《南安女帝退休记》 第1章 选皇夫 年节刚过,居兴殿外的屋檐上还滴答着正在消融的雪水。 殿内炭火烧得足,倒是暖和,我穿着常服与俞炯然正在下棋。 “君上,蒋太傅来了,现在正在殿外候着,您可要见他?”传话的是我身边的内监郑有德。 这盘棋局眼瞧着就要输了,听闻此,我连忙把手里的棋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搁:“快请进来。” 俞炯然见我耍耐,倒也没生气,只是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以为他是取笑我,我素来脸皮厚,假装不知的转过头,准备去迎蒋太傅。 这位蒋太傅,在我朝算是劳苦功高,父皇在时,他便是伴读,后来晋为言官,父皇早逝以后。他成为上任女帝,也就是我皇姐的太傅,如今,又成了我的太傅。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他这里,倒是反了过来。 蒋太傅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被内监扶进来,正欲跪拜,我赶紧下榻扶起他:“太傅年岁已高,无需行此大礼。” 郑有德搬了椅子过来,小心扶着他坐下,俞炯然不急不躁的从塌上下来:“君上,臣先告退了。” “慢着。”我叫住他。 “上次你说的画,我让人从库房挑出来了,你自己去画馆选吧,有德,外头日头毒辣,小心送温惠公回去。” 待殿中只有我与蒋太傅二人之时,我刚想问他所来为何事,蒋太傅的拐杖就狠狠的落在了我背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棍,我差点叫出声。 “蒋太傅。您这是做什么?”我生气的喊道。 “君上忘了自己的身份,臣身为太傅,不过是在替先皇行监督之责。” 我本想背过手去揉一揉后背,但想到此举怕是不端正,又得挨他一棍,生生克制住了。 “朕近日政事勤勉,兢兢业业,何事不端,要让太傅这么大老远的来教训朕?” 太傅恨铁不成钢:“方才君上是如何与温惠公说话的?焉能失言称“我”,这可不是有失身份?再者他一个温惠公,如何能让君上身边的首领内监陪同相送?君上是想让众人非议吗?” 俞炯然,是皇姐的皇夫,我与他同居一室,说话还这般亲密,蒋太傅向来看中礼节,有此反应,倒是情理之中。 不过,挨打这种事情,我自然觉得丢了面子。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朕如何待后宫之人,乃是朕的家事。太傅既然身子不爽,早些回府歇息吧。” “君上是南安女帝,何来家事一说?我朝民风淳朴,焉能出君上与温惠公苟且的流言!”蒋太傅把手中的拐杖在地毯上重重的敲了下去。 地毯是守边境的姚士捷上月进贡给我的,踩上去很是柔软,仿若在云层中徜徉,尖锐的敲击声音经过地毯变成了特别轻的闷音。 我心里好像突然被打开了一个魔盒,鬼使神差的道:“若是如此,朕干脆顺势而为,再立他为皇夫又如何,朕决不叫你们白白玷污了清誉。” 又是一记敲打,这次明显下手更重了,我胸口有点闷,嗓子还有血腥味。 太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若是先皇知道你这般荒唐,该被你活活气死。” 我见他精气神与刚进来时判若两人。心中暗自嘲讽。嘴上却是辩驳道:“朕不过当他是同龄的玩伴,你们却出言玷污朕,朕如何能受此委屈!” 蒋太傅闻此言,只当我不懂事:“为君者,必要思虑周全,不能随性而为,君上若是觉得无趣。臣便给您选几个皇夫进来,陪着您玩,您以后少见温惠公,至于言官那边,臣会处理。如何?” 第2章 蒋太傅 我答应不再传召温惠公,蒋太傅脸色这才稍微好转一点。又训斥了我几句,又罚我去宝华殿给皇姐,也就是成德女帝上香认错。 等领完罚,我刚在居兴殿坐下,郑有德又来问我,景珍公主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我推说身子不爽,让郑有德出去打发了她,并传太医院的叶六来给我看伤。 先皇共有五个孩子,二皇子和三公主乃是先皇后所出,齐妃诞下大皇子,如今的皇贵妃,也就是景珍公主的生母,我最小,也是唯一的一个庶出。 齐妃命不好,生大皇子的时候难产,母子双双殒命。后来先皇后生下双生子的时候,宫里整整放了大半个月的烟火。 二皇子八岁那年,冬日不小心落了水,夜里起了高烧,天还没亮,身子就凉透了。 先皇后伤心欲绝,人日渐萎靡下去,没过两年,我朝就丧了国母。 皇姐仙去以后,君上这个位置,论嫡论长,都不该是我的。 因着景珍公主的母妃是外族之女,早些年被送与我父皇和亲,朝中众臣觉得非我族人必有异心。这才无可奈何的推我掌权。 我母妃原是先皇后宫里的宫女,负责在殿外打扫。 有一日父皇午间醉酒,身边的内监随意指了她去更衣,没成想父皇竟把她当成了先皇后,宠幸了她,酒醒之后,父皇随口封了一个贵人,就把她挪居了西苑。此后再不肯看她一眼。 景珍公主虽然是外族血脉,但她母亲是嫡出的公主,又位在皇贵妃,所以对我历来是瞧不上眼的。我纵然已是帝王之身,她却任然依旧把我当做昔日软弱可欺的庶女。 今日蒋太傅训我之事,想必没出两个时辰就传遍了,她哪里肯放过这等奚落我的好机会,我才不会随她的意。 叶六来得倒是挺快的。进殿的时候与景珍公主正好撞了个正着。 我解了衣裳,趴在榻上:“景珍没跟你说什么?” 蒋太傅一把年纪了,力气倒是不小,我原是硬生生的挨着忍着,这个时候见到叶六,神情稍有放松,就觉得疼痛难耐。 “你这个女帝当得真的窝囊,历朝历代,怕是头一个被臣子打成这样,还要挨罚的吧。” 其实我刚继位的时候,蒋太傅对我还是很客气的,什么事情都会跟我商量。他不高兴的时候,最多罚我去宝华殿,对着历代祖宗的牌位跪上几个时辰。 前年发生嘉州失火烧官邸的事情以后,他才对我越来越严厉。 而这次大约是听了我跟俞炯然的流言,觉得我伤了皇家颜面。 “景珍肯定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刺激到了你。”我言之凿凿道。 叶六“哼”了一声,似乎懒得搭理我。 叶六上完药,顺带伺候我更衣,我说这等琐事无需劳烦她。 她回道,你让其他人看见了,也不嫌丢人。 死丫头,刀子嘴豆腐心,今日来得这么快,料想是听闻蒋太傅进宫,多半又要为难我,早早的便在宫道上候着了。 我懒得拆穿她,便由着她耍性子。 深夜,我趴在居兴殿的书桌前,冷静的想了想,叶六说得挺对的。 我这个女帝当得是挺窝囊的,虽然是被迫继位,可如此任人揉圆搓扁,确实挺丢脸。 第3章 春日宴 “再有三日便是春日宴,各位宗亲的名单已经拟好了,朝臣们的恩赐,还请君上明示。”郑有德把内务府的折子呈到我面前打开。 我朝除夕有祭礼的惯例,为避免冲撞了喜气,除夕的家宴,改在了每年开春后的第二个月。 春日里万物复苏,正是好兆头。而春日宴,便是由此得名。这原是宫中的家宴,先皇为示对朝臣的信任和恩宠,每年都会破例点几个朝臣作陪。但皇姐的朝臣名单,从来只有蒋太傅一人。 我每次传旨给蒋太傅,他都推说身子不爽。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觉得他对我有偏见,瞧不上我给他的荣宠。 内务府办事,自然妥帖,我随意扫了一下名单。除了远在国寺修行的三皇叔不在之外,其余宗亲基本一个不落。 “蒋太傅,穆育民,洪敬甫,太史宗芳,太史宗正,凌礼红。”我又点了几个朝臣的名字。 内务府的人详细记下名单,郑有德小声在我耳边提醒道:“君上,朝臣们的位子可要变动?” 位子原是按照朝臣们的官衔大小来设,去年春日宴的时候,我瞧其中两位朝臣办事漂亮,就随意点了他们坐我身边,结果内务府临时挪位子,惹得各位宗亲颇有不快。 “把温惠公的位子,挪到朕左侧。皇贵妃与他,当是别无二致。”内务府看了郑有德一眼,见他没说话,于是也咽下了疑问。 既然是家宴,必然是少不了赏赐。 各位宗亲自有内务府操办,三皇叔府中,除了两尊玉石雕刻的佛像外,再让郑有德按照宝华殿的份例赏了素斋。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西边的正殿里,天还未全黑,其他人都尽数到齐了。 “户部的折子朕看了,事情办得不错。乾州和越西主事前些日子联合上表,想做一个官商的商会,宗芳,你可有有意?” 听到我点名,太史宗芳有些惊讶,但眼里更多的是高兴。她努力压抑住飞扬的神色,毕恭毕敬的出席跪在殿中,声音高昂:“臣定不辱命。” 话音刚落,大殿便突然有人猛的咳嗽起来。 我抬眼看过去:“宗正,这是怎么了?” “臣今日失仪,还请君上恕罪。近日来,臣偶感风寒,一直未见好转。今日传召,臣不敢推辞,方才一时未能忍住。”太史宗正俯身低头回话。 “有德,回头让太医给他瞧瞧。”郑有德应下。 “起来吧。” 太史宗正依然跪地不动,我看了一眼席中坐他旁边的洪敬甫,他立刻领会我的意思,做势要将他扶起来。 “君上,臣近来身子不爽,户部的日常事务,多数是胞妹在处理。且她年纪尚小,性子又莽撞,经验不足,商会一事,怕是没这个能力。还请君上另择他人。” 这便是要自作主张的替她推辞了。 我沉下脸色,将手里一直在把玩的珠串丢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在众人心头敲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般,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宗正心疼自家亲妹妹也是人之常情,若是本王有这么一个貌美如花又机灵活泼的妹妹,那本王可要派人天天保护着。绝不让她受到一点苦楚。”打破僵局的是庄尔达。 裕王附和道:“是啊,这等美妙女子,是该养在闺阁,以免像园中的花一样风吹雨淋的。” 穆育民听闻此言,不屑的朝俩人翻了一个白眼。 第4章 春日宴 庄尔达虽是外姓宗亲,但他早年间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景珍公主的母妃齐淑怡,便是由他从外族接送入宫的。 如今,他对朝政早已经不过问,今日肯为太史宗正说情,倒是令我意外。 “越合郡主家的应良,入户部有多久了?”我问郑有德。 “回君上,已有8年。” “那边由他顶了宗芳的位置吧。朕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我左侧是温惠公,宗亲王爷,蒋太傅和朝臣的位置,右侧是皇贵妃,景珍和郡主们。 蒋太傅的位置照旧是空着的。 景珍公主正低声与她母妃说话,我大致在殿中扫了一眼,目光转到俞炯然身上的时候,多停留了一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广袖袍,头上就带了一根玉钗。整个人显得简单又清冷。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忽然停下饮酒的动作,两人四目相对。 我忽然有种偷看被抓包的羞涩感。握着酒杯的手忽然收紧,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看向殿中的歌舞。 太史宗正眉头紧蹙,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知是身子不爽,还是因为方才的旨意。 太史宗芳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喊了一句:“兄长。” 庄尔达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侧过身对我道:“君上,今日是家宴,臣该敬您一杯。” “皇叔客气了。”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景珍公主前日在居兴殿外吃了闭门羹,今日可算逮着机会了,眼瞧着庄尔达开了先例,她便迫不及待起来。 “皇姐也敬君上。” 不待我反应,她仰头将酒喝尽,还将杯子倒转过来示意给我看。 我整个人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郑有德看了景珍公主一眼,然后把要添酒的手收了回去。 “皇叔可是还有话想说?” 庄尔达面带恭敬:“君上真是深知臣心,臣,想替宗芳讨个恩典,乾州和越西两地虽不是蛮荒之地,但离上京也算颇有脚程。再者商会一事,牵扯诸方利益。臣想请君上派一个武节使随行。” 他是朝中老臣,又是宗亲,我不能不卖他的人情。 “皇叔可有人选?” “君上说笑了,臣老了,朝中并无能举荐之人。” 我把手中的酒杯丢给郑有德,起身下坐走到庄尔达身边。 “鸿升楼的月起了,皇叔可愿陪朕去看看?” 庄尔达脚步虚浮,似有醉意:“臣自当作陪。” 景珍被我晾在一旁,现下又见我要走,一时恼怒,便口不择言起来。 “君上,皇姐的敬酒还没喝?可是因为有伤在身?怎么,蒋太傅竟然下手这么重?”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笑得颇为放肆,眉目之间净是得意之色。 “君上若是身子不爽,皇姐府中有御医,可以借君上一用。” 此言一出,殿中跳舞的舞姬和内监立刻附身跪下,朝臣们也把头低了下来,唯有宗亲们胆敢把目光聚集在景珍公主身上。 裕王行礼正欲出言,见我抬手虚浮了庄尔达一把。又把身子退了回去。 “罢了,皇叔已然是醉了,有德,好生送回去。” 皇贵妃面如死灰,赶紧挥手让身边内监把景珍按在椅子上,并用手帕捂了嘴。 “君上恕罪,景珍,她今日是高兴喝多了,并非诚心胡闹,臣妾回去一定严加看管。” 我懒得看她那幅唯唯诺诺的可伶样子。 “凌礼红,替朕把蒋太傅的赏赐送到他府中,带一个御医,朕倒要看看他年年生病,究竟是个什么怪病!” 第5章 鸿升楼 我从春日宴上拂袖而去,各位宗亲也接二连三的离开。 太史宗正略微打起精神,连忙追上了庄尔达:“王爷留步。” 庄尔达醉态酩酊,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郑有德身上。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何事?” 太史宗正对他行了一个正礼,方才言道:“宴上多谢王爷仗义执言,臣和胞妹感激不尽。” 庄尔达并未应他。只是不断的摇头。 太史宗正以为他醉酒未听清楚,正欲再谢一遍。 却不想服侍在旁的郑有德似笑非笑道:“王爷真是醉了,太史大人若要言谢,改日登门拜访,岂不是更为正式。” 不等他反应过来,郑有德便扶着庄尔达出了殿门。 穆育民从后面赶上来,小声提醒道:“太史大人,太过心急了,怕是好心办了坏事。” 太史宗正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这才回过味来。 我潜退了四周,一个人上了鸿升楼。 这楼是什么时候建的,我已经记不得了,但这楼里人人口传的故事,我大约还记得一二。 以前宫里有个贵人,总是思乡。君上为了解她思乡之苦便问她,家中可有什么特色,可替她寻来,日日得见。 贵人抬手指了指天上挂着的圆月,此物怕是寻不来。 君上不解,这上京的月亮与你家中的又有何分别? 贵人言道:“家中月与星低垂,唾手可得。上京中的月亮又亮又圆,可惜远在天边,正如妾身的家乡一般。” 君上虽不能为她摘星采月,却可以替她建一座观月的阁楼。 从鸿升楼顶端抬头,整个星空彷如一个大河,人漂泊其中,万事万物都变得渺小。唯有自己身处之地是一个大船。 后来便有了传言,称此处是君上为心爱之人摘的月亮。 今日虽然月起,却不见星尘。忽然有种孤寂的悲凉之感涌上心头。我远远的看着居兴殿的方向。又看了看西苑,忍不住叹了一口。 虽然是开春,但夜里的上京依旧冷得很,寒风吹得我身上凉飕飕的。站得久了,身子都有些僵硬了。 我准备转身回去,却不想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未曾想身后竟然有人。我大惊失色,把手腕放在腰间某处,正欲发作,待看清了来人的脸,整个神色忽然松弛下来。 “大半夜的,竟也没个声音。” 来人低声笑道:“君上怕是想事情太出神了,臣方才已经请过安了。” 他绕到我身后,替我挡住寒风,把尚带有体温的披风替我穿上。 “醉酒又吹了风,君上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我把披风拢紧,低头把半个脸都埋入领口。清新而温暖,他不爱熏香的味道,冬日的屋子里,总是只放着一盆仙客来。 为了避免观月时的景观,鸿升楼的灯火常年不亮。此时,他背对月光站着,眼瞧着一阵云遮住圆月,他整个人虽近在咫尺,却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样。 我没来由的心里一慌,扯住了他的衣袖:“炯然。” 他神色一怔,有些意外,眼神有些复杂:“君上,是怕黑吗?” 我很少对他如此亲密,我自觉失言,立刻松开了手,佯装无辜:“是。我怕黑。” 第6章 打赌 “你怎么过来了?”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乱发拨到耳后:“担心你。” 我脸上立刻就烧了起来,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他手掌的温度。只能暗自庆幸月色阴暗,当是看不出什么来。 “方才听你叹气,可是因为太史宗正?”他主动岔开了话题。 “我不过是可伶今夜一场好戏,却要借他人的口,才能说上一二。” “那看来是臣猜错了,君上并不是真的生气。”见我谈论朝事,他言语之间颇为疏离。 多年前太史府一场火灾,烧得只剩下太史宗正和太史宗芳两个孩童,二人相依为命,形影不离,兄长疼惜胞妹,我自然不会怪罪。 庄尔达上月丧女,见到同样年纪的太史宗芳,难免生出怜惜之心。又见太史宗正对胞妹的爱护之心,出言相助,也是人之常情。 “不如你和朕说说,春日宴上,你都瞧出什么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恭敬的低下头:“臣已居后宫,前朝之事,不敢妄加猜测,还请君上勿要为难臣。” 我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让他被迫和我对视:“俞炯然,你甘心吗?”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 他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放在远处:“君上,臣逾越了。” 他的手有些冷,却并不冰,反倒是我的手,仿佛是这寒风里的一部分,凉到了人心里去。 我握住他的手,往居兴殿的方向,往景昭殿的方向,上京城门的方向一一指过。 “你告诉朕,从今以后,你甘愿被人称为皇夫,甘愿被人取笑是宫里的玩物,朕今日,便不计较你逾越之罪。” 他仿佛受了折辱一般,面上似有怒意,却不敢发作。 我把披风重新系到他身上:“朕跟你打一个赌。” 月光拨开云层,又重新照亮了鸿升楼,我看见他腰间的玉佩被冷风吹得欢欢作响,仿佛春日宴上乐师的独奏般。 “赌朕三年后,能还你自由之身。” “君上说笑了,臣已是温惠公,天下已经没有俞炯然这个人了。” “你怕了吗?怕朕压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怕朕斗不过蒋太傅吗?”他摇了摇头,不与我争辩。 “罢了,那就当是朕痴心妄想。”我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想站久了腿软,差点摔下去。幸亏他及时扶住我。 “君上今夜醉了,酒后之言,臣不会外传,亦不记得。”俞炯然在我耳边低语道。 九年前,他曾是名动上京的“俞清松”,器宇轩昂,不拘礼法,亦是各家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如今被这宫中的规矩,活生生束缚成了温惠公。当真只有雍荣闲雅。 其实如此说来,我也有份,毕竟这个封号,还是我赐给他的。 我瞧着他,一时出了神,用力扯住他的衣领,往前一拉。 我身上的酒气早已被冷风吹散了,但他身上还有,这个吻,间杂着酒和仙客来的味道。 晨起的时候,果然是头痛欲裂,我敲了敲脑袋,实在是想不起来怎么回的居兴殿,但有一句话一直在我脑中打转。 “我答应你,俞炯然答应阿昭。” 第7章 求情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人,用力推开随侍。胡乱套上鞋子,快步出内殿。 “卯时刚过就来了。奴才也请过孙姑姑进殿,可她说这不合规矩。”郑有德把挂着的外衣取下来,连忙追上我。 我怒斥道:“糊涂东西。办事越发不上心了。”一时有气没忍住,朝着他头上的帽檐拍了一掌,又怕外面的人听到,刻意压低了声音:“朕看你这脑袋是不要了。” 我满脸笑意,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姑,何苦这般劳累,有什么吩咐叫奴才们通传便是。”她退后几步,避开我的手,准备跪下行礼。 郑有德这会子聪明了,赶紧将她扶住。“姑姑,君上说了,您不用行这些虚礼。您身子不好,又站了许久,快坐下。” 孙姑姑把手里的食盒交给郑有德,把他手里的外衣拿过来伺候我穿好,再又给我重新穿了一遍鞋。 “君上怎么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回头让人看见了笑话。”她开口念叨道。 孙姑姑原是我母妃身边的侍女,也是我的奶娘,西苑的日子不好过,三人相守相伴扶持了十几年,在我心里,她跟我自己的姨娘差不多,母妃不在了,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朕现在是女帝,谁敢说闲话。”这话我说得极为没底气,昨日春日宴上,景珍才大放厥词嘲讽过我。不过孙姑姑如今住在西苑,甚少出来,想来也未必知道。 “奴婢熬了一点清岺汤,君上昨夜醉了酒,今早起来,定是头疼不已。”郑有德把她带来的食盒打开,将汤递到我面前。 说来惭愧,父皇和皇姐都是能饮酒之人,我却是个两三杯就能喝糊涂的人。碰上春日宴这种宫宴,除了迫不得已喝上几杯,多数都是让郑有德给我掺了水。 “君上可不要怪罪郑公公,是奴婢不让,总不能坏了规矩,回头穆大人又该上奏了。”她口中的穆大人,是我朝谏官穆育民。 穆育民原是赣州一个小小的县丞,因在赣州贪污案中检举有功,被皇姐破例提拔到上京任刑部侍郎。后因此人行事作风太过于刚正,又不愿变通,在朝中得罪不少人。皇姐为了安抚众人,只好调任他做了谏官。 虽然官衔低了,但穆育民对上京中看不顺眼的事情越发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借此抒发自己的不满和愤慨,我继位这几年,几乎是日日往居兴殿送折子。 上次为了让我下旨训斥洪敬甫,一天连写三道折子,又接连送了半个多月。 真要说起来,两人也没什么血海深仇,不过是洪敬甫府中新添了几个妾侍,想再加两个院子,倒也无可厚非。但穆育民却参他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我实在被他烦得不行了,只好另赐了洪敬甫一个别院。从中调和一二。 谏官这个官职虽是下三品,但在言官中却是一等一的重臣。对于穆育民,我是训不得说不得,只叹皇姐好眼光,在各个朝臣心里悬了一把刀。 第8章 求情 孙姑姑自小在宫中长大,最是看中这些规矩,我虽不喜,却也不好说什么。 “下次吩咐奴才们送过来就是了,不用特意等在居兴殿外,现下虽是开春,早晚寒气依旧很重。” “是,奴婢记下了。”孙姑姑见我喝完汤,又递上手帕给我擦嘴,忽然有种回到了在西苑时光的错觉,眼眶微微发热,我撇过头去,压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伤感。 “君上年轻,性子急躁,有些话说起来,难免会重了些。”孙姑姑对郑有德解释道。 他诚惶诚恐道:“姑姑折煞奴才了。” 我继位以后,西苑的人都跟着她留了下来。如今居兴殿的奴才,全是内务府重新拨的新人。大约是怕身边的人不忠心,又担心我耍小性子,她总在这些小事上帮我留心。 平日里她送完吃食,总是不肯多逗留片刻,今日想必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都出去吧。”我屏退了四周:“姑姑可有什么心事?” “听说春日宴上,景珍公主对君上出言不逊?” 我拨茶的手一顿,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景珍公主素来心高气傲,对西苑的人很是不喜。一时之间,性子难以转圜。君上念在手足之情,略施惩罚即可,勿要伤了皇贵妃的面子。” 我喝了两口茶,觉得心头都跟着烫了起来,这个郑有德,手下的人办事越发懒惰了。 我心里装着一大堆不耐烦的事情,放茶杯的动作稍微重了些。孙姑姑立即察觉,恭敬的下跪解释。 “奴婢并非有意要干预君上的朝政,只是,今日皇贵妃来西苑苦苦哀求奴婢。奴婢老了,实在见不得这种,一时心软,这才舔着老脸,想来替皇贵妃求一求君上。” 孙姑姑不安和惶恐的眼神,深深的刺痛了我,仿佛方才的温情,不过是我自作多情。“姑姑这是做什么,你与朕之间,何时要这样小心谨慎。” 我抬手将她扶起来:“姑姑悉心照拂朕母妃十几年,又哺育过朕,在这宫里,也只有你真心待朕好。你有什么要求,朕自当满足。” “郑有德。”我高声对门口随侍的内监传唤道。 “景珍,言行有失,以下犯上,无人臣之礼,罚禁闭一月,每日抄礼记十遍。皇贵妃,管束无方,德行有失,罚俸两月。” 以礼罚之,孙姑姑眉梢带了一点笑意:“君上如今办事这般利落,贵人若是还在,定是欢喜不已。” 郑有德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低头出去传旨。 我心头的热气仿佛被夏日的凉水浸过一样。再没了一点暖意,我并未接她的话。只是体贴道:“姑姑一大早起来煮清岺汤,又在居心殿外吹了风,定是累着了,朕让人送你回去歇着吧。” 她这次没有察觉到什么,以为我还有政事要忙,起身行礼出去。临走前又嘱咐道:“君上多注意身子。早晚记得添衣。” 景昭殿 内殿新换的仙客来开得正盛,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味,塌上的俊美男子随意搭了一件外袍,双眼紧闭,正在小憩。不知梦见了什么,神色竟是难得的放松。 第9章 旨意 竹心把汤小心的温着,仔细把内殿的窗子都关上,生怕冷风吹冻了榻上的人。做完这些琐事,他开始百无聊赖坐在廊下发呆。 竹心原是温惠公的伴读,按照礼制,是没有机会进宫的。只因成德女帝册封皇夫的时候,格外怜惜,才准了这个特例。 温惠公还没进宫的时候,最爱与人逗乐,俗事三两,经他说出来,就变得格外有趣。上京的姑娘们,总爱讨论他。可自从被送进着景昭殿,整个人都跟变了样,不爱笑,也不爱说话。 有时候成德女帝想哄温惠公开心,悄悄问他:“你自小随在他身边,他喜欢什么竟也不知道吗?” 竹心大半个身子伏在地上,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奴才不知。”成德女帝站在廊前,看着院中赏花的温惠公满目忧愁,叹了一口气,静悄悄的走了。 竹心过去给他添上热茶,小心伺候着。主仆两人默然,院中静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内殿传来咳嗽声,竹心仿佛做了一场梦,突然醒过来。他在殿门口稍稍站了一会,等身上的冷气都散了几分,这才进去。 竹心将他扶起来,关怀道“主子,可要去请太医?” “太麻烦了,给我送碗姜汤来。”传唤太医,又要惊动皇贵妃,兴师动众,他实在不喜欢。 竹心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替他穿好外袍:“主子,先用这个吧。姜汤奴才已经叫人备下了。” 汤颜色偏黑,味道闻上去有些冲,看上去与汤药有些像。温惠公脸色有些发白,整个人晕乎乎的,一看这东西,瞬间没了胃口。 “这是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把它推远些。 “早些时候,居兴殿送过来的。说是给您醒酒的。”竹心朝门口的内监打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的朝着太医院去了。 正欲往回收的手,又把那汤端了起来。他拿着勺子,拨动了几下汤水,好似不在意的问道:“君上有说什么吗?” 竹心神色戏谑:“君上说,虽是借花献佛,但更愿有人同甘共苦。” 闻此言,温惠公手里的动作直接停了下来,把勺子搁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汤生生的灌了进去。 他出身名府,自小荣华富贵,却也不是一个娇气的人。但唯独对这吃药,格外排斥,一生病,仿佛就跟要了他半条命似的。 竹心跟了他这么些年,倒是头回见他这般爽快,有些吃惊和诧异。 “姜汤不用送过来了。你们都出去。”他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倦不堪。 竹心把众人打发出去之后,在廊下无意中瞧见内殿的窗户开了,他不放心的进去看了一眼,面带忧虑,怕是不好。 太医来的时候,温惠公烧得满脸通红,领口的衣襟都被汗水渗透了。竹心给他换了一身衣服,又时不时的用毛巾给他降温。 可是这药,却是无论如何都灌不下去了。竹心没有其他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么痛苦,想来想去,只好去请人。 第10章 旨意 内朝阁的拟旨很快,我才刚传召洪敬甫,内监就把折子送来了。我大概翻看了几眼,倒是写得不错。 “郑有德。”我把折子丢在桌上。 他退出去几步,我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侯江福,近来忙什么呢?” 郑有德端着折子,恭敬答道:“回君上,侯大人自年前告病假之后,就一直在府中安养。” 我敲了敲桌子,不悦道:“竟病了这么久?怎么不想着传太医给他瞧瞧。”郑有德诚惶诚恐的跪下,却不敢替自己辩驳一句。 洪敬甫正从殿外进来:“君上可冤枉郑公公了,内朝阁都不禀报的事情,他一首领太监,哪有这个胆子。” 他顺势将郑有德扶起来,“郑公公快出宫传旨吧,回头耽误了君上的大事,可又要挨罚了。” “臣,洪敬甫参见君上。君上万安。”我对着两人抬了一下手,郑有德如蒙大赦一般。洪敬甫神色倒是自在。 待殿内只剩两人。我率先问道:“昨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君上心中已有定数,何苦还要听臣说些烦人的话。” 洪敬甫是个聪明人,不该说的话,不该议论的人,他不会逾越。 我另起了话头:“乾州和越西商会一事,你陪太史宗芳走一趟。” “可要留她性命?”洪敬甫直言不讳的问道。方才放松的神色已经全然不见,眼里只有冷冽。 “不必。” 今日是难得一见的晴天,夕阳从居兴殿正殿照到偏殿。整个屋子笼罩在金黄色之中。 午膳用得少,郑有德便让内务府早早的送了晚膳。我吃了一点,就失了胃口。懒洋洋的趴在偏殿窗子前,看天上的云变幻出各种形状。 竹心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郑有德让他候在外面,悄声进殿附在我耳边回话。 景昭殿静悄悄的,一个内监都没有。竹心带我直奔寝殿。 “主子晨起时就有些不舒服,下午去请了太医,只说是高热。可奴才瞧着主子半口药都不进,着实担心,这才惊动了君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俞炯然,入宫之后,他总是一副漠然的样子。仿佛世间诸多烦心痛苦之事都与他无关。此刻卧病在床,他却仿佛是真的在我身边。 “竹心,去太医院传叶六。”郑有德朝窗边看了一眼。退到了殿外。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正想要伸手揉开,怕惊了他。又收了回来。 “你这身子骨真是娇贵,不过是在鸿升楼陪我看了会月色,今日竟病得这么厉害。不中用。” 殿内只剩下我与俞炯然,除了他的呼吸声,再没有半点声响。 景昭殿一如往昔,除了几个花盆,各处都散落着他翻过的书。我刚继位时,曾大封后宫,让内务府给他送了许多名贵摆件,竟被他全藏起来了。真是浪费。 随手拿了一本他翻过的书,靠在床边翻了几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远比我批折子时更认真。不过我对地志这种东西兴趣着实不大,正欲起身放回原处,忽然被人扯住了袖子。 第11章 设局 “你醒了?” 俞炯然没说话,反倒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以为他是不喜我翻了他的书,正欲解释。 他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我腿上。 半晌无言,我摸了摸他的脸,还是很烫。 “很难受吗?” “嗯” 书被我随手扔到床榻上,曲起腿将他环抱怀里。 我从前生病时,孙姑姑常常这样抱着哄我,咿咿呀呀的唱一些听不懂的歌谣。我着实没这个天分,只好轻拍他的胳膊,像乳娘哄孩子一样。 俞炯然哭笑不得:“好玩吗?” 温热的呼吸朝着我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仙客来清香,我在他耳边低语道:“不喜欢?” “这样呢?”一个极其温柔的吻落在他右眼上。 “别闹。” “等下再传染给你”他补充道。 我仰头靠在床帏上:“那可太好了,我正想偷懒两天。” “君上哪里是想偷懒,是想躲穆大人吧?”蒋太傅不来春日宴也不是头一次了,可穆育民年年都逮着这个事过不去,每回来居兴殿都让我不堪其扰。 “哎,这个人吧,也没什么大毛病,办事也算公正,对人也非故意鸡肠小肚,可他就像好似跟谁都过不去一样。逮着谁犯点小错,就跟要翻了天一样。” 俞炯然支起身子,靠在我旁边:“穆大人这般正直的人,当然是可遇不可求。君上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算了,不谈朝事。”他身子虽然热,但手却特别凉,我用掌心包住他的手:“之前给你殿中送的摆设不喜欢吗?” “倒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我不爱这些东西。所以都让竹心收到库房去了。” “你这里素净得跟个书室一样,倒不像宫里的居所。”说完我才察觉失言,俞炯然神色正常,丝毫没有芥蒂之色,仿佛我刚才不过是随口谈论。 叶六今夜换了值班,并不在太医院。郑有德不放心其他人,让祁万犰夜深重开宫门,叶六这才姗姗来迟。 我正倒在俞炯然怀里昏昏欲睡,被她猛地一推,额头直接磕到他下巴。我爬起来给俞炯然揉了揉下巴:“你是打算弑君啊?” 叶六冷着个脸,身上还带着寒气:“让开。” 大半夜的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我倒也不觉得有多愧疚,我向来麻烦她是惯了的。“一身冷气,人还病着,怎么也不注意点。” 叶六瞪了我一眼,把披风脱下甩给竹心。郑有德悄声过去把殿内的窗户关起来,快寅时了,正是寒风入骨时。 “竹心,去沏壶热茶来。”他小声的把人打发出去。 叶六把完脉,又翻了翻俞炯然的眼皮,还要看他的舌苔。我一把扯住她:“到底怎么样?”额头有些疼,又等了她大半天,人还昏昏沉沉的,语气难免不耐烦了起来。 “死不了,就是心火焦躁,郁结难解,又吹了风。两贴药下去就没事了。”叶六不冷不热的说道。 郁结难解,我正想问,又想早些时候的失言,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第12章 入局 俞炯然服药睡下之后,我送叶六出去,她站在景昭殿门口问我:“你真喜欢他?” 跟在后面的郑有德默默的退回到廊下,我反问她:“你还在意这个?” 叶六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言道:“你知道跟他搅在一起是什么后果吧?且不说旁人,就是成德女帝也会被人耻笑。她对你。” “我有分寸。”我打断她,“你说他郁结难解,可是指温惠公的身份?” “医身不医心,他心火难平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具体的你还是问他更好。”夜六对此三缄其口。 罢了,他自己都不愿意说的事,我问她也是白费口舌。 “明天太医院不用去了,自己多小心。”我让郑有德从正门把叶六送出去。有些话我不说,她也明白我的用意。 我进内殿看了俞炯然一眼,高热退了,呼吸也平畅了不少。下巴还好撞得不厉害,只有一点红。交代竹心小心守着,便一个人慢慢走回居兴殿。 殿内漆黑一片,我也懒得叫人伺候,摸黑上床合衣而眠,天快亮的时候,郑有德将我叫醒:“君上,边境急报。” 我迷糊的揉了一下头,有些疼,想来是没睡好:“谁的?”嗓子又干又疼,怕真是传染了不成。 “回君上,姚将军送来的,送信的人此刻正候在正殿。” 姚士捷很少送信回京,想来是大事,我拢了拢外衣,立刻翻身起来。 “拿上来。”郑有德接过密函送到我面前。 “姚士捷还有什么话没有?”我随口问了一句。 “将军不曾有口信。” 小将年纪不大,我又瞧着眼生,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郑有德察觉到我的多疑,侧身挡在我面前,神情紧绷十分警惕的盯着他。 小将规规矩矩磕完头才回话:“回君上,奴贱名俞烽。”姚士捷身边的人我都知道,这个名字倒是没听他提起过。 那小将又解释到:“原本送信的是陈大哥,他今年咳疾犯了,这才换了奴回上京。” 我拆开那密函细细的看了会,然后让郑有德烧掉,又伺候笔墨写了一份回信。郑有德把密函小心封好,然后示意他上前拿走,可那小将身形却迟迟未动。 “殿前不可失仪,速来接旨”郑有德提醒到。 俞烽磕了一个头,这才解释到:“还请君上另布人手。奴此次进京原是颇为凶险,将军让五名同伴分不同线路出发,如今能面圣的,却只有奴一人。” 居兴殿的烛火突然猛跳了一下,我心里那点疑虑变成了十分强烈的不安。 “待你出了居兴殿,自有人会替你解决沿途的麻烦。而你,需得亲手将密函交给姚士捷。” 郑有德把人送出去,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盯着那烛火正出神,不知那里来的一股风猛地一下把它吹灭了。这才发现天已经彻底亮了,晨曦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给阴沉沉的屋子带来别样的活力。 “给姚士捷带个口信,动疆土者,杀之。” 隐在黑暗的人低语道:“那个人呢?” “密函要是到不了,他也不用活着。” 第13章 担忧 居兴殿正殿的桌上放了一个兵符,在我踏进内殿的那一刻,它被暗夜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拿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赫然刻着一个火莲花,布满了整个右脸,看上去很是骇人。不过一瞬,身形很快又重新隐入黑暗中。 洪敬甫早些年驻守过边境,这些年回了上京,也常是骑马出行。此次前去公办,自然也是如此。 上京的贵胄出行,最是讲究排场。马车帘子用的是上好的丝绸,各色绣样精妙绝伦,窗前的珠串个个又大又圆,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宛如一首乐曲。若是宗亲们的马车,更是在其角檐镶嵌夜明珠,使其夜间出行,远远可观之。 当他在街口瞧见太史府的马车时,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有任何装饰品,帘子也不过是寻常百姓的料子。若非他认得那随行的侍卫,怕也不知是太史府的马车。 “能与洪大人同行,真是荣幸。”太史宗芳被侍卫扶着下马车,对他寒暄道。 洪敬甫拱手回礼,言语之间却不热络:“宗芳大人客气了,此行路途遥远,便请早些上路吧。”言罢,扯起马背上的缰绳率先出城。 太史宗芳并不在意他的失礼,只是对那马夫嘱咐道:“我与他自己骑马去,你且回去吧。” 那马夫恭顺应下,追问道:“若是大人问起,小人该如何答?还请小姐指点。” “将在外有所不受”太史宗芳拎起行李,转身去临街的铺子里取她先前定好的马匹。 随行的侍卫又补充道:“洪大人都是自己骑马,以小姐的官衔岂有坐马车的道理?” 那马夫好似顿悟了般,那便是洪大人不准小姐乘坐马车了,难怪他方才都不等小姐一起出城。 君上让凌礼红去问罪蒋太傅,她倒也不是个多么实诚的主,出宫之后,派人把赏赐送到太傅府,自己回府醒酒。 第二天一早,就给内朝阁递折子,说蒋太傅确实病了。男女有别,不好进房探望。她隔着院子,仔仔细细将君上的旨意都念给他听了,蒋太傅自知辜负圣恩,正病中自省。 君上倒也没真打算揪着这事不放,当日不过是被景珍公主揭开了伤疤,不斥责一番难以维持君威。即便知道凌礼红说的是假话,也佯装不知。 君上还让郑有德领着太医,眼眼巴巴的去敲太傅府的门,虽然进门之后被带到客厅候了一炷香,连蒋太傅面都没见上,但在外人眼里,却是君臣和睦。 凌礼红应付君上,却没糊弄过谢远春。他隔天傍晚,就让人来她府上送请柬,说是邀她一同游湖。 若是寻常邀约,她倒是可以干脆利落的推了,只是这谢远春是蒋太傅亡故胞妹的独子,平日里在上京便很是得意,她虽不是什么趋炎附势之徒,却也不愿树敌。 凌礼红让小厮客客气气送传信的人出府,等人看不见影了,她脱下外袍,走到院中的春池边,紧闭双眼,视死如归的跳了进去。 昏死过去前,她想了想,这法子也就是头脑一热的时候才行得通,毕竟春池实在太冷了。 第14章 装病 “这上京之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文兴河道的夜景,入夜之后,乘一座画舫。船上美人红袖添香。听岸边凤翎阁姑娘的丝竹之音,若得好酒,与同行之人大醉一场,宛如进入人间仙境般快活,再多烦痛之事,皆可忘却。” “当真如此神奇?” “李兄今日便有机会亲身体会一番,这是真是假?自己说了才算。” “陈兄将此处描绘得如此绘声绘色,愚兄倒是迫不及待了。” 前面引路的小厮听着后面两位公子的交谈,心里默默冷笑。此地既能让你逍遥快活,却也能让你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甚至丢了性命。 “两位公子,前面直行,左转第一个房间,便是到了。”小厮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提点道。 “既然是引路,为何行至半路让我们自行过去?”李公子正疑惑不解。只见同行的陈公子从衣袖里拿出一片金叶子赏给那小厮。 小厮拿了赏赐,往后退了几步,将手中的灯灭了。整个身形都被夜色吞没。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影。 李公子大为惊异,正欲询问,陈公子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拉起他,笑着往前走去。 “凤翎阁的奴仆,都一双夜行眼睛。掌灯,不过是为了给客人引路。”陈公子给他解释道。没了灯,对他们来说,反到更自在。 “可陈兄,前面的路这么黑,咱们俩就这么摸黑走过去,等一下岂不是要摔到地上?” 陈公子松开他的手,往前两步站立,两只手抬起越过肩膀,前后扫动了一下。成千上万会发光的昆虫,就如万千星河铺满整个廊道。 李公子抬手捉了一只,凑到眼前仔细一看,竟然是沾了磷粉的蝴蝶。 两人漫步至门口,正欲抬手敲门,门内之人仿佛知道他们要到了似的,自有两位美人轻巧的将门左右拉开。 屋子里不知熏了什么香,伴随着阵阵琴音,李公子只觉得一阵酥麻感爬上了心口。 房中有一粉衣女子跪坐在桌前,右手持一圆扇掩面。扇面上用金丝镶嵌着两个碧绿宝石,黑色绣样勾勒出双猫的模样,竟然是独眼。 女子并未抬眸看他们一眼,目光依然紧紧的盯着桌前的琴谱,陈公子从怀里拿出一只银签,侍女用托盘接过,奉于粉衣女子面前。 粉衣女子从桌下伸出左手,两指拿起银签在尾部摸了一下,似乎是在对某种暗号。但见她轻晃了一下右手的面扇。 不知何处悬挂的铃声轻响,房内右侧竟开出一条通道,侍女将银签还给陈公子;“零一。” 两人上船时,凌礼红正听谢远春说江南之行的趣事,她勉强端着酒杯应付着,身子却忍不住发抖。 “你们俩,可是来得比我还迟!”谢远春终于停下话头。 “哎,这可不能怪我,是你非让我去迎李兄的。说起来,还要怪李府的厨娘,这点心,做得比我府上得还好吃。”陈晋荣打趣道。 “你呀,到哪里都改不了贪吃的毛病,这凤翎阁的东西还能亏了你的嘴不成。” 第15章 装病 陈晋荣原是蒋太傅独子的密友,与谢远春也是相识多年,此人虽不在朝堂为官,但在江湖之中颇有声望。 “许久不见,凌大人身形竟丰腴了不少。” 凌礼红出门的时候,特意在身上裹了好几层外衣,看上去跟个蚕蛹似的,她皮笑肉不笑:“陈公子这么久不回上京,今日一见,人虽然苍老了不少,但风趣不减分毫,看来江南之地的风水,倒是很养性情。” 她惯来是性情冷淡,说话毒辣,早几年前,陈晋荣就有所了解,所以并未跟她计较。 倒是谢远春眉头微蹙:“凌大人,虽说身子不爽,但说话也未免太过不知分寸,晋荣今日可是我的座上宾。” 李游金在旁瞧着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心里疑惑,今日不是乐宴吗?怎么都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他默默的找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掀开左侧珠帘,往文兴河道岸边看去。有不少客人搂着凤翎阁的姑娘在放花灯,河道中间建了一座观景台,台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李游金自小在江南长大,听的曲调大多温婉悠扬,温柔似水。可这观景台上弹奏之曲,却隐约透漏出肃杀之感,宛如江北常年吹着的沙风。 他正欲起身出船舱,去外面听个清楚,就听见陈晋容叫他。 “李兄,方才忙着跟故人叙旧,都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凌大人。如今的刑部主事。” 他腼腆的对着神色冷漠的凌礼红笑笑,后者勉强抬眸看了他一眼。 谢远春屏退船舱内伺候的人:“以前的案子,多少是有些误会,今日我做东,凌大人何不跟晋荣把酒言和?” 陈晋荣端起酒杯,挑眉对她示意,凌礼红吸了吸鼻子,勉强忍住了要打喷嚏的冲动:“谢大人这是说哪里的话,原是下官失礼了,这便给陈公子赔罪,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谢远春见她识趣,难免心头得意了起来,人人都道她孤傲,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既然是朋友,有件事情,还请凌大人多帮忙。”谢远春指着坐在她对面的陌生男子道:“李游金,你且将案子细细道来。” 这事,还得从宫里说起,原本给内务府进贡的衣料,都是官造。南安女帝觉得后宫一件衣料的花费过多,让内务府减持,官造的主事不肯,说若是减持,便出不了好东西。 于是南安女帝下旨让内务府开放民间采买,李游金的父亲在江南做衣料几十年,便想借这个机会来上京找人通融,没想到临行前病倒了,这才换了李游金独自入京。 他一个读书人,哪里知道商场和官场的事情,按照父亲的交代,给办事的人送了金子,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被下狱了。 若不是李游金的父亲有些昔日好友在上京照拂,将消息传回江南,他现在还关在刑部。 “既然人已经出来了,李兄还想让我帮些什么?”凌礼红不解道。 本就是自己识人不清,现在还要托陈晋荣帮他找关系。李游金面露愧色:“内务府民间采买的消息只有官府的人知道,家父动错了念头。这件事还请凌大人从中调和,免了家父的死罪。” 第16章 装病 现任刑部尚书是凌礼红的师傅,他早已在家养老,成了挂名。如今刑部皆由她掌事,要抹平一个案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宫中私漏消息,往小了处置,不过是李游金一族被灭。往大了处理,连内务府的主事都要问责。 原以为谢远春是为了折子而故意拉拢她,现在看来,他是觉得自己是想奉承蒋太傅,要让她拿李游金的案子做见面礼。 既然有人可以把李游金从刑部大牢里面救出来,还能把这件事情压到她一个刑部主事都不知道。哪里还需要她效劳。谢远春不过是想借这个案子,拉她上同一条船。 李游金看上去不过才十八九岁,眼眸里揣着深深的不安和羞愧。他自小读圣人言,行君子端,如今若不是为了族人,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来的。 “宗卷不入库,也不是什么难事。”凌礼红正视他眼睛,仿佛要把他看透了一般。 “那家父?” “上京有不少人见过你,只要你静悄悄的回江南,这件事情连饭后茶余都算不上。” 李游金得此保证喜上眉梢,感激涕零道:“多谢凌大人高抬贵手,解了在下心头困苦。” 陈晋荣见她松口,心里凉了一截,面上倒是不动声色的提点李游金:“谢大人从中牵线,李兄可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李游金连连称道:“如此大恩,怎么敢忘?待在下回了江南,必将备上一份厚礼,送到谢大人府上。” 谢远春对他的恭维还挺享用的,难得客套了一下:“如此盛情,那就却之不恭了。” 他还生怕凌礼红觉得自己冷落了她,故而又补充道:“凌大人这份也是不会少的,在下一定。” “不必了。”她语气冷漠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凌大人要是收了礼,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别人,替李兄善后。我看,不如李兄便把这份一起送给谢大人。” 文兴河道开始燃放烟花,仿佛要将船舱里的声音轰鸣遮盖,李游金动了动嘴说了什么,凌礼红并未听清,不过,她也不在意。 守在船舱外的小厮,将珠帘全部掀起,众人抬头,烟火从地面快速窜出去,停在上空某个位置,然后猛地炸开,铺满上空照亮黑夜,又猛地熄灭。无数的烟火循环往复。 遮天蔽日的声响并未持续很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全都消停了。 “熄”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喊叫,文兴河道两岸的房间突然全部灭了灯火,河道上有十几艘画舫,也跟着灭了光。霎时间,整个河面上只剩下早先放的花灯光亮。 “陈兄,这是?”李游金摸不着头脑,凤翎阁就这么舍不得灯火钱吗?陈晋荣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然后指了一下观景台。 观景台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见无数涂抹了磷粉的蝴蝶从四面各处飞出,连接成一条线,朝着远处某个点而去。 李游金站起来,朝着远处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桥上竟然站了一个女子,那些蝴蝶围在她身边,成群结队的落在她的长袖上,随着她的身姿翩翩起舞,宛如落入人间的仙子。 第17章 入局 凤翎阁的姑娘不愧是上京一绝,长袖收缩舞动之间,不知拴住了多少男人的心,众人的目光跟随着桥上美人舞动的身影而移动,如痴如醉。 凌礼红端着一杯酒,晃悠着身子走到船舫外面。春夜的冷风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点温度,河面上漂浮的花灯,将水面映照得像美人拂面的铜镜般,将桥上跳舞的女子倒映在其中。 她低头盯着船舶边的水面。画舫熄了灯,此处没有一点光亮,瞧着就像是一个黑黝黝的大洞,看久了总觉得里面会出现什么了不得的怪物,将人一口吞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把手里的酒尽数倒进河里,杯子脱力掉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病了?”身后传来关怀的低语。 凌礼红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栏杆上,回身朝他身后看了两眼。发现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开口:“不妨事。” “这么晚才回来,江南的事情很棘手吗?” 陈晋荣走到她身边,背对着画舫,借着宽大的衣袍遮,掩握住她抚在栏杆上的手:“有些暗门潜伏得很深,花了点功夫,好在君上料事如神,倒也没辜负差事。” 凌礼红防备的盯着画舫里众人,轻声问他:“那个李公子是怎么回事?” “刑部的敲门砖。你往后可有得烦心了。” “商会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蒋太傅好像知道了什么,让我的人一定要保住太史宗芳。”陈晋荣补充道。 她心里一惊,手不自觉的抓紧了栏杆:“这么快。”原以为要等乾州和越西商会成立,才会牵扯到刑部,这个局,竟然已经开始了。 “准备了这么久,君上也未必没有料到,你在上京,前有蒋太傅和谢远春,后有其他趋炎附势的朝臣掣肘,还是小心行事。” “我巴不得他们上来送死,越打压我,破绽越多。”凌礼红带着恨意冷言道 袖子里的掌心从手背挪到手腕,他用食指在她小臂上画圆圈。凌礼红脑子轰得一声,愤怒就像是泄了气似的。 陈晋荣沉在夜色里,叫人分辨不出神色,热气悄悄爬上她的耳垂。“别闹了。”他非但没停手,掌心还往上挪了一寸。 远传的水面传来一声扑通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落水了。 凌礼红顾不得他的调戏,转身看向远处的桥上,上面跳舞的美人已经不见了,那些蝴蝶还在自顾自的飞舞着。 画舫里的谢远春和李游金来也惊到了,纷纷起身来到船板上。 “怎么回事?” “她跳下去了。”陈晋荣解释道。 河道上的花灯仿佛受了某种指引,竟纷纷悬空而起,快速飞向空中,那些蝴蝶犹如狂徒见了万千财宝般,朝着灯芯的火苗直直飞过去,猛地一瞬间,文兴河道上全是燃烧的花灯蝴蝶尸体。 火舌很快湮灭,无数粉尘跌落,李游金探出身子,往前想伸手接住来瞧一眼,却被陈晋荣拦住。 “碰不得” 李游金正想问缘由,却听见远处水花激荡,先前跳水的女子已自行借着观景台的外檐飞上了桥面。 第18章 入局 那女子手中提了一盏金盏灯,轻巧置于桥中栏杆的石墩上,单手抽出头上的玉钗,往金盏灯上挥了几下。 文兴河道上涌出数十股水流,带走了空气中的粉尘,掉入河面的粉尘发着荧光,随着水波流动而变化。整个河道上弥漫着淡淡的清甜味。 观景台上传来女子清脆又婉转的歌声。桥上跳舞的女子消失在夜色中,徒留一盏金灯。有不少人被观景台的吟唱,都坐回了画舫,喝酒听曲,或对着河面的美景吟诗作对。 “花灯涂了特殊的燃料,焚烧之后遇水会成为香料,金盏灯里藏着一条丝线,连接着河底的机关,用玉钗勾出来,可让水波流动,吸附粉尘。”陈晋荣对着众人解释 李游金想起先前他拦着自己,又请教道:“这粉尘可有什么不对?” “廊下引路的蝶,便是吃这些粉尘长大的,以毒养毒。人若是碰了,倒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无非是落个幻觉。” 所谓人间逍遥快活,竟是中了凤翎阁的毒。不知内情的人,还当真沉迷其中,妙哉。 谢府的马车在京畿道上缓慢前行,陈晋荣骑马随后跟着。 “晋荣。”谢远春有些醉意的掀起珠帘唤他。 陈晋荣夹了夹马肚子,上前与他同行:“大哥,怎么了?” “盯着李游金,别让人跑了,凌礼红未必就这么好拿捏。这是给她的入门砖,也是索命砖。” 没有实质性的把柄,是拿不住上京朝臣的。 “大哥,叔父为什么不把刑部换下来?我们自己捏住了,岂不是比拉拢她更方便?” “你长久不在上京,不知刑部尚书原是与叔父同年进士,他眼下是瞧着不中用了,说话的分量还是有的。”谢远春捏了捏眉心,丝毫不遮掩对此事的烦忧。 “叔父念着旧情,才走了这招下策,我虽有微词,何敢明言啊。” “既然是这样,那凌礼红要是阳奉阴违,咱们不也是没办法吗?”陈晋荣反问道。 谢府占据了上京繁华地段的中心位置,离文兴河道不远,马夫小心伺候他下车,陈晋荣干净利落的翻身下马。上前接住他疲软的身子。 “强权不压地头蛇,真的硬碰硬,连君上都要让蒋府三分,她一个女人,哪里来的胆子?要不是占了刑部尚书的师徒情分,她何曾有幸攀上我谢府?” 此话说得极为张扬,谢远春满脸得意。 凌礼红深夜直奔刑部,等拿到了李游金的档事,又对手下嘱咐了一番,这才回府。 房里有道黑影笔直的坐在塌边,凌礼红虽知道他会来。但还是被他吓了一大跳。 “等很久了?” 陈晋荣用胸膛贴住她的后背,将她紧紧环抱。低头耳鬓厮磨:“是啊,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闹着寻妻了。” “寻妻这种话也能说出来,真是油嘴滑舌。”她言辞间净是娇嗔。再没有半分冷冽。 温热的呼吸尽情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他偏头含住她粉嫩的耳垂,引得她浑身战栗,浑身像是被虫蚁咬过。 第19章 春日射猎 那夜之后,叶六再未来过景昭殿问诊。但汤药倒是送得挺准时。每次都掐好了俞炯然用膳的时辰,那药里不知掺了什么,苦得俞炯然半分胃口都没了。 眼见着日头渐暖,竹心将内殿的仙客来全数搬到太阳底下,让它们随着暖阳方向放肆生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窝到院里太师椅上开始打盹。 这几天他日夜守着俞炯然,着实辛苦,俞炯然今日得了皇贵妃的邀约,并未带着他,留他在景昭殿偷懒。 御花园的清凉河上种了不少狐尾藻,夏热还没到,长得不算好,倒是河边上开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花,内务府的人正小心谨慎的修剪。 “温惠公清减了不少,想来是生病胃口不好,等下让内务府送些血燕好生调理身子才是。”皇贵妃关怀的看着他。 俞炯然收回朝远处观望的目光,对她十分客气:“多谢皇贵妃惦念。” 成德女帝只有一位皇夫,俞炯然俗事不沾身,将宫里的事务都推给了皇贵妃。 南安女帝继位好几年,却一心奔在朝政上,至今后宫空悬。南安女帝虽与景珍公主有些嫌隙,但对皇贵妃倒是很敬重,后宫的事情,依然过权给她。 俞炯然病了,她例行是要问询一二的。两人都不是什么性子热络之人,不过一问一答,说了些日常起居,便再无话可言。 一盏茶品完,见她好似无事,俞炯然起身行礼告辞。 皇贵妃难得一见的留人:“温惠公今日若是无事,便再陪本宫喝喝茶吧”她向来是个安分本分的性子,看来是有什么事想同他说。 “坐得久了,就觉得身上有些凉,回景昭殿取件披风来。”俞炯然对着随行的宫人吩咐。皇贵妃见他领悟了其中意思,也挥退了旁人。 “本宫不是一个爱嚼舌根的人,也自知对君上的事情不该多加干涉,只是君上年纪小,又身在高位,对旁人的肮脏心思一无所知。” 俞炯然重新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淡漠。 皇贵妃怕他误会,凑近小声言道:“你宫里有个不懂事的,将君上深夜入景昭殿的事宣扬了出去,惹得阖宫上下议论纷纷。” 宫里人多眼杂,纵然竹心办事妥帖,也未必就能遮住所有人的打探,何况,祁万犰夜开禁宫门,这么大的动作,有多少揣测和非议,都在他意料之中。 皇贵妃倒不是针对他,毕竟在其位谋其职,她不是嫡母,约束不了南安女帝,只能在俞炯然身上费工夫。 “下月就是春日射猎了,你身子不好,舟车劳顿的颠簸,不如留在宫里修养。君上那边,本宫会去回话。”语气笃定,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她向来温和,这般强硬倒是少见。 射猎原是先帝为了考察皇子的骑射之术而特设的,君上出身不太好,也没个师傅教导骑射,继位之后,每天都在奏折里打转,更没功夫去学,所有往年的春日射猎都被她改成了朝臣和世家公子的比赛。 第20章 春日射猎 按照宫中规矩,后宫有位分的贵人,都要随君上同行。皇贵妃提前同他说明原由,让他自己上奏推诿,已然是保全了景昭殿的颜面。 俞炯然两指摸着腰间挂坠玉石的边缘,触手生温,这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阿昭送给他的。 冬日里的景昭殿,并不阴冷,殿内也甚少通宵燃着炭火,他时常披着件狐裘窝在床榻上看书,温暖又闲适。 内殿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俞炯然警觉的坐直了身子,手悄悄往床榻旁摸去。像是防备着饿狼的兔子。 风带着呼啸的寒气吹进来,翻窗进殿的人躺在地上闷哼一声,俞炯然听见她低声念叨:“怎么腿软了呢,还好没把它弄坏。” 他拢紧狐裘,拉开床塌上遮掩的薄纱,果然是她。 尊贵无比的南安女帝,正四叉八仰的瘫倒在地上,她手脚并用的想爬起来,可不知怎么身子软得使不上劲。 她就穿了一件常服,连件厚冬衣都没带,两颊冻得通红。手上冰凉得跟夜色一样。俞炯然又气又笑,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尚有余温的被褥里,狐裘也顺势披到她身上。 “大晚上的,爬我窗干嘛?” 好在他喜静,殿中常常无人守夜,就连竹心也是一到夜里就回房睡下了。不用担心外人见到她。 她眼睛亮闪闪的,带着点泪花,应该是冷风吹出来的,吸了吸鼻子,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连夜翻的库房,你看看,喜不喜欢?” 木纹盒子倒是挺简单的,什么也没雕刻。在她期盼的目光下,俞炯然快速翻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原色玉石。 “这是江西巡抚前年回京述职的时候送给我的,玉石成色不错,找个工匠,你想要什么样式的,都可以自己选。” 宫中赏的珍宝,都是内务府做好了送过来的,样式也无所谓喜不喜欢,都是出自名师大家之手,只谈名贵。 俞炯然神色淡淡的,她也摸不准他是不是不喜欢,她向来猜不透别人的心思,只会凭身体反应做出下一步。于是她凑近到他面前,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 酒香味混杂着乌沉香的味道一起传到他鼻尖,俞炯然哑然失笑,怪不得她半夜翻窗。 见他笑了,她也跟着笑起来:“你笑了,你是喜欢的,对不对?” “嗯”他认真又真诚的回答 她原是双手交叉搂着狐裘,此刻却松开了手,任由狐裘在后背滑落,双手绕过他的肩膀,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呼吸喷覆在他的脸上,带着愉悦而蛊惑的声音:“那我要来取我的谢礼了。” 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覆盖住他的疑问,心急促的跳动起来,跟空白的大脑形成强烈的反差,仅一瞬间,他听见了殿外下雪的声音。 她的吻有些笨拙和无措,除了傻傻的碰到俞炯然的嘴,什么也不会,她亲了几秒,觉得自己占到了莫大的便宜,正洋洋自得的准备撤退。突然后腰一紧。俞炯然的臂膀将她环住,拉向他怀里。 “谢礼少了。” 第21章 春日射猎 南安女帝鲜少来后宫,今日倒是破天荒的来皇贵妃殿内用晚膳,宫人局促不安,连带着皇贵妃都有点紧张。 她揣着长辈的端庄,想着今日在御花园的事,莫名觉得有点心虚。 “不知君上爱吃什么,就让小厨房按照内务府的样式做的。君上可还习惯?” 南安女帝挥退夹菜的宫人:“挺好的。” 近日来连夜赶奏折,她胃口不是太好,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小厨房炖的汤还不错,清甜中带着一股奶香,南安女帝又添了一碗。皇贵妃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一口气。 用过晚膳,南安女帝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皇贵妃就让宫人把糕点和茶水备下。 “虽是春天了,但夜里还是冷,君上还是要多注意身子。” “嗯。”或许是觉得语气有些冷漠,她又补了一句:“郑有德伺候得挺用心的。” 皇贵妃配合的笑了笑:“身边的奴才尽心,也算尽了自己的本分。” 疏离又客套,言辞之间不曾越过半步天威,南安女帝收起平易近人的温和。 “去见过景珍了?” 皇贵妃以为她是要问罪,低眉顺眼,手里不自觉的将帕子捏紧了:“是,臣妾那日,已经教训过她了。” “景珍,自小被你父皇惯坏了,成德也总是纵着她,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君上只管责罚便是。”大约是怕南安女帝介怀,皇贵妃又连忙解释了一句。 茶水入口泛苦,后又带着一丝回甘,南安女帝有些喝不惯,拿了一块糕点中和嘴里的味道。 “醉酒多言,终究是让朝臣们看了笑话。” 糕点甜得有些腻味,南安女帝咬了一小口就搁在了桌上,郑有德适时将帕子递上去。皇贵妃附和道:“君上说的是。一举一动都应为人臣们的表率,而非轻言莽撞。” “景珍毕竟也大了,也不尽是你这个做生母的能全然约束的,朕有意给她选个夫婿,终究是心里有了人,才会懂事。” 皇贵妃心里一惊,不知南安女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按照宫里的祖制,公主外嫁,得先在上京建府邸,然后再成婚。 若是未建府,君上直接指婚,且不说面子上过不过去,只怕景珍就要闹个不休。虽说往日她们是尊贵些,可南安女帝早已不是往日西苑贵人的庶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贵妃心绪大乱。 “春日射猎的名单,朕已经拟好了,明日叫内务府送过来给你过一遍,若是你有中意的人选,加上便是。” 杂乱的情绪变成困惑,皇贵妃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是景珍的生母,她的婚事,你也该多帮着看着点。春日射猎,朕大多叫的都是朝中未婚的青年才俊,让景珍自己过眼看一看,总归是要她自己喜欢才是。” 南安女帝手里百无聊赖的开始玩珠串,随意得仿佛她谈论的不过是今夜的月色,但对皇贵妃来说,却是一块大石头落地。 手帕被汗水浸湿,皇贵妃把帕子搁置在桌上,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 天家贵胄,享尽无上尊荣,可最难得的便是这姻亲的自由,即便如先皇,也不能决定。 “再过两个月就是景珍的生辰,朕已经叫内朝阁选好了府邸,算是送给她的生辰大礼。至于其他赏赐,你让内务府备下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皇贵妃心里却是如遇上风浪的波涛,一阵越过一阵的翻腾。 她不是没有想过景珍的婚事,可先帝和成德女帝在的时候,她总觉得景珍还小,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倒也没有去安排,不曾想成德女帝会走得这么突然。 她孤身一人远嫁上京,入宫几十年,却跟谁都不亲近。事到临头,竟没了可以依靠的人。 “多谢君上宽宏大量,替景珍谋划了这么多,这番苦心,臣妾定牢记于心。”皇贵妃真心实意的跟南安女帝道谢。 南安女帝收了珠串,提起袍子站起来,上前拉住她的说:“宫中人丁凋零,朕与景珍乃是血脉嫡亲,更应亲近才是。若是为了一点口角之争便起了嫌隙,终究是伤了自己人。” 皇贵妃反手用力回握住她:“是。” “朕还有些折子没批完,这便回去了。皇贵妃有空多去看看景珍。” 宫人们掌着灯亦步亦趋的跟着南安女帝的轿撵,她心情大好的抬头无声的笑。夜里星空繁星点缀,一如她掌控的棋盘。 风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冰凉的空气,吹散了她脸颊的温度:“君上,起风了。”郑有德招手让宫人们停下,将披风替她围好。 “有德,你说是被仇人原谅更痛苦?还是被亲近的人不理解,加以约束更痛苦?” 他不明白,也不能理解,只是扶好了轿撵,让她坐得更安稳些。正如皇贵妃所言,伺候好主子,才是他的本分。 “不去也好,反正每次去,您不是躲在营帐里看书,就是躺在床上睡觉,咱们不去折腾,反倒落个清闲。”竹心嘴里念叨道。 俞炯然将泡澡的身子又往水下沉了几分,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竹心见他没反应,又刻意的提醒道:“每年春日射猎,都有许多出色的男儿,君上也到年纪了,不知会不会选一两个进宫来。” 俞炯然睁着眼睛盯住他,竹心勾了勾嘴角:“公子,您说,君上会喜欢什么样的?” 见他没反应,又跟着补充:“去年春日射猎的时候,瞧君上对司徒恒文倒颇为赏识,不知今年他还会不会来?” 俞炯然转过去,让水没过头顶,直接无视了他的喋喋不休。 竹心随君上出行的心愿落空,他老不情愿的蹲坐下来,思绪飘回射场,好想去骑马,好想去看山崖上的落日。 俞炯然不随行春日射猎的折子送到居兴殿,南安女帝看过之后,倒也不觉得意外,她原本就有意阻拦他,如此一来,省得她多费功夫了。 有些东西,不该脏了他的眼,俞炯然要干干净净的站在阳光下。偶尔笑着问她,阿昭,要不要陪我下盘棋? 第22章 设局 浩浩荡荡的仪仗后面跟着朝臣各府的马车,还有不少骑马的世家公子落在队伍最后面,相互闲聊。 景珍与皇贵妃同乘,跟在南安女帝的马车后面。 “母妃,她就是不怀好意,您怎么还替她说话?”景珍满腔怒火的质问。 皇贵妃往珠帘方向看了一眼,小声呵斥:“胡说什么,她是君上,怎么能随意诋毁。” 景珍不屑的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庶女出身,没半点尊荣,竟也这般作威作福,管到她头上来了。 “母妃,您好歹也是公主出身,怎么别人给点小恩小惠,您就倒戈相向。她什么性子您不知道吗?就跟那路边的野狗一样,见人就逮着咬。” 啪,一记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她,泪珠从眼眶里快速滑落,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母妃。” “不管她曾经是什么出身,你只要记住,她是南安女帝,是上京的天子,也是百姓的君王。而你,随时都要谨守人臣的本分。” 皇贵妃知道她心里委屈,可这件事关乎她的一生,不能在这个时候赌气。 春日射猎定在京郊外的一座半山腰上,射场范围从山腰到山脚,地势宽阔。参加射猎的人,后面会跟着两个御林军,用来记下射中的箭羽数量和猎物。等到酉时统一清点,再分出最好的成绩。 按祖例,君上须得同进射场,射中第一个猎物,算是开猎。但南安女帝是不进射场的,她连弓箭都不摸,一般都是待在山腰的行宫里休息。 每年的开猎便由裴其林开箭,他是先帝皇姐的儿子,也是南安女帝的表哥。 裴其林性格张扬,对每年的开猎都是得意不已,这足以显示他在这个表妹心里的受宠程度,更是他在世家公子间炫耀的谈资。 “起”看台旁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一束白光礼花冲上了上空。御林军们四处散开,开始清场。 今年参与射猎的共有十一名公子,除了珍惠郡主家的晏运超,南安女帝最心仪的人选便是司徒恒文,他父亲曾参与过境牧之战,在言官中颇有分量。若是景珍能与他成婚,皇家对谏官的约束便会更大。 他与其他几位参赛者站在看台下正在闲聊,时不时发出笑声。几个人神色轻松,丝毫没有即将要比赛的氛围。反倒是孤身一人坐在旁边的晏运超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一般。 乔泽培抬眸意有所指的说:“恒文兄这次要是再拿了头奖,我瞧他要跟个大姑娘哭了。” 甘安杰随着他的话看了一眼,嗤笑道:“泽培兄这话说得不对,要是恒文兄心软,故意在比赛时收敛了实力。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 “再说,你我输给恒文兄多少次,何曾如此?” 乔泽培抬手给他一拳:“分明是占了便宜还卖乖,你输给恒文兄的时候,拿着这个当借口往凤翎阁跑了多少次。” 司徒恒文也跟着斗嘴:“就是,现在惹得甘夫人一见着我,就恨不得打我一顿出气。” “君子不与妇人辩,难为恒文兄百口莫辩。”易传明说完,众人哄笑。 裴其林从南安女帝行宫出来,扫了四周一眼,然后径直走到看台上,将中间托盘上放置的金尾箭羽握在手里来回摩擦。 “既然是让景珍选皇夫,今年的开箭,便由她来吧。” “君上,春日射猎从未有公主开箭的先例,怕是不和规矩吧?”裴其林劝阻道。 庄尔达眯着眼,半遮掩的喝了口茶,倒是裕王心直口快般:“世子开箭,也是开了先例。怎么当初不见你反对呢?” 裴其林被怼了个正着,想分辨几句,又理亏,只好对南安女帝请旨道:“君上,景珍妹妹对骑射之术并不熟练,若是强行开箭,只怕会伤了尊体。” “本王记得景珍公主的教骑师傅是巴图丹,他的骑射一箭四目,想必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会逊色到连开箭也做不了。世子多虑了。” 南安女帝沉默不言,此事再无转圜之地。 乔泽培注意到看台上的状况,收敛了笑意:“他胆子也大太大了。” 等御林军清完场,南安女帝向上苍祝礼,这才开箭。而时辰还没到,是不能上看台的。众人不解,纷纷停下动作。将目光齐聚在裴其林身上。 甘安杰不以为然:“君恩加身,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君恩再重,此举毕竟是僭越,不知礼数。”司徒恒文脸色也冷了下来。谏官最是见不得这种事情。 易传明怕他往前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君上就在行宫里,咱们没必要惹上他。” “是啊,恒文兄,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清场应该快要结束了,咱们去看看马和箭羽吧。” “今日猎物数量,我非得越过恒文兄不可。” “就你?说什么大话呢。”几人嬉笑间,将司徒恒文拉走。 小太监惶恐不安的立在旁边,不敢多言半句,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金色箭羽。 裴其林抬手瞄准行宫,将金色箭羽放上去,嘴里发出嗤笑。不知是不是这个行为取悦了他,端详了片刻,痛快的将金色箭羽抛给小太监。 旁观了全局的晏运超,再也没有丝毫紧张的心情了,他仿佛怀揣了一个大秘密。心底得意不已的朝着行宫请见。 “君上太过宠幸世子了,臣瞧着他不服气的样子,怕是会心生怨怼。” “其林年轻气盛,又是无罪让贤,有些想法也是正常,裕王多思了。”庄尔达玩笑着打着圆场。 “内务府新上了一批新茶,两位皇叔还未尝过吧。” 南安女帝并不在此事上纠缠,裴其林不服气也好,怨怼也罢,只要不会妨碍她的计划。她就懒得管他。 宫女换上新茶,庄尔达浅尝了一口:“清香扑鼻,回味微甜,好茶。” “皇叔喜欢,就让内务府送一份。” 外面有人通传求见,南安女帝收起闲适的仪态:“射猎要开始了。两位皇叔可要去看看?” 太监掀开厚重的帘子,让皇贵妃进去,郑有德在前面引路:“皇贵妃娘娘,君上正在里面和两位王爷议事,劳您稍等片刻。” 第23章 设局 两位王爷前后出去,与等在行宫外的皇贵妃见礼,裕王不着痕迹的将皇贵妃的身形扫入眼底,心里泛起微微的异动。 “今日见王爷气色不错,想来心中郁结是散了些。”庄尔达中年丧女,两人往年有些情分,皇贵妃特意问候。 “多谢娘娘关怀,君上连日来多行赏赐,照拂体恤臣下,臣感激不尽。” “君上年纪小,很多事情还得仰仗王爷。” 行宫外面风大,殿门口的帘子掀开,透出一股暖风,就听着里面的人咳嗽了几声。 “人都见过了?可有中意的?” 皇贵妃眉梢带着一丝喜悦:“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倒还不曾攀谈。”今年参加射猎的公子,身份,容貌个个都不差,她心生欢喜也是自然。 “倒也不急,有得是机会。” “是,多谢君上费心安排。” 我让郑有德把我面前的糕点端给皇贵妃:“这些公子里,身份最尊荣的,便是晏运超,他是珍惠郡主的儿子。说起来,与朕还有些关系。不过。” 皇贵妃认真听着,看到我停顿,神色紧张了起来。 我笑着道:“朕倒是中意司徒恒文,虽然他家世稍差些,但才情和骑射远胜于晏运超。” “臣妾只求景珍自己中意即可,别的,倒也不重要。” 晏运超在行宫营帐门口来回徘徊,一会想到裴其林的大不敬之罪,若是告罪成功,便能得到君上的嘉奖,一会又想到君上与裴其林的关系,若是他知道是自己告密,思来想去,勇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公主,您穿上这身红色骑服可真漂亮,今日定要叫那些人开了眼,瞧瞧什么才是人间绝色。” 景珍公主左摇右晃的转了两圈,心中暗道,是不错,没想到她出身卑微,眼光倒是不差。 “君上让公主开箭,如此殊荣,真是有心。” 南安女帝如此大张旗鼓,无非是想做戏给外人看。皇室和睦,不过都是为了笼络人心罢了。景珍公主冷哼一声,无知。 “走吧。”按照规矩,开箭前,她要和南安女帝进香,所以得先去行宫候等。 晏运超转了许久,还是没能下定主意,随意晃了四周一眼,一抹热烈的火红闯入他的眼帘。 上京女子大多长裙宽袖,衣裙大多温婉,或色调温和,甚少见如此浓烈的颜色,衣服紧贴身形,干净利落,女子冷眸含黛,不知身边的女子同她说了一句什么,微勾了嘴角。 晏运超看直了眼,方才的纠结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朝他走来的绝色女子,一举一动,都叫人神魂颠倒。 “大胆,你是何人,竟如此无礼?”侍女尖锐的声音打破他的幻境。 晏运超回神,脸色通红,磕磕碰碰的行礼:“在下,在,不是,臣是,是晏运超” 他声音很小,叫人听不真切,景珍公主没搭理他,反而抬脚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只能看到侍女的背影了。 景珍公主进殿,行了半礼谢了南安女帝,就自行找了个位坐下。 皇贵妃又惊又俱,用眼色示意她规矩些,景珍公主想起先前的争执,心中有些膈应,反倒转过身子,不跟她对视。 皇贵妃小心打量君上的神色,欲盖弥彰的想解释两句:“君上,景珍她” “无妨,都是一家人。”我起身,从主位上下来。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虽大,却不晃眼。风从猎场吹来,带着一丝花香。郑有德给我系上披风:“君上,都准备好了。” 射猎前进香,意味求祈福,由开箭之人独自点香,到了我这里,开箭由他人替代,便是两人一起。 景珍公主紧随其后,与我一同将香插进香炉。 “今日射猎,不可争抢,不可误伤他人,射猎的意义,不过是众卿娱乐消遣。” “是”众人迎合听训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蒋太傅的门生,也没看到谢远春的人。 郑有德从笼子拿出一只鸟,抬手往上空抛去,景珍公主拉满了弓弦,金尾箭羽在她手中宛如流星一般快速射出,不过一瞬,那鸟就被钉死在了远处的树上。 鼓声大作,众人翻身上马,各自入了猎场。 “皇姐骑射又精进了不少,看来,今日必然能大获全胜。”我对着景珍公主夸赞道。这一箭射得很漂亮,竟比裴其林出色不少。 她朝我得意的挑眉,心情大好。 猎场宽阔,箭雨乱飞。我让祁万犰好生跟着她。 “君上宽宥,景珍虽年长些,到底是臣妾没教好。”太阳底下站久了,身上开始热起来了。我拉着皇贵妃回了行宫营帐。 “朕说过了,不用计较这些。” 我对她这幅谨小慎微的样子,有些失了耐心,既然管束不了,惺惺作态的赔罪又有何用。 皇贵妃摸不清我的心思,不知道是我真的不计较,还是明面上安抚她。 “先皇一脉,嫡亲的血缘不多,只要景珍不做犯上叛乱的事情,咱们都是一家人。”得了我的金口玉言,她明显松了口气。 裴其林落在众人后面,脸上的不岔之情显而易见。 “开箭历来是公子的殊荣,不知那外族女子背地里搞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君上钦点。” “我瞧她,分明是针对公子,哪有阵前换将的道理,分明是故意羞辱。” “就是,你看君上方才夸奖她的样子,哪有半分嫌隙,就好像两人从未不和过。” 众人三言两语,便把裴其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给拱了起来。 “背后议论顶什么用!方才见你们一个个跟鹌鹑一样,叫那血脉不正宗的东西摸了金尾箭羽。一群无能的东西!” “公子,您别生气,总不能叫她白白得意了去。” “那你有什么好点子。”裴其林没好气的扯了扯缰绳。 那人眼珠一转,策马近前,小声附在他耳边,窸窸窣窣的说了段话。 裴其林从马背上的箭筒上抽了一只箭羽给他:“办好了,重重有赏。” 那人拿了双手接过箭羽,满脸谄媚:“公子放心,定当为您出了这口恶气” 第24章 陷阱 “君上,真要冒这个险吗?”郑有德替我更衣,神色担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宗卷,那些字,于今日的我而言,字字诛心。 “若是失手,不小心射偏了半寸,君上,奴才怎么交代。” “话多。”我抬手,让他把腰间的束带再弄得紧些,以免护心甲移位。 “朕要是死了,你还能跟谁去交代。”他眼里闪过一丝难堪,不知是被我怼了,还是想起了往事。 侍卫从门口进来:“君上,京中有密信来报。” 郑有德接过拆开,将密信展在桌上,我看了几眼,转手就给烧掉。 狼烟四起,除了迎头一战,已逃无可逃。 今年开春回温得早,猎场开了不少野花,若是林中漫步,倒有些闲情雅致。不过,今日各个都是冲着猎物来的,马蹄飞快从花束上践踏而过。带起一阵泥土和花香的混合气味。 猎场范围宽阔,有些地方,山林茂密,若是转得久了,容易迷失方向,所以每位射猎者身后跟着的御林军,一是记录猎物数量,二是方便引路。 但早些年,有些参加射猎的公子,也由此钻空子。既然能引路,那必定能知道何处的猎物最多,最好射。由此生出行贿之举。妄图拔得头筹。 祁万犰别的不说,治军及其严明,部下不但没收东西,射猎结束,立刻就向他告了状。 此事之后,随行的御林军,都是在行猎前,由祁万犰随机点配。 景珍公主骑着一匹白马,在林中来回穿梭,她时不时的往身后看两眼,神情颇为厌烦。 祁万犰带着六个人跟着她,别说什么猎物了,就算是有,早已被马蹄声惊到别处去了。 她拉扯马缰停下来:“别跟着我。” “君上交代了,让臣保护好公主。臣职责所在,还请公主体谅。” 景珍公主刚对南安女帝夸奖她的事情生出点好感,这下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滚远点。”她失了耐心。 祁万犰沉默不语,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 景珍公主扬起马鞭,朝着马屁股狠狠的抽了下去,马吃不住疼,飞快的奔了出去。 众人跟着她的马蹄狂奔,林中的飞鸟惊起一群又一群。 “好”掌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司徒恒文收回弓弦,对着众人抱拳拱手。 乔泽培左手拿着一支箭羽,掌心来回转动,像是把玩一个物件似的:“恒文兄箭术又长进了不少,看来,今年的头筹,已是非你莫属了。” “这数量上,咱们是比不过恒文兄了,不如这样,咱们也得个乐趣,各自猜猜,到底恒文兄今年能打到多少个。”甘安杰在旁提议道 司徒恒文面带笑意,姿态谦虚:“各位仁兄莫要拿我开玩笑,家父严厉,在这骑术上,我不过是占了些许便宜罢了。” “恒文兄,何必推辞,大家都是朋友,怎能你得了奖赏,还不让我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就是啊。”众人跟着附和 司徒恒文家训严厉,对赌博之事稍有不喜,总觉得这种东西败人心志。可他又不便发火,只是客套的笑了笑,再不多言。 易传明瞧出他的心思,开口打圆场:“我瞧这安杰兄,也未必是真要点什么赌注,分明是好寻个借口,能往凤翎阁见漂亮姑娘。” 乔泽培收了箭羽,将它插回到马背上的箭筒里:“就是,上次输了赖恒文兄,这次又要找借口赖着恒文兄,我看他,分明是想让甘夫人拿着棒槌,上司徒府给他出气去。” 众人笑作一团,这个话题便是悄无声息的掩盖了过去。 司徒恒文感激的看了易传明一眼,两人带着默契的目光,互相笑了一下。 景珍公主跑了半柱香的功夫,马已经有些吃不住力了,可祁万犰还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像个野鬼似的。 她在马背上喘着粗气,全然没了射猎的心思,此刻就想跟他赌气,一定要甩掉他。 耳畔的发丝因为颠簸散落下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头上摸下来一根金钗。直接朝着马脖子插了进去。 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留下来,这远比鞭子更能刺激马的性情,长长的马鸣嘶吼后,就是不辨方向的狂奔。 祁万犰和御林军一下子就被甩在了后面,景珍公主得意的狂笑了一下。但是下一刻,她就被马颠簸得差点摔下去。 她附身紧紧的趴在马背上,带着惊慌和不安,想要让它停下来,拉扯马缰,白马毫无反应。 景珍公主慌了,回头想要找祁万犰求助,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她吓得大声尖叫,除了身旁快速略过的风景,就是呼啸的风声。密林之中,此刻连飞鸟都不见了踪影。 被远远落在后面的祁万犰,紧蹙眉头停下马:“去猎场调人,景珍公主不见了。你们四个,分开找。” 四个人分不同的方向奔去,剩下两个,一个往猎场守卫方向,一个往君上行宫营帐方向。 祁万犰立在原地,深深的叹了口气。希望君上一切顺利。 离酉时还差上半个多时辰,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的从猎场出来了。各自坐在行宫外的宴台下喝茶聊天,或者各自对比猎物数量。 司徒恒文,易传明,乔泽培等一行人出来的时候,行宫外已经热闹起来了。他们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乔泽培的目光在场中来回扫了好几圈,颇为惊奇:“没想到晏运超这回竟然这么出息,此刻都还未曾从猎场出来。莫不是收获不错?” “哦?难不成,他这回要超了恒文兄去?”甘安杰打趣道。 “他要是当真超过了恒文兄,那便是犹如神助了,他的骑射,可是连泽培兄都及不上。” 乔泽培立刻将脸耷拉下来:“什么意思,我的骑射很差吗?竟然把我跟这个土包子比?” “不是很差,是特别差。”甘安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泽培兄,你得有自知之明啊!” 他哼了几声,懒得理他,这家伙,专门干些落井下石的事。 奔腾的马蹄声从猎场传出,听上去很是急迫,御林军出了密林,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直奔行宫营帐。 众人嬉闹的目光都渐渐收敛,统一看向了一个地方。 第25章 陷阱 晏运超带着寥寥无几的猎物回到行宫外时,已近酉时。 原以为自己会被众人奚落一番,却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晏运超悄无声息的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然后顺着众人观望的方向看去。行宫外除了执勤的御林军,并无特别。 他今日的收获远比去年更差,便没了打探八卦的心思,收了目光,在场中扫了一眼,并未见到那位红影美人。 “景珍公主的马发了狂,属下未能拦住,现下祁大人已经去寻了。”方才冲进行宫营帐的御林军神色焦急的回禀道。 我把正在批注的笔搁置到一旁,身旁候着的宫女捧着热毛巾替我净手。 “祁万犰怎么交代的?” 那御林军半个身子都爬在地上,完全不敢抬头:“回君上,祁大人已经让人去猎场通知剩下的守卫了。” 御林军守卫虽归祁万犰掌管,但宫外调兵,还是要请命。这小将便是来找我要一道口谕。 “点半数人去寻,只道是重新清场,无需拿着寻人的名头吓着皇贵妃。” 那小将见我不曾问罪,又得了口谕,明显松了一口气,出了行宫营帐,便是神色如常的往猎场守军处而去。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白日里的群山峻岭被黑夜吞没,再看不见半点景色。 “点猎血腥气味重,让皇贵妃好生待在她的营帐吧。” 郑有德把宫女刚点上的灯笼拿在手里:“君上,东西已经备下了。” 猎场主位高台上,烛火点了一整圈,灯火通明,不见半分暗色。众人见我出来,纷纷跪下。 “都起来吧。” 已经点好数的行政官拿着折子,看了郑有德一眼,见他点头,这才出列。 他站在高台的阶梯上,展开折子,面朝众人:“启元四十六年,春日射猎第一名,总数七十三件,司徒恒文。第二名,总数六十八件,李敬一。” 被念到名字的公子,被小太监一路引到他面前。 “第七名,总数二十六件,易传明。第八名,总数二十三件,易拓。第九名,总数十九件,甘安杰,第十名,总数十七件,乔泽培。” 听到易拓的名字,乔泽培与甘安杰眼神复杂的一起看向了易传明。 “谢君上赏赐。”众人齐口道。 我抚在椅侧的手,微微一动,目光着落在远处的密林。大批御林军带着火把正在远去,沉重的马蹄声仿佛是鼓点,一声声的敲击在我心上,逐渐跟呼吸声重叠,竟然开始紧张起来。 “君上。” 郑有德在旁提醒,他少见的抬起头,与我的目光交汇。 我起身把手臂递给他,让他扶着我下高台。 “恒文骑射又精进了不少。”我目光带着赞赏,颇为亲呢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司徒恒文面色一僵,似乎是强忍着不适,磕磕绊绊回了一句:“君上谬赞了,各位同僚谦让而已。” 司徒家跟穆育民颇为交好,他又向来不喜我的朝事风格,有此反应,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我心里越紧张,面上越轻松,刻意捏了他肩膀一下:“爱卿,真是不卑不亢。” 司徒恒文突然瞪大了双眼,猛的就跪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吐出几个字:“君上,臣不配。” 我收回手,尴尬的笑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大人了,居然脸皮这么薄,果然是文人。 “起来吧。”我越过他,朝后面的人走过去。 郑有德将他扶起来,见他默默的松了一口气,心里觉得好笑。低声提醒道:“司徒公子,君上今日是为景珍公主择良婿,可不是自己藏着半分私心。” 司徒恒文闻言明白是自己想岔了,耳朵上爬上一抹绯红,面上倒是得体:“谢公公解惑。” 领赏的人群里,倒是见到一个生面孔,我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淡漠,旁边的易传明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这才慢吞吞的行礼:“臣是易拓。” 易传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转而眉梢带着几分笑意跪下:“这位是臣的庶弟,今年是他第一回领赏,一时失了礼数,还请君上法外开恩。” 易家的庶子?那确实是少见的。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浑身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气质,仿佛是临时被人拉上来凑数的,对这种情况保持着面上的配合,心里却是不屑得很。 “多少?” 易传明不确定我是在问什么,皱起眉头看向司徒恒文。他正为刚才的事垂目懊悔,没有接收易传明的求救。 “回君上,易拓共猎得二十三件。” 回话的是站在易拓身边的甘安杰,我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倒是机灵。 我走到他面前:“你呢?又猎了多少?” 甘安杰许是没想到我会因此注意他,有些激动:“臣惭愧,比易拓兄少了些许。” “骑射之术,不过是个人所长,在朝堂行事,倒不是最重要的。”我故意停顿了两句。 “郑有德,取朕的箭来。” 众人咋舌,不明白我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探究的目光齐齐朝我看过来。 “春日射猎原本就是寻个趣味,若是因此生了攀比之心,事事当成虚荣。便没什么意思了。你说呢?”我亲切的问询道。 甘安杰努力压制自己脸上的兴奋:“臣自当谨记君上教诲。” 他父亲官职不算太高,在朝中又不喜笼络人心,更不愿攀附蒋府,历来不受重视。今日殊荣,已足以让他父子被人高看一眼。 我用余光看了易拓一眼,他依然是那幅冷淡神情,玩味的勾了勾嘴角,倒是有点他当年的风采了。 可惜一个是进退有度,一个是自持清高。 “保护君上。”取箭而归的郑有德在离我几步远外大喊。众人一时反应不及,呆愣在原地。 远处一支利箭夹杂着破风声朝着我袭来,甘安杰原本与我面对面站着,回头瞧见那箭,本能的往旁边的躲了。 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扑倒在地。不过并没有想象中倒地的疼痛袭来,那人伸手护住了我的头和腰。 第26章 刺客 我想抬头看那人一眼,却被按住了脖子。 “别动。”声音陌生,我想不起来是谁。 周围全是惊呼声和慌乱的步伐,郑有德的声音在人群里格外有穿透力:“先保护君上,君上安危最重要。” 我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别回头刺客没抓着,把我给踩死了。 喧嚣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安静下来,我被迫在他怀里躺得身子都僵硬了,郑有德颤颤巍巍的将我扶起来,眼眶发红,看上去很是可怜。 周围站满了人,司徒恒文离我最近,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君上,可有大碍?” 我还没来得及检查,郑有德的手就覆上了我的肚子:“君上,疼不疼,奴才这就给您传太医。” 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衣服开了一个口,上面沾了些许血迹。 我一掌拍下他的手:“哄三岁小孩呢。” 旁边有人低声咳嗽几声,我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地上趴着一个人,他背上插了一支箭,已经穿透身体。 想来我身上的破口和血迹都是他的。 甘安杰见我走过去,赶紧上前扶起那人。那人转过身子来,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竟是易拓。 我有些惊讶,完全看不出他是这么面冷心热的人。 “刺客方才没能得逞,眼下又不见了踪迹,安全起见,君上还是先回营帐吧。”司徒恒文带着其他人裹挟在我周围,像是要堵起一座人墙似的。 “君上,司徒大人说得对,还请您移步。”见我没动,甘安杰附和劝慰道。 易拓是挡在我身前,生生受住了这一箭,他受伤的位置,正对我,便是心脏。那刺客的箭法,如此精准,京中少有人能匹拟。 众人一时慌神,若是再来一次,未必有人愿意成为第二个易拓。 “把他抬到朕的营帐,其他人都回自己的营帐。一个个核实身份,朕倒要看看刺客是如何混入皇家围猎场的。”我甩了一把袖子,神情愤怒。 众人惴惴不安,神色各异的散开。 易拓被安置在左侧的卧榻,太医正在为他取箭。我换了身衣服坐在旁边。 易拓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很是坚毅,倒是一点都受不住疼,哼哼唧唧的叫个没完。 郑有德把新换的热茶放到我面前:“君上,祁将军还没回来。” 茶温刚刚好,一股暖流进入胃里,我神色放松了些:“皇贵妃那边怎么样?” “珍惠郡主陪着呢,特意叫人去嘱咐过了,说是君上要留景珍公主赐宴,今夜晚些回去。” 一盆盆的血水从我面前端过,看样子伤口极深。 我看着营帐外的火光,心里闪过一丝犹豫,连累局外人也在我的计划之中吗?可是这盘局,若是开始下,谁又是我的局外人呢? 罢了,算他命不好。 “情况怎么样?”我起身走过去。 太医净了手上的血水,这才行礼回话:“回君上,箭伤虽深,但好在没有伤及心肺,只要拔出箭头,止住了血,后面三天不起高烧,便没有性命之忧。” 我想走近看一下那伤口,太医却侧过身子挡住我:“场面实在血腥,君上还是不要看的好。” 郑有德也拦住我:“君上,您也闹了大半夜了,先回去歇息一下吧。” 我沉默不语的推开他们。 箭头还在他身体,血一股股的往外冒,易拓现下连哼哼唧唧的声音都没了。他眼神涣散,疼得只剩下半丝气息。 床榻之上,目之所及,全是红色,就连那些换水的宫女身上也沾染上了。 是得叫两声,这么多血。 我揣紧了拳头,努力不让自己把目光移走。这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权利的残酷,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此等场面。 方才的“算了,他命不好”的念头,仿佛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不疼,但心中有悔。 “确定没有性命之忧吗?” “已经给易公子服下了保心丸,过完后面三天便没事了。”太医声音很是镇定。 “如此,便好生照料他。”我大步出了营帐。 明明已经入春的天气,夜里却突然冷了起来,今夜乌云遮目,没有点半星光。 郑有德凑近替我理了理外袍,小声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君上若是心软,伤的便不止一个易拓了。” 他此时劝慰的态度,与白日劝慰时截然相反,也许是比我先一步看到朝堂上潜伏的危机,也许是想起了皇姐当年的心软。 “我明白。只是,亲眼所见终究是不一样。” “于江山社稷而言,这点伤,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君上要做的,是大事,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小节。” 我叹息了一口气,皇姐,当年是如何撑起来的呢。 夜半子时,我仍旧坐在营帐主位上。正昏昏欲睡时,祁万犰抱着景珍公主风尘仆仆的就进来了。 “君上,臣大不敬,没能保护好公主。” 我被他的声音惊醒,抬眼望去,就见景珍公主身上穿了一件深墨色的披风,被他抱在怀里昏迷不醒。 景珍公主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鞭伤,看上去不知遭遇了什么。 郑有德上前扶住景珍公主,让他把人先放到椅子上。 “怎么回事?” 祁万犰跪下,神色激愤:“臣有罪,未能完成君上所托。” “别掉官腔,到底怎么回事?”我扯开景珍公主身上的披风,仔细去瞧。她身上竟然有多处划伤,伤口不浅,看上去竟然是剑伤和箭伤,甚至还有鞭伤。 “公主的马匹发了性子,臣在猎场转了好久,才发现公主。找到公主的时候,她正被裴世子一群人围在中间,当成马奴取乐。” “什么?”我震惊不已。 马奴,是早年间,王公贵族之间拿人取乐的一种方式。 多人骑马围成一个圈,每个人手里都拿一样兵器,可以是长矛,弓箭,鞭子等,在围起来的圈中间放一个低贱的奴仆,或者死囚犯。每个人轮流向马奴发出攻击。 马奴若是躲了过去,这个人便要输上一注,若是没能躲过去,此人便是赢得一个注,赌注在马奴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第27章 刑罚 马奴之刑,后因言官谏言丧失人道,这才被取消。 “裴其林呢?” “臣冒犯,未得君上旨意,已经叫人看管起来了。” “带他来见朕。”我强压下怒气,重新坐回到主位。 郑有德让人小心把景珍公主抬出去,送回她自己的营帐医治。 裴其林被御林军请进来,一脸不岔的抱怨道:“胆大包天的狗奴才,居然敢对我不敬,君上您可要重重惩罚他们。” 我没搭理他,反而是对着祁万犰吩咐道:“今日有刺客来犯,人还未抓到,先去核对射猎的名单。” 祁万犰眉眼一跳,君上围猎被刺杀,这是灭门的死罪,他今日失职太过。 “是。”他声音沉闷,听上去心绪复杂。 裴其林对自己被无视的情况,异常愤怒,他伸手拦住祁万犰,正欲痛骂斥责。只见我白了他一眼,他这才讪讪的收回手。 待营帐中只剩下我们两人,他随即放松了:“表妹,这祁万犰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堂堂世子,竟被人囚禁,还有我那些兄弟,都还在他手里。” 我被他吵得头疼,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他砸了过去。 倒是没砸到人,只是摔在地上,吓了他一大跳。 他紧闭上嘴,知道真的惹怒了我。想说点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一通,可瞧着我面色不善,又不敢再言。 “朕看你是得宠太过,不知天高地厚。景珍公主是你妹妹,你如此歹毒,竟将她当做马奴来嬉闹,心中可还有半分手足情义?” 我神色冷冽到极点:“更何况,她一个女子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划破了衣裳,你让她将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世人。” 营帐里的烛火突然爆裂了一声,宛如一记重锤敲在裴其林脑袋上,他不仅没偃旗息鼓,反而狡辩道:“她身上到底是我朝血脉多,还是外邦血脉多,表妹你能说得清楚吗?” “她母妃一个外来贱种,她更是贱种中的贱种,竟然也能碰得了金尾箭羽,君上念情,也可未免太不合规矩了。” 先皇对齐淑怡颇有盛宠之势,既谈不上是什么喜欢的紧,也不能说全无外邦交好之故。她位及皇贵妃,在后宫等同半个副后。景珍公主性格张扬也是情有可原。 裴其林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自然也是得势惯了的,两人凑在一起,本就横眉冷眼,但他今日因为金尾箭羽做得如此出格,却是我万万不曾料到的。 非要在血脉上论个正统,谁都不能像皇姐一样理直气壮。 “如此说来,你对今日之事,全然没有半分悔意。” 他哼了一声,却不再与我争执。 “天亮之后,自行回府静思己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今夜已经够乱了,为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虚荣往事,我实在没兴趣跟他纠缠。 祁万犰低头沉吟,似乎在思考什么,下属把刚温好的酒推到他面前:“大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点完了?”他回过神来,把酒杯握在手里,温暖透过杯子传递到他掌心。 “人数没有遗漏,那刺客应当不是混在射猎的人群中的,刺杀发生的时候,只是放了一箭,然后就隐入了猎场中。” 猎场环山而建,要隐藏一个人的踪迹,实在是太容易了。 “君上的营帐,加派人手,让弟兄们都警醒些。”祁万犰看着那酒杯,总觉得心中不安。 “大人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只是,那些公子,咱们不好一直拘着,该如何处理呢。”下属问道。 “君上可有旨意?” “不曾。” “那就先关着,让他们长长教训也好。” “可他们毕竟是裴世子的人。”下属诸多担忧。 说起这个,祁万犰想起今日景珍公主被欺凌的无助模样,火气就从心底冒了上来,王公贵族娇纵奢靡,他自然是知道。但拿当朝公主取乐,简直是闻所未闻。 “君上纵然要护裴世子,可还能一起保他们?” 祁万犰没了喝酒的心思,把杯子丢在桌子上,酒撒了一地。他往外走了两步,想去景珍公主营帐外问问情况,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方才说,那刺客就只放了一箭?” “是,正因如此,所以下属才敢断定那刺客是一个人。” 祁万犰又转身回来,重复问了一遍情况。 “那箭来得突然,是郑公公示警,众人才有所反应。幸亏易公子眼疾手快,及时替君上挡下了这一箭。” 御林军半数都去了猎场,刺客应当是正好选中了这个时机,无论是行刺还是脱身,都会更容易。 那这个机会,究竟是人为,还是偶然? 若是偶然,君上自当问罪他便是,可是方才在行宫内,君上却丝毫不追究此事,反而只是让他大张旗鼓的追查刺客。像是要演给什么人看似的。 他思付了片刻,背上爬上了一阵冷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位君上远比他认为的更有城府。 景珍公主失踪的时候,行宫调令,只有发布号令和参与行动的人才知道,若是上头有旨意,御林军是绝不会透漏自己的行踪的。 那么,刺客来袭时,行宫只剩下半数御林军,各自守卫的位置,比原本的布放更松懈,君上在高台上时,原本应由他陪同在侧。若是有危险,自然不必费上易拓的性命来挡。 祁万犰身子往椅背上猛地靠上去,整个人像是被重击了一样,眼里闪过一丝害怕。 下属见他突然面色不对,关切道:“大人,可是今夜累着了。” 他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出去吧。” 他自嘲的笑了笑,原以为君上是年少新君,朝政之上事事为难,今夜看来,她已经开始成为布局的好手。虽然棋局任然有破绽,被他稍加思索便能堪破,但再也不是软弱可欺的君上了。 他把酒杯扶正,重新倒了一杯酒,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尽数洒在地上。低声喃喃自语道:“君上,除奸佞之日尤可期啊。” 祁万犰闭上眼,心里默默念到,就是不知道这位新君布局时,可曾想过景珍公主会在裴其林手下受到这番折磨。 第28章 刑罚 晨曦微光初现,整个京中都被笼罩在层层大雾里,街道上少有行人,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文兴河道的水流声。 街道城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城的侍卫揉了揉还未清醒的眼睛,见来人未有减势,扬起长矛正欲将他拦下。 骑在马上的男子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往他面前亮了一眼,侍卫赶紧吩咐其他人都让开。男子随即快马加鞭的经过。 旁边有新来的侍卫好奇的问他:“赵哥,那是什么牌子?竟能在京道上骑马驰骋。” 那位被尊称为赵哥的侍卫,敲了敲他头上的帽子:“少打听,京中的事情,知道得越少,小命越安全。” 男子一路畅通的骑到蒋府后门,管事与他对了暗号,这才放他进去。 “主子还未起,您稍等。”管事把他引到院子里站等。 那人神色看上有几分焦急,但动作却很是冷静得体:“有劳。” 谢远春应召到蒋府的时候,那位男子已经离去多时,蒋太傅正在书房练字。 他按了一下太阳穴,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疲倦:“这么大清早的,有什么急事?舅舅非要我过来?” “奴才不知。” 昨夜去凤翎阁闹得有些晚,本来就没睡好,早上还是被吵醒的,情绪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听见他的回答,火气当即就起来了。 “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管事的人并未理他的抱怨,只是对身后跟着的侍女吩咐道:“去给谢大人备一份醒酒汤。” 谢远春正欲再骂,却发现已经到了房门口,于是收了即将出口的话,直接推门进去:“舅舅。” 蒋太傅一笔落下,稍稍偏了一寸,见他闯进来,不高兴的呵斥了一句:“没规矩。” 谢远春敢跟蒋府的管事耍脾气,但绝不敢在他面前有所性子,他挤出一个笑容:“舅舅,我瞧着这笔落得正是好,别有一番风味。” 蒋太傅对他这副不通笔墨的模样有些不喜,但到底没表现出来:“来了新的密信,你且先看看。” 谢远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左边的茶台,上面搁着几封已经拆开的书信。他拿起,仔细的一一看过。 “君上遇刺了?” 蒋太傅又重新写了一副,听见他发问,这才搁下笔,与他一同在茶台坐下。 “这不是最重要的。” 谢远春把底下的一封翻出来,手掌在上面拍了一下。 “你想到了什么?” “北边有动乱的迹象,而君上有此祸,莫不是?” 蒋太傅摇了摇头:“北边有姚士捷,奸细若能如此顺利入京,除非他已经被人架空了。” 他把煮沸的新水倒入茶壶,茶叶随着高温舒展开,翠绿的颜色浓郁得跟刚摘下来的似的。 “再者。”他继续补充道:“能悄无声息混入皇家猎场的,必然是对京中和朝堂了如指掌的。绝不是北边这种蠢货可以做到的。” “了如指掌?难不成,这京中还藏着另外一伙人吗?”谢远春实在不解。这京中竟然还有蒋府都不知底细的人吗? “这人是冲着君上来的,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你要多留心。” 谢远春替他把空置的茶杯填满:“舅舅的意思是,让我们帮君上吗?” 蒋太傅把那杯茶往他面前推过去:“蒋府满门盛宠,那都是君上的恩赐,何来帮扶君上一说。” 谢远春看了一眼那茶杯,又重新拿了一个新的茶杯替他倒上,这次,只有半杯。 蒋太傅端过那半杯茶,细细品味了一下:“北边终究是外邦,亲疏有别,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至于君上,难不成,你想让那外邦女子站在头顶上?” 谢远春将先前那杯几乎快溢出来的茶倒入茶台盘上:“舅舅说得是。我这就叫人去查。” “不急,这春日的里的竹笋刚从土里冒头,何必如此急迫采摘呢,让它再长长。” 景珍公主的事情,也不过是瞒得了一时,我让郑有德天亮之后,等皇贵妃用过早膳,再让她去见景珍公主。免得她太过伤心,伤了身体。 此事到底是伤了皇家颜面,不好大肆宣扬,还得顾全景珍公主的清誉。 跟着裴其林胡闹的那群公子,天还未亮,就已经下令让祁万犰秘密处死,对外便是宣称是在猎场遭遇了刺客。为了保护景珍公主不幸被杀。 至于景珍公主身上的伤,便是在躲避刺客的时候,意外被伤。 春日射猎,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景珍公主和易拓身上都有伤,不宜颠簸,为了照顾病人,归行的队伍走得格外慢。 我坐在马车里老神在在,心里有些纠葛,开局还算胜利,可又多了许多意外。 我掀开珠帘,看了看马车外的景色,今日无风,日头越发毒辣起来,再不见昨日的少许寒流。 祁万犰落在后面,见我探头,以为是有事要吩咐,他驱马上前:“君上,可是忧愁刺客之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倒是正常,没有什么打探的意思:“昨日盘问有结果了吗?” “臣无能,并未发现队伍中有所不妥。” “不过,臣昨日顺着那刺客的出箭方向预测了一下,此人箭术了得,不像是京中有名声的好手,臣怀疑,是江湖人士。” 我心跳漏了一拍,佯装冷静:“可有证据?” “臣没有证据,不过是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所得,京中的好手箭术,臣有幸,多少都能熟知一些,可那位刺客的箭法,更像是江湖人士惯用的手笔,比如他选择的地点和行刺方式。” “噢,有什么区别吗?”我来了兴趣,继续追问道。 “若是京中的好手,必然会选择猎场的箭羽,因为深知春日射猎的每一支箭羽都是有标记的,若是盗取猎场的箭羽,便能为自己寻一个替死鬼,或者借此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他嘴角带笑,眼里夹杂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江湖人士所用弓箭,必然是自己最熟悉或者最常用的,若是换了别人的箭羽,光重量手感,就能让他失了准头。” 第29章 试探 “刺客箭羽可有什么特征?” 他摇头道:“手脚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既是如此,对方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宫城守卫更重要,不要本末倒置才是。” 言下之意,就是要草草结案,将此事遮掩过去。 祁万犰闻言看上去竟有几分欣慰之色,若不是这个局是我设的,我都要怀疑他跟刺客有勾结。 队伍走得慢,回宫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马车里铺了柔软的鹅毛毯和金枝枕头,倒也还算舒服,但人舟车劳顿了一天,我也委实有些受不住。 居兴殿刚刚洒扫过,空气中还迷茫着残余的香料味,我进殿后直接瘫在床上,昨夜的困意随着身体松乏袭来。 正是睡得正好的时候,忽然被人捏住了鼻子,我呼吸不畅,想要把那人的手扯开,却被反手握住了。 我困得不想睁眼,但也能大概猜测到在这个时候进居兴殿的人,除了他再无旁人。于是顺手拉了他一把。 听见他倒下躺在我床榻上的动静。我得逞的笑了一下:“别闹,让我安静睡会。” 翻身将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逼他和我一起睡觉。 他松开我的手腕,揽住腰身,把我紧紧揽在怀里。亲密而温暖。 乾州与越西地界虽然挨着,但早年间两地来往却并不频繁,乾州地势陡峭,当地农户多数以贩木为生,越西却雨水充沛,以养鱼种植农耕为主。 直到启元三十二年,一场大洪水冲了两地交界。 乾州主事觉得是越西河道疏通不利,造成雨水爆流。而越西主事却认为是乾州伐木太过,这才造成了山洪。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封接一封的奏折往内朝阁。争辩了好几个月也没有结果。 蒋太傅大笔一挥,干脆和稀泥。两地财政和税收,农耕,商贸等混为一体,若是一地出错,便连坐罚罪。两位主事只能面和心不和的开始内斗。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的新变,两地经贸发展越发紧密。此次让太史宗芳下来创办商会,也是为了更好的监管和提升财政。 太史宗芳虽不是什么耐不住性子的人,但洪敬甫一路沉默得跟个死人一样,她还真有些憋坏了。 “洪兄,明日便到乾州了,你对商会一事,可有什么良策?” 洪敬甫停住正在削烤野兔子的刀,抬头看了她一眼,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作为武节使只是陪同,良策这种东西,原本就不由他操心。 太史宗芳这一路走来,从不骄纵喊累,他对朝中女子官员倒有了几分格外的宽容和欣赏。 “怕了?”他难得贴心的问了一句。 太史宗芳嗤笑一声:“洪兄觉得我会退缩?” 他又开始集中注意力削那只野兔子,并不与她争辩。 太史宗芳往四周看了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洪兄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越靠近目的地,她神经越紧绷,不是因为即将要面对的利益纠葛,而是她发现身后出现了“影子”。 洪敬甫把兔子肉一片片削下来,放在一旁的油纸上,码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砌砖的工匠。 等他把那只后腿全都削完之后,这才重新抬头与她对视。 “昨天是六个人,前天是四个人,大前天才一个人。” 太史宗芳咂舌,这家伙全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真是活哑巴。 洪敬甫把油纸裹好,然后放在他坐的石头上,手指点了两下,像是安抚小孩一样的动作。 他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问她:“你猜,今天是几个人?” 我伸了一个懒腰,手直接摸到他脸上。 “醒了?” 俞炯然揉了揉我的头,我往他怀里又缩了几分,这一觉睡得很是惬意。 “起来吧,我也该回去了。” 我慵懒的睁开眼:“你要是我的皇夫就好了。” 他呼吸一窒,神色微变。 我这才察觉不对,于是挣开他的怀抱坐起来:“病好全了?” “叶太医医术了得,臣该多谢她。” 我不敢回头看他,径直下了床榻:“那就好。” 郑有德在外面候着,见我起来,低头进来伺候洗漱。 俞炯然自行整理好被我弄乱的外衣,接过郑有德手里的衣服,仔细替我穿上。 他比我高了一整个头,我勉强能看到他的喉结。 “听说君上在猎场遇刺,臣本来担心不已,如今看来,并无大碍。” 我死盯着那上下滑动的喉结,就像是盯着一盘美味佳肴。有些心猿意马。 “君上康健,真是国之大幸。”他嘴里说着关怀,句句却十分客套。 他的手指纤长,在我腰间流走的时候,像是美人跳舞般好看。他把最后一个玉石坠子挂上,刚要离开,我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手掌只能捏住他小半分的手,他如果想挣脱,简直是轻而易举。但是俞炯然没动,只是低头看着我。 目光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带着一点浅浅的羞赫。 “以后不得召见,不要来居兴殿。” 他眼里的期翼一点点被我打碎,眼球猛然缩了一下。 “君上是觉得臣逾越了吗?” 我松开他的手,把他刚系到我腰间的玉石坠子丢给他,像是勾栏妓院的恩客赏赐姑娘般。 “不合规矩。”我冷着脸。 他手里拿着那玉石,眼里带着轻微泪光,掀起衣袍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冒犯,自请关于景昭殿,免得君上恼怒。” 不待我反应,他便自行起身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我看着那落寞的背影,心口莫名抽搐了一下。有一种失重感从心底里涌起来。 太史宗芳没心情跟他打哑谜,她手摸上了一旁的行囊,摸到那把短刀时,心头才安定了一些。 洪敬甫起身舒展了一下四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弯月,不见一丝乌云。他扬起嘴角,心里莫名有种期待。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埋尸的好时辰。 他走到太史宗芳,十分难得的蹲下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帮我看好那油纸,我去解决点麻烦事。” 太史宗芳要不是日夜跟他在一起,真怀疑此时的他是被鬼魂俯身了。 第30章 远离 今日朝事散得早,午膳便传了去皇贵妃宫中。 景珍公主虽未单独立府,但皇姐曾经赏了一座宅院给她,她时常去那里小住。此次养伤,为了方便照顾,搬回了皇贵妃宫苑。 我进殿先去看了看她的伤,太医院很尽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朕让人寻了些去伤疤的药,对皮肤修复有奇效。”宫女从郑有德手里接过药膏,送入内殿。 皇贵妃感激道:“君上费心了。” 小厨房做的东西到底是比内务府的要精致可口些,皇贵妃身旁的宫女见我添碗,捂嘴笑道:“娘娘,奴婢就说君上会喜欢您的厨艺呢,您瞧,君上这次比上次用得香呢。” “多嘴。”皇贵妃呵她一声,但眼里无怒意。 我扫了那宫女一眼,有些眼生,不像是常年在跟前伺候的。 见皇贵妃不悦,宫女赶紧跪下来求饶:“娘娘恕罪。” 我把筷子放下,朝身后抬了一下手,郑有德心领神会的把那宫女领了出去。 “宫里人不懂事,君上莫要生气,臣妾定当好好教导。” “无妨,第一次伺候,难免不懂事。”我意味深长的说。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景珍最近怎么样?”用完膳,两个人坐在侧殿的榻上闲话。 皇贵妃深深的叹了口气:“景珍应该是吓着了,还没缓过神来,成天闷在屋子里。” “那天的事情,也是朕不好,不该纵了她去参与围猎。”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那天会有刺客突然出现,好在君上没事,这才是万幸。”她神情真挚的安慰我道。 “朕今日来,有一事跟你商量。” 殿里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料,诱得我方才吃下去的油腻味开始往上回,我连忙喝了一口茶压一压。 “景珍的伤也不全是刺客的缘故。”她身上的伤口那么多,俨然不像刺客一箭毙命的手笔。 她也定然是猜到了,只是碍于我刻意遮掩此事,所以只敢旁敲侧击的提醒我。 “裴其林到底跟皇家有关系,若是公开处刑,一来对皇家颜面有损,二来,于景珍的声誉也不好。” 皇贵妃没说话,手里揣紧了手帕:“君上想如何处置呢?” “宜州官职正好有空缺,让他去述职,非召不得回京。” 宜州多干旱,常年暴晒,即便是夜里气温也不见凉爽,一觉起来,就跟水里捞起来似的。对于裴其林这种常年养尊处优的人来说,与酷刑无异。 皇贵妃看上去有些失望:“臣妾明白,君上也有为难之处,自然不会纠缠不休。” “景珍择婿一事,便先搁置吧,等她心情好了,自己看上哪家公子,回禀了朕,朕给她赐婚。” 她应付着笑了一下:“多谢君上。” 喝了那茶水,不仅没好,我还有些积食。看来这鸿门宴真不是人人都能消化的。 “立府的旨意,朕已经吩咐下去了,内朝阁明日会传书。新府初定,你陪景珍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让内务府照改。” 皇贵妃脸色有些错愕,大约是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快赐府。 “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让景珍在自己的府邸办生辰更有意思些,且劳烦你多操些心。” 她眼角泛泪,神色激动:“臣妾,多谢君上体谅。” 日头正热,回居兴殿的时候,在外面受了些暑气,肚子开始有些绞痛。郑有德赶紧让人去请叶六过来。 我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哼哼,叶六皱着眉给我把脉。 “什么东西都乱吃?” 我不解道:“啊?” “吃错了东西,开两副药就好了。” 我按着肚子,蜷缩着身子:“能先止痛吗?” 叶六收了药箱:“不能,你得先忍忍。” 郑有德拿着她给的药方,吩咐宫女去太医院煎药。有宫女端了一盆凉水进来,想替我擦汗,叶六一把拦住她。 “难怪你身子不好,身边伺候的人没一个用心的。” 那宫女听见她抱怨,手一抖,竟然没端住那盆水,尽数洒在了地上。 “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她哭哭啼啼的开始求饶。 听见这种声音,被吵得越发难受,我甚是烦躁:“滚出去领罚。” 那宫女抹着眼泪,低头战战兢兢地的退出去。看上去无助又可伶。 我听见叶六叹气,惊奇道:“你同情人?你居然会同情人?” 叶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是看在一个傻子一样。 “我是可怜你,身边都跟的是些什么人,生活起居都照顾不好。” 那宫女看上去才十三四岁,小小年纪,能有多利落的手脚。不过,我没反驳她,毕竟当初她跟着我的时候,比那宫女小多了。 “为什么不让孙姑姑跟在你身边?” 我沉默了一下,不让她跟着的理由太多了,桩桩件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可以让人陷入危险的地步。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你什么都瞒着孙姑姑倒也罢了,怎么招惹了俞炯然又对他置之不理?” 我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一紧:“他怎么了?” 叶六嘲笑我道:“伤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下留情,人后装什么情深似海。” 我皱眉看着她,没了跟她开玩笑的心思。 “死不了,就是又病了,太医院那群庸医药方开了又开,就是不见好。我前日去景昭殿,想去替他把脉,结果被他的宫人挡了回来。” “情况严重吗?”我担忧的问道。 “人我都没见到,我怎么知道?” 我忍不住打了她一下,搁这吊什么胃口呢。看不了人,你还看不了药方。 “药方没什么大碍,都是调理风寒和咳嗽之症的。只是他一直拖着不见好,不知道是那群庸医无能,还是他自己故意一直病着。”所以她这才冒昧去景昭殿请脉。 “病着也好,至少前朝的有些目光不会再放在他身上。”病症既然不严重,他身边又跟着竹心,我倒没这么担心了。 “你这个人好生奇怪,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方式,竟然是把他推开。你可曾想过,他真的能接受这种方式吗?若是有一日,他知道了真相,不得恨死你啊?” 第31章 赏赐 俞炯然病了好些日子,一直不曾出过景昭殿。景珍公主在新府办生辰宴,皇贵妃特意派人请他,他也只是派人出宫送了份厚礼。 我看见是竹心前来,便让郑有德去问问近况。 “君上,臣妾敬您一杯。”皇贵妃端着酒杯坐在我右侧,她今日穿了内务府新制的紫色华服,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见我应下这杯酒,她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景珍公主。 景珍公主在新府养了些日子,近来又逢大喜,整个人精神好多了。她浅笑着站起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昔日的乖戾,今日竟不见半分。 我挑了一下眉,心里有了几分别的盘算。 新府来的宾客,大多数是些年轻朝官,稍微年长的,只有侯江福,应良,凌礼红。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稀客。 “这是王爷前些日子特意让人在苏州寻的金丝洛花裙,此裙在夏日穿起来,会有清凉消暑之用。” 我注意到裕王的人在景珍公主面前显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裕王正被一群人围着喝酒,他向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今日竟也亲自来了。 “裕王真是有心了。”我对着皇贵妃言道。 听见我说话,她的目光这才从中间的表演中回过神来。 “王爷肯疼她,是景珍的福气。” 裕王因为胞妹齐妃之死,早已跟皇室生了嫌隙,当年皇姐掌政时,处处刁难。 如今到了我手里,也不见他生出几分亲切,为何会对景珍如此看重。 莫不是。。 “这表演倒不像是宫里的。”我转了话头,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 皇贵妃没注意我的心思,笑着回话:“是臣妾让府里的管事找的民间的戏班子,图个新鲜。君上觉得如何?” 我肯定的点了点头:“有意思。” 不过是问话,郑有德却去了半柱香才回。 “怎么回事?”我皱着眉头问道。 他有些犹豫:“竹心说,温惠公身子没什么大碍,多休养些时日就好了。” 我见他神色不对,便知道定是有事瞒我。 “说实话。” 郑有德原是跟着皇姐的,我新入居兴殿时,按照宫里的规矩,他得去守皇陵。后来因为某些事情的阴差阳错,他才留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跟着皇姐的日子太久了,有些行为上,显得格外温吞。 我性格有些急躁,刚开始的时候,常常烦他骂他。 他每次除了跪着认罪,还是憋不出什么其他的话。后来我不骂他了,学会冷着脸。他心里犯怵,反而说话更痛快。 见我又露出那副神色,他才重新开口道:“竹心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怕脏了君上的耳朵。” “一字一句的说。” 竹心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若是为了他,说话难听些,也是护主。 我起身走到内院旁的廊下,此处偶有丝竹之声传来。 “他说,君上既然招惹了温惠公,为何又要做出一副绝情的样子,惹得人伤心欲绝。”郑有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 “君上爬墙送玉石,半夜破例开宫门传太医,纵容温惠公夜宿居兴殿,桩桩件件说起来,人人都只会道他的各种不是。君上做这些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的处境?” “君上把他当做消遣,今日弃之不用,温惠公便要沦为笑柄。如今避世不出,也是迫于无奈。既然当日狠心伤透了他,今日又何必虚情假意的来关怀。” 字字珠玑,我无从反驳。 “你觉得朕错了吗?” 郑有德倒是诚实:“奴才不知道,但君上跟温惠公在一起的时候,奴才能感受到,君上是真的开心。”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当然会开心,只是我的这份开心里,还夹着计划顺利施行的喜悦。 我总是说皇姐心软,做事犹豫,其实我也一样,做局的时候,手段残忍,事后又假惺惺的关怀他人。让自己显得还有几分真情。 看上去的犹豫不决,是我保留人性和反思布局不够完整,谨慎的仪式感。 一群年轻公子坐在角落正在喝酒,易传明坐在其中,听众人戏说。 不知谁先提了一句春日射猎的事情,话题就转到他身上。 “易兄的这个弟弟,很是了不起。当日我亲眼所见,那箭再偏一点,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难怪君上如此看重,就连意芜这把名剑,都是送到了易拓手上,有弟如此,也是易兄的福气啊。” 易传明听着三三两两的挤兑,脸色当时就挂不住了,但今日司徒恒文和乔泽培都不在,没人替他解围。 他对这个庶弟,向来看不上,更别说什么来往。 他母亲是名门之后,而易拓的母亲出身低贱,易传明一直认为易家要出头,也该是由他这个长子给家里带来荣耀,而非易拓这个庶子。 如今易拓一朝翻身,易家颇有风头正盛的趋势。连父亲也对易拓高看了几眼,他心里自然是不平衡,巴不得把他拉下来。 好在有人察觉到他的反应,及时谈起了另外一个八卦。 “听说这次的春日射猎,君上原是为了给景珍公主选夫婿的。” “噢,怎么后面没了消息?” “刺客的事你没听说啊,景珍公主受了伤,定是由此搁置了。” “哎,李兄,这公主的卧榻若是能选上,将来仕途是不是便不用忧愁了?” 那位被叫做李兄的人,连忙摆手:“且别算我一份,我还想多往上走走。” 那人不解道:“这皇亲国戚,竟然比官职更不得劲吗?李兄,你莫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才有此说法吧。” 那位李兄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说你不懂,你还得非得装。” 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做出一副讲书的架势:“若是平步青云,家中娶上三妻四妾,闲时同好友林中续酒,那便是神仙般的日子。可你要是做了公主的驸马,哼,那余生便是个活死人喽。” 他说的认真,当不像是开玩笑的。 易传明来了兴趣,破天荒的追问道:“如何个活死人法?” 第32章 坦白 我会被易拓堵在新府内院,是我完全没料到的。 他手里拿着意芜,要不是脸上没有杀意,郑有德都要将他当成刺客抓起来了。 “君上厚爱,臣受不起。”他把剑横着往我面前一递。 他虽然跪着,但说话的气势丝毫不输,仿佛我要是不接着,他就能一直怼着我。 我重新在内院的廊下坐下来,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他没说话,还是举着那柄剑。 “总得给朕一个理由吧?朕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对原因,很是好奇呢。” 易拓嘴上跟被针线缝住了一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我有些不耐烦了:“再不说,朕就以大不敬之罪治你。” 易拓放下举剑的手:“春日射猎时,臣不是故意救下君上的,臣是被人推了过去,有人想让我做替死鬼。” 他如此直白,眼神里是少有的天真和固执。 我噗嗤笑出了声:“所以,你觉得不是真心相救,觉得受之有愧?” 他耳朵涨红,仿佛被羞辱了一样。 “你多大了?”我用看孩子的目光看着他。 “臣,十九了。” 比我还小上几岁,难怪这么好玩。 “你父亲没教过你,得了朕的赏赐,应该叩头谢恩,而不是做出一副孩子气的挑剔模样,东西不想要,就来找朕来退?” 对于我对他年龄的藐视,他有些气愤。 “臣不小了,也知道军恩大如天,但是,臣是真心想请君上收回成命的。” 他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我的眼睛,丝毫没有其他人对我的敬畏之心,只是年少人的朝气。 “臣不要这份赏赐,不仅是因为臣不是真心相救,而是如果再选择一次,臣定会袖手旁观。如此,便是欺君之罪了。” 我愣了一下,竟是如此坦白的言谈。 “不是真心相救,也有了救命之恩,朕如今赏赐你,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臣希望通过自己的才能,得到相应的奖赏,而非如今的误打误撞。”易拓眼睛亮闪闪的,说起自己的原则,声音坚定有力。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吗? 我好像能从易拓身上窥探到他的半分影子。可当年他在易拓这个年纪,早已名动天下,自然不会有这般天真。 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 “你跟朕说这些,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君上是明君,应该为臣子说真话而高兴,而非听信虚伪小人之言定是非。”易拓语气真诚。 “起来吧。” “你说是有人推了你,你可知道是谁?” 他身子僵硬了一下,并未回答。 “要是不想说,朕也不逼你。” 易拓感激的笑了一下,又重新把剑举起来。 “朕还是那句话,赏赐给你了。” 他笑意刚扬起,又僵在了脸上。 “你说要凭借自己的才能得到奖赏,这意芜,就是朕对你的期励,也是对你的鞭策。朕希望,将来等你站在朝堂上,成为了朕的左膀右臂,再坚定的跟朕说,你配得上这把名剑。” 少年被鼓励的心气一下子就起来。信誓旦旦的言道:“臣遵旨,定不辜负君上所托。” 易拓拿着剑意气风发的走了,郑有德在旁调侃道:“君上忽悠人的功夫又进了一步。” “去查查当时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朕倒想知道,是什么人选中了这么个憨孩子。”郑有德收了玩笑的心思,恭敬的应答。 景珍公主生辰,夜里还会放烟花,我便准了皇贵妃留下,陪她再多待两天。 居兴殿的案桌上多了一块兵符,我挥退了众人。低声道:“出来吧。” 他从暗角漏了半个身子,叫人看不真切。 “俞烽说的情况是真实的,确实有人截杀。但不是北边的人。” 春日射猎的时候,我曾收到过他的密信,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属实。” “查到是什么人了吗?” “焱戚王。” “跟北边的人有关系吗?” “不曾发现,不过,北边的人确实不安分,已经跟姚士捷说过了。动疆土者,杀之。” “好生盯着焱戚王,若有动作,及时猎杀。” “蒋太傅那边?”他少见的多嘴问道。 “暂时动不了,只要不让他跟别人结盟,就算是削弱了他。” 那影子再次隐入黑暗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一切都是我的自言自语。 “内务府送了新的菜肴,您多少吃点吧?” 俞炯然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端走。” 竹心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俞炯然很少有这样闹脾气的时候,每次见着他这样,都是跟那位主子有关,真不知道上辈子是着了她什么道,这辈子要如此亏欠。 竹心知道劝是没用的,于是刺激他道:“今日去送礼,那郑有德拦住我,问了些话。” 俞炯然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接他的话。 竹心在床榻边坐下:“他受了君上的旨意,来打探您的情况。”他把俞炯然背上滑落的被子,重新给他拉上。 “说来说去,主子是君上,身份有别,终究是没有善果的,早点断了也好。免得折磨您茶饭不思。”他知道俞炯然想听,故意不说了。 “既然您不肯吃,我这便端出去。下次啊,您要不吃,就早点跟内务府说,免得他们一趟趟的跑。” 竹心端着那盘子,正要出去,就见俞炯然已经翻身坐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俞炯然败下阵来,随手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拿了一件外袍,乖乖拢好,坐在椅子上等他布菜。 竹心跟哄小孩似的,看着他把大部分菜肴都吃完,又给他盛了一碗鸡汤。 “很饱。”俞炯然皱眉。 竹心把鸡汤推到他面前:“你病了这么久,又不肯吃药,食疗补补。” 俞炯然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捧着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期待的看着竹心。 竹心手脚麻利的收拾好碗筷,装傻充愣:“您想听什么?睡前故事吗?” 俞炯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什么时候学着这么耍无赖了。 “快点。”他催促道。 “我骂了郑有德一顿给您出气。”竹心云淡风轻的说道。 第33章 选皇父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居兴殿里的香料一应都撤掉了,改放鲜果。闻上去清新淡然。 自从春日宴后,我有日子没见着蒋太傅了,今日特意传了他来用膳。 他两鬓的白发又生了些,脸上还带着一丝的病容,仿佛是真的在家修养般。 “这鸽子汤,是朕让内务府特意给你炖的,多喝点。”宫女从他手里接过空碗,又给他添了两勺。 “君上费心了,臣年迈了,补得再多,也都是一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蒋太傅感叹道。 “太傅那日拿棍抽朕的时候,分明是个年轻人来着。” 蒋太傅仿佛被逗笑了:“君上宽宥,何必跟老臣这种老眼昏花的人计较呢。” 见他没有再动筷,我让宫女们把东西都撤下去。 “朕近日新得了一株红珊瑚,太傅可有兴趣随朕瞧瞧?” 蒋太傅跟着我起身行礼:“老臣荣幸。” 珊瑚颜色纯正,看上去竟然透着血色,是难得的珍品。 蒋太傅眯着眼睛,凑近仔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连连赞叹道:“确实不错。” “太傅喜欢,朕便叫人送到你府上。” “臣受之有愧,还请君上收回成命。”他开口婉拒。我见他只是看了两眼,目光就不再停留在上面,便不曾强迫他。 两人走到侧殿坐下。 “景珍公主生辰时,朕瞧着你府上也送了东西过去。病中缠身,还能如此有心,难得。” 蒋太傅扶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君上夸赞,臣愧不敢当,景珍公主千金之躯,能收臣的薄礼,已是臣莫大的福气。” 他今日倒是谦逊的不像话,比当日俞炯然在时,训诫我判若两人。 看来,布局走了一招险棋,倒是对他用对了路数。 我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接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当日景珍公主生辰,朕见裕王也亲自到场去了,还让人备了厚礼。朕有些不明白,他素来对皇室不亲近,你可知道原因?” 蒋太傅是老臣了,又与皇室走得近,有些事情,他可能比我更清楚。 “裕王不与皇室来往,乃是因为胞妹齐妃之死。” 听闻当年齐妃死得突然,莫不是有什么冤情? 我一直以为,裕王是因为自己疼爱的妹妹,年纪轻轻在宫里没了,才对皇室有所怨怼,却不想,这背后,还如此复杂。 “当年的齐妃,乃是先皇的第一个正妃,按照规矩,先皇由王爷登上皇位时,应当改为皇后。可是。” 齐妃若是正妃,却没有成为皇后,那便是先皇另立了他人。将她的正妃之位改了去。 “先皇登基时,当年的先太后一定要改立他人为正妻。齐妃迫不得已,成了侧妃。这论家世,论才情,论容貌,齐妃均在先皇后之下,很快,她便不再受宠。” 旧人听云消,新欢又朝朝。 “好在齐妃的肚子争气,先怀上了龙胎。可是,这并未成为她的转机,而是她的催命符。” 当年的先太后有多看重先皇后,就有多讨厌齐妃。 她向来看中血脉,而今先皇的第一个孩子,却只能从侧妃的肚子里出来,太后既高兴,又担忧。 先皇后君恩极深,齐妃快足月临盆时,她也怀孕了。 太后忧愁的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先皇后落了齐妃好几个月,显然是赶不上长子的位置,但这嫡子的位置,倒是铁上钉钉的事实。 为了让先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太后给齐妃赐了一道保胎药。 在她即将临盆的前半个月,日日叫人送去,盯着她喝完。 齐妃的死,整个太医院都被下令不得多言,即便是先皇问起,也只道是难产。 这种宫中秘事,原是无人知晓的,后来先太后逝世,身边的姑姑告老还乡。结果被裕王查了个底朝天,这才翻出这个秘密。 裕王跪在先皇面前,苦苦哀求还齐妃一个公道。 凶手是先太后,何来公道一说。 当年的裕王,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朝臣,先皇怜悯他兄妹情深,赐了他王位之尊荣,算是给他最大的补偿。 裕王心中灰败,对皇室的人,从此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裕王对景珍格外厚爱,臣也不知其所以然,许是景珍公主身上,有齐妃的半分影子也说不好。” 蒋太傅也就是早年间见过齐妃几回,如今年华老去,对此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大概。 他如此说法,也不过随口揣测。并不愿意深究裕王对景珍公主态度的变化原由。裕王向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于朝政上而言,对他并不是阻力。 蒋太傅既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那便不是什么大事,对于我的揣测,多少有些草木皆兵的了。我在心底默默自嘲了一下。 “君上若是担心,大可给景珍公主赐婚,内朝阁新拟了奏折,可完全杜绝此等担忧。”蒋太傅心思通透,直接了当的说出我的心思。 我防着景珍公主,其实也不是非要遮遮掩掩的心思,她从前与我历来不和,人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景珍公主虽受外族血脉之困,可有蒋太傅在,但难保有一日,会有别的心思。何况,她身边又多了裕王这个助力。 “朝臣能断她后路,可这局,也要让她心甘情愿入才是。”我坦然言道。 “如此,便要寻一个合适的人选才是。”蒋太傅敲了敲桌子,看上去竟格外有把握。 我并不意外他会帮我,今日的事情,我原本就有此意。 “要设计一个人,不是非要将他直接拉下来,可以将他先捧到高处,得意忘形,自行犯错,然后一落千丈。此等落差,既遮掩他人口舌,又溃人心志。”蒋太傅意有所指的提点道。 我沉默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受教了。” 他在朝政上的老练,是这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经验所得,远比我这种浅薄之人,更为毒辣。一眼就能指出问题所在,若他忠心,是我的福气。 可他大权在握,若有异心,即便是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有个上赌桌的机会。 第34章 选皇父 内朝阁的新拟奏折,其实是对皇室有争权夺利之人的掣肘。 公主选驸马,对象若是王公贵族,为防止两者相加,王权过大。两人尊荣同样享受,但封底和官职都要削减。将来的孩子,不再承袭王位。 而若是对象是朝臣,朝臣遵公主府的规矩,不再进入权利中心,而是分到史书馆修缮史记。 新政还未发布,内朝阁遵了蒋太傅的旨意传到居兴殿,只等我一个点头。 这就是他的解决方法,无论景珍公主选择谁,对我都构不成威胁。 当然,这也是我的算计和把握,他是多年的老臣,对于血脉的执着,已经超出了对权利的野心。 “说到这个,臣上次提过的选皇夫一事,君上可有考量?” 有得有失,自然是最公平的。 “太傅,可有合适的人选?”我对此并无抗拒之意,不过早晚的事情。 “这种事情,臣确实有心无力,不过,远春这孩子,做事伶俐,君上要是信得过,可让他去办。” 举贤不避亲,谢远春是他侄子,说来说去,还是得他先点头。 “既是如此,那就劳烦太傅多替朕操操心。” 蒋太傅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他在居兴殿坐了很久。 我刚开始亲政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的,那个时候,他头上还不曾有白发,也是天天来居兴殿陪着我。 后来,慢慢的,我越来越上手,他来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起来,他算是我正儿八经的第一个老师。 我母妃位份不高,又不得先皇喜欢,在宫里过得很是艰难。 像今日这样两人久谈,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曾天真的想过,如果蒋府势力不大,我很乐意让他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可是,他太可怕了,已经成为了我在朝堂上最大一个钉子。 人要比和自己厉害很多的人做对抗,除了默默积蓄力量,争取一招毙命,别无他法。 蒋太傅回府的时候,身后还抬着一个箱子,谢远春今日没去凤翎阁,而是一直坐在蒋府等他回来。 “叔父,这是什么?” 府里的管事把那箱子掀开,谢远春凑近看了一眼:“君上赏赐的?” “去把书房的那柱珊瑚抬到库房去。”蒋太傅往后院走去。 谢远春跟上他的步伐:“叔父,您书房的珊瑚,可比这株好多了,那颜色,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蒋太傅回头,伸手敲了他脑袋一下:“为臣者,自当感沐皇家恩德。” 方才在居兴殿,蒋太傅见君上对选皇夫一事答应的很是痛快,故此又将那珊瑚求了来。 “再过十日,便是庆怀的生忌了,臣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想起君上的这份礼,特此厚着脸皮,求君上赐给庆怀。” 庆怀是蒋太傅的唯一的儿子,几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亡故,说起来,其中内情,与我还有些纠葛。 在这件事情,我有些愧疚。如今他开口,我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君上传您进宫,可是有要事相商?” 两人在后院的凉亭坐下,远处的夕阳洒满了整个院子,看上去像是给蒋府镀上了一层金, “君上同意选皇夫了,你在京中留意着。到时候,直接把人送进宫既可。” 言下之意,便是不想管这件事情了。 蒋太傅急着给君上选皇夫的理由,谢远春是略知一二的。 春日射猎的刺客至今下落不明,一点线索都没有,蒋太傅知道君上一直不放心景珍公主,他便是要用此来做一个筹码,逼迫君上立皇夫。 等将来君上有了孩子,那么她就是不再被蒋太傅掌控,也不用担心血脉流失,他们会有新的傀儡,这天下,还是要听蒋府的。 他们,会成为比君上还尊贵的存在,会成为第一忠臣世家。 “庆怀生忌,我想去趟国寺,内朝阁新拟的奏折,去刺探一下君上的口风。”谢远春仔细记下。 “叔父,可要我陪您?” 蒋太傅往府里的东苑看了一眼:“庆怀喜静,我自己去。” 东苑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府里的侍女都不允许去那里。此时的夕阳开始下沉,越发显得那处幽静。 “京中诸多事宜,你且留下,我会在国寺多待几天。”蒋太傅嘱咐道。 夜已经开始深了,天气却没见转凉,公主府早早的用上了内务府特供的冰块,放在屋子的几个角落,可算是凉爽了些。 皇贵妃用过晚膳后,已经回了宫。 景珍公主侧卧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星辰,心里默默盘算着。 裴其林只是被贬,对伤她之事,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至于那些走狗,甚至还落了个忠心护住的名头。 她就知道,那个低贱的女人没安好心。 窗边的小桌上放着两壶酒,她已经喝空了一壶了,剩下的一壶,被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人握在了手里。 来人蒙着面纱,左手还拿着一把剑和一个包袱。 “王爷已经兑现了承诺,公主还请勿要失约,待大业成,公主要的东西,王爷自动双手奉上。” 来人将包袱搁置在桌上,把手里的那壶酒倒在地上。像是敬畏亡灵一般。 包袱是用的黑布,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景珍公主看了来人一眼,然后毫不在意的打开了包袱。 裴其林睁着眼睛死盯着她,只有一个头。 景珍公主酒一下子就醒了,她惊慌失措的从榻上滚下来,战战兢兢地指着那人头:“你,你这是做什么?” 来人依然站在窗前,不曾挪到一点脚步,手里还拿着那壶空酒瓶。 “这是王爷的诚意,千里取了这小子的首级。公主,你也该拿出你的诚意,否则,今日在这桌上的,便是你那颗人头了。” 景珍公主看着来人背光的身影,仿佛看见了恶魔一样:“那日我是胡言乱语的,算不得数,是你们将胡话当了真,有事别赖我。” 来人身影一晃,已经到了她面前,景珍公主呼吸一紧,被人捏住了脖子,来人速度很快,景珍公主发现自己被拎起来的时候,才听见酒壶落地的声音。 “这可由不得你。”来人声音充满了杀意。 第35章 祭礼 晨光刚刚拂过山林,林中枝叶上还残余的露珠,国寺前的长长的台阶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十几步外的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箱子。 蒋太傅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年纪大了,腿脚就不行了。” 陈晋荣扶他在旁边的凉亭坐下。后面跟着的小厮见状,加快了脚步上前,打开手里的木箱子,从里面拿出白玉茶具。 “义父。”陈晋荣把刚泡好的茶端给他。 跟着的小厮此时都上来了,站在凉亭外,里面两个正在给蒋太傅捏腿擦汗。 “庆怀见您如此辛劳,心中定会不忍,剩下的路,让小厮们用轿子抬您上去吧。”陈晋荣心疼道。 蒋太傅闭眼感受了一下山间吹来的微风,清爽中夹着一丝冰凉,有沁人心脾之感。 国寺建在郊外山顶上,他们现在只爬了一半的山路。目光向下看,只能看到小半个山林。 “我近来总是梦见庆怀,想去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他以前很活泼好动。总是跟在远春身后调皮捣乱,后来渐渐大了,却不知为何性子变得格外安静。” 回忆起往事,蒋太傅的脸上多了一丝动容:“我时常在想,他是不是怨恨我不曾陪他,总是把他给府里的下人照顾,这才跟我不亲近。” 陈晋荣在旁默默的听着,时不时给他添茶。 “后来,他跟我吵嘴,便是三天两头的常事,我罚他,打他,他既不认错,也不会学乖。我们吵得最狠的一次,我都记不清是为何。只记得那日他突然犯了倔脾气,死犟着一个人去了嘉州。” 蒋太傅声音有些颤抖:“庆怀赌气出走的时候,站在东苑门口,指着我说,他再也不想见到我,再也不想背负着蒋府的名声被人指指点点。” “我以为他就是闹闹脾气,过段日子就自己回来了,没曾想,嘉州他一去就是三年,连过年都不肯回来,远春知道我放心不下,常常派人去催。可他。” 位高权重的蒋太傅,此时更像一个无助的老人,陈晋荣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失态。 “庆怀年少气盛,做事难免孩子心性。有时候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失了分寸。”陈晋荣安慰道。 “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蒋太傅平复了情绪。 “等会上香之后,你且自行下山去吧,我想在国寺住几天,见一见故人。” 陈晋荣应下,扶起他,继续慢慢的往上走。小厮还是落在后面,远远的跟着他们。 国寺的仪式做得复杂,陈晋荣上完最后一炷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一个人慢悠悠的走着山路下去。远比来时更悠闲。 路过早上休息过的凉亭时,他依旧是坐下歇了一会。 往事涌来,他没有多少伤感,只是心里泛起一点愧疚,但又很快被心里的漫天仇恨压下来。 他遇上蒋庆怀,其实是早就设计好的局。 那日在山道上,蒋庆怀一人带着包裹被山匪劫道,他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拿着一根打狗棒,另外一只手臂自然的垂下,正在滴血。 那山匪指着他骂道:“臭乞丐,滚远点。” 陈晋荣连眼皮都没搭耷一下,径直他从旁边走过。 山匪见他无视自己,一鞭子就抽到他胳膊的伤口上:“臭乞丐,你找死。” 在旁的蒋庆怀,关切的凑上前握住他那只受伤的手:“兄台,你怎么样?” 陈晋荣抽回手,这才侧头看了那山匪一眼,他把手里的棍子转了一下,里面一把软剑就从中棍子中抽了出来。 在众人还未反映过来的时候,那位拿着鞭子的山匪已经被一剑抹喉。 其他山匪被他这幅阵仗吓到了,纷纷四下逃窜。陈晋荣右脚原地点了一下,人就飞了出去。不过两三下的功夫,满地都是那些山匪的尸体。 蒋庆怀抬起双手,朝他拍了两下,颇有叫好的意思。 陈晋荣见他穿得斯斯文文的,就跟个书生一样,他挑眉:“不怕?” “死了是为民除害,兄台,做得漂亮!” 倒是跟寻常书生不一样,陈晋荣勾了勾嘴角,对着他生出几分欣赏的意思。 蒋庆怀指着他腰间的酒袋:“我瞧兄台也是个性情中人,方才又救了我的性命,不知可否有幸邀请兄台小酌两杯。” 陈晋荣把酒壶扯下来,随意一抛,酒壶稳稳的落在蒋庆怀怀里:“求之不得。” 蒋庆怀在嘉州的三年,陈晋荣日日相伴,两人情意逐渐深厚,蒋府的事情,他渐渐知晓了一二。后来谢远春的人登门,每次都是陈晋荣打发走的。 不知道是不是蒋庆怀被保护得太好了,他与蒋太傅的性格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富有正义感,善良,对百姓拥有慈爱之心,对朋友坦荡,毫无保留。 陈晋荣常常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看一条清澈见底的湖泊一样,叫人一眼就能望穿他所有的心思。 蒋庆怀的死,并非意外。那是他与第一次开始回击蒋太傅的君上一同筹谋的一场死局。 只有蒋庆怀死了,蒋太傅才能受到重创,才能露出破绽,才能给君上的布局生出一线天光。 蒋庆怀在所有的权谋里,显得格外无辜,可是生在蒋府,既然享受了这份尊荣,就注定不能避开这份风雨。 陈晋荣有时候回忆起这位老友,最能想到的,都是当年初遇时的模样。他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微笑,不见一点愁容。 山匪不过图钱财,他骗了蒋庆怀三年,却是为了取他性命。 蒋庆怀死后,他以密友的身份,被蒋太傅认为义子。开始接触蒋府的各种机密。成为君上扳倒蒋府的一把暗箭。 如今,给蒋太傅下的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他的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太阳渐渐消失在山的那一边,夜幕开始降临,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陈晋荣起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雨中禁火空斋冷,江上流莺独坐听。” 第36章 中毒 蒋太傅在国寺厢房闭目养神,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颗的从他指尖转过,看上去竟然有几分虔诚。 厢房一侧的案台上供了一个牌位,案台上摆满了鲜果,还有一个香台,上面插着几根正在燃烧的香烛。 蒋太傅要见的故人,在门口停下脚步,轻轻推开房门。 “俗事繁多,难为你特意跑一趟。”来人声音浑厚有力,说话不急不躁,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蒋太傅睁开眼睛,停下手里转动的佛珠。 “庆怀生忌,我这个做父亲的,自当出现。” “生前做得不好,死后岂不是多此一举。”来人言谈之间,开始冷冽起来。 “老三,我以为你改了性子。” 被他称为老三的人,正是在国寺修行的三皇叔。 “你不来,我这幅好皮相自然不会破功。” 蒋太傅对他的抱怨付之一笑:“佛都改不了你的性子。” 两人一同站在牌位前,三皇叔重新点了三支香,然后把香台里即将燃到尽头的香换下来。 “不打算续弦吗?” 蒋太傅抬手指了指他:“多大年纪了,还是在孩子面前,一点都不害臊。” “人之常情,我这是体谅你的心情。” 两人边走边说,出了厢房。 月光倾洒了院子,两人也没点灯,就着月光在石凳上坐下。 “多少年了,我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安宁过。”蒋太傅感叹道。“老三,难怪你常年在国寺不回京,原来过着这等好日子。” 三皇叔哼了一声:“你要是能放下权势,这样的日子,岂不是也能天天过活?” “你身份尊贵,对这种俗物自然不屑一顾。我不一样,我是怎么爬上来,你如何不知,说放弃这种话,岂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三皇叔不想同他争辩这个问题,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了,蒋庆怀都不难理解他的事情,他更加不能理解。 “不中用啊,没想到,最后剩下咱们两个老家伙。” 蒋太傅无奈的笑了,是啊,谁能料到,他会成为当年唯一的赢家。 那时,他还是先皇的伴读,先皇还是王爷,三皇叔还是三皇子,而靖柔公主,还是受宠的小公主。 画舫游湖,郊外纵马,林中对诗各种俗套的活动,在年轻人的心里,都是跟喝了蜜糖一样的快乐。 靖柔公主天天穿着男装,跟在他们身后到处疯,像是一个小尾巴似的。 两位皇兄都不是一个细致的人,每次都是蒋太傅落在后面照料她,时间长了,少女暗生情愫,然而,那时的他,身份太过卑微。 等到后来,他入朝为官,靖柔公主已经远嫁外邦和亲。 三皇子和先皇也因为太子之位,开始互生嫌隙,他夹在中间,再不复当年的好时光。 先太后没有孩子,在众多孩子里,唯独对两人青睐有加,而若是得到了先太后的助力,那夺得太子之位,不过是探囊取物。 三皇子性子不如先皇沉稳,做事缺乏经验和耐心,最后在先皇的设计下,一再犯错,被先太后剔除了候选名单。 先皇成为君上后,对于先太后的各种要求,都是百般应承,包括更改齐妃的正妃之位。重立皇后。 三皇子为保全家性命,放政避世,在国寺一躲就是几十年。 蒋太傅被先皇提为左膀右臂,成为他在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将所有有异心的人,通通借他之手铲除。 然而,权势,也将蒋太傅养成了心腹大患。 在为先皇办事的过程中,他得罪了太多人,为求自保,他只能一步步的往上,成为全天下的一人之下。 若是有日他掉了下来,那便是被人拆骨刮肉的命运,他早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皇叔能急流勇退,不过是身上流着皇家血脉,即便是为了颜面,先皇也断断不会杀他。 两人虽一同长大,可在命运这条线上,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公平。 先皇登基后不久,边境就传来了靖柔公主枉死的消息。 蒋太傅年少时痛失所爱,如今,再不愿见到这种事情,他一反常态的在朝堂上请求先皇出兵,打到外邦求饶。 众人早已体会过蒋太傅的铁血手腕,纷纷附和。 先皇这才发现,当年的侍读,早已经不是他的刀了,如今,这把刀,转了方向,开始架在他脖子上。 战争打了两年半,国库几乎耗空,每当先皇想退缩的时候,蒋太傅都会带着朝臣们谏言。 先皇又恼又怒,可又拿他毫无办法。 好在领兵的庄尔达一再传捷,众人士气高涨,终于在那年的冬末班师回朝。 除了外邦的金银珠宝,他还带回了一位和亲公主。 公主的外邦名字被先太后嫌弃不好听,重新赐名齐淑怡,也就是如今宫里的皇贵妃。 战事初停,先皇终于觉得能松一口气了,接下来就是好好恢复国力,整修军队,然而,时间一长他发现,内朝阁已渐渐被蒋太傅掌控。 外患虽除,但内忧开始了。他余生的时光,都将和这位曾经的老友抗衡。 “当初,你想过登上那个位子吗?”三皇叔停止转动佛珠的手,目光如炬。 蒋太傅避开他的用眼神,起身走向厢房:“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三皇叔站起来,又再次开口:“你动过半分心思吗?” 他问的不仅是当初,还有现在。先皇一脉,只剩下两个孩子了。 “先皇后的儿子,真的是意外吗?”蒋太傅进门的脚步一停,却没回头:“不是我。” 三皇叔叹息道:“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我今日问你,不过是想让你当着孩子的话,说句真话。” 蒋太傅看了一眼牌位,沉默着进门,背着手关上了厢房门。 有些面具待在脸上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不是跟在先皇身边的伴读,也不是跟在靖柔公主身后的小尾巴,他现在,是蒋太傅,一个完全掌握了权势的人。就连这天下最尊荣的人,也得对他客客气气。 至于一个孩子死亡的真相,那又有什么重要的。 三皇叔看着紧闭的门,摇了摇头:“庆怀的死,就是在警告你,可你,这个人,永远不会认错。” 第37章 那年旧梦 俞清松坐在茶舍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京畿道上的行人出神。有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 “今日这么晚?莫不是又叫雅娴拖住了?”俞清松回头打趣着来人。 刚进入房门的时景成和梁升云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就跳出一个女子,伸手指着他道:“我就知道,清松哥哥总是说我坏话。” 梁升云和俞清松对视一眼,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和轻松。 时景成拿着扇子的手敲了她手臂一下:“没规矩。” 俞清松倒是不介意:“既是我背后议论他人,也该挨上这句话,雅娴,你今日怎么出府了?” 时雅娴撇了撇嘴,娇俏着哼了一声,不肯应答他。 时景成拉着她在俞清松桌子对面坐下:“这丫头,一听说我跟升云要去文兴河道游湖,就求着阿娘放她出来。” 时雅娴不过才十四岁,本就娇俏可爱,今日又穿了一身粉裙,头上简单的插着几个白玉簪子,看上去更加粉雕玉琢的。 “哟,那时夫人今日怕是头疼了很久。” 时雅娴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说:“清松哥哥嘴这么不饶人,回头看哪个好姑娘还敢嫁给你。” 时景成拿着扇子的手又敲了一下:“脸皮怎么这么厚,当着几个大男人的面,空口说这种话。” 梁升云伸手作势要拦他:“时兄不用这么严肃,咱们都不是外人,何况,这丫头说得对啊。清松这嘴啊,确实厉害。” 时雅娴朝着俞清松拌了一个鬼脸,见梁升云还看着她,耳朵不觉爬上一抹绯红。 四人在茶舍小坐了片刻,见太阳渐渐沉了下去,这才有说有笑的移步下楼。 茶舍离文兴河道不远,步行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时雅娴活泼好动,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 梁升云跟在她身边,一会在卖糖的摊贩前停留,一会在卖胭脂水粉的摊贩前停留。 时景成和俞清松落在后面,正在交谈,看上去面色严肃。 “此案虽然闹得大,但谢远春并未因此受到牵连,那余氏女子,怕是再无沉冤昭雪的之日了” “刑部递上去的卷宗,君上没有过目吗?” “谢远春背后是蒋太傅,君上只能草草结案。”俞清松停下脚步,看了前面嬉闹的两人一眼。 时雅娴一只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另一只手还在糕点摊前不停的选着,梁升云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灯笼,正在低头拿荷包。 “雅娴也渐渐大了,有些事情,还是早点办了的好。” 三年一度的选妃,几个月后就要开始,时雅娴正值芳龄,若是没有婚配,自然是要进宫的。 “下月就是她十五岁的生辰,等她过完生日,我自当禀明了父亲,就是不知升云可有此意?” “升云是个直性子,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等会直接问他。”俞清松提点他道。 时府门楣不高,又素来与蒋府没来往,时雅娴性格单纯,若是入宫,便真成了别人手中的鱼肉,倒不如让时雅娴自己择个良婿,一直开开心心的。 四人一路走走停停,到文兴河道的时候,比原定时间晚了些。 那船夫一看见俞清松,如获大赦般:“俞公子,可算见着您了。” “怎么了?”梁升云见他神色焦急,问了一句。 那船夫拍了拍大腿:“方才久等您不来,有位公子的船,非要停在这个位置,逼着我让开。” 俞清松往河边看了两眼,船还在,那就是没有让。 “您的船,我自然是不敢动的,可是那位公子的船夫,好像颇有来头,眼下去请他家主子去了。我依稀听见他说是蒋府的船。” 船夫的手在裤子来回摸了一下,神色紧张,眼神里还带着点害怕:“我,我是不是给您得罪人了?” 蒋府?莫不是他想的那个,可是,蒋太傅从来不在夜间出门。难不成是哪个同姓的府邸? 时景成冷哼一声:“这原就是清松定的码头,自然是想停多久就停多久,那人想强占不说,还想借势压人,天子脚下,竟然如此嚣张。” 俞清松用眼神安抚了他一下:“无妨,咱们这就乘船,若是他日有人为难你,直接报俞府便是。” 可能是京中其他的朝臣公子家的船夫,没替主子办好事情,嘴上逞威风而已。 四人沉默着依次进入画舫,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凤翎阁开始响起丝竹之声。 俞清松从柜子里拿出酒壶和两个酒杯,依次给自己和时景成添上。两人碰杯对饮。 画舫微微晃了一下,船夫点亮脚下的夜灯,手里的竹子一撑岸边,画舫就离开了码头。 文兴河道两边聚集了不少摊贩和行人,掀开画舫的珠帘,透过小窗子去看外面,仿佛置身在一处活色生香的画中。而船边的水波纹,又实实在在的提醒你,一切都是真实的。 “两位兄长别光顾着喝酒啊,今日夜游,可是有什么好趣事?”时雅娴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言道。 俞清松放松了身子,侧靠在椅背上。他容貌生得极其好看,一双眼睛更是格外出彩,喝了酒之后,脸上染上几分浅红色,看上去竟是眉目含情,有几分勾人的意思。 偏生他平日里,总是做出一副冷面君子的模样,倒是叫旁人生不出几分琁旎心思。 “这趣事啊,还得从你身上来找。”俞清松手捏着酒杯,带着几分浅笑。 时雅娴只当他喝了酒,又开始调侃她了,忍不住吐槽道:“怎么清松哥哥,对别的女子都是敬爱有加,回回拿我当个打趣的玩意,也不知哪些女子见到你这个真面目,还想不想你。” 俞清松把她当自家妹妹,说话自然放松些,何况,逗弄这丫头,确实很有趣。 “要是她们不想嫁给我了,那你嫁给我怎么样?” 时雅娴涨红了脸,气呼呼的说:“我才不要嫁给你,你个大混蛋。” 她怕俞清松的戏言被时景成当真,双手拉住他的袖子,撒娇道:“哥哥,你看他。” 俞清松笑出了声,看向同样一脸紧张的梁升云。 第38章 那年旧梦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小丫头,跟我出来。”俞清松放下酒杯,起身推开画舫的门走到外面。 除了他们这一艘,文兴河道上还有不少夜游的画舫,船舫上站着三三两两的人,有些是熟稔的好友,一瞧见他,就伸手站起来挥手。 俞清松笑着拱手回礼,算是打过招呼。 他在船舫上扫了几眼,然后寻了一个角落坐下,将半个身子缩在画舫的阴影里,脸上光影来回交替,叫人看不清神色。 时景成拂开她的手:“听话,我有些话要问升云。” 梁升云无端生出一股慌乱感,目光紧紧盯着依依不舍走出去的时雅娴。 时景成想起俞清松的提点,倒也不必跟他费工夫绕圈子,干脆直爽的问道:“升云,你觉得我家妹子怎么样?” 梁升云脸上的惊愕还来不及收回,时景成又问了一句:“你要是喜欢,这门亲事,我便自作主张的。” 他话还没说完,梁升云就急切的打断他:“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时景成收回目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忍俊不禁的笑了。 梁升云摸摸后脑勺,脸上浮上几分羞涩。 时雅娴一边朝里面张望,一边出了画舫。 “这儿。”躲在阴影里的俞清松招呼了她一声。 时雅娴看见他,还有几分气呼呼的,在离他几步远外坐下。 俞清松和时景成向来交好,今日梁升云被单独留下,定有他撺捣的份。 俞清松朝着她的方向打了一个响指:“怎么?这么担心你的情郎啊?” “你又胡说!”时雅娴脸上红扑扑的,闪过一丝心虚的表情。 俞清松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夜明珠,顺着船舫的甲板滚到她面前:“这是你清松哥哥给你的定亲礼。可不算胡说了吧。” 时雅娴用手按了一下,防止那夜明珠滚落到水里去:“什么定亲礼?” “景成正跟升云商量,等你下个月生辰一过,就让升云去找时伯父提亲。” 俞清松见她拿着那珠子随意把完,又提醒了一句:“这是我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的,给你做床前灯最是合适,若你等下跟我闹脾气,非要扔到这文兴河道里去,你和升云的定亲里,我就不去了。” 这便是想听她说句软话。 时雅娴扑腾着两个小短腿起身,胡乱朝他行了个半蹲礼,嘴里飞快的说了句:“谢谢清松哥哥。”人就迫不及待的奔向了画舫。 俞清松躺倒在船舫上,余光瞟见她的步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要是那丫头,也能唤他一声清松哥哥就好了,可惜,那丫头总是对他板着一张脸,像个故作正经的小老头一样。 俞清松闭上眼睛,听风吹过文兴河道,听画舫划过水面,听岸边众人交谈的声音,摊贩的叫卖声,凤翎阁的丝竹之音。肚里的酒香渐渐吞没了他的意识。 春日宴,君上一如往常召了俞家。俞老太爷年纪大了,这种场合就不爱凑热闹了,一连几次,都是让俞清松独自去。 他虽还未考取官职,但在世家公子,颇有交际手腕,与很多朝臣关系也相好,这种宴会,对他倒也是如鱼得水。 酒过三巡,君上借着醉酒,人就撤了。在场的大多数外臣和皇室宗亲,几位后妃多有不便,也跟着君上步伐前后脚走了。 俞清松喝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借口不胜酒力,先出去透风躲酒。 俞家在朝堂本就势盛,俞清松容貌,才情,人缘皆是名声在外。颇有盛名。宫里的人见到他一个人随便乱走,并未多嘴,只是问他需不需要陪同。 俞清松摆了摆手,解释道:“听闻御花园的狐尾藻开得正好,在下去瞧瞧,顺便醒个酒,吹吹风。” 他慢慢踱步,颇有打算等春日宴快散了再回去的意思。 “摘那个,不是,左边的那个,哎呀,不是那个。” 俞清松扶着宫墙,听见墙那边有人在说话,他放轻了脚步,贴着宫墙,打算听个明白。 “叶六,你下来,我自己上。”方才说话的稚嫩女声又说道。 另外一个人声音有些担忧:“不行,公主,太危险了。” 公主?今日不是春日宴吗?皇室宗亲不都得出席吗?这位公主还能逃席? 俞清松来了兴趣,见此地偏僻,四周没有巡防的御林军,借着宫墙踩了两脚,就翻身上了墙。 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一个在桃树上,一个在桃树下。 听她们方才说话,俞清松一下子就猜到了情况。 “哎呀,你下来,我自己上。”那位公主又重复了一次。 叶六无奈的扶着树干慢慢的下去,一边下,还一边劝诫她:“公主,要不算了吧,回头孙姑姑知道了,咱们又要挨板子了。” 那位公主显然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主,她把裙子往上撩了一下,纤细的手臂紧紧的抓住树干,借力就登了上去。 她发现自己能爬上去,兴高采烈的回头,对着下面试图张开双臂接住她的叶六言道:“你看,我可以上来的。” 叶六笑了一下,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担忧和顾虑。 那公主不再回头看她,神情认真的盯着远处树干上的桃子,整个人浑身紧绷,像是要干一件特别的大事般。 俞清松看着她,整个人神色忽然就放松了,他常年见到的女子,大多墨守成规,莫说爬树撩裙子这种出格的行为,就是重重说句话,都是难得见。 他身边唯一活泼些的,就是时景成家的丫头。 他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看她慢慢的爬上了枝丫,伸手去够那个桃子。 一个,两个,三个。 她没有带装桃子的篮子或布袋,已然是摘不下了。于是往怀里胡乱晒了两个,另外一个握在手里。 她低头往来时路看了两眼,正想着怎么下去时,就听见叶六尖叫了一声:“谁。” 她顺着叶六看的方向看过去,就发现有个男人正端坐在宫墙上,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她吓了一大跳,握着树干的手,不觉就松了。 “小心。”那男人见她摇摇晃晃的即将摔下来,翻身下了宫墙。 第39章 那年旧梦 那位公主倒是没掉下来,听见俞清松的提醒,拿着桃子的那只手本能的松开,握住了树枝。 俞清松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了那个桃子,笑道:“美人爬树摘桃的奇观,我也算是头一回赶上了。” 叶六在旁戒备的看着他:“公子是什么人,这是宫墙内院,旁人不得随意入内。” 俞清松肩膀一松,将右手微微蜷缩进袖子里,然后抬起手臂,直勾勾的看着树上的那位美人:“先下来。” 那位公主,动了动脚,发现自己有点腿软,不知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着了,还是方才差点摔下去害怕了。 “你先让开。”她声音有些颤,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俞清松把手里的桃子随手抛给叶六。 “得罪了。” 只见他原地点了一下,身子就腾空飞起,借着树干再点了几步,就跳到了她身边。 俞清松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住树干,轻巧的落在了地上。 他的手缩在衣袖里,并未直接碰触她的腰,但两人落下时,靠得很近,俞清松只要稍微低头,就能闻到她的发香。 他很快松开了她,拱手赔罪道:“在下俞清松,失礼了。” 叶六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一把把公主拉到身后:“多谢公子,只是内宫人多眼杂,不便在此与公子交谈。” 公主抿了抿嘴,看上去像是有些话要说。 俞清松往后退了几步,带着几分亲切的笑意,让她放松心理防线。 她绕到叶六面前,把她手里的桃子拿过来,然后直直的递到他面前。 “谢礼。” 俞清松没动,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探究点其他的什么。 公主与他对视了两眼,就不敢再看了。她侧过脸:“你要是不要,那就算了。” “公主赏赐,哪有不要的道理。”俞清松手心朝上,等着她的谢礼。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看上去自成一幅美感。俞清松的手比公主大了很多,那半大的桃子到了他手里,竟像是握住一个酒杯般轻巧。 公主松开桃子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掌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撩人味道。 俞清松仿佛听见了铃铛被拨弄的清脆响声。入魔般看着那颗桃子。 “俞公子,我还有一事相求。”公主言语恳切,看上去有几分为难。 “公主是想让我假装没有见过此事?”俞清松轻而易举的就猜中了她的心思。 公主点点头:“还望公子高抬贵手。” 俞清松的名声,她也是略有耳闻,他要是随口同他人提及此事,那她必然在后宫掀起一波风浪,连带着她母妃都不会好过。 “这是自然,公主无需担心。”俞清松一口应承。 叶六看着他的眼神,这才缓和了些。 “在下多嘴问一句,公主没去春日宴,反而在此。”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位公主脸色渐渐不太对劲起来,又打着圆场道:“想来公主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爱这宴席上的推杯换盏。” 那位公主颔首,自当是接下了他的解围。 俞清松没有再回春日宴,而是径直出了宫,他把桃子藏在衣袖里,像是小孩藏着糖果一样。 君上子嗣不多,今日春日宴,永兴公主和景珍公主都在,那位,必然就是连封号都没有的西苑陈贵人之女。 身边只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侍女,穿着打扮没有半分奢靡,想来在宫里的日子过得不太好。 他把那个桃子搁在茶台上,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桃子捏上去手感有些硬,应该是还没长好。 俞清松靠窗躺下来,感受春日里微风拂过面颊,竹心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公子,您怎么在这?” 他抬手把手臂枕到脑袋下,反问道:“那我应该在哪里?” “今日不是春日宴吗?这么早回府,让老爷子知道了,您又得挨说。”竹心拎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让它慢慢沸腾。 “你不告状,还有谁知道?”俞清松眼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公子,这个是什么?”竹心在他对面坐下,见桌子上单独放着一个桃子,他仔细观量了一番,着实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 俞清松翻身起来,眼神有些不高兴:“还给我。” 竹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越发来了好奇:“公子,我看这个桃子,倒不像是外面摊贩卖的,莫不是你去谁家做了梁上君子?” 俞清松伸手从他手里抢过,神色紧张的把桃子往背后藏:“少管闲事。” 竹心啧啧几声,听见水开的声音,起身去泡茶。 “阿昭,下次可不要这么胡闹了。”叶六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回西苑。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公主从未把她当成下人,两人亲如姐妹,私下都是直呼其名。 公主手里还拿着那两个桃子,不以为然的言道:“别担心,咱们不是没什么事情吗。” 她特意观察了好一段时间,那地方靠近先皇后的宫门,自从先皇后故去之后,永兴公主就在外立了府,平日里那地方根本没人去。 “那也不行,阿昭,今日被人撞见,俞公子肯帮忙,下次呢,咱们还有这种好运气吗?”叶六谨小慎微,远比公主所思虑得更多。 公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去了。” 陈贵人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了,有时候长时间在床上睡着,一天之内清醒的时辰屈指可数。那天她在床前侍疾,听见她无意中说了两句,想吃桃子。 可是西苑,向来在宫里就说不上话,这种鲜果,自然都是紧着其他宫里的人。 公主想起偶尔在宫里闲逛时,发现过桃子树。春日宴时,宫中御林军大多会分配过去,内院巡逻时间松懈,这才有了预谋的这出。 会被他人撞见,还是一个会翻墙的外臣,确实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公主想起他说的那句:“赏赐”,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六疑惑的看着她,公主笑着解释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跟我说,谢谢我赏东西给他。” “虽然,只是一个不值钱的桃子。”她又补充了一句。 第40章 那年旧梦 那桃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飞快的萎缩。散发出一股糜烂的味道。 竹心嫌弃的捂着鼻子:“公子,这东西,可以丢了吧?” 俞清松把仙客来摆满了屋子,低声呢喃道:“再过两天该风干了吧?” 竹心实在受不了了,趁着他放花盆的功夫,端起那盆烂得不成样子的桃子就飞奔了出去。 他把烂桃倒在院子前的空地上,把空盘子翻过来,开始刨坑。 俞清松放完了最后一盆仙客来,发现屋子里的味道减轻了,他拍了拍手,满意的笑了。 他大步迈出门,正准备去洗手,就看到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竹心,一边在填坑,一边做出一副要呕吐出来的表情。 他凑近了去看,却发现坑已经填完了,竹心还在拿着空盘子敲敲打打,像是要把里面的东西压得非常坚固一样。 “干嘛呢?”俞清松在他身边蹲下。 竹心吓了一跳,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他瞪着眼睛:“公子,我把你的烂桃埋了。” 俞清松闻言脸色一变,随即就要挽袖去挖土,竹心一把扯住他:“与其让它腐烂,不如让它在土里重新长出来,您说是不是?” 俞清松动作一顿,有道理。他快速站起来:“那我去浇点水。” 竹心烦躁的把空盘子往地上一丢,这是个什么桃子,居然活生生的把一个谦谦公子变成了一个傻小子。 竹心爬起来,默默的回到房里,把仙客来又一盆盆的搬出来。 那桃子不知道是自己生命力顽强,还是俞清松照顾得不错,一个月后不仅长出了芽,还长出了手臂般大小的长度。 俞清松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那柱新苗,莫名其妙的会发笑。 竹心总觉得他是被人施了妖法,从带回那颗桃子开始就不对劲了。 变故从入夏的一场大雨开始,那枝丫被雷暴雨从土里冲了出来,等去京郊纵马的俞清松赶回来的时候,那枝丫已经被拦腰折断了。 雨势变小,却不曾停,他一路顶着暴雨赶回来,却发现为时已晚。竹心把干净的衣服披到他身上:“公子,先去洗漱吧。” 俞清松身上还挂着水珠,竹心担心他生病,一路推搡着他进了房门。 热气不断蒸过他的脸,温热的水温让他渐渐回神。 “竹心,那树是不是死了?” 竹心没说话,只是加快了给他洗漱的进度。 “她就给我了这样一件谢礼,我都没能留住。”俞清松的声音有些哽咽。 竹心擦身子的手一顿:“公子,要是这个人天天都能在您跟前,这跟她有关的东西,又何止这一件?” 竹心猜了个大概,说话故作高深。不过,倒是正中俞清松下怀。 一个位份不高的公主,下嫁给朝中位高权重的武将世家,倒也不算名不正言不顺。他既觉得自己因为她身份低微,感到庆幸,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卑劣。 俞清松把头埋进水里,思绪沉重。 有冰凉的水溅到他脸上,正在小憩的俞清松感到画舫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睁开眼,见到的是一片星空。 他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两边热闹的人群依旧没散。只是多几声刺耳的吵闹声。 俞清松从阴影处走出来,就见时景成正在跟另外一艘画舫的人争执着些什么。 他走进,问在旁边的梁升云:“怎么回事?” 梁升云凑近,小声的解释道:“早先的那个船家找上门来了,非要不饶不休的让我们给他家主子道歉赔礼。” 时景成性子高傲,如何受得了这份气,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眼见着就吵了起来。四周游湖的画舫纷纷停下,在他们不远处聚集,伸长了脖子在张望。 俞清松拦下正欲开口再骂的时景成,对这对面画舫上的人言道:“阁下既是觉得在下的船占了你的地方,那不如拿出凭证来,咱们也不做那市井泼妇的调论,用证据说话便是。” 他一句话就堵住了对面的嘴,那人瞬时偃旗息鼓,跟身边的人打了个照面,便回画舫去禀告情况。 俞清松倒也没叫船夫开走,而是颇有耐心的站在船舫上等着他。 随侍掀起画舫的珠帘,四个侍女提着灯笼鱼贯而出,有随侍摆好了椅子和茶台,那人才缓缓出来。 梁升云一见着来人,身子就往时景成后面缩了几步,像是故意躲着他似的。 “谢大人。”俞清松率先开口道。 谢远春并不理会他,反而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等到他喝完了第一杯茶,这才开口:“听说有人要占我的地盘,胆子不小啊。” 蒋太傅是他叔父,这船夫打着蒋府的名头来压人,倒也算不得虚报,不过是口舌之争辩不过,要抬出一个更厉害的虚名来。 俞清松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蔑视而生气。 “谁占了谁的位置,看一看租借码头的文书便知。谢大人,您说呢?” 谢远春冷哼了一声,他在京中向来是霸道横行惯了,什么时候跟人讲过道理。 “我瞧你一个没官职的小小公子,口气比我还大,你老子见了我还得客气几声呢,怎么?吞了熊心豹子胆了?” 纵然俞清松修养再好,也断不会容忍他玷污俞府。 俞清松冷脸一笑,眼神透出寒意:“谢大人若今日非要讨个公道,在下也只好奉陪,刑部离此不远,咱们拿上租借的文书,且让刑部大人辩一辩,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位置。” 谢远春见他如此坚决,当着围观的众人,颇有些下不来台。 “姓俞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对你客气,那是看在你老子与我同朝为官的份上,见你是个毛头小子,这才让你三分。你这。” “谢大人。”他话还没说完,俞清松就高声打断他:“公道自在人心,在下一介草民,唯有请刑部大人来替我分辨了。” 四周的人议论纷纷,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谢远春丢了面子,火气一下子就起来。“好小子,看老子今天不替你老子教训教训你。” 说着,他正想让手下人勾住俞清松的画舫翻船过去,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你想教训谁?” 第41章 那年旧梦 众人寻声望去,不知何时有一艘画舫靠近了他们。 谢远春看着来人,愤怒的神情戈然而止,他似民间戏班子变脸般,堆出一个笑容:“参见永兴公主。” 俞清松,时景成等人也纷纷行礼。 梁升云落在后面悄悄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如果说时雅娴是可爱伶俐,那这位永兴公主便是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 她语调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谢大人,你在朝为官,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对几个公子动手,合适吗?” 谢远春带着恨意瞟了俞清松一眼,言下之意,便是要不问原由的护着他了。 谢远春一口气没出顺,嘴上辩驳道:“公主有所不知,方才是他们先无礼,冒犯了臣,臣一时恼怒,才有此举。” “俞公子有租借的文书,如何谈得上是先冒犯你?”永兴公主冷冷的看着他。 谢远春脸色一僵,呆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位永兴公主如此不给他留颜面。他往周围扫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谢远春在俞清松和永兴公主身上来回扫了两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正欲发作。但见永兴公主的画舫里又出来一个男子。 “俞公子,家兄今日醉酒闹事,给你添麻烦,待他日酒醒,我必携家兄去俞府赔罪。”蒋庆怀拱手客气道。 谢远春见着他,一身怒气散了个干净。蒋太傅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他自然把他当成自家弟弟疼着宠着。 蒋庆怀性子单纯,正直,常常连蒋太傅都对他束手无策。谢远春平日里很是纵容他,说话分量比谁都足。 见他给自己找台阶下,谢远春扶额,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身子晃了几下,跌坐回椅子上。 俞清松也不愿跟蒋府闹得太僵,随口附和两句,就当这事掀过去了。 “家兄酒后失态,让公主见笑了。”蒋庆怀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永兴公主浅笑,对着他的态度倒是很亲近。 永兴公主的画舫横叉进两艘画舫中间,贴边靠着,蒋庆怀走到谢远春的船边,就有随侍伸出手接他过来。 蒋庆怀走到他身边,忍不住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低声道:“又闯祸。” 谢远春对他倒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反而咧嘴对他笑了一下:“不要告诉叔父。” 蒋庆怀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谢远春的画舫远去,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围观的人群发现没有热闹看了,渐渐的也散了。 永兴公主进画舫前,看了俞清松一眼,他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俞清松转身对时景成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她的画舫走了。 时景成揽住时雅娴的肩安慰道:“吓到了吧?” 时雅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袖子:“哥哥,那谢大人,不会跟蒋太傅告状吧?” 时府小门小户,若是得罪了蒋太傅,将来在京中的日子,不会很顺利。 时景成替她抚顺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有你俞伯伯在,没事的。” 他嘴里的俞伯伯,是俞清松的父亲,俞宗禄。 他早年间领兵镇守边境,后来靖柔公主枉死,外邦和我朝关系直接破裂,蒋太傅主战,一打就是两年半。 而当年最出名的一战,便是如今的庄尔达王爷在前面牵制主力,他带着两千人直接围了外邦王城,生擒了当时的王。此消息大乱外邦军心,溃败而逃。 经此一战,外邦年年上贡,还赔上了一个和亲公主。 俞宗禄年岁渐老,但在朝中说话,还是有几分威力的,平日里和蒋府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升云。”见他还呆愣的望着永兴公主远去的画舫,时景成唤了他两声,担忧的问道“这是怎么了?跟雅娴一样被吓到了吗?” 梁升云回神,压制住心底的各种异样和想法:“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俞兄。” 俞清松和永兴公主有私交的事情,时景成略知一二,但俞清松既然不愿意将这个关系公诸于世,便是有他的考量,他自然不会向旁人解释。 时景成应付道:“今日之事,毕竟牵扯到了蒋府,永兴公主找清松了解一下原委,也是正常。” 梁升云笑了笑,并未再提起这件事。 三人沉默的走进画舫,船夫掉头慢慢朝岸边划去。 永兴公主的画舫,外面与普通的画舫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但内里却暗藏巧思。 寻常的画舫,无非分个上下两层,装饰做得奢靡些,可永兴公主的画舫,格局上却是按照四分格的布局,中间做了红木的间隔。 二楼左边的房间可通过暗道直达一楼右边的房间,若是要回来,又是另外一条通道,也就是两条通道。 如此设计的心思,便若是在暗道藏人,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而两个通道交接的地方,还有一个暗房。很适合接见不宜在人前露面的棋子。 俞清松迟迟不曾考取官职,便是做了永兴公主暗棋的缘故。 在朝中人前办事,难免有人盯着,一颗暗棋,远比朝臣好用。 今日她画舫上已经没有别人,所以两人直接坐在二楼的房间里谈事。 永兴公主将侍女都打发了出去,这才开口:“余氏的事情,君上交代我私下暗查,你手里可有证据?” “刑部的卷宗,经手过内朝阁去了,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了。” 最初设立内朝阁时,原是为了给君上减负,君上每日要批的折子,都能把人堆起来,而中间大部分是请安折子或者一点小事,远无需君上亲政。 但,后来随着蒋太傅权势越来越大,内朝阁几乎就变成了他把控朝政的助力。只有位及一品或者王爷的奏折无需经过内朝阁审批。其他人的奏折,需得内朝阁三位大臣同时判定,才有资格决定究竟送不送到君上手中。 如此,君上几乎是常年闭目塞听。 “谢远春前日上了奏折,想让君上以污蔑朝臣的重罪,处置余氏的家人,判处当街斩首之刑,以儆效尤。” 永兴公主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但又很快被压制下来。 第42章 那年旧梦 “今夜把余氏族人送出京。至于谢远春那儿,我已经跟蒋庆怀交代过了,他答应帮忙。算是给余氏的安慰。” 永兴公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俞清松应下,又忍不住开口,郑重的道了一声谢。 即是为了这杯茶,也是为了余氏女。 半个月前,谢远春跟一群友人从凤翎阁出来,正准备各自散开,却瞧见了孤身一人站在文兴河道的岸边的余琴紊。 她找了个明亮点的地方坐着,正四处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子时已过,京畿道上除了打更的,再不见行人,岸边偶有凤翎阁的丝竹声传过来。 谢远春步伐虚浮,显然已经是醉得不轻。 他一步步的走过去,绕到她身后,一把抱起她。 余琴紊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声尖叫。她用力挣脱了两下,谢远春没用蛮力,倒是被她推开了。 “好烈的小娘子。”谢远春回味似的闻了闻手指头。 余琴紊被他恶心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板着脸,怒道:“公子,请您自重。” 谢远春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深更半夜,她孤身一人坐在此处,除了是凤翎阁或者其他楼里的姑娘,还能是谁。 余琴紊见他穿着并非普通人家,衣料看上去很是名贵,身后还跟几个随侍,想必是京中有些势力的世家公子。 远处站着几个公子打扮的男子,目光一同聚集在此,应当是他的同伴。 这种人,最重面子。 余琴紊心里戒备,脸上却扬起一个笑容:“公子,我是史记大人家的二女儿,而非。”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话,她实在说不出来。 “公子身上有酒气,想来是喝醉认错人了。” 谢远春见她莞尔一笑,心中更是痒得慌,全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见她对着自己打量了几眼,还以为她是像凤翎阁的姑娘,判断自己的身份。 他得意洋洋的拂了一下衣角,这便要伸手去抱她,余琴紊见状,连忙躲闪。 两人推拒之间,她渐渐逼近了码头,谢远春见她不从,动作就开始急切起来。 余琴紊喊叫之间,谢远春的嘴就凑了过来,她飞快的转过头,往后退了两步,没想到后面一脚突然踩空。 落水声响起,后面围观的人都聚了过来。 谢远春欲求不满,冷着脸对随侍骂道:“还愣着干嘛,下去给我把人捞起来,老子想要的女人,还没有睡不着的。” 随侍个个都是好手,不消片刻功夫,就把余琴紊抬到他面前。 她本就不会水,方才又惊慌,此刻还未醒过来。 谢远春对着她扫了几眼,衣裳紧紧的贴在她身上,连里面的衣服都透出几分颜色来。他心中大动:“抬到我船上去。” 几位友人见他今日还有事要办,纷纷告辞。 谢远春想起余琴紊方才的拒绝,总觉得自己有些丢面子。于是连带着他们一起上船喝酒。 她是在疼痛中醒过来来,谢远春正伏在她身上。她想挣扎,却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嘴里还塞着手帕,不让她叫出声。 眼泪不断的从眼角滑落,她清醒着,迎接她的人间炼狱。 谢远春办完事,痛快的提起裤子,对着外面正在喝酒的几位公子高声道:“赏赐给你们了。” 喝酒的人没动,方才她说,自己是史记大人家的二女儿,众人都听到了。 要是玩个平民女子,倒是没什么,可这位是朝臣的女儿,谢远春有蒋太傅兜底,他们可没这个胆子。 谢远春见他们没反应,不高兴的沉下脸:“不玩吗?”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余琴紊的尸体,第二天是裸着浮在文兴河道的。身上伤痕深深浅浅的布满了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肌肤了。 就连刑部的仵作看了,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俞清松趁着夜色,将人送到城门口,永兴公主已经交代过了,过城门口的时候,守城军很容易就开了门。 “为了安全起见,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男人看上去不过才四十多岁,可头发却已经发白,身边跟着的女子,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另外一个年轻一点的男子,脸上却是不耐烦。 男子声音颤抖:“那畜生,就一点惩罚都没有吗?” “余大人,保重。” 俞清松没办法回答他,如果君上已经看过刑部递到内朝阁的卷宗,又看了另外一份完整的卷宗,却还是没办法下定论,而是让永兴公主问他有没有更多证据。 这就表示,他要扳倒的人,不仅是谢远春,而是他身后的蒋太傅。 仅仅靠余琴紊一条命,根本不可能。 他说不出自己一定会为余琴紊伸冤或者报仇的承诺,不是他不想做,而是连君上和永兴公主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又能如何? 如今能做的,是不断收集证据,暗中潜伏,争取将来有机会一招致命。 “走了。”年轻男子拉扯住两人,往一旁的马车上推。 待两人颤颤巍巍的上去之后,他才对俞清松拱手道:“谢谢俞公子,公主那边,还请您代为转告谢意。” 他是余琴紊的哥哥,那天晚上,余琴紊就是在等他。 他对余琴紊的死,并没有多少触动,反而因为她的死,心生怨恨。 在京中过得好好的,非要招惹谢远春这个混世魔王,眼下,逼得一家人逃命。 俞清松没说话,只是回了一个礼,他担忧的往马车看了一眼,随后转身翻身上马,夹紧了马肚子,在京畿道上奔疾。 永兴公主的谢礼来得很快,送走余氏族人后的十天,她就借着花灯的名义,把他心心念念的人给带了出来。 她身边还是跟着那个小侍女,不过,两个人身形都看上去消瘦了不少。 两个多月前,陈贵人半夜病故,她定会伤心,日子过得肯定不太顺心。 俞清松看着她那纤细的身量,心里泛起一股心疼,要是能早点带她出宫就好了。 可是眼下,时机不对,怎么做都不行。倒不如她待在宫里安全。 第43章 那年旧梦 永兴公主邀了几个朝臣和要好的女眷一同在文兴河道旁的酒馆赏灯。 她让宫女悄然把阿昭带到酒馆后门,直接送入俞清松的马车,而叶六被留在她身边随侍。 阿昭自觉身份卑微,从不敢与这位皇姐亲近,今日永兴公主此举,她虽不解,却没有多问,不管永兴公主想做什么,她问与不问,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端坐在马车里,听外面热闹的喧嚣声,并没有掀开珠帘看一下,只是安静的听着。 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停了下来,喧闹声也消失了。 她屏息听着,外面有随侍的声音:“公子,人在车上。”随后就是远去的脚步声。 一只手掀开了珠帘,阿昭抬头望去,是那张叫人过目不忘的清冷容颜。 “来。”俞清松一手扶在珠帘上,一手伸给她。 阿昭身形未动,声音冷淡:“俞公子,夜间私会,不合宫中规矩。” 她竟不知,那位皇姐是打的这样的算盘。 俞清松见她抗拒,自然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弯腰进来,马车不大,两人并肩坐着,阿昭突然感受到一股压迫向她袭来,她握紧了手,神情戒备。 “我没有别的意思,今日是花灯节,只是想求永兴公主带你出来散散心。” 他言谈坦白真挚,眼里不掺杂任何杂念。 阿昭被他直勾勾的看着,颇为不自在的咳嗽一声:“俞公子好意,可是我。” “陈贵人的事情。” 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俞清松刻意避开了这个话。 “我怕你太过伤心,特意求了永兴公主,不过,你放心,今夜除了永兴公主身边的人,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出过宫。”俞清松特意解释道。 人已经在这里了,纵然她想婉拒,怕也是骑虎难下。 “俞公子有心了。” 俞清松见她皱着眉,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别难过,我会陪着你。” 阿昭愣了一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俞清松见她眼神躲闪,忽然反应过来,他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就是看你,一直皱着眉头,我,我方才。” 他嘴跟被糕点堵住了一下,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草草撂下一句:“马车里有衣服和面纱,你且先换上。” 阿昭看着他惊慌的背影,又看看了角落里的包裹。想不到他竟如此用心。 两个人沉默的在街道上走着,俞清松想盯着她看,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阿昭的目光却被各种各样的花灯和吃食吸引。 俞清松见她一直盯着一个鱼形的花灯瞧,心下一动,扯住了她的衣袖往那边走过去。 “老板,多少钱?”他指着那灯笼。 老板非常有眼见力的把灯笼递给阿昭:“五文钱。” 俞清松把钱放到他摊位上,正欲转身去拉阿昭,却发现她盯着自己,不曾接着那花灯。 “怎么了?”他好奇的看着她问道。 阿昭的面容隐藏在面纱下,看不清神色,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不用了吧?” 俞清松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花自己的钱,笑道:“花灯节哪有不买花灯的道理?再说,你方才不是看了很久吗?” 阿昭摇了摇头,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一旁的老板见她不收,也跟着劝道:“小娘子,你相公说得对,既然喜欢,那便收下。” 一声小娘子,叫得俞清松笑意更明显了。阿昭不再看他,像是有些羞涩。 老板把花灯往她怀里一递:“这花灯节啊,还有个习俗,挂花灯可祈愿,我瞧您和公子如此相配,不如再求个儿女双全。” 阿昭抱着那花灯,眼神看上去有几分无辜,老板为了赚这份钱,真是什么胡话都能说出来。 俞清松对着老板拱手笑道:“那就多谢老板美言了。” 两个人顺着文兴河道的岸边走,走过一个珠廊,走过两座桥,就瞧见那座挂灯笼的大树。 大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树干得要三四个大人才能抱得过来的粗细,阿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树。 人们总说树太大了,容易成妖,宫里对这种话很是忌讳,所以宫里的花草树木,内务府换得很快。 她围了树转了两圈,眼里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稍微低一点的树干,已经挂满了灯笼,得高一点的地方,才能放下她的花灯了。 阿昭把花灯递给俞清松,言下之意在明显不过。 俞清松没接,反而侧过头,笑着问她:“许了个什么愿望。” 阿昭低下头,神情伤感:“希望母妃下辈子,不要再入宫。” 陈贵人生前便不得宠爱,死后,君上更是没有给她半分尊荣,只是让内务府草草出殡掩埋。仿佛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俞清松眼里带着心疼,嘴里却哄她道:“这种愿望,得你自己来挂。” 阿昭指了指树干。 俞清松拉着她衣袖,往大树的背面走过去,这个位置,桥上的人看不到。 他蹲下抱住她的腿,将她驾到自己的肩膀上:“你看,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阿昭惊呼一声,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 俞清松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催促她道:“试一下,看够不够得着。” 阿昭一手揪住他后脖子的衣领,一手拿着花灯往树干上一放。 “往左一点。” “不对,再右边一点。” 她的手时不时擦过他的脖子,他有些痒,想抬头压一下这种酥痒感,但又怕她介意,于是强忍着,直视着前方。听着她的声音不断调整位置 “好了。”她声音带着了点笑意。 阿昭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俞清松慢慢松开手,让她顺着自己的身子滑下来。 阿昭落地的时候,正好与俞清松抱了个满怀。 俞清松眼里带着柔情和笑意,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样,她害羞的低下头,把手垂下来。侧脸躲避他看自己的目光。 俞清松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此时他还是那副神情:“终于不跟我装陌生人了?” 阿昭抬头看他,忍不住朝他胸口打了一下,她那是装吗?那是真的不熟,也不敢亲近。 第44章 那年旧梦 自从她爬树被俞清松撞见过之后,老老实实在西苑待了半个多月。 后来,阿昭每次出去,都会绕着先皇后宫中走,虽然知道俞清松不会出现,但她总觉得莫名其妙的心虚。 在陈贵人还没有去世之前,她在御花园撞见过俞清松几次。 那段时间,君上身子不大好,总是咳嗽失眠,于是永兴公主搬回了宫中,时常陪伴左右侍疾。 俞清松的笔墨在京中来是数一数二的,永兴公主以画馆旧画修补的名义,时常召他进宫。 阿昭见他跟在永兴公主身后,两人有说有笑,看上去甚是亲密。 叶六在旁提醒道:“阿昭,他将来可能会是永兴公主的夫婿。” 阿昭回想起那日的初遇,他温柔又贴心的各种举动,心思微动,却也明白叶六的话中深意,原不是她的东西,自然不该奢望。 她又瞧了一会,这才转身离去。 后面几回撞见,她都远远的看着,也不知是人为,还是她回回恰好撞上了。 有两次,永兴公主发现了她,让宫女请她过去同坐。 阿昭行礼,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带着叶六走了。看着俞清松的神色冷淡,说话严守宫规。 见他眼神火热,方才察觉自己的情不自禁,她收了手,问道:“你呢,有什么愿望。” 俞清松松开她,神色正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俞清松对朝堂之事,并不热衷,他肯帮永兴公主,一来是为她,二来是为了解决掉蒋太傅。 他所求的,是带着她离开这里,去江南,听雨声,去大漠,看金黄落日,去苏州,尝美食。不管去哪里都好,只要跟她在一起。 陈贵人丧期才过,按照规矩,她得守孝三年,况且,阿昭想起叶六的话,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的前程一片光明,没必要寄托在她一个孤女身上。 她想过,若是再过两年,君上不给她封号立府,按照宫里的惯例,她会被赐婚。下嫁给朝臣,困顿在一个小院子终老此生。 就像是在西苑长大的那些日子一样。 阿昭猜到了皇姐今日此举的用意,但她误会了背后的意思。她以为皇姐喜欢他,而俞清松对她有几分心思,她安排了这个局,便是要她自己懂得分寸,直接拒绝俞清松。 “俞大人,谢谢你今日做的一切。”她客气又疏离道。 俞清松一步步逼近她,阿昭忍不住往后退,直到靠到树干,他还在往前走。 阿昭伸手挡住他:“俞大人。” “你一定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吗?”俞清松的声音有几分失落。 阿昭靠着树干的身子发僵,她干脆点破:“皇姐对你,似乎有情,你不要辜负她。” 永兴公主对她虽然算不上关爱,但态度至少是客气的,不像景珍公主处处贬低她,为难她。她对这位皇姐,还是有几分尊敬之心。 毕竟,当初是她母妃对不起先皇后。 俞清松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身子都在颤抖。好半晌,他才止住了笑声,他低头凑近她。两人隔着一层面纱对视。 “永兴公主若是中意我,怎会同意我们一起出来?”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阿昭闻到了仙客来的味道。 “是我对你有意,想求永兴公主成全我。今日,我原是想求你的意见,若是你愿意,待丧期一过,我便让父亲去求君上赐婚。” 阿昭抬头与他对视,他满目情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意。 “成婚以后,你愿意留在这里,我便去考个一官半职,定不叫你伤了面子,若是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我便带你游历人间,看看各处的好风光。” 阿昭的脸渐渐烧了起来。 “你愿意吗?”俞清松又问了一遍。 她没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个头。 幸得君心似我心,在她漫长的人生中,上苍终于眷顾了她。 两个人牵着手,混在人群里,脸上都带着笑意。俞清松时不时低头与她说话,眼里都是说不尽的缱绻情深。 挂完花灯,俞清松带她去了常去的酒楼。 俞清松特意要了二楼的包厢,上楼的时候,谨慎的往酒楼四周扫了几眼,并未看到熟人,等上完菜,他吩咐店小二不用再上来。 店小二自然是个有眼色的,并未多看那窗边的姑娘一眼,而是弯着身子慢慢退了出去。还把房门给带上了。 “尝尝。”俞清松给她夹菜。 阿昭把面纱摘下来,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她还是第一次吃宫外的菜,与内务府的菜确实不同,她尝过之后,又重新夹了一筷子。 宫里的菜对口味方面,把控得很严,菜色做得很清淡,而这酒楼的菜色,又香有辣,第一口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但后面香味慢慢从舌尖蔓延开,就有继续的食欲。 俞清松怕她吃得伤胃,给她要了一份梅子酒,缓解辣味。 “来。”他把酒杯递给她。 阿昭小心翼翼的捧着酒杯,抿了一口,发现是甜的,这才端着喝了一口。 俞清松没怎么吃,大多时候都是看着她吃,或者给她倒酒。 阿昭吃饱了以后,两个人靠着窗边看星星。 俞清松的手覆在她手上,慢慢的握紧了。 “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阿昭心里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回握了他的手:“我会等你。” 俞清松低头看她,阿昭眼神慌乱,故意把头抬起来,不断的望着远处的星辰。 “好。”俞清松郑重的说道,像是在她心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 他松开阿昭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玉钗。小心翼翼的给她带上。 “听人说,定情的时候,要送个东西。” 阿昭伸手摸了摸那玉钗,眼睛亮闪闪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还记得你给过我一份谢礼吗?” 阿昭回想了一下,这才想起那个半生不熟的桃子。 “我求着永兴公主召我进宫好几次,刻意挑了你会出现的地方偶遇你,可是你每次都是落荒而逃。不过,幸好,眼下我终于能亲手替你带上。” 原来,那竟不是巧合。 她心中感动,正欲说些什么。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第45章 那年旧梦 两人一起朝门口望去,时景成推门动作僵在半空中。 “清松,你这是?”他疑惑的目光投到阿昭身上。 阿昭很少在宫中宴会上露脸,时景成进宫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俞清松倒并不担心他会认出阿昭。 他镇定自若的把面纱重新给阿昭带上,把她往身后藏了藏。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时景成注意到他动作上的遮掩,进门之后,又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听闻今夜要放烟火,我想着这个地方,一边饮酒,一边观赏最是恰意。” 时景成走近,发现藏到俞清松身后的女子,悄悄扯了一下俞清松的袖子,又继续道:“时辰不早了,清松也该早些送这位姑娘回去才是。” 俞清松顺着他的话接道:“景成说得是,我这便送她回去,等下再来陪你。” 时景成在桌子前坐下,手里拿着扇子敲打掌心,看上去悠然自得:“今夜我决意要学一学那酒仙,尝尝独自对月饮酒的滋味,清松还是体贴些,勿要来扰我。” 俞清松闻言,忍不住往他肩上揍了一拳:“孤家寡人,还这么得意。” 时景成假装疼痛的捂着胸口:“哎呀,疼死我了,今日不请我喝两壶酒,明日我就带刑部的人去俞府叫冤去。” 阿昭看两人熟络的样子,想来定是好友了。她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俞清松牵起阿昭的手,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走了。” 时景成满脸笑意的朝两人摆摆手,等到他们下楼的脚步声逐渐淹没在人群喧闹中时,他才收回笑意。 大约是俞清松下楼的时候特意交代过,店小二很快上来给他收拾了桌子,重新上了菜和酒。 他今夜倒是没什么胃口,就拿着酒,一直在喝。 俞清松跟着上了马车,送她回酒馆。 “有件事,等我做完,说不定可以提前求君上赐婚。” 俞清松想着,若是他和永兴公主联手解决了蒋太傅,那么让她向君上求个恩典,说不定,都不用等三年后。 阿昭摇了摇头,虽然陈贵人素日里待她冷漠,可她始终是自己的母妃,她会遵守宫规。 “是我心急了。”俞清松见她不说话,握住她的手,赔礼道。 阿昭红着脸反握住他:“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不差这三年。” 宫里的妃嫔和公主没有恩宠,会活得不如奴才。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后面的每一次意外撞见,以及陈贵人的葬礼,桩桩件件,都让他猜测出了她的待遇。 俞清松不想再让她留在宫里,留在那个人人都可以欺负她的地方。 永兴公主是先皇后所出,又受君上宠爱,十岁就能出宫立府,如今已经开始参与朝政了,为君上辅政。 景珍公主虽没有永兴公主这般风光,可她母妃是皇贵妃,尊荣自然不用说,即便是日常出行,身边也是跟着太监,姑姑,宫女等一群人。 而阿昭,身边只有一个侍女,还是一个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究竟是谁照顾谁都说不好。 他迫不及待的想把她接到身边,想吃什么,想瞧什么,他都能为她做。 俞清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搂紧了她的肩膀。 他向来沉稳持重,可是遇上她的事情,仿佛回回都能失了分寸,就像个毛头小子。他也知道,眼下不合适,可是,心中的焦急,却不是轻易可以压下去的。 他只能安慰自己,若是她现在出宫,跟在他身边,他对付蒋太傅的事情被人发现,连带着,也会牵连她。 所以,不如再等等。 俞炯然站在廊前,神色木然,看不出情绪,竹心拿着披风走到他身后,替他系上。 “身子刚好,怎么又在这里吹风。” 竹心言语里是掩盖不住的心疼和埋怨,他最近越发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披风用炭火烤过,一股暖气涌入他的四肢,俞炯然回头看他。 “竹心,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活得挺可笑的。” 想做的事情,没做完,想护住的人,一个都没保护好。 他记得自己刚进宫的时候,常常梦到时景成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时景成在说话,可是他一句话听不清。 然后画面一转,就是俞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床边是他和成德女帝赐婚的圣旨。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如今这些事情开始渐渐在他记忆里模糊起来。 竹心扶着他进屋:“人呐,都有自己的境遇和命运。遇上她,是您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 俞炯然停下脚步,神色认真:“是我没能抓住时机,是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我先放弃了她。” 竹心不明白他说的这个时机是什么,但他在漫长的陪伴中,见到他因为那个人所产的各种变化和情绪。 与成德女帝成婚前,他对外人虽然冷,可是对他们,还是有明朗笑意的时候。 成婚后,便是终日的郁郁不得志,竹心一开始以为是他因为俞老爷子和成婚之事不高兴,可这两年,他才渐渐发现,真正让他难过的人,是如今那位君上。 俞炯然近日来睡得不太好,竹心让内务府送了安眠的香料,俞炯然虽然不喜欢这个味道,却也没多说什么。 心里无法控制的东西,只能依靠外力解决。 竹心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放轻了脚步,悄然出去。 殿内不过安静了一小会,窗户就被人推开了一个裂缝。 来人放轻了手脚,慢慢从窗户爬进来,一步步挪到俞炯然床边。 她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忍不住靠近自己的脸蹭了蹭,像是想从中得到主人爱抚的小狗一样。 俞炯然比先前瞧着憔悴了不少,身形也消瘦了很多。 南安女帝在手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道。 她有许多说不出口的理由,有许多没办法告诉他的算计,现在的她是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推下去。 每走一步,她都是慎之又慎,甚至包括,利用他。 第46章 选择 南安女帝往炉子里又加了些香料,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眼眶里是无尽隐忍的眼泪和难以述说的情意。 “江南的听雨阁,我已命人修缮好。里面放了许多笔墨丹青,吩咐他们按照你往常的习惯布置的,若是你不喜欢,到时候便叫他们换。” “等我做完这些事,若是有幸,我定会赴约与你对饮。”南安女帝叹了口气。 他的手又长又细,她的食指与他的掌心来回划动。 “不过,天地之大,也许等真的到了那天,也许你已经不在江南了。” “那年,你说想带我走,我以为是命运眷顾,可是没想到。” “我时常在想,若是没有答应你,也许现在便不会让你这般难过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像是要把很多话都倾吐出来。 南安女帝替他拢了拢被子,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又翻窗出去了。 待她离去之后,睡在床榻之上的人,眼角飞快滑落一滴泪。 过完蒋庆怀的生忌,蒋太傅还未回京,谢远春想着他的交代,便直接把两位皇夫送到了居兴殿。 “君上,谢大人送来的人,安排到哪个宫苑?”郑有德在旁问询道。 近日来北边动荡,颇有再起战事的苗头,奏折一日比一日多了,我扶额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道:“让皇贵妃去安排吧。” 郑有德迟疑了一下,慢声回道:“皇贵妃,那边派人回话了,说这种事情,她怕是做不了主。” 宫中若是有什么宴会或者份例之类的,她自当当仁不让的操持,可皇夫,是君上枕边人,如何安置,还得听君上自己的意思。 谢远春送进来的人,我还未见过,倒也没这份功夫去想这档子事情。随意指了南苑和邶修苑。 我一连好几天都在居兴殿处理政事,除了前朝,便不再见其他人。 皇贵妃见我晾着那两位皇夫,倒是颇为尽职的来提醒我。 按照规矩,人一旦进宫,君上就得赐封号,再赐宫,随随便便把人安排在宫苑里,又算怎么回事。 自从我对景珍公主开始照拂以后,皇贵妃对着我倒是亲切了不少。言谈举止间,不再似从前般拘束。 我瞧她这唠叨的模样,当着有几分穆育民的风采。 “是是是,朕记下了。”我敷衍道。 她一脸不高兴的看着我,端着几分长辈的架势。 我无奈的摇头浅笑,对着郑有德问道:“内务府选了封号吗?” “选好了,正等着君上过目呢。” 门口的小太监颇有眼色的出去把外面候着的内务府主事传进来。 我看了几眼,之润,长玉,云鹄,都是好名字,个个都有出尘的意思。也不知道我那两位皇夫,是何等绝貌风采。 谢远春把人送进来的时候,给居兴殿递过折子,但当时我就是随手往旁边一放,到现在还没看。 当着皇贵妃的面,我总不能说,我连人是谁都不知道。 “长玉赐给南苑,云鹄赐给邶修苑。皇贵妃觉得如何?”我随意在托盘上指了两个封号。 我没看见他们,她倒是前两日就把人传到她宫里赏过东西了,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南苑的那位,得了这个名字,倒真是贴切。” 我看了她一眼,看来南苑的这位,倒是有几分容貌气质,能得她夸赞。 “既然有封号了,君上也别冷着他们,今日翻个牌子。”她对身边的宫女打了眼色。 那宫女随即出去把内务府的另一个太监叫进来,那太监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和一支笔。 这是记事档,专门用来记录君上夜宿宫苑的,可以用来核对后宫妃嫔怀孕的时间,而用在皇夫身上,便是看谁先得了力。 因着我才赐封号,两位皇夫的牌子还未完成,皇贵妃心急,便叫人先把这东西搬了上来。 我两眼一抹黑,感觉有种赶驴上磨的意思。 我尬笑两声:“朕今日乏得狠,不如等几天,且教教他们宫中的规矩再说。” “延续香火是大事,君上也到年纪了。”皇贵妃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我跟郑有德对视了一眼,他眨了眨眼睛,对我的意思了然。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往下面走,刚走出了两步,身子开始摇晃,有种要倒下的架势。 郑有德立刻扶住我:“君上,小心,这肯定是又犯了头疼的毛病了!来人,快传太医。” 他扶着我一边往内殿走去,一边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好生送皇贵妃娘娘回去。要是吹了风,小心你们的脑袋。”他一气呵成,不给皇贵妃任何插嘴的机会。 我闭着眼睛对外殿的事情,充耳不闻,自顾自的演着。 皇贵妃被突然其来的变故吓懵了,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这,君上,是怎么了?” 那宫女不愧是御前的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很是镇定:“回皇贵妃,君上这几日夜里回回都是到了寅时才歇下,早上辰时便起了。想来是睡眠不足,导致头疼的旧疾又复发了。” 皇贵妃不知南安女帝还有这个毛病,她看上有几分着急:“旧疾?严重吗?” 宫女解释道:“皇贵妃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君上好生歇几天便好了。” 皇贵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待外殿安静下来,郑有德才重新开口说话:“君上,人走了。” 我眯着眼睛,嗯了一声,脑袋又些昏昏沉沉的,干脆拉了床上的被子睡了过去。 南苑,太监响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太监宣完旨,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人:“长玉公子,恭喜了。” 那位长玉公子面无表情,看不出半分喜色,倒是他身边的随侍上前一把握住太监的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多谢公公,一点小心意,请您喝茶。” 那太监也不推辞,将东西顺手收回到袖子里:“好说,好说,你家主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长玉公子闻言,神色越发冷淡了起来,看着太监的眼神,仿佛是寒冬的冷冽般。 那太监得了赏赐,笑意盈盈的出去了,并未注意到,只是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寒颤。 第47章 选择 城西一个不起眼的民居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在喂鸡。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一旁玩耍。 紧闭的院门突然传来敲门声,妇女对着女孩吩咐道:“去开门。” 女孩一蹦一跳的往院门口走去,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哥哥,你找谁?” 来人一身深灰色短衣打扮,看样子是哪个府邸的下人。 他神色紧张的往四周观望了几眼,确定没人注意他,这才轻声开口:“月上眉梢。” 女孩歪头看着他,一脸懵懂。 男子以为她不懂,于是往院子里张望了几下:“烦劳小妹妹帮我叫一下家里的大人。” 那妇人注意到院门口的动静,回过身放下食盆过来。 男子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老妇听不懂阁下的话,可是找错地方了?”妇人面色真诚,看上去与女孩懵懂的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男子从袖子翻出一张纸条,对这四处看了看,应该没错啊。可是眼下的局面,显然不在他预料之中。 那妇人见状便要关上门,男子怕没办好事,回去被主子责罚,心急之下,便要伸手去拦她。袖子却被那女孩扯住。 女孩露出单纯无辜的表情,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哥哥,你身后有尾巴哦~” 男子以为她是故意玩闹,并未在意,正想拂开她的手。女孩眼神一转,引导着他往街角某个位置看了一下。 “哥哥,小心尾巴哦~”男子愣住了。 在这片刻间,女孩和妇女退回了院子里,关上了门。 焱戚王常年住在蜀中,这次回来,为了祭拜他那早逝的亡妻。往年倒也回来,不过步履匆匆,三两日便离京了,像今年在京中逗留如此久,倒是头一回。 焱戚王当年也算是太子之位的热门人选,可惜他母妃出身不好,又犯了错,得罪了先太后。在京中过得并不好。 成德女帝登基之后,对皇室宗亲行一次大封礼,焱戚王正是借此求了一块封地离京。 三皇叔性格刚正,而焱戚王性格怯弱,两个人性格截然相反。当年,成德女帝在位时,对我颇为照拂,连带着这些皇室宗亲也亲切了许多。 我还记得那年生辰宴,焱戚王送了我一身骑服。 他露出憨厚的笑容:“年轻的时候,很想像皇兄一样骑马驰骋,可惜,我天生胆小。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你还年轻,找个师傅学一学,等将来春日射猎的时候,拔个头筹给他们瞧瞧。” 或许是看见我的遭遇,让他回想起那些年被先太后打压的日子,总是对我抱有一丝同情和怜悯。 气温越高,御花园的狐尾藻开得越发茂盛了。凉亭下四周放满了冰块,有宫女拿着蒲扇一点点的将冷气一点点扇到主位上。 “许久不见皇叔,身子近来可好?”宫女把冰镇好的酒倒好端给我,一杯下肚,暑气消散了不少。 久别经年,除了两鬓有些白发,他的容颜倒是没怎么老,若跟蒋太傅站在一起,竟有些差了辈分的意思。 “臣谢君上关怀,身子还算硬朗,只是近来感怀,难免有些吃力。”焱戚王神态严肃,看上去颇为紧张。 “故人虽去了多年,皇叔还如此有心,当真是伉俪情深。” 他笑了笑,想起从前,眼神里带了一丝柔情:“少兰性子温和,总带着浅笑,臣烦忧时,想起她,总能格外安宁。” “可惜,臣福薄,不能与少兰白头偕老。”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起来。 身边的宫女顺势递上了帕子,他接过,擦了擦眼睛。 “臣失礼了。”焱戚王平静下来,拱手告罪道。 我摆了摆手:“无妨,皇叔情深,朕能理解。” “臣听闻,君上近来新得了两个妙人,想来,将来也会遇上臣与少兰这样的情义。” 我喝酒的动作一顿,竟没想到他在京中的耳目这么灵通。 两个皇夫虽然赐了封号,但还未昭告天下,要等内务府行完册封礼,内朝阁发榜文,这才算是真正的公布。 我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岁月匆匆,说不上是蜀中的日子更好,还是要操心的事情比京中更少,往年的怯弱,已经消弭不见。取之殆尽的是坚定的眼神和说不上来的位居高位的气势。 注意到我的目光,焱戚王端起酒杯敬了我一杯。 我瞧着他从善如流的样子,忽然发现我的反应太迟钝了,被他方才的情动和记忆中的样子虚骗了。 我都能变成算计人心的帝王,如何能一直以往年的目光看待故人。 能派人截杀姚士捷的信报,又逗留在京中久久不动,便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要完成些什么。 我在唏嘘时光之间,完全忽略了这件事情。 郑有德把添酒的宫女支开,给我端上一碗消暑的汤:“君上,酒喝多了伤身。” 宫女往焱戚王面前也送了一份,我放下酒杯:“皇叔也要注意身体。” 焱戚王谢恩,笑呵呵的夸赞了两句,话就转到郑有德身上。 “这位公公。”他顿了顿,迟疑道:“臣好像有几分眼熟。” 郑有德闻言抬头看着他:“奴才是郑有德,跟着君上之前,一直在成德女帝身边伺候。” 焱戚王惊讶道:“没想到也是位熟人,臣老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认出来。” 两位君上共用一个贴身奴才,倒是少见。 焱戚王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两眼,像是想从中探寻些什么似的。郑有德倒是宠辱不惊,坦坦荡荡的任由他看。 日头逐渐西移,暑气渐渐散了些,我留他用晚膳,焱戚王咳嗽了两声,又恢复那幅感伤的样子:“臣,近日还在吃素食,怕是会扰了君上的胃口。” 回京祭祀而已,倒也不用如此隆重。我疑惑道:“这是为何?” 焱戚王解释道:“少兰的坟墓有些矮了,臣想借此机会翻修,顺便给她迁个坟,也算是臣平日里对她疏忽的一点补偿。” 我点点头,赞扬道:“皇叔有心了。” 焱戚王出宫的时候,我特意点了郑有德送他。故人相见,除了我,恐怕他也有话要说。 第48章 选择 男子寻人没结果,在公主府后门徘徊了小一会,那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他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声,脸色有几分慌乱。 开门的是府里的看门的奴仆,他正让身后的侍女出门。瞧见他回来,热情道:“快去回话,等下厨房就要放饭了。” 他两是同乡,前不久一同来到公主府,门房捡了个闲差事,而他被留在了前院,替主子跑腿。 那侍女听见门房的话,骂道:“就知道吃,主子的事情办好没有?” 侍女是景珍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言谈举止之间,很是瞧不起这些民间讨生活的人。 那门房弓腰笑道:“姑姑说哪里话,我小兄弟为人妥帖,定是办好了才敢回来。” 侍女冷哼一声,并不和他多费口舌,白了两人一眼,提着篮子慢悠悠的出了门。 “这些个小娘们,嘚瑟啥。”等侍女背影一消失在街口,门房就开始抱怨道。 在旁围观了这些的男子没有接茬,而是默默的进了门,慢吞吞的朝着后院的公主厢房而去。 尽管房中放了很多冰,还有侍女在不断的扇风,但坐在梳妆台前的景珍公主,脸色依旧不大好看。不知是被这暑热烦的,还是心里想着那夜的事情,正惧怕着。 当日她生辰,久违往来的焱戚王破天荒的送来了贺礼,还让侍女小声在她耳边回话,说人在偏院等着,想见她一面。 她对焱戚王实在没什么记忆,上一次的交集,还是多年前的春日宴上,当时他自行对成德女帝请封。后来这些年,他虽有回京的时候,但两人却完全任何交集,实在谈上不上什么一回京就要叙旧。 不过,焱戚王送的贺礼非常丰厚,几乎赶得上南安女帝的赏赐,如此厚礼,按照礼节,她还是得道一声谢。 等宾客散了,她让人把皇贵妃扶到内院休息。自己带着宫女去见他。 才到门口,就有一个蒙脸男子拦住了她:“公主,还请您单独进去。” 那男人手里拿了一把剑,声音冷漠,听不出半分对她的尊敬。 景珍公主今日在南安女帝前面装了大半天的鹌鹑,心里本就窝着一股火,见他如此尊卑不分,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烧到了脑子里。 她直接抽出他的剑,一下子架到他脖子上:“在公主府的地盘拦我,你小子活腻歪了吧?” 她身上带着几分酒气,拿剑的手有些晃,男子微微侧过头,避免她手里的剑伤到自己,他皱着眉头,正欲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焱戚王走了出来:“宫结。” 被唤作宫结的男人,与他对视了一眼,下一刻就从景珍公主手里夺回了剑,然后身影一晃,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旁边的宫女全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并未注意到他是如何消失的。 焱戚王走近,扬起一个亲切的笑容:“多年不见,你已经这么大了,出落得如此出色。” 景珍公主冷哼一声,并未理他。 焱戚王也不介意,而是对着她身后的宫女言道:“都下去吧,我有些话要跟自己的侄女说。” 宫女们互相对视几眼,并不动,眼前的人自称是焱戚王,可她们都不认识,而且她们是景珍公主的侍女,绝没有听从外人的道理。 焱戚王凑到景珍公主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景珍公主的脸色这才缓和,沉了沉怒气:“都下去吧。”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焱戚王做出请的手势,让她进去叙话。 反正是在自己的府里,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你方才说,有办法解决裴其林,是什么意思?”景珍公主进来之后,先忍不住开口问道。 焱戚王未答,反而是给她倒了一杯茶,十分体贴的关怀道:“先喝杯茶。” 景珍公主没接,她有些急躁:“你什么意思?” 焱戚王见她是个没耐心的,倒也不跟她打哑谜了:“裴其林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帮你出气,具体怎么做,那是我的事情。” 景珍公主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互惠互利罢了,我也有一件事情,想请公主帮忙。” 景珍公主狐疑不已,她能帮他什么,一个没权势的公主,唯一能帮他的,也就是请他吃几顿饭而已。 焱戚王没接着说下去,反而开始反过来问她:“除了裴其林的命,你还想要什么?” 这便是让她开出更大的代价,景珍公主脑中念头不停来回转动,什么事情,居然还要频繁加码。 景珍公主并不会上他的当,直截了当的问:“你的要求是什么?” 焱戚王看了她一眼,虽然喝了酒,但脑子比他想象中的要清醒,做事也比传闻中的更为严谨,不愧是他看中的盟友。 “很简单,不过是帮我请人喝顿酒罢了。”焱戚王轻描淡写的说道。 景珍公主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她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怎么皇叔穷成这个样子了,连请人喝顿酒的钱财都没了?” 荒唐,事情竟然真的奔着她的吐槽去了。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了,我让你请的这顿酒,只是一个鸿门宴,后招,都在我手里。” “我为什么要帮你?”景珍公主觉得自己就是喝多了,竟然听他在这里卖关子。 焱戚王神色冷静,看上去颇有把握:“裴其林的命,只是一个见面礼。你不想一辈子都被南安女帝压一头吧?她明明出身,容貌,才情,血脉,样样都不如你。” 此话真是戳中了景珍公主的死穴,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别说她会被南安女帝压一头,就连她将来的孩子,也得看她脸色活着。 焱戚王见她脸色阴郁,便知自己说中了,他又把那杯茶往她面前递了一下。 “合作愉快。” 景珍公主看着那杯茶,犹豫了片刻,随后拿起来跟他碰了一个杯。 “合作愉快。”景珍公主重复道。 既然棋局已经到了僵持的时候,突然有外力介入,可以有改变的机会,她当然不愿意放过。 只是当她看到裴其林的那颗人头时,她才发现,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人做交易。 第49章 选择 男子跪在房门口,并不敢抬头看她:“奴才去了您吩咐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并未见到您说的贵人。” 为了防止被人注意到他们私下有联系,焱戚王那日走的时候,曾经给过她一个联络的地址。 景珍公主眉毛都快拧打结了,这人什么意思,一边说着要合作,一边派杀手来威胁她。 景珍公主拂开正在给她上妆的手,那日脖子上留了些青痕,天气太热,她又不能用衣服遮住,只能不断的用脂粉掩盖。 景珍公主站起来,往放冰的地方走了过去,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身上的燥热减轻了不少。 “出去。” 男子依然低着头,默默的退了出去。 既然他要玩销声匿迹,那对景珍公主来说,反而是好事。裴其林被杀,虽跟她没有直接关系,但想到那双眼睛,她心里总觉得慌得很。 焱戚王从宫里出来,府里的随侍带着马车在旁等候,他提起长袍,刚进马车,就看到宫结坐在里面等他。 宫结跪下行礼,正欲说些什么,就见焱戚王打了个嘘的手势。 马车渐渐远离了宫门,焱戚王才开口:“有什么变故?” 宫结面容冷冽,看不出一丝情绪,“公主府里有尾巴。” “查到是谁了吗?” 宫结摇了摇头:“那人被抓之后,就服毒自尽了,看样子是个死士。” 什么人会在京中豢养死士,还是针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看来,京中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复杂。 “那边先缓两天,等人都到齐了,再动手不迟。” “这件事要追查下去吗?”宫结问道。 焱戚王摩挲着手指,默默盘算了一下:“不用,既然是针对景珍公主的,只要不妨碍咱们的大计,便不用节外生枝。” 裴其林在宜州病逝的消息,不日就传回了京中。 闻此消息,我批改奏折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想不到此举,竟然会要了他的命。 裴其林生性跋扈,但好歹与我也算宗亲,我继位之后,把皇家射猎的开箭荣誉给了他,他待我也渐渐亲近了几分。 素日里搜罗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也会想着我,说起来,他对我,竟然比对景珍公主要好太多了。 我还记得那年冬日,不知怎么了,特别想吃苏州的宁糖糕,裴其林听我随口念叨了几句,竟然托了京中经商的友人,特意赶在冬至前把东西送到了居兴殿。 那日原本就下了一夜的雪,等他提着食盒兴冲冲的进宫时,雪都埋到小腿。 他双手冻得通红,鞋袜全都湿透了。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尝尝。” 在外人眼里,他可能是十足十的混球,但这表象下,偶尔也能窥探出一份真心实意。谁对他好,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年,他纵然胡闹,我大多数并未真的跟他计较,一来知道他是好玩,而非心狠手辣之人,再者,有些宗亲和睦的表象,也是需要维持的。 嬉闹景珍公主的事情,当真是玩过火了。 我不曾料到平日的娇纵,竟然让他如此大胆。除了怒上心头的不冷静,也可能是他对景珍公主的不屑,才造就了当日的事情。 当然,无论这件事他有没有做,景珍公主在猎场出事,自然有我不能推脱的干系。这原本就是由她构成的局。 裴其林的尸体,我让祁万犰派人好生接回来。风光大葬,算是对他的一点弥补。 人死如烟散,即便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也难以追究了。至于景珍公主那边,无非是多行赏赐来安抚。 日落西沉,郑有德传了晚膳,我却没什么胃口,裴其林的死,在我心头蒙上了一份阴影。 这盘棋,我从四年前就开始筹谋了,可是等到真的开始施行的时候,我却不断犹豫,不断心软。身边熟悉的人,会一步步成为我手中的棋子。 我挥退了众人,一个人去了宝华殿。 成德女帝的牌位供奉在此,香烛日夜焚烧,连带着上面的木料都染上了味道。 “皇姐。”我声音听上去很是低落。 “你当年在这个位置上,可曾像我这般,心中来回徘徊,想着如何保护身边人,又如何利用他们完成布局?” 我在蒲团上坐下,香烛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宝华殿,有些浓郁,却让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是我这个人太卑劣了,连清松都可以成为引路的棋子。” 成德女帝善良,正直,即便是成为君上,也绝不会像我一样,因为权势就玩弄人心。 我自省,并非全然出于愧疚,而是要不断提醒自己,若是像成德女帝一样,那我的下场,必然更惨。 成德女帝在位不过短短五年便病逝了,我时常怀疑她的死,真的是一个意外吗? 这份怀疑随着我与蒋太傅的接触越发深,直到我继位半年后,无意中得到了一份卷宗,一份被有心之人刻意掩埋的真相。 还有陈稷,郑有德,穆育民这些人,都曾经是她完成自己布局上的助力,如今,也要成为我的助力。 我把那份多次翻阅的卷宗从袖子里翻出来,对着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焚烧殆尽。 “皇姐,我曾经羡慕过你,即为先皇的父女之情,又为先皇后对你的爱护之情,更羡慕你能光明正大站在清松身边。可现在,我倒觉得,也许是那些年的爱护,让你失去了算计人心的心狠。” 我扯了扯衣裙,然后慢慢的站起来:“我从凉薄的环境里成长起来,自然也可以成为一个凉薄的帝王。” 在这个位子上,不是人杀了我取而代之,便是我杀了对方震慑其他有心之人。 那些心软,不坚定,逃避的念头随着卷宗的焚烧一点点也跟着消失殆尽,景珍公主和易拓的伤,让我退缩犹豫。裴其林的死,让我明白,命运的轮盘早已开启,即便我想退,也无路可退。 被先皇视为心腹大患的蒋太傅,在成德女帝前,在我面前,依然是把控朝政的第一人。 要动他,自然得要付出各种代价。 第50章 调戏 回居兴殿的时辰还早,我盘了一把残棋,上次蒋太傅闯进来,我与俞炯然的对弈并未完成。 正苦苦冥想,郑有德端着茶进来:“君上,邶修苑的云鹄公子来了。您可要见见?” 云鹄公子?我粗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毫无印象,我皱眉盯着那棋局,心里默默盘算。 往前走也不对,往左走也不对,俞炯然这步棋下得妙极了,将我困死在原地。 我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又换了一个姿势,一心扑在棋局上。 郑有德在旁边等着,见我没言语,不知是见还是不见。他踌躇了半晌,见居兴殿外的影子还在,忍不住提醒道:“君上,云鹄公子说进宫多时,想来给君上请安。” 我回神过来,看了他一眼。 郑有德解释道:“前些日子,谢大人送了两位皇夫,这云鹄公子便是管府的大公子。”他见我疑惑的神情,便知道我将此事忘记了。 我丢下手里的棋子,往外殿走了两步,回过头问他:“你方才说他来干什么?” 那位云鹄公子,原名管元瑞,今年二十三岁,与我同龄,若是论月份,还是比我大上些许。 管府在朝中,算不上多有势。不过是因为跟三皇叔和庄尔达早年间有些交情,在朝中倒也算说得上话。 管大人府里的大公子,我倒是没见过。一来,宫中宴会并无管大人的邀约,二来,管元瑞自己还未考取功名,也鲜少听闻他和谁家公子较好。 虽在京中多年,倒是静谧无声。 我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来人慢慢的走进来。 他身量颀长,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袍,外面还套了一件半丝透明的半袖,腰间坠着两个挂饰,随着的他的步伐摇晃。 俞炯然总是穿得格外素净,宫里倒是鲜少看到如此明亮的穿着,叫人眼前一亮。 他的头发并未完全盘起,后面散着如墨般的头发,额前带着几分碎发,眉眼上挑,看上去竟有几分多情和风流。 整个人妖而不艳,当真是绝佳的妙人,难为谢远春有心。 “见过君上。” 我收回打量的目光,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尽量看上去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 “在宫中可还习惯?” 他倒是一点都不怯场,目光与我对视:“谢君上关怀,臣宫里的人,伺候得很尽心。” 我点点头,并无其他的话要问他。 倒是他自顾自的开始说话:“君上政务繁忙,得空可以去臣宫中坐坐,臣让人挖了一个小池子,养了几条鱼,每日活泼得很,夏日里瞧着,很是有趣呢。” 主要不超出位份,宫里的人要什么,内务府主事倒是不会故意为难人,若是实在做不了主,便回了皇贵妃,让她定夺。 他如今有封号在身,这点东西,自然无需为难。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我收了笑意:“嗯,时辰不早,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不再看他,拿起笔开始看奏折,旁边的宫女上前磨墨。 没想到他不仅没走,还上前把那宫女推开,接了她手里的活,声音带着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君上。” 郑有德面色一僵,那宫女尽力克制着即将笑出来的嘴角,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 我原以为把人收进宫里,随随便便的养在那里,得空就一起用个膳,赏个月,随口闲聊几句,对外就算是功夫做足了。 可不料,遇到这么个积极热情的主。 下笔的字歪了一下,我强装镇定:“郑有德,好生送人回去。” 他正欲上前拉住这位云鹄公子,却见他一下子朝我走近,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帕子,在我颈脖处撩了一下。 “臣见君上挑灯夜读,煞是辛苦,不如让臣伴其左右,红袖添香如何?” 我坐如针毡,往旁边挪了几步,那帕子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有种浓郁又冷冽的味道,像是春日早间弥漫的花香,还带着冷霜的气味。 俞炯然不喜欢香料,我也跟着闻不惯,居兴殿往常也就熏个乌沉香。 “朕也乏了,不劳你费心。”我丢下笔,想赶紧从这个状况里抽身。 刚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就被他直接扯住了袖子,他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君上,臣进宫一个人孤苦无依,见到您亲切体贴,想在您身边多待会,您就允了臣吧。” 我听着他那故意撩人的声音,眼神中带了一点不耐烦,方才还觉得他是一个绝色妙人,现在只觉得自己被猪油蒙了心,那谢远春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我与他拉扯了几下,竟然没拉开,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今夜非要缠着我一样。 我拉下脸来,看上去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朕最后说一次,松开。” 云鹄公子不仅没松手,反而将大半个身子靠了过来,伸手像是要把我环抱住似的。我一时不妨,没站稳,竟然被他扑倒在了椅子上。 好在那椅子够宽阔,我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撞到头,只是用来支撑的手压了一下。 “郑有德,你脑袋还想不想要了?”我大叫道。声音里已经开始有些愤怒了。 郑有德方才见我跟他撕扯,不敢上前打扰,一直站在旁边,变故突然丛生,他也没能反应过来,见我被压,他总算是惊慌失措的来拉人。 这云鹄公子也不知道吃了什么长大的,郑有德竟然没扶起他,反而叫他在我脸上胡乱蹭了几口。 那宫女倒是个机灵的,赶紧去外面把祁万犰叫了进来。 云鹄公子被御林军架住,整个人紧闭双眼,脚步虚浮,就像是喝醉了酒般人事不省了。 郑有德替我把衣服拉好,宫女帮我整理好头发,总算是体面了一点。 平白无故的被人占了一把便宜,还是在我自己的宫里,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时候装什么死?”我愤怒的看着他。 云鹄公子没反应,我正欲在问,就见祁万犰凑近,对着他闻了闻。 “君上,他应当是喝多了。” 怎么可能?方才进来的时候,他还特别清醒,说话吐词清晰。根本没有半分醉意。 第51章 调戏 可祁万犰是绝不会撒谎的,我冷静下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云鹄公子身上脂粉味很重,宫女拿了沾了水的手帕,来给我擦脸上被他蹭出来的印子。 祁万犰挥手,让御林军把人带下去。 “云鹄公子,有些传闻,臣略知一二。” 那宫女擦完之后,正欲离开,我稍微一低头就碰到了她的手,鼻子不经意间在帕子上蹭了一下。 我楞了一下,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宫女还以为是冒犯了我,手一抖,正欲跪下告罪。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又往鼻子前面凑了两下。 见我有所动作,那宫女就不敢动了,紧闭了双唇,半蹲在原地。 在浓郁的香料中,夹杂着桂花酒的味道,很淡,若不是凑近了闻,倒也未必能闻出来。 还真是醉酒了。不过,耍酒疯闹到居兴殿,真是荒唐。 祁万犰见我松开宫女的手,又让他们都出去,这才继续说道:“听说云鹄公子性情古怪,平日里,很少出府。若是出府,也是去凤翎阁。” 凤翎阁,我倒是有所耳闻,京中有名的销金窟。除了花魁,头牌之类的,还有小倌。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谢远春这个杀千刀的,不管什么人都往我这里送,哪里是选皇夫,分明是把我当成凤翎阁的人来羞辱。 “这位云鹄公子,每回去凤翎阁,都是点了好几个小倌作陪,女厢房那边,从不曾涉入。” 我简直不知该生气,还是觉得好笑。蒋太傅知道谢远春送的是这种人吗?若是他这个老古板知道了,脸色又当如何精彩。 不过,我也没空去奚落别人,现在,我是被人嘲笑的那个。 我突然对另外一个人提起了兴趣,既然云鹄公子是个喜欢小倌的,那住在南苑的那位,又是哪路神仙。 祁万犰继续补充道:“他虽然不与凤翎阁的女眷相处,但听闻御史大人的二女儿与他颇为交好。” 我吃惊的看着他,没想到还是个男女通吃的,难怪今夜对着我也能这般腻歪。 “每个人醉酒的状态不一样,云鹄公子这种,应该是当下没有半分醉意,等酒上了头,意识就模糊了。” 我扶额,只觉得头疼。 祁万犰非常体贴的建议道:“君上若是觉得难办,不然借此名头禁止云鹄公子出入居兴殿。” 我心头转念一想,要是蒋太傅知道谢远春送的人是什么妖魔鬼怪,岂非他刻意允许的?禁止出入,并非长久之计。 我拿不住蒋太傅的心意,目光微微沉了两下,心头起了另外一个想法。 “内务府不准再给邶修苑送酒,让明日让皇贵妃再好好教教他宫中的规矩。”我对着郑有德嘱咐道。 祁万犰见我一副不想追究的样子,倒也不多嘴了。只是另起了一番话头。 “前些日子,蒋太傅曾经传召过臣,私下问询了刺客的事情。” 我不怕蒋太傅的手伸得太长,反而担心他对此事不闻不问。他既然上钩,我更是求之不得。 祁万犰原原本本的将当日的谈话交代了一遍,没有什么疏漏。对我提点的那些东西,一并掩盖。 夜沉如水,万籁寂静,我躺在床上,并无睡意。翻了个身又坐起来,靠着枕头开始发呆。 思绪不知怎的,飘回了当年的西苑。 母妃一生,都是只是一个贵人。从未享过半分尊荣。 她原是先皇宫的宫女,因先皇酒后失误,才有了这个悲剧。 她在宫里一向谨小慎微,即便是内务府常常克扣西苑的份例吃食,她从来都不说什么。只唯独先皇后死的那晚,破天荒的不知从何处寻了两壶酒,一个人抱着在殿里喝着,一边喝一边哭。声音听上去颇为凄凉。 孙姑姑早早的把我哄上了床,也让叶六早点去休息,像是故意要避开我们似的。 我心里觉得不安,闭着眼睛眯了会,见周围没了动静,一个人悄悄爬起来,往哭声的方向而去。 先皇后去世,按照宫中的规矩,作为陈贵人的母妃应当守夜,只是,先皇后因为芥蒂她与先皇的事情,生前从不许她出西苑,死后更不愿见她。 西苑本来就没有几个宫女,眼下更是不见了人影。不知是偷懒躲了起来,还是被她打发走了。 我踮起脚尖爬在窗子上,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孙姑姑的声音。孙姑姑是我的奶妈,因为陈贵人平日里并不亲近我,我对她的感情反而更深厚些,她一张口,我便听出来了。 她劝诫道:“人死不能复生,娘娘节哀才是。” 哭声未停,仿佛那人置若罔闻。 “娘娘即便不为自己想,也为公主想想,她才这么点大,若是一直这么下去,公主将来处境又当如何?总不能像娘娘一样,一直窝在西苑里。” 孙姑姑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怒其不争的味道,只是当时的我太小,并没有完全领会她的意思。 我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是一声尖叫。像是有人怒不可遏下的情绪失控,发泄似的叫声。 “娘娘,您何苦呢?当年的事情,并非您的错。如此自苦,伤的,却是公主啊。” “出去。”母妃的声音嘶哑。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想听得更清楚些,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吼。 “滚出去。” 脚步声从里面由远及近的传来,我连忙闪身躲到廊前的柱子后面。 孙姑姑重重的叹了口气,往里面看了一眼,摇着头走了。 我正准备重新靠近门口,却用余光瞧见走廊另外一头站了一个人。 想来是被母妃那声吼声吵醒了,她揉着眼睛慢慢走过来。整个西苑,只有她一个人出了房门查看情况。其他的房门都紧闭着,仿佛与这里毫不相关般。 她站在我对面,正欲说话,却被我捂住了嘴。 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她拉到一边。做了一个在外面等我的手势。 孙姑姑方才出来的时候,并未关紧房门,我稍稍侧着身子,往里探头看,地上全是瓷器碎片和散落的衣服,一片乱糟糟的样子。 我往前再探了两眼,突然对上了一个满怀恨意的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般。 第52章 调戏 我愣住,晃神之间,又重新看了一眼。 眼前是一张满腹悲情的脸,在看到我之后,神色一滞,只有空洞和麻木。仿佛我方才看到的,只是一个错觉。 “过来。”母妃对我招手,渐渐收住了哀嚎和眼泪。 我回头看了叶六一眼,她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我。 我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小心翼翼的避开满地的碎片走过去,母妃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有几分悲凉的意思。 我在母妃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轻轻的唤了一声:“母妃。” 她拿着酒壶的手松了,那酒壶掉在地上却没碎,反而是酒壶盖子挣脱了束缚,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细小但刺耳的声音。 她的手拂上我的头,轻轻的拍了两下。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我极度不适应。在我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坐在高位上,沉默寡言的母妃。 我微微侧头,有点想躲开她的手,但她却伸出另外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拉近她的怀里。 出门的时候,我只是胡乱套了两件外衣,好在刚入秋的季节,气温并不冷。身上还算舒适,可是,我一靠近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浑身冰凉,不带一丝温度,竟像个死人般。 “母妃。”我努力克制自己推开她的冲动。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头顶,有冰凉的泪珠滴落在我的脸颊上。她的身子渐渐颤抖了起来,喉咙里压抑着阵阵呜咽声。 我以为她会哭很久,但半盏茶的功夫后,她就平静了下来。 “阿昭,母妃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我的手僵在身子两侧,攥紧了衣角,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放在我头顶的手,渐渐环绕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脸埋在她的胸口。 “阿昭,其实母妃也不想这么对你,可是,为什么你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呢?” 她环抱的手越发收紧,我有些喘不上气了。张嘴呼吸就吞到了她的衣料。 “你的存在,随时都在提醒我,为什么会背叛皇后娘娘,为什么会被关在西苑。” 我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手被她紧紧箍住了。 “阿昭,你知道吗?在你出生以前,皇后娘娘虽然怪我,却不曾恨我。我总想着,等有一天她消了气,我还有机会。可是,你就这么突然来了。我现在还记得你出生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似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眼神,就像是一条毒蛇,在我心底盘旋了很多年。”她渐渐激动了起来。 因为缺氧,我的脑子有些混沌,她的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我听不太真切。我扭动了一下身子,开始挣扎了起来。 她对我的反抗,很是不满,环在脖子上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头发,迫使我仰头与她对视。 “你说,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明明错的人不是我,是君上,可是,她倒死都不能原谅我,也不肯让我去为她上一炷香。” “我陪了她十七年,十七年啊。她竟然对我这么狠心。” 虽然终于能喘气了,但头皮仿佛要被她生生扯下来似的,疼得我睚眦欲裂。 我想开口呼叫,让人进来阻止她。 头皮忽然失去了力道,她松开了手,转而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她眼里闪烁着无尽的恨意,仿佛是在杀死一个仇人,而不是亲生女儿。 “阿昭,不如你跟我一起给她陪葬吧,咱们一起下去,跟她道歉,跟她认错,好不好?” 她神情癫狂,像是入魔了般。 我努力集中精神,用腿往旁边狠狠的踹了一脚,把椅子掀翻在地,希望门外的叶六能听到动静,进来看一眼。 “阿昭,母妃也是喜欢你的,你跟我一起,去找皇后娘娘,母妃会更喜欢你的。”她说着笑了起来,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发出尖细的笑声,在深夜听上去,有几分渗人的味道。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看东西都不太清明了。我努力用余光去瞟门口,只看到一团青色离我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叶六是怎么掰开母妃的手,又是如何把我救出来的。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她背上,正走在回房间的路上。 她平日里粗活做得多,身子比我强壮些,但再强壮,也不过是个孩子,她后背被汗浸湿了,大口喘着粗气,憋红了脸。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把我放下来。 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方才缺氧得久了,这么一折腾,我有些双腿发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叶六神色紧张的看着我,眼眶发红,还有些肿的迹象。看来是哭过了。 我拉住她的手,笑了笑:“没事。” 叶六呜咽一声,直接哭了出来,可是她怕吵醒别人,只是张大了嘴,无声的流泪,身子一抽一抽的。 叶六是我以前从别的公公手里抢过来的,那个时候,她趴在宫道上,几乎快被人打死,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抹了抹眼泪:“我真没事。” 叶六指着我的脖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算是再瘦弱,低头也看不到全部的脖子,只能晃了两眼,外圈的皮肤都是青紫的。 她竟然是真的想杀我。我露出无奈的苦笑。 叶六的手慢慢朝我伸了过来,我心中一紧,坐在地上的身子往后倒了几分。 她只是摸了摸了那伤口:“疼吗?” 我正想开口安慰她,却发现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母妃,脖子又被人捏住了。 这次,我被她拎了起来,整个身子悬空。 我奋力挣扎,想拍掉她的手,可她的力气宛如一道铁箍似的,无论我怎么敲打,都没有反应。 “阿昭,一起死吧,给皇后娘娘陪葬。母妃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她动了动嘴唇,慢慢言道,声音蛊惑,令人害怕。 第53章 传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即便我不断挥手朝上游动,却还是一直往下掉。 正当我感觉窒息的时候,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我猛地睁开眼睛,熟悉的床帏,熟悉的居兴殿。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睡着了。 郑有德从宫女手里拿过帕子,帮我擦净头上的冷汗。 我靠在床头,莫名松了一口气:“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好在今日是沐修,无需上朝。 我揉了揉额头,梦魇的后遗症开始显现,身上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有洪敬甫的消息吗?”他与太史宗芳到越西也好有些日子了,按理说,也该有消息传回京中了。 “不曾收到消息,不过,刑部的凌大人,倒是传了口信进来。” 他把我从床上扶下来,挥手让宫女来伺候我洗漱。居兴殿的宫女都是郑有德仔细挑选的,不用担心中间会混到什么别有用心的人。他说话便没有这般顾忌。 “前几日,京中暗巷发现了一具尸体,现在还未查到身份。据刑部仵作断言,此人带着人皮面具,面具下的脸颧骨偏高,不像是我朝人。” “杀人手法呢?” “没有明显的外伤,直接被拧断了脖子。” 杀人不用兵器,便是不想留下线索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抛尸这种事情,岂非与初衷相悖。如此引人注目之举,倒是自相矛盾。 “邢大人说,杀人者有这个举动,倒更像是警告。” 天色难得暗了下来,在这夏日里,倒是少见的阴凉。虽是如此,我还是贪凉,让宫女换了一声更轻薄的夏衣。 “警告?”我重复了一下,脑子里有些转不过来。 “那人看上去,便是扔到人堆里也不起眼的角色。叫人看上许久,都未必能记住样貌,又非我朝人,必然是外邦的人,用来当做探子的。许是谁发现了,先动手杀了他,好叫他身后的人掂量掂量。” 凌礼红在刑部虽经手过许多命案,但杀人警告这种事情,更像是江湖事。这个揣测,定是陈晋荣告诉她的。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我不想无端生事,扰乱我的计划,便让郑有德传信给凌礼红,私下悄悄勘察便是。无需把卷宗和案子递给内朝阁。 宫女轻轻抬起我的手臂,替我拢上外衣。她的手一碰我的胳膊,我忽然有种刺痛感,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郑有德察觉到,立即推开她,扶起我的手臂。我低头看了看,手好像有些肿了。 他也看到了,迟疑道:“这是?” 手臂上的肿胀不是很明显,就是比另外一只手稍稍大了一圈,不碰它,倒也没什么疼痛感。 “去传太医。”郑有德对那宫女道。 我把手收回来,有点不太想传太医,自从上次当着皇贵妃的面装了一回头疼,她便隔三差五的来居兴殿,若是被她知道,我又身体抱恙,定然少不了念叨一番。 我拦住那宫女:“不妨事,可能是刚才睡觉压到了也说不好。” 郑有德替我揉了揉手,只是有些酸痛的感觉,于是也没当回事。 用过膳后,在昨日的残局旁又坐了会,还是没办法参破。干脆去御花园转转。 御花园南边建了一个避暑纳凉的亭子,二楼殿中做的是迎风口设计,人窝在里面,阵阵清风吹过,远比在居兴殿放冰舒服。 衣角被风吹得飞起,我侧卧在塌上,顺手翻了翻书,日子过的好不惬意,连带着早上的那点头疼都消减了不少。 我看得正入迷,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 “那君上没说什么吗?” 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比太监粗,御林军是不允许一个人随意在宫里乱走的。何况还是后宫内院。应该是宫里哪个公子身边的人。 宫里的公子,也就三个人,竹心的声音我是听过的,况且他向来沉闷,不像是会在背后议论是非的人。 我放下书,对着郑有德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 “君上宽怀,就是罚云鹄公子去皇贵妃宫中听个聆讯。”另外一个人答道。他的声音尖细多了,是宫里的人。 “云鹄公子,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闻言我无声的笑了一下,听他说话的口吻,必然不是邶修苑的人。 云鹄公子,好不好看,莫不如,我是一个昏君吗?被美色迷惑了。 “云鹄公子生得好不好看,这哪里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打听的。”那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慢慢轻手轻脚的下去,想看看这南苑的人,都选了个什么蠢材进宫。 “云鹄公子闹出了这么大笑话,君上都没有重罚,想来是生得极其好看的。哎,就是不知道我家那公子,能不能争口气。” 他说完,还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穿了一身太监服正在修剪树木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主子各有各的命,你瞎操什么心。再说。” 他说着说着,向后瞟了一眼,瞧见了站在后面楼梯口的我。 手里的剪子差点脱手,他惊慌失措的跪下来:“君上万安。” 站在他对面的男子,见状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跟着喊了一句:“君上万安。” “宫中议论主子,好大的胆子。”郑有德上前一步,冷脸呵斥道。 小太监瑟瑟发抖,一颗头都贴到地上,不敢替自己分辨半句。反而是他旁边的人抬起了头,对着我打量了一眼。 “君上赎罪,小人无知,不是故意冒犯君上的。” 小太监抖动的身体更明显了,比那秋风过境的枝头更厉害。 郑有德挥手,远处的御林军走近架起他:“拖到内刑宫,重打三十大板。” 那人错愕的神色还停在脸上,突逢变故,他本能的想开口,却被御林军一手捂住了嘴。 “你,自己去找主事领罚。”郑有德指了指那小太监。 小太监贴在地面的额头,这才抬起来一点,又千恩万谢的谢了礼。 只是按照宫规罚,而不是去内刑宫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他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早知道有这么一出,便不收他的金元宝了,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提步往南苑走,打算亲眼去瞧瞧我这位皇夫。 第54章 逼迫 虽然在宫里长大,但仔细想来,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如今走在南苑的宫道上,我恍惚之间,生出特别陌生的感觉。 从前,孙姑姑管得严,一来没什么机会出西苑,二来,我和叶六不敢闯祸,即便是偷偷摸摸的在宫里闲逛,也只敢去西苑附近的宫道,或者没有人住的地方。 现在政务繁忙,我很少来后宫,即便来,也多数是去皇贵妃和温惠公宫中。 而西苑从我搬入居兴殿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说起来,竟有几分唏嘘。 南苑从前是皊妃住的,荒废好些年了,此次新人进宫,皇贵妃特意重新修葺了一番。看上去还算还可以。 门口站了两个小太监,见着我的仪架,立刻对里面通传了两声,然后跪下迎接。 南苑里种了许多青竹,走进去一条宫道幽幽深深的,颇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 这青竹原是皊妃在的时候种的,她这个地方,夏季几乎是暴晒,原想着种些青竹,夏日能凉快些,却不想青竹长成,人却半途没了。 青竹在南苑这些年,默默疯长,竟有成林的趋势,皇贵妃本想让内务府全砍掉,又想到夏日酷暑,便是稍稍清理了一番。待到入秋之后,再重新翻种上粗壮的桂花树。 步入其中,微风吹过,远比御花园的风更清凉些,身上穿的薄,我竟生出几分寒意。 我来得突然,长玉公子正在午休,在外殿等了一会,他才姗姗来迟。 我放下茶水,抬头看着迎面走来的人,如同当头棒喝般,怎么会是他? 那长玉公子,哦,不对,易拓冷冷的瞪着我,沉默不语的行了个礼。 他比在公主府见到时,消瘦了不少,原本就不爱笑的脸,越发紧绷。 早晨的红肿的手臂仿佛突然疼了起来,我坐立不安,神情局促:“你,怎么?” 我想说些什么,看着他那越发冷冽的眼神,渐渐没了声音。 我心中充满了懊悔,谢远春当初递折子的时候,我怎么就不看一眼呢。 如今他既入宫,那在公主府对我信誓旦旦说的一切,岂不是一场空。 在他心里,此刻定然觉得我是个伪善的,表面上鼓励他,背地里却让人把他选成了皇夫,从此远离朝堂,成为我的裙下之臣。 他别开了眼,自顾自的在椅子上坐下:“君上称心如意,何必又当着我的面,装出这幅懵然不知的样子?” 若是我当初发现进宫的人是他,在没有赐封号之前,尚且寻个理由将他退回,虽然会平白落人口舌,被嘲笑一番,但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再无转圜的余地。 我百口莫辩,却无从反驳,谁会相信其实我没看过进宫的名单呢。 “还习惯吗?”我关切的问他。 少年信誓旦旦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如今他收了曾经露出来的那点真心实意,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见我发问,嗤笑了一声:“习不习惯,也不是臣说了算的。” “君上大笔一挥,臣还能说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 在他眼里,大约是我点了他的名,他才被迫入宫。 虽非我本意,但选皇父这事,确实我同蒋太傅点的头,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他字字带刺,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南苑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我生气迁怒于他们。 郑有德也是知道内情的,想上前劝慰两句,我对他看了一眼,拦住了他。 易拓心里有气,纵然因为这件事情痛恨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只要我稍稍用心,便可以避免这场意外。是我的疏忽。 我拂袖站起来,面上并无揾色,声音淡漠了些:“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内务府说。” 来时悠然,走时步伐匆匆,经过那片竹林时,身上的寒意更重,一瞬间竟跟坠入冰窖似的。 到了南苑门口,我禁不住回头往里面瞧了一眼,竹林幽深,不见里面端坐着的公子。只有无限延伸的青色。 当年的悲剧,在我手中重演了。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的。 等人都散了,半晌,那位长玉公子才起身站起来,默默的回了房。 他心境荒凉,宛如行走在茫茫大漠的旅人,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 上位者一句话,就能毁掉他半生的希望和努力。 他见到君上的那一刻,心仿佛在烈火上反复灼烧,想着易家深院快半瞎眼的娘亲,他才稍稍冷静些。 可即便是这样,听闻她的问询,他仿佛被狠狠的羞辱了一番,嘴里还是忍不住嘲讽了两句。 不知是她心中有愧,还是当着他的面又继续装出一副伪善的样子,君上并未计较他的失礼,匆匆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长玉公子把床头的意芜拿起来,放在手里端详。 手里拿着天下排名第五的名剑,若是以前,他定然欣喜,发誓要闯出一番天地,与它共负盛名。 可是,如今这剑,竟要跟一起默默在宫中消磨度日。跟活死人墓有什么区别。 他指尖顺着剑身滑了一下,血立刻就在雪白的剑身上渗了出来。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低声笑了起来,听上去甚是悲凉。 回居兴殿的时候,我再没了半点愉悦之色,天色也变得黑沉沉的,颇有风雨欲来的意思。 我按了按隐隐作痛的手臂,让郑有德传叶六进宫。 叶六虽在太医院做事,但无需听从太医院主事调配,平日里在几乎是自由来去。传她倒是省了皇贵妃的问东问西。 手臂比早上肿了许多,甚至开始出现紫青色,叶六屏气施针,然后涂了些药膏。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压伤了,还被毒虫咬了一口。” 压伤?我睡觉把自己手臂给弄伤了?我疑惑的皱眉,郑有德在旁提醒道:“许是昨日云鹄公子醉酒闹事,伤到了君上。” 叶六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闷笑。 “你这个皇夫,属实有点凶猛啊。”她调侃道。 我把衣袖扯下来,遮住伤口。脸比外面的天色还黑。 第55章 笑话 夏季多虫鼠,被咬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郑有德传了内务府的人过来给居兴殿洒扫。 一阵风吹进殿里,把奏折掀翻了不少。我探头往往外面看了几眼,暴雨跟在后面倾盆而下,卷着几分寒意,我拢了件袍子,缩在偏殿的塌上。 郑有德端来一杯热茶:“君上,叶大人已经安排在偏阁了。” 这场雨来得突然,加上我身上有伤,便留了叶六在居兴殿过夜。 虽然才申时,但因为暴雨夜色渐渐浓郁,居兴殿早早点了灯,亮得跟白日似的。看着那烛火,我总觉得有些晃眼,便侧过头去看窗外的雨落。 “内刑宫已经把人送回到南苑了。”郑有德捡起掉在地上的奏折,整整齐齐的码在桌子上。 我原不知那人是他带进宫的,如今便是知道了,人也打了。 “传个太医给他瞧瞧。”总归不好叫人死在宫里。 我靠着软枕,耳边是绵延不断的水滴声,意识渐渐迷糊了起来。 许多往事在我梦中袭来,仿佛人死前回顾一生般。 先皇后的祭礼办得隆重,宫里的萧疏了很久,年节的时候,君上给永兴公主立了府。宫里才算有了一丝喜色。 自从那夜之后,叶六便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去跟母妃请安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浑身紧绷,像是随时要跟人打一架。 脖子上的青痕,我用了纱巾遮掩住,孙姑姑见着我,目光总是不经意的刺探,不过,倒是什么都没问。 母妃连日来脸色憔悴了不少,整个人都阴郁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神,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我每回问了安,几乎不在殿中逗留,都是快步离开。 三个月后,母妃病了,请过太医来诊脉,可是太医说,这是心病,药石无医。 母妃就此缠绵病榻,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我在她床边侍疾,听她嘴里时常念叨着几个名字。 我不知道是谁,可这些人让母妃如此魂牵梦绕,想必定然跟先皇后有关。 关于母妃与先皇后的纠葛,我唯一知道的,也不过是母妃当年是先皇后从府里带入宫的侍女罢了。 日子如流水般一直往前走,偶尔得空,我跟叶六会在御花园散散心。后来,在御花园撞见过俞清松几回之后,便不大去了。整日里关在西苑,陪在母妃身边。 母妃长久的病着,宛如被抽干了生气的枯树一样,连带着眼睛都灰败了下去。 我还记母妃死的那个早晨,昨夜才下了一夜的大雪,第二日,却出了大太阳,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整个屋子都明亮了起来。 我依旧像往常一样给母妃请安,进门的时候,却发现母妃自己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支笔给自己画眉。 母妃从镜子里发现了我,于是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叶六在后面拉住了我的手。 我并没有回头,而是拂开了她的手,一步步走到母妃面前,一如当初的那个夜里,蹲在她面前。 “母妃。” 她放下笔,拿起胭脂又给自己点了一个花钿。 我仔细的瞧着母妃的神色,重新打扮过的脸上出现了轻松和细微的喜悦,整个人的状态非常放松,像是心中有一件牵挂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地。 我心中渐渐泛起酸楚和一丝不详的感觉,我站起来,回头跟叶六交换了一个眼色,她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然后静悄悄的走了出去。 母妃化完妆,满意的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拉着我的手在偏殿坐下。 偏殿窗户朝东,太阳光正好照进来,晒在人身上有几分慵懒的味道。 母妃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怅然,声音却是轻快的:“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便是在这样的好日子。” 虽然母妃没明说,但我心里却突然清晰了母妃口中的那个她,究竟是谁。 “那年我才六岁,母亲一把把我扯到她面前,卑微讨好的说,这丫头力气大吃得又少,将来跟在您身边打杂,定是个好使唤的。” 她笑了一下,仿佛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皱着眉,看了一眼穿着破烂又浑身脏兮兮的我,又看了府里的主事一眼,神情很是为难,那主事见她嫌弃,便要打发了母亲出去。母亲跪下来,又哭又闹,说她要是不收,家里的几个小子就没粥喝了,这丫头也只能卖到青楼去。” 她睁开了眼睛,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手里的那杯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拿着茶盖来回摩擦。 “她被母亲吵得烦了,瞪了我一眼,然后点了个头。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等她长到十七岁,我跟着她一起入了宫,看着她与君上夫妻恩爱,再生下双生子。” 手里的茶渐渐凉了下来,她低头抿了一口,只是半温的水,失去了茶的香味。 “她说,等永兴公主再大一点,就许我出宫,自己找个人嫁了,不然一辈子跟她困在宫里,多没意思啊。” 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全部刻在心底似的。 “她说,其实她也舍不得我,说习惯了我跟着她,一回头就能看到我,她特别安心。”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特别安心。”她努力克制着情绪,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阿昭。”她平静下来,侧头看着我。 我轻轻嗯了一声,低头躲过她的目光。 “你身边有叶六陪着你,我很放心。”她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一只有重量的手落到我的头发上。 我浑身一僵,想起来那天夜里的事情,背上冷汗就起来了。 好在她只是摸了一下,就松开了手。我这才慢慢的舒了口气。 “后来啊,我也没能出宫,她的小皇子也没能顺利长大,我们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猛的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阳光,背靠着软垫,渐渐的倒了下去。 “太阳真好啊。”她嘴里轻声呢喃了一句。 第56章 笑话 那天早上,她睡下去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整个西苑变得越发安静了,我常常坐在她房门口发呆,想起那天的阳光,那天她欢喜的神情,字字句句,皆是他人。 我心中有几分悲伤,却没有眼泪可以流。只是心上空了一块。 孙姑姑把我抱在怀里,默默的叹气,也不知是为了我这个孤女,还是为那个死后草草裹尸下葬,君上连半分尊荣都不肯给,一生都没有痛快过的陈贵人。 居兴殿一阵冷风吹过,窗户被猛地的关上,我打了寒颤,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我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竟然有眼泪。 我恍惚着回过神来,殿内空无一人,唯独外面人影重重,想来是见到我睡着了,郑有德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或许是听见了裴其林的死讯,这两日,有些旧事就浮上了心头。 郑有德听见殿内有动静,推门进来。 “什么时辰了?”我咳嗽了两声,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瞧不出半点天光。 “戌时三刻了,君上,可要传膳?” 我摇了摇头,实在没什么胃口。 “去传叶六来。” 他担忧的看我一眼,对着身边的太监打了一个眼神,那小太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低着头出门传旨。 “君上,您还是上午用过膳,还是吃点吧?”郑有德从宫女手里接过外袍,披到我身上。 连睡了两个觉,不断梦魇,手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实在不舒服得很。于是没接他的话茬。 叶六来得很快,我方才用热帕子擦完脸,她就拎着药箱进来了。 她拉着我坐下,先把了把脉,又掀开了纱布,重新给我上了一遍药。 “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东西做好了吗?”我问道。 她正在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不似开玩笑,将手里的东西丢下,面对我坐下。 “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我坚定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他呢?你考虑过他的意见吗?”叶六皱眉与我对视。 “他不需要考虑什么,我说过,三年的时间,我必然还他自由。” 叶六冷笑一声:“你冒这么大风险,假死送他出宫,他从此躲躲藏藏做人,也算自由吗?跟在宫中有何异?” 她不愿意,我当然能理解,谁会想到当今君上要替皇姐的皇夫做一场假死局,只为让他求个自在。 “这步棋,我走很久了。” 我与俞炯然旧情复燃,一是为了赢得他的信任,为实施我的计划提供便利。二来,让宫里的人不断散布流言,传到蒋太傅耳中,将他视为眼中钉。 等到他假死的时候,蒋太傅才不会追查到底。 如今他病了这么多日子,要是突然病逝,也不会引起其他的人警觉。 等他到了江南,不出两年,我必然肃清蒋太傅的党羽,从此还他彻彻底底的人生。 至于他的想法,俞炯然留在宫里,我们也没什么结果,倒不如成全了他。 从他与成德女帝成婚的时候,我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早已是陌路人了。 “药,十天后给你。”叶六留下一句话,拿了东西,匆匆出去了。 她知道劝不动我,也不想跟我废话。 我把外袍系好,吹灭了居兴殿的灯,悄悄从窗口翻了出去。 一个人慢悠悠的避开御林军,往景昭殿走去。 我悄悄的把窗户掀开一条缝隙,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屋里没人。于是轻车熟路的翻了进去。 被窝是冰的,看来没在这里。 我本想来看看他,可是竟然如此不巧,正欲再翻出去,却听见门口传来了竹心的声音。 “公子,那书怕是被老鼠咬坏了,送到内务府去,那群蠢材怕也修不好了。” 我一个侧身,就滚到床底下。 “修不好便拿回来。”他声音没了先前的病气,听上去清亮了许多。 “可是,那书是时公子送给您的,要是修不好,岂不是可惜了。”竹心的脚步晃到了床前,床上传来被褥翻动的声音,应该是在给他铺床。 我无奈的把目光转回到他的脚上,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做这梁上君子,哦,不对,是床下君子。 床板传来一声咯吱声,然后是一个人形的躺平的响动。 “既然修不好,留在他们手里才是浪费了。”床上的人说道。 竹心嗯了一声:“那倒也是,明日我就去拿回来。”说着他把床帏放下,吹灭了内殿的烛火,关上门出去了。 床板之隔,我尽力放缓了呼吸,避免发出声音。我听见他在床上翻了两回身,不消多时,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我慢慢的从床底下挪出来,身上的袍子沾了一身灰,拍是拍不干净了。我干脆解了下来。 为了安全起见,我把他殿里先前用的安眠熏香燃了一份,然后撩起床帏,轻手轻脚的摸到了他身边。 我慢慢躺下来,借着外殿的烛火慢慢打量他。 他睁着眼睛的时候,面色偏冷,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眼下安静的睡着,却柔和了不少。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的,像是碰着什么珍宝似的。 云鹄公子虽然好看,但总是透着一股妖异的味道,而他的好看,却是清冷的。叫人忍不住越发想一探究竟,若是动情,这副面容下,藏着什么样的美妙。 我见他似乎睡得很沉,干脆大着胆子,对着他的额头轻了一口,末了,还觉得不够的,又亲了一下他闭着的眼睛。 夜半翻墙,入宫采花的事情,倒是做得格外熟稔。我忍不住笑了笑,像是一个得了甜头的小孩子。 我重新躺下,摸了摸他的手,又忍不住叹起气来。 也不知道将来等他出了宫,还会不会记得我,大约想起来,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吧,我是个如此喜怒无常的人。 燃烧的香料渐渐熄灭了,我坐起来,把他的手放入被子。又在他脸颊上偷了一个香。 然后掀开床帏,准备穿鞋离开,突然后背攀附上一只手,将我扯回到床上。 第57章 笑话 晦暗不明的烛火被风吹着,忽明忽暗的打在他脸上,我僵着身子,微微侧目,躲过他的目光。 俞炯然竟然没睡着,那方才,我对他做的那些。我默默的咬了一下舌头,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双手撑在我身侧,见我躲闪,左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掰过来与他对视。 “怎么轻薄到一半,就想走人了?”他呼吸浅浅的喷在的我脖颈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见我不说话,他松开手,转而抚上了我的脸:“两位皇夫伺候的不合君上心意吗?” 我抓住他的手:“吃醋啊?” 他冷哼一声,翻身躺平,手却没从我手里抽走。 “深夜爬床,臣是怕毁了君上的清誉。” 我把手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做出一副十指相扣的样子。 “爬都爬了,还不得做点什么落实了这个罪名。” 他翻身背对我,手轻轻松松的就收了回去。“君上请自便吧,臣要睡了。” 我往里贴了几分,挨着他的后背,用委屈的声音说:“我忍着手伤来看你,你就一定要跟我闹脾气吗?” 他的肩膀晃了一下,却没转过来,我拿手在他背上画圈:“俞炯然,你还要生我的气吗?” 殿内沉默了半晌,我见他没动,还以为他真的睡了,于是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罢了,原是我这人命不好,没有与美人。”我话还没说完,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我楞了一下,随后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许久不见的思念和满腹的心事掺杂在一块,两个人都有些情不自禁。 他的手慢慢往下挪,覆上了我的后背和腰,喘息之间,两人暂时分开。 “我还以为,你真的再也不想理我了。” 他的唇落到我脖子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倒是不疼。 “学小狗报复我啊?” 他把头埋在那里,沉闷的嗯了一声。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小狗现在气顺了吗?” 俞炯然解开我的腰带,扯开外衣,在我肩头又啃了一口,这下,我就感觉他是实实在在的咬了一口。 我吃痛,忍不住拿手打了他一下。 “说你是狗,你还来劲了是吧?” 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了一下,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情深。 “疼吗?” 明知故问,我推开他,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他也不再胡闹了,而是躺在我身边,把我抱在怀里。 “手怎么伤的?” 我顿了一下,有些含糊道:“被虫子咬了。”他的手在上面摸了一下,我喊了两声疼,他就不再注意那伤口了。 我白日里睡多了,此刻倒是精神奕奕。 “你是怎么醒的?”殿内燃了香料,按理说,他该睡得沉才是,莫不是我方才弄醒了他? 俞炯然闭着眼睛,声音有些犯困:“我进殿的时候,就发现你了,一直假装睡觉。想看看你干什么?那香料。” 他停顿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帮我掖好被角。 “早已经对我没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心中突然钝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敲打了一样。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线条分明的下颚,嘴往前凑了一下,郑重的亲了一下。 俞炯然睁开眼,眸子里颜色加重,呼吸变得重了几分。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琁旎心思。 他开始笑了起来,连带着胸腔都有几分震动。 “饿了?” 我尴尬的点了点头,之前没胃口也没觉得饿,怎么一到他这里,跟他亲近了几分,就忽然间响起了肚子的咕噜声。 俞炯然翻身起床,不知从何处翻出一盒点心。我缩在被子里,懒得下床,他便端着那盘点心,坐在床边一点点的喂我。 吃了几块,我便觉得腻了,他又倒了一杯热茶。我三两口下肚,一股暖意从身体里升起,果然,人还是得吃饱喝足,身体才会满足。 他搂着我重新躺下,我把头往他肩上蹭了蹭,寻了一个舒服的角落。 “你之前和竹心说的那本书,是什么?” 俞炯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我后背,像是顺毛似的,整个人放松到了极点。 “是景成送我的书,很多年了。” 景成?我迷迷糊糊的回想了一下,没能想起一星半点。 他轻叹了两声:“年少时不懂故人之交是什么,如今懂得了,却只剩下几个旧物,可这旧物,却还是留不住。” 我听他的语气,便知这位景成公子,对他来说,算得上半个可以缅怀的知己。 我伸手搂紧了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拍打着背:“回忆尚在,就不算失去了故交。”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的回抱了我。两人相拥而眠。 凤翎阁一如既往的热闹如常,歌舞升平得不知白天黑夜。 谢远春端着酒杯,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穿着清凉的的舞女,对着边上的人随口问道:“那小子同意了吗?” 座椅几步外站了一个刀疤脸男子,那男子穿着一声黑衣,隐藏在屏风后面。 “大人有令,他不敢不从,何况,这种把柄握在我们手里,但凡他动点别的心思,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之忧。” 谢远春点头夸赞道:“不错,这件事情办得很漂亮。” 刀疤黑衣人,脸上瞧不出几分被夸赞的喜悦之色,还是那幅不苟言笑的脸。 谢远春又对他交代了几句,然后刀疤黑衣人就从窗口翻了出去。 他嘴里的那个小子,正是前些日子从刑部捞出的李游金。 李游金被下狱,原是谢远春早就派人设计好的棋局,一来是方便拉刑部和凌礼红下水,二来,他在京中有些账目不方便操作,需要有个人帮他处理。 若是在京中自己找人弄,难免引人注目,借了李游金的手,便可悄无声息。 如今棋局已成,李游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见他位高权重,自然对此唯命是从。 谢远春放下酒杯,对着舞女们拍了拍手:“跳的不错,赏。” 舞女们纷纷跪下谢礼,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打趣声:“大哥今日这般高兴,看来,定是有好消息了。” 谢远春看着来人,挥退了众人。 第58章 笑话 “倒是有两桩,不过,倒是算不上什么大事。”话虽如此说着,但谢远春脸上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陈晋荣大步迈进来,在他右侧旁的椅子上坐下,拿着酒杯敬了他一下。 “洪敬甫受了重伤,太史宗芳带着他躲了起来,我的人也没能找到他们。”陈晋荣正色回禀道。 这些话原是要对蒋太傅汇报的,可他自从去了国寺,便再不理京中的事情了,如今只能由谢远春定夺。 谢远春本来就对蒋太傅保护太史宗芳的事情,表示过不满,认为她对朝政没什么帮助。现在她身陷困境,谢远春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似乎不打算让陈晋荣继续追查下去。 陈晋荣瞧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便转了话头。 “大哥方才说的喜事,可是那李游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件事情,他的人也有参与过,谢远春也不瞒他,拿着酒杯的手朝他扬了扬:“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高兴的事。” 陈晋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谢远春松懈了身子,斜靠在椅子上,神态轻松:“听说君上最近在两位皇夫身上都吃了瘪,你说,这算不算喜事?” 谢远春选皇夫这件事,陈晋荣有所耳闻。也知道这件事情交给他来办,定不会让君上好过。他向来跋扈惯了,在君上面前,要不是蒋太傅压着,还不知是何等嚣张呢。 陈晋荣心底鄙夷,面上倒是很热络。 “大哥得偿所愿,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一个是凤翎阁有名的风流公子,一个是被她亲手扼杀抱负的年轻人,以后这宫里,便是有得热闹看。 月上眉梢,易传明才从易大荣的书房出来,跟在他身后一同出来的,还有他的母亲。苏氏。他低着头正在想事,并未注意到,直到母亲身边的妇人伸手拦住他。 易传明满是忧愁的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他转身走到苏氏身边,扶着她的手臂,慢慢的送她回去。 苏氏看了妇人一眼,那妇人自小跟在她身边,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他们母子有话要说,于是领着丫头婆子在原地站了会,等两人走出十几步,才慢慢跟在后面。 “母亲,这件事情,真的是儿子做错了吗?”易传明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 苏氏拍了拍他的手:“你父亲并非真心责怪你,他无非是担心易拓性子倔,得罪君上,连累易家而已。” 谢远春会选中易拓,易传明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当日在公主府,他听见众人议论,仔细一打听,这才知道内朝阁新拟了奏折,要对王爷公主这些人削权,虽然只是流言揣测,但那人的父亲是内朝阁的朝臣,又与谢远春过从甚密,想来也未必有假。 令易传明动了心思的,是那句活死人,堂堂男子,被囚于府邸,再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确实与活死人无异。 可对易传明来说,这恰恰是他给易拓设计囚牢的好机会。 他想私底下撮合景珍公主和易拓,却无意间发现君上和他单独在公主府后院谈话。 他转念一想,一个被削权的公主,哪里比得上当今君上,何况,如果易拓能得君上欢心,对易府来说,将来平步青云也未尝不可。 君上要立皇夫的消息不胫而走,他在凤翎阁堵了谢远春好几回,才有机会见到他。 谢远春正为人选犯愁,听闻易传明的话,两人一拍即合。给君上选个不争气的皇夫,他自然落得痛快。 一旦想到自己能看着满心志气的易拓,被囚在宫中一点点老去,易传明就松了一口气。 “你父亲说得,自然也是在理的。”苏氏心疼儿子,也心疼自己的夫君,三言两语间就要化解两人的矛盾。 “如今靠着那个瞎眼的女人把持着他,难保将来这女人死了,他心里不会想起来你做的这些,对你心生怨恨,对易家下手。” 易传明点了点头,顺从道:“是儿子疏忽了。” “俗话说,人要是不狠,这位置便不稳。咱们也不是非要害他,只是为自己求个自保而已。”苏氏淡然的说着,仿佛是已经有了主意。 易大荣生性好色,府里的侍妾是一个接一个,苏氏多年还能一直坐在主母的位置上,必然是有她的手腕。 “他进去的时候,身边带着你的人吧?”苏氏跟他确认道。 易传明解释道:“让阿衍跟着,有什么消息,也好及时知会府里。”阿衍是他院子里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 “也算细心,既是如此,那这件事就好办得多了。”苏氏拉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人推醒了。 我睁开眼睛,就发现郑有德笑着站在我床头。神志瞬间清醒过来。坐起来扫了周围一圈,是居兴殿。 我拍了拍脑袋,恍惚间想起了什么,此刻竟然觉得像一场梦似的。 我茫然的被宫女摆弄着起床,心里十分模糊,昨天夜里我不是睡在了景昭殿吗?怎么会回到居兴殿,难道?真的是我又梦魇了? 在旁更衣的宫女惊呼一声:“君上又被咬了。” 郑有德闻言,想转过身来看,又想起我只穿了一件单衣,生生的忍住了:“咬哪里了?” 那宫女用帕子沾了点水,去擦拭了一下伤口:“在肩膀上,看上去有些严重。” 昨天居兴殿才重新洒扫过,君上今日又被咬了,定是那群奴才做事不仔细,郑有德脸上映出一丝怒气。但碍于我在场,没有发作。 我侧头看了那伤口一眼,不过是破了一块小皮。 原来,不是梦。所以定是他趁我睡着,将我抱了回来。我嘴角浮起一丝轻笑。 “不碍事,说不定是朕在什么地方蹭到的。”我的声音听上去很愉悦,没有半分要生气的意思。 郑有德听见宫女给我洗漱的声音,便知我换好了衣服,这才转过身来狐疑的打量了我几眼。 他瞧了老半天,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于是低声念叨:“奇怪,真是奇怪。” 第59章 笑话 眼见着天气渐渐热了,屋里放了再多冰也止不住这暑气,我让皇贵妃操办去避暑山庄的事情。 宫里的一行人自然是不用说,宫外的几位王爷,公主府的人也得带上去小住。以示皇家恩德。 烈日当头,在我坐在马车里,心里有些烦躁。洪敬甫不是一个办事不牢靠的人,此次到了越西,反而没了消息。我心头浮现出一丝不详的预感,难不成是我估量错了? 玉珠触手生寒,但被我在掌心转来转去,反倒出了一手汗,有些黏糊,把它倒回盒子。拿起手帕擦了擦手。 “还有多远?”我对马车外的郑有德问道。 他很快掀开帘进来:“君上莫急,只有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 我心头沉了一口气,这次出来,我并未让陈稷在暗中随行,焱戚王借着修缮坟墓之名,在京中久住,已经有不少朝臣去他府上拜会了。 面上看似一片风平浪静,背地不知是怎的翻江倒海。 擒贼先擒王,先看住了焱戚王这只老狐狸,朝臣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草包,不足为惧。 如今蒋太傅不在京中,我也不怕他们俩珠联璧合,正愁找不到拉他下水的理由,要是谢远春在这个时候犯蠢,倒是给我了下手的机会。 “到了地方,先传祁万犰来见我。”我闭上了眼睛,放慢了呼吸放松自己。 郑有德在成德女帝身边的时候,祁万犰还不是禁军首领,是后来我登基之后,慢慢提拔起来的。他性格沉稳,素日里也不是个争权夺势的,也不会刻意跟朝臣们来往,始终保持着中立。 祁万犰自从上次刺客一事过后,便时常对我各种暗示,要不是他已年过四十,我都要怀疑他是想成为后宫主位。 一进避暑山庄就感受到了一股凉风袭来,将身上的暑气吹散了,叫人浑身舒畅不少。 各宫的住所安排,自有皇贵妃和内务府操持,我便直接回了凌喜阁。 祁万犰不消片刻就到了,他在门口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戎装,这才带着严肃的神情进去。 等他行完礼,我又让人给他赐座,大夏天的,穿得这样厚,也着实不容易。 “朕传你来,是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 祁万犰诚惶诚恐的低着头:“是,这是臣的荣幸。” 我喝了口茶,润了喉咙,这才重新开口:“此事,原不该你去办,只是,朝臣领旨去办,多数有些不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做出一副有事但凭我吩咐的样子。 “乾州和越西两地,因政内讧许久,朕有心办一个商会,将两地的财政都拉上来。这才派了太史宗芳去办事,可如今几个月过去了,毫无消息传来。朕担忧她与洪敬甫,要你的人去跑一趟。” 我将前因后果讲给他听,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记住,只能暗自打探。” 祁万犰略微思付了一下,便明白了,此事确实不能让朝臣去,若是已经有了武节使随行,君上还在派人前去,便会引得无数人猜测。 他一口应下,然后又问道:“若是打探到了情况,臣又该如何?” 太史宗芳要是能活着回来,对我的大计并无坏处,可她要是死了,对于扳倒蒋太傅来说,只是多了一道罪名而已。有洪敬甫在,我倒不用特意交代他。 “听从洪敬甫调配,助他完成商会的事情,时刻与京中保持联络。” 我并未提及太史宗芳,祁万犰不知是没注意,还是觉得有危险,他的人自然听从武节使的安排。 午间日头越发热了起来,这些妃嫔,王爷,公主,平日里娇贵得很,舟车劳顿之下,肯定都有些吃不消,我让郑有德给各处赏了降暑的汤。 晚上还有宫宴,我处理了内朝阁新递上来的折子,便有些困意了。 刚在床上躺着眯了眼睛,就听见郑有德在我旁边言道:“君上,云鹄公子来了。” 我手上的伤还未好全,想起居兴殿的事情,多少有些烦他,我翻了个身,声音冷淡:“不见。” 郑有德顿了顿,又补充道:“皇贵妃也来了。” 我一骨碌的爬起来,云鹄公子可以不见,皇贵妃我还真不好打发。 我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传进来吧。” 宫女端来一盆冷水,给我擦了擦脸和手,我意识清醒了些,脑子里却还是有些困顿。 皇贵妃脸上带着薄汗,规规矩矩的站在殿内等着,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男子,云鹄公子头上两边依旧散着碎发,眉目含笑,看上去跟个风流公子似的。 三人在偏殿坐下,我开口问道:“这么热的天气,皇贵妃也不空闲歇着,可是有什么事情?” 皇贵妃身边的宫女站在她身后拿着扇子,慢慢的扇着,她的脸上被晒出的热气,渐渐消退了些。 “臣妾厚着脸是替云鹄走这一趟,求个情。” 皇贵妃看了云鹄公子一眼,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言道:“那日在居兴殿闹事,并非他有意为之,云鹄清醒之后,也懊悔不已。君上让他来听训,臣妾见他云鹄性格乖巧,懂事。这才。” 我与她对视,她渐渐收了话头:“臣妾逾越了。” 我收回目光,扫了云鹄公子一眼。又转过头看着皇贵妃,短短几日的功夫,两人便相处得这么好。 看来,这位云鹄公子,有几分手段。 “朕并未重罚他,何来求情之说?” 云鹄公子见状,连忙跪下:“臣,谢君上宽宏。” 皇贵妃松了一口气:“如此,倒是臣妾想多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皇贵妃瞧我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又解释道:“云鹄这孩子,是个单纯无知的,听闻君上让他来听训,还以为君山是恼怒了。一直求臣妾帮他说情,不要让君上厌弃了他。” 我的目光重新转回云鹄身上,厌弃?何来此说,难不成他还是什么情种不成?我心里摇了摇头,要真是为了什么,也当是为了家族的荣耀。 云鹄公子抬起头,嘴角轻笑,眼里流转着几分风情,颇有几分撩人的味道。 第60章 笑话 皇贵妃注意到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暗送秋波,还以为我们俩当真情意相投,她自以为的了然笑道:“君上,臣妾方才中了些暑气,身子有些不适,眼下便先告退了。” 我见她要走,以为云鹄也要跟着回去,默默的松了口气,云鹄这家伙,透着一股妖异的味道,若是撩起人来,我怕是招架不住。 我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皇贵妃补充道:“臣妾方才叨扰了君上美梦,便有劳云鹄伺候君上午睡了。” 我瞳孔微微放大,有些不可置信,这,莫不是让朕白日宣淫。 皇贵妃捂嘴对着云鹄公子笑了一下,然后领着宫女飘飘然的走了。 云鹄公子也不客气,他绕过郑有德,就要来扶我。 我身体条件反射性的弹开,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朕不困了。送云鹄公子回去。” 云鹄公子没动,还往前逼近了,把脸凑到我面前。 “君上,臣那日,知道错了。”他眼波流转之间带着柔情,放媚了声音,像是在撒娇一般。 我爱惯了俞炯然那副清冷的味道,对这种魅惑之态实在无福消受。 我伸手推开他,他却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往怀里扯。 他身上一股子脂粉气,不知是熏了什么香料还是涂的香膏,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我再次推开他,将手猛的抽回来,却不想用力过猛,一下子磕到了桌角。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两次交锋,我都处于下风,实在是有失体面。 “郑有德,送他回去。”我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云鹄公子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圈,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似的,嘴角依旧带着笑意,扬长而去。 我挫败的扶额坐下来,这调戏的招数,用在俞炯然身上,我自当是得心应手。换了一个人,我就跟第一次接客的姑娘似的,处处畏手畏脚。 我拍了一下脑袋,什么鬼形容。 晚上的宫宴,我刻意让人把云鹄的座位调远,至少离我又十来位间隔。 皇贵妃在我右侧,接下去的座位是景珍公主,珍惠郡主,还有些女眷。 俞炯然依旧坐在我左侧,他今日穿了身青色的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带着一股出尘的味道,多日的病容一扫而空,宫宴之上,容貌十分出挑,很多宫女时不时的侧头偷偷打量他。 至于几位王爷,便是庄尔达,裕王,还有几位皇叔,以及焱戚王。 我举起酒杯,与众人一起饮了一杯,然后把目光放回到俞炯然身上。 他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拿着一个桃子,不断转动,我有几分好奇,但碍于人多,不好直接开问,只好时不时的瞧他一眼,希望他能领会到我的意思。 一旁的竹心感受到我的打探,上前侧过身子,挡住了我的目光。 我对他上次痛骂郑有德的事情记忆犹新,虽然冒犯,但知道他是为了俞炯然,便也没跟他计较。 郑有德看到他不满的神色,也上前一步,刻意冷哼了一声。两人像是斗上了似的,你来我往的互相冷哼。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莫说郑有德比竹心长上几岁,便是同龄,他也是御前的人,如此有失分寸。 我默默的喝了口酒,懒得跟他们计较。 时光飞逝,当年纵然有什么嫌隙,在如今渐渐衰老的日子里,也互相客气起来。焱戚王与几位身旁的王爷笑着推杯换盏,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般。 同样是坐在远处的长玉公子,默默的将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他像是心头压了什么怨气似的,看谁都不顺眼起来,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的走了出去。 他身边的阿衍目光紧紧的跟随着殿内的舞女,并未注意到他的行踪。 酒过三巡,越喝越没意思起来,我站起来慢慢的走了出去。郑有德收了心思,不再跟竹心逗弄,带着两个人跟在我身后。 我一出去,俞炯然仿佛突然回神了一般,看着空荡荡的位子,也跟着出去。 竹心在后面想拦他,又怕在殿中撕扯起来不好看,便沉默的跟上了。 云鹄公子虽然被君上刻意排得远了,但他心情丝毫不受影响,跟着殿内的舞女摇头晃脑。余光瞟见几个人先后出去,便知有好戏看了。 前些日子,温惠公与君上不清不楚,才叫众人非议过,甚至连蒋太傅都出面劝阻了,如今中间还多了长玉公子,他勾了勾嘴角,像是策划着什么似的。 云鹄公子将桌上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也跟着出去了。 避暑山庄饶河而建,西边特意圈了一个湖,湖上建了一个凉亭,夜晚微风拨动,湖上波光粼粼,人做在凉亭里赏月,若是再浮上一大白,便是再多烦忧,都可尽数忘却。 我刚走近,就发现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了,他身边没点灯,也没宫女和太监跟着。 郑有德大声喝道:“谁在哪儿?” 那人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慢慢走过来。 今日月色不大,他隐匿在黑夜里,我看不清他的容貌,直到他走近,我这才发现,是长玉公子。 他神色冷漠,行礼之后并不多言。 我有些不自在,声音有些心虚的解释道:“上次,那个人,朕不知道是你身边的。” 他站在一旁,别开眼,并不接话。 “他的伤,朕派了太医过去,现下可好些了?”见他没反应,定然是气得不轻,我又刻意关怀了一句。 他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厌恶:“君上纵然就是打死他,那也是他的福气。” 我噎了一下,见他实在不想和我说话,便侧身往旁边走了几步,给他让开道。 “湖边水深,夜间不带人出来,总归是不安全,早些回去吧。” 长玉公子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一个人默然离开。 我见他的背影,是说不上来的孤寂味道,心中一软,便让跟着的太监给他掌灯,好生送他回去。 我霎时间也没了心情,转身想回凌喜阁,就听闻身后传来一句风情万种的喊声。 第61章 吃醋 那声音千娇百媚,如若一个小虫子直往人心里钻,我浑身一阵颤栗。不知为什么,我每回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云鹄公子从一旁的夜色中笑着走出来:“今夜如此良辰美景,臣陪着您可好?” 我叹了口气,认命又无奈的看着他。“朕记得宫宴未散,你怎么提前出来了?” “臣见君上独行,想来夜里寂寥,特来相见。” 我心头叹息,想着他若是为了家族荣耀,屡屡在我身边示好,跟长玉公子,简直是一个天差地别的性子。 如此冷热交替,平添了我无数烦恼,果然,这谢远春就是个没安好心的。 “朕乏了,你若是有兴趣,想要留在此处赏月,自便即可。”他这种缠人的劲,我十分吃不消,有时候眼神流转的露骨心思,叫我烦躁不安。 郑有德叫人掌灯,照亮回去的路。 云鹄公子两个跨步挤上来,一把揽住我的腰,伏在我耳边轻声道:“长夜漫漫,君上若是要侍寝,臣自当奉陪。” 我跟炸了猫的毛一样,对他的厌恶再也无法掩饰,正欲开口训斥,他的手却捧上了我的脸,低着头凑了过来。 一双眼眸包含了万种风情,若是个自制力差些的,便是能溺死在他的深情中,可我自小看惯了凉薄之态,心里不仅不动容,反而心头还带了一点怒气。 这人实在是不知分寸,不知好歹。 两声咳嗽声在背后响起,我惊慌的转头去看,云鹄公子的唇从我脸颊擦过。 俞炯然站在几步外,脸色难看极了:“见过君上。” 云鹄公子收回手,对他点了一个头。 我往前走了两步,刻意拉开跟云鹄公子的距离。声音有些心虚:“你怎么在这里?” 俞炯然的目光在我和云鹄公子身上来回转了两下。冷着脸道:“无意中撞破了君上的好事,臣出现得确实不合时宜。” 被人当场调侃,我有些尴尬的转过脸。 云鹄公子神色淡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臣与君上情投意合,一时之间情不自禁,叫温惠公取笑了。” 俞炯然目光冷冽的打在我身上,像是要把人盯出一个大洞似的。 “夜深了,都散了吧。”我故作镇定,想赶快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谁知云鹄公子反而当着俞炯然的面,手再次不安分的攀上了我的腰。 “君上,臣送您回凌喜殿。” 我已经不敢看俞炯然的脸色了,他素日里再冷静自持,但见着我跟旁人如此亲近,心里不定说不定怎么膈应。 我用力推开云鹄公子:“朕身上的伤还没好,就不烦劳你了。” 我往俞炯然身边凑了凑:“上次你说的那盘棋,朕想了很久还是没明白,今日得空,便去凌喜阁指点一二。” 说完我领着郑有德大步往前走,飞奔似的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 俞炯然看着南安女帝的背影,面色稍微缓和了些,迈着步正欲离开。云鹄公子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我与君上有名分,光明正大的调情,不会碍着温惠公的眼吧?” 他这话故意说得挑衅,俞炯然压了压心里的怒火,他向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只是方才情绪上了头。 “君上若是喜欢你,纵然在此地胡来,旁人也不敢多嘴半句,又何来碍眼一说。”俞炯然背对着他,连个正面都不肯给他瞧。 云鹄公子嗯了一声,语气不善:“不愧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俞清松。” 听闻他旧事重提,俞炯然脸色愈发冷冽,连带着身形都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云鹄公子讥笑道:“不过,礼义廉耻几个字,想来温惠公这些年是铭记于心了。” 俞炯然毫不相让,反唇相讥道:“云鹄公子也是饱读诗书的君子,想来对不强人所难,更有体会。” 云鹄公子有心刺激他,俞炯然却没了跟他争辩的兴趣,他拔腿就走。竹心连追都追不上,直到临近了凌喜阁,他才忽然冷静下来。 她既然纳了皇夫进宫,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很多,甚至,她可能还会生下孩子。他究竟在气什么? 俞炯然少见的迷茫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没有身份,没有理由,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自嘲着笑了一下,又转头朝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竹心喘着气,好不容易赶上他,又瞧他失魂落魄的往回走。一把拉住了他:“公子,您不想进去问问吗?” 俞炯然眼神哀伤,他默然的想到,问什么?他能指着南安女帝问,为什么要跟云鹄公子这样吗? 云鹄公子说得对,他是君上亲笔昭告天下立的皇夫。 礼义廉耻,呵呵,心上人重回怀抱的喜悦萦绕在心头他好几年,他一直自欺欺人的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要是真的有一天,她立皇夫,自己也能大方放手。可是,今日不过是瞧见了稍微亲密的一幕,他就跟一个泼妇似的,对云鹄公子口不择言,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 竹心瞧他满腹心事的样子,便知他是再给自己囚了个牢笼。 竹心当然不想他继续跟南安女帝继续纠缠下去,她是君上,要是真的被人非议,将来受伤的,只会是俞炯然。 可是,竹心更不愿他像之前一样落了心病似的,整日在景昭殿郁郁寡欢。 他站在俞炯然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公子,你心里有什么疑问,大可直接去问她,哪怕不是你想要的结果,至少落个干脆利落。” 俞炯然抬起头跟他对视,眸子渐渐清明。 “这样拖下去,对你们都不好,我知道您不怕流言蜚语,可是,若是有一天有人要拿这东西做文章,景昭殿,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俞炯然叹了口气:“竹心,是我贪心,早就知道跟成德女帝成婚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机会了。” 他就是不甘心,这些年来,犹如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般,始终吊着一口气,他想等一个答案,或者说想等一个机会。 第62章 吃醋 可是这个机会,随着成德女帝的死,消失殆尽。 两人正在拉扯之间,凌喜阁里出来了一个人。 郑有德手里提了一盏灯,疾步朝他们走过来,将灯一下子塞到竹心手里,扶住俞炯然:“哎呦,君上等了您许久不见人,眼下心急的派老奴来寻人呢。” 郑有德一边说一边把俞炯然往凌喜阁带,跟大街上抢劫民女一样。 俞炯然方才的悲伤随着见到局促不安的南安女帝之后,逐渐在脸上消失。 郑有德贴心的替他们拉上门,让门口的御林军都站到廊下去。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 “你,还生气吗?”我试探性的问道。 凌喜阁内是长久的沉默。 我摸不准他的心思,放柔了姿态,上前扯住他的衣角:“云鹄公子是突然扑过来的,我想推开他来着,可你当时突然出现,我吓了一大跳。” 我正慌乱的解释着,突然听到他喊了一句:“阿昭。” 我愣住,话瞬间就停住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重,还带着点眷恋。 我的心不由的狂跳了起来。 “怎,怎么了?”我不自觉松开了手。 他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阿昭,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可以一直这样胡闹下去?” 我哽了一下,否定的话到了嘴角又被我吞了下去。 叶六的药快好了,等时机一到,我便会知晓各宫人,温惠公病逝。 一直?我们哪里有以后,我现在不过是想趁着他还在,想多尝一尝真心的味道,等他到了江南,我在宫里,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皇家射猎之后,不多时你便立了皇夫,我以为你是厌倦了我。可那夜你主动来找我,我平静的心又再次掀起涟漪。至于今夜。” 俞炯然双手放在我肩膀上,让我跟他对视:“阿昭,也许我们第一次,就错了。” “是我做了一场痴梦,以为就算是温惠公的身份,也能跟你长相厮守。”他苦笑了一下。 “宫中没有旁人,我自然可以做着这样的春秋大梦。可你不是成德女帝,你身边会有很多人,甚至,有一天有中宫。” 这么久以来,我们两个都十分默契的避免谈及成德女帝,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她的皇夫,也不曾追问过他,更不愿意去探究他们之间的故事。俞炯然大约是怕提及旧人旧事伤心,也或许是觉得我们的关系终究是不堪的。 我眼里的愧疚转为冷淡:“你后悔了吗?” 俞炯然摇了摇头,眼睛里泛起泪珠:“阿昭,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藏着我吗?” 我没办法跟他实话实说,也没办法把自己的情意和困境告诉他,我拂开了他的手:“不会是一辈子。” 俞炯然看着我眼神染上了几分悲伤,泪水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他原是清贵冷艳的人,神色哀恸间,竟然呈现出一股破碎感,叫人瞧了心疼不已。 我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喘不上气一般,我压了压波涛汹涌的情绪。 “你还记得朕跟你打的那个赌吗?” 俞炯然转过身,避开我的目光:“君上是说鸿升楼的醉酒之言吗?” “你不信?” 俞炯然默认不言。 当年的成德女帝,有亲信,有朝臣,甚至有证据,结果还是死了,一个西苑长成的孤女,又能如何? 俞炯然不明白南安女帝的筹谋,只当她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说出的这番话。 “朕要恢复你自由之身,自然不会将你藏在宫里一辈子,也断不会让人永远非议你。”我目光坚定,仿佛当年答应嫁给他一样,许下承诺。 俞炯然全当她是因为今日之事,且自己又像耍性子一样哭闹,并未往心里去。 “臣今日失礼了,夜深了,臣先回去了。”俞炯然收了眼泪,整个人平静下来。 我心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想着可能是他方才的情绪不对,便没有多想,我上前抱住他的腰。 “立皇夫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又许多不得已。可能会委屈你。”我解释道。 俞炯然近乎贪恋的低头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他心中绞痛,终于明白竹心的那句干脆利落。 要断的,不是俞炯然与南安女帝的情,而是他的心思。 只要他的心思一断,两个人便可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 他站在雾里,紧紧的搂着南安女帝,那个叫阿昭的姑娘,如今大风吹散了雾,也吹散了他的幻觉。 我搂着他的腰逐渐收紧,成德女帝,他心里还记挂着她吗? 我从来不问,也不敢问。 虽然他曾经说过要娶我,但在成德女帝与他成婚的那几年,他有没有让她走近过心里呢? 或者说,她也曾像我这样,抱紧过俞炯然,亲吻过俞炯然,甚至与俞炯然一起相拥而眠。 我不敢再想,我怕我会嫉妒的失控,怕我会放弃计划,再也不肯让他离开宫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似的:“今夜留下来陪我。” 竹心在凌喜阁外跟郑有德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一个时辰,俞炯然还没有出来的意思。 郑有德嘿嘿一笑:“你回去吧。” 竹心把脑袋往里面探了又探,就是不见殿门重新打开。他把那灯笼往地上一丢,气鼓鼓的走了。嘴里低声骂道:“不争气啊,随便哄了几句,就留下来给暖床了。” 可他随后又扬起一个笑意,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公子肯定很高兴。 我吹灭了殿里的烛火,任由月光洒进来,照亮两个人的脸。 地上胡乱散落着两人的衣衫,他动作温柔,小心翼翼的,将我的伤手放到我头顶。 “阿昭,阿昭。”他嘴里不断喊着我的名字。声音缠绵,像是要将这个名字刻在心底似的。 泪水在我眼角滑落,要是我再贪心一点,是不是可以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可是,那年宫墙上的明媚少年,实在太过惊艳,我又如何忍心一直囚着你。 第63章 吃醋 云鹄公子对俞炯然的背影暗自思付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方才他见那位长玉公子冷漠走开的身影,又瞧见了另外一边正在接近的俞炯然,他大步一跨,便率先走了出来。 他一边调戏着这位对他不耐烦的君上,一边用余光把树后的青色身影收入眼底。 两人交谈之间的亲密,让云鹄公子笃定了心里的想法,看来,传闻也并非是假的。他不禁笑出了声,真是越发有趣了。 凌喜阁的门窗中泄进一丝天光,我微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床榻上已经空了,他不在,想必是提前回去了。 我有些失神的坐起来,回想起昨夜,心头浮上一丝甜蜜,随后又被猛烈的悲伤裹挟。 郑有德听见屋内的动静,特意传了沐浴焚香,我身上有明显欢好的痕迹,便打发了宫女自己洗漱。待我穿完衣服出来,内务府已经送了早膳过来。 “君上,温惠公今早告了假,说是昨夜染了风寒,要静养。” 按照惯例,避暑山庄多有皇家宴会,他此举便是都要推了,我知道他伤心,不想见到那两位皇夫,便允准了。 “朕记得夏末是成德女帝的忌日?”我吃了几口便放下了,身上有些倦怠,胃口不太好。 郑有德神色一怔,眼睛里有些感伤:“是。” “朕瞧云鹄公子最近得闲,便让他抄上十本佛经,到时候烧给成德女帝,也算朕这个做皇妹的心意。” 他脸上的动容顷刻间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隐藏的笑意:“奴才听说,那佛莲花图,也算极好的安魂之物,只是内务府的人没这个好手艺,怕是少了几分韵味。” 我了然于胸的言道:“那边让他一同临摹吧。” 三番两次见到云鹄公子的感觉,都让我极其不舒服,一开始我以为是受不了他那幅做派,现在我忽然明白了,是他身上有一种不和谐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这个人分明是笑着的,但你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哭意,或者其他的情绪,与脸色完全不搭。 云鹄公子眼波流转之间很是风流,但你稍稍注意看得久了,便觉得他这个人带着一副固定的面具,做着僵硬的动作,说着空洞的台词,像极了内务府排戏台上的人。 我无意窥探他的内心,但他的举动,让我不自在。 此等旨意,倒不是刻意为难他,只是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不被影响计划的环境。 避暑山庄围起来的那个湖,种了些荷花,虽然是初夏,但已经开了不少。我让人摘了些,给俞炯然送过去。 站在湖边的廊下,阵阵微风吹过,叫人神清气爽。 现下日头还不算热,我让郑有德寻了个小画舫,带了两个太监和两个宫女上去游湖。 船慢悠悠的摇晃着,我闭上眼睛躺在椅子上,听着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远处树上传来鸟叫和蝉鸣的声音,恍惚之间,记起来在西苑的日子。 西苑的夏天,特别热,那太阳从早到晚炙烤着。各宫的娘娘能有内务府进贡的冰,而西苑是没有这个份例的。即便有,也定然叫内务府那些人给贪污了。 叶六不知在哪里寻了一个水池子,用过早膳之后,偷偷摸摸的带着我去避暑。 两个人脱了鞋袜,坐在岸边玩水,那水池子里长着几株野生的荷花,还有成熟的莲蓬。 我跟叶六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我不敢把衣物全都弄脏,怕等会被孙姑姑发现被骂。 于是由叶六往池子里走了几步,我在后面伸手拉住她。晃荡了两下,轻松得手。 此地安静得很,甚至连蝉鸣都没有,我双手枕头,眯上眼睛,慵懒又闲适的感叹道:“叶六,要是夏天都能在这里过就好了。” 叶六也有模有样的学着我样子躺下来:“只要避开孙姑姑,咱们俩都可以来。” 她侧过头看着我:“我都打探好了,听说这个地方是以前阮妃住的,后来她吊死了,这个地方就没人来了。” 闻言我猛地睁开眼睛:“吊死了?” 叶六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是啊,就在那个地方。”说完她伸手指了一下远处的一颗大树。 我整个人弹跳起来:“你,你不怕吗?” 叶六促狭的看着我:“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天天都有人被公公抬出去烧掉,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人才可怕呢。” 我快速的穿上鞋袜,方才的凉爽变成了阴凉。 她见我一副要逃走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哈大笑了起来:“骗你的。这个地方就是以前尚衣局宫人的住所,前几年因为走水,这才荒废了。” 我蹲下来敲了她个爆栗,又好奇道:“这地不修缮了吗?那之前的宫人都去哪里了?” 叶六垂眸,神色闪过一丝落寞:“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了。” 我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没了方才轻松。两个人盯着池中随风摆动的荷花出神。 等回了西苑,我偷偷向孙姑姑求证,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眼神躲闪,有些含糊不清的告诉我,那个地方不详,叫我不要再问。 后来,我与叶六得了新的秘密地,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画舫在湖中游了一圈,然后停在凉亭旁边,宫女小心扶我上岸。 凉亭里有两个人坐着正在对弈,亭子外站着几个人,看装扮,应该是两人的随从。 见到我走近纷纷跪下见礼,凉亭中的两个人也随着回头。 裕王还是那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倒是庄尔达见了我,很是亲切。 我往棋盘上看了一眼,胜负已分,随口夸赞了两句:“裕王这棋下得越发好了。” 庄尔达笑呵呵的打趣道:“君上不知,臣方才是让了他三招,这才让他险胜,要是真的对起来,他不是臣的对手。” 裕王闻言带了一点笑意:“王爷输了还不认账,莫不是舍不得家里的那本棋书?” “君上您瞧他,就赢了臣一局,这尾巴都得意的翘到天上去了。”庄尔达跟我抱怨道。 第64章 接近 两个人坐下来,又重新开了一盘棋局。我坐着一旁观战。 裕王棋风与上局截然不同,步步都收敛了不少,只做防守。 我瞧了一会,觉得无趣起来。 与他对弈的庄尔达也看出来,顺手把黑棋往棋盘上一丢,跟个老小孩似的:“不下了,不下了。” 我身边带着的宫女早早的吩咐人传了茶,此时正好端给他。 “消消气,这大夏天。”我笑着劝慰道。 裕王摊手无奈道:“这棋局还没下完,您怎么知道我没有后手呢?” 庄尔达喝了口茶,指着他鼻子念道:“你瞧你这个位置都被我堵死了,哪里还能有后手,我不跟你下了,你这个人没棋品。”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斗了两句,庄尔达侧过身不肯再搭理他。 裕王尴尬的摸了摸头,年纪越大,脾气越大。往日里那些长辈的涵养都抛诸脑后了。 我让宫女又给庄尔达重新添了茶,和气劝慰道:“他没棋品,朕帮你惩罚他。” 庄尔达眼里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神色,追问道:“君上打算怎么罚他?” 我看了裕王一眼,他正重新收拾棋盘,将黑白棋分开。 “你还记得皇贵妃吗?” 庄尔达皱着眉想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裕王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这皇贵妃啊,是你年轻的时候,从外邦迎回来的,她给先皇生了一个女儿,叫景珍公主。”我仔细的解释道。 “如今景珍公主大了,朕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上次因为刺客的事情耽误了,我又借此刺探过蒋太傅,他没有把景珍公主算做皇位的人选。 说起来,我也不知是该庆幸她不会威胁到我地位,还是该悲哀我始终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庄尔达言道:“这女儿家的婚事,是得好好掂量。” “这种繁琐又费心劳力的事情,朕便交给裕王去做,你看好不好?” 他上下打量了裕王一眼,见他面色严肃,点了点头:“他看上去还是挺靠谱的。” 三人闲聊了一会,庄尔达精神就有些颓了,我让人送他回去休息。 然后对裕王问道:“这种症状多久了?”春日射猎的时候见他,分明还是清醒的。 裕王叹了口气:“半个月前开始的。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能忘记。” 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如今,连最后的神智也要拿走。我不禁有些唏嘘。 “驸马的人选,你跟皇贵妃商量着来,朕答应过她,不会强迫景珍公主。” 裕王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是。” 我虽不知他为何对景珍公主如此在意,但拉拢好他们,对我并无坏处,而且,景珍公主早日完婚,对我的威胁就少一分。 越西城中一处的渔民家里,太史宗芳穿着一身男装,正在拧帕子。 门口有一个妇人端着吃食进来:“阿芳,别忙了,先吃点东西吧。” 太史宗芳给床上躺着的洪敬甫把脸擦完,这才应承过来。 她与妇人一起吃完东西,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中,妇人连连推辞。 太史宗芳感激道:“那日若不是你把我和哥哥捡回来,我们。” 妇人紧握着她的手,出言打断她:“不说这些,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 太史宗芳把那银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几下:“大姐,你收下吧,我和哥哥吃穿都是你忙前忙外,这点钱,也就是一点小心意。” 那妇人与她推来推去片刻,没能争出个结果,就听见后面传来了咳嗽声。 太史宗芳收回手,快步朝里面走去。 还未等洪敬甫开口,她先开口叫道:“哥哥,你醒了?” 洪敬甫注意她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便咽下了满腹狐疑。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太史宗芳将他扶起来,靠在枕头上:“那日我们遭了劫匪,一路逃窜,你体力不支,倒在路上。是这位大姐经过,将我们带了回来。” “多谢。”洪敬甫对着那妇人道。 妇人见他刚醒,兄妹两个必然有话要说,便转身往外走。 太史宗芳叫住她,又把那银子递到了她面前,妇人正欲摆手。却听见一旁的洪敬甫言道:“大姐,且收下吧,不然我与小妹心里都过意不去。” 妇人笑了笑,伸手拿走了银子:“如此,我便去给你炖个鸡汤,好生补一补。” 这妇人早年丧夫,膝下又无子,多年来只有她一个人,见着他们两个落了难,不禁想起了自己孤苦无依的日子。 她家境虽然贫苦,但院子是当年新婚的时候新建的,地方还算宽敞,住上他们两个也不妨事。 等妇人走了一会,洪敬甫才重新开口:“那些人还跟着吗?” 那天晚上,他把跟着的尾巴除干净之后,就以为要等那些人重新派人,才会需要继续防备。 没想到,平静的时间只到了下半夜,他靠在树干上正闭眼睡觉,突然听见了马蹄声离他越来越近。 太史宗芳睡得正沉,突然被人捂了嘴,拖到树后面。 洪敬甫朝她嘘了一声,然后折断了一根树枝,快速的把燃烧着取暖的火灭了。 眨眼的功夫,他刚藏好,那群人就到了。 洪敬甫粗略扫了一圈,有二十多个人,看他们腰间的配剑和马背上的箭羽,和刚才那一批,显然不是同一批人。 这群人更有组织,更有统一性,是真正的杀手。 若是动起手来,洪敬甫绝没有方才的轻松和把握。 他与太史宗芳对视一眼,都小心翼翼的屏住了呼吸。 队伍中间,唯独有个人是带着面具的,其他人则蒙着布,想必,这位就是他们中的头。 那人驱马往前查看了一下他们方才待过的地方:“没走远,追。”说完就骑马跑了出去,其他人纷纷跟上。 两个人等马蹄声听不见了,这才从树后出来。 洪敬甫皱眉看着马蹄印,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君上和蒋太傅,还有谁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要她的命。 他正思考着,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小心,随后就是利箭破空袭来的声音。 第65章 接近 洪敬甫在地上滚了两圈,躲过那支利箭,然后快速回到太史宗芳身边,将她挡在身后。 方才离去的杀手,又去而复返,站在不远处将他们围成一个圈。 那戴面具的男子一挥手,那些黑衣人就拿着剑朝他们冲了过来。洪敬甫领起太史宗芳的后脖子,脚上借力踩了树干一下,腾空避开面前的一剑,然后将她丢到人群外面。 “走。”他转过身跟那群人纠缠在一起。 太史宗芳也不含糊,转头爬起来就跑。身后几个黑衣人收手,也跟着她追了过来。 方才为了掩盖踪迹,特意把马都放掉了,此时靠双腿跑大路,她显然是没有胜算的,太史宗芳脚下猛地一刹,转头就扎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杂草丛生,几乎都快到人腰了,外头的月光一点都照不进来,视线范围之内,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太史宗芳毫无章法的乱窜,将几个黑衣人带得在林子不断乱转,她往左边跑,就捡起石头往右边丢,让他们分不清她到底往哪个方向而去。 转了小半个时辰,身后没了动静。 太史宗芳瘫在地上歇了口气,双腿发软,整个人都跟脱了力一样。 她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又重新爬起来,刻意放低了身形和脚步,慢慢的摸出去。 到了林子边缘,她发现了一群马被拴在边上,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周围没有人,便大着胆子在上前,解开一匹马,朝着洪敬甫的方向而去。 满地都是血和尸体,除了被她带到林子里的那几个,其余的都在这里了。 太史宗芳扫了一圈,没发现洪敬甫,她又不敢大声呼喊,怕惊动了林子里的人,于是拿起两片树叶,吹了个小曲。 这是洪敬甫经常哼的,太史宗芳不知是什么曲,听多了,也就记下来了。 身后传来虚弱的一身:“这里。” 太史宗芳立刻翻身下马扶起他:“怎么样?” 洪敬甫捂着肩膀,胳膊上还有不少剑伤:“死不了,先离开这里。” 跑了一整夜,那马匹也累坏了,停下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往前跑了,洪敬甫脸色苍白,已经昏过去了。 太史宗芳背起他,想继续往前走,可她也没了力气,两个人都倒在原地。 洪敬甫咳嗽两声,顺了一下呼吸:“那群人动作狠毒,想来还会继续下手。” 太史宗芳在他床边坐下,拿了一杯水给他:“究竟是什么人?三番两次的对朝臣下手?” 洪敬甫避开话头:“这群人要赶在我们出现在越西府前下手,必然是我们出现之后,他就没有现在下手方便了。” 太史宗芳点了点头,要是朝臣中途被杀,还可以用山匪之类的罪名掩盖过去。可要是在越西府被杀,那事情就闹大了。 “所以,我们得尽快去越西府,不能再给他们可乘之机。” “可你的伤?” 洪敬甫动了动肩膀,伤口有些深,现下已经开始有些流血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未必安全,若是他们找上门来,反倒会连累了她。” 太史宗芳往门口看了一眼:“那就等晚上再走吧,夜里,你的伤没那么明显。” 洪敬甫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避暑山庄的日子,过得很是悠闲,云鹄公子天天困在屋子里抄书,成德女帝祭礼前,暂时不用再见着他了。 至于长玉公子,更是个深居简出的,他估计烦透了我,也不出来。 唯独皇贵妃的院子,热闹的很,景珍公主常常去陪她,裕王每隔几日就去送人选名单,而庄尔达跟在裕王身后,缠着他下棋。 裕王有时候烦了,就让皇贵妃陪他对弈,自己站在一旁观战。 我得了空闲,便让人把成德女帝以前批过的奏折和卷宗全都翻了出来,凌喜阁的偏殿地上散了一大堆。 郑有德从门口进来,默默的把它们捡起,整齐的堆在一旁的桌子上。 “君上,叶大人来了。” 我拿着笔的手顿住,红墨就滴到了纸上,晕染开来,像是血一样。 “让她去正殿等朕。” 我站在桌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来了。 叶六风尘仆仆,想来是急赶着来的,我让郑有德给她倒茶,等她喝了两杯,这才松快了些。 郑有德挥退宫人,带上门出去了。 “东西,好了吗?”我迟疑的问道。 叶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沉默着递给我。盒子里面是一个药丸。 “人吃下去之后,半柱香的功夫就没了呼吸,五天之后,会重新活过来,不过,那个时候,需得有个武功高强的人替他镇住气脉,等过了第六日的子时,便可性命无虞了。” “多谢。”我对她感激道。 叶六脸上不见喜色,反而笼上了一股忧愁。 “病逝这种理由,你确定能瞒得住蒋太傅的眼线吗?” 我放下盒子,胸有成竹的说:“他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来心思查这种事情,何况,有一个时机,就在眼前。” 叶六这些年一直专研医术,对朝堂上的事,并不过多关注,她见我说的信誓旦旦,便也不问了。 “孙姑姑也来了,你可要去见见她?” 叶六摇了摇头:“不见了,我尽早赶回去,避免引人耳目。” 我拦住她:“不妨事,俞炯然又病了,你且去看看他。”以君上传诏的名义前来诊病,不会让人猜测。 叶六翻了个白眼:“我实在是搞不明白你们两个,他一生气,就装病躲起来,你一生气,就要把他推得远远的。合着你俩是背着壳转世的。” “再胡说,就治你的罪。” 叶六吐了个舌头,难得的俏皮活泼起来。我也跟着忍俊不禁的笑了。 这些年,什么都变了,唯独她,一直在我身边,还是那个会跟我胡闹的小丫头。 眼见着天色还早,便让她先去洗漱一番,再去俞炯然那里请脉。 我拿着盒子,心头百转千回,慢慢走回偏殿。 我刚坐下来,就发现角落里就有一个身影。他大半个身子都缩在阴影里,左手拿着一份卷宗,右手却盖住了上面的字,像是通过抚摸字在回忆些什么。 第66章 接近 “查清楚了吗?”听闻我发问,他放下卷宗。柔和的目光变得冷冽。 “焱戚王借着修坟的名义,在调动了不少人,连带着兖州的石恒都被他忽悠了。这群人现在聚集在京郊。” 石恒,成德女帝亲手提拔的武将,没想到他也在其中。 “可要动手?” “不用,朕倒要看看,还有哪些人会浑水摸鱼。”我把盒子递给他:“朕还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情要你去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把火,我帮焱戚王烧起来。 “快,快来人。”郑有德的声音在湖面上响起,他站在岸边上一脸焦急,祁万犰听到声音赶过来:“怎么了?” 郑有德拉住他:“快救人,君上落水了。” 祁万犰卸下佩剑,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宫女太监各个在两边提着灯,为他照亮水下。其他御林军也纷纷跳进去。 画舫停在岸边,船舫上是呆滞的阿衍,他好似吓到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旁边的长玉公子眼神里透着怒意,瞪了他一眼。 祁万犰在水下转了两圈没发现人,重新浮上水面喘气,心里有些慌了,正欲再下,就听见湖中间有人在喊:“找到了。” 他转身游过去,和那御林军一起把已经昏迷的君上拖到岸边。 太监和御林军把君上接过去,太医立刻就围了上去,祁万犰平复了一下呼吸,对着郑有德问道:“怎么回事?”他语气有些严厉,像是要问罪似的。 郑有德担忧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君上,言道:“今日傍晚,君上传了长玉公子相陪游湖,谁知画舫才去了一会儿,便调转头回来了。画舫刚到岸边,就听见了落水声。” “你是御前的人,怎么会不在君上身边?” 郑有德把目光收回来,跟他解释道:“君上说凌喜阁搁了一把好琴,叫我去取来送给长玉公子,不曾想。” 祁万犰往他身后看过去,确实有个小太监抱着一把琴。 “长玉公子呢?”郑有德指了指岸边的画舫。 祁万犰对身边的御林军吩咐道:“去请。” 整个岸边乱哄哄的,全都围满了人,祁万犰低声对他说:“去请皇贵妃和庄尔达,还有裕王,这件事,得让他们拿主意。” 郑有德领命,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走了。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对太医问道:“怎么样了?君上可有性命之忧?” 那太医紧紧的皱着眉,沟壑能夹死一只苍蝇:“呛水的情况不严重,现下已经吐出来了,不过。” 祁万犰心里焦急,追问道:“如何?” 那太医跟另外一个太医对视一眼,显然有些话不方便说。 祁万犰深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情绪:“先把人送回凌喜阁。” 长玉公子被御林军一同带着,从他面前经过,还是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看得祁万犰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起来。 “今天的事,谁敢多嘴私下议论,便提头来见。” 凌喜阁里围了一圈人,却安静得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太医把脉了许久,才开口:“君上除了有溺水之症,还有中毒的迹象。” 一语激起千层浪,皇贵妃急切道:“中毒?” 太医解释道:“君上的中毒之症,并不严重,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毒。” 他犹疑了一下,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 “像是吃了什么东西,造成的中毒。” 南安女帝的饮食起居都是郑有德伺候的,众人又把目光看向他。 郑有德言道:“东西都是内务府送过来的,绝不会出现误食的情况。” 太医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既然如此,还请公公将君上最近吃过的东西拿过来。”言下之意,便是要查。 事关龙体,谁也不敢疏忽。 内务府将今日送过凌喜阁的东西,都带了上来,太医仔细看了一圈:“回娘娘,这些东西没问题。” 内务府主事悄悄的松了口气,宛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郑有德看着那堆吃食,忽然想起了什么:“画舫上有些糕点,还没查过。” 站在角落里的阿衍身子抖了两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裕王抬眼就扫到了他:“你。”他指着阿衍:“出来。” 阿衍低着头默默从人群中出来,跪在众人面前。 裕王见他一副心虚的样子,又觉得眼生,便问道:“你方才抖什么?” 阿衍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整个人都慌了神,还不等裕王逼问,就先全盘托出。 “奴才是长玉公子身边的随侍,见君上连日来冷落公子,一时鬼迷心窍,在茶水中掺了一点东西。” 皇贵妃追问道:“什么东西?” 裕王看着她,打了一个眼色,皇贵妃反应过来,耳尖上泛上一点红:“荒唐。” 阿衍连连磕头认错:“奴才知错了,奴才绝无伤害君上龙体的意思。” 裕王对祁万犰言道:“拖下去,等君上醒了,再处理。” 长玉公子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看阿衍一眼。 “君上只是误食了东西,又是如何掉到湖里面去的呢?”裕王把目光放回到长玉公子身上。 他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君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被阿衍扶了一把,不知是阿衍没扶稳,还是。”那药起了作用。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出来,以免皇贵妃觉得难堪。 祁万犰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画舫行至一半,又掉头回来,定是君上发现了不对劲。 他握紧了手,看着长玉公子的目光渐渐不善起来,阿衍是他身边的人,这件事,跟他还能毫无关系吗? 祁万犰这样想着,其他人的想法也如出一辙。 皇贵妃看祁万犰身上还在滴水,便先让他去更衣,对郑有德嘱咐了一下,药的事情,勿要再提,以免伤了皇家颜面。 至于长玉公子,皇贵妃先让他回去思过。 夜深了,裕王和庄尔达是男子,终究是不方便,便由皇贵妃留下来照料。 裕王行至门口,又回头看了皇贵妃一眼,她正在问太医,君上多久能醒过来,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第67章 接近 “不去看看她吗?”叶六给俞炯然把完脉,站在一旁道。 俞炯然默然把手收回到袖子里,并未接她的话。 前些日子送来的荷花早已经枯萎了,如今那花盆中只剩下几个荷叶。俞炯然盯着看了一会,就拿着书看了起来。 叶六拎起药箱出去,正好凌喜阁的小太监来请她。 “叶大人,郑公公请您过去一趟。” 叶六把药箱递到他手里,朝殿内看了一眼:“君上情况怎么样?” 小太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落水之后,还没醒过。” 俞炯然握着书的捏紧了。 “这都一夜了,这群庸医,怕不是”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叶六已经带着人快步远去。 竹心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提醒道:“公子,再捏这书就碎了。” 俞炯然松开了手,书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竹心既不开口劝他,也不阻拦他,从那日俞炯然留宿凌喜阁开始,他就知道,不管君上是什么态度,俞炯然都没办法真的断了心思。干脆任由他折腾,等他撞了南墙,才会真的回头。 他把窗子打开,把仙客来摆到窗台上,微风中夹着淡淡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屋子。 俞炯然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夏日的太阳渐渐起来了,南边的院子里,一个人安静的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建一盆金边六月雪。 等他放下剪刀,满意的看了看那花之后,站在旁边的宫结才开口道:“太医说,并非完全是溺水,还有中毒之症。” “确定吗?” 宫结肯定道:“太医知道轻重,不敢虚传。” 焱戚王端起花盆,放在廊前的地上:“那就动手吧。” 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避暑山庄有宫宴,他原想等着众人醉酒放松的时候,再动手。如今君上昏迷不醒,众人慌神,岂不是天降良机。 宫结问道:“可要安排人带您提前撤离。” 焱戚王把剪刀递到他手里:“我要亲眼看着,他的后人是怎么跪在我脚下求饶的。” 叶六去凌喜阁的时候,皇贵妃刚走,她守了一夜,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孙姑姑早上得了消息,也匆匆赶过来。 她拉着叶六,眼里还泛着泪水。叶六反手握住她的手:“我先去看看。” 叶六把了脉,去翻了一下南安女帝的眼睛,然后对众人道,要施行针灸,让人都先出去。 叶六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药瓶,倒出一个红色的药丸,就着水给床榻上的人灌了下去。 “你还真是下得了手。”见人醒了,叶六吐槽道。 胸口剧烈疼痛起来,我咳嗽两声,喉咙里泛出一股血腥味。 “有你这个神医在,我怕什么。” 叶六重新倒了一杯水给我:“我这医术再高超,也拦不住诚心要死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若非如此,焱戚王那老狐狸如何肯上当。 “他怎么样?病严重吗?” “心病罢了,多高明的神医都治不了他。” 朝阳顺着门缝渗透进屋子里,我眯着眼:“神医,有什么药,能让人忘记情伤?” 叶六冷笑问道:“给你还是给他?” 叶六把床幔放下来,把阳光挡住:“阿昭,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但是,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所以,不要难为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叶六走了,我依旧睡着,很久没有这种带着隐约的兴奋感,期待着一件事情的发生。 孙姑姑时不时来我床前唉声叹气,对着从未见过的长玉公子埋怨两句,郑有德把她拉出去,安慰着让她别担心,既然叶大人看过了,那肯定是没事了。 阳光从东到西,一点点暗下去,夜色终于来临。 凌喜阁外殿掌了灯,烛火的光亮隐隐映照过来,我悄然睁开一只眼,发现内殿门口守了两个小太监,隔着床帏也看不清楚,躺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便轻微动了一下四肢。 我睁开眼睛,发呆的盯着床幔,不消多时,就听见外面喊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两个小太监闻言,立刻打开门跑了出去查看情况。 我翻身坐起来,刚穿好衣服,陈稷就从窗户里翻了进来。 “按照原计划,去保护他。” 陈稷身形未动,我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剑,紧紧的握在手里:“放心。” 陈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指了指外面,又看了我一眼。 我听着越来越喧闹的声音,坚定的点了点头。 他也不废话,直接翻上了屋顶,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凌喜阁偏殿烧了起来,郑有德正带着人灭火,一大批黑衣人从天而降,与御林军纠缠在了一起。 他被几个御林军护着,想往凌喜阁正殿进去,却又被周围的几个刺客反复缠住,每剑都是死招。 除了凌喜阁,皇贵妃和庄尔达,以及裕王,焱戚王的住所也烧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避暑山庄像是突降了天火般。 几个刺客飞快冲过人群,直奔内殿,环视一周,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正在狐疑之间,就见眼前剑光一闪,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脑袋已经掉在了地上。 俞炯然的住所倒是安静得很,陈稷从屋顶一跃而下,推开门就进去了。 俞炯然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阁下夜闯此处,所为何事?”他神色倒是淡然,丝毫没有惊慌。 门口的竹心闻声进来,大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陈稷没管他,而是一步步逼近了俞炯然:“奉焱戚王的命令,来取你项上人头。” 俞炯然站起来,手摸上了腰后的匕首:“焱戚王?我与他可向来无怨无仇。” “阁下与君上不清不楚,损坏皇家名誉,焱戚王是清君侧。” “这种事情,自有谏官上奏,何须他一个闲散王爷多事?” 陈稷挥剑直接朝他刺了过去:“焱戚王今夜便是新的君王,何事不能做主。” 俞炯然手里的匕首格开那一剑,神色突变:“你说什么?” 陈稷不再跟他废话,剑在手里转了一下,冲着他的胸口就砍了下去。一道剑伤从肩膀划到肚子,血顷刻间就染红了衣衫,看上去很是吓人。 第68章 接近 竹心想冲上来帮忙,但他不会武功,动手也是添乱,只好拿起殿内的东西,不断朝陈稷砸过去。 俞炯然喜静,本来就没多少人伺候,到了夜里,更是只有竹心在身边,竹心喊了好久,都没有人来。仿佛那些御林军都人间蒸发了一样。 俞炯然不敌陈稷,捂着伤口躲了一下,陈稷赶上来又是一剑。这次是后背。从肩上贯穿到后腰。 一个花瓶砸过来,陈稷两指点了一下,就反过来朝着竹心砸了过去,闷头就是一下,竹心往后倒了一下,后脑磕在了椅子把手上,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 俞炯然见状,自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于是转身想躲,却被陈稷后面捏住了脖子。 陈稷将剑收回腰间,捏住他的下巴,朝着他后背拍了一掌,一颗药就顺着他喉咙滑了进去。 焱戚王被一群御林军护在身后,往凌喜阁的方向而去,他跟身边的随侍对视了一眼,有些狐疑,凌喜阁的火光比这边严重多了。去哪里集合做什么? 不过,焱戚王不想提早暴露身份,便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手里指了一下随侍腰里藏着的软剑。随侍察觉到他袖口的动作,轻微的点了个头。 快到了凌喜阁时,路过一段狭窄的回廊,就听见前面传来各种兵器交刃的声音,还夹着惨叫和哭喊。 焱戚王走在中间,他前后看了一眼,御林军们各个四处观望戒备,并未注意到他们,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抬起手,正欲将前面一个御林军的脖子拧断,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庄尔达的声音。 “焱戚王。” 他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将手特别不自然的遮掩过去,然后转身看向身后。 庄尔达同样是被一群御林军护着,脸上沾了一点黑炭,像是在哪里的蹭到的。 “你没事吧?”焱戚王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庄尔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那儿火不大,没什么大事,就是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 两个人一路同行,慢慢进入凌喜阁。 方才的喊声已经停了,御林军正在摆放刺客的尸体,整个院子里全是血腥味。 郑有德伤了胳膊,叶六正在给他包扎,我坐在正殿门口,看着走进来的两位王爷,让人给他们赐座。 焱戚王从进来的时候,脸色就已经不对了,不仅是看到我醒过来的惊讶,还有我毫发无损的诧异。 庄尔达关怀道:“君上身子可好些了?” 我笑得轻松:“多谢皇叔挂怀,朕无碍。” 焱戚王目光死死的盯着那群刺客,似乎在找什么人一样。 我对庄尔达问道:“怎么不见其他人?” “裕王原本是与臣同行的,听闻皇贵妃的住所也走水了,他怕出事,赶过去看看。” 我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下来,倒是不知裕王连皇贵妃都如此亲近。 庄尔达也察觉到话语间的不妥,又继续补充道:“珍惠郡主和景珍公主身边也没有能照料的人,臣年纪大了,实在走不动,只好委托他一并去看看。” 我嗯了一声,目光转回到焱戚王身上,他的手收在袖子里,似乎刻意在隐藏什么。 我十分有耐心的等着,让人熏了乌沉香,驱一驱这血气。 有宫女请庄尔达去偏殿洗漱,他放下茶杯,对着我道了个谢礼,这才离去。 不多时,裕王带着皇贵妃,景珍公主,珍惠郡主,以及两位皇夫,还有些女眷乌泱泱的都进来了,整个凌喜阁的院子霎时间就显得有些拥挤。 几个女眷看着那满地的尸体,整个人都吓呆住了,还有些开始小声的哭泣起来。 见我目光扫过去,又害怕的捂住了嘴。 “把刺客带出来。” 我喊了一声,就有两个御林军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从凌喜阁正殿右边出来。 我挥了挥手,御林军将那个男人的头抬起来,对着焱戚王。他脸上镇定的神色再也瞧不见了,眼里开始渗透出几分恐惧。 郑有德在旁边高声道:“今晚这个刺客带着一群人进凌喜阁行刺,伤了御前的人,还打算要伤害君上。” 我对着院子里坐着的人都扫了一圈,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郑有德身上,我往角落里扫了两眼,陈稷站在人群最外面,心下便松了一口气。 他回看了我一眼,下一秒就躲到了黑暗里,没有人发现这个地方短暂的站了一个人。 “至于,今夜的大火,也是刺客为了方便行刺而为。” 我站起来,走到刺客面前:“谁指使你的?” 那刺客面上看,只是脸上被划破了,还在流血,一滴滴的渗透到他的夜行衣上,叫人瞧不出究竟伤得有多重。 可他说话有气无力,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像是只剩下一口气。 我从御林军的手里抽出剑,对着他的胸口刺进去:“是谁指使的你?” 那刺客看了我一眼,然后哑然失笑,随后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郑有德上前查看了,发现他吐出来的血里,还有半截舌头。 我拿着剑的手没松,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声音尖锐刺耳。 裕王站起来,对着我行礼道:“君上,在场的多为女眷,此等画面血腥,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我拿着剑的手停下来,眼神阴冷的朝他看过去:“裕王认为,朕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吗?” 裕王默默的坐下来,无声的皱紧了眉头。 门口有一个御林军快速跑进来:“回君上,石恒大人招了。” 焱戚王的脸色瞬间比白纸还惨白,他缩在袖子里的手不自然的鼓起来。 “带进来。” 那人下去传话,门口又进来两人,却是抬着进来的。 我拿着剑,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心里不停打鼓,叶六悄悄凑近了我,低声在我耳边道:“为了逼真,他身上可能会有伤,你且稳住。” 设计焱戚王的时候,我便把俞炯然假死的事情提前了,病逝,到底不如被杀来得正当,我知道他身上必然不会很好看。但是握着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的捏紧了。 第69章 新局面 郑有德和叶六一同上前查看。 “君上,温惠公遇害了。”郑有德的声音不大,却在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个天雷。 皇贵妃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些,裕王拦住她,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然后大步上前,走到俞炯然身边蹲下去,探了一下鼻息。 裕王站起来,回身对着观望的皇贵妃摇了头。 叶六给昏睡过去的竹心喂了药,又扎了几针,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竹心迷茫的看着四周,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郑有德对着竹心问道。 竹心眼神渐渐清明,闻声朝郑有德看过去,却发现了身旁躺着的俞炯然,竹心瞬间就红了眼睛,不可置信的伸手推了俞炯然一把。然而毫无反应,竹心脸上浮现出悲痛,缓缓的把头低了下去。 我上次见到石恒,还是成德女帝在的时候,那年的春日宴上,他在年初刚打赢胜仗回来,整个人都洋溢着神气,见到谁都笑嘻嘻的。 几年过去,少年飞扬的神采早已变得淡漠,眼里再不见半分笑意。石恒被御林军压着带进来,身上和脸上有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千里迢迢从兖州过来,沦为阶下囚。这份厚礼,给朕送得真是贴心。”我看着石恒冷声道。 石恒脸上神色变了变,最后笑了起来:“君上安好,可不是我朝的福气。” 大约是觉得再无辩驳的机会,他干脆破罐破摔:“今日的事,是臣派人做的,君上要杀要刮,臣都没有半分怨言。” 我走到他面前:“朕何处薄待了你,以至于今日行此举。” 石恒还是那幅不痛不痒的笑容:“臣就是觉得这天下不公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想拉上一两个倒霉鬼。臣没什么好辩驳。” 祁万犰大步走进凌喜阁,手里还拿着厚厚的一叠书信:“君上,查清楚了。这是石恒与他人来往的书信。” 我把手里的剑丢给一旁的御林军,翻看看了几页,目光转到焱戚王身上。 他坐如针毡,但又死死压制住内心的惶恐不安。感受到我的目光,他露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祁万犰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君上,还有这个是从石恒身上搜出来的,是焱戚王府的郡主送的定情信物。” 石恒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露出恐惧来。 祁万犰高声对着众人解释道:“今夜石恒与焱戚王勾结,意图火烧避暑山庄,行刺君上。此为不忠不义,反叛之举。天佑我朝, 叛军已被御林军全数歼灭。其他,” 焱戚王激动的站起来打断他:“胡说八道,本王什么时候勾结过叛军。” 祁万犰把那玉佩往他面前一送:“王爷对此不眼熟吗?这可是郡主的贴身之物。” “本王从来没见过这个玉佩,况且,小女向来恪守妇德,不与外男单独结交,怎么会与兖州的石恒相识,祁大人,休要栽赃嫁祸。” 听见焱戚王的名字,竹心抬起了头:“君上,还请您为温惠公做主。” 竹心站起来,一字一句的指着焱戚王道:“今夜那刺客对温惠公下手时,奴才亲耳听闻他说是焱戚王下令清君侧。还说,今夜之后,焱戚王就是新的君上。” 焱戚王激动道:“本王从没有下过什么命令,也不曾见过什么刺客,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杀温惠公。” “刺客说的每一句话,奴才都一字一句犹言在耳,岂会空口污蔑?何况,温惠公的尸体还躺在这里。”竹心与焱戚王辩驳道。 我挥了挥手,打断了焱戚王即将出口的话。 “信上有焱戚王府的印章,石恒身上有郡主的玉佩,你还能说跟这件事情毫无干系吗?” 焱戚王痛哭流涕跪下来:“君上,臣冤枉啊,凭着这些莫须有的证据,如何就能定罪了呢。” 我转身看着他那幅丑态毕出的样子,心中不断冷笑:“莫须有?借着修缮坟墓的名义,在京郊聚集人马,又不断和朝中大臣频繁来往,还往朕的凌喜阁塞人放火。你当这些,朕一点都不知道吗?” 焱戚王抬起头,眼神转为阴冷,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一根银针朝着我的面门飞来。 叶六在旁惊呼道:“小心。” 我站在原地没动,祁万犰将手里的玉佩丢了出去,正好挡下。 焱戚王见一招不中,正欲再次动手,祁万犰一剑将他胳膊斩了下来。他惨叫一声,疼得满头大汗。 我回身,不再看他。今日种种,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把人交给刑部,卷宗直呈居兴殿。”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闹了大半宿,天都快亮了,晨曦一点点升上来,映照出凌喜阁被火烧过的断壁残垣。 在凌喜阁院子里坐着的王爷,公主们除了惊惧和害怕,各个都呈现出一副颓废之色。 “君上,温惠公无辜枉死,这身后事。”庄尔达眼下一片乌青,头上的白发都多了几根。 我扶额叹气道:“皇姐就立了这么一位皇夫,朕,也没能将他护好,白白遭人毒手。朕实在是有愧啊。”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十分伤心难过。 众人面面相觑,想起两人之间的传闻,皇贵妃的脸色有些难堪:“君上,纵然伤心,但如何处置后事,也是最重要的。” 虽然夏季过去了大半,但气温任然不低,尸体放两天便臭了。 我收了情绪:“成德女帝的中宫之位,迟迟悬而未决,便由温惠公常伴左右。” 成德女帝在的时候,俞炯然仅是换了一个名字,从俞清松赐名为俞炯然,并未有封号。温惠公的封号,是南安女帝登基时,为了表示对成德女帝故人的尊荣,特意赐给他的。 如今温惠公身死,又入主中宫之位,在皇贵妃看来,属实有些逾越了。 她正欲开口劝诫,却见裕王看着她,轻轻的嘘了一下,仿佛是在提醒她不要多言。皇贵妃把即将出口的话,吞人腹中。默默的叹了一口,说来说去,还是情字害人。 第70章 新局面 温惠公的尸身,在避暑山庄草草出殡。想着庄尔达往年与俞宗禄有些情分,便让他出城送俞炯然一程。庄尔达倒是没说什么,一口应承下,毕竟是故人之子,这最后的体面功夫,也折损不了他多少面子。 只是皇贵妃心里,越发不满起来,她跟裕王坐在凉亭里,低声议论:“君上,最近倒是不如从前守礼了。” 皇贵妃嘴里说的从前,自然是指君上和俞炯然有流言传出之前,裕王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 他劝慰道:“人都死了,做再多尊荣,那都是给活人看的,再说,君上也不过是想寻个心里安慰罢了。等过上些日子,宫里的那两位皇夫活跃起来,哪里还能记得什么温惠公。” 皇贵妃对云鹄公子印象倒是还好,只是那长玉公子,浑身上下都透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有时候,她能从中看到到几分温惠公的身影,也连带着不喜欢起来。 裕王言道:“毕竟是看着君上的脸色过日子,娘娘说话,有时候不必如此恪守宫规。” 两个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渐渐熟络了起来,裕王说话,也有几分贴心对她的意思。 皇贵妃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真切的关心。 皇贵妃释怀笑道:“也罢,景昭殿从此安静了下去,倒再不用烦忧。” 景珍公主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廊下,正在发呆,听闻皇贵妃唤她,她失魂落魄的回头:“母妃怎么了?” 皇贵妃只当她吓坏了:“咱们回去吧,东西估计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景珍公主站起来朝皇贵妃走过去,对着两个人十分勉强的笑了笑。 裕王丝毫不避嫌的摸了摸景珍公主的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本王都会保护你们,不要怕。” 皇贵妃对着他莞尔一笑,眼里露出几分羞涩。不过,景珍公主低着头,并未注意到。 避暑山庄大部分地方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众人稍微整顿了三个时辰,便启程回京了。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珠帘,对着俞炯然的仪仗队观望了一会,眼见着是越走越远。 叶六以照顾之名,与我同乘,她握住我的手。“天高地阔,从此永不相见。早些放下吧。” 我声音哽咽:“可是我舍不得他。” 叶六叹了口气,替我擦掉眼泪:“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 我心中自然知道再无回头路,可心里就止不住的难受,像是山谷里传来的回声,若是溪水不断,那回声便永不停歇。 庄尔达把俞炯然送到皇陵外,停下马,对着竹心嘱咐道:“好生送你家主子入土为安。” 这里埋葬了他太多故人,庄尔达不打算触景伤情。调转了马头,一个人慢慢骑回京中。 竹心跪在地上目送他远去,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低落。 竹心自小在俞府长大,后来俞府出事,又陪着俞炯然进宫,到现在,俞炯然也死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此后只能守着俞炯然的坟墓,了此残生。 还没等他悲痛完,身边的御林军扶起他:“早点下葬吧,天气热,尸体怕不好放。” 竹心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嘴里骂道:“君上赐礼以中宫葬制,温惠公岂容你们玷污?” 那御林军不理他,招呼同伴一起把俞炯然的棺木从马车上抬下来,朝着已经提前挖好的坟墓藏进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早点完事,他们也能早点回京复命。 竹心扑过去想拦着,身后突然有人靠近了他,手掌如铁钳般死死的握住他的胳膊。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别胡闹。” 那张面容很陌生,竹心从来没有见过,他想挣脱开,正欲开口说话,那人却在他脖子上捏了一下,竹心的头瞬间就低了下来。 等那群御林军完事,那人拖着竹心往前走过去,然后故意大喊了一声,就见竹心已经撞在了俞炯然的碑上,血顺着墓碑刻纹留了下来。 站在俞炯然坟墓前的几个御林军啐了口口水,抱怨道:“真他娘的晦气,又死了一个。” 那人凑上前,谄媚的笑道:“几位大哥别生气,这个人自己作死。” 几个御林军白了他一样,就像去把竹心拖开,那人往前两步拦住他们:“哎,这种事情,怎么好麻烦几位大哥,我来我来。” 听见有人肯主动做这等苦活,几个御林军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小子,有点意思啊,这么上道?” 那人嘿嘿一笑:“还得麻烦几位大哥多多指点才是。” 御林军笑着散开,有个御林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打趣道:“有前途。” 那人卑躬屈膝的递上一包金子:“几位大哥辛苦了,这点小心意,小弟请您喝个酒。还望您笑纳。” 拍他肩膀的御林军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下:“你小子憋着什么坏呢。” 闻言其他人也回过头来看他,那人倒是不慌不忙的将金子递到他手里:“大哥误会了,小弟才进御林军不久,见几位大哥和善,想走走门道。绝没有别的心思。” 御林军,也分两种人,一种是家里有权有势的,考不上功名,只好混在御林军里得个头衔,还有一种就是自己考进来,但这种没后台的,多数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有人动歪心思,自己往上爬也是正常的。 御林军少见多怪的收下了:“行吧,你小子回头有事招呼。” 等几个人骑马带着大部队先走了,那人掀开脸上的面具,又点开竹心的穴道,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将他横放在马上,往皇陵的小道而去。 亥时一刻,离皇陵二十里外的林子,有一个女子正站在马车旁四处张望着。听见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她握紧了手里的鞭子。 来人在几步外停下,她一见着陈晋荣,便放松了神色。 “怎么这么晚?” 陈晋荣把竹心从马上抱下来,直接扛在了肩上:“这小子中途醒了,喊了起来,我在马上不方便下手,跟他纠缠了一会。” 女子掀开马车的帘子,让他把人直接放进去:“君上,可还要其他的交代?” 第71章 新局面 陈晋荣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和一封信:“君上就给了这些,别的倒是没说什么。” 冉蝶把东西收好,给马车内的两个垫好软枕。然后坐在马车边,一条腿悬在半空,手里拿好缰绳,笑着问他:“等君上完成计划,你跟礼红姐姐会来江南吗?” 听她提及凌礼红,陈晋荣的脸上浮现出柔情:“随她吧,我在哪里都无所谓。” 冉蝶捂嘴笑了一下:“看来,祁大哥说得没错,你呀,将来就是个怕老婆的。” 陈晋荣作势要打她,冉蝶扬了扬马鞭,那马吃痛,随后就跑了起来。 陈晋荣在后面喊道:“万事小心。” 冉蝶举起鞭子朝他挥了挥手,算作应答。 陈晋荣在回京之前,一直在江南处理各方势力,为的,就是等今日俞炯然出宫,好有个藏身之处。 冉蝶是他以前从凤翎阁里带出来,医术,易容,武功,厨艺,刺绣等样样精通,有她一路送俞炯然去江南,自然稳妥。 竹心头上受了伤,在马车内躺了好几天才悠悠转醒。 他捂着头慢慢坐起,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隐约渗出一股药香味。 珠帘外面有个人正在挥手扬鞭,时不时哼出几句小曲,听声音,是个女的。他想出去看看,伸手一摸,就发现了身边还昏睡着的俞炯然。 他瞪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看到的,伸手往胳膊上掐了一下,疼痛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心狂跳起来,他偏头看了看俞炯然的胸口,正浅浅的起伏着。颤抖着伸出手,试着去探俞炯然的鼻息。又摸了俞炯然的脸,居然是温热的。 他的思绪混乱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御林军不是把人葬在皇陵了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在皇陵给他点穴的人,可那人,分明是个男子,跟现在外面的人,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他动了动身子,正欲伸手,却见那珠帘已经被人掀开了。 “醒了?”女人声音温柔,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竹心抬眸与她对视,一双眼睛明亮如月,看着人的时候,自带柔情,叫人看了十分亲和。 竹心有些呆愣的嗯了一声。 女人把马车停下。转身面朝竹心坐着。 “你睡了三天了,头上的伤还疼吗?” 竹心摇了摇头:“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笑了一下,伸手解下腰上的水壶,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你先吃点东西。” 竹心伸手接过,一双眼睛停留在她身上,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叫冉蝶,陈晋荣是我的主子。” 竹心咬了一口馒头,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显然不知道她口中的陈晋荣是谁。 冉蝶解释道:“他向来行事神秘,你不认识也正常,我们盟里的很多兄弟,也没有见过他几回。你只要知道,陈晋荣是君上的人,这就行了。” 竹心吞下去的馒头卡在喉咙,冉蝶帮他水壶打开,递到嘴边,等竹心把东西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言道:“君上做了一个假死局,让俞炯然和你摆脱宫中的身份。” 竹心的思维彻底乱了,什么假死局。 冉蝶倒是很热情,详细的解释道:“君上找人做了一个假死药,借着焱戚王想谋反的局,给俞炯然喂了药,然后让陈晋荣混在御林军里面,把他的尸身偷出来。” “你是说,公子当时只是吃了药,没有死掉?” 见竹心稍微反应过来,冉蝶说得更起劲了:“是啊,再有两天,他就可以醒过来了。” “那公子身上的剑伤?” “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就是看上去特别渗人。我已经给他包扎过了,今天早上看的时候,都开始愈合了。” 竹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色,男女授受不亲,要是俞炯然知道有人趁着他睡着脱他衣服,竹心默默的打了一个寒颤。 冉蝶似乎能看透竹心的心思般,笑着道:“我是医者,医者眼中没有这么多规矩,我看他,跟看一坨五花肉没什么区别。” 竹心勉强的笑了笑。 “既然你醒了,那咱们就找个地方先住下来,等俞炯然身上的药解了,再启程。” “去哪?” 冉蝶从他手里拿回水壶,喝了几口,虽说越往江南,秋意更浓,可她不断驾马赶路,身上还是出了些汗。 “去江南。” 竹心将俞炯然身边的软枕往下压了压,让他睡得更舒服。 “去江南做什么?” “以你们现在的身份,自然是离京越远越好,但又不能去北边,那地荒凉孤苦,于是君上给你们寻了江南这个好地方。” 冉蝶叹了口气:“为了给你们俩寻这个庇护处,盟里死了不少弟兄。” 竹心哑然,君上费尽心力布上这个局,便是要让俞炯然的这个身份,在世人眼中,成为一个死人。 困在江南,竹心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开心点,他只是觉得,如果是这样,兜了一大圈,他又回到了原地。 冉蝶重新驾起马车:“留在江南,也不过是暂时的,等君上铲除蒋太傅,俞炯然就真的自由了。” 竹心吃惊道:“你方才说什么?” 冉蝶回头看着他,认真的重复了一遍:“君上运筹帷幄,再过些日子,就能把蒋太傅连根拔起,到时候,天高海阔,你们主仆二人想去哪就去哪。” 回居兴殿的时候,已经子时了,我拖着疲倦的身子,摊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床幔,角落的烛火闪了两下,我立刻翻身坐起来。 “一切顺利。” 我松了口气,只觉得嗓子干疼得厉害。拿起茶水润了润喉咙。 “跟焱戚王私下接触的人,都查清楚了吗?” 陈稷言道:“查清楚了,名单已经送到凌礼红手中了。” 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陈稷沉默半晌,我以为他走了,于是转头去看他,陈稷还是缩在角落里,只留一小部分身影暴露在灯光下。 “君上,做到答应的事情,才是对臣最好的谢礼。”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用特别隆重的语气说道:“你放心,朕一诺千金。” 第72章 新局面 景昭殿里挂满了白绫,夜风吹过烛火,将亮压下来,几个守夜的小太监,心里有些打颤,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说,这温惠公会不会觉得自己死的冤枉,回来报复啊?”有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对着同伴问道。 同伴朝他嘘了一声:“想活命,少议论。” 小太监悻悻闭了嘴,对着上面的灵牌默默祈祷,要找人报仇,就去找那焱戚王,是他叛乱杀了人,可千万别报应在他们这种奴才身上。 凌礼红手里拿着名单,刑审很快,不少朝臣都下了狱。 从避暑山庄回来以后,我大病了一场,白日里昏昏沉沉,夜里却精神得很,怎么都睡不着。 有时候夜里出去散步,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景昭殿外,丧期一过,景昭殿就封了起来,我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心里头又酸又涩。 郑有德在旁问道:“君上,可要进去坐坐。” 我沉默不语,站了一会,又掉头回了居兴殿。 郑有德让人把乌沉香换成了安眠的香料,我偶尔闭眼能睡上一会,不过,总是做梦,一会是在西苑,一会是在景昭殿,有时候还会见到成德女帝。 凌礼红把卷宗直呈到居兴殿:“无论怎么审问,石恒和焱戚王都拒不认罪。” “郡主呢?” “郡主只说当年在京中对石恒一见钟情,后来石恒去蜀中公办,两人重逢,互生情愫。那玉佩,是两人定情的信物。而此次石恒暗中回京,原是为了焱戚王的亡妻修坟,尽一尽他这位未来女婿的职责。”凌礼红答道。 好厉害的嘴皮子,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此事给两人撇得一干二净。 “至于其他的朝臣,有些说是去给自己家的儿子求亲的,有些说与焱戚王有些旧交情,绝不承认与谋逆有关。” 我紧皱着眉头:“除了书信和玉佩,可还有其他证据?” 凌礼红迟疑道:“有倒是有,就是。” 见我脸色不悦,她似稳了一口气道:“据焱戚王身边的随侍交代,他曾去找过景珍公主。” “找景珍公主?”我疑惑道。 景珍公主与这位焱戚王向来没有什么交情,即便是当年,也淡漠得很,他回京找她做什么? “据那随侍交代,是给景珍公主送了一碗姜汤,让景珍公主转送给祁大人。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随侍也不知道。” “什么时辰送的姜汤?” “刺杀发生的那天傍晚。” 我看了郑有德一眼,对他吩咐道:“去传祁万犰。” 今日祁万犰轮休,他来之前,裕王却不请自来了。 我见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先让凌礼红先回去。 裕王很少来居兴殿,平时有事,也是递个折子。今日倒是难得。 让人给他赐座,奉了茶,我这才开口问他:“可是有什么大事?” 裕王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尴尬,他端坐着身子,拱手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君上允准。” 我奇怪道:“有话直说便是,若是不为难,朕自当允准。” 裕王收回手,看了我一眼,然后跪了下来:“臣,想请君上允准,焱戚王的案子,臣能从旁协审。” 我吃了一惊,且不说他已是亲王之身,就是他主动请旨,便已经让人足够惊讶了。 裕王这些年来,除了庄尔达与他亲近些,两人会互相谈论朝事外,其他时候,一直秉承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朝中的事情再繁乱,他能不插手的,绝不多言。 亲王协审,倒不是不行,只是这件事情不是普通的案子,是谋逆案,而且,裕王向来是掌管礼部的,要是贸然插手刑部的事情,难免招人非议。 我正在为难之际,郑有德带着祁万犰进来了。 “臣,见过君上,见过王爷。”祁万犰跪下行礼。 “起来吧。”我正想问他景珍公主送姜汤的事情,余光瞧见裕王神色有些紧张的看着祁万犰,我忽然反应过来了。 裕王肯多管闲事,还是插手这个案子,那必然,景珍公主在其中有些纠葛。 我喝了口茶,又观察了一下裕王的反应,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景珍公主,私下可与你有过来往?”我问道 祁万犰摇了摇头:“景珍公主身份尊贵,臣不敢高攀。” 裕王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祁万犰像是想起什么来了,又补充道:“不过,臣记得在避暑山庄的时候,景珍公主吩咐太监给臣送过一次姜汤。” 裕王那口气又被吊了起来,我追问道:“哦?无缘无故,景珍公主为何给你送姜汤。” “前一日因下水的缘故,染了一点风寒,景珍公主听闻之后,说是想谢谢臣在春日射猎的恩情,便特意嘱咐人过来照料。” 我看了裕王一眼,他放在椅子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调侃道:“既是如此,你该好生谢谢她才是。” 祁万犰心虚的笑了笑:“臣,实在不懂事,若非病重到太医把脉。” 他没有继续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懂了言下之意,祁万犰并没有喝下那份姜汤。 裕王的手松开了,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也罢,你也是个十足不知情趣的。那日你救了朕,朕还没来及赏赐你,今日既然来了,便带着东西回去,也好谢谢景珍公主对你的关怀。” 我转头对郑有德吩咐道:“去内务府挑两件兵器和三十两金子,再选两个玉钗和流月罗裙给他。” 祁万犰高兴的道:“多谢君上赏赐。” 等殿内只剩下我与裕王,他笑道:“臣左思右想,方才的请求实在无礼了些,君上若是为难,臣便不请旨了。” 我看着他的目光冷了下来:“好有个轻飘飘的无礼!景珍公主与焱戚王勾结,给朕的禁军首领下毒,裕王三言两语就想替她遮掩过去!朕看你们,是反了天了。” 言罢,我将桌上的茶杯摔到了地上。 裕王轻松的神色凝固在了脸上,他辩解道:“君上,臣不知此事,也没有做过这件事。” 我的声音带着怒气,指着他道:“不知?你今日来求朕,不就是担心凌礼红查出这件事情,担心朕会处置景珍公主吗?” 第73章 要挟 裕王还想辩解什么,我把凌礼红的折子丢给他,上面有焱戚王随侍的口供。 他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裕王将折子重新送到我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行了人臣之礼。 他低下身子,跪在地上道:“景珍公主年纪小,不知人心复杂,焱戚王利用她行谋逆之事,其心可诛,可景珍公主并无此意。求君上开恩。” 我怒气未消:“景珍公主少说也比朕年长些,纵然早年骄纵惯了,但此时事关国体,如此胡闹,又岂非你一句不懂事,就能让朕饶了她?” “先皇子嗣不多,君上如今只剩下一个皇姐,若要惩处,还请君上三思。” 此事好在祁万犰并没有喝下那碗姜汤,若是那日他喝下了,由着石恒和焱戚王得逞了,那么此时坐在这里的,便不会是我了。 我算来算去,竟然算漏了景珍公主,真是世事难料。 “臣只知此事逾越,不敢多求恩赐,但求君上念在手足之情,小惩大诫便是。” 我知道往日里裕王看中景珍公主,却不曾想竟然对她如此疼惜。竟然顶着君威一定要求情。 我脸色微变,莫不是景珍公主是他的孩子,但下一刻我就按捺住了这个念头。以皇贵妃当年的盛宠,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裕王半晌没等到我的话,于是抬头看了看我,见我皱着眉思量,脸色有些不对劲,他立刻反应过来。 “臣疼惜景珍公主,是因为想到了臣的妹妹,当年的齐妃。” 我转头看着他,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冷漠的脸上泛起感伤的神情。 “臣的父亲,终身只娶了母亲一人,母亲身体不好,只生下了臣与齐妃。父亲对母亲的看重远超过臣与齐妃,所以大多时候,齐妃便是臣相陪。” 一对兄妹没能从父母身上获取到的爱,在双方身上反而爱得更深沉。 “齐妃与其说是臣的妹妹,倒不如说,更像是臣的女儿,她要什么,臣便能给她什么。” 这样的宠爱,到齐妃进宫之后,截然而止,她成为了后宫的妃子,当年的裕王被君上调派离京。齐妃的死因,我听蒋太傅说过,到底是皇家亏欠了她。 “臣时常在想,若是那个孩子顺利生下来,到了如今,也是为人父的年纪了。”裕王感慨道。 “起来吧。”我言道。 裕王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臣看到景珍公主有时候因血脉之故,被旁人奚落,不免想起来齐妃,当年她入宫的时候,正是因为出身不好,才吃尽了苦头。” 说起往事,裕王整个人仿佛一下老了十岁,我仔细看了他两眼,不知何时,他的头上也多了些白发,平日里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裕王提及此事,便是要用齐妃之死,保全了景珍公主。 我往日里不知道内情倒也罢了,如今知道了,又不好不卖他这个面子。况且,他今日为了景珍公主,剖开了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心事,可叹是用心良苦。 “坐下吧。” 裕王站着没动,眼神再没了平日里的冷淡,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一丝期翼和哀求。 “罢了,这件事情,就当朕没听过。刑部那边,朕也会交代下去。” 裕王感激的跪下来:“多谢君上。” 可伶他一片真心,要是景珍公主真能得到教训,那才值得。 “不过,景珍公主确实过火了。”我话锋一转,并未打算就此完全作罢。 裕王言道:“君上若是要惩罚她,臣绝不多言。” “半个月之后,便是成德女帝的祭礼,宝华殿的经书和画,朕已经叫云鹄公子去准备了,至于这佛仕图,便由景珍公主完成。” 那佛仕图,原是一针一线的刺绣功夫,就是内务府的绣娘做起来,也要个十来天,景珍公主素日里好动,如此磨炼性子的事情,对她来说,绝不比挨上一顿来得更痛快。 裕王没再说什么,反而一口应下。 裕王带着旨意去公主府时,景珍公主正坐在大堂焦急不安,见着他,仿佛瞧见了希望,她连忙迎上去:“皇叔如何?” 景珍公主从焱戚王被抓的那一刻开始,便心知坏了,可她又不知,该怎么办,直到前两日她去皇贵妃宫中请安,将此事对着皇贵妃托盘而出。 皇贵妃一边骂她糊涂,就算要出气,也不该跟焱戚王扯上关系,千里取人首级。一边又安慰她道:“去找裕王,他定然有法子。” 景珍公主知道裕王这些日子和皇贵妃走得近,但不确定这种事情,他会帮忙。 皇贵妃信誓旦旦道:“你且大着胆子,将事情仔仔细细的告诉他。裕王一定会帮你的。” 景珍公主心下疑惑,但没多问,她正为这件事焦头烂额。 当天出了宫,她便去了裕王府,去的时候,却是不巧了,裕王去了庄尔达府中下棋。 景珍公主不好再追着过去,当着庄尔达的面,她绝开不了这个口,何况,要是让人知道皇贵妃与裕王的私交,终究是难逃流言蜚语。 她勉强忍着焦急,赶在第二日一大早去了裕王府,裕王府听完,微微沉吟了片刻,就对她道:“你只需一口咬定,那姜汤是你的宫女准备的,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其他的事情,本王来处理。” 景珍公主惴惴不安的回了府,今日听闻裕王进了宫面圣,她一颗心就跟在油锅上煎熬一样。 她不由的想起从前,那丫头住在西苑的时候,任她揉捏,如今,却将命悬在了那丫头的手上,她又心惊又恼怒,更多的是担心。 裕王坐下喝了口茶,对着她笑了一下:“君上没说什么。” 景珍公主一颗心安全的落回到胸膛里。 裕王把旨意给她,重复了一遍君上的话,然后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君上对你,并未计较过往日的恩怨,从此以后,你且安分守己些,这日子,也能过得舒畅些,不然你母妃一个人在宫里,整日里要为你提心吊胆。” 景珍公主想起先前皇贵妃提及裕王时的神态,心底里不由的浮现出一个猜测,但面上倒是随和的应答了下来。 第74章 过往 京中原是有天牢的,但因先皇子嗣不多,且宗亲们没有犯上作乱等死罪,此地就荒废了,到了成德女帝掌权的时候,为了节省财政支出,干脆给关掉了,改成了武器库。 焱戚王与石恒一同关在刑部大牢里。 我手里拿着几本成德女帝批注过的奏折,先去了石恒所在的地牢。 祁万犰带着御林军守在牢门口,郑有德命人把石恒带出来。 他见着我,倒是一点都不惊讶,仿佛会料到我会出现一样。 “先前在避暑山庄,你当着众人口口声声道,事情都是你所为,为何如今进了刑部,反倒事事都推脱得如此干净?莫不是,有什么在背后给你出谋划策?” 石恒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神色轻松,仿佛他现在不是阶下囚,而是与我闲谈般:“我人都在刑部了,何人能指使我,若说有人,君上改严查刑部的人才是。” “既没人指使你,你口供不一致,又是为何?” 石恒脖子往前凑了几下,闻了闻我面前熏着的乌沉香,刑部大牢里,用过刑罚的犯人很多,血腥气很是浓郁,再加上此地的大牢,四周都是密封的墙,不见一丝天光,外面半分微风都吹不进来。 得知我要来刑部,怕我受不了地牢的味道,郑有德派人提前熏了香,那香料慢慢的往四周散开。 石恒闻到那味道,仿佛四周都舒展了。 他笑道:“我认罪,是因为君上的禁军首领,那位统领御林军的祁大人,手里拿着伪造的书信,加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玉佩。对着我说,若是不认罪,便要那焱戚王的人头来认罪。” 石恒收了笑意,眼里染上几分深情:“小郡主那么个谪仙般的姑娘,我怎么好让她掉眼泪担心焱戚王呢?做了这等冤大头。” 他继而又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那位祁大人,如此不守信用,抓了我,还是连累了焱戚王和小郡主,我心里当然不服气,这才翻供。” 石恒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我没做过事情,为何要承认呢?” 我让郑有德把乌沉香撤走,这东西在这不通风的地方,熏得我头疼,闻着那血气,我反而冷静下来。 我对着祁万犰看了一眼,他随即领会,从腰间抽出一把剑。丢在石恒面前。 “这把剑,你认识吧?” 那剑比寻常的剑纤细了不少,看上去像一个银蛇般,剑柄处刻着宫结二字。 石恒嘴硬道:“没见过。” 我看着他,眼神冷厉:“焱戚王身边最亲近的随侍,也是他最好的杀手。你与郡主来往,与焱戚王来往,多少会与这个人打过交道。” 石恒又看了那把剑一眼,却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带着一群刺客闯进凌喜阁,武功纵然不错,可朕身边还是有些更厉害的高手,交手之间,挑断了他的手脚筋。”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石恒的反应,又继续言道:“朕审问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肯说,朕只好拿着这把剑,一点点的刺进他的胸口。朕实在太好奇了,这样硬的嘴,心该有多么坚硬。” 石恒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消失了,眼里带了一点恐慌。 “可惜啊,他不中用,仅是被朕刺了一剑,就咬舌自尽了。” 我捡起地上的那把剑,在石恒的面前晃了晃,剑尖对上了他的脖子。 “焱戚王对这把剑,想必是眼熟得很,见我一直拿着这把剑,额头的冷汗就没停过。你说,这个刺客,还能说跟他毫无关系吗?” 石恒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直跟随着我的剑:“是吗?也许是他害怕而已。” 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那你呢,你不怕吗?” 石恒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刑罚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没少遭受过。” 他身上还有被严刑拷打的伤痕,想来凌礼红的审问,已经让他吃尽了苦头。 “刑部用的法子,也就是吓唬一般人,真遇上骨头硬的,就没什么用了。朕说的,可不是这些小玩意。” 我站起来,走回到椅子上,将剑递给祁万犰。 “削骨之刑,才是惩罚人的好点子,无论多硬的嘴,都得张口。”我对着他笑了一下。 石恒脸色突变,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可怖。 削骨之刑,还是凌礼红的师傅发明的,以前用来对付那些死士的,后来因为太过残忍,才渐渐从刑部的刑罚除名。 所谓削骨,便是将胳膊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对着那人骨做文章,受刑的人,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伤口血流不止,每一下都是在心头震慑一遍。 “你要是能抗住,这个法子,朕还可以用在郡主和焱戚王身上。”我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令他最害怕的话。 石恒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颓废了下来:“谋逆的事情,是我跟焱戚王做的,郡主什么都不知道。” 我见他松口,便是想求一个全尸。我挥手让祁万犰带着剑出去。 “说说吧,在兖州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趟这个浑水?” 石恒原本低着头,听见我说这句话,又把目光抬了起来。 他嘲讽的笑道:“好好的?我在兖州过的日子,每天都在煎熬!你且不知我这心里有多煎熬。” 他仿佛被抽掉了骨头般,上半身弯曲起来。 “当年,我是京中的二品大臣,哪里有战乱或乱匪,成德女帝就派我出兵征战。每回我都能战无不胜。没有出兵要务时,便每日领着三千精兵在京郊操练,人人见了我都得称赞两声年少将军,前途无量。” 说起往事,他的眼睛明亮了起来。 “可是,沐修那天,在凤翎阁,谢远春非要与我争同一个姑娘,他不过是个四品大臣,如此不知礼数,我一时气愤,便动手打了他。” 我插嘴道:“你不知他跟蒋太傅的关系吗?” 石恒嗤笑道:“当年的蒋太傅,不过是一个一品,我只比他低一级,有什么好怕的。” 石恒打了人,谢远春自然觉得丢了面子,便告状给蒋太傅,让蒋太傅去成德女帝面前参他一本。 第75章 过往 蒋太傅不满石恒的作风已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言,就吵了起来,谢远春指着石恒的鼻子骂他,无知匪类,书没读多少,整日里泡姑娘,还殴打朝臣,简直是无法无天。 石恒年轻气盛,又自持得成德女帝重用,哪里能受得了这份委屈。当着成德女帝的面,差点又动起手来。 成德女帝左右权衡之下,自然偏向了蒋太傅和谢远春,于是,下令将石恒调去兖州。她一来是希望能保住石恒的性命,二也是希望石恒能磨炼一下性子,遇到事情这般冲动,她也很是头疼。 石恒冷笑两声:“去兖州,我也没什么怨言,只要成德女帝一如从前许我差事,可是,没想到,兖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日里不是处理谁家偷了谁的果子,就是谁跟谁发生了口角。” 他摸了摸手上的刑具,像是感叹般带着几分落寞:“我在兖州每日消磨时光,总觉得有一天能等到成德女帝气消了,便将我召回京中,回到从前的日子。可是,我等啊,等啊,等来的,却是成德女帝的死讯。” 石恒抬头与我对视:“她死了,你就登基了,我一直往京中递折子,希望你能注意到我,希望你能代她下达这个旨意。可每一封折子,都石沉大海。” 有内朝阁这个门槛在,石恒就是一日二十封折子,也递不到居兴殿去。 “我实在是不想等了,我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被那些琐事缴得粉碎,人到这把年纪,就想赌一把,赢了,我就堂堂正正的在京中过上我想要的日子,要是输了。” 石恒仿佛释怀了般:“我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也好过继续被折磨。” 人生中最惋惜的事情,不是没能得到渴望的东西,是你曾经得到过,却又无端失去了。后来的日子,不管怎么努力,都找不回当初的志得意满。 “成德女帝,并非不想调你回京,她有自己的为难之处。”我拿起桌上的奏折,转手递给郑有德。 郑有德接过后,一封封的将奏折放在石恒面前的地上展开。 “蒋太傅当年虽然只是一个一品,可这个一品,能年年在春日宴上独占朝臣的头一份赏赐。” 石恒弯下身子,眯着眼睛仔细去看上面的内容。 “有些事情,远没有你看到的这么简单,谢远春的四品,是为了方便替蒋太傅办事,位高权重的得太过,手下的人办事,难免一叶障目。” 他看了一会,像是看得不真切般,用手拿起来,凑到面前看了又看。 “成德女帝曾在三个月后想召你回京来着,可你在兖州并不安分,一直在闹事,谢远春拿着这些把柄,不断联合朝臣参你,她没办法力排众议,只好暂时搁置此事。” 石恒受不了心里落差,在兖州之时,办事时常失了分寸,对那些罪不至死的人,直接绞杀,而小小罪责,却是用了重刑罚,冤案频生,不少百姓远赴京中刑部告状。 成德女帝光是给他处理这些麻烦,就已经被蒋太傅要挟了很多回,臣子得势太过,少年新君想要保护自己的人,只能不断更改自己的底线。 石恒把奏折丢在地上,他手上的血污沾染了在奏折上,留下好几个血指印。 他猛地摇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这不可能,你骗我。” 我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厌恶:“成德女帝的笔迹,你在京中时常见着,是不是真的,你心里自有判断。” 石恒俯身在地上,头在地上磕了好几下,最后一下,迟迟没有抬起来。 “不是的,她就是忘了我,故意流放了我。”他的声音哽咽,听上去像是哭了。 我提起长袍,起身往外走,言尽于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叫他死个明白。 郑有德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快步跟在我身后。 石恒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臣罪该万死,无话可辩,但求君上饶恕小郡主一命。” 我前行的步伐并未停顿,也不曾回头,直接去了天字号的地牢。 这场谋逆局里,没有人是无辜的,谁都会被牵连,谁都会被利用。 天字号的监牢,比石恒在的地方更为阴冷,在进去之前,郑有德先给我披上了披风。 这次,所有人都守在外面,地牢之中,只有我和焱戚王。 平时地牢里就掌了一个灯,人在其中,视线永远是的灰暗。 此时,地牢却因为我的到来,变得灯火通明,人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乍然窥见天光,眼睛就十分难受了。 焱戚王动了动浑浊的眼珠,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十几天不见,他头发全部白了,脸色也呈现出一种灰败色,再没了当初刚回京时的神采。 我率先开了口:“皇叔在蜀中日子过得好好的,何苦临到头了,还演上这么一出。” 焱戚王靠着墙角,将头侧过去,避开灯火:“君上贵步临贱地,特意来看臣,就是为了问个理由吗?” 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是自嘲:“不管君上问什么,臣都没什么好说的,喊冤也没人听。倒不如任由人栽赃。” 他与石恒的态度一致,我沉默了半晌,终于明白了心底的那份疑惑从何而来。 “宫结是你的杀手,结果却出现在凌喜阁刺杀朕,而石恒,你那个未来女婿,从兖州带着两百人埋伏在京郊,刺杀当日,悄然围堵了避暑山庄。现在想要撇清关系,焱戚王,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焱戚王的头低得更厉害了:“这些不过都是旁证,要是有人买通了他们来故意诬陷臣呢,君上连这个也要信吗?” “石恒与你来往的书信上,有你的官章。” “臣向来宠爱小女,小女定是受了石恒的诱导,在书房偷了臣的官章做了这些事情。” 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出卖,我冷笑两声。 “好一个诬陷,好一个心狠手辣的焱戚王。你口口声声说此事与你无关,那你身边随侍的口供,人证,竟也算不得数吗?你当刑部是什么地方?还能对你屈打成招不成。” 第76章 过往 地牢之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他闭口不言,倒真像是我布局污蔑了他般。 要是寻常朝官,有了口供,人证,即便主犯不认,也能结案。 可他有王爷的身份在,没有亲笔写下认罪书,这罪名便即便是给他安上了,将来要是有人翻案,刑部决不能置之不理。 他定是抓住了这一点,这才一口咬死不认罪。 “石恒带着人守在避暑山庄外面,而闯进凌喜阁的刺客,却有四十多个。照身手来看,绝不比朕的人差,要养这样的杀手,花费不少吧?” 焱戚王的头偏了一下,靠在墙上的耳朵从阴影中漏了出来。 “朕记得,当年你离京的时候,只问成德女帝要了一块封地,这些年,焱戚王王府的开支,也是从这上面来的。” 我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墙上的烛火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顶着地牢的顶了。 “是谁给了你这笔钱?或者说,是谁给了你这一批刺客?” 焱戚王无所谓的笑了:“君上胡编乱造的能力,可比刑部的这些文书厉害多了。” 我眼神冷冽,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一般:“你造反,若说是为了皇位,现在,拿来哄三岁小孩也得被人吐口水。”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影子笼罩在他身上,仿佛将他整个人拉扯进黑暗里。 “当年与先皇争夺皇位,要说失了先机,朕倒是信上几分。可成德女帝登基,你没动手,还借着大封,自请离京,要说离京是为了培养势力。倒也在理。” “成德女帝在位时,你毫无动静,安静得仿佛真跟一个闲散王爷般。朕开始登基的时候,是你动手的最佳机会,可你还是沉寂。等到了现在,朕早已根基稳固,你都一只脚跨进了棺材,又突然开始想起来动手了。” “你说背后没有人指使,岂非,才是真的胡言乱语?” 焱戚王抬起头,与我对视,他的眼睛开始适应了地牢的光线变化,眼神开始变得犀利起来。 “君上要是什么都猜透了,何必还来问臣呢?” “朕想知道为什么?” 究竟有什么原因,值得他赌上女儿的姻亲,甚至焱戚王府所有人的性命。 焱戚王再次沉默,他已经打定主意,对谋逆一事,绝不多言一句。 我心中有些东西慢慢的沉下去,又浮上来,我既为自己猜中了高兴,又为这个结果感到忧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这场局里,不是我设计了焱戚王,而是有人把焱戚王当成棋子递到我面前,又把我作为棋子,在棋盘上杀了个两败俱伤。 我知道焱戚王不会多言了,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道:“你入狱之后,他是不是派人来过?” 焱戚王神色淡然,身体放松了起来,仿佛他不是在地牢,成为阶下囚与我说话,而是坐在御花园里的闲适般,随口与我闲谈。 “他说得没错,君上果然比成德女帝聪慧多了,她呀,脑子里想来想去,对这种弯弯绕绕,总是一窍不通。君上不一样,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的盘算了所有的事情。” 焱戚王玩味的笑道:“臣倒是很想看看,君上跟他的交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重新退回到椅子旁,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坐下来,而是转过身背对他。 “你的条件是什么?” 其他人倒是好说,没有王爷的身份阻碍,我可以直接下令处死,而焱戚王不认罪,我只能关着他。将来某一天,要是背后的人再度操控,京中又是一场风波。 焱戚王闭上眼睛,似乎在盘算些什么。 我耐心的站在等着他。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臣可以写下认罪书,但臣的儿子,君上要赐他王位,依旧留在焱戚王府。” 焱戚王入狱之后,那人确实派人传了口信。 只要焱戚王坚持不认罪,他就有把握保住焱戚王和小公子的命。要是焱戚王将那人供出来,那人也自有法子脱身。反叫焱戚王算盘彻底落空。 我挥手让人拿着笔墨进来:“朕答应你。” 只是保命苟活,哪里有王爷的尊荣来得安稳,他也算两头都不落空了。 两个小太监一走一右的蹲在焱戚王身边,一个掌灯,一个磨墨。 我回身看着焱戚王,他脸上没有任何惧怕之色,反而有一种释怀的笑意。 “朕念小儿稚嫩无辜,且受皇家血脉庇护,特赦其罪,永居蜀中,非召不得出。” 焱戚王写完认罪书,恭敬的对着行了人臣之礼:“多谢君上赏赐。” 凌礼红等在地牢门口,见我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此地脏污,让君上受苦了。” 她弯下腰,在我身后的长袍上用手帕擦了一下,我回头看过去,不知何时沾上了血迹。 那血迹有些干了,手帕擦不掉,只是颜色浅了些,我伸手拉住她的手:“罢了,不过一点污迹而已。” 凌礼红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她眼下的热络,不过是因为担心自己办事不力,还牵扯到了我。心中有几分歉疚。 “今日的事情,不要对外通传。”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凌礼红点头应下。 郑有德把焱戚王的认罪书递给她:“焱戚王的小公子,还请凌大人派人好生送回蜀中。” 凌礼红吃惊的看着我,见我一脸沉重,不敢在多问,将满腹心思都咽了回去。 我慢慢往外面走去,背后的地牢和过去的故人逐渐被封存在历史的长河里。 “他们有找过你吗?” 凌礼红跟在我身后:“不曾,说来也奇怪,蒋太傅不在京中,不知此事也罢,可这次,连谢大人也不曾过问半句。” “地牢最近可有外人进来?” 凌礼红肯定道:“没有,现在地牢里的人,都是调配的师父当年带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问她:“这些人里面,可有请假的?” 这种事情,自然不归她管,她朝着跟在身后几步远的文书招了招手,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那文书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小心恭敬的回道:“是有一个,已经五日没来了。” 第77章 过往 凌礼红面露揾色:“怎么不早点回禀?” 那文书说话的声音打了个颤:“他母亲突然病重去世,臣按照刑部丧葬规矩,这才批了假。” 等凌礼红去查时,不出我所料的,这个人已经死在了自己的住所。 对他们来说,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从刑部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没有坐轿撵,而是趁着最后的余晖,慢慢的走着,去了南苑。 门口的太监见着我,想要进去通传,我拦住了他:“不用。” 炎热的夏季已经结束了,再次经过南苑竹林的时候,那股阴凉就变成了阴冷。 我把手收在了袖子里,快步从此处走过,对郑有德吩咐道:“让内务府明日把这些都铲掉。换了腊梅来。” 等到了冬天,成片的花在枝头开着,也算得一大美景。 长玉公子在院子里正在练剑,廊下站了几个宫女,见我摆了摆手,她们只是跪下,并未出声惊扰。 少年剑姿舞动,身形飘逸,十分有美感,不似祁万犰般,招招致命,绝不肯多费一点力气。招数粗狂得跟只会用死力气的莽夫般。 等他站定,我笑着鼓了鼓掌,颇为捧场。 长玉公子回身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出的厌恶。 廊下的宫女上前奉上茶水,又拿出手帕想要替他擦汗。长玉公子从她手中抽走手帕,语气冷漠:“下去。” 我走到院子中的凉亭里坐下:“朕记得,你生辰快到了吧?想要什么赏赐?” 长玉公子手里依旧拎着那把剑,另外一只手拿着的手帕,没有去擦脸上的汗,而是拿去擦剑柄上被他沾染的汗迹。 “臣,没什么想要的。” 宫女端上来的茶水我没有喝,而是拿起茶盖拂了两下,清脆的瓷声,内务府倒是会办事。 “都下去吧。朕有话要单独和他说。” 长玉公子动作一顿,抬起头直视我:“君上,臣没什么想跟您说的。” 他的态度我早就料到了,也没跟他一般见识。 “朕不管你怎么想,但朕确实不知道谢远春会把你送进来,皇夫的人选,朕没有看过名单。”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是无济于事,但我不想再出现石恒这样的误会,哪怕是多费口舌,我也想解释一下。 “宫里不比自家府里,说话办事,都得妥帖些。你身边伺候的人,也未必各个忠心。” 长玉公子以为我是在讽刺阿衍下药的事情,他脸色微变:“当日之事,臣并不知情。” 成德女帝的死,疑点颇多。我心生怀疑,每日坐在那个位子上,也生出几分担心。饮食上,便格外注意。 阿衍端给我的茶水,我只喝了一口,就知道有问题。 公然下毒弑君,阿衍自是没有这个胆子的,我便随了他的心意,顺便看看他想做什么。 再说,那日我原就是要寻个理由落水,有他代劳,我自然不必再费那心思。 我松开茶盖,它哐当一下掉在杯子上,像是闷鼓声般。 长玉公子拿着剑的手垂下来,脸上闪过几分懊悔,这个托词,与我的又有何差别。 “过来坐。” 长玉公子犹豫了一下,见我一直看着他,于是把剑放在外面的桌子上,大步走进来。 “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我将那杯茶推到他面前。“你家中的情况,朕听郑有德说过了。” 公主府里他对我坦白之后,我便让郑有德去查了皇家射猎时,究竟是谁将他送到了我面前。 按照文书上的排名,一个是他的哥哥易传明,一个是他哥哥的好友甘安杰。我记得当时甘安杰是躲开了的,那么只有易传明可以接触到他。 冉蝶当时射出的那一箭,若是没有刻意偏了几分,易拓当场就会被射死。 易传明推他的这一把,一是能为易家挣得个护主的好名声,二来,又能借机除掉易府有可能与他争家产的人。可谓狠毒。 易拓一个庶子,身边跟着随侍绝不会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御花园公然打探居兴殿的事情,还给君上下毒,定是长年跟在当家主母或者长公子身边养出来的。 而且易拓入宫,易家怎么着也得放个自己人,好把控他才是。 “易传明前两日抵了折子来,说阿衍不懂事,想重新给你送个人进来伺候。” 长玉公子的脸色发白:“臣,有内务府送过来的这些人就够了。” 我安抚道:“你放心,朕已经帮你回绝了他,宫外的人,到底不如宫里的宫女太监懂事,要是一不小心坏了规矩,还给你惹麻烦。” 长玉公子的脸色稍缓,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点破他的心思:“你的生辰,既然没有什么想要的,朕想着,就给你母亲封个诰命夫人。” 他吃惊的看着我,想说些什么,话却卡在喉咙。 要把控入宫的他,定然是用那瞎眼的母亲,这种东西,稍微了解一下,便知道了。 “你母亲若是成了诰命夫人,便可单独立府,你也可以出宫去看她。” 他脸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些:“君上,是说真的吗?” 我看着他,目光坚定:“朕说过,不会骗你。” 长玉公子露出几分笑意,声音有些激动,他跪下谢恩:“臣替母亲多谢君上恩赐。” “过两日,朕让郑有德把出宫令牌和圣旨送过来,你与他一同出宫,你母亲的府邸,你该去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你吩咐内务府便是。”我仔细的对着他交代道。像极了一个贴心的长姐。 他看着我的眼神泛出几分水光,像是被逼到绝境的人,突然见到从天而降的希望。 “宫中的时日漫长,有些事情,你得慢慢学着适应,有气节是好事,但用错了地方,就能要你的命。过去的事情,朕不会跟你计较,不过以后,你得多为你母亲这个诰命夫人想想。” 长玉公子乖乖的点了点头。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有些事情,你不愿意,朕不会勉强你。”我咳嗽一声,侧过头不再看他。 “只不过,宫里人多眼杂,朕有些时候,不得不装些样子,要是有时候,你得多担待。” 我说得含糊,他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以后,脸上红透了。 第78章 过往 天已经黑透了,夜幕彻底笼罩了天空,院子里掌了灯。 我站起来,往外面走去,经过那搁剑的桌子,这才发现他用的是意芜。 我伸手摸了一下,剑身依旧锋利,只是当年用剑的人已经不在了。 “意芜是一把好剑,你莫要辜负了它。” 长玉公子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假死的招数,用过一次,再用就不灵了,我眼下没办法许诺他什么,想要让他像俞炯然一样恢复自由之身,还差得远呢。 郑有德在前面拎着个灯笼给我引路,原是要回居兴殿的,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又绕回到景昭殿来了。 我站在宫门前,伸手摸了摸那门,想推开进去看一下,可心底一抽一抽的疼,手上就没了力气。 郑有德把灯笼递给小太监,正欲上前帮我推开。 我却叹了口气,又走开了。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看着我落寞的背影,也跟着默默的叹了口气。 我只觉得心里空得慌,按照时辰,我应该回到居兴殿去,换下这身带了血腥气的衣服,用过膳,沐了浴,再看看奏折,然后上床休息。 可是,我的脚步就是不听使唤,一直在宫道上乱转。 我默然站住,想要抬头看看月色,却发现今晚黑云压顶,半分星光都没有。 眼泪猝不及防的流了出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心头泛起一丝委屈。 长玉公子的宫中时日漫长,从此却有出宫见到母亲的盼望,倒也不算真的漫长。可俞炯然真的走了,这才是我的时日漫长。 我的日子里,只剩下被人算计,不断重新布局,再寻不到一个什么都可以不用想的地方。 帝王的位子,除了权利,只有冷冰冰的日子。 我闭上眼睛,任由思绪胡乱想了一会,片刻后,我重新镇定下来,那后悔的情绪里,又夹杂着几分庆幸。 真好,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感受这些。 因为怕被人发现踪迹,冉蝶带着竹心和俞炯然不断在小道上绕圈子,她说的寻个落脚处,也不过是在山中寻了一个山洞。 竹心去林中寻了很多干树枝,将火点了起来。山洞中气温有些低,再加上此时已经是晚上了,那风从洞口灌进来,倒是深秋的寒风一样。 竹心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到俞炯然身上,正在一旁假寐的冉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打趣道:“你还是给自己穿着吧,等会他发作起来,身上可有得热了。” 冉蝶说的发作,便是药要起作用了。 她虽是武林高手,但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人也有些乏了,眼下正抓紧时间休息。 冉蝶松快了一下筋骨,从包裹中拿出几个馒头,顺手丢给竹心,让他烤着吃。 竹心虽从小在俞府当下人,但俞炯然向来对他颇为关照,他反倒没吃过什么苦。 这两日跟着冉蝶赶路,他日日都吃馒头,嘴里多少有些没味了。 他问道:“听闻江湖人出门,会带牛肉干,烧饼,蜜饯,怎么你就只有馒头呢?” 冉蝶拿着手里的水壶朝他晃了晃:“我这不是还带着水吗?” 竹心翻了一个白眼,默默的啃了两口烤馒头片。还真别说,烤的比直接啃的好吃多了,还带点香味。 不过,再香的东西,它毕竟也是一个干粮,竹心朝她伸出手:“水壶。” 前两日他还在想着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东西,毕竟有些私人,一起喝,多少有些别扭。 经过他的观察,他发现,冉蝶根本没有什么男女之防,在她眼里,好像大家都是兄弟,甚至都是姐妹一样。 她给俞炯然换药的时候,手法快速而镇定。看上去就跟屠夫杀猪一样,都是五花肉。 竹心拿起水壶灌了两口,就猛的咳嗽了起来。冉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水换成了酒。 她仿佛恶作剧得惩了一般,放声大笑了半晌才停下来。 竹心满脸通红,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无聊。”他吐槽道。 冉蝶拿着剩下的烤馒头咬了起来:“等下俞炯然发作的时候,你得去风口上堵着风,喝点酒,身子才会热。” 俞炯然身上的药,会让他浑身发烫,冉蝶得用内功心法替他压制化解药性,护住气脉。 药性大发的时候,是吹不得风的,就跟女人生产做月子似的,他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不过说起来,能制出此等奇药的医者,必然很是了不起,等将来有机会,她一定要去拜访。 两人正闲谈之间,冉蝶听到俞炯然呻吟了一声,他的手伸手胸口,开始扯衣领,脸上开始密密麻麻的出汗。 “守住。”冉蝶对着竹心喊道。 竹心拿着酒壶又猛地灌了几口,然后拿起盖在俞炯然身上的衣服,严丝合缝的将风口堵住。 我深吸了口气,对郑有德说道:“朕乏了,回去吧。” 他挥手让身后跟着的轿撵跟上来,扶着我上去坐好。 宫道上的风吹得更厉害了,似乎有雨要落下来,我的披风被风吹得掀开,郑有德在旁抬高手替我压住。 轿撵到居兴殿的时候,内务府刚摆完晚膳,勉强吃了几口。 不知怎的,想起了身上沾到的那块血迹,此刻犹如一个火球般,烧得我难受。放下碗筷,便直接去沐浴更衣。 出来的时候,雨已经落了下来,夹着狂风,将居兴殿的烛火吹得忽明忽灭。 郑有德准备了热茶,我坐在窗边,看着那雨水从琉璃瓦上滑下来,像是春日里池塘里跃起的鲤鱼带动的池水般,涟漪波动间,自成美景。 等我一杯茶喝完,郑有德上前把窗子关上:“冷风吹多了,容易把身上的那点热气散尽,人呐,要是没注意,就得生病。” 我的困意全无,起身走到案桌前,开始提笔写圣旨。 郑有德又拿了两个烛火来,将桌前照得更亮:“灯暗了,君上小心伤眼。”我今日心情低落,他便显得格外啰嗦。 我低着头写东西,倒是没看他,嘴里小声抱怨了两句:“话比你头上的黑发还多。” 郑有德伸手摸了摸头发,看着我笑了。 第79章 过往 启元四十六年夏末,焱戚王犯上作乱,纵火烧毁避暑山庄,行刺杀之举,泄私愤杀害温惠公。判于秋日问斩。其同伙石恒与焱戚王府其他人,一律凌迟处死。 昨夜的大雨一直没停歇,头顶的琉璃瓦有节奏的响着,到了第二日午时,才终于消失。 居兴殿外的花都被雨水给打了个半死,内务府等天一放晴,就搬来新的换上。我坐在正殿桌案前正在看书,听见外面动静,让郑有德把主事传过来。 “再拨些人去南苑伺候,西南门备一个马车,长玉公子要是拿着令牌出去,不许多问。” 内务府主管一一应下,等出了居兴殿,把郑有德拉到角落,低声问道:“郑公公,奴才不太明白,还望您能指点一二。” 郑有德笑着感叹道:“你只需记得,那位长玉公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秋日问斩过后的第五天,蒋太傅回京了,未等我传召,他就直接进宫了。 “许久不见,太傅身子消减了不少。” 蒋太傅心情似乎不错,眉眼间难得的带了点笑意。 “劳君上挂念,臣不过是前些日子,在国寺病了一场。” “病了?严重吗?怎么也没听他们通传一声。”我关怀道。 “不过是年纪大了,多少有些病痛在身。” 入秋之后,天气越发凉爽了起来,偏殿的窗口正对风口,我让郑有德给他拿了一个毯子,把膝盖盖住。 早些年的时候,蒋太傅的膝盖受了伤,一到秋冬天就难受。他也没推辞,而是将那毯子又往上提了两下。 “太傅,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朝中很多事情,朕还得仰仗您。” 蒋太傅客气了两句,又问道:“回来听远春说,两位皇夫都已经进宫了。君上可还满意?” 我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开口道:“他挑的人,自然是没错的。” “长玉公子虽然可人,但也不要因此冷落了云鹄公子,免得他心中不满,生出怨怼来。” 长玉公子母亲封浩命夫人的旨意已经传给内朝阁了,不日就会传遍朝野,他向来信奉二者权衡的中庸之道,故此提点道。 我点头应下。 “太傅此去国寺,可是见到三皇叔?” 他嗯了一声,叹息道:“多年不见,故人早已白了华发。真是年岁匆匆啊。” 蒋太傅和三皇叔的渊源,我曾经听俞炯然和孙姑姑说过一些,我安慰道:“三皇叔虽心向佛理,但俗世的尘缘未断,早晚还会相聚的。” 蒋太傅不知想起了什么,打趣道:“臣与王爷闲谈时,回忆当年旧事,成德女帝与温惠公的一场婚事,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心头犹如一个钝器在不停的敲打,疼得我有些说不出话来:“是吗?朕还以为,皇姐当年是与庆怀情投意合。” 蒋太傅的笑意僵在脸上,沉默了下来。 两个人互相借着闲谈,不停往对方伤口上撒盐,轻松的氛围随着提及蒋庆怀一扫而空。 一夜过去,冉蝶浑身上下都脱力了,她脸色有些发白的靠在一旁的山壁上。对着将风口堵得严丝合缝的竹心叫道:“过来。” 竹心搓了搓僵硬而冰冷的四肢,缓缓的走过来。 “怎,怎么了?” 吹了一夜的风,他冻得口齿都不伶俐起来。 冉蝶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黑瓶,无力的递给竹心:“倒出两粒,给他吞下去。” 俞炯然上半夜浑身出的汗,已经干透了,他眼下平稳的睡着,仿佛就跟之前一样。 竹心想问问什么情况,又见着她一副虚弱的样子。 于是暂时忍住了,沉默的拿起那瓶子,照着她的话,把药倒出来,打开酒壶,正欲给俞炯然灌下去。 冉蝶骂道:“他身子正虚,你把这烈酒灌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竹心凑到俞炯然嘴边的手猛地收回来:“那怎么办?硬撬开吗?” 冉蝶翻了一个白眼,指了指一旁的包裹。 竹心盖好酒壶,顺着走过去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和酒壶一样的袋子,竹心打开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发现是水。 原来她不是把水壶换成了酒,而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袋子。 冉蝶实在累得不行了,拿着那酒壶喝了一口,身上泛起一阵暖意,闭上眼睛,瘫倒在地上,转眼就睡死了过去。 竹心灌了药,坐在背对风口的位置,依旧替俞炯然挡着风。 他看了看俞炯然的胸膛,呼吸起伏比之前明显了很多,面色也红润了,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竹心揉了揉眼皮,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守着两人。 温暖的太阳光渐渐照射进来,那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俞炯然眼皮动了动,然后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竹心双手抱膝,脑袋搁在上面,睡得正沉。山洞旁边的地上还睡着一个女人,睡姿四叉八仰的,像小时候俞宗禄养在院子里翻肚皮的王八。 俞炯然恍惚间,竟有种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梦境,还是现实的茫然。 他揉了揉额头,仔细回想起之前的事情,他最后的记忆,是那个黑衣刺客把竹心打倒,自己被喂了一颗药。 想到那颗药,俞炯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很平稳,没有中毒或有损伤的迹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俞炯然推了一把竹心,妄图将他唤醒,但竹心似乎困到极点,反倒是闭着眼睛躺倒在地上,翻了个身。朝着有太阳的地方,舒服的睡过去。 冉蝶被俞炯然的动作吵醒,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神态慵懒,仿佛她不是从地上爬起来的,而是从舒服的床榻上醒过来的。 “醒了?饿吗?”她热情的问道。 俞炯然神色有些戒备:“阁下是何人?此处是何地?” 冉蝶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怜悯,她没回答,而是拿起一旁的包裹丢给他。 “里面有你要的答案。”说完,她又从身上掏出两个馒头,拨弄了一下即将熄灭的火苗,添了些柴进去,拿着树枝串着馒头,放到火上去烧。 俞炯然扫了地上的包裹一眼,又看了竹心一眼。竹心睡得这么安稳,不像是被胁迫的,他放下防备,直接解开了包裹。 第80章 过往 那包裹里除了一些银票,就是一本书和一封信。 俞炯然觉得那书十分眼熟,便先拿起那书看了两眼,他翻开内页,整个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这本书,跟时景成送给他的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是一本全新的书。 而上面的笔迹,是她的。 俞炯然的心猛地颤抖了起来,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般,他的手有些发抖,沉重而缓慢的拿起那封信。 “清松,我很久没有这样唤过你了吧,不知道,你对这个称呼,是否也像我一样感到怀念。 很抱歉在没有跟你商量过的情况下,擅自做了这个决定。春日宴的时候,我们一同在鸿升楼打过一个赌,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那天晚上,我又问了你一次,你没有回答我,我想,可能你还是不信。 记得那年初见,你从宫墙跃下来,站在桃子树下面,伸手对着我说,只要我跳下去,你一定会接着我。 如今换你被困,我也一定会接着你的。就像当初你对我做的那样。 天下之大,我也不知该在何处,才能给你寻个好地方落脚。 听人说,江南之地,春有百花,夏有游湖,秋有红枫,冬有腊梅,四季各有美景,想来,你定会喜欢。 当然,要是我猜错你的心思,这天下,你大可随意自由来去,往后再没有什么束缚着你。 此行一别,我实在没有什么可送你的,当年你用过的意芜,带在身上,终究惹人注意,我便自作主张的赏给了长玉公子。 他身上总是让我隐隐约约的瞧出你的几分影子来。有时候想起过去,看着他,不知怎的,就有些心软。 听闻你的故人书籍再无法修复,我只好替你重新抄录了一份,字若是丑了些,你也将就些看。至于那书的封面,旧书难寻,只好选了一个相似的。 聊表心意,还请勿要见笑。 与你同行的女子,名唤冉蝶,是我的好朋友,你有事情尽可吩咐她。 天涯路远,一路保重。” 信上寥寥几句,像是往常她对自己闲话般,既没有什么表白心意的话,也没有生死离别的眷恋。 俞炯然整个人呆在原地,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对她不断质问的话。 “阿昭,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可以一直这样胡闹下去?” “阿昭,也许我们第一次,就错了。” “是我做了一场痴梦,以为就算是温惠公的身份,也能跟你长相厮守。” “阿昭,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藏着我吗?” 而她,最开始反问他:“你后悔了吗?” 俞炯然沉浸在悲痛里,连她后面说的,“不会是一辈子。”也将其误会成,她会另宠幸他人。 以至于她最后说着的:“朕要恢复你自由之身,自然不会将你藏在宫里一辈子,也断不会让人永远非议你。” 俞炯然全数忽略,从未仔细思量过这句话的深意。 而这些没能直接说出口的误会和承诺,只是因为她在为自己准备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俞炯然懊恼的低下头,将那本书和信抱在怀里。 他当时想着,虽然无法继续再纠缠下去,要将她拱手相让给他人。但至少,彼此时常还能见着。 现在,才知自己的天真。 那天夜里,她主动留下自己,竟是为了告别。 冉蝶见他一副小媳妇的样子,又凑过来劝道:“你也别伤心,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俩好。” 俞炯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冉蝶咬了一口烤的金黄金黄的馒头,边嚼边说:“你想啊,你留在宫里既不快活,还容易被其他人拿来威胁她,现在好了,她没了弱点,要是想对付他们,下手也干脆利落些。” “她想对付谁?”俞炯然平复了情绪,追问道。 冉蝶咬馒头的动作一顿,察觉到他的困惑,忽然明白自己言多必失了,原来她竟然没把这些事情告诉他。 冉蝶又默默的走开,含糊道:“自然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竹心睡到月上眉梢才醒过来,他一见着俞炯然,就忍不住拉着左看看右看看。 冉蝶还是坐在那堆火前面,依旧烤着两个馒头。 “你家主子没事了,经过本姑娘的医治,保证活到九十九。” 竹心看见那两个大白馒头就有点泛酸水,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冉蝶为什么对这东西这么喜欢。 俞炯然仔细盘问了竹心一遍,这才拼凑出当初在避暑山庄到这里的情况。 他靠在一旁的山壁上,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整件事情。 竹心虽然对那馒头抗拒得很,但他肚子响了,又默默的坐到了冉蝶旁边。 冉蝶倒是很大方,直接将烤好的馒头给了他,自己又从身上掏出两个来。 竹心满头疑问,她究竟揣了多少个白馒头。 大伤大悲之后,人的心情跟食欲都会下降。竹心还是把吃食拿到俞炯然面前,劝道:“公子,您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俞炯然睁开眼睛,从上面撕了半个下来,食不知味的塞到嘴里。 竹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勉强他。 三人一夜无话,等第二天晨曦照进来的时候,冉蝶收拾好包裹,将那堆火扑灭。 “走吧,咱们也耽搁了好几天了。” 竹心扶起俞炯然,他眼下乌青很重,看得出,昨夜睡得并不好。 冉蝶率先走出山洞,那马车被她藏在了密林里,她让两人在原地。不消片刻,她便驾着马车过来了。 三人刚出林子,冉蝶突然停下马车,掀开帘子进来。 “不行,你这张脸太招摇了。” 她认真的打量了俞炯然几眼,忽然从兜里拿出一张人皮面具。 “还得委屈你一下。”说完,她挥手撒了一个粉末,俞炯然就直接倒了下去。 “你。”竹心没来及质问,也跟着倒了下去。 冉蝶方才驾马,远远的看着俞炯然,就已经觉得,他这种人,哪怕是混在人堆里,也是极为招人注目的。 此行主要以低调为主,她得小心点。干脆迷晕了,贴上人皮面具,像是货郎拉货物般,直接奔向江南。 第81章 过往 我率先打破了殿里长久的沉默。 “焱戚王在京中的动作,太傅,可知一二?” 此话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当日在居兴殿,听蒋太傅提及要去国寺为蒋庆怀上香的事情,我心生一计,便知机会来了。 私下传信给陈晋荣,让他借此给蒋太傅下药。 那药自然不能是要了蒋太傅的性命,他一死,所有的事情都不会一了百了,而是随着他的死,越发动乱。 所以,我让陈晋荣弄的药,只是让蒋太傅身子疲软,四肢无力,可以在国寺多停留一段时间,避免焱戚王在京中有所动作时,与蒋太傅搭上线。 而没有了蒋太傅的旨意,谢远春也不会去和焱戚王趟这浑水,焱戚王少了这个助力,我在设计他的时候,才会更得心应手。 可我在刑部大牢的种种猜测和焱戚王交代所言,其实蒋太傅与焱戚王早已同谋。 蒋太傅之所以在国寺长久未曾出来,也许并非那毒的原因,还有他故意为之。 焱戚王赢了,他是背后的助力,自有奖赏。 若是焱戚王输了,他躲在暗处,无人可知,也可明哲保身。 “君上觉得,臣与焱戚王是同伙吗?”蒋太傅神色镇定,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朝中有能力保住焱戚王性命,且得他如此信任的人,只有可能是蒋太傅。 焱戚王拿认罪书换他儿子的命,也是这一点已经超出了蒋太傅所能给他的。 筹码加重,焱戚王自然要赌一把。 可这赌注再加重,焱戚王也不曾说出蒋太傅的半句话,焱戚王知道,只要他在认罪书上揽下全部的罪责,蒋太傅才有可能不对他儿子下手。 “朕不想无端揣测,不过,太傅在朝中耳目众多,要说一点风声都没有,朕也是不信的。”我直言道。 他能在刑部也安排进自己的人,对着焱戚王和石恒传话,甚至教导郡主怎么编造口供,其渗透的势力,让我不得不害怕。 蒋太傅也许是察觉到我脸上闪过的惊惧之色,他反倒放松了神情,对着我笑了。 “君上要如何思量此事,臣无法改变,自然也不会辩驳些什么。” 蒋太傅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君上不必紧张,臣不会乱来。臣始终君上的臣子。” 我僵硬的也扯了扯嘴角:“太傅说笑了,朕只是觉得,如果太傅早有风声,早些回禀,也许温惠公也不会死了。” 蒋太傅对温惠公的厌恶,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我借着焱戚王的手制造的这场局,并不担心蒋太傅发现,在他看来,温惠公死了,反而是解决他心头大患。 蒋太傅见我脸上有几分不满,以为我是将温惠公的死迁怒到了他身上。 他言道:“人各有命,当日的事情,谁也料不到。如今人已经死了,君上节哀才是。” 我冷哼了一声:“温惠公何其无辜,与他无冤无仇,竟无端惹得杀身之祸。” 我对温惠公的死,越是纠结,蒋太傅就越是巴不得温惠公是真的死了,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查到陈晋荣身上,也不会注意到俞炯然假死出逃的事情。 “君上若是觉得不解恨,那焱戚王还有一子,大可下令,让他给温惠公陪葬便是。”蒋太傅说得轻巧,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我沉下脸:“焱戚王肯签下这封认罪书,朕是答应了他的。要保他儿子一辈子荣华富贵。” “叛臣之子,君上多加关怀,便是心慈手软,若是他人继续效仿,君上以为又当如何?” 蒋太傅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杀一子,而立百威,君上身为天下之主,必然要有这等胆量和决心,此事并非是对一小儿心软,而是要对叛臣,赶尽杀绝。” 焱戚王已经死了,就剩下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们之间的勾当,那孩子未必知道,蒋太傅劝我杀了他,究竟是为了自己的秘密着想,还是真的想教我为君之道。 我一时间稍显犹疑,说实话,我并不打算放过那个孩子,虽然他还是个稚子,但他父亲行不端之举,难保他长大之后,也跟着效仿。 若是到了那一天,又要无端起祸事。 “可朕已经下令了,如此出尔反尔,且非违背了圣意。”我为难道。 蒋太傅见我松口,表情稍微缓和了些:“要一个人死,并非只有一个法子。” 他拿着桌上的茶壶,给我添了一杯热茶,杯底的茶叶被冲出了些许颜色。 “君上若是应允,臣可以让远春去办。” 我伸手端起那茶杯,在嘴边抿了两口,茶香已经不如最开始的了,但茶香的余味犹存,一口茶水下去,带着清淡的回味。 蒋太傅见我没说话,继而又劝道:“多少人的帝位,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上去的。君上这般犹豫,丝毫没有当日送温惠公离京的果断,莫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手里的茶杯就从手里滚了下来,剩下的茶水泼在了膝盖上,那热茶顺着衣服直接贴到了皮肤。杯子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那天夜里宫结带着人闯进凌喜阁的时候,我留了陈晋荣在身边,他带着一个人皮面具混在御林军里,保护我的安全。 这件事情,连陈稷都不知道,他至今还以为那日我不过是布好了局,由御林军击退了刺客。 送俞炯然离京的时候,陈晋荣又自然而然的混在了御林军中,一同出去。 从最开始到现在,陈晋荣的行踪,只有我和冉蝶知道。 蒋太傅反倒是像被我吓着了,他站起来,把身上的毯子拿在手里给我擦拭身上的茶水。 “怎么样?烫着没有?”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 我呆愣着站起来,有几分不知所措的跟着他的手,拍掉身上剩余的茶叶。 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内情?若是不知,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若是他知道。 我突然觉得头皮发麻,那我身边还有多少个暗中潜伏的探子。或者说,陈晋荣还是我的人吗? 若他不是了,那俞炯然,我简直完全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第82章 过往 郑有德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片,立即招呼人去打扫。 他走近,发现我身上被打湿了,又让人去传太医。 我脑子迟钝的转了两下:“不用了。水不滚,就是温热的。” 蒋太傅似乎松了口气,他放下擦拭的手,把我朝着内殿推了一把,又对着郑有德吩咐道:“快去陪君上换件衣服。” 眼下话被打断了,若是我贸然问起,似乎有些突兀,于是强压下心头的种种猜测,先跟着郑有德进去了。 我出来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蒋太傅还是坐在那个位子,他身上的毯子已经被宫女换了新的。 我尽力克制住心里的颤抖,佯装平静的看着他,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太傅,方才说的果断,是什么意思?” 蒋太傅愣了一下,似乎在回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我重新提醒道:“关于温惠公的。” 蒋太傅笑了笑:“君上对温惠公的下葬如此之果断,实在出乎臣的意料。” 我心头悬着的那口气,被他提到了喉咙口:“当日,温惠公死得,不算好看,且天气热,若是再耽搁两天,怕是整个人都不能看了。” 按照宫中的规矩,温惠公得在景昭殿出殡,这路上一来一回,味道怕是冲了天了。 蒋太傅目光里带了几分欣赏:“臣说君上果断,便是如此了,拿的起放得下,这才是为君着该有的胸襟。” 我那口气终于从顺了出去,他不是知道了俞炯然的假死,也没有怀疑到陈晋荣身上。 他说的种种,不过是表面现象的分析,而我因为心虚,不断惊慌失措。 “温惠公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朕这些日子以来,时常感怀他,因着身份才不好。” 我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够了,这个话一出,便能完美掩盖住我方才的失态。 蒋太傅只会回到我又开始了不争气的时候,而不是对那个摔杯子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果然如我所料的,皱起了眉头。但大约是想着,逼得太急了,终究会逆反。 “君上后宫,已经有了两位可以解愁作伴的良人,若是觉得孤寂,大可去找他们,实在无需为了一个已经入土的人伤怀,伤了两位皇夫不说,于君上身子也是不利的。” 我打量了他好几眼,只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说话比往常柔和了许多,神情也和善了些。 我暗自揣测道,莫不是那药效还没过?可也不应该啊,那药是改变人的身体力量,而非性情。 他今日之态,实在叫我捉摸不透。 “蜀中的事,君上可还有其他的想法?”他旧事重提,分明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既然蒋太傅如此坚持,我倒也不做推诿,此举虽然残忍了些,但于私心和江山社稷而言,对我来说,只有好处。 我点了点头道:“那便由谢远春去做。” 蒋太傅满意的笑着应下。 我又补充了一句:“做得干净些,不要让人看出来他死得不正常。” “君上放心,此事不会再生事端。” 两个心思各异的人,拥有了同一个敌人,我第一次觉得,要是他是我身边的助力,也许,很多事情,都不用做得这般决绝。 想到此处,我又对他道:“焱戚王的事情,景珍公主也有份。” 这倒是蒋太傅意料之外的事情,他追问了几句,我将当日刑部的口供和裕王求情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要是,景珍公主一直保持着,只是与我过不去的状态,那我不过是想剥夺了她的继承权,顺便用皇贵妃压制她的性子,免得她再生事端。 可她身边有了裕王,虽蒋太傅不将裕王放在眼里,也不觉得裕王有什么可担忧的。 但对我来说,却是走在钢索上的人,又发现中间有人在拿刀割绳子,何况,在焱戚王谋反这件事情上,景珍公主实在算不得清白。 我不知道焱戚王给了她好处,竟能说服她抛弃现有的安稳,这件事要是被捅了出去,要人头落地的,还有宫里的皇贵妃。 蒋太傅既然看不上景珍公主,那这件事情,他不知情,也是合理的,我如今告诉他,便也是打了同一个主意。 “君上以为如何?”蒋太傅问询我意见。 我故意垂眉叹气道:“朕知道,她一直记恨朕夺了她的皇位,平日里,朕也对她礼让有加,甚至,今年为了给她选夫婿,还将春日射猎开箭的机会给了她,可她。” 我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朕前些日子,在避暑山庄许诺过裕王,任由他和皇贵妃给景珍公主选一个喜欢的夫婿,可朕瞧着景珍公主的野心,将来要是和实力过大的人成婚,朕这个位置,实在坐得不安心啊。” 我一方面是要确认蒋太傅对景珍公主的态度,另一方面,若是景珍公主的赐婚,转由蒋太傅指定,那么,景珍公主和皇贵妃,还有裕王,纵然不满意,也只会加深几人之间的间隙。 蒋太傅不仅没将此事含糊过去,而是认真的问我:“君上觉得,什么人才好呢?” 我不知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推脱道:“这种事情,朕确实没什么主意,太傅,可有什么良方,既能不叫朕失信于人,又叫景珍公主不会太得意忘行。” 蒋太傅像是要主动接管此事,他言道:“君上觉得,珍惠郡主的儿子,晏运超如何?” 我对晏运超的那点印象,全是来自他母亲。 珍惠郡主的夫婿过世得早,她一个人把晏运超带大,不知听了多少流言蜚语。 好在她性格坚毅,又对各种规矩,十分看重。为人处世安分守己,别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原因,她对晏运超的期望也非常高,而晏运超在她的各种要求和束缚下,性格却变得十分胆小和怯弱。 我记得每年春日射猎的时候,都能从宫人们的议论中,听到珍惠郡主是如何对晏运超耳提面命要争气的,而晏运超由于实在不擅长此道,又是如何叫她一回又一回失望的。 景珍公主将来若是和珍惠郡主生活在一起,以两个人的脾气,怕是有得闹了。 第83章 过往 两桩事一敲定,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我留了蒋太傅用膳,还特意让郑有德把上个月江西送来的酿青红拿来,酒入喉咙,舌尖醇香四溢。 两个人对着月痛饮,不知不觉间,说起了从前。 “君上当年还是一个小姑娘,只到臣的肩膀。”蒋太傅拿着手比划了一下。 “如今,竟已跟臣齐头了。”他似乎颇为感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自从蒋庆怀死后,蒋太傅整个人都颓废了下来,头发花白,腿脚也跟着不利索了,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对于蒋庆怀的死,我曾经耿耿于怀,也在深夜自责,可想起前朝的种种,甚至包括成德女帝的死,又觉得,他的无辜,又不是那么清白。 蒋庆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蒋太傅肆意欺压,甚至造成别人家破人亡堆积的罪孽。 我把手里的酒杯喝空,没有接他的话。 蒋太傅似乎有些醉了,他絮絮叨叨的,一直提起那些年的事情。 “臣还记得,您第一次坐在那椅子,一脸的害怕。”蒋太傅站起来,慢慢的走到偏殿门口。 “我就对着您笑,在您耳边说,不要怕,有什么事情,臣都会保护您的。” 他靠在门上,对着远处的正殿某处张望,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着我道:“您当时听了这番话,伸出手怯生生的拉住了臣的衣角。小声的凑到我耳边说,太傅,朕可不可以去趟茅房。” 蒋太傅笑了,眼里带着怀念:“臣当时就在想,怎么还有这么个毛病,若是将来自己独自坐在这个位子,见到群臣就要尿遁,岂不是叫人笑话。” 听他说起这些,我的回忆也渐渐涌了上来。 其实,那个时候,我不是想要去茅房,我是害怕,紧张和不安,想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那底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身上挖出点什么财宝似的。 蒋太傅顺着门框滑下来,干脆坐到了地上。 “臣当时心急,说话也不好听,差点就当着群臣的面,要对您训诫了,是庄尔达,那个老狐狸,他上前拉住了臣。” 我也端着酒壶坐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并排靠着门口,从偏殿窗口朝外望去。 因为白日下过雨的关系,今夜没有月光,没有星星,除了外头有挂着的灯笼正在随风摆动,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 “庄尔达说,不能着急,不能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痛骂,何况,您还是君上,这是犯上作乱的事情。” 蒋太傅把手里的空酒杯递到我面前,酒满过杯,他拿着那杯酒对着地上洒上去。 “成德女帝新丧,边境蠢蠢欲动,新君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片子,臣心里着急啊。” 为了让我顺利接手朝政,蒋太傅当年除了有些逾越之举,有些事情上,确实教了我不少,当年懵懂无知的我,还曾对他格外敬重。 若不是后来,当我羽翼渐渐丰满的时候,他对朝政之事,越发难以舍弃,很多事情上,朝臣们各个看他脸色,而对我阳奉阴违。 一个没有实权的新君,与当年坐在帝位上看着群臣一头雾水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她始终还是要依靠着别人。 后来,我终于渐渐明白了,蒋太傅想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新君,而是一个没有权利,但在表面上能震慑边境的傀儡。 蒋太傅在要权势都掌控在他手里的时候,又要我朝安定。却不知,他自己已经成为了最大的不安定。 对于帝位上的人来说,他,就是那个让人惴惴不安,彻夜难眠的恶龙。 在发生嘉州失火烧官邸的事情之后,我们俩渐渐生了嫌隙,很多事,我不再听从他的话,有些事情上,即便无力回天,改变不了什么,我也要同他争一争。 像今日这般闲谈,已是很久没有的事情。 蒋太傅手里的酒杯滚到了地上,他闭上眼睛,似乎醉得有些昏昏沉沉了。 “当年臣如此担心的姑娘,终于长大了,还能通过臣的测试,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测试?我疑惑的看着他:“什么测试?” 蒋太傅靠在门板上的头往旁边移了几下,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焱戚王是臣送给您的测试,您完成得很好,只是,心有些软,没有赶尽杀绝,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果断。” 蒋太傅神色放松,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说的话,仿佛是随口与人闲谈般。 我整个人却犹如坠冰窖,在秋天的夜里,仿佛殿内一下到了寒冬,我身上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胆战心惊,亦或是对所有事情产生了担忧。 蒋太傅缩了缩身子,将腿蜷缩到胸口,像个幼年的孩子般。 他声音含糊不清道:“臣经历过三位君上,只有您,才能在臣这里,走上两招。要论起来,还是成德女帝最没用,她啊,心又软,又想稳住朝臣,所以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我僵在原地半晌没动,不知他究竟是酒后胡说,还是假装醉酒来警告我。 直到身旁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我才回神,他已经睡着了。 我扶着墙,慢慢的爬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我站了好一会,才有力气走出去。 郑有德带着几个宫女和太监守在门口,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君上。” 我身上有些脱力,于是把手递给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 “太傅,在里面。”我只觉得喉咙生疼,反复方才喝下去的酒,竟然比毒药还渗得慌。 “找几个人,把太傅抬到偏殿去休息,明日一早,留他在宫里用过早膳,再好生送回府里。” 郑有德问道:“明日,蒋太傅不用上朝吗?” 我看着黑幕重重的天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用,他今日醉了酒,让他好生歇着吧。” 郑有德对几个小太监嘱咐了一番,这才扶着我去另外一边的内殿休息。 我挥退了众人,留下郑有德,让他与我一同坐下,然后看着他道:“蒋太傅,亲口承认成德女帝是死于非命的。” 第84章 过往 郑有德的眼泪瞬间就滑落了下来:“君上,是亲耳听到的吗?”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虽然我们早有猜测,但如今听到蒋太傅失言脱口而出,中间的震撼,不得不让人激动。 郑有德抽泣着问道:“君上打算如何处置?” 我握着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且不说此事没有任何证据留下,就算是有证据,此时也动不得蒋太傅。现如今,他在朝中的位置,如日中天,若不能将他一举拿下,或先斩其党羽,叫他再无回旋之地。 那所有的动作,都不过是打草惊蛇,反而对接下来的事情更加不利,倒不如先拉拢了他,解决了焱戚王和景珍公主的婚事,这件事从长再议。 见我不言语,郑有德也慢慢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他渐渐平缓了情绪:“是奴才心急了。” 我松开了他的手:“总有一日,朕会将他绳之以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便是再等上几天,也无不可。” 郑有德点了点头。 我言道:“再过两日,便是成德女帝的祭礼了,你且带着云鹄公子好生操办,不用在御前伺候了。” 郑有德应下,又问了句:“可要让宝华殿的师傅请一请国寺的主持?” “不必了,便是宫里办一办既可。” 成德女帝的祭礼,原是在夏末,正好与焱戚王撞上了日子,为防不吉利,又让钦天监改了日子,往后延顺了几天,说是对成德女帝的转世运更好。 已经让宝华殿大肆操办了,还有宫里的贵人手抄的佛经,心意到了就行。 我知道他问一问,定是觉得不能报仇雪恨,心中愧对了昔日的主子。想做得更隆重些。 不过,见我不允,他也没说什么。毕竟,给死人做的功夫,原本就是给活人看的。 我身上还沾着些酒气,脑中却清醒得很。不断回想起蒋太傅说过的那些话。 我原以为,焱戚王与他勾结,是因为蒋太傅心生谋反之心。但从蒋太傅今日所言,却并非如此。 是蒋太傅主动蛊惑说动了安分了十几年的焱戚王,让他主动造反,其目的,只是为了看我有没有能力解决好这件事,或者说如何布好这个局。 就像是成年的狼,纵然自己孩子独自去捕猎,但又不放心,担心小狼会掉进猎人的陷阱般,跟在身后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蒋太傅给焱戚王提供了钱财,刺客。而连带着去拜访的朝臣,其实也是蒋太傅授意的。 蒋太傅定然是向焱戚王许诺了,若他成功,焱戚王称帝,他还是蒋太傅,不过,权势更重些。若是焱戚王失败了,他可以借着现有的位置,保他一命。 多年潜伏的焱戚王不知为什么被这番鬼话打动了,居然真的同意了。 知道现在,我才明白,焱戚王不是自己要这个皇位,他是为了那个儿子,那个因爱妻难产而亡的儿子。 他想让儿子弥补自己多年来,没能成为帝王的遗憾,也想让郡主成为公主,风风光光的嫁给石恒。而石恒,也会因为有功,将会成为京中最有名的将军。 说来说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是为了几个儿孙的命运。 我能揣测到蒋太傅的这番心思,是因为他今日肯帮我解决这两个麻烦,还有他对我说话的态度,我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这份柔情,我为何这般似曾相识。 那是,蒋庆怀身上独有的目光。 蒋庆怀心地纯真善良,有什么事情,谢远春都宠着他,护着他。而蒋太傅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虽然气他时常与自己唱反调,但对着蒋庆怀,便是这副柔情的样子。 自从有过嫌隙之后,我今日罕见的对蒋太傅敞开了心怀,将景珍公主的事情说于他听。而他对我完成了测试感到满意,言语之下,便想起了蒋庆怀在他身边的日子,父子同心,比什么天下至尊权利都珍贵。 我不知该感叹自己幸运,还是该感叹自己不幸。 幸运,是他没有发现下毒的事情,没有发现陈晋荣,甚至是俞炯然的事情。 而不幸的是,我原以为这个对手已经走入了我的棋局,在地牢时,却发现,我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我连棋子都不是,我不过是一个千万年都不变的棋盘。 还是一如往昔的样子,任由他操控。 我拉着杯子,把头蒙起来,任由自己在沉闷的空间,思绪胡乱飞舞。 陈稷,郑有德,还指着我给成德女帝报仇,我还信誓旦旦的跟俞炯然保证,一定会解决掉蒋太傅,还他自由之身。 想到这里,我一阵苦笑。我是何德何能,竟然跟这些人夸下这个海口。如今,怕是覆水难收,顶着头皮也要上了。 孙姑姑听闻我与蒋太傅在居兴殿宿醉的事情,一大早就炖了清岺汤过来。 从避暑山庄回来之后,我很久没见到她了,既然郑有德不在御前,这两日我便留下了她。 孙姑姑有些欣喜,拿着汤匙的勺子,又给我添了一碗清岺汤。眼瞧着早膳我是吃不下了,干脆直接去上朝了。 蒋太傅那里的一份,孙姑姑也没落下,内务府过去传膳的时候,也顺道把清岺汤带了过去。 蒋太傅好似对昨日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记得用膳前的那些话。郑有德好生把他送回府之后,直接去了邶修苑。 邶修苑的这位云鹄公子,抄书抄了这么久,见到郑有德便是一顿冷嘲热讽,他不能把气撒到我身上,只好为难一下御前的人。 郑有德也不跟他计较,而是笑眯眯的看着他:“云鹄公子,时辰快掉了,宝华殿的法师都等着呢。” 云鹄公子白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直接上了轿撵,再不肯多看他一眼。 郑有德笑着对宫门口的太监们言道:“手里抱着的东西,都仔细着点,这可是给成德女帝的,莫要摔着磕着了,浪费了云鹄公子的心意。” 走出几步远的云鹄公子听闻此言,将手里的帕子揉了又揉,扯了又扯,仿佛像是要将那帕子活生生的撕烂一般。 第85章 过往 成德女帝的祭礼,宫里办得安静。倒是庄尔达还特意进宫一趟,去宝华殿上了一炷香。 他这些日子以来,身子越发不好了,看上去精神不济的很,听他咳嗽,又是常常咳起来,好半天没完。喘气都困难。 我留他在居兴殿说话,顺便让太监出宫传旨,召叶六进宫给他看看。 他喝了口茶水,平复了一下呼吸,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感叹道:“臣真是不中用了。” 庄尔达算是各个王爷中,性格最为和善的一个。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却是个十足的铁血手腕。 他年少成名,带兵在边境与俞炯然的父亲,俞宗禄一同征战,后来大战结束,他又因多年伤病积累,这才留京修养。 “人上了年纪,难免有些小毛病。好生保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安慰道。 许是对自己的状况了如指掌,庄尔达笑了笑,并未再说什么。 叶六来得很快,她把了脉,又开了两副药,对着站在居兴殿外面的庄尔达随侍交代了几句。 庄尔达神思倦怠,我不好久留他,喝完这杯茶,便让随侍和太监送他出去。 “让太医院的申太医每日去请脉,药材供应一律太医院点配。”等庄尔达出去了,我又对着殿内的太监吩咐道。 孙姑姑这两日就在居兴殿,我便留了叶六用晚膳。我们三个人,好久没单独聚在一起了。 我打发了众人,三个人围着小小的桌子坐下,叶六给我布菜,孙姑姑帮我盛汤,恍惚之间,我竟有几分时空错乱的感觉。 “小六在太医院做得怎么样?那些大人喜欢你吗?”孙姑姑问道。 叶六顿了顿,把嘴里的饭菜都咽下去之后,才对着她言道:“管他们喜不喜欢呢,我又不用跟他们来往。” 孙姑姑嘴角耷拉下来,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意:“虽然君上宠着你,你也不能恃宠而骄,那些大人,都是正儿八经的老太医了,你跟他们打好交道,将来啊,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那样容易很多。” 叶六哼了一声,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如今的医术,早已超出了太医院的大部分人,实在无需如此谄媚。 我倒是理解孙姑姑的想法,陈贵人当年生病的时候,请个太医,千难万难的。 孙姑姑总觉得,后宫妃嫔虽要讨好君上,对太医,对内务府的人,也不可少了礼数。那些人虽是奴才,可偏生是这样的奴才,可以把控不受宠妃嫔的境遇。 孙姑姑要叶六学的,不仅是医术,还有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些太医在朝臣和后宫妃嫔之间,各个出头的,都是自有手腕的,叶六学着这些,对她将来的仕途,都是有好处的。 不过,有我在,倒也不会叫人欺负了叶六。 我笑道:“姑姑是为你好,你倒好,摆出个孩子脾气,还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长大。” 孙姑姑也跟着笑了:“君上说的是,这小六啊,怕是得给她寻个好人家,她才会懂事。” 叶六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别人一跟她说这件事,她就心生厌烦,女子纵然一生不成婚,一生不懂事,又当如何?碍着谁的眼了。 叶六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孙姑姑看着她的背影,才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孩子,怎么这个样子。” 我给孙姑姑倒了一碗汤,她受宠若惊的接过:“怎么好劳烦君上。” “叶六是被朕宠得有些骄纵了,她自小,也是吃了许多苦头的,如今才过几年好日子,朕巴不得她一直这样。” 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姑姑的心意,朕明白,可是,若是她自己不愿意,也不好强迫了她去,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姑姑跟着点了点头:“这孩子,是看着长大的,奴婢就是操心。”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松开她的手,端起面前的汤喝了一口。 这汤浓郁而不油腻,喝下去之后,暖意就胃里涌了上来:“今日这汤,姑姑炖的辛苦。” 孙姑姑笑着又给我添了一碗:“君上进得香,奴婢才不辛苦。” 叶六气鼓鼓的坐在居兴殿的廊下,我用完膳,走到门口,对着她打了一个响指:“一起走走?” 叶六低着头走到我身边,往我身后看了两眼:“孙姑姑呢?” “她说今晚之后,成德女帝的祭礼就结束了,她得去烧柱香,保佑我身体健康,我朝国运昌盛,你啊,寻个好人家。” 叶六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又不是佛祖和观世音菩萨,还能保佑这些。” 我朝她脑门上拍了一掌:“多嘴。” 门口的太监想要跟着我们,我挥了挥手,两个人趁着夕阳的落日余晖在宫道上慢慢的走了起来。 人啊,不知怎的,对现状不满的时候,特别喜欢回忆过去的日子。 我现在每日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对于过去的单纯日子,越发贪念,要是有一日,能做完这些事情,将朝政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我也学着俞炯然的样子,远下江南,能自在的偷懒就好了。 “我是真的不想成婚。”叶六撇嘴道。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想做什么?” 叶六停下脚步,神情郑重而认真:“我就想把医术学好,然后留在你身边,一辈子跟着你。” 我忍俊不禁的刮了她鼻子一下:“跟着我一辈子?像孙姑姑那样,成为一个老姑娘啊?” 叶六缩了缩脖子:“你就说,你准不准吧?” 她一双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我,仿佛只要我点头,她说的一辈子就能成真似的。 我摇了摇头,她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行?” 我勾起她的下巴,让她与我对视。她漆黑的瞳孔里照应出我的身形。 “我是有皇夫的人,将来还有很多孩子,你总是跟着我,将来要是老了,后悔自己没能成婚,想起今日我的默许,你不得怪死我啊?” 叶六脸上闪现出几分喜色:“我才不会后悔,只要你肯点头就行。” 第86章 过往 叶六心里的不安,我大抵能猜测出几分,也许是想到了俞炯然的离开,怕我将来有一天想到做这些事的危险,也送她离开。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从小就与我形影不离,对于她来说,这里才是她的家,我和孙姑姑就是她的家人。 月光慢慢铺满了宫道,像是洒在地上的银霜一般。 我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星星:“听人说,人死以后,会变成星星,你说,母妃会在哪里呢?” 叶六也跟着抬起头看了看:“不知道,也许,每一个都是她,也许,每一个都不会是她。” 叶六握住了我的手:“你想她吗?” 我反手握紧,神色却很淡然,不见一点感伤:“可能只是怀念一起在西苑的日子。” 母妃对我,实属淡薄,许多时候,更多是叶六和孙姑姑照顾我,尤其是叶六,她之所以会去太医院,也是因为我。 叶六安慰道:“我和孙姑姑都陪在你身边,日子只会从前更好。” 成德女帝祭礼过后的半个月,内朝阁下了成亲的圣旨,十天后由裕王和皇贵妃主婚。 珍惠郡主领着晏运超来居兴殿,哭得不能自持,她向来期盼儿子能出人头地,如今一道圣旨砸下来,便是断了她的念想。 我为难道:“赐婚的事情,是蒋太傅执意的,朕,也不好忤逆了他的意思。” 蒋太傅权倾朝野,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珍惠郡主听见我这么说,也知没了希望,哽咽道:“臣妇也不是非要退了这门婚事,公主下嫁,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只是臣妇可伶了这孩子,一番拳脚还未施展,就。”说着说着,她又痛哭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看了眼旁边手足无措的晏运超,他倒是没什么抗拒的意思。 “那表姑觉得,该当如何呢?” 珍惠郡主自己原就是下嫁,但她那个时候的成婚,却没有现在的诸多规矩,还不曾提出对宗亲的削弱,所以,她的夫婿算是平步青云。 但她的夫婿实在是个不争气的,成婚几个月,就在青楼流连忘返。珍惠郡主的母妃不受宠,连带着她的地位也不高。 即便她用公主之位多次束缚他,也没什么用,后来,她实在没了办法,就去找先太后说道。 先太后本就与她母妃有些嫌隙,虽然人故去多时了,但这道坎也没能过去,先太后将她关在门外,任由她哭喊,还让人给御前传话,也不准先皇管这件事情。 先皇兄弟姊妹众多,自然也不会对她上心。珍惠郡主哭诉无门,她的夫婿便更是得意了,最后,干脆把青楼女子带回了家。 珍惠郡主空有主母的名分,却在府中说不上话,那几年,她过得十分不如意。 直到晏运超五岁那年,她的夫婿夜半纵酒,声色犬马间,死在了那些女人身上,她的日子才稍微松缓些。 “臣妇不敢要求太多,但求君山能给这孩子,一个冬招的名额。” 我打量了几眼晏运超,他属实不算个聪慧的,即便是参加冬招,也未必能中举。 罢了,只是给他寻个差事,也未必要这般为难。 “朕记得裕王手下的礼部,近来有空缺,且让他去那儿任职吧。” 裕王与景珍公主交好,对她的夫婿自然也会照拂,倒也不担心受到欺负。 得了赏赐,珍惠郡主脸上却没什么喜色:“臣妇只求一个机会,这种恩赐,如何使得?还请君上收回成命。” 她并非觉得恩赐太过,而是想要为她儿子得一个机会,一个堂堂正正考取功名的机会,好叫看热闹的人闭上嘴。 “人是怎么走到山顶的,最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能不能到达。” 珍惠郡主显然没听懂那言外之意,她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晏运超拉了她袖子一下。她这才收回即将出口的话。 “朕不是跟你商量这件事情,圣旨已下,若你想退了这门婚事,便是打了朕,蒋太傅,皇贵妃,甚至是裕王的颜面。至于他的官职,算是朕额外对你多年来用心的弥补。”我冷着脸道。 晏运超跪着磕了三个头,这才稍微抬起头道:“母亲心系臣,言语间这才失了分寸,还请君上见谅。君恩深重,对臣一家照拂,臣自然感恩涕零。” 珍惠郡主也跟着磕了头,但半晌未言。 “起来吧,好生去操办你的婚事。”我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是。臣告退。” 晏运超扶着珍惠郡主出去,郑有德送他们两个到了门口的时候,拦住了珍惠郡主。 “郡主不用担心,宫里有君上和皇贵妃,宫外有裕王,小公子娶了景珍公主,福气可大着呢。” 珍惠郡主勉强的勾了勾嘴角:“多谢公公吉言。” 公主府,景珍公主一脸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正在大发雷霆。屋里能摔的东西,都被她摔了个痛快。 什么珍惠郡主,什么晏运超,往日里就是个没名分的,如今竟然成了她的婆家和夫婿。 那贱人分明是想羞辱她,她就知道,她始终没安好心。 裕王站在门外,看她生气的样子,始终还是没进去。站了一会,就掉头回府了。 景珍公主对着皇贵妃和裕王哭闹,两个人一起劝她,此事是蒋太傅的意思,便已经没了回旋的地步。 再者,上次她搅和到焱戚王的事情里,君上明面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也是介意的,不肯多言,帮着劝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裕王坐在马车里,满面愁容,要是景珍公主上次不胡闹,他与皇贵妃还能跟君上说道说道,可现在,他叹了口气。 他对晏运超也是看不上的,可如今已经这样了,从此只好帮扶好他,才算是对景珍公主最好的爱护,免得落人口舌。 罢了,万般皆是命。 蜀中的消息来得很快,赐婚的旨意刚下去三天,人就没了。 那奏折是赶在晚膳前,直接呈到居兴殿的,我仔细看了几遍,死因写得很明确,偶感风寒,且因焱戚王王府的死讯伤心过度,气绝身亡。 我让郑有德挑了两块上好的血玉,送到了谢远春的府邸。 第87章 过往 景珍公主的大婚办得很是隆重,光是居兴殿的嫁妆,就是整整二十箱,若是算上裕王和皇贵妃,以及其他人的,便是超过一百箱了。 那日京中弥漫着的鞭炮声和乐器声,像是文兴河道的水流般,永不停歇。 婚事由裕王和皇贵妃操持,我并未前去,下朝之后,直接去了南苑用午膳。 长玉公子这些日子以来,时常出宫,心情总算好转了些,看着我的时候,脸上还带一点笑容。 两个人用过膳之后,坐在偏殿看外头的云卷云舒,宫女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中,一口下去,茶香从舌尖传到胃里,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长玉公子不是个心热的人,说话,往往也不亲近,甚至,还带着几分清冷。 俞炯然虽然也是如此,但他的界限和清冷,却是掩盖在与人交往中的,他不会让你觉得他是个多么冷漠的人,但只要他不想,你永远在他的边界线外。 “君上,近来面色有些憔悴,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长玉公子主动打破了沉默。 “在这个位子,怎么会没有烦心事呢。” 我知道他不是想打探些什么,只是想寻些话来说,见我敷衍应付,他也不再追问。 南苑这地方夏天热,深秋也不见得多凉快,风一阵阵的吹着。殿内的轻纱飘起来,带着似有如无的朦胧感。 人一放松,就容易眼皮打架,于是我主动找话问道:“你母亲的眼睛,可要朕派人去看看?” 长玉公子有些落寞的低下头:“母亲年轻的时候,哭伤了眼睛,如今,即便是神医在世,也已经没什么用了。” “怎么伤的?” 长玉公子叹了口气:“还能为了什么,不过是臣那个绝情冷血的父亲,叫母亲伤了心,一次又一次。” 看样子,他与易大荣的关系并不和睦。他想要出人头地,可能也是想为他的母亲出口气。 “按理说,后宫不得干政,不过,既然朕许了你出宫的特权,宫外有些事情,朕倒是可以托付给你,只是得私下办,不能光明正大的许你官职。” 长玉公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君上,说的是真的?” 我言道:“你愿意吗?” 要是长玉公子能为我所用,很多事情,也方便很多。 长玉公子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君上肯体恤臣,臣明白君上的苦心。” 两人一拍即合,我倒也不用多费口舌。 “虽然你宫里的人,是内务府挑选过来的,但难保有外面的眼睛,从今以后,朕与你说话,交代你办事,你都得避着旁人。” 长玉公子从小便知易府的人,各个拜高踩低,宫于心计。这宫里,自当更甚:“君上放心,臣定当不辜负这份信任。” 我喝完了那盏茶,便起身回了居兴殿。 最近不知怎的,白日里总是犯困,许是天气凉了,人就越发慵懒了。 我刚睡下小半个时辰,郑有德就在外头喊我。若非大事,他向来是不敢惊扰我午休的。 我深呼吸了两下,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什么事?”我掀开床幔,宫女随声进来伺候。郑有德也跟着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密函。 “边境姚将军急报。” 我接过密函,转身在桌上边坐下。 陈稷跟踪送信的俞烽去过一趟边境之后,确认了当时信上说的情况,后来在春日射猎的时候,再次收到了姚士捷的密信。 京中确实有人截杀边境的密信,但人还没查出来。 而外邦近来有偷入我朝各地的行径,姚士捷虽派人在城门口盘查,但总担心有漏网之鱼。 再者,他的探子回信,外邦正在联合周边的小国军队,似乎要有大动作,他的意思是,想抽调一批人,前去查探,若是情况属实,便悄悄行刺。让众人信任坍塌,再无法聚集。 截杀边境密信,便是要让姚士捷与我失去联络,要是边境打起来,要兵要粮,京中肯定支援不及时。 至于偷入我朝各地,怕也是打的和姚士捷一样的主意,各地官员无故被杀,便会人心惶惶。 姚士捷的主意没什么问题,不过,不能由他的人去做。一群人出现在外邦,太显眼了,而且混进去也是个问题。 前两个事情,从因果上来看,有些关系。但截杀一事,我有些疑惑,若是姚士捷在城门口拦截不成功,那截杀的人,是由偷入的人做的。 可要是拦截成功了,那截杀送密信的人,便是京中或其他地界潜伏的探子。 也就是说,如果是后面一种情况的话,我朝还藏着奸细,我突然想起之前几个月刑部的那个案子。 当时没有在意,如今想起今日的种种,莫不是早就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件事,甚至在当时,已经做出了反应。 “京中暗巷的抛尸案,凌礼红查得怎么样了?” 郑有德回答道:“凌大人还没送过案卷来。” “派人去问问。” 我挥退了其他人,单独留下郑有德,将密信递给他,他把密信放到烛火上,信纸渐渐被火舌吞没。 “传蒋太傅进宫。”等他处理完,我又对着他吩咐道。 等人都从殿内出去,陈稷这才从角落里站出来,他没有被黑暗笼罩,而是背对着光,叫人看不清脸。 “边境的事情,你得帮我。”我直言道。 陈稷沉默着,并未答应。 “我知道你的目标是报仇,可边境不稳,别说报仇,我连自保都做不到。” 陈稷肯帮我,是因为我答应帮他查出成德女帝的死因,以及惩戒凶手,但眼下,我可能要与蒋太傅联手,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我让他去边境,也是想避开这个情况。 “怎么做?”他的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 “姚士捷会告诉你,我只有一点,无论计划成不成功,你得活着回来。” 陈稷抬眼看着我:“只要你做到你说的话,我活不活着,并不重要。” 我朝他走近了两步,陈稷立即退到了角落里,将身影藏了起来。 “你不想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忏悔,怎么受尽折磨死掉的吗?” 第88章 过往 蒋太傅还未进宫,穆育民先到了。 穆育民挺着胸膛,站在门口,瞪着郑有德:“烦请公公进去通传。” 郑有德对着穆育民跟南安女帝一样头疼,他看了穆育民一眼,转身进殿。 正殿熏了乌沉香,叫人神思清明不少,我正在翻看历年新进的朝官名单。郑有德凑过来:“君上,穆大人到了,可要见他?” 穆育民有些日子没来了,我此时心里想着事,有点不想见他,又想着上次避暑山庄遇刺之后,他上过几回请安折子,便点了头。 “见过君上。”他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起来吧。” 我放下手里的奏折:“可是有什么要事?” 穆育民看了郑有德一眼,似乎有些话不方便说,我挥手让人都出去。 “君上,臣近来查阅皇家宗亲的份例,发现有不少都超过了原有的,更有甚者,有几位王爷。” “你没事研究这个做什么?”我打断他。 穆育民抬头看我一眼,见我没有动怒,这才解释道:“臣见焱戚王生了异心,想着人贪念不足,若是其他人也这般效仿。怕是。” 穆育民向来看中礼节,对这种反叛的事情,可谓是恨之入骨。 眼下边境不稳,内朝阁被人把持着,要是再动宗亲,我属实头疼不过来。 “朕知道你是好心,可无缘无故动宗亲,岂非引得众人非议?” 穆育民言道:“以肃清朝纲为名,从上到下纠正,让礼部主权。君上以为如何?” “礼部乃是裕王掌管的,他本身就是宗亲,怎么可能帮着你去做这件事,何况,莫说是京中的这些宗亲,就是在外地的宗亲,你也没办法约束。此事,便是胡搅一通。” 穆育民似乎还不死心,他继续进言道:“宗亲们手握重权,一不为民生,二来屯兵在手,终究对朝政不利。若是君上肯下旨,臣愿意做。” “够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粗暴的打断他,想法是好的,可要做起来,现在不是时机。 “君上,臣。”他还想说些什么,郑有德进来回禀道:“君上,蒋太傅到了。” 穆育民脸上闪过几分落寞:“臣,先告退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我又叫住了他:“有德,送穆大人去后面。” 两个人都诧异的看着我,见我一脸坚决,郑有德这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待两个人都进屏风后面藏起来之后,这才让人把蒋太傅请进来。 我将姚士捷密信和京中暗巷的事情说与他听:“太傅以为如何?” 蒋太傅微微思量了片刻,这才开口道:“虽说边境平和了二十多年,但小动作却一直没断过,若是真有探子潜入,定要仔细彻查。” “朕正是因此苦恼,京中的朝臣倒是好说,至于其他封地的,朕属实有些难办。” 我看了他一眼,像是征求他的意见般:“太傅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蒋太傅眉头紧皱,似乎很是为难。 我言道:“太傅在我朝人脉深厚,若是肯帮忙,朕自当有重赏。” 蒋太傅推辞道:“君上说哪里的话,这是臣应尽的本分。” 他脸上的为难转为笑意:“臣只是在想,这些人若是处置起来,必然不能让他人发现端倪,君上若是信任臣,可否让刑部协理。” 我原想让他私下静悄悄的处理了,可他让刑部参与,便是想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 “刑部介入,一来有个名头,二来,消息传到外邦,也好起到震慑作用,君上认为呢?” “按你说的做吧。” “至于奖赏。”我又补充道。 蒋太傅拱手打断我:“臣不敢揽功,再说,君上真要赏赐,待事情办妥了。臣自当向君上求取恩典。” “如此,那便也罢,上次死在京中暗巷的探子,脸上有人皮面具。”我提醒道。 外邦的人颧骨偏高,叫人瞧上两眼,便知不是我朝的人。带人皮面具,必然是掩盖这个特征,只要寻着这个线索找,很快就能发现。 蒋太傅身边能人异士多,要彻底清查各地的探子,远比我吩咐陈晋荣速度来得更快。 穆育民瞪大了双眼,将外面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他抬了抬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郑有德一下捂住了嘴。 郑有德朝他打了个眼色,等到外头重新安静下来。郑有德出去看了一眼,这才将穆育民重新请出去。 我让郑有德给穆育民奉茶,又言道:“太傅面色近来不佳,给他送些血燕,灵芝之类的补品过去。” 穆育民半晌没说出话来,等我开口问他,他才言道:“君上似乎对太傅。” 他没有直接点破,我也大抵明白他的意思,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君上像我这般窝囊,为了朝政,要主动拉拢朝臣。 我叹了口气:“朕不过是眼瞧着风光罢了,实际上,很多事情,处处受人限制。你说的宗亲一事,朕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现在他们互相压制,也算是谋求短暂的平和。” 我做出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来,眼里带着几分感伤:“若是皇姐还在,说不定还能有个法子,她母家势力也不算弱,说到底,总算有个帮手,可朕。” 我眼眶泛了点红,又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不再看他。 穆育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听见我示弱,他整个人的心都被揪起来了。 他从椅子站起来,走到正殿中间跪下,铮铮有声道:“臣虽微弱,但君上若有吩咐,臣自当赴汤蹈火。” 我作势要起身扶他,他又把头低了下去:“从前是臣不懂事,自顾着请旨,未曾想过君上的难处。从今以后,臣再也” 我对郑有德看了一眼,他心领神会的把穆育民扶起来:“穆大人无需自责,君上同您说这些,不过是不想您误会,让您能多明白君上一些。而非对您苛刻反思。” 我眼神特别真诚的看着他:“朕与你君臣一心,何愁大事不成,你既有心,朕确实有件事情,要交代你去办。” 穆育民一脸期待的看着我,仿佛不管我说的话多荒唐,他都能照办似的。 第89章 江南 冉蝶一行从小路穿行,比原本到达江南的时间晚了几天,她一入城门,先去了暗柜传信给陈晋荣,以免君上担心。 马车里的两个人都被她敲晕了,直到她把马车停在城中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这才给两人喂下解药。 冉蝶靠在马车旁边,拿着水壶正在喝水,听见里面有了动静,伸手掀开马车窗口的珠帘:“到了,快下来。” 竹心扶起俞炯然,转头瞪了她一眼。 冉蝶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把水壶拧紧系在腰上,伸手扶他们下来。 “我这不是也是不得已吗?” 竹心拍开她的手:“这玩意是什么?”他指了指俞炯然的脸,要不是竹心熟悉俞炯然,乍见到那张脸,他都能吓得跳起来。 一张胡子拉碴,满是伤疤的人皮面具,被冉蝶三下两除二的摘下。 她拿着那人皮面具在手里揉搓了几下,随后就变成了粉末。手一扬,就被风吹了个干净。 竹心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动作,俞炯然也吓到了,他咳嗽了两声,虚心请教道:“姑娘这东西,做得很是别致,不知是什么材料的?” 冉蝶毫不在意道:“一点江湖小把戏罢了。” 她背过身,走上台阶,从袖子里拿出钥匙,将府门打开,随后双手猛地的一推门,那府门的景象就传到了两人眼底。 竹心扶着俞炯然慢慢走进去,两个人越看目光越沉重。 冉蝶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她拍了拍手,有些得意:“怎么样?这格局是不是跟当年的俞府别无二致。” 经年久别,没想到有一日还能见到同样的场景。竹心泪水突然就涌了上来。 俞炯然倒是挺克制的,只是声音有些嘶哑:“这地方,是你建的?” 冉蝶看了他一眼,继续往里走:“我哪有这个本事,是君上给我了图纸,让盟里的兄弟一点点复原的。” 冉蝶先进了正院,指着左边的屋子:“我住这。”然后又指了指右边:“竹心,你住在这边。至于你主子,便是住后面的听雨阁。” 冉蝶把手里的钥匙丢给竹心:“你们先去看看住所,歇息一下,我让盟里的兄弟送些东西来。” 一路过来,三个人都是轻装简行,府里家具齐全,可生活用品却是寥寥数几,她得去添置一二。 冉蝶往外走了两步,又对着两个人交代道:“你们现在不方便露面,不要随意外出,若是有人敲门,且不要应声,等来人说出了暗号,再开门。” 眼见着她就要出了正院,后面的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竹心追问道:“什么暗号?” 冉蝶做了个恍然大悟的动作,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山下贵客来,庙里无人在。” 这府邸虽在官道上,但周遭却只有几户人家,俞炯然和竹心站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面听雨阁的水声。 正院的廊下种满了仙客来,俞炯然弯腰摘了一朵,夹在指尖,凑到鼻子尖闻了闻,神情说不尽的缱绻情深。 “公子。”竹心伤感道:“咱们以后,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俞炯然看着他:“你想留在这里吗?” 竹心抽了抽鼻子:“我不知道,我就是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心里又酸又想哭。” 俞炯然握住他的手臂,内心也是百感交集,从俞宗禄死了,他入宫之后,当年的俞府也就散了。时隔多年,他也从未回去看上一眼。 “走,去看看。” 两个人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先是去俞宗禄的书房和卧房看了两眼,又去俞炯然的地方看了两眼。 整个府邸,虽是按照俞府原有的格局来建的,不过,里面很多东西的摆放,倒是随意了很多。 竹心看下来有些失望,怅然道:“我还以为都是一样的呢。” 俞炯然倒是很释怀:“君上从未去过俞府,能做到如此程度,已实属不易。” 俞府散了以后,下人们都各自东零西落,想必君上要得到这份府邸图,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后面的听雨阁,虽和前面的正院连通着,但格局显然和俞府的不一样。听雨阁屋檐比前面高出许多,应该是后面单独新建的。 两个人一踏进后院,最先看到的庭院中的假山,那假山处处悬挂着玉饰的圆口,有水流从中间穿行而过,缓缓落到一旁的池子,就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水轮盘。 水中漂浮着些许荷花,开着小花苞,粉粉嫩嫩的,叫人看了心生欢喜。 竹心凑过去,伸手拨了一朵过来仔细瞧了两下,惊叹道:“都入秋了,这个地方还有这种东西。稀奇。” 听雨阁一楼除了几件厢房,就没有什么了,俞炯然随意扫了几眼,并未进去观看,而是直接上了听雨阁的二楼。 二楼全部打通了,并未做单独的隔间,俞炯然转了一圈,发现最中间的空间摆着书桌和文房四宝。而其他的空处都是各种书架子,上面搁了很多书和字画。 靠近窗口的地方,放在一副棋局,还有几把躺椅和茶台。 俞炯然动作缓慢的靠上去,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风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在耳边自成乐曲,他的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了下来。 “公子,看这里。”竹心的声音从下面传过来,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正对着俞炯然挥手。 二楼有个围栏,走出去单独有个平台,俞炯然站到外面去看他。 竹心指着院子的角落言道:“有王八。好大一只。” 俞炯然摇头笑了笑,并不理会他,转身进了去,又在二楼扫了两圈,这才挪到楼梯口,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通常都会比较暗,不见天光,但此处却没有想象中的压抑,屋顶中间,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整个天色直接透进屋子里来。 屋子里没有任何座椅,中间铺着厚厚的地毯,而角落堆了很多酒桶,俞炯然寻着味道过去仔细看了几眼,居然各种藏酒都有。 他抬头看了看那天光,想起了宫里的鸿升楼,想起了那个手可摘星辰的传说。 俞炯然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压制住自己心底的波涛汹涌,她好像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将自己算到他的未来里。 第90章 江南 冉蝶回去的时候,俞炯然已经在听雨阁歇下了,竹心百无聊赖的在廊下打着哈欠等着。 她身后跟着几张陌生的面孔,每个人手里都是一堆东西,竹心擦了擦眼角的水珠,对着众人客套的笑着。 冉蝶倒是很热情的拉着他,指着身后的中年男人介绍道:“这位是赵让,绸缎铺的老板。” 赵让对着竹心点了点头,颇为恭敬道:“见过小公子。”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纷纷见礼。 竹心腼腆的摆手:“几位客气了。” 冉蝶压下竹心的手:“老赵,别摆架子了,赶紧的,把东西都处置了。” 后面的几个人如鱼贯而入的走进厨房,冉蝶带着赵让和竹心回正院里的凉亭坐下。 赵让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子上:“里面是一些换洗的衣物,小公子和大公子先用着,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回头我再让小厮过来改。” 竹心正欲感谢,却被冉蝶抢先言道:“不用跟他客气,老赵是盟里的老熟人了,有什么事情,交代他便是。” 冉蝶手里还拎着几个药包,她转手递给赵让:“按照大夫吩咐的,去把药煎好送到听雨阁。” 方才去厨房的小厮端了热茶过来,冉蝶对着竹心道:“这个小路,以后他就和其他四个人一起留在府里伺候你们。” 小路抬起头与竹心对视,方便他认清自己的脸:“小公子好。” “小路比其他几个人年纪都长些,府里就由他管事。”冉蝶挥了挥手,小路便对着两个人行了礼,又回了厨房。 “江南虽然都是我们的地方,但为了安全起见,还得麻烦你和俞炯然多在府里待些日子。” 竹心一边应承,一边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多谢。” 冉蝶接过来,也顾不上烫,两口牛饮就喝完了,太阳虽不大,但她在外面跑了一个多时辰,到底还是有些热。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之后,畅快的舒了一口气。 “谢谢这种话,便不用说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不过,有句话我得多嘴一句。” 竹心觉得冉蝶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开玩笑不靠谱,但正儿八经的说事情的时候,一般都值得认真听着。 “我替俞炯然把脉的时候,发现他心里的郁结之症很重,我虽不知全部的内情,但想来,定是和京中的事情有关。” 竹心神情一愣,他自知俞炯然心里对从前的事情有些介怀,却不知已经如此严重了。 俞炯然这些年来,性子越发安静沉稳,有些什么事情,也不大跟他说个明白。 竹心偶尔猜测,却又想着俞炯然后来和君上彼此心意相通,即便有伤怀之处,但大抵上,没有长久伤及自身的道理。 “可有医治之法?”竹心期待的看着冉蝶。 冉蝶沉默不言,他便知道了,语气有些失落:“心病需要心药医,难不成,还能叫他忘了君上不成?” 冉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瓶子:“倒也不是没有法子。我原有些犹豫,总觉得一个人擅自替一个人的人生做主,实在是个逾越的举动,可俞炯然再这些下去,不出个三五年,便能登上黄泉路了。” 她把那红瓶子拧开,在掌心倒出两粒药丸出来:“这个药,你找个机会给俞炯然服下。” 竹心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并未去拿那个药丸。 “这是秘药,可以叫人忘了心中所念之人,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就剩下这么两粒了。” 君上发现了俞炯然的心病,又想着他突然被送出宫,心里定然悲痛不已,为长久计,特意嘱咐过,一定要让俞炯然吃了它。 可冉蝶觉得,不过是一个情伤罢了,有什么好难以忘怀的,直到这些天,她给俞炯然把脉,她才发现,随着离京的路程越来越长,他心里的病就越来越重。 君上的种种思量,都是算准了俞炯然的心思。 冉蝶把此事讲给竹心听,一来是因为竹心是俞炯然身边的人,定然要帮忙瞒着,避免以后说漏了嘴。 二来,俞炯然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稍稍调理便是。要是冉蝶突然拿这个药给他,以俞炯然的心思,必然会追问。 冉蝶把药倒回到瓶子里,然后塞到竹心手里。 “为了他的性命,切记要保密。” 竹心捏紧了那药瓶,目光复杂的朝后面的听雨阁看了一眼。 竹心其实不喜欢成德女帝,总觉得公子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想入宫,所以他对成德女帝态度向来很是冷淡。 但成德女帝从不计较这些,反而时常细声软语的哄着俞炯然,竹心反倒对她稍微客气了些。 若说起对南安女帝的印象,竹心只会觉得厌烦,她就像是世间的风流公子,无端勾搭了痴情女子,又跟他人暧昧不清,惹得俞炯然心事重重。 若非俞炯然喜欢她,竹心每次听见南安女帝爬墙进俞炯然房门的时候,都恨不得大叫有刺客。 这次被突然送出宫来,他对南安女帝,也没有多少感激,总觉得不过是稍微对公子好了一些罢了。 直到看到这座府邸,他才稍有改观。 而方才听到冉蝶的这番话,他才明白,可能是自己一直站在俞炯然身后,从未认真的思考过,南安女帝做的一切。 她不仅是在还他自由,还在还他一个成为俞清松的机会,甚至是重新爱上一个人的机会。 鲜衣怒马的少年,被宫禁囚住了最好的年华,南安女帝细心钩织了一个密网,要将所有囚困俞炯然的东西一网打尽。 竹心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对俞炯然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可从他的私心上来说,这药,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俞炯然服下。 当年在京中肆意洒脱的少年,就像是春日里枝头盛开的花,叫人如沐春风,过目不忘。 冉蝶的情绪也跟着他低落起来。她默默的看了竹心一眼,然后起身往左边的院子走去。 这世间,叫人看不透的,便是人心上的情欲。不过,好在她从不为此烦恼,人间山好水好,洒脱活一回,才是她的理想。 第91章 江南 小路一手端着药,一手对着紧闭的房门敲了两下,隔了好半晌,才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竹心,自己进来便是。” 小路高声道:“大公子,我是小路。”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渐渐接近门边,再就是出现一张极为好看的英俊面容,不过面容的主人,皱眉疑惑的看着他。 小路弯腰行礼,解释道:“我家主子和冉蝶姑娘是旧相识,听闻两位公子在这里小住,怕生活不便,特派小人前来伺候。” 俞炯然看着他手里拿黑乎乎的东西,往旁边挪了几步,让他进门。 小路把药搁在桌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俞炯然看着他:“还有事?” “冉蝶姑娘交代了,得看着您喝下去。” 俞炯然身子往后倒了两下,正好倚在门框上,挑眉道:“我要是不喝,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小路笑着道:“大公子,冉蝶姑娘,也是担心您的伤。” 俞炯然收回动作,在门口站立:“也罢,我走。” 他大步向前,直接出了听雨阁,留小路在原地傻眼。 俞炯然周围转了一圈,在正院的凉亭里找到了竹心,正准备问方才事情,却见竹心整个人心不在焉。 甚至俞炯然在旁边坐下,竹心都没发现。 俞炯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竹心仿佛被吓了一大跳,脸上闪过心虚:“没,没什么。” 俞炯然奇怪的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竹心把手里的药瓶默默的收回到袖子里,三言两语的含糊道:“就是突然想起一些旧事,入了神,公子,您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俞炯然朝听雨阁扬了扬下巴:“那小路是什么人?” 竹心一时没领会他的意思:“什么?” 俞炯然又重复了一遍,竹心言道:“冉蝶找的人,说是过来。” “我不是说这个。”俞炯然打断他:“他方才说,要盯着我把药喝了,还说是冉蝶告诉他的。怎么?你跟冉蝶交代过什么?” 竹心呼吸一窒,而后又缓慢的平复了急促的心跳:“不曾交代过什么,可能是冉蝶自己发现的吧,她虽然看着三大五粗的,但心思有时候也挺细腻的。” 俞炯然嗯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了。而是站起来,重新回了听雨阁,不过,这一次他没回一楼的房间,而是从大堂直接上了二楼拿了茶壶,再上了三楼。 俞炯然拆开一桶酒桶,用手里的茶壶勺了酒上来,一口入喉,酒香四溢。阵阵暖意从胃里烧到四肢,他仿佛整个人都泡在温泉里。 俞炯然又添了一壶,然后把酒桶盖上,等他喝完,倒在地毯上,睁眼看着天色,那云聚起来,又散开,就像人生般,总能遇见,也总是分开。 眼泪从俞炯然的眼角滑落,他像是不可自持般哑哭了起来,为当初的荒诞,为如今的物是人非,又或者,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九年前的那个夜里,他与阿昭约定终身,只要等丧期一过,就能一生厮守。可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时景成坐在他们常去的酒楼,对着俞清松叹气道:“父亲的意思,是想让雅娴进宫,为时家在京中挣得个机会。” 俞清松给他倒酒的手顿住了:“进宫?” 时景成愁眉苦脸的道:“我原以为父亲想避开这些事情,没想到他现在如此急切,还跟母亲说,要去宫里打点一番。甚至,让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俞清松却一下就明白了,若是宫里打点不通,便让时景成来找他,要是俞宗禄肯出面,莫说贵人,便是一个嫔位也未可知。 “雅娴呢?她怎么说?” “我还不曾告诉她,这件事情,父亲只同我商量过。” 俞清松安慰道:“你先别急,这件事未必没有转机。我记得伯母与宫里的怜嫔有些交情。” 时景成点头言道:“不错,她们幼时相识,后来虽各自嫁人,但平时还是有些往来,父亲让母亲去通的关系,正是打算找她。” “若是你拦住伯母,先让她点头同意雅娴的婚事,再去找怜嫔求个人情,让她在第一轮就把雅娴从名单上剔除下来。这样,可行?” 时景成眉头紧紧皱着:“母亲向来听从父亲的话,如何才能让她答应?” “把这件事情告诉雅娴,让她去伯母跟前哭闹,伯母向来疼惜她,要是见她如此不愿,想必即便不答应,也能心软几分。” “即便母亲同意了,可父亲要是执意如此,岂不是白费功夫?” 俞清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日找我来,不就是让我来帮忙的吗?我既然都来了,酒也喝了,这忙岂有不帮的道理。” 时景成原是想跟找他商量个办法,见俞清松主动帮忙,时景成眼眶一热,端起酒桌上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俞清松喝下他这杯敬酒:“年关之前,侯江福会向君上递折子,调动每年的朝官位子。我让父亲找他说道说道,给时大人寻个好差事。” 既然时景成的父亲是要权利,若是他满意了,那时雅娴的婚事便是可以商量的。 俞宗禄虽不在朝中争权夺利,但向侯江福讨个官职,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多少人想给俞宗禄这个人情,还卖不了这个面子呢。 时景成心事被俞清松三言两语解决,他霎时间轻松了起来。 “等会回去,我便跟雅娴说这件事。” 俞清松拦住他:“让雅娴去哭闹,是下下策,你先等我找父亲调节官职,再跟伯母挑明,她要是同意,便不必知会雅娴了。” 俞清松终究是不忍心看着时雅娴为这件事伤心,她眼下与梁升云情谊正浓,何必在这个时候搅了她的好心情。 “说得是,是我心急了。”时景成端起酒杯,面色正经:“若是能让舍妹得偿所愿,今后有什么事情,但凭你吩咐。” 俞清松也回敬他:“你我好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这种场面话,还是能省则省,听着怪恶心人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带着几分默契。 第92章 江南 俞清松回府之后,便直接去了书房。 俞宗禄今日约了刑部的焦明仁谈事,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俞清松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在桌案前,细细的翻了起来。 等竹心把烛火都点了起来,俞清松这才从那本书里抬头回神,窗外的暮色已经降临。 俞清松站起来,松快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父亲还未回来吗?” 竹心给他添了一杯热茶:“没呢。” 焦明仁和俞宗禄多年好友,这个时候没回府,定是留下用晚饭了。怕是得有一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俞清松把书放回去:“我去睡会,父亲回来了叫我。” 竹心在后头问道:“公子,那晚饭。” 俞清松已经拐到廊下了,并未回应他。 冬日的暖阳照进屋子里,俞清松拉起被子挡了一下眼睛,不到一会突然翻身坐起,他鞋都未穿,直接推开了窗户,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俞清松大声喊道:“竹心,竹心。” 竹心正在前面院子浇花,听到他的声音。一路小跑到廊下,两人隔着一扇窗户对望。 “公子,怎么了?” 俞清松回身过去拿起衣服,快速穿上,又弯腰把鞋子套上:“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叫我?” 竹心想进来帮他,又怕他着急,于是先站在原地回话道:“老爷一夜未归,这才未叫您呢。” 俞清松穿外袍的手一顿:“一夜未归?” 俞宗禄从不在外面过夜,怎会突然,想到这里,俞清松心里一紧,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派人去刑部问过了吗?” 竹心从廊下绕进屋子里来:“早上已经派人去了,还没回来呢。” 竹心把俞清松衣服里头的领子重新整理好,外头的婢女听见动静,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 “公子,您别急,许是老爷在焦大人那里喝多了也说不好。” 不知是时雅娴的事情让他有些不安,还是俞宗禄的反常更让他觉得不对劲。 俞清松呼吸有些急促,好像心里藏了一个不断挠墙的小猫,非要将这份动静压下去,他才安心。 俞清松洗漱完,让下人给他牵了一匹马,直接从官道上骑到了刑部。 他来得急,正好赶上自家府里的下人站在门口。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俞清松翻身下马,下人赶紧过来帮他把马缰牵住。 “怎么样?”俞清松收敛了情绪,平静的问他。 下人摇了摇头,他才到不久,正等刑部的人进去通传。 俞清松顾不上其它,三两步的就到了门口,门口的守卫是认识他的,倒是也不敢直接拦他,只是叫住他。 “俞公子,刑部重地,还请您耐心稍后。” 俞清松知道直接闯进去有失分寸,于是拱手道:“敢问两位兄弟,昨夜可有见到我父亲?” 那人挠头看了同伴一眼,见同伴摇头,他一脸歉意道:“俞公子,对不住,小人昨日轮休。至于我这位兄弟,也没见过。” 俞清松沉默下来,捏紧了拳头,压了压心里的慌乱。耐着性子在门口站住了。 不知是不是里面的人听闻他到了,出来的是焦明仁身边的师爷。 师爷十分客气的对俞清松笑道:“俞公子一早就光临刑部,可是有什么要事找焦大人?” 俞清松回礼道:“在下鲁莽,搅了大人的安宁,只因我父亲昨日赴焦大人之约,竟一夜未归,也不曾派人回府交代一声。这才急匆匆的赶来。还请大人海涵。” 师爷疑惑的道:“焦大人昨天去城西公干了,暮色时分才回,未曾邀约过俞大人,是不是那传信的人说错了?” 俞清松回头看了一眼那不远处牵马的人,那人心领神会,将马匹拴在不远处的茶铺旁,对着老板说了两句,又给了一点银子作为谢礼。这才走近来回话。 “回大人话,昨日那人来传信的时候,小人正好在旁,他确实是说的刑部焦大人有请。” 师爷皱眉道:“焦大人公干,是我陪着去的,回来之后,我与焦大人又在书房看了许久的卷宗,甚至还传过仵作,怎会有时间去见俞大人呢。” 师爷跟了焦明仁三十多年,与俞宗禄也是十分熟稔的,绝没有骗俞清松的道理。 那下人补充道:“小人肯定传信的人是刑部的人,不仅是因为那人的口信,而是那人,用的是挂了刑部名头派的马车,而腰身上,还有刑部官职的令牌,就跟这位官爷身上的一样。” 他说着,指了指门口守卫腰上的令牌。 俞清松的心狂跳起来,究竟是谁要兜这么大圈子,还是要用刑部的名义来请俞宗禄,那人想干什么? 师爷眉头都快拧成蝴蝶结了,对着门口的守卫吩咐道:“去查昨天从刑部出去的人和马车。” 不管那人是不是刑部的人,能弄到刑部的令牌和马车,对焦明仁来说,都会是一个麻烦。 师爷往前走了两步,轻声安慰道:“俞公子,您别急,小人这就回禀焦大人,派人全城搜索。” 俞清松勉强拉出一个笑脸:“多谢大人。” 师爷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核对还需要点时间,劳烦俞公子进去坐等。” “多谢大人盛情,只是,刑部重地,怕有不便,我去外面茶摊等着。大人若是有消息,还请随时告知一声。” 师爷了解他的性子,也没勉强他。让守卫好生送俞清松过去坐等。 守卫替俞清松叫了一壶茶,跟老板交代道:“帐记在我们那儿。” 那老板弯腰笑着点头:“官爷放心,小人知道分寸。” 守卫给俞清松倒了热茶,行了礼,这才回到门口重新站好。 府里的下人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听见俞清松问他:“会骑马吗?” 那人点了点头,见俞清松没看他,而是盯着那茶碗,又言道:“小人会骑马。” 俞清松站起来,将那马缰绳交到他手里:“拿好,替我去办两件事。” 俞清松凑到他耳边,仔细交代了一番,又将腰间的玉佩扯下来,塞到他手里。 “机灵点,不要让人跟了尾巴。”俞清松言道。 “公子放心,小人一定办好。”那人将玉佩收到怀里,神情凝重得比那茶色还深。 第93章 兵符 俞清松回头看了看刑部的门口,坐下将那热茶一饮而尽。 那人骑马赶回俞府,先将俞宗禄失踪的消息告诉竹心,调动全府的人去找。然后再混入集市人群里,快步到了永兴公主府邸的后门。 他并未言明自己的身份,而是将俞清松给他的玉佩递到门房手里:“烦请大哥通传一声。” 门房接过,仔细的端详了一眼,玉上有个凤凰刻纹。 “稍后,我这便去通报。” 他叫住门房:“主子交代过,我只需送到东西既可,若有什么回话,可去刑部门口的茶摊回话。” 门房将玉佩交给府里的下人,下人直奔公主府的后院。 下人请安进去,将事情一一禀明,然后把玉佩递给永兴公主身边的婢女。 永兴公主正在用早膳,听完直接放下了勺子。 “都出去。”她吩咐道。 婢女把玉佩放在她面前,带上门,留一室寂静。 “调动你手下的人去查。” 陈稷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公主,俞大人的事情,咱们突然插手,是不是。” 永兴公主打断他:“这个玉佩是我赏给俞清松的,算是一个承诺,我不能失信于人。” 她把玉佩拿起来,手指在上面抚摸了两下:“再说,俞宗禄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他手里还握着西北的兵符。” 君上如今身子越来越差了,她前些日子去侍疾,太医跟她说,能不能撑过这个年关都是未知。 朝中争斗愈演愈烈,一有风吹草动,各个都死盯着。要是此时俞宗禄出事,兵符下落不明,她叹了口气,但愿他没事。 半柱香后,不仅师爷出来了,焦明仁也着急忙慌的出来了。 “贤侄。”隔着十几步远焦明仁就在叫俞清松。 他起身回头迎上去:“见过焦大人。” 焦明仁扶住他的肩膀:“事情我都听说了,刑部的人和马车都能对得上,想必定是有人冒充了刑部接走了俞兄。” 俞清松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你别急,人我都已经派出去了,京中毕竟人多眼杂,定然有人见过那马车。” “多谢焦大人。”俞清松感激道。 “你我之间,无须多礼,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先进去吧。” 俞清松跟着焦明仁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一阵头晕,身子跟着晃了几下,有些没站稳,落在他身后的师爷结结实实的扶了他一把。 “俞公子,这是怎么了?” 俞清松摆摆手:“没事,就是在日头下晒得久了,有些难受。” 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吃东西,方才又空腹喝了浓茶,难受也是正常的。 师爷走到他旁边,伸手替他挡住太阳。 前几天还冷得叫人日日在屋子里生炭火,这两日不知怎的,一反常态的热了起来。 三个人进了刑部的内堂,师爷叫人拿了些点心和甜茶。 “人心绪不定的时候,吃点甜的,多少能缓解一下。” 俞清松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拿了一块,就这甜茶吃下去。 焦明仁对着师爷打了个眼色,他了然的将下人和守卫都打发走,然后站到了门口,将门虚掩着。 “贤侄,俞兄近来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是得罪过什么人?” 俞清松被那些东西甜得有些腻得慌,他端起一旁的清茶喝了几口,这才言道:“父亲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非是逼不得已,绝不会平白无故掺和他人的事情。更不会主动得罪什么人。” 俞宗禄这些年,在朝中越得势,就越发低调,平常除了来刑部与焦明仁谈事喝酒,就只是约了几个老友去闲棋阁下棋。 师爷从门缝里往外面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之后,对着两人道:“那人用的是刑部的东西,便可知他对刑部十分了解,或者说他身后的人,非常清楚焦大人和俞大人的来往。” 焦明仁点头同意道:“不错,刑部的马车,若非有我的手令,是绝不可能外用的。” 师爷继续道:“那人带走俞大人,一夜过去,还未向俞府勒索。便不是为了钱财。” 要是为了钱财,闹上这么一出,未免动静也太大了。 “莫非他是想从俞大人身上知道点什么,或者是拿到什么东西?”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几眼,焦明仁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兵符。” “他要兵符,带走父亲有什么用,即便拿到兵符,没有君上的圣旨,也未必能调动西北的将士。” 焦明仁解释道:“我前几日进宫面圣,见君上脸色苍白得跟个白纸一样,说话一点力气都没有,怕是。” 他顿了一下,将那犯了忌讳的话吞了回去,又道:“那人拿走了兵符,怕是想。” “就算是被挟持了,父亲也断断不会交出去的。” 师爷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我们知道俞大人,可那人背后的人未必知道,要是决心要拿到兵符,俞大人怕是要吃尽了苦头。” 师爷又往门外看了几眼,回头看着俞清松:“要是拿不到,会不会直接。” “杀掉朝臣的罪名的可比劫持严重多了,谅那人也没有这个胆子,再说,俞兄聪慧,且心志坚定,定有化解之法。”焦明仁打断师爷的话。 敢在京中冒充刑部带走俞宗禄,哪里还在乎什么罪名,俞宗禄要是不交出兵符,对方直接下杀手,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焦明仁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俞清松罢了。 俞清松心知肚明,却不好反驳了他,只是沉默的思量着。 要是为了兵符,首当其冲的,便是蒋太傅。他是朝中的第一重臣,要是有了兵符,势力更盛。 可他要这滔天的势力,难不成是为了谋反? 俞清松将这个想法压下,以蒋太傅往日的行事风格来看,又绝不会是他,蒋太傅要什么,定然是自己开口直接向君上要,这种下流手段,他是断断看不上的。 那么,还有谁? 那人要兵符要是为了争夺皇位,西北离京中这么远,即便是要调兵遣将,也要些时日。莫非是另有所图? 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有线索了。” 第94章 兵符 师爷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守城的兄弟们说,昨天见到过那辆马车。赶车的马夫还给看了刑部的文书,说是去京郊办事。” 焦明仁激动的站起来:“赶紧去追查。” 刑部的马车轮子有独有的印记,趁着时间不长,还能从路上看出痕迹。 师爷请命道:“大人,小人先行一步。” 焦明仁对他点了点头,又安抚着俞清松道:“贤侄,莫急,眼下便是有线索了。” 俞清松也跟着站起来:“我也一同去。” 焦明仁拦住他:“京郊搜查,需得用官令,刑部可以用搜查朝廷侵犯的名号,你若是突然出现,难免让人非议,再说,在俞兄回来之前,此事宜不闹大。” 焦明仁用力的握住他的手:“放心,俞兄吉人自有天相。” 俞清松被焦明仁身边的小厮送出来,焦明仁让他先回府等消息,一有发现,就会派人通知他。 俞清松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有些茫然无措。 小厮在旁替他打起伞遮阳:“俞公子,请上马车吧。” 俞清松恍若未闻,往前走两步,脚下台阶没注意,差点摔下去,那小厮一把扶住他:“俞公子,小心啊。” 俞清松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千头万绪都压回去。 俞宗禄将兵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按照原计划来刑部赴约,断没有放在身上的道理。 那么兵符,还在俞府,他得先回去找到兵符。 小厮把伞递给车夫,小心翼翼的扶着俞清松坐到马车里。缓慢而平稳的朝着俞府的方向而去。 不远处的茶铺上,有一个中年男子将门口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见着马车离去的背影,也跟着起身,朝另外一个暗巷而去。 与刑部门口正对的酒楼二楼窗口,站着陈稷,他对身边的手下吩咐道:“跟着那个人,不要打草惊蛇。” 俞府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几个妇人和小丫头在,李嫂站在院门口,拘谨的看着刚回府俞清松:“公子,眼下快午时了,您且吃点东西吧。” 李嫂是后院的人,很少来俞清松这里。 俞清松的饮食起居都是竹心伺候的,他眼下也跟着其他人出去找人了。 俞清松心急又没消息,还得眼巴巴的等着,他沉声道:“不必了,都出去吧。” 俞清松关上了俞宗禄书房的门。 等门口的脚步声走远,他才开始搜查了起来。 师爷在京郊的搜查并不顺利,到了下午的时候,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仿佛要将所有痕迹都洗刷了。 雨一直下着,到了戌时才渐渐转小。 师爷摘下蓑衣,抖了抖身上的水,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门口的守卫拿了两件干衣服给他披上:“师爷,大人在里头等着您呢。” “如何?”焦明仁从案桌前抬起头。 师爷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嘶哑:“马车在京郊的山里找到了。” “人呢?”焦明仁激动起来。 师爷沮丧的摇了摇头:“没看到俞大人,马车里有一具尸体,守城门的兄弟去认过了,就是昨天的那个人。” “莫不是俞兄自己觉得不对,乘机跑了出来?” 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这是挂在马车里的,里面的东西让大夫瞧过了,是迷香。人只要闻上一盏茶的功夫,便能睡上一整天。” 焦明仁接过来,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上面的刺绣图案还有香囊的用料,都是最常见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文书,马车,令牌这些看过了吗?”焦明仁问道。 “文书和令牌不翼而飞,那马车查过了,与刑部的有九分像,唯独那轮子的重量有些区别。” 刑部的轮子用的重玄,行驶的时候,十分安静且平稳。若是仿照的马车,那轮子便要轻上许多。若非刑部的人,对这种细微差别,根本一无所知。 焦明仁脸色十分难堪:“先去给俞清松传个口信,待明日天亮,我便进宫。”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刑部可以掌控的范围,必须得上秉天听,让君上派人查。 屋外的雨丝夹杂着阵阵寒风吹到屋子里来,师爷咳嗽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 焦明仁端了杯热茶给他:“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师爷将热茶捧在手里,却没有喝下去,他认真的看着焦明仁:“大人,这件事情,怕是得往下压一压。” 焦明仁起身把窗户关起来,听闻此言,皱眉看着他。 “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兵符,就有多少人期盼着俞大人出事。” 师爷缩着肩膀,头发上还在滴水,看上去狼狈极了。 “俞大人要是自己逃出来了,那便也没什么,可要是他又落入了其他人的手里,或者那京郊的尸体,就是自己人干的。此事一闹大,俞大人,便只有被杀人灭口的结局了。” 焦明仁手握成拳,往掌心锤了一下:“是我糊涂了。” “以京中的形势来看,小人说句不好听的,俞大人生死事小,兵符才是关键。” 焦明仁与俞宗禄关系亲厚,自然更看重他的性命,但师爷却是旁观者清。 “贼人要是认定俞大人手里有兵符,那便还有可搏一搏的机会,要是,俞大人说漏嘴了,怕是。” 焦明仁的眉头拧得像是春天的柳条般,又长又密。 天色将晚,竹心和其他人就都回来了,既然刑部已经派人去了京郊,他们继续在京中探寻也没什么意义。 屋里没有点灯,书房被夜色笼罩着,像是墨色般,怎么都化不开。 俞清松翻遍了,都没找到兵符,他颓废的跌坐到地上,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成长得有几分胆识,遇事绝不是个软弱无助的人。 但俞宗禄的失踪和朝中势力的博弈,让他突然感受到了残忍和绝望。 即便是像俞宗禄这种重臣,也有被人如此算计的一天。 而缘由,竟是为了一块兵符。 竹心站在书房外面,把晚饭放在门口,然后就走开了。 人在慌乱的时候,是听不进劝导的,只有自己平静下来了,才是真的冷静了。 第95章 兵符 茶铺外的中年男人东窜西拐的过了几条暗巷,来到一座小院前站定,他谨慎的朝四周看了看,这才敲门。 门很快打开,他闪身进去。 “王爷呢?”中年男人问道。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冬袄长袍,眼角化着大红色的妆面,朱唇却是毫无血色:“里面,等你多时了。” 两个人穿过正院的长廊,直接进到后院。到了后院却没进屋子,而是在西南角的假山旁,半腰的高度挪动了一块石头,那假山底下装了什么滑动的机关,从中间分出一条道来。 中年男人跟在年轻男子身后,一步步下了台阶。 下面是一个地牢,牢里面关着失踪了一夜的俞宗禄,此刻他正昏睡着,还不曾清醒。 两个人路过时,中年男人特意停下看了两眼,这才从左边转角拐进去。 地牢面积不大,背靠牢门的墙后面,就是一个休息的地方。 屋子中间的主位上坐在一个男人,他闭着眼睛,嘴里小声的哼唱着什么。 年轻男子凑到那男人身边,轻声叫道:“王爷。” 鲁侯亲伸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手不安分的抚上年轻男子的背和腰:“怎么样?” 中年男人似乎见惯了这副场面,他目不斜视道:“俞清松一大早就去了刑部,焦明仁身边的师爷带着人去京郊了,应当是发现了咱们的手脚。” 年轻男子环抱住鲁侯亲的脖子,伸手在他鼻子上点了一下:“知道了又如何,那车夫已经没了,能查出什么来。” 鲁侯亲握住他的手,跟他调情道:“调皮。” 两个人腻腻歪歪的,小动作不断,隔了好一会,鲁侯亲才继续道:“刑部插手,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中年男人抬头看着他:“还请王爷赐教。” 年轻男人捂嘴笑了,声音缠绵,让人听着不自觉的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带走俞宗禄的,是刑部的腰牌和马车,城门口的守将,见到的是有刑部盖章的文书。我想,焦明仁总不会蠢到要自己背这个黑锅吧。” 纵然查清楚是有人假冒,焦明仁的失职也是断断逃不掉的,就算他不在乎,他身边的师爷却多少要劝上几句。 “文书呢?”鲁侯亲问中年男人。 文书不比腰牌和马车,这种东西有字迹,一个人写字的状态,用的笔墨,纸张,甚至心情,心思缜密的检官,都能猜出几分。 中年男人从怀里把那份假文书拿出来,鲁侯亲对怀里的人看了一眼,年轻男人起身将那文书放在烛火上点燃了,随手丢到铁盆里烧了个干净。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鲁侯亲端着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等着便是。” 中年男人不明所以,他又不好开口问,只能看了一旁的年轻男人一样。 年轻男人跟在鲁侯亲身边多年,那点小心思,向来是摸得透透的。 他无声的笑着对中年男人抛了个媚眼,又坐回到鲁侯亲身边,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王爷的意思是,刑部的人,绝不敢上达天听,而俞清松,就算他有进宫面圣的本事,君上也不会全城搜捕。我们啊,只要等着那位俞大人醒过来,拿到兵符,再杀人灭口即可。” 年轻男人把橘子掰开,往鲁侯亲嘴边送过去。 鲁侯亲先是亲了他的手一口,这才接过橘子:“还是南景最得本王心意。” 等南景喂他吃完了这个橘子,鲁侯亲才继续言道:“逼问的事情,让南景来,你去外面看着,莫要让人发现什么。” 中年男人看了南景一眼,见对方拿着手帕在给鲁侯亲擦嘴,似乎没有别的交代,这才告退出去。 中年男人刚走到转角,就听到里面传来各种调笑声,他往前面的地牢看了两眼,厌恶的神情一闪而过。 对于活春宫他没有听墙角的兴趣,中年男人加快了脚步,朝着出口而去。 中年男人从假山出来,却没有离开这座院子,他在正院的长廊下等了两个时辰,南景才扭着身子从后院出来。 中年男人问道:“怎么样?” 南景脸上的妆面有些花了,头发也松散了些,那衣服再没了之前的妥帖,在大冬天的日子里,甚至能看到少许别样的风光。 中年男人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南景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直接拿着帕子开始擦妆面。 “嘴硬得很,我打了好几十下,他一声都没吭。” “皮肉之苦对他来说是没用的,俞宗禄不是什么柔弱书生。” 南景擦完了脸,走到长廊下,借着雨水洗了个手。 中年男人有些看不下去,多嘴道:“雨水不能用,回头手该生倒刺了。” 听闻此言,南景直接笑出了声:“迷信,这无根水还有这种作用呢。” 南景的帕子用过了,他嫌脏,便伸手问中年男人要帕子。 中年男人哪有这种细致的功夫,他坐着没动。南景也不跟他客气,把还湿着的手,直接抹到了他的外袍上。 南景是个没什么距离分寸的,他站得离中年男人特别近。几乎都要贴上了。 中年男人余光中瞄到那白皙的身体,他就跟炸了毛的猫一样,立刻就往后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快速的把外袍解下来,挥手丢到南景身上,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南景被他的反应弄到哭笑不得:“怎么?嫌我脏啊?” 南景脸上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仿佛不知是在说中年男人嫌弃他手湿,还是嫌弃他身子脏。 中年男人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瓶,放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严刑拷打对俞宗禄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这个药,给他服下去。” 南景扫了一眼,并未去拿:“什么东西?” 中年男人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灌他服下去,然后等他发作的时候,再跟他说,俞清松也服了这个药,要是他想让儿子活着的话,便把兵符交出来。” 对于俞宗禄这种人来说,皮肉之苦实在算不得什么,杀人嘛,就得诛心才是。 第96章 兵符 一路尾随中年男人的人,趴在屋檐上见到他与南景进入假山之后,便回了酒楼。 陈稷听完手下的汇报,对红色妆面的南景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但又没想起来到底是谁,他对着手下吩咐道:“继续盯着他们。” 天色阴暗了下来,原本坐在外面晒太阳的永兴公主,心里不大松快,于是半晌没挪动。直到冰凉的雨丝漂落在她的脸颊上,婢女撑了一把伞:“公主,进去吧。” 永兴公主从她手里接过伞,一个人沉默的往南面的阁楼而去。 阁楼外种了许多红梅,此时正是开得盛的时候,雨一点点打下来,地上落了不少。永兴公主踩着这些红梅,提着裙子慢慢上去。 伞被她随意丢在门口,她走到阁楼前面的屋檐下,坐着听雨声。 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永兴公主没有回头,而是在茶台摆弄刚泡好的茶叶,她拿起一片叶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一股清香味混杂着院子里的梅香一起混杂着,驱散了雨水的冷气。 “可要斩草除根?”陈稷往侧面站了站,替永兴公主挡住风口。 永兴公主将被吹乱的头发抚顺:“把人救出来就行。” 永兴公主倒了一杯茶给他:“京中近来怕有大乱,派人去趟国寺,带份口信给三皇叔。” 中年男人依旧是那幅严肃的表情,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阴狠:“拿到兵符,鲁侯亲你是打算亲自动手,还是我来?” 南景把下巴埋到外袍里,眼里带着笑意:“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假手于人。” 夜幕降临,中年男人从后门离开,南景回房花了一个新的妆面,拿着黑瓶直奔地牢。 俞宗禄被绑在椅子上,眼睛上蒙了一块黑布,身上的衣衫被鞭子抽破了,里头的白衬衣都被血浸透了。 南景倒了一碗水,粗暴的撬开俞宗禄的嘴,将那药全数灌了进去。 他十分有耐心的在旁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然后就听到俞宗禄痛苦的闷哼声,他的四肢不断挣扎,连带着椅子也跟着咯吱咯吱响起来。 “俞大人,这滋味,不好受吧?” 俞宗禄感觉整个内脏都搅到了一起,他咬着牙,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南景闲适的坐着他面前,悠然道:“我呢,大张旗鼓请您过来,就是想问您讨一样东西,您乖乖交出来,我便给您解药。” 俞宗禄嘲讽笑道:“小人做派。” 南景笑意僵在脸上,加重了语气:“俞大人,您自己受得住,也要想想俞清松。” 俞宗禄脸色微变:“你把他怎么了?” 南景站起来,俯身凑到他面前:“我能把他怎么样呢,不过是玩玩而已。” 俞宗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他。” “呵呵,这盛名满京城的俞清松,床上功夫到还真是不赖啊。”南景得意道。 对俞宗禄这种人来说,杀人诛心的,根本不是性命,而是尊严。 南景拿着手帕捂住鼻子,血腥气重得身上的香料都盖不过去了:“儿子跟兵符,孰轻孰重,您自己个掂量掂量。” 俞宗禄气得嘴唇发抖:“别碰他。” 南景不说话,往后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看俞宗禄被药和愤怒折磨。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受,可心头的怒气却像一把大火烧光俞宗禄的理智,他心头气血翻涌了几下,竟吐出一大口血来。 俞宗禄的精气神仿佛也随着这口血从身体里抽离,声音变得低沉嘶哑:“清松自有他的傲骨,要是不幸被你们这种杂种。” 俞宗禄顿了两下,吸了口气平复了心绪,这才继续言道:“不管你怎么做,在我这里,你永远也别想拿到兵符。” 南景跟他耗了几个时辰了,耐心早已磨没了。他拿起一旁的鞭子,朝着俞宗禄的脸抽了上去。 “我敬你是个忠臣,才处处客套些,没成想,你竟然这般不知好歹。” 南景好似泄愤般,将人往死里抽,那鞭子带着十足的力道,瞬间叫人皮开肉绽,俞宗禄身上再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陈稷带着人进入地牢的时候,就是看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俞宗禄和抽累了手臂,正叉腰休息的南景。 陈稷挥剑将墙壁上的烛火朝南景袍子上丢过去,然后趁他一个转身查看的功夫,直接一剑抹了脖子。 南景瞳孔放大,惊讶的神色还停留在脸上。 手下上前解开俞宗禄的绳子,将人好生抬出去。陈稷对着那张面容仔细瞧了会,他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南景,一个一生下来就被养在宫外的皇子,他与当今圣上,是相差了三十岁的兄弟。他母妃乃是内侍宫的贱婢,有幸在安贵人身边伺候过一两回。 趁着当年先皇醉酒的功夫,爬了先皇的床笫,后来先皇后得知此事,大发雷霆,将南景和他母妃一起丢在宫外。 陈稷对南景有印象,是因为永兴公主念及旧情,在他母妃过世的时候,派人送去过东西,而陈稷当时就混在人群里。 葬礼上,小小年纪的南景却花了跟如今同出一辙的红色妆面,惹得旁人闲言碎语不断。 南景的母妃下葬的时候,并未入皇陵,而是随便找了个地就给埋了,后来听闻南景半夜发疯,将府里下人都给吓跑了,再后来,便是不知所踪了。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他。 永兴公主不让陈稷斩草除根,一方面为局势考虑,另一方面,她是否猜到了什么? 陈稷不得而知,他挥剑将墙面上的其他烛火都扫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唯独血腥气犹如冬日的梅花,在寂静的角落盛大的开放着。 鲁侯亲得到南景的死讯,已经是下半夜的事情了。白日里,中年男人离开地牢之后,他与南景缠绵了小半个时辰,就去了凤翎阁。 等他回府要上床歇息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枕边人还没回来,他派了人去,带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鲁侯亲穿着冬袄坐在火炉边,看着前面地上躺着的南景,一股作呕的样子:“抬出去。” 虽然说这人,活着是美人,死了是艳尸,但这浓郁的血气,熏得鲁侯亲十分难受。 第97章 兵符 鲁侯亲额头出现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被炭火热的,还是想到了杀死南景的人。 不过短短一日之间,那人便能寻上门来,还能在地牢里把俞宗禄救出去。 鲁侯亲背上冒上了一股冷汗,莫不是他的计划被人发现了?还是说,有人出卖了他?鲁侯亲越想越坐不住,连夜派人去给焱戚王传信。 陈稷让手下把马车停在离俞府不远的暗巷里,独自扛起俞宗禄翻墙进去。 整个人俞府一片死寂,陈稷轻功不错,即便带着一个人,也不过是像夜猫走过的动静。 陈稷把人放在俞府后院,从怀里掏出玉佩挂在院中的树枝上,然后从地上捡了一个小石子,朝着前面还亮着烛火的窗户打了过去。 里面的门开的瞬间,陈稷就翻身上了房顶。 探头出来查看的是竹心,他一见到院子中躺着的人,就开始大声呼喊了起来。 俞清松从另外一边的院子赶过来,见到满身是血的俞宗禄,手抖得不行,探了呼吸,发现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竹心和其他人一起把俞宗禄抬起来,往屋子里送,已经有手脚快的下人去请大夫和烧热水了。方才还寂静的俞府,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俞清松随手拉住一个下人:“去趟刑部,跟焦大人汇报一声。” 刑部忙活了那么久,又没寻到人,焦明仁肯定跟他一样心急如焚。 俞清松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像是发现了什么,脚步又折回来。 他伸手把树上的玉佩摘下,上面还有一点余温,俞清松抬头往四周转了两圈,就看见月色下的陈稷。 陈稷对他点头,俞清松拱手,做了一个多谢的嘴型。 陈稷闪身从屋檐上跳下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不见了。只有暗巷里响起车轮远离的声音。 俞清松在床前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竹心端着早饭进来:“公子,永兴公主派了太医过来,正候在前厅,可要让他进来诊断?” 俞清松疑惑道:“永兴公主?” 两个人的来往算是相互的秘密,如此张扬,倒是跟她一贯的作风不符。 不过,俞清松没有多想,既然太医都来了,便是永兴公主不介意旁人知道此事了。 竹心让他先用早饭,俞清松摇了摇头。 太医被下人带进来,俞清松站在一旁安静的等着。 “俞大人的外伤,倒是不妨事,不过,体内似乎有中毒的迹象。”太医收回把脉的手,皱着眉道。 昨夜的大夫虽然也把了脉,却只说有外伤,并未诊断出中毒之症。 竹心疑惑道:“之前没诊出来,莫不是用错了药?” 太医解释道:“从俞大人的脉象来看,这毒,并非是外伤用药不当的问题,而是被人喂了药。” 俞清松神色紧张起来:“敢问太医,可能查出是什么毒?可有解毒之法?” 太医无奈的摇头道:“在下才疏学浅,只能看出中毒之症,至于这毒是个什么,又要如何解,实在无能为力。不过,俞大人脉象还算平稳,应该对性命无碍。” 京中的太医大多是为宫里的贵人保养身子,解毒本不是他们的专长。 俞清松心里难受,礼节却不失:“多谢太医一大早跑这一趟。” 太医客气的道:“俞公子多礼了,在下不过是听命行事,永兴公主有交代在下回话,这便告辞了。” 俞清松让竹心送他出去。 京中擅长解毒的圣手,倒是有,不过,俞清松向来只和世家公子来往,这方面他倒是没什么人脉。 他给俞宗禄擦了脸和手,又将屋子关得严严实实,避免寒冬的冷风吹进来。对婢女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屋沐浴更衣,回房睡到暮色四起。 俞清松胃口不好,晚饭就用了一点,他对着竹心交代道:“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我在房间睡着。” 竹心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他也没多问,公子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俞清松趁着夜色出门,直奔文兴河道。靠西的码头停放着永兴公主的画舫。 站在船头的船夫识得俞清松,他放下手里的酒壶,客客气气的行礼道:“俞公子,今日主子没来。这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回去吧。” 俞清松把那块玉佩握在手里,朝船夫扬了扬,方便他看清楚:“还请行个方便,替我通传一声。” 船夫不知道那玉佩的含义,但认识上面的刻纹,这是永兴公主府独有的东西。 “俞公子,上船稍候吧。” 俞清松快步上了船,船夫掀开珠帘,让他进去:“俞公子,要是主子不肯见您,您也别着急。今日天色不好,主子向来是不爱出门的。” 俞清松对船夫和善的笑了一下,并未应答。 船夫从他手里拿过玉佩,又从船舱底下喊来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对着他交代了几句,那男孩将玉佩仔细收到袖子里,然后上了岸,朝着永兴公主的府邸跑去。 俞清松在船上等着,听见凤翎阁的烟花响了又响,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船舱里的香料燃尽,等到婢女添了两回,永兴公主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红色的冬袄外袍,上面落了不少飞雪,看上去像是冬梅似的,竟生出几分别样的美感。 俞清松行了礼,抬起头对着女婢出去时掀开的珠帘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漫天的雪就这么落了下来。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寂静。 桌上换了新的热茶,永兴公主脱了外袍,坐在他对面:“夜深传信,可是有什么要事?” 俞清松有些愧疚道:“深夜惊扰公主,实在是逼不得已,父亲中了毒,京中的太医没有解毒之法,这才。” 永兴公主喝了一口热茶,将满身寒意驱散,听他提及此事,出言打断了他。 “这件事情,我今早上听太医说过了,即便你不说,我也会着手去办。已经派人去请圣手了,不出意外,他明天中午就能到京中。” 俞清松感激道:“多谢公主。” 永兴公主对他挥手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有一事,怕是得委屈你和俞大人了。” 俞清松正色道:“公主若有吩咐,我自当办妥。” 第98章 兵符 永兴公主将手里的热茶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汤婆子。深夜的寒风仿佛从紧闭的窗口吹了进来,将她身上的那点暖意散了个干净。 “俞大人病重,你却记挂着不能将你我来往之事公之于众,刻意隐忍到此时才来寻我,我心生感动,不过,这件事情。” 永兴公主停顿了一下,见俞清松目光坚定的看着她,便直言道:“俞大人的事情,我希望你跟刑部都不要插手。” 俞清松沉默了一会,好似有些不解:“公主可是有别的打算?” 永兴公主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出事之后,我让人去查过了,对方行踪不算隐晦,桩桩件件的事情都有迹可循。” 永兴公主问他:“你知道南景吗?” 俞清松点头道:“有所耳闻,不过,他似乎失踪多时了。” “我的人在关押俞宗禄的地牢里发现了他,当时动手的时候,没认出来,一剑毙命。事后去查了他这些年的踪迹并揪出了背后的主谋。” 先皇的子嗣多,君上当年争夺皇位之时,可谓是危机重重,登上帝位之后,又跟边境打了许久,国库空虚,后来为了发展经济,对各种违背原则的事情,大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从前两年君上身子日渐衰败开始,朝中各种势力的平和逐渐打破,到了如今,每位宗亲王爷势力庞大,鱼龙混杂,将朝中势力搅成一潭浑水。 唯独朝臣中最得势的是蒋太傅,还能与之抗衡一二,但蒋太傅此人野心不小,颇有一手遮天的架势。朝臣方面,也只有俞宗禄,裕王,以及庄尔达这种老臣才能说上几句话。 南景背后的人,正是如今住在京中的宗亲王爷之一的鲁侯亲。 鲁侯亲的母妃是个嫔位,身份算不得高贵,却也不轻易叫人低贱了去,但此人身上有诸多叫人诟病的地方,最令人憎恶的,便是他在男女方面的怪癖。 鲁侯亲喜欢寻一些半大的孩子,养在府里做**,而南景,就是在他母妃死后的第二年,跟鲁侯亲搅在了一起。 那时,他才十二岁。 自从南景来了之后,这些孩子就渐渐消失了。 南景一直被鲁侯亲藏在府里,即便出门,也是带着面纱示人,所以这些年,从来没人注意到。 俞清松吃惊道:“我记得南景分明是。”他的尾音消失在反应过来的理智中。 永兴公主倒是坦然,丝毫没有为此事感到任何的不悦:“宗亲得势,朝政不稳,此次鲁侯亲大动干戈的劫走俞宗禄,为了什么,想必你也知道。” 俞清松将心里浮起的那点恶心压下去,两个人关系淫乱至此,南景有此下场,真不知该说他命不好,还是有所报应。 “兵符,还在俞大人手上吗?” 俞宗禄还未清醒过来,但以俞清松对他的了解,若是兵符轻而易举的被鲁侯亲拿到了,俞宗禄怕是早已被杀人灭口了。 俞清松肯定道:“兵符还在。” 永兴公主松了一口气:“除了鲁侯亲,想必其他宗亲也对目前的局势有所动,未免京中动乱,我已叫人在布防了,俞大人的事情,还请你和刑部的焦明仁保守秘密。” 她端起茶壶给俞清松添了点茶水:“此事闹大,一来牵扯刑部,焦明仁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无辜受到牵连,想必你也于心不忍。二来,俞大人在京中被劫持的事情传出去,难保其他人不动这个歪心思。” 不牵连焦明仁,俞清松倒是可以理解,可旁人再做同样的举动,莫不是料定了俞府像万人庙人人可去吗?再说,这兵符,并非是万能牌,要掌握西北的将士,还得有圣旨。 永兴公主见他皱眉,解释道:“西北的将士,虽然不能只靠兵符调动,但如果传出君上病故的消息,那便是将在外有所不受了。” 俞清松心下一惊:“君上他。” 永兴公主摇了摇头:“我现在,只求父皇能多撑些时日,好叫我稳得住这个乱局。” 炉子上的水被煮得沸腾了起来,像是两个人焦灼的心。 “鲁侯亲的事情,你且放心,我自会找了其他的方法处置了他,绝不会让俞大人平白无故的受此罪。” 报仇的事情,俞清松倒是没这么心急,他只想让俞宗禄平安无事的醒过来。 永兴公主又跟俞清松商讨了一些朝中的事情,等到那香料重新加了两回才离开。 俞清松上了岸,一个人慢慢的从官道上走回去,远处凤翎阁的丝竹之声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归于宁静。 地上已经落了一层雪,踩上去跟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俞清松这几天绷着的神经,在这漫天飞雪里,才总算松懈了下来。 今夜的永兴公主,与往日的十分不一样,她身上从前那幅事事都把握的信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一份担忧,几分焦心。 俞清松想起今早太医来时的情景,想着,或许是她忘了两人来往的隐晦,又或者时局不安,已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若真到了那一天,她定有要俞府相帮的日子,早一点被发现和晚一点,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命运的轮盘上,每个人都在被裹挟着往前走。身在皇家的人,与他这个闲散公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俞清松停下脚步,对着远处宫中某个方位注目,心底的思念开始泛滥,想念到了极致,他又会安慰自己,至少,她在宫里是安全的。 永兴公主请的圣手,在早饭刚过没多久就到了,俞清松站在床边,心里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圣手一会皱眉,一会微笑,弄得俞清松心里七上八下的。 倒是竹心有些耐不住性子,他问道:“先生,请问我家老爷的病情如何?” 圣手松开俞宗禄的手,叹了口气:“药石难医,准备后事吧。” 俞清松的脸色沉了下去:“我见先生方才笑了,既是无药可治,可这又是为何?” 圣手弯腰翻了翻俞宗禄的眼皮,又捏开他的嘴,塞了个药丸进去:“我笑是因为,你请我来得及时,还能让这位老大人多活上一段时间,我虽然治不好他,但却能让他再苟延残喘个些日子。若是没了我。不出明日子时,这老大人,便是要去黄泉路了。” 第99章 兵符 冬日里的雪景随着暖阳逐渐消融,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的落下来,俞宗禄的身子逐渐好转,人也清醒了过来。 对于当日的事情,俞宗禄却完全没了记忆,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大病了一场,对于很多事情都模糊了起来。 圣手留在了俞府调理俞宗禄的身子,他将药材摊到外面晾干,俞清松坐在石凳上问他原因。 圣手净了手,拿了石磨在他面前坐下,一边将新晒好的药材磨成粉,一边同他说话。 “那毒是江湖秘药,人服下去,不出三天,必然殒命,我替老大人解毒,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伤害记忆,只是其中的一个副作用,等再过些日子,他四肢就会开始乏力,最后摊在床上起不来。” 圣手将磨好的药灌到李嫂缝好的香囊里,然后递给俞清松:“挂在老大人床头,可以让他睡得安稳些。” 俞清松拿着香囊百味陈杂,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 圣手又开始磨药材:“人呐,命数自有天定。无论是好或者不好,非人力所能改。” 俞清松起身从后院的长廊慢慢走到前院,廊下种着许多仙客来,在这寒冬的日子里,开得比后院的白梅还盛。一路漂浮着暗香。 俞宗禄已经起来了,竹心扶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俞清松先去挂好了香囊,又在屋子里倒了杯热茶,这才走到俞宗禄身边。 “父亲。”俞清松将茶端到他嘴边。俞宗禄喝了半杯,抬眸看了俞清松一眼,他随即松开了手,把杯子递给竹心。 “怎么愁眉不展的?” 俞清松扬起轻松的笑容:“方才从后院过来,听李嫂说,厨房出现了老鼠,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俞宗禄最近总是忘事,说话也没了条理:“那可得注意了,帐篷里还屯着许多冬日的吃食,不要让将士们冬日里挨冻受饿。” 俞清松与竹心对视了一眼,两人随后反应过来,俞宗禄是把以前的记忆跟现在的话头弄混了。 竹心上前将俞宗禄身上的外袍又规整了一下:“老爷,今日午饭想吃什么?”他刻意岔开话题,将俞清松涌上来的担忧冲淡。 俞宗禄做出思考的样子,皱着眉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眼神。 外头有下人跑进来:“公子,时府来人了,说是时景成公子想约您去京郊纵马。” 俞清松站起来,露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这些日子为了俞宗禄的事情,他竟然将时景成的托付忘了个一干二净。 下人见他没应答,以为他是伤心俞宗禄的事情,便自作主张道:“小人这便去回了他。” 俞清松拦住他:“去备马,跟他说,我一个时辰之后到。” 按照时间来算,侯江福的名单肯定已经递上去了,现在让俞宗禄传他来,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俞清松回房换了身衣服,出门之后,先去了公主府。自从上次太医来过之后,两个人倒是不用刻意避嫌了。 俞清松去得不巧,正好赶上了永兴公主出行,他是在半路遇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才反应过来。 俞清松翻身下马,先对公主府的管事说了些什么,等管事跟马车里面的人问了话,这才让俞清松靠近。 “参见公主。” 马车的珠帘被掀开。“什么事?”永兴公主探出半个头问他。 “有件事情,想请公主帮忙,只是街上说话不便,怕是要耽误公主一点时间了。”俞清松对着不远处的客栈做了一个手势。 永兴公主挥手让两个侍女下去:“跟皇贵妃有约,怕是不好耽误,你若有事,上来说吧。” 她大大方方,无惧流言,俞清松也没什么好忸怩的,直接钻进了马车。 他的马被管事牵着,跟着后面一路朝着宫门而去。 俞清松将梁升云和时雅娴的事情一一言明,至于让俞宗禄找侯江福要官职的事情,他也坦荡的说了出来。既不是为自己的私情,他便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一对有情人,因此被拆散,实在可惜。”永兴公主感叹道。 俞清松拱手行礼道:“此事论起来,实在僭越,只是,我把雅娴当成自己的妹妹,还请公主能帮这个忙。” 永兴公主笑道:“帮忙倒是谈不上。不过你来得巧,我今日进宫,正是要与皇贵妃商议此事。” 俞清松看着她:“公主有何想法?” “父皇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这个时候新妃入宫,既冲不了喜,还要白白赔上许多女子的幸福,我想着倒不如让皇贵妃下发一到懿旨,将此事取消。” 皇贵妃原就位同副后,自从先皇后去了之后,君上未在立新后,这些年,宫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她主事的,要是她能发旨,时景成所求之事,自然烟消云散。 而且以永兴公主的盛宠,她要是主动开口,皇贵妃绝不会反驳了她。 俞清松感激道:“多谢公主。” “今日进宫,怕是暂时不会出来了,若有事,直接传信给府里的人便是。”永兴公主掀开窗口的珠帘,对着外面看了两眼。“快到了,你先回去吧。” 俞清松行礼告辞,掀开珠帘拍了拍车夫的肩膀,他顺势把马车停下来。管事见状把马牵上来,将缰绳交还给俞清松。 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官道。一个满腹忧伤,一个心生喜色。 时景成担忧之事既去,神色便晴朗起来,俞清松也不扫他的兴致,将这些日子的种种皆瞒下不提。 两个人在京郊肆意纵马,将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暮色四起时,又去文兴河道泛舟,对着日落饮酒。 时景成感叹道:“这样的痛快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俞清松拿着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故友尚在,何时不能再来一回。”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是啊,故友在,何处不是风景。 只是,这样的宁静祥和下,隐藏着的波涛汹涌,将所有人都捆绑在了一条破船上,一起迎接着海上的风吹雨打,徒留满地狼藉。 多年后再次回首,只剩下蓦然感叹,物是人非。 第100章 婚事 时雅娴和梁升云的婚事定在了开春之后。 时大人午后屏退了众人,独留了时景成说话:“你妹妹不懂事,你这个当哥哥也跟着胡闹。” 时景成知道他因错失官职,心里不痛快,便沉默着任由他教训。 “春考临近,你别一心跟着那些世家公子厮混,去备考。” 时景成本就不愿入朝为官,对于春考的事情,自然更是避之不及,他想着,等妹妹婚事一结束,就让一家人迁出京中。 不过,时景成还是敷衍道:“知道了父亲。” 他出了门,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母亲院中。 时夫人正在跟府里的管事交代采买的东西,见他进来,笑着道:“你来巧,正好年下了,家里在添置过年的东西,你看看有什么是要备下的。” 时景成拿过单子扫了两眼:“过年送到梁府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时夫人被他一提醒,哎哟一声:“你瞧我这忘事的劲,如今你妹妹都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我还想着跟往年一样呢。” 时景成把单子递给管事:“先备下吧,等回头梁府的礼来了,咱们再送过去。” 时夫人指挥着婢女给时景成端了些点心:“你父亲说什么了?” 时景成拿起一块点心往时夫人嘴边送:“也没说什么,不过是父亲唠叨两句。” 见他不肯说,时夫人也不追问。 时夫人咬了一口,隔了半晌,才言道:“你父亲庸庸碌碌一生,到老了,反而功利起来了。其实也不是他非要争权夺势,只是想着你们兄妹二人年纪大了,要是家中门楣太低,总是对你们成婚有影响。” 时景成将那半块糕点丢回到盘子里,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 “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儿女好呢,纵然他说话做事,有什么不顺你心意的,你也多担待些。” 时大人性格执拗暴躁,时景成虽然没这般固执,但到底是两父子,犯起倔来,也是不肯想让半分。这些年,时夫人没少在中间调和。 时景成对时夫人向来尊敬,他把桌上的热茶端到她手中:“儿子知道了。” 今年的冬天反常得很,一会冻得屋子非生炭火不成,一会又热得像是开了春。 时景成看了看外头,今天天气不错,倒是适合出门。 “年关近了,我想带妹妹去京郊的寺里求个平安符,顺便给家里请尊佛回来。” 时夫人点头道:“是该如此,这两年我腿脚不好,倒是偷了这个懒,如今有你记挂着这事,倒是省了我的心。” 时景成先派人去了俞府和梁府,然后带着时雅娴去了京中的酒楼,等着人过来。 “咱们这是要做什么呀?不是说去京郊的寺里吗?”时雅娴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时景成点了两壶酒,自顾自的倒是先喝上了。 “过年的时候,梁府会派人来送礼,按照规矩,升云是不能同行的,等出了十五,梁府来下聘礼,他才能来时府见你一面。我这不是想着,你俩长久的不见面,回头心里刺挠得慌吗?” 时雅娴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的转过头:“不正经。” 时景成哈哈的笑开了:“都要嫁人了,还这么薄的脸皮子,等回头你们成婚的时候,看你害羞成什么样子。” 时雅娴一拳打在他肩膀上:“还胡说八道。” 梁升云和俞清松几乎是前后脚到,时景成手里拿着酒壶和酒杯被时雅娴追着满屋子乱跑,一见到俞清松,时景成就直接往他身后躲。 时雅娴对自家哥哥没大没小惯了,对着俞清松也是嘴上不饶人,但实际心底里想着他冷着脸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怵得慌。 时雅娴收了手,看了梁升云一眼,客客气气的跟两个人见了礼。 俞清松把人从身后扯过来:“来来来,先让我们的新嫁娘出了气再说。” 时景成朝着她做鬼脸,又对着梁升云挑了眉。 时雅娴和梁升云见两人同时揶揄,顿时不好意思都红得跟夏日的晚霞一样。 时景成和俞清松坐下,互相碰杯,带着几分胜利的张扬,得意对视笑了。 时景成也不多留两个人,把事情说清楚,就让梁升云带着时雅娴去寺里。等完事了,再来酒楼汇合。 自从上次京郊纵马之后,俞清松和时景成也有十几天未见了。两个人怕是有得说了。 梁升云把时雅娴扶上马车,随后自己也上去。同行的只有一个车夫和婢女。 两个人在狭小的马车里,不好意思的互相看了两眼,又别过头。 “雅娴,我。”梁升云犹犹豫豫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来。 见他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时雅娴倒是气定神闲了起来:“这是什么。” 梁升云直接递到她面前:“我托人在苏州的姻缘树上求来的,说是相爱的人带上,可以有两世的缘分。” 时雅娴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条红绳,红绳上面套了两个小玉石,用的是云纹的花样,玉石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小圆圈。 正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成一体。 “等下一世,我再去苏州求上回,这样,咱们俩就能有四世的缘分了。” 时雅娴捂嘴笑道:“人过奈何桥,是要喝孟婆汤的,等到了下一世,你必然已经忘了我,哪里还记得去求什么红绳,要什么第三世,甚至,第二世还能不能遇上,都得看老天的缘分。” 梁升云紧握住她的手:“有了这个,纵然我喝了孟婆汤,我也能找到你。” 时雅娴满脸的笑意都从眼角溢了出来,她害羞的低下头:“我也会找到你的。” 两个年轻人互诉衷肠,将满腔爱意摊在对方面前,生怕错过一丝时间。 梁升云拿出其中一根,小心翼翼的绑在时雅娴的手腕上,又伸出手来,让她替自己戴上,然后一双手直到下马车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分开。 仿佛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牵着手,就能一直到白头,然后等到了下一世,再相遇,再相爱,生生世世的,一直在一起。 第101章 婚事 日头一点点西移,暮色降临,笼罩了整个盛京。云层中充斥着像血一样的红色,热烈而震撼,叫人移不开眼。 时景成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清松。” 俞清松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偏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下文。 时景成却忽然笑开了:“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感觉什么事情都有了期盼一样。” 俞清松呼吸一顿,心底里泛起难以言说的苦楚,俞宗禄的病情越发严重了,时间在流失的时候,俞宗禄的生命力的跟着被抽离。而俞清松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 时景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好好努力,早日娶得美人归。” “胡说什么。”俞清松拂开他的手。 时景成来了兴致,打趣道:“上次花灯节见着的那个姑娘,我瞧你把人藏得这么严实,莫不是哪家的闺阁小姐家里还不同意?” 俞清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下去的日光,心里也越发沉重起来。 三年之期未到,京中已有变天之势,也不知永兴公主能不能压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和宗亲。 “算算时辰,升云和雅娴也该回来了吧?” 时景成见他避而不谈,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去寺中来回也就一个多时辰。眼下都两个时辰了,是晚了。” 两个人并肩而立,窗口吹来阵阵寒风,手中温热的酒仿佛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不会出什么事吧?”时景成捏着酒杯的手收紧,眉头染上几分担心。 俞清松也说不上来,梁升云向来是个守时懂分寸的,即便是情难自禁,多耽搁了些时间,可眼瞧着天都快黑了,按理说人也该回来了。 “竹心。”俞清松把人传进来。“骑我的马去看看。” 竹心应下,带上门快步下楼直奔马厩。 两个人也没了喝酒的心思,沉默着看那暮色淹没在盛京的西边,夜色渐渐聚拢,像是一个黑洞,将所有的东西都吞没其中。 时间越长,时景成心里的不安越重,他在门边来回走了一会,有些沉不住气了。 “清松,你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去看看。” 俞清松上前拦住他:“身上酒气还未散,这时候骑马,回头人寻到了,你再摔个好歹,这年还怎么过?” 等了两炷香的功夫,楼下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时景成打开房门,看到的是紧皱着眉头的竹心,以及哭得梨花带雨今日跟着时雅娴的婢女。 他急切道:“雅娴呢?” 那婢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动了几下嘴唇,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时景成越发焦躁起来:“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俞清松对着竹心打了个眼色,让他把人往房里带。俞清松扯着时景成的胳膊,也跟着进去。 四周厢房里探出来的脑袋,随着俞清松关门的动作缩了回去。 俞清松给婢女倒了一杯热茶,先让她冷静下来,这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婢女双手紧紧的捧着那茶杯,仿佛是落水的人抱着浮木般。 “小姐,小姐。”她说了两句,又开始哭了起来。 时景成脸色一变,想要说些什么,被俞清松按在椅子上。 竹心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净眼泪:“有什么事情,你且放心大胆的对两位公子说。这里没人欺负你。” 婢女又喝了一口热茶,将情绪勉强压下去。 “小姐今日跟梁公子去寺里,碰上了谢大人。” 时景成皱眉道:“谢大人?谢远春?”她点了点头。 上次和谢远春争地方的事情,算是结下了梁子,如今碰上了,向来时雅娴和梁升云怕是要吃点苦头。 时景成问她:“是不是谢大人欺负你们了?” 婢女摇摇头,又跟着点点头,她一脸无措和惊慌,情绪随时会崩溃一样。 俞清松让竹心给她换了一杯酒。 “谢大人,非说小姐和梁公子不知礼数,冲撞了贵人。将两个人带到寺里的后院囚禁了起来。” 被关了起来,难怪一直没回来,时景成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谢远春再出格,也有半分治他。 “我这便去让他放入。”时景成站起来,这就要冲出去。 婢女颤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小,小姐不仅是被囚禁,还被谢大人在佛门之地给。” 后面的话,她实在难以启齿,但是对于房里的三个男人来说,却是瞬间明白了。 时景成红了眼睛,睚眦欲裂的爆发出一声吼叫:“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俞清松从后面抱住他,将人死死的禁锢在怀里。 “升云呢?他没阻止吗?谢远春不知道你们是时府的人吗?” 婢女脸色苍白,像是回忆起什么噩梦般,眉间是浓厚的忧愁。 “谢大人一开始要囚禁人的时候,就已经表明身份了,他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千金,就算是永兴公主,迟早也是他谢府的人。” 婢女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梁公子被谢大人的人按在地上鞭打,谢公子把小姐带到了房里,我和马夫被拦在院子外面。” “马夫想下山来报信,才跑了两步,就被谢大人身边的人给抹了喉咙。”她浑身抖了两下,仿佛那鲜血直喷的场面还在她眼前一样。 “谢大人出来之后,小姐没多久也出来了,她。”婢女哽咽道:“小姐直接投了井。” 她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道:“小姐跳下去之后,拦着的那些人都跑过去看,我见势不好,趁机跑了出来,方才在山脚下碰上了竹心。” 时景成面如死灰,抓着俞清松的手青筋爆出:“放开。” 俞清松依言放开,转过他的肩膀:“你还记得余家小姐吗?” 时景成沉重的点了点头。 俞清松抓着他的手格外用力:“我们一起面对。” 时景成把头低下来,整个人双腿一软,瞬间跌落到地上:“清松,我好后悔,为什么要让她单独出去,我为什么不陪着她。为什么。” 俞清松听着他的自责和哭声,心突然像是被人揪紧了,完全喘不上气来。 第102章 权利 夜色仿佛在空气中凝滞了般,再多的烛火都照不亮前路。 竹心带着婢女去了刑部报案,俞清松和时景成坐着马车快马加鞭的赶到寺中。 一向安静的山寺,却在今夜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念经声,一群人围坐在地上,低着头。 住持大师双手合十,面带歉意:“佛门之地,如此不清净,实在是老衲失察。” 时景成耳边响起轰鸣声,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步伐沉重得跟灌了铅一样,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一般。 时雅娴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粗布衣,脸上用白布遮盖了起来。 “寺中都是男子,实在没有女子的衣物,只好拿了一件废弃的布料替女施主裹尸,还请事主见谅。”住持大师解释道。 俞清松脱了外袍拿在手里,正欲将那粗布衣掀开,住持大师出言阻拦道:“女施主身上伤痕累累,事主见了,怕是心绪难平,且她衣衫不整,弟子们在这里,怕是诸多不便,还请公子委屈些,直接替女施主盖上吧。” 俞清松拿着外袍的手一紧,几乎要将那袍子捏碎了般,半晌之后,他才松开手。动作轻柔的替时雅娴盖上。 时景成瘫倒在旁边,一只手颤颤巍巍的伸出去,又缩回来。隔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将那白布扯开。 白日还朝气蓬勃的小姑娘,此时只剩下乌青的脸色,头发散乱,额头磕破了,血凝结在了脸上,一双眼睛还直勾勾的睁着。 时景成将手覆盖在她眼睛上,情绪再难以自持,抱着时雅娴痛哭了起来。 俞清松眼眶泛了红,咬着牙,将满腔的愤怒压下去。 “与她同行的公子呢?” 住持大师走到院子的西边,将门推开,引俞清松进去:“那位公子在里面。” 梁升云还昏睡着,他身上的紫色长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整个脸色比外头的月色还惨白,气息微弱。 “公子伤势严重,我们到的时候,几乎是只有出的气了,好在我师兄留了几颗保心丸,这才稳住他的心脉,不过。”住持大师看了外面一眼。 “若是他清醒过来,还是先缓一缓,再告诉他那位女施主的事,他的伤势,实在不宜激动。” 俞清松看了梁升云一眼,问道:“请问住持大师,来的时候,可曾见过凶手?” 住持大师摇了摇头:“今日祈福的人多,老衲带着弟子一直在前院讲经,是后来听到有女子尖叫着从后院惊慌逃出,这才知道出了事。” 两个人走出去,留梁升云在里面安睡。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这位公子正趴在井口,半个身子都快掉进去了。公子昏过去之前,告诉我们下面有人,这才将女施主捞了出来。” 住持大师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里头还有一个男子,好像是同行的,那位。” 俞清松点点头,已然知道是谁了。 时雅娴是女子,不好直接抬进厢房去,他们只能草草处理。 时景成的哭泣声没停,声音变得嘶哑起来。俞清松走过去,将他强行掰开。 “景成,冷静一点。” 时景成双眼无神,整个人都麻木了,嘴里无意识的重复道:“冷静,我会冷静的。我要杀了他来祭雅娴的墓碑。” 见着是熟人报案,刑部的人来得比往常更快些,焦明仁和师爷,一马当先的进来。 “贤侄,你没事吧?” 焦明仁心里对上次俞宗禄被俘的事情,十分愧疚,一见到俞清松,目光就直奔着他去了。 俞清松对着他行了礼:“谢远春在寺中奸杀了时府的二小姐,殴打了梁府的公子,甚至还无故杀了一名马夫。还请焦大人依法办事。” 焦明仁脸色沉重,看了看时景成怀里的人,对身后的仵作招了个手。 “其他闲杂人等,都去前院等候传召。”师爷对着众人道。 住持大师和师爷说了里面躺着的两个人,师爷带着人把马夫的尸体抬出来。 “把梁升云送到刑部的客房。等他醒了,再传口供。”焦明仁对着师爷嘱咐道。转而又跟俞清松商量道:“刑部直接去谢府,怕是拷不了人,得让人去梁府和时府传信,两府一同状告谢远春,闹得越大越好。” 余琴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俞清松将站在后面的竹心唤过来,仔细交代了几句。 仵作验尸做得很仔细,时雅娴身上全身各种勒痕和被抽打的血迹,生前定然吃了不少苦头。俞清松怕时景成看了受刺激,将他关在了厢房里,由住持大师陪着。 即便是见惯了尸体的仵作,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将俞清松的外袍,仔细给时雅娴盖上,然后去院子另一边开始写文书。 “尸体,怕是得先在刑部停两日,等案子立了,才能将人下葬。” “有几成把握让他认罪?”俞清松问道。 “不好说,他上头还有蒋太傅。”焦明仁倒是不说场面话,直言不讳的将事实讲给他。 “若是申请宗亲监审,是不是希望会大一点?” 焦明仁皱眉:“宗亲?以时府和梁府的官职,倒是从未听闻和那家宗亲有所结交?” 见俞清松往厢房看了一下,挥手让他们把时景成放出来,焦明仁一下子回过味来,把他往自己面前扯了两下:“这件事情,刑部出面就够了,不要把俞府搅进来。” 蒋太傅一手遮天,已经是京中人人自危的程度,俞宗禄还在病榻上,这个时候把俞府牵连进来,岂不是以卵击石。 俞清松没说话,只是在焦明仁的手上拍了一下,示意他放开自己。 且不说时府和他的交情,哪怕是不相干的人,谢远春做出这种事情,也是人人得而诛之。何况,他已经在这件事情上失败过一回了,再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刑部还要问口供,收集现场情况,等做完了,再带着时雅娴一起回刑部。俞清松和时景成一直在一旁陪着,焦明仁想拉着俞清松劝上几句,可他一副坚毅的表情,又让焦明仁说不半分话。 谢远春罪孽深重,焦明仁当然想将他绳之以法,可要是牵连了俞府,他如何对得去俞宗禄这个老友。 第103章 权利 天刚亮,刑部外面就站满了人。 大堂高位下,师爷正在一旁的桌上奋笔疾书,时景成,时大人,梁大人,以及住持大师,安静的看着下方跪着的仵作,他正将验尸的情况详细说来。 外面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骚乱,焦明仁时不时拍惊堂木镇压议论声。 “传召谢远春。”焦明仁起身,暂时退居后院。堂中的几个人被师爷请到一旁休息。 竹心正在拨弄炉子里的碳火,一见俞清松进来,立刻上前替他脱下外袍,将身上的雪都掸掉。 俞清松刚坐下喝了口热茶,焦明仁后脚就进来了。 “怎么样?” “口信是传到了,至于人到底来不来,我便没有这个把握了。”俞清松看着外面的飞雪,心头笼上一阵寒霜。 焦明仁跟着叹了口气:“你也奔波了一夜,早些回去歇着吧。” 俞清松默不作声,谢远春没下狱,他没办法离开。 焦明仁见他身形未动,也不好再劝,只是告诫道:“庄尔达要是不来,你切莫再露面。” 俞清松知道焦明仁是为了俞府和他着想,他也自当应承下这份恩情,可时雅娴的死状,在他脑子里一直打转,便是片刻也停歇不得。 “焦大人好意,心领了,只是,实恕难以从命,他日若是父亲要怪罪下来,我也无话可说。” 谢远春还未到,庄尔达先来了。 焦明仁让竹心陪着俞清松在后院待着,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出去。 “大雪天的,还劳烦王爷亲自跑一趟。”焦明仁让人给庄尔达赐座奉茶。 庄尔达对着他客套的笑了一下,目光转回到一旁的三个人身上。 “时大人,节哀。”庄尔达安慰了两句。 时大人脸色虚浮,眼底下一片乌青,对着庄尔达见了礼:“多谢王爷关怀。” “梁公子如何了?”他把目光转向梁大人。 “回王爷,小儿伤势严重,暂时修养在刑部内堂。” 焦明仁在旁陪着,将经过仔细说与庄尔达听。 半柱香后,谢远春大张旗鼓的从门口踏进来:“无故传唤朝臣,焦明仁,你好大的胆子。” 随着他进来,大堂中的声音渐渐消失,气氛霎时间紧张了起来,三个人盯着谢远春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外头的雪下得越发大了,一股穿堂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焦明仁让人重新端了两盆炭火放在庄尔达旁边。 “谢远春,你可知罪?” 他鄙夷的看着焦明仁:“焦大人,本官何错之有啊?” 焦明仁拍了一下惊堂木:“大胆刁官,你昨日于寺中见色起意,奸杀朝臣之女,殴打梁公子,甚至还在佛门之地杀人。实属罪无可赦,问罪当斩。” 谢远春冷笑一声:“昨日我一直在凤翎阁喝酒,并未去过什么寺中,更没有做你说的这些事,焦大人,即便你要栽赃陷害,也麻烦你搞搞清楚,污蔑朝臣,你才该问罪。” 时景成听他张口就来,气得指着他大骂:“小人,无耻之徒,你的行径,我府中婢女亲眼所见。” 谢远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屑:“你府中的婢女,自然是听从你的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这普天之下,哪有用自己人作证的道理。” “你。”时景成正欲再骂,焦明仁拍了一下惊堂木阻止了他。 “你说你昨天在凤翎阁,可有人证?” 谢远春不慌不忙道:“自然有,陈府的大公子和乐府的三公子都能给我作证。” 焦明仁对师爷看了一眼,他放下笔去吩咐人传召。 焦明仁又问道:“那你是几时去,几时回的?三个人是一同前去,还是分开去的?” 谢远春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见庄尔达盯着他,他才稍稍有所收敛。 “巳时一刻,三人一同前去的。” 焦明仁点点头,又追问了几句细节,比如做了什么,还有哪些人证。谢远春将烦躁写在了脸上,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暴躁。 等陈府的大公子和乐府的三公子来时,焦明仁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正欲回答,却被焦明仁阻止道:“两位公子还是在师爷那里自行写下答案。”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谢远春。见他没有反对,这才上前一一照做。 师爷把两张纸对比了一下:“大人,三人口径不一致。时辰上,错落了许多。” 陈大公子尴尬的拍着脑袋道:“我昨日喝多了,想来是把时辰弄混了。” 乐三公子也跟着附和道:“是,我也喝多记错了。” 焦明仁接过纸,目光死死的盯着二人:“那现在醒酒了吗?记得是什么时辰了吗?” 陈大公子连忙道:“记得记得,是未时三刻。”乐三公子也点了点头。 一旁的谢远春看着两个人,怒气直接就上来了:“两个蠢货,我看你们酒还没醒。” 焦明仁将纸摊在桌上,上面明明都写着巳时一刻,被师爷一炸,便说漏了嘴。 两个人见着谢远春发火,便知自己坏了事,又赶忙改口:“是我弄混了,是巳时一刻,对,就是巳时一刻。” 焦明仁冷笑两声:“荒唐,刑部岂是容你们瞎胡闹的地方。” 焦明仁抽出一个令牌丢在地上:“带下去,两人做伪证,重打二十大板,关进大牢。” 两个人向来胡闹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双腿直哆嗦的朝着焦明仁求饶:“焦大人,我只是一时口误,并非做伪证,您身为父母官,可得查清楚啊。” 焦明仁冷着一张脸,眼神锋利得跟刀子一样打在两个人身上,见着求饶无用,两个人又朝着庄尔达爬过去。 大堂的护卫瞬间就挡在了庄尔达面前,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两个人面如死灰的朝着谢远春爬过去,一人抱着一个腿。 “谢公子,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你要救救我啊。” 谢远春脸色比焦明仁头上的牌匾还黑,他露出厌恶的神色,朝着两个人的肩膀踢几脚。 后面有衙役上来,将两人拖下去。 “谢远春,你的人证做伪证,本官自会追究,你还不从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