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人设不重要(古穿古)》 第 1 章 戏要演全套 蒋宁兮拍手,大堂中人安静下来。 “你腰背上棉花的厚度足以抵挡棍棒,先生大可放心。我教你说的话,要一字不落说出来。”贴身丫鬟秋琛声音郎朗。 说书人擦擦汗,颤颤巍巍向原先位子走去。 “一会动真格的了,大家都打起精神。” 蒋宁兮目光扫过他们神情,继续对着铜镜补上口脂,看镜中映出那张艳极的容颜,她缓缓笑起来。 这场戏,是要演给邻国质子季清秋看。 若说季清秋是哪位,实在说来话长。 她是穿书而来,睡觉前刚练了一套剑术,可醒来便发现周遭世界完全不同。直到上个月,她才接受这世界是她所看的话本中描绘的,她已不是将军嫡女,而是梧桐郡主蒋宁兮。 她连夜按记忆写下原故事线。 说回这位质子,他先是郡主的夫君;再是郡主的仇人,杀了郡主,屠她满门,覆灭国家。 她不想嫁,可届时若是他真开口求娶自己,又不好拒绝。所以她想到一法,只要梧桐郡主“四不德”,他便不会对她有这想法。 她得到消息,季清秋今天入京,会在同州客栈歇脚。 于是便有这一幕。 门外脚步声近了,说书人开口,声线略微颤抖,不过也听不出什么异常。大厅中人该吃吃该喝喝,一切皆似平素。 一只脚踏进正门,蒋宁兮顺着望去,看见男子一袭白衣。这定是质子,话本中极尽华丽之词描述的季清秋,的确是好生貌美的人。 说书人正说到激动处,“这梧桐郡主本就是善妒之人,一听这话更是焦躁不已,恨恨把身边的丫鬟推开,抬手一巴掌就落下。再看被打的女子……” “让他闭嘴。”蒋宁兮慢慢悠悠。 说书人停下。 她抬眸扫秋琛一眼,复端起碗抿口茶。 秋琛上前,“你几条命啊?敢在这里造郡主的谣。” “打一顿吧。”蒋宁兮淡淡开口。 周围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说书人愣住,“郡主饶命。” 侍卫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棍棒,照着老者腰背打去。 蒋宁兮装作不经意向门口扫去,这一扫却停住目光。她起身,伸手整理头上步摇,面带笑意向季清秋走去。 在他身前站定,蒋宁兮自上而下打量男子。 “公子从哪里来啊?”她伸手拨他衣领。 季清秋后退,身旁人上前伸手阻拦。 “郡主,请自重。”季清秋声音听起来慵慵懒懒的。 “别这么谨慎嘛,我一个女子,又不会吃了你。”她向前,面上含笑。 笑是她请花魁教的,之后对着镜子笑了整整一周,既风情又贵气。 季清秋皱皱眉。 “怎么了?公子为何不说话?” 他顿顿,忽然也笑起来。笑容绽放,绝美惊艳。 “说书人年迈,不如郡主放他一马?” “正是因为年迈,本郡主才要好好教教他如何在这人世间行事,否则下次遇见的人直接要了他的命,岂不是一件悲哀?” “还望郡主三思。” “不过是下等人,不值得公子为他开口求情。” 说罢,蒋宁兮忙在心里道:罪过罪过,一切都为了演好这场戏。 “在下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郡主。” 蒋宁兮垂眸娇嗔,瞥他一眼后,她向前倾靠。 季清秋身边的人下意识伸手要拦,却被他眼神望回去,护卫连忙收手,便由得蒋宁兮随意靠近。 蒋宁兮凑到他的耳边,嗅到他发间香气。她在他耳边轻笑出声,将温吞气息呼在他耳尖,暧昧开口:“若是公子真心疼我,不如去我府上一续?” 说完,她直起背,眼神极魅,手指顺他锁骨向下直至腹部。 季清秋喉结微动,她眼见他耳尖发红。 她心跳飞快,脸上烫的厉害。她倒不担心自己脖子耳朵会泛红,前几日试验,早已斟酌出最佳脂粉的量,只会显白不会透红。 “在下自然乐意至极,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实在不便。” “好吧。”蒋宁兮摊手,转头向秋琛,她收笑,“公子都求情了,还不把那老头带回来。” 秋琛忙应声,随后说书人被带回来。 “公子,你觉得我怎么样?” “郡主……至情至性。” 季清秋想了片刻,才找出这么个词形容她。蒋宁兮憋笑,他心里怕不是满是轻浮□□之类的词,着实难为他。 “听见了吗?往后再讲话本,便按照‘至情至性’来讲。” 说书先生身体一抖,点头如捣蒜。 “这位先生似乎屁股格外肿些……” 没等季清秋说完,蒋宁兮立即插嘴,“公子居然好这口?” 她如愿在季清秋脸上看见嫌弃厌恶,但这神色瞬间被他掩藏。 “郡主说笑,我只是想问需不需要大夫。” 说书老者连忙摆手告辞,飞快离开这里。 蒋宁兮向他耸耸肩,长叹口气,“真是不尽兴,走了。” 她迈步向外,扯过秋琛手中斗篷,三两下系好。 正要出门,季清秋忽然叫住她。 蒋宁兮回头看去,见男子修长手中安静躺着一块玉佩,想来是她方才不小心掉落。 “郡主,你的玉佩。” 那玉佩价值连城。 蒋宁兮咬咬牙。 勤俭持家的人设不能要,凭喜好散尽千金才是能击退他的点。 “见面即是缘,这玉佩与公子有缘,便赠予公子吧。” 赠予贴身玉佩这事本就暧昧,他正巧厌恶自己,一开口又能恶心到他一分,想到这,蒋宁兮暗爽。 自己被求娶的几率直线下降,目的达到,她怎么能不开心? “无功不受禄。” 蒋宁兮摆手,“若你不喜欢,扔了便是。” 忽然她目光扫到他腰间,上面也挂着精致玉佩。 他到异国他乡都带的玉佩,定有重要意义。 恶心人的方式突然增加了。 “我又改主意了。” 季清秋闻声伸手向前,将玉佩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作势要拿,另一只手暗中动作,左手将玉佩连带他的手向前推,含笑望他同时,右手已经将玉佩扯下来,“公子的玉佩与我也有缘。” 季清秋眉头皱紧,已经憋住一口气。护卫向前,蒋宁兮看男人动作起势,一眼认出他即将抽出匕首,她全神贯注。 季清秋摆手,随后男人动作放松。 蒋宁兮这才向季清秋歪歪头,“你我便把这个当做信物,日后我们定会再见,你可不要躲着我啊。” 她揉揉太阳穴,“乏了,不说了。” 她将玉佩小心递到秋琛手里,生怕不小心碰碎,“收好。” 蒋宁兮一跨步迈上马去,她原本想回头再轻薄他几句,不过她容貌也算惊为天人,若是策马红衣撞进季清秋心里,她被自己的容颜所困,可实在得不偿失。 她高高挥鞭,马长鸣一声随后向前冲撞去。 前面的“路人”慌乱闪躲,一个个摔得七荤八素,街道是叫苦连天。 目光扫去,虽然这些人集训很久,现在也尽力装作普通人模样,她还是能看出他们习武痕迹,不过一般人应当看不出来。 在热闹街道纵马撞向平头百姓,不顾黎民死活。 冷血残酷,也是她造出的标签。这印象显然比轻浮□□还要严重万分。 蒋宁兮回到府上,想着今日情形,初战告捷,她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质子昨日到京都,歇脚几日就会去宫中拜见陛下,届时宴请郡主,便是陛下为他寻觅妻子之时。 等待这几日中,京都雨下了好几场,天愈发凉起来。 她看自己写下的话本内容,仔细分析几次。 梧桐郡主受太后喜爱,可受宠的郡主不在少数。原梧桐郡主才貌双全,是京都有名闺秀。若说季清秋为何求娶,或为才或为貌? 进宫吃宴席前一天,蒋宁兮便将自己不小心划伤脸的消息放出,又有意推辞。只是这次情况特殊,陛下并不准许。 进宫这会,天还雾蒙蒙的。蒋宁兮今日淡妆,穿的也素净。先去拜见太后,几位郡主都在。 众人见她止不住惊讶,太后更是心疼,一手揽过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留疤可怎么办?” 蒋宁兮微微蹙眉,尽是楚楚可怜模样,“祖母,孙儿就是害怕留下痕迹,怕伤了肌理,所以才不敢浓妆。” 妆并不华丽,却也端庄。 “你这容貌就算不浓妆,在姐妹中也算出挑的了,姐姐且放心吧,我们的风头啊,越不过姐姐去。”说话的是小妹蒋之箐。 她们两个是这一辈最受宠的郡主,不过从小不合,相互争抢着长大。蒋之箐在才情上同样颇负盛名,只不过还稍稍差蒋宁兮几分。 若说这话是蒋之箐夸她,她却听出一股阴阳怪气味道。 “祖母,我都这样了,再说我的脸,我可再也笑不出了。” 太后伸手拍拍她的手,“好了,我叫她不说了就是。” 说了些话,他们入席。郡主座位较靠前,想来来宾能清楚看见她们的面容。 蒋宁兮垂眸看酒水,借着其中隐约倒影来看自己仪容。 她唇瓣颜色如桃李,今日故意用脂粉使之平淡,总算掩住风华。 这一套妆容与服饰清淡却不通透空灵,被身着艳色的蒋之箐压下一头去。她眼见着蒋之箐看着自己,脸色愈加得意。 大门处有人影晃动。 蒋宁兮看过去,见季清秋着玄色衣衫。他出现在众人目光尽头,出场即惊艳,身边有人惊叹,男子星眉剑目恍若天人。 季清秋行至堂前,向陛下行礼。 之后说了些什么,再就是宴席歌舞。 她很少出席这种场合,再者在将军府时,女儿家只能参与家中亲戚酒宴,兄弟姐妹坐一起胡吃海塞玩闹自在,现在正式,拘束得人喘不过气来。 酒过三巡,太后先离席,未过一会,太后身边的丫鬟把她叫出去。出去透气,她方觉自己活过来。 在太后宫里待会后离开,走在小路上,蒋宁兮把秋琛支走,这才按照记忆在宫里搜寻起来。 话本中所说,皇宫西南方向有一荒芜宫殿,在其中藏有藏宝地图。在话本中,这份藏宝图在话本中被蒋宁兮挖掘,据说里面不少好东西。 渐渐身边人变得少些,就连侍卫侍女都见不到几个。 她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那座宫殿。蒋宁兮抬眸打量,觉得这可能是皇宫中最荒芜的地方。 牌匾上落上一层灰,门上漆斑驳,风一吹过,就连木框架子都“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她不免担心会不会掉落。 蒋宁兮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她才推门进入。 她沿着石子路向里去,同时左右打量。话本中对着藏宝图没有细致描述,她只能一寸一寸找。 她找的太认真,抬头猛的注意到前面人影,立即停下脚步。 风吹动男子的玄色衣摆,蒋宁兮注意他的身形,不是季清秋是谁!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她如坐针毡,便好似暴露在数千道弓箭雨中,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鸡皮疙瘩瞬间在皮肤上蔓延开来。 一时之间,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找得这么认真。 季清秋在这里出现绝对不是什么可见光的事情,他隐忍果毅,若是自己撞破他的谋划,恐怕都不用等到开城那日,自己就会和脑袋分家。 她慌乱,立即向旁边假山躲藏去。这处是后院,距离屋子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此时,蒋宁兮只能躲在这边。 她屏住呼吸,蹲下身子,将自己完全隐藏在假山后。 片刻后,那端有两个人说话,不过声音不大,蒋宁兮无法听清谈话内容。 蒋宁兮头上一痛,那忽来的撞击感叫她无措,好在没有叫出声,可因为身上应激颤动,却也弄出声响。 她看到怀中的一块石头,许是刚才撞击假山,才有石头脱落,直接击中头顶。 身后说话声音停止,蒋宁兮心提到嗓子眼,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发现后然后曝尸此处。 她环顾小院,仿佛这里就是她最后的归宿。 “是谁?”季清秋风声音响起,他确实注意到这里的响动。 蒋宁兮手放在胸前,感受到自己强烈心跳。 “喵呜~” 从前家里养过猫,蒋宁兮学猫叫简直信手拈来。 “猫啊。”季清秋轻声。 蒋宁兮松口气,可这气还没向外呼完,就听见他向这里靠近。 衣摆摩擦声音虽小,在她耳中却十分清晰。 而后就是季清秋带笑声线,“不知这畴甄的猫与家中有何不同。” 蒋宁兮顿时汗毛直竖。 第 2 章 第二场戏 脚步声向这里越来越近,蒋宁兮心一横。 在他即将靠近这里的那一刻,她迅速起身,用袖子遮住脸。 听声音来判断,他应该就在旁边小路,就距离假山三步之遥。 她大喊一声,音量足以让任何人为之震颤。 同时,蒋宁兮向外迈步,抬脚狠狠向来人方向踹过去。 她遮着脸,她这身衣服也不算多引人注目,至少她保证,在宫宴上不会被季清秋注意到。 在她脑海中,她狠狠把蒙着的季清秋踢到,然后迅速转身逃离现场,这是个完美的计划。 可蒋宁兮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她身穿繁琐礼服。 刚才贴在假山时,衣服上的纱刮在上面。 她感受到行动受限,就好似有人拉着她的后领,复听“刺啦”一声,那限制她动作的力量消失。 她脚下踏空,身体向前扑去。手也顾不得遮挡面容,胡乱挥着。 她头磕在他胸膛,蒋宁兮直觉头昏脑胀,两个人倒下滚作一团。 季清秋身上有清香,幽幽钻入蒋宁兮鼻间。 现在这个状况…… 要么立即起来道歉,然后被季清秋记下名字之后暗杀掉;要么躺在这里装晕倒,之后季清秋叫太医将她救起,因为亲密接触以及疑似私会而被赐婚,注定重蹈覆辙。 蒋宁兮咬咬牙,她撑着起身,一只手捂在脸上。 “姑娘,你没事吧?”季清秋声音很轻。 语气关切,听起来并不像是认出她的样子。 蒋宁兮缓缓摇头,与季清秋说话的人向这边靠近。 她抿嘴,也顾不得太多。 蒋宁兮准备利落爬起来逃跑,可永远现实比想象骨感。 只见她猛地起身,又狠狠坐回去。 重重落在他身上,蒋宁兮才堪堪反应过来,衣服有很大一块被季清秋压在身下。 身下人被压力迫害,忍不住低声“嗯哼”。 蒋宁兮长叹,莫非这便是命运。 “姑娘莫惊,我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这声音熟悉,蒋宁兮看过去,果然是见过的人,他是季清秋身边的护卫。 蒋宁兮彻底松口气。 不是这宫中的人,就说明他们不是来密谋。 不是来密谋,她就不会被秘密暗杀。 可那护卫脸色顿时变差。 “姑娘……先起来……”季清秋咬咬牙,声音听起来极为辛苦。 蒋宁兮忙把衣摆抽出,站起身则立即整理仪容。 “梧桐郡主?”季清秋眼睛轻眯。 “是我。”蒋宁兮向他微微欠身,“我当这里有刺客,所以喊叫惊慌,方才无礼,侯爷莫怪。” “无妨。”季清秋就要向外走去,忽然想起什么,他脚下停顿,“不知郡主什么时候能归还我的玉佩?” “侯爷府邸在何处?我会派人送去。” “不必了,我会派人去郡主府上取。” “也好。前几日是我唐突,还望侯爷见谅。” “郡主大可放心,郡主贤良名声必不会因此改变。” 啧啧啧,蒋宁兮觉得这话酸得厉害,却也微微欠身,做出极其温婉样子,“多谢侯爷。” 微风吹过,树上水珠掉落在她的额头,蒋宁兮被凉激得身上一抖,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披风,布料勾丝,整个背后被撕扯稀烂。 “侯爷先请吧。” “难得与郡主相见,在下心中有许多疑问……” “侯爷,你我在这里谈话,实在不合适。”蒋宁兮把披风脱下,折起来夹在手臂之间。 “听闻陛下有给我赐婚的意思,郡主以为,会是哪一家的小姐?” “陛下自有打算,我不敢揣测圣心。” 季清秋沉默,垂眸向下似是思考。 她实在好奇,又问:“侯爷心中更属意哪位闺秀?” 季清秋闻言轻轻眯眼,缓缓笑起来,“来京都这几日,我与郡主最有缘。” 那笑惊鸿,震得蒋宁兮怔怔,可粗略回想那话语,内容更让人震惊。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细想。 蒋宁兮不可置信,却见季清秋笑容未变,那般含笑注视自己,仿佛看着自己心上人。 她满心都是:季清秋脑袋没有问题吧? 几乎立刻,蒋宁兮转换状态。 无论如何,她现在都不能表现出很反感。 蒋宁兮笑,缓缓向前走去,靠近季清秋,护卫下意识伸手要拦,“侯爷生得漂亮,若是与我一起,也算我的福气。” “若是我求陛下赐婚你我……” 蒋宁兮手抚上面庞,“这可能会留疤,永远都去不掉,侯爷不会介意吗?” 季清秋凝望她,“自然不会介意。” 她咬牙,止不住迷惑,这是哪一出? “公子。”护卫低声叫他。 季清秋侧头看护卫,“好了,我知道玩笑过头。” 他抱拳向蒋宁兮行礼,“郡主见谅,在下先告辞了。” 两人一阵风似的离开,蒋宁兮在原地迷茫。 当天晚饭,蒋宁兮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一粒一粒吃米饭,想着有关季清秋的事情。 季清秋,函商国皇帝最宠爱的嫡子。近年他们两国来往密切,于是前几日交换质子。季清秋来则被皇帝赐侯封爵,来日还要迎娶郡主,更是昭告天下这人物尊贵身份。 今日这一出,季清秋说自己在说笑,可蒋宁兮愈发想不通他到底怎么想的。 于是害怕起来,若季清秋真想不开求娶她,她岂不是要糟心? 蒋宁兮想到这,立即放下筷子,秋琛忙走到她身边。 她拿起桌面上纸,那张纸记载季清秋最近日程,“九夏客栈,按计划行事。” “是。” 秋琛转身,蒋宁兮又开口叫住她,“切记,所有人都得是我们的心腹。” 秋琛再次应声,出去没多久,就已经准备好一切。 轿子摇晃,潮湿的风吹进来。 九夏客栈,最顶层。 蒋宁兮开门进去,室内暖风扑面,带着一股异香。 她皱皱鼻子,勉强适应屋中气息。 “完全按照郡主设计布置。”秋琛递来一把团扇。 蒋宁兮接过,看扇面苏绣牡丹,她手腕轻动,布料是脂粉气味。 放眼向屋中,桌上花瓶中插着百合花,香炉烟气袅袅。再看床纱层层,透过半透明的纱,她依稀看见里面人青丝。 她走上前,拉开床纱,床上人转过身,复抬眸看她,男子眼中带魅,朱唇轻启:“郡主,夏某人这样可好看?” 男子青丝披散,此时脸颊泛红,似酒醉微醺。 蒋宁兮看枕头,“夏臻,说了不许侧身躺,你胭脂都染在上面了。” 夏臻担忧,“郡主,让他看见这些,真的不会影响你的清誉吗?” “我自有打算。” 她就是要影响自己清誉,可又不能把名声外传,所以今日在这客栈中的,一概都是她可放心的人。 夏臻点头,虽依旧迷茫却不再问下去,他垂眸摆弄自己的发。 蒋宁兮望着男子,夏臻是梧桐郡主捡回来的孩子,相识那年,梧桐郡主八岁,夏臻五岁,一直相伴。夏臻现在十三岁,面上稚嫩并未完全消去,上妆之后,他面容愈漂亮精致,让人挪不开目光。 “这段时间,郡主常常闭门不出,也不肯见我,我还以为郡主讨厌我了。” “怎么会。” 说起来,她究竟不是曾经的郡主。穿越前,她有兄弟姐妹,没有办法把夏臻当做弟弟自然而然亲昵。 可夏臻患得患失,她大概能明白。只是她不知道如何缓解他心情,因为那个与他相依长大的梧桐郡主,确确实实不在了。 “臻儿,等事情结束,姐姐带你出去玩可好?” “都好。” 说话间,外面人来报季清秋已经进入这条街。 蒋宁兮坐在梳妆台,脱下外衣,再裹上一层纱制睡衣。 秋琛为她将发髻披散下来,蒋宁兮则用绢子沾胭脂点在皮肤上,手指晕开胭脂,看起来分外像吻痕。 在这没等多久,门被人推开,外面凉气侵袭入室内,激起蒋宁兮胳膊一层鸡皮疙瘩。 她向门看去,见季清秋皱着鼻子,似乎被屋中气息好呛。他满目震惊,想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领到钥匙后开门会是这样场景。 蒋宁兮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注意到自己。 “怎么回事?”夏臻爬起来,倾身看向门口。 蒋宁兮起身,两个人对视。 “他看到了……我们要不要灭口。”夏臻声音慌张,连忙用被子捂住头。可蒋宁兮分明听到其中带笑,夏臻知晓这是演戏所以忍不住笑。 眼见季清秋震撼,夏臻的笑他倒没有注意到。 “还是旧相识啊。”她开口。 还未再说什么,门口传来声音,人影未见,话音却已到,“小姐,这避子汤要趁热喝。” 话音刚落,门口处出现医者模样男子,他手中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 医者见屋中这场景,脚步不住停下,目光在屋内几人身上打量。 季清秋已将神情平静,他伸手从医者手里接过那碗药,修长手指拢住碗身,他端得平稳,向蒋宁兮身边走过来。 “郡主,这药要趁热喝。” 她垂眸看碗中褐色汤汁,已经闻到药物发苦味道,便忍不住皱皱眉。 蒋宁兮复看向季清秋,见他平静从容。 第 3 章 质子多少沾点毛病 “你怎么会在这里?”蒋宁兮做出奇怪样子,实际上,她是明知故问。 这酒楼里面,全部都是她安排的人,钥匙也是蒋宁兮授意拿错,为的便是让季清秋看到这个场面。 若说她荒唐些季清秋还觉得可以娶她进门,可私德出了问题,他心里永远过不去这个坎。万一哪天发现嫡出子女不是自己的孩子呢? “先喝药吧,免得误了药效。”季清秋不答,把汤药再往前递几分。 蒋宁兮见他坚持,她思量片刻,接过碗仰头把药全部灌进去。 苦味在心头弥漫开来,她皱眉。把药喝一滴不剩,她把碗放到桌面上,屋中众人皆是沉默,她动作时衣服摩擦声都一清二楚。 “说说吧,你怎么在这里?”她扯了手绢拭去嘴边药汁。 “这话不该郡主问我,应是我问郡主才对。” “侯爷还是把话说清楚些吧,这样不明不白,我也听不懂。” 季清秋不语,他信步向前,在床边停下脚。他伸手把被子整个拉开,夏臻身体完全暴露,同时显现在众人面前的,还有凌乱床铺。 蒋宁兮瞥床铺一眼,分不清那是夏臻的衣摆还是床单,一眼望去大概能想象之前多激烈。 秋琛布置很好,这一看便知是一张有故事的床。 夏臻睁眼看他,两人对视片刻,夏臻才坐起身。 季清秋倾身向前,修长手指捏住夏臻脸颊,他凝视许久,忽然绽开笑容。季清秋松手,转回面对蒋宁兮。 “郡主口味果然多变。” 夏臻年纪小些,他身体比起蒋宁兮算是娇小,这场面看起来,确实是梧桐郡主猎奇。 蒋宁兮笑笑,手指抚上脸上伤疤,“毁容之后,总得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吧。” “你们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和郡主说。” 夏臻怔怔,看向蒋宁兮。 她点头,夏臻则三两步跳下床,带众人出门后,他还不忘把门关好。 室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侯爷说吧。”蒋宁兮凝望季清秋,想要在他面上发现异样。 季清秋挑眉,“郡主不让我坐下?” 蒋宁兮环顾屋中,可怎么也没发现哪一个位置能安坐。 “坐吧。” 她倒要看看他能坐哪去。 季清秋坐在床上,面上从容,如同一滩宁静潭水。 蒋宁兮沉默。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捉奸? “我想求娶郡主。” 季清秋吐字清晰,蒋宁兮完全蒙住。 “侯爷觉得,在这种场面下,说这些合适吗?” “什么场面?” 蒋宁兮伸手指指他身后,便是那凌乱床铺。 季清秋微侧头打量床上,他笑着回头,样子一点都不在意。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说侯爷,您的脑子真的没什么问题吗?”一个没注意,她就把心里话问出来。 “我看起来像有问题的样子吗?” “像是病得不轻。”蒋宁兮止不住唏嘘。 两人凝望对方,蒋宁兮在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中败下阵来,她总觉得一对上他的眼便心虚。她想手里做点什么,或许能缓解眼前尴尬。 于是蒋宁兮拿梳妆台上的一把小剪子,她将烛台上灯罩拿下来,一手揽住袖子,修剪烛芯。 季清秋起身向她身边走来,捧住灯罩,正好蒋宁兮修好一根。火苗拔高,这处明亮不少,他把灯罩放回原位。 “何以见得?” “畴甄适龄未婚郡主还有好几个,侯爷能选中我,我真是想不通。不知侯爷能不能与我说说?” 函商女子同样讲究三从四德,娶妻娶贤良。 在畴甄,她无法做到“三不从”,只因梧桐郡主的父亲是当今天子,在这世界,违背天子已经不只是女德的问题了,怕是会掉脑袋;她未成亲没丈夫也没有儿子,另外两不从也没办法实施。 她便专注四德,这四项崩得也差不多,且样样都展示给季清秋看,可他为什么还存了求娶梧桐郡主的心思? “在下觉得与郡主有缘,再者,郡主确实有趣,不同于我遇见的其他女子。” 蒋宁兮适时沉默下来,她陷入深思。 若说他觉得有趣,也勉强合理,算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反向助推,她做的一切确实太过个性。 可在自己心中属意妻子和其他男人欢好后的屋子里,他说觉得很有趣…… 蒋宁兮目光变得柔和与怜悯,她现在真真切切觉得他脑袋绝对有什么问题。 被这样凝望的季清秋愣住,沉默片刻后才发问:“郡主似乎很讨厌我?” “你生得漂亮,我怎么会讨厌?” 蒋宁兮把剪刀递到他手里,还故意用手指勾他的手心。 她请来的花魁教过她,这样用指尖勾男子的手心,手掌会发痒,心也会跟着荡漾。 果然察觉到季清秋的身体一僵,蒋宁兮微垂头却抬眸望他,凝视那双眼,她缓缓绽开笑容。 这算是花魁的绝招,花魁姐姐说过,郡主美貌,一眼望去她个女子人都会酥了,更别说男人,定会唯命是从。 怎么撩男子蒋宁兮并不感兴趣,最主要的是要让他认为她生性放荡,然后对她避之不及。 眼见季清秋耳朵渐渐染红,两人对视。季清秋似乎还不肯败下阵来,哪怕晚霞飞上脸颊,他也不先挪开眼,仿佛谁先挪开便是输了似的,蒋宁兮也不知道他怎么非得和自己较劲。 她也不挪开眼,凝视男子面庞。 蒋宁兮读诗书少,胸中没多少墨水,一时间也想不出华丽辞藻来形容他的长相,她在心中感叹:季清秋真的长得好看。 季清秋忽然一步上前,蒋宁兮感受他气息侵袭向自己,她下意识向后退,却被季清秋一只手揽住腰,她被禁锢住动作,只能睁大双眼看他俊美容颜。 “你……你要做什么?”她磕磕巴巴,略微平静心情,在心中告诫自己人设不能崩。她轻眯双眼,把慌乱伪装好,依旧是妖媚模样,“我警告你,我的人都在门外,你要敢……” 还没说完,一股温热气息吹响她的脖颈,顺着衣服缝隙滑向里面,蒋宁兮浑身不住颤抖缩起,后背刚才好痒。蒋宁兮下意识闪躲,又被他揽紧。 她瞪大眼看着轻薄自己的家伙,见男子目中染笑,他唇瓣轻启,“郡主说过,你我相逢便是缘,既然这般有缘,不如共度春宵?” 他说话时有气息呼在耳边,一部分落入耳中,一部分贴着皮肤钻进衣服。 蒋宁兮心中一哽,她缩缩脖子,心跳动愈发厉害。 他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季清秋抬手,见到剪刀在他手指尖转动,随后向她肩膀挥起。 他动作利索,剪刀的刃带起一阵风,那风扑过蒋宁兮肩膀,她感到凉意。再放眼望去,覆在肩头的纱断裂,露出里面雪白肌肤。 她忙用手掌盖住春光乍泄处。 “郡主别怕。”季清秋声音温柔极了。 “我有什么可怕的。”她舒展眉头,用食指勾他腰带,轻声:“不过是多个男人罢了。” 季清秋这会连脖子都红了。 两个人心跳皆是飞速,应和在一起是极其慌乱的节奏。 “是啊,郡主确实没什么害怕的。这客栈里上下都是郡主的人,你我在这里相见,不会有他人知道。” 见他满脸戏谑,蒋宁兮皱眉。 他凝望片刻,伸手要来拉她的衣服,她见他动作起势,一巴掌打上他的手。 “郡主怎么了?” “我现在没有兴致。” 季清秋闻言松开手,同时向后退去。 “郡主既不讨厌我,那我明日便去回陛下,求他赐婚你我可好?” 蒋宁兮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男子俊朗面庞,她脑袋里满是一个念头,就是这男子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见她不答话,季清秋继续道:“郡主有这爱好,此时我便知道,婚后郡主也不用顾虑什么,我们只管各玩各的就是。” 她怔怔。 “若是郡主也想和我做这些,在下自然是愿意的。” 脑中顿时轰鸣,她平静片刻,总算又寻到办法恶心他。 蒋宁兮后退几步,坐在梳妆台桌子上,她一只脚踩在椅子上,随后翘起二郎腿,露出藕似的脚踝,还晃动着翘起的脚。 脚踝上绑着一条红线,线随她动作摆动,在素色衣服与白皙皮肤上格外乍眼。 “听侯爷的意思,侯爷也是常游花丛的主啊。” 季清秋含笑不语。 “能与侯爷欢好,也算那些女子的福气。” 她心里一顿,瞧瞧自己都在说什么。 “这样吗。”他轻声。 “我啊,喜欢一些特别的方式,全部记录成了册,届时侯爷来取玉佩时,我叫下人一同送给你。” 不就是虎狼之词吗,蒋宁兮也信手拈来。 果然季清秋怔怔,语调有些僵硬,“那我先谢过郡主了。” 她点头,去执起团扇轻轻摇动,她看流苏摆动,有冷落让他自己告辞的意思。 只不过季清秋就站在那里,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蒋宁兮正要开口叫人送客,忽然他再次开口。 “郡主真是矛盾,一会妖媚勾人,一会青涩无措。一段戏漏斗百出,不知是不是没学精这门技艺?” 她轻愣,扬起下巴,“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第 4 章 不明白的答复 蒋宁兮看他的神情不屑,再听他意思,莫不是在指她求教花魁的事情? 学艺不精?说她学艺不精? 她眯起双眼。 笑话,她连着一个月天天去找花魁求教。花魁都说若是她去青楼,定能夺得花魁之名,实至名归。花魁都认可了,轮到他胡乱评论? “郡主全然不似话中所说的那般风情。” “我这叫浑然天成,你才见过多少女子,何必妄加评论?” 蒋宁兮说完,把长发撩到身后,她将双脚踩在椅子上,“侯爷的话也说完了吧,我就不留侯爷喝茶了。” 就差把“送客”两字明说出口。 “郡主不想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足吗?” 季清秋一脸认真。 她思量片刻,“还请侯爷赐教。” “郡主不讨厌我,对吧?” 蒋宁兮倾身向前,手臂撑在膝盖上,她凝望季清秋,扬起嘴角,说话同时,她目光从他的面庞向下,“自然很喜欢你,若不是今天没有兴致……” 她又抬眸望着季清秋眼睛笑起来。 话说到一半她便停下,两个人都知道剩下的内容是什么,屋中气氛暧昧到极点。 蒋宁兮轻挑眉梢,媚眼如丝。 好在她今天脂粉一样抹得很多,脸上根本不会泛红的。 季清秋垂眸片刻,突然倾身向前,蒋宁兮被他动作吓一跳,下意识后仰,不过腰被他揽住,再反应过来时候,自己已经被他抱在怀中。 他的头正埋在她颈间。锁骨处传来酥痒温热感觉,蒋宁兮止不住身体颤抖,她立即意识到季清秋在做什么,剧烈挣扎抵抗。 男子的力气向来大些,她无法推开他。蒋宁兮感受到他呼吸呼在皮肤上面,屈辱感立即在她心头弥漫开来。 挣扎动作很大,桌面上放置的瓶瓶罐罐全部被她碰倒。 好在季清秋很快便把她放开,她狠狠推开他,而后用手捂住被他唇瓣碰过的位置,同时警惕望着他。 渐渐她眼前模糊,其中蓄了些泪水。 眸子微动,泪水一瞬滑下,她视线变清晰。 身边季清秋脸红着,是手脚慌乱样子。 蒋宁兮想骂他句混蛋,可话噎在嗓子眼说不出口。说到底,这也算她咎由自取,在人面前言语挑逗之后被轻薄,还做出要死要活的样子,可不是当了*子还立牌坊吗。 她伸手抹眼泪,垂眸看自己脚尖,“好好说着话,突然这样,当真吓我一跳。” 他凝望她,沉默片刻,他叹口气。 季清秋将镜子拿到她的面前,她怔怔,去看镜中,自己脸上挂着泪痕,看起来楚楚可怜。蒋宁兮一股羞耻涌上来,愤愤转过头。 季清秋伸手拉下她捂着锁骨的手,“再看。” 她转头看向镜中,看到那花生粒大小的红色印记,确实是与旁边假冒的痕迹有区别,真实的中间颜色深周围会浅许多,而她画上的则太过均匀。 她垂眸看刚才覆在痕迹上面的手指尖,指腹沾上颜色。 “侯爷连这都知道?” “小时候好奇,自己在手臂弄了个。”他放下镜子。 她点点头,“那你小时候好奇的事情可真是……” 眼下,就很尴尬。 她歪头去看灯罩拢住的烛火跳动。 季清秋将凳子往后拉,蒋宁兮脚下空无支撑,她被迫身体后仰,双手撑住桌面。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蒋宁兮,缓缓笑起来,看起来十分和善,“郡主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没什么。”她撅嘴。 “那我来问吧。今天的场面,是郡主安排给我看的?” “笑话,我怎么会知道侯爷会到这间房里来?” 季清秋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我这个人啊,戏瘾大……”她眼睛转转,手捂上小腹,又从容笑起来,“可最近身子实在不方便,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解闷。” 季清秋挑眉,垂眸笑起来,又抬眼看她。 他笑意味深长,蒋宁兮也硬着头皮一起笑,心里却着实松下一口气,左右圆过去就好,若他说她行为多么离谱,她就一句话回怼:我乐意还不行吗? 千金难买我乐意,这简直是万能句式。 “那人是郡主养在府中行乐的?” “不是。”蒋宁兮抱肩,慢悠悠道:“若是养在府中,就不必来这客栈了。” “总来这家?” “以前啊,一直在同州客栈,只不过上次在那里遇见侯爷,一眼万年,便觉得那处神圣不可玷污,所以就换了这里。殊不知第一次便遇上这种事,往后可不敢再来了。” “郡主真是……”他思量片刻,接着道:“经历丰富。” 蒋宁兮对他的话很满意,“自然。” 季清秋伸手抓住她左胳膊。 “我说了今天不方便。” 他手上用力向下扯,断裂声音响起后,整条袖子都被扯下去,她的胳膊暴露。 白皙皮肤晃眼,蒋宁兮怔怔,也注意到手臂上鲜红一点。 那是守宫砂,古往今来女子贞洁的象征。 “守宫砂又不是什么秘方,侯爷实在不要看低了我的胆子。” 裸露这么大一块皮肤,蒋宁兮觉得不自在,她跳下桌子,去床边架子拿件外衣裹上。 似乎他也知在守宫砂争执不出结果,季清秋转向其他话题。 “我瞧着,郡主脸上的疤位置与上次不同。” “有吗?”蒋宁兮抚上脸颊,位置确实变化,“许是这几天吃胖了。” “这倒是奇事,郡主只胖脸?” “怎么?不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季清秋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她转头,眼前黑影一晃,脸上有什么东西被他扯下去。 蒋宁兮目光向他手望去,见他修长手指捏着长条物什,仔细看看,那可不就是她贴的疤痕。 她伸手去抢夺,季清秋收回手,她只得愤愤瞪他,又见他笑得从容。 他晃动手腕,疤痕也跟着晃晃,“郡主为了不嫁给我,当真是用心良苦。” 她咬牙。 “奉劝郡主一句,就算不是我,也不可能是周先生。” 周先生,周昀绛,是梧桐郡主心上人。 对于梧桐郡主,终归只有和亲一条路。话本原主不死心,成婚后还和周昀绛纠缠不清,最终害人害己。 “侯爷对我的事倒是了解。” “彼此彼此。” 季清秋向窗外看一眼,夜幕降临,外界一点亮光都没有。他向后一步,“今日是在下唐突,时候也不早了,便不多打扰,告辞。” 说罢,他转身向外。 蒋宁兮连忙叫住他,“对于亲事,侯爷到底怎么想?” 他脚步微顿,却没回头,“郡主聪慧,与我也算半个知己,不如猜猜?” 说完,他继续向外,不再停留。 视线中他的身影消失,蒋宁兮失魂似的往床上一摊,长长叹气。 她越想越气,脚胡乱蹬着,身子也扭动起来,嘴里嘟哝:“猜猜猜,我又不是蛔虫,哪里猜得到!” 秋琛从门外探头进来,试探叫声:“郡主?接下来怎么办?” 蒋宁兮把头往被子一塞,“打道回府。” 又是几天过去,这段日子中,季清秋一直在忙。随着时间流逝,有关成亲的事情在她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时间耽搁越长,胡思乱想则越多。仅根据话本中内容,蒋宁兮推不出季清秋行事逻辑,他思维跳跃行事大胆,她如何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思来想去,还是准备直接去问个清楚。 她挑个晴朗天的傍晚,穿上男子服饰,她向他府上去。 侯爷府守卫森严,蒋宁兮这小厮模样是铁定没办法从正门进去。不过好在蒋宁兮对话本中情节了如指掌,知晓季清秋喜好,他喜欢在后院喝茶吟诗。护卫只有他身边的那一个,还是认识梧桐郡主的,一般有关政务,他都会在书房议论,所以□□这一法可行。 按照地图找到侯爵府后院位子,她把上衣长出的那一块掖进裤子中,向后退几步蓄力,脚后跟蹬地,随后整个人身子向前蹿出去。脚踩上墙面,手扶住瓦檐,三两下便在墙上冒出头。 手碰掉瓦,瓦片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后院中坐着的那人回过头来,她用手撑上墙壁,朗声唤了句:“侯爷。” 护卫冲过来,已拔刀面向她。 “是我啊。” “郡主?” “是我。” 护卫回头看向季清秋,季清秋摆手,护卫放下刀。季清秋起身走到墙边,抬头看她。 “郡主来找我?” “不找你,还能找你这谨慎的小护卫啊?” “郡主真会说笑。找我什么事?” “出来说,我在这墙下等你。” “郡主不进来说?”季清秋笑起来,月色落入他的眸中,其中闪亮,“算算时间,郡主身子应该方便了。” 蒋宁兮适时沉默下来,看着眼前无辜面容的俊美男子,她十分好奇这男人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些话的。 护卫也是愣愣,语调犹疑,“公子?” 显然在护卫的认知里,这不是季清秋会说的话。 “侯爷也全然不似表现出的那般风流。” 她笑得开心,总算能扳回来一局,以牙还牙实在痛快。 “风不风流,郡主进来一续便知。” 这话接不好就会骑虎难下,为了不把自己赔进去,她准备避开这个话题。 “我自有打算。” 蒋宁兮趴得有些久,此时手撑不住,她跳下去,又听见里面护卫声音,自然是不想让季清秋出来。 “出不出来给个准信,别让我在这冷风口里白等。” 第 5 章 算命 未过多久,路那端两个人影出现。季清秋一袭白衣,走动时衣摆随风舞动,整个人看起来飘逸潇洒。 她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迎接两人走到自己面前。 “你一女子,这个时辰单独在外面?” “公子,你看仔细了,”她笑着歪歪头,语气甚是俏皮,“我现在可是个男人。” 季清秋愣愣,也笑起来。他抬眸看向天边斜阳,语气唏嘘,“方才抬眼看那墙,姑娘身后绿树枝条随风摇曳,再远一些是藏蓝色天幕,天边落日似乎无法为你染上颜色,那场景甚是艳绝。” 日晖洒在他面容上,柔和他的棱角,看起来分外温柔平和。 蒋宁兮本在看墙上她留下的脚印,忍不住去看他侧脸,被他发觉,两人视线相撞。 “红颜不易留,公子莫要做俗人。” 她看距离他们很远的护卫,“公子的玉佩,我已经归还。” 季清秋颔首,“是。” 她伸手到他面前,手掌向上。 季清秋不明所以,目中迷茫。 “我的呢?” 说这话,她手指动动,向他索要。 季清秋动作稍顿,片刻后才伸出手,将手覆在她手心。 蒋宁兮怔怔,看着他如玉白皙手指,得知他又要打趣自己,复迅速抽回手瞪着眼看他。 “若是在府中,我不介意多等会。” “方才你不是说了吗,这处是冷风口,我又如何忍心你这如花的人在这停留多一分呢?” 敢情最终承受损失的还是她? 蒋宁兮咬牙,告诫自己一定要忍。 “罢了,你要留就留着吧,只是你我感情没了,公子还留着我的信物,实在不够体面。” 当天她问过秋琛,送出去那块玉是珍品,虽比不过季清秋的名贵,可也是价值连城。如今她赔了一座城,心自然止不住在滴血。 她深吸一口气。 勤俭持家的人设被打破,她应该高兴,对,得高兴。 “公子说笑,”季清秋勉强认她现在是个男子身份,“谁说你我感情不再?” “嗯?” “公子夜半□□与我幽会,你我可不是情意深重?” 蒋宁兮抿嘴,接不上话。偏偏季清秋笑着看她,似乎非要等一个答复。 “我们该说正事了。” 她迈步向前,走出好几步,却瞥见身后他并没跟上。 蒋宁兮只好停下回头看他,男子在路上站立,他端正如竹,从这里看去如同画一般宁静美好。 “走啊。” “公子早说不就是了。” “你不走,还是我的问题了?” “你只说找我有话说,又没说要带我一起。”季清秋笑起来,缓缓挪步向前,“刚才我在犹豫,跟上会不会太过主动,会失了矜持。” 蒋宁兮愣愣,咬咬牙。心里只一个字反复重播:忍。 季清秋到她身边,侧头看她。 “见我这般纠结小心,你还说我们没有感情?可真是叫我伤心。” “我说侯爷,你是不是惯会见人说人话?” 话本里,他可从来没用这种方式和梧桐郡主说过话。 眼见他这一副风流模样,就好似他们两个人真有什么奸情一样。 “我只是觉得郡主生活一定很有趣,想感受一下而已。” “那你现在岂不是很快乐?” “快乐,”他先是肯定,又缓缓摇头,似乎还有遗憾,“但还不够快乐。” 蒋宁兮眯眼,预感接下来并不是什么好话。 “还未丛中过,所以我说不够。” 果然。 见人说人话,见她这只色鬼便也用了色鬼说话的方式。 “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左右她若是应和的话,最后都是她吃亏,就随他过过嘴瘾罢了。 “蒋公子连和我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 “正事要紧。” “哦?”他抻长语调,话中染笑,“那我便更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事,比和我调情还重要。” 蒋宁兮瞪着他,他的笑耀眼,可怎么平白多了好几分欠打的意味。 她一字一顿:“公子请。”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出了胡同口,季清秋左右看看,未见有人注意他们这边。 “他们敢放你单独出来,也不怕你这千金之躯有什么差池?” “天子脚下,没什么可怕的。” “这世上,有千万种办法能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胆子小,公子可别吓我。” 在将军府时,她常听父亲说起斗争凶险,权势不大的参与者是用性命做赌注,每年总有人失踪。 “事实而已。” 忽然身后尖叫声此起彼伏,蒋宁兮回头,就见一辆马车此时正高速向她们两人靠近。马夫身体颠簸,大喊着“快让开”。 蒋宁兮慌乱,她伸手将迈出步的季清秋拉回来。 护卫连忙上前,“公子。” 季清秋摆手,三人一同看向绝尘而去的马车。 “这车主赶着去投胎?”护卫暗骂。 “好在路上百姓都无恙。”季清秋长呼口气。 再一路无话,很快到达目的地。 三人进入酒楼,蒋宁兮抬眸看二楼,“这家鱼烧的特别好,我想请公子尝尝。” “倒是不巧,我刚吃过饭。” “那怪可惜的,这的茶也不错。” 她真没觉得可惜,挑傍晚时间来找他,就是为避开吃饭时辰。 请客可有大说道,她虽并不觉得这些讲究很麻烦,只是觉得会有很大一笔开销。 不必要的钱,一分都不要花。 两人向楼梯方向去,蒋宁兮瞧着位置,听头上有人惊呼,她忙伸手拦住季清秋。 季清秋脚步停下,一个盘子在他们前方五步远处落下,接触地面便粉碎。 她抬头看见楼上店小二捂着胸口,那店小二慌忙道歉,护卫又是暗骂一声。 蒋宁兮叹气,“真是晦气,今天遇见的都是什么事。” 说罢,她转头去看季清秋,“没惊到公子吧?” “无事。”季清秋轻挑眉梢,缓缓笑起来,甚是意味深长,“想必这些都伤不到我。” “是啊,公子福气深似海,怎么会被这点事情冲撞。” 上到二楼,有个身穿道袍的老者已在等待,前面放着茶水,老者合着双眼。 蒋宁兮拉着季清秋快速走到底那人身前,季清秋不明所以,探询望向她,“这是街口那位算命先生?” “先生,就是我们两个人了。”她向先生搭话。 老者睁开眼睛,他目光扫过两个人,伸手捋着花白胡须。 “坐吧。”老者缓缓开口。 蒋宁兮看他,“公子坐吧。” 季清秋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有驳她的面子,便坐在她身边。 老者看眼护卫,蒋宁兮忙开口:“没事,不必避讳。” 老者继续捋着胡须。 “姑娘这面相,是克夫之相。” “不会吧。”蒋宁兮惊讶。 “何以见得?”季清秋转头看她的面庞,显然一脸求知欲,她很满意他这反应。 “你看姑娘这鼻子,过于挺拔,这说明什么?字面相上来说,这婚后啊定会曲折坎坷。而且姑娘花钱如流水,实在不是……”老者说到这里顿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蒋宁兮知道后面部分是“贤良”二字,她自然要生气的。 她一拍桌子,“我警告你,仔细着说。” 老者皱眉,“姑娘说过,让我但说无妨,怎么说反悔就反悔?” “你再胡说……” 她没说完,就被季清秋打断,“不如请先生先帮我算一算?” 老者打量季清秋片刻,“公子这是富贵面相,定是人中龙凤,日后前途无量。” 龙凤二字实在尊贵,这世界中也只有王子皇孙才能用,寻常王爷都用不得,足可窥见这算命者的能力。 季清秋若有所思,复向她道:“倒也不差。” “那你就接着说。”她脚一蹬,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将嘴嘟得老高。 季清秋向他示意继续,而后手肘支撑桌面,将下巴倚在手背,他侧头凝望她的容颜。 “再看姑娘这颧骨,生得高,虽是好看,可冷酷寡情、自我中心。” 季清秋若有所思,而后点头。 “与这样的女子成婚啊,婚后会被管束,实在不自由。” “然后呢?”蒋宁兮黑了一张脸,忍不住狠狠瞪季清秋。 “下巴太窄,会猜忌、缺乏信任。” 季清秋笑起来,认真凝望她,“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副刻薄的面相。” 一听这话,她将眉头皱成川字。 可实际上心里乐开花,嘴角亦忍不住上扬,她又要尽力克制笑意,于是嘴角抽搐着。 她心理慌极了,生怕被季清秋瞧出破绽。 “你再说我刻薄,我可要哭了。” 因兴奋、慌张等情绪交织,她声音颤抖极了,倒真有种要哭了的感觉。 季清秋正过身,转手端起茶杯,缓缓吹着茶水热气,“你若是开心,便大声笑出来,不丢人。” “我怎么会开心?被人说刻薄还开心?” “林湛。” 身后护卫闻声向前一步。 “蒋公子都难过了,你还不去?” 老者下意识缩缩身子,声音颤抖,“光天化日的,你敢对我做什么?” 季清秋瞥他一眼,只喝口茶。林湛也没有理会老者的意思,直接向楼下去。 蒋宁兮倒是急了,“做什么去?” “奉公子之名,再寻个算命先生来。” 蒋宁兮瞪季清秋,他正喝完茶,冲她笑起来,那一笑惊鸿,“是否是刻薄之相,也不能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她咬牙,算你狠。 季清秋见她不答,又问:“你说对吧?” “对。”蒋宁兮咬牙切齿。 第 6 章 八字 很快,林湛带着另一位老妪到二楼,两人行路匆匆,她先到桌前端起茶杯咕咚咚灌下去三大杯茶水,茶水下肚缓解口渴,她这才顾得上环顾他们几人。 两位算命者一看便是老对头,目光相撞,他们状态便如同斗鸡一样。 林湛说明叫她来意,她也坐下,端视蒋宁兮的面容。 “他说是克夫之相,我觉得不对,这明明就是旺夫之相。眼见这姑娘眼神清澈、唇红齿白,哪有什么福薄命舛的预兆。” 蒋宁兮一听便不乐意。 “我说季公子,你也不必顾念我的心情,更不必教她说什么话来哄我开心。” “你如何会这么想我?”季清秋停顿,“莫不是说,是你自己做过类似的事,所以才会怀疑他人也会这样做?” 他就差直接念蒋宁兮名字,说她授意算命先生说自己克夫相。 “他们的结果却截然不同,难道不可疑吗?” “既然如此,再去请一位来。” “这两位先生是京都最出名的两位,再叫一个,可不是难为第三人?” “那如何是好?” 蒋宁兮更为难,思量片刻。 “再算算我们二人的八字。” “去取笔墨来,为确保准确,还请两位记在纸上。” 他们现在纸上写下生辰八字,两位算命者皱眉思索。 季清秋转头向她,“想不到我们已完成一礼。” 明媒正娶要求三书六礼,其中一礼便是问名。 “这算件好事,若是有什么问题,也省了大家的时间不是?” “万一是天赐良缘呢?” 蒋宁兮闻言轻笑不语。 在话本中,他们成亲后,处处针对彼此,别说“恩爱”二字了,就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两个人当真是连样子都懒得装。这样的关系,又怎么能在八字上成就金玉良缘呢? 果然未过多久,她见对面两人面色如土,蒋宁兮早已经知道结果,并不惊讶。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对八字。”老妪感叹。 林湛走上前,将两张纸转过向他们这边,蒋宁兮瞥一眼,与她想的差不多。 季清秋倾身去看,忍不住眉头紧皱。 “八字都是好八字,就是相克。” “相克啊。”她若有所思,遂恍然大悟,双手一拍,“原来我不是克夫啊,我是专克你啊。” 季清秋沉默,显然还未反应过来。片刻后,他才对老者开口:“这第一算是克夫相,莫不是先生算出我们会成为夫妻?” “这个嘛……”老者为难,下意识用目光打量蒋宁兮,她自然避开与他对视。 老者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今天出门路上甚是不顺,又是马车又是盘子的,何尝不是上天告诫我们?” “无妨,我并不介意这些事情。” “你就是觉得我有趣?” “是。” “连你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季清秋含笑看她,急的蒋宁兮就要发疯,她是真想不明白他的脑袋到底装得什么东西。 正这样僵持着,身后一声惊呼打破沉默。 “梧桐姐姐!” 她转头去看,见夏臻正站在楼梯口。 季清秋也看见夏臻,于是向林湛摆手,林湛则引两位算命者离开,还不忘收好桌面上的纸张。 夏臻快步走到她身边,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季清秋,夏臻伸手拉住她的手,“好姐姐,你到哪去了,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 季清秋撑着脸颊,在一旁侧头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我去三哥哥那里找过你,他说你也没去找过他。” “我最近很忙。” “我还以为是你不愿意理我了。” 她伸手拍拍夏臻手背,“怎么会呢。” 夏臻目光这才落在一旁的季清秋身上,夏臻整个人都慌了,足足两秒他才勉强平静下来,“姐姐,他是谁?” “他……” “我是你姐姐的新宠。”季清秋说的风轻云淡。 蒋宁兮瞪大双眼,转头去看他的过程中,接触到同样将下巴惊掉的林湛的目光。 在场三人是同样震惊神情,唯有说话那人满脸从容不迫,仿佛只是说了中午吃什么饭这样平常的事物。 “原来你只是单纯不喜欢我和三哥哥了,还骗我说忙……” 这鸡飞狗跳的争宠情节。 夏臻则“哇”地一声,只是光干嚎不下雨,看得蒋宁兮干着急。 “好了好了。” 夏臻根本停不下。 “你不必担心,我把你姐姐照顾得很好。” 夏臻怔怔,气得伸手欲打季清秋。 林湛察觉他动作,就要抽刀,蒋宁兮连忙扑向季清秋位置,一股幽香在她鼻翼中充盈,她撞在他的怀中,将季清秋狠狠推向林湛。 季清秋身体侧倾,大半身子都被她挤出椅子。 林湛吓一跳,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两个人。 蒋宁兮回头,“不许无礼。” 夏臻见此,忙讪讪收回手。 她立即松手起身坐直,还不忘整理额前碎发,“我还以为他要伤你。” “如此,便谢你舍命相救的恩情。” 他们这个位置,确实是她扑到他身前挡刀的样子。 “那公子可记好了,有恩必报,我虽不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若是想谢我不娶之恩,实在有些早了。” 蒋宁兮咬牙,说不过他只能去瞪夏臻,“还不快回去,在这丢人现眼。” 夏臻身上一抖,立刻转身离开。 接下来,便又是沉默。 季清秋慢悠悠喝着茶,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季清秋。” “怎么了?” “你就因为觉得我有趣才……” “才什么?” “才……” 他简直明知故问,可偏偏这话羞于启齿,她到底是尚在闺阁中的女儿。 “什么啊?”他侧头望她,眸中明亮,分明带着笑意与打趣。 蒋宁兮干脆眼一闭心一横,也不顾羞耻,“想娶我。” “这个啊……”他执茶杯与自己眼睛平齐,修长手指缓慢晃动杯身,他悠悠道:“姑娘的有趣,与他人不同。” “那到底哪里不同?” “你想知道?” “当然。” 他放下茶碗,将手在她面前摊开。 蒋宁兮不解,“什么?” “为何想娶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这第二个问题,得收费。” 她皱眉,“侯爷在京都过得很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我滋润得很。” “那你很缺钱?” “不缺钱。”他摇摇头,随后将头往手上一倚,声音慵懒极了,“单纯想收你的钱罢了。” 忍。 “找人算命要给钱,找我问问题,自然也要给钱。” “我说季清秋,你掉钱眼里去了吧?” 她虽这样说着,还是老老实实从兜里掏出钱来,将碎银子放置在他手心,便询问目光向他,等待答案。 殊不知他瞥那碎银子一眼,直接把它丢掷在桌面上。 “你这些钱,还不够打发乞丐的。” 蒋宁兮看那碎银子,真想说他们函商国乞丐真是……但话到嘴边只能咽回去。 “那你想怎么样?” 季清秋想想,“我府上那块玉……” “想都别想。”几乎是脱口说出。 “是我不值吗?” “当然值……只是,只是这定情信物用作这个方式,实在不体面。” 笑话,一座城换一个问题的答案,她看起来有那么想不开吗? “那可怎么办呢?” 他目光忽然停在她的发间,“不如你头上这支簪子吧。” 蒋宁兮一哽。 郡主从前对男装没有什么需求,所以府上一套与男子有关的服饰都没有。这身衣服是她现做的,可是金玉装饰又太贵,于是她拿了夏臻的来抵,好在梧桐郡主向来宠溺夏臻,他的东西也算拿得出手。 可问题就在这,从前梧桐郡主宠溺他,这小子看自己的东西看得严,跟狼看肉一样,谁也动不得。 若是回家发现这簪子不见,可不是要大闹一场。 一想到这里,她头就大了。 “侯爷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东西,这实在是我的爱物。” “我若只喜欢这簪子呢?” “那我再寻一支差不多的簪子赠予你。” 季清秋不说话,只凝望她。见他神情,蒋宁兮便知他坚持。 “那我便不问了。” 她两手一摊,直接撂挑子不干。 若是夏臻会哭,她可受不了。最主要还是,他一闹,又不免多花钱给他买东西补偿,总之就是要破财。 “诶,你瞧你这小心眼的样子。” 她一愣,心道:我小心眼? 季清秋含笑望她,“罢了,不过是一支簪子,我也不要了。” 他用两指把碎银子捏住,“那我就收了这钱,也回答你的问题。” “行吧。”她嘴一撇。 “怎么,你还不乐意?” “乐意乐意。”她忙换上笑脸,坐直身体,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今天在街上,遇见马车横冲直撞,一整街的人都会武功,所以他们闪躲及时,没有人受伤。” “一街的人都会武功?还有这种巧合?” “还有更巧的呢,这与我们初遇那天如出一辙。” 她连忙找补,“我就说平常我在街上纵马都会有几个受伤,少不了赔钱,可那天居然都平安,这样一说,果然奇怪。” “是啊。还有盘子从二楼掉下来,那位置附近的柱子被人做了标记。” 他笑意盈盈,蒋宁兮则头皮发麻,自己的小把戏都被都被他看穿。 “莫不是有人在监视侯爷?” “或许是吧。” 第 7 章 簪子 正讨论街上人都会武功这件巧事,蒋宁兮忽然想到话本中季清秋的设定。 “侯爷不是不会武功吗?” “林湛和我说的。” 她瞥林湛一眼,“你这小护卫是个高手啊。” “何以见得?” “周先生喜武,这几年我也看了不少擂台,可街上的那群人,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的破绽。” “那便当他是个高手便好了。还有那位小兄弟,刚过来的时候笑得门牙都露出来了,之后干哭哭不出来。” 她纠正他,“他不过一个下人罢了,公子何必与他称兄道弟,没得降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不过是她给自己一个思考时间,夏臻哭不出来是事实,她也总得找点什么借口蒙混过去。 “你不明白。” 季清秋却认真起来。 “什么?” “咱们这世间啊,妻妾之间要称姐妹。他伺候过蒋公子,我们便也算兄弟。” 正巧有人上二楼来,正路过他们身边,听到这话,几个人忍不住侧目。 要知道,在众人眼中,这是两个男子之间的对话,其中信息足以让人笑得暧昧。 蒋宁兮咬牙,只觉得这人比自己还不正经。 林湛同样听不下去,低声提醒道:“公子,注意影响。” 季清秋轻咳两声,耳根红起来,他端起茶杯品茶。 “可这些和我有趣有什么关系?”缓过神来,她发觉不对。 “与你关系可大了。” “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脑子笨,你还是把话说明白点,免得我云里雾里的。” 蒋宁兮想法坚定,他若是说是她自己自导自演,她就咬死自己不知情,一问三不知,完全不给他责难的机会。 “大约我心里觉得有关系吧。”他唏嘘一声。 “啊?” 主观臆想与她有关? “那岂不是无论如何,我们身边发生任何事,你都会觉得有趣的是我?” 季清秋满脸理所当然,“自初见开始,我的心便偏向你。” 蒋宁兮心都泛麻,胳膊起层鸡皮疙瘩。 “侯爷……你差不多就得了。” 季清秋好似想起什么事,勾起嘴角,“差得多呢。” “你可别忘了,我们命数相克,往后准没有好日子。”她再次提醒。 “今天遇见的这些曲折,次次冲我来,大约影响不到你,你大可放宽心。” “可夫妻一体,若你有什么事,受损得还不一样有我。” “我若出了什么事,你岂不是正借着这机会与周先生一起?” 蒋宁兮一噎,竟无处反驳。 “左右我也知道你的那些癖好,只要你不带人到我面前来,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 “莫不是郡主想找个管得严的夫君,将那小三小四一起赶尽杀绝?” “这……” “若是你想,我也不是做不了这些事。” “不必了不必了。” 她叹气,季清秋似乎坚定。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诶?不去我府上一续吗?” 蒋宁兮黑了一张脸,站起来则向外走去,也不回话。 季清秋笑着摇摇头,这才起身跟上。 她下楼扔了银子在小二桌子上。 季清秋也快步跟过来,“莫要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 “我也奇怪,可你不生气,怎么会走得那么快?” “吃撑到消消食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他快步跟上来。风从背后吹来,将他身上幽香吹向她。 “你是不是气我轻薄你?” 她一口气喘得不顺,把自己好呛,剧烈咳嗽起来,她无法开口说话。 便听他声音带笑,“当时你说这些话调戏我,我都没生气,可我这样对待你你就生气,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他知她无法发声,也不着急,又慢悠悠开口:“真是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要不是蒋宁兮张不开口,她准要多骂他两句。 季清秋听她还咳,忙上前拍她的背为她顺气。 夏季的衣服薄,她能感受到他手掌温度,身体下意识一僵。蒋宁兮立即回忆起在客栈的那一次,被他禁锢在怀里,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覆在她背上。 她控制住自己立即远离的冲动,按照自己风流人设她确实不该抵触,可这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低声提醒,“男女授受不亲。” 只是季清秋手并没有停下,她疑问看去,却见他从容。 “你忘记了?”他轻挑眉梢,“你说过,你现在是男子。” “……”也对。 行吧。 季清秋收回手,“能被空气呛到,你也是我见的第一人。” 她总觉得这话潜意思是:你可真够笨的。 这家酒楼与郡主府距离不远,没过多久便到达住处附近,她本没从门出来,回去自然也没准备从门进去。 此时三人站在墙根,季清秋仰头看那墙。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他若有所思。 “什么?” “我想你的时候,也可以从这里进去找你吗?” “这是府中最外一层,恐怕刚走到里院……”她动作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就你这身板。” “如何?” “怕是会挨不住我府上侍卫的毒打。” “不试试如何知道?” 季清秋又想到什么,“这府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郡主模样吧?” 蒋宁兮正把衣服下摆塞进裤子。 “郡主这个模样,不会也被毒打吧?还是说有什么妙招?” “你少套我话了。” 说完话,她向后退几步,快速跑起来,路过季清秋身边,她带起的风吹动他衣摆。 蒋宁兮起跳,同时感觉头上一松,她攀上围墙,顺势跳到里面,这套动作一气呵成。 头发飘散,她下蹲以缓解地面冲击力,长发打在自己肩上,发上清桂花味道顿时充盈鼻翼。 蒋宁兮抚上头顶,乌发顺滑,她这才堪堪意识到,她的簪子,被季清秋抽走了。 “喂!” “郡主的簪子,在下便收下了。” 墙那端传来慵懒声音,且听起来越来越远。 蒋宁兮顿时急了,正要攀墙出去抢回簪子。 “姐姐!”身后传来颤抖声音。 她回头,见夏臻满面慌张,他目光接触到蒋宁兮,眼中顿时覆上一层水雾。 蒋宁兮也跟着慌了,只得把要回簪子的事情暂时放下,她立即向他走去。 “夏臻,发生什么事了?” “姐姐你没事吧?”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可比在酒楼真情实感多了。 她愣愣,“我能有什么事啊。” “是谁欺负你了,我带人去打他。” 黄豆大的泪珠从夏臻脸颊滑落,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却说着这样凶的话。 “没人欺负我。” 此时她大约反应过来,她披头散发的样子是吓到孩子了。 “不过是被人抢了东西,没遇到什么事,你别担心。” 蒋宁兮掏出手绢为他拭去泪水,孩子哭得用力,这一会功夫睫毛全被泪水沾湿,脸憋得都红了。 她有些不忍,轻声细语哄他,“好臻儿,不怕不怕啊,我什么事都没有。” 夏臻点点头,他再次凝望蒋宁兮,声音闷闷的,“是簪子丢了吗?” “嗯,对不起……” “没事,姐姐没事就好了。”他用袖子抹脸,又想了想,“记得给我买两支补上。” 蒋宁兮忍不住笑,忙应和下来。 她请玉匠到府中来了,按照夏臻喜好定制两支簪子,总算把他哄好。 饭后,蒋宁兮越想越不对劲。 被拿走的那支簪子虽说样子好看,用料、样式都没什么特别的内涵,也算不得名贵,且一样出自夏臻定制,对季清秋更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那么,季清秋为什么非得要这簪子不可? “我记得那簪子,你好久没戴了。” “是啊,姐姐送的,我才不舍得戴出去。” 她自动忽略后面的话,夏臻这孩子惯会哄郡主。只怕不舍得是假,之前戴腻不想再戴才是真。 “你最近有戴出去过吗?” 他停下吃糕点的手,认真思考许久,“戴出去过一次。” 蒋宁兮一愣,忙细细问他时间地点,果然一问就察觉问题所在。 在九夏客栈演戏的那一次,季清秋见过夏臻面容。夏臻说的时间,正是他面容被见过之后,而他说的地点,可不就是季清秋行程上的酒楼。 “那你见过季清秋吗?” “侯爷?我光顾着吃去了,没注意到这些。” 她看夏臻圆滚滚的小肚子,还有桌上放的两盘子甜点。 “少吃点吧,你看看你胖的,小心明天把床压倒了。” “姐姐!” 她笑,“吃吧吃吧,只记着一样,吃完半个时辰里不许睡觉。” 夏臻嘴嘟得老高,点点头后继续大口吃着。 她垂眼看桌面那张行程记录,止不住陷入沉思。 季清秋见过夏臻的簪子,还记住了,且在今天看见她的第一眼便认出来簪子的样式。 她看季清秋的意思,求娶梧桐郡主这想法尚且还在。 他是误会这簪子是一对的,看她戴觉得碍眼,所以才想拿走? 可季清秋也说过,能接受她这些癖好…… 莫不是哄骗她的?其实季清秋就是一大醋缸? 大醋缸的话,就不会不介意她风流韵事了啊…… 绕来绕去,蒋宁兮就是想不通。 她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在他身上做文章达不到目的。 她得把事情闹得再大些。 第 8 章 赔罪 最近京都并不太平,她听说什么传言满城风雨,可偏偏一句都没有落在蒋宁兮耳朵里。太后在宫里也不忘惦记她,叫她多在家看书,少出门走动。 她本也闲着没什么事,于是安安静静在家看个书喝个茶,日子也算惬意潇洒。 前几日还好,这到了第五日,她就觉得屋里有些闷,心也静不下来。 夏臻最近心情波动比较大,听说偷偷在房间里哭了好几回,蒋宁兮问他原因也不说,秋琛便说可能是小男孩到了动情的年纪,说不定是被哪家姑娘拒绝。 她默默喝茶,心中确实不忍。 现在整个府上都是瞒着她的,谁都不知蒋宁兮其实就是始作俑者。 是她将消息透露给蒋之箐,说自己最近命中有煞。 蒋之箐虽不会置她于死地,却也会想尽办法让她暂时无法面圣,蒋宁兮大概能想出蒋之箐的话,她会说蒋宁兮命数影响到太后和皇帝陛下,太后不会信这些,可陛下会避忌,则一道旨意下来,让她暂时不要进宫。 太后见不着蒋宁兮,就会多宠些蒋之箐,这就是蒋之箐的小女儿心思。 今年是她命数极差的年份,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满城皆知,若是真到陛下给函商赐婚,也不太好明着把煞星赐给季清秋。 一想到这,蒋宁兮就觉得此时闷些也算值得。 午后实在无聊,兵法也看不进去。偏偏这几日秋琛不让夏臻到她面前,许是怕夏臻不小心说漏嘴,面前没个吵闹的人,更加无趣。 她想来想去,总算想了个趣事来做,就是她坚持一定要出门,看秋琛他们变着法的阻拦,总算解了些闷。 下午睡了一觉,蒋宁兮想去看看夏臻做什么,走近房门听见里面呜呜的哭声。 这孩子平常没心没肺的,虽说一到梧桐郡主相关的事情上就格外敏感,可她放出去的消息以及她对蒋之箐的预想,最终流言绝对达不到让夏臻如此伤心的地步。 她隐约认为这其中有变故,左右问夏臻也问不出结果,她准备偷偷出门一探究竟。 说自己要写文章闭关,晚上一概不许人进屋打扰,她也特意交代不许夏臻来。准备好这一切,蒋宁兮又一次着男装出门去。 冲着京都最热闹的酒楼去,现在正值饭点,酒楼里可谓人山人海。 放眼望去并没有空位,蒋宁兮则在酒楼里走动。 她正思考如何探听消息,忽然感觉到有人拍拍她的肩。 蒋宁兮回头,见到林湛,她立即向周围环顾看去,并没瞧见季清秋的身影。 “什么事?” “我们公子在三楼雅间,特让我来问问公子要不要一起。” “带路吧。” 到房间门口,林湛开门引他进去,屋中饭香扑鼻,尤是酱牛肉味道最为突出。 她看向桌子,上面白玉盘子中满满装着肉,季清秋一袭青衣,此时正端酒杯抿酒。 季清秋见她进来,一双含情目向她打量来。 他脸颊泛红,许是不胜酒力,季清秋伸手指指旁边座位,“坐啊。” “公子当真是无所不知。” “怎么?” “我才进这酒楼,就被你那小护卫见到,总不会是巧了吧?” 她走近座位,看到桌上放着他的玉佩,也就是她上次拿走的那块,玉佩前面是斟满酒的酒杯。 蒋宁兮怔怔,只是季清秋并没有伸手去拿玉佩,她向另一边落座。 “林湛本是下去拿酒,见到你才来问我的。这家酒楼火爆,一时半会不会有位置,我怕饿瘦了郡主,便忙叫他下去请你来。” 说话间,林湛拿来筷子。 “这家酱牛肉甚是好吃,你快尝尝。”季清秋看眼酒杯,又向林湛道:“去拿茶水来。” 林湛奉命转身出门。 “怎么?这家酒拿不出手吗?” 他闻言眨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季清秋唇瓣相撞却未能发出声音,似乎一时不知如何答她这话。 蒋宁兮奇怪,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京都最火一家酒楼里的酒,再难喝又能难喝到哪种程度?她伸手为自己倒一杯,小心抿一口,酒的醇香味道在舌尖荡开,并没有任何奇怪感觉。 蒋宁兮目光询问他,后者一双无辜眼睛望他。她轻眯双眼,真相呼之欲出。 “我说季清秋,该不会这酒价值连城,你舍不得给我喝吧?” 季清秋愣愣,复缓缓笑起来。 蒋宁兮瞥桌面酱牛肉一眼,虽然盘子够大,但牛肉再精致价格也高不到哪里去,更何况她晚上吃得饱,现在更没有胃口。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酒壶身上,心里已然打起算盘。 那块玉,价值连城;这壶酒,也价值连城。 一壶酒,她能回本。 两壶酒,也能让他体会体会赔一座城的感觉。 三壶酒,把他喝到倾家荡产! “若是郡主能喝,喝多少我都不心疼。” 她继续倒酒,目光打量他,“真不心疼?” 却见季清秋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言九鼎。” 她喝下,慢慢品味。 这酒啊,越名贵越能品出味道。只是她品来品去,怎么也没什么特别? 林湛开门进屋,把茶放到她面前,林湛忍不住侧目看她,又去看季清秋。 他们二人互动一股奇怪的感觉,蒋宁兮皱眉看季清秋。 “你们两个使什么眼色呢?” 她觉得周身发热,脸也有些烫。 季清秋笑起来,烛火映在他的眼中亮晶晶的。 他将手往桌面一撑,声音慵懒,“我说郡主,不能喝便不要逞强。” 她头忽然一晕…… 这些日子过得□□逸了,她忘了,这是梧桐郡主的身体,与她千杯不醉的将军嫡女体质不同。 蒋宁兮手扶住脑袋。原来季清秋不让她喝酒,是怕她喝醉。 “郡主还是喝点醒酒汤吧。” 端茶时候,林湛也端了醒酒汤来。 她忙几口下肚,脑袋依旧混混沌沌。 梧桐郡主不喜欢喝酒,只有婚后才学会用酒醉去麻痹自己,她竟将这事给忘了。 季清秋看她,笑着摇摇头,而后接着拿起筷子吃饭。 过了好一会,蒋宁兮的脑袋总算清醒过来。 季清秋已经吃饱喝足,正品着茶,见她坐直身子,这才笑起来。 “郡主今日这么悠闲?” 酒后有些饿,蒋宁兮喝茶水以饱腹,瞥见桌面上几乎未动的酱牛肉,上面酱冷却黏附。 她不由得感叹,这季清秋吃的也忒少些。又去瞟他的身材,究竟怎么长这么高的? 再去看桌上那块玉,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收起来。连酒杯也不在,只有桌布沾湿一块,预示这里曾放置过酒杯。 “嗯?” “今日出来,不是找你那小情人的吗?” 蒋宁兮脑袋转动依旧慢,他说话好久她才反应过来,抬眸看他。 “公子你不知道,我刚从他那里出来。” “嗯?那还来什么酒楼?” “他与我生了好大的气,就把我从屋里赶出来了。” “难怪郡主来时候,是一副失意样子。” 蒋宁兮叹气。 季清秋不说话,一口口抿茶。 她看他喝茶时垂眸,睫毛颤动,上面沾上些水汽。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把我赶出来?” “总觉得郡主会怪到我身上,所以不敢感兴趣。” “啧,你倒明白。” “所以为什么?” “嫌我有了新欢呗,又见我没带我们定情的那支簪子,于是更生气了,连推带搡把我赶出来了。” 蒋宁兮垂眸抿口茶,表面不经意,实际余光正偷偷打量他的神情。 “簪子?不会那样巧吧?” “自然巧,上次你跑得快,这次让我撞见你,那两样东西你总得还我一样吧。” “那簪子可惜,被我不小心在路上弄丢了。前一段时间缺钱,于是当了那块玉去救急,不过我最近又得了一块,望郡主别嫌弃。” 季清秋取出一块玉放在她面前,看起来比她的大上一圈,花纹也更精致。 “不过郡主放心,这块比原先的要贵些。” “贵多少?” “不过差出一块的价格。” 蒋宁兮不懂玉材质如何看,原本气他乱拿乱卖,可一听价格,她立即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手上的玉也变得愈发沉甸甸起来,毕竟两座城正在她手心躺着。 “差出这么多,侯爷莫不是瞧不起我?看我是个爱财之人?” 话虽这样说着,可她生怕季清秋把玉收回去,此时她已将玉往兜里装。 季清秋见她动作,实在忍不住笑。 “原是想给郡主赔罪,怎么能不准备厚礼呢?”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接受侯爷的好意了。” “不过就是苦了郡主,还要多哄哄那位小兄弟才是。” “不苦不苦。” 这块玉拿到手,算算总价,再哄夏臻几十个来回都够了,可当真一点都不苦。 美滋滋算完,蒋宁兮想起来意,眼前可不就是个绝佳的打探机会。 “对了,侯爷最近有没有听过关于我的流言?” “关于郡主的流言多得是,郡主问的是哪一条?” “多得是?” 她记得梧桐郡主的名声也没有很差吧,怎么看他的意思,貌似大街上讨论她的很多? 第 9 章 调查流言 对于天象命数,百姓确实爱多议论。 “他们都说什么了?” “说郡主是知了成精。” “啊?” 蒋宁兮万万想不到流言会是这样的走向,知了成精是什么意思?虫子还能成精? 可看季清秋神情,他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还说郡主其实被人诅咒,又有人说郡主得罪南疆之人,被人秘密下蛊……” “……” 都什么跟什么,觉得荒唐之后,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想。 “这些我都仔细询问过,现在郡主想听哪一个?” “他们说我还剩多长时间?” 蝉寿命极短,那知了成精,只怕也活不多久。 季清秋看她,眼中发亮,他薄唇张合:“一年。” 真够离谱的。 她猜到会这样,但这时间也太短了。 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把这种话传出来,她是太后最疼爱的孙辈,祖母原本身体就不好,闻此噩耗该有多伤心可想而知。 若是祖母身子再不硬朗些,恐怕一下挺不过去也有可能。 想到这,蒋宁兮咬牙。 “这果然不是郡主的本意啊。” 她现在气愤,不想与他成亲的心思也很早就被他察觉,于是也顾不得去否认隐藏。 “我是没想到会传到如此荒唐的程度。” 她起身,“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季清秋颔首,没有阻拦她。 一路畅通,蒋宁兮到蒋之箐府上,她出门带了郡主令牌,侍卫通报很快。她气冲冲进入蒋之箐的院中。 她伸手大力推开门,侧头便见蒋之箐卧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蒋之箐听声,缓缓睁开双眼,一双丹凤眼扫向蒋宁兮,冷哼一声,“姐姐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你说呢。”蒋宁兮上前拉开她身上薄被,看蒋之箐眼下无情,想来这些日子也没睡得踏实。 蒋之箐坐直身体,正正神色,“最近你不是身体不好,祖母不让你出门走动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正是要来问你,你为什么传出去那样的流言,害我不能出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会到你这与你对峙吗?” 蒋之箐沉默。 “你究竟怎么想的,才能让他们说我只剩一年的寿命了?” “我没有说这种话。” “那就把事情前后因果一五一十告诉我。” 蒋之箐依旧不开口,她梗着脖子,神色全然不情愿的样子。 “你若不肯,那我便带着证据,去好好同陛下谈谈。” 蒋宁兮说完,利落转身抬步欲向外走,一个眼神都不再向蒋之箐。蒋之箐果然着急,连忙从美人榻上下来,就连鞋都顾不上穿,她伸手扯住蒋宁兮袖子。 “好姐姐,我和你说就是,你别去告诉父皇。” 蒋之箐冲她眨眼,此时那凤眼瞪得溜圆,浑然多了些许无辜。 “求我的时候,我就是好姐姐了?” 蒋之箐嘟起嘴,便不说话。 “地上凉。” 蒋宁兮垂眸看她的脚,蒋之箐也低头看一眼,嘿嘿笑着忙跑回去穿鞋。 蒋宁兮向桌边走去,而后坐下,蒋之箐穿好鞋后去把门关好,这才跟着坐到蒋宁兮身边。 蒋之箐将事情因果告知给她,在蒋宁兮逼问下无一隐瞒。 其实与蒋宁兮想的相差不多,蒋之箐授意,也不过是说最近蒋宁兮气运不顺、命中暂有煞星,只要好好待在家里就可以避免灾祸。能传成现在这个模样,完全出乎蒋之箐的预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天过去,包括宫里都在说蒋宁兮短命,寿命只剩下一年。 原本宫里是封了消息的,不会让太后知道,可宫外不知从哪里得来风声,也传开了。 “这几天,祖母还好吗?” 蒋之箐头垂下,“我不敢进宫去看。” 蒋宁兮起身向外,蒋之箐连忙跟上,她伸手拉住蒋宁兮袖口,“你要做什么去?” “我去问问那问天司的人,我这命怎么不好了。” 蒋之箐松口气,“你可一定不要告诉父皇。” “我知道了。” 她正要迈步向外,蒋之箐手再一次收紧。 “姐姐,你去问完就赶紧回家吧,问天司对此没有否认,可见这预言并不假。” “你叫人传的是假,所以在家能躲避也是假。如果传言属实,在不在家都躲不过,还不如多出去逛逛,届时天煞落下,免得我还会对这人间有留恋。” 蒋之箐沉默。 “别想太多,若不是你传出去的话,许是问天司都不会想起查查我,若是往后我无事,你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 蒋之箐听了这话,更加难过。 “可是祖母……” “现在不过是审判我一年之后会没命,还算有一线希望,要是好端端的突然出了事,祖母只怕也受不了。” “嗯。”蒋之箐重重点头。 “我最近无法进宫,你去多陪祖母说说话吧。” 蒋之箐自然连忙应下。 因这祸端来得急,且与天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蒋宁兮到问天司院中时,问天司室内灯火通明,是加班加点为她的命数想办法。 她进门走到桌前,看白纸画着她不认识的符号。 另一边桌案周围一大群人,此时正热络讨论什么。忽然其中一个人目光接触到她,男子忙放下手中的书,示意大家先散开。 “郡主,你怎么来了?” “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必瞒我。” 蒋宁兮不想费口舌,“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说法?” 男子抿嘴,面上分外犹豫,不过他沉默只一会,便将事情完完整整讲述给她。 起因是邱林国的一封信,那封信送到问天司,邱林那边说他们夜观天象,发觉畴甄上空有颗星隐隐散发红光,经研究分析,他们怀疑畴甄后宫一名贵女命中带灾,且不想办法去除灾祸的话,便只剩一年寿命。 正巧蒋宁兮的传言刚散发出去,问天司立即将后宫所有女子都算了一边,尤其着重分析蒋宁兮的八字,发现果然是她命中犯冲。 只是城里传的邪乎,官家愈禁百姓说的愈多,且说法越来越多样奇怪。 她拿起桌上张纸看,虽看不懂,蒋宁兮觉得依旧很复杂。 “那现在该怎么做?” “郡主莫急,我们正在商量对策。” “既是邱林发现的星象异常,可有问过他们有无可解之法?” “已发去信息,他们那边还没有回信。” “我知道了,事关我性命,拜托先生了。” “这是臣的职责所在。” 蒋宁兮若有所思,思量片刻,她离开问天司。 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等待了。 既然传了这些话出来,便一定如她一般有所图,不到最后几步,旁人是很难窥见其真实目的。 至于幕后黑手究竟在想什么,她懒得去想,现在局势已然定下,季清秋相关事情已是让她思绪乱七八糟,哪有什么多余心思去揣测他人,往后见招拆招吧。 此时月亮隐在云彩后面,她侧目看这条街上家家户户皆紧闭大门,里面透出灯火点点。她游荡在这条街上,方才只影成双还不算孤独。此时月亮不在,影子也不见。 异国他乡,独身一人,蒋宁兮自然止不住落寞。 前面几步远就是街角,她还没走到附近,就听见另一侧街道喧嚣。 那边是京都的晚市,每到这个时候都会热闹起来。 她想到自己矫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忍不住笑笑,复加快脚步转过转角去。 刚转过去,目光接触那段热闹景象,她立即收回迈出的脚。 只见距这不远处,有个人影斜倚在树上,那身形她实在熟悉,她一打量就知是谁。 这书中,全天下男子,恐怕没有一人能在美貌比得过季清秋。 正巧一阵清风,风吹动云彩,将云彩吹散,月亮在其中探出头来。洁白月光洒下,正落在他的身上,光芒自上而下依次描摹他的眉眼。 在蒋宁兮这里看去,他仰头望天,侧脸漂亮极了。 季清秋回头,“好巧啊。” “是巧了。” 她向前走到他身边,“怎么不见林湛?” “这夜市里有家糕点特别好吃,不过只能晚上来买。” “糕点店白天不开门?这是什么新奇事。” 闹市就在不远处,他却独自在树边,这里虽不是什么荒芜之地,可到底也远离人群。 “季清秋。” “嗯?” “其实我们在这里相遇,并不是什么巧合。” 蒋宁兮收敛笑容。 季清秋不明白,微微皱起眉头。 “我其实,是来抓你的,你现在一个人,我劝你束手就擒,不然我可让你吃尽苦头。” 她神色认真,还真有那么个意思。 季清秋怔怔,忽然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个反应,我很没面子的。” 他手握成拳头,手放置在唇边以遮挡笑意。 “好好好,那我们重来。”季清秋语气不免多几分宠溺。 蒋宁兮觉得自己幼稚过头,些许羞耻,她双手抱肩道:“你说重来就重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听说畴甄与我们函商有一样的说法,女子三从四德便是贤惠,我们命中是夫妻,你自然要听我的。” 她叹气,已无力在娶不娶上面多说。 “可不巧,我啊,最烦这些,要当我夫君,那便得听我的。”蒋宁兮摆出霸道骄纵样子。 季清秋又笑。 “那好,请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蒋宁兮一阵无言,他则含情望她,好似此时真是如胶似漆的婚后生活,丈夫正等着娘子下命令。 她起一身鸡皮疙瘩,又觉自己在这里等他做什么,平白浪费自己睡觉时间。 “你在这等吧,我可先走了。” “郡主不想尝尝那糕点?” 她还未来得及答话,忽然后面巷子有轻微响动,蒋宁兮动作一顿,察觉那暗处有人正向他们这边靠近。 脚步停顿这片刻,一只暗器从黑暗中直冲他们射过来。 第 10 章 刺客 暗器划过在身边带起一阵风,蒋宁兮耳力好,听闻那物什“嗖”地划破空气。 蒋宁兮没想太多,在耳边听风响同时立即伸手拉开他,眼见那暗器与他们擦身过去,铁器在不远处失去力量掉落在地。 他们向转角看过去,已见几道黑影出现,此时正快速向两个人靠近。 蒋宁兮一慌,慌乱中余光见季清秋面上并无惊奇。 在迈步准备逃跑的那一瞬间,在蒋宁兮脑海中划过许多种可能性。 季清秋并不惊讶,则说明他知道会有刺客出现在这里。 这一推测,便让蒋宁兮止不住寒毛直竖。 该不会是季清秋特意带人来刺杀她的吧?正巧他也是知道她今晚行程。 可杀她做什么?难不成是她叨叨叨的样子太过碍眼? 面前也出现几道黑影,这时身边足足有十人,他们都穿夜行衣,手中执兵器。 季清秋微蹙眉心,她总算在他脸上可寻到些许讶异。 来不及多想什么,眼前几人立即向他们冲过来,身后也一样快速靠近,企图把他们两个人包围住。 靠他们最近的先抽刀刺来,蒋宁兮正欲上前夺刀,可脚刚上前,却听头顶一声怒吼。 那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冷不丁响起,震得蒋宁兮身上一激灵,吓得她心脏剧烈跳动。 她立刻抬头向上看去,见一黑影从树上跳落下来。 来人一样穿夜行服,不过她听出男子声音,可不就是季清秋身边护卫林湛。 林湛抽刀,用刀背狠狠击在那人后脖颈,这一下用力,男子闷哼一声便失去知觉,“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蒋宁兮下意识瞥向季清秋,见他面上依旧从容。 她立即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他口中说的,那家只在晚上开门的奇怪糕点店。 刺客行刺,可不就只能在晚上出没。 周围其他人一拥而上,季清秋伸手将她揽到身后,两人一同后退,直到墙根附近才停下。 林湛则在前方以一敌十,这些刺客武功算可以,不过却在林湛面前讨不到好处。他们缠斗在一起,忽然有一刺客直直将刀剑转向季清秋。 林湛见此,下刀利索,三两下刺倒五个人,温热液体喷薄而出。在一个人倒下的过程中,林湛夺过他的刀,随后手上一挥,刀刃快速向他们这边划过来。 蒋宁兮直愣愣望着那场面,忽然眼前一黑,眼皮上凉爽,是季清秋的手掌覆在她的眼前,不让她看见血腥一幕。 而后“噗呲”一声,蒋宁兮手上有些许温热,那温热点点,很快冷却,再然后,是人重重倒下的声音。 那是血。 她有些想吐。 五个人倒下的画面还在眼前回放,那画面对她冲击太大。 从前她没见过这样场面,她虽从小习武,与人切磋也只是点到为止,就连见血都不曾有过,更何况这样要人命情形,更是没处接触。 蒋宁兮没有挣扎,任季清秋半将自己揽在怀里,他手覆在她眼前。眼前一片黑暗,这样的黑暗让她感到安心。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乒乓兵器声音渐渐不再,他也缓缓放下手。 蒋宁兮睁眼便看见一地狼狈,晚风吹起,带起阵阵腥气,那气味钻进鼻中,连带着视觉画面一齐刺激,惹得她胃里一阵翻滚。 此处所有来的刺客都被打倒在地,只有一个尚存有微弱呼吸,林湛正在给那人捆绑,又撬开他的嘴取出自尽用的毒囊。 蒋宁兮垂眸见脚下一汪血迹,向左迈步远离,可不小心踢到其中一具的手,“磕嗒”声音,她向那处看去,见手中攥着的细细竹制筒管。 那样武器她曾见过,亦知道作用原理,使用者只要摁动开关,筒管就会射出毒针。武器内置弹簧,所以毒针射出速度极快,针尖上面涂有剧毒,人只要沾一点必死无疑,可谓防不胜防。 她目光自尸体身上向季清秋站着的位置看去,筒管所指方向,可不就是他。 蒋宁兮望去便见季清秋修长手指夹着一根针,他正仔细端详。 她立即到他身边,小心从他手中拿过针,刺在地上人衣料上面。 “这根针在哪里来的?” 季清秋伸手指指自己左肩膀。 “放心吧,没有刺到我身上,我并没有感受刺痛。” 蒋宁兮焦急,立即上手去拉他领口。 季清秋被她突然动作吓一跳,往后退去,同时立即抬手拉自己衣服。 “这针极细,乍一接触并不会疼痛。” 他愣愣,手上一松的功夫,她已经把整个衣服拉下来,他露出左肩膀,左边整个胸膛也是裸在外面。 正好那边林湛捆绑好人,向他们看过来,见是这样场景也止不住跟着愣愣,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来。最后林湛犹豫,默默移开目光。 皮肤乍一接触凉气,上面起一层鸡皮疙瘩,不过很快就消散。 蒋宁兮凑近,仔细观察,他皮肤光滑白皙,却什么异常都未看见。 她曾见过有人中招,皮肤上顿时就有红点显现,不过这两种毒也未必是同一种,反应是否相同都未可知。 所以说,就算皮肤上没有红点,那也不确定是否中招。 蒋宁兮目光瞥到远处,方才动乱,晚市的人早就跑远,她立即拉着季清秋的胳膊向那边去。 季清秋倒也没有抵抗,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被拉到酒家前面。 “这是要做什么?”季清秋一手拉起袖子,正准备把衣服整理好。 她伸手再次扯下衣服,将整整一壶酒向他肩头浇去,听季清秋倒吸一口凉气。 “诶?”季清秋皱眉,“好凉。” “你忍一忍,若是哪里疼便告诉我。” 针刺会留下细小创口,肉眼或许看不出,但酒洒在上面依旧会有刺痛感觉。 此时林湛已经到他们身边,蒋宁兮把酒坛扔到林湛怀中,她向他嘱咐,“你来倒酒。” 林湛按照她刚才的速度向下淋。蒋宁兮则两手覆在他肩头,轻轻将皮肉向两边拉,一寸一寸实验。 同时她眼中关切,“有没有地方感觉刺痛?” 白酒醇香味道在鼻间弥漫开,她看他缓缓绽开笑。 “笑什么啊,到底疼不疼?” “不疼。”他摇摇头。 蒋宁兮松口气。 “那便没事。” 林湛也停下手,到酒家桌案上放下银子。 季清秋把衣服裹在身上,衣料湿哒哒地紧贴身上,勾勒出模糊轮廓,看起来比方才全部露出更有风情。 他双手抱肩,凝望天上那轮弯月。 她放松下来,逐渐从慌乱中脱离,终于回归平静,突然意识到方才她行为实在不妥。 看他脸颊微微染红,此时无辜且安静。 林湛又向远处走去,独留两人在这,她觉得愈发尴尬。 “一会还是去找大夫看看,毕竟是剧毒,还是小心些。” 她先开口,找个话题来掩饰尴尬。 “不必。”他语调含笑。 “这种事,还是小心些。” “这针并没触到我。” 蒋宁兮皱眉,“我自然知道的,若是触到你,你现在早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说啊,我没事。” 他此时活着好好的,便说可证明那针没有接触到身上? 这算什么道理? “我看你从容至此,这可是剧毒,你便这样不把自己的命放在眼里?” “我怎么会不重视?”他再次笑起来,眼中亮晶晶的,其中映出蒋宁兮的模样,“你这么怕我出事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她咬牙切齿。 “我可正经得很。” “我很认真,让你小心为上,你少在这里和我咬文嚼字。” 她越想越气,让季清秋找大夫是怕万一出事,去看看也算多一层保证。可他非要一字一字拆她句子来看,还用自己现在没事来说明自己以后也会没事,当真好没意思。 季清秋见她憋闷,忍不住笑。 “好了,不逗你了。那针不是射到我这的,而是我去武器里取出的。” 蒋宁兮顿顿,目中的情绪为疑惑。 “怎么会?” 他明明没有时间去取。 “我放下手时候,你去看周围,我便去捡的筒管,只是你太震惊于所见,恰好没注意到罢了。” 她仔细回想,这确实是可能发生。方才她被眼前场面震撼,完全没有留意身后场景,更不会注意到季清秋的动作。 只是这样一想,她又觉不对。 蒋宁兮一只手狠狠拍上季清秋胳膊,“好你个……” 他被拍得一缩手,同时笑得更开心。 那样明艳漂亮的笑容,在蒋宁兮眼里,却着实增添不少小人得志的意味。 “你明明没受伤,还调戏我!你个臭流氓!” 季清秋被她气笑,“这大庭广众下,你扒我衣服还摸我肩膀,你说我调戏你,咱们两个到底谁是流氓?” 他说这话,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蒋宁兮被迫回忆起刚才场景。那画面历历在目,自己强势无视他的抵抗,非要扒下季清秋的外衣,不仅摸他肩膀,还是两只手都覆在上面,而且她还摸了好几个来回! 她脸上顿时发烫,愈发无法直视自己的双手。 季清秋笑声在耳边回响,蒋宁兮只想快点逃离这处。 “你在女子面前脱衣服,当真臭不要脸。” 许是心虚,她的音量越来越低。 她拧过身去,手覆上脸颊,手掌冰凉,贴在脸上格外让她不适。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同你道歉。” 季清秋收笑,此时面上极为认真。 “我真心实意为你担心,你还打趣我。” 蒋宁兮越想越委屈,又别过头去。 “我错了,我错了。” 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同时轻轻扯扯,便是在示好。 “郡主担心我,是我不知好歹。” 她侧目扫他一眼,“然后呢?” “我是流氓。”季清秋言辞恳切。 “嗯,这还差不多。” 季清秋嘴角勾起,正是向上的弧度。 蒋宁兮瞪他,他则立即收敛唇瓣,只有眼中含笑。 第 11 章 以身相许? 四下安静,风吹过,草木簌簌。 蒋宁兮直直背,刻意无视那端场景,“侯爷明知这处危险,也不早告诉我一声,害得我被吓一跳。” “我真是来买糕点的。” “侯爷口中这糕点铺当真新奇,不光只在晚上卖,还在别人家屋顶上开店。” 只怕是季清秋误会她是刺客。 她也不想去深追他如何想,越觉她危险越远离她最好,“我倒好奇这些刺客的来历。” “同郡主一样,我也很好奇。” 话本中,季清秋刚来畴甄京都便开始满城跑,各大酒楼茶馆都遍布他足迹,季清秋身边只带一个护卫,话本中并没有交代他在做什么。当时她看话本时,还觉得这质子是个好吃爱玩的。现在看来,原来他是在调查刺客。 林湛从不远处向回走,到他们身边,将手中衣服递到季清秋面前。 “公子,现在虽是盛夏天,可也要小心着凉。” 虽说酒易挥发,可刚才浇上去那量实在大。季清秋身上衣服湿哒哒的,现在还往下滴着酒。 蒋宁兮看林湛挑的衣服,玄色衣料上面镂金织花,与季清秋现在这身素色是不同风格,穿上之后或许更显端庄大气。 季清秋接过衣服,转身向酒家搭起的棚子里走去。 临了,他还不忘嘱咐蒋宁兮,“我说郡主,非礼勿视。” 蒋宁兮一听,登时气不打一出来。 “本郡主对你没兴趣,看你脱衣服,我还嫌你脏了我的眼。” 林湛别过身去,努力憋笑。 林湛的笑太明显,蒋宁兮瞪他。 那棚子虽说能遮挡住人影,可面对门户总是叫她心里不舒服,怕季清秋一会出来又说她偷看,于是她也转过身背对酒家。 很快,季清秋就从里面出来,他将换下的衣服递到林湛手里。 蒋宁兮听得身后声响,回身去看他。 这不看不要紧,惊得她一时半刻挪不开眼,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当真是好漂亮的相貌。 话本中记录,有一女子,在看季清秋一眼后便死生追随,原先她看到那段还表示不屑一顾,可此时见到他穿玄衣的模样,也算能信了。 这身衣服再加上半披散的头发,那样慵慵懒懒样子,简直好看到她心里去了。 就这样直勾勾望了一会,还是林湛看不过去眼,轻声咳嗽以示意她。 蒋宁兮这才目光向下扫,“侯爷这身,甚是好看。” “我也是这样觉得。” 话本中许多女子见他,都是忍不住尖叫,其实蒋宁兮第一面见他也确实想叫几声以表惊艳,但现在见得时间久了,也就更能忍住想叫出声的冲动。 林湛先一步离开,准备带那被绑好的人回去。 刚才这里民众散去,许是过不了多久官府的人就会来,再加上那边场景实在让人不适,于是两个人也立刻离开这里。 他们走出去很远,才勉强闻不到血腥味,蒋宁兮大口嗅着空气,以前从未有哪一次觉得人世间气味如此香甜好闻。 “方才听郡主言谈,可是对那暗器很是了解?” “了解说不上,只是恰巧知道。” 季清秋目光询问。 “偶然在书中见到过罢了,书中记载,那针极细,上面通常被淬有剧毒,针尖刺到人身上不易被发觉,只需短短几步路程,就能要人性命,可谓杀人于无形。只不过射程极短,无法在远处使用。” “如此说来,在擦肩而过时动手岂不更好?何必大张旗鼓。” “你又不是没见到那暗器,那么大个东西,且不说藏在身上能不能藏得住,就算藏在袖中看起来并无异常,擦肩时候掏这么个物什出来,可不是要昭告全天下,说我就是刺客吗?” “说的也是。” 季清秋似是想到画面,缓缓扬起嘴角,慵懒优雅。 “都被人暗杀了,亏你还笑得出来。” 遇见刺客之后的这一晚上,季清秋一直如从前一般,该说该笑一样不落,全然看不出他不久前刚面临生死威胁。 “人生短短几十年,实在不必为了这等小事惆怅。” 她止不住惊讶于他的平静,“这还算小事?” 季清秋侧头看她,端的依旧是从容优雅。 “那侯爷眼里,什么样才叫大事?” 他凝视她,嘴边依旧噙着淡淡笑意。 “对我来说,得一位佳人为妻、生生世世一双人,这才是顶要紧的事。” 蒋宁兮浑身不自在,说便说了,只是一直望着她做什么? “侯爷可是皇子,日后无论是继承大统或是承袭爵位,身边自不会少了女子。” 她不去看他,转而抬头去看月亮,“本就注定要在莺莺燕燕间周旋,就别在人眼前许什么一双人的愿望,没得让人笑话。” “是啊,做着这样不符合身份的梦,我可当真是痴人一个。” 蒋宁兮听他感慨,也有些恍惚。 她父母伉俪情深,可她父亲身为大将军面临太多应酬与权衡,今天他人塞个妾来,明日另一人再塞一个,哪怕次次严辞拒绝,可最后,他们府上也是多了四五个女子。 夜里起了风,吹起她的裙摆,将周围淡淡花香吹向她,那香气似是来自他身上。 “郡主今日焦急,我实在想不通,我若是一命呜呼岂不更好,省得你又日夜担心会嫁到我这来受苦。” “我说季清秋,你莫不是在恶人堆里长大的?怎么觉得人人都盼你早点西去,我又不是多恶毒的人,你我无仇无怨的,我好端端想你死做什么?” 季清秋怔怔。 蒋宁兮忙笑起来到他身边,用手肘怼怼他的胳膊,“再说了,我还想邀你见见我的妹妹们,她们个个如花似玉的……”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报你恩德。” “对。”她点头,同时弯弯眼睛。 “那姑娘你看,我以身相许可好?” “不好。” 她实在疑惑,话本前期那冷面冰山的貌美侯爷究竟哪去了? “我说你好好一侯爵,在哪里学来这些不正经的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含笑望她,话略微停顿,这才接着道:“你不就是我面前那活生生的例子?” 敢情自己学坏还要怪她头上?这算什么道理? 蒋宁兮沉默,再次扪心自问,她究竟造了什么孽老天才要她遇见这种事。 “你不说话,可是默认了?” 她偏头看他,季清秋那如星灿烂的眸中尽是玩味。 蒋宁兮也笑起来,“如此,你先叫声师傅来听听。” 此时换做季清秋无措。 她继续靠近他,伸手拍拍他的肩,又顺手去整理他的领子。 “既然在我这学到了东西,便要叫我声师傅。这世间道理就是如此,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季清秋张张嘴,却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蒋宁兮见他哑言,立即继续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要不你别叫师傅了,就……” 她没把后面内容继续下去,只因蒋宁兮说到一半才堪堪意识到:季清秋的父亲是函商皇帝!接下来的话实在不合适。 一听这话,季清秋自是气极,他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微微用力。 “若是在我们函商,只这一句话,你这一个脑袋就不够砍的。” 季清秋没太用力,很快收回手。 蒋宁兮摸着脸,扫他一眼,好在季清秋没有生气。她小声嘟囔:“我又没说要去你们函商。” “饿了,去吃些东西吧。” “林湛还在等你回去呢。” “无妨。” “要我说,你那小护卫才是胆子大,这档口敢让你独身在外。” 蒋宁兮催他回去。 “那我先送你。” 她自然不需要,反倒他在身边,还束缚自己的手脚。 “不必了。” 蒋宁兮向前走去,后面人果然停下脚步。可过了没一会,身后脚步声音再次响起,且速度比她快上一些。 “郡主。” 她回头看他,见他虽快步,却依旧从容优雅。微风轻轻吹动他的发梢和衣摆,又着实添上些许飘逸,如水墨画行动起来一般。 “你不需要我陪你……可我一个人有些害怕,若是郡主无事的话,请与我一同回去吧。” 蒋宁兮没忍住笑。 笑够了,她才捂着肚子,“我说侯爷,你好歹演的像一点吧。” 眼见着眼前俊美男子风轻云淡,分明半分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她话音落下,季清秋睫毛颤动,没一会功夫,他眼眶红起来,眼睛中覆上一层水雾。 “我不骗你,我是真的害怕。” 他严辞恳切,声线略微颤抖。 蒋宁兮愣住,她一直觉得他的眼睛明亮像颗星星,此时盖上迷蒙一层,又更像朦胧天地间的水潭,诱人沉溺其中。 “真的害怕?”她将信将疑。 “嗯。”他点头,眼眶红红的,格外叫人心疼。 她心底顿时软了起来。 蒋宁兮平生最见不得美人蹙眉伤感,虽说这条并不属实,再者她也没怎么有机会见美人在面前梨花带雨。可此时此刻,她确实有感而发临时加上这条,美人落泪怎不怜惜? 蒋宁兮应和下来,又止不住开口打趣他,“侯爷啊,见你遇袭后从容样子,我还当你胆子多大。” “我虽是男子,胆子小难道就是错事了吗?” “我可从没这样说。” “况且,我怎么觉得我胆子小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好事?” “男子一般不会在喜欢的女子面前说害怕的。” 她认真思量后不住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第 12 章 找到方法 两人再次并肩同行,却越走越越往偏僻地方去。 这条路上仅有几家住宅,灯火阑珊,恰好月亮躲起来,只几点亮光,周围一片黑暗。 再往前走去,身边就连灯火都没有,只能借月光看清前面的路。这条路她依稀有些印象,白天算不上冷清,虽那青白墙面已经有脱落墙皮,可人来人往倒也不觉什么。到了晚上走在这条路上,属实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侯爷,你带路怎么带到这里了,那么多大道通到你家,非得走这条。” 蒋宁兮说这话,她脑海中莫名都是季清秋的模样,尤是刚才那双染红的眼眶,还有眼泪在眼睛中打转。 眼泪汪汪的季美人实在让人忍不住怜惜。 蒋宁兮见周围黑暗,她玩心大起。 “侯爷,你可听说过一个故事?” “嗯?” 他们身边那堵墙内正好有棵树,风一过树叶簌簌而响,再加上月光朦胧,树影乱舞样子实在有些像扭动身躯的妖魔鬼怪。 “在过去啊,有一位夫人被土匪掳上山去当压寨夫人,她很老实也很贤惠,从不逃跑。本来土匪头子并不相信她的,后来日久天长,也就放下戒心。这夫人找机会终于脱逃,本以为回到家就好了,可谁知她丈夫听到她的经历,竟叫人在夜半三个将她吊死在树上。” 月亮露出个边来,映照在季清秋面上,她回头就见他微微皱起眉头。 她见有效果,则继续讲述。 “那夫人实在冤屈,所以化作厉鬼,可是他夫君早已请了高人镇压,将她困在树边,百年之后才得以自由,可是她依旧怨气很大,所以……” 蒋宁兮停顿,目光扫过周围,又将声音骤然增大。 “夜晚里,她喜欢在树上盯着过路人看,她为男子所害,所以她自然要找男子索命。” 夜里起风,那冷风阵阵,树叶触碰沙沙,这故事讲出去,倒惹得蒋宁兮自己起鸡皮疙瘩。 “你真的是坏心眼,明知我害怕,还讲这些。” 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没什么波澜,蒋宁兮猜想,大抵是季清秋不想被发觉害怕,所以强装出来的平静。 她笑起来,她保证,自己的笑绝对没有不怀好意。 “那我便再给你讲讲这故事中的夫人,传言说那负心汉丈夫有一孙子,孙子成年有了妻室。然后啊,有一天夜晚,他们夫妻两个结伴而行,被得到自由的夫人给看见了,结果两个人好端端在路上走着,忽然一阵风过去,那男子就消失了。” “然后呢?”他声音依旧自然。 “就这样失踪了十多天,后来你猜在哪里发现的他?” “哪里?” 她侧身向树木,伸手指向树冠,“就被挂在树梢,那副惨状啊……” 蒋宁兮故意抻长语调,故意渲染凄惨氛围。 “你说的惨状是不是这样?” 蒋宁兮怔怔,她好似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内容,她回头看去,就见季清秋头垂下,将舌头吐出,含含糊糊有气无力:“我死得好惨啊……” 冷风阵阵吹打她的皮肤,鸡皮疙瘩在蒋宁兮整个胳膊上蔓延开来,尖叫就在嗓子眼,可她叫不出来。 此时季清秋的样子就像是中邪一般,步伐完全不顺畅,他走一步顿一步,甚至还有只脚是陂着的,以至于他每次停顿左脚都会绊下右脚。 “伤你的是我祖父,你害我做什么?” 他有气无力,可是声音已然能听出恨意。 蒋宁兮顿时一颗心提到嗓子来,低声试探他:“你怎么了?” 他并不回答,只是不断重复那句话。 听说夜路上总有神怪,若是人气场弱些,就容易被脏东西附身。 蒋宁兮看他步态,确实有种孤魂游荡久了,初附到人身上那种生疏感。 她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登时呆立此处,在他快靠近自己身边时,她四肢堪堪恢复知觉,立即撒腿就跑。 可是终是他反应更快些,伸手一把拉住蒋宁兮的胳膊。 她那尖叫顿时冲破喉咙。 “那也不是我害的你啊!” 蒋宁兮声音颤抖如同筛糠时说话。 她甩手又甩不掉,突然听他“噗”地笑出声来。 蒋宁兮怔怔,向他看去,就见他眼眶确实红红的,只不过与她不同,她是被吓得两眼泪汪汪,而他却是笑得出泪来。 他用修长手指拭去挂在眼角的泪,又看蒋宁兮迷茫样子,他愈发止不住笑,甚至弯腰捂肚子。 她反应过来自己被愚弄,立即伸手去摸眼泪,见他目光中的打趣,她更是气得牙根直痒痒,可话到嘴边,又不是一般的怂:“要不,今晚还是你先送我回去?” 季清秋笑出声,自是爽朗。 “郡主胆子这么小,就别学着吓别人,反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实在太丢人。” “要不是你害怕,我才懒得吓你。” “这反倒是我的错了?” 蒋宁兮瞪他,可余光瞥见树影摇晃,她再次心生畏惧,忙往季清秋身边靠靠。她嗅到他身上幽香,总算有些许心安。 “自然是你的错。”她还嘴硬。 “是是是,在下该打。” “那还不快走。” 她转身向后,朝着光明大道走去。可她片刻没听身后动静,季清秋没有立刻跟上来,蒋宁兮回忆起她去爬他家墙头那次,侯爷不请是不会动的。 “侯爷,快走。” 她转头,见季清秋望她笑得开心。他身后无光只有树影晃动,看起来如置身鬼蜮,看起来让人害怕。 “在这么个地方,难道你不怕吗?” “我啊,自然不怕。” 蒋宁兮蒙一下,“你不是说你害怕吗?” 他缓缓挪动步子向前,声音亦是满含笑意,“郡主果然好骗。” 季清秋平静从容,丝毫不见刚才求她时那般畏惧样子。蒋宁兮略略回想,当时他情绪来得快散的也快,她本以为是他含蓄不想让人看穿畏惧,可此时看来,原来他在演戏? “你!” “别问我为什么,我只是觉得郡主被骗的样子很有趣。” “你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季清秋感慨,“人生如戏啊。” 他送她回到府上,蒋宁兮依旧□□而入,她突然想到什么,便没着急跳下去,双手勾住墙边,将自己挂在墙上。 “侯爷你要不等会,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真不怕。” 她点点头,正要下去,却又听那慵懒声音满是玩味,“可不像郡主,胆子小却硬装。” 蒋宁兮冷哼一声便跳回去,气冲冲往回走。 脚踩上石子路,有细微声响。 “就这样走了?不和我告个别?” 墙那边传来季清秋的声音。 她咬咬牙,“您慢走。” 接下来的日子,又与平常一样,蒋宁兮在家里看看书,偶尔还能拿剑练几下。夏臻总在面前晃来晃去,他连书都不肯好好念,天天带着吃的玩的到她面前来,蒋宁兮知道夏臻是舍不得她,可是他用府上的钱买这样多的东西,当真是让她肉痛。 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太后召见蒋宁兮。 她想着今日那幕后之手的真实企图就要暴露,蒋宁兮止不住兴奋。 她匆匆收拾好,到宫中时与太后见面。太后愣愣,不禁用手掩面。 “好孩子,快到我身边来。” 她见问天司韩长官也在,听闻太后这样唤她,蒋宁兮忙上前。 太后泪眼婆娑,伸手牵住她的手,端详蒋宁兮,心疼万分,“你瘦了。” 太后本已年过半百,今日有关郡主的预言疯传,这几日太后日夜愁思,眼见着更加憔悴。 她用手拍拍蒋宁兮的手,“好孩子,我们已经想到办法了。” “一会他们会把当天的注意事项都教给你,你可仔细记着。” 她看韩长官,后者也在看她。 蒋宁兮命中煞气未去,韩长官进言她不可多在宫中待,祖孙两人说几句话后,蒋宁兮便离开宫里。 后来在府中等待,问天司将届时该用的一应送到她府上来,其中还有一小册子注明当天流程。 她扫了一眼,可谓相当繁琐。 早上天还刚蒙蒙亮就要动身准备,阖府都要跟着一起忙活。 她先要沐浴,然后要吃当天早上杀的童子鸡,再喝当日露水、昨日露水、前日露水各一盅…… 依次吃完许多东西,再是更衣,穿上问天司准备的衣服,从正门走出,从她府上要一直步行走到宫门,她身前身后各有十人,皆在施法。进了宫门后,便是坐上轿子,前往太后宫中。 之后便能见到那从邱林请来的法师,法师做法事驱邪,说是与上天对话化解星之煞气,待星象转为紫光则说明转为祥兆。 再后面,还有一系列程序,蒋宁兮看着就觉得头大。 可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她也不敢轻视,只能在这最后两日好好恢复体力。 时间一转而逝,这天,外面月亮还挂在天边,她便被秋琛给催起来。 一套套流程下来,蒋宁兮先是被那些小零嘴给喂得撑不行,后来一路走去只觉得腿都要断了。等好不容易坐上轿子,她那一肚子食物已消化得七七八八,她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叫。 挨到太后宫里,她又饿过劲。 进门她才见,太后与陛下都在宫中端坐,他们身上也换上问天司准备的服饰。 此时屋子正中央,还有三个奇装异服的男子,他们便是邱林国来的术士。 第 13 章 法事 法事很快开始,术士动作逐渐扭曲复杂,蒋宁兮看不懂,她头一次见这场景,只觉得有些新鲜。 后来困意来袭,她提不起兴趣。 就这样,法事进行过半,她余光瞥见皇帝也有些坐不住,又去看术士动作,据问天司给的小册子上来看,现在法事接近尾声。 术士停下动作,为首的接过侍女递来的竹简,他将竹简展开,张口念着其中记载的秘语。 想到秋琛已经做好她爱吃的等她回去,蒋宁兮不免打起精神。 可当注意到术士动作时,她困意顿时消散。 那竹简有问题。 只见术士双手捧竹简,可右手有细微动作,在她眼中无限放大,他似乎在竹简竹片之间缝隙掏什么东西。 忽然,术士抬手。 蒋宁兮已经向皇帝身边扑过去,她拉住皇帝的胳膊,又因脚踩上自己裙摆,她狠狠摔倒在地,皇帝也被她从椅子上扯下来。 磕的她下巴疼,眼睛发酸,旋即落下泪来,蒋宁兮顾不上起身,用尽全力大喊:“护驾。” 蒋宁兮余光向上扫去,方才皇帝端坐椅子的靠背上,已有三根针刺入。那针竟没入木质椅背一半,可见术士内功深厚。 若是针刺入皇帝身体里,恐怕凶多吉少。 皇帝顺着她目光看去,也注意到椅背上的针,他脸上神色变化,最终是转化为沉静,他伸手想将蒋宁兮护到身后去。 室外护卫快速进门,只是三位术士动作还是快些,他们一起向这边冲过来。 她从桌下缝隙窥见他们动作,则忙起身,抬脚狠狠踹上桌子。桌子翻滚着撞向三人,两个人往左右躲开,中间那位术士闪躲不及,一脚蹬上桌面,桌子顿时炸开。 桌面碎成几块,蒋宁兮惊讶,她转身去扯那木质椅子,抡起后借力向前。 动作间,她见他们三人各手持一竹简上竹片,想来手中这椅子能与他们的武器一战。 他们躲避椅子,显然并不想用竹片接触。 椅子拍到其中一人背上,那人踉跄向前,终是他身边人反应过来,再一脚向她手中武器。 那力道十足,登时震得蒋宁兮虎口极疼,她无法用力只能撒开手,椅子飞出去一米远,“嘭”的一声撞到柱子上才停下,她右手酸麻暂无知觉。 侍卫冲进来,制服其中两个人。 另一人发了疯一样冲向皇帝,侍卫来不及阻拦,可蒋宁兮距离皇帝最近,她伸手去,竹片狠狠划向她的胳膊。 竹片边缘可谓圆滑,可术士用力程度骇人,竟用那削得稍尖的一块伤人,竹片硬生生刺进她皮肤。 一把刀飞来,直直刺进术士后背,术士见大势已去,咬破口中毒囊自尽而死。 梧桐郡主不曾练武,方才注意力高度集中,可现在放松下来,她觉脚下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蒋宁兮低头看左手臂,那划痕青紫,中间有一道血迹,只有几滴血渗出来。 她瞬间觉得眩晕,心中登时被恐惧填满。 传说她命中有煞,只剩一年时间,原来说的没错,灾厄就在今日降临。 “太医!”是皇帝的声音。 “拿匕首来。”她异常冷静,蒋宁兮清楚知道,此时激动不得。 那竹片上定涂有剧毒,若是情绪翻涌,心脏跳动加速后,血液也会循环更快,若毒进入肌理,她便是真要交代在今天了。 侍卫上前,递来一把匕首,她捡起方才碎裂的桌子木板,紧紧咬住。蒋宁兮抽出匕首,果断向伤痕处一刀而下。 蒋宁兮坚定,这刀下得深,削下手臂一整块肉下来,隐约可见白骨。 整条小臂被血侵染,感觉也甚是奇妙。 先是冰凉,再是麻木。 而后瞬间,剧烈疼痛来袭,她咬紧木头,额头豆大汗水滴落。她将拳头攥紧,指甲深陷在手掌,可刺伤手掌的疼痛完全分不到她任何注意力。 耳边什么声音都消去,她只能听见耳鸣“嗡嗡”声,还有自己心跳狂舞声音。 侍卫蹲下身搀扶她,看他口型,似乎是在叫自己“郡主”。再之后,她视野发白,精神些许恍惚。 她在门外看见季清秋的身影,蒋宁兮怔怔,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升天,眼前一切都是将死之前的幻觉。可也奇了怪了,自己怎么会想起他? 六妹妹蒋苏霖从门外冲进来,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她跪到蒋宁兮身边,扫见蒋宁兮伤口,泪水落得更凶些。 蒋宁兮隐约回味过来,这不是幻觉,自己也还好好活着。 蒋宁兮皱皱眉,想说什么。 祖母到蒋宁兮身边,从侍卫手中接过蒋宁兮,把蒋宁兮揽在怀里。 蒋宁兮感受后背震动,她的背贴着祖母的胸膛,应是太后在哭。 很快太医到来,先给她上些麻药,片刻过去,疼痛终于消减,蒋宁兮的听觉也渐渐恢复。 “好在郡主削肉及时,毒还来不及在体内扩散,现在郡主体内只有少量余毒,并无大碍。” 她将嘴中木块拿出来,抬头去看祖母,祖母亦眼泪横流。祖母贵为太后,可现在完全不顾优雅,哭得就像个孩子一样。 蒋宁兮心中压抑,她见不得祖母难过,此时亦跟着落泪,她缓缓开口,“祖母,我已经不疼了。” 祖母伸手拭去眼泪,声音颤抖极了,“好孩子。”她说着说着又掉眼泪,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蒋苏霖伸手用袖口为她擦汗,衣料拂在她的脸上,蒋宁兮闭上眼睛。 她只觉眼皮越来越重,再怎么想睁都睁不开,蒋宁兮又想到祖母见她会担心,“祖母,我想回郡主府。” 太后再说什么她都没听清楚,她坠入睡梦,只是睡得并不踏实,梦中刀光剑影,可是她又什么都看不明白。 这样不知多久过去,她醒过来时,外面天光昏暗,她看床上的纱,得知自己并没有被送回府,那便在太后宫中。 蒋宁兮身上出了一层汗,黏黏腻腻很不舒服。左手臂不知被涂了什么药,伤口处只觉冰凉,倒是一点都不疼痛。 她试图动动左手指,可完全没有办法支配肢体。 蒋宁兮心中一片荒凉,左手这样大的创伤,恐怕以后会一直难以活动,她此生往后,恐怕就是只能用一只手的残废了。 思及此,她长叹。 叹息声惊动室内的人,床纱被人撩开,外面的光没了纱的阻拦直直照入,还有些刺眼。 “郡主你醒了。” 秋琛转身要向外,蒋宁兮忙叫住她,“先别去叫太后来了,我还有些累,不想说话。” 秋琛停下脚。 “你把那天的事再和我说说吧,为什么六妹妹也在?” 说了这些话,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 左手臂上割出一个大口子,好似全身的元气都从那口逃出去,说两句话她就开始觉得很累。 她合上眼,安静听秋琛讲述。 蒋苏霖今日清晨出门买吃的,被歹人掳走,皇帝派人去寻。侍卫全城搜查,在半路上遇见季清秋与蒋苏霖,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季清秋搭救六郡主,便忙带回宫中复命。他们在门外等待,之后就是蒋宁兮见到的那幕。 蒋苏霖是并不得宠的郡主,与她相差几个月,蒋宁兮排行第五,她排行第六,只是现在还未被赐封号。 秋琛还说,皇帝大怒,一封书信就要去质问邱林国,可是书信还未递出去,却发现邱林国真正的术士被拒在京都之外,之后就是下令彻查此事。 蒋宁兮昏迷两天中,进展自然是有,只是所有相关人员对此都讳莫如深,具体情况再没人知道。 她回忆话本内容,邱林国术士被人抢夺通关文件,他们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被抢夺,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虽受伤却并未被伤及性命。还好保住性命,不然邱林国又要与他们不肯罢休。 皇帝确实有意在掩藏这件事,毕竟这等丑事实在不宜外传,若是传出去丢的也是他们皇家的颜面。 话本中对这件事一带而过,梧桐郡主是事外人并未卷入事件,所以最后查出刺客幕后黑手才知道。 这也说明,无论她是否散发出自己命中带煞的言论,冒充邱林术士事件都会发生。这件事关键处还在邱林寄给问天司的那封信,皇宫上空有星煞,邱林术士定会进京都。 关于梧桐郡主的传言是幕后黑手计划中的变数,不过照样被利用得顺手。 话本中最终指认刺客的证据皆指向季清秋,说明幕后之手的目的就在函商质子身上。 之后畴甄自然不能把季清秋怎么样,他身为质子,函商的颜面是一层,两国的关系又是另一层。刺客事件不了了之,可畴甄皇室都是记仇的,皇子郡主有一个算一个都用尽各种办法折辱他,也算是季清秋记恨他们的起点。 质子回国,举兵来犯,京都开城那日,季清秋带人杀进皇城,皇宫贵族皆死于刀剑之下,她光看书中文字描写便觉毛骨悚然。 现在也一样,过不了多久,皇帝就会看到他人精心安排好的证据,之后会查到季清秋身上。 她不想见残杀局面,想着若能避免最好。 要怎么能避免? “秋琛,我想看我桌上那话本。” 蒋宁兮闭上眼,秋琛退出去。晚上祖母给她带了许多好吃的,饭后祖母离开,秋琛引人进入。她倚靠在软枕上,半眯着眼看来人。 门刚关上,跟在蒋苏霖身后的侍卫“呜呜”哭着就靠过来了。 蒋宁兮怔怔,仔细一看,见那小白团子似的脸上鼻涕眼泪一把。 “臻儿?” 蒋苏霖把话本放到她枕头边,伸手摸摸夏臻的脑袋,“这孩子一定要跟着来见你。” 夏臻眼睛水汪汪的,此时正努力忍着泪水。 第 14 章 季清秋:你吃醋了? 蒋宁兮吃着夏臻买来的小吃。 “三哥哥说他最近还要忙,所以就不来看你了。”蒋苏霖叹口气。 蒋和颂排行老三,他是最得皇帝宠爱的孩子。 届时待她身体恢复一些,家里的兄弟姐妹都会来探望她。只是她这才醒来,就派人传话说自己没时间,实在是太敷衍。不过想想也罢,三皇子被父皇纵得目中无人,平时就连大哥蒋贺坤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她们这些妹妹。 “三哥哥忙,我是知道的。” 蒋和颂野心大得很,也残忍无道,不过是在皇帝面前会装成一副孝子模样。话本中他戕害手足兄弟,最终起兵造反杀进皇宫,准备弑君篡位,只是刚到城门口便被大哥的军队拦住,一举歼灭。 蒋宁兮穿越而来只与他打过几次照面,那人长得端正,只是不知心里为何这么多不孝不悌的想法。她在将军府时,常听父亲说起朝堂上的事,她是个女儿家,很难理解皇权当真诱人至此? 天色将晚,蒋苏霖带着夏臻先行离开。她吃些东西又喝了太医送来的药,再加上处理伤口这些事情,之后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蒋宁兮这两天一直在昏睡,此时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没有一点困意。左右也睡不着,她仔细看话本,尤其是季清秋被污蔑前后的情节。 这段情节模棱两可,不曾清楚记录谁到底做了什么,她只能从情景中去设法推理,究竟是那些证据指向季清秋,引得皇帝怀疑。她现在看情节,脑袋如同浆糊,完全静不下心来,于是先不去想。 不过还好最终搜索他府上,梧桐郡主在场,藏匿在他府上证据的位置她都清楚记载下来。 一封是通敌书信,藏在他床底盒子中的一个里面。这处描写细致,说那堆盒子上面都落灰,一看便知许久被翻动,只是其中一只盒子实在乍眼,它被安置在最里面,可盒子上面留有手印,灰的颜色也比其他浅一些。 蒋宁兮记得当时看到这里时的感触,季清秋好歹是个皇子身份,怎么卧室里面灰会落那么大。 再便是存放在仓库里的毒药与银针,那毒药不是邱林国专属,是被特质的烈性毒药,有着与其他毒药不同的反应,那便是牲畜食用之后全身泛红。这几样同样是在较为隐秘的地方发现,成为指认季清秋最有利的证据。 季清秋清理仓库的时间不定,所以嫁祸之人为保证稳健,定会在临近揭发之日做安排。这般想来,她还是得先推出最初指向证据。 她命秋琛拿来笔墨纸砚,在纸上列出整个时间线,而后细细分析,再写下有可能的展开,工作量可谓极大。 她在太后宫中待上六天,期间许多人来看望她。先前因为伤口害怕沾灰尘,蒋宁兮一直在屋中闷着,每日都要面对季清秋那条时间线,她一个头两个大,愈发烦闷。 此时手上伤终于好些,太医总算允许她出去走走。 乍一出门,她有些头重脚轻,秋琛搀她向前,虽走几步就觉乏累,但蒋宁兮还是爱走的。 夏日傍晚,太阳在天边露个边,清风吹拂,格外清爽。 她听说宫中荷花盛开,此时自然要去看一眼。宫中池上桥梁回环曲折,其中不乏高大树木遮挡,她刚转过转角,却见前方桥边两人,他们没说话,只安静欣赏荷花。 阳光透过树荫打下,正落在那人青色袍子一角。男子绝美容颜,竟叫满池荷花都失了颜色。 注意到她的是蒋苏霖,蒋苏霖望过来,惊诧万分,她唇瓣颤动,“五姐姐”只吐出第一个字。 季清秋也向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撞。 此时世间万物好似全都停顿下来。 微风轻抚,吹动她额前的发。 蒋宁兮现在尴尬得要命。 前几天蒋之箐来看她时,曾与她说起过这事,说蒋苏霖被季清秋搭救,这一被救,她便对质子暗生情愫。 这几日中,蒋苏霖时常在季清秋必经之路等待,各种暗送礼物,只不过季清秋只是礼貌回应,并不曾有任何僭越。 蒋之箐当时说到这里,止不住冷哼,“以她的身份也配嫁给皇子?怎么可能轮得到她?”,过了会又说:“那质子也是人家皇帝的宝贝,若说般配,还是五姐姐最适合。”可说起这话,蒋之箐又笑,更不忘打趣,“哟,姐姐才瞧不上区区皇子呢,周大人才对。” 此时两人对视片刻,蒋宁兮先挪开眼,也不说话,不动声色向后退去。 蒋宁兮来的不巧,时辰地点都不合时宜,怎么偏生的是这转角,他们又恰好不说话没给她发觉的机会,她刚转过来就直面这样场景。 若是蒋宁兮知道会破坏他们两人的气氛,她可怎么都不会选择往这边来,就算池中开出梅花她也不会来。 “五姐姐。”蒋苏霖叫住她。 蒋宁兮脚步微顿,蒋苏霖已经快速向她这边跑过来。 季清秋微微颔首,“两位郡主,太后还在等我,便先告辞。” 蒋宁兮向他颔首,“侯爷慢走。” 他转身离开,蒋苏霖也走到她面前,亦是关切:“姐姐你的手好点了吗?” 蒋宁兮迅速调整表情,把心中暗暗窃喜给隐藏好,表面担忧,“这处人多眼杂,你怎可与他在此单独相会,连个丫鬟都不带?” “姐姐也觉得我不配吗?” 蒋宁兮被她问得一愣,“什么?” “最近几个姐妹都在这么说,我知道姐姐也会这样想,所以不劳烦姐姐开口,我自己说了便是。” 蒋苏霖连珠炮似的说出这些话,说完又顾自沉浸伤感,蒋宁兮还什么都没说,可蒋苏霖眼中已有泪水覆盖。 “这完全是两件事。” 蒋苏霖抬眼,柔弱模样叫人心生不忍,蒋宁兮心中烦闷立即散去,也忙把抱怨情绪平复,舍不得凶她半分。 “我从没那样想过,只是我实在担心你,刚才那幕若是被人撞见,对你影响实在不好。” 蒋苏霖拉她右袖子,“五姐姐,你能不能别把这事说出去?” “我当然不会说。” 蒋苏霖点点头,只是得到这样肯定的答案之后,原本在眼中成雾的泪水立即滑落,此后那泪滴就如断线珠子一样滑个不停。 蒋宁兮心中一惊,知蒋苏霖有什么心事,叫秋琛到一旁等待,蒋宁兮安静陪伴在蒋苏霖身边。 “姐姐,从小到大,我不想争也不敢争。” 蒋宁兮一听有戏,顿时心花怒放,“好了,若是有缘人,想来他也不会在意名分。” 又安慰了会,蒋苏霖先离开。蒋宁兮叹气,接着往下走去。 走出去没多远,就见季清秋在不远处,他倚栏而待。他闻声向她看来,蒋宁兮见他神情,知道他是在等自己。 微风吹动他的发,发丝迷蒙笼在他面庞,格外迷离。 蒋宁兮走到他身边,他伸手将发别到耳后,季清秋站直身体,缓缓伸个懒腰。 “侯爷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郡主多虑了,我只是留恋风景。” 蒋宁兮冷下脸,直接抬步向外。 季清秋忙笑,“别走,我是想与你说话。” 她正过身,一脸严肃面向他。 “方才你走的那样急,表情比现在还冷……”他慢慢品评。 蒋宁兮打断他,“侯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清秋合上唇瓣,两片唇是好看弧度。随后他缓缓扬起嘴角,目光自上扫过蒋宁兮的面庞。 “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吃醋了?” 蒋宁兮皱眉不解,见他神色理所当然,她再次用询问语气强调:“吃你的醋?” 季清秋重重点下头。 “侯爷你脸皮当真越来越厚了。” “若你不吃我的醋,那就把我给你的东西还给我。” 他给过的东西,也就是用来赔罪的玉了。 价值两座城的那块。 “侯爷你何曾给过我东西,可有证据?” 季清秋不说话,只一味望着她笑。 “侯爷别看我了,我病重憔悴,实在不宜见人。” “郡主说笑了,佳人行动如弱柳扶风,是极美。” 她是皇帝女儿,宫苑内皆是长辈,不上妆并不失礼,于是今天蒋宁兮就这样出门。 蒋宁兮临出门前看了眼镜子的,她唇色苍白,面容憔悴,如何谈得上明艳动人? 所以他话中弱柳扶风是真,可后面那两个字,蒋宁兮只想劝他:若是瞎还是早点找太医看看。 “说笑的是侯爷才是。” 许是在外面着了凉,她说话带点鼻音,如他所说,显得格外柔弱让人心生怜爱。 “平常郡主千娇百媚,难得能见如此娇柔模样,实在让人惊艳。” 季清秋依旧是不正经样。 蒋宁兮立即迈步向前。 “郡主别走啊。”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劲。” “我是真心实意赞美郡主。”他言辞恳切。 蒋宁兮无奈。 喜欢柔弱的,为何不去找六妹妹,来找她作甚? “你手怎么样?” “关你何事?” 她说完,再不去看季清秋反应,快步离开这里。 第 15 章 倾心? 之后一段日子,蒋宁兮一直在宫里修养,平时日子分析话本中事件,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即将步入盛夏。 这期间,季清秋也没闲着,秋琛日日给蒋宁兮传与他有关的消息,说季清秋开始与京中权贵之子逐渐接触。 晚间下雨,她正趴在窗边看雨滴从树叶上滴落,宫里来了消息,邱林那三位术士已经修整好,他们夜观天象,明日就是去除她命中煞气最佳之时。 又送来复杂内容的书,她扫了眼,只注意到那仪式要遍邀京中与她年纪相仿的权贵少年来,说是元气足,更易借势去煞。 最近阴谋在脑袋里想得多了,看这条内容一眼她心中立即划过几个见不得人的算计。 待到那日,蒋宁兮一早就坐在座位等待开始,淡淡扫过来的每一个人,同时在根据他们的言谈猜测身份。 她想着想着,思绪忽然被不远处的骚动打断。 那处是门口位置,喧闹却在她这边就能听见,她身边两个大家闺秀正在低声讨论什么,她隐约能听见“季清秋”三个字。 在她养伤这段时间内,季清秋如玉公子之名已传遍京都,现在他可谓是京都女子心中夫婿最佳人选。 季清秋现在在京中极负盛名,甚至有超过原先那位公子的趋势。 这也在蒋宁兮意料之中,季清秋在京都中名声上升,话本中也交代过。 毕竟他是笔者用尽华美之词描述的男子,别说是畴甄京都盛名,就说是这话本中华夏土地上数一数二也是可以的。 她也向门口望去,目光那端出现水墨画般人物,季清秋今日着素色衣衫,他挺直背,脖颈修长,再观他走路带风,发与衣摆皆向后,端的是飘逸优雅。 果然是超脱凡尘气息,完全不像这人间能拥有的绝色。 他面上含笑,目光扫过身边人,同时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蒋宁兮见他忙于应酬且完全不会注意到这边,她便撑着头大胆打量他。那两位闺秀说得对,这世间谁不贪恋美色,能多看美男两眼绝不看一眼,少瞟一下都是亏。 眼见季清秋正与周围人谈话,周围也不少女子窥探,许是她太过明目张胆,季清秋察觉目光,他先是微微皱眉,随后转眼向她这边扫过来。 两人目光于一刹相撞,蒋宁兮企图不动声色立即挪开眼。 只是终究季清秋反应更快些,他展颜灿烂一笑,世间任何颜色比不过这笑浓墨重彩。 偷看被发现则十分尴尬,促使她立刻转回头去回避这笑容,可理智马上制止她的行为。 动作僵住后,蒋宁兮脑袋“嗡”地一声轰鸣,她瞬间就想到了流言的各种可能走向。 此时遥想对望,她躲避目光,怕不是会被众人误解。 之后街巷之间流传的版本便会是:质子钟情,向梧桐郡主一笑,郡主害羞低眉垂眼,之后两人再见倾心,龙颜大悦遂赐婚,他们是天作之合。 当真是好一个天赐良缘。 这思考一瞬,蒋宁兮头皮发麻。 她不想嫁,哪怕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她也不想与季清秋成婚。 季清秋那笑若昙花绽开般貌美令人惊艳,众人低呼声,随后都好奇打量过来,想看看让这位公子展颜的人究竟是谁。 她略略平复激动心情,将颤抖的手隐藏在袖子之下,随后她起身,轻轻整理衣摆。 众人目光皆在她身上,蒋宁兮不慌不忙,缓缓走出座位,又到季清秋身边。 “久闻侯爷盛名,此时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左右在这的众人都不知道他们私下里的那些事,只当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好了。 外面下雨,他睫毛上沾着水珠,衬得那双眼格外朦胧好看。 蒋宁兮与之对望,险些陷进那双含情目中。 季清秋轻轻挑眉,凝望她片刻后又缓缓笑起来,他面上这笑与方才灿烂不同,已经恢复刚进门时应酬的模样。 “郡主谬赞。”他微微颔首。 蒋宁兮一眼瞟见进来的蒋苏霖,她如蒙大赦,“侯爷自便。” 待季清秋向她点头,蒋宁兮才忙向蒋苏霖身边去。 这整个法术进行还算顺利,并没有蒋宁兮预想的那么多阴谋暗算发生。过程中,蒋宁兮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待到结束,蒋宁兮腰酸背痛,不过好在命中煞星去除,她此时也算自由身了。 她命中无煞,太后有一大箩筐话要与她说,所以手虽恢复不错,可她还要在宫中多待几日。 这几天在宫中,不知为何总是能见到季清秋,他身穿一身玄衣,看起来高贵不可靠近。 她喜欢他穿玄色的样子,可他不常穿,包括话本中也有关于他衣着的记录:季清秋喜欢浅一点的颜色。 事出反常必有妖。 至于什么妖嘛……据蒋宁兮猜测,想来是宫中哪处风景叫他留恋。那究竟何处风景呢?最近蒋苏霖也常入宫与太后说话的。 她满意于此,走起路来一步恨不得三晃身体,若是她有条尾巴的话,想来已经翘到天上去。 忽然假山旁出现一抹玄色身影,蒋宁兮愣愣。 眼见那人含笑,他面容如玉,笑起来更为蛊惑。 “侯爷?” 季清秋点头,他垂眸整理衣摆。 她左右看看,并没有蒋苏霖身影,蒋宁兮明了,“我六妹妹今日没入宫。” “我是来找郡主的。” “找我?” “是。” “我和我六妹妹不熟,可帮不上你什么忙。” 季清秋抿唇,凝望着她却忽然轻笑出声,在蒋宁兮询问目光下,他才正正神色,“我曾以为郡主威严,到处行凶作恶,已是京城默认的纨绔。” “别说的像我杀人放火了一样……不过是调戏几个男子,平常喜欢逛逛花柳巷,做了你们男子能做的事,也不是什么罪不可恕的吧?” “是,前几日我曾打听过郡主的名声,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不然侯爷想听到关于我的什么?秘事趣闻?” “是听到了一些有趣的。” 蒋宁兮微顿,迅速在脑海中过一遍话本内容,有关梧桐郡主的传言,好像也没什么有趣的,不过是才貌双全之类称号…… “却不曾想郡主在外,真是名门贵女之名,与我眼中看到的截然不同,这实在太好笑了。” 他突然笑出声,微微欠身捂着肚子。 蒋宁兮脑袋嗡嗡直响。 “对了郡主,我穿这身好看吗?” “嗯?” 她向他打量,自然好看极了,雍容华贵像朵黑金色牡丹活过来。 “我记得第一次穿这颜色,郡主似乎特别喜欢。” 蒋宁兮听这话不对,其中似乎包含暗戳戳试探意思,她皱起眉。 “可这几次郡主见我,怎么这么冷淡?” “作为女子,我总得矜持些。” 不详预感在心头逐渐蔓延,他的意思,怎么越听越像是为她穿的玄衣?也是为她常来宫中转悠? “在人前如此,谁都不知郡主私下里是何种……””他略微停顿,在心中思量用词,“何种活泼模样,在下能见到,甚是有幸。 “听侯爷这般描述,连我都觉得自己轻浮虚伪。” “郡主不宜妄自菲薄。” 季清秋神情暧昧,她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忽然向她靠近,周围有侍女见二人后绕过这条路,这处人多眼杂,她往后退去,谨慎保持两个人之间距离。 “我有私心,想多看看郡主不同的样子” “你……” 她的心愈发下沉,又见他眼角眉梢皆染笑,目中深情,蒋宁兮则彻底迷茫。 他停下再退回原位,伸手摸向旁边柳树树干,修长手指轻轻摩挲树皮。树皮是青灰暗色,衬得他手指如白玉。 动作同时,季清秋目光移开向天边,蒋宁兮再看向他,见他耳朵略微染红。 “郡主为何不喜欢我?你说出来,我可以改。” 蒋宁兮愣住,心中情绪翻涌,她只觉一言难尽。 现在这个展开,并非她预料,甚至与她猜想方向完全背离。 见她哑口无言,季清秋则开口,语气温柔,丝毫没有逼迫回答的意思,“莫不是郡主心中只钟爱那一人?” 蒋宁兮僵硬点点头。 “我不比周先生好太多?” 她总算找到话语努力的方向,连忙将话题扯到别处,“你见过周先生?” 周昀绛还在外地并没回京,她都未曾见过。 “不曾。”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们京都极负盛名的男子我都见过,自以为远超他们,至于那位周先生……” 他没再说下去,可她明白接下来话语的内容。 与他人相比后用上“远超”这二字,哪怕他说的是实话,却半分不见自谦。 “你可真是……”蒋宁兮不知该怎么描述他。 见季清秋如葱食指将他额前的发拨到耳后,他轻笑,甚是优雅。 “旁人都道函商质子是翩翩谦逊公子,郡主能见我这样自负一面,会不会很感动?” “从前我只当侯爷脸皮厚,可现在看来,侯爷这张脸上哪有什么面皮?” 季清秋并不生气,他将眉梢轻挑,“我就喜欢郡主这张犀利的嘴。” 第 16 章 看上自己了? 蒋宁兮不知季清秋哪根筋搭错,竟会看上自己。 明明之前数次见面,他是戏谑多一些。 尤是方才他说就喜欢她这张伶俐的嘴,蒋宁兮心中嗤笑,这世间男子大多喜欢温柔恭顺的女子,喜欢她这样的,估计也只是一时兴趣。若是真心实意喜欢,那得多想不开? “侯爷的喜欢,可是八抬大轿明媚正娶的那种?” 季清秋略思索,随后轻点头。 “我可有的是男人,往后在府中也不会断,你真不介意?” “从前不介意,现在却有些介意。” 他话中些许失落,这副模样着实让蒋宁兮摸不着头脑。 “若是你我成婚,我可以带夏臻入府吗?” “不可,我觉得你不敢。” “我有何不敢?” 两人对视,季清秋败下阵来,他声音依旧慵懒,只是给人感觉柔软许多。 “我就是这样觉得。” “我啊,从小顺遂,祖母也好父皇也好,都宠着我。一直骄纵万分,侯爷还是好好想想,别自讨苦吃了。” 季清秋眼睛眯起,若有所思。 她见他思索,又忙道:“我觉得我的妹妹们都很好,若说伶牙俐齿些的,也不是没有,侯爷好好考虑考虑?” 他垂眸不语,蒋宁兮继续与他讲利弊权衡。 “其实夏臻这个人,太后也是见过,日后带入府中,断不会有人反对。” “这样啊,那我确实该好好想想对策。” “什么?” 季清秋挪回目光,一双美眸含笑。 “你说我是与他争宠呢?还是直接解决掉他,省得日后麻烦呢?” 蒋宁兮咬牙,“他一介布衣,不必侯爷如此费心。” “郡主说的对,那我这就送他去投胎吧,说不定赶巧还能投到你我门中,做我们第一个孩子。” “若是日后夏臻出什么事,在我这里,侯爷可是第一被怀疑的人。” “郡主放心,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我……” “若没证据,郡主也不好指认我吧?” 他手再抚在树皮上,季清秋望向树冠,睫毛眨动好似小扇子一般,他弯起嘴角又来望她,眼中笑意盈盈,其中又盛日光点点,“再说了,郡主舍得我吗?” 季清秋语调慵懒,恰清风吹过将他声音吹散,尽显缥缈朦胧之感。话尾巴带些鼻音,甚是可爱惹人心动,只是他话中内容并不是多么美好。 蒋宁兮担忧,品味他的意思,哪怕这话是玩笑,可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认真,她也怕季清秋真派人去伤害夏臻。 “第一次见面时侯爷还说我,可现在侯爷的意思,这不也是草菅人命?” “诶,可郡主也曾说过下等人命不算人命。” 那次初遇相见,在他面前留下视人命如草芥的印象,蒋宁兮欣慰。 她故作哑言,“我……” “莫不是夏臻是郡主心中至宝,所以连命也变得金贵起来?” 季清秋这话明显带有讽刺意味,蒋宁兮却毫不在意,她只当季清秋是真心实意给她台阶下。 “京中曾有人散尽千金只为芝华郡主一笑,我与蒋之箐齐名,能让我笑的人,自然万分金贵。” 她说这段话,尤是后半段,格外带有一股优越感。 倒不是因为她对自己品貌有多自负,而是这样攀比应会被他认为轻浮,蒋宁兮乐于给季清秋留下不好的印象。 “若是这般说,我希望日后我的身价也能再涨几千。” 蒋宁兮噎住。 那一瞬间,她甚是想向他发问:他脑子到底是被门挤了?或是不小心被马后腿蹬了? 眼见他神情、话语皆是暧昧,看起来好似对她的爱意确有其事。 蒋宁兮想起那日晚上他装作害怕,仅片刻就有泪珠凝成,爱意自然也能显得演的逼真。 对话被他牵着走,蒋宁兮愤愤,摩拳擦掌准备将话上的风头占回来,忽然灵机一动,已计上心头。 “侯爷可知我为何偏爱夏臻?” 她目光投向远处天边,故意做出怀念眷恋模样。 只是余光瞥见季清秋神色未有波澜。 “从前的事,郡主何必再提,我也不会介意。” 蒋宁兮叹气,可惜对话不能往下进行,不能如她愿。 “为何?”他又开口。 “我见他第一面,他身着玄色衣衫,看起来单薄可怜,就想着留他在身边也好。” 季清秋微微眯眼,嘴角微微向上翘下。 “郡主该不会是想说,看到我就想起与那孩子初见时候吧?” “那倒不是,”她望向他的眼,定要将他接下来的情绪一个不落看在眼里,“我只是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那孩子长大的模样。” 这回终于轮到季清秋被噎住,蒋宁兮对此喜闻乐见。 “郡主太高估他了,就算他从娘胎里再生出来重长一遍,也变不成我这个样。” “……” 虽是事实,但由他自己说出来…… “我倒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给郡主提个醒,期望太高失望就会越大。” 蒋宁兮瘪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罢了,难不成侯爷觉得自己人见人爱?” “难道不是吗?” 她无奈,他实在厚颜无耻。 “对了,郡主就不喜欢我。”他略顿顿,看她眼,认真思索后分外郑重点头,“那该是郡主的问题。” “是是是,我的问题,若是我早知是你,就在你面前装作名门贵女的样子,或许你就对我不感兴趣了。” 季清秋只笑,不置评论。 她左右看看,已到宫中妃嫔即将吃饭时候,这处经过的人也逐渐多起来,“我该走了。” 季清秋点头。 “对了,五日后我就要出宫回府上,夏臻也会来接我。” 他眯眯眼。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既然侯爷看得上我,就别在那天进宫,免得自己不自在。” “郡主快些去吧。” 时间一晃,五日时光很快过去,秋琛带着几位家丁来宫中接她回去,在太后这边不过一个月,要带回去的东西却不少。 夏臻许久未见她,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起来的其他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唯有夏臻两手空空只忙着哄她。 他们一行人走到宫苑门口,又出门往马车行走过程中,蒋宁兮忽然看见不远处熟悉身影。 季清秋在树下躲避太阳,注意到他们这群人,他则抬步过来,林湛就跟在不远处。 蒋宁兮警惕,回忆起五日前他们谈起夏臻时季清秋的神情,她向周围环顾,时刻注视旁边异动。 他们算是狭路相逢,面前石子小路并不宽敞,对面两人停下脚,是给他们让路的意思。 季清秋远远对她笑笑,蒋宁兮望去,觉得他束发的簪子有些许眼熟。 夏臻认出季清秋,自然进入沉浸演戏模式,夏臻知道在季清秋认知里,他是郡主养在外面的情人。于是他神色飞扬,再把手往蒋宁兮的手中一挽。夏臻将目光中情绪转换为得意时,再把眼神写满“炫耀”二字后直直向季清秋扫去。 蒋宁兮认出那支簪子,正是他趁她□□抢走的那支。 也是同时,她感到夏臻动作僵住。 她预感不好,转头去看夏臻,见夏臻眉尾下摆,俨然委屈巴巴。 只凝望他片刻,小孩子眼尾发红,已湿了眼眶。 夏臻看她,嘴嘟得老高,比平时他与她下棋落子悔棋不成更要委屈几分。 眼见夏臻这样,哪有方才半分得意张狂样子,像是那打湿的纸老虎,甚至连个框架都不剩。 再看季清秋,依旧安静端正站在道路那端,原本他嘴角弧度正好,不咸不淡很是疏离。再对上眼,那笑的叫一个灿烂,这笑像是故意展现给她,同样也落在夏臻眼中。 方才路上夏臻还说起京都前一阵传言,说她与季清秋相见,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夏臻还玩笑说季清秋初来乍到那段时间,她总出去找他。 于是这绽放一笑变了个意味,自是不知在夏臻眼里,他们两个得变得多暧昧,只怕是误会她用簪子借花献佛讨男人欢心。 夏臻更是委屈,什么样子都装不下去。 蒋宁兮已经在思量该怎么与夏臻解释。 要不就说丢了恰好被季清秋捡去,又恰好季清秋很喜欢,恰好他今日带着进宫…… 好多恰好,这话说出来连蒋宁兮自己都不信。 季清秋火热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无法忽视,看他那样明艳容颜,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擦身之时,季清秋开口。 “郡主说今日出宫,我特意带了这簪子来,郡主觉得可好看?” 她脑袋又开始嗡嗡的了…… 季清秋含笑望她,是极度期待模样,那双眼中包含深情,当真有新婚那感觉。 与此同时,身旁夏臻略垂头将手覆上眼,是在偷偷抹眼泪。 秋琛上前,想扯夏臻往后去,只是夏臻不肯。 季清秋看热闹不嫌事大,催促蒋宁兮作答,“郡主?你又看我看的呆了。” “我……”她想骂人。 “这处人多,郡主可小点声。” “……” “我今天好看吗?郡主不必多说,只回答我是或否就好。” 第 17 章 我早就知道 夏臻不肯走,非要站在蒋宁兮身边,秋琛也不好再说什么,退回自己的位置。 “侯爷自然是好看的,”夏臻放下手,露出一双发红微肿的眼,“不过郡主你也真是,若要送人东西,为何要拿我的东西去送,不怕臻儿低微,会冲撞了侯爷吗?” 蒋宁兮动动唇瓣,没发出半点声音,看夏臻倔强样子,确是意外可靠,她觉有点想笑又分外心疼。 “送便罢了,拿我们定情的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用衣袖点点眼角,拭去泪水。 “别装了。孩子难过成这样,你也不心疼?” 蒋宁兮诧异看向季清秋,听他叹口气,“他是你收养的,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那天送你回府,我还没走多远,就听他在里面哭天抢地,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听不出他的声音?” 夏臻也愣愣,许是脸上挂不住,而后他直接转身去队伍最后。 蒋宁兮伸手到他面前,不住瞪他,“既知道簪子是孩子的,那小孩的东西你也有脸要?” “也对,我们的事还需要他认可呢。” 他语调带笑,蒋宁兮一听暧昧话语,这处人多,她并不想与他继续掰扯这件事。她只将手再往前伸去,并手指勾勾算是催促。 季清秋从发间将簪子抽出,却没有递到她手中。 他将簪子捏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微微垂眸看着上面纹路,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睫毛投下阴影,嘴角扬起恰好弧度,又抬眸撞进她的眼,扫他一眼后,却完全不理她,直接迈步擦过蒋宁兮身边。她咬咬牙,心道:我再忍。 他在夏臻面前站定,将簪子递上前去,此时温柔神色,让人不忍责怪。 “郡主上次不小心落在桌上,你可不要怪她。” 夏臻接过簪子后小心翼翼看他,而后乖巧点点头,带着些演技被戳穿的窘迫。 “侯爷没别的事了吧?我们该走了。” “郡主别想走,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宫苑门口跑出来一个侍女,她大喊“秋琛姐姐”,侍女目光接触蒋宁兮与季清秋时先是怔怔,立即向两人行礼,稍微顺顺气,凑到蒋宁兮耳边低语:“郡主,皇上遇刺了。” 于是蒋宁兮匆匆赶回宫中,期间听侍女说起事件经过,皇帝并无大碍,刺客在汤药中下毒,不过阴差阳错毒死一个内侍。蒋宁兮听此描述,心中已然明了,始作俑者已经布置完全,接下来的证据会指向季清秋,大幕拉开了。 被毒死的内侍全身发红,正是那特质毒药作用,用不了多久皇帝就会找到嫌疑人,再之后嫌疑人受不了严刑拷打说出提供毒药的人,如此顺藤摸瓜,摸到季清秋那里去。 她匆匆赶到,大殿里没有人说话,蒋宁兮能感受到皇帝怒火。蒋苏霖今日进宫,此时也在大殿中,蒋宁兮到她身边,目光一瞥就见她腰间挂了一块好玉。 之前蒋宁兮想知道季清秋赔她的那块玉到底价值几何,可派人去问,玉商老板误以为他们要典当,所以将价格下压,蒋宁兮只知道他说的绝对是低价,却又不知到底低多少。 可蒋宁兮请他们来府上问价,那些人又一个劲往高了叫,只说郡主得皇帝太后宠爱,府上的东西绝不是凡品,满嘴阿谀奉承没个真话。 有这些渊源,蒋宁兮只好自己找来玉器商行中的老板,一条一条把有关玉的知识学起来,最终品评出那玉确实价值千金。 她现在算是精通识玉,一眼看出蒋苏霖腰间那块不凡,她对此奇怪,因为蒋苏霖从小不得圣宠,母亲既不是宠妃也不是名门望族,以致蒋苏霖从小对装饰之类要求十分低,更不会主动花大价钱去买。 于是玉佩来源,蒋宁兮多少有点好奇。 在大殿中与皇帝说会话,她则返回府中。刚从马车下来,就看见不远处与季清秋并肩的夏臻,夏臻看见自家马车,忙向蒋宁兮这边跑过来。 待她脚一沾地,夏臻已经到面前。 脸因跑动发红,现在他还呼呼喘气。 “你怎么和侯爷在一起?” 季清秋在远处站定,缓缓向她挥挥手,随后转身迈步,并没有到她身边的意思。 毕竟在她郡主府门前,蒋宁兮也不好留他说话。 “侯爷说想问我些问题,我就去了。” “他都问了什么?” “你的爱好啊……就比如你喜欢吃什么。” 蒋宁兮心中有种不祥预感,若是话本中的梧桐郡主,她爱吃的东西可…… “那你怎么说的?” “芥末鸡啊,姐姐,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她顿时脑中轰鸣,就好似有千万只蜜蜂同时在耳边嗡嗡。 她确实记得没错,梧桐郡主爱吃辛辣,尤是喜欢芥末制品。 梧桐郡主无辣不欢这点还好,前段日子她练出来一副好肠胃。 只是这芥末…… 话本中描述梧桐郡主:不高兴时候,加的芥末会翻倍。 夏臻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她已经开始嘴馋。 “可惜姐姐手受伤了,不能吃这些。” 蒋宁兮顿时松口气,她从未有那一刻这般庆幸自己受伤。 待她手臂完全好利索,想来季清秋也不会再对她感兴趣,届时自不可能想起要请她吃芥末。 这还没吃,蒋宁兮已经觉得刺激得眼泪都要下来,她忙将这话题扯过去。 “除了这些,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夏臻摇摇头,“姐姐,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将她扯向大门,夏臻脚步很快,也是催促她快些进门。 待到进门,大门一关,夏臻这才开口,甚是语重心长。 “侯爷还叫我转告你,你别和他斗了,你斗不过他。” 蒋宁兮一愣,品味过这话意思,他顿时火从心起。 “他真这么说?”他话太过直白,她免不得咬牙切齿。 “你别生气,其实……” 夏臻略顿顿,她好奇夏臻其实后面的话,怕是季清秋本意并不是这样,是被夏臻误会才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她吐出口气,强迫自己平静再认真聆听。 “其实什么?侯爷原话怎么说的?” “这就是侯爷原话。” 这挑衅太过浅显直白,此时她大概能想到季清秋说话模样,心情更无法平静,蒋宁兮愣是把自己气笑了。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她一听这话,伸手捏住夏臻的脸,又不舍得用力,只轻轻向两边拉扯。 “我说夏臻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现在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就是向着姐姐才这样说的,我觉得你……” “别说了……” 毕竟吻痕都没有画对,在这方面她要和季清秋斗,蒋宁兮确实还差点火候。 只恨自己小时候没有对这种事好奇过,若是她也在手臂印上一个,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夏臻揉揉脸,“可是姐姐,侯爷长得真好看啊。” 蒋宁兮察觉他话中唏嘘感叹,“怎么着?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若是我们在一起,还是我占便宜了?” “我可没这么说。” 夏臻眼尾微微下垂,全然一副可怜无辜模样。 蒋宁兮瞪他一眼,“你要是喜欢,那你替我嫁去。” “我说姐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夏臻越想越委屈,又将嘴嘟得老高,“明明是你先拿我的东西去讨男人开心,现在我同意你们两个,你还反过来凶我。” 蒋宁兮伸手去揪少年唇瓣,直把那嘴揪得更高,逼得夏臻说话含糊,最后只能闭上嘴。 她更是哭笑不得,“我说夏臻,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侯爷告诉我的。” 夏臻的脸就像个白面团子,男孩皮肤水嫩,方才被捏的地方留下一块红印。 梧桐郡主这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学坏比念书还快。 “侯爷告诉你的?” 他点点头,大眼睛溜圆。 “这段时间姐姐让你背的书,你可都背下来了吗?” 夏臻表情一僵,缓缓摇头。 她笑起来,笑容甚是明媚灿烂,“三天后,我要检查你的功课,若是背错一句,就扣你一成月钱。” 那小白团子总算安静下来,这三天周围夏臻不会在她身边团团转,也不会时时跑来看她在做什么,蒋宁兮有时间在白日出门探查。 她穿便装处处探查,最终确定这次的确是要污蔑季清秋。 时间再迅速而过,检查完夏臻功课,蒋宁兮甚是可惜,一成月钱都没省下。 夏臻所有问题都回答上,自是缠着她要夸奖,随后嚷嚷要出去玩,左右现下无事,两人逛着逛着就到江边。 他们去租了两条船划着玩,夏臻此时不亦乐乎,完全顾不上蒋宁兮,太阳愈大,她蒋川船划向江边,看到不远处望江亭。 那亭中有人安然端坐,旁边站着高大侍卫,林湛先看到蒋宁兮,低头与季清秋说什么,男子回过头,向她挥挥手。 蒋宁兮动作微顿,不想往前再去。 季清秋站到江边等待,“郡主,来与我一同下棋吧。” 第 18 章 提醒 午后阳关甚好,金色光芒洒向万物,自然也为季清秋渡上层颜色。他略被那阳光刺眼,抬手遮住面前部分。 阳光虽不再投射,可江中微光粼粼依旧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下颌线明朗。 蒋宁兮不想到他身边,忙去摆动船桨想转个方向,只是船还未来得及掉头。 季清秋慵懒声音自岸边传来,“郡主的船出了问题,林湛还不快去帮帮郡主。” 她还没开口拒绝,林湛应和下来已经迅速飞过水面,在天空唯有黑影一闪而过,遮挡阳光仅仅片刻,而后船被他踏得微微摆动。 林湛接过她手中船桨,道了声:“郡主扶好。” 三两下就将船划到岸边,她只说两句话推脱,那木质舟身就触碰到江边石桩,惹得他们身体又晃了晃。 林湛先下去拉好绳索,她也只好下船去。 她瞥向望江亭中石桌上的残局,脑袋发晕,她虽会下棋,却是对这一点爱好都没有。 “难得出来放肆玩会,侯爷还叫我下棋动脑,当真好不体贴。” “常听闻郡主才情属京城第一,难得有机会请赐教,还望郡主赏个脸面。” 若是平常其他公子这般说,她定不会驳人面子,只是蒋宁兮回想起这段时间季清秋的表现,此时定是带上戏耍她的意思,蒋宁兮偏不想遂他的意。 “我乏了,现在要回去午睡,就先走一步,不陪侯爷说话了。” 他今日带把折扇来,原本缓缓在身前扇着风,此时一下合上扇子,玉骨相撞声音甚是清脆。 季清秋用它拦住蒋宁兮的去路。 蒋宁兮自白玉扇骨向上望去,是那葱白手指,再往上,就是那双情谊盈盈的眸。 “郡主若走了,这船可是要留给在下了。” “哪怕是十条船,郡主府也都是赔的起的。” 季清秋收回扇子,好似不再阻拦,蒋宁兮正要继续向前,可他迈步靠近江边,再提起衣摆迈出修长的腿,此时半个身子皆在栏杆外,身体摇摇欲坠。 蒋宁兮奇怪,脚步不住停顿,目光向那处打量过去。 他望她一笑,那笑从容优雅,将半只脚彻底向外踏去。 这是什么姿势? 疑问仅在她心中存留一瞬,就得到解答。 “郡主若是不同意,季某人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不明所以,却又好奇忍不住发问,“然后呢?” 季清秋不答,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林湛,林湛会意,往前一扑,他扑到季清秋身边的栏杆上,再抬眸看她时,林湛已有情绪晕染,满眼皆是伤感。 她吓得往后退一步,又听林湛话中满是悲怆,“就是郡主推我侯爷下水,呜呜呜……侯爷至今高烧昏迷……” 蒋宁兮皱眉,悔恨自己方才没有立即离开此处,好奇反倒惹上一身麻烦。 林湛到底是他身边的护卫,这演技是一起练就模样,全都如此高超,几秒钟便能入戏。 那高大威猛的人此时蜷缩在一起,全身上下写满伤感愤怒与无助,她看了都忍不住与他一同怒斥自己。 又见季清秋轻挑眉梢,且看她如何回应。 蒋宁兮无奈。 见他缓缓展开折扇又摇动起来,风吹拂发梢,他扬起下巴,眉宇间有些许得意,好似将眼前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全然不是流传于众人口中的谦逊模样。 秋琛气得身体不住发抖,又骂不出什么,“你们这……” 蒋宁兮却不急,她拍拍秋琛的胳膊,再开口时一字一顿分外清晰。 “秋琛,与我一同说。” “侯爷与我家郡主在江边偶遇,他趁四下无人要轻薄我们郡主,所以郡主失手将他推下河去。” 秋琛微怔,旋即明了,便立即重复一遍。 她也含笑看着季清秋,“怎么样?侯爷现在若是跳下去,我立即转身就走。” 季清秋将扇一合,递到旁边林湛手里,他们主仆两人交换目光,林湛起身在他身边站好,恢复正常,唯有那双眼通红说明刚才一切都曾真实发生。 季清秋则将迈出的脚收回。 “诶,郡主,不过下个棋而已,实在不必闹到这个地步,你又何必拿自己的清誉开玩笑呢?” 他含笑望蒋宁兮,这话一说,反倒像是她开不起玩笑一般。 “侯爷既想那便下吧,只不过我棋品可不怎么好,若是侯爷不让我赢,可是要生气下桌的。” “是。” 他垂头颔首,一缕发自肩后滑向身前,语气分外宠溺,“是该郡主让着我才是。” 两人在桌面前坐好,秋琛与林湛将黑白子各自收好,便开始认真下棋。 蒋宁兮不知他有没有让自己,两人杀得有来有回,她逐渐专注于棋局。 太阳被乌云遮住,是大雨将至迹象,江边人开始多起来,夏臻收了船,围过来看热闹。 周围吵闹,她静不下心来,不小心走神后棋错一招,蒋宁兮已能看到结局,她有能翻盘的法子,只不过实在躲懒不想步步算计,就生了倦意,竟还有些困。 季清秋显然察觉,也开始逐渐走错步子,是明显让着她。 最终落子,是她赢了这盘。 蒋宁兮略思考现在该如何作为,想法如泉涌,登时精神万分,脑中各种画面周旋,她简单抉择后,将手中棋子往盒子里一掷,手撑下巴,也分外慵懒。 “侯爷可真是,虽运筹帷幄,可最后还是差我一步。” 季清秋将手中一把棋子放置在林湛手中,“是我技不如人。” “侯爷知道的就好。” “那郡主还来吗?” “要下雨了,我也饿了,还是不来了吧。” 青丝垂到额前,她伸手去拨,用余光打量他神色,蒋宁兮对自己造出的形象分外满意。 棋走错一招便开始懈怠,被放水侥幸赢了比赛还口出挑衅,知道自己打不过下场就跑,这是多么完美的形象。 季清秋擅四艺,从小被皇家教导,自然将体面看做重中之重,可她偏偏就要撒泼耍赖、得了便宜就卖乖。 她弯着眼打量他,将得意写满情绪,却不见他神色丝毫厌烦。 季清秋依旧是从容,嘴角勾起好看弧度。 “郡主这是在跟我撒娇卖乖?” “嗯?”她闻言挺直背,不解地皱起眉头。 “常言道得了便宜卖乖,仔细想想,郡主这不就是我眼前的活例子?” 他是一脸欣慰,全然没有她预想中的嫌弃之情。 她实在无言,无论她说什么都能叫他占到便宜去。 正思量如何开口离去,有一侍卫来,说皇帝有请季清秋去一趟。 蒋宁兮之前算过时间,确实在这几日开始,皇帝向函商来客方向搜查,想来已经怀疑是函商人作祟。这次叫他去,应是询问。 季清秋与她告辞,她装作随口问起他府中采买的日子,这一问倒好,可不就是今天? 那行人会扮做往府中送菜的人,偷偷将证据在他府中藏好。 今晚,也是她该想办法提醒他的日子。 夜半,是众人安睡之际。 蒋宁兮穿好夜行衣,将面巾在脸上固定,遮住明艳容貌,只有两个洞露出一双眼睛,再故意将眼睛画的狰狞可怕些,叫人不敢与她直视,便能减少自己日后被人认出的风险。 这般准备好,她出门去三两下跳出围墙,在他府上避开守卫,成功摸到他房间门口。 屋中没有灯火亮光,蒋宁兮将纸破个洞,目光向内打量去,隐约可见床上躺着的人影,她不敢贸然进入。 他们曾在宫廷荒凉之地相见,她学猫叫将他引来。此时她也大声学着猫叫两声,屋中仍是一片安静,叫唤几声后,床上的人似乎嫌吵,缓慢翻了个身,她辨认,季清秋应已是熟睡。 轻推开房门,她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先将窗栓打开以便事发后逃跑。 再小心翼翼他的床边,她蹲下身去掀开床单,见到床下果然有一摞箱子,她记着话本中描述的位置,直接向那里摸去,只是上面光滑,隐约辨得木是良品。 她愣愣,抽出那箱子,打开看时,果然发现安静躺在其中的信件。 蒋宁兮将其他的箱子也拉出来,她动作极其小心,生怕破坏原来样子,她借着微弱月光观察,多次确认上面确实没有积灰。 可话本中描述,这些箱子上本应有许多灰尘,就像数年没有挪动那样。 她打开信件,其中内容指向季清秋下毒雇佣刺客之事。 已经有人来过了,可为什么与话本记录有差距? 蒋宁兮心中奇怪,她抬眸看向床上季清秋安然,沉睡模样很是恬静,好似周遭危险皆不放在心上一般,倒是突然一翻身弄出动静将她吓一跳。 既是给他提醒,断然不能让他再睡下去,她找个方便起身的姿势蹲好,将信放置在箱子里,而后装作不经意弄出声响,“嘭”地一声,箱子盖子重重合上。 她再踢一脚凳子,好似潜入者慌张,急忙起身不小心踢到一般。 只是季清秋微微皱皱眉,却愣是没有睁开眼。 她再踹凳子,声音略震耳,可他依旧无动于衷。 将杯子摔下,场景还是安静。 蒋宁兮胆子大些,上前去摇晃他的身体,只是那人沉睡,微微皱眉算罢。 她当真奇了怪了,季清秋睡觉怎么雷打不动的? 第 19 章 确认仓库 蒋宁兮又晃了晃季清秋的肩膀,他没有任何醒来的意思。 她目光落在地上茶杯碎瓷片,或许他被人下安神药,此时正和周公聊得热络。 一时半会醒不来的话,她今夜也不能白来,得想个办法让他知道夜间有人潜入。 蒋宁兮瞥见桌上笔墨,取壶中水倒入砚中,将墨在其中化开,在纸上留字“来人”二字,字体当真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完全没有笔锋错落,有的只是僵硬。 季清秋的呼声逐渐均匀,蒋宁兮转头看他,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她忽然起坏心思。 用笔蘸满满的墨,她执笔到他面前,凝望他安静睡颜,季清秋眉头皱得很紧,许是被她弄出声响吵到,蒋宁兮只能先暂停动作。 随后待他平稳下来,她落笔,在白皙面庞上下“来人”的第一笔。 季清秋睁开双眼,她被吓得呆住,方才抬笔正要写第二划,此时两人对视,她动作僵直。 那双漂亮眸子此时深邃如潭水,月亮从云彩中探出头来,银色光芒盛在他眼中,一时间闪耀,让人不敢与之直视。 她呆呆望他,季清秋模样,应是不知醒了有多久。 他伸右手去抓她,手狠狠握住她左手小手臂,正是伤处,伤口刺痛,顿时疼得她直冒汗。 她受惊一抖,笔上黄豆大墨水滴落,直直坠到他的鼻尖,黑色墨珠被鼻梁弧度划破,又化作更小几滴向脸颊两边散去,刹那间他脸上黑一大块。 蒋宁兮用毛笔作势刺向他,季清秋一惊,是立即闪躲,这过程中松开手,她得以逃脱。 眼前一切都不在预料之中,她惊慌向外逃脱,期间脚趾狠狠撞向地下箱子,又是很痛,她倒吸口凉气,在心中默默骂娘。 翻身上窗台,而后推开窗子向外跳去,与此同时,她听见季清秋阴沉声音,“林湛,活捉那刺客。” 蒋宁兮在话本上看过季清秋府上详细描述,之前没少来踩点,离开过程也是轻车熟路,林湛闻声赶来,只是并没有机会追上她。 林湛吃瘪,回到季清秋身边复命。公子面上墨水被抹开,现在黑白块块相接,再加上男子那样深沉神情,多少有些许喜感。 季清秋展开右手,凝望手掌上血迹出神。 晚风徐徐,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夜晚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响。 蒋宁兮□□离开,跑出去几步身后林湛追不上她便放弃了,她这才得以停下脚,手臂上疼痛厉害,她将袖口向上挽去,果然整条胳膊都被血迹染红,她立即回到府上,换下衣服后,自己简单处理伤口。 包扎好手臂,蒋宁兮将衣服清洗干净,再找个隐蔽地方晾好衣服,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微微亮,她终于能躺上床。 手臂疼痛减弱,蒋宁兮这才有心思去想晚上的事。 季清秋为什么会半路醒来?还是那样不惊讶的神色?这问题一直在她脑海中缭绕,她想不通。 可惜话本并没有详细描写季清秋心理,她心中诸多猜想,却都不得要领 渐渐也就坠入梦乡。 蒋宁兮惦记他到底有没有在府上搜查,又是几日过去,她终于寻到机会去季清秋府上确认。 原因是季清秋与夏臻说起想赠予郡主们些礼物,这话只是私底下透露给夏臻的,蒋宁兮不等他在诸位郡主面前说起,自己听着风声就寻他府上去了。 她扮成小厮模样跟在夏臻身后,许是夏臻来的次数多了,叩门、请通报、与门卫熟络聊天,这一套下来一气呵成。 很快季清秋给了回信,他们被请进去。 他在大堂等待她,一路上蒋宁兮环顾他府上,好生风雅。她前几天次次都在夜晚来踩点,借着月光看不清府中陈设,此时在太阳之下,所有一切都清晰明了,更见季清秋品味极好。 微风吹过,轻轻带起她的衣摆,还有阵阵荷花香气入鼻。 进入小院,遥遥看见他坐在堂中。 他并非端坐,翘着一只腿,身子斜倚在旁边桌子,一只手支撑身体,一只手端茶轻抿。 他抬眸见到蒋宁兮,季清秋扬起嘴角,“郡主?” 蒋宁兮快步向前,行进屋中,不觉感叹。 室外树荫遮蔽,一路上皆是凉爽,可进屋更觉清凉。 她侧目,见旁边侍女扇动半身大的扇子,前面放置冰块,此时白汽袅袅。 那女子面容姣好,冰肌玉骨,轻纱庇体,勾勒出美好轮廓,看起来更觉眼前一新,是炎炎夏日中亮眼颜色。 她上前,用指尖轻轻挑起美人下巴,女子也不闪避,乖巧抬起头来又垂眼,任蒋宁兮打量。 “软玉温香在侧,侯爷好雅兴。” 他扫过女子面容,“与郡主不能比。”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其中有歧义,尤是他还看一眼女子容颜,意思则更是含糊。 她分不清他说自己雅兴比不上她,还是那女子与她不能比。 “这该不会就是侯爷口中的各玩各的?” “郡主实在说笑了,我哪有这等福气?” 季清秋又去抿茶,后将茶杯放置在桌面。 “郡主坐。” 蒋宁兮坐下,有人上茶来,她喝了口,直接说明来意,“听说侯爷想要给我们各送一件东西?不知是不是认真的?” “是。” “那你看我们两个的关系?” 他轻挑眉梢,眼轻弯起,安静等待她下文。 “我可不可以去你库房挑啊。” “什么?”他似是吃惊。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你与我,是不是比你与他们更熟些?” “这倒是。” “那我总得有点特权吧?” 他不语,只嘴角上扬,目中深意她看不懂也不想去猜测。 若不是库房是重地,她很难潜入,她才不会白天寻这机会来的。 虽不知那些刺客用了什么方法将东西存放进去,但她总是害怕季清秋对自己库房安全太过自信,便错过里面搜查,若是那样,她可不就是功亏一篑。 “侯爷还说觉得我特别,敢情就只是说给我听唬我的?” “诶,怎会?我对郡主的心思,天地日月皆可鉴,只是那仓库里的东西贵重,季某人有些心疼罢了。” 他虽这样说着,面上依旧含笑从容,眉头却是半分都没皱一下。 她将手支在桌面,身子向他倾去,又将下巴倚上手掌,她斜斜抬起眼,媚眼如丝,目光扫过他的面庞,“那我可要大胆挑了,只看侯爷心中对我的情谊价值几何了。” “这般说来,郡主就算把我库房搬空了,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郡主请。” 两人起身,向外走去。这府中小路兜转,他们平白绕了许多路。 蒋宁兮夜晚飞檐走壁时,月光散落,她透过树枝能窥见小路,当时她还想着这曲折阡陌漂亮,小路设计感十足,可此时走在上面,万分劳累,她只庆幸自己府上的路直来直去,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很快就到达库房,季清秋命人打开,其中扑出些灰尘。 他们一同进入,季清秋走在前面,与她介绍物品来历,蒋宁兮心不在焉,随口应和,目光一直在库房物品中搜寻。 只是看来看去,目之所及都没见到毒药。 这屋中还有柜子,大部分柜子上锁,精致锁头上积灰,看起来许久没有打开过。 “去把柜子打开,郡主不喜欢外面的东西。” 季清秋倒是体贴,她也不客气,直接挨个仔细看去。 他跟在她身边,依旧有一搭没一搭介绍着。 终于,蒋宁兮看到瓷瓶,与周围物品皆不同,上面干净,一看就是近日才放进去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伸手将小瓷瓶递到他面前,“看起来好普通,是有什么渊源吗?” 季清秋目光接触后神情疑惑,只消片刻就恢复平常。 “没什么特别的,许是谁整理仓库时不小心放进来的。” 蒋宁兮点点头,打开瓶盖,本想凑上去闻闻的,可这到底是剧毒,她并不安心,看了眼就合上放回原位。 只是她又犹豫,万一他没在意怎么办? 她再次伸手拿起那瓶子,“看起来怪合眼缘的,不如就这个吧。” 只要蒋宁兮拿走,替他处理了就是,便不怕后面有什么万一发生。 “这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郡主还是换一个吧。” “我就是与它对上眼了,怎么?侯爷这都舍不得?” “不过是个普通的瓶子,莫不是郡主眼里,我对你的情谊就值这些?” 季清秋伸手要来拿,蒋宁兮不肯,则翻手去躲,他的手掌贴到她手背,他意识到不妥,立即挪开。 “我喜欢就是千金不换。” 她眼睛一转,再次含笑,她将那瓶在他面前晃晃,“莫不是侯爷哪个情人给的,这般舍不得?” 蒋宁兮转头去看柜子,引诱他回忆瓷瓶的来历。 “这样一想确实有理,这么平凡的瓶子,又是库房又是上锁的,当真不一般啊。” “怎么会?” 她见他面上属实为难,略思索便有两分理解。 这礼是他们人人都有一份的,若是唯她的太豪华或是太简单,都会落人口实。 这样一想,带是带不走了。 那就砸了吧。 “好吧,那我再挑一件就是。” 她随手一丢,瓶子倒下,滴溜溜向地面滚过去。 第 20 章 蒋苏霖也来过 季清秋忙伸手将她向后拉去,白瓷瓶子应声落地,不过却没有破碎,瓶身一歪,盖子被里面液体冲得滑落,向外洒出无色油滴。 随之“噗呲”声音响不停,石制地砖冒出白沫,白沫向旁流去,又只剩下发黑以及留下许多小孔的地面。 她长出口气,又语调埋怨,“这么危险的东西,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啊。” 季清秋望着出神。 瓷瓶瓶口向上,里面液体并没有完全流出,想来里面还能剩下许多。看现在发黑地面大小,如果整瓶毒药全部洒出,恐怕这屋中足足半片都没法落脚。 他唤林湛来处理,后引她向另一侧屋子走去,待他们再回到这边屋子,地上已经被收拾好,瓷瓶不知踪影,只有地砖上一大块黑色印记。 此行目的达成,蒋宁兮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目光继续在屋中搜寻。 “今日牵连郡主受到惊吓,我得多送一件算作弥补。” “真的?” 她算是财迷心窍,一听这话眼睛止不住发光。 “郡主只管挑便是。” “那我可不客气了。” 季清秋笑起来,点点头,那目中分明格外宠溺。 她认真挑选,季清秋则在旁边安静看她,偶尔再与她介绍两句,场景温馨惬意。 他闲聊发问,“郡主怎么会想到要来我府上拿东西?” “我说了啊,我们关系更近些。我啊,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攀比心思。” “原来如此。” 蒋宁兮定下最后一件,手中两个都是玉器,她挑的物品并不十分名贵。件数是多了,只是价值总和比正常差不多,必不会叫他亏多少。 “郡主收了我的东西,可是接受我了?” 季清秋向她身边靠近,他气息侵袭过来,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她心中一慌,眼见在他府上就如那砧板鱼肉,只能不动声色忙往另一边挪动步子拉开两人距离。 “侯爷身上也没酒气,怎么平白无故就开始说醉话了?” “郡主这前后差距过大,实在叫人不解,我想着想着就不住迷蒙,自然与醉酒无异。” 他停下脚,随手拿起银制簪子敲打玉壶,两者相撞是清脆声音。 “侯爷说的,我可什么都听不懂。” “郡主聪慧,怎么会听不懂?” 她向他歪歪头,眨动一双闪亮眸子,回答语气甚是俏皮,“可我就是听不懂。” 他手腕转动,顺手用银簪子挑起她下巴,她被迫跟着动作微微抬起头。 一瞬撞进季清秋深邃眸子,蒋宁兮见那其中荡开笑意,如同三月春波,实在动人。 “郡主明明风流模样,也曾对我有意,可当我靠近,你却偏偏远离,我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所以想请郡主赐教。” 她微愣,偏头躲开那簪子。 “这有何难懂?我在街上拦你,是为了轻薄你。可现在是你想与我在一起,那岂不是我吃亏,我又不傻,才不会做那吃亏之事。” 季清秋认真思索,依旧迷茫,她瞪大眼去望他,眼中些许笑意。 “郡主……言之有理。” “那如何才能让你觉得不亏呢?” “这个嘛……” “可我现在送你两样东西,亏的是我才对。” “你这人?”她皱眉,将两样东西在他眼前摊开,边用手指物品边与他解说,“这一样是礼物,这一样是赔礼,你且说说,我占到你哪儿的便宜了?” “非也非也。”他伸手将那用于赔礼的玉拿起来,“这个啊,是我的心意,郡主收了,便是我亏了。” 他笑,她则咬咬牙。 蒋宁兮被气笑了。 “是,侯爷当真了解我,现在可不就是我不做吃亏的事嘛。” 她伸手将玉从他手中抢回来,又在他面前晃晃。 “今日来也来了,便宜也占了,我也该走了。” 她转身欲走,只是季清秋立即伸手阻拦她。 “诶,郡主接受了我的心意,可是要答应我的。” 他那双剑眉轻挑,明明漂亮绝美的一张脸,她却很想一巴掌给他脸颊一边扇肿。 “你的心意又是什么香饽饽?我才不想要。” “郡主拒绝了我的心意,自然也是拒绝了这个,所以不能算数的。” 蒋宁兮咬牙,只恨自己方才挑了两件普通物什。 说到底,现在算来,她比其他几位郡主的礼物,还要少上一半。 一念之差一念之差。 她气呼呼,深吸口气。 “那还给你就是了。” 蒋宁兮把东西塞到他怀中,只不过他含笑,却是没伸手来接。 她顿时意识到季清秋是在逗自己,一时气愤就想摔了那玉,只是又不舍得。 匠人倾尽心血雕琢成美玉,这般随意就摔了实在可惜。 她手收也不是,松也不是,于是只能把玉拿在手里,气愤略略尴尬。 “郡主收着吧。”他推她手回来,哄着道:“是在下的不是。” 蒋宁兮就坡下驴,开始发脾气。 她趁他伸手来,把那玉往身旁桌面上一放,“收了便是接受侯爷的心意,我可不敢收。免得他日侯爷心碎,还嫌是我没保护好。” “在下实在错了。” 她眉一竖,又是瞪他一眼,要转身往外去。 季清秋忙拦住她,“这块不好,我再换一块补给郡主。” “再补的这块,便不是你的心意了?” “是心意。” 蒋宁兮又瞪他,嫌他拿她取笑,他含笑忙道:“实打实是赔罪的心意,赔罪心意。” 蒋宁兮停下脚,季清秋又去唤林湛。 未过多久,林湛带着什么东西走过来。 林湛在他们面前将包裹在外层的红布打开,入目的是雕花为牡丹的青玉。 蒋宁兮登时愣住,这何等特别的缘分,她好奇的事情还未曾来得及去找寻答案,便即将解答。 眼前的这快玉,与蒋苏霖腰间的那块是一对。 她转去往季清秋,尽力维持眼中茫然,不叫那奇怪被人发觉。 季清秋也不说话,两个人这般对视片刻,谁都不开口,着实有继续僵持下去的势头。 “这块太名贵了,侯爷还是自己留着。” “既是赔罪,那必得彰显诚心。” 她哼一声,目光投向方才他们为之争辩的那块玉。 “敢情侯爷的心意便不用带上‘诚’这字了?” 那块玉,远比不上这块青玉名贵精致。 “明明是你太过低估我的情意,郡主怎还怪到我头上来?” 原先手中的两块的的确确是她自己挑选的。 她一想到当时念想差别,会被他逮住说这么多遍,蒋宁兮就咬牙切齿,只是还找不到机会扳回一局,便觉得牙根直痒痒。 “郡主怎么不说话了?” 偏生得他还会故意发问气人。 她晃晃身子,又扶着额头,“我在反思自己,怎么能把侯爷看得这般轻,实在该打。” 他伸手接过玉,“那郡主便接受了吧。” “这本是一对,侯爷拿一半送我,莫不是前脚我戴出来,后脚侯爷也在人前亮相,平白叫人误会我们,你是当我傻子吗?” “怎会?这快玉的另一半其实是在蒋苏霖手中。” 她未等季清秋说完,“好哇,我六妹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凑上前去,蒋宁兮请轻眯眼,目中审视,她伸手拨拨他的衣领,“我知道了,满口骗我六妹妹与你定情,转眼便把信物送我,你这风流的人。” 说完,她伸手用食指轻怼他胸膛。 季清秋似是被她突然靠近弄得一惊,立即后退与她拉开距离,完全脱开身后,季清秋耳尖微微泛红。 她站直身,瞥见他如此局促模样,顿时有种扳回一局的快感。 “当然不是这样。” “那我明白了,你是偷了我六妹妹的东西,想要嫁祸到我头上。” 季清秋顿时哑口,又笑得无奈,“在郡主眼里,我竟是这般小人吗?” 她向他挑眉,算作给他个眼神叫他自己体会。 “这玉它还不能是从我手上拿的?” “好啊,季清秋,可算让我抓到了,你送我妹妹玉,还说想娶我?” “原本想送她一对的,只是她只要一半。” 蒋宁兮转眼扫青玉,顺势发问,“她也来过?” “是啊,还一定要进库房来看。” 蒋苏霖也知道会有人污蔑季清秋? 她略思索,瞥到季清秋神情玩味。 时间不早,她只带最初挑选两样离开。 蒋宁兮回到府上第一件事,便是着手准备调查蒋苏霖。 以她对蒋苏霖的了解,蒋苏霖断不会去陌生男子府上,还强烈要求进库房挑选礼物。 蒋苏霖在假术士刺客那日曾被人掳走,是季清秋将她救下来。 英雄救美,一见钟情。恩情没齿难忘,只能尽量帮他避免灾难。 蒋苏霖是个重情义的人。 只是蒋苏霖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人的目的,还有东西藏着的位置? 她是参与者?又或是她撞见了什么? 无论蒋苏霖是哪一种情况,蒋宁兮都值得调查一番。 若是前者,她能更快摸清幕后黑手目的所在。 若是后者,蒋苏霖或许会面临危险,她在蒋苏霖身旁,定能帮上忙。 无论怎样,话本中未曾揭露的这段真相将由蒋宁兮探寻。 第 21 章 蒋苏霖被劫 蒋苏霖最近在府上并没有什么异动,不过寻常写写字练练舞。一连数日过去,都是平常,就在蒋宁兮就要放弃时候,蒋苏霖府上出事了。 府上西院被人放一把火,火势向外蔓延,整个府上下动员,之后蒋苏霖就这样被人掳走。 侍卫下人忙着扑火,蒋苏霖的贴身侍女被人打晕后,压根没人意识到蒋苏霖不见。 蒋宁兮悄声跟在那行五人身后,见蒋苏霖挣扎两下就被人打晕,晕过去前满目惊恐。 他们到城郊一间破庙,把蒋苏霖直接往杂草上一扔。一高大男人掏出刀,在蒋苏霖身上比划,最终一下划开蒋苏霖肩头的衣裳。 那刀下的太深,不仅划破身上布料,还将皮肤划出一道伤痕,登时血珠向外渗出,没一会就浸湿衣衫。 蒋苏霖皱皱眉后悠悠转醒,一眼望见眼前场景,一声尖叫冲出口中。 其中三人笑着向蒋苏霖身边靠去,另外两个扫他们几人一眼,同时站起身向庙外走去,些许不耐烦,“要弄就快点,别耽误事。” “富贵养着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身体水灵得很。” 说着话,那人开始解衣服。 蒋苏霖满眼惊恐,同时手脚并用往后爬去,一高大男子扑上前去拉她大腿将她整个人拽回来。 这片刻中,荡笑与尖叫此起彼伏。 蒋宁兮跳下围墙,找个隐蔽角落靠过去,她速度极快,在他们眼中只有一瞬息有黑影闪过。 只是她行动之间弄出声响,守门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同时起身往这处走来。 她刚才在围墙上观察,看好较矮那人手里的长剑。 蒋宁兮将耳朵贴在墙面,侧耳听他们行动声音,待到他们就要行至墙边,蒋宁兮大步迈出去,一只手击在靠外人的胳膊,较高的那人走在外面,被这处突然窜出来的吓一跳,自是浑身一抖向后退去。 矮个那人快步向前一剑劈向她,蒋宁兮转身灵巧躲过,后用方才捡起的石子向高那人掷去,石子速度快,高个子来不及闪躲,右手手肘吃上这一下,手上疼痛胀麻,无法控制地松开手,他手中武器掉落在地。 蒋宁兮瞥那短剑一眼,虽并不中意,可眼下也没有什么抉择的机会。 矮个子一剑劈空是微微惊讶,随后跟上下个动作。 蒋宁兮不与他多周旋,错开身躲过剑则立即向破庙中跑去。 里边蒋苏霖还在抵死挣扎,肩膀处衣衫已经被撕得稀烂,露出白皙皮肉,蒋宁兮一只脚迈入门口,正赶上里面一个男人扬起手,后一清脆响声炸开,巴掌已经重重落在蒋苏霖脸上。 蒋宁兮冲上前去,打人的那男人并没有回过神来,她挥剑三两下将男子衣衫划开,她手下得同样重,短剑舞过的地方,皮开肉绽,皆有鲜红流落。 男人痛呼,其他几位已然回过神来,低声咒骂一声后,各自端起武器便向她冲过来。蒋苏霖见状,捡起地上自己的外衣将身体裹好,而后蒋苏霖向一旁佛像下面靠去,企图将全身隐藏在不乍眼的角落。 蒋宁兮与他们三人缠斗在一起,她虽曾精武,但这梧桐郡主的身子到底不是从小练起,并无法称心如意地与人对抗。 再加上左手旧伤,抵抗三人进攻就变得吃力。 这边四人纠缠着相互制约,蒋苏霖趁乱想想外逃跑,只是她刚跑到门外就与那外面两人撞个满怀。 这样三眼相对,高个子那人扬手两拳头左右快速落下。蒋苏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挨过这样毒打,闷声哼哼两下,立即感觉眩晕跌倒在地。 蒋宁兮余光察觉,心中忧虑,只是她此时也顾不得别人,方才进门两人也加入进来。 她在心中盘算,亦觉无力。 此时她自己脱身尚且算艰难,又如何能把蒋苏霖一起带走。 若她一人逃走留蒋苏霖在这里,蒋苏霖日后苦难则无法避免。哪怕蒋宁兮立即叫人来救,也是无力回天。 就这片刻感叹无力与出神,五个人的进攻变得细密,她逐渐无法招架,就算专心也对抗不得。 他们五人一同劈下,蒋宁兮双手持剑抵抗,左手骤然受力,刺痛无比,随后一股暖流自手臂向下流出,想来是伤口再次裂开。 就在她犹豫不肯放弃之时,庙外一阵劲风吹得残破窗户呜呜直响,门外窜近四个人影,他们行至蒋苏霖身边,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蒋苏霖的胳膊则向外而去。 这边四人同时停下动作,面面相觑后追上去。 一时之间破庙只剩下她一个,蒋宁兮迷茫。 她也忙跟上,遥遥看见远处黑影。 三行人前中后相互追逐,皆围绕蒋苏霖展开。 她感受身后还有人紧跟她的脚步,不过她却顾不得那些,先确认蒋苏霖位置才是。 忽然一块石头往她身上掷来,蒋宁兮被迫停下脚,向石头来源处望去,石头落地声音清亮,视线中是黑漆漆一片。 随后见身着夜行衣男子,她吃惊,只见男子比她捂得还严实。 一张脸完完全全被遮挡在面巾后,她的尚且还有两个洞露出双眼,可那男子的两个洞上还覆着一层黑纱。 这般微微出神,蒋宁兮也决定,今夜回去也在那两个洞上缝上黑纱。 她准备继续向前,只是男子阻拦,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她闻见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虽然那味道很淡,可对她来说实在这太好辨认,季清秋府上日日皆有香料燃着,在他身边的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沾上气味。 尤是打斗过程中,男子格外躲避她的左手。 这便更加让蒋宁兮坚定自己猜想。 不过稍一细想便可知,就连她都能怀疑又想着要调查蒋苏霖,季清秋又如何想不到,就更能把她也怀疑了。 只要派人盯着郡主府,就能察觉今夜有黑衣人从那里离开,也就能跟到这里来。 不过,躲避左手伤口,看来季清秋已经怀疑她会武功。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谁都没有下死手,则也没有办法分出胜负。 若一直在此处僵着,被男子绊住脚步,便难寻蒋苏霖。 一般捂得这样严实的,必是害怕自己身份暴露。 蒋宁兮故意将手向下,原本男子的手在她手腕处,手肘下拉导致他落手处变成蒋宁兮的伤口。 果然如她所料,男子慌张闪躲,蒋宁兮趁此机会将手伸向他面巾,只是可惜,她手刚摸到布料一角,就被他闪躲开。 蒋宁兮另一只手早就在他闪躲动作终点等待,手指捏住面巾立即下拉,男子愈发慌张。 这片刻时间空白,男子阻拦动作疏忽,蒋宁兮得以脱身离开。 左右都是季清秋身边的人,那张隐在面巾下的容颜究竟如何对她来说意义不大,现在要做的是先脱身再叫人去救回蒋苏霖。 待回到府上,她换下衣服匆匆叫人起来,家丁侍卫皆出去寻,只说见到一个孩子被人拐卖,待一个时辰后,依旧音讯全无。 已是凌晨,周遭寂静,蒋宁兮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入眠。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这个时辰宫门早就下钥,一层一层惊动宫里的人并不现实。于是她派人持郡主印信去找大理寺,信中说明情况,叫他们封闭城门关口,彻查京都及周边区域。 第二日一早,她去皇宫便听闻这事在宫里传开了,宫女三五个聚在一起议论,昨夜大盗潜入梧桐郡主府盗走稀世珍宝,于是大理寺连夜彻查,闹的京都中家家户户鸡飞狗跳。 蒋宁兮今日来,便是要与皇帝交代这“珍宝”的情况。 皇帝听她说详细情况后,分外担忧蒋苏霖,随后又吩咐蒋宁兮要保证女儿家的清誉。 再后两天后有人问起蒋苏霖去向,她嘱咐蒋苏霖府上人,说蒋苏霖到梧桐郡主这边小住几日。 一时半刻也没有蒋苏霖的消息,蒋宁兮并不十分担忧,只因季清秋知晓有人企图陷害自己,他将蒋苏霖劫走,日后指认幕后黑手还需要蒋苏霖的帮助,断不会伤害她。 又三日过去,太后召见,蒋宁兮急匆匆到了,刚进宫殿就见高挑修长背影。 宫殿正中央放置一盆花,白色大花含苞待放,上面包裹红丝绸,这似乎是季清秋进献的礼品。 太后瞥见她进门,目光从花上挪开,直向蒋宁兮伸手,同时面上欢喜,“你来了。” 与他擦肩过程,季清秋微微颔首。 微风拂过,将他衣摆吹起与她手背接触,布料丝滑。而后阵阵幽香盈鼻,果然这是蒋宁兮熟悉的味道。 季清秋的发因颔首动作而下垂,那双含情目微抬起,目光透过发丝略扫过她的面,场景这般温柔缱绻,可蒋宁兮背后却起寒毛直立。 再用余光打量他身后跟着的人,一派悬壶济世样子,蒋宁兮心下了然。 她的左手接连受伤,原先已经结痂,现在却还是鲜血淋漓,如同刚被创伤。 “这是季侯爷在他们民间寻来的大夫,最善祛疤痕,叫他给你看看吧。” 第 22 章 明知故问/作答 那医者应声向前,对蒋宁兮问好。 蒋宁兮目光扫过季清秋的面,后者接触她目光后嘴角轻上扬,笑容如同清风般干净明朗。 两人对视片刻,他的神色转换,一派“我是为你考虑”的神情。 她知季清秋打算,也并不准备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便上前一步到太后身边,一边撸起自己袖子。 “祖母,今日恐怕是看不成了。” 露出一截白皙胳膊,左手臂上缠着布,上面被血浸湿一大块,看起来尤其骇人。 太后一惊,忙伸手拉过她的胳膊,手指轻轻拨开白布边角,向里面伤口打量。 “前些日子我们在街上遇见暴徒,不小心扯到了手。” 蒋宁兮确实在街上受伤,只不过那暴徒是假的,是她请人来演的。 哪怕骗不过季清秋,这伤总也得有个明面上的来源。 说话这功夫,伤口又因为拉扯而渗出血珠。 较暗痕迹上面覆上鲜红颜色,格外夺目。 “现在旧伤上添新伤,还没结痂又破开了,还不到祛疤的时候。” 他们对视,大夫上前说了大番关于伤口的事情,她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最终听明白一句确实无法在未愈合时候祛疤。 太后惦记宫里有一妃嫔脸上留疤,叫这大夫先去宫里看。他们又在这里说会儿话,之后太后要午睡,他们先后离开宫殿。 季清秋走在前头,蒋宁兮为不与他遇上,故意在太后宫里磨蹭,又在院中池子中看会金鱼,又去小厨房蹭点糕点的。 可当她出门后,还是看见不远处的修长背影。 蒋宁兮小心翼翼转身,准备折返后在院里再待会。 不知是不是两人心有灵犀,她转身到一半,季清秋回头,瞬时目光相对,蒋宁兮动作只能僵住。 那边朗声,“郡主。” 她后悔自己低估他的坚持,懊恼同时,蒋宁兮正回身,优雅对他笑。 他便就是在这里等她,蒋宁兮也无法脱身,她上前去,随手摘下树上朵白花。 蒋宁兮摇曳身姿,那叫一个步步生莲。 季清秋并没动作,站在原地望她,他的眸子便是这般,无论他如何神色,其中都饱含深情。 她笑得魅惑,手掌上翻,花朵安然躺在她手心。 梧桐郡主作为话本女主角,亦是被华丽描写外貌,身上无一处不是完美的。 手指纤细,甚至比那白花更显柔弱。 她晃到他面前,低眉垂眸,样子很是温顺。 左手托住右手手背,两手向前送去,那花被送到季清秋面前。 玉手白花,俨然一副漂亮画作。 “承蒙侯爷记挂,现下我手边也没什么可做谢礼的,便用这个做感谢吧。” 微风吹过,花朵在手中轻晃动。 季清秋挑眉,后拿起那朵花,凝望片刻后,他的笑才变得生动。 “既是谢礼,那我可得好好收着。” 他手指拢住花朵,小心翼翼当真害怕压坏。 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 “听说六郡主在郡主府上,今日觐见太后,她怎么没有跟着一起来?” “皇上嘱咐她要在我府上好好养伤,我自然不敢叫她轻易走动。” 蒋宁兮听出他试探意味,先把问题引导到皇帝身上,日后也能尽量将自己摘干净些,若事发后季清秋问起,只说是皇帝授意她这么说。 “侯爷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太惦记我六妹妹?一日不见便想得慌?” “只是觉得今日可惜,若是她来,我寻的这大夫想来也能帮上。” “我六妹妹身上有没有疤痕。” 他笑笑,“那便是我记错了。” 盛夏天气炎热,在宫中只走这两步路,身上就黏腻无比,蒋宁兮回到府上便匆匆叫秋琛准备沐浴。 正要出浴,她忽然听闻室外闹哄哄的,正疑惑间,秋琛从外进来。 是蒋苏霖回来了,刚去宫里报过平安,立即就来她府上来。 蒋宁兮也不用多想,皇帝这个时辰歇息,蒋苏霖见不到皇帝,则什么都不会知道,这行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思索间,外面吵闹愈发近,蒋宁兮起身更衣。 外面再有侍女进来说蒋苏霖靠近,秋琛暗暗骂门口那些护卫“没有的东西”。 蒋宁兮轻叹,“罢了,那是也是位郡主,咱们府上哪个敢提着脑袋真上去拦啊。” 秋琛咬咬牙,终是再没说什么。 “叫她去东殿等我” 秋琛应声离开。 蒋宁兮穿好衣服,有人进来服侍梳妆,她摆摆手,随便拿来簪子将发绾起,立即赶往东殿。 穿衣匆忙,不过夏日温度高,没一会身上水汽蒸干,在府中走这几步远,又黏黏腻腻出一身汗来。 蒋苏霖站在大殿中央,面向门外,那张脸上写满哀怨。 “六妹妹,你回来了。” 此时不能太过激动,她们两人从小关系并不亲近,若是此时太热情,难免显得过于虚假。 “妹妹来的不巧,打扰姐姐梳洗了。” “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话,我听你平安,是松下一口气。” 蒋苏霖面上愤愤,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一张脸涨的通红。 “你今天着急赶忙闯进我府里来,就是为了在这里盯着我发呆的?” 蒋苏霖慢吞吞吐出气,“我不在的这几天里,你说我一直在你的府上?” 蒋宁兮点头,“自然是这样。” “你凭什么这样说?”她声音些许凌厉。 蒋宁兮侧目去望她,见那双秀眉紧皱成沟壑,本是张温和面孔,这样蹙起眉头很不般配。 见她不说话,蒋苏霖疾言厉色,“你凭什么确定我能活着回来?” “不知妹妹路过京城时,有没有听过他们热议的事情。” “听到了,你说的是哪一件?” “梧桐郡主府上珍稀之宝失窃,大理寺夜夜灯火通明只为我找回宝物。” 蒋苏霖显然怔一下,不明所以。 “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这两件事之间联系大了。” 蒋苏霖依旧不明白,蒋宁兮也不想和她解释中间详细过程,徒费口舌。 “父皇叫人到处搜寻你的下落,同时也叫我为你保全清誉。” 只将所有的事都归在皇帝身上就好。 最后两字落进蒋苏霖耳中,是触动那日在破庙中并不美好的回忆,她下意识干呕,不过很快就忍住。 送走蒋苏霖,她可算能继续把澡洗完。 晚间出门去酒楼吃饭,她到楼上雅间,听闻身后簌簌动静,又有慵慵懒懒声音自她后方响起,“好巧。” 蒋宁兮寻声望去,果不其然,是季清秋。 季清秋此时倚在门框上,微抬起下巴望她。 瞧瞧他们两人这孽缘。 “是巧了。” 她不准备多说,迈步正继续向前。 “诶,你别着急走啊。听说蒋苏霖去找你了?” “是啊。” “我很好奇,你如何知道她一定不会出事?” “这在外消息,人人都道蒋苏霖在我府上修整,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她遇险了。” 她转头笑着看他,两个人皆是心知肚明。 蒋宁兮略思考,左右大家心里清楚,不如再随便扯点什么。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她转身走到他面前,面容纯真无辜,此时丝毫不见魅惑。 “如果我说,我是就想让她出事呢?” “若是她出事,我能求娶的人少了一个,想来郡主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是两码事。” 季清秋挑眉,同时直起身不再倚着门框。 她目光追随他的眸子逐渐向上。 “我见不得她那眼高于顶的样子,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我看着就烦。” 他自是迷惑。 “你可知她对谁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季清秋不语,神色暧昧。 她话中所指这人,自然就是眼前这位谦逊又如玉的公子。 “我最近一直派人盯着她的动作,她不回来,我可高兴坏了。只盼着有朝一日她能被人扔在街上……” 蒋宁兮弯弯眼睛,手在他面庞外隔空勾勒脸颊轮廓,并没接触到皮肤。 她目光热切,包含深情与决绝,“叫大家都知道她配不上我们侯爷。” “只可惜啊,她回来了。反正我会和皇上太后解释,我说什么他们都会信的。” 季清秋垂眸。 她再次向前拉进两个人距离,压低声音,“所以侯爷现在知道了,那你会怎么做呢?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蒋宁兮能清楚感受到他呼出气息。 气热乎乎呼在脸上,惹得发痒。 “郡主当真心如蛇蝎。”他亦是低声。 她闻言不语,目光缓慢下移,扫过季清秋下巴、脖颈,随后至衣衫,这身显他身材单薄。她再抬眸望进季清秋眼中,凝望至那双深潭般眸子起了涟漪。 “你又没剖开看过,怎知我会不会比那些个更毒?” 她绽放笑容,季清秋看得有些呆。 二楼穿堂风吹拂而过,将蒋宁兮的发吹向他,季清秋目中生出迷蒙,他忽然伸出手来欲抓她的发。 蒋宁兮立即察觉后退,“侯爷该不会想在这里剥开看吧?这儿可不方便。” 季清秋垂眸,缓缓收回手,“郡主可仔细点,小心别摔了。” 第 23 章 掉进洞里 蒋宁兮觉得,最近与季清秋相遇的次数有点多。 不只在茶楼遇见,在酒楼也能,甚至难得出趟城,在半路上也能碰面。 要么是上天在为他们相遇铺路,哪怕在蒋宁兮极度抗拒的情况下,还要安排促进这样多的孽缘。这一点她认为实在行不通。 再要么,就是人为制造的巧合了。 季清秋最近的目的,无非是试探她究竟是不是当夜的潜入者。 所以他次次出现都带着高手林湛在身边,林湛在他们初次见面时,就能从细枝末节中识别出街上那些人会武功,如果她不小心,则也会露出马脚。 蒋宁兮忍不住得意,他们这样想简直是笑话,她又如何能有破绽? 梧桐郡主日日都在忙着精进琴棋书画,还与他人谈论诗词歌赋,郡主眼里再顶天的重要事便是有关周昀绛。这般多的事情,梧桐郡主难免分心。 可她不同,她眼前这一段时间唯有此一个目标:避免嫁给质子。现下更加清楚明了:不要被人发现自己会武功。 蒋宁兮每天都在伪装并以求精进,又如何能轻易叫人发觉? 因此,她乐于与他们两人相遇,大大咧咧从他们面前走过,没事还能去面前嚣张说两句话。 左右第一次林湛都没有发现端倪,那时她并没有过多刻意隐藏,现在则更难发觉。 今晨于城门处偶遇便是如此,周遭人少蒋宁兮也更能放开手脚,她在他二人面前大肆张扬一番,又一步跨上马,转头向季清秋道:“侯爷记得要叫我仙子,翩然若仙的‘仙’字。” 后转身策马离开,于路上驰骋扬起沙尘,风萧萧自身边吹过,吹起鹅黄色衣摆在空中狂舞,当真好潇洒的背影。 只留季清秋与林湛在原地凌乱。 城郊林中,蒋宁兮按照那藏宝图位置寻找,却在别处挖出一颗夜明珠与她看不懂的信。 这藏宝图便是宫中荒芜院里藏着的那张,前日被寻出送到她手中,却不想她起个大早只找到这两样东西。 她将信折起在夜明珠盒子中装好,再从林中钻出。 这处是森林中鲜有的一块光秃平台,蒋宁兮刚站定脚,就遥遥看见熟悉身影,已然见得习惯,他们既来试探,断不能让她随便离开。 她决定上前打招呼。 今日穿得轻便,蒋宁兮躲避草丛,蹦跳着向前。 季清秋原本摇着扇,可余光接触这边,他怔怔,扇子亦是停下。 这般两相对望,季清秋最终缓缓勾起嘴角。林湛转过头,亦是呆住。 终于行至较缓路段,她迅速向他靠近。 林湛忽然面露惊慌,他目光扫过季清秋的面容,季清秋已然从容,林湛最终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蒋宁兮一脚踏空,她向前速度很快,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整个人腾空,而后一瞬立即下落。 她与杂草一同坠落,身体触及洞底,摔得七荤八素。 眼前发白、脑袋眩晕,她好不容易缓过来,低头见自己身上全沾上泥土,手上还有几处擦伤。 再抬头望去,这处好深的洞。 最上面洞口处还挂着几根杂草。 蒋宁兮猜他想要试探,只是在这样位置弄个隐蔽大洞,她现在都已经踩进来了,这才知道发生什么,他又如何能测试出什么? 屁股实在好痛,感觉是要裂成八瓣一般。 草丛簌簌而响,片刻后季清秋在洞口伸出头来,那双漂亮的眼轻眯。 “郡主?” “自然是我!” 她疼得站不起身,为了说话气势些,只能掐着腰。 季清秋眉头微皱,他转头去与林湛说话。 他将声音压得低,不过蒋宁兮还是通过他唇瓣动态,依稀能辨认出话语内容。 “你亲自带他们走。” 她反思,许是自己会意错,今日他在这城郊林中偏僻之处,或许根本不是为了蹲她,而是有其他打算。 思及此,她庆幸季清秋低声说话,毕竟要是与周围人高谈阔论,许是不再顾忌她,那最坏的结局就是自己会被灭口。 林湛应声离开,蒋宁兮侧耳听脚步声渐渐遥远。 “你就不准备交代你那护卫,让他带点人过来救我吗?” “郡主是仙子,天仙身姿轻盈,这点小事还要我们这些凡人帮忙吗?” 蒋宁兮顿时气呼呼。 季清秋又笑着打趣:“诶,晨起你我见面,你让我叫你仙子,如今叫了,郡主怎么不高兴呢?” 她轻哼一声,“你想看我飞啊?” 他怔怔,这才点头,随后眉眼弯弯,语气是慵懒,“我这凡人从没见过仙人,若是郡主能让我开眼是最好。” 蒋宁兮作出严厉神色,“想看仙子?也不先看看你自己什么样。” 季清秋转身便要走。 “好侯爷,你可别走啊。” “看不到仙姿,我不走留在这里作甚?” “你赶紧找人把我带上去啊。” 季清秋闻言转回身,他蹲在洞口,凝望她片刻,“要不你求求我?或许我还会考虑考虑。” “我!” 蒋宁兮吃瘪,这处鲜有人来,若不要他救,自己回到府上还要有大批人要将这事圆上。 虽说人生在世,不蒸馒头争口气,但她认为绝不要为争气而给自己找来大堆麻烦。 正因此,她拼命重复两个字: 我忍! 她再抬眼对上那双漂亮眸子,见其中闪烁,有些许期待。 蒋宁兮咬咬牙,长吐出口气,转瞬换上灿烂笑容。 “好侯爷,求求你。” 他点头,有一只手撑下巴,似乎对此很是受用,只是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蒋宁兮抬头望他,没一会儿就感觉脖子酸痛。 季清秋转头看远处,良久,他收回目光,认真吐出两字:“郡主。” 她不明所以,微微侧头看他。季清秋沉默许久,期间林中寂静,她只能听见林中鸟叫声。 “林湛已经走远了,”他笑起来,笑容如晨起阳光般,季清秋环顾四周,“现在这就我们两个人。” 蒋宁兮一愣,越看那张笑脸越觉得不对,再品评他话中意味。 她越觉不清不楚。 微风吹拂,上面杂草铺盖在洞口,她看不清外面的样子,光芒遮蔽洞中黑暗,她有片刻慌乱。 季清秋伸手拨开草,面上笑容不改,蒋宁兮觉得眼前这一幕比方才杂草遮天蔽日还要骇人。 这是要埋了她?可这也不用把亲信支走啊…… 该不会要顺势用什么奇怪方法逼她使出武功吧? 那种见不得人的方法? 她下意识打个寒颤。 蒋宁兮再看他神情,怎么越看越暧昧,怎么越看心越慌。 声音自不住发抖,“侯爷?” 他亦是勾唇,“怎么?” 她张张嘴,又想不到怎么开口询问。 总不能问季清秋,你是不是要**我? 蒋宁兮不语。 “郡主怎么不说话?” 她瘪瘪嘴,下意识缩起身体。 季清秋察觉她细微动作,稍作思索后,眸子中玩味更盛。 “这处山青水秀,最是适合两个人的单独活动。” 蒋宁兮眨眨眼,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见这洞中地面位置很大,想来郡主不必上来了。” 蒋宁兮唇瓣开始颤抖。 果然越听越像,意思越像她就忍不住越想,越想则她越要在他言行中找出破绽,而后一轮复一轮,便默认他的心思如此。 “郡主你怎么这么紧张啊?” 她咬牙,“我当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季清秋轻笑,向她轻挑眉梢,“那你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蒋宁兮瞪着他,心想到他若敢下来,大不了今日与他同归于尽。 季清秋伸手欲脱外披。 哪怕她已经坚定想法,真到这一步,蒋宁兮还是忍不住慌张。 可她预想的并没有发生,季清秋将外披两边拉起,轻轻扇动着,修长手指又一松,衣服再次松松垮垮搭在身上,“盛夏天当真好热。” 他本是满面悠闲,目光扫过她后,骤然变为疑惑,“诶,郡主为何这样神情?” 蒋宁兮一样迷茫。 又见季清秋恍然样子,他将手一拍,“郡主不会在期待我脱衣服吧?” 期待个大头啊? 蒋宁兮看他神情,甚是想打他一顿。 “那郡主所说的,原来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猥琐之人吗?” 她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她心中所想。 “郡主误会了,瞧你把我误会成什么了。不过这也怪我,怎么不把话说清楚。” 她咬咬牙,察觉他是在故意戏耍她。 “那适合两个人做的事啊,是讨论人生,洞中位置够大,所以我想让郡主先歇会。” 蒋宁兮觉得羞愤,方才自己那慌张模样落在他眼中,就好像笑话一样。 “你!” “怪不得我弄这外披时,郡主那般神色,原来是垂涎我的美色。” 她转身,将自己面向洞壁,并不想面对他。 又听那人含笑,语调些许宠溺,“好了郡主,我不逗你了。” “这荒郊野岭的,侯爷拿这种事寻我开心,当真让我好生害怕。” 怪他是真心实意地怪,害怕却是假的,至于为何背对他,只是因为她戏没季清秋那么好,没有瞬间落泪的本事。 “好郡主,好郡主,是我错了。” 她轻哼一声。 “不过郡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 24 章 活埋 季清秋问她为什么会来,蒋宁兮如回答,说自己来挖宝,还拿出藏宝图在他面前晃晃,以证明自己并没撒谎。 他见此若有所思。 “这般可巧,原来侯爷也得了消息,来此地探宝?” “听说今日这森林中有刺客窝据,所以我来探探,却没想到把郡主探出来了。” 蒋宁兮才不信他的话,若当真有刺客,他又如何能叫林湛先行离开。 不过自然也得顺着他的话向下说。 “侯爷来京都一趟,算上这次,光是我遇见的刺客便有两拨。” 季清秋眼中光芒明灭,蒋宁兮忍不住感慨,生在皇室,果然时时活在惊慌戒备之中。 “看郡主神情,似乎感到不忍。” 这话音落下,蒋宁兮能预测到接下来的对话部分:她承认不忍,他会要她垂怜。 “只是感叹罢了,侯爷是贵人,能数次化险为夷,我又如何怜惜。” 他又笑起来,话说的确实轻松,“所以说我有福,能抵住你我命数相克。” 她不曾预测如此,话题弯弯绕绕又绕总到这暧昧上来。 偏生得他目中深情,又带些许玩味。 蒋宁兮想到方才误会他要轻薄自己,她又羞起来,则不准备接这话。 “这人生谈的差不多了,侯爷也该想办法救我上去了吧。” “不急,我想说的才说了一半而已。” 季清秋又要开口说什么,蒋宁兮余光忽然看见一只脚自季清秋身后伸出,实实在在踩在他的背上。 她吃惊,已见季清秋身体前倾向下坠落。 蒋宁兮向旁边闪躲,季清秋的身体接触地面,扑起满洞灰尘。 她抬头看洞口,有一个脑袋伸出来。 白日里虽没有穿夜行衣,那人却也捂得严密,是淡绿色短袍,男子向洞底扫视一眼,复转身离开。 男子便这样如鬼魅般出现,方才她根本没留意到身边有人出现,不过蒋宁兮身处洞底,五感闭塞、神思不如往常灵敏也属正常。 蒋宁兮垂眸看地上摔得眩晕的季清秋,她陷入沉思。 她现在应该表现的很害怕吧…… 季清秋已经站起来,头发衣衫皆凌乱,白净脸庞沾上泥土。 他是慌张起身,那般毛躁动作如何能称得上是从容优雅? 她正酝酿畏惧情绪,却实在被他慌乱模样逗笑。 蒋宁兮一个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话本中质子是多么优雅一个人,包括之前所见皆是飘然若仙,眼前这反差实在叫她觉得喜感。 季清秋原本抬头看洞口,被她笑声引来注意,他侧头看蒋宁兮,那双眸中全然迷茫。 伸出手指他的脸,她又笑弯了腰。 “原来侯爷也有无措的样子。” 说着话,蒋宁兮抬头看他。 见季清秋咬咬牙,脸上染红,她是眼泪都挂在眼边,肚子还痛起来。 “这下好了,侯爷不救我上去,也只能在下面陪我了。” 忽然上面有人扬土下来,一捧土在半空中分散开来,落下时候又变得均匀,两人头上各一半。 土尘迷眼,还有在发上的重量。 蒋宁兮愣愣,她向季清秋打量,见他一样蒙了。 她犹豫。 季清秋向来演的很像,会不会是在试探她? 又一捧土自上而下,打得人面上生疼。 她咬牙,坚决不暴露自己会武功。 暴露了之后被季清秋盯上,她会被秘密解决;不暴露,万一来的真是刺客,那她也可能会交代在今日。 横竖都是死,先赌一把这是季清秋的试探再说。 她被尘土迷眼,眼睛酸痛,泪水哗哗淌下,那泪痕处沾上土渣,是更为明显的哭泣的痕迹。 蒋宁兮往他腋下钻去,只因那处头上有遮挡,省得一会上面人扔下来个石头,再把她砸个好歹。 季清秋愣了下,伸手把她揽紧。 两个人接触紧密,蒋宁兮这才意识到他身体在抖。 她怔怔,为什么他在抖? 是在害怕吗? 一想到这里,蒋宁兮登时更紧张起来。 耳边是土落下声音,甚是吵闹。 蒋宁兮将嘴张大,确保声音足以能让他听清。 “林湛不在啊?” 她眯眼看不清,身体却能感受到季清秋动作,得知他是在点头。 蒋宁兮更是吃惊,声音不自觉向上拔高,“真就你一个人啊!” 季清秋继续点头。 方才说话,有土撞进她嘴中,一股发苦味道自舌尖窜开。 蒋宁兮皱眉,话说一半就变得含糊起来。 季清秋察觉,抬手覆上她的唇,他手指轻拢,给她留出说话的空间。 她自忍不住继续说:“你就不怕我是刺客,自己留在这,你心可真大啊。” “这些人难道是郡主安排的?” “你莫不是被土砸迷糊了?在胡说什么呢!” 他忽然笑起来,“所以郡主没有辜负我的信任,我独自一人留在郡主身边也不算错。” 蒋宁兮被他话一噎,想反驳却无处说起。 最主要的是,季清秋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上面来了许多人,用工具挖土,那土大块大块落下,盛夏清晨亦是炎热,土原先深埋地下却是十分凉快,打在身上激得蒋宁兮起一身鸡皮疙瘩。 身上被打疼,眼前像场持久战。 看上面人的意思,似乎想要将他们两个人活埋。 蒋宁兮用手遮眼,抬眸看他,见他已然合上眼,似乎就没想过挣扎。 而她则纠结于两个可能,还做不出决定。 蒋宁兮越想越悲催,大喊声爹爹和娘亲。 身旁人身体一抖,转头看她。 蒋宁兮也抬眸,两人对望,她察觉他眼中悲戚含雾。 “今日是我想戏耍你,却不曾想过会阴差阳错连累你。” 她觉得这话莫名有点交代后事的意思。 季清秋吐出口气,“算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蒋宁兮倒吸口凉气,“下辈子?” “你我今日埋在一起,算是有缘。” “谁想要这种缘分啊……” 季清秋面上无奈,是一副“我能有什么办法”的神色。 “你我今日同时同地一起咽气,说不定下辈子会投胎成兄妹,我会好好对你。” “若是如此,我可得拖久一点咽气。” “怎么?郡主是想脱胎成我的邻居,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蒋宁兮叹气,若不是他眼中含泪,她都要继续怀疑是否是他设局。 “下辈子我才不想遇见你。” 方才纠结期间,她已经想好策略,从洞壁哪处能快速攀爬上去,她速度越快,上面人越反应不过来,则更能给自己奇袭建立优势。 她瞥季清秋一眼,见男子睫毛轻颤。 最后蒋宁兮给自己打气,已然准备好冲上去与那些刺客拼了。 她脚下蓄力,就在冲上去时,蒋宁兮听见林湛声音,“公子!” 蒋宁兮谢林湛浑厚声音,不然自己窜上去与林湛打个照面可有的尴尬的。 只是也因林湛突然出现,她被迫中止动作,这腰椎实在受不大幅动作,她往前倾倒,不住惊叫。 季清秋忙伸手扶住她,她回头两人再次对视,蒋宁兮从他瞳孔中依稀看见自己模样。 那其中映出女子平和面孔,一双大眼睛更是无丝毫波澜。 她觉得自己太过于从容,不像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后该有的样子。 于是蒋宁兮连忙调整状态,眉间迷茫,目中有名为不确定的情绪在闪烁,她望着他,抓他手臂的手蓦然收紧。 她用极度颤抖的声线道:“是……是林湛的声音吗?” 季清秋怔怔,再点头。 蒋宁兮激动晃他的手,“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做兄妹了了!” 季清秋忍不住笑起来,他却极力忍耐,嘴角一直在向下压制,好似很难控制。 她知他嘲笑自己演的浮夸,在他面前强演出庆幸、激动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是她在班门弄斧。 只不过蒋宁兮却见不得他嘲笑自己,立即用手去勾他嘴边,强制他唇角向上。 刚才她手指沾泥,此时尽数抹在季清秋嘴边,再加上他脸上这笑勉强,英俊面庞变得格外喜感,蒋宁兮喜闻乐见。 “你可以在我面前表现放肆笑出来的,真的,”她看着泥痕,强忍笑意,对自己的杰作再次再次肯定,“真的。” 季清秋凝望她,眸中有多层情绪浮沉。片刻后,他伸出手也在她额前画上一道。 蒋宁兮手背抹下他画的位置,果然见泥土沾染。 “你这是在糟蹋我的脸。” 她认真,微微皱眉,俨然严肃微怒。 蒋宁兮故意这样说,只许她抹人不许人抹她,抹她脸她还要生气。 这般双重标准定会让他感到不适,她热切希望,季清秋能因此讨厌她。 只是季清秋显然棋高一招,只见他垂眸,“无妨,哪怕郡主变老变丑,在下都不会嫌弃。” 蒋宁兮无奈。 上面几人厮杀的厉害,他们却在洞中闲话,两个场景简直不像一个地方同时发生的事。 忽然,她依稀听见女子声音,蒋宁兮怀疑是自己错觉,于是再侧耳确认,她并没有听差。 她算算时间,话本中这段曾交代过此时事件,柳将军之女进京,对季清秋一见钟情。 第 25 章 柳家女 柳戚沁,是镇边将军最喜欢的小女儿,受到全府上下的喜爱,再是在边关附近长大成人,于是被养得骄纵任性。她来京第一次与季清秋偶遇,之后对季清秋念念不忘,后不小心撞见季清秋与皇子谋略,被人杀掉灭口,被抛尸荒野后被人辱尸,那场景惨绝人寰。 柳老将军见此痛心疾首,寻凶不得,随后郁郁而终。 因柳戚沁在京郊死去,柳将军之子对此口出怨言,其中涉及到当朝权臣,柳小将军被排挤。 再之后柳府逐渐没落,镇边将军一族走向衰亡。 柳家所处边界地域辽阔,但行路崎岖,后来接任的将军不熟悉这里状况,外敌一攻即破关而入。这也算是函商敢轻易入侵的原因之一。 若想不被人觊觎,则要先想办法保住镇边将军一家,更要保护好柳戚沁。 柳戚沁既倾倒于季清秋美貌,那蒋宁兮便让他不配“潇洒”二字。 上面争战已经接近尾声,乒乒乓乓武器相撞声音不再,她在洞底愈发能听清上面谈话,包括女子声音也能听得清晰。 身旁季清秋开始整理衣衫,蒋宁兮侧目,看他用衣袖去擦脸上泥土。 啧,还挺注意仪容。 她自然不会让他形象太过周正。 “诶,侯爷,你头上还有土。” 季清秋伸手去扑,蒋宁兮向他靠近,往他头上伸出手去。 他向她倾身过来,还低下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蒋宁兮的坏心思。 她轻笑,哼,还是太纯真。 蒋宁兮如愿摸到他的发,她先是装作认真在发中挑选,再摸到他簪子,她快速抽出。 簪子握在手中,他发顿时披散下来。 季清秋抬眸看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是满面迷惑。 蒋宁兮垂眼,见他青丝下垂,有一缕遮挡在眼前,剑眉星目柔和迷蒙,这般却还多了份凌乱美艳。 她愣愣,这不更漂亮了吗? 可现在两人已然对视,再去弄泥土有点太过僵硬。 蒋宁兮放声尖叫,手一挥打到他的头,那一下磕得狠,自己手肘都震得疼痛。 “你头上有虫子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声贯穿整个洞,甚至惊起森林飞鸟。 季清秋皱眉,方才被撞得头痛,已经痛出泪水,此时被她声音吓到。 蒋宁兮两手捧住他的脸,“刚才打到你了,侯爷你没事吧?” 季清秋闪躲,蒋宁兮这才松开手。 现在眼前他的容颜可谓精彩,眼角挂泪,脸上因疼痛微微涨红,双颊是她抹的泥土。 她方才叫声引来上面人注意,林湛与女子一同赶到洞口来,两人见下面场景皆是一愣。 蒋宁兮向他们挥手,余光打量到季清秋低着头。 她身子□□,用肩膀撞撞他胳膊,俏声打趣:“侯爷你见到林湛不激动吗?” 季清秋向旁躲去,她没撞到,身体失衡,倒在他肩膀上。 没一会有人拿绳子来将两人带上去。 她先到地面,见他向上爬,蒋宁兮撑着脸颊含笑看他,分外幸灾乐祸,“当真好一个举世无双玉公子。” 季清秋动作一顿,他抬眼看她一眼,蒋宁兮见他牙关用力,此时更是笑得开心。 柳戚沁从马车里走来,方才她去清理衣衫上血迹,这才稍微得体便连忙来拜见。 “梧桐郡主,侯爷。” 蒋宁兮闻声回头,见那明眸皓齿的妙人。 “你便是柳家千金了。” 她拍拍手后起身向柳戚沁身边去,柳戚沁愣愣,又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郡主知道我啊。” “自然。” 柳戚沁目光向后扫去,见季清秋狼狈模样,自是怔怔。 蒋宁兮见她反应,得意万分。 “你们……” “我遇到刺客,被人扔在这里的。”蒋宁兮答话。 柳戚沁懵懂着点点头。 “你又怎么会来这荒郊野岭?” 柳戚沁说起原因,是在进京路上遇见店小二向林湛报告刺客之事,她想着或许能帮上忙便跟过来。 简单交代完便说要一同进城,他们先到城外驿站去整理衣衫。不巧驿站只有一间房,两人共用,于是只能一先一后,蒋宁兮的衣服先被送到,她则先在里面收拾好,再出门等待。 她出来后倚在门边,这处房间隔音并不好,她能听见里面动作声音。 先前季清秋狼狈,万一一会明艳登场,柳戚沁再被美貌震撼,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该如何? 蒋宁兮被自己想法惊得立即直起身,听里面季清秋与林湛说收拾好准备出来,她立即敲门。 里面沉默会儿,林湛便来开门,只不过林湛谨慎,只将门打开一点。 她不打算与林湛多费口舌,直接从门缝钻进屋去。 与季清秋对上眼,果然洗白净的他是漂亮许多。 林湛识趣出门,还不忘把门关好。 蒋宁兮从兜中掏出面纱,是秋琛带衣裳时特意为她找的,一共两个颜色供她选择。 她将其中一个递上前去,“侯爷把这个带上吧。” 他接过,用食指中指夹住一角后将面纱抖开。 “为什么?” “既然柳小姐要护送你我二人,现在又没有轿子坐,总不能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在一块吧?” “那可以叫林湛去找轿子。” “你就带上吧,哪怕有轿子,上下时也会被人看到脸啊。” “郡主,你又在憋什么坏?” “我是在为你我的清誉考虑。” 季清秋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样子。 他随手将面纱丢到桌上,“那郡主戴上就好了,若有人问起,我便说你是我的侍女,这样总不会出错吧?” “我……” 这当然不行。 季清秋凝视她,仿佛要把她看穿,蒋宁兮面上为难。 “还是说郡主怕别的女子见我这副容颜?” 她深吸口气,说着违心话。 “是,侯爷生的漂亮。” 笑容在他面上绽开,“都说了郡主不必害怕,我不会放弃郡主。” “那你戴吗?” 他敛笑,“不戴。” …… 蒋宁兮撇撇嘴,向后退去,“侯爷,你束发落了捋头发。” 他闻言望向镜子,去整理额发。 她伸手掐掐自己的脸,还没怎么用力,就痛得她直皱眉,蒋宁兮思绪一转,想起曾听说季清秋因好奇在手臂上亲出痕迹。 蒋宁兮撸起袖子,在右手小臂上尝试,终于找到可以留下痕迹方法。 季清秋正巧整理好头发,从镜中看到她动作,便觉奇怪,要开口询问。 蒋宁兮大步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狠狠冲他脸颊亲下去。 季清秋怔怔,要将她推开他怕碰到她胸口,手上移去再推蒋宁兮肩膀。 蒋宁兮亲的用力,被推开时她看他脸上红印,脸颊上红一大块。 季清秋耳朵很红,蒋宁兮也没好到哪去,脸颊烫的厉害。 她笑意盈盈望着他,又转去亲季清秋另一边脸,如小鸡啄上一下,这才松开手。 他接触她目光,则立即回身去看镜子,看到面上印记,是哑然失笑。 季清秋伸手去取毛巾擦脸。 她手臂没有清洗干净,刚才试验时吃她一嘴泥土味道。 屋子中央桌面放置水杯,蒋宁兮寻去刚倒上一杯水,正要喝水漱口。 忽然感到身后人向她靠近,她转头就对上那双眼。 他伸手将她拉向自己,蒋宁兮手一抖,水杯被打翻,溅两人一身。 水落在手上有些烫,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摁住脑袋。 唇瓣上温热,蒋宁兮愣愣,目中是双近距离的眼,比远观时更得精致。 瓷杯落在地上,碎裂声响刺耳,她才意识到现在他们在做什么。 下意识慌乱,心跳得厉害,蒋宁兮想要将他推开,这想法只在脑海中停留一瞬便被否定。 一是她先动手的,二是她在他面前可是个“阅人无数”的女子。 便不能先慌了阵脚。 花魁曾教过她如何在亲吻中换气,可蒋宁兮终究没有实践过,这片刻给自己憋得够呛。 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只是她极力装出熟练,又顾不上去体会悸动。 季清秋放开她,在她耳边呼气。 温热气息接触她耳垂后向四处散开,那处发痒,蒋宁兮止不住缩缩脖子。 她终有机会呼吸足够空气,又怕被发现端倪,于是不敢吸得太贪婪,只将唇瓣微张,不着声色呼吸。 她眼迷离,望向季清秋一眼。 季清秋被这眼扫得动作僵一下,手收紧,眸子中光芒一暗。 蒋宁兮往后退,拉开两人距离,离他稍远些,方看清他脸红一路红到脖子根。 她又瞥见他脸颊上红色痕迹,在整个衬托下不如方才注目,便忍不住笑。 “侯爷这会儿,可得带上面纱了吧?” 季清秋长呼气,向后退去。他拉过那面纱拢在耳边,那纱正能遮挡住脸上红色痕迹,不过隐隐约约露出边缘,更有中朦胧迷蒙的美。 蒋宁兮对眼前一幕甚是满意,“若我说,天下没人能拒绝我送的东西。” 季清秋从镜中看她。 她手覆上自己发烫脸颊,蒋宁兮歪头与他镜中对视,她冲他弯弯眼,“这可是我送侯爷的大礼,你可得收好了,千万别被大风吹去。” 第 26 章 无法避免 蒋宁兮嘱咐他要好好收好这面纱,季清秋闻言眸中光芒下沉。 他并没回复,迈步向外走去,她瞥见他面上白皙颜色恢复,只留耳尖泛红。 她就注视着他走动,撑下巴望他望得开心。 两人擦肩,季清秋低声:“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下次若再惹我……有你好看的。” 他发狠说话,耳朵却发红,看起来一点都不凶,还有些可爱。 季清秋开门出去,蒋宁兮转头望他背影。 她朗声:“这次可明明是你先惹的我!” 他背影微顿,立即向楼下走去,蒋宁兮笑笑也连忙跟上去。 下楼后看他们几人都在楼下等待,柳戚沁忍不住多看季清秋几眼。 蒋宁兮笑眯眯凑上前去,抬手用食指勾他的面纱。 “我说侯爷,你个大男人带什么面纱啊?” 面纱被她勾起一角,他温热气息呼在她手边,吹得她手背有点痒。 季清秋向后闪躲。 柳戚沁好奇望过来,他留意女子那道热烈目光,于是他闷声解释:“脸上有伤。” 说完话,季清秋脸又黑上几分。 柳戚沁强忍笑意。 蒋宁兮看她神情,心下了然,柳戚沁应当会在心中笑话这位侯爷。 原先蒋宁兮想分开进城,只不过柳戚沁热心,害怕再有刺客袭击二人,于是坚定要送他们一起。于是此时,一行人一同京都城中走去。 话本中说,季清秋在城外进城,遇见归来的柳戚沁,柳戚沁的马被鞭炮吓到,马发了疯,一面冲向人群,一面就要把柳戚沁甩出去。 就在这样千钧一发之际,季清秋上前勒马。虽然话本中讲季清秋当时也是狼狈不堪,可在柳戚沁眼里,这样千钧一发之际相遇,还有救命之恩的加成,季清秋的美貌顿时就被刻在她的脑海中,让柳戚沁久久不能忘怀。 她方才在城外驿站拖了许多时间,想来能错开鞭炮响声,这般马便不会受惊,季清秋也不会有英雄救美的机会。 为保万无一失,蒋宁兮干脆叫他们一同下马,牵马行走进城,只要不骑马,更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进入城中,只是人声喧闹中突然一声刺耳声响。 蒋宁兮被吓得身上一抖,随后声源哪出开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她意识到,这里放鞭炮时间也推后了。 蒋宁兮惊吓,心脏跳动剧烈,不过依旧松口气下来。 还好他们都是牵着的马…… 这样庆幸在脑海中只进行一半。 柳戚沁身旁马儿嘶鸣,接下来挣脱柳戚沁的牵引。 电光火石间,马向前奔跑,身边尖叫声无数。 蒋宁兮脑袋一空。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马向前跑两步,与前面马车迎面撞上,这匹马受惊又转回身来,是狂奔到他们一行人身边。 众人向两边避让去,柳戚沁被左右人绊住动作,一时之间无处闪躲,再加上事发突然,柳戚沁只想如何躲开,全然忘记自己腰间佩剑。 眼看马向柳戚沁踏去。 蒋宁兮耳边叫声更加刺耳。 季清秋快速上前,转身正好错过马蹄踏下,他直立上身,右手晃动,缰绳一圈圈缠在他小臂上面。随后他立即收手,用力与向前飞奔的马对抗。 缰绳骤然收紧,牢牢缠绕住季清秋胳膊。 蒋宁兮光看那场景,都替季清秋觉得疼痛。 柳戚沁向后倒去,身旁人全部四散开来,眼看她就要摔下高处坠落水中。 季清秋收缰绳的同时,立即用左手来拉柳戚沁,不过她跌倒太快,季清秋只抓住她的衣领。 柳戚沁被他拉一下,免于坠落进水中,她因拉拽往岸边跌坐。 衣领被拉扯,柳戚沁的外衣直接掉落下来。 风险归于平静,最终人群也逐渐不再喧闹。 最终便是如此画面,季清秋一手勒住马,一手扯着件女子外衣。另一端是呆坐在地上的女子,衣服被扯得向上,整个人都凌乱几分。 季清秋的面巾未挂牢,他松开衣服后想要去安抚马,不过还没动作,面纱飘落。 面巾缓缓向下,在空中被风吹动。季清秋抬眼,剑眉星目好生漂亮,蒋宁兮听到人群阵阵惊呼。 那张隐于面纱后的绝美容颜一时暴露在众人眼前,偏巧对柳戚沁这面侧脸并没有红痕,那张脸上一切都是完美弧度。 方才那犹如动态水墨画,蒋宁兮望一眼也记得深刻。 她心下一紧,立即去看柳戚沁。 之间柳戚沁此时凝望季清秋,目光痴痴地不肯挪开。 遭了。 她后悔了,在驿站时,她应该把柳戚沁的马杀了的。 啊,不对,不是这匹的话还会有其他的马受惊,她应该把在场所有的马都杀了的。 就应该徒步走进京城,还带什么马? 季清秋伸手接住面巾,他垂眸瞥眼,先去安抚马,马逐渐恢复平静。 林湛上前,接过缰绳后递到旁边人手上,又立即到季清秋身边,去将季清秋的袖子向上拉开。 蒋宁兮也靠上去,看见他手臂一道道红痕,甚至还有几处渗出血珠。 画面骇人,她忍不住皱眉,季清秋目光扫过她,“没事,不疼。” 蒋宁兮闻声看去,两人对视,季清秋缓缓笑起来。 旁边柳戚沁也被人扶起来,她走到这边,看他胳膊,正听到季清秋说不疼,就把嘴边询问咽回去。 柳戚沁抬眼看他面容,看到那脸颊上有红色痕迹,女子不住顿顿,“侯爷你脸上怎么回事?” 季清秋脸红,张张嘴说了半天,却是吐不出完整一句话来。 蒋宁兮含笑望他,又见他愈是发红发烫。 最终还是林湛为他总结解围,“被人掐的。” 季清秋闻言闭嘴,安安静静在旁边看自己伤口。 林湛去找草药,他们三人在此大眼瞪小眼。 谈话间,柳戚沁又看他看得呆了。蒋宁兮见状不好,忙拉柳戚沁到一旁说话,只是柳戚沁心不在焉,注意力全然在季清秋身上。 “你觉得我们京都的这位侯爷如何?” 蒋宁兮只能找与季清秋有关的话题,果然吸引到柳戚沁的注意。 “早先听大家传言,侯爷在京都盛名,是优雅贵公子之名。” 蒋宁兮点头。 若是这样想法,今日一见,恐怕幻想破灭,对他期盼幻想也不在。 “不过今天一见……” 蒋宁兮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却有些反差的可爱。” 蒋宁兮愣住。 “我觉得这是与人前不同的,感觉也太奇妙了。” 这…… “郡主,这京城倾心于侯爷的女子多吗?” “既在京中名声最盛,你说呢?” 蒋宁兮笑不出来。 只是这样神情落进柳戚沁的眼中,又被品评出其他意味。 笑不出来的原因,在柳戚沁那里分析出来,让柳戚沁也收笑,神情分外严肃。 柳戚沁小心翼翼,“郡主,你……该不会?” 蒋宁兮皱眉,“我什么?” 她顿时回味过来柳戚沁的意思,气不打一出来。可转念一想,蒋宁兮也不怪她。 “他啊,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那他什么样?” 蒋宁兮瞥季清秋位置,两人离得远,她还特意再压低声音。 “万花丛过,片叶不沾身。” 她去看柳戚沁神情,不过她预想的完全不曾出现。 怎么回事?为什么柳戚沁看起来那么兴奋? “你这是什么表情?” 柳戚沁转头去打量季清秋,“好潇洒啊。” 愣是吧蒋宁兮气笑,蒋宁兮伸手捧柳戚沁的头,强迫柳戚沁目光离开男子。 “我说你这小女孩,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然知道,就风流倜傥的前两个字呗。” 女子微微歪头,甚是俏皮,蒋宁兮则无话可说。 林湛拿水过来,柳戚沁则站起来跑去林湛手边接过水杯,又巴巴跑到季清秋身边。 蒋宁兮叹气,一切皆偏离她的预想轨道,可纵然如此,她依旧要多多观察。 看季清秋无措,看柳戚沁目光并不遮掩。 林湛迈步挡在两人中间。 她却忽然有些幸灾乐祸,如今恶人自有恶人收,终于能有人叫季清秋吃瘪。 简单给季清秋处理好伤口,林湛那边也处理好安抚百姓的相关问题,一行人牵马接着进程。 季清秋还是走在蒋宁兮身边。 她一路上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逆天改命总得有个方法,倒没注意身旁人。 季清秋偏头瞅她眼,没过一会再瞅一眼。 蒋宁兮并没注意,前方道路狭窄,两人身体靠近,肩并肩向前走着。 忽然季清秋往她身边倾身,用手臂撞她肩膀。 蒋宁兮收回思绪,见季清秋眼波流转。 他面巾动动,她依稀看季清秋唇瓣动动,是说了什么,只是周遭喧闹,蒋宁兮并没有听清。 “什么?” 季清秋往她身边靠靠,又开口,可依旧含糊。 蒋宁兮皱眉,“你大声些。” 他闻言同样皱眉,面露难色。 “快说啊。” 他面上出现可疑红霞,最终他深吸口气,大声:“你是不是吃醋了?” 蒋宁兮一愣,身边人目光皆聚集此处,她头皮发麻。 可季清秋弯着眼,眼中亮晶晶。 蒋宁兮骂骂咧咧往前去,不他并肩。 第 27 章 三皇子莫名其妙的亲近 蒋宁兮向前挤去,拨开人群走到前面。 她在柳戚沁身边站定,蒋宁兮见女子瞥自己眼,蒋宁兮知自己脸颊泛红,用手覆上去遮挡,却不想已经被柳戚沁发现,后者笑得意味不明。 说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季清秋那张面容,就算只露双眼,眸子轮廓精致,其中光华流转,偏生得含情,睫毛浓密轻颤。只匆匆扫一眼,也是叫人见之不忘。 也难怪话本中那么多为之倾倒的人,蒋宁兮现在也理解些。得以窥见天颜,自是日夜思量。 他们中午赶回城中,在城门附近分别回到各自家中。下午柳戚沁觐见过皇上太后,便被人带着在京中游玩一圈。待到晚上,皇上传来消息,即将召开宫宴,宫中所有人都会来参加,只为柳戚沁接风洗尘。 柳将军与皇帝是发小,在一处玩闹、学习,他们相伴二十余年,情谊自是深重。 此时阖宫齐聚,就连太后都请了出来,这还只是为了迎接他的女儿,可见在皇帝心中,柳将军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 蒋宁兮今日打扮得甚是清淡,用脂粉遮掩唇色,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明艳显眼。 今日宫宴,风头是蒋之箐的,而蒋宁兮要做的,不过是好好盯着那柳家千金,别让她私下里与季清秋发生什么故事。 第一宴席散去,妃嫔各自回宫,这里只留皇帝太后,还有几个与柳戚沁年纪相仿的皇子郡主。不过季清秋也被强行留了下来,是柳戚沁要求的。 太后说,柳家还未离京时,他们几个小时候都在一起爬来爬去。 听老一辈说起这些事,小辈自然是云里雾里,老人一口一个你还记不记得我抱过你,年幼的也只能哈哈笑着蒙混过去。他们说的往事,孩子们如何能记得住? 皇帝也忆起年少时候,不禁感慨良多。 今日宴席三皇子蒋和颂并没有出席,是说自己浑身不舒服,皇帝多次催他,终于把人催动。 大门从外被打开,男子先进来拜见皇帝太后,再依次见过兄弟姐妹。 蒋宁兮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这位三哥哥,眉目端正,却皆是尾端上挑,近看便觉有股纨绔之气。 蒋宁兮向蒋和颂行礼,蒋和颂回头,却一眼看得呆了。 她行礼完毕,却感受目光灼热,蒋宁兮怔怔,抬眸望去,这样一眼倒好,与蒋和颂对视,蒋和颂却半分没有挪开眼的意思。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现在他的眼神,却不是看妹妹应该有的目光。 太过于冒犯。 蒋之箐伸手拉蒋宁兮一下,蒋宁兮动动脚,不着痕迹向后退去,将身子大半躲在蒋之箐身后。 蒋之箐将手在蒋和颂眼前晃晃,“我们都问过啦,五姐姐身体并没有大碍,只是没有睡好而已。” 她垂眸,用袖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应了声:“劳烦三哥哥挂念。” 蒋宁兮本是闪避,却不料蒋和颂来拉开她的袖子,竟强迫她露出整张脸。 “五妹妹,今日这模样如出水芙蓉,当真不同。” 蒋宁兮顿时鸡皮疙瘩起一身,忙抽出手去。 “妹妹不比小时候和我亲近了。” 蒋宁兮想骂人。 “三哥哥,我这虚弱容颜,你再打趣我,我可要生气了。” 蒋和颂笑嘻嘻松开手,蒋宁兮总算松下口气,再去看皇帝,他慈爱笑着,显然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她正作势去拿糕点来离蒋和颂远些。 又听蒋和颂声音,“我记得五妹妹小时候还说过要嫁给我呢。” 蒋宁兮愣愣。 皇帝终于发话,“颂儿。” 蒋和颂收敛,不再开口。 之后就是将柳戚沁介绍给蒋和颂,皇帝有意无意给柳戚沁与蒋和颂两人搭话,让他们两个对话,只不过这两个人显然心不在焉。 一个时常去问与季清秋有关的事,另一个偷偷瞥蒋宁兮。 这顿饭吃的,蒋宁兮想吐。 之后,蒋和颂来了兴致,一定要在众人面前展示画技,蒋宁兮自听到他开口,就有种不详预感,果然下一刻,这预感就得到证实。 蒋和颂果然叫她去,要画蒋宁兮。 就连皇帝都跟着起哄。 蒋和颂母亲本就出身尊贵,他一出生就是众星捧月,再因他生时母亲遭遇难产,极其凶险。母亲伤了肌理,永无生育可能,只他一个孩子,又格外疼爱些。 蒋和颂从小被纵容,养得他脾气乖张,不喜欢笑。 于是眼前蒋和颂难得高兴些,皇帝自然也跟着高兴,更忍不住随他性子去。 眼下,任她千百不愿,蒋宁兮不去也得去。 在那被人描画,她坐得腰都酸了。蒋和颂更是能大胆看蒋宁兮,到后来,她对热烈目光都有些麻木。 终于等他画完,蒋宁兮宴席水喝多,匆忙出去方便。在解决后的返回宫宴路上,看见了蒋和颂。 蒋和颂想好,若是他再多说话,她就给他后脑勺来拳把他撂倒在这。 果然他到她面前,正要开口。 不远处小路却有人影靠近。 蒋宁兮定睛一看,如同看见了救星。 季清秋也看过来,脚步微顿,两人遥相望着,蒋宁兮眼中期盼。 她眼中情绪毫不掩饰,蒋和颂回头看去,也见季清秋,这般对视,季清秋直接转身不合适,只能抬步上前来打招呼。 他到两人面前,蒋和颂已满脸玩味。 “三皇子,梧桐郡主。” “哟,这不是我未来妹夫嘛。” 蒋宁兮听这话,脑袋又是“嗡”地一声,哪怕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共识,也不太好直接说出来。 可皇帝就偏喜欢他这样,说是赤子之心、率真可爱。 她唏嘘。 不过也就只有蒋和颂能做到一点:那便是让蒋宁兮有片刻会觉得,她与季清秋的婚事还算能听得入耳。 毕竟两个令人心烦的事物摆在一起对比,往往会觉得其中一个程度轻些。 季清秋眉头微蹙,“三皇子说笑了。” “说什么笑,我先回去了,这就留给你们两个了。” 蒋和颂眯眼看他们两人,那神情甚是暧昧,随后他转身向前去。 蒋宁兮站定,对他背影摆摆手。 蒋和颂似乎觉得,蒋宁兮会觉得与外男接触不好会跟上去,可身后并没有她跟上的声音,他脚步止不住顿顿,最终还得向前。 终于目送那道人影远离,蒋宁兮正要抬步离开。 “郡主这就要走了?” “不走那做什么?” “与我说说话啊。” 蒋宁兮笑望他,眼中尽是打趣,“怎么?在里面还没说够啊?难得有时间,也不歇歇。” 方才这边画画期间,柳戚沁一直在他身边说个不停。 太后表示年轻就是好,皇帝则为难些,毕竟她看今天皇帝的意思,是想给柳戚沁与蒋和颂牵线。 “怎么?这怎么一股酸味?” “谁酸你啊,臭不要脸。” “我可没指名道姓,郡主怎么会想到我在说你吃我的醋?” 蒋宁兮皱眉。 季清秋恍然大悟,“难不成,这就是郡主心中所想,所以才会下意识这样认为?” “我说不过你。” 她自甘下风,往前迈步,加快步伐。 “诶,郡主这就回去了?” 季清秋亦快步跟上。 “口齿伶俐比不过侯爷,但我腿脚还是能快些的。” 季清秋到她身边,恢复正常走路速度,两人并肩向前。 “郡主与三皇子关系看起来很好。” 蒋宁兮一句“好个屁”就要冲出口,忙抑制住冲动。 “我们就一个爹,从小我们两个最受宠,争来争去,关系能好就怪了。” “那你还说要嫁给他。” “哟,侯爷,”她学他说话时神情语调,“我说这话时咱们离那么远,你这么在意我啊?还竖着耳朵听我说话?” 季清秋一味笑着,却不回答,蒋宁兮又往他身边靠靠。 追问他,“嗯?” 他睫毛轻颤,盛光眸子转动,眼中映出她的模样。 “当时全场只听你们两个人说话,若是听不清,季某人那岂不是耳聋?” 她略思量,好像确实如此。 “季某人虽不才,可好在四肢健全,并不是个残废。” 又见他嘴角上扬,比刚才弧度还要大些。 “郡主这么说,莫不是希望我时刻注意你?” 她一噎。 “切,在我这儿这么能说,怎么不见你在柳小姐面前侃侃而谈?” “那些个都是外人,我总得保持矜持。” 矜持? 啊不对。她什么时候成季清秋的内人了……不是,什么内人!自己人。 “别说的我们很熟一样。” “还不熟啊。” 他压下声调,此时声音在耳边低沉沉震动,其中还带有鼻音,听起来格外暧昧。 蒋宁兮望他,脑中闪过曾经两人共同经历,他们举止可谓十分亲密。 季清秋手覆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停留的位置正是上午落下红痕位置。 再由红痕联想到那个亲吻,蒋宁兮脸倏地发烫。 “熟熟熟。” 今日淡妆,面皮颜色变化会格外明显,蒋宁兮未免被他发现又是会打趣,她不想窘迫无话,在她眼中那境地堪比任人宰割。 她快速说完这句话,忙向前快点走。 季清秋倒没跟上去,也是将手覆上脸颊,企图将脸上温度冷却。 第 28 章 话本被蒋苏霖提起 回到席间,蒋宁兮见蒋和颂还在描摹那张画,不断完善细节。 蒋和颂得皇帝喜欢,教他的都是大家,作画能力自然不必多说。 眼见那张画栩栩如生,就与此时蒋宁兮一般模样。 蒋宁兮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略思量后,她走到蒋和颂身边。 她咳嗽一声,又清清嗓子,引来周围人的注意,这才朗声开口:“三哥哥,这张画画的当真好看,描摹得也像,不如送给妹妹我可好?” 皇帝是慈爱看他们。 不出她所料,蒋和颂果然拒绝。 蒋宁兮便不客气。 谁还不是皇帝偏爱的孩子呢?谁又不是从小被娇惯长大?要知道这话本中梧桐郡主也是备受疼爱,性子是霸道任性的。 蒋宁兮去扯画,袖子遮挡,外人并看不出她手下已经用上大力气。 动作进行一半,她才说话:“那三哥给我看一下总行吧?” 纸张窜动,蒋和颂下意识伸手去摁。当注意到这是自己画作时,再松开手已然来不及。 便清脆撕裂响声,那被精心描摹的作品已然不再完整,一半在手中一半在桌面,还有几条碎纸屑飘落到地上。 蒋宁兮故作惊讶,瞪着双大眼睛望着手中的纸张,还不忘将握在手中那部分揉碎。 她立即转头瞥向皇帝,目光经过季清秋,蒋宁兮见季清秋隐藏在衣袖下的手,那动作像是在冲她竖起大拇指。 蒋和颂几乎是拍案而起,眉宇间可见微薄怒意,牙缝中挤出个字:“你!” “父皇,我不是故意的。”她眼中无辜。 “诶,颂儿,不过是幅画。” 蒋和颂不语,盯着桌面上剩下的半张画作出神。 皇帝又向蒋宁兮表达责怪,“宁兮你也是,也不小心点,把你三哥惹不高兴了吧。” “我知道这是三哥的心意,是我不小心。届时,妹妹我再还你一幅就是了,三哥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她后半段话咬牙切齿,还不觉解气,蒋宁兮将手中半张画作展开,平铺在桌面,尽力将两块破碎处对齐。 原本桌上半张就残破万分,两张凑在一起更是叫人唏嘘。 他盯着画作,蒋宁兮看他,脑门是青筋突起。 待片刻后,蒋和颂忽然笑起来,一扫面上阴霾。 蒋和颂是端坐,而蒋宁兮站立,自上而下看那笑容,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他侧头面向蒋宁兮,“无妨,不过是一副画而已。” 包括现在脸上这样的笑,也是分外奇怪。 话本记载,自蒋和颂六岁之后,他变得乖张,让人捉摸不透。 蒋和颂起身向前,去桌上拿吃食。两人拉开距离。 皇帝叹口气,“我们颂儿这样小孩子脾气,却也是该成家的年龄了。” 太后也在一旁应和,“是该找个人在身边陪他,让他稳重些了。” 蒋宁兮闻言望向柳戚沁,见女子依旧悄声打量季清秋。 她到底是在边关长大的孩子,接触不到什么阴谋算计,再加上被柳将军保护的很好。 柳戚沁脸上藏不住心事,也不会去有意判断这样场景该做什么事。 眼看皇帝太后目光向她,可柳戚沁目光完全没有从季清秋身上收敛的意思。 蒋和颂直直背,不过面上毫不在意,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皇帝太后的意思。 话本中蒋和颂心思灵巧,现下看来,虽不知他是不认可柳家,还是单纯不认可柳戚沁,总之蒋和颂是不认可这门亲事。 蒋宁兮再看场上众人,神情各异,个个都精彩值得品味。 后来又说了会话,宫门即将下钥,宫宴散去,柳戚沁在宫中留宿。蒋宁兮则回到府中,这边刚卸下妆,秋琛便带着封信进屋来。 信件上还沾着羽毛,是上等的白鸽。 “郡主,是函商那边的消息。” 蒋宁兮展开信件,看见其中内容。 事件是函商五日前发生的,庶出的八皇子派刺客追杀质子,证据被季清秋送回函商皇帝面前,皇帝当即将八皇子下狱,连累生母被幽闭。 蒋宁兮将信纸在烛火中烧尽,与此同时回忆起最初那段时间季清秋的行动。 他是初来畴甄京都,似乎一路都在被人追杀,季清秋游走于京都各个客栈与酒馆,后来蒋宁兮与他在胡同口相遇,那时林湛是活捉了个刺客的。 想必那次,审出刺客是由八皇子派来。 函商二皇子与八皇子分别是双胞胎姐妹所生,自小在一处,就如同亲兄弟,不过后来这对姐妹闹僵,两兄弟关系也逐渐远离。这在蒋宁兮看来,她觉得只是幌子罢了。 就像现在事发,函商皇帝只处置八皇子,而未牵连到二皇子,焉知不是姐妹闹僵之后才会有的福分? 那今日的刺杀,莫不是二皇子的报复? 只是季清秋为何会出现在城郊林中?难道也如最开始一般,是为了以身做诱饵,来引出那批刺客? 想到这,蒋宁兮脑袋中又被疑问堆满,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今日季清秋应当就是不知会有偷袭。 他叫林湛离开,林湛就当真离开了,且那么久还不回来。自然,这也不排除要试探她的成分。只是后面又说,是林湛与柳戚沁相遇…… 疑点太多,蒋宁兮当真考虑不明白。 一天劳累,她原本想着躺在床上思考的,只是沾上枕头就坠入梦乡。 接下来的几天,天热得厉害,蒋宁兮躲懒不出屋,只到傍晚才会去宫中与太后说说话。可巧了,接连四天,蒋宁兮总能遇见蒋苏霖,只这六妹妹不知怎么回事,只要蒋宁兮进屋,她说不一会的话,蒋苏霖便会离开,似乎躲着她似的。 这般模样,蒋宁兮总能想起年幼在将军府时,妹妹在爹爹面前说她坏话,也总是这个样子。 终在第四天,蒋宁兮来得早,忍不住与太后单独说起蒋苏霖。 “这么大热的天,六妹妹那么早就来了?” “是啊。” “我说祖母,最近九妹都说了,您总和六妹在一起,都快把她给忘了。” “你九妹啊,就是贪玩,两三天才来一趟,还嫌我找别人陪?” “您这就偏心了,从前我们天天在宫里陪您,还是您嫌烦叫我们少来,怎么到了六妹那里就全不顾了?” 太后叹气。 “大约与你们亲近些,才会直接和你们说我烦了倦了。” 太后这意思,便也是嫌蒋苏霖来的勤。 “小六这孩子啊,心思敏感,却藏不住心事。” “我们这年纪,确实藏不住情绪。” “她哄我的那种感觉太明显了,从前不与我亲近,说完话吓得恨不得能立即跑开,如今变成这样,怕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太后抿口茶,思量片刻后摇摇头,又是叹气。 “祖母可别多想,六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但愿吧。” 她们几位郡主皆年龄适宜,正是即将成婚的岁数。郡主与皇子不同,她们多要靠母亲家族与父皇疼爱,这才能嫁个好人家。 最近几年,适龄郡主一个一个被指婚,蒋苏霖着急也属正常。 只不过,近些日子才开始亲近太后,那便也说明了,她心仪的那位,是蒋苏霖心中自认为高攀不上的。 “这几日啊,我听说她念书十分用功,比小时候还要努力百倍。” “那是好事。” 太后又感慨,“只不过可惜了。你们这辈女子中,天赋最好的便是你与之箐了。” 有人来报六郡主到了,祖孙两人结束这话题,又转去说与茶有关的事。 蒋宁兮也不准备离开,她倒要看看蒋苏霖会如何反应,总不至于看到蒋宁兮在宫中就立即转身离开吧。 蒋苏霖进屋,开门那刹那,带进来些夏日炎热气息。 她目光接触到蒋宁兮时,止不住一顿,只是并未来得及反应就立即就向太后问好。蒋苏霖自然没有告辞离开,三人围在一堆,蒋宁兮不说话,将这表现的机会全然让给蒋苏霖。 起先气氛些许尴尬,后来蒋苏霖说得多些,也活络起来。 蒋苏霖讲起在京都中听到的话本,忽然又将话题转到蒋宁兮这边来。 “我记得五姐姐也有本话本来着。” 太后看向蒋宁兮,“这倒新鲜,你还会读话本?” 梧桐郡主向来觉得话本戏文什么的会虚度光阴,她对此不屑,这郡主府上出现话本,可不就是一件新鲜事嘛。 “是府上下人觉得好看,所以买来的。” 蒋苏霖留意到她的话本,蒋宁兮想来这应属偶然。那次她手臂受伤在太后宫中修养,她叫秋琛送话本过来,秋琛在半路上遇见蒋苏霖。 “当时给姐姐捎来话本时,在车上翻看几页,后来对话本后面故事好奇,于是满京都去找话本,可是又遍寻不到,现在想问姐姐借来看看。” “别说是借了,就算是给妹妹都好。” “怎能让姐姐割爱。” “那话本哪里算得上心爱之物呢,他们极力推荐我看,不过也就看个开头,之后就全然看不下去了。” 在季清秋面前怎么样都好,不过在太后皇帝面前,蒋宁兮还是得维持一下梧桐郡主的样子,总不能叫人起疑。 “回头我就叫下人送到你府上,留下也好,或是叫人摘抄也好。” 第 29 章 生辰 未过一日,蒋苏霖派人将话本送回,蒋宁兮接过来,将书在手上,她仔细端详,终是忍不住笑。 整本书做旧做得很好,甚至与她最开始那本一模一样,不过,蒋宁兮偶然翻到中间一页,就看到与自己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内容。 就拿书中记载季清秋的喜好来说,本不是特别能吃辣的一人,被生生改成无辣不欢。 她随便一翻翻,就能看到与自己想象中不同的某些地方,不过数量并不多。 正巧今日夏臻把月钱花多,多出那几乎是一倍的银子自然都是她来负责,蒋宁兮要惩罚夏臻,又没有什么法子。 此时夏臻正在外面罚站面壁呢,蒋宁兮让秋琛叫他回来,看那委屈巴巴的小团子,眼尾红红的。钱都叫他花了,现在这点体罚,夏臻却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蒋宁兮笑笑,从抽屉中抽出一本崭新的话本,是她按照记忆写下内容后,怕丢就叫人誊抄了另一本。 “这两本话本上的内容,你要仔仔细细对照,哪里不同的,就在这本旧的上面圈出来。” 夏臻瞥这话本厚度,忍不住哀嚎,“姐姐你可放过我吧。” “叫我放过你?你花多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你姐姐啊?” 秋琛端上甜汤来,舀出一碗递到蒋宁兮手中,她正要抿口,可瞥见秋琛还要再舀上一碗给夏臻。 “不必给他,叫他做完了再喝。” 夏臻又是哀嚎,“这些弄完了,汤就要凉了。” 他说完立即上前,整个人黏在桌子上,是分毫都不会挪动的样子,而后自己给自己弄出一勺。 “我就喝一口。” “你若再敢磨磨蹭蹭,小心我叫你再抄上一遍。” 夏臻只得瘪嘴,忙去对照。 蒋宁兮则喝着甜汤,想着话本中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初秋是季清秋生辰,也便是四天后,自然也是柳戚沁向季清秋示好的好机会。话本中柳戚沁并不知他生辰,是当日才得到消息,于是匆促准备礼物。 她略想想,还是要尽力和柳戚沁保持好关系,到柳戚沁往后撞见季清秋谋略时,蒋宁兮能第一时间知道,这段情节话本上并未写明时间,一方面算日期,另一方面,只等柳戚沁与她说起便好。 再者,关系好了之后,蒋宁兮也能在事发那天绊住柳戚沁的脚步,让她幸免于难,之后柳将军幸存,柳府幸存,再之后畴甄亦是幸存。 “姐姐,你这话本起名好随意啊。”忽然,夏臻开口。 蒋宁兮瞥去,见夏臻脸上一言难尽般神情。 “那翩翩公子居然叫张三?风华绝代美女还叫王五?然后女子的兄弟姐妹为什么能顺着捋下来啊?这也太破坏气氛了吧。” 她轻笑,梧桐郡主排行第五,那可不就是叫小五? 蒋宁兮复写话本总不能把本人名字带上去,可重新起名也太难了,于是就这样偷懒写了。 “叫你找不同,又不是叫你品评,哪那么多话。” “不就花了你几个钱嘛,姐姐你至于这般冷言冷语。”夏臻小声嘟哝,委屈巴巴。 “花我钱我不心疼。”假的,她心疼。 “都花出去了之后叫我还债,先斩后奏那能一样吗?” “不一样。” 到晚间,夏臻已经看了话本内容的三分之一。蒋宁兮放他休息,趁这时间,蒋宁兮翻看,上面那不同之处都与书中张三的设定有关,要么喜好、要么厌恶,便也就是季清秋的偏好都被改了。 尤是季清秋爱的那款女子:温柔娴淑,也被替换成活泼率真。 蒋苏霖大概是动了真情,所以才会将话本内容改成这样面目。 蒋宁兮只等到季清秋生辰那天再看,且看蒋苏霖到底会不会以温柔贤淑出面。 四日很快过去,一转眼就到季清秋生辰。 轿子停在侯府,蒋宁兮下轿就见在门口站着的林湛。 林湛目光在蒋宁兮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到跟在身后的夏臻,林湛愣愣。 夏臻把贺喜礼品递到林湛手中,下边人记录。蒋宁兮他们则进府上去,在花园遇见季清秋,季清秋也见夏臻,止不住发愣。 终是在两人走到面前时,季清秋发问:“你这是什么打扮?” 夏臻身着丫鬟的衣着,是为顶替秋琛的位置。 穿红戴绿的,好在少年还没生出胡子,现在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发胖的小丫头罢了。 “还不是听你生辰,非要和我一起来凑这个热闹。” “那也不必把自己逼成这个模样。” 季清秋将手中拿着的茶碗塞到蒋宁兮手中,自己则伸手去捏捏夏臻的脸。 白团子这几日又吃胖几分,捏在手里感觉正好。 “现在人多眼杂,我是不能带着个男子到处晃悠。” 所以原先不准备带他一起来,可哪怕要穿上女装,夏臻也要跟着来,说是见面亲自道贺才有诚意。 她说小孩子从哪里学来的这套话,最终还是答允可以一起。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夏臻并没有躲开季清秋的手,任他揉捏,自己低头去拿兜中的物什。 眼见他就翻找就要掀起裙摆,季清秋忙制止他,“这大庭广众的。” 夏臻已经把东西拿出来,是一条镂金腰带,正中点缀蓝色宝石。 “我见侯爷爱穿玄衣,就想到曾经看到的这条腰带,特意买下来送个侯爷。” 夏臻说着话,已将手中腰带递上去。 季清秋目光扫蒋宁兮眼,他接过来,在手中把玩。 蒋宁兮忍不住凑上去,这腰带华美,在光芒下耀眼夺目。 一看起来就知价格不菲,可夏臻这月月都能花光的主,他哪里来的钱? 想到“银子”二字,蒋宁兮立即回忆起四天前她为夏臻还的账。 “夏臻。” 夏臻闻言往前靠靠,他是伶俐得很,立即开口。 “这里面有一半是郡主出的钱。” “好啊,你们两个合起伙欺负我。”蒋宁兮嘴一瞥。 季清秋轻笑。 “天地良心,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可没有与你这弟弟一同算计你的钱啊。” “你是没有他串通,可你这茶水直接给我了,我又不是你的婢女。” 季清秋忙上前接过来,“瞧郡主说的,是我该打。” 他作势打自己手腕两下,茶杯晃动,水向外撒出,溅到他手上。 季清秋伸手去递出杯,旁边侍女上前接过,又取出手绢为他擦手。 眼前这位侍女,蒋宁兮记得,是上次来是,在房中扇风的那位。 院中风过,将侍女身上的脂粉香气吹向蒋宁兮。 虽并不刺鼻,可蒋宁兮微微皱眉,用绢子捂住鼻子,“我就说嘛,侯爷好有雅兴。” 季清秋抬眸看她,蒋宁兮甩甩手绢。 他欲言又止。 不过就是酸啊、醋坛子啊、吃醋了之类的,蒋宁兮听他说得多了,自然背得熟络。 “我知道侯爷要说什么,这处人多,侯爷还是别说那惹人误会的话。” 他笑起来,拉过侍女手中的绢子,再垂眸自己擦拭水痕。 “侯爷先忙吧,瞧你这园中荷花开的甚好,我想去看看。” 季清秋应声,蒋宁兮则向那亭子走去,在园中逛了没一会,就见前面青色人影。那女子同样注意到这边,在栏杆那边就冲她挥手,而后提起裙摆跑过来。 女孩子纯真笑容很有感染力,蒋宁兮也忍不住跟着勾起嘴角。 柳戚沁跑到她面前,拉住蒋宁兮袖子,“谢谢你告诉我今天是侯爷的生辰。” “自是不必谢的。” 蒋宁兮后退,从头到脚打量柳戚沁,“你这身,甚是让人眼前一亮。” 柳戚沁低头看眼自己身上衣衫,又向嘿嘿笑着,“好看吧。” “好看。” 方才在这看荷花,夏臻去府上小厨房要好吃的,这时赶回来,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着叫郡主的名字。 柳戚沁回头,便见那鼓鼓囊囊的一张白嫩脸颊,她忍不住笑起来,“姐姐你府上这小女孩可真好看。” 蒋宁兮伸手去拭去柳戚沁脸颊上的碎屑。 “我们这小女孩啊,能吃得很。” 夏臻激动,却因满嘴塞满无法说出清晰的字,再加上语速快些,更是含含糊糊不清不楚。 柳戚沁忍不住伸手来掐掐夏臻的脸,夏臻那两眼瞪大,好似两颗葡萄一般溜溜圆。 他往后躲去,就要伸手去打柳戚沁的手。 “臻儿,不得无礼。” 夏臻忙收回手去。 “这小丫头片子年龄不大,倒凶得很。” 柳戚沁嘴上这般说这,也不收手,又快速在他脸上摸一把。 摸完,夏臻闪躲她也不怪,柳戚沁又笑。 “姐姐,那边来了许多人,我们也去吧。” 蒋宁兮被她拉着向前。 她在后方看柳戚沁背影,看她长发因蹦蹦跳跳而扬起,说明柳戚沁心情不错,蒋宁兮也笑得开心。 至于为什么开心嘛,无疑是柳戚沁主动亲近她,那便是将蒋宁兮划在关系较为好的一部分。 初秋时节白日时间依旧很长,此时已不早,天只将将擦黑,侯府华灯初上,亮如白昼。 他们二人共同到正厅,看见那处人员聚集,季清秋个子高,更如同仙鹤一般,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两人一同寻到季清秋的身影,又见他身边梨花带雨的蒋苏霖。 第 30 章 季清秋生辰 瞧瞧这撞见的是是什么场面啊? 蒋宁兮微微挑眉,自是认真品评眼前场景,“啧啧啧,也不知这侯爷做了什么,惹得美人眼泪朦胧,我看着都心疼。” 说着,她目光转向柳戚沁,见女子看得都呆了。 蒋宁兮叹气,忍不住唏嘘。有的人啊,刚喜欢上一个人,然后就被迫认清现实。 她正要将神色换做悲戚与她共情,却不料柳戚沁脸上出现类似兴奋般的情绪。 蒋宁兮愣愣,莫名想起女子曾欢快道:“那是‘风流倜傥’的前两个字。” 蒋宁兮彻底迷惑,“看到这一幕,你不难过吗?” “当然不难过,为什么要难过?” “上次听你说你喜欢他风流,我倒好奇是为什么?” “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风流男子。” 蒋宁兮听得奇怪,又听她继续。 “我爹爹啊,被我娘亲管得严,别说纳妾了,就连在街上多看一眼都不会,然后我爹不敢欺负我娘,就总欺负我们这些孩子……我觉得他这样的男人不行。” 蒋宁兮感慨,听柳家的相处模式,他们两家父母倒是很像。 柳戚沁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牙齿,看起来甚是俏皮,“所以我以后的夫君,就得风流些。” “你今年多大啊?” 柳戚沁眼珠滴溜溜转着,回忆片刻,又笑:“十四岁。” “年龄是小了些,你还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事。” “嗯?” “愿得一心人,是世间多少女子的期盼。” “姐姐也有这愿望?” “自然。” “全世间都那般想,那我岂不是很特别?” “是,你是最特别的。” 柳戚沁嘿嘿笑着,松开她的袖口,蹦蹦跳跳到季清秋身边,“侯爷在做什么!” 季清秋被她突然声音吓一跳,回过神来便察觉蒋宁兮在身后。 蒋苏霖忙垂眸,伸手拭去眼泪。 “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蒋宁兮正走到他们身边,听蒋苏霖柔弱委屈声音,忍不住关切,“六妹妹没事吧。” 正巧柳戚沁伸手拉蒋苏霖关切询问,蒋苏霖便当没听见她的声音一般,只一个劲在与柳戚沁说得热络,丝毫不停下。 纵使蒋宁兮再不会看他人眼色,也能看出来蒋苏霖今日并不想理会自己。 若说原因嘛,想来还在为原先的事情生气。 她想着自己都解释清楚了,若蒋苏霖还记恨,实在大可不必。 蒋宁兮的话悬在半空中,气氛略奇妙,终是季清秋将身体转向这边,低声道:“郡主可发现我有什么不同?” 她闻言,端详他的面孔,片刻后缓缓摇摇头。 “再仔细看。” 蒋宁兮继续,从他额头到眉宇、再到鼻梁……一扫个遍,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只是这般仔细,越发觉得季清秋那第一美男的名声不虚,每一处弧度都美得恰到好处。 眼见他耳尖略比方才发红,蒋宁兮打趣,“侯爷该不是说自己的耳尖吧。” 凝望这功夫,蒋苏霖已在那侧扫他们好几眼。 季清秋闻言用手遮挡耳朵,“自然不是。” “给郡主提个醒,看我身上。” 蒋宁兮这才向后退去,拉开两人距离,目光下移,正见因男子抬手而向上的外披,里面露出一截金色,其上还有蓝宝石点缀。 可不正是夏臻送他的那条腰带。 生辰送的诸多礼品,能当天就上身使用,可见季清秋有多钟意。 蒋宁兮愣愣,片刻之间她便意识到季清秋绝对是会错意了。 他准定是将夏臻送的东西当成是她的意思,于是这才急不可待地上身。 一想到季清秋会这样想,蒋宁兮觉得自己好似捉弄到他,此时此刻不是一般想笑出声来嘲笑他。 片刻后,又觉得自己是被季清秋心中偏向的,算是特别的一个,心中不免得意。 再转过神来,蒋宁兮不免打个寒颤,她为什么要得意啊! 她又为什么要笑季清秋啊! 该被她嘲笑的那个人,难道不应该是她自己吗! 来到这个世界,谋划那么多,操作那么久,最后偏偏没被季清秋厌恶,还被他偏爱了!这什么啊? 她得有多失败! 呜呼哀哉,失败失败! 蒋宁兮此时是哭笑不得。 再看此时那位侯爷,就像孔雀开屏一样,小心翼翼又尽力在卖弄身姿,好似在等待蒋宁兮夸奖。 季清秋那样神情,蒋宁兮心中更加沉重。 他终于停下动作,眼睛弯弯,其中光芒些许,皆是映照在她身上。 “很好看。” “其实……”蒋宁兮决定打破他的幻想。 “嗯?”他微微歪头,面上依旧含笑。 被这样笑意盈盈看着,蒋宁兮忽然觉得不忍。 幻想中,她及时警醒。 现在不跑,以后成亲后重蹈覆辙,想跑就跑不得了。 “其实这真是夏臻自己的主意。” “郡主不必多说,季某人都懂。” 他轻轻垂眼,蒋宁兮光看他神色就觉得暧昧万分。 她当即在心中咆哮:不,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侯爷……” 他们身侧传来柔弱声音,蒋宁兮寻声望去,见蒋苏霖好生柔弱模样。 女子眼睫毛轻颤,连带着瞳孔都在战栗,她眼中挂泪,再加上一缕头发垂落,当真惹人怜爱。 “我想与侯爷单独说些话。” 季清秋点点头,“六郡主请。” 他转头向蒋宁兮,微垂头又轻声:“我去去就回。” 她扫季清秋一眼,因他们二人站得近些,蒋宁兮也只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侯爷要去做什么便去,实在不必与我报备。” 他便展颜。 就在两人即将迈步离开,蒋宁兮忽然开口叫住蒋苏霖。 “六妹妹,你方才摔那一下不要紧吧?” 她故意朗声,只为那声音清晰传到蒋苏霖耳中。 蒋苏霖要端起温柔娴淑的样子,就不能做那小肚鸡肠的事,有问则必有答。 “谢姐姐关心,我没事。” 蒋苏霖的语调听起来僵硬无比,似是答话极其勉强,蒋宁兮并不在意,向蒋苏霖点头。 两人离开,柳戚沁见到前几日相识的千金,就跑去与人说话。 夏臻拉蒋宁兮到旁边无人处,低声与她说起刚才这正厅发生的事情。 蒋和颂也来过,拿了杯酒要给蒋苏霖,不知怎么蒋和颂一定要盯着她喝下去,林湛以贺礼出问题叫走蒋苏霖。 这事在前面闹的轰动,夏臻在后厨就听到他们议论。 蒋宁兮心下却并不奇怪,这几日蒋和颂几乎天天都要来烦她,他便是那种说东不许身边人说西的性子,若是随口说让蒋苏霖喝下去,但蒋苏霖不喝,那便是偏要喝了。 与夏臻交代不许往外说这些事,说这话的功夫,蒋苏霖到他们身边。 女子依旧眼眶发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姐姐。” 蒋苏霖走到他们面前,将手中的碗递上前,“这是侯爷府上新酿的甜酒,他嘱咐我带过来给你尝尝。” 蒋宁兮接过来,并不想与蒋苏霖多说话,她随手指个方向。 “那边好像有人找你。” 蒋苏霖转头去看,“那我就先去了。” 她点头,蒋苏霖离开。 蒋宁兮倚上栏杆,向远处眺望。 此时黑夜已降,灯火并不似阳光般自然,她总觉得晃动烛火映在树上会格外诡异。 她萌生困意,看着手中碗中晶莹汤汁,蒋宁兮想着喝完这碗就离开。 只不过奇怪,汤汁只有少半碗,侯府这又是什么待客之道? 蒋宁兮凑前闻闻,是股浓烈的酒味,激得她皱皱鼻子。 光闻味道并不醇香,想来侯府并不会拿残次品来款待宾客,蒋宁兮觉得一口喝下去会有奇妙味道。 如此,正要捏着鼻子去品味,忽然身边伸出只手来,直接把这碗夺下。 蒋宁兮察觉动向,手下意识收紧,整条胳膊被拉扯过去。 她松手,同时向那无礼之人看去。 目光尽头依旧是含笑面容,一双美眸轻挑,他似是酒醉微醺,眼尾处发红,在这灯火华光之下,显得格外富有韵味。 “侯爷?” 抢夺汤汁过程中溅出些许液体,他衣袖湿了一角。 此时他甩甩袖子,将碗随手放置在旁边石桌上。 季清秋走到她身前,伸手欲来撩她的发。 蒋宁兮自然是下意识闪躲,一双眼瞪得很大,“侯爷!” 只是她身体倚向栏杆,并没有更多动作的余地。 “这处清净,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季清秋伸手将沾在她唇上的发拨开,是小心翼翼躲避皮肤。 他环顾周围一圈,又轻笑出声,“郡主找这么个地方,可不就是为了方便我来找你吗?” “不过是懒得应酬,侯爷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蒋宁兮侧身,“侯爷也就只敢逗逗我,怎么不见你这般对柳小姐?” “无意之人不可随意撩拨,免得误人终身。” 他弯腰用手撑住栏杆,本撑下巴向池中看去,片刻后侧目望她,一双眸中含情,凝望她良久。 “我不可不像郡主啊,本对我无意,却撩拨我。” 蒋宁兮抿嘴,“你说我撩拨你,侯爷有证据吗?” “郡主真是笨蛋。” “啊?” “若是没有我,你说你可怎么办。” 第 31 章 兴师问罪 季清秋轻声,“若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这句话在蒋宁兮脑海里回旋,可她根本想不出这话从哪里说起。 迷惑望着季清秋,见那张俊美脸上尽是意味不明。 “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不舍得让郡主香消玉殒。” 说罢,季清秋转身离开,只留蒋宁兮一人在此地迷茫。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她与夏臻对视一眼,蒋宁兮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瞥向石桌上的那碗汤汁。 “夏臻,带上这碗甜酒,我们回府。” 到深夜,京都万家烛光熄灭,梧桐郡主府上依旧灯火通明。秋琛进门来,随后屏退身边伺候的人,直到所有人离开并关好门,秋琛才到蒋宁兮身边。 “大牢里已用两位死刑犯试了,大人也请大夫分析过,这是他们各自的说明。” 秋琛呈上两张纸来,蒋宁兮接过来,第一眼就望见红色拇指指印,白纸黑字,证明人亦是留下手印。 她翻看其中内容,确定那碗甜汤中加了哑药,且里面的药量,稀释后大概能够毒哑十个人。 那一瞬间,蒋宁兮身上起了细密的疙瘩,这消息惊得她汗毛直立。 她今日就差一点就喝下去。 蒋宁兮侧目看拿回的碗,心情沉重。 想起那碗甜汤乍一闻时刺鼻味道,还有蒋苏霖居心叵测,蒋宁兮此时不住作呕。 “六郡主回去时,手里拿了个瓷瓶,想来装在里面的,就是那脏东西了。” 她深吸口气,气愤、悲戚、迷惑一起纠缠交织,蒋宁兮心中情绪复杂。 那一碗哑药,蒋宁兮想不通究竟为何,她竟能得罪向来有温顺之名的六妹妹,她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叫蒋苏霖恨不得毒哑她? “六郡主府上也有异常。” 秋琛附到蒋宁兮耳边,低声:“进去讨饭的两个乞丐,出来时全都哑了。” “你可打听清楚了?原先他们就不会说话吗?” 秋琛点头,“那两个乞丐的旧相识以性命保证消息属实。” “毒不哑我,就恼羞成怒了吗?想不到我这六妹妹竟是个狠毒之辈。” 她些许眩晕,秋琛忙伸手来扶她,“郡主……” 蒋宁兮长吐出口气,这才恢复过来,她慢条斯理将两张纸折好,再收进兜中。 “更衣,去找我们这位六郡主问个清楚。” 蒋宁兮不想把事闹得动静太大,路过六郡主府紧闭的正门,再绕到后门去。 叫人生生给门踹开,护卫来拦,秋琛只将梧桐郡主腰牌怼到那人脸上,护卫犹疑顾虑的功夫,一行人已向前走去。 走在队尾的侍女到护卫身前,“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出半个字,有你们好看。” 蒋宁兮一脚踹开房门,六郡主贴身丫头惊醒,立即起身出来拦,被秋琛狠狠推倒,与她一起来的另一个丫鬟上前点燃屋中烛火。 片刻间,屋中明亮。 这争执惊叫的功夫,蒋宁兮已把蒋苏霖的被掀起来。 “妹妹还能睡得踏实?” 贴身丫头被制服,此时正被迫跪倒在地,身上动作被摁住强迫停下,嘴上却不完全不停歇,一直尖叫,似乎想要把外面护卫招进来。 蒋宁兮上前,弯下腰与丫头视线平齐,她用食指挑起丫头的下巴,“我劝你最好闭上嘴。” 她端详着女子的脸,这片刻凝视,女子身体抖成筛糠,是半点响声都发不出来。 蒋宁兮缓缓笑起来,甩开手,“这才乖。” 她直起身,到床前,见蒋苏霖已经坐起,此时已经披上外披。 女子是素颜,并未带妆,可见皮肤略差,眼眶、眼白发红,想来是没睡好的缘故。 “梧桐郡主。” 秋琛搬来凳子,蒋宁兮坐下,这才一眼扫去蒋苏霖脸上,“怎么给我端汤的时候,知道叫我姐姐,现在,就叫我封号了呢?” 她翘起腿,身体后仰倚在椅背。 “究竟是何事,叫你我之间如此生分了?” “这深更半夜你闯到我府上,到底为了什么?” 蒋苏霖瞪大眼睛,眼白中红血丝被她看得清晰。 蒋宁兮侧头,秋琛掏出装甜酒的碗,放置在旁边的桌上。 蒋苏霖目光落在碗上,本支着身体的胳膊骤然失力,险些将脸磕在床框。 “看你这个样子,这碗里的甜汤定是有故事啊。” “想来你一定不是道听途说,那我也就直接和你说明吧,给你的那碗汤里是有哑药。” “妹妹能直接认,倒省我事了。” “你既有证据,为何不去告诉父皇?” 这碗汤药中确实有哑药,可终究蒋苏霖没有得手,再者蒋苏霖送她那碗甜酒的地方,周围连个人影都不在,便没有人看见是蒋苏霖亲手送上甜酒。 只有物证,没有人证,终究差点意思。 蒋宁兮瞥她眼,却是懒得说起。 “你我心知肚明的事,又何苦要我多费口舌。” 能亲自把那碗汤送到蒋宁兮面前,蒋苏霖也是看准季清秋府上那个位置方便得手。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蒋苏霖瞟门外一眼。 跟蒋宁兮一同来的护卫,此时都在门外围着。 “弄这么大阵仗,恐怕今晚没得安静了。” “当然是兴师问罪了。”蒋宁兮沉声,忽然笑起来,“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说说别的。” 见她笑,蒋苏霖显然愣愣。 “六郡主。” 蒋苏霖闻此,扬起下巴,是最后一点傲气。 “那碗甜酒我本来会喝下的,你可知是谁制止了我?” 蒋苏霖身体一抖,蒋宁兮满意见她如此反应,给蒋苏霖时间回味思考,这片刻间,蒋宁兮欣赏她神情。 “是侯爷,季侯爷连忙赶过来,只为阻止你犯下大错,足可见侯爷对你用情至深啊。” 说这话,她一味盯着蒋苏霖看,将蒋苏霖所有细微之处看在眼里。蒋苏霖身体被宽大衣服覆在下面,可外面衣料略颤抖。 “如此情谊,当真叫我震惊感叹,在与你争执之前,我得先祝贺六郡主得偿所愿,得到心心念念的一心人。” 蒋宁兮尤其加重后面那句话的语调,又见蒋苏霖眼中挂泪,蒋宁兮歪歪头。 “怎么?六郡主这还没出嫁,也还没随侯爷辞家离国,怎么倒先哭起来了?” 一行泪水瞬时落下,泪痕挂在蒋苏霖脸颊,映着晃动烛火。 “你实在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蒋苏霖抹去眼泪,是冷声。 “这丫头从小跟着你一起长大吧?” 蒋宁兮眼神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又抬抬下巴算作指向。 “你要做什么?” 此时蒋苏霖还算冷静,她勉强坐直身子,可身体却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抖个不停。 蒋宁兮扫那丫头一眼,见丫头脸色惨白。 “我记得小时候大家都欺负你,只有她一直在你身旁,算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蒋苏霖看丫头,一口气都喘不顺。 “你叫小舟是吧?” 丫头紧咬牙关,缓缓点点头。 “你那么伶俐,可知现在该怎么做?” 小舟慢慢转头看蒋苏霖眼,再回望蒋宁兮时,小舟眼中已然坚定。 “回郡主的话,我无法劝说主子犯错,是罪该万死。” 说完,小舟向蒋宁兮磕个头。 “万死倒不必,皮肉吃些苦口吧。” “梧桐郡主,若要打,你打我便好,何苦为难一个丫头?” 蒋宁兮笑起来,“六郡主,眼下我可不敢打你,不过也只敢收拾一个丫头罢了。” “你且打我,我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蒋宁兮仿佛听个惊天大笑话,她冷哼,“六郡主莫不是当我是傻子,脑子得多不够用,才能信一个曾要伤我害我的人?” “今天你这个丫头,我是非打不可。” “若是打我能消减郡主怒气,算是我的福气。”小舟开口,声音强忍住不去颤抖。 “你瞧,一个丫鬟都比你懂事。” 蒋苏霖咬牙,头上青筋爆出。 “还愣着做什么,满足这小姑娘的愿望啊。”蒋宁兮开口。 两个护卫进屋将小舟拖出去,那女子身体瘫软,就好似并不是活物一般。 “六郡主也不必劳心,我早知今天会有这个项目,所以叫人备齐了东西。” 蒋苏霖眼睛眨动,是泪如雨下。 蒋宁兮又吩咐,“都悠着点,吊着气别出人命。” 外面护卫应声。 板子落在皮肉上沉闷声音,还有那强忍的低声尖叫,两者此起彼伏,在深夜中甚是瘆人。 蒋宁兮靠到桌子,手触碰壶体,那上面冰凉。 她笑,“我就知道六妹妹这是冷水。” 秋琛从外面拿来玉壶与茶杯,为蒋宁兮倒上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蒋宁兮品茶,温度正好,又一眼扫到蒋苏霖靠在床边出神。 “秋琛,这便是你的不对了。瞧那六郡主嘴角都起皮了,还不也倒杯水送上去。” 秋琛应声,倒杯水递上前,只是秋琛手悬在半空,蒋苏霖完全没有接过的意思。 “六郡主不喝啊?瞧六妹妹嘴里定是干涸,不用茶水润润可怎么为小舟求情呢?” 蒋苏霖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蒋宁兮向秋琛使眼色,秋琛立即斟满,此后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把那壶茶全部喝光。 “怎么都叫你喝光了,一点都不给我留?” 蒋苏霖闻言握紧拳头。 第 32 章 真相与假象 喝光一壶水的功夫,外面刑罚依旧在继续,只是丫鬟的叫声越发微弱。 蒋苏霖是郡主,小舟又是她的贴身丫鬟,这丫头虽不至于多娇惯,却也少有被人用如此重刑罚责备,此时自然是挨不住的。 蒋苏霖紧握拳头,同时蒋宁兮周围人都警惕着,防备她激动扑上来做什么不利蒋宁兮的事。 “五姐姐,她只是个丫头,希望姐姐能放过她。” 蒋苏霖放低姿态,声音中透出乞求。 “如你所说,我是梧桐郡主,不是你五姐姐,自然也没必要卖你这个情分。” 蒋苏霖紧咬牙关。 蒋宁兮往后一靠,是轻松从容做派,她轻笑,“再说了,知道主子要犯大错,不劝不拦,这样的丫头打死都不为过,就算落到父皇那里也会是这个结果。” 蒋宁兮微微顿顿,亦是冲她弯弯眼睛,朗声道:“如此,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话音落下,外面护卫齐齐应声“是!”,板子声音更加清亮起来,丫鬟尖叫则骤然升高。 蒋苏霖浑身一抖,立即从床上下来,慌乱跑到蒋宁兮身边,是连鞋都来不及穿。 到她附近,被秋琛拦住,蒋苏霖挣扎着要靠近,被秋琛和另一个禁锢住。 蒋宁兮冷冷看她,“见你慌张模样,她比我更像六郡主的姐妹啊。” “本想着留她条性命,现在看来,大可不必啊。” “蒋宁兮!” 蒋苏霖此刻是什么都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喊她名字。蒋宁兮则凝视她,且看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眼见蒋苏霖眼眶发红,眸中聚集泪水,哪怕她不眨眼那泪也是如大堤冲塌般落下。 这样安静对视会,蒋苏霖缓缓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五姐姐,求你放过她吧。” “六妹妹,人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六郡主尊贵身躯,怎可跪我?” “姐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这其中根本没有小舟的事。” “所以呢?你那碗药没喝到我嘴里,没把我毒哑,我便一定要原谅你?” “我不敢奢求姐姐原谅,只是想说,这件事与小舟没有半分关系。” 蒋宁兮冷哼,“她从小就伺候你,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 就是说,放过小舟,简直痴人说梦。 “只望五姐姐能留下她的命。” “你只下哑药,无非是怕事情闹大。可我要她命,任谁都翻不出浪花来。” 蒋苏霖张张嘴,却是半点声音都吐不出来。 片刻之间,蒋苏霖唇瓣极其颤抖。 “我是妓子所生,是我卑贱万分,目光短浅,被鬼迷了心窍。” 蒋宁兮合眼,眉心皱起,不忍见蒋苏霖如此模样。 蒋苏霖一直反复说个不停,这些话句句贬低自己,是低到尘埃里乞求她。 “果然比我们更像亲姐妹啊……”蒋宁兮低声唏嘘。 蒋宁兮声音突然清亮,“那便再打三十下吧。” 蒋苏霖身体一僵。 三十下,就连男子都难捱。 外面应声,板子落下是加快速度,发出沉闷声响,震得人耳朵生疼。 蒋宁兮揉揉耳朵,满意看蒋苏霖眼中空洞。 外面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一个护卫跑进屋来。 “郡主,已经没气了。” 蒋苏霖愣住。 “这才挨了几下?”蒋宁兮皱眉,同时甩了甩绢子,“真是晦气。” 她依旧呆着,一点声音都不存在。 蒋宁兮上前,睥睨望她,声音清冷,“给六郡主提个醒,在仇敌面前不要暴露出软肋,不然你这个人啊,就完完全全废了。” 她拍拍蒋苏霖的脸,蒋苏霖呆呆愣愣,失了魂魄般。 蒋苏霖睫毛颤颤,是回过神来,忽然倒在地上,爆发哭出声来,她手握拳捶着地面,断断续续说出:“你草菅人命。” “你的丫头给我下哑药,若告诉父皇,那就诛她九族好了。” “你……” 蒋苏霖趴在地上哭,方才恨意纠结时,她拉着头发,又转去掐自己身上的肉。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满泪水,手臂上各种指甲留下的红痕,看起来就如同街上乞儿发疯,哪里有半分郡主该有的优雅样子。 “六郡主,这该不会是侯爷喜欢的样子吧?” 蒋苏霖握紧拳头,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用袖子抹去涕泪,又用手去将头发归到一边。 这般呆坐良久,蒋苏霖忽然笑了下。 眼前这幕甚是诡异骇人。 “蒋苏霖,今日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蒋苏霖眨眼,咬牙是极力隐忍。 “连个丫头你都护不住,你拿什么算计?拿你身边亲近人的命吗?” “教训也给了,多的话你不必说了,想问什么便问吧。” 蒋苏霖说着话,扶着桌角缓缓起身,站定后又扬起下巴。 泪眼迷蒙,如此往那一站,像具行尸走肉。 “小舟去了,你真肯说实话?” “小舟去了,府上还有其他丫头。” “这会子,六郡主不笨了?” “有什么便问吧。” 蒋宁兮伸手拿起桌上瓷碗,在手中把玩。 “你回府时,手里瓷瓶里装的可是哑药?” “不是哑药,是甜酒。” 甜酒?蒋宁兮眉心蹙起,见蒋苏霖神色,并不是说假话的模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自己。” “就因为我在众人面前撒了谎,说你在我府上?” “是。” 秋琛咬牙,“真是好大一条白眼狼。” “秋琛。”蒋宁兮出言制止。 “白眼狼?”蒋苏霖则盯住秋琛看个不停,忽然嗤笑,“敢问你知道,你主子人前人后那两副面孔吗?” 蒋宁兮怔怔,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把手中碗递到秋琛手里。她起身,走到蒋苏霖身边,与之视线平齐。 “那就请六郡主说说,我是哪两张脸?” “你与侯爷说,你恨不得让我被人扔在街上。” 这段话,她确实在季清秋面前说过,却没想会被蒋苏霖听进心里,又生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可见背后不能胡乱议论。 自从来到这里,蒋宁兮身为梧桐郡主,不能如同以前一般时常练武,如今竟落到这样田地,有人在背后偷听她都没有意识到。 蒋宁兮回过神来,见眼前人眼睛越发泛红,就像血月下即将开荤的狼的双眼般。 “你还与他说,见不得我眼高于顶的样子,恨不得让我立即消失。” 蒋苏霖如此说着,愈加紧咬牙关。 “我只与你说,若是这些话对我没有一点好处,我为何要当他面说出来。” “谁知道呢,或许梧桐郡主快意吐真言也未可知。”蒋苏霖不曾片刻停顿,直接说出这样结论。 蒋宁兮望她眼,见其中坚定,蒋宁兮有片刻恍惚,自当时自己说出这话到现在,大概半月有余。在这半个月中,蒋苏霖应是把能想到的都去想了,才会有这个时候的坚持。 “这是我骗他侯爷说的话,你既已听到又生出怀疑,大可去问父皇。” “父皇?”她略思量片刻又是轻笑,此时蒋苏霖模样好似飘忽飞絮,下一秒就要消失在眼前般,“你们都是串通好的。” “我们串通一气?合着当初你被人掳走,也是我与父皇做局?” 蒋苏霖眼皮颤颤,却是不语。 她沉默良久,又生出许多自嘲,“父皇从小就偏爱你。” “你把父皇当什么人了?” “难道不是吗?我碍着你们的眼,父皇就要帮你们除掉我。” 蒋宁兮气愤,此时心中了然,现在的蒋苏霖只会信她想信的,任何解释都是无济于事。 瞬间蒋宁兮如同被雷击中,她打个寒颤,寻到方才未注意到的内容。 你们? “我们?” “是啊,三皇子与五郡主最近来往颇多,不是吗?” 这句话可给蒋宁兮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 上次宫宴结束,蒋宁兮被蒋和颂注意到,之后这三哥哥是数度要求与她见面,那段时间,蒋宁兮常因此烦闷疲乏。她屡次周旋化解事端,对蒋和颂连哄带骗的表现,确实会让人误以为他们二人关系很好。 听蒋苏霖意思,倒是误认为蒋宁兮与蒋和颂是一伙的了。 既然在她心里,蒋宁兮想害她,那蒋和颂也自然端得是同样心思。 而蒋宁兮知道的,唯有一件事,便是先前放证物污蔑季清秋、欲杀害蒋苏霖灭口了。 “他为什么想除去你?” 蒋苏霖眉心微皱,显然些许迷惑,片刻后又恢复平静。 “我去找侯爷的路上,曾撞见过不该撞见的事。” 蒋宁兮心下顿时明白。 假术士施法驱邪那天,蒋苏霖被季清秋救下,从此记得恩情。术士刺杀未成,算是打乱蒋和颂计划。之后蒋苏霖撞见污蔑阴谋,并设法提示季清秋,也遭来杀身之祸。 只是这一切都不是话本记载,季清秋救蒋苏霖是起点,而引发这起点的,必然是蒋宁兮自己这个唯一的变数了。 “我倒好奇,今日若是遂你心愿,届时龙颜大怒,查到你身上,你该怎么脱身。” “查到我身上又如何?这件事不会与我有任何关系。” 蒋宁兮微顿,见蒋苏霖轻眯眼,是说不出的深沉。 “我倒希望今日是你服下,太后与皇上皆会在意,届时彻查此事……” 蒋宁兮想到蒋苏霖刚才的话,那瓷瓶里装的是甜酒。 今晚蒋苏霖带甜酒回来,不是用乞丐发泄,而是用他们试毒。 “是他逼你喝下的那杯酒?” 蒋苏霖合合眼,不答话。蒋宁兮看她神色,就知自己说对。 仔细一想,蒋宁兮寒毛直立。 蒋苏霖让她饮酒,无论里面是什么药,都会让蒋宁兮替自己遭罪,再利用皇帝查出蒋和颂。 蒋宁兮最初只觉那是单单是杯哑药,可如今看来,蒋苏霖的歹毒远超出她的预期。 “我想过会失败事发,你会来质问我,可我从没打算承认。” 蒋宁兮叹气,抚摸上自己小臂,裸露皮肤上面已一层鸡皮疙瘩。 是啊,这药来源于蒋和颂,在任何人眼中,蒋苏霖都会是受害者,只不过是恰好幸运些。 “可是在侯府,我就知道是侯爷告诉你的,”蒋苏霖微微顿顿,眨动眼睛同时一行清泪落下,“那你便一定知道是我。” “是啊,侯爷告诉我的。” 今日侯府院中,蒋和颂为难蒋苏霖之时,是林湛解围,那定是季清秋的意思。 只是不如蒋苏霖猜想,季清秋只暗示有问题,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想不到我竟败在这里。” 说罢,蒋苏霖身子后仰,是借桌子的力才没有倒下。 蒋宁兮直觉心中压抑。 “这兴师问罪都做完了,一时半会倒有些落寞。罢了,秋琛,我们打道回府吧。” 蒋宁兮当真乏了。 她迈出门那一刹那,觉得脚下虚浮,险些一头栽倒,还好秋琛及时扶住她。 蒋宁兮侧头看向跪地哭泣的小舟,心里不是滋味。 若是她一早知道蒋苏霖这恶毒心思,她绝对不会因仁心而留下小舟性命。 蒋宁兮停顿,犹疑又思量,最终走向小舟,她蹲下身,拿出绢子去擦小舟脸颊上的泪。 小舟嘴被堵得严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只一个劲落泪。 护卫解开小舟手上绳子,蒋宁兮把手绢塞到小舟手里。 蒋宁兮垂眸看手绢上绣花,花朵一簇簇挤在一起,那般热闹。她不由得伤感难过,想到这里世间只有她一人,父母兄弟皆不在,心中生出许多寂寥来。 垂眼后再抬眸,蒋宁兮眼中已有水雾,她拍拍小舟的肩膀,低声道:“你主子待你不错,以后好生待她吧。” 走出小院不久,她听见蒋苏霖惊叫哭声。 蒋宁兮合合眼,只觉夜里的风好凉。 第 33 章 陪伴、安慰 外面下起小雨,蒋宁兮从六郡主府上出来之后,身上被雨水和露水沾湿,一路被风吹得更冷。 回到府上,身体被屋中温暖包裹,蒋宁兮倍感疲惫,未换下衣衫就爬上床去。未过一会,秋琛端来热腾腾的姜汤,蒋宁兮还没喝一半,就听院里吵闹。 秋琛立即去门口看,只刚开门,就与夏臻撞个照面。 秋琛疑惑,夏臻并不多话直接推门进屋。蒋宁兮见他匆匆而来,就连衣裳都穿得并不周正,秋琛不免责备,“这深更半夜,你来郡主房内,也不想着要避嫌?” 夏臻上前,他睡眼朦胧,“这晚上乱哄哄的,姐姐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不过出去抓贼罢了,没必要惊动你。” “什么贼值得府上兴师动众的?” “是件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们去办我不放心。” 连哄带唬是半天功夫,蒋宁兮才把夏臻说通,夏臻这才离开,她不住叹口气,总觉得这梧桐郡主是捡了个小祖宗回来。 屋中又只剩她们两人。 “上次交代给你的事,也该有着落了吧。” “还差最后收尾部分。” “若是成了,就叫他们查查蒋和颂,只查与蒋苏霖有关的事就好,切记不要涉及别的方面,也不要暴露行踪。” 秋琛点头,认真记下。 “今夜忙了半宿,你去好好歇息吧,明天午时再起便可,也告诉一同去的那些人,上午会有相应的人去接他们的活。” 秋琛没有立刻动作,似乎还想说什么。 蒋宁兮拍拍她的胳膊,“难得有时间休息,快去吧。” 秋琛应声,这才离开。 外面雨下得大些,淅淅沥沥不停。 蒋宁兮吹灭蜡烛,在床上躺好,没一会便坠入睡梦,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没多久,她惊醒,再看向窗子,见室外天幕依旧是漆黑,雨却是已经停了。 再之后,蒋宁兮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实在睡不着了,她起身下床,推开窗子。 顿时一股潮气铺面,这算是断断续续下了半宿的雨,她借月光望向外面,见庭中树叶耷拉着,有水珠自叶面滴落。 屋里待不下去,她甚是想出门走走。 本要去穿夜行服,可那衣服被她藏在最箱底,蒋宁兮倦怠,于是这念想只在脑海中存在一瞬,便被她放弃。蒋宁兮去穿上架子上挂着的衣服,简单拾掇一下就出门。 依旧是后院,夜里静悄悄的,她躲避夜间侍卫,直接奔向围墙附近,三两下翻出围墙。 在屋里暖和过来,便不觉得外界寒冷。蒋宁兮心里没有目的地,就在街上胡乱走着,走到哪就算哪。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不远处树下有一人影。 她是突然目光瞥见,被吓一跳。 那人头转向她,举起手挥挥。 蒋宁兮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能闻到夜风吹来的幽香,又听那人优雅又慵懒的声音,“哟,郡主。” 她快步到他身边。 这棵树是京都年龄最大的,也同时是最高大的一棵。 参天大树犹如大伞般承接雨水,风一过便吹动树枝,树叶震颤,水珠自叶面滴落,就好似在下朦胧小雨。 季清秋身着青色衣衫,肩膀被雨水打湿,那块布料整个是深色。 距离近些,蒋宁兮就能看清楚眼前人模样,她望着那张俊美脸庞。 “这大半夜的,侯爷也在街上闲逛?” “我记得郡主说过,不开心时就会来这棵树下,说是会很有安全感。” 蒋宁兮发蒙,仔细回忆后,记起自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当时为了与柳戚沁亲近,就说起这个话题,当时随口一说,却不料被季清秋记住心里。 “那侯爷便是一直等在这里了?” 季清秋看她,片刻后忽然笑起来,“郡主说的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她意识到不妙,皱起眉。 那声音慵懒含笑,“我只是心情不好,也想来体会一下站在树下的安全感。” 蒋宁兮忙道:“那侯爷感受如何?” “如你所见,在下险些变成落汤鸡,安全感暂且没有,寒冷确实真心实意。” 她瞥他肩膀沾湿衣料眼,没忍住笑出来。 “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郡主半夜来此,想来定是心情不好。” “是啊。” “这般的话,郡主如何听到我说,便觉得我是在等你呢?” 他面上笑颜展开,如昙花绽放般绚丽夺目。 蒋宁兮气不过来,“都这种时候,侯爷还打趣我。” 她撅撅嘴,迈步向前去,“我可不在你这讨气受。” “郡主莫生气,我确实是在这里等你。不然就算心情差,侯府上下那么多棵树,我为何非得来这棵树下?” 蒋宁兮停下脚,侧目望他,又见他嘴角弧度并不变,“不过我并没有一直站在树下等,是见郡主出府,才赶到这里的。” 她叹口气。 “只不过啊,郡主来的可真慢。” 这话叫季清秋说的,哀怨不少,好似埋怨丈夫晚归的妻子般。 “这夜世间寂寥,家家户户安眠,好端端的,侯爷为何来这遭罪?” “我知郡主今晚睡不着,便也跟着睡不着了。” 季清秋伸手去摸树皮,手指微微收拢,“你看,也不是都在安睡,至少,还有季某人一个陪着郡主呢。” “你睡不睡与我有何关系?” 蒋宁兮又要向前迈步,却被季清秋拉住袖子。 “既然相遇,便是缘分,我是有缘人,说不定可以为你解忧。” “怎么解忧?” “借你肩膀一用?” 季清秋微微歪头,眼波流转,就如一汪春水般。 蒋宁兮瞥他肩膀,青衣已经沾湿。 “潮乎乎的,一点都不好受。” “再说了,我若需要肩膀,府中自然有人给靠,为何要来街上?” “那此时此刻,郡主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季清秋顿时哑言。 蒋宁兮见他样子,心中不忍,好歹人家是好心为了安慰自己,自己这冷言冷语…… 于是她正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 可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她感受到手腕拉力,之后连带着整个身体撞向季清秋的怀里。 季清秋只抱住她肩膀,不曾碰其他位置。 潮湿感觉扑面,清幽香气盈鼻。 鼻梁磕在他的身上,只传来点点疼痛。 她初觉鼻酸,忍不住眼中蓄泪,之后泪水便止不住落下。 蒋宁兮后知后觉推搡,却被他摁紧。 一回生二回熟,季清秋抱过她几次,现在完全能巧妙化解她的所有挣扎,蒋宁兮便被牢牢禁锢在季清秋怀里。 蒋宁兮的脸正好能埋在他肩窝里,季清秋亦是抬手就能将她抱紧,下巴正好抵在她头上,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他低声:“你在府上人面前需要坚强,可在我身边不必。” 蒋宁兮终是难耐,泪如雨下,泪珠没入他衣衫,与雨水混在一起。 想来一会青衫沾湿,季清秋是怪不到她身上的。 她忍着声音,发出呜咽,又怕季清秋忽然松手来看自己脸上狼狈样,伸手围住季清秋的腰。 又听季清秋声音在耳边柔和响起,“我本不想来,怕见到你就会后悔告诉你,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啊。” 他伸手揉揉蒋宁兮的发。 蒋宁兮则安心合上眼。 眼前一切像是场缱绻的梦一般。蒋宁兮沉浸于他的怀抱中,亦是迷乱于他的温柔。 她终是哭累了,深吸口气,那口气沾染季清秋的气息。 蒋宁兮直起身,用手揉揉眼。 “今日的事……” “郡主大可放心,就算我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她点点头,目光偷瞄季清秋,见男子并未一直盯着自己看,倒是难得,季清秋不会打趣自己窘迫模样。 两人安静片刻,蒋宁兮又见他耳尖发红,如此见他模样,蒋宁兮回味起拥抱温度,脸颊也不住发烫。 气氛暧昧到极点,蒋宁兮忙说些什么来缓解。 “对了,侯爷,我记得当时邱林假术士刺杀那天,你是救了蒋苏霖的。” “是。” “你那天如何会在附近?总不会是出门办事路过,顺便救个人吧?” 他认真想想,“只是对郡主好奇罢了。” “对我好奇?” “那时你我相识不久,郡主全然不是贵胄之女的样子,我只是好奇,那样繁琐的程序,你到哪一步能撂挑子,殊不知你坚持下来了。” 蒋宁兮撇撇嘴。 “毕竟事关性命,我就算再荒唐也怕死。” 又忆起曾经猜想,她自己是唯一变数,话本中情节未出现的事件,追根溯源,总会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此一点一点偏离原来的故事情节,蒋宁兮心中忽然生出畏惧,不知未来这个故事会因为她而改写到如何程度。 “时候不早了,郡主也该回去休息。” 两人并肩,一路无话,他站在墙根目送她□□而入。 蒋宁兮回忆起那时此景,想起季清秋问她为何不告别。 她不敢大声,又是三两下攀上墙头。 那段季清秋仰头,她正冒出头,两人对视。 他微顿,目中询问,安静等待蒋宁兮下话。 蒋宁兮忍不住扬起嘴角,压低声音,“我回去了,你慢点走。” 季清秋也笑起来,缓缓点点头。 他柔声道:“做个好梦。” 第 34 章 去他府上致谢 第二日,蒋宁兮也睡到正午才起。她起来拾掇拾掇,用完饭便已是下午。 她叫秋琛去库房寻出些像样的东西,她说个大概的价钱,没一会秋琛便带来。蒋宁兮记得季清秋摇动扇子的样子很是优雅富有韵味,于是准备把扇子送给他。 昨夜在街上相见,蒋宁兮没提起半句致谢的话,也是因为没带礼品的谢意并不诚心。 到今日,要谢的不止提醒之恩,还有谢宽慰之情。 错过中午最热时候,蒋宁兮到季清秋府上去,进府后见季清秋,她先是道谢,再是送上礼品。 季清秋请她坐下,侍女端茶递上来。 蒋宁兮瞥见他熟悉的那条腰带,金色镂花、宝石镶嵌,她望他头上的束发簪子,觉得也是眼熟。 季清秋抿茶,任她打量。 “侯爷这簪子,是我昨日送你的那支吗?” “是啊。” 她点头,难怪觉得眼熟,又感叹,美人就是好,戴什么都挺好看的。这玄色一套,果然公子世无双。 正打量的功夫,季清秋放下茶杯,伸手去折身边盆景的枝叶。 蒋宁兮见他动作,顺着望去,忍不住心疼,见这盆柏树枝叶茂盛,姿态极好,被折断一块破坏整体风韵,着实可惜。 最最主要的是,破坏了就不值钱了。 他折的那枝较细,季清秋撸去所有叶子,而后他抬手取下发簪,再用树枝替代。 见季清秋将簪子轻放在桌面,再去端茶品味。 束发的簪子变成树枝,再加上有几缕发未被绾上,与一身镂金贵衣丝毫不搭,带着荒唐喜感。 可季清秋一本正经,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妥。 她不知季清秋这是何意? “侯爷?” “可惜了,这簪子不是郡主给我挑的。” 季清秋淡淡一句,算作解释。 她闻言不解,下意识去看身边林湛是何反应,便看林湛嘴角上抬,又是强行将嘴抿成条直线,似乎是在极力忍笑。 蒋宁兮似乎明白什么,也不住笑起来,“侯爷这是当着我的面嫌弃我的礼品啊,可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只因为不是她挑的就不戴,这是什么小孩子脾气?都快赶上夏臻了。 “曾几何时,郡主说过以你我二人的关系,要自己于我是特别的一方。” “我是说过这话……可我从未说过,侯爷于我,会是特别的一方。” 季清秋睫毛一颤,蒋宁兮则撑住下巴,较近距离观察他的模样。 蒋宁兮丝毫没有忘记自己最终目的,要他换个郡主求娶,那自然得让他讨厌自己。 她心中期待,且看他如何反应。 季清秋面上无笑,沉默片刻,此后他转过头来,又品茶,长长叹口气。 见他失落,蒋宁兮心中一刺,也不免压抑起来。 她轻拍心口,心道:这就是美貌的作用吗?我见犹怜这词说的果然没错,见美人难过她也会共情。 于是又补上一句:“侯爷若嫌弃我的东西,你那腰带也摘下来,一同还我便罢了,何苦做这些样子给我看?” 他扫她一眼,便是轻哼,“郡主少算计这些,若是还到你手上,可我礼账上还记着郡主的名儿,日后礼尚往来,如此你岂不是多赚份礼钱?” 她笑起来,忙摆摆手,“瞧侯爷说的,我又不是掉钱眼里去了。” 她又提议,“那你扔掉啊,扔了也好,总别放在眼前看着不自在,那多不合适。” “扔了后,郡主是不是会派人等着捡回去?” 蒋宁兮嘿嘿笑着,但又觉不对,究竟什么时候,她给季清秋留下了这样一个爱财的印象? 季清秋不再开口,只用食指指腹摩挲着桌上的簪子。 蒋宁兮想想,自己总算能占到上风。 “昨日侯爷生辰收了那么多礼,怎偏生得把我的拆开?今日还说了这些话,难道是……” 她笑看他,眼中询问与打趣皆在。 想到先前次次季清秋拿她开玩笑,她说不过只能逃避话题,如此得到机会以牙还牙,岂不快意? 季清秋转过头望她,一双眸中含情,是深情万分,“郡主不必试探我,我的心情一如当日,从不曾变过。” 蒋宁兮则一噎。 这样回复出乎她意料,却在情理发展之中。 两人打趣虽是相同,可因前提不同,所以结果会不同。原先她接不上话,是因她不想与季清秋有任何牵连,他却是想。 “郡主不打算问问我想要什么吗?” 季清秋忽然出声,蒋宁兮看他模样认真,此时季清秋脸上收敛笑意,远没有平时见到的那般从容优雅,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季清秋身上多出几分落寞,好似被人抛弃一般。 见不得美人伤感,蒋宁兮忙要应声,可是理智令她悬崖勒马。 先前他装害怕吓唬自己,那时场景还历历在目,这男子既能片刻落泪,那装装失落样子骗她还不是信手拈来。 “我才不问,侯爷嘴里就没个正经话。” 季清秋抿嘴,面上又是失落,眼尾微微向下,他收回手理自己衣襟,也趁此垂下眼。 蒋宁兮看他侧脸,她忆起自己似乎每次见他他都在笑着,嘴角不上扬的模样属实些许陌生。她察觉那失落,不免怀疑起自己,会不会是真的误会了? 他转回头,冲她笑一下,“郡主倒算得上我半个知己。” 那一笑皮笑肉不笑甚是勉强,就连那话语都是提不起力气,一听就知是故作轻松。 真难过啦? 蒋宁兮不忍。 “好了好了,那侯爷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郡主明知我心底想要什么,却还问我。” 他是说想要与她一起,可这……如何往下继续话题。 “莫不是郡主想听我说这些?郡主也不害臊。” 正是蒋宁兮纠结话题时候,她忽然听见这么句带笑打趣的话。 她愣愣,收回目光去看季清秋,见后者眼中春色,满是笑意,哪里能看出半分方才伤感模样。 蒋宁兮终是回味过来,他又是在她面前演戏。 “好啊,季清秋!” 季清秋伸手去拨柏树枝叶,那是双望着盆景都是满含深情的眼眸。 他摇头品味,嘴角的笑是收不住,不住慨叹,“郡主是好骗。” 蒋宁兮气得直喝茶灌水,又瞥见那段憋笑仿佛要憋出内伤的林湛,她狠狠瞪林湛一眼,林湛余光瞥见忙收笑。 季清秋拿起簪子,在她面前晃晃,簪子吸引她目光,簪子衬得修长手指更加漂亮。 “这就算对郡主的惩罚了。” 外面有人端着食盒进屋来,林湛接过来,递到季清秋面前。 “侯爷,这是六郡主托人送进来的。” 林湛紧皱眉,“不是一直叫你们不要收下吗。” “六郡主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定要送到侯爷手上。” 季清秋摆手,林湛便闭上嘴,将盒子放在桌面,那个人也退下。 蒋宁兮见这场面,一时坐立难安,这是她能看的场面吗? “郡主是自己人,不必这个表情。” “你府上这些下人也忒不懂事了,也不看看这坐着个什么人,就来送东西。” 他笑起来,语气分外宠溺,“是这个理,待以后有机会,郡主要好好□□他们。” 蒋宁兮咬牙,季清秋瞥她眼,笑得更灿烂了。 看他这样满心欢喜,蒋宁兮不能遂他心意。蒋宁兮不问他的意思,伸手直接去掀食盒盖子,如此无礼动作,她却依旧扫见季清秋宠溺笑容。 再看盒子中精致糕点,“哟,好生漂亮的糕点,某位郡主当真是温柔贤淑啊。” “你这话听起来……啧啧啧。” “我可看不上这种小手段,只送糕点,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郡主说的是,可郡主口中那些大气的礼物,我想要时也不曾给过我。” 蒋宁兮顿顿,这话……怎么听起来暧昧得很。 林湛轻咳两声,忙退后去站到季清秋身后。 她看林湛反应,募地想起曾经他邀请她时模样。 “哦……”季清秋语调微微上扬,随后他将食盒盖子盖好,“我记起来了,郡主说自己亏。” 蒋宁兮咬咬牙,心中告诫自己要隐忍。 片刻后,计上心头。 “侯爷,你们府上厨房借我一用。” “做什么?” “大气的礼物我送不出来,小家子气的却还是能拿的出手的。” 季清秋抬抬下巴,林湛上前做请的姿势。 蒋宁兮起身,理理衣裳下摆,她迈步向前,同时笑道:“侯爷收了却不吃六郡主的,现在可是一定要吃我的啊。” 身后传来他慵懒声音,“那是自然。” 在厨房中,厨娘帮助她完成糕点,总算平安度过烹饪时间,预想中的鸡飞狗跳并没出现。 蒋宁兮挑个他们这里最大的食盒,将分量满满的糕点装进去。 总觉得现在摆盘还差点意思,蒋宁兮想起宫宴上的美味佳肴,常在旁边放朵花。她命人寻来朵荷花,将花瓣取下,摆在盘子一圈。 她盖好食盒,满意地拍拍手上面粉。 净手后,她拒绝侍女帮助,自己端着食盒,在众人悲悯的眼神中出门去,一路向季清秋所在正厅走去。 第 35 章 吃糕点 季清秋在堂中等待她,蒋宁兮见他墨色身影,忙端着奇怪步伐向他走去。 她走姿扭捏,分外夸大胯与肩的动作,这样动起来,不是弱柳扶风,而是被狂风洗礼的树,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她尽量保持自己脸上笑容从容平静,这样快速走到桌边,她将食盒放下。 “郡主这笑,叫我实在害怕。” “在厨房时,周围一直有人在,我可没机会在糕点里添点东西。” “若真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黄泉路上郡主会与我一起作伴,路上也不孤单,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你怕什么?”蒋宁兮把食盒推到他面前,“既然是礼品,那就请侯爷拆开吧。” 季清秋望她,嘴角弧度不变,闻言伸手去掀盖子。 盒盖被打开,里面食物气味飘出。 她一直在打量他的神情,见季清秋不住皱皱眉。 蒋宁兮往前凑凑,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飘出的糊味呛得忍不住打喷嚏。 两眼荡出泪花,她捂住鼻子,是咳嗽好几声才缓过来,余光扫见季清秋嘴角愈发扬起些。 “这是荷花瓣?” “对。” 蒋宁兮答得坚定,目光瞥向食盒中的食物,这真真是一道令人毫无食欲的糕点。 “那郡主摆的这就是荷花了?” “这啊……”她瞟眼糊得跟锅底颜色的糕点,复用肯定语气,“是朵葵花。” “粉色花瓣?” 蒋宁兮点头。 季清秋又凝望糕点,“说是葵花,倒也贴切。” 一块一块安静躺在盘中,糕点大小不一、形状不同。可唯有一样是相同的,那便是颜色,和那用了几年的锅底一样,漆黑漆黑,而且颜色遍布很是均匀。粗粗看上去一眼,确实与瓜子有些相像。 方才蒋宁兮在厨房中可谓叱咤风云、说一不二,就拿着烹饪时间来说,她力排众议,不顾众厨娘反对,蒋宁兮将烤制时间增加足足一倍。 正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才成就了这朵粉色的葵花。 “莫说这些虚的了,侯爷快尝尝吧。” 蒋宁兮拿起银筷去夹,只是糕点上面并没有花纹,筷子没处着力,夹不住糕点。 糕点在半空中脱落,直直掉到桌面上去,是实在清脆的响声。 蒋宁兮对这声音熟悉得很,像极了银子掷在桌面上。 声音刚落,两个人对视,面面相觑。 她没忍住笑起来,又去夹上一个糕点,可结果依旧。 季清秋也不信邪,从她手中接过筷子,与盘子里的糕点斗智斗勇。 “侯爷真是不行啊……连夹都夹不起来啊。” 他闻言把筷子放到桌面,干脆连尝试都不再去尝试。 蒋宁兮一看不妙,忙伸手将一块拿在手中,递到季清秋面前。 她小指翘出,手拿着块糕点却犹如观音托莲般优雅美好。 手指葱白,与那块糕点相对应,更加黑白分明。 “侯爷你看,这不就拿起来了。” 季清秋伸手要接,她直接收回手来,放在自己口中。 他瞥一眼,蒋宁兮忙向他使眼色,示意让他自己去拿。 季清秋便也去拿起块糕点,向她微微抬手又颔首,是敬酒的礼节,意味着邀请她一起。 蒋宁兮也与他同样动作,在他放入口中后,她咬下。 嗬,真是没辜负多加的那一倍时间。 味如嚼蜡,食同啃铁。 她本就是以“铁锅”为目标造就糕点,现在看来,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成功啊,成功得很。 又去看季清秋,见后者也同样啃得艰难。 他终是见糕点放在手边小盘子中,季清秋垂眸看着自己指腹沾上的黑灰,是哑然失笑。 蒋宁兮也忙把糕点放在盘中,再端正坐好。 “郡主,你是故意的?” 她嘟起嘴,“侯爷竟这般将我看轻?” “怎么?” “我是认认真真做成这样的,再说了,我也是好心,不好吃你得多包涵,怎么这样打击人的热情?” 季清秋再看食盒中糕点眼,神色意味深长。 沉默良久,他才说:“郡主这水平,是该被看轻的。” 蒋宁兮抿嘴,这话不假,无从反驳。 “我出门前,侯爷可答应我了,要吃我做的糕点来着。男子立于天地,可不能言而无信。” 说罢,蒋宁兮再从盒子中取出个糕点,递到季清秋面前。 又将手往前怼怼,算作催促。 两人对视良久,蒋宁兮笑得灿烂,季清秋犹豫后,终是接过那块糕点去。 他垂眸看手中漆黑的一块,面上神色从容依旧,看不出到底如何情绪。 蒋宁兮则双手撑着桌子,凝望他的眼中满是光芒,对这种场景喜闻乐见。 于是她是眼睁睁看他手腕一弯,“铁块”在空中划出弧度,准确落在食盒里,两者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蒋宁兮迷惑,明明季清秋答应过自己一定会吃。 季清秋笑笑,向她歪歪头,面上神情那叫一个无辜纯真。 “郡主所为不是一般女子该做的事情,那我也不能遵寻常男子都认的原则。” 她不住抿嘴。 “如此你我二人才是绝配。” 她咬紧牙关。 说不过,便脚下抹油溜走,这是世间真理。 蒋宁兮从他府上出来,回头看去,只觉这好好的地方,怎么沾上“季清秋”三个字,就像是地狱一般难捱了。 回府上两三天,季清秋府上那位面容姣好的侍女天天都会来她府上。 说六郡主又将亲手做的糕点店送到侯府,又说侯爷要她看蒋宁兮亲手做出糕点。 蒋宁兮就奇了怪了,她上次那糕点的卖相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怎么就让季清秋吃好了呢? 转念,自己就否认这个想法。 吃好了个屁啊,以季清秋那个臭屁性子,绝对是要耍她。 嗬,男人。 她摆摆手,叫慕桃——也便是那位漂亮侍女,去小厨房取点糕点拿走。 殊不知慕桃抿抿嘴,面露难色。 蒋宁兮再一问才知道,季清秋这厮的脸皮有多厚。 他嘱咐慕桃要见蒋宁兮亲手做出糕点,无论如何他都会喜欢。 季清秋还美名其曰,说自己挂念郡主,所以六郡主送吃的来,就立即派人通知蒋宁兮,让她也可做出糕点送出来,生怕蒋宁兮有半点不平衡出现。 蒋宁兮咬咬牙,“替我谢谢你们公子。” “是。” “天天叫我做糕点,还不吃……” “吃了吃了,侯爷还说准备东西答谢郡主。” 蒋宁兮一听这话可来了精神了,想着自己这几天是忙活些,可随随便便就有一座城入手啊。 她点点头,“侯爷也是太客气。” “对了,侯爷让我与你说,这几日六郡主送来的东西,都没有进府。”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慕桃颔首,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蒋宁兮瞥慕桃那笑,在心中感叹,到底是随主,跟在身边伺候时间长了,就连笑容都会有些许相似。 她忽然想到,若是自己难为他身边贴身伺候的侍女,他会不会为红颜一怒冲冠,然后从此绝了与蒋宁兮成亲的念想。 有想法便去实施,一炷香的功夫,蒋宁兮又是叫慕桃端茶倒水,又是叫慕桃捶腿按摩…… 折腾女子半天,见慕桃额头上府上一层薄汗。 “你来了,我府上这些丫头可是心情可是好多了,她们做的活都叫你代劳了。” 慕桃颔首,嘴角弧度不变,“回郡主的话,能伺候郡主一会,是我的福分。” 蒋宁兮看那张漂亮的脸,唇上无血色,可是脸颊因为劳累而惹得通红。 蒋宁兮满意与此时画面。 瞧瞧啊,瞧瞧现在这是什么场景? 善妒郡主为难娇弱侍女,侍女终于因为扛不住工作重压而虚弱晕倒,帅气侯爷如天神般降临在侍女身边,一把将女子揽紧自己怀中,怒斥郡主为人如此歹毒。 多么好的发展啊? 蒋宁兮甚至已经开始期待,季清秋到自己面前兴师问罪的画面。 届时她会双手叉腰,如同斗鸡般与他掐架,说自己就是这么个性子,爱怎么样怎样,顺便再狠狠推搡娇弱的慕桃,最好能揪下来两缕头发。季清秋则会给她一巴掌,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然后再无被陛下赐婚的可能。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慕桃捶腿的动作一顿,目光向她打量。 蒋宁兮笑容扩大,“好好捶。” “郡主在想什么?是慕桃哪里伺候的不好吗?” “力道不够大。” 慕桃骤然用力,疼得蒋宁兮直皱眉。 “郡主若是觉得哪里不好,只管与慕桃交代。” “那是自然。”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蒋宁兮看慕桃脸上没有半分不悦,更是奇怪。 一般贵胄家得公子喜爱的,能贴身伺候的丫头,不都是娇惯得很吗? “你不累?” “不累……侯爷说了,日后郡主要教的规矩,说不定会更严些,叫我早点适应。” 蒋宁兮咬牙。 怎么个意思? 季清秋这是?现在已经开始筹谋日后夫人和妾室的相处了? 蒋宁兮收回脚,“行了,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慕桃抿嘴笑起来,起身告辞。 蒋宁兮看这张脸,心中生出不少烦闷来。 第 36 章 蒋宁兮被绑架 晚饭时夏臻说起来在厨房见到蒋宁兮身影,顺便说起蒋苏霖的糕点。 “今天早上我在街上遇见六郡主了,我和她打招呼时,她好像特别吃惊。” 蒋宁兮与秋琛交换目光。 “那都说什么了?” “六郡主问我,侯爷生辰那日,喝甜酒时候,侯爷和我们说了什么。” 她听闻此话,心下了然。 “那你可将实话告知她?” 夏臻点头。 叫蒋苏霖知道侯爷没有偏向蒋宁兮也好,往后蒋苏霖还会觉得自己与侯爷有机会。 晚饭后,柳戚沁就来府上找她,这几天晚上柳戚沁都来,白日柳戚沁忙于在各家千金中周转,晚上就拉着蒋宁兮出门逛晚市。 太阳落下山去,天空是藏青颜色。 两人轿子停在闹市街头,并肩向里面走着。 听柳戚沁说起,柳家镇守边陲也有晚市,不过与京都不同。京都所售卖的物什更加精致昂贵,还有一些边陲见不到的稀奇玩意。 京都的晚市足够大的,她们两人连着逛几天都没有逛遍。 这边东市拥挤,两人说话间碰到旁边人,将那人手里的东西碰掉一地。 蒋宁兮忙蹲下身帮忙捡起,递到女子手里,才看到眼前人是小舟。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小舟道句谢,忙抱着东西离开。 这算是个插话,两人又接着向前。 “蒋姐姐,我听说你去找过花满楼的那位花魁?” “是啊。” 最初她找人培训自己,是把京城有名的几位青楼女子都凑齐。 蒋宁兮一想这话不对,又扯住柳戚沁的袖子,低声问她:“你也去过?” 柳戚沁嘿嘿笑着,虽未开口答话,却也是道出结果。 “好啊,好好个千金大小姐竟去逛青楼,你知不知羞?” “我就是觉得有趣,哪里就不知羞了!再说了你不也去过!” 一路上说笑着,两人买了吃的,回到柳戚沁的住处。 正在吃着东西,家丁进屋送上封信来,说是从柳家寄来的。 柳戚沁拆开信,看着看着忽然落下泪来。 蒋宁兮一看这场景也是蒙了,脑袋里迅速过遍话本情节,现在故事进行中,假术士刺客案件还没有查到季清秋身上,柳家更不会有什么变故。 这般回忆,蒋宁兮愈发奇怪,更好奇信件里的内容。 只是柳戚沁一直哭,也不说发生什么,蒋宁兮便开口问,柳戚沁把信塞进蒋宁兮手中,蒋宁兮垂眸看去。 柳家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事,不过是柳戚沁兄长训斥柳戚沁,一为她在京都吃喝玩乐的行为不妥,二为三皇子与质子之事。 难怪柳戚沁会哭得这么惨,柳家兄长最是疼爱这个妹妹,哪里用过这么严厉的词句,还句句是训斥。 蒋宁兮拍拍柳戚沁的后背,夏臻在一旁瘪瘪嘴,忍不住吐槽句:“不过是封信罢了,你怎么这么能哭……” 两个小孩子争吵几句,夏臻越说越来劲,柳戚沁说不过,就撸胳膊挽袖子,然后扭打在一起。 柳戚沁到底是出身将军府,整个人虽是娇小,可在打斗上,完全能压夏臻一头。 夏臻吼了两声为自己壮胆,然后就被应声揍了两拳。 蒋宁兮拦不住,又见柳戚沁在其中并没吃亏,只能无奈看着两人吵闹。 叫夏臻吃些苦头也好,往后好好记得哪些话能掺和,哪些不能。 最后夏臻求饶,生生咬着牙憋着泪。蒋宁兮看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时间哭笑不得。 又见柳戚沁拍拍身上的灰,端坐在椅子上,是“哇”一声哭出来,声音那叫一个悲怆,“姐姐,我要放弃侯爷了。” 她忙拍着柳戚沁肩膀安慰。 待到两人都安静下来,他们得以回到郡主府。 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看看夏臻身上伤痕,又叫秋琛拿来药涂脸。 夏臻疼得一个劲吸凉气,“姐姐,我要学武功。” “学了武功,就更没时间玩了。” 文是不可能放弃的,若是文武齐全,夏臻定是要哭没时间玩。 殊不知夏臻坚定,“我偏要学好。” 他又恨恨:“等下次见到她,我定要打到她跪地求饶。” 蒋宁兮又想到他刚才在柳戚沁那处的怂样,再听这话,她没忍住笑。 苦口婆心劝他,“臻儿,那是个女子。” 她碰到伤处,夏臻忙闪躲开,又“嘶”声喊疼。 “瞧你这点出息。” 接下来几日,倒是不能常常见到柳戚沁。听说她最近常在宫中出没,与蒋和颂各种偶遇。 大约是柳戚沁也想通利弊,所以才做出让步。 蒋和颂也谢过皇帝,宫里人几乎都已经默认这件事,只是蒋宁兮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柳家将军与皇帝是生死好友,若是日后三皇子背信弃义,柳家绝对不会与蒋和颂同流合污。 这般徒增风险的事情,蒋和颂大概不会冒险,哪怕柳家掌管庞大军队。 果然如同蒋宁兮预料,之后一场宴会后,皇帝对两家婚事闭口不提。 那宴会后,蒋宁兮听到不少议论。秋琛也带来些消息,说三皇子生母毓妃不接柳戚沁的酒、不答她的话,一场宴会全程尴尬万分,说是因为毓妃撞见柳戚沁与大皇子说话。 待到柳戚沁修整过来,蒋宁兮才问起这件事具体如何,柳戚沁说毓妃误以为她与大皇子是一路人,后来扯个祖上有血缘怕影响后代的理由,就断了这场婚事。 毓妃向来深受恩宠,若她定下一件事,就是皇帝再怎么不肯,最终也会随毓妃心意。 柳戚沁不知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又与蒋宁兮闲话,说起蒋苏霖身边的小舟,宴会那天她去拜见太后,看见小舟在门外等着,女子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看起来像是曾被虐打。 蒋宁兮想起自己也许久没有见到小舟,又忆起之前在晚市相见,这虐打时间太巧,她不得不多想,就叫秋琛留意,果然起因是那次晚市相见,蒋苏霖怀疑两人私下有联系。 三日后,柳戚沁来蒋宁兮府上与她辞别,而后离京反家。 蒋宁兮整理府上东西,而后发现柳戚沁落在她府上的文书以及较为私密的书籍。 她收拾好东西,骑马追出城去,快马加鞭,跑上半天还未追上,蒋宁兮口渴,在半路停下,去茶馆喝口茶。 这碗茶喝的不对劲,只两口下去,蒋宁兮就觉眩晕,心中叫声不好,再往前迈步后,直接栽倒,而后就失去意识。 不知睡了多久,她悠悠转醒,睁眼就见床上纱幔。 周身感觉潮湿,还有热烘烘的空气,她侧目见室内中央放置炉火。 一要活动,四肢酸麻感逐渐向外散开,蒋宁兮支撑身体缓缓坐起来,当手接触被子,越发感受到被褥潮气。这里似乎不曾有人居住,家具上还发霉痕迹,此时生火也是为了驱潮。 出门去,蒋宁兮惊讶,环顾望去,周遭目之所及皆是绿意,望出去并无尽头。 这间房子,是建在深山林中。 身上细密汗珠被风吹过,激得蒋宁兮发抖。 没在这站一会,另一房间中出来个女子,是丫鬟服饰,她走到蒋宁兮身边,缓缓施礼。 “郡主且再等等,我们家公子很快就会赶过来。” “你们家公子是谁?” 丫鬟并不回答,只道:“请郡主进屋等待。” 蒋宁兮略思索,转身回屋。 她原思量要不要自己出逃,可是看到外面四周的一整片森林,蒋宁兮就打消想法。若是天黑之前走不出去这片森林,恐怕就要喂狼喂熊了,她还年轻得很,不想早夭。 屋中放置些书,蒋宁兮翻看,不同程度的发霉实在影响观感。 在这待个下午,周围一直有惨叫声音传出,蒋宁兮听着瘆得慌。 等啊等,终于等来了丫鬟口中的那位公子。 她在屋中听见门口有人靠近,不免得警惕万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蒋宁兮看到那张脸,忍不住惊呼出神。 季清秋勾唇,“郡主,我们是又见面了。” 晚些下了雨,季清秋脱下披风,又抖抖上面的水珠。 “你好端端的把我绑起来做什么?” “郡主别急,听我慢慢和你解释。” 林湛搬来凳子放在火炉旁边,季清秋坐上去烤着手。 蒋宁兮看他手被冻得发白,她到他身边,近距离看他的容颜。 男子端着从容笑意。 “侯爷你该不是府上缺厨子了?” “郡主做的糕点只能偶尔吃吃,天天吃会要命的。” “那你绑我做什么?” 季清秋转头看她,嘴角愈发上扬些,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视,随后又自下而上,如此几个来回,蒋宁兮被盯得心中发毛。 尤是季清秋那平和神情,蒋宁兮并看不出他如何情绪,于是心中更慌。 “郡主可听说过金屋藏娇?” 慵慵懒懒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蒋宁兮则顿时起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金屋藏娇? “只不过这间房是破旧些,比不上金屋辉煌,还是委屈郡主了。” 林湛微微颔首,神情肃穆。 蒋宁兮咬咬牙,“什么意思?” 他含笑望她,“往后郡主只需在这里等我回来就好。” 第 37 章 实名制丢人 蒋宁兮此时是满心疑惑。 季清秋说完,就含笑看她,不再说话,似乎是给她时间反应。 古有金屋藏娇,现有竹屋藏郡主…… “我?”她犹疑。 季清秋点头,神情恳切。 “你别骗我了。” “骗你作甚?” 蒋宁兮适时沉默下来。 心里慌得很,不会吧,不会这是真的吧? 季清秋起身,环顾屋内一圈,“这里住的还惯吗?” 潮乎乎的,能住惯就怪了。 “我说侯爷,我可是当今皇帝最喜爱的郡主。” 他转回头,微微歪歪头,似是疑惑,面上并不以为然。 “所以呢?” “我要是失踪,估计三天……也用不着三天,官兵就能找到这里来。届时,你该怎么收场啊?” 她讲出利弊,苦口婆心规劝。 “侯爷你看,你是函商使者,代表一国;你又是嫡子,代表函商皇后母家一族,为我个小女子,实在不合适。” “若是真找来,我猜郡主不会舍得告发我。” 蒋宁兮将眉头皱得紧,“你都忍心把我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怎么会不忍心?” 季清秋凝望她,笑意忽然扩大。 “那他们也得找到这个地方才行。” 四周环山,放眼望去,都看不见任何地方有人间烟火。 蒋宁兮再看他这胸有成竹模样,她心发慌。 他忽然起身,蒋宁兮下意识向后退去。 季清秋理理自己的衣襟,林湛立即会意,转身出去并且关好门。 她万分警惕,“你要做什么?” 他起身向她走来,她后退到墙角,是无路可退。 季清秋在她不远处站定,凝望她眸子,伸手出来掐住蒋宁兮的下巴。 蒋宁兮被迫抬起头,她在他眼中看见与平常不一样的光芒。 她身上发抖,睫毛不住颤动。 “郡主怎么自己跑到城外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是与你说过,这世间有千百种方法能叫一个人消失。” 她抿抿嘴,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季清秋说的是这个理,自己这不就是消失了吗? “我虽不是家大业大,养郡主一个也够了。” “我说侯爷,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我身边了吗?” 蒋宁兮咬牙,默默在心中认真思索自己与林湛打起来谁更胜一筹,再者,森林里找不到方向也是个问题。 “这种时候,郡主心不在焉怎么成?” 季清秋说话同时,伸手推她肩膀,蒋宁兮后背抵到墙上。 墙壁上面有被热气蒸出的水珠,她背与之接触,被凉气突然一浸,激得她身体下意识向前。 两人距离本就近,蒋宁兮这样动作后,他们之间距离再次拉进。 便是蒋宁兮抬眸就能对上他的眼,季清秋身上幽香顿时充盈在她的鼻翼,那香气经热气潮气一烘,变得格外浓郁侵人。 俊美容颜在面前只隔手掌长的距离,蒋宁兮目光不自觉描摹他眉宇、鼻梁轮廓,再向下扫过他唇瓣弧度。 季清秋唇微微抿起,他方才喝茶,唇瓣上沾着水光。 “郡主这样,让我格外想亲。” 她忙推他肩膀,并顺势往后退去。 却被季清秋抓住胳膊,她被迫中止动作。 “郡主该庆幸,今天喝下的那碗茶,来自我府上。” 他呼出温热气息拂在蒋宁兮的脸上,惹得面上绒毛微动,是一片痒意。 她缩缩脖子,又听他慵懒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 “我府上库中所有皆是郡主的了,照郡主所说,应当不亏了。” 他的气息越发靠近,蒋宁兮心跳加速,她退无可退,打晕季清秋或否在她脑中盘旋,一时纠结没个结果。 蒋宁兮干脆心一横,紧闭双眼,五官皆在用力,她自己就能察觉到整张脸向中心靠拢。 耳边是季清秋轻笑一声,“郡主这样子,看起来可比你做的糕点还难吃。” 他又说,“郡主那些个媚眼如丝都是装出来的。” 也不怪季清秋肯定语气,她现在半分妩媚都不再。 蒋宁兮咬牙,自己都落在他手里,还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既然他要说,那她厚着脸皮听便罢。 他弹她脑门一下,“行了,不逗你了。” 蒋宁兮觉腰上束缚一松,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退回椅子上坐好,继续品味茶水。 她怔怔,尚未反应过来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见他面上若有若无笑意,蒋宁兮脑内炸开轰鸣。 “下次郡主再单独出门,可长记性了?” 她往床上一坐,松下口气。 “再出门,记得带上护卫,否则下次郡主叫歹人抢进寨子当夫人,可不是便宜了那些匪类?” 蒋宁兮抿抿嘴,心道自己一个就顶得上几个护卫,若不是这次掉以轻心,也不会被迷倒。 “既不是故意抓我来,那总得有不小心的理由吧?” “大约是他们误会了郡主,以为是我府上人。” 她听闻,则越是云里雾里。 外面人叩门,林湛开门进来,随后那丫鬟抱着大包袱进屋来,将包袱放在桌面上,而后打开。 蒋宁兮看到里面装了许多本书,还有信件、财宝。再扫一眼,她发现自己拿来的东西。 顿时惊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丫鬟将东西一一排开,似乎将每个人的东西归类,一摞一摞分别展示。 动作间,季清秋已经到桌前站好,先查看起第一份东西。 蒋宁兮看着自己的那份排在第三,柳戚沁文书还有那秘密书籍摞在一起安静躺着,她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麻木不堪,丝毫无法动弹。 那些东西……可看不得啊…… 蒋宁兮咬咬牙,迅速做出决定,她向前去,用手摁住书本,“侯爷,这些是我的东西。既然没我什么事,那我就先拿回来了,也免得浪费你时间。” 季清秋转头,两人目光相撞,片刻后,他目光向下,一路到她手指上。 “公子,这几样确实是郡主带来的。” 他点头,蒋宁兮连忙将那一摞抱在怀中,生怕晚一分会被他窥见内容。 却不想正是动作太快,反倒引来他注意。 “郡主这般焦急,这可没人惦记你这点东西。”季清秋望她,美眸弯弯,其中光芒闪烁,“该不会是什么宝贝秘籍吧?” 要命…… 她忙应声,“没什么,普通的书罢了。” “你出去追柳小姐,就为了这个?” “她落在我府上的。” 季清秋若有所思,随后点头。 她正要转身回到床边,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怀中被抽出去,眼前快速晃过一块灰影,再回过神来时候,怀中抱着的书已经不在。 耳边他的声音还在回荡着,“我看看这是什么,郡主不惜被人掳去为压榨夫人,也要送到柳小姐手上。” 蒋宁兮怔怔,余光瞥见季清秋正要翻开那书本。 书本是由上好纸张制作而成,书页翻动声音清脆,在这静室中格外清晰。 她惊呼一声,只是时间已晚,那本书已经被翻开。 只消一刹那,众人神色各异,尴尬写在脸上,一个赛一个的精彩。 蒋宁兮则想脚下抹油,哪里凉快去哪里待着。 见林湛被雷击中般立即弹开,离季清秋远远的。旁边丫鬟也是忙挪开眼神,咳嗽两声缓解尴尬。 再看处于三人正中央的季清秋,他则直接僵住,身体上下皆是静止,他便直愣愣地端着那书。 蒋宁兮立刻从他手中夺过这书,合好后紧紧抱在怀里。 上好的春宫图,就这样没有预兆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她懊悔合合眼,当时为何口渴要停下来喝那杯水?此时蒋宁兮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是柳戚沁在青楼淘来的图册,原先带到她府上,本是柳戚沁与她说这画工如何如何好,后来她怕被夏臻瞅见,所以放到书架最顶层,之后一忘就忘到今日。 柳戚沁说家中没有这样的画匠,又说这画作稀奇,临走前提起一嘴千万别忘记,可是走之前,蒋宁兮又是忙忙活活准备一大堆路上该带的物什,生生是把这件东西给落下。 所以蒋宁兮才亲自来送……毕竟交给别人,她总归不放心。 现在可好,她最怕出现的场景出现了。 蒋宁兮长长叹口气,可真是丢人丢到家。 沉默良久,终于季清秋先开口:“郡主这饯别礼……当真是别致。” 蒋宁兮闻言,觉得自己瞬间就能落下泪来,往后叫自己这张脸往哪里搁? 她该解释吗?说自己真的没看过……可这书是柳戚沁放在郡主府上,她说没看过谁会相信? 蒋宁兮咬咬牙,回忆起自己最开始要在他面前表现的样子。 是万花丛中过的风流郡主啊,这样的女子说不定活春宫都看过,一本动不起来的图画又算得上什么? 既然说没看过没人相信,那她何不干脆认下来? 这般想着,蒋宁兮调整好神情,眉眼、唇瓣是花魁所教的弧度,媚而不妖。 她身姿婀娜,转过身去面向季清秋。 只是目光与之接触,见季清秋眸中似有一汪春水荡漾其中,满是缱绻。 蒋宁兮愣愣,不住打一寒颤。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她? 第 38 章 背叛者 蒋宁兮当真是被季清秋那满含春意的目光看得怕了,她忙收了妩媚笑容,生怕一会另两位出门给让他们位置。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惹不起,那还是认怂躲一下好了。 “嘿嘿,你们继续,我安安静静在这边等你们,你们千万不要在意我。” “早知道你会这样神情,郡主看我的神情,是不是比你的更真更好。” 她脚步顿顿,又看季清秋神色,果然情谊缱绻,让人心生涟漪。 蒋宁兮一噎,心道这人怎么还在奇怪的地方攀比起来了。 花魁说她娇艳动人,他若比她更真,那岂不是和青楼那些姑娘一样,拿这个当吃饭的本领了? “是是是,侯爷到底是侯爷,天赋异禀,旁人可比不了。” 季清秋又笑,语调温柔,“郡主先等等我吧,待我处理好,我们便一同回去。” 她点头,在床上坐好,继续看那发霉的书本,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生怕再引起季清秋的注意。 听他们说起那些发出凄惨叫声的人,蒋宁兮不免分心去听。听他们话中提及在侯府下毒的是季清秋亲信,还牵连到许多叛徒,这次正是几个女子携带密函向外逃跑。 蒋宁兮猜测她与那些女子大约同样携带密函,在城外茶馆交接的伙计并没有将所有府上女子面容全记清楚,所以为保险起见,才将所有差不多符合要求的人都给抓过来。 之后侯府派人来认过,身份不对的都被暗中遣送回去,倒是把她自己留下。 蒋宁兮侧耳听着,已经解除心中许多迷惑。 比如,她在城郊森林挖宝那天,季清秋为何也出现在林子深处,还在地上挖出那么多大坑。 那日,季清秋带着叛徒,准备叫林湛活埋那人,以这样酷刑逼问幕后之人,只是中途被她撞见,才不得已终结计划。 那大坑挖来是为埋叛徒,可反倒是他们两个人差点叫人给活埋了…… 也不知后来那行人是如何来历? 蒋宁兮抬眸,向季清秋望去,见他面上风轻云淡,似乎对亲信背叛这件事不以为然。 可她明白,这件事留下的疮疤怎么可能轻易被抹去。 话本中季清秋逐渐走向残暴,与他身边的亲信联系可以说极为密切。 蒋宁兮有些心疼,果然人站在的位置越高,他经历的事情就会越多,面临的风险也会越大。 被亲信背叛之后,要稳住下属,同时做出决策。大约只能将悲伤情绪隐于心中,看他此时从容神情,不知在夜深人静时会是什么样子,她想到这里,又生出许多不忍。 季清秋察觉她目光,微微侧目与她对视,缓缓绽开笑容。 外面有人推门而入,蒋宁兮顺声望去,看见慕桃正走进来,她拿着一摞纸张,递到季清秋手中。 她隐约看清,上面有红色手印,应是画完押的供词。 季清秋与几个人交代清楚,三人出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这么危险的事,侯爷也舍得带慕桃来?” “郡主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我为何会不舍?” “我当侯爷会心疼那丫头多些。” 不过蒋宁兮转念一想,能带慕桃接触这样的事,如何不算另一种亲昵与信任。 可眼前这位,也不像是能轻易信任他人的主。 “她什么来历啊?”蒋宁兮又好奇起来。 “是我大哥送到我这的,说是伶俐,人又长得漂亮。” 大哥便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送来的人,身份要比府上的更高贵些。 “那往后侯爷成婚,岂不是要将慕桃抬为贵妾。” 季清秋眉心一皱,“郡主怎么会这么想?” “她不是你通房丫头吗?” “什么啊,郡主莫要胡思乱想,我们两个清白得很。” “那你说什么要她多在我这学规矩……” “郡主府上下风气良好,在下实在仰慕。” 说完,季清秋是一副理所当然神情。 若不是蒋宁兮深知自己都办过什么事,不然还真能信了他这句话。 季清秋去推开窗户,山风吹进屋中,带着这岭峰特有凉意。 他望向外面,“郡主你看,这处是四面山峦最高处,风景秀美雅致,若是隐居于此,何等闲情。” 季清秋声音无限唏嘘,似是对自由自在生活有无尽憧憬。 蒋宁兮明白他的心情,暗杀、背叛、斗争这些充斥在季清秋的生活中,纵然他心七窍玲珑,步步算计得以脱险,可也总有厌倦疲累的时刻。 现在就是他需要安慰时候。 要想抓住一个男子的心,就要予以准确的理解、恰到好处的关爱。 从花魁口中了解过很多男人的她,深谙此道。 那么,蒋宁兮敏锐地意识到,她的机会来了! 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侯爷,这里太潮了,你看四周墙壁,没一个地方不发霉的,怎么能住人啊?” 没错,她得认真分析这里不宜居的原因,以免侯爷往后受苦,此举彰显她实在思虑长远。 理解全错,关爱到奇怪的地方,那么男人的心自然也跟着飞到别处去啦! 季清秋果然一噎。 她微微皱眉,挑剔地打量周围,其实余光瞥过他神色,心里已经乐开花。 “嗯,确实是我欠考虑。” 他予以肯定,蒋宁兮嘴角不住向上扬起。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吧? “不过也无妨,多用火烤一烤,郡主若是想要纯黑色的墙壁,也是能得到的。” 给她搬台阶?蒋宁兮自然踹走。 “可是吃不到新鲜的菜啊……” 又见他认真思索。 蒋宁兮满意,她倒要看看还能搬来什么型号的台阶。 “在附近开荒,错开耕种时间,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嗯?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会意错了。 难不成他当真想住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顶? 眼见季清秋笑起来,眸中一汪水晃动,煞是引人沉溺。 “郡主果然了解我。” 她哽住。 啊?不会吧?不会真的是吧? 这乱下注还给押对了? 蒋宁兮试探:“真要在这住?” 季清秋含笑,神色未变,显然对此的回答是肯定。 “这边打雷,住在最高处,岂不是要人升天去?” “这倒不难,只要在隔壁山头放根铁柱,阴雨天说不定还能看见闪电腾空而下的奇象。” 她彻底被难住。 感情在这说了一大通,她不仅理解到位,而且还关爱到位了? 那个男人的心扑棱棱又飞回来了?何止回来,还贴得更紧密了。 嗬,季清秋这个人,理解是理解不了,但能用上排除法,往后关于季清秋的事做选项,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拥有首选地位。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忍不住将心中疑问问出口。 季清秋收敛笑意,静静凝望她。 “最初说起‘金屋藏娇’,是我在逗你,可方才见你看书等待,我忽然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想法。” 蒋宁兮闻言身体下意识颤抖。 怎么着?两次全猜错心思了? 等等,他说什么? 意识到他话中深意,蒋宁兮由衷再打个寒颤。 看着他神色,丝毫没有玩笑意思,季清秋嘴微微抿起不笑后,是比平常更认真的样子。 “侯爷……这处有熊与狼出没。” 什么理解关爱已经不重要了,此时她真心实意,开始担心起自己会不会红颜薄命。 却见季清秋眼角眉梢皆染沉醉,他凝望她容颜,眼中迷蒙又绚烂。 季清秋不答话,她也不敢吭声,屋中安静得很。 蒋宁兮被他目光激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后退,又怕惹到他,只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他伸手撩起她一缕发,捏在指尖把玩,他目光自蒋宁兮脖颈向发梢下扫。 终了,他缓缓开口:“无妨,若有熊狼出没,郡主便不会乱跑,会在屋中安安静静等我回来。” 声音尽是优雅,明明慵懒好听,可在蒋宁兮耳中竟像是恶魔低语。 这般危险骇人的想法,被他如此平淡说出。 她一时分不清这话里有几分唬人的意味。 方才一刹那,蒋宁兮觉得她好似从不曾看透他,眼前人与话本后期那位残暴质子竟有几分重合。 季清秋笑起来,再次恢复温柔神色,他松开那缕发,“瞧给郡主吓得,罢了。” 他转身又去看风景,蒋宁兮则悄声忙退后几步。 他们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林湛与慕桃进门来,季清秋瞥他们一眼。 “郡主,我们也回去吧。” 蒋宁兮点头,立即跟上。 一行人走出院门,她听后面呼呼声音,回头望去见一道火光而起。 季清秋脚步停顿,在前面不远处等待他。 “一会火势蔓延,不会将这山都烧个干净吧?” “山雨欲来,郡主与其忧虑这个,不如担心咱们能不能在大雨来临前到达山下吧。” 蒋宁兮仰头看天上厚密的乌云,忽然想到此时还没安置铁棒,若不赶紧下山去,真来道雷送他们升天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她忙跟上步伐。 走到山腰,小雨淅沥落下,给他们的发上覆上层小水珠。 蒋宁兮回头见山头被雾气缭绕,天与山皆青色,山上那房子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熄灭,只冒出两缕灰烟。 世间如画,大概说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看见不远处是几匹马,他们走近,慕桃分出各自蓑衣。 蒋宁兮跨上马,行路速度更快些。 第 39 章 提醒 一行人骑马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半边已经隐在山下,天色渐晚。 慕桃在前面带路,蒋宁兮只跟在他们身后,原先她还能记得这路如何行进,可到此时,她脑袋里是一团浆糊。 马背颠簸,蒋宁兮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挪位置似的,更没心思去想旁的。 终于走出山地,马在平路上飞驰向前,天幕擦黑,他们到一家驿站歇脚。 难怪季清秋笃定不会有人找到那座房子,路上绕来绕去,上山的口若记不清更会走错,再加上山上有狼,官兵更不会冒险上山。 林湛牵马去喂草,剩下人则在堂中喝口水略作休整。 蒋宁兮看着自己面前放的那碗茶,想起不好回忆,就是出城后的第一杯茶,叫她与外界整整失联两天。还好她最初与秋琛交代过,出城三天为期限。 季清秋察觉她的想法,扬扬嘴角。 “郡主看那山上。” 蒋宁兮跟着望去,那处空旷,并没有树木。 “怎么?” “若是这行郡主遇见的不是我们,你可能出现在那。”季清秋抬手指指那山头,又转去指另一个方向,“也可能是那。” 蒋宁兮知道他在说自己独身一人乱跑的事,他所指的地方都可能是她的葬身之地。 “好侯爷,我谢谢你还不成?” “谢我什么?” 他眸子斜斜扫向她一眼,那其中光芒流转。 “谢你不杀之恩,还谢你特意为我上一课。” “那郡主准备何时以身相许?” “侯爷你正经点。” 他放下茶碗,转而撑着头望她,“在郡主身边,我不一向这个样子?” “前方不远处就是城门了吧。” “大约还有两刻钟路程,一路向北便能到。”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季清秋眼中迷惑。 “我好歹是两日未归,进城不免引人注目,若叫人看见咱们两个在一起……” 纵然在他面前可以是乱七八糟的形象,可世间女子名节为重,年年不少女子亡命于此,还是小心为上。 “郡主居然还会考虑自己清誉?” “侯爷说笑了,我倒无所谓,我是在为侯爷的气节考虑啊。” “郡主所忧虑的,我早已想好周全办法。” 季清秋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好的绢子,递到蒋宁兮手中。 “瞧瞧这是什么?” 她不解,多少觉得有些熟悉。 展开后,蒋宁兮倒是认出来了。 这是当时初见柳戚沁时,她逼他带的面巾…… 再望向季清秋,见他面上是一副求夸奖神情。 他道:“如何?我是不是很贴心?” 她则嫌弃,“侯爷,这面巾你洗了吗?” “自然洗了。就算没洗,我浑身上下都是香的,郡主有何带不得的?” 她将面巾前后反转查看,在过程中,闻到面巾沾染他身上幽香。 众人休息好,他们再次骑马上路。蒋宁兮带上面巾,香气盈鼻,就好似与他撞个满怀一般。 “侯爷身上竟比我一个女人还香。” “怎么?郡主瞧上我的香料了?改日我叫慕桃送到你府上去。” “别,到时候咱们两个身上一个味道……” “那不正好。” 蒋宁兮看他一眼,“你想的倒美。”而后策马加速,超越季清秋到前面去。 季清秋笑笑,也扬鞭,两人你追我赶,硬生生将时间缩短一半。 而后各回各家,蒋宁兮继续将书册放到书架最顶端,免得被府上人瞧见。 再出去追柳戚沁的车马显然来不及,蒋宁兮只能等她何时再回到京都再将这些交还给。 又过半月,三皇子蒋和颂与左丞相之女张珂苪喜结连理,成亲那日,十里红妆。 蒋宁兮好奇这话本世界中女子成亲会是如何,当日早早在酒楼顶层订好位置,观看整个路程,发现与她原先世界的几乎完全相同。 忽然蒋宁兮听到隔壁有人争吵,之前街上闹哄哄地,她并听不清周遭有人说话,可是那屋里声音陡然上升,她听见熟悉声线,是来自于慕桃。 慕桃说“这消息是我拿命换的,这点钱怎么能够”,争吵就由这句话展开。 蒋宁兮不知怎么,立即联想到侯府叛徒一事,不免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只是除那情绪激烈时候两句声音大,之后声音又恢复低沉,是一句也听不清。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想到日后季清秋会被影响,最终变成冷酷无情的模样,若她脱逃计划一旦出现变数,那么也可能重蹈覆辙。 就去多嘴一问好了,蒋宁兮这样想。 待迎亲队伍离开,蒋宁兮出酒楼,向侯府赶去。 只不过正门叩不开,侧门有人应声但坚持说没有请函不让进,就连通报也绝不肯通报一声,后门更是不认郡主令牌。 侯爷在府不见外客,只能说现在有要事处理,要杜绝一切应酬,可她此次来,可是有正事要说的。 蒋宁兮看着紧闭的大门,心情复杂,自己在这侯府倒还不如夏臻有脸面。要知道,从前夏臻每次从后门,府里的丫头见他就忙带进去。 再回府上去取夏臻来,说不定那边酒楼哦已经议事完毕离开。 蒋宁兮又往后院围墙根底下去。 院中静谧,显然,季清秋并不在后院。 蒋宁兮深吸口气,气沉丹田,而后大声喊出“季清秋”三字。 顿时整个小道充斥她回声,听起来格外有气势。 一声接着一声,引来周围不少路人驻足侧目。 她喊声不停歇,很快蒋宁兮听到院内传来人声,那声音含笑,蒋宁兮辨认出,这般特殊音色是独属于那个人的。 “我当哪个狂徒敢在我墙根下放肆?原来是你啊。” “几日未见,不知慕桃姐姐在哪里?” 墙那端并不答话,蒋宁兮只听见脚步声在向身边靠近。而后簌簌响起,突然墙上冒出个人头来。 蒋宁兮抬眸便见季清秋那张漂亮容颜。男子双臂交叠,在墙壁顶端搭着,一双漂亮的手微微垂下。 季清秋目光接触周围偷偷侧目的人,显然是愣愣,不过并没有太过在意。 “你既知我们数日未见,怎么只问慕桃,也不想想我吗?” 他声慵懒,于风中朦胧,传到她耳边更添些旖旎之感。 “我来,不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吗。” 季清秋笑起来,将下巴放置在双臂上,又歪头用侧脸倚住手臂。 他眸子弯弯,又有潋滟在其中荡开,沾满深情的目光追随蒋宁兮。 声音是温柔得一塌糊涂,“姑娘难得如此率真。” 说话时,一缕发从他耳后滑下,悬在空中,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季清秋注意力被发丝吸引,又忍不住去吹。 蒋宁兮觉得他此时行为幼稚,转念又觉得这样幼稚的他格外叫人想保护。 “慕桃今日不在府上吗?” 他这才站直身体,用手将那缕乱晃的发归位。 “不在,慕桃今日身体难受得厉害,我便叫她休息一天,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看来果然有问题。 蒋宁兮向前,靠近墙根,她压低声音。 “方才我在酒楼听见她的声音,慕桃姑娘正在与人争吵什么这点钱不够买消息的,还说消息是她用命换来的。我并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想来给侯爷提个醒,如今多事之秋,你记得留意些吧。” 季清秋顿顿,又长吐出口气,同样压低声音。 “郡主深情厚谊,我至死铭记。” “那就不用了……说的怪瘆人的。”她打个寒颤,又喃喃一声,“你往后发达了,别杀我就成。” 季清秋没听清后半句,只笑道:“有什么瘆人的?旁人想要还要不来。” “侯爷快回去吧,我也没别的事了。” 他点头,只是并没有动作。 蒋宁兮奇怪。 “你且先走吧,待会我见不到你了,便回去。” “那我走了。” 他点点头。 为了给他节省时间,蒋宁兮两腿倒腾得飞快。 走出巷口,她长长吐出口气,再伸头看看他有没有回去。 又见他趴在墙头望着这边出神,目光再次接触到蒋宁兮身上,其中光芒顿时闪烁一下,季清秋向她摆手。 蒋宁兮望那场景,树叶微微泛黄,树下是身着玄色衣衫的他,浓墨重彩描述绝美容颜。 就如同当时季清秋夸她一般,蒋宁兮现在一样觉得这场景万分美妙。 她也抬手挥挥,然后转身离开。 后来这件事到底如何发展,蒋宁兮没有再留意,不过倒是听说,侯府那墙根低下,多出不少叫侯爷名字的人。 这日她在院中收集落叶,忽然夏臻急匆匆从门中进来,撞掉簸箕,其中叶子全部散落在地。 秋琛责怪他,也连忙蹲下身去捡,“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再看夏臻焦急,脸颊两团红云。 “姐姐,安排假术士刺杀皇上的人,是侯爷!” 蒋宁兮愣住,回味半晌他的话才明白具体意思。 “你怎么知道的?” “我正要去侯爷府上玩,撞见官兵搜查,里面人说侯爷胆大包天,竟敢刺杀皇上。” “搜出什么了?” “府里姐姐说,好像是侯爷房中床下盒子里……” 第 40 章 受辱 蒋宁兮匆匆赶去皇宫,等待一会,负责搜查的那位官员已经将证据带到他们面前。 龙椅上皇帝无法安坐,男人神色阴沉,一道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紧盯地上的物品。 她看到证据则狠狠蒙住,这熟悉的几样东西。 沾灰的盒子、一封信件,还有白瓷瓶。 此时外面天阴的厉害,大殿里面气氛极度压抑,没有人说任何多余的话,大家就这般表面安静,其实心中皆起汹涌波澜。 证据被一一摆放排列,眼前场景与话本中设定一样不差。 到底怎么回事? “回禀皇上,这封书信是在此箱中搜出。瓷瓶中取出部分液体,也送到大狱中,这是试验结果。” 他呈上两张纸。 不必说明,蒋宁兮大抵知道结果,一封是暗通往来的书信,上面记载如何安排刺客假扮邱林术士、如何抢夺通关文书……另一封是试验文书,那瓶药则是会叫人迅速死亡,之后死者全身皮肤呈现红色。 她见皇帝神色越来越低沉。 皇帝叫季清秋来,蒋宁兮离开皇宫,只能回到府上等候消息。其实她并不担心季清秋会不会被皇帝责罚,眼前这部分所展露出的证据与话本中记录一模一样,结果也不会有过多变化。 皇帝挂念函商与畴甄两国邦交,且季清秋这么做并不会对函商有什么好处,皇帝并不会责备季清秋。 她只是奇怪,为什么那证据还在? 她的两样提示过于明显,不可能没有传达到。 蒋宁兮忆起那日听见慕桃与人会话,最初信件与毒药慕桃都是知情,这件事会和慕桃有关系吗? 又或者,近期又来了一拨人? 还是,季清秋故意为之? 她回忆起季清秋那以假乱真的演技,若是他故意叫众人折辱师出有名,再装作因此脾气逐渐残暴,而后以此为借口使畴甄覆灭,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具体原因大概只有本人才能清楚,可无论那种可能,最终季清秋都是受到屈辱,若她能避免这些…… 若是季清秋真被人污蔑,她也能占个人美心善的好处,最后他会念及旧情。 若是他故意设局,她叫人不许欺辱,偏让他在畴甄过得舒服惬意,季清秋就没了正经理由向他们发难。 那便等待机会了。 再次列好他即将行踪,蒋宁兮摩拳擦掌,已经开始在心中谋划如何如同英雄般从天而降,为他解围。 三天后,倾盆大雨。 蒋宁兮在酒楼二楼站立,又向门口望去,过不了片刻,季清秋就会化身落汤鸡在门口出现。 今日为难他的,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这公子今日醉酒,强迫季清秋为自己倒酒,又让带来的姑娘在他身上摸摸索索,再出口不逊,说他函商国不过如此。 过程如此,中间还夹杂着各类侮辱。 门边有人影靠近,季清秋从雨幕中跑进店中,这场雨下得急,瞬间打湿人身体,叫人来不及反应。 眼见季清秋头发、衣裳紧贴身上,身上滴滴哒哒落下水珠,他拧袖子,顿时拧出一捧水。 蒋宁兮看他狼狈,从前贵公子几乎永远是优雅模样,这是多难得的一副景象。 店小二上前送上姜茶,季清秋将头发往后拨去,三两步走到暖炉附近,一边烤火,一边喝茶驱寒。 这间酒楼很大,装潢清雅,一共分为四层,每层都留出中间圆形空地,在一楼仰头就能看见每层楼的走廊栏杆。 三楼包间门被推开,男子走出来,正整理凌乱衣襟。 她正在那人侧面,能见他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那边很难注意到她。 纨绔公子名叫王章,人生的高大健壮,能吃能喝能玩,还很会找乐子。 王章目光接触季清秋,眼中显然一亮。他转身叫屋中两个姑娘出来,姑娘出门,随着王章所指看过来,两个姑娘掩面笑得开心,随后身姿婀娜,互相搀扶着下楼来。 蒋宁兮目光亦是追随着两位向下,女子胳膊腰肢摇动,她们两个一左一右挽住季清秋的胳膊,女子声音嫩的宛若能滴出水来。 季清秋满脸茫然,本能想抽出手来,却被两位姑娘给禁锢动作。 “公子冷了吧,我们厢房里面有衣服换的,王公子请您上去呢……” 她们两个不顾季清秋挣扎,一起将他围住,说来说去,是他非去不可的意思。季清秋推脱不得,只能先上来看看是哪位王公子。 两位女子让开座位,等他站起身又紧贴上去,靠右边的女子撒娇似的用肩膀轻撞季清秋,撞了两三下后又加上些力气。 季清秋立即大步向前,一步迈出去很远,这个女子扑个空,踉跄两步后直接向前冲去,是伸手撑住另一边桌子才勉强站稳。 另一女子回头看狼狈模样,掩嘴笑笑,又黏糊往季清秋身上贴去。 只是她嘲笑别人笑得太早,不知等待自己也是同样的结果。 季清秋学着刚才女子动作撞向她,她笑着回撞,眼角眉梢皆是得意。 后面红衣服那人跟上,见这场面,则是在他们身后恨恨白眼。 季清秋肩膀两三个来回,忽然用力,女子惊叫一声,狠狠摔倒旁边椅子上。 他淡淡瞥她一眼,不做理会,只迈步继续向前。 闲庭信步,说的就是如此模样吧。 真是冷漠啊…… 且看这一幕,你说他不近女色吧,可又不对。 果然季清秋在众人面前端得样子,温润又疏离,哪像在她面前那般不正经。 两个女子又迅速跟上,没过一会,三人已经到三楼去,蒋宁兮抬眸看着季清秋站在门前,正抬手推门。 季清秋应该怎么都不会想到里面还会有五六个姑娘吧。 他神色肯定会很精彩。 推开门的季清秋顿顿,被后面女子伸手推进去。 而后门应声合上。 之后里面发生的事嘛,就是王章以交谈之名想法子寻他开心,屋中几个女人围着他,强行脱季清秋衣服,最后王章说天冷身上又湿,亲自拿炭火到他面前,“不小心”掉下块炭火,给他胳膊烫上块疤。 最初季清秋进京,又被赐爵,一时极负风光。现在刺客事发,皇帝虽没定罪,却证据齐全,是众人默认的事实。 这么一块香饽饽转眼就变得满身是刺,旁人躲这烫手山芋都不得呢,王章主动凑上来就离谱。 话虽如此,王章终究主动撞上来。 救人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算打到点子上。 那就等他们要给季清秋暖身。 她悄声站到厢房门前,侧耳听里面声音,酒楼隔音还好,在外面只能听见隐约声音。 不知等待多久,终于听见王章声音拔高,“来,给侯爷暖暖身体。” 蒋宁兮立即提起口气,竖着耳朵等待机会。 里面女子娇笑声音此起彼伏,听季清秋开始推脱,他声音带有微博怒意。 “快点,给我让开位置,我把木炭拿去给季公子暖暖。” 女子嘻嘻哈哈,是呼啦啦散开。 蒋宁兮扣响门。 “谁啊?”是王章的声音。 “您不是叫花满楼加人来吗,公子忘了?”她开口。 “啊,有吗?”王章疑虑声,“得了,你进来吧。” 蒋宁兮推门进去,见王章脸上和脖子都是通红,他打个酒嗝,又坐回座位,他漫不经心扫过来一眼,却立即顿住,目光直愣愣落在她身上。 “你?” 季清秋看过来,同样惊得呆住。 蒋宁兮身上这套浓艳,妆也比平常更浓点。 她看季清秋一眼,笑容扩大,模样极尽娇媚。 “花满楼竟有你这样漂亮的姑娘吗?” 蒋宁兮笑着向前,并不答话。 王章与她仅仅有几次会面,远远望一眼,只能记住她曾在人前表现出的模样,她如今妆容画的更重,平白加上几分风尘气质,走路动作再放得开些,更不容易认出。 “罢了,你来了,那便是有了。” 蒋宁兮颔首,“方才在走廊听屋里热闹。” “你看那位公子,他被雨淋湿,是不是很冷啊。” 他们两人目光相撞,季清秋抿抿嘴,眼中尽是迷蒙。 王章将躺在自己怀里的女子推出去,伸手扯她的袖子,“你来陪我坐着。” 被推开的女子骂咧一声,又瞪蒋宁兮一眼,再转身坐得远些。 她上前,在王章对面坐好。 “你跑那么远做什么?” “王公子好歹是楼里的常客,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明白,您这不是帮我立敌吗?” 王章点点头,难得耐心。 旁边女子不小心将酒杯碰到在地,正要下去捡,王章踢了脚酒杯,将那东西踢得更远。 “捡这东西作甚?还不快去给公子宽衣,换上新衣啊……” 蒋宁兮瞥他手指位置,那处放着女人的肚兜。 粉红色绸缎料,上面绣着牡丹…… 难怪后面季清秋狠狠收拾王章一顿,若是换做她,她也会。 一堆女人又围上去,她们一齐动作起来,脂粉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蒋宁兮被呛得直皱眉。 季清秋自然抵触,只是人太多,每人伸手扯他一下,就已将他衣衫扯乱。 第 41 章 失算 女子们嘻嘻哈哈,几人的手挨个去拉扯他的衣衫。众人说笑闹着,手上动作那叫一个勤快。 花满楼中多是肥头大耳的油腻男子,难得会有白白净净的公子哥关顾,若说季清秋这样的,更是千年都难得一见。 于是此时,女子们是争着抢着,仿佛自己是占了大便宜。 王章见到这般场景,开怀大笑。 现在所有人都在季清秋身边,王章仰在座位上,看起来倒有几分落寞。 蒋宁兮起身倒一杯酒,到王章面前。 王章收回目光,上下打量,望向她的眼神愈发贪婪。 他没有伸手来接,而是向她微微张张嘴,示意让她来喂。 这样正好。 她上前,一杯酒向他脸上扬去。 “哗啦”一下,那酒在他脸上泼洒开来,惹得他满面沾湿。 酒进入眼中,刺得王章直大叫。 王章还没来得及骂出一句完整话,紧接着第二杯泼上…… 另一边人被突然的叫声吓得一惊,同时转过来看到这幕,皆是看得呆了。 再没人敢出声,她们往后躲躲,收回手,也不敢乱动。季清秋得空,忙将衣衫整理好。 最终足足浇了六杯酒,蒋宁兮这才停下手,将王章浇得浑身沾湿,湿哒哒往下滴着酒。 蒋宁兮拿着酒壶笑弯了腰。 王章用手抹脸,终于得空破口大骂。 只是骂出一句,蒋宁兮笑声如同银铃般奏响,惹得他愣愣。 她一手掐腰,随便懒怠一站,肩腰胯弧度美好,身姿是万分婀娜。另一只手掩面笑起来,只剩一双狐狸眼弯弯。 王章顿时一句话都骂不出来,倒是连话都说不完整,“你……做什么?” 这纨绔属京中有名,除了吃喝玩乐,最大的特点就是爱美人。 美人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哪怕美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他认为是快乐的,那也没什么不可。 她笑够了,这才直起身。 轻声细语道:“王公子,你听这雨声。” 屋中窃窃私语停止,一女子闻声立即到窗边打开窗子。 雨声清晰传入,风还带着丝丝缕缕凉气。 “怎么?” 蒋宁兮伸手一掷,酒壶摔向王章身边,壶身在座位上炸开,瓷器炸裂声音清脆,剩下的酒再次溅在他身上。 她向前走去,伸手拉住王章的领子,忽然狠狠向前一扯。 王章震惊神色,显然被刚才酒壶炸裂声音震得蒙了。 “王公子现在的模样,也如同刚从大雨里走过一遭。” 王章轻轻眯眯眼,嘴角不自觉向上,蒋宁兮闻着他身上酒气,微微皱起眉头。 她松开手,走到放置肚兜的那个座位边,旁边女子忙往旁边窜窜让出位置。 她用食指挑起那肚兜,勾住挂脖子的带子,蒋宁兮并没有回头,背对王章晃晃手,肚兜也跟着晃起来。 蒋宁兮余光瞥见自己那只手臂,如同莲藕般白皙纤长,与晃动的粉红带子交相衬托,格外美好。 “公子衣裳太紧,您自己脱吧。” “你们都出去。” 季清秋愣愣,他目光热烈追随蒋宁兮,似乎要在她身上寻得答案。 “诶,人多才热闹嘛。”她弯弯眼,半边肩膀一抬,蒋宁兮侧脸面对王章,“王公子,你说是吧?” 王章一顿,随后笑出声来,“既然姑娘愿意,那自然没什么不可。” 话音落下,王章三两下把外衣脱下去,露出上身。 蒋宁兮觉得那颜色乍眼,实在不堪入目。她直接把肚兜丢出,衣裳在空中划个弧度,被风吹得向前两下,最终落在地上。 “这天冷,王公子衣襟沾湿,穿些衣服免得着凉吧。” 王章拿着那衣衫,神色犹豫。 她故作嗔怒,“您还说喜欢我,这点事都不肯为我做。” 旁边姑娘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说话,可最后一句也不敢说。 蒋宁兮上前,蹲下身抬眸与季清秋对望。 后面王章依旧没有应声。 “您要是不愿意,我可和这位公子双宿双飞了。” 她本想伸手去碰碰季清秋的脸,可见他眸中光华流转,有复杂情绪在其中掺杂,蒋宁兮手终是停在半空中。 此时此刻,两个人心中同样装满对彼此的疑问。 她缓缓收回手,听后面人妥协。 王章捡起肚兜,三两下动作,他就套进那件衣服。 “好了。” 一个大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扭捏万分,她闻声回头望去,见那滑稽的一幕,没忍住笑出声来。 身旁这些女子是王章的旧相识,此时同样笑得大声,甚至还有两位站起来笑得直蹦跳,是毫不顾王章的面子。 一时间屋中嬉笑声音满堂,许多女子捶着相互的肩,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两个人蹦跳着笑,身体似不受控制般胡乱晃着,其中一人的腿撞到蒋宁兮的后背。 蒋宁兮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去,她立即伸手,一时无处下手,只能支撑在季清秋的膝盖上面。 忽然后背又是一阵推力传来。 原来是方才那位笑弯腰后又突然站起来…… 她手上支撑不住,直接扑向季清秋怀中。 她是蹲着,而他在座位端坐。 蒋宁兮双手来不及动作,她就已经扑季清秋满怀。 鼻梁触碰他的胸膛,她嗅到他身上味道,带着股湿气,竟有点像毛发湿后的小动物。 她听见季清秋强有力的心跳声音。 蒋宁兮忙想撑着起身,只是慌乱间,她的手不小心摁到他腹部,蒋宁兮意识到那是腹部,没敢用力去撑,于是两人依旧贴紧。 季清秋不住“嗯哼”一声,这声音低沉,在她耳边却是炸响开来,震得她耳根发麻。 他呼出温热气息,吹拂在她的颈间软肉。那处受到刺激,麻酥酥感觉一层层荡开,最终顺着脊椎向下,蒋宁兮打个机灵,不禁缩缩肩膀。 眼前这场景属实暧昧,再加上身体反应,叫她想到奇奇怪怪的事情,脸上止不住一红,忙去摸脖后,免得再受到刺激。 好在奇怪感觉已经消失,蒋宁兮松下口气。 忽然她的衣服向后,是被人大力拉扯,领口瞬间箍住脖子,刹那间勒得蒋宁兮几乎窒息。 她本是蹲在地上,这样被人一扯,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去,坐在地上。 好在那人已经松开手,她咳两声回头看去。 入目的是摇晃的粉色肚兜,她再向上打量,见男子怒目圆睁。 “哟,我说公子,您这是发什么疯?” 蒋宁兮干脆顺势伸直腿,倒不起来了。 “你们一个个的,就喜欢这个小白脸是吗?” 女子们忙收敛些,屋中又是安静。 蒋宁兮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她们噤声,神色各异看来确实如此。 她好似有些明白,为何王章敢碰季清秋这烫手山芋。 最初季清秋在京都名声扩大极快,而且因那张俊美脸庞还有不二的气质,迅速获得许多女子倾心。 这些女子可不止是名门闺秀,自然还包括秦楼楚馆里的妓子们,她们热议质子的美貌,说的话更加露骨,常游历在花中的王章自然听在心里。 大约是王章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常说起“季清秋”三个字,所以给季清秋招来记恨。 她不住感叹,原来男子之间也存在着这种类型的攀比…… “我说王公子,您瞧您也至于?” 她转过身去,面对王章,依旧坐在地上,腿折着向后。 男人的皮肤被粉色衬得更黑上几分,这样整体瞧去,仿佛一块碳一般。 “那你说,我哪里比他好?” 蒋宁兮展开笑容,她歪歪头,又冲他勾勾手指。 王章没有犹豫,直接蹲下身,他还是比她高出一头,他目光向下。 她伸手向前,勾住他肚兜领口,牵引王章也向前,王章不明所以,跟着她的指令行动。 当两个人距离拉近,蒋宁兮抬起手,一巴掌朝他脸上打去。 这巴掌下去,打出声音当真清脆。 王章蒙住,脸上出现块发白的手印,不过片刻就消失不见。 “您自然比他好,好在这,我若打他一下,他定是要还回来的。” 如此就给王章架在这里,以他的性子,他生气不得。 王章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又盯着蒋宁兮。 蒋宁兮依旧弯弯眼,又吐槽句:“您骨头好硬,打公子一下,我手倒疼了。” 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她歪头看眼门那边,只是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她奇怪,怎么该来的人还没有到达? 忽然王章伸手抓紧她的手腕,蒋宁兮吓一跳,回眸望去,见那双眼中已有火在其中燃烧。 蒋宁兮焦急,给他们那么多宽限的时间,可现在还没有过来? 眼前这人疯魔得很,再拖下去,自己的贞洁可不保。 她忙将手一转,想不动声色拉出自己的手,“公子着什么急?你身上还没用炭火烘干呢。” 王章的手骤然收紧,捏得她手腕生疼。 “我身上都是酒,你是想活活烧死我吗?” “怎么会呢?” 她最初千算万算,确实没料到那些人还没有赶到。 于是也想到对话会进行到这一步。 “你不是觉得人多热闹吗?现在我们就好好热闹热闹。” 蒋宁兮心中一凉,这可完了。 第 42 章 她是我府上的人 王章另一只手正要拉向蒋宁兮的衣服。 此时完全是预想之外,蒋宁兮愣一下,下意识闪躲。 王章上前,就要将她拉倒。 突然有只手摁在她的肩上,那只手冰凉,蒋宁兮又一抖。 她感受到那只手用力,蒋宁兮被拉扯着向后,再加上她本身就要闪躲,于是直被拉到后面。 最后一仰身,后背触碰到冰凉,她身上薄衫只片刻功夫就被浸湿。 蒋宁兮抬头,看见季清秋明朗下颌线,她顿顿又转回头看向王章。 “王公子,我也该回去了。” 季清秋声音慵懒,听他语调,依旧平静异常。 王章扫他眼,又冷哼声,面上毫不在意。 “侯爷走好,恕不远送。” “我得带着她走。” 王章眯眼,又发问,“你要带谁走?” “你觉得呢?”话语末端微微上扬,他声音虽不大,挑衅意味依旧十足。 “侯爷是故意扫我的兴?” “怎么能是扫兴呢?公子叫人带我上来时,说今日是与我开玩笑,既是玩笑,那我也想回敬公子个玩笑。” 季清秋起身,拉起蒋宁兮。 蒋宁兮站起身,又被他拉胳膊,她顺势往季清秋身边靠靠。 季清秋伸手,轻捏住蒋宁兮的下巴,再向上抬起,将她容颜清楚展现在众人眼前。 “王公子看清楚了,这可不是花满楼的姑娘,她是我府上的人。” 蒋宁兮愣愣。 “又或者说,她是我的人。如今玩笑开够了,我们彼此都差不多该收手了。” “你当你还是从前的侯爷?” “我是不是侯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畴甄做什么。” “我若是不肯呢?” “之前的所有,我当你在开玩笑,可越了这一步,就是动真格的了。” 王章嗤笑一声,并没有挪动位置。 “证据皆在你府上搜出,侯爷得分清楚状况,此时此刻,重要的是你们函商在这的地位如何。” 话是如此,正是因为证据指向过于清楚,皇帝不处置也只是因为顾念两国关系。事情一出,函商地位自然比之前更尴尬些。 哪怕众人心知肚明的事,这样说出来也并不妥当。 她开口提醒,“王公子是喝醉了吧,这种话也敢乱说?” 王章又是嗤笑,伸手要拉蒋宁兮的胳膊,蒋宁兮本欲退后,可她忽然听见门外声音,是一大队人上楼来,踩动地板的动静可不小。 终于来了。 她梗住身体,强迫自己不动,最终再次被王章拉住。 还没等王章再有什么动作,季清秋已是一拳挥上去。 王章立即向后踉跄几步,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嘴边已经肿起来。王章低吼声,向季清秋冲过来。 随后,场面慌乱,身旁一大堆女子忙冲上去拉架。 在女子与女子中间间隔,蒋宁兮只能看家那两个人挥拳的残影。 她悄声拿起一张绢子,沾上酒水,抹掉自己脸上所有妆容。 又因那酒有几滴入眼,生生让她逼出眼泪来。 门是被人一脚踹开的,“哐当”一声打在门框上,震得门框晃动两下。 屋里女子吓了一跳,忙终止动作,只有被围在中间的两个人依旧有动作。 蒋宁兮忙上前去,泪水落得更凶了点。 “王老大人……” 这位王大人,年过半百,是两朝元老。 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英年早逝,只留下王章这个独子,王章被他娘教坏了,从小花天酒地不学好。 在整个王府,王章大概只怕王大人。 蒋宁兮走到他面前,用绢子去沾眼睛,刺激得泪水不止。 “郡……郡主。” 王大人愣愣,茫然惊呼:“郡主怎么也在?” 蒋宁兮不答话,只低着头。 王大人目光移向那激烈争吵的地方,一眼看见赤着上身又穿着肚兜的王章。 “王八崽子。”王大人暗骂一声。 说罢,王大人快步走上前去,一巴掌打在王章的背上,“啪”地声响,很是清脆。 王章正是怒发冲冠,一眼瞪过来,目光接触到来人是谁,顿时打个寒颤,连忙收回手。 蒋宁兮这才望过去,见王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倒是季清秋面上一片白皙,只有嘴角挂着点红。 王大人抬脚,狠狠一脚蹬到王章腿上,王章一踉跄,忙把肚兜扯下来。 “你日日不学好便罢了,现在居然敢惹郡主?” “郡主?”王章犹疑一声,又用手指蒋宁兮,“那明明是花满楼的□□。” 方才王章眼睛左右各挨上一下,是看不清蒋宁兮卸下浓妆的容颜,更无法分辨身份。 蒋宁兮微挑眉,大约王章这脑袋也被季清秋打傻了,他祖父说的话他都敢质疑。 果不其然,王大人又一脚踹上去。 “我叫你再敢胡言乱语。” 蒋宁兮抽抽鼻子,泪水已是完全止住。 “祖父,你定是认错了,季清秋亲口说那是他府上的人。” 王大人愣愣,目光扫季清秋一眼,又狠狠一巴掌,巴掌直冲王章脸颊。 顿时世间又是寂静,只剩王章呆若木鸡,缓缓叫了声“祖父”。 王大人转向两人方向,“王章前些日子摔了脑袋,心智只如七八岁孩子,还请郡主与侯爷见谅。” 蒋宁兮吸吸鼻子,又掩面,“我今日就不该进来避雨,如今闹到这个地步,我竟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她抬头,余光扫见王章诧异。 “罢了,女子清誉重要,王大人带走他吧,我只当今日没有任何事发生。” 王大人回头瞪王章一眼,“还不谢过郡主。” 她见王章张张嘴,似乎想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来,最终只重复祖父的话。 “那我派人送郡主回去。” “郡主!”外面传来秋琛的喊声,脚步声音加快,没一会秋琛就在门口露出头来。 “王大人你们快走吧,我侍女来了。” 他们应声,没一会就离开,这处厢房中安静下来。 蒋宁兮看向季清秋,“林湛这人,怎么关键时候永远都不在?” 季清秋此时已经坐下,靠在炭火旁边取暖。 “他本在买东西,是我在街上逛着,雨下急了,这才躲进来。” 蒋宁兮上前去,将窗子关好,“那侯爷也真是,这个档口也敢出门。” 季清秋叹口气,“郡主不怕他说对你不利的话?” “他不会,而且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更没人敢传。” 王章名声在外,常游走在烟柳之地,若他说梧桐郡主是花满楼妓子,那指不定会被人众人曲解成什么。 比如:王公子仰慕梧桐郡主而不得,便口出狂言,贬低郡主为下九流。 再者,王大人也不会相信,王章从小到大笃定之事皆没一件是真的,他向来说谎为了摆脱惩罚,王大人早就不信他口中的任何说法。 “郡主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我啊,碰巧也在酒楼,听见里面声音,在外纠结许久后才进门来。” 季清秋目中探寻意味极浓重,他忽然笑起来,“我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他感叹:“正好路过,又是偶然,我与郡主之间,果然巧合成书。” “是啊,当真是孽缘。” “无论如何,我都得感谢郡主。” “谢我倒不必,”毕竟她帮季清秋就是在帮自己,“往后侯爷还是少出门为好。” “我问心无愧,为何要躲避他们。” “侯爷真是一根筋。” 蒋宁兮不准备与他分辨该不该躲在府中不出去,只因话本中季清秋行事并没有多大变化,现在她说什么,也不会改变接下来的结果。 “也奉劝郡主一句,我的身份尴尬,你还是不要多与我靠近。” 蒋宁兮点点头,“所以我今日在门外纠结良久。” ……个大头。 “我还以为你会道破我的身份,谁知你说我是你府上的人。” “郡主既然说自己所属花满楼,总归有郡主的道理,我只接着郡主的话说。” 季清秋顿顿,目光投向被丢在地上的粉色肚兜,“从前我道郡主学艺不精,今日一见,其实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他虽说着这样的话,却没有什么调笑意味。 蒋宁兮瞥他一眼,见季清秋眼角眉梢没有从前说这种话的玩味笑意。 最近发生的事,确实败他好心情。 “更何况,我也好奇郡主如何收场。” “我这临场反应,是不是很妙?” “郡主说路过避雨,可未见一丝慌乱。” “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总不能与王老大人说,我故意做局坑他宝贝孙子吧。” “倒是这个理。是秋琛出去叫的老大人?” 蒋宁兮笑笑,甭想套她话。 “秋琛那么宝贝,我怎么舍得她淋雨,这么艰难的活,自然得扔大把银子出去。” 季清秋点头,终于轮到她发问。 “侯爷,那白瓷瓶是……我在你库房里见到的那个?” 季清秋并没有否认,直接点点头。 “那你还说问心无愧?” “我若说不是我,郡主信吗?” 信信信,她当然信,毕竟这个世界的造物主——话本笔者直接用文字写出“污蔑”二字,哪怕季清秋这件事就是他做的,蒋宁兮也相信不是他。 “信也不信,信是因为我实实在在与侯爷接触,觉得侯爷不是那样的人;可也不信,毕竟证据都清清楚楚罗列在眼前。” 季清秋抿抿嘴,若有所思。 装完感性且纠结的模样,蒋宁兮还是对白瓷瓶更感兴趣。 “若不是你,那在库房中看见那瓶毒药的时候,你就没有起疑吗?” 季清秋忽然笑起来,他抬眸,一双包含星辰的眼眸凝望她,却并不说话。 蒋宁兮被他盯得发毛,慢慢往后退退,与他拉开更远距离。 忽然,她心中一动,顿时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骤然蔓延开来。 季清秋笑容不变,依旧是优雅从容弧度。 蒋宁兮顿时脑袋发蒙,先看到他唇瓣开合,而后迟疑许久才能听见他的声音,再用片刻时间反应话中内容。 便也是揭晓答案,与她心中所想如出一辙。 “郡主怎么知道,事发那日看到的与从前的是一同一瓶毒药?” 第 43 章 突发事件-三皇子的挑衅 “郡主怎么知道,事发那日看到的与从前的是一同一瓶毒药?”季清秋这句话在她脑袋中回荡一圈。 蒋宁兮深吸口气。 大意了。 嗯……她太大意了。 亏得之前她认认真真罗列反套路语录。 可万万没想到啊,人家季清秋还没有套话,她自己就全给吐露出去。 “那么大个库房,郡主倒将白瓷瓶记得清楚。” “侯爷啊,这还真不是我的问题。” 季清秋挑眉。 “任谁在现场都能记住那瓷瓶,我是看上它简单的外表,可我是没想到,那东西‘嘭’地一下掉在地上又炸开,咕噜噜冒着白泡,你说印象会不会深刻?” “再说了,我觉得是同一瓶,所以才问你的。若不是,你只管告诉我就好了,何故如此发问呢?” “罢了,郡主总有说法。” 季清秋起身,“雨势小些,林湛也该找过来了,那在下先告辞。”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顿,侧头向她,“对了,酒水伤肤,郡主回府后,记得叫秋琛找些药膏修养。” 她点头应声,季清秋离开。 蒋宁兮松下口气,歇息片刻也回到府上去。 原本话本中,京城公子门是不肯去找季清秋的麻烦的,后来王章的事情闹出,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对此不闻不问,这也给众人透露出态度:他不准备不维护。 后来有一位官员写了一首诗,其中大肆描写王章酒楼之事,言语中带赞美,称王章为壮举,没过一天,得到皇帝赏赐。众人更是明白风向。 接下来需要她去美救英雄,是五天后京城公子们的一场品茶会,在话本中,这段剧情是他们一同言语冒犯季清秋,又在陛下问罪时集体说不知情。 时间一到,蒋宁兮早早等待,她的马车正停在品茶会围墙外,她则一边在马车内吃着糕点,一边留意里面的状况。 只是听来听去,里面都是一片祥和,完全没有任何争执声响。 奇了怪了…… 蒋宁兮再次认真回忆话本内容,确定品茶会吵闹是在这处发生的。 她绝不可能记错,当时看这段内容时,气得她三天没睡着。这三天晚上,她每天品读内容细节,一句一句找好每个人的漏洞,替季清秋反驳回去。 可里面又确实是安静的…… 难道季清秋真的听了她的话,所以没出席品茶会? 她立即叫秋琛派人去打听,最终得到消息,季清秋在席上,只不过品茶会气氛平和,完全没有起龃龉的一点预兆。 这样的氛围一直维持到宴会散去,蒋宁兮撩开帘子,看胡同外面各大家的马车依次离开,蒋宁兮可奇了怪了。 天色擦黑,秋琛终于带回来消息,近日京中,并没有哪一位官员写诗后领赏。 她这才明白,又是自己改变了走向。 仔细回忆王章事件的细节,蒋宁兮终于捋清楚。 正因为她找来了王老大人,其中又涉及到郡主声誉,王老大人封住当日所有见证人的口,将这事捂得死死的,又带厚礼去季清秋府上赔罪,将整件事情摆平。 消息传不到皇帝耳中,也传不到诸位大臣那里,自然不会惊起任何水花。 皇帝没有表态,于是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权贵公子们没有相应作为,皇帝没有透露想法,那么皇子也不会轻易表现。 一环一环下来,季清秋往后日子是轻松了不少。 可那她这得错过多少机会…… 一想到因小失大,往后英雄救美都不成,蒋宁兮忍不住更颓丧些。 哎,埋没了。 可惜可惜。 之后无话,第二日午后太后将蒋宁兮通传进宫,路上蒋宁兮听秋琛说,三皇子妃怀孕,这是皇子辈的第一个孩子,皇上太后皆欢喜,于是阖宫摆宴席庆祝。 蒋宁兮是先被传到宫中,一起来的还有蒋之箐,太后欢喜,与她们说了好一会话,之后天色将晚,三人一同赶往宴席处。 进门后,见到众人来齐,一起站起来向太后行礼问好。 屋中都是自家人,太后忙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太后走向张珂苪,张珂苪正要起身,太后忙上前将她摁在座位上,“好孩子,别乱动。” 蒋和颂向太后行礼,张珂苪也忙站起来,说不敢恃宠生娇,最终也是礼数周全。 席间,太后皇帝眉开眼笑,氛围亦是其乐融融。 毓妃高兴,拉着张珂苪说许多话,最终面向蒋贺坤笑笑,又对蒋和颂道:“如今你有了孩儿,也该沉稳些,行事切不可像原来般毛毛躁躁。” 蒋和颂忙应声。 “坤儿啊,”太后慨叹,“你也别将自己身心皆投入在政事上了,也得顾家点。” 蒋宁兮望向蒋贺坤,见他面色一沉,不过这阴沉只持续片刻,很快就被笑容替代。 蒋贺坤,是大皇子,今年十七岁,成亲两年,只是膝下并未有所出。曾经太后叫他纳妾,他不肯,于是也没有了下文。 如今三皇子与皇子妃成亲只这些时日就有大喜,太后也为蒋贺坤的事着急。 毓妃又笑,忙将话题错开,“说起来,咱们这些郡主也到该成亲的年龄了,到底是女大不中留。” 之后皇帝说起对几个郡主的打算,蒋宁兮听那意思,在皇帝心里,与函商国联姻的人选,皇帝还是中意自己与蒋之箐。 其他身份尊贵的郡主不似她们二人得太后喜爱,若想要与函商嫡出子般配,还是要从她们两人中选出一位。 别离伤感,在这大喜日子不宜多说,这话带过一嘴便不再提。 因都是自家人,众人不免喝的多些。三皇子更是微醺,已有神志不清之感。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坐上马车回府去。 蒋宁兮走在到一半,突然有人拦她的马车,秋琛从外掀开车帘。 “郡主,三皇子与侯爷起了争执。” 蒋宁兮一听,甚是欣喜。则立即叫人掉转马车,向蒋和颂府上那条路赶去。 她又转念,叫马车停下,让车夫去在自己与蒋和颂府邸之间必经之路等待,最后与秋琛几人快步走着赶往目的地。 三皇子那性子,再加上酒醉,不知道现场情况会乱成什么样子。 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蒋和颂住处与皇宫相隔不远,若是宫里得信来人,只怕很快就能到达,如果这般展开,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不过以皇帝在话本中的态度,蒋宁兮相信并不会来人,就算来,也得是最后闹到无法收场时候。 如此说来,她倒能放开手脚。 思考间,他们已经到达那条街。 周围只有三两个人驻足侧目,其他人见道路中央两人,皆是快步离开。 这样看来,蒋宁兮倒不好找到地方遮拦,很难在暗处观察两人。 于是只能躲在这边街口,用围墙算作掩护,这处与争执中心距离较远,她只能竖着耳朵留意。 听他们谈话,是两马车发生相撞,惊到张珂苪的胎,皇子妃此时正在马车里被大夫救治。 惊动胎气肯定是假的,是蒋和颂发挥的由头。 蒋和颂是一口咬定季清秋不安好心,故意叫人冲撞,想让自己断子绝孙。 可这大路上季清秋的马车紧靠右侧,反倒是蒋和颂的马车横在路中间。明眼人一看便知到底如何。 “三皇子,明明是你们的马车先撞向我们的,怎倒是怨在我们头上?”是林湛的声音。 “听你的意思,是我以妻儿性命开玩笑?” “属下不敢。” “我与你主子说话,怎轮得到你个奴才来插嘴?侯爷平日就是这般教下人的?” “我们在函商散漫惯了,”季清秋轻声,“还望三皇子见谅。” 那边沉默许久,蒋宁兮忍不住伸头去看,见几人依旧在原地僵持着。 张珂苪下车来,蒋和颂连忙回身伸手搀扶,“你觉得怎么样?” “就是有点头晕……我不碍事的。” 蒋和颂又对季清秋道:“这件事可不绝能这么过去。” “那三皇子觉得如何才能出这口气呢?” 季清秋声音听起来依旧风轻云淡,她忍不住伸头去仔细看他神情,只可惜相隔这距离并看不清。 她大概也能想象到是什么样子,男子眉心会微微皱起,唇瓣紧抿,却看不出一丝不耐烦。 “让你这护卫下跪向我夫人道歉,你也一并鞠躬。” 这条街上有许多路人,在众人面前鞠躬下跪…… “若是侯爷不肯,我只能将这件事禀报给皇上,皇上虽对侯爷屡次忍耐,却也不会见他人害自己的子孙。” 一时僵持,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林湛一下子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蒋宁兮瞧着就觉得疼痛。 “三皇子妃,是我没有拉紧马车,责任全在我,我愿领受任意责罚,还望不要怪罪我们侯爷。” 张珂苪愣愣,下意识去打量蒋和颂,他并不说话,于是三皇子妃也不应声。 “跪下只是赎罪,你既乞求,为何不磕上几个头?” 话音落下,林湛犹豫,正要磕头下去,却被季清秋拉住手臂。 蒋宁兮见这势头不妙,忙交代下人几件事去办,又叫秋琛买回一壶酒来。 第 44 章 临场发挥 林湛被拉得直起身来,抬头看季清秋。 蒋和颂冷笑声,“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何必这般折辱?” “你这侍卫承认是他驾车不小心,他都要害我妻儿性命,却不允许我折辱他,这算什么道理?” 蒋宁兮手下人已经绕到街口另一边,驱散围观群众,这边街道的人也已经赶走,好在中心那两位都沉浸在争执中,并没有人注意到两边街口的动静。 秋琛跑到她面前,递上酒水,蒋宁兮直接仰头全部喝下去。 “郡主,这是要做什么啊……” 蒋宁兮被辣得直皱眉,“你只管按我说得做就好。” 毕竟解释给她听,秋琛也不会明白。 “侯爷一定护着他的话,那我会禀报皇上,哪怕以死明鉴,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蒋宁兮心里咯噔一下。 林湛缓缓向下低头,他握紧拳头,在心中纠结。 却不料蒋和颂向前一步,手狠狠向林湛后脑勺摁下去,林湛未有防备,刹那间整个身体向前,直接倒在地上,他正要撑起身时,又被蒋和颂狠狠踩在背上。 林湛额头再次磕到地上,忍不住闷哼声。 蒋宁兮不禁一闭眼,只听那声音就觉得疼痛万分。 季清秋抬脚,一脚踹在蒋和颂小腿,蒋和颂踉跄向后退去,张珂苪上前搀扶住他。 “好你个季清秋。” 说罢,蒋和颂三两步又要冲上来抬脚踩踏。 季清秋冷声,“还不快起来。” 与此同时,蒋和颂一脚落下,却被林湛握住脚踝,这脚终究没有落在地上。 林湛抓他脚踝后又放下,他站起身,缓缓拍拍身上灰尘。 季清秋瞥蒋和颂一眼,“还请三皇子这就去大理寺请人来,好好看看这两辆马车。” 蒋宁兮往墙后缩缩身子,现在这个情况,似乎用不到她了…… “好,我这就叫人。” 三皇子妃忙拉住蒋和颂,“罢了罢了,我又没出什么事,不必将这事闹得这么大。” 蒋宁兮心底又是咯噔一声,这话听起来奇怪,若是回到府上再出什么时,会算到谁头上? 莫不是以死明鉴,是以那未出生的胎儿做押吧? “我只怕三皇子妃回去出什么事,现在还是叫人来好好看看吧。” “季侯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身为皇子妃,会拿腹中胎儿与你玩笑?” “三皇子妃实在是误会我了,我可从没有一句话是这个意思。” 蒋宁兮听这段话展开,松下口气来。 “林湛,还不快去,既不必请大理寺,那就去请太医来再为皇子妃好好把脉。” 林湛应声去,张珂苪又要说什么,季清秋打断她,“多一位御医,大家都多一份安心,我也是为皇子妃着想。” 蒋和颂并没答话。 蒋宁兮略思索。 太医是畴甄太医,雇佣他们的是畴甄皇帝,他们要侍奉的,也是畴甄皇室的主子们。 看来她得去当个见证人才是,未免自己同样被蒋和颂收买,她停在路上的那辆马车也能派的上用场了。 “三哥,三哥哥。”蒋宁兮踉踉跄跄走出去。 秋琛立即跟上,伸手拦着她的身子。 那边一行人闻声望过来,见蒋宁兮如此,各个止不住惊讶。 季清秋忙转回身背对这边。 蒋宁兮快步走到蒋和颂身边,将张珂苪挤到身后去,蒋宁兮伸手扯住蒋和颂的袖子。 “五妹妹?你怎么在这?” “三哥哥,今天是你大喜,我高兴,所以就想来找你……” 她说话故意含糊,就好似酒醉。 一说话,带出一股酒气。 “你在宫宴上也没喝那么多,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蒋宁兮打个酒嗝,将头歪向一边,撅着嘴并不答话。 秋琛上前搀扶她,也开口回话,“回殿下,我们郡主回府后还觉得不够畅快,所以一定要去酒楼喝酒,然后就说要去三皇子府上……” “那为什么不带回去醒酒?” “我们从酒楼出来的时候,郡主还没有这个样子。” 秋琛在她身边历练已久,此时情绪到位,声音颤抖恰到好处,便是要哭不哭,十分为难的样子。 “这还有外人,还不送你郡主回去。” 蒋和颂手往外一送,想要将她甩出去去,只是蒋宁兮手攥他袖子攥得紧。 一下没被甩出去后,蒋宁兮顺势贴上去,再无论怎么被拨弄,都没被撼动一点地位。 她感受到作为一贴狗皮膏药的快乐。 “我已经叫人回去带马车来,想来一会就到。” 蒋和颂面上有些嫌弃,又趁她安静时动手,可依旧无法推动蒋宁兮半分。 张珂苪向前来,正要伸手搀扶,蒋宁兮瞥到她动作,立即转头去看张珂苪,同时瞪大眼睛。 “三嫂嫂,你别动我,你怀了孩子,我怕伤着你。” 蒋宁兮合合眼,满面醉态。 张珂苪只能停在原地。 “马车什么时候来?”蒋和颂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蒋宁兮忍不住勾勾嘴角偷笑。 “快了快了。”秋琛更慌。 “三哥哥小时候从来没对我这么不耐烦过。” 她叹气,“我不过挎着你,才多大一会你就不乐意了,你真小气。” 蒋宁兮将嘴嘟得老高。 “啊?你们这怎么回事啊,我都喝好几巡了,三哥哥你怎么还没回府。” “五妹妹,”张珂苪上前,“是我们两家的马车相撞。” 蒋宁兮后知后觉,看向那边,“啊!那嫂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那就好。” 说着话,住处距离这里最近的徐太医赶来,把脉过后,说了无碍,蒋宁兮长长呼出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蒋宁兮歪歪扭扭往蒋和颂胳膊靠上去,小心翼翼躲避身体接触。 她没去看季清秋神色,因为她怕自己绷不住想笑。 送走徐太医,一行人继续在这僵持。 “你们马车还没到?” “不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秋琛低声。 “三哥哥!”蒋宁兮忽然惊呼,声音骤然提高,吓得身旁蒋和颂身上一抖。 “嫂嫂都那么累了,今日又险些惊到胎气,你怎么还不让她回去休息?” 蒋和颂一阵沉默。 蒋宁兮又道:“我也累了,三哥哥送我回去吧。” “我如何能送你,若送你回去,你让你三嫂怎么办?” 她冷哼声,“就几步远的路,三嫂嫂还不能自己走回去吗?” “你!” 见蒋和颂面上怒意,蒋宁兮侧过头去故意不瞧。 张珂苪忙上前来,“罢了罢了,她醉成这般,在街上又要丢脸,还是早些送回去是稳妥些。” 蒋宁兮抽抽鼻子欲哭,“三哥哥小时候后明明说过要与我成亲,那时候对我那么好,现在有了嫂嫂,怎么就不对我不似从前般了?” 她欲哇哇大哭,只可惜蒋宁兮太高估自己,现实中她是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于是只能干嚎两声,然后再去打量蒋和颂的神情。 果然见他黑了一张脸。 蒋宁兮那叫一个解气。 上次在宫宴,蒋和颂为让她老老实实被画,故意说两人要成亲叫她烦恼,现在她便以牙还牙,也用同样的方法叫他恶心恶心。 张珂苪见此,也不免皱皱眉,忙催促他:“五妹妹醉得太厉害了,快些送她回去吧,我也没什么事。” 蒋宁兮冲他“嘿嘿嘿”笑声,随后先钻进蒋和颂的马车里,又冒出头来向他招手。 蒋和颂那张脸跟锅底一般,也好像她做的糕点。 她又怕蒋和颂不来,于是要下去,蒋和颂见此,与季清秋交代完,立即上车来。 秋琛也跟着上车,拉住蒋宁兮,避免她再往蒋和颂身上倒。 蒋宁兮余光瞥见他,蒋和颂对自己避之不及,她又庆幸,还好自己脸上的妆足够浓。 怕他怀疑自己,蒋宁兮依旧说个不停。 秋琛撩开帘子,凉风丝丝吹到她身上。 忽然对面有马车赶过来,秋琛欢喜道:“郡主,我们的车来了。” 与此同时,蒋宁兮感受到秋琛的手收紧,蒋宁兮也抓紧秋琛胳膊。 “嘭”地一声,马车里两个女子的尖叫声音此起彼伏,旁边的蒋和颂则已经被震得蒙了。 方才马车相撞时一声巨响后,紧接着就是蒋和颂脑袋撞墙声音,“咚”地一声,好生清脆。 “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马夫的声音,“对面那匹马不知怎么发了性,撞到咱们马车上了。” 蒋宁兮掀开帘子,下马车去,对自己府上那位愤愤喊着:“你怎么驾车的!” 那位忙跪在地上,一样无辜,“我……我也不知道,是马突然要窜出去……郡主饶过小的吧。” 蒋宁兮回头看一眼两辆马车,还好只是碰撞一下,磨损程度并不大,还好还好。 “三哥哥别恼,我会把钱赔给你的。” 蒋和颂眉头皱得紧,“不必了。”又连忙进自己车去,“我惦记你嫂嫂,就先回去了。” “诶……” 还未等蒋宁兮应声,那马车已经绝尘而去。 她坐回自己马车,用手揉揉太阳穴,缓缓叹口气。 又掀开帘子看马车窗外,一轮月亮挂在天边,“身上当真好乏。” 第 45 章 酒楼偶遇又又又被缠上 回到府上后,一夜无话,第二天蒋宁兮起了个大早,先收拾收拾东西去三皇子府上,看望张珂苪,而后说起要赔付马车的事,张珂苪自然不会让她赔钱。 从蒋和颂府上离开,蒋宁兮赶往宫中,在太后处用完早饭,皇帝正好下朝处理完政务,一切时间掐得刚刚好。 她被宣进去,扭扭捏捏往那一站,皇帝很快发现她的窘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父皇,昨日我喝醉了酒,闹了大笑话……” “怎么回事?” “我想去找三哥哥来着,结果在街上耍了酒疯。” 皇帝一听,不住笑起来。 “这温婉的梧桐郡主耍酒疯,这场面怎么越想越有趣。” “父皇,你快别嘲笑我了,我都要愧疚得进地缝里去了。” 皇帝听这话,忙问起她何来愧疚。 “我在街上拉着三哥,当着三嫂的面,谈论起我们小时候说长大要成亲的事。” 蒋宁兮皱皱鼻子,是十分懊恼模样,皇帝又大笑起来。 “三嫂是我们自家人,自不会觉得我怎么样,可问题是我的样子也被季侯爷看见了。” 皇帝眉头一皱,“季清秋?” “昨天季侯爷的马撞了马车,他们处理事情的时候我就去了。” “这事我知道,你三哥早上来与我说过。” “昨晚我喝醉,神志不清不楚,可我依稀记得三哥拿刺客的事情数落侯爷。” 皇帝沉思,蒋宁兮立即接上前一句话。 “其实我们都知道父皇,父皇对假术士刺客一案虽不表态,其实是为敲打幕后小人,也叫他们懂得收敛。” 先给皇帝架起来再说,架得越高,夸得越狠,他就越高兴。 “揣测圣意,小五你有几个脑袋能掉?”皇帝含笑。 蒋宁兮也笑起来,又往前凑凑,“我可不敢揣测圣意,我只是在想父皇心中所想。” “你这个小丫头。”他用扇柄轻轻敲敲蒋宁兮的头,她则眯眼轻笑。 “三哥醉酒,再加上心急,不免说错话,我就想着得叫他别继续说下去,然后就在三嫂面前说漏了小时候的那些蠢事。” “你啊,倒是机灵。” “其实我昨晚上就想来找父皇说的,可是回去路上我的马受惊,又撞上了三哥的马车,我又惊又怕的,还很累,然后就睡着了。” 她嘿嘿笑两声,却见皇帝微微眯眼。 “你是说,你的马车又把你三哥的马车给撞了?” “我今早可去赔钱了的,只是我三嫂不要。” “谁与你说这钱的事了。”皇帝若有所思,低声喃喃,“听说颂儿的马昨夜闹腾了一宿。” 蒋宁兮闻言也怔怔,马厩里的马闹了一宿?这是什么新鲜事? “我们说季侯爷的事,与马有什么关系啊?父皇倒是说说我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若是你我父女一心,你也总得夸夸我。” 她伸手晃晃皇帝的胳膊。 皇上这才笑起来,“有道理,你这小丫头,就是歪理多。” “什么歪理啊,就算是,也是父皇手把手教出来的。” “对了,关于与侯爷成亲的事。” 一听他说这话,蒋宁兮顿时半点困意都不在,一下清醒过来。 “你是最佳人选。” 她心一沉,道:完了。 “不过我知道你喜欢周家那孩子,过段时间他就会回京城了。” 好好的皇帝,为什么说话大喘气?不过也好在这大喘气后面还有内容。 蒋宁兮惊喜,这话的意思是,不用她嫁了? “周先生不喜欢我,我想让他喜欢我。”她嘟嘟嘴。 “那怎么办?你犯点错误?” 犯错后就没有资格与季清秋成婚。 犯错嘛,对她来说简单得很,岂不是信手拈来? “你笑什么?” 喜怒不形于色,喜怒不形于色…… 她在心中默念这句,而后回答皇帝的话,结果一张口又是“嘿嘿嘿”笑起来。 梧桐郡主本就是皇帝心头肉,再者上次护驾有功,皇帝更加疼爱。 “我说父皇,你也太偏心了吧。” “好了,快去吧,记得事情别做太过,也别让人知道。” “我知道了,父皇放心吧。” 有了皇帝的话,蒋宁兮顿时觉得自己腰板挺直了不少。 中午蒋宁兮在酒楼中吃饭,正午并不冷,是深秋难得和煦的天气。 她将窗子开着,一边享受如同春日般的清风,一边看向外面,秋意已深,室外那棵大树上树叶泛黄,风一过便簌簌而落。 忽然对面酒楼的窗子打开个缝隙,蒋宁兮被吸引目光,而后那扇窗户一下被人完全推开。 竹制窗身打在墙上,是一声响。 那边人伸手出来,青衣袖口在空中飘逸。 蒋宁兮望去,见那端是季清秋含笑的面庞。 “哟,郡主?” “巧了啊……” 自从与季清秋相识,“巧合”二字蒋宁兮都要说倦了。 “侯爷怎么也在?” “在这酒楼里,自然是填饱五脏庙了。” “啊……风好大啊,我得关窗了。”蒋宁兮惊呼声,向秋琛使个眼色。 秋琛上前,则要关窗。 蒋宁兮又嘱咐季清秋,“侯爷眼前那棵树正掉叶子,你也把窗户关上吧,免得叶子落你碗里。” 窗子关好,当真眼不见心为净。 过了片刻,有人叩响包厢门。 “我的酒浇烧鸡来了,快去开门。” 秋琛忙去,只是一开门,蒋宁兮瞥到那青衫,意识到不好。 抬眸又是季清秋那张笑着的俊美脸庞入目,可是他费力从门缝挤进来的样子,实在算不得优雅。 随后林湛也跟着从缝隙中挤进来。 那条门缝,季清秋穿过还算将好,可林湛那身材实属勉强。 林湛进来,门已经轻微晃动。 “这门若是坏了,侯爷记得赔钱。” 季清秋回头看眼门框,笑着回头,“自然忘不了,郡主宽心吧。” “郡主在吃什么呢?” 季清秋到桌边自然坐下。 “我们都快吃完了,侯爷来的真不巧。” “无妨,我又叫他们添了些菜。”说罢,林湛递上来一双筷子,季清秋伸手接过。 蒋宁兮抿抿嘴,见他又笑,“郡主不必担心,这钱是我结了。” “仔细看郡主点的菜肴,可见郡主品味当真不错。” “侯爷到底来做什么?” “相遇即是缘,我自然是来与有缘人相会。” “你我就算有缘,那也孽缘,不是有算命先生为你我二人算过了吗?” “说起命数,我倒是要与郡主好好说一说,怎么郡主故技重施,是没有其他招数了吗?” 蒋宁兮不住皱眉,看向秋琛,秋琛上前一步,则覆在她耳边描述。 原来近日京都中又开始流行谣言,说今年秋收不比往常,还说国运不好,不宜两国贵族联姻成婚。 这件事包括问天司在内,几乎所有宫中贵族皆没听说过,言论也只是在老百姓之间流传,此时蒋宁兮听起来只觉得新鲜。 “看郡主样子,是不知情了?” “自然不知。侯爷第一时间能联系到我身上,可见是事事以恶意揣测我。” 蒋宁兮撑住头,故作惆怅,又长长叹出口气。 “郡主怎么会这么想?” 季清秋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郡主且看这道菜。” 她抬眸望去,眼前这是油炸花生,将花生快速在锅中翻炒后,又撒上盐。 “你挑的这颗不大不小,没什么好看的。” 说完话,蒋宁兮止不住愣愣,何时自己一定要跟着他的话往下走了? “我们好端端说着,怎么扯到这花生上面?” 他笑起来,将那颗花生送进嘴去。 “我是了解它会是什么样的味道,才会放心大胆吃下去。正如这看人一样,是很了解之后,才会轻易下结论。” “那侯爷这次真是太高估自己了。” “我就说不是郡主嘛,都是林湛,一口咬定是你做的。” 林湛突然被叫到名字,下意识站正,再品味这话中内容,不住皱皱眉头。 蒋宁兮瞥林湛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当侯爷的护卫可真是累,又得武功了得,能护侯爷周全;又得有十足的抗压能力,能随时随地背上侯爷甩来的锅。” 季清秋只当这是夸奖,笑着道:“那是。” 谈话间菜肴已经上齐。 “郡主请。” “我吃饱了。” “又没毒,郡主怕什么?” 他挨道菜夹上一筷子送进嘴中,又向她示意,这确实没毒。 “单纯吃饱了。” 细嚼慢咽,他将嘴里的吃的咽下去。 季清秋这才笑起来,“方才,你这正菜还没有上来,郡主莫不是喝那西北风喝饱的?” 他又恍然大悟,“难怪郡主开着窗。” 蒋宁兮一时间无话可说。 “郡主,不吃白不吃,我难得请郡主一次。” 她这菜还没上起,季清秋就钻进来,说起来是她先到这厢房,这可是她先占的位置。 岂有还没吃饱就被人赶出去的道理? 想到这,蒋宁兮也动筷。 “前些日子郡主醉酒,说起自己与三皇子小时候的事,我听了,实在感慨良多。” “感慨什么?你我就不能安安静静吃顿饭吗?” “我们难得一起,郡主叫我闭上嘴,可是难为我了。” 蒋宁兮看眼对面那张漂亮的脸,男子眼神深邃。 她常来酒楼吃,就是为了吃上口刚做出来的美味佳肴,其实要请厨子去府上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一次太贵了…… 可蒋宁兮再看看眼前这人。 不免含泪做出决定,她往后再也不来酒楼里吃饭了。 开个窗都能被缠上,她招什么惹什么了? 第 46 章 周昀绛回来了 “我记得郡主在宫中宴席上表现,并不是与三皇子多亲近的样子,前日醉酒,郡主一番话,实在过分可疑。” 季清秋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又给蒋宁兮的杯子填满。 “若说可疑,侯爷口口声声说自己被污蔑,却不着急去找证据,整日吃喝玩乐,岂不是更甚?” “你怎知我只是吃喝玩乐,而不找证据呢?” 蒋宁兮一噎。 “难不成,郡主觉得我应该日日走街窜巷,趴在地上将每块石砖的纹路都看得清楚,这才是正常的?” “你这么一说,是我狭隘了。” “郡主别这么说自己。” 蒋宁兮看他,见季清秋眉梢微微上挑。 “虽狭隘,倒也不失可爱。” 她觉得自己攥着酒杯的手有一丝冲动,怎么这酒杯就想冲向他的脸上去呢? 罢了罢了,相处这么长时间,蒋宁兮都习惯。 两人对视片刻。 “郡主为什么如此袒护我?” 这句话虽是问句,却是十足叙述语气。 “我与皇上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何来袒护侯爷一说?” 他又笑,“郡主倒是清楚我所指。” 季清秋这人可真是,抓着完全证据,却不说明话,若他人直说,倒像被他抓到把柄一样。 对此,她习惯,却没完全习惯。 于是,蒋宁兮干脆避开这个话题,也算是相处多时得来的默契了。 “我听说,三皇子府上的马闹腾了一宿,是不是你做的?” “他们多行不义,与我何干?”他抿口酒,答得自然。 “你不与我说真话,那我也同样不会以坦诚相待,如此循环……” 说罢,她给他个眼神,意思是你看着办吧。 季清秋眼中有光华流转,蒋宁兮与之对望,片刻后她抬抬下巴。 他终是妥协,“说到底,我得感谢郡主,若不是郡主的马车与三皇子的相撞,我也想不到这么周全的法子。” 蒋宁兮喝口酒,企图在他神色中看出破绽,只不过这次一如从前,皆是以失败告终。 “我曾听说过引他人马发狂的药物,这种草药极其稀少,在京城一样少见。侯爷说你是被我启发,这话说出来,恐怕连三岁小孩子都不会信。” 他此番来京,连这种药物都准备好,可以说将能想到的全部带来。 只怕是当时蒋和颂马车撞上去时,季清秋就已经想好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做了。 如此一思量,她岂不是多此一举。 季清秋优雅笑起来,放下筷子后,撑着下巴看她。 唇瓣微微抿起,嘴角上扬,尤是那双亮晶晶的眼,最为夺目。 纵然总被他这样看,可蒋宁兮到现在也不习惯,又被盯得发毛,浑身上下皆不自在。 “那郡主便是两岁的孩子好了。” 季清秋语调微微上扬,格外多出俏皮之感。 “……” 见她神情,季清秋将另一只手也挪到下巴支撑好,扩大笑容。 刹那后,他眼睛弯弯,里面有一点光,脸上浅浅酒窝显现,而后上扬的嘴角,全然是在外人面前不会表露的样子。 行吧。 蒋宁兮心里顿时软下来。 行行行,别说两岁了,就是美人说她还在娘胎里也不是不可以。 季清秋收笑,伸手去捏包子送到嘴边。 “郡主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我,你该如何自处?” “大不了愧疚点呗,反正父皇和三哥都不知道我是故意的。” “郡主不是很讨厌我?” “讨厌归讨厌,信任归信任,既是两码事,又何必混为一谈?” “当真是个矛盾的女子。” 蒋宁兮叹气,她就是为了让他好过,然后让自己也好过。 目的单纯又明确,管她行为是否矛盾,达成目的便好。 “郡主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不能想一出是一出了?” “或者说,你就是算计我的人?” “那你倒说说我图什么?” 他微一挑眉,睫毛也跟着颤动一下。 “难不成是图我色相?” 蒋宁兮一听着话,气血上涌,脑袋里嗡嗡直响,好似在里面烧开了水。 几乎是立刻,她咬牙切齿,“那你做梦。” 他继续笑着,“那郡主倒是说说。” “我根本没有理由害你。安排假刺客刺杀,皇帝若真出事,我就没人庇佑。然后嫁祸给你,时局动荡,父皇为了安稳,只好提前议亲。” “季清秋,在你眼里我很傻吗?” 他闻言顿顿,再次打量蒋宁兮,抿抿嘴,却没说话,只是眼神突然变得悲悯。 见他样子,蒋宁兮更是气得一口气噎在嗓子上下。 “我就算傻,也没傻到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的地步。” “那你为何?” “我就只想让侯爷在畴甄生活快活点,别只留下苦大仇深的记忆。” “也是,还是图我美貌。” “……” 她觉得自己眼皮跳跳,连忙喝好几口酒去压。 他顿顿,“说起来,其实就郡主这警醒程度,随便说句话就能漏出关键,也不适合设计害人。” “侯爷一句话不损我,是不是就会觉得少点什么?” “怎么会?” “话都问完了吧。”蒋宁兮愤愤。 “怎么?” “若是问完了,那就快点吃,别让嘴闲着。” 季清秋瘪瘪嘴,随后不禁笑起来,缓缓摇摇头,语气甚是宠溺,“好,郡主嫌我多话,那我还是少说点吧。” 这天,一个场秋雨过后,几天中阴雨连绵,风萧萧一起来,似刮骨刀一般寒冷,吹得人直打哆嗦。 蒋宁兮刚从太后那里出来,走一段路后感觉浑身热气散去。 风过后,吹散天边的乌云,将太阳露出个头来,阳光洒向大地,是这几日中难得的光亮。 她脚步微顿,忽然看见台阶下有道身影缓缓向这里移动。 蒋宁兮怔怔,远见那人身材高挑,叫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金光洒在那人白衣上面,白衣上面有银线镂花,银线反光,整件衣衫随着他走动而显得粼粼。 再仔细看看,她终于回忆起,那不是周昀绛吗。 那位梧桐郡主心心念念的男子。 那位与身体原主纠缠至死的周先生。 他提前回京,显然是皇帝的意思。 难怪皇帝今日嘱咐她,让她早早到太后那里去,原来是要给她个惊喜。 这可真是个惊喜,这么早就将他叫回来,可见皇帝也是铁心不想她嫁去函商。 只是今日这妆,还是有些淡,衣服挑的也不好看。 周昀绛喜欢清淡那款的女子,不喜欢像郡主一样明艳压人的。 说起来,当时她看这段的时候,实在不住感叹,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要知道她刚来这世界的那会儿,每天都要盯着镜子看上好久,梧桐郡主美貌,她个女子都觉得喜欢。于是想起周昀绛,再次感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想着这些,蒋宁兮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下来,只是变缓。 台阶下的男子也注意到自己,周昀绛抬头,目光接触到她,正出神。 阳光落在他的面庞,勾勒他的轮廓,那张脸给人的感觉格外干净,眸子甚是澄澈,整个人如同清水一般。 “周先生……”她饱含深情唤他一声。 “郡主。”男子微微颔首,语气道出疏离。 他似乎觉得停顿不妥,向前迈步。 蒋宁兮瞥见这处人来人往,再看眼脚下台阶,有一计上心头。 她往前走,两人即将面对面时候,蒋宁兮脚下故意一滑,她看准时机向前倒去。 只要摔进周昀绛的怀里,又被人看出她是有故意成分在,再经周围人的议论发酵,不小心传到季清秋与皇帝耳朵里,不就大功告成了? 周昀绛习武,蒋宁兮自然不会忘记这一点。 为避免他闪躲后自己真的摔个狗啃屎,蒋宁兮已经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同时尖叫着向前扑去。 她坚定,哪怕把周昀绛撞倒在地,她也要完完全全扑进他怀里。否者不够难堪。 蒋宁兮紧紧闭上眼,合眼瞬间,看到干净脸上出现惊恐神色。 只是预想的一系列动作与触碰什么都没有发生,反倒是领子突然向后收紧,还有自己的腋下被人紧紧捏住。 那人收收手指,蒋宁兮感受胳膊被人捏的生疼。 再睁开眼时,见周昀绛满脸慌乱,忙往后退几个台阶,同样挣脱她手的牵制。 蒋宁兮身体还倾斜向前,身后那人一收手,便将她拽回去。 只是不等她站稳身体,那人就松开手,蒋宁兮摇摇晃晃,最终保持平衡失败,一下子向后坐倒在地上,尾椎磕在台阶棱上,她往下滑一个台阶,屁股疼得厉害。 “哎呦……” 蒋宁兮咬咬牙,好在疼痛只一阵就过去。 “我说你要扶就把人扶好不成吗?” 她愤愤望去,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 还没等看过去,那人慵懒声音传来,是她熟悉的声音,“我也没有想到郡主最后没有站稳。” 季清秋。 蒋宁兮咬牙,忍不住瞪他一眼,见季清秋嘴角是恰到好处弧度,眼尾微微下垂,当真好一个无辜神色。 季清秋看她一眼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周昀绛。 “想必您就是周先生了。” 周昀绛此时恢复平静,“不敢当,太后娘娘召见我,在下不敢耽搁,就先告辞了。” 季清秋笑笑,周昀绛则与他们错过身离开。 蒋宁兮还坐在地上,愤愤地盘个腿,并不想起来。 周围不少侍女向这边打量过来,只瞧上一眼便连忙挪开眼。 第 47 章 红杏要出墙 “郡主,快些起来吧。” 季清秋往旁边站站,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 台阶很窄,盘腿坐着很硌脚踝,蒋宁兮干脆将腿伸直,伸手握拳去捶大腿。 “侯爷推我,我这腿受伤了,现在恐怕起不来了。” “那怎么着?我抱你起来?” 她一怔。 本想碰瓷,谁能想会是这个展开。 蒋宁兮看他,神色认真,于是她连忙站起身。 “侯爷怎么会在这?” 她从太后宫中出来,这个路口只有三个通路,她却没有注意到季清秋何时在身边出现。 季清秋垂眸凝望她片刻,再抬眼看向远处,光芒勾勒他容颜轮廓。 眺望片刻,他目光重新落在蒋宁兮的身上。 声线慵慵懒懒,甚是悦耳动听,“一枝红杏出墙去,我便来院外把它掰回去。” 她目光变考究,一句话噎在嘴边,片刻后才找回自己声音。 “不是……那红杏何时长在你家院内了?” 他望着她笑,秋风吹过,将他的发丝扬起。 “我说长在我院里,那就在我院里。” 蒋宁兮闻言,笑不出来。 “郡主在这站着吧,我可先走了。”他迈步向前,“免得到时候传出去什么,郡主又说我是有意。” 蒋宁兮目送他背影。 心道:难道你不是故意的吗? 她揉揉尾椎,不禁倒吸口气,还是好痛。 犯错目标已经明确,首先明确周昀绛不喜欢的类型,而后以这个造型常出现在他的面前,叫皇帝与季清秋知道,最好是能同时知道。 有了方向,也好规划许多。 在三日后的午后,蒋宁兮找到机会,连忙派人去告知蒋之箐情况,她则第一时间赶往目的地。 是茶楼,今天周昀绛处理好京都的一些事,终于得空来品品茶。 他是独身一人,蒋宁兮准备假装路过,在蒋之箐来开门的那一瞬间,她会与周昀绛亲近。 被蒋之箐撞见后,蒋之箐绝对会与太后说起,届时太后问责,再想办法引季清秋去就是了。 如此小算盘打得忒响。 站到周昀绛所在的厢房门前,蒋宁兮深吸口气,也不弄什么敲门之类的虚的了,左右这位周先生对梧桐郡主也没什么好感。 她直接推开门。 周昀绛抬眼,看见门边人,不住愣愣。他身边护卫本想大喝无礼,只喊出个“无”字,就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周先生是在喝茶呢?”她笑起来,走到桌边坐下,“这顿我请了,你还想要什么,直接叫小二上吧。” 说起来,这还是和季清秋学来的。 周昀绛一脸震惊,从她推门到这里坐下,他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护卫瞥门一眼,下意识想上前去关门,只是迈出几步又犹豫后退。 她明白护卫此时心里,他该甚是纠结,眼前两难,是关门也不对,不关门也不对。 蒋宁兮往后看一眼,“你这小侍卫,当真没有眼力劲,怎么还不去关门。” 护卫立即后退,在她话音落下后,这护卫倒是坚定想法,绝对不能关门。 周昀绛只皱眉,完全没有数落手下的意思。 蒋宁兮起身。 叫人帮忙不如自己动手来的实在。 她亲手将门合上。 如果不关门,一会蒋之箐怎么一把踹开,然后看见亲近场景呢? “郡主怎么自己在这里?” 周昀绛此时终于回过神来。 “郡主的贴身丫头呢?” “她去街上买东西,外面太冷了,我就想进来暖和暖和,谁知这么巧,你也在这。” 周昀绛一阵无言。 也难怪他这个表情,蒋宁兮无奈,毕竟这是三楼的厢房。 独立又私自预定的雅间,被她知道,又追踪而来,在周昀绛眼里,她是逃不开痴狂二字了。 “那郡主找在下做什么?” “我没什么企图,就是想请你喝茶,若是你不想与我说话,那我们就安安静静喝茶好了。” 蒋之箐怎么还没来? 她瞥那张干净容颜一眼,讪讪笑笑。 和不熟悉的人共处一室简直是灾难。 终于听闻室外脚步声。 蒋宁兮起身,向周昀绛身边去。 她考虑好如何进行,只要撩起他的发就好,周昀绛会受到惊吓而将她推开。 而那扇门已经打开,蒋之箐眼里的故事便会是,屋中两人暧昧,梧桐郡主伸手撩起周先生的发,气氛正好,周昀绛虽害羞却并没有反抗,而她开门惊扰,周先生才立即推开蒋宁兮。 多美好的一幕啊。 她已经伸出手去,撩起他的一束发,同时听见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多么动听的声音啊。 蒋宁兮故作惊讶转而看向门口。 她以为自己会看见蒋之箐那张震惊的脸。 殊不知…… 为何会是季清秋含笑的样子? 那人微微挑眉,而后走进门来。 比起她,季清秋也是担得上痴狂两个字的。 她身体僵住,那束发从她手中滑下,周昀绛忙站起身与她远离。 蒋宁兮讪讪收回手,已经不想去问为何季清秋也会在,答案会是什么她了然于心,“巧合”二字她真的听倦了。 季清秋走进屋里来,林湛在后面关好门。 屋中一时之间装上五个人,已有些拥挤。 季清秋缓缓迈步,走动时衣摆轻飘,如同天上仙人般。 他到她身边,用扇子挑起蒋宁兮的发,又缓缓转动。 青丝与白玉扇骨纠缠,黑发有重量,缠绕几下后则向下滑落,蹭过季清秋的手腕。 蒋宁兮愣愣,也是下意识向后闪躲。 屋子中气氛顿时变得好生奇怪。 “难怪郡主今天叫我先回去,原来是遇见周先生了。” 她脑袋里“嗡”地一下。 这句话,夏臻说过。 那时候夏臻还是演她的面首,撞见他们二人在酒楼里算命。如今时间过去,竟叫季清秋给学去,还用来对付自己? 若不意外的话,下句话该是…… “难怪这几日都不找我,原来是兴致过了啊。” 说完,季清秋意味深长看眼周昀绛。 周昀绛更是震惊。 蒋宁兮看周昀绛神情,知道自己就算解释,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偏见是根深蒂固,尤其两个人的第一面还是那么的……刺激? 嗯,她还想扑进人怀里去来着。 虽然她已经决定放弃抵抗,可还是想听听季清秋嘴里还能说出什么来。 “从前相遇,我只觉得是缘分,如今看来,原来皆是郡主一手策划。” 得了,季清秋暗示她秘密调查行踪。 跟踪魔名声非她莫属,想甩都甩不掉。 “郡主今日这样魅惑的妆,也不知周先生喜不喜欢看。” 可以,为他装扮的戏份也跑不了。 在周昀绛眼里,蒋宁兮该是这样的形象: 她最初一眼见到就动了心思,然后派人跟踪后整理行程,再之后就是生硬的偶遇,最后搞到手,最最后不在意便随手丢掉。 说到底,还是她风流不羁、水性杨花。 看周昀绛的神情,显然一下子听这么多,还没有办法完全接受。他面上还有些犹豫,见蒋宁兮看他,下意识闪躲后,目光中多几分探询。 “行了,既然知道自己多余,那还不赶紧给我腾地方。” 蒋宁兮干脆摊牌了,不装了。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蒋宁兮想想该如何还自己清白就觉得麻烦。 季清秋怔怔。 她笑起来,满意于他的神色,“还不快走,等我撵你们两个出去吗?” 余光瞥见周昀绛神色转为惊恐,他身上狠狠一抖。 蒋宁兮想告诉周昀绛千万别担心,她真对他没什么心思,只要一会蒋之箐来的时候,他能当个演员就好。 只不过,蒋宁兮未能如愿。 季清秋那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轻易就走? 季清秋也坐下,向林湛使个眼色,林湛会意,转身出门去,临了不忘将门关好。 “夏臻当时还说,有了新的,就不要他了。现在郡主也是想过河拆桥?” 他手肘撑住桌子,身体向她倾倾,轻挑眉梢,“我可不肯。” 季清秋眼尾微微上抬,眉梢也跟着略动作,其中染深情,又带着些侵略感。 好演技。 周昀绛忙站起身,“两位先聊,我想起来府中做好饭,得回去吃。” 说罢,他匆忙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周昀绛顿顿,“我会为两位保密。”然后连忙加快脚步。 蒋宁兮看周昀绛背影,忍不住长长叹口气。 没机会了,下次再想与周昀绛单独相处,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我好生奇怪,郡主不是一直钟情于他吗?” “很奇怪吗?” “郡主一句都不解释,就任随你这心上人误会?” “解释?怕是侯爷早就准备好说辞对付我了吧。” “我就说嘛,郡主是我的知己。” “知己可说不上,不过是侯爷这招用的多了,叫我熟知罢了。” 季清秋便笑。 她往外瞥一眼,还好出门前她多交代秋琛一嘴,现在秋琛已经去拦蒋之箐,时间顿时变得宽松下来。 “你这一招用来用去,也没个新鲜的,侯爷怎好意思说我?” “郡主的法子无法撼动我心意,是无用,那自然该换。可我这招对郡主次次有作用,那为何要换?” 第 48 章 防止红杏出墙的二三法 “郡主知道该如何防止红杏出墙吗?” 季清秋的声音很轻,如同清风般温柔,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美好。 “不知道。” “这第一法,要叫这棵树往直里长……”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实在意味深长,“不过嘛,这显然不成,这棵树不仅不直,还歪得很。” 说罢,季清秋“啧啧啧”两声。 蒋宁兮觉得这个说法,冒犯得很。 “这第二三法呢,先是加高墙,叫它出不去;再是赶走墙外围观的人,让它就算出去也无人欣赏。” 她咬咬牙,忍。 “郡主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那你可得仔细看看,千万别防了一大顿,最后发现居然是别人家的树?” “诶,我认定那是我们家的,若是长在别处里,挪过来也好,有何烦恼?” 蒋宁兮望向他,季清秋也并不回避,也含笑回望。 两人对视片刻。 “郡主啊,你说我家院子里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这树偏偏要往外长呢?” …… “侯府近期施工,土地松软,不适合那棵树,强行挪过去,别说开花了,就是活不活得下去都难说。” “郡主说的有理,如此说来,那就不能挪栽,还是将院子向外扩吧。” 她抿嘴。 “郡主觉得如何?” “不怎么样。” 厢房外面热闹,此时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怪不自在的。 “我得先回去了。” “郡主慢走。” 出乎意料,季清秋对此反应居然这样平静。 也是,毕竟他想让人听见以及知道的都达成,留她在也没什么用。 蒋宁兮起身往外走,突然听见门外脚步声。 外面那人似乎急匆匆的,而且目的明确,声音渐响越来越近。 蒋宁兮在门口站定,如果此时出门去,会与外面人撞个对面,万一是那人是认识梧桐郡主的,那她在外的好名声岂不是要倒? 她侧耳仔细听外面动静,脚步声依旧很重。 忽然,一只手从她肩膀上空摁过来,手直接摁在她面前半块门上面。 蒋宁兮下意识打个寒颤。 褐色木材上面,是白皙的一只手,手筋微微凸起,手指修长,是双很漂亮的手。 身后人的呼出气息,温热的气吹响她的后脑勺,分出两股气体岔开,分别拂到两只耳朵上,惹得她很痒。 蒋宁兮缩缩脖子,心里很慌,不停在猜测季清秋到底要做什么。 门外来人,她怕自己回应后引起季清秋更大的反应,会引起室外注意,于是并不敢轻易动作。 脑中猜想还未得出个结果,门被人推动。 季清秋摁着这半面动了一下,半扇门被摁回去;而另一半门直接被打开,撞上门框,声音好震耳朵。 她向门口看过去,心中满是震惊,刹那间完全被震得没法动作,连从他怀里挣脱都忘记。 蒋之箐? 秋琛不是去拦住她了吗? 蒋之箐一样也是震惊,她的目光快速在蒋宁兮与季清秋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随后蒋之箐的神情变得复杂与暧昧。 “难怪刚才周先生是那样表情,”她一步退出去,“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那半扇门被轻轻关上。 这样悄声离去,与蒋之箐来时模样截然不同。 蒋宁兮这才反应过来,忙推开季清秋的手,往外追去。 可她出门,蒋之箐已经下到第二层去,蒋宁兮扶着栏杆,急得直跺脚又没什么办法。 蒋之箐听见上面声响,抬头看过来,她扩大笑容,“我会保密的!” 说完,蒋之箐提起裙摆,再快步向下跑去,踩得楼梯“吱呀”作响。 蒋之箐那一声洪亮,引得周围人注意,都寻声望去,又将目光投向寻找。蒋宁兮愣愣,怕被人注意到,忙往屋里进去。 大脑一片混乱,刚才那一幕,可比她想的撩头发更要震撼,而且会更加被误以为成真实。 瞧瞧季清秋都做了什么? 蒋宁兮愤愤回过头去,季清秋已经拿了个新杯子倒茶品上。 察觉她的目光,季清秋抬眸,眼尾轻轻上挑,“郡主,你看我这扩院子的操作,是不是很精彩?” 她咬牙切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看来,秋琛一定是被林湛拦住。 “看来林湛缠人的功夫并不比侯爷差啊。” “仆随主嘛,正常。” 她冷哼声,一口气压在心口,那叫一个憋屈。 门再次被打开,秋琛进门来,恨恨回头瞪一眼,林湛笑着跟着走进来。 秋琛垂着眼,蒋宁兮见她眼眶发红,刚才她传不出消息,肯定是急坏了。 “侯爷,你这满腹全是坏水。”蒋宁兮走到他身边,垂眼看他。 季清秋微扬起头,眼睛弯弯。 蒋宁兮见他笑容,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只不过是皮笑肉不笑。 随后高高抬腿,狠狠踩在季清秋的脚上。 他神情由从容变化,吃痛后紧紧皱着眉。 蒋宁兮再哼一声,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连忙拉着秋琛出门去。 身后室内传来林湛声音,“公子,你没事吧。” 她连忙加快脚步,比方才之箐逃离还快。 细问秋琛,果然秋琛刚才出门时被林湛拦住,原来季清秋早就知道她今日想做什么。 可下一层楼后,蒋宁兮停下脚。 今天的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思及此,她转身折回去,又推开那扇门。 季清秋看过来,眼角发红,显然被她一脚踩出泪花,此时的他看起来,格外可怜。 “郡主莫不是落下东西了?” 蒋宁兮不语,上前去坐在他身旁,用双手撑住下巴,笑着凝望季清秋。 他愣愣,蒋宁兮又将凳子往他身边挪挪,继续用那无法让人忽略的目光盯着他看。 季清秋终是忍不住。 “郡主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怪瘆得慌。” “我忽然觉得侯爷怎么这么好。” 季清秋皱皱眉,满目疑惑。 她又笑起来,“公子世无双,我突然想嫁,特别想嫁。” 林湛一激灵,忙开门去确认室外是否有人。 季清秋眉头皱得很紧。 “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成双成对、比翼双飞了。” “周先生出什么意外了吗?”季清秋下意识发问。 她有些蒙,“啊?没有啊……关他什么事?” “那你受什么刺激了?” “我……我突然发现侯爷的美还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侯爷。”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故意用力拉他手臂颤动,原本被送到嘴边的茶水一抖洒出不少来,顿时浸湿他胸膛前的衣衫。 季清秋放下茶杯,侧身面向她。 蒋宁兮“嘿嘿”笑两声。 “你若是娶了我,我们立即就能过上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一家三口?” 蒋宁兮手覆在小腹上,欣喜点点头。 “侯爷要相信我的效率,虽然现在没有,但倒时候,肯定以及一定会有。” 他将身边茶碗放远点,手臂支撑在桌面,季清秋身体前倾,拉进两个人的距离。 突然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她下意识将上身后仰去闪躲。 季清秋目光从她额头向下打量,到下面后又扫回来,最终他凝望着蒋宁兮的眸子。 “郡主这是……在威胁我吗?” 她点点头,目中纯真无辜,“是啊。” 季清秋目光下移,落在她唇瓣上面。 那样炽热眼神,蒋宁兮恨不得用手遮挡。 他抿抿唇,目光挪开,又缓缓笑起来,随后去抿口茶。 “那我是真的怕了。” “怕了就好。”不知为何,看他这样子,她心里更没底。 季清秋放下茶杯,随后站起身,又理理衣衫。 蒋宁兮知道他要离开这里,“侯爷慢走。” “好。”他声音很轻。 她心底舒缓,总算出一口气来。 忽然脚上传来疼痛,蒋宁兮大叫一声,而罪魁祸首已经跑出门去。 一眼望过去,入目的只有飘逸衣衫的一角。 “季清秋!你小心眼!” 气愤到极点,蒋宁兮恨恨跺脚,可脚板胀麻,她不免倒吸口凉气。 脚很快缓过来不疼,蒋宁兮出了茶楼,立即向蒋之箐府上赶去,万一一步晚了赶不上,关于她与季清秋的话传到宫里可就来不及了。 到她屋内,蒋之箐正翘着腿吃桃子,见她来了,“姐姐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就是来与你说这件事的。” “其实我也想劝姐姐,既然两情相悦,那就直接叫父皇赐婚好了,偷偷摸摸有什么意思?” “你真误会了,今天都是意外。” 谁能想到季清秋整这一出来。 “什么?” 蒋宁兮解释,自己是为了和周昀绛见面,可万万没想到,她走错了房间,可巧了,季清秋在里面。 蒋之箐将信将疑。 “女子婚姻身不由己,身在皇家更是如此,你为什么非要缠着周昀绛啊?” “情不自禁,身不由己呗。” 蒋之箐懵懂,缓缓点点头。 “我觉得侯爷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也算是女子梦中贵婿应有的样子。” “那父皇说的婚事,你觉得如何?” 蒋之箐认真想想,“左右都要嫁人,侯爷似乎也不错,就是往后离家会远些。” 蒋之箐虽年龄并不比梧桐郡主小多少,可对男女□□还是懵懂。 前些年,梧桐郡主追着周昀绛到处跑的时候,蒋之箐才将将意识到男女之间是有差别的。 在她眼里,男子与男子之间,大概只有身份上的差别吧。 第 49 章 季清秋调查周家了 过了几天,秋琛打听周昀绛的行程无果,来与她汇报时一脸沮丧,蒋宁兮对此早就有心理预期。 大约周昀绛是不敢出府,是因为怕被人跟踪吧…… 蒋宁兮不免惆怅,接下来该如何犯错呢,周昀绛这处恐怕没有下手的机会,她只能另寻办法了。 “之前郡主交代我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秋琛拿出一沓纸张递到她面前,蒋宁兮接过来查看,上面记录蒋苏霖如何撞见蒋和颂密谋、蒋和颂秘密派人杀掉蒋苏霖、下药毒哑蒋苏霖的内容,每一页纸上皆有供述与手印。 “到这里便不必查了。” 秋琛应声,蒋宁兮从铜镜中看她神色复杂。 “怎么了?” “郡主,最近京都有新的传言。” “国运不好,不可与函商联姻?” “不是,是有人说,皇帝就要赐婚梧桐郡主与季侯爷。” “啊?” 最近几日周昀绛不出门,于是她也没出门,只是现在看来,蒋宁兮错过不少精彩情节。 “已经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了。” 蒋宁兮皱紧眉。 “对了,侯爷送来了一样东西。” 秋琛出门,在外取回木质盒子,放在梳妆桌上。 蒋宁兮看着简易盒子,上面只有木纹,其他什么装饰都没有。 里面会是什么? 蒋宁兮打开盒子,目光接触到其中物品时候,止不住愣愣,随后心头火起,气得直吸气。 只见安静躺在其中的,是一件由陶瓷制成的模型,刻画细致,色彩鲜艳,形态优雅美好。 青白色围墙一角,深色的瓦片,以及……一棵出墙没成功而撞在墙上折弯了枝子的红杏。 她咬牙,长长吐出口气,尽力平缓心情。 蒋宁兮终于平静下来,她将模型摆在梳妆桌上,就在镜子旁边,她是故意放在这样显眼的地方,只为锻炼自己的气度。 往后天天见,日日气上一遍,总有一天,她会练就无动于衷。 “侯爷有说接下来的行程吗?” “说了,在同州客栈。” “同州客栈?” “我还奇怪呢,侯爷为什么传这么句话过来。” 蒋宁兮轻笑,这种挑衅,她必应战。 先让他等待着,待到天色将晚,蒋宁兮吃完饭后才出门。 很快到达同州客栈,迈进门去就见季清秋的身影。 店中只有几个人在吃饭,季清秋目光落在蒋宁兮身上,缓缓笑起来。 “那些话,是你传出去的?” “是,又不是。” 这话说的奇怪,蒋宁兮疑惑望他。 “不是我亲自传出去,却也是我的意思。”他弯弯唇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抬眸,眼中盛有星河,其中点点闪耀。 “季某人平生最讨厌被人威胁。” 蒋宁兮叹气。 “既然你威胁我,那我也得回赠郡主些东西吧。” “侯爷真是小心眼。” “怎么?” “我就是个女儿家,你跟我计较什么?还传那样的流言……” 她坐下,伸手往桌上一撑,身体向桌面歪斜,又将嘴高高嘟起,故意做出那委屈样子给他看。 “这种事郡主也做过,难道这法子只能郡主用,不允许他人用吗?” “我传的话何时带你名字了?你这法损人不利己,怎可与我的相提并论?” “郡主说的不完全对。” 蒋宁兮看他,见他轻笑,听那语调慵懒,一字一顿道:“损人,且利己。” “……” 得,无话可说。 “侯爷可真闲,那么多谜团摆在面前,还要费人力去散步流言蜚语,啧啧啧。” “这并不是什么费力之事,只顺便带过就好。” “……”也对。 “那郡主准备如何回应我?” “最好的回应,那当然是不回应。这京中一年到头多少流言蜚语,若是人人在意,可不要憋疯几个?” “我当郡主会气急败坏而来,既不准备回应,那郡主怎么还要赴约?” “当然是来看看你从天亮等到天黑的样子啊。” “郡主果然了解我,知道我能一直等你,又舍不得我多等,便急不可耐来见我。” “你家急不可耐是我这样的?” “自然。” 季清秋赋予“急不可耐”新含义:几个时辰中,该喝水喝水,该吃甜点吃甜点,该休息休息,然后慢慢悠悠溜达过来。 “对了,那陶瓷很漂亮吧?郡主喜欢吗?” 提起“陶瓷”二字,蒋宁兮想起那出不去墙的红杏。 “喜欢。”这两个字几乎是一个一个字从她牙缝中挤出来的。 他又笑,神情甚是满足。 “喜欢就好,这可是我特意交代的。” 她正要接着说什么,只是门外来人,径直走到季清秋面前,递上来一封信件。 蒋宁兮越看那人越觉得面熟,男人转身离开,她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想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 “那是周府的下人?” 周昀绛回京,回到父亲周大人身边,这下人是来自周府。 “你要对周昀绛做什么?”不假思索,这句话已经脱口说出。 季清秋眉心微动,皱眉后片刻舒展开来。 他伸手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可就是不说话,叫她等着干着急。 蒋宁兮只是下意识接上一句,倒也没有真心实意为周昀绛担心,他不说话,那她也不急,也一起品茶。 “郡主不必担心,我只是了解一下,又没什么坏心思。” “没什么坏心思还办这偷鸡摸狗的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你能不能别说的你们两个有仇一样。” “夺树之仇,不共戴天。” “?” 得,看来最近是离不开树这个字眼了。 季清秋展开信件,认真浏览,随后紧紧皱眉。 蒋宁兮看他神情,越看越觉得好奇信件内容。 他抬眸,与她窥探眼神对上,缓缓扬起嘴角。蒋宁兮余光扫见他唇瓣,她立即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不好奇的样子。 “郡主想看吗?” 她抬眸看过去,见他两指捏着纸张,轻轻在她面前晃动。 “想看。” 那两张纸被他递过来,蒋宁兮犹疑,随后接过,目光扫见上面内容时,不免也跟着紧紧皱着眉。 她居然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居然有收集这种信息的爱好?” 纸上赫然写着……周大人给周昀绛房中塞了几个通房,每个通房画像以及衣着,还有各自在每方面的爱好。 蒋宁兮抿抿嘴,又看向季清秋。 万万没想到,这人还有这种怪癖。 好好一个贵公子,周围多少女人想献殷勤,可偏偏对别人家的通房感兴趣。 啧啧啧。 “郡主何以用这样的眼神看在下?” 蒋宁兮收回目光,长长叹口气。 “这世间大了,什么样的人都有。” 闻言,季清秋神情也奇怪起来。 “可侯爷切记,你这种爱好是鲜有的,往后还是不要轻易示之以人。” “郡主当我为何要拿给你看?” “首先排除是告诉我他有通房。” 季清秋咬咬牙。 蒋宁兮见他吃瘪,忍不住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侯爷是为我好。” 她将纸翻到最后一页,“不过侯爷放心吧,周先生把通房都处理掉了。” 白纸黑字记载:周公子将女子们赶出去。 “那些女子日日围在他身边,难保哪一日……” “侯爷是京中盛名公子,各方面都一顶一的优秀。” “郡主不必再说。” 显然,季清秋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则偏要说。 “有更多女子无时无刻围在你身边,也不知……” 蒋宁兮噤声。 倒不是因为说不下去,而是她唇瓣上面有向下的压感。 是他用手指轻轻摁在她唇瓣上。 指尖微凉,对比之下蒋宁兮愈发觉得自己唇火热。 他含笑,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带些撒娇的意味,“都说了不许。” 说罢,季清秋收回手,继续慢慢悠悠品茶。 “侯爷只许我吃瘪,不许自己吃瘪?” 季清秋闻言,嘴角缓缓上扬。 蒋宁兮看那美人笑容,心底不住一片柔软,也跟着扬起嘴角。 “我就说侯爷小气得很。” 天完全黑下来,季清秋吃过饭后,两人各自回府。 蒋宁兮收到宫里来信,说皇帝催促她快些吃掉糕点,皇帝又没派人送来任何东西。 她奇怪着为何皇帝有如此一说,突然想明白究竟何意,皇帝是在催促她赶紧犯错。 蒋宁兮去周府探望时被周大人拦下,说周昀绛感染风寒。她自然知道,这不过是借口罢了,自上次在茶楼相见之后,周昀绛处处躲着她。 周昀绛这里没有机会下手,那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又过一段时间,便是重阳节,再加此次邱林使者来访,这场宴格外盛大一些。 宫中早早开始布置,待到重阳这日,参与的人员都早早到达,已在座位上坐好,等待使者觐见。 邱林使者名叫赵绅,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大气。 使者入座后,皇帝也说完话,则舞女在中央起舞。 蒋宁兮走神,目光穿过舞女的飘带,看坐在对面靠后的季清秋,不愧为世间少有的美貌,无论哪个方向都绝美。 “听闻贵国一郡主名为梧桐,歌舞四艺俱佳,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忽然听到这样句话,蒋宁兮怔怔,看被奉为上宾的使者开口,还未等她开口,那人的目光就准确地落在自己身上。 第 50 章 献舞 使者话音落下,众人不免面面相觑。 蒋宁兮皱眉,这歌舞伎是供人寻乐的存在,叫梧桐郡主在众人面前舞蹈,这使者提的要求实在过分。 且最主要的一点,她并不会跳舞。 蒋宁兮望向皇帝,见皇帝不置可否,这目光转换期间,大皇子蒋贺坤站起身来。 “父皇,五妹妹左手臂受重创,此时大伤初愈,恐怕并不适合过于激烈的活动。” 她闻言也起身,“父皇,儿臣手臂近日依旧隐隐作痛,确实不能一舞。” 赵绅看着皇帝,两人对视片刻,皇帝长叹口气。 “无妨,你随便一跳就好。” 她身体不住颤抖一下,脑袋里顿时间变得一片空白。 片刻,蒋宁兮神情恢复平常,垂眸应声:“是,儿臣去更衣。” 蒋宁兮退下,出门后有些站不稳,秋琛伸手搀扶,低声问她,“郡主怎么了。” 她看秋琛一眼,一时之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缓缓摇摇头。 两人到达室内,蒋宁兮坐在梳妆桌边平复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秋琛见她并没有任何动作,不免焦急起来。 “郡主,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再不收拾就来不及了。” 蒋宁兮起身,走到挂起的衣服架子边,她伸手拨弄衣衫,挨个看去,最终手指停在其中一件青衣上。 里面是白色中衣,外面一层飘逸青纱,纱上有细密银线织花。 选中这件,倒也不是瞧上它的外形,而只是因为这件衣服是里面唯一一件下摆较小、身上装饰不多,看起来会方便行动的一件。 “郡主选中这个,可是要跳幽月梦?可这舞的寓意不好……真的适合吗?” 蒋宁兮摇头,缓缓吐出口气。 什么幽月梦?她连这名字都没有听过,更别说要完整跳下来。 从小到大,蒋宁兮便没有在舞蹈上用过心费过时间。 现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场。 “秋琛,去找柄长的玉如意来,一定要白色的,记得通身越长越好。” 秋琛奇怪,却也没时间细问,立即应声离开。 蒋宁兮叫人来为自己梳妆,青衣白玉,应该用上淡雅妆容。 她看向铜镜中自己,此时乌发披散在肩头,头上几缕发用一朵玉兰花绾好。面上素雅,眼角被画的微下垂,眉心微蹙,看起来楚楚可怜。 最妙的便是她眼用素色勾出的白色花瓣,花瓣末端嵌有颗小宝石,就好似露珠滑落般。 舞蹈技法不过关,那就用这整身的行头漂亮来补上吧。 玉如意被递到她手上,她轻轻抚摸,感受玉质温润。又在手中垫垫,这块玉如意还算经得起折腾。 双手将玉如捧住,手指微微拢起。 秋琛为她推开门,蒋宁兮缓缓走到场地中央,下蹲行礼。 “父皇,儿臣献丑了。” 皇帝点点头。 乐声奏起,蒋宁兮手一转,右手握住玉如意柄端,同时向外挥去,左脚抬起做踏月之姿,而后向前脉动步伐,逐渐适应手中玉如意触感,也渐渐能将手中长柄当做一把剑来看待。 动作行云流水,此时她的舞法由舞剑姿态转换,蒋宁兮有意将动作柔和,减少舞剑的刚劲,势态优美养眼。 她不通舞蹈技法,初时踩不上曲调,后面乐师有意加快弹奏,曲舞相合,更添和谐之妙。 一曲终了,蒋宁兮收腿站定,右手一转,玉如意跟着转动一圈,最终落灰她左手掌心。 她身姿端正,缓缓下蹲向皇帝行礼。 赵绅的目光炽热,此时直直落在她身上。反倒是最初一直对她淡妆赞美良多的蒋和颂并没有给她过多的注意,蒋和颂侧目打量周围,目光不定,不知到底在看什么。 蒋宁兮余光瞥见赵绅那副痴迷的样子,实在无法忽略他的目光,觉得浑身不自在。 “父皇,我左臂伤口似乎开裂,且容儿臣先告退求医。” 皇帝点头,向她挥挥手,蒋宁兮忙从这里退出。 临出门前,蒋宁兮不忘用余光偷偷打量季清秋,见那俊美男子轻轻眯眼,蒋宁兮心中没底。 今日林湛并没有跟着他出席,应该不会被看出来自己其实是习过武的吧? 外面没人注目,总算松下口气来。 手摸摸玉如意表面,随后递给秋琛。 “郡主,这舞怎么从未见你练过?” 蒋宁兮停下脚,对上秋琛那双探询的目光。 “左手臂疼得厉害。” 说着,她皱皱眉,秋琛连忙上前把她袖子挽起。 “都红了一大片了。” 秋琛忙拿出镇痛药膏为她敷上,又轻轻吹气来促进药产生效果。 “我怎么没记得你会跳这种舞?” 并没有成功蒙混过关。 “看别人舞剑,许是触类旁通。” 秋琛懵懂着点点头。 蒋宁兮换下衣服,又觉无聊,与秋琛一同去院中赏菊。 路上不住想今日赵绅要求,还有皇帝默认。早些时候听太后说起,邱林此次来,除了维护一些和平协议内容之外,还带来了固定矿洞洞壁的法子。畴甄常有矿洞坍塌的事件发生,皇帝着急却不得法。 想来也是因为急于得知方法,才直接叫她上去献舞。 蒋宁兮往前走着,突然看见前面人影,秋风吹动他玄色衣摆,发丝在空中扬起弧度。 她迈步快速向前,走到季清秋身后。 季清秋察觉,回头来看她。 他脸颊染红,好像是喝醉了酒。 这样的一场宫宴,他怎么会喝醉? “那使者灌我酒……” 季清秋说话时眼眸下垂,目光迷离。 他凝望蒋宁兮片刻,又笑起来,“郡主的舞跳的很好看。” 她也跟着笑起来,叫他身边侍女将他带走,送去较为偏僻的大殿醒酒。 看着季清秋背影,蒋宁兮不免松下口气。 都说酒后吐真言,那季清秋夸她舞跳得好,便是意味着没有看出她的习武功底。 蒋宁兮叫秋琛去打听宴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听到赵绅敬他五杯酒,季清秋就显露醉态。 区区五杯酒。 再仔细回忆,好像每次见面,他喝酒时常是抿一口便作罢。 啧啧啧,想不到的季清秋这么不能喝。 她继续向前去赏菊,过不片刻,见蒋苏霖匆匆经过。 蒋宁兮好奇,便跟在蒋苏霖身后不远处。 一路跟到季清秋醒酒的那处偏殿外,蒋苏霖与守门的侍卫说是有人叫她来看看侯爷,随后便进门去。 这处算是宫中僻静之处,再加上此时宫宴,宫中人几乎都聚集在一处,这个位置人更少。 蒋宁兮觉得奇怪,为何蒋苏霖会一路跟来,又十分好奇,在这转角处等待,想看看一会到底是个什么情景。 未过多久,季清秋匆匆从里面赶出来,往这边走过来。 蒋宁兮一惊,下意识向后退去,就要快速逃离此处。 只不过迈出一步便僵住身体,她左右看看,这处岔路没有地方可以遮挡身体。 一会季清秋走到这边丁字路口,只消向右看上一眼,就能看见自己在这大刺刺在这条路上杵着。 若是再逃跑,怎么看怎么像她很心虚的样子,届时又是会被季清秋调笑。 一想到季清秋的笑容,她觉得脑袋都大了。 那便只能装作路过这里。 她暂时没有动作,听脚步逐渐靠近,就在季清秋到附近时,蒋宁兮迈出脚去,两人则打个照面。 季清秋脚步微顿,随后皱起眉。 “梧桐郡主?” 蒋宁兮亦是愣愣。 从前季清秋都叫她“郡主”,很少用“梧桐”二字称呼。 并不是她的错觉,季清秋的声音格外冷,不曾带笑不曾调侃,这样声线叫她忍不住打个寒颤。 “侯爷酒醒了?” “是你让人送我到这里的。” “是我。” 季清秋眸中光芒一暗,眼睛也轻轻眯起。 “那也是你引蒋苏霖来的?” 蒋宁兮被这话问的发蒙,“啊?” 若说是蒋苏霖将自己引过来还差不多吧。 正想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发现骤然间季清秋的面色变得十分阴沉,蒋宁兮一下便将话语噎了回去。 蒋宁兮奇怪,也隐隐有些预感,季清秋这样的神情,里面发生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住向大殿门口看去,又看向他。 “蒋苏霖她人呢?” 季清秋不答,而是迈步向她身边靠近。 同样不变的优雅步伐,就连速度都没有变化。可配上现在季清秋这样的神色,气场却是完全不同。 温柔平和什么皆不见,于此相对的便是侵略十足。 蒋宁兮下意识后退,可是心道自己有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她为何要害怕?于是强行梗住身体,目光迎接他向自己靠近。 “我就知道,郡主其他的都演不像,可这‘无辜’二字,就好像刻在你的容颜上一般。” 蒋宁兮听这话,只觉得云里雾里,表面上好像在夸奖她的美貌,可怎么一股讽刺味道? “侯爷,我脑袋笨,听不懂这弯弯绕绕的话术,有什么事烦请你说明白?” 他嘴角上扬一下,很快那笑容消失,好似皮笑肉不笑。 季清秋伸手拉住蒋宁兮的手腕,向前迈步,是拉着她向前。 第 51 章 歹毒心肠 季清秋将她强行拖拉向前,蒋宁兮挣扎,只是他手腕握得紧,醉酒的季清秋力气就好似一头牛一样大,她并没有办法撼动半分。 蒋宁兮一路被他拉扯,秋琛已是急了,他们两个人的力量都无法与他对抗。 秋琛跺跺脚,忙转身快步向后跑去,大喊着“来人”。 蒋宁兮回头,看到秋琛背影。 这处距离大殿已是很远距离,这样折回去,再劝说侍卫寻人,应该能追上自己。 季清秋并没有阻拦秋琛,只一味拉着蒋宁兮向前。 他拉她转过转角,前面远处路上有人影正向这边靠近。 蒋宁兮正要大声呼喊,只是这嘴刚张开一半,就被手给捂住。 他的手与他身上是一样好闻的气息,只是季清秋现在捂得用力,那样味道下被她默认上窒息感觉。 季清秋动作并不算怜香惜玉,原本便是生拉硬拽,再加上察觉她欲呼叫,此时更是拉扯用力。 她手臂被他捏的生疼,蒋宁兮望去,小臂上已经泛红。 季清秋身体一转,将她拉进身旁的园中。 有好好的大道他偏不走,刚进去就拉她钻进树林中。 不知在这林中向前走了多久,蒋宁兮绕得昏头转向,直分不清东南西北。 忽然她被脚下枯木绊一下,又因他走的太快,没办法站稳身体,就要向前倾倒。 季清秋伸手拦住她的肩膀,手向右方一转,又立即伸直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完全能支撑住她的身体。 此时蒋宁兮的身体被向后推去,后背撞到树干上面。 这一下相撞,震得树冠枯叶下落,簌簌飘散许多片,如雨般迷蒙。 树叶枯黄缺水,干瘪后被风的力量击碎,飘飘而下的还有许多碎屑。 她怕被迷眼,于是合合双眼,再睁开时,见季清秋凑近的面庞。 与此同时,一股酒气扑鼻。 方才动作比思绪还要快上几分,在他倾身而来时,蒋宁兮并未意识到发生什么,却依旧伸手去拦。 于是现在回过神来,她的手臂已经弯曲,腿也被禁锢住。 明明季清秋完全不会武功,就这样将她抵在树上,可到底是男子身材,与他对比下来,她甚是娇小,蒋宁兮觉得无力至极。 蒋宁兮皱皱眉,退无可退,只能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极力阻止身体进一步贴紧。 面对他逼近,她只能歪头躲避,最终他的唇贴在自己的脸上。 唇瓣因醉酒微微起皮,在她面上摩挲,沙沙痒痒,是无法忽略的触感。 再者温热气息自她面颊吹拂而过,惹得她睫毛颤动。 手臂生疼,蒋宁兮松开手不去遮拦,转而用手握拳去捶他肩膀,只是现在她并使不上力气,如此下拳,倒像是在给季清秋挠痒痒一般。 “季清秋,你发生么疯?”她歪头尽量拉开与他唇瓣的距离。 他还能听清她说的话,闻言季清秋顿顿,转而一口咬上她的脸颊。 蒋宁兮吃痛,不敢再闪躲。 直到季清秋松开,她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痕迹。 “你到底发什么疯?” 蒋宁兮瞪他,见季清秋眼中迷蒙。 她想趁季清秋出神推开他,只是他早有防备,纵使季清秋走神也没有松懈半分力量。 正是她的动作再次吸引季清秋注意,他眉心间微动,随后眼中华光再次于其中流转。 蒋宁兮被他盯得有些怕,忙用手在两人视线中间阻挡。 “若有事便说事,你别动手动脚的。” “就郡主这装傻的能力,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季清秋的声音低沉的厉害。 蒋宁兮瘪瘪嘴。 敢情现在她问发生什么事,便都是她装无辜了。 “可就算我装无辜,你又为何要这般?” 她用手指岔开缝隙,于其中打量季清秋神情。 他垂下眼。在白皙面庞的衬托下,纤长睫毛根根分明,又如同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看起来好不乖巧。 随后季清秋复抬起眼,缓缓冲她笑起来。 蒋宁兮打个寒颤,总觉得这样的笑容,是季清秋想要将她拆股剥皮吞进腹中般。 “侯爷,你能不能把事情说清楚,这样不言不语,我怪害怕的。” 定是蒋苏霖进去与他说了什么,他才会这样一个反应。 “蒋苏霖到底说了什么?” 季清秋伸手拨开她的胳膊,她视线顿时变清明起来。 “你猜猜。”声线慵懒,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他依旧微醺,脸颊红霞遍布。原本冷冷清清模样,面上染红,格外沾染尘世。 蒋宁兮不习惯这样的距离,伸手继续推他,他依旧不动。感受到她的动作,他眼眸中有什么下沉去。她见此,生怕惹他不开心再给自己来上几下,于是不动作。 他们对视,蒋宁兮歪歪头。 “猜不出来。” 紧接着她又用俏皮语气道:“侯爷怎么也得与我说一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么我也才能知道,究竟计划暴露到哪里……” 季清秋望她的眼轻眯。 蒋宁兮又笑,露出两排银牙,“我也好开口往回圆不是?” 说罢,她弯着眼,凝望他的眸子。 “你在殿中香炉里加了合欢散。” 合欢散,是一种引诱男女欢好的药物。 蒋宁兮怔怔。 唯一能下手的,便只有蒋苏霖。 她并没有接近过那大殿,届时一查便知与她无关。 不知为何事情一出,季清秋就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只是她再一细想,倒是好事,事事以恶意揣测自己,这不正是她对季清秋的期望? 若这样想,她本该开心的,可不知为什么,蒋宁兮却没有预想中该有的一丝高兴的情绪。 “她一直爱慕侯你,侯爷心中明镜似的,何苦来怀疑我?” 蒋宁兮伸手欲推开他的身体,只是季清秋依旧无法撼动。 他并不说话,神色一如之前般。 忽然蒋宁兮听闻不远处呼声,正是秋琛在叫她的名字。 她忙大声应和那端,随后依稀听见秋琛一声:“快走,在那边。” 蒋宁兮松口气,终于敢长时间直视那双眼。 她又笑笑,“看来在侯爷心中,我便是这样的人了” “侯爷想的也不错。”说到这句她微微顿顿,片刻留白中,蒋宁兮仔细观察季清秋神色。 见他眉心蹙起,又是紧抿唇瓣,那张绝美脸上此时看不见一丝柔情。 “一切都是我做的,既然六妹妹心悦于你,我就帮她这一把。” “你。”他是咬牙切齿,“果然是歹毒心肠。” 蒋宁兮眼角上挑,俏声道:“这怎么算坏心思?我是在为妹妹谋划,自然是苦心一片啊。” “我生平最讨厌他人掌控我。” 季清秋的声音阴沉的厉害。 蒋宁兮扫见他眸中一丝光亮都不再,她打心底中忍不住战栗,就连声音也都跟着发颤,“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感受到自己尾音在颤动,她深吸口气,迅速调整状态,接下来是兴奋的上扬语调,哪怕颤抖也不会显示出自己畏惧。 “那你快说一遍,你很讨厌我。” 季清秋目光瞬时刺向她,侧耳听见那越靠越近的脚步声,蒋宁兮心下全无惧怕,亦是在与他对上眼的那一刹那,展开笑容。 蒋宁兮在他瞳孔中隐约的映影中看见自己灿烂笑容,眼睛弯弯,嘴角弧度美好,想来落在他的眸中会很是刺眼。 季清秋手上也是愈发用力,压得她身上生疼。 他并不说话,歪头侧耳,忽然冲她笑起来。 明明他的笑容那样漂亮,可此时就是叫人不寒而栗。 她不想再被这样目光注视,于是轻声:“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打算吗?” “怎么?” “若是事成,我会带人来,父皇爱惜名声,一定会赐婚你们两人。所以我说,我是一片赤诚之心。” “如此为妹妹着想,我可不是顶好的人?” “原来你是这样的打算。”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恍然明白她话中关窍,尾音还带有些许唏嘘之感。 “只不过,怕是要让郡主失望了。” 蒋宁兮敛眉,警惕起来。 见那双含笑眸子,又听他缓缓开口:“你便是烂透到内里,我也甘之如饴。” 蒋宁兮愣愣,理解他话中意思后,她刹那间有一句“你脑子没病吧”险些脱口而出。 “你既要用这样的方法促进婚姻,那我便遂了郡主的愿望。” 她闻言不解,正用探知目光望他。 殊不知季清秋紧抓她的那只手骤然用力,蒋宁兮吃痛,忍不住皱眉。 季清秋身体稍微向前,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又强迫她抬起脸。 “郡主,你可要看清楚了,我现在没有受药蛊惑,可是清醒得很。” “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续上刚才没做完的事。” 她心下大惊,耳边那些寻找声音已是清晰,若是被那么多人撞见他们在此相会,并作出如此破格的事,那岂不是要完? 可蒋宁兮被那句话震得六神无主,头皮发麻后手脚皆变得无力。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颊,轻轻拂过让人发痒,蒋宁兮下意识缩缩脖子。 眉梢眼皮都在跳动,扯着她视线模糊。 随即,她感受到肩膀上一凉。 蒋宁兮侧目,用余光瞥见自己光滑肌肤露出大半。 此时她便是真的慌张,压抑不住惊呼一声。 正是与季清秋较重呼吸声相应和,两相交替,宛如上好乐器奏响一般。 第 52 章 污蔑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53 章 有证据的污蔑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54 章 调查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55 章 绝境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56 章 逃亡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57 章 逃脱生天 声音疾响,马儿悲鸣。 蒋宁兮定睛一看,撞入那木桩子上是,是一支箭。 这转瞬功夫,马扬起后蹄,马蹄落得慌乱,它是企图奔跑来躲避危险,这样一动作起来,牵动缰绳一起大幅晃动。 缰绳瞬间被拉直,绳子绷紧,力道十足,将人手打得生疼,于是逼得季清秋只好松开手。 随后第二支箭射来,直直冲向马身。 蒋宁兮大惊失色,预感到即将有血腥事情发生,她来不及闭上眼,只能眼睁睁望着。 弓箭迅速袭近,击破空气。 不过好在,马匹动作幅度极大,这箭原本是冲着马身而去,可待到附近时,马已经转到其他位置。 那支箭射到地面,因大路平整压实而无法进入直立,两者硬处相撞,发出“嘭钪”声音,随后箭身回弹起高度,最终平倒在地面上。 那声响极大,惊得马匹动作愈发大些。 同时季清秋也惊得下意识后退,马匹绕木桩冲撞,三个活物的身影多有重合。 蒋宁兮见时机正好,她一把将季清秋推向身后,随后大迈步上前,眼疾手快,快速伸出右手抓住缰绳。 马依旧在发狂。 她力气不大,没办法通过一己之力控制住马匹。乍一伸手去抓时,蒋宁兮被扯得一踉跄,随后碎步向前好几步,最终终于与马匹行动匹配。 勉强稳住身体,立即抽刀斩断缰绳。 匕首虽快,却很难一击打断缰绳。 她这样一下大力掷下刀去,自己虎口都震得发麻,可定睛看那绳子,只断了五分之一。 绳子被大力击打,马匹本就难以平静,此时更加慌乱。 动作与先前不同,几乎没有一点规律可言,她被扯得脚步慌乱,期间一度被拖着前行。 她到底没有几乎一点一点将绳子划开。 只能尽力平稳身形,再找机会去斩断缰绳。 现在情况紧急,没了季清秋庇护,她与这匹马都是活靶子,对于那些追捕者来说,他们活着或死去价值都是同等。 因为劳累,也同样因为紧张,她额头上汗水滑下。 她将步子迈得更急。 快速出手去,哪怕并不是九成把握,她还是刺出刀去。 绳子被斩断一半,正濒临崩溃节点。 她悬着的心得以稍微下沉,蒋宁兮将匕首别在腰间。她快步跟着跑出去几步,随后借力一跃向上,一只脚踩住脚蹬。 她一手紧握缰绳,另一只手抓紧马匹鬃毛,身体向前倾斜,几乎完全将身体倒在马背上面。 马匹感受到她的力量,原本受惊,此时更是惊惧,动作愈剧烈。 她是料到这般,恰它跳跃落下,她抬起腿向马背上跨上去。 蒋宁兮身体借马匹力量向上,又自然抛下,在半空时腿已跨过,最终实实在在落在马背上面。 之后才是难熬,马匹撒泼般狂躁。蒋宁兮身体被抛上落下,几个来回她的身体就好像被打散架了一般。 紧握缰绳的手掌活活拖下一层皮,左手布条掉落,自己的血肉与马匹毛发纠缠一起。 此时此刻,蒋宁兮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舒适的地方。 忽然,那股束缚力消失。 马匹不再围绕木桩周围,而是变得多样。 马蹄扬起的沙土在空中弥漫,它速度极快,掠起疾风,沙土直接灌在蒋宁兮眼中,刺痛眼睛,让她眼泪直流。 缰绳断裂,她只能一只手抓着其中一半。 手掌抓不稳当,蒋宁兮将手一转,用绳索围绕掌心一圈,这才堪堪拉紧。 现在马的速度快,且围绕在季清秋身边跑动,那边弓箭才不敢轻易射出。 可一旦她脱离这个安全距离,马匹速度变慢,她定会再次陷入生死困境。 更何况,城门还是道大关。 思来想去,季清秋她是必定要带上的。 至于怎么带上,定是刺客掳人那霸道的一套。 想罢,她勒紧缰绳,双腿一夹,马儿再次嘶鸣,狂暴甩着身体企图摆脱人的掌控。 蒋宁兮从小便接触这些,自然不慌不忙,手上转动,脚再次别紧。三两次就将这匹马制服。 终了她狠狠勒紧缰绳,马儿吃苦头后终于乖觉些,跑出两步后停下来。 她稳住上身,知道自己已成功大半,蒋宁兮抬眸,向季清秋那边望过去。 在这档口,季清秋为了先后表现一致,现在已经转身向后跑出去,甩掉一只鞋子的他,脚下一瘸一拐,看起来身影很是滑稽。 蒋宁兮见他模样,鼻子一酸。 此时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她脚下轻蹬,同时晃动缰绳,马立即向前去。 他跑的不远,蒋宁兮很快便追上去。 马速度快,她不准备直接停在他的身边。 为表现出自己残暴,蒋宁兮围绕季清秋几圈,同时抽出匕首,就在他颈边比划。 这围绕转圈的功夫,他们身影再次重合,方才追捕者错过了机会便是永久错过了。 她观察过弓箭来向,在大路朝东的右侧,于是最终她停在季清秋左边,用匕首逼迫他上马。 他演的很像,将那认怂又纠结畏惧的样子演的入木三分。 季清秋上马并不果断,最终是被她直接拉着领子拽上马。 他在她身前坐好,身体一样微底,蒋宁兮伸手向前,拢住他的腰腹。 她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左手将那半长出来的缰绳缠绕在他手腕上面,还着意留心,将他衣物缠绕在里面一层。 蒋宁兮拉紧缰绳,腿下蹬踹,马儿应声向前。 两个人这样动作是前也不舒服,后也不适应,只能坚持着向前。 诸般不便,可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这段路程上,并没有行人车马,她可以肆意纵马,撒开欢跑。 那马似乎了解她心意,像是撒泼似的,跑的飞快。 两人身体接触紧密,又因马上颠簸而相撞,她被季清秋身上骨头磕的难受,只能将他腰揽得再紧些。 一路狂奔,期间遇见这马匹主人,他先是被飞驰马匹吓得呆愣,连忙退步闪躲,还不忘骂娘一句。后来待两队擦肩而去,他终于看清这马匹模样,急得跺脚。 只是那一句话脱口说出,蒋宁兮已经带着季清秋跑的远了,她只听含糊一句,具体什么内容,她丝毫没听清楚。 马匹见到主人,似乎识别他声音,它速度逐渐减慢,无论蒋宁兮怎么踢腿都不管用。 眼见它就要转身回到主人身边,蒋宁兮惊惧,只好行下策。 她再次从腰间抽出匕首,侧着刀刃在它鬃毛下划上一刀。这刀下的不深不浅,是刚刚好,划伤皮肉惹马匹疼痛警觉,日后也不会有任何感染的风险。 马匹果然嘶鸣,立即加快速度。 于此同时,“嗖”地一声而过,风声萧萧。 正巧是马加速前一秒射出,弓箭是按照方才速度瞄准蒋宁兮。正因这匕首落下,他们位置向前,弓箭射程偏差。 “噗”是刺入血肉声音。 她还未反应过来,耳边是马匹震耳嘶鸣,就感受到身体剧烈晃动。 马已很蹬后蹄,一跃而出很远。 浑身生风,一骑绝尘,甚至比方才还要更快些。 她控制好方向后,慌乱回头去望一眼,箭射在它屁股最上面那层皮,是穿越而过,随着它跑动颠簸,弓箭长柄在骨与肉上面摩擦交互。 跑动这么远的过程中,那伤处已不再滴血。 蒋宁兮攥紧手心,心疼得皱皱眉,她身边这些人遇见她也真是倒霉。 再回头,她收起那些杂乱心思,专心逃命才是。 到城门口,有商贩从城外返回,她勒马叫速度减慢些。 蒋宁兮怕误伤到商贩,开嗓叫出声,以此作出提醒。 怕被人发现,她故意让嗓音发粗又沙哑,也只发出“吼”、“哈”两声。 这法果然有用,前端小贩见马狂奔,皆大声呼喊,可谁的声音都没有盖过蒋宁兮,她的声音粗犷如同山上土匪,更是洪亮如钟,后面小贩纷纷避让,一时都没人走城门。 路上侍卫亦是下意识后退。 蒋宁兮心中大喜,加快马匹速度,正想一鼓作气冲出城门去。 许是声音急促,还是语调带上笑意很是喜感,又或是怎么着…… 蒋宁兮突然听见怀中人轻声“噗呲”一声,随后她感受季清秋垂下头,身体止不住轻轻颤抖。 如此看起来,好像忍得很是辛苦。 他渐渐将头压得极底,整张脸几乎埋到胸膛,想来在前面看过来,并无法发现他的笑意。 蒋宁兮大脑还未转过来,视线一瞬间略过许多光影,马载着二人已冲出城门外,在外跑出很远,身后逐渐看不见人影。 他仰起头,将头倒在她的肩膀上面,哈哈笑出声来。 她感受到肩膀向下压力,很是沉重,那人身体在她怀中颤动,一切都带着人的鲜活感。 蒋宁兮愣愣,方从生死关头的恍惚中抽离出来。 她活着逃出来了。 慢慢回忆起自己在城门口发出的声音,蒋宁兮也觉喜感,忍不住跟着扬扬嘴角,此时身上的紧绷感才逐渐消失。 季清秋则完全放松下来,他将身子力量全然倾靠在她的身上,笑声久久不停。 她听那爽朗声音,止不住想落泪的冲动。 可她需要伪装,她此时身份是刺客,什么都不能做,能做的只有用与方才一样的力道拥住他。 蒋宁兮记得季清秋带她去的那几座山,她一转进入山中,这才彻底松下口气。 第 58 章 山中独处 马的速度逐渐减下来,他们最终在一处水潭边停下。 季清秋在前头先下马,随后向水潭边走去,一下子坐下,伸个懒腰后瘫倒在地面上。 蒋宁兮小心将手上缰绳挪下来,见双手皆是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完整地方。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疼痛感觉,两只手都是火辣辣感觉,已然麻木。 她也下马,将马匹拴在树上,又系上个死扣,以保拴到得稳当。 她伸手拉拽缰绳,再三确认不会挣脱后,这才走到马后端处。 蒋宁兮右手拔出匕首,在马屁股伤处找好位置,同时左手握住弓箭。 她长吐出口气,左手握紧箭。 右手扬起落下,箭头应声坠地,与此同时,蒋宁兮左手向外抽出,断箭被从马身中抽离。 做完这一切,蒋宁兮立刻向后退去。 这事情发生得极为迅速,在她已经退出去之后,马痛吟出声,又剧烈晃动身体以抵抗疼痛。 蒋宁兮站在安全区域,听它嘶鸣,看它挣扎,她不忍,转回头去,将手上的断箭扔在地上,便向季清秋身边走去。 季清秋方才听声,已然坐起身,朝她望过来。 此时已是黎明,天光微亮,山中雾气蒙蒙。 一眼望向上空,天是雾蓝色,在之下的是深绿的森林,朦胧雾气罩在世间,显得这场景空灵缥缈。 他的面容似乎被雾色覆盖随后变得模糊,乌发披散,身上穿着的雪白衣衫与薄雾、天色相应,和谐地融成一体。在风景相应下,季清秋身上的所有,都给人苍白无助的感觉。 引人怜爱,又惹人遐想。 她视线中整个画面该是静谧美好,可他颈间红线太过引人注目。 那条赤红色很长,尾端隐在乌黑发中,看不到尽头。 见她走来,季清秋缓缓扬起嘴角。 他又是疲累,将头发向后拢去,仰头直接倒向草地。 额前的发被汗水沾湿,黏腻在皮肤上,他嫌碍事,晃晃头,没有甩开这绺发。又疲于抬手,季清秋安静合上双眼。 她到他身边,季清秋没有张开眼,就那样安静躺着,对她丝毫不设防。 蒋宁兮心中一沉,他定是知道自己身份。 想起曾经的他,不会舍命将刺客救出皇宫,更不会这样在刺客面前放松。 蒋宁兮在他身边蹲下,又是累极,干脆直接坐在地上。 为了潜入皇宫,她身上衣物必须轻薄,这样坐在草地,草上的霜被她捂化,沁来丝丝凉意。 刚才自在皇宫被人发现,到一路紧张向外逃,她内心激动,身体动作亦是大,甚至还觉得很热。 可此时放松下来,竟还感觉到有点冷。 她抖抖身体,缓解下寒意。 蒋宁兮望向安静合眼的季清秋,绝美的一张脸,因为劳累变成苍白,睫毛轻轻颤抖,唇瓣微张亦是颤动,与平常艳丽不同,此时的他更有种脆弱感。 她伸手将他方才没甩下一缕发拨开,没了阻碍后,季清秋缓缓睁开眼。 一双深邃眼眸,此时注视着她。 蒋宁兮垂眼不去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金疮药。 原来她害怕自己受伤,所以才备上这么一瓶,只是现在看来,她还是准备得少了。 她手上血肉污秽,那药品不能沾手,于是蒋宁兮只能打开瓶盖后向他伤处倒去。 □□倾倒而出,沾在他面颊、颈间。 她用手背将药粉在他脖子轻轻抹开,手背划过他脖颈弧度,却给她带来丝丝痒意。 她认真,又怕稍用力触碰会让他疼痛,只能小心翼翼。 季清秋依旧在凝望着她,那样目光炽烈,就好像要将她所有伪装都除开一般。 忽然,季清秋抬起手。 蒋宁兮心仿佛立刻被人揪起来一般,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只是她止住冲动。 此时此刻,她心底一股情感占上上风。 她想让他知道这身衣服下的人是谁,若是被清楚发现身份,她便不用不言不语地尽力伪装自己。 这山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若是被看出是谁,她便能扑到他身边与他诉说。 在她心里,昨夜他们经历的生死关头,确确实实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蒋宁兮忍不住信任他。 心中忐忑万分,若是真的被拉下面巾,她该说些什么?又或是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 只是那只手停在她的面前,季清秋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放下手去。 她悬着的心落下,一时分不清此时自己的情绪是庆幸,或是遗憾? 蒋宁兮站起身,将药粉倒到手上一些,又盖好小瓷瓶,将金疮药送到他面前。 季清秋伸手接过,随后用手撑着起身。 她向马匹身边走去,现在马已经闹腾得疲惫,安静站在那里,只偶尔哼几声,除却之后几乎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蒋宁兮看到它伤处附近肌肉一抽一抽,又去看它蹄子,亦是颤抖个不停。 她用金疮药搓下手,之后小心倒到马匹伤处上去。 □□覆上伤口,是清凉感觉。她想来马匹也会是同样感受,过不一会就不再那么疼痛了。 她的动作很轻,马只是在初始不安动动,后来便也放任她在身上拂动。 蒋宁兮用手将药粉压得实些,在想季清秋在做什么,便回头去看,见他坐在潭边,用手拨弄着水。 她惦记他脚上伤口,忙快步到他身边。 逃离皇宫的这段路上,蒋宁兮的脚都磨得生疼,季清秋自会更糟。 到他身边,她蹲下身,正见他把脚伸向水面。 裤脚被向上拉去,露出白皙一截小腿,他脚踝骨感,脚型修长,足筋微微隆起,那双脚便同书中所说,是修长玉足。 他脚底接触潭水,先是被激得一缩,随后他大胆踏下去,踏出大捧水花。 季清秋接着踏起,双脚接替。 蒋宁兮不住转头看他神色,见他满眼笑意。 大概,这是他难得能孩子气的时候。 只是,脚上那样严重的伤口,此时还有心思踩水玩,季清秋踏得那么欢,就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恐怕能这样的,这天下间,至此一家了吧。 她向他身边挪动身体,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些。 蒋宁兮伸手拉起他袜中的一只,脚底那块与其他位置是鲜明对比,除此之外其他处都是雪白一片。那只脚底面料已经被磨破,因与地面摩擦而变得颜色极深,上面还沾有血液与水泡破裂的液体。 只看鞋袜破坏程度,她便能知道当时惨烈情形,更能想象到那是得多疼。 她皱紧眉,觉得鼻子一酸,眼中也有雾气泛起。 正是她伤感时,忽然,季清秋伸手扯过袜子。 蒋宁兮被他突然动作吓一跳,忙抬头向他望去,见季清秋在岸边捡起一块拳头大,三两下就把长条袜子包裹在石头外层。 她目光从那块石头上移到他面庞,便见他动作完毕,对她粲然一笑,笑完还轻轻挑挑眉梢。 她愣愣,不知这样究竟要做什么。 忽然他抬起手,短暂蓄力后,那块石头被直直丢入潭中。 “咚”地一声,石头落水,打出一大块涟漪,涟漪一层层向外扩散开,直到他们面前才消失不见。 她盯着那涟漪,便觉微微恍惚。 “拿着它做什么,也不嫌臭。”他的声音依旧,有三分慵懒。 蒋宁兮看他,见他神色认真,嘴角微微向上,笑意却并不明显。 还未等多久,他又道:“我知道,你是个哑巴刺客。” 她瘪瘪嘴,看来一会是不必用自己拙劣的演技欺骗他。 他又笑一下,后转头去看自己的脚。 “皇宫那么危险,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蒋宁兮看他,见他好看侧脸,她长叹口气。 他看她一眼,停了踏水动作,正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季清秋将脚收回来,又倾身向前去,用手捧起水,泼在脚上清洗。 蒋宁兮也想跟着去碰水,只是那手刚伸出去,手臂就挨了一巴掌。 他手很凉,激得她身上一抖,又分外觉得寒冷。 “药粉不多,你既上了药,便别沾水了,免得一会还要分我的药。” 闻言,蒋宁兮讪讪收回手,甩掉手臂上的水,安安静静抱着肩看他洗脚。 季清秋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将脚底伤口清洗干净。 蒋宁兮看着他脚底那块肉,就觉疼痛,只是季清秋动作一点都不清。 若不是季清秋额上已覆上层汗水,只看他神色与动作,便会误认为这条腿不是他的一般。 待他清理好,将脚上水晾干。蒋宁兮接过瓷瓶,为他敷上药粉。 他脚被水泡得久了,略微发皱发白。 双脚自然冰凉,相比之下,蒋宁兮的手都能算得上炙热。 铺上一层后,蒋宁兮犹觉不够,就要把全部药粉都倒上去。 季清秋忙伸手拿过她手中瓷瓶,安置在身边草地上。 “这些够了,再多也不能好得更快。” 言毕,季清秋自己用手将脚掌多余药粉拨匀。 上完药,他把裤子放下来。 她无事可做,只能抱膝看他动作。 随后,蒋宁兮的手腕被他抓住,她亦是被拉扯着向前倾身。 第 59 章 独处山中 蒋宁兮的手被牵引着向潭水边伸去。 季清秋用手掌舀起水,缓缓向她手心浇去。 黎明的潭水甚是冰凉,寒意激得她不住打寒颤。 他待她适应过来,才继续浇水。 一捧一捧慢慢淋上手心,凉意向她心底渗透,缓解手上伤口的炽热感觉。 冲洗完毕,手心上大部分脏东西都被冲掉,还有些顽固的与皮肉绞在一起。 “忍着点。” 他伸手指过来,在她手心拨弄。 她感受到微微痛感,紧皱眉头。 不过,手指带来的所有冲击都是在蒋宁兮可接受范围内。 不知是金疮药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动作实在太过温柔,伤口搅动她竟不会觉得十分疼痛。 良久,她手上终于被清洗完毕,看起来已不再那么骇人。金疮药粉末被细细扑在她的手心。 蒋宁兮止不住看他认真神色,亦是看得呆了。 他抬眸,冲她笑笑,随后将已经用得空了的瓷瓶放到她身边。 蒋宁兮目光落在那小瓶子上面,忍不住暗暗下定决心,这个药瓶,她可得收好,以作纪念。 “我们家乡那边,其实有个说法……” 她闻言向季清秋看去。 “若是某人看了谁的脚,那某人可要对那谁负责的。” 说完,季清秋歪头,含笑注视她。 蒋宁兮愣愣,自己确实听过这样的说法。 她立即看向自己的脚,见自己那一双正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躺在鞋中,根本没有一块皮肉漏在外面。 她肯定不会记错,这句话向来是说女子的脚不能轻易暴露出来,可从没有说男人的脚也不能乱露。 可在看季清秋样子,认真得厉害。 “你方才不仅看了,还上手摸了,若是不与我成亲,可叫我日后如何做人。” 她哑言,又笑起来。 这个季清秋,趁她说不出来话,便说这些她无法反驳的话。 “你若是想着报恩,又但凡有点良心,也不能让我以后没法做人吧?” “……” “我也不为难你。” 他说完,向她伸手,“匕首给我。” 蒋宁兮心中发蒙,好好说着话,又要匕首做什么。 可虽是不明白,她还是将匕首递到他手中。 季清秋握紧匕首,随后另一只手伸向她颈后,手轻轻一勾,便从破露的帽子里勾出缕头发来。 他手上动作很快,迅速用食指缠上一圈发,刀起刀落,一缕发便被斩断。 就片刻她恍神的功夫,季清秋已经完成动作。 再回过神来,乌黑发丝已经在他手心安静放置,黑白两色对比鲜明。 “世说结发为夫妻,如今我也想见见……” 蒋宁兮自然慌张,她伸手去抢。 季清秋扔下匕首,立即握住她企图争抢的那只手手腕。 “诶,你总得听人说完话吧?” 蒋宁兮收回手,倒真准备听他说起来。 “若你以后答允,再结便好,我又不是多猴急。” 他边说话,边将发丝收好。 蒋宁兮没有机会夺回,也只能随他去。 季清秋懒怠,用手捂嘴后,大大打个哈欠。 “这一夜未睡,还真是乏累。” 蒋宁兮垂眸,目光本无目的去处,却被他的脚吸引目光。 在冷风中吹得久了,他脚趾已然发红。 “郡主的头发很好看……” 她正看着他的脚,忽然听季清秋这样一句话听得心惊。 蒋宁兮立即抬头,对上季清秋的眸子。 却见他眸中光芒点点散开,那双眼、那样申请,皆可用迷离二字概括。 蒋宁兮大惊,自己的手臂已被他钳制住。 她在心中快速回忆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刚才的所有都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他的手曾抓过她的小臂,又在哈欠时遮挡过口鼻。 在丛中见到的荷包,就在她袖中装着。 也就是说,季清秋又中了那魅惑药。 顾不得太过,蒋宁兮立即将手伸入潭中,手掌聚拢,尽量带出凉水,随后至极摁在他的脸上。 季清秋被忽然而来的刺激弄得寒颤,晃晃头后,他恢复神志清明。 他皱起眉,依然没有松开禁锢蒋宁兮的那只手。 他手滑向下,揪住她的袖口,随后另一只手伸向里面,把荷包掏出来。 草绿色的一只荷包,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还带着一股幽香。 “这便是你潜入皇宫的理由吧。” 他声音骤然生出许多寒气。 蒋宁兮立即夺过荷包,塞回自己袖中。 “就为了这么小小的一枚荷包,费这么大的力气,还差点将性命搭进去?” 她依旧不语,只是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些。 “你是郡主身边的人吧。” 蒋宁兮扬扬下巴,算是对他问题的回应。 这个问题她无法做出否认,若季清秋真对她的身份没有丝毫察觉,便不会伸手相助。 “我有几句话要你帮我带给你们郡主。” 她正视季清秋。 “记得告诉你们郡主,她今天欠我个天大的恩情。” 这自不用说,蒋宁兮便也会牢记心中。 “还有,我这个人最记仇了,平生里若他人招我惹我,我是一定要回报回去的。” “若说怎么回报,便是要让那人达不成目的,他越不想见的结果,我便越要促成。” 蒋宁兮叹气,这也就是秋琛传进来的消息,季清秋坚持要娶她的来源罢。 也同样说明一件事,在季清秋眼中,这场事件始作俑者就是她。 在他心中,坚定地认为:是她想尽办法无法阻止后,终于找到时机,用那样肮脏的方法让他与旁人成婚。 思及此,蒋宁兮心中委屈,眼睛鼻子都在发酸。 “还有,记得叫你们府上的的人不要我眼前乱晃,我怕忍不住杀了拿来泄气。” 这句话已然染上怒意。 季清秋想来隐忍,话中透露愤怒情绪,就说明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生气,她心中还委屈呢。 蒋宁兮忽地起身,转身愤愤离开。 只是走出去几步,她忽然想起季清秋手脚温度。 蒋宁兮折回去,路上拉扯开自己身上最外层夜行衣,攥在手里围成团向季清秋脚上掷去。 她丢掷虽力气极大,但到底是个布团,最后软绵绵落在季清秋身上,不剩半分力道。 丢完,她则再次转身离开。 “怎么?听不得我说这些话?” 她脚下未有停顿,继续向前大步迈着。 身后季清秋声音已有些缥缈,他是沉着的叙述语气:“你还会回来的。” 蒋宁兮在心中冷哼声,根本不去细想这句话的深意。 直到即将走出林子,蒋宁兮脚步突然停下。 若是现在回到城中,该如何蒙混进去? 哪怕不是现在这身装束,她便是换上常服、带上面巾,就这一双手露在外面,也会引起他人疑惑。 特殊时期,城门难免严查,若是发现一国郡主竟在黎明时候从城外回来…… 可又不能不及时赶回去,待到日出,秋琛会进门来服侍起床,一旦发现她不在府中…… 思及此,蒋宁兮咬咬牙,无他法可选,她只能转身再回到季清秋身边。 绕过大片树木,才遥遥望见潭水,一身白衣的他站在树边,正轻轻抚摸马头。 发丝与衣摆被风吹起,一双赤脚露出来,远远看去,这画面竟有种隐于世外林中的高人之感。 听到这边声响,季清秋眸子扫过来,嘴角稍上扬。 声音自那段传来,还是被她听得清楚,“我说过,你会回来。” 说完,季清秋从马边离开,在不远处树边坐下,倚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蒋宁兮上前,停在原先他站立的那处,见他闭上眼,她也不知作为一个哑人,她现在该如何表现才能吸引他的注意。 一时没主意,她也只好伸手摸摸马头。 马哼哼唧唧地吟着,她看自己方才栓绳子拴得近了,这马吃不到地上的草。 于是蒋宁兮忙把绳子松些,马如愿低下头去,她边心不在焉地梳着马的鬃毛,边时不时打量季清秋。 他依旧闭着眼,安静地就好像已经睡过去。 等啊等,虽然也没多长时间,可蒋宁兮就觉得十分漫长。 忽然,他开口,“你放心。” 她一个寒颤,顿时更加精神起来,竖着耳朵听他接下来的话。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蒋宁兮放下心来,初听到这句话,激动得她差点连着说出“好好好”这些字,不过好在闭嘴闭得快。 在这处待了没一会,有人寻上山来。 蒋宁兮本也是靠在树上休息,忽然听到声响,她惊起,立即向林中深处走去。 她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杂草之中,此时视野遮挡,只能靠听觉判断所有。 “侯爷,车马已经准备好。” 是林湛的声音。 “别藏了,出来吧,可以走了。” 季清秋的话清楚传来,蒋宁兮轻轻拨开草丛,小心翼翼探出个头来,见果然只有林湛一人来寻,这才放心大胆地走出去。 季清秋注视她,“看来,你倒是很熟悉林湛。” 蒋宁兮瘪瘪嘴,却什么也不能说。 他们即将离开水潭边,蒋宁兮忍不住回头看那匹马一眼。 这山中也算得上偏僻,若是它将眼前那块草吃完还等不到人来,恐怕要白搭上条性命。 她要走上前去,要将马绳子解开。 “若是你放了它,我就将你买了去赔那人的钱。” 蒋宁兮忙收回解绳子的手,又拍拍马背,听他的话,也算了却一件心事。 一行人走出林子,她躲在树后上了马车,便藏在座位之下,马车疾驰回去,过了城门,进入侯府中。 第 60 章 死者 车轱辘转动声音停止,旋即周遭便安静下来,随后传来林湛的声音,是吩咐府上下人的:“还不快回去准备沐浴用的东西。” 蒋宁兮知道目的地到了,撑起身子准备。 头上木板被人敲响,叩叩叩十分震耳,突然在那样近的距离响起,惊得她浑身一抖,立即又躺回去。 “别睡了。” 季清秋压低声音。 之后季清秋下车去,车轮又开始缓缓转动,没一会功夫后,马车驶入后门,又停了下来。 周围一直有人在说话,不知多久过去,这后院的人热闹着奔向门口处。 蒋宁兮立即从座下爬出,按照先前返回路上时季清秋的指引,在一个箱子里找到衣物。三两下套好后,她快速爬出马车,从另一边的小门离开。 出去后,蒋宁兮将蓑笠带好,脸全部被遮住,在街上不会有人认出她的身份。 待她回到自己房中时,太阳已经完全探出头来。 香炉中燃起火焰,除却以香薰为燃料,她还将自己身上所有衣物都丢进火中,看它们最终化为灰烬,蒋宁兮松下口气。 昨晚离开之前,她便准备好了一应的东西,原本打算能留这件夜行衣一直穿着,可到现在这个地步,已是完全是用不了的状态。 昨夜她选的香薰极浓,再加上布料燃着后的浓重气味,她被呛得直咳嗽。 她把草色荷包装进原先准备好的瓷制瓶中,盖好后确认密封,最后将那物安置在自己床下最里面。 做完这一切,蒋宁兮已是十分劳累,摊在床上直不想动弹。 她合合眼,正要坠入梦乡,却忽然惊觉,立即坐起来。 蒋宁兮快步下床去梳妆桌前坐好,取下头上簪子,任由乌发披散。 她伸手揽过头发,则在其中翻找。之前在林中潭边,她的一缕发被季清秋用匕首截了下来。 终于蒋宁兮找到那处,青丝被从中截断,还很明显。 她取支木簪绾好上面的发,尽力把那缕藏好。 之后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忙爬上床去睡觉。 清晨秋琛来叫,她只应个声便接着去睡,这样一觉就到了下午。 身上被汗水浸了一层又一层,醒来时难耐得厉害,偏生得手掌上伤口也开始疼痛,左小臂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秋琛听闻屋里声音,开门进来,手里端着盆和手巾。 蒋宁兮撑着身起来,在床边倚住,见秋琛眼眶红了一圈,眼睛肿的活活像被蜜蜂蛰过。 蒋宁兮乏得厉害,虽关心秋琛,却没有精力去问,看秋琛一眼后,“我没什么事。” 秋琛颔首,应和她一声。 “水放下你就出去吧,还有叫他们准备饭菜,我有些饿。” 此时是又累又饿,身上各处都疼得厉害。 “我已经叫人准备了。” 秋琛把水放下,之后却没听蒋宁兮的话,秋琛将手巾拧干,到蒋宁兮面前,作势要为她擦脸。 蒋宁兮怔怔。 自从她来这里,就没让秋琛服侍到这样细微的程度。 蒋宁兮手上一阵钝感的痛来袭,伴随着灼烧般炙热感觉。 “你看到了?” “是之前进来收拾香炉的小燕看见的……”秋琛抬眸看她,说着话,眼眶红色加深许多,“郡主,你这是何苦?” “这事不要传出去。” 想来是被她们误认为是蒋宁兮自己故意划伤。 蒋宁兮合合眼,叹口气。 秋琛上前,“你放心,我已经吩咐过她们了……” 蒋宁兮闻言,缓缓点点头,随后感到脸上覆上热腾腾的毛巾,那热气直往她眼睛里去,缓解其中干涩,十分好受。 秋琛的手很轻。 洗完脸后,蒋宁兮精神许多。 饭菜一一上来,很快勾起蒋宁兮的食欲,肚子先一步咕噜噜叫起来。 吃了些东西,身上也不那么难受。 “宫里有什么动静吗?” “没什么……只是听说昨夜皇宫有刺客潜入,皇上害怕郡主受伤,特意叫多些侍卫来保护郡主。” 秋琛怕她难受,忙在蒋宁兮面前说起皇帝的关心。 蒋宁兮则冷哼声,“怕不是怕我乱跑,再给他惹什么乱子吧。” “郡主……” 蒋宁兮收声,更是不明白那帕子到底有什么玄机,能叫帕子一出现就定了她的罪,还几乎把她钉得永世不得翻身般。 她长叹气,又道:“祖母没事吧?” “没事,宫里的贵人都没事……” 说着话,秋琛声音有些哽咽。 蒋宁兮疑惑,直觉秋琛心中藏着事,便抬头去看秋琛。 秋琛忙晃晃头,抬手用袖口将泪水抹去。 她强忍着,极力用平静的语气道:“骨肉至亲,若是他们出了什么事,郡主定会很难过。” 蒋宁兮心中压抑极了,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用手揽住秋琛的肩膀,轻轻往怀里带过来,用手拍她的背。 “好了,你便别难过了,这不都相安无事吗。” 秋琛用力点点头,那幅度之大,蒋宁兮能感受到秋琛下巴在自己肩膀上揉动,还有动作带来的细微痛感。 蒋宁兮感受到后背的湿润,自己的衣物好像被什么打湿。 她愣愣,随后拥紧秋琛,听秋琛带着哭腔的低声:“郡主,我害怕。” “不必怕,只是禁足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秋琛点头。 “这几天难得清闲,你好好休息吧。” 这一顿饭吃得慌乱又压抑,蒋宁兮呆坐在床上。 长达半个时辰时间,她脑袋里乱成一锅浆糊,什么事情都捋不清,可唯有一幕记得清楚、且一直在眼前轮转:秋琛痛哭的样子。 坐得腰酸了,她叫小燕进来,询问宫中情况。 蒋宁兮记得昨夜季清秋曾提起过,宫中有一个人身亡,方才秋琛也说,宫中贵人们都没事,也就是说死的是个下人。 “宫中的人没事……只不过听说死了个侍卫。” “只死了个侍卫?”蒋宁兮刚说出口,便觉得这话不对,连忙补上一句:“听秋琛说那刺客闹的厉害,却只死了一个人?” “是。” 昨天她遇见季清秋时,那主仆两个夜半在林中,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且口中还说着“这个人该怎么处理”。再是出宫门时,季清秋直接将一个人的死亡甩在刺客身上。 “我方才听门口守卫议论,说那死者生前曾得罪过侯爷。” 蒋宁兮愣愣,脱口道:“哪个侯爷?” “我的郡主哟,还能是哪个侯爷,自然是那季侯爷。” 这话落入她耳中瞬间,蒋宁兮脑袋一阵轰鸣,四肢百骸泛起麻木。 “季清秋……” 蒋宁兮攥攥拳,以疼痛让自己得以从恍惚抽离。 “是啊,就是季侯爷。听说昨日皇上单独和郡主说话,侯爷出门便与侍卫起了冲突,晚上侯爷被皇上留在宫里说话,当晚人就死在了林子中……郡主,你说这事邪不邪性?” 这话说的,几乎明说出小燕私认为的凶手是谁了。 “不得妄加议论。” 小燕低下头,忙道声:“是。” “你说护卫都在议论这事?他们都怎么说?” 蒋宁兮下意识地,认为这件事与季清秋没有关系。 “当晚刺客就要被人活捉,可偏偏在凶案现场附近,刺客把侯爷抓住,来胁迫皇上。这种关键时候,平时与侯爷寸步不离的林湛却不在侯爷身边……” 昨晚的细节蒋宁兮更加清楚,于是她打断小燕的话。 “所以他们都说,是季清秋帮助刺客逃离?” “是。” “你出去吧。” 很快,屋中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蒋宁兮不肯相信人是季清秋杀的,可她确确实实找不到另一个更值得怀疑的人。 死者与季清秋有矛盾,季清秋的情绪又不平稳。而且,算是第一个误入凶案现场的她,听见林湛的声音。 便是蒋宁兮再怎样在心中找理由来为他推脱,季清秋也很难完全洗清自己的嫌疑。 侍卫的死亡,应该与他有关。 这一天脑袋混乱,蒋宁兮到晚上吃点东西便早早睡下。 第二天清晨,外面门被叩响,她刚睁开双眼,就听见小燕的声音。 “郡主,太后来看你了。” 蒋宁兮怔怔,睡梦依稀间,她还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终于小燕的声音声声响起,蒋宁兮有了实感,意识到这是现实,她一个激灵后坐起身来,忙下床去开门。 屋中藏有荷包这一重要物什。再者蒋宁兮睡得昏沉,白日小燕进来收拾香炉,她都没有任何感觉,于是昨晚睡前锁好了门。 门外光芒虽是柔和,只是她习惯屋中昏暗,眼睛乍一接触亮光,还是有微微刺痛感。 自己还未看清楚眼前人,手腕就已经被双温暖的手握住。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蒋宁兮感受到那双手微微颤抖,她心中亦是跟着一同颤抖起来,在听祖母苍老声音,蒋宁兮眼睛忍不住湿润,声音带上哭腔。 “祖母……” 太后将她手掌翻过来,蒋宁兮不想让她看,却敌不过太后有力。 眼睛适应室外微光,视线方清楚些,蒋宁兮就看见一滴泪珠从太后眼睛中掉落,啪嗒一下落在自己手腕,温热又沉重。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蒋宁兮垂下眼,止不住泪水涌出。 第 61 章 解开禁足 太后牵她手进了门,在桌边坐好,太后执起她的手看了许久,心疼得直皱眉。 “你的事,我问过皇帝了。” 蒋宁兮斟酌后,将帕子的事情闭而不谈。 便委屈巴巴地说:“祖母…父皇不信我。” 太后叹口气。 “祖母,真的不是我,那帕子,我也不知为何会出现。更何况,那样重要的事,我怎么能随意弄丢,还偏偏是在现场呢?” “宁儿,我是相信你,只是你父皇……” “帕子于我而言,是重要的东西,父皇不信我也情有可原。” “你既能理解,就更不该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不,祖母,我不能理解。”她垂下眼,待泪水在眼中集满,她抬眸,泪水正达到溢出来的程度。 望向太后,正是她脸上两行清泪落下,泪珠从脸颊滴落。 蒋宁兮见太后眉心皱皱,她便知道,这两行定会为她苍白的脸填上多几分可怜。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哪一次,父皇这样对我。” 抓着她手腕的那双手紧了紧,蒋宁兮见太后紧紧皱眉,太后点点头,“你父皇会有如此反应,我也诧异。” 话说出去会有歧义,蒋宁兮怕被太后认为自己对皇帝有怨念,才弄出手上这些伤痕,便在太后话音落下后,忙继续补充:“我只是觉得很愧疚,怎么我就没有看好帕子,让别人钻了空子,也让父皇伤心失望……” 蒋宁兮抽抽鼻子,翻手抓住太后的手,微微用力,“更让祖母为我担忧,都是我的过错。” “孩子,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点点头,抽离只手出来,拂去两颊眼泪。太后见此,心疼得将她揽进怀中,拍着她的背算作安慰。 蒋宁兮觉得自己有些卑鄙,明明伤口不是为此造成,可她却要说这些来博得太后的心疼。 太后越是在意她手掌上的伤痕,越是温声细语宽慰她,蒋宁兮心中便越不适。 她从太后怀中挣脱,坐直身子面对太后,“祖母,父皇到底为什么如此生气?仅仅因为那张帕子?” “之前你在蒋苏霖府上大闹过一场,被你父皇知道了……” 蒋宁兮点点头,忆起曾经,也正是那一次,她将帕子递到小舟手上,给了蒋苏霖机会。 如此细想,之后发生的事情便都是通顺,比如:蒋苏霖虐打小舟,当时蒋宁兮还在想,蒋苏霖与小舟一同长大,是比血缘还要坚定的牵绊,怎么能说疑心便疑心?看来也是与这帕子有不小的关联。 又说了会话,天已大亮,到了太后该返回宫中的时间。 临走前,太后嘱咐蒋宁兮身边人:“你们好生照看着郡主,若是郡主身上再有伤痕,我拿你们是问。” 送太后离开,蒋宁兮回房中的路上,忽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忙细细回想太后从来到离开的过程。 回想一遍后,蒋宁兮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打开门,太后直接牵起她的手查看伤势,再往后,二人进屋坐在桌边,太后又是安慰又是告诫。可从始至终,却没有一句询问伤口是如何造成的。 若说平常时候,太后挂记来探望的话,见那伤口的第一反应该是吃惊,再是询问,最后才是宽慰或告诫。 蒋宁兮下意识觉得,府上一定有人在向外传消息,这个人应当有异心。 可秋琛第一时间就告诫过下人们,这些事情不许在外与人说起。 传出消息倒没什么,偷偷传出消息,还传进皇宫中大人物的耳朵里,这问题便稍显严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若是这件事落在皇帝那里,正在气头上的皇帝不知会做出什么反应。 但凡稍微为郡主考虑考虑,都不会往外传去。 而且,能在她内院服侍的,都算梧桐郡主心中较为信得过的人。既能得梧桐郡主信任,那也必是曾经时时事事为郡主考虑的人。 蒋宁兮心中宛如横着一根刺一般,回房去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回笼觉便不必再想了。她堪堪熬到日上三竿,这才去找秋琛。 与秋琛说明自己疑虑,她交代秋琛切记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饭后,她们则开始实施计划。 下午,秋琛进屋来,慌张出去,端出一盆血水。 当天对蒋宁兮手上伤痕知情的不过五人,秋琛向他们每个人说明不同的部位或是不同器物造成的伤痕。随后将他们五人分开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确保他们五人碰不上面。 当晚便出来结果,是小燕,是那晚进门来收拾香炉,第一个看见蒋宁兮手上伤口的那位。 至于小燕被谁买通,目的又是什么,这些尚且都是谜团。 傍晚,蒋宁兮挣扎起身,又喊着自己看见人影,说有亡灵来屋中与她对话。还说这亡灵预告,自己会附在太阳落山后府中独行的那个人身上。 秋琛顾虑,以此为由,叫内院服侍众人在晚间不得出门。两两一组,结伴而行,若是谁单独出门,大家就要警惕,必得一同将那独行作乱之人抓住,痛打一番逼出亡者才是。 这事自然是她们编出来的,不过效果却是出奇得好,夜晚果然没有一人敢出门去,而且两两一组互相看得紧。 整个夜晚时间空余出来,蒋宁兮得以在府中细细寻找,查内院上下有没有被人悄悄藏了东西。 一查,几天就过去,内院被翻找第二遍,蒋宁兮果然找出点东西。 一张被封在坛中的收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相思药购买、付钱收款人,以及那店铺的印章。 拿着那封信的手在颤动,连带着纸张亦晃动个不停,甚至达到影响查看的程度。 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一旦皇帝同意搜查梧桐郡主府,届时一定会有人引导查到此处,发现收据,则罪责定会钉在她身上,当真那么多人的面,皇帝颜面尽失,蒋宁兮辨无可辨。 小儿般幼稚的嫁祸,也一样会置她于万劫不复。 她咬牙强忍,将信件折好,将那土掩埋恢复成原样后,连带坛子一同拿回房中。 坛子自是在箱子中藏好,信件则放在桌上细细研究。 越看越气,心中忧郁怨恨。 只是蒋宁兮还需必克制自己思绪,不能遂自己心愿直接上手将原件撕得细碎, 当晚她想了整整半宿,总算拿定主意。 后面几日她将自己关在屋中,无数遍临摹那枚印章,最终寻来木头与刻刀,细细在木头上刻下几乎相同内容。 终于完成,蒋宁兮誊写下收据上的内容,又盖上自己刻出的印章。 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收据便在眼前,原件收到坛中,再埋回原位。誊写的那份便夹进书中,只安静等待机会。 至于那枚被她造出的印章,自然付之一炬。 之后禁足期间,蒋宁兮引太后再来一趟,太后为给她解闷,带来许多宝物,蒋宁兮故意当着太后的面,叫小燕独自将几样东西送回库房去,更不忘强调桌上那本书一同放进去。 又过几天,皇帝下旨解除她的禁足。 蒋宁兮知道事,蒋苏霖这事件已经告一段落,在她禁足期间,皇帝早就拉了个人出来顶罪。 虽说有这么个替罪羊,但想必众人心里依旧明白得很:她,还是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只是皇帝不该是这样的性格,就算是太后去说情,就算是为了皇家颜面,也仅仅只能解除她的禁足。皇帝疑心生气,是一时半会恢复不来的,更不会那么快放她出来。 在她禁足时候,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 这期间她一直在府中忙活刻制印章,秋琛也生了场病,府中信息闭塞,许多事都不曾清楚。 叫秋琛去打听缘由,却得来函商一直催促两国联姻的消息,函商使臣指名要求娶梧桐郡主。皇室丑闻自不能向外主动说起,可又要给蒋苏霖一个交代,皇帝被逼得急了,这才拉了个无关紧要的人出来认罪。 听到这消息,蒋宁兮当即想到从宫中逃出之后,季清秋警告的那几句话。 他好听的声音宛如耳边回响,只是说起的内容不是那么叫人愉悦。 “我这个人最记仇了,平生里若他人招我惹我,我是一定要回报回去的。” “若说怎么回报,便是要让那人达不成目的,他越不想见的结果,我便越要促成。” 说起她最不想见的结果,那定是不想嫁与季清秋为妻,对此,想必季清秋自然也清楚得很。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可不就是在尽力促成。 蒋宁兮咬咬牙,一时气不顺,呛得自己直咳嗽。 只不过她并不着急,眼前局势不是只有两人参与,其中还有位六郡主。 若无他人从中引导,且当所有一切都是蒋苏霖谋划,那这位六郡主只有一个目的。 无论是男女欢好药也好,或是将这事污蔑到蒋宁兮身上,蒋苏霖心中所想,无非便是让自己更有可能成为与函商联姻之人。 目的不成,往前的所有筹划与付出都会付之东流,蒋宁兮不信蒋苏霖舍得。 她已有预感,此后蒋苏霖定还是要闹事,恐怕动静还会不小。 那份收据怕是要起作用了。 当晚,蒋宁兮便将草色也埋在了院中。 只待什么时候蒋苏霖觉得时机成熟,将这些事都翻上台面,蒋宁兮也好将证物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好好与蒋苏霖说道说道。 第 62 章 季清秋的邀请 虽是解除禁足,蒋宁兮却也不似往常般爱出去走走。其实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晓,不会影响到蒋宁兮外出,只是她顾虑季清秋。 季清秋说过要她无法达成目的,他已让函商使臣提议求娶,也难保不会有其他打算,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屋中,这法更安全些。 只是等着等着蒋苏霖还没有什么动作,却等来了慕桃。 慕桃笑呵呵站在蒋宁兮面前,柔声说着“郡主好久不见。” 这话落下,蒋宁兮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蒋宁兮原本想扯个理由要糊弄过去,可慕桃也是个狠人,直接说若这次郡主不见她,她会日日站在郡主府前求见。 季清秋府上有慕桃这么位可人,原先是很少人知道,可慕桃说,若郡主打定主意不见她,她会叫京中权贵知道侯府上还有她这一号人物。 这简直是□□裸的威胁。 可偏偏,蒋宁兮还必须吃这套。 侯爷日日派人来郡主府上,这事要是人尽皆知的话,她不嫁也得嫁。 于是就有这一幕,慕桃收起笑容。 “我们侯爷说了,之前常吃郡主做的糕点,一直说要赠予郡主一样东西。只是自己挑的难免不合郡主心思,侯爷说还请郡主到府上库房中挑选。” 蒋宁兮眼皮跳跳。 “郡主当然不用担心,侯爷不会对郡主做什么的。” 蒋宁兮咬牙。 慕桃说完,安静站立那处,等待蒋宁兮回应。 “最近心情实在不好,我哪里也不想去,过几日我心情好了,再去吧。” “是,只是郡主,您得告诉我个具体是哪天,我也好回去交差不是……” “我精神不好,什么时候开心,恐怕很难有个定数。” “侯爷便知道郡主会说这样的话,也早就吩咐我了。” 蒋宁兮愣愣,“吩咐你什么了?” “每天寻方法,叫郡主开心。” “侯爷管人管得竟这样宽。” “侯爷实在挂念郡主的糕点,只盼着郡主早些给他送去。” “我倒好奇,你有什么法子叫我开心?” 慕桃凝望蒋宁兮,弯起眼睛,眼下卧蚕明显。 “变个戏法给郡主看看?” “罢了。” 蒋宁兮还以为多特别,寻常网易真的无法让她开怀。若说每天给她捎过来点钱,哪怕百两银子也比这些没用的要好。 “郡主,侯爷说,此次相见,有助于还原事情真相。” 蒋宁兮闻言顿顿,随后点点头。 “这还算个正经的理由。” 慕桃做了个“请”的动作。 蒋宁兮去与夏臻交代点事,随后便随慕桃一起去侯府上。 这次是偷偷来访,不能走前门,绕到后门去,走到块草场。 蒋宁兮远远看见一匹马,当即心下觉得,这么大一片草场,只有一匹马,实在是太浪费。 小路经过栏杆,马匹忽然奔跑而来,在她们身边停下。 蒋宁兮愣愣,觉得有些眼熟,她踮起脚往后看去,果然见马匹屁股上面的疤痕。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贯穿伤,不过此时已经养好,皮肉愈合,甚至已经长出一茬短毛。 这马通人性,往她手边探头来,蒋宁兮伸手去摸摸。 “侯爷什么时候得了这匹好马?” 明知故问,蒋宁兮说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也便是前段时间。” “被养的油光水滑的,倒是侯府伙食好。” “这匹马对侯爷有重要的意义,所以不敢不好好照顾。” 蒋宁兮点头,也不准备细想季清秋的意思,她是熟知他,这匹马故意放在这里,就是要拿她取笑的。 她收回手,继续向前去。 终于走到季清秋的院中,进院见他在亭中石桌上端坐,手中把玩着什么。 走到走得近了,她才看清那是缕头发。 发丝在他修长指尖缠绕,季清秋闻声,转头向她笑起来。 眉目如画,一笑如昙花绽放美丽绝色。 他将青丝收回帕子,认真叠好,最后收进怀中。 “郡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蒋宁兮上前,在他对面坐好。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如此沉寂着对望。 季清秋撩起他自己的发,似是无意识地在手中绕来绕去。 他另只手撑起下巴,身体向前倾靠在桌边,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凝望着手中青丝。 沉默久了,他摇晃自己发丝的频率变快,显得百无聊赖。蒋宁兮看这副养眼的画,还是能沉得住气。 最终,季清秋先开口,声音慵慵懒懒,“郡主没什么想说的吗?” “今天是侯爷找我,哪有我先开口的道理?” 他放下发,双手安置在桌面,坐正身体。 “结发为夫妻,郡主可都知道了?” “自然知道,函商使臣已经在父皇面前提过不少次了。” “之前是我唐突了。自是成亲,便要顾全礼法,哪能有私自剪了他人头发的事?” “侯爷若是这样说,这件事便变得简单,也复杂起来了。” “这话怎么说?” “与侯爷结发的人为侯爷的妻,我只要将人交出来,就能顺侯爷的愿,这是简单的道理。可侯爷要求娶的是畴甄的郡主,真要娶个无名无姓的平凡人物,这般天差地别的身份,恐怕要费上许多功夫。” 蒋宁兮想着不能在此久留,也不想与季清秋多掰扯刺客是否是她这话题。 她最好奇的,就是季清秋口中的“有助于还原事情真相”。 “侯爷说的真相,也该与我说说了吧。” “郡主真是忘恩负义,我对你有那么大的恩情,你也不说先问问我的伤势,可真是无情啊……” “那马匹的伤恢复得那样好,见它时,便想到侯爷,于是放心下来。” 季清秋歪歪头,眉头微动,他不住笑起来,“见到匹马就想到我,你这算什么道理?” “……” “郡主既要真相,那我便揭晓下真相。” 季清秋向林湛伸手,林湛则立即向前,将一块黑布递到他手上。 季清秋把黑布在桌面上摊开,双手各抓两脚,捏着黑布向蒋宁兮脸上靠近。 她下意识想要闪躲,待定定精神,看清那块布上是什么样时,她躲开的冲动更加强烈。 黑布是她面庞一样大,扣出两个圆孔,应是做眼睛透光。 这块黑布,可以与她夜行衣上用来挡脸的面巾替代。 “郡主躲什么?莫不是见过这样式的什么衣物?” “我怎么会见过?不过这东西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郡主且带上,我们回顾一下当天的场景。” 蒋宁兮是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将她骗来。可再仔细一想,也算不得欺骗,他哪句话都未曾明说是有助于下药这件事情的真相大白。 面料被围在脸上,他为蒋宁兮系好后面的带子。布料扇动间,还带起他身上的味道。 大约是相同的作用,蒋宁兮忍不住在心中作对比,这块面巾面料很滑,原先的实在扎脸。 系好后,季清秋退回原位,他仔细端详蒋宁兮,蒋宁兮也不惧怕,直直与他对视。 “郡主的眼睛真漂亮。” “我自然知道。” 她硬气答话。梧桐郡主美貌,她来之后几乎天天对着镜子看这张绝色容颜。 季清秋笑起来。 “郡主,你到底是不是当晚的人?” “侯爷叫我来,原来是为了揭我的谜啊。” “也不算说谎骗你来。” 他笑得纯真无害。 忽然,身边窜来人影。 蒋宁兮看清楚林湛的起势,硬生生遏制住自己反击的本能,她梗住身体,尽量做出后知后觉、惊恐万分的神态。 “做什么!” 她大喝一声,身体向后仰去,实在地从椅子上掉落,结结实实摔个屁股墩。 屁股钝痛,蒋宁兮五官几乎皱在一起。 刚才闪躲摔落或许演得有些假,但此时疼痛却确实是她真情流露。 季清秋责怪,“林湛,你突然窜过来做什么?平白地将郡主吓成这个样子。” 蒋宁兮费力眯起眼,装作自己依旧皱眉捱过疼痛难,实则她偷偷观察主仆两位。 她视线捕捉到林湛缓缓对季清秋摇摇头,季清秋则紧皱眉头。 见此,她心中自是大喜。 蒋宁兮“哎呦哎呦”地哼唧着,身后慕桃连忙上前搀扶。 “树上落下个虫子,属下怕虫子伤害郡主,却不想惊扰郡主至此,是属下该死。” 好,这理由不能更假一点了。 “惊扰是假,试探是真吧。” 若是蒋宁兮真的含糊过去,才叫异常。 季清秋愁眉转笑,“诶,郡主怎么能这么说季某人。” “如今你也看到了,心里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她故意做出生气模样,一双嗔怒眸子瞪着季清秋。 他忙道:“郡主何以这样想在下?”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怀疑到我头上来?不过好奇刺客是谁,当时你直接摘下她的面巾不就好了。” 蒋宁兮想到自己甚至还期待过他拉下面巾。 “郡主这就不懂了,若真若假,如同迷雾环山,这样才有意思啊。” 她一阵无言。 见她模样,季清秋嘴角弧度又大些,还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只觉得自己被戏耍,内心无奈又愤愤。 片刻后,见季清秋摆摆袖子,“不逗你了。” “万一看过她的脸,她杀我灭口怎么办?” 这话落下,蒋宁兮也算幡然醒悟。 对于不会武功的季清秋来说,确实要顾虑这点。 若摘下面巾,如他心中所想还好。 一旦不是,他便真要从救命恩人变成必杀之灭口的仇人,季清秋实在不必冒这个险。 “郡主可是双生胎?” “本郡主无双风华,只此一家。” “天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情?” 蒋宁兮奇怪,心觉这话来的无厘头,只歪着头看他,并不作答。 “当天救走蒋苏霖的人,左手有伤;潜入我府里的那位,左手手上也有伤。” “当天是哪天?潜入你府里的那位,又做了什么?” 季清秋望她,依旧不语,只眸中深邃、满含深意。 若不是方才她眯眼,偷偷打量到他们主仆二人眼神交流,此时还真要被他这样神情给唬到。 他们私下无法认定,季清秋这话,定是诈她。 她底气十足,眼神中一片清明。 “更何况,若是往后哪天,出来位被□□的女子,她指认凶手是左手手臂有伤的人,难不成也要算在我头上?” 季清秋摇摇头。 “既然这不能,怎么换成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反倒能放在我身上了?” “事实便是事实,而郡主所说,是不可能发生的。” 蒋宁兮与他说不通,“你若认定我心怀歹意,我怎么解释无用。” 说完,她站起身。 “既然侯爷想知道的,我都给了我能给的答案,那我也不久留了。” 季清秋颔首,“慕桃,送郡主离开。” 慕桃点点头,上前来跟上蒋宁兮。 蒋宁兮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 “侯爷既是说要答谢我的糕点,也该重视承诺才是。” 他笑起来,“那郡主跟我走罢。” 蒋宁兮也不客气,去他库房挑好东西,拿了便回到府上去。 第 63 章 马脚 再次从后门出去,蒋宁兮回到府上,只是她前脚刚踏进小门,后脚就听见夏臻出府离开的消息。 先前蒋宁兮去季清秋府上拜访,怕在其中出什么事没有照应,特意交代夏臻时刻留意时间,若是半个时辰自己还没有回到家中,就立即进宫通知太后,叫太后来救她。 为着季清秋那句“杀了他们泄气”,蒋宁兮还将一定不要去侯府面前列为重中之重,如此郑重交代下去。 只是夏臻居然还将这件事交代给其他人,而自己却离开郡主府。他会去哪里,自不用多想就能知晓,除了侯府也不可能是别的去处。 夏臻并不知道先前下药风波,也不知道蒋宁兮此次会极为低调。她坐的马车是寻常商户家的样式,自不会被夏臻认出。 也就是说,哪怕她安全离开侯府,夏臻不会注意到。 如此,蒋宁兮心道不好,原先定下的时间,她往返一次时间尚且还能有剩余,可再赶去叫夏臻回来,却是十分紧迫。 也来不及多想,忙催促府上侍卫骑快马去追,自己则坐马车赶去。 蒋宁兮只盼着自己赶到时,能看到被拦下的夏臻。 马车行的快,颠得蒋宁兮头晕,待她到侯府附近,之前赶来的侍卫已经在此等候。 那两个人站立,周围看不见夏臻的身影。看到眼前情况,蒋宁兮清楚,夏臻是冲进侯府去了。 侍卫上前叩门,很快后门被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慕桃,看她的神情,好像对蒋宁兮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 她缓缓笑起来,犹如花朵盛开过程般从容美好。 “侯爷等郡主好久了。” 果然夏臻已经进府。 “夏臻呢。” 说话同时,蒋宁兮推开门,已一步迈进去。 她刚刚也是被焦急冲昏头脑,这话问慕桃有什么用呢? 之前来府上,蒋宁兮去过院子,这次不用慕桃带路,她已快步往目的地去。 与上次见一样,季清秋依旧坐在原位,此时正端着茶碗细细品着,见她进来,“这是今秋的好茶,郡主要尝尝吗?” 蒋宁兮上前,轻拂开他送水来的那只手,“夏臻现在在哪里?” “不是郡主叫他来的吗?怎么现在反倒问起我来了?” “夏臻年纪小,还不懂事,希望侯爷能放他一马。” “不懂事?”季清秋忽然笑起来,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一般。 “夏臻这孩子,知道装傻充愣骗进门来,也知道持刀持剑叫我交出人。郡主说他不懂事?我看他不仅懂事,而且本事还通天大着呢。” 蒋宁兮愣愣,听他话中内容,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夏臻当真是翅膀硬了。 “平时白白对他那样好了,关键时候才知道他胳膊肘拐的有多厉害。” 季清秋说着,将茶杯往桌上一撂,瓷器接触石面,磕出清脆响声。 她被这声音弄得心惊,心跳得飞快。 “那侯爷把他……” “还能把他怎么样?当着林湛的面用刀指着我,你说会怎么样?” 林湛并不在院中。 “郡主便这般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他?” “郡主急什么?” 他起身,向蒋宁兮身边走来。微风拂动,让他发与衣摆轻往后晃动,他身后是墨绿松树为背景,叫整个场景愈显清冷,连带着那张不染笑意的脸,也愈发散出生人勿近的气势。 蒋宁兮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只一步后便梗住身体,她注视着季清秋靠近。 “侯爷总得告诉我夏臻现在是生是死,也让我安心。” “至少现在,他安全的很。” 季清秋已走到她身边,伸手撩拨起她一缕发,用两指指间轻搓。 “我很好奇,郡主到底是信任我,还是防备我?” 蒋宁兮侧头,看向季清秋,自他深邃眼眸向下打量到他指间,最终停在被他捏住的那缕发上。 “我不懂侯爷在说什么。” 说着,蒋宁兮拉住发丝,从他手中抽离。 季清秋笑着收回手。 “若说郡主防备我,可偏偏郡主敢独身一人来访;可说郡主信任我也说不通,郡主但凡没有一丝怀疑,也不会交代夏臻。” 边发出疑问,他边歪歪头,一双眸子中求知且诚挚。歪头的动作,为他无辜笑容更增添分无害纯良。 他是小孩子般模样,这样笑着只凝望她一人,格外惹她心动。 蒋宁兮感受心脏砰砰跳动,却忍着不挪开目光。 这种时候,谁先移开眼,谁便是落了下风。 “自然是信任,只不过信的是这光天化日侯爷不会对我做什么,而不是侯爷。” 闻言,季清秋神色却没有很大转变。不过是从孩童般纯真的笑,转换平素优雅从容的笑而已。 “郡主说的倒也有道理。” 他向后退一步,“林湛,带他出来。” 蒋宁兮登时意识到话中“他”所指是谁,立即向院子门口方向看去,果然见林湛出现。而夏臻,则双手背向后面,被林湛拎着小鸡一样拎进院中来。 看他眼眶红红的,好生可怜,蒋宁兮忙快步到夏臻面前,伸手从林湛手里讲夏臻拉出来。 夏臻眼皮动动,随着面部细小动作,他眼眶中凝出层水雾。 她连忙前后左右看看夏臻,确认季清秋并没有伤害夏臻,这才松下口气来,也有力气责备夏臻。 “你翅膀倒是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 夏臻心虚低下头去,低声向她道了句“对不起”。 她转回身面向季清秋,“侯爷说说条件吧。” “条件嘛……我还没想好。” “府上还有人等我回去。” 说起这个,不过是蒋宁兮想为他提个醒。 “我虽愚笨,却也不至于想个法子要想上半宿。郡主大可放心,绝不会误了你晚饭的时辰。” “如此,我也能安心了。” “拿笔墨来。” 慕桃应声,立即行动。 蒋宁兮则愣愣,不知他这是闹得哪出? 她望向季清秋,季清秋也同样对上她询问目光。只是他面上笑容依旧,完全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他不肯提前告知,蒋宁兮也只能等待揭晓时候。 终于慕桃带着笔墨到来,在几人的注视下,慕桃悠悠磨墨,而后蘸好墨水将笔递到季清秋手中。 他执笔走到石凳子边,又向蒋宁兮做出个请的动作。 她心中迷惑,可此时也只能跟着他的牵引走。 在石凳上坐下,被晚秋凉爽沁满的石头此时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寒意,刺得她浑身止不住战栗。 好不容易适应这刺激,蒋宁兮抬眸向他方向。 眼见着他姿态挺拔,右手执笔,是从高处俯视望她。 季清秋身影将她笼罩,带来压抑感。 他伸出左手,被秋风吹得冰凉的指尖轻触她的皮肤,又引起她汗毛颤抖。 季清秋轻捏她的下巴,引导她微抬起头。 他认真望着蒋宁兮的容颜,目光来回扫,似乎在心中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不如让我在你的脸上画点什么吧。” 蒋宁兮吞口水,点点头。 笔向她脸上靠近,她紧张地合上眼睛。 墨的味道顿时充盈在鼻间,浓郁得让她想闪躲。 一笔落下,是长长的横,自她右边脸颊到鼻梁。这画写完,最终潇洒收笔。墨水在收回那一点聚集,最终滴破墨珠,沿她鼻梁下坠。 随后他落下第二笔,一竖而下。 心中已经有隐隐预感。 蒋宁兮立即回想起曾经,她潜入卧房为他提醒那天。 当时怎么企图唤醒他,季清秋都不肯醒,于是她拿起笔,在他脸上留字。 他要写的,正是“来人”。 她心中慌乱,快速思考着若是平常人,被人在脸上写上这样的字,该如何反应? 也就是:她该如何表现,才能不露马脚? 迅速思量权衡,只是还没个结果,这第二笔就转了个方向。 一竖笔直向下,却忽然提笔抬起,而后迅速抬起,势头转向她右边微微向上,这过程同时,他笔下力量减弱。 她一时愣住,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随后一笔再次落下,还是一道有力的横。 她心中半信半疑,只觉得会不会是季清秋特意改了笔画顺序来戏耍自己。 “来”字上半可以先写作“土”,土后还可以再加上其他笔画,最终还可以写成个“来”字。 她心跳略加速,已在无法控制自己思绪,她没办法去考虑如何装作自然模样。 心中忍不住预想,他的下一笔会落在哪里。 再一笔落下,撇写的拘谨。 她知道,绝对是“来”字。 只是马上急转向上,而后果断停下。 停顿片刻,笔再次落下,较之前落得更重些,是一点在她鼻翼处。 这半边最终一笔落下,一股浓重的味道席卷而来。 她皱眉,怔愣着在心中回想所有笔画。她正想着,季清秋手上微用力,将她脸拨向另一边。 另半张脸的第二个字,没有那么多悬念,应是“人”字。 微凉指尖自她下巴移开,被弄得冰凉的皮肤得以接触空气,便缓缓恢复温热。 “郡主,写好了。” 她睁开眼,忙去打量季清秋神色,见他依旧平和,嘴角弯起。 见她模样,他忍不住笑容扩得更大些。 “字是好字,郡主也是恍若天人,怎么两者放在一起,便这么滑稽?” 蒋宁兮咬咬牙。 慕桃正取了镜子过来,季清秋接过镜子,双手捧住圆镜边缘,递到蒋宁兮面前。 蒋宁兮得以看见自己模样,确实如他所说,字是好字,滑稽也是真滑稽。 只见“去也”二字,鲜明落于她的白皙皮肤上面,每一笔都有墨痕向下延伸,更加上些许喜感。 来人,去也。 她凝望镜中自己,心中如同乱麻。 季清秋伸手来,用食指抬起她下巴。 她目光随之上移,入目是季清秋漂亮的眸子,此时那双眼轻眯,里面闪着微光。 “郡主这神色,实在大有深意。” 她怔怔,知道自己有破绽。 “大有深意?若我不是这样神色,我该是什么神色呢?” 蒋宁兮用袖口去擦脸,却被他拉住手腕。 他手上用力,捏得她就连将手握成拳都做不到。 她抬头直视他的眸子,却发现自己感觉到仿佛周身被吞噬,会下意识畏惧以及想要闪躲。 “我从小到大看的戏多了,郡主这点小把戏……” 话他只说一半,后面半段被冷哼声代替。 这哼声,是轻蔑,或是其他什么。 无论那种,都是她败露的证明。 季清秋手上一甩,她手被甩向身后。他收回手,将镜子递回慕桃手里。 他又笑了起来,只不过不同的是,眼中已经没了温度。 “无论郡主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立场,我只希望我们以后不要站在对立面。” 蒋宁兮收回手,也站起身来。 “侯爷不希望的,亦是我不想看到的。” 她拉住夏臻的手,向外走去,院中的人没有拦他们。 走到院门,就要跨出门槛。 “郡主。” 季清秋的声音穿过秋风,缥缈落到她身边。 蒋宁兮停下脚,转回头去。 视线那端是好美的场景,无双公子,安然而立,清风卷起他衣角,飘然若仙。 他的笑依旧从容优雅,只是距离太远,她无法分辨那双眼中是否含有温度。 “我想告诉你,有些事明着来不了,暗的也不是不可以。” 刹那间,她汗毛直立,不是因为秋风乍起,仅仅是他这句话。 众人皆知她来到侯府,便是明着。 若他在暗处呢…… 他说这话,是在预告什么吗? 蒋宁兮来不及多想,只想带着夏臻回去。 她向他粲然一笑,“侯爷会舍得我这样的美娇娘吗?” 第 64 章 坦白 成功从侯府后门出来,蒋宁兮谴护卫先回去送消息。 两个人坐上轿子,她那颗悬着的心才微微放回去些。 夏臻在一旁垂着眼。 她愤愤擦着脸。 “我看你如今是本是大得很,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 他咬咬牙,眼眶更红。 “哭哭,你哭什么?若今天侯爷不肯放过你,你怕是哭也没有用。” 那白团子抬抬眼,伸手扯住蒋宁兮袖口,“姐姐。” 他声音是少年清亮,只是还有一丝奶音没有退去,如此委屈巴巴,听得人心中一颤。 “你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侯爷那么凶。” 蒋宁兮抿抿嘴,不知该怎么解释。 “你什么都不肯和我说,突然就交代我这样的话,我害怕得紧,总觉得我该陪在姐姐身边。” 那团子眼睛水汪汪,眼角下垂,甚是无辜可怜。 她是不忍再责怪下去,却也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蒋宁兮抬起手,在他脸上扯一下。 “这次便放过你,若有下次,我非得将你这腮帮子扯下来。” 他用手掌在脸上揉揉,眼眶红红的,是委屈得很。 “那你们吵架了吗?” “不是吵架……” “你惹他生气便哄他……” 夏臻说这话,忽然意识到什么,后半段气越来越虚。 蒋宁兮叹口气,“若是能哄好的程度,也不会这样几乎拔剑相对。” 夏臻缓缓点点头。 “所以我才耳提面命,叫你千万不要再去侯府。” 他若有所思,刚要开口说什么。 忽然“嘭”地一声在耳边炸响,蒋宁兮回过神来,发现一支箭头已穿破轿子木制墙壁。还好这轿子木头厚,箭头只窜进来半个尖就停住。 她听见马车外马夫大惊一声,随后再没有声音。 蒋宁兮撩开帘子,见马夫已经不在前面,而是一溜烟丢下他们跑到街角去。 这掀开帘子的功夫,另一支箭也飞速而来,直直定在马车框上面。 她被突然出现的箭吓得一惊,立即退回去。 目光扫过夏臻惊恐的一张脸,蒋宁兮伸手摁住他的头,“蹲下。” 夏臻迅速动作,老老实实蹲在蒋宁兮脚边。 她在脑海中回忆方才掀开帘子一瞥,自己右手边靠墙,箭是从左边上空下落,目前来看,应该只有一个人。 “姐姐,现在怎么办啊……” “把外衣脱下来给我。” 夏臻立马照做,蒋宁兮也脱下自己外衣。 她手里先拿起夏臻的衣服,另只手脱下鞋子,用鞋子尖快速撩开帘子一角。 帘子向外翻起,她视线一瞬中出现室外景象。 几乎立刻,一支箭裂风而来。 蒋宁兮收回手,同时看准机会,趁着帘子飘起,她将自己外衣向外扔去。 又是一箭而下,直直将那衣服钉进墙壁。 她心中一沉,之后没有停顿,大力将鞋子扔出去,又让帘子撩起来,依旧将夏臻衣服扔出去。 也是一箭穿空而来。 她蹲下身。 已这射箭速度,大约不止三人在远处埋伏。 以她一个人,恐怕刚冒头去牵缰绳,就会被人射杀。哪怕运气好,有机会拉上马,可他们要么射死马,要么射死自己。 蒋宁兮看眼面前的白团子,他已镇定下来,这叫她不住吃惊。 “姐姐,我们不能在这里多待。” 夏臻的声音还打着颤。 “是啊。” “一会我挡在你身侧,你来驾马车。” “什么?” 蒋宁兮怔怔,倒不是没听清,只是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夏臻口中说出。 “我挡住他们的箭,你来驾车。” 夏臻又重复一遍,他声线颤抖得厉害,泪水已经滑下一行。 蒋宁兮心中沉重。 夏臻以为她不懂,解释给她听。 “若只有我出去,势必会被射中,马车无法向前,我们都会死。” 他伸手去解开绑腿的绑带。 “一会我会把我们拴在一起,你放心,我会护好你的。” “傻孩子。” 她长吐口气,心中难受得紧。 “姐姐,你要好好活下去。” “行了,听我的,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夏臻愣愣,明显焦急起来,“可是刺客将我们困在这里,一会定会有人来。” “臻儿,我只问你,若他们将马射死,我们该如何自处?” 他沉默下来,挺直的背骤然放下来,眼中光芒几乎散尽。 “那岂不是……” “不会。” 他复抬起头看她。 “若想取我们性命,只消在侯府或郡主府等待就好,一支箭便能叫我无措归西,何苦弄这么大阵仗困我们在这里。” “那为什么?” 蒋宁兮吐出口气。 她也在想为什么。 或是绑架,或是试探。 试探倒好说,若是季清秋,她不暴露武功则他必不会伤她性命。 若是绑架,一且不能确定来者是谁,二来不确定绑她目的何在。一旦她不抵抗,被人绑上了手脚,那也就是将自己和夏臻的性命尽数交付于他人之手,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与宰割。 蒋宁兮当即打定主意,哪怕季清秋试探的可能性更大些,她也做不到去赌刺客对她无害,便不用再隐藏什么。 就算日后皇帝留不得她,她只带他们跑就好。 这般想着,蒋宁兮从另只靴中掏出把匕首来,翻手藏在袖中。 夏臻看得呆了,“姐姐?” “待会儿好好待在轿子里,无论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她眼中坚毅,瞥他一眼后,又向外扫去,侧耳留意外面动静。 夏臻犹豫后点点头,又立即摇头。 “放心吧,我会护你周全。” “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断没有独活的道理。” “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你这大好年纪,还轮不到我与你殉情。” 夏臻唇瓣动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只是一点,活下来后,富贵什么都不会如旧,你可能要离开这里,跟着我浪迹天涯去了。” 他来不及想,立即开口应和。 “只要跟着姐姐,去哪里都是家。” “可能再也吃不到你爱吃的玫瑰酥饼了。” “命更重要啊……”夏臻感叹一声。 蒋宁兮忍不住笑起来。 他怔住。 胡同口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在向此处靠近。 她贴着座位半站起身。 夏臻伸手拉住她的袖子,他拽得紧,蒋宁兮挣脱不开,回头看向他。 那双大眼睛里面全是悲哀。 “姐姐,你没有骗我吧?” 他哽咽,蒋宁兮心头跟着发紧。 “你真的会活着回来吗?” “夏臻。” 蒋宁兮第一次叫他全名。 夏臻显然怔住,下意识点头。 “若我不是你的姐姐,你还会和我一起离开吗?” 他迷蒙,却好似意识到什么,缓缓松开手指。 他几乎是瘫坐在地上,怔怔望着蒋宁兮的那双大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姐姐?” 声音极低,他说半句话又不住喘上几口气。 骤然,他立即向前,手上再次抓紧蒋宁兮的袖子。 那样神情,仿佛只受伤发怒的小兽。 “你便是骗我想护着我,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握着她袖子的手在轻微颤抖。 他眼泪纵横流下,嘴角瘪起,紧紧咬着牙。 那双眸中绝望更多。 蒋宁兮不忍,抬手一计手刀磕在夏臻的后脖颈上面。 他哼一声,两眼一闭便晕过去。 只是哪怕他意识不在,手却是依旧收紧。 蒋宁兮将他扣住她衣襟的手掰开,每掰开一只手便觉心上更加沉重。 夏臻自来到郡主府,就天天与郡主粘在一起。他虽大大咧咧,可心思却也细腻。 大抵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便是夏臻了吧。 话本对他们之间相处模式记录并不多,只是亲密二字概括。可她哪怕尽力,也演不出那样自然。 她能感受到夏臻的别扭,也大概能猜出夏臻的心路历程。 起初夏臻感到生疏与隔阂,先是怀疑自己做错什么,再是怀疑她郡主身份。 可身体住着另一个灵魂这件事太过离谱,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眼前人即故旧人,再拼命去找与曾经重合的事例来证明。只是好不容易能骗过自己,却要被她揭开所有。 蒋宁兮知道自己残忍。 可这是她权衡过利弊之后的抉择。 她早晚要假死离开,他也早晚会体会如同至亲的姐姐离开的痛苦。还不如给他个痛快,越早知道她不是梧桐郡主,也越早能少些日子纠结煎熬,不必再去找些虚假的事例去证明本不存在的事实。 蒋宁兮早就想过要与他挑明,眼前是最好的时机。 她给他垫上个软枕,又转回身去面向门口,将脑袋中乱糟糟的情绪尽数清出去,她专心聆听外面声响。 那些人的脚步很重,靠近身边更是无法忽略。 蒋宁兮心跳加速。 因马车中封闭,她并不能清楚观察外面情形,只能通过耳朵来判断。 五感缺失一感,对事物的感觉便缺少一面,更容易被人误导。 就如同眼前情景,她能听出来脚步沉重的人的大致位置。却不能知道会不会有人轻声慢步靠近,借着他人的脚步声音来隐藏自己。 蒋宁兮握紧匕首,自己手心已经出层细密的汗。 第 65 章 绑匪? 侧耳听那些刺客已到轿子边,蒋宁兮咬牙,伸手向帘子身边去。 她轻撩起帘子一角,动作甚是小心,只让外面的人误以为是风动。 正当她屏住呼吸,认真倾听外面声音以判断多少人。忽然“嗖”地一声,有什么碎风刺来,划破空气,奏出极响声音,随后闷声“噗”,是刺进谁的身体。 蒋宁兮闻到股血腥味道,外面慌乱,惊叫声此起彼伏,也与刺破人体声音交叠。 她心中大惊,立即退回轿中,向马车窗边靠去,撩起帘子向外打量。 这一掀开帘子,那股浓重血腥味没有遮挡,直直袭向她的鼻间,呛得她咳出声。 很快,慌乱声音全部消失,周围安静下来。 “郡主,我来救你了。” 声音自远远传来,微微上扬的尾调,带着那人特有的慵懒与优雅。 蒋宁兮立即掀开帘子,从马车中钻出去。 视野中是一片狼藉,周遭倒一地刺客,皆被弓箭射中,总共有七八个人。 她抓着门框,将身子探出一半去看他。 见那他身骑白马,手中执弓,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此时季清秋抬着下巴望她,那面上神情从容,还带着点疏离。 尽管那段男子面容如画美好,可周遭的视觉刺激更甚。 蒋宁兮无法忽略地上一切,她目光止不住扫去。 血在地面上蔓延,腥味已在整个空中弥漫,场景中所有一切都在刺激她的五感。 终于,蒋宁兮感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逐渐无力支撑自己站立,她顺着马车坐下,依靠在马车框架上面。 季清秋下马,信步走到她的面前。 此时她坐在马车前面,竟与他一样高。 她平视过去,便能与他的眼对上。 “侯爷怎么会来?” 蒋宁兮想不落下气势,只是身边一切太具有冲击力,叫她怕的腿软,也让她声音不住颤抖。于是这般,自然没有强势。 “听闻郡主路上遭难,心中记挂得很。” 蒋宁兮心中一转,此事当不是季清秋的试探。若他存心,一来不会来的那么快,而来,也不会箭下个个下死手。 思及此,她忍不住去又扫地上那些人一眼,心头顿时泛起强烈不适,她忙挪回眼。 只是会是谁去告知季清秋?总不可能会是那丢下他们的马夫吧?他逃跑的方向,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到侯府上。 正想着,季清秋开口,将她思绪拉回。 “郡主觉得我箭法如何?” “极……好。” 地上刺客各个被刺中要穴,动弹不得,可偏偏每一个都尚存口气。这般场景若是只出现一人或两人身上,尚且可以说是偶然,但所有刺客都是如此伤痕,可见季清秋箭艺精湛。 他用弓挑起马车门帘,向里面看去,目光接触到倒在地上沉睡的夏臻,他自是轻蔑,冷哼一声。 “嚷着要来与我决战,便只有蚂蚁一样的胆子吗?不过是觉得我好欺负罢了,当真笑话。” 他愤愤,将弓向后一抽,帘子垂落,重新遮挡住夏臻。 蒋宁兮抬眸去打量他,见他阴沉着张脸,白皙面庞上面已有怒意,咬咬牙,在脸颊便能看见后槽牙咬紧的轮廓。 “待他醒来,叫他好好看看这场面,也让他知道是我饶了他一命。” 蒋宁兮缓缓点点头。 却见他似是越想越气不过,上前一步就要再次撩开帘子。 看他样子,要现在就就夏臻叫醒。 这场面,就连蒋宁兮都受不了,更别说对夏臻来说会是怎样的心理阴影。 蒋宁兮忙阻拦,伸手拉住季清秋的袖子。 “侯爷,夏臻胆子小,还是别让他看这场面了。” 他抿嘴,握紧手中弓把手,愤而甩袖,算是放弃。 “我说的果然不错,侯爷舍不得我这样的美娇娘。” 说这话,蒋宁兮歪头看他。 虽然她猜自己此时脸上应是苍白无血色,造不出妩媚外貌,却也是将语调上扬,甚是俏皮。 话音落下,算是将他的注意完全拉到她身上来。 季清秋没说话,而是轻轻眯起眼。 那双深邃眸子似有什么闪烁其中,他的睫毛很长,这般轻眯起,上下睫毛交错,更显朦胧迷离之感。 “侯爷,我现在是不是该害怕得哭啊。” 她挺直背,见他沉默,蒋宁兮则开始酝酿悲伤情绪。 “郡主是不会蠢到如此地步的。” 他淡淡一声,惹得她怔住,那将哭不哭的神情,该是滑稽万分。 “你不会以为是我谋划着派人来,又谋划着救你吧?” “以侯爷的智谋,也不是不可能。” 蒋宁兮又想起曾经数次,季清秋令人出乎意料的操作可不少。 别问他这样做有什么用,因为蒋宁兮根本想不到季清秋的这个层面。 所以那些她不能理解的,也未必不是季清秋的决策。 她又道:“今日偏巧,你来了,那就是你了。” “我……” 倒是难得,季清秋也有接不上话的一天。 “侯爷别问我你图什么,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也不知你究竟有没有乱杀人这种癖好。” 他不说话,只凝望她。 蒋宁兮向前倾身,拉进两人的距离,在他身边低声:“侯爷别忘了,我那手下还为你背着条人命呢。” “我自然不会忘了,不过郡主误会了,在下当时确实只是路过。” 她才不信,眼神自然审视。 “就如同你那手下来,难不成也要说成是我们约定好的?若是这样说,岂不是我们两个串通好一起背上人命?” 蒋宁兮被他话绕得有些蒙。 “只是个侍卫罢了,不至于我们如此费心费力。” 他嘴角扬起,伸手向她,“你说对吧?郡主。” 蒋宁兮见他手上起势,下意识向后闪躲,他的手则停在半空,一时尴尬。 “侯爷说什么,自是有道理。”她顿顿,“无论如何,今日谢过侯爷的救命之恩。” 抬眸再向他,目光瞥到他手还停在半空,她愣愣,又见他笑容,手则继续伸过来。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蒋宁兮不想让救命之人尴尬,梗住脖子不动,安静等他手上动作。 他的动作很轻,将她的额前碎发向后整理。 “若真是要谢,郡主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对上他的眸子,感受到春风在他眸中化开。 “在下所求,自见到郡主后,便从未变过。” 蒋宁兮动动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季清秋不再与她调笑,向后退一步,“林湛,派人送郡主回去。” 他又想起来什么,“郡主不必担忧,那些在阁楼偷袭郡主的人,都被我处理干净了。” 他声音清清淡淡,没什么情绪,好似诉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般,只是话中内容却那样骇人。 林湛亲自来送她回府,蒋宁兮回马车内,脑袋里如同浆糊混乱。回到府上后,把夏臻安置好,蒋宁兮窝在屋里。 这刺客来的诡异,她自问最近没得罪什么人。至少,蒋苏霖还没这个本事。 晚些,秋琛进屋来。 “他醒了?” 蒋宁兮惊讶于自己声音,回来才一个时辰罢了,怎么会变得如此沙哑? “也不知怎么了,他一直哭,问他什么都不肯说。” “这次惊险,想来他是吓得不轻,叫人好生哄着,别让他太过便是,其他的,随他去吧。” 秋琛应和下来,并没有立即出门,欲言又止。 “什么事?” 她察觉不对。 秋琛凑上前来,蒋宁兮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 “这次刺客,是三皇子派来的人。” 蒋宁兮心中震撼,又是更加迷惑。 “也是你去告诉的侯爷?” 秋琛片刻犹豫,这才点头,“是,附近能及时赶到的,只有侯爷。”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往下查了吗?” “是下面人来的消息,我这就警告他们。” 秋琛急了,就要往外冲。 “你糊涂。” 蒋宁兮朗声,秋琛停下脚,转回头来。 “他既要绑我,我当然要查清楚原因。” “便是说,要他们继续查下去?” “自然。你最近怎么了?这般心不在焉的?” “没,只是今日的事情太过震撼,我还没缓过来。” 秋琛向外走去,“我去交代他们。” 说完,人已经离开屋子,慌乱得就连门都忘记带上。 不知秋琛如此,蒋宁兮也是一样震惊。 好端端地,蒋和颂怎么忽然要绑她? 绑她要做什么? 难不成真是他造出那些许证据来陷害蒋苏霖,再污蔑到她身上? 蒋宁兮想不通,却也立即否认自己前面想法。这件事辨无可辨,幕后黑手是蒋苏霖,这证据齐全。 许多事情堆在一处,头绪杂乱,蒋宁兮干脆放空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只是忽然警觉,蒋和颂也挺让人同情的。 专心谋划了那么多件大事,可一件事都没掀起应有的波澜,甚至有的,在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刺杀蒋苏霖,叫蒋苏霖这么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生生逃脱。 又去伪造通敌证据嫁祸给季清秋,也同样,季清秋丝毫未伤…… 再之后,便是叫人绑架自己,刺客偏生挑了个离侯府近的地方下手,季清秋支援而来,便没了下文。 蒋和颂身边这么多废材手下,也难怪话本中不得善终…… 若要下赌注押他终能得天下,还不如去押一道雷劈死海中鱼类。 第 66 章 菊园 蒋宁兮吩咐秋琛多多留意三皇子府上风声,只是一连几天,蒋和颂都没有其他动作。 转眼就是重阳节,宫中举办宴会。 若是平常宴会什么的,蒋宁兮还能找到各种理由推辞,只是重阳是重要节日,便也没办法不出席。 这天,她的穿着规矩得很,不过于艳绝华美,也没有十分寡淡清丽。她身上的一切,对于宴会来说,都是刚刚好。 因所有消息封闭不得外传,则没有其他人知道那天发生什么,所以她依旧是坐在郡主皇子中靠前位置,那象征着尊贵与不同的位置。 自宴会开始,蒋苏霖便一直斜眼瞟她,蒋宁兮不愿意理,则故意忽略那道灼热目光。 一场歌舞完毕,蒋和颂起身献宝,说见皇帝最近常有愁容,特在游历时寻来一对如意。 蒋宁兮远远看见那柄玉如意,算是上等物。 皇帝收了这礼,自然眉开眼笑,这段时间,皇帝难得如此展颜。 罢了,蒋和颂说自己还要献上一物,随后拍手叫人,下人们共同抬着桌子出来,桌面上平铺着张画。 蒋宁兮扫一眼,大约知道出自谁手,随后蒋和颂说起,她果然想的没错。 这幅画出自上个朝代的大家之手,皇帝从小便痴迷收集各大家画作。若是蒋宁兮没有记错,这幅画是他一直寻而不得的。 果然见皇帝更是欣喜,恨不得立即冲下场上前好好观摩。 画被送到皇帝面前,他伸出手来轻轻拉动卷轴,生怕不小心破坏画作。 只是他脸上高兴神情只持续片刻,随后便是失落。 蒋和颂怔怔,忙跪下请示,这才得知原因。 “落款上的印章是伪造的。”皇帝失落摇摇头。 随后宴席气氛略显压抑。 蒋和颂回到席位,蒋苏霖忙站起来。 蒋宁兮目光扫见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隐隐觉得不好。 “父皇,前些日子我学了赛马,今日见这门外园中金菊盛开,想体会下在花海中肆意的感觉。” 蒋苏霖说完,缓缓笑起来。今日她的妆很淡,唇上颜色也是如此,整张脸略显苍白,看起来便让人心生怜爱。 她将头转向蒋宁兮,依旧保持着这样的笑,满带破碎感的笑容。 “不知能不能邀五姐姐作陪。” “昨日摔了一跤,今晨起,我腿上腰上都不舒服。妹妹不是不知道……” 蒋宁兮知道蒋苏霖会拿什么话出来,无非想借此表现两个人关系好,那她便也表现关系要好罢。 没给蒋苏霖接话的机会,蒋宁兮喘口气后接着道:“昨日宴席之前,妹妹就说邀我一起,我便说了不许。” 为着表现得更亲密,蒋宁兮嘟嘟嘴,笑着望她,全然一副宠溺的娇俏表情。 “我知道六妹妹准备充分,也念着妹妹激动,当然体谅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蒋宁兮歪歪头,“只是下次,我可不许。” 蒋苏霖为难,向皇帝打量去。 “妹妹,你看父皇做什么啊?你我的事,昨儿咱们不就说好了?” 她自认为自己演的真像那么回事,便不敢去看皇帝的神情。蒋宁兮这一套一套的,连她自己都泛着恶心,更别提场上其他知情人了。 蒋苏霖动动唇,愣是没接上话,只一脸可怜地看着皇帝,活像只无助的小狗。 这场宴席许多官宦人家子弟也在,蒋宁兮想,皇帝现在虽厌恶她,可这种情况下,怎么都会给她些面子。 不过也难保被蒋苏霖这样神情打动。 “六妹妹还不快点去,再晚些马儿可要吃草了。” 她正催促,忽然皇帝开口打断她。 “好了。” 这句虽语气无异,可蒋宁兮生生听出些厌烦。 “她是不敢,才找你的,你就陪陪她吧。” 皇帝的语气也是宠溺万分,当真如同慈祥长辈语气。 蒋宁兮怔怔,转头看向皇帝,见那张脸上慈爱。眼前这幕顿时惹得她一身汗毛直立,心中直呼恐怖。 “是啊,五姐姐。我又怎么会不记得你说的话呢……” 蒋宁兮身体下意识一抖,这片刻起了大片鸡皮疙瘩,当真是好大一出戏,方才的戏剧恐怕都没有他们精彩。 “可是父皇,我身上难受。” “无妨,你那是许久不跑跳才会酸痛,多跑跑便也恢复的快。” 蒋宁兮起身,面上是完美笑容。 “既然父皇这样说,我也放心了。” 两人去后面更衣,换上简便适于运动的服饰。 而后两人一人一匹马,骑着向院中花海中去。 “这园中金菊开的甚是繁茂,我又想起当时父王有多珍爱这些花。” 蒋苏霖笑着,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再加上室外风声很大,距离宴席也有段距离,于是这段话,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 蒋宁兮看她,并不接话,只盯着她的眼。 蒋苏霖抿抿嘴,被她强势目光逼得想要闪躲。 蒋苏霖垂下眼,望向金菊花海。 “曾经珍爱无比的花海,现在却可容忍于其中策马,果然人都是会改变的。” 蒋宁兮点点头,“曾经珍爱的,和现在偏爱的,会有多大区别呢?” 她开口又要说什么,蒋宁兮直接打断。 “既然要赛马,也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说完,蒋宁兮扬鞭而起,先一步窜出去。 她预感,今天这事绝对有猫腻,蒋宁兮怕她出什么事再赖到自己身上,未雨绸缪,与她的马拉开距离便好。 晚风微凉,因她速度很快,风几乎是拍打在她的脸上。 虽是纵马而行,蒋宁兮依旧极度小心,生怕一不小心踏花花朵,再叫人训斥。 她跑出去半个院子,蒋苏霖落在她身后很远,蒋宁兮感到寒冷,勒住缰绳,减慢速度。 天上原本有些阴,此时落下些小雨来,地湿马蹄会打滑,雨天并不适合策马。蒋宁兮向院子另半边去,准备绕开蒋苏霖回去。 只是她刚走到一般,忽听到蒋苏霖惊呼一声,那声音尖锐,顿时刺得蒋宁兮心中大惊,吓得出来一身冷汗。 蒋宁兮立即转头望过去,不看不要紧。 目光先是扫到焦急赶出来的众人,随后抓住她注意的便是那急速靠近的身影。 这看过去,她吓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蒋苏霖冲过来了! 确切来说,她的马发狂了,正载着蒋苏霖狂奔。 马虽无目的乱转,可大方向是冲着蒋宁兮来的。 蒋宁兮在心中暗骂一声,这算个什么事。 蒋苏霖不会是打定主意与她同归于尽吧? 这想法在脑中存在一瞬,蒋宁兮来不及多想。 她双腿夹马肚子,马立即加速离开,可貌似蒋苏霖那匹更快一些。 更糟的是,蒋宁兮的马蹄下不稳,纵然她如何用力,马都不敢快跑。 蒋宁兮焦急,却没有办法驱动马匹,她忙抓紧缰绳,一腿跨回,向下跃去,同时松开缰绳。 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对周围做出准确判断。虽然她身形很稳,却被地面不平影响,她左脚站稳,右脚却一崴。 蒋宁兮吃痛,怕脚腕受伤,不敢强行站立,只能就势倒下去。 她落脚的地方是花朵茂盛处,眼见着随风轻飘飘摆动的花朵,就好似海洋一般温柔。可只有倒上去才会明白,枝叶与茎秆都是会伤人的。 她用手支撑,手掌几处被花朵穿破,疼得她直咬牙。 可偏生的这疼痛还没过去,那匹马已带着蒋苏霖向她冲过来。 耳边是惊呼声音,属于谁的都有,震得蒋宁兮连那狂乱的马蹄声都分辨不清。 随着马匹越来越近,蒋苏霖那打到几乎在破音边缘的声音愈发清晰,直直穿透蒋宁兮的耳朵般。 于慌乱中,蒋宁兮扫见蒋苏霖那惊恐神色。 随后时间似乎变得慢下来,她将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楚。蒋苏霖的慌张与恐惧,还有马匹动作,以及被蒋苏霖松开一半而在空中飘舞的缰绳。 前面不远就是院中围墙,若她撞上去,恐怕不死也会后悔活着。 思及此,蒋宁兮下意识后退一步,心中暗自计算如何平安脱身。 只是当那马即将擦蒋宁兮身体而过时候,蒋宁兮心中一瞬犹豫,便是这片刻犹豫,她已伸出手去。 当蒋宁兮回过神来,她已被大力拖拽出去。 耳边是祖母沙哑的声音,蒋宁兮片刻恍惚。 曾经手上伤痕还未好全,她无力,这般抵挡一下,险些被甩出去。 蒋宁兮忙抓紧,正要判断先一步如何动作时,马背上面的蒋苏霖拉下头顶簪子,高高扬起。 蒋苏霖手臂晃动,并无法控制好方位,更不会一击叫马匹没有行动能力。 这簪子若是下去,恐怕马再次受惊。 只是还未来得及担忧马匹再次加速,蒋宁兮便惊恐发现,蒋苏霖向她倒了过来。 明明方才马匹未有剧烈动作,更不会让她坐不稳,可蒋苏霖偏偏身子倾斜而来。 蒋宁兮瞪大眼睛,见蒋苏霖合上眼睛,好似被吓晕过去。 她不得不松开缰绳,一脚上去蹬在马肚子上,先叫它离她们远些,也能以此借力脱身。 只是蒋宁兮动作还是晚些,马虽被她蹬开,可她没能躲开蒋苏霖的身体。 蒋宁兮再次倒在花海中,颈上肩上瞬间如同撕裂般疼痛,眼下那处不知为何也是一阵剧痛。 第 67 章 周昀绛 蒋宁兮咬牙强忍疼痛,感觉到眼角有清凉一行滑落,还带来浓重血腥味道。 耳边蒋苏霖爆发出尖叫。她朝那边定睛一看,只见原本晕过去的蒋苏霖醒过来,此时正捂着右手手臂在地上打滚。 见蒋苏霖狰狞模样,她心惊,不住呆住。 随后又看蒋苏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落下。 身边一箭擦过,将那匹发狂的马射死。 众人凑过来,分别将她们两个搀起来,耳边吵闹得紧,尖叫的、叫太医的…… 真正安顿好后,蒋宁兮在一旁看着镜中自己。 方才太医为她处理过,翻开的皮肉被小心切下去,也上了药止血止痛。 现在她对伤口没什么实感,不过是清清凉凉,只是在镜中看着有些骇人,右眼眼角下颧骨处留有一个血坑,血淋淋的。 “郡主,快别看了。”秋琛上来用布盖住铜镜。 她收回目光,见秋琛心疼得神色。 蒋宁兮想,这张漂亮的脸,梧桐郡主引以为傲的容颜,如今有了瑕疵,她该愁容满面才是。 “是啊……”蒋宁兮感慨声,“左右日后都要留下疤痕,看与不看有什么意思。” 秋琛张嘴,又长叹口气。 “蒋苏霖怎么样了?” “手臂骨折了,太医为她正骨呢。” 秋琛提起蒋苏霖,没个好气。 “我就不明白了,郡主,你为何非要去拉那一下?” 蒋宁兮也叹口气,“我想着或许父皇会对我改观呢……” 其实这是完全没有的事。 秋琛又叹气。 蒋宁兮不说话,撑住下巴望着桌上茶杯出神,不免愈发寒心。 倒并不是为了这张脸,却也是为了这张脸。 不是为她日后面容有缺,而是为她被什么所伤。 她是仰面摔倒在地,所以伤处几乎都在后背。 而她眼角,是被蒋苏霖手中那支簪子所伤。 金属刺伤的感觉太过特别。偏巧,她从小与兵器暗器打交道,究竟是被簪子还是枝叶弄伤,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若不是蒋苏霖下手不稳,那么现在被包起来的就是她的右眼。 蒋宁兮伸手不是为感动蒋苏霖,只是下意识就行动,可救回来个白眼狼,心里还是膈应得要命。 若是她不曾伸手,便不会被毁容,也能送蒋苏霖一段好的去处。可当真如此,她也不会发现,那是只无可救药的白眼狼,或许当蒋苏霖真有个万一,自己还会后悔得要命。 一时之间,蒋宁兮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后悔了。 “郡主。”门被敲响,与此同时,一声清亮的呼唤传入她的耳朵。 蒋宁兮向门口望去,便见那干净的人端正站立。 “周先生?” 她是疑惑,听到秋琛几乎是欢呼般的声音,“周先生,你可算来了。” 蒋宁兮心中一转,已有了大概的猜测。 想来这种崩溃时候,也只有周先生能劝住梧桐郡主。 “我听太后说起,便赶忙来了。” 也便是说,太后与秋琛眼里,她还是梧桐郡主。 既如此,也必得配合表演。 “究竟那马到底为什么会发狂,他们可查清了?”她说这话,一边用手轻覆盖住伤处,一边别过身,用无暇的那边对着他。 声音委屈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般。 “是查出来了位马倌,错喂了不该喂的东西,陛下已经赐死那人,株连三族。” 蒋宁兮皱眉。 她猜想,叫马倌下手那人究竟许诺什么样的好处,才能叫马倌冒这么大险。 那匹发疯的马怎么到蒋苏霖手中…… 不会又要扣在她头上吧? 她长叹气,只觉得烦闷,从未哪一天觉得周遭事情这般多。 “郡主别太过伤感,虽说脸上有个疤痕,却也丝毫遮掩不住郡主容光。” 蒋宁兮神情恹恹,只缓缓点头,算作回应。 “郡主定知道塞翁失马。” “或许会因祸得福吧,希望如此。” “郡主心中所念,此时对你来说,大概是好事。” 如他人一般,周昀绛的声音干净,这句话他说的清楚,蒋宁兮听得却迷糊。 迷糊片刻,她回味一遍他话中内容,忽然打个寒颤,身体也下意识坐直。 她抬眸凝望他澄澈的眼,想要在其中获得什么,只是那双白水般眸子,干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昀绛知道什么? “好事?”她低声重复,同时也在心中过上一遍。 她不想嫁去邻国吗? 或许是她草木皆兵了? 周昀绛笑起来,眼中清明,没有什么复杂情绪。 蒋宁兮心中立即否定自己猜想。他是周先生,怎么会不懂。 娶妻娶贤,娶妻方才看貌。哪怕寻常人家的婚事,容貌都并不是重中之重,更何况两国联姻。 她抿唇。 “只盼着郡主不要过于看重容貌,美貌终有一天要逝去,别太过执念。” 这话在她心中转上一圈,又是循环上几遍。 蒋宁兮大概明白他口中的“塞翁失马”从哪里说起。 “郡主从小就聪明,便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收笑,“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蒋宁兮起身,向他行礼,又道:“秋琛,去送送。” 他们出门去,她几乎失去支撑力气,立即跌坐在凳子上面。 这绝美容颜是梧桐郡主引以为傲的,也当然是极其在意的。 如此说来,毁容倒是个极好的借口。 容这伤疤养上一段时间,该准备的准备好了,自己就可以以毁容为名立遗书。不必去想办法伪造成意外,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是,周昀绛如何知道她的心事?她不寒而栗。 她止不住长叹口气,忽听听门外慵懒声音响起。 “郡主为何叹气啊?” 这声音熟悉,她不用去看也知道是哪一位大人。 蒋宁兮别过脸,不想理他。 只是季清秋上前,自行走到她身边,他抱着自己肩膀,又用手摸自己下巴,至于他的神情,自然是一番审视。 “呦,郡主这伤上比我想的严重。” 蒋宁兮抬头瞪他眼。 “只是你为何要救她?” “不知道。”她别过去脸,不去看他。 “郡主不必闪躲,这样其实很好看。” “说我现在很好看的,恐怕只有侯爷一人吧。” 她故作伤感,总要为日后假死做出预告。 “若是留下疤痕,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若是当真留下疤痕,也算好事。” “好事?” 季清秋向前倾身,拉进两人距离。蒋宁兮抬眸便能将他根根睫毛看的清楚,想来自季清秋眼中,更是如此,包括她面庞所有的细节,也同样包括那块骇人的伤痕。 眼角下那处伤口,便是她自己远远看着都觉得害怕,更别提季清秋这样距离看到。 她不想吓到他,忙向后抽身闪避,只是季清秋并不给她机会,他随她幅度向前,保持两人之间距离不变。 “郡主原先的面庞干净,却少了点睛之笔,若它结疤,便如同泪痣一般,岂不妙哉?” 蒋宁兮站起身,愤愤向他,“你净说些坏话,平常女子面临毁容,哪有盼着留下痕迹的!” 他却加深笑意,“这事发生在他人身上才是毁容,在郡主身上,不算。” “我乏了,侯爷请吧。” 她表现出不想与他继续交谈。 “郡主这便是偏心了,方才周先生说因祸得福,你还感谢他来着,怎么到了我,你便让我走?” 蒋宁兮皱眉,“季清秋,你堂堂正正个侯爵,怎的不学好,偏偏学偷听墙角?” “郡主可不能这样说在下。” 季清秋忙摆摆手,缓缓向后退一步。 蒋宁兮见他远离,又坐下去。 “是周先生来的不巧。” “?” “谁叫他就赶在我之前,我不是有意要听的。” “你是来看我热闹的?” “当然不是,是来关心郡主的。” “仅此而已?” “那不然呢?郡主是有什么期待在下做的吗?” 秋琛向前,走到两个人中间,为蒋宁兮倒上杯茶。 “最期待的,便是侯爷早点离去。” 她大概清楚为何季清秋要来这趟。 这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还要去观察他目的如何。 这还在皇宫中,季清秋在此逗留时间越久,在别人眼中他们的关系就越暧昧。 “既然郡主如此说,那我也只好从了。” 蒋宁兮起身,向里面走去,“恕我身体不适,便不送侯爷了。” 秋琛上前去,送他们离开后,小心将门掩好。 待秋琛回来时,蒋宁兮已经在床上趴好了。她将脸埋在被子下面,只为不让秋琛看到她神情。 她还沉浸在周昀绛的话中,自是持续震惊,恐怕一时半会很难哭出来。 “秋琛,你先出去吧……”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同时透露出无尽伤感, “我们在这待会,就回府上吧。” “是……郡主……” 秋琛又要说什么,只是被蒋宁兮立即打断。 “我现在很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秋琛只好将话都咽回去,再小心翼翼退出门外。 在蒋宁兮闭目思考时,她听见那扇门被频繁轻推开,还有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音,一切都是不想惊动她的表现。 想来是秋琛担忧她会做什么傻事,于是频繁进来看她。 第 68 章 夜明珠曾经的主人 蒋宁兮是真的是哭不出来,又想着要为日后做铺垫,于是只好拿出些胭脂,涂在眼边一层,又小心晕开。 铜镜中的自己,仿佛真的是痛哭过一阵一样。 终于到回府时候,太后来看她一眼,不忍得直皱眉。 蒋宁兮怕太后会摸到自己脸上来,忙自己遮掩着。 如此这般,回到府上后,她更有足够的理由不出门。 脸上是皮肉伤,好在是秋日,天气凉爽,那伤口没有化脓,几天就结痂,皮肉生长的时候,脸上还有些痒。 蒋宁兮故意做出假象,让秋琛误认为她夜夜睡不着。 原先是红色胭脂,现在还得加上些眉黛颜色。 这样一画下来,蒋宁兮面容极度憔悴。 期间太后来看过她几次,不过实在是不忍心,之后也不来,倒是流水似的宝贝送过来,也谴歌舞者来过许多会,生怕她烦闷忧伤。 可在外人眼中,她却依旧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京都中,一朵艳极的花朵就要败了。 这是坊间说书人们对她的描述。 蒋宁兮听起来,也止不住唏嘘。 这天傍晚,秋琛进屋来,说季清秋送来夜明珠一颗。 蒋宁兮打开盒子来看,是精美一个,一时心血来潮,将珠子放置在桌边一角。 待到夜半,屋中烛火通明,跳动火光穿过通体晶莹的珠子,那光景甚是好看,蒋宁兮忽然想起之前在城门外林子中挖出来的那颗夜明珠。 左右一颗珠子放置也是单调些,就叫秋琛去取出来。 两颗各自放在两角,蒋宁兮目光扫过,立即发现有异样。 季清秋送她的那颗,中心透亮,而另一颗,却有阴影。 她立即拿起珠子在手中观察,又向烛火边上去,这一看便不得了,这颗夜明珠其中,竟然有几条虫子。 撤下灯罩后,用更加强烈的光照射,其中长条物愈发明显。 蒋宁兮心中好奇,却也只是新奇一会,之后将珠子放回原位,也就没有再动。 之后又过两天,蒋苏霖来探望。 因着复杂缘故,蒋宁兮总不太好将她拒之门外,自己也懒怠不想动弹挪去正厅,于是就叫秋琛引蒋苏霖进来。 为着见她一面,蒋宁兮将自己眼下乌青与红肿画的更加明显些,生怕蒋苏霖看不出来。 果然如蒋宁兮所想,蒋苏霖见她憔悴,嘴角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一丝不差地落在蒋宁兮眼中。 既是憔悴忧伤,便自然没有心力去说话,她只等待蒋苏霖说便好。 谁知蒋苏霖也不说话,往那一坐,便垂下眼。 “你若是没事,就先走吧。” “妹妹想与五姐姐说会话。” 蒋宁兮合眼,将头往另一边一歪。 “姐姐这般样子,是在生我的气吗?” “为什么生你的气?” “是我不小心让姐姐受伤。” “瞧你这话说的,凶手已经抓住了,你何来的不小心?莫不是凶手还有他人?” “当然不是,我……” “妹妹不也是受伤了?”蒋宁兮转回头,看蒋苏霖依旧垂着头,好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 “都说这坏人终会遭报应的。” 蒋苏霖身体一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依旧装作无辜模样。 蒋宁兮则盯着蒋苏霖那只被木板夹起的手。 “那叫你我受伤的人,不也被诛三族了吗?” 蒋苏霖点点头,忽然怔了一下,目光不再移动。 蒋宁兮自然瞥见这异常,蒋苏霖回过神来几乎是立刻挪开眼,可蒋宁兮依旧注意到方才她目光的终点。 是桌面上那颗夜明珠,那颗被她从林中挖回来的。 “怎么?妹妹见过这颗珠子?” 蒋宁兮决定诈她一诈。 “我不记得了。” “这颗珠子啊,来历可有的一说。” “怎么说起?” 蒋苏霖说完,闪躲的目光这才落在珠子上。 “不是我的,最终却属于了我。” 蒋宁兮说的含糊,倒也算精准描述出重点。 最初是不属于她,是她在林中当宝贝挖出来,便是她的了,也不算说谎偏蒋苏霖。 她细心留意蒋苏霖神情,果然见不一般来。 蒋苏霖眼睛都直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要强行说没什么渊源,那真真是将蒋宁兮当做瞎子。 “妹妹果然知道些什么啊,怎么不与我好好说说?” 蒋宁兮侧目向她打量去,用手撑住自己的头。 蒋苏霖的异样更加明显,她似乎也不再想要隐藏。 “姐姐若想要这颗珠子,直接与我开口就好,何必绕那么大的一个弯子?” 蒋苏霖说着,梗起脖子,更是将拳头握紧,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蒋宁兮挑眉。 这颗品相特别的夜明珠,曾经竟然属于过蒋苏霖? “绕弯子?你在说什么啊?我着实被你绕进去了。” 蒋苏霖挺直背,双拳攥紧。 “我生来卑微,姐姐于我,如同日月灿烂。”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蒋宁兮用上不耐烦语气。 “若是姐姐想要,哪怕直接叫秋琛来我这里取走,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可姐姐为什么叫人争抢胁迫,平白让我遭罪?” 争抢胁迫? 蒋宁兮心跳一滞,立即在脑海中快速回想曾经的事情。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蒋苏霖则越说越激动,直将她的思绪打断,让蒋宁兮顾不得思考任何事。 “我也是信了你说的鬼话,什么为了保全我的名誉而不敢声张,你分明是想要置我于死地!” 这段话熟悉得很,立即勾起蒋宁兮回忆。 蒋苏霖口中的话,是她被三皇子劫走时,蒋宁兮不得已扯出的慌。 而有关夜明珠的事件,应当便是最初蒋苏霖被绑走的那次。 也便是她深陷流言纷扰,被假术士当做借口刺杀皇帝的那天发生。 蒋苏霖被掳走,季清秋恰巧搭救。 蒋宁兮不禁为这天取名,便称之为:深渊下坠起始。 也算她命运中一大恶的源头。 季清秋若没到现场,便不会遇见蒋苏霖,蒋苏霖则也不会对季清秋倾心。 之后针对蒋宁兮的种种,都不会存在。 只是感叹也是枉然,她终究没有法子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蒋苏霖很是气愤,如此情绪激动,五官竟有些扭曲。 “你一连串说了这么多,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大约是你误会了,我说的可不是这些。” 蒋宁兮起身,顺手拿起那颗珠子,到蒋苏霖身前,将那珠子在她眼前晃一晃。 “你可看好了,这是我花大价钱买回来的,他们说六郡主与此渊源极深,故有此一问。” 她话停顿,因见蒋苏霖抬起眼,那双眼中冷漠与恨意纠葛,是出乎蒋宁兮的意料。 “蒋宁兮,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很好是吗?” “你说的话,我不会信的。”蒋苏霖坚定。 “你爱信不信。”蒋宁兮挑眉,“什么事情都要往我身上怀疑,为着那些没证据的事情,一簪子杵在我脸上,毁了我的眼是你赚了,伤了我的脸也不亏是不是?” 蒋宁兮虽是笑着,眼中冰冷一片。 “姐姐还说我,你不也一样,发生什么事都要往我身上怀疑?” “我们大可说点明白话。” 蒋宁兮伸出手,勾起蒋苏霖的一缕头发。 她对蒋苏霖的反应算是满意,见蒋苏霖想闪躲却非要强装气势。 蒋宁兮食指缠绕,将发丝在手指上缠绕数圈。 蒋苏霖数次想要退开,只是在蒋宁兮的笑容中坚持下来。 这样充面子可是很容易遭罪的。 “你既挑衅我,我也接了你的战。” 蒋苏霖眯眯眼,眼中敌意更加明显。 蒋宁兮笑起来,活像个漂亮的温柔仙子,只是手上用力,可并不像个柔弱郡主。 食指上有什么阻碍一下,可耐不住蒋宁兮力量大,那阻拦只叫她动作停顿片刻,就再无作用。 “啪”地一声暗响后,蒋宁兮食指上缠绕着被扯得弯曲的发丝。 就说会吃苦头。 蒋苏霖自是尖叫,立即伸手去捂住头发。 “你!” 咬牙切齿的声音。 “六郡主,不要觉得这缕头发就能抵上我脸上这疤。” 蒋苏霖攥紧拳。 蒋宁兮只觉不够,手上一转又绕一圈,那缕发便被她捏在指尖。 在蒋苏霖面前晃晃,又抬过她头顶,蒋宁兮指尖放松,发直接掉在蒋苏霖的脸上。 蒋宁兮生生瞧着蒋苏霖眼眶瞬间发红。 片刻后,那屈辱难忍的蒋苏霖几乎是弹跳起来,向蒋宁兮身边冲过来。 蒋宁兮当然将她所有的动作起势看的清楚,缓缓一步向后,想叫她扑空倒地。 只是蒋宁兮没想到的是身后秋琛比自己反应的快一步,蒋宁兮感受到自己被拉扯着向后退一步,余光瞥见一只脚向前踹去。 蒋苏霖骨折那只手结结实实挨上这脚,随后向后仰去,只是秋琛伸手拉蒋苏霖完好那只手,直让她向前扑倒在地上。 当时慌乱,蒋宁兮耳边尽是尖叫声音,其中一个是蒋苏霖声音,她倒地片刻,整个身子压在受伤手上,已因剧烈疼痛而满额头都是汗珠;另一个是秋琛的惊呼,“快来人”三字被中气十足喊出来,蒋宁兮被秋琛揽在身后,距离较近,被震得耳朵疼。 门外冲进来一大群人。 秋琛道:“六郡主踩了裙角,自己摔倒了。” 忙围过来几个人,忙将蒋苏霖扶起来。 伤上加伤,蒋苏霖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终于郡主府上人散去,屋中只剩她们主仆二人。 虽然这脚踢得算解气,蒋宁兮还是要责怪秋琛。 这是梧桐郡主府上,哪怕六郡主磕了碰了都难免会担上责任,更别说这生生踹上一脚。 自然也不能只说不好,她又忙说解气。 议论着,秋琛忽然愣了愣,回味过来什么似的,“最近怎么不见夏臻来了?” 蒋宁兮心中一刺,笑着掩饰,“许是岁数到了,留不住了吧。” 第 69 章 危险之物 找出与夜明珠一齐放置的那封信,蒋宁兮研究了几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依旧是看不懂。 沉寂下来,蒋宁兮不禁想起蒋苏霖的话。 蒋苏霖第一次被人劫走,便是这珠子的缘由。 六郡主好歹是个郡主,这歹人胆子当真够大,在京城绑人就算了,明目张胆绑架的还是位金尊玉贵的郡主。 可这到处惹上麻烦的珠子,如何属于蒋苏霖? 而且,这颗珠子被人抢走后,又为什么会与信件一同出现在城郊外,被人深埋地下,又被她当宝贝挖出来。 偏巧的那天,季清秋要在那里处理叛徒……是单纯的巧合吗? 思来想去,一切谜团皆还是谜团,甚至思绪比先前更加杂乱。 正想着,外面有人进来通报,是周家的表小姐来探望她。 蒋宁兮忙叫人请进来,周婳滢,是周昀绛同姓表妹,最近正巧也来京都中。 如今得以一见,果然如传言般,如同琉璃般,身上一股易碎感与精致感。 梧桐郡主与这位周家小姐并不熟悉,蒋宁兮对她知之甚少,只是记得话本中的些许描述。周昀绛自十五岁后离京,之后与这位表妹常相见,梧桐郡主自然记挂起,给周昀绛写信,心中也常常提起,只是周昀绛很少回郡主的信。 两个人没什么话说,尴尬着寒暄着。 蒋宁兮却留意见她带来侍女的异常,那双眼极力控制,可还是忍不住往桌上那颗珠子上面瞥去。 是了,那颗珠子,正是特别的一颗夜明珠。 蒋宁兮垂垂眼,边应和周婳滢,边想着如何将话题引到珠子上面去。 一时应和不对,屋中气氛略安静下来。 侍女忽然开口:“我们小姐很喜欢郡主的那颗珠子,不知能不能请郡主拿来一观。” 周婳滢愣愣,转眼去看侍女。 蒋宁兮清楚看到周婳滢一脸茫然。 “啊……是有点喜欢,郡主方不方便?” “怎会不方便,一颗珠子而已。” 蒋宁兮摆手,秋琛立即去桌上过来,递到周婳滢手中。 “说来也是有缘,我偶然看见就觉得特别,花钱买了下来。” “是挺特别的,里面竟还有虫子?” 许是处于本能厌恶,周婳滢皱皱眉。 蒋宁兮看侍女的样子,侍女警戒,不敢明目张胆盯着看,却是一个劲偷瞄。 “咦?”周婳滢犹疑一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吗?”蒋宁兮笑起来,“可巧了。” 侍女搭话,“小姐记错了,你年幼时鲜少出门,哪里有机会看到这般奇特的东西。” 周婳滢点点头,“也是。”又瞥眼侍女,周婳滢面上已然有不悦之色,“主子说话,哪有你插话的道理?一点规矩都没有。” 侍女低头,周婳滢忙笑着向蒋宁兮解释,“我们二人一小长大,所以她没规矩惯了,如今失礼,还望郡主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她。” “哪里的话,若是没有人赏识,我这珠子摆在屋里倒是落寞了。” 又说会话,送走周婳滢,蒋宁兮脑袋又开始混乱不堪。 只说蒋苏霖、季清秋便罢,如今又多出来个周家…… 蒋宁兮揉揉自己脑袋,这里哪是脑袋啊,明明是个浆糊团。 珠子来历故事是谜团,也不急,只是蒋宁兮这几天一直扑在这谜团上面,竟忘了安置好蒋苏霖的荷包与收据。 夜里,蒋宁兮刚熄灯,偷偷出了门。 这几日天天摸夜明珠习惯了,连偷偷出门都没忘记顺手摸走,直到墙边挖坑,蒋宁兮觉得不方便,这才注意手中握着个珠子。 ……还闪着细弱的光。 犹如幽冥鬼火。 可把蒋宁兮吓坏了,手一抖,险些没把珠子摔了。 倒不是因光芒阴森,只是她大半夜出来偷摸干坏事,谁知手里握着个发光体…… 她忙把珠子用衣服盖好,挖了个坑,把蒋苏霖那草绿色的荷包埋在内院围墙脚下。 确认杂草下的那洞穴是隐蔽,蒋宁兮这才悄声回到屋子,到门边,她脚步停了下来。 月亮正巧从乌云中探出头,月光将她的身影在廊上斜斜拉长,映她影子缓缓向前,最终停止不动。 屋里有人。 蒋宁兮回来的巧,那人刚从窗户翻进来,刚在屋里地面站住脚。 “我困了,要回去睡了。” 蒋宁兮故意说给来人听,果然听见里面沉寂一会。只是片刻后,那人动作变得急促起来。 她快速回忆屋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大约值钱的也只有季清秋那颗珠子罢,她便不急,在门外安静等待,听那人又从窗子翻出窗外去,这才信步向前,缓缓推开门。 窗边屏风还在微微晃动。 蒋宁兮在屋中扫上一圈,立即看见地面躺着颗珠子,只是那并不是颗完整的珠子,准确来说,它摔碎成两半。 她向前,半蹲下身,伸手捏起一块黑色的条状物,正是一条干瘪的虫子样物什。 看来是想要偷走原件,再用这假货充样子骗人。 虽说她也觉得这是个危险物什,若是能脱手出去也算好事。 只是太不巧,她下意识把夜明珠带在身边,而被慌乱偷走的,却是季清秋的那颗。 蒋宁兮几乎能想到那偷盗之人看见手里夜明珠样子时,会是什么样的抓狂样子。 那这么说,这个人会来第二次。 只是这是谁的人呢? 蒋苏霖?周家?或是最近来探望她的那些人中的哪一个?也可能是先前绑架六郡主的那波人? 她越想心中越乱,也越发坚定这是个麻烦事物的想法,蒋宁兮虽好奇这背后牵扯故事,可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何苦为着不干己事的东西卷入漩涡。 打定主意后,叫来秋琛,亦慌忙叫回守卫。将珠子给秋琛看,秋琛得知,大惊失色,不免向蒋宁兮皱眉,话中有些许责怪意味。 “郡主,我便说不能让他们离开院子,你却坚持。现在潜入贼人,还好没有伤到你。” 秋琛是担心她。 蒋宁兮深知梧桐郡主该作何神色,她捂着心口,面露惧色,“是我贪玩,往后绝对不会再这样。” 若不是她为藏起荷包,也不会叫贼人钻了空子,自然了,也不会知道夜明珠是个这么危险的物件。 “珠子摔碎了,就算抓到人也无用,不必派人出去了。” 秋琛走出门,对外面人说着:“郡主的珠子碎了,去叫人把消息传出去,再说郡主府上会加强护卫。” “往后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再有这等事发生,定要拿你们是问。” 之后人依次归位,蒋宁兮也躺上床去。 传出去的消息是夜明珠摔碎,那偷盗者听到消息,便会知道郡主误认为地上的那颗是真的,也就会认为原件并不在她手里。 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 蒋宁兮合上眼,直至后半夜才渐渐入梦。 只是这梦,并不是什么安稳的。 眼前一阵灰暗,蒋宁兮只觉压抑,又倍感窒息,她内心逐渐有些意识,想要挣脱梦境,忽然感受周身灼热,如置火海。 她一抖,瞬间睁大双眼。 眼前的一切,令她震惊惶恐,只是呆愣片刻,立即用手支撑起身,目光也跟着转向。 瞳孔不自觉放大。 梦中一切成了现实,不是如置火海,此时此刻正是身在火海包围中央。 室内门、桌、椅,近处金属制香炉被烧得通红,最要命的还是床上,整个架子已经开始烧着。 此时这屋内,不知烧了多久。 蒋宁兮下意识摸向枕边,将那颗夜明珠攥在手心。 如此明显,自不必想,还能有谁能引来这样的灾祸? 耳边是火烧着的呼呼啦啦声,蒋宁兮也来不及想太多,立即起身下床。 此时危急,鞋肯定是顾不得穿的,一双赤脚踩在地上。 蒋宁兮起得急,脚踩得甚是实在,瞬间一股灼烧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她惊叫一声,身体下意识向后倒去。 只是这片刻,上面轰隆一声,蒋宁兮抬头看向上面,棚顶一条小横木掉下来。 脚下还不稳,身体也在倾身向后。 蒋宁兮强制将腰扭向前,手狠狠推床上一把,脚上同时用力,最终她是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摔向前的,堪堪躲过那块木头。 其中左脚的扭动幅度最为奇怪,又是整个身子的受力点,于是在蒋宁兮扑到地上时,那脚踝如料开始剧烈疼痛。 只片刻,蒋宁兮疼得直冒汗,用手指捏紧小腿,只盼着能缓解些疼痛,咬着牙强忍片刻,最剧烈的疼痛已经过去。 蒋宁兮方有机会扫那横木一眼,在空中时虽看着不大,可落在地上也有一个人高。 若被带火的一整条打中,不死在这侥幸活着出去也要毁去半个身子的皮肤。 左脚脚底是火的热度,蒋宁兮想要收回左脚,可却发现自己没有支配它的力量。 蒋宁兮怔怔,一股子惶恐冲上心头。 左脚疼痛感依旧,可她却动弹不得。在这样的场景下动弹不得…… 她瞬间觉得四肢麻木。 身边温度越来越高,蒋宁兮多次尝试,只找回一点知觉。 心中情绪变化,那是久违又熟悉的感觉。上一次有这样的心情,便是潜入皇宫被发现。 第 70 章 劫后余生 火势越来越大,蒋宁兮心中也越来越绝望。 她想起娘亲曾说过,死于火场的人多半是被浓烟呛死的,并不会多痛苦。蒋宁兮想着,自己也是够惨,竟要被活活烧死。 正这样想,忽然窗边响动。 “咚”、“咔嚓”两声后,一股热浪向自己袭来。 蒋宁兮不知是何情况,惊恐看过去,原来是窗子被人撞开。 那股热浪也是被窗外的风催过来的。 一个人影从那处冲进来,一身白衣的他,如孤傲将士般穿越过火焰,向她而来。 蒋宁兮看他面容越来越清楚,那如玉君子身上湿哒哒的向下滴着水,面上神情却如同平时般从容。 说真的,看清楚他的那片刻,她真的觉得他盖世英雄一般。 季清秋站到她的面前。 她觉得自己双眼顿时变得湿润,心中也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充盈。 蒋宁兮是泪汪汪望着他,只是她刚要开口说话,便看到他抬手的起势。 许是被烟呛得,她大脑反应迟钝得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就感觉到一股清凉自头顶向下,最终浸湿身体每一处…… 身上皮肤被火烤的发烫,这冰凉的水着实激到她,叫她狠狠打个寒颤。 水迷了眼,她揉揉眼又看他,便见被他甩进火场的铜盆。 季清秋那动作干脆爽利,叫一个漂亮。 可是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就给她泼了盆冷水? 季清秋向前,到她身边,瞥蒋宁兮肿的老高的那只脚一眼,俯身下来,直接把她背起来。 “郡主,你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抓好啊。” 他声音带笑,尾音又微微上扬。她在他背上,近距离听这样的话,觉得格外性感。 她点点头。 季清秋背上她,步伐如风,快速向窗边靠去。 很快他们便到达窗边,季清秋将她先托出去,外面秋琛连忙将她搀扶好,随后季清秋也钻出来。 外面空气甚是清新香甜,蒋宁兮深深吸上一口,同时脑袋也清醒了些。 秋琛搀着她远离这处,季清秋则也跟在身后。 待到远些,蒋宁兮回头看向房子,见那浓烟滚滚,不禁心惊诧异。 院中并没有几个人聚集,火都烧得这么大了,为什么连个救火的人都不在? “火烧了多久?” 秋琛道:“只片刻功夫。” 只片刻功夫? 蒋宁兮眯眯眼,是多处一同烧起来的? 着火的地方除却卧房,再就是府上最大的库房。 两处皆是浓烟笼罩,几乎烧得能见到框架。 蒋宁兮倒不心疼那最大的库房,里面的东西都被她转到较小的库房中去,现在是空着的。 外面吵吵闹闹来了,侍卫家丁都带着水桶来救火,各个衣衫不整,想来都是慌张从睡梦中爬出来。 说起来…… 蒋宁兮转头,看身边站立的季清秋。 白衣一身,在乌黑夜幕下,依旧是风流倜傥的样子。 只是他穿的也是睡觉穿着的中衣,也是从被中爬出来便赶过来。 季清秋察觉她目光,笑着转头过来。 “郡主府上当真热闹啊。” 这转头的动作间,他头发也跟着晃动,上面水珠顺势掉落,打在他高挺鼻梁上。 “就侯爷自己?林湛呢?” “郡主府上这火起得急,若叫他起来费上功夫,恐怕郡主变成焦尸了。于是忙浇了捧水,好在来的巧。” 她垂眼,“多谢侯爷救命。” 他摆手,又笑:“这救命之恩,可不是你谢了就算完的。” 到底是深秋,远离火场后,她身上被风一吹,便觉得寒冷。 蒋宁兮向季清秋看去,见他冻得嘴唇发白,又见背后沾上浮藻片片。 她当即心下了然,什么浇的水……分明是在她院中那大池中游了一圈上来。 深秋池中那样冷。 她抿抿嘴。 小燕与另个侍女跑过来,两人怀中抱着两大捧衣衫。 三个手忙脚乱,将棉衣铺在亭中石座上,又将两人分别用棉衣裹好。 过了会,蒋宁兮这才感受到体温回升。 季清秋叫小燕两人去帮忙,借此支开两人。 蒋宁兮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侧头望着他。 “郡主可要小心周家公子,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她闻言心中震颤,不明他具体是何意,只望着他等待接下来的话。 见季清秋那双漂亮的眼眯起。 “郡主自小聪慧,不用我多说。” 这话她熟悉,是周昀绛曾说过的。也是被季清秋在门外听见的话。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更加警惕,却也迷惑。 “他刚派人给你送了礼,”季清秋说的是白日,周家小姐来时捎带着周昀绛的东西来。说到半段,季清秋停顿,又笑起来,“你就遭此难,你说你们是不是八字不合?” 蒋宁兮听这话势头越来越不对。 “不像我,我……” “停!” 蒋宁兮连忙叫停,见季清秋面上含笑,饶有趣味一般。 她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直响。 “季清秋。” “嗯?” “你酸不酸?”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风吃醋。 “郡主别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真不是好人。” “是,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是认真的。” 季清秋说着,就直起身,好似真的认真,明明就是在胡诌。 “我当然也是认真的。” 蒋宁兮心道:他们两个都不像什么好人。 “你且说,我送你的夜明珠,不是替它挡了灾?” 那它指的是特别的夜明珠。 “侯爷便哄我吧,怎么你只顾着送夜明珠让我少思多眠,也不请那位祛疤的先生来?” “我不是说这变成泪痣,会更好看吗。” 蒋宁兮低头下去,目光扫向自己左手手腕。 “你便是不安好心。” 忽然她惊起,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挡了灾?” 且,他知道是那颗奇怪的珠子引来灾祸。蒋宁兮并不记得她有在季清秋面前提过特别的夜明珠。 思及此,她身上又是狠狠一寒颤。 蒋宁兮听见自己的声音颤动,自是有万分惊恐在其中。 “你又怎么知道我府上发生了什么?” 季清秋嘴角是不变的优雅弧度,闻言,他唇又是上扬。 他不说话,却那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瞬间全身麻木,如同被雷电击中般僵直。 被这样目光凝视,她一时说不出来话,绞在脑海里的是惊恐。 皇宫来人支援,周围的府中也相继派出人来,依次到他们面前汇报。 蒋宁兮便不得空在问起有关的任何话。 季清秋应对得当,她则在一旁沉默不语,手中紧紧攥着夜明珠。旁人都当郡主被大火吓呆了,只她心中清楚,吓得呆住是属实,只是多半是因为眼前人。 很快府上有空屋子收拾出来,蒋宁兮与季清秋分别被请到不同房间中换衣裳。 待暖和过来后,她到卧房院中,大火势头渐小。 整个房屋只剩黑色框架,所有东西付之一炬,包括周围房屋,一个院子没有幸免。 火光在眼前跳动,眼睛中映着全部光亮。 蒋宁兮不禁将珠子攥得更紧,心中生出许多叛逆。 他们不是定要得到这颗珠子吗?不是得不到便要毁掉吗?她偏不随他们的愿。 她不仅要保护夜明珠完整,而且无论时间早晚,她定要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背后究竟有什么缘故。 忽然,远处有个人影逆着人群而来,离得近些后,她看清夏臻的脸,上面灰扑扑几道碳色痕迹。 他将水桶放到地上,更快向蒋宁兮跑过来。 夏臻双眼通红,蒋宁兮几日没有见到他,还当真有些想念,如今看见他泛红眼眶,心中有了着落般。 “姐姐!”唤了这声后,他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力气倒是很大。 哪怕秋琛在后面搀着蒋宁兮,两个人还是向后退了几步,蒋宁兮脚落地,便觉脚踝钝痛。 秋琛连用力拍了夏臻后背几下,声音自是气急的调子,“郡主脚上有伤,你个小兔崽子仔细点。” 夏臻忙起身,垂着头用手抹眼泪。 蒋宁兮心中不是个滋味,拉扯出帕子递上去,“行了,我人还活着呢,别在这号丧。” 他将头低得更低,只是啜泣更加厉害。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蒋宁兮分外沉重。 火终于被完全熄灭,宫中侍卫到她身边,询问火情,蒋宁兮也都如实交代,自然也包括贼人与打碎的夜明珠。 侍卫尤其重点问了季清秋的踪迹,她也都说明,毕竟那么多人都看见季清秋在她府上,隐瞒反倒会招来私会嫌疑倒不如坦坦荡荡。 此时季清秋也从歇脚处出来,直到他们面前告辞,说起话来,那侍卫并没有离开。 寒暄一阵,季清秋就要回府,只是转身走几步后,在亭子边他忽然停住脚,又转回身来面向蒋宁兮。 “我想起七月二十日夏我赏竹时,傍晚曾看见位姑娘……” 季清秋停了意味深长的话语,微微停顿后他笑起来,“就跟郡主现在一样狼狈。” 这段闲谈更叫气氛暧昧,蒋宁兮清楚瞥见侍卫的神色变得不自然。 季清秋抬抬下巴,笑意扩大,“告辞。” 府上家丁去送季清秋离开,目送季清秋身影在目中消失,侍卫道:“郡主也早些歇着吧,这有我当差。” “我见你面熟,可是在御前当差?” 男子顿顿,似有惊诧于目中闪过,只片刻恢复平常。 “回郡主的话,在下是最近刚到御前伺候。” 她点点头,本是随口一问,至于为何眼熟,她并不放在心上。 蒋宁兮正要迈步向前,却听侍卫又开口,语调些许慌忙:“从前刺客假装术士进宫,我曾与郡主见过一面。” 她停顿,看那张脸。 她记起,当时确实有个浓眉大眼的侍卫冲过来来着。 “原来如此。” 第 71 章 散金 简单收拾收拾,蒋宁兮在床上躺好。 不知为何,明明这这一天事情乱七八糟,静夜思绪拉扯时,她却一直想着季清秋临走之前最后的一句话。 这床睡不惯,再加上心中乱想,蒋宁兮夜不能眠。 秋琛进来问她要不要叫个戏曲来看,或者话本。 蒋宁兮忽然想到之前自己靠记忆写出的话本,立即撑起身倾身向前,“话本?” “郡主放心,那话本还有一应书画都被我收在库房中,此时无恙。” 蒋宁兮点点头,又躺回去,“不想看,你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我。” 秋琛退出去,她又直愣愣睁着眼,脑中却有许多思绪快速闪过。 赏竹? 七月二十日? 偏生的每一个字、词她都清楚意思,可放在一起她就是不明白到底是何深意。 若说竹林,她脑海里过许多地方。 不知怎么想起话本上去,忆起季清秋初来乍到,她似乎连着几月都在记录季清秋的行踪。 其中有一项,貌似就是赏竹之地。 她惊起身,披上件衣服冲到库房。 翻箱倒柜将话本与纸张翻出,果然看见“临竹居”三字,她忙向后看去。 记载上说明,七月八日午后,季清秋去往临竹居,于一个时辰后离开。奇怪的是,他期间并没有遇见任何人,更别说女子。 月份、地点皆一致,蒋宁兮浑身汗毛一立,看来季清秋早就摸清她的动向,且现在算得上是向她坦白。 既是坦白,断没有说错时间的道理。 时间对不上,事件也对不上。 她略一动脑,季清秋是在暗示她什么吧? 这月二十日,傍晚,临竹居。 他在邀约? 若说九月二十,那可不就是一天后? 她疑虑,不确定这件事真假。 可季清秋那样的人,何苦会突然说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呢? 时间一晃便到二十日傍晚,蒋宁兮准备前往,换上一身利落的男服,将眉描粗,就出门应约。 他这模糊的一句话中,她尚且只能摘出这些信息,至于有没有对应的暗号,蒋宁兮是没琢磨出来。 在门口,蒋宁兮便停下。 周围风穿过竹林,是“沙沙”响个不停。 屋内热闹得很,可她站在热闹之外,显得格格不入。 她目光扫过场上小厮,可没看见任何一个人有与她搭话的意思。 一时她站定不知所措,那瞻前顾后、畏手畏脚的样子,蒋宁兮反倒像个可疑人物。 目光忽然瞥见掌柜向她招手,蒋宁兮略疑虑后,警惕着向其走去。 待到他身边,掌柜指着台上一盘菜,“三楼五包厢。” 她愣愣,并没有动作。 掌柜目光从账本移开,是扫她一眼,说话并不客气,“还不快去?” 蒋宁兮端起盘子,同时更加警惕,只是脑海中上演的所有都没有发生。 盘中酒阉鸭味道甚香,蒋宁兮想起城外那杯掺有迷药的茶,还有沾上一点气息就叫人迷蒙的荷包,忙屏住呼吸。 待脱离展柜目光,她把那盘子直接撂在一楼桌上,直快步冲着三楼五包厢去。 上到三楼,蒋宁兮脚步放轻放缓,就连呼吸声也尽力压低,到门前站好,她伸手快速推开门。 她用的力气很大,门是大力打在门框上,发出“哐”地一声巨响。 瞬间入目的是大扇窗外一大片竹林,墨绿色随风轻晃动,别有一番风雅。 季清秋闻声回首,目光中尽是疑惑。 林湛被吓了一跳,也同样是探询眼神。 她放松下来,眼见着季清秋脸上笑意取代迷茫。 “瞧瞧我们郡主,上三楼来收声,又大力踹门惹人不措。知道的呢,知道郡主是来应约,那不知道的啊,会错意郡主是来捉丈夫奸的。” 那声音慵懒,又带着伤风后的鼻音,更低沉富有磁性。 蒋宁兮抿抿嘴,深觉无奈,这样阵仗,也不怪她多想。 先前是她多心,本认为季清秋知道她曾调查,会在这次捉弄她,谁曾想他还真就自己来了…… 这思绪过去后,又添了愧疚,季清秋这伤风,是为了救她。 她迈进门。 “只是一样,这门若是坏了,还得郡主来赔。” 她顺手合上门,季清秋则挑挑眉。 “郡主也太多心了,不过吃顿饭罢了,何苦来着?” “侯爷也是,连话都说不明白,竟叫我我猜谜似的绕了半天。” “若不如此,怎知我与郡主如此默契。” 蒋宁兮瘪瘪嘴,想到追寻调查一事败露,是心虚得很。 他转头去,执起酒壶斟满一杯。 “上好的竹叶青,想来郡主会喜欢。” 她向前去,从窗中打量室外,“果真是个赏竹的好地方。” 走到桌边,蒋宁兮正要坐下,却被一双筷子拦住。她向季清秋打量,见他歪头,“我的酒阉鸭呢?” “……” 两人僵持,季清秋大有不端上来就不让上桌之势。 蒋宁兮可不管这些,这一天她思虑繁多,为着他云里雾里的一句话,她是饭没吃好觉也没睡好。现在还想支使她,门都别想。 她伸手拂开季清秋的手,立即坐下。 “只是叫我来便罢了,侯爷还让我端菜?” 他只笑,摆摆手,道“罢了”。林湛则应声出门去寻。 “果然是我貌美惊了郡主的心啊,竟一连调查我那么久。” “侯爷知晓自己模样,初见时惊为天人,我自然得好好找机会亲近。” “至于现在嘛……”她与他对上眼,“也就那样吧。” “郡主眼光是高。” 蒋宁兮拿起筷子夹菜吃,没一会,林湛端着酒阉鸭上桌来。 “侯爷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请我吃顿饭?” “自然不是。” “那有什么事便说。” “这不是怕郡主听了,这饭就吃不安稳了吗。” “还有什么更叫人惊讶的事?” 季清秋不语,只勾起唇角。他也拿起筷子夹菜,蒋宁兮看他讳莫如深,心中则没底。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两日后有一宴会想要邀请郡主来,还望郡主赏光。” “侯爷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到这些话。” “大约郡主想知道的,我都清楚得很。所以郡主肯赏脸吗?” 季清秋虽未明说,可话中潜意思便是交易。 她去,他则会告诉蒋宁兮想知道的信息。 林湛上前,递上封请帖,她接过垂眸查看,请帖上时间地点皆有说明。 蒋宁兮依旧犹豫。 “时间尚且充裕,郡主大可好好考虑。只不过容我多嘴提醒一句,以郡主现在的境况,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吧。” 话是如此。 “于你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嫁给我。” “侯爷倒是很清楚。” “不过是郡主知己罢了。” “不急,郡主有的是时间考虑,先吃饭吧。” 蒋宁兮回府后,好好叫人好好查查两日后相约之地,最终无论时间或是地点,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就目前而知,只有她一人在季清秋的邀请之列。 参与人虽是极少,但位置却算是热闹,想来季清秋也不会明目张胆做出什么,只是蒋宁兮心中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心。 思量许久,乱七八糟的猜想在脑海中转啊转,没个终了。直到当天傍晚,临近约定时间,蒋宁兮心中依旧还没有个定数,最终仅在半个时辰内结束犹豫,做出决定。 面上受伤后,她常是苍白示人,今日要走出府上去,依旧要彰显憔悴,却又不能太过幽怨,终是要端正些的。 面上妆容清淡幽雅,她在唇上淡淡涂上层橘红色唇脂,并不十分艳丽,只是显得整个人有气色。 眼角下伤处已经结疤,用面纱堪堪能遮住,只露疤痕一小角。这淡青色纱巾,如轻烟一般笼罩在她面庞上,露出的那一小块痕迹,竟有些格外特别的感觉。 而后蒋宁兮穿上天青色衣衫,披个青色披风,则是一副超脱绝尘模样。 轿子摇摇晃晃,慢慢晃到目的地。 她自轿子下来,被秋琛搀扶着向前,蒋宁兮脚步微停,目光向四周环顾。果然如市井传言所说一样,这处傍晚后的光景更妙。 临江一小楼而起,晚间烛火通明,游人络绎不绝,各个言笑晏晏。再看那江上,许多船只来往,好不热闹。 丝竹之声环绕,并不吵闹,反倒让人心中安乐。 这条街,也算是京中出名。 林湛在江边小楼下等待,见是蒋宁兮,于是忙迎上来,将她们引上楼去。 二楼,蒋宁兮瞥见整个一层都没有人在,再一细想,一楼那些平民样的人,行迹可疑,似乎也都是季清秋的人。 毕竟,见她这么个人进门来,也不至于一个人都不转头来看她一眼。 如此,她便有种自己进了贼窝一样的感觉。不过来都来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跟在林湛后面,一路向前,最终在楼边向外开口处停下,面前一道桥通上江面,直直横跨江面。 蒋宁兮站在这边桥的起点,遥遥向那端看过去,望见季清秋站在桥中央。 江风阵阵,吹起他白衣衣摆,季清秋一人于那处安然站立,遗世独立,飘然若仙。 林湛做个“请”地动作,蒋宁兮向前走去,秋琛正要跟上,却被林湛拦下。 于是桥上最终只有他们两个人,蒋宁兮向他身边走去。 直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立。 第 72 章 变化 季清秋转头望她,见蒋宁兮这般装束,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惊艳。 蒋宁兮出门前,也曾看镜中自己看得呆些。面上精致淡妆,再又眼下一点如泪痣,竟比平常浓墨重彩更加勾勒更显娇媚。 当时秋琛还曾打趣她,说不过是与侯爷见一面,平常也是经常见,何苦这般认真打扮。 她记得秋琛说这话时的调笑神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她身边人都开始默认,默认蒋宁兮与季清秋心心相印。 哪怕秋琛与她一同经历那下药事件,当时与季清秋闹得僵,后来季清秋来与自己说话,秋琛还问她是不是与季清秋说开了、究竟怎么让季清秋信任之类的话…… 季清秋一把甩开扇子,轻轻扇动,同时面上染笑。 “郡主。” 他慵慵懒懒开口,声音带着严重的鼻音,哼哼唧唧般发声,竟比平常多了几分可爱。 “这晚秋是个大冷天,侯爷究竟哪里想不开,要带把扇子来?” 江面上的桥在室外,此时是深秋,风本就带着寒意,更别说再有一把扇子扇动,可别提感觉多凉爽。 季清秋闻言,则停止扇动。 “侯爷破费,怎的将这栋楼都包下来?” “为表诚意。” 他伸直手,将展开的扇子立起,缓缓晃动。 蒋宁兮被扇子吸引目光,心中只觉奇怪,这天气季清秋带扇子就奇怪,离身体这样远又扇动也是奇怪得很。 忽然耳边炸开一声响,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她左侧那端响起,惊得她心脏怦怦直跳动。 她立即朝声源望去,见林湛嘴长得老大,自然了,声音还在继续。 暗号? 也对,她在这里看林湛,却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清楚那张大的、如同黑洞一个的嘴。 若是站在中央的季清秋想要传递信息,要么也如同林湛那样喊得大声,要么就是大幅度动作。 真要这两种情况发生,季清秋那优雅之名也就尽毁了。 扇子嘛,虽反了季节,但胜在俊俏啊。 林湛声音停下,与此同时,这整个一片区域的丝竹之声都停下来,甚至连人声也安静下来,一瞬间,这处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 这世间刹那变得太过于寂静,尤是上一刻那般热闹,叫她一时难以适应。 她不知发生什么,好奇伸头向桥下江面看去。 便在这片刻,一声唢呐声音划破寂静,瞬间,声音乍起,音乐震撼人心灵。 几条船同时顺着江流方向驶出来,一眼是刚冒出头来,再一眨眼,那船已经同时在面前视线中安定。 此时天色已晚,天空大面都是藏蓝色,只有天边透着一点光。 见船上火星点点,“嗖”地一声,火光冲上天去。 蒋宁兮目光追随着那火焰轨迹,火焰炸开,在藏青色天上展出五彩颜色,原来船上展示的是各色烟火。 随后又有船只从桥下江面向两边散出去,各自在江面按照队形排开,“嗖嗖”声音不绝,烟火几乎覆盖住整个目之所及的地方。 花样繁多,甚是漂亮。 蒋宁兮想起在皇宫中逃亡那一次,她被追捕时,天边也是绽放灿烂烟火。那时天边绽放的是名为绝望的东西,而现在,眼前的却实实在在是美景。 花朵样式的烟火竞相绽放,如同身处春日花海一般。 好在声音不大,并不震耳,她能安心流连于眼前画卷之中。 “皇宫夜半曾有一天烟火点满,映得天边如同白昼。虽也是盛景,只是我觉得那样不好,被人追逐是慌张心情,远不如现在,安安稳稳欣赏来的浪漫。” “真如侯爷这么说,敢情此次我是来陪侯爷圆满心愿的?” “既是美景,只有我一人欣赏岂不可惜?” 她继续抬头看天,烟火有换了个样式,变换为复杂图案。天幕下一朵朵烟火规律展开,一个接着一个,她得以依次望下来,也能将没朵烟火绚烂刹那尽数欣赏。 烟火炸开的顺序很好,且各自都有韵味。 一一展开后,便是许多在整片天空一同绽放,如同话本中每一场景向前推进般,天幕辽阔,画面宏大,着实震撼人心,实在是场视看上的盛宴。 是别出心裁,再就是能感觉到季清秋下了血本,这些烟花得多少钱,她想想便觉得心疼。 不知多久过去,烟花终于停下来,世间恢复静寂,她习惯方才喧闹,一时安静下来,耳朵里竟是“嗡嗡”直响。 想来两个人都是如此感觉,烟花停下后,没有人立即说话,过了片刻,季清秋向她身边靠过来。 “郡主觉得,这场烟火如何?” “很不错。” 听闻这样答案,他自是满意点头。 季清秋正要说什么,忽然眉心微蹙,随后“啪”地一下将扇子展开,以左手执扇,手臂微微抬起,在她面前向外大力扇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漂亮修长手与白玉扇、白皙又骨感手腕,好看极了。 面巾被扇子带动的风牵引向外,在耳朵上虚挂着,她连忙伸手去压。 白玉扇子大幅度晃动,她却没有感受到一阵风,不仅如此,就连江风都被扇子扇动削弱几乎感受不到。 蒋宁兮奇怪于此,歪头望他那捏着扇骨的手指,“侯爷在做什么?” 许久没有听到他答复,她转头向季清秋望去,却见男子好看的眉紧皱,似乎在憋气。 乍一见此,她心中止不住大惊,脑海中许多危机情景快速被预想,毒气? 蒋宁兮忙伸手去抓住他左手手腕,慌张叫道:“没事吧!” 季清秋手腕被禁锢,手上扇风动作亦是停下。 便是这动作停止后,她总是知道他为何是这样表情。 此时正巧江风徐徐,送来浓重的火药味道。这气味,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她松手忙去捂嘴,表情可比季清秋夸张几倍。 季清秋也自然立即得以继续动作,她这才缓过来些。 良久,那股江风终于停下来。 空气香甜,她忍不住大口呼吸,他则咳起来。 “侯爷你这……” 一张嘴,她感觉呼出的是被她吸进去的烟,好浓。 回答她的是咳嗽。 他呛得泪眼汪汪,眼角发红,格外可怜模样。 季清秋伸手捂嘴,轻咳两声,勉强恢复平时优雅声调。 “这场烟火我可设计好久,郡主得夸我。” 看起来,确实是用心。 毕竟来阵江风就立即甩开扇子,她本不会发觉烟火味道,只是不巧,江风吹得太久。 “今天侯爷不安好心,设计半天的想来也不是这烟火吧。” “郡主说曾有人散尽千金求九郡主一笑,如今我便也如此。” 他凝望她的面容,认真万分,好似想要将她模样完完全全刻在眸中一样。 “郡主开心吗?” 季清秋低声询问,声音温柔缱绻。他们此时距离得近,如此竟有些耳鬓厮磨的感觉。 耳边被这低沉声音震得发痒,蒋宁兮只能转头去躲避,同时望向天际,看烟花之后天幕中弥漫的缥缈烟雾,浅浅笑起来。 “侯爷有这么多钱,何必浪费在这里,弄这些花花乱乱的东西,没个实用,反倒不如都折现给我好。” “郡主笑了,便好。” “你这人,前脚问我开心不,后就变成了我笑了便好?” “本就是散金求佳人一笑,倒也没什么不对吧。” 蒋宁兮知道自己贫不过他,也不再继续这处。 “烟花是精彩,只是除了烟火,旁的也会如此精彩吗?” 季清秋垂眸浅笑,只眺望远处江面。 “郡主只管看着便罢了。” “那主角何时登场?” “早着呢,在此之前,想和郡主先说说我们之间的事。” “肚子饿了,侯爷准备饭菜了吗?” “自然。” 他们下了桥,向三楼包厢中去。 季清秋先她一步进屋去,他脚步微顿,转身来看她。 蒋宁兮也停下脚。 他眼眶发红,许是在外面吹江风吹得久了,鼻头也发红。 “蒋宁兮。”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显得更加惹人怜爱。 她心中诧异,低低应声后,安静望他。 “现在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什么?” “你不是一直不想与……” 他微垂下眼,眸被睫毛投下的阴影掩藏,看不出情绪,可蒋宁兮却察觉他细微失落。 她大约猜到他后半句话:不想与我成亲。 蒋宁兮不再多想,继续迈步向前。 “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如侯爷所说。” 她与他擦肩过去,迈进屋中,又回头与他对上眸子,“我现在知道蒋苏霖心中执念,也只有侯爷一个了。” 蒋宁兮走到桌边,看丰盛佳肴,鼻间被饭菜香气充盈,她不等季清秋便先坐下,摘下面纱,先夹菜吃上几口。 “侯爷快来,菜就要凉了。” 她当然不是为了蒋苏霖,用自己终身大事来报复她,蒋苏霖还不配她这么做。 只是今日蒋宁兮心中生出莫名、复杂的情绪,叫她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是带着警惕猜疑而来,可此时这情绪却几乎烟消云散,唯一剩下的几分疑虑,也都是向自己疑问:问自己为何转变? 或许是因为他在烟花绽开时候,偷偷侧目打量自己,见她笑后才缓缓扬起嘴角。 也或许是她看得开心身体向前倾去时,他下意识用手去拦。 又或许是因为,烟雾来临时,他为她扇动扇子…… 谁知道呢。 第 73 章 你到底是谁 蒋宁兮是毫不犹豫进屋,季清秋怔愣片刻,这才跟着进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蒋宁兮正用筷子指指自己面前的菜,“味道是不错,侯爷尝尝。” “侯爷要与我说什么事?” “郡主今天如约而至,我也该兑现承诺。” “那颗珠子……” 他向她摆摆手,“郡主可想好,我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蒋宁兮一噎,“你也太没有诚意了。” “郡主若不问,那边作废了。” “别别,我自然要问。” 她略思索,“这颗珠子的来历?” 他缓缓摇摇头。 “这你都不知道,先前你还好意思夸下海口?” 季清秋停下来筷子,拿起扇子在面前又甩开,扇面轻轻遮挡住脸。 “郡主这般说,我当真觉得羞愧。” 蒋宁兮看他一双眼睛弯弯,其中分明有笑意闪烁。 “侯爷现在在我面前演都不想演了?” 要知道,从前为了唬自己,装作害怕时至少还会落下两滴泪来。 “我不确定,待确定时,再说吧。” “那我可否等你清楚后再问?” “郡主若是愿意,我自然没什么不肯的。” 他用扇子遮住眼,随后转手将扇子摇动,最终反面朝上,又“啪”一下干脆合上扇子。林湛微微颔首,随后缓缓退出去。 蒋宁兮见怪不怪,又是对暗号罢了。 “郡主做好决定了吗?” “我还是现下问个问题吧。” “怎么?觉得我查不出真相?” “不是。”她抿口酒,面上并无波澜,“只是怕到嘴的羔羊跑了罢了。” 时间久便易生变,再加上季清秋本就爱逗她,稳妥起见,现在还是问一个,知道细枝末节的消息,也总比一点都没有好。 他笑起来,“郡主果然是我的知己。” 她心中有方向,只是不能确定。试探道:“这颗珠子与当天林中埋我们的人有关?” “有。” 季清秋答得干脆,只是不再往下说。 她等待片刻,依旧没有等到下文,见季清秋神色悠哉,显然不再准备作答。 “完了?” “完了。” “你!” “郡主虽说了解我,时间久了我会食言,可这次当真不怪我,我说了一个问题,便是一个问题。” 她长吐出口气,直气得饱腹。 “好了好了,郡主莫气,你再问几个,这样可好?” “真的?” “今日我最守诺了。” “那……” “不过,有个条件。” “……” 她就知道他心里又憋着坏。 “若是你叫我声好哥哥,我会回答你一个问题。” 蒋宁兮打量他,他则微微抬下巴又挑眉。 “若是叫声师傅,你问,我随心意选择答不答。” “随心是多少,会不会比一个更少?” “你也把我想的太狡诈了。” “侯爷说了,你我是知己。” “肯定比一个多,我知道的,能告诉郡主的,我都不掩藏。” 蒋宁兮谨慎,“那你知道的多吗?” “多,当然多,但凡郡主好奇的,除去一些我不确定的,大约能解答郡主大半疑惑。” 对这条件,她有点心动,正要开口,却被他制止。 “我还没说完。” 他弯弯嘴角,忽然身体向前,右手手肘撑着桌面,掌心向上,手指弯曲起,向她示意让她靠前。 蒋宁兮犹疑,还是将身体向前凑去。 距离靠近,他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当真好生精致。 尤是那双眼,轮廓流畅,眼尾泛红又发棕,衬得一双眼迷离多情。 他伸左手勾住她垂下的一缕发,却笑着不语,右手还在示意她向前。 蒋宁兮大有不详预感,后面的话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她忙要摆手向后,季清秋已经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是她能清楚听见的程度。 “若是叫声相公……” 蒋宁兮逃脱得快,那声音逐渐变小,慵懒语调还在脑海中回荡。 她直直身,偏见到对面那人含笑。 “能说不能说的,我都如实告知。”他朗声。 她瘪嘴,就知道是这样。 这不明摆着调戏人嘛! “郡主可快些做决定,一会大戏开场,可就错过良机了。” 蒋宁兮瞪他。 “早晚的事,郡主便让我早过过耳瘾吧……” “侯爷既知迟早都会,何必再叫我多嘴,落人口实。” “只是个选择罢了,郡主别恼,也大可放心,这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传出去。” 他是笃定样子,眼中坚定。 蒋宁兮莫名想到话本最后部分的内容。 话本的季清秋说,如果某人心里想要背叛我,那么当他产生这个念头时,他便会是个死人了。 不知话本中描述的季清秋,说话时会是什么神情。 ……她纠结。 蒋宁兮确实极想要知道答案,她曾数日探询与夜明珠有关的事项,老人也问过,古旧书籍也翻查过,可无论什么样的方法,她都一无所获。 蒋宁兮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若说平常她自然叫起这些称呼,无论哪一个都能顺嘴说出,可偏偏自己面对这样一张期待的面庞。 最后她长吐出口气,猛地开口发出声音。 在季清秋的期待中,大声唤了声:“师傅。” 他微微挑眉,“实在叫我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她扬扬下巴。 这三个选项中,唯有师傅这个合适些。 “给郡主提个醒,往后千万别随便叫人师傅。” 她怔怔,不禁诧异,这话究竟是从何说起。 见她神色,季清秋又缓缓笑起来,低声道:“郡主的师傅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随后他敛笑,一派认真神色,“郡主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做。” 他神情如此转变,认真样子并不像戏耍她,看得蒋宁兮心中一咯噔。 “时间不多了,郡主问吧。” 她勉强从疑问中收回思绪。 “这颗珠子与当天要活埋我们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要这颗珠子消失。” “那他们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一旦动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光是埋土,便需要很长时间,乍一听不对,可仔细想想当时情景,也算勉强对得上的。 她是一个人偷偷去寻宝,季清秋则是被她撞破谋划,又不放心他人,叫林湛带人离开。当时的郊外林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何止我的。” 蒋宁兮心里发颤,这珠子当真烫手。 一个畴甄郡主,一个函商皇子,只是因为可能拿到那颗珠子,就要被活埋灭口。 可又觉不对,既然要珠子于世间毁灭,那派出的人看起来各个是草包。从柳家带来的几个人就能将那些人收拾得一干二净,而那位武功高强的,脱身后却并没有将夜明珠行踪说出去。 目的不同? “恐怕他们不是要珠子消失,而是要找这珠子的人消失吧。” “这郡主都知道?” “你?”她皱眉疑问。 “我说回答你,可没说都是真的。” 蒋宁兮咬咬牙,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实相告是那相公选项的,你选的可不是这个。” “季清秋,你差不多得了。” 他往后一仰,将身体靠在座椅靠背上面,“郡主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若与我说真话,我便也对你坦诚。” “什么?” 季清秋仰仰头,轻轻合眼,又长吐出口气。 烛火跳动,在他面上晃出阴影,昏黄颜色勾勒他面庞。长睫毛、高鼻梁、薄唇,一切和谐漂亮,他放松时间很长,蒋宁兮也得以多看这美景几眼。 他睫毛颤动,似乎心中纠结。 蒋宁兮正疑惑那问题是何内容,季清秋却骤然睁开双眼。 他眼中有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凌冽,激得她直呆住。 “你不是梧桐郡主,你到底是谁?” 蒋宁兮手脚登时僵住。 “你奉谁的命令来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他的眼轻轻眯起,里面满是危险光芒。 她手心发汗,可是快速思量片刻后,她反倒不慌了,蒋宁兮也学着他往后一倚,将冲到嘴边的“侯爷玩笑”这句话咽回去,此时真要说这话,可实在不对。 蒋宁兮搭在椅子把手上面,垂眸扫过自己指甲与手指,又侧头转眼去看季清秋。 一双眸子中秋波荡漾,带着浅浅笑容,那般凝望他,开口则好似熟识后的挪逾打趣,“侯爷觉得呢?我是被你美貌所获,然后欲擒故纵?还是最初真心实意想着那位先生,而后被你打动……” 说罢,她歪歪头,目光不曾片刻远离他的眸子,好似真的在期待他的回复。 然而,心中还是忐忑万分。 他抿抿嘴。 “侯爷说过,若是能告诉我,有问必答,所以哪怕是一句假话,也说与我听吧。” “郡主实在多心,我确实没想到郡主会这样认真回答我。”他的眼中终于些许柔和下来。 蒋宁兮挑眉,“那侯爷想听什么?” “你曾说过你是天上仙子,下凡一趟辛苦吗?” “有侯爷这样的美人陪伴,自然不辛苦。” “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季清秋点头。 “方才我的回答算不算如实相告?” 蒋宁兮微微顿顿,打量着季清秋正要开口,她先他一步,“那我再答一遍,小女蒋宁兮,确是梧桐郡主。” 季清秋颔首,若有所思。 “那接下来,侯爷可不能说谎骗我了。” “嗯。” 她向前倾身,用手撑住桌面,拉进两个人的距离后,她目光更加强势,直直望着季清秋。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梧桐郡主。” “因为郡主像仙子。” 蒋宁兮垂垂眼,知晓他也决意用模棱两可含糊过去。 “那,我的师傅是谁,他为什么不能被提起?” 第 74 章 道歉? “梧桐郡主的师傅是谁?为什么不能被人提起?” 蒋宁兮怕季清秋听不明白她的问题,于是盯着他是眼,郑重再次重复一遍。 “郡主的事情,难道不是郡主知道得更清楚吗?” “侯爷似乎做了许多功课,我总得给侯爷些展示的机会。” 他望她许久,扬起嘴角。 “这个问题,待日后我想好郡主该付的代价时,再回答郡主吧。” “还是说说重要的事情,时间不多了。” 她颔首,略思索后应声,“好。” 季清秋点头,向她做个“请”的动作。 “那侯爷要娶的,是眼前人?还是郡主?”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在她心里,这便是顶要紧的问题。 “郡主想听实话?” “自然。” “先是梧桐郡主,再是眼前人。” 她怔怔,一股失落感将自身席卷,纵然心中早有预感,可真切听到答案时,还是不免情绪动荡,此时她觉得自己犹如水上浮萍,好似没了依靠一般。 蒋宁兮用手撑住桌子,是勉强保持身体直挺。 也不免埋怨自己,明知故问,得到预想中的答案后,还这般表现,究竟是矫情给谁看。 “你似乎对我有误会……我心中也有权衡利弊,早就不是热烈纯粹的年龄了。” 她不太明白,目光是懵懂。 “大概不会只因为心悦而靠近,人终究是要为自己的目的而活着。” 他是唏嘘语气,眼中几分落寞。 蒋宁兮感觉自己越发读不懂他。 “这亲还没定,侯爷便懒得装了?”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这世间的角逐之中,谁先动情,谁注定便是输家。” 说罢,他叹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又为自己斟满,仰头灌下,接连几杯而下。 他喝酒动作大,一缕发被手带起向上,最终被酒水牵绊在脸颊上面。 白皙面庞,一缕黑发沾在眼下脸颊,他脸上微微泛红,眼尾也是桃色,他再睁开眼时,眸子些许迷离,这模样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蒋宁兮见此,不禁迷茫,她不知季清秋为何忽然如此被触动,却不知什么触动他,只是他的模样,叫她心揪起来。 “想不到侯爷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已经用全部身家压下了注,一旦押错了才会赔。” 她独身来赴宴,落在他人眼中,可不就是与他不清不楚? 皇帝对他们二人的婚事虽不置可否,可就现在形式来看,默许大过抵触。今日他们私下相见,消息传到皇帝耳朵中,则变成门当户对郎情妾意的美事。 “若是押对了人,动情又能怎么样?对结果没有多大影响吧。” 女子嫁人、相夫教子是件顶重要的事 他吐出口气,用手撑住头。方才他酒喝的急,想来是现在酒劲上头,脑袋昏沉得厉害,他撑着险些没有撑住,轻轻晃了晃身子。 “面具带的久了,摘下来后,别说旁人了,就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声音慨叹,又染着无奈与惘然。 他把酒杯一掷,直接要拿酒瓶去灌酒。 结果错拿成扇子,干倒酒却倒不出一滴来。 蒋宁兮眼见他焦急起来,动作幅度也大了不少,最终是恼了起来,抬手便要将扇子掷向地面。 她是反应极快,立即上前去拦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把扇子接下。 扇是白玉骨,触之生温,是个珍惜物什。若是摔了,当真可惜。 他没反抗,乖乖松开手,叫她拿去扇子。又仰头看她,目光迷蒙,却热烈万分。 “你是哪家的女子啊……怪好看的。” 蒋宁兮怔怔,看他神色,他见蒋宁兮看自己,歪歪头。 “你这是……喝醉了?” 这世间哪有沾着几杯就会醉的男子? 别是又憋着什么坏心思吧? 想到这,蒋宁兮不住往后退去。 可他动作好快,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是郡主身边的秋琛吧?” 季清秋抬头看她,这刹那功夫,脸上通红,似乎真的是醉酒。 “侯爷,我是。” “替我向你家郡主道歉。” “我家郡主是谁啊?” 他“啧”一声,又瘪瘪嘴,“蒋宁兮。” “为什么事道歉?” “我错怪她了。” 她抿抿嘴,心中一过这话,大抵知道他话中所指。 最近能错怪她的事,可不是蒋苏霖那件事? 蒋宁兮忍不住咂舌,好个季清秋,道个歉遮遮掩掩的,感情在这装醉耍她玩儿呢。 “侯爷不必说,若真心实意,往后清醒时我们再好好说道说道。” 他闻言垂垂眼。 “你少装醉,休想糊弄我。” 他微微挑眉,嘴角浮起轻笑,依旧着意遮掩,不想被她发觉。 “差不多得了,我问题还没问完,你现在醉得不省人事,那我一声师傅不是白叫了?” 季清秋收回手,去支桌面,蒋宁兮则退回原来位置坐好。 他身体倾斜,随意倚在桌边,手掌撑着下巴。 一张泛红的面庞,深邃的眼,季清秋张大嘴打个哈欠,眼中溢出些泪水,濡湿长睫毛。 “郡主好没情调。” “侯爷觉得我该如何。” “折子戏上常说,一般身边的美人喝醉后,总是要捏捏脸揉揉头的。” “以我与侯爷的关系,不趁机打你一顿,便是好的了。” 他“啧啧”两声,“终是我做的不够好,连郡主都骗不到。” “你说你弄清楚真相,是错怪我,可是真的?” 季清秋正将酒杯送到嘴边,听她这话,一口没喝好,愣是被酒气呛得咳嗽两声。 “今日是想跟郡主赔罪的,可不曾想……” “侯爷便是这般赔罪的?” 他脸上红色更艳些,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侯爷未免太精明些,一方面做局开场大戏,一方面引我来上钩……我却不曾想过,这还有第三方面,竟是向我赔罪?” “郡主这话,叫季某人实在无地自容。” 他眸子垂下,从这处看去,那眼中分明藏着笑,哪里有他话中的无地自容在。 “侯爷这千金散的,我只听到个响,对我来说终究不是实在的好处,不如侯爷你知道的把那个珠子相关的消息都告诉我,我才切切实实会开心。” “散千金都不够诚意,这提供消息未免也一样草率,这法不好。” “那这事,便是一句酒醉时候赔罪的话就过去了?” “怎会?时候未到。” 她眼皮一跳。 “你该不会要说,倒时候将自己赔给我吧?” “郡主不亏为我的知己。” 这人…… 蒋宁兮吐出口气,还是正经事要紧。 “偷盗夜明珠的那家,姓周?” “是了。” “放火烧郡主府的,是哪边的人?” “在下不才,对此并无思绪。”他叹口气,“若是早有头绪,当晚也不至于仓皇去郡主府上。” 蒋宁兮当即回忆起当晚的场景,季清秋穿着中衣,显然是被人叫醒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匆忙赶到她府上。 她是微微吃惊,在季清秋为主角的话本世界,竟还有人能瞒得过季清秋。 “如此算起来,郡主还欠我个人情了。” 先后两次,季清秋将她从困境中救出。一次于皇宫围剿,一次火海围绕。 季清秋微微顿顿后,“不知能不能抵消我的过错?” 他是轻声疑问,话语带着鼻音。 “一码是一码,侯爷大恩,怎么可能这样抵消?我和侯爷一样,日后总要找到机会彰显自己的诚意的。” “我要的也不多……” 蒋宁兮知道他后面的话有多不正经,忙开口打断他,“侯爷那场大戏就快开场了,我还有太多的事想要知道。” “这珠子具体来历我不知,可我知道它里面封住的虫子来源邱林,听说这么个物什,在邱林是通天的媒介。” “如此说来,这珠子不是邪物便是圣物了。” “是啊,经周家之手传到六郡主手里,又被人抢夺,最终埋在林中被五郡主挖走,可真是命途多舛。” 最初珠子是在六郡主手上,这点也是可以考究的。当天蒋苏霖见到珠子的反应,属实是激动。 “蒋苏霖要这东西做什么?” 从前的六郡主,可谓是与世无争,就只小绵羊一般。 “自然是为了与亡灵对话啊。周家当真是想把事情搞大,竟将这么个东西送到皇帝亲生的郡主手上。” 蒋宁兮是想不通,一会要送出去,一会又要派人偷回去……当真好生奇怪。 “对了。” 季清秋起身出门,与林湛示意,没一会转身回来,手中捏着一沓纸。 “我这里有郡主想要的东西。” 他递过来,“郡主也不用谢我。” 蒋宁兮接来一看,的确是她心中所想。 用于男女欢好的药物,蒋苏霖用在季清秋的那种,其实叫相思结,只要鼻子嗅上一嗅,就能起药效。 这一沓纸中,记录可谓全面。不仅有相思结的药理,还有蒋苏霖差人去购买的记录,还有收据等一系列证据。 “我不方便出面,这些东西,只能交给郡主了。” 她一一翻看。季清秋给她的这些,可比她查到的全面多了。 “我知道你被污蔑,一直憋屈着。从前是我做的不对,在此向你道歉。” 蒋宁兮转头看他,见他向自己鞠躬行礼。 第 75 章 引诱/污蔑? 季清秋正向她鞠躬行礼,收了方才玩笑神情。 “若我收了这些东西,就是代表原谅你了吗?” “当然不是。” 蒋宁兮点点头,“那我就收下了。” 他直起身,“我还想给郡主提个醒,还望你能耐心些,晚些时日再与陛下说明,最近风云迭起,贵妃母家变故可不少。” 贵妃林氏,是梧桐郡主的生母,贵妃母家一族显赫,林贵妃的祖父是皇帝的师傅,林贵妃的父亲,是当朝左丞相,林贵妃的侄儿,是户部侍郎……还有一系列的官职,林家权贵太多,蒋宁兮未能一一记下来。 最近林家事闹的沸沸扬扬,买官卖官,还因私相授受闹出人命。 “我明白。” 蒋宁兮正要道谢,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似乎是一楼的门被人踹开。 “大戏开场了。” 季清秋眉梢一挑。 “那我现在?” “郡主若想走,这还有个后门。” 蒋宁兮瘪嘴,“你少唬我,要是那么简单能脱身,你也不会叫我来。” 如果她真的从后面出去,多半会发生的情况便是:她前脚刚一出门,就被埋伏在后面的人给抓住。那当真是狼狈且不体面,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等人撞破得好。 他笑,“那郡主便在这等我。” 说罢,季清秋转身出门,则下楼去。 蒋宁兮听他们脚步声渐远,又继续拿起筷子吃饭。没一会外面吵闹声音变低,之后秋琛进门来到她身边。 “是三殿下带着大批侍卫来了,把这楼给团团围住。” “蒋和颂?他这么大胆,想来是有确切的证据了。” “只是不知要指认侯爷什么……郡主,我们留在这里会不会……” “楼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可怎么办……” “我人都在这了,发生什么便都是命数。” 秋琛向外看一眼,抿抿嘴后终没有再说什么,在蒋宁兮身边安静站好。 这处隔音效果实在是好,在屋中听不清外面一句话。她原本是打算安静等待结果,可发觉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后,因心中太过好奇,蒋宁兮还是决定走出去。 秋琛跟着她一同出门,打开门后方能听见细弱的声响,隐约能辨得是两个男子的声音,一属于季清秋,二则是蒋和颂的声音。 她悄声在楼梯口站立,好在她出来的并不算晚,正巧是两人寒暄过后,锋芒毕露。 蒋和颂对季清秋是毫不客气,“季侯爷说这里没有通敌叛国的细作,这一面之词如何能作证?” 通敌叛国……蒋宁兮有些迷惘,一时竟不知蒋和颂话中所指。 “我作为函商使者来访,怎么会与邱林细作有牵连,这莫须有的罪名我实在承担不起。” “有没有,我进去一看便知。来人。” 一声令下,室外响起惊天震耳声音,“是!” 她虽看不见外面状况,却也能通过这整齐震撼的应声听出:蒋和颂带了不少人来。 “给我进去搜。”蒋和颂冷声,这几字铿锵落地,随后立即侍卫步伐迈响。 只是下一刻,又是整齐地刀剑出鞘声音,恻恻响起,叫人骨头忍不住打颤。 “季侯爷这是想让阻碍我办公事了?” “阻碍公事?在下可不敢,只是殿下首先得证明,这是公事。” “我是奉父皇之命,追查邱林细作。” “既是皇命,那么赶往敢问圣旨何在?若是殿下拿出圣旨,我自然不敢阻碍。若是拿不出,我只与殿下说一句,这有重要的人,不方便出来见这种场面。” “请殿下回去请旨后再来吧。”季清秋亦是字字清晰。 “我今日若是一定要进去查呢。” “刀剑无眼,只盼别伤到殿下。” 季清秋声音不大,确实气势凌然。 蒋和颂则冷笑几声,“侯爷越是这样,我则越是好奇,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人啊,值得侯爷包下整座楼,值得侯爷这样维护与掩饰。” “里面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恐怕都与殿下无关吧。” 蒋宁兮算是将其中关窍理清楚。 三皇子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就目前情况来看,多半是季清秋引诱他来。 三皇子笃定楼中有邱林细作,又没圣旨便名不正言不顺,季清秋拒绝态度强硬,旋即露出遮掩之意,更叫蒋和颂怀疑。 于是蒋和颂不顾阻碍进入楼中,想来最后邱林细作肯定是抓不到,但梧桐郡主还是能逮到一位的…… 蒋宁兮不免忆起之前季清秋的话,最坏的结果就是嫁与他。 现在看来,可不就是如此。被三皇子及部下撞见他们二人私下幽会,季清秋更是将整个楼里的人清空,总有种二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再传到皇帝耳朵里,虽是丑闻,却也无可奈何,赐婚终是他们的归路。 季清秋这一招,当真是……蒋宁兮想了半天想不出词来,只能唏嘘一句:好一出大戏。 若真是如自己所想,那她还是别站在楼梯口了。待会蒋和颂的人冲进来,她站在楼梯口,就像要逃跑一般,实在狼狈。 与其无论如何名声都要受损,优雅些总更体面。 这样想着,蒋宁兮就要转身回到屋中,可她眼尖,瞥见一楼楼角那处窗子有一黑影窜进来,在她面前一闪后进了厢房。 虽看不清那人究竟什么模样,可她却真切瞧见,那是个八尺高的男子,手中好似还攥着一沓信封。 蒋宁兮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状况,随后片刻,室外原本沉默,现在蒋和颂则爆发出声惊呼,“给我搜!搜到细作者,赏黄金百两!” 这一声令下后,便是乒乓的兵器相撞声音。 她顾不上去追寻那道合影,忙回了屋,关好门。 秋琛急的在她面前来回踱步,蒋宁兮觉得眼晕,便盯着桌上菜肴出神,可脑袋里被搅得混乱,是思绪混乱,什么都没法去捋顺。 有人偷偷潜入,手上拿着的那一沓信封,应该是故技重施,又要用这样的方式污蔑陷害季清秋。 季清秋带来的人不多,并没有办法监控到室外每一个角落,难免会有人钻空子。 她不免担忧,先前看季清秋说有一处大戏,蒋宁兮只当他胸有成竹是放出假消息引诱。可此时看来,蒋和颂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怕消息是假的,特地叫人进来送些真的。 这会思索的功夫,已有人上楼来,听起来足有十几人,将楼梯踩得“噔噔”直响,那声音好似地面震颤,就像下一刻楼房就要塌陷下去一般。 蒋宁兮的心怦怦直跳,秋琛递上来面纱,蒋宁兮忙戴好。 门被人大力踹开,为首的侍卫冷哼声,“果然有可疑的人。” 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卫上前,伸手过来欲牵制蒋宁兮,秋琛打开他们的手,“眼瞎了吗,看清楚这是谁。” 他们这才定睛一望,各个神色变化实在精彩。 为首的那位忙上前,微微颔首,脸上带有歉意,“属下并不知是郡主在此,还望郡主见谅。” “外面阵仗这么大,我倒是不方便出去,一会你们忙完了,出去的时候给三哥哥带个话,叫他与侯爷进来吧。” 侍卫连忙应声,一同退出去后,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蒋宁兮叹口气。 在屋中能听见旁边门被一一踹开,虽然声响并不大,可蒋宁兮听得还是心慌。 没一会就安静下来,随后有人请她到一楼去说话。 待到一楼,便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高大男子跪在地上,面前摆着的是一沓书信,显然这男子正是方才她瞥见的那个黑影。 蒋和颂瞥她一眼。蒋宁兮则上前站到他身边,微微低头,并不多说什么。 “侯爷说是来与五妹妹道歉,现在看来,恐怕是借着这个由头,私下里不知行的是什么肮脏事。” “殿下说笑,既是致歉便要有诚意,何来会打着旗号做些别的事?更何况,还是这等错事。” “是不是也不是侯爷说的算。” 季清秋上前,蹲下身去,从一沓信件中抽出一封来,缓缓展开。 蒋和颂不说话,一双眼盯在季清秋身上。 蒋宁兮忍不住多看季清秋两眼,见他垂下眸子,长睫毛如同风吹叶子一般轻轻颤动。 他面上神色如常,自然是从容不迫,极致优雅。 终了,他看完这封信,小心翼翼折好,又收回信封,这才不住长长叹出口气来。 “我这样的心意,被殿下形容是肮脏,实在叫我难过。” 蒋和颂听这话,是摸不到头脑,将眉头皱得极紧,他目光扫向季清秋手中信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蒋和颂立刻蹲下身去,也从信件中抽出封信来。 他顾不得体面优雅,撕开信封,几乎是拉扯着将信拽出来,展开来看。 蒋宁兮眼见蒋和颂眉头皱得越来越近,而余光瞥见季清秋嘴角噙着丝笑意,她愈发好奇,这信件中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只是蒋和颂的手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抖,任她眼力再好也没办法窥见其中内容。 读完,蒋和颂将手中信件握成一团,起身后咬牙切齿,“季清秋,你写这样的信件,可考虑过我妹妹的感受?” 蒋宁兮愣愣。 啊? 什么情况? 第 76 章 情话 怎么好端端的,会扯到他妹妹身上去。 蒋宁兮迷茫,目光下意识向蒋和颂那处打探去,余光扫见季清秋快速瞥她一眼,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见着蒋和颂脸上那被极力掩饰的得意与兴奋逐渐消失,她方才的担忧才减弱。 “是我欠考虑,写下信件时不曾想过会有一日落在明面上来。” 听到此处,她是更加好奇,也蹲下身取来一封信看。 信件字体虽张扬却不显缭乱,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张纸。内容暧昧不清,尽是些引人遐想的句段,看那话语,约莫是男子写给心爱女子的话。 一段段看下来,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最终直略过中间所有内容,看到最后落款,见那处字迹不似之前张扬,是端端正正写着“蒋宁兮”三个字。 一笔一划,抑扬顿挫,足可见写下这几字时,笔者的用心。 是她方才预想之中的可能,只不过,蒋宁兮越发觉得迷茫。 能在蒋和颂包围之下潜入楼中的,应当只有蒋和颂的人,可是蒋和颂为何要送这些东西进来? 再一想,她更觉说不通了。 这次两人拔剑相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搜出季清秋心悦梧桐郡主的信件?这未免也太…… 莫不是……这片刻思考中,蒋宁兮又有新的猜测,她未立即起身,只是将手中信件丢出去。她是瞧准了才扔出,最后张开的信落到跪地男人的面前。 “侯爷有这样的心思,怎么不早让我知道?”蒋宁兮轻声,话虽是问季清秋,目光却没有半分离开跪地男子身上。 男子低头,视线是扫过信件,本是匆匆打量一眼,可不知被其中哪一段话吸引,他目光停顿在上面,逐渐难以控制神情。 蒋宁兮便眼睁睁见他,从不可置信到震惊,再转变为惊恐与哀伤。 她当即心下了然,季清秋当真是胸有成竹。 蒋宁兮不用去看蒋和颂,便也知道他现在该是咬牙切齿,强装从容了。 “原本想今日寻个机会告诉郡主,结果好巧被三殿下撞破。” “巧不巧,侯爷心里恐怕比我有数。” “殿下这话可是让在下迷惘惶恐了,与其想我的事,三殿下不如好好想想今天闹的这样大,最终该如何终了。” 蒋和颂冷笑一声,“这就不用侯爷操心了。” “前些日子京都便有风声,说潜入皇宫的刺客与我有干系,又说是我故意被劫放走刺客,想来殿下也是被这些所蛊惑,才有今日之事,在下愿意理解。” “季侯爷,你少假惺惺的了。当日那刺客匕首刺向你时,手上闪躲犹豫,而当晚死者偏偏是冲撞过你的。” 她心中一沉,犹如被一大块石头击中般钝痛。季清秋身份本就敏感,为了救她,又被人用这种话污蔑。 “当晚刺客风波,今日细作之事,哪个都没有证据,口说无凭的道理三岁孩童都懂。” 蒋和颂自是冷笑。 她起身,端正站立,蒋和颂则斜她一眼,“侯爷和我家五妹的事,也别藏着掖着了。” “不敢劳烦三殿下操心,这件事,我会禀明皇上。” 蒋和颂转身,低声向身后属下命令:“走。” 沉沉一声,听得出来,蒋和颂心情很是阴郁。 屋中堆的这将士们应声,乌泱泱一群逐渐退出楼中。 直到周遭变得安静,就连他们远离的马蹄声都不可闻,蒋宁兮这才开口,“果然是好一出大戏。” 季清秋笑,迈步缓缓向前,“就连我自己也都觉得精彩绝伦。” 最终,他停在跪地男子的身边,依旧端着优雅笑容。 男子抬起头,只是还没等到仰视季清秋,就被林湛一脚踹倒,又被一脚踩在头上,只能闭着眼。 季清秋蹲下身,将原先自己手中的信件放回其中,又从里面抽出一封来。 他起身向她走来,将那封信递到蒋宁兮手中。 两人对视,他轻挑挑眼角。 她接过,缓缓打开信件,只是里面信纸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蒋宁兮自然感觉奇怪,抬眸打量季清秋,眸子中满是疑问。 “郡主看不见吗?” 她愣愣,又低头仔细去看,可翻来覆去,无论横着看竖着看还是斜着看,都没有看出任何关窍。 最终她放弃,再次用询问目光望他。 季清秋笑起来。 “这其中写满了我对郡主的心思。” 蒋宁兮确定上面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是空白一片?” “因为我对郡主的心思,从不敢示人……只因我身份注定一生坎坷崎岖,被人知道软肋所在,就会有了约束,有了约束,便可能会丧命。” 她听这话可新鲜,要是说季清秋对她的心思算是没有示人,那这世上恐怕就没有“情爱”二字。 “你这话说的,侯爷三天两头将我挂在嘴上,如今却说心意不能示人,我竟不知是侯爷记混了梦境,还是我将现实记错了。” “世事变幻莫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乱象中方才能隐秘。手上棋子或是心中神明,也不会叫人发觉。” 季清秋说得郑重,后半段字字清楚又强调,偏生的说这“心中神明”四字时,那双含情眸子凝望着她。那样热烈目光,叫她慌了手脚,心跳也是乱起来。 “正是因为太过混沌,山中人也辨不得是山是岭。只凭着一张白纸,怕是也不会信侯爷口中‘诚心’二字。” 蒋宁兮笑笑,伸手将那张白纸从他手中抽出。 “不过既是侯爷口中的心意,那我也得好好收好了。往后的日子还长,无论棋子或神明,最终都是那么一个身份罢了。” “是啊。”他垂眸,再抬眼时眼中莹莹盛着光芒,“侯爵夫人?还是皇子妃?” 她脸上微微发烫,今日脸上妆容轻盈,想来此时是白里透红。蒋宁兮怕被他取笑,则故作轻松别开头望向别处,“这最终不都是一个身份吗?” “才不是。” 带有鼻音的慵懒声音,听起来更存撒娇意味。 可这一声否认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郡主不问问我为什么?” “侯爷若想说,自不用我问。” 蒋宁兮看他那双眼,深邃眸子中笑意盈盈。 “虽然都是季某人的娘子,可却有大的不同。” 那“娘子”二字落进她耳中,让她脸上更泛红些。 看季清秋欲言又止,一副吊人胃口的模样,蒋宁兮自然催促。 “侯爷可知,这话说一半,可是要烂舌头的。” 他嘴角上扬,眼中可见宠溺,缓缓道:“侯爵是畴甄封的,皇子是函商人士,季某人想带夫人回去,却不知她意欲何如?” 她也轻挑眉,“你要这样说,我便明白了。你既想知道她的想法,我帮你问问她便是。” 说完,蒋宁兮从他手中将信封抽出,垂眸去折好白纸,要放回原位。 她垂着眼认真去装,可还是控制不住笑容扩大。 “哦?那郡主可得给我个准信,什么时候才能问出答案?” 蒋宁兮正折好信,抬头看他,又笑起来。 “你等着就是了。” 天色不早,他们二人又被蒋和颂撞见,此时是要早些离开才是。 蒋宁兮收好信件,正要告辞离开,却扫见地上那个男子。 “他,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是三殿下的人,我怎么敢轻易动他,自然是放了。” “放了?就这么放了?”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不仅要放,还要赏白银五百两。” 她不解,季清秋见她模样,目光又柔和许多。 “他为我保存书信有功,我又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蒋宁兮点点头,忍不住嘱咐一句,“既是如此,可要仔细着,别叫他在你们地界上出事。” “郡主放心吧,林湛有分寸。” “那我先回去了。” “晚风清凉,郡主小心别着凉了。” 路上,蒋宁兮有些困倦,可秋琛却对今晚事件侃侃而谈,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蒋宁兮打个哈欠,“这些日子你都是无精打采的,难得见你这么有兴趣。” “三殿下向来脾气大,就连大殿下都不放在眼里,全畴甄上下除皇上之外,恐怕也就只有侯爷敢这般对他了。” “瞧你说的,像是知道事情始末一般。” “我虽愚笨,却也大概能看清侯爷计策。” 蒋宁兮撩开马车帘子,见天色擦黑,周围并没有人,整个街上就连一盏灯的亮光都没有。她放下帘子,转头向秋琛。 “那你和我说说。” 秋琛诉说,蒋宁兮认真听着,发现她与自己想的差不多。 “所以我说,还好没听你的劝,你非死活拦着不让我来,若是不来,可不就错过这场好戏了?” “郡主是玩心重,可前程不能这样赌,若真是出了什么差池,可怎么办。” “在父皇心里,我哪还有什么前程……就算有,你寻死觅活的,倒是新鲜。” 秋琛嘟嘴,是少见娇俏模样,“自出了门郡主就一直用这话打趣我,现在倒没完没了了。” “你向来稳重,难得看你那般活泼。” 蒋宁兮笑起来,往她身边靠靠,“好了,我也不逗你了。” 第二日清晨,蒋宁兮刚起床就听见外面传来消息,为着昨晚的事,蒋和颂挨了好大一同训斥,还被皇帝教训说要闭门思过。 蒋宁兮好奇皇帝对她与季清秋相会的看法,只是并没有什么消息。 第 77 章 流言纷扰-六郡主被赐婚 六日过去,天气更加冷起来,树叶早就落得差不多,枝头变得光秃秃,就连菊花已经不再开放。百花与草木皆凋零,又没到梅花盛开的时候,大雪一时半会也落不下来,只有雨夹着雪落在地上是黏黏腻腻并不好看,接下来的时间里,没什么可赏。 百无聊赖之际,京中忽然又有新的趣事传出,众人津津乐道,对于真相则是众说纷纭,一时间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蒋宁兮最初并不知发生什么,只是最近府上众人总变着法不让她出门,这与先前经历过的事情何其相似,她也隐约有预感。 她严辞逼问秋琛,这才知道事情真相。 原来是相思药事件传出,梧桐郡主企图构陷六郡主无德,还有蒋苏霖险些失身与某位贵公子。 这件事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都,梧桐郡主什么才情温婉名声不再,在众人口中,她俨然是一个毒妇形象。 听说这几日皇帝愁的一夜一夜睡不好觉,旨意下去严厉镇压市井消息,只是法不责众,效果并不大。官兵所能看到之处,是一片祥和,自然没有人敢议论这件事,可官府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却讨论的热闹。 不说旁人,官府中亦是不知多少人私下议论此事。 蒋宁兮想想也能理解,这种劲爆秘闻,若她不是当事人,每天为奔忙后闲暇时间里,也是很乐意与人一同讨论这些的,毕竟这事涉及之广,恐怕再往上追寻几个朝代都难以看见件相似的。 且皇帝下旨不许议论,则更彰显这件事的真实性似的。 听完这些,蒋宁兮心中并无波澜,见秋琛的事情,直觉还有后话。 “还有什么事?” 秋琛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便说,我这没那么多忌讳。” “这流言在市井闹得沸沸扬扬,虽说流言能镇压,可是大臣们那,皇上总要给个交代的。” “那父皇给了什么交代?” 蒋宁兮停了描眉的手,歪歪头说着话,从镜中打量站在身侧的秋琛。 “有关郡主的事,皇上只说是婢女大胆,想借不正当手段攀附侯爷……” “然后呢?” “虽然皇上否认所有事件,可文武百官要求赐婚保全六郡主名誉。” 蒋宁兮微微顿顿,“可查了,这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最初是在一家酒楼传出……那酒楼,正在六郡主府旁边。” 闻言,她笑起来,“那倒是得恭喜我六妹妹得偿所愿了。” “她要算计侯爷便罢,何苦要拉咱们下水。” “不拉咱们下水,她哪有机会嫁给侯爷。” 若蒋宁兮名声不坏,大臣们也不好破坏两国联姻。而现在正是梧桐郡主失德,成为畴甄耻辱,更不配代替国家与函商和亲,而另一边隐忍不发的纯白花朵六郡主,才被衬得是更合适的人选。 “父皇一定答应了吧。” “是。” “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这位六妹妹一次比一次下注下得大,这次更狠,连身家性命都押了进去。” 秋琛动动嘴,最终点点头。 蒋宁兮继续梳妆,却发现自己手颤抖得厉害,以致影响她描眉。最终她停下手,将笔放回原位。左右她都出不去门,干脆也就不画了。 “你说,这婚事消息传到六郡主府上了没?” “许是早就到了……” “现在的六郡主该是很得意吧。” “郡主……”秋琛声音沉了沉,“你也别太难过。” “难过?”她轻笑一声,“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蒋宁兮是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许是正因为如此,被秋琛错认。蒋宁兮自己心中清楚得很,她不是难过,而是兴奋。 蒋苏霖或许会因此而沾沾自喜,可终究没有到成事的最后一步,且对于梧桐郡主来说,只有流言不利,流言终究是流言,做不得数的,不知哪一天便还能翻身,再横插这婚事一脚。 蒋宁兮想,她也该做点什么,让蒋苏霖更加确信,确信梧桐郡主不再会是对手,确信无论是婚事,还是父皇那里,梧桐郡主都不再会是她的对手。 晚间,只有她一个人在屋中,蒋宁兮取回那张造假的收据,将其压在梳妆盒下面。 待躺在床上,窗外月光斜斜照射进来,夜间静寂,适合整理思绪,她合合眼,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她挑了个正午时间,穿着常服,将脸上用灰抹得黑些,又贴上假胡子,随后独身一人上街,直冲着那最热闹的饭馆去。整整待了一个时辰,才把那官兵等走,饭馆中也只剩下一桌几个富商家的纨绔公子。 她竖着耳朵听了好久,终于听他们中有人试探说起“梧桐郡主”四字,起初大家小心,名称刚说出还没落地,便有人岔开话题,可酒过三巡,众人也就大胆了许多。 那桌几番小心翼翼试探下来,起初说的暧昧不清,后来借着酒劲,也是起了兴致,话开始变得露骨起来。 蒋宁兮听着他们讨论,心中不免感叹,“饮酒误事,祸从口出”,这些个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便想不清楚,那侯爷怎么如此忍耐小心。若是我,送上门来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啊。” “可不是嘛,我跟你们说,我曾见过六郡主,那模样叫一个标志清纯,不知被药效催动情致,小脸通红该是什么样子……” 这男人说着,猥琐地“嘿嘿嘿”笑起来,手伸向自己身下,不知在摸索什么。 剩下几个纨绔见他模样,也是跟着“嘿嘿”笑起来,又嘲笑他没见过世面。 “六郡主长得不算什么,若说明动天下,还得是梧桐郡主,那张脸,堪称一绝。” “能做出这种事,想来私下里也是个□□的,只是不知这好事什么时候能便宜了我。” 往后一些,更是不堪入耳。 蒋宁兮见时机已到,狠狠将手中茶杯撂下,因她撂下用力很大,水向上溅出,几滴洒在她的面上。 这般声响自然引得那桌人的注意,他们几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个一个如同审视犯人一般看她。 她瞥他们,自是冷眼相待,没有半分好脸色。 纨绔子弟到底是纨绔子弟,在他们面前弄出的声响但凡稍微大些,或是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都会引得他们注意,进而激起他们的怒火。 见蒋宁兮不理他们,那纨绔们交头接耳,对她指指点点。 “喂,你是什么人?” 其中有一个人对她扬起下巴。 蒋宁兮便装作没听到。 白酒上头,蒋宁兮再三的冷眼轻易激怒他们。又因蒋宁兮的装扮太过于朴素,他们免不得要将她看轻些,行为上也更放肆些。 一男子直接向她身边走过来,睥睨望她,随后重重冷哼声,接着一脚狠狠踹上她的桌子。 这脚十分用力,重重蹬在桌上,上面酒壶晃动,酒杯已经被震得倒下,洒出的酒水浸湿整块桌布。 她是微微皱眉,是极其不悦的模样。 “哟,这是什么破落户里出来的人,不知道在这里装清高给谁看。” 她起身,想要躲避开来。 却被那男人的手拉住袖子,往后一拽,她被拉扯得向后踉跄。 “一副正义凛然模样,夜半难道不也是想着女人才能入睡吗?” 蒋宁兮站定,紧紧皱着眉头,“你们放尊重些。” “哟,还是个女人啊。” 那段桌边传来笑声。 “你们家人没有教过你,在外面不要乱答话,不然会失身吗?” 话音落下,众人暧昧嘿嘿嘿笑起来。 站她身边那男子伸手欲抓她的胳膊,蒋宁兮别开手。 “我说了,你们放尊重些。” “如果我们说不呢?你能怎么样?” 桌上男子尽数站起来向她走过来,一群人将蒋宁兮团团围住,就像打量一件货品一般用目光上下扫视着蒋宁兮,还不断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被这样的一群人围住,蒋宁兮闻到那冲天的酒气,经他们胃中消化,返出来的气味着实让人忍不住犯恶心。 再加上他们的言论,更叫她不适。 眼前一人向她倾身过来,仔细端详她的脸。 “虽看起来不起眼,可是仔细看起来,这张脸长得还算端正,带回去好生养着,往后做个妾也不是不行。” 说这话,这人就要上手摸过来,蒋宁兮亦是不客气,一巴掌上去,打开男人的手。 “急了。”那男人又是嘿嘿笑起来,旁边人继续撺掇,借着酒劲,众人胆子大些,就要动手动脚。 蒋宁兮随手抄起酒壶,直冲第一双伸过来的手拍去,她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用尽全力狠狠掷上去。 酒壶为瓷制,本就易碎,与他手臂接触,瞬间炸开,破碎的瓷片刺进男人的皮肤中,他的手臂瞬间就冒出血珠来。 男人吃痛下意识后退。 众人看他后退的本能,止不住嘲笑他。 “一个女人张牙舞爪的,你还想躲开,也太没有男子气概了吧。” 三言两语,虽然都是玩笑,被说的这男人已然是急了,伸手捞起桌边酒壶,也要冲上来砸蒋宁兮。 其他人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他,只是男人依旧情绪激动。 眼见着事态即将平复,蒋宁兮此行是为了事情闹大,怎么肯轻易让这事情这样了了。 那男人就要被劝得放下酒壶,蒋宁兮则拎起椅子,用力向他们身边扔去。 第 78 章 造势 椅子很重,蒋宁兮虽用尽全力也不曾扔到那些人身上。 最终椅子重重落在地上,砸出震撼又沉重的响声。 众人愣愣,随后几乎是一瞬间被点燃怒火。 一时间屋里闹的厉害,蒋宁兮反应得倒快,立即转身向外跑去。刚出了饭馆大门,就听见一个盘子碎落在门框上。 身后那些人醉酒,腿脚并不麻利,蒋宁兮故意放慢脚步,将将控制在他们刚好会觉得自己能追上。 身后人穷追不舍,蒋宁兮故意跑的踉跄,好似腿上受伤一般。 这家饭馆是她精挑细选选出来的,一来人多;二来,就是这饭馆不远处,就是官兵巡逻常经过的地方。 这不正巧,刚转过转角,她就迎面撞上侍卫。 蒋宁兮站定,从口袋中取出郡主令牌,向侍卫亮出。那行人就要下跪,蒋宁兮摆手,“去把那些人抓住。” “敢问郡主,他们犯了什么事?” “这些人个个都不老实,言语冒犯本郡主便算了,还企图动手动脚。” 此时那些男人已然追了过来,一转过转角便见这架势,都是呆在原地,瞬间酒便醒了大半。 其中一人连忙跪下,忙向她行礼,“小的们酒后放肆,还望郡主恕罪。” 就轮到蒋宁兮冷哼声,“方才不是神气得要命,现在却开始道歉了?” 其他人也忙跪下,重复着“请郡主开恩”这句话。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他们绑起来?难道是等着我叫人革你们的职吗?” 这话最好用,侍卫听了则连忙动作起来。 只消片刻,这些人被捆好。 蒋宁兮向前,用手拍拍他们的脸,“刚才不是狂得很吗?怎么现在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又站直身对侍卫道:“给我把他们关起来,每天只许给一顿饭吃,待足足关满十日再来回我。” 侍卫将人带走,又派个人送她回去。 等到进入屋中,蒋宁兮这才松懈下来。 两天后,皇上便派人来将她叫进宫去,她预料到一顿臭骂肯定是逃不开的,只是这么快着实有点出乎意料。 路上听说,原来是这些纨绔的父母联名闹上来,负责的大臣连忙放人出去又多加安抚,也告诉皇上。 这件事早在民间传了两日,各色说法都有。蒋宁兮没去了解具体说法,只知道这民间的流言,越传越邪乎,只有她想不到,没有他们传不到的。 只是一点,这些乌七八糟的流言肯定会传到皇帝那里,自然了,也能传到日日关注她动向的蒋苏霖那里。 进宫后,不出意料,蒋宁兮是挨了训斥,皇帝叫她这一阵子好好待在府上,虽没明说,却也是禁她足的意思。 蒋宁兮如意算盘打得响,那些个斥责的话左耳朵进随后就从右耳朵冒出去,心中已经盘算着接下来事件怎么推进。 不过正是她微微走神的功夫,一句话没接上,惹得皇帝更生气,气愤之下,皇帝直接下令给她府上换了批侍卫。 这是蒋宁兮始料未及的。 如此一来,“禁足”已不是准确,或许“软禁”更加贴切些。 皇帝下令过后,直接叫人传口谕,随后甩袖离开,一点都没有给蒋宁兮申辩的时间。 回到府上,她不禁烦恼。 原本想着自己禁足在屋中,也能叫秋琛出去办事,可现在竟变成了软禁监控,进进出出都被侍卫看在眼里,怎么都不方便。 先前想的那么些事情,几乎都得推翻重来思考,可加上个这么不方便的因素,恐怕怎么筹谋都是枉然。 一连烦恼四天。这天晨起发现昨夜下了场大雪,蒋宁兮想叫秋琛来说说话,可是寻遍府上都没有找到秋琛。 她问起院中丫头,每个人都说自己并不知情。 蒋宁兮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去逼问守门的侍卫,这才得知真相。 原来是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秋琛被皇上下旨叫进宫去。 这样瞒着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段时间蒋宁兮天天都被兴师问罪,今天皇帝叫秋琛进去,除了也是如此,也不会再有旁的事情了。 她算算时间,叫走秋琛的那个时辰,皇帝是刚起床,现在应是下朝刚用完早饭。 想来现在赶过去,应该刚刚好能赶上。 蒋宁兮连忙打点好府上的一切,便匆匆向宫中赶去。只是门外侍卫阻拦,蒋宁兮撒了好一阵泼,这才成功出门去。 一路依靠撒泼过关斩将,逼问侍卫得到众人所在位置,蒋宁兮直直冲进他们所在大殿。 一路吵嚷着向前,临到皇帝跟前,侍卫也不敢过于声张。 梧桐郡主身份在这,就算是处罚也得是皇上来,侍卫是苦口婆心,可只敢动嘴不敢动武。蒋宁兮进到里面,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在皇帝面前站正,蒋宁兮瞥眼地上跪着的秋琛,秋琛听闻她的声音,背直了直,随后蒋宁兮向皇帝太后问安。 太后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回祖母的话,我听说秋琛被父皇叫进宫中来,还以为是找我有什么事,所以就来了。” 蒋苏霖起身,向她行礼,“见过五姐姐。” 蒋宁兮挑眉,“六妹妹好。”只这样简单应和一句,便不再多应声。 侍卫半跪下去,请求皇帝降罪。 皇帝冲他们摆手,“行了,下去吧。” 那侍卫小心向外退去,蒋宁兮斜他一眼,开口道:“你也不必请求降罪,父皇并没有旨意禁我足,若你今天真的将我拦住,才是真要治你的罪。” 侍卫身体顿顿,向她颔首,并没答话,立即加快脚步退出去。 “宁兮,你最近怎么回事?”太后皱着眉。 “祖母。”她撒娇。 “好了,快过来坐下。” 言毕,太后身边侍女搬来椅子,与蒋苏霖座的位置并排,蒋苏霖靠皇帝近些,蒋宁兮则在太后身边。 蒋宁兮刚要上前去,就听见皇帝放下手中茶杯,茶杯接触桌面,声音不轻不重,刚能引起人注意的程度。 像是在抗议一般,这声响,便昭示皇帝不悦。 “她现在变成这样,焉知不是从小被宠溺太过的原因。” “这些事若是换了旁人来,也未必会立时三刻就能完全接受,便也不要对孩子要求太高了。” 皇帝没搭这话,长长吐出口气了,叹气声音极重,展现出相当的不厌烦。 “只是皇帝,怎么好端端地忽然想起把秋琛叫过来?” “她没看护好郡主,没有时时规劝,实属失职。既是失职,就一定要问她的罪。” “最近政务繁忙,皇帝倒有时间记挂这事。” “事关皇家声誉,不得不多留心些。” “你也犯不着为苏霖开脱,我早知这些都是她的主意。” 太后瞥蒋苏霖一眼,蒋苏霖则将头低得更低。 蒋宁兮心中明了,蒋苏霖可不就是为了报当天小舟的仇嘛。她那天闯进蒋苏霖府上,要处置小舟,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到如今,轮到蒋苏霖发落她身边的人了。 “是苏霖心思细腻。” 太后冷哼声,“好一个心思细腻。” “苏霖年纪虽小,可说的确实有道理,主子犯下滔天大错,身边人劝阻不力,自该惩罚他们。” “父皇既然这样想,为什么不与我说,而是派人到我府上单独带走秋琛?” “怎么?我做什么还需要请示你吗?” 皇帝的声线凌厉,此时对她毫不客气。 “叫我身边的人来罚,又是要警醒我,父皇不叫上我,实在不该。” 蒋宁兮也不客气。 她的话落地,皇帝震怒是必然。他狠狠拍桌面,震得茶杯直颤。 “如今你还没有出嫁当家,就有这样大的能耐了?” 太后对皇帝道:“好了。” “自小到大,我的所有都是父皇手把手教的。” 太后闻言,转向她,是厉声:“宁儿!”同时手拉住她的袖子向后拉扯。 皇帝气急,“母后,你看看她如今,可以半分郡主该有的的样子?” 蒋宁兮低下头,咬咬牙,正是在酝酿情绪。 “我看她这段时间一点都没有反思,反而比之前更加无理取闹。” “父皇日理万机,却也有时间来管我,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蒋宁兮感觉自己情绪酝酿差不多,现在说话已经带上哭腔。 她垂着头,尽量保持声线颤抖。眼前一片模糊,自己眸中覆上层泪水。 “你这个样子,旁人谁敢治你?” 皇帝亦怒火中烧,此时说话咬牙切齿。 太后端起茶杯抿口茶,又缓缓叹口气。 此时屋中安静得厉害,气氛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心中憋着一口气,忽然狠狠拍桌子一下。 巨响一声,惊得人心悸。 蒋宁兮正是此时抬起头来,向皇帝看去,她面上神情那叫一个无辜、委屈。 她眼中有诧异,望向皇帝那刹那,眼角泪水滴落。 蒋宁兮见皇帝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咬牙强忍,终究忍不住,指向跪在地上的秋琛,暴怒一声:“你有罪!” 秋琛浑身一抖,连忙磕头,“是我没能劝郡主,奴婢愿领任何责罚,还望皇上别怪罪郡主。” 皇帝甩袖,重重喘气。 “这样不中用的奴婢,也不必留在身边了。” 蒋宁兮唇瓣动动,太后注意到她神色,伸手来拍拍她的手。 她会意,不说话去辩解,转而低头偷偷用余光打量秋琛,见秋琛垂眼,撑着地面的双臂正在微微颤抖。 “这孩子打小就在宁儿身边伺候,突然换了人,想来宁儿会不习惯。” 第 79 章 质问 “未免她日后再做出什么背德的事,还是换了好。更何况,只换个稳重点的人到她身边伺候,母后也觉得不妥吗?” 秋琛听闻,手臂发抖,更是将头垂得更低。 “若是皇帝执意换人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秋琛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事也是难免的,就让她继续留在府上,跟着历练,学稳重点,日后为郡主效力,也算将功补过。” “祖母。”蒋苏霖忽然出声,“我觉得姐姐不是那样不知礼数的人,更不会主动想起做那起子污损皇家名誉的事。” 太后皱眉望她,“我与皇帝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蒋苏霖被这句呵斥,立即抿嘴,又用求助目光看向皇帝。 “母后,这是家事,孩子有想法是好事,更何况,小六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宁兮不像是能做出这些事的人。” “是,五姐姐的为人,我与她长久相处,我是清楚的。”蒋苏霖小心翼翼搭上这句话,又见太后没有厉声制止自己,“除非是有人在一旁撺掇,致使姐姐失了分寸。” 皇帝点点头,又向太后道:“母后觉得呢?” “宁兮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是知晓她的性子,断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只是若想说明是周围人煽风点火,那必得先说明,这些事确实是郡主所为。当初那药物,皇帝不是连查都没查,便拉了个人出来顶罪了吗。” “是。” “既然如此,究竟是为谁被这黑锅,尚且不可知,又怎么能用莫须有的罪名发落宁兮身边的人。” 皇帝又要张嘴说什么,蒋宁兮立即开口,“父皇,也不用折腾了,正如父皇所说,我这样的人没人管得了,既然如此,换来换去又有什么用呢,今日处置一个秋琛,来日还要处置个新人……如此反复,当真没意思。” 太后扯扯她的袖子,不免责怪,“越说越犯混了。” “姐姐,你这么说,可是要与父皇置气吗?” 蒋宁兮瞪她,“就算是我有错,父皇太后都还没有说什么,你哪里来的资格?” “你如今真是好本事。” 皇帝的声音压抑,显然是憋着一股火气。 蒋宁兮别开脸,此时泪水不住下落,她用绢子擦拭去泪水。 皇帝正要接着往下说去,可见她如此模样,直直噎住,又是重重叹气,好似对眼前所有都极其不耐烦。 他盯着秋琛,重重喘气。 “那干脆就赐死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是坚定信念,这句话带着不少的杀戮气息。 “来人,将这侍女拉下去杖杀。” 秋琛连忙磕头,“陛下饶命。” 蒋苏霖连忙道:“父皇息怒。” 太后亦是一惊,“她未曾犯大错,皇帝用这样不体面的方式赐死,可曾考虑过郡主在外的名声?” “瞧瞧她主子如今都做了什么?在外叫侍卫处置平头百姓,在内将长辈的话视为耳旁风,无时无刻不在语出犯上,我竟不记得我是这样教导她的。” 屋外侍卫已经进屋来,正在门口候着,等待皇帝下令。 “还不快去!” 侍卫立即上前,就要动作。 蒋宁兮见状,三两步冲上前去,先侍卫一步到秋琛身前,用自己身体遮在她身前。 “你这是要做什么?” “姐姐……” 秋琛也是被吓得一抖,见是蒋宁兮,立即伸手去拉住蒋宁兮的胳膊。 她在蒋宁兮身边低声,“郡主救我。” “父皇今天要处置她,便先将我处置了吧。” “成何体统!” “父皇不查清真相,不想着还我清白,如今我背上黑锅,竟觉得我污了皇家清誉,要拿我身边的人开刀。” 蒋宁兮此时泪落得极凶,泪痕在脸上纵横,那叫一个动情悲怆。 “我这个郡主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的越来越激动,最终站起身,愤愤向最近的柱子边跑去。 太后大惊失色,“快拦着她。” 蒋宁兮已到柱子边,狠狠撞上去。 身边的侍卫反应快些,大步迈上前去,挡在她的身前。 蒋宁兮并没有因此卸力,依旧重重撞过去,这下撞得狠,蒋宁兮听见闷声一响,侍卫也是哼哼两声。 她是脑门闷闷发痛,一只手扶额头,一边脚步虚浮起来,做出即将晕倒状。 侍卫手快,扶住她,蒋宁兮则甩开那人的手,立即跪到地上去。 只一味落着泪,垂头沉默不语。 皇帝原先惊得站起来,见此安定下来,这才坐下去,缓口气后,“你如今还敢寻死觅活。” “我受人污蔑,百口莫辩,还要连累身边的人,现在这情形,我还能保持怎样的平静?” “过往的种种,哪一件事冤了你?” “到现在父皇还觉得一切都是我……在父皇眼中,我就这样一个跋扈阴毒之人吗。我是在六郡主府上闹过一回,可事出有因。父皇从不曾问我究竟为何,就着急给我定罪了。” “你对苏霖时常又有怨怼之言,这些我都有所耳闻,起初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你口中说出,后面听的多了,也不得不信。” 蒋苏霖闻言低下头,微微皱眉,似乎回忆起之前的种种委屈。 “你身为一国郡主,做出这许多败德之事,现在还在为自己找理由吗?” “我只是以牙还牙,又有什么不可?” “倾心于你并不喜欢之人,你觉得她不配便罢了,又如何要糟蹋她,她虽与你不是一母所生,却也是你的亲妹妹。” 亲妹妹,蒋宁兮心中冷哼一声,当真好一个妹妹。 “我与她都是父皇的孩子,怎么出事后,父皇一味偏颇妹妹?” 她抬头,询问皇帝。 “苏霖是可怜无助,从来不惹事端,倒是你的无理取闹,竟学了用阴毒手段陷害无辜。” “无辜?”蒋宁兮嗤笑一声。 “也是我从小太宠溺你的缘故。” “父皇说她无辜?”蒋宁兮努力让自己泪水落得更凶一些,“她若无辜,这世上恐怕就没有狠毒之人了。” 蒋苏霖怔住,“姐姐这是何意?” “你先是要毒哑我,再不分青红皂白就往我身上泼脏水,要用那样恶毒的罪名叫我去死。” 蒋宁兮瞪着她。 蒋苏霖连忙跪下,“还望父皇明鉴,我没有。” 太后向侍卫摆手,“下去。” 待两个侍卫出去后关好门,太后才问起她。 “要毒哑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侯府宴席上,蒋苏霖曾递给我一碗甜酒,还催促我喝下,后来我发觉里面有异样,里面竟被掺上哑药,随后才去她府上。”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太后自是焦急。 “回禀祖母,因为五姐姐拿不出证据。”她说罢,又转去向皇帝,“先前她来我府上,拿不出证据指认我,却又不肯罢休,闹了好大一阵,还差点活活把小舟打死。” 皇帝将眉头皱得极紧。 蒋苏霖也落下泪来,“我苦苦相求,可是姐姐还不肯放过小舟,我只能跪地求饶,认下罪名,再将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五姐姐这才肯放过小舟。” “这……” “祖母若是不信,现在可以将小舟叫来,她身上现在还有当时留下的疤痕。” 蒋宁兮心中冷笑,当时的疤痕?只怕是后来蒋苏霖虐打小舟留下的吧。 皇帝点头,立即有人出去将小舟叫进屋来,小舟跪下,将袖子向上拉去,果真露出深褐色疤痕。 蒋宁兮偏头去看一眼,只见小舟手上十数道长条痕迹纵横交错,从痕迹便能窥见之前究竟是什么样子,想必当时受刑至血肉模糊的地步,糟了不少罪。 “这真是你叫人打的?”皇帝诧异。 “我只下令杖责,并不曾叫人施以酷刑。” “你便在没有证据时,对苏霖府上的人滥用私刑?” 蒋宁兮顿顿,低声道:“是她先将哑药端到我手上来,还催促我喝下……” “我只你是不是。” 她垂眼,“是,可事出有因。” “从前我当你是被宠得心高气傲,竟不知你已是无法无天。” 蒋宁兮抬眸,“那只是婢女罢了。” “京都饭馆中被你下令关起来的又是谁?”皇帝大怒,“那是奴婢,秋琛何尝不是个奴婢,旁人的丫鬟婢女在你眼中不是人,你自己的倒当成个宝贝要旁人也供起来?你是何其自私?” 蒋苏霖磕头,“还望父皇息怒,姐姐她只是慌不择言罢了。” 蒋宁兮狠狠瞪她,“你少假惺惺的了。” “母后,你先回去,待有了结果后,我自然会派人禀报你。” 太后要说什么,被皇上打断,“不要让旁人觉得母后徇私偏袒。” 如此这般,太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暂时离开此处。 “父皇又如何只咬着这事说个不停,对哑药之事避而不谈?” “你手上都没证据,又叫我从何谈起?你也不必和我闹,我现在就派人去查。” 皇帝起身,向外走去。 “不过在查出结果之前,你们两个就待在这殿中,哪也不许去。” 他最终出门去,屋中只剩下她们四人,一时安静得要命,气氛更是压抑万分。 第 80 章 冤枉 屋中只剩下四人,一时沉默无比,气氛令人压抑。 蒋宁兮先起身,随后伸手去拉起秋琛,再回头时,那边蒋苏霖已经站起来。 两人目光正好相撞,蒋苏霖下意识想要收回目光,不过生生被理智止住,如此对视中,蒋宁兮扬扬下巴,随后朗声道:“父皇回查清楚真相的。” 蒋苏霖弯起嘴角,一派优雅从容做派,“那妹妹就祝愿姐姐早日洗刷冤屈。” “瞧你笑的,可不像期待我好的样子。” “怎么会呢,姐姐多虑了。” “对了,妹妹手怎么样?” 蒋宁兮说着话,先上前去在桌边坐下,又看向蒋苏霖那只被包起来的手臂,也便是上次从马上倒下来、摔断的那只手。 蒋苏霖也立即坐下,“托姐姐的福,好的更慢了些。” 她瞥蒋宁兮眼,“不过姐姐也不用担心,虽然手坏了,可并不耽误成亲。” “如此,那是好事。” “自然了。” 如今屋中只剩下她们,蒋苏霖当真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蒋宁兮瞧她那副得意样子,实在看不下去,她转头,去看秋琛,是方才跪的久了,现在腿还在打着颤。 蒋宁兮拉过秋琛,“快坐下。” 秋琛犹豫,蒋苏霖则先一步插话,“屋中不止是姐姐主仆二人,既然有旁人在,也要顾着礼数啊。” 蒋宁兮瞥她眼,又是轻蔑笑起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罢,蒋宁兮稍微用力,将秋琛拉的坐下。 中午用过午饭,蒋宁兮先去床上躺下,占了床铺闭目养神,蒋苏霖知晓她要休息,说话声音则故意大些。不过倒也奇怪,蒋宁兮一觉便睡过去,竟是无比香甜。后面还是皇帝到来,秋琛将她叫醒。 见着皇帝阴沉着张脸,待她们跪下问安后,皇帝只单独叫蒋苏霖起来。 此时林贵妃也赶来,在皇帝身边落座。 这动作期间,她一直跪在地上,是膝盖都酸了。 “蒋宁兮,你真的好大的胆子。” 他是低沉一声,九五之尊这般神色,足以叫人心惊胆战。 “还请父皇明白示下。” “那药物是你购买,他们还在你的院中发现了那枚荷包。” 蒋宁兮抬眸,“这不可能。” 她余光扫过蒋苏霖,便见蒋苏霖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带上来。” 侍卫上前来,一张收据,一枚荷包,还有一个人,蒋宁兮打量他的样子,应当就是商铺的老板。 “你可仔细看看,屋中的人有没有当天到你那买药的人。” 老板转回头,在她们二人面上扫过一眼,又转回头去向皇上回话,“回皇上的话,有,郡主貌美,草民见之不忘。” 林贵妃则有些着急,“那究竟是哪一个?你可仔细着回话。” “是,”老板再次回头看她们,“正是跪在地上的这一位。” 蒋苏霖上前一步,一手指向跪在地上的蒋宁兮,“你可看清了?真的是她吗?” “回郡主的话,我看清了,确实是她没错。” 蒋苏霖捂住心口,小脸瞬时变得苍白,她望向皇帝与太后,如同再也站不稳一般直接跪倒在地上。 “五姐姐,果真是你。” 她一只手撑住地面,一只手捂住嘴,便是万分震惊。 只是蒋苏霖作势哭了半天,末了才堪堪挤出几滴眼泪。 “还望父皇为我做主。”蒋苏霖向皇帝磕头。 “父皇,不是我。”蒋宁兮也连忙跪下。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有半字虚假,我会诛你九族。” 皇帝合合眼,又长叹口气。 老板忙跪下去,“草民不敢。” “是,那时候这位郡主独身一人来我这里买了相思药,还问放置在荷包中能不能发挥作用。当时我记得清楚,她是拿出个草绿色的荷包做样子。” “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个荷包?” 老板上前拿起荷包,翻来覆去仔细端详,这才放下荷包,“回皇上的话,是。” “这可是在你府上挖出来的,你有什么想说的?” “只是个荷包罢了,又不是什么难以毁去的东西,我作恶后为何不一把火烧了,岂不更干净?” “是啊,更干净。”皇帝伸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此时外面有一太监进门来,直冲向皇帝身边,覆在他耳边说完,皇帝更是沉重叹气,一只手在座椅把手上轻拍,那样拍动的频率显得很是烦躁。 “我的家事他们也要来过问。” 太后道:“皇族家事便是国事,他们听了消息,催着你处罚梧桐郡主吧。” “是。” 是这个道理,前些时间这件事在京中传的开,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不过之前是有人顶罪。如此再仔细查来,有人传口风出去落实传言,那些大臣们自然要催促处罚。 林贵妃起身,到蒋宁兮身前站定,后向皇帝行礼,“这件事疑点甚多,还望皇上明察。” “父皇,若是真的是我要去买,怎么会亲自去,京都中见过我容颜的人不少……” “姐姐当天让人殴打街边百姓时,可不是自己下令叫人动手的吗?” “若当真扮成那个模样,他还会说我貌美?” 蒋苏霖一噎。 “以原本模样去买这药物,恐怕还没有到地方,便会有消息传出,更不可能一直将自己行踪隐藏得很好。” 未等皇帝说什么,店老板连忙磕几个头,“我是看得一清二楚,正是眼前的这个人。” “那必是有人说谎了。”林贵妃搭上这句话,“让我看看那张收据。” 她接过,随后在手中认真看着,林贵妃看得仔细,忽然眉头一皱,“这最终的印章,怎么看起来不大对。” 立即有人上前,递过来老板店中的账本,再一对比,果然看出不同来。这张收据上面的印章,缺少一小块,林贵妃立即地上去给皇帝与太后看,“是细微之处不同,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们翻动账本,“收据日期后的印章与先前并无差异,完全不可能是更欢印章。” “如此,便是这店老板说了谎话。” “我说过,有半句虚言,我会诛你九族。” 皇帝正要叫人,店老板已经叫着求饶,又忙道自己将功补过,求皇帝放过家人。 “先让郡主起来吧。”太后出声。 得到皇帝应允,蒋宁兮站起身,走向位置坐好,这才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店老板。 只见他这半晌功夫间,汗水浸湿整个上半身,青色衣衫直被染成蓝色。 “那还不快说!” “我确实见过殿上的其中一位,不过不是梧桐郡主,是……”他很是犹豫。 蒋宁兮自然知道他话中那位是谁,于是向蒋苏霖看去,蒋苏霖面色如常,只是睫毛颤抖得厉害。蒋苏霖的手被宽大的袖子遮挡住,不过蒋宁兮猜测,她的手该是同样在颤动着。 “还不赶快回话?”林贵妃厉声。 突然外面又有人急匆匆过来,将手中纸张递到皇帝手上。 他眉头再次拧紧,“这是什么?” 老板抖了抖,将头埋得更深。 “这张收据怎么回事?” 蒋宁兮立即上前查看,见到的那份,果然落款处写着“禾王”。 可不就是秋琛的字拆开。 “这是在梧桐郡主府上库房找出来的,正是存在一个盒子里面,其中,还存放一包药物,经查看,确实是相思药无疑。” “库房?” “那里存有五姐姐的爱物,常年都有侍卫戍守,只有内院值得信任的人才能进入。” 这是实话,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蒋宁兮不慌不忙抬头望向皇帝。 “若当真是我,在事情失败时就该烧了这些证据,哪还能留着等到被人找到。” “你来说。” 皇帝再一次指向店家老板,众人目光望去时,那人已经是满头大汗,他用袖子抹去额头上汗水。 “回皇上,正是郡主身边的侍女。”他伸手指向秋琛。 被这样无端指认,秋琛大吃一惊,“奴婢冤枉!” “禾王这二字,可不就是秋琛名字各取一半?”蒋苏霖惊呼声。 “既是她,你起初又为何要指认我?可见你目的不纯,心里不知揣着什么坏。” “回郡主的话,草民来这时便知秋琛是郡主府上忠心耿耿的侍女,所以自认为秋琛做的,便是郡主所为。” “你倒是会替皇上做主。”林贵妃冷冷一声。 “若我记得没错,方才父皇说过,叫你说真话。” “是……” “如此,看来里面冤情大得很。” 这会轮到蒋苏霖起身后“噗通”一下跪下,这突然动作吓了众人一跳。 蒋宁兮心中有些许不耐烦,方才蒋苏霖跌坐在地,御前两位侍女扶了好一半天才将她拉起来,如今又是一下跪下去。 “父皇,女儿心里害怕。” “我正在查清真相,有什么可怕的?” “女儿隐隐有预感,今日之事我不能独善其身,甚至可能会被卷入深渊。” 蒋苏霖说着,适当落下两行清泪,她抬眸看向皇帝。蒋宁兮冷眼看着,那模样叫一个我见犹怜。 “若是最终查出我是幕后黑手,女儿冤枉啊……” “如今还没查什么,六妹妹倒开始先喊起冤枉来,我怎么有点看不明白?” “父皇要知道,女儿是被污蔑的。” 第 81 章 冲突 蒋苏霖口口声声说哪怕有证据指向,她也都是冤枉,敢情这世间。除却她的旁人都是心怀恶意。 太后自是不悦,“这些所有事项所有都是皇帝派人去查,林氏一族皆避嫌,你的意思是皇帝有意污蔑你?” “祖母,我不敢。”蒋苏霖又转头向皇帝,“父皇,方才见姐姐,我怕我也会被千夫所指,自己处境变为危困。” “我自会将事情真相查清,不叫你们一人含冤。” “是,儿臣孤身,唯有父皇与祖母可以仰仗。” 蒋宁兮颔首道:“父皇英明。” “先扶郡主起来。” 小舟连忙上前,将蒋苏霖搀扶起来。 蒋宁兮心中冷笑,只是面上并无波澜。 他们伪造出的收据上面,应是写着禾王两字,而最初搜出的那张纸,却不是,且上面还是假印章。蒋苏霖哪怕再笨,此时也该反应过来了,她的计策已经被蒋宁兮撞破。 于是蒋苏霖才跪下诉说这么长一段的衷肠,企图先一步撇清关系。 蒋宁兮侧目,只等她起身坐好,蒋宁兮也跟着跪下去。 “父皇,我也要为自己喊一句冤枉。” “听六妹话中意思,是场上会有人故意作伪证陷害她,能让她有如此误会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 “你也快起来。” 蒋宁兮躲过旁边人的搀扶,“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闭门思过,今日事情突然,我也是手足无措,慌张前来,还惹父皇不高兴。父皇明察,我怎么可能知道今日秋琛会被叫进宫来,又怎么能提前布置?” 她说的恳切,眼眶又湿了几分,“父皇是知道我的,我是任性,可性子急,没有那么多弯弯心思,更不会布这么大一个局。” “这个我自然清楚,快起来。” “多谢父皇。”蒋宁兮也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秋琛跪着向前挪两下上前来,“皇上,我并没有踏足过他家店铺,更没有买什么药物回来。” 蒋宁兮起身,“父皇,既然店家的账对不上,这又是需专门部门登记的药物,不如找找其他证据。” 皇帝答允,过了片刻,相关的账务便被人带上来。找出与禾王那张收据上相同的日期,再看下来,粗略看下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禾王这名字,便没有秋琛的事了吧。”蒋宁兮叹出口气。 “相关药物购买,都是要以本名来买的,禾王说不准是假名字呢。”人群中不知是谁提了这一嘴。 “那便去拿记载奴才的名簿来。”林贵妃下令。 蒋宁兮叹口气,“既然六妹妹怕得很,那便先从她府上查起吧,也好叫六妹早点安心。” 蒋苏霖一听这话,顿时挺直腰背,也变得口吃不清起来,连说了几个“这”,最终也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蒋苏霖缓缓道:“多谢姐姐美意。” 府上下人名册很快便被拿上来,一群人对着簿子。 期间蒋宁兮一直留意蒋苏霖的神情,发现她一直挺直背,伸头想要向那边看去,不过碍于位置,她不好太过于明显。 那边终于看完,来报说并没有相同的名字,就连记载的家人名称也没有。 皇帝点点头,蒋苏霖此时也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又去对蒋宁兮府上的名字,梧桐郡主家大业大,光是内院伺候的人便不下百人,按理说对起来该是费时,可没一会他们便来回话,所耗时间甚至比方才看蒋苏霖府上册子少得多。 蒋宁兮瞥他们眼,“怎么这么快?” “回皇上话,已经查出,记录册子上有郡主府上的人。”说完,这人上前去,将两个都递上去,由近侍接过,递到皇上面前。 “把这些人带上来。” 蒋宁兮起身,向前走两步去,被近侍拦住,她才停住脚。 “究竟是怎么回事?” 蒋苏霖也起身过来,“难不成是姐姐府上的人?” “小燕,是你府上内院的婢女。” “正是。难不成是她?” “是她的家人买来的,这段时间内,于这家店内,也就只有她家人买过相思药。” 蒋宁兮跌坐回座位,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 蒋苏霖凑上前来,“姐姐莫要担心,待那些人上来,一问便知真相如何。” “如此,倒也好。” 蒋宁兮抬眸看她,见她面庞此时并不带丝毫慌张,她触碰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指尖微凉,可手心已然略有发热。许是计策即将得逞,心中忐忑又兴奋,她手掌颤动。 蒋宁兮轻拂开她的手,“这店家老板口中便没有一句实话,还句句冤枉我,父皇觉得该如何处置?” “叫刑部拟了罪责再行发落,他污蔑皇家郡主,我不会轻饶他。” “是。” 那人忙磕头求饶,涕泗横流,看起来好不狼狈。 “吵。”皇帝合合眼。 身旁太监立即上前,与近侍几个人很快便将这人的嘴堵得严实。 屋中一时静寂下来,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音。 不久,小燕与其家人被带上来,正走到门口。 蒋宁兮道:“父皇,这店家是个小商贩,无权无势的,恐怕也是受人胁迫,百姓出来做买卖,无非便是为了一家人糊口,若是他人以他全家性命威胁,他不得不从。” 皇帝点点头。 蒋宁兮起身,半跪在地上,“儿臣斗胆向父皇请求,不要迁怒他的家人。” 皇帝沉默半晌,“我会考虑。” 小燕家人先被带上来询问,蒋宁兮看被带上来的那人,看起来许是疾病缠身,不过是三四十岁模样,一副衰老惨败模样。 询问无非便是是否见过跪在地上的那位老板,是否在他的店中买过相思药。答案自然是意料之中的肯定,毕竟记录便放在那里,想推脱也无法。 “草民买药,是给女儿用的。” 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在太监逼问下,这才肯吐出实话。 原来是小燕说自己想要寻个好出路,瞧上了被梧桐郡主养在府中的夏臻,想要用药物使他屈服,也能顺理成章成为半个主子。 “至于为何写禾王二字,一来是那账本常常被人翻看,我害怕女儿的事暴露,一时想不出用个什么字放上去,便取秋琛姑娘名字一用。” 男人回完话,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蒋苏霖立即接话,“那来源便是如此了,小燕买了药,然后被有心之人给拿去用了……” “六妹看起来倒是很清楚我府上的秘事啊。” 蒋苏霖被这话噎住,支吾半天才能继续下去。 “我怎么会清楚呢,只是听说,小燕是府上内院的人。” “是啊,念着她父母还算尽职尽责,便也将她留在内院了。” “既然如此,想来她也会感谢姐姐的知遇之恩,定然不会背叛姐姐的吧?” “六妹这话到叫我迷惑了,若说你心善,揣测人从不肯用恶意,可又为何当时事发,你第一个往我身上泼脏水呢?” 蒋苏霖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蒋宁兮自然追问下去,“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怎会……” “人心藏在肚子里,谁又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呢?”蒋宁兮嗤笑一声,转头面向皇帝,“父皇,还是叫小燕上来回话吧。” 小燕被叫进来,跪在地上。 近侍将方才方才询问小燕家人的话再次向小燕质问,小燕一一说出,大抵与她父亲说的相差无几。 在被问及有无人指使时,小燕摇摇头。 “你要想清楚再答。”皇帝阴沉一声。 “是。” “既是你买的药,又怎么会到五姐姐手上?” 小燕抬眸看了眼蒋苏霖。蒋苏霖察觉目光,则立即移开眼。 “我在收到药物拿回房间的途中,曾遇见郡主,郡主当时还问我手里拿着什么,被我蒙混过去了。后面宫中出了事,我去查看药物,发现份量少了不少,具体中间发生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了。” 小燕顿顿,又道:“至于为什么写了禾王二字……实在是我抹不开面子,所以故意叫父亲用这么个假名字,以免被人发觉。” “如此说来,这药的去处,你就不知道了……”蒋苏霖疑问。 “是。不过在宴会前两日时,皇宫中刚传来消息说要宴请,后面郡主便将我叫去,但在屋中并没有见到秋琛姑娘,后来我赶回房中,正见秋琛姑娘从我房中出来。” “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小燕犹豫,抬头再看蒋苏霖一眼,“是,奴婢说的句句属实。” “若是如此,父皇,这药物的来源是弄清楚了的。” “仅凭小燕的一面之词,便可以草率断定了吗?” “当日现场,地面掉落姐姐的帕子,五姐姐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并没有到过现场,那么那么重要的帕子又是怎么出现的?” 蒋宁兮眼见皇帝眼中光芒阴沉,她心中也止不住愈发忐忑,那未知存在的感觉实在不好,于她认知中完全陌生的事物,却可在这种事情上充当重要证据…… “父皇,儿臣内院有那么多人,也不止女儿一个人能接触到那帕子。” “五姐姐平时片刻不见帕子都是心慌,若姐姐说的是真话,怎么当日遗失,晚上却不寻找?第二日还能面色平静地来参加宴席呢?” 蒋宁兮起身,再次跪在地上,“父皇,若是女儿说,当日看见自己帕子,所以不过多疑虑。” 皇帝怔怔,蒋宁兮则从怀中掏出两条帕子,近侍接过两条帕子,转而呈现给皇帝。 “这帕子是女儿随身携带……宫宴来宾尊贵,皇家女子要体面端正,所以女儿提前便开始准备,自然也没时间细细端视帕子,更没发觉是被人掉了包。” 两张一模一样的帕子在皇帝面前展开,仅有的细微差距便是其中一帕子稍微旧些。 “若是如此,怎么当日你不说?” 第 82 章 告一段落 皇帝疑问,问蒋宁兮当日为何不说。 当然了,在人心中,有冤申冤才是,哪有憋着口气又忍着委屈的。 蒋苏霖也道:“难道是有什么隐情?或是当时这帕子并不在身边?” 她是极其隐晦说这话,可在众人耳中也是明了。 为什么拿不出来,那定是手头并没有,至于为什么当时手上没有、而现在却有了呢?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众人心中则会倾向于,蒋宁兮是在事发后至现在的空白时间内,连忙赶制出来的东西。 皇帝也不例外,同样想到这层,此时怀疑。 “当时父皇也是这样的表情,脸上的失望与猜疑比现在还要浓重。” 蒋宁兮垂下眼,“父皇不信我,女儿心中难过。从小到大,我是被父皇捧在手心的,从未见过父皇那样神情,想着就算平反又能如何?于是便作罢了,可是现在不同,现在我身边人受到牵连,我不希望伤害到他们。” “祖母,请您现在就派人去查,自宴会之后的时间内,我究竟有没有让人去赶制这张帕子。” 太后明白她的意思,缓缓叹了口气,挥手向身边人示意。 林贵妃则慌张,“这若是传出去……” “如今我的名声还能更差些吗?” 蒋宁兮向皇帝磕个头,“还望父皇成全。” 皇帝没吭声,只点点头。 太后道:“这事也请皇帝派人下去查……能有这样手艺的人,京中不过十人,想来过不几日便会有分晓。快起来吧。” 蒋宁兮起身,又回自己座位上坐下,此间她松口气下来,好在太后明白她自证清白的决心,才肯答允。 对于查证的结果,蒋宁兮是不担心的。 梧桐郡主自幼醉心诗书,不精通女工。内院之人,大多也没有那样精进的手艺。 说到这里,蒋宁兮便是要感谢自己幼时经历。她小时候,也是不爱女工的,可那时贪玩调皮,不小心弄坏了哥哥的锦衣,大哥哥与她生了好久的气。 后来逼得她自己学了绣法,足足照着那衣衫绣了两年,才绣出件完整的、与先前差不多的锦衣。 虽然她针线功夫算不得精妙,亦是要为这个花样费时良久。可也好在要绣的只是一张小小的帕子。 这顿时间,夜半时分,她偷偷在房中绣成此物。说来也是赶巧,前两天她刚刚完成,今天蒋苏霖便来寻事了。 小燕撑地面的胳膊不住颤抖,那样幅度叫人想忽略都难。 忽然小燕开始落泪,众人一见又惊又诧,皇帝问她为什么哭。 “还请皇上恕罪,奴婢有话要说……其实先前奴婢所说的,都不是真话,郡主确实是被冤枉的。” 蒋宁兮垂眸,不愿去看众人听到和惊雷一般话语时的神情转换。 “太后也不必派人去查了……那张帕子,是我提前绣好了,偷偷替换下来的。” “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林贵妃疾言厉色。 “是……是六郡主。” 蒋苏霖一听自是大惊失色,一手攥紧裙子下摆,一边立即转回头来瞪着小燕,“糊涂东西,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蒋苏霖是凌厉神色,此时此刻,从前把持温和柔弱的形象,如今却浑然不见。 蒋宁兮叹口气,“六妹如今,也是体会到我当时的感受了。” “你方才说是我偷了你买的药物,也是我提前策划陷害六郡主,怎么现在是截然不同的说法。” “我……” 蒋苏霖想要站起身,可无奈腿上发软,蒋宁兮冷眼瞧她无力模样。 “我当真从没想过背叛我的人,会是你。” 说完,蒋宁兮别过脸去,并不再多给小燕一个眼神,面上尽是嫌弃。 “你方才咬死了是梧桐郡主做的,怎么又改口了?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攀诬皇家郡主?”皇帝冷声。 “是五郡主以奴婢家人威胁,若是我不从,便要杀死奴婢的家人。” “父皇,空口无凭,女儿是被冤枉的,还望父皇明察。” 蒋苏霖这会才恢复些许力气,忙起身跪下,言之凿凿,一派自己是被冤枉的神色。 蒋宁兮也起身,“还请父皇好好查查,这段时间不是冲着我来,便是冲着六妹妹去,女儿实在心惊。对于诬陷一事,六妹妹方才已有预感,现在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 皇帝侧目,旁边近侍与他对上眼,则立即会意,转身出门去。 “等待一并查清再议。” “父皇,若背叛者真是小燕,还望父皇叫我与她见上最后一面,让我清楚到底是哪里薄待了她。” “行,”他重重叹气,伸手揉揉眉心,“至此之前,你们两个老老实实在宫中待着,哪也不许去。” 皇帝此时话中是满满疲倦。 林贵妃忙提醒,“既然此时要清查,那也请皇上查一查当时是谁传出去的谣言,梧桐郡主平白受辱,还望皇上证她清白。” 皇帝点头,“散了吧。” 众人应声,随后各自散去。太后与林贵妃皆是来安慰蒋宁兮,太后叫人腾出东边大殿,给蒋宁兮暂居。 在这宫中,一待就是三日,好在东殿中有一书桌与书架,书本与纸张解了不少闷。 外面下了场大雪,院中归为纯白色,蒋宁兮望着世间万物纯净,心中也跟着安静下来。 小燕被押着进来的时候,蒋宁兮甚至都没有认出来那是谁。 这三天之中,小燕整整瘦了一整圈,身上几乎没有一个完好的地方,她神情憔悴,唯有目光接触到蒋宁兮身上时,才有一瞬闪光,只不过很快便熄灭了。 小燕被侍卫粗暴的摁着跪下,她垂下头,将自己所作所为一一交代。 先前她父亲得了疑难杂症,小燕想要梧桐郡主帮她请宫中太医来看,这样的请求自然被梧桐郡主拒绝,于是小燕父亲的病一拖再拖,最终也终是变成现在的模样。 小燕的母亲去的早,祖母又不喜欢女孩,所以急于为他父亲续弦,想要香火延续,父亲不顾祖母的劝阻,非但不再娶,而且还将女儿当个宝贝捧在手心中。 为奴为婢是命运使然,她父亲并没有办法,不过其它方面,小燕父亲从没有亏待过他。 小燕便是如此开始记恨梧桐郡主,也是被蒋苏霖蛊惑,蒋苏霖说有办法可以救小燕父亲的命。 听到这里,蒋宁兮停顿下,转去问皇帝,“所以陷害我们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皇帝沉默。 “不会真的是六妹妹吧……” 皇帝垂下眼,缓缓点点头。 蒋宁兮表现出震惊,只是这情绪完全不到位,她该先是震惊、不可置信,随后将信将疑地追问,最后痛哭流涕求皇上做主。 可是此时此刻,她光是忍住快意就已经很是困难,更别提做出复杂又有层次的情绪。 “回郡主的话,”身旁近侍来回话,“在小燕屋中搜出些东西,她确实与六郡主有往来,这也是她留下做威胁六郡主的证据。” “还有先前谣言,也是她故意传出……” “证据确凿吗?” “是。”皇帝合合眼,转头来看她,“宁兮,先前的事是父皇不好,错怪了你。” 蒋宁兮缓缓摇摇头,并不想接话,转而询问。 “父皇,我实在想不清楚,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我还没有问她,现在不想见到她。” 蒋宁兮点头,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小燕。 “小燕父亲也是儿臣府上的老人了。” “我已经想好了,他们两人杖毙后,曝尸三日后再拉去乱葬岗。” 小燕脊背顿时挺直,也紧咬牙关。 “父皇,小燕陷害我,她死尚且不足惜。可她父亲是在我府上当差一辈子,若他先前知道小燕做这样糊涂的事,则一定会阻止,他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想害他性命,也不想再见到他回想起这段伤心事,放他回乡去便罢了。” “那便按你说的做吧。” 小燕合上眼,被近侍拉出去。 皇帝犹豫,欲言又止。 蒋宁兮知道他想说什么。 “父皇,此时小燕既已认罪,那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吧,变说她对我心生怨恨,想要毁了我的名声。” 皇帝看向她,眼中闪烁犹豫。 “皇家颜面最为重要,处死了她,也算是一个交代……至于其余的,都不重要。” 他继续沉默,最终拍拍她的肩膀,“这件事叫你受委屈了,是为父对不起你。” 蒋宁兮低下头,“奸人陷害,父皇也是被蒙蔽,儿臣不怪父皇。此次,父皇能还我一个清白,我便已经很开心了。” “委屈你了。” 蒋宁兮抿嘴,心中不客气道:知道委屈还不多加以安抚,哪怕有半句惩戒蒋苏霖的意思也好啊。 “父皇,儿臣不委屈。” “你且歇着,有时间再来看你。” “是。” 她收拾收拾,拜见过太后后便回到府上。秋琛歇了一下午,晚上则带回一沓纸。 那是先前蒋宁兮叫她去查府上的人,此时已经出来结果。 自小燕的异心被小燕察觉,蒋宁兮便怀疑府上还有其他势力的人,于是叫秋琛挨个查清楚。 第 83 章 林贵妃见罪于皇上 蒋宁兮粗粗看过记载,大多人的出身并没什么可疑的,唯有一人的身份过分干净,干净得都不像是一个为奴为婢的人。 蒋宁兮吩咐再对那女子细查,随后想起府上该还有季清秋派来的人,又细数近期才来的几个,都没什么异样,不过蒋宁兮有种隐隐的直觉,她格外其中起火当晚第一个发现火情的那位。 秋琛负责的那情报组织中,有不少人在蒋宁兮府上排查叛徒,若是能躲过那些人的耳目,想来也是个会武功的了。 “这个清栀,你把她叫过来。” 秋琛应声,蒋宁兮将手中的大沓纸递给秋琛,“拿出去处理好,别走漏了风声。” “是。” 过了一会,清栀被秋琛带进来。蒋宁兮起身上前,说自己要感谢清栀当日第一个发现火情,蒋宁兮走在清栀面前,忽然一个趔趄向前摔倒,她眼尖,见清栀下意识闪躲,身姿甚是轻盈。 于是蒋宁兮心中有预感,这大概就是季清秋派来的那位了,她没声张,清栀原先在府上做什么,现在还是做什么。 接下来几日,大雪纷飞,道路清扫不及时,出行不便。可是大家被雪困在屋中,可流言却传的比什么都快。 听说是在一夜之间,京都中白雪地上飘着的尽是血字。有胆子大的人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白雪面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封封血书。只是纸张颜色与白雪相近,迷乱人的眼睛。 上面血色大字,字字都在诉说冤情。 蒋宁兮有所耳闻,那血书上面陈诉的,正是前几日小燕的事情。 大抵是以小燕父亲的口吻写就,说皇帝的六郡主下药要与贵公子欢好,不成后就威逼利诱小燕去陷害梧桐郡主,最后小燕屈辱死去,真正的黑手安然无恙,反倒小燕成了一切的始作俑者。 蒋宁兮没看具体内容,不过听流言说,其中内容写的叫人不忍看下去。 坊间流言便是如此,越是极致冲突,越是猎奇,也就越会被众人津津乐道。 他们哪里是为了小燕父亲而感到悲伤,分明是为了看皇家出了这样大的笑话罢了。 这几日北边暴雪,不少区域受灾,蒋宁兮知道皇帝未必能听到京中流言,于是特派人透露给皇上。 自然了,蒋宁兮是以为六郡主着想的立场说的这些话。 皇帝大怒,直接处死小燕三族。蒋宁兮并没有阻拦。 从宫中回到府上,沿途一路上都不见一张血书。 蒋宁兮心中五味杂陈,她生出许多怅然,不知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小燕确实恨她入骨,因着梧桐郡主没有帮她请太医帮忙,小燕父亲的病生生从疑难杂症拖到并入膏肓。 蒋苏霖承诺事成之后会拿出重金帮她医治父亲。蒋宁兮则更是简单,无论自己是否真的被成功污蔑,她都能找借口处理掉小燕一家人,蒋宁兮能给小燕的,不过就是答应过她不为难她的父亲。 小燕清楚蒋宁兮已经查到自己身上来,早晚拿到证据,权衡之下,小燕便接受蒋宁兮的提议。 之后,蒋宁兮也没闲着,叫秋琛有事没事就去与小燕父亲灌输她女儿死的有多冤枉,于是,便促成一夜之间京中飘满血书,且他手中也是攥着证据的,曾经小燕给父亲留作防止蒋苏霖出尔反尔的证物,也被他拿出来,为那血书的真实性做了保证。 父亲所剩时日不多,想来这最后的心愿便是要为小燕讨回公道吧。 小燕希望她父亲活着还乡,临死前也确实心愿得偿。 蒋宁兮洗刷冤屈,将曾经经历的一切原数返还给蒋苏霖。 如此说来,这一番周转,竟能算是个美好的结局? 她唏嘘感慨,又五内茫然,回府后晚上并睡不踏实。 半夜听见惊雷似的声音,蒋宁兮于睡梦中惊醒,月光自窗外斜入屋内,她看见簌簌而落的大雪。世间又归回平静,方才响声仿佛是自己的幻想一般。 她睡不着,一直睁着眼发呆,清晨家丁在院中扫雪,议论起京都中最大的那棵树被大雪压断。蒋宁兮忆起与季清秋在树下偶遇,再加上实在精神得很,于是便起身前往。 天正是蒙蒙亮,大雪茫然,路上的积雪刚被清理过很快又覆上一层,手上伞被雪覆盖,增添不少份量。 转过街角,蒋宁兮看见巨大的树此时已是光秃秃的,地上有许多被压落的树枝。 树下站着一个人,远远看去是身姿修长。 “侯爷。” 她走上前去,那人转头注视她的动作。 季清秋弯弯嘴角,“郡主怎么来这里了?” “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许久未见侯爷了。” “郡主如今大仇已报,怎么睡不着呢?” “谁知道。” 蒋宁兮走到大树旁边,脚上难以避免踩出“吱嘎”雪声,她看树木折断的痕迹,原来昨夜的雪下得这样大,竟将树枝都给压断。 “其实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郡主万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否者就会像这棵树一般,难以承受重量,最后免不得要折断。” “侯爷说笑,事情解决,我感到快意还不够,又怎会给自己什么压力?” “你答应小燕会保护她的家人。” 他的眸中清明,仿佛能将一切事物看穿一般。 “左右她父亲都会死,我不过是让小燕走得心安罢了。更何况,是她先背叛的我,如今她家人遭受什么,也都是命中注定的。” “郡主如果当真这么想,我也就能放下心了,只怕是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呢。” 蒋宁兮瞪他,嘟哝道:“我有什么的……” 可确实让他说对了,她便是如此,小燕父亲是府上老人了,几乎是看着郡主长大的在小燕求郡主帮助请太医时,她父亲便多阻拦,不愿给郡主增添麻烦。如果陷害这件事叫他知道,定是第一个不肯的。 她垂下眼,心中沉重万分。 一时间沉默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季清秋叹口气,出言宽慰:“事情既已过去,就不要再想了。” 他抬头看眼前的这棵树,“郡主,你说这算不算月老之树?” “嗯?” “在下曾在这里求过姻缘。” 蒋宁兮也抬头去看,“如今树木折断,该不会是对侯爷的回复吧。” “或许是为我心意打动。” “那侯爷的心愿当真重。” “真心实意罢了。” 蒋宁兮想起两个人初见时状态,如今才几个月而已,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太阳出来了,待会儿化雪可能会冷,郡主还是早些回去吧。” 她点点头,行礼后转身离开。走出路口后,有一行人与她擦肩耳朵,直冲那大树旁边去。 今天清晨她与季清秋是偶遇,不过季清秋真是辛苦,一大早便要早起与这么些认交接。 中午吃过饭,秋琛进屋来,说皇帝又改了旨意,和亲之人自然又变为梧桐郡主,听说皇帝未免再有什么事情发生,准备提前婚期。 听说在他们婚期之后,六郡主便能如同平素一样正常行事。也听说,在事发后,六郡主求见过皇上,皇上是阴沉着脸进去,又是阴沉着脸出来的,不过不同的是,他对蒋苏霖的态度略改变。 这事涉及到宫廷秘事,蒋宁兮听林贵妃说起过,蒋苏霖的生母并不是她名义上的母亲,而是一个卑微的妓子。 当时那女子生下女婴后,便被皇帝秘密处死,这孩子则送到宫中一无宠无子的女人膝下寄养,蒋苏霖也因为这个缘故,从小到大并不受重视。 第二日一早,蒋宁兮依旧醒的很早。 她听说宫中闹开了,林贵妃抓住证据,指认蒋苏霖与马倌串通,在宫宴那天,蒋苏霖叫马倌给御马喂促使发狂的药物,故意摔伤蒋宁兮,又用簪子划伤蒋宁兮的脸。 听到这个消息是,蒋宁兮在吃早饭。于是饭也顾不得吃,急急忙忙便往宫中赶去。 赶往宫中的一路上,她听见的都是蒋苏霖如何买通下人,如何进行威逼利诱,这一系列听下来,实在叫蒋宁兮惊叹,蒋苏霖要真是有描述中的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被小燕出卖。 终于赶到宫中,蒋宁兮一进大殿中,正撞见皇帝责骂母妃。 皇帝是怒斥林贵妃位高权重,竟还要以陷害的手段与一个孩子过不去。 蒋宁兮当即怔住,不知现下场景为何会与路上听见的不一样。 她上前跪在林贵妃身边,为林贵妃求情。 皇帝正憋着一股气,一见到蒋宁兮,更是指着鼻子骂她们母女不安分。 在这挨了好一通骂,林贵妃险些被降位。 待从皇帝这处出去,蒋宁兮问林贵妃究竟怎么回事,这才知道那马倌直接在皇帝面前说林氏拿他家三代做威胁,皇帝稍微纠察下去,就发现证据。 最近一段时间林氏陷于贿赂、强抢民女的风波,如今这件事更是触皇帝霉头。林氏未来一段时间内,恐怕要过得更加艰难。 蒋宁兮不免警惕起来,蒋苏霖真的有能耐翻出这么大的浪来吗? 在这之后,一直到月末,有关林氏的丑闻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真的假的假的真的什么样的都用,那些消息常常叫人难以分辨,被百姓们默认为真,林氏一族成为黎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帝并没有表态,不过想来是极为不耐烦。 蒋宁兮最近见过母妃几面,林贵妃发憔悴了不少,远没有平时那样明艳动人,颇有凋零意味。 蒋宁兮心中戚戚,这可是话本后期才会发生的事情。 林贵妃衰老,不得皇帝宠爱,又见罪于皇上,至此林氏一族远没有曾经那么风光。 眼下变动太多,包括这次,蒋苏霖的事情闹大,是皇家丑闻。林氏一族的事情又顺着势头被顶上风口浪尖。百姓热衷讨论的同时,亦是又不少愤怒隐藏其中。 这些转变大多由蒋苏霖直接或简洁促成,话本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边缘人物,竟然成为改变情节走向的关键。 第 84 章 五郡主的与众不同的约饭方式 蒋宁兮正在屋中发着呆,秋琛进屋来,急匆匆进来,身上从外面带入冷气还未去,一股子凉意冲向蒋宁兮身边,蒋宁兮起了层鸡皮疙瘩。 “当初有关林氏的流言,确实是侯爷叫人传出去的。至于今日之事,暂时还没有查到任何与侯爷有关的信息。” 蒋宁兮点头。 话本中,林氏一族衰弱,是季清秋顺势造成,林氏衰弱后,皇帝逐渐变得多疑,朝野动荡之下,皇子们也是蠢蠢欲动,敌国早就窥伺,内忧外患之下,畴甄岌岌可危。 这事当初便是季清秋促成,想来现在也是如此。只不过没有蛛丝马迹,或许也可能会是旁人? 秋琛不懂她心中所想,口中有了埋怨的意思,“他即将要迎娶郡主,怎么能做伤害郡主母家的事情?” 蒋宁兮瞥见窗外多了一缕人影,那影子陌生,想来是前一段时间刚被提到内院干活的清栀了,于是蒋宁兮也不解释清楚,只跟着应和,“是啊,丝毫不顾及我。” 她顿顿,“左右也是逃不开了,不过是名义上的婚姻罢了。” 秋琛愣愣,顺她目光望去,也瞥见那道身影。 她立即会意,“郡主,原先一直想见你的那位,可是咱们这有名的男妓,容色极艳,你可要见见吗?” 蒋宁兮扬声,“见,自然要见。他既先对不起我,我又有什么顾忌呢?” 又道:“我现在已是一无所有,破罐子破摔罢了,也不怕他。” 中午,蒋宁兮说自己想要去外面吃些东西,叫秋琛在酒楼定了间雅间,要店家准备两副碗筷,也备了些季清秋爱吃的菜,便早早等在雅间之中。 季清秋没让她等多久,蒋宁兮听见门被从外面叩响,她应了声“进。” 那人推开门,一股梅香盈入屋中。 那味道淡雅,却是迎面而来,她熟悉季清秋身上味道,他该是方才去赏梅。 蒋宁兮抬眸,刚要打趣一句,可看见来人时,整个人便是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郡主好似很惊讶?” 蒋宁兮皱眉,“周先生。” 来人面容干净,鼻尖因室外霜雪变得微红,看起来格外澄澈易碎。 只不过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美好,可却叫蒋宁兮觉得,这是个极黑暗复杂的人。 “是。”他在门口站定,缓缓颔首,嘴角带着恬然笑容。 蒋宁兮直起背,“既然来了,那便坐下吧。” “那恭敬不如从命。”周昀绛向前迈步而来,他身上是有股少年意气,与那干净澄澈掺和在一起,更是互相成就。 “周先生去赏梅了?” 周昀绛坐下,听她这话,便扯自己袖子闻了闻,又道:“是。” “周先……” “诶,郡主不必用这三字称呼我,叫我昀绛就好。” 蒋宁兮一句话彻底哽住。 “这是为何?” “周先生太过生疏。” 她一阵无言。 从前梧桐郡主追着周昀绛叫名,这人板着脸不理会她,生生将梧桐郡主口中“昀绛”二字给扳成“周先生”。 如今…… 或许她应该感觉高兴? “若是平常听到这话,我或许十分欣喜,只不过现在,心境全然不同。最近林氏风波迭起,我已是前途已定之人。” 周昀绛点点头,目光扫桌面上的菜肴一番,“你在等谁?” “自然是在等该等的人。却不想周先生来了,不知周先生是不是我该等来的那个人?” 难道清栀其实是他派来的?可当真如此的话,周昀绛也没有一定要来的理由。 “不是,我是来给郡主提个醒。” “什么?” “季侯爷,不是什么好人。” 蒋宁兮一听这话,先是忍不住愣愣,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也没来得及紧张。她脑海中第一个窜出来的想法竟然是: 这不巧了,季清秋也这么说过你。 “怎么这么说?” “林氏一族的丑闻,可是他叫人大肆宣扬的。” “这事我也听说了。” 蒋宁兮垂眸笑笑,“倒是谢谢周先生给我提醒了。” “就只有这些吗?”她见周昀绛没再往下说。 周昀绛点头。 此后,两个人便僵在这里。 蒋宁兮想着他什么时候能走,可他就是待在这里没有半分动作。 “周先生还没吃饭吧?” “是啊。” “那要不……”她是勉强试探,根本不想将后面的话说全。 可是周昀绛愣是不答话。 “在这里吃?” 待她说完,周昀绛才肯开口,“不必了。” 他起身,整理身上披风。 “雪天路滑,周先生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不过一段时日没见,想不到竟是沧海桑田。” 周昀绛感慨一声,这才与她告辞。 他的到来,让蒋宁兮好生疑惑与不安。 周昀绛在,在话本中备受梧桐郡主的追捧,可他表现出的样子,完完全全是对梧桐一点特别的感情都没有,都不说男女之情,就连朋友情谊都不存在半分。 如今如此异常,难道也是受蒋苏霖的影响? 可她想了一圈,没有一点结果。 会是什么她没有注意到的变数出现吗? “郡主,在想什么?”一声慵懒声线自外面传入,染着笑。 蒋宁兮抬眸去望,是绝美一人,身着墨色长袍,却没穿披风,于这样寒冷的天之中,看起来是过于单薄了。 “侯爷。” 季清秋缓缓笑着,走过来时,脚步略停顿,那同时脸上神情也僵一下,转身又被优雅笑容代替。 “侯爷身上的梅香甚是浓郁,想来是刚踏雪寻梅而来,侯爷当真好雅兴。” “方才路过梅园,一时贪看。想不到郡主这处也有上好的梅香。” “如此说来,那我们倒是心有灵犀了。” “是。” 蒋宁兮心中默默道:你与周先生才是真正有灵溪的两位。 “侯爷在这里做什么?” 她歪着头看他,眉眼带笑。 季清秋微顿,在桌边坐下。 “恰巧路过,听掌柜说,郡主也在这里,便特意来看看郡主在做什么。” “这样啊。” 季清秋点点头,垂眼扫向桌面上菜肴,面上神色微怔。 “郡主怎么点了这些菜?” “这店家不是你的熟识嘛,他推荐给我的,现在看来可是巧了,好似都是侯爷爱吃的东西。” 季清秋若有所思点点头。 “这是为什么呢?”蒋宁兮地上筷子去,很难控制住面上神情。 他眼中也有些许疑惑,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抬眸凝望蒋宁兮。 “你……我……” 季清秋没吐出句完整的话,这样直愣愣吐出两个字,随后怔怔,忽然笑出声来,伸手接过蒋宁兮手中的筷子。 蒋宁兮知道他知晓,可还是止不住打趣他。 “侯爷,你该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这你都知道。” 他声线是无尽温柔,有染上笑意,如此落进蒋宁兮耳中,格外多了些宠溺意味。 蒋宁兮见他笑,也忍不住跟着扩大笑意。 “这些菜……” 他满含幸福般,眼中亮晶晶的。 “这都是店家推荐的,侯爷可千万别误会。” “是。” 季清秋夹来菜入口,自己去取已经温好的酒来喝,浑身一派放松。 “你怀疑清栀了?” “是啊,侯爷今天正是证明我的直觉是真的。” 蒋宁兮也开动。 “你会生气吗?” 他忽然问。 这倒是给蒋宁兮问住了。 “你觉得呢?” “会生气吧。” “虽然侯爷如此想,可却早早将人安排到我府上去了。既是没考虑我的感受,那又为何要派人来?方才又如何问我这样的话?” 季清秋被她一连串的发问问住,思考片刻后,仿佛认可她一般认真点点头。 蒋宁兮感觉到认同感,刚要道句:“是吧?” 却见他神色实在认真,又逐渐向阴沉转去,她心中预感不妙。 她将身体前倾,怕声音大了惹到他,便伸手轻轻拉扯他的袖子,以求他的注意。 “你在想什么?” 季清秋望她,眼中比方才柔和许多。 “她是我精挑细选的,本不该被郡主发现,更不该叫郡主难过。如今事情搞砸了,让她消失。” 陈述语气,仿佛在讨论这菜叶子腐烂直接处理掉一般自然。 蒋宁兮狠狠一愣。 良久沉默,她才回过神来,不确定地再次询问。 “消失?” “是。” 他笑容不再。绝美容颜上好似覆上层冰霜。 蒋宁兮依稀看到日后暴虐的他一般,不免心悸。 “你别说这些话,我听着怪害怕的。” 又怕季清秋不肯听她说下去而立即离开,她用手握住他的手腕。 蒋宁兮怕他真对清栀下狠手,忙又嘱咐一句,“你可不许这样,我是算计了她,才知道她被你派来。” “我不是为了你,你不要有负担。”季清秋眼中坚定。 “你这话说的,好似我当真不会有负担。她才多大啊……” “14岁。” “这个岁数便在你手下讨生活,你便念在她年少命苦,别为难她了。” 殊不知这话落地,他神色是更差,将手握成拳头。 蒋宁兮忙站起,将身子倾上前去,用两只手压住他的肩膀,她十分用力,已是给他力量。 “季清秋,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第 85 章 又骗人 蒋宁兮压住季清秋的肩膀,企图通过这个方法给他力量。 她察觉到季清秋身体轻微颤抖,她不知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见他模样,直觉心疼得厉害。 她自上而下俯视看去,能看到那小扇子般的睫毛僵在同一个位置,许久都没有挪动,只有偶尔会颤动一下,这般颤动后,上面沾上些许水珠。 蒋宁兮怔怔。 “我的母亲,在我年幼时候便死掉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哽咽,蒋宁兮手上愈发用力些。 “她原本好好的,可一个宫女不小心将噩耗说漏了嘴,她惊惧万分,难产去世。” “那个宫女,也是十四岁。” 他似乎在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归位平静,可声线实在颤抖,是无法抑制的程度。 蒋宁兮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能伸手去轻轻捋顺他的发。 他的发丝又软又顺,就如同此时的他一般,全然不似平常那般,浑身上下是棱角。 这是第一次季清秋与她说起曾经的事。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暴?” 他的声音很轻,这句问话本身带着一丝不确定,可并不是疑问调子反而是陈述语气,好似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你没说的时候会,说了便不会了。” 季清秋抬眸来望她,眼中分明有泪花闪烁。 蒋宁兮心中不忍,本想再开口劝他留清栀一命,可又觉得不妥。 季清秋日后会走向残暴,与身边人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算计、背叛是重要因素,还有一方面,便是他一步一步走向高位,许多事情都在心中憋闷。 “侯爷今天能与我说这些,让我觉得受宠若惊。” 他闻言,抿起嘴。 蒋宁兮凝视他,见他眼中点点闪烁。 “只盼着我能越来越了解侯爷。” 季清秋略垂眸,片刻思索后又抬起眼。 “你知道如果一个人有了软肋,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他是轻声,声音落进她耳中轻得仿佛不曾存在过,如同她的幻觉一般。 蒋宁兮知晓他心中顾虑,于是眼中坚定。 “若有的软肋,本身便是金甲呢。” 季清秋愣住,眉心微蹙似乎正在认真想蒋宁兮的这句话。 蒋宁兮不说话,安静凝视他,见着他有瞬间闪躲意味。蒋宁兮便知道,信任她这件事,对季清秋来说,还是困难。 她叹口气,不准备继续追问下去,看季清秋如此神情,接下来,他们两个人大概会默契地转开话题,不会对过去的事情继续过多的讨论。 “郡主若是不想让清栀消失,就好好留她在府上吧。” 果然,季清秋如她所料,将这话岔到清栀身上去。 她点点头,自然不想让季清秋手上业障太多。 蒋宁兮正慨叹,心中不住难过,却瞥见他嘴角上扬,眼中虽还有泪光闪烁,可现下样子分明便是玩味。 “你……”蒋宁兮一时半刻没办法从刚才情绪抽离,当即呆住。 “这可是郡主自己说要将她留在府上的。” 他轻笑起来,语调还有半分掺杂方才的颤抖。 蒋宁兮立即收回手,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耍。 “你便总是这般。” 她愤愤坐回自己的位子,一边气鼓鼓夹菜往嘴里塞,一边这般埋怨着。 心里非常烦躁。 她不确定刚才他是否是真心实意诉说,若说是,他现在玩闹意味也是真的;若说不是,可他方才眼角有泪,唇瓣亦是因为隐忍而微微颤动。思及此,她更加烦躁。 他戏弄自己的次数多了,蒋宁兮也便很难分清哪句话是透露实情、哪句话又是虚假试探。 此时此刻,蒋宁兮很想好好责备他一番,再狠狠逼问他为何要用这样玩笑的方式说起曾经。蒋宁兮想要告诉季清秋,她很愿意作为一个倾听者。 只是蒋宁兮将所有冲动全部抑制住,她想开口时,看见季清秋面庞,又开始害怕他说自己入戏太深,再说她容易被骗。 于是愤愤下,蒋宁兮把今日要与他说的内容继续道来。 “侯爷刚才进门时,不是问我在想什么吗?” 她又觉自己这般吃菜并不体面优雅,于是筷子一放,又挺直背。 季清秋嘴角只是淡淡笑容,侧头望着蒋宁兮,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我在想以牙还牙,怎么也得要了那想置我于死地的人的半条命。” “你便这样风轻云淡说着?” “这世上也不只有咬牙切齿能表现恨意。” “女子还是不要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她妄想让我替她受罪变哑,当欢好药物替罪羊身败名裂,又不择手段毁我声誉,划伤我的脸,若不是我侥幸现在就是个瞎子了,还要我身边的人去死……我不咒骂她八辈祖宗,已然是我口下积德。” 蒋宁兮说着说着,火气便窜上心头来。 “我不光要恨她,还要恨你这魅惑源头、祸害人的妖精。” 季清秋一味笑起来,眼角轻上扬,又因笑意眯起,果真有几分妖孽的意味。 “我虽好奇郡主用什么手段达到目的,却不会问,你猜为什么?” 谜底揭晓才会有趣。 原因两人心里清楚,他们眼神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与侯爷透个底,对于这件事,我是全无思绪。” “轻易能想到的,也不是什么趣事。” “那侯爷也别叫人盯着那么紧了,总得保持点神秘感。” “清栀的性命,郡主也不顾了?” 蒋宁兮哼声,“她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你若要杀,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又笑,“罢了。” “只一点,郡主得允许,叫他们保护你的安全。” 蒋宁兮怔怔。 “你可别说不用,不知那晚大火之中是谁哭得楚楚可怜?” “他们?”她回过神来,“侯爷果然瞧得起我。” “郡主安危,在下日夜挂心。” 她一阵无言。 “最近流言听得多了,也生出许多刨根问底的心思,这一番审查下去,侯爷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蒋宁兮不忘自己目的,一来确定清栀是他手下的人,二来也要询问下,蒋苏霖与马倌私相往来想要伤她、引导陷害林贵妃这位两件事到底与季清秋有没有关系。 再看季清秋神色,他已一垂眸一抬眼的功夫,好似已经想到对策,神色一派平和自然。 “郡主可得分清楚,谁是想要你命的,可万万不要污蔑好人。” “侯爷可是心虚了?” “侯爷心虚了?实中有虚,虚中有实。郡主经历过,自己小心别被障眼法迷惑。”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侯爷便知道了?” “郡主该视我为知己的。” 蒋宁兮顿顿,心道这哪里是他看人看得透,分明是将人安排下去,什么风吹草动都尽在他掌控之中罢了。 “侯爷也不必觉得有什么,林氏确实做了那些肮脏事,不过是侯爷促进传出来罢了,他们都没有受到皇上的处罚,实在可叹。” 季清秋则微微惊讶,又思索半晌。 “想不到郡主竟还有这般大义灭亲的心胸。” “侯爷看似松了口气下来?” “我想到郡主一身正气,是为高兴。” “你这话,我可不信,侯爷是不是来时误会了什么,所以紧张得要命?” “比如,侯爷帮助蒋苏霖买通了马倌;再比如,是侯爷拿出造假的证据,待我林贵妃闹到皇上那里时,再一举翻案。” “你今天唬我来,便是兴师问罪的?” 他嘴一抿,双眼眯起,平白增添许多危险气息。 “今天这场,前半段是真心实意,后半段是有心刺探,大抵是并不冲突的。” 季清秋眼向下扫,同时眉梢轻挑。 “这些事我皆不明,所以才找来侯爷,既然我问了,侯爷是不是也该给我个答案?” “对于她买通马倌,我并不知情,至于后一件事,确实如你所说。林氏犯错,皇上屡屡纵容,我看不下去,所以再送个错处给林贵妃。” 听此话,蒋宁兮便不解,心中更大的疑问出现,只有蒋苏霖一个人,根本不会做到半分痕迹都不漏,会是谁在一旁协助她? 若再退一步,难道蒋苏霖对御马发狂一事根本不知情,也是被误伤?可这猜想当即便被蒋宁兮给否定,就当时蒋苏霖的反应,怎么看都脱不开干系。 “烧郡主府的那位查出来了,那人确实来自周府。” 蒋宁兮抿抿嘴,喝口酒。 季清秋更是皱眉,“为你提个醒罢了,何苦这个神色?” “这话谁说我都信,偏生侯爷说,我便不信。”她叹口气,“狼来了喊多了,侯爷也就变成了醋坛成的精,甭管真酸还是假酸,总之好似闻到了一股子气味,是熏人熏得厉害。” 季清秋笑着点点头,“还真叫你猜准了,我酸得很。” “侯爷要我防备,何不给点提示?也好让我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又该如何防备。” “我若能查出来,也不与你猜谜底了。” 季清秋说完,也跟着叹气,似乎十分惆怅。 什么猜谜,明明季清秋知道得更多,她才像猜谜的那个。 “我还有一点好奇。” 蒋宁兮忽然挑起话头,又不把话说的完整,停在一半处,又挑着眼看他。 只逼得季清秋停下手中夹菜动作,“好奇什么?” “今天侯爷与周先生一起赏梅,那梅花可好看?” 第 86 章 惊雷一般的内幕 季清秋闻言沉默下来。 “周昀绛来过这里?” “这屋里连个花瓶都没有,我去哪里弄来缕梅香。” “他怎么会……” 季清秋眉头皱得极紧。 “谁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过在我看来啊,我的郡主府竟是为两位养手下的地方。” “若是我没记错,他起初对郡主并不感兴趣。” 蒋宁兮耸耸肩,“你不也是一样?” 季清秋笑起来,“还是有差异的。我本不感兴趣,是郡主先来招惹我。” 蒋宁兮心道句季清秋不正经。 “这周先生便不同了,原先躲着郡主,好不容易甩掉个膏药,结果又适应不了……啧啧啧,这算是什么事?” “谁知道呢。” “他来与你说什么了?” “侯爷猜猜?” “莫不是说了有关我的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你们两个倒是默契得很,如此看来,侯爷与周先生是知己才对。” 季清秋抿抿嘴,“如此说来,好在我方才坦诚以待,才没有给他可乘之机。” 吃过饭,各自回到府上去,她第一件事便是叫秋琛再好好捋一遍府中下人的信息,以便筛查出究竟是谁将中午消息告诉周昀绛。 秋琛出门去安排相关事宜,蒋宁兮忽然想到当时调查蒋和颂的结果她并不曾看过。这一上午鸡飞狗跳般,她也静不下心来,于是便赶往城中据点,进了茶馆,掌柜认得蒋宁兮,忙将她请进三楼密室。 “我们并不知主上要来,实在有失远迎。” “无妨。秋琛怎么不在?” “回主上的话,秋琛姑娘随人去暗访,许是傍晚才会回来。” 蒋宁兮与他说了自己的诉求,很快掌柜带着一本纸张上来,又叫人奉上茶盏。让掌柜出去候着,蒋宁兮便开始看起调查内容。 前面大部分与她已知的东西相同,可这份结果,蒋宁兮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忽然发现一个名字很是熟悉,也在调查之中常常出现。 “邓古?” 蒋宁兮仔细回忆,记忆之中并没有有关这个名字的任何信息。 于是她叫掌柜进来问话。 “这邓古,被当时皇宫中潜入的刺客所杀。” 她记起来了,当晚正是相思药事发,她潜入皇宫找寻蛛丝马迹,在路上遇见季清秋主仆,还有他们身边的已经断气的人。 邓古这个名字,便是属于那具尸体。 当时她误认为这人是被季清秋所杀,可真相并不是如此,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有关三皇子的调查之中。 蒋宁兮游戏混乱,粗略翻看下去,这名字可谓贯穿整个调查。 掌柜的欲言又止,蒋宁兮自然瞧得出他的异常。 “有什么你说便好了,我需要仰仗你们,更希望你们对我知无不言。” “属下有个疑问,主上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查这么个不紧要的人?” 她被问住,说实在的,为了不引人注目,蒋宁兮很少亲自与他们交接,这问题与其问她,不如问秋琛为什么好端端查这个人。 可真要回答这个问题,蒋宁兮必不能将秋琛推出去,毕竟在他们这些人眼中,郡主与秋琛是一条心,秋琛的意思,也就是郡主的意思。 听他的意思,最初的调查,是从这个叫邓古的人展开的。 “这人在那段时间要来投靠我,也算个来往亲密的身边人。只不过来路不明的,又死了,现在多事之秋,弄清楚些,日后也可能少些事端。” 蒋宁兮垂眸看向手中纸张,上面字迹密密麻麻,叫原本心烦的愈加厌烦。 叹口气,她继续道:“这不才想起来看。你出去候着吧,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掌柜应声出门,蒋宁兮再也伪装不住面上的沉静与平和,几乎是立刻垮下脸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秋琛要做这样的事,不曾经过自己,秋琛便擅作主张以“邓古”为中心展开调查。 蒋宁兮手上颤抖,心中郁闷不堪,完全不想看向手中内容,只觉得那些字迹好似一把把利剑一般,刺得她的眼睛疼。 给自己直灌了两壶茶水,蒋宁兮才堪堪平静些,这才继续看下去。 果然所有的调查,都是在邓古死后向外延伸开。 邓古当天被蒋和颂的手下逼迫在宴会当日陷害季清秋,邓古不从,且是义正言辞,也正是因为这事引火上身。正巧在宴会上,邓古因走神不小心撞上季清秋,闹的并不愉快。蒋和颂当晚便派人将他解决掉,顺手引来季清秋,想要泼盆脏水。 再往后去,便是蒋和颂手下张彭走私私盐的事情。张彭也是绑架蒋宁兮的黑手…… 张彭与人往来的书信,直接用了“一不做二不休”的话语。 看到这里,蒋宁兮不免起一身鸡皮疙瘩,冷汗也下来了。 再往下看去,果然看见张彭描述:她已经查到我们私盐的事情,不如直接抓了她,也是一箭双雕的事情。 现在看到这里的一切,她一阵头重脚轻。 所有信息都表明,她已经完全暴露,蒋和颂手下人用这般话语描述,可见是掌握重要的证据。 已经到这种地步,秋琛为什么还将自己瞒在鼓里? 她喝口水,想到秋琛傍晚才能回来,于是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去。 在蒋和颂无旨又强势地大肆搜临江楼之后,他便被皇上呵斥,不能再接触政事。 那次,蒋和颂是被季清秋设计引诱,也是手下人的背叛,于是一直到现在,他都在整治手下。 蒋宁兮瞧着蒋和颂最近办的这许多事,又不像知道自己在查他的样子。 或许,张彭是自作主张,那封信的收信人也不是三皇子? 想到这里,她才微微松下口气来。 正是精神没有先前紧绷,先前的某些事也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宛若就在眼前发生。 蒋宁兮逐渐明白,为何临江楼那次见面,她在家中还未出门时,秋琛死活拦着自己不让赴宴,难怪秋琛一路上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蒋和颂被季清秋摆了一道后,秋琛又是那般兴奋发…… 原来关窍都在这里,秋琛是知道蒋和颂的一切打算的。 再看这份细致的调查,最开始是由死者邓古展开,没有对他的调查,更不会有眼前的这一切。 蒋宁兮喝水缓口气,平和情绪,整理好神情,这才叫掌柜进来。 “这人的底细呢?” “回主上,没查。” “秋琛没与你们说?” “没……” 她皱皱眉,心中大概有几分猜想。 “无妨,秋琛身上事多,许是忘了。你去查查吧。” “是。” “你们之前查的这么细致,想来不会费多长时间吧?” “明日下午便可出结果。” 蒋宁兮点点头,明日秋琛会像今日一样忙碌,蒋宁兮再来一趟便好。 “对了,秋琛本就忙,最近更是心有余力不足,此事算她的失误,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她面前提起,免得她伤心忐忑。” “属下遵命。” “若是叫我听见有人胆敢吐露半分,也别怪我不顾当日情分。” “主上体恤秋琛姑娘,属下定当牢记。” 回府上后,蒋宁兮独自在房间中发呆。 她想起自己因那绢子被皇帝怀疑时,秋琛的情绪也不是很对,当时自己处于震惊与对未知的畏惧之中,完全忽略了秋琛的情绪,是她不该。 秋琛叫人调查邓古的死因,而不调查这人的来源,可见他们是旧相识,大约那段时间秋琛的异常,也是因他而起。 她是得好好问问秋琛。 蒋宁兮又不免想起话本后期的季清秋,被身边亲近的人背叛、伤害……初读话本时,她不曾经历过那些厮杀的事情,所以觉得能理解季清秋行为但又觉他没有必要。 可如今她还不算被人秋琛背叛,她心中便难受成这个样子…… 若是秋琛真与她一同长大,若是秋琛真的在她背后捅刀子,蒋宁兮想都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愈发觉得身上倦怠,心里也是累得厉害,在加上今天路上吹了凉风,蒋宁兮只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样迷迷糊糊睡一宿,第二天天还未亮,蒋宁兮便被冻醒了。 室外一片漆黑,她不知什么时候将被子蹬到地上去了,脑袋晕乎乎的,鼻子也是堵得厉害。 翻个身后她又沉沉睡去,却并不踏实,外面天光微亮,她便醒过来了。 府上的人还没有苏醒过来,蒋宁兮起来穿好衣衫,披上毛绒披风,谁也没通知便独身一人出府去。 与其说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如说蒋宁兮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其实是有一个终点的。 她慢慢向那棵巨大的树木靠近,在街角处停住脚。 在这处站定,这唯有的那脚步声也消失,世间安静下来。 蒋宁兮叹口气,迈步转过去,视野于这一瞬间变得开阔。 巨大的、光秃的树木,以及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微风吹动他身上墨色披风,树梢上的雪被吹落,缓缓落在他墨发上面。 那样修长的背影,熟悉得叫蒋宁兮生出中想哭的冲动。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季清秋回过头来,缓声道了句,“你来了。” 蒋宁兮颔首,带着浓重鼻音“嗯”了声。 “才一日不见,郡主便笑不出来了。” 她抬头去与他对上视线,眼眶不禁红了分。 第 87 章 询问秋琛 “这大清早的,想不到侯爷也在这里。” 蒋宁兮抬头凝望树木之上,此时太阳还没有出来,天空好似笼罩着一股雾气一般,又有几片白雪落下,看起来格外朦胧与凄美。 “我猜想郡主今日心情不好,所以来这里看看,殊不知好巧,在这里遇见郡主。” 他话中所指,当是指向秋琛的事情。 昨天发生的事情,蒋宁兮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消息便不是从府上传到季清秋那里的,至于他究竟如何得到消息,此刻蒋宁兮也不想去思量。 “侯爷耳聪目明,不知有没有什么建议?” “秋琛与你一同长大,她不会做害你的事情,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郡主该好好问清楚才是。” 蒋宁兮沉默下来。 “虽说在这御下方面我给不出什么建议,可愿意搏郡主一笑。” “今日侯爷不见他人?” 蒋宁兮记得上次偶然相遇,她离开后,便有人匆匆而来。 季清秋缓缓摇头,“今晨要见的,只有郡主一个。” 她说不出心中那种情感,好似有一股暖流覆在上面一般。 “今日便能知晓原因,我心里沉重得很。” “郡主要明白,难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蒋宁兮垂下眼,目光落在前面雪堆上。 先前有场大雪,积雪被扫起,堆积在道路两旁。昨夜又小雪,此时还没来得及清理路上白雪,他们脚下便是松软雪白。 “侯爷,要不我们来打雪仗?” “我们两个?” 他轻声询问一声,在得到蒋宁兮肯定的时候,这才笑道:“我这可算是欺负女子了。” 这话刚说完,一捧雪已经扑向他身边,在他身上散开,最终挂在披风上墨色狐毛上面。 “还没试试,侯爷便说自己一定会赢了?” 她见季清秋有些狼狈,蒋宁兮忍不住嘴角向上,语调亦是上扬,满是欢快。 季清秋满面宠溺,“好你个蒋宁兮。” 说着他也蹲下身去捧起雪来,趁他下蹲的功夫,蒋宁兮又捧着捧雪而来,在他头上上空扬起来。这片刻,白雪飞舞,扑棱棱落在季清秋的发上。 他抓起雪,转身同时往前掷去,蓬松雪团击在蒋宁兮胸口,一下散开掉落。 蒋宁兮弯下腰去抓雪,可终究季清秋更快一些,有雪向她飘来,她往后一退,嘴角弧度扩大。 她手上抓雪,往季清秋那个方向扔去,与此同时,蒋宁兮向后退去,准备跑开。 季清秋忙起身追在她的身后。 两人追逐间,有欢声笑语。 忽然跑着跑着,蒋宁兮脚下一滑,她没站稳,身体后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跟在身后的季清秋一个没忍住,笑得当真好大声。 她摔倒处有很厚的积雪,所以摔得并不疼痛。 只是蒋宁兮还是捂着腰,用手将眉目盖住,做出痛苦样子。 在那大笑着的季清秋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也是笑不出声,他连忙上前,关切看她。 蒋宁兮如今合上双眼,耳朵格外灵敏,听他渐渐靠近,又在自己身边蹲下。 “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且宠溺。 蒋宁兮则觉得时机已到,她伸手掷出团松散雪,那团雪扑向季清秋,在他面上落得均匀。 季清秋下意识缩脖子合眼,雪很快被提问融化,转而变成一滴滴小水珠挂在他的脸上。 他睁眼看她,睫毛上盛着的水珠亮晶晶。 蒋宁兮笑出声。 两人视线平齐,都是眉眼弯弯,一齐笑着。 他满目宠溺,又伸手来捏她的脸颊,微微用力,捏起她面上一块,“你啊。” 她自是笑容扩大,在他身边便觉安心。 只是这样笑着笑着,又伤感起来,免不得想起今日下午即将要面临的烦心事。 蒋宁兮笑不出来,眼眶发红发热,一股热流在脸颊上滑下。 她垂眸,因着眨眼,蓄在眼中的泪水尽数被挤出来,一时间如同掉落的珍珠一般。 季清秋叹口气,松开捏她面庞的两指,转为以掌覆住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沾上雪的温度,表面微凉,却隐隐发热。她歪歪头去蹭蹭他的手心,又听他声音中的万分柔情。 “我派了人拦着,不会有人看见,郡主若是想……” 蒋宁兮没等他说完,便倾身上去,双手环住季清秋的脖子。 瞬间之中,暗香萦绕,身边包围的尽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深吸口气,泪水落得更凶些。 季清秋身体先是顿顿,最终亦用双臂将她环抱在怀中,又缓缓用力。 “好了好了。”他低声安慰,“秋琛断不会做出害你的事情。” 她点点头。 季清秋伸手捋顺蒋宁兮的发,“别太难过了。” 她则闷声回应:“嗯。” 之后,蒋宁兮回到郡主府,天才将将亮起来,她身上刚暖和过来,便听有人扣门,开门一看,却是清栀站在外面,她手上捧了个食盒。 清栀虽在内院服侍,但她负责的可从来不是蒋宁兮屋中的事情,更不是蒋宁兮的吃喝。 蒋宁兮皱眉,一时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也见清栀面上为难。 “郡主,这是姜汤。” “好端端的,送姜汤来做什么?” “侯爷说,郡主在雪地中着凉,害怕郡主身上落下病根……” 清栀尴尬,说这话时眼睛不住往蒋宁兮身上扫。 蒋宁兮接过那食盒,“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清栀欲言又止,蒋宁兮没在意她神情,就要关上门去,清栀连忙伸出手拉住郡主的袖子。 “郡主……”女子面上很是为难,“侯爷说让我看着你喝完……” 清栀为难,尴尬得脸上神色都做的极为不自然。 蒋宁兮无言,这侯爷当真会为难清栀。 她自然也理解,毕竟曾经都是以郡主府上奴才身份出现在郡主面前,如今一下子所有身份被揭穿,蒋宁兮都觉得尴尬极了。 “那你进来吧。” 姜汤中放了红糖,去除不少姜的辛辣味道。姜汤驱寒果然有效,这一口下去,蒋宁兮便觉得身上暖了起来。 “你到侯爷手下,有几年了?” “回郡主,有八年了,奴婢不到六岁便跟在侯爷身边了。” “六岁,那岂不是也算是与他一同长大的了?” “奴婢没有陪伴侯爷的福气。” 季清秋与蒋宁兮同岁,今年十六。若说八年前,季清秋也只是个八岁的娃娃。 “那八岁时候的季清秋,是什么样子啊?” “回郡主的话,奴婢不曾见过。” 蒋宁兮点头,觉得无趣,便叫她出去了。 下午如约去找展柜,回到府上之后,正是即将吃晚饭的时候,饭菜上桌,秋琛遍寻她不得,正与归来的蒋宁兮撞个照面。 “郡主,你去哪了,可叫我好找,快吃饭吧。” “我没有胃口,你陪我到内室去,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秋琛怔怔,“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会我说与你,你便会知道了。” 秋琛去叫人将饭菜保温,再赶到蒋宁兮内室中。 此时屋中所有人都被清出去,只有她们两个人。 秋琛见她不说话,也默契地不开口,上前来为她斟上茶水。 “秋琛,我问你,你是否忠心于我?” 秋琛被问得一愣,“郡主,我自然是忠心耿耿。” “那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蒋宁兮抬头去直视她的眼,明明白白在她眼中看见片刻疑惑之后的闪躲。 秋琛思量片刻,后退一步,跪在地上,“郡主,我确实有事情瞒着郡主。” “你且说说,让我听听。” “皇宫当晚有刺客潜入,杀死了一名名叫邓古的侍卫,这个人,是我的堂弟。” 秋琛诉说着,眼眶逐渐红了。 “奴婢发现,他并不是被刺客所杀,而是死于三皇子的手下。” “你有个堂弟,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郡主正为皇上的事情伤心,所以奴婢不想用这烦心事惹郡主烦恼。” “所以你便自作主张,追着蒋和颂一直调查下去?” “奴婢该死,愿领任何责罚。” 秋琛合上眼,对蒋宁兮连磕三个头。 “事到如今,我要问你一句话,若是今天我没有发现,你打算怎么报仇?又打算何时告诉我?” 秋琛直起身,泪水止不住下落。 “我原本只为调查他的死因,可是后面查到三皇子身上去,还被他的手下发现,所以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做事一向谨慎,究竟为什么会暴露?” “我着急,便催他们做事,事情紧迫起来,就被人发觉了。” 秋琛伸手摸眼泪,“我准备去与那人交涉,他是背着三皇子进行走私,我想以此为威胁叫他不要将郡主府的事传出去。” 蒋宁兮叹口气。 “郡主生气,杀了我也不为过,奴婢愿领责罚。” “杀了你又能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的地步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要为你的堂弟报仇吗?” “奴婢不敢,奴婢不愿再牵连郡主,也不会再牵连郡主。” “我答应你,你堂弟的死,绝对不会一了了之,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秋琛直起身,满面不可置信。 “只是秋琛,若你下次再这样擅作主张,我一定不会留你。” 秋琛眼中瞬间坠下泪水,连着磕好几个头,“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蒋宁兮忍不住长叹,心中增添许多惆怅,“从长计议吧,那是终究位皇子,许是要筹谋许久。” 秋琛闻言点头,垂下眸,泪水依旧不止。 第 88 章 狐仙 “你起来吧。” 蒋宁兮唤秋琛起身,秋琛没有立即起来。 “郡主,我曾想过如何与张彭交谈,解释说是自己也想做私盐买卖,所以才背着郡主调查私盐走私,进而查到他的身上。不知郡主觉得,这法是否可行?” “也算个法子。届时你去与他说起,说的隐晦一些,待他拒绝后,便不要再提了。” “是。” 既然张彭是瞒着上面私自走私,他也不会主动与蒋和颂说起,只有蒋和颂这股治下之风真的扇到他身上时,他才会用梧桐郡主曾调查过三皇子为将功折罪的法子。 “尽早把这件事落实下去,时间越长,只怕变数越多。” 秋琛点头,蒋宁兮看她身体依旧在轻微颤动。 “今日我与你生气,并不是因为你调查冤情,而是因为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动用资源。你可明白吗?” “奴婢明白。” “以你我的关系,你在我眼中并不是一个奴才,我们一小便在一起长大,你陪着我、也照顾我,我实在想不通,为何邓古的事你不与我说?” 秋琛又要下跪,不过蒋宁兮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组织她的动作。 “现在,你只当我是你的发小,若觉得可以你便说,若是不能,也无妨。” “郡主,你与三殿下终究是同父的兄妹,我身份卑微,不配被与三殿下放在一起让郡主权衡,我不想让你为难。” 蒋宁兮皱眉,这话虽也能说通,可依旧是怪怪的。 若当真不想让她为难,秋琛又为何动用她的人去查,难道是她不曾想过事情会有败露的一天?怀有如此的侥幸心理吗? “这张彭,是三哥身边的一个小小职位吧?” 蒋宁兮想不通,便暂时不去深究。 “是,他得三殿下庇护,却不知感恩,买卖私盐获取暴利,实在是背主忘恩。” “三哥向来不吝放权,又不知约束。” 正是如此,他手下人才敢嚣张到在京都城中绑架梧桐郡主。 若说只怕郡主将买卖私盐的事情抖搂出去,那只消灭口便好,绑架该有绑架的好处,才能叫张彭冒险为之。 只是绑架她做什么? 秋琛当天便赶往张彭处,只片刻功夫就急三火四回来了。蒋宁兮看她慌张神色,不由得心底一沉。 “郡主,张彭已在家中暴毙。” “暴毙?” “他的家人说是急病而死,我去的时候,那人刚被盖上,我清楚看见了……那人口鼻发紫,分明是烈性毒药的作用。” 蒋宁兮脊背一阵发凉。 “你可去茶馆查了?” 秋琛停顿,深吸气后点点头。 “掌柜怎么说?” “张彭临死前,曾见过三殿下。” 蒋宁兮是倒吸口凉气,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便是蒋和颂已经意识到她在偷偷调查,往后牵出的麻烦只怕是无穷尽了。 秋琛登时眼眶泛红,“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郡主,是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吧。” 蒋宁兮缓缓 “现在杀了你不仅于事无补,还会让我损失心腹,往后这样请罪的话便不要再说了。” “是,那……” “他现在自身难保,如何能向我们发难?暂且放宽心吧。” 蒋和颂因无诏而强行搜查临江楼见罪于皇帝,被禁止参与政务,大皇子盯他盯得严。蒋和颂当务之急是如何获得皇帝的再度信任,而不是与郡主勾心斗角。 可这中间空余的时间,她这个同样一身脏水的郡主,能做点什么呢? “奴婢一定将功折罪。”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他心中的大业是朝堂的那个位置,大业一天未成,他也会一直悬心,大抵是没有时间与我周旋的。” 更何况,话本后期已经将蒋和颂的 “往后谨慎行事,别被抓到错处便好。” “是。好在郡主与侯爷就要成婚了。” “侯爷最近也是如履薄冰,怎能再往他身上引祸端?只不过你说的也对,日后在一府上防备,只怕更简单些。” 如此,这事便算是告一段落。只不过接下来的日子蒋宁兮也并没有多悠闲,林氏家中事情层出不穷,各色丑闻迭出,不过这会儿的丑闻却与平常不同。 不是什么贿赂买官之类的肮脏事,而是有关亡灵。 这些事说来话长,若真要追溯个源头来,那便是大雪茫然,京都中那棵最大的树木被压断的那一天。 当天林氏宅子门口石狮子下,似乎有个瘦弱的人影埋在大雪之下。 家丁只以为是当晚冻死个乞丐,谁知一挖出来,竟是一具枯骨。骨骼完整,看起来却像是已经死后被腐蚀许久的。待众人去挪动时,那枯骨顿时散开,一点完好的意思都不再。 这事蹊跷,便被林氏上报到官府去,可查了这样许久,都没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原本这一事件是告一段落的,不过近日邪乎,在发现枯骨的门前的那座石狮子下,又发现一撮红狐的毛发,更为诡异的是,与此同时,在官府中存放的枯骨上也出现同样的毛发。 没过多久,林氏府上的妾室发疯,说自己梦见红狐,梦中狐仙说定要搅得他们家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同时还在京都城中查到不少红狐路过的痕迹。 正是巧了,京都中最大那棵树木折断,向来被人们用作祈福的树木被风雪催者,好巧不巧,狐仙说法赶在这天出现,时间当真是对得上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众人对狐仙一说深信不疑。 眼看接近年关,这事一出,闹得京中知情者人心惶惶。 林贵妃进言,说要尽早给郡主办成婚事,说不定大喜能够冲退狐仙。皇帝已有此意,也说择个良辰吉日,只不过新年太过匆促,于是他们的婚期便被拖到来年。 京都中乱七八糟的说法越来越多,无论宫内还是宫外,贵族亦或是百姓,都在家中开展法事祛除邪祟。 秋琛也说要不要在郡主府上也办场法事,不过蒋宁兮觉得这个提议并不可取。一是因为她觉得这次事件是有人故弄玄虚,二则是因为一旦某些事情涉及到神神鬼鬼的事情,那么就意味着一个字:贵。 她虽是家当颇丰,日常花销算是大手笔,可是也很难舍得这些钱财流入一个完全看不到实物与效果的地方。 总而言之,一想到这是一笔巨款,蒋宁兮觉得十分肉痛,自然也就不同意这项支出。 两日之后倒是母妃叫她进宫去,嘱咐她办一场法事,由林贵妃出面,于是她觉得没必要拒绝,就这样在府中办了场法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总算是相安无事,一直到除夕夜。 宫中宴饮团聚之时,蒋宁兮留意到有小太监匆匆进来,在林贵妃身边说话,很快,林贵妃脸上笑意便僵住,嘴角向上亦是牵强。林贵妃皱着眉和太监交代着什么,之后太监出门去,往后林贵妃便时常走神。 蒋宁兮虽不知具体,但也大概明白绝对不是好事。 宴席散去,蒋宁兮立即赶往林贵妃处,这才知道是林家在东南一代的矿出问题了。今夜是年三十,林家矿内长工依旧在工作。却不想矿洞坍塌,周遭能够支援的人已经回家过年,听说现在有百余人被埋在下面,生死不明。 林贵妃急得来回踱步,一直埋怨兄长不听劝阻坚持让矿工工作。 旁边侍女也在劝,说往年都是这么做的,谁知今年赶上这样的事情。 “往常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也难怪劝不住哥哥。” “舅舅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要告诉父皇吗?” “这怎么能?若是告诉了,皇上肯定会气闷,这年三十的,林氏最近发生的事多,何苦再惹他不痛快。” “那压在下面的那些人?” 如果不能及时调拨军队去挖掘,恐怕下面的幸存的人也会凶多吉少。 “他说他有办法,在民间召集些人帮着寻找,想来便不会有什么事。” 说着说着,林贵妃叹气,“往年那矿好好的,怎么今年出这事?难不成当真是那狐仙?” 林贵妃越说越怕,直到吓得脸上惨白,又催促身旁近侍,“快去多点些灯,要把所有角落映得明亮才好。” “我们已经做法事了,想来不会。” “若不是它,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母妃,与其在这里猜测,我们不如去查查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坍塌,待查明真相,再说这些也不迟。” “那我们去查,不会真的触怒狐仙吧……” 林贵妃的声音听起来极为颤抖。 “若世上真的有狐仙,它也已经与我们为敌,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从林贵妃处出来,回到宫中住处时,已经深夜。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房屋有种格外诡异的感觉。 “怎么这处只有院子里燃着灯……” 秋琛嘟哝一句,蒋宁兮便意识到诡异之感从何而来。原来畅园居院中明亮如白昼,可房屋内里却是漆黑一片,再加上晚风吹动灯笼,火光飘摇,更增添不确定的感觉。 廊下宫女昏昏欲睡,秋琛高声将她叫醒,谁知那宫女看见蒋宁兮则打个寒颤。 “怎么回事?主子还没睡,你便先歇着了?”秋琛皱眉,“还不快站起来。” 宫女直接跪在地上,“梧桐郡主……” “你不必害怕,我不会责罚你,先起来吧。” “郡主……郡主你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第 89 章 又要接脏水 蒋宁兮看着跪在地上不停颤抖的宫女,不禁心生迷惑,什么叫她早已经回来了? “你把话说清楚,莫要含含糊糊吓人。” “郡主……”那宫女吓得转而去看秋琛,跪着向前挪动身体,伸手拉住秋琛的袖子。 “早些时候郡主就已经回来了,我们见她在里面熄了灯,才敢懈怠下来的。” 听闻此话,蒋宁兮脑袋“嗡”地一声,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你是亲眼所见?” “回郡主,不止奴婢一个人看见了,还有与我一同当差的几个人都看见了……” 宫女急的眼泪都出来了,颤抖着道:“如果您是梧桐郡主,那里面那位是谁啊……” 蒋宁兮向房屋看去,正值一阵寒风吹过,挂在门边的红色灯笼一阵摆动,投在地上的阴影不定,额外增添些许瘆人气氛。 “你别急,我要问你,你是亲眼看见那人的脸与我的一模一样吗?或是有人亲眼所见?” “这并没有,当时还在宫宴进行期间,所以我们一群人便聚在西殿中,听到声响出来时,只看见一个背影。只是那人的声音,与郡主的一模一样。”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起来。” 蒋宁兮嘱咐这么一句,随后则绕过她向前走去,被秋琛拉住袖子。 “郡主……” “去叫侍卫来,一起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十个侍卫一同来此,四个在外面保护郡主,另外六个则是踢开门而入,里面静悄悄的,一丝异常都不见。 侍卫们依旧小心,众人保持警惕距离向里面进入。他们几个进屋去,蒋宁兮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只能看见那里面漆黑一片。 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里面点亮火光,在外面能看见里面人的身影,随着火光一一亮起,屋中明亮起来。 他们正在有序探询。 忽然,里面爆发出一声尖叫,男声浑厚,在这宁静夜中震开,吓得蒋宁兮一愣,随之便见窗上人影变得慌乱起来。这声吼出,身边的侍卫直接把刀拉出,转为全身心戒备的状态。 不知里面发生什么,人影逐渐变得有序。 “跑出去了,快抓住。” 她闻声向门口看去,见到一团通体红色的毛绒活物跑出来。身边侍卫反应很快,四人配合之下,将那动物捉住。 此时它被拎着后脖颈,老老实实。 蒋宁兮凑上去看,见是只狐狸,几乎是立刻想到狐仙说法。 “仔细搜查里面了吗?” “回郡主,床铺有用过的痕迹,但屋中确实没人,我派人留意窗户,发现封窗都无异样,说明没有人从窗离开过。” “那就奇了怪了。” 没有人从窗子离开,那就只能是从门离开的。 “郡主,这狐狸怎么处置。” “找个笼子装好,明日再说。你们也辛苦了,先下去吧。” 这殿中是不能居住了,只不过额外收拾一间大殿的话,又要闹的不安稳。此时深夜,蒋宁兮身上乏累,便去西殿中先歇着。 第二日去林贵妃那处回话,林贵妃已然知晓昨天晚上的事情,蒋宁兮进屋时,林贵妃正梳妆,她眼下乌青,其中泛红,一看便知没有休息好。 她见蒋宁兮进屋,连忙拉着左看右看,又问了好些话,最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那只狐狸我已经叫人挪出去了。” “挪出去了?” “不过也是奇怪了,昨天晚上请出来的,叫人制了熟鸡款待,谁知就半会的功夫,它便消失了。” 说着说着,林贵妃倒是愈发紧张起来,“你说它听见厨房磨刀杀鸡的声音,会不会误以为要杀它……” 蒋宁兮被问得有些头疼,开始后悔起来,为何自己昨天晚上要将这只狐狸抓住,又为何没有将它放生,若是先前做了这些,此时也不必为林贵妃的发问而头疼了。 好不容易将这话题扯开,偏巧了,侍女来报,说是昨夜矿洞中的炸药发生爆炸,将被召集去救人的百姓牵连,死伤有十数人。 这一消息顿时叫林贵妃坐立不安,连忙叫人知会,一定要将这消息瞒住。 蒋宁兮一听,就觉不对,这样的消息如何能瞒得住皇帝,再加上最近林家动作,终究格外引人注目些。 林贵妃未必不会想到这一层,蒋宁兮便更觉得奇怪,三言两语为林贵妃提醒,只是她并不当做一回事,反倒说起叫蒋宁兮去城中找一个算命的老妪,说让她给算算,又催促蒋宁兮一定要尽快将她的消息带进来。 蒋宁兮更是想不通,那矿洞坍塌,现在又是冰天雪地,人命关天的事此时在林贵妃眼中竟然会没有鬼神之说重要。 林贵妃耳提面命,蒋宁兮便只好中午饭后出宫,往那算命老妪家去。 这京都中有名的算命者也就那么几个,说起这老妪,蒋宁兮也算熟悉,毕竟当时她与季清秋的姻缘也是他们看的。 说起来很是特别,昨夜是除夕夜,家家户户早便张贴春联,门前也会有鞭炮燃着之后留下的红色纸。可这老妪家门前却什么都没有。 蒋宁兮上前叩门,里面很快便被打开,开门出来的正是这老妪。 那人看蒋宁兮面庞,先是怔怔,大家都是相互眼熟。 “原来是你啊……” 蒋宁兮瞥见里面屋子门大敞开着,院中地面有干草铺着,上面放了几个大箱子。 “你这是要搬走了?” 在她记忆中,这老妪算一辈子命,家中是有不少积蓄,不至于像是眼前看到这般屋中空空。 “是,所以也不请你进去坐了。” 蒋宁兮说明来意,老妪叹口气摇摇头,“姑娘请回吧,告诉那位贵人,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说完,老妪后退一步,双手用力,将门一关。 “嘭”地一声,是声闷响,只留蒋宁兮在外面看着深褐色这扇门出神。 她先谴人回去告知今日结果,自己则回府上看了眼夏臻在做什么,又到宫中母妃身边,正好赶在晚膳时分。 蒋宁兮净了手刚在桌边坐下,见林贵妃神情异样,欲言又止又带着些许畏惧与警戒。 林贵妃不说,蒋宁兮也不好开口问,当晚回府路上,秋琛叫人绕路,并没有走宫中与府上最近的那条路。 秋琛说有事发生,自己没有办法说清楚,还得让她去看一眼。 这条路通往之处,蒋宁兮下午便来过,正是京都那有名的算命老妪的宅院。 直到转到那条街上,蒋宁兮才知道秋琛所说的事情有多诡异。 秋琛令轿子停在街角,蒋宁兮掀开帘子向那房屋看去。 目光尽头是一片焦黑色,整个房子都已经看不出框架,用来灭火的水在焦炭上面结成冰,连带着院子门前的整个街道都是一片光滑冰面。 “大火几乎染着一下午,可是奇怪的是,完全没有殃及到周围住户。” 确实如同秋琛描述的那样,再看周遭房屋,明明相隔极近,却只有被烟熏的痕迹,完全没有被点燃。 “那屋子的主人呢?” “命丧火海,已经烧得完全不是一个人形了。” “烧死的?” “不是,口鼻里没有黑烟。” “叫他们立即收手,不要再往下查了,今年好好过个年吧。” “可是,这件事明显冲着你来的。” “想往我身上泼上不详这脏水,我不出门不就得了。” 又是狐狸又是算命者暴毙的,这一系列觉得不可能是巧合。难怪的晚膳时候林贵妃看她的眼神那样复杂,想来幕后之人一定做了不少功夫。 “今晚上你就去告诉母妃,说最近一段时间我不会进宫去,我要沐浴焚香,抄录佛经祈福,也不准备见任何人。” “是。” 一直到十五,蒋宁兮便没有踏出过郡主府。每日勤勤恳恳,早起后准时吃斋饭,沐浴焚香后参拜佛祖,下午时抄录经书,没有丝毫怠慢。 虽说自己府上她不用做的那么勤奋,但蒋宁兮到底不想给人任何闲话的机会。 正月十五是上元佳节,出了元宵便才是过了年,是大节庆,蒋宁兮哪怕有千万个不情愿,也得出门。 她心中忐忑,居家抄写经书这段时间,蒋宁兮思来想去,也只能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要她当了狐仙,至于是谁、究竟如何达成,是一概不知。 今天出门与会,整个人可算是如同靶子立在人眼前,明枪暗箭啊…… 她叹口气,拢上披风,便出了门去。 早上先去拜见太后,又老老实实跟着众人去拜见皇后。后面祖母有意叫她单独说话,蒋宁兮哪敢去啊…… 跟着一大堆人还能往别人身上甩些脏水,若是独处,可不就唯她一个了。 好在一天时间安然度过,转眼便到夜晚时间。 这一天时间过得哟,那叫一个提心吊胆。早上吃元宵,蒋宁兮担心他们可千万别噎到,到了晚上灯火亮起,烟花升天,她又开始担心千万不要起火。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去,她则忧虑,不会有妃子回宫路上滑一跤…… 好在一切无恙,什么都没有发生。 蒋宁兮松口气,坐轿子眼看就到宫门口,忽然后面传来呼唤。 “郡主,不好了,林贵妃那……”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叫人掉头往回赶。 第 90 章 开始了 一行人行至林贵妃宫苑不远处,蒋宁兮便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 此时正是东风,一阵阵味道正是从林贵妃院中传来的。 味道甚是熟悉,蒋宁兮想起除夕当晚,那发现狐狸的屋中正是这个气味。 她心中已经存在个大概的想法,只是当她进入院中时,还是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 林贵妃正被簇拥在侍卫之后,再看整个院中,怎么全是狐狸…… 白皑皑的雪地,翠色松柏,还有火红色的狐狸,大概有二十只的样子。 林贵妃向她这边看过来,她眼中闪着泪光,可见害怕极了。 蒋宁兮则一时僵在这处,被眼前场景震撼过头,她逐渐开始回忆起畏惧。 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原本听得林贵妃这里出事,她觉得她不在现场便不会被牵连,现在看来,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她往后退去一步,生出不少想要逃跑的冲动。 可是已经晚了。 院中一直狐狸仰天哀叫一声,整个狐群便安定下来。 忽然沉寂下来,蒋宁兮汗毛阵阵竖起。 她似乎与其中一只狐狸的眼对上,相望片刻,那狐狸转身去,再次嘶鸣一声,则立即向外奔跑而来。 这声音落下去,院中狐群再次慌乱起来,向四处散开,那速度之快,足叫狐狸身影化成一道影。 众人慌乱,连忙继续护着林贵妃。 一只狐狸向蒋宁兮身边冲过来,秋琛伸手将蒋宁兮护在身后,狐狸穿他们队伍而过,冲出院子后一溜烟消失不见。 突然,那边有人惊叫声,蒋宁兮被迫转头过去看向那处,这刹那间,院中狐狸只剩下五只。 只见一只影闪过,竟在墙面消失。 她惊得睁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院中众人也是真切瞧见这画面,不由得惊诧。 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狐仙在世? 若是没有,为何这些狐狸会穿墙离开? 若是有,究竟为何会盯上自己? 难不成这林氏真的是天理不容?惹来狐仙责罚? 蒋宁兮心中存在着这些疑虑,站在此处是进退都不对。 林贵妃转过来看她,“梧桐……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般发问,是直指蒋宁兮。 “我闻声赶过来,才看见这画面,该是我好奇发问,母妃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是……”林贵妃叹出口气。 “去看看院中还有没有狐狸。” 交代完,蒋宁兮这才问身边人,“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是进屋刚开门,就有一群狐狸从里面冲出来。整个皇宫守卫森严,这些狐狸是怎么被运进贵妃宫中的? 很快将屋里收拾好,林贵妃愈加慌乱,坐立不安,拉着蒋宁兮的手不停询问,“你说它是不是真要迫害我们。” “母妃,你与我说清楚,你是不是私下见过算命的那位?” “我若见过,又怎么会叫你去问。” “她与你说过什么?” 林贵妃神情僵一下,“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只是觉得最近母妃太奇怪了。” 就算林贵妃不说,蒋宁兮也大概能想到会说了什么。 今日之事,应该是说若梧桐郡主来,则可解眼前危困。从前也该是一样的,所有事件都将指向蒋宁兮就是狐仙,来与林家算账的狐仙。 矿洞坍塌,蒋宁兮劝林贵妃不要隐瞒,林贵妃神色异常,最终还是瞒着皇帝自己召集百姓去救,结果矿洞爆炸,又涉及到不少百姓受伤。事情闹的更大,更不能传到皇帝耳朵里,便更难收场。 这一切,大概都是人安排好的,只消让算命者预言,若是梧桐郡主知道事情发展,则必定会劝说不要瞒着天家,请求皇帝立即从旁边军队拨人来救援。 她只要这么劝说,林贵妃就会怀疑。 而蒋宁兮却自然会这么说,因为她不曾记得从前舅舅家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皇帝曾下令,林家不许苛待矿中工人。这些都是后来从秋琛口中听说。 再加上蒋宁兮去与算命者相见,当晚传回算命无法可解后,那算命者就死于非命,整个屋子燃得只剩下个焦炭框架,周围人家却一点损害都没有。 若不是蒋宁兮是个旁观者的话,恐怕也会被迷了眼睛,觉得这梧桐郡主便是狐仙。 更何况,还有先前种种事情,蒋宁兮被人怀疑并非梧桐郡主本人。 狐仙夺身为容器,以亲近者的身份观察一切,最终认为林氏罪大恶极,再出手除去,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一条线。 只是,林氏一族错处频出,想要除去林氏也不需要绕这么复杂吧…… 让有错处的一族身败名裂有很多法子,鬼神之说安排起来着实麻烦,且收益甚微,最终还是要皇帝来下令查处。 若说目的是除掉梧桐郡主,这事也简单,派个高手在路上劫杀便是。 见林贵妃样子,蒋宁兮也不想接着问下去,干脆找个座位坐下。 “他们说,那狐仙是要我家破人亡。”林贵妃见在蒋宁兮这说不出什么,就转头和身边人说。 “娘娘,这些传言,做不得数的。” “可是今晚景象你也看见了……那也不是普通的狐狸。” “这宫里怎么会有狐狸?可有去查查吗?”蒋宁兮忽然发问。 “前一段时间已经派人去查了,宫女在门前遇见狐狸幼崽,怕冻死了才带进房中养着,许是招来了大的。” “今年夏天时候,咱们院中有一个宫女虐杀了窝红狐。”林贵妃说这话时候,提着一口气,小心打量蒋宁兮神情,“我也已经让她抵命了,不知狐仙能不能放过我们一马。” 蒋宁兮瘪瘪嘴,察觉林贵妃话中期盼与试探,她当真好生无奈。 “京都中术士不成,还有别国的呢,母妃也别着急。” 她随口一说,林贵妃则立即激动起来,“我们怎么会找人来抓狐仙呢……” 她愣愣,也察觉自己这话不妥,蒋宁兮甚是无奈,只好把话噎回去。 既然认为她是狐仙,前有京都算命者的例子,林贵妃又怎么会告诉她请了哪国的术士来? 门外有人冲进来,脚下不稳,摔倒在地,跪着向前滑出一段距离。 “娘娘不好了,老爷突然病重。” 这消息如同惊雷落下一般,林贵妃立即站起身来,直直冲着皇上那里去。 夜深了,宫中灯火通明。林贵妃无法出宫,心中十分惦念,在皇帝身边哭泣个没完。 一直到天亮,太医才谴人来回话,折腾一宿,林鹏炳的命虽保住,可恐怕日后都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皇帝哀叹,特派人去东南一代通知贵妃的兄弟——林无几。林贵妃起身,“皇上,臣妾已经派人去与哥哥说了。” “我已经叫你的人回来,另委派他人去通知,你们这里还需要人手,叫他们留下来帮忙吧。” 林贵妃唇瓣动动,最后只能向皇帝行礼,“多谢皇上。” 林鹏炳忽然病重,蒋宁兮知道,一定是幕后那人开始牵动引线了。 东南一代路程遥远,来回往返怎么也要半月时间。 皇帝离开后,林贵妃魂不守舍,蒋宁兮知道她是心里没底。 此时此刻,东南一代可谓大乱,矿洞坍塌之后又是爆炸,工人与前往救助的百姓被掩埋在矿洞之中,是死是活还没有个定数。 晚上,蒋宁兮冒着大雪回府上,明明出了十五,已经算是过了年,不知为何还会下这样的大雪。 这样寒冷的天,又是大雪纷飞,也不知道林贵妃放出去的鸽子,到底能不能成功飞到林无几的身边。 她踏出轿门,抬头看向天幕,绒毛般雪花飘落而下,打在雪上是簌簌声音,雪这般大,只怕鸽子会尽数迷失方向。 蒋宁兮进入府中,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将那颗夜明珠翻找出来,拿在手里举着看去,心中隐隐预感,自己或许没有办法调查珠子的秘密,林氏一倒,她身上还浮着“狐仙”的谜团,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来,还是得尽早想办法脱身才是。 第二日一早,蒋宁兮便以想要继续修缮府邸为由,叫秋琛收拾东西。蒋宁兮找出秋琛的奴籍,交到夏臻手上,也不说什么其他的,只让他收好。 梧桐郡主是偏疼夏臻,所以一早就给他改为良籍,置办宅子和商铺。 蒋宁兮给夏臻留下封信,大意是未来若是有什么意外,让他照顾秋琛。将信封存好,蒋宁兮亲自去趟京都中留个夏臻的宅中,放置好信件。 到季清秋府上后门,蒋宁兮叩响,他府上的人早对她的面庞熟悉,没费太长功夫,蒋宁兮就已经进到宅中。 屋里温暖如同春天般,空气中还弥漫股饺子的香气。 季清秋正歪身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榻上,他合着眼,修长手指轻叩另一只手臂。 蒋宁兮好久不见他,刹那间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郡主吃了吗?” 他缓缓睁开双眼,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自然。” “郡主可叫在下等的好久。”季清秋说着话,坐起身来,从榻上走下,到蒋宁兮身边,一双深情眸子凝望她,“我不去找你,你也不来找我?” “这话也正是我要问侯爷的,平时恨不得一天见三次,可到了过年,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慕桃从门外端茶进来,季清秋上前接过茶水,转手递到蒋宁兮手边。 “自除夕夜后,郡主便将自己关在府上,哪也不去,谁也不见,可是要人肝肠寸断了。” 第 91 章 告别 季清秋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睫毛浓密,甚是好看。 “是吗?那是谁会肝肠寸断?” “此人近在郡主眼前。” 蒋宁兮见他眼周微红,好似桃花般。 “那为何会这样?” “相思催人心。” 她坐下,接过茶碗,轻抿一口,难掩笑意。不过再一转念,心底多出不少伤感。 “最近京都中有一说法,我得与郡主确认一番。” 季清秋也坐在她身边,一手支住下巴,凝视着蒋宁兮。 “确认便确认,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蒋宁兮放下茶碗,“难不成喝你们府上口茶,竟是大罪过?” “怎会?郡主若喜欢,哪怕将我府上烹茶的人带回去我都不会心疼。” “那你想说什么?” “我看郡主还是从前模样,狐仙的话,难道不会变得更妖艳些?” 她怔怔,又抿口茶水,心里翻出丝丝苦味。 “最近经历的事太过邪乎,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的身份了。侯爷,你觉得我是谁?” “郡主一直是我眼前所见,从未变过。” “你相信我不是他们口中的神怪?” “我只能确认郡主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可不能不保证你便是郡主本人。” “你说的九曲连环似的,把我都给绕进去了。” 蒋宁兮双手捧住茶杯,感受着瓷器传到指尖上的阵阵温热,缓缓笑了下。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无论他话中具体是什么意思,对她这个即将离开的人来说,都不重要。 蒋宁兮取出夜明珠,小心放在桌上。 “我对这东西没了兴趣,也不再想留着,你若是想要,就给你了。” 他瞥夜明珠一眼,又继续望着她。 “郡主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一定要调查出缘由,怎么说没兴趣便没兴趣了?” “忙活一大通,什么都没查到,我是坚持不下去了。侯爷知道与这东西相关的许多事,也算是它的有缘人。左右侯爷神秘,什么都不能告诉我,倒不如给了侯爷,也免得我云里雾里。” 季清秋顿顿,伸手过来,用手指捏住珠子,他拿近观察。 “里面的虫子一点变化都没有,殊不知郡主的心变得当真快……” 说着,他目光从夜明珠上移到蒋宁兮身上。 “郡主,是有什么变数吗?” 蒋宁兮怔怔。 “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不能这么问?”季清秋如此反问她。 先前将秋琛的奴籍交代给夏臻,或是去夏臻宅子上留下信件,蒋宁兮都是一人完成。这世间自然有高手,不过能躲避过她的意识的人,用在监视郡主府,也实在太过于大材小用。 这般思索下来,季清秋是通过他人描述得知情况的可能性很小,也许就是他是直觉。 见他身子向前倾斜,手臂在桌面上放下,此时几乎整个身子伏在桌面,是极为放松的姿态。 “郡主,我当真是看不透你。”因身体前倾,他的声音发闷。 季清秋叹出口气,伸直手指将夜明珠按在掌下,微用力压迫珠子在掌心滚动,他目光随珠子滚动,似是漫不经心继续道:“以你我的关系,你大可将心事说与我听,总好过一个人憋着。” “如今我成了祸害一方的狐仙,这还不算巨大变数吗?” 季清秋顿顿。 “你为何不与我说实话?” 他使夜明珠停在桌面,进而挺直背,望进她一双眼中。 “罢了,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 他起身,拉过蒋宁兮的手腕,把珠子放回她掌心。 “只是,这颗珠子于我也是无用,郡主还是好生收好。” 蒋宁兮看向夜明珠,又看他。 “天色不早,郡主该回去了。” 明明天色明亮,哪里有不早的意思。 “你这是生气了?” “说笑,没什么可气的。” 他此时分明别开脸,不再看她,也下达逐客令。 “狐仙一说传出,且样样指向我,若我真的是狐仙,侯爷觉得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若林氏真如同预言一般,家破人亡,她就算全身长满嘴,大概也说不清楚。 况且鬼神之说,向来都利用人们心中恐惧,一旦最初彰显出效果,那么之后妄想走这条捷径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要说第一个被想到的媒介会是谁,自然是这个有狐仙之名的梧桐郡主了。 今天是林氏家破人亡的预言,明日便会是季清秋不忠的传言。 蒋宁兮心想着往后,只觉得是能一眼望得到尽头的样子,好没有意思。 “或许你的担心,都不会发生。” “未来之事,侯爷怎么提前预知,难道说这眼前的一切,都是侯爷一手操纵的?” “若是用这些手段就能达到目的,此前我也不用费心铺垫那么多,只叫人装神弄鬼便是了。” 季清秋垂眸,目光落在夜明珠上面。他再次走到桌面,拿近夜明珠在眼前端详,“若我说此时发生的一切,都与眼前这颗珠子有关系,郡主会不会信我?” 她怔怔,抬头看向他的面庞。 正见他持夜明珠与视线平齐,她仰望去,便是季清秋分明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眉目深邃。 亮光穿透夜明珠剔透的本体,映得里面虫子更显眼。 “侯爷从来都是这样,话只说一半,叫我如何信你?” 他抿唇,又叹,转而说起别的事。 “郡主知道吗,函商有一种药物,被唤作‘回生丸’,它可使死去的人重回人间。” 他放下珠子,此时直视蒋宁兮,眼中明亮闪耀。 “药物的奇效却在于,它会使人的呼吸与心跳细微不可察觉,以此会被人误认为是已经死亡,待半个时辰一到,呼吸恢复,便被人错误地称赞为起死回生。” “这样传言多半是虚假,世上当真有这样神奇的药物?” “不瞒郡主,我曾在幼时亲眼所见。” 蒋宁兮点点头,内心免不得茫然,“只是回生丸与这颗珠子有什么关系?” 季清秋一时没说话,他在蒋宁兮身边坐下,眸中盛着星辰般的光亮,其中还倒映着蒋宁兮的模样。 她被凝望,生出几分羞怯,挪开目光,去盯着夜明珠出神,“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若最后紧要关头,你无法自保,你愿意吃下回生丸,和我走吗?” 她不免愣住,脑海中回荡几遍这句话。 夜明珠在桌面上微微晃动,蒋宁兮骤然惊觉,转而去看季清秋。 她目光接触到粲然眸子,他眼中分明皆是诚挚。 “和你走?” “是,到我身边,与我厮守。” 他伸出手来,攥住蒋宁兮的手腕,微微用力。 这句话,他说的清楚,强调有力。 蒋宁兮感受着手腕上他的强烈存在感,似乎能通过手臂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季清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从前皇上不信任你,我就知道你处境艰辛,若你在我身边,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蒋宁兮认真凝望那张绝美面庞,觉得此时季清秋就好似诱惑人朝深渊走去的妖精。 凝望他,在心中描摹他的眉眼,终了,她确定自己完全牢记他的模样,才一字一顿回绝。 “我不愿意。” 他闻言怔住,手半松开,力量自然卸去大半。 蒋宁兮察觉手臂上失去束缚,心中也变得空落落的。蒋宁兮明眼见他失落惆怅,她的心开始一抽一抽地钝痛起来。 她不确定季清秋到底喜欢她什么,却大约也能确定,他喜欢的绝对不是依附于他的女子。 美貌、智谋、逆反,梧桐郡主在他眼中向来如此形象。 或许说,季清秋会喜欢的是与他势均力敌的女子,哪怕落于下风。 可一旦她假死脱身,她将失去所有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只能依靠季清秋的庇佑,变成一只囚禁于笼中的漂亮鸟儿。 且不说时间一久季清秋会不会厌倦,只她自己就受不了那样的生活。 假死离开畴甄而已,她自己又不是做不到。 “侯爷,那终究是我的亲生父亲,不会有我身不由己的那一天。” 蒋宁兮不忍看他神情,只能以此为说辞。 事实上,确实如她所说,不会有身不由己无法自保的那一天,只因蒋宁兮已经准备好动身前的一切。早在与季清秋相遇之前,她就已经在他国安置好店铺与宅子,财宝转移向来是由茶馆负责,无人知道她的目的。 只消今日与他告别后,便可离开,并不会再与皇宫中这些危险事情有任何牵连。 她想与季清秋告别。 蒋宁兮翻手,用指尖触碰他掌心,犹豫片刻后,她用手指拨开他并拢的五指,微微用力,五指并入他指间,最终十指相扣。 她轻阖双眼,感受手掌温热,心跳加速,分外依恋不舍。 片刻后,蒋宁兮睁开眼,歪头去看他,尽量保持俏皮娇嗔模样。 “侯爷你这是撺掇我与你私奔呢,难道就不许我堂堂正正嫁你为妻?” 他垂眸,手上亦是用力握紧她的手。 “与郡主结发为夫妻,我自然高兴。” “大概女子最幸福的时刻,便是被心爱之人八抬大轿聘为妻。” 说着,她想到曾经见过的,十里红妆场景。 “但愿狐仙这动荡,能尽早过去。”她轻笑。 只是话音落地,蒋宁兮忍不住叹气。 家破人亡。 这是流传的预言,林氏一族如果遵循,梧桐郡主势必会失势,狐仙附身的她,将会背上什么样的名声啊…… 她觉难过,胸口沉重压抑万分,不愿再去想这些烦心事,倾身向前去,顺势拥进季清秋怀抱。 刹那间,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味道萦绕在身边。 第 92 章 变数? 蒋宁兮几乎是扑进季清秋的怀中。 她感受到他身体向后微微仰去,季清秋又怕她摔倒,用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她松开与他十指相扣那只手,转而双臂环抱他的脖颈。同时她将自己身体牵引向上,蒋宁兮把整个脸埋进他的颈间。 她深深吸气,他身上香气当真淡雅、沁人心脾。尤是被身体温热一烘之后,香气格外浓郁,沾染许多暧昧。 季清秋稳住身体后,微微一顿,才伸手把她拦在怀里。 他用双手环住她的腰,蒋宁兮则将头埋得更深一分。 “郡主?” 他似乎疑虑,连带声音都染上不确定性。 “狐仙这事件不知还有多久才能了结,也不知下次相见是多久之后。” “郡主的胆子当真愈发大了。” 他在她耳边这样低低一声,慵懒且低沉的语调连同呼出的气息一同袭向蒋宁兮的耳边,那样热气叫她耳尖发痒也愈发灼热起来,颇具缱绻意味。 “你瞒着他们独身一人来到我府上,还主动来抱我,你就不怕我做出些出格的事情?” 他的声音更加慵懒与蛊惑,震动她周身空气。又有呼吸吹拂过她脖颈,那气息顺着衣服缝隙滑入,激起她颤动,她便往他怀中缩去。 蒋宁兮收紧手臂,嗅着属于他的特别气味。那味道跟随心跳与呼吸,进而更加牢固刻在她的脑海中。 “你不会。” “郡主也太相信我了。只要是被圈在红尘中的人,就会有为欲望冲动的时候,我是个男子,更不能免俗。” 她歪头,放下双手,手转而去环绕他腰。 随后蒋宁兮将面庞从他颈间转出,侧头枕在季清秋的肩膀,微抬头仰望他。 下颌线明朗,男子嘴边是淡淡笑意,他的一切都是初见时候模样。 只不过他眼中迷离,好似当真被诱惑。 “侯爷少吓我了。” 他偏头垂眸,朝她笑笑,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动作轻柔。 “你很害怕吗?” “有点。” 是她从前太过自大,本以为自己清楚话本中所有发展,那么她就是这话本世界中的天神。 可事件因她的干预逐渐走偏,此时已经完全脱离掌控。 奇特的夜明珠是话本中没有着墨的内容,背后那些人并不惧怕伤害她的性命。他们在暗处,向着她一刀就留下一个致命伤。而她,却连那个人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摸到。 此时的狐仙之说,更是凭空冒出来的,向林氏而来…… 前路,是迷茫与凶险。 好在,她即将远离。离开这处,就再也不用活在惶恐之中。 “不必怕,总会过去的。” 季清秋声音温柔。 他用食指缠绕她的发丝,待手指被长发围绕,他抬手至嘴边,轻轻将发丝贴在唇瓣上,后轻轻摩挲,眷恋不已。 蒋宁兮收紧环住他的手,忽然觉得身边人既是触手可及,又遥远虚妄。 她合上双眼,感受他的温度。 “是啊,总是会有结束的那一天的。”良久,她才这般轻叹一声。 留恋片刻,她还是起身。季清秋并没有阻拦她,待她起身,为她理了理额前碎发。 蒋宁兮捉住他修长手指,攥在手中,“季清秋,若是很长一段时间见不了面,你会想我吗?” “会因思念而肝肠寸断。” 他说话时,是认真神色。 “那你呢,你会想我吗?” “自然是会。” “就这样便完了?” “不然呢?” “难道不如同我一般,会因相思而肝肠寸断吗?” “你想得美。”蒋宁兮笑起来。 季清秋也望着她笑,“你便是欺负我。” 他起身,松开她的手。 “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你在这等着我。” 说着话,他已急匆匆出门去,只留蒋宁兮一人在屋中,不过很快季清秋便赶回来,他脚步匆忙,还带进屋中一股寒气。 蒋宁兮见他手中拿着一只簪子,通体银白色。待他坐好,愈发能看清楚,是一支素银簪子。 在宫中这一年,她是见过各色各样的华贵物什,或宝石镶金、或金丝织就,见得多了,便觉也不觉得珍宝华贵。可是这般朴素的装饰,鲜少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季清秋一样多见珍奇,拿出这等简单朴素之物赠予她,想必是有特殊的寓意。 “这簪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当然是特别之物。” 他摊开手,簪子在手心平放。素银放置时间一久,就会失去表面光泽,看起来黯淡无光。相较之下,他手掌显白,却是越过银器光芒。 “我在幼年时收到第一笔钱之后,自己找了首饰店老板制做簪子,只不过钱不够多,只能做个这样简单的……可到底也是第一份,总觉得特别,就一直留在身边。” 他似乎回忆起从前,许是收到自食其力的第一笔报酬的心情太过美好,那瞬间幸福一直被他铭记,以致他看见相关事物都会满眼透着欢欣。 见他这般,蒋宁兮也跟着愉悦。 “既然如此,那我便勉强收下了。” 他叫人搬来铜镜,放置在蒋宁兮面前,起身绕到她身后。 她望向镜中自己,明眸皓齿,是绝美顾盼之姿。她一瞥略过自己,透过铜镜凝望他的样子。 他想为她带上簪子,可是却不知从哪里下手。 他是垂眸认真,又因迷茫而略显无措。季清秋眼尾泛红的桃花色,在此情此景映衬下,倒如同孩童因迷惘而委屈,实在叫人心生怜爱。 蒋宁兮忍不住笑,“侯爷是潇洒倜傥,却连为女子绾发都不会,看来从前风流之名都是诓我的。” 季清秋手上停顿,目光不再执着于发间,也于镜中望进蒋宁兮双眸。 “我总想着,若是这支簪子耽误郡主美貌,可就是在下的罪过?” 她接过簪子,自己戴好。 她用手抚上脸颊,端详镜中两张漂亮面容,果然如同话本最初描述,梧桐郡主属天下艳色,季清秋虽为男子,却不会被她压下去,他的容颜是灼而不妖。两人一起,则是实在的登对。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眷恋望她,最终还是道句“好”。 季清秋送她出门,蒋宁兮见外面人似乎少了,又仔细一看。 “林湛和慕桃呢,方才不还是在这?” “最近京中无事,他们也躲懒偷闲去了。” 她点点头,觉得奇怪,明明方才他出门取簪子时,那两个人还在的。又转念一想,侯府事忙,临时走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送她到后门,临到分别,他忽然叫住她。 “郡主,相信我,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蒋宁兮停住脚,看站在风雪中的他,连被风吹舞的发丝都是那么好看。 “但愿狐仙一事能尽早过去,我也希望早点见到侯爷。” 回去一路上,她都沉浸在不舍之中。只是哪怕有多不舍,她也清楚,今晚后的黎明,就是动身之时。 她会在书房中留下书信,说自己要与狐仙一同覆灭,随后用一场大火结束,至此之后,“梧桐郡主”四字再与她无关。 她抬头望向天边太阳,以及被风垂落的浮雪,心中甚是忐忑。 但愿今晚一切顺利。 到郡主府附近,还未来得及踏入府上后门,蒋宁兮便被匆匆赶来的侍卫拦住,只说要即刻进宫。 她怔怔,秋琛随后赶来,蒋宁兮看她额头上尽是汗珠,实在焦急模样。 蒋宁兮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问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得知宫中不知生出什么变数,要紧急将她唤入宫中,好像是林贵妃忽然倒下。 得知这消息的一刹那,蒋宁兮立即意识到这是不利局面。 她脑海中立即闪过先前潜入皇宫不小心被发现后的厮杀,那等死生一线的惊险场面,她是拖着季清秋才侥幸生还。 若在来一次,她十足确信,自己一定会死在里面。 于是蒋宁兮对此第一反应便是:绝对不能进宫。 她几乎是立即进入警惕状态,心中揣测着哪里可能会有伏兵。 秋琛伸手捉住蒋宁兮的袖子,声音愈显焦急,“郡主,夏臻已经被他们抓起来了!” 蒋宁兮是一寒颤,翻手抓住秋琛胳膊,“什么?” “那些人说,狐仙只会对林家人下手,所以要以夏臻与府上人的性命相要挟,说郡主今日若不进宫,就会杀了所有人。” “是谁下的令?” 秋琛眼中含着一汪眼泪,“除了皇上,谁敢对郡主下如此命令?” 蒋宁兮几乎失了全身力气,踉跄一下。 “除了贵妃生病,宫里还发生了什么?” “陛下见了位来自邱林的术士,随后召见函商术士……” “邱林……函商?” 两国术士,莫不是对狐仙一事有了同样的结果? “郡主,或是狐仙大人?还望你能救救我们……” 蒋宁兮被这声不确定的称呼弄得发懵,她怔怔望着秋琛,看她眼中晶莹泪珠大滴大滴落下,眼见着秋琛正要跪地,蒋宁兮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秋琛,我不是狐仙。” 她目光转移不去看秋琛,向天边远眺望去,日光灼得叫她眯起眼,寒风灌进口中,呛得鼻子生疼,她叹声,“你眼中我是有通天的能耐吗,竟会觉得我能在侍卫手下脱逃?” 蒋宁兮长长吐出气,将秋琛拉起来,转头对侍卫道:“放了他们。” 轿撵晃啊晃,蒋宁兮有些恍惚,不知觉忆起数月时光,白团子般的夏臻、还有温和从容的秋琛。 一路上,她有很多机会逃脱,最终她什么都没做。 进了宫中,蒋宁兮并没有去林贵妃处探望,而是被拉进宫中佛寺之中。 第 93 章 事态初现 这间房中已然被收拾好,旁边床上放置的是干净被褥。 屋里炭火是刚燃着起来,室内寒冷,她身上略微单薄,只好披上棉被,这才在屋中走动。 中间空地四角奉着什么,小桌上面有香火与贡品,却是面对空气供奉,不知食用贡品的究竟何处仙怪。 桌下画着什么符咒,纹路走向皆是蒋宁兮看不懂的模样,想来不是来自函商便是来自邱林。 将屋中看尽,蒋宁兮坐回床上,盯着炉火出神。 她起身,推开门。门是“吱呀”一声打开,外面侍卫立即端起武器,警惕望过来。 侍卫兵器上面粘贴着黄色红字符纸,上面用血色描画咒语,乍一看起来格外瘆人。 不仅门边有人,就连院中也是侍卫驻守,远近兵器俱全。 这下好了,想逃也没办法逃开了。 于是她只好退回去。 到了晚饭时间,侍卫结伴进屋送饭来。 蒋宁兮看见位面熟的人,便是先前那位被自己寻死一头撞上的。 饭菜被放置在桌面上,他们正要出门去。 “请留步。郡主府上那些人……” “他们都平安,郡主请放心。” “你叫高逑是吗?” 男子眼中亮亮,立即低下头。 “是。” 她披着被子走上前去,男子生得高大,如此一走近,蒋宁兮更觉得他身材魁梧。自己在他的映衬下,就如同个缩小版的人类一般。 “你们这好大的阵仗,我实在是害怕。” “郡主不必担忧,只要祛除邪祟,这不会有人敢伤害郡主。” “但愿如此。” “你们这些符纸,是从哪里来的?” 蒋宁兮再一次将目光投在黄色纸张上面,在她眼中,红色画就的纹路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就好似胡乱涂鸦一般。 “是邱林与函商术士一同画就。” “好端端的,两国术士怎么会一起入宫?” “林贵妃晕倒,随后高烧不止,说着胡话,于是邱林术士觐见,随后陛下便召见函商术士。” 蒋宁兮若有所思,点点头。 邱林术士觐见,又偏偏与函商术士共同得出符纸画法。 在她所知之中,与邱林有关的便是三皇子蒋和颂,可是函商是季清秋家国,而蒋和颂数次企图攀诬季清秋,他们应该不会联手吧? 不过俗话说得好,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若是当真共同利益至上,便没有绝对不能之事。 自然,也可能会是其他邱林之人参与。 同一地区术士尚且还有不容相悖之处,更别提相距千万里的两国。 可见他们得出的共识,指不定是由什么促进的。 “快些出去吧,再待下去,不合规矩。”旁边人劝高逑。 蒋宁兮则后退一步,低声道了句:“多谢。” 随后目送这行人离开,她看着铠甲上贴满的符纸,便是忍不住想笑。 她此时迫不及待想知道,操纵这一切的那些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一夜平安过去,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叩门。 她推开门,接过外面人递来的水盆,匆匆洗漱整理后,快速吃完饭。一连几天过去,终于在第六日等到函商与邱林的十数位术士。 蒋宁兮淡淡扫过众人的面庞,心中并无太大的波澜,平淡看着他们对着四角的贡品露出又惊又怕的表情,又在地上补画纹路。 左右狐仙之说是假,他们这些人也是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整个一上午,她配合这些人,在这屋中从一角走到另一角,再折腾回来。总之到最后事毕,蒋宁兮腰酸腿疼,只想要赶紧躺下休息。 见那些人愁眉不展,她便知道,日后恐怕还是要作妖。她背过身去,盼着眼不见心不烦。 “诸位大人,可否成功?” 是高逑,他声音洪亮,对比屋中这些人,格外有气力,也更容易让人留意到。 他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摇头哀叹。 蒋宁兮转脸向门口看去,见那浓眉大眼的男子一脸惆怅。 待他们说完话,她朗声问他,“怎么了,这的差事有这么难当?” “回郡主,这的差事与我们平常的事情相当,并不是十分困难。” “瞧你愁眉苦脸的,既不是差事难,那又为何叹息?” “我实在为郡主担忧。” 她缓缓笑起来,“这有何?如你所说,不会有人对我怎样。” “可是。”他焦急,只是话刚一半出来,就又被吞回去。 “能不能把林氏一族消息告诉我,我在这里闷着,实在心思牵挂。” 蒋宁兮是朗声说出这话,那几位站在不远处的术士自然也听见这话。 高逑则有些慌乱,“陛下吩咐了,这些事断不能传到郡主这里来。” 这是实在话,她被指认为狐仙,知晓林氏灾难因自身起,不知会有多愧疚。 不过听他这话,蒋宁兮忍不住笑起来,“就算是父皇说的,你这样原话传过来,也忒实在。” 好歹伪装一下,说无事发生也比这要好上许多。 她这么说,那边男子脸上顿时红起来,窘迫极了的模样。 她转头挪开眼,又闭目,于是高逑那边也没了声音。 夜间,蒋宁兮正熄了灯要睡下,忽然听外面传来鸟叫声,再仔细一听,好似有人在敲打后窗。 她立即起身听声寻去,此时屋内没有烛火,月光与雪光从室外照射入内,在窗纸上面留下个清晰的人影。 窗子缝隙之中被塞进什么东西来,外面那人迅速离开,随着晃出的人影于视线中消失,一张纸从窗子缝隙飘落。 蒋宁兮上前捡起纸张,借着外界光芒看到秀云流水般字迹。见字如见人,仿佛人间那绝色就在眼前般。 这张纸条,也代表着狐仙之事确与季清秋有关。 今日她说想知道外界消息,并不是要说与高逑,而是想要借函商术士之人的嘴传到季清秋那里去。 郡主被人圈禁,无聊害怕之中向侍卫搭话,且话中有调笑意味。季清秋知道,可不是要亲自送来解闷之物了? 他当真是沉不住气,蒋宁兮看着字迹,是这般想着。 可这想法仅仅存在片刻,她就觉得这样揣测不妥,也或许,季清秋并不在意她是否知道呢? 顺着这条线下去,越想便是越发阴郁,她干脆叹声“罢了”,就掌灯继续看纸条上面内容。 上面正是写着她所诉求的,也便是林氏近况,与他口中介绍的夜明珠不同,信件中的有关描写可谓十分详细。 林贵妃高热倒下,并不是因为狐仙作恶的缘故,而是那矿洞的所有消息都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林贵妃急火攻心,这才发了高热。 单单是矿洞坍塌的消息并不足以压垮她,后续有关林无几的消息的精彩程度,当真是超出蒋宁兮的想象。 召集百姓救援矿中工人被人说成是私自集聚军队。 更奇妙的是,第二次死于爆炸的百姓中,有相当一部分曾经得罪过林无几。 爆炸引燃树木,林中浓烟,困死整整五人,偏偏这五人不是死于大火,他们身上仅有几处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口鼻亦是干净,这些人尸体被人拉走匆匆埋葬。在最近检查之中发现,他们是窒息而亡,让他们送命的,仅是一根麻绳。 皇帝大怒,当即叫人绑了林无几进京来。可谁曾想,林无几于家中暴毙,尸身周遭有几撮红狐狸的毛发。 发现尸身的,是家中仆人,那人速来受到非人虐待,见那场景当即发疯一样冲出去,并将“狐仙为民除害”宣扬出去。 东南一带百姓奔走相告,可见林无几失了民心,已是积怨已深。 以上便都是背景,这些事件发生是在数日之间,仅仅几天时间,东南百姓便都开始讴歌狐仙光荣事迹。 众人并不知郡主身上背负的“狐仙”之名,可朝中某些权贵未必不知,他们做过的亏心事也不少,有着林无几的前车之鉴,他们虽说不会对此深信不疑,可终究在心中会存个疑影。 眼见皇上这般,或许是要安抚人心。 看完内容,她将纸条烧掉,这才睡下。 与之前不同,若是平常睡前接触到这么多信息,蒋宁兮必定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此时此刻,她已经变化,既是想不通的事情那边不要去想,省得熬夜伤身。 之后几乎每天季清秋都会叫人送纸条进来,其中内容则是当天林氏发生什么。不过上面竟是一句问候都没有。 蒋宁兮忍不住在术士面前又嘟哝一句,说活像个没感情的稻草人。 当晚的信件,则带来了季清秋不少牢骚。 “思念思念,却只问林不问我。” 最近,东南一代流言不止,不知为什么,狐仙要林氏家破人亡这话也传了出去。 林氏为显赫家族,祖宗有三朝元老,且自陛下曾祖父开始,辈辈都有贵妃出自林氏。 只是家族忠贤的名声早就在上一辈几乎败得精光。 此时林氏应当会制止言论,可愈禁愈是张扬出去,最终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狐仙要替天行道。 她记忆中,话本里林氏一族颓灭只是因各种丑事败露,最终被搜查出私藏天子服饰,以谋逆定罪。 此时狐仙之说,不知道是由谁触发。因她一己之力改变的事情太多,千头万绪根本理不出什么来。蒋宁兮是完全学会偷懒,想不通的事情,便搁在一边等等在想。 一转眼,就到了二月,二月二龙抬头。 第 94 章 狐狸 龙抬头是大日子,蒋宁兮听外面宫宴热闹得很,更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关几天。 在这的日子实在无聊,外面的人与她说几句话就不敢再多说,她来得匆忙,也没带上书,每天除了发呆便也只能是发呆了,日复一日,也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了,只觉得漫长的很。 二月二过完,大约三天时间过去,夜半传进来的纸条内容终于不再那么平和,在之前一众的“流言如沸”中,这张纸上的内容便如同惊雷一般。 林氏一族,在二月初四当晚,有五人死于非命,且初步判断,死亡时间都在子时三刻。这些人大多是京中的重臣,所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便是皇帝,几乎是立刻封锁消息。 蒋宁兮默默回忆一下他们官职,这些人是在权力漩涡中心,亦是林氏的主心骨,失了他们,林氏已经落魄。 他们竟在同一时间暴毙身亡,难不成真的是狐仙报复? 比起猜想是谁动手,蒋宁兮此时更加担心自己的处境,她怕自己没有机会走出这里。 她推开门,门口侍卫顿时拔出刀剑,高逑立即走向门前,“郡主有什么吩咐?” “我想见父皇。” “郡主,皇上的意思是要您好好待在这里。” 她向院中看去,遥遥能望见大门边挂着的灯笼晃动,不住长叹口气,转而关上门。 夜深了,蒋宁兮睡不着,睁着眼睛望床帐,忽然听见窗边有动静,她知道又是熟人带着信件而来,于是匆忙走到窗边,果然看见一张纸被塞进来。 只是今日,这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人影一直在窗子上面。 她将信展开来看,季清秋与她交代,叫她把窗户打开说话。按照信中所说方法,蒋宁兮小心翼翼将窗户上的符纸拨下,又悄悄推开个缝隙。 “郡主。”外面的人低声,是个陌生声音。 她自缝隙中看见那人递过来的玉佩,正是季清秋府上的象征。 蒋宁兮继续看信上内容,说回生丸就在此人手中。 那侍卫放下玉佩后,果然递来一个纸包。 蒋宁兮接下,心中甚是沉重。 “郡主快些把窗子封好吧,原因是何,侯爷信上都有说明。” 她将药丸贴身藏好,随后细细查看信件内容。 季清秋只说明最近皇上已经开始相信狐仙之说,也解释了函商术士与邱林术士有着相同的判断。函商术士虽会将消息带给他,但是他们是为函商旁人做事,季清秋并没有办法对他们的行为进行指点。 一旦事态不可控,她便可服下回生丸,弄出声响叫外面注意到,季清秋的人自会安排好一切,接应她出宫。 季清秋说,届时会有术士禀报,要将她迅速带往城外寺庙加以封印,在终点会有人替换,若实在不成,或者直接将她人身劫走便可。 她想想,这法确实有实现的可能,她现在所居住的地方,距离宫中偏门只有一小段路程,只要出了宫,就不在宫中严密防卫之中,哪怕路上生变,她自己也是能逃离的。 她摸摸药丸,心中安定不少。 第二日一早,邱林与函商术士再次来到这里,在屋中看过四角的供桌,又去确认画在地上的纹路。 “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 “郡主,狐仙已经走了,不日郡主便可出去。” “这样啊,有劳诸位了。” 如此又有其他烦恼事情,林贵妃知道所有,她是狐仙载体,在林贵妃眼里,林氏气运将近与她有脱不开的关系。她出去之后,该如何面对林贵妃呢? 她再次坚定,出去那天,第一件事就是离开。 如同术士所说,中午皇帝便下令放她从这处出去,侍卫也全部被人调走。 这一月间,蒋宁兮是第一次踏出屋子,她从未哪一刻觉得阳光那般暖和。 从院中出去,她看见林贵妃站在外面,蒋宁兮免不得吃惊,仅仅一月时间,林贵妃当真憔悴不少,曾经林贵妃神采飞扬,可如今不施粉黛,再加上夜不能寐,好像老了十几岁一般。 蒋宁兮脚步停住,一时心中生怯,不敢上前去。 林贵妃目光接触到她,眼眶又泛红,她眼中满是血丝,应该是不曾睡好。 林贵妃向她走过来,蒋宁兮则咬咬牙,准备接受她的质问与崩溃。却不曾想被林贵妃一把揽进怀中,林贵妃手臂颤抖,又多用上几分力气。 “孩子,你受苦了。” 蒋宁兮怔怔,说不出话来。 林贵妃真的对她一点怨言都没有吗?她觉得并不会是这样。 “母妃?”她试探呼唤一声。 “林氏一族遭遇变故,如今只剩下你我母女相依为命了。” “是狐仙?” 林贵妃手臂收紧,“不是,是天命。” 天命? “随母妃回去,洗漱更衣后去面见你父皇与太后。” 许久未见太后,太后见她变清瘦不少,止不住心疼,又嘱咐她好好陪伴林贵妃。 当晚,林贵妃叫她留在贵妃宫中,两人一同坐在桌边,虽是晚膳却没有人在左右伺候。 “家中变故,你都听说了吧。” “是。” 林贵妃长叹气,“皇上他好狠的心,竟然一点都不顾情分。” “什么?” 林贵妃垂下眼,紧咬牙关,沉寂良久后,她摇摇头,伸手拉住蒋宁兮的手,“好孩子,往后不要再与见罪于你父皇了,母妃只希望能看见你出嫁,往后平平安安的就好。” 蒋宁兮心觉异样,事情似乎另有隐情。 “狐仙附在我身上,又让家族遭难,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世间活下去。” 林贵妃愣愣,瞬时落下泪来,忙垂头去擦拭。 “傻孩子,你是被人利用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狐仙啊……” “可是,当时确实有人亲眼见到我回到住所,也确实在贵妃宫中看见狐狸逃窜,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不过是小把戏罢了。说你回到住所,不过是因为有人穿着你的衣服进屋去,模仿声音叫人退下,在换回侍女衣服混回去。至于红狐,虽没有弄清楚原因,可大概也一样是唬人的。” “母妃这么说,是有什么证据了吗?” “你外祖父一直怀疑是有人装神弄鬼,最初也查到些东西。”说到这,林贵妃长叹口气,眼圈又红起来,“不过已经是没有用的事情了……” 林鹏炳大病一场后虽还健在,却一直神志不清。 “外祖父无法清醒,林氏一族遭人陷害,母妃,我们应该查清真相,还林氏一族公道。” “孩子,我问你公道与天道,谁更胜一筹?” “为何一直要说天道……难不成……” “陛下的暗卫,最近十分活跃。” 暗卫,是皇帝培养的暗杀组织。 “这就是母妃口中的天道。” 皇帝是天子,他的命令便是天道。 “是啊,就算知道,以如今林氏的地位,又能争得过什么呢。” 蒋宁兮沉默下来。 “不会是误会吧?” “皇上大约是觉得我蠢,所以万事都未瞒着我。可到底也是我蠢,若不是林氏有人察觉告知于我,我也不会着意留心,更不会知道这样的真相。” 林贵妃又道:“我现在只盼你能好好的。” “母妃可别做什么傻事。” “放心吧,林氏家中女眷还活着,我总不能让他们彻底没有指望。” 从贵妃宫中出来,蒋宁兮心中压抑万分。 这才几日光景,林氏则从显赫一族顿时跌落谷底。 她开始思考,自己何时离开,蒋宁兮放心不下林贵妃,若是这时候女儿死亡的消息传出,只怕是会压垮林贵妃。 梧桐郡主是林贵妃所生,林贵妃向来疼爱郡主,如今她占了郡主的身体,至少不该在林贵妃这种崩溃时候离开。 这几日她便多陪伴在林贵妃身边,期间皇上来了几次,皇上就如平常,好似什么都与他没有干系。林贵妃神情恹恹,并不能对皇上笑脸相迎。 蒋宁兮知道真相,尚且都不知该如何面对皇上,更别说林贵妃了。 皇上体念林贵妃家中变故,次次都是好生安慰着。 蒋宁兮出宫,走在回去的路上,她不想那么快回去,于是走了条小路,小路上寂静,只有一家小贩,所属者是位老人,在家中后门摆了这样的摊位,只为卖自家的酒水。 现在正是冬季,桌边还有积雪,原本这样的摊位应该没什么人才对。 只是蒋宁兮远远见一道身影,可最为惹人注目的,是他身边的一团红色毛发的动物。 一直狐狸。 那只狐狸歪在男子身边,正抬着头,男子伸手摸着,另只手端起酒碗。 一口酒下肚,男子留意到不远处的蒋宁兮,放下酒碗,眼睛轻轻眯起。 蒋宁兮转开头挪走目光,依旧向前走去,就在即将擦身的瞬间,那只狐狸忽然向她身边冲过来。 这样近距离的突然变数,惊得蒋宁兮汗毛直竖,步步向后退去。 “小十。” 男子不紧不慢出声,手中一收,那狐狸被禁锢住。她定睛一看,原来是狐狸脖颈处被拴上了软绳。 “还望姑娘见谅。” 第 95 章 后悔之事 蒋宁兮稳住身形,向那火红一团望去,见是只漂亮的狐狸,周身火色皮毛,葡萄似圆溜溜的眼睛,还有水润的鼻头,着实灵动。 只是看着这动物,她忍不住想起贵妃宫中看见那群狐狸,暗夜中很是骇人。 “最近京中有关狐仙的说法人尽皆知,你便一点都不忌讳的,还敢带着出门。” 那人爽朗笑两声,“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只能来这里讨酒喝,顺便等个人来。” “原来如此。” 蒋宁兮笑笑,不准备答话,正要离开,男子再次开口,“姑娘最近似乎劫难未完啊。” “听你口音,似乎不是畴甄人。” “前月刚入京都。” “那你认识我?” “梧桐郡主芳名,在下早有耳闻。” 她这才认真打量面前男子容颜,蒋宁兮见惯这话本中的绝色,眼前人虽生得端正,五官并不精致夺目。他身上最让人注意的,便是那股亦正亦邪的气质。 完全未知的一个人。 又是未知。 蒋宁兮很讨厌这种感觉,此时眼前人说的这些,就如同周昀绛当时对她说那番话时候一样,好似他们对自己了如指掌,而她却懵然不知。 “虽不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可世间相见便是缘分,你实在不必说这些话来吓我。” “郡主装扮很是素净。” 这几日,蒋宁兮不曾盛装,头上只带一支银簪子,便是季清秋赠予她的那支。 “是啊。” “这支簪子很是好看。” “多谢。” “你大概要小心了,接下来的一次,若应对不得当,只怕是要丧命呢。” 他端起碗,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之后望向蒋宁兮,眼中并无善意,他用手拭去洒在下巴上的酒水,又顺手向下一甩,散出的酒气熏得那只小狐狸皱皱鼻子。 “这样啊,多谢告知。” 她转身再次要走,那人也不再阻拦,将酒杯放置在桌面,声音明朗,“我劝你现在就从这条路折回,不然你会后悔的。” 蒋宁兮脚步微顿,“既然是后悔,那便是在意的事情,既然如此,早点知道真相也好。” “这样的说法很是特别,我还以为你会说偏不听我的话呢。” 她不再接话,迈步向前。 一路向前去,目之所及一片积雪,是白茫茫天地,连天边太阳都蒙上曽茫茫,光芒不如平日那般耀眼。 她心是七上八下,今日所见之人身上谜团重重,可他对自己的事情所知甚多,蒋宁兮不免在心中猜测,他口中的令人必定后悔之事究竟指的是什么。 就连眼前景象也转变起来,似乎变化莫测,充满变数。 远处有马车行驶而来,车轮滚动响声不大却也惹人注意。她向那端看去,唯有一个马夫在外面驾车,蒋宁兮心却如同跌落谷底。 她还没有走出多远,脚下唯有这条路,所通之处实属偏僻,若去皇宫,也是要绕上好大一圈的,且两者都必然经过刚才那卖酒摊。 这时来此,应该就是方才那人所等待的。 眼前马车,驾车人,都不是蒋宁兮熟悉的,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得坐在里面那个人,就是男子所说的会令她后悔的所见。 蒋宁兮站在道路中央,看着马车将近,不曾挪动半步。 她听见马夫骂骂咧咧,马儿嘶鸣,随后马车便在面前不远处停下。 “你不要命了!”以及一些不太好描述的怒骂词汇。 她打量马车车身,只是普通木质,没有什么珍稀材料应用。 “怎么回事?” 慵懒声音自里面传出,听起来几分漫不经心,听声便知那人从容优雅模样。 她脑海中立即浮现他的面容。 马夫还在骂着。 蒋宁兮微抬起下巴,“季清秋,你下来。” 马夫不再说话,此时只有风吹动马车帘子,安静极了。 片刻过后,有人在里面掀开帘子,露出面容,可不就是她心念的那张容颜。 “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他嘴角勾起笑,一如记忆中模样。 “这话也是我要问侯爷的。” 季清秋起身,从马车中走出,马儿连带晃动,他脚下有些不稳,马夫搀扶他下来。 “随便走走罢了。” 他向她身边走过来。 蒋宁兮素服,头上唯有他赠予的那支簪子。 季清秋目光在她发间停顿片刻,瞳孔轻颤,随之转而注视她的眸子。 “我答了郡主的话,你却还不曾告诉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说着,他含笑,只是目光向远眺望,一直望进她身后街道深处。 “与侯爷一样,不过这随便走走,却让我撞见不得了的人,你猜猜是谁?” 他微眯眯双眼,“是谁?” “一个带着狐狸,又对我了解的人。” 后面似乎有人走来,在这四周安静之中,鞋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看来我来的不巧啊,侯爷既然在忙,那我们改日再会吧。” 蒋宁兮听得熟悉声音,回身去看,见先前遇见的男子站立在身后转角处,他将披风合的严实,怀中鼓出一团,想来是将狐狸抱在怀中。 季清秋没答话,那人并不在意这些,直接向前与他们两人擦过身去,径直离开此处。 “他说他是来等人的,他要等的人便是你吧。” “是。”季清秋轻叹口气。 “你与我说过的,函商术士是为他人办事。” “这话我没有骗你,林贵妃知晓所有,她应该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你。” “我一直以为是父皇操纵,原来是有人引他入局。而这个人,果然是你。” 季清秋沉默下来。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蒋宁兮就当他默认。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侯爷心中,算是个特别的存在,原来也只是个棋子。” 蒋宁兮摘下头上簪子。 “静养的这几天实在不好受,整日里担惊受怕……好不容易自由活动,却发现林氏亲人伤的伤死的死。” 她抬眸看他神情,依旧是从容优雅,那般风轻云淡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曾落在他眼中。蒋宁兮从前喜欢他这样气质神态,可现在却是十足讨厌。 蒋宁兮本想将簪子掷在地上,可又怕陷进雪中寻找不得。 她上前一步,将簪子塞回他手中,“这是你口中重要之物,既然重要,日后要留心赠予,不要所托非人。” 他手指很凉,与簪子的冰冷相近。只有片刻接触,蒋宁兮还是记住他手上的温度。 蒋宁兮塞回簪子,还未来得及退原位,便被他伸手捉住手腕。 他手掌温度刺痛她手腕灼热肌肤,他握紧她手腕后向自身处拉扯。 她退回步子只迈出一半,便被强行改变方向,她被拉扯着向前,步子踉跄,几乎将整个人撞进他怀中。 两个人距离拉近,她需得抬头才能望到他面容。 蒋宁兮看他睥睨自己,眼睛隐在睫毛投下的阴影之下,无法看清那双美丽眸子中都藏有什么情绪。 哪怕看不懂,她也眼神坚定与之对视。 他的呼吸并不平稳,其中掺有波澜。 她只感觉到手腕被人大力捏紧,致使她被紧握的那只手无法用力,也微微生出麻木之感。 “蒋宁兮,你便信了那人的话。” “我方才是在问你,可你一句分辨都没有。” 从前问他什么,季清秋都是一副他心中有数却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或许是不能、也或许是不愿与她多说。 此情此景,她是在期盼他的解释的,几乎是在用决绝逼他给出一个解释。 只是眼前人依旧沉默。 “你说的是‘果然’,你先前就对我有所怀疑。” “在这种档口,季侯爷是要与我咬文嚼字吗?” 她又道:“还是说侯爷辩无可辩,只能在这些字眼上与我说嘴。” “郡主觉得呢?” 他是反问一句,更叫蒋宁兮心中激昂。 “我的狐仙之名,当真拜侯爷所赐。” “在郡主的眼中,我的情意虚假至此?” “你比我清楚。” 季清秋似乎不可置信,手上力气渐消。她扭动手腕挣脱他的桎梏,准备以洒脱之姿离开。 可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她脱离后的片刻间,季清秋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再次禁锢住她的行动。 “是真是假,郡主很快就能得知。” “侯爷说的,便是那男人口中的,‘若不仔细应对,恐怕会丧命’吧?”她再次对上那双眼,“若是如此,我当真得谢谢侯爷的情真意切。” “请郡主拭目以待。” 眼见着季清秋手上一扬,素银簪子落进雪中。 即将融化的松软雪堆向下,掩埋簪子落入的全部痕迹。她目光追随簪子轨迹,眼看着洁白又平整的雪面,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手臂上的力气还没有卸去,蒋宁兮不想与他再纠缠下去,伸手解开斗篷,再顺势抽出胳膊。 斗篷滑落,冷意瞬间取代周身温暖,她也在这刹那功夫间向前迈出脚。随后,便是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一路上,蒋宁兮思绪万千,归根结底,都是在思考她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 她想,她若是有心爱珍视之人,则不愿让他伤心。这大抵是人之常情。 可季清秋为她冠上狐仙之名,林氏遭遇劫难。他究竟在想什么? 第 96 章 又见狐狸 蒋宁兮回到府上,秋琛见她披风不见,问她发生什么事情。蒋宁兮只说弄破了不想带回来。 她窝在床上,想着自己经历这样的事情,也该病上一场。倒是可惜,初春的寒风冻不坏人,原本受冻嗓子发疼,可睡下一晚后,全然好利索了。 蒋宁兮醒来,看着落在床头的阳光,她吸吸鼻子,可身上半分不适都没有,止不住慨叹声:“蒋宁兮啊,你说你都是要走的人了,闹这别扭做什么……” 她起床洗漱,今日依旧要入宫去陪伴林贵妃。 刚穿着好衣衫,秋琛自外面进来,递上一枚郡主令牌。 “外面有人说一定要求见郡主,还拿出了这个。” 蒋宁兮扫一眼,当即认出是为她操办离开此处事宜的人。 “让人进来吧。” 她赶往大堂,叫人别在里面伺候,那人神色慌张,屏退人后,蒋宁兮叫他说话。 “郡主,最近我们规划的路线上,出现了许多官府的人驻扎,而且……” “什么?” “有人将通关口撤换了一批人,完全影响到我们的计划,再打通可能需要半年时间。” 京都在畴甄正中间,居于枢纽位置,而全国上下,若要从大道穿行,总是要通关文书,这文书又涉及到身份、目的等,办理起来极为繁琐。 虽然以她的武功轻松穿过也不是难事,可在离开畴甄远去他国的这一路上,她既不能走着前行,也不能露宿街头,这文书对她还是必要的。 “半年时间?那岂不是还要困在这里。” “是属下无能。” 想来是最近林氏一族风波引起的变故,蒋宁兮叹口气,事已至此,除了等待,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转眼三月,春花烂漫。 这一段时间,她只在宫中陪伴林贵妃与太后,不曾与季清秋相见过。 林贵妃最近恢复些平和,也逐渐开始装扮起来,与皇帝恢复平常恩爱状态。 从前林贵妃憔悴好似老妇一般,近日盛装,容光焕发。蒋宁兮大概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贵妃宫中又恢复往常般光景,蒋宁兮数次入宫陪伴,都撞上皇上在宫中,她留在那里不方便,于是只能转去太后宫里。 这日,她正吃着糕点,一边歪头看窗外桃花。 “今天周家那孩子进宫来,他难得来一趟,你不去见见他?” “祖母,我现在身份,他已经是外人了。” “我是看你最近闷闷不乐,才说这个的。你从前最喜欢粘着人家,一口一个‘周先生’追着人叫着,现在却是变化了。” “或许是长大了吧。” 梧桐郡主心悦哪一位,算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可究竟为什么情谊这般深厚,画本上说郡主觉得他们二人有缘,蒋宁兮却是有些想不通。或许她是薄情之人,所以看不透他人深情。 “三月初五京中有庙会,你在家中闷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逛逛了。” “是。” 祖母是为她好,蒋宁兮没心思出门,说到底,她当真在意季清秋与那人的话,“会丧命。” 太后敲敲她的脑袋,“一听便知你是在敷衍。若往后出嫁了,出门便也不会这样方便,年纪轻轻要学会珍惜。” 蒋宁兮继续吃着糕点,心想着是这个理,现在逃也逃不开,若到时当真会命丧于此,那她还是要及时行乐啊。 她立即去买了套潇洒男装,又配上个面具,便当做庙会当日的行头。 话本中有写过三月初三的庙会,梧桐郡主带个面具出行,偶遇周昀绛,还伸手牵上他的手。 说是偶遇,蒋宁兮才不信,偏偏郡主盛装,偏偏那时候郡主身边便没了侍卫,这分明是在庙会蹲点等周昀绛呢。 不过她这次不同,一身飒爽男子装束,蒋宁兮是准备去拉女子小手的。 转眼到庙会当日,蒋宁兮出门后在客栈中换上衣服。 她今日这身,白色内里,白色纱制外披,上面以同样白色绣上云纹,行动起来衣摆飘舞,好生缥缈,就如同乘云驾雾的天上仙人。 她试着晃晃身体,感到衣衫坠感与潇洒,则甚是满意。 戴好面具便出门去,一路慢慢走到山脚下,当场便被一位女子拦下。那女子神色是羞怯,将手帕塞进蒋宁兮的手里,随后立即跑开。 蒋宁兮看着手中帕子,又继续向前走去。今日上山赶庙会的人很多,说是人头攒动也不为过。 蒋宁兮望见前面一对男女,女子偷偷伸出手去勾男子的手。 她想到话本中介绍这处重女子德行,可一直以来,她看着周遭发生的事情,觉得不过如此。 说起来也是,光是话本后期郡主与外男暧昧的丑闻,真要以女子德行最重为判断,梧桐郡主不知会被施以什么样的惩罚。 想着想着,蒋宁兮走到山上去。这座山头有寺庙,听说后山种满一片桃树,三月初,桃花已经含苞,也有几朵盛开,是极美景色。 寺庙门前排着队,三人为一行进庙中参拜,终于排到蒋宁兮。 前面人正在参拜,她则安静立在后面等待,那人起身,并没有着急离开,垂头在兜里掏着什么,忽然他回过头,手向她这边刺过来。 春日阳光正好,斜斜照入寺庙殿中,也正照在那把匕首上面,反射光芒晃在她的眼中,刺得她霎时丢失视野。 耳边是人群尖叫声音,她看不清眼前发生什么,也无法通过声音辨认,她慌乱向后退去,连忙偏头避开刺眼光芒。 余光瞥见男人快速向前,她恢复冷静,在闪避同时,不断观察周遭,今日盛会,百姓聚集此处,且她从客栈中出行并不曾隐瞒行踪,任人稍作查问便可知此情此景如此装扮的是梧桐郡主。 所以她断不能暴露武功,只能拖延时间,等待附近守卫来救自己。 男人在门口阻碍,蒋宁兮一时不能跑出门去。庙中很小,移动很不方便,再加上面具限制视线,两人转动的这片刻功夫之中,她的衣衫被划出几道痕迹。 男人将她逼至角落,她无处逃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寺庙门窗瞬间打开,劲风闯堂而过,耳边一阵呼啸,忽来的风卷着小树枝飞向她身边,蒋宁兮眯起眼。 男子抬手,向她掷出石子,石子打击在她的面具上面,正是个寸劲,面具自中间裂开来。 面具应声落下,她的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此时窗子大开,春光尽数落入屋内,明媚阳光落在她面庞上。疾风穿身而过,带起衣袂飘舞。她逆光望去,感受着发丝与衣摆狂舞,当真有乘风登仙之感。 匕首还在男人手中,蒋宁兮已经听见外面护卫在疏通人群,应该没一会功夫就能到来。 她往后退一步,紧盯那人向自己靠近。 忽然,人群再次惊呼沸腾,蒋宁兮瞥见光芒中闪过什么火红色的身影。 那团影子擦过男人身边,直直向她扑过来。 不知为什么,男人顿时倒地。 她自是慌张,定睛向前一看,竟是只通体火红的狐狸。 狐狸跃起,向她身上重重一撞,她切身感受到活物的力量,还未来得及惊讶,身边炸开红色烟雾,皮毛触感在手臂上一滑而过,手背则被划得刺痛。 待烟雾散去时,寺庙中竟完全不见狐狸身影,只留蒋宁兮站立与那昏迷不醒的男子,风依旧穿堂而过,吹动衣摆,她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面被狐狸指甲划出一道红痕,好在没有见血。 她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又是狐狸,又有人在装神弄鬼。 抬眸看向外面,护卫刚刚赶到,见护卫队与百姓同样神情,蒋宁兮明白,他们也是正巧看见刚才狐狸那一幕。 人群被拨开,一白衣男子走出来,干净面容上此时正是惊讶神色。 周昀绛上前来,是第一个踏入寺庙之人,随后护卫队跟着进来。 “把这人带回去。” 护卫应声行动,周昀绛交代好这些,便去捡起落在地上的面具碎片。 “出来游玩怎么也不带上护卫。” 他是责备语气,蒋宁兮颔首,接过他手中的面具,只道句“多谢”,便不再多说。 检查门窗的护卫回来禀报,寺庙后面的窗子被人一齐打开,也正是赶上今日风向,所以才会有方才强劲风力。 “先出去吧,我不想耽误百姓参拜。” 她说着,迈步向外走去。 蒋宁兮想着,庙会人多,任何人都可能做手脚,是对谋划之人极其有利,筛查下去也不会是什么紧要的证据。再者,就算查出什么,又能有什么用?来此观会的人可都清清楚楚看见狐狸帮她的那一幕…… 蒋宁兮当真心中烦闷。 “郡主今日受惊,不如立即回府上歇息吧。” 她摇摇头,用食指勾住面具带子,晃动手腕,让面具在空中转动起来,蒋宁兮向天边眺望。 “天色还早,我还是去看看后山的桃花吧。” 左右她已经入局,想想先前在宫中禁足那些日子,蒋宁兮便觉得,今日若不尽兴而归,日后恐怕是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 “那在下陪郡主前往。” 周昀绛垂头请示,神色谦卑。蒋宁兮看这张脸,干净漂亮,眼睛好似琉璃一般,只是她不禁想起他曾经的那番话,便立即没了半分想要亲近的心思。 “不必了,只叫护卫跟着便好。” “郡主不想听听其他的故事吗?” 他抬眸,那琉璃颤动,光芒亦在摇晃,蒋宁兮竟在其中读出引诱的意思。 若是从前的她,自然万般想要知道真相,可是如今,一切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不必了。”她弯弯嘴角,晃动手腕停下,手掌放平,顺势伸直指尖,叫面具顺势飞到他那边去,“若是周先生想要帮我,帮我把这面具处理掉吧,它已无用,留在我身边只会碍事。” 周昀绛伸手接住面具。 蒋宁兮巧笑,“多谢。” 说罢,她挥手招来护卫,潇洒向后山去,再没有回头。 第 97 章 解除禁足 蒋宁兮去后山看了桃花,之后去京都中酒楼吃喝一阵,待酒足饭饱这才往府上归去。 她刚到府上,听秋琛说有人求见,于是她就去见,进屋就看见熟悉面孔,是今日在寺庙中领头的那个护卫。 他先是起身拜见,蒋宁兮问他来意。 “刺客已经招供了,他原先是林鹏炳老爷家的家仆,说是怨恨才来刺杀。” “是谁让你来我面前说这些话的?”她冷声打断他。 侍卫一脸为难。 “是周先生?还是别的谁?” “是在下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还是要知会郡主一声。” “那你便接着说好了。” “刺客说自己忽然晕倒,是被人击打,在睡梦之中还梦见狐狸对他张牙舞爪……” 又是狐狸上身,这天下的狐仙可算是盯上她了。 “来人,赏。” 秋琛上前,递上金粒。 蒋宁兮起身,向门口迈去,“京中位有名的术士在给我算完后葬身火海,不知今日你传来这消息后,还能活上多久,出府之后小心着吧。” 她没有看身后人是什么神情,离开的很是干脆。毕竟她还带回来了糕点,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能耽误她吃。 蒋宁兮可以预见,未来或许她的行动又会被禁止许久,只得珍惜现在自由的日子。 先前她便猜想,鬼神之说一旦盛行,若有人心怀不轨,定会借此生事。上次是皇帝盯上了林家,这次不知会是谁盯上了谁家。 未过三天,皇上很快下令,让蒋宁兮在府上好好待着,与先前在宫中佛庙一样,也有带着同样兵器的人来此驻守。 四方的小院,往外望出去也是四角的天,只不过好在一点,皇帝并没有禁止郡主府上人出门,于是这段禁足时间,蒋宁兮敞开了吃,眼看着夏臻这团子吃得越发圆滚,想来自己也是如此。 一连到三月十五,半点消息都没有,这天秋琛出去,倒是听到些风声。 这次操纵之人盯准的不是旁人,正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几家术士一同算出,狐仙会危害到龙脉……问天司也发现星象有异。 听林贵妃派来的人说,宫中侍卫足足增加两倍不止,皇帝所在之处,更是黑压压一片人。 她们都明白,皇帝作为先前参与者,自然会对狐仙与天命产生怀疑,林氏一族五个人是怎么死的,皇帝最为清楚,便也提防着有人同样暗害。 还说,有大臣上书要屠灭狐妖,若说如何屠灭,商议来去都没有什么结果,林贵妃担心是不放在明面上说的筹谋。林贵妃说一定会想办法。 蒋宁兮听闻这些消息,也是担忧起来,不寒而栗,真想让一个人死亡,用毒也是很好的法子。 皇帝虽未必会采纳大臣提议,可她便是忍不住如此猜测。 狐妖暴毙身亡,正好可以推脱给术士驱邪,如此一来防不胜防。 她侧目看桌上放着的各色糕点,又想到每日小厨房送来的饭菜,感慨声防不胜防啊。 她翻个身,心中烦闷,愤愤将头蒙进被子里,脑海中浮现出路上曾偶遇的那个男子,便是带着红狐招摇过市那位。 他曾说过,若是郡主不小心应对,恐怕会失去性命。 现在想来,蒋宁兮实在后悔,当时便该找个理由抓住他,将他困在大牢里,让他没有办法能活着向她发难。不过事已至此,怎么想都是枉然。 她趴在围墙上长叹气,不免开始思量,要不要现在就杀出去,连夜逃出京都。 可当她深夜攀上围墙时,见守卫并没有想象中的森严,以她的能力是安全能逃离的。 这终究不是好办法,一来没有文书,二来一旦她表现出武力,只怕会坐实狐仙上身的说法,届时追捕她的人会更加肆无忌惮。如此两头都困难万分,蒋宁兮不得不重新思考法子。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见到清栀。 清栀脚步缓慢下来,走到蒋宁兮身边,她一脸为难,又不得不开口。 “郡主……侯爷说在西边围墙等你……” 清栀是扭扭捏捏,极为尴尬。 蒋宁兮没有为难她,只道了声“知道了”,然后跳下围墙,拍拍手上灰尘,向西边围墙过去。 她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蒋宁兮愈发能感觉到清栀的紧张。 蒋宁兮想季清秋这主子当得忒不负责,就这样完全暴露清栀,丝毫不为她考虑下,万一梧桐郡主是个十恶不赦又杀人不眨眼的人呢。 蒋宁兮停住脚,伸手向前,清栀认为要挨打,只能畏惧的闭上眼睛,蒋宁兮只是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行了,应该没你事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清栀怔住,瞪大眼睛看她。 蒋宁兮不做过多理会,快步向前。 她是轻声慢步,几乎可以算是踱步到西边围墙下面。 夜里很安静,她立即留意到墙那边有人存在的声响,哪怕他并没有说话。 蒋宁兮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她依靠住身子,伸手取了块石头来,左手换右手这般把玩。她抬头望向天边,今日三月十六,月亮正是最圆满的时候。 虽然此时是三月中旬,春花盛开,此时夜深露重 在这坐了许久,围墙那边又响起地上石子被人踢动的声音,那端等待的人好似无聊极了,一下一下踢动脚边的石头。 “侯爷,郡主还没来,要不要再叫清栀。”这是慕桃的声音。 “不必了,她是不想见我,别为难清栀了。” 季清秋叹口气,“再等会吧。” “您真的不打算和她解释清楚吗?” “解释什么?” 那般慵懒的声音夹杂些许愁绪。 “你……” “我也是出了力的,何苦摘那么干净。” 那边沉默很久,蒋宁兮又听季清秋轻叹,“罢了,走吧。” 蒋宁兮听见衣服被风吹动的声响,她咬咬牙,将手中石头往上一抛。石头被扔出围墙,落在地上是声清脆响动。 “侯爷叫我?有什么事说就好了。” “郡主什么时候到的?” “你放心,你们主仆的悄悄话,我没听到什么要紧的内容。有什么话就快点说,我困得很。” “若是郡主走投无路,先前所承诺,依旧是真的。” 她想起那颗名为“回生丸”的药丸,吃下后呼吸则可变得微弱细不可查,就好似离世一般。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 “这句话叫清栀来传就好了,何必单独跑上一趟。” “怕她说不明白。” 蒋宁兮抿抿嘴,“只有侯爷和慕桃一起,不怕我叫人暗杀你们吗?” “郡主府外驻守侍卫,应当是最安全的所在了。” 蒋宁兮起身,“你的话既已说完,我便回去睡了。” 她踏月色回到房中,掌灯又取出笔墨,写下封信准备叫秋琛送到太后处。 蒋宁兮请求祖母掌管她的饮食,叫人一日三餐、连茶带水一齐送来。 第二日一早便嘱咐秋琛送出信去,当即便有人带着饭菜来。祖母说她无法顿顿叫人来送,便叫这送饭的宫女留在郡主府。往后每一餐饮食,从买菜、清洗一直到上桌都在她眼下进行。 于是,蒋宁兮与林贵妃算是暂时安心下来。 不过很快,外面的消息便再也不能传进府中来。宫女虽日日能出去监督买菜,可也只能做到这般,对于外面的消息,她是半句都不肯说。 这样一待又是半月,待府外驻守的护卫离开、她真正可以自由行动,已是四月初。 突来的解除封禁叫她觉得很是诧异,季清秋与她说过回生丸依旧可用,也就说明外面那些人是奔着要她性命而来,可她现在行动不再受控。 蒋宁兮犹豫,她究竟要不要迈出府邸。会不会在京中有什么流民涌入,而她出门就会被人劫杀。 于是哪怕解除封禁,她也没有立即冲出去,则先叫秋琛出去打探消息。得知京都并没有异常,蒋宁兮这才敢带着众多护卫出门,直奔宫中去。 秋琛探回来的消息中,没有一句与宫中相关,想来是陛下封了口,不允许消息外传。 她自踏进宫门,被这压抑气氛弄得心中沉重,周遭服侍的宫人似乎比平时更多了些惴惴与谨慎。 先去林贵妃的宫中,听说太后前日突发昏厥,也听说了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 星象动荡,许多大臣极力进言要处理狐妖。太后日日为此悬心,更是派人去看过郡主饮食,并为天象之事与皇帝屡屡争吵,怒斥皇帝。 太后年纪大受不了刺激,旧病复发,最终引发昏厥。皇帝这才叫人解除郡主府周遭的禁锢。 “祖母旧疾已经数年不曾犯过了。” 蒋宁兮不禁埋怨林贵妃,“母妃你是知道狐仙一说是假的,父皇忙着提防刺客,根本不会伤我,也应该劝着祖母些……” “这哪里能劝住。”林贵妃叹气,“你快去看看太后吧,最近情况不太好。” 她正要往那里赶,林贵妃又叫住她。 “我与太后商量了下,会想办法让你与侯爷尽快成亲。” 蒋宁兮闻言,心下一沉。 “你去快去看她吧。” 林贵妃神情哀伤,蒋宁兮心中更是不安,立即加快脚步匆匆赶往。 第 98 章 信物 太后的情况果然并不乐观,蒋宁兮刚打开门走进去,便有好大一股子药味直冲鼻子而来,好生呛人。 蒋宁兮将动作放轻,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宫女围在床边,见蒋宁兮来了,向她行礼。 她从宫女手中接过热毛巾,缓缓蹲跪在床边。 几日不见,太后竟病的这样重,脸上竟一点血色都没有。 太后睡得并不安稳,没片刻便皱皱眉头,翻来覆去的。 蒋宁兮在这待了会,皇帝也赶来探望,太监声音从室外传进来,“皇上驾到。” 太后果然被吵醒,她先看到在床边的蒋宁兮,伸手来拉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蒋宁兮递上手,被太后的手握住,太后手心很凉,还冒着虚汗。 “也刚来不久。” 皇帝进门来,蒋宁兮行礼,皇帝摆手让她起来,宫女搬来椅子,皇帝与蒋宁兮坐下。有宫人上前将太后搀扶起来,靠在软枕上与他们说话。 “大臣们还说着那样的话吗?” 太后是阴沉张脸,皇帝面色也不好,事关梧桐郡主,蒋宁兮垂眸不好搭话。 “是。” 太后伸手再来抓她手,“皇帝,你好好看看,这是你亲生女儿,是你看这长到这么大的。” “母后,我说过事关国运,我不得不小心,我自然不会伤害宁兮。” “我只盼你能说到做到。” 太后别过头去,屋中沉默下来,皇帝再略坐片刻便告辞离开。 蒋宁兮向她跪下,“祖母不要再操心我的事了,保重身体最重要。” “有你在我身边陪我,我心中安慰,也能快点好起来。” “是。” 接下来三天,太后身体确实好了许多,这天午后,太后说有些乏累,要午睡。 蒋宁兮手中正拿着糕点,太后看她手中桃花酥,笑得眯起眼睛,“这个我爱吃,你给我留着些,等我醒了再吃。” 蒋宁兮连忙答应,上前去给太后掖好被子。 只是这一觉,睡得时间有些长,她竟再也没有醒来。 蒋宁兮跪在床前,望着眼前老人安详的容颜,她胸口发闷。 第一个赶来的是蒋之箐,她步履匆匆,最终几乎是扑在床前,悲怆叫着“祖母”。 这般哀情的呼唤,蒋宁兮当即也忍不住泪水。 她来到这里快有一年时光,祖母待她很好。 最后也是因为她,为了她气坏身体一病不起,最终拖累了性命。 难过、哀伤、愧疚都涌上心头。 最终送走太后的几天中,蒋宁兮浑浑噩噩,夜里常能梦见与太后相处的时光。她时常会想,这次她不该向太后求助,说不定太后就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之后,便是国丧,期间不宜嫁娶,她与季清秋的婚事被推到了三年后。 蒋宁兮托问天司帮她上书,要她将信物送去畴甄国土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的寺庙中,再由四角里的术士作法,便可解开狐妖的阴气。 好在最近天象逐渐转变,隐约可见吉祥,他国术士也说这也不失为个解决的法子。 于是这般,蒋宁兮很快就定下路途计划。 由东向北至西最终到南,南边寺庙距离国境很近,且畴甄南边便是邱林地界,两国交境之线是山林,便于隐蔽。而且她在邱林的商户已经有所成就,去了便有地住有饭吃。 便是打算赶往终了“狐妖”之事,就能彻底离开此处。 她选择尽早动身,十日之内便将所需要的事情办好,皇帝派出一百人队跟随保护蒋宁兮的安全,连带还有四五个侍女,蒋宁兮没带郡主府上任何人去。 即将离开,夏臻有些不舍,秋琛也是一样,蒋宁兮笑着劝他们,“不过数月就能完成,实在不必为我担心。” 就这般,蒋宁兮离开京都。 按照她预想的那条路线,所行都是大路,并没有什么危险。 路上见到不同风景、不同民俗,当真是件有趣的事情。 三个月一晃而过,又到了初秋时节,他们也将信物成功送达南边寺庙。 当晚,蒋宁兮带着早就收拾好的包裹与文书逃出驿站。 她买了匹马,连夜赶路,逃离这座城,直直向更南边去。 进了小镇,手上有文书很是方便,蒋宁兮找了间客栈住下,锁好门,摘下面具,便往床上一躺。 床是很硬,完全比不上和驿站,只不过这可是象征着自由啊。 她翘着脚,一边哼着曲。 外面“呼”地一声,蒋宁兮谨慎,立即向窗边看去,扫见一道黑影闪过。 蒋宁兮坐起身,侧耳听外面声音,那影子就在她房间附近停留。 “咚咚咚”,声响来自于门边,蒋宁兮带上面具,向门边过去。 “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最近这边强盗出行,半夜可能会有响动,还请一定关好门窗。自然了也不用太过于担心,我们这的护卫足以保护客官安全。” 她在这里只准备歇息一晚,只记下最近出门要小心强盗。 蒋宁兮半夜被大雨声音吵醒,雨势之大,就好似要将整个屋子冲垮一般。 她一觉便睡到第二日中午,可睁眼时,却并不知已是正午,外面雨还没有停下,天色昏暗,好像凌晨时分。 南边多这样的大雨,好似要吞没一切一样,通常这样的雨会绵延几日,看来她是没有办法继续赶路,于是只得在这里多住上几日。 在一楼吃过饭,蒋宁兮回到房中,一进屋子便察觉到有些许异样,屋里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一般,她正要上前探究,却忽然感觉脚下虚浮,头重脚轻,然后视线模糊,身体也不受控制,再没了意识。 再恢复些许认知时候,她感到头是发闷疼痛,手脚也都被绑住,她还睁不开眼睛,只能感受到自己身体摇摇晃晃,她大概是被人装进了马车里。 “这人真是皇室血脉?怎么看都是个女娃娃的模样啊,要不让我看看……” “啪”地一声,似乎是那人被打了手。 “胡闹什么,若真是贵人,日后你这只手还想不想要了。” “那也不能随便交了这差事啊,说要找个男子,总不能不确认了就带上去吧。” “此人手上既然有信物,便必然和皇子有关。” 信物?什么信物…… 蒋宁兮终于恢复些力气,察觉那两人就在身边,便没敢睁开眼。她小心翼翼挪动手腕,当即感到手上疼痛,他们这群人绑的可真紧。 “走了一天了,饿死了,吃点东西去。” 随即晃动感觉消失,身体平稳下来,蒋宁兮听他们离开,身边再没有声响,她先是眯起眼,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睁开双眼。 马车外暖光从帘子缝隙照射而入,风吹动帘子,吹进来丝丝暖风。 外面景色与客栈并没有什么诧异。 蒋宁兮咬咬牙,忍不住暗骂,又是蒙汗药,她已栽在这上面第二次。 还有那家客栈,她是记住名字了。 很快人便会来,蒋宁兮闻到一股饭香味道,一日没吃饭,肚子不住咕噜噜叫唤。 来人嘟哝一声,“怎么还不醒,咱们那药量有那么大吗?” “谁知道……” 车上安静下来,各自吃着手中买回的饼,那味道缓缓钻入蒋宁兮的鼻中,勾起食欲。 她实在是饿,肚子更是叫唤得很大声。 原本安静的马车内部,更能清晰听见饥肠辘辘的象征。 蒋宁兮觉得尴尬极了。 那边男子笑出声来,随即两个人哈哈大笑。 “醒了别装睡了,你这肚子实在是响。” 她只好睁开眼,入目的是两个中年男子,肤色黝黑,看起来像是常年游历在外。 其中偏瘦的男人大口吃着饼,“你别着急,我吃完了再喂你。” 另一个笑得和善,“你叫我阿奇就可以,他是阿成。你这娃娃倒也厉害,看这场面都不害怕的。” “我看见了你们的脸,你们不会要杀了我吧。” “怎么会,还指望着拿你换钱。” 终于其中一个吃完,拍拍手上碎渣取了饼向她身边走过来,蹲下身将饼递到她嘴边。 “阿成大哥,你能不能把我手给解开,把我绑的跟条虫子一样,我也不方便吃啊。” “哪那么多废话,快点吃。” 蒋宁兮无奈,只能这般。 那边人依旧笑得温和,“你个女娃娃,自己一个人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她是狠狠一噎。 “我是为了找人,刚一落脚就被你抓住了。” “来找什么人啊。” “就是找一个一直通信的朋友。” “朋友啊。” “是啊。”她动动手,“手上勒得太紧了,我快没知觉了,帮我松松呗。” 阿奇看她一眼,放下手中饼,正从兜中取出麻绳。 蒋宁兮见此情形,是心中有苦说不出,原以为他会先解开自己手上绳子,可现在看他重新拿出条绳子,便知是准备先绑好再松开原来的。 真苟啊。 “大哥,太疼了。” 阿成瞥一眼,“女子细皮嫩肉的,换个不磨的吧。” 阿奇左看右看,他到旁边扯出个包裹,蒋宁兮一看,这不正是自己带着的包袱。 看上面系的粗糙样子,定是他们查看过后又随便系上的。 男子粗暴扯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呼啦啦到在地面。 里面银票与文书尽数掉落,她带的东西不多,所以立即便发觉缺少了什么。 那颗夜明珠。 里面有奇怪虫子的夜明珠。 是他们口中所说的信物吗? 男子扯住包袱布两边,双手向两侧一扯,是“刺啦”的干脆声响,包袱布立即被撕出布条。 手是被绑在背后,很别扭。 “能不能绑到前面来啊……” 阿奇皱眉,“你怎么事这么多。” 蒋宁兮瘪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真的很难受啊。” 第 99 章 亡命 蒋宁兮背过身,动动手腕,她看不见自己手腕上面情况,只能根据疼痛判断出应该是整块皮都破了。 阿奇自然也看见,“行吧。” 他正要去给蒋宁兮解开绳子,却被那边的阿成叫住。 “这么松垮的布随便咬两下就开了,还是绑在后面吧。”对阿奇说完,他面向蒋宁兮,“不日就能到目的地,姑娘忍耐些吧。” 蒋宁兮瘪瘪嘴。 于是她只好背过身去,阿奇先将布条在手腕上面部分绑紧,再三确认牢固时,才将麻绳松开。 他在地面取了药酒,涂抹到蒋宁兮的手腕上面。 手腕上面舒服多了,她吃过饼,马车开始继续赶路。 两个男人去了外面驾车,车中只剩她一个人,她望着地面上的物什出神。 不是劫财也不是劫色,而是寻找皇子。 皇子,又是谁家的皇子。 手腕上面绑的虽不紧,可她背后是软垫,没有尖利物品能划开布条。腿上也动不了,绑着脚踝的绳子被系在马车底部木板上面。 她叹口气,也是无法。 蒋宁兮干脆仰着身倒下,寻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躺好。 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明明现在正是下午时候,周遭倒是安静得很,是已经走到没有多少人家的地方了吗。 窗上帘子被微风吹动,蒋宁兮透过那偶有的缝隙,只能窥见天光。 他们很谨慎,看来自己逃是逃不开,那便被迫探究一下这珠子的秘密吧。 这样没日没夜走了整整三天,马车终于停下。 阿奇进来把她脚上的绳子解开,又粗暴将她拉拽起来。 她是三天没有站立,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这样忽然被拉起来,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好在马车下面已经围了三个侍女,搀扶住她。 蒋宁兮抬头看眼前建筑,是一座竹子搭成的二层楼,周围目及之处都是树林,再加上已是傍晚,昏暗一片。 她被带进屋中,看见浴桶放置在中间,里面徐徐向外冒着热气。 “这是……” 侍女没有人回答她的话,而是其中一人拿着剪刀向她而来。 蒋宁兮的手腕被解除禁锢,她想起一路上带着她的两个男人何其谨慎,怎么到这里却安心解开她手上绳索。 她没有妄动,在众人监视下净身更衣,梳洗后又得知需要见的人还没有来,于是便被安排进客房中。 这房中四周没有窗户,她在室外便观察过,这座竹楼异常宽,而室内却是正常大小,则她所处的房间必有暗室包裹。 四壁上唯有一个出口,而门边必有守卫驻守,看起来也不要费力气逃脱。 蒋宁兮将门栓插好,躺上床去。床被铺的柔软异常,她许久没有沾床,很快困意来袭。 在这方小屋待了两天,身边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她曾趁侍女进出的档口看见室外,整个走廊都驻守护卫。 她曾潜入京城皇宫,哪怕凭借一身武功也险些丢了性命,那时她侥幸,遇见季清秋。蒋宁兮算是怕了,只想着不要贸然行动,先摸清楚这里情况。 只是变数永远比计划要来得快。 侍女送来华丽服饰,让她换上,蒋宁兮接过服饰合上门,从首饰盒中掏出簪子。 正小心抬步迈向门边,可她再次两眼一黑。在向前倒下的过程中,蒋宁兮还来得及在心里骂上一句:去他娘的蒙汗药。 再次恢复意识时,蒋宁兮手在背后被绑好,脚也如先前一样被固定在轿子底部板子上。 头轻轻晃动一下,她都能感受到头上饰品晃动,头顶重量坠重,压得人脖子都僵硬起来。 在看身上服饰,无比华丽。这件衣服和畴甄的是不同样式,上面用着火焰纹路,看起来极致热烈。 蒋宁兮回忆,酷爱用火焰作为花纹的,便属邱林国。能用如此复杂精美的样子,怎么也得是个贵族。 她还记得他们说起寻找皇子,拿着信物找的肯定是先前遗失之人。 这话本中记载,邱林最终继位的,确实是民间皇子,至于如何找到,话本不曾详细描述。 天可怜见,她可是个女子…… 耳边有了市井声音,马车前端队伍中有人喊着规避,轿子前行时,蒋宁兮能听见道路两旁人在讨论,这讨论的内容自然与这座轿子相关。 马车帘子被风掀开,蒋宁兮探出头去观望。 倒并不是外面景色有多让人贪恋,她只是期盼着会有强盗相中她的美貌,若是能来打劫,她趁乱也好脱逃。 这般望着望着,她注意到街角一高挑之人,那人草帽上覆着一层白纱,将面容掩盖。 往往这样不想被人注意到的人,往往在人群中便越显眼。 在马车远去这过程中,蒋宁兮目光一直在那人身上。 最终清风一般而过。 此处靠近邱林交界处,有座高山,也有条大江。江边是小丘,小丘上面树木繁密。 远远看去,日光投下阴影,原本看不真切的树林内部更加迷幻,凝望久了,竟会觉得里面蛰伏着怪兽,企图将过路人一击杀死,再带回去享用一般。 他们一行在江边停下,侍女取水来喂马,侍卫则在马车边缘防卫。 “嗖”地一声,有什么破空而来,蒋宁兮第一时间警觉起来,这声音她是熟悉,弓箭,有人埋伏在森林里。 接下来,便是人群尖叫与马的嘶鸣叫声。 下一刻,蒋宁兮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味,那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染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她手脚皆被绑死,丝毫动弹不得,惊恐瞬间席卷自身。 这座马车的马受伤,开始胡乱狂奔,只奔到道路不平之地,马车颠簸,蒋宁兮根本无法稳住身体。 她的身体好似被抛来回,肩膀撞击在马车墙壁上面,头也一样被带着往上面撞去。 侍卫们似乎开始反击,可交战的声音逐渐远离,是马带着她不停向前狂奔。 后面有人呼喊,“公子!” 又有慌张叫声跟上,“公主!” 蒋宁兮将这两声不同呼唤牢记。 又几支箭疾声而至,前面的马惨叫,随后牵引不再继续,转而变成什么阻碍马车向前。 她当即意识到,那只马被人杀死。 可马车没有停下,蒋宁兮感受到忽然的下坠力量,随后开始剧烈撞击。 这条路就在江边,马车失控肯定会冲向江中,她倒是成了他人的替死鬼了。 “噗通”这声音她只听到了前半部分,接着的便是感受到耳朵被水充满的过程,“咕隆隆”一阵,旋即就被水流动声音取代。 这些响声震耳,叫她慌张。 她是憋着气,在肌肤接触到冰冷江水的那一刻,差点张口呛水。 江水中带着泥沙,浑浊又刺痛双眼。 马车最终被水面稳住,虽木质材质不会沉入江底,可哪怕整个车身漂浮在江面,她身处其中,却是整个身子被压进水中。 好生不巧,马车掉落时虽翻滚几圈,可最终是正着落入。 她的身体被江水托向上,可脚上的绳索不曾半刻放过她。 上面仅有半寸空间,她挣扎着将身体引向上面,仰头将鼻尖抬出水面。 也便只能做到鼻尖探出。 她将鼻中水呼出,缓缓吸入空气。好在吸入的缓慢,不然江水波动,将水吸入肺中,定会呛得她止不住咳嗽。 这般粗浅几口气,缓解不少憋闷。 可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并没有办法借力,如此牵引向上耗费十足体力。 蒋宁兮心中绝望,溺死在江中是早晚的事。 如此费力重复着向上,渴求空气,渴求活着…… 也便没有哪一刻比现在后悔更浓,否定自己曾经一切的判断,想着如果换种选择会不会更好。 不知这样挣扎与煎熬了多久…… 他耳边有人激烈游动的声音,声音由水为媒介装入蒋宁兮的耳朵。 她忽然感觉脚腕接触到什么温热的物体,她深吸口气潜入水中,于浑浊江水中看见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手中一把匕首,正将她脚上的绳子划开。 水下下刀不准,刀尖刺破皮肤,让她更加清醒。 很快蒋宁兮的双脚便被放出来,那人拉住她的腰间,带她马车门处过去。 只是他们还没出去,蒋宁兮便感觉到不对,马车向下游动的速度加快,江水也变成激流。 她意识到前面可能会有狭口或者转角,撞击一定少不了。 蒋宁兮脚下一蹬,仰着头向上,口接触空气,她快速道:“解开我的手,前面有危险。” 只是这人并没有按她说的做,只是一只手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背。 江水急湍向下,随后便是剧烈的撞击,木质马车拆解的声音不断响起。 他们两人也只能祈祷,希望这架子能坚持下来,不然血肉之躯也就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了。 好在这段狭窄江流很快度过,马车落进平和水面中时,已经完全破损。 她被人揽紧,所感受的撞击都被人缓冲,身上仅发闷,并没有刺痛感觉。 上空没了架子笼罩,她被托出江面,自是仰头贪婪呼吸着空气。 阳光刺眼,蒋宁兮瞥见岸边石头上挂着的,围着白纱的草帽。 “你这命,当真是大。” 熟悉声线,慵慵懒懒道出,是极尽优雅。 他咳了两声,“我也跟着沾光,侥幸活了下来。” 蒋宁兮愣愣,“你……” “自然是我,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会舍命来陪你。” 第 100 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 水下憋闷,方才撞击之中,蒋宁兮呛了几口水。 如今回到水面上,她大口呼吸。 季清秋揪着她的领子,带她向江边游去。 终于到岸边,他用力将蒋宁兮推上岸边,她手依旧被绳子绑紧,没有办法去攀,只能完全靠着季清秋的推力上岸去。 浑身疼得厉害,好不容易脚下有可以依靠之地,蒋宁兮心中安定下来。 季清秋也上岸来,掏出匕首将她手腕上绳子划开。 久违的双手解放的感觉,她用手撑地,将在水中打得散乱的头发理到耳后。还有许多发丝沾在颈间,她不去打理。 感觉到头上有支簪子挂着,她伸手取下。原本想要将它甩入江中,可手刚抬起便开始犹豫,自己的所有财务都被掠去,身上值钱的物什恐怕只剩这一个。 于是蒋宁兮强咽下这口气,把簪子收进袖中。 “当真好一个摇曳生姿的郡主。” 这般声音传入耳中,季清秋在她面前处站定,蒋宁兮抬头仰望他。 那端日光让眼眸感到灼烫,她被刺得不住眯眼,最终眼睛适应光芒,方看清眼前人。 季清秋逆着光芒,水珠挂在他的发梢,阳光轻易穿透晶莹。水滴答落下,这世间宛若平静下来。 她想她现在的目光该是迷离万分,只因她身子实在疲乏,深思困倦。 察觉蒋宁兮的异样,季清秋俯下身来。 “怎么说也是我救了你一命,你能不能给我点好眼色。” 她直起身,随后往旁边巨石上面靠去,“你好歹让我先缓缓。” 蒋宁兮这次死里逃生,惊心动魄,所以经历过后,她开始发冷只想睡觉。 “现在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季清秋伸手来拉她,蒋宁兮瞥见他未有动作的右手,白色袖子上面血红一片。 她抬眸,看清楚那张面庞。 狭长漂亮的眸子中尽是一片红,江水浑浊,泥沙撞得皮肤都疼,他在水下睁眼一定不好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仅是下水一趟,嗓子却变得极其沙哑起来。 季清秋叹口气,在她面前就地坐下来。 “分赃不均,我是出来逃难的。” 衣服沾湿,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身姿。 季清秋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垂下,微微用身体遮住右手臂伤处。 数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不少。 “宫中发生什么事了?” 他目光从自己手上挪开,转而与蒋宁兮对上眼。 一双瞳孔轻颤,明媚光芒之下,他的瞳被晃成深棕色。 对上目光的那一刹那,蒋宁兮分明感受到里面的强烈情绪。 可最终,一切又都在其中平静下来。 他缓缓扬起嘴角,恢复平日含笑语调。 “郡主都已经摒弃过去的生活了,知道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 她沉默下来。 季清秋又问:“你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怕死啊。” 蒋宁兮将头转向一旁,遥望江面,那处波光粼粼很漂亮。 破碎的木板漂浮在水上,遥遥地,她还能看见那白纱草帽,这两个东西在江面缓缓向前漂动。 “今天离阎王殿就差一步,我发现自己果然很怕死。” 季清秋用手捏住她的手臂,看她手腕青紫痕迹,微微皱起眉头。 “如今你这条命便是我的了。” 她是哼声,将手腕抽回,“我是凭本事被救的,你这是什么话。” 他则笑起来,“是是是,是我上赶着一定要救你。”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身下靠着的石头也被晒得从芯里发热,她有些睁不开眼,上眼皮与下眼皮打架,没一会便浅浅睡去。 蒋宁兮睡得并不沉,依旧能感受到暖风吹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耳边是江水流动声音。 它们缓缓作用,好似安眠曲一般。 忽然,有什么盖在了她的身上,热气被笼子身上。 又过了片刻,她听见低低一声,“对不起。” 慵懒声音,曾在数次入她梦中。 她皱起眉,翻身别过脸去。 身上被盖上衣服,她感受不到风在身上来回,蒋宁兮渐渐睡得沉了。过了许久,她被叫醒,醒来时太阳已经与那段山头平齐,余晖洒满天际。 身上盖着的白色衣衫滑落,她在这里睡了一下午,衣服也已经完全干了。 “晚上便不好行路,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她立即爬起来,头晕晕涨涨的,好在并不会影响行动。 将白衫捡起,蒋宁兮递到他手里,她留意到,季清秋右手手臂上留下一指长的口子,已经开始结痂,隐隐还能见到血色。 他用右手接过衣衫,潇洒向后一甩,衣衫便穿着好。 季清秋侧头向她笑起来,“与你一别几月,却好似许多年没见一般。” 暮光落在他身上,将白衣着金,也柔和他的面容。 风自江面吹来,拂起他的发。 于她眸中,眼前人眉宇轩昂,一双美目深邃,发丝半遮在脸颊。衣衫被风吹拂,现出挺拔身姿,格外少年意气。 她挪开眼。 “是吗?我却没什么感觉。” “你自己一个人?怎么会被他们抓住?” “好好住着店,却被人下了蒙汗药,一路带到这里来。”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眼瞧着你却是半分长进都没有。” 蒋宁兮叹气,“人心险恶。” 她又问:“你好似半分惊讶都没有。” “我应该惊讶什么?” “平常女子被人掳走,大家总是要关心一下她的清白的。” “若是无事,那我不该问;若是真有什么发生,那我更不该问。” 他的步子停下,蒋宁兮也跟着停下。他伸手抓住她的小臂,手上用力。 她的袖子被微微向上带起。 蒋宁兮垂眸,依稀看见衣衫下面掩藏的手腕模样,上面青紫勒痕,还有几块破皮的地方,总之伤的不成个样子。 季清秋眺望远处,“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说这话时候,他的掌心在微微颤动。 蒋宁兮看他侧脸,眼见他眼角红起来,睫毛也在不停颤动。 他是误会了,不过这也是自然。 任谁看了她现在这副样子都会这样猜测。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绑架她的那些人,居然没有强迫她。 “郡主现在应该知道,市井不比皇宫中自在多少,外面不知会多少双眼睛盯在你身上。” 他微顿,缓声规劝:“回去吧。” “季清秋,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我准备做什么?” “知道,你要离开皇宫,去邱林定居。” “你出现这里,不是你口中说的逃难吧?” “那你觉得是什么?”他语调骤然上升,紧皱眉头,手上愈发收紧,“蒋宁兮,我断不会叫人□□你!” 压抑的吼声,又隐隐带着哭腔。那双漂亮眸子眯起,其中笼罩层水,依旧向远处眺望去却不肯看她。 她心为之一颤,鼻子泛酸。她忙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没有人强迫过我。” 他转过来看她,眼中两汪水流转,光芒在其中晃动。 “真的?” 蒋宁兮望着他,点点头。 “那颗夜明珠,是邱林皇子的信物,他们翻过我的包袱,把我当公主抓了起来,也不曾对我做什么。” 季清秋半眨眼,晶莹泪珠串联落下,他似呆愣般缓缓点头。 之后他别过头去,用手遮挡眼睛,“你没事便好。” 泪水滑落至他的下颌,沿着明朗线条流向下巴,晶莹水珠聚集又掉落。 蒋宁兮抬手用袖子为他擦拭去。 “你这人也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他翻手抹去泪水,抿唇不语。 蒋宁兮收回手,“快点去找住处吧,肚子饿了。” 说完,她加快步伐。 天边有炊烟向上,隐约看得到房屋与烟囱。 脚下大路平缓,一眼能望见那边人家,视野如此开阔,也注定路途遥远。 他们一直走到天色擦黑,才看看靠近灯光所在之处。 蒋宁兮抬眸看路边摊位上面挂着的牌子,上面尽是她不曾见过的字。不过好在也是象形字,看字样子便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客栈。 他们走进去,蒋宁兮从袖中掏出那支簪子,递上前去。 这的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高女人,她端详簪子,又打量两个人日,最终摇摇头,“你这东西不值钱,只能换两个馒头。” 蒋宁兮皱眉。 那簪子是玉质,上面以坚硬金属加固,这才在急湍碰撞中坚持下来。她是了解美玉,也自然知道眼前这老板娘实在胡诌。 见蒋宁兮看自己,老板娘催促道:“怎么样啊?换不换?” 她上前,“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留在这里叨扰。” 蒋宁兮要将玉拿回,可老板娘却收回手去,连带着那玉一齐攥回去。 “这可是你说走就能走的地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这两个馒头,你是一定要拿的。” 老板娘拍拍手,应声从外面走出几个大汉来。 她警惕,向后退一步。 老板娘笑着眯眼,手中晃着那支簪子。 “只不过现在可不巧了,我刚得知今日生意大好,只剩下一个馒头了。怎么样?你换不换?” 蒋宁兮咬牙,看季清秋一眼。 第 101 章 想办法逃离 那老板娘说只有一个馒头可以换,一支不错的玉钗竟然只能换一个馒头,可谓是明抢。 蒋宁兮皱着眉,老板娘见她目光,面上更是不善。 “你若是再敢这样看着我,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蒋宁兮往后一退,向季清秋施礼,“公子,这些人未免也太仗势欺人了。老爷说让我们低调行事,我看也不必了,不如直接掀了他们这家黑店!” 说到最后一句,她目光狠厉,直冲向那老板娘。 “你们……”老板娘有所顾虑。 季清秋微微挑眉,略停顿后这才接话,“你个小丫头,满口仗势欺人的话,我都不知道这会是你当家了。” “属下不敢。” 老板娘摆手,挡在面前的大汉向两边让开位置。 她走向两个人身边,递上来簪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如今簪子归还,便放二位离去。” “离去?”蒋宁兮轻笑,接过簪子来,“老板娘在这处有三十二家店,可是都不想要了?” 眼见老板娘愣住,就连他们是谁都不敢再发问。 “来人,准备两间上好的厢房,备好酒菜为两位接风洗尘。” 季清秋先是沉默着,又打断老板娘,“两间房便不必了。” “就听公子的。” 没一会厢房备好,所处三楼,店小二引他们向楼上去。 老板娘正在下面望着他们,蒋宁兮佯装不见,朗声对店小二吩咐道:“备好笔墨,叫你们这里脚程最快的信使来,公子要写信。” 季清秋侧目瞥眼楼下,“叫他们备好热水,你身上脏得厉害,不洗干净休想到床上来。” “听见了吗,公子叫备好热水。” 店小二连忙应声。 终于进了屋,蒋宁兮松下口气来,环顾屋中陈设,属实清雅高贵。 中间桌上满是佳肴,她的肚子早就作响,饭菜香气勾着她的食欲,这不过这些在她眼里,里面都满是奇怪药物,哪里再敢吃下肚去。 两人默契地没有对话,季清秋走到床边斜倚下去,又伸手摸摸柔软被子。 很快小二带来笔墨,他送上来一沓纸,蒋宁兮数过,一共有十九张。 她瞥灯火一眼,片刻便在心中打消用写字方式传话的念头。 算上她送出的信件一共该有十九张纸。 邱林边陲盘踞着多方势力,他们很谨慎,若是真算起纸张数目,少一张纸便会更多几分猜忌,而这些怀疑,大多是对他们两人不利的。 季清秋见她提笔,缓缓从床上起来,拉着椅子到她身边坐下。 蒋宁兮落笔,笔下是端正字迹。 她述说着一段事迹: 她与公子奉命出行,她准备冒充邱林公主接近目标,原本已经成功。可在畴甄边界,半路上遇见不知名的拦路人,争执过程中她乘坐的马车坠入江水,公子救她一命,两人漂流至此,没有钱财车马,是被困在客栈中。 蒋宁兮自然不忘写下落款:永夜者。 这样的落款,是这处山头的强盗头目定下的誓约,永夜为亲近者;而那些已经向他讨得庇护的人,称星辰者。 客栈老板娘正是能用“星辰者”这一落款的人,她在此处开店多年,想来知道另一个落款代表什么。 蒋宁兮取来另一张纸,大笔一挥,潇洒写下地址:昌褚三字号兴邦酒楼。 季清秋撑着头看她写下这些,忽然轻笑出声,他们两个人距离近,被呼出的气拂过蒋宁兮的手腕。 她被这声笑吸引注意,偏头去看他。 他唇瓣勾出弧度,目光落在桌面信件上面,他用手指点点那行地址,转而看向她,将笑意加深。 蒋宁兮笑着转回头,把信件折好放进信封中,起身向门口走去。拉开门,外面已有人在等候,她把信件与纸张打进那人手掌,又用手指点点纸上地址,“尽快送到,好处少不了你的。” “还有叫人过来把饭菜收了。”季清秋在后面淡淡开口。 那人应声,立即离开。 很快便来人撤了桌面上的菜,桌面上显得规整不少,屋里也看起来敞亮些。 待人全部离开,蒋宁兮合上门,将门栓插好,她转过头,就看见在桌上双手撑头还含笑望着自己的季清秋。 那双眼中似乎饱含调笑与魅惑,她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知哪只先往前迈了。 很快她便恢复自然,快步上前去,走到床边。 这张床甚是宽敞,就算是四个人也睡得下。床上两床云锦被子,还有镂金软枕两个。 蒋宁兮顿顿,只片刻犹豫后便脱下鞋子上床去,钻入靠里的被子里去。 床垫好生柔软,躺下去的瞬间便向下陷去,万分贴合身体曲线。 “我不是说了,你身上脏得很,不洗干净便不能上床吗?” 季清秋起身,一甩袖熄灭桌上蜡烛。 屋中只剩下床边一盏灯,刹那间变得昏暗下来。 她偏头望去,见他处于黑暗与光影的朦胧处,晃动的昏黄光芒投在他的身上,更衬得身姿挺拔修长。 他缓缓走来,蒋宁兮心跳愈发快起来。 季清秋到床边,正是垂眸俯视,柔和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回望,他的睫毛垂下又轻轻颤动,好似眸子晃动在打量她一般,只是他睫毛浓密,隐蔽那双眼的落向,看不到也窥不见,则更是引人心痒。 他忽然倾身过来。 蒋宁兮双手原本摸在被子边缘,见他突然的动作,手指立即收拢,拢紧被子。 此时外面定是有人在偷听,她不方便开口,只能用眼神警告他。 季清秋展笑,笑着缓缓摇摇头。 他伸手来拉另一床被子,被子一角被蒋宁兮压在身下。她是感觉到拉扯的力量之后,这才意识到他心中所想,则立即羞愤万分,微微侧身让他抽出被子。 余光打量到他面上神情,唇瓣勾起,眼中反映烛光晃动,光芒点点更让笑容耀眼。 他伸手抱起枕头,蒋宁兮与他对上目光,他笑意愈发加深。 随后季清秋转身去,迈步向前,“行了,累了就好好休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蒋宁兮看他背影,此时更显单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说的便是这般吧。 枕头柔软,她用脸颊蹭蹭枕面,绸缎面甚是光滑,见那端季清秋已经在美人榻上躺好。 他斜斜倚下,被子勾勒他的轮廓,尤是一双长腿。 她叹声,难怪这叫美人榻,美人倚上去果然如同画卷一般。 那边季清秋挑眉,慵慵懒懒声音传来,“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熄灯。” 蒋宁兮怔怔,忙起身熄了蜡烛。 没一会,那边呼吸便变得均匀起来。 月光自窗外泄入屋中,有些晃眼。 她白日睡了一下午,此时精神得很,于是一边合眼养神,一边留意门外动静。 季清秋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外面有人路过时,屋内可闻得细微脚步声,而那端安眠的声音也会停下。待室外安静下来,呼吸声则又会恢复均匀。 这一夜她处于防备,后半夜在这般状态下浅睡去,听闻一声鸡叫,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起身,打开门栓,门外两人原本倚着门框睡觉,被开门声音惊醒。 蒋宁兮合好门,瞥他们一眼,“还没有人回信吗?”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回答,身后传来声响,也是开门声音。 蒋宁兮回头,见老板娘从隔壁房中走出来。 “姑娘,回信的人还没回来,若是姑娘有急事,我们可以备好马匹先送两位离开。” 蒋宁兮转回身,“多谢美意,只是我们的通关文件与财物都遗失了,恐怕一时半会无法离开。”她又笑,“老板娘也不必怕我们会白占你的便宜,等家中人来接应,一应少不了您的,便放十个心吧。” 她笑着正要下楼去,又被老板娘叫住。 “敢问两位是遭遇了抢劫?” 蒋宁兮笑笑,心中却道这老板娘明明看过她的书信,却依旧明知故问。 “是啊,遇见山匪,马车坠江,只剩下两条命,其余的什么都没了。” “想来两位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若是两位不嫌弃,在下愿意拿出钱财与公文,必不耽误两位的正事。” 蒋宁兮笑着垂垂眼,又玩味看着老板娘,歪歪头,做出俏皮模样。 “我说这都一宿过去了,怎么还没有人来接应我们呢,原来是这信还没被送出去。你看过我的信了?” 老板娘向她鞠躬作揖,“我不想引得酒楼那位的注意,才出此下策,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蒋宁兮挑挑眉,“许娇娘姐姐,你当真好大的胆子啊。” 老板娘听闻这声,愣了片刻,旋即将躬鞠得更深些。 “还请姑娘体谅。” “我……” 蒋宁兮一口气刚提起来,便被屋内声音打断,“不得无礼。” 慵懒声音带着睡意惺忪,清晨初醒嗓音略沙哑,听起来分外性感。 很快门便被从里面拉开,季清秋身上披着外衣,头发散落在肩膀,他是处于半梦半醒之中,眉宇间笼罩层迷蒙,睫毛半垂下。 “您快请起。”他伸手扶起老板娘,不让她继续作揖,“我们确实有急事要离开,若是老板娘方便给予物资,我们自然感念恩德。” 老板娘立即应下,也请求他们不要将这件事告知那人,也便是这处的强盗头目。 “我们不得已写信也是为了离开,如今想要的都在了,自然不需要与老头子说起。”季清秋颔首,向老板娘抱拳,“在此谢过。” “不知公子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在下事务繁杂,希望越快越好。” 两人转身回房,蒋宁兮娇嗔喊了声“公子!”,季清秋侧目,“见好就收吧。” 她撅起嘴,回身关门,正与老板娘目光相对,那女人冲她笑笑便下楼去准备。 终于将门关好,蒋宁兮心中大石落下,她倚在门上轻轻呼出口气,将手中薄汗用衣衫擦去。 好在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第 102 章 准备返回畴甄 蒋宁兮手覆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到自己强有力的心跳,手心还在微微出汗,她搓搓手,余光看见季清秋抱肩斜倚在窗边,正是歪着头看自己。 他一身白衣立在窗前,乌发披散,那双眸子深邃,里面尽是难以捉摸的情绪。 见她看过来,季清秋转头去,修长手指拨开窗子,风带着雾与湿气吹进屋来,带动他长发飘动。 朦胧雾气也被风带进来,在他身边漂浮,眉目似乎亦被模糊。 她朝窗外看去,此时天光微亮,清晨是笼着层灰色的青。 隐约可听见外面的马蹄声音。 他侧头去看室外,轻笑一声,“可见他们眼中,我们是天大麻烦。” 不必多说,蒋宁兮亦知道是为他们准备的。 “老爷是魔头,邱林边疆横着走。普通人别说是撞上来,就算多看两眼都恨不得自戳双目谢罪。” 她慨叹声。 这邱林边陲的强盗头目人称曲魔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更与官府勾连,是邱林边陲百姓的噩梦。 不过好在这魔头有一条准则,那便是钱,俗话说的有奶便是娘,这话落在曲魔头身上也自然何时,给他好处越多的,那就是亲娘。 季清秋勾起唇角。 有人敲门,“两位,我们老板娘已经将东西准备好了。” “知道了,我们收拾好便下去。”季清秋应声。 他收回目光,望向她这边,他不再倚着窗边,起身向梳妆台走去。 他歪歪头,慢悠悠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为本公子冠发。” 蒋宁兮无奈,上前去。 他已经坐好,目光落在镜中,同时修长手指拨弄起乌黑头发,另一只手递来梳子。 蒋宁兮瞥见他手臂上长条伤痕,回忆起他们被困在水中之时,他将自己紧紧揽在怀中。 “你这伤……” 他垂眸看向伤处,“无碍,都已经愈合了。” 蒋宁兮点头,接过梳子。 他昨夜睡得不安稳,压得头发梢那处乱遭一片,为了不弄疼他,蒋宁兮格外留意。 终于梳顺头发,她准备拿簪子来,垂眸扫过镜中,与那双漂亮的眼对上。目光接触瞬间,季清秋快速挪开眼,有欲盖弥彰之感。 为他理好头发,蒋宁兮放下梳子,边伸个懒腰,边道:“行了,大爷,我们快走吧。” 他站起身,掸掸衣衫,迈步向前,她则在他半步后跟上。 两人到楼下,老板娘早就在那里等候他们,见两人出来,老板娘迎上来。 一个伙计半弓着腰,双手捧着一个未合上的包裹,也跟着上来。 老板娘笑着,伸手拨弄包裹里的东西,“公子,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践行礼,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蒋宁兮余光瞥一眼,下面放置换洗衣衫,压在衣服上面的是敞开的荷包,里面尽是白花花的银子,再旁边,便是出入边境所需要的公文。 “多谢老板娘美意,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季清秋歪头向她,她忍住心中激动,保持平常模样走上前去,先将荷包带子系紧,又把包袱合上,取下来后抱在怀中向老板娘行礼。 辞别后,两个人上马,再次告别,随后绝尘而去。 他们一直骑马飞奔到城外,才敢将速度降下来。 此时蒋宁兮的胃一阵疼痛,额头上冒出汗珠,昨天下午在水中挣扎耗费体力,晚上又没吃东西,早就饿得不行。 城中包子铺开门,刚出笼的包子看起来白胖胖的,蒸出的面香味道格外勾人。她目光忍不住瞥去,又想起自己两次被放倒的方式,实在心悸,于是强行正过头来不再看向。 走在前面的季清秋微微侧头,随后手上用力勒住缰绳,马停下来,这动作期间,蒋宁兮已经走到与他平齐的地方。 他伸手一甩,缰绳被甩过来,蒋宁兮下意识伸手接过,她刚要开口问他要做什么,季清秋已经跨下马去。 蒋宁兮愣愣,见他直冲包子铺去,很快买来了一屉包子。 “这……”她接过来,袋子中热乎乎的,诱人香味飘出来。 她忍不住吞口口水,肚子适时咕噜噜叫起来。 季清秋签过两匹马的缰绳,将马引向路边。 待马停稳,他抬头。 “吃吧,真再被人迷倒了,还有我在这守着呢。” “你不吃吗……” “我还不饿。” 她点点头,“那成,我先吃了。” 一屉包子下肚,蒋宁兮从来没觉得哪一刻如同现在般满足。 又待了片刻,确实无事发生,季清秋这才去买了第二屉包子。 “说起来,这算是第一次在路边吃。” 季清秋捧着包子感慨声。 “感言能不能填完五脏庙之后再说,你那肚子咕噜噜的怪吵人的。” 他笑起来,然后吃起包子。 季清秋到底是季清秋,那样饿极了后还是能保持优雅,完全不像她刚才一般狼吞虎咽。 他们都吃饱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街道上面店铺陆续开门。 两人一致认为不能以这样的姿态往出赶,思来想去还是得把容貌遮掩一下,于是去买面具与假胡子。 两人又以黄泥兑水晕面,涂过之后的面庞又黄又发黑,果然在人群中便不再那么显眼。 蒋宁兮身上衣衫实在显眼,她买一件换上,两人则再次踏上出城的路。 出城后便是很长的一段大路,道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向前。 蒋宁兮背过邱林边陲的地图。别看他们到达此处仅仅需要片刻功夫,这处城池到畴甄与邱林两国交界处却是要整整三日路程。 因为来时是被江水激流送下,回去则要走陆地上弯弯绕绕的道路。 “你说你是逃难出来的?” “是啊。” “逃到边界来?那你是要去函商还是邱林?” 若是从这座城赶往函商边界,那也得骑马赶上五天才可以。 “都不是,自然是还要回到畴甄。” 她蹙眉,甚是不解。 “还要回去?” “是啊。我是奉函商皇命来此,没有得到诏书便没有回去的道理。” 他歪头看她,“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我在是想着要不要与你同行。” “你不是要去邱林内地吗?到前面岔路口,我们就可以分道扬镳。” 蒋宁兮看他一眼,又想起这人一脚被人踹下土坑的样子。虽说季清秋堂堂七尺,可在这武力上嘛…… 若没了林湛的庇佑,该是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样任人宰割了。 他紧急下到江中水里来救她,他们上岸后无论江中还是岸上都没有林湛的影子,如此便是走散了。 季清秋救她几次,此时此刻她断不能放他一个人回去,总得护送到两国边界,或是至少送到林湛身边去才行。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提醒蒋宁兮。 蒋宁兮挪开眼,“我与你一起走。” “怎么?” “我改变主意想回畴甄了,不行吗?” “行行行,自然是行,不过回去做什么?” 他说着,轻挑眉梢,“难不成是念着我的救命之恩?”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蒋宁兮加速向前,“还是快走,得在日落前赶往下一座城才是。” 邱林边陲多山,两座城距离不远,可中间有山间隔,无法穿山越岭,便只能加快速度绕行。 晚上山中多野兽,若能赶入城中,总是会比山间休息要安全得多。 季清秋也立即跟上。 中午两人停下脚,此时道路正所处大山深处,明明正午是一天之中最炎热的时候,可在这树荫下,又有林间微风习习,很是凉爽。 两人早上出城时带了不少干粮,此时正是午饭时候。林间有熟果掉落在地,蒋宁兮用山涧水洗干净后便拿来分了吃,果实甘甜。 “曲魔头的事,你竟如此清楚。” 季清秋开口,一双眸中深沉。 蒋宁兮则耸耸肩,“想要去邱林,必然经过人家的地界,查的清楚些,总不会吃亏的。” “有奶便是娘……也不知究竟什么样的人,能用这句话为座右铭来行走江湖,”他慨叹声,“郡主给的好处想来一定很多,莫不是这魔头的‘亲娘’?” “此话怎讲?” “你有永夜者称,连许娇娘几家店铺你都清楚,更甚者你还知道那地址。” “我又何必讨好他至此?不过是情报罢了,起个头便一定能有终了,费些心思便能得知。” 她笑笑,将果核向远处掷出去,她凝望果核落了地,转回目光落他身上。 “那么公子你呢?你清楚这些,难不成也是给予他许多好处的?” 季清秋也勾起嘴角,声音含笑意,“你若是魔头亲娘,我也能勉强当个亲爹。” 蒋宁兮便瞪他,嘟囔句:“没个正经。” 他笑容加深,“你不是亲娘,我也不是。如你所说,不过是情报罢了。” “听说这处还有一位刘公子甚是出名,所有情报皆掌握在他手中,身份至今成谜,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是啊,我也听说过。” “对了,”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如此说来,你是唬那老板娘的?” “是啊,我许给曲魔头的好处,不过是个过路费,甚至连‘星辰者’的名号都没有。” “你胆子倒大。” “不过是赌她不敢,如今可见结果,是我赌赢了。” “郡主竟如此会算计人心?” 蒋宁兮□□粮噎住。 她干咳两声,“我竟一时分不清你是在讽刺我,还是在夸赞我。” “自然是夸赞。” 她想起一年前两人初见时,她时刻在揣测他的心思,可……次次都没准过。 “既然如此,怎么在邱林边境被人抓起来了呢?” “说来话长啊……”她气得直拍大腿,“当初一念之差,差点让我把小命断送了。” “原本想带着那珠子来这边,正能打发闲暇,可谁知还没出畴甄就被人盯上了。” 蒋宁兮曾经自信,认为以她高超武功就能保自身无虞。 当她身为郡主,自是明处,被迫承受许多暗害。可她拿着珠子去邱林,只要小心隐藏,便是一直在暗处的那位。 不过命运弄人,她人还没到邱林,就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了。 可见武功再高,也怕迷药啊。 第 103 章 一波未平 蒋宁兮一想到自己竟栽在蒙汗药上两次,实在是慨叹。 说起这颗夜明珠,她自然想到自己险些葬身火海的那一次,也是因为珠子起的祸事。 “最近邱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忽然要找流落民间的皇子?” 季清秋侧侧头,“你都不查清楚,就敢带着信物出来,胆子当真是大。” 她抿抿嘴,“我这不都付出代价了嘛,也幸亏在这里遇见你。” “邱林唯有两位皇子,相互厮杀得热闹,便有人提出寻找遗失在民间的那位,邱林皇帝当即应允,于是才有了现在这些事情。” “若真是爱子,何必叫他回宫中处处面对迫害,远不如叫他流落人间过得快活。” “不过是转移两位皇子的注意,哪有什么爱子之心。” 她顿顿,一想确是这个道理。 转念一想,蒋宁兮审视看他,“你既然如此清楚,当时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半句都不肯说?” “那时候我也不确定,总不能误导了你。” 蒋宁兮叹气,“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我还有一个疑问。” “你休要企图转移话题。” 季清秋弯弯嘴角,“我是真的心存疑问。” “那你问。” “你是第一次来此处吧。” “那是自然。” “既是第一次来,我们又是从江面坠下流落至此,你如何得知那家店铺中老板娘是谁?” “自然是记过地图与信息。就算是旁的店,也是怕曲魔头的,记不清楚的话,还是可以用地址与称呼唬他们一唬的。” 蒋宁兮叹气,感慨自己筹谋却不如天算,“原本我是打过招呼的,也留了信物,谁知道中途会闹出那等事,身上什么东西都不见了。” “这世间变幻莫测,也不是完全都能掌握的。” “咦?季清秋……”她顿顿,“你既知道邱林这么多事,又清楚边陲如此多的门道,我要进那家黑店,你怎么不拦着我啊?” 季清秋被这话一噎,他默默咬上一口干粮,闷闷道:“我忘了。” 她挑眉,“你这么说,倒更叫我怀疑了。” 她咬了口果子,想起什么,“也对,你这么清楚这里的事,也自然有解决的办法。” “你做的那些,都是我当时想到的解决事件的方法,本来打算在你无计可施时候出手,结果没想到全被你给抢先了。” 他声音中带笑。 蒋宁兮愣愣,被说出口的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这会也算难得的,他想到什么便说出什么的时刻。 他凝望着蒋宁兮,眼中蕴藏着炙热的什么东西,日光投进其中并与之一同闪动。 “当时我便想,你果然与众不同。” “畴甄皇帝的女儿,梧桐郡主自然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季清秋垂眸轻笑,“是啊。” 他拢在耳边的发滑下,透过发的缝隙正能看见卷翘睫毛,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又轻轻眯眯双眼。 他修长手指用力,干粮被捏出凹陷,随后他甩手,剩下的小块干粮被甩出去,正落在不远处地面。 “咱们带的吃的不多,你怎么还给扔了。” “山中禽鸟许多,投喂它们也算件善事。” “……” “有何不妥吗?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扯什么善事?” 他笑笑,“姑娘好眼力,在下正是吃不下了。” 他起身拍拍衣服上灰尘,“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了。” 天色虽已经完全暗下来,不远处有烟火与人间,蒋宁兮的心也算安定下来。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下之前靠近另一座城的附近村落。 看来进城是不能了,蒋宁兮准备在村落找一处人家歇脚。 他们下马,牵着马车前进。 月亮发白,天空是藏蓝色,目光所及之处有几点灯火,那栅栏围起的小院中,有个小女孩在跑着玩,院中摆放这桌子,他们前进的这会儿功夫,一个女人端菜出来。 这人家院子内有两座房屋,蒋宁兮与季清秋对视一眼,他便走上前去,她则错开半步跟在后面。 正巧屋里出来一个男人,正看见他们两个人走到院子门前。 季清秋与他们说明来意,话中他与蒋宁兮是一对夫妻,来不及进城,愿意支付钱财以求留宿。 男人显然为难。 “你们给我们看看通关文书吧……”女人上前来,那小女孩也跟着过来,一双大眼睛向他们看个不停。 男人亦应和,“边陲局势乱,我们看过文书也好安心。” “是,我们理解。”季清秋微微欠身向她,又侧头道:“夫人,拿文书出来给二位看看。” 他这声“夫人”叫得顺口,完全自然,倒是蒋宁兮愣了一下才去包袱里取。 看过文书,这对夫妻便答允下来,安置下两人的马匹,又给马槽添了草料,男人则去取被褥,女人则去西屋收拾收拾。 两个人暂时在院外椅子上落座,小女孩凑上来,睁大眼看蒋宁兮的脸。 “婶婶,你长得好好看啊。” 蒋宁兮笑起来,忍不住去摸摸小孩子的发,“你也很好看啊。” 小女孩歪头,看向她手腕间,“婶婶手上受伤了吗?怎么会有这样的痕迹?” 小女孩就要伸手抓蒋宁兮的手。 正巧男人从屋内走了出来,制止小女孩,叫她去桌边坐好。 很快屋子便收拾出来,蒋宁兮与季清秋进屋,依旧是两床棉被,不过这处并没有美人榻,季清秋只能委委屈屈地打了地铺。 夜晚起了风,窗子又合不上,外面风声呼啸。 两个人赶了一天的路,是累极了,沾上枕头便就着风声沉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破晓,村落中响起鸡鸣声音,这户人家院中公鸡也叫得起劲,直将两个人从睡梦中唤醒。 季清秋还在赖床,哼唧着翻了个身去。 蒋宁兮起身,伸个懒腰后,她向窗边看过去,她是想看看窗外天色以判断时辰,不过这一瞥,立即惊得她汗毛竖起。 倒不是窗外有人窥伺,而是她实实在在察觉了异常,一个被人伪装后的异常。 昨天睡前,她不经意瞥向窗边,窗子下边角窗纸翘起一块,而此时此刻,窗纸完全封闭。 她下床,尽量放轻手脚,轻拍醒合眼欲继续安睡的季清秋,他睁开双眼望向她,蒋宁兮对他做个噤声的动作。 季清秋浑身一抖,几乎是立即惊醒,他支起身子,轻眯双眼,警惕着周遭一切。 蒋宁兮走到窗前,用手拨弄窗纸,当即发现这一块是被人重新糊上去的。 其他位置的胶上面皆有灰尘落上,也都是发黄老化,唯这一角胶质均匀且发白,而且粘的并不牢固,她轻轻用手一戳便能叫窗纸与窗框分离。 这扇窗外,正能看到屋内床上的情况。 蒋宁兮当即便清楚,昨夜是有人揭开窗纸,向室内窥视过,目的尚且不详;偷看之人害怕被他们发现,又将窗纸糊好。 他们两人是夫妇之名,却没有同床共枕,自然会被人怀疑关系的真伪。 季清秋也看到这一幕,他抿抿唇,正是若有所思。 随后他望向蒋宁兮,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读懂他的唇语,意思是“快走”。 蒋宁兮也正有此意,两个人立即拿了包袱,推开房门。 天才微微亮起,月亮高悬,正要落进山去。天幕发青,又有一片昏暗之色,仿佛笼罩着层迷雾。 向外一路无碍,并没有人想要将他们困在此处,这也叫蒋宁兮微微安定些。 不料当他们走到外面,却见棚子中完全不见马的踪影,唯有地上的食槽与草料彰显此处曾安置过马匹。 她的心立即提起来,亦是更加迷惑。 “马不见了,可也没有人来拦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季清秋皱眉,环顾此处。 周遭安静,唯能听见鸡鸣声。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刘公子吗?” “记得,他手中掌握着许多情报,也是邱林边陲的一大人物。” 蒋宁兮说不下去了。 从前她便听说过刘公子耳目发达,若是此时真与刘公子有干系……只怕他们在进入许娇娘那店中时便被人注意到,被人画下画像送往各处。 季清秋自进入畴甄便一直被人追杀暗算,虽说现在他在畴甄可保平安,可只身一人来到邱林,身边半个护卫都没带…… 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在畴甄无法得手的人,在邱林边陲之地更容易成功。 提供这样一条情报,不知价值几何? 他们二人的马匹大概率是被这院中的夫妻带走。这对夫妻并不是专业杀手,所以无法动手取季清秋性命,能做到的便只是阻碍他们进入下一座城池。 在城外郊区下手怎么也比城内热闹之处麻烦更少些。 蒋宁兮左手覆上心口位置,感受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她长呼出口气,好在她决心留在他身边,不然自己当真是连累了他的性命。 蒋宁兮攥紧拳,再次坚定想法。 她道:“季清秋,我们进山去。” 既然进城必经的大道会引人注意,那便只能上山绕些路。 城中全然不是安全之处,退而求其次,大不了穿山越岭穿回畴甄去。 第 104 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按照目前形势,进山通行是必然。 蒋宁兮目光坚定,望向季清秋,同时以迈步向前走去。 季清秋略微停顿后也跟上来,两人进山之前,他再次停下,转头向外面村庄回望,蒋宁兮一样转回头,向他目光所向看过去。 太阳已经升起,将橘黄色的光芒洒向村庄,这晨曦之中的房屋有着格外一种寂静感觉。 季清秋似是被日光烧灼,他轻轻眯眯眼,轻叹句:“被摆了一道啊。” 她将这句话听得清楚,探询向他看去,此时季清秋已然转回身,继续迈步前行。 她抬眼看向山路,目光又向上,高耸山林入目,清晨阳光之下,林间漂浮围绕着一层朦胧水汽。眼前之路被树木层层遮挡,看不清具体通向何处。 季清秋一身白衣,衣摆被风吹动,吹拂后衣料贴身,勾勒修长身姿。 蒋宁兮跟上去。 早晨空气带着一股湿气与清新,上山的最初一路上,尚且还有被人踩出的道路,再往深处走去后,人能轻易行走的道路便是鲜见,取代道路的是半人高的杂草与灌木。 他们每行一步,都要将杂草向下压去,又得将步子抬高,方且堪堪能迈过去。 如此一来,步步都十分消耗体力,只走到太阳刚完全升起来,蒋宁兮就已经饿得发昏,想来季清秋也是如此。 金色阳光从林间缝隙洒下来,他们是靠近林子朝阳面行走。在这条路上依稀能看见远处人家,此时已有人在院落中活动起来,人显得极小,仿佛只是一个黑色斑点一般。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昨天买来的干粮正好还够今日一天的量。 季清秋一边吃着一边望着远处发呆,她亦是对未来感到忐忑,于是两人无言。 她惦念着此处刘公子的盛名,那人眼路四通八达,又擅长贩卖情报。 不知他们在这山上究竟能不能躲得过,若是躲不过,不知以她的武功能不能护得季清秋周全。 吃完了干粮,她双手撑在大石头上面,身子微微前倾,也是忍不住发呆。 季清秋也吃完,甩甩手上碎渣。 “你在想什么?” 慵懒又悦耳的声音自身边响起,因着周遭空旷而愈显空灵,蒋宁兮侧头看他,见他嘴角难得失去平素弧度,好似失意。 蒋宁兮愣愣。 “我在想,当个寻常百姓也不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转念又一想,我吃不了那样的苦。” 季清秋微怔,“怎么平白无故会想到这些?” “你的那些仇家个个武功高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若被发现,可不是只有一条归路,既然如此,多担心也无用处。” 她弯弯嘴角,揪下一片草叶向前掷去,看它随风飘落,“于是我干脆就想想下辈子该投身哪去,有了目标,真到选的时候也不迷茫不是?” 他也笑起来,“郡主当真洒脱。” 蒋宁兮站起身拍拍灰尘,“走吧,万一天无绝人之路,还能继续这辈子的富贵呢。” 两人并肩向前去,吃饱了饭,蒋宁兮精神起来,说话自然有了力气。 “你是函商尊贵的皇子,从小到大难道不习武吗?” “自然要学。” 蒋宁兮自上而下审视他,“可有人与我说,你并不像是习武之人。” “谁与你说的?周先生吗?” “总之就是有人说。” 其实是她以平时经验所见,习武之人或多或少都会与普通人有些细微的差别。 “怎么可能没学过……” “可从前见你一直被林湛保护,还有一次我们两人差点被人活埋。” “你若是如此笃信,那我便只好认了。” 她侧头,“天下似乎少有皇子不习武艺。” 毕竟能文能武这一条,几乎是许多国家对皇子的评判标准。 “从小体弱多病,又得父母怜爱,习武这等苦事,就能避开了。” “原来如此。” “是啊,所以我身边才有林湛这般高手。” 蒋宁兮点点头,忽然觉得话中所述的情况怎么那么熟悉,她再一细想,立即想起畴甄一位已故的皇子。 畴甄二皇子便是如此,从小体弱,父母怜爱之下令他不得习武,本来一直好好养到七岁,可是二皇子却在一场意外中夭亡。 不过蒋宁兮想来想去,皇子不习武的原因便也只有体弱这一个缘由。 她叹道:“虽说你不会武功,可这情况下男子是定要保护女子的,届时你可不能弃我于不顾。” “若真有刺客,也都是冲我而来,届时你只消找个地方藏好便可。” “啧,我好歹也是个郡主,怎么也值点钱吧,我还怕他们图我美色呢。” 闻言,他沉默片刻。 “你既知如此,又何必跑出来,老老实实待在京城不好吗?” “那还不是你逼的。” 季清秋一噎,他轻咳两声。 蒋宁兮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从前不得问出,如今此情景却也顾不上旁的。 “季清秋,你很喜欢我吗?” 他一愣,脚步停顿片刻,“什么?” 蒋宁兮停下步子,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禁锢季清秋向前步伐,他便也停下。 “你喜欢我吗?” 他皱起眉,“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自然有我的缘由,你老老实实回答便是。” 他的睫毛垂下,又不安似的颤动着,好像心中忐忑。 她歪头,想要从侧面去看他双眼,却刚与他眼眸相对,他便立即挪开目光。 好似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片刻后,季清秋给出答案。 “喜欢。” 清楚、明了的这样两个字。 原本蒋宁兮以为,他会说“郡主秀外慧中,自然令人见之欢喜”,可这样明了简单的“喜欢”二字,却是她预想之外的。 他抬眸与她对视,眼中映着晨光熹微,眉宇之间无尽温柔。 他唇瓣张合,答话是十分认真:“从小到大,从未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任何一个人。” 蒋宁兮忍不住沉溺在他目光温柔之中。 “那你喜欢我什么?” 季清秋目光诚挚,“长得好看。” “这么简单?” “梧桐郡主,当属天下第一绝色。” “第一绝色,”她念着这句话,是若有所思。 “怎么?不行吗?” “就因为这张皮相,侯爷便想借狐仙之事,叫我假死后藏身于你府上,然后对你救命之恩心存感激?” 季清秋微挑起眉。 “两次狐仙事端回回借我的名义,我并不能确定你所有的目的,可这应该是你的目的之一吧?” “是啊,”他弯起嘴角,随后上前一步,伸右手抚上她的面庞,“狐仙一系列说法虽不是出自我手,可我的确想过凭借此事满足自己的私心。” 他的笑从容优雅,垂眸望她的那双眼中盈满欲望。 他的目光扫过蒋宁兮面庞,目光热烈流连,好似正亲吻缠绵的动情时刻。 季清秋手指轻轻摩挲她脸颊,惹得她不自觉脸上发烫。随后他右手向下滑去,最终手掌落在她的颈间,他抬起拇指,撑得她下颌骨向上,逼使她略抬起头。 悦耳声音带笑,“金屋藏娇,从前考虑过的事情,前一段时间也常常在我脑海中盘旋。” 她为他眼中痴迷而感到惊慌,不住汗毛直竖,“弯弯绕绕这样一大圈,你当真看得起我。” “谁叫你每次都能叫我感到惊喜。” 她感到脖颈间的掌心发热,而指尖却是微凉,蒋宁兮觉得并不舒服,便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季清秋也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后便放下去。 “如今你知道了,是开始怕我了么?” “怕倒不至于,心中有过猜想的事,所以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如此说来,刚做此猜想的时候,是不是会怕?” 蒋宁兮别过脸去,点点头,“现在好奇是更多几分,从前你半句都不肯透露,现在倒情愿与我说了?” “我们现在虽说前途未卜,可生还也是希望渺茫的事。”他笑笑,话中多慨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季清秋,我可是狐仙。” 狐仙、狐妖,神力、怪力,总之是超脱凡人之力。蒋宁兮想说的,无非便是自己不会让他死去。 可季清秋显然不明白她话中意思,望向她的一双眼中满是探询。 蒋宁兮见他迷惑,她是一派喜闻乐见,从前常做此表情的是她自己,如今也算轮到季清秋一回。 她无奈着摇摇头,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她向前迈步去,逍遥道:“我可是是神明,你一介凡人怎么会懂我的心思。” 他万分诧异,也连忙跟上来。 “蒋宁兮,你该不会是吃干粮时候把脑子噎住了吧?好端端的怎么会说胡话?” 就在蒋宁兮要开口继续打趣的时候,两个人立即噤声,同时屏住呼吸,周围有人寻过来了。 此时山上是微风,可却有不寻常的草木簌簌声音,据此判断,是有人在压低声音向上靠过来。 据声响方位判断,这群人是在他们正后方,现在正成一个半包围圈聚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蒋宁兮向右手边指指。 现在情况,他们该优先向山林深处去,因为朝阳村庄那面视野开阔,会有刺杀者持弓箭埋伏。 第 105 章 危险解除 蒋宁兮与季清秋两人往右前方快速移动,他们所向方位正是山林深处。 此处山脉相连,山的后面通常是另一座山,以此便有无穷尽之感。 正是因为林中向前望去也只能看见树木,山中各处场景也都相差不多,所以特别容易在此迷失方向。 他们刚进山中时,一直都行走在朝阳那一面,看着山外村庄而前行,便是为了以村落为参照,不至于在山中困住。 可现在情急时刻,身后有追兵,他们两人自然要先逃命要紧,便也顾不上什么。 前方的草依旧是半人那么高,匆忙跑动时,灌木便成了前路上最大的阻碍,无时无刻不在绊住他们的脚步。 虽说身后跟来的人一样被杂草阻挡,前行也没有多畅快,可也正因为通过时杂草被压得半塌在地上,同样暴露他们二人的行踪。 那群人紧追不舍,放弃低声伪装,蒋宁兮在前方领路,耳边则是草木簌簌声音。 这样磕磕绊绊跑出去许久,蒋宁兮看见前方视野开阔,原来是一片并没有树木生长的地方。 随着逐渐暴露于天幕之下,他们已经跑到几近山顶。 面前的草木也不似方才所过之处那般高挺,渐渐是直到小腿,再往前眺望过去,地上小草肥嫩。 眼前是一片难得的空旷之地。 她目光迅速环顾周围,这山顶仅有几棵尚且能看出树木形状的枯木立着,空旷地面上有几处残败木头,看起来是树木倒下。 这里曾经似乎被雷劈中过,随后起了场大火的样子。 蒋宁兮停下来,目光自这山巅峰向下扫去,判断出两人现下所在位置。 她目光再一转,落在季清秋面上,见他劳累,此时正面上泛红,眼中多出迷离。 站在这里,她能清楚看见下坡的异动,草木晃动,又有几道墨绿色的影子在林中快速窜动。 这些人身着的衣衫与周遭环境中常见绿色相似,本是顶好的伪装,可惜在这林中多半人高的草木。 风吹草动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仅风动便能引起草的晃动,更别说有人在里面行动,这身伪装也是徒劳。 季清秋见她停下,先是微怔片刻,又连忙迈步向前,伸手欲拉她的手腕。 “跑不动了也得跑。”他如此干脆地说道。 蒋宁兮却是避开他的手,惹得他怔住。 她转而向来时路方向迈步。 此时追击他们的那群人已经探出头来,初时还有些谨慎,可见他们仅有两人,还手无寸铁,则更大胆的直接走出来。 来人有十个,皆是高大壮汉,各个腰上佩剑。 有一人目光不客气在两人面上来回打量,“哟,还是两个美人。” 大家嘿嘿笑起来。 那人摇摇头,接着道:“可惜了,时间紧,任务急。” 说完,他抬起手,对身后众人摆摆。 “大家麻利点吧,眼前的美人碰不了,只能早点交差,去山下歌舞坊行乐了。” 说完,身后众人同时抽出剑来,剑身与剑鞘摩擦声音甚是清脆,他们先后拔剑,声音参差又刺耳。 此时长剑出鞘,铮铮晃着白光。此时过了清晨,太阳早已挂在天边,那光芒刺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蒋宁兮的心也提起来。 这块空地虽然空旷,却是不大,眼下他们十余人在此处,已经显得略微拥挤。 她侧头见季清秋,他正还站在自己身侧不远处,蒋宁兮低声,“一会要是打起来,你便去那边树下先躲着。” 为首那人见此便道:“有什么话黄泉路上再说吧。” 随后,为首这人伸手欲去拔剑。 她来不及去看季清秋是什么反应,交代完后蒋宁兮一大步迈上前去,趁他抽出剑的片刻功夫,她已经到最靠近他身侧。 男人佩剑在坐胯,正伸出右手去拔。 她与之对面,正是在男人左边。 蒋宁兮左手中握着石头,棱角最分明一侧向外,待到与男人距离恰好,她抬手冲抽剑的这只手腕捶去。 蒋宁兮这一击快速而有力,棱角正是击打在男人手腕关节处,这样打下去,男人手腕皮肤顿时发白,随后冒出血丝来。 蒋宁兮随即松开手,石头顺着掉落在地。石头的用处本就在此,达成目的后自然要果断舍去。 她左手撒开石头同时,右手翻向前去握住剑柄。 此时她右胳膊拧着,蒋宁兮便在原地顺着力量转身,同时将佩剑向外抽出。 耳边是剑身铮铮作响,一派肃杀。 这般顺势拔出剑身,她依旧在力量牵引之下转动身体,手中的剑也一样向上。 她手握紧剑柄,手腕一转,固定剑刃朝向男人胸膛。 利刃向上划去,剑刃受阻,那是清晰破开皮肉的感觉。 她转身一周,回到最初面朝方向,手也顺势拧转过来。 蒋宁兮用手掂量着这把剑的分量,粗略判断是一把好剑。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剑身,已有一道血自刃流向尖处,再聚成一滴落到地上,她余光亦是瞥见自己衣摆已被溅上几处鲜红。 山风迎面吹过,正送来一阵血腥气味,让她胃中翻涌,险些就要呕吐出来。 蒋宁兮迅速调整好状态,一甩手,剑上血被甩出,唯有几丝残留在剑顶端。 被刺伤这人连忙向后退去,待到行至其他刺客身边才停住脚。 男人衣衫被划破,正是被蒋宁兮方才所伤,胸膛裸露之处自上而下是条伤口,伤口皮肉外翻,现在正汩汩向外流着血。 剑是好剑,刃又极其锋利。 方才那一剑原本应该伤可见骨,顿时就能让这个人瘫倒在地无法行动。 可剑刃接触皮肉的感觉实在骇人,她犹豫间卸去力量,男人才有机会退回人群去。 面前众人嬉笑神色收起,各个不免握紧剑柄。 她上一世与人过招,不过次次点到为止,偶尔不小心才会伤到人皮肉。 而此时此刻场景,只有你死我活,不再有其他出路。 她咬咬牙,不等刺客动手,她率先向前冲去。 男人继续向后退去,换做其他刺客冲上前来,他捂着胸口道:“这女人武功很好,都谨慎点。” 他们确实全部认真起来,未分一人去对付季清秋,尽数向蒋宁兮靠拢过来。 匆忙间,蒋宁兮余光扫见季清秋,见他安然站立在那边树下,轻眯着眼看向此处。 不过这瞥眼只能片刻,她很快便被迅速行动的刺客遮住视线。 蒋宁兮专心于此,并不惧怕他们。 她长呼出口气,默认此时只是在切磋武艺,只要着住对方破绽时,送刀上去刺得更深便可。 只是虽然心中如此打算,真到对面破绽时她还是依旧心生迟疑,刀慢下半分,自然给人顺势闪躲的机会,回回刺下去,只浅浅伤到人。 领头的刺客已用布条缠好胸膛前,他从袖中取出匕首,向季清秋所在之处走过去。 蒋宁兮几乎立即注意到他,那领头刺客不慌不忙,缓缓向季清秋那边走过去。 她心下焦急,却深陷缠斗,一时无法冲出去。 眼看着他们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季清秋也注意到身旁危险,面上逐渐恐惧起来。 蒋宁兮担忧又分心,一把剑刃划向她的小腿,她耳边已闻听到自己裤子布料划破的声音,在冰冷剑刃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她顺着剑刃划下方向退去,剑刃最终刺破她小腿皮肤,好在伤的并不深。 闪避这刻,另一把剑从上劈下来,蒋宁兮立即用剑身去拦。 右手握紧剑柄,她翻手用剑无刃的一面去迎接冲击,同时左手手掌向上,支撑住间顶端。 那人力气极大,她手中剑身大幅度向下弯曲,剑身无妨承受力量,已经出现微微裂痕。 见此,她心中不免一惊,迅速扯撤下左手支撑,右手向上抬起,同时也抽身向右侧离去。 剑身左端失去支撑,那人的刃向下滑去,蒋宁兮抬右手正能卸去阻碍,如此便暂且脱离开来。 只是她手中这把剑,情况并不是很好,一旦之后从裂纹处断开,她手中武器便立即短了一半去,短兵对长兵,恐怕会一转成为极度劣势。 那边季清秋还面临危险,蒋宁兮咬咬牙。 面前有人持剑向她刺来,她心下一横,立即错开身,手上冲那人脖颈而去。 她合上眼,已感受到身旁倾泻而出的温热。 动脉是人身上最薄弱之处,哪怕与剑刃轻擦而过,也足以送人与阎王相见了。 蒋宁兮左手握紧,持剑的那只手不免颤抖起来,精神有片刻恍惚。 血腥气味迅速弥漫此处。 这第一个人倒地,对其他人震慑极大。刺客们刹那间呆在原地,面面相觑。 此时她身边最近的一人向她挥砍过来,这人已经完全乱了章法,浑身上下破绽百出,蒋宁兮第一剑送他小臂上去,再一剑果断在他身上白进红出。 男人先松开手上那柄剑,剑落地同时,人也一样后倾倒向地面。 她右手未动,男人倒落,剑身也完全从他身上抽离,整把剑染红。 蒋宁兮定睛向季清秋身边,男人已从这段震惊中回过神来,挥起匕首向季清秋。 她立即抬起右手,顺势将手中剑向上掷起,剑身在空中旋转,旋即蒋宁兮又握住剑柄。此时便如同握匕首那般握住这把剑。 蒋宁兮胳膊向后,蓄力往前掷出剑。 剑身划破空气,急速冲向男人那边,瞬间刺穿持匕首的那只手。男人因疼痛发出尖叫,匕首也掉落在地上。季清秋立即捡起匕首,干脆地送男人上路。 此时季清秋身边的危险是解除,蒋宁兮蹲下身,捡起刚才掉落在身边的那柄剑。 她抬眸望向其他众人,见众人面上畏惧。 除掉第一个人,后面的则轻松很多。 第 106 章 两场大雨 最终回过来神时,刺客已经全部倒下。整片空气弥漫着血腥气味,令人作呕。 蒋宁兮侧目,围绕她之处,肥嫩小草上面全部沾上血水。 方才耳边尽是惨叫与嘶吼,她紧握剑柄,脑中不断闪着人将死时候的样子,她心中万分压抑,神情不免恍惚起来。 视线中季清秋向她走来,他身上未沾染红色,一身白衣依旧,信步走入这修罗战场中来。 他最终在她面前站定,轻声道了句“多谢”。 蒋宁兮处于恍惚,这声“多谢”入耳却好似嗡嗡一片,她仅能通过口型来判断出话中内容。 她低声应了句“嗯”,这会缓过来些许,已能听清自己的声音。 “你第一次杀//人?” 他声线柔和。 “是。”蒋宁兮眼皮跳跳,她点下头,压抑地喘不上气来。 季清秋凝望她,缓缓叹口气。 他伸手覆上她的右手,慢慢从她手中接过剑柄,随后将剑丢在地上。 铁剑落在地面,一阵响声。 蒋宁兮寻声望去,那把剑身上面犹如鲜红染就,她皱眉,目光瞥见自己身上亦是一片红色。 她立即动作,去脱下外衣,将衣衫丢向远处。 季清秋伸手揽住她的肩,他上前几步拉近两人距离,将她拥入怀中。 蒋宁兮闻见熟悉的淡香,鼻间盈满幽香,空气中不再充满那令人厌恶的腥味。她合上眼,脑海中却依旧重现着方才周遭惨状,她身体微微颤抖。 他则用手掌自上而下顺她脊背,是在为她捋顺气息,也是在无声安抚她的不安。 在此歇息片刻,蒋宁兮轻推开季清秋的身体,那气味再次席卷而来,她强忍呕吐冲动,在地上捡起把剑,又在其中一人腰间解下剑鞘。 季清秋也一样动作,于是两人便带上两把剑。 方才打斗过程中,唯有两人割伤她皮肉,加上她使用的两把剑,也便只有四把剑上沾血, 所以他们二人挑选的是干净的剑,直接能收入剑鞘之中携带。 蒋宁兮上前,将匕首也捡起来,上面沾红,并不能收起,于是只能拿在手上。 她抬眸,将全部注意集中在树木绿叶之上,视线尽量避开地面,“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季清秋点头,两人则向另一面坡走去。 行走途中,风声大作,随后雷电轰鸣,大雨倾盆而落。 雨带着些许凉意,直直打偏叶子,最终击在人身上。 这雨下了不过半刻,他们身上已经完全湿透。 匕首被雨水刷洗干净,蒋宁兮收进鞘中。 她目光所及,没有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两个人冒雨前行,蒋宁兮越走越觉得身上冷极,步子也愈发沉重起来,再加上几处伤口好似不停在向外流失身体元气,她更难坚持行走。 蒋宁兮往身边树上一歪,已是站不住脚。 季清秋忙过来扶住她,伸手来探她的额头,他满面担忧。 蒋宁兮觉得脚上就如同被绑上沉重石头一般,现在停下来后,更是半分都不想再挪动。 雨打在她身上,疾风迅速带走身上温度,她腿上伤口隐隐作痛。恍惚之中,蒋宁兮想到山顶上亡命了的刺客,这场大雨猛烈,想来不消片刻就能将血水冲淡,不留下一点痕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忽然发热,仅仅因为sha了几个人?可那些人是要来取他们的性命……她咬咬牙,心中狠狠骂自己矫情。 可纵然如此,她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完全无法起身继续行走。 季清秋扶她坐下,让她身体倚靠树木。 他半跪在地上,脱下外衣,随后揽住蒋宁兮,季清秋用双手举起衣衫,将外衣覆在两人头顶上方,以此做屏障来遮挡雨水。 雨滴虽凶猛落下,不过大部分被遮拦在外。 蒋宁兮头脑昏晕,却感觉比方才舒服许多。 她沉沉睡去,依稀间听见耳边有人低语,道的是“对不起”三个字,那柔和语调满是唏嘘感慨。 梦中有人厮杀怒吼,蒋宁兮更是觉得恍惚,分不清这声“对不起”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不知这般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下,太阳冒出头来,光晃得让人睡不踏实。 再后来,蒋宁兮被风吹醒,此时半个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天色昏暗,目光所及是一片暗色的模糊感。 她歪歪头,季清秋察觉,立即伸手来撑她身体。 季清秋的外衣盖在自己身上,虽然也是完全湿透,可总算在周身拢住些热气。 蒋宁兮用手摸额头,还是烫的厉害。左手放下过程中,她看见自己左手小臂上包裹着一层布,蒋宁兮怔怔,后知后觉感到那处传来的微微刺痛。 她记得方才打斗之中,并没有伤到自己手臂。 她欲用右手去揭开布查看,却被季清秋制止。 “先前你中了毒,如今有复发之势,我找了草药敷了一下。” 蒋宁兮点点头,老老实实收回手。 最初遇见时,她借天象之事躲避婚事,引来假术士刺杀皇帝,她为救皇帝而被暗器刺伤,虽剜肉下去,可身体里还是留有余毒。看来是烧热引起毒发,更加剧身体虚弱。 “吃点东西吧。” 季清秋说着,递上来两个果子,还有一棵草…… 她瞥见季清秋手心红肿,虎口处更是磨起水泡,她接过东西,“手怎么了?” “没什么,”他叹气,“是我没用,那木头钻了半天也没起火……” 蒋宁兮环顾四周,所能看见的木头都是被暴雨打湿的,能生起火来才是怪事。 她吃上口果子,看向手中青绿色的草,“这是什么?” “一种草药,虽不会在肚子里占多少位置,可却能让人感觉不到饥饿。” 蒋宁兮吞口果子,翻来覆去观察那草药。 “这草药还有止痛的功效,你吃下一棵,身上就会轻松很多。” 此时她身上确实一动起来就会牵扯疼痛,若是持续疼痛,对接下来逃命也是极为不利。 她将果子咽下去,这才将草药送入口中,果子味道酸甜,更衬得草药发苦发涩。 只吃半棵草的片刻功夫,蒋宁兮便感到舌头整个变得麻木,就连味觉都迟钝起来,苦涩与酸甜几乎都无法感知。 “原来是这种草药。”她依稀有些印象,“从前见人骨裂后吃草药止痛,想来是一个东西吧。” 左右她尝不到具体味道,囫囵个吞下草药与果子。 蒋宁兮手中把玩着果核,“季清秋,我好歹救你一命,你就给我吃这个?” “那你想吃什么?” “我见话本中常说,男女主人公被困在山中,常常有兔子吃,再不济也有只烤鱼……”她再次望向果核,“你这也太寒酸了。” “想吃兔子?”他瘪瘪嘴,“你看看我像不像熟肉?” 她将果核掷向远处,又听身旁季清秋碎碎叨叨。 “什么叫再不济也有只烤鱼,你当河里的鱼有多好抓?” 蒋宁兮弯弯嘴角,“可是话本里就是这么说的。” “话本里还说过呢,女主人公淋雨后定会发烧失温,男女二人总是会□□抱在一起取暖。” 她闻言一愣,遂目光警惕向季清秋,眼中还带着审视。 季清秋也弯着嘴角看她,此时他发沾湿,在颈间纠缠,格外有凌乱的美感。 “你放心吧,我可是很惜命的,哪敢对你做什么。” 他对她背过身,在她面前半屈膝,“我看这天阴沉,想来又要下雨,还是早些离开此处吧。” “你这是做什么?”她望着他的背出神。 “草药虽有止痛功效,可是不会立即生效。你腿上刀伤还会疼痛,我背你走一段。” 蒋宁兮点点头,扶着树木起身,季清秋又嘱咐她:“把外衣披上,免得再着凉。” 她如他所说的动作,最后将身体向前倾去,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季清秋走的很稳,蒋宁兮覆在他背上,是安下心来。 “我说你个大男人,怎么走的这么慢?” “你多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前段时间被封在府中,哪也不能去,我是吃的有点多。”蒋宁兮低声笑笑,“不过现在的重量也是拜你所赐,你说你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或许算吧。” “对了,方才你对我说‘对不起’了吗?” 这话音落下,他的脚步顿顿。 这样轻微异样,蒋宁兮当他是默认。 “所以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第一次伤人,是为了救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人一起追杀……我当然会心存歉意。” “就这样?” “是。” “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自然有,我心中有一箩筐的话要问你。” 蒋宁兮歪头,头枕在他的脖颈,目光落向远处林中,看那里昏暗一片,她微出神,“那为什么不问?” “我怕问了,你就不保护我回去了。” 她愣愣,又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样坦诚,我还有点不适应。” 两人一路走向山底,天已经完全黑暗下来。乌云再次遮蔽天地,雷声轰鸣,闪电打下来的刹那天地明亮一瞬,这雷便好似要将时间劈成两半一般。 蒋宁兮看着天空,乌云遍布且越来越积厚,逐渐向地面压过来,那云就好似被墨染成,阴暗得让人心生压抑。 她想到下午山中那场急雨,雨滴打在人身上都疼痛的厉害,下午雨水尚且带着凉意,晚上这场雨更不知道会如何寒冷。 她不住打个寒颤,揽紧季清秋的脖子,她身体贴着他的背,唯有接触之处是温热。 “话说……一会再来场急雨的话,我若是真的失温,你可千万不要顾及我的声誉。” 季清秋一愣,“什么?” 她想到话本中描述那场面的词汇,脸颊忍不住愈发发烫,“就是那浑身□□的法子,到底还是有点用处的。” 毕竟浑身湿透,衣衫要被风干则自然要不断汲取身体温度,这种时候脱下衣服总是比放任风吹走身体余温要好。 “你便这么害怕……” “活着最重要嘛,毕竟那是真的能要命的。” “你放心好了,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出事的。” 蒋宁兮点点头。 他又含笑,“若是叫你声誉受损,我负责便是了,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可怕的?” 她轻叹。 乌云压顶,寒风阵阵,她不住寒颤着,忽然感受到季清秋脚步停下来,“到了,今晚就在这里凑活过吧。” 她抬头,他们现在处于这两座山之间,两边坡尚且算是平缓,面前有一大堆石头砌成的简易小屋。 与其说是小屋,不如说是临时搭建的棚子。 最下方是一块巨石,垫起整个小屋,是防止雨水流入屋中,石头与木头遮挡住棚顶与三面,所有相接之处都被杂草封满,可以有效阻挡寒风吹入。 第 107 章 同冢也算浪漫 眼前这小棚子缝隙中塞入的杂草都是青色的,这屋子显然是最近刚刚建成。 “这是你搭的?” “是啊,打架御敌我没帮上忙,总得在后勤出些力气嘛。” 季清秋将她放下来,蒋宁兮坡脚向前,走到小棚子旁边,用手推了推棚身,竟意外牢固。 “那你怎么不早点把我带来这里,在里面睡或许还暖和些。” 她转头看他,季清秋正向她这边走过来。 “人没意识的时候很难挪动的,就好似一滩烂泥完全扶不起来。先进去,今天晚上我们得好好休息。” 蒋宁兮立即动作,钻进里面去。 上午刺客进山,这个时辰还未归。想来用不上一晚时间,派出刺客者就能知道刺杀未成,也能知道季清秋身边跟着位高手,下一波刺杀只能更加棘手。 最里面石板上放着一块杂草,算作枕头,靠外面还有些风,她往里坐坐。此时外面季清秋已经搬来另一块石头封口,季清秋人挤进来后又用杂草封好缝隙,只留一个小口换气。 外面天色极其昏暗,再加上那石头封好后,整个空间封闭,半分光芒都不见,她虽能感受到季清秋的呼吸,却并看不清他身在何处。 她身上没了风吹,开始觉得暖和起来,也隐隐觉得潮湿难耐。 黑暗之中,是蒋宁兮先打破沉默。 “季清秋,有什么想问的你就说吧,我也有很多好奇的事情也想知道。” 另一边沉寂片刻,最终慵懒声音响起,悠然语调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郡主好武功,我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不仅是我,林湛也没看出来分毫,能蒙蔽人至此,你当真是个高手吧?” “差不多,我自小习武,所以知晓习武之人的习惯,于是清楚如何伪装。” “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就叫蒋宁兮,我就是梧桐郡主本人。” 他又是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才继续,“你不是郡主,梧桐郡主不可能自小习武。” “到底怎么样你才会相信我?如果我不是郡主,那我是谁呢?难不成真的是狐仙显灵?”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迷茫。 “去年夏季,我曾在夜深时潜入过你的房间,提醒你假术士陷害之事。” “当初黑衣人左臂受伤,原来真的是你。” “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看见那些东西,为什么最终还是在你床下搜出了证物来?” “因为我是确实想被人陷害。” 蒋宁兮闻言愣愣,她虽一直知道季清秋是故意放纵,可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 “如果不被成功陷害,三皇子就不会得意忘形而露出马脚,若蒋和颂一直是暗敌,于我无利。左右你们畴甄皇帝都会想法子保住我,顺势而为揪出黑手,又有何不可呢?” “只是郡主,你为什么要提醒我?难不成当时就已经对我一往情深?” “我有我的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你听,”她叹口气,“你就当我是函商派来内应你的人好了……” “嗯?”他显然不明白。 “总之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 “今天是什么人想要杀你?” “尊贵的二皇子,除了他也没别人会把手伸到邱林来……” 函商二皇子,是双生姐妹中姐姐所生,妹妹所生的八皇子已因刺杀季清秋而获罪入狱,而这位二皇子,因孪生两姐妹关系不好得以保全。 孪生姐妹关系虽不好,可是姐妹生出的这两位皇子同心,至少在现在的皇位之争中,他们二人是协同对外。 “他曾在畴甄一路追杀你,跟来邱林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是怪事。”他冷声,片刻后又轻笑,语调转为漫不经心,“是我没打点好一切罢了。” “什么?” 蒋宁兮募地想起进山之前他的话,他向蒋宁兮发问:还记得刘公子吗。 “你是说刘公子?” “是啊,你不是问过我,我为什么不阻拦你进入许娇娘的黑店吗?” 话说到这种份上,蒋宁兮自然明了。 刘公子与季清秋相识,听他话中意味,两人关系原本紧密。若当时蒋宁兮对许娇娘没有对策,季清秋也会拎出刘公子的名号,总之许娇娘拦不住他们。 也便是说,在季清秋眼中,这位刘公子虽贩卖情报,却不会对他不利,一不会将他进入邱林的消息放出去,二不会放任他人传出任何风声。 “那如今这场面……” 季清秋叹气,“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咬唇,心中愧疚起来。 “都是怪我,连累了你。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送你平安回去。” 片刻寂静,那人轻声“好”。 “也怪不到你,我是感到庆幸,好在此次只涉及我一人,若是真在定乾坤的紧要关头才发现他的异心,恐怕要牵连数百人向死,那样的后果,我当真想想便觉得害怕。” 季清秋长长出口气,唏嘘一声:“往后要更谨慎才是。” 蒋宁兮听他语调平静,可话中内容,她也跟着慨叹皇子终日如履薄冰,宛如活在绳索之上,一不小心就会踩空随后跌下万丈深渊。 “你从畴甄逃出来,不就是为了在外面好好活着吗,如今怎么还要拼上性命保我平安呢?” “你救我那么多次,我当然不能对你不管不顾了。” “我不仅救过你,也一样害过你,之前参与算计让你家族破灭,你不怨恨我吗?” “我既然要离开畴甄,便是再也不想回忆起畴甄的任何,林氏一族所有的事,也该跟我没有关系了才是。” “这样啊。” “嗯。” 林氏一族破灭,她确实对季清秋有过怨言,不过并不是为林氏遭遇感到愤懑。说起来或许有些冷血,林氏终究不是她的亲人,她伤心的更多是季清秋的态度。 他口口声声说她是重要之人,可转过来算计她名义上的亲人也是毫不留情,完全不顾念她失去至亲会是怎样的心情。更甚者,预言要灭林氏一族的狐仙,还偏偏附在她身上。 “什么叫救了你那么多次?有那么多次吗?不就火场一次,江里一次吗?” “还有皇宫一次。” 安静片刻,季清秋忽然轻笑出声,“果然是你啊。” 那夜皇宫天空布满烟火,火光照耀之下夜晚明亮如白昼,蒋宁兮被火光包围,整个皇宫的守卫都向她的所在之处涌过来,她插翅难飞。而他在墙下悠然而立,含笑望她。 她记得,是蒋苏霖相思药起的祸端。 然后她就把季清秋掳走,作为人质一路绑到外面去。 “我记得当时是你叫人送马来,也有意引导我驾马离开。你那么聪明,不会想不到有人在用弓箭瞄着我吧,一旦我撒开你露出破绽,顿时就会被百支箭当成靶子,瞬间丧命。” 蒋宁兮回想起当时,自己意识到会变成千疮百孔的那一刻,她瞬时寒毛直竖。就连她现在想起那时情景,甚至都下意识打个寒颤。 “我想不通,你做我人质明明是为了救我,可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当时我眼中那刺客身形与郡主很像,哪怕郡主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死去,我都不会容忍。就算你要上马,我也会拦住你的。” “所以那时引导你驾马离开,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罢了。” “你也是胆子大,真敢让一个无法完全确定之人掳走你,就不怕再被刺杀么?” “人生嘛,永远在掌控之中总是少了那么些趣味,偶尔豪赌才快意,更何况,我赌赢了。” 他语调中一派洒脱。 “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他笑,“那我与你说实话好了,当时林湛一直跟在我身边,若刺客想要对我不利,恐怕他只会比我先一步倒下断气。” “不会吧……” 她略回想,当时在宫里的那种情况,林湛怎么可能悄无声息跟在他们身后。 “你就这么相信他能及时保护你?” 那慵懒声音含笑,慢悠悠响起,“天机不可泄露。” “神神秘秘。” 蒋宁兮伸个懒腰,觉得身上乏累,摸索着杂草所在位置,而后向下躺去。“罢了,好生休息,明日早点起来赶路。” “我还有一箩筐的问题没问呢……” 她打个哈欠,“那你问。” “你的本名叫什么?” “……” “你又来自哪里?” “……” “你这一身精绝武艺是和谁学的?” “我到底说什么你才会信,我确实是梧桐郡主本人。” 身上透着潮气,蒋宁兮浑身难受。 “我睡不着,季清秋,我们要不起来继续赶路吧。” “一会还有场大雨。” 季清秋也打个哈欠,“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 这会话刚落下,外面便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蒋宁兮想到那累积的乌云、盆倾倒般的雨水,还是在这里待着舒服多了。 “你说,我们现在在这四方的石头堆,像不像冢?” 她闻言睁开眼,向上看去,外面漆黑,里面更没有光透入,可谓伸手不见五指。 “你将这封得严实,确实有点像。那我们现在这是什么?同葬一处了?” “啧,有点不吉利。” “可是你先开口说的。” “听说你们这里的习俗与我们函商一样,夫妻死后都是要合葬在一起。” 蒋宁兮睁着眼,怔怔望着前方,虽然一片漆黑,她却好似看见季清秋模样。 “我决心离开,放弃畴甄的一切。这辈子我们怕是成不了夫妻,至于葬在一起什么的,就当今日便是同冢,也算浪漫。” 第 108 章 原来都是高手?! 雨势凶猛,直到了后半夜才减弱势头。翻山越岭耗费体力,耳边雨声变轻,就好似安神曲奏响,两人伴着淅沥声渐渐坠入梦乡。 季清秋寻来的草药果然有用,蒋宁兮感觉饱暖,身上并无半分疼痛。只是这药极其助眠,她一晚睡得安稳,第二日蒋宁兮是被外面的吵闹声音唤醒的。 与其说是吵闹,不如说是厮杀声音更为贴切。 蒋宁兮依稀听得许多人低沉嘶吼,她起初误认为是梦境之中的声音,以为昨日场景再入梦,可在分辨出虚无与现实之后,她狠狠打个寒颤,立即坐了起来,那些声音则更加清楚。 耳边变得清明起来,果然这是现实中的声音。她辨得外面不远处有人,恐怕十数人不止。 蒋宁兮立即去摸佩剑,另只手去摸身旁季清秋所在。 剑鞘被握在手里,而另一只手却摸空。 昨夜睡前,季清秋说他晨起会再寻来一棵草药。 她心中一惊,攥紧剑,忙向外爬去。 此时小棚子依旧被石头封着四面,蒋宁兮费力推开。外面一片光亮,刺得人一时睁不开眼睛,可是一股血腥气味顿时冲向她的鼻间。 暖风吹拂到身上,那一团耀眼的光团正挂在身体正上方。 这一觉原来已经睡到中午。 她狠狠撞开石头,眯起眼以适应光线,最初进入模糊视线中的便是满地的鲜红。 蒋宁兮心中一沉,不知季清秋情况如何。 她起身,果然如同加季清秋所说,那草药止痛,现在她浑身轻松,昨日的打斗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般。 蒋宁兮定睛,此时双目终于适应光线,更见地面一片蔓延向前的血迹。 厮杀就在不远处,她快步向声音源头赶去,随着距离拉进,那边声音却是逐渐变得细弱,最终不可闻察。 不同于刚才蒋宁兮所听见的吵闹,现在世间万籁俱寂,她甚至能听清徐徐风声。 也便是说,那边争斗已经解决,终有一方落入完全发不出声音的境地——也就是,死亡。 她心中更是沉重压抑,不免更快靠近。 她快步跑进那片茂密林中,味道更是浓郁,此时整个地面都是鲜红,此时能感知到的一切,都在表明,那群人就在前方。 树木之间有间隔,她隐约能窥见那边场景。 蒋宁兮脚步逐渐减慢。 只见那层层绿意遮挡之下,有一男子端正站立。 她能看见那人白衣沾血,发丝被风肆意吹舞。 当她看到那张脸时,虽然依稀模糊,可她还是认出那是属于谁的容颜。 蒋宁兮说不出心中具体所想,只是顿时备受震撼,就好似心脏被人刺穿的刹那。 她步伐仅片刻停顿,随后立即加速绕开遮挡,更将所有看得清楚。 目光尽头,他一身白衣,只是衣衫不似初时洁净,上面被溅上大块血污。 鲜红在纯白上纵情蔓延开来,那抹耀眼净色又在血泊之中站立。好似出淤泥的白莲被血色沾染,格外妖冶。 风吹动他的长发,乌发轻舞,红色一滴自剑上滑落。 而地面上倒着十数具…… 又一阵风吹过,明明太阳之下是和煦暖风,可蒋宁兮就是打个寒颤。 季清秋转头面向这边,一双乌黑眼瞳中起了波澜,“你醒了?” “你……” 蒋宁兮正艰难地接受这个事实。 难怪季清秋会说,就算那天夜里,潜入皇宫的刺客掳走他后,就算真的要除掉他,他也不会怕。 根本不是他完全信任林湛会及时出手,而仅仅是因为极度自信,有把握能独身一人从容面对劫持者。 昨天她击退第一批刺客,今日再来的至少是更厉害些的,再看这十数人身材魁梧,丢弃的武器也十分多样。 季清秋,也是位瞒得滴水不漏的高手。 她用左手摸摸右手臂,上面已经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 蒋宁兮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兴奋,还是感到畏惧。 “季清秋。”她轻唤一声。 他显然听闻,向她挑挑眉梢。 她心中有几分隐约猜测,此情景触动蒋宁兮的某些遥远记忆。 蒋宁兮握紧剑柄,随后将剑抽出剑鞘,随手丢弃剑鞘。 她挥剑冲上去,季清秋微微愣住,只片刻便持剑迎战。 两人过招,点到为止。 她心中则愈发明了,果然是熟悉的招式。 去年夏季,蒋宁兮去救被人绑架的蒋苏霖,在路上曾被人拦下,那黑衣人将脸遮得严实,就连一双眼都用黑纱蒙上。 蒋宁兮当时还曾心中一动,也把要把自己的夜行衣弄上两片黑纱。 现在看来,便不难知道蒋苏霖为何对季清秋有那般执念。 季清秋救过蒋苏霖多次。 假术士刺杀那天,蒋苏霖被人绑架,是季清秋带她回来。 后来蒋苏霖被蒋和颂报复,险些被人侮辱,晕倒后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应该也是季清秋。 想通这些,蒋宁兮果断收剑。 “侯爷可真是多情种。” 他则一脸茫然。 这里旁边有条小河,蒋宁兮走过去,此时岸上血迹汇入河中,整个下游都是染红。 她皱皱眉,绕到上游,季清秋那把剑上沾血,方才打斗,蒋宁兮手中这把也沾上脏污。 她用河水洗剑,季清秋也同样过来。 那把剑入水,清澈水瞬间带上颜色。 蒋宁兮微微偏头,见他修长手指拢起河水向剑身浇洒去。 手筋微微突出,指节圆润,这双好看的手与书卷文墨极其相配,想不到夺人性命时也干脆利索。 “见你睡得香,所以不想吵你,可谁知他们竟如此难缠,所以费了些时间。” 微风送来阵阵腥气,而他,用的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语调。 “季清秋,这才是你道歉的原因吧?” 这股腥味让人厌恶,她不免皱眉,昨天的一切历历在目。她方才处于血泊中心时,甚至还恍惚片刻,错认为是自己身处杀戮,地上这些人皆是她的剑下亡魂。 “是我对不起你,说到底,你终归因我才伤人性命。” “你总是时时想着试探我。” “自然是郡主身上谜团太多,让人忍不住好奇,更想探索清楚。” “你既对我好奇,又有如此武功……我潜入皇宫被围剿那晚,我们逃至林中,你明明有机会揭去我的面纱。” 那次经历实在太过惊心动魄,蒋宁兮牢记那时每一刻的经历,也铭记当时心情。 她曾是迫切期盼,他揭下自己的面纱。 她有过冲动,让季清秋知晓是她,而后她会不再隐瞒自己的秘密,从此坦诚相伴。 那天过后,季清秋与她坦白,说他怕取下面纱后,看过刺客的脸,则可能无生还可能。这缘由尚且可信,刺客一行也确实有这样不成文的一条规矩。 可放在现在,蒋宁兮见识过他身手,她便更是了然,季清秋分明又是在胡乱扯谎哄骗她。 他望着河水微微出神,浓密睫毛轻颤,他似乎也在回忆那时林中相处。 他缓缓勾起嘴角,“当时揭开面纱,看到的也是预料之中的一张脸,会少了不少趣味。” 蒋宁兮抿抿唇。 “我曾想过究竟在什么场景能见识到郡主精湛武艺,也想过郡主身手是如何,可郡主出手那一刻,我还是不免惊艳。” “……” “身姿宛若游龙,更重要的是……你是为我的性命出手。”季清秋的声音很轻,语气实在眷恋。 蒋宁兮心中颤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味看着季清秋。 他还是望着河水,眸中深邃,他嘴角微微勾起,脸上映着河水粼粼之光。 沉寂片刻,他唇边笑意加深,季清秋转过头来凝望她,“蒋宁兮,我很开心。” 他丝毫不顾及自己视线灼热,注视她的面庞,目光是牢牢在她身上不曾片刻偏移。 那样视线中,有疯狂意味,就好似嗜血猛兽在看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蒋宁兮汗毛直竖,她立即直起身,是人下意识的警惕。 见她模样,季清秋偏回头去看河水,他松开手,将整个剑身丢入河水之中。 “咚”地一声,这把剑完全落入水中,缓缓沉入河底。 蒋宁兮咬咬牙,尽力让自己在这种不适感中平静下来。 “你一直知道我会武功?”可她的声音还是在颤抖。 “不是,你的伪装很出色。” 他伸手入河水,将剑取出来。白色袖子被河水沾湿,此时箍在他手臂上。 “不然我也不会特意来边陲一趟。” “你不是说你是分赃不均才……” “是啊,顺便来畴甄边陲一趟罢了。” 他甩去剑身上面水珠,随后起身,将剑收入鞘中。 蒋宁兮跟着直起身,攥紧剑柄。 “皇宫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季清秋瞥她一眼,“你既已要离开,还问这些做什么。况且你自己也说过,畴甄的事与你再无关系。” “我……” “你若是真的很想知道,回去亲眼看看不就清楚了。” 她甚是无奈,回头看身后战场一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往畴甄赶,然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 蒋宁兮犹豫片刻,长吐出口气,还是吐露出心中所想,“你既然一个人也能行,要不我就送你到这里?” 季清秋垂眼,风吹动他头发与衣摆轻飘,他面上依旧是平静,眉头舒展,唇瓣是优雅弧度。 他越是这般,蒋宁兮则心越忐忑。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根本不确定能不能打得过。 第 109 章 慕桃来接应 蒋宁兮当真萌生退意。 她与季清秋相识一年,自以为对他算是了解,可今日才实实在在意识到,眼前人是个危险又完全未知的人。 此次她既已经来进入邱林国境,则是一定要留在这里。 季清秋听她的话后,沉默良久,这般安静着的时候,他垂眼看着自己手中剑柄。 终了,他抬眼看向蒋宁兮,眼中隐约有水光闪动,就好似阳光下的河面。 “蒋宁兮,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一直在追杀下活下来吗?” “因为武功?” “不是,是因为林湛。”他顿顿,“林湛是函商有名的高手。” 她心中觉得并不会这样简单,林湛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在季清秋身边保护。更何况,以季清秋这身武艺,想来没有林湛,也没有多少人能在他身边讨到好处。 “在林湛的威名之下,就算再厉害的高手,不得手而丧命都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蒋宁兮心中微动,隐隐有种预感。 他悠悠道:“而所有见过我出手的人,都没活着的机会。” 她打个寒颤,戒备望他,“你现在要杀了我?” “你别误会,我对你的命没有兴趣。只是我想拜托郡主帮我这个忙。” “什么?” “看在我救你几次的份上,能不能送我一路,待回到畴甄后,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她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所有知道他武功的刺客都没机会开口暴露秘密,他在众人眼中,依旧是那个体弱多病要在林湛庇护下的皇子。 如若这次他独身安然回到畴甄,山中所有刺客都会被人默认是他自己击退。 “好。” “答应得就这么干脆?”他含笑。 “你数次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只能用这种方式略报答一些。” “我早就说过,郡主若想报恩,有更便捷的法子。” 他语调微微上扬,是打趣的语气。 蒋宁兮记得先前他说报恩时的玩笑话,只要她以身相许。 他们于一年前夏季相识,遥远记忆中的季清秋与眼前人模样重合,蒋宁兮不免迷惘。 他迈步向前,绕开血泊,“走吧。” 蒋宁兮微微颔首,随后抬步跟上去。 一路向前,她身上的衣服昨夜里就已经干透,此间山风温暖,微微吹动衣摆。 昨日乌云又暴雨,而今日阳光甚好,蓝天白云之下山间景色明媚。 那颗奇怪夜明珠引发的事情太多,而她得到珠子,确实是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 她在宫中荒芜宫殿发现藏宝图,又在京都外城郊按地图挖宝而意外得到,与珠子一起被找到的还有一封奇怪字迹的信件。 这些东西并不是藏宝图上所描述的宝物,仅仅是前脚有人埋下,后脚便被她寻到,可谓是机缘巧合。 那天林中还有一件稀奇事,便是在遇见季清秋叫人挖了大坑处理叛徒……结果反倒是他们两个人险些被活埋。 “当时我们险些被活埋,也是你安排的?” “那次啊……不是。” 蒋宁兮愣愣,“所以,真的有人悄无声息绕过来,然后推你入坑?” “悄无声息倒不至于,不过确实他到我身后几步远我才注意到。” “查出来是谁了吗?” “没派人去查。他若想杀我,则不会推我入坑,活埋?这怎么都不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这……” “我身处侯府,时间精力有限,总是要取舍些东西。” 蒋宁兮越听越觉得奇怪。 “那我的事你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你我相识快有一年,怎么还会问这样的话呢?” 他含笑,好似在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想想也对,她是梧桐郡主,话本中侯爷未来的妻子。 “我对郡主有所图,只不过还没图到什么,你倒是跑得挺快。” 他偏头向他,日光落在他面庞,投下睫毛阴影,他的一双眸子隐在阴影下面,有落寞糅杂在其中。 “我便让你这样厌恶?” “厌恶说不上,只是畏惧罢了。” 从最开始来到这里,意识到季清秋身为话本主角,有着逆天的能力,他会灭畴甄国,会处死梧桐郡主…… 再到后来,发现他身上尽是谜团。 她最初害怕,而后慢慢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一切,再到此时,可以说她一直以来,都活着季清秋的阴影笼罩之下。 季清秋好像什么都知道,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侯爷,一直以来一定很辛苦吧。” 他愣愣,睫毛眨动,又缓声:“习惯了。” 两人各自有心事,一路上无话,走走停停,中午停下来吃点果子与草药,就这样一晃到了傍晚。 他们刚翻过一座山,就看见前面火光,此时太阳即将落下山去,天色一片昏暗,眼前火把便显得格外乍眼。 火光之下便是阴暗,她只能看清前面站着一队足有四十人,可并无法得知那些人长什么样子。 蒋宁兮的心顿时提起来,随后握紧剑柄,她余光瞥见季清秋同样警惕起来。 “这些人都要除掉。”她冷声,说这话时,蒋宁兮感受夜晚风凉,身上汗毛竖起。 季清秋手上微顿,“嗯。” 蒋宁兮正要抽剑冲上去,可忽然听见那边有人招呼,距离较远,她虽听不清那女子到底在说什么,可那样语调与发音,实在是熟悉。 他松下口气,握剑柄的手也放松不少。 片刻后,蒋宁兮也反应过来,那是侯府侍女慕桃的声音。 他正要快步上前,蒋宁兮却伸手捉住他的袖子。 季清秋脚步被绊住,于是偏过头来。 “你别忘了,我曾发现她私下与人相见。” 她想说谨慎些总是没错,可望见他眼底带笑,一片安稳与坦然,蒋宁兮便把话给咽回去。 此时季清秋的表情,彰显他无比信任慕桃。 “放心吧。”他声音温柔。 她点头,与他一同上前去。 她与他微微错开身,是略靠后跟在他身后,她忍不住看着他背影出神。 蒋宁兮想到话本后期,季清秋逐渐变得残暴,攻破畴甄后曾大造屠戮。致使他如此转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因便是:他被亲信出卖。 而眼前的慕桃,就被她撞见过瞒着季清秋外出私会他人,口中还尽是讨价还价。 哪怕季清秋全然信任,蒋宁兮还是紧握剑柄,准备随时动手。随着距离逐渐拉近,蒋宁兮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如果这些人忽然动手,她该从什么位置下手能更快解决困境。 眼前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样光亮情况,反倒更叫蒋宁兮心中不安。 火把这样明亮之下,则是一片黑暗笼罩。蒋宁兮看不清这些人相貌,更无法通过神情窥见他们心中所想。 两边之间已能相望,可仅仅这一段路程,蒋宁兮觉得漫长无比,注意力高度集中之下,她额头上覆上层细密薄汗。 最终两个人到这行人身边,好在相安无事。 慕桃此时身着男装,面上用黄泥和水糊过,面色蜡黄,姣好面容收到如此肤色影响,看起来确实像在外风餐露宿之人。 慕桃目光接触蒋宁兮,面色平静,并没有露出半分惊讶。 “侯爷,我已经探过刘公子,消息确实是从他这里流出。” 季清秋眯眯双眼。 “还有……”慕桃犹豫。 “有什么话便说。” “流出的消息中,有相当一部分有关郡主。” 他若有所思。 “侯爷,你是知道的,邱林国里有个疯子,此次有关郡主的消息大多都流向那处。” 季清秋闻言,眉头紧锁。 蒋宁兮挑眉,见二人神色,不免心中打鼓,“你们主仆两个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 慕桃抿嘴,季清秋亦是满面沉重。 她看主仆两个皆是此等神色,也不想再过多追问下去。 “这些人,都是可信赖之人吗?”她伸手指指眼前这一队伍。 季清秋点头。 她伸手上前去,他见此则疑惑。 “给点银子。” 他向慕桃点头,慕桃会意,立即解下钱袋放在蒋宁兮手中,另只手掏出文书也递了上来。 蒋宁兮垫垫银两十足份量,揣好钱袋与文书,对慕桃嘱咐,“好好照顾你们侯爷。” 慕桃颔首,恭敬道了句“是”。 蒋宁兮这才对他笑道:“那我们就此别过。” 她转身欲离开,被季清秋叫住。 “这函商有位疯子,有一爱好就是收集不同女子,腻了之后便会剥皮留念,你现在已经被他盯上了。” 感情方才慕桃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以侯爷所见,他能抓住我吗?” “活捉你并不是难事,一副蒙汗药便可。” 蒋宁兮颔首,虽然她并不想承认,可这确实是事实。一次被放倒尚且算是巧合,可两次都被同样的法子拿下,可以说这蒙汗药极其难以防备。 “他若是寻常权贵也便罢了,可偏偏在邱林只手遮天。你也曾见过他,他便是当时来畴甄的使臣。” 蒋宁兮愣愣,一年来的事情错综复杂,她还真就一时想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想问,郡主是否真的想清楚了,真的要在留在这里吗?” 第 110 章 因心急而方寸大乱? 季清秋如此认真向她发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想要留在这里。 蒋宁兮犹豫,她虽记不起那位使者,可看面前主仆两个人的反应,应该并不是什么善茬。 使者搜集不同样貌女子,而后还会剥皮留念,这些行径听着便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可眼下,她只在邱林制备过资产。 眼下统共就只有几个国家算是强大,畴甄、邱林、函商。至于周边小国,常年多战乱,无权无势的人在那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而话本后期,函商在季清秋眼下,畴甄一国被攻下,唯有邱林算是独善其身,也仅仅只有边陲地区乱些。 她身为女子,初来乍到,既是生面孔又是无权势之人,所以只能选择相对较为安全的邱林。 可现在,有人告知她,她被邱林一个权势滔天的疯子盯上。 如果所言属实,她又能逃向何处? 季清秋见她不答话,“若是你想要去其他地方,我可以派人为你筹备,若是你想要留在这里,我也会尽全力协助你。只是你也知道,刘渝始终是一个变数。” 刘渝便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刘公子,在这边陲之处依靠贩卖情报得到盛名。 “我回到畴甄后,这里或许再也不在我的掌控,届时他若以你去与使臣邀功,我根本无法顾忌你。因此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在这里停留。” “容我想想。” “这世界远没有那么自由。”季清秋慨叹一声,“独身一人来到这里,一切都得从头再来,钱财、权势、人脉,随便一样都够你头疼许久的。更何况你这还没进城池,就已经引起那么多人的注意,往后的日子不知道会是何种境况。” 蒋宁兮颔首,更觉前路渺茫。 还能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过是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这一点,无论在邱林还是在畴甄都一样。 来到这里,她确实明白许多,她曾认为自己突然进入这话本世界中,再也见不到亲人与朋友便算是孤立无援。 可如今,蒋宁兮更能明白,之前的孤立无援,不过仅是她的心被孤独侵蚀。 作为梧桐郡主,她身边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秋琛与夏臻,郡主府全府上下都是将她视为中心的下属。来到这里,她当真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望向季清秋眸子,不知有关这使者的说法到底是不是真切,蒋宁兮无法分辨他口中话是否是谎言,可关于自己被一个疯子盯上这件事,她不得不当做是真的。 毕竟赌他在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拿什么去赌?总不能是自己的性命吧? “除了邱林,我……” 蒋宁兮说一半,便将话咽下去,她原本想说自己还能去哪里,可这种事,就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来,旁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若真的觉得无处可去,那么回到畴甄来吧。” “回去?” “就回到京都,你不再是梧桐郡主,只做一个普通人。” “我还以为你会提议我去函商。” “函商?算了吧。你在我眼下,我总放心些。” 她长叹口气。 季清秋勾起嘴角,那般温和冲她笑着,缓缓开口,“怎么样?有答案了吗?” “如今我还有得选吗?” “早知如此,你又何必费这么大劲跑出来。” 蒋宁兮哀怨,“自然是为了意识到,还是畴甄好。” 天色已晚,慕桃叫人在林中支起帐篷,一行人准备晚间在这里休息,第二日再往回赶。 时隔多日,蒋宁兮吃到第一口烤肉,这山野之中虽不比厨房,可那肉的滋味,实在不能只用一个“甚好”来形容,简直可谓极妙。 吃饱喝足,她则换上慕桃带来的衣服,在帐篷之中休息。蒋宁兮一路时时警惕,如此放松下来,很快入睡。 翌日清晨,他们翻山到外面官道上去,下山后就与早在那处等待着的侍卫汇合,蒋宁兮与季清秋也坐上马车。 路上有人拦住马车,慕桃询问后来报,说是刘公子派人来请季清秋一聚。 季清秋当即派人调转方向前去。前往途中,蒋宁兮不免担忧,好在慕桃带来这许多人接应,这才能微微心安。 他们相约见面的地方是边陲一座宅院,季清秋想让她在外等待,可她不肯,不想让季清秋分出人来保护她。更何况,若是起了争执,她也是能帮上不少忙的。 季清秋见她坚定,同意她一起前往。于是她便扮成侍女,与慕桃在他身边一左一右跟随。 这座宅子很大,进门后,入目的便是一个足有平时桌子两倍长的供桌,上面供奉着一座九尾红狐的雕像。雕像与供案上面半点灰尘都没有,贡品丰盛,香火不断。 供奉红狐?蒋宁兮想到先前畴甄京中盛行的狐仙一说,不免多注意几眼,又见香炉前面摆放纸张,这一瞥不要紧,她是大惊。 纸张被石头压好,上面字迹细密,而那字迹,蒋宁兮是见过的,便是在那封与奇怪夜明珠一起挖出的信件上面。 她匆匆再看几眼,终是确认下来,的确是同一种字迹。 进门之人都要在这雕像处上香之后才能进屋,听仆人们的意思,这狐狸应该是保平安的仙族。 拜过九尾狐仙,三人在被人引领到一楼最靠内的厢房。 蒋宁兮侧目打量走廊窗子,一扇木窗而已,此时还是半打开的状态。若是一会真的有突发情况,他们能从这里去到院中,进而快速与留在外面的侍卫汇合。 季清秋在门前站定,有人打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中药气味。 蒋宁兮皱皱眉,随季清秋绕过屏风,看见半矮的炕上正跪坐着一个人,炕桌上面摆放丰盛菜肴。 那跪坐着的人,大约是二十岁出头的男人,模样端正,只是看起来格外苍白,好似大病缠身。 蒋宁兮谨记此时自己是婢女身份,并不便过多打量,随后垂下头,安静站立。 “刘公子,别来无恙。”季清秋淡淡开口。 旁边人上前搀扶,刘渝不紧不慢起身,向季清秋躬身行礼。 “殿下,我们是好久不见了。” “最近雷雨频繁,你腿上的伤想来没让你好过吧。” “多谢殿下记挂,的确时时疼痛。” “既然腿脚不便,就快坐下吧。” “是。” 刘渝又在旁边人搀扶下坐下去。 “这就是那位郡主?”他虚弱,话还没说完,便咳嗽起来。 三人并没有人去接这话。 刘渝又开口,话语有三分笑意,“殿下打通关系,撤换了那么多负责通关的人,怎么最终还是没有拦住郡主?” 蒋宁兮愣愣,抬眸看向季清秋,她站在他身体后侧方,此时无法看清他面上神色。只是他没有反驳,沉默便算作承认。 …… 原来竟是他替换的通关人员?她之前所打通的一切付之东流,让她最终不得不留在宫中。 蒋宁兮握拳,最近的消息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惊诧。 “郡主风华正茂,本人看起来可比画作上美艳许多。” 慕桃一健步跨上来挡住他视线,又厉声:“刘渝你当真好大的胆子。” “慕桃姑娘好似也没变化。” “你邀我前来,就只为了对两个姑娘品评?” “不是。”刘渝收回目光,“我只是想告诉殿下,这次你能走出邱林,可这位郡主却不能。” 蒋宁兮皱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好殿下,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将你们的画像传出去的吧?” “除了你还会有旁人吗。” 的确如此,邱林边陲情报网方面,刘渝可谓是专断,他若不想,不会有人传出任何消息。 “你们先下去。” 刘渝身后众人应声离开,刘渝伸手指指慕桃,“你也下去。” 慕桃身体一僵,“什么?” 季清秋摆手。 “可是!” 他轻声道:“去吧。” 蒋宁兮正要转身一同出门,可却被刘渝叫住。 随后屋中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刘渝斟好茶,推向桌上两个位置。 “这桌好菜是从昨夜就开始准备的,若是不吃实在可惜,两位请坐吧。” 刘渝向他们做个“请”的姿势,先有动作的是季清秋,蒋宁兮也跟上。 “至于为什么今日不以酒待客,实在是奉命而为,郡主多担待。” 蒋宁兮看刘渝面上笑容,苍白无力,没有丝毫展露出攻击感。 他又转头向季清秋,“殿下,大殿下说了,今日不许你喝酒,免得你醉了再办荒唐事。” “大哥?”季清秋皱眉。 “你们到邱林后会在哪里落脚,这消息根本就用不着人外传,那江水只那么一条,下游平缓之处也只那么一处,旁人还需要收买情报吗?” “殿下,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不是因心急而方寸大乱。” 蒋宁兮瞥见季清秋神情沉重,她感到分外迷惑。 这两个人说的不明不白,好似在打哑谜。刘渝让她留在这里,会不会这其中也有她的事? 她离宫一路祈福的这段时间,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 111 章 她值一座城池 在蒋宁兮探询目光之中,季清秋端起茶水,手一晃后那茶水有大半洒在身上,最终道句:“是。” 刘渝接过他手中茶杯,又续上一杯。 “大殿下说了,畴甄京都事情还没有处理好,听到消息就急匆匆撂下摊子赶出来,这可不是殿下的性子,所以让我来处理掉不必要的麻烦。” 蒋宁兮依旧云里雾里,可大约也明白,自己就是刘渝口中那“不必要的麻烦”。 “大哥容不下她?” “不是大殿下,是殿下容不下她。” 刘渝如此纠正,又看向蒋宁兮。 她察觉目光,并不畏惧直视回去。 “殿下听到邱林寻到持有夜明珠的人,又要让皇女假扮皇子赴死,本可飞书一封到属下手里,让属下去救,可殿下修书后又撇下京都事务,亲自赶来护送。” 蒋宁兮微侧目向他打量过去,心跳愈发加快。 季清秋眯起眼,“可你们并没有照我说的去做,若不是我来,恐怕郡主早就沉尸江中,难道这也是大哥的意思?” “殿下聪慧,怎么一到梧桐郡主的事就犯了糊涂,自你踏出畴甄京都的那一刻,这个女人就再也留不得了。” 闻言,季清秋紧咬牙关。 蒋宁兮叹口气,伸手覆上他的手。 “既然留不得,还要我在这里听?难不成刘公子是想吓死我?” “我只是不想让郡主蒙在鼓里。” 刘渝说着,又咳嗽两声,继续道:“殿下,属下不会拦着你带她离开,但想来你们走不到边关,就会被赵绅带来的人拦住。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疯得很。” 刘渝转来看她,目光如同鹰一般锐利,好似要将她的心思看穿一般。 蒋宁兮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这使臣赵绅不是寻常权贵,又是个被众人称作是“疯子”的人,既然她已经被盯上,且赵绅派人来拦,在邱林边陲,赵绅断断容不得属下失手。 若是她被送到赵绅手里,两边或许不会起争端,可季清秋若不拱手将她送过去,那必然要交战。 在这邱林边陲中,还有二皇子手下的一伙刺客窝藏,一旦争斗起来,刺客会趁乱想季清秋下手。 届时,别说是蒋宁兮,季清秋也会性命难保。 刘渝这是将这难题摆在他们面前,要他们两人做出抉择。 若她选了自己去,若他选了送她去,至少季清秋能活下来回到畴甄。 若季清秋心意已决,那么就会成为大殿下手中的弃子,独自面对两方。 “如今属下话已说完,留给殿下与郡主考虑的时间不多。” 刘渝唤了声“来人”,有人进来将他搀扶起来,他向两人作礼,“属下先告退。” 门被合上,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人却是默契地沉默着。 蒋宁兮叹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去吃,却被季清秋伸手打向手掌。 她吃痛收回手,瞪一双眼看他。 “教训没够?还敢随便吃东西?” 蒋宁兮看他紧张神色,只好放下筷子,“原先听说你的兄长对你最好,现在看来,管教起来你也丝毫不留情。” “他时常告诉我,身为王侯将相,都要做到断绝□□,唯有一身毫无牵挂,才能所向披靡。” 他抿抿唇,又不止长叹一口气,“他时时刻刻都是这样要求自己,我是他的亲弟弟,他自然一样严厉待我。” 蒋宁兮缓缓笑起来。 他愣愣,“你笑什么?” “也便是说,我算是你心中顶重要的人,也是被你亲哥哥认可的事实了?” “也亏是你,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着急有什么用。更何况,以我的武功,还怕没法活着离开吗?” “你什么意思。”季清秋紧皱眉头。 “我只要不与你同在一处,就不会有人为难你。我们两个人分别离开邱林,再在畴甄汇合便可以。” “若是我答允你,与亲手将你交出去有何不同?” 他神情阴沉,问得她哑言。 她动动唇瓣,终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季清秋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手掌微热,令她肌肤有些许灼烧感。 “你别忘了,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救她,然后带她离开。 “他是你的亲哥哥。” “这段时间,我也没少违他的意愿。” 那双深邃眸中,满是坚定。 蒋宁兮凝望他面庞,眨动眸子却不舍得合眼,只想一直这样看着他,再将他的样子牢记。 “从现在开始,你紧紧跟在我身边,半步都不要离开。” 她点头。 从这所宅子离开,他们抛下马车,每人骑马向边陲之地狂奔而去。 一路风尘,路过寻常百姓人家,也路过落日山丘。 风肆意吹杨起蒋宁兮的发,她遥遥看见前面边陲交界处。 果然有一大队人守在那处,见他们靠近,则立即聚拢起来。 余晖之下看起来,那边黑压压一片,实在骇人。 这里仅是一处没有通关的口的荒凉之地,竟也被安排了这样许多人在此。 那边人开始兴奋地叫喊起来,逐渐喊声变得节奏、气势兼具。 这样统一响起,便能在马蹄声之下凸显清楚。 “城池!城池!” 而后不知是里面大声喊出,“抓到那个女人,领赏一座城池!” 旋即喊声变得杂乱,却依旧震天撼地。 蒋宁兮的马被这气势吓得脚步半顿,她也是心中一惊,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值这邱林的一座城池。 她脚下夹下马肚子,挥鞭,马立即向前奔去。 慕桃朗声,“大家冲过去!若遇阻拦,尽数杀光就是!” 带来接应季清秋的都是军队精锐,可眼前这群人也一样出身军中。 很快众人厮打在一团。 遥遥天际线出现一群黑压压的人影,马跑动起来带起尘土,遥望看去就好似起了沙尘暴一般。 慕桃惊呼,身旁厮打众人也注意到那边场景。 蒋宁兮自然不免惊慌,难道邱林边陲之间支援如此迅捷? 若是这样的人数对比,她被抓回去则是可想而知的结果。 她下意识看向季清秋,见他嘴角微微向上。他也转头望向她,面上噙着胸有成竹般的笑意。 那端来人摇着大旗,一人高声喊着,“救出郡主侯爷!” 声音被风声送达到耳边,蒋宁兮听清楚,心中才些许安定。 眼前这些人闻声,仅用片刻面面相觑一番,随后动作极其利索,摆脱他们的桎梏,立即向远处撤去。这里是邱林与畴甄边境,他们不再好追下去,于是到此作罢。 将士与他们汇合,说是奉皇命支援侯爷营救郡主。 返回途中,蒋宁兮单独坐上马车,这才听被派来伺候的侍女说起发生的事。 原来在她失踪之前,畴甄边陲将军便收到皇帝的圣旨,问天司与函商一同算出南处天象有变,问天司说明狐仙借阴湿之气想要掳走替身,要将军格外留意潮湿有水之地。 函商术士则说要找一位与梧桐郡主八字同样好,却又与郡主八字并不十分相合的人去寻找,才能使狐仙放弃。 于是,季清秋就被找到了。 蒋宁兮抿抿嘴,一想便知道这次又是打着“江山社稷”、“国运”的旗号,不然那位皇帝,又怎么会如此干脆派兵来寻。 如此说来,那什么分赃不均,都是季清秋杜撰出来骗她的。 她得知侍女生长在畴甄靠南之境,想着侍女或许会知道狐仙与看不懂的文字。 蒋宁兮一问,才知道原来邱林只有贵族或有钱人才会拜九尾狐,还有看不懂的字竟然是神的语言。 每次上香上贡之前,会将愿望用那神之语言誊抄,然后神明就会得知愿望。 蒋宁兮不免联想到夜明珠与信件,夜明珠是民间皇子的信物,那封信上又用神明语言写作,定有关联。 他们到两国边界已经是黄昏时刻,还没走多久,天就完全暗下来。 将军带他们到驿站歇脚,说已经按照侯爷的吩咐备了吃食,宫中来照应的人也已就位。 直到蒋宁兮坐到桌前,才知道今日吃的东西如此…… 一桌子辣椒炒菜。 听将军意思,这些菜全都是季清秋授意。 她皱眉向季清秋看去,他轻挑眉梢,率先坐下。 梧桐郡主喜食辣椒,他倒是调查得明白。 在将军与宫中人面前,她是梧桐郡主,所以一应喜好都不应该有巨大转变。 季清秋递来筷子,又是优雅从容样子,“郡主请。” 蒋宁兮接过筷子。 桌面上这看似平和的气氛欺骗到一旁将军,将军笑着道:“郡主爱吃辣,想来许久没吃了,而且辣椒也能祛湿驱邪。” 他先夹一块入口,当即皱起眉头,显然是被辣到。 “多谢将军。”她颔首,“也多谢侯爷。” 季清秋舒展眉头,一双眸中含笑:“我还叫他准备了郡主最爱的。” 她身体一僵。 所谓最爱……那必是芥末鸡啊。 从前她知梧桐郡主爱吃辣,所以早先在在府中就一直练着如何吃辣。可那一道芥末鸡,她是真真吃不惯。 “我知郡主癖好,遇见不开心的事,要吃芥末鸡;遇到开心的事,这芥末就要翻倍。” 蒋宁兮一听到“芥末鸡”这三个字,脑袋当真“嗡”地一声。 “我想郡主死地逃生,应该是极欢喜的,所以特地备下足量的芥末,包郡主吃的过瘾。” 她咬牙切齿,还要保持得体笑容。 “侯爷当真体贴。” “正是因为体贴,才要让郡主吃上爱吃的。” 很快那双倍芥末的鸡上桌来。 从前她在府上尝试微量芥末,都觉得甚难接受。 那泛着绿光的鸡皮,蒋宁兮看着就觉得刺眼,是真情实感地觉得眼睛刺痛想要流泪。 季清秋催促,“郡主,怎么不吃?” 蒋宁兮颤抖着夹起一块送进嘴中。 瞬间泪流满面。 他强行压制笑意,“郡主怎么了?” 她一边眨着眼落泪,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道:“太好吃了,好吃的让人想哭……” 蒋宁兮咳嗽的太厉害,扯动桌上铺的绒布,一杯酒洒出许多。 季清秋忙扶正酒杯,抽出绢子,向她身边凑过来。 她听见他靠近自己耳边时,他的低语: “这是对你出逃的惩罚。” 蒋宁兮抬眸看去,她被呛得眼中含泪,视线模糊之中只能看清他唇瓣微微上扬。 他用绢子擦拭她的泪水,动作温柔。 第 112 章 回归畴甄 他们一行人一路向北,朝着京都方向赶去,此时有军队一路护送,更是进入畴甄国境,再没人向他们二人下手。行路速度飞快,仅十日便抵达京郊。 此时已是八月初六,畴甄中部气温远比南部边陲要低上许多。十日前蒋宁兮还在见识山林密布,午时山风亦是温暖。可现在在京郊附近停留,夜里已经能感受到寒意,露水早早便凝结在草叶之上。 此时已近夜晚,众人在城郊驿站住脚休息,驿站以最高礼仪招待。此时已经拿出木炭生火,整个屋中温暖如春。 晚饭过后,他们各自到二楼客房休息。 蒋宁兮睡不着,想去寻季清秋。 恰巧出门,见他倚在围栏上出神,他是双手撑在栏杆之上,微微垂头看着一楼大堂发呆。 季清秋大概一样歇息不安,辗转反侧不得后才起身,他头发被压得有些乱,此时那几缕随意纠集在肩头,看起来凌乱又随意。 蒋宁兮第一眼,便被他深邃眼眸吸引。 他偏头来,轻声呼唤:“郡主?” 蒋宁兮屏退身边跟着的侍女,侍女在楼梯口远望他们这边,正是无法听见二人说话的位置。 “你想要回去吗?” “我们这不正是在路上吗?” “我是说,你要回去做梧桐郡主,还是想要做一个在平凡不过的百姓?” 他完全转过头来,眼中诚挚,其中依旧有什么在闪烁。 他的声音温和,明明目光如水轻柔,可她依旧感觉自己被热烈注视着。好像自己是猎物,狩猎者紧盯她一举一动,随时准备 蒋宁兮心在扑通扑通强有力地跳动,她脑中满是先前见过的,“金屋藏娇”从他口中说出时,他脸上的痴迷神情。 “季清秋,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不是郡主,那我是谁?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 “想过。”他答得干脆,“可是想不通,更无迹可寻,所以干脆就不去想了。” “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问题的答案,季清秋,我不值得你做这些筹谋。” 他微蹙眉心,若有所思,唇瓣正颤动,就好似有什么要脱口说出。 蒋宁兮继续:“或者说,不知突然哪一天,所有的一切都白费了,梧桐郡主会变成完全陌生的人。” “我们私奔吧。” 她想规劝他,可不料听见从他口中说出如此利落的四个字。 她惊诧,这份情感没有一丝掩藏,尽数表现在脸上。 季清秋似乎料到她的神情,含笑望着她。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句话当真是振聋发聩。” 随后他收起笑容,不再将倚靠在栏杆上面,他直起身,直面对她。 “蒋宁兮,要不我们一起逃跑?” 他是认真语气,蒋宁兮听他尾调很轻。 “你什么都不要了?” 季清秋歪歪头,“偶尔也想要任性一回。” “得知我要成民间那位的替罪羊的消息,你便跑出来,已经足够任性了。” “罢了,就算你想留,我也不会同意。”他打个哈欠,又慵慵懒懒道:“没钱,养不起。” 蒋宁兮看见他眼眶泛红,不知是因为哈欠,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困了,我先回房了,郡主也早些休息。” “那我们说的精神的。” 他正要转身,闻言生生止住步。 “我想学那狐仙的戏法,就是一道光影冲向人去,又瞬间消失不见。” 蒋宁兮曾两次亲眼所见狐狸。 在林贵妃宫中,一只狐狸冲向墙边后消失不见。 而第二次她更是近距离接触,火狐直直撞向她,而瞬间炸开红色烟雾,随后狐狸无影无踪,可她分明感受到活物的重量,那时她手上也被划伤。 “狐狸?在这学?” 蒋宁兮侧目,看见楼梯口那处两个等候的侍女,还有一楼大堂外侍卫,眼下确实并不方便。 “这戏法是手下人精通,你可当真是为难我。” 蒋宁兮弯起眼睛,笑着向他,“那侯爷帮着想想办法?” 他也跟着笑,“行,我去学一招再教你。”他转身往前迈步,向她摆摆手,“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明日便能回到京城,那个阔别数月的所谓家乡,她睡梦中出现许多曾经发生过的事,虽大多是温馨的回忆,可蒋宁兮是不免提心吊胆。大约她潜意识中明白,往后行事若不够谨慎,一步便能踏入深渊之中。 第二日一早天还不亮,蒋宁兮就起来,她刚唤人进来伺候洗漱,就听他们说季清秋也早早起床。 侍卫简单整理车马后,一行人立即行路,当日中午便到达城中,辞别后各自回府。 秋琛等在门边,见她从马车上下来,秋琛立即过来为她披上披风。 秋风寒冷,披风拢住蒋宁兮身上温暖。 秋琛眼中泪汪汪,她不住用手指拭去眼边泪水。蒋宁兮感慨,拍拍她的手算作安慰。 蒋宁兮在门前站定,抬头仰望“梧桐郡主府”这块牌匾,再看向院中聚集的一群家仆,他们各个与秋琛一样神情。 “别难过了,我现在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眼前这些仆人,都是她相处快一年的熟悉之人。 在邱林遭遇许多,蒋宁兮看到他们的面庞,当真倍感亲切。 季清秋说得对,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真的太难。 重新认识一群人,一点点摸清他们脾性,最终确立牵绊,再各自分工。的确不如留在郡主府轻松。 正如邱林边陲经历已成过去一般,对过去的感慨也只是一瞬。 她正想问夏臻怎么不在,便听到街边跑动的脚步踏响声音。蒋宁兮闻声转头,见那边少年正捧着一包吃的往这边跑来。 那人身影熟悉却又陌生,当蒋宁兮反应过来那是谁的时候,夏臻已经站在她的身边。 他手中吃的正是从前她爱吃的,临行前她每日都要吃上一次才感觉过瘾。 少年还和以前一样白,可不再是从前那个糯米造的团子了。 他似乎长高不少,婴儿肥瘦下去,眉目变得清秀起来。 她接过吃食,温热自指尖传来,她想起往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缓缓冲他笑笑。 蒋宁兮进屋去,稍作休整则立即进宫面见皇帝与林贵妃,述说自己一趟祈福下来,两人惦念她路途劳顿,不留她多说什么。 再回到府上,秋琛与她一同进屋,刚关上门,秋琛就向她跪下。 蒋宁兮吓一跳,忙伸手去搀扶,可秋琛硬是不起。 “奴婢不是做错什么事,郡主要赶奴婢出府。” 秋琛说着,眼泪哗哗就流下来。 她听闻,忙想着这段时间莫不是有谁在郡主府嚣张,要发落她身边的人。 “郡主前脚刚走,夏臻便拿了我奴籍,要将我赶出府去。” 蒋宁兮愣愣,一阵无言。 “夏臻说了,这是郡主留下的书信,我也看过书信,上面确实是郡主的字迹。奴婢斗胆,想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让奴婢能死个明白。” 当时她留下那封信,那是写给夏臻,叫他帮秋琛摆脱奴籍。 可她原先打算假死脱身,郡主府没了指望,秋琛自然不会再想留下。 可计划无法行通,她只能在四处祈福路上寻机会逃跑,郡主还活着,秋琛与她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蒋宁兮没办法,当时打算是一去不归,所一定要找个理由。于是心中就说秋琛犯了大错,顾念旧情,将秋琛转为民籍,赶出府去。 于是就有现在这一幕。 蒋宁兮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更没想过怎么解释。 秋琛泪水落得更凶,她向蒋宁兮磕两个头,“奴婢与郡主一起长大,还望郡主念在往日情分,能够略指点一二,不要直接将我赶出去。” 蒋宁兮动容,忙伸手搀扶她,“离开之前,我有种预感,恐怕此生再无法踏回京城。正是因为你我一同长大,我才要想办法让你摆脱奴才身份。” “真的?” “真的,我预感路上会有变故,所以不肯让你们相伴,怕你们被卷入其中。” 秋琛脸上挂泪,她一把抹去泪痕,殊不知泪水落得更凶。 蒋宁兮叹气,自己是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又见秋琛感动万分,蒋宁兮不忍,别过头去不看。 “郡主,我不想转为民籍,只想好好在你身边。”说完,秋琛又磕个头。 她搀扶秋琛起身,“这屋中洁净,想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一直记挂着,辛苦你了。”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敲门,“郡主,侯府的慕桃来见,说有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郡主。” “叫她稍等,我在偏厅单独见她。” 蒋宁兮看秋琛一张脸红扑扑的,“先下去擦把脸吧,别叫人看见笑话。” 秋琛退下,随后偏厅中慕桃被迎进来。 慕桃先向她行礼,上前递来一大卷书籍。 “这是什么?” “郡主不必多问,看过便知。另外侯爷特别交代,这些东西还请郡主妥善保管,万万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蒋宁兮一听这话,心都跟着提起来。 慕桃又掏出盒子递上来,蒋宁兮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枚玉佩。 这枚玉佩她实在印象深刻,正是初时相见,季清秋宝贝得不得了的那一块。 “这……” 第 113 章 往事 慕桃已将东西交到蒋宁兮手上,不做片刻停留,当即告辞离开郡主府。 蒋宁兮说要好好休息,便合好门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在屋中。 玉佩所用玉料质地极好,拿在手中是沉甸甸的感觉,她恍然回到曾经两人第一次相见。 蒋宁兮不知道这玉佩对季清秋来说究竟象征着什么,只明白,这是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 她端详那枚玉佩上面雕刻的花纹,翻来覆去并看不出什么。 手边放置一沓纸张,蒋宁兮歪头瞥一眼,纸张上面字迹端正,她拿起翻看,却当时心中一惊,立即向后翻阅。 这是梧桐郡主的生平…… 粗略看下来,上面详细记载着梧桐郡主从出生一直到前段时间离京,所经历的事件,一日复一日记载流水账,喜好、习惯,皆在文字中有迹可循。 蒋宁兮紧张,当即手脚发凉,心也跳的极快。 她喝口茶叫自己冷静下来,再耐着性子从头翻看起来。 至她五岁,是没什么事发生,六岁那年,二皇子不幸坠井,当时便救不活了。梧桐郡主撞见打捞场景,生了场大病。 蒋宁兮粗粗算了下,蒋和颂当时应该也是六岁,她记起话本中描述三皇子六岁时忽然性情大变,变得乖张,令人捉摸不透。 这封记载上面,并没有蒋和颂看见二皇子惨状的描写,所以他性情大变是否与坠井一事有关也尚且不可得知。 她接着向下看。 二皇子身亡后,紧接着就是二皇子生母亡故。这妃子温柔,对梧桐郡主十分和善。 梧桐郡主自看见惨状、又得知妃子不在人世,便日夜神思忧郁,不曾一日面上有笑颜。 后来皇宫中出现了个十岁少年,阴差阳错被梧桐郡主撞见,他们投缘,在少年陪伴下,郡主逐渐走出阴霾。后来这位少年便成了郡主的师傅,相伴三年。 蒋宁兮看到“师傅”二字,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季清秋曾经的劝告恰在耳中响起,“郡主不会叫任何人师傅。” 往后的记录中,解开她心中所有有关那方帕子的疑惑。 那方绣着一簇一簇金银花的帕子,是师傅留给郡主的唯一一样东西。 少年绣工很好,甚至超过宫中的绣娘。郡主不爱女工,却喜欢这些玩意,便常由郡主选好花样,少年绣完后再留用。 郡主喜欢淡紫色,也喜欢热闹开放的金银花。所以这方帕子成了郡主的爱物,贴身带着。 一日郡主出宫,回来后得知宫苑起火,将有关少年的所有都烧得一干二净。 可他葬身火海,并不是意外,而全然是陷害。 有人指控少年在宫中窥探宫女沐浴,他便被定上“秽乱宫闱”之罪,随后便有人将他锁在屋中点起火,说他是畏罪自尽。于是梧桐郡主就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蒋宁兮不免唏嘘。 紧接着内容记载,梧桐郡主将藏宝图埋藏在二皇子坠井的那个宫殿。 藏宝图? 师傅给的? 她愣愣,不禁怀疑这中间是不是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前后内容都能看得懂,却并不能将两处连接起来。 往后的内容,便是蒋宁兮所熟知的、或者是所亲身参与的。 她一方面感激这样的生平记录,能叫她得知梧桐郡主经历之事;一方面也觉得毛骨悚然,畴甄国的郡主,从出生到即将出嫁,这十数年的时间跨度中,她一直活在人的监视之下。 蒋宁兮略平静后,打开夹在其中的信件。 熟悉的字迹,这封信是季清秋写下。 上面仅有四个字:“务自珍重。” 她再次拿起玉佩,实在想不明白,于是便不去多想,收好玉佩后,便躺下休息。 醒来后身体有些发热,左手手臂隐隐发痛,她手上余毒还在反复。 晚饭时分,蒋宁兮有些躺不住,便起身进宫去看母妃。 一路上听秋琛说离京她这段日子里,林贵妃圣宠优渥。不过最近有一位贵人极得宠爱,皇上为她冷落后宫有一月有余。 正走在路上,蒋宁兮听见另一端有丝竹声音,还有女子银铃般欢笑声音传来。 向来很少在路上听见这样的声音,蒋宁兮脚步微顿。 “这个时辰,是谁在那里?” “应该就是那位新封的戚贵人。” 她心中好生奇怪,既是新贵几乎专宠,这时候应该正在陪皇帝吃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行人继续向前,很快便靠近那处声源,不远处有一群人围绕,居于中心的便是戚贵人,生得只能说是端正,算不得倾国倾城之色。 到了林贵妃处,正赶上她要吃饭,蒋宁兮坐下,闲聊间提起这位戚贵人,也顺便将自己疑问问出来。 “今日陛下召见的自然还是她,不过戚贵人特别就在这一点上,她每日都要在花园与人打闹游玩,且时辰固定,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就算是侍寝,陛下也得等着。” “这般圣宠?难道是朝中权贵之女?” “是小门出来的女子,原本是宫中的粗使。” 蒋宁兮出宫不过数月时间,这女子便一路到了贵人之位。 “越级晋封,似乎不合规矩,你也不劝着点父皇。” “毓妃在陛下跟前提起过,只说了半句就被冷落半月,如此情况,谁还敢再提?” “她实在与从前的刘贵人实在是神似。” 林贵妃叹口气,“从前陛下微服出宫,带回来了个妓子,那女子生得娇弱,让人怜爱。原本赐做刘贵人,可太后与群臣反对,贵人只当了一天。后来她见罪太后,太后便要处死她,可偏偏有了身孕,刚生下女婴后,刘贵人便被人暗中毒死,刚生下的孩子被妃嫔抱养。” 蒋宁兮迅速在脑海中回忆那女婴可能的身份。 “莫不是蒋苏霖?” 林贵妃点点头。 “这样的事,怎么从未听宫中有人提起?” “那时陛下与太后闹得很凶,后来陛下觉得不能为此事见罪太后,所以叫人严封消息。” 话本中确实不曾提过哪位郡主的生母是妓子,可这宫中母妃等级不高又与女儿关系不好的,唯有玲嫔,从前她与林贵妃闲话时得知,玲嫔自生下六郡主后,恩宠远不如从前。 如今看来,想来皇帝不想母子之间再生嫌隙,所以也一并避讳这位接下烫手山芋的玲嫔。 “当时刘贵人很得宠爱吗?” “在我看来,那时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趣罢了,我不明白为何他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蒋宁兮抿抿嘴,她认为不然。 皇帝看起来并不是痴情种,他此时宠爱那么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不可能仅是因为对曾经刘贵人旧情。 太后离世不过数月,国丧未过,他便大肆宠爱与故人相似的女子,蒋宁兮觉得不可能没有其他意味。 从林贵妃宫中出去,她立即叫秋琛去查查曾经这位刘贵人的身份,以及打听朝中对戚贵人的看法。 接下来的几天内,有关戚贵人的消息日日都在她的耳边。 朝中自然是反对声音一片,可皇帝是顶住压力,对戚贵人只有更加无止境的宠爱。 往往这种高调的帝王之宠,象征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从前那位刘贵人,舞艺精湛,是青楼中有名的花魁,对男人格外有手段。 蒋宁兮忍不住唏嘘,当朝皇帝竟在十几年前微服出访时候,去逛青楼睡花魁,竟还将人带回宫中赐贵人身份,当真是荒唐事。 很快则是中秋节,蒋宁兮第一次正式在宫宴上见到这位戚贵人。 与之前匆匆一眼看见的一样,虽然身穿华贵服饰,面上画着极其精致的妆容,可容貌依旧不够惊艳。再与宫中妃嫔坐在一处,外貌可谓平平。 宫中夜宴与平常一样,歌舞升平,戚贵人并不曾生事,也没有人胆大将话头引向戚贵人。 歌舞乏味,蒋宁兮目光在来参加夜宴之人身上扫过,大家的样子与她离开时候一样,数月功夫过去,他们都是熟悉的样子。 忽然,她留意到,太后的表侄女之女钱可并未在场。 太后表侄女幼时在太后身边长大,嫁人后生了女儿后家中遭难,只留下钱可一个女婴,太后极为照拂,于是虽然家中权势不再,却依旧能出席宫中大小宴席。尤其是这样的中秋夜宴,按理来说兵不应该缺席。 秋琛立即去打探,很快就收到钱可的消息,她最近病重,所以不到宫中打扰。 宫宴散去,第二日蒋宁兮便赶往钱可住处。 她到时,钱可正躺在榻上,见她来,忙起身,蒋宁兮忙拦住她,见钱可一张脸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怎么你这病还不见好。” 蒋宁兮听说,自太后走后,钱可便病倒。病去如抽丝,数月时间,眼前人人已经瘦了整整一圈。 “我实在是思念太后,也想到后半生半点依靠都没有,所以一病不起。” “太后生前记挂为你寻个好夫家,父皇仁孝,想来也一定会为你留意。” 钱可垂下眼,没有立即接上这句话,她沉默良久,“是我没有福气,不敢劳烦陛下挂心。” 第 114 章 回生丸被偷 蒋宁兮来探望钱可,又见她只坐着这会功夫,便百般不适,蒋宁兮略坐坐,随后就要起身告辞。 钱可伸手拉住她的袖子,“郡主,我只怕我活不长了。” 她愣愣,钱可攥不住她的袖口,手一松后就要无法支撑身体,蒋宁兮连忙伸手扶住钱可胳膊。 “你说什么傻话。” 钱可挥手,噎了半天却没发出半个话音,缓了许久,“我想和你单独说话。” 蒋宁兮点头,秋琛会意,立即招手将屋中伺候的人都带出去。 合上门后,屋中实在寂静。 “郡主,我其实是被人下毒,病才一直没有好。” “是什么这样大胆?” 钱可手攥紧棉被,她十分用力,手上发红,是难得的血色。 片刻后,钱可眼中蓄上泪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也毒害了太后。” 蒋宁兮呼吸一滞。 “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宫中谁人敢向太后下手?”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钱可偏过身,伸手去掏褥子下的什么东西,她手上没有力气,所以几次不得,蒋宁兮只好站起身帮忙。 她手触碰到丝绸料子,动作一顿,余光瞥见钱可向她点头,于是蒋宁兮手上用力,直接从褥子下面抽出一件水绿色衣衫。 蒋宁兮端详手中衣衫,并看不出个所以然。 钱可伸手将衣服收到自己手中,向她展示袖口上一处划坏之处,上面有一个洞,旁边还有散乱线头。 蒋宁兮拉过另一只袖子,对比之下,那刮坏的地方上,应该还有一颗宝蓝色的珠子。 “当时那些人说你会改变畴甄运势,太后急的生病,是我与之箐两个人在宫中照顾。” 她当即想起,那时候正是第二次有人借她生事,狐狸祸国,预言要让整个畴甄付出代价,她被狐妖之说困在府上。 “那是太后生前最后一次喝的药,我在太后宫中小厨房那听到有人说这是最后一副药,下去之后就可了去所有烦恼。” “我站在窗边,身体遮住窗子透进去的光,所以被他们发现。我在宫中躲藏,这人便也一直在我身后追逐,之后我的衣衫上刮下这个口子。太后离世后,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问题,一直到今日的境况。” “你的意思是,宫中有人谋害太后,还要杀人灭口。” 蒋宁兮处于震撼之中。 太后中年时母家权势极盛,可后面逐渐走向下坡。 况且,无论是话本中还是这世界的现实中,太后似乎都没有参与进皇子争储的风波之中,蒋宁兮实在想不明白,那些人有什么理由对太后下手。 “我自知自己活不长久,与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查明真凶,我只是想让我与太后的死因有个人知道才是,不要叫我去的太过冤屈。” 蒋宁兮脑海中闪过祖母死去时安静容颜,她心中压抑万分,完全无法平静。 “既然我知道了,我便会想办法查清楚。在这之前,你也要坚持住。” 钱可合上眼,泪水滑落,她摇摇头。 “最初数月我是想过挣扎,可那毒药无孔不入,饭食中、衣衫上,甚至就连呼吸之间都不安全。”她抬眼看蒋宁兮,“郡主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我怕连累到你。” “那太医怎么说?” “是我忧思过度导致。” 从钱可处离开,一路回到郡主府,蒋宁兮心里七上八下。 若钱可所说都是实话,则谋害太后之人定要有能叫太医院隐瞒真相的能力,有这般权力之人,又为何要太后性命? 而且这骤然受宠的戚缪珍,与曾经被逼死的刘贵人神态出身相似…… 作为刘贵人的亲生女儿,蒋苏霖从前并不多受皇帝的注目与宠爱,只是在前一段时间相思药物事件之后,蒋苏霖才刚有被皇帝偏爱的迹象。 蒋宁兮不住叹气,无论宫外或是宫内,隐秘之事多如牛毛。此时她仅窥见分毫,就已经隐约预见事件当是复杂。 至于要不要追查下去,蒋宁兮还是犹豫。 深夜,蒋宁兮刚要躺下休息,便收到钱可离世的消息,她的心登时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 现在太后驾鹤西归,钱可没有倚仗,所以她的死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甚至部分权贵觉得好在她没有死在八月十五团圆夜。 八月十八,三皇子妃生产,产下个白胖的男孩,男孩是宫中第一位皇子孙,被皇帝赐名“蒋天泽”。随后皇帝下旨赏赐阖宫上下,一时之间整个宫中弥漫着喜悦气氛。 而最让蒋宁兮头疼的,便是蒋和颂解除禁足思过。 曾经秋琛行事不小心暴露,三皇子审讯下人时应当也知晓此事。 从前蒋苏霖曾撞见蒋和颂与属下密谋陷害季清秋,蒋和颂便多次向蒋苏霖下手,灭口不成又企图毒哑。 而他现在又发现蒋宁兮私下调查他的一举一动…… 三皇子妃产出嫡子,此时蒋和颂可谓风头无两。 虽说话本上最终是大皇子蒋贺坤继承皇位,可蒋宁兮也得有命活到那时候才好。 现在他依旧不得参与政事,不过既然他已经被放出来,恢复权力也是早晚的事。 这样思虑下,蒋宁兮又是辗转无眠。 睡不着的时间里,她想了许多事。 她立即起身,拿了钥匙前往库房。 两个守卫原本昏昏欲睡,此时见她来临,顿时一个寒颤惊醒。 “辛苦了。” 其中一名守卫接过钥匙后上前开门。 她一人进入库房,朝目的地而去。曾经她将回生丸放置在其中,可此时她发现药丸不翼而飞。 原本想着季清秋那处现在情形,她假死后投靠并不实际,所以不如漏夜前去,将这救命的药丸归还。 可此时倒好,夜行服准备完成,可药丸却不见。 府上库房守卫森严,若不是她本人前来,则必要带上郡主令牌与钥匙一同前来,就算秋琛也不能坏了这规矩。 她向来随身携带郡主令牌,若说何时未贴身带着,只有今晚泡澡时片刻离身。蒋宁兮是被最近的事弄得魂不守舍,竟没想到会被人钻了空子。 “今天晚上,有谁进去过?” 守卫一听这话,当即跪在地上,一个人吓得直发抖,另一个人则忙答话。 “回郡主的话,我们是看到令牌与钥匙才将人放进去,并没有玩忽职守。” “我知道。” “是琉萍来过,说奉郡主命令来取支簪子送人。” 琉萍,便是之前调查出那位身世极其干净的下人。 她们还没有查明此女的身份,她便已经瞒过内院眼线偷取钥匙与令牌。 “你留下来守卫,你去通知府上侍卫拿人,切记不要走漏消息。” 两人应声,蒋宁兮则转身直接向侍女住处赶去。 府上库房进出有记录,何人何时何物都有详尽的记载,蒋宁兮担忧,她或许得手后就立刻离开郡主府。 蒋宁兮提着心快速向前走着,很快就到了琉萍所居住的院落之中。侍卫赶到也极快,很快向蒋宁兮身边聚过来。 侍卫正上前推门,忽然一个光点自下向上升起,“嘭”地一声炸响,瞬间白光划破夜幕。 是信号烟火。 侍卫直接踹开门,蒋宁兮向其中看过去。 琉萍此时站在院落中央,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烟火扔下,她仰头将什么东西灌入嘴中。 侍卫见状立即向前阻止,可因进院中有一段距离,阻拦并不及时,琉萍还是将东西喝了下去。 他们钳制住琉萍,拉住她的手,从其中抢下瓷瓶与烟火,随后送到蒋宁兮面前。 侍卫双手捧着将两样东西在蒋宁兮面前展示,烟火桶只是用来传递信号的,至于那个瓷瓶,她实在不能再眼熟。 当时离开畴甄算是较为仓促,蒋宁兮没有带走季清秋的回生丸,只是留下封信算作她消失后的遗物。 她消失后,府上人定会整理出物品,这封信是要送给季清秋的,里面则交代这回生丸的保存之处。蒋宁兮想,以季清秋的手段,一定能在她离开后进入库房取回这宝贝。 夏季多雨,库中自是潮湿,蒋宁兮怕药物受潮丧失药效,特意选择用瓷瓶保管,然后封在库房隐秘处。 蒋宁兮盯着那女子,见她一味垂着眼,面无表情。 这件事,疑点颇多。 女子是何人派来府上?为什么要在进出留有记录的情况下,冒险偷出药物?得手后为什么不立即离开? 而且,她眼中的药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喝下药物?信号弹又是通知谁?通知什么事情? 蒋宁兮还来不及想通这些疑问,女子忽然瘫倒,旁边的侍卫则立即架起琉萍。 蒋宁兮知道,这是药物的效用,人服下后,脉搏与呼吸会变得极其微弱,就好似人离世一般,过段时间就会清醒。 一个侍卫忙上前去探琉萍的颈部与鼻下,随后到蒋宁兮面前汇报,自然是已经服毒自尽。 守卫已取来记录,随后辨认瓷瓶,认出正是从库房中取出之物。 “将人带去西屋,我倒要看看她耍什么花招。” 众人应声,各自开始行动。 第 115 章 “回生”丸 一个时辰过去,室外漆黑一片。 她身上疲乏,可蒋宁兮却半分困意都没有。 蒋宁兮只觉得浑身发抖,如坠数九寒冰。 琉萍自合上眼,就再也没醒过来。她身体甚至开始僵硬,身上皮肤变成特有的青白色。 一直到现在,琉萍都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时间已经超过季清秋口中的期限。 琉萍服下的药物,就是蒋宁兮存放在库房中的回生丸。也便是说,这枚回生丸并没有如他所说的神奇功效。 这一个时辰中,蒋宁兮过得实在煎熬,她心中七上八下,关于这件事怎么样的可能性都有想过。 若说这颗药物没有功效,要么是季清秋交到她手上的便是假的药物,要么便是琉萍将其更换成毒药才服下去。 如果是琉萍更换药物,那么在人前喝下则是为了迷惑众人,但琉萍为何燃起信号弹,则传递给谁、传递什么,又都是谜题。 如果药物没有被更欢,回生丸则是有毒,或许是季清秋交给她的有毒,也或许是季清秋收到的药物就有毒。蒋宁兮想到自己险些真的服下这枚药物,此时她当真是侥幸逃过一劫。 不过无论如何,都有一点是确定的,府上的那群潜伏的人已经开始有所动作。 而且这次动作的人,并不是季清秋身边的人。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内,屋中只有蒋宁兮一个人,就连秋琛都不知道此间情况。 她上前给琉萍盖上被子,随后走出去,叫秋琛进门,蒋宁兮与秋琛简单说明情况后,则叫秋琛去将夏臻叫过来。 两人很快赶过来,蒋宁兮嘱咐他们与门口守卫,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件屋子,而且秋琛要留在房间。 随后,蒋宁兮带着夏臻出了门,回到房间中,她依次叫人来回话。当时受命去盯着琉萍的一共有四人,为了行事方便,这四人都是府上婢女,且彼此并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 为了不让府中人猜测四人的任务,也为不打草惊蛇,当天晚上蒋宁兮将内院中的所有婢女都叫进来询问,点名的方式极其乱,没有一丝规律可言。 蒋宁兮询问最近琉萍有没有什么异常,以及今日都发生过什么,琉萍与谁说过话。 如同交代任务时候一样,蒋宁兮依旧是秘密地一个一个叫进来问话,夏臻则负责在门外守着,确认没有人偷听。 内院侍女们并没有过多注意琉萍动向,所以大多都说没有什么异常。 而奉命留意的四人给出的回答也都是没有什么异常,甚至在她们四人眼中,琉萍今日进入库房都不算奇怪。 既然进入库房并不算怪事,那么也就是说,在四人眼中,琉萍是被郡主交代而后进入库房,而蒋宁兮并没有叫琉萍来,能叫琉萍的,只有当天在蒋宁兮身边服侍的人。 之前交代她们这件事时,蒋宁兮叫她们留下琉萍与人交流的记录。蒋宁兮一一核对下来,很快发现与琉萍交接之人究竟是谁。 至于如何能这么快发现那人是谁,倒不是因为四个人的记录逻辑有多清晰明了,仅仅是因为其中灵宁的记录与另外三个人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其他三人的记录中,叫琉萍去伺候蒋宁兮洗澡的都是府上婢女灵楚,而此人的记录中,直接将灵楚这人抹去,而说琉萍是自己前往,并没有收到任何人的通知。 灵宁,灵楚。 蒋宁兮默念着这两个人的名字,忍不住冷哼。 这两个人都是与梧桐郡主一同长大的侍女,一个能进入内院近身服侍,一个被她授任去当眼睛盯着他人。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问完这些,已至黎明,室外有微光亮起。 蒋宁兮身上疲倦,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叫侍女回去休息,也让夏臻去陪同秋琛,毕竟那样一间房中,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要好过些。 随后蒋宁兮回房换上便服,出门赶往侯府。 天气转凉,呼吸间白雾形成,她匆匆向前,鼻间被冻得发红。 叩响侯府后门,很快蒋宁兮便被迎了进去。 她被引入房中,踏入温暖如春的室内,瞬间将她身上寒冷气息替代。 此时室内只有两盏灯亮起,光芒被带入的风摇晃,昏暗又显旖旎。 季清秋一边披衣服一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显然也是刚被人叫醒,睡意惺忪,长发凌乱着披散,又被穿好的衣服压在下面。 烛光昏黄,柔和他的眉眼。 “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 他在桌前坐下,正倒杯水。 “我想来问问你,你在我府上都安排了哪些人?” “怎么忽然问这个?” “郡主府上出了些事情,我不知道能信任谁。” 季清秋喝水的动作一顿,仰头一饮而尽后。他睁着那双因睡意而迷离的眼,眼中迷恋,便那般凝望她。 见他面上含笑,好似有多得意一般。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 蒋宁兮不得不承认,这世间她能信任的人不过几个,季清秋确实就是其中一个。 “那你还不快点告诉我。” “郡主,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我……”她一噎。 “你连发生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我怎么为你布置?” “我不用你帮我布置,你只需要告诉他们,可以为我派遣就好。” 季清秋认真听着,点点头后,用一只手撑住头,若有所思。 “季清秋,你不会不同意吧?” “不是不同意,而是有些难。郡主曾经不是说过,叫我撤去你府上的人,只留几个能保护你的嘛。” “那现在还有几个人。” 蒋宁兮心中没底,若是只有三两个人,那也实在不好办什么。不过人少也就是缩手缩脚一些,总比一个没有要好得多。 “也就只剩下十五个侍卫,十个侍女。” “……” 瞧季清秋说的勉强,也就二十五人吧。 她一阵无言。 郡主府并不大,居然有二十五个人是他的手下。 蒋宁兮愤愤,在心中暗骂自己白长一双眼睛,这么多人,她却一点察觉都没有。 季清秋此时已然从睡梦中醒来,眼中并无迷离,其中全然明亮一片,见蒋宁兮神情,他面上笑意加深。 “郡主这个表情,看来也是对人数很不满意了。” “你可真是……” 季清秋起身,到书桌前,将纸张展开。 蒋宁兮上前去,看他整理纸张,便去磨墨。 他下笔流畅,没一会便将二十五人的名单书写完成,又在桌面上取块印章印上。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她看得则大脑发蒙。 蒋宁兮还以为会有什么名册记载,没想到是这样的形式。 “你都记下来了?” “很吃惊吗?”他的声音很温柔。 她点点头。 “我都习惯了。更何况,与郡主有关的事,我都乐于安排,所以记得更快更牢些。” 他将纸张折好,递到蒋宁兮手中。 “上面的写在第一行的五个,他们是你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你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可以直接与他们商量。” 她看夹着那纸条的修长手指,不免愣愣,又抬眸去看季清秋,她面上更是迷惘与懵懂神色夹杂。 “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很想亲你。” 蒋宁兮忙收回目光,接过纸条。 “你眼睛都红,一会记得好好休息。” “嗯,那我先回去了。” 季清秋起身,披上披风,一路将她送到偏门。 蒋宁兮回到府上,按照名单上的名字将人集齐,她说明意图,以及方法,很快大家便开始行动。 晨光熹微,太阳已经露出半个头,屋内已有阳光斜斜投入。 季清秋手下的十人在院外守卫,守住存放琉萍的西屋不被任何人靠近,秋琛与夏臻则回去稍作休息。 剩下十人则对琉萍屋中进行搜查,随后他们带回来两张郡主府上的地图。 其中一张满是红叉,另一张也是一样全是红叉,不过不同的是,这张上面郡主府的库房被圈起,蒋宁兮猜测,这个应该是琉萍寻找回生丸过程中留下的。 随后,蒋宁兮带着两张地图,与一堆刑具进入西屋。 她下令禁闭郡主府,任何人不得进出,随后叫侍女们在西屋中做出严刑拷打的声音。 在外面听着,惨叫声尖锐刺耳,极其瘆人。 她回房中小憩半晌,吃过午饭后,灵宁与灵楚也已经被抓了回来。 此次的目的则是审问出是谁派她们来,又是派她们来做什么,琉萍已经彻底张不开口,那就只能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些东西来。 蒋宁兮并没有着急审问她们,命人将她们关进特制的箱子之中。这是她在军中大牢中学到的一法,她曾见过许多硬汉折在这法上面。 那两个箱子由木头打造而成,长度仅仅让人蜷着腿,高度则是必须要将头垂下。 人被关进去后,外面还要覆上几层棉被。这般完成之后,她们会在这里面关闭三天之久。 这三天之中,这箱子会保持绝对的黑暗与安静,另外也会因为棉被覆盖而极致闷热,压抑的环境再加上极其不舒服的姿势,想来三天时间已经足以让她们崩溃。 蒋宁兮现在要做的,只有等待答案。 第 116 章 是颗毒药 一晃三天便过去,蒋宁兮叫人放出两人。 两个人初见光,眼睛很不适应,她们紧闭双眼,并有闪躲与挣扎。 “我真的没想到府上养出的白眼狼竟是你们两个。”她冷冷一声,确保二人都能听清,“现在我要让你们知道背叛我的代价。” 随后,蒋宁兮并不给两个人任何辩解的时间,分别带去不同的房间内,立即用布蒙上二人的脸,随后拿瓢冲着面上泼水。 泼水的人泼得随意,每瓢之间相隔时间不定,且劳累之后还会替换人员。 可这挨水的人却没那么安生,她们眼睛皆被蒙住,仅能听见舀水的声音却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瓢水会泼过来。 水泼向面部的同时,水可能呛入口鼻之中。且最难受的还在后面,水会被面上的布吸收,湿润的布糊在口鼻处,让人难以呼吸,则造成一种溺水之感。 这样的刑罚,持续一上午时间。 受刑者原本因木箱而紧绷的神经,也会因此彻底奔溃。 蒋宁兮叫人停下来,她上前拉开灵楚面上覆盖的布,见那哭泣红肿的眼,灵楚大口呼吸着空气,就好像一条上岸窒息的鱼。 蒋宁兮冷眼看着她,伸手拍拍她的面颊,“你很好。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我没有冤枉你对吧?” 灵楚颤抖着,缓缓点下头,随后立即反应过来,又忙摇头。 蒋宁兮冷笑,“放心,以我们的主仆情谊,我不会叫你这么轻易死去的,我寻了许多法子,保准叫你对这段体验难忘,下辈子再也不敢背叛主子。” “琉萍她没死?” 蒋宁兮不再说话,依旧冷眼,伸手拉上她面上的布,再次将灵楚的口鼻覆于沾水的布下面。 灵楚果然恐惧万分,开始晃着脑袋挣扎,也尖叫着吐露真相。 “郡主,都是周先生让我做的,我是被逼的。” 听闻这三个字,蒋宁兮脑海中立即出现那个人的样子,干净明澈,少年意气。 她微愣片刻,随后立即一巴掌甩上去。 “啪”地一声很是清脆,那样用力以致蒋宁兮手心都被震得发疼。 “浪蹄子一味胡说,知道自己活不了就开始随便攀诬周先生?” “是周昀绛,就是周昀绛。”灵楚叫喊。 侍女立即上前来,狠狠再抽灵楚两巴掌。灵楚两颊瞬间发红肿胀。 可灵楚并没有因此有半分停顿,反而面上愈发狰狞,就好似报复一般疯狂重复着“周昀绛”这三个字。 蒋宁兮身体有些僵,转过身去向外,侍女伸手搀她,“郡主,还继续吗?” “不必了,找个地方关好。” 接下来的房中关着的是灵宁,也便是被她选出来监控琉萍举动的人。 与灵楚相比,灵宁和梧桐郡主的牵绊应当更深几分,年幼时灵宁父兄犯事差点被人打死,还是梧桐郡主叫人制止,父兄两人才得以活命。 蒋宁兮进屋,屋中人片刻停顿,“郡主。” 她示意他们继续,随后坐在一旁椅子上看灵宁受刑,一刻钟后,叫他们停下。 “灵宁,你听好了,如果我能从你嘴里听到真话,我就会给你一个痛快。” 灵宁沉寂片刻,缓缓点点头。 她并没有叫人脱去灵宁面上那片浸湿的布。 “是谁指使你的?” 灵宁略一犹豫,蒋宁兮手上轻敲桌面,灵宁身边的人立即会意,摁着她的头向下去。 灵宁尖叫一声,随后就被人将头按进水盆,她正受惊倒吸进一口水,呛得剧烈咳嗽。 “是谁指使你的?” “没……没人指使……” 这句话音刚落,两个侍卫不用等蒋宁兮示意,立即将灵宁的头按下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浸在水下的时间要长。 询问不过数次,口鼻浸入水下的时间已是十分久。 灵宁呛得不行,还不等蒋宁兮开口,她连忙开口:“周……周先生。” 片刻停顿,灵宁得以张大嘴呼吸空气。 “他是什么时候安排你们进来的?” 她再次微微犹豫,后面的侍卫则立即去按她,灵宁尖叫出声,“等等,我想起来了。” “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我们被一同送进来,周家要我们时刻关注郡主府上的情况,可后来便没有再联系过我们。” “你们当初的任务是什么?” “监视郡主府,寻找一样东西……” “寻找什么?” “不……不记得了。” 刚说完这话,屋中便传来“咕咚咚”在水下吸入水的声音。 这次时间格外漫长些,灵宁被绑在后面的手极力挣扎,身体无力支撑,也开始软下去。 蒋宁兮给她很长时间呼吸空气,灵宁是贪婪呼吸着。 “为了寻找一张地图,我那时候不大,并不知道那张地图是什么,只知道是一张藏宝图。” “那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 她被浸入水下许多次,如今回答问题时,当真是半分犹疑都没有,干脆极了。 藏宝图。蒋宁兮当即便想到季清秋给她的文书记载上面,梧桐郡主的师傅曾经赠予过一张藏宝图。 琉萍处搜出来的另一张郡主府地图,或许就是寻找藏宝图留下时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找不到,如今找到了吗?” “没有。周家已经十数年没有联系过我们了。” “你们都是谁?” “现在只剩下我和灵楚两个。” “琉萍呢。” “她不是我们那一批的人,她是被周先生安排进来的。” “你们现在做什么任务。” 灵宁吞吞口水,仅片刻犹豫便立即招供,“她也是为了那张藏宝图。可我们最近接到新的任务,库房中有一颗回生丸。周先生要我们协助她找到,送回周先生那里……” 灵宁见她没有开口,则继续说下去,“琉萍身患重病,时日无多,可能是她觉得回生丸有奇效,便吃了下去。” 蒋宁兮皱眉,思索这其中的关联性。片刻后,“灵宁,你这段话可不老实。” 若真如灵宁所说,琉萍拿到药之后就应该逃离府上,而不是站在众人面前服下药物。 灵宁并未流露出半分恐慌,反而长长叹气。 “周先生想要知道,回生丸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他下达的命令是让我们偷完药物,送回周府。” “琉萍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她也确实是生了重病。”灵宁开始抽泣,话语低沉,似乎心中压抑万分。 “所以她与我们说,她会服下回生丸,届时由我去回禀周先生。她今晚上原本是想好好打扮一番,可没想到郡主你发现的那么早,她发信号弹也是通知我们,她喝下那药了。” “我不知道是否该为琉萍高兴,她捡回来了一条命,可又要接着过提心吊胆的日子。”灵宁一边哭一边笑。 她起身上前去,伸手拉下覆盖在灵宁眼前的布。 灵宁的发上还在向下滴着水,她的皮肤被水泡的发白发皱,在昏黄烛光下面更显残败。灵宁眯起眼,有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眼中滑落。 蒋宁兮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 “是郡主府待你们不够好吗?” 蒋宁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出口,可她就是觉得,她想替梧桐郡主问出来。 “不是,不过受制于人罢了。” 灵宁目光向下移去,身体萎靡下来,好似失去全身的力气。“郡主,我知道的都交代完了,能给我个痛快的吗?” 蒋宁兮叹气,侧头向侍卫道:“把她关好,看着点别出什么事。” 她出门,在暗室之中待的久了,外面阳光则极其灼眼。 那边灵楚已经稍微平静下来,秋琛以同样的法子去发问,结果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 得到这样的结果,蒋宁兮自己在房中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琉萍生前吃下的真是回生丸,那么到季清秋送到她手上来的,是颗毒药。 琉萍自合上眼,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睁开眼,甚至身体都已经彻底僵硬。 她不信季清秋会递给她一颗那样效用的药丸。 可如果不是他授意,又有谁能拿来毒药呢? 只是如果不是季清秋,那么是谁骗了他,哄他,让他将一颗毒药当做绝境中最后生还的希望。 蒋宁兮起身,想要去交代所有知情人不要去季清秋那里多嘴。 可她刚走到门口,就停下脚步,她真的是急糊涂了。 与她一起审问灵宁与灵楚的侍卫、丫头,都是季清秋派来的人。有什么事,他们自然会第一时间知会侯府那边。 她略停顿,还是迈步出去。 比起周昀绛的目的,蒋宁兮更在意此时季清秋。 如果他真的相信那是回生丸。 如果他给出的也是他自认为的回生丸。 而此时药丸被认定为一颗毒药。 那么足以他如此信任的人,以“回生丸”的名义,给了他一颗毒药。 她想到两人在邱林边陲时候,季清秋所面临的抉择。 如果季清秋不肯将蒋宁兮交到使臣手上去,那么使臣派来的兵马与他们冲突,刘渝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顺着那个人的想法,他们则还是要好的亲兄弟,如若不然,那只能作为一枚弃子。 如果一旦到了什么事情败露,季清秋一定要喝下回生丸保命离开,他……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蒋宁兮不敢细想下去,她牵上府上最快的马,骑上马后一路疾驰向他身边赶过去。 第 117 章 发泄 很快便到季清秋府上后门,蒋宁兮气喘吁吁。 方才路过闹市,那里人员来来往往,马匹并不能通行,她是跳下马后一路狂奔至此。 她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略有些掉漆的门,想伸手敲门,却并不敢。 好似默契一般,里面的人知道她的来临,“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林湛出现在她的面前。 蒋宁兮微怔,见林湛神色沉重。 “郡主,侯爷今天身体不适,不想见任何人。” “……他还好吧?” “郡主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侯爷的。” 她垂垂眼,长叹口气。 见林湛这般神情,她就知道,果然还是传到季清秋这里来了,而且貌似,他是被人欺骗。 “我想进去见他一面。” “郡主,这样的特殊时候,你还是别进去了。” 蒋宁兮并没有为难他,道了句“告辞”后便转身离开。 随后她快步绕到另一边去,翻墙进院。她手脚极轻,并没有被人注意,蒋宁兮小心翼翼越过院中,直冲着季清秋居所而去。 小院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十分寂静。 她轻声推开门,入目的则是地面一片狼藉。 折断撕裂的屏风、碎成渣的瓷壶与杯子,笔墨纸砚拼接不完整,碎片杂乱堆积在地上,此时地面上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她进屋,合上门。 今日清晨她还来过这里,那时屋中燃着两盏灯,灯火昏黄摇晃,暧昧且温暖。 可此时屋中没一处光源,唯有阳光自室外斜入而来,风吹动门扇,连带着投入的光芒都变得不安定,晃晃荡荡让人心中没个着落。 屏风被折断,又被踹倒在地,这样一来,她站在门边便一眼能望到床上情况。 季清秋将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此时正蒙住头,他的气息有些沉重,并不是睡着的模样。 蒋宁兮绕过地面物什,尽量压低声音向他靠近。她在床头坐下,将手放在被子上面,她也不说话,只想着这样陪着他。 话本上说,季清秋被亲近的人背叛,所以性情大变。蒋宁兮没体会过被亲兄弟算计,可也体会过被身边人背叛,这种时候,大抵所有人都是希望身边有个人陪着自己的。 她看向地面上狼藉,微微出神。忽然她感到被子上动了一下,是季清秋从被子中伸出手。 她收回目光,向此处看过来。这般一眼,她便僵住,季清秋的那只手背上,密密麻麻尽是指甲的压痕。 他皮肤白皙,上面有着月牙般的指甲压痕,发红、发紫的一片片都是,一眼扫过去,实在是触目惊心。 蒋宁兮不忍,伸手去触他的手。屋中已有凉意,他的皮肤更加冰凉。 季清秋头是蒙在被子中,声音格外发闷与阴沉,“蒋宁兮。” 他低声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则收紧手,算作回应。 “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这样沉沉一声,那语调实在冰冷,叫蒋宁兮错意,误以为那是出自完全陌生人之口。 她微怔,自然没有任何动作的意思。 季清秋拉下被子。 蒋宁兮偏头看向他,他的眼下红的厉害,唇瓣干涸开裂,唇上殷红,这两处红色衬得季清秋皮肤愈发白皙,转而那眼与唇瓣格外令人注目。 他方才似乎落泪,此时眼睛微肿,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样子。 他该是知道郡主府上有关回生丸一切事情,这般反应也是证明蒋宁兮的猜测。 “你……” 她目光再次落在季清秋手上,上面红紫色的痕迹斑驳。他该是摔了东西后又觉得不够,情绪无处宣泄,最终只能施加到自己身上。 “蒋宁兮。”他开口唤她声。 他的声音很轻,蒋宁兮以为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她想要听清他要说什么,只好倾身上前去。 “你回去吧。”声音依旧轻,可其中却有坚定。 蒋宁兮摇头,“我只是想陪着你。” 她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季清秋手上冰凉,他仅略一停顿,几乎是立刻翻手握住她的手。 “你想好了,可别后悔。” “这没什么可后悔的。” 随后蒋宁兮感觉手被人攥紧,她听这话觉得奇怪,心想着许是他砸东西的样子会比较骇人,他怕她会畏惧。 她正要温柔应声,只是忽然感觉胳膊被股力量向下牵引,她的身子被拉着倾斜过去。 她先是倒在他的怀中,他双手有力扶住她的肩膀。 蒋宁兮与他的目光相对,他的眼中仿佛盛着迷惘,可施加在她肩膀上的力量丝毫不减,继续拉扯她动作。 刹那间她感到天旋地转,耳边尽是衣料摩擦声音。当蒋宁兮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与季清秋替换了个位置,他正由上而下睥睨看她。 蒋宁兮脑袋发昏,注意到他目光落向。 浓密睫毛遮住他半分视线,可蒋宁兮依稀间知道是落在她的唇瓣间,那样的眼神叫她慌乱。 季清秋已向她倾身过来。 她不免紧张。 “你……唔……” 她半个字还未吐露出,便被堵上嘴。 这段时间,他滴水未进,唇瓣上干燥,接触时有着粗糙触感。不过只消片刻,便开始濡湿又贴合。 她心跳的愈发厉害,脸上发烫。 蒋宁兮昏天黑地,并无法跟上他的节奏,耳边只是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可她却寻不到半分间隙呼吸。 她挣扎着抬头向上,只有片刻脱离桎梏得以呼吸口空气。 她鼻子发堵,只能半启唇瓣用嘴呼吸。空气带着凉意,短暂觉得窒息后,每次吸入肺中的气息都格外香甜清冽。 他跟上来,蒋宁兮覆着水雾的模糊视线中,只隐约辨得那双美眸中满是欲。 她来不及眨眼再看清他的样子,季清秋便已经再次俯身过来,他的动作算不得温柔,是在与她放肆索取。 蒋宁兮想推开他,可无奈自己被紧紧拥住。 她算是明白他那句“不要后悔”是什么意思,原来极致悲恸情绪后的发泄,除了摔杯子踢屏风外,还有这样一项。 衣服被拉向下,他的手覆盖在她的肩头,被衣服拢住的热气几乎立即被手掌心的冰冷驱赶,蒋宁兮不免打个寒颤。 手向她衣服覆盖之下探去,里面温热一一被惊动般,她整个身上战栗,忍不住哼出声来,亦是攥紧他的衣服,她的手心有汗水。 季清秋的动作顿顿,手便停下不再探寻。 这样沉默相对良久,他将她的衣服拉回去,伸手抱住她,头则在她颈边枕头上枕好。 衣服被空气染上凉意,初接触皮肤更是惹她颤抖,不过好在没一会便温暖过来。 他的呼吸轻轻在她脖颈间扫着,逐渐由粗重转为平复。 蒋宁兮不知说什么,只伸手去拉他的手,目光再次瞥见手背上痕迹,她心中不忍。 “你都知道了?”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闷的。 “真的是他吗?” 季清秋避之不答。 “我母妃去的很早,她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偌大的皇宫中,似乎每个女人都是我们的母妃,每个人都对我们笑脸相迎,可我知道,她们都是虚情假意,我只有他一个亲人。” 她攥紧他的手。 “临行前,我是与他要了这颗药丸,可我从没有想过要假死讨生。” 她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量,若是她的手未握住,他指甲该陷入掌心之中,企图用疼痛缓解悲怆。 “我只是觉得,这颗药丸是我的退路,可以叫我放手一搏,就算拿命去赌,我都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 她心中分外沉重。 这颗药丸,被寄予“回生”的希望,季清秋亲哥哥给他的后路,却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死路。 “我好累啊。”他缓缓吐出口气来。 她知晓,这世界上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宽慰他,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陪在他的身边。 两个人沉默着,时间点滴流逝。 蒋宁兮察觉他身体颤动,以及自己颈间的温热与潮湿。 她拥紧他,听他声音细弱,声线颤动带着浓重哭腔,他说,“还好,你没有喝下那药去。” 他不再继续说下去,松开蒋宁兮的手,用力拥她入怀,那般用力,就好似在极力确认她的存在一般。 她心压抑难过,“别想那么多了,或许是我们弄错了。” 他轻声应声“嗯”。 从侯府上离开,天已经黑透。季清秋并不想她在府上待上一宿,只说若是他思念,会回叫慕桃来请她过去。 回到府上后,她脑袋是一团浆糊,郡主府有一大摊子事情要解决,周昀绛的目的还没查出眉目,她却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在季清秋那里吃过饭,回来便倒在床上,身上乏累,沾枕头就坠入梦乡,直到第二日中午。 中午有人敲门,说三殿下有东西要蒋宁兮亲手接过。 蒋宁兮在大堂中等待,期间想起两人从前的纠葛。 她曾经在秘密调查蒋和颂,后来秋琛不小心暴露行踪叫他们察觉。从前蒋和颂陷害季清秋不成,他被禁足在府上时还好,如今三皇子妃诞下皇孙,他也被放出来。 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