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满怀》 初遇 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八月盛夏,万里碧空如洗。 仁和医院里,徐则菱在手术室外坐了一下午,看着日光渐渐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销声匿迹。 身旁的病人家属已经换了一波,徐则菱望眼欲穿,还是没能等来要等的人。 偶尔有护士过来,把她当成家属交代事宜。逼问之下,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解释清楚,“我是来找叶医生的。” 在护士意味深长的打量眼神中,还有时不时路过侧头掩笑的目光里,徐则菱有点坐立难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等下去。 八卦的传播速度可谓惊人,一桩趣闻已经飘进了手术室里。 晚上19点,手术室的灯终于暗下去。旁边的家属们早已坐不住,既担忧又惊喜地搀扶老人迎上去,将刚走出来的医生围了个团团转,七嘴八舌地问手术情况。 徐则菱没有凑上去,只远远观望。被簇拥着的几名医生都戴着手术帽,身着手术衣,中间的医生拉下口罩,露出疲惫又慈祥的笑容,看起来资历最高,一直是由他来回答问题。 左边的医生个子最高,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瞳仁分明的眼睛,目光澄澈清亮,眼尾稍扬,右眼角下缀着一粒褐色的泪痣。 叶城很神秘,网上只有他的履历,并没有照片。 此前徐则菱更没见过他,她只从前台护士那听说叶城在手术室中。 也许是颜狗的天性,直觉表明,这位医生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大概注意到了自己过分专注的眼神,那位医生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再到她的眼睛,隔着几米的距离,穿过聚集的人影,两个人无声地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徐则菱率先移开视线,整理好衣服和表情,直直地朝他走去。 家属们推着病人往病房而去,资历最高的医生带着其他的医生快步走开,爱看热闹的护士忙着工作,却也一步三回头地注意动向。手术室前空旷下来。 “你好,叶医生?”徐则菱小心地试探着。 “嗯你好,听说你等了很久,有什么事吗?” 他怎么知道? 头顶的灯光直射下,徐则菱有些许恍惚,立马开门见山道,“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我是婺城人物周刊的实习记者徐则菱。” 对方虽然没有搭话,但轻轻点头。 徐则菱攥着斜挎包肩带的手稍稍放松下来,“叶医生,我们人物周刊的传播力和影响力在婺城首屈一指,我们想特邀叶医生就神经外科医术发展做一次采访报道……” 叶城戴着口罩,表情不得而知,但他眼神里没有流露任何不耐烦,全程专注看着她,十分礼貌,她暗自觉得有戏,又激动地趁热打铁,一口气说了好多内容。 对方一直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谢谢邀约,婺城人物周刊的影响力我非常赞同,贵社何主编也专门找过我。” 何主编?徐则菱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听见叶城清润微冷的声音传入耳中,“不过抱歉,我本人不接受任何采访。” 一锤定音,他甚至没找院长比他更合适,推荐别人这些托辞,言简意赅斩断了她所有的话术,甚至拿领导击退她。 主编都失败了,你一个小记者出马有什么用? 顶多是当炮灰的马前卒。 原本雀跃的心一头扎进深海,转眼不见日光,她的手不自觉绞着肩带。 在做准备时,翻遍了国内外大小杂志报纸,确实没见过叶城任何一篇报道。但他的大名时不时便出现在顶尖医学期刊上。叶城原本在南都仁和医院,只不过临时调来婺城工作,被主编一眼相中,打算放在人物刊主栏。 可主编邀约这事儿,她可真不知道,带她的记者祁琪也没说。 但这样回去也不好交差啊。 “叶医生,能问一下您不接受采访的原因嘛?” 与此同时,背后另一道急促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叶医生,七床病人找你。” 恰到好处的打断。徐则菱转头,一个眉目清秀的护士站在不远处,抱着病历本,眉目里透着焦急。 “我马上来。”叶城摆手,但没有立马走开。 “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只是我单纯不喜欢,”叶城淡淡道,“就像有人喜欢香菜,就有人排斥香菜,抱歉。” *** 第二天早餐杂志社门口恰好碰见带她的记者祁琪。祁琪毕业于婺城大学新闻传播专业。更凑巧的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导师,真真算得上师出同门的学姐。 徐则菱暑假能来杂志社实习,也多亏了周老师的牵线搭桥。主编觉得她和祁琪是校友,关系亲厚,直接把徐则菱安排祁琪手下实习。 祁琪穿着粉色衬衫,铅笔裙勾勒出曼妙曲线,手托着一杯咖啡,六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嗒嗒作响,清脆又凌厉,一如她现在的说话风格。 “初次见面一口回绝,很正常,人家看不见你的诚意,心存顾虑。但你要是就此打住了,一篇专访都拿不到。” 徐则菱点头应好,恰好走到电梯前,挡住感应门,先等祁琪进去,再按好楼层。 进入电梯,祁琪身板笔直,偏头看她,露出了小巧的五官,厚厚的底妆稍稍遮掩了连日熬夜写稿的倦态,漫不经心地说道,“三顾茅庐懂吗?” “嗯,用诚意打动人,”徐则菱抿抿唇,脑袋有点发紧,却还是应下来,“祁琪姐,我会继续跟着的。” “那就好,前几天周老师还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好好栽培你,多给你点机会。”祁琪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脸上,“我当时实习的时候,周老师可没这么护犊子。” 护犊子? 徐则菱内心暗自悱恻:你要是看见周老师怎么训我的,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但肯定不能这么回答。 “大概是因为我太菜了,周老师怕我丢脸吧,”徐则菱嘴角向下,苦笑两声,诚恳地说道,“我现在要学的还多着呢,脚踏实地一点点来。” 即使机会给我,也不一定抓得住。 你不必为难。 祁琪勾唇笑笑,眉目舒展开,不置可否,抿了一口咖啡,没加糖没加奶,但喝下去并不能感受到多少苦味。 “我给你找了一个当医院志愿者的机会,前几天不要提采访,跟护士医生多聊聊,跟叶城拉近一些距离,这些时间多看看他的论文,知己知彼,对叶城这个人要慢慢来,小火慢炖。 “噢……那我这几天只去医院那边,不用来杂志社嘛?” “暂时不用来,”祁琪看她眼眸里浮现的雀跃,邪魅一笑,“不过,好的锻炼机会,我不会让你错过的,记得看微信消息。” “……” 其实大可不必的。 “早啊!祁琪,小徐。” 出电梯后,迎面庄月明正热情洋溢地招手。 “早上好,月明姐。” 她短发红唇,肆意而张扬。祁琪却是含蓄清秀的模样,两个人站在一起,恰好互补,那是绝对靓丽和谐的风景线。 祁琪淡淡地应了句,“早。” 早上杂志社有例会,实习生没资格参与,徐则菱回自己工位。 庄月明跟上祁琪的步伐,往会议室而去。 “叶城那可是一张大饼,有了专访,这个月底的绩效可不愁了,你真放得下心交给一个实习生,拼命十三刀怎么这时候不拼命了?”庄月明讥笑道。 “大饼也要看吃不吃得到,人心不足蛇吞象。叶城出了名的难约,多少关系扔进去都打了水漂。” “……” 祁琪特意停顿,抬眸欣赏了一下庄月明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方轻飘飘地说道,“要不是主编一再要求,我都懒得费这功夫。正好实习生有时间精力,试一试也无妨。” 祁琪眯眯眼睛,将咖啡一饮而尽,长腿迈进了会议室。 小孩 大哥是你需要吗? 徐则菱正式开始了志愿者生活,日常工作便是帮人挂号、拿药,陪人问诊、拍片子。 她被分配到了泌尿内科,刚值班没多久,就有个男人把她拉到一边,堂而皇之地问她这有**卖嘛? “……” 面前这个男人身材魁梧,少说也有一米八几,看着也不像…… 徐则菱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又缓缓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没有”,下巴轻微晃动,故作镇定地拖着步伐离开。 室友苏然对她的反应十分不满。微信视频里,她单手撑在床上,嘁了一声,“弱爆了,你当时就该回一句……” 只见苏然往下瞅了一眼,还十分骚气地挑了挑眉,故意拖长语调,“大哥是你需要嘛?” 两人笑成一团。 挂了电话正准备走时,头顶冷不丁冒出了一道十分干净又稚嫩的嗓音。 “阿姨,什么是weige?” “……” 僵硬地扭头,上面的楼梯转角栏杆旁露出了张小小的脸,寸头,圆眼里嵌着黑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移开眼睛,脑子飞速转动。 男孩见她不说话,率先走下来,她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两条腿岔开坐在高高的阶梯上,手搭在膝盖上,大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紧迫感。 徐则菱僵硬地嗨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在这的啊?” “在你说weige之前,我就在这了,不算偷听。” “……” “它就是一种药……”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听起来十分淡定,“要是想拿药呢,就得去医生那开药,有单据后才能买药的,不能随便吃,阿姨没有权限卖药的。” 抬头瞄两眼,男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再说话。 信不信听天命吧。 “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目光落在她衣服上的字,才开口,“我叫小恩。” “噢小恩你好,我叫徐则菱。” 徐则菱趁着说话的间隙,走到阶梯上,蹲下来跟他视线持平,近距离观看,发现这小男孩长得可真好看,粉雕玉砌,长长的睫毛,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眼睛像浸在深海里一般澄澈,但眼底有些青灰色,过分白皙的皮肤没有半分血色。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伤感扑面而来。 徐则菱心底一紧,“爸爸妈妈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男孩指了指她身上的红色马甲,语气波澜不惊,“阿姨你这件衣服可真丑。” “我也觉得挺丑的,影响了我的花容月貌。” “……阿姨你可真自恋。” 徐则菱咧嘴笑笑,看了看时间,提出要送他回病房。 “阿姨我认路,自己回去。”男孩表情很认真。 徐则菱托腮,作出沉思状,“可阿姨不认路,需要你带。” 男孩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叹口气,“……再等等。” 他走到窗户前,撑着边沿眺望风景。 徐则菱顺着往外看,天空不沾一丝尘染的蓝色,被勾勒出两三道飞行的痕迹,确实是幅绝佳的风景图。 男孩目光转着方向,将风光尽收眼底后才恋恋不舍地转身。 “走吧阿姨。” 一路上,男孩低着头,并不讲话,飞速穿梭过迷宫一般的转角,下楼再上楼,终于到了病房门口。 有位女人正在门口张望,一看到男孩,里面露出喜色,着急地迎上来,蹲下身子,抱住小恩的肩膀,语气有些颤抖,“小恩,你跑哪去了,我都要急疯了。” “婆婆,我跑出去迷路了。”小恩摸了摸鼻子,看她还要说什么,立马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人,“是这个阿姨送我回来的。” 迷路?刚刚全程都是他领着她回来的,甚至没有一点犹豫,方向感很好。 小恩冲她眨了眨眼。 女人已经直起身子,面对面朝着徐则菱,约莫五六十岁,头发向后归拢盘绕成髻,一身素色衣衫,简约大方。 “姑娘,真谢谢你送小恩回来。” “只是凑巧看见,小事儿。” 张素芬还是道谢,目光打量着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过男孩笑着说,“这么年轻,该喊姐姐。” 男孩别过头,不吱声。 “我也大他挺多岁,喊阿姨很正常。” 张素芬后面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清了,灌进徐则菱耳朵里,又轻飘飘地飞出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叶城。 她这两天一直待在泌尿内科,没空去找叶城。但上次她给病人带路,带到自己晕头转向时,无意间看到了叶城,正跟人谈笑风生,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了转角。 所以这才算第二次正式见面。 徐则菱微微有点紧张。 好在叶城眼神径直略过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小恩的头发,问了好些问题,跟张素芬热情交谈起来。 徐则菱退后几步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走的话得打声招呼,可人家还在聊病情,不好打断。 在她神游的时候,不知道何时张素芬已经走了,小恩拉着叶城的袖子,凑到他的耳朵边说了些什么。 然后叶城很深沉地看了一眼她,眼神里有探究的意味,仿佛要把她看穿,嘴角掠过意味不明的笑意。 徐则菱脊背一僵。 她想知道两人说话的内容,但他们仿佛是故意将自己隔绝开来,低声密语交流,在叶城的点头下,小恩看起来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转身回了病房,临走前还冲她招手,心情看起来很不错,非常礼貌地跟她说,“阿姨再见”。 过道里,一下子又只剩他们两个。 面面相觑。 徐则菱挤出一个笑容,率先打招呼,“叶医生。” 叶城点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淡,不像刚才和小恩交流时,脸上溢出淡淡的柔和的光,也不像那天初次见面时的陌生疏离的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叶城嘴角一闪而过几丝轻蔑。 徐则菱心里隐隐有些堵。 正打算胡乱说个理由转身逃离现场的时候,平淡的声音一点点飘进耳朵,“徐记者……” 停住。 “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什么意思?” “来当志愿者,没必要。” 那天他看见了。身后跟着一个老人,她逡巡在原地,要进不进,要退不退的架势,身上跟现在一样套着件宽大的马甲,模样十分滑稽。 好好的记者不去实习,来医院当志愿者,目的昭然若揭。 无论怎样,他都不会转变主意的。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精力,对彼此都是无益的。 落在徐则菱眼里,叶城一副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就差把白费心思四个字贴在她脑门上。 祁琪交代过,前两天只管认真做事,好好帮忙,在叶城面前混个脸熟,采访的事先只字不提。 不过科室不一样,她连面都没见到,所以这两天什么都没干! 脑子充血一般往上溢。深呼吸一口气,上前两步,站定。 徐则菱仰望着他,笑得明媚,“叶医生,问你几个问题。” 叶城把笔收起来,别在口袋里,“嗯。” “这几天,我有来主动找你吗?” “没有。” “我有打扰你的工作吗?” “没有。” “我有跟你提采访的事吗?” “没有。” 徐则菱不问下去了,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眨了眨眼,眼神里有几分狡黠。 “既然当志愿者,没妨碍你,那这是我的自由。” 她把手叠在背后,露出乖巧无辜的表情,盯着他的眼睛,内心里吐出一字一句。 既然我没有干涉你,那你也无权干涉。 叶城怔住一秒,转瞬笑了笑。 一只森林里的小狐狸藏起了狐狸尾巴。 “好,抱歉。” 叶城并不争辩,抬腿离开。 徐则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呼吸时,遗留下来的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钻进了鼻腔里。 “不过,徐记者,” 转头一看,叶城离她几步远,侧着身子对着她,眼尾染上了笑意,口罩下的脸藏着不可告人的意味。 然后听见他一字一顿,戏谑道,“注意点,还是个孩子。” 路人拿着单子急促跑过,带起一阵小风,这些话伴着热风悉数灌进了耳朵,吹红了她的耳垂和脸颊。 徐则菱石化在原地,努了努嘴,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寒意 记仇的叶医生 徐则菱得出一个结论——叶城很记仇。 被一个昏官草率断案,奈何嘴笨当场不能反击,想击鼓鸣冤翻案申诉时,人家早已鸣金收兵了。 情绪郁结于心,憋着一口气,她晚上翻来覆去怎么都不顺畅。 然后一早上顶着个黑眼圈跑来了医院,被通知调去神经外科做志愿服务,说是正常的科室流动。她整个人懵懵地跑到了五楼,找到负责护士,就是眼前的关念夕。 “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关念夕指着她的熊猫眼。 “失眠了。” 关念夕哦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头顶的灯光缀在镜片上,清冷的目光细细地打量起徐则菱,手指轻抬,灯光在她指甲盖上泛出了点点光泽。 关念夕扶了扶眼镜,嘴唇勾起,反手给了她一个大拇指。 “啊?”徐则菱头脑风暴中。 “没什么。”关念夕却不说下去了,摘下了眼镜,仔细收好,从桌子拿起一叠文件看,拿笔勾画着什么。 徐则菱不明所以,却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并不追问,想赶紧切入正题,“护士姐姐……” 不料顿时被打断,语气有些不悦,“别叫我姐,我也没你大多少,都叫老了,叫我夕夕吧。” 啊哦踩雷了。 “今年多大了?” “二十,”徐则菱补上一句,“过了生日马上就二十一了。” “……” “哪个大学的?” “婺大。” 关念夕停下笔,抬眸又垂下,状若无意地说,“听说婺大的早饭挺好吃的。” “嗯对,二食堂的包子和茶叶蛋做得简直一绝,”徐则菱会意,“夕夕,要不明天我给你买早饭吧。” “行吧。”关念夕傲娇挑眉。 “之前护士也跟你介绍过了,这活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帮人挂号拿个药,也别那么古道热肠,偶尔偷个懒也行……” 徐则菱笑纳。 关念夕跟别的护士有点不一样。 比如她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有些淡淡的光泽,衬得白皙的手更加细腻,做得很隐秘,不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有些小叛逆。 关念夕要去拿药,走出去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回头,对着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今天叶医生坐诊。” “……” 路过坐诊室时往里瞟了一眼。电脑和对面的病人挡住了他大半身子,正埋头填写病历,露出了右边半张侧脸,虽然戴着口罩,那颗泪痣赫然醒目。 谁能知道,看起来这么温润的人这么记仇。 徐则菱撇撇嘴。 医院很快人满为患,候诊室座无虚席,很多人都站着等候,号已经排到一百开外,炎热的天气在空调的治愈下得到好转,烦闷的情绪却一点点蔓延开来,人群中有一些细细碎碎的怨言。 有个老太太孤身前来,姓蓝,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徐则菱自然被派去陪诊,幸好她已经提前网上挂号,很快就被叫到了号。 当徐则菱搀着老太太进诊疗室时,撞上了叶城的目光,她毫不退缩地直直对上去。 像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士。 叶城笑了一下,开始询问老太太的情况,问得很细致。 以往她去医院,一大堆专有名词飙过来时,徐则菱再有心倾听,也感觉到术业有专攻的无力,但叶城基本说的都是白话,无需追问就能听懂。 老太太还没看完,一个胡子拉碴、身材魁梧的男人提着蓝色袋子走了进来,捏着一本红色证书,封面上一行字的末尾写着“优待证”,立在身旁,跟老太太隔着点距离,侧身倾听。 徐则菱暗自忖度,叶城却丝毫没受到影响,目不斜视,专注写病历,在电脑上记录。 终于诊疗完,叶城把病历本递给她,“去取一下这个药,西药窗口,拿回来我再说。” 接过来,看两眼,是一手很漂亮的字体,字迹虽有连笔但清晰可辨。她向奶奶要医保卡,老人家一时不知道放哪了,仔仔细细地翻着身上的兜和背包。 旁边的男人捏着优待证,递到叶城跟前,口音浓厚,粗矿地好似含着沙砾在说话,“医生,我头疼很久了,您给看看……” 又拿出来病历本。 叶城看了一眼,没接,抬头笑着说道,“先去取号,再就诊。” “医生,这可是退役军人优待证,享受优先就诊资格。”男人又举着证书在他跟前晃了晃,怕他不识字一样。 阳光绕过窗前的绿植照射进来,屋子亮堂起来,将他长长的影子立在地板上,叶城沉默几秒,淡淡地笑,“这是伪造证书。” 时间停住一秒。 “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男人很淡定,冷冷道,“医生,话说出口是要负责任的,不然你这是对我一名军人的诽谤!” 手指指向叶城,颇有威胁的意味 徐则菱吓得心惊肉跳,走近奶奶两步,瞅叶城,他却不动如山,对着电脑点了一下鼠标,才抬头。 “优待证有防伪标识,微缩、荧光、镭射、全息,通过任何一种电子查验,就算我污蔑你。”叶城语气很轻,一字一句回响在小小的屋子里,“要试试嘛?”依然眉眼带笑,只是似三月融雪的阳光,浸了丝丝寒意,盛夏时节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男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脸上横肉已经堆了起来,还要说些什么,又在叶城的注视下停住,眼神里怒光隐忍不发。 剑拔弩张之势,奶奶开口了,拍了拍男人的手,“大兄弟啊,排个号不差这会功夫,老婆子也等了一个小时呢,谁家里没个难处呢,医生也累啊。” “哎我这卡怎么找不着了?”老奶奶喃喃自语,“早上还放在这的,老婆子年纪大不记事儿啊……”正说着,从背包里里层找到了医保卡,徐则菱带着病历本走了。 刚到门口,两道声音接力响起。 “请43号病人**到一号诊疗室就诊。” “算什么医生,什么德行,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摆给谁看,还医生,狗屁不是,破医院,老子再也不来了……” 男人骂骂咧咧走了。 徐则菱回头望了一眼,叶城已经拿起对面病人的病历本,记录起情况来。坐得挺拔,右手握笔,声音清润,听着如山间的淙淙清泉,莫名让人心安。 候诊室的人好奇地往里窥探两眼,又坐了回去。 过不多久,大家都忘了这桩小插曲。 叶城仿佛也忘了,徐则菱一天进了好几回诊疗室,他的心情似乎丝毫没受影响。他一个眼神或者伸出手,并不说话,徐则菱已经能默契地接过单子,然后开始跑腿取药或扶着人拍片子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有点怪异。 就有点像哈巴狗,什么时候举爪摇尾巴,被训练得熟稔于心。 室内的阳光一点点在倒退。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横亘在徐则菱心里,晚上她走在校园宽阔的大马路上,人影零星,橙黄的路灯把树叶照得金灿灿的,影子被拉得寂寥且细长,走近才注意到,那灯下环绕着许多飞蛾。 在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祁琪的电话。第一句话便是问她今天在神经外科待得怎么样,有没有新发现。 徐则菱心下了然。难怪自己突然被调来了神经外科。那祁琪人脉可真广,医院也有认识的人,那……为什么她不直接找叶城呢,还要派自己这么个无名小将? 祁琪在婺城人物周刊有个外号是拼命三娘,擅长人物专访,基本就没有她拿不下的采访,没有她约不到的大人物。徐则菱猜她肯定也有别的路子,不会单押在自己身上的。 听完她零零散散的边角料后,那头传来一声恨不成器的叹息。 “你这个进度不行啊,要多跟叶医生拉近距离,明天可以一点点提采访的事情了,不能这么佛系,徐则菱,不是写稿能力出众就能当一个好记者的,杂志社不是你的象牙塔。” 徐则菱立在灯下,脚尖踢着路面,点头如捣蒜。 抬头往上瞧,好像有一个罩子,笼住了夜幕的深邃,挡住了灿烂的星河,泛着淡红色的夜空,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这也许是一个假夜。 而她是个假记者。 还要加上后缀——实习生。 她进杂志社以来,一直帮忙干杂活,写采访提纲、找背景资料、整理会议录音等等,顶多就是在小稿后面加上名字,还没有一篇正儿八经的大稿。祁琪最后告诉她,如果成功约到了采访,就给她署名。 是给她画了个大饼。 但有一点点诱人。 徐则菱撑在被子上,查看叶城近几年的论文,白皙的小腿在布满蚊帐的空间里荡悠。 现在是暑假,宿舍只有她一个。 密密麻麻的汉字像一只只蚂蚁成群结队爬过她的大脑,翻个身躺在床上,闭眼喟叹一声,突然浮现出上次楼道里跟苏然的通话。 苏然怎么说来着?“你得换一个思路,人家之前拒绝了你,你现在就是要让人回心转意。”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这说得好像我要追他一样。” “在我看,都是一个理,不过一个是爱情,一个是采访。” “……然后呢?” “对他好,关心他,感化他,让他没法拒绝你!” “……”听她这过来人的语气,徐则菱默了半晌,想到一个十分严谨的问题,“你不是跟我一样母胎单身吗?” 对方那头马上就挂了。 当时自己一打岔,徐则菱也没细想过这事。现在两眼望着雪白的墙,才认真思索起苏然的话。 消失 小恩消失 徐则菱觉得苏然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于是她买早饭时,鬼使神差地买了三份,一份进到了自己肚子里,一份交给了关念夕。 还有一份,藏在背后提溜着。 关念夕看她一眼,笑而不语,从桌上顺手翻了一份文件,“帮我送到叶城办公室去,他桌上摆了盆小绿植,别认错了。” 徐则菱借此明目张胆地进了办公室。 里面空无一人,徐则菱松口气,找到叶城的办公桌。确实有盆小绿植,叶子却蔫蔫的黄黄的,耷拉着脑袋,跟他主人完全两个样子。 桌上随意散乱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尤曼斯神经外科学》,页面微微泛黄。拿手机拍下封面,然后把早饭和文件放到桌上就跑了。 到了下午,一连十几日的艳阳天终于有松动的迹象,天气阴沉得极快。徐则菱看着窗外,无比渴望来一场大雨,冲刷掉一切黏糊糊的感觉。 眼巴巴地盼着,雨还没等到,却听到了小恩消失的消息。 张素芬当场差点急晕过去,找到她时,手止不住地颤抖,已经语无伦次,陪在一旁的关念夕言简意赅地说了来龙去脉。 小恩最近胃口不好,她出医院买份他爱吃的小笼包,排了很长的队伍,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一开始以为他出去玩了,等了很久也没回来,她把病房都看遍了都没人。 护士们能派出去的都去找了,叶城在查监控。 “小徐啊,上次你是在哪看见他的?”张素芬握住她的手,“小恩可能这次也在那边。” 徐则菱往回捏了捏张素芬的手心,“上次是在楼道里,你别急,阿姨,我去找,不会出事的。” 张素芬想跟着一块去,被关念夕拦住,“阿姨,你在病房呆着,万一小恩回来了也有个人。” 这才止住,在她离开前,张素芬重重地道了一句谢谢。 这模样让人不忍,徐则菱加快脚步,跑到了楼梯间。 小恩家里的事,她听关念夕跟其他护士碎碎念过,她头一次听关念夕啐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亲爹,入院以来,一次都没来看过孩子,真不像话。” 旁边一个护士搭嘴道,“怕老婆不高兴啊。” 让人心里一跳。 徐则菱在爬楼的过程里,耳边一直回旋着这句话。她提着一口气爬到十层,两边的楼梯,仔仔细细地都看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依然没发现踪影。 尽管已经努力调匀呼吸,也耐不住身体太久没锻炼,体力流失很快,呼吸紊乱。 徐则菱停下,抓着扶手原地休息。窗外乌压压的一片,光线晦暗,窗户关得很紧,边沿上躺着一只飞蛾的尸体。 那天就是这样,小恩手撑在窗户上,看了许久。 徐则菱走到窗户前,看到天边的云朵仿佛泼墨了一般,翻腾着,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大气磅礴,甚为壮观。 蓦然想起看过的一本书,女主角抬眼便是飞机划过天空的盎然诗意,男主角却只看到了掠过枝头的几只乌鸦。 她喜欢看天空,无论是晴朗还是阴雨,她都喜欢。所以她看到的就是天空,那小恩看到的是什么? 收起仰视的目光,目光向下慢慢扫过,十楼的高度,给了人俯视众生的感觉。 视线最终定格了一处画面。 雷声轰隆,低沉地嘶吼着,雨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徐则菱转身跑进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了一楼,她的心 跟着这小小的空间匀速坠落,甚至下沉的速度还要更快。 脑子里回响着那几句对话。 “你这件衣服可真丑。”“婆婆,我迷路了。”“阿姨,再等等。” 他在等谁? 电梯门打开,徐则菱向前台要了一把伞,便急急忙忙冲出去,卷进了浓重的夜幕里。 医院门诊大楼正对着大门,距离并不远,从窗户外看,大门进出的车辆能看得一清二楚,视力够好的话,楼层低一点,甚至能看清人影,是天然的观望视角。 另一边,叶城在保安室看监控倒带。画面捕捉到了小恩孤身一人出医院大楼的画面,然后就消失了。 叶城把范围锁定在大门和楼栋的范围内。最终他在侧面的小花园长廊边上看见了两抹在小伞下猫着的身影。 一个是小恩,另一个是徐则菱。 风卷着雨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她穿了一条白色长裙,裙摆折起一段,风一吹便不可控制地散落在地。 伞大半倾斜给了旁边的小人,不远处有几朵小白花,跟她半边裙子一样被打湿了。 旁边的花坛没有任何遮挡,心花怒放地迎接这久旱甘霖,小花骨朵上挂着厚重的水珠,又承受不住重量迅速垂落下去。 徐则菱是在花坛边看见的小恩,他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的人影,望眼欲穿的模样跟她那天在手术室外的狼狈如出一辙。 她没出声,跟近乡情怯一般,真得找到时却不敢立即凑过去。 雨滴落了下来,徐则菱走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 小恩抬眼,声音很低,“阿姨。” “小恩,你在等人嘛?”徐则菱蹲下来。 小恩抿嘴,点了点头。 徐则菱轻声问,“那你等到了吗?” 他摇了摇头,哀伤的雨水仿佛也落到他的眼睛里。 徐则菱靠近他,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雨丝越来越密,鼓点越来越急促。 “那你还要等嘛?”徐则菱掏出手机,打算跟关念夕说一声。 小恩见状有些迟疑,吞了吞口水,“阿姨,你能不能先别告诉张奶奶,我想再等一会。” 徐则菱收起手机,轻声说,“行,我陪你一起。” 有人宁愿沉溺于自己编织的童话里,但与其被一次次挑开伤口,倒不如把真相挑开在他眼前。 所以要等下去,等他梦醒。 两个人就蹲在边上,一同赏雨。雨声在这沉默的气氛里显得格外厚重,徐则菱思索了一会,找了找以前看过的冷笑话,“哎有一个鸡蛋去茶馆喝茶,你猜它后来怎么样了?” 男孩歪头想了半天,盯着徐则菱。 她还没说出来,就笑得身子开始抖,“变成了茶叶蛋。” 对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阿姨你笑得很像一只鹅叫。” 徐则菱立马闭上了嘴。 自始至终,男孩的视线都没离开过那道大门。 人影来来去去,他一眨不眨,每次进来一个人,他眼里的光就亮起一盏,转瞬又灭了,一盏盏地亮起落下,他眼神里越来越黯淡,头便低下去几分,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他耷拉着头,徐则菱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今天在这等了多久?” 小恩没有躲闪,声音和雨水一样冷,“不记得了,两三个小时吧。” 风吹起来,从一切缝隙钻进去,无孔不入。 徐则菱腾出左手轻轻挽住他,并不看他,“小恩,回去吧。”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男孩低头摆弄落花,一言不发。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徐则菱揽着小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就看见张素芬急匆匆地跑过来,关念夕打着伞在身后紧紧跟着。 以及距她两米远的叶城。 徐则菱吸了口气。 他没打伞,也没戴口罩。 叶城倚靠在长廊柱子边,上方是间隔有序的木头,恰好形成遮蔽,只有肩膀和手臂外侧有水滴晕开的痕迹,白大褂松了几颗扣子,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衬衫。 徐则菱看向他,但他没有丝毫反应,垂着眼睫,目光落向这边,眼神却没有聚焦,似乎想些什么。 她不禁奇怪地盯着他看,直到小恩叫他,他回神,看回去时还附带着小幅度的单挑眉,似乎是在质问她为什么偷看,这才慌忙躲开。 “小恩……小恩……” 张素芬已经赶过来,既生气又激动,板着脸斥了两句,“你现在主意大了,都敢躲着我了是吧。” 小恩抿着嘴巴,双腿并拢,两手紧贴着裤腿线。 “有什么事,小恩你跟我说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过世的妈妈交代……” 噼里啪啦的质问落下来,逼出了几句回答,“我只是想看自己不见了,他会不会来。”小恩别过头,眼神冷冷的。 “你爸爸……他只是太忙了,他……” 小恩决绝的表情,张素芬话都堵在了胸口,默了许久,叹口气,紧紧地把他拥入怀里,“孩子,咱们好好的。” 张素芬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往下掉,鬓角的头发松动,几缕头发摇摇晃晃地贴在了脸上。 与她往日端庄持重的样子相比,有些狼狈。 徐则菱翻了翻兜,没带纸巾,幸好关念夕及时递上。她微微侧身,挪开了视线。 小恩表情变得沉重,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对不起,婆婆,我以后不会了。” 说完,拢了拢张素芬的头发到脑后。 张素芬怔住,含泪点头。 雨势骤然变大。 “先回去吧,换身衣服。”叶城拍了拍小恩的肩膀。 关念夕给张素芬递过伞,道别后,祖孙俩合撑一把伞走了。 “要先让小恩换下衣服,然后测量体温,做一下简单的检查……”叶城对着关念夕嘱咐了很多内容。 最后剩下叶城、关念夕和她,还剩两把伞。 徐则菱腰间突然被戳了一下,脊背反射性挺直,疑惑地抬头,旁边的关念夕笑着看她,眨了眨眼,又暗示性地指向了叶城。 徐则菱眉骨一跳。 然后细小的声音传入耳朵里,“明天早上我想吃灌汤包。” “我先走了啊。”关念夕挥挥手,打开伞,自顾自走地飞快,背影一跳一跳地很快消失在雨里。 “……” 两人看了对方一眼,徐则菱举着伞上前几步,叶城嘴里的不用就咽了下去。 “叶医生,走吧。”徐则菱置若罔闻,自觉站到他左边,手掌滑道伞柄最底端,然后努力举到最高。 邀约 你还有事? 昏天黑地里,灯下雨珠连绵不断,借着亮光,依稀可见粉伞下的人影。地上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鹅卵石之间留足了雨水的缝隙。 徐则菱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拂,不自觉地飘向叶城的裤腿上。她不动声色地拿左手揽了揽裙子。 能看得出来,叶城已经放小步子了,要按照平时他大步流星的架势,这会她该跑起来了。但一边打伞,一边揽裙子,还得跟上步伐,她就有些顾此失彼了。 下一秒,伞柄的力量蓦然加重,一只手掌已经握在她上面的位置,然后伞就被叶城从上方抽走了,往左边倾斜。 “你怎么知道小恩在这?”叶城开口。 “我猜的。上次我在楼道里恰巧遇见他,还趴着窗户看,我以为他是在看风景,原来不是。他应该只是想看他不见了,他爸爸会不会着急来医院,我猜他要找一个对着大门,视角开阔的地方,就找到这里来了。” 徐则菱说完看了看叶城的反应。其实心里有很多疑问想解开,关于小恩爸爸还有张素芬,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你有空可以多去看看他,他挺喜欢你的。” “是嘛?”徐则菱扯了扯嘴角,她还真没看出来,已经记不清被这小孩怼多少次了。 “他要不喜欢你,就不会跟你讲话了。” “哦。”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听雨声清脆,看远处的楼盘尽数淹没在了水雾之中。安静的两个人,安静地走到了医院大门。 叶城收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递给徐则菱,突然问道,“早上的早饭你送的?” 徐则菱被他毫无预兆的发问惊到,仓促点头,听见叶城轻笑,气息夹杂着雨势,心里直打鼓,干脆拿出一副期待的表情,顺势反问,“好吃吗?” “……” 对方被问住了。 “你不会扔进垃圾桶了吧。”徐则菱眨眨眼,语气不齿,“叶医生,浪费粮食可耻。” 叶城插兜,“没扔,我早上吃过早饭了,给同事了。” “哦。” 徐则菱走到保安处,把伞还回去,走到叶城旁边,“那我提前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还给你送,我们学校的早饭很好吃的。” “……” 叶城有些无语,劝她别送早饭的话悉数堵在了喉咙里。 她站在那,比自己矮一个头,理不直气也壮,一脸倔强又好似赌气,实在好笑,摇了摇头。 电话在此时响起,叶城拿出手机,显示梁问轩来电,眉间微蹙,又放回去,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你接着送吧。”叶城扣上白大褂的扣子,把刚刚擦雨的纸巾投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里,形成小弧度的抛物线,然后绕过她走向电梯。 徐则菱呆住,自己好像把事情搞砸了,顿了几秒,又赶紧追上去,电梯门马上就要闭合,她不管不顾地径直闯进去。 叶城皱眉,连忙拿手挡住了电梯门,斜眼睨她。 电梯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徐则菱站到他旁边,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当志愿者就是奔着叶城来的,既然已经摊牌,就没有后退的余地,成也好,不成也罢,与其半吊着悬而未决,干脆奋力一搏。 “叶医生,这几天我认真看了你从学士到博士期间发表的所有论文,研究领域一直都是神经外科,您在研究胶质母细胞瘤精准治疗领域,研究的成果已经逐步用于脑胶质瘤的患者的精准治疗,你本科期间的第一篇论文……” 徐则菱噼里啪啦地往下说着,为了不受影响,她故意不看对方的眼神,生怕自己的勇气被冷水淋湿。在这个场合说出这些话,已经是逼不得已下迸发出的极大的勇气。 电梯门叮一声开门,人哗啦啦出去,又哗啦啦进来,为了不影响别人,徐则菱和叶城自觉退到了角落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其他人琐碎的聊天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叶城知道徐则菱的目的,原本想看她能说出什么新花样,可一句一句听下来时,不知不觉已经全然投入,乌黑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 这些论文内容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但有些项目相隔时间太久,记忆有些模糊。她的总结仿佛又带他回到了那一个个漫长的黑夜里,从实验、临床分析、案例报告里抽丝剥茧寻找天光的日子。 八年的成果,就这样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认认真真梳理完,在逼仄嘈杂的电梯里小心翼翼地悉数呈上。 这种感觉,有些怪异。叶城垂眼,嘴角掠过一丝弧度。 徐则菱不知道对方什么想法,说完后,她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紧张地等对方的回馈,甚至做好了被考问的准备,却等到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看得懂?” 愣了一下,才苦笑回道,“看不懂啊,我是个纯文科生,囫囵吞枣硬看。” 她虽然自认佛系,但该做的努力一分都不会少。自从第一次被他拒绝后,她就去学校图书馆搜了他发表的所有论文,下载到手机邮箱查看,起初看得头疼,耐着性子一个术语一个术语查,找了相关的医学纪录片,才慢慢理解他的论文研究内容和意义。 叶城没有说话,沉默带来的压力让她有些心慌,不确定的反应又逼着她硬着头皮开口,“叶医生,您对神经外科是有敬畏之心,这是您的专业,同样新闻是我的专业,我同样有敬畏之心。不是为了博眼球,神外医生培养很难,是真得想听到后起之秀的声音。” 叶城抬眸,她笨拙的眼神里藏着青涩与坚定,咬着唇,大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气量,不禁认真思索起来。 他大学也被校新媒体的人邀约过,采访的人对医学一窍不通,单围绕着他的个人履历和奖项来问,过程和结果都极其无聊,纯粹拿他当做噱头,由此埋下坏印象,再有采访一律拒绝。 电梯门正好打开,叶城抬脚出去,她跟在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似的,只是闷闷的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故意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果然看见她仓皇刹车,规矩地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叶城挑眉,忍不住笑出声,“你是要一直跟着我?” “啊不是……”头下意识地短促摇了一下。 叶城默了默,眉梢微敛,“你上司是谁?” 突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徐则菱不明所以,眼神迷茫,犹豫着回道,“祁琪。” 叶城思索了一会,冷静答道,“……我考虑一下。” 徐则菱猛地抬头,表情不可置信,眼神冒着亮光,又马上黯淡下去,谨慎地试探,“叶医生,这不会是说辞吧?” 她听过太多这样的客套话,多半都沉入水底,后续音信全无。 “那干脆拒绝吧。”叶城掀了掀眼皮,语气戏谑。 徐则菱惊慌失措,赶紧赔笑道,“那还是考虑考虑吧,认真考虑一下,我收回我说的话。” 叶城骄矜地点头,“你还有事?” 这是下逐客令的信号。 “没了,叶医生再见。”徐则菱露出一个恭谨的笑容,转身走人。 一抹白色的背影十分欢快地消失在了走廊。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雨势悄然变小。公交站牌下挤着不少人,徐则菱找了空的一角,拿出手机。 好几个小红点都来自祁琪。 “今天有新进展吗?提了采访的事吗?反应怎么样?” 徐则菱思考了一会,慢腾腾地打字,“祁琪姐,我跟叶医生说了采访的事情,他有松动的迹象,但只礼貌地说考虑考虑。” 几分钟后蹦出新消息,“行。”附带一个加油的手势。 *** 叶城去了趟小恩的病房,聊了许久。 晚上九点多,叶城驱车离开医院,骤雨又来袭,雨刷器不断摆动,眼前的画面模糊又清晰,反反复复。 干脆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势减小。 前面是居民区,其中有栋复古的小洋楼。院子里大概种着很多花,从高高的庭院门探出了脑袋,却又受不住这豆大的雨滴,无精打采地垂落下去。 门口种着一棵年轻的小树,枝叶遮掩出个勉强挡雨的角落。 叶城望着那处地方,眸光一寸寸黯淡下去,散发出冷光。 …… 危机 我不是要追叶医生! 雨后的清晨,云消雾散,衣杆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小鸟轻巧地跃上了绿枝的最高处,肥猫慢悠悠地踱步。 徐则菱抄近路出校园,走过树林时,枝叶积蓄了一晚上的雨水,满满当当,风一吹,便不堪重负地抖落掉雨水,树丛中噼里啪啦下起了雨,真“雨林”。 她捂着斜挎帆布包逃离了这片“雨林”,摸上去的时候,今天的包格外地鼓,装的全都是早餐。 徐则菱轻手轻脚来到了小恩的病房,这个点不知道小孩醒没醒。 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推开门,探出个脑袋,张素芬正好在门边,提着水壶,热情地招呼她进来,对着床上的小恩说道,“快看,谁来了?” 小恩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蓬乱,眼睛有点肿,看到她后,从床上坐起来,礼貌问好,“阿姨好。” “……hello”竟然还叫她阿姨。 张素芬:“我先去打个水,小徐你先坐。” “嗯好的。” 徐则菱坐在椅子上,抱手在胸前,决定好好跟这小孩讲讲道理,“小恩,我觉得姐姐这个称呼更讨人喜欢一点。” “是嘛?”小恩刚睡醒,看起来一脸茫然,认真道,“可阿姨你比我大好多岁。” “……” 徐则菱彻底放弃,无所谓地摆摆手,“你想叫啥叫啥吧。” 从包里拿出来新鲜热乎的小笼包,在他鼻尖上绕了一圈,小恩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嗅了嗅,伸手就要拿,被她打手。 “刷牙去。” 小恩抿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穿拖鞋下去,进到卫生间叼着根牙刷,泡沫鼓起,回到床上时,也抱着手,一声不吭地盯着她,仿佛在跟她对峙。 徐则菱忍住刮他鼻子的冲动,把早饭给他,“我们学校的早饭可是一绝。” 小恩拿着一个放进嘴巴里,吃得腮帮子都要鼓起来,声音含糊不清,“阿姨,你在哪个学校?” “婺城大学。” “那我以后也要考这个大学。” 这么草率?徐则菱舔舔嘴唇,“行,我等你来当我的学弟。” “那你之后想做什么啊?” “飞行员。” 本来是随便问问的,却没想到小小少年已有志向,赞许道,“以后等你带我飞,阿姨还没坐过飞机呢。” 小恩扬了扬眉,又拿起一个小笼包。仿佛昨天的事情已经过去,褪去了眉眼之间的冷淡,虽然笑容没有普通小孩那么灿烂,但状态还是不错的。 兴许张素芬开导过。 不过也有可能是叶城。 说到他,徐则菱一整天都没能见到叶城,稍稍空闲下来聊天时,只好旁敲侧击问他去哪了。 关念夕正百无聊赖地填写病历单,听到后眉梢上提,眼神转了转,漫不经心地回,“他啊,跟他女朋友出去了。” “啊?”徐则菱怀疑她在开玩笑,迟疑着问道,“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周日,人女朋友专门来婺城陪他了。”关念夕表情认真,让人难辨真假。 这么说,她今天也见不到叶城,得不到答复,徐则菱蔫蔫地哦了一句,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再多问。 关念夕以为自己的谎话被识破了,趴在桌子上,十分气馁地叹了口气,“没劲,这年头大学生都不好骗了。” “……” “不过啊,叶医生虽然没有女朋友,但有个青梅竹马隔三差五就会从南都来找他,多专情啊,没准就差捅破窗户纸喽。”关念夕语气散漫,拨动手上的笔,眼神却瞟向徐则菱。 “哦。” 看她反应过于平淡,关念夕终于忍不住,恨铁不成钢,最后恨恨地拿笔敲她的脑袋,“你就没有一点危机感嘛?” “……” 她想要的是他的采访,而不是他这个人。只要不是跟别的记者出去,跟谁出去都没关系,也就不存在危机感。 徐则菱开始一脸正经地解释,“夕夕,我不是要追叶医生。” 关念夕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句,仿佛在静静地看她表演。 她哭笑不得,“我不喜欢他。” 关念夕瞅着她这苍白而无力的解释,明显是心虚又不敢承认,十分不屑地切了一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叶医生可是一支绩优股,看上他,说明你眼光好,会挑男人,有野心。” “……” 徐则菱急了,“真不是,我是要找他采访。” 空气凝固起来,关念夕停下笔,推了推眼镜,凌厉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很久,她心蓦然紧张起来,手绞着下摆,生怕掀起狂风骤雨,自己小身板抵抗不住。 来医院这五天,她嘴巴闭得紧,丝毫未透露自己的目的,突然坦白自己别有用心,不知道关念夕会不会生气。 后头传来道声音,“夕夕,护士长有急事找你——” “来了。” 徐则菱松口气,转眼又提上来。 只见关念夕噌地站起来,走到面前,目光晦暗不明,正忐忑不安时,她摸摸下巴,仿佛窥见事情的真相,饶有趣味地盯着自己,啧啧道,“以公谋私,事业爱情两不误啊。” “牛逼!”毫不吝啬地伸出大拇指。 啊?你是认真的吗? 徐则菱嘴角抽搐。 今天是志愿者生活的最后一天,下午五点多脱下丑得不忍直视的马甲,连带着志愿者证移交给护士后,走出医院大门。 白昼漫长,阳光正好,丝毫不减热情,徐则菱打着伞,脚尖踩在圆圈上,思绪神游在外,步伐轻快。 没成想碰见叶城。 他还是那身白大褂,低头看着病历本,旁若无人地快步走过来,在打招呼和盯着他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之间,徐则菱慢腾腾地选择了后者,朝他挥手,“叶医生。” 不料叶城匆忙点头,仅仅客气地回了句,“你好。” 紧接着未做停留,冷淡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仿佛她是个陌生人。 徐则菱尴尬地挠头。 叶城一心扑在病历上,路上的人未曾留意,只听到有人叫自己,抬头瞥了一眼,对方整张脸都埋在伞下,看不真切,走过后才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扭头叫住她,“徐则菱?” “嗨,叶医生。”她略显敷衍地动了动爪子,跟招财猫似的,伞打得很低,远远看起来,就像一朵移动的蘑菇。 “有这么热?”叶城指她的粉红色的伞,“人都看不见了。” 这才反应过来,徐则菱握着伞柄下滑,讪讪地笑,“习惯了。” “你要回去?” “嗯志愿者服务到今天结束。”徐则菱握着伞柄,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眨眨眼。 叶城点头,手抄在口袋里,腿已经跨出去,“再见不送。” “……” 徐则菱有骨气地扭头就走。 透过楼上的窗户,叶城看着那朵蘑菇移动得飞快,笑而不语。 反正还要走回来。 徐则菱是在后街意识到这点的。 当时她正充盈在后街骨汤的香气中。这是一家老店,独特的配方圈住了顾客的肠胃,周日生意尤其火爆。她挤在角落的座位上,老板娘端来米线放在她面前,“刚出炉,慢用。” 徐则菱小声说了谢谢,迫不及待地抽出筷子和勺子。 骨汤浓郁,奶白的米线上堆着肉沫和香菜葱,旁边躺着两块鹌鹑蛋,她喝下好几口汤,米线很长,并不咬断,一段一段地塞进嘴巴里,心和胃都得到极大的满足。 电话在此时响起,拿起一看,来自祁琪。 她看了眼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在街道上,收回目光,犹豫后还是靠在沙发上接起来,“喂,祁琪姐。” “嗯,今天志愿者就结束了吧……”店里人声嘈杂,那头意识到后顿住,问道,“你在哪,这么吵?” “我……在后街吃饭。” 祁琪并不客套,言简意赅,不打算多聊,“明天回杂志社报到,有个任务交给你。” “好的,”徐则菱想了想还是问出来,“叶医生那边,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 那头默了两秒,传来一句清晰的嗤笑声,“叶城没告诉你,他答应了我们的采访?” 徐则菱怔住。 傍晚明明碰见过,他愣是没透露一星半点,这个男人嘴这么严!还一副好走不送的表情……所以他是笃定她得再回来。 真狗…… 祁琪并不等她回答,干练地结束电话,“提前思考一下采访提纲,明天上午跟我汇报。” 是个不能好眠的夜晚。 徐则菱舀起一勺汤,送进了嘴里。 虫鸣 因为是免费的 第二天早上,徐则菱准时到达祁琪的办公桌。祁琪正端着杯子起身,正对着她。杯身的图案很特别,点缀着朵朵梅花,延伸而去,枝干部分却戛然而止,仿佛被生生折断了,平添几分残缺美学。 “坐一会,我去泡杯咖啡。”说完后,祁琪也不给她回答的机会,高跟鞋踢踏的声音已经远去。 徐则菱自然没坐,站到一旁,百无聊赖,瞥见祁琪的桌子上,散乱着各种稿子,电脑开着,桌面已经锁屏,这是职场人的习惯。 祁琪端着咖啡回来,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后随手点击了一个文件发送,淡淡地说道,“叶城那边,由你采访写稿。” 手机滴滴响了一声,文件已经出现在对话框。 徐则菱瞳孔微睁,心里如蚂蚁窝,有无数个疑问在心里游走。她在人物周刊一个多月,只有独立写过小稿子,叶城的稿件级别,怎么看都不该由她负责。 祁琪看出她的震惊,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咖啡,勾唇笑笑,语气一如既往的刻薄,“别觉得熬出头了,从提纲、采访到完稿,都要给我审核的,我最近任务太多,忙不过来,不行就换人。” 说到这时,她抬眸看了徐则菱一眼。 徐则菱察觉到危机感,注意力立马被转移,疑问抛之脑后,点点头保证,“放心,我会认真写的。” “叶城要求方向围绕神经外科医学发展,尽量不涉及私人问题,比如个人成长经历等等,能提供的资料,文件上都给你了,仔细准备准备。” 也就是说,不能写人物通讯稿,单纯是学术访谈?徐则菱皱了皱眉,压力陡增,随后开始汇报自己的想法。 直到出办公室,人都是懵懵的状态。这个消息带来意外之喜,但更多的是压力。不过已经是八月下旬,实习即将到期,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次机会。 没有退路可走。 徐则菱去卫生间,打算用冷水洗洗手,正好碰到庄月明,立马笑着问好,“月明姐好。” 庄月明眉眼弯弯,笑得明媚,十分亲热地叫道,“好久不见,亲爱的,怎么这些日子都没看见你,偷偷办什么大事了?”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开始认真描摹唇线,要看到每个纹理都染上枫叶红才满意。 徐则菱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去医院当志愿者来着。”这事已经跟杂志社报备过,也没有必要隐瞒。 “这么热心,为了叶医生吧。”庄月明看她一眼,目光透露出几分赞许,抿抿嘴唇,不知道是对口红满意,还是对她满意,“难怪叶城能点名要你采访,用心的人果然不一样。”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用心两个字,听着格外重。 卫生间安静下来,空气中隐隐还有檀香的味道残留,回过神来后,徐则菱干笑着,“啊?月明姐,你弄错了吧。”这玩笑开的有点大。 “怎么会?”庄月明表情十分无辜,偏过头来,似乎怕她不相信似的,又补充道,“祁琪知道啊,怎么没告诉你?” 徐则菱笑不出来,扯了扯嘴唇,终于适时露出一抹僵硬的弧度,“那月明姐是怎么知道的啊?” 庄月明拿着粉扑的动作顿住,笑得坦诚,“你们这半天没个声响,我本来打电话过去想试试,叶城说专访只跟徐则菱沟通,倒让我吃了闭门羹。” 声音带着自嘲的感觉,难辨真假。 恰巧,哒的一声,卫生间的隔间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实习生,跟她是同期进来的,正跟两个人打招呼,徐则菱趁着话题被打岔就离开了。 脚步不自觉走到祁琪那边,望了望她紧抿的薄唇,戴着耳机,眉头微蹙,应该是在听采访录音,手敲着键盘。 被她隔绝世事的专注神色感染到,徐则菱心也静下来,蓦然被搅乱的思绪立刻回归正常轨迹。 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冒然得到一个答案,有什么必要呢?说与不说,都不影响这个机会握在她手中。该做事做事,那些虚妄的话并不重要。 徐则菱想通后,转头回去,步伐也轻快起来,回到位置后,心都扑在采访提纲上。 这次采访对她来说难度很大,她对医学一窍不通,上次梳理叶城的论文都费了很大的劲,这次还要从神经外科专业知识的角度,进行提问,表面上对方处于被动局面,实则是考验记者的功底水平。 那些大而空的问题,既不能无法深谈,也无法聚焦,稿件主题不明确,最好要从神经外科找到他最感兴趣的内容,细聊深挖。 徐则菱调出叶城的论文,开始细细阅览,炙热的阳光偃旗息鼓,也浑然不觉,傍晚头昏脑胀地顺着人流出去。 她没回学校,去了仁和医院,熟门熟路地找到叶城的办公室。 敲门探头,摆着小绿植的桌子上并没有人,一位身形消瘦的男医生正端起保温杯喝水,看着什么东西,发现她后,停住动作,抬头问,“你找谁?” 指了指那张桌子,小声回道,“叶医生。” “他跟主任——” “找我干嘛?”清润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身后,徐则菱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地直起身体,叠在背后的手放下来。 叶城伸手推门进去,拉开椅子,双腿敞开坐着。 一并跟着进去,立在桌子旁边,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叶医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个……” 咳嗽声传过来,旁边的男医生貌似喝着水被呛到,还咳得厉害。 “采访……” 徐则菱冲着男医生笑了笑,他倒不好意思起来,拿着病历本站起来,“叶医生,你们继续,我去查房。” 走到门边,握住手把时,男医生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还是转过头来,笑得有些腼腆,“姑娘,那早餐是你带的吧,下次还带吗?” “啊?”徐则菱想起来,叶城说第一次的早饭给同事吃了,话倒对得上,不过这怕不是把她当成外卖小妹?还没有跑腿费? 她本来想客套两句,还没开口,叶城先笑了笑,调侃道,“张医生,吃惯了山珍海味,这是打算找点清粥小菜换换口味?” 张医生嘿嘿笑两声,跟猴似的立马闪身出去,顺带上了门,关得严严实实,一条缝都不留。 “稍等。”叶城拿着病历站起来,没听见其他声音,估摸找哪个护士交代什么情况了,很快又回来。 “这周日放假,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她下周一就得交初稿。 徐则菱眼珠转动着,“那平时我能插空来采访嘛?” “插空?”叶城掀了掀眼睑。 “就是,你日常什么时候有空,我来采访。”看他神色凝结,似乎有所顾虑,她赶紧解释,“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的工作的,比如早上,或者你下班的时候,我随叫随到,一切配合你的时间。” 哟,话说得这么满。 叶城眉梢一抬,惜字如金,“行。” 徐则菱松口气,晃了晃手机,舔舔嘴唇,“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他的头像是张风景照,一片深海托起夜空,点开来看,蔚蓝色和墨色的交界处,白色的小星星若隐若现,深邃又温柔,不自觉把人吸引进去,徐则菱有收藏天空照片的喜好,顺手点了保存。 叶城周四傍晚发来消息:我今晚八点半后有空。 徐则菱立马打字:好的,那八点半医院见? 叶城想了想,问道:你人在学校? 徐则菱:对的 叶城: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学校有个芳草咖啡馆? 徐则菱:对的 叶城:八点四十分,咖啡馆见。 徐则菱:好的 咖啡馆整体是个扇形建筑,浅棕色和圆木的搭配,暖黄色的吊灯下,桌木的纹理酝着淡淡的光泽,书架、地面、柜台都透露着旧复古的风格。 叶城开车过来,进入校园,走在树木掩映的道路上,仿佛从喧嚣闹市中掉入林中小屋,隐隐有虫鸣的声音。 他提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座位。 徐则菱背着包后脚推门而入,她没想到自己特意提前出发,竟然还晚到,有些不好意思,小碎步走过来,刚洗过的头发十分蓬松,即使梳在耳后,也不受控制地跳脱出来散在脸颊上,她边理理头发,边抬头问,“叶医生,我不会迟到了吧?” “没有,是我提前来了,跟你就前后脚。” “那就好。” 服务员已经拿着饮品单走过来,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多半是勤工助学来做个兼职的大学生。 “两位,需要喝些什么?”服务员目光只投向叶城,完全忽视她。 叶城轻轻点头,接过单子,抬头看徐则菱,“你应该比较熟悉,有什么推荐嘛?” 徐则菱语噎。 她对咖啡馆不感兴趣,苏然倒是特别喜欢把这当成自习室,带着电脑过来做PPT,点杯饮品坐一下午。 但她对图书馆情有独钟。 因为是免费的。 “先生,我们这有美式、拿铁、卡布奇诺、摩卡、热可可,味道都很不错的,美式很受大家的欢迎……”服务员自顾自说起来。 徐则菱和叶城抬头,目光交换了下,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一杯美式,你呢?”叶城把单子递给她。 徐则菱看后边虚高得离谱的价格,一点胃口都没有,但碍于服务员过于深情的注视,悻悻地说,“一杯牛奶。” 咖啡馆的服务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笑着解释道,“助眠。” 格调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两个多小时里,叶城对徐则菱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他本以为一名实习生的专业性并不强,现场肯定漏洞百出,但并非如此。更出人意料的是,她能接上自己的话,并且顺着聊下去,有时候碰到专业的医学术语,也丝毫不怵。 握笔记录的刷刷声自始至终没停,眼神全程专注在他身上,恰到好处的点头和表情都给他及时的回应,让人感受到这是一个舒服分享交流的过程。逐渐放下警惕,不知不觉中,主动贡献了更多故事。 桌子上两杯饮品喝得很少,奶香味和咖啡味升到半空中交缠在一起,配合着窗外的绿叶清香,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香气。 不知不觉,夜已深。 徐则菱收尾时,已经十点半。她沉浸在状态中,丝毫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想到叶城明早还要工作,尽管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梳理,不过之后再拖下去就很晚,咖啡馆也即将打烊,还是率先提出结束。 叶城起来,走向柜台。 她收好笔记本和手机,站在身后。 这才注意到,这是第一次见叶城不穿白大褂的样子。他穿着灰色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有些随性,黑发浓密,光看背影,有几分大男孩的气息。 可明明对方已经二十八岁了。 没有任何秃头的迹象。 对啊,为什么不秃头,医学生天天熬夜,谢顶风险还不够大嘛?徐则菱掂掂脚,试图看到他聪明发亮的脑袋。 叶城恰好结完账,一脸懵,“你这是?” “啊……上面的杯子挺好看的。”徐则菱指指楼顶吊下来高脚杯一样的东西,周围还环绕着绿叶,闪闪发光。 叶城顺着往上看,又看了她一眼,迟疑着开口,“那是灯。” “……挺有格调。” 服务员抿唇笑笑,微微低头,时刻不忘礼仪,“欢迎下次光临。”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她声音里那点憋笑的气音。 徐则菱干笑着拜拜,跟在后面走出咖啡馆,“叶医生,我后续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可能还得找你。” “可以,”叶城说道,“不过尽量医院问,微信我回得很慢。不出意外,我都在医院。” 徐则菱点头应好。 校园静悄悄的,唯有葱葱郁郁的榉树相伴,夜风袭来,清清凉凉,橙黄色的路灯泄下一地温柔,碎影斑驳,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你宿舍在哪?” 徐则菱指了指方向,“那边。” 他是要送自己回宿舍,这感觉怪怪的,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自黑,“叶医生,我自个回去也可以的,毕竟长得还挺安全的。” 什么?叶城仿佛听见什么笑话,认真看了她一眼,灯光不明,却依旧能看出圆润的杏眼,深邃的卧蚕,散发着点点朝气,未施脂粉,五官干净清澈,实在算不上“安全”。 “还真是,”顿了顿幽幽地说道,“让坏人看着还挺安全的,细胳膊细腿,拿刀卸下来挺方便的。” 原本徐则菱听到前面的三个字,只是感到轻微的不适,但听到后半句,顿觉脊背一凉,觉得叶城含笑的眉眼像极了斯文败类。 “那是屠夫,还得是个有技术的屠夫,才能精准卸下来,不然只能跟我一样剁排骨似的纯靠蛮力。”徐则菱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叶城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徐则菱并不躲避,迎着目光看了回去,心里想道:吓唬谁呢?我可是看法律讲堂长大的,再残暴的案件我都看过。 壮着胆子小声嘀咕,“前半段你就很符合。” “什么?”旁边侧头俯视的目光压下来。 “没什么没什么”气势立马弱下去。 一路无话走到宿舍区门口。 这疲惫的一天终于要落幕,前方视线里突然凭空出现两个突兀的人影,徐则菱慢慢走近后,视觉顿时受到极大的冲击。 实在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一对情侣难舍难分,声音刺耳,关键还不是在角落,光明正大地在通往刷卡门的亮堂堂的空旷路中间亲! 诺大的空间,跟打着闪光灯一样聚在他们身上。 毫不忌讳,避无可避…… 徐则菱一边跟鸵鸟似的头快埋到胸前,叶城却在想,小年轻真有活力,那男生吻技挺好的,电影院是看不到这种吻戏的,电影院的水平……啧一言难尽。想着,表情又凝重了几分,着实为电影事业担忧。 徐则菱平常视而不见,眼下想忽视都很难,尴尬得想抠脚趾头,瞄了瞄叶城的反应,貌似不太好。 羞愤交加,转头一想,与其自己单独难堪,不如把难题抛给他们,索性故意清清嗓子,稍稍提高音量,“叶医生再见!” 有意提醒那对情侣: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徐则菱假装镇定地从他们旁边擦过,快步刷卡进去。 那女生羞得一把推开男生,拿头发挡住自己的脸,惊慌失措地跑回去,男生摸摸自己的额头,似乎意犹未尽,又有些懊恼,本以为没人在,一时得意忘形,不料被撞见。 两个人对上眼神,面面相觑。 男生挠挠头,硬生生挤出个嗨,手扬到半空中又落下去。 叶城的反应格外淡然,礼貌点头,若无其事地轻声道,“打扰了。” 然后转身潇洒离开。 “……” 徐则菱回到宿舍已经近十一点,好在洗完澡,只需要简单洗漱,换上睡衣,爬上床,灯恰好熄灭,诺大的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几秒后月光渗透进来,填满整个空间。 刚采访完,感情最为充沛,思绪最为清晰,稍稍理理逻辑和布局,几乎就能落笔。好想法转瞬即逝,干脆靠在枕头上,找祁琪汇报进度,并商量文章的层次结构。 一篇稿件的效率取决于初稿的修改次数。 前期准备充足,采访信息全面,卡一会,写一会,初稿下午已经完成。但徐则菱隐隐觉得,事情太顺必有妖,预计会遇到水逆,心态便放得很低,交给祁琪审核时,已经打好反复修改的心理预防针。 祁琪看着稿子很久没说话,徐则菱心里直打鼓,感觉自己就像推上刑场等待凌迟处死的犯人。 祁琪终于抬起头,“这么短的时间,能写成这样,很不错了。” 这是她向来的风格,先扬后抑,关键是后半句。 “不过………”祁琪欲言又止,似乎斟酌着语言。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你觉得我们人物周刊的受众对象是谁?” 徐则菱有些措手不及,凭着之前的了解谨慎答道,“根据之前的调查,我们杂志的忠实粉丝,主要是二十到四十岁文化程度稍高的群体。” “这些人有固定的职业偏好嘛?” “应该没有,受众对象来自各行各业。” 徐则菱猛然回过神,已经基本理解祁琪的意思:不是每个人都了解医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对这些医学最新进展产生兴趣。 “虽然叶城要求不能涉及个人经历,但不代表要写成神经外科医学科普,没有多少人能看懂的。”徐则菱听得脑袋发紧,祁琪语速不紧不慢,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插进她的心脏,“首先要能让人有下去的动力,才能完成传播的影响力。” “对的,我的问题。”徐则菱诚恳地点头。 祁琪毫不留情面地又接连提出很多细节上的问题,徐则菱心被一刀刀凌迟,难过低落之余,又暗下决心要做好这件事。 转折 我不渴 徐则菱回听录音,从两个多小时的采访里,理出些能用的信息来。叶城有隐隐自嘲过,他之前的一次手术最终失败的案例。不过他的语气十分轻描淡写的,徐则菱也没有太注意,自然没有细挖。 现在想来,这个故事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给叶城发消息,从早上等到下午,都没有任何回信,电话也无法打通。 徐则菱实在坐不住,周六傍晚坐地铁去了仁和医院。 刚走到大门,她就被门口的阵仗吓到。有个女人跪在地上,举着牌子,白纸上写着:医院草菅人命,还我公道。 红色笔墨用得很深,如同渗出的血,有些可怕。 保安站在旁边,试图上前,都被女人身后站着的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拦住了,推推搡搡之间,反而形成对峙之势。有位和蔼的中年男子上前进行劝说,苦口婆心,但貌似没有任何效果。女人铁了心跪着,目光冷冷的,刀子一样射过去。 女人肤色有些暗黄,眼睛里红血丝格外醒目,嘴唇有些干涸,衣服虽然陈旧,但很朴素得体。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众说纷纭。 “大热天的,跪在这也真是可怜,这些医生护士黑了心啊,收那么多钱,又把人治死了,没有办法,会用这种方式维权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医疗设备动辄几千万,医生护士不要开工资的嘛?谁希望出事啊。” “没准是这女人想讹钱,价钱没谈拢,赖上医院了,医院器械不需要花钱吗?靠这种方式多争取大众同情,提高筹码。” “看不出来谁对谁错,等一个真相吧,这事八成消停不了喽。” 所以,是因为病人在治疗过程中去世了,所以家属来闹事嘛? 日薄西山,光线一步步向后撤退,正好在女人那头划开日光和阴影的分界线。 徐则菱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摸到叶城办公室那边,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不好直接进去,干脆在办公室门口等。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门口人来人往,经过的人都要往这边看上两眼。 是因为自己站在这,太引人注目了嘛?往下看两眼,自己穿得挺正常的啊,裙子也过膝盖了,就露了两块锁骨和小腿,也不像是那种扰乱医生生活作风的妖孽吧? 徐则菱往后倒退几米,与办公室拉开一段距离,又实在太无聊,站着腿麻,便来回踱步。 另一边叶城正开完会,安主任看他似乎状态低落,并不放心,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何老的医术和为人,大家有目共睹,你也别太担心。” 叶城笑了笑,不满道,“我心这么大,您还不放心?” 安主任锤了下他的肩膀,“你小子,看来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等人走后,嘴上的弧度渐渐消散,手握住门把,抬眸看见正前方出现个小小的人影。她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手拉着帆布包的袋子,包包上还挂着一只唐老鸭,一晃一晃的,分外滑稽。 再看她的步子,与其说是在踱步,不如说是转圈圈。 叶城停住步伐,靠在门边,掀了掀眼皮,看她究竟在干嘛。 徐则菱转回来时,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本以为还是空空如也,打算收回目光时,才发现晃出个人影,连忙抬头。 顿住脚步,规规矩矩站好,咧嘴笑笑。 看她眼睛弯得如同浅浅的月牙,目光澄澈如清水,唇角弧度上扬,叶城心里积压的那块角落突然冒出个很小很小的光点。 “进来吧。”他终于开口,迈进办公室。 徐则菱跟过去,望着他的背影,感觉有点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站在旁边,迟疑了两秒。 叶城靠在椅子上,指尖转着笔,问道,“怎么,我脸上有花?” “没有。”徐则菱摇头。 “那你欲言又止?” 好吧,没变。还是那个眉眼含笑,说话轻淡,经常性怼人的叶医生。徐则菱打消最后的顾忌,直接表达来的目的。 “方便展开说一说吗?” 叶城手上转笔的动作变得迟缓,眉头微蹙,盯着徐则菱紧张的眸子,目光里的顾虑弥漫开来。 这时候的补充采访,也许只是无用功。 啪的一声,打破了宁静,叶城手中的笔不慎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钻到另一张办公桌底下。 徐则菱已经走过去,叶城想制止没劝住,只好看着她拉开椅子,蹲下去,伸手摸出那支落灰的笔。 徐则菱从包包的外侧口袋里掏出张纸巾,仔细擦拭过后,双手递过去,“还是能用的,笔芯好使就没事。” 叶城略微思忖,望了她一眼,肯定地点头,接过去后,把笔别在白大褂的口袋上,眉目舒展开来,“谢谢。” 算了,她不撞南墙未必回头。 搬来凳子,让她坐着。 短暂的几分钟里,徐则菱便听到了那次医疗事故的全貌。 简单来说,那是他参与的第一次手术,只是副手。患者肿瘤晚期,扩散到很严重的地步。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家属跪下来恳求医生治好。手术时间达三个小时,哪怕竭尽全力,手术依旧失败了,没能挽回患者的生命。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眼神敛了下来。 哀伤的气氛笼罩在两人之间,徐则菱默了两秒,轻轻地问道,“那最后家属有谅解吗?” 叶城回溯过去,印象里只有哀哀戚戚的哭声,仿佛是地狱的召唤声回响在灵堂中,在他脑中久久不散。 看她脸上浮现忧虑,话锋一转,笑了笑,仿佛庆幸着,“最后家属也没说什么,达成了谅解,还算幸运,成功避免医疗纠纷。” 最起码身边的人都挺为他庆幸的。 徐则菱不由自主听进去,直直地问道,“叶医生,你之后回忆起来,会很压抑嘛?”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可收不回来。 叶城听到后很诧异地抬眼,神色有些变化,摸了摸盆栽上近乎枯黄的叶子,语气并不正经,“为什么这么问,家属已经达成了谅解,对医生来说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徐则菱摸了摸鼻子,凭着记忆悻悻地说,“我小时候要是闯祸,我妈骂我一顿,我反而舒畅,她要是什么都不说,这感觉就像天上积着团乌云,压在人脑袋顶上,很窒息。” 叶城不说话,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看了她一眼,起身拿着干净的一次性塑料杯去饮水机那边。 徐则菱摆摆手,开口道,“我不渴。” 叶城停住脚步,目光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挑眉说道,“嗯,我知道。” 啊? 知道还弯下腰,按住绿色那边,接满一杯水? 迎着徐则菱疑惑的眼神,叶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塑料杯里的水慢慢悠悠地倒在近乎干涸的盆栽土壤里面。 清澈的水浇在硬土壤上,一滴滴顺着缝隙往下,声音清脆。 看着她局促的眼神,煞有其事地又吐出两个字,“它渴。” “……” 徐则菱闭了闭眼。 浇水就不能用洒水壶嘛! 急促的脚步声与浑厚的男声混合着响起,“叶医生,主任叫你。” “好,马上来。” 叶城站起来,目光移到桌面上,从散乱的文件从中搜寻着什么东西,“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徐则菱跟着起身,不安地回道,“还有几个。” “着急嘛?” “挺着急的。” “那你坐一会,不过等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你无聊可以出去转一转,吃个夜宵,坐这也行。” 她脚酸涩,其实懒得出去,不过一想到刚刚门口的怪异目光,徐则菱就更不安了,“我待这真没关系吗?别人不会说闲话吧。” “什么?”叶城很疑惑地看着她,侧头看她害怕的表情,这倒像是在为他担忧,看她支支吾吾,才明白过来,“放心坐着吧。” 你还没不安全到能让人说我闲话的地步。 叶城走到门边,却没直接出去,手摸到墙上的插排,才轻掩上门,留开一条缝。 中央空调的冷气缓缓冒出来。 干等着半个多小时,百无聊赖,目光从手机移回桌面,那盆小绿植的叶子枯黄枯黄的,不知道是缺水还是患上疾病,像是埋在黄土中的半截老人,即将寿终正寝。 又想到跪在门口的那个女人。 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徐则菱关上空调,在安静的走廊搜寻那道瘦瘦高高的人影。 终于在导诊台找到关念夕,正从病房出来,看起来十分困倦眼皮都没抬。 “夕夕!” “小徐?”关念夕眼神有几分惊喜,笔尖打着转,眼神贼溜溜,“你来找叶医生?” “啊哈哈……是的。” “医院门口跪着的女人怎么回事啊?” 关念夕收起嘴角的弧度,整个人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眼皮耷拉着,本子上的笔划了一道痕迹。 这反应……“是神经外科的病人家属?” 关念夕面色凝重,嗯了一声,“那个病人做过一次手术,结果很成功,出院两周后却发病了,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医院这边也在盘查原因,结果还没出来,但家属觉得医院有意包庇医生……” 这时候,关念夕抬头看她一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徐则菱眉间一跳,迟疑地问道,“不会跟叶医生有关吧?” “那倒不是,但主刀医生是何老,叶医生一直是何老带着,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徐则菱转头望了眼他办公室的方向。 难怪他的步伐看起来有些重,淡淡的笑容夹杂着疲惫的意味,肩膀有些塌陷下去,有棱有角的白大褂看着松散了几分。 狡黠 她这副模样,分明是装出来的 徐则菱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来自叶城:抱歉,没想到会议开到这么晚,抽不出身,这几天也没有时间,如果有问题直接微信问吧,我尽量回。 徐则菱站在走廊打字回道:没事儿,叶医生,不好意思啊,我今天还问你之前手术的事儿,揭你伤疤…… 思考了一下,又全部删去,斟酌语言,重新写:好的叶医生,加上一个加油鼓气的颜文字,点了发送。 徐则菱回趟办公室出来后,打算坐电梯下楼,穿过休息区域,几个人坐在椅子上聊天。 “老耿,你上次不是来过一次,怎么现在才住院?” “还不都怪那个狗屁医生,叫什么……”男人思索着,“叶城,对,老子这辈子都记得他。” 叶城? 徐则菱顿住脚步,瞥了一眼过去,胡子拉碴、圆脸,声音如同含着沙砾,是上次伪造优待证的男人。 他不是说不来这个医院了嘛? 现在还穿上了病号服。 那男人翘着二郎腿,“人好大的威风,鸟都不鸟你,还把我赶出去,博士了不起啊,照样是个黑心医生。” 徐则菱闭了闭眼,忍耐着某种冲动,继续往前走。 有人插了句嘴,“叶城,听着耳熟啊,不会就是下午那场纠纷里的医生吧。” 那男人啐了一口,冷笑道,“就这种害死人的医生,迟早遭天谴。” 耳朵仿佛灌进水,所有的声音都弱下去。 徐则菱垂眼,试图挪动脚步,却怎么也抬不出去。 手术风波还在调查中,结果尚未可知。但是那个男人明显就是为了插队蓄意伪造证件,被揭穿后还恬不知耻地把脏水泼到医生身上。 徐则菱眉毛皱起来。 深呼吸一口气,敛下不悦神色,转过身子,走过去面对着中间那个男人,目光真挚,“打扰一下,大哥,请问一下饮水间怎么走啊?” 对面的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男人站起来,给她指了指方向,“这条走廊走到尽头拐角就是。” “啊谢谢!”徐则菱抬脚假装准备离开,又缓缓转身,歪着头,笑得甜美,“我怎感觉你有点面熟哎。” 旁边的黄毛笑嘻嘻地拿胳膊肘碰他,起哄道,“呦,老耿,还认识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哪认识的啊。” “去,别起哄。”那男人压低声音骂道,“滚你丫的。” 男人转过来,搓了搓手,问道,“我们见过?” 徐则菱敲了敲脑袋,“对了在医院,刚听见你们聊天,上次你来医院的时候,我见过你。”顿了顿,眨眨眼睛,可怜巴巴地说道,“不过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一个漂亮女人对着自己露出柔弱的表情,任谁都会心生怜惜。那男人彻底看愣住,摸了摸脑门,嘿嘿笑道,“欸,是嘛,这么巧,我有点印象,有点印象。” 是嘛?有点印象就好办了。 徐则菱唇角弧度上扬。 ** 会议开地昏天黑地,各个科室的主任都到场,针对手术的方案、开刀的时机、手术的操作、并发症的原因等等,事无巨细,剖析地彻底。 叶城坐在二排,目光轻抬,便是前面何医生的背影。 跟着何老一年多,见过他半夜爬起来蹒跚着跑向手术室的背影,也见过他因疼痛趴在桌子上的背影,更见过他板着脸训斥学生的决绝背影。 这次满堂围着他,却显得那般孤独凄凉。 他已经年过半百,做过的手术不计其数。办公室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荣誉奖章,承受过无数来自病人的赞美,手轻轻一抬,换个方向,眼下却站在风暴中心。 那看似铺满鲜花掌声的高台,实际底下是虚虚掩着的荆棘丛,稍有不慎,跌落下去,便是万丈深渊。 他的脊背看起来更弯,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几近要压垮他。 会议最终基本确定,何老确诊的结论、手术的时机、操作的步骤都不存在任何失误,只是并发症来得凶猛…… 医学,永远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何老离开的背影看起来一点也不轻松。 医院灯火通明,叶城走在亮堂堂的长廊上,却觉得有些昏暗。 揉揉眉骨,驻足窗户边,看车流不息,五彩斑斓的霓虹灯要将这黑夜和星星吞噬得一干二净。 手机屏幕上弹出很多条消息,其中包括徐则菱,还有关念夕。 徐则菱的消息很简单,但关念夕发了个莫名其妙的视频过来,还强调:不看肯定会后悔! 叶城对这种提示直接视而不见,直接熄屏,理了理白大褂,抬腿走向办公室,他今晚还得值班。 第二天中午,跟医生交接完毕后,驱车返回住处。房子是梁问轩帮忙找的,离医院较近,小区种着很多树木,绿意森森,舒适感扑面而来。 和他的住处截然不同。打开门,入目便是空荡荡的屋子,除了摆放简单的家具,其他的陈设都没有,颜色也是单调的暗色系。 把东西随意一丢,从冰箱取出罐可乐,整个人倚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呲的一声,气泡声响起,对着喉咙灌下去。 闭上眼睛,画面一帧帧浮现。 小姨的电话打过来,着急忙慌地问他有没有什么事,直到他再三保证后,她才放下心来。 微信消息弹出来,关念夕锲而不舍地又发来同一条视频。 叶城拿起桌上的可乐,手撑在膝盖上,将手机搁在桌面上,让它自动播放。 外音有些嘈杂,地点是在医院,还是在神经外科,有颗龙血树,镜头翻转对着医院走廊一通拍,摇摇晃晃,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就这个? 正当他想关掉时,镜头从病人转到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身上——徐则菱。 她侧身而站,正对着的男人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 叶城把可乐放桌上,端起手机。 视频里徐则菱笑得很甜,还歪着头,目光崇拜,“谢谢大哥,您身材这么魁梧,看着很有硬汉风格,您当过兵嘛,或者家里人当过兵?” 叶城眉毛一挑。 她这模样……分明是装出来的。 那男人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有些迟疑,旁边的人哄笑着推他,“就他,哪有军人的样子,家里更没有了。” 叶城终于想起来,那个男人是上次来医院没挂号的那个。 只见她哦了一句,又露出疑惑的表情,眼神十分无辜,托腮思考着什么似的,“您不是军人,也不是军人家属,那您上次为什么拿着退役军人优待证来看病呢?”音量有些许地抬高。 镜头有些晃,几分狡黠在徐则菱脸上一闪而过。 周围有人嘁了一声,恰到好处地搭腔,“伪造的证件呗。” 话音刚落,一片哗然,连那男人旁边的朋友眼神都变了,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那个黄毛看男人脸色沉下几分,嗫喏着,“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给您添麻烦了,”徐则菱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满脸歉意地鞠躬,还特意提高分贝向众人好心解释道,“没这回事,没这回事啊,我先走了。” 这种反常的举动倒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大家窃窃私语。 “这怎么回事啊?小姑娘吓成这样?” “不小心拆穿别人的谎言了呗。” “伪造证件,拿□□忽悠人,临了还骂人家医生,不报警就不错了,真够’可以’的。” 叶城目光一顿。 “大家都辛辛苦苦排队看病,就有这么些个人动歪脑筋,用歪门邪道插队。” 别人没有点名道姓地骂,那男人也不能争辩,只得将这些鄙夷的目光受下来,脸红一阵白一阵,噌地站起来走掉了。 叶城盯着画面若有所思,低头,嘴角弯了弯,将可乐一饮而尽。气泡水从咽喉进去,顺着食管滚到胃里面,冰凉的液体,留存过久,却在他内心一角慢慢煨出温热感。 进浴室,热水从头到脚浇灌下来,洗完后换上睡衣,打算进屋补觉时,安主任的电话打来,让他发一份文件过去。 文件在优盘里,又从沙发角落里拎出公文包,东翻西找,在夹层里翻出来,却也摸出样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张明信片,正面是很简单的深海星空图,背面一片白,没有任何字迹。 捏着看了很久,眸光越加深沉,收好在抽屉里,叶城把手叠在脑袋后,靠在沙发上,闭目思考。 偏偏窗外树梢上小鸟啁啾,叫得越来越响亮,让他心里有点痒。又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午后刺眼的阳光晒进来,将宽敞的屋子照亮,折射出暖色调。 狐狸 反正日后也见不着了 徐则菱回去当晚,医院门口没看见那个跪着的女人了。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仿佛一切都在黑夜里销声匿迹。 但事件远没有平息下来。 有人把女人跪着的视频发到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网友倾巢而出,有为病人家属鸣不平的,有力挺医院的,也有冷静吃瓜坐等真相的。热度居高不下,医院发布了详细声明,徐则菱点开评论,高赞的几条都是质疑声。 “第一次手术明明很成功,怎么就突然发病了呢?能没有一点征兆吗?怕不是你们医院包庇医生吧。” “要求公布录像,有关部门介入调查,查清真相。看到的赞我,暴瘦美白,好运连连。” 徐则菱默默地退出微博。 祁琪给她安排了新任务,她也没有在微信上找叶城,这个节骨眼,不好意思再去烦扰他。索性再拖个两天,时间也应该来得及吧。 中午被祁琪喊去吃饭,餐厅里坐了不少人,多半是上班的白领。墙壁上装着实木方格,低低高高地错落开来,看着很有韵味。 服务员上菜速度很快,黄豆猪蹄躺在陶瓷盘子中,浓郁的汤汁咕嘟嘟地冒泡,小小的火苗在盘子下方跳动。 两个人吃饭吃得比较慢,祁琪突然开口,“早会上,庄月明提了仁和医院的事情,跟主编建议撤换叶城的稿件,主栏换成别人。” 徐则菱夹黄豆的手顿住,抬头看祁琪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到碗里,听见她淡淡地说道,“别这么看我,我投了赞成票。” “为什么?”她不明白。 “你问庄月明,还是问我为什么支持?” 徐则菱语噎,愣了愣,小声说道,“问你。” “那场手术在网上掀起了不少的风浪,现在仁和神经外科处于风口浪尖,舆论压力很大。” “可是医院已经发布了详细声明,医生没有过错啊,况且叶城也没有参与那场手术。”徐则菱望着祁琪冷静的表情,越说下去,她的声音越弱。 “叶城虽然没有参与手术,手术也没有任何问题,现在不少网友还是存在质疑,很多时候大众只看结果。” “他们只记住了仁和医院神经外科,如果这时候叶城的稿子推上去,他要承受多少舆论压力?这个风险,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的,杂志社也承担不起。” 门边的风铃大幅度地晃动着,铃铃铃响个不停,摇摇欲坠。 徐则菱默住,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粒粒分明的米饭。 祁琪安慰道:“过了这阵风头,如果你还想做这个采访,还能有机会。” 徐则菱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被洒着酱料的白米饭上,她听见自己心里有道很小很小的声音在叫嚣,我们不能勇敢地站出来吗? 抬眼看祁琪表情淡然,正细细地尝冬瓜排骨汤。 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 徐则菱心理叹口气,嘴角扯了扯,“祁琪姐,我知道了。” 猪蹄太干,酱料太浓稠,徐则菱忍不住起身去饮水机那,桌面摆着两只一摞八角杯,取了两只下来,接满水,一杯放到对面。 “谢谢,”祁琪挪了挪杯子的位置,两只手横在桌面,“马上开学就大四了,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你继续留在杂志实习,转正几率很大。” 这算是邀约?可惜…… “谢谢祁琪姐,不过我想试试能不能保研。” 祁琪小幅度地挑眉,撑起一只手托着下巴,偏头打量着她,笑了笑,“你这么说,多半是稳了。” “马到成功。”祁琪拿起杯子,举到半空中,徐则菱赶紧双手端起杯子,靠上去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头顶直筒似的灯光垂落下来,晶莹剔透的玻璃上盛满金黄色的光芒,纯白开看着竟然有些似啤酒,生出几分醉意。 回到杂志社后,祁琪叮嘱,“你找个机会跟叶城说一声,话别说得太死,日后好合作。” 徐则菱犹豫许久,斟酌字字句句,最终还是给叶城发了一封很诚恳的道歉信,很短:叶医生,对不起,我们杂志社要失约了,采访不能继续,是我们的问题,非常抱歉。祝您工作顺利。 她忐忑不安地等着,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两眼,没有回信。其实知道叶城多半是在工作,可心还是仿佛绑在箱子坠入海底,窒息又压抑,索性把自己关在录音的世界里,翻译着冗长枯燥的对话。 下班后,路上看见大树被茂盛的枝叶压弯了腰,此刻又被风晃得猛烈,街边茶馆的木制窗户没关牢,被风吹动,一下一下地撞向墙壁。重重的声音听了让人心悸。 恍恍惚惚过去整晚,第二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机,刷着微博时,突然跳出条信息,“没关系,别放心上。” 叹口气,一个转身枕着手把脸压在枕头上,心里依旧闷闷的。这事干得的确太不仗义了。 没两分钟,又摸出手机,发现他撤回了消息,发送了新的一条:行。那我能索要物质赔偿吗? 徐则菱惊愕:你是认真的吗? 叶城:不然? 徐则菱回道:我没钱。附带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叶城:那欠着吧。 “……”这么草率? 徐则菱心里蓦然被灌进清凉的风,延至全身,情不自禁地扯了扯唇角。 他应该没……生气吧。 不过,反正日后也见不着了…… *** 叶城周末去了何老家里喝茶。 这是一栋比较老的单元楼,爬山虎顺着红墙攀岩而上,参天古木的绿叶在窗户前摇摇晃晃,阳光碎了一地。 花梨色的南榆木茶台,做工十分细腻,茶杯还是冰裂釉定青瓷,虽然跟之前那套一模一样,不过摸起来却能感觉到质地纹理大相径庭。 看起来倒是价格不菲。 叶城笑而不语,端起茶杯,放在笔尖绕了绕,觑一眼对面背手在身后的小老头,“林姨没意见?” 何老喝住他,目光扫了扫厨房,谭美林在厨房忙碌,压低声音说道,“还没看出来呢。” 脸上颇有几分得意的神情,“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 叶城垂眼喝了口茶,初尝时有些苦涩,渐渐品出些茶汤清香甘甜的回味。 “你俩说我什么坏话呢,别以为我听不见啊。”谭美林端着水果盘走出来,放到桌子上,“小叶,来尝尝,今天早上刚到的西瓜,朋友家里种的,天然有机,甜的不得了。” 何老敲敲桌子,严肃地说,“这喝茶呢。” “正好解苦。” 谭美林瞪他一眼,递块西瓜给叶城,转身回房间去,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何老穿着拖鞋从书房里拿出份文件,戴上眼镜,眯了眯眼,“你跟秦宿眠那篇论文我看过了,有几个问题,还得改一改。” 两个人聊着,单纯探讨学术,不知不觉天色昏暗。 “对了,婺城大学有个选修课的讲座,你替我去吧,在……11月份,还早,慢慢准备。” 这名字有点耳熟…… 叶城抬眸,勉为其难道,“行吧,您不要的苦差,都扔给我承担。” 何老哼一句,“捡了便宜还卖乖。” 谭美林早已做好饭,催了又催,才把两个人轰到餐桌上,“小叶啊,千万别学你师父,被一天到晚看论文,人都要看呆了。” 何老不悦地推了推她,板着脸,“多少给我点面子。” 叶城恰到好处地别过头,看窗外种了好些花,姹紫嫣红一片,娇俏粉嫩地立在枝头。 转回来时,谭美林给他舀了碗冬瓜排骨汤,满满当当,“小叶啊,有没有心上人?该好好操心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眼光别太挑,相中眼的姑娘就得赶紧追,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下。 叶城笑了笑,正要张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只小白兔的模样,小小的,矮矮的,跑得很欢,走在森林里,遇到豺狼,摇身一变,竟是只藏着尾巴的小狐狸,毛色雪白,笑得狡黠。 叶城默住。 这个问题,谭美林每次都要问一遍,叶城总能有办法应付她,可眼下他的反应明显有了不同。谭美林喜上眉梢,“真有啊。我还打算给你介绍个侄女呢,看来是没必要了。” “医院里的医生还是大夫?多大年纪?到哪一步了?” 何老扬扬手,止住她,“年轻人谈恋爱,让他们自己折腾。你一个老婆子别老插手。” 谭美林瞪他一眼。 叶城笑了笑,“林姨放心吧,有了肯定带回来给您二老过目。” 临走时,谭美林装了一盒菠萝蜜送他下去。 下电梯,站在楼道里,正好躲开楼上的视线,叶城开口,“师母,有话跟我说?” “逃不过你的眼睛。”谭美林叹口气,“老何装得啥事没有,也不肯跟我说,他心里苦,我知道。” “小叶,麻烦你了,医院里多帮我看着点他,别让他一个人待着,这事对他来说是个坎。” 叶城点头,刚要走,看谭美林脸上忧思之色,言语有些不忍,“林姨,那套茶杯……” 谭美林叉腰,笑出声来,“他还真当我老花眼啊,我脾气好,不跟他计较而已。下次跟他秋后算账。” 叶城笑着招招手,提着菠萝蜜,转身钻进车里。 偶遇 不要啊 气温骤降,树叶由嫩绿转成深黄色,簌簌的落叶铺落在地,婺城转眼进入深秋,已经是十月底。 徐则菱拎着文件袋,站在马路边。冷风吹过来,千叶鸣歌。 “喂,秦老师。”周敏抱着一沓问卷,从身后大楼走出来,听到什么皱了皱眉,扶额哀叹,“完蛋,我完全忘了今天吃饭的事情,跟徐则菱正发完问卷出来。” “行吧,你直接来海大门口接我。” 徐则菱走过去,把问卷接过来,放在袋子里。周敏最新研究的项目,需要人帮忙回收问卷,她一个保研的人首当其冲,哦不,是义不容辞。 婺大已经发放过好几轮问卷,已经几近饱和,今天海大有场大型招聘会,人乌泱泱的,她挨个走到展位上请人帮忙填份问卷。 别人口头答应得倒是快,但转眼就把问卷撂在一边。她得再去转悠好几圈,才能拿到一份填好的问卷。 一天下来,人已经精疲力竭。徐则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宿舍! “秦老师很快就到,先送你回学校,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后两天统计一下问卷的数据,发给我,辛苦了。” “不辛苦。” 垂头丧气地钻进后座,周敏坐在副驾驶。秦宿眠是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她先生,专业的人都知道,她毫不避讳。 两个人在前排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徐则菱熟稔地戴起耳机,看窗外飞速流动的灿灿金色,霓虹灯起,这城市亮得灿烂夺目。 出神许久,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徐则菱问道,“周老师,这是回学校吗?” 周敏一惊:“坏了,我给忘了,已经上高速,这儿调转不了方向。” “……” 您是才想起后座还有个大活人吗? “那前面找个能停车的地方,把我放下来吧,我打车回去。” 周敏表情有些为难,“这条路人烟稀少,前面不好打车,前些年还出过事,你一个女生回去,我不太放心。” 她看了秦宿眠一眼,有商量的意味,“要不……” 秦宿眠会意,“小徐,来都来了,顺便一块吃个饭,今天也累一天了,跟着周老师吃顿好的。” 啊?跟着老师去吃饭?她来当电灯泡吗?千瓦的那种? 徐则菱想想就头疼,立马拒绝,“还是不麻烦了,秦老师,我打车回去也可以的。” 秦宿眠笑了笑,“就添双筷子的事,你们周老师天天压榨你,心里可愧疚了,给她一个补偿的机会。” 周敏扬手拍了他一下,嘴上依旧附和着,“对,也就添双筷子的事,吃顿饭不要紧。” 呃…… 车停下来,几颗苍劲挺拔的竹林扑入眼帘,叶子大多还是碧绿色。 灯笼挂在屋檐下,借着昏黄的灯光,依稀辨认出招牌上的四个繁体字:竹林雅苑。 石子路引人走进古色古香的长廊,庭院清幽静谧,沿路都挂着小巧灯笼,拐了又拐,最终走进“杏林间”。 秦宿眠推开门,里面热闹的说话声霎时停住,矛头对准他,“老秦,你总算来了,迟到自罚三杯啊。” 徐则菱心里骇然,合着压根不止两个人,这是个饭局?! 在她无所适从时,秦宿眠已经爽快地回道,“不好意思,路上耽搁点时间,罚多少杯都行。” 徐则菱跟随着他们的脚步,挪进包间,拘谨地站在周敏的身后。 圆脸男举着酒杯走过来,周敏不乐意了,“那可不行,他要烂醉如泥,王显你送回去啊。” “多大点事啊,我给你叫个代驾。” 徐则菱看了眼,那人手上满满当当的一杯酒,还是白的…… 杯子透明,上面还恰好倒映着个人影,徐则菱稍一抬头,目光立马就顿住了。 梅花屏风旁边,站着个熟悉的人。 叶城。 他穿着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松松垮垮垂落下来,看起来禁欲又随性。 神色十分放松,眼里含着笑,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探寻她为什么在这。 徐则菱脊背一僵。 上次给叶城发过道歉信后,她就没再主动联系过。九月份他罕见地发了条微信,问她要不要来送小恩出院。 那会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保研答辩和预推免面试,整日泡在图书馆里,手机都没带,错过消息,又说了次抱歉。 九月初医院公布了手术细节和调查结果,所有程序都经过公证,有据可查,网上舆论一边倒,表示错怪了医院,又引起医患关系问题的广泛讨论。 祁琪找过她,明里暗里表示时机成熟,让她再去联系采访。她找个由头随便拒了。 本以为没机会再见面了,她万万没想到,会在饭局上碰见他,还是在这种场合。 上次的帐还没还呢…… 犹豫了好几秒,正打算伸出手去打招呼,却见叶城挪开了目光,手只好落下去。 那边已经罚完酒,圆脸男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个人,摸了摸光滑的脑袋,“这是?” 周敏笑笑,把茫然的她拉过来,“我学生,给我当苦力来着,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吧。” “碰上你这样的老师,那也是她的……” 周敏盯着他,圆脸男立马收住,赔笑道,“造化造化,是不是小妹妹,今天随便吃随便喝,我请客。” 徐则菱咧嘴笑了笑。 加上她,圆桌上一共六个人,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叫云英。 徐则菱紧挨着周敏坐下来,一抬眼,就能看见叶城。她也不敢搭话,决定专心吃饭。 可等道一道道菜上桌,她傻眼了。最上面浇着的,红辣椒、麻椒、小米辣椒、青辣椒,干辣椒,青红一片,油滋滋的冒着泡,别人吃得津津有味,她几乎只能拿着筷子干瞪眼。 叶城眼瞅着她头低下去,拿着筷子夹几片青菜、几根黄瓜到碗里,慢吞吞地咽下去,其他的碰都不碰,跟兔子吃草似的。 王显嘴唇都红了,“这菜辣得够有味,尤其这道水煮肉片,藤椒辣得舌头发麻。” 秦宿眠:“这边口味比较清淡,我也有点吃不习惯。” 再看她,表情一言难尽。 叶城喝了口水,喊服务员过来,边看菜单,边对王显说,“不介意多添几道菜吧,王老板。” 王显摆摆手,“随便点。” 徐则菱的位置靠着门,服务员从她这边上菜,没一会,端上桌,她睁大眼睛,阿胶枣乌鸡汤、糖醋排骨、素鸡烧老鹅。 心里的喜悦翻腾上来,抬起头感激地瞄叶城一眼,他正跟秦宿眠专心说着话,聊着什么论文的事情,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于是默默收回目光,开始毫不顾忌地添菜加汤。别人推杯换盏,聊得畅意开怀,她一个人跟乌鸡、排骨、老鹅交流得格外开心。 大学的每场饭局,别人说些什么她可能十分模糊,但要提到每道菜的味道,她能记得一清二楚。 饭局饭局,顾名思义,就要吃饭嘛! 云英去了趟卫生间回来,重新拿起筷子时,看转盘上凭空多出几道不辣的菜,眉间蹙起,这就是叶城要加的? 自己这位老同学吃火锅都只点红锅,今天竟然…… 偏头往叶城那扫了一眼,他张口就来,“换换口味。” 云英望着他沾着红油的盘子,半信半疑。舀了满满一碗汤,用勺子试了试味道后,直接端起小碗喝起来,光滑的青花瓷碗上落着道口红印,有些意犹未尽,喃喃自语,“这汤挺香的,估摸着熬了好几个小时,很好喝。” 声音比较轻,其他人没有听见,无人搭话。 倒是坐在旁边一直沉默的小姑娘大力地点点头,蓦然引起她的注意。听周敏的介绍,是个学生,偏头问道,“你念大几?” 小姑娘连忙咽下排骨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拭嘴上油脂,大大方方地回道,“在婺大,念大四。” 云英挑眉,“那你算是我学妹啊,我本科在婺大念的医学。” 小姑娘乖巧地喊她学姐。原来并不内向。 “你是哪里人?” “安城。” 云英眸光一闪。 她旅游去过安城,给她留下来非常深刻的印象,那的人多半都不能吃辣,一点都不吃。 想到这,又拿余光瞥了一眼叶城,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笑而不语。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 秦宿眠并不贪杯,但也被王显灌了好多杯酒,脸有些上头,周敏不会开车,叫了代驾。 她有些为难地望了眼跟着她的徐则菱,他们的房子在市中心,跟学校是两个方向。 一来一回要耗去不少时间。 云英站出来,手搭在徐则菱肩膀上,“要回学校吗?跟我一个方向,咱俩正好顺路。” 拍拍胸膛对周敏保证道,“嫂子交给我吧,保证你的学生毫发无损。” “那叶大医生,麻烦你送一下啦。” 嗯? 不要啊!! 徐则菱抬头,看到叶城倚在车前,衬衫领子松开,露出锁骨,风衣虚虚搭在肩上,轻轻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身后一弯浅月在乌云背后露出一角,月光朦朦胧胧地笼在他指尖。 王显正结账出来,夹着包,咬了一口烟,“会还是你会,揽下这个人情,让叶城当司机,借花献佛。” 众人笑起来。 云英挑眉,说了句“过奖”。 过来 我长得很像个慈善家? 徐则菱坐在后座,一整袋的问卷跟她并排而坐。她累得犯困,车里开着空调,温暖干燥,非常助眠,但她却不敢打盹。 稀里糊涂被带到饭局,又错过了跟叶城打招呼的最佳机会,两个人就这么装作不认识,搞得跟谍战一样,现在还在他车上。 如果再来一次机会……今天最好不要出门。 待会怎么开口呢? 她很发愁。 云英转过来,指着她旁边的纸袋问,“这里面装着什么,一摞摞的白纸吗?” “不是,里面是问卷,”徐则菱解释道,“周敏老师的科研项目,需要发问卷,我带回去进行统计。” 云英往里面瞅一眼,深表同情,“你都大四了,还让你干活,周老师可真狠。” 徐则菱内心拼命点头,口头上只能苦笑,“谁让我有时间呢。” “这个时间点,要么考研,要么得参加秋招找工作,都很忙啊……”云英托着下巴打量她。 “要么就是保研了。” 这推理……徐则菱只好点头默认。 “厉害啊,姐妹,还在婺大读研吗?” “……不是,去南都了。” 云英还想往下说话,车子恰好停在路边,“到了。” 这么快! 徐则菱倒吸一口冷气。 云英下车时表情笃定,笑着跟她说,“姐妹,以后见。” 车里陷入死寂。 他不说话,也不发车。 徐则菱慢吞吞地开口,“叶医生……” 几秒后传来一句清晰的嗤笑,“呦,我还以为徐记者不记得我这号人了。” 从没听过他这种语气,她缩缩脖子,“哪有……” 他转过头,盯着她,车里灯光昏暗,眸子更显得乌黑发亮,有些危险的意味,轻笑道,“求完人,没有利用价值,见面都不需要打个招呼?” 因为上次放鸽子的事情,徐则菱本就有些愧疚,撞上他的眼神,双手放在膝盖上,斟酌字句,“叶医生,我想跟你打招呼来着,你……没看我。” 他哦了一句,然后眉梢一抬,慢悠悠道,“怪我了?” “没有没有,叶医生,是我意志不坚定。”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似乎真被他吓住了。 叶城不再逗她,目光收回来,靠在座驾上,侧目看窗外人行道上流动的人影,如两道平行线,短暂擦肩,又霎时分散开,摇头笑了笑。 他今晚本来不想来的。几个人是同门,王显放狠话,不来就亲自去医院接他。没想到,有意外的收获。 徐则菱还在惶恐之中,坐立难安,特怕叶城把自己扔在马路牙子上,虽然她知道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徐则菱。” “嗯?” “我不是你的出租车司机。” “啊?”徐则菱马上又反应过来,乖巧地哦了一声。 往下看一眼,犹豫了下,还是抱着文件袋挪到副驾驶座,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去,汇入车流之中。 叶城注意着路况,发现身旁的小姑娘不时偷瞄他,被发现后,又若无其事地假装看风景。 明显有话要说。 本来想看她能憋到什么时候,三个来回后,他败下阵来,“有事?” 徐则菱抿抿嘴唇,目光落在怀里的问卷,“叶医生,虽然我微信说过了,但我觉得当面还得再跟你说一次,上次真得很抱歉。危机临头,没有站出来,反而做了一个逃兵,放了你的鸽子。” 哪怕有千万种风险的考量,她还是觉得很愧疚。 听到这话,叶城反而乐了。 说得有这么严重?这么死心眼,一天天尽跟他道歉了,本来还想板着脸逗她两句,转眼一看,她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收敛下嘴角的弧度,问她,“我看起来有这么记仇?” 她目光游移,犹豫整整两秒后才否定。 ……还真是。 车里又陷入沉默。 正好到购物广场,叶城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我去买个东西,稍等我一会。” 就在叶城打开车门时,她觉得身体哪里在收缩,然后从嘴巴里发出一声饱嗝声。 “……” 徐则菱脑子那根弦绷得笔直。 平常在室友面前打嗝也算正常!可这是在一个男人面前。 好歹她也是要面子的! 徐则菱立马捂住嘴巴,惊慌地抬眼看叶城,他已经推开车门,站在路上,车门挡住了视线,只看得见他的腿。 生出一丝丝的庆幸,他有没有可能没有听见? 装得也行啊! 过了极其漫长的两秒,他探下身子,一本正经道,“你要不跟我一起,出来走走。” “……” “消消食。” “……” 某根弦彻底崩断。 徐则菱慢吞吞地下了车,把脑袋偏过一边去,故意不看他。 这些小动作都被叶城尽收眼底,他笑了一下。 很少见过一个姑娘能在饭局上吃得这么旁若无人,喝下一碗碗汤,盘子上堆起一块块骨头。 坦然自在,毫无压力,连装都不装一下。 商场半空中悬挂着粉红色的气球,四处挂着周年庆的旗帜。也许是打折的缘故,商场人流涌动,徐则菱怕走散,紧紧跟在叶城身边。 进入大厅,叶城手抄在口袋里,环顾四周,侧头问她,“小孩的玩具在几楼?” 摇头。 叶城思考一瞬,换了种问法,“那种精品店呢?” 仍旧摇头。 实在忍不住反问,“那你平常都逛什么?” 徐则菱觉得莫名其妙,“我不喜欢逛街啊,偶尔来商场,也是陪室友逛街,全程跟着的那种。” 巧了,他也是。 叶城到指路牌,稍作浏览后,走向电梯,进入四楼,穿过一家家服装店,拐进乐高授权专卖店。拿起一架乐高飞机模型,细细看起来。 “叶医生,你家有小孩?” “不是,给小恩的生日礼物。” 徐则菱惊讶地瞄了眼那旁边的标价,又缓缓收回目光,吞吞口水,“叶医生,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吗?” 何况,还是一个前病人。 叶城掀了掀眼皮,“我长得很像个慈善家?” 回答得很快,“不像。” 慈善家没有你这么毒舌,也没有你这么记仇。 穿着工作服的导购员走过来,热情介绍道,“这款航天飞机,最大程度还原仿真飞机部件,益智性很强哦,小孩子都是很喜欢的。” 叶城侧头,“你觉得呢?” “……你不觉得太贵了吗?” 从张素芬的衣着打扮和小恩起居饮食来看,她们不像是能负荷得起这种爱好的家庭。 导购员脸上顿时划过一丝不悦,转瞬笑了笑,望着叶城说道,“看来女友很持家啊。这个价钱虽然贵,但还是十分划算的,现在正好打折。” “……” “……” 空气静默两秒。 徐则菱求助性地看了叶城一眼,不料他轻微挑眉,耸肩表示:他无所谓。 徐则菱轻哼一句,把目光挪到导购员身上,眨眨眼,“从女性朋友的视角来看,持家的确很重要。” 其实比较想说另一句话。 她不至于这么显老吧。 导购员反应过来似的,脸上有几分尴尬,干笑了两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叶城骄矜点头,“我们先自己看,谢谢。” 导购员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 “你说的贵是什么意思?” “虽然小恩喜欢飞机,但他们平时好像不太能负担得起吧,万一给他们造成压力,小孩虽然不懂,可张阿姨知道价格啊,非亲非故,她也许会觉得不安的。” 反而破坏了这份送礼人的心意。 叶城沉吟,犹豫几秒后最终还是放下这款乐高,去别的玩具店买了一架价格适中的飞机模型。 出来后,叶城铃声响起,“我接个电话。” 徐则菱自觉挪开距离,东张西望,发现商场半空中悬挂着粉红色的气球,四周年庆的标志随处可见,楼下悠扬的古风音乐咿咿呀呀地传出来。 循声而去,走到玻璃护栏前,楼下的空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搭造好舞台,一群五六岁的小萌娃穿着正红色汉服,头戴发簪,腰间挂着蓝色香包,跟着音乐迈开细碎步伐,矮矮的个子,小小的脸,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可爱。 “喂,何老。” “小叶,讲座没忘吧,具体时间是在16号,提前准备好讲的内容……” 何老絮絮叨叨个没完,叶城也不打断,转过头来,就看到她一手撑在护栏上,一手托着下巴,往下看着什么。 头发乌黑如墨,被她随意挽起来,扎成低丸子头,松松散散,有些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上。 有些扎眼。 似乎察觉到他的失神,电话里不耐道,“喂,小叶?” 叶城回过神,“嗯,何老,我知道了。” 那头哼唧一句,“那我刚都说了些什么,重复一下。” “内容要接地气,不能是纯学术讲座,还有很多非医学专业的学生,考虑他们的理解力,风格不能太严肃,要先试讲,控制时长。” “放心吧,何老,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人?” 何老冷哼一句,“最好是这样。” 与此同时,叶城唇线顿时平直起来。 不是因为那头电话被挂断,而是视线里出现个不速之客。 距她五六米处,有个戴着银色眼镜的男生,简单的连帽卫衣和宽松长裤,白色运动鞋,估摸二十出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徐则菱。 叶城抱手在胸前,半眯起眼睛。 男生扶了扶眼镜,掏出手机,露出笑容,直直地朝徐则菱大步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近在咫尺。 “徐则菱。” “啊?” 她回过头,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过道,目光遥遥交错。 叶城双眼锁住她,朝她弯了弯手,“过来。” 徐则菱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走过去,“叶医生,要回去了吗?” “嗯。” 那一霎那,男生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嘴上的弧度顿时被收敛干净,脚步顿住,扬在半空中的手不知所措,转而抬起来理了理头发,转过身撑在栏杆上背对着他们。 叶城瞥了一眼,唇角弯了弯。 下电梯时,徐则菱目光一直停留在舞台上。 叶城好奇往下扫一眼。 小孩举着扇子统一转身,裙子翩翩起舞,转着转着,都快面对面撞上去,更有人的扇子掉落在地,慌忙弯腰去捡,有人后退两步,有人向前半步,舞台乱成一锅粥。 “哇,好好看。” “…………” 下次可以把眼科大夫介绍给她。 吞噬 不如找点事干 宽阔的马路上人影稀疏,车子平缓匀速驶向前方,车内寂静得有些诡异。 徐则菱找着个话题,“叶医生,小恩生日什么时候?” “下周四。”叶城手指关节敲着方向盘,状若无意地说,“他上次提起你来着。” 有些意外,“嗯?说什么?”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不怀好意,声音带着点忍笑的颤音,“那个阿姨怎么不来医院了?” “……” “因为阿姨没有那么老,还要回学校上课去。”徐则菱特地咬了咬某两个字的重音。 不过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过小恩,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爸爸有来过吗?哪怕已经跟别的女人结婚,自己的孩子生病都不来看望一眼? 真得这么狠心? “哧——” “咚——” 急刹车时,面前晃出个模糊的影子,还来不及反应,身子猛地往前倾,被安全带拦着,背部又撞向座椅靠背。 “没事吧?” 徐则菱怔怔地摇头,手指迟疑地指向挡风玻璃。 距车身仅一拳的路面上,窜出个小孩,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呆住一般,近光灯照得他整个身子发亮。 倒吸一口凉气。 差点就造成交通事故。 叶城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攥紧的手上,指甲都快要陷进肉里,手靠在脑后,眼里带笑,“你再抓,那安全带估计就变形了。” “……” 这节骨眼,是关心你的安全带的时候吗? 徐则菱幽幽地瞥他一眼。 “安安,安安……”有个男人边喊边冲过来,购物袋被甩到地上,几颗圆润的葡萄滚出来。 喇叭声从后方传来,叶城转动方向盘,将车子靠边停,解开安全带,“我去看一下。” “嗯。” 男人蹲下身子,动作急促地检查小孩的身体,“伤到没有,没事吧?” 发现毫无磕碰后,终于放心地舒口气,一把撒开手,让小孩规规矩矩在路边站好,黑着脸教训道,“我怎么跟你说的,别闯红灯,就是不听!出事怎么办?” 又高高扬手打他一下,小孩本就受惊吓,嘴巴一瘪就要哭,又被男人喊住不许哭,啜泣声低低地响起来。 叶城望向车里,她正在拢耳后的碎发,露出小巧的耳垂。 徐则菱扎完头发,注意到他的目光,立马反应过来,那对父子还在教育中,他不好插话。 不如……找点事干。 眼神瞥到那透红的葡萄,托腮盯着叶城,往地上戳了戳。 他嘴角扯了扯。 不料他倒退几步,弯下腰,竟然真得一个个捡起来,还吹了吹葡萄上面的灰尘,放进袋子里,眼神朝她飞去。 站在灯光下,头顶是红色的枝叶,几乎要碰到脑袋,周身流着淡淡的光辉,一隅之地,似乎成为这个男人的主场。 他本来生得就高大挺拔,橙黄色的灯光打在他头顶,就好像是一座完美的雕塑,在美术馆供人欣赏的艺术品。但远远观望,又总让人生出几分孤独感、落寞感。 不说话的时候,薄唇轻抿,有些生人勿近的意味,与人凭空隔开一道距离。 而此刻他正在望向自己。 徐则菱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拿手撩耳后的头发,耳朵里轻微的嗡嗡声浮现出来。 “不好意思,是我没看住,对不住,添麻烦了。”男人转过头来,鞠躬诚恳道,“得亏您刹车及时,谢谢啊。” “小孩没事就好。”叶城走过去,把袋子递到男人手上。 “快谢谢叔叔。” 小孩带着点哭腔,声音软糯,“谢谢苏苏。” 叶城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客气。” 那男人又道谢,随后紧紧牵着小孩的手离开。 徐则菱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失了神。她刚刚看得很清楚,他打小孩的力道看起来重,实际上挨到屁股就很快挪开,手高高扬起轻轻放下。 几次三番话到口中,又咽回去。 蓦然想起,那个乌云密布的日子里,有个小男孩猫在花坛下,眼巴巴地等着他爸爸来。 直到天黑也没等来。 父子的差别有时候可真大啊。 叶城上车后,拿手在她眼前晃悠,“吓傻了?” “没有。”她摇头。 沉默一会问道,“叶医生,小恩爸爸有来过医院吗?”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指指前面那对父子,“小恩爸爸真这么狠心吗?”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枕在脑后,闭眼回忆,觉得有些好笑,“做手术的时候,偷摸在门口看了眼,接着个电话又离开,两个人没见上面。” “小恩知道他来过吗?” “有区别吗?” 徐则菱叹气,摇摇头。 “我还有个问题,小恩是他和他前妻的孩子?还是……” 叶城眼神暗了暗,“不是,是他和前女友的孩子。”仿佛预测她要问什么,说得很轻很轻,“小恩妈妈已经去世了。” 车窗被降下一半,阴冷的风灌进来,某种情绪往上升腾。 叶城手撑在窗户边,淡淡地说道,“前妻和前任的孩子,也不见得有多大差别。” 徐则菱转过头,听他语气平平,似乎只是单纯地评判是非,“遇上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结果都一样。” 星光黯淡,被黑夜吞噬得干干净净,仿佛要被吸进宇宙的漩涡里,无声无息,毫无踪影。 “他会后悔的。” “嗯?”一直安静地当着倾听者的小姑娘突然换上认真的语气,叶城问道,“为什么?” 她转过头来望着他,不答反问,“叶医生,你信佛吗?” “不信。” “我们家那边特别信佛,近乎虔诚。但我其实一般,跟着去烧香拜佛时,心里就许个愿望什么的。” 叶城觉得好笑,“你当这是流星?” “都……差不多嘛,没准能灵验呢,”她挠挠头,定定地说道,“我相信佛教里的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任何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 叶城轻点头,笑着问,“你觉得真有因果这回事?” 他不信命,不信佛,因果报应这事飘渺得很,倒不如说是内心自我安慰。 “最起码,他对小恩不管不顾,那今后也不能要求小恩付出什么。” 叶城眸光变深,思索着什么似的,手指关节轻敲方向盘,“万一他有苦衷呢?” “真有啊?” “假设而已。” 徐则菱思索后认真道,“可以理解,不能原谅。大家都是平凡的普通人,不是圣人,哪来那么宽广的胸怀。” 车子停在校门口,是徐则菱要求的。开到宿舍楼下,还得到保安那里登记,时间已经很晚,太麻烦了。 “你要不……”叶城望了眼校门,语气随意道,“一起来给他过个生日?” 徐则菱正解着安全带,指尖一顿,“啊,那天应该有很多人一块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况且跟小恩才见过三面,不算很熟,冒然去给他过生日有些唐突。 更何况,还是跟叶城一块去…… “没关系,随你。” “帮我跟他说声生日快乐,拜拜。” 手机触摸到电源键,屏幕突然亮起来,显示好多个来电,估计是苏然担心她太晚还没回到宿舍。 徐则菱提着沉沉的袋子,走向校门。 “喂,苏然,我到学校了。” “你怎么这么晚?” “别提了,今晚的事可真神奇,回去跟你讲吧。” 哪知到宿舍后,气还没喘匀,苏然就一脸兴奋地把她拉住。 “你敢相信吗,上次图书馆寻人的故事有后续了。” 徐则菱放下袋子,拧开保温杯喝口热水,问道,“什么寻人?” “你竟然没听过这么轰动性的新闻?”苏然觉得不可思议,开始解释来龙去脉,“有个男生期末复习的时候在图书馆对那女生一见倾心,默默观察两天,想要电话的时候,人不来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下手要趁早。” “于是他就在学校表白墙求人,“你不知道那封信写得有多打动人,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时而抿嘴,时而皱眉,似乎做题做得很烦闷,就一脑袋趴在桌子上,这时候她就撕开……” 徐则菱眼瞅着快要时间要到十一点,宿舍将熄灯,冷酷地打断她,“讲重点。” “没耐心,”苏然白她一眼,“那个男生的□□头像被认出来,据说……是个很优质的帅哥,还是学霸。” 徐则菱配合性地噢了一句,接下话茬,“然后借助帅哥加学霸的威力,顺利找到人,然后告白成功?” “没有。” “……” 那你提这个有什么用,徐则菱抿抿嘴。 “关键是,那男生今晚发后续啦。” “嗯?”这么痴情。 苏然捏着手机,嗓音故意变粗,“谢谢各位帮忙捞人。说来也巧,我今晚偶然碰到她。” “再续前缘?” “但她身边已经有人……”表情哀伤地摇摇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有人是什么意思?没准是朋友呢。” “对,我就是这么评论的,只要还没结婚就还有机会。”苏然又埋头打字,“我要接着鼓励他,我的cp不能be。” 徐则菱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端着脸盆去盥洗室洗漱。 想知道 这人是故意的吗? 早上六点,徐则菱被苏然晃醒,迷糊睁开眼,哼唧两句,侧个身又要睡过去。 下一秒被子被掀开,暖气从被窝里跑去大半,起床气倒是生出来,“你干嘛?” “我牙疼,陪我去医院拔智齿吧。” 哦……这事,苏然倒是跟她提过。 宿舍原本是四个人住,一个室友在大一的时候退学回家重新高考了,另一个室友陆凝在霖市实习,眼下苏然能指望得也只有她了。 徐则菱从床沿上摸出手机,勉强看了眼,怨叹一声,“这么早,天都没亮啊。” “要排队的,很长。”苏然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败给你了…… 闭闭眼,彻底掀开被子。 给手机充上电,蹑手蹑脚刷牙洗脸,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去从书架上的盒子里抽出本书和信封装进包里。 到医院时,七点出头。 取出号一看,前面还有五个人。 “靠,还有人比我早,太过分了。”苏然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咽下去。 徐则菱靠在椅子上,听她叽叽喳喳睡意全无,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头像发微信:叶医生,你在办公室吗,帮我带份礼物给小恩叭。 百无聊赖,想看个电视剧,又从包里掏出打结的耳机,一点点解开,插上去,新消息提醒,来自叶城。 徐则菱有些诧异。 照她的了解,叶城回消息的速度可慢了。 他回道:不在,办公室张医生在,你放进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明天我带过去。 徐则菱碰了碰苏然的手臂,“我出去送个东西。” 她打着游戏显然还沉浸在火热的战局里,头也没抬,嘴里骂道,“靠,搞偷袭这招,太阴险了。” 徐则菱熟练地摘下她的耳机,提高音量,“我出去一会。” “去吧去吧。” 徐则菱去网上挑了本插图手绘版的《小王子》,又在樱桃蛋糕明信片背面写上祝福语,装进信封。 希望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球。 敲个门进去,张医生正埋头看电脑。简单打个招呼后,徐则菱走到叶城的桌子前。 右上角还摆着盆小绿植,叶子仍旧发黄,蔫蔫的,看起来了无生机,土壤很干。 不过…… 上次不是这个品种吧,这盆的叶子比上次的更宽大一些。 所以…… 叶医生救得起人的生命,偏偏养不好一盆小绿植。 徐则菱眼睛弯了弯。 张医生抬头,看她手指的方向,扶了扶眼镜,语气颇为遗憾,“都告诉过叶医生了,他没有养绿植的天分,偏不信。” “得,又枯萎一盆。”有些默哀的意味。 徐则菱笑得乐不可支,拉开抽屉,把东西放进去。 叫号速度很快,医生才看了一眼,便大手一挥,让苏然去拍片子。拔的时候,给她打上麻药,毫无痛感,没多久,两颗牙齿就永久地离开她的牙床。 “结束了?”苏然不敢相信,不到两分钟,她两千块钱就没了,“这钱也太好赚了。” 徐则菱戳了戳她肿得能塞进颗鸡蛋的右脸,一本正经道,“赶紧找个牙医当男朋友,生个孩子,子承父业,也去当牙医。” 还不忘快马加鞭让她提上日程,点点头道,“我觉得刚刚那个医生长得就挺帅的,先下手为强。” 苏然叹口气,“我也想啊,可惜人家结婚了。” “你还真问了?” “人家手上有婚戒。” 拍拍她的肩膀,“下一个更乖。” “那是,”苏然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肿得跟猪头似的,眉毛耷拉下来,“这副鬼样子不适合出门,最近有什么推荐的吗?” 徐则菱眼神亮了,“还真有一本,讲得是医生和记者的故事,文笔和剧情绝佳,两人暧昧时期擦出的小火苗,绝绝子,一定要去看。” 苏然摸摸下巴,拿手肘捅她的腰窝,笑得暧昧,“这不就是你和那个什么叶医生,有兴趣发展发展?” 徐则菱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闲闲,“那牙医真过分。” “啊?” “明明拔的是牙,怎么还把你的脑子取走了?” “……” 苏然哪是忍气吞声的人,龇牙咧嘴道,“是,我没脑子,下周的讲座,记得给我签个到。” “……” 这是个医学讲座,学院这边需要派人。大一至大三的学生基本有课,大四生倒是课少,但留在学校的人也少得可怜。她和苏然就这么幸运地被抓为壮丁。 徐则菱前天晚上沉迷,睡得比较晚,早上掐灭闹钟后,本想着只躺十分钟,一睁眼八点三十五。 迷迷糊糊回忆,讲座几点开始来着? 九点! 睡意全无,一骨碌翻身下床,随意抓了抓头发,刷牙洗脸,匆忙换衣服,路过二食堂还买了个茶叶蛋,飞奔去会议中心。 到的时候恰好九点,前排签好到,跑去最后一排角落。 室内人声鼎沸,PPT已经打开,主题是胶质瘤什么东西,讲台上放着瓶矿泉水,不过主讲人呢? “不是九点开始吗?” 旁边的女生一脸真诚,“九点十分啊。” “……” 辅导员谎报时间! 徐则菱气都没喘匀,扔下包,坐在椅子上,开始整理散乱的头发。抓了抓头发,皮筋从手腕褪到手指,想套进头发里,一松开,余光里,黑色小皮筋就往后面弹飞出去。 “……” 还在人脚下。 “……” 徐则菱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捡,那人已经先她一步捡起来,“给。” 站起来接过皮筋,小声说,“谢谢。” 吹口气,利落套上发梢。 再抬头,发现那人竟然还没走,眼神停留在自己身上。 嗯……你还有事? “同学,你是医学院的吗?” “不是,我是学新闻的。” 那人握着保温杯笑了笑,挠挠头,露出一颗小虎牙,“还以为只有我一个门外汉,这下放心了。” “不不不,”徐则菱恨恨道,“肯定有很多非医学生被抓来凑人头。”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笑了。 那人又问道,“讲座要写什么心得体会吗?我稀里糊涂就来了,也不知道具体的要求。” “好像要写个一千字吧。” “你能把具体的要求发我一份吗,我们还没通知。” “可以啊。”徐则菱平常上选修课,也经常碰到类似的情况,没有多想,就拿出手机,跟他加了□□。 好友验证消息发过来,备注一栏写着:车辆周沈含。 通过后,晃晃手机,“发你手机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请同学们回到座位,讲座马上开始。” 徐则菱转身落座,并没有注意到那人沿着过道往下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扬起来,又蓦然想到什么,往下压了压。 徐则菱隔着塑料袋认真剥茶叶蛋的壳。 很快就剥好,拿起来咬几口,剩下一半径直塞入嘴中。 “同学们上午好,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S大博士生,仁和医院神经外科医生——叶城来开展一场医学学术讲座,大家掌声欢迎。” 徐则菱随意瞥了一眼,眼睛蓦然睁大。只见叶城在稀稀拉拉逐渐热烈的掌声中走上了台。 这……也能碰到? 似乎注意到了她,叶城的目光投过来,徐则菱鼓起的腮帮子顿时变得扎眼,低下头去,拿手挡住赶紧咽下去。 不少女生激动得窃窃私语,举起手机拍照。 “医生这么帅的嘛?这算是早起视觉福利了!” “看起来好年轻啊,已经是博士生了。” “这颜值,也太高了,不能让我独享,喊我室友一块来。” 叶城扬手让声音停下来,往下扫一眼,笑了笑,“第一排座位摆着仙人掌吗,怎么都空着?”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说起来,有个女生壮着胆子喊道,“老师,我能来第一排吗,主要想看清楚点PPT。” 有人搭腔,“你是想看清老师的脸吧。” 一阵哄笑。 “老师这个称号不敢当,我只是一名普通医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至于第一排……” 又有女生接二连三举手。 叶城抬手让她们放下去,目光落在趴着的某人身上,“为了避免大调动,辛苦最后一排的同学移位至第一排,谢谢。” 徐则菱极其僵硬地扭头。 不情不愿地慢腾腾地走到第一排,到距离讲台最远的边缘位置落座,瞄一眼叶城,他已经噼里啪啦地开始讲内容。 一个眼神都没带到这偏僻之地。 昨天的还没看完呢,正到男主表白的时候,心里实在有些痒。 实在按耐不住,桌子上放本书,书页里夹着手机,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叶城转头,便看到她托着下巴,手指翻动着什么,全神贯注盯着书,要是看书也就算了,但那书页纹丝未动。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小差,脸颊还悄悄爬上红晕。 叶城拧着眉,低头倏然一笑,“我来的时候,主任特地交代我,不能只管自己口嗨,还得看学生是不是能听懂。” 他慢慢走下讲台,到中间的过道,缓缓转过身,在一众低头躲闪的眼神中,挑中那个心无旁骛埋头“看书”的人。 “第一排最右边的同学,就你了。” 同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徐则菱迟缓地扭头,眼神有几分心虚,对上他那玩味的笑容,不可置信地听他的声音传进来,“对,就是你。” 徐则菱:??? 站起来,略带央求的目光投向他。 叶城却并不看她,顺着阶梯缓缓走上讲台。 “这位同学,我刚才讲到的胶质瘤,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 “可以不用管我讲的内容,大胆提你的见解。” “……” 虽然暑假的时候还看过他的论文,但过了两个多月,脑子一片空白。 徐则菱不记得自己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台下的人都在低笑,更有人自信满满地举起手要求主动回答。 合着她就是块砖头? 叶城并没有同意,颇为内疚地说道,“看来的确是我讲得不够好,回去又少不了一顿批。” 又是一阵哄笑。 接下来再不敢分心,最多偶尔望着窗外发个呆。 他讲得很好,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在他的形象比喻下,变得生动活泼。中途偶尔插入几句玩笑话,引得全场哈哈大笑,被手机分出去的心一下子就被收回来。 徐则菱托腮看着讲堂上熠熠生辉的他。 无论是面对病人还是学生,但凡有关医学,他整个人都泛着光泽,眼里炯炯有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或垂眸,或深思,很容易让人跟着一起沉浸下去。 想探寻他脑子里是怎么装进去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术语。 想知道他学生时期是不是也被老师狠狠骂过。 想知道他面对生离死别时是不是也曾灰心丧气过。 想知道他是否有一刻生出后悔的念头? …… 树影在玻璃窗上晃动,时而一齐向左边倒去,时而不规律地自由活动,就好像一出皮影戏,风在无声操纵。阳光渐渐跳上窗户,划分出一块块被金色填满的长方形。 道歉 我还不能挺直腰杆吗 徐则菱发誓,真不是故意把后面女生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的。 一开始是道细细的嗓子开口,“长得帅,学历高,工作体面,这已经可以算得上人间极品了。” “对啊对啊,这要是成为他女朋友,该有多幸福啊。” 有道稍远的嗤笑声传来,是道男生的声音,“医生私生活都很混乱的,顶多就骗骗你们这些纯情女大学生,哪像我对你这么专一。” “吃不到葡萄,硬说葡萄酸,闭嘴吧你。” “还不信,我告诉你,你自己听听广大网友的声音……” 两个人开始细碎掰扯起来,徐则菱听着听着,望了眼台上的叶城,暗自觉得好笑,摇了摇头,突然有种报仇的快感。 “感谢大家聆听今天的讲座。如果有问题,欢迎现在过来交流。”叶城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毕竟,大家应该都不希望今后在医院跟我探讨相关问题。” 大家哄笑着,哗啦啦地走出门去,当然还是有几个乐于好学的女生走上了讲台,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有种唐僧走进盘丝洞的即视感。 徐则菱犹豫两秒,背着包决定走开。一方面早饭没吃饱,她想趁着食堂没什么人赶紧填饱肚子,至于另一方面。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还是有点记仇的。 有道目光始终跟着她,徐则菱硬是没有回头,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之前你是采访对象,我得好言好语供着你,早就解除了工作关系,我还不能挺直腰杆吗? 叶城目送着那道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扬眉笑了笑。 徐则菱走到门口,恰好碰到刚刚给她捡皮筋的男生。 周沈含背着个黑色书包,跟她并排而走,“刚刚忘记跟你说声谢谢了。” “没事,举手之劳。” 周沈含看她表情有些闷,以为她还在为刚刚讲座上回答问题而沮丧,开口道,“同学,我觉得你刚刚回答问题,说得挺好的,别管其他人的想法。” 徐则菱有些讶异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安慰自己,仍旧礼貌笑了笑,“谢谢啊。” “真的,”周沈含看她不信,有些着急起来,“胶质瘤本身就分良性和恶性,早发现早治疗,无可辩驳,完全正确啊。” 他的表情过于认真,多带了几分憨憨,似乎怕她怀疑,话语都带着几分力度。 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到,徐则菱歪着头确认道,“真的?” 周沈含大力地点点头。 徐则菱咧开嘴角笑了笑,语气扬起来,眨了眨眼睛,“嗯嗯,我现在也觉得我说的挺好的。” 周沈含用手抓了抓脑袋,也笑起来。 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起。 徐则菱看是祁琪的电话,跟他挥手告别,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喂,祁琪姐。” “你在学校吗?” “在的,有什么事吗?” “这样,我前几天联系叶城,想重新采访他。” 徐则菱心里咯噔两下,呼吸一滞“……然后?” “他刚刚同意了,人正好在学校,你有时间吗,去做个补充采访,把那篇稿子再重新修改完成。” “……现在吗?” 祁琪声音淡下来,“有问题吗?” 徐则菱努努嘴,舌头抵在牙齿上,已经打算发出个“有”的音节,可祁琪却没给她回答的时间,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力响起来。 “这篇稿子一开始就是由你跟着的,因为医闹事件半途而废,我希望由你亲手把它完成,也算有始有终。” 徐则菱闭闭眼,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硬邦邦地回道,“好的。” 周沈含步伐缓慢,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两眼。 在收回视线的一霎那,瞥见徐则菱挂下电话,在原地站住,他也立马停止脚步,回头。 但她转身往会议中心的方向走去。 周沈含叹口气。 徐则菱在门口徘徊又徘徊,心里一口气提着上不去下不来,深呼吸后才勉强走进去。 叶城倚靠在最右边靠窗的桌子上,毛衣多了几分褶皱,眉梢轻提,嘴角还有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慢悠悠地转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徐则菱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顿时崩塌,气血拼命往上翻涌。 他表情那么云淡风轻,稳操胜券四个字就差刻在脑门上 好几天前,祁琪就给他发出邀约。他偏偏这个时候回信息,分明就是要逼着她回去找他,让她低头认错。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面对之前那些趾高气昂的成功人士,她都可以摆个笑脸,忍气吞声地公事公办。 但徐则菱现在就是不想这么做。 虽说我不该在讲座上开小差,但你当众让我被嘲笑,也算扯平了。好歹我们现在应该算得上是朋友吧,为什么偏让我低头呢? 徐则菱眼睛不看他,背抵着门,硬撑着不开口。 宽敞的教室内,只剩两个沉默的人,寂静无声,而窗外小鸟啁啾,唱着欢快的歌谣蹦上枝头。 叶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那带着点委屈、难过、生气的表情摆出来,让他心里有些慌。他缓缓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生气了?” 徐则菱撇撇嘴,心里暗骂,扭头挤出个假笑,“不敢生气,叶医生。您高风亮节,宽宏大量,不跟我计较就不错了。” 这阴阳怪气的调子,是从哪学来的。 叶城暗笑,挑起一边眉毛,“好好说话。” 她干脆不说话了,抿着嘴。 叶城败下阵来,弯下腰,顿了顿诚恳开口,“我向你道歉,刚刚不该在讲座上捉弄你。” 徐则菱诧异地抬眼。他跟她保持视线持平,再没有以往居高临下的气势,所有的细小表情都收敛起来,乌黑的眸子变得诚恳而专注。 他是真得在请求她的原谅。 心里的那口气蓦然舒展开,那些小脾气烟消云散,徐则菱唇角弧度隐隐上扬,又立马抿住,换成一副平淡的表情。 她抬头,扬着下巴,波澜不惊道,“行吧,我接受。” 两个人的视线正好对上,叶城的眼神平静得如一池春水,无风无浪,但偏偏掀起了徐则菱心里的涟漪。 这目光过于温柔。 徐则菱心里有些慌乱,攥着肩带的手不自觉收紧。 叶城目不斜视地望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见她的睫毛跟萤火虫似的扑闪着翅膀,近到可以发现她的脸颊浮现一丝丝的红晕。 沉默几秒。 徐则菱往旁边挪开两步,眼神躲避他的视线,抬高音量道,“叶医生,我要去食堂排队了。” 叶城笑了,“我去你们食堂蹭个饭,有意见吗?” “没有,走吧,我给你刷卡。” 徐则菱带他来二食堂。窗边上柔质纱帘被光线映得发亮,褐色桌子摆放地规矩齐整,椅子上已经坐着不少人。 午饭窗口一共排着三处队伍,左边的最长,右边的最短。徐则菱带他走向中间那条。 “你经常来这吃饭?” “嗯,”徐则菱边点菜,边分神回道,“二食堂就在我宿舍门口,离得近,口味也习惯。” 两个人端着盘子到就近的空位坐下来。徐则菱端着两碗汤回来,连带着筷子一起递给他。 她又从包里拿出纸巾,把他的桌面也擦得干干净净。 徐则菱吃饭吃得很香,并且乐此不疲地从洋葱里挑猪肝吃。。 叶城问,“你喜欢吃猪肝?” “超级喜欢。”徐则菱拿筷子夹起一块,好奇地问道,“叶医生,你们医生真得都讨厌心肝脾肺这些猪下水吗?” “没有,看个人口味,不过我不喜欢。” 那还不是一样。 “因为它不干净吗?” “干不干净得看厨师用不用心。跟人体一样,猪的肝脏是很重要的解毒器官,什么毒物、农药残留,料理时要认真清理,”叶城看到她顿住的筷子,话锋一转,“不过食堂应该做得很干净,你放心吃。” 徐则菱对着那筷子上的猪肝咽了咽口水,把它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我也这么认为。” “嗯,多吃点。” 之前的信息量已经很丰富,补充采访没有费太多时间。下午徐则菱猫在宿舍,打开电脑,开始一点点改稿。 时间间隔太长,中间又发生了医闹事件,徐则菱对叶城有了很多全新的认识。原本的稿件需要重新修改框架。 太多的点汇聚起来,一时之间找不到切入点,不知道从何写起。 有句话就这样横冲直撞地出现在脑海里。 当时她笔记本上划去了最后一个问题,准备盖上笔帽时,突然想道:当他面对这些矛盾纠纷时,有没有生出后悔学医的念头? 他当时不急不缓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世上没有后悔药,更何况,选择任何职业,就理所应当要承担它带来的风险。喜欢一件事,不是只有甜蜜,还有痛苦。我所能做的,便是提高自己的技术,尽可能地降低手术失败的概率。” 门边的风铃响起,一群男生说说笑笑推门而进。 他不大不小的声音落入耳中,转眼便融进咖啡的热气中。 “不求人人理解,但求问心无愧。” 徐则菱一下有了灵感,开始敲键盘。 下午五点,苏然推门而入,见宿舍灯光昏暗,啪一下打开灯,看徐则菱坐在板凳上,对着电脑,目光呆滞。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怕吓着她,轻声问道,“写稿呢?” 徐则菱有些恍惚,潦草回个嗯字,“上次叶医生的稿子,我上司让我重新采访后,再写一遍。” 眼睛长时间盯着电脑,有些酸涩,起身站在窗前揉了揉眼睛。 大大的雨滴砸在栏杆上,旋开一朵花,垂直掉落下去,树梢猛烈摇晃,风声鹤唳。天气说变就变,大雨即将来临。 宿管阿姨四处奔走相告。“下雨了,下雨了,快收被子。” 一个个小人冲出宿舍跑得贼快,抱着被子撒腿就跑,看着反倒像是偷被子的人。 而中午那会阳光还很好,一床床被子晒在太阳底下,正面望过去,青篮紫橙,像是水彩画展览。猫躺在墙角拿爪子挠自己的身子,看到人来,自顾自地转了个身,挠另一边。 这慵懒的冬日。 叶城没有听她的话,在食堂坐着等她拿笔记本下来。 隔着很远的距离,徐则菱就看见那道高高的身影立在宿舍区一排刷卡闸机前。 让她生出某种错觉。 他跟所有在宿舍楼下等女朋友的男生是一样的。 阳光把两个人一高一矮的的影子投到地面,稍长的影子微微弯曲,向另一道影子无声靠近。 苏然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桌面那杯可疑的奶茶上,贼兮兮地,拷问道,“你平时都不买奶茶的,老实交代,是不是谁送你的。” 徐则菱打掉她指着的手,“叶医生送的。” “他为什么要请你喝奶茶?” “算是给我赔礼道歉吧,”徐则菱扁着嘴控诉着,“你都不知道他今天多过分,讲座上偏偏点我回答问题,害我被所有人嘲笑。” 苏然饶有兴趣地听她讲完,慢悠悠道,“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就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 “……” 徐则菱声调顿时提高几度,“你这什么比喻?” 苏然被她莫名其妙的反应吓到,摸了摸耳朵,“你那么大声干嘛,我就是感觉而已,你之前不是一直跟我吐槽他吗。” “哦,”徐则菱蓦然松了一口气,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音量减弱,话也说得不利索,“那……本来就不恰当。” “行吧,”苏然打着哈欠,无心跟她争辩,坐到床上,脱掉鞋,翻个身,滚进被子里面,连打好几个哈欠,“我睡觉了,图书馆待着太催眠了。” 苏然呼吸渐渐绵长,徐则菱脑子却久久没静下来。 情敌 所以,他现在正跟青梅竹马在一块吗? 周六晚七点,徐则菱来到仁和医院。 稿子已经给祁琪审核过,因为涉及很多医学知识,最后还需要叶城过目,早上她就给叶城发过word,但他说今天好几场手术,晚上才有空。杂志社那边着急定稿,徐则菱只好亲自来医院找他。 给叶城发的微信还没回,不知道他手术结束没有。 提着奶茶,在护士站找到关念夕。 她埋着头,不知道看什么看那么专注,叫好几声才抬起头,望了眼过道的方向,眸光一亮,“小徐,你怎么来了?” 徐则菱把奶茶奉上,笑着道,“我来找叶医生对个稿子,他手术结束了吗?” “你那采访怎么还没搞完?这么长时间。” “……中间耽搁点事。” 关念夕抱着手打量着她,笑嘻嘻道,“几个月都不见你来次医院,没想到这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为什么?” 关念夕把吸管插进奶茶里,捅破封口膜的那刻发出清脆的声响,珍珠咕嘟嘟地被吸上来,喝了两口,吊足她的胃口,才开口,“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叶医生的青梅竹马吗?” 徐则菱呼吸一滞,眼睛往上翻,回忆那句话。“人家隔三差五就来找叶医生,没准过不了多久这层窗户纸就会被捅破。” “记得,”徐则菱迟缓地点头,“怎么了?” 关念夕又喝上好几口奶茶,扬扬下巴,一副看戏的表情,“在叶医生办公室呢。” “……噢。” “我这回可没跟你开玩笑,真在办公室。” 徐则菱嗯一声,平静说道,“我没认为你在开玩笑。” 这人是真不在乎还是装淡定? 关念夕有些把握不准,决定使出杀手锏,把照片发给她,添油加醋道,“有人偷拍下来的,我们护士群都传疯了,还拖着行李箱来的,保不齐要住一块喽。” 徐则菱垂眼,放在口袋里的手蜷缩起来,促狭地笑笑。 还是克制不住点开微信的冲动,手指放大图片。 女人穿着修身的白色针织连衣裙,勾勒出婀娜的曲线,裙子堪堪过膝盖,白皙的小腿包裹在直靴筒里。微卷的长发别在耳后,笑起来如沐春风,精致得如同一个芭比娃娃。 果然好看。 不然怎么会是叶医生的青梅竹马呢。 关念夕目光紧紧锁住她,那张脸上硬是无波无澜,让人看不出一点端倪,不死心地暗示道,“叶医生今天手术结束了,你随时都可以过去。” 徐则菱摇头笑了笑,“我待会过去找他吧。” 关念夕嘁一声,挑事道,“真胆小,还不敢进去。” 徐则菱没出声,只淡淡地笑了笑。 确实胆小,她怎么敢进去呢? 只能坐在过道的椅子上等他回消息。医院空调冒出的热气把她脸吹得有些热,取下围巾,脱下棉袄,露出宽松的高领毛衣。 目光投向那条相对白天而言有些空旷的长廊,那灯光的尽头是叶城的办公室。 不自觉地垂下眼眸,手摆放在膝盖上。 所以,他现在正跟青梅竹马在一块吗? 所以,就没有回她消息吗? 彼时叶城正在办公室,拿着两个密封罐子。 罐子透明,一块块晶莹的白菜裹上厚厚的酱料,压得很严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你也不嫌重,大老远从南都背过来。” 梁念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这话,您跟何眉声同志说去啊,要不是她在家天天念叨,把我耳朵念出茧子来,我才懒得往我行李箱塞呢。” 何眉声,梁念的母上大人,也就是叶城的小姨。广场舞种子选手,打太极的王者,也是厨房争霸赛冠军。 老太太退休在家,啥都干不了,不让她捣鼓这些美食,浑身闲得发慌,倒不如干脆让她折腾。 叶城离开南都一年半,何眉声不放心,隔三差五就差人送老来瓶瓶罐罐,有时候是泡菜,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上好的茶叶。梁念所在的公司在婺城有业务,经常要来婺城出差。 送过几次后,梁念急眼了,嚷嚷着要罢工,何眉声瞪眼,“现成的快递信鸽不用,我养你那么大有什么用?” 小老太太看着好说话,脾气真倔。 叶城问道,“小姨和姨父身体怎么样?有定期体检吗?” “我专门盯着呢,我爸老样子,我妈除了有点高血压,其他没什么,”梁念睨他一眼,“放心,不会给你机会操刀的。” “最好这样,”叶城瞥她一眼那厚厚的黑眼圈,冷笑道,“不过照你这熬夜的频率,躺在手术室里的很可能是你。” 又来了,又来了,比她妈还唠叨。 “年轻人的乐趣,你不懂。”梁念翻个白眼,使唤他,“我来这么久,谁都没喝一杯,给我倒杯水。” 叶城笑了笑,拿着塑料杯走向饮水机。 梁念闻到一阵浓郁的甜香。耸耸鼻子,放下腿,凑近去闻,发现角落多了只白色陶瓷杯,揭开杯盖,竟然是杯玫瑰花茶。 淡淡的茶水上,还漂浮着两片花瓣。 叶城什么时候有这么高雅的爱好,他不是爱喝苦茶吗。之前口渴喝过一口,发涩的苦味差点让她吐出来。 梁念摸摸下巴。 再打量,桌面明显是收拾过的,不再堆着杂乱的书,看起来整洁不少。那盆绿植又换成了新的品种,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细细想来,刚刚敲门时,那句“请进”说得很生动,似乎暗含着期待已久的喜悦。 叶城对她说话,哪有这种语气。 老树是要开花了? 梁念眼神转了转,故意拿起那杯精心准备的玫瑰花茶,作势要喝,抬高音量,“你这茶闻起来挺香的啊,我尝尝啊。” “等等,不是给你的。” 这大哥脚步明显更快,顺手捏着杯把,把那杯玫瑰花茶护在手上,还假惺惺地补充道,“多喝热水,对身体好。” 瞥一眼那塑料杯。果然,塑料兄妹情。 “那这杯茶给谁准备的?”梁念眼神亮晶晶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男的,还是女的?” 叶城气笑了,“哪来男的?” “那就是女人喽,”梁念啧啧两声,“何眉声同志还张罗着给你介绍对象呢,看来是不需要了。” “话说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你这工作忙起来昏天黑地的,能接触到的不过是病人、护士、医生、家属,不过你之前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有喜欢的人了。” “多少岁啊,哪里人,长得漂亮吗?” 叶城揉了揉眉骨。 他这表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的性子真难缠。 恰好有人敲门,“叶医生,10床的病人找你。” 叶城趁着机会逃之夭夭。 当真 别乱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叶城出病房后,远远地看着有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一团棉衣围巾扔在旁边,鼓起座小山包。 走近一看,她正慢条斯理地系鞋带。手倒是很巧,两个蝴蝶结很快就打好。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徐则菱慢腾腾地抬起头。 她乌黑的头发慵懒地披散在胸前,咖啡色的毛球垂在耳朵下的坠子上,半边脸侧过来,细腻白皙的皮肤闪闪发光,卷翘的睫毛轻轻掩着两只圆润的杏眼,嘴巴微微撅着,就那样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叶城喉结缓慢地滚动。 沉默一瞬。 蹲下来,望着她,声音带着些许玩味,“你到医院怎么不来找我,在这坐着干什么?” 徐则菱被这句话带出几分酸涩,如同浸入海水一般。 她在这都等半个多小时了。再等下去,她就要等不住了。 晃晃手机,声音有些不满,板正道,“叶医生,我给你发过微信,是你没回我。” 叶城解锁手机,她半个小时前的消息果然安静地躺在最上方:叶医生,我到医院了。 点开键盘,打字。 仅一秒,她的手机收到句“好的。” 这算什么,延迟回复?还能有这种操作? 徐则菱哭笑不得。 “跟我去办公室吧,这里坐着冷。” “哦。” 她刚直起身,看见叶城先一步把她围巾和棉衣拾起来,自然地搭在手上,站在她左边。 ……? 这感觉有点怪异。 要不要拿回来? 正犹豫着,听见叶城问她,“我没给你回微信,你就不知道来办公室找我吗?” 她轻咬嘴唇,没应声,他反而变本加厉,“我一晚上都不见得看次手机,那你是要一直坐到天亮?” 终于忍不住回嘴,硬邦邦道,“……我怕不方便。” 叶城停下脚步看她,探寻着,“有什么不方便?” 非得让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吗? 偏偏他格外有耐心,略带压迫性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逼得她闷闷地开口,“……你办公室有人。” 叶城目光复杂,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强忍着胸腔的颤意配合道,语气懒懒的,“有什么人?” “就……”徐则菱看见他略带玩味的表情,马上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后,立马缄口。 叶城凑近,掀了掀眼皮,“嗯,那你以为她是我什么人?” 这声音听着并不正经,甚至有些轻佻。 似乎要勾着她说出什么答案。 徐则菱有些气恼,眼下只想逃开这个问题,抬高音量,矢口否认,“没有,什么都没以为,走吧。” 三步并作两步赶紧离开。 叶城望着她局促的背影,唇线弯了弯。 原本徐则菱步伐稍快,走在前面,到门口时,往后退一步,自觉让开位置,让叶城开门。 叶城斜她一眼,“进来吧。” 探头进去,这才见到照片上的女人。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眉毛又黑又密,眼睛炯炯有神,小巧的嘴巴如樱桃般,唇彩鲜艳,勾唇笑起来,娇俏又可爱。 梁念注意到他身后多出个女人,腾的一声站起来,目光发亮,用力挥手,“嗨!” 这就是叶城要等的人?宽松的白色毛衣把她整个人衬得白皙娇小,给她的感觉却不是柔弱,神色有几分坚毅,是一个很清爽的女孩子。 叶城臂弯里挂着的……是她的外套吧。 梁念朝叶城挤挤眼,挺有觉悟啊大哥。 叶城轻微挑眉。 徐则菱一脸懵圈,淡淡地笑了笑,“你好,徐则菱。” 她伸出手,“梁念。” 海绵宝宝的手机铃声不适时地响起,梁念说了声抱歉,从桌上拿出来,对她说,“我妈的电话,我先接一下啊。” 一直沉默着的叶城突然伸出手,笑了笑,“我来接吧,正好我跟小姨好久没说话。”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某人身上。 小姨?所以不是青梅竹马,而是表兄妹? 徐则菱脑子被炸开烟花,懵懵地看叶城一眼,两个人恰好对视上,他乌黑的眸子里晕着浓浓的笑意,似酒酿。 徐则菱呼吸发紧,像是被烟花绽放后散落下来的火星烫到似的,迅速收回目光,站在旁边,戳戳脸颊,有几分热。 梁念把电话给叶城,他单手抱着衣服,走开几步,声音逐渐响起,“喂,小姨……人正好在我办公室呢……收到了收到了……梁念?看起来不太乐意,下次你别差遣她了……” “就是就是,他这里缺什么东西,自己会买。” 何眉声电话里听到梁念的声音,母女俩隔着电话拌着几句嘴,紧接着又开足火力对他唠叨个没完。 叶城嘴上应着,注意力时不时地转回那个小姑娘身上。 瞟见她侧着身子,低头挡了挡,半边脸颊露出微微翘起的嘴角,又努力抿着,却还是抹不开那丝弧度。 似乎也晕开在他的心里。 叶城扬眉低笑,“放心吧,回去带给你看,保管你满意。” “你们今天有安排吗?”梁念八卦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 “我来把写好的采访稿拿来给叶医生过目。” 梁念啊了两声,捂嘴吃惊道,“你竟然能拿到我哥的采访稿?他可是从来不接受采访的,大学都没用。” 叶城蹙眉,这反应能再做作点? 徐则菱笑了笑,“软磨硬泡,运气好。” “不不不,那可不是运气好,”梁念笑得暧昧,挽着徐则菱让他坐在椅子上,“我哥不想干的事,任凭谁劝都没用,除非……” 叶城咳了两声,眼神有些不好看。 梁念白他一眼,她这助攻不敬业吗? “你不是累了,要回酒店休息?” “……” 梁念瞪他一眼,干笑两声,“对,不打扰你们工作,我来出差的,趁着这点时间,赶紧回酒店眯会。” 叶城毫不留恋地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条微信。” 梁念冷哼,“用你说。” 目光转回徐则菱身上,转眼又笑得跟朵花一样,“拜拜。” 人风风火火地拉着行李箱走出办公室,还顺带上门。 已经晚上快九点,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地能听见门外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徐则菱被梁念带着坐在叶城的椅子,双手摆在他的办公桌上,对着他的电脑,不太敢发出什么大动作。 身后一米的距离,站着叶城。 他质问道,“不是着急给我看稿子吗?” “哦对,”徐则菱才想起来今晚的正事,从包里夹层找出优盘,扭头问他,“放你电脑上看可以吗?” 叶城点头,“行。” 徐则菱插进优盘,把稿件打开,站起来打算让位置,被他拦住,“不用,你坐着。” 嗯?那你怎么看? 只占着椅子一角,微微侧过身子,给他腾出空间看稿子。 他靠过来,温热的气息突然铺天盖地蔓延过来,也没碰到她,却无声无息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身下。 那样亲近的距离。 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却并不刺鼻,好像还混着些不知名的草本香,淡淡的,很干净,有些好闻。 叶城专注在稿子上,用手指出了很多有问题的表述,细致地告诉她怎么替换修改。 徐则菱回过神,抓着鼠标进入修订版本,该标红的标红,该删除的删除,记录好意见。 时间一点点安静地走过去。 叶城眼里扫着剩下的内容,突然漫不经心地开口,“今晚吃饭了吗?” 徐则菱被他冷不丁冒出的题外话吓一跳,“啊,吃过了呀。” 叶城追问,“吃的什么?” 她认真回想了下,去的是一食堂,点的是,“葱油拌面。” “好吃吗?”叶城偏头看她。 “还好,除了有点油,没什么太大毛病。” “不油,还能叫葱油拌面?” “……”那你问我这些干嘛?无厘头。徐则菱较劲地回道,“我就喜欢吃不油的葱油拌面。” 空气沉默一瞬。 徐则菱自己都怔住,这话有些耳熟。 初一她痴迷上可乐鸡翅,吃饭时只夹这道菜到碗里,被邻居看到,半开玩笑似的说她嘴巴刁。 她回去跟妈妈告状,当时也是这么回的,“我就喜欢吃可乐鸡翅。” 有些赌气,还有些娇嗔的味道。 徐则菱自觉失言,想说些话缓和尴尬的气氛,又拉不下面子。心里既紧张他会不会生气,可又期待他有什么样的反应。 叶城轻巧地嗯一句,语气上扬,语速不急不缓,“知道了,我努力。” 她指尖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得猛烈跳动一下,脸似乎又滚烫几分。 徐则菱觉得自己碰到叶城,似乎就很邪门。 不是社死,就是火灾。 他总能不经意间引她生气,可偏偏又有本事四两拨千斤地逗她开怀。情绪因他而起,又因他而散,无声无息受他操控。 比如现在,她的思绪又开始止不住地神游、猜测,究竟是信口开河,还是认真承诺,脑子一团乱麻。 徐则菱自由自在地活了二十年,有点害怕这种心不受控制的感觉,更懊恼一颗心不上不下地被他牵引。 深吸一口气,警告道,“叶医生,别乱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叶城看了看她不乐意的表情,右手撑在椅背上,扬眉笑了笑,自顾自地说道,“正好。” 两个人离得很近,气息都喷薄在她脖子上,有些痒,徐则菱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根本没回答她的问题啊。徐则菱追根究底,“正好什么?” 叶城转过脸,语气收敛起一贯的随性,变得认真而坦诚,直勾勾地盯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就怕你不当真。” 话剧 您下半辈子干脆抱着医院结婚吧 叶城漆黑的双眸里闪着灼热又蛊惑的目光。看徐则菱正襟危坐,眼睛不敢偏斜一丝一毫,他敛下睫毛,逐渐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放到电脑屏幕上,重新说着修改意见。 一个人无比认真讲着,一个人无比专注听着。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天空好像剥开了葡萄表皮露出的果肉,让人有咬一口的冲动,又似一瓶打翻的葡萄酒泼洒下来,漫天深紫色,浅浅的醉意在黑夜里流露出来。 修改完的稿子被认可后,叶城提出要送徐则菱回学校时,被她一口回绝,只能眼瞅着她跟只兔子似的蹿出医院。 回到裹着寒风的夜里,踩在冰凉的地面,听大爷吆喝又香又甜的烤红薯,烟火气一点点弥漫在灯光下,徐则菱才感觉到几分真实感。 把稿件发给祁琪,洗漱泡脚,打一壶开水,灌到保温杯里面,脱下外套,爬上自己的小床,照旧折好被子的四只角,把自己团进去,被窝一点点热起来。 没多久宿舍熄灯,苏然还没洗漱,抓着洗面奶和脸盆慢悠悠地往盥洗室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徐则菱的睡意也越来越浅。 黑漆漆的屋子亮着一盏灯,清冷的光辉映在淡绿色的床帘和白色蚊帐上,变得透亮,有几分隐隐绰绰的美感。 看着那光,不知不觉入眠。 隔天下午徐则菱收到祁琪的修改意见,改好后发过去,已经快五点。大礼堂晚上六点有陶行知话剧演出,吃个晚饭早早地到场,环顾四周,位置基本空着。 第一排是给领导的预留出来的座位,第二排离领导太近,徐则菱果断选择第三排。 有人走过来,徐则菱一开始没注意,直到那脚步声果断地在她身边停下时,才抬起头。 他穿着件短棉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淡蓝色的毛衣,微微躬身指了指她身边的位置,笑了笑,露出颗小虎牙,有些俏皮地问道,“这有人吗?” 想起来了,是在叶城讲座上碰见的男生。 “没有。”谁让苏然食言,根本没办法从被窝里拽出来。 往他身后看一眼,并没有人,“你一个人来看话剧吗?” “你是没想到,我一个理工科男生喜欢看话剧?”周沈含摘下眼镜,拿纸巾擦拭,眼睛看起来更小了点。 徐则菱坦诚道,“确实有点意外,现在看话剧的人好像比较少。像校园歌手大赛、街舞比赛、迎新晚会估计还得抢票。” “我之前也不怎么爱看,大二有场话剧,恰好在门口路过听过一嘴,觉得还不错,”周沈含看了眼她,“这次听说话剧团又来了,就来凑个热闹。” 徐则菱扭头,神色有几分惊喜,“我也看过那场话剧。” 周沈含惊讶之余,脸上浮现一层喜悦,扶了扶眼镜,“那场话剧除了学校的灯光舞美差了点,其他都堪称完美。演员的演技、台词功底,都让人特别震撼。” 徐则菱简直不能再认同地点点头。她当时是被校报老师派去采访写稿的,看着看着完全沉浸其中,酣畅淋漓,当晚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字的读后感交上去。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周沈含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认识一下,我叫周沈含。” “徐则菱。”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那个则灵吗?” “灵不是,是菱角的菱。” 周沈含点头。他早就听说过她的名字,只是头回知道究竟是哪两个字。 叶城彼时正在医院职工餐厅孤零零地吃晚饭,手机叮地一声收到条微信。 梁念:您在哪呢? 叶城:医院。 梁念:您下半辈子干脆抱着医院结婚吧。 ……? 叶城放下手机,略微思忖,回过去:你人在哪? 梁念:婺城大学。 叶城:你看见什么了? 梁念:你猜。 叶城:一张草莓音乐节的门票。 梁念二话不说发来张图片。 点开来看,是张侧方位拍的照片,镜头拉大后,图片有些模糊,灯光黯淡,焦点集中在一男一女身上。 只有两张侧脸,依然能分辨得出右边的女生是徐则菱。在男生的注视下,她低头垂眸一笑,笑容很淡,也许只是出于单纯的礼貌,却也格外刺眼。 叶城眯起眼睛,眉毛都要拧成一条线。 那个男生,他见过两次。 超市想搭讪被他拦住了,讲座那次,他视线黏在徐则菱身上,瞅着她开始动身,才同时走到门口,故意制造巧遇。 也是因为他的出现,计划被打乱,才提前给祁琪发信息。 可人家是同一所学校的,偶遇太过容易。 叶城眼里的情绪越来越浓,直起身子,目光望向窗外的马路,又不动声色地默默收回视线。晚上还要值班,10号床的病人刚做完手术,得认真盯着,现在无论如何都走不开。 一股无可奈何的情绪从心底升腾,又习以为常地压下去,叶城闭闭眼,抬手揉了揉眉骨。 “吃饭就好好吃,菜要凉了,年纪轻轻别不把身体当回事。”何老敲敲桌子,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来,数落道。 “何老。”叶城闻言拾起筷子,夹起花椰菜咽下去。 “刚看什么,表情看起来这么凶险?谁惹着你了?”他对这个徒弟的性子最了解不过,笑容跟粘在脸上似的,不耐的神色都很少,最是耐心温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表情。 “没什么。”叶城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收到张图片,来自梁念。看了一眼,眉目舒展开,漫不经心道,“最近想养只兔子,就怕被哪个人捉走了。” “那你可得注意点,现在嘴馋又缺德的人可多着呢,上次你师母养只鹅,被哪个黑心肠的短命鬼偷走了,气得她大晚上睡不着觉。” 叶城挑眉笑了笑,“是得好好看着。” 何况他这只兔子还这么招人喜欢。 何老端起碗,喝口排骨海带汤,眼尾扫一眼他,嘲讽道,“不过,你连盆绿植都养不好,还想养兔子。” “说得好像家里那些花花草草,是您种好的。” “夫妻一体,”何老笑眯眯道,“你有本事找个老婆帮你打理。” 叶城嘴角扯了扯。 何老不跟他开玩笑,切入正事,“S参会名单出来了,到时候你跟着我去,差不多下周五的时候走。” 叶城对S早有耳闻。 S在神外领域颇负盛名,能听到最前沿神经科学动态及研究成果的分享,分7大专题依次进行,其中就有他最近研究的脑血管病专题。 只是加上培训课程后,时间有点长,大概需要十天。 大礼堂内,坐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梁念弯腰从第三排的座位挨个走过去,精准地对着某个人猛然抬起头,露出欣喜的表情,“嗳,菱菱,好巧,你也在?” 两个人都怔住。 周沈含抬头打量了眼她。 徐则菱压下心底的疑惑,招招手,“梁念姐,你来看话剧吗?” “我今天刚办完事,听完婺大有场免费的话剧,就来蹭一蹭,没想到碰见你。”梁念顺势一屁股坐在徐则菱左边的位置,把挎包横在膝盖上。 徐则菱解释道,“我是婺大的学生。” 梁念点点头,打开挎包,东翻西找,不停念叨着,“哎,我眼镜呢,没带过来吗?” 拉开夹层拉链,露出眼镜盒一角,又不慌不忙地拉回去。 叹口气放弃寻找,指着舞台上的最右边的角落问道,“菱菱,那是什么啊,我都看不清。” 徐则菱顺着望过去,“是牛的道具。” 梁念又接连询问,徐则菱被问得头皮发紧,“要不跟我换个位置吧,你没戴眼镜,坐到我这,视角好一些。” “不不不,这怎么行,你跟旁边那位同学一块来的,换位置把人家晾在那多不好。”梁念连忙摆手,一脸真诚。 徐则菱望了眼周沈含,他会意说都可以。 “没事,我其实是偶然碰上他的,他没意见,咱们换吧。” 梁念这才勉为其难地坐在她和男生的中间,扭头瞟一眼。 这男生小麦色皮肤,鼻梁高高的,看着还挺帅,不过跟叶城比,还是差远了。 她其实是受客户之托,来拍张照回去交差的。那客户婺大毕业多年,说想见见母校的模样,特意叮嘱让她进大礼堂看看。没成想,恰好撞上。 那男生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惊讶地看她一眼。 梁念下垂的嘴角立马上扬起来,露出个友善的笑容。 周沈含潦草地点个头。 梁念给叶城发过照片后,刻意抬高音量,“菱菱,昨天我哥什么时候放你回去的啊?他这人忙起来就没点时间概念,读博的时候,看论文就没完没了,饭都顾不上吃。” 徐则菱啊一声,“也没很晚,十点多我就到学校了。” “那就行,他有啥做得不好的,你多担待。”梁念拍了拍她的手,余光里瞄到那男生脸色变了变,笑得更加开心。 徐则菱眉心一跳,又不好答应,只能低下眼皮笑了笑。 “菱菱,你读大四吗?” “对,马上毕业。” “毕业后打算工作还是读研啊?” 徐则菱老实回答,“读研。” 梁念眼神亮了亮,抚摸她的手,“想好去哪个城市了吗?” 徐则菱微微皱眉,这怎么像查户口? 还是坦诚道,“……南都。” 梁念笑眯眯道,“我就是本地人,到时候我带你玩遍南都,吃尽美食。” “呃……好啊。”徐则菱点头。 红色大幕缓缓拉起,话剧在掌声中正式上演。 梁念困得要死,又不敢打哈欠露馅,强撑着看下去,勉强配合着鼓掌或点头。 周沈含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脑子里的思绪飞来飞去,干脆垂眸,支着头认真思考起来。 三个人只有徐则菱专注且认真地看完了整场话剧,热血沸腾。 话剧结束,徐则菱等到演员谢完幕才起身,扭头看梁念眼皮子缓慢地一合一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梁念姐,走啦。” “结束了。”梁念晃晃脑袋,拿着挎包站起来。这座位太硬,硌得她背疼,直起腰,扭了扭脖子。 目光带到旁边空空的位置,那男生已经走了。 梁念得意地勾起嘴角,“咱们走吧。” 人潮缓慢地从门口流出,梁念亲密地挽着她的手,全程保护着她,不让她被挤着。 时间已经很晚,徐则菱指着参天古木掩映下的道路,“梁念姐,顺着这条路直直往下走,就到校门口了。” “行,我先送你回宿舍。” “不用,就几步路。” “就几步路,送你回去也不打紧。”梁念抓住她的手,拉她往前走,扬扬下巴,“带路。” “好吧。”徐则菱不再坚持。 香菜 不带你这么公开处刑的 略带寒意的阳光透过云层完整地覆盖大地时,叶城走出医院,不假思索地打辆出租车往婺城大学而去。 点开微信,冒出很多小红点。叶城挨个看过,回复重要信息后,找到那个卡通丸子头头像,发信息:在学校吗? 隔几分钟,她回消息:在的。 叶城打字:有空吗?出来请你吃个饭。 徐则菱彼时正在从学校数据库查找大创项目的相关文献资料,电脑上微信滴滴响着,目光很快从屏幕抽离,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叶城:想找你帮个忙。 徐则菱:哦,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能拒绝嘛? 叶城:不能。12点你宿舍楼下见。 徐则菱:校门口见叭。 11点55分时,叶城在校门口鱼贯而出的人群里,一眼见到她。穿着件格子短袄,米色的针织半身裙到脚踝的位置。 毛茸茸的衣领围在脖子一圈,露出纤长的脖子,两只手揣在兜里取暖,看起来更像是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见到他,爪子动了下,声音懒懒的,“叶医生,你要找我帮什么忙?” “不是说吃人嘴软,当然要先把你喂饱才好开口。”叶城笑得恣意,“走,带你吃饭去。” 徐则菱哦一声,跟着他往前走。 学校门口围着低矮的护栏,出租车和公交车都在那条方向。 经过上次那茬,徐则菱有点不好意思,跟他拉开两三步的距离,低着头看地上那一高一矮的影子随风微微浮动,看起来还挺近的。 滴滴的喇叭声急促而短暂地响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抓住,身子往后倒退几步,随后看见一辆电动车擦身而过,刮起阵阴风,鼻子里钻入几丝难闻的尾气。 徐则菱半天没回过神,惊骇地抬眼,他脸上已经由笑意换成严肃的神情。 手腕还被他抓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跟她略带寒意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仅两秒,他就放开,蹙眉问道,“你手怎么这么冷?” 徐则菱轻微地转了转手腕,目光落在他握着的地方,小声道,“可能是因为我出门前洗了个手,比较难捂热。” 叶城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塞到她手里。 徐则菱睁大眼睛,里面还沉着几朵花瓣,色泽淡黄,放在手心里,热热的,嘴角轻轻勾起。 抬头看他,阳光把他的五官都染上金色,眼睛下的青灰色格外显眼,仔细看,眼里还布着好多条红血丝,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徐则菱伸出手指,“叶医生,你昨晚没睡觉吗?” 叶城笑了笑,“昨晚值班,怎么睡?” 徐则菱迟疑地问道,“今天上午也没合眼?” 其实是咪过一会的,可看她心疼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开口,“没有。” 徐则菱停住脚步,认真提议,“那你要不回去休息休息,我们再吃饭,我现在刚好也……不饿。” 叶城觉得这话有些好笑,手插腰,“都出来了,还能回去?” 风刮起来,她的长发飞起来,糊住脸,一边胡乱地用手往后捞,一边点头坚持道,“可以的,或者改成晚饭也行。” 他们这行熬夜已经成常态,有时任务来得紧急,值完班还不能回家,身体连轴转,早已习惯。 叶城目光浮动,声音温柔,“车上也能睡。” 他的呼吸声短暂地扑在脸上,徐则菱再次撩了撩耳后的头发。 叶城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一手给她来开车门,一手挡在车顶,挑眉说道,“请。” 这模样倒像是专门为她服务的小厮。 徐则菱忍着笑意,轻抬眼眸,微仰着下巴,摆出副傲娇的表情,轻轻嗯一声,俯身裹着裙子钻进后座。 叶城跟司机说了个地点,真得合上眼休憩,呼吸逐渐匀速而绵长。 徐则菱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她很明白没睡好觉的痛苦。安城离婺城远,她为了省钱只买火车,有时候抢不到卧铺,趴在硬座的小桌子上,邻座吵闹,睡一会醒一会,脖子难受不说,精神也备受折磨。 “前方直行八百米右转,进入……”导航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徐则菱轻手轻脚地放下手机,凑上前去轻声拜托道,“师傅,能不能麻烦你带个耳机啊,他在睡觉。” 司机皱眉,没吭声,表情有些不耐。 徐则菱说话更加小声,语气更加软和,笑得诚恳,“他是一名医生,昨晚在医院值班,整晚都没合眼,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行吧。”司机面色缓和下来,从置物盒里捡起弯弯绕绕卷成一团线的耳机。 徐则菱生怕他反悔,眼尖地主动接过耳机,殷勤地帮他解开。 看他把圆孔插进手机后,才肯放心地坐回去。 车程差不多三十分钟,叶城有所预兆地提前几分钟睁开眼睛,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叶城扫码付车费,司机乐呵呵道,“小姑娘看着挺年轻,还挺心疼人,怕吵着你,硬是让我戴上耳机。” 旁边的徐则菱倒吸一口凉气。 师傅,不带你这么公开处刑的! “是嘛?”叶城弯着唇看过来,眼里带笑。 徐则菱僵硬地别过目光,麻利开车门,闪下车去,站得笔直,宛如一棵松树。 叶城轻轻笑了一声,下车站在她旁边,只说了句,“进去吧。” “噢。” 这是家火锅店,装修独树一帜,入目全是木制的桌子板凳,大红的灯笼高高悬挂着,踏进去,似乎穿越到百年前。 门口有很多人坐着等候,叶城提前预约过,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个二楼靠楼梯的位置。 两个人商量后,点了鸳鸯锅和双人套餐。 “对了,我们店里马上要迎来12周年庆,只要生日里含有12这个数字,可以打七折哦。”服务员笑盈盈地说道。 徐则菱立马举起手,开心道,“我12月生日。” 叶城抬眸,目光投过来。 “好的,那请您给我看一下身份信息。” 徐则菱打开手机相册,找出之前拍下的户口簿照片,再把身份证号码大码,同时从卡套里抽出校园一卡通,罕见地亮出正面,“我没带身份证,这边是我的姓名生日,这边是我的照片,可以确认是我本人。” “好的。”服务员凑前查看,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叶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服务员走后,两个人起身走到酱料区。徐则菱口味比较简单,芝麻酱打底,加上蒜泥、香菜、花生碎,就大功告成。 看一眼叶城的碗,辣油、小米椒、麻椒粉,忍不住耸耸鼻子,口味好重。 对香菜区,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略过。 徐则菱开口问道,“叶医生,你真得不吃香菜啊?” 他拿起香油往里倒两滴,“嗯,里面有股怪味。” “适应适应就好,我之前也不爱吃香菜,吃过一次就喜欢上了,吃面无香菜不欢。”徐则菱在旁边怂恿道,“你要不试一下?” 叶城冷酷地丢出两个字,“不要。” 徐则菱撇撇嘴。 徐则菱去卫生间洗手,回来时发现叶城也不在位置上,只剩玻璃杯孤单地立在桌子上。 服务员陆陆续续上菜,快要摆满整张桌子。 中间簇拥着碗筷,他的碗里混合着各种酱料,颜色鲜艳,与她的对比,没有一点新绿,看起来有点碍眼。 徐则菱望了眼自己碗里的香菜,想起初次见面时叶城拿香菜举例拒她于千里之外,有点牙痒痒。 一个转身,又偷偷溜回卫生间。 隔五六分钟出来,叶城已经坐在对面,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徐则菱搓搓手,暗自期待地开口道,“叶医生,下菜吧。” 叶城拿起筷子,将荤菜依次拨进两个锅里。 一个吃红汤,一个吃清汤,互不干扰。 锅里咕嘟嘟地冒泡,烟火气袅袅升起。一分钟左右的时间,肉片由鲜红色转为灰白色。 叶城夹起一片肥牛,正要放入碗中,筷子停住,目光顿了顿。 几颗香菜缀在酱料上面,怪异气息钻进鼻腔里,叶城眉心跳动,掀起眼皮看刚刚从卫生间回来的人。 徐则菱正对着滚烫的肥牛吹气,半晌才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关切道,“怎么了?” 叶城把肥牛放进干净的空盘子里,轻轻地用筷子指了指碗,半眯起眼睛,似乎在说,解释一下呗。 她飞速眨了眨眼睛,眼神纯真又无辜,平静地说道,“我比你晚回来,没有作案时间。” “不是我干的。” 叶城轻微地挑眉,不跟她争辩,拿筷子一颗一颗挑开,扔进垃圾桶,语气波澜不惊。 “嗯,狗干的。” 柚子 大概也没有比你更不行的人了 徐则菱一开始只是抿嘴偷笑。 隔着缓缓升起的热气,看他眉毛拧着,沉默地把碗里的香菜挑地干干净净,心里没有半分愧疚,渐渐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叶城停下动作,眉梢轻抬,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她没有躲开,歪着头,笑得十分肆意。 眼睛弯弯似月牙,脸颊被热气逼出红晕,在淡黄色的暖光下显得俏皮,发现他的目光后,像一只小鸟,轻巧地动了动眼睛,目光啄了啄,转回桌子上。 徐则菱盯着红汤锅的一块牛肉,拿筷子去捞,还没出锅,就被叶城筷子夹住不能动弹,“你不是不能吃辣?” 红汤里的干辣椒、花椒、藤椒、热油可一点都不含糊,他吃着舌头都有些发麻。 徐则菱舔舔唇,“吃一点也没关系。” “你确定?” “确定。” 叶城她脸上没有半分犹豫,这才放开筷子。 徐则菱把牛肉放进碗里,吹了吹气,裹上厚厚一层酱料,送入嘴巴里面,嚼得有滋有味。 “挺好吃的。” 徐则菱吃得脸上冒汗,干脆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板凳上,拿纸巾擦汗,“叶医生,你要找我帮什么忙?” “我要去信城出差一个月。”叶城拿起杯子喝口水,眼神瞟向她。 徐则菱眼睛转了转,点了点头,“噢。” “不在的时间里,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家里的绿植。” “你家里还养了绿植?”徐则菱有点难以想象,他这养一盆死一盆的水平,家里那盆怎么活下去的。 “就养了一盆小吊兰,不占空间。” 徐则菱点点头,默了两秒,拿起桌上的生菜,放进清汤锅里,轻轻地开口,“叶医生,你为什么找我帮忙啊?” 叶城看她两眼,慢慢开口,“你比较闲。” “……” 徐则菱把生菜全都放下去,语气有几分不满,“叶医生,你这个回答就跟学院老师、同学说的一模一样。” 都是让她特别郁闷的理由。 叶城感兴趣了,“他们说什么?” “这个喊我整理文件,那个喊我去参加会议,总之是各种各样的活,理由出奇得一致,说我保研后比较闲。” 徐则菱恨恨道,“这是种偏见。” 叶城澄清道,“我喊你,可跟你保研一点关系没有,相比于我的同事,你真得比较有时间能照顾好我的绿植。” 说得好像他有多宝贝他的绿植似的,徐则菱想起他办公桌上那盆蔫蔫的绿植,暗自发笑。 可万一…… “要是我养死了怎么办?” 叶城神秘地笑了笑,“不会有这种可能的,我相信你。” 徐则菱咂咂舌。 相比你来说,我可能确实可以。 毕竟在养绿植这件事上,大概也没有比你更不行的人了。 火锅两个小时吃下来,徐则菱发现青菜全都是她吃完的,问道,“叶医生,你怎么一根青菜都不吃?” “嗯,”叶城夹起牛肉放进酱料碗里,理直气壮地回道,“我是肉食主义者。” “医生不应该都很养生,特别注意营养的均衡摄入吗?”这事颠覆她二十年来的认知。 “哪里来的偏见,”叶城觉得好笑,“按照这个理论,熬夜就已经很不健康了,这怎么说?” “那倒也是,”徐则菱耸耸肩,托腮自言自语道,“看来医生也不全都是里讲的那样。” ?叶城记忆被点醒,旧事重提,“就是你上次讲座开小差看的那本吗?” 呃呃……徐则菱诚实地点头。 叶城倏然一笑,那弧度有些诡异,带着些探究的意味打量着她,“那本书有这么好看吗?” 徐则菱嗅出些不明的意味,警惕道,“为什么这么问?” “单纯好奇,”叶城语气稀松平常,不紧不慢地说道,“看什么能把脸都给看红了?” “……” “我哪有脸红。”徐则菱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后,又立马回过神,这种反应看起来更像是心虚。 叶城筷子没停,目光悠长地看她一眼。 徐则菱紧张地咽口水,气势立马低弱下来,又觉得不能输,强撑着跟他对视。 漫长的几秒钟。 叶城挑起一边眉毛,不置可否地点头,顺着话茬往下接,轻飘飘地说道,“嗯,我看错了。” “……” 徐则菱完全没有胜利而归的喜悦,反而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郁闷感,还被人钉死在十字架上,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性。 徐则菱闷闷地去卫生间,拿水泼了泼脸,指着镜子里的人,决定待会要晾着他。 能晾一会是一会。 回来时,锅已经被撤走。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在收拾桌子,估计下面的顾客等得很着急了。 他实在有副很优越的皮囊,站在灯光下,轮廓更加清晰明了,修长的手上下滑动着手机页面,微敛眼眸,长长地睫毛下有双很漂亮的眼睛,表情漫不经心。 光是站在那就很好看,徐则菱心里一秒泄气。 刚想走过去,看见有个从楼梯上来的中年男人快步奔着叶城走去,笑意明显,声音响亮,“叶城。” 叶城的眉眼轻微蹙起,又立马舒展开,露出淡淡的笑意,周身环绕着很明显的距离感,不咸不淡地开口,“高叔叔。” “我正好来这跟朋友吃饭,没想到碰见你,”男人扫一眼他旁边杯盘狼藉的桌子,拍拍他的肩膀,“你应该明年六月份就调回南都了,到时候我们有空再聚聚。 他们还说着什么,徐则菱已经听不见,整个人懵懵地站在原地。 敛下眼眸,趁着叶城还没看见她,立马转身走回洗手间。 过了两三分钟,徐则菱才出来。中年男人已经离开,叶城手上娴熟地搭着她的外套,听到脚步声后,抬眸看她一眼,“走吧。” 门口出租车招手即停。 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徐则菱望着地上的斑驳树影,蹦出个念头,亮出口袋里的公交卡,“叶医生,我们坐公交回去吧。” 公交车站在马路对面,还得走一段路,再穿过人行道。徐则菱完全没概念,也找不到出口,干脆都扔给叶城,跟在他后面。 “这一站没有直达你学校的公交,得再往前走一站,”叶城看过公交路线图后,征求她的意见,“走吗?要不打车也行。” 徐则菱不假思索回道,“走都走过来了,不差这点路。” 这是条小道,种了一排松树,在这凛冽的冬季,依旧苍翠挺拔,一簇簇针叶向外延伸着,极具活力。 静下来,还能听见几句婉转清丽的鸟叫声。 两个人走得很慢,渐渐走出种散步的感觉。 路过家水果店时,徐则菱望着一堆圆滚滚的柚子,心里一动,走过去挑拣起来。 其实她对水果一窍不通,随便拿了两个小点的柚子给老板上称。 叶城全程在旁边看着,都没有出声,直到老板划开柚子装进塑料袋,双手递出去时,他十分顺手地接过来,提在手上。 徐则菱看了眼,没有开口。 公交车比较空,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 徐则菱位置靠着窗,本就有午睡的习惯,困意渐渐袭来,眼睛一睁一合,速度越来越缓慢,最后终于合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街道,转个方向,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徐则菱眼睛感受到光,闭得更紧。 马上,她就感觉到眼前暗下去很多,又安心舒适地打瞌睡。 大概又换到阴面了吧。 徐则菱醒来后,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问道,“叶医生,还有多久到学校?” “一站的距离。” 立马清醒过来,徐则菱伸出手,“你把柚子给我吧。” 叶城提起袋子,递过去,她却没接,从里面抱出个稍大的柚子,放到他怀里,才拎走的袋子。 叶城看着那颗圆滚滚的柚子,眉梢轻抬,“给我的?” 徐则菱迎着他的目光,笃定地点头,“嗯,火锅后吃柚子,解油腻。” “行。”叶城低头笑了一声。 胆小 要是他在身边 周四晚上,徐则菱和苏然来到学校后面的美食街吃饭。 各种摊点将原本并不宽敞的道路挤得更加狭窄,而入口处卖鸭脖的小店更排起长队,化作一堵结实的墙,将巷子拦腰截断。 徐则菱把手机握在手上,双手抱在胸前,跟着苏然侧着身子,挤进人流漩涡里。 这是进口,也是出口,两股力量暗戳戳使劲,推搡磨擦之间,因为她人太瘦小,在这种时候,她的谦让不占任何优势,差点又要被挤回去。 在被推搡来推搡去的一瞬间,她蹙着眉,脑子猝不及防闪现他的身影。要是他在身边…… 徐则菱愣住。 呆滞片刻,她已经穿过那面人墙。 各种香味夹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裹着她的思绪跑得更远更远的地方。 这才正式进入美食街,应有尽有的店面铺陈在眼前,烤冷面、炸鸡腿、猪蹄烧饼各式小吃吆喝声不断。 苏然挽起她的手臂,“咱们先去吃碗米线吧,学习学得我头昏脑胀,肚子饿地咕咕叫,之后再去买水果。” “一碗米线”位置在巷子最深处,面积不大,两排靠墙的桌子,总共不到十张,后头是厨房,开着道窗口,素色花布半遮掩着,依稀可见厨师忙碌的身影。 小店里热闹异常,香气萦绕在上方,年轻的老板娘从电脑前抬头,“两位,要吃些什么?” “一碗骨汤肉沫米线。” “一碗骨汤肥肠米线。” “好的,葱和香菜要吗?” “不要香菜。” “……都要。” “好嘞,两位先坐。” 米线很快上桌,浓郁的鲜汤上面漂浮着三颗花椰菜、一颗对半切的鹌鹑蛋、些许肉沫,这是苏然的碗。 徐则菱碗里面还有几块肥肠,几滴红油流淌出来,趁着它化开之前,赶紧舀起来喝一口。 骨汤的味道很浓,喝下去,肠胃暖和起来。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吃着米线,苏然突然撂下筷子,振臂说道,“差不多还有一个月,我就要结束这苦逼的考研生活了,到时候陪我逛街啊,老娘要狠狠地买买买。” 徐则菱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接收到邻桌奇怪的目光,赶紧拿下她的手,“行行行,姑奶奶。” “你这什么反应,敷衍。”苏然撇撇嘴,指着她宣战,“大学生活要是重来一次,我肯定要跟你竞争保研名额,把你撂下马。” 徐则菱眨眨眼,“行,到时候我就是你的手下败将。” “……可惜没有如果。”苏然肩膀塌陷下来,积攒而来的气势顿时弱下来,似是兵败如山倒,整个人蔫蔫的。 看她这反应,徐则菱感觉出来什么,也放下勺子,轻声问道,“最近复习压力太大了?” 苏然没精打采地嗯一声,许久低着头出声,“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这是个谁都没法回答的难题,徐则菱不想拿“你一定会考上”这种话来搪塞苏然。因为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变数。 徐则菱沉默须臾,反问道,“那你现在就不考了吗?” 苏然倏然抬起头,“怎么可能,都到这个份上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老娘怎么会认输,爬也要爬过去。” “那不就行了,你可比我有勇气,”徐则菱拿汤勺搅拌碗里的汤,看那淡黄色与红油融地更深,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比你想得更早了点。我不敢考研,所以才早早打算保研的。” “为什么不敢?” “万一失败了,我没法接受这个结果。” “你就是个胆小鬼,啥都不敢开始,有什么比赛就退,非要准备好了才上……” 徐则菱听着她的数落,默不作声。 是啊,她就是个胆小鬼。 这些天她躲在论文的世界里,让自己不要想叶城,不要想以后,可他还是能从生活的缝隙里钻进来。 那些被按压下去的问题又浮潜上来。 他请自己帮忙,是不是真得因为在这个短暂停驻的城市找不到其他有时间的人来托付吊兰? 如果他离开婺城,而她也会是他短暂旅途中的过客吗? 第二天醒得很早,掀开窗帘一角,阳光照射进来。 算算时间,距离上次晒被子,已经一个月。 苏然已经起床,徐则菱无所顾忌地拆下床单被套,团进脸盆里,再抱着两床被子走向宿舍楼后的晾晒区。 这边地势较高,视线能轻松透过护栏看到马路上的光景。 不过她没有心情欣赏风景,要趁大家都赖在被窝里,赶紧回去抱着小山高的脸盆走去洗衣房。 叶城到婺城大学给徐则菱发信息,看她一直没回,并不像其他男生杵在门口,带着那盆小吊兰踏上宿舍区旁边的马路,顺着林荫大道看校园风景。 护栏的尽头有道铁门,有外卖小哥停下车等候着,立马就有学生小跑着下来,伸出手从空隙里取走打包盒。 有点像看守所里按时取餐。 往看守所里看一眼,大片的空地上立着很多栏杆,视线随着移过去,猝不及防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他差点没认出来徐则菱,头发往后胡乱绑起来,好几缕头发突兀地跑出来,一身粉色睡衣睡裤。 她竟然有这么少女心的一面。 怀里抱着盆,手上提着个袋子,精挑细选地走到中间区域。 她驾轻就熟地放下脸盆,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微微垫脚,仰头擦拭栏杆的灰,来来去去擦了三遍,才心满意足地把床单背面抻上去,麻利摊开。最后拿出夹子固定住位置,防止被风吹跑。 母亲在世时也是这样。那会他们还住在低层的小房子里,相对潮湿。但凡碰到大太阳天气,母亲就会无情地把睡得正香的他从床上拉起来,拆下床单被套,卷着被子去天台晾晒。 她满意地拍拍手,直起腰,抬起头,准备欣赏自己的杰作。 不好,头上是…… 他还来不及开口,哐当一声,她脑袋就撞到不锈钢的栏杆上,声音听着很重。 叶城瞳孔微睁,倒抽一口凉气。 她看起来反倒没什么大反应。倒退两步,拿手摸了摸头,懵懵地往上看一眼,弯着腰绕开那条栏杆,拿起脸盆大步流星地走开。 这模样,看来没少撞。 叶城站在原地,看着她潇洒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细细碎碎的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叶城半边脸颊上,五官显得深邃俊朗,另一边勾起的嘴角藏在树荫下。 手机滴滴两声,是微信提示音。 估摸着是徐则菱回到宿舍,看到后给他回消息。 果不其然,上面写着:叶医生,不好意思没看到手机,再稍等我一会,马上出来。 叶城一只手托着吊兰,另一只手打字发送:没事,不急,我正从校门口走过来。 吊兰 等我回来 徐则菱穿着蓝色羽绒服,乌黑的头发编成辫子,看起来俏皮又知性,不过似乎还缺点什么。 叶城站在刷卡闸机前,见到她上前两步,“吃早饭了吗?” “没有。” “那先去吃早饭。” 徐则菱买了一杯皮蛋瘦肉粥,一个茶叶蛋,一个肉包,在叶城轻微地挑眉下,她解释道,“早上要吃好也要吃饱,冬天胃口比较大。” 叶城笑了一下,“我又没说你饭量大。” 徐则菱音量抬高几分,质问道,“那你刚刚为什么那样看我?” 叶城有些无奈地笑了,“我是好奇,你对这几样为什么这么情有独钟,都吃不腻吗?” 八月份的时候,她买的早饭也是这几样。 徐则菱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喝了两口热粥,回道,“噢噢,我只是懒得尝试新的菜,这个搭配比较合胃口,就认准它了。” 叶城手搭在桌子上,眼神转动,笑了一下,“对别的东西也这样?” “差不多吧,”徐则菱犹疑着点头,“如果尝试后觉得不错,我都会一直用下去,不怎么更改。” 叶城唇线轻轻弯了弯,似乎对这答案十分满意,“挺好。” 徐则菱对他这反应有点莫名其妙,总感觉他话里有话,但鉴于好奇心害死猫的经验,她选择不问下去,慢腾腾地吃早饭。 吊兰立在桌面上,叶片细长柔软,从盆沿往外舒展垂散,关键叶子还是绿色的,没泛黄。 徐则菱咬一口肉包,“叶医生,这吊兰怎么养?” “中午放到窗台上,晒会太阳,晚上气温低,把它搬进宿舍里面,每十天浇一次少量的水,很好养活的。” 徐则菱暗笑,不好养活的话,估计早就死在您手上了呀,不过她没胆说出来。 “可以,还挺省事的,还有其他的吗?” 叶城瞧她一眼,眼里有几分笑意,“记得每天晚上拍张图给我看。” 嗯?这什么要求,徐则菱咽下包子,抬眉,语气略有不满,“叶医生,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照顾好,还每天一张照片,当监工吗?” 叶城扬下巴,骄矜地嗯一声,“也可以这么理解。” 徐则菱瞪他一眼。 看她眉毛竖起,叶城微微俯身,言辞恳切道,“徐则菱,这盆吊兰,我付出了很多心血的。” 哦,那之前的绿植怎么就枯萎了呢? 徐则菱眼神骨碌转着,手剥着茶叶蛋,嘴角流露浅浅的弧度,眨眨眼睛,“叶医生,这是你养的第几盆绿植?” 你之前到底养死了几盆绿植啊? 叶城嗅出些嘲笑的意味,仍旧伸出手掌,比划道,“第五盆。” 还挺诚实。 徐则菱唇角勾出嘲讽的弧度,摸了摸吊兰的叶子,“行吧,我争取不让它死在我手上,你回来还能见到一颗生机勃勃的吊兰。” “要是死了也没关系,赔我盆新的就行。” “放心,”徐则菱轻哼道,“不会给你这个讹我的机会。” 吃完早饭,两个人走出食堂。 叶城拿出手机,抬头看她,“手机号码给我一下。” 徐则菱不解,“微信发图片就可以了啊?” “以防万一,要是我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 徐则菱报出一长串数字,片刻,她手机上也收到串数字。 “这是?” 叶城眉眼温柔,晃了晃手机,轻声道,“我的手机号,有事打我电话,微信消息不一定看得到。” 徐则菱抬起下巴,从喉咙里发出个嗯的气音。 “……你今天走吗?” “下午的飞机。” “……噢噢。” “最近在干什么?” “写论文。” “保研了还写?” “之前的一个项目还没结题。” “打算发篇核心期刊吗?” “不不不,我就是个论文渣渣,哪敢想这个。” 两个人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都是些琐碎的生活日常,可聊起来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叶城又叮嘱了些事情,徐则菱并不擅长临别赠言,一路顺风之类的话都说不出来,被动地听他说话,站在原地嗯啊地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其实也不是毫无声音,食堂阿姨在用方言聊着天,后面停着的汽车响着喇叭声,旁边有个裁缝大爷坐在躺椅上摇啊摇。 叶城在望着她。 徐则菱有些抵不住这种注视,脑袋转了转,手背在后面晃了晃,伸出来把吊兰接过去,“放心吧,叶医生。” 叶城嗯一声,没再讲话。 这时候就该分开了,徐则菱挪着小碎步,往后退了退,转着身子挥挥手,准备回宿舍。 “徐则菱……” 她停住脚步,看叶城走到距她很近的地方,微微俯身,目光缱绻悠长地落在她的眼睛,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如钟声荡进她心里。 “等我回来。” 虔诚干净,如同一句承诺。 徐则菱睫毛扑闪着,闻着他身上的草本气息,盯着他的眼睛,心无杂念,认真地、深长地发出一句,“嗯。” 等你回来。 往上看,青云之中撕开了两道奶蓝色的口子。 叶城走后,徐则菱抱着吊兰回宿舍,高楼上的两只鸟儿婉转流利的歌声交织在这温柔的清晨里。听那歌声,它们大概是很欢快的。 一只肥猫伏在高高的水泥阶梯上俯视众生,绿色的眼睛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人来人往丝毫没影响它。 徐则菱走上去时瞧见它那忧郁的姿态,忍俊不禁,“你这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哲学啊?” 猫灵性地转过来看她一眼,又继续保持着高贵的姿态。 把吊兰放到阳台上,朝着太阳,那叶子闪闪发光。 脱下外套,换成舒适的睡衣,徐则菱继续打开电脑,开始根据老师点拨的思路一点点写论文。 下午收被子时,那只高傲的猫趴在洗衣房门口,爪子挠着另一只猫的脑袋,丝毫不避讳地亲吻纠缠着。 徐则菱挪开视线,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成何体统! 懒得走两趟,被套床单棉被都压在手上,爬上楼梯,扔在自己的床上,马不停蹄地铺好。 晒过太阳的被子蓬松柔软,气味都好闻。 趴下床上,视角正好对着窗玻璃,天空不沾一丝尘染的蓝色,被勾勒出两三道飞行的痕迹。 他有没有到抵达目的地? 下午不到四点,徐则菱就把吊兰收回来,放在桌子上,垂落的叶子距离指尖很近,一抬头就能看见,撑到晚上七点拍了张图片发给他,打字道:很早就放进宿舍里了,没让它冻着。 这话感觉是在邀功领赏,徐则菱又全部删掉,索性不发文字,摆张图片在那。 八点还没回,九点也没回。 徐则菱打了盆开水,坐在椅子上开始泡脚。脚蜻蜓点水般试探一下,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后,又立马退回来,换另一只脚,反复多次适应水温后,缓缓把脚没入水中,很快被烫得通红,有点像红烧猪蹄。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跳出他的消:飞机延误,没看到消息,才到酒店。 徐则菱:哦,那你好好休息吧。 叶城:不急,你一般几点睡觉 徐则菱:晚上十一点熄灯,差不多就这个时候睡觉。 叶城:那还挺早的 徐则菱:当然,早睡早起,多吃蔬菜,对身体好。 叶城:你怎么比我还养生 徐则菱:那是,我连红薯都只吃蒸红薯,现在还在泡脚呢,提早养生,减少患病几率,晚年生活才能幸福点 叶城:眼光这么长远,医生最喜欢你这种爱护身体的病人了 徐则菱:那是因为我不太想当病人。 叶城:你这是讳疾忌医。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的,早诊断早治疗,之前有个病人拖到肿瘤晚期才过来,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 徐则菱打字的手顿住,呼吸一滞,摸了摸耳朵,心里有几分不安,隔了几秒回复:叶医生,您可盼我点好的吧 叶城:没咒你患病,这不是科普一下。 徐则菱心头笼罩着层乌云,心思飞出去,只回了个哦字。宿舍只有她一个人,仔细听,耳朵里是有些嗡嗡声在的,好像一只小蜜蜂不停回旋。 仰着头,回忆她什么时候开始耳鸣的?大概一个月前,打盆热水洗头发来着,水不小心灌进了耳朵里,赶紧歪着脑袋倒出去,耳朵当时好像堵了一会,之后就总能听见些耳鸣声。 只有很安静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并不影响日常交流。她也没太放在心上,可叶城现在说起来,心里真的有点不上不下。 万一是什么大病的征兆呢? 钥匙转动锁孔,门嘎吱开了,苏然从图书馆披着一身寒气走回来,嘴里念叨着“太冷了”,一眼瞧见那盆绿植,惊讶问道,“你买的?” 徐则菱脸上有几分忧思,“不是,叶医生要出差,帮他养一养。” 苏然笑着,长长地噢了一声,食指戳戳她的眉心,“叶医生啊,你俩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帮他养绿植的地步了,从你这听到他的次数有点多啊……” 徐则菱见她还要调侃,伸手打她。 苏然敏锐地躲开,摸了摸吊兰的叶子,勾唇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几个字。 徐则菱还没从耳鸣的事回神,也没听到她说的话,问道,“苏然,你耳鸣过吗?” “没有。”苏然放下书包,慢条斯理地把书抽出来,放回书柜里,抽空瞥她一眼,“你耳鸣了?” “嗯,大概一个月了。” “上医院看看吧,”苏然看她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口气有几分重地教训道,“之前你小腿被刮伤了,那么深的伤口,一点都不上心,真不知道你这人有没有痛觉。” “啊,上次我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伤口,穿着长裤哪看得见。”徐则菱声音越来越低。 苏然抱着手坐在桌子上,气势汹汹,“那这次呢?” 徐则菱嗫喏着,“……再观望一下。” 她实在懒得去医院,挂号排队几小时,半天的时间都耗在那了。 苏然翻个白眼,又拿她没辙,轻哼道,“看你真出事怎么办。” 盆里的水已经没什么温度,徐则菱抬脚穿着拖鞋出去,把水倒掉。拿起手机,食指触摸到电源键,屏幕亮起来。 叶城发来条消息:明天强冷空气抵达婺城,大风降温,尽量少出门,穿厚实点,别感冒 徐则菱:知道了 叶城:早点睡觉 徐则菱:晚安~ 未来太太 我怎么不知道 徐则菱原本只是想先观望观望,没想到这两天,耳鸣症状加重。 以前可能只是轻微的耳鸣,可现在耳边的嗡嗡声蓦然变大,让人无法忽视噪音的存在,更恐怖的是,听力也减弱了,音量键要上调到50%才能听清。 没办法静下心来改论文,拿出手机,打开某度某乎,打好字又不敢点搜索,退了出去。要是得出个耳聋的结论,怎么办? 现在已经六点,医院门诊肯定也下班了。 听着那嗡嗡的声音,徐则菱整颗心悬在半空中,未知的恐惧几乎要把她淹没,脑海里一点点浮现出个人影。 找到叶城的微信:叶医生,我好像真得要当病人了!怎么办! 过了五分钟,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 家里人从小也不把这些小病小痛放在心上,她耳濡目染,形成了格外好的忍耐力,平时有个感冒,也是自觉喝很多很多热水,熬一周大概就过去了。 万一耳朵真出什么大毛病,她真得听力衰退怎么办? 会不会需要花很多钱来做手术? 家里哪有那么多的积蓄。 徐则菱坐在椅子上,蜷缩起双腿,脑袋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小腿,少有的无助感袭上心头。 对了,叶城给她留过电话号码。 叶城彼时正在后台候场,手机震动,拿起一看,显示徐则菱来电,眸光一闪,心里划过几分意外。 她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这是第一次。 叶城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扬起来,“喂,徐则菱。” 静默一霎。 徐则菱原本没指望打通,通了之后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前两天他还提醒她不要讳疾忌医,早诊断早治疗,眼下自己被狠狠打脸。 想起来他在信城出差,怕打扰他工作,小声道,“叶医生,你方便接电话吗?” 叶城望一眼台上,陆医生正在逻辑缜密地回答台下的问题,估摸着还要些时间,说道,“方便。” 听到他沉稳的声音,徐则菱耷拉着脑袋,叹口气,“叶医生,我真地成为一个病人了。” 她的声音很低,听着十分无措又沮丧。叶城走出去,找到个安静的角落,弯下身子,蹲在地上,声音十分柔和,“成为病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你先告诉我怎么了。” “我有耳鸣。原本很轻微,不怎么听得见,现在嗡嗡声越来越大了,听力也减弱了很多。” 原本……现在,她到底拖了多长时间?叶城蹙眉,冷静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徐则菱手摩挲着睡衣上的绒毛,不安道,“就……一个月前。” 那头提气的呼吸声传过来,似乎是压抑着某种情绪,她无力地解释道,“我以为它自己会好的,没想到越来越严重了。” 听她声音越来越低,叶城没再说什么,垂眸思考,有没有认识的耳科医生。 之前医院年底聚餐时,倒是有一个耳科的男医生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当时礼貌寒暄几句就不再多聊,还婉拒了加微信的提议。 叶城立马想起个人,办公室的张医生,他跟各个科室的医生都有联系,放下手机,点开免提,给张医生发条微信。 徐则菱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有些慌乱,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叶医生,是不是真得很严重啊?” 叶城收敛起自己的情绪,轻轻说道,“没有,别瞎担心,耳鸣很正常,不是什么大病。今天恐怕没办法问诊了,明天上医院看看。我待会问一下耳科的医生,你别慌。” 徐则菱犹疑地确认一遍,“真得不是什么大病?” 叶城认真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低低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传到耳朵边,仿佛有种威慑力让那些上蹿下跳的猜测都平息下来,让人心安。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听见那头冷不丁传来一道略带责备的声音,听着有些苍老,“马上就要上台了,什么电话这么紧要,非在这个时候打?” 徐则菱心里一惊,他要上台发言了?那他还说方便? 匆匆忙忙说了句,“叶医生,你先忙吧。” 叶城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退出通话界面,望着何老不悦的脸色,他说了声抱歉,“何老,稍等一下,有紧急的事情。” 何老对他这个学生颇为无奈,忍了忍,还是开口劝道,“这个时候就别分心了,待会再处理。” 叶城恳求道,“何老,马上就好,不耽误的。” 何老背着手,只好板着脸看他一通操作。 张医生消息回复得很快,推送了耳科高医生的名片,叶城请求加微信好友,验证信息上写着:高医生,想向您请教关于耳鸣的病因。 掌声响起,台上的陆医生已经准备退场,主持人正在说串场介绍词。 何老又催促两句,见他没什么反应,眼神十分不耐,直接把叶城的手机抽走,放在身后。 叶城手还保持着打字的姿势,望着何老。 他扬扬手,“我先替你保管手机,赶紧整理整理准备上台。” 看这个倔强的小老头藏得严实,就怕他伸手来抢,叶城无奈地笑了笑,“我要是讲不好,您是不是还不打算给我了?” 何老眼神嫌弃,冷哼道,“你这破手机给我,我还不稀罕,赶紧上去。” 场内除了远道而来的医生,还有不少媒体记者。架着摄像机,拿着笔记本在过道里听了一整天,昏昏欲睡。 叶城站在台上自信生辉,语速流畅自然,把晦涩难懂的课题说得生动形象,偶尔开个玩笑让不少媒体一扫倦意,目光都清亮不少。 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不少记者都是女性。 电视台的几个记者笑着窃窃私语。 “要是能采访到叶城就好了,我领导肯定喜笑颜开,而且不谈业绩,光欣赏这颜值,就很值啊。” “不过据说这个医生从来不接受采访的。” “不不不,我有个朋友在婺城人物周刊工作,她说叶城的专访安排在下期的杂志上,她已经看到样稿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看来也不是传闻中的那么难说话啊。” 有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电视台前辈们的交谈,不动声色地记下来,舔了舔唇,暗自下定决心。 发言加问答一共半个小时,叶城掐好时间,在雷鸣般的掌声准时退场,照旧拒绝了所有采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后台找到何老。 何老正跟人谈笑风生,见到他后,收敛起嘴角的弧度,眼角周围布满笑的皱纹,眼神柔和不少,声音却不带什么情绪,“刚刚发言还行,再接再厉。” 叶城见怪不怪,能从这老头嘴里听到几句赞美比登天还难,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伸出手,“何老,我手机。” 何老从口袋里掏出来,啪一声拍在他手上,“猴急猴急的,我还能真跟你抢。” 叶城笑了笑。 高医生已经同意他的好友申请,而且给他发了信息。 “耳鸣是患者在缺乏外部声源的情况下,耳内或颅内产生嗡嗡、嘶鸣等不成形的异常声幻觉,有以下几种病因……” 他发了长篇大论,从耳鸣的定义、种类、原因到治疗案例,事无巨细,措辞严谨,跟篇论文似的。 仔细浏览完后,叶城才回复道:谢谢高医生,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清楚,是一个朋友耳鸣…… 他把徐则菱的症状说清后,那头发来回复:问题应该不大,不过单单看描述,我无法准确判断病症,最好让你的朋友来医院检查一下,比较稳妥。 叶城立刻给徐则菱回消息:问过耳科的医生,耳鸣是很正常的症状,会治好的,别担心,明天去医院看个门诊。 论坛结束,人群鱼贯而出。 何老晚上有事,让叶城自己先回去。 叶城思索后,没往正门出去,迈向侧门的一条小路。 仰头看,半空中是纯净的蓝色,云雾变成浅粉色,霞光如薄纱轻轻掩在阶梯上。 他突然想起了徐则菱,不知道她眼下正在干嘛,是不是还在为耳鸣的事胡思乱想。 打算掏出手机看一眼,身后却传来清脆的女声,“叶医生。” 叶城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面前立着个女人,脖子上挂着架单反。 女人双手交叠,脸色微微泛红,“叶医生,我是电视台记者沈慈,刚才您的讲座听得我心潮澎湃、肃然起敬,我也是医学院毕业出来的学生,特别想邀您做个采访。 叶城听完后微微点头,“不好意思,沈小姐,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沈慈早有预料,见他转身欲走,声音提高一度,“但是您之前接受过婺城人物周刊的采访。” 叶城嗯一声,大大方方地承认。 沈慈脸上重新燃起希望,眼里含光地望着他,挺起胸膛强调了一遍,“我们可是省电视台。” 省电视台和市人物周刊,地位孰高孰低,一看便知。 既然能接受他们的采访,为什么将电视台拒之门外呢? 叶城扬眉笑了笑,语速不急不缓,“这跟哪家媒体没有关系。” 沈慈不解,犹疑着追问,“那跟什么有关系?” 手机滴滴响起来,叶城拿起手机说道,“抱歉,看条消息。” “没关系,您看。” 是徐则菱给他回的消息:好的,我放心了,明天我一定冲去医院挂号。 沈慈看见他嘴角轻轻勾起,神色温柔如这橙红霞光。 叶城重新收回视线,唇线变得平直,一本正经地说道,“跟记者有关系。” 沈慈表情里写着大大的疑惑,然后看见叶城勾起嘴角笑了笑,口吻略带挑衅,“我总不能提前得罪我未来的太太吧。” 未来太太? 沈慈整个人呆愣住,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敢情是为了哄自己女朋友才接受的采访。 那她还来比个什么劲儿? 叶城手抄在口袋里,眼尾上挑,声音清冷,“还有事吗?” 沈慈回过神,摆摆手,笑得僵硬,“没有没有,打扰了,不好意思。” 叶城微微点头,“没关系,辛苦了。” 耵聍 平时掏耳朵吗 上午九点,徐则菱握着病历本走进诊疗室。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医生映入眼帘,看着约莫三十岁左右,留着干净的寸头,露出小小的眼睛。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在凳子上。 徐则菱依言坐下来,把病历本递出去,恭敬地开口,“医生,我耳朵嗡嗡响,持续一个月了,之前声音很轻微,现在越来越吵了,听力明显有减退,您看看。” 听到她的话,医生目光一顿,缓缓抬眼,讶异地打量着她,眉间有几分犹疑,又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最后眼尾流露出分明的笑意。 徐则菱不明所以,惶惑地转动眼神,那人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拿出个仪器,示意她侧着身子,然后把一头的线伸进她右耳里,看屏幕上显示的图案。 徐则菱瞅了眼那团灰色的阴影,压根看不懂,小心翼翼地问道,“医生,我情况很严重吗?” 望着她紧张兮兮的神色,医生笑得更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摆摆手道,“放心,耳朵被耵聍堵住而已,冲洗掉就好了。” 徐则菱悠长的一口气终于舒展开。 医生一边问她常规问题,一边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 徐则菱瞥一眼,眉间蹙起。这跟叶医生的字迹相比,差得可太远了。 关键字迹这么潦草,她压根看不懂啊。 秉持着虚心的精神认真请教,“医生,耳耵聍是什么?” 医生正写着病历,头也没抬,语气波澜不惊,淡淡道,“俗称耳屎。” “……” 徐则菱傻眼了,迟疑地吞咽口水。 医生把病历本递给她,叮嘱道,“把这个药取回来,我告诉你怎么用。” 徐则菱下楼梯,抵达一楼大厅缴费窗口,一共五支队伍,长度都差不多。凭着感觉走向最右边那条。 队伍缓慢移动中,徐则菱拿出手机刷微博。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扭头一看,是祁琪。 她罕见地没带妆,最基础的眉毛、口红都没有描,整张脸看着十分素净,依然十分美丽,眼底有些青灰色,笔尖泛红,看着有些疲惫。 祁琪工作中从来都化着精致的妆容,与人隔着距离,现在见到她生活中的模样,倒是有些邻家姐姐的感觉,亲近不少。 祁琪率先开口,声音有几分沙哑,笑了笑,“来看病?” “嗯,耳朵有点问题,祁琪姐,你呢?” “小感冒,来拿个药。” 徐则菱点点头,“那就好。” 她在婺城人物周刊时,因为采访写稿问题,没少被祁琪训斥。她是有点怵这位上司的,但相处久了后,发现她口头虽然不饶人,但心肠很好。提出的每一条意见都很中肯,她的写稿能力也在稳步提升。 很多次,她被采访对象拒绝,想打退堂鼓时,也是她推着自己往前走,才有一点点的小成果。 “对了,叶城的那篇稿子写得不错,下期杂志很快就会出来,到时候来杂志社拿。” “好的,祁琪姐。” 提到叶医生的采访,徐则菱想起庄月明在洗手间说过的话,这个谜题还未解开。原本她觉得只要机会握在手中,其他都无关紧要,可如今她却想知道了。 “祁琪姐,当时你为什么要把叶医生的采访交给我啊?” 祁琪似是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随后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是叶城当时要求的,点名让你负责。” 她当时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很看重,辗转各方要到叶城的微信,人家也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才让徐则菱去医院试试,没想到瞎猫真得碰到了死耗子。 也许是运气,也许真得是徐则菱的诚意打动了叶城吧。 徐则菱刚进杂志社时,她并不看好这个小姑娘。胆子有些小,做事中规中矩,缺了点魄力,又因为周老师,她对徐则菱的态度有些冷淡。但慢慢发现,她是实习生里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想到这,祁琪难得赞许地望了眼徐则菱,正巧看见她嘴角快要咧到耳边,被发现后,还拼命遮住那抹弧度。 算了,还是沉不住气。 很快到了徐则菱付费,她跟祁琪简单道别,走到西药窗口,递出单子,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取回来一小管玻璃瓶。 瓶口很长,里面是透明液体,瓶身写着碳酸氢钠,徐则菱搜索了下是种软耳剂,多用于软化耵聍。 小眼睛医生说道,“出去再买瓶便宜的眼药水,倒出去,把碳酸氢钠溶液倒进瓶子里,比较好滴耳朵。一天三到五次,两只耳朵都要滴,滴完后侧躺大概十分钟,换另一只耳朵,三天后再来医院。” 徐则菱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望着她雀跃的背影,高医生给叶城发了条微信:叶医生,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个女生吧,今天来问诊了。放心不是什么大事,耳屎堵住而已。每天滴四五次碳酸氢钠溶液,三天后来冲洗,就可以恢复听力了。 斟酌了下,他把耳屎改成了专业术语:耳耵聍栓塞。 叶城的学术研究能力在年轻医生里属于榜首,让人望尘莫及。而他就是悲催的老二,有同事开玩笑经常拿他跟叶城比较,他虽然嘴上云淡风轻,心里却生出股暗自较量的心。 好不容易聚餐有见面的机会,他精心准备,哪里想到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心上,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昨天看叶城主动加微信问到他的专业领域,他激动不已,严阵以待,马不停蹄整理出自己写过的论文,反复检查后发给他。 没想到又闹出个乌龙。 高医生自嘲似的笑了笑。 徐则菱去药店买了瓶最便宜的眼药水,本以为非常简单,第一步就遇到难题。这种瓶子叫安瓶,完全密封,那就得把它弄断。上网搜了搜,照样子一手握着瓶身,一手抵住瓶颈,往下掰断,三四次后终于成功。 把碳酸氢钠溶液倒进洗干净的眼药水瓶子里,苏然不在宿舍,她便拿着药水试着对准耳朵,挤个五六滴,感觉到湿润后,便侧头趴在桌子上。 等着的空隙里,苏然回来了。 “医生怎么说,开药了?” “嗯,耳屎堵住耳朵,让我滴药水,三天后去清洗。” 噗嗤一声,苏然笑出声,胸膛颤抖着,说话都说不太利索,“你平时……是不是不掏耳朵?” 徐则菱争辩道,“不是说,要少掏耳朵,防止刺破耳膜嘛。” “那也不是像您一样,二十年都不掏吧。” 徐则菱趴在桌子上,无力地叹口气,又听见苏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板起来,“苏然,有这么好笑吗?” 苏然摆摆手,正经道,“还好还好。” 徐则菱横她一眼。 “那你下次去医院,要我陪着你去吗?” 徐则菱思索一会,说道,“不了吧,我一个人去也能行,专心复习吧你。” 苏然立马掩面作出哭泣状,拖长音调,带着哭腔说道,“太感动了,我要没上岸,都对不起你姐妹。” “知道就好,苏妃退下吧。” “嗻……不对,臣妾告退。” 徐则菱趴在桌子上,拿着手机无聊地摆弄来摆弄去。 原本没觉得耳屎堵住耳朵这事很尴尬,但被苏然这么折腾,她顿时就觉得这话说不出口了。 要是叶医生问起来怎么办?这也太丢人了吧。 干脆模糊其词,再立马转移话题。 要是他刨根问底怎么办? 徐则菱抓了抓头皮,抱着脑袋长长地叹口气。 还能怎么办,凉拌吧。 中午叶城发来消息:去看诊了吗? 徐则菱闭闭眼,磨磨蹭蹭地回复:嗯,医生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每天滴药水,三天后再去趟医院冲洗,就能好了。 叶城的消息弹出来,徐则菱忐忑不安的点开来看:那就好,谨遵医嘱,下次碰到什么问题,可别死扛了,知道没。 徐则菱脑袋立马扬起来,迅速打字:好的! 扫墓 要不要送给你 周三是母亲的忌日,叶城早就跟何老告假,坐飞机回到南都市。 风声呼啸着穿过静谧冷清的墓园,随后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大衣内。他怀里抱着一束金色的向日葵,色彩浓烈灼人,与这灰沉沉的天空形成强烈的视觉差。 走到半山腰,往右拐,直直地往前走去,在一处墓碑前精准地停下脚步。 墓地明显被清扫过,连片落叶都没有,墓碑锃亮,前面摆着新的祭品。花瓶里的水是干净的,左边那瓶插着几朵粉色菊花,花瓣如绒球一般簇拥着。 粉色菊花多半是他父亲带来的,小姨祭扫并不喜欢带花。 前几天父亲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扫墓,要不要一起来,顺便回家吃顿饭,叶城以工作为由推辞了。 今天并不是什么团圆喜庆的日子。 况且他并不想回那个家。 叶城望了眼墓碑上母亲的笑容,面色温柔下来,蹲下身子,把向日葵插进右边的花瓶里。 母亲最喜欢向日葵,因为它代表着蓬勃的朝气,事实上,母亲也活成了向日葵的模样。一个人默默操持着家务,也不曾愁眉苦脸,用摘来的野花把小小的家布置地简单而温馨。 那时家境并不好,但母亲很宠爱他,只要是他提出的愿望,母亲都会竭尽全力地满足。八岁那年,母亲答应生日时带他去天文馆看星星,可生日还没到来,她就被查出恶性肿瘤,所有的事情都被搁置。他此后也再没去过天文馆。 如果没有那颗肿瘤,他们会不会一直幸福下去? 他静静地待着,直到天光一寸寸黯淡下去,风声穿过松树,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加响亮,才起身离开。 小姨电话打过来。 “喂,小姨。”那边传来咕嘟嘟冒泡的声音,“你在熬汤?” “是啊……”何眉声用手套掀开紫砂锅盖,拿勺子搅拌,挥动香气闻了闻,“冬瓜排骨汤,我熬了三个时辰呢,有空回来尝尝。” 叶城抬手看时间,为难地说道,“小姨,我晚上七点的飞机,恐怕赶不及了。” 何眉声放下锅盖,声音淡下去,“这样啊,那你还在墓园吗?” “嗯,正准备出来去机场。” 何眉声高兴起来,“那这样,我喊梁念送你去机场。” 电话里立马扬起道短促的女声,“妈……” 叶城几乎能想到梁念那皱着的苦瓜脸,赶紧拦住,“不用了,小姨,这边打车……” 还没等他说完,电话粗暴地被挂断。 叶城无奈地望着暗下去的屏幕,哭笑不得。 下阶梯时正好碰到在墓地工作的安大爷。他正从山顶巡视下阶梯,头顶扣着黑色的圆顶帽,皮肤黝黑,冲他招手,声音似洪钟,“小伙子,我还以为你今年不来了呢。” 叶城挥挥手,站在原地等他下来,“怎么会,刚下飞机,晚了点。” 两个人一起顺着长长的阶梯往下走。天色昏暗,叶城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被他抬手拦住,“这路我可比你熟,闭着眼睛我都能走下去。” “我知道,”叶城诚恳道,“是我眼神不好。” 白色的一束光源打在下方,两抹狭长的影子折在水泥阶梯。 叶城脚步放缓,两个人慢悠悠地散步。 安大爷仰头看了眼叶城,在自己腰部比了比位置,眯起眼睛,乐呵呵地露出白牙,“那会你才八九岁吧,就这么点高,隔三差五就独自跑过来,一声不吭地呆在这,有次我还差点把你锁里面。” “当时要不是您发现了我,我就得在墓地过夜。” 那时母亲刚离世,他被送到外婆那生活,三年后被他父亲接回去,房子倒是变得宽敞气派,却多出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两岁的小男孩。从那时开始,他便常常来墓园,因此结识安大爷。 “你今年都二十七八了吧,”安大爷问道,“找女朋友没?” 叶城笑了笑,“您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安大爷欸一声,“老头这岁数不操心这个干嘛,我儿子马上结婚,我都等不及要抱孙子了。” 叶城讶异,“这么快?” 安大爷有个儿子跟他差不多大,他是知道的。只是去年不还说单着,不着急娶妻?那会他的态度可叫一个云淡风轻啊。 安大爷严肃反驳道,“都二十七了,还快?” “……” “什么时候办喜事?” “今年过年在老家办,热热闹闹的,也省事。”安大爷望着天上的流云,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褶皱更加明显,“这样,我那地下的老太婆也能放心了。” 叶城眼里情绪浓郁,一瞬间涌起很多思绪。 他知道,安大爷的妻子就葬在这块墓地。 “小伙子,你也抓点紧,走了。” 安大爷挥了挥手,麻利地转身离开。 叶城目送那背影逐渐消失,才走出墓园。 十几分钟后,一辆粉蓝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梁念走下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伸手,“请吧,叶大医生。” 叶城无比自在地说了句谢谢,坐进车子里面。 梁念上车后,把保温桶塞进叶城怀里,语气酸涩,“何女士炖的冬瓜排骨汤,我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要不你先尝尝?” 梁念扣上安全带,启动车子,笑嘻嘻道,“不了,我得尊老。” 叶城哦一声,“那不客气了,毕竟我没法爱幼。” “……”梁念努力按捺住身体里的野兽。 叶城忽略她那刀子般的目光,拧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倒出一碗尝了口,“味道很好。” 梁念语气闲闲,“好喝你就多喝点,何女士原话,一滴都别剩。” 叶城望着那满满一大桶,哑然失笑。 手机滴滴两声。 叶城拿出手机,是徐则菱发来的小吊兰的照片。 她写道:叶医生,我觉得你的小吊兰跟着我看起来更幸福一点,每天都能出去晒日光浴,冷了就进来跟我吹空调。 叶城扬起眉梢:要不要送给你? 不要两个字立马弹出来。 “耳朵怎么样,明天该去医院了吧。” “我耳朵越来越聋了,耳鸣声也越来越大。” “这是碳酸氢钠溶液入耳的正常症状,明天冲洗后就能恢复正常,别担心。” 另一头的徐则菱摸着后脑勺,十分困惑:叶医生,你怎么知道是碳酸氢钠溶液,我好像没告诉你啊。 叶城坦诚:咨询的医生告诉我的。 徐则菱脑子飞速转动着,紧张地咽口水:不会是就是给我看诊的那个人吧。 叶城:是的。 徐则菱提起一口气。 所以叶城早就知道她耳朵堵塞的原因是因为耳屎…… 那她藏个什么劲? 叶城:怎么了。 徐则菱神情恹恹,有气无力地打字:没什么,真是太巧了。 为了避免他追问,立马转移话题:叶医生,婺城傍晚有场好美的晚霞,你那边能看见吗? 叶城降下车窗,阴冷的风灌进来,目光伸出去,见到的都是鳞次栉比的楼房,将天空挡得严严实实,回道:不能 徐则菱:真可惜,你没看见 叶城平时很少关注天色,可听她这么说,心里一动,兴趣提上来,追问道:有照片吗? 徐则菱:没有,突然看见的,身上没带手机。 叶城:要不描述一下? 徐则菱抱头,哀求道:叶医生,我写景作文写得很差劲的。 叶城:行吧,不难为你了。 驾驶座上的梁念用余光把他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啧啧两声,笑而不语。 车子呲溜一声停在路边,“到了。” 叶城打开车门,正要抬腿,听见梁念懒洋洋地开口,“拜拜,下次回来记得把我嫂子带回来。” 叶城勾起嘴角,冲她招招手,“放心吧。” 叶城位置靠窗,登机不久,提示关闭电子设备的声音响起。 正准备关机,点亮屏幕,跳出两条信息。 一条是国际物流信息,另一条是微信消息。 叶城点开微信,来自徐则菱:叶医生,我尽力了。 后面是晚霞的描述,他盯着那几行文字,全神贯注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乘务员走过来柔声提醒,他才恋恋不舍地长按电源键,让屏幕熄灭下去。 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出那幅她赠予的无与伦比的画卷。 蓝色的天空出现一大团粉色的云朵,宛如一朵绽放的栀子花,又像一只拖着长长裙摆的粉凤凰,半空中嵌着轮弯弯的、浅浅的月亮,旁边栖着颗闪亮的星星。 高烧 因为是你来找我 徐则菱早早睡觉,早早起床,赶到医院挂号问诊,根据医生开具的药房,去窗口领冲洗盐水,走到诊疗室。 面积不大,里头摆着各种仪器,墙上还贴着还有视力表。 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只好站在门口张望。 等了十分钟,一个高高的护士小姐姐慢腾腾地走进来,手插在衣兜里。 眉毛很粗,眼神冷冷的,听她说完后,头也没抬地收走她的单子,随后从柜子里拿出细长的注射器。 护士挥手让她坐在凳子上,把容器塞进她手里,抬着她的手怼到耳朵下方,声音听不清来什么情绪,只是单纯交代着,“拿稳。” 然后就听见什么东西碎裂,徐则菱身子紧绷起来。 随着护士的动作,水呲呲地注入耳朵里,仿佛在冲浪,刮起阵阵漩涡,绕着好几个弯,刺激又舒服,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流跑出来,右耳一点点被打开。外面的世界轰然灌进耳朵里,脚步声、说话声、叫号声,她听得格外清楚。 护士停下动作,轻抬下巴指挥道,“把水倒进垃圾桶里。” 徐则菱站起来。 低头的瞬间,看见容器里的水面上沉浮着许许多多的耳垢,一小团一小团凝聚着,黑黑的,这就是她的耳屎? 不再多看,立马倾入垃圾桶。 再换左耳,整个人放松下来,享受起这项专属服务,感觉在给耳朵按摩。 左耳通畅后,她噌地站起来想说句谢谢,还没张嘴,小姐姐扭头就走,留下个冷酷的背影。 徐则菱努努嘴。 好吧,小姐姐将高冷的风格贯彻到底。 走出医院后,仰头看了看天空。天上的云朵已经被风吹得很散,长长的样子像是一只披着绸带的玉兔,又像是一只悬崖边被勒住的骏马。 叶城中午的时候才看到徐则菱发来的语音消息。 会议室声音嘈杂,每回休息间隙想溜出去找个清净的地方听时,都有人走过来跟他交谈学术相关的问题。 出于礼貌,叶城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的想法。不料别人听到后眼里冒光,仿佛找到失散多年的知己,恨不得一吐为快。 话题越聊越深,叶城的笑意肉眼可见地一分分地淡下去。 会议结束后,又忍了一路回到酒店才点开语音:叶医生,我听力恢复了,这感觉好棒啊,感谢仁和医院,感谢医生,医护人员真心太太太伟大了! 那语气感觉是踩着天梯,一句比一句高扬,仿佛已经看到瑰丽的七彩曙光。 叶城笑了笑,拉开深蓝色的窗帘,让光线投进来。望着云朵幻化的天空,拨她的电话号码。 徐则菱彼时正在吃打包回来的米线,手机播放着综艺,响了三四声才接起来,“喂,叶医生。” 叶城间隔一秒才问,“耳朵感觉怎么样?” “好久好久没听到这么大的声音了,刚冲洗完的时候,我甚至都能听见回声。” “是你耳朵堵住太久了。” “哦。” “最近耳朵不要碰水,平时也要少戴耳机,万一不小心进水后,脑袋侧着让它流出来,或者拿棉签吸走。” “……噢” “有问题?” “没有。” “那怎么听着怎么有顾虑的样子。”声音明显没那么激昂了。 徐则菱讷讷地问道,“……叶医生,你是不是感冒了?” 他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才发现听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跟以往清润的音色相比低沉很多。 “看来耳朵恢复地确实很好,这都能听出来。”叶城坐到床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只是喉咙有点疼。” 徐则菱不买账,一板一眼道,“叶医生,感冒初期都是轻微的症状,今天只是有点疼,没准明天就完全哑了,完全变成个粗嗓子。” 叶城哑然失笑,轻轻地嗯一声,“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徐则菱感觉耳朵有点痒,他低低的声音透过手机荡过来,仿佛一根羽毛似有似无地拨弄着耳朵。 她把手机放远,挠了挠耳朵,再贴近认真道,“多喝热水,喝大量的热水。” 叶城乐了,“就这?” “欸,你别不信,”徐则菱的腰一下直起来,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我高中有次发高烧,医生说很严重,得挂点滴,我那会嗓子都快冒烟了,愣是只开了点药,一天灌进去八大杯开水,坚持一个礼拜就好了。” 叶城没回话。 徐则菱以为他不相信,还在不屈不挠地劝着,“叶医生,这下你该信我吧,多喝热水,争取把病菌烫死,嗓子也会更舒服一点的……” 叶城等她说完,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徐则菱” “嗯,怎么了?”他很少叫她名字的。 叶城捏了捏太阳穴,眯起眸子,声音严肃,“为什么发高烧没挂点滴?” 徐则菱愣住,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对这件事自诩辉煌,有人生病时,她便用亲身事例为热水正名,朋友的反应都在她意料之内,或惊讶,或赞许,或开玩笑说她是水牛。 只有叶城问她,当时为什么没打点滴。 为什么呢?她都快不记得了。 徐则菱敛下眼睫,吸了吸鼻子,声音平静起来,“就……没时间而已,那会学习太紧张了,还撞上考试,打点滴不方便。” 叶城没接话。 她不合时宜的停顿,急转直下的语气,都太明显了。 他原本只是以为徐则菱跟这次耳鸣一样掉以轻心,想再敲打她,让她长点记性。可她一下低落的声音,让他醒悟过来。 她是不是有别的原因,却不肯告诉他。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是带着些压迫性的,似乎是无声的提醒,徐则菱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叶医生,这段话的重点是热水很管用,多喝热水,知道吗?” 隔了好几秒,叶城嗯一声,声音放缓,“知道了。” 一时间,两人又没了话题。徐则菱不想停在这莫名的气氛里,便又重新起了个话头,声音欢快起来,“叶医生,我上次在医院,碰见祁琪姐了。” “嗯,然后呢?” “她说,上次采访,是你指定要我负责……” 叶城换了个舒适的坐姿,轻微挑眉,“嗯,怎么了?” “……”听不懂我的话外音吗? 徐则菱拿勺子拨开奶白色汤汁上丹黄的油渍,努力将语气变得随意,“为什么要让我负责啊?” 叶城唇角往上勾了勾,低喃着,“为什么啊……” 徐则菱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因为是你来找我的,自然由你负责。” “……”那别人找你,你就选别人了? 徐则菱闭闭眼,压抑住情绪,总结道,“也就是说,谁找你,你就选谁。” 妥妥的来者不拒型。 叶城语气认真起来,多了几分骄矜,“那也不是谁都能拿到我的采访的。” 徐则菱抿着唇,勉强笑了笑,因他包容的态度,又肆意探出边界,“那难道不是因为我的满满的诚意和出众的业务能力打动了你吗?” 叶城缓缓笑起来,“出众?你是说稿子里出众的错别字吗?” “……”他怎么还翻旧账! 上回给他审稿时,里面有两个错别字,被他眼尖看到了,可他当时态度明明很宽容的,什么都没说,十分自然地抓着鼠标改动后就揭过去了。 徐则菱理亏,硬撑着争辩道,“只有两个而已,不小心嘛,哪里出众了?” 话说完,其实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叶城倒是顺着她的话,认真甩锅,“嗯,是输入法的问题。” “……”更气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徐则菱赌气道,“叶医生,我的米线都要冷掉了,不跟你讲话了,再见。” 她都想好了,应该立即把电话挂掉,动作要快,姿势要帅,否则就会老被他拿捏住。可话音刚落,一句压抑着的咳嗽声传过来。 徐则菱指尖顿住。 叶城叮嘱她趁热吃,跟她短促地说了声再见,让她挂电话,徐则菱才慢腾腾地按下去。 他听起来好像真地不太舒服唉。 徐则菱心里原本鼓起的气球,突然被扎了个小孔,气哗啦啦全散出去。 门锁被扭开,苏然背着书包走进来,习惯性地提高音量,“去医院怎么样?” 徐则菱嫌弃地捂住耳朵,“耳朵好啦,我现在听你的嗓门好大啊。” 苏然嗤笑道,“前几天也不知道谁耳聋,一句话要问两三遍。” “……”徐则菱吐了吐舌头,“吃饭了吗?” “点了碗馄饨,”苏然望了眼桶里积攒的衣服,拿起洗衣液,交代道,“我去洗衣房,待会外卖小哥打电话,我没回来,你帮我去取一下。” 徐则菱比了个OK的手势,拿起筷子吃剩下的米线。 电话很快打过来,徐则菱噔噔噔下楼,跑去后门。 从门缝里取走外卖,香气溢出来,忍不住嗅了一路,见到苏然提着空桶走上去,说道,“你这馄饨好香啊。” “还行,上去吃两口。” 徐则菱也不跟她客气,拆开包装袋,刚吃完米线,胃的空间不足,只喝了两口汤,舌尖感受到滚烫的温度,立马嘶了两声,“好烫啊。” 苏然拿晾衣架走向阳台,取下许久未洗的外套,说道,“他们家的特色就是烫鲜香,馄饨都是新鲜的猪肉,你试试。” 果不其然,比宿舍楼下的小馄饨还好吃,就是太烫嘴。 徐则菱感叹道,“要是再放凉一点就好入口了。” 不过……对感冒的人来说,喝口热乎的汤,发一身汗,冲冲嗓子,是不是会更舒服一点。 “苏然,你点的是哪家的馄饨啊?” “云记,全国连锁的。” 那就更好了,徐则菱打开外卖平台,城市切换到信城,也搜到了云记。 苏然拿着外套掸了掸灰尘,冲里面说道,“你晚上要点吗?咱俩拼个单,我晚上想吃他家的蛋炒饭。” “……不是,我给别人点。” 苏然啊了一声,想到什么似的立马走进来,看她一脸心虚,笑说,“不会是给叶医生吧。” 瞒是瞒不住的,徐则菱咳了一声,“那个,他感冒了,耳鸣的事他也帮过我嘛。” 苏然勾起嘴角,伸出手掌,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不用解释,我懂。” 翻车 还能再傻一点吗 叶城走出会议中心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夜空中卧着一团好大的棉花,就好像是打出来的奶油,看着很有食欲,正准备拍照给徐则菱发过去时,一道亮光闪现出来,传来轰隆声响。 估计要下雨了。 叶城不慌不忙地点了拍摄键,才抬起腿往前走,听见有人在黑夜里喊他,“叶医生……” 是楚医生,今天上午交谈学术时,跟秦医生站在一起的人。只不过她的话并不算多,几乎全程旁听。 她挥了挥手,歪着头问道,“还记得我吗?” 叶城微微颔首,“楚医生,上午咱们见过。” “……叫我嫣然就好了,”楚嫣然脸色划过一丝失落,走到他旁边,仰头问道,“叶医生,你现在要回酒店吗?” “对。” “那正好我们一起走吧,行吗?”楚嫣然眼睛里露怯,不好意思地笑笑,“秦医生有事先回去了,大晚上的,我有一点害怕。” “可以。” 酒店离会议中心很近,只需要十分钟的车程。拦下一辆出租车,叶城钻进副驾驶座,跟司机报了地址。 楚嫣然原本坐在副驾驶正后方的位置,后来挪动到了左边,一眼望过去,是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头发稍微长了一点,眉眼之间多出几分棱角,薄薄的嘴唇还是挂着相似的淡淡的弧度。 楚嫣然望向窗外斑斓的霓虹灯,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车里响起一句轻微的咳嗽,楚嫣然伸手拉开包里的拉链,望了眼感冒冲剂和止咳糖浆,“叶医生,我上午听你嗓子有点哑,你感冒了吗?” 叶城转过头,自嘲地笑了下,“我声音哑地这么明显?” “也没有,还好。”楚嫣然手指伸进包里,关切道,“不过小感冒还是早点吃药比较好。” “是有一点小感冒,不碍事,我中午买了点药,还灌下去好几杯开水,感觉已经好多了。” “噢~”楚嫣然垂下眼眸,莞尔道,“那就好……” 前面堵车,出租车被迫在路边停下,两个人下车,雨滴落了下来。 楚嫣然只拿着个手提包,放着笔记本、笔和零散的生活用品,她没想到今天会下雨。 转头看,叶城从黑色背包里拿出把灰色的雨伞,正在解开纽扣。 楚嫣然眼神亮了亮,面露难色,实诚地说道,“我没带伞。” “没关系,我正好带了。”叶城把伞打开,手臂伸出去,把伞递过来。 楚嫣然唇角上扬,就要移步钻进同一把伞里。 “这把伞大一点,给你用。” “……” 楚嫣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背包里掏出另一把黑色的伞。 叶城举着伞,扬了扬下巴,“楚医生,走吧。” 楚嫣然表情发涩,挤出个笑容,“好的。” 雨滴在发白的灯光映衬下,飞速滑落,宛如一颗颗小流星。 她紧张地咽口水,几次想张口开启话题,又怕碰到雷区。明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看过他所有的论文,她平时也很少紧张的,偏偏遇见他就露怯。 正准备开口时,电话铃声响起来。 叶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眉头轻微蹙起,这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信城,还是接起来,“喂,你好。” “叶先生您好,外卖到了,麻烦您出来一下,到酒店大门取餐。” 叶城顿了顿,“但是我没点外卖。” 外卖员跟他核对过姓名和电话后,说道,“那可能是别人给你点的,您有时间吗,我在门口等您。” “行。” 叶城已经看见披着雨衣的外卖员,走近接过外卖后,掂了掂,有液体摇晃的声音,“能知道是谁点的吗?” “不好意思,客户开启了号码保护,我们也不清楚,”外卖员正准备戴上头盔,露出纯朴的笑容,“祝您早日康复。” 他怎么知道? 叶城疑惑,外卖员抬手指了指单子上的备注。 低头看下去,那长长的单子末尾印着一大串字:老板您好,不吃香菜,有点感冒,嗓子很难受,希望是滚烫的热汤,馄饨可以少一点,汤汁一定要多一点哦,谢谢,拜托啦! 楚嫣然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看了眼拉开一半的拉链,有些不知所措。 叶城唇角弯了弯,对外卖员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下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他毫无防备地笑起来,展现出难得的亲近感,楚嫣然有些晃眼,讷讷地问道,“叶医生,是谁给你点的外卖啊?” 叶城拇指摩挲着单子,略微思忖后,神色温柔道,“我喜欢的人。” 彼时徐则菱穿着粉色睡衣,耐不住肚子咕咕叫,下楼排队买手抓饼,闻到旁边烧烤摊上的孜然辣椒味道,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脸圆圆的,笑眼弯弯地问她,“要什么手抓饼?” 徐则菱指了指菜单上最前面的套餐,“就这个,加里脊鸡蛋,少油多菜,番茄酱,不要孜然粉,谢谢。” 旁边老板的女儿打趣,“我都记住了,少油多菜。” 徐则菱笑了笑,“嘿嘿,我的最爱。” 手抓饼即将做好,老板还特地多加了几片生菜,她开心地拿出手机付款,微信弹出两条消息。 来自叶城:今晚收到了某位做好事不留名人士的馄饨。后面配了张他吃馄饨的照片。 徐则菱眼神转了转,一本正经打字:叶医生,随便吃陌生人给的食物,小心有毒。 叶城耸耸肩:已经吃完了,一点汤都没剩。 徐则菱唇线弯起来:哦。 “同学,手抓饼好啦。” 徐则菱收起手机,伸手接过塑料袋,说了声谢谢。 这个点学校正喧闹,从楼下到宿舍刷卡闸机,分散着不少依偎着的情侣,徐则菱当做没看见,防着随时窜出来的电动车,走进宿舍区。 叶城把备注拍照发过来:这么贴心,你说是谁送的? 徐则菱单手打字不方便,便点击下方的语音转文字按钮,略带玩味地说道,“叶医生追求者众多,也许是某个暗恋你的人趁虚而入送温暖啊。” 等等…… 不对,这话有歧义,容易把她自己拐进去。 打算编辑后半句,低头一看,手机差点扔出去,天啊噜,她竟然发送了一条语音消息。 “……” 屏幕正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 撤回!撤回!赶紧撤回! 徐则菱停住脚步,回想刚刚自己说了些什么。 “暗恋你的人……趁虚而入……” 她能说自己点错聊天框了吗?可是她前面清清楚楚地说了是叶医生。 ……她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还顺便把路都堵死了。 还能再傻一点吗? 徐则菱感觉有千万只蚂蚁碾过自己的脑袋。 他这么毒舌的人,肯定借坡下驴,要抓着暗恋两个字不放。 这寒冷的天气,空气都似乎稀薄了几分。 徐则菱拿起手抓饼,咬了一大口,自暴自弃地拿起手机,看他回什么调侃的话。 她眨眨眼,几乎不敢相信,那上面写着:你撤回了什么? 他真得没听见吗? 似乎有所感应似的,下一秒叶城打来语音电话。 他似乎十分好奇,略带谴责地问道,“你撤回了什么,我才听了三个字。” 徐则菱松口气,心情飞扬起来:没事,我是想说,叶医生人缘这么好,有人送温暖也不稀奇。” 叶城轻笑,故作惊讶道,“是嘛,你怎么知道我人缘好?” 又想套话。徐则菱撇撇嘴,扔下两个字,“猜的。” 他似乎听起来更高兴了,笑意连带着气息声都随着网线荡进电话里,好一会才止住,“明两天打算干嘛?” 徐则菱拿钥匙开宿舍门,把灯打开,“明天有个面试,后天要去小礼堂帮忙布置会场。” “什么面试?” “一个线上老师的面试,寒假想做个兼职。” “都在学校?” “对啊,”徐则菱机警地问道,“叶医生,你问这个干嘛?” “怕我的小吊兰被冻着。” “……” 徐则菱目光缓缓移到桌上的绿植上,翠绿的叶子给单调的书桌增添了一抹亮色,闭了闭眼睛,终于忍不下去,甩出一句,“小吊兰好着呢!” “好~”叶城正拿着手上的论坛时间安排表,目光落在周六下午的闭幕式上,唇角忽而绽开一个笑容。 过来 治海王,就得靠海后 徐则菱大学空闲时间一直在做家教挣钱,辅导小孩子的功课上颇有一套妙招,面试官对她很满意,当天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周六下午三点赶到小礼堂,几个系里的老师已经站在前面指挥着底下的学生干活。 目光搜寻着熟悉的身影,一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徐则菱,这儿。”周老师等她过来后,拿出份座位分布图递给她,指着桌上一堆双面透明名牌,“找到这些老师的名牌,按照位置依次摆好。” 徐则菱先按排数找好名牌,并从左到右按顺序摆好,最后再对应到每张桌子上去。找到第一排的名牌,基本上就把所有的名牌都过了两三遍,之后也更加顺利了些。 正蹲在地上找第二排的名牌时,有人喊了声“学姐。” 抬头看,是比她小一届的许林雅,她留着空气刘海,根根卷曲分明,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蛋,看起来十分乖巧。 徐则菱望了眼外面的大风天,由衷地给她点个赞。 她大二也剪过刘海,过年被她弟弟说成是几根呆毛,加上婺城风大,打理起来很难办,她就干脆蓄长头发。 “hello,今天下午没课吗?” 许林雅裹着针织裙蹲下来,跟她一起找,“没有。” 两个人分头找,速度确实加快不少。 好久,许林雅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学姐,周老师让我跟你讨点保研的经验。” “可以啊,你想了解什么?”许林雅大学成绩稳居第一,平时也经常找她问各科考试的高分秘笈,是妥妥的保研人。 “学校,他们一般都问些什么问题,我有点怵面试。” “首先是英语,有的是让你英文自我介绍,有的是用英文问你问题。其次是科研经历,学校普遍都看重科研能力,会围绕你的项目问得很细,所以你要对自己的课题了如指掌。还有的会问专业知识吧,倒不用太紧张,知识这块太多,复习也来不及了。” “夏令营入槛门度比较高,拿到优营的话,基本是妥了,预推免难度相对低一点,但很可能放你鸽子,小心有些学校是海王。” 许林雅蓦然睁大眼睛,“海王?怎么讲?” “就它会给很多学生发offer,等你报了他们学校,他们发现有很多人填了他们学校,就开始精挑细选,放人鸽子。” 许林雅扯了扯嘴角。 “治海王,就得靠海后,你可以多报几个学校,多条出路嘛。” 徐则菱又详细地介绍了几个学校的特点,让她自己衡量定夺。 “谢谢学姐,我要努力撑到系统收到录取通知那刻,”许林雅猛地吸了一口气,“到时候我估计我能乐疯掉。” “加油。” “欸对了,学姐,保研后的当天你去干嘛啦?我怎么都没看见你发条朋友圈啥的,我朋友圈都被系统录取通知刷屏了。” 徐则菱指尖顿了顿,淡淡地笑道,“……待宿舍睡觉呢,醒来就忘了,我也不怎么爱发朋友圈。” 许林雅赞叹地啧了一声,“学姐太低调了。” 徐则菱涩然地笑了笑。 两个人摆好名牌后,又一丝不苟地矫正位置,干了许多杂活后,周老师终于肯把他们放回去。 许林雅食指上挂着车钥匙,笑嘻嘻道,“学姐,我要回图书馆,你去哪,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了,就两步路,我怕冷,你先走吧。” “好叭,学姐再见。” “再见。” 冬季天黑得早,风呜呜地刮着,温度低了好几度,徐则菱紧了紧围巾,又把长头发放下用来挡风,把手揣进外套兜里取暖。 很快,许林雅骑着小电驴从她身边经过。 她全副武装,帽子、围巾、手套、口罩一个不落,路过时还朝她扬手挥了挥,露出个明媚的笑容。 徐则菱举起手,也想挥动两下,看清她的脸后,愣了愣。 她帽子下的刘海竟然纹丝不动,仿佛粘在额头上,这就是传说中的铁刘海? 西边的尽头染着一层薄薄的赤霞色,上方铺天盖地的阴云压下俩,显得那么浅的红色格外珍贵娇艳。 如果说这是幅油画,那画家的笔大概没墨了,所有的着色都非常浅,落笔很轻,生怕破坏这极佳的意境。 徐则菱走到分叉口时,犹豫了会,还是往校门的方向走去,她好久没去美食街,怪想念那里的面条了。 顺着外国语学院这边的林荫大道往下走,枯黄的落叶铺在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如果不是这凛冽的温度,她会觉得凭空多出几分浪漫。 尤其草坪中间有对情侣推推搡搡,打情骂俏,准确来说是女生拿手指戳着男生的胸口步步逼近,对方节节后退。 徐则菱自觉偏开目光。 可没多久,尖锐的哭泣声回响在耳边,忍不住回头看,那女生不知怎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任那男生怎么拉都不起来。 她嘴里哭着,“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干脆分手。” 男生脸色微变,又似乎对她提分手这件事习以为常,干脆站在原地听她哭嚎,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 一点火星擦亮了这暗沉的夜色,也点醒了女生心里的怒火,她噌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那缕青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徐则菱若有所思,心里跟着凉了几分,缓缓收回目光。 来到一家面馆,门前支着口大锅,立着高个的老师傅。他戴着白围裙,手摁着锅盖的手柄,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让热气全给跑光了。 他笑了笑,“吃点什么?” 徐则菱仰头看墙上的红色菜单,目光锁住那行,“锅盖面,师傅,多加点面行不,我今天比较饿。” “好嘞,放心吧。” 有个戴红色围裙的女人走出来,听到后眼睛眯起褶,“来这么多回,头次听见你说多加点面。” 徐则菱摸了摸冰冷的脸颊,眼神透出惊喜的光芒,“您记得我?” “哪能不记得,回回猪肝面,都不带变的,”女人笑得十分和善,打开玻璃门,“外面天气冷,快进来。” 店里面积不大,两排桌子贴着墙壁而立,装饰极简,看着那白色的墙壁,徐则菱心里竟生出种在家的暖意。 用塑料杯接杯温水,又拿小碗装些盐菜,摆在桌子上,她满意地拿出手机,打开图库。 一张夜空云朵图最先映入眼帘,他昨天分享后,徐则菱顺手点了保存,还制作成个害羞的表情包。 选中小吊兰的照片,发给叶城。 徐则菱望着水杯,不自觉浮现他在办公室用塑料杯给绿植浇水的一幕,又晃晃脑袋,想把这社死现场从记忆中删去。 今天已经是小吊兰的第九张照片,他说出差十天左右,大概明后天,他就回来了吧。 老师傅端着青花瓷碗走进来,轻轻地放在她面前,“慢用。” “谢谢~” 徐则菱望着面条上漂浮着的新鲜猪肝,咽了咽口水,立马抽出筷子和勺子,夹了些盐菜放进碗里,迫不及待地吃起面条。 她没有想到,走出店时,在门口碰见了周沈含。 他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白色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站在老师傅旁边,看见她后,露出颗小虎牙。 徐则菱伸出手,笑了笑,“这么巧,我刚吃完面。” “我来给室友打包碗馄饨回去。”周沈含接过老师傅的打包盒,笑了笑,“你要回学校吗?正好一起。” “行。” 前面的奶茶店排起了小长队,香味固执地徘徊在街道上,周沈含低头看了看,犹豫着问道,“喝奶茶吗?” 徐则菱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他挠了挠头,补充道,“买一送一,我一个人喝不完了,帮个忙解决一下,毕竟浪费可耻。” 这熟悉的感觉…… 徐则菱脑子飞速闪过某个画面,低头笑了笑,摆手道,“我刚吃完一大碗面条,实在喝不下了。” “当饭后甜点也行,或者给室友,可惜我室友不爱喝奶茶。” 话说到这份上,徐则菱不好推辞,接过那杯奶茶,握住杯身,暖手的效果倒蛮好,“上次话剧,你什么时候走的啊?我都没注意到。” 周沈含神色不太自然,略带歉意说道,“接了个室友的电话,出去办急事,忘记跟你打招呼了。” “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话剧后来演了什么?” 徐则菱想了想,言简意赅道,“主人公被抓住了,舍身赴死。” 周沈含乐了,“这么简单?” “最后面有场反抗非常精彩,所有人站在舞台上,由低声呢喃到高歌引吭,演员的台词也特别有张力,感觉能传递到人心里去。” “话剧的魅力就是这样,现场观看才能知道有多震撼。” …… 两人就剧情聊了起来,不知不觉走到校门口。 低沉的夜色里,徐则菱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那声音并不真切,在这暗黄的灯光下若有若无,让她恍恍惚惚宛如梦中。 几秒后,她又听见一声。 扭头看,徐则菱愣住。叶城穿着黑色大衣,立在参天老木下,在这萧索的冬季,树的枝叶依然浓郁,树梢上藏着一对路灯,就好像两颗鱼的眼睛。 那光从树叶缝溢出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影影绰绰的。 叶城伸出手,朝她弯了弯手指,“过来。” 男朋友 男朋友这个位置,给我吗 周沈含顺着徐则菱的视线抬头望过去,见到她眼里的那个风姿卓然的男人,又低头注视她弯起的眉眼,跃跃欲试的脚步,眼眸耷拉下来,嘴角的笑意略带苦涩。 听讲座,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徐则菱,她托着腮,盯着叶城时,目光渐渐变柔和,缓缓流露出多种情绪。 看话剧时,他终于接受自己压根没有上场的机会的事实,既然徒劳的努力没有意义,何必去打扰她呢? 周沈含自嘲似的笑了笑,突然释怀,轻松地问道“男朋友吗?” “啊?”徐则菱摸摸鼻子,一时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明显不是,但…… 周沈含从她的沉默里已经知道答案,体贴地开口,“他还在等你,我先回学校,拜拜。” 徐则菱点点头,跟他挥手。 眼神转回到叶城身上,他脸上依然带笑,只是看着,怎么多出几分笑里藏刀的感觉。 他歪头,似是不满,语气懒懒的,“人都走了,还不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个样子,徐则菱忍不住翘起嘴角,拿手挡了挡,环顾四周,小步子朝他走去,“叶医生,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叶城看着她,语气平淡,“我担心我的小吊兰。” 典型的口是心非。 徐则菱下颚上扬,暗自发笑,配合地哦了一声,“我照顾地可比你好。” 叶城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色的外套,脖子里缠绕着好几圈围巾,缩着脑袋,下巴也藏进去,无辜地眨了眨睫毛,眼神就像一条泥鳅,滑来滑去。 他今天闭幕式刚结束,便马不停蹄地坐飞机赶回婺城,行李还放在车上,只想见她一面,却不料撞见这一幕。他明白徐则菱对那个男生毫无感觉,但自己的小白兔被别的猎人觊觎,这感觉…… 叶城眼神不自觉眯起,目光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俯下身子,望着她眼里的倒影,慢腾腾地调侃道,“给我点外卖,还跟别的男生一块约会?” “……” 徐则菱头回听见他说这种话,眉头皱起来,下巴顿时从围巾里抬起来,略带不满地解释道,“我是出去吃个面偶然遇见他的,哪里是约会了?”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又不是块木头,能感受到的都感受得到,平时哪怕路上碰见有男生加她微信,她都会谨慎地拒绝。 结果他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说她,见面的喜悦被冲散大半,徐则菱鼻头一酸,不高兴地低喃,“你说得好像……我脚踏两条船似的。” 面前的小姑娘脸皱起来,声音里的委屈无处遁形。 叶城喉咙梗了一下,却又立马从她的话里抓到重点。 他缓缓弯下腰,靠得更加近,轻声低哄,“那是……只踏我这一条船了?” 徐则菱扯了扯嘴角,故意别过目光不看他,硬邦邦道,“那也不是。” 深蓝色泼墨的夜空下,月光轻拂,无声地笼罩在两个人身上。 叶城略微侧身,低头去找她的眼睛,望着她澄澈的眸子缓缓道,“我是。” 徐则菱心猛然被顶了一下,转了转眼睛,猝不及防跌进他如月光柔和的目光里,抓着自己的口袋拉链,怕听错了,问道“什么?” “我只上你这一条船,”他的表情极为认真,眼眸深邃而灼热,缓缓道,“男朋友这个位置,给我吗?” 不想再借小吊兰的名义找你。 不想被你冠上朋友的称号。 男朋友这个位置,给我吗? 徐则菱呼吸一滞,耳朵似乎触电一般麻。 眨了眨眼睛,半天反应过来他是在向自己告白。 一切太突然了,她半晌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徐脑海闪出很多画面,包括那对吵架的情侣。 她抿了抿唇,仰头问他,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你会一直在船上吗?” 他并没有说话,眼神变地幽微,徐则菱捏着奶茶的手不自觉收紧。 两个人倏然安静下来,听觉与视觉都变得更加敏锐。 风一吹起,树叶绕着几个弯,虚虚幻幻地落下来。校门口支着好几个烤红薯玉米的摊子,燃烧的火光散发出热气,喇叭正卖力地叫卖。 还有争吵声、嬉笑声、交谈声,都混合在她耳朵里,又渐渐消散而去。 须臾,他开口,声音有几分哑意,“医生职业特殊,有太多突发情况,也没有那么多节假日,可能没办法时刻陪在你身边。” 徐则菱一脸茫然,又很快反应过来。 其实,他好像误会了她的问题。 可是无意间,他似乎又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徐则菱采访他时,为了更了解医生的日常,早就看过很多纪录片,知道他们的生活里处处充满着妥协与牺牲,也早已接受这一事实。 其实无论任何职业,任何关系,两个人都要互相迁就对方的。 徐则菱垂眸一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里的狡黠,走近一步,歪着头,俏皮地质问道,“叶医生,那你能给我什么?” 叶城伸出掌心,“一点点来,把最好的都给你,你想要吗?” 那些话重重地敲在她心尖,似是虔诚的请求,又似庄重的承诺,一寸寸地扣开她的心门。 她的心软地一塌糊涂,仿佛浸在绵绵的春雨里。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叶城掌握着主导权。 他太游刃有余,闲适自如,轻易地就能走进她的心里。 她几乎没有拒绝过叶城,他给她拿衣服、拎东西,她都一一默许。 女孩子的小脾气、小情绪也对他明明白白地敞开着。 有时候,她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是水到渠成,大概只需要一次拥抱或牵手。 可现在他依旧俯下身子,和盘托出,认真而诚恳地把选择权交与她。 徐则菱眉眼弯弯,仰起头,把手放在他掌心,郑重其事地说道,“那我们在一起吧。” 叶城眉目完全舒展开,笑得恣意,右手轻轻一带,迫不及待把她拥入怀中,长壁揽住她的腰。 徐则菱紧张地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头的位置,木讷地靠在他的胸膛上,鼻尖萦绕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听他擂鼓的心跳。 许久,徐则菱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僵硬,转了转脑袋,出声,“你出差到今天就结束了吗?” “嗯,行李都带回来了,放心,短时间内都不会走了。” “我没担心这个。” “嗯,是我不想走。” 叶城好久才把她放开,想牵她的手,发现她右手拎着杯奶茶,再联想刚刚那个场景,眉头蹙起,“这是那个男生送你的。” 徐则菱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买一送一,他喝不完给我的。” 叶城弯下腰,无比自然地从她手里顺走奶茶,举起来瞄一眼标签念出声来,嫌弃地啧了一声,“高糖高热量食物,容易长胖,喝多了还不利于身体健康。” “……” 他掀了掀眼皮,无波无澜道,“你这么养生的人,不适合喝,我勉为其难帮你解决掉。” “……” 吃醋就吃醋,还非要圆回来。 徐则菱憋笑道,“行,反正我也不怎么爱喝奶茶,而且晚上喝奶茶容易睡不着觉,你要喝的话,明天再喝。” 听她这么坦荡的态度,叶城突然觉得这奶茶一点也不刺眼了。 随意提溜着,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那你喜欢喝什么?” 徐则菱低头看了看两只交叠的手,不自然地转过目光,“果汁、豆浆。” “碳酸饮料也不喝?” “喝的,只不过不常喝,容易打嗝。” 叶城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掌心,“你还真是养生。” 徐则菱得意地哼了一声,“健康长寿。” 小手被大手牵着,两个人说着话走了一路,她多半时候都低着头,看地上橙光的灯光下碎影摇曳,虚虚幻幻的感觉特别不真实。 她真得有男朋友了唉。 徐则菱忍不住偷笑。 那笑仿佛会传染似的,叶城时不时看她两眼,唇角也弯了弯。又觉得好笑,感觉重回校园似的。 走到宿舍楼下,徐则菱才想起来,关心道,“叶医生,你感冒好了吗?” 叶城凑近,“你听我的声音呢?” 他的音色恢复大半,并不怎么沙哑,听起来很好听,徐则菱笑道,“那应该快好了。” 叶城挑起一边眉毛,无可无不可地嗯一声,停下脚步望着她,指腹小幅度地摩挲着她的手心。 他的手有薄薄的茧子,有轻微的磨砺感。 徐则菱有点蒙圈,视线随便一扫,结果就看见自行车旁边亲亲抱抱的情侣,再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脸噌地红了。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叶城俯下身子,故意凑近她的脸,看她放大的瞳孔与慌乱的表情。 靠近, 再靠近。 就差两厘米,就要碰到她被冻红的鼻尖。 那一刻,他似乎没感受到她的呼出的热气。 借着昏黄的灯光,能瞧见她睫毛细密而卷翘,小小的脸上扑着红晕,嘴唇嫣红如樱桃。 叶城喉咙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对面已经抽出自己的手,撂下一句,“叶医生,再见!” 话音未落,人跟只兔子似的逃窜地飞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叶城敛起下颚,得逞地笑了笑。 通知 就是你想的那样 徐则菱回宿舍,拿手碰了碰脸颊,发现热地厉害,拿着盆出去打了温水洗脸,回来顺便拿起水乳,挤压到手心里,轻轻点在脸颊、下巴、鼻尖、额头上,慢慢推开抹匀。 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小吊兰,拿指尖摸了摸它的叶子,嘴角化开一个笑容。 苏然回来时,看门没关,正纳闷,扭头看见她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眉毛轻微挑起来。 活脱脱像个傻子。 徐则菱发现她后,脸上立刻敛了敛弧度,又觉得太突兀,留着一层淡淡的笑容,声音清甜,“你回来啦。” 这么温柔,果然有问题。 苏然慢条斯理地合上门,放下书包,拿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后,什么都准备好后,坐到她旁边,手肘撑在桌子上,面朝着徐则菱,“你今天怎么那么高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有那么明显吗?” 苏然白她一眼,“我又不瞎。” 徐则菱手捂着脸颊,有些害羞道,“叶医生,今晚跟我告白了。” “啊——”苏然大喊,眼神浮现一层雀跃,“你答应了?” 徐则菱把食指放在嘴唇中间,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你小声点,小心楼下来投诉你。” 这是栋老宿舍楼,隔音效果极差,哪怕跺跺脚,楼下都能听得见声响,她们平时跺个脚都不敢。 苏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投诉就投诉吧,还能把我咋的。”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答应他了?” “对啊。” “你怎么不多晾着点他,男人啊,追到手就换个样子了。” “哦,可我已经答应了。”还能反悔再来一次的吗? “行吧,但之后你一定得矜持,比如日常聊天,要等他来找你,回消息要晚一点再晚一点。” 徐则菱手撑在下巴上,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并不现实,“他回消息本来就晚,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要两天聊一次天?” 苏然上半身坐得挺直,手环抱着胸,摆出说教的作派,“秒回是男朋友的基本素质。” 徐则菱摇头,“他问诊、做手术都不好看手机的。” 接二连三被反驳,苏然啧啧两声,恨铁不成钢地拿手轻戳她的眉心,“刚在一起,就这么护夫,你就一妥妥的小媳妇。” “才不是!” “哦,等着瞧吧。” 周二,徐则菱收到祁琪的消息,来了杂志社。 祁琪从电脑前抬起头,眯了眯疲惫的眼睛,目光打量了她一圈,才缓缓站起来,让她坐在沙发上,“热水还是咖啡?” 徐则菱摆手道,“啊,不用了,祁琪姐,我不渴。” 祁琪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那就热水吧。” “……” 祁琪从报刊架上的最前面取下一本杂志,翻页看了看,递给她,“看看你的成果。” 徐则菱依言放下水杯,双手接过来。 出于惯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署名的部分,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记者:祁琪,实习记者:徐则菱。 徐则菱满足地笑了笑,“谢谢祁琪姐。” “没事,你应得的。”祁琪倚在桌子上,双腿包裹在米白色针织裙下,身形姣好。 “保研去哪了?” “嗯,南都大学。” 祁琪端着咖啡轻轻闻了一圈,徐则菱注意到,那杯子跟她暑假见到的不太一样,虽说依旧是白瓷杯,却不再是梅花断枝的图案,上面变成了两支梅花,挺立枝头不可方物。 “最近闲下来,要不要来杂志社实习?”她语气平淡无奇,似乎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啊,”徐则菱有些诧异,摸了摸头发,坦诚道,“我找了份线上教师的工作,想……攒点学费。” 祁琪直白地问道,“比在这实习的工资高?” “嗯。”还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跑,性价比稍微更高一些。 祁琪喝了口咖啡,直起身子,轻微挑眉,一副挽尊的模样,“你都把我拒绝了,那我就不留你了。” 徐则菱差点没忍住笑,把杂志放进帆布包里,起身就要走。 祁琪把她叫住,“开玩笑的,请你吃个饭,等我收拾一下。” 祁琪头发干练地挽起来,穿着件鹅黄色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不少,可配上她那冷淡的表情、快速的步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跃跃欲试的行人又被劝退。 来到一家私房菜馆,祁琪点了三个菜后,还要继续时,被徐则菱按住,“够了祁琪姐,不然该浪费了,我晚上胃口比较小。” “也行,”祁琪意犹未尽地合上菜单,勾唇笑了笑,“正好替我省钱。” 正好是下班高峰期,这家店又开在商场中,外面是环形走廊,人群攒动,一齐涌进来。店里的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上菜速度放慢不少。 两个人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碍于平时唯一的交集只有工作,聊着聊着,最后就演变成祁琪单方面的凌厉点评,徐则菱卑微地点头如捣蒜。 当服务员端着素鸡烧鹅上桌时,徐则菱向这只被大卸八块的鹅表示深沉的感激之情。 她吃东西一点都不含糊,正低头啃着鹅脖子时,感觉有道黑影落在自己身上。 徐则菱立马用筷子夹走鸭脖,抽出纸巾擦嘴,抬头看,桌子边站着个挺拔的男人,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侧面轮廓硬朗,仿佛是刀刻斧凿出来的五官。 至于为什么是侧面,因为他单手插兜,侧身对着祁琪,把她完全挡在身后。 还没等他开口,祁琪扬了扬手,有些不满,“你把人都挡住了。” 男人似乎这才注意到她,挪开脚步,摸了摸脑袋,冲她痞痞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妹妹。” 徐则菱挥挥手,“嗨~” “我之前的实习生,”祁琪短促地介绍道,“我男朋友。” 徐则菱瞳孔微睁,提口气,眼神透出吃瓜的亮光。 实习的时候,大家私底下也会八卦,祁琪有没有男朋友,但祁琪是个工作狂,平时也没见到男朋友开车接送,大家就都默认她是单身。 没想到…… 男人手搭在祁琪肩膀上,手指轻点着她的大衣,挑了挑眉,诘难道,“怎么,她都没跟你们提起过我?” 啊这……徐则菱干笑着,为难地望了祁琪一眼。 祁琪夹了一筷子鱼肚放进自己碗里,一边挑开鱼刺,一边反问,“你不是约了客户,不赶时间?” 男人对她的反应见怪不怪,摸了摸祁琪的丸子头,语气很宠溺,“行,走了,回见。” 祁琪夹起鱼肉蘸了蘸酱料,放进自己嘴里,喉咙里嗯了一声,也没往他的背影看一眼。 好淡定,好冷酷,好潇洒! 吃完饭后,徐则菱坐公交去叶城的医院。本来叶城说开车来接她,被她否决。因为杂志社跟医院在两个方向,下班高峰期,她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 徐则菱摸到他的办公室,门虚虚掩着,她不敢贸然敲门,探出个脑袋从缝里伸进目光。 叶城迎面走来,看见她趴在门边鬼鬼祟祟,那模样滑稽极了。 走到她身后,轻轻拍她的肩膀,“站这干嘛呢?” 徐则菱吓得人差点跳起来,看清他的模样后,惊魂未定,拿手顺了顺胸口,“吓死我了。” 叶城牵起她的小手,推开办公室的门,笑道,“你想进就进,我要是没回消息,你就坐着等我。” “那不行,你们要是哪天丢失了机密文件,怪在我头上怎么办。” “你还想得挺周到。” 徐则菱正要说话,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叶医生。” 这声音,是关念夕! 说不上为什么,徐则菱本能地慌乱,反射性地甩开叶城的手,脚步微挪,跟他稍稍保持开一点距离。 叶城眼神微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关念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徐则菱规规矩矩站得笔直,像是挨训的学生,而一旁的叶医生表情不悦,扭头盯着她,恰好是训人的样子。 这两人的气氛有点微妙。 关念夕眼珠子在他们之间溜来溜去,直到叶城清了清嗓子后,她才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签个字。” 叶城接过来,看了两眼,从桌上拿起签字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趁这空隙,关念夕冲徐则菱挤眉弄眼,“小徐,采访还没做完啊?还是开了个新采访?” “……啊不是,做完了。” 关念夕哦一声,手支着下巴,故作疑惑,“那你来医院是找叶医生看病吗?” 啊这…… 徐则菱求救地看了眼叶城,他轻微挑眉,眼神别过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真记仇! 关念夕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乎是要问出个答案,徐则菱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坦诚道,“来找叶医生看电影。” 叶城眉梢轻提,利落地收好笔盖,将单子递回关念夕。 关念夕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那你们?” 徐则菱目光再次投向叶城,暗示意味极强。 叶城揽住她的肩膀,轻描淡写地说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关念夕眼神放光,立马掏出手机,准备在护士群推送这一爆炸性的新闻,她笃定,今晚群里会哀嚎一片。 等等,当事人还在这。 有道略带低沉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她努力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抬头解释道,“我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叶城勾起嘴角,清冽的声音微微扬起,“没关系,正好帮我通知一下。” 电影 我听你的 叶城去换衣服,办公室只剩下她们两人。 关念夕发完消息后,摸了摸下巴,饶有趣味地打量徐则菱,“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就前两天。” 关念夕围着她转了两圈,笑得诡异,伸出手。 正当徐则菱眼珠子飞速移动时,她竖起大拇指,“牛逼啊,能把我们叶大医生追到手,这事能吹一辈子的牛了。” 徐则菱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终于问出口,“夕夕,为什么你一直觉得是我追的叶医生呢?” 她老早就想问了,暑假的时候,无论她怎么解释,关念夕就是笃定她在追叶医生。 “你来医院等了一下午叶医生,早就在我们科室传开了,而且隔几天,我就看见你在走廊,主动走近叶医生,”关念夕用两只手比划着,“靠那么近,你还踮起脚尖。” “……” “这不是追人,是在干嘛?采访需要这么近距离吗?” 这……确实不好解释。 徐则菱用指关节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还能稍稍抢救一下,“那我暑假之后好久都没来医院呢,这怎么说?” 关念夕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很正常啊,被叶医生拒绝,心灰意冷了呀。” “我那不是心灰意冷,因为我实习结束了,自然也就跟他没联系了啊,你能理解吗?” 关念夕轻巧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想通了?” “就是你俩分开后,你没理叶医生,但这时候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你在他心里有多重要,所以你你们自然而然又在一起了。” “……”得,这下微弱的火苗彻底被熄灭。 徐则菱嘴角抽搐,露出个极为苦涩的笑容。 论先入为主的观点有多难纠正。 “难怪你来医院,叶医生特地找我来澄清关系。” 徐则菱头猛地抬起来,“什么澄清关系?” “你不知道吗?上次你来医院,我告诉你办公室的女人是叶医生的青梅竹马,结果叶医生当晚就义正言辞地告诉我,说那是他表妹。” “这不是在乎你是什么?” 关念夕得意地挑挑眉,拿肩膀撞了撞她,“行了,别觉得没面子,谁追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医生属于你了。” 哈—— 也对 叶城回来后,她还在发呆,拿手晃晃,轻声道,“走了。” 徐则菱把椅子上的帆布包背起来,调整位置的时候,瞟见里面的杂志,取出后,精准地翻到相应的页码,“给你看,采访出来了。” 叶城认真看了看文章,拇指摩挲着右下角,主持公道,“我觉得按照实际工作量来说,你的署名应该放前面。” “我只是个实习生,没资格的。” “那等下次。”叶城把杂志放手里,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外走。 办公室距离电梯隔着长长的走廊,一路上,叶城碰见很多熟人,徐则菱迎着他们打量的目光,有些不习惯。 她在学校也是这样,喜欢坐在三四排的边缘位置,认认真真听课记笔记,如果没有人注意到她,那是最舒适的状态。 眼看着电梯门越来越近,突然冒出个花白头发的大爷,皱纹很深,穿着白大褂背着手,看到他俩后,眯了眯眼睛,蓦然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顿时慈眉善目不少。 叶城手扬起来跟他打招呼。 徐则菱猜测这应该是领导,官职还很大,她本能地有些紧张。 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叶城收紧掌心,抬眼觑她,低声说道,“你手是泥鳅吗,总想滑出去。” 大爷看这俩旁若无人的状态,清了清嗓子,“下班了?” 叶城嗯一声,眉毛一挑,抬手介绍道,“何老,这是徐则菱。” 他侧过脸,“这是我们科室的何医生。” “何老好~” 何老喜笑颜开,“你好你好,小徐!欢迎你。我说这小子最近状态不对劲,果不其然身边有人了,挺好挺好,免得我爱人老想给他张罗对象。” 徐则菱目光瞟向叶城,他反而直直地看回去。 “这周有空来家里吃个饭啊。” “……好啊。”这应该是句客套话吧。 何老乐呵呵地走后,徐则菱跟叶城确认,叶城回道,“何老是认真的,林姨肯定会提前准备着呢。” 徐则菱手蜷缩了一下,哀叹道,“不是吧。” 她不太擅长到陌生人家里作客,总感觉有些不自在。 餐桌上,她都是低头默默扒饭的那个人。 “你紧张什么?”叶城笑了一下,捏捏她的手心,“何老和林姨人都很好,只是想见见你而已,就吃顿饭,放心有我呢。” 两个人进了电梯。 “你跟何老关系很要好吗?”徐则菱记起上次采访,闹得沸沸扬扬的医患事件里,主治医生就姓何。 话音未落,电梯门打开,外面乌泱泱站着一群人,蜂拥而入,都想挤进电梯,结果便是空间不停地被压缩。 徐则菱被迫往后仰,整个人基本都靠在叶城身上。 叶城伸手揽住她,将她与其他人虚虚隔开。 前面有人在抱怨医院的环境,他略微低头,凑近些回答她的问题,“我在这工作,一直是何老带着我,其实还有一层关系,何老妻子是我小姨的闺蜜,我小时候也见过很多次,管她叫林姨,一来二去交集就多了。” 徐则菱僵了一下。因为他的声音压低后,变得性感很多,像一根狗尾巴草,被风吹拂,有意无意地挠着她的耳朵。 但他听起来很高兴,“何老见我一个人在婺城,便三天两头喊我上他家吃饭,林姨厨艺很好,什么菜都会做。” 徐则菱想抬头看他的眉眼,微微侧过脸,眼神对上他的喉结。 像一颗饱满的桃心嵌在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叶城注意到她的目光,低下眉眼,还没找到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就先蹭着他的下巴,一股清新的花香送入鼻尖。 并不浓郁,很淡很淡,就像她的人一样。 随后徐则菱看见那喉结上下动了动,烫眼似的,她不太自然地扭过头,过了几秒,忍不住拿食指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一点也不突出。 徐则菱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的低笑,他没有笑出声,可温热的气息灵活地绕过她的头发,环绕在耳朵周围。 她脸很不争气地又热了几分。 车子渐渐汇入人流,万千的灯火亮起。 叶城想起来还没有确定电影和场次,拿出手机解锁后,递给徐则菱,“你看一下,哪部电影比较感兴趣。” 徐则菱提议,“我用我的手机买就可以了。” 叶城没说话,淡淡的目光投过来,手还伸在半空中,徐则菱接过来,“那还是用你的吧。” 他的手机拿在手中,稍稍更沉一些,手机壳是原装的,壁纸是系统自带的,比她的还要单调。 找到APP,点进去,翻动电影名称,有几部有点耳熟,徐则菱一一念出来问他的意见。 叶城只抛下四个字,“我听你的。” 徐则菱笑了笑,犹豫后选中一部大制作电影,中央黄金位置已经坐满,她勾连三四排靠右的位置,点击付款。 跳出个新人优惠券,徐则菱眼神一亮,心里甜滋滋的,说不出究竟是因为省钱,还是他从来没有买过电影票。 手机递过去,“输入密码。” 叶城没看她,径直报出一串数字,让她自己输。 徐则菱笑了笑,一边结账,边得意洋洋地吓唬他,“叶医生,我把你的密码记住了。” 叶城挑了挑眉毛,嘴角略带嘲讽地勾起,“真的?报出来听听?” “……”徐则菱语塞。 她脑子记自己的密码都够呛,哪里真得记住了。 叶城没再逼问,又重新报了两遍数字,手敲了敲方向盘,懒洋洋道,“下次抽查。” 徐则菱撇撇嘴,不理他的玩笑话。 手里握着他的手机,扭头看向车窗外飞速闪过的花坛树木,有的还挂着淡黄色的小灯泡,一闪一闪,灿若星辰,嘴角忍不住偷偷扬起。 这是个偏小型的放映厅,一排只有12个座位,他们在第四五列。 灯光熄灭后,只剩大荧幕投出来淡淡的微光,不时变幻的光影将氛围渲染到极致。 叶城平时很少看电影,很难对剧情提起兴趣,加上影院里面有很多噪音的感染,注意力更容易被分散。 比如后排有个小孩在哇哇大哭,母亲原本耐心地安慰着,没什么效果后,声色俱厉地训斥; 再比如前面有对情侣好像在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再看徐则菱,她好像能完全屏蔽这些声音似的,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 被她的神态感染到,叶城也调动情绪积极投入到影片里,发现故事还蛮有意思的,一个谜团一个谜团抛出来,引人入胜。 终于那母亲带着哭哭啼啼的小孩离场,那对情侣消停了不少。 结果徐则菱时不时兴奋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地讲话。 “接下来,这个人肯定是替身。” “男主肯定是假死,跟这些人合伙演了出戏,这都是男主的计谋。” 偏偏还全说中了。 叶城兴致丧失不少,按了按眉骨,颇为无奈地说道,“你这么兴奋地讨论剧情……” 徐则菱回过神,“叶医生,给你剧透,是不是破坏了你的惊喜感?” 她脸上挂着歉意,声音也有些不安,一副做错事等着领罚的模样。 “没有,”他眉毛轻挑,凑到她耳朵边,语气轻佻,“只是我想做点什么,都没办法了。” 徐则菱脊背一僵,不可置信地瞄了他一眼,机械地扭过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 仿佛屏幕能看出朵花来似的。 核桃 不要小看我 徐则菱望着高高的居民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一遍,“几层?” “七层。”叶城牵起她的手往前走,补充道,“还好。” “……” 徐则菱已经很久没爬楼梯了,屏着一口气爬上去,身上冒出汗,呼吸不太平稳,摆摆手让叶城晚点敲门。 叶城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她擦汗,笑道,“还好,你的体力没有我想象地那么差。” 徐则菱眼睛往上翻了翻,接过纸巾,“你以为我有多弱?” 叶城笑了笑,没回她。 “我八百米体测时,还能进入全班前十的,不要小看我。” “行~” 他们还没扣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何老笑道,“我一听声,你们就到了。” 徐则菱跟着叶城喊了一声何老好,把他买的茶叶递给何老。 谭美林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挂在身上,挥着铲子,让他们赶紧进来吃饭,“饭马上就好,洗个手就能吃饭。” 叶城把拖鞋放到徐则菱跟前,边换鞋边说道,“我都闻见香味了,林姨做什么好吃的?” “糯米排骨、茄汁龙虾、宫保鸡丁,保管你们吃了还想吃。” “您这厨艺可早就把我征服了。” 徐则菱看了眼叶城,他这个样子有些新鲜,整个人的状态都特别舒服,笑容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周身暖洋洋的,特别有烟火气。 叶城进厨房看了眼后,又被谭美林赶出来,“油烟味重,饭桌上等着吧,你们在这也是倒帮忙。” 何老带他们去喝茶,可没多久,就被谭美林叫到厨房帮忙了。 徐则菱闻着茶香,环顾四周。山水画、老摆钟,古朴幽静的气氛让人心霎时宁静下来,雕花的窗户敞开着,一盆盆绿植摆在阳台上。 站起身,走过去看。现在是寒风料峭的冬季,只有几枝梅花挺立枝头,鲜艳欲滴,让人忍不住伸手触碰。 还有好多其他的植物,叶子硕大,她叫不上名字,立在中间,只觉得满心欢喜。 “这是萱草,这是玉簪,这是丁香花。”叶城看她感兴趣,挨个给她详细介绍这些花的生长习性。 冷不丁抬眸,看见徐则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昂着脑袋,挑了挑眉毛。 叶城秒懂她的眼神,耸了耸肩,坦然道,“这都是林姨料理的,跟何老可没关系啊。” 徐则菱扬着下巴,笑而不语。 叶城暗示性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要喜欢,以后你来养。 徐则菱不理他,背着手走回去。 桌上的茶点已经撤走,一盘盘菜端出来,色香味俱全。 谭美林坐在徐则菱旁边,“小徐,别客气啊,当自己家,我听说你不吃辣,特地做了一半不辣的菜,你看看喜不喜欢。” 徐则菱的胃被治得服服帖帖,甜甜地说道,“谢谢林姨,很好吃,跟饭店的厨师比也不差分毫。” 谭美林笑得更开心,“你看看,还是小徐说话嘴甜。” 叶城眉梢轻提,与有荣焉。 “上次啊,小叶来家里吃饭,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他突然愣住了,我一猜就是有情况,可把你盼来了。” 徐则菱抬眼看向叶城,“什么时候啊?” “那会……”谭美林一时想不起来,何老提示道,“八月底了。” 嗯?徐则菱再次扭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诧与欣喜。 有这回事? 叶城看了她一眼,笑说,“您给我留点面子吧。” 众人笑起来,气氛变得活跃。谭美林舀了碗鸡汤端到徐则菱面前,温和的眼睛闪烁着慈祥的光芒,“小徐,今年多大啦?” “二十……”徐则菱话到嘴边,把数字变了一下,“二” “还在上学?” “对,读大四。” “工作还是考研啊?” “在南都读研究生。” “那你俩正好凑一块,”谭美林喜上眉梢,心直口快道,“研究生期间,两个人结婚,学位证和结婚证一起拿,多好的事。” 啊这…… 徐则菱眨了眨眼睛,眼神瞟向叶城。 叶城夹了块糯米排骨进她碗里,音色清朗,笑了笑道,“您可别吓她,她胆子小,才刚追上呢,要是人跑路了,您赔给我。” 谭美林笑起来,“那可不行,这么好的姑娘,得好好守在身边。” 何老清了清嗓子,难得开口,“姑娘家也有自己的学业事业要忙,谈结婚为时尚早,不着急,国家提倡晚婚晚育,让小叶慢慢等。” “嗯,我也不着急。”叶城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徐则菱碗里,“别愣着,师母逗你玩呢。” 饭吃完后,徐则菱帮着收拾碗筷,瞧见谭美林手上的创口贴,提议她来帮忙,被谭美林拦住,“去歇息吧,我来,你这第一次来,哪能让你洗碗。” “没事,林姨,我在家也经常洗。” “那也不行。”僵持不下,谭美林就要把接电话的何老喊出来。 叶城已经抱着碗筷进了厨房,熟门熟路地挤了洗洁精在手上,对目瞪口呆的两人说道,“我既不是头回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这活还真属于我。” 谭美林摊开手,无奈地笑了笑。 老房子没安装电梯,年久失修,他们的楼层又高,孩子在国外,帮不上什么忙。叶城掐着点跑过来,说是蹭饭,其实是帮他们搬东西、修灯管。 她对叶城是打心眼里的疼爱,才真希望他能早点组成家庭,有个人陪在他身边。 想到这,谭美林目光投向身旁的人,发现徐则菱已经走进了厨房。 徐则菱走到叶城身边,“叶医生,需要我帮忙打个下手吗?” “当然需要。” “那我打盆水来清碗吧,咱们分工。” “不是这个,”叶城拦住她,用手清了清手上的泡沫,再把手伸出来,“帮我把袖子挽起来,又掉下去了。” 他里面穿着件羊毛衫,料子很软,徐则菱用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油渍,再帮忙一点点卷起来。 右手渐渐现出一条细细的褐色口子,徐则菱仔细看了看,颜色已经淡了很多,抬头问道,“怎么留下的伤疤?” 叶城自己都快忘记了,淡淡道,“没带钥匙,我在树下躲了会雨,雨越来越大,我等不住就爬墙进去,不小心刮到的。” 徐则菱特别怕疼,但凡涉及危险的运动,她都会避开。看着那条口子,光是想象了下,眉毛就不由自主皱起来,用指腹蹭了蹭。 叶城笑了,“男生谁还没留点伤疤。” 徐则菱继续把左手的袖子卷上去,随口问道,“家里人不在家吗?”她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叶城微沉的眸色。 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没人开门。” “好吧,”徐则菱没太注意到他的语气,确认着又问了一遍,“你真得不要我帮忙啊?” “边上站着吧,就算帮忙。” 徐则菱浅浅地笑了。在家里时,她都是洗碗做饭的那个人,今天竟然当了个监工,干看着别人洗碗。 流理台正对着窗户,阳光洒进来,光圈晕在叶城低垂的眉眼上,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 下午何老说要沏茶给她们喝,谭美林不乐意,说一起打个牌,正争论着,门铃响了。 谭美林一个眼神递过去,何老乖乖地出去开门,响起一串爽朗的笑声,约莫六十左右的大爷搓着手走了进来。 徐则菱不明所以,叶城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这是对面的邻居,估计是被大妈锁在门外了。” 果然,大爷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脑袋,拍了拍手,略带谴责,“我孙子出去把门给带上了,我溜个弯回来没带钥匙,你说这事办的。” 何老和谭美林交换了个眼神,笑而不语,热情地给他让座,“正好小叶带着女朋友回来,人多热闹,来聊聊天。” 大爷的小眼睛眯起来,满意地合了合眼,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徐则菱笑了笑,跟他问好。 几个老人在一块聊着天,叶城跟他们很熟,聊天既耐心又风趣,时不时抛出几个玩笑,就能把老人逗得开怀大笑。 徐则菱静静地坐在旁边听他们讲话。 并不插话,又不好玩手机,唯一消遣的只有茶点。年关将近,茶几上备着很多年货,糖果盒里分成七个格子,装着核桃、杏仁、红枣、花生、糖果、瓜子。 徐则菱最钟意核桃,只是桌上没有核桃夹,这么多人,她也不好开口问。好在核桃有缝,趁没人注意,便把核桃放在桌子底下,两只手的大拇指按在一起挤压,她不太敢发出大声响,动作很慢。 前两个都成功了,第三个像是跟她作对似的,怎么都掰不开。 正当她准备换个核桃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直接从她指间取走了核桃。徐则菱瞠目,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不是正专注地跟大爷聊天吗? 他轻轻一捏,核桃壳碎了,去开面上的壳后,再塞进她手中。 每当徐则菱快吃完一个,他就伸手递过来一个。 就这样形成默契,她成了只被投喂的松鼠。 挠心 求饶 徐则菱和叶城吃完晚饭,从何老家里走出来。天色未晚,风刮了一天后终于偃旗息鼓,从树梢擦过,又匆匆绕走。 萧肃的冬季,公园里依旧一片苍翠,有人遛狗,有人跑步。 江面的船只鸣笛声偶尔与犬吠声遥相呼应。 两个人沿着蜿蜒的红色小径向密林深处延伸而去。 花草树木间围着古色古香的小亭子,老人小孩在里面玩耍。 徐则菱想起餐桌上谭美林说的话。她一开始先入为主地认定是自己,可仔细思考了一下,她和叶城十月底才再次见面的,那八月底的那个人真得是她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他两个月都没来找她呢? 如果不是…… 叶城看她沉思着,出声道,“你想什么想那么认真?” 走到竹林中,下面铺着长长的石子阶梯,薄暮的幽光从缝隙中滴落下来,徐则菱踩着那影子,慢腾腾地问出口,“叶医生,师母说的是真的吗?” 叶城眯起眸子,“什么真的?” “她说你八月底的时候……” “嗯,八月底怎么了?”叶城盯着她笑。 这人真是坏透了。 徐则菱停下脚步,耐着性子问道,“就是,你八月底是不是就……有喜欢的人了?” 叶城凑过来,捕捉着她眼睛里的闪烁的亮光,那表情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轻挑眉梢,张口答道,“是啊。” 徐则菱手指握紧,没看他的眼睛,“那是谁……” 叶城眉头皱了一下。她是觉得还会有别人吗? “叶医生?”还没等他回答,一道惊喜的声音划破两人之间宁静,“还真是你啊!” 一位约莫三十左右的男人跑着步到了跟前,他头上箍着发带,汗珠从脑袋上淌下来,满面红光,拿着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叶城勉强笑了笑,声音低沉了几分,“莫先生,跑步啊。” “这不是出院后您交代的,平时要适量运动,我就晚上来跑跑步,还真别说,挺管用的,失眠的毛病好了不少。” “那就好。”叶城点点头,左手抄在口袋里。 莫齐显然没看出他不打算深聊的样子“叶医生,我爱人呢最近头痛症又犯了,您说这是为什么啊?” “引起头痛的原因有很多,着凉、感冒、熬夜、睡眠不佳都有可能,如果症状比较严重,那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不过记得要挂神经内科的号。” 莫齐连连应答,“那大概要做哪些检查呢?” …… 旁边的徐则菱眼皮耷拉下来,怎么还没问完呀。 她按捺不住地动自己的手指,却忘了自己的手跟叶城放在一起,无意间就划到了叶城的手背。 抬头瞄一眼,他毫无反应,依旧耐心又礼貌地回答着那人的问题。 而且看这架势,短时间内是没法结束的。 又动了几下,他也没反应,说的话反而越来越长。 徐则菱加了些力度勾着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肉很薄,轻轻一按就能摸到骨头,跟她的小肉手截然不同,她好奇地换了根手指。 正当她摸到无名指时,那只手掌倏然反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接着用指腹蹭了蹭她的指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则菱惊诧地抬眼,他目光半分都没偏。 他的动作很轻,可重复多次后,触觉被放大,酥麻又带点刺激的感觉随着手上的皮肤渐渐蔓延,深入到心里。 百爪挠心也不过如此了。 叶城不动声色地给莫先生答疑,感觉到她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微微晃了晃,有些求饶的意味。 他挑了一下眉毛,方才停住手上动作。 莫齐见叶城微微得意的表情,暗自纳罕着,眼神也没往下看,直到问完了所有问题,他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女人,微抿着唇,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他还是礼貌地问了句,“这是叶医生的女朋友吧,改天来我们郊区的度假村来玩啊。” 徐则菱扯了扯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叶城替她回答:“下次有空一定来。” 莫齐说了再见,心满意足地按着毛巾继续往前跑。 叶城缓缓侧过身,抓着她两只细细的手腕,俯下身子兴师问罪道,“你刚刚干嘛?” 徐则菱眨了眨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叶城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佯装失忆,“什么问题来着?” 徐则菱真想扬手拍他的脑袋,可手还被他控制着,晃了几下没挣脱开,权当示威。 “记起来了,”叶城见她鼓起的腮帮子,不再逗她,“那个人是谁是吧?” 徐则菱鼻腔里嗯了一声。 “不是你,”他缓缓道,“你觉得还能是谁?” 徐则菱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牵了牵唇角,小声嘀咕道,“那你也没什么行动啊?” 叶城眼神露出危险的光芒,反问道,“你确定我没有?” 啊没有吧——徐则菱转动乌黑的眼珠子。 好像他问过她要不要来送小恩出院,被她给拒绝了。 好像他问过采访要不要继续下去来着,也被她否认了。 好像他问过婺城大学的什么路线,消息也被她晾了一天。 徐则菱目光偏移到竹林中,心虚地摸摸鼻子,气势不足地解释道,“我当时忙着保研呢,手机都不带在身上” 叶城眉毛一挑,静静地看着她,一个嗯字都没给她。 徐则菱想打破这安静,问道,“那要是我们没在饭局上遇见呢?” 他的睫毛抖动了下,树梢上隐隐有鸟啁啾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 叶城看着她良久,轻轻地叹息了声,吐出两个字,“我会去找你。” 他其实也真得去过婺城大学,只是没偶遇到她。 后来附近县城发生地震,他报名参加医疗队,前前后后便耽搁了很长时间。 傍晚将暗未暗,枝桠无声素描,远处的红晕恰到好处地着色,地上的光线一寸寸被收回去,青黑的天空露出一弯白月牙。 徐则菱有点晃眼。 他的眼神很坚定,漆黑的眼眸染着微弱的光,那光一点点变亮,极具蛊惑力地摄人心魄,她的眼睛无法挪动分毫。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叶城放开她的手腕,望着眼前的人。 她的目光澄澈清明,就好像山间清澈见底的溪流,没有任何杂质,无声地牵引着他低头,凑近她的嘴唇。 靠近,再靠近。 路灯亮起,他的嘴唇猝不及防被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 他略略讶异地抬眸,眼里折出惊喜的光。 徐则菱机械地扭头,拿右手挡着自己的半边脸,避开他的目光,脚步游移。 叶城气息悠长地笑了笑,拉着她的手拽回到身边,手扣着她的腰,不再犹豫,低下头。 “唔……” 她的嘴唇很软,跟果冻似的,叶城本想浅尝辄止,却禁不住诱惑,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的细细的气音,一下一下地亲着她,舌尖在里面伸出触角。 徐则菱的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又迫切想找到一个支点,顾不上这衣服能不能被弄皱,手已经抓上他的大衣。 微风轻拂竹叶,船只鸣笛靠岸,这些声音渐渐变地悠远,两个人的气息声迫近起来。 叶城克制地放开她。 徐则菱眨了很多次睫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还是不太敢抬头看叶城,可即使看不见,她也能听见他的低笑声,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干脆把头埋在他脖颈间,当只缩头乌龟好了。 叶城手环在她的腰间,感觉她身体有些紧绷,微微侧过脸,抚摸她的头发,嘴唇贴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不带什么欲望,更多的是安抚。 徐则菱缓缓伸出手,也抱住了他。 月光清辉下,层层叠叠的树木投影至地上,依偎的身影被枝叶和鲜花簇拥其中。 女儿 娘家人 很快到12月下旬,天气一点点变冷。 苏然考完研,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在宿舍被窝里猫了一天,早午饭都是徐则菱帮忙带回来的。 直到傍晚,她才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把头发,打开衣柜,抱怨道,“都没衣服穿了。” 徐则菱盯着电脑里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轻微抬眉,并没怎么理会她。 都不用看,她都知道苏然衣柜绝对是琳琅满目。 “我们后天逛街去吧。” “啊,后天?” 恰好是她的生日…… 苏然见她沉默,提高音量,“你之前答应过我的,我考研后,要陪我逛街!” “我记得。” 只是,她有一点点想把时间留给叶医生。 苏然听她纠结的模样,抽了抽鼻子,掩面作哭泣状。 “‘从前你陪我看雪看星星看月亮’,现在呢?” “‘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徐则菱举起手掌,作出暂停的手势, “我又没说不去。” “这还差不多,”苏然立马回归正常,“咱们炸街去啊。” 徐则菱为了配合她炸街,那天穿上新买的丝绒裙,搭着外套,对着镜子转了转。 门嘎吱一声,一阵风嗖地闯进来,徐则菱避之不及地往后站了站。 只见陆凝把行李箱一撂,张开怀抱说道,“兄弟们,我陆饱饱回来了。” 苏然坐在床边,把靴子艰难地往脚上套,声音都在使劲,“你不是说晚上的高铁吗?” “改签了,”陆凝放开行李箱,一把抱住离她最近的徐则菱,拍了拍她的脊背,“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怀抱太紧,徐则菱被勒地呛了呛,“……惊喜,非常惊喜。” “你生日,我怎么也得提前回来,”陆凝把她放开,得瑟地扬了扬下巴,啧了一声,“但也不至于感动到眼泪都出来了吧。” 徐则菱没好气道,“我明明是被你勒的。” 陆凝风尘仆仆赶回来,想坐到椅子上喘口气,一眼瞧见自己的桌子上摆满了杂物,手指Z指着,“你俩谁放的?” 苏然嘿嘿笑两声,“哎呀,你先坐嘛,我立马收拾。” 徐则菱看见自己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有预感地走过去。 果然叶城给她发消息:下午有空没,出去吃饭? 她闷闷地回道:叶医生,我下午有约了。 叶城:跟谁? 徐则菱本来想吓唬他两句,临了又都给删除,老实回道:跟室友逛街去,之前就答应好了的 那头默了几秒,才回:那行,结束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徐则菱笑了笑:好啊 苏然终于穿好靴子,看宿舍这一个两个都在回消息,语气酸涩,“有男朋友可真好,随时随地有人找。” 徐则菱正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陆凝坐在凳子上,晃了晃手机,语气平平地说了句,“别冤枉我,我在跟搬家公司索赔呢,他们给我漏了样烧水壶。” “你搬家啦?” “嗯,我住的地方离公司太远了,你俩都不知道,得多早起来挤地铁,又累又困。”陆凝仰天长叹,“搬家可太累了,我光是自己整理东西就花了三天,一上秤,果然掉了三斤肉。” 苏然随口问道,“男朋友这时候就该派上用场了。” “没有啊,我自己搬的。” 空气静默一霎,徐则菱和苏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陆凝的男朋友,她俩都见过,是建筑学院的学长,叫江宜,已经谈了两年多了。 两个人的故事可谓斗智斗勇、惊心动魄。 是陆凝先动的心,然后各种暗示,江宜都无动于衷。陆凝气炸了,直接把人拦在图书馆前,中气十足地说,“江宜,我看上你了,咱俩要不要试试?” 然后他俩就这么神奇般地在一起了。 江宜毕业在隔壁城市工作,陆凝也跟他一块去了。 “我没告诉他,”陆凝用手往后捋了捋头发,潇洒说道,“他工作也忙,告诉他有啥用,他还得请假挨骂,又多个人瞎担心。我一个人吭哧吭哧都给干完了,再通知他,不是更有效率。” 陆凝朝徐则菱眨眼,“恋爱也还是独立的个体啊。” “确实,我赞同。”徐则菱点点头。 苏然坐在床上,看了看徐则菱,又看了看陆凝,生无可恋道,“两位朋友请照顾一下我这只单身狗的感受。” 陆凝伸出手,“走,狗子,带你找伴去。” “……” 三个人一路逛一路试衣服,主要是苏然和陆凝在试,徐则菱累地直接坐在沙发上,守着她俩的手机包包。 低头看手机的消息,爸妈默契地给她发了个红包,让她吃点好吃的。 弟弟徐知南给她发了句生日快乐啊老姐,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给。 还有朋友零零散散发消息,她都一一回了。 就差某人。 晚饭一起去吃的火锅。 陆凝喝了杯酒,“我管理一个群,上次放假就离开了两天天,那个群里冒出了三百多条小黄片信息,群里跑了一百多个人。” “我一条一条地撤啊,这些人平时藏得好好的,一到放假就出来作妖。” 配上她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苏然和徐则菱笑地肚子疼。 “还是大学最纯粹啊。”陆凝咂咂嘴。 苏然夹了块水煮肉片,放进嘴里嚼着,慢慢回味,“我还记得大一的时候,咱们把饭打包回来吃,正走着路,我往后看,人没了。” 陆凝指着徐则菱笑道,“人趴地上了。” “你俩还提这事呢,当时我都被那自行车撞地上了,你俩一脸奸笑地盯着那个肇事者,就因为他高高帅帅的。” “那男生真挺不错,主动提出要送你去医院,被你拒绝了,还默默地跟着你一路,你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当事人表示非常后悔,要是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对他说。” “喂同学,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赔一下。” 几个人无所顾忌地笑起来,又仿佛回到了大一的时光。 她们去哪都抱团,晚上就躺床上聊天,看着窗外斜进来的月光,睡意全无。 时间差不多时,苏然早有预谋地拿出蛋糕,陆凝起身关灯,在烛火的晃动下,她闭眼许下两个愿望,猛吹一口气。 “生日快乐!” “欢迎你加入21岁大军,幺女。” “谢谢~” 走出餐厅,陆凝去上卫生间,苏然和徐则菱倚在玻璃栏杆上。 徐则菱正看着商场来来去去的人影,她处在五层,有足够的高度,俯视下去,只能看到黑色的头顶,宛如一只只蜂窝煤在移动。 当然不乏染了颜色的蜂窝煤。 苏然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依然难掩激动,“快看前面那帅哥!” 徐则菱抬头,几米处有个男生同样倚在栏杆上,人高高的,侧脸俊秀。 “去要个微信呗。” “要是被拒绝怎么办?好丢脸的。”苏然难得扭扭捏捏。 “那你就说是我要他的微信,就算拒绝也是拒绝我,我配合你。” “好主意。” 苏然往上冲了,她笑着跟那男生说话,往后指了指,那男生眼神投过来,打量了眼她,徐则菱端庄地笑了笑。 那男生点了点头,掏出手机。 “小徐?” 扭头看,是跟叶城一个办公室的张医生,表情看起来有些惊讶,他旁边还站着位身姿妖娆的美女。 “张医生。” “你怎么在这?这会你不应该拆着叶医生的惊喜吗?” “惊喜?” “叶医生前几天还问我婺城有没有什么适合约会的地方,他今天放假,怎么,没约你,不可能啊。” “据我所知,他可花了不少心思。” 一句话一句话蹦出来,徐则菱愣住,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我之前答应室友跟她们逛街的,就没跟叶医生在一块” 美女笑了笑,“女朋友也很重要啊。” 徐则菱苦笑了下。 等张医生走后,徐则菱立马拿出手机,发现叶城半小时前就给她发消息,问她结束没有。 赶紧回道:叶医生,我们吃完饭了。不好意思,刚刚没看手机。 叶城消息回地很快:没事,还在购物广场? 徐则菱:对的。 叶城:我正好在附近,顺便把你们送回学校? 徐则菱:行啊。 苏然哼着小曲,迈着小碎步走回来,举着手机晃了晃,“我要到微信了。” 徐则菱点点头,摸了摸鼻子,“那个……叶医生在附近,他说要不送我们回学校。” 苏然愣了两秒,突然转身就走,徐则菱问她干嘛去。 “我也去上个厕所。” 两人磨蹭了十分钟才出来,徐则菱细心地发现她俩都补妆了,口红颜色都变得更深,一头雾水道,“你俩干嘛呢?” 按理说,也该是她补妆啊。 陆凝把包往肩上一抡,“娘家人,不能输气势。” 苏然挽着她,“走吧,女儿。” “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