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的遗书》 遗书 有些话写下来容易些。 最近天气变得凉了,风会从窗缝钻进来,吹乱我叠好的资料。像你上次说的那样,纸飞起来时的声音很像鸟。 谢谢你。虽然可能你不知道我在说谁。 也可能你知道,但假装不知道。这样也很好。 有时候太多话说不出口,是因为想得太清楚。想得清楚,就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天你说:「如果我看不懂呢?」 我说:「我会想办法写让你看懂的字。」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口气的一句话。因为我写来写去,还是写不好。 不怪你不回。 我只是…… 这里笔迹略为混乱,像是换了风格 ——某个日子/某次草地/有星星跟x1管的地方/笑一半的人/ 这一段如果你看不懂,就当我没写。 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再来烦你。两种都是真的。 对你说不出口的话,总归是我的错。 原子笔坏掉了。 我也一样。 所以我想—— 最後两行为空白,未写完 第一话他的字我看不懂 我不是第一个知道他Si了的人。 教授发公告说今天的课停了,同学们窃窃私语,走廊上的气氛像是有什麽东西不见了,但没人敢直接说出来。有人问我是不是沈知远的朋友,我点了头,又马上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我们算是朋友吗?我只不过是自顾自的烦着他好一阵子的家伙罢了。 沈知远是那种什麽都很好的天才,长得好看、成绩总是第一、连走路都b别人安静。我是那种……写字像打仗一样,讲话不按顺序的人。 似乎是他朋友的人说,他留了一封信,也有人说看起来像遗书。 他说: 「那封信……我不是故意看的啦,就放在桌上没收起来。写得很整齐,像平常他在笔记本里那种——一笔一划都漂亮得不像话。」 不,沈知远的字无论何时都很漂亮。 「我本来以为只是什麽备忘录,但越看越奇怪。他写了很多有点……诗、又有点情书那样的东西。好像在感谢一个人,又像在说抱歉。也没署名,没对象。」 我能够擅自期待这是写给我的吗?如果是这样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冲动害了沈知远? 「最後还空两行,好像没写完。」 为什麽会没写完? 「我不知道算不算遗书啦,但你说他手机也不带、信又这样写……你说我们能不紧张吗?」 …… 「你……你是他说的那个人吗?我不懂,但那段看起来很私密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啊。 我在脑中一句句回应,却怎麽样也开不了口,只能一直不断的点头。 那封信……说不定还温着吧?我去看的时候,他也许还在某处走路。只是我不知道。 所以我去找了那封信。不是谁叫我去的,我就是……想看看而已。 宿舍门没锁。里面整整齐齐的,连笔电都盖好。他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那件灰sE的,袖口有个破洞,是我咬出来的。 遗书就放在书桌上。压着一支原子笔,那支他每天都带着的笔,笔芯断了。 我m0了m0那张影印纸,纸角被我的手汗沾Sh了点。 我打开来,看着那些字,他的字总是好得不像话,每一个笔划都非常俐落漂亮。我认得那些字词、那些横、竖、g、捺,可我读不出来那是什麽意思。 就这麽盯了许久,我才看懂当中的一行:「对你说不出口的话,总归是我的错。」 他这是……在怪我吗?我不知道。我看不懂他的字。从来都看不懂。 我把信折回原样,手抖得差点撕破。 沈知远消失了,没有人联络的上他。他的室友回到宿舍发现放在桌上的遗书後,就急急忙忙的通报、四处问人去了。 没有人说出「Si亡」这两个字。 但我知道,他要走了。或是说他已经走了,只是我不知道是用甚麽方式。 我把信放回桌上,慢慢地把它压平整。没带走。 我不敢。 我总觉得,只要那封信还在那里,他就还在。 一个人不会消失得太乾净,至少他会在自己的字里活着。那封信是他的声音,是他最後一段留在这世界的留言。 我听不懂他的留言。 我蹲下身子捡起那支笔。笔芯早就断了,墨水也乾透,笔头凹陷像是摔过。我握在手心里很久,然後放回原位。这里什麽都不缺,却什麽都不再有人用了。 我想起那时他在草地上写字给我看,那天yAn光刚好,影子柔得像纸边。 他问:「这样简白你看得懂吗?」 我说:「嗯,看得懂。」 但我其实只看懂一半,另一半是靠猜的。 我走出宿舍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风很冷,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走廊上几个人站着讲话,看到我出来就停下声音。我低着头装没听见,快步离开。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把手机关机,背对着门口坐下。 沈知远的手机留在桌上,他没有带走。他的帐号还在线上,我能看到他最後一笔笔记,是上周一堂课的资料,分类一丝不苟。他明明什麽都整理得这麽清楚,却连说再见都没有。 我忽然想到,那句「对你说不出口的话,总归是我的错」,会不会是……不是在怪我?会不会其实是道歉? 还是什麽都不是?只是我又在自作多情? 他是不是早就受够了我一直黏着他、打乱他的计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是不是早就……早就决定好了,只是我太蠢,连这都没看出来? 我不记得自己什麽时候开始哭的。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还在看我桌上的便利贴,是以前我照着他教的那种「漂亮字T」练的。我写得很丑,但他说:「至少我看得懂。」 那时候我还笑着说:「那你也练我的字啊,看你能不能看懂我写的。」 他真的试过。 他用我那乱七八糟的风格回写了一张便条给我。看起来像虫子爬,但我一眼就知道他写的是什麽。那时候我还在笑。现在我再看那张纸,就觉得它是……遗书的预演。 他那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只是还在练习,用我的语言写出他的再见? 如果他是用我的字写的,那是不是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我不敢想下去。 我坐在地板上,脑袋空了很久。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黑透,只有对面栋楼几个房间还亮着灯。风吹进来,吹得我发冷,我却一动也不想动。 手机还是关着,我不想知道谁在找我。 我也不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Si了。因为只要我不去问、我不去证实,那他就还是「可能」活着的。 像那封信一样,写下了什麽,但我还没读懂。 我靠着墙闭上眼,脑中浮现他最後一个画面。 他坐在我们的秘密基地里,转着那支笔,背後是天很蓝的天空。他抬头问我:「你有没有什麽地方,是想一个人去的?」 我说:「有啊。要给你看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那笑很轻、很短,也很像道别。 你要离开之前,还特地学了我写字的方式,还留下那封信。 那封信不是写给所有人的,但大家都看得懂它。只有我,连一句都读不通。 我读过了,我真的有试着读过——但我就是看不懂。 对不起,我总是看不懂你。 第二话教室里的目光 我和沈知远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高三的那场发表b赛。 但说见面也不太对。他在台上讲话,我在台下混时间,戴着耳机坐最後一排,一边咬x1管一边滑手机。那天我只是被抓去充人数的,发表内容是什麽、上台的是谁,我其实都没怎麽看。 台上那个人声音很好听,说话不快不慢,富有条理的叙述,适当的抑扬顿挫,以及语气里透露出的自信……不是刻意装出来,而是那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完全有把握的样子。 我记得当下有抬头瞥他一眼,想着:这人台风真不错,应该会得奖。 但我没记住他叫什麽名字。 真的没记住。 所以大学通识课分组的时候,他走过来叫我名字,我还以为是叫错人了。 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愣了一下,本来想说没有,但他接着补了一句:「你高三的时候,有参加某某发表b赛,我对你印象很深,不只内容有趣……报告的风格也很特别。」 我下意识m0了下耳朵,像是那副耳机还挂在那里。 大概是看我楞住了,他语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说:「抱歉,突然向你搭话还自顾自的讲那麽多。我叫沈知远,有没有荣幸和季同学一组?」 隔壁的林奕衡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他这个人是「大学美好生活」的具象化,更是校园的风云人物……嗯,我也是,不过大概是负面的那种。 「哇,沈知远居然找季简白组队?」他笑着说,然後用笔戳了戳同桌的手臂:「欸你看,不是我在说,季简白真的人缘很好欸,随便坐在墙边都会有人主动上门。」 我转头看他,脸上挂着平常的懒散笑容:「我又没求他,应该是他脑袋撞到。」 「喂——人家可是我们系的卷王喔,这样说不太礼貌吧。」林奕衡耸肩。 沈知远反倒低头笑了一下,像是没放在心上。 我耸耸肩,把帽子拉下来盖住一半脸。 我其实不太习惯这样的注目。我总觉得自己是一团杂讯,不应该这麽容易出现在聚光灯下。 但没想到他记得我。我一时之间连要怎麽回话都Ga0不清楚,只能点头。 那堂通识课的课名叫做「生活与社会观察」。 说穿了,就是让一群还没出社会的学生假装自己关心社会议题。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教室的冷气声总是b老师的声音还大,而我总是把外套帽子戴着,把x1管咬得扁扁的,这样b较安静,也感觉b较安全。反正没人会管我Ai听不听,这种课大家都在水,唯一的变数就是分组。 我原本想等人来找我。没有人找的话我就一个人做,顶多报告的时候被扣分而已。没想到他来找我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问。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光线。很白、很冷。他的声音倒是温的。 而真正让我觉得我们开始变熟,是在期中前後。那天他约我去图书馆讨论资料,我其实还满兴奋的,虽然装得很冷静。说实话我很少有机会跟人好好合作,更不用说是跟像他那样的人。 我花了好几天把资料列印出来、用自己惯用的标记画满每一页。 红圈是时间、蓝线是背景、绿sE笔是反例,有些地方我甚至还贴了纸胶带加注「跳跃连结」虽然我知道没人会知道那是什麽意思。这种方式我从高中开始就一直用,老师看不懂、同学看不懂,我早就习惯了。 但至少我自己看得懂啊。 而且,报告是我讲不是吗?我讲的话应该b我写的东西更清楚才对。 我努力整理了一整份资料,列印出来画记上标签、箭头、缩写符号,把时间、背景、重点、分歧点通通标出来。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有顺序,也确实能够用来讲清楚一整段脉络。 但他接过去翻了几页後,就停了下来。 「这个……」他指着某一段:「这个箭头是什麽意思?然後你这边为什麽会跳过去?这是……两件事吗?」 我蹙起眉,但马上又回到平时的表情。 也是,沈知远跟其他人一样,看不懂很正常的。我这麽说服我自己。 「我自己是看得懂的啦~就这样然後那样,再切入到主题,报告就有趣还深入浅出了。」我又是b手画脚,又是在纸上拿着铅笔不断写画示意。 但对面没有给我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语气倒还是温和的:「那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式合作?我来整理资料,再说给你听。你理解力很快,讲得也b我有画面很多你负责简报跟口头报告,我来做书面报告?」 我愣住。 不是要我改,也不是要我重新来,而是他要调整。 「你不会觉得这样太麻烦吗?」 「不会。我只是想找一个你也舒服的节奏而已。」 那句话像是什麽魔咒一样,让我被诅咒了,一直对此难以忘记。 他不是要我配合,而是他想配合我。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合作。他会念资料,我照自己的节奏拆解、重新组装,排成能说的话。我的口条本来就不差,只是顺序有点乱。他每次都会听完,然後提几句意见:「你刚刚那个b喻不错,可以放进来。」 就这麽一直到学期末的上台报告,我跟沈知远的合作都很愉快,互换联络方式後,偶尔还会约出来吃饭。 我们的报告获得不错的回响。报告完,我下台前看了他一眼。 而林奕衡在报告完後冲了过来:「欸欸欸,季简白,你是吃错药还是掉进文昌帝君肚子里了?今天怎麽突然这麽正经八百?报告用的b喻也太强!」 我撑着桌子,故作镇定地翻了个白眼:「我一向正经,你们没认真听而已。」 「P啦,你昨天不是还说你要靠加分混过这学期吗?」 「那是战术,今天这叫战略。懂?」 他大笑:「行啦,收起你的嘴Pa0,我今天还真有点佩服你。你都不知道在必修课上沈知远怎麽夸你!」 我本来还笑得开,听到「沈知远」三个字,动作突然慢了半拍。 林奕衡没注意到,自顾自地往别桌跑了。 我偷瞄了他一眼,沈知远,还坐在原位,低头收着笔记,好像什麽都没说过。 但我知道他刚刚是有看着我笑了一下的。 他坐在座位上,对我点了下头。 噢,好像有点尴尬。 我回了他一个小小的点头。那时候没想太多。 但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和一个人,真的挺合得来的。 第三话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哭得眼泪都掉不出来後,独自一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就好像在提醒我什麽,令人难受,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感觉,像逃跑似地奔向秘密基地去。 明明室内布置和昨天一模一样,就连沈知远画的便利贴还在黏在桌子上,但我知道那些习以为常的都变为过去式了。 我蜷缩在角落的沙发床上,脸没进靠枕里,动也不动的,也没有哭,就在疲惫过後的一片空白睡去。 也许,醒过来时会是沈知远叫的我。 「喂,季简白,你还好吗?」 但现实并非我想的那般美好,是林奕衡一脸慌张地用力摇醒我。 …… 我不想说话回应,他也是个懂得读空气的人,见我没说话挠挠头就接着说: 「现在让你一个人静静b较好吧。我等一下去便利商店随便买些什麽放着,你还是要吃点东西,有什麽事就传讯息给我。」 我点点头,又蜷起身T,逃到梦里去。 我梦到了沈知远的事,梦到我们的事。 最初,我只是想带他去睡觉,毕竟休息什麽的,能躺着睡觉是最好的,不是吗? 真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期中跟期末是大学生的地狱,那天我们在图书馆里准备报告,他讲资料讲到後半段时开始打哈欠,眼睛也红红的。我看他连原子笔都拿反,才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没睡啊?」 他摇摇头:「只是昨天读得太晚了而已,等一下。」 我看着他r0u眼睛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脱口而出:「啊要不要休息一下?……跟我去个地方?」 沈知远愣了一下。 我连忙补上:「不是什麽奇怪的地方啦!我平常累的时候会去那边躺一下,通风、没人,真的、真的不奇怪!」 他低声笑了。不是那种为了迎合而笑的,而是自然的笑出来,嗯~是用丹田笑出来那样,大概,总之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那样笑,像是窗户刚打开,风霎时灌进来。 「好啊,」他说,「我相信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我却觉得有些别扭。好像全世界只有我知道的某个角落,要变成我们的了。 秘密基地是院上一间没人使用的教室,由於大小及设备尴尬,所以在院长的决定下改为教授、同学们专用的「图书馆」。说是图书馆,但也只是把教授们捐赠的书籍放在柜子里,然後再置上简单几张桌椅罢了。 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个地方,自然而然「看管」它的我也把此处当作是秘密基地。 风大的时候会听到窗框嘎吱作响,灯光亮度也很糟糕,偶尔甚至能看见「可Ai」的小动物,但只要坐进去,就会觉得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他一开始还很客气,站在门口问我:「真的可以进来吗?」 我点点头:「可以,就进来吧!当自己家,啊不对,还是别把学校当家好。不过来这里有个规矩,进来的人要好好放松,要自在。」 他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好像怕弄脏地板。我把毯子甩开铺在沙发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他终於坐了下来,然後就——沉默了。 我原本怕他会说「这里有点脏」、「好像不太卫生」、「你怎麽会找到这种地方」之类的话,结果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这里,好安静。」 我没有回答。那一瞬间我发现,沈知远的侧脸在yAn光下,b我以为的还要瘦一点。他的头发颜sE很浅,光稍微强点看起来甚至像金sE,就像人物。 他从背包拿出笔记本和笔,低着头开始画画。 我凑过去一看,是窗外机车棚子的藤蔓。线条极细,每一片叶子都刻得细致到像能飘起来。我忍不住问他:「你平常都会画画?」 「嗯,小时候画b较多。现在只有偶尔画一下……放空用。」 「所以你画这个是……放空?」 「对啊。」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说:「我很少有可以放空的时间。」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大概知道那种感觉。 我靠着墙坐下,没有再多打扰他。 後来他靠着沙发小睡了一会,呼x1稳稳的,表情也b平常柔和。yAn光从他耳後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不过我心里想的却不太相关,我想,原来这个人,也会累啊。 也会笑、也会放松、也会闭上眼睛什麽都不想。 我盯了他很久。 真的只是想让他休息的,我发誓。但那一刻,我忽然有点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样的他。 ……我想,大概是我觉得沈知远也讨厌别人看他这副模样。 这想法一冒出来,我就心虚了。 我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X格浮躁、讲话跳tone、写东西乱七八糟的;沈知远是沈知远,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对他有什麽不一样的期待呢? 我自嘲地扯扯嘴角,又把脸埋进靠枕里。 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那种合作顺利、「朋友以上,但不是那种朋友」的模糊区段吧?就是尴尬的大学同学关系,反正我这种人,从来都不适合去界定关系的。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沈知远醒了,我将手上正在看的书阖了起来,坐到他旁边去,然後开始找话题跟他聊天。 不然什麽话也不说,就这麽呆在一起怪尴尬的! 大概是个X或家教使然,即便是我那没什麽营养的话题,沈知远都一一礼貌回覆着。 「你有没有什麽地方,是只有你知道的?」 直到我问了这个问题,他才没马上回答。 我等了快半分钟,他才低声说:「没有耶。大家知道的地方应该都b我还多。」 我问:「那你想不想要?」 他抬眼看我,眼神发愣却认真地看着我。 「想吧。」他说,「如果能有那种地方的话,应该会很喜欢。」 我心里突然一震,想来是没预料到他的回答与反应。 但我还是装得没事,胡乱把毯子往他腿上塞了一点:「那你现在就有啦,这里就是你跟我知道的地方,不能让别人进来。」 他笑了笑,点点头。 「好,那我不跟别人讲。」 第四话一顿饭的观察纪录 沈知远传讯息给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後。 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多,天气不怎麽样,灰灰的,看起来随时会下雨。我躺在宿舍床上滑手机,滑着滑着,突然那个通知跳了出来。 「晚上有空吗?我想吃饭。」 没有主词、没有餐厅名,也没有加上「我们一起去」那种语气缓冲的说法,就是一句乾乾净净的陈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分钟,第一个反应是:他是不是传错人了? ……沈知远会想吃饭? 不对,应该说,他会「主动约人」吃饭? 我本来想装Si,假装没看到,但手指还是b脑袋快一步,直接回了句:「好啊。」 就这麽回出去了。 大概是因为我太无聊吧,我想。但一起吃饭应该也不会糟到哪去。再说……我实在对他很好奇。有些事想知道、想了解,说不定这顿饭,是个机会。 就像某种侦测模式突然启动,我开始默默地、甚至有点神经质地记录起来:他每一个字、每一个选字、每一个可能的暗示。 像是: 他打讯息会不会打错字?不会 他说「我想吃饭」是代表他想跟我吃饭,还是他只是单纯饿了?尚无结论 他是不是对别人也会这样讲话?应该不会,但我也不能确定 *** 我们约在学校外那家义大利面店,中午热闹得像星?克买一送一,晚上却意外地安静。 气氛松散,灯光昏h,是个说话会不自觉变小声的地方。 我提早五分钟到,结果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穿着那件灰外套,袖口有点卷,头发的尾端有些Sh,看起来像刚洗完澡,没时间完全吹乾就出门了。 他看起来没特别打扮,但那种自然的乾净感,本身就像某种打扮。他的手放在桌上,一只拿着手机滑着,另一只转着点餐用的蜡笔,颇有节奏地绕圈。 他看到我来,招呼我坐下,点了点头。 「我帮你点了N油酱的。」他说得自然。 我愣了一下:「……我有说过我喜欢N油酱?」 「有啊。你上次不是讲过?在……秘密基地那次吧。」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麽,只能坐下,心里有点发麻。 他居然记得这种事。 我记不得自己讲过,但他记得我讲过,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太少了,少到我一时之间不太会反应。 我下意识地把嘴角压住,不让表情跑太多出来。之前也是这样,别人突然说「你不是喜欢○○吗?」我吓到说了反话,後来那人再也没跟我说话了。 我坐下的时候还在想,我到底什麽时候讲过这种话。沈知远是真的会把这种无聊小事记住的人吗? 就连我妈都不记得我不吃番茄,他怎麽会记得我讲过这种不重要的芝麻小事。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想否认:「没有啦我只是乱讲的」这种话,但最後还是吞了回去。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大多是关於某门全班都在抱怨的必修、或者是哪个教授的评分标准开始变怪。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像垫在盘子底下的纸巾,不重要,却又无声承接整段对话。 大概是因为义大利面太烫,或者因为那间店晚上真的太安静,我一时之间没什麽可以做的,只好把注意力都拿去观察他。 我说话时,他一直没cHa嘴,表情平静。但我发现他不自觉在转那支蜡笔,转得b刚刚快了些。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恰到好处。要具T形容的话,他像是在朗读,知道哪句该重音、哪句该停顿。就连他说「很难」的时候,语尾也会自然收掉一点,好像怕自己的情绪多溢出一点都不行。 他吃饭的样子也安静。叉子一圈一圈卷着面,节奏平稳得像他在计算每一口该几圈一样。那画面过於异常,我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连吃饭都会算时间?」 他一愣,笑了:「没有啦。我只是吃饭本来就慢。」 我看他还在咀嚼,忍不住又说:「你应该会排那种超细的时间表吧?几点起床、几点读书、几点刷牙……」 「怎麽被你猜到。」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写到刷牙啦,但时间表……我确实会写。」 他讲完那句话後停顿了一下,好像还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有时候不是因为会忘记,而是……写下来,就b较安心。」他语气里没什麽情绪,但我听出一点藏得很深的疲惫,就好像在被什麽追着。 我不知道怎麽回应,於是轻轻「哦」了一声。 但那一刻我心里真的有什麽晃了一下。 安心? 沈知远也需要安心这种东西吗?他的生活不是都已经像是作文稿纸一样整齐了吗? 「伊凡?伊里奇」,我想这个形容他再贴切不过。 我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面,一圈圈缠着,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吃了几口。 我不断在内心反问,可始终没有开口询问,直接问的话太怪了,於是为了避免尴尬,就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没有问我在想什麽,我也没问他那句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们就这样各吃各的,偶尔交换几句不痛不痒的评论。 吃完的时候,店里只剩我们两个还没离开。盘子被收走了,桌上只剩两杯水,我那杯还剩一半。 他看了看手机,说:「我等一下还有点东西要看,先回宿舍。」 「喔,好。」我点头。 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推回去,动作安静轻巧。离开前,他看了我一眼,说:「那改天再约?」 我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你说的喔,不准食言~」 「嗯,不会。」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得一板一眼,像他在笔记本上写的字。俐落、乾净、有一种不带情绪的稳定。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原位没有马上离开。 我不确定他说的「再约」是真的,还是只是礼貌客套。如果是我说「再约」,多半只是话术,但他不是我。他说话总是像解过一次的题,不会多说一字。 他记得我喜欢N油酱,我却连他喜欢什麽都不知道。要是有下次……我想做得更好,大概会连菜单都背下来。 桌上的杯子还有一点雾气,刚好能映出自己脸上的表情。我看了看反S在玻璃上的自己,想: 「沈知远真的是那种你越了解,就有越多疑问的人。」 他帮我点的N油酱义大利面,那是我平常真的会点的味道,但今晚吃起来却有点不对劲。 不是味道的问题,是一种我自己也讲不清楚的後味,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在食道里没散乾净。 或许就是因为这整顿饭里,我始终Ga0不懂他在想什麽,也不确定是不是我自己想太多。所以那盘N油义大利面,才会变得像某种考题一样,怎麽吃都不太对。 我喝完那半杯水,坐在椅子上又待了一会,直到服务生来收桌,我才慢吞吞地起身,离开那间店。 外面飘起了小雨,细细的,像要把喧嚣清洗乾净。我没撑伞,就那样走在骑楼下,一边回想刚才的对话。 沈知远说:「那改天再约?」 我说:「你说的喔。」 ……他真的有要「再约」吗? 我回到宿舍後,打开手机。没有讯息。萤幕亮着,像一张空白的便条纸,什麽都没写,但我却莫名地一直看着它。 後来我打开他传来的那几句讯息,想重读一遍,结果才发现那句「晚上有空吗?我想吃饭。」之後,他还补了一句我没注意到的。 是我当时太快回覆,没点开完整讯息。 我手指停在那句话上,盯着看了很久。 他写的是:「最近总觉得事情有点多,想找个人说点话。」 那时候我没看到,也没回应。我只以为是场普通的饭局。 第五话绘画、文字与模糊的界线 我因为这有免费的冷气跟电能用,再加上那舒适的沙发床,基本上除了上课跟睡觉外,整天都窝在秘密基地。 而自从那顿饭之後,几乎每天都可以在这里遇见沈知远。 他来的时间并不固定,大多是下午,走路的步伐不重,也不特别轻,一种刚刚好的存在感。 见我空闲,他就会点个头打声招呼,然後找地方角落坐下,不是画画,就是放空,再不然就是睡觉。 虽然偶尔会闲聊,但多半只是些不怎麽需要回应的话。可能是他知道我话多,也可能是他真的b较习惯安静。不过我不太敢打扰他,总觉得他b较需要空间。 十坪左右的空间,一个人待着有点太大了,两个人又略显拥挤。距离感就像水塘的底,因为折S让人抓清。 不过,习惯这种气氛以後,倒也没有那麽尴尬了。 有时候他画到一半会停下来r0u眼睛,我就自然地从书柜那边cH0U张纸巾递给他;有时候我打瞌睡头一歪,他也会顺手把靠垫推过来。那些互动都很小,很稀松,却像游戏日常任务那样,一点一点把我们拉近。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偷偷观察他。 我会靠过去问:「你在画什麽啊?」或者说:「这个构图好厉害!」一开始他还会愣一下,後来乾脆就把画翻给我看。 沈知远绘画的内容很多元,风景、人物或是动漫一类都有,好像没有他不擅长的。 立夏,午後雷阵雨轰炸了西半部,沈知远什麽也没带,总是打理得帅气的浏海因雨水紧贴在他的额前,整个人近乎Sh透的出现在自习室门口。 状况看起来糟透了。 我不知道为什麽这种鬼天气他还要过来,为什麽没有撑伞,只觉得他站在那里,像是少了什麽,又像什麽都不剩了。 但我很清楚当下该做什麽。 我抓起沈知远的手,领他到椅子上坐下,把冷气关了,然後用尽整包卫生纸将他尽可能的擦乾,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到他身上。 整个过程沈知远都一声不吭,就像是被我摆弄的人偶。 「……我去泡杯热的给你,喏、我在,没事的。」 我脑袋一片空白,只是想到什麽就说出口,明明我根本不了解状况,甚至可能帮不上忙。 「简白,谢谢你……我明天就会好了……」沈知远的声音很小,因为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明天就会好?他到底在说什麽,有病是不是? 「嘿,提醒你秘密基地的规定是要自在,管你好不好,你做自己、自在就好!」 丢下这句话後,我握着马克杯往走廊最深处的饮水机去了。 隔天下午,我蹲在椅子边写报告。 不是要交出去的版本,只是把资料笔记抄在便条纸上,边写边咬笔盖,脑袋转得b平常慢很多,秘密基地的风扇运转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他什麽时候靠过来的,只是忽然间,感觉到有人影投下来。 「你写这个……是要交的吗?为什麽不去桌上写呢?」 他看起来像昨天什麽事也没发生,但声音b平常还轻,应该是怕打扰我。但说真的,光是靠这麽近,我早就被打扰得差不多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先下意识地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点。 「没有啦,就笔记而已,写给自己看的。」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神还真的落在那张笔记纸上,一脸专心地想读懂。 「……你看得懂?」 他笑了一下,说:「有点难,字好像在跳舞。」 我自知字丑,只能自嘲:「那是它们在逃避我的思绪。」 他没接话,却没走开。接着又弯下身,指了指某个位置:「这里是欧文?还是欧元?」 我顿了一下,才回:「欧文,我没有字在旁边就会写错。」 他笑了。不是嘲笑,更像是发现什麽有趣东西的欣喜。 「你这样写,其实满像图画的。」 我偏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笔记,乱七八糟地往下倾,箭头标注也不怎麽清楚。我一向不太擅长解释自己的东西,但他这麽一说,忽然又没那麽丢脸了。 「你画的东西很漂亮,我的笔记大概就是……cH0U象表现主义吧。」我装作认真地说。 「那我们应该合作一张。」他也没笑我,居然顺着话讲了下去,「你画一张,我写一张,看谁b较难懂。」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很直接,不像在敷衍。 然後我们真的这麽做了。 虽说是画画,但其实也不是「画」,只是拿笔在白纸上乱gg划划,但可能是昨天没睡好,也可能是不擅长这个,没多久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醒来时,身上盖着沈知远的外套,甚至在袖口边咬了个洞,而他正拿着那张纸写着补充。 「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不用担心。」 他看着我盯那个洞,没说什麽,却轻轻把袖子拉回来,像是怕我发现太多。 我的线条像是癫狂地绕圈,他就在那些圈圈之间加上树、猫、风筝,甚至有一排小字注解「可能是脑内思绪通道」。画面被他整理得很有秩序,像是我的混乱得到了某种翻译。 我忍不住看着那张纸笑出来:「你这样画很像在帮笨蛋整理脑袋。」 「你又不是笨蛋,而且我本来就擅长这个。」他语气轻,眼神没什麽变化,但眉尾柔下来了一点。 我们靠得不算远,说话时,对方的呼x1声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暧昧,但我确实有一瞬间觉得我们有点太近了。 更准确地说,我是第一次这麽近地感觉到,他也在看我。 他没说什麽,也没笑我,只是把那张乱七八糟又被整理过的纸收起来,像是默默收藏一场无声的对话。 之後我又见过几次那件灰sE外套,日常情况下那个洞并不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我记得,他没有换掉那件外套。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麽不把外套补起来呢? 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默默看着那块被咬破的地方,然後想着他竟然还一直穿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