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飞行》


 第一章-1

    清晨的微光从羽毛的细缝渗入只容得下一人的漆黑小空间中，唤醒习惯把自己缩在羽翼里睡觉的林雀予。

    一整夜蜷着身子令林雀予有些腰背酸痛，他扭扭身子，连人带羽翻了个身，继续像个花期未至的花bA0赖着不动。

    这个姿势不是最放松的，但不晓得为什麽他总要这样子才能感到安心，即便尝试其他姿势，隔日仍会以原先的姿态苏醒。

    窗光照在黑褐sE羽毛上，使他的翅膀除了本身的sE彩，还带着一点暖橘和来自树和天空的青。不久後，房门被推开，NN嘶哑沧桑却如晨光般温和得恰到好处的嗓音传来，「小雀，起床啦，六点了。」

    林雀予敞开双翼，金属窗花的影子完整映在只穿着一件灰sE棉质短K、袒着x的身子上。他发了好一阵子呆，不太有JiNg神的应了声：「嗯，我已经起床了。」

    走入浴室，脸埋入冰凉的自来水，冲去残存的睡意，看着布满水渍和皂垢的圆镜抹去嘴角的牙膏痕，他动了动那对不寻常的羽翼。

    他梦过好多次这对褐sE的大扇子从他的身上消失。

    昨夜也是。

    ??

    早餐是馒头夹蛋和一瓶牛N，开砂石车的爷爷一早就出门上班了，NN从屋外的晒衣杆取下一块五公尺长，一公尺宽的棉布，对折成一条白sE长带。

    林雀予嚼着乾乾的白馒头，啜饮几口牛N帮助吞咽，最後一口吞完後，一如往常坐到NN面前，将翅膀缩成他自己能做到的最小的状态，举高双手。

    棉布绕过瘦小的身子，两端被拉成相同长度，NN开始用棉布交叉缠绕他的上身，爬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臂在他的x前和背部来回来去，林雀予无法看见翅膀如何受棉布压缩而变形，但他清晰地感受到关节的凹折碰撞和挤成一团的羽毛在棉布下挣扎，搔得他浑身发痒。

    「学校最近是不是要运动会了？」

    NN常在这个时候闲话家常，他不喜欢，不舒适的感觉会让他没心情回应她。

    「应该吧……唔……」

    「快好了，再忍一下。」

    第四圈，肺像浸入水缸，他费好大劲才得以x1到空气。缠绕的过程他始终紧皱眉头，但某个瞬间忽然想起昨日照镜，发现自己明明才十多岁便已有淡淡的皱眉纹，他赶紧放松眉心，将力量转移至咬唇的牙。

    「NN，这样很紧了，不会掉了。」他小小声的说，带着一丝哀求。

    「再绑一圈，b较保险。」

    「NN??NN??」

    最後一圈，NN为了让弹X不高的棉布有更长的尾巴可以打结，於是加大力度扯几下，一GU钝痛循着羽的骨架一路蔓延至肩胛骨，林雀予忍不住扭了一下身子，不自主地想往前爬行逃跑，被NN按住。「好了，打个结就好了。」

    NN俐落地绑了两个单结，要林雀予试图摆动翅膀，确定翅膀不再有弹出的机会後，顺手又把几撮还曝露在外的棕羽塞入棉布。她m0m0孙子的头当是安抚，取来平时那件芥hsE羽绒衣，抬起孙子因会牵动後背的疼痛而不太想动的双臂，套入袖中，拉链拉至他脖子中央。

    林雀予此刻像一个打包好即将寄件的包裹，或是像肚子鼓鼓的小h鸭，他不太灵活地移动身子到楼梯间，提起装着两本教科书和一些杂物的斜背书包出门。他书包通常不敢装太多东西，因为重量会集中在紧压着疼痛处的背带，书包越轻越好。

    「骑慢一点啊，小雀。」

    NN在屋中喊着，一方面也是告别。

    但她今天缠布的力道b昨日更大一些，林雀予不想回应她，戴上脚踏车专用安全帽，闷不吭声离开。

    开学不久的九月，暑气未消，才脱离车棚的保护一小段距离，林雀予便已经感受到强烈的闷热感，他加快踩踏板的速度，好让风稍微拂走皮肤上的热意。

    「林雀予，你这学期还是不下水吗？」T育老师王森确认完哪些nV同学生理期无法下水後，将目光放在看台唯一的少年身上。

    「我怕水。」林雀予微弱的声音被宽广的泳池吃掉，但王森知道他说什麽，因为林雀予已经拿这个藉口糊弄他一整个学期。

    他显然不打算接受，指指一群在泳池中踢水的同学，「没关系，你看那些同学，他们之前也都怕水，现在都敢下去了，你才几岁，要学会克服恐惧啊，不可以遇到问题就逃避，以後人生会遇到很多困难，b这个困难一百倍，你要怎麽办？而且你这样我不知道要给你几分，上学期想说不要为难你给你六十分，但到了这学期你还是连试都不想试，我不知道再放你过到的是帮你还是害你。」

    一滴汗从林雀予的肩胛骨下渗出，一路滑到他的尾椎处，他扯扯衣领散热，撞上王森擅自捏住他拉链的手，吓一跳。

    「好了，把羽绒衣脱掉，去换泳K，没有的话老师办公室有几件新的，可以送给你……」

    林雀予推开高壮的王森并跳起，重新将拉链拉到最高处，瞄一下王森的容态，确认对方是否有看见羽绒衣下的异状。忽地，一阵带氯味的水淋在他的肩膀，水顺羽绒外套的缝隙钻进身T，浸透棉布。

    林雀予没立刻反应过来，原本不解地看着林雀予剧烈反应的王森，转而用中气十足的嗓门对着班上最顽皮的学生余嘉文和李宏钧大喊：「你们g嘛？」

    「老师，我们在帮他克服对水的恐惧。」说着，两人又捧一把水往岸边泼。林雀予终於想起来要躲，他穿着拖鞋在Sh漉漉的磁砖奔窜，但棉布还是越来越Sh。退後，对方的水会泼得更远，左右逃，两人便追上他。

    「喂，林雀予，不要跑，你会滑倒。还有你们两个，不要泼了，不好玩。」

    但王森以往的好脾气让两位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林雀予也没有听王森的话，他满脑子只有Sh透的棉布乾不了，他就得承受一整天的cHa0Sh。王森喊不动两人，索X抓林雀予的手臂，但林雀予像人一靠近就逃脱的麻雀，他怎麽也抓不着，直到他真如王森说的摔了一跤，而且还是向後仰。

    翅膀代替他的後脑後脑杓率先承受地板的撞击，绑了一整个早上，他肩胛骨处早开始隐隐作痛，背击地面的瞬间，他忍不住哀号好大一声。

    泳池猛地沉静，大家的目光都往他身上凑。

    「你有没有怎样？」王森着急蹲到他身旁，林雀予原本还皱着脸，但看见王森的表情，立刻舒张脸部肌r0U。

    「不用，只是被吓到而已。」林雀予强忍疼痛站起，故作无恙坐回看台。他不希望王森b迫他去健康中心，只会带给校护困扰，因为他不可能脱下羽绒让对方查看自己的伤势。

    爷爷NN说，翅膀是他的诅咒，不能让别人发现，很丢脸。

    王森见他没事，松一口气，他沉下脸，抱x看向池中的余嘉文和李宏钧，「你们出来。」

    水池一片安静，这是二年乙班的学生们第一次看见王森露出这种表情。

    林雀予跑到看台上能斜晒到太yAn的位置曲腿坐，纵然接近正午的日光晒得脸颊灼热，但他一心盼棉布能尽快乾，Sh黏b炎热让令他难以接受。

    浸Sh而降温的棉布慢慢与身T的温度平衡，他发疼的上背忽然有些刺痒，他右手g到身後想挠，隔着羽绒衣却完全无法止痒，後来手酸背疼，只好作罢。

    忍一下就好了。

    岸边的王森把余嘉文和李宏钧训得狗血淋头，水池里的同学看热闹，身为一切起因的林雀予孤身躲在看台边，彷佛有一对无形的翅膀将他裹起，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一章-2

    再忍一下就好。

    再忍一下，回家叫NN替自己擦止痒药膏。

    林雀予不停告诉自己，就这麽撑过午休和下午第一堂课，但最後仍旧失败了，後背的奇痒难耐使他多次被老师关注不停动来动去是不是身T不舒服。

    趁第二堂课的老师尚未抵达教室，他溜到艺能馆三楼的厕所，这一层楼是管乐团的练习的空间和校史室，上课时间杳无人烟。

    他匆匆脱去羽绒外套，以差一点就会手臂拉伤的姿势，成功解开NN绑的结。终於呼x1到新鲜空气的翅膀开心地拍动几下，掉下几根羽毛，红叶般在空中摆荡几回後落地。

    林雀予无心理会，他开始尽情挠背，挠到指甲缝填满灰sE的角质和皮屑，还掺上一点血迹。但上脊受翅膀阻挠，他怎麽也碰不着，於是找一面较乾净的磁砖墙将背脊贴上。

    窗口受围墙外行道树庇荫又充满水气的缘故，厕所磁砖的温度b外头低一些，迅速x1收起疹子微血管扩张产生的热，也暂时催眠痒意。

    空间只剩他一个人的呼x1声，林雀予紧绷的情绪终得以缓解。儿时，他最Ai往人多的地方闯，那时翅膀还不大，套上大一号的T恤就能伪装成普通的孩子，如今却一听见身旁出现躁动声便胆战心惊，怕人们发现他的诅咒，或是对他问东问西，NN这些年总是嘱咐他不要太相信人，她说秘密都是在一个个保密的约定下流传出去的。

    他靠着墙，泼一些水在墙上让凉意延续。还有一群好朋友时，他每年暑假都会在游泳池或海水浴场度过，虽不能脱去上衣，但能踩碎一个又一个凉爽的浪，和他们在岸边玩充气球，那些流光碎片至今回想起来仍如沙滩上捡到的贝壳晶莹剔透。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还没和最要好的男孩说自己的秘密，没听见几天後邻居们的窃窃私语，没亲眼看见家里经营的馒头店被一个长得有些像他的老爷爷砸毁，没被NN攥着手上火车，逃到一个再也没有人认识他们一家的地方。

    「你不说我都快忘记那件事了。真是可怜的孩子，没了妈妈还长了奇怪的东西在身上，就像被诅咒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长翅膀的原因，也不晓得左邻右舍口中的「那件事」究竟是什麽——爷爷NN从不和他说——他只是明白了NN和爷爷是对的，他的翅膀是该被藏匿的不祥之物。

    无人的厕所令他感受到自由，却也是孤独感最清晰的时刻。他蹲下，看着地板积水表面自己的倒影，翅膀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情绪，原先还有些亢奋的它们渐渐变得毫无生气，做错事般缩在少年的身T和墙壁间。

    窗外忽然传来叶片剧烈晃动的声响，像是有什麽b老鹰还大的生物穿过树冠，顺便扯下几片叶。摇曳的枝梢把枝头的鸟都赶跑了，几片羽毛飞进男厕，落在林雀予头上。

    他好奇起身，往窗外探去，似乎是有只大鸟飞行失误跌在树上，一对白羽丰满的翅膀覆盖半边树，犹如云织的头纱。他从未见过T型如此庞大之鸟类，手撑着窗缘垫脚尖，想看清是什麽品种，但一看见连接翅膀的躯T他便愣住了。

    那不是鸟，是一名穿着白sE背心和软质黑sE长K的少年，身子b那对翅膀小许多，彷佛随时都会被翅膀压垮。他的皮肤透白如婴，稍微覆耳的短发蚕丝般柔顺，或许是发丝太过细致接不住yAn光，发sE成半透明，黑棕里带灰。

    林雀予联想到油画里的天使。

    「啊……好痛。」少年卡在两根粗枝条间，被枝条划伤的四肢在半空中晃动，翅膀扑剌剌地拍打枝叶，尝试挣脱束缚。

    人行道降下绿叶和白sE羽毛组成的雪，叶羽纷飞之中，林雀予看见那双白sE翅膀被寄生於树g的粗蔓缠住，且随着他的挣扎，交错的藤蔓愈来愈繁乱。

    少年挣扎片刻後，似乎是累了，停下来喘气，直到呼x1恢复平缓，才又努力拍动两下。但他T力差，才拍几下，翅膀再次无力。

    林雀予想起不久前被爷爷敲下的鸟巢，羽翼未丰的幼鸟从高处摔下後陷入昏迷，他将牠们偷偷捧进屋悉心照顾，但不久後还是Si了，牠们临Si前的模样就像此刻的少年。

    林雀予离开窗边，打开放置打扫用具的工具间，里头有一个塑胶水桶和两支拖把，其中一根拖把头已然松脱。他将拖把头甩进水桶，回窗边，将木柄伸出窗外，试图g开藤蔓。

    差一点。

    他又回工具间拿来另一支拖把，不顾拖把上黏着一些不知名的W渍，用绑翅膀的棉布将两根拖把绑在一起，伸出窗外，终於碰到枝条。

    少年察觉动静而抬头，方形的窗，林雀予探出他头发带自然卷度而毛茸茸的脑袋，像从树洞探出头的小动物，少年像抓到一根浮木，猛力挥动双手，「救我，救我。」

    「你不要再动了，会越卡越紧。」林雀予说，用拖把棍压住不安分的翅膀，少年立刻乖乖听话，自然垂放手臂。

    少年不挣扎後，林雀予更清楚看见藤蔓的走向，他将几根较细的藤蔓g断，粗的则逐条理顺，不久後，少年摆脱束缚，再次拍动他的羽翼，在空中转一圈。

    「太感谢你了，还以为我今天晚上要吊在树上睡了。」少年飞到窗边，林雀予看清他的脸。他双眸明亮清澈，水平的双眼和眉毛散发淡漠的气质，但微微的笑意使那张面容充满生气。浏海被微风吹往脸蛋两侧，露出光滑的额头和腮颊，一如手臂和颈部，他脸部的皮肤也从未照S过太yAn般地JiNg致。林雀予一时看呆了，总觉得少年不属於这个世界，浑身会透光似的。

    而他看着少年的同时，少年正盯着他的身子看，「你怎麽只穿着一条K子？」

    林雀予立刻涨红双颊，别过身子。

    少年惊呼：「你也有翅膀？」

    林雀予才想起自己现在正让他见不得人的身T暴露在外，下意识往厕所内部靠一步，摀住自己的翅膀。「你太大声了。」

    「像麻雀一样的翅膀欸，我可以m0吗？想m0，拜托??」

    林雀予有些错愕，但见对方眼里充满闪光，他僵了好一阵子後，竟从喉咙挤出一个「好」字，往窗子走，背对对方，连他都被自己的同意吓到。

    羽毛没有神经，从颤动中，他感受到少年将手抚上。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的翅膀长这样，小小的，好可Ai。」少年在窗口绕圈子，把他的翅膀环视过一遍，但似乎是害怕伤害他的羽毛，他的抚m0小心翼翼，林雀予几乎没有感觉。

    他自己都不曾如此温柔地对待自己的翅膀，每回洗澡都会拔几撮羽毛，希望能减低平日的闷热感。第一次受到Ai怜，他一方面觉得少年多余，一方面又有种奇特的感觉蔓上心头。

    但看一眼自己长期受束缚而扭曲变形的翅膀，又看看少年发光的羽翼，他忽然有些自惭形Hui。哪里是可Ai？不过是被抑制生长空间而发育不良的可怜模样。

    他转正身子，让翅膀从对方手中松脱。

    「好了，不给你m0了。」他披上羽绒衣。

    少年哇哇大叫，「不可以，我还没m0完！」

    「再m0要付钱。」

    「我找找。」见对方居然真的翻起口袋。「呜，没带钱??」

    「我的翅膀到底有什麽好m0？」林雀予感到不解。

    「它们很漂亮，是我看过最漂亮的翅膀。」

    对方真诚地看着他，林雀予想起班上一些成绩好却老是喜欢夸别人聪明的同学，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感觉。

    但对方似乎挺难过的，他僵持半天还是重新转过身子，「你m0吧。」

    「耶。」对方喜笑颜开，半身钻进窗子，更肆无忌惮地抚m0，「你为什麽这个时间在这里？你不用上课吗？」

    「我的背起疹子，很痒。」

    少年弯下身子看他翅膀下的皮肤，「对欸，你都抓到流血了，等我一下。」

    少年丢下这句便飞走了，但不久後再次归返，停在窗边。

    「你再转过来一下。」

    林雀予以为对方还没m0尽兴，顺着他意回过身。但对方这次轻轻掀起自己的翅膀，一阵凉意沁入皮肤。

    「有b较舒服了吗？」

    软膏的清香扑鼻而来，林雀予明白原来对方是去买药膏给他擦。

    「这条药膏很好用，我也常常和你一样起疹子，我妈都会帮我抹。」

    少年的手很nEnG，在他皮肤表面滑动，林雀予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嘣嘣声。

    「下次不要抓了，要抓也要把手洗乾净，知道吗？麻雀。」

    「??你不是没有带钱吗？」林雀予压低音量让自己紧张的情绪不会被发现。

    「药局的老板让我赊帐，我常常去领药，我们很熟。」

    盛夏炙热，但少年的翅膀在他身後拍动着，驱散热意。

    「好了，可以让我进去洗个手吗？」

    林雀予让开窗口，少年yu飞入，但才过半身，翅膀便卡在窗口。

    「啊！翅膀快断了。」但少年还是想强制钻入。

    「等等。」林雀予迅速cH0U几张厕间内的卷筒卫生纸，沾水，抓住少年的手腕，替他拭去手上的残胶。「我帮你擦就好。」

    「谢谢你，麻雀。」少年抿嘴，眼里藏着欣喜。

    「我也要谢谢你。」

    「不会啦，很小很小的事。」

    擦拭乾净後，少年将软膏放在他手上。「这条送给你，我家里还很多，我要走了，我最近在尝试飞得更高，要继续练习了。」

    林雀予盯着软膏看，没什麽情绪的说：「哦，好。」

    少年离去，但飞几公尺後，旋即返回，「对了，我刚刚还去药局买了这个，忘记给你。这是婴儿擦的rYe，但我试过，涂在翅膀上翅膀会变得光亮又柔顺，给你试试看。」少年拿出一罐两个手掌大、淡蓝sE头、白瓶身的压瓶给他，振翅离去。

    林雀予看着窗外，像做一场梦。

    他好久没有和NN以外的人说这麽多话了。

    他转开压瓶的防漏卡扣，挤一些rYe在手上。

    是淡淡的rUx1ang。

 第一章-3

    林雀予立刻涨红双颊，别过身子。

    少年惊呼：「你也有翅膀？」

    林雀予才想起自己现在正让他见不得人的身T暴露在外，下意识往厕所内部靠一步，摀住自己的翅膀。「你太大声了。」

    「像麻雀一样的翅膀欸，我可以m0吗？想m0，拜托??」

    林雀予有些错愕，但见对方眼里充满闪光，他僵了好一阵子後，竟从喉咙挤出一个「好」字，往窗子走，背对对方，连他都被自己的同意吓到。

    羽毛没有神经，从颤动中，他感受到少年将手抚上。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的翅膀长这样，小小的，好可Ai。」少年在窗口绕圈子，把他的翅膀环视过一遍，但似乎是害怕伤害他的羽毛，他的抚m0小心翼翼，林雀予几乎没有感觉。

    他自己都不曾如此温柔地对待自己的翅膀，每回洗澡都会拔几撮羽毛，希望能减低平日的闷热感。第一次受到Ai怜，他一方面觉得少年多余，一方面又有种奇特的感觉蔓上心头。

    但看一眼自己长期受束缚而扭曲变形的翅膀，又看看少年发光的羽翼，他忽然有些自惭形Hui。哪里是可Ai？不过是被抑制生长空间而发育不良的可怜模样。

    他转正身子，让翅膀从对方手中松脱。

    「好了，不给你m0了。」他披上羽绒衣。

    少年哇哇大叫，「不可以，我还没m0完！」

    「再m0要付钱。」

    「我找找。」见对方居然真的翻起口袋。「呜，没带钱??」

    「我的翅膀到底有什麽好m0？」林雀予感到不解。

    「它们很漂亮，是我看过最漂亮的翅膀。」

    对方真诚地看着他，林雀予想起班上一些成绩好却老是喜欢夸别人聪明的同学，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感觉。

    但对方似乎挺难过的，他僵持半天还是重新转过身子，「你m0吧。」

    「耶。」对方喜笑颜开，半身钻进窗子，更肆无忌惮地抚m0，「你为什麽这个时间在这里？你不用上课吗？」

    「我的背起疹子，很痒。」

    少年弯下身子看他翅膀下的皮肤，「对欸，你都抓到流血了，等我一下。」

    少年丢下这句便飞走了，但不久後再次归返，停在窗边。

    「你再转过来一下。」

    林雀予以为对方还没m0尽兴，顺着他意回过身。但对方这次轻轻掀起自己的翅膀，一阵凉意沁入皮肤。

    「有b较舒服了吗？」

    软膏的清香扑鼻而来，林雀予明白原来对方是去买药膏给他擦。

    「这条药膏很好用，我也常常和你一样起疹子，我妈都会帮我抹。」

    少年的手很nEnG，在他皮肤表面滑动，林雀予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嘣嘣声。

    「下次不要抓了，要抓也要把手洗乾净，知道吗？麻雀。」

    「??你不是没有带钱吗？」林雀予压低音量让自己紧张的情绪不会被发现。

    「药局的老板让我赊帐，我常常去领药，我们很熟。」

    盛夏炙热，但少年的翅膀在他身後拍动着，驱散热意。

    「好了，可以让我进去洗个手吗？」

    林雀予让开窗口，少年yu飞入，但才过半身，翅膀便卡在窗口。

    「啊！翅膀快断了。」但少年还是想强制钻入。

    「等等。」林雀予迅速cH0U几张厕间内的卷筒卫生纸，沾水，抓住少年的手腕，替他拭去手上的残胶。「我帮你擦就好。」

    「谢谢你，麻雀。」少年抿嘴，眼里藏着欣喜。

    「我也要谢谢你。」

    「不会啦，很小很小的事。」

    擦拭乾净後，少年将软膏放在他手上。「这条送给你，我家里还很多，我要走了，我最近在尝试飞得更高，要继续练习了。」

    林雀予盯着软膏看，没什麽情绪的说：「哦，好。」

    少年离去，但飞几公尺後，旋即返回，「对了，我刚刚还去药局买了这个，忘记给你。这是婴儿擦的rYe，但我试过，涂在翅膀上翅膀会变得光亮又柔顺，给你试试看。」少年拿出一罐两个手掌大、淡蓝sE头、白瓶身的压瓶给他。

    林雀予接过，少年振翅离去。林雀予看着窗外，像做一场梦。

    他好久没有和NN以外的人说这麽多话了。

    他转开压瓶的防漏卡扣，挤一些rYe在手上。

    是淡淡的rUx1ang。

    尝试一些rYe尝试抹到自己的翅膀上，皱巴巴的翅膀瞬间有了光泽，林雀予脑海回荡少年的话，直到下课钟响起，走廊传来脚步声，才回过神，赶紧解开绑拖把的棉布，稍微冲洗过，身T贴墙，压扁自己的翅膀。被泳池的水浸透又闷着，再加上x1附汗水和皮肤油脂，棉布散发臭抹布的气息，但他没时间多想，憋气，咬住棉布的一端，另一端用双手在身上缠三圈，打两个结。

    翅膀又开始痛。

    少年说，他也常常起疹子，林雀予想，是不是代表少年也有和他相同的经验，除了大家上班上课的时间能暂时放出翅膀翱翔，其他时间都必须绑住翅膀，忍耐疼痛和瘙痒呢？

 第一章-4

    洗过澡後，林雀予lU0着上身，只穿一件短K在二楼房间写数学练习卷，NN呼唤他。

    爷爷李文雄正在二楼的另一个房间看电视，面无表情，没有因为他从房间走出而看他一眼。

    在林雀予的记忆里，爷爷一直都不苟言笑的模样，眼神如鹰的利爪，随时都会刺穿人，他从小便莫名惧怕他，因此也刻意避免与他对视。他走到楼梯间问：「怎麽了NN？」

    「你下来一下，NN帮你缠身T。」

    见NN拿着刚洗好吹乾的棉布，林雀困惑不已，同时也感到心慌，「为什麽？我洗完澡了，没有要出门了。」

    「你先下来。」NN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可违逆的语气，林雀予只好乖乖下楼，站到NN身前。

    「你最近在长高，翅膀也跟着长，以後晚上也绑着才不会长太快。」NN按着他肩膀要他坐上板凳，林雀予却躲开。

    「我这样晚上很难睡。」

    「慢慢就会习惯了。」NN「啧」一声，拉住他手臂，把他拉回板凳。

    「NN，我不要……」

    「现在阻止它长大，以後你也会b较轻松。」

    林雀予不停摇头，NN用棉布绕过他的身上，紧紧抓着，使他无法再逃跑。

    「乖，会b平常去学校少绑几圈。」

    林雀予仍猛摇着头，双脚踢蹬着挣扎，但棉布开始在他身上缠一圈又一圈。

    纵使没有像平时上学那般难受，但绑着翅膀写作业时，林雀予仍然十分不适，加上刚上好的药膏被棉布蹭去不少，他的後背再度发痒，却没办法抓。他气恼地丢下笔，跑ShAnG趴着，又想起午後和少年的邂逅。

    苦撑到十点，NN一如平日到他房间要提醒他早点睡，他假装早已入眠，NN替他关灯，回她和爷爷的卧室。

    林雀予半睁着眼，确认爷爷NN的房间灯熄，等待房间隐约传来两人规律的呼x1声，蹑手蹑脚下床，偷偷解开NN绑的结，关上房门回被窝。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脚步声扰醒，从频率他判断出是爷爷的脚步声，猜爷爷是睡半夜口渴要下楼喝水，没有理会，但脚步声却离他房门越来越近。

    NN也走出卧房。

    「阿雄，你要做什麽？」NN低声说，爷爷的脚步声停止了。

    「喝水。」

    林雀予感觉到爷爷的脚步转弯，往楼梯口去，NN打开林雀予的房门，林雀予躲进棉被中，希望NN不要发现他偷偷拆掉棉布。

    但一阵凉意袭上他的背脊，他就知道糟糕了，NN掀开他的棉被，房外的光照上他擅自解放的翅膀。

    害怕NN质问他为什麽解开棉布，林雀予未睁眼，而NN也没有叫醒他，她拾起被他藏在cH0U屉的棉布，轻轻抬起孙子的身T，重新将棉布缠上。

    惩罚似的，林雀予明显感受到NN这次绑得b平时上学都还用力，她使劲扯棉布，好似要将他的翅膀永禁足，他觉得骨头快碎了，但只能紧紧闭眼，忍着不叫出声。

    翅膀重新被束缚，一滴眼泪渗出他的眼角，NN用手指替他抹掉眼泪，拉上被子，带上门离开。

    昨夜便绑好棉布的缘故，NN六点半才叫醒他，但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他彻夜未眠。

    他吃几口馒头，又想配牛N麦片吃，但今天桌上没有牛N，他打开冰箱翻找。「NN，还有牛N吗？」

    刘敏月正在用钢刷刷洗煎蛋的锅子，「不要喝牛N了，翅膀才不会越长越大，要吃麦片直接吃就好。」

    牛N麦片是林雀予最喜欢的食物，一整天唯一的期待也被剥夺，林雀予馒头也不想吃了，心情低落地套上羽绒衣出门。

    「小雀，你最近可能又会开始换羽，有掉羽毛要记得捡起来，才不会被发现。」刘敏月在屋中喊。

    前往学校的路途，林雀予将书包挂在脖子上，因为挂肩上会压痛翅膀。巷口，他巧遇住他家附近的余嘉文和李宏钧，被嘲笑模样看起来很蠢。

    林雀予没心情搭理，飞快踩着踏板。到校後第一件事便是躲到艺能馆的厕所，解开绑了一夜的棉布。

    他望着窗，忽然有些期待少年的出现，告诉他不是孤身一人。

    少年一定也常常和他一样难受。

    可惜早自习的钟声响起，他都没能等到少年。

    後来有人来扫厕所，他只好又绑起他的翅膀。回教室的路上，他心想自己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少年了，思及此便好难过，就像再也看不到孤单和疼痛的尽头。

    一片羽毛落在他眼前。

    教务处里，他殷殷盼望的澄澈双眼正注目着他，即便穿着配sE俗气的运动外套，对方还是像第一次遇见时那般清秀、脱俗、皎洁。

    「林雀予，你是二年乙班的吧？」担任注册组长的王森叫住他，「这位是你们班的同学，他找不到教室，你带他上去吧。对了，昨天跌倒的伤没事了吧？」

    林雀予点点头，而少年拎着书包跑向他，笑得开心。「居然和麻雀是同学，真好。」

    林雀予凝望少年，少年和他差不多高，每个同学他都得抬头才能对视，而少年，他只需要舒服地看向前方就能平视他。

    少年的翅膀已经和他一样藏进衣服里，从背後能隐约看出翼骨的轮廓，林雀予眼眶忽然有些热，「你也很不舒服对不对？」

    对方的翅膀那麽大，一定b他更辛苦。

    「不会啊，和你当同学，我心情很好。」少年表情丝毫不见不适的迹象，他跟在林雀予身旁，随他上楼。「对了，你很怕冷吗？我昨天看你也带着一件羽绒外套。」

    林雀予没Ga0懂少年问这句话的意思，他应该要明白他穿羽绒衣的原因。

    教室到了。

    「林雀予，他是谁？」班上最聒噪的nV孩张虹茜一见到陌生的面孔，立刻凑上前。

    「转学生。」林雀予往後踏一步，他最害怕像张虹茜不懂得保持距离而不自知的人。

    「我不是转学生，我一直都在你们名单上，我只是没来上课而已。」萧熠白修正林雀予的误会。

    「哦，你是那个叫萧熠白的喔？」余嘉文也上前搭话。

    「没错。」少年似乎很喜欢和人互动，看见大家都围向他，耐心回应所有问话。倒是林雀予cHa不上话，又不愿靠人太近，只好退到一边，静静看着少年容光焕发的面庞。

    班导陈盈芝也进教室，她要萧熠白上台介绍自己。大家都回座後，萧熠白站上讲台，歪扭的字迹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我叫萧熠白，之前因为一直在治病，所以没来上课，现在好了，之後会和大家当同学。讲完了。」

    他想下台，被陈盈芝请回。

    「就这样吗？你可以介绍一点关於你的事，让大家更认识你。」

    「嗯……我想想。」萧熠白转了转眼珠。「那给大家看看这个好了。」他脱去运动服外套，展翅，白sE翅膀拂起五颜六sE粉笔灰，教室里一阵惊呼。

    只有林雀予一个人僵住了。

    「我平常的兴趣是练习飞行，或是飞到高处看夜景，飞到屋顶上看天空。不过在学校我会把翅膀缩起来，因为我很矮，要坐前面，会挡住大家。」

    为什麽他没有隐藏他的翅膀？

    「这对翅膀我出生就有了。我是早产儿，原本医生说我可能还没出生就会Si，後来却奇蹟般活下来，在那之後，我的翅膀开始发育。」

    少年抬头挺x，充满自信地介绍自己的翅膀。

    「我的翅膀救了我很多次，我小时候常常生病，每次医生都说我可能会撑不下去，但最後都会康复。每一次好起来，我的翅膀都会长大一些。所以我爸爸妈妈都说，它们是我的祝福。」

    「它们很好m0，我喜欢盖着它们睡觉，冬天的时候很保暖，掉下的羽毛还可以做成棉被、羽绒衣、捕梦网。如果你们想m0非常欢迎，不过要小心一点。」萧熠白轻抚自己的翅膀。「因为它们是我最宝贝的东西。」

    「好好喔，这样你都不用挤公车。」几名同学嚷嚷。

    「我第一次知道人也会长翅膀，太神奇了。」张虹茜说。

    「嗯？他也和我一样啊。」萧熠白指着坐在讲桌前的林雀予，林雀予抬头，瞪大眼看他。

    失望、不解和忐忑充满他的双眼，萧熠白愣住，放下手。

    「一样什麽？」

    「呃??呃，都矮矮的。」萧熠白尴尬地m0m0头，眼神飘移。

    令人费解的一句话让教室陷入沉默，为了打破僵局，陈盈芝安排他到林雀予身旁的空位坐，开始讲课。

    萧熠白将书包挂在两人的座位间，尝试对林雀予微笑，林雀予却低着头没看他，萧熠白只好拿出课本听课，时不时偷看林雀予，发现他整堂课都紧紧攥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

    你还好吗？你是不是背又在痒？趁老师不注意，萧熠白写一张纸条递给他。

    林雀予瞥一眼，摇摇头。

    还是我刚刚粉笔灰喷到你了？

    林雀予摇头。

    那你怎麽了？

    林雀予看着纸条良久，才松开紧握的手，提笔写下一行字。

    我们没有一样，你不要乱说。

    你的翅膀是祝福，我的翅膀是诅咒。

 第一章-5

    後来的一周，两人都没有交流。

    萧熠白X格大方热心，健谈却不吵闹，也没什麽心机，很快和大家成为朋友。他帮同学们捡卡在树上的球，或是在没有钥匙开门时钻入气窗替大家开门，连老师也Ai请他帮忙送资料，才上课一个礼拜，就在生日时收到大家的蛋糕祝福。

    而林雀予依旧一个人待着，一个人默默吃午餐，一个人T育课时窝在看台，一个人在某些时刻忽然失踪。

    有时候，萧熠白会发现林雀予蹲在地上捡东西，同学经过会尽快将手上的东西藏进羽绒衣口袋，但他经过时，林雀予不会遮掩。

    萧熠白挨到他身旁，发现他是在捡掉地上的褐sE羽毛，也蹲下来帮他捡，还拿几根起来搔他的手臂，但林雀予只和他说一声谢谢便离开了。

    跑动的途中，林雀予衣缘又滑下几根羽毛，萧熠白想提醒他，但林雀予转眼间远去，他只好跟在他身後偷偷捡，带回家，放在书桌前，和一些被母亲称为「小废物」的摆饰们放在一起。

    他也不晓得捡这些羽毛回家要做什麽，不过是舍不得它们在地板任由他人踩踏。

    初秋，是不少鸟类换羽的季节，林雀予的翅膀也固定九月中旬便会开始他为期两到四周的换羽期，他时不时都要提高警觉，避免羽毛肆意飞扬泄漏秘密。

    一开始他还能趁着大家不注意时拾起，但到了中期，落羽的情形越来越频繁，他捡完一批，身後新落的羽又累积成山，林雀予卖力捡，仍旧无法避免让他们班丢失蝉联两周的整洁奖牌。

    这天升旗结束，担任卫生GU长的张虹茜气冲冲冲进教室，林雀予心惊胆跳，他知道她生气的原因。

    张虹茜走向萧熠白，双手抱x，「萧熠白，你可以控制一下你的毛吗？整间教室都是你的毛，害我们整洁被扣分了。」

    林雀予一愣，不过迅速明白，张虹茜只知道萧熠白有翅膀，理所当然认为是萧熠白的羽毛。

    萧熠白正在吃早餐饭团，被张虹茜的大嗓门吓得饭团滚到桌面，他鼓着脸颊，含糊说：「这不是我的毛，我的毛是白sE的，这是……」但想到什麽似的住口。

    张虹茜音量更嘹亮，「教室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掉毛？老师说连续三个礼拜卫生都第一名就请全班喝饮料，我们好不容易努力到现在，都因为你破功了。」

    萧熠白咽下饭团，「对不起，我会扫乾净。」

    「桌子底下也都是，尤其是林雀予座位旁边，你看，你的毛都入侵他的位子了，你要扫仔细一点。」

    萧熠白用力点头，「我知道。」

    「还有墙角，讲桌下的柜子，救命我的天，你的毛b我家柴犬还多。」

    萧熠白点头。

    张虹茜见他诚恳，也很难继续生气，「好啦，要扫喔。」

    「我会的。」

    清俊的面庞充满白兔似的无辜，张虹茜息怒了。

    等同学们离开教室，萧熠白开始清理羽毛，他没有用竹扫把，而是徒手捡拾。这天风大，羽毛四处飘散，他循着羽毛，不知不觉出了教室，连着隔壁班走廊上的羽毛一起捡。

    直到他碰上一面墙，抬头，原来已抵达走廊尽头的厕所。

    但羽毛的量似乎更多了，他想，是风将它们吹送至此。

    他进入男厕，其中一隔间关着，门缝堆积不少羽毛。他捡拾完後正要离开，一根羽毛从隔间里飘出。

    他弯腰捡起那根羽毛，门缝又飘出一根，他再一次捡拾，这回飘出两根。

    蓦地，门锁的红点转绿，门被拉开，里头走出光着半身、垂着翅膀，双手抱着斜背书包的人，被萧熠白吓一跳，「你怎麽在这里？」

    「捡你的毛。」

    「抱歉。」

    「没关系，我捡得很开心。」萧熠白双手捏捏手上的羽毛堆，捏成麻雀的形状，「你下午就拿走书包了，我以为你回家了。」

    「没有，我只是怕我回教室的时候，教室门已经锁了。」

    今早，刘敏月又加重绑翅膀的力道，林雀予不停挣扎，不小心扭伤翅膀，一绑便会剧烈疼痛，撑到下午他忍不住到厕所放风，却因太过疼痛，没有勇气再将棉布缠回身子，怕路人发现，打算趁天黑再偷偷藏在夜sE里回家。

    林雀予把这件事告诉萧熠白，「你先回家吧，我还要等一阵子，我离开前会把它们捡乾净。」

    「到时候门都关了，你怎麽办？」

    「没关系，我会翻墙。」

    萧熠白很想告诉林雀予，不用担心，没有人会对他指指点点，他不用藏起他的翅膀，仍然会有人接纳他。

    但想到林雀予的纸条，将话吞回口中。

    「好吧。」萧熠白离开，林雀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重新坐上马桶盖发呆。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他还想不到怎麽跟NN解释自己为什麽会光着身子回家，NN知道他偷偷放出翅膀一定会训他，下一次绑得更狠。

    他来到窗边，教学楼的厕所气窗面向大门，他想目送离校的萧熠白。

    即使少年没能像他期待的那样，成为他能一起分享委屈的朋友，他仍会时不时想起那一天少年替他捎来药膏、发光的身影。

    但久久不见那对白sE翅膀，林雀予想，他或许是用飞的回家了，失落离开窗边。

    身後突然传来清澈的嗓音，「林雀予，你怕高吗？」

    知道林雀予不喜欢自己的翅膀，萧熠白不再使用他擅自取的昵称。

    林雀予吃惊，「你怎麽还没回家？」

    「你怕高吗？」萧熠白又问了一次。

    林雀予摇摇头。

    少年展开他的翅膀，在他面前半跪伏身。薄暮微光之中，伸手，给了他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那我载你回家，天空上，别人看不到。」

    这天，林雀予第一次从高空俯视h昏时的小镇。他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座位於郊区的小镇，承载他太多不愉快的回忆，但高空之下，稻田像柔软的丝巾，屋顶成了光点，犹如天上透着光的碎云。夕yAn映照的小溪如不慎打翻果汁後漫流於桌面、带有香气的YeT，而他所害怕的人群成了流动的细沙。

    「好美。」他低声说。

    「对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喜欢飞。」

    一只乌鸦迎面飞来，林雀予骇然闪避，没抓紧萧熠白的肩膀，尖叫一声滑落。

    萧熠白俯冲而下，迅速抱住即将跌地的小身子，「有没有怎样？」

    惊魂未定的林雀予说不出话，他紧紧抓着萧熠白，萧熠白轻抚他的头安抚，「幸好你小小只的，不然我一定会跟着掉下去。」

    萧熠白将林雀予抱在x前，林雀予听见他的心跳和呼x1声，以及看见他脖子上的小痣和x前的疤痕。

    稍微冷静後，林雀予觉得被萧熠白紧紧抱着有些别扭，询问：「可以让我回你背上吗？」

    「我不要，我要这样抓着你，你的翅膀贴着我好舒服，我喜欢。」

    林雀予有些无言，但他不敢在萧熠白怀里扭动，深怕再度坠落。

    「飞是不是很累？」听着萧熠白的呼x1声慢慢变成喘息，林雀予问。

    「你没有飞过吗？」

    「没有，我的翅膀只能偶尔帮助我跳高而已。」

    「太可惜了，你的翅膀这麽好看，展翅高飞一定很美。」萧熠白直视着日落，「你可以试试看，飞行会让我忘记很多不快乐的事，像是忘记自己有一天会Si亡。」

    风穿过林雀予的翅膀，他的翅膀颤了一下。

    他们穿过国小C场，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穿过小镇的bAng球场，穿过公园。抵达林雀予家所在的住宅区，林雀予指着不远处三层楼、铁皮屋顶的透天，「我家是前面那栋，你能在yAn台降落吗？我不想被NN发现。」

    「好。」

    萧熠白飞到yAn台，轻轻将他放在地面，拨去黏在他翅膀的树叶。

    「晚安，林雀予。」

    「路上小心，不要再撞到树了。」

    「嗯！」萧熠白用拍动的翅膀和微笑和他告别。

    林雀予回到房内，趁着NN还没发现洗完澡，想假装自己是因为洗澡才拆棉布。

    但他忘记他的脚踏车。

    NN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回家时，问他脚踏车丢去哪了，他胡乱编谎，说他今天临时起意走路回家。

 第一章-6

    泳池的水朝林雀予喷来，他再次被溅得全身Sh。不过这次的凶手不是余嘉文和李宏钧，是某个正在用大翅膀拍水的家伙。

    「熠白，你翅膀冷静一点，你这样游不起来，脚和手动就好。」王森穿着一件红sE短K，手cHa着腰，一面吹哨，一面大喊。

    「老师，好难，我的翅膀没办法冷静。」萧熠白不规则扭动身子，吃到好几口水。

    「鸭子也有翅膀，鸭子也可以游泳，你想像自己是鸭子。」

    「好，鸭子，鸭子，我是鸭子……啊！」萧熠白失去平衡翻车，整个人栽进水里，四肢和翅膀挣扎好几下，终於重新浮起。

    地面像下了一场大雨，但同学们都见怪不怪，因为同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两周，几位没下水的同学还特地带上雨伞，防御萧熠白无心的攻击。

    「老师，游泳好难。」萧熠白垂头丧气地上岸。

    「没关系，老师也没有教过有翅膀的学生，回去研究一下再看看怎麽教你。」

    萧熠白点头，在岸边像被雨淋Sh的小狗甩乾他的翅膀。

    放学後，他鬼鬼祟祟出现在游泳池，飞进已上锁的大门。拥有翅膀，有时候还可以拿来做点坏事。

    他换上泳K，进入泳池，练习早上王森教的技巧，假装自己是一只鸭子。

    可惜翅膀仍然不受控，他只能不停在原地挣扎，水拍得到处都是。

    泳池围墙的缝隙忽然传来声音。

    「如果没办法把翅膀缩起来，你可以把翅膀摆成直的，然後用翼骨夹水，这样不会丧失平衡，还可以游得b一般人更快。」

    萧熠白回头，一道hsE的身影贴着墙，背着书包，似乎正要前往脚踏车停车场。

    萧熠白依循他的提点，翅膀摆到身後，踢水的过程像剪刀动着翼骨，成功前进两公尺，「真的可以欸，林雀予，你好厉害??唔。」得意忘形的代价是再次沉入水中。

    林雀予见他消失一阵子，忍不住喊：「萧熠白？萧熠白？」

    直到萧熠白猛地从离围墙最近的水池边冒出头，趴在岸边，「林雀予，你很会游泳吗？」

    林雀予松一口气，「我小时候常常跑到没有人的河边游泳，但搬家就找不太到这种地方了。」

    「那要不要下来和我一起游？」

    「我不敢。」

    「现在没有人，有人来我也可以带你飞上天躲着。」

    林雀予有些心动，他好怀念水浸泡身子的清凉感。「但我没有泳K。」

    「我不小心把我弟弟的也带来了，我可以借你我的，穿他的。然後蛙镜轮流戴。」

    萧熠白离开水池，飞过围墙，降落在林雀予身前，伸出双手。「来，我抱你过去。」

    他浑身都在滴水，滴在林雀予的鞋子上。

    林雀予向前走一两步，又後退一步，「算了……」

    但一分钟後，他已换上萧熠白的泳K，浸在泳池中。身高一百五十五，下巴以下几乎没入水中，束缚一整天而乾瘪的翅膀在水中舒展开，可以清楚看见每一根羽毛。

    刚落羽结束，羽毛还没长齐，近身侧的飞羽零零落落，像婴儿的头发。

    他熟练地缩紧翅膀，让它们平贴身子，双手打直，潜入水中，开始摆动身躯。泅水过程中，翅膀都没有离开他的身T，渺小而安静，彷佛本来就是以这个姿态存在。

    萧熠白试图模仿，却m0不着诀窍，他的翅膀永远那样张扬、放肆，像一朵坚持浮在水面上展现自己美态的水仙。

    他坐上岸，静静看着林雀予游。

    林雀予游了好几趟，过程换了三、四个泳式，水冲平他一整天皱着的眉头，减缓翅膀的疼痛。有时他会从水中跃起，再次扑入水中，夕yAn穿过他扬起的水花，照在他不再紧绷的面容上。

    直到想起占用萧熠白的蛙镜太久，他摘下蛙镜，还给萧熠白。「换你了。」

    萧熠白摆摆手，「没关系，你继续戴，我不想游了。」

    「你不练习了吗？」

    「不要，我累了。」他接过蛙镜，替林雀予戴上。「你游。」

    这天，是萧熠白认识林雀予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他不希望那麽快就结束。

    但这时他们听见金属撞击声，有人解开泳池门锁，林雀予慌张地埋入水中，萧熠白跳下水，抱着他飞上看台的遮雨棚。

    原来是警卫巡视校园，他打开门确认没人後，重新关上门离开。

    「好可怕。」林雀予用翅膀包住自己。

    「他走了，我们下去吧。」萧熠白掀开他的防护罩。

    「等等再下去。」

    「好。」

    两个人并肩坐在遮雨棚上，身上的水沿着斜面滑落，在棚子边缘结成细珠。

    「对了，你前几天不是问我飞行的事吗？我觉得飞跟游泳满像的，都要拍动双翼或双腿，都很耗T力，但过程会觉得很自由，很畅快。」萧熠白看着天空。

    林雀予想像自己挥动翅膀在天空中「游泳」。风像池水流过他的全身，带走阻塞在身T细孔的灰尘和郁闷。

    「你看起来很喜欢游泳，还是你也试试看飞？」萧熠白打直双腿，双手撑在背後。

    「我没有飞过，我不会飞。」

    「我可以教你。」萧熠白起身，「先像这样子跳起来，在半空中拍动翅膀，等脚悬空了，往下跃，向前飞。」

    萧熠白按照他口述的步骤一步一步进行，飞下遮雨棚，「就这样，很简单吧？」

    「一点也不。」

    「你可以先试一次看看，不用怕会失败，失败我会接住你。」萧熠白伸出双臂。

    林雀予爬到遮雨棚边缘，吞口水。

    萧熠白一直举着双手，彷佛强调着他一定会保护好他。

    林雀予缓缓起身，尝试张开他的翅膀，陌生的感觉令他既恐惧又兴奋。他觉得风像一台到站不停的列车，旅客要自己找时机跳上车，列车就会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他轻轻拍动翅膀，「是这样子吗？」

    「对，但等等要再拍用力一点，你这样子弧度太小了。」

    林雀予又轻拍几下，注视萧熠白，那道笑容总是能抚平他的不安。

    做好心理准备，他深x1一口气，跃高，开始猛力拍翅。

    但双脚离地的瞬间，他立刻停止挥翼，直坠而下。

    萧熠白箭步上前接住他，发现他哭了。

    「不行，翅膀好痛、太痛了……」林雀予身T跟脸都揪成一团，似乎很痛苦。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那麽痛。」萧熠白愧疚极了，「不要飞了，我载你回家。」

    他背起林雀予，背他到更衣间换去衣物。出了更衣室，林雀予依旧cH0U泣不止，萧熠白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不痛了，以後你想飞上天，都我载你。」轻轻拍着背，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嗯。」林雀予擦擦眼泪。

    萧熠白抱起他，单脚一蹬，朝烧融糖浆般的晚霞飞去。

    ??

    返家已近七点，萧熠白走上三楼浴室，将泳K泡水，挤两下洗衣JiNg，搓洗。

    三楼一片安静，耳边只有水龙头出水的声音。

    「你好晚回家，我等你好久了。」

    身後传来一道稚气却Y沉的少年嗓音，萧熠白回头，「净渊？你怎麽在我家？」

    「我和王怡安今天刚搬来，你妈邀我们一起吃饭。」

    萧熠白想起似乎有这麽一回事，王姐姐和母亲提起她最近要换租屋的事，母亲说不如搬到他们家隔壁吧，环境不错，房东人也好。

    「你这麽晚回家，去哪里了？」

    「练习游泳。」

    「g麽练习那个？真无聊。」杨净渊尖刻地喊，「你之後不要去上学了，跟我一起待在家里，我最近又想到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

    「不要。」

    「我不管！」杨净渊左右脚各跺一下，双手抱x，「你没有必要去认识那些人啊，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Ai我、和我待在一起就好，我们才是一样的。」

    萧熠白不想理他，将泳K抱到晒衣间的洗衣机脱水。

    杨净渊忽然挨近，近得呼x1交融。

    「g麽？」

    「你身上沾到羽毛了。」

    杨净渊捻下萧熠白翅膀上的棕sE羽毛，想直接丢到窗外。

    萧熠白夺过那根羽毛，藏进怀里。

    「走啦，下去吃饭。」

    萧熠白没有开灯，m0黑走下楼梯，到了二楼平台，才发现杨净渊没有跟上。

    「净渊？」

    他回头，杨净渊沉在黑暗里。

    「那是谁家的鸟？牠的羽毛有一GU人味。」

    杨净渊扇了扇翅膀，拂下一道冷风。

    「我家的。」

    「你哪有养鸟？」杨净渊大声质问。

    萧熠白没回应，牢牢抓着羽毛，迳自下楼。

    「等我！」杨净渊振翅跟上。

 第二章-1

    自从夜里开始缠棉布，林雀予时常半夜苏醒，无法立即入睡，便想着些无聊小事等待下一次的睡意。

    也因此，他发现许多事情——隔壁邻居总是凌晨一、两点回家，两、三点藉着浴室的回音高歌；附近野猫常在夜里J1Ao，有时还上屋顶打架；爷爷常绕到自己房门前，NN问他要做什麽，他总回答喝水；还有NN，NN经常咳嗽，咳得好烈，像要把肺脏咳碎，呕出。

    有时，咳得喘不过气，NN离开房间，搬一把椅子坐在走廊睡。咳嗽是少了，但难以深眠，往往天未亮便醒。

    她下楼蒸馒头、煮稀饭、煎蛋，最後坐在窗边的藤椅发呆，等林雀予吃完早餐，取洗好的棉布替他更换。

    林雀予一如往常挣扎不止，这天，她试图按住他，手却忽然丧失力气。接着咳嗽发作，她停止动作，一手抓着棉布，另一手摀着嘴猛咳。

    林雀予回过头，「NN，你还好吗？」

    刘敏月依然咳着，林雀予忍不住回NN身边关心，刘敏月趁机按住他，「咳咳……不……不要再动，小雀。」

    像诱骗小虫的邪恶补蝇草。林雀予好不甘心，但见NN咳得严重，他不再违逆她，乖乖坐回她身前，捏着制服K忍耐。

    「好了，路上小心，咳咳咳……」临走前，NN又咳几声。

    林雀予跨上脚踏车，瞄屋中的NN一眼，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原本就不太有r0U的NN最近更清瘦了，驼着背站在屋里和他挥手的样子，像荒郊那种功能组织都坏Si了却依旧用一些Si亡的细胞撑着不倒下的枯树。

    ??

    林雀予和萧熠白一起在泳池度过好几周的放学时间，短暂解放翅膀。但这天翻过墙，他们发现泳池水被cH0U乾了。

    十月底，入冬的时节。是啊，怎麽忘记了？

    林雀予失望地骑脚踏车回家，萧熠白伴在他身旁低飞。林雀予骑得徐缓，他不想太快到家。

    「好讨厌，还没学会游泳就冬天了。」萧熠白的心情展现於他的飞行，翅膀拍得有气无力，或乾脆罢工，像只甲虫趴在林雀予肩背上。

    林雀予努力稳住车头，「会跌倒啦。」

    萧熠白顽皮地笑几声後再次起飞，「明年可以继续教我吗？」

    「好。」

    「谢谢老师！」萧熠白乐得在半空转圈，「对了，我要转弯了，我家在这条巷子里。」

    萧熠白飞高，在高空和林雀予挥手告别。

    「……好，掰掰。」

    「你是不是不太想回家？」

    「你怎麽知道？」

    「因为你家明明是另一个方向，你却一直跟着我走。」

    林雀予想，萧熠白或许真的是天使，知道大家的心事。

    「被NN一直盯着压力好大。」林雀予低下头，看自己被斜yAn拉长的影子。

    「那要不要先来我家？一起读书。」萧熠白眨眨眼。

    「你家人会不开心吗？」李文雄不喜欢同学到他家，林雀予小时候不知道，邀请同学们到他家玩，结果爷爷的臭脸把同学们都吓跑。

    「不会，我妈很好客。」

    林雀予又一次看见在围墙边怂恿他违规进入泳池的眼神。

    「嗯，那我跟你走。」

    这次，他果断同意。和萧熠白相处的日子，似乎让他多了一点勇气。

    萧熠白飞在前头，不久後，他看见一排社区型的透天，房屋外型都是四层楼、米sE外墙、一楼b二楼突出，突出部分做成车库，中间空地则是由灰sE石砖拼成的。

    萧熠白降落，拿起门边的酒JiNg瓶浑身上下包含翅膀喷过一次，也替林雀予喷，按门铃呼唤屋里的人帮忙开门。

    应门的是一个皮肤白皙、长发黑直、身形颀长的nV人，穿着连身白sE棉质长裙，五官带着和萧熠白相似的淡漠气质，仪态飘若神仙，踩着室内拖走来却毫无声响，「你今天b较早回家，我还没煮饭。」

    「我要和同学一起读书。」

    「哦，有同学啊？欢迎。」nV人的笑容也和萧熠白一样真诚。准备一双室内拖给林雀予，林雀予和她道谢，「要一起吃晚餐吗？」

    「我会回家吃，谢谢阿姨。」

    上楼後，林雀予和萧熠白说：「你妈妈好像模特儿，好高。」

    「我全家都这样子，我弟小我一岁，才国一，就一百七了。」萧熠白抱着一颗枕头趴在地板，鼓起脸，「哼哼，我要是没有生病也可以。」

    但转头，他发现林雀予不见了，身边传来一声「喵」。

    原来N牛猫趁着他开门跑进他房间，他m0m0牠的下巴，看见躲在床和墙壁缝隙的林雀予。

    「你怕猫吗？」

    「嗯。」

    「ㄅㄨˉㄅㄨˉ，过来。」

    ㄅㄨˉㄅㄨˉ跳入他怀中，他抱牠到客厅，回房，带上门。「牠走了喔。」

    林雀予离开角落，「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牠只是去别的地方玩而已。」萧熠白取出摺叠小桌，两个坐垫，拿出数学课本放桌上。林雀予则脱去羽绒衣，暂时拆去翅膀。

    两个人读起各自的书，不久後，门外传来钢琴声，像书店里的伴奏。林雀予读得专注，但萧熠白读没几分钟就开始趴在桌上偷看林雀予，林雀予余光瞄见，「怎麽了？」

    「我之前治疗的时候习惯给家教老师上课，老师都会配合我速度，现在上课都跟不上，课本自己看也看不懂，怎麽办？」

    林雀予拉过他的课本，看一阵子，「这边我会，我可以教你。」

    「耶。」萧熠白坐到林雀予身边，林雀予仔细地讲解起来。

    萧熠白的基础似乎不太好，国一内容都不太懂，於是林雀予便替他补一些基础知识。正当萧熠白听得入神，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雀予赶紧躲到角落，「是ㄅㄨˉㄅㄨˉ吗？」虽然无论是ㄅㄨˉㄅㄨˉ还是人，他都会躲起来。

    敲门声愈来愈猛烈，萧熠白开门，b他们更加矮小的男孩站在门外，抱着游戏机。

    林雀予愣了，男孩也有一对翅膀，头发及肩，长睫毛，第一眼会误以为他是nV孩。

    「我在读书。」

    「读什麽书？无聊Si了，陪我玩！」他抓住萧熠白的手腕，拉着他就要走，萧熠白SiSi钉在原地。

    「不要。」

    杨净渊放开他，萧熠白像拔河绳子忽然失力，差点跌坐在地，林雀予从角落跑出，想从後方抱住他，杨净渊抢先拉住萧熠白，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他，「你家怎麽有奇怪的鸟？」

    杨净渊拿起萧熠白床上的白鸭子娃娃在林雀予身边挥，像农夫驱赶麻雀，「奇怪的鸟，走开，你跟我们不一样，尖叫J要跟我玩，你可以回家了。」

    林雀予袒x露背地躲避，狼狈不知所措，杨净渊像一只猫，随时都会用爪子压住他。他不停後退，直到翅膀碰墙，落一根羽毛，他瞄一眼那根羽毛，恐惧忽然转为难受，对啊，和他们b，他的翅膀确实很奇怪。

    萧熠白挣脱杨净渊，抢回他的鸭子，挨在林雀予身边，「你g麽赶他？我们要读书，没有要跟你玩。」

    杨净渊改瞪萧熠白，两人沉默对峙一阵子，杨净渊甩门离开。

    萧熠白坐回桌前，「你继续教我吧。」

    林雀予却一直低着头。

    「可以帮我绑翅膀吗？我想回家了。」

    「他不会来了，他会生气一天都不理我，你不要担心。」

    「我饿了，我要回家吃饭。」

    萧熠白有些失落，「好吧，你等等我，我先去把ㄅㄨˉㄅㄨˉ抱到我弟房间。」萧熠白离房，钢琴声停止，林雀予听见萧熠白要弟弟顾一下ㄅㄨˉㄅㄨˉ，弟弟不耐烦地说他在练琴。

    回房後，萧熠白替林雀予缠棉布，怕弄痛他，战战兢兢。

    林雀予淡淡地说：「绑紧一点。」

    「不要啦??会很痛。」萧熠白心疼地m0m0他的翅膀，停止动作，思考下一步要如何绑b较能减缓头痛。

    林雀予抢过棉布，自己缠完剩余部分，套上羽绒衣，背书包。

    「走吧。」

    林雀予不发一语，静静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萧熠白跟在他身後，有些跟不上。

    送他出门後，萧熠白看着林雀予的背影，忽然冲出门外。

    「林雀予，你才不是奇怪的鸟。」萧熠白大喊，「你就算是鸟，也是最漂亮的那种鸟。」

 第二章-2

    入冬了。

    林雀予喜欢冬天，没有人会打量穿羽绒衣的他，背也不太起疹子。他变得有勇气和同学们互动，不再畏畏缩缩。

    倒是萧熠白不如夏季JiNg神焕发，整天用翅膀裹住自己，一有时间便倒在桌面呼呼大睡。上课钟响，林雀予戳醒他，不过课上到一半，他再次昏厥，口水流到课本的古人照片上。

    「都听不懂了还一直睡觉。」放学回家的路上，林雀予叨念他。

    「冷冷的太好睡了。」萧熠白反穿钮扣式的羽绒，只扣最上和最下的钮扣，让翅膀可以钻出，「而且我有家教老师。」

    「不教你了。」

    「不可以！」萧熠白搧搧翅膀表示抗议。

    他们经过位於小镇中心的公园，接近跨年，公园的树上挂着跨年活动预告，镇长会在草皮上准备流水席，邀请在地乐团和学生们表演，零点钟还会施放五分钟的烟火。相较大城市的跨年显得不那麽华丽，但对许多当地的孩子们来说是一整年最期待的活动。

    萧熠白停下脚步查看活动内容，林雀予继续往前骑，萧熠白挥翅追上。

    「你跨年要做什麽？」萧熠白问林雀予。

    「在家里看电视。」

    「不出门晃晃吗？」

    「爷爷不准我去人多的地方。」

    从小，爷爷便不喜欢他到处乱跑，他甚至觉得若非义务教育，爷爷连学校都不愿意他去，希望他永远躲在家里，远离人群。因此每年跨年，他都只能独自一人看电视转播到十二点，再跑到顶楼yAn台看远处的烟火。

    有时，他会模仿电视里的歌手们歌唱或摆动身子，让客厅热闹一点。但旋即想起爷爷NN都睡了，又静静坐回沙发上看电视。

    他曾经羡慕过同学，央求NN和爷爷说情，让他出门玩，NN只是r0ur0u他的头安慰他，和他说要懂事一点。

    但NN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那天，平时早睡的NN陪他熬夜，说孤单的话NN陪你。十一点多，她却在椅子上睡着了，怕吵到NN，林雀予把电视关闭，替NN盖上毛毯。後来便不曾再提出去玩的事。

    林雀予隐隐约约听见萧熠白在他身边说什麽，但他没听清，萧熠白用翅膀戳戳他，「你有在听吗？」

    「抱歉。」

    「我说，你今年跨年早点睡，元旦带你去云上看日出。」萧熠白提起这事恢复神采奕奕，「其实我最近会那麽想睡，是因为每天都三点就起床练习飞行。我的目标是一万公尺，现在最高纪录是六千，剩下一个半月，每天至少要进步一百公尺，有点挑战，所以要练得很勤奋。」

    林雀予听着萧熠白兴奋的话语，抬头望天空的云，冬季的云总是宁静而遥远，他从未想像过上头是什麽模样，「一万公尺??听起来好难。」

    「对啊，但听说有一种叫黑白兀鹫的鸟可以飞到一万一千公尺，我最近在研究牠们怎麽做到的，我一定也可以的。」

    抵达萧熠白家的巷口，他和林雀予告别，说要去练习，兴冲冲飞走了。林雀予绕远路骑脚踏车吹风一阵子，才回家吃晚餐。

    当晚，林雀予再度失眠，凌晨四点半，他想起萧熠白的话，走到yAn台，趴在栏杆上。

    天空一片黑，什麽也看不见，只有远处便利商店的灯亮着。

    凌晨的风吹得他哆嗦，他不耐寒，拆去棉布，用翅膀包住自己。

    一道白影飞过眼前，黑夜中，白sE翅膀特别显眼，他一眼认出是萧熠白。

    不知是不是风的缘故，萧熠白摇摇晃晃，林雀予呼唤他，萧熠白注意到他，朝他方向飞来。

    一落地，萧熠白便靠着纱窗大口喘息。林雀予回房倒一杯给他喝，他急匆匆灌水，呛到。

    林雀予拍拍他的背，他的喘息和咳嗽慢慢平复下来，「谢谢，我要继续练习了。」

    「你还要练习？」

    「对啊，我还没达到今天的目标。」说罢，萧熠白再度起飞。

    林雀予有点担心，但在平地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加上被风吹得头痛，他回房避寒。

    七点半到校时，萧熠白已b他先一步抵达，见他安然无恙趴在桌上，林雀予放下心。这天，他不再钟响时唤醒萧熠白，静静看着他熟睡，同学们在一旁玩球也叫不醒。

    十二月初，距离跨年剩下三十天，萧熠白再次降落於他家yAn台，衣衫褴褛，满身是血。林雀予慌张地接住他，萧熠白一边喘息一边傻笑，「我刚刚又不小心跌在一棵树上，被树枝划伤，好笨。」

    林雀予掀开他的衣摆和袖子，白衣服下的手臂布满大大小小的割伤，瘦巴巴的腹部也是大片擦伤，林雀予猜想，那是被树皮磨破的。

    他下楼取医药箱，用食盐水替他冲洗伤口，萧熠白不停扭动身子，「啊……好冰。」

    食盐水流得到处都是，他的K子Sh一片。

    林雀予按住他的肩膀，固定他的上身。

    萧熠白不再挣扎，像被注S局部麻醉却意识清楚的患者，瞪着大眼盯着肚子上流动的食盐水。

    洗完擦伤，林雀予握住他的手腕，要替他处理手臂的伤。触碰他的瞬间，林雀予的手回弹一下。好冰，像冰块一样，但他立刻又握住萧熠白的手，感受手心的温度离开他的身T，流入萧熠白的皮肤。

    乾血和W渍都洗净後，他进房拿一个暖暖包，搓一搓，塞进萧熠白手中，接着擦药和包紮。

    萧熠白一直在傻笑，拿到暖暖包後笑得更开心，像脑袋暂时被冻坏了。

    涂完药膏，林雀予将萧熠白卷起的袖子拉平，袖子上都是破洞，风吹着他的皮肤，药膏很快便乾了。林雀予见他冷得有些发抖，进门找一件背後剪两个洞的长袖递给萧熠白。

    萧熠白起立，活动翅膀，「不用，我要继续飞了，会弄脏你衣服。」

    林雀予愕然，「你都累到摔在树上了，你还要飞？不要飞了。」

    「不行，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日出，我剩一个月了。我这次会小心的。」

    林雀予没能拦住他，萧熠白再次飞去，林雀予大喊他的名字，萧熠白只是回过头，和他挥手告别。

    真是固执。

    後来，萧熠白每天都会来找他，带来当日的纪录。

    「我今天八千三百八十一公尺了。」

    「八千八百公尺！」

    「我今天飞到九千多公尺了，快成功了。」

    纪录一直在更新，他的伤也是，旧伤癒合，马上被新伤覆盖，林雀予不禁想劝阻，但见萧熠白闪烁如星的双眼，他藏起他想说的话。

    「嗯，加油。」林雀予垫脚尖，贴一块OK绷在他的额头上。

 第二章-3

    圣诞夜下起毛毛细雨，延续到隔日清晨。气温骤降，屋顶的猫咪都回窝了，只余雨点击打铁皮的声响回荡卧室。

    林雀予四点半自然醒，躺在床上听雨，心想萧熠白今天应该不会练飞了吧。

    yAn台却传来挥翅声，林雀予不假思索跳下床，赤脚奔到yAn台，浑身Sh透的萧熠白张着翅膀站在栏杆上。

    「我今天成功飞到一万公尺了，好开心。」说完，朝林雀予身上扑倒。

    林雀予被压得跌坐在地，被萧熠白的举止吓一跳。

    「恭喜你。」他小小声说，心跳声几乎要盖住他说话的音量。

    但萧熠白毫无反应，他又呼唤他几声，努力撑起身子，萧熠白的身T慢慢从他身上滑落，倒在他的双腿上，林雀予才发现萧熠白已昏过去。

    林雀予拍拍他冻红的脸颊，晃晃他的身躯，见他仍紧闭双眼，将他的手臂环到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抱将他移动至房内。

    轻轻置於地面时，萧熠白发出像平时上课补眠的微弱鼾声，林雀予明白了他不过是睡着，但没有因此松懈，觉得萧熠白身T有些失温，以浸过热水的毛巾替他擦去身上的脏W，吹风机吹乾他的头发和衣物，接着将他挪ShAnG，用厚棉被盖住他细瘦的身子。

    萧熠白睡得很沉，林雀予m0m0他的手，发现好冰，十指穿入他的指缝，想捂热他的手。但许久过去，他的手还是冰的，林雀予灵机一动，拆掉翅膀，钻入被窝，用翅膀裹住他。

    翅膀长时间贴着他的身T，每一根羽毛都是温热的，慢慢地，萧熠白的身T回温，睡容也不再紧绷。

    和萧熠白待在翅膀里，两人的身T几乎贴在一起，这小空间一直都只有林雀予一个人，这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待着。他注视着萧熠白，又一次看见萧熠白锁骨下、y币宽度的疤痕，以及一些练习飞行的新伤，想起萧熠白说自己小时候常生病的事。

    萧熠白是个很勇敢的人。

    从认识以来，他一直这麽觉得。

    他m0m0他的疤，阖上双眼。

    萧熠白忽然扭动起来，林雀予睁开眼，看见他正用脸颊蹭他的翅膀，嘴角藏着笑意，还将他的翅膀枕在颊下。

    他想起那天离开萧熠白家听见的话，虽然他没有回头，但萧熠白讲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萧熠白连在梦里都那麽喜欢他的翅膀。

    林雀予又将身子挪近萧熠白一些，蜷起身，窝在他身边，萧熠白的T温虽然b他寒凉许多，但不知怎麽地，他觉得此时和他贴在一起的自己，才是被温暖的那个。

    绵绵细雨持续到年末的午後终於暂止，一双双少年少nV的白布鞋踩过飘着几片枯叶的水洼，大家都赶着回家和至亲好友迎接新的一年。萧熠白跑到林雀予座位边，雀跃地和正在收拾书包的林雀予说：「明天早上五点在yAn台等我，我去载你，要穿多一点，云上很冷。」

    「好。」

    当晚，林雀予把保暖衣物和暖暖包放在床边，设闹钟ShAnG，NN问他不看电视吗？她能陪他一起，林雀予摇摇头，要她也去休息。

    清晨五点，萧熠白穿着一件露背的白sE长裙前来，浑身纯白的模样更像下凡的天使，林雀予一时看呆了。

    「你穿裙子。」

    「对啊，我常常穿，因为长裙b较多露背的设计，对翅膀来说很方便。」

    萧熠白递给他一罐高山症用的随身氧气瓶，告诉他不舒服时可以用。屈身，让他爬上自己的背，起飞。

    他们飞过办跨年晚会的公园，临时舞台的支架尚未完全拆卸，地面还残留一些狂欢後的痕迹。

    路灯提早熄灭，但天未亮，小镇沉浸在静谧的黑夜中。

    寒风吹拂，两人的头发和衣物随风摆动，林雀予问萧熠白：「你会冷吗？」

    「飞一飞就不冷了。」

    林雀予拆开一个暖暖包，放在萧熠白的後颈。

    又一次往下看，已看不清镇上最高的建筑，林雀予紧贴着萧熠白，感觉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锋面尚未远离，天空堆积绵密的云层，随着萧熠白的振翅，云离他们愈来愈近，愈来愈透明，最後成为包围两人的薄雾。

    云之中，林雀予感觉自己进入一个神秘的世界，所有物质都没有形T、无法x1光和反光，只有皮肤能感受到它们。

    但不知道为什麽他感到安心，b待在那能用双眼接收一切的世界还安心。

    他将侧脸贴在萧熠白的肩膀上，听见萧熠白沉沉的喘息声。

    「熠白，你很累吗？」

    萧熠白并未回覆他，林雀予不再打扰。

    但萧熠白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林雀予忍不住再次关心，「你还好吗？」

    萧熠白依然没有回覆，只是拿起腰间的氧气瓶，猛力x1一口，继续飞行。

    氧气使萧熠白的喘息暂缓，但不久後他再度喘息，b一开始更剧烈，萧熠白又一次拿起氧气瓶x1，但或许是使用得太频繁，气瓶不再发出气T流过开口的声响，他空按几下後，把瓶子塞回腰间。

    林雀予把自己手上的氧气瓶递给萧熠白，但萧熠白没有接过，双眼不停看着前方，一味地拍动翅膀。

    「熠白，熠白。」林雀予在他耳边喊，萧熠白只是伸手挥去睫毛上的汗水。

    忽然一阵风拂过，萧熠白的身子一晃，林雀予惧然阖眼，紧抱住萧熠白的上身。

    整个手臂环住萧熠白的x膛，林雀予才感受到萧熠白的x口正猛烈地起伏，好像不这麽做，会x1不到空气。

    「熠白，还是我们先回地面休息？你感觉快喘不过气了。」

    「日出每天都有，不用这麽勉强。」

    「熠白，你有听到我讲话吗？不要飞了，我们下去，没关系的。」

    萧熠白仍一言不发，只是拍翅，不停地拍翅，使尽浑身力量地拍翅。

    雾气越来越薄，抬头，依稀能看见近日出时分灰蓝sE的天空，林雀予感到庆幸，要穿过云层了，穿过云层，气流稳定，他就可以拿氧气给萧熠白x1，萧熠白也能稍微休息了??

    但思及此，他一阵晕眩，视野模糊，气流迅速磨擦身T，鼻腔被冷空气塞住，令他一时难以呼x1。

    慌乱之中，他紧紧抱住萧熠白，发现萧熠白的翅膀已不再拍动，似乎陷入昏厥，而他们正一同下坠。

    林雀予下意识闭起双眼，脑中一片空白，身T再度坠入云层，坠入灰茫茫的迷雾之中。

    他想起第一次被萧熠白背着飞天时的坠落，又一次感受到Si亡的迫近，但这一次，他知道萧熠白不会接住他，他等不到那令他感到安心的拥抱了……

    翅膀在羽绒衣里颤抖一下，他猛地睁开眼，松开其中一只抓着萧熠白的手，拉开羽绒衣拉链，用嘴巴咬开棉布。

    他努力回想萧熠白教他的飞行技巧，张开翅膀，使劲挥动。

    疼痛如期蔓延整个背部，疼得他想立刻停止飞行，但他咬牙，忍住泪水，努力挥翅。

    坠落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不过他深谙以目前的速度摔到地面，两人依然会粉身碎骨。

    但他感觉自己已经来到极限，再挥下去，他会痛晕过去。

    蓦地，一双手抱住他，轻轻按住他忍痛挥动的翅膀，像是告诉他可以休息了。

    他抬头，发现萧熠白恢复意识，再度拍动他的白sE翅膀，抱着他穿过云层和乱流。

    视野重新明亮，林雀予看见太yAn浮出地平线，小镇被新年的第一道曙光照亮。

    耳边传来萧熠白渐渐平顺的呼x1声，和轻得有些嘶哑的道歉：「对不起，我失败了。云太厚了，我没力气了。」

    萧熠白慢慢降低飞行高度，最後降落於公园，放下林雀予，瘫坐在木头长椅上，看着草皮上空荡荡的舞台发呆。

    「我的肺因为治疗的副作用不太好，我太看好自己了，还让你要忍痛飞行救我，对不起。」他低着头，「等我明年T力更好了我再载你上去，我会更努力练习，你再等一下。」

    萧熠白用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林雀予回忆起萧熠白努力练飞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带着相似的表情来找他。

    他也忆起他替他冲洗的每处伤口，忆起沾着血的泥沙，磨破的白T，脏兮兮的腮颊。

    忆起方才萧熠白在天空不顾一切飞行的模样，氧气稀薄，使人呼x1艰难，他却不停歇地拍动翅膀。

    也想起自己在他JiNg疲力尽时，不停在他耳畔要他放弃。

    他忽然好看不起自己，为了这件事一点努力都没有付出，居然还觉得自己资格和萧熠白说没关系，不要飞了？

    萧熠白起身，说他好累，想回家补眠，林雀予陪他走回家，两人一路上都不说话。

    抵达巷口，萧熠白和林雀予告别，林雀予唤住他。

    「熠白，你教我飞吧，下一次我不要给你载了，想要和你一起飞上去。」

    萧熠白一愣，「但是你飞行会很痛……」

    「没关系，我更想和你一起去看日出。」

    萧熠白肺不好，但依然用尽全力飞到他所能承受的、最高的地方了，林雀予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和他一起看日出。

    萧熠白是个勇敢的人，与他截然不同。但是和萧熠白在一起，他想要也变勇敢一点。

    萧熠白原先黯然的面容，浮现一抹微笑，「好，我教你。」

    yAn光穿过云层照在两人之间，林雀予朝萧熠白奔跑，抱住他。

    「你做什麽？」

    「安慰你。」

    「我已经没事了。」萧熠白笑了笑。

    「骗人，你那麽努力，难过和失望是正常的。」

    萧熠白一呆，鼻子一阵酸涩，缩起翅膀，乖乖栽进林雀予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