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唐》 试验 刚刚把错发的一章移到存稿箱,后台就一直无法发新章节,试验一下。 第一章:孤城万仞山 天宝十四载深冬,距离腊祭日还有半月光景,凛冽的北风就卷起了漫天大雪,越过幽州,刮过黄河,由塞北一路向南而去。倏忽间,河北道二十四郡山水弥漫,原野湮灭,天地混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白色,数不尽的雄关大城都被吞没在了无边的风雪之中。 一夜醒来,都畿道河南府的百姓骇然发现,呼号北风带来的除了酷寒大雪以外,还有滚滚的叛军铁骑。 “封大夫兵败,洛阳城破了!” 东都陷落的消息像瘟疫一样随着溃兵迅速扩散蔓延,郡县地方官们望风投降,百姓纷纷南逃避难。雄奇瑰丽、武功赫赫的盛唐大厦竟骤然间光彩尽失,危如累卵了! 而此刻的秦晋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醒醒,少府君快醒醒……” 眼前尽是漆黑,仿佛有人在抓着他的双臂使劲摇晃。 迷迷糊糊中,秦晋感觉整个身体变得轻飘软绵,就像身堕云雾之中,虚幻而又不真实。来自两个不同时代的记忆碰撞纠缠在一起,仿佛两条争夺巢穴的大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收缩着全身的骨骼和肌肉,拼死肉搏着。有那么一瞬,秦晋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麻木,意识也逐渐模糊。但陡然之间,耳边又好似炸响了惊雷,一切都随之清晰了起来。 须臾刹那,竟似一日十年。秦晋的脑子里满满的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天哪,我竟然回到了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一年! 双目张开,面前是一张肥胖的脸,上面满是焦虑,可目光中又明显露出一丝惊喜。 “少府君可算醒过来了,县廷里闹的天翻地覆,崔安世杀了卢县丞,要裹挟咱们新安投降安禄山……召集了团结兵,在城东校场……大伙都指望着少府君做主呢……”这个胖子急的恨不得将所有话一口气说完。 记忆的主人与他同名同姓,这难道是老天选择重生者的条件之一吗?秦晋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眼前这胖子叫陈千里,是本县的司兵佐,他口中的崔安世出身名门望族,是本县的县令。 陈千里口口声声称呼他为少府,也许是他身为新安县尉的缘故,秦晋如此暗暗想着。但如果眼下的形势真像这胖子所说,他面临的局面就尴尬了。新安是洛阳向西不足百里的一座小城,如果让崔安世得逞,势必要在两难中做一个选择:要么顺从崔某人,做一个唐奸。要么引颈就戮,留名青史。 这时,来自前一世的记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安禄山叛军虽然风头正盛,甚至在半年后还一举攻克了长安,可唐朝还是在数年之后平定了叛乱,而那些当初附逆而又一直活到平乱之后的官员,绝大多数都遭到了朝廷的清算。所以,做唐奸绝对不是个好选择。至于留名青史,秦晋更想好好的活在当下。 他又想到了逃跑…… “少府君?少府君莫非真被瓦片砸傻了?”胖子陈千里见到秦晋虽然苏醒了过来,却还是愣怔怔没有反应,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砸傻了? 秦晋这才明白为何自醒来以后头顶便有一处淤肿在隐隐作痛。他没有这个时代上下尊卑的意识,所以并不在意胖子的失言。与之相比,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陈兄弟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逆胡安禄山大兵压境,连崔安世都绝望了,为什么大伙却不愿意随从倒戈?” 陈千里急道:“还用问,大唐乃天命所在,听说高大夫领兵二十万已经出了潼关,不日就能克复洛阳。再说,俺们家中世代种着朝廷赐予的永业田,学不来蕃胡放牛,放羊!”然后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莫非少府君……” 秦晋从榻上站起身来,摆摆手,让他不要胡猜。 “逆胡作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他的目光骤然聚拢,又陡而犀利,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陈千里的话让秦晋意识到了一个关键所在,李唐王朝统治这片土地已有百年,根基犹胜老树盘根错节,上层官吏可能对时势更加清醒、悲观,但百姓们却纯良敦厚,不清楚事实的残酷,念着唐朝的好,对烧杀抢掠的蕃胡叛军,自然畏之如虎,恨之入骨。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民意!秦晋自问,既然老天垂恩让他重获新生,就断不能放过这个天赐的机会! 见到秦晋在陈千里的引领下出现在城东校场,崔安世很是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自信。 “催某决定即日起带着全县官民弃暗投明,迎安大夫人马入城。秦少府来的正好,功劳也算上你一份!” 崔安世如此说,自然有他的底气,而今新安四门已经全在他的亲信控制之中,一向反对他的县丞被斩首于县廷,团结兵里那些不安分之人也都被悉数控制起来,剩下的团结兵大都不敢违抗自己,就算秦晋是本县的县尉掌管六曹,到现在也翻不起浪花了。 还没等秦晋答话,被捆了手脚横在地上的一名团结兵对着崔安世破口大骂起来。 “狗贼,你若不杀了老子,老子早晚有一天要让你血债血偿……啊……” 嗖! 一支弩箭射穿了团结兵的左臂,鲜血很快染透了土黄色的袖子,校场霎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在他身周还有几十个被捆起来的团结兵更是骂不绝口。紧接着又是一阵弩箭嗖嗖射出,倒霉的当场气绝殒命,不死者也是惨叫连连,血腥之气在校场上空蔓延开去! 集合在校场上的数百团结兵们被惊的没了声气,蹶张弩的震慑力实在太过骇人。 崔安世的家丁随从均手持蹶张弩,腰挎横刀,目光凶戾,也许他们对这种军中重弩还不能熟练掌握,因此才会在如此近的距离射偏了吧。但也足以震慑这些从没见过血的团结兵。 手臂中箭侥幸不死的团结兵是这数百人的校尉,并且有着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契苾贺。 此时秦晋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蠢猪般自投罗网,无奈之下他只能深深一揖。 “一切惟明府之命是从!” 本来按照陈千里所说,县丞被害以后消息迅速扩散,团结兵中不少人打算与崔安世抗争一番,校场集合就是他们发难的大好机会,孰料竟是这个结果。猝不及防之下,他只能表示顺从,否则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步了县丞的后尘。 崔安世哈哈大笑,他不是很瞧得起这个书呆子,如果不是朝廷搞什么科举取士,寒门子弟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和郡望大族比肩而坐?既然此人肯阿附自己,他就乐得多个随从。 “少府君?你……” 秦晋的临阵倒戈让陈千里不知所措,一时间张口结舌。 “陈千里,你也想和县丞一般下场吗?”崔安世突的厉声喝问,他知道城中人心不稳,团结兵内部也是摇摆不定,只有用武力和鲜血才能彻底震慑住宵小们! 这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胖子却一梗脖子,有些结巴的质问道:“崔,崔安世,你,你饱食朝廷俸禄,今日背主求荣,难道,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 得到了陈千里的答复,崔安世居然笑了,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不过秦晋却在他的一双小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的笑意。 “秦少府,为了证明你跟从崔某弃暗投明的诚意,现在就拜托你取下此人的项上首级!” 说着,崔安世一摆手,指使身边的家丁塞给秦晋一把横刀。右手握住冰冷的刀柄,秦晋瞥了一眼站在十余步之外的崔安世,不禁暗叹一声,这是多好的机会,可惜一把横刀要不了这厮的性命! “俺陈千里瞎了眼,看错了人……没想到少府君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陈千里绝望的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引颈就戮了。秦晋冷笑一声,手中横刀骤然反转,狠狠的刺进了那名家丁的腹中,继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舍弃了横刀,去夺他手中早已上弦的蹶张弩。 这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直到有家丁意识到危险时,秦晋持弩在手,照门已经瞄准了崔安世,手指扣动铜制的机括,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疾射而出。 “保护明府,护住明府!” 尽管口中喊的山响,绝大多数人却都纷纷向两旁闪避,惊得崔安世如鹤立鸡群,双目圆睁,愣在当场,连脚都挪不动半步。 一名家丁应声而倒,这一箭居然射偏了。 蹶张弩的后坐力太大了,在扣动机括的一刹那,弩身剧烈震颤,差点从秦晋手中飞出去。看到失手之后,他立时就冒了一身冷汗,如果弄不死这杂碎,今日也就完蛋了。第一次杀人后,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情急之下,他高呼道: “皇帝陛下已经封高仙芝为兵马副元帅,领二十万大军出潼关,不日就可抵达新安,跟着崔安世投降逆胡等于自绝生路,父老子弟们,难道你们想让自己的子子孙孙永世都背负着叛逆的恶名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陈千里,他甩着肥硕的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窜到那腹部中刀而倒地的家丁身前,一把抽出横刀,又高高挥起,狠狠劈下,头颅滚落当场,鲜血喷涌而出。 陈千里揪住首级的发髻,高高擎起,颤声喝道:“本县子弟随秦少府杀贼啊!”喊出的声音嘶哑变形,鲜血洒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狰狞可怖,有如煞神附体。 崔安世的家丁毕竟不是好勇斗狠之徒,被陈千里的声势震慑住,一时间竟都畏缩愣怔在当场,甚至忘了自己手中也有蹶张弩。见此情景,秦晋长呼一声,天无绝人之路,又振臂一呼:“秦某以先人起誓,杀逆贼一人赏百金,倒戈者同在此列!” 惊魂回神的崔安世终于缓了过来,愤怒的斥骂道:“不要听他的,谁杀了秦晋,某就让他做县尉,赏金千斤!” 嗖嗖之声不绝于耳,弩箭与秦晋擦身疾射而过……崔府家丁想来也是骇然,蹶张弩竟大失准头。 满身满脸是血的陈千里针锋相对:“崔安世惯常出尔反尔,把咱们寒门不当人看。少府君从来言出必践,该相信谁,请诸君决断……” 终于,一直鼓噪不安的团结兵中有人挥起手中陌刀,砍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崔府家丁,那家丁不及躲闪整个人立时就被横腰斩为两段。 “少府君记下了,欠俺百金!”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团结兵们便如决堤的河水,饿虎扑食一般冲向了崔安世和他的家丁随从。不少家丁手中的弩箭刚刚已经射出一轮,再想重新拉弦上箭却来不及了,只能抽出腰间的横刀…… 经过一个时辰的混战,校场上血流成河,遍布残肢断臂。崔安世的百余家丁再无一人活着,就连崔安世本人也在血泊中被碎尸万段了。 团结兵校尉契苾贺满身鲜血,来到秦晋面前,双膝跪倒于地,“少府君救命之恩,契苾贺永世难忘!俺们新安子弟决意追随少府君抗击逆胡叛军!” “追随少府君,抗击逆胡!” 数百团结兵同声呼喝!见血之后,这些良家子身上的野性已经初露峥嵘! 注: 封常清、高仙芝、安禄山官职均为御史大夫,按照唐朝的习惯,一律别称为大夫。 天宝元年,改州为郡,改州刺史为郡太守。 少府:唐代县尉别称 明府:唐代县令别称 ---------------------------------------- 老酒新书开张,兄弟们手中有鲜花的送一送啊! 第二章:胡来但自守 校场上,团结兵阵阵呼喊,如狼嚎虎啸,随着北风呼呼而起,漫天雪花扬扬落下。血泊逐渐凝固,红色也很快被白色覆盖。秦晋注视着这些刚刚进行了一场厮杀的团结兵,他们在崔安世的随从面前或许可以称之为狼,但在安禄山的百战蕃兵面前,很可能就是一只只绵羊 团结兵是本县良家子十户选其一而来,大体上类似秦晋后世的团练,这种地方色彩浓厚的本土兵勇,使得他们都拥有一个最明显的弱点,那就是一旦不能力战退敌,遭受乱兵劫掠的就将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兄弟。恰恰就是这个弱点,也可以成就他们决死一战的战斗力。 秦晋在后世曾听说过一个理论,一支军队不知为何而战,等同于失去了灵魂。 “我想问问诸位,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追随少府君杀贼!”团结兵们回答的斩钉截铁。 “你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呢?”秦晋又问了一个残忍的问题,这一次得到的回应变得稀稀拉拉,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继续说道:“叛军在河北道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他们每过一处,会抢走所有年轻女人占为己有,驱使壮丁为他们攻城填命,最后还抢走他们毕生的积蓄。你们能容许这种惨剧发生在新安吗?” 人人都有父母,妻子,兄弟,想到这种惨剧可能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团结兵在胆寒之外还感到愤怒,更对蕃兵生出了由衷的厌恶与憎恨。 “绝不能!”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为了朝廷而战,也不是为了长官而战!是为了你们每个人的父母妻子和兄弟而战,你们明白吗?” 团结兵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们对这种为何而战的文绉绉说法难以理解,但是却都有保护父母妻子的本能,因此很快认同了秦晋的说法。 秦晋对自己激发斗志的思想工作并不满意,没有切肤之痛时,人们对危机的感受自然不会有多么强烈,但只要在这些人心里撒下为何而战的种子,在这个时代,它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然而,他心里十分清楚,浇灌这颗种子的肥料就是那数不尽的鲜血和骨肉。 县令崔安世伏诛当日,其在新安城中的党羽也被团结兵悉数搜捕了出来,按照校尉契苾贺的想法,将这些意欲投降逆胡的人一股脑都砍了才干净了事。不过,陈千里却对此不以为然,他以为校场杀人那是事起绝境,迫不得已。按照朝廷制度,此刻当立即行文河南府说明诛杀县令的是由,然后再按照唐律对一众逆党明正典刑,公示百姓,用来震慑心怀不轨的人。 可现在洛阳陷落,河南尹达奚珣也投降了安禄山,一切就应当从权、从缓处置。毕竟崔安世出身清河崔氏,他的亲眷与牵扯进来的故旧也都背靠世家大族,如果不问因由一概诛杀,将来可能会给秦少府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这些事情对于秦晋而言都是细枝末节,清楚的熟知历史走向使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可以有一线幻想,危机感始终如影随形,如芒刺在背。就在县廷外轰轰烈烈搜捕逆党时,他正在仔细的研究着河南府地图,看过一遍之后竟被生生的激出了一身冷汗。 新安在洛阳西面大概六七十里的位置,可以说与洛阳近在咫尺,叛军骑兵到此地可朝发夕至,就算步卒有两日的功夫也满打满算了。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一点,新安曾是汉函谷关,汉武帝为了扩充关中地方硬是将函谷关从弘农移到了洛阳之西,使这里成了险关要隘。 从汉代以后,新安一直就是洛阳通往长安驿道上的必经之地。虽然自两晋开始,关城逐渐废弃,但这座不起眼的县城对于洛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换言之,安禄山叛军一定对此城志在必得。在叛军倾力一击的前提下,这种实力相差悬殊的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而他刚刚在上午强调了为新安而战的主旨,如果在此时提出来撤军,定然会让所有人觉得他出尔反尔。这岂非是作茧自缚? 秦晋看着这张简陋的地图,足足发了一个时辰的愣,如果不是陈千里慌慌张张的赶来,说不定能楞上一个下午。 “少府君,东门外发现了叛军骑兵,咱们该如何应对?” 陈千里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从来没打过仗,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叛军的攻城。秦晋也从来没打过仗,说他不紧张那是骗人,但现在既然身为全县万多人赖以依仗的主心骨,哪怕半分不利情绪也不敢轻易在部属面前表露出来。不但不能表露出来,他还要安抚陈千里的紧张情绪。 “来的叛军既然是骑兵,一时半会就不会攻城,你何时见过骑兵攻城?” 当秦晋目睹城外叛军由远及近时,还是狠狠吃了一惊,双手都骇的紧紧攥在一起没了半分血色。他生长在和平年代,从未经历过战乱,更没见识过骑兵铁流那种裹挟着刺骨朔风,轰鸣咆哮的震撼。尽管这股骑兵仅仅有数百人而已。 脚下的夯土城墙似乎都在随着骑兵马蹄的哒哒踏地而颤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干脆放弃。但是,当他看到如此气势汹汹的骑兵在这座夯土小城下顿足不前时,心中豁然开朗。 熟知历史诚然是秦晋超出时人的见识,但也会成为他的负担和包袱,打击他抵抗的决心和勇气。为人所熟知的历史大趋势是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打破潼关,攻克长安。但历史上原本没有重生的自己,如果没有自己,此时的新安城头或许已经插上了叛军旗帜,这些在城下顿足不前的蕃兵蕃将也许已经成为了崔安世的座上宾。 这不就是改变吗?一只蝴蝶在美洲扇动翅膀,足以引发太平洋上的一场海啸。谁又能保证,自己的突然重生,为人所熟知的历史不会因此面目全非呢? 卸下心理包袱的秦晋再一次恢复了最初的自信,再次直面城外的数百叛军铁骑时,便已经有了初步的对策。 陈千里一阵惊呼,“百姓,那是百姓。逆胡要驱使百姓们攻城吗?” 城外的百姓不过数百人,就凭这几个人也想蚁附攻城?就算新安城墙不过丈余高,也不是如此轻易就能拿下来的。果然,蕃兵没有驱使百姓攻城,而是将用麻绳串成一串的百姓推到最前沿,然后就是一顿乱箭攒射,百姓们纷纷中箭倒毙。 忽然,城墙上传来一阵干嚎,“俺兄弟在下面……”城上的团结兵们躁动起来。 很快,叛军又揪出来一串百姓,继续如法炮制,攒射射杀。秦晋马上明白了,叛军这是在用屠杀震慑威胁城中的守军,如果不投降他们就会一直杀下去。 “少府君,出城迎敌吧,蕃兵屠杀的是咱新安父老啊!” 校尉契苾贺愤怒不已,频频请战。 陌刀兵在蕃兵骑弓面前几乎难以生存,秦晋本想拒绝。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改了主意,蹶张弩射程超过三百步,而蕃兵骑弓不过百多步。如果以弩手在城上掩护,陌刀兵依城而战,则足以克制蕃兵骑弓。但这种打法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陌刀兵不能离城超过两百步,且要寄希望于叛军骑兵能够主动进入蹶张弩的射击范围。 不论如何,面对出城的唐军,蕃兵便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射杀百姓。有这一条就足够了。至于让弩手与陌刀兵一起出城协同作战,他更是想都不想,以这些团结兵目前的训练程度未必能够胜任。 这时,远处林地边缘的一群黑影引起了秦晋的注意。很快,这些黑影由远及近,是一支规模不足百人的骑兵马队。他心中顿时一沉,叛军骑兵顷刻便接二连三抵达,说明已经有大军在向此处进发,这些小股的骑兵就是在大军之前侦查敌情的的游骑。 马蹄的咆哮再次传来,先一步抵达的叛军们不再射杀百姓,反而如临大敌一般调转马头,拉开了迎敌的架势。 “是唐军!”当陈千里脱口而出时,前后两股骑兵已经轰然碰撞到了一起。以不足百人的规模强行冲击数百好整以暇的叛军骑兵,秦晋很是佩服这些唐军的勇气。唐军最初凭借速度优势打乱了蕃兵的阵形,但却没能成功脱离与蕃兵的接触,陷入胶着之中。一旦胶着在一起,人数的劣势立即就显露出来,开始陆续出现伤亡。 秦晋马上意识到,眼前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契苾贺!” “在!” “令你率三百陌刀兵出城与唐军夹击蕃兵!” 这次,秦晋没有限制他们出城的距离,只要能够夹击成功,将会有效缓解团结兵面对蕃兵时的恐惧感。只是前后夹击的想法很好,一旦出城作战则完全不是想象中那回事。团结兵在契苾贺的带领下,勇猛自是不必提的,可万没想到蕃兵居然分兵回击,立刻就杀伤了十几个陌刀兵,让城头观战的秦晋心疼惋惜不已。 也许是契苾贺左臂的箭伤影响了的活动能力,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挥动陌刀也很是笨拙,团结兵逐渐势衰力竭,伤亡也开始猛增。就在秦晋打算下令鸣金收兵的当口,叛军竟然兵分左右,风卷残云般撤离了战场。 几百个未及被射杀的百姓也因而获救。城上观战的众人一时之间竟忘了欢呼!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胜的莫名其妙,残存的唐军骑兵与陌刀兵回城之后才揭开了谜底,原来是唐军骑兵以骑弩射杀了对方的头目,群龙无首之下,蕃兵仓促撤离战场。秦晋不禁暗叫侥幸,此时方知团结兵与蕃兵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如果贸然与其正面作战,不知要损失几何了,只怕全军覆没也是有可能的。 一直看热闹的陈千里凑近了秦晋,低声道:“这些人身上的铠甲都不是普通样式,只怕在军中地位不低。” 有了陈千里的提醒,秦晋就特地留意了这些幸存的唐军骑兵,他们明显以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为首,甚至微不可闻的听到有人喊了几声节帅。 在县廷大堂,秦晋很快得了知此人的身份,万万没想到,来到唐朝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名人竟然是他。紧随其后,秦晋又生出一丝怜悯与同情,因为很快,大唐皇帝李隆基的一纸敕书将夺去这个人的生命! 第三章:艰难奋长戟 御史大夫、钦命范阳节度使封常清站在秦晋面前,他果然如史书上所言,长相其貌不扬,一双眼睛甚至还稍有斜视。唐朝选官须考核身言书判四项,其中身形伟岸这一条首当其冲。以封常清这等情形,如果不是凭借赫赫战功,别说官至御史大夫,只怕连吏部选官这一关都过不去。 就在刚刚的一战中,封常清身边仅存不多的精锐部曲又损失了将近半数。从他久历兵戈风霜的脸上,秦晋看不出感情波动。 “足下是新安县令?” 封常清直视着秦晋,这种咄咄逼人的目光,让他很不适应。 “下官并非县令,是本县的县尉!” “哦?”秦晋的回答引来了封常清的疑惑,一般遇到这种紧急状况,当家作主的一定是县令,就算没有县令总还有县丞补上,可是新安的情形着实另类,居然只有一个县尉。 陪同在侧的陈千里当即诚惶诚恐的解释道:“蔽县县令意欲投敌,已在今日早晨被少府君率团结兵诛杀,县丞于此前就已经被县令崔安世所害。” 陈千里见过最大的官都没有超过正五品的,封常清身为边将节度使,官拜御史大夫,在他眼里已经是高高在上而不可攀附的人物。他绝没心情如秦晋一样先暗自品评一下其人的样貌,只激动和紧张就占据了他心理活动的全部。 封常清微感讶异,看不出来面前这个稍显文弱的县尉竟有带兵剿逆的胆量和能力。但他并不打算与秦晋谈及此事,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并非封某要插手新安政务,实在是叛军兵锋太盛,新安又地处冲要,逆胡肯定对此地志在必得。不如请县尉带兵先撤离新安,以保存实力,将来朝廷大军收复失地后,再回来也不迟……”这个建议中并没有提及百姓,试问大军撤退,又有谁会拖家带口呢?都说慈不掌兵,多年的兵戈生涯,他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在唐代还没有形成明清那种地方官守土有责的观念,打不过就跑也是很正常不过的行为。封常清言语中很是客气,所做的判断也与秦晋此前所推测的大致无二。 这些话,如果封常清再早几个时辰说出来,秦晋将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现在他却已经有了新的打算,自然不会俯首认同。可他身边的陈千里却勃然色变,封大夫战功赫赫,声震西域,既然明说新安守不住,可能新安真的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了。 “少府君?” 陈千里内心很矛盾,不知该说什么好。 秦晋的回答让县廷大堂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正因为新安地处冲要,才不能轻易放弃,否则将助长逆贼士气,堕了我大唐将士的士气声威!” 这些话当然是言不由衷之语,秦晋不打算离开,也不希望封常清离开。因为这一去,封常清将一步步走向死亡和毁灭。 很快,李隆基将会以一道敕书罢免了封常清的一切官职、使职,令他白衣效力军前。这仅仅是封常清厄运的开始,接下来年逾古稀的大唐天子将很快置他于死地,与之一同被冤杀的还有他的老上司高仙芝,这两位声震西域的名将就此化做黄河岸边的一抔黄土。 秦晋认为,如果能将封常清留下来,说不定会有所改变,为此他愿意试一试。 “新安百姓将希望寄托在下官身上,下官又岂能失信于人?大夫好意,下官承情之至,只是新安人手有限,至多只能派遣一百团结兵,护送大夫返回关中!” 听了秦晋的说辞,陈千里差点没将眼珠子掉在地上,他如此说可是无礼到了极点,这不是在讽刺封常清不顾地方百姓而只顾自家逃命吗?同时色变的还有封常清的随从,只是这些人都十分规矩,没有封常清的命令,他们连话都不多说一个字。 面对冷嘲热讽的新安县尉,封常清不怒反笑,称赞秦晋勇气可嘉,可随即又话锋一转:“有报国爱民之心固然可嘉,如果仅凭一腔血气,封某还是要再劝上一劝。敢请教足下,若守新安当从何处入手?” 秦晋并不知道,刚才的对答以后,封常清已经将他归于空谈阔论之辈。 “新安为汉函谷关故地,四山环抱,皂水由城南依山向东而过,城墙虽低矮残破了些,可依旧不失形胜险要,如果决意守城未必难有作为。下官以为,能否守得住新安,关键处不在新安本身,重点有二,前者在于河北道,后者则在于兵马副元帅!”这个天下兵马副元帅指的自然就是提兵出潼关的高仙芝了。 “哦?愿闻其详!”封常清有些讶然,这个年轻的县尉很明显是从全局的角度在考虑河南战事,而且也已经猜到了他所要描述的战略意图,逆胡的老巢范阳就在河北道北部,如果派一支精兵北上,的确会搅乱逆胡的计划,安禄山也必然要挥师救援,然后以此可以牵制他们对洛阳以西的攻势。 但这些都只是假设,派出一支精兵又谈何容易?如果真有那么多精兵,自己又岂会被招募的市井贩夫毁掉一世令名?再说,就算派出一支二流人马,河北道已经尽没于逆胡叛军手中,去了不也是自投死地吗? “河北道二十四郡投降逆胡的官员,多是为情势所迫,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仍旧心向大唐,相信很快便会有各郡相继重新归附朝廷。安禄山未免后路被断,也一定会分兵派出得力干将北上平乱,如果朝廷对此视而不理,河北道归附诸郡就撑不住多少时日。相反,如果朝廷能在河北道派遣一支精兵,牵制住安禄山北上的援军,只要拖延的时间越久,逆胡叛军别说向西攻略,就连坐守洛阳都将因为战事的胶着,而变得岌岌可危。” 封常清觉得这种假设未必能够成立,多年来他在安西一直饱受朝中文官攻讦,对文官的感官很差,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人要么是那种只说话不做事的空谈阔论之辈,要么就是玩弄权术的奸诈小人,这种人怎么可能为朝廷火中取栗? 就算还有人心向朝廷,当地的郡县官员手中没有兵权,在没有朝廷大军抵达之前,如果轻举妄动,岂不是以卵击石?他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假设上与秦晋纠缠。 “对新安而言,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 秦晋却道:“有大夫坐镇新安便又不同了,若河北果真有郡守起事,还请大夫向副元帅请一支精兵派往河北道以作奥援。只要以上两点尽皆齐备,下官就敢下军令状死守新安!” 对此,熟知历史走向的秦晋深有底气,他相信常山太守颜杲卿是不会让他失望的,按照时间掐算,现在没准已经正式起事反正了,只是由于交通讯息的不便利,消息还没传到河南。很快,河北道二十四郡将会有一多半重新归附朝廷,如果把握好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安史之乱说不定就会被掐死在襁褓之中。 秦晋的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倔强和热切,封常清好像看到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当年高仙芝不也是对他嗤之以鼻吗? “好!如果河北道二十四郡果真有官员起事反正,封某就如你所愿!” 出了县廷,陈千里满头冷汗的追了上来,秦少府在封常清面前面不改色据理力争,使他更为折服。又见秦晋在封常清面前信誓旦旦能够死守新安,本来动摇的决心又立时重新坚定。 “天色已晚,少府君要去何处?” 秦晋急着离开,是惦记着两件事。一件是看望下午一战受伤的团结兵,另一件则更是事关重大。 团结兵出战三百人,受伤者超过五十人,而且几乎全部是肢体重创,将来就算有幸伤愈存活下来,也一定或多或少都留下残疾。 现在最宝贵的就是人力,一战损失现有团结兵的十分之一,怎么叫他不心痛连连。为了增加城中人力,也减少百姓被蕃兵屠戮的几率,他决定将所有关城以东乡里的百姓悉数迁移到城内,或者关城以西。因为新安城夹在南北两山之间,蕃兵若想绕道关城之西将十分困难,这在某种程度上为百姓们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 夜里,东城外几次有马蹄作响,团结兵们都为此高度紧张,好在平安撑到了天明。昨日一战让团结兵们对蕃兵的战斗力有了清醒的认识,脱离黑暗夜色的笼罩后,人们内心的忐忑感也随之驱散不少。 校尉契苾贺奉命集结团结兵于校场。很多人都注意到,校场上堆放着上百支丈余长的木杆。团结兵们都识得,这些小臂粗细的木杆是制作长矛的半成品。 只见秦晋脱去了平日里的青色官袍,穿上了一身与士卒一般的胸甲短衣,在校场中肃容而立。团结兵们集结完毕,佐吏开始指挥杂役分发木杆,这种木杆比之原来的陌刀粗糙了不是一点半点,仅仅在头部斜切出尖刺,端在手中哪里还有半点大唐军威,倒像个十足的农夫。 “从今日起,这些长矛就是诸位的武器!” 从昨日的战斗里,秦晋还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陌刀这种武器号称斩马剑,虽然足够精良,但如果没经过足够的训练,将很难发挥威力,甚至对使用者本身而言,会造成某种负面影响。 经过一夜思考,秦晋终于想到了称霸欧洲千年时间的长枪阵。这种军阵笨拙无比,毫无机动能力,在惯常于长途奔袭唐军眼中,自然毫无价值。但是秦晋所看重的正是它的笨拙。 这种以长枪为主要作战武器的军阵,战术动作只有一个,向左前方直刺。士兵们再也不必进行相对复杂的陌刀训练,临敌一刻只要他们记住这个向左前直刺的动作就大功告成。 而且有一点更为重要,长枪阵正是克制骑兵的利器,蕃兵叛军多骑兵,一旦在野外遭遇,就算不求取胜,以熟练的长枪阵,自保也当绰绰有余。当然,为了克制蕃兵的骑弓,秦晋还打算进一步训练弩手与长枪阵之间的协同作战。 契苾贺深受唐军长途奔袭,陌刀阵战的传统战术所影响,对手中的丈把长矛很是不屑一顾。小臂粗的长矛掂在手中,分量不轻,整个矛身甚至连最基本的打磨都没有做过,很多木刺扎手不已,就凭这种简陋的武器怎么能比陌刀还好用呢? 但这是秦少府的命令,所有人都必须执行,至于行与不行,是骡子是马,只有拉出来溜溜才知道了! 第四章:朝廷谁请缨? 和契苾贺一样,团结兵们对发到手中的新武器都很是不屑。有人甚至还杂耍一样舞弄起来,丈把长的杆子立在地上都快赶上新安的城墙高了,可他硬是舞的虎虎生风。这等漂亮身手引得叫好声如雷,人们一拥而上围观起来,整个校场转眼就成了杂耍市场。 秦晋阴沉着脸,站在校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各行其是的团结兵们。团结兵校尉契苾贺很快就从秦少府的眼中发现了失望与不满,这让他赶到很尴尬。 “都给老子住手,把校场当什么了?当杂耍市场吗?” 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这些团结兵们安静下来,契苾贺自觉脸上无光,来到秦晋面前。 “团结兵已经集合完毕,请少府君训话!” 秦少府的面色更加难看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从昨天诛杀崔安世以后,这个平日里很温和的县尉就好像换了一个人,自己站在他的身边就不由自主的忐忑起来。 “契苾校尉,县中在籍的团结兵有多少人,今日实到的有所少人?” 秦晋平静的发问,契苾贺却憋的满脸通红,说实话秦少府的这两个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只能说一个大致的数目。再者,团结兵平日里的训练本就时有时无,谁又有闲心去数数每天实际到场了多少人呢?但不管有一千种,一万种借口,身为校尉的他都是失职的。 “好,秦某帮你回答!”秦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冲身后的佐吏挥挥手,立时就有人捧上来一本籍册,竟是团结兵的花名册。 “半个时辰,给秦某一个准确的答案!” 契苾贺一句话都没解释,从佐吏手中接过花名册挨个点名画押,很快今日的实到人数便统计了出来。除了负责警戒城墙的一百多人,今日校场上竟只来了三百七十九人,而在花名册上实有人数却达到了破天荒的一千余人。亏得平日里大伙都号称团结兵有八百人的规模,看来都不及这份花名册夸张啊。 秦晋冷冷的看着满脸无辜之色的契苾贺,情知这件事根本怨不到他的头上,他就是个负责训练的校尉,平日里负责征募节制团结兵的,都是挂了兵曹参军之名的县丞。 这种虚增团结兵人数的戏码在唐以后历代也是司空见惯。团结兵在良家子中十选其一,选中者每户可免除部分徭役。有唐一代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免除全部徭役的特权,只凭免除部分徭役这一点,平白多出了着许多员额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对团结兵的整顿就从清理空额开始。繁杂的文书工作和具体实施,他都交给了户曹和兵曹的佐吏。接下来,才是今天校场练兵的重头戏。 以新安团结兵的现实情况,称之为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也不过份。契苾贺虽然是个很勇武的人,但也只能管束住身边的一众亲信。这种仅以私恩笼络亲信的办法利弊都很明显,他无意革除这种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但是在这种观念之上,他要确立一个规范,让这支散兵游勇真正成为一支精兵。 由于内乱和恶战,团结兵内部原有的编制早就乱了,裁汰掉不合格的老弱后,今日实到人数仅仅三百一十二人。唐军兵制,五人为伍,十伍为队,一个队正好五十人,三百人可以分成六个队,于是秦晋让契苾贺当场将今日实到的团结兵分配为六个队,再由他指定任命队正。当然,这是在给他机会,将所有的队正都换成亲信,以免再出现校尉被活捉,士兵居然干瞪眼的尴尬状况。 还有,团结兵的人太少了,除了训练少量精锐,还要大量征募壮丁,负责守城,眼看着大敌当前,朝廷十户选一丁的规矩也就没了必要。 秦晋又叹息了一声,他的时间太少,如果能有一个月也好,这样至少能把眼前的乌合之众练出个大致模样来。而现在叛军随时会兵临城下,复杂的变动仓促间就算做明文规定也未必能够做到,所以关键在于化繁为简。 其一,必须掌握手下士卒的精确数字。其二,就是长枪阵,说到枪阵,就避免不了队列训练,他不指望这些人能很快掌握队列的要领,比如最基础的齐步走,能不顺拐就已经谢天谢地。至于那些向左,向右转,左转弯,右转弯,这些稍微复杂的战术动作,一旦让几百个人一齐做,很可能就是个灾难。 所以,他的要求很简单,让团结兵能够掌握齐步走和立定就算大功告成。 秦晋对这些团结兵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下什么是队列,然后便要求这些人按照要求,以队为单位站成六排。 可是他明显高估了这些团结兵的站队能力,六个队正排成一列纵队作为排头,从左向右前十个人还能保持六排的规模,可到了排尾第五十个人,竟然已经站出了八排。一连几次,没有一次能成功的排成六个横排。契苾贺大为光火,甚至连棍棒都用上了仍旧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秦晋亲自上阵,硬是一个挨一个将六个横排生生捋直了。 “大伙都听好了,不用想着如何站排,看看自己左面和右面都是谁,都记住了,以后队列训练的时候就固定成现在的模样,你们只须找到自己左面和右面固定的人,队列自然就成了。”固定每个人在队列中的位置,也是训练科目之一,将两件事揉成一件事,将会大大降低这些人的畏难情绪。 一个团结兵突然问道:“少府君,俺,俺分不清左右怎么办?” 秦晋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在这个时代,分不清左右的人,竟然和不认字的人一样多。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教会这些人分清了左右,然后又勉强站成了六排歪歪扭扭的横排。 望着眼前的团结兵,他的内心里鼓荡着说不出的成就感。 “哦?那位秦少府整顿了新安的团结兵?” 封常清饶有兴致的抬起了头,看向身边的老部下郑显礼,他想知道这个善于高谈阔论的县尉是如何整顿兵马的。 郑显礼毕恭毕敬的答道:“秦少府闹的动静不小,清理了团结兵中四百个空额。” “嗯!从兵马员额上入手,于将兵者算是切中要害。”封常清点着头,对秦晋似乎有所赞赏,接着又话锋一转,“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处置这种无伤大局的营私舞弊之举,只怕于人心稳定不利,还是有些迂阔了!” 这个评价算是好坏五五分,在统兵多年的封常清口中说出来,分量自是不轻。 “还有其他举措吗?一并都说说。” “有倒是有,就是奇怪了一些,这位秦少府既不练弓弩,也不练陌刀,弄来了几百根长杆削成长矛,要练枪阵。” 封常清明显对郑显礼口中的枪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他看来让一个从未带过兵的人练兵,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靠谱的事。郑显礼又详尽的描述了,秦晋着重训练的战术队列,又说起团结兵们甚至连枪术都没有训练,最后他还破天荒的加了一句自己的评价。 “让书呆子练兵,练出的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这句话让封常清忽然想到了眼下的战局,焦虑和不安又涌上心头,虽然脸上平静的像无波古井,但是他的的确确后悔了。自己怎么真的和一个书呆子做赌了?难道十天半月也等得起吗? 不,等不起,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一天都有可能一失足便成了千古恨。 “一会去把战马喂了,通知所有人养足了精神,天色擦黑,咱们就立即动身西去!”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觉得,叛军的士气与战斗力远非朝廷的十六卫军可以匹敌,野战获胜的把握很低。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据守潼关,只要守住了京师的安全,一切便还有可为之法。至于新安弹丸小城,则断无守住之理。 夕阳西下,东关城外一片萧索,雪地上还有昨日激战时留下的血迹。城上的团结兵忽然生出一阵骚乱,远处有战马正疾速驰来。蕃兵恐怖的战斗力已经让他们谈之色变,此刻陡然突发的状况,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两人四马,是汉人,不是蕃兵!” 眼尖的团结兵很快瞧清楚城外的情况。 “请从速开城,我乃贝州太守信使,奉命入京!” 贝州位于河北道南部,众所周知河北道已经尽数落在叛军之手,难道这个人是奸细?团结兵们一时也拿不准,只好派人去请示秦少府。 秦晋听说来了贝州太守的信使,心头就是一喜,立即下令放信使入城。贝州紧挨着平原郡,如果他没记错,此郡应该与平原郡联合,也竖起了反安禄山的大旗。平原郡面对叛军的进攻一直坚守不降,是河北道中的异类,郡太守颜真卿在后世以书法家闻名,却被世人忽略了抗贼力战的一面。 而他的堂兄弟正是常山太守颜杲卿! 这位信使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河北道十五郡联手起事,重新归附朝廷?消息可没错?” 封常清已经准备离开新安,听了郑显礼的话,整理鞍具的手猛然抖了一下。 第五章:青史谁不见 封常清放下了手中的鞍具,他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来自贝州的信使,一则确认此人身份的真假。二则,如果河北道十五郡果真联手起事,他要详尽的了解河北道现在的具体形势。 “还真让那书呆子说中了,他不是顺口胡诌的吧?” 如果贝州信使带来的消息是真的,就意味着封常清输给了秦晋,郑显礼不愿意看到恩主输给了一个书呆子。 “莫要胡说,秦少府的判断有理有据!” 封常清岂是那种在乎赌约输赢的锱铢必较之人?像这种对朝廷大大有利的赌约,就是输上一千个一万个,也心甘情愿。 “贝州李萼拜见大夫!” 信使大概二十岁上下,竟敢只身偷越叛军地盘,前往长安送信,胆识绝非常人所及。封常清问了几个问题,李萼都对答的一丝不差,尤其在谈及往平原郡给颜真卿送信时,还盛赞了他决断英明。封常清曾与颜真卿有过一面之缘,对应之下,更确信李萼身份不假,但就算李萼的身份不假,又如何证实河北道二十四郡反正的消息是真的呢? 李萼敏锐的察觉到了封常清对自己的疑虑,打开贴身的包袱,从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他。 “这是常山颜使君的讨逆檄文,大夫一看便知小人所言真假!” 这篇檄文写的大气磅礴,读之使人热血沸腾,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常山太守颜杲卿乃亚圣颜回后人,文章自是天下翘楚,封常自此清深信不疑。 “足下进京可是为了向朝廷报喜?”秦晋问了一句。 李萼脸上的笑容很快被忧虑所取代:“的确要报喜的,但却不是要害。朝廷必须派出一支人马来,对河北道颜字昕等人予以援手,还要任命一位大使统筹全局,否则他们手中无兵,又是一盘散沙,互不统属,在史思明的铁骑面前撑不住多久的。”他叹了口气,“只是李某位卑言轻,却不知庙堂明公们肯否采纳……” 他的话让秦晋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向李隆基如此建言,应该趁机出兵河北。只不知李隆基是如何应对处置的,等到李光弼带着朔方军进入河北道以后,颜杲卿等人的头颅早被安禄山砍了下来。 直到此时,封常清才重新审视着秦晋,也许因为对文官的偏见影响了他的判断。 “封某今日就会亲笔手书向副元帅陈情……”他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提议,“还是亲自去一趟合适,很多事情在书信中不一定说的明白。”封常清已经决定愿赌服输,他要说服高仙芝派出一支人马往河北道以作支援之用。 而秦晋则几乎是脱口而出,“大夫不可!”如果让封常清回到潼关去,那么事情的发展不是又与历史的脚步重合了吗?这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秦晋的脑子里跳了出来。如果让封常清去河北道,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很快,他又有些沮丧,虽然是个好主意,但实施起来却有太多的困难。首先,封常清现在是丧师失地的大军统帅,朝廷按照惯例肯定要治罪的,若是太平年景边事失利,皇帝顶多下敕书申斥一番也就算了。可现在是关乎大唐东都的失陷,封常清不但要为军事失败担上责任,更要承担政治责任。 现在的封常清已经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一旦皇帝的中使出了长安城,秦晋所能做的就是阻止封常清与中使见面。也就是说,通过合法的途径,封常清几无可能去河北,那么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沉思了一阵后,仍旧一筹莫展。 “秦少府有更好的建议吗?” 封常青很奇怪,秦晋不是一直希望自己说服高仙芝派兵北上吗?怎么一提到西返关中,他的反应就如此之大呢? 这个问题让秦晋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他这一去将死无葬身之地吗?他相信,以封常青的心智,未必不能对自己的前途有所预感吧。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 “下官以为,有大夫的亲笔手书就应该足够了!” 次日一早,李萼离开新安,直奔关中。河北道即将全境光复的好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一时间,连日来笼罩在全城上空的阴云似乎也一扫而空,好像安禄山的败亡已经尽在咫尺了。平日里甚少有人的街道上也有了行人踪影。 从县廷到东城门,再从东城门到县廷,这条路秦晋每天要走上不下六遍,早中晚各有一个来回。今日团结兵的训练科目是左前直刺,战术动作很简单,六个横排肩挨着肩紧密的站在一起,端起长杆来一遍又一遍的突刺就是。 在路上,秦晋能明显的感觉到,城中紧张的氛围已经大为缓解。而且就连他身边的人,从陈千里到契苾贺,这些得力助手一个个都对时局充满了盲目的信心,有自信本来是好事,但若因此而放松了对城防的警惕,那就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坏事了。 正因为河北道形势的不稳定,安禄山才急切需要洛阳稳定下来,而把控洛阳通往长安驿道的新安就更要尽快拿下来。 他决定召集县廷中的所有官吏,召开一次军事会议,其主要目的就是向诸位官吏提醒,新安或许即将面临叛军的大举攻城。 司户佐统计了全县的壮丁,可堪一用的大致在五千人上下。如果将甄选范围再扩大一些,这个数字可以涨到八千。 对这个数据,秦晋很失望,唐代的一个县满打满算居然只能找出八千人来打仗,不过用来守城也足够了。 听完了司户佐的汇报,秦晋又将目光投向了司兵佐。 “裁汰空额的进度如何了?” “回少府君,城内的人已经全部清理,只是还有三百多人散居在新安城外东西两侧的各乡里,不易处置。” 这倒给秦晋提了醒,他一直要将城东的百姓都转移到城中或者关城以西去,而今形势已经迫在眉睫,这个计划也必须提到日程上来。 “清理空额的差事可以先停下来,司户和司兵两曹一同负责征募县内壮丁,叛军或许旦夕可至,此事要快,越快越好!”关于清理团结兵空额一事,秦晋后来便觉得处理的有些草率,事有缓急,现在就急着清理空额肯定不利于团结内部一致对外,更何况有能力在团结兵籍册上弄虚作假的,基本都是本县的富户名望。 把这帮子人都得罪了,对自己的计划未必能有好处,但是他们联起手来,肯定能给县廷添堵。 “难道少府君认为叛军将会大举攻城?” 在座的官吏只有陈千里比较了解秦晋的心思,他现在已经被从司兵佐的位置上调离,专职负责城中主簿的差事。因为在此前的混乱中,主簿已经不知所终,由于高级官吏纷纷脚底抹油,他只能从自己信得过的佐吏中提拔一些人上来,署理县廷的日常事务,如此也正是一举两得。 秦晋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步卒由洛阳到新安,行军两日便可抵达,也许今晚就是新安最后的平静之夜了!” 分派完一众事务,各曹的佐吏纷纷离去。秦晋想了一阵,觉得转移百姓一事牵涉过多,仅兵户两曹的佐吏他还是放心不下,便让陈千里也跟着去一并处理,只要说服了当地乡、里的啬夫、里正,一切就好办了。 天刚过午,县廷大堂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拉门外露出半个头来,是秦晋安排在馆驿中负责封常青一行人吃住的佐吏。他的出现让秦晋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封大夫带着人走了,下吏,下吏拦不住,还被他们捆了起来。”那佐吏躬身唯唯诺诺道。 秦晋的心里咯噔一下子,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封常青还是走了,自己费尽力气想要改变他的厄运,难道还是功亏一篑了吗? “这是封大夫留下的手书!” 展开书信,字迹力透纸背,封常青在信中交代,他留在新安城中已经难有作为,况且又身负全军覆没失陷东都的罪责,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如果继续在躲在新安,或许还会给秦晋带来麻烦。而他到高仙芝军中去,则可以全力运作出兵河北一事,趁着皇帝中使敕书没出长安,说不定还能为新安争取一些援兵。 满纸悲凉,让人不禁唏嘘,时势能造就英雄,同样也摧折了英雄,这还是那个“走马赴东京,计日取逆胡之首”的封常青吗? “是否派人去追?” 佐吏摸不准秦晋的心思,试探着问道。秦晋摆摆手,示意不必去追了,既然封常青去意已决,就算追上了他也不会回来的。只是此一去,是否就成了永诀,秦晋不敢保证。 申正时分,形势突然恶化了,陈千里带着几个佐吏狼狈的逃了回来,几个人身上都是各种轻重伤,好在没有性命之虞。 “不好了,长石乡啬夫勾结逆胡叛军做反!” 什么?连乡啬夫都做反了?秦晋大吃一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叛军有多少?” 注: 啬夫:在唐代是流外杂任,可以理解为现在的乡长,但不是官。 第六章:默默以苟生 “叛军没见着,都是乡里的乱民!”陈千里虽然身上有几处轻伤,却不甚在意,甚至对这些作乱的乡民也不甚在意。“少府君只须派出城中团结兵加以震慑,就可一举平定民乱!” 他的意思并非将作乱的乡里乱民都杀光了事,而是派出官府兵丁,强行摆平乱局。对此,秦晋深以为然,立即召来团结兵校尉契苾贺。 “召集团结兵训话,明日一早,随秦某亲往城外平抑乱民!” 陈千里闻言后立即加以劝阻,认为秦晋身为新安县中的主心骨切不可身履险地,万一有个好歹,后果将不堪设想。只是秦晋却非去不可,他知道民乱最是复杂,处理的不好,则可能引发本没有发生民乱的乡里随之附和。 长石乡在新安关城以东是数一数二的大乡,乡啬夫范长明则是新安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平素在乡里间很有影响力。陈千里跟在秦晋的身后,向他一一介绍着长石乡的基本情况,然后就是将范长明如何诱骗他们入里门后,再实施偷袭的简略过程。 “范长明哪来的胆子,敢公然反叛朝廷?” 听了陈千里的描述,秦晋只觉得这厮既然蓄谋为之,可见其叛乱之心不是在这一日半日生出来的,已经动了杀心。 “长石乡的情况也有点特殊,其中占用团结兵中空额的就有近百户,而且范长明一直与伏诛的崔安世多有金钱勾结,此时做反也不稀奇,只想不到会在这个当口!” 陈千里的语气中有点不甘心,被一群乱民暗算,而且差点丢了性命,让他有些颜面扫地。 秦晋却猛然明白,此人在这个当口突然造反作乱,恐怕与清理团结兵空额一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虽然自己是出自一片公心,但在范长明看来,分明是在借机铲除伏诛县令崔安世的余党。 所以,在陈千里带着人前去传达往关城以西迁民的政令时,更加坐实了范长明的猜测,从而决心铤而走险。 次日一早,契苾贺于校场召集了三百团结兵。短短一两日的功夫,无论集合速度还是精神面貌,团结兵似乎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唐制十里一乡,每个里则向城中有坊一样,由里墙隔断,并开有里门,各里在军事上便如独立的堡寨一般。当秦晋带领团结兵抵达城东五里外的长石乡时,此次作乱的基本情形,也被事先派出去的哨探查了个七七八八。 所谓长石乡作乱,绝大多数人都集中在范长明有家族关系的几个里,范姓在长石乡是大姓,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姓范,各种关连交错纵横,所以范长明才能在短时间内纠集了一批人陪他造反作乱。 半个时辰后,秦晋望着面前严阵以待的里门,甚至门内还有圆木桩搭起来的高台作为瞭望台,心道,长石乡的乱事果真棘手,他有几分后悔此前清理空额的草率之举,如果不是进一步刺激了范长明,这厮也不至于在如此紧迫的关口作乱。 “少府君,下令吧,不出一刻,定叫乱贼鸡犬不留!” 契苾贺完全没把乱民放在眼里,在唐军的蹶张弩面前,仅凭锄头砍刀又能顶得住多长时间? “向他们喊话,只要放下武器,就可以既往不咎,仍旧是我大唐百姓!” 本想大干一场的契苾贺愣住了,目露不解的望向秦晋,“少府君,这些都是意图杀官的乱民,按照大唐律要连坐处斩的!” “执行军令!” 秦晋没有做多余的解释,只是让契苾贺严格执行命令。在得知了前因后果以后,他断定长石乡未必人人肯跟着范长明一条心,如果自己下令大肆诛杀不留余地,反而会将长石乡各里那些处于两可犹豫中的百姓推向了范长明。 契苾贺在团结兵中找了几个嗓门大的,才喊了几句,里门中便抛出了两个血肉模糊的首级。眼见如此,陈千里面色剧变,上前检视一番后,果然所料不差,是被困在此地的县廷佐吏,已经遇害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请求秦晋下令破门而入诛杀逆贼。 这让秦晋一阵皱眉头疼,目下摆在他面前的首要问题是抵抗安禄山的蕃胡叛军,可谁曾想新安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处置的稍有差池,说不定就会对迁民的既定策略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另一个声音突然从秦晋的脑中跳了出来,乱民定要悉数诛杀,否则人人都以为造反作乱不会付出代价,将来必然遗祸无穷。 就在天人交战的当口,秦晋并不知道,在里许开外的里门内,一双精亮的三角眼正死死的盯着他们的动向,嘴里嘀嘀咕咕着。 “下令吧,快下令进攻吧!” “阿爷糊涂了么?官军就此罢兵,长石乡父老才可免于刀兵之灾!” 三角眼正是长石乡啬夫范长明,他回身就踹了儿子一脚,“不长脑子的东西,官军越狠,乡里的百姓才会紧紧的站在咱们一边!” 这是范长明的长子范伯龙,觉得自己一脚挨的甚为冤枉,继续犟道:“以木条夹成的寨墙根本挡不住官军的进攻,就算能挡住,官军弩箭厉害极了,不知要死多少乡里兄弟……” 面对迂腐的儿子,范长明恨铁不成钢,乡里的百姓多死几个和他范家又有什么干系,重要的是把长石乡的人都捆在自己这一边,才是保命的筹码,官军杀的越狠,乡民们害怕诛联,自然只能跟着范家干。再说,那些团结兵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都是些提不上台面的家伙,就连崔安世的家丁都能将他们轻易制住,何况一向骁勇的范家子弟。 范长明数日前与崔安世曾有过一次深谈,这厮出身名门望族居然也要反唐投奔安禄山,就足以说明大唐气数将尽,如果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来子孙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能,比一辈子窝在山野间做个不入流的乡啬夫,不知要强出千倍百倍。 范长明的三角眼在长子身上扫了一圈,暗叹一声,大郎为人忠孝,又读的好书,的确是个光大明媚的好苗子,只可惜成也萧何败萧何,读书读的脑子都生锈了,看不清这天下大势。 范长明口中哼哼冷笑,看着吧,乱世将至,逐鹿天下的序幕已经拉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个个想法在脑子里蹦出来,激的他浑身热血沸腾,全然不像一个年逾五旬的老者。 “官军撤了,官军害怕了,阿爷让俺带人去把他们都抓回来,剁碎了喂猪!” 不用回头,范长明也知道,这是他的次子范仲龙,与大郎正好相反,空有一把子力气,却是个没长脑子的东西。在寨子里面据墙而守才能抵消官军武器上的优势,出去和官军野战,只有脑子被驴踢傻的人会去做。 “带几个人出去探探,官军去了何处!” 片刻功夫,便有壮丁回报,官军去了其他各里,正逐个喊话呢。闻言之后,范长明的三角眼忽而射出愤怒的光芒,他娘的,还是小瞧了那书呆子,以前怎么没觉得县尉是个人物? 朔风呼啸,望着封冻的谷水河面,封常青扶住马鞍,冰冷的触觉自手心传来,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郑三啊!” “卑下在!” 郑显礼立即上前回应,他能感觉到恩主的心事。 “你带上这些人到新安去,不必和某一同前往长安了。” “节帅……” 封常青一挥手,“某曾在圣人面前夸下海口,而今丧师失地,自当负荆请罪。你们不同,留下来还能军前效力!县尉秦晋说的不错,河北道变局的确是朝廷的一大转机,或许,或许某能说动圣人,一举扭转急转直下的形势。只不过……” 说到此处,封常青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不过新安终究不是久守之地,仓促间训练的长枪兵也未必是蕃兵对手……况且,安禄山得知后方叛乱,必然急于稳定洛阳局面,拿下地处冲要的新安就成了迫在眉睫的……” 洛阳城城防何等坚固,还不是没能挡住安禄山的逆胡蕃兵,最终他一败再败,又何况小小的新安土城! “咱们安西军善使陌刀,你可以酌情帮助他们操练,如果情况不允许,在危机关头就助他们安全撤离新安……” 郑显礼的情绪有些激动,“那书呆子如何当得起节帅如此看重?”跟随封常青近十年,他从未见过节帅如此看重过某一个人,但这都不是重点,节帅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自己怎么能弃之而去! “长石乡的父老们,秦某是本县县尉,以先人之名向你们发誓,官府除了追究斩杀县廷佐吏的罪魁范长明一家,绝不会再牵连别家!若不相信秦某,就请诸位去相邻的里去打听一下,看看秦某究竟有没有牵连无辜!” 秦晋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虽然他言语间情真意切,换来的却是横眉冷对,和一而继之的猜忌与疑虑。“不是俺们不相信少府君,实在是啬夫与俺们相处几十年,而少府君来新安不过一年而已,这且不算,今日还是第一次谋面,大伙都评说评说,俺们该相信谁?” 里门内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立即就换来一阵附和之声。 这个问题就算放在秦晋一方阵营中的人都不好回答,世间岂有不相信乡老士绅,而听信外乡人的道理? 契苾贺早就被秦晋这种近似于相求的口吻弄的不耐烦,在他看来所谓官府牧民,就像牧人放羊,一旦有不合群的要脱离队伍,就必须以牧羊犬用武力将其驱赶回去,哪有反其道而行之好言相求的? 就连陈千里都有些不解,既然对面的里门内没有决死抵抗之心,何不动武硬冲进去,然后再和他们讲讲道理,到时候便都能听进耳朵里了。 其实,秦晋何尝不想快刀斩乱麻,不过拥有来自前世记忆的他深知百姓不好管, 往往手段愈强,民心却已与之愈远,武力为之,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轻用。 好话说了一箩筐都不管用,他只能单刀直入主题,“想必父老都听说了,叛军攻破东都洛阳,烧杀抢掠足足三日夜,秦某请大伙移到关城以西也是为了防止惨剧发生在我新安百姓身上……” “秦少府的好意俺们心领了,都知道秦少府是个好人,可俺们死也要死在家乡土地上……” 陡然有团结兵指着东面的天空,惊恐的喊道:“狼烟,狼烟!” 第七章:鼓角动新安 秦晋统管新安以后,便在新安关城以东十里内派出去了十几个哨探,每两人为一组一旦发现敌情便点燃狼粪,狼烟腾起之后就算十数里开外一样看的清清楚楚。 眼见着狼烟骤起,知道一定有叛军来犯,敌情不明之下,秦晋终于咬牙下令:“撤回县城!” 临走时,契苾贺狠狠的冲着长石乡吐了口浓痰。 “不知好歹,早晚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秦晋这时还幻想着来犯的敌军只是前锋小股人马,毕竟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推断,从洛阳到新安步军两日,骑兵一日,就算窃据洛阳的安禄山派出了大军,也不可能如此快就到了新安。 所以,他还做着一旦敌情并不危急,便再次组织人手将关城以东百姓迁移到关城以西的打算。不过,很快秦晋就发现,这个想法落空了,站在新安并不高的城墙上,仅从漫天招展的黑色军旗就能判断出,叛军规模至少在数千人之上。 该来的总要来,秦晋稳定了一下心神。 “陈四何在?” 陈四是陈千里的排行,唐代关系较为密切的人会以姓氏排行称呼,秦晋自然也入乡随俗,既不会直呼其名,也不会如前世一般喊他小陈,或者千里。 “下走在此!” 陈千里拱手应诺! “去将昨日准备好的十几口大锅都抬到城上来,架上柴火烧水,把水烧开!” 另一方面,契苾贺则指挥着城中募集的千余民壮将火油和滚木礌石抬上城墙,眼看着大战即将一触即发,有过校场浴血厮杀和上一次的蕃兵袭击后,秦晋已经不再如初时那么紧张,他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着,计算着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 “少府君,那伙人又回来了!” 一个佐吏突然在人群中来了一句。秦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谁又回来了?”然后他立即就反应了过来,在佐吏口中的那伙人还能有谁,当然是封常清了。 “他们在何处?快将他们领过来!”随即秦晋又道:“不,头前带路,我去见他们!” 看到秦晋的态度,那佐吏干咳两声:“少府君此前下令,没有县廷公文不得擅自放任何人入城,他们,他们现在被下吏挡在了西门外……” 这个佐吏正是封常青他们离开时捆起来的那个倒霉蛋,秦晋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厮胆子不小,公报私仇不算,连当朝御史大夫、堂堂节度使都敢难为。 其实,秦晋低估了唐人的骨气,与明清以后的官场尽是奴颜婢膝之辈不同,就算中书门下的相公,一样也有人敢以白衣之身质疑批判。其实,认真看待这佐吏的作为并没有不妥之处,此前县廷的确是下了一道命令,没有县廷出具的公文,任何人不得进入城中。所以,即便他明知对方的身份,加以阻拦也没有毛病。 突然一阵杀声大盛,但见关城东北方向的九坂林地间突然冲出了一股步卒,呼喝着奔到了一箭之地的地方堪堪停住。这时已经有眼尖的发现了眉目。 “是长石乡的乱民!” 秦晋的太阳穴突突猛跳了两下,仔细向城下望去,果见一名身量高大的壮汉带头大呼小叫,只是因为距离稍远听的不真切。很明显,这些百姓里有人曾在唐军中应役,知道军中重弩的射程,面对一群知晓战阵,又同为唐人的“叛军”。秦晋暗叫不好,这些人的出现可能会严重打击守城军卒的士气。 现在城中的军卒共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作为“精锐”训练的团结兵,经过挑选扩充后,达到六百人的规模。其二则是仅作简单训练的丁壮,凡是县里满十八岁的男丁一律征发来守城。原本按照籍册上可至多征发八千人之数,不过由于时期仓促,目下城中可用的丁壮才不到三千人。 团结兵的士气还算可以,那些丁壮究竟战意几何,秦晋却是连底都没有。 当得知城外率先杀过来耀武扬威的竟然是刚刚放过的长石乡乱民,此前随秦晋出城的团结兵们都愤愤不已,军中出身于长石乡的军卒心里也都打起了鼓。 秦晋粗略估计了一下,长石乡的“乱民”大概有六七百,看着吓人,除了打击城中守军士气以外对城防没有实质性的影响。正盘算着,他的眉头忽而拧了起来,城外的乱民竟似有恃无恐,直接进入了距离西南城墙四百步的范围之内。 而这个范围正是唐军蹶张弩的射程,足可见乱民们嚣张到了何等地步。秦晋的手在袍袖内紧握成拳,又骤然舒展开,心中每默念一个数字,便按下一根手指。 直到五根手指全部放下,秦晋突然断喝一声:“蹶张弩手准备!” 一声令下后,城墙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们眼神中明明流露着抗拒,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阻拦。原因很简单,少府君此前已经给足了他们机会,但这些人冥顽不灵,竟然敢主动攻击新安县城,就算有些人与长石乡里人沾亲带故,也没有任何理由开口帮他们求情说话了。 眼睁睁看着箭雨一阵又一阵的射向范氏子弟,包括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次子,老啬夫范长明痛心疾首,跺脚连连。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五百范氏子弟啊,就被他如此败了!” 咄莫冷眼看着这个捶手顿足的汉人老啬夫,心中满是鄙夷,只因还要利用此人,所以才留了他一条狗命。同罗部的每个勇士都金贵无比,正好可以用这些倒戈来的汉人做蚁附攻城。 “老东西少哭几声,赶紧用你啬夫的身份,把乡民们都派到前面去!” 咄莫是铁勒同罗部人,汉话说的不好,几句生硬的话让范长明把所有的眼泪都憋了回去,因为他从这个胡人的言语中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但是他已经无力抗拒这个胡人的任何命令。 在投敌前,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拥有不轻的筹码,范长明召集了长石乡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所有丁壮,凑到一起约略有近三千人。 作为新安县最大的一个乡,身为乡啬夫的范长明以此为资本,才有了与本县县令对话的资格。同样,他也能以此倒向安禄山,完成崔安世永远也做不到的事。 新安城头上百支蹶张弩齐射,仅仅三轮就射死了上百人,范长明的次子范仲龙在仓惶撤退的途中,臀部中了一箭。这一箭射的深可及骨,疼的他差点没当即昏死过去,若非同乡施以援手将其连拉带拖救了回来,恐怕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凭什么让俺们打头阵,俺们不去!” 范长明本就是连哄带骗,又外加许诺每户赏钱半贯,才带出了乡里的成年丁口。所以这些人里除了范氏子弟,没有多少人肯于冒着生命危险去攻城。 在范长明的再三要求下,壮丁们很快就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那半贯钱俺不要了,俺要回家……” “对,俺也不要钱了……” 咄莫看着这些像鸟雀一样叽叽喳喳的汉人,似乎并不十分买这个老啬夫的帐,便冲身边的铁卫使了个眼色。铁卫立即心领神会,抽出马刀,奔向人群,揪出几个最活跃的,不由分说按在地上擦擦数声,鲜血四溅,头颅滚落。 咄莫恶狠狠的威胁道:“谁再敢反抗,就连你们的子女家人都砍了!”话音刚落,同罗部蕃兵齐齐弯弓拉箭,只要这些人一有异动,便统统射杀! 藩将的一句话胜过老啬夫范长明的一百句拜托,壮丁们终于意识到,这半贯钱赚的远没有想象中容易,只怕连花的命都没有了。此时才有人想起县尉秦晋那一番看似婆婆妈妈的话,不禁后悔莫及。 “早知是这个下场,不如跟着县尉……” 数千被驱赶向新安县城的长石乡壮丁,一边咒骂着胡人,一边随着身边的同乡机械的往前奔跑。 “来了,又来了!” 新安城上又是一阵惊呼!刚刚射退了数百乱民,却紧接着又冲出两三千人,直冲城墙而来。 弩手们因为三次开弩而手臂酸软,即便是以脚辅助的蹶张弩,一个人连开十次就是极限,三次已经用光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劲力。人们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秦晋,等待着他的命令。 秦晋面色冷峻,没有一丝犹豫,断然下令:“所有弩手准备,五十步以击!”此前亲往长石乡时手下留情,那是事情或有可为,而今敌我对立,一丝一毫的心软都会害死城中军民。 五六百人未必能对城墙构成威胁,而两三千人则大为不同。新安城墙高不过两丈,慎重起见,且为了增加命中率,因而将射击距离缩短到了五十步。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七十步…… 这些手持砍刀斧头的乡民们抬着蕃胡兵塞给他们梯子,像无数只蚂蚁机械而绝望的向前,再向前。 眼看着这些蚁兵即将踏入五十步的重弩射击范围,秦晋忽然脑中灵光乍现。 “弩手暂停射击!下面我说一句,所有人跟着齐声喊一句。”众人虽然不明白秦晋的意图,却都是轰然应诺。 “城下父老!” “某乃本县县尉!” “想活命的!” “丢掉武器!” “许你攀城!” 千口同声,清清楚楚的传了出去,饱受惊吓的蚁兵们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听到是秦少府在冲他们喊话,哪里还肯犹豫,多数人扔掉了手中砍刀斧头,准备攀上城去,远离那些蕃兵恶鬼。鲜血淋淋的刺激,已经使得这些人暂时忘却了家人的安危,只想着尽快进入新安县城,仿佛到了那里就会脱离阿鼻地狱一般。 新安以东数里开外的林地边缘,同罗部首领咄莫横刀立马,但见蚁兵们已经有人爬上城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些汉人的性命还有些用处。可很快他就感觉哪里不对劲,那些登上城的蚁兵们似乎并没有与守军展开厮杀,此前机械的喊杀声也逐渐淡了下来。 意识到有问题的咄莫骤然喊了一声:“鸣金,收兵!” 第八章:雪暗凋旗画 驱赶攻城的蚁兵竟然临阵倒戈,最终只回来了不到一半,同罗部首令咄莫恼怒不已,指着乡啬夫范长明的鼻子骂道:“老东西险些坏了某的攻城大计,这笔账只能记在你的头上了,想要活命, 就得拿出来足够赎命的东西来!” 范长明哪曾想到他的投奔之举换来的竟是这般结局,和之前设想的出入相差太大。难道不应该是蕃兵力战克城,长石乡义民襄助有功吗?现在倒好,范家子弟死伤三有其一,连次子仲龙都身受重伤,还有带出来的长石乡壮丁也折损大半,回到乡里以后又如何向那些人家交代…… 这些都且不算,那可恶的藩将又要趁机敲诈勒索,可让他怎么活啊。 想到如此种种,不由得老泪纵横。 新安城中收纳了千余长石乡的壮丁,秦晋立即将这些人遣出关城西门,安排到西边去。他绝不敢让这些刚刚经历过叛乱的人留在城中,在临敌关键之时,万一有人闹起来,便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蕃兵一击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所料不差,接下来新安城将会迎来更为猛烈的攻城。北风呼号转疾,鹅毛般的雪片开始星散落下,城上十几口大锅里的雪水早就一片沸腾,旁边的军卒不时向锅下添着柴火,顺便烤烤已经冻僵的手。 经过近似于虚惊一场的攻防战,城上将士的精神都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任谁都能感觉得到,蕃胡叛军的猛攻即将到来,所有人都静静的享受着这最后一刻的平静。 这一刻没能让他们等待太久,随着一声凄厉而怪异的呼啸,喊杀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秦晋振作精神,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带出一股白色的雾气。 终于来了! 呜嗷! 只向城下瞧一眼就忍不住令人胆寒,铁甲蕃兵用近似于狼嚎的声音吼着着,如果城上的守军是初经战阵的新兵蛋子,只怕被吓尿了裤子的也当不在少数。 “蹶张弩准备!” 弩手们在城墙上排列整齐,举起了手中的蹶张弩搭在城垛上,照门远远的瞄准了狂奔突进的铁甲蕃兵。 同罗部秉持铁勒人的一贯战力,上马可骑射,下马能步战,无往不利,无坚不摧,这也是它们能与安禄山亲卫曳落河齐名的原因之一。 即便没有交战,仅仅看着这些移动的铁甲猛兽就让人为之胆寒。秦晋一样不是初经战阵,面对滚滚而至的铁甲蕃兵,他依旧面色冷峻的下令:“两百步距离,准备射击!” 唐军的蹶张弩是杀敌利器,他选择这个距离也是有原因的,此前经过数轮的齐射,弩手们臂力消耗不轻,开弩上箭的效率已经大为降低,因此只能牺牲精度而增加效率了。 同罗部铁甲蕃兵远非长石乡壮丁可比,即便身穿铁甲一样健步如飞,两百步的距离顷刻即至,新安城上箭雨激射而出,弓弦震颤与弩箭破空的声音反复鼓荡。 箭雨砸落,便立即有数十名蕃兵扑到在地,唐军重弩威力极大,就连铁甲都难以抵挡。余者蕃兵对中箭倒地的同袍无动于衷,手握着冰冷的马刀与盾牌发出阵阵狼嚎,仍旧一往无前。 让秦晋始料不及的是,蕃兵推进到距离城墙百步距离时,弩手才进行了两轮齐射,眼看着蕃兵的梯子就要打上城墙,团结兵们开始沉不住气,变得心浮气躁。让他们以重弩远程射杀这些蕃兵,毫无心理压力,可是自从那日见识了蕃兵恐怖的战斗力后,这些团结兵们心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一想到即将与之贴身肉搏,便禁不住手心出汗,口干舌燥。为此,几个弩手竟在开弩上弦时出现失误,弩箭险些误中同袍。 秦晋看在眼里,知道事到如今,任何话语都无法激励这些人的敢战士气,只有在血与火的历练中,才能使他们成为真正的铁血勇士。 随着此起彼伏的啪嗒声,高高的梯子纷纷搭上城头,校尉契苾贺立即就指挥着一队团结兵手持丈把长杆,将梯子一架架顶出去,向后翻倒,梯子上的蕃兵不及躲闪,随着翻倒的梯子一同摔落,骨断筋折。 搭上城头的梯子越来越多,将梯子顶翻的战术很快就出现了疏漏处,几个蕃兵趁机攀上了城墙,不过立即就被数倍于他们团结兵围住,乱刀砍死。 秦晋所在的城墙附近居然也有蕃兵攀上了城墙,击杀了面前猝不及防的团结兵后,一眼就看到了那身显眼的青色官袍,挥着马刀像猛扑食物的饿狼,直冲过来。由于守城的原因,秦晋的身边并没有专人护卫,情急之下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几乎同样的速度冲了上去。他对这种冷兵器作战有种认识,狭路相逢勇者胜。 眨眼间,他便意识到这个想法错的离谱,蕃兵马刀根本就不与之死磕,就像灵活的大蛇一样反复挥向自己的胸口与腰间,如果不是依仗身体灵活,只怕已经血溅当场了。 在蕃兵的步步紧逼下秦晋相形见拙,动作越发混乱。电光石火间,横刀第一次与马刀交击,岂料马刀顺势一转斜刺向他的腹部 ,这一下太近太快,眼看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但那蕃兵的动作猛然一滞,竟突然间趔趄了两步,秦晋趁机躲开致命一刀,反手又将横刀划过了他裸露的脖颈,鲜血喷射而出,夹着咝咝的怪吼,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击杀蕃兵后,秦晋只见左前方三五步开外的地方,契苾贺踢翻一名蕃兵抽出插入对方腹中的横刀,冲他点头示意。原来是契苾贺在情急之下掷过来手中的刀鞘,直砸中那蕃兵小腿,自己这才侥幸击杀了蕃兵。 经过初时的混乱,团结兵在秦晋的带领下终于将攀上城头的一波蕃兵悉数斩杀,他们也逐渐适应了如此快的战斗节奏。眼见着第二波又攀了上来,秦晋提起水桶,在滚开的大锅中装了满满沸水,然后对准一架梯子便浇了下去,城下顿时就传上来一阵惨嚎。 团结兵们纷纷效仿,也提了水桶装满沸水,顺着架在城头梯子浇下去。 攀城蕃兵裸露在外的头脸,立即就被滚开沸水烫的皮开肉绽,沸水又浸入铁甲湿透了里面的麻衣,在这北风呼号滴水可成冰的隆冬时节,失去了温度的沸水瞬间就会凝结成冰。在冷热相交的攻击下,番兵们惨不堪言。 如此几次,番兵们的嚣张气焰很快就被打压了下去,团结兵们兴奋呼号,士气陡然高涨。 金铁交击声自城外急促的响起,这是蕃兵撤兵的军令。至此,秦晋的身子忍不住松垮了下来,极度的紧张和兴奋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可片刻功夫不到,马蹄叩地的轰鸣竟又由远及近,他难以置信的望着城外黑压压一片的铁骑越来越近,心中大为不解,难道对方要用骑兵攻城吗? 契苾贺却大叫一声不好:“蕃兵要以土填城!” 铁勒人对付相对矮小的土城,善用以土填城的法子,像新安城高不过丈余,正好适用这种法子,骑兵以麻袋兜土,贴着城墙外填到足够的高度,就算骑兵都能攻上城头。不过这是隆冬时节,满山遍野都是一望无尽的大雪,同罗部蕃兵自然便以雪块取代了土。 面对以土填城的战术,浇沸水和滚木礌石失去了威力,唐军唯一能够应对的武器只剩下了蹶张弩。可是由于此前力战退敌,几乎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再想开弩便极为困难,效率大打折扣,杀伤力已经大不如前。 同罗部以雪填城的骑兵却疾驰而来又呼啸而去,转瞬间,数不清的雪块便盖住了城下横七竖八的蕃兵尸体,垒起了一个高高的斜坡。按照这种速度继续下去,用不上一个时辰,同罗部的蕃兵就能直接顺着雪坡冲上新安城墙。 这个想法立时就让秦晋毛骨悚然。 鹅毛大雪愈发密集,已经到了影响视线的地步。咄莫望着远处模糊不清的新安城墙,脸上显出不屑的冷笑。他用这招对付契丹人在辽东的小城几乎屡试不爽,而今对付这些软脚鸡一般的汉人,自然也不会失手。 唯一让人有些扫兴的是越来越大的鹅毛雪片,如果这一仗是在对付契丹人,他一定会鸣金撤兵,毕竟在这种视线受阻的情形下很容易遭到敌军的突袭。但是软脚鸡一样的汉人怎么能和契丹人相比?看看现在的范阳和卢龙,真正能打硬仗的军队有几支是以汉人为主力的?不都是他们这些蕃胡人马吗? 为此,咄莫不但派出了全部骑兵,甚至还几次催促骑兵加速填城,激励部众将在日落之前进城取暖休息。 消息很快传回来,唐军在向雪坡上泼洒沸水,雪遇水融化又很快凝结成冰,如此一来雪坡竟成了冰坡,不论人马踩上去很容易就会因为失去平衡而滑倒,攻城变得履步维艰。 “谁敢后退一步,别怪某的马刀无情!” 咄莫失去了耐性后开始发怒,他认为这是部众为了逃避苦战而寻找借口。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于是又强行催动部众强攻新安。 第九章:蕃将夜遁逃 北风减弱,鹅毛雪片丝毫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超过三五步距离便难以视物。眼见着部众仍旧毫无进展,咄莫的耐心逐渐被磨光,忽然一阵混乱自雪幕中由远而近。直觉使然,他立即心生警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胸口升腾而起。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部众用突厥语大声疾呼着:“唐军骑兵,唐军奇兵突袭!” 愤怒在咄莫的胸膛接二连三炸开,真是终年打雁,今朝却被大雁啄了眼睛。他想集结部众对偷袭的唐军骑兵进行反击,但鹅毛大雪密集的已经到了几乎难以视物的程度,以雪填城的骑兵很难在短时间内集结到一起,而他身边则是一群在登城步战中受创的伤兵,似乎形势在不知不觉中就将同罗部推向了悬崖峭壁。 咄莫大骂贼老天,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在这个时候下起鹅毛大雪。但不管如何咒骂都无济于事,多年的战阵经验使得他立即就有了决断:“撤兵!撤兵!” 金铁再次敲击,战场上虽然视线极差,但声音却仍旧能无误的传遍每个角落,同罗部蕃兵顷刻间就乱哄哄一片撤离了新安城外的战场。 乡啬夫范长明见那凶恶的藩将吃了败仗,仓惶撤走,暗骂秦晋吃了狗屎运,居然连老天都帮他。 “啬夫,啬夫,二郎他快不行了!” 家族子弟的惊呼像锥子一样扎进了范长明的胸口,他心疼这个儿子,又痛恨这个儿子,恨他没长脑子顷刻间就折损了范氏家族二百子弟。 “没用的东西,死就死了!走,回长石乡,雪大,跟紧了,一个都别落下!” 趁着蕃兵败走无暇顾及自己的当口,范长明决定回到长石乡后收拾细软金银,带着族中的精壮子弟离开此地避难。而这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秦晋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秦晋,范氏家族已经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向公侯之路。如果不是秦晋,自己也不必白发人送黑发人。 大雪慌乱中,年逾五旬的范长明深一脚浅一脚随着族中子弟仓惶奔逃,既害怕遇到撤走的蕃兵,又怕唐军追上来。想到惨死的次子,他想嚎几声,却发现已经欲哭无泪。 直到蕃兵撤走了许久,团结兵们仍旧在向城外的雪坡上反复泼着沸水,如果不是秦少府料敌先机,妙计叠出,事先在这城上支了十几口大锅,此刻蕃兵只怕已经马踏新安城了。 最先发觉蕃兵彻底不见了踪影的是契苾贺,他将手中的木桶仍在大锅旁,一屁股跌坐在结满了冰的城墙甬道上。 “蕃兵走了,咱们守住了新安,咱们赢了!” 团结兵们随之恍然,却已经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纷纷就地扑到。霎那间。整个世界静的除了大雪的沙沙声,就是沸水的滚开声。忽然城下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秦晋猛然打了个激灵从结满了冰的城墙甬道上一跃而起,莫不是蕃胡骑兵又回来了? 却听城下有数人呼喊:“秦少府请开城门,我等是封大夫麾下扈从!” 一名团结兵下意识的要去开城门,被契苾贺厉声喝住。 “想死吗?” 守城战爆发之前,的确有佐吏来报,封大夫的人在城外,可那是在关城西门。而关城的南北两侧均是高山,他们怎么可能绕到东门来?如果万一是蕃兵诈城呢? “是郑将军吗?” 秦晋觉得城下喊话之人的口音很像封常清身边的郑显礼。 “正是下走!还请少府君快快开城,俺们有兄弟受伤了!” 这时契苾贺则站在城墙上向下看去,果见一片迷蒙中有人马数十,但再远就看的更不真切了。 “郑将军稍安勿躁,现在是非常之时,只等天亮雪散,就为你们开城!” 城下的回应明显已经带了怒气,又似是强行克制。 “秦少府,并非下走等不及,实在是有兄弟受了伤,如果不及时救治,只怕,只怕会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中……” 听了郑显礼的话,秦晋忽然意识到,刚刚蕃兵的突然撤兵,或许就与郑显礼一干人有关。如果真把他们就此拒之门外,直等到天亮,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再说,正如他所言还有伤员在,万一被冻死了又于心何忍? 于是,秦晋派了数名哨探从城墙上用绳子坠了下去,其实根本就用不着绳子,蕃兵填埋出的雪坡距离城头已经不足一人的高度,只须一片腿就能跳下去。 在哨探确认无误之后,秦晋下令开城迎郑显礼等人入城,从骑兵马队中他没有发现封常清。 “不知封大夫可在?” 郑显礼目光瞬间暗淡了许多,“节帅去了陕州,听说高节帅在那里。”虽然世人习惯称呼官名,而不称呼使职,但郑显礼习惯了以节帅称呼自家恩主。简单几句话,语音低沉,似乎透露出封常清的前景很不乐观。郑显礼也不隐瞒,将封常清打发他们来新安协助守城的事简单约略讲了几句,然后又请秦晋尽速为他受伤的兄弟安排住处招来医师诊治。 秦晋听闻这是封常清的意思后,不禁渭然一叹,仅仅数面之缘,他便几乎将身边全部扈从都遣了来帮助自己,这又是何等的知遇?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鹅毛大雪仍旧没有变小的趋势,郑显礼详细解释了他们出现在关城以东的原因。城南皂河封冻后,便是一道天然的谷地,几十个人正是由此通过来到城东的。 当长石乡的乱民被遣送出西门后,他们就已经得知了蕃兵攻城的消息。可不论如何与那看守城门的佐吏交涉都被一口回绝,除非有县廷的公文才能入城。 无奈之下,郑显礼便冒险沿着皂河封冻后,在南城墙于大山之间形成的谷地穿越过去。这条谷地也的确险要,最窄处竟然仅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出谷后,他们又借着鹅毛大雪视物困难的掩护,成功吓退了同罗部蕃兵。 秦晋再一次暗道侥幸,如果不是郑显礼等人的横空杀出,今日那些蕃兵能否如先前那样仓促撤兵又在两可之间了! “有一句话还是要提醒少府君,城外那条雪坡还要尽早铲去,一旦雪停之后,蕃兵去而复返,新安危矣!”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皂河封冻后的谷地,如果蕃兵冒险由此潜入关城以西突施偷袭,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郑显礼的话没错,就算他不提醒,秦晋也打算连夜带着人去将城外的雪坡悉数铲除。雪坡上冰层累积,早就冻得铁石一样,要将之悉数铲除,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回到县廷后,秦晋立即召集各曹佐吏分派任务,其一是彻底铲除城外那条可怕的雪坡,其二是调查测量城南皂河的那条谷地。在战时必须一天十二个时辰始终对其监控布防,而此处也一直是秦晋所轻视的地方。 佐吏各自离去后,秦晋疲惫的向后靠去,却坐了个空,才意识到这是在唐代,胡凳还是登不得台面的家具,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在跪坐在榻上。说实话,这种坐的方式,稍久一些就令他痛苦不已。 左右县廷正堂没有人,秦晋索性仰面躺倒,放松着四肢百骸,闭上眼睛,连日来经历的种种都涌现在眼前,从诛杀县令崔安世到遇见封常清,又到现在决意坚守新安……恍若做梦一般。 还有这次帮助新安解围的郑显礼,虽然此人行事说话都极为低调,但秦晋能明显感觉出,他对自己坚守新安的战略大不以为然,若非奉了封常清之命,断不会返回新安的。 很快,秦晋的心思又转到了蕃胡叛军身上,今日击败他们的攻城企图,诚然有侥幸的成份在内,比如老天突降鹅毛大雪,还有郑显礼带着数十骑兵故作疑兵。除此之外,他也见识到了新安城中军民的战斗意志,至少在城上与蕃兵做生死搏斗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退缩过。 迷糊中,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呼唤:“少府君,少府君……” 秦晋陡然醒转过来,起身正襟危坐后,回应道:“进来吧!” 是权判主簿事的陈千里,秦晋令他负责城中治安与物资供给,在城墙与蕃兵血战之时,城内绝对不能出乱子。 “探子在东门外活捉了个奸细。” 秦晋有些讶异,俘虏了奸细交由法曹严审就是,这等琐事不至于专呈来做汇报吧? “奸细是长石乡啬夫范长明的长子,口口声声有要事求见少府君,少府君见是不见?” 陈千里看着秦晋,在等候他的反应。其实,秦晋并没将那个乡啬夫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善于投机钻营的田舍翁,能翻出什么风浪。但是,此人公然投敌并袭击县城,便再无可放过的道理。他的长子被抓到了,肯定是要受到连坐的,或者其本人就已经参与其中,更饶不得。 秦晋本不想见此人,转念一想,既然此人有意求见,便见一见又有何妨,正好可以了解一下这些地方乡绅们对唐朝的真实态度,连日来的经历使他又产生了一种感觉,或许高估了百姓们心向大唐的程度。 却没想到,这位范家的长子竟带来了一个让他甚为关注的消息。 第十章:夜进长石乡 “有罪之人拜见少府君!” 面前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深深一躬到地,秦晋很难将他与扯旗造反的莽夫归于一类。不过,一个人的表象却未必能代表他的内心,就像眼前这个范伯龙,虽然颇有儒士之风,但谁又能保证一副皮囊里包裹的不是奸狡阴狠呢? “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如果不能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从范伯龙身上,秦晋没有发现恐惧,甚至连开口求饶的迹象都没有,他决定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下走的确死罪。”范伯龙又是深深一揖,“家严糊涂鬼迷了心窍,下走来见少府君正是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如果少府君能网开一面,下走就算立时谢罪,死也瞑目!” 秦晋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试问乡啬夫范长明公然叛唐,仅凭一个儿子的诚孝之心,就能免于死罪?这种荒唐事,若在崇尚孝道的汉代或许能够存在,可惜这是唐代,谋反之罪又岂是能够轻易抵消的?更何况,就算能够抵消,他也不打算放过范长明这等人。 对此,秦晋不置可否,只盯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滑稽可笑的人。 范伯龙似乎意识到了秦晋的态度,马上正色道:“下走今夜来此,愿将长石乡十万石粟米拱手相送,只求少府君念在家严糊涂的份上,网开一面!” 十万石粟米? 范伯龙的话让秦晋大吃一惊。这个数目快赶上新安县府库中的存粮了,区区一个长石乡居然能囤积了如许多的粮食,此人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谁又能保证,他不是以此作为诱饵,勾结了蕃兵,引新安唐军入瓮呢? 秦晋存心要试探范伯龙的真实意图,也不说破。 “不知足下将这些说与秦某,意欲秦某何为啊?” 范伯龙先是一愣,继而又说道:“少府君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的利害吗?十万石粟米一旦落入蕃胡叛军手中,于我大唐此消彼长。新安囤粮又有多少,少了这十万石粟米,又能支应多少时日?”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在隐隐发抖,秦晋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蕃胡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旦果真攻陷新安,覆巢之下又焉能有完卵?本县父老必将惨遭荼毒……”范伯龙的声音愈显急促,面色也陡然涨红,竟是有几分激动。“少府君只须遣人将这十万石粟米运来新安,岂非如虎添翼?” 十万石粟米的确不少,但比起洛阳城中的含嘉仓却是九牛一毛,据说含嘉仓存粮达五百万石。封常清曾隐约向秦晋提及,在兵败撤走时下令焚毁粮仓,以使粮食不为叛军所得,所以安禄山得到的只是一片已经成为了灰烬的粮仓。 “足下以为,这小小的新安,几千团结兵,能挡住安禄山的十万铁骑?” 秦晋的声音却愈发冰冷。 “什么?守,守不住?”范伯龙像是狠狠吃了一惊,“不是说皇帝陛下已经封高大夫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提兵二十万出了潼关,不日即将抵达新安吗?” 这是秦晋让县廷佐吏大肆在新安县城内外宣讲的话,所为的就是提振军民士气。真实情况却是高仙芝在走到陕州以后就裹足不前了,因为那里还有足可以与洛阳含嘉仓相比肩的太原仓。 “既然令尊有心弥补罪过,何不遣人将粮食送来新安负荆请罪?”看来这范氏父子都没了安好心。 想到这些,秦晋的脸色很快就冷下来,甚至连继续和此人交谈的兴趣都没了。诚然,十万石粮食对叛军和唐军都极为重要,但他不相信这个范伯龙,也不会使自己和麾下的士卒因为此人一句话而陷于险地。 说罢,秦晋也不等他回答便挥挥手,立即就有虎视眈眈的团结兵上前拉住范伯龙,就向外拖去。 范伯龙没想到秦晋突然翻脸,又惊又急之下脱口便道:“少府君可是在怀疑下走……请少府君看一看下走背囊匣中之物,便可知下走的诚意……”然后他又转向一直站在秦晋身后默然不语的陈千里,“陈四郎,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难道你也认为我是这种人吗?” 挣扎间,果有木匣跌落余地,但秦晋并没有加以理会,仍旧命人将范伯龙硬生生拖了下去。 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陈千里将那木匣拾起,又将木匣缓缓抽开,陡然间他身子一抖,木匣脱手落地,一颗已经冻僵的头颅滚落出来。 “是范仲龙!” 陈千里自然识得范长明的次子,这匣中所装的正是此人首级。 半晌之后,陈千里才回过神来,缓缓道:“范伯龙所言出自真心也,也未可知……” “哦?” 秦晋不了解别人,但对陈千里的话却十分重视,拧起眉头,打算听听他的说辞。 原来陈千里与范伯龙是同窗好友,一直相交匪浅,这也是秦晋与范伯龙对话时,他一直不说话的原因之一。但在看到范伯龙背着同产弟弟血淋淋的首级来见秦晋时,他觉得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该避嫌了,当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范伯龙至诚至孝这一点,陈千里深信不疑,他自问与之相交十几年,绝不会看错了人。怕只怕范伯龙生性纯良,受到其父范长明的蒙蔽和蛊惑。还有,长石乡的粮仓他也曾亲眼见过,的确规模不小,只想不到竟然积攒了十万石粟米。 “少府君请召回范伯龙,让他亲自解释……” “……二郎生性鲁莽,惹恼了在新安受挫的蕃胡叛军,丢了性命,家严现在已经认识到之前错的有多么离谱,悔不该当初,又知道少府君必然不会相信下走所言,这才特地将二郎……二郎的首级……呈与少府君……” 说到此,一直试图维持体面的范伯龙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在场之人见状,无不唏嘘叹息。 好半晌,范伯龙才拭泪哽咽道:“家严的确有意令乡民将粟米运送到县城来,但他之前曾用每丁半贯钱的代价,带出去三千丁壮……可回来的却连半数都没有,乡民们闹将起来,除了范氏子弟旁人都不会再听家严的话了。” 到了这等当口,范伯龙也顾不得替父亲隐晦,将实情和盘托出。 “什么?秦少府听信了奸细的话,要派人出城去运粮?” 郑显礼从榻上陡然起身,这等拙劣的伎俩连他都能看的出来,那个自诩有些韬略的县尉怎么就看不透呢?他受封常清所托,返回新安协助秦晋守城,自然不能坐看着秦晋自蹈死地。 甚至都顾不上穿戴整齐,郑显礼夺门而出,大雪已经停了,披星戴月来到校场时,却见数百团结兵已经被召集到一起,校尉契苾贺正在扯着嗓子训话。而那个县尉秦晋则也是一身甲具,竟似要亲自出城。 团结兵们虽然经过了一天守城战,体力消耗甚巨,但经过半宿的休息,体力已经恢复大半,此时在契苾贺的带动下,甚至还颇有士气。 “少府君这是何意啊?” 秦晋见到急吼吼赶来的郑显礼,拱手一礼。 “郑将军来的正好,城防指挥就拜托将军了。” 他特地派人通知了郑显礼,此人曾追随封常清在西域历经无数战阵,有着极为丰富的作战经验,有此人在,相信情况不会比自己在时更坏。 “贼人有陷阱,少府君不可轻信!”郑显礼眼见秦晋目光决然,又道:“退一步,少府君也不可轻身犯险,何不派得力之人前去?” 秦晋也是没有办法,契苾贺虽然勇武,只可惜勇而无谋,并不适合单独领军出城执行任务,更何况守城的丁壮离不开他的指挥,郑显礼毕竟是外乡人,仓促之间只怕丁壮们未必肯全数听话。陈千里则是多谋而寡断,这种性格很显然也不适合单独领军,一旦身处逆境很可能会因为一念错失,而葬送了所有人的性命。 至于郑显礼,与秦晋互不统属,则不在考虑之列,更何况此刻又在极力反对! “十万石粟米,足够新安军民再多坚守月余时间,这个险值得冒!请郑将军务必不要推辞负责城防的重任!” 秦晋看起来信心十足,让郑显礼也不由得怀疑,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自己所知的原因存在。 城外,大雪深可及膝,有背风处积雪甚至没到了大腿,五里的距离八百团结兵足足走了一个时辰。长石乡的粮仓靠近九坂山地,地势很高,就算大水泛滥也淹不到此处。不过,现在却未必是好地方,一旦蕃兵向长石乡挺近,此地将首当其冲面临兵戈之危。 面对规模甚巨的粮仓,秦晋忍不住啧啧赞叹,范长明那老啬夫虽然为人阴损可恶,但积攒粮食的确有一套。 “每人装粮食三十斤,余者付之一炬!” 看到粮仓外堆放着不少空麻袋,秦晋就在原本的命令之前又加了一句。 负责带路的范伯龙闻言浑身一震,立即阻止道:“少府君不是要运粮食回城吗?要烧粮,除非在范某的尸体上踩过去!” 这些粮食,长石乡的乡民们不知积攒了多少年,于情于理他都难以坐视秦晋将其付之一炬。 秦晋根本没打算将粮食运回新安,一则人手不足,二则大雪封路,三则蕃兵并未伤筋动骨,随时都会回来。要将十万石粟米运到新安去,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这次出来,就是要将这些粮食统统烧掉,一粒也不能落入蕃兵叛军手中。 农业社会,人们都视粮食如性命,除了极少数人有这份决心,敢于烧掉如此之多的粮食。绝大多数人的反应都会如范伯龙此时此刻一般。秦晋相信,陈千里如此,契苾贺如此,只怕郑显礼也是如此。 第十一章:胡去又复还 范长明在里门内急躁的反复转着圈子,隔一段时间就抬起头来冲塔楼上跳脚观望的乡丁喊道:“看到了吗?来了吗?” “天太黑,看不真切,应该还没动静!啬夫,他们该,该不会不来了吧?” 天色已接近黎明,风冷的刺骨,塔楼上的乡丁被冻的浑身哆嗦。 “放屁!他们不来,你就在上面别下来,冻死得了……” 发泄了一通,范长明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继而又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二郎的惨死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笔帐全都记在了县尉秦晋的头上,现在豁出来让二郎暂受身首异处的苦痛,也是为了将那小竖子引来长石乡。 至于大郎的安危,范长明早就暗中叮嘱了他的随行伴当,一旦乱起,就护住他趁机逃走。 范长明又令范氏子弟去寻那藩将咄莫,只要咄莫能够及时赶来,秦晋小竖子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而且他不怕咄莫不来,也不怕秦晋急匆匆就走了。 那可是十万石粟米,就算是郡守一般的人物见了,只怕也会挺而走险,将之统统运走。藩将咄莫又在秦晋那厮手中吃了亏,而今得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一想到太阳初升之际,就是自己雪恨之时,范长明忍不住就哼哼怪笑起来。 “火,火……” 塔楼上的乡丁忽然大声疾呼,范长明循声踮脚望去,果见夜色笼罩下的九坂山地间,似乎有团团火光映的发亮。那不是长石乡粮仓的地方吗?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划过。 “啬夫,粮,粮仓好像起火了!” 乡丁的话好像一把锤子狠狠的砸到了范长明的太阳穴上,顿时有如五雷轰顶,他也顾不得夜黑风大,颤巍巍爬上了塔楼,眼巴巴望去。着火的不是粮仓还能是何处? 愤怒的范长明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来:“小竖子秦晋……”那可是十万石粟米啊,说是范长明的心头肉也不为过,小竖子居然说烧就给烧了! 但他还存着希望,只要咄莫带着蕃兵能够及时的赶来长石乡,杀了秦晋这小竖子,一雪丧子之恨,就算用十万石粟米换,也值了!想到此,范长明纵声怪笑,笑的老眼里都甩出了冰冷的液体。 乡丁何曾见过老啬夫如此失态过,吓得生怕他癫狂之下站不稳,跌了下去。 …… 朔风凛冽,大地震颤,数千铁蹄踏碎了满地的大雪,轰鸣咆哮直扑新安。 郑显礼面色冷峻,好像石人一般立在城头,目光漠然的望着逐渐被朝阳驱散的黑夜,那里面有数不清火把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新安靠近。 “这可怎么办?少府君还没回来,俺就说范伯龙那小竖子有问题,陈四还替他作保,这回害死少府君了!” 校尉契苾贺急的团团转,又连声发泄着。 “住口!秦少府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 郑显礼制止了契苾贺的发泄,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若在守军中传了开去,必然影响军心! 契苾贺就算再对郑显礼不满也不敢过份造次,因为秦晋临走时将县令和县尉的印鉴一并交给了郑显礼,这就等于将县中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他。 不过,契苾贺担心秦晋的处境,还是忍不住道:“请郑将军容许俺带人出去接应少府君!” “接应?怎么接应?就凭这些刚刚招募来的丁壮?” 郑显礼指点着城墙上的丁壮,不是他看轻这些丁壮,他们在安禄山的叛军面前只怕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现在任何与叛军在野外决战的念头都是不明智的,如果秦晋不能吉人天相,或是已经与叛军遭遇,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就凭那些使用简陋长枪的团结兵,如果能力战而突围,太阳都会从西边出来。此刻郑显礼已经懊恼到了极点,他后悔没能在关键时刻劝说或者阻止秦晋的一意孤行,对不住封常清的嘱托。 但郑显礼毕竟随封常清在西域征战多年,关键时刻临危不乱,绝口不提秦晋可能的遭遇。因为现在秦晋的生死如何已经与新安城无关了,眼见着将天光大亮,蕃兵将越来越多,小小的新安又能守得几时? 眼下最佳的选择是放弃新安,然后带着能带走的所有人离开。不过,郑显礼也十分清楚,他能够指挥得动新安众人,凭借的完全是秦晋的威信,如果表露出一丁点放弃秦晋或者新安的意思,恐怕这些人会立刻炸锅。 现在,郑显礼觉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生烤的羊羔,进退不能,但不管如何,这一战他不能丢了安西军和封大夫的脸面。 实话说,郑显礼在西域时随封常清向来都是长途奔袭,上门去打人家,从没有坐困愁城,被人家欺负到门口的时候。这种突然间的攻守异势,他现在还很难适应,尽管在洛阳的时候就已经一败再败过了。 郑显礼想不明白,为何武功赫赫的大唐竟像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一般,任人蹂躏践踏。 “秦少府救过俺们的命,就算战死也心甘情愿,绝不会躲在城里苟活。守城的事,就拜托郑将军了!”契苾贺感觉郑显礼漠视秦少府的安危,可他不能,于是又高呼了一声:“不怕死的,愿意和俺出去救少府君的站出来!” 城墙上站满了丁壮,几乎所有人都跺脚高呼着回应:“愿意!愿意!” 这个场景让郑显礼震惊不已,如果秦晋一手整顿后带出来的团结兵如此齐心用命,还可以理解。可那些最忠于秦晋的团结兵几乎都被带了出去,现在城上的全是招募不久的丁壮,居然也如此,这等威望就算封大夫在西域时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郑显礼又绝不能让契苾贺带着人出城,否则新安城立即就会人心涣散,也就不用守了。 “长石乡并非蕃兵来新安的必经之路,秦少府当不会这么快与蕃兵遭遇。契苾校尉,郑某在此向你立誓,只一个时辰,守住新安一个时辰,再没有秦少府的消息,郑某绝不会再拦你!”郑显礼郑重一揖,本来已经做好翻脸准备的契苾贺反倒有些尴尬。 其实,郑显礼动了点小心思,只要契苾贺答应下来,攻守战一旦尽入胶着状态,契苾贺就算想走,也身不由己了。 …… 火借风势呼呼腾起,长石乡粮仓彻底被吞没在一片火红之中,范伯龙无力的跌坐在雪地上欲哭无泪,这些都是乡民们的血汗,就这么付之一炬了! “哭甚?咱们秦少府烧了粮食也是不得已,刚刚秦少府不也说了么,落到叛军手里一斤粮食,喂饱了蕃兵就要多杀咱们大唐一个士兵。所以啊,咱们现在烧的不是粮食,是在救成千上万咱们大唐军民呐……” 一名随军而来佐吏,蹲在地上喋喋不休的劝着哭嚎不止的范伯龙。范伯龙虽然明知秦晋说的有道理,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砍,一想到上万乡民多少年来积攒的血汗一夜之间就化作飞灰,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 负责警戒的哨探忽然打起了呼哨,所有人顿时悚然一惊。秦晋心道坏了,向东面望去,只见一条火把长龙自远而近,随之就是隐隐随朔风传过来的人仰马嘶之声。 敌袭!敌袭! 蕃兵铁骑的轰鸣狂奔让整个大地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团结兵起了一阵骚乱,秦晋沉声下令:“都别乱,就当现在是在校场上训练,全体列队!”长石乡在新安东北方向,叛军若进攻新安,这里不是必经之地。现在突然有大股骑兵出现,只能是事先得知了团结兵的行踪,有备而来。 刚刚还在苦口婆心劝说范伯龙想开点的佐吏,脸都吓绿了,话锋陡然一转。 “范大郎!亏俺还好心劝你,想不到你竟连陈四都出卖,勾结了蕃兵叛军,引秦少府入彀,”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范伯龙打蒙了,什么蕃兵,什么出卖! “我没出卖陈四,也没骗秦少府,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一片真心! 佐吏指着远处逐渐靠近的火把长龙,颤抖着质问:“这就是你的一片真心?陈四若非念着情分,你早就被弩手射杀了,焉能活到现在?只可惜啊,陈四信错了你这卑劣小人!” “说不定是,是唐军,说不定是长石乡的乡丁……” 陈伯龙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佐吏又骂道:“范啬夫自私卑劣,又能生出什么好儿子了?” 秦晋此刻已经无暇顾及陈伯龙是否与其父坑壑一气,他从来就没彻底相信过陈伯龙,原本只打算烧了粮食就迅速返回新安,即便其中有猫腻,也会打对方一个反应不及的时间差。 当然,凡事都不会有万无一失。就连秦晋自己都承认,他这次出来是冒了风险的。但粮草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太重要了,几乎是一切战斗力的保障,如果能成功烧掉这些粮食,就会打击叛军进攻新安的士气和热情。 只万万想不到,他快,蕃兵也不慢,现在已经被叛军骑兵堵在了长石乡,除了决死一战,已经再无退路和选择。 一阵凄厉的嘶喊划破天际,“我没有背叛陈四,没有欺骗秦少府,没有和家严坑壑一气……你们不信,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或许他已经意识到,范长明利用了自己,心灰意冷,情绪失控,范伯龙抽出腰间短剑,对准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没入胸口后又猛然抽出,带出了一片血花,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支撑,直直倒了下去。 第十二章:沙场碎铁衣 范伯龙举剑自戮,鲜血喷了佐吏满身满脸,吓的他嗷嗷直叫。 “少府君,少府君,范伯龙引罪自裁了!” 自来到唐朝以后,几乎每天都看着有人死去,范伯龙是其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秦晋不会同情心泛滥,范伯龙只能怪老啬夫范长明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居然连亲生儿子都用作了筹码。 想不到范伯龙看起来一副斯文懦弱的模样,骨子里却也还有几分倔强之气,只可惜摊上一个混蛋爹。他不能承受事实上对同窗的背叛,又不能接受父亲无所不用其极的利用手段,也许选择自戮而亡,是解脱的唯一办法。 紧握长枪的双手随着大地震颤在有节奏的抖着,蕃军骑兵越来越近,这场遭遇战打的毫无准备,也没有半分把握,但事到临头他们已经没了选择。要么生,要么死! 秦晋手中求生的筹码有限,只有六百长枪兵和二百弩手,现在他直后悔带少了弩手,如果能多带一些或许还能提升几分生存几率。 “弩手准备!” 与长枪兵相比,弩手们的队列一塌糊涂,仅仅是凭借着本能分坐两队站在了长枪兵的两侧。听到秦晋的发令,弩手们立即将早就上好了弩箭的蹶张弩举起,箭口处微微上抬。弩箭的速度快,威力大,射出时飞行的弧度也相交长弓小很多,所以并不需要大角度朝向天空。 估计着蕃军骑兵已经进入了四百步的范围,“擂鼓,吹角!” 团结兵中有专门的吹鼓手,在打仗的时候,鼓声和号角可以有效的提升士气。随着鼓声咚咚擂响,长枪兵们不约而同将手中的长枪逐一向前放倒。 第一排的长枪兵以枪尾戳在雪地上,左脚踩住以固定,使枪身斜指向前方,第二排长枪则比第一排压低了角度指向前方,往后几排以此类推,整个枪阵前形成了一道密集而有层次的枪尖之墙。 “弩手射击!” 秦晋用尽力气将空气挤出胸腔,喉间发出嘶吼,二百支短尾弩箭随之激射而出,如暴雨冰雹一样砸向疾驰的蕃军骑兵。天色已经蒙蒙泛亮,团结兵们能够隐约看到,齐射给急速推进的骑兵带来了一阵波动,接二连三有人堕马,战马倒毙。 但这相对于敌军骑兵的总数而言,如九牛一毛。 秦晋暗暗心寒,这股骑兵规模竟在千人上下。按照此前的经验推断,即使二倍于蕃兵的团结兵也没有优势,更何况而今又在人数上有着绝对的劣势。 团结兵们按照训练排成的枪阵看起来像模像样,但秦晋也只在书中见过一鳞半爪的描绘,并没有真正的使用和见识过,究竟能否挡住蕃军骑兵的奋力一击,他也是心怀忐忑。 “不要停,弩手进行第二轮射击,把你们全部的力气,包括吃奶的尽头都用出去!” 进行着飞速思考的同时,秦晋又下达了第二轮齐射的命令,其实如此命令就等于告诉弩手们,要尽可能多的在蕃军骑兵抵达面前时,进行齐射,因为他们只有这短短的一瞬功夫,至多不会超过六轮齐射。 团结兵的蹶张弩完全压制了蕃军骑兵的骑弓,骑兵们纷纷将身子藏在马鞍之侧,以躲避如蝗如雨的弩箭,这唯一的优势有效的保护了长枪兵们不被射杀。 秦晋从前几日的战斗就已经发现,安禄山麾下的番兵们似乎不善使用令后世各国闻风丧胆的骑射战术,使用骑弓的作用也仅仅是接阵之前,进行额外的打击。这些来自西域的胡人更多凭借的是一身血勇之气。 果然,也许是在黑暗中,蕃军骑兵看不清那森森枪阵,也许是他们根本就没瞧得起屡战屡败的唐军,竟然连骑兵最基本的侧翼迂回都懒得去做,顶着一轮又一轮箭雨直直冲了过来,大有泰山压顶碾压一切的阵势。 一百步,七十步,五十步,弩手的齐射仅仅进行了四轮,眼看着只有最后一次机会。秦晋已经能够感受到骑兵铁流激起的劲风,夹着铁甲的冰冷与鲜血的腥味迎面砸来。 “枪阵准备!杀!杀!杀!” 在临战之前大吼喊杀,有助于激发士兵的血勇之气,同时也会震慑进攻的敌军。陡然间,杀声震天,秦晋不知道面前的蕃兵是否产生过些许畏惧的心里,但他清楚的可以感受到,团结兵们已经达到了临战的最佳状态,几乎摆脱了被偷袭的恐惧感。 大雪并没能阻止蕃兵骑兵的铁蹄,下一刻如惊涛拍岸撞向了团结兵早就结好的枪阵。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须用满是冷汗的手仅仅攥住小臂粗细的枪身,静静的等着。 蕃军骑兵居然用了最笨拙的战术,直接冲了上来,秦晋还没来得及庆幸,便觉一股大力从双手和左脚传来。他手握的丈多长枪刺穿了战马的脖颈,又扎入了马上骑兵的胸膛。战马长嘶一声,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枪身撕裂了战马脖颈的皮肉,因战马冲击而弯曲的枪身失去制约力,重重的将那百多斤的马上骑兵弹了出去。 战马就在秦晋的脚下轰然跌倒,气绝,带着热乎乎温度的马血喷淋了他满身满脸。 枪阵的正面战线由百人肩挨肩组成,也许是秦晋身处最左端,受到的冲击相对较小。而中间的长枪兵则面临了更为血腥的冲击,第一波骑兵撞上枪阵后,速度受挫,后面的骑兵却继续向前,一名团结兵手中的长枪没入飞速疾奔的战马腹腔后,枪身弯曲到了极限,竟被硬生生折断,断掉的枪身直刺入了团结兵的胸腔,碎骨入肉,划破腹腔,红绿色的肠子瞬间喷了出来…… 血腥程度远超历次守城之战。有的团结兵受不了这残忍的场面,忍不住当场呕吐,握枪的双手跟着为之一松,战马再次冲撞,戳在雪地上的枪尾直接跳了起来,向后疾速而去,后面的团结兵猝不及防,竟被长枪的钝头生生捅穿,当场气绝! 第一排的长枪兵眼看着就要损失殆尽…… 经过惨烈的冲撞后,蕃军骑兵的冲击势头终于被止住,竟一次性损失了超过二百之数,而团结兵的战阵尽管伤痕累累,却仍旧牢牢的钉在雪地上,没有动摇。 蕃军骑兵失去了冲击力,很快便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混乱中,秦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呼喊着躲在长枪兵后面的弩手:“弩手在两侧射击!” 两百弩手如梦方醒,提着已经上好了羽箭的蹶张弩冲出侧翼,左右开弓,就像收割韭菜一样,收割着蕃兵的人命。蹶张弩的威力极大,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能够一连贯穿两人或者三人,就算身着铁甲同样也能将整个人射的对穿。秦晋终于彻底见识到了这种军中重弩的恐怖威力,难怪朝廷严禁民间私藏重弩,却对弓箭管束不严。不过,重弩极耗费臂力,就算是可以用脚辅助开弩的蹶张弩,经过这最后一轮齐射后,已经有半数的弩手拉不开弩弓了。 秦晋知道,绝不能给蕃军缓口气的机会,攻击绝不能停。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马血,抽出腰间横刀,怒吼道:“弃弩,抽刀,跟我杀!” 弩手们拉不开弩弓,但使用横刀还绰绰有余,又乱哄哄一片冲了上去。 接二连三的冲击,和惨烈的伤亡最终让这股蕃军骑兵彻底崩溃。打仗不是为了去送死,唐军的枪阵前所未见,轻敌又陡然受挫之下,久经战阵的蕃军骑兵竟然士气低落,不知所措了。混乱中,撤退的突厥语此起彼伏…… 蕃军残兵拨马调头纷纷溃散走,秦晋丝毫不敢放松,生怕这些残兵再集结起来重新发动反攻。他又令弩手重新拾起蹶张弩,尽可能多的开弩上箭,全神戒备。 直到天光大亮,逃走的蕃军残兵并没有回来,秦晋这才确认此战大胜!这一战竟然胜了!尽管惨烈异常,却是团结兵第一次在野战中以少胜多,以劣势的步兵击败了优势的骑兵! “唐军威武,唐军万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威武万岁之声立刻响彻九坂山地的上空。 “击破长石乡,杀了范长明,鸡犬不留!”很快,又有人将矛头对准了阴损卑鄙的乡啬夫范长明。 这时,那躲在粮仓废墟内佐吏才探出头,发现已经脱险,大有劫后余生之感的长舒口气,一溜小跑来到秦晋面前。 “少府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返回新安的好!” 秦晋点点头,如果再来一波叛军骑兵,他们这些几乎力战而竭的人,只怕全都得交代在这长石乡。 范长明的帐,以后再算也不迟! “蕃兵不论死活一律割下首级,带回新安!” …… 良久之后,一队人鬼鬼祟祟的人从九坂林地间跑了出来。乡啬夫范长明都快吓傻了,他哪想得到就凭八百团结兵竟硬生生击败了千余蕃兵。 “大郎!” 一阵惨厉的哀嚎骤然响起,老啬夫发现了躺在雪地上的长子,胸前涌出的鲜血早就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冰凌,惨白的脸上似乎还挂着几颗晶莹的冰花。 范长明颤抖着将冻成冰坨的儿子抱在怀里,老泪纵横,悔不该当初! 第十三章:血战新安东 新安城头,契苾贺只觉得嗓子在冒火,蕃兵又使用了昨日以雪填城的战术。不过很显然吸取了教训,每撒一层雪后,便又以烧剩的石炭渣滓填上去,就算城上不断的向下泼水,再想如昨日一般将之浇成一个滑坡已经不可能。 弩手们早就因为臂力用尽而难开重弩,就连普通的丁壮,都被拉来替弩手开弩上箭,能够有效遏制敌军以雪填城的武器已经为数不多。 “再这么下去新安就要顶不住了,郑将军可还有良策应对?” 此时的契苾贺一直在出城去救秦晋和留下来守城之间纠结,郑显礼许诺的时间早就过了,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新安陷落不管不顾,况且两军杀到这个节骨眼上,城中的丁壮还有几个能顾得上跟着他出城? 还有一个声音不时在他的脑中冒出来:秦少府只带了八百人,怎么可能躲得过叛军骑兵的追击?现在没准已经遭遇不测了。 一想到自己对身陷险境的秦少府无能为力,契苾贺就心如刀割! 郑显礼此时此刻的感受绝不比契苾贺好,没能够协助秦晋脱离险地,已经辜负了封常清的嘱托,现在连新安都要丢了,将来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自己的恩主?。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只擅长长途奔袭,以快打慢的战术,而换成守城这种干巴巴的战斗,却几乎是一筹莫展。 到现在为止,除了重复昨日秦晋使用过的战术以外,就别无办法。 让他能怎么办?不能以技取胜,那就只能死战力敌了! “去取陌刀来!” 自从秦晋在新安提倡使用古朴笨拙的长枪以后,陌刀便被甩入了府库里。而郑显礼则不然,他步战之时最善使陌刀,此时索要陌刀就表明他已经立下了死战到底,不死不休的决心。 …… 雪原莽莽,狂风呼啸,团结兵正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新安,力战后的他们几乎人人带伤,初获胜时的兴奋逐渐淡去后,伤痛开始折磨着他们。包括秦晋在内,手臂也被蕃兵马刀划开了一道尺把长的口子,虽然侥幸没有伤及骨头,并不致命,可是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仍旧让他煎熬难耐。 “加快速度,绕过前面那道山梁,咱们就到家了! 由于狂风呼号,秦晋要用很大的声音发布命令,然后这再由士兵们口口相传,命令才能传达下去。这时,佐吏凑到秦晋的身畔,大声说着:“少府君,下走好像听见了战鼓的声音!” 佐吏的一句话让秦晋忍不住心头一颤,大战之后一直急着赶回新安却,却忽略了新安是否已经遭到了叛军的攻击。侧耳倾听,果然似有阵阵鼓声传来,可仔细分辨却又不像。 团结兵们的脚步不停,眼看着翻过山梁就是新安,浑身是伤,饥肠辘辘的团结兵们都自觉加快了脚步。终于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对此情此景,秦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同时也深为这次鲁莽的出击而赶到懊悔。诚然这次冒险之旅烧掉了十万石即将落入叛军之手的粟米,可是重重险象却几乎将他和新安逼上了绝路。 …… 攻城的节奏又慢了下来,叛军在积蓄马力,以进行下一轮的以土填城。 “快看,是秦少府!” 不知是谁指着远处,迎风猎猎的一杆大旗上分明的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是团结兵! 契苾贺很快确认了那个壮丁的发现,欢呼随之而起,又陡的戛然而止。 秦晋和团结兵们没有遭遇灭顶之灾,这个消息让人激动不已,可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新安城下,岂非要面临与绝对优势的蕃军骑兵野战?到了此时此刻,就算秦晋和团结兵想要撤退也晚了,蕃军骑兵会在追击中把他们打的溃散殆尽。 见此情景,郑显礼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又将面临是否出城救援的两难选择。 果然,契苾贺非要出城不可,之前不知道秦少府的安危,守城又急迫的很,所以他只能暂时放弃了出城的想法。但现在不同,眼看着秦少府和一干团结兵就在城下,即将遭到蕃军骑兵的毁灭性,怎可见死不救? 郑显礼这次并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话:“以一城,换一人,足下好盘算!” 这句话就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给契苾贺浇了个透心凉,呆呆的愣在当场。 “陈四,难道你也见死不救吗?” 陈千里一直负责府库军用物资的运送,这一刻正好就在城墙上,见到秦晋被困城外,也是难以决断。良久之后,挤出了一句话来: “相信少府君在,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的一句话彻底绝了契苾贺出城的念头…… “咦?怎么可能?团结兵在列阵迎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只瞧见远处的团结兵摆开了百人长排,郑显礼见过秦晋练的枪阵,笨拙无比又毫无攻击力,简直就是一无是处的军阵。当初他在封常清面前没少评价这个笨拙到了极点的长枪阵,现在陡然见到团结兵们排开了架势,居然又强烈的希望他们能够取得最终胜利!实际上,他十分清楚,这种可能哪怕连半分希望都没有。 “蕃兵冲锋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紧,就像眼睁睁看着一群饿狼扑向了待宰的羔羊。契苾贺双目圆睁,再也忍不住,扯着嗓子,振臂一呼:“愿与秦少府并肩杀敌的跟俺走!” 契苾贺终于下定决心,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哪怕冲出去面对的是死亡,他也绝不能坐看秦晋和团结兵们被一点点蚕食掉。 外面的雪坡距离城头已经不足一人高,他抓起陌刀,纵身就跳了下去。 丁壮里果然有不怕死的受到契苾贺的感染,竟有数百人不管不顾的跟着跳了下去。口中呼喝着“死战!死战!”也发疯一样冲了上去。 眼见着形势失控,在电光石火间郑显礼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未想过的决定,按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新安城能否守到今晚都难说,左右都是死,不如痛痛快快拼个干净,如此也对得住封大夫的嘱托了。 “传令下去,举城士兵全部上阵!杀贼!” 东关城头上,守军的情绪被瞬间点燃! …… 同罗部首领咄莫在铁卫叛军的簇拥下,远远目睹了城上纷乱冲下城头这一幕,脸上荡开了阴冷的笑容,好像他看到的并不是冲杀下来的唐军,而是一群死人。 “将军,派去长石乡的兵马败了!” 部众带来的消息实在让人扫兴,“吐迷度呢?他是猪吗?” “吐迷度身受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吐迷度是咄莫最疼爱的幼弟,听说幼弟几乎死在唐军手中,立时就暴怒不已。他的目光转到从长石乡方向出现的唐军。 “传令,集中全力歼灭那一小撮唐军!” 在咄莫的眼中,这些唐军赶和同罗部的勇士野战,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如果他们踞城而守或许还要费上一些脑筋,而现在,一切都变得再简单不过。 歼灭这些不自量力的唐军和碾死几个臭虫也没什么区别。幼弟重伤的愤怒在继续发酵,他要让这些该死的唐军全部下地狱! “去死吧!” 在愤怒的驱使下,他带着随身铁卫加入了对唐军的屠杀当中。数千唐军沿着蕃兵填出的土坡源源不断冲下来,蕃兵未料到城中守军竟会如此,再要结阵已经晚了,双方轰然间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敌我军阵。只见咄莫的黑色将旗狼奔豸突,哪里杀的惨烈,便会奔向哪里。 杀的正兴起,咄莫忽然发现,长石乡方向出现的那股叛军居然依旧坚挺,而他的部众勇士们居然向扑向烛火的蛾子,不断毙命在那些简陋的长枪下。 这股唐军军阵的形制很特别,以往唐军大都是啸聚一起,以大纵深的军阵与敌冲击对决,而这些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浅纵深的宽大战线,看似不堪一击偏偏却极富弹性,骑兵们一次冲击不破,便再而衰,三而竭,陷入了如步兵一般的混战当中。 不但如此,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些唐军长枪兵竟在以缓慢的速度逐渐向前推进,长枪就像刺猬一样沾满了同罗部勇士的鲜血。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愤怒继续膨胀,“杀!杀!杀!” 同罗部蕃兵在主帅将旗的引领下化作一股铁流,狂涛骇浪般卷向了如风中扁舟的唐军军阵。 叛军起兵南下以来,一路上屡战屡胜,咄莫的骄傲不容任何挑衅,他要用铁甲骑兵从正面将这股唐军冲垮,让这些该死的唐人明白,和同罗部的勇士正面对决绝对是个致命的错误。 骑兵失去了冲击力陷入混战后连步兵都不如,一部同罗蕃兵下马步战,试图绕到唐军的侧翼去,哪料得到唐军军阵后方突然冲出了一群弩手,箭雨疾射砸落。在近距离作战的情形下,唐军重弩的威力可怕到了极点,一轮过后,下马的同罗部蕃兵便像割韭菜一样倒了一茬,攻击势头立时受挫。 狂风突起,“秦”字大旗陡的招展开来,咄莫逆着阳光看去,竟被刺的睁不开眼睛! 整个战场的节奏都被突然杀出来的唐军枪阵打乱套了,咄莫身边令旗不断变幻,原本还乱成一片的蕃军立即集结整队,分向唐军枪阵左右两翼包抄过去,同时正面的骑兵冲击正式拉开序幕。 唐军枪阵顿时受到三面攻击,眼看着就有顷刻覆灭的危险! 第十四章:唐兵半不归 秦晋咂了咂嘴,口中干的已经没有一丝唾液,麻痹的双手紧紧攥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长枪。同罗部蕃兵左右包抄,三面强攻,铁骑滚滚试图将一切阻挡它前进的东西碾压粉碎。他第一次见识到了蕃军强悍战斗力的可怖。仅仅瞬息之间,凭借着突然袭击创造的优势荡然无存。 一直躲在军阵后的县廷佐吏被眼前场面刺激的几欲崩溃,口中念念有词,竟是连佛祖和太上老君都一齐请来,保佑他能平安顺利的返回新安城中。 心念电转之下,秦晋知道这一仗如不力拼,等待他们的就是无情的覆亡。 “弩手,掩护侧翼!” 这道命令完全是在尽人事听天命,弩手们的臂力早就被掏空了,即便还能够勉强开弩弓上箭,其效率也不足以威胁疾驰而至的骑兵,那么剩下的只有弃弩持刀与骑兵力战。 话音未及落地,蕃军骑兵就轰然而至,狠狠的撞上了承受过十数波冲击的长枪阵。 “杀!” 面对如此绝境,唐军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声势陡起,喊杀嚯嚯。 身在骑兵铁流中的咄莫见到此情此景,无情的冷笑了两声,唐军的回光返照未免也来的太快了。之前让这些软脚鸡占了突然袭击的便宜,现在由他亲自指挥,让这些愚蠢的唐军见识见识,同罗部铁骑的厉害! “加速!加速!冲上去,冲垮他们!” 咄莫身边的数百铁卫,甲装俱全,比普通的同罗部士兵精良的多,战斗力自然也不能同日而语。有了主将首领的加入,同罗部蕃兵爆发出了惊人的吼声,战马铁甲撞到刺林一般的枪阵,顷刻间人仰马翻,肢残臂斷。 对此,咄莫面不改色,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唐军这种怪异的枪阵就会被骑兵冲击的支离破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那支军队能够抵挡住同罗部骑兵,尤其是他的贴身铁卫,的用命全力突击! 一波又一波骑兵像泛滥的黄河之水不断冲击着阻挡他们的枪阵。 咔擦一声,秦晋手中的长枪终于不堪重负而折断,庞大而又沉重的战马嘶鸣一声重重的砸向了他,一名长枪兵见机极快,竟脱离了自己的位置又以长枪前刺试图阻挡马匹砸中秦晋。 “少府君小心!” 随着提醒之声,长枪噗的没入马腹,但冲击力仍旧不竭,强大的惯性带着长枪竟将那长枪兵生生的甩了出去,甩到了枪阵之前,蕃兵铁骑马蹄叩地,转瞬间他就被碾成了一摊碎骨烂肉。 这一幕快的几乎让人不及反应,还没等悲伤的情绪涌上秦晋的脑袋,同罗部的骑兵便又冲了上来,情急之下他就地一滚试图躲开战马的践踏,同时借势抽出了腰间的横刀,胡乱向马蹄间挥去。 骑兵的速度极快,秦晋这一刀挥空,骇然发现竟然又有三四匹战马紧随而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躲开,难道这就结束了吗!一瞬之间,秦晋发现自己在最后时刻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好像面前一切不过是臆想中的场景。 疾奔的战马突然倒地,紧随其后的则是避让不及人仰马翻,羽箭嗖嗖,团结兵的弩手救了他。再次逃脱死身魔爪的秦晋趁着蕃军骑兵一滞的功夫,从雪地上一跃而起,抽出插在马腹中的长枪重新返回枪阵之中,准备迎接下一轮冲击。 到了此时此刻,再也用不着什么指挥,所有团结兵都是凭着直觉和一股血勇之气,做最后的坚持,被动的承受着蕃军骑兵一波又一波,无休止的冲击。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枪阵将会被冲垮,秦晋嘴里苦涩无比,裹着血腥寒风的战马再次呼啸而至。 长枪军阵的伤亡不断攀升,第一排的长枪兵死伤殆尽,第二排也是残缺不全,第三排开始直面骑兵的冲击,原本仅仅六排的纵深变得更加脆弱,只要蕃军骑兵再冲击一阵,或许他们就彻底崩溃了。 让秦晋稍稍感到欣慰的是,侧翼骑兵并没有硬冲,在一阵弩箭之后,仅仅是蜻蜓点水一样的一撇而去。事后,秦晋分析战况时,才明白侧翼的骑兵为何不发力猛冲,并非是他们惧怕团结兵的蹶张弩,而是如果他们冲进团结兵的军阵之后,势必会阻挡正面冲击的蕃军,倘若如此,岂非又陷入了混战? 只不过,临战之时,哪有时间考虑那么许多,更何况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已经有蕃军骑兵透阵而过,同罗部蕃兵战斗力之持久,韧性之强悍,远远超出秦晋的认知。 幸运的是,后续蕃军骑兵没有跟上,之前被冲击到地的长枪兵竟然不死,翻身跃起,又将缺口重新堵上了。 “少府君看!蕃军后翼乱了,好像,好像也打了起来!” 一直躲在混在长枪军阵中的佐吏居然活了下来,他指着新安城的方向大声喊着。 此前,秦晋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交战上,经过佐吏的提醒才赫然发现,蕃军骑兵的后方竟然与唐军战成了一团,只不知这股唐军究竟来自何处! “兄弟们!朝廷的援兵到了,已经杀出新安城夹击叛军,都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 逮着机会的秦晋立即以此提振士气,果然,到了强弩之末的团结兵枪阵竟然再次爆发出了阵阵喊杀! 然而,士气终究不是实打实的兵力,蕃军骑兵的战斗力实在不是团结兵可以匹敌的,同罗部即将彻底掌握了与战场的主动权。 骤然间,秦晋原本逐渐散乱的瞳孔聚拢起来,就在距离他十步之外,黑旗猎猎,分明是一杆将旗。将旗之下层层簇拥的又分明是主将一般的人物。 他想也不想,立即命令身后的弩手发弩射击!但却一直没有反应,回头一看,心却已经凉了半截,原来一股下马步战的蕃军骑兵和弩手战在了一起。 无奈之下,秦晋拾起了被丢弃在雪地上的蹶张弩,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拉开弩弓,上好短尾羽箭。有了弩箭射击经验以后,他特地将弩身压低,以抵御强弩激发一瞬间的强大后坐力。 扣动机括,羽箭闪电般射出,带着秦晋最后的希望…… …… 新安全城有五千丁壮,随着郑显礼的一声令下,冲出城来的足足有三千之数,尽管是打了蕃军一个措手不及,而使战场陷入一片不分你我的混战,可是丁壮的战斗力毕竟难以和百战的蕃兵相比。丁壮们每杀死一个蕃兵,可能就要用三条命,甚至五条命去换。 以这种伤亡的速度,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丁壮们就会因为伤亡激增而溃散,然后被一一击杀!郑显礼对战况如此悲观,但手中的陌刀却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 郑显礼身边有几十个从安西带回来的老兄弟,这些人跟着封大夫灭国十数,杀人无算,就算同罗部的蕃兵再强悍,敌我力量再悬殊,也不可能将他们吓倒!他们紧密的集结在郑显礼身边,结成了无坚不摧的小型军阵,像磨盘一样碾压着冲上来的蕃兵哪一处的蕃兵气势大盛,他们就杀向哪里。 但他们毕竟人数太少,对于整个混战的战场来说,有如杯水车薪。往往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能看到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丁壮被同罗部的蕃兵砍翻在地!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新安了吗?” 郑显礼如此绝望的想着! 金铁交击的声音急促的回荡在新安城外的战场上空,好半晌郑显礼才回过神来,是鸣金之声! 蕃军撤兵了? 郑显礼简直难以置信,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没有听错,混战的蕃兵在节节撤退。 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蕃兵的诡计,还是另有原因?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郑显礼的胸中都腾起了前所未有的求胜欲望,绝望不再绝望,只要坚持住,坚持到蕃兵悉数撤走,就能挨过这惨痛的一战! “是秦少府!是秦少府!” 突如其来的欢呼让郑显礼步伐一阵凌乱,抬起头来透过重重蕃兵,却见“秦”字战旗猎猎招展,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向己方前进。 “蕃兵败了,兄弟们杀啊!” 意识到胜利近在眼前,郑显礼发出了一者狂吼,便再次杀入战团。蕃兵听到鸣金声后,战意明显大不如前,这让他捡了个大便宜,一阵横冲直撞后,竟然一口气接连斩杀了数十蕃兵。 随着两军胜利在城外会师,郑显礼见好就收,只列阵虎视眈眈,防止撤退中蕃兵又做反戈一击! 半个时辰后,蕃兵终于全数撤离了战场。 而新安城外已经成了一片横尸场,漫山遍野被染的一片血红! 双方不及寒暄,立即撤回城中,同时又专门派出人清理战场。 到了天擦黑时,清点尸体的工作基本完毕,这一战丁壮死伤近两千,蕃兵留下的尸首不过区区七八百之数。而团结兵的损失最为严重,出战时八百人,返回新安则仅仅剩下了不到四百! 第十五章:风雪将欲来 “秦少府一箭射死藩将……” 幸存下来的团结兵说起昨日一战立马就来了精神,经过一夜的休息,大战时的紧张和恐惧逐渐被身体的疲惫所取代!而更难面对的是,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兄弟,今日已经成了一坨坨冰冷的冻肉! 县廷大堂内,秦晋召集了各曹的佐吏,同时也请郑显礼列席。有过并肩战斗的经历后,新安县廷内的很多人已经从内心中接受了这个出身自安西军的汉子。 “昨日一战获胜,全赖诸君一心用命!” 县廷佐吏顿时嗡嗡一片,能够在野战中击败蕃胡叛军,这在大乱之后还尚属首次,尽管伤亡惨重,但其带来的意义绝对是不可估量的。亲历战场而又侥幸得活的户曹佐吏连声赞叹秦少府英明神武,临危不乱。 “少府君一箭射死藩将,迫使蕃兵败退,顶的上十万大军哩……” 话说的阿谀谄媚,但大伙却都爱听,契苾贺忍不住揶揄:“要说溜须拍马,这新安城内,数你刘四郎是这个!”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满堂众人一阵大笑,此前略显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哪里,哪里!” 佐吏干笑着,他以前是县丞的心腹,可县丞死了以后,失去靠山,在县廷的地位便一日不如一日。这次主动请缨跟着去长石乡,也是为了向秦少府表明心迹,只是不想竟遭遇了一场前所未见过的惨烈大战。 而今侥幸不死,仅凭着与秦少府有过并肩血战的经历,满县廷上下就没一个人敢再轻慢于他。 秦晋举起双手虚按一下,示意大伙安静,然后却话锋一转。 “然则却是惨胜!死了这么多人,责任在秦某一身,如果不是冒险烧粮,便不会有……”说到此处,秦晋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这些昨天以前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日已经成为了冰冷的尸体,甚至有些人连尸身都不能完整的寻回。直到此时,他才体会到,为上位者拥有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种无形的责任。 “秦少府此话责己过甚,即便昨日没有出城烧粮,蕃兵未伤筋动骨,一样会卷土重来。且以昨日守城的战况判断,各种手段用尽了,也只能延缓他们填城攻城的速度,一场血战难以避免!说句不中听的话,城破也在迟早之间。” 郑显礼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万想不到秦晋能够仅仅凭借着八百人用那种粗糙笨拙的枪阵就能先败千余蕃兵,再搅乱了同罗部攻城的节奏,一举将其击退。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何封大夫如此看重这个县尉,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秦少府昨日以野战两次击败蕃军,就此使他们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牛皮吹破,对提振我大唐军民士气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这句话正说到县廷诸君的心坎里去了,打仗死人很正常,只要取得胜利,就是值得的!相较于秦晋出生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对生命远远要漠视很多。 眼见如此,秦晋也不矫情,同时心中又产生了一个想法。 “战死将士的抚恤不能忽视,明日举办一场追悼授勋大会,以表彰他们为新安所做出的功绩!” 追悼授勋大会这个点子倒是新颖,在坐的诸位从未听过连战死的士兵也一并追悼的,这个待遇通常都是品级极高,深受皇帝恩遇的大臣名将才有资格享受。普通军士能有个招魂仪式就不错了。 不过现在秦晋在新安县廷声望日隆,他说出来的决定人们已经习惯服从,所以尽管有异议却没有人反对。 昨天夜里,秦晋思索了一夜,大战之后有三件事必须要做,追悼会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重新加固城防,他在研究地图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新安东关城外有条河自南往北而过,只是隆冬时节大雪封冻,一时间竟忘了! 日照当头,碧空如洗,城外雪地上到处都是结冻的斑驳血迹。 一千丁壮悉数集结于此。 “开挖!” 随着佐吏的一声令下,铁镐抡起,冰屑纷飞。 “见水了!见水了!” 没一会功夫,丁壮们呼喊起来,只见原本平整的冰雪河面已经露出了一片发黑的河底,清亮的河水汩汩流动。随着一块又一块冰被刨碎,露出的水面则在逐渐扩大。 然后又有人将大块的碎冰用铁网和挠钩捞上岸,运往河水与东关城之间的工地上。此处也汇集了千余丁壮,所为工地不过是将削尖了的木桩深深钉入冰雪地面之中,两排木桩相距三尺,由南向北排开。木桩腕口粗细,足有一人多高,后续又有丁壮将竹席绑在了木桩上,形成两两面竹席墙。 从河面上刨碎的大冰块都被悉数抛入两道竹席之间,紧接着一桶桶河水浇了下去,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倒下去的河水沿着两道竹席夹出的空间流动,很快就结冻成冰。 如此反复以河水浇灌,一道冰墙渐渐拔地而起。 “是郑将军!” 眼尖的丁壮们发现了带着人沿河检视的郑显礼! “郑将军威武!” 昨日一战中,郑显礼表现颇为抢眼,这些丁壮们对他也是敬畏有加。 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一道冰墙,郑显礼暗暗赞叹,这个秦少府战阵用兵虽然不够灵动,但在守拙上却往往有出人意料的点子。 在以前,郑显礼崇尚的是那种长途奔袭,大开大合的战术,而这也是安西军用兵的主要特点,可自打到了中原以后,想不到招募的士卒也太不堪用,纵使封大夫这等人物都被累的英名尽丧。 所以他对中原久不闻战阵刀兵的唐军有一种从骨子里出来的轻视,初见秦晋那些练兵的法子,便从本能上觉得,这种笨拙的战术怎么可能与蕃兵一战! 但就是昨天一战,彻底使郑显礼对秦晋以及他的练兵法子有改观。 仔细研究秦晋用兵的特点,无非是重在一个“守”字上,就连野战都是重守而不重攻。再看眼前的冰墙,就地取材,建造方便,相信用不上黑天,两道一人多高的冰墙拔地而起,前面又多了一条河水,蕃兵再想用那填城的法门只怕是不行了,除了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进行强攻,当再无其他办法。 一想到蕃兵大举攻城,郑显礼的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 这两日攻城的蕃兵,规模最多不过三四千人。等到洛阳的蕃兵主力腾出手来,派了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大举来攻,仅凭一道河水、两道冰墙和一道城墙能够力战退敌吗? 蕃兵自攻陷洛阳以后,进兵的步伐似乎就开始放慢了,与在河北道一日百里的情况大相径庭,只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将作坊内,炉子里的火劈啪作响,老铁匠以铁钳夹住坩埚在模具前一一点过,一个个碗底大小的圆饼逐渐成型。陈千里心事重重,手中掂着一枚刚刚铸造好的银饼。 秦少府将其称之为勋章! 三千枚勋章就用掉了府库中将近百斤的白银。 原本佐吏们提议以黄金作为勋章的材料,但是秦晋考虑到黄金在唐代是流通的大额货币,如果将其熔铸为勋章发下去,只怕用不了几天就得被百姓们当钱花出去。 而白银则不同,唐朝的白银并不多见,而且又多用作皇家赏赐,所以平民百姓一般是不敢拿着白银当钱花的,怕被官府盯上惹了麻烦。 秦晋之所以要搞追悼授勋大会,发勋章,绝不仅仅是追悼死者和赏功那么简单。 万人大会上,秦晋亲手将一枚打磨的精致光滑的勋章别在一名伤兵的胸口。 “团结兵张金曹,荣立乙等功,斩首十人!特赏白银勋章一枚,凭此可减免县廷相应徭役!” 场下的兵丁尽起欢呼! 唐代官民普遍都服徭役,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免除徭役的特权。所以,五品是官员品秩高低的一个分界线,而这条分界线就是依靠徭役划出来的。 秦晋的灵感来源于此,凭借各等级的勋章可以免除县廷所分配的相应徭役,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自然就成了一件极为荣耀,而又有极有实惠的事情! 这种白银勋章,分为甲乙丙丁四等,除有重大贡献者为甲等,轻易不授外。斩首十级或战死者授乙等,其余两等的条件依次递减。 整个新安县,自秦晋以下,陈千里、契苾贺都得授勋章,包括郑显礼都被授予了一枚乙等勋章。 郑显礼是受过朝廷褒奖的人,本没将这视同儿戏一般的银牌牌当一回事,可沉甸甸的勋章挂在胸前之后,万余军民同声高呼威武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授勋大会结束后,秦晋当众宣布了他的下一个举措。 所有人都想不到,大赏之后,接下来进行的竟然是大杀! “从即日起,新安城中,凡是通敌叛国之罪坐实的,一律即刻诛杀!” 此言一出,在场上万人顿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从秦少府身上感受到了阵阵逼人的寒意! 第十六章:诛杀卖国贼 县廷大堂! “长石乡啬夫范长明勾结逆胡叛军造反作乱的事,想必诸君也早就心中有数了!上天本是有好生之德,但国法天理难容,此风也绝不可助长……” 说到这里,秦晋的情绪逐渐有些激动,跪坐于榻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直立起来。“契苾贺何在?” 众人原以为秦晋是要与之商议,哪想到竟然直接点了契苾贺的名字,这是要直接发布命令吗? “在!” 契苾贺听到秦少府的召唤,立即就挺直了身子朗声回应。 “令你率一千甲士往长石乡拿人!” “仅拿范长明一人,还是悉数锁拿,请少府君示下!” 秦晋断然答道:“范长明一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纷纷议论,众所周知,团结兵出城烧粮被蕃兵袭击,多亏了秦少府指挥得当才在不利境地中击败了蕃兵,而现在又要派契苾贺去长石乡拿人,万一再遇到蕃兵怎么办?他能带着丁壮甲士能是蕃兵的对手? 县廷众佐吏很快发现,秦晋的脸色逐渐开始变得铁青。 “难道诸君都不知道团结兵于长石乡受袭是受何人出卖吗?是长石乡啬夫范长明!这厮从一开始就勾结了同罗部的蕃兵,裹挟乡民袭击新安,如果不予以严惩,百姓们还要认为,秦某对这种数典忘祖的背叛之徒多有包庇纵容!” 秦晋长身而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契苾贺:“现在就去,范长明所在范氏一族,不论男女老幼,今天日落之前,务必全数拿回新安!还有,你不必担心,同罗部叛军在新安城下受创,主将又被射中左眼,就算一时不死,也是身受重伤,至少今日之内不会出现在新安。” 听到命令,契苾贺躬身领命,大踏步的离去。 见到秦晋如此笃定,县廷诸位佐吏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蕃兵的报复,每次日升日落都数着日子,说不定哪天就会再次面临大兵压境的叛军。 而秦晋一副安枕无忧的表情似乎给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能够撇开城防与练兵,处置叛变之徒这等次要的事,至少说明近几日内,新安城不会面临这种绝境吧! 得到了这个认知,县廷上的佐吏开始变得活跃。 “少府君早该惩治这帮首鼠两端的混蛋,据下吏所知,范长明在新安城中亲朋故旧也不在少数,是否也一体锁拿?” 说话的是户曹佐吏刘四,他自从跟随秦晋在城外经历过一场混战以后,时时都以秦少府的亲信自居了。既然是秦少府的亲信,就要对城中各种隐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身在原县丞手下做事的时候,他恰巧知道了不少县令与各乡啬夫以及某些佐吏之间的隐秘事,说出来,正好可以献策邀功!想到日前授勋时,秦晋为他亲自佩戴上的丁等白银勋章,便觉得不能辜负了这份信重! 只是他的这番话刚刚一出口,县廷大堂上边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当然!但有通敌勾结叛军者,一概不能放过!” “少府君,当此之时正值危急时刻,大搞全城锁拿,只怕,只怕于人心不利!” 一名佐吏起身向秦晋建言,秦晋仅仅知道他是法曹的一名佐吏,一时间叫不上名字,但脸上早已挂满了寒霜。 “哦?莫非足下以为,对通敌叛国者可以既往不咎了?” 那名佐吏听了秦晋的反问,竟没能体会出其中的森森寒意,反而大受鼓励般答道:“如果少府君能够前事不咎,想必城中之人必会一心用命,别无他念!” 啪! 秦晋一巴掌重重的拍在了面前的几案上,毛笔砚台被震的咣当直响。 “好一个别无他念!难道你的眼睛是瞎了吗?我新安多少大好男儿在前日一战中战死受伤,他们的命又该让谁来还?如果不是范长明的出卖……” 似乎是因为激动,秦晋的话说到此处,竟然哽住了! 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在他们的印象里,秦少府是个一向稳重的人,而今激动若此,可以想见其内心的愤怒,已经超出了常人所想象。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千里挪动了下身子,嘴唇抽动了两下,但终究没能说话。 “刘四,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都有谁在和叛逆眉来眼去,勾连不清!” 刘四受了鼓励,内心得意,“请容下吏写成详细公文,再面呈少府君!” “不必了!你现在指名道姓,当庭拿人审讯!” 秦晋的话让刘四立时就冒了冷汗,如果自己果真这么做了,也就彻底将满县廷的人都得罪了,可如果不这么做,此前在少府君面前的一切表现都讲前功尽弃。想到这些,他咬牙决断,只能如此了! 刘四当庭便点了五个佐吏的名字,其中就包括刚刚劝谏秦晋的那名佐吏。这些人都在崔安世伏诛之前与其多有勾连,甚至是他的心腹,曾参与过不少隐秘事,这其中也包括密谋投降。只是后来崔安世伏诛,一切便从长计议了。 “刘四,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秦晋审视着被刘四点到名字的佐吏,冷冷道:“诸君在县廷一直坚守职司也算有镇难之功,现在如果招认服罪,我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们全尸,不诛联家人!否则一旦查实,决不轻饶!” “少府君,难,难道要,要狡兔死,走狗烹吗?” 说话的还是那名法曹佐吏。 “狡兔死,走狗烹?”秦晋冷笑了两声,“你们还不配走狗这两个字!试问这普天之下可曾有过三心两意的走狗?” “你……” 秦晋再不浪费口舌:“来呀,把这几个都锁拿下狱,查实口供后,抄家诛族!” 此言一出,县廷大堂又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糊涂了,弄不明白了,秦少府因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一般,开始痛下杀手。这些人诚然可能与叛逆曾暗通款曲,可也不至于如此急迫的就将人诛族斩杀,要知道朝廷固然对叛逆辣手无情,可这种大刑杀都要经过中枢的审核才可以定罪用刑的。 秦晋扫视着堂上众人,知道他们 内心中的疑问和疑虑,但他却不想解释。 自同罗部的蕃兵受挫败退之后,他就知道,叛军大举攻城的日子不远了,也许下一次便会有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兵临城下。到那时县廷中难保不会有人在危急时刻为了自保而打开城门,出卖新安。自古以来,这种偷偷打开城门迎攻城大军入城的例子举不胜举。外部的敌人容易防范,可来自内部的威胁却防不胜防,他这么做也是防患于未然,清除掉不稳定因素。 除此之外,还能以叛徒的鲜血激发城中军民的抗战决心,大家同仇敌忾,才能拧成一股绳,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过的挑战! 几名佐吏被拖走后,秦晋冷眼扫过县廷众人。 “希望诸君以他们为戒!” 秦晋当众宣布散会,佐吏们鱼贯而出,出了大堂才发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都暗自庆幸当初没能和县令崔安世走的过近,否则今日受牵连的只怕又会多了一人。 官场公廨内,遭受诛联这等事司空见惯,秦晋下定决心清除县廷内崔安世的残留党羽,反而让佐吏们觉得少府君的态度鲜明起来,选边站队就此没了顾虑,以后就算朝廷派了新的县令、县尉来,也不怕再有人能够狗仗人势,咸鱼翻生,打击报复了! 陈千里并没有随众人离开县廷大堂。 “少府君……”这胖子少有的吞吞吐吐,秦晋自然之道他想要说什么。 “四郎可是在为那日城上的说辞耿耿于怀?”他回城后就听说了陈千里曾阻止契苾贺出城的事,但却认为陈千里这么做的确是出自一片公心,能够不被个人恩怨影响到对全局的判断,这一点是他大为欣赏的。自己当然也不会因为这句话,就与陈千里产生了芥蒂。 秦晋知道,如果不和他说清楚,只怕心思颇重的陈千里心中会一直有一个疙瘩。 “如果彼时我与你易位而处,一样会如此决断!” “少府君!”陈千里的话音有些哽咽,城上力战时无暇想的太多,但战事结束之后,他却因此深为愧疚,甚至难以面对秦晋!秦晋的一番话则差点使他心有所感而失态。 “今日处置县廷佐吏,你一定另有看法吧?” 话说到刚刚的地步,秦晋觉得就足够了,没必要再继续延续下去,因此立即又提起了公事! 一旦说到公事,陈千里又恢复了一而继之的自信。 “少府君深谋远虑,但下走还有一事相请,县令崔安世的余党可尽诛以顺民意,激发同仇敌忾之心。对他的遗属还是慎重考虑为上!” 秦晋看着陈千里,对他的话有些不解,如果不能够做到一视同仁,那么这场一则震慑,二则振奋的大刑杀岂不是失去了意义?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内情?” 陈千里点点头,“的确!崔安世的夫人是当朝宰相韦见素的!” 秦晋道:“法不容情,又岂可因人而异?”陈千里算是深谙官场人情,凡是处理涉及郡望大族的事情,都极为谨慎,这一点秦晋是知道的,但现在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还抱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不放,是不是就有些迂腐了。韦见素的又如何?就算是杨国忠的,他也敢照杀不误! 第十七章:兔丝附蓬麻 陈千里一本正经的详细道来原委: “少府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韦家去岁与清河崔氏联姻,却没想到崔安世是个不能行人道的废人,想想,嫁过去就要守活寡,又有哪个能受得了?更何况是堂堂相公的幼女?早在今夏就已经决定与崔安世和离,偏巧现在遇到了安禄山叛军南下崔安世作乱,不想被稀里糊涂的牵连进来……” 秦晋盯着陈千里,突然大笑起来。 “陈四啊,陈四,想不到你也会关心这等婆姨间嚼舌头的话题!” 陈千里也跟着尴尬的笑了两声,抹了两把额头汗珠,“见笑,见笑了,还请少府君三思!”随即他又正色,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杀一个女人容易,可站在她身后的是堂堂宰相,包括她的兄弟也在中书门下兼任显赫要职,如果被这些人记恨上,早晚会有祸事加身的!”身在大唐官场如果不对这些掌故勾当了如指掌,说不定哪一步就会踩错了陷坑,可并非是他陈千里喜欢打听这等绯闻隐秘之事。 笑过一阵,秦晋刚想拒绝,却猛的心头一动,顿时又改了主意。 他何尝不知道,惹恼了皇帝身边的权贵会带来无限的麻烦,但是现在新安危在旦夕,安禄山主力大军随随时都会到来,他们就连自身都尚且难保,哪有心思再去顾及其他,如果为这些朝中的烂事束手束脚,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了,不如干脆扯旗造反来的痛快。 “韦相公的幼女关在何处?带我去见上一见!” 话音未落,陈千里目瞪口呆 ,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去见身陷囹圄的县令遗孀,这里面可供想象的内容太丰富了。 “少府君?” 秦晋立刻就知道陈千里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也不好立即去解释,如此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盖了。于是他试图让陈千里明白,韦见素的幼女自有利用价值: “毕竟还没有和离,以我大唐律法仍是崔安世的妻子,如果饶她不死,总要有合理的价值!” 这句话还不如不说,秦晋意识到,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恐怕只会愈发加深陈千里的误解。 陈千里却干笑了两声,“下走明白,这就去安排!”说罢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县廷大堂,留下秦晋一个人在那摇头苦笑感慨,唐人风气开放,涉及男女之事,全然不会有什么道德上的谴责和负担。 不过,秦晋要见那韦见素的幼女,却并非有什么私心,而是为了那块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惜全力一搏! 崔安世的妻子韦娢年龄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这让秦晋有些惊讶,同时又恍然,崔安世已经四十多了,两个人的年龄相差太过悬殊,也难怪她和崔安世没有感情。 这是县廷内的公廨房,原本供佐吏办公居住之用,现在闲置下来,被陈千里用来软禁了县令的遗属。这些人的毕竟身份不一般,他没有将这些人和那些普通叛逆一般都关进了肮脏污秽的大牢里去。软禁在县廷的公廨房内,也可以进退自如。 “少府君有何事见教?” 相公之女的气度果然不一般,完全没有阶下之囚的觉悟,她甚至还直视着秦晋的眼睛,有些咄咄逼人。 秦晋从她的眼睛里没看有到仇恨,与之相反,倒有几分蔑视。 “崔安世通敌叛国,夫人也在诛联之列…” 秦晋故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又停顿不语,静静看着韦娢的反应。按照常理揣度,寻常人不论男女,听到自己被叛逆诛联,都会鸣冤叫屈,以希冀于对方的开恩,而免除一死! 令秦晋没想到的是,韦娢冷若冰霜的脸上竟露出了一缕笑容,这笑与那日崔安世在校场上如出一辙,眼睛里分明没有半分笑意。 “少府君肯拨冗相见,想必已经为妾身指明了一条不死之路!” 既然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来意,他也就省得多费唇舌,直接开门见山:“夫人随时可以返回关中,县廷甚至还会派人护送,不过却须为秦某做一件事!” “少府君果然快人快语,成交!” 事情顺利的超乎想像,和这个女人交流完全没有障碍,秦晋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书信,递到韦娢的面前。 “请夫人阅览后,自然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这封信对秦晋来说,重于千斤,正因为面前的是宰相之女,他才希望藉由此女之口替他说出一直筹谋而不得门路的计划。说到底,还是关乎到朝廷对河北道起事的态度,希望朝廷能重新起用封常清,由他领兵再兼以范阳节度使的名义,节制各郡太守。如此一来,只要能够多撑得一月两月,大唐这一盘颓势明显的棋局,将满盘皆活。 秦晋真正的打算,希望韦娢作为他的说客,去说服父兄,能够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话,说不定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韦娢也完全可能不会替他说一句话,甚至出言污蔑也未可知,但总要尽人事听天命吧! 韦娢臻首低垂,捧着那封书信读的很仔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向前走了两步,很认真的问道: “少府君有意让妾身去做说客吗?” 秦晋没有否认,唐朝在安史之乱前,权贵家的女人一样有着很可观的政治能量,让韦娢去游说,甚至可能比封常清和高仙芝的上书更要有效果。 “若能说动令尊,假若令尊又能使皇帝陛下不被奸人蒙蔽,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不介意先送韦见素一顶高帽子,其实他心知肚明,李隆基杀封常清也好,杀高仙芝也罢,根本就不是受什么奸人蒙蔽,包括对河北道的起事并不上心也算在内,还是他唯我独尊,自私自利的本性在作怪。他需要有人为他去背这个丢失东都洛阳罪责的黑锅,而封、高二人又自持军功向来于朝中的奸臣、奸宦不睦,到了这个节骨眼,跳出来的只能是落井下石的人,而绝不会有雪中送炭的情况。 岂料韦娢竟摇了摇头,目光中的不屑少了几分,却又平添了几许嘲讽之意。 “少府君想的天真,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家严是杨国忠的影子相公?只怕爱莫能助……” 回答的干脆直接,甚至连虚与委蛇都没有,她还真是嚣张托大,难道以为新安县廷不敢将她诛联吗? 秦晋对这些郡望士族没有好感,已然动了杀心,既然韦娢不能亦或是说不屑帮助他游说,那她只能作为叛逆遗属给死守新安的唐军祭旗了! 岂料韦娢的一句话又让秦晋心里生腾出一股希望来。 “少府君公心谋国,妾身感佩之至,虽然韦家能力绵薄,亦可勉力一试,成与不成只能听天由命!” 转折来的太突然,乍闻之下,秦晋心下狂喜,继而又双手深深一揖,“夫人高义,请受秦某一拜!” 就是在低头的当口,秦晋完全没注意到,韦娢又向前迈了几步,等施礼完毕直起身子时,这才发现两个人已经近在咫尺。骤然间,身影晃动,面前的女人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撞了过来,紧接着胸口就是一阵刺痛。 在本能的驱使下,秦晋一把推开了她,赫然见到胸口竟插入了一枚玳瑁发簪,只是因为用力过猛,簪尾已经折断,留在体内的小半截簪子并不足以致命,仍旧疼的他直咧嘴! 眼前的女人说翻脸就翻脸,竟然先诓骗了自己,然后又痛下杀手,这让秦晋恼怒不已,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如果她手中是一柄短剑,那么此刻的自己就已经一命呜呼了,再也休提什么匡扶大计!可笑他还幻想能够说服这个女人返回关中,去游说父兄…… 急切之间为防对方再施袭击,秦晋抽出腰间的横刀,呼的一声挥了过去。两个人的距离并不远,如果这一刀结结实实的砍下去,韦娢势必会身首分家。可她并没有躲,反而闭上了眼睛,神情卸去伪装,露出了本来的恍惚忧伤。 似曾相识的表情让秦晋大有恍若隔世之感,怒火顿时就被浇灭,横刀堪堪停在了她的身前。 然而,睁开眼后,韦娢的态度再次转变,她并没有纠缠在秦晋因何没有痛下杀手这种问题上。 “少府君杀了崔安世,现在身上挨得一计,就算妾身为他报了一箭之仇,从此与他两不相欠!只不知将来又要落到多少人的舌头根子里。至于少府君的拜托,妾身也一定会勉力尽心……”好像刚刚她那一刺,不过就是个玩笑一样轻描淡写! 秦晋彻底败下阵来,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也说不出是恼怒抑或怀疑,总之这个女人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实在让人难以分辨。 秦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安排人手护送韦娢返回关中,直到马车消失在新安西面的驿道尽头,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愿这个女人能够言而有信。 一阵北风凭空卷起,激的秦晋猛烈咳嗽起来,每咳嗽一下,胸前的伤口就跟着抽搐疼痛。 第十八章:张网待逆胡 新安东城外封冻的涧河被悉数凿开,两排一人多高的冰墙在河水西岸耸立而起,位于最内侧的冰墙之内人头攒动,汇集了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他们不是被征召起来劳作的民夫,而是观刑的百姓。 沿着冰墙内侧,上百个身着囚服的男女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咒骂声,哭泣声,告饶声,不时从其中传来,但很快就被百姓们鼎沸的议论声而湮没。 “看看,那不是崔安世的家奴吗?平日里耀武扬威,欺男霸女,想不到也有今日下场,真是活该!” 崔安世绝大部分的家奴都在校场的变故中被尽数斩杀,但也有极少数人因为没有跟在他的身边而暂时幸免,后来大都被契苾贺带人给搜捕了出来,又因为有着陈千里的阻止,一直活到了今日。 现在,秦晋决定拿他们的肮脏的血液祭旗,激发城中军民的抵抗意志,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新安县县廷在秦晋的带领下几乎倾巢而出,陈千里展卷宣读着待宰囚徒的罪状。 “……通敌造反,诛联三族,当此非常之时,上安天心,下顺民意……即刻行刑……” 宣读完毕,秦晋冲陈千里点点头,陈千里则面无表情的又提着气高呼了一声:“行刑!” 着上身的刽子手,手持着锋利的大斧早就跃跃欲试,听到县廷长吏的命令,早就有人上前将囚徒的脑袋按到在刺骨的冰面上,锋利的大斧闪着耀眼的阳光狠狠挥落。 上百颗血淋淋的头颅当场滚落,囚徒腔子里鲜血箭一样喷到了几步远的冰墙上,瞬间的功夫就将冰墙染的通红。紧接着,刽子手上前将亲手砍下的头颅揪住发髻,高高的举起,呼喝道:“请百姓们验看,通敌造反者已经尽数伏诛!” 几日下来,谁家没有好男儿死在逆胡叛军手中,百姓们自然恨透了这些通敌的败类,见到这些人伏诛顷刻间人心大快,呼喊万岁,威武之声不绝于耳。 斩首的尸体统统扔到涧河河水中冲走,至于头颅则被整齐的码放在冰墙上,以震慑心怀不轨的叵测之人。 唯一的遗憾是,被斩首的人中并不包括范长明的族人,当契苾贺带着千人队赶到长石乡以后,范氏族人造就在范长明的带领下,逃之夭夭。捉不到正主,又不能牵累其他人,契苾贺只好悻悻的返回新安。 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以范长明奸狡过人的性子,在得知蕃兵叛军败退后,怎么可能还留在长石乡等着人上门去拿他呢? “听说那老竖子被生生气的吐了血!” “也难怪,老年丧子,这种打击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哼!还不是那老竖子自作自受?弄到现在没了子嗣给他养老送终真是活该啊!” 范长明的两个儿子,范伯龙和范仲龙都因范长明作乱而死,等同于是他间接害死了自己两个儿子。 围聚在秦晋身后的佐吏们在低声议论着范长明,陈千里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佐吏一眼,他们缩了下脖子,瞬间就没了动静。一场血腥的刑杀让所有人都心怀畏惧,看到少府君的面色阴沉似水,便都知趣的闭上了嘴巴。 这其中与县廷一干人站在一处的郑显礼则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他对秦晋这种以杀人震慑人心的方法是持保留意见的,但是鉴于此人面对逆胡叛军历次都能化险为夷,反败为胜,便也认定这未必是秦晋的泄愤之举。 前日城外一战,死伤无算,秦晋一手带出来的团结兵折损了大半,就连丁壮们都是十损其四,秦晋的确是愤怒了,这才有了今日涧河内的大刑杀。 刑杀结束,百姓们们被组织起来返回新安城,原本人声鼎沸的东关城外立时就变得一片萧索,只有一人多高的冰墙上,那一字排开的头颅倍显狰狞可怖。 心腹们紧随在秦晋的身后,他们对这位杀伐决断的秦少府早就佩服的五体投地,相信只要有他在,新安便会守的如金汤城池一般。不过,这几日已经有人开始在私下里议论,高仙芝的二十万兵马究竟什么时候能抵达新安! “走,去城南!” 这一日,秦晋的话少的出奇,上马之后,一抖缰绳,战马向东关城与南山之间的皂河谷地奔去。陈千里、契苾贺、郑显礼也拍马跟了上去。 十数匹战马很快便从关城与南山间的狭窄谷口进入,这个所谓的谷地不过是皂河封冻形成的,一旦出暖开化,再想进入却是难上加难。与外面深可及膝的大雪不同,谷地封冻的河面上仅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学壳,马蹄踩踏上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条河谷大概有六七里长,走了约有三四里的路程,河面逐渐宽阔了起来。显而易见,出口处狭窄,河水自然就会变得湍急,难以行船,以使关城险要。只不知这是当初建造关城的人故意为之,还是山势水势原本就浑然天成。 不过再往前走,山势便突然变得陡峭起来,连带着河谷也在逐渐收窄,再也不能几匹马并排前进! 一行人都被秦晋弄得满头雾水,这皂水河谷虽然可以作为通往新安城以西的通路,但却紧邻着新安南城,地势险要极了,并不会对死守新安构成威胁。 而秦晋却突然发问了,“郑将军,那日足下从这条谷地经过时,城上可曾有人注意到你们?” 郑显礼被问的一愣,继而仔细回想一番后,便摇摇头。 “那日鹅毛大雪下的几步远就难以视物,我又命部下以麻布包裹了马蹄,行走在谷中便悄无声息,人们的心思都在危在旦夕的东关城上,没注意到,也是情有可原!” 可秦晋却突然面色一变,声音变得已经有几分阴冷。 “如果再有一个这样的雪夜,东关城会不会再次上演这种情况?” 契苾贺陡然醒悟过来,失声道:“难道蕃兵会有可能从此处过……”愣怔了一下,他又信心满满的道:“少府君不必忧虑,咱们在谷口如涧河内冰墙那般炮制,将这河谷封堵就是,蕃胡叛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进来,除非他们生了翅膀!” 他的建议得到了人们的同声附和,不过郑显礼却觉得,秦晋亲自走了一遭这河谷,绝非仅仅是要封堵谷口这么简单。 果然,秦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不 ,不要封堵,我就是要让蕃胡叛军,趁着大雪之夜进入这里,正好给他们来个火烧皂河谷!” 郑显礼听罢,不禁为秦晋的想法击掌叫绝,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此计虽好,怕只怕逆胡叛军不肯乖乖入彀啊!” 直到此时,秦晋的脸上才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就要感谢我们的范啬夫了!” 众人一阵愕然,谢他何来? 秦晋忽然指着这谷中薄薄的雪地上一条深浅不一脚印直向西延伸而去,“难道诸君就没注意到,这新下的雪上有新踩出来的足迹吗?” “难道?” 陈千里失声道,“难道是范啬夫派了奸细来探查这条谷地?” 秦晋指着身边的户曹刘四道:“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四这才带着一副献宝般的表情上前道:“说来惭愧,俺有个表叔家就在长石乡,也是巧了,今日一早俺在南城上当值,正瞧见俺这表叔从那峭壁上攀爬下来。当时俺就扯着脖子问他,冰天雪地的来作甚,他只说趁着大雪来打几只野兔,开开荤。百姓乡民们经常由此攀爬,上山打猎砍柴,俺也就没多想。可过后越想越不对劲,就把这事告知了少府君……少府君当时就断定此人是范啬夫的奸细!” 众人没想到今日一早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插曲。刘四咽了口唾沫又道:“俺当时还不敢相信,俺那表叔果真从了范啬夫那老竖子,然后就打发俺兄弟去长石乡走了一趟,诸君猜猜结果如何?” “别卖关子,赶紧说!” 契苾贺被刘四弄得不耐烦斥了一句,刘四吓得一缩脖子,也顾不得卖关子了,乖乖道:“俺表叔那个里跟着范啬夫走的不下百十号人,俺表叔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此处,契苾贺冷笑道:“这回范啬夫老竖子又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显露出几分忧色。“咱们沿着东关城外的涧河修了两道冰墙,又凿开了涧河河面的厚厚坚冰,滔滔河水岂不是阻碍了他们进入这皂河河谷?” “也不尽然!”陈千里跺了跺脚下的覆盖着雪层的皂河冰面,“皂河流出河谷,在东关城外与涧河交汇,咱们可没将冰墙修到皂河上啊。相反,如果得计太容易,反而会让多疑凶残的逆胡叛军有了警觉!” 众人击掌喝彩,认为陈千里分析的很是合理! 秦晋当场下令。 “陈千里,回城后立即清理府库,将全部火油搬到南关城墙上备用。” 陈千里轰然应诺! “契苾贺,令你带人多备柴草” 第十九章:胡将引兵来 眼看到了西关城,临出皂河谷口,紧窄的河面又开始放宽,秦晋忽然勒马驻足,指着封冻的河面。 “召集丁壮,将此处宽阔的河面凿开十步宽的口子!” 郑显礼担忧的说道:“如果奸细再翻了南山来探路,发现咱们凿了河面,岂非打草惊蛇?” 陈千里立刻回道:“这个简单,逆胡能派奸细,咱们也可以派哨探,撒到山上去,来一个便弄死一个!” 皂河所依傍的南山山壁几乎与新安的南关城墙平行,陡峭险峻,能够容人攀爬上下的地方也就仅有几处而已,陈千里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秦晋却一摆手,“不必如此,今天傍晚前凿了冰,明日一早又会冻上,到时候再嘱咐人往上面撒上一层雪,保管没人能看得出来!不过却须做好记号,别误踩了刚刚结冰的河面,掉进冷水里不死也得没了半条命!” 众人恍然,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城东关墙外的涧河水面不也得每日凿冰,以防止结冰冻的结实了吗?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又忐忑的,两日后洛阳方向仍旧没能派来大军攻城,然后一则谣言却从洛阳城中隐秘的渠道传到了新安城中。 安禄山患了极为严重的眼疾,正四处求仙问药,甚至有人直接说逆胡已经瞎了!对于这则消息,新安众人都将信将疑,在他们眼中安禄山身宽体胖,怎么可能不迟不早就在拿下了洛阳以后就患了眼疾呢? 但秦晋却突的记起了百度百科上对安禄山的一则描述,“身体肥胖,常年长疮疖,起兵叛乱之后视力渐渐模糊,直到完全失明”!这是典型的糖尿病慢性并发症啊,而且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所以在这个当口有安禄山患眼疾的谣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或许这就是逆胡叛军迟迟没有大举举兵西进的原因。 其实,只要摊开都畿道河南府的地图也能从中领悟一二,洛阳向东是青州、兖州等要地,向南则是淮南道的粮米财赋重地,往西更是大唐帝国的京师长安所在之地。更何况,河北道二十四郡一夜之间又重归唐朝,逆胡叛军的后路随时都有被切断的危险。 安禄山占了洛阳这个四战之地,实则也等于将自己架在了火上炙烤。既要出兵河北道平乱,还要攻略青兖、淮南等地,可用之兵自然也就可能捉襟见肘,同罗部是与安禄山亲卫曳落河齐名的蕃军,可能谁都不会想到,居然会在小小的新安城下,折戟沉沙,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区区县尉手下。 等待的时间越长,秦晋心头的压力就越来越大,不知逆胡叛军终究会调遣哪些蕃将来攻打新安? …… 东都洛阳以西三十里,谷水北岸有一处小城名为慈涧,叛军大将孙孝哲领五万大军顿兵于此。孙孝哲刚刚领了安禄山的军令,都畿道以西各路人马皆由他节制,当然也包括了刚刚兵败逃回的同罗部。 同罗部首领咄莫被唐军以重弩射瞎了右眼,伤口牵动整个头部疼的他暴躁不已,“将那老啬夫给老子带上来!”如果不是铁甲面具挡住了弩箭的大部分劲力,他早就被重弩一箭洞穿脑壳了。咄莫正憋着一口恶气没处发泄,不想那老啬夫竟然举族东投,正被他的部将撞上。 一名铁卫来到军帐中,愤愤回禀:“老啬夫被孙孝哲的人带走了……” 咄莫瞎了一只眼,记恨上老啬夫,本想好好炮制一番,出一口恶气,现在竟又被孙孝哲抢了先,忍不住破口大骂。 “骈妇子算什么东西,现在也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了!” 孙孝哲的母亲与安禄山私通,他本人也深受安禄山信任和重用,这让很多桀骜不的骁勇悍将妒火中烧,私下里都侮辱性的别称他为骈妇子。 如果是别人抢了他的俘虏,咄莫一定会带着人打上门去,不但要将人夺回来,还要打的对方跪地求饶。但他害怕安禄山,因此便不敢动深受其宠幸的孙孝哲,只能恨恨的独自生着闷气。 乡啬夫范长明受到了孙孝哲极高的礼遇,受宠若惊,老眼含泪,哽哽咽咽的诉说着自己和唐朝官吏解不开的仇疙瘩。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天幸有安大夫吊民伐罪,讨伐奸佞,否则老朽这比海还深的冤屈都不知道向谁说去,万望将军主持公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范长明言之凿凿,将起兵叛乱说的一身正气,孙孝哲听着虽觉滑稽,却也很是受用,甚至还跟着附和了几句,不过他是契丹人,肚子里水平有限,说出来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话。 “老朽此来可助将军拿下新安!” 范长明的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只要能为两个儿子报仇,甚至不惜做任何事情。然而,他的一张热脸结结实实的贴在冷屁股上。 “此事容后再议!足下先说说,当地乡里对我北军的态度与看法……” 很明显,孙孝哲的兴趣不在攻打新安这件事上面,反而更在意附近的风土人情,他捡重要的问了几句,又褒奖了几句,就挥挥手将老啬夫打发了出去,完全没给范长明发表攻城长策的机会。孙孝哲作为安禄山的亲信,已经得到了确实的的消息,安禄山将在来年正月正式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燕。 了解乡里百姓对燕军的看法,也是孙孝哲的任务之一。换言之,收买人心已经成为首当其冲的问题,燕军再不能像刚刚起兵那样烧杀抢掠。因此,对于范长明这种地方乡老出身的啬夫、里正,都是他极力拉拢的对象。 至于新安城的数攻不下,孙孝哲认为,咄莫的自大无能是主要原因。只要踏踏实实的攻城,燕军起兵伐唐到现在,还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呢!当然,颜真卿的平原郡是个例外。 在受命出征之前,孙孝哲就已经做足了准备,甚至连新安往前数百年的历史都了解的七七八八。说穿了,这不过是一个从汉代以后就废弃的关城,而且依照当地人的描述,现在的新安土城早就不复当年汉函谷关的雄峻险要,城墙高才不过两丈,新安县可堪守城的丁壮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七八千人。 听说咄莫那蠢货在新安城外又杀了不少人,现在城中守军早就精疲力竭,成了强弩之末。在孙孝哲看来,自己此时携大军趁势碾压过去,直等于白白捡了个便宜。 亏得那个老啬夫竟大言不惭,自称可助燕军攻取新安,想起来孙孝哲就想发笑。 次日凌晨,孙孝哲颁下军令,大军分成前中后三军次第开拔,进击新安。同罗部也在开拔的诸军之中,不过却被孙孝哲安排在了后军垫底。他不想让这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铁勒人坏了自己的行军计划。 慈涧距离新安只有一日路程,经过连夜行军,孙孝哲所在的前军终于在午时之后抵达了新安,但眼前所呈现出的场景却是他前所未见过的。 新安的夯土城墙的确高不过两丈,可在夯土城墙数十步开外的距离上居然还拔起了两堵冰墙。 “擂鼓,攻城!” 鼓声霎时震天动地响起,数千步卒抬着云梯,举着盾牌山呼海啸的向新安汹涌狂奔而去。 …… 新安城头,校尉契苾贺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旌旗招展,人马蜿蜒不绝,竟似无穷无尽一般。果然让少府君说中了,逆胡叛军再度攻城就会派出数万大军,志在必得。 他冷冷看着第一批攻城叛军蜂拥而上,脸上竟忽然浮现出了几分颇为古怪的表情。 就在攻城叛军即将抵达第一道冰墙时,在距离十数步的距离上,轰然陷了下去。薄薄的冰面碎裂,下面涧河水滔滔,瞬间就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叛军。 由于是冬天,涧河水量下降的厉害,成年男人在河中央也仅仅能没过腰部,但事起突然北人蕃兵又不习水性,在数九寒冬里跌入冰冷的河水中,叛军们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在水中踢腾挣扎,不少人在呛了几口冰冷的河水后失去了知觉,竟被活活淹死在了齐腰深的水中。 后续赶上来的蕃兵则刹住了脚步,不再向前冲锋,挤在涧河岸边进退两难,后面的人有不知道情况的仍旧在继续向前推进,以至于河岸边的叛军像下饺子一样,被纷纷挤落入冰冷刺骨的涧河中。 孙孝哲眼见中了唐军陷阱,知道士气已堕,再催促强攻唯恐徒增伤亡,就算攻下了新安也反为不美,便果断的下令收兵,待休整之后明日再战! 金铁交击之声在战场上空回荡,新安城头的唐军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势直透天际。 首战失利,孙孝哲也很沉得住气,下令在新安东关城外两里扎营,同时又命人去请随军而来的乡啬夫范长明! 咄莫跟随后军在当日傍晚抵达新安城外,当他听说孙孝哲初战吃亏以后,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自觉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第二十章:城东数重围 叛军终于再次抵达了新安城下,规模远胜此前的同罗部蕃兵,站在城墙上竟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架势。县廷内,各曹的佐吏们虽然十分紧张,可在秦晋每日近乎于警告的提醒下,都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白天里的一战,在涧河上设置的陷阱起到了作用,叛军猝不及防吃了败阵,一时间使得人们情绪亢奋,觉得叛军也不过于此,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败来犯叛军,心中的恐蕃情绪已经与初闻洛阳陷落时,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一些性子粗放,胆子大的人甚至叫嚣要趁夜出城偷营,让叛军不得安生。 列席县廷大堂的郑显礼眉头紧锁,很显然并不似有些佐吏那么乐观。校尉契苾贺是这种盲目乐观的典型代表。 “以前都说那叛军有三头六臂,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都是肉体凡胎,爹生娘养,没甚可怕的!” 秦晋被他们一派盲目乐观弄得有些不悦,现在是要切切实实的想办法御敌,而不是在这里胡吹。他决定站出来,为县廷内高涨的乐观情绪灭灭火。 “涧河凿冰的陷阱只能用一次,对方就算再愚蠢也不会两次上同一个当。诸君群策群力,都好好筹算筹算,可还有良策退敌?” 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大伙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偷营,坚守之类的法子,乏善可陈。秦晋无奈之下,只好将人都打发走了。 佐吏们鱼贯退出了县廷大堂,郑显礼则留了下来,看他样子似乎满腹心事,都已经写在了脸上。 “少府君明明已经有了对策,火烧皂河谷,绝佳的妙计,为何还要瞒着县廷各曹的佐吏?” 火烧皂河谷的对策只有那日穿谷而过的十几个人心腹知晓,秦晋曾有言在先,要求他们严格保守消息的秘密性,就算砍伐柴草,搬运火油,也决口不提火烧皂河谷的只言片语。 郑显礼是何等样人,一眼就看透了秦晋是在提防着什么。 当所有佐吏都不在面前时,秦晋才难得的放松一刻,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长长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缓缓反问了一句:“足下认为,新安还能守上几日?” 郑显礼下意识的准备作答,可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面色陡然一变。 “少府君难道不是要坚守新安吗?” 在他的印象里,秦晋是力主死守新安的,而从刚才的问话中,分明已经流露出了他的真实情绪,难道秦少府已经有了退走的心思? “敢问少府君,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实话!” 郑显礼毫无保留一五一十讲诉了自己的想法。 “郑某最初的确认为新安不可守,主动放弃,战略转移才是最佳的法子。但现在看来,这个法子似乎并不是很好……” 否定自己并不容易,但他并非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各地的形势都在好转,河北道一共才二十四个郡,现在就有十几个郡起事反对安禄山。而且又有传闻,安禄山患了极为严重的眼疾,虽然消息未必确实,但总非是空穴来风,叛军内部的压力与麻烦,可能远超你我想象!若果真能坚守新安,副元帅提兵支援,再有封大夫能渡河北上,以范阳节度使之名节制各郡,天下指日可定……” 郑显礼侃侃而谈,对局势充满了乐观情绪,秦晋盯着他看了半晌,胸中生出一丝不忍,将一个人好不容易生出的希望无情打碎,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最终,秦晋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郑显礼。 这是一封没有抬头署名的信件,郑显礼接过后微显诧异,但摊开来后,才看了几眼就勃然色变。继而,他粗大的双手紧握成拳,右拳狠狠的砸在了座下榻上。 “一定是朝中奸佞小人作梗,否则大夫怎么会遭受如此不公待遇!” 大唐皇帝李隆基最终还是下敕书,褫夺了封常清的一切官职使职,令他以一介白衣,效力于高仙芝军前。 秦晋自以为能够改变他所熟知的历史进程,也曾试图努力过,但该发生的似乎果如滚滚车轮一样,难以抵挡。封常清的被贬,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打击。 相信此时此刻李隆基已经对封、高二人动了杀心。秦晋才不相信,李隆基冤杀了封常清和高仙芝是受到宦官边令诚的挑拨。要知道,李隆基也是一手发动政变杀死了亲姑姑,逼迫亲生父亲交权,从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强势皇帝,就算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可也绝不至于昏聩到这个地步。 郑显礼突然发现,封常清被贬,对秦晋的打击好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恩主的个人遭遇,可从秦少府的表情来看,怎么似乎连新安的防守都大受影响呢? “少府君不必过于忧虑,以封大夫的能力,就算白衣效力军前,再凭借战功封侯拜将也未必是难事。”郑显礼反而宽慰起了秦晋,在他潜意识里,诚然气愤封常清遭遇到不公正的对待,也的确是如此认为的。 秦晋内心的愤怒要多过失望,但他很快从不理智中恢复了过来,何必受唐廷的影响,只要认准了自己的计划,坚持下去就是。李隆基这个人已经年逾古稀,很难再有所作为,他的所作所为的不过是想有个安稳的晚年余生,世间事他已经顾及不上,哪怕是到了现在,他仍旧在做着这个愚蠢不可及的怪梦。 他摒弃了内心的各种杂念,重新审视着未来,如果历史的进程不可避免,那么天下大乱,藩镇割据的日子即将不远,自己为什么还要死守着如此愚蠢腐败的唐廷?这个唐廷与他印象中恢弘大气,包容万象的大唐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这是个让人感到陌生又齿冷的时代,上位者自私冷血,人命贱如草芥…… “少府君?” 秦晋想的入神,直到郑显礼连声呼唤才彻底惊醒了过来。当他再次看向面前的壮汉时,目光里已经充满了坚定与火一样的炽烈。 “新安的确有坚守的条件,只要咱们同心同力,未必不能创造奇迹!”秦晋又将话题从封常清身上拉回了眼下的新安防守之战上。 对此,郑显礼深以为然,事实上秦晋已经创造了奇迹。他能以八百战斗力孱弱的团结兵在野战中一举击败优势蕃胡叛军,又在西南城下击退了与曳落河齐名的同罗部,仅仅这些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所以,到了此时此刻,郑显礼对坚守新安是充满了乐观情绪的,这与他初次见到秦晋时的判断已经大相径庭。 “难道少府君是在怀疑县廷里有奸细?” 火烧皂河谷的计划被秦晋严格保密,似乎隐隐印证了郑显礼的猜想。 秦晋不置可否,只说人多口杂,说不定哪一层有了疏漏就会将消息走漏出去,更何况这些决策也没必要搞的尽人皆知。倘若果真有奸细,就算不对众人明言,县廷如此大张旗鼓的搬运火油,屯集柴草,叛军也能猜出个一二!所以,不能讲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条奇计上,至少要有两手准备,才能以策万全。 这时,陈千里又去而复返,他手中捧着一份名单,是补充团结兵的员额。 “乡民们情绪很高涨,布告张贴出去,自愿加入团结兵的足有上千人。” 到此时,秦晋才又露出了笑容,这说明授勋与授予相应待遇的办法奏效了。不过他一直都笃信兵贵精而不贵多,计划补充满一千人,就仅止于一千人。 三个人又商议了一阵,几桩事都有了定计,陈千里才松了一口气,不禁叹道:“现在万事齐备,只等鱼儿入网了!” …… 中军帐内牛油大蜡扑扑乱跳,咄莫很愤怒,孙孝哲这个“骈妇子”居然让那老啬夫坐在了他的上手边。气血上涌之下,右眼处的伤口,又突突的疼了起来,这更使得他如坐针毡。 范长明眉飞色舞的讲诉着自己的计划,“皂河谷是一道贯通新安东西的捷径,唐军在新安东关城外把守严密,但西关城就要差了很多,如果将军派出一支奇兵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抵达西关城下,到时东西两面同时夹攻,新安一鼓可下!” 听了老啬夫范长明的计划,孙孝哲默然不语,似在盘算着此计的得失利弊。咄莫则连连冷笑,“老啬夫献的好计,你当守城的唐军都是傻子吗?大队人马从皂河谷进去,南城墙上的唐军就看不到,听不见?” 范长明耐心的解释着:“咄莫将军好忘性,怎么忘了那日在新安城外,天降鹅毛大雪,目不视物?” 这句话正戳中了咄莫的痛处,新安城下的惨败被他视为奇耻大辱,这老啬夫表面上笑呵呵的,实则是在嘲讽他战败无能。咄莫忍无可忍,极力克制才忍住了抽刀的冲动,最终只以突厥语骂了几句,起身不顾而去。 孙孝哲这才站起来打圆场,“咄莫是西域来的胡人,脾气乖戾,啬夫不要见怪,皂河谷的主意的确不错,问题要等到难以视物的鹅毛大雪,只怕不太容易,难道一个月不下,大军还要等上一个月吗?” 范长明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放心,老朽在新安多年,对天气变化了熟于胸,不出三日准保有鹅毛大雪!” 第二十一章:石砲显神威 出了孙孝哲的中军帐,老啬夫范长明脸上笑容消退的一干二净,儿子惨死的忧伤和仇恨再次爬了出来,阴沉的面容让所有跟随他的乡丁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和咄莫提供的“待遇”相比,在孙孝哲这里,范长明有着比较明显的自由。 “啬夫,城中子弟透出话来,姓秦的小竖子在满城的搜集火油,听说契苾贺还带着丁壮砍了不少柴草。” 范长明漫不经心的点点头,他在琢磨着另一件事,然后又陡而醒转。 “小竖子还有什么举动?” 那传话的乡丁寻思了一阵,“东关城外的冰墙,还有凿了冰面的涧河水,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动作。” “嗯,知道了,告诉咱本乡的子弟,没有重大意外就不要冒着风险传话,以后说不定还要有大用。” 范长明数次在秦晋的手中吃亏,几乎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他想不明白多备火油与柴草和阴谋诡计有什么牵连。如果说此举是故意针对偷袭皂河河谷的所为,那个小竖子简直就不是人了,他难道是借助了鬼神的能力,可以做到未卜先知吗? 火油与柴草不过是寻常的守城和取暖之物,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呢?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在犹豫着,要不要与孙孝哲再商议商议。 和那个咄莫比较,孙孝哲看起来是个可以成大事的人,听说又是安禄山相好的儿子,说他是安禄山的半子也不为过,绝对是个可以依靠的大树。为此,他不能不谨慎小心,万一出了纰漏,范氏一族不但在唐廷,就连安禄山那里都无法立足了。 那乡丁的话却又让他一阵心烦,“啬夫这番叮嘱晚了,他已在今日凌晨逃出了新安城,说是怕叛军连夜攻城。” “没用的东西……”范长明发泄般的骂了一阵,语气还是缓和了下来,“好生安顿他吧,别寒了咱们族中子弟的心!” 这番叮嘱让那乡丁一阵眼红鼻塞,族中子弟们跟随老啬夫一则是相信他的眼光,认为大唐气数已尽。二则是他的这份重视乡土情谊的心肠,相信老啬夫绝对不会亏待本乡本土的子弟们。 “哭甚哭!只要替孙孝哲立下功劳,大郎和二郎的仇不但得报,咱们范氏一族也终将飞黄腾达,封侯拜将,金钱无算……” 范长明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对这些乡丁描绘一番美好的前景蓝图,乡丁们开始并未当真,但久而久之说的次数多了,也免不了耳热心动,由将信将疑到信以为真。 打发走乡丁,揣着心事的范长明坐立不宁,决定去求见孙孝哲,将这个重要的情报详细禀报一番。可是,他却没能如愿以偿的再次见到孙孝哲,早有亲卫将其拦了下来,冷冷的甩下一句,“将军岂是一个乡啬夫就能够随意求见的?回去吧,将军传见了,自会有人去唤你!” 吃了闭门羹,范长明暗暗数落着这些狗仗人势的蕃兵,将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逐一问候了一遍。但向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不论中外都是如此,他惯常与官府打交道,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金锞子,偷偷的塞在那蕃兵手中。 “小老儿确有紧急军情禀报,还请将军通融,通融一二……” 范长明恭维的称呼蕃兵为将军,看在金锞子的份上,蕃兵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并非某不近人情,实在是军中法令森严,不如这样,如果啬夫放心,某可代寻着机会代为通传!” 话说到这个份上,范长明知趣的不再提额外条件,只要话能稍到孙孝哲那里,自己见与不见他都无所谓了。接下来,他所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孙孝哲数万大军破城,秦晋那小竖子伏诛授首,自己杀子大仇得报。 …… 一连三天万里晴空,叛军在新安关城外扎起了连绵的营帐,每日佯攻一阵就草草撤兵。县尉秦晋带着一众亲信属吏也没闲着,城里城外的视察,凿冰和抢修被破坏的冰墙都是每日督办的重点。他甚至还在府库中发现了一架已经残破不堪的石砲,其时仅剩下了几根木杆的架子,抛臂和圆斗等关键部件都已经不见了。 秦晋只在游戏和书中了解过这种攻守利器,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围着石砲的残骸一连转了两圈,口中啧啧连声,心中在盘算着此前怎么就忽略了这种武器呢! 陈千里见到秦晋对这架石砲大感兴趣,便介绍了几句:“听说这架石砲还是前隋造的,我大唐立国以后,中原再无战事,武备逐渐松弛,抛臂是上好的桑木打造,可做强弓,也不知哪一年被县廷的佐吏偷偷拆走,圆斗是生牛皮缝制的,拿到集市上也值不少钱哩……” “此物,县廷中的工匠可还能打造?” “石砲原理简单,工匠们打造不难,不过想要达到与前隋一般的水平只怕不易!” 只要能打造就好办,秦晋心里有了底,而且打造石砲的主要原材料新安也不缺乏,城西就有一大片桑林,砍来做成抛臂也是正好。 陈千里又提出了一个要害问题,“打造石砲的原料新安并不缺乏,就是木料需要风干,没有一年半载只怕难以成型!尤其是石砲的抛臂,刚砍下来的桑木韧性不够……” 在秦晋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他的要求很简单,不求造出来的石砲有多精良,只要能够具备基本的功能就行。相信十几架这种大家伙架上新安的城头,石砲齐发的场面一定很是震撼。 说干就干,秦晋立即召集了县廷的工匠,同时又在丁壮中征募会木匠手艺的人,经过一天一夜的捣鼓,终于折腾出来一架看起来还像回事的石砲。 不过,比起县府库中的那一架残骸,工艺上明显粗糙了不少,而且底座上也没有用作移动的轮子。但这都不是问题,反正是用来守城的,能不能移动都无所谓。将这种大家伙装置在空间局促的新安城墙上,着实让工匠们费了一番心思和功夫。 工匠们将加工好的木料抬上城墙,然后在城墙上组装固定,但问题也接踵而来,安装好炮架之后,负重石与抛臂便施展不开。最后秦晋从记忆力一部电影中得到了灵感,取消负重石,仅以抛臂做弓,伸向城墙内侧,然后以小臂粗细的麻绳绑住抛臂末端,再用十数人在城下用力下拉以使抛臂弯曲,最后松开弯曲的抛臂,圆斗中的石弹就势击发。 工匠甚至还别出心裁,在石弹表面绑缚火油易燃物,以增加威力。 看着距离城外三里的叛军连营,秦晋觉得仓促建成的石砲恐怕难以达到这种距离。书上记载,宋代石砲可发石百斤,射程五里,他认为那都是古人吹牛逼的春秋笔法,实际上能有一两里地的射程都不错了。 “少府君,发令吧!” 陈千里在催促秦晋进行第一次试射,秦晋闻言后点点头。 “传令,发射石砲!目标,叛军连营!” 早就准备好的工匠轰然领命,调整好方向后,将石砲的抛臂压缩到了极点,然后骤然松开。几十斤重的石弹带着浓烟和火焰呼的一声腾空而起,在夕阳映照下于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线。 城墙甬道上站满了看热闹的团结兵和丁壮,眼见着着火的石弹砸进了叛军的连营中,顿时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就连秦晋都暗暗咂舌,想不到这个时代的石砲竟又如此之大的威力,如果精工细作,石砲的射程和可靠性也许还会更上层楼。 “再来一发!” 工匠们再次卯足了劲头,用力拉下抛臂,但不知何故,抛臂居然咔擦一声从中间断裂,众人顿时又嘘声一片,意兴索然。 未经过严格加工程序的桑木果然稳定性不佳,但也不是问题,大不了多打造几根抛臂,一旦有折断损坏的换上新的就是。 对于这次试射的成果,秦晋甚为满意,当即下令大规模打造这种石砲,多多益善。 …… 孙孝哲招待洛阳来的使者喝了不少酒,刚刚卧在榻上小憩,便听闻营中一阵骚乱。他秉承安禄山的风格,治军甚严,对这种目无军纪的行为深恶痛绝,还没等他派人去查看情况,便有亲卫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将军,出大事了……” 亲卫的表情很是震惊,说话更是口齿不清,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慌张个甚?慢慢说!” 见到主将沉心静气,亲卫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唐军发射飞火石,击中了一帐营兵,死伤十数人!” 说来也是巧合,那几十斤重的石弹正好砸中了一顶军帐,里面的蕃兵无一幸免,非死即伤,除此之外甚至还引发了一场不小的火灾。凭空飞来的着火石头给人的震撼太过强烈,因此那亲卫才被吓得面无人色,口齿不清。 孙孝哲闻言之后也是大惊,酒顿时就醒了一半,唐军竟能由城中发射发石达到三里开外,如果砸中的是他的中军帐…… 第二十二章:燕兵夜引弓 孙孝哲看着支离破碎的军帐与满地的残肢断臂,面色阴沉难看至极。最让人震撼的是,一块几十斤的石弹竟生生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如果唐军一次发射十几块这种飞石,一连射上几轮,他的军营岂非要被打成了筛子? 这个想法让孙孝哲陡然心惊,大声疾呼下令:“传令,大军拔营,后撤五里!” 早在上午,孙孝哲就收到了关于新安城头的异动,他初时并未在意,城中的守将喜欢捣鼓些奇技淫巧之法,或许会收一时之效,但攻城守城拼的是粮草和人马,而燕军无论哪方面都远胜唐军,所以也就由着那些人折腾。可万万想不到,唐军的一次试探性射击,竟然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和麻烦。 经过了一夜的折腾,天色大亮以后,大军连营终于重新安扎完毕,但番兵们也都累的筋疲力尽,以至于每日的例常袭扰攻城都不得不暂停了。孙孝哲抬眼望了望刺眼的太阳,突然想起了那个预言三日内必有大雪的老啬夫。 就在昨天,安庆绪居然派了使者来催促他加快进军的速度,并且希望他最好能够在安禄山登基之时拿下潼关,以作为恭贺大燕立国,皇帝登基的贺礼。 孙孝哲与安庆绪一向不对付,两个人都看对方不顺眼。安庆绪此举绝对不会是出于好心,很可能会在进军速度慢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没准还会在安禄山面前进献谗言。 此前他之所以不愿强攻新安,是不想自己的精锐人马在西进中折损过甚,同时也在等待着一场及时的大雪,然后偷越皂河谷,袭击新安的后方,由此新安关城便旦夕可下,又甚少折损,一举两得。 看来要加快攻城的步伐了,孙孝哲暗暗下着决心,如果今日再不下雪,说不得就只好下令强攻了,即便拼着损失部众也不能失去了安禄山的宠信。心事重重之下,他便和身边的亲卫议论了几句天气,询问他们,觉得今夜是否会有大雪。 那几个亲卫支支吾吾一通,当然说不出个子午寅卯来。但其中一个人却欲言又止,孙孝哲看在眼中大为奇怪,便问道:“有话但讲无妨,不要吞吞吐吐的,你知道我的脾气!” “是!昨天那老啬夫曾来求见将军,说,说新安城中在备制火油、还在大肆伐木,让将军小心应对……” “哦?” 这让孙孝哲大为惊讶,没想到那老啬夫也有些手段,看来此人必在新安城中有内应,至于他说的那些情况,可能就是唐军在新安城头竖起的几架石砲。 “将军要不要见一见那老啬夫?” 见到孙孝哲的面色有所缓和,那蕃兵试探的问了一句。 “不必,他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见与不见都一样,如果今夜能有一场大雪,本将倒真要重赏一番!” 孙孝哲现在急需打破僵局,以堵住安庆绪的嘴,省得这厮在背后给自己制造麻烦。 “传令下去,大军白天休息,到了晚间随时待命,准备出击!还有,告诉那老啬夫,一旦天降大雪,请他辛苦辛苦,出面带路!” 突然间,孙孝哲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寻思半晌才终于恍然警觉,以目下情形判断,那新安县尉必然是个狡黠之人,皂河河谷这个隐忧,怎么可能全然无觉? 想到这里,孙孝哲有点意兴阑珊,同时又犹豫着,究竟是否应当冒险执行偷越皂河河谷的计策。 也曾有人质疑范长明是唐军的奸细,但经过仔细的摸底之后,孙孝哲就打消了这种顾虑,此人二子皆因新安县尉而死,据说新安县廷还曾派人去长石乡锁拿全体范氏族人,试问谁会和与自己有杀子之仇的人坑壑一气呢? …… 新安城头,经过了一日一夜的赶工,十架石砲在东关城上组建完毕,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更长,看起来更加结实的桑木加工成抛臂。 “少府君,要不要再试一次齐射?” 昨天第二次试射,抛臂就因为不堪拉力而折断,这让很多人都耿耿于怀。城外军营连夜开拔,退到五里开外重新安扎,大伙都看在眼里,如果抛臂没能折断,亦或是当时有根备用的抛臂及时换装上去,至少可以多发射些着火的石弹,一方面可以杀伤蕃军,另一方面则可以对蕃军进行持续的震慑。 秦晋欣然点头,他也要看看这种石砲齐射的威力究竟有多强劲! 片刻之后,风声呼呼响起,十枚几十斤重的石弹夹着烟火,抛射向了天空,直往极目尽头而去。他不指望这种石砲的射程这能超过五里,但只要能够形成持续有效的杀伤,就会尽可能阻滞叛军的攻城。 石砲的射程果然没有超过五里,但威力还是让新安城上的众人深感震撼。 就在众人啧啧称叹的当口,一名团结兵忽然发问:“如果叛军也造出了这种利器该怎么办?”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当然也包括秦晋。石砲技术简单,制造过程并不复杂,木匠只要稍加研究就能制造出来,而且很多涉及到匠作的书籍上也对石砲有各种记载,相信叛军中的主将只要有心,未必造不出这种威力巨大结构简单的大杀器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兴奋都戛然而止,很显然大家都认同了这个简单的推断,石砲的威力有目共睹,几十斤重的石弹砸在地上就是个数尺深的大坑,如果砸在夯土城墙上呢?如果石弹足够多,足够密集,破坏了绝对是人们难以想象的。 这时,一向不甚发表意见的郑显礼出面道:“诸君有所不知,胡人擅战阵,却不擅技艺,短时间内向造出石砲来也不容易……” 现在新安军民都知道,这位姓郑的将军曾是封常清的亲随,在西域戍守边将十几年,和胡人打过无数大小战斗,他的话自然是有说服力的。 专门负责操纵石砲的石砲手又继续进行试射,他们甚至还总结出了一套办法,可以通过控制拉抻抛臂的弯曲度,以改变石砲射程的远近。 这一日平静的让秦晋多少有些不安,现在新安众人已经得知统领数万蕃胡叛军的主将是孙孝哲,对于此人,他多少还有些印象,史书记载此人在留守西京时,曾受命屠杀霍国长公主等数十名唐朝宗室,并残忍的将他们剖腹剜心。 面对这种人物,如果说秦晋没有心理压力那是假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对手究竟几斤几两,不过能在安史之乱中留名的安史叛将多数都不是无能之辈。他深知不能轻视古人的智商,所以此前筹划的火烧皂河谷,后来仔细琢磨一番,又觉得有些想当然了。 就算范长明真的顺利与孙孝哲接上头,又成功将皂河谷这个新安的软肋吐露给他,孙孝哲又岂能不评估衡量其中的风险性?如果真就傻乎乎一头撞上来,那么安禄山又凭什么重用这样一个蠢货呢? 这种侥幸的心思淡了以后,秦晋又重新开始琢磨守城的法子,所以才有了石砲这种大杀器。 由于叛军白天并没有发动攻击,所以秦晋在夜间格外警觉,甚至还在东关城上待了一夜,但直到天亮叛军也没发动袭击。随着太阳冉冉升起,所有人紧张的心都渐渐放下,黎明这一刻是最令人安心的,不论敌我双方都在起锅造饭。 忽然有人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惊呼: “天哪!快看,那是什么!” 秦晋闻言,向城外望去。只见叛军军营前赫然出现了两架石砲,每架石砲由数十人推着,正缓缓的向新安方向移动。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想到那名团结兵的担心竟在一夜之间就成为了现实。任谁都知道,新安城墙是死的,面对石砲打击只有默默承受的份…… 一向勇武的契苾贺当即表示要带着敢死之士,出城去将那两架石砲捣毁。秦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在他看来,麾下团结兵的性命比那两架石砲重要多了。更何况,叛军能在一夜之间早好两架石砲,就算捣毁了这两架,他们一样能很快造出第三架,第四架…… “所有石砲手,各就各位,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经过秦晋的提醒,石砲手们立即反应过来。 “快,快,操砲,把绳子拉紧了!” “把石弹装好,往胡狗身上招呼!” “放!” 木轴急促的摩擦声,石弹呼呼的破空声,骤然突响! “砸空了……” 城上的团结兵们爆发出一阵惋惜,十枚石弹远远的抛在了对方石砲的后面。 石砲手们并不气馁,第一轮只不过是校正落点,他们用足了最大的力气。 “兄弟们,松把劲,拉紧绳子……” “送胡狗回老家去!” 甚至还有人脱下裤子,冲着石弹尿了一泡尿。 “童子尿辟邪!打的胡狗魂飞魄散!” 一句话,城上所有人都为之轰然! 石弹再次齐射,迎着朝阳划出了一道道弧线…… 第二十三章:萧萧北风起 齐射的石弹再次砸在了空地上,唐军石砲一而再的没有准头,使得逆胡叛军气势大盛,蕃军打造的两架石砲也不再向前推进,十几名蕃兵开始往石砲的圆斗中放入十几斤重的石弹。为了方便移动,蕃军打造的石砲明显比新安城头的固定石砲小了许多,然后他们又松开勾住负重石的木杆,负重石狠狠落下,带动抛臂猛然向前方翘起,圆斗中的石弹呼啸而出。 哗啦一声,石弹砸碎了涧河面上结出的薄冰,落入河水中,溅起了团团水花。 城墙上的校尉契苾贺勃然色变:“不好!叛军要以石砲杂碎冰墙!给我瞄准了那两架石砲,狠狠的打!” 绝对不能让蕃军的意图得逞,否则新安的防御工事被破坏,他们在孙孝哲的数万大军面前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站在一旁的秦晋也陡然紧张起来,“沉住气,蕃军石砲的射程比咱们的石砲近,只要大伙加把劲,一定会将他们轰烂!” 城上的人很快就有了惊喜的发现,城下蕃军的石砲和果然和城上的固定石砲有所不同,不但小很多,而且还在城上石砲的射程之内,把他们轰烂那是早早晚晚的事,于是又都发出了阵阵嘲笑。 而负责操砲的石砲手也很是给力,在进行第四轮齐射的时候,一枚石弹正好砸在了其中一门石砲的炮架上,顷刻间木杆折断,碎屑横飞,躲闪不及的蕃兵有不少被高速迸溅的碎木刺中而受伤。 眼见如此恐怖,侥幸没有受伤的蕃兵一哄而散,就连那一架完好无损的石砲都被丢在当场。 新安城头爆发出阵阵欢呼,石砲手们卯足了劲,又进行了三轮齐射,终于将第二门蕃军打造的石砲也给轰了个稀巴烂,威胁就此解除…… “他娘的,这些胡狗学的快……” “幸好他们手艺不行,要不咱们还真要费点气力……” 再一次挫败了蕃兵的计划,团结兵石砲手们一个个士气高涨的厉害! 可很快又有人发现了城下的异动,指着远处的九坂林地,“胡狗在伐木!” 果然,只见蕃兵已经伐倒了十几棵大树。秦晋早就有预感,孙孝哲绝不会像同罗部的蕃兵那般无脑,只知道一味死冲乱打,现在看来,预感果然应验。 这个时代绝不乏能工巧匠,造出一些可以攻城的大型器具也不奇怪。 不过石砲的射程只有三四里,远远达不到九坂林地,他们也只能在城上望而兴叹。 “怎么办?少府君可有法子教训教训他们?” 对此秦晋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他自问不是智计过人的人,所以踏踏实实的守城才是上策,目前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静观其变。以目前新安的城防结构,蕃兵想要破城绝没有那么简单,仅仅那道冰冷的涧河河水与两道冰墙组成障碍将会成为他们难以逾越的噩梦。 这也是因何孙孝哲抵达了新安城下三天,仍旧不紧不慢,没有发动倾力一击的原因之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伐倒的木头被基本加工成型,碗口粗细的原木被加工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是浮桥!” 城上的几个匠作坊木匠一眼就认出了蕃兵在做什么,除此之外甚至还有更多的大型攻城器具。这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石砲的威力虽然巨大,可毕竟准头奇差,效率有限……只要蕃军越过了涧河,再通过大型器具辅助,翻越两道冰墙,后果不堪设想 秦晋忽然觉得脑门一片冰凉,一片雪花化成了水渍,竟然下雪了。下雪对于守城绝对是个好消息,这将会迟滞攻城大军的步伐,甚至会将那些打造的笨重大型器具困在雪地中寸步难行。 “不管他们,注意警戒,都散了吧,都吃饭去……” 按照九坂林地边蕃军打造器具的速度,今日注定不会有大战,而经过了一夜的枕戈待旦,所有人都已经身体疲惫,饥饿难耐。城下大锅中熬煮的肉汤已经滚沸,肉香气顺着微风飘上了城头,引得人们口水直流。 有时候,一顿肉食,比一箩筐话语还能激发士气,这是秦晋在守城战中总结发现的。 …… 同罗部的首领帐篷内,一众蕃将聚在火盆前,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当前的局势。 “听说骈妇子今天又在城下吃了亏,让这种草包来统领咱们同罗部的勇士,还真是让人不甘心呢!” 另一个声音立即就以嘲讽的口吻接着说道:“说句不中听的话,骈妇子在新安城下打的满地找牙才好……” “安大夫现在也不知是怎么了,净重用这些只会巴结的无能之辈!” “都小声点!这些话如果传到骈妇子的耳朵里去,有你们好受的!” 马上又有人借机警告着众人。 咄莫被部下们胡言乱语此计的脑仁生疼,右眼的伤口也随着突突乱跳的难受。他以马鞭敲了敲铜制的火盆边缘,立即就发出一阵清脆的交击之声。 “行了,都给俺省点心,少琢磨这些没用的事,孙孝哲打了败仗,同罗部也没什么好幸灾乐祸的!那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咱们同罗部和孙孝哲一样,都是无能的草包!” 安禄山军中蕃胡混杂,其中以来自西域的胡人地位颇高,比如出自铁勒人的同罗部,而辽东漠北当地的北虏则地位相对较低,其中既包括了契丹人,也有高丽人。 孙孝哲就是契丹人,又以其母是安禄山骈妇的因由而上位,因此更遭军中胡人的鄙视。 众人被咄莫数落的满面通红,但又不善口舌,无法辩驳,毕竟他们也在新安城下被打的灰头土脸。但谁都不认为这是无能所致,这其中有运气使然,更多的则是轻敌所导致。在同罗部中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共识,只要他们好好打上一场,不再轻敌大意,绝对不会有此前的那种惨败! “好了,好了!”咄莫继续敲击着铜盆,铜盆里的炭火越烧越旺,“眼下就有一桩机会,骈妇子是个懦夫,只知道捣鼓那些奇技淫巧的东西。狼群不会永远窝在豺狗的窝里,同罗部就是草原上最凶残的一群狼,现在是证明的时候了!” 军帐外,太阳西斜,鹅毛雪片越来越大…… 大雪的突然而至影响了打造攻城军器的进度,孙孝哲很是恼火,石砲的威力他刚刚已经见识过,他也决心打造出几架威力巨大的石砲,可是不论工匠们如何改进,射程和威力总是比城头上的那些石砲差了许多。 为此,孙孝哲迁怒于打造石砲的工匠,甚至还差点拿木匠开头。后来,还是一个脑筋比较灵活的木匠道出了其中原委。 “其实咱们造的石砲一点都不比唐军的差,咱们的石砲之所以没唐军的射程远,那是因为他们将石砲架在了高高的城墙上,射程自然就远了许多!” 这个理由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但石砲不能因此而停止打造,除此之外,为了在总攻中安然渡过那一道十几步宽的涧河,木匠们又按照孙孝哲的意思打造了几十架浮桥。 虽然打造大型器具的速度很慢,但是孙孝哲认为这点时间消耗是值得的,有句古语说的好,工欲善必先利其器!他就是要将所有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只等时机成熟,新安这座弹丸小城必然一鼓而下! 还有,新安的县尉也是个人才,如果能将此人生擒,孙孝哲甚至有了劝降的打算。安大夫正满世界的招募读书人,听说那个县尉还是科举出身,进士及第,这种能文能武的大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泥炉中炭火烧的通红,中军帐外风雪越来越大。门帘忽然挑起,一名亲卫急吼吼奔了进来:“将军,咄莫带着人进了皂河谷,营兵们拦不住!” 闻听此言,孙孝哲陡得跳了起来,咄莫这夯货,行事从来如此鲁莽,难道就不怕中了唐军的埋伏吗?想要争功也不能如此不要命啊! “快!派人去追!无论如何都要将他拦回来!” 那亲卫刚要领命而去,孙孝哲又忽而改了主意,“慢着!回来!” 亲卫停住了脚步,面露不解与焦急。 “排一队人跟上去,一旦谷中有异动就立即回来禀报!” 咄莫自己赶着去送死,又何必拦住他,既然这样,不如就拿他当一把探路石,如果他能安然无恙的通过皂河河谷,那就证明自己高估了那个小小的县尉。 顷刻间,整个军营都动了起来,大将军孙孝哲的军令连夜传达下来。 营中各军有条不紊,大军随时待命。已经造好的浮桥被抬到了辕门前,一副连夜攻城的架势拉的十足。不过夜间攻城的例子并不多,成功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都不许举火,大将军有严令,违者立斩不赦!动作都快点……” 孙孝哲穿戴整齐甚少使用的铁甲,勒马立于辕门前,目光中闪动着幽幽的光芒。 老啬夫从热乎的被窝中被人拎了起来,“将军有令,今夜会有行动,请老啬夫随俺走一趟……” 第二十四章:逆胡连入彀 唐军的冰墙沿着皂河与涧河交汇处分别向西向北修建,所以在涧河与延伸到新安关城以南的九坂山地间,实际上是有一块空地的。咄莫屡屡在新安城下受挫,为了一雪前耻,早就将新安附近的地形摸得七七八八。因此在风雪狂做的情形下,仍旧能带着所部数千人摸准了这一处缺口,鱼贯进入皂河谷口。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夜色漆黑难以视物,北风呼号掩盖了一切声音,为了尽可能降低被发现的几率,咄莫仍旧下令,将战马上好嚼子,马蹄全部用麻布包裹严实,所有人口中衔枚,禁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进入谷口之后,能明显的感觉到谷中风雪小了许多。成败在此一举,咄莫可不像骈妇子孙孝哲那般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他需要这次豪赌,赢则盆满钵满!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新安东面城防被唐军整修的滴水不漏,而西面则残破的多,加上突然袭击之下,一鼓而下也不是问题!在咄莫看来,自己的赢面很大! 南关城的敌楼内,几个铜铃铛忽然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打盹的团结兵被惊醒,顿时睡意全无。 “刚刚是铃铛响了吗?” 睡眼惺忪的几个人还不敢确定,但紧随其后铃铛再次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团结兵们大骇,“快,快去报信,有人进谷了!” 南关城的城墙修建在一片岩石基座上,加起来距离河面足有三四丈高,天黑雪大之下目不视物,为了加以监视,秦晋特地令人在谷中横拉起数条细麻绳,麻绳的另一端则通过滑轮延伸到城墙上,连着铜制的铃铛。黑夜中一旦有人马经过,必然会触动麻绳,铃铛作响,城上的人自然就会有所警觉。 现在,铃铛果然响了,团结兵飞奔报信,今夜将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身为掌管城中大小事务的县廷长官,秦晋并没有住在县廷,而是搬到了东关城内的军营中办公吃住。团结兵赶来时,他正和契苾贺、陈千里等人商议对策,孙孝哲打造浮桥等大型器具,足见其攻城的决心,如果不拿出来绝好的应对办法,涧河与冰墙将很快失去效用。 听到谷中果然来了人,契苾贺一拍大腿,大叫了一声,“胡狗果然中计!少府君料事如神,如今不知省却了咱们多少麻烦!” “走,到南关城上去看看!” 南关城上仍旧是一片漆黑,雪已经积了尺把有余,只有两盏风灯高高挂着,随着呼号的北风左右摇曳。 此时团结兵们已经被召集起来,悄无声息的立在城墙甬道上,之所以没点火把,是怕打草惊蛇,这一点秦晋早就交代过。 秦晋把着女墙,探身出去,侧耳倾听,风雪由谷口而过鼓荡出的气流声阵阵刺激着他的耳鼓,但仍旧能够感觉到其间参杂着沉闷的马蹄哒哒之声,听起来规模至少当有数千人。如果不是有意留心倾听,任谁也难以在这种天气状况下,发觉异常。 “少府君动手吧!” 秦晋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立即动手的冲动,几千人还没达到他的预期底线,以皂河河谷的规模至少要装进来万人以上,才值得动手。更何况,他不相信,孙孝哲若要前后夹击新安,才仅仅派出了几千人。 “再等等!” “再等,再等,他们就出谷了,西关城的防御没有东关城那么齐备!” “这是一支试探的人马,如果现在就收口,等于打草惊蛇!” 秦晋果断的做出了决断,放那些人出谷。 陈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西关城的谷口处,皂河冰面不是被凿了十几步宽的口子吗?万一他们踩塌了冰面,不还是打草惊蛇吗?” 这倒提醒了秦晋,西关城的谷口处,的确有一段皂河冰面被凿开过,但后来出于这种考虑就没有持续凿冰,经过了三四日的结冻,冰面的强度承受人马路过应当不成问题。 但有了陈千里的提醒,为防万一,秦晋又下令,一旦有人马踩塌西关城的谷口冰面,就算没达到预期目标,也必须立即动手。 “契苾校尉,令你现在召集城中所有团结兵待命,一会我自有分派!” “陈四郎,令你即刻带人巡察坊市,一旦与逆胡交战,要力保城中不乱!” …… 一切分派完毕,秦晋的心境没有丝毫放松,他原本都不对皂河谷地的诱敌之计报以希望,可没想到最终是一场大雪使得峰回路转。他默默祈祷着,但愿此战能够一役退敌! …… 风雪愈大,叛军大营,孙孝哲得到了回报,“咄莫骑兵出了西关城谷口,城上唐军仍旧没有动静!”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孙孝哲的胸中一阵狂喜,事情的发展竟然如此简单明了,目下看来以前的种种疑虑都是过于保守了!咄莫这夯货,今夜运气不错。 “李存忠何在!” “末将在!” “令你点起一万步卒,即刻杀入谷中,对西关城发动突袭!入谷以后,所有人口中衔枚,切勿发出声音,打草惊蛇!” 李存忠是孙孝哲的心腹,也是契丹人,他重重的应了声诺,又从人群中揪出了老啬夫范长明。 “走吧,少不了老啬夫带路!” 此刻的范长明既兴奋又害怕,原本听说孙孝哲取消了皂河谷的计划,他一连失落难过了几日,不想今日柳暗花明,想到两个儿子的大仇即将得报,禁不住老眼通红。但他毕竟是个普通的乡下老翁,听说自己也要一同进谷,身子就有些不由自主的发抖! 孙孝哲目送着李存忠带领一万步卒消失在漆黑一片的风雪夜色中,他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行军,穿越皂河河谷。一个时辰后他将下令举火,正面攻城! …… “来了!听,有动静!” 此时,谷中的气流声逐渐减弱,趴在女墙上倾听城下动静的团结兵不断说出自己的判断,“好像不少人,声音很嘈杂!” 秦晋闻言精神为之一振,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也趴在了女墙上,试图看清楚谷中的情形,奈何鹅毛大雪与漆黑的夜色使得他看不到下面的一丁点东西。只能侧着耳朵,听着逐渐变大的嘈杂声。 “传令契苾贺,往西关城谷口堆积柴草,泼洒火油,一旦胡狗露头,立即点火!” 团结兵们兴奋的应诺之声都激动的在颤抖。 至于东关城的谷口,秦晋安排了战阵经验最为丰富的郑显礼,只等逆胡叛军悉数进入谷中,便带着五百团结兵翻过沿着皂河修建的冰墙,于此截断退路,同时也堆积柴草泼洒火油,只听城上鸣镝声响,便立即举火。 等待的时间让人倍感煎熬,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谷中道路崎岖,短短的五六里路,竟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有余。相比之下此前的骑兵行军如风,没用了半个时辰便悉数出谷,由此也可以见得前后两支人马战斗力不一。 只是,那股骑兵不知何故,出了谷以后却没有立即对新安的西关城发动突袭,这也是秦晋所期盼的。只要成功的封堵了河谷的前后两端,今夜一战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 乡啬夫范长明毕竟是老胳膊老腿,谷中路面虽然是河水冰封而成,但由于气流使然,落在冰面上的雪却高低不一,他已经一连摔倒了十几次,摔的浑身老骨头都快散了架。 眼看着即将走皂河河谷,范长明长吁了一口气,忽见一道红亮的弧线划破了漫天夜色,面前陡然亮起了团团火光。 谷中顿时被照的通明,契丹蕃将李存忠大惊失色,“不好,中计了,快冲出去!”城墙上一团团的柴草带着火苗和浓烟被扔入谷中,趁着火势还没有烧起来,李存忠边向前冲,边吼道:“都跟老子冲出去,冲出去!” 谷口就在眼前,只要冲出去,唐军的火攻之计就难以奏效。李存忠一马当先,身后数百人跟着狼奔豸突,岂料刚刚冲到了烟熏火燎的柴草堆前,所有人竟连同柴草堆都骤然陷落了下去。 竟是冰面开裂,上百人一齐跌入冰冷刺骨的皂河水中!火光映照下,冰层碎裂后赫然出现了一片十几步宽的水面,前路已经断绝!城墙上仍旧在不断的向下抛掷着火的柴草堆,蕃军步卒乱成一团…… 眼见如此,乡啬夫范长明通红的老眼中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他不甘心,为什么秦晋这小竖子总能算到他的前面! 不!不能就此放弃,大仇还未得报,怎么能轻易的死去,一念及此,范长明就像恶鬼附体了一般,从雪地上一跃而起,而今唯一的生路只有那峭壁上鲜为人知的山路,爬出去,活!爬不出去,死! 与此同时,南关城上已经开始向谷中发射弩箭,每一轮弩箭砸落,河谷中便会回响起阵阵惨叫,然后倒下一片蕃军步卒! 第二十五章:射杀呼延将 主将跌入皂水河里,冲在最前面的蕃兵顿时乱成一团,城上的弩箭与着火的柴草不断砸落,很快滚滚浓烟就充斥满了整个谷地。 “李将军落水了,李将军落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就失去了有效指挥的蕃兵顿时就陷入了崩溃的边缘。谷地中部的蕃兵开始蜂拥向前冲去,试图冲出这致命的河谷。冲在最前面的蕃兵由于冰面的突然断裂不得不停住了脚步,而后面的人在不断的向前冲,向前挤,推得他们身不由己的向前,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落水,一如孙孝哲兵临城下第一日的那幕。 所不同的是,那一日有孙孝哲统筹全局,见到士气受挫就立即鸣金收兵。而今日今时的皂水河谷中,番兵们失去了主将的节制,在火攻与弩箭的双重夹击下,陷入了难以自制的疯狂与恐惧中。 “冲出去,冲出去……” 随着大队蕃兵不断的向前挤压,跌入冰面破裂的皂河水中的人越来越多。 “别向前冲了,退回去,都退回去……” 一名蕃将眼见着自己也要被推落冰冷的河水中,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左右劈砍,试图逼退已经失去了理智的乱兵。但他就像激流中的一叶小舟,很快就被惊涛狂狼拍翻。 老啬夫范长明夹在乱兵群中,几次试图挤向山谷的边缘,却每每都被裹挟着距离那冰层破裂的河面越来越近。 怎么会是这样?范长明绝望的,反复的质问着自己,这条计策明明是万无一失,怎么就让秦晋那小竖子占了先机呢?这还不算,孙孝哲因为他的献计而损兵折将,又怎么会放过自己?范氏族人既反叛了唐朝,又得罪了安史叛军,天下之大竟难有立足之地! 嗓子被熏得冒烟,眼睛被呛得睁不开,身体的痛苦与精神上的恐惧,竟陡得激发了他老迈躯体内的潜能,三下两下挤到了山壁的边缘。这条河谷他在平时走过许多次,乡里的猎户也经常在此处行走,因此曾清楚的记得在山壁间曾有几条不易察觉的山路。如果老天还眷顾他,就让他顺利找到那山路吧,如果老天要抛弃他,抛弃范氏族人,就将他困死在这山谷里吧! 新安南关城上举火,将整个河谷照的如同白昼一般,鹅毛大雪竟适时的逐渐转小,谷中情形瞧的一清二楚,却又很快被迅速升腾流窜的浓烟所遮蔽。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河谷的空间就那么大,城上的团结兵们只需将着火的柴草、滚木、礌石、弩箭一股脑的招呼下去就行,每次都会换回一阵绝望的惨呼。 自叛军兵临城下以来,新安军民何曾有过这等痛快的杀敌,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叛军,守军气势大盛! “杀光胡狗!给乡里父老们报仇!” 叛军多次袭扰东关城外的百姓,几乎半数的丁壮家中都有人惨遭欺凌,劫掠。现在逮着机会,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南关城的厮杀开始以后,秦晋的心思就已经转移到了东关城,他相信孙孝哲绝不会仅派出这一部蕃兵单独作战,一定会与呼应,对新安进行东西两侧的前后夹击。 而且咄莫的两三千同罗部蕃兵又冲到关城以西,如果他们不趁机攻城,而是在新安以西流窜,劫掠百姓,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但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愿,算无遗策也只有在故事中才会发生,目下击败孙孝哲已经成为首要目标。况且,秦晋相信,咄莫的同罗部蕃兵绝不会放弃攻陷新安的诱惑,只要他敢来攻,就一定会教他有去无回! …… “将军,快看谷中!好像有人在放火!” 咄莫遥望皂河谷中的方向,果见隐隐的火光冲天而起,心头顿时一沉,但马上又涌起了一丝幸灾乐祸。 那一定是孙孝哲的部众,这厮也派人跟着同罗部进入皂河谷中,但却料不到中了唐军埋伏。 “同罗部后路已断,请将军立下决断!” 咄莫大胜冷笑:“怕甚?新安西关城就在眼前,击破新安,进城吃早饭!” 火光隐隐然,新安低矮的西关城墙,与东关城果然不能比。 “去砍伐大树,撞破城门!” 咄莫马鞭一指皂河边的林地,那里生满了一人难以环抱的树木。 这里没有护城河,没有冰墙,甚至连城墙上都灯火寥落,远远的只有几盏风灯,看起来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其他地方。 “都打起精神来,唐军还没有发觉我同罗部,今次出其不备,必能一举破城!” 咄莫不断的在向部众打气,他自觉终于逮到了机会,就算那城中的县尉小竖子再奸狡,也不可能面对三面攻击吧!他在静静的等着,等着孙孝哲于东关城发动攻击,到那时,便是同罗部一雪前耻,踏破新安之际! 同罗部的蕃兵就像饥饿的狼群,隐匿在皂河边的林地间,等待着机会,而新安就是他们眼中的肥羊! …… 陈千里安排完毕城中巡察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到西关城,现在新安缺少人手,他现在几乎是以一当十,已经有连续三个日夜没有合过眼。 “蕃兵还没有动静吗?” 东关城外的叛军有了动静,他刚刚得到这个消息,按照秦少府的推测,只要东关城出现异动,穿越河谷的蕃兵一定会对西关城发动突袭! “胡狗不来则已,来了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团结兵和丁壮们的士气很旺盛,连日取得的一连串胜利,已经使他们摆脱了对蕃胡叛军的恐惧!甚至还隐隐觉得所为蕃胡叛军也不过如此! 陈千里刚要说几句激励士气的话,一名丁壮突然指着城外的一点火光,“那里有火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虽然鹅毛大雪逐渐变小,可夜黑如墨,除了远处林地间的那一天火光,便什么都看不清。侧耳间,除了北风呼号之声,还是北风呼号之声! 突然一阵重重的颤动自脚下传来,城下赫然响起了沉闷的呼喝。 “不好!叛军撞城门了!” 防守城墙的团结兵和丁壮还是经验不足,竟然连蕃兵逼近城下都没发觉。 “都别愣着了,蕃兵就在城下,都给我往下招呼!” 陈千里扯着脖子喊了一句,滚木礌石与弩箭纷纷砸落…… …… 声东击西的小计谋十分成功,咄莫暗暗得意,守城的唐军注意力果然都被皂河林地的点点火光吸引过去,而他的部众则下马抬着两人环抱的原木,一路冲到了新安的西门下。 原木重重撞在木质的城门上,夯土城墙上立即就有土石颗粒扑簌簌落下。 “撞破城门,鸡犬不留!” 一下,两下,三下…… 番兵们顶着城墙上纷纷落下的擂石与弩箭,抬着原木一下又一下的冲击着新安城门,一旦有人倒地便立即有人补上,进攻的节奏丝毫不受影响。 咄莫带着大部人马则在距离城外一箭之地观望着,大约一刻钟过去了,忽见城下火起,这是一早就约定好的,撞破城门后以举火为号! “冲啊,破城了!杀进去,鸡犬不留!” 咄莫一马当先,在铁卫的前后簇拥下,顶着唐军乱哄哄射下来的羽箭,风驰电掣一样冲进了新安西门! 想不到,新安竟如此轻易的就被攻破了,想想此前的种种的挫败和不甘心,他已经准备大开杀戒一雪前耻! 率先冲进新安城中的部众陡得一阵混乱,还没等咄莫出言斥责,头顶上四面八方滚木、礌石、弩箭如雨落下…… “将军,这,这是个瓮城!前面还有一道城门,咱们中计了!” 惊悉中计的咄莫顿时大惊,肩头骤然剧痛,一支弩箭穿透了厚重的铁甲,直钉入了骨肉之中。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的当口,胯下战马又希律律的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咄莫随着战马的倒地被狠狠甩了出去…… “快撤出去!” 一句话还未及喊出口,乱马踩过,铁蹄正踏中了他的大腿,一条粗壮的大腿顿时就血肉模糊,咄莫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腿骨碎裂。 “救我!” 同罗部铁卫忠勇无比,在发觉首领跌落马下以后,立即赶过来护卫,但却为时已晚,咄莫一条大腿已经成了一堆血水烂肉。 …… 东关城外,涧河河面上搭满了浮桥,孙孝哲大军渡过河水,攀上冰墙,蚂蚁一般的向城墙涌去。 “石砲调整角度,轰塌浮桥!” 浮桥是孙孝哲大军攻击东关城的要害,只要能以石砲能将之击毁,便可大功告成。奈何石砲的准头有限,打击成片成群的目标还可以,一旦瞄准浮桥这种比较小的目标,能否击中就只能凭借运气! “打中了!” 映着熊熊火光,只见一枚石弹砸中了其中一架浮桥,顷刻间木屑与血肉横飞,侥幸不死的蕃兵跌落水中…… 但河面上浮桥有十多架,毁了一架,仍旧杯水车薪,挡不住蕃兵如蚁如蝗而来。 秦晋抬眼望去,蕃军军阵火光通明,一面纛旗分外显眼…… 第二十六章:借问谁家子 是孙孝哲! 有资格使用纛旗的,在城外蕃军中除了他以外,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所有石砲,打那面纛旗!” 天气冷的可以滴水成冰,石砲手们却一个个精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在一名团结兵的指挥下,拉动绳索弯曲弓臂。早有人将捆扎好麻布的石弹放入圆斗,浇上火油,再用火把引燃。 “放!” 十余个火球弹射而出,十余道明亮的弧线划破漆黑一片的天空,直延伸往蕃军军阵之中。 秦晋试图以石弹打击孙孝哲的纛旗,虽然打中的几率十分低,但打击浮桥的命中率也没高多少,反正都是碰运气,不如用来轰击纛旗。 果然,一轮齐射仅仅落在了距离蕃军军阵前百余步的距离上,而这几乎已经是石砲射程的极限。石砲的射程接近四里地,孙孝哲很明显是算准了这一点,才竖起了纛旗大摇大摆的观战。 石砲齐射一开始的确给蕃军带来了一阵骚乱,被这种数十斤重的石弹砸中,只怕连全尸都留不下。可两轮齐射过后,番兵们又发现,石砲的射程有限,根本就打不着他们。 越过浮桥的蕃兵已经攀上第二道冰墙,再向前将没有任何阻拦,此战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一直竭力控制情绪的秦晋也由不得焦躁起来。 “石砲的射程还有没有提升空间?那面大纛旗,打中了赏千金!” 一名石砲手抹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俺不要千金,少府君能授予俺们一个乙等勋章就成!” 到现在这个时刻,莫说是乙等,就算甲等,只要有人能够把那面大纛旗击中,他也毫不会吝啬! …… 关城以东,皂河河谷谷口,城墙上火油弩箭齐下,守御断后于此地的蕃兵早就乱作一团。郑显礼率五百团结兵将谷口堵住,堆满如山的柴草一把火点燃,使谷中蕃兵后路断绝,彻底难以逃出来。 就这样,郑显礼还不放心,又带着人去凿皂河河面坚冰,不过战事一起,秦晋立即下令他与所部五百团结兵立即撤回冰墙之内。皂河以南到九坂林地间有一整片开阔区域呈扇形往新安方向收缩,皂河穿流其间,仅仅凿开冰面并不足以遮挡整个开阔区域,所以秦晋下令凿冰时并没有将这一段规划在内。 就在郑显礼准备撤回冰墙之内时,瞧见一群蕃军游骑直奔此而来,便立即拉开了阵势准备迎战! “结枪阵御敌!” 他对团结兵的长枪阵很不适应,但也明白此时用此阵,是最合适不过的! 战事推进按部就班,新安城的抵抗黔驴技穷,纛旗下端坐的孙孝哲眉宇间颇有得色,此前有新安方向杀声火起,想来用于偷袭的一万步卒已经与守军接战,唐军现在一定已经疲于应付。 派出去联络领兵蕃将李存忠的游骑还没回来,孙孝哲却也不担心,唐军在发觉后路被偷袭后,一定会遮断皂河谷口。然而已经无济于事,只要新安陷落,从洛阳到潼关将就此一路坦途。 “将军,唐军阻断皂河谷口,我游骑被击退了!” 听到部下的禀报,孙孝哲眉头微皱,一丝阴影蒙上心头,但看着节节向前推进的大军,没有半分异样,又放下心来。 “派兵,将唐军打回城去!” 此时让一股唐军在林地边缘游荡,说不定会给他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眼看着第一波攻城步卒踩着浮桥渡过涧河,翻越过了一人多高的冰墙,又断然下令再次压上五千步卒。到现在为止于新安东关城前已经投入了将近两万人的攻城步卒,在相对狭窄的关城前诚然无法展开如此多的士兵,但他就是要让守城的唐军见识见识燕军的强大,让他们明白,在绝对的优势面前,任何奸狡巧记的卖弄和抵抗都将是徒劳无功的,是螳臂当车。 带着浓烟与火苗的巨石陡然从天而落,附近战马车盖四裂粉碎! “快护住将军,护住将军……” 带着怒火的石弹再次砸落…… …… “打中了!” 负责观望的团结兵惊呼一声,遥遥只见蕃将的大纛旗已经倒了下去。石炮手们激动的跳脚欢呼,将石砲弓臂弯曲到了极限,不想竟又将射程提升了一大截。 此前他们进行了不下几十轮齐射轰击涧河面上的浮桥,才仅仅中了一弹。现在齐射了四轮便有四五发石弹准确命中目标,砸毁叛军纛旗,甚至连蕃军主帅孙孝哲也没准一命呜呼了! 这难道不是老天护佑吗! 秦晋头一次激动了,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孙孝哲纛旗砸毁,正是新安的大好机会。 “众军齐呼,孙孝哲已亡!” 新安城头的团结兵依令开始同声疾呼,“孙孝哲已亡!孙孝哲已亡!” 越过了冰墙的蕃兵并不相信,明明将军的纛旗仍旧高高耸立于中军,这等伎俩也太卑劣了。可直到有人回头望向中军方向时,心头都凉了半截。 明明一直高耸的主帅纛旗,此刻已经不见了影子,远远的隐约能够看见,其下也早就乱作一团。 “唐军石砲击中了帅车!” 不知谁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原本还气势如虹的蕃军兵锋顿时重挫,鸣金之声没有响起,便不能撤兵,只能继续新安城墙冲击。如雨弩箭嗖嗖砸落,立时就有一片蕃兵倒地,瞬息之间,士气已经天差地别! 过了不久,大纛旗又重新于叛军中军竖起,激发进击的战鼓隆隆加剧,号角呜呜,竟又有五千人压了上来! 秦晋口中发干,他知道至关重要的一刻来了! “少府君,难道,难道叛军主将未死?”一名佐吏紧张的问道。 “休要胡说,箭在弦上,岂有不发的道理,顶住叛军攻击,天明太阳初升之时,就是叛军退兵之际!” 秦晋大声斥责着,现在他也不敢确定孙孝哲究竟有没有死!在临战的关键时刻,只能宣讲对方主帅已亡,死拼到底! “报!”一阵急促的粗重声音自城墙内侧传来,传令团结兵狂奔上城,“报少府君,西关城大胜,斩杀同罗部首领……” 半个时辰后契苾贺也派人报捷,谷中万余蕃兵俱被焚烧困死,一战歼灭逆胡叛军上万人,即便败了也对得住城头猎猎飘扬的唐军战旗。 蕃兵云梯搭上新安城头,开始攀上城墙。团结兵欢呼过后,再一次陷入苦战之中。 东方天际隐隐泛白,金铁交击回荡于战场上空,蕃兵海水退潮回卷而去。城上的石砲手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们,石弹接二连三的砸落群兵之中。 “少府君果真神算,蕃兵天明撤兵!” 此时,秦晋已经基本确定,孙孝哲定然在石砲的袭击中有了变故,即便没被砸死也应是身受重伤难以视事。 蕃军停止了进攻新安城墙,绵延数里的叛军连营已经飘起了袅袅的炊烟。 放眼城下,遍地尸骸,两道冰墙也被破坏的残破不堪。一个细节吸引了秦晋的目光,涧河上的浮桥已经被流水冲的横七竖八,胡乱浮在水面上。 至于城南皂水谷地中的大火,则燃烧了整整一天,烤肉焦糊的气息弥漫着整个新安上空。同罗部蕃兵被俘者上千,余者四散溃逃,再对新安西关城构不成威胁。 熬过这一天一夜,团结兵们陡然发现,东关城外绵延数里的叛军连营消失不见了。 良久之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声欢呼:“胡狗撤了,胡狗逃了!” …… 长安兴庆宫,这一日是月中常例的朔望朝会。等候上殿的大臣们聚集在大同门外,一个个面色凝重,战战兢兢。安史叛军初起之时,朝野上下都抱定十分乐观的倾向,认为安史之辈不过是跳梁小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平定。 可时间进入腊月以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先是河北道相继失陷,紧接着就连名震西域的封常清都连战连败,东都洛阳陷于贼手。直到此时,大臣们才慌了神,大有末日降临的感觉,煌煌盛世的大唐竟在顷刻间有了大厦将倾之势。 内侍宦官尖细的嗓音自大同门内唱起:“圣人不豫,今日停朝!” 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会,大唐天子李隆基即便已经年逾古稀,也甚少缺席。现在说停朝就停朝,究竟是皇帝果真身体不豫,还是这风雨飘摇的帝国中枢又起了宫掖之变? 自天宝以来,大臣们早就习惯了圣明天子的威权,今日颓势如此,让人更是惶惶然,不知所措。原本希冀于朝会一探朝廷举措前景,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隐在百官中一同退出兴庆宫的大臣,有一位却是例外。 韦见素的宅邸位于兴庆宫西面的胜业坊,刚刚进门便见长子韦倜已经先一步回来,候在门廊下。 “阿爷!” 自从新安回来以后,便整日寻了她这位兄长在自己耳边聒噪。 但今日韦见素却郑重其事的将韦倜唤进了书房。 “娢娘终日与你唠叨的那个县廷小吏叫甚名字了?” 韦倜官至给事中,为门下要职,有审议封驳诏敕的重权,但在父亲面前仍谨慎小心的像个孩子。 “儿子也觉得娢娘所言多有不妥,已经不见她了!” 韦见素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舒展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韦倜明显在言不由衷,他一向亲近这个妹妹,又岂会拒而不见?但也不说破。 今日陛见圣人,皇帝拿出一封奏捷书让杨国忠和他观看,说的居然就是这个县尉。李隆基还别有深意的说了一句汉诗:“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第二十七章:不知绊人心 大唐天子李隆基已是老迈残躯,身处如此逆境下难免有英雄迟暮的感觉,对天下乱局力不从心,韦见素已经能够明显的察觉到这一点。但一句《白马行》使韦见素依稀有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错觉。彼时,圣明天子还是年轻的临淄王,勃发进取,杀伐决断。而他也是相王府的参军,虽然未能在唐隆政变与先天政变中从龙一跃,却也一直与这位一代英主多有交集。 李隆基为天子四十余载,极善用人,又不拘一格,重用姚崇、宋景为相,成就开元盛世,后来又有杜暹、张九龄等人,哪一个不是治世干臣?边将节帅,如封常清、高仙芝、哥舒翰、安思顺者,又有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声震一方的领军将帅?就连逆胡安禄山都算上,也是战功赫赫,打的北地胡虏屁滚尿流。 若非天子老了,心思不密,又岂能有今日之祸?但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留给人后悔的余地,就算御极八方的天子也不例外。今日于兴庆宫交泰殿的奏对中,韦见素敏锐的发觉,圣明天子有意破格重用那个县廷小吏。 韦见素拍了拍桌案上的一封书信,看着一向持重的儿子。 “此子既谋国,也谋私人,如果你将这封书信呈递到圣人面前,就没想想咱们韦家今后的祸福吗?” 韦倜最初只是拗不过小妹的软磨硬泡,才将那区区小吏的书信送给父亲观看。而韦见素最初看了之后甚至不发一言,更不许他再参与此事。今日陡经提醒,才又重新审视这个小吏的自大之言。骤然感觉父亲一定还知道一些自己所不知的事情,但他不说自然是不想明言,只能在肚子里胡乱的猜测着。 “此子也算有勇有谋,天子不日将会重用。可与之方便,却断不可再提这书信上的一字一句!” 韦见素说到最后已经有几分声色俱厉,这更是极为罕见的。 就这样,受到严厉警告的韦倜带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离开了父亲的书房,出了胜业坊韦府,赶往门下省。过了午时,皇帝的敕书也就该送到了,身为给事中的他,还需要审核内容,用印覆奏。 直到他打开了敕书,竟忍不住愣在当场,手抖的几乎连绢帛质地的敕书都拿捏不住,骤然之间冷汗淋漓,后怕不已,同时也明白了父亲因何不让自己吐露那县廷小吏书信中的一字一句。 天子竟已经下定决心处死封常清与高仙芝,尽管封常清刚刚被贬为白衣庶人,仍旧以丧师失地而获死罪。至于高仙芝,处置他的罪名则看起来有些可笑,只因有人举报其贪墨公帑军饷。高仙芝在钱财方面名声的确不是很好,可面对如此生死存亡的境地,试问一名主帅贪来金钱何用,而朝廷杀掉一位领兵的重臣,又何其鲁莽! 那新安县尉的书信中可谓是字字句句都在为封常清开脱,如果当初自己贸贸然将书信的内容吐露出去,让天子知道了此事,会不会就此把他归入封高一党呢? 要知道当今天子最痛恨的就是臣下勾结边将,届时又该如何处置自己?天子御极四十余载,多少名臣权相俱往矣,其父韦见素能够在险恶的权力斗争中直至今日依旧屹立不倒,甚至还位列宰相之班,所凭借依仗的不就是一生谨慎小心,既坚持原则又明哲保身吗? 但也正因为如此,韦见素在世人眼中落得了一个性情软弱,易于控制的名声。这里面诚然有性格因素使然,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很多重大事情面前,他是卓有远见的。 想到妹妹还在为了她的承诺,四处奔走游说,韦倜顿时就坐不住了。天子向来杀伐决断,既然已经对封高二人下了杀心,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谁想挡在前面,就得先问问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以韦家今时今日的风光地位,趁机踩上一脚而落井下石的人绝对大有人在,一定不能让她再如此莽撞了。 父亲今日罕见的,郑重其事的召自己进入书房,恐怕根本目的就是要让他劝阻小妹再继续如此。 韦倜如梦方醒! … “阿兄来的正好,快说说,阿爷今日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说了些什么?” 被问的一阵语塞,韦倜便搪塞般的回了一句。、 韦娢娇嗔回道:“阿兄为何明知故问?” 韦倜盯着妹妹半晌,最终还是狠下心来,问了一句:“阿妹如此替一个区区县廷小吏四处奔走,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一诺千金,答应人家的事情,岂能出尔反尔?” 兄长如此直白的询问,她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本能的回答了一句,可同时也在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是啊,图的是什么?这其中固有重然诺的因由,而更多的还不是她已经从心里边接受了这个人的想法吗?说来也奇怪,此人手段很辣,杀伐无情,她明明应该恨他的才对,何以却心境若此? “不管怎么说,是那小吏杀死了崔安世,阿妹如此尽心为其奔走,难免会在世人口中落下背弃夫家的话柄!” 崔安世与妹妹的婚事,韦倜其实并不看好,首先崔安世已经年过四十,又曾有过贪墨渎职的罪责,若非有着清河崔氏的金字招牌做后盾,别说屡迁上县县令,只怕早就被被对手逮住机会拿问治罪了。 当初父亲应承了崔家的求亲,还不是看重崔家门第的显赫?也正因为此,才牺牲了妹妹的婚姻,还差一点将她推进了不见底的深渊。若非她坚强胜过男儿的性格,只怕也撑不到今日。 想到这些,韦倜又禁不住心软起来。 韦娢却冷笑道:“崔安世叛逆降贼,就算旁人不杀他,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难道不是你们将我一手推进了这个火坑中的吗?若不是那个叫秦晋的县廷小吏网开一面,阿妹现在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了!阿兄以后也休要在再提什么崔家!”事涉权力斗争,韦家早晚会与崔安世划清界限,若是她没有脱离了那深渊地狱般的新安,而被诛杀掉,只怕韦家门里再也不会承认有她这个人了。一想到这些,韦娢就从里到外的感到心寒,甚至对这个一向疼爱她的兄长都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没能说服妹妹,韦倜自己却险些被她说服,最后只能一咬牙将在门下省所见敕书中的内容说了出来。 “阿妹好糊涂,天子准备诛杀封常清与高仙芝,就在刚刚,敕书已经送到了门下省,用不了多久这两个人的首级就会被传阅众军。你这么做不但不能帮助那个区区小吏,反而会害了他,试想想让天子知道了打算重用提拔的人与即将诛杀的叛逆同为一党,还会有好下场吗?” 这句话正切中了要害,韦娢不在乎封常清与高仙芝的死活,只想着履行然诺,本来已经打算求了霍国公主的门路疏通,若不是兄长的突兀出现,现在已经身在路上。又听到天子准备重用那个人,韦娢先是一阵担忧,继而又觉得如释重负,最后竟还生出了几分失落之意。 看到韦娢的表情变化,韦倜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妹妹,可看到她那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心中又着实不忍。 “阿妹也不要再怨恨阿爷,等逆胡乱贼平定以后,阿兄一定禀明阿爷为你寻个如意郎君……” 不料韦娢却立即变脸,“我为你家已经跳过一次火坑,难道还不够吗?”冷冷的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扭身去了,留下一脸尴尬与难言的韦倜愣在当场,也不知是喜是忧。 次日一早,长安东城延兴门里青龙寺前,十几辆驮马大车鱼贯停下。车夫们征尘满面,破旧的衣衫好像还带着斑斑血迹,大车上围罩的芦席被呼啦一下掀掉,附近围观的百姓立时就发出了一阵惊呼。 那十几辆大车所装载的并不是什么货物,分明是一颗颗被冻得的青黑冷硬的首级,而从面貌发饰上来看,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胡人。 长安百姓多年不闻刀兵之声,即便安禄山叛军已经攻陷了洛阳,一样觉得这距离他们还太过遥远,在他们眼中盛世大唐,万国来朝,圣明天子更是号称天可汗,战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长安来,逆胡作乱也必将是传檄而定的事。 “老哥从何处来?” 有百姓忍不住询问赶车的车夫! 车夫赳赳道:“俺们从新安来!” 周围啧啧声起,连连称奇,长安百姓见多识广,也没见过百里来京贩运人头首级的。 那些车夫听了百姓的议论却不干了,大声反驳着:“俺新安在秦少府的带领下,诛杀上万叛军,这些首级是特地来运来长安献捷的!” 人们顿时轰然一片,一战斩杀万人,那得多大规模的大战,又都不自禁竖起了大拇指,连连称赞。车夫们听闻后,甚觉脸上有光,腰板也挺的越发直,骄傲的昂着头。 一夕之间,新安大捷的消息传遍长安全城,青龙寺外那些堆积成山的逆胡首级让所有人都能直观的感受到,这是一场切切实实的大战,大捷! 第二十八章:愿借千里足 新年在即,逆胡叛军攻克洛阳的消息,好像对长安城中的百姓影响不大,家家都在张罗着元朔日的用度。一派辞旧迎新的气象,让陈千里大为感慨,想起新安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此刻如置身在另一个世界,就像逆胡叛军燃起的滔天战火,从不曾波及到庞大的帝国腹地一般。 难怪世人只道长安好,陈千里才在这锦绣繁华的长安城待了一日,就已经生出前二十多年算是白活的慨叹。只有青龙寺前那些堆积成山的逆胡首级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逆胡在潼关外已经搅的天翻地覆,如果不奋发振作,说不定长安就是第二个洛阳! 这句话从秦少府的口中一字一顿的说出时,陈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在他的内心里,长安就是一座不可能陷落的天上之城。实在难以想象,如果长安也落到了逆胡安禄山的手中,大唐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子。 秦少府自打诛杀叛逆崔安世以来,对局势的判断和应对,每每都精准得当。这种极度悲观的假设,对县廷中几个参与决策的官吏,无异于一盆冷水浇下,将刚刚取得大捷的兴奋和喜悦驱赶的一干二净。 哪位是新安县吏陈千里? 一个尖利的嗓音,在围观人众的嘈杂中格外明显。 长安城天子脚下,权贵如云,陈千里对任何人都不敢怠慢,听到有人准确唤出了自己的职属姓名,便举目再人群中搜寻。 其实根本就用不着他费力的寻找,人们早就自觉的分开,只见一名面白无须的青袍官员立在当场。 “正是下走!” “天子口沼,新安县吏陈千里勤政楼问对!” 这是一名宫中的内侍宦官,此言一出,陈千里顿时受宠若惊,皇帝派人到市井中宣谕召见,这是何等的荣耀! 勤政务本楼不同于宫墙深锁的禁苑宫殿,南向直面东市、百姓,凡有重大典礼、节庆,大唐天子李隆基常登此楼与民同庆。如果秦晋能亲自来到长安,见到勤政楼前宽阔的广场,一定会有似曾相识之感。 陈千里匍跪在殿上,也不知是否因为刚刚经过了重重宫门,绕的晕头转向,连说话都因呼吸急促变得愈发困难。 “臣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一个声音好像自天上而来。 “免礼,赐座!” “还不快起来,圣人赐你免礼入座!” 直到内侍宦官小声提醒,陈千里才回过神来,将身子稍稍直起,俯首诚惶诚恐答道:“臣不敢!” 那个声音便又问道:“新安捷报朕看了,你们很好,不愧是我大唐的健儿勇士!” “全赖陛下天威护佑,秦少府决断,将士用命!” 陈千里搜罗组织着他认为最得体的话来回应天子的褒奖。 “说说新安的情况,朕听闻封常清在洛阳连战连败,你们是如何凭借一座小城击败逆胡,斩首万余的?” 面对天子的疑问,陈千里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一五一十的讲诉了秦少府是如何诛杀叛逆崔安世,又是如何训练团结兵,最后又设下巧计,伏击叛军的前后经过。 这些经过秦晋早就在奏捷书中写的一清二楚,陈千里这此押运逆胡首级亲来长安,主要是受命探听京师各方对目下局势的态度。只没想到,皇帝就然破格直接召见了他。 天子似乎对秦晋很感兴趣,一连几个问题都与秦晋有关,甚至连家世出身都详细的询问了一遍。 陈千里不过是秦晋身边的佐吏,对这些事都不甚了了,竟被问的张口结舌。反而是陪坐在侧的一名紫袍重臣详细道来,“此人是天宝十三年进士及第,那一科的进士们还曾在勤政楼聆听圣人教诲!” 天子轻轻拍着自己的额头,在努力的回忆着那一年的事,试图在数十个模糊的面目里记起只鳞片爪,但他实在太老了,很多刚刚发生的事,一转眼都未必记得起来,更何况一年以前那么遥远。 大唐以武功立国,一向讲求出将入相,开国武将以军功入相者比比皆是。承平日久后,进士出身的宰相才逐渐多了起来,但几乎无一例外,都变得只能入相而不能出将。像秦晋这种进士出身,又善用兵的人突然横空出世,立时便如鹤立鸡群,得到了这位老迈天子的关注。 青龙寺前那数千颗触目惊心的逆胡首级,高力士亲自去验看过,绝无作假的可能。天子只叹息,这样的少年才俊,不能立时就亲自一睹。 目光透过松弛的眼皮,投射在身侧的紫袍大臣身上,天子心里不无慨叹。 这些年他重用的几个宰相,从张说到李林甫,再到面前的杨国忠,都是些以权谋为体的人,并非当国正才。这样的人虽然听话,用起来顺手,却无法堪乱。而今国难当头,仓促间竟找不出一个可堪用的正才,只能继续依赖身边这些只以权谋立身立命的人,是他此时此刻莫大的悲哀。 天子欣赏陈千里的忠勇,打算将他留在身边。陈千里在谢恩之后,竟直言愿为陛下杀贼,婉言拒绝了! 直到出了兴庆宫,陈千里这才感到了后怕,能够在皇帝左右随侍,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机会,他竟然鬼使神差的拒绝了,也不知道此举究竟是福是祸,会不会触怒了天威不可测的皇帝。 此时的陈千里想不到,就是今日这次陛见,将对他今后产生莫大的影响。 回到驿馆时,便有新安带来的团结兵迎上来禀报:“有客到访,已经等候多时了!” 在不用面对天子时,陈千里的头脑立时就清明起来,他们在长安两眼一抹黑,根本就没有故人,究竟是谁上门求访?很快,谜底揭开。面前一身男装的竟是那位韦相公的女儿。 陈千里警惕的看着面前的男装丽人,新安一众官吏等差点将她作为崔安世的遗属诛杀,若非秦少府的坚持,此女早就化作地下一鬼。她出现在驿馆,究竟所欲何为? “长安将有大变故,这封信请君务必在一日内送到秦少府的手中,再迟就来不及了!”韦娢的语气很是急促,也没有“叙旧”算账的意思,陈千里仍旧警惕的看着她、 “不知夫人肯否相告,信中所言何事!” 韦娢本不想说,但转念之后一咬牙,还是和盘托出:“天子要诛杀封高两位大夫……” 这则消息让陈千里心头一阵狂跳,刚刚在勤政楼陛见时,他面对的分明是一位祥和的老迈天子,可哪里料得到,就是同一个人竟能对两位功勋卓著的重臣,动辄言杀。 …… 新安,秦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算着陈千里到了京师,算着陈千里该何日返回新安。他现在急需知道,长安城中各方对待时局的态度。 战后,秦晋再一次扩充团结兵,由一千人增加到了两千人,专以枪阵训练,时间仓促之下,仍旧如第一批团结兵那样,只能掌握简单的齐步走和立定等几个口号。歼灭同罗部时,缴获了约有数百匹完好的战马,他又挑选了会骑马的丁壮,组建了一支规模有数百人的骑兵。 虽然战斗力与蕃军骑兵不可同日而语,但从无到有,对新安而言,不得不说是一个质的飞跃。 然而,就在新安厉兵秣马准备再大干一场的同时,坏消息随着一股溃兵来到了新安。 “什么,逆胡叛军从垣县南渡黄河,袭取了渑池?” “叛军现在向硖石进兵,可能还不知道新安的叛贼打了败仗!”溃兵中一名校尉如是分析道。 时值隆冬,黄河封冻,叛军其实可从任意地方难渡黄河。渑池位于谷水上游,在新安以西不足百里的地方,一旦渑池和硖石落入叛军之手,坚守新安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连新安本身都将面临东西夹击的危险境地。 思量一阵后,秦晋立时恍然,攻打新安也好,从垣县渡过黄河攻打渑池也罢,这都是叛军的战略手段。他虽然成功的击败了进攻新安的叛军,在战术上取得了局部胜利,可从整个战略上考量,他还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渑池的失陷,将使得他在新安所取得的胜利变得毫无意义。 摆在秦晋和新安面前的路越来越窄,坚守变得毫无意义,难道就只能选择撤退了吗? 撤退又谈何容易,新安军不会丢下父老子弟而离开,但如果拖家带口,这还是一支军队吗?又与难民逃难有什么区别? 秦晋立即派人召来了郑显礼与契苾贺商议此事,至少要现在新安团结兵的内部就此事取得共识,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出乎意料的是,两个人在听说了渑池失守的消息后,态度竟出奇的一致。 撤出新安,保存实力! 契苾贺与陈千里不同,他直接建议,只带着丁壮离开。逆胡安禄山即将称帝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新安,他认为逆胡为了收买人心,当也不会做下屠杀这等丧尽天良,民心尽失的蠢事。 第二十九章:哥舒能饭否 秦晋在经过了一整夜的苦苦思索后,终于下定决心,举新安迁移。 当日上午,县廷贴出了布告,言明叛军的进展,以及新安的态势,迁民退走是不得已的事,并强调原则上以自愿为主,如果有希望留下来的,县廷也不会反对。 布告一出,便如巨石入海激起千层浪。 大胜之后的欣喜兴奋还没来得及消化,便被当头棒喝,有些人甚至想不通,明明一片大好的形势,怎么就突然间败坏了呢?不是说高大夫领兵二十万出了潼关吗? 一时间,新安内外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另一方面,新安县廷立即开始着手组织撤离,秦少府下了死命令,不论如何,城内的万余居民必须全数撤走,但又不能用强。无奈之下,县廷的佐吏只能使用一而贯之的恫吓手段,只说新安一战杀伤蕃兵太多,新安一旦落入叛军之手,他们肯定会屠城作为报复的。 这种例子在当时很常见,大军攻城,但凡遭遇激烈抵抗的,城破之后,都会使用屠城的报复手段。 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有八成的人同意离开新安避难。但问题又随之而来,众多的财产带不走怎么办。 有人希望县廷出一笔钱来补偿他们损失,还有人认为县廷应该帮助他们运送财产。 “无耻,无耻之极。”契苾贺听到这种近乎无理的要求后,大骂那些狮子大开口的人。其实但凡提出这种要求的人,都是本地的名流是神,甚至很多人在朝中都有着深厚的背景,他们已经被太平盛世娇纵的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了。 为此,县廷还特地将这些带头闹事的人召集在一起,试图商议出个结果来,结果他们的态度很强硬,连半步都不敢让。甚少对当地百姓发火的秦晋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不想走的都留下,户曹佐吏何在?” “下走在此!” “把不想走的人都登记在册,将来朝廷光复,若察觉有附逆的,一概从重论处!” 说罢,也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秦晋下令将这些顽固的世族悉数都赶了出去。 相比士绅,本地的普通百姓则要通情达理的多,很多人甚至主动带头提出来,不要给县廷增加负担。 “父老们,秦少府待咱们新安如何,大伙都有目共睹,到了这个节骨眼,咱们可不能拖了人家的后腿!” 坊里的百姓齐声称是。 “老哥不用说了,俺们都信得过少府君,哪个敢矛头炸刺,俺们决不答应!” 对于这次举县撤离,秦晋在县廷内部也给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说法。 “虽然决意撤离新安,但是新安的架子不能散,从今而后咱们就是流亡县廷,希望诸君戮力同心,撑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既然要带着百姓走,就要涉及到人口的管理,这些离开了官府是万万行不通的。 至于往何处去,秦晋对着地图研究了一夜,黄河以北太乱,到处都有乱兵,绝对不是一个避难的去处,那么只能往南走,翻过熊耳山渡过伊水,往山南道去,商洛与卢氏都是绝佳的去处。 “这几个地方虽然是避难的好去处,但都是些深山老林,一旦进去,想再出来也就难了,这不是与少府君一贯主张的背道而驰吗?” 郑显礼发觉了秦晋前后态度的转变太大,以至于有此一问。 目下县廷仅有秦晋、郑显礼、契苾贺三人商议此事,秦晋也不隐瞒,直言计划。 “安顿了父老子弟,团结兵们才能免去了后顾之忧,与你我杀贼抗敌!商洛大山里,我是决计不会去的!” 契苾贺拍案而起,“俺也不去那劳什子山,追随少府君杀贼!” “不如咱们安顿了百姓以后去陕州投奔高大夫,杀敌建功!” 郑显礼的目光中也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恩主封常清也在陕州,能够与他们并肩作战,想想都是快意事! “自洛阳陷落以来,咱们从来都是等着被动挨打,与叛军做正面决战。仔细思量,这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秦晋停顿了一下,又道:“从今天起,咱们不如就换个打法!” 听说秦少府有新的策略,两个人立时精神一阵。 “请少府君明言示下!” 契苾贺更是直接询问,秦晋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对此,秦晋只给出了一句话:“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郑显礼思索一阵,当即拍手称妙,只是又显出一点失望,如果按照秦少府的策略推测,他只怕是不会去陕州投奔高仙芝了。 “难道咱们不去陕州投奔高大夫吗?”契苾贺心直口快,问了出来。 秦晋摇摇头。 “咱们人少,又是地方的团结兵,去与不去,对高大夫而言,至多是聊胜于无。” “难道少府君打算去往河东?”郑显礼骤然问道。 “确是如此,王屋山地势险要,背靠河东,直面黄河,进可攻,退可守,难道不是绝佳的去处吗?” 王屋山位于都畿道与河东道交界处,向东可威胁河北道,向南可进击都畿道,只要能在此处立足,无异于拿着短剑,逼住了逆胡的脖颈。 “听说河北道不少大郡都反对安禄山,咱们还可与之联络。” …… 长安城,陈千里派了快马将韦娢的信送往新安。他还要等候天子的赏赐,所以须得多耽搁几日。城中的消息果然是一日数变,听说天子已经加封病废在家的哥舒翰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唐代,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相。天子拜一个病废之人为宰相,其意图已经呼之欲出。 哥舒翰今春中了风疾导致半身不遂,人人都以为他将从此淡出大唐的官场,没想到几经峰回路转之后,竟然登顶了权力巅峰。 陈千里却喟然一叹,看来封高二人的死期越来越近了,不过往陕州传旨的中使迟迟没能走出长安,这让一直置身事外旁观的他有些奇怪。 谁都没想到,这封夺命敕书居然卡在了门下省,几次审核下来,不是中书省的用印不合规制,就是敕书的抄件有字迹不妥处,总之都是些平素里睁眼闭眼的事,现在却都较真起来,再加上各省之间处置公文的效率不高,竟一连耽误了两天。 天子身边的内侍宦官边令诚几次都没能将敕书从尚书省领出来,便去找身兼门下侍中的韦见素讨个说法。 韦见素位列宰相,平素里并不过问门下省庶务,面对边令诚的质问一头雾水。 “不如请将军宽座,某现在就遣人去了解下情。” 边令诚不是个简单的宦官,早在天宝六年,天子便以此人在安西监军,高仙芝历次征讨西域都少不得他的身影。这个人在大唐开了宦官监军的先河,又屡有战功,于兵事上颇受天子重视。现今,高仙芝顿兵潼关外的陕州,他就以监门将军继续充任监军。 他曾经与高仙芝打的火热,又互为奥援,而今说翻脸就翻脸,检举高仙芝贪污军粮,拥兵自重,简直比翻书还要快。按照古人的说法,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小人,万万得罪不得。 几经折腾,这位监门将军终于如愿以偿的离开了长安,踏上东去的道路。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从新安大捷开始,天子接二连三的决断处置,使得原本人心惶惶的朝野立时就安稳了下来,人们开始期盼着一场更大的胜利,以期彻底打消他们胸中的恐惧。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道天子敕书再次颁行,右迁新安县尉秦晋为弘农郡长史。但这则消息从门下省传出后,再一次于百官中引发了不小的议论。天子将一个从九品上的县尉擢拔为正五品上的州郡长史,有唐以来空前绝后。多少官员穷其一生也难以越过五品这道龙门,一个区区小吏竟如此容易的就成就了。 并且,弘农郡太守因督办粮草不力,已在数日前待罪贬官,长史又为州郡长官之副,在没有任命太守的情形下,就已经在实际上掌管了一郡的权柄。 对此,有人嫉妒,有人赞叹。 一直滞留在驿馆中陈千里得到这个消息后,喜出望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回新安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秦少府。 弘农是上州上郡与陕州南北相望,原本同为一郡,武德年间弘农被一分为二,陕州被单独分出。在潼关设置以前,弘农还是关中门户,现在朝廷的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陕州。将秦晋放在弘农为长史,天子的用意不言自明,也足见天子对秦晋的欣赏与重用。 归心似箭的陈千里久候不到中书行文,不敢擅自东返,又不知具体因由,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奈何在长安举目无亲无故,只好去求见唯一有些干系牵连的韦娢,原本也没报多大希望,这位望族贵女能够屈尊一见。 不想,韦娢竟当即见了焦心不已的陈千里,并痛快的答应了他的所求所请。 第三十章:恶向胆边生 焦急等待了半日,眼看着天色见黑还没有消息,陈千里打算再次登门去询问情况,不想韦娢竟轻车简从亲自来到了驿馆。 “查清楚了,中书省行文到文部,你即将被调入龙武军!恐怕,新安是回不去了!这也不算坏事…” 韦娢进门便直接道明了情况,龙武军是当今天子最信重的一支禁军,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追随天子四十余年宠信不衰,能够进入龙武军寻常人连做梦都没这个资格。 然而,陈千里心里惦记着新安,惦记着曾并肩战斗过的袍泽,对于突如其来的升迁没有一分欣喜和兴奋。 “也是奇怪,杨国忠竟然亲自过问了此事。到现为止,除了天子,没有任何人能够推翻这个任命……” 陈千里知道,韦娢这是在告诉他,调入左龙武军已经板上钉钉,再难更改。同时他也暗暗咋舌,杨国忠办事果然秉承天子心意,明明那日在兴庆宫中,他已经拒绝了天子的留任,而且天子也没有表示反对和坚持,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还是亲自过问并留下了他。 看到面色失望又复杂的陈千里,韦娢安慰了一句。 “龙武军中将佐向来由勋贵子弟充任,等闲之人都可望而不可及,能在龙武军中任职绝不是坏事。而且秦少府不日将赴任弘农,你再回新安,也是物是人非了。” 明知道韦娢说的不无道理,可陈千里的心里仍旧疙疙瘩瘩,他只想阵前斩杀逆胡,而不是终日在深宫大内做一个执戟之人。当然,陈千里是文吏出身,即便在禁军中,充任文职属官,才是他最合适的位置。 有了确切的消息,陈千里也终于不用七上八下,他深深一躬,谢过了面前这位险些命丧新安的贵妇。 “下走,谢过……夫人……” 岂料韦娢却咯咯笑了,“还谢甚?当初如果不是你拦着契苾贺那莽夫,此刻站在这里说话的就是女鬼了!” 陈千里暗道惭愧,当初他阻止契苾贺杀戮崔安世的亲眷,不过是出于少惹麻烦的心理,谁曾想过今日竟还会有交集。 韦娢又幽幽一叹:“你来日与秦少府再见,请代为致歉,答应他的事我已经尽力了!” …… 新安,迁民的速度出奇的快,先后已经两批共两万余人在县廷的组织下翻过长石山,赶往洛水,然后他们将沿着洛水溯流而上,抵达卢氏后,再向西便可进入商洛大山。 叛军兵锋再盛,也不会轻易进击人口稀少群山遍布的商洛。与之相比,河南道南部与淮南道遍布丰腴富庶之地,那里才是他们除长安之外,进军的主要目标。 换言之,只要百姓们到了商洛,便算安全了。 “听说,安禄山已经开始征发各占领郡县的丁壮,叛军的兵力应该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郑显礼说的不错,秦晋点点头,“嗯!河北道平乱,占领河南道,又要进逼长安,他那十五万人的确不够,怕只怕那些不肯走的百姓会遭到叛军的报复。”此前他们在新安杀伤叛军过甚,叛军自起兵南下以来,头一次如此伤亡惨重,等到叛军卷土重来的时候,大举报复的可能性将十分之大。 紧接着秦晋的目光一凛,此前他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的境地,那是因为有新安,这是他的根本,但有时也会成为累赘。现在渑池失陷,新安的战略地位尽数丧失,在丢掉根本的同时,他也甩掉了包袱。 这让秦晋看待目下局势时,又站在了另一个角度。 诚然,叛军现在四面进击,表面看占尽了优势,却也是四面漏风,所占领的郡县并没有足够的守军,投降叛军的官员也没有足够的忠诚度,随时都会重新反正归唐。 如此,他和团结兵将大有机可乘。 “少府君,这是最后一批八千人,走吧!” 一名佐吏催促着秦晋。秦晋在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点火!” 拥挤的城中坊市已经堆满了柴草遍洒火油,随着秦晋的一声令下,大火腾腾窜了起来,很快,整个新安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就算是走,也不能留给叛军蕃兵一砖片瓦半粒粮食。 当然,秦晋还有一个隐隐的理由没说,烧了新安就等于断了百姓后悔的路,这样做虽然残忍了点,可很快中原腹地将会陷入唐军与叛军的反复争夺交战之中,他们留在新安也只有任人鱼肉的份,到最后还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转过山口,回望了新安最后一眼,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最后这批离开新安的人没能看见,一名骑士自西向东打马而来,眼见着新安燃起的熊熊大火,惊急万分。他不知道新安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绕路往附近的乡里打探消息,但却骇然发现,整个新安县各乡里的人似乎都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他几乎陷于绝望的时候,忽然遇到了一名从长石山上下来的猎户。 …… “是从长安赶回来的信使!” 契苾贺领着人断后,发现了一路打马向南疾驰而来的骑士。等他拦下对方时,马上之人则突然翻落马下人事不省。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落马之人的身份。 “那不是郭七郎么?跟着陈四郎上京献捷的!” 契苾贺立刻命人将他救起,几口水喂了下去,又悠悠醒转。 “信!信!” 这位郭七一路马不停蹄,在新安又惊惧过度,以至于脱力坠马。醒来迷糊间也不忘使命,右手捂着胸口,不断的重复着一个字! 众人立即明白过来,七手八脚的在他胸前摸索着,果然从他衣服中掏出了一个油布包,打开油布包,里面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五字,笔体娟秀,“秦少府亲启”! 契苾贺不敢怠慢,当即便向南追了过去,将这封信亲自交给秦晋。 才看了几眼,秦晋捏着信纸的手就不由自主的发抖,愤怒很快充斥满了他的胸膛。 “是陈四的信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就连契苾贺都注意到秦少府看信时,表情很是不对。信上的字字句句落在秦晋眼中,如针刺刀扎。 秦晋没有回答契苾贺的问题,只将手中的信递给了身侧的郑显礼。一头雾水的郑显礼接过信件后,才看了两眼就痛叫一声,竟罕见的失态,破口大骂起来,骂朝廷,骂天子,骂宰相 此情此景把契苾贺惊的直缩脖子,他搞不清楚,一封信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两位素来持重的人变得如此失态。 然而,骂完之后,郑显礼又无奈的面相西方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热泪夺眶而出,语不成调。在朝廷和天子面前,他们渺小到没有任何说不得权力,只能默默的承受。 在震惊中反应过来以后,秦晋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着,有一个声音始终在提醒着他。 “你一定不能放弃,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反问:“不放弃,又能做什么?”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骤然间,一个念头从秦晋的脑中蹦了出来。 听了秦晋的主意,郑显礼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继而又咬紧了牙关,重重点头。 “某这条命何足道哉,只要能救得下恩主,就算刀山火海也上的下得!” 秦晋与郑显礼商议时,避开了契苾贺,并非他不信任契苾贺,而是不想契苾贺沾边,一旦牵扯进来,万一事败,那就是诛族的大罪。 “少府君,也算俺一个!” 但还是被契苾贺有意听到,他对封常清没有多少感情,但却一直记着秦晋的救命之恩。 “胡闹!你知道么,一旦事败是要抄家灭族的!” 契苾贺嘿嘿笑道:“少府君也忒小瞧俺,俺血管里流的是铁勒人的血,铁勒人从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从契苾贺的名字里,秦晋就知道他一定不是汉人,只没想到他是曾经叱咤草原的铁勒族人。 反倒是郑显礼若有所思,忽然问道:“铁勒可汗、镇军大将军、凉国公契苾何力与你是什么关系?” 契苾贺骄傲的一仰脖子,“正是家曾祖!” 铁勒可汗契苾何力在贞观年间归附唐朝,追随太宗灭吐谷浑,征龟兹,征高丽,可谓是战功赫赫。却想不到,他的后代在百年之后竟沦落成为了县里乡兵的一名校尉。 契苾贺从未提及过他的身世,契苾家的败落还是在武后当政时期,有唐一代,朝廷斗争险恶,王侯公卿转眼破家灭族的数不胜数,家族后代能够在区区新安做个平凡普通的良家子,已经是难得的幸福了。 但是作为铁勒可汗契苾何力的后代,就注定了他的一生不会永远这么平凡下去,契苾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安禄山造反作乱,洛阳陷落,新安危急。秦少府横空出世,带领团结兵大败叛军,一战杀贼上万人,使他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和认知。 秦晋不再坚持,决定接纳契苾贺参与进来。 退一万步讲,救下封高二人,他不知道会对将来有什么影响。但如果不救,对唐朝而言绝不会是一件幸事。更何况这又是秦晋一直以来试图避免的,绝不能让遗憾和悲剧在他的眼皮底下又一次上演。 ------------------------ 注:文部,天宝十一年改吏部为文部。 第三十一章:奇袭高丽奴 契苾贺从团结兵中挑选了二百五十人,面目严肃的训示了一番后,便对秦晋道:“这些兄弟都是可以托付的死士,都在军中应过役,少府君有所命,但请吩咐就是!” 这是他在向秦晋表明,面前的一百五十人都是能够托付生死的人,可以无话不说。 “事起仓促,步行赶往陕州肯定来不及,这些人里有多少能够骑马的?” 新安一战,歼灭同罗部后俘获了四五百匹上好的战马,此时此刻正好能够派上用场。 又经过一番挑选,最终只筛选出一百五十人。 “契苾兄弟,你留下来,护送百姓过了卢氏县以后,带着团结兵北上,翻过熊耳山,赶往陕州东部的峡石县,咱们在那里汇合。” 然后又沉吟着,“选出三千丁壮一并带上,余下的择可靠人统领,护着百姓到商洛去。” 杀掉边令诚不是件容易事,潼关内自不必说,秦晋和他的人根本进不去,能够下手的地方,也只有出了潼关到陕州之间的这一段距离。用这种方法去阻止封高二人的悲剧再度发生,实则是下下策,但是他力所能及的手段都用过了,已经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么做虽然未必会改变天子杀掉封高二人的决心,但至少能换来十数天乃至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时间够发生很多事情,而边令诚之死也势必会导致天子对领兵在外的高仙芝产生忌惮之意,从而有很大可能一改初衷转为好言抚慰。 总之,这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副作用也十分明显。就算一切都按照计划成功实施,天子有生之年再也不会信任与重用封高二人。 郑显礼身边还有二十几个安西老军,与精选出的一百五十团结兵加起来将近二百人,已经是一支颇具规模的小型骑兵。 为了掩人耳目,秦晋令所有骑兵都换上了从同罗部蕃兵那里缴获来的衣甲,齐整装具后,赫然就是一支凶神恶煞的蕃军。 秦晋与契苾贺在新安以南数十里外的洛水永济桥分开,他和郑显礼打算避开叛军占据的渑池,沿着南部的三崤山进入陕州境内。途径新安以西二十余里的缺门时,便见到一股股的叛军游骑在向新安方向前进。 好在他们也都是蕃军装扮,一路上狭路相遇几次,都没露出破绽。 “蕃军游骑越来越多,大路不能走了!” 郑显礼心事重重,向秦晋建议道。对此,秦晋大以为然,万一遇到大股的蕃军,露出破绽来,跑又跑不掉,那就悲催了。同时他也庆幸,能够及时从新安脱身,否则在叛军东西夹击之下,想要坚守住新安无异于痴人说梦。 岂料刚进入三崤山就下起了漫天的大雪,秦晋抬头望了望乌压压黑沉沉的天空,心忧如焚,如果因为大雪而误了时间,这是不是老天在和他们做对。 天擦黑时,郑显礼的部众俘虏了两名叛军游骑,拷问之下得到了叛军的一些基本动向。 领兵占据渑池的正是安禄山麾下大将崔乾佑,数万人向西进逼陕州的峡石,又分出偏师分别向东攻新安,向南取永宁。 安禄山叛军的进军节奏大出秦晋意料之外,崔乾佑用兵很明显也比孙孝哲要高出一筹。 孙孝哲虽然不至于是蠢货,但他的着眼点仅在一城一地,与之比较崔乾佑则高明了许多,绕路黄河以北再南下封冻的黄河,袭取渑池以后,向西威逼陕州,向东可轻取新安。轻易就破除了他带领团结兵在新安为安禄山叛军西进制造的麻烦。 想到这些,禁不住浑身冷汗淋漓,也不知侥幸还是有老天护佑,撤离新安以后,秦晋开始还有些纠结,可目下看来,幸亏走的造,否则等着他的除了拼个城破人亡的结局,再看不到第二种可能。 沿着林地边缘迤逦向西,风雪越发大了。 一名熟悉地形的骑兵进言道:“少府君,雪眼看着越下越大,若是继续走下去,就算三天三夜也出不了三崤山。” “可还另有出路?”秦晋问道。 “据下走所知,翻过三崤山南面,有一条五河涧,那里有山梁挡着北风下雪甚少,沿着五河涧走上一夜,就能到河原,此后一路坦途直通弘农,我军一人两马,不歇不停,半日就可抵达潼关。” 有人埋怨道:“有捷径不早说,也省得咱走了冤枉路!” 那骑兵赧颜回道:“其实,走这条驿道是最快的,没想到叛军来的这么快,占了渑池就向四面八方扑过来!” 不论如何,还有条捷径可以直通潼关,总不至于误了事。 他们用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顶着风雪翻过了山梁,到了南坡以后,大雪果然便停了。或者说,纷纷扬扬的大雪仅仅局限在北坡。 山涧虽然紧窄,但走起来比积雪满地的路况却要强上了许多,如此直走了半夜,眼看天将放亮,前方豁然开朗。 骤然间,马蹄疾响,众人透着将亮未亮的天色望出去,这是一片干涸了不知所少年的河床,一片茫茫中枯草丛生,距离他们数里之外竟有一团火光于半黑半亮中明灭闪烁。火光隐约中,是一个个攒动的人头身影,瞅着规模竟也有百十上下。 秦晋陡然警觉起来,团结兵一片低低惊呼,郑显礼和他的二十几个部下都是身经百战的人,比起由团结兵中临时甄选出来的骑兵要强上许多,一个个面无表情只静静的勒马驻足。 上百人的骑兵队伍,声音不会小,远处那一群人敌我不明,马上就发现了他们,不消片刻,便有三匹战马飞驰而来。 马上骑手疾声高呼,“来者何人?” 待看清秦晋等人身上的北军铠甲,警惕之色稍减,但仍是一副戒备神态。 与此同时,秦晋也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的北军铠甲,是安禄山叛军!他心头一沉,暗叫糟糕,不详的预感立时就涌了上来。 “俺们是孙将军的部众,前几日攻打新安时遇到伏击,走散了!”这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立即就有团结兵上前回道。 孙孝哲等人在安禄山未反之前于唐朝地位并不高,仅仅是六七品的各军镇将,称呼一声将军已经是十足的恭维。 来人听秦晋他们自称是孙孝哲的部众,似是松了一口气,但再说话时语气中已经透着几分不屑。 “原来是孙镇将的部众,一会请诸位跟随俺回前军去,大夫有令,诸军悉数听从崔将军号令!” 看样貌口音,这几个叛军也是汉人,口中不耐烦的絮叨着,此前在渑池路上就收拢了不少同罗部的蕃兵,想不到竟在此处还能遇到被打散的‘骈妇子’部众。 言语中,不时提及“骈妇子”对孙孝哲毫无半分恭敬之意。 秦晋于马上拱手问道:“不知足下口中的崔将军可是上乾下祐?” 那叛军骑兵点头称是,一副除了他还能有谁的不耐烦架势。 “快走,快走,崔将军有令,天一亮就要立即赶上去。” 东方天色已经鱼肚泛白,眼看着就要天亮,秦晋揣度着叛军骑兵口中的话语,试图从中分析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在叛军骑兵的引领下,秦晋一行人来到开阔地上,但见火堆旁的叛军士兵已经悉数上马,大约四五十人的规模。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骑兵看着秦晋麾下人人一手两马,眼中露出了嫉妒与贪婪的光芒。 “‘骈妇子’麾下的人都好阔气,能一人两马,可惜打仗都是些怂包软蛋!白白瞎了着许多良马!” 同罗部的马都是秋后养足了膘的上好战马,骑兵们自是一眼就看的出来。 秦晋暗暗忍住胸中一口气,问道:“不知将要去何处?”那头目依旧语气轻慢,“也不妨直接告诉你,崔将军今日要奇袭弘农,断了高丽奴的后路!” 那头目口中的高丽奴所指的正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御史大夫高仙芝。 秦晋也是来到唐朝后才知道,在唐军中的蕃胡兵将也分三六九等,其中以突厥人和铁勒人等草原部族地位最高,尤其是突厥被唐朝击败以后,铁勒人逐渐取代了他们在漠北草原的地位,如今雄踞草原的就是出自铁勒的回纥部。 地位稍次的是西域胡人,如来自河中一带的昭武九姓。安禄山的生父为西域杂胡,一向与之不睦的哥舒翰自持出身突厥贵族,便曾对他大加嘲讽。 身份地位最低的就是来自辽东大山中的契丹人和高丽人,他们在唐军中一向为人所鄙视,便都会选择以军功换回来一个朝廷所赐的汉姓,以摆脱这种尴尬卑微的地位。朝廷赐姓中尤以大唐皇族的李姓最为尊贵,而且为了表示对唐朝的忠心,通常又都会改为进忠,全忠一类的名字。 孙孝哲是契丹人,以幸进忝居高位,自然就更加为人所鄙视。 有了这些因由,唐军中蔑称高仙芝为高丽奴的也大有人在。只是随着高仙芝军功日盛,地位渐高,有资格有胆量敢于如此称呼他的人则越来越少。 当得知崔乾佑准备故技重施,袭取弘农,秦晋禁不住头皮一阵发麻。 第三十二章:胡兵欲夺马 弘农郡是河东道在黄河以南唯一的一个郡,位于潼关以东,陕州以西,正好将洛阳所在的都畿道与长安所在京畿道隔开,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崔乾佑盯上了弘农郡,说明安禄山叛军已经准备攻打潼关,进而直接威胁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然而,高仙芝带领的二十万大军还在陕州守着太原仓,不敢轻易挪动半步,如果一旦让崔乾佑的意图得逞,那么叛军将成功的隔断关中与关外的联系,唐朝的中央朝廷将彻底被封锁在潼关以西的关中。 “还磨蹭什么?都快点跟上,记住,现在你们都归崔将军节制,不要再想那个骈妇子了。” 头目模样的叛军警告了秦晋所部几句,虽然对他们一人双马垂延不已,但还是没能对“自己人”下手。当然,这未必是他存着什么香火之情,主要原因还应该是秦晋一方人多势众,一百七十多人对比四五十人,有着绝对的人数优势。 如果将这种优势对调过来,那头目还会不会如此淡定克制,就在两可之间了。双方同为骑兵,在大平原上放马疾驰,不消半个时辰就奔出几十里地,遥遥已经望见一条大河横亘南北,河东岸聚集着黑压压的大片人马。初升的太阳从他们身后跃出地平线,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看起来有些虚幻的金色。 再一眨眼,河岸边已经炊烟袅袅,似是大军并不急于渡过已经封冻的鸿胪水,而正在埋锅造饭。 这条大河名为鸿胪水,与大雪遍地的新安略有不同,降雪很少,一条银亮封冻的冰带与枯败土黄的两岸对比十分强烈。渡过鸿胪水再往西就是弘农郡的郡治虢州城。 郑显礼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默默的混在骑兵中,正低声的向秦晋介绍着左近的地理情况。 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秦晋等人的预料,如果按照计划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越过弘农,在潼关通往陕州的驿道上,冒充突入此地的蕃胡叛军劫杀赶赴陕州传旨的监门将军边令诚。 但此时此刻,秦晋等人竟被困在了崔乾佑军中,说来也有几分可笑,他们还被崔乾佑的部众当作了自家人,分配到了一部人马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碗,秦晋立时觉得腹中饥肠辘辘,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笼上心头。 就在几步之外,大锅内的稀粥冒着腾腾的热气,成群的叛军士兵围在一起,争抢着要多盛几碗。 “别抢,别抢,将军有规定,一人只许一碗……喝完粥的都准备上阵杀敌了,别在这挡着……” 叛军中立时就有骂骂咧咧的回应,但多数人还是一哄而散。 “崔乾佑这是什么调调,让手底下的士卒饿着肚子上战场吗?” 秦晋麾下的骑兵们私下议论纷纷,对崔乾佑的吝啬多有鄙视。 郑显礼却在一旁低声对秦晋道:“这是用兵之要,临战之兵是不可以饱餐战饭的……” “都愣着作甚呢?喝粥,喝粥……” 狼吞虎咽将碗中的稀粥胡乱灌入肚腹之中,虽然无法完全消除饥饿感,但热粥的温度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将一夜的风雪疲惫统统赶走,精神倏忽间为之一振。 有了秦晋的带头,大伙们也纷纷仰脖将手中捧着的粥碗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粥以后,崔乾佑部的叛军开始整军向鸿胪水西岸进发,秦晋所部则被和所有的溃兵集中在一起,乱哄哄的留在了临时营地,等候进一步的命令。 很明显,崔乾佑不信任这些“乌合之众”的战斗力,将这近千人收拢起来以后,又分成了三波分置在鸿胪水的两岸,以图别给他的计划添乱。 “少府君,眼下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何不趁此机会在崔乾佑后背捅上一刀?” “对,派人去陕州给高大夫送信……” 被“困在”叛军之中,骑兵们开始低声议论,各种让人脑洞大开的建议层出不穷,秦晋对此不置可否,仅凭一百多人就想在崔乾佑背后捅刀,恐怕就太低估了崔乾佑的能力。 至于给高仙芝送信就更不用提了,如此大规模的用兵奇袭,除了最初的一段时间可以做到保密,消息将会很快扩散。相信此时高仙芝的人已经得知了弘农遇袭的消息。现在秦晋倒是很好奇,虢州城并非小县城,崔乾佑怎么能在高仙芝应对之前,将其攻克拿下。 心事重重的秦晋没注意到,郑显礼的面色开始阴晴不定,良久之后才向秦晋说道:“如果崔乾佑攻下弘农郡,潼关与山东的联系将就此断绝,天子的敕书就无法送抵陕州……” 秦晋心头猛然一动。 “借刀杀人?” 心里想着,口中便轻轻问了出来。郑显礼重重点点头,“少府君以为如何?” 秦晋的确心动了,这是个好办法,但转念之后,他的念头又淡了下去。若论他不遗余力甚至甘冒风险拯救封常清所为的是什么,仅仅是一个人吗?那封二与普普通通的封三、封四、封五、封六又有什么区别? “如何为之?” 在郑显礼的内心中封二的地位远远要重于他所效命的大唐,重于面前的虢州城,重于城中成千上万的人命。秦晋原本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是来到唐朝以后屡屡面对这种血淋淋的选择,这让生在太平盛世的他每每都脑门生疼。 郑显礼也仅只是一瞬间念头上脑,若说起借刀杀人的具体法子,便只好一摊两手。 但是,看着已经一一熄灭的袅袅炊烟,秦晋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冷兵器时代行军打仗,打的就是粮草,俗话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崔乾佑搞奇袭尝到了甜头,就要忍受着脆弱的粮草补给。 崔乾佑不能通过从渑池必经陕州的驿道运输粮草,就只能消耗随军携带不多的存粮,或者攻掠弘农郡就地补给。 “先寻机烧了他们的粮草,再趁夜离开此地。粮草一断,崔乾佑大军肯定不会持久,随之高仙芝援兵的赶到,优劣之势立时就会颠倒,如果处置不得当,被唐军一举歼灭也是有可能的。” 崔乾佑部的粮草物资就在鸿胪水的东岸,距离他们不过一二里的距离。烧掉粮草比起借刀杀人这种不甚靠谱的计划,成功率则要高了许多。 自从在新安两战大败叛军以后,郑显礼已经对秦晋的态度和最初时有了彻底的转变,不说言听计从,秦晋的话在他那里分量也是极重的。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借刀杀人的想法,转而支持秦晋的烧掠粮草之计。 但他还是忧虑不已。 “怕只怕天子中使已经到了陕州。” “当不会如此快,咱们有三日时间,这才过了两日!” 韦娢给秦晋的书信中曾言及会拖住天子中使三日,让他尽可能周旋,否则便也无能为力了。陈千里在一并送回的信中,曾详细介绍了于长安城中的情形,除了天子的态度,花费笔墨最多的就是韦娢的尽力奔走。 “况且由潼关往陕州去,弘农郡是必经之地,如果天子中使还没出潼关,或者刚刚出了潼关,都不可能由此处通过。” 秦晋如此说是想彻底打消郑显礼的疑虑,果不其然,郑显礼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 远处战鼓声骤然隆隆响起,那是叛军在攻打虢州城,秦晋很担心虢州的守军顶不住崔乾佑奋力一击。 这时,战马哒哒踏地,由远及近。散布在鸿胪水两岸的叛军一阵骚乱,他们很明显对自己被至于如此被鄙视的地位感到不满。在孙孝哲麾下时,从来都是他们斜着眼睛看别人。现在面对着低人一等的尴尬境地,自然是忍受不了。 这些人有一部分是从新安皂河谷地中侥幸冲出来的残兵,还有一部分是咄莫麾下的同罗部溃兵,双方即便都落了难还相互敌视,彼此虎视眈眈,只有秦晋这一伙人比较低调,喝了粥以后就一个个守在战马旁闭目养神。 “都起来,赶紧都起来,崔将军手下不养吃闲饭的,一会轮到你们上阵了!” 崔部叛军的数十骑骄兵悍将态度傲慢的呵斥着沿河散布的孙部残兵,有几个不长眼的挡了路,便扬起手一顿鞭子。 然后骄兵悍将中的头目马鞭一指秦晋等人,“把你们的战马交出来,现在起就被征用了!” 秦晋麾下的人虽然是团结兵,但也是打过恶仗胜仗的,歼灭过上万的叛军,而今虽然不明不白的被困在此处,又如何能忍受叛军头目欺人太甚的斥。更何况,又要他们交出来视作命根子的战马。 “凭什么?俺们不交!有种自己来取!” 叛军头目哈哈大笑,脸上的刀疤随之阵阵抽搐,使之更加面目可憎,然后又回头去看左右,用极其戏虐的口吻道: “兄弟们,俺没听错吧,?”继而又连声冷哼,一挥手:“都给俺上!” 别看只有数十人,却全然都没把秦晋这一百七十余人放在眼里! 第三十三章:错与胡同仇 战马在这个时代金贵无比,又是团结兵们的心头肉,原本他们的情绪就焦躁不堪,在叛军头目咄咄逼人的挑衅下立时就爆发了出来。 “谁敢抢马,要看俺们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叛军头目是个汉人,他不去招惹那些同罗部的胡人残兵,将目标选中了这些看起来肥而弱小的羊群,自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可没想到对方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在北地,这些人都是嚣张桀骜惯了的人,如何能忍受被自家收容残兵的顶撞。 “这些‘骈妇子’的残兵公然闹事,都给我上,哪个抵抗就砍了哪个的脑袋!” 叛军头目嗷嗷喊着,身后的蕃汉兵则红了眼一般冲了上去,就冲着那几百匹上好的战马也不能落了人后。 郑显礼主张息事宁人,赶紧劝秦晋制止部下的挑衅行动,大不了先分他们一半的马匹,否则事情闹大,万一冒充的身份被揭穿,将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 “少府君赶快劝住他们,绝不能打起来!” 但秦晋的目光却骤然变冷,高喝了一声:“举弩!” 此时此刻,团结兵令行禁止的效果立刻显示出来,所有人齐刷刷的从马鞍后取出蹶张弩平端在胸前,直指那些跃跃而动意欲冲过来夺马的叛军。 叛军此前也同为唐军,军中同样也装备了不少蹶张弩,十分了解蹶张弩的威力,忌惮之下动作顿时阻滞。 新安城中没有骑兵使用的轻型骑弩,所以临出发时秦晋只能令麾下团结兵每人都带上一张蹶张弩,事前上好弩箭,关键时刻可以用作一轮远程打击。 服软与抗争这两个念头仅在秦晋的脑中转了一圈,他就断然选择了后者。如果崔乾佑果真要征用战马或残兵军卒,必然会有手令或者令箭,此时仅凭一张空口白牙就将战马抢了去,分明是这些叛军在拉大旗作虎皮。 “敢近前十步者,一律射杀!” 叛军头目身后的蕃汉兵都是步卒,见到对方举弩之后先是一阵迟疑,但看到对方并没有上马,不能结成骑兵军阵,立时就不再犹豫,“都给老子上,你们怕了么?‘骈妇子’残兵在虚张声势,作乱者死,放下武器者生!” 十步的距离眨眼即到,蹶张弩弓弦的震颤声,短尾羽箭的破空声骤然响作一团,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 眼见冲突乍起,郑显礼当机立断,“陌刀手上!”他麾下剩下的二十余名安西老军都是百战余生的劲卒,上马疾驰如风,下马陌刀阵令敌人胆寒。 尽管身陷敌营,安西老军一直泰然处之,在得令之后,趁着团结兵拉弓臂上箭的当口,挥着手中陌刀冲了出去。意图夺马的叛军万没想到这些“骈妇子”麾下的残兵竟然真格有胆量动手,但一轮弩箭过后,竟有半数倒毙身亡,五六十人眨眼间就剩下了二三十人。 这些人还没从弩箭威力的震慑中缓过劲,又见二十多个陌刀手杀了过来,士气当即一泻千里,轰然而散。到了这等时刻,只有傻子才会顽抗。 叛军头目哪想得到他一脚居然踢到了石头上,战马没夺到手不算什么,可败给了“骈妇子”的残兵,叫他今后如何在军中抬头做人。 “吹角,吹角,残兵作乱!” 牛角呜呜,转而高亢,直穿透了整个鸿胪水两岸的天空。 …… 虢州城外战鼓隆隆已经响了一个时辰,大军乌压压排开,渐次冲击着夯土的城墙,城上的抵抗相比之下则显得疲软而凌乱。唐军的软弱,并非虢州城一地如此,攻城的叛军经过一个多月的作战也都习以为常。 “报!鸿胪水两岸的残兵作乱,击杀士卒上百人!” 纛旗下崔乾佑面色平静,看不出来喜怒。 “李万忠是吃屎的吗?区区千人也来崔某耳边聒噪!告诉他,摆不平乱兵,就提头到某这纛旗下交代吧!” 蕃兵领命而去,崔乾佑的目光再次投射到了虢州城上。 刚刚驱赶了由附近捉来的百姓蚁附攻城,城上抵抗的唐军果然手软,不敢再轻易以弩箭滚石应对。 片刻之后,又有蕃兵禀报。 “报!虢州城内派出人来,意欲谈判。” 崔乾佑面色转阴,“砍了来人,立在旗杆上。告诉守城的唐军,立即献城投降,否则一旦城破,屠城在所难免。” 继而,他又安稳的端坐在纛旗下,似乎并不急于拿下弘农郡的郡治,虢州城。 …… 秦晋麾下射杀崔乾佑部的举动赢来了一阵喝彩,“杀的好!”其间还夹杂有叽里呱啦的契丹话。 这是那些距离秦晋所部百步开外的另一股孙孝哲部残兵,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契丹人,被崔乾佑部收拢以后,他们备受歧视和欺侮,此刻见到这股汉人“同袍”竟有胆量奋起反抗,便顿生同仇敌忾之心。 随着牛角呜呜,很快便有数百留守的崔乾佑部蕃兵集结而来,弓箭马刀晃得人心发颤。 带头的榜样力量是不可估量的,大概有三四百的契丹人开始向秦晋所部靠近,试图支援他们一同对付崔乾佑部的蕃兵。 “少府君,契丹人在向咱们靠近!” 秦晋的精神高度紧张,闻言扭头望去,却见这些人的弓箭已经瞄准了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崔乾佑部蕃兵。一阵箭雨射了出去,立时就将对方前进的节奏打乱。想不到前些日子还殊死作战的双方,目下竟在叛军内部并肩作战了,这等情况何其荒唐,却又是切切实实存在于眼前。 “挥令旗,告诉那些契丹人,令他们挡住侧翼即可,正面来的杂碎交给咱们了!” 双方都曾是唐军,军中令旗用的都是同样规制,契丹人自然也都看得懂。 “啊?” 掌旗兵闻言愣在当场。 “愣着作甚?还不挥旗!”秦晋大声催促。 “契丹人会听咱们的吗?”掌旗兵才反应过来。 “听与不听,一试便知!” 眼看着动静越闹越大,蕃兵又派出了七八百人赶来镇压。秦晋不由得叹息, 蕃军内部也是山头林立派系倾轧,因马匹而起的纠纷立时就演化成了一场大祸。 但秦晋没有选择,战马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工具,一旦失去了战马,即便能够截杀掉传旨的中使,却不能急进急退,此行便会失去意义。事已至此,已经没了退路,不如击退眼前蕃兵之后,上马疾驰离开鸿胪水,远远的甩掉他们。 崔乾佑的骑兵都布置在虢州城附近,留下来驻在鸿胪水两岸的多是步卒,即便不能取胜,全身而退也是有很大希望的。 “契丹人回应了,服从指挥,!”掌旗兵惊喜的喊了一声。 秦晋暗道侥幸,想不到此时此刻与之并肩作战的,竟会是来自安禄山叛军的契丹人。 很显然,崔乾佑部的蕃兵低估了被分置于鸿胪水两岸的孙孝哲部残兵,契丹人最善骑射,接二连三的箭雨让他们陷入混乱。秦晋的侧翼之忧立即解除。 团结兵虽然不善骑射,但胜在士气高涨,有此前击败数万大军的胜利,自信心极度膨胀,只怕就算此刻对阵安禄山麾下有曳落河之称的亲卫,也眉头不会皱上一下。再加上手中蹶张弩是唐军中的重弩,杀伤力极大,三四百步内可以有效射杀敌兵,百步内更是可以破铁甲而入。 “少府君怎么处置这厮?” 击退数十人的蕃兵后,郑显礼并没有穷追上去,立刻带着部下回撤,一并抓回了那意图抢马的头目,就是此人因他的贪婪,一手挑起了眼前的骚乱。 “宰了他,以振声威!” 那头目被吓得脸色煞白,不过嘴上倒也硬气,“你敢动老子一根汗毛,崔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秦晋根本就不与之对话,唰的一下抽出腰间横刀,狠狠劈了下去,但听一阵杀猪般的惨叫,一支右手竟被生生剁了下来。紧随其后,腥臊恶臭阵阵泛起,那头目在惊恐剧痛下竟失禁了。 并非秦晋一刀砍歪了,而是他故意为之。 杀了这个无足轻重的人,对时局毫无帮助,对方不会因为多死一个人而陷入混乱,己方也未必会多一分胜算。而砍掉了他的右手,则完全不同。只要这厮苟活下来,将永远是个失去右手的残废,永生遭受世人的鄙夷,欺侮。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食肉者眨眼间成为被猎者的情况比比皆是。 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叛军头目,现在浑身血污,痛苦的在雪地上打着滚,凄惨的嚎叫着。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可怜他,这是咎由自取。 正面冲上来的叛军足有四五百人,秦晋咬了咬牙,现在既不是在新安,脚下也没有城墙可以依仗,他们所能依靠的,除了可堪一战的士气,就是手中的蹶张弩与横刀。 “弩手齐射!” 陡然间,马蹄动地。秦晋闻声猛然扭头,瞳孔骤然收缩,却见鸿胪水对岸的同罗部残兵竟踏着冰面,挥着马刀,呼喝着冲了过来。 第三十四章:沙场同生死 是同罗部的骑兵,与皂河谷地中突围出来的残兵相比,他们的实力保存相对完好,三五百战马紧叩冰面的声势很是骇人。 新安团结兵与同罗部的骑兵交手数次,最为痛恨的也就是他们,登时便一片轰然。已经有人准备回身迎战,但没有秦晋的军令,又不能贸然动作。 瞬息之间,却见同罗部的蕃兵在河面上划出了一道弧线由侧翼包抄过去,兵锋竟直指崔乾佑部叛军。 秦晋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些同罗部的溃兵也被崔乾佑部欺侮的惨了,才有今日的反戈一击。 身份认同感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让几股原本互不统属的人马竟拧成了一股绳。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秦晋不会放过,“蹶张弩,齐射!” 箭雨如簧,划破北风凄厉的砸向迎面而来的崔乾佑部叛军。 临时拼凑的联军占据突然性的优势,一开始的确将崔乾佑部的留守步卒打的措手不及,但在对方主将的指挥调度下,这种局面很快就被扭转。同罗部的骑兵兵锋看似锋利,实则早就士气尽丧,在崔乾佑部弓弩的威胁下,出现了不小的伤亡,立时就士气顿挫。另一部三四百规模的步卒,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相比较反而是秦晋一部顶住了强大的攻势,他们凭借蹶张弩和陌刀手的配合,成功压制住了崔乾佑部的反击。防守战已经成为新安团结兵所最擅长的,数次以少胜多已经使他们在心理上不畏惧任何强敌的进攻。 很快,正面的进攻停止了,两部虎视眈眈对峙着,反而是侧翼打的热火朝天。 秦晋一直位于军阵之后,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落在了同罗部与孙孝哲部的残兵身上。很显然,他们在崔乾佑部的打击下战线开始逐渐崩溃,骑兵失去了冲击力连步卒都不如,乱哄哄的挤成一团,你拥我挤。 这且不算,秦晋发现一部大约数百人的步卒正在远处鸿胪水的冰面上疾奔而来,很显然这些人打算绕到他们背后,做前后夹击。 “挥旗,让两部人马收缩战线,与我部合在一处!”秦晋当机立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掌旗兵手中令旗再次挥动,牛角随之呜呜响起。 唐军于战阵中的通讯之法,此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崔乾佑部的步卒,他们当即聚在一起,步步为营向秦晋所部的右后翼靠拢。 反应相对慢了一步的同罗部就十分倒霉,崔乾佑部叛军立即填补了战场的空隙,将同罗部蕃兵团团围住,意欲将其斩杀。 双方虽然同为安禄山的部下,但却一点都不念及香火之情,下起杀手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秦晋大感头疼,整个鸿胪水东岸的战场上,总共也不过两千多人混战在一起,一时间分出胜负未必容易,就因为双方势均力敌。可现在同罗部的蕃兵突然陷入重围之中,这个脆弱的平衡顷刻间就有被打破的危险。 可他们无能为力,如果冒然有所动作,只会加剧局面的恶化。 现在摆在秦晋面前有两条路,一是所有人上马迅速脱离战场,二是集中精力击败面前的敌人,再从容脱离战场。很明显,两者都有很多不确定的风险,前者在未击退围攻之敌的情形下,仓促上马脱离,很容易像同罗部的蕃兵一样,被敌兵黏住,陷入重围之中。而若选择后者,一旦敌兵以优势兵力合围,便只剩下死战一条路,如果不能将敌兵击退,等待他们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一阵暴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陷入重围的同罗部中,一员身量壮硕的蕃将,以手中的铁戟戳中了铁甲敌兵,竟又将其生生挑起,继而甩了出去。一连数次如此,连番炮制,崔乾佑部的一名校尉不及躲闪之下,被铁戟戳中,若非他的部下死死将其拽了回来,恐怕也已经被生生挑死 个人勇武在危急时刻,震慑住了他们面前原本并不占人数优势的崔乾佑部。 “射他,射死他!” 立即有人高喝,然后冷箭嗖嗖的射了过去,那同罗部蕃将并不闪躲,两石弓的羽箭射在铁架上,十有七八噼里啪啦跌落在地,仅有少数钻入夹缝钉入皮肉中,可此人却岿然不动,仿佛是被蚊子叮了一般。 一支长箭没入战马前颈,只听希律律一阵惨叫,战马轰然倒地。蕃将猝不及防滚落在雪地上,崔乾佑部的步卒瞧准了机会,呼呼啦啦一拥而上,准备将这煞神乱刀剁死。哪料到对方手中铁戟却未撒手,猛的挥出去立时就扫到了一片。 秦晋暗暗咂舌,想不到古时战阵果然有如此骁勇的猛将。随即又长叹一声,只可惜,这种凭借个人勇武的混战,在协作如一的团结兵枪阵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毫无章法,双方明明都是冠绝天下的范阳铁骑精锐,但看上去却向乡里间在为了争夺灌溉水源,扛着锄头镰刀乱斗在一起。 秦晋又发觉这是个一举扭转局面的机会,当即就领着一整队团结兵共计五十人上马,直奔数百步开外的混战场地而去。 谁都没想到秦晋竟会带着数十骑兵冲了过去,三四百步的距离,战马四蹄刨开,很快就达到了极速。先是迎头一阵弩箭胡乱射了出去,然后便是凭借着强大的冲击力轰然撞了上去。 顿时,崔乾佑部便被撞的混乱四散。包围同罗部的步卒虽多,但贪图围而歼之,将人都分部在四面八方,这就导致了每个方向的纵深都不大,因此仅仅一次冲击就将之冲垮。 秦晋也不管那些同罗部的蕃兵能否听懂汉话,自顾自喊了一句:“别恋战,都让战马跑起来,跟着我冲,冲出去!” 一匹、两匹、三匹……越来越多的同罗部蕃兵驱马往秦晋率部撞出的口子涌去。那蕃将死了战马,又在乱军中寻了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去直冲秦晋而来。 “救命之恩,乌护怀忠记下了!” 战阵仓促,秦晋哪有功夫和对方废话,“快走!”仅以区区五十骑兵冲阵,失去了冲击力以后,无非是又给他们填了肉而已。与之相比,秦晋更怕团结兵正面对峙的敌兵趁机发动突击。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混战之中,对方无法有效阻止进击,只要瞅准了时机,便可从容进退。 …… “报!李万忠遣人求援!孙孝哲部的几支残兵都造反了!” 崔乾佑的眼中腾起一股怒意,又转瞬而逝。 他知道李万忠的部下没少勒索欺侮这些残兵,比如前日还强夺了同罗部数百匹战马,在冲突中同罗部首领咄默的胞弟一命呜呼。但这都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的,残兵败将能苟活性命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战马、女人和财富本就该是胜利者所拥有的。 崔乾佑只是料不到,这支残兵竟还能让一向骁勇的李万忠吃了亏。 他看了一眼虢州城,“鸣金收兵,暂缓攻城!” 大军并未挥师到鸿胪水以东,而是在距离虢州城一箭之地的位置就地休整。崔乾佑领一千亲卫赶赴鸿胪水东岸平乱。原本这等事用不到他这一军主帅出马,但他想看看“骈妇子”的部下究竟何德何能,打的拥有优势兵力的李万忠无可奈何。 抵达鸿胪水西岸,崔乾佑勒马驻足,观望。 只见重围之中,三部残兵曾品字形,相互依托应战。 崔乾佑眨了一下眼睛,难以置信,那根本就不是应战,品字形的战阵分明在左冲又突,却让李万忠的部下疲于应付。 随即,崔乾佑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因由。李万忠的困厄之因在于他想合围对方,可是他仅有三千左右的人马,想要围歼一支指挥得当的军阵,必然捉襟见肘。 如果李万忠能集中全力于一点做奋力一击,对方势必无法阻挡,定会一战而败。但如此一来,这股作乱的残兵也正好一哄而散,别说李万忠不甘心,就是他崔乾佑也不甘心。 三支残兵能够遥相呼应互为犄角,一定有位极厉害的角色在充当指挥者。想到这些,崔乾佑突然改了主意,“告诉李万忠,只要那些残兵肯于罢兵,本帅可以既往不咎!” …… “一定是诡计,少府君不能轻信!” 战事进行的如火如荼,对方竟突然喊话,只要罢兵就可以既往不咎,试问谁能相信这不是对方在华农诡计呢? 秦晋忽然注意到了鸿胪水方向忽然出现的纛旗,斗大的崔字格外醒目。一个想法顿时在他的脑中生了出来,想必冲突已经引起了崔乾佑的注意。他为何不派大兵直接碾压过来?反而要罢兵言和,要知道仅凭区区千人,绝难挡得住崔乾佑大军倾力一击。 正思量间,对面突然喊话:“哪位是主将?崔将军有意传见……” 随着话音落地,围在四周的步卒散开了一道口子,只见一名铁甲虬髯的主将在众军拱卫下堪堪停在一箭之地外。 第三十五章:孟德惜云长 崔乾佑自表身份,并亲自许诺,可以对秦晋等人既往不咎,大伙同为安大夫麾下精兵良将,不应该因为些许的龃龉而生了嫌隙。 “孙镇将与我同为袍泽,看在他的面上,也绝不会难为你们。都是底下人不知进退,让诸君受了委屈,崔某这厢代为赔礼,还望将此中过节一笔勾销,戮力同心……” “还让俺们如何信你?人死了还能复生吗?” 那个叫乌护怀忠的蕃怒气冲冲的回呛,崔乾佑被人打断了喊话,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详细询问起个中情形。乌护怀忠不愿意之多说,只重重闷哼了一声:“惺惺作态,演的好戏!”便再也不搭理他。 崔乾佑干笑了两声,以掩饰被乌护怀忠奚落的尴尬。双方的距离不近,崔乾佑说话基本都要靠喊,这时他竟突然带着数十个亲卫骑兵直奔过去,在距离秦晋等人十几步远的地方勒马驻足。 “诸君要相信崔某,崔某绝无恶意,否则又何须以身犯险来到阵前?只须下令大军碾压过去,诸君自问还有活路吗?” 秦晋也知道崔乾佑说的在理,如果此时此刻冲突还在将起未起之时,双方未曾拼死一战互相杀伤,那么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而今,崔乾佑部死伤数百,他们这一方损失也不轻,尤其他们这一方又互不统属,各怀心思……种种条件制约之下,再想平安无事的与崔乾佑部和睦共处的可能性已经极低极低。 一阵北风倏地刮过,片片冰凉落在脸上、手上、铁甲上,竟是下雪了。一时间谁都不回应崔乾佑,只静静的全神戒备。 “诸君究竟要如何才肯相信崔某?” 崔乾佑的语气已经几近恳求,让所有人都摸不清楚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然后他的目光又来回扫视,终于落在了群兵护卫的秦晋身上。强烈的预感告诉他,就是这个人主导着三股不相统属的残兵,让李万忠大疼其头。 尽管安大夫自范阳起兵南下已经有月余时间,河北道、都畿道、河南道已经被搅的天翻地覆,但很多人仍旧留在天宝盛世的错觉中没缓过神来。崔乾佑却清醒的认识到,乱世将至,兵凶战危,千军易得而一将难求。李万忠已经是难得一见的骁将,竟被折腾的向他求援。由此惜才爱才之心顿起,便生了将收服此人的心思。 崔乾佑也清楚,双方一旦见了血,矛盾就再难弥合。他甚至已经有了杀掉李万忠的心思,以此来收买人心。 秦晋一直未表露身份,可是却见崔乾佑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便再未挪动一丝一毫。心知崔乾佑已经发觉了,是他在指挥众人与之做对。想到此处,他反而向前一步,分开众人。 “将军高义,若果真有心放过某等,何如敞开一条通路,让某等自去?” 闻言之后,崔乾佑先是一愣,继而又哈哈大笑,情知对方戒惧之心极盛,便以极为宽容的态度回应道:“有何不可?崔某现在就能答应你!” 言毕,崔乾佑对身边的亲卫交代了几句,那亲卫领命打马而去,片刻功夫之后,重围蕃兵果然如潮水般的散了。 崔乾佑极是诚恳的对秦晋说道:“足下自去便是,崔某绝不食言!” 秦晋抱拳虚虚作了一揖,转身欲走。崔乾佑的声音却又响起,“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某乃孙镇将麾下,历城人秦建是也!” 秦晋信口胡邹了个姓名,眼见着崔乾佑真有心放他们走,便不想再多耽搁一刻,万一对方反悔,那才是后悔莫及! “秦兄且慢!” 秦晋顿觉有几分滑稽,刚刚互通得知姓名,崔乾佑竟纡尊降贵以兄弟相称,还真是莫名其妙的自来熟。其实,这就是秦晋骨子里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如果是唐朝土生土长的人,有身份地位远高于自己的人折节相交,第一反应便应是感激涕零,而后再顿生知己之感。 偏偏秦晋的脑子里没有这一套根深蒂固的上下尊卑,自然对崔乾佑的折节下交有所免疫,甚至还觉得崔乾佑这种态度实在唐突的很。 在秦晋疑惑的目光中,崔乾佑一挥手,刚刚那打马而去的亲卫竟不知何时又奔了回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大大的皮囊。只见他径自来到了秦晋面前,将手中的皮囊郑重放在了地上,然后又从皮囊中掏出了一块乌黑锃亮的牌牌,搁在皮囊上面。 “这皮囊中是一副精工铁甲,宝甲配壮士,还请秦兄不要推辞。”然后又指着那乌黑的牌牌,“诸君只要凭此牌,在我军控制关卡各处可自由通行,返回洛阳。” 秦晋淡然谢过,将崔乾佑的临别赠物悉数收下,返回军阵之中。随后,掌旗兵令旗挥舞,品字形的军阵仍旧互为犄角,渐次离去。崔乾佑部的大军果然再没为难他们。 直到品字形军阵渐渐与远山融为一体,一直跟在崔乾佑身后的李万忠才愤愤然道:“将军一番好心都喂了狗,看那小竖子,连道谢都言不由衷……” 崔乾佑突的瞪了李万忠一眼,他的后半截话立时就被吓了回去。 而后,崔乾佑再不看李万忠一眼,领着亲卫绝尘而去。他相信,今日这一番姿态做足了,将来班师洛阳之际,必能一举将秦建从孙孝哲那个“骈妇子”手中挖来。 …… 秦晋领着千余人,先是沿着驿道向东,继而又离开驿道折向南面,如此走了几十里才停下来。到了这个距离,他才确信,崔乾佑的确不会再派人追击。但总领着近千人的孙孝哲部残兵东游西荡也不是个事,这就相当于在身边带了两个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炸响,是到了甩掉他们的时候。 于是秦晋招来了两部人马的头目,一个是已经汉化的高丽人自报姓名,姓王名义方,另一个则是壮硕无比的乌护怀恩。 两个人显然都没料到,这位在孙孝哲麾下名不见经传,却一鸣惊人的秦建,竟然要与之分道扬镳。 就实而言,他们都愿意跟着秦建,一则毕竟是败兵,失去了大军庇护,抱团取暖总比落单要强上许多。二则,这个秦建明显是个有勇有谋的人,跟着他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刚才与崔乾佑部激战,虽然险象环生,但终归是痛快淋漓,转危为安。这使他们从大败的崩溃状态中又依稀找回了自信。 可这个带领他们找回自信的人竟要分道扬镳,两个头目都纷纷表示,只要合兵一处,愿意听从秦建号令。 王义方和乌护怀忠的态度坚决,秦晋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高丽人王义方见秦晋面有难色,直愣愣的问道:“莫非还别有隐情?” 秦晋暗道:当然有隐情,我是唐军,你们是叛军。此前联手那是迫不得已,面临共同的敌人崔乾佑。现在已经成功脱困,自然不能再搅合在一起了。 还是那个身量壮硕,长相粗豪的乌护怀忠痛快了当。 “同罗部仰仗秦兄才从崔狗那里脱困,现在是时候去寻部众了,不如就此别过!” 眼见着乌护怀忠表明了态度,那王义方即便再不想走,也不能硬赖着,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在此处正式分道扬镳。 同罗部本就是临时划归到孙孝哲麾下,现在同为败兵,乌护怀忠也不愿带着王义方所部这个累赘,整顿骑兵后,扬长而去。王义方部则均是步卒,只能一溜小跑溜进南面的崤山里,希望借助群山的掩护,能够躲过唐军的游骑。 …… “少府君为何不将这些叛军一股脑都除去,却还放他们走了?” 郑显礼面色灰白,此前一战他身上多处受创,幸甚都不致命,但依旧流血过多,身体虚弱。 “目下群敌环肆,又时间无多,抓紧去寻那天子中使要紧,多一事便不如少一事,何况两部人马加起来,又数倍于我军” 其实秦晋终究还是有一点恻隐之心,倒不是他变得优柔寡断,毕竟双方刚刚曾并肩作战,转瞬间便痛下杀手,无论如何都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今日此事揭过,将来再次相逢于战阵之上,自然再不会手下留情。 “还有一件事,刚刚从叛军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只不知真假,说出来请少府君斟酌一下。” 秦晋示意郑显礼只管说。 “崔乾佑在弘农郡应该不止虢州城下一部人马。” 秦晋目光聚拢,问道:“何出此言?” “在崔乾佑军中时,有粮车从岘山方向过来,据说那里集中了从附近乡里搜掠而来的粮食,又言及是为了方便两地驻军方便调度。” 郑显礼分析着他所得知的只鳞片爪,但这些已经足够引发秦晋的联想了。秦晋当即将地图铺在地上,手指沿着鸿胪水,沿着崤山,沿着驿道一路划过去,又思量了半晌,最终在陕州位置和虢州位置重重的敲了两下。 “是了,一定是这样!” 秦晋的自言自语,郑显礼听的一头雾水,刚想开口相问,却听秦晋又道:“崔乾佑的好盘算,好一个围城打援!” 第三十六章:误救边监门 岘山向东南与崤山连接,距离陕州虽近,却须由驿道绕行可至,对兵临虢州的崔乾佑而言,的确是个天然的调配储粮之地。也就是说,陕州的唐军即便发现了这个地方,存了偷袭的打算,也绝躲不过崔乾佑主力大军的监视。 很快,秦晋又更正了这个想法,按照运粮车的形迹,崔乾佑在弘农郡和陕郡至少应该拥有两部人马。一部在虢州城下,另一部至少应当在岘山以北的某个隐蔽位置。 只要陕郡的唐军出兵救援虢州城,仓促间势必将会落入崔乾佑早就挖好的坑里。虽然,一切都是基于现有情报的假设,但秦晋认为,这种可能性至少有七成以上。 秦晋远远的观察了崔乾佑部的攻城情况,其烈度还不如当初孙孝哲部强攻新安,可见他攻城未必是真,将龟缩在陕郡的唐军吸引出来,逐一消灭掉或许才是真实意图。 但秦晋还有一点像不通透,那就是据他所知的历史记载上,叛军自攻陷东都洛阳以后,兵锋无往不利,几乎是一路碾压就到了潼关脚下。而高仙芝和封常清也几乎是未作抵抗就放弃了陕郡,一把火烧掉了仅次于洛阳含嘉仓的太原仓,退守潼关。 现在的情形却多有出入,崔乾佑并未一路碾压,高仙芝所领的唐军也没有轻易放弃陕郡内太原仓,原本清晰的历史进程也逐渐变得模糊。此时,依靠他所熟知的东西,对目前的局面已经毫无帮助。 怎么办?崔乾佑若围城打援,逐一蚕食唐军,唐军能否从容应对。 “这些事自有朝廷和高大夫他们去担心,少府君,咱们当下的要务,是解决掉边令诚!” 面对秦晋的征询,郑显礼有些急躁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正如一言惊醒梦中人,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句话所言不虚,他手中无兵无权,却偏偏想着这些大军主帅才考虑的问题,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即便并非不自量力,相对于手中仅有的二百人骑兵而言,他也的确是无能为力。 高仙芝和封常清都是久经战阵的人,相信他们不会轻易在崔乾佑手中吃亏的,秦晋如此安慰着自己。 “走!往潼关去!” 往东北方再走十几里地就是岘山的北坂,那里尽是出没的叛军,边令诚如果此时未抵达陕郡,那么一定就被困在潼关到岘山一带的某个位置。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一切都如韦娢信中所说,尽可能拖住那阉宦三日。今日就是第三日头上,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手中有崔乾佑亲自交予的令牌,即便遇到了叛军也不怕,所以百多人骑兵就堂而皇之的沿着驿道向北绕开虢州,避免再与崔乾佑相遇,然后再一路打马向西。 北风呼号转强,夹着雪片打在战马上、铁甲上,灌进口鼻里,但秦晋反而又使劲夹着马腹,催促战马加速。一连奔出去将近五十里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这让他的内心也越发忐忑。 难道预想中的一切落空了? 撒出去的游骑疾驰而回,“报!前方五里有身份不明的人马,数目不详!” “报……” 接二连三的回报,都有不明身份人马的出现,这让秦晋本就有些焦虑的心绪更加烦乱,但又不能说走就走,绕过虢州以后,直到潼关,这条驿道北面是黄河,南面是连绵的秦岭大山,躲不开,绕不过。 “派人去接触一下,看看对方是什么来路。” 秦晋都已经打算好了,如果对方是叛军,便抬出崔乾佑的令牌,如果对方是唐军就道明白他的真实身份,不管情况如何,总有一个应对之法。 烦乱间,秦晋瞄了几眼四周的地形,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目下他们身处的位置向北是成片成片一人多高的蒿草,南面是与秦岭大山连绵一体的林地,往西则有一片坡地挡住了视线……如果此时有伏兵从两侧突然杀出,他们岂非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他的注意力都被前方五里处的人马所吸引,而且这些游骑都是郑显礼麾下的安西老军,经验十分丰富,如果此地果真有伏兵,也该早就发现了吧。 这时,郑显礼突然凑上来低声道:“少府君,此处地形于我军十分不利,请快快撤出去!” 秦晋心头猛然一沉,心道坏了! 还没等他回应,便听林地间牛角嗷呜作响,在旷野中回荡着,凄厉刺耳!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有伏兵,准备迎敌!” 到现在为止,即便想逃也已经晚了,此刻摆在秦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力战破围,要么悉数战死! 陡然间,杀声震天,一场预谋已久的伏击战终于拉开帷幕。秦晋心头一片冰凉,此前都是他算计别人,现在落入别人的圈套中,个中滋味真是苦涩杂陈。但很快,他又发觉不对劲,喊杀声,号角声,的确震天响,可他和他的人并未遭受到攻击。 这是怎么回事? “报!前方三里有激战……” 秦晋此时才恍然,原来伏兵不在左右两侧,也并非为自家而设,遇伏者另有其人。 “走,去那片高地上!” 形势明朗之前,他先要观察一下战场的局面,再做计较。 上了高坡,果见两方人马总有千余上下,打的不可开交,土黄色的旌旗上斗大的“王”字格外醒目。 “是唐军!” 郑显礼眼睛一亮,指着乱军中的旗帜,除了主将的姓氏外,还有些旗帜上绘着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的图案。 “是天子十六卫军!” 情况与判断正好相反,伏击者并非叛军,而是唐军。但唐军的战斗力实在令人叹息,即便占了突袭的优势,仍旧打的十分辛苦,若果真能步步为营,最终当也能取得胜利。 郑显礼长声一叹:“十六卫军早就不复当年,各地折冲府有名无实,现在的番上卫士多从市井贩夫中征募,功勋子弟再也不以入卫番上为荣,甚至以此为耻,这样的军队又怎么可能是叛军的对手?” 话音刚落,战场却陡然起了变化。成片的蒿草地中竟又冲出了数百蕃兵,观战的众人陡然色变,蕃兵生力军的加入,使得本就左支右拙的唐军顿时陷入了困境之中,眼看着就要有覆没的危险。 到了此时此刻,他们再没有闲着瞧热闹的理由。 “所有人听令,吹角,杀敌!” 牛角嗷呜,骑兵们加速由山坡上直冲了下去。百多人的骑兵绝不算多,但在千人多人混战的战场上也绝不算少。秦晋所部骑兵的突然出现,使得战场上的形势再度发生逆转。 唐军步卒避免了崩溃,仍旧勉励支撑。 叛军显然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还有捕鸟人。叛军蕃兵的战斗意志也的确顽强,竟加紧了对唐军的攻击节奏。 在骤然重压下,唐军最终还是没能避免崩溃的局面。 而此时,秦晋所部才刚刚爬上了驿道上的坡地,距离双方混战的战场还有接近两里地的距离。 秦晋懊恼不已,后悔没有早点下令出击,否则这股唐军也不至于崩溃。但此前唐军是占据微弱优势的,只要坚持下去取胜不成问题,可谁又能想到叛军居然也有伏兵。 这一仗打的真是乱套。但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上,哪还有退缩的道理。于是,战场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叛军撵着唐军军满地跑,骑兵又追着叛军一路冲击……为了避免被裹挟在乱军之中,秦晋所部骑兵甫一与之接触,便尽速拨转方向加速离开,然后再返回身继续冲击。 混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唐军溃散的七零八落,叛军也跑的漫山遍野都是。骑兵们狂卷而去又倏忽回来,将落单的小股叛军杀的片甲不留。又继续了大约一刻钟时间,战场终于渐趋平静。 但能够留下来的唐军已经十不存一,满打满算只剩下了几十个人。 唐军主将便在这几十个人当中,留下来没跑的都是他的亲卫,这一仗虽然胜了,却是惨胜。可如果没有秦晋的骑兵,他们连惨胜都不可得。 一名浑身是血的骁将被众军卒搀扶着来到秦晋面前,艰难的抱拳行礼。 “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多谢将军援手之恩!” 眼见对方浑身带伤,秦晋那里还肯让他真的一躬到底,赶紧将这个还算骁勇,又浴血奋战到底的将军扶住。 “中郎将大礼,绝不敢当!” 忽然,游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府君,寻着个大官!” 秦晋回头望去,果见几名军卒已经下了马,架着一个已经吓瘫的紫袍官员,只细看起来,对方面白无须,细眉长目,立时便觉心中突的一跳! 却听那面白无须的紫袍官员有气无力的喊着:“我乃监门将军边令诚是也!” 北风呼呼陡起,带起了层层雪片,刮在脸上阵阵生疼,吹在铁甲上遍体生寒,可是却都没有心里凉的干脆透彻! ----------------------------------------------- 注: 番上,唐朝各地府兵轮番宿卫京师。 第三十七章:惊悉为长史 紫袍人直呼自己是监门将军边令诚,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闻声后,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着起身,待看清那紫袍人的面目后,不禁喜极而泣。他身负护卫天子中使的重任,无论中使失踪或者战死,都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按照唐律,护卫天子中使不利是要被枭首的,并且还要褫夺一切出身,半生荣耀都将付之东流。 眼见边令诚平安无事,如何能不让他欣喜,激动?就算王孝玄一向不喜欢边令诚的小人勾当,此时此刻也全都抛诸脑后。 相反,秦晋等人的脸色则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们冒险奔赴潼关至陕郡一带,为得要劫杀天子中使,然后嫁祸给叛军,以暂时解除封高二人头上高悬的利剑。结果却事与愿违,竟误打误撞救了边令诚。 郑显礼后悔的直拍大腿,碍于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就在当场,也只能憋在心里,瞪着边令诚无能为力。 “叛军奸狡,边某设下了圈套等他来钻,却想不到险些被人暗算。”边令诚惊魂未定,兀自嘀咕着,又看看向立在当场不言不语的秦晋等人,以一副极为欣赏的派头赞道:“今日诸君都是有功的,边某来日一定会在圣人面前为你们表功!”又见他们身上的铠甲是北地样式,与都畿道、河南道颇有不同,便问:“诸君从属于河北道哪一郡啊?” 秦晋本想编一个出身糊弄过去,转念又一想,且不论边令诚的中使身份,就是那个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也不能忽视啊,如果今日说了谎,将来谎言揭穿,又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来。 电光石火间,秦晋的脑中已经转过了十几个念头,最终决定对他实言相告,但又投其所好的先拍了个马屁:“全赖将军智勇,麾下将士用命,下走加入战阵不过是锦上添花,绝不敢言功!” 秦晋将懊悔的情绪统统压制住,看着这个名声卑劣的宦官,他并不像后世书中插画所描绘的那样,生了一副猥琐刻薄的面孔。正相反,边令诚除了没有胡须这个明显的生理特征以外,和一个普通的富家翁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富态之像。 这是更应该引人警醒的,一个面目猥琐刻薄的人会使人本能生出厌恶和戒备的心理。而像边令诚这等面目和煦,又心如蛇蝎的人,才是最难防备的。 边令诚惨白的脸上顿时绽出了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意,“好,很好,不贪功!”似乎对秦晋的印象极好!“听足下口音,似是河南道人士?” “将军好眼力,下走是新安县尉,带领新安全体百姓为了躲避叛军兵锋,才翻过崤山,到秦岭大山里来。” 边令诚又点点头,“不错,知道爱民,又有担当……” 一连几次夸赞,落在秦晋的耳朵里却让他腻歪至极。边令诚的话才说到一半,竟猛然间打住,紧盯着他问道:“新安县尉,就是那个一战斩了上万胡兵首级的新安县尉?” 边令诚有此一问,秦晋心下了然,当是陈千里押解进京的那上万首级起了作用。 “正是下走!” “这就是了!圣人看好的官吏,岂有无能之辈?今日足下能解边某的危难,便是圣人天恩浩荡,福泽无限啊……” 一旁的王孝玄对秦晋的态度也顿时改变,最初他只是出于礼貌,而现在则多了几分敬服之意。要知道自安禄山起兵造反以来,唐军连战连败,就连封常清这等声震西域的名将都败的惨不堪言,秦晋能以区区团结兵独挡数万贼兵,斩首上万,只怕一代名将都要自叹弗如。 几个人寒暄的功夫,唐军溃兵经过初步的收拢仅余百多人,齐聚在左近,有痛苦者,也有忐忑不安者。 “此地不宜久留,崔乾佑部大军就在虢州城下……不知将军欲往何处?” 秦晋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边令诚要往陕郡去,身上还带着一份夺命的敕书。 孰料,听了秦晋的问话,边令诚的脸上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身边负责保管敕书旌节的小宦官刚刚在大乱里不知所终,而今他这个丢了天子旌节与敕书的中使,还有什么资格称作中使? 王孝玄不明故里,便直言道:“秦少府有所不知,将军奉天子旌节,此番是要去陕郡监军……”随即,他又叹了口气,“诚如秦少府所言,叛军截断了通往陕郡的路,想要顺利抵达并非易事!” 虢州地理位置特殊,连通西临京畿道,北有河东道,东抵都畿道,南面山南东道。叛军意欲攻打虢州,想来安禄山已经下决心进击潼关了,说不定一场恶战已经近在眼前。 “什么?崔乾佑果真到了虢州?”边令诚刚刚恢复的大吏风度顿时便带上了几许慌张,继而又恨声骂道:“高丽奴与那封瘸子在陕郡是吃白饭的吗?怎么就任由崔乾佑越过陕郡到了虢州?哼,真真是自取死路!”一想到敕书不知丢到了哪里去,就是一阵心烦意乱。 这番谩骂引得郑显礼极度愤怒,以横刀刀鞘使劲磕着马靴上的冰雪,又恨不得冲上去一刀结果了这个阉宦。但他身边还有百多唐军,还有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仅凭天子十六卫军的亲将身份和姓氏也不难猜出,此人极有可能是出身自河东太原王氏。时下门阀世家,五姓七望里,太原王氏位列其中,虽然比不得博陵、清河两崔氏,但也是极度显贵的。 杀一个边令诚,区区阉宦,何足道哉?可让郑显礼连这些世家大族的人一并都结果了,却还没到这种丧心病狂的程度。如果能把这个王孝玄支走,或许是不错的选择。殊不知,王孝玄出于职责所在,再不会让边令诚脱离他的保护范围。 秦晋从边令诚的话语中觉察出了他对崔乾佑叛军的忌惮,便趁机建议道:“眼下弘农郡叛军肆虐,到处都是乱兵,将军不如先退往潼关观望几日,再起行也不迟!” 眼下既然杀之无望,便退而求其次,将边令诚堵在潼关内,也是个办法。 边令诚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可却是有苦难言。丢了天子所赐旌节和天子敕书,就这么灰溜溜的逃回潼关,他这个监门将军拼着性命,在西域搏出来的名声和资本将就此付诸东流,甚至会招致天子的降罪。假使不回去,在潼关通向陕郡的驿道上,遍布崔乾佑部叛军,随时可能连吃饭的脑袋都丢掉,两难之下不好抉择,是以对秦晋的建议不置可否。 “秦少府,将军身负旌节到陕郡监军,出了潼关就不能再走回头路了!” 王孝玄不知道双方各怀心思,只觉得就这么回去,一定会被天子治罪,因此比较倾向于继续往陕郡进发,大不了多走山路,夜行晓宿,避开叛军就是。 远处高坂枯草间突然噗噜噜飞起一群惊鸟,边令诚此时已如惊弓之鸟,面色顿时剧变。 “有贼兵,快走!” 说罢便作势欲走,秦晋一把扯住了边令诚的袍袖。 “将军勿忧,先往南边的林地避一避,现在将士人人带伤,贸贸然走,反而更会引人注意!” 边令诚大为赞赏,“就依秦少府所言,快,快,都到林子里去……” 一行人呼呼啦啦进了南面的林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静静的观察着驿道附近的动静,但除了有一阵惊鸟飞过以外,久久不见再有异动。边令诚竟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忍不住连声唏嘘。 “当年在西域何等的威风!动辄灭人国,哪一家胡儿不是风闻唐军到来而丧胆?今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竟被杂胡小儿欺凌至此……” 话未说完,嚎啕大哭! 唐军残兵上至王孝玄,下至普通士卒,闻者无不戚戚落泪。 秦晋冷眼旁观,暗道这阉竖哭的怕是自己吧,昔日不可一世,今日却惶惶若丧家之犬。突然间,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总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将军不愿回潼关,何如让中郎将到潼关去搬些援兵来,然后护着将军到陕郡去!” 秦晋不知道边令诚因何不肯回潼关去,但却突然想到,如果能把王孝玄支走,岂非可以寻机杀掉边令诚了?这阉竖于秦晋的印象太过卑劣,不杀此人决难消心头之恨。 王孝玄不肯离去,边令诚却一抹脸上泪迹击掌称善。 “如此甚好!就依秦少府所言!”然后又对王孝玄道:“有秦少府在你还怕个甚来?” 王孝玄坚持己见:“下走身负天子敕命,保护中使,不敢……” “哪来那么多废话?秦少府能一战斩首万余胡兵,难道还不如你了?”边令诚当即翻脸,言语刻薄的讥诮训斥。 见边令诚态度如此坚决,王孝玄只好咬牙从命,但也不再顾及颜面,希望见一见秦晋能够证明他就是新安县尉的物什。秦晋心怀坦荡,自然不在乎对方的疑虑,当即将印信取出,让他们当面验看。 瞧着秦晋的县尉印信,边令诚右手拍着脑门,恍然道:“怎么忘了这关键事!”然后又似笑非笑的看向秦晋:“秦少府可知道,圣人已经右迁足下为弘农郡长史……” ------------------------------------------------------ 注: 监门将军,天子十六卫军之一的主官。 敕书,天子封任官爵,告诫臣僚的文书称为敕。 第三十八章:再遇胡家子 弘农郡长史? 秦晋看着边令诚,满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将军不是在说笑吧?”王孝玄也是惊讶的合不拢嘴。 “这等大事,某岂会说笑?出京时敕书已经到了门下省,说不定现在中使已经出了长安城。” 边令诚一本正经说的煞有其事,也由不得众人不信,天子将秦晋从一个九品小吏擢升为正五品的长史,这种前所罕见的用人手段已经有数十年没人见过了。据说只在天子刚刚继位,准备修内政,拓疆土时,才有过一段大规模越级提拔人才的时期,但像这种连越六级的情况还是头一遭听说。 “只有一件事,足下还须向圣人解释,因何放弃了新安。”边令诚不在乎秦晋为何放弃了新安,可天子一定在乎。坚守一座城,可以振奋人心士气,放弃一座城说不定就会带来难以想象的负面影响。 如果天子得知了秦晋已经主动放弃新安,逃了出来,就算理由再正大光明,说的再好听,终归是做了逃兵,还能保持对他的欣赏和重用吗?边令诚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秦晋一时语塞,不知再如何应答,因为他分明从边令诚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同时也诧异,此人一直以开明面目示人,何以变脸如此之快?还有他口中的弘农郡长史,究究竟是真是假,毕竟这种越级提拔的情形也太过匪夷所思。 就在众人默然不语的时候,王孝玄临时召集了十名步卒,又有几分难为情的向秦晋提了一个不情之请。 “敢请秦少府借马十匹,将来一定,一定加倍奉还!” 秦晋一挥手,示意部下分出十匹战马来交给王孝玄,反正他们一人两马,少了十匹马一样不影响长途奔袭,快速转移的能力。 “多谢秦少府援手!” “都是为了国家公器,何须言谢?” 王孝玄没想到,秦晋能这么痛快就分出了十匹战马,要知道十匹战马换成钱绝不是小数目,一个小小的县尉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禁立时又刮目相看。 这让王孝玄又重新审视了面前的新安县尉,最初他只是单纯对秦晋的相救报之以感谢,后来见此人对边令诚多有阿谀奉承之意,又心生厌恶。因而边令诚命令他往潼关内求援兵时,才冷面索要证明身份的印鉴。现在,对方毫不在乎那些龃龉小事,待之以坦诚,反而让王孝玄有些歉疚。 眼见着右威卫中郎王孝玄将带着人离开,郑显礼的目光中开始流露出迫不及待的杀意,定要杀了这老阉竖,替封常清报仇解恨。 “如果某没记错,秦少府应是去岁进士及第而出仕的吧?允文允武,连圣人都赞不绝口。” 边令诚忽然又和秦晋套起了近乎,他对秦晋的情况信手拈来,足见其曾做过一些基本的了解。 这种明显示好来的太突然,只让秦晋觉得边令诚是个喜怒无常,情绪很不稳定的人。同时,听到此人提及进士及第,又是一阵心虚。他虽然完整的继承了原本那个秦晋的记忆和头脑中的知识,但有一样却偏偏没能继承下来。 那就是诗词歌赋的能力! 唐朝考取进士的难度极高,除了一般的经义与时务,更看重考生的诗词歌赋。换言之,诗词歌赋就是,决定着成千上万考生能否脱颖而出,进士及第的关键科目。 在唐朝这种律诗盛行的时代,如果有人让他即兴赋诗一首,岂非立马就要现了原形?若是换了明经科还可以借口诗才拙劣,但秦晋是进士及第,就不能用这种理由来搪塞。 好在边令诚突然间和秦晋拉近乎,并非是让他作诗,而是另有目的。 “秦少府不必等王孝玄回来,现在护着某往陕郡去便是!” 秦晋大为讶异,万想不到,边令诚竟也存了打发走王孝玄的心思。 “将军这是何故?下走这百十人并不能保护将军完全。” 边令诚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当初某在西域,动辄长途奔袭数千里,哪个又敢说战场上能百分百保性命无虞了?直管走便是,只要平安到了陕郡,某自会为足下在圣人面前筹谋。到时别说保住区区一个长史,就算成为郡太守也未必不能!”他只不断的强调当年在西域时,何等临危不惧,对甩开王孝玄的的原因却只字不提。 郑显礼对边令诚的底细再熟悉不过,他说的这些得意事,又有哪一件不是借了高大夫的光?如果没有高仙芝,仅凭他这个阉竖,又能折腾起什么风浪来?他甚至开始示意部下,随时做好击杀这阉竖的准备。 “有动静!” 负责警戒的探马压低声音发出了警告,所有人都摒心静气,万一是叛军领着人去而复返,那形势便不妙了。 其实,次从王孝玄走后,秦晋便在心里一直转着击杀边令诚的念头,谁知还没等寻着合适的机会,便又有不速之客突然而至。 “是蕃兵!” 蕃兵与唐军的铠甲制式相同,但脑袋上的髡发却是最明显的区别。 “快,快,都隐蔽好!” “管好自己的战马,别弄出动静来!” 幸亏雪下的越来越大,及时掩盖了路面上激战过后的残迹,那股蕃兵很明显发现了战斗过的痕迹,对四周极为警惕,但似乎并未发现潜藏在林中的秦晋所部,以及边令诚与百十唐军残兵。 面对突然而至的蕃兵,一个主意在秦晋的脑中成型,便对身旁高度紧张的边令诚低声道:“下走有个主意,请将军决断。” 边令诚的注意力都在林地外面的蕃兵身上,对秦晋的话有点心不在焉,只机械的答道:“甚的主意,说吧!” “下走偶然得知了崔乾佑的存粮之地,就在岘山的山坳中,如果能趁机将他的粮草一把火烧掉,虢州之围便立时可解,在陕郡唐军的攻击下,大败亏输也未可知!” “甚?崔乾佑的粮草?”边令诚重复了一句才陡然醒觉,秦晋竟是在献计呢,他就像闻到咸鱼味的老猫,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 边令诚一生只爱两样东西,一个是权,另一个是钱。其中钱可以拿权换,而权他却只能拿战功来换。 在大唐天子李隆基身边的人,没有随随便便就可以身居高位的,要么以姻亲上位,如杨国忠。要么以亲信得宠,如高力士、王毛仲之辈。还有一种就只有凭借能力,张说、李林甫、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都是这种人。 边令诚算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这三种条件都不具备。若照此下去,也只能一辈子默默无闻做个宦官,但老天还是眷顾他的,给了他一次机会,那就是监军西域,他也成功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常常借助外人之力来攫取战功,才有了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官至天子十六卫军之一的主官,监门将军。 如果能借着烧掉岘山粮草的机会,击败崔乾佑,这个功劳绝不算小。据边令诚所知,封瘸子在洛阳就是屡屡败在此人手中,如果他能借助秦县尉的力量成就这份功劳,他在天子眼中的地位将愈发重要,说不准哪一日取代那个老不死的高力士也未可知呢! 一想到得意事,边令诚对前方驿道上蕃兵的恐惧就淡了不少。 “秦少府可有几分成算?” 秦晋正待回答,却一阵陡起的惊呼打断。 “糟糕,暴露行藏了!” 秦晋只觉心头一紧,果见两三里外驿道上的蕃兵在向他们藏身处张望,而且还有不少人已经持弓在手,将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击。仔细观察,蕃兵的数目并不多,仅在三四百人上下,秦晋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是小股游勇,以他麾下的团结兵当还有一战之力。尤其现在敌明我暗,对方不辨虚实,断然不会贸然攻击。 但暴露了行藏总归不是好事,万一再招来大队人马,形势便真的愈发糟糕了。 “咦?看那个大块头,是不是乌护怀忠?” “好像,好像就是他!” 同罗部那个叫乌护怀忠的蕃将给众人印象深刻,凭借一个人的勇武之力能在军中左冲右突,杀伤无算,也当真是罕有! “秦兄弟,秦兄弟,是你吗?如果是你请出来一见!” 乌护怀忠在驿道便徘徊了一阵,忽然冲着他们所在林子的方向喊了起来。 “少府君别回应,小心上当!” 郑显礼反映的最快,立即提醒秦晋要小心谨慎应对。只有边令诚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听他们的对话,似乎认识外面那个蕃将,但好像又怀着深深的戒备之心。 “这是甚的情况,秦少府明白说说!” 与此同时,一丝狐疑在那细长的眼睛里流露了出来。勾结蕃将,实在可疑的紧。 于是,秦晋避重就轻的将在崔乾佑营中的离奇遭遇讲述了一遍,这些事没有必要瞒着边令诚,仓促间临时编个谎言反而容易漏洞多出。 “竟是如此!”边令诚迟疑着,看向林子外面驿道上魁梧的蕃将,忽然语速又加快了,“此子既然与崔乾佑有仇,何不替朝廷招安了他!” 第三十九章:雪夜行军急 边令诚的眼睛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辉,他的表现时而胆小如鼠,又突然异常的大胆冒进,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形下,仅凭只言片语就敢做下招安叛军的决定。秦晋本以为把握住了这个阉宦的脾气秉性,可看他此刻的表现,又不由得糊涂了。 “如何,秦少府还有甚迟疑的?如能招安这个乌护怀忠,叛军去一臂,唐军增一臂,此消彼长,何愁叛军不靖?袭击岘山粮仓不也有了现成的助力?” 秦晋不得不承认,这个在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边令诚的确有些魄力,成就他的不是靠算无遗策,而是那种富于冒险的赌徒性格,但性格因素使然,又使他大战临头时,不敢孤注一掷。总之,这阉宦就是一个矛盾而又反复无常的人。 “实不相瞒,同罗部与我新安团结兵曾有殊死大战,他们的首领咄默被斩首于新安。胡人没有忠于国家公器的习惯,但极重私恩,乌护怀忠以前不知下走的真实身份,或许对下走还有些好感,一旦得知真相,岂会善罢甘休?” 林地外的呼唤声在继续着,那些同罗部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仍不甘心。 “瞧瞧,那些胡儿还不肯走,明显有求于足下。新安的事,索性就瞒到底,等到奇袭岘山之战成功,让他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大势已成,还怕他们翻脸?” 边令诚嘿嘿笑着,似乎在为秦晋打气,“蕃兵人数比咱们没多几个,就算他们怀有异心,相信以新安军的战力,将其击退也没问题……” 眼见边令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晋已无话可说,便派人出去与那乌护怀忠联络。还是郑显礼多了个心眼,又暗暗嘱咐了那出去联络的探马几句。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众人惊讶的瞧见,乌护怀忠竟然只身一人随着探马军卒往林中而来。 “秦兄弟,总算寻着了你,俺是来借兵的。” 刚一见面,这位出身自同罗部的蕃将,便直言道明了来意。而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秦晋身侧的紫袍人身上。乌护怀忠当然知道,唐朝三品以上官员方可穿紫袍,便不由一愣。 有精兵强将在侧,边令诚的气场十足,没等秦晋答话便率先道:“某乃大唐天子驾下监门将军,”说着又一指秦晋,“这位是弘农郡长史,不知足下欲借兵何为啊?” 乌护怀忠的表情并没有秦晋想象中那么惊讶,而是从容说道:“早就觉得秦兄弟应与唐军有关联,只想不到竟是弘农郡长史,既然如此,俺就送秦兄弟一桩大功劳!” 乌护怀忠早在与秦晋分道扬镳时,就已经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因为按照常理,他们应当向东南或者向东而走。秦晋所部却反其道行之,在短暂的向南行进之后,又骤然改变了行军方向,一路向西急驰而去。 秦晋又询问乌护怀忠,究竟发生了设么让他冒险赶来向唐军借兵。 乌护怀忠叹了口气:“崔乾佑杀我吐迷度兄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吐迷度是同罗部首领咄默的幼弟,此前曾在新安一战时负伤,不想最后竟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其实早在鸿胪水畔的战斗中,同罗部的表现就很奇怪,他们明明有机会逃走,但还是选择了加入战团,其中竟还有这一层因由。 乌护怀忠简单的讲述了一遍经过,吐迷度如何在李万忠部夺马时被流矢射中而亡。 “足下当真无双义士!”边令诚适时的赞了一句。但乌护怀忠似乎对这位紫袍宦官兴趣寥寥,始终不拿正眼看他一下,只期待的盯着秦晋。 “俺本来打算翻过岘山,到渑池去,不想却偶然发现了崔乾佑于岘山中设置的粮草集散地。但碍于有数千兵马把守,一时不得法,只好往西来寻秦兄弟帮忙。”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崔乾佑好像志不在虢州,陕郡方向当有一支伏兵,不知意欲何为。” 秦晋则一字一顿道:“既然乌护兄弟已经猜到秦某是大唐命官,何不就此反正归附大唐,由此两家合在一处,才名正言顺。否则有监门将军在此,即便你我有私交在先,只怕……” 虽然这么做有些趁人之危要挟的意思,但秦晋还是表明了他的态度,只有先归附,才能谈合兵。 乌护怀忠爽快利落,“只要能为吐迷度兄弟报仇,俺麾下的部族勇士现在就重归大唐!” “好!请监门将军为证!”乌护怀忠的爽利态度让秦晋心头顿时一松,又将边令诚抬了出来。 双方一拍即合,边令诚自觉大事成了一半,声音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兴奋,要求立即赶往岘山粮仓,秦晋寻着一个机会,与郑显礼碰了个头,“阵战之时,寻可靠的人以重弩射杀这个阉竖!” 秦晋之所以不用团结兵,而用郑显礼,全是因为郑显礼的部下均为安西老军,在临战时失手的几率要更小。 一支临时拼凑的奇袭人马沿着山垣又转向东,直往岘山而去。秦晋与郑显礼麾下合计有将近二百人,边令诚所领的残兵也有百十人,再加上乌护怀忠麾下的三百多人,这支人马共计六百多人。 经过半夜急行军,又避开虢州,在子正时分,抵达岘山山谷外围。 这时,边令诚叫住了秦晋,“奇袭至关重要,一点疏忽都要不得,某决意亲领百人在此断后,秦少府与那蕃将尽管去,一旦火起某便提兵接应!” 秦晋愣住了,想不到边令诚竟如此狡猾,他哪里是等待火起时断后接应,分明打算见势不妙就要开溜。但秦晋没有任何立场可以强行命令边令诚行军作战,现在奇袭岘山粮仓又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就算想对这阉竖用强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依将军所言就是!” …… 李万忠刚刚发落了几名敢于顶撞的汉将,由于鸿胪水之战的失败,他被崔乾佑打发到岘山中守粮仓。到这里就等于再与战功无缘,守粮仓的差事做好了没有功劳,做不好一旦出了丁点纰漏,等着他的都将是难以接受的处罚。 从崔乾佑的心腹爱将,突然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人物,李万忠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种转变和落差。 “镇将何须沮丧,行军打仗都是粮草为重,崔将军如此安排,表明他仍旧信任和看重将军,否则又怎么可能将决定大军命脉的粮草交给将军来看管呢?” 尽管部下的说法句句在理,但就是心里不舒服,凭什么其他人都能够在阵前斩敌立功,他却只能窝在山沟沟里吃雪喝风?但李万忠也只敢牢骚几句,不敢再有放肆行动。 李万忠清楚,崔乾佑将粮仓设置在这个山坳里自有他的用处,围住虢州不过是以此做诱饵,真正的目的是将坐守陕州太原仓的二十万唐军一一引出,在路上将其分批消灭掉。只要击败了高仙芝的二十万唐军,太原仓的物资粮食,便足够再组建一支超过二十万人的大军。 眼看着安大夫在元日之后就要登基,立大燕国,这份贺礼有多重,用脚趾头都能想的明白。 粮仓设在此处,图的就是距离虢州与陕郡的伏兵距离相当,以使本就紧张的粮草减少损耗。 实际上,安禄山在进入洛阳之后,并不急于进攻关中,洛阳城中的党羽亲信又都在张罗着新帝登基,求爵求官,根本就没人顾得上其他事情。因此,同罗部在新安城下吃了大亏,洛阳城的反应一慢再慢,最后连孙孝哲都在新安城下惨败。 崔乾佑的进军实际上也失去了洛阳方向强有力的支持,对他最明显的影响就是由洛阳方向运送来的粮草时有供应不足,否则此次奇袭也不至于如此精打细算。 “镇将,谷外来了一队人,是陕郡方面提粮的。”有亲卫在帐外禀报。 李万忠正心绪不佳,便不耐烦的道:“军中规矩,天黑后之后不开辕门,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吧!” 但那亲卫却迟疑着没走,“回禀镇将,这些人有崔将军的金令牌,说是,说是军中急务,必须连夜起运!” “他娘的,伺候人的活计真不好干!”李万忠骂了一句,他无意难为对方,万一误了大事,最后不还是要着落在自己头上?只交代着:“告诉书吏,将金令牌堪和仔细了,否则出了问题就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警告几句,打发走了亲卫,李万忠大剌剌躺在榻上,这等鸡毛蒜皮的琐事他才懒得去亲力亲为,否则养了那么多书吏、佐任都是吃白饭的吗? 陕郡方面子夜来提调粮草,很可能是那里即将有大战发生,想到这些李万忠心里就忍不住犯痒,恨不得插翅飞过去,杀个痛痛快快! 胡乱想着,睡意阵阵袭来,李万忠的眼皮越发沉重,他十分羡慕那些可以持金令牌行事的人,至今为止能够手持金令牌的人也屈指可数,只要是崔乾佑的部众莫敢不从。 陡然间,李万忠一骨碌起身,他忽然想到,那竖子手中也有崔乾佑亲送的金令牌! 第四十章:名将两茫茫 一瞬间的闪念使得李万忠惊出一身冷汗。 “来人,快来人!” “镇将有何吩咐?”帐外军卒慌慌张小跑了进来。李万忠刚刚来到岘山军营就杀了几个敢于顶撞的将校,现在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多出一下。 “去,去把那个持金令牌的人带来中军帐……”李万忠又觉得不妥,便改口道:“他们现在何处?召集值夜的将校,随我一同去看看!” 李万忠来的时候身边仅带了百十个亲卫,所以身边亲信可用的人并不多。 “回,回镇将的话,他们堪和了凭证,在草料场粮仓提调粮食……” 话音未落便听帐外陡起山呼海啸,李万忠气得咬牙切齿,也顾不得再询问士卒,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上,便光着脚跑出了军帐。拢目望去,军营北边隐隐透出了明灭忽闪的火光。 “救火,快救火!” 那里正是粮仓的所在地,里面的粮食用来供应燕军弘农郡的五万人马,一旦被烧光,粮草接济不上,崔乾佑岂能饶了他?一念及此,满腔的火气瞬间如被一盆冰水浇的透凉。继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李万忠提着横刀,光着脚踩在雪地上,直奔粮仓方向,一边跑还不停的狂吼下令,让所有人赶去救火。一名百人将突的从黑暗夜色中冲了出来,哭嚎道:“唐军偷营,镇将,那些人,那些人是唐军假冒的控制了草料场大门,兄弟们一时间攻不进……” 尽管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从部下口中得到了证实以后,脑袋还是忍不住嗡嗡作响,愤怒与恐惧很快蔓延到全身。 再抬头望时,火光已经升腾而起。 “你们这帮蠢猪,让奸细再眼皮子地下把火烧了起来,都该杀,该杀!” 暴怒之下,李万忠提刀劈头便砍了下去,那名来报讯的百人将反应不及,一颗头颅滚落当场,腔子里的暗红血液霎时间四处喷溅,淋了李万忠满身满脸。 “老子要被你们这群无能之辈累死!都他娘的愣着作甚?杀不干净奸细,老子就把你们杀干净!” 军卒们都被李万忠吓傻了,然后又猛然反应过来,呼呼啦啦的往起火方向奔去。 若在平时,即便主将不亲自过问,军营中的几名校尉也能从容应对突发事件。但偏偏几名掌兵的校尉都被李万忠借口杀了,下面的军卒没了指挥,又心有怨愤,自然就乱上加乱了。 山谷内外到处都回荡着喊杀之声,很多人以为谷外来了大股唐军,营中的乱兵战意低落到了极点,好在李万忠还有百十个部众,驱赶乱作一团的军卒向草料场冲击。 然则却迟了,大火越烧越大,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天而起,眼见着是救不下来了。李万忠气恼至极,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唐军奸细是怎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火烧起来的! 眼睁睁看着冲向草料场的军卒像割韭菜一样倒了一片又一片! “是重弩,都小心了,唐军有重弩!” 军中响起了绝望的呼喊,李万忠的百十个部众手持钢刀弓箭,一旦发现有后退逃跑者,不由分说就是一通乱砍乱射。乱兵只好再次冲向草料场的寨墙,奈何箭雨纷纷砸落,终是顶不住又溃了回来。 一股又一股溃兵如退潮的海水回卷向督战的李万忠部众。李万忠的部众虽然勇悍,但毕竟人少,上千人不顾死活的一股脑涌了回来,立时就被淹没在人海当中。 李万忠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大火,再看看不分敌我的溃兵,胸中荡起了阵阵绝望。 突然,草料场的两扇木门大开,当先冲出来了一个胡人,生的高大魁梧犹如天神下凡一样。正是同罗部的乌护怀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乌护怀忠一眼便瞧见了害死吐迷度兄弟的李万忠,挥舞手中铁戟拍马直杀了过来。溃兵门竟不自觉的向两旁闪开,给乌护怀忠让开一条通路。 李万忠惊魂回体,才意识到了危险近在眼前。 “挡住他,射死他!” 亲卫死死挡在李万忠身前,同时又有人弯弓,箭指来袭之人。左冲右突的乱军溃兵瞬间又混在一起,乌护怀忠也被裹挟困在当中,寸步难行,眼看着李万忠在部众亲卫的护持下越走越远,情急之下便将手中铁戟奋力掷了出去。 “乌护兄弟!来日方长,快走!” 秦晋紧随其后从草料场中冲了出来,火借风势越来越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乌护怀忠不甘心的看了一眼乱哄哄的溃兵,那一枪究竟有没有投中仇人不得而知。他也知道,再不走,等着乱兵恢复过来,便插翅都再难飞出去。 数百人袭破寨墙,蜂拥而出,营中兵只乱哄哄的呼喊了一阵,却并不卖力追击。他们被唐军的重弩吓怕了,没有谁敢不要命的冲上去。 …… 就在岘山大火的同时,虢州城东北四十里外的崤底,一场大战拉开帷幕。一支规模超过五万人的大军从陕州开往虢州以解叛军之围,尽管唐军为了避开叛军耳目选择了夜间行军,最终还是遭遇了伏击。 唐军的领兵主将李承光是个契丹人,颇得高仙芝看重,这次救援虢州十分紧要,因此才被派了出来。 崤底东南面是个无名大湖,向西则是成片望不到尽头的蒿草地。大火就是从成片的蒿草中陡然而起,又借着西北风一路往东南蔓延而来。李承光作为统兵多年的将领深知夜间火攻意味着什么,一旦乱起来不知要被烧死多少人。 “传令!所有人往大湖上去,火烧不到那里!” 时值深冬,连黄河河面都结冻成数尺厚的坚冰,这个无名湖自然也不例外。陕郡左近的地形,李承光早就摸得清清楚楚,冷静沉着的指挥部众转移。如果他的麾下仅有近千人,那这场连卷漫天的大火根本不算什么,但现在有五万人,若稍有不慎便是兵溃败亡的下场。人和人可以拼个你死我活,在熊熊的大火面前,却没有一分一毫的还手之力。 军令很快被传达下去,为了躲避大火,大军蜂拥挤向湖面。 李承光驻马于冰冻的湖面上,在众军护持下,眼望着照亮了半边天的熊熊大火。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崔乾佑既然在此地设伏便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也许他正希望唐军到冰面上来。 稳定心神后,李承光不再胡思乱想,无论如何,大火熄灭之前,叛军都不可能越过火焰发动攻击。 “结阵,结阵!防备叛军从湖面上过来!” 随着军令一个接着一个传下去,遭遇偷袭而散乱的军心逐渐稳定下来,军卒们开始按照各营伍将校的指令结阵,做御敌准备,这些招募不足半月的市井贩夫已经初步有了点唐军的影子。 叛军就像狼群一样隐匿在黑夜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冲上来狠狠的咬上一口。各部结阵完毕的讯息,一个接一个反馈到中军,李承光的心绪也逐渐安定下来。只要坚持到天亮,大火燃尽,叛军没了黑夜的掩护,他就可以看情形进行反击。 大战才刚刚开始,胜负还未分出! “有人落水了!” 疾呼声陡的传开来,军中立时就起了一阵骚乱。李承光眉头紧皱,不就是有人落水么,各营将校是怎么维持军纪的,竟任由众军喧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浑身巨震,一个可怕的想法从心底冒了出来。 还未及李承光做出反应,巨大的断裂声频频传来。 不详的预感终于化作现实,黑夜伸出了冰冷恶毒的触角,将数万唐军悉数笼罩其中。 冰面多处断裂,唐军士卒猝不及防,像下饺子般纷纷落入冰冷的湖水中。虽然在冬季水位下降的厉害,但多数水面仍旧可以轻松的没过胸口,数不清的唐军士卒在冰冷的湖水中绝望的挣扎着。 无名湖远处,一双眸子冰冷的望着陷入水深火热中的唐军。为了这一幕他准备了足足三日光景,仅仅是凿开湖面的坚冰就动用了近万人,为了不惊扰到唐军的探马,除了只能在夜间进行外,还要设置大量的游骑在左近游弋。 崤底是陕州驿道通往虢州城的必经之地,只要唐军赶来救援,就会让他们有去无回。 天幸,愚蠢的唐军竟没有任何察觉,一头就撞进了早就为他们挖好的陷阱中。 时下冷的滴水成冰,那些掉进湖水中的唐军士卒,就算淹不死也要被活活冻死。 崔乾佑收回了目光,他特地从虢州往此地视察,不想竟赶上了这一幕好戏,这还真是天意呢! 崤底一战,唐军五万人全军覆没,唐将李承光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天亮以后,这个消息迅速传回陕州城。 整个陕郡上下全军震动,原本稳定的军心开始变得浮躁散乱,人心惶惶,逃兵也越来越多。 二十万唐军说起来声势吓人,其实就是一群从市井招募的贩夫走卒,他们奸猾、散漫、军纪败坏,打仗不用命,逃命比谁都快。 高仙芝领兵多年,何曾带过这种不成样子的军队,听到李承光全军覆没的消息后,竟久久不发一言。 第四十一章:忠魂草离离 时间回溯到大战当夜,岘山林地外,边令诚与百十唐军潜伏在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陡见山谷内火光大起,心知秦晋和那蕃将已经事成。又等了半个时辰,火光早就冲天大盛,秦晋等人却仍旧没有出来的迹象,甚至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忽然间,一支千人马队自黑暗中疾驰而出,出了驿道直往谷中而去。潜伏在山边灌木丛中的的唐军人人色变。 边令诚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山谷,阴恻恻下令:“走,立刻撤出此地!”这么长时间,秦晋等人音讯皆无,十有是被困在了谷中不得脱身,现在叛军又有援兵赶到,他才不会冲进去接应。反正大火火势熊熊,再想扑灭难比登天。有了这桩战绩,正可将它窃为己有,圣人高兴了,没准就会赦免丢失旌节敕书的罪责,甚至再多加封赏也未可知。 毕竟失去粮草以后,崔乾佑在弘农郡的一切计划都将成为泡影,若不撤军就随时有被饿死的危险。 “将军,秦长史还在谷中呢……” 一名校尉惦记着陷在山谷中的秦晋,边令诚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秦长史力战殉国,某自会为他向圣人请功抚恤,都记下了?哪个再聒噪,剜了舌头!” 监门将军如此说,那校尉便吓得再不言声,但心里总觉得如此做对不住那以身犯险的秦长史,奈何监门将军圣恩在身,谁又敢忤逆了他? …… 火烧草料粮仓后,秦晋与乌护怀忠破营而出。守仓叛军竟不敢追击,乌护怀忠大叹痛快,急于出谷与守在外面的边令诚汇合。 秦晋却指着一条通往东面林地间的羊肠路道:“翻过岘山,往陕郡去!” “监门将军尚在外面断后……” 乌护怀忠大惑不解,郑显礼却击掌称快,“如此甚好,阉竖聪明反被聪明误,留给叛军收拾正好!” 岘山并不似崤山、秦岭那般绵延上千里,它只是崤山支脉位于弘农郡与陕郡交界地的一处高岭。翻过山梁虽然并不容易,但也绝非是做不到的事情。 见到秦晋与郑显礼似乎都对那监门将军不甚友善,乌护怀忠马上就明白,他们与边令诚当是貌合神离,这种借刀杀人的伎俩燕军中也不少见。仅仅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翻山就翻山,还聒噪个甚,等李万忠想明白了,追出来,可就大事不妙。” 乌护怀忠要烧掉崔乾佑的粮食,一来为了报复崔乾佑对同罗部的落井下石,二来也有为吐迷度复仇的心思。只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直接害了吐迷度的李万忠,那一铁戟投掷过去,不死也得让那厮没了半条命。此仇已报,心情大好! 郑显礼大声附和着:“对,翻过岘山,到陕郡去,投高大夫!” …… 整整一夜时间,秦晋才带着部众绕出了岘山,身后是滚滚浓烟,谁都没想到一场大火引燃了岘山的林地,火借风势之下迅速蔓延,竟席卷了整个岘山山梁。 而岘山林密草盛,这场大火不知要烧到何时才能算完。 “乌护兄弟,秦某从来不会强人所难,昨夜招安之说也是因为边令诚在,不得已而为之,若无归顺唐朝之心,现在尽可以领着部众离去。” 秦晋知道,乌护怀忠和他的同罗部在唐军手中吃了大亏,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归顺唐朝,与其强求将来酿成祸患,不如现在就摊开来说个明白。至少有着两次并肩作战的经历,他还不想现在就翻脸。 乌护怀忠的回应毫不犹豫。 “当俺同罗部勇士做甚了?说出去的话就再没有更改的道理!” 秦晋并没有放弃,盯着乌护怀忠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乌护兄弟可知道,秦某此前在何处为官?” 乌护怀忠纳闷道:“在何处为官与俺何干?” “新安!” 轻轻吐出了两个,一块堵在秦晋胸口的巨石,仿佛也随之消失。 听到新安两个字,乌护怀忠先是一愣,继而又大笑起来。 “秦兄弟莫非就是那声威赫赫的新安县尉?”随即他又一拍脑袋,“如此智计勇武,除了秦兄弟还能有谁?” 这回反而轮到秦晋有些迷惑,眼前这个胡人为了给吐迷度报仇敢和崔乾佑翻脸,如何同罗部的首领咄莫死在他手中,此人竟似混不在意一般? “秦兄弟想岔了,吐迷度兄弟于俺有恩,为他报仇责无旁贷。崔乾佑于李万忠趁人之危,欺凌按同罗部太甚,害了吐迷度兄弟,这是私仇。新安一战,俺与秦兄弟各有其主,公战而死,堂堂正正,私仇公战绝不能混为一谈。同罗部勇士素来敬服强者,能在秦兄弟麾下效命,正是俺们求之不得的。” 说罢,乌护怀忠回头问了一句:“秦长史就是在新安大败俺同罗部的县尉,诸位可愿听从号令?” “愿意!愿意!” 这种变故让秦晋实在难于理解,唐军对付叛军胡兵的手段不可谓不狠,但这些人似乎并不记恨袍泽死伤的仇恨,听说可以在他麾下效力,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 秦晋有个习惯,但凡有疑虑的事情,就不肯轻下决定,因此竟罕见的沉吟不决了。还是一旁的郑显礼,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少府君不必疑虑,胡人性子多简单,崇尚强者,没汉人肚子里那些弯弯虫子。!” 有了郑显礼的提醒,秦晋不再迟疑,欣然接纳了乌护怀忠的投效。 其实,乌护怀忠所领的数百人仅仅是同罗部溃兵中的一股,那一夜新安恶战,半数以上的同罗部胡兵星散溃逃,至今不知有多少散布在新安以西到潼关一带的三崤大山之中。 此时摆在秦晋面前有两条路,一是转进长安向大唐天子李隆基报捷。二是到陕郡去,与高仙芝和封常清会面。 思来想去,秦晋委实觉得,昨夜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确认边令诚被叛军所杀。但以昨夜的情形而论,那个阉竖并不通兵事,想要从容的全身而退,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首先,从岘山到虢州城,到处都有叛军游骑,岘山大火烧的十几里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所有叛军必然会以岘山为中心,蜂拥而至,试想想边令诚得有多大的运气才能逃得掉。 秦晋一行人不敢明目张胆的走驿道,弘农郡向东到陕郡的驿道多半都被控制在崔乾佑的手中,只能沿着荒地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奈何雪深草密,自天亮以后两个时辰,才走出去不到三十里地。 前面远远显露出一大片开阔地,眼见着绕不过去,秦晋的心思立即就紧张起来。 “前面好像是一片大湖!”眼尖的人立即就发现,前面那并不是什么开阔地,而是一片看起来面积不小的大湖。 片刻功夫,他们来到湖边,却被眼前一幕惊的肝胆俱裂。 大湖中碎冰交错,显是人为破坏后,经过一夜北风,又重新封冻。可仔细看去,冰层中竟遍布着已经冻成了冰坨的尸体,密密麻麻的,景况直逼阿鼻地狱。 秦晋踉跄着紧走了几步,一个青黑冷硬的“冰坨”就在脚下,手脚极度夸张的扭曲着,仿佛还在拼死挣扎,青黑的面部结满了冰,遮盖了他原本可能痛苦、绝望亦或是狰狞的表情……一二三四……秦晋试图数清楚究竟有所少人,但数到几百之后竟再也数不下去…… “少府君小心,浮冰冻的不结实!”郑显礼出言提醒,阻止了秦晋继续往冰面上去的举动。 有的军卒从没见过这种骇人场景,当时就趴在雪地上哇哇干呕了起来。可是昨日喝过的稀粥早就消化干净,腹中空空如也,想吐也吐不出东西。 郑显礼和乌护怀忠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物,见到如此骇人的场面也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经过辨认,这些冻成冰坨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唐军,郑显礼粗略估量,遍布湖面以及死在岸边的唐军尸体,至少要在三两万上下。且以湖面冰冻的程度来看,这一幕惨剧应当发生在昨夜,也就是他们偷袭岘山草料粮仓的前后。 “是崔乾佑!” 崔乾佑围城打援的计策终究还是实施了,一战杀掉了数万唐军…… 有了以上判断,这些被伏击身死的唐军来历也呼之欲出。 “这些唐军都是从陕郡来,应该是高大夫的人马!” 郑显礼重重一拳打在雪地上,直起身子,声音中充满了悲愤与激动。 “高大夫怎的如此大意,竟中了崔乾佑那狗贼的奸计!” 他们却不敢在此处多耽搁,生怕在附近会遇到叛军,暴露了行藏。在这种开阔地上,一旦被骑兵发现,想要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一行人片刻之后又沿着大湖继续往东北方疾走,疾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处停了下来。 此时,偷营成功的喜悦已经被无尽的阴霾所取代,所有人都死气沉沉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 “秦长史何必忧虑,昨夜烧了军粮,崔乾佑就算有回天之力也再变不出粮食,想来这一两日就会像斗败的豺狼,夹着尾巴滚蛋!”乌护怀忠表达了他的看法。 秦晋长长吁了一口气,就算崔乾佑被迫撤兵又怎样,一战损失数万唐军,对陕郡乃至全国唐军的打击,将会是难以估量的。他甚至担心,这将会导致高仙芝提前烧掉太原仓,带着大军退守潼关。不,弘农郡尚在崔乾佑手中,高仙芝若撤,只能往河东而去,再迂回往潼关。 到那时,损兵折将又连连失土,就算神仙也难再救下他们的性命! 第四十二章:狂犬吠监门 最初秦晋并不急于赶赴陕郡到高仙芝那里,但在目睹冰湖数万唐军尸体后,他就恨不得生出双翅来飞过去。自洛阳陷落,唐军面对安禄山叛军已经如惊弓之鸟。 陕郡地势开阔,位于浩浩黄河之南,长安到洛阳的驿道出潼关、弘农郡以后贯穿此地,太原仓设在这里图的就是水陆交通发达,方便沟通南北,这在太平盛世自然便利极了,可一旦大战降临,叛军大兵压境,仅靠那些市井贩夫临时拼凑的唐军,又能挺住几日? 现在崔乾佑在崤底一战杀唐军数万人,高仙芝为了保存实力,将有很大可能转移大军。大军既然要走,太原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肯定不能留给安禄山叛军,一把火烧掉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在秦晋熟知的历史上,高仙芝在面对咄咄逼人的崔乾佑大军时,的确做了这种选择,一把火烧掉了唐朝经营近百年的太原仓,退守潼关。这在军事战略上肯定无可厚非,可是于朝局人心上的影响,却会带来极为恶劣的后果。 同时也为李隆基杀掉封高二人,奉上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秦晋就怕高仙芝已经做了这种决定,现在的情况已经与此前大为不同,就算崔乾佑在崤底一战斩杀了数万唐军,可他突施奇兵,孤军深入弘农郡,岘山粮草被烧后,将面临断粮的艰危形势。只要高仙芝能够调动大军,稳住局面,无须与之决战,仅仅依托崤山将他死死的困在弘农郡,不出七日,叛军必然会不战而自溃。 然而,想法是好的,却奈何信息不对称。只怕高仙芝并未得知岘山粮草被烧的消息,且以崔乾佑的才智,也必会严加封锁消息。也许只要慢上一步,就有可能步步皆慢。 秦晋频频催促胯下战马,奈何雪深草密,战马经过连续奔跑,早就筋疲力尽,累的不断打着响鼻。很快,已经陆续有战马不堪疲累而倒毙,但他已经顾不得心疼战马,什么都比不上尽快将消息送到高仙芝军中重要。 “秦长史,咱们歇一歇吧,再如此跑下去,战马都要被累死!” 边令诚曾介绍秦晋以被天子任命为弘农郡长史,所以乌护怀忠便一直以长史相称。他看着不断倒毙的战马心头犹如在滴血,胡人多生在戈壁草原,战马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乌护兄弟,再坚持一下,同罗部死了多少战马,到时秦某加倍补给你便是!” 天空灰暗阴沉,一直若有若无飘散的清雪,在此时竟陡然转大,鹅毛大雪也使得能见度下降到极点,这让秦晋等人在雪地密草间更是寸步难行。 秦晋断然下令,“往驿道上去!” 大雪虽然使行军会变得困难,同样也为身在一片坦途驿道上的骑兵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和遮蔽,只要里许之外,叛军游骑就绝难发现他们的形迹。 …… 潼水在秦汉时曾是一条大河,自秦岭发轫而注入汤汤渭水之中,数百年后这条大河逐渐干涸萎缩,在昔日的河道上仅仅剩下了一片北依黄河,南靠秦岭的河谷。取代函谷关的潼关,便在这片河谷上耸然而起。 自汉末曹魏时代至今数百年间,潼关关城虽几度移位,“三秦锁钥”的地位却从未动摇过,时至隋唐,位于渭水平原的长安城成为全国中心,这座关城也当之无愧的成为了天下第一关城。 开元天宝盛世,潼关曾整日敞开关城,供经由此关东去西入的商旅通行。时隔不过三两月,此时的潼关外已经换了模样。 宽十数步,深达丈余的深沟横亘在雄伟的关城前,阻断了东西道路。于已经修整好的护城深沟之外,民夫们又再挖掘第二道深沟,加强潼关的关防,以抵御有可能到来的叛军兵锋。成群的民夫在监工军卒的呵斥下,以铁镐费力的刨着已经冻成石头一般坚硬的土地。 “贼乞丐看甚?也想挖沟不成?” 民夫们累的苦不堪言,但仍旧有成百上千道羡慕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毕竟干了这公家的活计,至少每日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许多西进逃难的难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幸事。而那些体弱老残的人被筛选淘汰掉后,又不甘心离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其他人一下下轮着铁镐,可以换取每日两三块冰冷的馍饼。 监工呵斥一名试图靠近的老丐后退,这种讨便宜的人每日见的多了,不给他们一顿鞭子,尝到疼,总会凑上来摇尾乞怜。 但面前的这位老丐一张口却让那监工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某乃监门将军边令诚是也!” “哈哈!你是监门将军?俺还是杨相公呢!”杨相公指的的是身兼四十余职的天子宠臣杨国忠,这个老丐是得了失心疯么,以为冒充边将军就能换口冷馍吃吗?“快滚,再来聒噪,叫你吃鞭子!” 那老丐后退几步,却又不肯放弃,继续说道:“让潼关守将田建业出来一见,自然就会证实某的身份!” 监工冷笑两声,谁不知道潼关守将是田建业,以为能叫出他的名字就会得到优待?想得倒美!监工失去了耐心,狠狠一鞭子抽了过去,老丐身上污秽残破的衣服立时就烂了两条口子,随即又响起杀猪一样的惨叫。 然而那老丐并没有被吓走,反而撩开了蓬乱打绺的灰色乱发,露出了一张无须的脸。 “不长眼的狗东西,你看看老子是不是监门将军,你看看老子可有胡须?” 监工仔细看了两眼,此人果然没有胡须,下巴干净的就像女人一般。这个时代除了宦官以外,男子加冠以后都要蓄须。众所周知,将军边令诚就是天子身边的内侍宦官,以军功位列天子十六卫军主官之一的监门将军。 前几日监门将军耀武扬威出潼关时,他的确曾远远的看过几眼,别说此人面目到真有几分相似。但转念一想,监门将军乃是天子使者,身边又有数百卫士护卫,岂会沦落成面前的老丐模样? 监工恍然冷笑,竟险些被这老丐骗了。 “老儿骗吃骗喝倒下本钱,以为刮干净胡须就能骗的了人?”监工说到此处,脸上忽然露出了促狭的笑意,一个主意忽然升腾而起,整日看着这些民夫干活也忒枯燥了,何不找点乐子。 “兄弟过来瞧个热闹,这老儿说他下面没有那话,可相信吗?” 另一名与之同为监工的军卒哄然大笑,看向老丐的裤裆处。 “那老儿,你脱了裤子,让俺们看看没了下面是个什么样……和女人那处有何不同……” 监工调笑着,脸上却露出了淫邪的笑容。 被当众羞辱后,老丐的忍耐力似乎被压榨到了极点,“尔等杀才,是活腻歪了吗?敢羞辱天子近臣,就不怕丢了狗头?” “哈!听听,老儿在吓唬人呢!” “废话作甚,拔了老儿的裤子,让他现了原形!” 魁梧的监工立时就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一人将那老丐按到在地,一人就去褪他的裤子。老丐拼死挣扎,口中嗬嗬吐着粗气,含混不清的咒骂着,声音愤怒而又尖利,甚至还夹杂着几许恐惧。 嘻哈笑嚷骤然停了,拔老丐裤子的监工就像石化了一般,口中结巴不成语句。按住老丐那人则讶道:“如何没了声气?”然后好奇的伸过头来…… “真,真的没有?” 监工目瞪口呆,老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将他从身上掀翻,又赶紧提上裤子,面目扭曲的骇人不已。 “杀才,这回信了吧?还不去把田建业叫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心中莫名惊骇,寻常人肯定不会没了下面,莫非此人真是监门将军?就算不是监门将军,万一和监门将军有牵连,今日所为岂非在讨死? 好在其中一个人反应快,一溜小跑便往潼关城中奔去,另一个愣在当场,心虚的试探问道:“老,老儿真是监门将军?” 老丐怒火难平,只轻蔑的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潼关守将田建业正在城门外检视城防,听到报讯,有人自称是监门将军边令诚,心中陡然一惊,“快带他来见我。”随即又道:“不,带路,本将去见他。” 前一日,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曾返回潼关,声言监门将军遇袭,奉令回来调遣援兵。不过,田建业身为潼关守将却不敢擅自做主,连夜行文尚书省,而尚书省商议后报请天子,再到门下省审议,这一套流程繁冗无比,没个三两日是不可能得到回文的。王孝玄心急如焚,便又快马赶赴长安,亲自向天子请命去了。 知道这个关节,再听说有人自称是边令诚,田建业已经先信了八成。 而那监工的军卒见到主将如此神色,立马就意识到闯了大祸,万一老丐真是监门将军,刚刚又抽鞭子,又扒裤子,羞辱于人,还能有自己的活路吗? 田建业在军士的护卫下急吼吼越过了两道壕沟,终于见到了污秽邋遢的老丐,仔细看过去,那不是监门将军边令诚还是何人? 第四十三章:但使飞将在 潼关守将田建业陡见边令诚这般模样,诚惶诚恐问道:“将军何以如此?” 在他看来,这位监门将军一定是遭到了逆胡叛军的袭击后,历尽千辛万苦才逃了回来,却哪曾料到,边令诚拖着尖细的嗓音,大声拿捏腔调说道:“快快派人随某回长安面见圣人,岘山大捷,一战烧掉崔逆五万人粮草,弘农之危不日可解!” 高亢的声音,夸张的表情,让田建业以为边令诚败军之后得了失心疯,不由得迟疑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备马,选出十名卫士,随某回京!” 田建业咕哝一下作了个吞咽的动作,还是问道:“将军是说,烧了崔乾佑的粮草?崔乾佑不日将败走?” “怎么?某还要向足下禀明军情吗?”边令诚面色骤然转冷,阴恻恻问了一句,吓得田建业一缩脖子,“不敢,不敢!” 堂堂函谷关守将在一个老丐面前唯唯诺诺,不明真相的军卒和民夫远远瞧着,只觉得匪夷所思,都暗暗瞧起了热闹。然而,曾经鞭笞、羞辱那老丐的两名监工军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还用说,面前这老丐当是监门将军无疑。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窍,扑通扑通跪在衣衫褴褛的边令诚面前,“将军饶命,俺,俺瞎了狗眼,瞎了狗眼……” 霎时间,一阵骚臭气息散了开来,竟是其中一名军卒惊惧之下,失禁了!他们这般畏惧天子近臣并非事起无因,十六卫军曾有一名中郎将当庭羞辱某位宦官,结果不出一年此人就被冠以谋反之罪,抄家灭族,妻女卖与别家为奴为婢,好不凄惨。 田建业何等样人,眼见这幅光景,也就明白这两个人不长眼的蠢货一定是冲撞了监门将军,不禁暗暗头疼,若是因此而被牵连,那才是无妄之灾,便不由分说令左右将这两人拉出去,以军棍打杀。 “且慢”一时面色数变的边令诚拦住了他,又突的发出了两声尖利的大笑,转而对那两个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军卒说道:“尔等哪个是杨相公?” 两人哪敢回应,只磕头如捣蒜,祈求饶命。边令诚紧了紧腰间松垮的裈袴带子,鼻间发出了一阵轻蔑而又快意的冷哼,看也不看匍匐在地上的两摊烂肉,闪身往潼关城门而去。 田建业抹了一把额头冷汗,赶紧跟了上去,“将军肚量如海,下走敬佩,敬佩。” 边令诚却一扭头似笑非笑,“前汉时御史大夫韩安国受辱于狱吏田甲,待死灰复燃却没有处置那个狱吏,可知为何?” 韩安国何许人也,死灰复燃何种典故,田建业是个粗人,也没听说过,但却知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请将军示下!” 边令诚满意的点点头,却又反问道:“只听说过狗咬人,何曾听说过人咬狗?”言罢便大步而去。 “啊?” 田建业目瞪口呆,看着衣衫褴褛的监门将军,直觉让人捉摸不透,以这等阉人的性子不该是睚眦必报么? …… 下了整整一天的鹅毛大雪在掌灯时分终于停了,长安兴庆宫,老迈的天子颤巍巍倚在宫墙角楼上,凭栏向东方远眺,那是潼关的方向。 “入夜风贼,莫侵了身子,老奴扶圣人回去吧。”同样老迈的高力士上前来,扶着李隆基的小臂,便想下了角楼。谁知,老迈的天子却用力挣脱了,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过东方已经尽显墨色的天际。 陡然间,乌漆漆虚空中突的腾起了一点火光,紧接着火光自远而近,又次第亮起。见得如此,李隆基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走吧,回去。”声音仿佛刚刚解冻一般,干涩不已。 那次第亮起的火光被称之为“平安火”,从潼关到长安,十里便设烽燧一墩,每日初夜放烽一炬,以报平安。大唐立国百多年,不曾有一日断过。 新安大捷没能让天子的安心持续多久,渑池突然失守的消息传回长安后,天子每日掌灯时都会登临东部宫墙的角楼,不望到平安火,便绝不会下楼。 今日,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返回长安,带回了崔乾佑大军奇袭弘农的消息,朝野上下立时震动。若弘农有失,陕郡的唐军则会面临东西夹击的危险境地,而紧邻着弘农郡的潼关,也将第一次直面逆胡叛军的兵锋。 一向以温和示人的天子罕见的大发雷霆,以护卫天子使者不利,丢失旌节的为由,当廷下敕,褫夺王孝玄一切官职,下狱待罪。然后又急令内侍到尚书右仆射哥舒翰府中传诏,请他立刻到兴庆宫中问对。 哥舒翰今春中风以后,便一直卧床在家养病,虽然经过大半年的将养已经大见好转,可右臂和右腿终究还是落下了不甚灵活的毛病,走路稍快一些便明显的跛足,至于右臂,执笔尚且艰难,更别论持刀开弓了。 为了显示自己体魄健全,哥舒翰并没有乘坐天子亲赐的轺车,而是骑着来自西域河中的大宛良驹,在长安大街上风驰电掣直入兴庆宫。 长安街市行人见状纷纷侧目,“那不是哥舒相公么?听说他今春已经中风病废,如何还敢骑马?” “坊间谣传也能信?若果真病废,天子如何可能宣麻拜相?” “有道理,哥舒老将军出马,叛军指日可定了!” 行人议论纷纷,对时局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希望和信心。至于已经陷落的东都洛阳,在他们眼中则太遥远了。 在兴庆宫中停留了整整三个时辰,哥舒翰才在天色见黑时,又骑着那匹大宛马返回府中。战马直入府中后,家仆们紧闭大门,哥舒翰轰然跌落马下,剧烈的颠簸耗费了他太多了精力,忍到此时此刻已经是极限了。 家仆们惊呼一声,七手八脚的便来抢了过来。哥舒翰却有气无力的斥了一声:“都退下!”然后独自以左臂撑着地面,直起了上身,又艰难的缓缓起身,双脚稳稳踩着脚下方砖。 “走!扶我回房!” …… 哥舒翰离开兴庆宫以后约有一个时辰,十数骑兵护持着衣衫褴褛的老丐由通化门直入长安城,在永嘉坊向左又直奔兴庆宫。宫门卫士远远高喝:“何人敢皇城纵马?” “某乃监门将军边令诚是也,弘农郡岘山大捷,特向圣人报捷!” “举火!” 宫门守将令部下点起火把,见边令诚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讶道:“监门将军何以至此?” “时间急迫,请速向圣人禀报,有紧急军情……”那宫门守将先是听边令诚报捷,此刻又见他语气急迫,也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但皇宫大内却有规矩,日落之后不开宫门,除非有天子谕旨。 “但请将军稍后!” 边令诚本就是宫中内侍,熟知规矩,便道谢一声,再不多说一句话。 片刻功夫,东便门从里边打开,一名内侍宦官急急走了出来,“天子口诏,监门将军边令诚入宫觐见!” …… 次日一早,岘山大捷的消息不胫而走,崔部叛军五万人的粮草被悉数烧毁,没了粮草的叛军就像没了牙的老虎,如果趁机杀将上去,没准还会取得更大的战果,让朝野人心惶惶的弘农之围竟如此轻易的就化解了。 正逢常朝之日,天色蒙蒙未亮,百官就已经聚集在宫门内外,他们对内情了解不多,只纷纷猜测着,究竟是哪位良将出手退敌。哥舒翰临危受命,还未及出京,提兵驻军在陕郡的高仙芝则是众人揣测的首选目标。 一名给事中却一语道破天机,“家兄为宫门郎将,昨日入夜之时,边令诚入宫了!” 此言一出,立即惊起千重浪。 边令诚不是奉旌节敕书出京监军去了吗?怎么连夜还京了?他在此时此刻回来,一定与岘山大捷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边令诚于朝臣京官中虽然口碑不佳,但至少知兵这一点是得到公认的,如果说是他主导了这次火烧叛军粮草的大捷,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能力,是否可以做到这一点。 百官们现在只慨叹,刚刚听说边令诚丢失天子旌节敕书时,人们都准备算坐看此人倒霉,哪想得到不过一夜功夫,竟携功返京了。 时辰一到,内侍官官宣布天子不豫,身为宰相之首的杨国忠例行主持朝会。首要一件事,便是当廷公布这件已经传了一夜的消息。 果然,边令诚有功其中。但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首功却另有其人。 “甚?又是那个新安县尉?” 当秦晋的名字在杨国忠的口中清晰吐出时,交泰殿中立时嗡嗡作响。 “肃静!肃静!”杨国忠的语气很是不满,一连两个肃静出口,不怒自威。 交泰殿中安静下来。然而很快,百官们却再一次的惊讶了。因为这位连续立下赫赫战功的新安县尉,已经在岘山火烧粮草一役中以身殉国了!监门将军边令诚侥幸不死,才将消息带了回来,不至使英雄功绩埋没。 “天子有诏,弘农郡长史有功社稷,着礼部议加谥号!” 第四十四章:挥手自兹去 天子居然下诏,要为一个从九品上的县尉议加谥号,这在有唐以来前所未有。按照唐朝惯例,有资格追封谥号的,除了皇帝、诸王以外,还包括那些卓有功绩,德高望重的大臣,比如开国名臣房玄龄谥“文昭”,一代名将李靖谥“景武”,开元宰相张说谥“文贞”。 区区新安县尉,罕有令名,出仕也不过两年,凭什么能得此死后殊荣?但毕竟人死为大,又是力战而死,尽管百官腹中颇有微词,却没一个人站出来公然质疑。 如果全部按照惯例,天子不但要对死去的大臣追封谥号,还要追封官爵,可杨国忠却一转头看向了同在殿中的边令诚。 “监门将军,足下来说说,秦长史是如何以身殉国的。” 边令诚早就等得急不可耐,在得到了杨国忠的首肯后,当即起身踏步。 “诸位,请听某一言,崔乾佑大军绕过了陕郡的二十万唐军,奇袭弘农郡,高仙芝对此束手无策。某在途中狙击小股逆胡与出奔潼关的秦长史相遇…” 边令诚本就善讲故事,将前前后后描绘的扣人心弦,一面讲秦晋献计于前,又大加渲染他定策于后,其间波折丛生,险象连连,听得很多人都不自觉前倾着身子。 “弘农郡是潼关门户,一旦有失逆胡兵锋向西便可直面潼关,向东又可两面夹击陕郡的二十万唐军。当此之时若非……” 不得不说,边令诚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在大肆渲染了崔乾佑奇袭弘农对时局的不利影响后,又转而描述烧掉岘山粮草将使逆胡的诡计功亏一篑。除此之外,他非但没有隐匿侵吞属于秦晋的功劳,反而还在交泰殿中对其大加宣扬。 这绝非是边令诚出自一片好心,因为只要他坐稳了定策之功,不论秦晋的功劳有多大,都会稳稳的踩在秦晋头上,享受因功而得的荣耀和富贵。而秦晋早就在岘山大火中化作了飞灰焦炭,就让他顺道尝尝四时牲祭,也算仁至义尽了。 杨国忠传达完了天子的旨意,便眉眼观心闭口不言。边令诚眉飞色舞足足讲了有一个时辰,眼见着散朝的时间快到了,与杨国忠同为宰相的韦见素咳嗽了两声。 “监门将军所言,见素钦佩不已,天子欲为秦长史加谥,不知可有成算?” 讲述被打断,边令诚略有不爽,但天子命大臣为秦晋议追谥号这件事并非他有资格可以与闻的,韦见素当殿询问,却是大大的抬举他了。现成的高帽子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边令诚虽是宦官,然则却并非胸无点墨之人,既然让他表达意见,谥号的级别自然越高越好。 “‘文贞’便不错,韦相公以为呢?” 此言一出,交泰殿中顿时又起了一片窃窃议论之声。“文贞”二字乃有唐一代顶级的美谥,多少文臣梦寐以求而不可得,只有魏征、宋景这等一代名臣名相才有资格得授,阉宦竟张口就来,如何能让人服气? 韦见素沉吟了一下,便斟酌道:“学勤好问曰文,秦长史去岁进士及第,“文”字也可当得……只这贞字,却与清白守节、大虑克就、不隐无屈相去甚远,当仔细斟酌一二。” 百官当即纷纷附和,表示“文贞”二字不可轻易授人,是要仔细斟酌斟酌。边令诚也不争辩,脸上挤出一层褶子,呵呵笑了两声。 “韦相公所言极是,不知以那一个字替代更为合适呢?” 这番问话让韦见素大为受窘,他原本只是想模棱两可的将之敷衍过去,早早结束了这索然无味的朝会,谥号自有那些有司官员去议定,虽然有天子诏谕,但还轮不到一众相公们亲自出马。可边令诚却不肯罢休,竟直接反问回来,以韦见素的性格不肯轻易得罪天子近臣,那么只能认真斟酌一个合适的字了。 沉吟半晌,韦见素才慎重道:“有功安民,以武立功可曰烈。”与此同时,他又转向了在一旁沉默多时的杨国忠,“杨相公,以‘文烈’二字如何?” 有杨国忠这位首相在侧,韦见素的宰相便不值钱了,他当然不能独谋独断。杨国忠显然于今日朝中所议之事兴趣寥寥,只哼哈着答应了两句,“不错,不错!” “如此甚好,便叫‘文烈’了!”边令诚击掌赞道。 …… 长安驿馆之中,陈千里整肃好身上的青色常服踏步出门,这是正式入龙武军为录事参军的第一日,回首往昔,禁不住喟然一叹,由不入流到入流,别人以毕生之功或不可得,而他却唾手可得,更何况还是天子十六卫军这等显要的差事。 现在想想还直如梦中一般。 迎面一名老卒急吼吼进来,正与陈千里撞了个满怀。 “这是急甚来?” 陈千里决意服从安排,留在长安为官以后,便在当初与之一同来新安的军卒中挑了几名得力之人作为随从,这名急吼吼与其撞个满怀的老卒正是其中之一。 老卒却抹了把脸,嚎啕大哭,“参军,秦少府他,他……”此时,天子虽已下诏右迁秦晋为弘农郡长史,不过当初在新安的那些老卒却还是习惯性的称之为少府。 陈千里心中猛然一颤,疾声追问:“如何?秦长史如何了?” “朝廷刚刚宣示,秦少府他,他战没了。” “甚?再说一遍!” 陈千里只觉听得不清楚,也是不肯相信,又颤声追问了一遍。老卒带着哭腔,便又再重复道:“秦少府在岘山一役,以身殉国了!” 这一回,字字句句听的真真切切,陈千里的胸口似有惊雷乍起,轰的五内如焚,脚下踉跄了两步,若非老卒眼疾手快将其扶住,便险些跌倒在地。 “这,这,这如何可能?” 即便已经信了,他仍犹自空问着,想起新安往事,虽然日短,却历历在目,倏忽间,眼泪如决堤的河水夺眶而出。 “不会有错,官府张贴的告示,岂能作假?” 一句话直如万箭攒射,陈千里终是一把推开了老卒,他要亲自去看看,秦少府究竟因何而亡。 刚出了驿馆大门,却见一辆双马轺车堪堪停在门口,帘幕挑开,下来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 “足下就是陈参军?曾在‘秦文烈’麾下任事?” 陈千里被问的一愣,细看面前宦官又不像宣召的架势,不禁满腹狐疑。 “甚的,文烈?” 心情激荡之下,他也顾不得礼数,便直指的反问回去。那宦官却好似不以为忤,好言道:“足下可能还不知,天子已经颁下策文,为秦长史追加谥号‘文烈’。” 时人提及逝去之人,以谥号称呼是极大的尊重,对方如此说,陈千里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秦晋能够死后殊荣,名垂青史,固然值得一贺。可他宁愿回到半个月以前,与子同袍,并肩作战。 “陈参军节哀,某也算与秦文烈共生死一场……”说着,那宦官便作态欲泣。 回过神的陈千里这才想到询问对方职司姓名,便有随从上前来大声说道:“此乃监门将军是也!” 陈千里心中一动,直觉的监门将军如此熟悉,忽然间便又想到,此前奉天子敕书出潼关,准备去斩杀封常清与高仙芝的那个边令诚不就是监门将军吗?难道面前这位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的宦官竟是边令诚? “请问将军名讳可是上令下诚?” 宦官欣然点头,“正是边某。” 陈千里心中更加狐疑,当初在新安时,秦晋曾几次提及边令诚其名都是恨恨不已,这厮又是构陷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主谋,他怎么可能与这种小人共生死呢? 这时,恢复常态的陈千里不知此人来意如何,便隐忍着,将其请入驿馆中落座奉茶。 边令诚端起了茶碗,吹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汤,又深一吸气,里面胡椒香料放的很足,然后才大饮了一口。将茶碗放回几案后,他再次把那个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讲了出来。 一旁侍立的老卒并不知道那些龌龊内情,被煽的再次落泪涕泣。又听说这位毫无架子的监门将军,天子近臣竟是与秦少府一同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顿时又对他好感大增。 陈千里也被故事牵的阵阵心悸,但却因为早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对此中内情还是持怀疑态度的。他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等着,等着边令诚主动开口,道明来意。 “不知陈参军可有意调往右监门卫,尚有行军司马一职空缺,人选未定。” 右监门卫乃天子十六卫军之一,比之龙虎军丝毫不差,行军司马在军中的地位比录事参军又高出了不知多少倍,只要陈千里答应,眨眼间便又是官升数级。边令诚不疾不徐的看着面前颇有几分拘谨之意的忠厚汉子,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此人会拒绝。 但偏偏,陈千里却起身肃然一躬,淡然道:“将军好意下走愧不敢当,眼看军中应卯时辰已到,请恕不能奉陪。”说罢,又是一躬,便转身扬长出门而去。 第四十五章:故人今非昨 龙武军驻地位于西内苑,在太极宫以北的玄德门外,距离玄武门不过十里。陈千里入营之后,便早有军中书吏在侯着,交代了文书和印鉴后,他这个录事参军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按照惯例,军中的将校佐官履任,须得拜会主将,但那书吏却又道:“唉!听说天子染了风寒,大将军被召入宫中问对去了。” 陈千里心下烦乱,既然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不在军中,他也省得再费力去虚应,于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可那书吏却并不知趣,仍旧留在廨房之中。 陈千里不解其意,便耐着性子问道:“可还有事?”毕竟初来乍到,若轻易便给人以颜色,于他今后肯定会带来一些想不到的麻烦。 “听说参军来自新安?”那书吏的声音有些颤抖,问了一句之后便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起来。原来他竟也是新安人氏,家中父母兄弟俱在新安城中,听说“新安大捷”的秦县尉在岘山以身殉国,那么新安县此时是不是已经落入叛军之手了呢? 由于潼关封关,交通闭塞,关内外的消息已经极难交流。这位书吏当是想着陈千里是来自新安,或许会有些别人所不知道的消息。 陈千里先是一愣,然后强做笑意:“足下说的一口好官话,陈某竟没听出来,还是同乡。”书吏面露尴尬之色,解释道:“在长安不比别处,关外人总会低人一等,若非说的这一口字正腔圆的关中官话,平日里行事,又不知会遭多少人的歧视于刁难。” 不管拿书吏说的真假,陈千里都无意暗讽于他,这却是书吏自己想多了。他眼巴巴的看着面前一副心事重重模样的录事参军,目光中充满了希望和忐忑。 陈千里的确不知道秦晋是如何处置的新安百姓,但以他对秦晋的了解,应当会有个妥善的处置才是,于是安慰那书吏道:“秦长史一向爱民,他一定会妥善安置新安百姓的,足下且放心。” 有时候明明知道,一些言语不过是善意的安慰,但人们宁愿选择性的相信这就是事实。于陈千里对话的书吏便是如此,强笑了两声后,便施礼告退。 时人重乡情,若在他乡遇到同乡人,比之遇到亲人也没甚区别,可陈千里心中装着天大的事,哪有功夫和那书吏叙旧呢?才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书吏又贸贸然回来了,一进门便道:“兵曹参军求见!说是您的故人,一见便知。” 陈千里大为纳闷,心道他在长安无亲无故,怎么可能遇见故人呢。此人既是军中参军,与他便是同僚,且又自称故人,于公于私都没有拒绝不见的理由。 “想不到新安一别,再相见时你我已经俱是军中参军了。” 看到风风火火的来人,爽朗的声音回荡在廨房之中,陈千里确实没想到,所谓故人竟然是李萼。 李萼自贝州而来,途径新安时,曾在城中和封常清、秦晋等人深谈过许久。陈千里因为是秦晋的左膀右臂,因此也须臾不曾离开过他的左右,自然也与李萼多有交集。 只是彼时,李萼的地位远胜于陈千里,此时此刻却又正好颠倒过来,身为兵曹参军的他无论在官职与地位上都在陈千里之下了。还真有物是人非之感啊。 原来李萼离开新安入京后,顺利的得到了天子的召见,君前问对之后,李隆基很是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才具胆识,便将他留了下来。听了李萼简单的讲述之后,陈千里竟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龙武军岂非成了天子豢养人才的地方?就像他和李萼,两个人各有所长,但在龙武军中未必就能够一展所长。 而以那书吏的介绍来看,这龙武军多由勋戚子弟充任,平日里没甚正事只顾斗鸡走狗,武备早就废弛的不堪直视。现在陈千里和李萼虽然于军中为参军,也仅仅是个有名而无实,终日胡混的差事而已。这和初闻将入龙武军中时的想象,已经相去甚远。 又说起秦晋在岘山大火中以身殉国,李萼愤愤然直言:“边令诚这等无能阉竖都能全身而退,以秦长史的能力,又怎么可能不如此人了?”言之凿凿的指责边令诚很有可能是临阵脱逃,弃秦晋等人于不顾。 这个说法正好切中了陈千里的内心,他也一直认为以秦晋所能断不会轻易便战没了,说不定边令诚那阉竖从中做过手脚,这才害了秦晋。 毕竟在新安时,秦晋就不止一次对陈千里表明过对边令诚杀之而后快的恨意,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实质性的龃龉。边令诚会以卑劣手段构陷高仙芝,再同样以卑劣手段害了秦晋也不是不可能。 李萼咚的一声,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边令诚老阉狗,害高大夫不成,却让他害了秦长史。试想想,阉狗破天荒的没有独吞功劳,和他的性子岂非格格不入?” 李萼的分析不无道理,边令诚这两天在长安城中,对秦晋的吹捧不遗余力,以至于让陈千里都产生了错觉,难道此人并非如传言中那么不堪? 但是,以此人的各方口碑来看,这种形迹的确可疑到了极点,若说他背后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才见鬼了。比起那个同乡的书吏,陈千里更与李萼一见如故,言谈间也更为交心,低低的恨声道:“若有一日,让某得知,秦长史果然是那老阉狗所害,便是拼着冠带性命不要,也定要血溅五步!” “好!陈兄甚有古人之风,也算李萼一个!” 陈千里起身正色一躬,“李兄何必牵扯进来,眼看着天下乱局将至,若是都血溅五步了,谁还匡扶社稷?”若果真事情那般败坏,他实在不想让这个热血好男儿也牵连进来。 李萼面色一惊,失声道:“目下形势一片大好,陈兄何以如此悲观?” 陈千里原本也如李萼一样,对时局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当秦晋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叛军将如何如何搅的天翻地覆,唐军如何束手无策,左支右拙……他是不以为然的,但自从到了长安以后,所闻所见都让他心里凉了大半截。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老迈昏聩的天子只信任阉宦,重臣们只顾争权夺利,一众官员们只知道明哲保身,尸位素餐。这等京师,这等朝堂,哪里还有半点盛世气象? “天子昏聩,宰相无能,阉宦横行……”陈千里说这些话时,无比的艰难,但却全是他来长安以后的所思所得。“李兄说说,逆胡叛军大兵压境,朝廷可有几分胜算?” 李萼并非想不到这一点,但他于此前那个书吏一般无二,一叶障目般的相信着最好的结果,直到陈千里无情的将那片叶子扫掉后,只能面对无情的现实。 “我辈人微言轻,即便有报国之志,却也只能在这龙武军中蹉跎光阴,终日看那些纨绔子弟斗鸡走狗。”一向给人以壮怀激烈之感的李萼此时竟颓然一叹,他比陈千里在龙武军中时日要长一些,自然也更了解一些内情。 “实话说,一旦潼关被破,天子十六卫军没有一支可堪一战!” 骤然间,两个人都默然不语,难道天子不知道,十六卫军烂到骨子里了吗?难道重臣们不知道,大敌当前应团结一心,力克胡虏吗? 他们都知道,却偏偏还要醉生梦死,却偏偏还要先斗个你死我活。 整个龙武军驻地空空荡荡,纨绔子弟们嬉戏于市井间,哪有闲心在这高墙之内应付差事?只有两个郁郁不得志的人,在满腔愤懑的议论着国事。 在廨房外,书吏听得心惊肉跳,两个参军说的竟全是些大逆不道之言,上至天子,下到宰相,内侍宦官都骂了一遍。书吏默默念叨着这等事不宜入耳,万一将来这两位参军事败,再将他也牵连进来,岂非是无妄之灾? 想到事败二字,书吏的眼前陡然间一亮,一个前所未有过的,大胆的主意,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 胜业坊韦相公府邸,韦见素十分后悔在交泰殿上多言,边令诚这几日上窜下跳的太过欢快,已经引起了杨国忠的不快。尤其是边令诚耍手段构陷高仙芝,直接使得天子将病废在家的哥舒翰重新启用,甚至还拜为宰相,以取代高仙芝再军中的位置。 众所周知,哥舒翰与杨国忠早就互相争斗多年,尤其以性格高傲的哥舒翰,本就瞧不起短短数年间从无所事事的纨绔而忝居宰相之位的杨国忠,今日两人同为宰相,一较高下,斗个你死我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杨国忠肯定已经因为这件事,记恨上了边令诚,但宰相毕竟是外臣,拿天子近臣官宦没有办法。交泰殿议定谥号的事,他在不小心帮了边令诚的忙,如果杨国忠因此而记恨上了韦家,只要耍几个手段,便会让他拙于应付。 心情烦闷之下,韦见素抬眼看了看躬身立在面前的儿子韦倜,叹息了一声。 “听说娢娘近日很是活跃?你好好劝上一劝,山雨欲来了,不要再为韦家招惹祸端。” 第四十六章:回天乏术否 朔风凛凛,战马飞驰,雪渣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突起的大风吹散了鹅毛大雪,仅有星星点点的雪渣子随风刮落。 “过了前面的坂地就是陕州,兄弟们加把劲!” 迎着风,秦晋的嗓音有些嘶哑。战马的体力透支严重,骑兵们屡屡挥鞭催促,速度不但没有加快,反而还有数匹战马不支倒地。马上骑兵措手不及,一头扎在雪地里再没了声息。 “烟,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却见远方天际处聚集着团团浓烟,虽然天上阴云密布,可那浓浓的黑色还是格外的刺眼。秦晋心头突的猛然一沉,不详的预感顿时将他整个人激的彻体冰凉。 没有亲眼所见,秦晋还心存一丝希望,不相信一直担心的事情突然变成真,也许是哪里失火了也说不准。 又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便有三五成群的溃兵沿着驿道向西而来,正与秦晋所部迎面撞来。最初,他们还大为紧张,以为遇到了叛军的游骑,负责外围警戒的同罗部骑兵包抄过去,片刻之后就驱赶了足有上百人。 这些人看到同罗部骑兵的北地衣甲,一个个有生的胡儿面貌,立时就像老鼠见猫一样,纷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磕头求饶。 乌护怀忠纳闷至极,亲自揪过一个来问,“尔等何人所属,来此作甚?” 那被揪起来的溃兵何曾见过乌护怀忠这种高大威猛的胡儿,立时就吓得屎尿横流,竟是失禁了,口中更是含混不清,根本就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乌护怀忠甚觉晦气,便将那人狠狠地贯在地上,又指着另一个喝道:“你说!” “将军饶命!俺们是陕州逃出来的,要,要投叛军。” 许是这位也吓得脑子僵硬,竟顺嘴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乌护怀忠听罢哈哈大笑。 “说甚来,投叛军?你们又是什么军?” 如梦方醒的溃兵吓得连连自抽嘴巴,“小人该死,该死,是,是投……天兵。”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弘农郡长史,你们口口声声要投叛军是活腻歪了吗?” 乌护怀忠伸手一指身后赶来的秦晋,冷冷斥道。 溃兵们几曾想过这些北地衣甲的胡儿,竟是弘农郡长史的部下,更吓得不知说甚好了,只不断的祈求饶命。看到眼前一片唯唯诺诺的人,秦晋直觉一阵气苦,刚刚两个人的对话他也听得清楚,难道这些就是陕郡的唐军吗? 在找了一个脑筋口齿还算清楚的人询问了一阵之后,秦晋的内心便如万丈深渊一脚他空,不知跌向何处! “高大夫烧了太原仓,带着大军过黄河去了!” 一个队正被众兵推了出来,他便将所知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俺,俺也是听校尉说的,大夫早上得知救援陕郡的三万人全军覆没,就,就当机立断,力排众议,烧了太原仓,带着主力过黄河去了!说,说是陕州无险可守,要,要保存实力!” “尔等如何不跟大夫过河?” 秦晋在经过初时的震惊、愤怒与失望后,只没头没脑的质问了一句。 那队正也知道逃兵可耻,便低下头来无言以对。这时,断后的郑显礼赶了上来,正将秦晋与那溃兵队正的对话听个清楚,便愤愤然道:“逃兵依军法一律斩首,少府君还犹豫个甚来?” 秦晋倒想将这些临阵脱逃的溃兵一个个都斩了,可放眼看去,成群的溃兵转过了前面的林地,正乌压压的奔逃过来。杀!杀的过来吗?就算将这些逃兵悉数都杀了,又能对时局有一星半点帮助吗? “大元帅都带头逃了,凭甚不让俺们逃?”不知是哪个脑壳发夯的溃卒顶了一句。 这句话让郑显礼一愣,继而便怒斥道:“谁说的站出来!” 百多溃卒竟齐刷刷的没了声气,生怕被这个动辄言杀的壮汉给揪出来一刀抹了脖子。 眼见着溃兵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任由他们向西往虢州去也不是事。无论投敌抑或被杀,都是秦晋不希望见到的,便让乌护怀忠以自己那还没到手的弘农郡长史名义,驱赶收拢这些溃兵也未尝不可。 三五百同罗部胡兵的确有威慑力,就像驱赶羊群一样,纵马四处游弋,驱赶着由陕州方向而来的逃兵聚在一处。 随着驱赶的逃兵越聚越多,秦晋渐渐也沉不住气了,如果是三五百人逃兵也就罢了,可看着眼前的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千人。真不知道高仙芝是如何御兵的,赫赫名将麾下竟会出现如许多的逃兵。 很快,在逃兵中便已经出现了身穿铁甲的骑马之人。能在步卒中穿戴铁甲,有资格骑马的,至少也得是旅率以上的军官,秦晋便命人将逃兵中所有穿着铁甲的揪了出来。 看到这伙凶神恶煞的骑兵专抓身穿铁甲和骑马的人,逃兵中有反应快的便开始脱去铁甲,弃了战马。偏生逃兵中有人还不打算放过这些人,直呼唤某某某脱了铁甲弃了战马,打算蒙混过关。 最终,那些人也没能逃脱了抓捕。 “尔等在军中身兼何职,一一报上来,可以不死!” 军中本来这些人都以为难逃一死,听说可以不死就纷纷来了精神。 “俺是旅率!” “俺是校尉!” 其间还有人冒认官职被当众揭穿的,更有人还以为活捉他们的是蕃胡叛军,不断给安禄山念佛告饶,种种丑态实在让人不堪,如果唐军俱是这种鱼目混珠之辈,兵败如山倒也不甚奇怪了。郑显礼久在边军,所见唐军俱是嗷嗷敢战之辈。直到随封常清去了洛阳以后,才惊觉关内唐军竟已经糜烂如斯,全是这种破皮无赖。 这些人比起新安的团结兵都差了不知多少里地。 秦晋阴沉着脸,“某乃弘农郡长史!”一声断喝之后,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弘农郡长史?弘农郡不是已经被叛军围的水泄不通了吗?片刻之后,秦晋的话就引来了阵阵窃窃私语。 “大唐天子已知悉弘农之围,援兵不日即到,现在崔乾佑部叛军已经被烧了粮草,撑不住几日。尔等只要回陕郡去……” 秦晋的话并没有让这些人信服,一个个都心下腹诽着,高仙芝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都烧掉太原仓逃到黄河北面的河东去了,区区一郡的长史就大言不惭的自称烧掉叛军粮草,实在滑稽可笑,如果真是这样,大元帅又何必派了李承光引兵三万救援虢州,终至全军覆没? 众人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肯先说话,回应秦晋的呼吁。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跳了出来,“不是俺们不想回去,高大夫都挡不住叛军,长史君凭甚让俺们再回去送死?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俺们!” 有了带头的,溃卒们开始蠢蠢欲动,纷纷嚷着回去送死,还不如死在这里。他们觉得文官都心慈面善,轻易不会杀人。再者,不还有法不责众一说吗?这里有上千溃卒,难不成还一一都杀了? 唐军中招募的市井贩夫竟是如此不堪,远超秦晋想象。他冷笑两声,不让这些市井无赖见血,还道可以侥幸得活。 “逃卒斩首先斩将,将这些身穿铁甲的校尉和旅率就地正法!” 郑显礼早就不耐烦,当即便要动手,带着人冲过去。 秦晋却又道:“慢着,用重弩,射杀,一个不留!” 听到这罕有的狠辣语气,郑显礼现实愣怔一下,然后便下令军中弩手准备齐射。到了这时,那些校尉、旅率们才惊觉,面前这个看似有些书卷气的长史竟然真的要痛下杀手,有人惊慌失措,有人便想趁机鼓动溃卒作乱。 毕竟溃卒们足足有上千人,且还可能不止一千人,反观这位秦长史的手下却只有七八百人,他们当还有一战之力。 很快,那些心怀鬼胎的逃卒就得到了应有的教训,不过想要后悔却为时已晚,劲弩破空的声音嗖嗖乍响,杀猪一般的嚎叫凄厉而起,除了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自己身中弩箭,倒地,竟毫无办法 “长史君饶命!” “饶命啊!” 在发现反抗徒劳无功后,这些旅率、校尉们居然又哀声求饶起来。 秦晋心头阵阵发冷,也难为高仙芝和封常清了,领着十几二十万这等油滑泼皮,能打出胜仗来,那才是见鬼了! 片刻功夫,数十个个校尉、旅率一个不剩,全都被重弩射死。 这种一边倒的屠杀,直将那上千溃卒都看得傻了,聚在外围的试图逃跑,乌护怀忠暴喝两声,立即便有一队同罗部骑兵抄了上去,三两下砍瓜切菜一般,便都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见此情景,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再冒着掉脑袋的危险逃跑,都老老实实的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这些胡儿犯了浑,将他们的小命一刀结果掉。虽然此前都嚷嚷着,回去送死不如死在这里。但那也仅仅是说说而已,一旦要他们立时受死,便一个个原形毕露! 溃卒还在由陕州方向向西而来,秦晋等人便在距离陕州城不足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堵截溃卒。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竟已经收拢了有五六千之数。心惊之余,秦晋也改变了最初的打算,指望用这些人来对付崔乾佑,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第四十七章:皆是狐鼠辈 秦晋以弘农郡长史的身份发号司令,先允诺可以免去这些人的逃军之罪,但从此刻起必须服从他的一切调度指挥。现场虽有五六千人,但应者声音寥寥。 乌护怀忠怒喝一声:“都聋了吗?哪个没听见割了脑袋!” 那些旅率、校尉尸身上的血还未凝固,淌的满地暗红,触目惊心。再加上这壮硕的胡儿一声暴喝,逃卒们一个个只恐人后,纷纷表示,“俺们愿听长史君号令!” 很快,稀稀拉拉的喊声逐渐演变为五六千人的齐呼。 秦晋冷着脸,完全没把这些人言不由衷的话当真。若是这等刀架在脖子上所发出的承诺可靠,天下事也就简单的多了。 “回去,回陕郡去,本长史带你们回去!”稍一停顿,秦晋还是鼓舞了一下人心,“天子已经拜哥舒翰为宰相,老相公现在提兵出了潼关,本长史刚刚烧了崔乾佑的粮草,弘农叛军就快山穷水尽了!” “唐军威武!” “长史君威武!”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众人便也跟着齐齐大喊,落在秦晋的耳朵里直觉滑稽可笑。他不再继续废话,该说的都已经说透了,现在该尽快往陕州去,如果能追上高仙芝,说不定还能说服他回防陕州。 崔乾佑部失了粮草,必然急于离开四面都是唐朝属地的弘农,返回渑池去。自然,最近的一条路就是经由陕郡的驿道。如果高仙芝能够趁机将他挡在陕郡与潼关之间,唐廷再派兵与之两面夹击,就算用的都是市井之兵,也未必不能一战。 只是时间还来得及吗? 这一日,秦晋的心总是在希望与失望间反复摇摆。在刚刚得知高仙芝已经如历史上 一般烧掉了太原仓的所有物资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曾在瞬间拢上了他的心头,但转念间又重新振作,即便烧掉了太原仓,事情也未必一定会朝着不可收拾的局面发展。 不经意间,秦晋的眼光扫过了西南边,却倏地发现,远山天际间竟弥漫着滚滚烟尘,正在以一种肉眼能看得见的速度吞噬者灰白色的天空。 秦晋的动作万众瞩目,在场的数千人也随之一同忘了过去,逃卒中有人骇然喊了一声:“山,山火!” 山火常在春夏之际爆发,山林间雪水化尽,裸露在密林地面上的干燥枯叶,一星半点火星都能引燃,再借着春天的大风,半日功夫就可以点燃整片林地。不过,这等规模的山火在冬季却极为罕见。 河南府不少百姓还记得数年前熊耳山的那场大山火,烧的惨烈至极,熊熊大火着了整整七天七夜,最终是一场姗姗来迟的大雨才浇灭了漫山遍野的烈焰。 提及熊耳山的那场大山火,亲历者至今仍心有余悸,多少百姓来不及逃出林间乡里被大火瞬间吞噬,房屋和毕生的继续也随之付诸一炬,最后剩下的除了整片整片焦黑光秃的土地,就什么都没剩下。 此时此刻,西南方天际的那滚滚黑色烟团,正与那熊耳山大火初起时的势头一般无二。 这些逃卒们绝大多数都是在河南府所征发,对熊耳山大火有着此生难以磨灭的记忆,知道大火一旦蔓延过来,人的两条腿是绝对逃不过烈火魔爪的。 “山火来了,山神火神发怒,要烧死崔乾佑……” “快跑,山火烧过来,谁都跑不掉……” 被聚在一处的逃卒们开始蠢蠢欲动,若这些人失去了理智而崩溃,几百个骑兵未必能控制住局面。秦晋也暗暗心惊,他心惊的不是山火之恐怖,而是昨夜烧粮引发的山火竟然已经蔓延到如此规模,在数十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隐隐间,秦晋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通透。看着蠢蠢欲动的数千逃卒,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即赶往陕州城。 一声令下之后,挡在驿道上同罗部的胡兵闪开了开来,逃卒们不约而同向陕州城方向发足狂奔。这种情形远远超出了秦晋的预料,他没见过山火,也不知道山火的可怕,但从这些逃卒们空洞而麻木的目光中,他却敏锐的发现了其中流露出的恐惧和心悸。 如此正好,也省了他们的力气,数百骑兵们就像驱赶羊群的牧民,几十成群的在逃卒外围游弋,遇到有脱离人群者便强力驱赶回去。 一路走,又一路收拢着陆续由陕州方向逃出来的唐军士卒。当这些人听说岘山方向起了大山火,也都不约而同的转向,随之往东北方的陕州城狂奔而去。也顾不得是刚刚从那里逃出来的。 大约日暮时分,陕州城的城头已经遥遥在望,至此,秦晋所部聚集驱赶的逃卒已超过万人。郑显礼驱马来到秦晋身侧,疑惑道:“若高大夫放弃陕州,因何没有焚城?” 秦晋也是心下疑惑,这的确有些不符合常理,既然连太原仓都烧了,陕州城还有留着的必要吗?难不成还完好无损的留给叛军?但不论如何,陕州城还未及烧掉是件好事,一座大城建起来不知要经过多少年,就这么白白烧掉岂不可惜? “走!到了城下便知因由!” 乌护怀忠领着同罗部还在驱赶逃卒,疏导他们往城西旷阔的空地方向而去,那里是一大片农田,正好可以暂且安顿这些人。 不过,想法是好的,仅以数百人引导这上万逃卒前进的方向已经很不容易,若想让他们停下来,却是休想。乌护怀忠只能率部继续游弋在逃卒外围,一路又转向陕州城北的黄河。 逃卒们显然是想北上渡江,断后的秦晋很快发现了这个苗头,便立即命人挥旗示意乌护怀忠不必理会逃卒去向,只要他们不投叛军,到哪里去已经无所谓,想过黄河就让他们过。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每每出人意料,就在秦晋打算放弃控制这些逃卒的时候,这支毫无秩序的逃卒大军竟然堪堪停在了陕州城北的黄河岸边。 直到秦晋也来到黄河边时,才顿时恍然。原来,封冻的黄河早已被凿开,浑浊的汤汤水面上漂浮着一块块巨大的浮冰,很是骇人。最前面的逃卒因为后面的人还在向前拥挤,便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落入水中。 宽阔的黄河河面上只有一条窄窄的浮桥横跨南北,极少数幸运的逃卒挤上了浮桥,没命的向黄河北岸奔逃,仿佛过了黄河就会逃出生天一样。秦晋鄙夷的一叹,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当了逃卒往西南而去? 陕州城外到处都是秋收后空出来的农田,既没了密林也没有成片的蒿草,就算大山火再凶狠也烧不过来,真不知这些人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忽然间,乌护怀忠纵马而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青袍官员,到了近前后又将他一把仍在地上。 “尔自说去!” 那青袍官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已是狼狈至极,头顶的官帽丢了,身上的袍子也被扯出了口子,但他的脸上却挤满了僵硬而又谄媚的笑意。 “下官奉杜将军之命,特来迎候天兵使者!” 秦晋愕然,不知这青袍官员是何意,但见乌护怀忠眼里露出了揶揄的笑意,便又定住了心神,等着青袍官员道明来意。 “杜将军仰慕安大夫多年,而今燕兵解民倒悬,弃暗投明,正当其时……” 闻言,秦晋一阵苦笑,怪不得乌护怀忠会有那种揶揄的笑容,原来竟又被当成了崔乾佑的叛军。 …… 明威将军杜乾运被高仙芝留下来断后,只等一切完毕之后,放火焚城,然后北上渡河,烧掉浮桥以断掉崔乾佑叛军的北上通路。 然而,杜乾运却另有打算,眼看着东都陷落,名将纷纷败北,这不正是败亡前兆吗?反观安禄山的北地蕃胡大军,势如破竹,一月取东都,就算两月下长安,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谚云大难临头各自飞,如果这时还死死抱着唐朝的大腿,早晚有一天连命都得搭进去。 由此种种,留下来断后这个倒霉差事,在杜乾运前来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苦于没有因由投效,而今不正可以献城,献桥了吗? 杜乾运没想到弘农郡的叛军竟来的如此之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召集部下摸一摸底,对方便已经兵临城下了。站在城头上,杜乾运仅仅向新安方向看了一眼,便险些被吓得腿肚子抽筋,上万人的大军山呼海啸一样席卷而来。很快,这些“逆胡叛军”又直奔黄河上的浮桥而去。身在城头上的杜乾运看的真真切切,暗道领兵的胡将果真不一般,竟直奔要害处而去,他现在被断了后路,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 杜乾运不敢耽搁,赶忙安排了随军的亲信书吏出城,去寻领兵的叛军主将商谈投降事宜。就算投降也得先谈好了价码,否则稀里糊涂的便献了城,万一对方反悔又找谁说理去? 亲信书吏奉令之后,出城便遇见了凶神恶煞一般的乌护怀忠,刚表明了自家主将有意投效安禄山,谁知对方竟不由分说将他提了便走。 从雪地上起身之后,那亲信书吏才明白,战马上这个有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才是领兵主将! 第四十八章:叛将蠢如彘 书吏带回的消息让杜乾运精神一震,对方答应了保举他为陕郡太守的要求,但随即又心存疑虑道: “此人身份尚算靠谱?” 那书吏略一思索,便回道:“此人护卫皆是同罗部骑兵,都是与安大夫身边曳落河不遑多让的胡兵,身份岂能有假了?再说,事到如今将军还有后悔的余地吗?” 杜乾运迟疑了半晌,书吏却又催促道:“那蕃将说的狠辣,若将军过了半个时辰没有回话便要自取之!” 听到这等裸的威胁,他终于还是咬牙承认,到了这种时刻哪里还有瞻前顾后的余地,也罢,便出城投降去吧! 说实话,杜乾运的确打算投降,但希望投的是崔乾佑,至少这厮曾打败过封常清,攻克过洛阳,如果由此人保举,陕郡太守的位置应该十拿九稳。 而现在兵临城下的却是安庆绪麾下的一名幸臣,虽然安庆绪是安禄山的儿子,可隔着层层关系,现时的保证将来又有多少能够作数就难说的很了。 “走,出城去,见识见识这位蔡将军!” …… 陕州城门打开,秦晋等人丢下了乱哄哄一片的逃卒,在见到出城相迎的杜乾运后,数百骑兵裹着投降的唐军守将旋风一般横扫入城。 “将军,这是从广南得来的东珠,还请笑纳!” 下了马,还未及进入城中官署,杜乾运就忙不迭的献宝取宠。在他看来,天下官员都是一般样人,唯好权与钱。这一颗东珠世所罕见,价值连城,得来实属不易,此刻将之送了出去,心头正在滴滴流血。 秦晋瞥了一眼杜乾运手中的木匣,忽而去了满脸的冷酷,揶揄神色一闪而过,“杜将军如何这等猴急?怕本将反悔吗?”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顺手接过了木匣,打开一看,原也是平平无奇的一颗珠子。这于生在一千年后,见识过太多精美仿品的秦晋而言,实在没有多少吸引力,随意扔给身后的一名护兵,抬腿便往太守府中而去。 一边走,秦晋还一边询问紧跟在身侧的杜乾运:“陕州户口籍册可都保存好了?百姓有几多逃亡?” 杜乾运万没想到这蕃将得了东珠以后开口就动问户口籍册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不应该第一时间询问府库财货吗?但略略思索一阵后也就恍然,心中颇为得意,看来所献东珠起了作用。 现在的陕州城除了能带走的,带不走的财货粮食早被高仙芝和太原仓一起付之一炬,就连这座城本来也要焚毁的。而他现在能进献的,也仅仅有这座空城而已。 蔡将军不问府库财货,自然是心领神会的结果。但是,对方不问,他却不能不说,踌躇了一阵才道:“实不相瞒,户口籍册尚在,只是百姓却都被高仙芝裹挟而走,府库中的财货也都悉数搜掠一空,带不走的均已付之一炬!” 秦晋点点头,高仙芝本该如此,带走百姓与财货,留下一座空城与叛军,已是最好的选择。继而,他又摇摇头,若在岘山大火之前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看来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只可惜一步慢而步步皆慢。 杜乾运惊讶的看着年轻蕃将,忽而一副赞同神态,然后又满脸可惜,虽然说是蕃将,可瞧他言语做派一身的书卷气,倒像个十足的文官。 “是可惜,如果太原仓堆积如山的财货能够进献给安大夫,岂非如虎添翼……” 面前这位蕃将的态度有些奇怪,杜乾运总觉得他话里话外竟好像在为高仙芝可惜。正思忖间,猛然听得一声暴喝。 “杜乾运,你可知罪?” 这一声暴喝便如凭空炸雷,惊得杜乾运扑通一下双膝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下走心向大夫久矣,又愚钝不堪,实在,实在不知何罪!” 秦晋耍弄过了杜乾运,又在郑显礼基本摸清城中情况后,便当场翻脸。 “不知何罪?”秦晋冷笑两声,“那某就替你道来,身为大唐臣子,却叛主降贼,仅此一条,千刀万剐尚且不足以恕你之罪!” “将军莫要说,说笑……” 面对秦晋的斥责,杜乾运一时间有些发蒙,看不准他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此人打算卸磨杀驴?一念及此,杜乾运还打算召集部众反抗一阵,目光扫去,却见自己的亲信虽然悉数尽在身边,可都在凶神恶煞的胡兵夹持之下,就算反抗也来不及了。 杜乾运审时度势,马上又磕头如捣蒜,“将军请明示下走,下走就算给将军为奴为仆也在所不惜!” 这时,站在秦晋身边不足五步远的乌护怀忠嘲笑道:“如何,如何?像你这等卖主求荣的奴仆收来有甚用?等着被出卖吗?” 杜乾运被责问的哑口无言,只不停的祈求饶命。此时此刻,他早就被下落了胆,连赫赫威名如高仙芝、封常清都被胡兵打的屁滚尿流。何况他从未单独领过兵,打过仗,可谓毫无作战经验。只凭借祖上的荫功才得了散官将军,便走了宰相杨国忠的门路,本想趁此机会出京为将,捞些功劳,哪料得到竟是个九死一生的结局。 此时杜乾运心中纵然有千般万般悔恨,都只能打落了牙齿吞到肚子里。然而,面前这位年轻蕃将的一句话却让他立时如遭雷击一般,石化了。 “睁开了你的狗眼,某乃天子亲授弘农郡长史!” “甚,甚,甚?” 杜乾运如梦方醒,却又不肯相信。 “这如何可能?高大夫三万援军尽数战没,你,你休要诳我!”说到这里,杜乾运忽而停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得,问道:“可是血战新安的秦少府?” 秦晋血战新安大败蕃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河南府各地,天子破格擢升他为弘农郡长史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陕郡。高仙芝与封常清召集诸将议事时,甚至还亲口提及了此人,并对他大加赞赏。 难道,难道面前这个刚过弱冠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传言中的秦晋? 不用秦晋再多言,郑显礼的部下便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将杜乾运按翻在地,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 秦晋又当众宣布,“某乃弘农郡长史秦晋,昨夜一战烧了崔乾佑的粮草,哥舒老相公也已经提兵出了潼关,弘农郡叛军指日可定。尔等虽意欲降贼,然某只拿首恶,不问胁从,可听得明白?” 变故来的太快,杜乾运的几个心腹你看我,我看你,反应倒也快的很,当即便大声拥护道:“俺们也是被杜乾运逼迫的,有长史君在,俺们愿听从号令!” 紧接着便有人进一步请杀杜乾运以安军心,秦晋冷然点头,这种反复无常的叛徒,自然杀一个少一个,他才不会有半点怜悯。 杜乾运大梦方醒,悔之晚矣,又暗骂自己愚蠢,如何投降之前就没认清了对方的身份呢! 眼看着小命即将不保,杜乾运杀猪一样哭号着,“长史君饶命,下走,下走有惊天秘密要,要报与长史君知晓!” 死到临头了还敢危言耸听,秦晋如何肯搭理他,只郑显礼不耐烦的斥责了一句。 “大丈夫死便死了,何必如此丧尽颜面,辱没祖宗!” 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杜乾运如何肯放弃,便拼尽气力道:“下走并非胡说八道,实在是有件紧紧要害的绝密事,只要长史君答应了饶过下走一命,下走便悉数告知!” 秦晋心中一动,何不听听他所谓的秘密?刚喊了句“且慢”,便有负责警戒的唐军军卒急急赶来报讯,见到主将杜乾运被绑缚当场,不禁愣在当场,半晌才高声禀报。 “城外五里有四五千人,正急速向陕州城靠近。” 秦晋闻言大惊,难道崔乾佑的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 虢州城外,尸体累累,山呼海啸的叛军一浪又一浪冲击着已经残破不堪的夯土城墙。临时打造好的冲车在胡兵卖力推动下,缓缓冲向城门,一人难以环抱的原木吊在车梁上,八条小臂粗细的铁链绷得紧紧的,原木顶端镶着生铁灌注的锥形冲锤。随着铁链来回摆动,数百斤重的生铁冲锤在原木带动下,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厚重的城门。 每撞一下,城门便嘎拉拉颤响,土渣子在城门洞上扑簌簌掉落。 崔乾佑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李万忠,胸中五味杂陈,一则懊悔看走了眼,放走了那唐军奸细。二则,因为自己盲目的自信,使得大好局面险些毁于一旦。 李万忠因为他的疏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废掉一条手臂对一个军中将领来说比杀了他还过分。 此时粮草尽失,再留着虢州做诱饵已经失去了意义,他要尽快攻下虢州,然后挥师东进,兵锋直指陕州的高仙芝唐军。尽管北地燕兵拥有绝对的优势,他一直以来仍旧试图避免硬碰硬的正面交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但这并不代表崔乾佑不愿与唐军正面一战,那些临时拼凑的市井之徒如何能与唐朝边军相提并论?在洛阳时,就是他不计代价,一次又一次将声名赫赫的封常清打的一败再败。不过很可惜,朔方、陇右甚至安西的唐朝边军,都出奇一致的动兵缓慢了,起兵已经一月过半,放眼战场上却还是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不堪之兵。 第四十九章:山火滚滚来 战场上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烟尘气息,崔乾佑不自然的耸动了一下鼻子,不再理会匍匐在地面上的李万忠,将目光转向东面的大山密林,但见阴云密布,黑烟滚滚,也由不得阵阵心惊,想不到一场大火竟引燃了岘山的密林,看这个势头不知要着道几时才会熄灭。 围攻虢州城的叛军每人会随身携带三日口粮,如果节省一些,勒紧腰间束带,再多支应三五日也不是问题。所以,心中有底的崔乾佑并不十分着急,只要用一日时间踏平虢州,再用三两日时间挥师陕州,就算粮草被烧了又能如何? 如今位于弘农郡的两路人马合兵一处,眼看着如风中败絮的虢州城就要城破易主了,崔乾佑便已经开始为下一步做筹谋,如何能将岘山粮草被烧的危害降到最低,以确保能够击败龟缩在陕州不敢轻动的唐军。 面前是张线条粗细不一的地图,崔乾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若说他的心绪半分都没受到影响是不现实的,那个姓秦的小竖子利用了他的赏识和看重,狠狠地在他心腹处捅了一刀,还真真是痛彻到了骨头上。待有朝一日擒了此人,崔乾佑倒要问问此子,后不后悔辜负了他的一片向明月之心。 在仔细的研究了一阵后,崔乾佑立下决断,兵分三路,一路遣数千偏师向西往大谷关佯攻,以防止关中有唐军出潼关威胁他的后路。 潼关并非像秦汉函谷关那般地形险要,而是北依黄河沿着干涸的潼水河谷,向东南秦岭方向延伸出数个大小不等的关城,形成一个看似严密的防御带。但实则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谷关便位于整条防御带的东南,只要攻击此关,潼关守军必然不敢坐视不理,由此正好牵制住西面关中的唐军,以不至使进击陕州城的大军主力面临两面夹攻的危险境地。 第二路仍旧遣数千偏师沿着崤山与熊耳山之间的谷地往东南推进。一则用以迷惑唐军,使他们不清楚燕兵的用兵意图。二则,可轻取扼住洛水河谷源头的卢氏与朱阳关。 秦岭自关中由东向西延伸到河南便分做三支,北支为崤山,中支为熊耳山,南支为伏牛山。崤山与熊耳山之间有一条大河名为洛水,流经福昌、寿安以及东都洛阳,直到汜水,注入汤汤黄河之中。崔乾佑充分利用了绵延大山的地形,将对大军推进不利的劣势变作了施以诡计可依托的优势。 第三路则由崔乾佑本人亲领主力数万先攻桃林,再突袭陕州。同时,又派了信使潜回陕州以东的渑池,调当地守军挥师向西,以对陕郡构成两面夹击之势,使其首尾难以相顾。 这个计划虽然看似容易,但还有个关键处,那就是受到岘山粮草被烧后的限制,所有用兵意图必须在七日内达成,否则便有断粮的危险。 燕兵自南下以来势如破竹的势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的前进步伐,崔乾佑很有自信可以拿下陕州,再不济也会逼迫的高仙芝带兵退走。只要陕郡唐兵一退,燕军兵锋便可直指潼关,到那时关东千里沃野不都任燕军予取予求了吗? 然则事有奇变,看似一团败絮的虢州城竟然一日三攻不下。逼得崔乾佑不得不在虢州城下多耽搁了一夜,只两路偏师仍旧按照计划在午后出兵了,明日落日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将虢州拿下。 远处,隐隐暗红的火光照亮了天际,那是已经燃烧了整整一日的山火。每每看到这明暗闪烁的火光,崔乾佑的眉头便禁不住突突乱跳,就连他本人也不知会因何如此不安。 刚过了子正初刻,部将将崔乾佑由浅睡中唤醒。 “将军,您快去看看外面的火势。” 战阵之时,崔乾佑都是和衣而卧,睁开眼在短暂的恍惚后眼神又陡而犀利起来。 “火势有甚好看的?还不养精蓄锐,明日敢死一战!” 部将的声音却有几分发抖,“不是卑下睡不着,大火都快烧到鸿胪水了。” “甚?这如何可能?” 落日时分东面忽明忽灭的火光距离鸿胪水至少有数十里地远,怎么可能三两个时辰就烧到虢州城下的鸿胪水了? 鸿胪水发端于崤山,自南向北流经虢州城东,最后注入黄河。崔乾佑扎营,分左右两营分置于鸿胪水东西两岸,西岸是原本就进攻虢州的人马,东岸则是伏击李承光部的人马。崔乾佑便住在鸿胪水东的军营中。 再没等那部将啰嗦,崔乾佑急急出了军帐,霎时便觉眼前骤然一亮,竟通明的如白昼一般。 鸿胪水再向东两三里地便是山坂林地,大火已经直透霄汉,隔着如许近的距离,崔乾佑甚至都能感受到烈烈火焰灼人的温度。 军营中的蕃胡兵将们早就聚在一处眼巴巴的看着呼呼作势的大火强风,不安与躁动在隐隐发酵,几乎使人忘了这是攻城大战的战场。 崔乾佑心惊不已,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山火,甚至也不知道山火蔓延居然可以如此惨烈。只不知一场大火过后,山林中要死多少行人鸟畜。这个荒诞的念头荡开后,他的心境又立即恢复了常态,大军左右两营都扎在鸿胪水封冻的河岸两侧,都是农田开阔地,大火就算再怎么惨烈也烧不到军营中。 “传令,都回去睡觉,养精蓄锐,胆敢私自围观者立斩不赦!” 同时又叮嘱部将一定要严加防范,既要防唐军偷营,也要防止因为大火带来的恐慌或可导致的营啸。交代完一切,又视察了一圈军中情形,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 疲惫以及的崔乾佑回到军帐中,倒头便睡着了,恍惚迷糊间便觉得有人再推拉他,睁开眼一看,却是名满身满脸狼狈的部将。 骤然间,他腾的坐了起来,厉声问道:“本将领你带着五千步卒往熊耳山去,如何敢擅自回来?” 那部将竟满眼尽是恐怖之色,似乎此刻想到了什么,仍旧心悸不已。 “是山火!卑下转进了山口后天色已经黑透,便下令就地休息,哪,哪想得,到了半夜大火忽然烧了过来,步卒们纷纷逃命,火焰接着风势竟一路追赶,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山火?成功脱离火海的步卒已经,已经十不存一……” 南下的偏师竟在一夜之间已经全军覆没,不,是灰飞烟灭。崔乾佑在震惊之余,终于开始正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山火。 潼关到洛阳这一段的黄河南岸俱是绵延数千里的秦岭三崤大山,山火自岘山蔓延,而今已经蔓延到了崤山。而从虢州到陕州城之间又夹着茂密的山林野地,不是苍苍森林就是遍野的蒿草灌木。 这时,一个恐怖的念头跳了出来,如果穿过其间的驿道因为大火蔓延而被阻断,他的七日进军计划岂非要前功尽弃,功亏一篑了? 一念及此,崔乾佑再也坐不住,断然下令,游骑四出,探查地形,以及驿道究竟是否已经被大火阻断。 这一夜,崔乾佑已经毫无睡意况且,就算有睡意也再难入眠,鸿胪水两岸的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尘。眼见情况如此,他已经睚眦目裂,以目下情形只怕天亮以后的攻城计划都要被迫搁置了。 崔乾佑开始后悔,没能在发现山火后第一时间进行应对处置,的确失策。此时再想应对却为时已晚,数万人马已经被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时间一长难保不会出现乱子。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姓秦的小竖子。随着情绪的起伏,他又忽的想到了那个秦姓年轻人,牙关紧咬之际,暗暗自嘲苦笑,此人火烧岘山粮草时,只怕也想不到会导致今日的大山火,更为他和他的部众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拔营,向西撤!” 就在刚刚,已经有数百人因为吸入了大量的浓烟而倒闭身亡。等不及游骑的回报,崔乾佑在破晓时分下令大军开拔向西面避开山火带来的滚滚浓烟。 沿着鸿胪水向北向东向南很可能均被大火所蔓延,那么只有向西去,才会避开因为山火而产生的滚滚浓烟。 崔乾佑试图将目光投向围攻了数日之久的虢州城,然而入眼处除了弥漫的浓烟还是弥漫的浓烟。突然间,他觉得肺子如火烧一般,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此地再也不宜久留,他收回了目光,虢州城里的唐朝守军只怕也一样不会好过,也许等不到日落,他们就会被滚滚浓烟尽数熏死。 崔乾佑领着部众纵马向西疾驰了大约二十里地,才堪堪停了下来。此处已经没有了弥漫视线的浓烟,但空气中仍旧充斥着浓烈的烟尘气息。 “收拢部众,检点人马!” 由于撤兵命令下的十分突然,各部行动并不一致,有的早早就开拔,有的则被堵在军营中不得而出,又经过了半日的急行军,原有的建制也都基本跑散,将寻不到兵,兵寻不到将,数万人马乱哄哄一片遍布于这二十里长的驿道左右。 第五十章:磨刀向虎狼 秦晋听说有四五千人直奔陕州城而来,也顾不得再处置那个叛将杜乾运,命人将他收押看管起来,便领着乌护怀忠往城墙上去。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不得放一兵一卒进来!” 陕州唐军的几个头目唯唯诺诺领命而去,但秦晋并兵不相信他们,这些人既然肯随杜乾运投降,只要见势不妙说不定还会再起投降献城的念头。 如果将守城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还不如寄托在猪身上靠谱。陕州城并不大,片刻功夫秦晋便来到了城墙上,他已经做好了一旦不敌便弃城退走的打算。 还是秦晋身边的护卫眼尖,看了一阵便发出了疑惑的惊呼:“咦?俺瞅着像新安的团结兵!” 秦晋仔细观望,果见数千人马中飘扬的旗帜正是当初在新安的样式。但这又如何可能?当初分道时,秦晋命契苾贺带领百姓往商洛山去,掐算时间也不可能如此快就赶来了,就算赶来,也应该按照约定到陕州东部的硖石去,契苾贺也不可能知道他此时在陕州。 而且,当初秦晋城千叮万嘱,如果在北上的过程中一旦发现形势不妙,绝不可逆势而为,当南返到叛军难以抵达的郡县,甚至是一并到商洛去与百姓汇合在一处,千万不要就近寻找唐军投奔。秦晋十分清楚,在未来半年内,关东唐军在安禄山叛军的面前只能是炮灰一般的存在。在朔方和陇右乃至安西的唐军陆续出兵之前,安禄山叛军几乎没有敌手。 “长史君快看,那不是契苾贺吗?” 秦晋再仔细看去,当先骑马之人不是契苾贺又能是谁?同时他也暗暗感叹,契苾贺最终还是没能听从他的命令,其一并没有护送新安百姓到商洛,其二在硖石没有寻到他,契苾贺也没能按照约定撤往南部郡县。 最终,契苾贺选择了向西到陕州来投奔高仙芝,只是却万料不到,高仙芝此时已经焚毁了太原仓退到黄河北岸去了。 发现是虚惊一场之后,秦晋派了人出城去接应契苾贺,这四五千人对他来说绝对是雪中送炭。陕州城内原有的万余守军都不堪用,如果有了契苾贺带来的团结兵,那么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很难想像,契苾贺是如何将四五千人一路带来陕州的,要知道现在的硖石已经在叛军的控制之中,仅凭能够将如此大规模的一群团结兵,于叛军鼻子底下,安然无恙的带到陕州来这一条就绝不简单。 果然,契苾贺并未料到高仙芝已经撤离了陕州城,更未想到,此时在陕州城中当家作主的是秦晋。激动之下,不禁动容。 原来,他在护着新安百姓走了半日后便进入了熊耳山,到了这里,安禄山叛军的触手根本不会伸到这种穷乡僻壤。于是,契苾贺和新安百姓的几个乡老商议了一阵,取得大家伙的共识后,便带着四千团结兵一路北上翻越崤山去寻秦少府。 当契苾贺带着人满怀希望的抵达硖石后,却失望的发现,此时的硖石城头已经飘荡起了叛军的旗帜。无奈之下,为了不被叛军发现形迹,又不得已钻进了崤山的密林之中。 因为寻不到秦晋,契苾贺便又决定到陕州去,即便寻不到秦少府,他们这些大好男儿总不能空手而回吧?到陕州去,投高大夫,杀胡狗! 结果万万没想到,在崤山密林中几经波折辗转,抵达陕州后,竟阴差阳错的遇到了秦晋。 四千团结兵入城后,秦晋的底气陡然便足了,即便不整合杜乾运麾下的唐军,在叛军压境的情形下自保也已经绰绰有余。 在安顿团结兵的当口,契苾贺以一种甚为惊惧的语气和秦晋说及了一件事。 “山火!” 契苾贺所惊惧的就是山火,他也曾见过数年前的那场大山火,七天七夜,熊熊大火烧光了一切,山林数目,飞鸟走兽,以及困在其中的山民百姓,甚至连一部分农田都被生生波及。 大火蔓延的速度要比奔驰的战马还快,任何东西都难以逃过烈焰的魔掌,在那一刻,契苾贺才彻彻底底见识了火的恐怖,才头一次知道,火不仅仅可以给人带来生机,也可以带来巨大的厄运。一场大雨浇灭了那场山火后,滚滚烟尘弥漫整个河南府上空旬月不绝。 “少府君,下走在……” 还没等契苾贺将话说完,一直跟随在秦晋身边的团结兵说道:“契苾校尉还不知道吧,咱们秦少府如今不是县尉了,天子颁下敕书,已经右迁弘农郡长史了!” 言语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试问这大唐天下,还有谁的升官速度比长史君还快?尽管这个消息是从边令诚口中得知,天子的中使敕书秦晋也并未见到,严格的说他此时还不是弘农郡长史,但在此时此刻借用弘农郡长史的名义收拢人心,要远胜于一个新安县尉,因此他也从不对此加以否认。 契苾贺也是一则惊讶,一则欣喜,继而又继续他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大山火已经在崤山蔓延开去,如果不是刮北风,下走也险些被山火吞没。”他说这段经历时还心有余悸,但同时也表明,只要大火不灭,安禄山叛军便没有办法向西进军。他所得出的结论就是,此时守陕郡已经没有必要,既然高大夫已经顺势撤走,他们不如也避开叛军兵锋。 秦晋听罢契苾贺的想法哈哈大笑,“契苾兄弟好计略,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也没想到,这个契苾贺看似粗豪,其时也自有心细之处,一些想法也的确是很恰当合适的。 就在此时,忽然有同罗部的游骑来报,黄河浮桥已经被砍断,大量的唐军逃卒进退不能,在黄河岸边已经乱作一团。秦晋闻言一惊,立即带着人沿城墙甬道往北城而去。到了北城,居高临下望去,只见浮桥果真已经断了,一大截浮桥随着汤汤河水在一片碎冰中左翻右摆。 从浮桥被截断的位置来看,当是在黄河北岸。秦晋凝目远望,隐隐绰绰却见一群唐军士卒聚集在北岸,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契苾贺知道这些乱哄哄挤在黄河岸边的唐军都是逃卒后,便恶狠狠骂道:“这帮混账,就该赶下河去,喂鱼!” 收回目光后,秦晋又做了两个决定。 其一,立即派人越过黄河去联络高仙芝。其二,再派人到东面去散布崔乾佑大军惨败及本人身死的消息。 正是契苾贺对这场大山火的描述,给了秦晋以灵感。既然,这场大火能够阻断自东向西的驿道,那么自西向东不也同样会被阻断吗? 眼望西南面若隐若现的黑色云团,那是岘山大火发展出来的大山火。秦晋有些感慨,今日方知什么叫无心插柳。想必崔乾佑此刻已经被这场大山火折磨的焦头烂额了。 秦晋亲自翻过崤山,抵达虢州、岘山,又一路赶到陕州,对沿途的地形再熟悉不过。契苾贺的说法他完全认同,崔乾佑失去了粮草,向东经陕郡回渑池的道路被大火浓烟阻断,而崤山的谷涧山口也一样被大火所吞噬。如果所料不差,他们已经陷入一种进退不能的状态。 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到陕州以东去散布谣言,祸乱叛军军心。相信崤山大火的消息三五日也会传回去,到那时,叛军必然会出现乱像,而洛阳方面又再筹备安禄山的元日登基大典,无暇西顾,而这不就是他秦晋的机会吗? 第五十一章:蜉蚍撼树也 郑显礼自告奋勇,打算亲自渡过黄河去给高仙芝送信。不过,秦晋出于人手吃紧的考虑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而是建议郑显礼派一名与封常清有过一面之缘,最好是知有其人的部下,前往送信。这样,可以省去很多因为信任基础薄弱带来的麻烦。 “这还不好说,下走麾下每个人封大夫都识得,只请长史君写信就是。” 秦晋提笔,久久方才落下。高仙芝和封常清带兵撤往河东,以秦晋的推测当是打算迂回到迂回到黄河以北的风陵关,再南渡黄河转进潼关,由此实现他紧守潼关以待天下变化的策略。 封高二人如果回到潼关,便如牛羊入了屠宰场,其下场可想而知。但犹豫了一阵,秦晋最终还是打消了将边令诚奉天子敕书欲处死他们的消息,如实相告的想法。 因为秦晋不敢肯定,他们知道了自己天子准备处死自己的消息后,还会不会一心不二的为了唐朝与逆胡叛军搏杀,会不会产生拥兵自重的想法也未可知。在这种要紧关头,如果再以为他的搅合而使得局面更为复杂,那就诚非所愿了! 有了这种想法后,秦晋便只谈崔乾佑,而绝口不说边令诚与天子敕书的一字一句。而今崔乾佑被大山火困在陕州以西,崤山以北,潼关以东的狭长地带。如果高仙芝能够领兵南下,对狼狈不堪、人心惶惶的崔乾佑部做致命一击,仅凭如此一件大功,想来也会给天子一个手下留情的台阶。 在此期间,秦晋则全力搅乱陕州以东的局面,视情形对硖石、渑池的叛军予以打击。 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详述于信上,秦晋将信纸双手捧起,轻轻吹干了墨迹,又小心的卷成了一个纸卷,塞到早就准备好的铜管之中,再以蜡封住旋口处,然后又于未凉透的蜡封处盖上他的私人印鉴。蜡封一则用于防水浸,二则可用于保密,防止送信之人泄露了秘密,而收信人尚不自知。 “请速派妥善之人渡河北上,一定要尽快交到高大夫的手中!” 秦晋郑重交代郑显礼踩着重重的步子退了出去。 这时,秦晋才想到还有那个准备叛唐的降将杜乾运尚待处置,于是又命人将这厮带了过来。 经过小半天的冷静之后,杜乾运已经不像此前那么惊慌失措,但仍旧面色惨白,精神萎靡,眼睛空洞无神,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见到秦晋后,杜乾运二话不说扑通一下就跪在了这位年轻的长史面前,声泪俱下,痛哭流涕。 “长史君再给下走一个机会吧,下走鬼迷心窍,猪油蒙心……”哭号的同时,杜乾运又赶紧膝行几步,一把抱住秦晋的大腿,苦苦哀求。 秦晋心道,如果不是此时身陷囹圄,这厮只怕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叛军之将,调转刀口烧杀抢掠也未可知。又岂能如现在这般,啼哭不止,惺惺作态? 有了这种想法,秦晋心中残存的那点怜悯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脚将杜乾运踢了开去,目光鄙夷的落在他身上。 “秦某之所以还有耐心听你聒噪,全是要听听那天大的秘密,否则此时此刻足下早已人头落地,血溅刑场了!” 这时,杜乾运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再欲上前,可是看到秦晋虚抬欲踢的马靴时,又生生停了下来。 “不敢瞒长史君,下走早在杨相公那里得知,天子已经下敕书处死高仙芝和封常清,杨相公曾叮嘱下走就近见识此二人。长史君想想,高仙芝将下走留下来断后就安了什么好心吗?无非是借刀杀人,下走也是走投无路,一时才,才犯下如此大错……天子欲使哥舒老相公取代高仙芝统帅大军……” 这些消息是秦晋早就知道的,而且携带天子敕书的边令诚此时此刻说不定也早就丧生在岘山大火之中,亦或是死于叛军之手。只是杨国忠还派了人在高仙芝军中充作耳目一事,则超出秦晋所料。但细细思忖一番,这也不难理解,高仙芝久在边镇任节帅,屡屡立下灭国之功,飞扬跋扈惯了,除了天子以外,岂会听命依靠裙带关系幸进的权臣?杨国忠身为宰相之首,如果对领兵在潼关外的大将丝毫控制不住,便肯定会有如影随形的危机感,派出耳目就近监视动向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只可惜杨国忠所托之人竟是如此不堪的鼠辈,又能成什么大事了?秦晋心中一动,这杜乾运口口声声是杨国忠的心腹之人,无非是寄希望于狐假虎威要自己饶他一命,想到这里边禁不住一阵冷笑。 “那又如何?临阵降贼,就算杨相公亲临,一样要拿足下的首级祭旗!” 见到自己努力徒劳无功,杜乾运只得不管不顾的再次恳求:“长史君饶命,下走一定会在相公面前美言,以长史君之功就算升任郡守,也不是难事啊!” 至此,秦晋已经了然,杜乾运肚子里的干货已经彻底都掏空了,这些出自宫闱权臣的隐秘在一般官员看来,的确会震撼不已。但秦晋却又是何等样人?他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些深入到骨髓中对君权的畏惧,在其中不曾有过一丝空间,又岂会因为几句消息就饶了这杀才一命? 摆了摆手,当即就有护卫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提着杜乾运的衣领,倒拖着就往门外而去。 杜乾运自感末日临头,吓得连声音都嘶哑变调,一时没忍住,黄白之物径自窜了出来,满室立即骚臭不可闻。 “长史君,下走还有一事,可戴罪立功,只求刀下留命啊!” 秦晋哪里还肯信,只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迟疑的两名护卫将满身骚臭之气的杜乾运拖出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下走与硖石守将多有书信往来,只要下走书信一封,那守将就会提兵赶来,到时,任凭长史君杀伐!” “且慢……” 秦晋本想说带回来,但一闻到杜乾运满身的骚臭之气,又改口道:“就在门外好了。”然后目光陡然一凛,直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杜乾运。 “若有虚言诓骗,信不信秦某剐了你?” 言语虽狠厉,杜乾运却如蒙大赦,激动的保证着:“如有半句虚言,下走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看到杜乾运这幅德行,秦晋就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亲自接触过的人里,如新安县令崔乾佑,长石乡啬夫范长明,监门将军边令诚,还有面前的唐将杜乾运,有头有脸有身份有地位的都是这种不堪之人,而从这些人身上,又哪里看得到半点奋进勃发的盛唐迹象? 就连高仙芝、封常清这等流芳后世的名将也都不见了当初的骁勇智计。要么是兵败如山倒,要么是避战连连,如此种种,秦晋的胸口就像塞了一团破布,吐不出,吞不下。 秦晋决定再给杜乾运一个机会,如果真能借此斩杀硖石守将,将会极大的震慑渑池一带的叛军。 “带他下去,收拾干净了,再来见秦某!” 几次交锋下来,秦晋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杜乾运口中没一句实诚话,如果不是死到临头,实在没有办法,他也未必会将与叛将早有勾结的事吐露出来。 杜乾运乖乖的按照秦晋的要求,去信给硖石守将,言明高仙芝已经是烧掉太原仓逃到黄河以北,让对方带兵来接收陕州城,只看对方是否上钩了。 契苾贺与乌护怀忠分两部埋伏在半路密林间,不管对方上钩与否,有枣没枣总要打上两杆子。至于杜乾运,只能默默祈祷,硖石的胡将会如猎物般一头撞上来,否则终归还是避免不了那当头一刀。 过了一日功夫,坐守陕州的秦晋忽然得着了一则消息。消息是从河北道传过来的,秦晋得知之后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河北道各郡纷纷起兵归唐已经成了气候,现今已经公推平原郡太守颜真卿为盟主,共同对抗安禄山叛军。如此一来,燕军的后方大本营,便彻底陷入混乱之中。身在洛阳打算于元日后登基的安禄山,想必此时也是焦头烂额了吧? 让秦晋忧虑的是,安禄山的部将史思明已经带着幽燕精锐铁骑越过黄河北上,这两点都与秦晋所知的历史,一致的吻合。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史思明此去会将河北道起事各郡打的稀里哗啦,生擒常山郡太守颜杲卿等忠于唐朝的官员,押解回洛阳后,安禄山将他们斩首并传之各郡县以震慑人心。 如此一来,唐朝最有希望将安史之乱扼杀于襁褓之中的机会便眼睁睁的丢失了。 而秦晋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做的种种努力,似乎并没能阻挡住各种关键事件的发生。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命运之手,在操弄着每个人,乃至于全天下的命运。不管作为个体的人多么努力,都像小小蚂蚁一样,意欲撼动一颗参天大树,是多么的可笑。 第五十二章:插柳竟成荫 秦晋进了陕州城以后,又出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长史君,已经核实,陕州粮食不足一月之用。” 郑显礼忧心忡忡,原本陕州紧挨着太原仓,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食可用。但高仙芝再撤离陕州后,将所有不能带走的物资都付之一炬,包括城内外留下来可堪一用的物资也寥寥无几。 “唉,高大夫此一计是对付崔乾佑的,结果倒霉的却是咱们!”秦晋一直沉吟不语,郑显礼便又叹了一句。 “这一月之期可包括杜乾运旧部和城外万余逃卒在内?”秦晋忽然开口问道,郑显礼面有忿忿之色回答:“自然不在此列,这些人鼠首两端,若不是咱们拦着都已经投了逆胡叛军,还管他们作甚?” 万多人没吃没喝,又被困在黄河岸边,北上不能,南下不得。一旦闹将起来将带来无穷的麻烦。这倒不是秦晋同情之心泛滥,实在是为了局面安定计,也不能对这些人不理不睬。 “如果将粮食分摊开用,可坚持几日?”见秦晋一意坚持,郑显礼阴着脸答道:“至多十日。”问即有所答,显然胸中早就有了成算。 “好,就以十日之期,将这些人分批送往河东,交给程千里处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黄河以南潼关以东的局势已经糜烂不堪,能够安置下这么多人的地方也只有河东道了。程千里出身自安西军,做过高仙芝的上司,后来也做过高仙芝的下属,于一个月前被大唐天子李隆基任为河东节度副史兼上党郡长史,而今河东道南部的唐军基本上都由此人招募节制。 万多人送过去,正好就是现成的军卒,对程千里来说恰当其时。 仅仅过了一日,派去联络高仙芝的人便匆匆返回陕州城,还带回来一封高仙芝的亲笔手书。 秦晋禁不住一阵激动,这其中除了有对历史名将的仰慕之外,他心底里还隐隐存着希望,希望高仙芝能够力挽狂澜于既倒。 然而,看罢手书后,秦晋愣怔了半晌,竟不知内心之中是悲是喜。 倒是在一旁的郑显礼急切万分,见秦晋久久没有反应,便忍不住出言崔问道:“长史君,长史君?高大夫是,是如何回复的?”直到被一连唤了两声,秦晋才反应过来,顺手将手中所捏的书信递了过去。 “郑兄一看便知!” 接过信之后,郑显礼急不可耐的大致扫视了一遍,对比秦晋的喜忧参半,他则是击掌称快。 “太好了,封大夫率师北上,有史思明那狗贼好看了!” 让秦晋欣慰的是,时局的发展终于与他所熟知的走向产生了不同,高仙芝敢分兵令白衣待罪的封常清率兵出河东往河北道去,这其中冒了多大的风险是可想而知的。 “程千里乃庸才,守河东上党唯恐不足,更遑论出兵河北道以作奥援?而今封大夫领兵往河北道去,纵然不能取胜,也会拖住史思明所部铁骑。” 毕竟高仙芝麾下都是些奸猾的市井贩夫之辈,和几十年前的大唐府兵,以及现今的边军精锐都不可同日而语。秦晋不想给郑显礼泼冷水,但也要说明现今的形势,绝非封常清出兵河北就万事大吉的。 这背后仍旧有着数不清的隐忧。高仙芝擅自烧掉太原仓,此其一。不经圣命令白衣待罪的封常清掌兵出击,此其二。天子那道已经发出,却又在半路上丢了的夺命敕书,此其三。 以上种种,在秦晋严重不啻于一颗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响。若战事朝着有利的一面发展,封高二人再立大功一切都好说,反之…… 尽管秦晋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郑显礼仍旧对前景充满了乐观的态度。 “就算封大夫所领之兵不堪战,只要朔方军能够及时出兵河北道,何愁叛贼不定?” 这也并非是秦晋只知道一味悲观,凡事未虑胜而先虑败也无可厚非,知道了隐忧所在,就要一一提前做出应对,以避免悲剧的发生。 也就在秦晋沉吟之际,突然有军卒急吼吼而来。 “捷报!捷报!长史君,契苾校尉斩首数千,凯旋而归!” 突然而至的捷报让秦晋暂时忘却了忧虑,急急起身出去,郑显礼也甚是惊喜,想不到那杜乾运的计策果然奏效,硖石与之勾结的逆胡叛将也果真蠢如猪狗。 当叛将蔡承恩的首级被扔在众人面前时,被招来一同瞧热闹的杜乾运几乎晕了过去。在安禄山未反之时,杜乾运就与此人有过来往,甚至还几次通信,商议如何投效事宜,那血污不堪面目狰狞的首级,无论如何也让他难以联想到那个生龙活虎的七尺壮汉。 倒是契苾贺上前来一拳头砸在了杜乾运的肩膀上,“全赖将军某才能有如此斩获!杜将军卖人,果然名不虚传!” 前半句话是恭维,后半句话却话锋一转,变成了挖苦讽刺,杜乾运已经拱起的双手,略显尴尬的僵硬了一下,自我解嘲似的干笑了两声。 “契苾将军说笑,说笑!杜某一心所为的是朝廷,莫说此等逆贼与某有旧,就算亲爹亲子,只要他敢背叛朝廷,一样不能容情!” 契苾贺又揶揄道:“杜将军大言大义,无父无子,某也佩服的紧!” “哪里,哪里!” 杜乾运此时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酱紫色。秦晋赶紧咳嗽了一声,询问这次大战,斩首几何,战况细节究竟怎样。 契苾贺哈哈大笑,冲着一直在后面的乌护怀忠抱拳赞道:“乌护兄弟的部众果然厉害,若非以数百骑兵截住了叛军归路,此战还未必能斩首如此之多。” 秦晋之前还怕契苾贺对同罗部出身的乌护怀忠有偏见,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一直被挤兑的杜乾运却忽然问道:“契苾将军何不一鼓作气攻下硖石县?” 契苾贺闻言之后瞪了他一眼,然后又一本正经的说道:“攻城不是难事,却未必能守得住,既然守不住,又何必多此一举?” 秦晋暗暗点头,契苾贺说的不错,硖石紧邻渑池,就在叛军大部的眼皮子底下,如今唐军胜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果摆开了阵势明刀明枪硬生生死磕,那才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却见城墙底下摆了一溜血污不堪的首级,粗略检点也在三五千上下。秦晋带着众将检视一番,杜乾运旧部的一干军将都禁不住咋舌心惊,想不到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秦长史竟然如此能打敢战。同时,也都庆幸,幸亏没与秦长史为敌,否则城墙下那些首级说不定就会有他们赫然在列了。 过了午时之后,秦晋又做了新的安排和决定,派人往长安向天子报捷! 高仙芝曾在手书中回复秦晋,太原仓既然已经烧掉,陕州就再也没有守住的必要。至于崔乾佑所部,区区山火,又岂能将他困住? 让秦晋无语的正是这个回复,他不清楚这究竟是否高仙芝的真正看法,但方略被婉拒,终是忍不住一阵失落。难道,两三万人就能躲过山火的熊熊烈焰与滚滚浓烟,而从容脱身吗? 很快,派出去查探山火情形的游骑陆续赶回了陕州。 大山火的规模要远远超出了秦晋以及陕州城中一干人等的想象。经过两日的燃烧蔓延,山火不但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大火从崤山支脉的岘山向北一直漫过了弘农通往陕州的驿道,直烧到桃林去,而桃林再往北就是黄河了。并且,除了大火以外,因为燃烧而弥漫的大量浓烟,更是恐怖之极。几名游骑竟差点被浓烟困住,险些丧命,好在他们并未深入火场,才堪堪逃了出来。 大火和浓烟几乎就是一道密而不透的天然屏障,派出去探路的数百游骑,无一例外均不得空而入。 秦晋命人取来了陕郡到潼关一带的地图,对着那些粗浅不一的线条,研究了一阵之后,他忽然觉得桃林所在的位置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伸手在桃林位置指点了半晌,陡得记了起来。 “函谷故关不正是在桃林南塬吗?” 秦晋摇摇头,这场大火若在他生长的那个时代,不知要对生态环境造成多大的破坏。仅仅是崤山中被烧死的动植物就不计其数,山上那些几十年乃至数百年的老树悉数毁于火海,又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重复旧观。 “这回正好,崔乾佑就算插翅也别想飞出去!”郑显礼恨声咒了那崔乾佑一阵,又恭贺秦晋,“长史君此番又立新功,不知天子又该如何封赏了!” 秦晋却喟然一叹,殊不知他早在向天子奏捷的行文中,将这次火烧岘山的策划之功放在了高仙芝头上。希望有了这份大功傍身,老迈昏聩的天子能够还有几分忌惮之意,别再肆无忌惮的将夺命之刀挥向唐朝为数不多的名将脖颈之上了。 第五十三章:胡将走麦城 虢州城通往潼关的驿道上,随处可见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这些人正是崔乾佑所部叛军。他们如此狼狈并非败给了唐军,而是败给了熊熊的大火,滚滚的浓烟。 “死伤失散者不计其数,现在收拢到将军身边的都是敢战之兵……” 啪的一声,崔乾佑手起鞭落,狠狠抽在了跪在地上禀报的部将身上。 “什么叫不计其数?给你半日时间,清点不出损失,便提头来见吧!” 那部将倒也硬气,挨了鞭子以后并没有唯唯诺诺的退下去,反而梗着脖子大声抗道:“将军不如现在就杀了俺,大火浓烟突如其来,所有人都跑散了,从虢州城到此处二十余里,遍布各部人马,别说半日,就算一整日功夫能收拢八成都算快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崔乾佑雷霆一怒,谁都知道顶撞他会带来什么后果,当众斩首以儆效尤那是最轻的处置。谁知崔乾佑竟长长叹了一声。 “也不怪你,是本将失算,低估了山火的威力。” 其实,崔乾佑现在所面临的境地除了部众失散以外,还有更为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缺粮。本来军卒们每人都随身携带了三日的口粮,可在逃离滚滚浓烟的路上,绝大多数的人为了减轻身上的负重,不但丢弃了粮食,有些人甚至连分量不轻的陌刀都丢掉了。 此时此刻,崔乾佑身边剩下的人,简直比败战之兵还要不如。 放眼四周,不论东面抑或南面,都是滚滚的浓烟和不知蔓延到何时何地的大山火。就算崤山之中大火还未来得及蔓延而至,崔乾佑也不敢轻易带着部众一头扎进大山中去,万一被大火和浓烟困住,那才是真正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崔乾佑本想继续等下去收拢部众,谁知派往大谷关一带的偏师却又迟迟没有回音。按照约定,各部之间,至少每日要派出游骑信使与之联络。 眼看着一整天都过去了,竟然还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很快,派出去的游骑带回来了令人震惊的情报,潼关方向有大军行动的迹象。 最初,崔乾佑只以为是潼关的寻常异动,也可能是游骑探马草木皆兵,但随着带回这种情报的人越来越多,他也不免逐渐紧张起来,万一果真有唐军出潼关奋力一击,以当下身边人马的战力,孰胜孰败实难预料啊。 再看看身边这些所谓的可战之兵,一个个丢盔弃甲,战意全无。崔乾佑仰天长叹,想不到没败给唐军,竟间接败给了那秦姓小竖子放的一把大火。而那姓秦的小竖子放火之后,当有八成可能往陕州去投奔高仙芝了。 思来想去,崔乾佑不敢冒险继续收拢部众,当即只带着身边的可用的三五千骑兵离开驿道,专拣农田荒地,往北方逃去。 俗话有灯下黑一说,那些唐军们万不会想到,崔乾佑竟然打算沿着黄河一路逃回渑池。 …… 天色见黑,一队唐军出了潼关正沿着驿道由西向东鱼贯而行。眼看着东面的烟尘越来越浓,浓烟阴云间又有火光若隐若现,这支唐军便显出了犹豫之态,前进速度比之龟爬也快不了多少。为首的唐将正是函谷关守将田建业,他奉了天子中使,监门将军之命出关向东来扫荡叛军残敌。 不过田建业脸上更多的却是一种如丧考妣的受死之色,口中还不停的小声咒骂着:“混账阉竖,公报私仇!” 很显然,前些日子监门将军在潼关外受辱,还是怀恨在心了,亏得田建业还曾庆幸佩服,监门将军胸襟似海。结果,这还没出了旬日功夫,报应就已经到了头上。 “钱五,耿七两个混账何在?给老子滚过来!” 唐人习惯称呼排行,在军中这种非正式称呼则更为盛行。钱五和耿七就是那两个敢于扒监门将军裤子的军卒,到了这般境地,两个人再没了监工时的威风,扑通扑通跪在了田建业的马前,哭丧着脸求饶道:“将军饶命,饶命啊!” 田建业被气的说话都有些不连贯,指点着这两个不长眼的混账,“老子也想饶你们,可谁饶了老子?” 田建业心中同样也觉得冤枉,在接待这些宫中近侍出身的中使时,都加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可谁曾想竟生生被面前的两个蠢货给搅合了。 “令你二人去前面探路,十里之内若有敌情,立即回报!” 两个人抖如筛糠,却只能连声应诺,因为如果违抗军令,田建业便可依照军法直接砍了他们的脑袋。 在钱五和耿七看来,到前面去探路,分明就是借刀杀人,他们早就连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就那么开眼,遇上了大宦官边令诚呢! 被派出去探路的不止钱五与耿七,加起来一共有数十人,这些人呈扇面次第向前推进,一路走出去七八里地都没有发现异动。 就在钱五和耿七暗暗庆幸没有敌情虚惊一场之际,却陡然发现,驿道前方路口处已经转过来十几个北地衣甲模样的步卒。 “是,是胡狗!” 耿七反应最快,立刻就发现了不妙,喊过一声后拔腿就跑。谁知那些步卒追的倒快,没几十步竟生生的将这两个贪生怕死之徒给追上了。 …… 翻过了一道山梁,穿过一片林地,眼前霍然一片开阔,黄河已经遥遥在望。崔乾佑本有意试图翻过山梁后再循着驿道,往陕州方向去,但大火的蔓延规模和速度都远远超过他的预期,不但出了岘山的范围,越过了驿道,甚至以枯草和林地为媒介已经蔓延到了黄河南岸的桃林县。 东去的驿道算是彻底被堵死,短时间内已经不能再做幻想。于是乎,崔乾佑这才带着人索性直向北到了黄河岸边。 崔乾佑驻马黄河南岸,望着封冻的河面如飘带一般直延伸往东边天际,这不正是一条天然的驿道吗?若沿此道打马疾驰,一日夜的功夫离开陕郡当不是问题。 忽然间,他又想到了被抛弃的燕军步卒,但他仍旧心硬如铁,要怪只能怪他们没有战马,不是骑兵,在那种危险之地,多待上一刻都有可能带来无尽的变化。 其实也不算抛弃,只不过这些人是以断后的名义,跟着他们的步伐,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也一路向北而来。可他们毕竟是步卒,能否躲过唐军的游骑和大军那就另当别论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崔乾佑一直笃信,只要主将在,便会有数不尽的战无不胜之兵。丢了数万人,大不了回去再招募一批,打上一两年,便又是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若没了主将,再强的兵也将是一盘散沙! 况且,在渑池还有尽五万大军。崔乾佑笃定,只要能安然回去,便能起兵直扑陕州城。崤山大火能割断他东归的路,同样也割断了陕州城与关中的联系,旬日之内只要时间掌握得当,一举击溃盘踞在陕州的高仙芝部,他的丧师之罪便也会随之轻易化解了。 到时擒住那逃往陕州的小竖子,定要他尝尝后悔是什么滋味。转而,崔乾佑又觉得那姓秦的小竖子是个不可多得的福将,一刀宰了有些可惜,如果能网罗此人到麾下,岂非如虎添翼?只怕他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自家主将身临如此情境之下,竟然还在想着收揽岘山大火的始作俑者! 黄河河面封冻后,积雪并不深。在夜色掩护下,四五千骑兵纵马疾驰,直往往东面而去。 天蒙蒙亮时,忽有先一步探路的游骑回来禀报: “报!前方五里处,黄河河面被刨开了,再难以通行!” 崔乾佑心中陡然一惊,究竟是谁竟在此时将黄河河面刨开了?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各种可能霎时间在他的脑子里升腾而起,只一瞬的功夫,就将他弄的满脑子浆糊。 走黄河河道已经是兵行险招,如果再滞留耽搁下去,一旦天亮,就将面对高仙芝的十余万大军。黄河以北是王屋山,多为山地,道路崎岖不平,仅仅沿着黄河南岸是一片狭长的冲击平原,崔乾佑当机立断,下令离开黄河河面,到南岸去,沿着堤岸走。不过河岸边到处都生着一人多高的蒿草,寻着乡民踩出来的小径,才能勉强继续前进,只是行进速度却突的慢了下来。 …… 陕州城,秦晋通宵未眠,与郑显礼、契苾贺等人商议了整整一夜,最终他一锤定音,敲定了在陕州以东的用兵方略。 总结起来用八个字就可以概括,“扰敌军心,杀伤有生!” 这次的目标不在攻城掠地,而在攻心为先,杀伤叛军有生力量,以此达到喝阻叛军的目的。毕竟他们人少,能够自保便已经十分难得。若非有大火造势,崔乾佑生死不知的情形,秦晋一早就下令撤出陕州,不做无用的垂死挣扎了。 现在,唯一让秦晋苦恼的是,高仙芝在回信中并没有明确的交代,他未来的动兵方略。其实细想想也合乎情理,高仙芝常年为节度使,又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岂有向区区长史交代动兵计划的道理? 就在众人打算散去休息的当口,忽然室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房门被拉开。 “报!有敌情!” 第五十四章:焉知将入彀 敌情突至,所有人的情绪都为之一紧。 “数千骑兵由桃林方向沿着黄河南岸往陕州城而来!” “可探明旗帜部属?” “天色未明看不真切,又没举旗,远远瞅着,倒像北地衣甲样式。” “再探再报!” 除了知道这时一股身份不明的骑兵以外,其它情况一概模糊不清,如果说这些人是叛军,可又从桃林方向过来。迄今为止,不论桃林段的黄河南北两岸,都在唐军的掌握之中,万一是友军呢? 不管友军亦或是敌军,秦晋断然下令:“契苾贺何在?” “下走在此!” “命你领所部人马三千,埋伏于城西桑林间。”秦晋本想让他见机掩杀,但顿了一下还是说道:“待命!” 同时,秦晋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不甚说话的乌护怀忠。乌护怀忠自忖降将身份,在众多人中算是极为低调的。 “乌护怀忠,命你率所部骑兵游弋于桑林之外,随时配合契苾贺!” 分派一番后,秦晋便要起身离席,郑显礼见秦晋独独没提及自己,便忍不住问道:“长史君,下走作甚?” 秦晋闻言一拍脑门,“郑兄一直负责陕州城防,眼看天将黎明,还要严加防范!” 出了陕州城向西三里就是太原仓,太原仓的大火着了足足有一天两夜,到现在还能见到零星火光。秦晋虽然没见过此前太原仓的盛况,却也禁不住暗暗可惜,仓中积攒了开元天宝数十年的粮食,竟在一场大火下尽数化作了飞灰,这种损失对农业社会来说,几乎是不可承受的,即便平乱之后,再想重现天宝旧观,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秦晋耸动了一下鼻子,鼻腔里充斥着燃烧后的焦糊气息。连日以来,到处都是蔓延的大火,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突然,一骑飞至。 “报!是叛军,胡狗射杀了探马,俺跑得快,才侥幸回来!” 秦晋骑在战马之上,马鞭陡得一挥。 “传令契苾贺与乌护怀忠,叛军露头,就打的他们后悔出娘胎!” 身侧的传令军卒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秦晋再想向前走,便有人上千劝阻,“长史君身系上下安危,不可再轻易身履险地!”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劝阻之人,并不认识,口音与都畿、关内大不相同。 “下走乃陕郡司兵参军靳世熊!” 此人说的不错,哪有身为州县长官,身边猛将如云,总是身临前敌的! “足下说的不错,走,咱们向南走走,去那里看看!” 再往南是与黄河南岸桑林连城一片的高坂,不过远远望去,其上桑林却是稀稀拉拉。 那陕郡司户参军赶忙也跟了上去,同时还随口介绍着本郡的山形地貌。 “此处再往南十里就是函谷故关,只是多年的淤塞填埋,至今只剩下了一条林间小路,不复当年雄起险要!” 秦晋往南去当然不是要看什么秦汉函谷关遗址,南方滚滚烟尘黑云愈发浓密,他是担心大火有朝一日波及到陕州。此前,又不少曾亲历过熊耳山大火的人不止一次提及,这种大山火中,烈火固然是凶猛至极,但更要命的却是燃烧后产生的浓烟。很多山民、牲畜、走兽并非死于大火的炙烤,而是一早便被浓烈的烟尘熏死。 陕州附近虽然有不少开阔地,但这一大片桑林环绕在左右,万一大火蔓延过来,天知道会产生多大的浓烟。与此同时,秦晋也不由得感慨这个时代植被覆盖之茂密,若是在他生长的那个年代,这场大火只怕想烧也烧不起来。 这个靳世熊看起来一副能吏模样,秦晋便问起他的籍贯出身。其实,从“靳”这个姓氏上,他就已经知道此人绝不可能出身自世家大族。 “禀长史君,下走乃淮南道庐州府人士……”这个靳世熊果然是寒门子弟,还有着一个明经科的出身,能任显州望郡的司户参军,看起来仕途也算顺畅,如果不是天下大乱突起,在地方混几年资历,说不定还能调往长安在天子脚下任职。 “足下因何没有随高大夫一同北撤?” 靳世熊看起来还有些愤愤然,“还不是小人陷害,当日一早下走被派了附近乡里的差事,谁知等到下午回城复命时,一切,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所指的面目全非,应当就是太原仓被烧,杜乾运意欲叛唐,陕州城易主的事实。 一行上百人登上了山梁,却见东方已经鱼肚泛白,奈何漫天阴霾,太阳光却透不出一丝来,看得人无比压抑。 秦晋举目向南而望,隐约间但见浓烟翻滚,遮蔽了浓密的山林与蜿蜒其间的驿道,如果没有一场大雨下来,真不知道大火何时会停。 如果是太平年景,自然有官府组织丁壮修出隔火带来,以防止火势继续蔓延,但现在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和精力操心这等事。再说,这场大火说不定会烧死,熏死崔乾佑部多少人呢! 一想到崔乾佑,秦晋的心脏扑通猛跳了几下,联想到那股从桃林方向而来的骑兵,一种预感强烈的袭来! …… 天色渐亮,黄河南岸一股骑兵滚滚向东,过了人烟罕至的地方,河岸边已经少有蒿草,这种地方正适合战马奔驰。自刚刚射死了数名唐军游骑后,崔乾佑的精神高度紧张。 再往前走只怕会有唐军出现,毕竟高仙芝有着十余万人,而自己只有惊魂未定粮草殆尽的数千骑兵。再走了一阵,散在左右的游骑探马竟然捉了几个难免桑林中出来的山民。 为此,崔乾佑停了下来,亲自询问。而那几个山民已经被吓得抖如筛糠,竹筒倒豆子,将所知道的一股脑都交代了出来。 “甚?烧了太原仓?” 从山民含混的回答中,崔乾佑敏锐的捕捉到了最要紧的词汇。在几经确认后,崔乾佑竟哈哈大笑,“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继而他又抑制不住兴奋的仰天大吼了几句:“高仙芝啊高仙芝,尔若知道崔某此时以落得眼下境地,不知是否后悔的撞墙而死!” 太原仓被烧,就连傻子都能猜到,高仙芝肯定已经生了弃守陕郡的心思。如今距离太原仓被烧已经过去了数日,想来陕郡的唐军早就撤到黄河以北了。这也解释了黄河封冻冰面被凿开的原因。 崔乾佑思忖一阵,肯定是数日之前一夜间全歼援虢数万唐军,迫使高仙芝下了火烧太原仓的决心。想到这里,他嘴角泛起的冷笑有些不甘。 如果不是那姓秦的小竖子捣乱,高仙芝如此决断可谓英明果决,否则他尽起渑池守兵与之两面夹击,陕州无险可守又与关中后路断绝,即便有十几万乌合之众又能守得几日? 只可惜啊,注定了老天不给高仙芝机会。否则只要他晚烧太原仓一日,时局也许改变也未可知呢! “都杀了!”杀掉那几个早就吓傻的山民就和碾死几支虫子一样轻松。 在嘲笑过高仙芝的倒霉以后,崔乾佑又大胆的派出了游骑向东深入,果然得到了太原仓已经化为一片灰烬的消息。自此,他疑虑尽去,率部大摇大摆的直扑陕州城! 高仙芝既去,放眼潼关以东,黄河以南,还有谁能是他崔乾佑的敌手? 这倒不是崔乾佑托大,安禄山起兵南下以来,他所率之兵势如破竹,无往不胜,就连守洛阳的安西军节度使封常清都被他打的屡战屡败。试问,高仙芝退到黄河以北之后,唐朝的可用之将还能有谁?难不成靠那个已经病废在家的哥舒翰吗? 数千骑兵马不停蹄,风驰电池一般向东再向东。此时的崔乾佑归心似箭,又难以抑制住心头的兴奋。 人总是如此,如果在一切顺风顺水之时,得到的一切总会看作天经地义。但遭到挫折打击以后,在濒临绝境之际,又突然峰回路转,眼前豁然开朗,又如何能不抚额相庆,激动兴奋? 就算名将权臣也是人,也会有人的喜怒哀乐!更何况崔乾佑本也没资格做名将权臣! 如雨箭矢骤然从天而降,喊杀之声暴起于桑林上空时,崔乾佑便猛然如遭雷击一般。 他下意识的想到中计了!但倏忽间又一转念,高仙芝就算要引自己入彀,烧了太原仓,这代价也太得不偿失…… 兵荒马乱之际,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崔乾佑第一次竟乱了方寸,心中所想怪诞不经,但事已至此除了拼死一战,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没有!只要他下令撤退,这数千人马,转瞬间就会败的一干二净。如果拼死力战,说不定还有一线取胜的机会! 崔乾佑抽出腰间的钢刀,振臂一挥。 “儿郎们,随本将杀贼!” 他本就是军中悍将,在安禄山起兵之初还不过是个七品镇将,一路上连战连捷,一月有余的功夫竟已经飙升至领军一路的将军。现在不得已又回到厮杀战阵之上,便重拾勇武,尽显本色了! 第五十五章:问君几多悔 在听到高仙芝火烧太原仓的消息后,崔乾佑直叹老天垂幸,一方面也更加确信,天道已经抛弃了唐朝,在他眼中只有加速前进,仿佛前面的陕州城已经是砧板上鱼肉,早到早得。 唐军的出现突如其来,骤然打击之下,原本已经隐隐上扬的士气又立即萎顿了下去,被山火与断粮折磨的惨不堪言的骑兵马上就现了原形。箭矢如蝗如雨,仅仅一轮过去,就有数百人马中箭倒地。 好在崔乾佑本人甚为勇武,在他一马当先的带动下,叛军骑兵又陡得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向着在他们面前列阵的唐军猛冲过去。 崔乾佑惊讶的发现,面前的这些唐军在面对骑兵时不但没有避开锋芒,反结阵而守。这让他感到大为屈辱,何时唐军步卒竟敢再燕军骑兵面前耀武扬威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面前的这股唐军,一杆杆丈把长的长枪斜斜直指滚滚骑兵时,不妙的念头再次升腾而起。然而留给他迟疑的时间不多了,骑兵铁流与枪阵轰然撞击在一起,立时就是一片又一片的血肉飞溅。 崔乾佑的战马被一杆小臂粗细的长枪直戳进了胸腔内,又贯入腹腔,锋利的枪尖穿透腹壁的肋骨和皮肉,血淋淋的挺了出来。长枪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贯穿了整个战马,血腥可怖的枪尖刺出马腹时,距离崔乾佑的大腿仅仅有寸许距离,如果再偏上一丁半点,他的大腿只怕此刻已经血肉模糊了。 这仅仅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崔乾佑甚至还未来得及冒出冷汗,整个人便随着沉重的战马尸体轰然倒地。半个马身将他压在了下边,竟使其进退不能,不禁仰天长呼:“天亡我也!” 后续跟上来的战马已经无法减速,只能加速加速再加速,连续不断的冲击着唐军的枪阵。 战马庞大的马身虽然压住了崔乾佑,他甚至能清晰听到身体某部分骨头碎裂,发出的清脆的响声。但这也救了他一命,由于有了战马尸体的保护,后续冲上来的战马铁蹄才没能将他踏成一滩碎骨肉泥。 主将人马尽失,数千骑兵立时就陷入了无指挥状态,在经过一阵徒劳的冲击后,绝大多数人开始溃逃。 契苾贺等的就是这一刻,唐军的蹶张弩射程在四百步上下,这些叛军骑兵想从容逃出这个射击范围,至少也要再挨上两到三轮齐射。 “弩手准备,射!” 弓弦锵锵作响,箭矢嗖嗖破空,一轮砸了过去,立时便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桑林后方战鼓隆隆而起,咚咚巨响每砸出一下,便让大地都不禁为之震颤一下。 嗷呜! 契苾贺举目眺望,但见桑林一侧埋伏多时的乌护怀忠出马了,他的骑兵虽然只有四五百之数,但胜在士气高涨,像一柄披荆斩棘的陌刀一般向溃散的叛军溃兵横扫而去。 这一幕,在硖石也曾上演过,只不过这一次双方的配合要更默契了。见到此情此情,契苾贺禁不住暗暗感慨,当初在新安血战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还能与同罗部的胡兵并肩作战。 有了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同罗部骑兵的骁勇善战,给了契苾贺更加直观和深刻的印象,尽管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团结兵当初能够在野战战胜这些胡兵是多么的侥幸。 一场期待中的大战竟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分出了胜负,这让契苾贺很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捉住了一条大鱼!” 团结兵军卒的欢呼声将契苾贺的思绪拉回到战场上,只见十几名长枪兵正推搡着一名衣甲样式迥然于众人的蕃将。 而那蕃将显然是身上有伤,没被推搡一下口中就发出一阵痛苦的哀嚎,再看他的面部已经因为疼痛扭曲的变了形状。 契苾贺冷笑了两声,“还真是条大鱼,拖过来!” 他才不会对这些一路上烧杀抢掠,作威作福的蕃将大动恻隐之心。与此同时,唰的一声将腰间横刀抽了出来,他打算问清了对方姓名之后,便将其一刀咔擦了,反正大唐以首级论军功。像这种在战场上轻易被活捉的蕃将,是个校尉便已经到顶了,完全没有留活口的必要。 这时,契苾贺身边一名团结兵却惊讶的叫了一声。 “咦,这蕃将,俺瞅着怎么有点像崔乾佑呢!” 乍闻之下,契苾贺完全没当回事,但都一转念立时就把那团结兵拉了过来,问道:“你可看仔细了?” 团结兵又盯了那蕃将几眼,点着头确认道:“没错,俺跟着秦长史在虢州城下时,曾见过他,就是他!” 契苾贺大声喝问了一句:“尔可是崔乾佑?” 蕃将低着头,默然不语! …… 叛军主将崔乾佑被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方,秦晋初闻之下还有几分不相信,以为是谣传。但紧接着契苾贺的派回来的报捷的军卒也确认了这个消息,且称军中不少在虢州城下见过崔乾佑的人都已经确认了,的确是此人不假。 秦晋大喜过望,当即传令:“要活口,不要死人的!” 一个活着的崔乾佑价值当然要比一个崔乾佑的首级有用处多了,一则可以从他身上审讯出安禄山叛军的具体用兵方略,以及他们内部的种种机密。二则还能用来向朝廷献俘……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疑似崔乾佑的蕃将被押回陕州城,秦晋率领陕州仅存的文武官员在西门内“迎接”了这位被俘之将。 秦晋曾在虢州城下与崔乾佑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甚至还起过招揽他的心思,这才有了以后的火烧岘山,有了今日的桑林一战。 果不其然,经过辨认之后,秦晋已经百分之百确认这位被俘之人正是洛阳以东叛军的主将崔乾佑。只是,此时此刻的崔乾佑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垂头丧气,目光无神,与当初虢州城下那个睥睨天下的蕃将早就判若两人,不可同日而语。 “崔将军别来无恙?” 崔乾佑仍旧默然不语。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秦晋身侧响起:“崔乾佑,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可还认得秦长史?” 崔乾佑这次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官吏,继而失声道:“竟然是你?” 第五十六章:露布传飞捷 长安东市,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这里依旧恍如盛世,丝毫不见关外山东的腥风血雨。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百姓们便呼呼啦啦向康阳坊方向挤去。 混在人群中的有一名布衣胖子,被人潮推着不由自主的移向康阳坊。这个胖子正是左龙武军录事参军陈千里。在他身旁还有一位同伴面露急躁,低声说道:“唐律官吏无故不得入市,若是被发现难免会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这个热闹你我兄弟还是不要去凑!” 陈千里扭着肥硕的身子,试图逆人流而去,但好半晌都难有寸进,脸上流露的则全是无奈的苦笑。 “陈某也不想去凑这热闹,奈何双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如这种近似失控的场面,很快就会引来南衙禁军,到时候挨个盘问之下难免会泄露了身份。此时趁乱先行离去的确是不二选择,奈何事与愿违,陈千里与李萼越想逆流而走,却硬是生生被人流推着往康阳坊方向去了。 此时,陈千里反而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神态,见李萼一副忧急欲死的模样,便宽慰道:“李兄何必如此,又不是多大的事体!” 唐朝到了天宝年间,随着盛世的全面来临,法度也渐趋废弛,全不似武后当政之时那般严刑峻法了。就算不许官吏随意出入市场,寻常时候也不知多少人微服而来寻一寻平日里在官署中难得一见的新鲜热闹。 陈千里和李萼两个人正是在龙武军中闲的无所事事,才相约到东市来瞧热闹,不想头一次犯禁,居然就赶上了百姓闹乱子。 “快看,快看,是胡人……” 随着逐渐靠近康阳坊外的四马大道,百姓们的纷纷议论之声也愈发清晰。陈千里对胡人二字分外敏感,便抻着脖子向大道东面望去,但由于人流汹涌,很快又被人推搡着继续跌跌撞撞的向前移动着。 反而是李萼身体清瘦而长,稍稍踮起脚尖便见远处一队骑兵踢踏而来。 “陈兄,看着好像是唐军!”这些人的衣甲装束与长安内外的南北衙禁军截然不同,如果不是从陇右或者朔方而来,便当是从潼关方向来的。 很快,骑兵由远而近,其中还有不少骑兵在扯脖子呼喊着:“潼关大捷,斩杀胡狗无算,俘虏数千……” 前些日子,青龙寺外堆积成山的胡狗首级让长安城的官员百姓们开了眼,现在听说又是一场大捷,便也都觉得顺理成章,若是战败了才是大稀奇呢! 大唐盛世,开边拓土,唐军声威广布四夷,对付区区胡狗叛军还不是手到擒来?只听说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被胡狗叛军打的满地找牙,市井间均不无唏嘘,都说名将难求,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 长安百姓向来爱看这等热闹,远远的便已经有百姓扯着嗓子回问着:“敢问是哪位将军力挫胡狗了?” 当先一名校尉双手抱拳朝左上虚抬了一下,“监门将军督战之功,潼关田将军以身用命,不负天子重托厚望!” 百姓们啧啧连声,这两位都是声名不显的人物,不过官职比起那个新安县尉来,还是要大了不少。 随着骑兵的行进,眨眼间便能看到长长一串蕃将胡兵垂头丧气的鱼贯而来,这些人都被卸去了被卸去甲胄和武器,但身体一闪却都还算完好,百姓们并未直观的感受到血战的气息。 混在人群中的陈千里闻言却是悚然一惊,继而又表情忿忿。 “老阉竖!” 李萼也是大为惊讶,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不管阉竖如何横行为恶,大败叛军逆贼,总是对朝廷有好处的。陈兄也不要过于纠结,纠结于秦少府之死!” 他虽然也厌恶边令诚的为人,但终究是不像陈千里那般与秦晋感情深厚,是以很容易便站到了理性的立场上来看待这场被大肆宣扬的胜利。 陈千里也知道李萼的话有一定道理,但他就是对那老阉竖难以放下心中的猜疑和憎恨,虽然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秦少府死于此人之手,但他心里却有八成可以确定,秦少府之死一定与这个老阉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南衙的禁军赶来维持局面。不过,让陈千里和李萼大为松了一口气的是,南衙禁军并没有封锁东市逐个人头的盘问,仅仅疏导百姓尽快有序的离开这里。 闹闹哄哄的约有一个多时辰,东市才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沿着永兴坊东面的大街,两个人一路向北,打算返回龙武军衙署。陈千里看向天边逐渐落下的夕阳,只觉得无比沮丧萧索,如果秦少府不死该有多好。 陡然间,李萼侧着耳朵惊叫了一声:“陈兄你听,是否又有人在呼喊?” 陈千里也侧耳倾听,声音若隐若现大约从东南方传来,来自关外的官员、商旅多走青龙寺旁的延兴门,想来声音便是由那里传来。长安城内大街是禁止百姓如此大声喧哗的,平日里若听到这种异乎寻常的喊声,便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边地军报大捷。 很显然,李萼也同时想到了此中关节,失声道:“露布飞捷?” “新安县尉……” 几个极为敏感的字眼立时就触动了陈千里的心弦,却又难以置信的让李萼来帮他确认。 “李兄快听听,远处是否在高呼新安县尉?” 李萼侧着耳朵又仔细听了好半晌,但远处传来的声音竟消失了,最终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听不真切!哎……陈兄,你去哪里?” 李萼话说到一半,却陡然发现身边的陈千里已经沿着东市大街往春明门方向而去,那里是天子常住的兴庆宫所在之地,所有的“露布飞捷”不论从何处进城,最终都要汇集到兴庆宫。 “陈兄千万不要鲁莽,你我私自溜出龙武军已经触犯军纪,若是被人发现了……” 才说了几句话,陈千里已经快步奔出了很远。李萼一拍大腿,便也追了上去,同时也不由得感叹,真看不出来,陈千里身体如此肥硕,跑起来竟也如风一般,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陈千里远远可见宫门,眼睁睁看着满身征尘的骑马甲士在禁卫的引领下消失在宫门之中。 “陈兄回来,冲撞宫门卫士罪责……” 李萼跟在后面又不敢喊的大声,但陈千里甩着一身肥肉跑的飞快,只怕能听见半个字都算不错了。 宫门禁卫远远便瞧见一个胖子飞奔往宫门而来,当即便有人上前去阻拦。 “宫门禁地,尽速退开,否则立斩不赦!” 陈千里还没到失去理智的程度,当即停住双手抱拳深施一礼,“下走刚刚听闻露布飞捷,激动难以自制,请问将军,刚刚飞捷来自何处,何人?” 宫门禁卫本欲驱逐此人,但见他一派彬彬有礼,竟收敛怒容答道:“陕州,是个甚的县尉……”他显然也记得不真切,又拍脑袋回忆着。 听到是陕州,陈千里心中一沉,总所周知,高仙芝领兵驻扎在此地,如果飞捷来自这里,那么八成便于秦少府没有关系了,也许是心神恍惚之下听错了?但他还是不甘心,便追问道: “可是新安县尉?” 那宫门禁卫点点头,又摇摇头,将陈千里弄的一头雾水。 “究竟是与不是?” “皇宫禁苑,少来聒噪,退后退后!“宫门禁卫被问得烦了,失去了耐心,便要将这个多事的胖子轰走。 恰在此时,李萼赶了过来,一把拉住陈千里便走。好在,陈千里没再坚持犯浑,随着李萼离开了兴庆宫。他们现在是私自离开龙武军衙署,如果再加上一条冲撞宫门的罪名,至少也得是个流放千里的惩罚,到那时别说一展抱负,便连自身都难保了。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大唐天子李隆基浑身颤抖,此时他心中的愤怒甚至要远超过初闻安禄山起兵造反。 烧了?太原仓百年积攒下来的粮食就就在大火中毁于一旦了?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如果当初奴婢冲破一切险阻到了陕州,就,就不会有今日……”“ 边令诚瑟缩着身子,趴在地上哽咽哭泣,似是激动不已。 天子的声音久久才又缓缓响起。 “怪你何来?高仙芝烧的哪里是太原仓,分明烧在了吾之心上……” 听到天子如此回答,边令诚撅着屁股连连以头碰地,口中连称对不住圣人的信重,心里却已经开了花,知道这致命一击算是郑重要害。况且,有了潼关大捷的铺垫,天子的信重势必将更胜从前。 天子对边令诚不自称朕,而用寻常称呼,正是没将他当做外臣一般看待,而是当做了如高力士一般的亲近之人,这如何能不叫他激动的难以自制。 “圣人,圣人,露布飞捷,飞捷……” 一名内侍宦官有些慌张的小步紧走进来,正逢边令诚起身,转头背着天子,目光狠厉的瞪了过去。 “莫胡言,哪里来的露布飞捷? 第五十七章:良臣喜复生 传话的内侍虽然与边令诚同为宦官,但地位却是天差地别,边令诚乃是十六卫军的将军,他岂敢去得罪这种人,只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敢妄言,是,是真有露布飞捷!” 天子年老耳背,听不到他的小声说话,但也不敢多做耽搁,万一被看出不妥来,没准便会承受雷霆之怒。 “圣人,露布飞捷!” 内侍宦官越过边令诚,又紧走了几步,将手中满是尘土的破烂旗子和油布包放在了天子案头。 李隆基抬起眼皮,露出了浑浊的老眼,里面充盈着疑惑和不解。小宦官动作麻利的将里面绢帛取出,上面密密麻麻书写的文字便是此次飞捷的具体内容。 将这一方绢帛掂在手中,李隆基才看了几眼面色竟陡然一变,转而看向那内侍宦官,声音依旧低回沉稳,只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躁。 “报捷的人呢?速带来见朕!” “回禀圣人,报捷的军卒尚在宫门里,奴婢去将他唤来。” 这一番变故将边令诚弄的一头雾水,但这是在天子驾前,天子不发话又岂有它随意插言的份,只能暗暗纳闷,不知又出了什么变故。 正好李隆基的目光又投向了边令诚,他没来由的就打了个寒颤,隐隐觉得一股不详的阴云正在自己身边团团聚集。 “那位秦县尉还活着,你高兴吗?” 天子的声音仿佛自云端传来,声音飘忽的好像无根之楼阁,可落在边令诚的耳朵里却不啻于当头闷棍。然后他又下意识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只好跪下来迟疑着,不敢回答天子的问题。 “甚好,甚好,不但未死还再立新功,朕倒想见一见这位后起之秀!” 李隆基快速浏览着绢帛上苍劲有力又不失工整的文字,这是秦晋亲笔手书,里面详细介绍了关外情形,以及崔乾佑的困境,硖石一战斩敌将之首,杀伤数千人。这份功战绩虽然看起来并不显赫,但却一针见血的将边令诚刚才添油加醋描绘的关外乱局撕了个粉碎。 而能够在重重叛军之中再次斩敌主将,破军万人,也正为帛书上所言做了强有力的注脚。相比之下,边令诚为天子所描绘的局势,便有些站不住脚的意味,抑或是说没有帛书上所言更得圣心。 边令诚是何等样人,立刻就从天子的目光中发现了对他的不满之意,脸上身上立时就出透了冷汗,琢磨着究竟该如何挽回圣心。 片刻功夫,小宦官细碎的脚步踩着地板,沙沙作响,在鸦雀无声的殿中甚为明显。边令诚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暂解一时之围,先看看天子如何询问那报捷的使者吧。 “臣新安县户曹司佐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边令诚心中颇为讶异,原来这并不是一般的军中健卒,还是位县廷中的杂任吏员,继而又恍然,此人既然是新安县廷中的佐吏,那么,难道秦晋未死之说自己果然没有听错? 瞬息之间,边令诚脑中念头千转,思量着如果真的证实秦晋未死,这会给自己带来灾祸还是好处…… 只听天子问道:“这帛书中所言新安县尉可是那个秦晋?” “正是!”这位户曹佐吏并不知道秦晋的被烧死在岘山的消息已经在长安城中,广为流传,甚至朝廷为了表彰他的功绩甚至还破例为他追加了谥号。 如秦晋果真未死,朝廷和天子岂非要大大的难堪了?这时边令诚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他又不禁浑身战栗,若果真如此,让朝廷和天子难堪的始作俑者岂非就是自己了?一念及此,跪在地上的边令诚立刻面如死灰,豆大汗珠顺着尖瘦的两颊淌了下来,噼里啪啦落在地板之上。 “与朕详细说说,你们如何逃过了岘山的大火?” 虽然秦晋已经在帛书中将前因后果一一详述,天子显然还处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中,尽管他言行依旧看似如常,但边令诚的直觉告诉他,秦晋还活着的消息让这位古稀天子难得的兴奋了。 直到此时,边令诚有些后知后觉诚惶诚恐的跪拜而道:“恭喜圣人,贺喜圣人,良臣死而复生,正昭示我大唐乃天道之所系!逆胡叛军,传檄可定!” 李隆基这才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边令诚的身上,事情的发展证实这个宦官从关外带回来的两个消息都不尽不实,从秦晋之死到潼关外形势的糜烂,不一如是。说实话他是心有不满的,但看到边令诚诚惶诚恐匍匐在地上,倍显艰难的模样,又禁不住心生恻隐。 天子身边的旧人越来越少,除了获罪的以外,大都也先后离世。边令诚不满十岁入宫,在天子身边战战兢兢三十余年,虽然比不得先天、神龙年间的从龙旧人,但像他这种既亲且能的人的确已经屈指可数了。 逐渐,凌厉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殿中沉寂了好半晌,天子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召集宰相们来勤政楼议事!” 内侍宦官应诺之后又小心翼翼轻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兴庆宫门前车马不绝,先是门下侍中韦见素率先到了,胜业坊毗邻兴庆宫,韦相公先至,也在情理之中。紧接着,宰相之首杨国忠轺车辚辚,在扈从随员的拱卫簇拥下进了兴庆宫。 最后赶到的是尚书左仆射哥舒翰,老相公仅带随从一名骑马而至,倒得兴庆宫门前左臂用力勒住马缰,大宛良驹前蹄高高扬起,希律律一阵怪叫,然后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随从,这才大步踏着地面上青砖咚咚的去了。 骇的宫门禁卒连连咋舌,“不都说哥舒老相公开春就中风疾,病废在家了吗?如何还似这般生龙活虎的?” 宫门守将狠狠瞪了那多嘴的禁卒一眼,“哪来那么多废话,不怕被剜了舌头?” 恶狠狠的一句,立时将那禁卒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第五十八章:峰回且路转 杨国忠进了兴庆宫后下马步行,立即便有小黄门殷勤的赶了上来。 “圣人今日身体心情可好?” “回相公的话,刚刚有露布飞捷来了,圣人龙颜大悦!”小黄门满脸媚笑,眼睛里满是兴奋之色,今日运气也忒好,喂杨相公吃了一颗定心丸,也不枉顶风冒雪的站了一天。 有了小黄门的提醒,杨国忠心中便有了底气,微皱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如果局面持续败坏,天子便不得不重用和依靠朝中唯一的老将,即是新近册封的尚书左仆射哥舒翰。而哥舒翰老贼一直和他多有龃龉,数年间积累下来,甚至已经到了非死即生的地步。 开春时,哥舒翰在返京的路上突然中了风疾,醒来后半身偏瘫,形同废人一个。杨国忠听说这个消息以后,心中着实长长出了一口气。哥舒老贼病废以后,他在中外的竞争对手便少了一位,接下就剩下安禄山,只要除掉此人,便可如当年的李林甫一般独霸朝纲。 想想也是天随人愿,安禄山这杂胡儿竟在一个月以前起兵造反,杨国忠得知此事后曾大呼痛快,自此以后身边威胁尽去,在他眼里安禄山好像已经是个死人。 然而,杨国忠万万没想到,安禄山一介杂胡儿,竟在月余时间里攻克了东都洛阳,就连封常清这等战功赫赫,威震西域的灭国名将都被打的一败再败。 转瞬间,天下局势好似一日坏过一日,他身为宰相之首,拿不出半分主意来。天子几次召集重臣议事,几个宰相竟无一人能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这在有唐以来实在是咄咄怪事,要知道唐朝自高祖太宗以降,重臣向来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几曾有过列位宰相团团如热锅蚂蚁一般这等情形? 当然了,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素在杨国忠身上,杨国忠如果想如李林甫一般独霸朝纲,其它宰相的人选便绝对不可强势。所以,一生谨小慎微的韦见素才能进入他的视线,而为宰相。 杨国忠已经能从天子的目光中读到了他的不满,虽然皇贵妃圣眷正隆,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不是轻易能够动摇的,但这毕竟是个不好的苗头,一切都在朝着坏的方向发展。面对这种境地,杨国忠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初李林甫还在位时,他兼任剑南道节度使,便受李林甫的逼迫不得已出征南邵国,差点死在了剑南。 在征南邵国一役中,唐军没能讨到便宜,说到底还是主将无能累死三军。杨国忠总算还有自知之明,曾假意试探着天子态度,表示愿领军出征消灭逆胡。 天子李隆基当时只摇摇头,让他回家好生安坐。后来高仙芝顿兵陕州裹足不前,新安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县尉,以区区团结兵竟斩首万余,竟使得龙颜大悦。接着,天子一连几道敕书发了出去,处置军政事务一力躬亲,这让杨国忠大有冷落之感,军国大事不和他与闻,宰相还有何用? 更让杨国忠如坐针毡的是,天子竟然连病废在家的哥舒老贼都搬了出来,不但让他进位宰相,还有意使其统帅天下兵马。这就深深刺激了杨国忠,危机感如影随形。须知哥舒翰可不是韦见素那种只知道点头不知道摇头的好好人,此人既为宰相,若再掌天下兵马大权,还能有杨国忠的好果子吃吗? 因此,在听到“露布飞捷”从小黄门的口中说出后,杨国忠心头莫名一喜,能够让天子龙颜大悦的捷报绝不会是小胜,如果是一场决定成败的大战,那么哥舒翰统帅天下兵马的可能性岂非就大大降低了? 进入勤政楼以后,一如既往的,韦见素已经在杨国忠之前到了,正坐在天子之侧奏对,另一侧还有那面目惹人厌恶的边令诚。还未及大礼参拜,天子就使其就坐,然后将边令诚的表文与露布飞捷的帛书一并由内侍宦官交给了杨国忠。 在看清楚表文内容后,杨国忠惊得双手颤抖,险些将手中的表文跌落于地。同时心中暗骂那小黄门,明明高仙芝烧了太原仓,自此以后潼关以东将彻底是安贼逆胡的天下,天子怎么可能龙颜大悦?又何来露布飞捷之说? 但在翻看飞捷帛书之时,杨国忠又疑惑了,那个新安县尉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且朝廷还为他追加了文烈的谥号,怎么这份帛书中此人不但稳住了高仙芝退走后的局面,甚至还斩杀了硖石守将与数千胡兵。 如此一来,手中的表文与报捷帛书中的内容竟大有矛盾之处。杨国忠虽然在兵事上无能,却绝非一无是处之人,立即就意识到,一定有人撒谎了。此时,小黄门那满脸的谄笑再又浮现,将圣人龙颜大悦之说再次品味了一番,他立时恍然,天子心里肯定更倾向于后者,也就是那份稍显残破的报捷帛书。 瞬息之间,杨国忠脑中念头千回百转,边令诚前些日子风头出尽,甚至还引着天子为一个九品小吏加了谥号。现在正是此人一手打造的秦文烈又死而复生,天子和朝廷将颜面尽失,正如一巴掌狠狠扇下去。边令诚一直上窜下跳,他早就看不顺眼,而今自然不介意趁势狠狠一脚踩上去。 还有比这还要紧的事,既然关外的局势还有缓和余地,阻止哥舒翰掌兵便并非不可能了! 种种念头在脑中尘埃落定后,杨国忠先是向天子李隆基道贺,“恭贺圣人再得良将。”然后便就“露布飞捷”的帛书发表意见。“一场大火乱了逆胡军心,朝廷当立即派兵出关乘胜进剿追击,这样才不致使秦,秦晋的所为白白付诸东流!” 就实说,杨国忠的建议是很中肯的,他在提及秦晋的时候口中打了绊,险些将此前朝廷议定的谥号说了出来,所以又补充道:“既然秦晋未死,‘文烈’的谥号便不宜再用,不知圣人意下如何?” 言毕,李隆基投来了甚为满意的目光,杨国忠一连两个建议都深得圣心,“以卿之见呢?” 杨国忠之所以能深得大唐天子李隆基欢心,除了皇贵妃族兄的身份外,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善于体察圣心。这份能耐即便与李林甫相比也不遑多让,只可惜他在施政能力与权谋之术上却差的很远。 “臣以为,秦晋杀贼有功,既然已经追封为弘农郡太守,现在证实死讯不实,也不宜再夺其职,但以九品小吏骤然与宰执同品,只怕亦有不妥,何如从上郡太守降为中郡太守,品秩为正四品下,圣人原本就有意擢升其为弘农郡长史,如此品秩比从五品下又有提升,当不至于寒了功臣之心。” 李隆基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门下侍中韦见素,“卿以为如何?” 韦见素肃容正身答道:“相公之言,老成谋国,臣无异议!” “臣有异议!” 脚步咚咚砸的殿内地板阵阵发颤,哥舒翰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身紫袍遮不住健硕的身体,气息咄咄逼人,杨国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暗暗心惊着,上次圣人召见时,甚至能明显看出他身体虚浮,是在勉励支撑着,今日如何竟声若洪钟,步似磐石? “县廷小吏以尺寸之功便要与戎马为政半生的老家伙们平起平坐,圣人如果开了这等恶例,将来又何以赏功?难不成安贼胡逆平定之后,满朝上下要尽服朱紫吗?” 哥舒翰字字句句,如钟如鼓,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老,老哥舒放肆!” 杨国忠愤怒之下“老贼”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反应及时避免了君前失仪。 哥舒翰冷笑两声,如电目光鹰隼般射向杨国忠。 “国难当头不比太平盛世,若不赏罚分明何以治政治军?若军政事不协,又何以平定逆胡?就凭借一张如簧巧舌,几根衣裙飘带?” 言语犀利辛辣,责备讽刺毫不隐藏。 “圣人驾前,口吐狂言,君前失仪,休再狡辩!”杨国忠面红耳赤,愤怒无比。 “都住口!” 李隆基的胸口明显可以看出在有节奏的起伏着,哥舒翰话中那句“不比太平盛世”深深的刺痛了他,刺的他浑身发颤,又猛然醒转。 是啊!太平盛世已经终止在天宝十四年,而今河北糜烂,河东危急,连东都陷于贼手。这在大唐开创百多年来是绝无仅有的,李隆基为太平天子四十余年,倾其一生打造的骄傲,被杂胡儿三拳两脚砸了个粉碎。现在,就连最后一丁点自尊都被臣子扒了个精光。纵使他城府再深,涵养再好也忍不住爆发了。 也不知多少年了,也许自张九龄被流放开始,李隆基的耳朵边就再也没有过这等刺耳的言语。 “左仆射言之在理,县廷小吏骤然与中书门下比肩,的确是朕的疏忽。” 哥舒翰肃容施礼,“圣人英明!” 注: 关于宰相,唐朝实行群相制,三省的长官同为宰相,在太宗时逐渐以“同中书门下三品”为宰相名义,资望不及三品,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在文中哥舒翰加衔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上郡太守品秩为从三品,所以才有平起平坐之语,尽管两者权力地位在事实上相差很远。 第五十九章:天子急如焚 两位相公在殿上言辞激烈的交锋,侍立在天子身侧的边令诚心惊肉跳,生怕这两位将战火烧到自己身上。现如今后悔也晚了,当初他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在没有确实证据时,咬定了秦晋的死讯呢? 若是那厮果真被烧死,或者被乱兵杀死,也就罢了,偏偏倒霉催的,那厮非但未死又再立新功,而今露布飞捷又直达天听,就算想再做手脚挽回也来不及了。 唉! 边令诚暗暗长叹,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此时天子与宰相们议事,别看他监军时可对边镇节帅颐指气使,并且还兼着监门将军的职官,但在天子面前是奴仆,在相公们面前也不过是一介内侍,根本没有平起平坐的权力,甚至连插话的资格都不具备。 李隆基又询问哥舒翰,当下局面似乎有所转圜,当如何应对处置,还有那个县尉秦晋,毕竟两次立功,又该如何封赏才合适。 哥舒翰想也不想便从容答道:“一应赏罚朝廷皆由定制,臣本不该置喙,但圣人问起,臣以为,应当秉持不偏不倚的原则……”话才说了一半,杨国忠便不客气的将其打断。 “圣人此前已经加封新安县尉秦晋为弘农郡长史,且天子敕书也经过了中书门下的审核,臣以为无论如何也不应比上郡长史再低了。” 哥舒翰冷笑两声,毫不客气的驳斥道:“杨相公大谬,弘农郡长史就已经破前所未有之先例了,再高,还想高到哪去?更何况持天子敕书的使者不也因为道路断绝而返回潼关了吗?”然后他又转向天子李隆基,“以新安县尉秦晋之功而论,确实可越级提拔,臣以为可使其为荣王府府掾,襄赞军务。” 王府府掾的品秩仅仅为正六品上,哥舒翰以为如此一来当称得上不偏不倚,同时也让百官诸将没有话说。 其时,李隆基任高仙芝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实际拥有统天下兵马大权,但名义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却是天子李隆基的六子荣王李琬。因此,让秦晋以两次斩首之功,升任荣王府府掾的建议也还算中肯。 李隆基赞赏的点了点头,一旦意识到自己任意独断在这种生死存亡关头不合时宜,便立即恢复了当年的从谏如流,就算哥舒翰的建议的确有打压秦晋这个后起之秀的嫌疑,却同样要以支持的态度向天下人表明,他仍旧是那个睿智的天子。同时,也释放了一种信息,那就是重用与信任哥舒翰。 现在李隆基已经对高仙芝和封常清失去了信任,如果不是一次意外阻住了边令诚,现在这两个人的头颅没准已经传首各军了。但这道没送出去的敕书他绝不会听之任之,不了了之,这两个人必须死,否则岂非当天子处置边将重臣之生死为儿戏了? 议定了对秦晋的封赏以外,重头戏就是应该如何应对气势咄咄逼人的逆胡叛军。 哥舒翰的建议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坚守待变!” 听到寄予厚望的哥舒翰如此建言,李隆基有些暗暗失望,东都的陷落使他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就算不能尽快的收回东都,也要以一场足够振奋人心的胜利来安抚百官们的悲观情绪,以及十几个儿子们蠢蠢欲动的各种心思。 尤其是太子李亨,李隆基防备自己的继承人竟甚于防备外臣敌寇。尽管李亨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当了十几年太子,但他的戒备之心仍旧没有半分减淡。 比如在兵马大元帅的人选上,按照常情而言,首要的对象当是太子才对,而李隆基偏偏却选了一个素有雅称,风格秀整的荣王。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不信任李亨,不能让李亨掌兵,不能让李亨有一丝一毫积攒功勋建立威望的机会。 这其实也是李隆基最大的无奈,唐朝自高祖以来,李氏皇族中以子克父,手足相传的例子便屡见不鲜。 太宗于玄武门杀兄杀弟,才从高祖手中夺得皇位。太宗的长子李承乾亦曾与重臣侯君集勾结谋逆,到武后时期同样是母子猜忌,一桩桩人伦惨剧接连上演。 包括李隆基本人也是通过两次政变才问鼎天下,第一次将自己的生父睿宗李旦扶上皇位,第二次杀掉自己的姑母,软禁逼迫生父李旦彻底让权,此后才有了一代太平天子,才有了继往开来的开元盛世。 家族的传统与自身亲历的血腥遭遇,让李隆基不得不像防备仇敌一样防备着自己的儿子,就在开元二十五年,他便曾一日之间杀掉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 李隆基虽然身为太平天子四十余年,于朝政边事懒问不理,却对威胁皇位的十几个儿子没有一时半刻的放松过,尤其是到了当前境地,他身为皇帝的威权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更需要严防死守。 也因此,他需要为东都的陷落找几个分量足够的替罪羊,以洗脱自身失责的污点,用以维护太平天子的威权,而封高二人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吗?所以,李隆基才不遗余力的抬举哥舒翰,加封他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相之班,其根本目的是用此人取代封高二人,继而再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逆胡。 现在哥舒翰的建议明显有着一切从缓的倾向,这也正与李隆基最急迫的需求背道而驰。 “而今河北道各郡县纷纷反正归唐,圣人只需令朔方军出云中策应各郡,如此安贼逆胡后路便被切断。只要河北道掌握在朝廷手中,安贼逆胡便如芒刺在背,用不了多久,逆胡军中士气尽衰,不攻自破也未为不可!” 哥舒翰分析的头头是道,但也避重就轻的对一些问题做了回避,比如朝廷可用之兵都是市井招募的贩夫无赖,缺少训练更没有作战经验,这种军队怎么能和身经百战的燕地逆胡叛军相比呢?因此才一动不如一静,与其冒着战败的风险打硬仗,不如等着逆胡内部先出了乱子。 然而,李隆基却等不及了!刚刚他与报捷的佐吏交谈了一阵,还得到了一个令人寝食难安的消息。安禄山在元日之后就要登基称帝了,可这让他如何能说出口来,难不成还要如丧考妣的命令这位重臣吗? 杨国忠马上从天子有些不悦的脸上读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在刚刚的交锋中他败给了哥舒翰,现在机会从天而降又岂能轻易放过? “潼关外一场大火烧掉了逆胡十万大军,目下正是反击的大好机会,老哥舒还在忌惮什么?” 他这句话正说出了天子李隆基想说而又不能轻易出口的话。 岂料哥舒翰却一本正经的反问:“不知杨相公所言十万逆胡叛军死于山火之中,可有确实的依据?” 时人说及数字从来都虚指以及有意识的夸大,同样杨国忠也只是信口一说,现在哥舒翰板起脸来要依据,却又从何给他? 杨国忠回忆了一下“露布飞捷”的内容,帛书上的确曾言及崔乾佑在陕州、虢州一带的兵力部署,只好搬出来应付一下哥舒老贼。 “‘露布飞捷’言及弘农有逆胡叛军五万,陕州城下又以数万计,加起来总有十万之数!” 哥舒翰思考了一阵,才抬起头道:“若杨相公所言属实,逆胡叛军至少有五万人会被困死崤山,这场大山火实在胜过精兵二十万!” 站在天子身侧的边令诚忍不住腹诽着:哥舒翰的胸襟果然当不得湖海之量,高仙芝出潼关时所领之兵便是二十万之数,他这么说无非是在暗指高仙芝无能,其实就算没有人落井下石高仙芝和封常清也死定了,皇帝的敕书岂能是玩笑?不过哥舒翰这话边令诚听着也舒坦极了,毕竟大火的功劳要算在他的头上,但一想到崤山大火这份功劳还要被活着的秦晋分区一半,心里立时就疙疙瘩瘩起来。 如果不是秦晋“死而复生”,他又岂能被天子责备? 杨国忠见哥舒翰竟然附和自己,虽然将十万之数砍去了一半,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不会放过这个再次给哥舒翰添堵的机会。便干笑了两声说道: “诚如老相公之言,崤山大火当得二十万大军,老相公还顾虑什么?若不乘胜出击,岂非给逆胡叛军以喘息的机会?”到这里,杨国忠顿了一顿又面带微笑的说着:“崤山大火皆因县尉秦晋火烧岘山粮草而起,不知以老相公之见,又当得功勋几何?” 哥舒翰闻言再次冷笑:“我大唐只以斩首,破城论军功,他如果拿得回来五万首级,某自然会为他叙功。” 至于此时趁势出兵潼关以东,哥舒翰又看向了正盯着他的天子李隆基。 “圣人,崤山大火不灭,则人畜难以通行。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出兵进击,其要有三,一则联络北上的高仙芝,与关中遥相呼应。二则策应河北道起事各郡,使安贼逆胡后路断绝。三则令秦晋死守陕州,彻底断绝崤山中叛军的后路,以期大火灭后做进击洛阳之用!” 第六十章:父子窃窃语 哥舒翰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边令诚却在一旁暗暗冷笑,这老贼口口声声社稷为重,其实与朝中百官又有什么不同?只字不提高仙芝和封常清其实等同于默认支持天子的夺命敕书。降秦晋即得官职,又将他留在无险可守的陕州,敢说用心就尽是光明磊落了? 只有一点边令诚还是想不通,秦晋不过是蕞尔小吏,哥舒翰已经身居宰相高位,位极人臣,有什么理由打压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呢? 想到此,边令诚胸中竟生出了一阵淡淡的同情,秦晋啊秦晋,被哥舒老贼盯上,可有你好受的了。想当初,哥舒翰看不惯安禄山,当面羞辱于他,最后连天子都亲自站出来当和事老,两个人仍旧明争暗斗至今。这回就算天子也不会站出来为一个蕞尔小吏说话的。 天子李隆基发觉了身侧的边令诚表情古怪,便问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边令诚心道,正琢磨着如何寻个机会在天子耳边说上几句话,现在当算是瞌睡来了,便有现成的枕头出现,于是他也不矜持,跪了下来连声道:“奴婢以为,哥舒老相公言之有理,陕州扼河东与河南府之冲要,不应轻易有失,否则潼关以东将尽皆落入逆胡叛贼之手!” 这番话可谓一箭双雕,强调陕州的重要性,暗指高仙芝放弃陕州罪不可赦。同时,也为哥舒翰建议秦晋固守陕州,做了个有力的注脚。 边令诚暗叹着,当初他还有打算收那小吏为心腹,谁知造化弄人,既然老天将此人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上,那就休怪辣手无情了。 天子以手轻轻拍打着大腿,长久跪坐使得血脉不通,下肢麻痒不已。边令诚何等机灵,匍匐着膝行几步靠近,便在天子的腿上力道适中的敲打起来。 李隆基舒服的呼了口气。 “你在陕州待过,就说说,形势究竟可为与否。” 天子的话看似随口一说,但边令诚却敏锐的意识到,这是天子打算借他之口来说出,尽速动兵平乱的必要性。 这等表现露脸的机会,边令诚岂肯放弃,当即便摇头晃脑的分析起来。 “崤山大火以后,叛军元气大伤,唐军正可趁此机会四出潼关,攻略要地,打的他们没有喘息的时间。再者……”边令诚拉长了声音,向李隆基请了一声罪才又道:“奴婢出潼关以后曾听闻,安贼逆胡打算在元日之后,僭越称,称帝。”说着,他将目光在面露惊愕之色的几位相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哥舒翰身上。 “老相公,您说说,咱们等的起吗?拖上个一年半载,不管甚酒肉都得凉透了!” 哥舒翰闻言之后身子晃了两晃,安禄山居然打算称帝,这厮何德何能敢如此?就不怕遭了天谴吗?思忖一阵,他不屑道:“安贼跳梁小丑,敢于称帝便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天下人人得以诛之!” 众所周知。安禄山起兵南下打的可是清君侧,为天子除奸臣的名义。 曾有个不开眼的小官为了搏个前程,竟然建议天子杀了安贼讨伐的奸臣,这样安贼就没有作乱的理由。须知这奸臣指的正是宰相之首,身兼四十余职的皇贵妃族兄杨国忠。 天子一怒之下将这个利令智昏的小官处以枭首之刑。且不论杨国忠的身份,这种情形是有过先例的,前汉景帝削藩引致七国以诛除奸臣晁错的名义讨伐朝廷,景帝惊惧之下听从袁盎的建议错杀了晁错。前车之鉴不远,当今天子岂会重蹈覆辙? 所以,天子从来就不承认朝中有奸臣,哥舒翰以此为话引,指出安禄山如果此时称帝,下的就是一招臭棋,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天子也一定会像当年的景帝一样,顺利平定乱局。 只是这种勉强的理由能够说服执着的天子吗? 胜业坊韦府,门下侍中韦见素回到家中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今日入兴庆宫议事如坐针毡,冷汗几次湿透了袍服,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 他疲惫的靠在软榻上,静思冥神。 天子驾前,杨国忠和哥舒翰两位宰相明争暗斗,天子又大有重用哥舒翰平乱的意思,这使得杨国忠的处境就颇为微妙,连带着自己也陷入两难兼顾的尴尬境地。 “阿爷……” 不知何时,长子韦倜已经来到书房之中,他抬起眼皮,点点头道:“坐吧,为父有些累了,你先读一读书。” 韦倜见父亲满身满脸的疲惫,也不敢贸然发问,便依照吩咐,在书架上寻几卷书来看。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韦见素才噫的一声睁开眼睛,目光中一改往日的威严深沉。 “这几日市井间可有甚传闻?” 一句话问的没头没脑,韦倜便小心回答道:“市井里并无异常传闻,儿子倒听说有‘露布飞捷’,门下省的几位同僚们,有些议论。” “说来听听。”韦见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韦倜心道父亲向来对这些谣言传闻不屑一顾,今日如何竟一反常态了? “同僚们都说,高大夫,高大夫这回必死无疑了!” 露布飞捷传回来,固然会让百姓们觉得唐军打了胜仗,值得一贺。但门下省的官员们却不然,寻常这种小胜对朝局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衰颓的局势依旧难以逆转。反而高仙芝火烧太原仓,避敌锋芒,渡过黄河转进河东的消息在门下省诸位官员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还有吗?” 韦见素仍旧面无表情的问着,韦倜这回摇摇头,“别无其它了。” “以后这等议论少去掺合。” “是!” 韦见素今日特别健谈,转而又提及了今日在兴庆宫中所议的诸多机密。韦倜越听越是心惊,父亲大人平素里从不会向他吐露一字半句朝中议论,今日如何又一反常态? 在听到关于“露布飞捷”的具体内容乃是关于前些日子将家里搅合的鸡飞狗跳的秦晋时,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六十一章:有女为君忧 当韦倜得知秦晋未死之时,心中好一阵惊讶,同时又隐隐觉出一些不妥之处,朝廷为他举行了祭奠仪式,又追加了谥号,现在突然“死”而复生,朝廷和天子的难堪由谁来解决? 在父亲面前,韦倜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只垂首听训,从来不置一词意见。不过,韦见素再次一反常态,端起案上茶汤,啜了一口之口,说道:“说说,秦晋不死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还是坏事?韦倜早就习惯了从父亲迂回的语句中分析揣摩真实意图,秦晋“死”而复生这件事表面上看自然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但父亲既然堂而皇之的当做一个问题问了出来,他知道,那就一定大有因由。 韦倜在外面是人人紧着巴结的门下省要员,但在父亲面前却战战兢兢的像个孩子,就连脑筋思路比以往都不甚清晰顺畅。 见到韦倜一直在低头沉吟,韦见素索性就自问自答起来。 “秦晋在‘露布飞捷’中将所有的决策均冠以高仙芝之名,揣度一下,所为何来?” 经过提醒之后,韦倜顿有茅塞顿开之感,整理了一下思路后缓缓答道:“父亲曾说过,秦晋此子既谋国也谋私人,后者所指当是高大夫这一关节了!” 韦见素点点头,报之以鼓励的眼神,让他继续说下去。在得到父亲的鼓励后,韦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心思顿时就一片澄明,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只可惜,秦晋的做法有些天真。如果以为让些功劳就能挽回高仙芝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岂非是看低了当今圣明天子?” 此前天子下敕书处死高仙芝和封常清,韦见素父子二人都知晓,所以无须言明,只须一点便可心领神会。 “这么做恰恰适得其反,只能使天子对高大夫更加忌惮和猜忌,如果不知其本意,反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在故做构陷之举。” 一句句诛心之言,韦倜说的艰难无比,但父亲有所命,便不得不从。 韦见素满意的颔首,看来这个长子在门下省几年的历练没有白费,能看透这些关节,将来就算自己不在了,自保也当绰绰有余。 说实话,大唐的官,尤其是朝廷的高官和天子近臣是最难做的。远的不算,历数开元天宝年间得到善终的宰相重臣屈指可数,被贬官流放甚至获罪处死的大有人在。 列位有功名相就不用提了,多是惨淡收场。就说与天子有主仆情义的辅国大将军王毛仲,不也是因为权力斗争获罪赐死? 反观他韦见素,既没有治世之功,也非天子亲近之人,身在宰相之位每日里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不定哪一日便会祸起突然之间,若是就此能辞官返乡只怕便是最好的下场和结局了。 韦见素这么想也并非全然是杞人忧天,他之所以能够身居宰相之位,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杨国忠需要他,然则目下杨国忠受能力所限,对平乱定国之事插不进手去,使得皇帝不得不依靠一度病废在家的哥舒翰,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便很值得玩味了。 默然半晌,韦见素才缓缓开口,“秦晋虽然出身地方小吏,却能够力排艰难,的的确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拉上一把。” 听到韦见素如此直白的叮嘱,韦倜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 出了的书房,韦倜快速向西院而去,他的胞妹韦娢便住在那里,想必秦晋未死的消息一定会将她郁郁之气尽扫而空。 “阿兄说甚?究竟谁个未死?”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那新安县尉姓秦的后生了。” “可当真?”檀口轻启,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信息,韦娢鼻间酸涩,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晶莹的水光。 “阿兄何时诳过你?这是父亲亲口所言,绝不会有假。阿妹该如何答谢阿兄?”说这些话时,韦倜的脸上浮起笑意,其中还有几分揶揄之意。 韦娢轻轻拭泪,竟略有赧然的扭捏了一下,“阿兄尽取笑人家,下回不要来了!” 韦倜见状闻言哈哈笑了起来,他这个妹妹性子刚强,甚至不让须眉,今日难得一见的小女儿扭捏之态,竟大觉有趣,于是又打趣道: “既然阿妹不想听听其中细节,阿兄走便是!” 韦娢嗔道:“哪个让你走了?快说,快说!” 于是,韦倜也不再继续打趣,便一五一十将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讲诉了一遍。他与这个胞妹感情甚深,是以很多事也不加隐瞒。 随着讲述,韦娢的眉头逐渐轻蹙起来,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哥舒老家伙用心何其险恶!” 韦倜却道:“秦晋以从九品小吏陡然与朱紫重臣品秩比肩,的确多有不妥,此例一开,赏功罚过全凭天子喜怒,而不顾大唐典章,长此以往只恐于朝廷不利!” “阿兄怎么也被哥舒老家伙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给迷惑了?” 面对妹妹的反问,韦倜回应道:“哥舒老相公此言确实有理!” “上郡太守自然可以不算,是追封给死人的,那上郡长史呢?天子敕书黑纸白字,国玺御批难道都是儿戏?” 倏忽间,韦娢的声音里又透出阵阵寒意,韦倜一时间无言以对,明明觉得此种说辞不妥,却一时间无从辩解。 “阿兄当真糊涂了吗?”韦娢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说话依旧是一针见血。 “阿兄想想,哥舒老家伙让秦晋去做的是什么官?” “荣王府府掾。”韦倜下意识答道。 “这就是哥舒老家伙用心险恶之处。天子以荣王而非太子领兵便已经很是不妥,现在秦晋身为荣王府属官,将来不论有多大的功劳,都永远要打上荣王的烙印。阿兄想想,将来天子百年之后,太子登基即位,又岂能放过荣王,放过身上带着荣王烙印的秦晋?” 韦娢的一番话让韦倜大为震惊,一则为阿妹眼光如此犀利,二则为哥舒翰难道真是这种大奸似忠之人吗? 第六十二章:阴差阳错也 妹妹的话令韦倜身上汗毛倒竖,太子李亨在他的意识中几乎是一个已经被遗忘的角色,所谓太子的权威也早在当今天子有意无意的打压下荡然无存,几乎已经到了人人可欺之的地步。但凡天子身边的臣子,欲想巩固圣恩,几乎无一例外都会选择这位太子拿捏一番,以表示自己对天子的忠心。 韦倜顿有猛然警醒之感,是啊,不论当今天子如何防备厌恶太子,早晚有百年将至的一天,到那时这位曾任人拿捏的太子又岂会放过那些曾经以他为垫脚石的臣子们? 但父亲韦见素罕见直白的叮嘱还言犹在耳,让韦倜在力所能及的情形下课对秦晋做雪中送炭之举,难道是父亲老眼昏花了吗?难道他不明白这么做会将韦家卷入皇位争夺的漩涡中去吗? 再看韦娢,不管她多么愤慨于哥舒翰的鬼蜮伎俩,终究是高兴欣喜的,至于阿兄内心中的忐忑则全然没注意到,只颇为兴奋的又道: “不管怎样,只要人没死就谢天谢地……” 看到妹妹这副样子,韦倜暂且放下了心中的忐忑,总算舒了口气。“妹妹这份情义,那人可曾知晓半分?用不用阿兄代为……” 谁知韦娢却板着脸道:“谁要阿兄多事!” 韦倜摇头苦笑,“好好,阿兄不多事就是,到时可别埋怨阿兄不帮忙……”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高一声第一声的呼喊,隐隐间竟似还有马蹄疾驰的声音。韦娢所在的院子紧邻胜业坊外大街,登临院中小楼正可一览外面的坊市街景,是以大街上但凡有些大些的响动,在室内也都能听得清楚。 “阿兄快听,外面好像在喊甚大捷?” 韦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歪着头,倾听外面大街上一阵又一阵传来的声音。见妹妹听得煞有其事,韦倜便起身来到窗边,将木棱窗子一把推开,霎时间一阵寒风灌了进来,室内正中铜炉内炭火陡然明亮了起来。 果然,街上马蹄阵阵,报捷之声也不是韦娢的幻觉。 隐约中,呼喊声带着浓重的关外河南府口音,声声传了进来。 “陕州大捷……崔乾佑……” 急促的马蹄声逐渐远去,韦倜打开了窗子却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但就是这只言片语里所包含的信息也足够他震惊的了。 陕州又打了一次大捷,还提及崔乾佑,难道是那个秦晋打败了崔乾佑?要知道,叛将崔乾佑以往虽然声名不显,但在洛阳一战中屡败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在朝中在天子那里都已经是挂了号的猛将。 秦晋毕竟是个小小的县尉,且还是文官,难道他能击败崔乾佑吗? 韦娢听得也不真切,但已经有九成可以确定,外面呼喊的报捷之声既然提及了陕州,那就一定与秦晋有关系,竟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一双如水眸子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阿兄如何还愣着?快去打听打听飞捷究竟内容几何……” 兴庆宫,大唐天子李隆基刚刚在内侍宦官的服侍下睡去,轻轻的鼻鼾声若有若无的空旷的殿内回荡着。 由于战事国事繁冗,李隆基以古稀老人之身,连续数日接见大臣处置决断,已经严重的体力透支。所以,在送走了几位宰相之后竟在这便殿中的坐榻上倒头睡去。 这时一个小黄门在变殿外脚步急促的走了过来,见到殿外候立的内侍宦官,便急急道:“有潼关外急报,圣人可还在殿内?” “圣人刚刚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候立在殿外的内侍宦官颇感为难的回答着,他不是高力士这种天子亲近之人,可不敢去扰了圣人的清梦,连日来雪片一样的败报送到长安,已经有几位倒霉蛋惹的圣人很不痛快,被赶去洗便溺之物了。万一自家也被迁怒下来,那才是无妄之灾呢。 所以,这内侍宦官便想借口先拖延下来,眼看着还有半刻钟换班的时间就到了,便由旁人去触霉头吧。 然而,天子却早就立下了规矩,当此非常之时,所有内侍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军报。所以,那小黄门还在连声催促着:“圣人早就有过旨意,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关外军报,都是得到立送的。若因此耽误了军机,那,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那内侍也是被说的下不来台,虽然同为宦官,但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他是天子身边伺候起居的人。而对方不过是个看门的低贱人,居然敢出言教训,于是便故意刁难道: “圣人尚在安睡,你若有胆子便自进去。” 小黄门也是手中捧着个烫手的山芋,若不立时将手中的军报上呈,万一被真有大军情,就因为这片刻功夫耽搁了,又上哪说理去?他只恨这军报在宫中各门禁间转了几道手,到了自家手上,竟然是喜是忧都不得而知。 再看整个便殿外竟只有这面目可憎的内侍一人,小黄门就算想甩给旁人也是不能,思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了便殿的大门,想着进去以后总能寻到其它内侍,但进去以后心惊胆战的走了几步才发现,便殿内竟也是空无一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帷幔中透出来。 “何事?” 小黄门识得,是天子的声音。 “回禀圣人,是,是潼关外,外的军报。” 见到天子之后,他激动的连说话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 “拿来!” 天子的声音有些干涩还有几分不耐烦,也许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缘故。小黄门愣怔怔想着,却听苍老的声音又道:“还磨蹭甚呢?” 很明显,天子已经有些愠怒,从来还没有人敢等到他再次催促还傻愣愣的不知所措。 小黄门这才如梦方醒,也顾不得其它,便三步并作两步用接近于小跑的速度来到帷帐外,哆哆嗦嗦的将手中之物捧了进去。 如果按照内侍惯常的做法,他此时应该尊天子之命,将手中满是尘土的油布包打开,然后在将里面的一应物什呈递到天子面前。然而,小黄门哪里知道这些,只哆哆嗦嗦的将油布包递了进去。 天子李隆基也是心忧关外局势,来不及理会内侍的举止失常,三两下将油布包封口撕开,很快便从中拿出了一封帛书来。 才看了几眼,李隆基陡得从榻上站了起来,一把撩开帐幔,赤着脚披头散发大踏步走了出来,对着空旷的便殿大笑了三声。 天子这等怪异举止将那小黄门看的傻了,心下忐忑的想着,莫非又是大惨败,圣人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但很快他就心虚而又惊骇的低下了头,因为天子竟骤然转过身来,干瘪的眼皮下一双如炬眸子投出了两道犀利的目光。 “朕如何没见过你,姓甚名谁?” 小黄门跪了下来,诚惶诚恐答道:“奴,奴婢,张,张辅臣。” 天子似乎心情甚好,竟赞了一句。 “辅臣?好名,今后你就跟在朕之左右吧。” 天子不管这内侍因何面生,但迷信于天大的喜讯,与此人独特的名字,都是上苍的安排,于是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奴婢,奴婢……” 小黄门激动的难以自制,竟呜咽哭泣起来,天子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打了胜仗,哭甚?去传旨,速命宰相们入宫。” 很快,大胜仗的消息就以便殿为中心传了出去,而那位便殿当值的内侍宦官则后悔的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在便殿当值的宦官,听说那小黄门违例入殿,不但未遭惩罚,反而大受天子抬举,便连连拍着大腿,直道自己错过了这辈子都未必再能遇上的大好机会。 除了后悔以外,那内侍还怕小黄门张辅臣趁机将自己刁难一事,告到圣人驾前,到那时只怕他连在这兴庆宫中想有个立锥之地也是不能了,是以惶惑忐忑着,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宰相们还没到,张辅臣伺候着天子将衣衫穿好,又去梳拢披散的斑白头发。李隆基心情大好之下,便觉得梳拢头发太过麻烦,索性一扬手,将披散的头发都捋到肩膀后,然后来到殿内的铜炉前,借以取暖。 便殿毕竟不是起居寝殿,诺大的殿内燃着了三炉炭火,仍然冷的可以呵气成霜。天子搓了搓手,脑中也一刻没停过,开始思考着这次大胜对将来局势的影响。下午宰相们议论时,都是些悲观论调,对尽速收复东都持着谨慎的态度,似乎非有一两年之功不可达成。 然而,以目下这次大胜作为基础,又有河北道各郡的起兵支持,天子大有豁然开朗之感,仿佛一直弥漫于天际的阴云在转瞬间被清扫的干干净净。 李隆基还想着另一件事,那就是该如何封赏秦晋,此前他为了表示对哥舒翰的信重,对其所提出的一切意见都不加甄别的一概照准。说实话,如此亏待于人,天子心中对这颇为欣赏的后起之秀是心有愧疚的。现在有了这桩大功,岂非正可旧事重提?也不至于将自家欣赏的人一把推到烂泥漩涡中去。 第六十三章:进退两难间 陕州城,黄河碎裂的冰面已经重新封冻,崤山大火中止于桃林高坂,又因为冬天刮西北风的缘故,滚滚烟尘都被吹向了东南部的秦岭余脉。 秦晋揉了揉鼻子,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空气中若隐若无的焦糊气息使他很不舒服,从清早起来鼻腔内干痒难耐,随着几个大喷嚏打完之后,清鼻涕就像开了闸的水管,淌个没完没了。 看到秦长史如此,军中一干人物,如郑显礼、契苾贺等人都高度紧张起来,这战争年月缺医少药,又要面对紧张的局势,万一染上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算丢了性命也是常事。 “长史君快回屋里去,城墙上一应事务都交给俺们,您只管将养好身子。” “没事,小毛病而已,都大惊小怪个甚?” 凭借经验,秦晋已然有了判断,自己穿越到的这副躯体竟然犯了过敏性鼻炎。 但是,这些人哪里肯相信秦晋只是小毛病而已,一个个连拉带拽的将他弄回了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并严加嘱咐负责警卫的军卒,不许秦长史再踏出屋子一步。 而秦晋哪里又有心情养病,现在他麾下算上杜乾运的旧部总共有上万人口,一天消耗的粮食就有上千斤,携带的粮食已经消耗殆尽,在陕郡四周零星搜索到的粮食也只够支应旬日功夫,这就等于在他脖颈上套着一根绳索。如果不早做筹谋,每过去一天,绳索的圈套就收紧一点…… 想到陕州西面里许外的太原仓,秦晋就忍不住连连可惜,如果早来半日,太原仓取之不尽的粮食也不至于都被付之一炬。然则世事又岂能都尽如人意? 想到这里,秦晋喟然一叹。 “一场大火烧光了叛军,长史君又因何叹息?” 却见郑显礼与契苾贺联袂而至。秦晋也正有要事与他们商议,“来的正好,快来坐下,烤烤火。”说着,将他们引向了屋子正中的铜炉边上。 契苾贺脱掉了身上的兽皮大氅,在铜炉前使劲搓了搓手,“贼老天能把铁疙瘩冻两半,怎么不多冻死几个贼子,也省了咱们供应粮食。” “某所愁之事,正在这粮食二字上。” 郑显礼挨着契苾贺坐下来,也满脸忧虑的附和道:“长史君,下走与契苾校尉此来,也是为了粮食二字!眼下军中的粮食已经撑不过七日。” 秦晋点点头,“两位兄弟都说说,接下来咱们该何去何从?” 契苾贺扯着嗓子大声道:“还能怎么办,趁着手中还有余粮,当尽快带着咱新安老团结兵们撤离这个鸟都不会拉屎的地方。” 其实契苾贺说的没错,陕州城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此地有着可以与洛阳含嘉仓比肩的太原仓,可惜太原仓已经被高仙芝撤兵时烧了个一干二净,留给陕州的只有一片被烧成炭灰的废墟。换言之,失去了太原仓,陕州城的地位也就变得泯然于众城,且引陕郡无险可守,已然沦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契苾贺的态度很鲜明,那就是“撤兵”,甩掉杜乾运旧部那些累赘,然后放弃陕州。 “此举甚为不妥,杜乾运的旧部好歹也有五六千人,咱们放弃了,岂非推给了逆胡叛贼?” “那就都……”契苾贺粗重的眉毛狠狠扬起,以手为刀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对此,秦晋毫不犹豫的给与拒绝,他从不怕杀人,但杀人要杀的有所值,如果仅仅是为了省几口粮食,而将五六千条活生生的人命统统杀掉,这种行径与杀人魔头又有什么区别? 有仆役端来了热腾腾的茶汤,郑显礼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下肚去,身体中的寒意立时就被驱散一空,然后正色道: “长史君莫打着将之收为己用的念头,他们早就成了奸懒油滑的兵痞,收了这些老鼠屎,整锅粥都被被糟蹋了。” 秦晋又是一阵可惜,继而又有几分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么做才行?他下意识的端起了一碗茶,举到嘴边刚刚张开嘴,便被腾腾热气里浓郁的胡椒味冲的鼻子发痒。 他喝惯了清茶,对唐代这种加足了佐料,熬的和汤粥一般无二的茶实在难以消受,所以又就手放了回去。同时暗暗慨叹,做领头之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所有事都要一身抗在肩上,容不得半分闪失,毕竟上万条人命都凭他一言而决呢。 “杀人不可,放弃这些人也不行,两位兄弟可还有高见?” 契苾贺一蹬腿,两手摊开,瞪着眼睛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俺也没办法了。” 郑显礼沉思了半晌才有些迟疑着道:“那就只有一个折中的办法,不如尽快过河,到河东去,找高大夫,他那里肯定会有足够的粮草。” 对这个提议,契苾贺觉得也算中规中矩,便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俺看行,少府君快决断吧,多过一天,粮食就少一天。” 过河没有问题,被凿开的黄河已经重新封冻,此前被困在南岸的那些逃卒此时便已经踩着重新封冻的黄河河面往河东逃难而去。可现在的问题是,秦晋并不像投靠高仙芝。 秦晋知道,在这个时代,军中最忌讳令出多门,如果到了高仙芝军中,能够悉数听从调遣吗?他自问不能。既然不能,便绝不再做此想,与其强扭在一起,不如在外与其遥相呼应了。 也就在转瞬间,秦晋突然下定了决心,既然坚守陕州已经不可能,晚走不如早走,再加上不能到河东去,那不如干脆到潼关去。进了潼关,他麾下的万余人就不愁吃穿,况且手中还有个分量十足的俘虏,那就是叛军主将崔乾佑。此人被生擒活捉,的的确确大出秦晋所预料,不图有多大的功劳,拿此人向长安城中的天子换些粮食来,给将士们充饥,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听了秦晋的想法,契苾贺一拍大腿,“长史君也忒小看咱大唐天子了,他岂会如此吝啬?” 第六十四章:大夫有所求 说起大唐天子的吝啬之语,秦晋呵呵笑了两声,此时有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正好可以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和气氛。但他视线一转却见一直面色凝重的郑显礼更加显出了几分忧虑。 “郑兄弟还有其他心事?” 郑显礼先是一愣,继而又摆了摆手,“一时走神!” “有甚难事,就说出来,大伙群策群力,总好过一个人憋在肚子里。” 此时就连契苾贺都看得出来,这位来自安西的百战之将,还另有心事。 郑显礼长叹一声,有些歉然的望向秦晋。 “下走在担心封大夫。” 听到他突然提及封常清,秦晋心头大为讶异,于是不解的看着他,等他详细讲诉。契苾贺却是个急性子,“封大夫远在河东,又有高大夫庇护,还担心甚来,有那功夫不如想象咱们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 “不然!封大夫正是受了高大夫的连累。如果太原仓未烧掉,一切都还好说,而今崔乾佑兵败被俘,不管咱们如何替他辩白,在天子看来,太原仓烧的毫无意义,甚至还会认为,认为高大夫在畏敌怯战。” 这几句话郑显礼说的很艰难,契苾贺听罢大不以为然的笑了,“高封两位大夫都是在西域有赫赫声威的灭国名将,怎么可能畏敌怯战?如何,难不成天子还能下治罪的敕书?” 契苾贺的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畏敌怯战,临阵脱逃,再加上焚毁了太原仓数之不尽的粮食,怎么算都免不掉一个死字。他为自己产生这种想法而心惊,但紧接着便意识到,这种担忧未必不可能现实。 不但契苾贺转而沮丧,就连秦晋也猛然意识到,崤山大火后败胡兵,擒崔乾佑,这些都为烧太原仓提供了反面的例证,不管自己再怎么替高仙芝辩白,都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不过至少有一点,秦晋还算安心,天子的夺命敕书现在肯定没能到高仙芝军中,边令诚此时就算没被烧死在岘山,此时的处境也必然不会好过,丢失旌节,不能颁行敕书,几样失职失责,罪名可都不轻。 外面忽有军卒高呼,“长史君,有信到。” 信是从黄河北面送来的,封皮上没有署名,李信撕开了封皮将期内一张纸笺抽了出来,只见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秦晋认得这笔迹,除了白衣效力军前的封常清,还能有谁? 到此,秦晋不禁莫名的有些激动,一目十行的大致扫了下去,他眉头却又不自禁的皱了起来。 封常清的这封信并非说闲话,也不是报平安,而是有切切实实的困难,希望秦晋能够帮助解决。 信中的内容大致有两点:一是高仙芝已经从风陵关南渡黄河,到潼关去了。二是封常清在河东遇到了麻烦,他本是往河北道去援助起事的颜杲卿等一干郡守。后来不知是何因由,又几次改变了行军路线,改经潞州府由太原府出井陉进入河北,为从太行山南麓的天井关攻击都畿道位于黄河以北的济源与怀州。 封常清写信给秦晋的目的正关乎于后者,他希望秦晋能够率兵在渑池与陕州一代搞出些动静来,吸引盘踞在东都洛阳的叛军西进,然后他便趁势奇袭东都洛阳的北门户,必然会逼得史思明调头解围。 这可让秦晋左右为难,封常清以手中有限的兵力敢甘冒奇险,这的确非有过人的胆识而不能做到,但是,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麾下上万张嘴每天都等着吃饭,现在不用行军打仗,可以保证最低供应量,一旦大军行动起来,为了保持军卒的体力,粮食的消耗也肯定会随之加大,到那时又能撑的上几日? 说到底还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粮食,不但大军寸步难行,恐怕饥饿之下哗变也是有可能的。秦晋对他一手带出来的团结兵还是有些信心的,但对杜乾运的旧部与一些投过来的逃卒,就不报多大希望了。这些人本就是为了能活命,有一口饭吃才投靠的自己,现在吃不上饭再去找新的饭东也在情理之中。 郑显礼和契苾贺见秦晋捧着一封信愣了好半天便忍不住询问:“长史君何故发呆?信中都说了些甚?” 秦晋也不隐瞒,便将信中的内容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二人听说封常清有了新对策,都兴奋不已,但一时间也都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解决办法。 三个人密议了半天以后也没个结果,郑显礼与契苾贺都有军务在身,到了巡视防地的时辰,便一一起身告退。秦晋一个人坐在烧的正旺的铜炉前思考着,久久之后终于一拍大腿。 “来人,去把明威将军杜乾运带来。” …… 洛阳向西的驿道上,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蜿蜒达五六里之长。 几名衣甲华丽的骑士在一处残破焦黑的夯土城门外驻足,其中为首的胡人喘着粗气询问身边的随从:“这就是新安?” “正是,此处即是新安。” “孙孝哲,你就是在这么一座低矮残败的小城下受阻负伤的?” 跟在首胡人身后的一名将军立时脸色通红,但似乎又不得不强作笑意的答道:“正是。此城曾是两汉函谷故关,别看现在破败如斯,却是个极具形胜险要的关隘之地。” 衣甲华丽的胡人夹了一下马腹,催促胯下战马走了几步,便又抬眼瞭望远处山坂,禁不住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这里四面环山,两水交汇,真是难得的关城之地,只可惜李隆基那老儿无福消受了。打今天起,这里便是我大燕国的土地了!” 此言一出,又立即有人连声附和:“我大燕军威武,杀到长安城区,捉了兴庆宫李的皇帝佬,给咱大燕国皇帝端洗脚水。” 随即,众人爆出阵阵哄笑。 孙孝哲暗骂了两句赶忙也催马跟了上去,前面这位就是大燕皇帝的儿子,安庆绪。 眼看着安禄山即将登基称帝,安庆绪的身份肯定也就水涨船高,此时他们这些人自然不敢有所忤逆。 第六十五章:鸟雀有壮志 安庆绪指着残破废弃的夯土城墙,一连感慨了数声。 “难以置信,就凭这样一片低矮的城垣,竟能抵抗我燕军旬日时间,听说带兵的才是个县尉?” 孙孝哲落后安庆绪半个马头,答道:“正是,新安县尉秦晋,此人虽然年轻,胸中却很有些韬略。”他说起秦晋时,表情一如此前般平静,看不到半分难堪与尴尬,若有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谈及的是正要投效“大燕”的人才。 呼的一阵风起,墙头上突出的雪壳断裂,扑簌簌掉落,碎雪随之四散飘荡,撒了安庆绪满身满脸,煞是狼狈。跟在后面的许多随从见状,都是低头掩嘴,想笑又不敢笑。 “倒是个人才,可惜不能囊入我大燕朝廷,为父皇效力!” 安庆绪拍掉身上的碎雪,的语气中带有几分可惜。现在安禄山虽然还没正式登基称帝,大燕也还未正式立国,但他们在私下里早就当大燕国已立,视安禄山为大燕国皇帝了。 “收为大燕所用未必不能,只要擒住此人,还不是予取予求?” “孙将军所言甚是,都说自古艰难唯一死,这世上爱惜性命的人不在少数,就算那素有令名的常山太守颜杲卿又如何?还不是也有屈膝请降的时候?”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颜杲卿已经降而复叛,此时举这个例子似乎不太恰当,于是便一挥手,提气说了一句:“走,进城!” 刚刚那一阵碎雪并没有扰了安庆绪的勃勃兴致,他带着一众将领进入了新安城,入眼却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这多少让安庆绪有些意兴索然。想不到经自己之手攻克的新安,竟是一座为付之一炬的空城,废城。 新安之抵抗唐军是自行撤走的,但是安庆绪手下的书吏再向大燕皇帝安禄山奏捷时,却对安庆绪歌功颂德,称其力克唐兵,攻下函谷故关。 此前,咄莫同罗部与孙孝哲部人马纷纷折戟于此,而两人在燕军中都并非庸碌之辈,相较之下,自然就衬托出了安庆绪的能力超群。安禄山得知奏捷后果然“龙颜大悦”许诺会对安庆绪的部众大加封赏。 “临出洛阳时,父皇曾几次叮嘱,大燕立国后,这些百姓就是我大燕的百姓了,不得再像以前那样恣意烧杀抢掠。如果有违命者,抓到一个杀一个,抓到一百个便杀一百个,尔等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纷纷应诺,但却都在暗自腹诽着,这到了新安以后,别说遇到一星半个百姓,就连活物都不曾见过。 果然,安庆绪甚是奇怪的问孙孝哲,“唐军逃走了,如何百姓也都不见了?” 以往燕军攻克的城池,虽然也多有百姓逃亡,但毕竟还有留下来的,至于城池左近的乡里,留下的百姓更是多达五成,似新安这种城里城外都杳无人烟的情形,绝对是个例外。 孙孝哲早就有了答案,回道:“新安县尉狡黠的很,带走了本县的百姓也不为奇怪。” “我燕军乃吊民伐罪之师,唐皇无道,将失天下,百姓们愚昧看不清楚大势,以后进入关中时,一定要多多宣讲一番。” 此次安庆绪乃是奉了其父安禄山之命,巡视洛阳以西各处郡县的情况,顺道安抚百姓,以为元日称帝要买人心。可是,这一路上百姓们畏燕军如虎,根本就没人听他那一套。 背地里蕃胡将领们都说安庆绪魔怔了,天下从来都是马背上得来的,也不知这夯货听了哪个书呆子吊书袋,竟然也学着那些汉人想搞这一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其实,就连燕军内部也没人理会安庆绪一遍又一遍发出去的命令,不让大伙抢唐朝百姓,手底下的勇士们,吃什么,穿什么?又哪有动力杀敌克城? 是以将领们都私下里议论,幸亏安禄山还没老糊涂,否则让这夯货领兵,攻克潼关入主关中,只怕就要遥遥无期了。 派出去的探子很快回报,新安县方圆十几里地空无人烟,也就是这个县几乎等于名存实亡。 安庆绪摸着络腮胡须思忖了一阵,继而又叹道:“幸亏唐朝的地方官不都是那小吏之才,否则没到一处,百姓便空一处,到那时别说入主东都洛阳,怕是还没出河北道就要被饿死了!” 这番话落在孙孝哲耳朵里,直让他憋不住想笑,迁移一县的百姓,若事先准备周全,或许不难实现,但若是将整个郡乃至几十个郡的百姓迁走,便没那么容易了,先不说百姓们舍不舍得抛弃财产背井离乡,几十上百万人安置到何处,供应的粮食来自哪里,这些都是几乎没有解决办法的难题。 唐朝虽然有粮食,但也绝不会如此败家,掏空了粮仓做这等愚蠢至极的无用之功。 新安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安庆绪带着孙孝哲等人继续向西,他的下一站是渑池。崔乾佑的奇袭十分成功,一举打开了自新安到陕郡的僵局,这个人的本是胜过孙孝哲多矣,一路上他在心中逐一品凭着几个领兵主将的优劣。 这些人在范阳的时候,均不过是些镇将,守捉将这等芝麻绿豆大武官,仅仅一个多月的功夫,便都突然间大放异彩,立下了让人咋舌不已的大功勋。 笼络像崔乾佑这种善于用兵的人,就成了安庆绪此行不可明言的主要目的。 岂知抵达渑池后,安庆绪却没能见到崔乾佑,渑池守将所言,崔乾佑带兵奇袭弘农去了,力图在安禄山登基之前,拿下陕州城,得到陕州城外的太原仓。 这时,一个想法突的在安庆绪脑袋里冒了出来,便问渑池守将: “目下我燕军正面向西已经推进到了何处?” “陕郡硖石,以东所有府县皆为我燕军占领。” 闻言之后,安庆绪大为兴奋,“陕郡硖石?如此说我燕军兵锋已经直指陕州城了?” “正是!”渑池守将毕恭毕敬的答道。 安禄山双掌交击。 “好,今日不在渑池歇了,走,到陕郡去!” 第六十六章:胡儿非良马 自范阳起兵南下以来,安庆绪一直都紧随其父安禄山左右不得立功,现在逮着机会,岂肯轻易放过?也怨不得他立功心切,这位大燕皇帝的次子心中实在是有着难以对外人言说的苦衷与危机感。 对此,在安庆绪左右的孙孝哲洞若观火,安禄山身边比较有地位的一妻一妾,正妻康氏生长子安庆宗,次子安庆绪;妾段氏,生子安庆恩。按照宗法制,安禄山的继承人,也就是将来的大燕国太子非嫡长子安庆宗莫属,但问题却是安庆宗与其母康氏此时在长安为质,只要大燕立国,皇帝登基,母子二人必死无疑。这就给了本无望承继大统的安庆绪以希望,是以整日都盯着那太子的宝座。 战马疾驰,踏碎了一地冰雪,孙孝哲打马仅仅跟了上去,却闻听一阵放浪的大笑与粗鄙的谩骂自前方传来。是安庆绪一面催促部曲加速,一面又因为不知何种事体谩骂他们。 孙孝哲眉头紧皱,如果这种粗鄙少文又喜怒无常的人将来承继了安禄山的大位,他们做臣子的就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了,时时刻刻都要为自己的脖子担忧。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驾!” 于是挥鞭催马,也紧赶了上去。 也正因为安庆绪粗鄙少文,便很不得安禄山欢心。相比之下,反而是年轻貌美的段氏所生安庆恩更受宠幸。这就使得安庆绪的地位很是尴尬,为了获取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便一心要在安禄山的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看着前面魁梧的背影在马上颠簸起伏,孙孝哲暗暗品凭着,此子不过是恐有野心的蠢猪罢了,若由他来做大燕国的太子,大燕国说不定就要二世而亡。 就孙孝哲的本心而言,燕国太子的最佳人选,非康氏所出的嫡长子安庆宗莫属,此人性格温厚,又素有果敢机智之名,若作为一个守成之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惜啊……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便是人喊马嘶,孙孝哲悚然一惊,过了渑池再向西就随时可能面对唐军的袭击,虽然陕郡硖石还在燕军手中,但这段驿道显然是不太平的。 安庆绪这次出来巡视地方,仅仅带了一千于众,人马并不多,若是突遭袭击还当谨慎应对。孙孝哲原本和安庆绪尿不到一个壶中,只因为新安城下大败,损兵折将两万余,同罗部更是生生被打散了,安禄山大怒之下欲行军法将其处斩,关键时刻正是安庆绪为他求情,这才让孙孝哲得以逃脱伸头一刀的下场,然后戴罪立功。 所以,此时的孙孝哲就算再看不惯安庆绪,因着这份相救之恩,他都只能捏着鼻子景从相随。还有一点,孙孝哲由于母亲的缘故,到处被人蔑视的称呼为骈妇子,偏偏安庆绪则不然,反而颇为优待,这些都是令他纠结的症结所在。 孙孝哲的部众多数都被瓜分,此时仅有几十个部曲跟在身边,当即催促部曲加速赶上去,以防止安庆绪出了什么意外。 到了近前才发现,竟是硖石负责警戒的燕军游骑,孙孝哲大声呵斥着这些不长眼的游骑探马。 “此乃安大夫次子,尔等还不速速闪开!” 安庆绪虽然在燕军将领中口碑不佳,但于这些底层军卒却是高不可攀的人物,谁都知道安禄山即将登基称帝,安庆绪则有很大希望成为太子,能够见到太子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福分,是以一个个跳下马来,匍匐在地上膜拜请罪。 游骑们的举动令安庆绪大为受用,被冲撞的小小不悦也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起来,都起来吧!甲胄在身,不必行此大礼!” 很快附近星散的游骑听说未来“太子”到了硖石,纷纷结伴赶来,小半个时辰竟聚了有数百人之多。安庆绪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后又在众人簇拥下赶往硖石城。 路上,安庆绪招来一位游骑旅率,似模似样的询问了一番当前的形势,然后对其大加赞赏了一阵。 不过,孙孝哲却从那旅率颇多闪烁的言辞中,觉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到了硖石以后,守将却迟迟不来拜见,安庆绪自觉受了冷落,便大骂崔乾佑,骂够了又带着人去逮那敢于蔑视自己的守将。 城中的几名留守校尉被逼无奈才不得不直言,硖石主将早在几天前就被唐军诱伏斩首了。 安庆绪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甚?主将被斩,尔等为何不速报渑池中军?” 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孙孝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个中因由。此时无论唐军亦或是燕军,失主将者,其下部将皆要受到严厉惩处,相关甚重的则会被依军法处斩,想来这些人一定是为了活命,才瞒报了这次惨败。 尽管洞悉了其中的猫腻,孙孝哲却不打算站出来说话,他要看看安庆绪会如何处置这些人。 谁道一波未平一波再起,一个校尉禁不住内心的恐惧,便把所知道的情形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从崤山的一场大火,再到崔乾佑已经与之失去了联络达七日之久,一切的一切都在暗示着,或许还有更大的灾祸在等着他们。 安庆绪竟一时间难以接受手足无措了,连声道:“这,这如何可能?崔乾佑不是连封瘸子都打的屁滚尿流吗?怎么可能败?” “卑下也不敢断言崔将军会兵败,只是失去了联络,杳无音讯,这不符合崔将军的用兵习惯。” 安庆绪道:“这有甚奇怪的?行军打仗,岂有不遇到意外的?万一是有事情耽搁住了呢?” “卑下也希望如此,但崔将军有定制,大军必会每日派回信使,即便耽搁了也至多不会超过三日,而今已经七日没见一名信使往渑池去,甚至连片纸只字都没收到过……” “住口!崔将军用兵向来谨慎,岂会有如此纰漏?由弘农到渑池的路又岂止硖石一条?数万大军奇袭虢州城,走的不就是崤山中的河涧吗?” 毫无征兆的,孙孝哲出言斥责了那本就战战兢兢的校尉。 …… 陕州,秦晋站在东门城头,眼望着远方,目送一队队军卒消失在驿道的尽头。就在中午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派契苾贺与乌护怀忠再度联手出击,正是此番计划所有环节中的第一环,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长史君,把崔乾佑也搭进去是不是有些冒险了?万一有个闪失,咱们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不知何时,郑显礼已经站在了秦晋的身后,他对秦晋的冒险举动很明显颇不以为然,认为这样做过于冒险,万一失败他们连到手的一桩大功都要丢掉。 秦晋却十分自信的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了,郑兄弟可还有更合适的计划吗?” 一句反问让郑显礼咂了咂嘴,他如果有更稳妥的计划,此时契苾贺与那乌护怀忠便不会带着人马向东而去了。 郑显礼实在想不明白,契苾贺与那乌护怀忠并非愚蠢的盲目之人,如何对秦晋的任何计划都不加任何质疑呢? 其实秦晋的心里也没有完全把握,但事到如今,凡事又岂有万全的?倘若如此,天下间哪里还有诸多的突发事件,如果一切都是精确计算好的,只怕这场令盛世大唐走向衰落的叛乱也便不会发生了。 久久,城头上的两个人都默不作声,最终还是秦晋先打破了沉默,“走吧!咱们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容不得一星半点纰漏!” …… 夜色渐浓,阴云笼罩之下,虚空中见不到半点星光,只有远处硖石城头上风灯随着呼呼西北方左摇右摆。黑暗中,一队人马悄无声息的前进着。 一阵呼哨陡得响起,箭矢自黑暗中乱纷纷射来。 “别开弓,俺们是崔将军部众!崔将军在此……” 同一种内容,有人用汉话,还有人则用突厥语,甚至是契丹语喊了出来。 众所周知,崔乾佑麾下胡虏杂处,尤其以契丹人颇受重要,因此一时间出现各种语言都不奇怪。不过令游骑们放下心来的则是这股突然出现的人马打出了只有燕军旅率以上才知道的暗号。 一名游骑旅率带着部众亲自前来查探,毕竟对方说崔乾佑就在这股人马中,他曾经见过崔乾佑数面,至少要确认无误方可放行。 “不知崔将军何在?” 当先马上的是一名魁梧的胡人壮汉,以一口突厥语答道:“崔将军受重伤,尚在昏迷之中,可以带你去看,却要严加保密,否则休怪以军处!” 旅率心中一寒,旋即又道:“下走明白,请带路!” 主将负伤要严格保密,自然是怕沿途士气不稳,乱了军心。这一点,他还是懂得轻重的。 只见一驾牛车上铺着厚厚的茅草,一床破旧的被子盖在其上,只露出了头发乱蓬蓬的脑袋。 “火把!” 旅率说了一句,紧随其后的两名随从便将火把举了过来。借着忽闪的火光,却见牛车上所躺之人面色惨白,嘴角翕动,不是崔乾佑还能是何人? 第六十七章:绵羊亦虎狼 此前硖石守将被杀,现在连大军主将崔乾佑都身负重伤,一众叛军游骑纷纷如丧考妣,头前带路引着这股突然出现的人马往硖石城中去。 “硖石城里有郎中,崔将军定会化险为夷的!” 那旅率与胡人壮汉说着话,而那胡人却傲慢的很,连眼皮都不舍得落一下,只聚精会神的望着前方黑洞洞的夜空。旅率受了冷落却道主将身边都是有大功的人,态度傲慢也是正常,只好不再说话灰溜溜的紧随左右。 一行人过了几道暗卡,便来到硖石城下,早有游骑对城上发了暗号,夜色中看不清城头上的状况,只能听到有人向下面大声的喊着:“今夜回来的早啊?可曾杀几个唐军探马?” 旅率刚要如实回答,那胡人壮汉却出言警告道:“不可透露崔将军身负重伤一事,否则休怪军法无情!” 到了嘴的话,旅率又咽了回去,只高声回应道:“遇到了崔将军派回来的人马,少聒噪几句,快开门吧,数九寒冬都快冻成冰坨了。” 只听城上哈哈干笑了几声,紧接着黑暗中又传来了转轴折页吱吱嘎嘎的声音,厚重的木质城门缓缓的敞开了一条缝隙。这是战时的规矩,城门决不许四敞大开,万一有贼人偷袭还可以迅速闭合上。 “请随卑下入城吧!” 旅率下马,躬身引领,那壮汉却又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这门缝牛车如何过得去?崔将军的伤情容不得耽搁。” 两人说话间,城门里面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冲外面嚷嚷着:“还磨蹭个甚,别等一会唐军过来,把咱们一锅烩了!” 旅率只好又与城门里的人交涉道:“有将军受重伤,乘牛车,烦请城门开大一些……” 黑暗中的门缝里出来一名头目模样的军卒,口中不耐烦的咒骂着,“尽是些聒噪啰嗦事,俺看看是什么伤兵,还用牛车拉回来。” 头目举着火把,来到牛车前看了两眼,身子顿时一僵,紧接着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遍,“这,这不是催……”他目光有些涣散,投向了身边的旅率和胡人壮汉。 这不是崔乾佑吗?崔乾佑几次做全军训话,叛军中不识得他的人,当属凤毛麟角。 胡人壮汉冷然呵斥:“既然识得,还不快快开门,耽误了伤情,还要不要小命了?” 那头目哪里还敢耽搁,回头冲门里扯着嗓子大呼:“把城门敞开,大开!” 随之吱吱嘎嘎的声音再度响起,硖石县城西门洞开。胡人壮汉挥手下令:“进城!” 骑兵、步卒连带牛车轰然而动,鱼贯进入硖石县城之中。 …… 房间内水汽缭绕,浴桶中一盆盆热水添进去温度正是怡人爽身,还有仆役以通条拨拉着铜炉里红通通的炭火,火炭拨动后烧的更旺更暖。安庆绪舒服的闭上眼睛,身子缓缓靠在木桶边沿上,又一把揽过赤条条女人,一双毛糙大手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上上下抚弄摸索着。 女人小鸟依人样,又似花蛇般伸展着玉腿缠在壮硕肥胖的躯体上,随着手的动作时缓时快,声也忽而低回,陡而乍起。 安庆绪很受用硖石城中几名蕃将的安排,便暂且不追究他们瞒报之罪,他抬眼皮贪婪的看着怀中娇俏玉体,想不到荒僻之地居然也有这等尤物,此番到硖石还真是不白来一趟。 这个女人是硖石县令的侍妾,县令伏诛以后,便数度易手,在各蕃将手中流转,而今安庆绪亲临,蕃将们为了巴结,自然要将最好的货色贡献出来。 安庆绪伸出布满汗毛的大手在女人臀部股间用力的揉捏着,又笑淫瘾问着:“俺这手法,比前人如何?” 女人承受不住这等刺激,双颊红晕,小嘴微张,眼神迷离的嗯了一声?显然没听清身下男人问得什么,只春情荡漾的使劲扭着身子。安庆绪大感受用,哈哈怪笑两声,也不顾浴桶中空间局促,便一把揽住玉人纤腰,翻身欲大加挞伐。 恰在关键时刻,房门被唰的一声拉开,门口的屏风稀里哗啦被撞倒,冷风寒意跟着呼呼灌了进来。原本销魂迷离的女人陡然尖叫起来,扑腾着蜷缩在水中。安庆绪则顿时浴火全消,精赤着身子腾的站了起来,待看清楚莽撞之人居然是孙孝哲时,不禁怒火熊熊,破口大骂道:“契丹奴,没人教你规矩吗?坏老子好事!” 安庆绪完全没注意到,此时的孙孝哲衣衫不整,神情慌张。 “唐军杀进城了,快随下走逃命去吧,走的晚了,都要成为唐军的瓮中之鳖!” 孙孝哲大踏步过来,便要将安庆绪从浴桶中拉出来,而安庆绪身下的女人见此情景,更是吓的尖叫不已。安庆绪被叫的烦了,一巴掌拍了过去,“叫甚叫!”纤纤之躯如何受得住安庆绪这一巴掌,登时便没了声息,软绵绵的伏在浴桶中。 “唐军如何可能入城?” 安庆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孙孝哲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却又在表明,这不是玩笑,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且孙孝哲其人素来以大将风范自居,甚为重视自身的仪表风度,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当断不至有这等惊慌失措表现。 “唐军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人数几何,数名守城校尉的首级都被割了下来,变起突然,士气涣散,只怕用不上半个时辰,硖石城就要易主了!” 硖石守军前有主将败阵被杀,后有畏惧惩罚瞒报败讯,加上安庆绪的突然而至,因此在唐军突袭之下,竟一触即溃。就连孙孝哲都想不到,唐军竟能如此轻易的便得了手,关键时刻他才不会拼死力战,敌我实力不明之下还是走为上策。但在走之前,他必须拉上安庆绪,否则丢了大燕皇帝的次子,就算其母是大燕皇帝骈妇,也一样难逃罪责。 赤身露体的安庆绪被拉出浴桶,此时反应过来也终于害怕了,若是就此被唐军捉了去,那长安城里的皇帝佬又岂会放过他?于是一把捉住孙孝哲的手,“快设法逃走,回到洛阳,定,定向父皇请功!” 孙孝哲阵阵冷笑:“都甚个时候还说请功,败军之将,丢失城池,不被治罪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少聒噪几句,快走!” “等,等等……” 安庆绪也顾不得孙孝哲的无礼,转身到架子旁去拿自己的锦缎衣衫,刚穿好中衣犊裤,孙孝哲却已经从仆役身上剥下来一件青衣袍子扔了过去。 “锦缎袍服太显眼,穿这个!” “是是是,言之有理!” 安庆绪忙不迭的连声称是,三下两下胡乱将衣衫套在身上,又探手去拿他的狐裘大氅。孙孝哲更是利落的将之夺了下来,扔给身边那早就瑟瑟发抖的仆役,喝道:“穿上它,逃命去吧!” 仆役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迟疑着问:“这,这是给俺的?” “再聒噪,扔到炭炉中烧了!” 仆役赶紧将狐裘大氅披在身上,夺门而逃,要知道这样一领胡裘大氅在市集上可以卖得千金,是几辈子也赚不到的钱,就算要了他的命,也绝不会将之扔到铜炉中付之一炬的。 孙孝哲看都没看一眼那逃走的仆役,眼角里荡出丝丝寒意,仿佛那已经是个死人。与此同时,他扯着安庆绪,不走正门却来到偏室中,打开了通往门廊一侧的窗户,两个人一先以后跳了出去。 …… 契苾贺杀的兴起,带着麾下团结兵向城中县廷冲杀,那里是此城的中心所在,只要控制了县廷,杀了里面的头目,叛军将彻底失去抵抗的能力。 忽的瞧见个身披狐裘大氅的人由县廷大门疾驰而出,“是条大鱼,谁去给俺捉来?” 契苾贺眼睛顿时一亮,能穿得起胡裘大氅的至少也是个有名号的将军。 话音未落,便有十几个人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将那身披狐裘大氅之人擒获。却见那人抵死紧紧抓着狐裘大氅不松手,嘶声嚷着:“俺不是安庆绪,俺不是安庆绪,这狐裘是他给俺的……” 安庆绪? 契苾贺闻言之后浑身都是一震,当即几步上前,揪住那人一领将其拎了起来,喝问道:“说明白了,甚的安庆绪?” 话未说完,契苾贺鼻腔内便充斥着阵阵骚臭气息,那人竟然受了惊吓后失禁了。 “俺说,俺说,饶命……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和,和孙孝哲……啊……” 契苾贺一把将那人摔在地上,回身喝道:“安贼庆绪与孙孝哲就在城中,冲进县廷去,活捉二贼!” 团结兵立时齐声高喝喊杀,“活捉安庆绪!活捉孙孝哲!” 县廷后墙,安庆绪一骨碌从墙上摔了下来,县廷前隐隐传来的活捉之声,让他肝胆俱裂。 “这,这可如何是好?”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孙孝哲见状心生厌恶,这厮生了一副魁梧身子,如何却是这般一个怂货?又赶忙将其扶了起来,向黑暗中狂奔而逃,他们必须赶在唐军控制四门之前逃出城去,否则可真就成瓮中之鳖了,硖石县城周长不过二三里,要搜捕一两个人也就是小半日的功夫。 …… 直到天亮,契苾贺携手乌护怀忠将小小的硖石县城杀了个底朝天,也翻了个底朝天,杀了叛军数千人,连刀口都快卷了刃,最后也没能逮到安庆绪与孙孝哲的影子。 至此,硖石城已经血流成河,叛军尸体堆积如山。 契苾贺狠狠吐了一口浓痰,恨声骂道:“那小儿莫不是在诳俺?” “审讯俘获的几名头目,均已经证实,安庆绪与孙孝哲昨夜的确在硖石城中。”非但如此,这一点还从县廷中解救出的县令侍妾口中得到了确认。 乌护怀忠连连可惜,“咱们来晚一步,让安庆绪与孙孝哲逃了!” 同罗部的在新安城外的惨败很多人都归结于孙孝哲的刻意打压与见死不救,因此乌护怀忠不怨恨战胜者的秦晋,反而更加怨恨同为军中袍泽却暗施手脚的孙孝哲。 有朝一日逮到此人,定要将其大卸八块,然后统统扔到郊外喂野狗。 攻占硖石城后,他们的第一任务便是搜罗粮食,陕州刮地三尺也再搜不出一石粮食,硖石原本有一万叛军,其囤粮当不会少于旬日的消耗量,除此之外城中富户也定然多有储粮,收买一些定然足够他们支应一月时间。 “都快着点,天黑之前必须撤离硖石!”契苾贺不断的提醒着,又派出人去在城内敲锣大鼓安抚百姓。 天将过午,几个本城百姓忽然在县廷外拦住了契苾贺的战马,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一阵磕头作揖。契苾贺大怒,以为麾下有强抢民粮的举动。 岂料几名百姓开口之后,却让他大吃一惊。 “将军,俺是硖石良家子弟,家中仅余粟米两袋半,一并献与王师,只求将军收了俺们,哪怕做一名马前卒也成啊!” 这个变故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活了这么多年,还头一次听说有主动献粮食投军的。 事有蹊跷,契苾贺便要弄清楚其间因由。 “这位兄弟快起来,有什么冤情,尽管说就是,俺们受命于弘农郡秦长史,从不会亏待百姓!” 其中一名领头之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起身之后咬牙切齿,紧握着双拳! “我等有天大的冤屈,叛军逆胡杀我父母,淫我妻女,夺我家产,此仇不报枉为一世之人!” “报仇,报仇!” 不知何时,县廷前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每个人都恶声呼喊着报仇二字,继而又如数百道溪流汇聚大河之中,声势竟直震撼人心。 直到此时,契苾贺忽然想起了当初在新安时,秦晋曾召集所有团结兵做了一番为何而战的讲话,当时连他在内都觉得打仗无非是拼死用命,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有甚用来? 但以目下这百多人来看,仇恨,血海之深仇,同样可以催生出不可低估的战斗力,一旦加以适当的引导,难保不是支胡狼之师! 第六十八章:胡儿不知祸 此时契苾贺想起了秦晋当初的手段,又不禁暗暗赞叹,还是秦长史了得,早就算准了这些世事人心。 “尔等有多少人打算投军?城内外的父老子弟还有多少人?” “回将军话,城内屡遭屠戮,剩下的人不多了,倒是城外乡里还剩下不少人,只是日日夜夜要受那胡贼劫掠搜刮,也都是胆战心惊度日。” 契苾贺在遭遇到城中良家子拦路投军的突发事件后,当即便有了主意,决定在秦长史的计划中再画一添足之笔。不论结果如何,这总是秦长史反复强调过的策略,当不至于有大错。 其实拦路投军的这些人多是硖石城中的富户子弟,因为有庞大的家产在地方才舍不得逃跑,却料想不到因财失人,最后竟连费尽代价欲保住的财产也都悉数丧失。 绝望之下人,心底里生出的仇恨之心可以驱使人做任何事,比如这领头的中年人,他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但现在家中仅剩破屋三两间,余粮两袋半。其余财货地契均被胡贼或抢走,或付之一炬。而今除去这两袋半的粟米,还能够拿来出卖的也仅仅剩一条性命。然而,在乱世之中,人命却是最不值钱的,甚至还不及他手中的那两袋半粟米。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看似粗豪的唐军校尉居然一口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允许他们编入唐军。 这些城中尚幸存的子弟哪一个不是破家亡人,身上都带着几辈子解不开的仇恨,加入唐军,上阵杀尽逆胡就是他们还苟且活着唯一的理由。他们跳着脚的欢呼,欢呼到眼睛里流出眼泪,欢呼到痛哭失声。 此情此景,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众团结兵想起家乡父老都禁不住念秦长史的好,新安若非有秦晋一力担待,此时自己只怕也与眼前这些可怜人一般无二了。 硖石城向东的驿道上,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跌跌撞撞,没命的往前奔跑着。身材颇为魁梧肥硕的胡人几次跌倒,又几次起来,然而当他再次跌倒时便像一滩烂肉般瘫在雪地上,口中发出绝望的咝咝声。 “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就让唐军把咱们都捉了去,也好过再这冰天雪地里遭罪受冻!” 这个魁梧肥硕的胡人正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他和孙孝哲两个人于昨天夜里侥幸逃出了硖石城,但身边的部曲随从却都已经丢了个一干二净,昨天由此处招摇而过时,决然想不到,会有眼下这般狼狈境地。 又由于走的突然,安庆绪身上只有一层丝质的中衣,外罩一领麻布长衫而已,而现在正值数九寒冬,他早就被冻的浑身麻木,生不如死。 想起在洛阳城中还在享受锦衣玉食的几个弟弟,后悔接下了这巡视西部郡县的差事,妒忌之火伴着恐惧熊熊燃绕,尤其是那个不满十六岁的同父异母弟弟安庆恩,自己若死在此地,安禄山本就宠爱他,想来本当属于自己的一切便都要归了人家。 安庆绪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孙孝哲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若果真如此自暴自弃,洛阳城中的一切紫醉金迷的繁华都将属于旁人了!” 朔风呼呼而起,刮起的冰雪渣子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安庆绪突然止住了哭声,恶狠狠道:“对,说的对。如果死在这里,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真就白白便宜了那小崽子!我不能死,不能死!” 然后,安庆绪便像一头受了惊的狼狗,从雪地上一跃而起,亢奋而又歇斯底里的吼着:“走,走!就算爬,也要爬回渑池去!” 渑池还有崔乾佑留下的数万步卒,他只要步卒两万就能轻轻松松的踏平硖石,然后一雪前耻。 安庆绪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孙孝哲大感讶异,想不到这厮还有几分血勇之气,倒不是完全不可救药。 天色擦黑之时,两个人终于望到了渑池城头上飘荡的燕军旗帜。只是这幅德行让城中军卒看见了,还有何颜面留存?想到这里,安庆绪反而畏缩了。 孙孝哲就像一个哄孩子的长者一般,劝道:“败便败了,最怕的是不能正视自己败在何处,与之相比些许颜面又算个甚来?” 这话既是说给安庆绪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孙孝哲在新安的惨败,开燕军南下大败之先河,安禄山恼怒至极,甚至要因此将其处死,若非安庆绪出口求情,只怕他的尸骨早就成了野狗肚腹中排泄出的粪便了吧。 到了渑池,城中守将听闻安庆绪与孙孝哲在前方只身逃回,一个个都面色入土。他们并非畏惧唐军,真正畏惧的乃是自家袍泽。据说,安庆绪素来残暴,动辄杀人那是家常便饭,现在此人在自家地面上受到如此惊吓,又焉能不借机杀人?更何况他们还有更加担心的事情。 而这个更加担心的事情,孙孝哲也早就悉数洞察,与崔乾佑失去联络的消息,渑池众将一定早就知道,但他们迟迟不说,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自然不言而明。 若是早一日在安庆绪车架齐全,未遭惨败之时,孙孝哲一定建议他整治一番,以打击崔乾佑在军中日渐隆起的声望。但现在情形却大不相同了,身为败军之将,又拿甚做底气来整治旁人?不但不能整治,就连硖石已经失守的消息都要严加保密,至于渑池众将们猜与不猜,信与不信那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两个人的翻身仗都要依靠这些对东都洛阳阳奉阴违的渑池守军了。 目下渑池有三个镇将地位最高,他们都是崔乾佑的亲信,但是也正如失去了主人的猎犬一样,昔日所有的威风和底气都不见了。在安庆绪和孙孝哲面前,异乎寻常的顺从和配合。即便是面对狼狈逃回来的安、孙二人,同样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顶撞。 这让孙孝哲大为慨叹,崔乾佑将性子刚猛的人都带了出去打仗,留下来的尽是些性子温和圆滑的人,若其中有一两个刺头,他们还真就束手无策了呢! 然则,安庆绪对崔乾佑早就不满,此次得知崔乾佑有可能兵败的准确讯息,便想落井下石,将其一脚狠狠踩死,踩的翻不过身来。 孙孝哲又不得不谆谆善诱。 “万万不可对崔乾佑落井下石!” “如何就不可了?这厮在父皇面前出尽了风头,现在已近旬日杳无音讯,若非出了意外,还能有甚解释?正可趁此机会将这厮踩的用时不能翻身!” 安庆绪说话的同时还不解恨,犹自狠狠跺着脚下的地板。 “难道殿下不想报硖石受辱之仇了吗?” 孙孝哲的话让安庆绪为之一振,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殿下”一词可不是随便哪个皇子都可以用的,只有太子才可敬称之为殿下。孙孝哲此时如此称呼,让他立时心痒难耐,又陡然清醒了。 “说的也是,渑池守军都是崔乾佑旧部,若是咱们此时落井下石,这些人又岂能甘心听凭驱使?” 孙孝哲摇摇头,他所筹算的绝非这么简单。同时也庆幸安庆绪不是一头油盐不进的倔驴,好在还有可以吸引他向上的东西存在。 “殿下英明!”他将这两个字咬的十分之重,安庆绪听在耳朵里大为受用。 安庆绪反而不好意思的摆手道:“英明不在我,全赖将军运筹帷幄!” 一时之间,孙孝哲竟也迷惑了,实在弄不清楚安庆绪究竟是生性残暴喜怒无常的蠢货,还是礼贤下士,颇有用人之量的雄主。在安庆绪的身上,这两种矛盾总是无时不刻的闪现,让人实在难以捉摸。 在他的计划中,非但不能对崔乾佑落井下石,反而要宣讲已经与崔乾佑取得联络,此时须得派兵前去配合,想来便必能一战功成。因此,在与三位渑池镇将的交涉中,孙孝哲多有暗示之语,让他们觉得此番若出兵,对崔乾佑而言将无疑是雪中送炭。 听了孙孝哲的全盘谋划后,安庆绪拍手叫绝。 “将军好机谋,这就好比借人家的鸡,生咱们自己的蛋!” 孙孝哲欣然点头道:“正是如此!” 然而,渑池三位镇将还颇有些疑虑,因为崔乾佑在离开渑池之前曾严令他们死守渑池,未经命令不得擅自动兵。 但孙孝哲以安庆绪乃授意于安禄山巡视各郡县为由,称之位天子使者也不过分,别说几个区区镇将,就算崔乾佑本人在此,也一样得欣然领命! 在软硬兼施之下,三位镇将终于点头同意,可出兵两万,遣镇将一名随军,向西进击。 安庆绪当即以使者身份令孙孝哲为领兵主将,进兵硖石! 以孙孝哲的建议,安庆绪刚刚受了惊吓,不宜再身履险地,但安庆绪却报仇心切,若不能亲眼目睹大仇得报,终觉得是人生一大憾事,所以仍旧坚持跟了出来。 目送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的背影,渑池两位镇将摇头议论。 “安庆绪与那骈妇子好精的谋算,难道以为咱们兄弟看不出来,硖石已经失守,他们借兵不过是为自家洗刷耻辱罢了。” 另一人叹道:“大夫眼看就要立国称帝,安庆绪没准就是太子,将来的皇帝,咱们哪里得罪的起?” “鸟!就这幅猪脑熊身的德行,能当咱大燕皇帝?” 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议论崔乾佑,大家都深知以崔乾佑的性格,若非出了意外绝非旬日之间都与渑池毫无音讯联系,实则都在心底里有了最坏的打算。 渑池到硖石可朝发夕至,安庆绪与孙孝哲领兵两万雄心勃勃直逼硖石。对于此战胜败,他有着十足的把握,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了从硖石的校尉旅率口中得到的消息。 首先唐军高仙芝部似乎有北上渡河的动向,因此袭击硖石的人之可能是偏师一部,人数当不会在一万人以上。更何况燕军向来勇武,就算唐军派十万众来,有两万甲士在侧,又何惧之有? 安庆绪已经打算好了,一旦击败占据硖石的唐军以后,如何惩处这些人,不论大卸八块还是五马分尸,总之要让这些人后悔从娘胎李出来。 继而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经过一日夜的受冻,鼻涕不断,幸而没有发热,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比起安庆绪的盲目乐观,孙孝哲则更多的是对时局的分析,从陕郡一直到洛阳,沿途无险可守,唐军在绝对劣势下攻城略地本就十分不明智,因此才断言,突袭硖石不过是一次在战略上的试探之举。即使一战成功,也不会派大军与燕军在此处死缠烂打。 直觉告诉孙孝哲,唐军非但不会在硖石与燕军硬碰硬,甚至连在陕州都不会,从这里到陕郡一马平川,战斗力低下的唐军怎么能和他们这些久历战阵的边军相比? 傍晚时分,两万大军进抵硖石近郊,但遥遥望去却见城头一片漆黑,团团浓烟盘绕其上久久不绝。孙孝哲当即色变,失声道: “不好!” 安庆绪在兴奋间不及反应是如何不好,便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甚的不好?” 孙孝哲咬牙切齿道:“唐军焚城!” 这让安庆绪想到了新安城,新安城就是唐军打败孙孝哲部以后焚城撤军的,只留下了一片焦土给燕军。难道硖石也成了这个德行? 大军开到硖石城下,孙孝哲的猜想果然得到了印证,唐军一把火烧掉了硖石城,卷走了城中所有的人口和财货,已经逃的无影无踪。 面对失而复得的“硖石城”安庆绪大有一拳击空之感,闪的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这算是大仇得报,一雪前耻了吗? 不算,当然不算! 进城之后,入眼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甚至有些地方的火还没有熄灭,孙孝哲与安庆绪立即撤了出来,城中已经不能住人,夜色正逐渐降临,他们只能于城外安营扎寨了。 经过一夜的郁闷,安庆绪找来了孙孝哲,宣布他的决定。 “大军西进,攻击陕郡,那里有太原仓,就算难以一战克城,也要一把火将太原仓给烧了!让唐军彻底绝了吃粮的念想!” 孙孝哲不禁暗叹安庆绪之暴躁,一怒之下就要烧掉太原仓那难以计数的粮食。总所周知,陕郡的太原仓是大唐仅次于洛阳含嘉仓的粮仓,负责京畿道与河东都畿道之间粮食转运,其粮食储备大的惊人,不知能养活多少人口,一把火烧了不知要再过多少年才能重新积攒下如许多的粮食。 但这一次,孙孝哲没有反对,两军交战容不得妇人之仁,烧了粮食饿死唐军,燕军就少死人。大军既出便不能空手而还,总要有些战绩交代才能作罢,否则安庆绪与自己都难在安禄山面前过关。 次日一早,埋锅造饭后,大军次第起行。过了硖石以后,孙孝哲用兵便比之从渑池而来时谨慎了许多,毕竟过了硖石就是陕郡腹地,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唐军的威胁。 岂料一路走出去数十里地竟然连半个唐军的影子都见不到,并且过了硖石以后距离陕州城越近,空气中弥漫的焦糊气息便越重。 安庆绪于马上向西南瞭望,但见远处天际间,一团又一团的浓烟乌云滚滚压向地面,惊异莫名的骂道: “这他娘的是甚气象?” 孙孝哲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应当是崤山大火!” 硖石的几个校尉旅率曾说过,唐军在崤山放了一把大火,前几日烟尘大的站在硖石城头就能看得到。最初,孙孝哲以为是他们在说谎话,而今看来所言当为不假。 想不到崤山的火势竟如此之大,如此之骇人。想到此处,孙孝哲心中猛然一动。都说崔乾佑已经旬日未与渑池守军联络,很有可能是被大火困在了山中。然则,大山火烧起来,草木鸟兽尽皆化为焦炭飞灰,更何况肉身之人? 这个想法陡然跳出以后,孙孝哲既心惊又隐隐有几分兴奋。 心惊的是崔乾佑所率数万大军很可能已经在这场山火中化为焦炭,兴奋的是自己再燕军中去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想必安庆绪也一定乐观其成的。 此时的安庆绪脸色已经十分难看,随着大军的推进,他已经明显能够看到远山处成片的焦黑,那些定然是大火过后留下的焦土。 而越往西去,开阔地越窄,南面便已经是茂密的群山,他开始担心山火会不会烧到脚下来。 孙孝哲听了安庆绪的担忧后不禁哈哈大笑,说安庆绪是在杞人忧天。 “现在是冬季,刮西北风,火借风势,将往东南而去,如何会烧到咱们脚下?” 安庆绪这才似信非信的点点头,随大军继续向西,然而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不祥之感。 “报!” 游骑探马飞报,陕州城外无唐军一兵一卒,就连城门都是四敞大开。 这个消息让安庆绪很吃了一惊,“可没看错?城内外究竟有人无人?” 探马答道:“城外罕有林地,地形一目了然,确实没有唐军一兵一卒,只是城内不知深浅,没敢进去!” “夯货孬种!唐军都把城门打开了,因何还不进去?我现在令你,第一个进城,否则就提着脑袋回来吧!” 安庆绪劈头盖脸对那探马一通叱骂,继而又下令大军准备好随时战斗,终究还是对一座四敞大开的城池心有忌惮,毕竟唐军此前没少耍弄诡计,万一这又是一次诱敌之计呢? 孙孝哲也赞同安庆绪的办法,小心无大错,先派出小股人马试探进城,待确认的确没有唐军后,再从容进城便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便陆续有探马回报:“城内无伏兵,探马们甚至已经深入到了城中郡守府!” 安庆绪闻言大喜,“唐军终是畏惧燕兵虎威,夹着尾巴逃了!”然后又似想起了极重要的事,拍着脑袋问道:“太原仓呢,太原仓可还在?” “太原仓没见到,只有城西二里处,好大一片残垣断壁!” 安庆绪连连拍大腿直道可惜,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这把火由他来放,那才有复仇的快感。随即,他又振奋精神一挥手道: “大军进城!” “慢着!” 孙孝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唐军有足够的时间烧了硖石县城,裹挟走了百姓,因何在陕州就没了时间,留下一座完好的空城仓皇而去呢? 第六十九章:酒醉泄天机 “大军城外扎营,生火造饭!没有军令,不得擅自入城!” 被孙孝哲抢了命令,安庆绪大为不满,斥责他自以为是。孙孝哲只能继续谆谆善诱,“难道殿下忘了硖石之辱?” 这句话直如响鼓重捶,振聋发聩,安庆绪登时就警醒起来,自己面对的这股唐军善使狡诈之术,鬼蜮伎俩。大军趁夜进城,如果城中真有什么猫腻,万一被唐军偷袭埋伏,那就不得了了。 明白其中因由后,安庆绪又盛赞孙孝哲心思细腻,堪为为将者的楷模,若不是得他提醒,今夜又中了唐军诡计也未可知。 孙孝哲苦笑连连,心道这个安庆绪究竟是蠢是精,如何总是前后差距如此之大? 天色已经擦黑,两万大军在陕州城以西三里外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同时,孙孝哲并没有对空城一般的陕州县城置之不理,而是派出了两千步卒进入城中,分守四门,搜索城中可疑之人。 烟尘味越来越浓,仿佛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不详的味道。整整一夜,安庆绪都神情紧张,和衣而卧,难以入眠。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阵阵睡意袭来,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庆绪只觉得有人在用力推他,立时便吓出一身冷汗,一骨碌从军榻上弹了起来。 “敌袭!敌袭!” 胡乱喊了一阵,面前的景物和人才逐渐清晰。孙孝哲盔甲整齐,精神饱满的站在面前,身侧则是两名镇将。根本没有敌袭,安庆绪尴尬的咽了一口唾液,为自己刚刚的过激反应而有些难堪。 “将军何事?” 安庆绪刚鼓荡起来的精神气顿时泄了下去,整个人又萎靡的坐回了榻上,一夜未睡,让他浑身酸累疲乏。 “殿下如何忘了?今日要入城的。城中郡守府已经命人烧好了热水,只等殿下入府解乏!” 听到可以洗热水浴,安庆绪顿时又来了精神头,从榻上起身。 “走!入城!” 孙孝哲经过整整一夜的搜索,几乎将陕州城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可以住人。只能说他过于神经紧张,但小心无大错,这么做也是出于安全第一考虑。 安庆绪这几年锦衣玉食惯了,受不得军营中的辛苦,听到可以进城休息,自然比谁都积极。 待洗漱休息完毕,又有随军仆役端上来刚刚煮好的羊肉,腾腾热气熏得人流涎三尺,旁边还放着一坛子烈酒。 “好,喝酒吃肉!” 行军之中随意喝酒吃肉,也只有安庆绪这等不受军法约束的人敢如此。孙孝哲不再学汉人那般跪坐于榻上,而是盘腿于案前,以铜叉叉起一大块带骨羊肉,放入盘中在用一柄银质小刀只三两下便分解完毕,但见肉中还带着丝丝血色,撒上芫荽胡椒,塞入口中大嚼起来,却独独不碰旁边那一坛子酒。 安庆绪哈哈大笑,“孙将军好娴熟的刀法,吃这等上好羊肉却不配烈酒,岂非暴殄天物?” 安禄山军中军法严苛,孙孝哲习惯于军中律条,行军打仗滴酒不沾早就养成了习惯,是以任凭口中羊肉嚼的满是肥油汁水,对那一坛子醇香浓郁的烈酒却是半眼都不瞧一下。 对此,安庆绪也不勉强,拍开酒坛封泥,自顾自的塞满一碗酒,端起来咕咚咕咚一饮而下,然后又将酒碗重重的顿在条案之上,大呼痛快。络腮胡须上沾着滴滴晶莹的酒珠,随着笑声颤动,又噼里啪啦的掉落在榻席上、条案上。 养足了精神,安庆绪又恢复如初,但谈起太原仓被烧还是不免恨恨然。 “听说陕州城中的唐军主将叫秦晋,高仙芝早就脚底抹油溜了,只这名字听着好生熟悉!” 孙孝哲将手盘中羊骨拨拉到条案上,又从铜盆中叉起一整块羊肩,放在盘内。 “此人正是新安县尉秦晋!”他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道:“据说此人升官了,天子亲自擢升他为弘农郡长史!” 侍立的仆役拿起通条,在屋子中间的铜炉内轻轻拨了一阵,火炭顿时由暗转亮。外面风雪呼号,郡守府的后堂却满室生春。安庆绪的鼻间额头都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吃了两大口蘸满芫荽胡椒的半生羊肉后,才语气颇为奇怪的说道: “说不定崤山的大火正是此人所放,那崔乾佑一连旬日间杳无音讯,没准也栽在此人手下!” 孙孝哲点头道:“下走也曾想过,只是想不通透,一介书生,如何能打得过久历沙场的老将老卒?” 安庆绪嘿嘿笑了起来,孙孝哲这话半似为崔乾佑解释开脱,半是为自己说话。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纵使智计过人如此者,也难逃此关。 “秦晋那竖子曾打败了将军,现在又打败了崔乾佑,甚至可能将其一把火烧死,岂非足证崔乾佑不如将军多矣?何必再耿耿于怀?今日咱们将这厮撵的如丧家之犬,大仇便算报了一半,待明日探清行踪,再提兵杀过去,生擒活捉!倒得那时,我倒要代将军问他一问,究竟孰胜孰负啊?哈哈……” 安庆绪两碗酒下肚,便已经醺醺然,口中言语更似开了闸的洪水。孙孝哲也不和他一般见识,若是旁人如此劝慰人,怕是只能换来一顿老拳相向。 说了一阵秦晋,安庆绪忽然眨眨眼露出了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继而又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份帛书军报。 “孙将军看看,这份捷报写的可还中意?” 孙孝哲擦了擦手上的汁水肥油,接过帛书,才看了几眼就眉头大皱,指着那帛书问道: “这,这军报,殿下可是斟酌好了的?” 安庆绪不满的挥手道: “莫要以为此乃酒后之作,琢磨这封军报时,可是滴酒未蘸呢!将军只说,行与不行,功劳可还满意?” 孙孝哲胸口起伏,他们这一路不过是拾人牙慧,甚至连拾人牙慧都算不上,可在军报中安庆绪夸大其词,颠倒黑白,将硖石与陕州两战写的惊天动地,逼得高仙芝火烧太原仓,斩首三万余。 “若要大夫知道了实情,又,又如何能,能放过你我?” 这等明晃晃的欺骗,若等到元日之后安禄山登基,那就是欺君冒功,是要杀头的,就算皇子一样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孙孝哲真想掰开安庆绪的脑瓜看看,里面塞得都是些什么东西,竟能想出这等自蹈死地的法子来。 谁知安庆绪竟丝毫不觉害怕,反而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 “孙将军还不知道吧?”随即又拍着脑袋自语了一句,“嗯,这事多半人都不知道,父皇,父皇要对外保密的……” 从安庆绪的半酣之语中,孙孝哲敏锐的觉察出一丝异样,不由得脱口问道:“知道甚?” “甚?” 安庆绪得意的哼了一声。 “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万不能再让第三者知晓,可明白了?” 孙孝哲郑重点头,他的心头突而生出一丝滑稽之感,自己如何与一个酣醉的蠢猪信誓旦旦了?然而接下来安庆绪的一句话,却让他惊得手中银刀失手跌落。 “父皇自打到了洛阳以后,眼疾严重,已经到了难以视物的程度!” 见到孙孝哲神情惊骇木然,久久没有反应,安庆绪更是得意的问道: “将军说说,他如何分辨这军报是真是假?外人,总不如儿子亲近可信吧!” 孙孝哲胸中的惊骇之意难以言说,但看安庆绪说此话时,神情轻松,语态放肆,好像说的并非自己父亲,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这让他又疑虑重重,揣度着眼前醉汉的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莫说玩笑话,这种事,这种事……” 头一次,孙孝哲竟也语塞了,不知从何问起,来确认出自安庆绪之口的重要消息是真是假。然而咣当一声传来,安庆绪已然一头扑倒在条案上鼾声大起,杯盘碗碟被推了个稀里哗啦,落得到处都是。 “殿下?殿下?” 孙孝哲起身推安庆绪,又一边连声呼唤,奈何这厮睡的竟像头猪一般死,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好半晌之后,孙孝哲向后一倒,瘫坐在榻席之上,不过是听闻了一桩宫闱隐秘,却让他有种如临深渊的错觉,仿佛只要一步不慎,就有失足摔落粉身碎骨的危险。 一场酒肉直吃到天色见黑,回到卧房之中,孙孝哲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脑中所想全是安庆绪席间所言,安禄山双眼已不能视物,究竟是真是假? 至少在起兵南下时,安禄山还没有这种征兆。只听个别内侍说过,大夫腰间常年生疮疖,似乎脚趾也率见糜烂,均迁延不愈,但却从未有过眼疾之说,真是奇哉怪也。 若安禄山果真如安庆绪所言,元日后的登基大典又如何举行?岂非一经露面就要天下尽人皆知?也许只是年老眼花,视力有所下降也未可知。安庆绪草包一个,拿来夸大其词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有一点,安禄山自打到了洛阳以后,的确一反常态,一头扎进紫微宫中,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只有极少数亲信如李猪儿、严庄等人才能得见…… 睡意不知不觉袭来,孙孝哲沉沉睡去。 第七十章:瓮中再捉鳖 “走水了,走水了!”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孙孝哲于睡梦中忽闻走水救火之声,陡然间,他呼的从榻上弹了起来。 “卫士何在?” 房门被从外面来开,两名铁甲卫士肃容回道: “在!” “什么时辰了,外面何处失火?” 卫士仍旧一脸肃容。 “回将军话,子正初刻,是否失火尚未得报!” 一阵烦躁涌了心头,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用着就是不顺手,但没办法,谁让自己是丧师之将,否则又何必与安庆绪这头蠢猪捆在一块,整日里在一个槽子里拱食吃。 “去探!半刻之内回报!” 这些铁甲卫士用着不算顺手,若非自家的部曲在硖石一夜中莫名其妙的伤亡殆尽,也不至于到眼下这般用人捉襟见肘。 铁甲卫士出去了片刻功夫,便急吼吼一溜小跑了回来。 “大事不好,唐军杀进城来了!” 孙孝哲先是勃然大怒,以为卫士胡邹八扯,紧接着又陆续有军卒来报,的确有唐军杀进城了,四处放火,到处杀人。陕州是空城,没有百姓,到处杀人,杀的自然是他的部众。 他开始后悔没有坚持己见服从了安庆绪的命令,让所有军卒进城休息,虽然军卒们人人欢喜鼓舞,但散落在民居里,如何能对抗有备而来的唐军? 愤怒过后,袭上心头的就是一种莫名的恐惧,陕州四门都有军中精锐昼夜轮班把守,唐军是如何悄无声息攻进城来的?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传令姚镇将,令他率领精锐甲士守住郡守府……”同时,又分派人往四门传令,必须坚守四门,不进不退,只要坚持到天亮就是胜利。 “卫士何在,速去唤醒……”话到一半,他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这些步卒与自己毕竟生疏,是否靠谱也未可知。 事情紧急,必须把安庆绪那头蠢猪带在身边,万一有个不测也好一起逃命!一边快步走着,孙孝哲猛的苦笑起来,如何未分胜负,竟已经做了逃命的打算? 到了郡守府后堂,刚进了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如雷鼾声,这夯货睡的倒实成,当真是天塌下都能当被盖。 进得屋内,任凭连摇带晃,安庆绪就是不醒,反而喊声更盛。孙孝哲激怒之下命人去端来一盆凉水,一股脑都泼在了他的头上身上。 啊的一声!安庆绪杀猪般惨叫,立时就醒了过来,“敌袭!敌袭!快逃,快逃…” 待看清楚孙孝哲衣甲齐整的站在当场,两旁铁甲卫士森然伫立,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噩梦,噩梦。还道又要逃命了……” 安庆绪已经被硖石那一夜吓出病来,只要半夜惊醒,总以为是敌袭。 孙孝哲冷冷说道:“殿下,不是噩梦,确有敌袭,唐军已经进城了,现在将殿下唤醒也是迫不得已,还请穿戴好衣裳,随某一并迎战!” 原本安心坐了下来的安庆绪像坐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又腾的跳了起来,大惊失色。 “甚?如何又有敌袭?不是已经彻底搜查过了吗,唐军是如何进来的……” 一连几个问题冒了出来,不过这回就连孙孝哲都无法回答他,因为孙孝哲本人也尚在一头雾水之间。 正说话间,外面陡然炸响惊呼。 “唐军杀进郡守府了……啊……” …… 契苾贺,带头第一个从地道中冲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是十几个敢死之士,他们纷纷以蹶张弩射杀府中叛军甲士,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郡守府便门,三下两下打开厚重的大门,招呼一声吼,早就候在门外的唐军蜂拥而入! “杀啊!擒杀安庆绪!活捉孙孝哲!” 呼喊声此起彼伏,转瞬间,郡守府的守军便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秦晋亲领一部人马,静静的等着,四周一片黑暗,外面已经能够隐隐听到阵阵喊杀声,只是现在时辰未到,还不宜贸然杀出去。 有军卒从观察孔中向外张望,低声报告着外面城门叛军的动向。 这里是陕州城城墙的藏兵洞。高仙芝此前顿兵陕州时,曾组织大量人手,在陕州的夯土墙那挖掘藏兵洞,四门之藏兵洞出口隐蔽,如果不是知情者实难发觉,共计可藏兵一千五百余人。 秦晋所在的藏兵洞外位于东门城墙内,城中若乱局不可收拾,比如郡守府陷落,主将被诛杀,这些守城的军卒必然不会坚守城门。到时,只要出现异动,他便可趁势拿下城门,打开铁闸,放城外埋伏的大部人马杀进来,将城中叛军诛杀干净! “长史君,叛军慌神了!叛军慌神了!” 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已经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憋了一日一夜,终于可以出去杀个痛快。 “兄弟们,杀出去,夺城门,放大军进城!” “谨遵长史君之命!” 一声令下之后,唐军打开了藏兵洞的出口,鱼贯而出。守城门的叛军没料到一股唐军突然从天而降,嗖嗖一阵箭雨,顿时就将他们打的措手不及。 这些人虽然都是叛军劲旅,但刚听说郡守府陷落,又突遭袭击,哪里还有战斗意志?顿时作鸟兽散,打开铁闸费时费力,逃出去已然不可能,便轰然往城内逃命,别的门或许还可逃生。 唐军不再犹豫,当即便有几个人攀上城头,摇动铁轱辘,铁闸随着铁链的绞起而逐渐抬升。片刻之后,大门被敞开,早就埋伏于城外的大军喊杀着攻入城中。 至此,秦晋长长舒了一口气,胜局已经锁定,若非有强援突至,安庆绪和孙孝哲休想再翻身,这次他要来个瓮中捉鳖! 此前,他已经在活捉的叛军舌头口中得知,领兵入城的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与孙孝哲。这可是两条难得的大鱼,安庆绪将来是要做伪燕皇帝的人,孙孝哲此前领兵猛攻新安,亦是安禄山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不论活捉,亦或是斩杀其一,功劳都不必活捉崔乾佑差! 混战了半夜功夫,公鸡报晓,太阳渐渐升起,天色由暗转明,入眼处血流成河,遍地都是残肢断臂与叛军尸体。 秦晋在众军拱卫下直如郡守府,指挥剿贼。可惜的是,安庆绪与孙孝哲趁乱逃出了郡守府。四座城门早就在唐军的掌握之中,是以他并不甚担忧,只要在城中细细搜索,当会将这两人揪出来。 听着接连而至的飞报,秦晋身边的几个原新安县曹佐吏早就乐开了花。细算总计下来,这一战斩首至少要在万人上下,又是一次不输于新安的大胜,更何况还有安庆绪和孙孝哲做瓮中之鳖! 然而,直至午后,大军已经将陕州城里里外外的翻了不下两遍,仍旧没有安庆绪与孙孝哲的影子。秦晋有些心浮气躁,到了手的大鱼眼看有可能溜掉,这让他如何甘心。 郑显礼从旁劝道:“长史君何必忧虑,今日一战斩首万余,已经使逆胡叛军心震胆寒,往后再看到秦字将旗,都要退避三舍!” 郑显礼难得说两句恭维话,秦晋也不是那等执着耿耿于怀的人,当即开怀笑道:“郑兄弟开解的是,整军,准备下一阶段攻略!” …… 陕州向东通往硖石的驿道上,大雪随着呼号的北风斜斜砸落在灰白一片的苍茫天地间,一胖一瘦两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没命狂奔着。 这两位正是安庆绪与孙孝哲,多亏了安庆绪激灵,在听到郡守府杀进唐军的呼喊后,便与孙孝哲换上普通军卒的号坎,偷偷翻越府墙而出,在一处堆积了数百的死人堆里躲藏了起来。 战战兢兢,偷偷摸摸的躲藏了一夜,唐军在城中大开杀戒,拖到此处的尸体竟堆积的小山一般高。孙孝哲担心时间久了会暴露目标,提出来到民宅中躲藏。安庆绪却接连机灵上脑,认为唐军定会将尸体拖出城外焚烧。 果然,天亮以后,唐军搬运尸体出城焚烧,两个人便趁乱偷偷逃走,这一夜可谓是天上地狱,九死一生。他们还没有心思庆幸死里逃生,只要没到渑池,这沿途绝称不上安全,落了单即便是被三两游骑追上都死定了。 安庆绪也一反常态,对秦晋其人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要誓报此仇!孙孝哲此时连撞墙的心思都有了,跟了如此蠢笨倒霉的主上,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运。空有一身本事,也只能惶惶如丧家之犬。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安庆绪与孙孝哲平安逃回渑池。 渑池众将听说两个人又打了败仗,而且丢光了所有的军卒,心疼的直咧嘴以外,都暗暗恨的咬牙切齿。事已至此,渑池所余之兵已经仅有万多人,除了抓来的壮丁民夫,真正的可战之兵也仅仅数千人而已。 然而,这还不算完,就在安庆绪与孙孝哲逃回渑池的当天晚上,唐朝大军滚滚而至,兵临城下。安庆绪站在城头一眼望去,但见黑暗中一条灯火带绵延数里,规模如此之大的军营,人马至少要在五六万上下。 安庆绪肝胆俱裂! 第七十一章:惊弓之鸟雀 唐军山呼海啸而至,城外那一带数里的灯火连营成了安庆绪的心头患。随着入夜渐深,他也愈发的坐卧不宁。唐军两次夜间袭城,两次差点做了唐军的俘虏,尤其是陕州城那次,几乎是九死一生,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只怕此生都难以磨灭。 思来想去之下,安庆绪还是招来了孙孝哲打算与他商议一下对策。 “现今渑池可战之兵不满万,万一唐军趁夜强攻,咱们,咱们可如何是好呢?” 说实话,孙孝哲也对唐军使用诡计,善于夜间袭城甚为头疼,听了安庆绪的担忧后,也连连咋舌。 “能有甚好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渑池不比硖石与陕州,没那么容易被攻破,殿下稍安勿躁便是!” 几次试探,孙孝哲都不松口,安庆绪一阵气馁,看来想要此人明着支持自家撤军的提议是不可能了,那么只能从渑池的两名镇将身上下手。 送走了孙孝哲以后,安庆绪立即又安排人去请两位镇将来议事。虽然在背地里这两位镇将把安庆绪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见到本人则只能毕恭毕敬。 安庆绪开门见山,直接杀入主题。 “唐军势大,渑池如果力敌,只怕玉石俱焚。” 其中,王姓镇将面若寒霜,问道:“下走不知殿下其意,恳请明示。” 孙孝哲率先对安庆绪以“殿下”相称,于是军中很多人便都不明故里跟着相称“殿下”。都道安禄山元日登基后,安庆绪早早晚晚要被封为太子,现在敬称几声殿下又有什么不妥呢? 另一位李姓镇将却性子软弱的多,躬身施礼道:“下走一切为殿下之命是从!” 安庆绪装模做样的点点头,“好!那就明说了,唐军的势头太大,我建议立即整军,趁着唐军反应不及,咱们连夜撤出渑池。” 撤出渑池? 王、李两位镇将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谁都没想到,这等话居然出自安庆绪之口。要知道主动放弃城池是需要承担与战败同等责任之惩罚的。放弃了渑池,那么又由谁来承担安禄山的雷霆之怒呢? 安庆绪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笑容可掬的问道:“两位可是在担心,由谁来担责吗?请放心,既然提议出自安某,自然由安某一力承担。尔等只须点头,或者摇头!” 王姓镇将并不同意撤兵,毕竟崔乾佑还在西面生死未卜,如果就此撤兵,放弃渑池,也就等于放弃了崔乾佑,他虽然也认为以数千战兵坐困愁城不是明智之举,但若如此轻易的放弃了跟随多年的主将,在情感上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 “下走有个不情之请,若等到崔将军返回,便立即撤军!” 而那李姓镇将则完全看王姓镇将的脸色行事,见他迟疑了,说话的语气也就模糊了起来。 “下走,下走以为,殿下之言完全在理,而,而王镇将所说,也,也在情理之中,都对,都对!” 啪的一声! 安庆绪毫无征兆的拍了面前桌案一把,“都给我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实话告诉你们,崔乾佑早在陕州就被唐军俘虏了去,这个消息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那是因为孙将军有言,若此时言明会影响军心,现在我燕军一败再败,还有甚军心可言了,索性一并揭开盖子,让诸位都知道知道!” 安庆绪的话太过震撼,两名镇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是在难以想象,以崔乾佑之善战,居然会被草狗一般的唐军生擒活捉。但事实的确令人疑窦丛生,一连旬日不与渑池联系已经大反常态,现在渑池派出去的两万大军竟也全军覆没,种种疑点都将矛头指向了唐军的战斗力。 但王姓镇将犹自做着幻想,质问道:“此事单凭殿下一人之言,请恕下走不敢相信!” 安庆绪又暴躁如雷,“鸟!信不信又如何,孙将军与我同在唐军虎口下死里逃生,若不信去问他!” 王李二人又迟疑了,他们也知道一些底细,安庆绪与孙孝哲此前一直不对付,只不知这次是因何搅到一起的。直觉告诉他们,孙孝哲的话当还是可靠的,虽然骈妇子名声也不好,但总要胜过这蠢如笨猪的安庆绪多矣。 于是安庆绪又遣人去将孙孝哲招来,劈头便问:“孙将军此前是否曾劝我勿将崔将军的消息告知诸位镇将,只为了不在大敌当前时影响了军心?” 孙孝哲一头雾水,他的确曾全说过安庆绪,可安庆绪如何竟又主动泄底了? “的确说过,既然诸位已经知道孙某也便没甚可隐瞒的了!” 安庆绪甚为满意的看了看王李二人,又笑道:“如何?这回你们信了吧?” 王李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用眼神交流了半晌,终是长叹一声: “也罢!撤兵就撤兵。殿下定个章程,何时撤,如何撤!” 安庆绪撇撇嘴,“那还不容易,现在就开始撤兵,子时过去之前,定要静悄悄的离开,明日一早就让唐军吃下一座空城吧!” 一想到明日唐军主将看到渑池只剩下一座空城那种愤怒的模样,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更主要的是,在唐军眼皮底下,安庆绪实在睡不着觉,生怕再次走了老路,被夜袭城池后,再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仓皇逃命! 两位镇将领命而去,孙孝哲却面色阴沉,他明白,自己一定被安庆绪利用了。 安庆绪走上前来拍了拍孙孝哲的肩膀,“不要害怕,咱们的替死鬼早就找好了,只要大军撤退,我立即上书父皇,痛陈崔乾佑以及其麾下众将大罪!” 看到安庆绪笑的脸上都开了花,孙孝哲便觉得像吃了苍蝇那么恶心。他的确想要胜过崔乾佑,但却不是用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卑鄙法子,他要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成为众人敬仰的常胜将军。 然而,世事造化素来弄人,可叹孙孝哲一身志向,却都报诸于安庆绪这等蠢猪之辈的身上。可再不甘心又有是很么办法呢?现在的他已经与安庆绪紧紧捆绑在一起,就像一根绳子两头系的蚂蚱,谁都逃不脱这根系死的绳子。 也罢,撤便撤吧,反正罪责无须自己来背。 一夜功夫,渑池守军撤了个干干净净。 黑暗之中,秦晋的一双眸子从未离开过渑池,但他却一直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叛军撤个干干净净。他带着大军往渑池来,也不过是想打打秋风,顺便吓唬吓唬安庆绪、孙孝哲等人。哪成想到了半夜,叛军竟然开始偷偷撤军了,秦晋直呼,当真是天助我也。 如此,唾手可得一城,堪比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脑袋,亦或是走路一脚踩到了狗屎。总之,这次陕州战役打的顺风顺水,好运连连。想必叛军走的仓促,渑池城中一定会留下不少带不走的物资,正好可以一并搜刮带走,这下他那一万人终于再不愁吃喝了。 天亮以后,叛军撤了个干干净净,秦晋下令大军分出半数人马入城搜掠府库粮食,若城中尚有百姓滞留,可将他们悉数带走,城池、百姓、粮食一样都不能留给叛军。 其实,叛军所到之处,抓壮丁,乱杀人,多数百姓都不堪任凭胡虏,携家带口向南逃难,但也有富裕之家舍不得族中世代积攒的财富,便侥幸溜了下来,可同样是被迫害的家破人亡。若问这些人恨不恨蕃胡叛军,得到的回应也许就是四个字“血债血偿”! 一如秦晋所料,渑池作为叛军再洛阳以西的主要落脚点,的确转运来不少粮食,走的时候既没有悉数带走,也没有将其烧毁。这就大大便宜了秦晋。 不论多少,一律装车带走,牛马车装不下的,就让步卒骑兵纷纷装上一口袋粟米,即便如此还是剩下了不少粮食。 看着这些粮食,秦晋心中万分不舍,久久不发一言。时间不容耽搁,还是郑显礼出言劝道:“战阵便是如此,没得选,既然带不走,就烧掉!” 秦晋决然转身挥一挥手,火油纷纷喷淋上去,火把一支支投到粮仓上面,大火立即熊熊燃烧,仅仅片刻功夫就再也救不得。 渑池冲中的百姓被叛军祸害的比硖石严重的多,城中壮丁不论贫贱富贵,一律被拉到军中做民夫,是以到现在还活着留下来的仅有不到五百老弱妇孺。就是年轻妇人也没剩下几个,稍有姿色的都被如狼似虎的蕃兵汉卒奸淫的死去活来,不堪受辱自尽者不胜枚举。 “走吧!走吧!还有甚好留恋的?留在这里的都是噩梦!” 一位七旬老翁颤巍巍,望着自生长老去的家园变成了眼下这等人间地狱,没等话语哽咽着说完,就已经失声痛哭起来。 他本有良田百顷,家中吃穿不愁,儿孙绕膝满堂。然而,这一切都被忽然而至的蕃胡叛军所打破,几个在壮年的儿子孙子都让姓崔的抢了去当壮丁。稍有姿色的年轻媳妇、女儿也被掳走,做了哪些杀千刀恶鬼的营妓。 若非还有六岁的小孙子是他唯一的牵挂,这人世间早没有任何留恋的余地。为了这个硕果仅存的血脉孙儿,他甚至不惜离开这片生养他七十余年的故乡土地。 眼望着火苗扑扑窜起,整个渑池城迅速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老者收住哭声。试图将眼前模糊的家乡景象印在脑子里,但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干涸的老眼里不断涌出浑浊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落,还未及跌在地面上,又被刺骨的朔风吹成了一颗颗的冰珠子。 第七十二章:胡酋怒无常 洛阳城已经遥遥在望,安庆绪带着两万人狼狈逃过了新安,直到此时,他的一颗忐忑之心才渐渐收起。终于安全了,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这里已经是他们的老巢,就算唐军但在再大也绝不敢越雷池一步。毕竟安禄山在此地坐镇,敢于来捋虎须的,自封常清以后,只怕还没从娘胎里生出来呢。 到了洛阳城郊,安庆绪令大军就地驻扎,孙孝哲等主将与他一同入城谒见安禄山。 只是,入城之后,安庆绪却没有立即入紫微宫,而是先将人安顿在自家私邸。王李两名镇将不明就里,刚进院子就被人活活捆了起来,然后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三木之下无英雄,几十上百板子打下去,就算桐皮铁骨也禁受不住,两个可怜的镇将终于熬不过酷刑,按照安庆绪的意思招供。将洛阳以西形势糜烂的情形添油加醋一番,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了崔乾佑。尤其是安庆绪与孙孝哲的两次遇险,也都成为了崔乾佑居心叵测的杰作。安庆绪与孙孝哲不但无罪反而有保全实力之功。 看了安庆绪递过来的供状,孙孝哲脸上真真发烧,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认还能如何?难不成还要假模假样的去认罪吗?当然不能! 只是他还心有疑虑。 “这份供状,能,能逃过安大夫法眼?” 安庆绪神秘一笑:“法眼?还有法眼吗?放心吧,准保能糊弄过去!” 这么说,可不是安庆绪大话欺人。安禄山身边的第一亲信,宦官李猪儿已经被他用金银珠宝喂饱了,此时任何事情不管干系多么大,只要一句话,李猪儿便能帮他支应过去。 洛阳皇城深宫大内,幽静的寝殿内,宦官李猪儿轻手蹑脚的将一叠公文放在了御案之上。 “是猪儿吗?” 帷幔内,洪亮的声音突的响起,李猪儿顿时吓得身子一颤,答道:“是奴婢,有前方的军报到了!”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隐隐传来,继而又干脆的命令道:“先拣河北道的念,须得一字不落!” 李猪儿颤颤巍巍的一叠军报中挑出了河北的军报,先大致扫了几眼,便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这等消息,若是念了,岂非要被打死? 那日因了河北道十五郡在颜氏兄弟鼓动下联合造反,李猪儿悉数念了出来,便挨了安禄山好一顿鞭子。安禄山自从眼力不济事以后,脾气便一日比一日暴躁,稍有不快便对手下人动辄说打言杀。 李猪儿仗着伺候安禄山日久,顶多就是挨一顿鞭子而已,其余的宦官则没那么便宜,已经有几个不开眼的撞了霉头被活活打死。 一想到这些他就不寒而栗。 “还啰嗦甚了?念!” 李猪儿一咬牙,将那份军报偷偷藏在了袖子里,“回陛下,奴婢,奴婢没发现有河北道的军报!” 帷幔里的重重叹息了一声,似乎放下了一块心中巨石,李猪儿又听得安禄山自语呢喃道:“没消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声音又转而洪亮起来。 “西面呢,有西面的军报吗?” 李猪儿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是这份西面的军报,有了安庆绪的交代,总要顺利遮掩过去,若非为了这块烫手山芋,也不至于将那份河北道军报私藏了起来。毕竟他李猪儿只有一个屁股,不能被同时打烂两次。然而这种军报想要彻底销毁了也是不能,他只能将之与明日缓送的公文一并呈上,否则早晚会有露馅的一天。 “回,回陛下,西面的,有,有!” 李猪儿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忍不住发颤。 “念!快念,一字都不许差!,若差一字,想想鞭子抽的疼不疼,狠不狠!” “回陛下,奴婢疼,不敢差!” 回应李猪儿的是一声冷哼。 “知道就好,念吧!” 这份军报可谓是满纸胡言,但最根本处有一点,那就是西面战事的确出自崔乾佑一人之手,而且局面也的确恶化了,于是以这个为蓝本,便可以演化出各种黑锅和屎盆子。 安庆绪平素别的能耐没多少,最精的便是此道。就连李猪儿都忍不住为安庆绪的这份军报与一并附上的供状叫绝。 果然,李猪儿的军报才念了一半,安禄山就怒不可遏的叫停。破口大骂: “崔乾佑该死,该死!” 由于用力过大,他陡然猛烈咳嗽起来。 安禄山歇斯底里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李猪儿的预期,由不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从咳嗽中缓了过来,安禄山既冷酷又愤怒的叱骂:“狗奴的确有罪,来呀,来呀将这条契丹奴拖出去抽二十鞭子。” 李猪儿哪想到今日这么快就又挨了鞭子,前日挨的鞭子刚刚结痂,这么下去岂非生不如死了? “陛下,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知错了?哪里知错了?” 安禄山的语气中颇有玩味之意,李猪儿心念电转,揣摩着究竟哪里又触了眉头,但留给他的时间只有片刻功夫。 “奴婢,奴婢,恐有疏忽……” “狗奴还知道疏忽?去找,把河北道的军报找出来,找不出来……”说到此处,恶狠狠的声音戛然而止。这让李猪儿更是不寒而栗,后面没说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就算用个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 李猪儿连滚带爬的出了寝殿,装模做样的到廨房中转了一圈,便捧着那份藏在袖子里河北道军报赶了回来,再进门时,已经满脸满身都是淋漓大汗。 “陛下,奴婢有罪,奴婢疏忽了,的确,的确有河北道的军,军报。” “好!念吧,一字不许差!” 此时李猪儿早就吓得七窍生烟,哪里再敢和安禄山玩心眼,只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原来,史思明提兵北上之后,又有大批的财货粮食随之往范阳老巢起运,其中接连有五批运粮陈队在黄河以北的怀州被唐军劫走。粮食和金银珠宝都是安禄山的心头肉,地盘丢了可以再夺回来,财货丢了就不知道被送到何处去了。 “来人,来人!把这契丹奴拖出去,拖出去,抽二十鞭子,一下不能少,一下也不能多!”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宦官进来不由分说拖着李猪儿就往外走,他们不敢啰嗦,不敢动作迟缓,就在数日之前,有两名当值的宦官因为动作慢了一步,竟被活活打死。试问,哪个还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李猪儿被扒光了衣服,两名宦官又将他用麻绳死死困在廊柱上,露出了尽是斑驳疤痕的后背。一顿鞭子噼啪抽了下去,将李猪儿疼的死去活来,哭爹喊娘。 二十鞭子,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抽完以后便有宦官亲自为李猪儿穿好了衣服。 行刑宦官此时才低声道了声歉:“莫怪俺,俺也是身不由己!” 李猪儿呲牙里最,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自己能恨谁?不恨你这执鞭之人,还能恨谁? 挨了鞭子以后,他还要伺候安禄山,寝殿里还有十几封军报公文等着他去念呢。 拖着满身鞭伤,到寝殿门口便听到安禄山大呼小叫。 “朕被你们这群蠢猪害死了,在范阳时一个个都鼓动着起兵造反,现在呢,现在看看,河北道一共就二十四个郡,一夜之间居然反了十五个,还有没有打算造反的,恐怕还要有!还有西边的局面,崔乾佑的能耐哪去了?让一个姓秦的县尉生擒活捉,丢不丢人?他大败封常清的能耐难不成都喂了狗?朕早就说了,不想要什么天下,能做个三镇节度使就已经足够足够,你们就整天在朕耳朵边嘀咕什么天与弗取 反受其咎。现在形势糜烂至此,要你们拿个主意,除了臣有罪,臣该死,还会说什么……” 李猪儿忍着背上剧痛进了寝殿,瞧见严庄正跪在地上,承受着安禄山的雷霆之怒。不知何故,他竟轻轻的是松了一口气,有这老家伙为自己挡一挡箭,总不至于被骂个狗血淋头了。 有严庄在,李猪儿便识趣的远远的站住了,不去凑挨骂的热闹。 严庄也实在能忍,任凭安禄山骂了小半个时辰,眼见着气顺了不少,才缓缓道:“臣以为,河北道与东都西面的糜烂都是暂时的,至少南路大军高歌猛进,相信很快就要杀到淮南,淮西。那里都是大唐的膏腴财赋之地,只要有了两淮江南,何愁唐朝不灭,何愁天下不定?” 安禄山与严庄两个人商议了约有两个时辰,终于熬不住疲惫,沉沉的睡了过去。严庄这才起身离开寝殿,出门时见到李猪儿在殿外疼的战栗不止,便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瓷瓶。 “里面是南方夷狄入供的金疮药,一用即灵,回去抹上些,就不疼了!” “奴婢谢过严相公!” 严庄呵呵笑道:“还未拜相,不要如此称呼,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都是你我的麻烦。” 第七十三章:雪夜风陵关 到了黄河以北,沿途地形与南岸迥然不同,向北十余里就是绵延上千里的王屋山,大雪随着西北风竟越下越大,一支数里长的行人马队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秦晋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凛冽的寒风不至使他透心凉。他对这个时代的很多吃穿用度都不适应,这穿衣也在其内。唐朝时棉花还是稀罕物,非豪富之家用不起棉衣棉布,所以棉衣这类明清以后极为寻常的东西便无福享用了。冬天防寒,一般人家用丝麻填充冬衣,若是穷人家多糊上几层裱纸都权且充作了御寒之物。 秦晋所部的大军绝大多数便是用这种纸糊的冬衣御寒,此前由于条件所限,他也穿了一件,但实在熬不过刺骨的寒风。后来大军进入渑池以后,总算缴获了大批物资,其中就有几十领狐裘大氅。 “长史君,照这个速度下去,再有七天咱们也到不了潼关,要另想办法啊!” 郑显礼忧心忡忡的凑到了秦晋的面前。秦晋不用问都知道这些人想的是什么,每逢关键处难以为继,首先想到的就是抛弃百姓,独自逃命,还美其名曰,为了大局和保存实力。 并非秦晋矫情或是同情心泛滥,实在是百姓乃这个时代的根本,若想成就大事,就必须得到他们的认可和拥护,虽然名声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能够意识到名声之作用的人也不在少数,可真真正正能做到实至名归的怕是屈指可数了。 秦晋虽然能力绵薄,但所到一处,便要带走一处百姓。就算不图名声,也是有利可图的,因为人口是这个时代比土地和金银都无法比拟的财富。 “坚持坚持,过了前面的山梁,北风刮不过去,雪就会小,雪小了,路就会好走,用不上三日,咱们就可以安然抵达潼关。” 郑显礼无奈的摊了摊手,看着契苾贺与乌护怀忠,他就知道秦晋一定不会听从他的建议,这几个家伙诚然也不想带着百姓,却让他来当投枪。 按照秦晋的规划,军卒一万人,百姓三万人,共计四万人,从陕郡大阳桥处越过封冻的黄河,沿着北岸,直往风陵关而去,然后再由风陵关南下越过黄河,直抵潼关。 潼关就是这四万人的目的地,到了潼关便再不会有叛军骚扰和威胁。只是除了逆胡叛军是他们的敌人以外,恶劣的天气也是不容忽略的敌人之一。 一路上,已经有数百人因为大雪和酷寒而丧命,好在他们还有足够支应四万人一月以上的粮食,不至于受冻又挨饿。 经过五天的艰苦跋涉,四万人的队伍终于抵达风陵关,当风陵关守将听说弘农郡长史秦晋在此时,竟带着一大群部众呼啦啦的赶出来看热闹。 现在秦晋这个名字在京畿、都畿两道以及河东道南部,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子亲自下敕书迁弘农郡长史且不算,就是误传死讯的之时,朝廷竟然为他加了谥号,文烈二字,实在是难得的褒奖,多少功臣名将到死也未必能有这比这评价还高的谥号呢。 结果,朝廷追加了谥号之后,秦文烈居然突的死而复生,使得他成为有唐一代生而加谥的第一人。如此传奇人物,但凡大小官吏都想一睹为快,亲近为荣。 此时的秦晋还不知道,自己已在朝野上下声名鹊起,要知道连哥舒老相公都颇为忌惮的人物,那还能是虚有其表的草包了? 不过,朝中的风言风语太多了,还有人风传,秦晋得罪了监门边令诚,边令诚没少在皇帝面前给他穿小鞋,下绊子。但也有人不赞同这种观点,认为秦晋在崤山大火的功绩若没有边令诚,便会被埋没,凭此一条便足以证明,边秦二人并无矛盾。 更有甚者,居然还传言秦晋与韦相公家的贵女有私情,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多数传闻大家伙都是听个热闹,一笑而过。但这次,名扬三秦三川的主角忽然来到了小小的风陵关,便也难怪官吏们争相目睹。 风陵关守将殷切备至,为秦晋等人准备了热水解乏,酒肉驱寒。秦晋一一领受好意,却不能在风陵关多做耽搁。毕竟手底下有四万多张嘴,多耽搁一日,就要吃掉多少粮食。他手头的粮食有限,总要留下点以供日后军中之用。 秦晋将粮食靡费的情况诚恳的坐了说明,希望风陵关守将能够理解他的难处。 这反而让风陵关守将受宠若惊,要知道官场上以诚待人的实属凤毛麟角,尤其向秦晋这种名气甚大的人物,竟然一丁点的架子都没有,不禁由衷的感叹,若说当今风流人物,此子绝对是实至名归。 “长史君,百姓们差不多都过河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郑显礼拍马过来催促秦晋尽快起行。那风陵关守将闻言之后,却欲言又止。 秦晋百年呵呵笑道:“兄弟有话不妨直言!” 风陵关守将便直言道:“难道君还不知,京中传言,哥舒老相公以君年轻位卑,不宜越级升官,天子已改迁君为荣王府府掾。” 荣王府府掾是个什么官,秦晋在记忆深处搜寻了小半晌才找到答案。不过是亲王府的六品小吏,与五品高官相比的实权地方官实在无法比拟。 唐代为官,以京官为最佳,其次才是地方官,最次便是这种各府的属官。且五品对于唐朝官吏而言,有鲤鱼跃龙门的性质,最基本最明显的一点区别,凡五品以上官员全家可免服任何徭役。而五品以下各级官员,是不免徭役的,如果不想亲自劳动,便要以钱赎买,或者以家奴充任。 所以,由弘农郡长史到荣王府府掾,视为降一等,由五品高官到六品小吏,又降一等。可以说这对秦晋而言,是明显的打压。 秦晋本人对这里边的门道所知甚少,是以并不甚在意,就算降到六品官,比从前的从九品县廷小吏,还是升了七八级呢。然而郑显礼却愤愤然道:“岂有此理!”他本想骂一句哥舒老贼,却碍于有外人在,轻易说不出口。 风陵渡守将打开了话匣子便收不住嘴,交浅却言深。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见到面前这位年轻的大唐官员,转瞬间得知沉浮结果,竟然面色都不曾变一下,若非城府甚深,就是他当真超然豁达,不在乎品秩高下。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普通人所不具备的超凡特质。于是,更加肃然起敬。 “哥舒老相公此举乃有意打压君,不知君可曾得罪过他?君既要进京,还要早做谋划才是!” 秦晋也是纳闷,自己来到唐朝与哥舒翰素昧谋面,得罪更是无从说起。况且,他对哥舒翰其人的印象甚好,哪怕此人后来被部下胁迫降了安禄山,还是同情多过其它情绪。 秦晋前世所能完整背诵的古诗不多,其中一首便是因哥舒翰而作。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文字平朴自然,雄浑粗狂,却使得哥舒翰在秦晋内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实在想不出有任何理由,和哥舒翰结怨。 思来想去,终是寻不到答案,索性便不去想,该来的总要来,到了长安之后,一切自然便会大白。 再三谢过了风陵关的守将以后,秦晋与十数随从终于越过了黄河,有三秦锁钥之称的潼关便已经近在咫尺。 第七十四章 守将欲熏心 仿佛老天也在为他们庆贺,南渡黄河以后,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竟然停了,露出了难得的晴天,只是因为大山火烟尘弥漫的缘故,蓝色的天空仍是显得灰蒙蒙一片,就像这个时代也有了雾霾一般。 相比风陵关守将的淳朴热情,潼关守将则更多的是冷漠与骄傲。 在看到数万衣衫褴褛的人直奔潼关后,竟然下令派出骑兵赶来驱逐。在得知队伍中混杂着从陕郡撤下来的唐军以后,面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 “原来是陕郡的溃兵逃卒,都原地等着,没有命令不得前进一步,否则杀无赦!” 领头的是个骑兵旅率,很是瞧不起这些破衣烂衫的唐军袍泽,甚至连眼神中都有着毫不掩饰的鄙视之色。 还有一点,秦晋得知了自己已经不是弘农郡长史,便不许部将再随意称其为长史,更不许对外任意宣称为弘农郡长史。但他也不愿认下那荣王府府掾的属官,于是便只许部将对外宣称大伙来自陕郡,跟随左右的有三万人众都是河南府数郡百姓。 潼关守将田建业听说自风陵关方向来了四五万逃卒难民,不禁大是头疼。而今壕沟挖完,已经不需要劳动力,来这么多人,人吃马嚼的,一天要浪费多少粮食。 “将军,卑下见到那些逃卒中至少有千余匹战马,都是一水的漠北好马!” 闻言至此,田建业眼睛突的一亮,千匹战马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能从逃卒手中把这些战马弄过来,岂非是发了一笔横财? 思忖一阵后,田建业让那旅率附耳过来,细细一一交代。 小半个时辰后,旅率回到了喝令秦晋等人驻足的地点,上下打量着这些乞丐一般的逃卒难民。 “田将军说了,潼关不比别处,养不得闲人,尔等之中凡是有马匹的可以随俺走,管吃管住,将来还可能编入骑兵……” 在田建业和他的谋划中,这些乞丐一般的逃卒定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听说能够管吃管住,还不得打破了头争抢着过来。岂料对方成千上万双眼睛里射来的却是愤怒的目光,全场鸦雀无声,却似在酝酿着更大的爆炸。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这个旅率已经死了一千次一万次。 “俺们在陕郡拼死杀敌,你们田将军是个什么狗东西,窝在后边连胡狗的屁都闻不见,还敢说不养闲人?” 旅率有些慌了,面对如此气势的逃卒,还是头一次。在他的印象里,逃卒都是些乌合之众,比之难民没有区别,就像饿疯了的野狗,听见吃的便两眼放光。然而,以往的经验居然不灵了,田将军的分化之策居然不灵光了,反而激起了这些的愤慨之心。 “都退后,退后!找打!” 旅率为了震慑这些逃卒难民,易斌子狠狠抽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逃卒身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鞭稍挑动之下,纸糊的冬衣寸寸层层碎裂,皮肉碎屑亦被卷了出来。 又闻一声惨叫响彻天空。 大伙的愤怒终于不受控制,一次性的爆发出来。 “揍他!揍他!” 意识到不妙的旅率此时想逃也已经晚了,几乎在瞬息之间就陷入了愤怒的汪洋大海之中。 人们将他从战马上拽了下来,扯掉头盔,扯掉铠甲,扯掉靴子,甚至连里面的中衣和犊鼻裤都扯掉了。 那旅率向来视逃卒难民如羔羊,动辄打骂,何曾似这般如羊入狼群。他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开始哭喊着求饶,让这些人给他留些体面。 但愤怒的人们哪里还肯听他驰来的哀求,一会的功夫就将其扒的一丝不挂,然后将之围在中间,你一拳我一脚的戏弄着,就像猫戏老鼠一般。 其余几个骑兵则见势不妙趁势溜掉,哭喊着找主将田建业告状求援去了。 “甚?乱了?陈旅率被他们捉了?” 田建业不是傻子,四万多人若是一齐乱起来,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营啸兵变。 这么敏感的大事,又是在潼关脚下发生,一旦失态扩大被捅到朝廷上去,边令诚肯定不会保他的,到时候丢官去职只怕都是轻的。 想到如此种种,田建业的额头上终于淌下了颗颗豆粒大的汗珠。这时他才惭愧的发现自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一旦这些予取予求的羔羊强硬起来,都毫无办法。 田建业已经乱了方寸,关键时刻终于想起了驻兵潼关的高仙芝,只可惜此时他不再潼关内,一早就带着随员到潼关以南的各个关城巡察去了。 不过,高仙芝的部将王玄礼却在军中,何如请他来领兵平乱?一念及此,田建业立下决断,便急吼吼往军营中却求见王玄礼。 见到王玄礼后,田建业大呼:“大事不好,潼关外有逃卒要闹兵变,他们捉了下走麾下的旅率……” 听闻闹兵变,王玄礼的面色也随之变坏,兵变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控制不住,带来的将是毁灭性的灾难。于是,当即点起一千甲士,“潼关外有逃卒闹兵变,随我平乱去!” 这些甲士都是军中精锐,比起那些贩夫走卒来自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眼见着王玄礼只点了一千甲士,田建业心中有些狐疑。 “王将军,这,这千人之数,是不是,难,难以威慑……” 王玄礼哈哈大笑,“请田将军放心,平乱与打仗一样,兵贵在精而不在多,对付一群逃卒,千人足以!” 说罢,便领兵出营,直奔潼关关城外。 田建业将信将疑,但还是一催追了上去。 …… 部下闹事,自有秦晋纵容的成分在内,不给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一点颜色看看,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旅率被折腾了一阵,此刻已经像小羊羔一样乖乖的跪在秦晋等人面前,由于赤身露体,已经冻的浑身发抖。 “把衣服给他,让他穿上,别把人冻死了!” 郑显礼从容下令,折腾一阵也就够了,目的不是把人弄死。再说,弄死了人,也是徒然为秦晋惹麻烦。 那旅率穿好衣服好连不迭的磕头作揖,“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没命了,落在这些逃卒乱兵手里,那还能有好吗?然则却万想不到,对方看似乱哄哄一片,实际上极有分寸,甚至下手都避开了自己身体上要害处。 郑显礼虚指秦晋喝问道:“知道面前之人是谁么?” 旅率老老实实答道:“不知道,敢请问将军高名上姓?” “某乃新安县尉秦晋是也!”秦晋深呼了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自己最初的官职。所谓弘农郡长史,这等升官却是镜花水月一般,都不如区区县廷小吏来的实在稳当。 “新安县尉?”旅率小声嘀咕了一阵,继而大惊失色,脱口问道:“可,可是在新安斩首万余,又在崤山放了大火烧死胡狗无数的秦少府?” 立于秦晋之侧契苾贺冷笑三声。 “此刻知道还不算晚,秦少府生来仁义,不忍伤了尔等,若是落在俺手中,不弄折几条胳膊腿,如何能解恨?” 旅率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假话,自然又是一阵千恩万谢,心里头却是后悔的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潼关城墙上。 这哪里是什么逃卒啊,分明是从陕郡撤下来的百战之师啊,亏得刚刚还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现在想想都后怕脸红。如果对方一见面就表露身份,自己又岂能鼓动田建业去夺他们的战马? 幸亏秦少府海涵雅量,不与之一般见识,否则就算将其打死在乱军之中也不是不可能。 “闪开,闪开!” 陡然间阵阵高呼由远及近。 “对面的兄弟们听着,俺是兵马夫元帅高大夫部将,只要尔等放下武器,不在闹乱子,俺便当做甚都没发生过,既往不咎。若是执迷不悟,可别怪俺辣手无情!” 这句喊话又使得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人们再度群情激奋,他们本以为到了潼关以后便会得到朝廷的欢迎和善待,就算得不到欢迎也不至于刀枪相向,当敌人一般对待。 刀砍在身体上伤口流了血还能愈合,但此举无疑是一刀刀砍在 了所有人的心肝上,流了血,伤口却不知何时才能愈合。 郑显礼忽然朗声回应道:“是王玄礼兄弟吗?俺是郑显礼啊!” 王玄礼忽然听到乱军中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顿时大为惊讶,定睛细看,只见那人不是曾与之在西域并肩作战过的郑显礼么? 随即王玄礼马上想起,封大夫曾提及将郑显礼留在了新安县尉秦晋的身边,秦晋所立的种种大功劳只怕都离不开此人,莫非,莫非那赫赫有名的“秦文烈”便在乱军之中?秦晋诸多传闻中,生而追加谥号“文烈”这一则于他印象最深,所以下意识想到的便是“秦文烈” 王玄礼脑子转的飞快,亦或是说,这些所谓的乱兵原本就是“秦文烈”的部众。他再看向面露心虚之色的田建业,心道此人名声一向不好,除了勒索钱财便是钻营巴结,朝廷怎么让这种人做潼关守将? 想到这里,王玄礼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一定是这厮趁机勒索财物,一脚踢到了铁板上,惹了众怒。想不到,竟反咬一口先诬陷人家兵变,一旦证实了对方是“秦文烈”的兵,定要教这厮好看。 郑显礼与王玄礼是旧相识,两人见面后分外秦晋互道短长。眼见如此,秦晋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一场误会轻易解除,总算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但初到潼关就遭遇了一场风波,使得即将到来的长安之行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阴云。如果长安城中官吏都是田建业这副德行,国事还能好了吗? 秦晋之所以急急赶到潼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高仙芝的安危。大唐天子李隆基早就起了杀心,高仙芝却还一头扎回潼关,不是伸长了脖子等着挨宰吗? 所以,长安之行除了向皇帝陈情,位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保一个前程以外,还要尽力周旋,救得高仙芝于水火之中,使得上一世的遗憾在这一世不在发生。 怛罗斯之败一直是所有愤青心中永远的遗憾,难道就不能再给高仙芝一次机会,让他在中原内乱大定之后重返西域,一雪此前战败之耻,惩罚那些敢于背叛大唐的葛逻禄人? 第七十五章:潼关生变故 搬来的救兵忽然和乱兵称兄道弟,田建业感受到了一丝丝威胁,心里七上八下的打起了鼓。心道这些乱兵究竟什么来历,如何与王玄礼这般熟识?一想到他的旅率曾说起这些人来自陕州,心里就不自禁的咯噔一下,坏了!他忽然好想后知后觉一般的记起,高仙芝不正是由陕郡撤军而来吗? 难道这伙乱兵与高仙芝的人马本就是一伙的?现在是亲哥哥遇见亲弟弟,兄弟相逢了?如果是这样,他们还不得调转刀口相向了?毕竟刚刚他还打算着谋夺人家上千匹战马。 想到这些,田建业心中恨恨然,怪那旅率怂恿自己去夺人家的战马。可是眼睛在人群里搜寻了好久,也不见那旅率的踪影,暗道此人莫不是已经被乱兵给害了? 忐忑间,果见王玄礼仅带着两名随从离开了部众到乱兵中去,田建业的一颗心彻底凉透了,这位高仙芝的亲信与乱兵们如此表示亲近,那定然是与之有着颇深的渊源的,说不定一会就要合起伙来对付自己了。 正打算脚底抹油开溜,然后再对一切来个死不认账,却听王玄礼忽然大声的唤着他的名字。田建业当即如丧考妣一般,既然偷偷开溜的心思无法得逞,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一趟,是福是祸就看造化吧。 不过,田建业却想错了,王玄礼招呼他过去,乃是受了秦晋之所请,要与之化干戈为玉帛,消除误会的。按照王玄礼和郑显礼的想法,不管如何也要给这厮一点颜色看看,弄的他丢官去职都算便宜了。 秦晋想的却更要深远一些,田建业其人如此草包无能,却忝居如此重要的位置,说明此人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若还没到长安就先得罪了一批人,这便有些不合算了,何如双方握手言和呢? 然而想法是好的,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田建业硬着头皮来到乱兵之中。 王玄礼紧紧拉住他,来到秦晋面前。 “田将军恐怕还不知道,这位就是长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新安县尉秦少府。” 甚?秦少府?哪个秦少府?莫不是生而受加谥号的“秦文烈” 从那场看似闹剧一般的死而加谥,又死而复生来看,一切都出自天子手笔,也足见天子对这位秦少府的宠幸。田建业心中更加郁闷,他本想从这群乱兵里榨出点油水来,可万万想不到,榨油的不是豆子,却都是些硬邦邦的石头,闹不好要连榨油的磨盘都得崩坏了。 田建业脸色难看至极,极为敷衍的虚应着。他自诩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之辈,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再怎么卑躬屈膝讨饶,发生过的冲突也是不可能抹掉的,人家既然摆明了身份,自然是要明火执仗的逃回这个脸面。 秦晋向前几步走,特地恭维了两声。 “可是潼关田将军?秦某闻名久矣,失敬失敬!” 看到对方一脸的笑呵呵,田建业心里就像吃了一只刺猬,不敢咽,又吐不出,捏着鼻子虚应的嗯了一声。 “些许误会,刚刚王将军已经说清楚了,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错不认了一家人!” 王玄礼嘿嘿笑着打着圆场,“一家人,一家人。” 可眼色却已经递了给身边的甲士,甲士心领神会。田建业随着人流向前走,却冷不防脚下突的打了个绊,整个人倏地失去平衡,向前摔了个狗啃屎,结结实实的趴在了秦晋的脚下。 “田将军客气了,刚一见面就行如此五体投地大礼,俺们秦少府可消受不起,快起来,快起来!”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带头喊了一嗓子,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军卒们立时轰然笑成一团。 田建业心中恼怒无比,暗骂抬腿绊他的混蛋,但人多手脚也杂,想要揪出来那个人却是不可能了。 秦晋一阵气闷,他本想不计前嫌主动与田建业拉近关系,消弭误会,不想竟被这个小小的举动给破坏的再难弥合,如此一来只怕田建业恨自己愈深。 “田将军小心脚下路滑!” 一把扶起了田建业,秦晋心中便也不再纠结什么得罪人不得罪人,甚至心理上又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都是这些混账王八蛋主动拉招惹自己,若是再笑脸相迎,岂非让不明真相的人觉得他们新安这些人软弱可欺? 所以再说话时,准备好的说辞却都变了。 “听说,田将军想要秦某这千匹好马?” 田建业脸色更加难看,只能连不迭的应着:“岂敢,岂敢……” 秦晋却呵呵笑道:“都是军中袍泽,想要兄弟的战马说一声便是,都是为了杀逆胡。”说着,他一转身对身后的部将下令道:“来呀,分出良马百匹送与田将军!” 部将轰然应诺! 秦晋又道:“田将军的部将与秦某的麾下闹了些误会,现在将人完璧奉还。” 说着身子一闪,一身破烂衣衫的那个旅率三两步便奔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田建业的面前,痛哭失声:“将军!”他这是劫后余生,哭得真真切切,直以为再也见不到军中同僚与上司了。 然而田建业却看得腻味,心中恶心,抬腿一脚就将他踢了个仰面朝天。 “混账,险些害的某到了那不仁不义的地步,有多远滚多远,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他在等着,等着秦晋假惺惺的表演图穷匕首见。但直到双方寒暄完毕,秦晋再没有给他难堪之举。 田建业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难道是自己想错了?对方不但未追究,甚至还真格送了百匹良马来,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索性一并受了就是,看看姓秦的还能如何,毕竟他是朝廷任命的潼关守将,就算兵马副元帅高仙芝有大事不也得叫上自己与闻么? 姓秦的是什么东西?不过偏僻小县的区区县尉而已,别看名声弄的响亮,还不是因了诈死而成就的? 经过这段风波插曲,秦晋的部众开入潼关,辟地安营,百姓则交给当地地方官酌情安置。 总算到了潼关里,不过秦晋却始终没见到高仙芝,高仙芝带着人马不停蹄一路去巡察附近各个关卡,没有三五日时间只怕是回不来。而往朝廷报讯的人已经到了长安,从长安到潼关的驿道,宽阔、笔直、平坦,战马疾驰一日可走两三个来回,若有天子旨意,甚至当天就可送抵潼关。 秦晋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天子使者的到来。 军帐中,秦晋心事重重,郑显礼刚刚忧心忡忡的进来,向他报告了目前潼关的局面,以及对他所带来百姓处境的忧虑。 “地方官和田建业是一个鼻孔里出气,使唤百姓们当牛做马,抢掠民财,动辄打骂,缺衣少穿,冻饿而死,虐待而死者不计其数,处境形同囚徒一般。只怕随咱们而来的百姓们要戳脊梁骨骂咱们了!” 秦晋万没想到,唐朝的官员对待大唐的百姓居然和那些蕃兵胡将也没什么区别。 “非但是咱们带来的三万百姓,潼关下原本就聚集了十万逃难百姓,潼关守将一直使唤这些人挖壕沟,休整城墙。又要防备这些人坐反,便尽给些猪狗不吃的食物,就是猪狗食物也是一日才有半个拳头大小,根本就不够吃啊,上上下下不知折磨死了成千上万人。” 郑显礼声音愤恨,也不知他是出于对百姓的同情,还是对田建业本人的愤恨。以秦晋分析,朝廷是断然不会开关放逃难百姓入关的,这样会给关中的稳定带来严重的破坏。一群居无定所,又没有恒产的逃难百姓,说难听点就是流民,流民与流寇只有一字之隔,只要一星半点的火星,就能将他们的怨愤与仇恨点燃,一旦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潼关的地方官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这些逃难而来的百姓与逃卒,时时刻刻堤防着,压迫着他们,难免不是出于这种考虑。但是,旁人他管不着,自己亲自许诺并由陕郡等地带来的百姓却不能不管。 如果他知道带着这些人过来,等于才出了虎口便又入狼群,还不如像安置新安百姓一样,引到深山中靠渔猎避难,也好过被当囚徒一样看管起来。 秦晋也犯了难,若说安置这些百姓头等难题是粮食,他们虽然带了不少粮食,但若给数万人供应下去,也吃不上多少时日,再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接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解决如此庞大的难民群体,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只要朝廷才又这个能力。 这时,契苾贺与乌护怀忠两个人先后进帐,围坐在铜盆炭火前烤着手取暖。 “少府君还在想百姓的事?” 大家已经明确知道秦晋的弘农郡长史已经鸡飞蛋打,便不宜再称呼其为长史,一个个也都为他的遭遇而愤愤不平,背地里不知骂了那哥舒翰多少遍老贼。 契苾贺先问了一句,没得到回应便又自顾自说着:“有句话说的好,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少府君这么做可不明智啊!地方官在其位都没有解决办法,难道少府君一个客军将领就能把几万十几万难民的吃穿问题都解决了?只怕皇帝佬都没这能耐!” 说到底还是关中缺粮啊,关中向来人口众多,渭水平原里产的粮食入不敷出,一旦有收成不好的年景,皇帝经常会带着朝中大臣们到水运发达的洛阳去就食。 现在正是数九寒冬,青黄不接的日子,朝廷在关中的的粮食储备供应士卒还尚且不够,哪有富余的管这些逃卒百姓? 契苾贺与郑显礼一唱一和,议论时局,只有乌护怀忠静静坐着不发一言。 秦晋将这些情况听在耳朵里,心中却是喟然一叹。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个人力量的渺小,很多事凭借一己之力,便只能望洋而兴叹。 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思来想去还是下令道:“分出点粮食给百姓们,能吃饱一口是一口。” 契苾贺叹道:“潼关东的民营有十几万难民,分多少出去?一旦分配不均,又会横生枝节,不如不分。” 最终,粮食也没能分出去,没人愿意做吃力不讨好的事,秦晋麾下团结兵系与胡兵系上下一致强烈的反对。 到第三日头上,高仙芝还没回来,天子的使者便已经到了潼关。 第七十六章:君臣起争执 兴庆宫勤政楼,尚书左仆射哥舒翰铁青着脸与天子力争着: “关外之兵入长安都是有定制的,秦晋所领之兵,并非十六卫军,也非番上应役的卫士,如果堂而皇之的开入关中,开入长安,以后再有立功之将,他们的兵要不要循例也带到关中来?” 天子沉默不语,哥舒翰却还在声声劝谏: “老臣带兵几十年,最了解这些兵,穿上号坎是兵,脱了号坎就是匪,让如此一群虎狼到关中,岂非引狼入室?” “哥舒老相公莫要危言耸听,天子要见一见定难臣子,带几个兵进来,为的还不是激励天下臣工,尽心竭力为朝廷杀贼?如何就不理解天子的苦衷呢?” 说话的是宰相之首杨国忠,但哥舒翰却半分不把名义的上司放在眼里,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冷哼着,继续劝谏着皇帝。 “圣人既然委老臣掌兵马事,便不能置之不理,除非圣人不用老臣掌兵!” 不再讲理,以退为进,逼迫天子表态。 天子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既想让秦晋领兵入京,又不想让哥舒翰辞官,是以在两难间犹豫。 若是在太平年景,有官员敢如此要挟,他一定会如其所愿,让这位官员滚出长安,但现在不同,逆胡起兵作乱,连东都洛阳都已经陷落,便不得不倚重朝中硕果仅存的,可堪信任的老将哥舒翰。 而哥舒翰也正是抓准了天子的弱点,才敢如此近似于威胁的抗上。 天子暗暗叹息,哥舒翰说的的确在理,抛开定制,招关外之兵入关的确会开不好的先例,但他的心思诚如杨国忠所言,不就是要为天下官员们立一个楷模吗?况且,三四千人就算作乱又能对关中有什么威胁? “以卿之见,有没有办法,两全其美?” 天子已经接近于软语相求,若是竭力争执,哥舒翰还能继续硬抗,可是这般态度,他只好哼哼着思忖了一阵,才道:“也不是没有,将秦晋之兵拨入左威卫,将兵分离,就此无忧矣!” 天子眉头微皱,转向杨国忠与自进殿开始就未发一言的韦见素,“杨卿、韦卿,意下如何?” 杨国忠知道天子不满意,但哥舒翰已经做了让步,天子询问他们的意见,就是想寻个台阶下,于是当即答道: “哥舒相公之言老成谋国,臣附议!” 至此,韦见素才抬了抬屁股,跟着也说了一句:“臣附议!” “好!即刻召秦晋入京,三日后,朕要亲自检阅虎狼之师!” 宰相们鱼贯出了勤政楼,韦见素才走了几步,便听后边有人在叫他。 “会微兄!”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这时宰相之首杨国忠。 “相公有何吩咐?” 韦见素知道杨国忠甚少与自己闲聊,只要说话必然有要事欲与之订立攻守同盟。 “边走边说!”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便门而去。 “哥舒翰在天子面前飞扬跋扈,会微兄也都看到了!” 对杨国忠的开场白,韦见素嗯了一声,静候他接下来的重头戏。 “天子召秦晋入京,所为就是以示恩宠,现在夺了人家的兵权,岂非与天子本意大相径庭,弄巧成拙?” “杨相公以为当如何?某附议便是!” 杨国忠呵呵笑了两声:“会微兄果真痛快,好,且稍待些时日,便会有确实消息!” 说罢,一甩袍服,径自去了。 望着杨国忠志得意满的背影,韦见素眉头皱的愈发紧了。国难当头,两位当朝相公想的不是如何平定胡寇,却在朝廷里明争暗斗,究竟是否朝廷之福? 同时,他也在腹诽着天子的决断和魄力。 倘若天子再年轻二十岁,做事绝不会如现在一般拖泥带水,拖拖拉拉。明知道杨国忠与哥舒翰两个人积怨甚深,还要强行将他们一同塞入宰相政事堂。 若是太平光景也就摆了,弄一些异论相搅的的平衡之术。可现在是外有强敌作乱,大唐江山已经岌岌可危,若是不能上下一致,还如何指望唐军能够一举平定叛乱呢? 非常之时,就该用非常执法,既然已经下决心重用哥舒翰,以哥舒翰统管群臣以及天下兵马,就该罢了杨国忠的相位,使之不能掣肘,也让哥舒翰无内顾之忧,专心对付外敌。 但就实而言,韦见素也不看好哥舒翰。哥舒翰做统兵将帅自是绰绰有余,可让他做总领国政的宰相,却还是稍有不足。他缓缓走着,心里常常叹息,现在就是少了太宗朝那般可以出将入相的文武全才,非但如此,就连开元年间,宋景、姚崇这般干才,也寥寥无几。 说白了,还不是天子晚年只顾享乐,不再重视人才,提拔的屡屡都是些阿谀谄媚,毫无真材实料之辈,以至于国难当头,连一个可以挑起大唐重梁的人都找不出来,以至于不得不启用哥舒翰这等中过风的病废之人。 但是,以上这些韦见素从来只会在心里想上一想,却从不会多说出一句话一个字。须知祸从口出,韦见素能够屹立开元天宝四十余年间而不倒,自然离不开这份谨慎。 出了兴庆宫,却见儿子韦倜早就候在了门口,自家的车夫恭恭敬敬的侍立一旁。 他不由得皱眉,在这等暗流涌动的时候,如何行事还是这般急躁,不知谨慎低调,什么事不能到家中候着? “上车!” 经过儿子身边时,韦见素冷冷的说了一句。 马车辚辚驶离宫门,韦见素才寒着脸道:“说吧!” 在父亲面前,韦倜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见到父亲发话,这才恭恭敬敬的答道:“杨相公家大郎邀约儿子赴宴,儿子不知去还是不去。” 韦见素点点头,缓缓道:“去,去看看也好,唯独记住一点,甚都不要答应,话不要说死了!” 在车厢狭窄的空间内,韦倜行了一礼。 “既然父亲同意,时间紧的很,儿子现在就去赴宴了!” 说罢,叫停了马车,下去便骑上了自己的大青马,延长而去。 马车重新行驶,车身随着颠簸的路面,左摇右晃,摇晃的韦见素好一阵心烦。 看来杨国忠与哥舒翰的矛盾已经激化,此人正在加紧应对的步伐,如果对方硬逼自己表态,韦家又该如何选择呢? 马车驶入胜业坊,眼看就要到韦府正门,韦见素才轻轻叹了一声,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语着:“难啊!” 韦见素向来奉行的是骑墙中立原则,表面上依附一派,却从不牵扯甚深,因此朝中的宰相倒了一茬又一茬,他还能屹立不倒。而今朝廷内外交困,天子年老体衰,对朝局的掌控能力逐渐下降,更加激烈,更加凶狠的党争,只怕就要到来了。 危亡之际,多事之秋,再加上党争,这是要摧折断大唐天下的脊梁吗? 韦见素虽然奉行自保原则,但不代表他心中没装着大唐朝廷,只他深知道一个道理,一人之力不可逆时局,不在其位不可谋其政。 在这个关键当口,秦晋和他的四千百战之兵来到长安,对大唐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下了马车,韦见素在家仆的搀扶下进了府门。 也许,秦晋的到来,会成为廓清朝局,一改乌烟瘴气局面的契机也未可知。他的心思仍在飞速转着,但转瞬目光又暗淡下来,廓清朝局?谈何容易,没有一位定国之臣,就算廓清了朝局,还不是争的一地鸡毛,乌烟瘴气…… 府门缓缓关闭,韦见素才定住了脚步,吩咐家仆:“从今天起府中闭门谢客,就说我病了,谁来都不见,所有礼物疑虑退回!” 第七十七章:演练为献礼 三日后,秦晋率军抵达长安近郊。 自进入关中以后,沿途气象顿时与关外为之一变。潼关以东到处是叛军,所过之处无不残垣断壁,哀鸿遍野。堪堪月余功夫,好好一个太平盛世成了人间炼狱。 然而,潼关以西却又是另一个世界。但见沿途客舍林立,民房错落,驿道上百姓商贾络绎不绝。这里还残存着盛世大唐的影子,虽然仅仅局限于关中弹丸之地,但毕竟大唐立国百年所积精华,皆全在此处了。 一路上不断有地方官和各种官署的人员前来慰问接洽,与在潼关时得到的待遇大有天上地下之别。 当然,秦晋也是心知肚明,四千精锐入潼关,那是天子的决定,各方官员们对自己殷切备至,也不是冲着这些赫赫战功的勇士们,而是巴结着至高无上的皇帝。 “杨相公指派下吏来此,特地恭候秦少府。” 关于秦晋的官职,朝廷尚未下旨,于是在官方称呼上,仍旧只能以其新安县尉为准。 秦晋望了一眼迎接的队伍,暗暗咋舌,其中牛车就不下数十辆,试问如此规格的迎接,对他这个新安县尉是不是有些重了? “天子有旨意,三日后要在禁苑校兵,某奉了杨相公之命而来,这里是所有将军兵卒的衣甲礼服,请秦少府来接收吧!” 这位青袍官员接连两次提及杨相公,想必应当就是杨贵妃的族兄杨国忠了,秦晋对杨国忠没有好感,唐朝迅速衰败,在安史之乱中一败再败,与此人有脱不开的干系。 但现在杨国忠毕竟还是当朝宰相之首,手握国政大权,也不能轻易就得罪了。 “有劳,有劳!” 青袍官员又殷勤道:“秦少府还有甚困难只管提,杨相公说了,勇士们立下大功,只要您秦少府张嘴,国府无一不应!” 秦晋打着哈哈:“岂敢岂敢,秦晋微末小吏,不敢言功。” “秦少府谦虚了,斩胡狗数万首级,活捉崔乾佑,这等功绩还不敢言,还有甚可能言的?” 青袍官员又絮絮叨叨的恭维了好一阵,才交接了各项物资离去。 “这厮巴结的好啊。看来杨相公都对少府君高看一眼呢!” 契苾贺凑上来笑呵呵道。杨国忠毕竟是宰相之首,不管旁人如何骂他是奸臣,如果能得此人看重,飞黄腾达岂非指日可待?就算与之虚与委蛇,新安出来的这些老弟兄们的境况,总不会差了。 所有人都认为前景一片光明贪图,军心士气也都为之一振,继而又放松下来,全不似在关外时那般神经紧绷了。 很快,便有专门的官员与秦晋所部接触,引领他们开入禁苑。禁苑中有现成的兵营,里面多数都没驻兵,所以他们也无须自己动手安营,之按照各级官员的分配,住进空着的兵营便是。 秦晋才懒得理会那些络绎不绝赶来交办公事的官员们,所有对外琐事全都委派给郑显礼一人担当。他则独处室内,静下心来筹谋三日后的天子阅兵。 阅兵绝对是个提振士气,亦或是取悦领导的双赢办法,古今中外,莫不如此。秦晋深悉其中利害,所以十分重视麾下士卒们在天子面前的表现。 而且杨国忠处处都表现着善意与拉拢,这对新安团结兵而言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让天子满意不是问题,仅仅后世的一个分列式就能把这个时代的一众名臣名将唬的心神震撼。 来自新安的团结兵们大都有队列训练的底子,复杂的分列式,整齐划一的动作,或许还有不少差距。但搞出几个简单的方阵,缓缓向前推进还是有搞头的。 设想了各种方案之后,秦晋最终决定采用既简单,又见效快的折衷办法。毕竟只有三日时间,搞复杂的东西弄不好出了纰漏就会弄巧成拙。 他立即招来的契苾贺,令其集合所有在新安有队列练习底子的团结兵,听候训话。同时又招来了乌护怀忠,他的同罗部奇兵同样是重头戏的主角。 “乌护兄弟,同罗部的骑兵能否排成整齐的阵型向前推进?” 校场之上,秦晋指着前面已经渐渐排成了六个方阵的数千团结兵。 乌护怀忠哈哈大笑,“不过就是走路而已,如何不能?只要少府君有所命,便没有做不到的。” 秦晋似笑非笑,“不要太过自信,队列没有乌护兄弟想的那般简单。” 乌护怀忠不屑的咧咧嘴,“汉人有句话说的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少府君且看罢!” 五百同罗部骑兵果然训练有素,一声呼哨之后,立刻啸聚成群。 乌护怀忠扯着嗓子用突厥语哇哩哇啦的喊了好一阵,骑兵们随之不断的发出阵阵吼声。秦晋便在远处饶有兴致的看着形形的各部人马,在进行着战前动员一般的行动。 今日秦晋只是提出了最基本要求,让麾下的团结兵与胡人骑兵们自由发挥,如此才能了解这些人的底子如何,然后再有针对性的进行突击训练,便可最大的提高效率,以期毕其功于一役。 “都准备好了吗?” “回少府君,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好,开始吧!” 团结兵特有的鼓点有节奏的咚咚响起,六个松松垮垮的团结兵方阵依次从左向右推进,在秦晋看来,这种队列水平连前世的小学生都不如,而且在队伍行进间,还有人肆无忌惮的大声喧闹嬉笑,甚至还时不时的追逐打闹离开队伍。 紧接着出场的就是乌护怀忠的同罗部骑兵,但见铁甲骑士寒意森森,随着鼓声阵阵呼喝,大有临战冲锋之势。然而进入到列队推进的环节时,骑兵们却丑相百出,战马速度一旦放慢,便前后参差不齐,战马焦躁嘶鸣不断,边走边排便,胡兵们更是桀骜不羁,嬉笑怒骂之声不绝于耳,俨然好似一群乌合之众。 秦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把这样的队伍展现在李隆基面前,只怕会弄巧成拙吧。 “停鼓!” 鼓声一停,队列推进立即停止。 秦晋特地以团结兵资格最老的一团为标杆,准备将所有的要点展示给其它五个团,首先一点,便是队伍行进时不得随意说话,否则须当众围着诺大的校场不间断奔跑十圈,屡犯者加倍处理。 之所以不采取军棍责罚,秦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毕竟还要用这些人在三日后阅兵。而以他的判断来看,各项临时条例一旦颁行下去,至少会有半数以上的人频频违犯,难不成还要将这些人都打伤了不成,到时候用谁去阅兵? 然则围着校场跑圈就不同了。既达到当众羞辱的目的,又在体力上对其加以惩罚,须知做不间断的长跑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时间稍长之后便会长了记性,这么做还不会似军棍处罚那般伤及筋骨,岂非一举两得? 经过小半天的准备与训练之后,第二次预演正式开始。有节奏的鼓声再次响起,各团方阵缓缓由左向右呈直线推进。 热闹的响动吸引了禁苑内不少官员和将领前来观看,由于新安团结兵是奉圣命驻扎于此,不敢近距离太近,生怕惹了骚扰驻军的罪名,便都远远的瞧着。 而秦晋搞的这一套训练方法,是唐朝官员们前所未见,闻所未闻过的。 “瞧着稀奇,不知这练兵的法门可有甚名目?” 观者有人啧啧称奇,也有人煞有介事的点评着: “若所观不差,这是司马子所创的秦军练兵之法……” “足下此言差矣,秦军乃虎狼之势,狼子野心,用之于天子亲召新安劲旅,不合适,不合适!” “差在何处?虎狼乃兽中王候,若我大唐均是这等精锐虎狼,逆胡安贼岂有今日之嚣张?” 第七十八章:阅兵震朝野 第二次演练比第一次强了许多,团结兵步卒们基本上可以做到不喧哗嬉闹,但队伍行进总是跑偏,无论如何都捋不直。 这将秦晋急的不停抓耳挠腮。郑显礼一直在侧旁观,他是唐军传统阵战的拥趸,对这种花里胡哨的法子并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行军打仗大开大合,若是步卒硬战厮杀,陌刀凶狠锋利,斩敌首级。若是骑兵,便当长途奔袭,迂回进击,攻敌不备,攻敌软肋。 似秦少府这种笨拙的死战硬拼,实在不是为将者当效仿的楷模,否则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可以领兵作战,比的不是战术奇谋,却多是拼人命了事。 诚然秦晋的这种笨拙战法在新安打了几场硬仗,大败安禄山叛军,但那是特殊地形,特殊情境所产生的结果,如果不是新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不是敌攻我守,孰胜孰负还未可知呢。 唐军不可能永远采取守势,一旦时机成熟,必然会转守为攻,将来国势再盛还要开疆拓土,同样要以进攻为主。那么,这种运动迟缓,攻击笨拙的方阵战术,势必将会失去了用武之地。 所以,在郑显礼的心中,秦晋只是善守之将,他的兵也都是善守之兵。而在弘农郡以及陕州、渑池一线的历次战斗中,制胜的关键也均非这种方阵战术,所利用的还是奇谋巧记。 一言以蔽之,秦晋以此法取悦天子可也,推广于军中则弊大于利。 郑显礼并非因循守旧之人,他也从这种队列方阵李看出了一些门道,若是使这种方阵之兵假以时日,练的整齐划一,一臂动而千臂动,一腿踢而千腿踢。的的确确是上佳地礼仪之兵,譬如应对三日后的天子阅兵。 就在郑显礼一言不发,不断腹诽着方阵练兵之法的同时,秦晋也在苦苦思索着有什么法子,用到这些团结兵身上能够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少府君,太难为人了,让俺们走直线,便全是曲里拐弯的,干脆让俺们就曲里拐弯的走,说不准还能走成直线……” 契苾贺的抱怨让秦晋眼前突的一亮,对呀,如何自己就忘了这一招。前世军乐队队列训练时,不也曾在地面上以白灰划出数条直线或是弧线,以让队员们按照灰线行走。如此一来既节省了训练时间,又走的更加合乎规范,真真是一举两得,立竿见影的法子。 于是,秦晋立即命人去弄来几箩筐炭灰,在校场的雪地上划出了一道道笔直的线条。如此折腾一番,进行第三次演练时便已经接近黑天。然则,辛苦没有白费,六个团的方阵队列此时已经走的有模有样,借着渐浓的夜色掩盖,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齐整画一的味道。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到了天子阅兵的日子,团结兵上下每个人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与紧张,就算当初在新安最危急的关头,与胡兵拼死一战时也没这么紧张。 那可是当今天子亲自检阅验看,试问要祖上修多少德行,才能有如此福分?不少人兴奋的议论着天子样貌,甚至还有人异想天开的憧憬着,“天子说不准能记住咱的模样,将来生了娃,也好跟他说,阿爷曾经和天子照过面呢!” 团结兵们立即报之以哄笑,说他异想天开。 说起来,最紧张的还是秦晋,自打到了长安,他便一头扎进禁苑兵营,一刻不停的想着如何把这些乌合之众练的看起来还算有板有眼。 从现在开始,命运的主动权就不掌握在他的手中,一则要看麾下四千人的表现,二则要看天子李隆基的心情。也许天子的心情更重要一些吧,秦晋又暗暗想到。 团结兵们身上所穿的都是禁军衣甲,比之以往粗破的团结兵号坎,又有天差地别之远,整支队伍的精神面貌一样不可同日而语。 最先抵达禁苑的是大臣们和大批的宦官,其间车马粼粼,礼官们上上下下的安排着所有人的站位座次。 “秦少府请随奴婢来!” 引导秦晋以及麾下四千兵马的是一个内廷宦官,叫张辅臣。 由于边令诚的缘故,秦晋对宦官的感官甚恶,最初还担心宦官张辅臣会使小动作,但接触几次下来后,他便又有了新的发现。并非所有宦官都是坏的流脓冒水,比如这个张辅臣,此人便是难得的忠厚老实之人,不论什么事都做的规规矩矩,谨小慎微,而且在态度上更是恭谨谦卑,动辄自称奴婢,绝没有半分飞扬跋扈,狗仗人势之态。 郑显礼则见多了宦官,特地在秦晋耳朵边小声嘀咕道:“天子特地派了老实过来,如此在意细节,足见对少府君的厚爱!” 秦晋尚未在意这一点,经过郑显礼的提醒顿有豁然开朗之感,于是对今日的天子阅兵也信心倍增。他之所以患得患失,如此重视天子的看法,无非是对未来和时局有着太多的祈望。正如在潼关时,面对数万经自己之手带来的百姓无法兑现诺言,那种无奈与渺小使他第一次大受触动。 并非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是没有其位便不能谋其政,归根结底一句话,还是手中无权,一切便休要多提,说的再多也只能是废话,想的再好也只会是做梦。 位卑言轻之时,莫要说改变时局,怕连自身的安危都要由他人左右。 所以,他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就必须不断的攫取最高权力,拥有了足够的实力,才能拥有相应的话语权。 在注重门第出身的唐朝,士族寒门泾渭分明,秦晋一无官场根基,二无显赫的家族背景。他所能指望的也只有,远处那个老迈的天子。 秦晋已经能够远远看到车辇上的天子,是李隆基来了。 霎那间他的肾上腺激素猛然激增,心头一阵咚咚乱跳,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随着黄钟大吕的奏响,仪式终于开始,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鼓乐稍住,便有宦官扯着嗓子唱道:“阅兵开始!” 说实话,绝大多数的官员对所谓阅兵的态度均不以为然,这只不过是天子抬举幸臣的官场手段和套路而已。几十年下来,大臣们见识的多了,来到禁苑便是抱着应付差事,为天子撑门面的心态而已。 司礼官的唱声响起后,张辅臣便提醒着秦晋。 “三声唱罢,就该秦少府登场了!” 秦晋重重点头,紧了紧腰间束带,提气猛喝了一声。 “出发!” 四千人六个团的步卒方阵轰然而动。 经过三天几十次的演练,团结兵的成果也十分显然,整齐划一的步伐,牛皮靴他在坚实的地面上,激起阵阵咄咄之声。乍一看,竟真有千足如一足的效果。 “咦!” 观看席位上的百官们立即便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异奇怪之声。这真是一群团结兵吗?如何走的这般整齐?仿佛数千人是由一个人幻化而来,淡淡阳光下鲜明的衣甲闪耀着夺人的光辉。 “大唐万年!” “天子万岁!万岁!” 骤然间,千口同声,万岁之声震透禁苑云空。 许多原本百无聊赖的大臣都猛然间热血沸腾,情绪很快全被拉动起来。就算是天子禁军与这些团结兵摆在一起,也会相形失色吧!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这种比较。 短短的五百步距离,对秦晋而言走的漫长无比,仿佛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高台上端坐的大唐天子。奈何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天子脸上的表情,不知这位老迈的天子此时作何感想。 不过,表演还未结束,随着战鼓节奏骤然加剧,马蹄动地,卷起一阵钢铁旋风。 观看席位上立即有大臣惊呼起来。 “骑兵!” “胡兵,是胡兵!” 骚动悚然而起,礼官不耐烦的维持着秩序。 “肃静,诸君肃静!” 五百铁甲精骑一人双马,自禁苑之西疾驰而来,绕过脚步咄咄前进的步卒方阵,向侧翼迂回疾驰,加速转弯娴熟无比,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来,没有数十年之功,绝没有如此效果。 陡得,一阵箭雨如簧乍起,胡人骑兵纷纷弯弓射箭,一轮,两轮,三轮……直连射了试论方才罢手,与此同时,马速不减,由步卒方阵的右翼绕到了正面,继而又转向左翼,但箭矢的落地却始终是同一位置。 禁苑观兵的大臣将军们都看的傻了眼,他们从来只见过天子禁军的花拳绣腿,何曾见过这等阵战杀敌的骇人战法。 尚书左仆射哥舒翰紧邻天子身侧,面色潮红,眼睛里闪烁着既惊异又兴奋的光芒,嘴角隐隐抽搐着,也不知是中风遗症所致,还是想起了边陲沙场的征战往事。 “大唐万年!” “大唐天子万岁!” “天可汗万岁!” “万万岁!” 胡人骑兵们用蹩脚的汉话同声呼喝,一时间全场尽皆激动兴奋。老迈的臣子会回想起当年出将入相的理想与抱负,金戈铁马间,威震四夷,万胡来朝,那是何等的盛世大唐?可现在,区区逆胡安贼,竟已经将煌煌盛世折腾的奄奄一息了。 众星拱月的李隆基陡听得“天可汗”炸响禁苑上空,也终于禁不住为之动容,干涸的老眼间已经不可遏止的湿润起来。比起大臣们,最应该感慨叹息的便是这位被万胡称为天可汗的大唐天子。 秦晋所部的一句天可汗万岁触动了李隆基内心中一直回避的东西,遥想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为开创大唐盛世,走过了多少血雨腥风。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懈怠了,散漫了,对一切朝局都失去了兴趣,什么开疆拓土,国计民生,都没有温柔乡中娇红软玉来的怡人可口。 正是当年被李隆基看不起的杂胡儿,给了他当头棒喝,让他在他的大臣,他的百姓面前,在天下万胡面前,丢尽了颜面,什么圣明天子,什么天可汗,统统都被来自范阳的安贼逆胡铁骑,踏了个粉碎稀烂。 天子想要振作,想要复强,可是他又实在太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能活这个岁数的人凤毛麟角,这是他足以自豪的,也是悲哀的,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眼神不济,听力不济,现在就连记性都开始越发的糊涂……让他怎么振作复强?就凭如此一具风中残烛之躯吗? 第七十九章:面君机锋深 禁苑观兵圆满完成,天子激动之下竟临时决定,当场封赏有功将士。 进秦晋为冯翊郡长史,赏万金,于长安城中赐宅邸一座,着其次日午时,入兴庆宫勤政楼问对。其下各将尽皆叙功论赏,皆大欢喜。 随着司礼官连唱三声,“皇帝陛下摆驾回宫!” 大臣们礼拜送行,然后也纷纷散去。 喧嚣落幕后,新安众军欢声雷动,他们尽情的呼唤,雀跃。秦晋却严令下去,皇家禁苑,任何将领军卒,不得大声喧哗鼓噪,违者绕整个禁苑跑十圈。 军令一经传达,原本还嬉闹喧哗的众军卒立马就悄无声息,要知道禁苑大到跑马都要小半个时辰可环绕,仅凭两条腿,只怕跑断了也难以达到吧。所有人都知道,秦少府,不,应该是秦长史言出必践,说十圈就十圈,哪个敢拿自己的两条腿做赌? 天色擦黑后,军卒们依军法入账休息。秦晋也不例外,于帐中榻上辗转思索阅兵时的历历场景,今日果然有意外惊喜,天子李隆基不知何故竟不顾哥舒翰的阻拦,重新将自己提升为长史。 只不过,冯翊郡长史比起弘农郡长史则更胜一等。关中三辅,冯翊郡便是其中之一,且不论其农业经济是否发达,单就政治地位,在整个大唐都不出三甲之列。 天子对他的信重由此可见一斑。 “长史君?可睡下了?” 帐外响起了郑显礼的声音,秦晋一骨碌起身。 “没睡,进来吧!” 郑显礼进帐之后便先恭喜秦晋再或晋升。 “哥舒老贼没能得逞,只怕要气的吐血了!” 契苾贺与郑显礼脚前脚后进来,开门就骂了哥舒翰两句。然而郑显礼却全然没有契苾贺那般兴高采烈,幸灾乐祸。 “长史君,俺听到风声,哥舒老贼欲夺新安军的兵权!” “鸟!哥舒老贼都半身不遂了,连骑马都费尽,还凭什么掌咱兵权?” 今日阅兵,哥舒翰的确是骑马而来,开始表现的也的确硬朗,还让很多人竖了大拇指,称他老当益壮。但临走时但上马时,不知何故却需要家仆搀扶,老病之态瞬间尽显。 “消息可确实?” 咒骂对于局势没有任何帮助,秦晋只忧虑,哥舒翰究竟目的几何,到底针对自己,还是所图为公。如果他的居心出于后者,秦晋绝不会恋权,将兵权交出去就是。 古时为君王者,先选将而后有兵,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为将者乃兵之灵魂,换言之,不管秦晋人在何处,随时都能拉出一支队伍,练出一支精兵。 “八九不离十,俺的一位军中故交现在于兴庆宫中戍卫当值,消息从此人口中得知。长史君要早做应对,不能事情临头,才抓了瞎。” “如何应对?你我位卑言轻,相公们一句话,就能决定咱们的生死去留。” 秦晋也不隐瞒自己无能为力,对此他只能等,等着天子、相公们的博弈结果。 “一旦哥舒老贼得逞,郑兄弟何去何从?” 契苾贺突然问了一句。 “那还用说?哥舒老贼的官不当也罢,俺受封大夫之拖,随在秦长史左右,岂会朝三暮四?若是旁人问俺如此问题,定然一顿老拳回敬!” 郑显礼对契苾贺的冒犯大为不满,直以为将他看成什么人了? 契苾贺嘿嘿致歉:“俺给郑兄弟赔不是了,俺这张臭嘴,看看,该打!” 说着便作势挥起又掌啪啪打了两下。 “明日,我就会进宫面圣,一切自然便有分晓,咱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个准结果。” “难道长史君不想再出关杀贼了吗?” 郑显礼又将话题扯到了关外的形势! “有机会自然要去,朝中的相公们机锋甚深,很多事由不得咱们自身做主。” 现在朝中的局势且不论,秦晋在洛阳与潼关之间大肆搅合一番,局势已经与他所熟知的历史大不相同。首先,弘农郡崤山的一场大火,使得崔乾佑数万精锐或死,或逃,或被俘,一朝灰飞烟灭,就连崔乾佑本人都被生擒活捉。然后还有从陕郡到硖石、渑池一线,一连串的奇袭,使得叛军士气受挫,龟缩回了洛阳。这是改变其一。 封常清未死,且率一部人马在河东与河北道之间伺机行动,配合河北道十五郡联合起事归唐。此改变其二。 还有其三,那就是秦晋接下来打算筹谋的,他要尽其所能使天子回心转意,改变诛杀高仙芝的主意。毕竟高仙芝有着无可比拟的作战经验,在这个时代的唐军中,称之无出其右也不过分,只要将他放在合适的位置,定然还会有奇功,奇效。 如此,名将皆未死,朔方、陇右的精兵再及时应援,唐朝关中无忧。关中无忧,则万事皆有可为。 突然之间,秦晋又意识到自己的筹谋似乎还有着一个难以估量的缺陷。 那就是哥舒翰与杨国忠之间的党争。 这两个人具体如何争斗,秦晋不太了解,但是却清楚的记得,杨国忠使了一招借刀杀人之计,借着天子之手,逼迫哥舒翰仓促出潼关,以乌合之众与叛军精锐做野外决战,最后功亏一篑,连本人都做了安禄山的俘虏,后来又在伪燕内乱中惨遭杀害。 所以,在秦晋看来,杨国忠要对潼关失守,长安陷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的朝局正是哥舒翰与杨国忠两位相公在绷足了劲打擂,想必杨国忠如此示好拉拢自己,也是打击哥舒翰的手段之一。 但秦晋能左右天子任免宰相吗?这显然是不现实的,而对于哥舒翰与杨国忠两个人的党争,他是不打算进水湿鞋的,以他的经验凡事参与进争斗中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哪怕取得一时之胜利,将来也必会有后来者报复。 与其争权夺利,不如置身事外,安心的种田养兵!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时的秦晋尚不自知,想要置身事外有多么困难。 次日,秦晋早早洗漱准备着往兴庆宫中面圣。禁苑位于长安城外东北方,而且一早就有宦官来到兵营候着,准备引领秦晋入宫。这在当时也是难得的待遇,天子亲自派家奴来引路,代表着天子的宠信与臣子的荣耀。 引路的宦官还是昨日的张辅臣。 “秦长史,请随奴婢蹬车!” 四马轺车已经停在禁苑外的大道上,左右则由十数骑禁军护卫,对于这种出行的排场,秦晋一时间还不能适应,总觉得太过招摇。 秦晋在张辅臣的搀扶下上了轺车,驭者一抖缰绳,车身辚辚起动,一路摇晃着向南而去。他们走的都不是寻常百姓可以通行的道路。 顺着眼前这条宽敞笔直的大道,可以直如东内苑,穿过东内苑,便是长安北城的延政门。进了延政门已经是长安城内,然后再经过长乐、大宁、永嘉三坊,便可抵达目的所在的兴庆宫。 似乎此前早有关照,秦晋所乘的四马轺车由便门长驱直入,这更让他有些惴惴不安,都说出头的椽子先烂,如此出尽风头,不知又有多少人在背地里戳自己的脊梁骨。戳脊梁骨倒不怕,就怕某些人因妒成恨,在背地里使绊子,冒坏水,那就得不偿失了。 也许是秦晋一路上沉默寡言,面色凝重,让张辅臣误以为他是因为即将面圣而紧张,于是便在快下车时提醒了一句: “秦长史不必担心,圣人性子宽厚,凡事爽直回答,便不会有错!” 这又让秦晋颇感意外,同时也对这个厚道老实的宦官好感大增,想不到宦官也并非全是边令诚、李辅国那种卑劣之徒,他们也是人,有好也有坏,比如面前的这个张辅臣,除了肢体不全以外,不就是个颇为忠厚的老实人吗? 若非朝廷有内臣与外臣不得私交的规矩,秦晋倒真想与之来往来往,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官场中,至少这样的人让他还能感受到,一丝如沐清风的感觉。 来到勤政楼,诺大的内殿仅有天子一人与内侍一人,秦晋规规矩矩的在张辅臣所引领的位置行三跪九叩大礼。这是秦晋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如此磕头,虽然不适应,但为了融入进这个自己没得选择的社会,只能如此作为。 “臣冯翊郡长史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快起来,起来,坐吧!” 李隆基竟亲自起身,来到秦晋的面前,将他拉了起来,然后引着他到一旁码放齐整的软垫处。 秦晋虽然懵懂但还是知道最基本的规矩,连声道:“臣不敢!” 他哪里能先于皇帝坐下?这不是闲命长吗? 李隆基呵呵笑着,竟在相邻的位置坐下,“现在可以坐下了!” 皇帝如此表示亲近恩遇,这让秦晋有些冒汗,揣度李隆基的意图,无非就是拉拢或是以鼓励人心。但他还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人性。 天子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也有爱恨和憎恶,不知何种原因,李隆基自见到秦晋开始,便对他生出莫名的亲切之感。天子仿佛觉得自己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面对的不过是自家子侄而已,可以随意的放松漫谈。 但是,李隆基毕竟是天子,不可能真就随意漫谈。爱人也必有其可取可用之处,否则他便不是能驭极天下近五十载的强势天子了。 李隆基先相面一般睁开老眼,近距离的盯着秦晋看了好半晌,然后才点点头,呵呵笑道:“嗯!少年才俊,好,很好!” 紧接着,忽而一叹,“都说朕富有四海,无所不能,其实尚且不如一平民百姓。” 如果皇帝真这么无趣,为什么还有那么人丢了性命也要抢那宝座呢?不过,当皇帝的确有一样东西不能有,那就是真情,否则将会死的很惨。这种绕圈子的开场白,秦晋于前世见得多了,于是便附和着静等李隆基绕上正题。 “昨日杨国忠来聒噪,要为某人求个官,我不想答应,但他是贵妃的族兄,且是宰相之首,又不能不给。” 秦晋心中一动,皇帝的每句话一定不是废话,也不可能是虚指,李隆基既然如此说,那就是杨国忠肯定为某人求官了。但是这些事都不是秦晋区区五品官能够置喙的,是以连附和都不敢了。 “今日哥舒翰又来索取一物,我也不想给,但他与杨国忠同宰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好驳他的脸面,所以也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说完又呵呵笑了两声。 秦晋总感觉李隆基笑的有些僵硬,这种感觉很快就一闪而过。 “看看,我这个天子做的是不是很无奈?什么事都要紧着这帮人……” 其实,如此说很是牵强,秦晋岂会轻易就被洗了脑?俗话说有舍才有得,李隆基之所以惯着这帮臣下,当是眼下有相求之处,将来用过了,没了利用价值,还不是像丢块旧抹布一样,一脚踢开? 只是李隆基的态度实在好的夸张,居然连朕这种场面上的自称都不用了,好像他与自己是熟识多年的忘年交一般! 李隆基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可知杨相公为何人求官?” 秦晋猛然惊醒,心脏突然不争气的哆嗦了一下,心道,莫非,莫非是为我求官吧? 这一番突兀惊愕的表情落在了李隆基干涸的眼睛里,脸上的皱纹则绽开的更加细密,忽而又目光一敛,正色道:“对,不用猜了,就是朕的冯翊郡长史秦晋是也!” 听到这个消息,秦晋脑子里乱七八糟,杨国忠为什么给他求官,求得的又是什么官?如此一来,自己昨天晚上筹谋的一切岂非又成了一场镜花水月? 此时此刻,秦晋只觉得自己就像一支风雨飘摇的小船,对自身的命运毫无掌控能力,只能随着海浪和狂风上下左右的摇啊晃啊! 秦晋的反应李隆基很满意,从吃惊与错愕的表情而言,此人的确没有与杨国忠勾结在一起,如果杨国忠与秦晋勾结在一起,那么现在便要做相反的决定了。 李隆基一扬手,张辅臣麻利的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刚刚写好的帛书,其实这就是大唐皇帝的敕书。 “看看吧!又升官了!” 这封敕书前面啰哩啰唆的写了一大堆,秦晋没心思看,但有几个字却分外显眼,“神武军中郎将”! 此时所谓天子十六卫军纸面衙门居多,真正负责掌管皇城禁卫的只有北衙禁军所属之龙武军与神武军。众所周知,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是从先天政变时便一直跟随皇帝的老人,而他秦晋不过是个崭新的新人,天子又凭什么放心把他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心思混乱之下,秦晋一眼扫到了李隆基笑意盈盈的脸上,虽然表情不变,可老眼里的笑意却在逐渐转淡。 于是他赶紧将手中敕书放下,大礼参拜,“臣何德何能承蒙皇帝陛下如此错爱!臣万死不敢受,唯求以微末小吏之身,侍奉于皇帝陛下左右!” 李隆基却让张辅臣将秦晋扶了起来。 “不用拒绝,朕还从你那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秦晋这回彻底傻眼了,他有什么东西,皇帝能够用的着,就算用脚指头都想的出来,自然是他带出来的四千精兵。但这种杀机四伏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分犹豫,李隆基的手段之狠辣,秦晋太了解了,曾经一日间杀掉了三个儿子。更何况秦晋还仅仅只是个毫无干系的外臣。 如果稍微流露出一点对兵权的恋栈,秦晋以为,李隆基对他的态度恐怕便会另有转变了。 “回皇帝陛下,只要臣有的,拿去便是,臣不需要交换!” 这时,秦晋响起了张辅臣临下车时那句话,只要爽直回答总不会错。那么,此时的秦晋觉得自己像商品一样成了交易的筹码,如此做好像将他看作唯利是图的小人一般,即便对方是天子也已经心有愠怒。 所以,他这句话是带了情绪的。 李隆基先是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直恭敬有加的年轻人,居然还有几分脾气,竟敢出言顶撞。但这种率性而为也正见其本心,是以天子不但不怒,反而好言抚慰。让秦晋尽管做神武军的中郎将,哥舒翰想要他的人马就给他,到时候在拨给秦晋五千禁卒,练上一年半载,则又是一支劲旅。 秦晋心道,终于图穷匕见了,关于冯翊郡长史的筹谋彻底泡汤,现在的他竟然稀里糊涂成了神武军中郎将。 在唐代,京官是所有官员都无比神往的,哪怕是到地方上做郡太守,都不如在京中做一个等品秩而职权稍差的闲散官员。更何况,神武军乃北衙禁军,掌管皇城戍卫,中郎将更是军中要职,弘农郡长史究竟是郡太守之副,若郡太守稍有强势,长史也不过是个虚有其名的摆设而已。 所以,天子让秦晋做神武军中郎将是天大的抬举。然而,让秦晋这一番发作,却弄得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捏着鼻子认下来一般。 然而戏演的逼真,就与真的一般无二。秦晋不知道李隆基作何想法,也许很享受这种恩威并施,予取予求的感觉。但他此时此刻的感觉实在是坏的不能再坏了。 出了兴庆宫,冷风吹到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秦晋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总听人说伴君如伴虎,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啊。 秦晋婉拒了张辅臣的四马轺车,如此招摇过市不是他的风格。他打算步行回北禁苑的兵营,顺道看看长安街市的沿途风光。 “秦长史何必再回军营,圣人赏赐的宅子里家具仆役都是现成的,只要搬进去就可以享清福呢。” 秦晋喟然一叹,天子赏赐的宅院就在胜业坊,由此步行,眨眼即到,如今他也是有房有产的人了,想当初在一个偏僻省份的二流小城,工作三五年还要蜗居在一间不过十平的小屋。现在可好,长安城乃天下第一大都市,又近在皇城脚下的寸土寸金之地。真是换了人间,换了人生啊。 “长史君,长史君!” 秦晋刚想就近去看看,却发现有人在远远的呼唤他的名字。抬头一看,却见肥硕的胖子甩着一身肥肉,正疾速奔跑而来,除了陈千里,又有何人? 故人重逢,秦晋感慨万千,就打消了去胜业坊宅子的念头,先谢过张辅臣,然后便与陈千里结伴到酒肆中去畅谈。 满满一桌子的酒肉,两个人直喝的昏天黑地,秦晋前世的酒量不济,这一世居然出奇的好,一连干掉十几碗酒,居然仍旧不醉。只陈千里已经眼神迷离,说话结巴了。 陈千里说起在长安的境遇多是心有不爽,虽然龙武军是北衙禁军,但他仅仅是个录事参军,平日里有职而无权,虽然俸禄不少,地位不低,但却与其心思想法想去甚远,整日里恨不得插翅都飞到关外去上阵杀胡狗。 现在可好,终于在长安城中见到了的秦晋,也可在这举目无亲的长安城一诉思乡之苦。 “这鸟参军实在没甚意思,长史君这次要去冯翊郡赴任,就也带上俺,离开这个鸟长安,甚鸟地方!” 秦晋说他喝多了,让他少喝点,陈千里却不断的强调自己没喝多,只是在这长安憋的快生出鸟来了,他要跟着秦晋倒外边去与胡狗上阵厮杀,才觉得爽快。 “忘了当初咱们兄弟被胡狗吓的六神无主了?才在长安过了几天好日子,如何又要出去受苦?” “新安是咱的家乡,如果不打回新安去,这鸟参军也做的没意思!” 秦晋叹息一声。 “这回咱们兄弟都在长安憋着生鸟蛋吧,天子又改了主意,现在秦某已经是神武军中郎将,明日开始也只能给天子看门了。” 陈千里听罢哈哈大笑,“长史君怎如此说?神武军现在没设大将军,中郎将直接统管各校尉、旅率,是真正的实权将军!天子对长史君看重还来不及,如何舍得让长史君去憋鸟蛋?” 第八十章:煮酒醉论道 秦晋对北衙禁军的规矩了解并不多,听陈千里如此说,立时也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大好机会。心想,等接掌了神武军中郎将之职以后,再将陈千里调到神武军中来,此人心思细腻,又向来有大局观,用此人做臂膀,也省却了很多不及考虑而造成的麻烦。 陈千里有着契苾贺与郑显礼所部具备的一个优点,那就是此人大事临头,仍旧十分的冷静谨慎,甚少会以情绪左右行事,这也是秦晋很看重陈千里的原因之一。 现在秦晋要到神武军中去任职,再不把近在咫尺的陈千里调过来,从哪一方面都说不过去,再者,调动区区一介参军,芝麻粒大小的事情,他这个神武军中郎将难道还办不到吗? 只是,此刻的秦晋没想到,一旦经办此事时,将会为他带来无尽的麻烦, 陈千里的酒似乎也醒了,斟酌一阵后问道: “不知天子如何就改了主意?一日间连升两次官,长史君这可是古今独一份啊!” 继而又拍拍脑门笑道:“错了错了,是中郎将!” 说起这个,秦晋的目光忽尔一阵暗淡,便将天子如何将新安军做了交易,送给哥舒翰,杨国忠又如何保举自己做了神武军的中郎将说了一遍。 听罢讲述陈千里一阵疑惑的啧啧连声。 “奇哉怪也!” 秦晋被他沉吟不决所吸引,便问道:“何处奇怪?” “长史君从未与杨国忠打过交道,此人因何甘冒如此风险,为长史君夺下关键的职官。”他端起酒碗咕咚一声,又灌了一口,才恍然一般道:“难不成这是天子的本意,杨国忠只是挡箭牌?” 思来想去,他又摇摇头,“不会如此,一定还有深意!” “是了!” 终于,陈千里双掌交击,兴奋的喊了一声,就像发现了宝贝的孩童一般。秦晋看在眼里心道,陈千里平日看着不苟言笑,喝多了酒却也有原形毕露的时候。 “杨国忠最近与哥舒翰争的厉害,凡是哥舒翰同意的,他就反对。凡是哥舒翰反对的,他就同意。” 秦晋点点头,以他所指,杨国忠与哥舒翰的关系的确几乎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长史君想想,哥舒翰一直试图打压你,暂且不说其中因由。加上天子十分看重于长史君,借由这两点,杨国忠除了要以长史君为筹码打击哥舒翰以外,怕是还有拉拢之意。” 陈千里更断言,相信用不了多久,杨国忠将会有进一步的动作对秦晋进行拉拢。 “长史君切不可与杨国忠过从甚密,以陈某判断,此人并非什么长寿之人,没准还要突遭横死,过从近了,反会受其拖累。若远了,又唯恐杨国忠因此生了戒心,总之,长安城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咱们兄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小心再小心。” 秦晋自问可以做到戒急用忍,但他可不敢保证契苾贺与乌护怀忠都能戒急用忍,尤其是契苾贺,勇武有余而狠辣过甚,任何事只要不对脾气,便是天王老子都敢大干一场。 这种脾气秉性在长安城这种遍地皇亲权贵的地面上,恐怕秦晋的双手都要时时护在契苾贺的脖子上。 秦晋就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碗,大呼一声痛快,然后将酒碗重重在桌子上一顿,说起了他心中的担忧。 “杨国忠与哥舒翰的明争暗斗,秦某倒不怕,怕只怕因为争斗而害了国事,将刚刚有所好转的局面给败坏了个干净!” 一说起国事,陈千里则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而道:“长史君一直担心的高大夫,只怕时日无多了!” 这句话听的秦晋心头立时就是一紧,他知道陈千里在长安城中,听到的消息一定很多,而长安城中遍布朝臣权贵,不论从哪一坊传出来的消息,都未必是空穴来风。 “是兴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据说天子有一次在提及高大夫与封大夫的名字时面色很难看,直到议事完毕宰相们退了出去,天子提起笔来写下了一个字。宦官收拾桌案,才发现,那个字是一个极为潦草的死字!” 陈千里描绘的似模似样,甚至连细节都有声有色,秦晋却不相信。 “这等宫闱隐秘能传出来个大概轮廓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加工的如此精致细微,定然是有人故意如此造谣!” 宫闱里有嫌疑造这种谣言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边令诚,此人上一次几乎就要成功的杀掉了高仙芝与封常清,但偏偏不巧在路上遇到了秦晋,又偏偏不巧,秦晋搞了个岘山大火,乃至引燃了整个崤山上的密林,彻底断绝了潼关通往陕郡的道路。 边令诚其时已经丢了天子旌节,手中空有一封夺命敕书却不敢送出去,于是灰溜溜的逃回了长安。若非皇帝念着旧情,仅仅因为丢失天子旌节一事,就会获罪流放,严重者就算处死也是常有的。 “长史君偏激了!”陈千里在边令诚和天子对高仙芝的态度上产生了不小的分歧。秦晋认为,天子诛杀高仙芝封常清,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边令诚的谗言,而陈千里却认为,边令诚不过是天子的应声虫,如果天子没有杀机,就算边令诚造出一百个谣言,进一千个谗言,高仙芝和封常清都死不了。 “所以,症结所在还是于天子身上,天子要臣死,臣如何能不死?” 高仙芝和封常此前很幸运,只可惜高仙芝的运气太差了,竟然带着人马烧了太原仓后一头扎回潼关,这不是伸头等着挨天子那一刀吗?试问如今满朝文武有哪个还不知道天子要杀高仙芝与封常清?高仙芝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封常清运气好,带着兵马到河东与河北区平乱…… 陈千里说了啰哩啰唆一堆话,秦晋听的云山雾绕。 “以陈某所见,高大夫的事长史君已经竭尽所能了,不若就此罢手,否则牵扯进去,惹怒了天子,唯恐自身难保!” 秦晋定睛细看陈千里以确定他说的是不是醉话,两个人酒酣正浓,说这些话难保隔墙有耳,他又陡得警觉了起来。看到秦晋的这一番好似做贼心虚的表情,陈千里嗤笑了一声:“长史君怕甚来?大唐又不会因言获罪,似这等酒肆中,说话比你我兄弟骇人千百倍的都有,没人会当真的!” “是吗?” 在秦晋的印象里,封建王朝因言获罪的例子不胜枚举,怎么这里的酒肆就随便说呢? 陈千里就像发现了新鲜宝贝一样呵呵笑着:“因言获罪那是汉朝,幸亏你我兄弟没生在武帝之时……”说着,他打了个酒嗝,然后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肥硕的肚子,“否则这里随便响动一阵,都要被捉了去过廷尉府的大狱!” 陈千里所指的肚子秦晋是知道的,武帝时甚至有腹诽之罪,只要当权者认为某人有过不臣想法,便会抓起来下狱,可以说罗织罪名无所不用其极。 至于大唐,虽然唐律依旧严苛,但执行起来却远不如两汉那般严谨,到了开元天宝年间,朝野上下一派开放散漫气息,谁又有功夫整日里揪着律条过日子呢? 就算朝中的宰相们相互间拆台斗法之时,也没人再提起大唐的律法作为是由,去打击各自的政治对手。 陈千里的醉意更浓了,话也越来越离谱。 “前汉藩王造反,有七国之乱,藩王兵力不可谓不强,为何朝廷盛而藩王败?无他,皆因法度完备,上下其一!我大唐又因何有逆胡安贼坐反?无他,皆因法度废弛,天子政令朝行夕改,墨敕斜封屡见不鲜,时间日久,从上到下都只重私恩,而忘公法,安贼焉能不反?就算安禄山在两个月前死了,造反不成,也会冒出来山,张禄山……” 秦晋沉默不语,陈千里说的没错,唐朝到天宝年间,中央朝廷与地方之间的羁绊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身为皇帝的李隆基不想着如何完善制度,而仅以私恩笼络边将,往往节度使掌管数十郡的军政财权。地方财税,节度使可有权提调,地方官的任命可有权干预,到了近几年郡太守的权力几乎已经被节度使所掏空。 试想想,军政财权无一掌握在朝廷手中,就算安禄山被打压下去,只怕做了四十多年天子的李隆基一死,边将造反者也一定不止一人。 朝廷边患日甚,需要边将节度使为它打胜仗,便竭尽所能的扩充其权力,但日久之后又觉得难以制衡,再想收权却难上加难,于是只能哄着,给更多的好处和权力,如此饮鸩止渴,国事焉能不败坏? 秦晋忽然有一种想法,也许李隆基并非没意识到边将节度使的尾大不掉,也并非不知道墨敕斜封的害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他才有些恍然,李隆基今日所说天子当的苦,并非全然是在演戏,也许有几分真意在里面也未可知。 第八十一章:夜闻走水声 如此一来,李隆基欲置高封二人于死地的动机,便也有了另外的解释,那就是天子已经不信任任何边将,这些人只要掌兵就是他最大的敌人,因为安禄山造反给天子的刺激太深了。意识到这些以后,秦晋有些颓然,如果是这样,他替高仙芝奔走还能有成功的可能吗? 不管有没有,总要试一试,否则不就等于放弃了? 两个人一顿酒肉直吃到上夜,街头宵禁,坊市关门。听到外面刁斗声阵阵,两个人才道不好,然而已经晚了。 陈千里一拍肥硕的肚子,呵呵笑着:“今日只好夜不归宿,酒肆楼上有客房,何如歇息一晚再回去?” 秦晋此时也有些头晕,便答应了下来,到了榻上倒头便睡。谁知睡到半夜时,却忽闻窗外街上锣声山响。 “走水了,走水了,救火,救火啊!” 开始秦晋还以为是做梦,然而随着喊声越发的近,越发的大,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推开窗子,也不知道是东西南北的远处已经烧的映红了半边天。 街上到处都是兵,一名甲士看到窗子推开,便厉声喝道:“关上窗子,不许张望,不许出门,违者立斩不赦!” 与此同时,立即有两名弩手将弩箭转向了秦晋所在的窗子,见状之后他赶紧关上窗户。 陈千里与秦晋共处一室,此时也被外边的锣声警醒,在见到外面骇人的一幕后,禁不住阵阵心惊。 “奇哉怪也,走水而已,何必如此凶恶?既不让出门,还用敲锣打鼓的喊着走水了?” 原本秦晋也仅仅是惊讶,没甚在意其中的蹊跷之处,但经过陈千里一番奇哉怪也之后,他的脑子里猛然跳出来两个字。 “政变!” 与此同时,陈千里也喊了出来。 下一刻,两个人便如遭雷击一样木然不动,政变的想法让他俩都感受到了不可遏止的森森寒意。 天子年老体衰,外部又有叛军作乱,现在的朝廷内外交困危机重重,有人在此时趁机作乱,完全不奇怪。只是,只是谁能,谁敢在此时此刻作乱造反呢? 秦晋第一个想到的是太子李亨,太子向来是皇帝最大的权力挑战者,尤其李隆基做皇帝近五十年,太子李亨也做太子十几年。现在太子都已经是奔五十的人,头发胡子也均现斑白,可皇帝老子身子骨还很硬朗,看样子再活个十年八年也不是问题,他会不会着急呢? “不会是太子,当今天子防备最甚的就是太子,就算最懒政的时候,都对太子没有过一刻放松。” 陈千里在长安城中这些日子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对各种掌故都是信手拈来。 说实话,秦晋就是想破了头也猜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兴兵作乱,就他所熟悉的历史,只要不离开长安城,身为大唐天子的李隆基都一直牢牢的掌控着朝局,所有的儿子都是他的笼中鸟,全部养在十王宅中,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威胁到他的皇位。 秦晋有点坐不住,在这种关键时刻,自己居然不在军队之中。 陈千里似乎看出了秦晋的心思,便直截了当的提醒道:“切不可随意走动,长安城宵禁虽然不严,但在这种关键敏感的时刻,如果被人逮到,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做文章,到时候长史君可是有苦难说啊!” 这让秦晋感到一阵急躁,早不醉酒,晚不醉酒偏偏今夜醉酒,这也是时也,运也! 想了一阵,秦晋又一头躺倒在榻上,蒙上大被。 陈千里不解的问道:“长史君这是何故?” 秦晋疲惫的打了个哈切,“既然不能出去,不如趁早休息,明日宵禁解除,便可知晓发生了何事!” 陈千里被秦晋颇有些滑稽的神情逗笑了,“形势如此严峻,亏得长史君还能睡觉,要睡你睡,我守着窗子,省得有乱兵进来捉人都不知道!” 片刻之后,秦晋鼾声如雷,陈千里果然守着窗子干坐了一夜。直到雄鸡报晓,天色放亮之后,秦晋倒楼下酒肆中打探情形。酒保才心有余悸的说道:“客官担待了,眼下宵禁还未解除,大街上全是兵,不让百姓们出去,听说各坊市大门现在还紧紧闭着呢!” “真是奇哉怪也!” 陈千里自语着又回到了楼上的卧房,进门便见秦晋已经醒了,站在窗边的缝隙向外张望。 “俺昨夜在窗边听了一夜,除了一阵敲锣打鼓以后就再没听到过交战,或者兵器相交的声音,怎么感觉也不像是兵变啊!” 秦晋从窗户缝看着外面,口中回应道:“应该不是政变,现在外面街上不少人都用大车推着一人难以环抱的大桶,里面装的不知是何物。” 秦晋和陈千里在酒肆中焦躁不难的待到日将西斜,街禁忽然就解除了,秦晋哪里还肯耽搁,与陈千里作别后,出了酒肆便往城北而去。但是到了北城门却发现,城门内有大量的军兵把守。然而秦晋却忽略了一件事,此前由延政门进入长安城,那是因为有天子的四马轺车,现在他一身便服,又是步行而至,守门的将佐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他出北门,出了延政门就是东内苑,岂是普通百姓空口白牙就能去的? 此时的秦晋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无车无马不入公门。 折腾一震后,天色见黑,宵禁马上又要开始,无奈之下,他只能垂头丧气的返回大街上,从这里到其它任何可供平民出行的城门都来不及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往胜业坊中天子钦赐的宅子对付一夜,明日一早再返回城北禁苑兵营。 到了这个光景,他哪里还有心情打听昨夜究竟发生过什么,再晚一点就要露宿街头了,随即又庆幸,好在于城中也是有产业的,心里想着,脚下速度不由自主加快。 然而天晚路滑,前面大街路口一辆驽马大车突然冲出来,险些撞到秦晋身上。秦晋反应也极快,一个侧身避了开去,只见马车陡然横扫滑了出去,失去平衡,斜斜的翻到,车中所载的炭灰登时四散飞扬落了他满脸满身。 车夫应是官宦人家的家仆,还算有理客气,只说眼看宵禁将至着急赶路才会如此,他又看秦晋衣着考究并非普通人家,便商量询问要不要赔偿。 秦晋自认倒霉,看对方没有赖上自己的意思,便拱拱手急急离去,再不走便真要惹上宵禁的麻烦了。至于那车夫,自有他的主人出面。 转过两个路口终于到了胜业坊,远远只瞧见坊门未关,一阵谢天谢地,便兴冲冲的进去。一身的炭灰实在不怎么舒坦,抓紧时间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还没有一个觉能睡的安安稳稳。 …… 胜业坊韦府,韦娢在小楼上依窗呆望。听说对面的宅子已经被天子赏赐给那个人了,可是她在这小楼上独独望了两天,还没见到有人搬进来。 这人的心思当真难以参透,究竟是何等样的人,会连天子钦赐的产业都不急着先视察体验一遍呢? 忽然间,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跳了出来,害的她小心脏不争气的突突乱跳,就像一头左奔又跳的小鹿,要冲出胸腔。 可再细看一眼,却觉得不像那个人,那个人虽然只是县廷小吏,但仍旧十分注重仪表举止,眼前之人满身的黑炭灰,狼狈不已,倒像是个窃贼。 听说昨夜兴庆宫失火,大街上乱了一天一夜,没准便会有窃贼趁机出来作案。 韦娢懒得理会外面的狼狈窃贼,继续呆呆的想着心事。却见那窃贼并没有在哪家翻墙入院,而是径直走向了天子赐予秦晋的府邸,在正门出啪啪敲了起来。 她甚觉奇怪,此人居然打算敲门而入,目光便又落在了狼狈窃贼身上。细看之下忍不住娇呼一声,随即又赶紧抬手捂住了嘴唇,生怕让别人听见。 尽管衣着换了,又是一身的黑炭灰,显得狼狈不已,但一个侧脸却让韦娢确认,这狼狈窃贼正是让她夜想的人。 她想立刻就奔下楼去,出了院子,然后与他见面。但是,身子还未及动,心思便又冷了下来,和他见面又怎样?互诉衷肠吗?可他心里究竟有没有想过她一次?说到底这还是自己的单相思? 再者,就算他也想过,可自己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人家会不会以为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毕竟是嫁过人的,想到这里,一颗火热的心便渐渐踌躇犹豫了。 韦娢轻轻的呼了口气,这种折磨人的感觉从来都没有过,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时而难过,又时而开心。她不想去看,看了会觉得难过,可不看又忍不住。 一眼望去,下面宅子的门已经打开,里面探出了人影。这是他的宅子,下一次眨眼他就会消失在那扇门的里面,于是她便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 第八十二章:衣沾不足惜 秦晋终于敲开了的自家府门,一名颇为魁梧的仆役从门后露出头来,满脸的不耐烦表情。他立刻就意识到,今夜想进家门未必会一番风顺了。 果不其然,那仆役没好气的斥道:“哪里来的乞丐?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宅邸?快走,别耽误俺睡觉!”说着还长长的打了个哈切。 这让秦晋反而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是自己走错了门不成?还是问一问稳妥。 “敢问此处是哪家府邸?” 那仆役便像看到了天大好笑的事情一般,表情夸张的讥笑道:“真是咄咄怪事,自来敲门,却不知是要去哪家。告诉你,这是神武军中郎将秦将军的府邸。赶紧闪开,别耽误俺关门,否则将你送到官府吃板子!” 前日晚间,天子又赏赐下了婢女十人,绸缎布帛百匹,因而这仆役也得知了秦晋升官的消息。知道自家未来的主人深得皇帝恩宠,又是少年得志,将来一定前途大好,因此一扫晦气,扬眉吐气,腰板也挺直了起来。 只是眼前这来寻衅的乞丐实在令人厌烦,想赶却无论如何都赶不走了,于是他便板起脸打算再吓唬吓唬这乞丐。 “再不走,俺放狗咬你,听到没,俺家大狗一日能吃生牛肉五十斤!”说着,他装模做样的上下瞅瞅秦晋,“你这身板的,也就够吃三两顿。” 秦晋听后哭笑不得,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家仆居然也会狗仗人势,还要放狗咬人,真他娘的不知道秦爷脾气有多暴,便撸胳膊挽袖子,要和他理论理论。 那家仆看秦晋唬着脸,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如何,还要打人吗?” 秦晋挤出两声冷笑:“不打你,教你认识认识,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这里都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还不走吗?俺,俺真要放狗了!” 秦晋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一块牌牌,扔给那仆役,“看仔细了上面写的什么!”这是做新安县尉时的照身,上面刻有他的籍贯姓名与官职品秩。 仆役拿着沉甸甸的铜牌里外看了半天,还凑到嘴边用牙咬了一下,然后又满不在乎的扔了回来。 “别欺负俺不识字,这东西,俺不认识。快说,你是谁,来找谁,不说,不说俺就放狗了!” 秦晋算是看出来了,这厮口口声声说放狗,里面却没有一声狗叫,明显是在吓唬人,却也不戳破。但是,照身铜牌对不识字的仆役毫无用处,一阵抓耳挠腮也没了办法。 总不能说我就是秦晋,是这家的主人,空口白牙的说出来谁肯信啊?连他自己都未必信。这时,秦晋有些后悔前日晚间没来府邸走上一圈,否则也不会闹出如此笑话。 “秦将军?” 身后忽然有人低低的唤了一声。 秦晋回头看去,却发现是个面目白净,身材颀长的男子,约有三十岁上下,却面生的很,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中年男子见到秦晋回过头来,一副就是你的神情,“果真是秦将军,秦将军的大观兵可让下走心潮澎湃呵。如何到了自家府门前,还不进去?”他故意不说秦晋满身黑灰的狼狈相,是不想让他难堪。这一点秦晋,心知肚明。 看着秦晋既迷惑又欣喜的眼神,中年男子又恍然道:“忘了说,下走敝姓韦,住在秦将军家对门。” 秦晋心中一动,忽然记了起来,张辅臣昨天曾和他说,宅子的对门就是韦相公家。满朝就一个韦相公,即是韦见素。而韦见素三十岁左右的儿子,又在京中的便只有门下给事中韦倜了。 这让秦晋有些难堪,初次见面这样一幅狼狈样子,但又不能不见礼,便拱手道:“原来是门下给事中,失敬,失敬!” 秦晋猜的没错,这个中年男子正是韦见素的长子韦倜。 一旁的仆役却已经看傻了,韦倜他是认识的,每日总能看到此人出入对面的韦相公府。此人称呼这乞丐为秦将军,又说到了家门为何不入,这等话字字句句听来都如响鼓重捶……万想不到今日竟撞鬼了,如何第一次骂人就将自家主人给骂了? 数九寒冬,颗颗汗珠已经顺着他的鬓角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坚持了一阵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秦晋的脚面就放声大哭。 “秦将军饶了俺吧,俺,俺生了一双狗眼,有眼无珠……饶了俺吧,再也不敢……” 韦倜见状,便淡然点头,“秦将军处置家务,下走告辞!”然后飘然而去。 秦晋心道,韦倜真是及时雨,若非此人自己说不定要与这家仆费多少唇舌,才能进得了家门。这时,院子里的其余仆役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趴在门边上看热闹。 此时的秦晋还不知道,今日晚间一过,明日午时以后,他今日遭遇将成为城中权贵贵妇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松手,大街上拉拉扯扯还有体统吗?” 那仆役却并不松手,只抓着秦晋的小腿,哭嚎不止。 秦晋想一脚踢开他,但是却知道此人并不坏,只是缺少管教而已,人总要给他几次犯错改过的机会。 “松开吧,饶了你!” 仆役听说秦将军已经饶了他,立时松开手抹了抹眼睛,“谢将军饶命之恩,俺,俺永世难忘。” 秦晋苦笑,还饶命之恩,从哪里学来的说辞,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死罪绕过,活罪难免!” 一听说还有活罪,仆役又要扑向秦晋的脚面,秦晋早有准备,岂会让他第二次得手,只轻巧的一闪身,就让他扑了个空一跤摔倒地上。 这幅样子,看的秦晋有几分不忍,一指门内的家门,“去,将他扶起来!” 教训家仆也得关上门在家里,岂有在大街上让外人看笑话的?于是秦晋,又令所有人回到宅子里,关上大门…… …… 小楼上,韦娢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红漆木门将他的身影与自己隔了开来。 “阿妹既然看不够,刚刚为何不亲自下去,为他解围?” 韦娢白了韦倜一眼,“若能下去,还要阿兄去作甚?” 她一直以为秦晋是个心肠狠辣的人,毕竟在新安时曾亲眼见过新安的团结兵奉命斩杀叛党乱贼,一颗颗头颅当场砍下,带着温度的黑血从腔子里喷射而出,场面别提有多骇人。可是看秦晋处置顶撞自己的家仆居然只轻描淡写的惩戒一番,便又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韦倜看到阿妹这幅患得患失的模样直觉好笑,一直以来她都是强硬一面示人,这种神态可是不多见的 。 “不如阿兄请准阿爷,到秦家去提亲,他现在官拜神武军中郎将,又是圣人新近看重的年轻才俊,也配得上咱韦家女儿了!” 谁知韦娢却眨着眼睛,反问道:“”为谁提亲? 次日一早,兴庆宫大火的消息在官员中间传开,秦晋也得到了消息。他也曾不无腹黑之意的猜测过,前天夜里难道真的只是兴庆宫的一场大火吗? 秦晋放下手中的笔,这是他入京以来写的第一份,陈情表,然则却不是为自己写的,他是为高仙芝写的。从表文中,秦晋将刚刚到弘农郡时的形势,以及岘山大火的偶然性一一阐述一遍,其中还提及了他亲眼所见的,唐军在冰湖惨败后的惨景,然后又就火烧太原仓的必要性。 他看着表文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将之一把撕成碎片,因为无论如何解释,火烧太阳仓都成了一个硬伤,毕竟火烧太原仓以后崔乾佑部惨败也是事实。又有谁会站在当时高仙芝的立场,分析一下时局呢?大多人只会在事后忙着摘清关系,扣黑锅,和抢功劳。 “将军,宫中来人了,说是,说是皇帝召见 !” 传话的是昨晚刁难秦晋的家仆李狗儿,李狗儿看着挺高大,实际上才十六岁。在秦晋看来,这还是个半大孩子。 听到是皇帝召见,秦晋不敢怠慢,只好先不回禁苑兵营。 来传旨的还是宦官张辅臣,不过这回没有四马轺车,两人各乘高头大马一路向北而去,由于兴庆宫失火,天子李隆基暂时搬到了大明宫。 随着张辅臣进入大明宫,一股幽深晦暗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与兴庆宫的祥和气象又为之一变。 大明宫始建于贞观年间,鼎盛于武后时期,里面宫闱斗争无数,惨死丧命之人不胜枚举,又不知有多少冤魂,飘荡于其间上下各处。李隆基继位以后,便嫌弃大明宫晦气,是以将为藩王时的府邸扩建为兴庆宫,常年居住于此。 张辅臣领着秦晋在大明宫中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没有牌匾,也叫不上名字的偏殿。 “请将军入内,圣人已在殿中!” 秦晋谢过了张辅臣,在门口脱掉靴子,径自进入殿中。 第二次拜见天子,秦晋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摸不到门道,眼角余光一扫,却见殿内人不少,宫女宦官侍立在身后两侧,前面座榻还有须发斑白的门下侍中韦见素,除此之外便再无旁人。 秦晋顿觉奇怪,皇帝何时会独自召见只知道点头的韦见素了? 而且殿中的气氛也很奇怪,与其说这是一次君前问对,倒不如说这是一次茶话会。 韦见素的面前摆放着紫檀条案,上面放着蒸煮好的茶汤,茶壶茶碗中都冒着腾腾的热气。秦晋不自然的耸了耸鼻子,一股淡淡的胡椒味在殿中弥漫着。 行过跪拜礼之后,便有宦官引着秦晋来到另一张空着的条案后,与韦见素相向而坐。 刚刚落座,秦晋的鼻间便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幽淡香,原来是宫女捧着茶碗茶壶走了过来,在条案上熟练的摆放着。秦晋目不斜视,不敢多看这些女人一眼,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可他还是感觉到,奉茶宫女上下瞄了他几眼,然后又掩嘴轻笑了一声。 这让秦晋有几分尴尬,赶紧偷偷看了身上左右两眼,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妥,发现并无异常之后,心中才稍稍安定。直到此时,秦晋忽然觉察出了殿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老迈的天子忽然说了一句:“想笑就笑吧,别憋着了!” 殿中忽然莺莺燕燕的嘻嘻哈哈起来,李隆基身后的几名宫女笑的直拍胸脯,霎那间便如春风忽至,满室生春,莺歌燕语。这让秦晋大有恍若隔世之感,仿佛血雨腥风倏然间便远离而去,他已经回到了那个繁花似锦的大唐盛世。 继而,老迈天子也忍不住笑了几声,还有一向不苟言笑的韦见素,似乎嘴角也在微微上扬,胡子随着有节奏的律动着。看此情景,秦晋如何也联想不到,天子前夜刚刚经受过兴庆宫失火的惊吓。不过也觉得,那晚揣测的政变之说,当是子虚乌有。 看着一头雾水的秦晋,天子似乎心情不错。 “秦卿,尝尝朕亲手蒸煮的茶汤!” 闻听此言,秦晋赶紧起身拜领,皇帝煮茶给臣子喝,那是何等的荣耀。他真有点恨这个时代的繁文缛节,动不动就得起身跪拜,尤其是有皇帝在身边的时候。所以每次来见李隆基,他都感到浑身不自在,倒不是因为紧张。 “秦将军练兵令人叹为观止,不知管教家奴也如练兵一般?” 公鸭一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顿时扰了融融气氛,就算不用抬头,秦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边令诚。直到此时,他已然反应过来,适才殿中宫女们因何笑的那般花枝乱颤。原来是昨夜自己被家奴刁难的笑话传了出去,看来京城中还真没有秘密啊,坊间笑谈隔夜便能进入深宫大内。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将兵者未必善将家奴!” 秦晋简直难以置信,这句话是韦见素一本正经说出来的,仿佛就像在议论国事一般。 老迈天子嘿嘿笑着:“是啊,秦卿不拘小节,性情直率,这也是朕十分欣赏的。” 然后天子又指着秦晋只轻啜了一口的茶汤,问道:“茶汤要趁热喝,凉了,味道就不对了!” 说实话,看着满满一碗拌着胡椒以及各种炖汤材料的茶汤,秦晋自问如果全喝下去,没准会当场就呕了出来。 秦晋言道:“臣生性不喜胡椒佐料,实在喝不惯,倘若强行喝了,万一……” 李隆基身后的宫女又偷偷的笑了起来,秦晋也是一阵气短,如此一番自后,自己的名声却是彻底毁了,至少要落得个御下不严,粗鄙少文的名声。 李隆基也不以为忤,当了四十几年天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算问答间滴水不漏,也一样能洞悉对方内心所想,似秦晋这般直言回答,却对极了他的脾气。 “不能喝茶,为人岂非少一乐趣?” 边令诚的声音再次与殿中响起。 秦晋偏偏不想让边令诚如愿,便道:“臣并非不喝茶,而是不喝茶汤!” “哦?” 这一番话大大勾起了李隆基的兴趣,从秦晋入殿到刚刚,秦晋的所有应对都在他的意料和洞察之中,只有这句话是出于预料的。喝茶,还不喝茶汤,那是什么茶? 其实秦晋对于茶叶并无研究,以前喝茶也只是喝那种超市里售卖的的铁观音,几十块钱一包,所以仅凭着印象杜撰了一种河南尖叶的绿茶,或煎炒,或上屉蒸,然后脱水晾干,再以开水冲泡,片刻功夫便是一杯清香怡人的清茶。 “秦将军喝茶的法子,到与那山野村夫解暑的茶梗水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边令诚又适时的讥讽了一句,秦晋这次却不再反驳,而是轻轻吟了一句:“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边令诚不学无术,听不懂秦晋说了些什么,顿时便抓耳挠晒。 李隆基却陡得击掌叫好,然后又对边令诚说道:“此等意境,尔怕要参详到来世!” 秦晋一直在等着李隆基今日的重头戏,但等到茶话会散场,一直都是东拉西扯说闲话,没一句正经东西。出大明宫时,又是张辅臣引路,“秦将军,圣人赐坐四马轺车,请随奴婢来!” 这回秦晋不在拒绝,有了无车马入公门的尴尬经历后,他学了乖,还是老老实实享用天子赐予的特权吧,有了特权这些人才会把你当人看。 坐在四马轺车上,随着车厢晃晃荡荡,秦晋的眼皮愈发沉重,他依靠在车厢壁上,逐字逐句回想着李隆基与韦见素在大明宫中说过的话,但反反复复想了好多遍,却仍旧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天子召见仅仅就是召开一次茶话会?说点闲话?秦晋不相信,天子李隆基虽然老迈,但做任何事都不是没有原因的,至于今日的原由在何处,他有种预感,自己马上就会知晓。 大明宫与禁苑仅仅一墙之隔,出了银台门便可长驱直入兵营。 回到兵营中以后,契苾贺、郑显礼等人急的就差带兵直闯长安城去搜救。因了听说前日城中闹乱子,封街近一日一夜,直至昨天下午街禁门禁开放,却还不见秦晋返回禁苑,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谁知,今天午时还未到,秦晋竟回来了。 “你们可听到了可疑的风声?” 秦晋的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郑显礼摇了摇头,“禁苑不比长安城,消息出去的慢,进来的也慢!” “坏消息,冯翊郡去不成了。” “甚?难道又是哥舒老贼在捣鬼?” 于是秦晋把自己升任神武军中郎将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然后迟疑了一阵又道:“升官是杨国忠的主意,哥舒翰要咱的新安军。” 众人一时间反应不及,便有些疑惑。 “难道哥舒翰要领神武军大将军?” 还是郑显礼反应快,立即就明白了。 “哥舒翰这是要割断了咱们与长史君的联络。” 秦晋叹了口气,无奈道:“事已至此,新安军全数留在身边肯定不可能了,至于你们可以随我到龙武军中。” 几个人中,郑显礼与乌护怀忠到哪里都无所谓,他们选的是跟随秦晋其人,只有契苾贺不同,对新安有着强烈的认同感,若是让他离开新安军到两眼一抹黑的神武军中,便稍有的犹豫不决了。 可是,若不到神武军中去,又不愿与秦晋分开,思来想去间,却是半天也没个主意。 传达了这个消息后,秦晋将其余人都打发走,只留下了郑显礼,因为他有一件大事打算与之商讨。 “甚?长史君的意思是,高大夫只怕凶多吉少了!” 秦晋点点头:“嗯!我前日想了一夜,皇帝这条路怕是走不通,只能想别的办法。” 郑显礼一拳重重砸到桌子上,“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让高大夫扯旗造反?如此一来,令名尽毁,还不如死了干脆!” 这些话说的难听,却又都是实情。秦晋知道郑显礼对封常清与高仙芝都十分熟悉,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以期能够帮助自己寻找到解决此事的突破口。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荐,秦晋绝望的发现,路越走越窄,可供选择的选项几乎没有,能怎么办?他甚至还想过,是否可以把高仙芝送回西域,那里山高皇帝远,说不定还能纠集旧部开创一番新天地。 但他随即就否定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且不说西域的开疆拓土离开了大唐中央朝廷的支持能否进行的下去,单单就是现在的安西节度使便可能容忍高仙芝以待罪逃人之身返回西域。 秦晋又想到了边令诚,这厮今日毫不掩饰的表达了对他的恶意,就堂而皇之的在天子面前。这个特殊异常的举动让秦晋猛然心中一惊,同时也有了今日大明宫中茶话会的最大发现。 边令诚不是蠢笨之人,断然不会在毫无因由的情况下,将自己对某个大臣将军的喜好憎恶暴露出来,此人一定还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呢?秦晋望着桌案上扑扑闪烁的烛火,呆呆出神。 郑显礼见秦晋愣了半晌没有动静,便低声唤道:“长史君?长史君?” 忽的,外面传来一阵骚乱。秦晋和郑显礼立时都是一惊,要知道以新安军的军纪之严格,到了夜间掌灯时分,除了值夜的军卒,任何士兵将官没有主将的命令都不许随意走动喧哗。 然而,现在却有了骚动,那么乱源一定来自外面! “走,出去看看!” 秦晋少有的拿上了横刀。 第八十三章:夜半突袭营 出了军帐,但见几十名着禁军衣甲的骑兵冲入了新安军立好的辕门营寨。辕门是秦晋特地嘱咐郑显礼立起来的,然后以这道辕门为起始点,在兵营四周围起一圈栅栏,但是受物资材料限制,西侧大约有二十步左右迟迟未完工。这几十个禁军便是由此处缺口冲进来的。 郑显礼厉声喝道:“神武军中郎将在此,尔等通报身份,请即刻撤出兵营,否则将以军法一律射杀!” 几十个禁军对郑显礼的警告毫不在乎,反而更加嚣张狂妄,抽刀弯弓,纵马急突。 契苾贺闻声赶到,当即下令全军集合。 郑显礼却一伸手拦住了他,“再看看,同为禁军,若是因为误会伤了人就不好了!” 谁都知道长安禁军的组成成分,兵士们多是关外番上的卫士,军官则都是世家子弟,看着这些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十有都是有家世背景的,如果贸然动手,伤了谁,或者死了谁,都将为秦晋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毕竟秦晋在长安属于初来乍到,多结识朋友,总比结仇要好的多吧。 “诸位不要乱来,有什么要求可以好好说,这里是军营,刀剑无眼,不要……” “狗屁,田舍翁怕死吗?”一阵放肆的大笑传来。 郑显礼的话听起来强硬,实则软的一塌糊涂,对方更觉底气十足。 “老子们到哪里跑马还用尔等聒噪?识相的都乖乖躲起来,兄弟们玩够了自然就会走!” “诸位,不要……” 郑显礼还要和他们对话,秦晋却一把将他拦住。 “不要说了,传令下去,蹶张弩准备!” 秦晋的声音冷的几乎可以结冰,就连向来见惯厮杀阵战的郑显礼都觉得背后生寒。 “将军不可,这些人背后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世家在撑腰,一旦下了杀手,就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后果,后果不堪设想啊!” 秦晋的职官一日数变,部下们对他的称呼也随之乱套,有的称其为长史,有的甚至还称其为少府,现在他已经是龙武军中郎将,自然又当敬称将军了。 “我不杀他们,他们背后的那些世家就会对我表示友好了?” 秦晋指着在兵营内耀武扬威的几十个禁军,声音愈发的阴冷。 “少聒噪,我现在要见到新安军蹶张弩指着他们!” 郑显礼的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终是没再说话。 “弩手准备!射!” 在秦晋身后的值夜军卒足有百人,便有百张蹶张弩,随着秦晋的一声令下,数百只弩箭凄厉的划破虚空,直射向那些耀武扬威狂妄至极的禁军骑兵。 转瞬之间,哀嚎惨呼此起彼伏响起,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些关外来的田舍翁居然敢真的持弩射击,仓皇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还击,趁着新安军装填弩箭的当口,侥幸未死的几名禁军骑兵夺路而逃,边跑还边喊: “新安军造反,快来人啊,杀贼!” 郑显礼连连跺脚,为秦晋的鲁莽痛心疾首。 “完了,这下完了,将军难道就没听说过,在长安城,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这帮子世家子!” 这些人多数都是靠了父祖辈的门荫,承袭了爵位,在进军中谋了个混吃等死的差事,但他们没有能力,却不代表其背后的家族没有能力。 而且长安城中权贵如云,各家之间通过联姻,关系又错综复杂,往往扯住一家,就能牵出来十家八家。总之,秦晋的决断很没有理由,这下麻烦大了! 秦晋却冷笑一声给郑显礼送上一颗定心丸。 “这些软脚虾背后有多少家族做后台?郑兄弟可知道秦某人的后台是是谁么?” 郑显礼心神剧震之后下意识的问道:“是谁?” “告诉诸位也无妨,是皇帝,是天子,咱们的后台是天子,还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新安军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是,咱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都知道,招惹咱们新安军是甚下场!” 说着,秦晋手中横刀出鞘,直指那些禁军尸体。 “这些人就是下场!月黑风高,马踏军营,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新安军的情绪被带动起来,一个个喊的热血沸腾,只觉得跟着秦将军真是提气。 “这些软脚虾若再敢来挑衅怎么办?” 秦晋又高喝了一声,郑显礼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他知道,今夜谁也阻止不了秦晋做最后的疯狂了。 “杀!杀!杀!” 喊杀声方歇,动地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紧接着便出现了点点火光,契苾贺大惊失色,“不好,软脚虾请来援兵了!” 尽管郑显礼不赞同秦晋诛杀这些挑衅的禁军,但是一旦大敌当前,立即就打起了精神,侧耳倾听一阵,不禁眉头紧皱。 “对方来了至少不下五百匹战马,全营出动吧!” 秦晋面色沉稳,“不必,都是些没见过血的软脚虾,还不值得咱新安军全营出动,就以百人之数!” 禁苑中驻扎着不止一支军队,各军都在此处驻扎有营兵,所以秦晋也分辨不清出这支禁军究竟受何人统属,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区区五百没见过血的软脚虾根本就不是新安军的对手。 这时,乌护怀忠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该轮到骑兵动手了!” 秦晋双掌交击,“很好!活捉这些人可有把握?” 乌护怀忠笑道,“这些人比草原上的野马还要温驯!” “三轮弩箭之后,骑兵出击!” 说话间,黑暗中的马蹄咆哮之声越来越近,秦晋在次下令: “弩箭齐射!” 蹶张弩的射程极远,劲力极大,几乎所有的唐军铠甲在五十步之内都无法抵挡其射出的箭矢,所以在距离蹶张弩手五十步以内的甲士,但凡被箭矢射中必然不死也是重伤,就算铠甲偶有没被贯穿的情况,中箭处里面的皮肉与骨头一样会被强大力道撞击的开花折断。 随着箭矢的激射而出,黑暗中但闻人仰马翻之声,随即秦晋下令停止射击,所有人举木枪严阵以待。与此同时,乌护怀忠所部骑兵轰然触动,呜嗷着杀入漆黑的虚空之中。 兵营中所有人紧张的瞪着前方,奈何黑洞洞的根本看不清楚状况,只瞧见火把逐一熄灭,契苾贺不知战情如何,居然也紧张的攥紧了双拳, 大约小半个时辰以后,马蹄咆哮再度集中起来,乌护怀忠带着骑兵部众凯旋而归,但一个个却是空手而归。 契苾贺急吼吼冲上去问道:“人呢,人呢?不是没抓住,都杀了吧?” 乌护怀忠哈哈大笑:“小瞧俺,该步卒们劳动劳动筋骨,都捆在路上呢,去拖回来吧!” 大伙闻言之后欢声雷动,直透云霄。又经过一阵折腾,清点现场尸体总共有四十三人,被俘者共计四八十七人。 秦晋下令将所有被俘者的裤子和靴子脱掉,然后又以麻绳将之首尾相连一一捆好。接着就全营举起火把,进行现场审讯。他亲自为部下们做了示范,先审讯了排在最前面的禁军骑兵。 “姓名!家门!何人统属!” 对方吞吞吐吐不肯说话,契苾贺不由分说上去就抽了他一顿嘴巴,喝道:“说!” 这些人生怕再遭虐待,也顾不得辱没家声,便一一自报名姓,家门,以及所属卫军。 新安军们甚少有审讯的经验,在几个昔日狱吏的带动下,才于天亮时堪堪审讯记录完毕。 郑显礼捧着这份经过审讯后整理的花名册,看的眉头直皱,咝咝吸着冷气。 “将军且看,远超想象啊!” 秦晋却道:“等着吧,会有人替你我收拾他们。” 郑显礼大奇问道:“谁?谁肯为咱们火中取栗!”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然而,秦晋却神秘一笑,“不可说,事情一过,郑兄弟自会知晓。” 看到秦晋打起了哑谜,似乎还饶有兴致,他原本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便胡乱猜着:“莫非是大内的天子?” 秦晋摇摇头,天子御极天下四十余载,从来都是别人为他火中取栗,何曾见过他为别人火中取栗的? 所以,秦晋根本就不指望天子能帮自己任何事情,与天子行事,只能遵循一个原则,以利为合,换言之,只能做对天子有利的人,做对天子有利的事,然后在这个基本框架下,他才有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旦某一天对天子没用了,天子会毫不留情的将之一脚踢走,这种想法诚然有些偏激,但总比相信天子会讲感情要靠谱的多,如果天子都能讲感情,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秦晋习惯性的又想到了母猪上树,这些熟悉的段子正在渐渐远离他,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每日里朝九晚五是什么滋味了。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睁开眼睛开始,面对的就一直是杀戮,到现在为止,死在他手中的人没有几十也有上百。 第八十四章:勇闯龙武军 天光大亮,秦晋将写好的军报交给麾下军卒,“送到大明宫中去,就说匪徒冒充禁军攻击禁苑军营,斩首生俘数百人。” 同时,皇城禁苑均属北衙统管之范围,天子的亲信陈玄礼为龙武大将军,又兼管北衙诸军,所以这次的冲突也不能绕过此人。他本想行文一封送过去,但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亲自走一趟。 “我去见陈玄礼,郑兄弟代为指挥!” 然而郑显礼却死活不让秦晋出营,理由很简单,他们在一夜之间杀了这么多权贵子弟,万一被陈玄礼捉了该怎么办! 秦晋却让他放心。 “出了这种事,没有哪家会主动将污水揽上身,幕后主使并不简单,到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没人敢动我!” 见说服不了秦晋,郑显礼又令乌护怀忠带着本部骑兵随行护送,弄的秦晋很是不耐烦。 “带着五百人在禁苑中横冲直撞,是想授人以柄?不用,带随从两名即可!” 于是他又非要乌护怀忠随行,此人勇武超凡,可以一当百。这次秦晋便不再反对,反正要带两个随从,带谁不是带。 陈玄礼驻地在大明宫以西,秦晋出了禁苑以后饶过大明宫,走了大约一刻钟时间,便已经见到龙武军驻地外一反常态的聚集了许多甲兵。 要知道禁军寻常时候是不穿铁甲的,想必陈玄礼此时已经知道了昨夜禁苑兵营的战斗,而且还是对方恶人先告状。 “走!进去!” 跟随秦晋的一名团结兵有些打怵,便犹豫着说道:“将军,对方早有准备,咱们,咱们还是不去为好!” 秦晋笑着问:“如何,怕了?” 团结兵大受刺激,竟梗着脖子道:“谁怕了,走就走!” 说实话秦晋心里现在也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时假的,但是事到临头万没有退缩的道理,俗话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现在所面临的正是这种境地。 路上,秦晋暗暗感慨,都说长安好,所有地方官都挤破了脑袋要争当京官,可谁又知道京官有多么难做,每日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无数的明枪暗箭,能在这么险恶的官场环境下活到现在还官位不倒的,那才是真正的勇士啊。 据秦晋所知,从李隆基登基之前至今,一直活到现在又官位亨通的,一个是韦见素,另一个就是他即将要去拜见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陈玄礼在天子李隆基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就是其心腹,参与了先天、神龙历次政变,同时此人又向来谨慎忠厚,所以天子一直对其委以重任,掌握对天子而言最重要的皇城禁军。 “站住!禁军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负责警戒的禁军发现了秦晋三人,对其进行了郑重警告,但在发现这三个人身上都带有兵器以后,脸色均骤然一遍,不由分说便下令:“将之拿下!” 与此同时,十数骑兵立时便迂回冲了过来,之前嘴硬的团结兵已经吓的满脸煞白,不知如何是好。就连秦晋都暗暗攥紧了拳头。只有乌护怀忠面色平静,只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骑兵,似乎随时待命,只要一声令下就痛下杀手。 “神武军中郎将在此,尔等休要造次!” 见十数骑兵已经近在眼前,乌护怀忠便以蹩脚的汉话怒吼了一声,十几匹战马到有半数受了惊吓,狂啸不止。 “神武军中郎将?秦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晋的身上,秦晋欣然点头。现在秦晋的名头无论在文武官员中都响亮的很,这些禁军更是无人不知,曾有那日观兵的禁军一眼就认出了乌护怀忠,他生的胡人样貌又甚为魁梧是以能使人过目不忘。相比之下秦晋反而竟似泯然众人一样。 有了这一层因由,前来拦截的禁军们总算是客气了许多。 “既然是秦将军,请稍待片刻!” 其中一人回营禀报,不出片刻功夫就飞驰而回。 “请秦将军入营!” 到了辕门处,守门的甲士却将乌护怀忠与那个团结兵拦住了。 “尔等不得入内!” 秦晋冷笑道:“如何,尔等千军万马还怕我等三人?笑话,闪开!”一声呵斥之后,便一行三人进了龙武军军营。 到了帅堂,陈玄礼正襟端坐,满身铁甲穿戴齐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秦晋心道,陈玄礼果然是在针对自己。 “末将秦晋参见大将军!” 陈玄礼身居高位多年,坐在帅案后本就不怒自威,见秦晋行礼便颔首点头,以示知道了,然后竟一言不发,只直视着秦晋等着他说话。 再看帅堂两侧屏风后,似有人影攒动,秦晋面色坦然道:“昨夜有匪徒袭营,末将已经率部将之斩杀,俘虏。此次前来一则拜见大将军,二则通禀战斗情况。另有详情,末将已经行文呈送皇帝陛下!”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然后就等着陈玄礼的回答。 半晌之后,陈玄礼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中郎将,后生可畏啊!” 陈玄礼的态度转变有些太过突然,秦晋一时间竟也摸不清头绪,疑惑的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表明态度。 却见陈玄礼道:“昨夜,本帅这里就已经接到了军报,之所以没有派人去干预,是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这次突起的乱子。恩……匪徒死了几个,活捉了几个?” 秦晋敏锐的觉察到,陈玄礼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似乎有一点发抖。 “死者四十三人,俘虏四百八十七人。” 一下就死了四十三人的确不是个小数目,但相比较昨日去的五百多人,还有四百八十七活下来,这个比例还是很令人满意的。秦晋可以感觉到,陈玄礼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 “稍后片刻,所有俘虏押往大将军处严加审讯!” 陈玄礼连忙摆手,“不必,不必了,就关押在你处。” 秦晋暗笑,这个烫手的山芋想必没人会接,也没人敢接。 其实,秦晋不知道,陈玄礼刚刚已经急出了一身汗,昨夜得报,五百多贵戚子弟往禁苑兵营去,回来的还不到五十人。他知道禁苑的新安兵是从叛军中由新安一路杀回长安的,更斩首逆胡数万首级,却也万想不到,竟然下此辣手,难不成五百多人全都给杀了吗? 将来贵戚们跑到北衙向他要儿子孙子,让他拿什么去赔人家?赔命么?那也得人家要才成。 不料,正犯愁的功夫,肇事者秦晋就登门了,而且几乎是单人匹马而来,身边仅仅带了两个随从。听到禀报后,陈玄礼大觉对方依仗天子宠信太过嚣张狂妄,当龙武军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便有意给他下马威看,谁知见面之后,此人不卑不亢,并未有嚣张示威之举,陈玄礼也就缓和了下来。 此事陈玄礼早在夜半时分就入宫觐见了天子,但得到的答复却是酌情办理,直到早上入大明宫请见时,天子已经身体不豫,不见任何人了。 陈玄礼只能硬着头皮回到军营,其实他知道天子哪里是不见任何人,只躲着他陈玄礼不见而已,大明宫外明明有杨国忠的车马在那停着呢。 陈玄礼从秦晋的口风中判断,此人似乎并没有推脱责任的意思,但这件事执行起来也颇为棘手。其中不少当事之人的家里都与他有故交,处理起来实在是难以下手。 秦晋早看出了陈玄礼的为难之处,索性爽快道:“如大将军允许,末将便全权处理此案如何?” 这番话一出口,陈玄礼直以为自己的耳朵不好使,听错了,竟又问了一遍。 “全权处理?” “正是,请大将军放心,末将初来乍到,无所顾忌,定能秉公处置!” 得到确实的准话后,陈玄礼暗暗谢天谢地,阿弥陀福,此事自己恨不得一丁点边都不去碰,既然秦晋愿意一力承担起来,不给北衙找麻烦,他当然就乐得成全。 “好!很好!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北衙要钱出钱,要人出人!” “不要钱,也不要人,只要大将军的授权!” 这个说法新鲜,但秦晋稍加解释,他也就明白了,不就是要一张签字画押的纸么,无非举手之劳而已。 陈玄礼龙飞凤舞一阵,放下手中毛笔,又打开印盒,拎起了大将军铜印重重的盖了上去。 秦晋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后再不啰嗦,转身离开了龙武军大营。 陈玄礼看着秦晋消失的背影,暗暗寻思,此子假以时日定是一名难得的悍将,但烈马好用却也难以驾驭,也只有当今天子这等机心似海的人才能驾驭。 “听说此人是去岁登科的进士?” 陈玄礼沉思了半晌忽然问身旁的录事参军,录事参军朗声答道:“回大将军话,秦将军的确是去岁登科的进士,后被任命为新安县尉。” 原来还是个进士出身的文官,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明经科出身的文官一抓一大把,进士科出身的官员可就是凤毛麟角了。但是似秦晋这等进士出身的悍将,放眼天下也就仅此一人而已。 陈玄礼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便问那录事参军。 “如果本帅没记错,陈参军似乎也是新安县人,好想还在县廷做过佐吏?” 录事参军拱手回答:“大将军所记不差,下官正是新安县人,曾在秦将军手下分判功户仓等曹!” 陈玄礼默数了一阵,猛然记了起来,这个叫陈千里的录事参军不正是此前押送逆胡之首级才进京的吗? “陈参军可曾参与过新安血战?” “是!” 陈玄礼问一句,陈千里才说一句。 好半晌之后,陈玄礼感慨丛生,这个陈千里与那秦晋一般,竟是从逆胡重重叛军红杀出来的勇悍之将,是哪个不开眼的安排他到龙武军做了个录事参军?这等人物不使其领兵,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同时,也阵阵自责,如此人竟险些埋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仔细回想一下,陈玄礼这才记起,陈千里不正是宰相之首杨国忠交代过然后安排进来的吗?最初他还以为又是杨国忠哪一门八竿子打不到亲戚,现在看来,杨国忠实实在在是送了自己一桩大礼啊。 让陈千里做录事参军肯定是大材小用了,可如果让他升为郎将似乎又与制度不合。陈千里不像秦晋那样,有数万首级的斩首之功,又生擒了叛军主将崔乾佑。而且更重要的一点,秦晋是深得天子欢心的人,就算没有尺寸之功,幸进高位也未尝不可。 陈千里有什么,他这个龙武大将军赏识吗? 第八十五章:刑场断头饭 秦晋回到禁苑兵营,郑显礼等人见状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围上来打听陈玄礼对禁军袭营的态度。在听说陈玄礼报以明哲保身的态度后,契苾贺心直口快大骂其人胆小如鼠,不配做龙武大将军。 “也不尽然,龙武大将军本就不是用来征伐阵战的,选拔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任人唯亲。况且,陈玄礼曾在天子为临淄王时便积极参与政变,也足见其不是无能之辈。” 郑显礼对陈玄礼其人的评价不低,在他看来,此人的态度暧昧,更多的是对秦晋收拾一众为非作歹的世家子予以默认。 “所以,陈玄礼不反对,便已经是对我新安军的最大支持!” 契苾贺拍了拍乌黑斗大的脑壳,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一时间想不出予以反驳的依据,冷哼了两声以后就提起了对那些俘虏的处置。 “这些软脚虾留着也是祸害,不若依照军法尽数斩首了事,也让宵小们看,咱新安军不是软柿子!” “糊涂,如果秦将军有意置那些人于死地,又何必让乌护怀忠捉生?尽数斩杀岂非省事?” 如果果真按照契苾贺所说的,将那四百多人一股脑都宰了,只怕就算是天子,为了安抚朝中的贵戚权贵们,也会拿他们开刀,因此郑显礼对这种建议又给与了严厉的驳斥。 契苾贺一时受窘摸摸后脑,嘿嘿笑道:“俺也就是随口一说,莫当真,莫当真……” 郑显礼瞪了他一眼,这个人哪都好就是身上戾气过重,这里是漩涡一般的长安,若是再不知道收敛,不但秦晋护不住他,说不定就连秦晋都有可能被此人连累。 …… “独孤兄,难道,难道咱们就这样认怂了?” “能不认吗?谁愿意被当众脱了裤子鞭笞?你还是你?” “杨行本你要做孬种,别拖上咱兄弟,看看哪个身上不带点血了?” “哼,匹夫之勇!”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揍回娘胎里去?” “来吧,裴二,不揍是小娘养的!” 话虽如此说,那个叫杨行本的禁军还是往后挪了挪,但牢房中空间狭小,关了几十号人挤得满满登登,又能躲到何处去?电光石火间,与之对骂的人便扑了上来,拥挤的牢房立时就变成了沸腾的热水锅。 “住手!还嫌咱们不够丢人?都老实点,这事不算完,姓秦的田舍夫不过一介寒门,敢拿咱们如何?除非他不放咱们出去,否则必叫他在长安没有立足之地,滚回他的关外去!” 说话的名为独孤延熹,俨然是这帮禁军的领头人。 “独孤兄说的对,在座诸君哪个身上没有几等爵位?姓秦的田舍夫这回闯大祸了!” “对!看他如何收手!咱们不要被那厮唬住……” “独孤兄袭爵历阳郡公,身上可有太宗血脉,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满牢房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头头是道,昨夜恐怖经历带来的恐惧之心也逐渐消退。 独孤延熹听到有人提及他的爵位,脸色立时变的很难看,也许他想到了昨夜的不堪经历,觉得愧对已然隔世的父祖。 “不提家事,兄弟们只和姓秦的对抗到底,都坚持住了,谁都比被他吓倒,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在理,坚持到底,姓秦的不敢拿兄弟们如何!” 这些人经过独孤延熹的提醒,也都明白过来,姓秦的田舍夫之所以没有费时费力的活捉他们,不就是投鼠忌器吗?想起昨夜被吓的纷纷失态,便更觉不甘心,一个个鼓足了劲头,准备与那些田舍夫死硬对抗。 恰在此时,牢房门开了,凶神恶煞的新安军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拎小鸡一般,将这些弄轰轰的禁军一个个拖了出去,然后五花大绑起来,拖往兵营之后的一处开阔地。 最欢实的几个禁军立时吓的脸都绿了,所有人都看见已经有近百满身污秽的囚徒被按倒在地上,旁边立着精赤上身的刀斧手,分明是一派行刑的架势,而这片开阔地也分明就是一片刑场。 不知哪个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行本,哭甚哭!” “叔父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杨行本杀猪宰羊一般的哭号,让刚刚还底气十足的禁军们立时就成了风中落叶,瑟瑟发抖者有之,如丧考妣者有之。 “少聒噪,老实点!” 押解的军卒不由分说便踹了杨行本两脚,让他老实一点。 不过片刻功夫,诺大的开阔地上除了有几十个污秽不堪的囚徒外,便聚集了百名禁军俘虏。所有人都被强令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接着便有军卒在每个人的身前放了一支大碗,碗内是冒着腾腾热气的粳米饭,米饭上还有一层碎肉,透着诱人的香气。 “限期一刻,都抓紧时间,吃饱了好上路!” 新安军的喊话方歇,刑场上隐约便响起了啜泣声。 这分明是断头饭啊,尽管刚刚他们还饿的要吃要喝,可此刻白饭碎肉摆在了面前,却哪里还有食欲? “别杀我们,要多少钱能赎命?我家里有钱,我给,我给……”杨行本最先失态,他指着身边的一个个同伴,“他是裴家二郎,祖父是本朝宰相……卢家二郎,其父官至御史中丞成东都留守……” 新安军头目咧开嘴笑了,“小竖子怕死?尽哪些不值钱的名头吓俺们,东都留守是个甚名目?现在没准都做了大唐的二臣,还有脸提?” 东都洛阳早就落入安禄山之手,东都留守倘若不死,十有就做了安禄山的俘虏,或投降,或苟活。杨行本的的话不但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还换来的了一阵嘲笑。 “卢杞,你个孬种,田舍夫辱你父亲,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被叫做卢杞的人看起来不过是十六七的少年,但见他默默端着饭碗,将碎肉和梗米饭一口口的往嘴里拨着。 “我要见秦晋,我有话说!” 倒是独孤延熹还强作镇定,口口声声要见秦晋,但是被新安军头目一口拒绝。 “有罪待死之人,凭甚见俺将军?要说啥对俺说也中,将来有机会俺会代为转告……” “时辰到!” 说话间,一刻时间便已经过了,刀斧手们立时就活跃起来。 第八十六章:泰山鸿毛哉 第一批吃断头饭的禁军世家子弟内心中犹自抱着一丝希望,但见先他们一步押到刑场的囚徒们一个个被按倒在地,刀斧手们口吐唾沫到双掌间,使劲的摩擦了两下,紧握住锋利的大斧,高高挥起,狠狠落下。 霎时间,几十颗头颅滚落当场,暗红色的鲜血从腔子里喷射而出,眨眼的功夫就将白茫茫的冰雪地面染的殷殷血红。 血腥的气息在整个刑场上空弥漫开去,禁军中那个被称作裴二的人立时就扑倒在地,呕吐不止,刚刚吃进肚子里的梗米饭与碎羊肉也都被一股脑的吐了出来。紧随其后,又有不少人跟着呕吐起来,但更多人则是恐惧的难以自已。 这些世家子弟多是弱冠之龄,成人后依靠父祖的余荫,或承继爵位,或得授勋官,尽管平日里耀武扬威,横行霸道,但究竟是没见过这等骇人的集体刑杀。 数十人同时被锋利的大斧砍去脑袋,这等震撼无论是在听觉抑或是视觉上,都让他们恐惧到了骨子里。原本还有几个不争气抹泪哭号的人,现在都已经惊骇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新安军头目,轻蔑的扫了这些禁军世家子弟一眼,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高喝道:“尔等直到这些伏诛之人身犯何罪吗?” “不知!” “饶命,我不想死啊……” 各种回答声纷纷响起,新安军头目冷冷的的哼了一声,“正告诸位,这些人都是附逆的蕃胡叛军,罪该万死,对他们施枭首之刑,已经是中郎将仁慈了。尔等可知道这些人手上沾染了我大唐多少百姓士卒的鲜血?” 这些待宰的羔羊们头一次震惊了,万想不到这数十囚徒竟是从关外带回的逆胡俘虏,这时他们才恍然想起,眼前的新安军可不是关外入京番上的卫士,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之师。 独孤延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后悔不及,想到自己将要和那些逆胡叛贼一同被斩首,不禁悲从中来,愤从中来。想他独孤氏世代荣耀,若与叛逆一同被斩首与刑场,那是何等的耻辱? “安心上路吧,也莫怪俺们中郎将。新安军利斧虽快,却不斩无罪之人。军法森森,马踏军营者斩首,尔等祸乱禁中内苑,只斩尔等不牵连家人已经是俺们中郎将天大的仁慈,有什么委屈到下面和阎王哭诉去吧!” 新安军头目宣讲完毕,立时又有新安军军卒跟着拖长音调高喊起来:“时辰到,行刑!” 刚刚行刑过一轮的刽子手们立即如狼似虎的冲入了待宰的羊群之中,将这些人按倒在地,踩住头颅,露出了保养得当皮肤白嫩的脖子。 这些人平日里说起战阵征伐,都是“万里赴戎机”,“马革裹尸还”,真真到了面对死亡那一刻,才发现这是如此的艰难,若是大义凛然的赴死也就罢了,偏偏秦晋却安排他们与叛军贼子一同受死,这种绝望、屈辱、恐惧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彻底让他们失去了理智,有人抵死不从,有人歇斯底里,还有人早就成了一滩烂泥,任人摆布。 更有甚者,那个叫卢杞的居然忍不住大小便失禁,屎尿都屙了出来。若是寻常时候,他早就被同伴笑话至死,可到了这最后时刻,人人都要头颅首级落地,谁还有闲心去笑话他呢? “某要见中郎将,某乃历阳郡公独孤延熹,若要斩某也要有当今天子的敕书不可!” 此前登记个人籍贯时,他胡编了个假身份,到了这等时刻,独孤延熹也豁出来了,也顾及不得玷污门楣,折辱家声,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呦呵?好大的口气?甚的郡公?”那新安军头目先取笑了两声,声音转而转疾,厉声喝道:“来呀,先给俺把这冒充郡公的夯货砍了!” 独孤延熹大急,没想到自报家门不但没能救得自身性命,反而激怒了这些新安军,惶急之下,挣扎着,疾呼着:“某要见中郎将,某要见天子,尔等无权杀某!呜……呜呜……”当即有人塞了一团物什到他口中,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且慢行刑,某有话说!”竟是刚刚被血腥场面骇的呕吐不止的裴敬,只见一支打搅踏在他身上,正奋力的挣扎着,痛苦的喘着粗气。 “将军莫怪,他,他的确是历阳郡公,身份确是不假……并非某等怕死,然太史公曾说过,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之分别,裴敬不求免死,只求死于沙场军前,也,也不至辱没了祖宗,辱没了一身的……哎呦……” 踩住他的军卒狠狠踢了一脚,口中骂道:“文绉绉的聒噪甚!” 裴敬的话突然间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产生了共鸣,纷纷哀求道:“某不怕死,不求免死,惟愿死于两军阵前!” 新安军头目竟呵呵笑了两声,“一群只知道斗鸡走狗,横行乡里的软脚鸡,还敢大言不惭的要上阵杀敌?”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眼高于顶,俯视众生,何曾被人如此讥诮羞辱过?这偏偏又是实情,他们不但被对方以数百骑兵打的屁滚尿流,还一个个像捉牲口一样给人活捉住,现在被骂做软脚鸡,都自觉羞愧万分。 “中郎将到!” 眼看就要行刑,一声中郎将到的呼喊,让这些待宰羔羊又猛然看到了生的希望。 片刻之后,只见一名身披狐裘的年轻官员在众军拱卫下来到了刑场。 一众禁军世家子弟万想不到,他们口中的田舍夫秦晋,竟然偏偏是个书生的形象,与想象中马面虬髯,虎背熊腰相去甚远,难道就是这个人带着数千唐军斩首数万逆胡首级? 昨夜虽然曾冲突照面,但黑灯瞎火,又盔甲加身,因此谁都不曾注意过,此人竟生的一副斯文模样。 “听说尔等欲见秦某?” 裴敬见状也顾不得鼻口间被狠踢的一脚,连忙抓住机会道:“中郎将请允许某等死于军前,如此与叛贼逆胡一同受刑,某等不服!” 秦晋脸色渐渐阴沉,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裴敬的面前,俯下身。 “裴敬?裴太师的孙子?” 秦晋对这些世家子弟的家世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他口中的裴太师乃开元名相裴光庭,出身于河东裴氏。这个裴敬是其长子裴稹的独子。 听到秦晋不但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还言及祖父,裴敬羞惭的低下了头,泪流满面。 叹息一声后,秦晋的声音逐渐缓和,“裴太师盛名一世,为不肖子孙所累,何其悲哀!” 说罢,秦晋起身又来到了刚刚屙屎尿满纨绔的卢杞面前。 “卢杞,御史中丞之子?卢中丞在东都身陷贼手,身正守义,已然以死全节了!” 卢杞的身子突的一震,此前只道东都陷落,却并未传来父亲的死讯,而今这番话出自秦晋之口,他心知多半便是事实,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秦晋连连摇头,好一阵感慨。 “虎父犬子……” 卢杞的父亲卢奕身为东都留守,在洛阳城破时被安禄山所擒,不肯降贼之后 慷慨赴死。其时,唐朝各地方官,面对安禄山叛军时,即便心有不服,也纷纷虚应称降以待时机,独独卢奕不肯低头,这与当时绝大多数的唐朝官吏相比,堪称忠贞无双。 再看看这个卢奕,竟被吓的屎尿横流,真是丢尽了他老子的脸。他只觉得卢杞之名甚为熟悉,曾在记忆中仔细搜索过此人,却仍旧没能想起来,此人在原本的历史上究竟有何等作为。但以眼下这等表现,想来也不是什么名臣名将。 秦晋又来到被塞住了嘴巴的独孤延熹面前。 “把他口中的东西弄出来。” 中郎将发令,守在一旁的军卒赶紧将他口中的一团破布揪了出来。 不过,这一回秦晋却没有历数他的家世,而仅仅是冷眼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秦晋隐约得知,独孤延熹是这伙纨绔子弟的领头人,昨夜的夜袭,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若要知道幕后的怂恿者为何人,须得从此人入手。 独孤延熹却恨声道:“莫要聒噪,唯求一死!” 此时的独孤延熹已经完全摆脱了恐惧,他从秦晋的这一番做作中看到了生的希望,或者说秦晋的这番表演本就是杀鸡儆猴。 毕竟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连皇帝都不能轻易得罪的世家大族,秦晋不过是一介寒门小吏,凭什么敢将所有人都得罪了? 所以,独孤延熹自忖看穿了秦晋的心思,说起话来也就肆无忌惮,表现的也愈发大义凛然。 岂料秦晋陡得起身,呵呵笑道:“好,秦某可以满足这个要求!不过,杀尔这等为恶一方的泼皮,若用斩敌之刃,却是污了利器!” 独孤延熹大怒,这还是他头一次被人骂做泼皮,倒要看看秦晋如何杀人,独孤家声威虽然远不及太宗时代,但也绝非阿猫阿狗可以随意拿捏的,若伤了自己,此人到时又如何向天子交代? 秦晋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待宰的羔羊们,朗声道:“秦某可以满足尔等的愿望,效力军前,杀贼成仁!” 第八十七章:磨剑出偏锋 “想活命的到郑校尉那里登记姓名!” 秦晋的一句话换来了无数的眼泪和庆幸,这些禁军世家子弟们大有劫后余生之感,对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感恩戴德。尽管下令处死他们的也是秦晋,但人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对强者有着天然的崇拜之心,尤其这位强者还手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 有了秦晋的话,刽子手们总算松开了紧紧踩在他们头上的右脚,可以任其起身,但仍旧限制行动自由。 “别高兴的太早,是裴敬的话救了尔等。冲撞禁苑其罪不小,尔等死罪虽可免去,但获罪还是要受的!” 这番话又让一众人心头陡玄起来,经过生与死之间的徘徊,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登记之后,尔等须同时立下生死状,军前效力,死不旋踵!”秦晋又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要珍惜这次机会,尔等祖上都是名留青史的功臣名将,可不要再次辱没了家声!” 这句话直说到他们心中去了,这些世家子弟可以不在乎善恶,可以不在乎天下的兴亡,但却都很爱惜自家的家声。因此,秦晋的话竟让一众世家子弟产生了共鸣,更有不少人慨然表示,一定死战成仁,不辱没家声,不辜负中郎将给与的机会。 郑显礼跟随封常清多年,本就是有品级的武官,为了使他在军中便于行事,就直接委以龙武军校尉之职,其麾下的骑兵劲卒也均编入龙武军。 让世家子弟们到郑显礼那里去登记,秦晋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将这些桀骜不驯的野马,驯的服服帖帖,将坏事变成一桩好事。 每个人登记姓名籍贯官职的同时,还要签上一份生死状,声明自己因纵马袭击禁苑兵营有罪,中郎将心怀着爱惜之念,允许他们戴罪立功,杀身成仁。同时,还以父祖辈的名誉起誓,若有违背,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到了此时此刻,别说是一份生死状,就算卖身契,只要能不死,一样会毫不犹豫签下大名,按上手印。 当然,这些人中也有例外,那就是之前一直故作强硬的独孤延熹,眼见着自己的伙伴们都没骨气的去签生死状,便想破口大骂,让他们清醒清醒,姓秦的田舍夫不敢下杀手。但是,刚要说话,嘴巴却又被堵住了。 大约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刑场上的世家子弟们均已按照新安军的安排离开,只有独孤延熹还被刽子手死死按在地上。由于在冰冷的雪地上时间不短,他的半边身子都已经被冻的麻木不堪,几乎都要失去了知觉。 但是,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以外,他还感受到了心底里重新荡起的恐惧。 几个刽子手在闲聊中透漏,一会还要行刑,这让独孤延熹心中打起了鼓,想到昨晚被射杀的近百人,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姓秦的也许不敢把四五百人一并杀死,若是仅仅杀掉一人而立威,也是极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独孤延熹后悔不及,如果早服了软,此刻没准已经恢复自由之身,享受热汤美食了。然后,此时再想与那秦晋商量,却是没门了。任凭他如何恳求,威胁身边的刽子手,要求见秦晋,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一顿拳打脚踢,并恶狠狠附上一句话,“中郎将岂是这等泼皮小贼想见就见的?” 独孤延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可人在矮檐之下,也不得不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 次日一早,陈玄礼便接到了神武军中郎将的行文禀报,称已经解决了禁苑冲突的难题。 陈玄礼心中大讶,他实在想不出以秦晋这等毫无根基之人,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如此棘手的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看了一遍手中的公文后,他又即刻恍然,想不到秦晋竟请准陈玄礼将这些闹事的世家子弟尽数调入神武军中。紧接着他又觉得难以置信,这些人居然还签了生死状,愿意慨然赴死,北兵叛乱。 这怎么可能?长安城中的世家子弟是出了名的难以驯服,到处惹祸添乱,就算他这个北衙禁军的主事之人也不得不睁眼闭眼,他实在想不到秦晋是用什么方法强迫这些人签生死状的。 很快,陈玄礼又得到禀报,签了生死状的世家子弟已经被悉数放出禁苑兵营,返回家中。这更让陈玄礼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秦晋将数百张生死状送入大明宫中。据说天子李隆基见到这些生死状以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并称秦晋是个有胆识,也有远见的难得人才。 很快,天子下旨申斥了禁苑兵营的营啸,同时令陈玄礼于即日起整顿北衙禁军,决不允许这种恶劣事件再次出现。这等于给前夜的禁苑事件定了性,是禁军闹营啸。涉事的家族中,凡有死伤子弟的原本还想针对秦晋,见形势不妙,也都纷纷吃下了这一计哑巴亏。 然则,李隆基甚少评价臣子,似这种毫不掩饰的赞誉,罕见极了。 陈玄礼不禁陷入了沉思,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担忧,天子高兴的过早。那些世家子弟出了名的桀骜,焉知他们不是虚与委蛇,脱得虎口之后翻脸不认账?就算签下生死状又如何?到时反咬一口乃威逼之下不得已所为,又有谁能说出个不是了?诚然如此会丢人,但总归是个没风险又很容易的法子。 然而,三日之后,那些放虎归山的虎狼们竟又乖乖的返回了禁苑兵营。至此,陈玄礼长舒一口气,天子让他整顿北衙禁兵,但深谙天子心思的他一早就体察到,这是打算让秦晋这个后起之秀放手整顿一番,就算医死马,看看能否让烂到了骨子里的禁军起死回生。 有了这番体察之后,陈玄礼立即将那些签了生死状的禁军们调入神武军中。 此时的神武军不过是空有架子,其下禁军不过千人,里面都是些勋戚权贵家循资历的子弟,倒要看看秦晋有何种手段收拾这帮人? 除此之外,陈玄礼也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独孤家的主母到大明宫天子驾前哭诉,历阳郡公独孤延熹被秦晋无故扣押,目前生死不明,杳无音讯。 天子的应对方法倒也滑头,每每说到关键处便做耳目迟钝状,假装听不见,数次之后,独孤家的主母自然便明白了,绝望的离开了大明宫。回家后又去联络别家,竟一连吃了十几个闭门羹。 连连碰壁的独孤家主母为了救这个儿子当真是不遗余力,竟又备了厚礼送到胜业坊秦府,以图秦晋能给她指一条明路,究竟如何才能网开一面。 小楼上,韦娢每日都会习惯性的在窗边望着街道对面的宅邸发一阵子呆。 这几日,京城中传言纷纷,都说秦晋刑杀了数百世家子弟,现在很多人家都在暗中勾连,准备不利于他。韦娢心中惦记,却又从阿兄韦倜那里得不到准信,正忧心忡忡,却突然瞧见秦府门口停下了一辆四马轺车,一辆驮满货物的牛车。 从车舆朱幡上辨认,这辆车的主人身份不低,韦娢不免讶异,秦晋初到长安,传言中又做了不少得罪人的差事,如何还有高官显宦家主动上门送礼的? 然则,轺车帘幕轻挑,一个半老徐娘的探出了半个身子,脸上分明挂满了疲惫与忧虑,韦娢身子一震,禁不住啊了一声,这不是历阳郡公的遗孀吗?如何竟与秦晋有了瓜葛? 得了家奴的回报,崔氏叹道:“真是病急了偏出错,中郎将当在兵营,如何能整日闲在家中?”随即又吩咐家奴,“将礼物送进去吧,呈上名帖!” 重新于轺车中端坐,崔氏难以身心疲惫,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若非丈夫英年早逝,今日何至于孤儿寡母受人欺侮?想不到独孤家显赫百年,今日竟沦落至此,就连寒门出身的官员胥吏都敢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崔氏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心思坚韧不输男子,虽然夫家家世衰颓至此,但娘家却是五姓七望的名门望族,说不得要落下面皮来,去求一求人了。 良久后,轺车内一声叹息,“走吧!” 驭者一抖缰绳,四马轺车由胜业坊辚辚驶出。 入夜前,秦晋的家奴李狗儿赶到禁苑兵营,向他报告了一个重大消息。 独孤家往府中送了整整一车布帛珠宝,然则却只留下了名帖,所求何事竟一字不提。 秦晋哈哈大笑,只让一头雾水的李狗儿将财物入账收好,等他回去验看,然后便将其打发走了。他本想将这笔财物充作军用,但一转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下身在京城漩涡中,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小心,否则一不小心就可能落了有心之人口实。 为将者以个人私产贴补军中,在这个时代看来,便是存了不臣野心的悖逆之举,只有蠢到家的人才会这么做。 不论神武军中多么缺钱,都要循正规途径,向禁中要钱要粮。 李狗儿走后不久,陈玄礼的命令便被送到了禁苑兵营。 第八十八章:老谋藏机深 整顿禁军? 秦晋误打误撞收拾了这些袭营的世家子弟,不过是见招拆招的结果,但如果让他来整顿禁军,却也忍不住心中犯嘀咕。禁军中要么是勋戚权贵家的纨绔,要么是招募于市井的贩夫走卒,纨绔们有父祖辈的庇护,行事往往狂妄不逊,贩夫走卒则因出身低贱,又无恒产,都有一身油滑的习气,想要收拾住这些人又谈何容易。 来到长安以后,秦晋对郑显礼愈发倚重,毕竟此人跟随封常清多年,除了阵战之外还熟悉各种典故与隐秘之事。 郑显礼见秦晋罕有的犯难了,便也沉吟着分析:“陈玄礼这个人一向奉行明哲保身之策,今日一反常态要整顿禁军,可不是他的风格。” 秦晋突的心中一动,“难道是出自天子授意?” 郑显礼捏着下巴,有些犯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十有八九是出自天子授意,所以这个差事,咱们推不掉。不但不能推掉,还要将此事办好。焉知这不是天子的试金之法?” 一番话说的十分有道理,秦晋更觉头大如斗,头疼的不是那些世家子弟,而是天子机深难测的心思。这种命运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传令下去,让那些世家子校场集合!” 郑显礼见秦晋的目光陡而变得坚定,就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也再不多言便转身出去。 一刻钟后,秦晋精神饱满的出现在兵营校场之上。 “点名!” 郑显礼应诺之后,打开了花名册,开始一一点名。 “裴敬!” “下走在此!” “杨行本……杨行本来了吗?” “来了,来了!” “杜……” “某在……” 随着一个个名字念下去,回答各种各样,五花八门,在一片闹哄哄下,点名用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总算顺利进行完毕。花名册实有四百八十六人,实到四百十六人。 郑显礼虽然不认同秦晋搞的枪阵,但是对他掌控军队用精确的数字细化到每一个人身上这点,还是十分赞同的。 这么做不但可以使为将者对手下的将佐兵员了如指掌,而且在每日不断重复这种精确细化的点名手段时,军纪便已经在士兵脑中潜移默化的根深蒂固了。 说实话,这些世家子弟在未被驯服前,就是一匹匹难以驾驭的野马,可一旦被制服,便会展现出惊人的服从性。这也是他们与市井间贩夫走卒的根本区别,贩夫走卒们无所谓脸面,无所谓军法,他们只相信一条,那就是趋利避害。 郑显礼曾担心秦晋过于托大,将这些人放回家中,会成为一场打脸的笑话。但秦晋却让他安心宽座,只要这些生死状送到天子御前,不论是谁,都要乖乖的返回军营。 秦晋本人虽然没有足够的能力震慑那些世家大族,但是天自有,不但有能力震慑他们,还能对他们予取予求。是以,就算这些人中有不愿意回到军中应卯的,都被家中长辈强行绑了回来。 对于秦晋的各种手段,郑显礼早就见识过很多次,但此番连天子都在算计之内,也让他禁不住暗暗心惊。此人怎么看都不像出身自寒门的子弟,因为他在秦晋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见过的气息,哪怕就是天子竟也没有半分出自心底的敬畏。 “从现在起,尔等就是这禁苑兵营中的普通一员了,要成为神武军中一名合格的禁军士兵,还要进行为期三日的基本训练,合格者正是获得加入神武军中的资格,不合格者将被淘汰,由禁军中除名,发往军前效力!” 郑显礼的话让这些世家子弟发出了一阵低呼,闹了半天还是要折腾他们,却不知要如何训练。但碍于中郎将秦晋在此,他们心中虽然有各种疑问,却不敢发问出来。 虽然秦晋一言不发,可仅仅是人站在那里,就对这些世家子弟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和约束。 “此后三日将由契苾校尉作为尔等的教官,进行队列与行进的系统训练……” 这些新鲜词都是郑显礼从秦晋那里学的,此时正好囫囵吞枣的用上了。他本身不懂队列,所以对此只能有样学样。 契苾贺一身铁甲立在秦晋身侧,郑显礼的训话完毕之后,便立即上前一步。 “从今天开始三日内,某的话便是绝对命令,尔等必须绝对服从,都听的明白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场内鸦雀无声,突然一个声音独独响起。 “明白,绝对服从契苾校尉!” 大声回应的却是裴敬,契苾贺满意的点点头,“很好,裴敬,向前三步走。” 契苾贺随口便唤出了裴敬的名字,裴敬闻言之后身子一震,不敢怠慢,数着数向前迈了三步。 “裴敬的反应最快,决断最快,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旅率!” 裴敬向前三步后本有些不好意思,但突然听到了对他的任命后,整个人瞬间石化一般,变化来的太突然,本能的要推辞,刚说了两句却又被契苾贺粗暴的打断。 “聒噪!某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 一时间,那些因为犹豫而迟迟没有回应的世家子们连道后悔者有之,向裴敬报之以羡慕嫉妒的目光者有之…… “谨遵契苾校尉之命!” “啰嗦!”契苾贺又冷冷的说了一句,然后便高声喝道:“尔等听着,从现在开始,应卯点名必须称‘到’,谨遵军令必须称“诺”,除此之外但有别的杂音让俺听见,一律军法伺候!下面宣布军中法纪……” 契苾贺的训练方法全部出自秦晋之手,从最基本的细节开始,他要对这些世家子进行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造。 ……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最近对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其人十分感兴趣,不时派人去探听他如何整顿禁军,得到的消息确是秦晋并没有立即进行动作,而是在军营中整训那近五百人的世家子弟。 只是整训的办法甚为奇怪,不练刀兵,不练战法,仅仅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走路。 听到秦晋让那些人练习走路,陈玄礼立刻就想到了前些日子的禁苑大观兵,其声势的确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不过,那些桀骜不驯的世家子弟肯于俯首帖耳的从命吗?对于这一点他甚为担心。 现在秦晋负责整顿北衙禁军,陈玄礼在天子那里是担着责任的,换言之,整顿北衙禁军这件差事将他和秦晋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不论他是否乐意,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变得微妙起来。 长安城权贵云集,大街上扔快砖头一准都能砸到个勋官,而今搅合进这一汪浑水中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尤其还有一点,整顿禁军的因由,也就是夜闹禁苑兵营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还站着旁人,现在他与秦晋站到了一块,岂非也将要与之一同面对明枪暗箭? 想到这些,陈玄礼立即就变得坐卧不宁,思来想去非要将这个人揪出来不可,以摆脱这种极为被动的局面。 陈玄礼虽然是天子亲信,手握北衙禁军重权,但天子向来最为忌惮防备的,也就是他们这些亲信。如果有人要故意针对,像当年的王毛仲,此人乃天子潜邸时的家奴,还不是败在高力士手上,赐死于流放的路上?因此,他在这数十年中无时不刻不在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自大,这才承蒙天子一直不弃。 谨慎并不代表陈玄礼胆小,一旦事到临头,绝不会畏惧退缩。想起当年天子还是临淄王的时候,追随天子于艰危逆境中诛除韦后一党,他便不免阵阵兴奋,但这种日子不会再有了。 “曹无期!” “大将军有何吩咐?” 曹无期是陈玄礼的亲信,追随他在禁军中多年,为龙武大将军府长史,对长安勋贵关系也十分了解。 “夜袭禁苑兵营之事,背后定有蹊跷,派出密探去,查一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陈玄礼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尚书左仆射哥舒翰,此人虽然贵为宰相却没有宰相度量,平素里行事也多有任人唯亲,打击异己不择手段的例子。如果是他趁机在背后鼓动那些世家纨绔们,这一点与他近来对秦晋的打压态度则高度一致。 大约在掌灯前,曹无期果然便带回了消息。禁军中的纨绔向来都以历阳郡公独孤延熹为守,在数百禁军袭营的前日,这位历阳郡公曾与人在平康坊内宴饮。 “独孤延熹与何人饮酒?” 曹无期面有愧色,“有些麻烦,此人行事颇为谨慎,并未留下蛛丝马迹,只怕还要耽搁些时间,想来明日当会有具体消息。” 陈玄礼双目一凛,挥手道:“无妨,查仔细些,不要漏过任何一人!” 在他看来,凡是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事情便无大小之分,一切不利苗头都要扼杀在襁褓之中,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漏。曹无伤刚要躬身退下,陈玄礼却又道: “慢着,传陈千里到帅堂来!” 片刻之后,陈千里甩着肥硕的身子,闪身入了帅堂。 第八十九章:有子重情义 陈千里这几日来发现,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对他的态度竟大为改变,平日里几次公事求见,都难见到其本人真身。现在竟动辄传唤,大有倚重为亲信的势头,但他却知道,陈玄礼如此看重自己,只怕有一多半的原因是来自秦晋。 “下吏陈千里参见大将军!” 陈玄礼笑呵呵的让他入座,然后便开门见山提及这次传见的主要目的。 “天子有意整顿禁军,以增强京师皇城防备,不知陈参军有何意见哪?” 陈千里顿感愕然,他不过是个录事参军,向来只负责上传下达,如何轮得到龙武大将军来征求他的意见?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疑惑的看着陈玄礼,希望能从陈玄礼的目光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陈玄礼并没有让他猜多久,又呵呵笑道:“某已经请准天子,从今日起陈参军便晋果毅都尉,掌龙武军整备练兵事!还有录事参军本职,依旧继续兼任。” 唐朝官制,录事参军乃各军府的检察官,并无具体事权,随着开元天宝以来墨敕斜封愈演愈烈,顶着天子名头持节的各种使职越来越多,录事参军便逐步的丧失了原本的职能,沦落为各军府中仅能上传下达的一种文书官吏。 也就是说,陈千里在龙军中任录事参军虽然地位不低,但却是个闲的不能再闲的闲差。现在骤然间听陈玄礼所言,欲使他掌整备练兵事,并晋为折冲府果毅都尉。 果毅都尉是朝廷职官,品秩为正六品上,虽然也是闲官,但终究是比从六品下的录事参军连升了三级,并且这还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整备练兵的差事,这可是极为重要的。 陈千里不由得心里犯嘀咕,什么时候自己成了陈玄礼这等重要的亲信,但念及前几日他和秦晋酒肆畅谈,早就做打算到神武军中去,只是出了禁军袭营的差事,这件事便不得已暂时搁置,谁想得到偏偏在这个当口,陈玄礼竟提拔自己。 不过,陈千里却不敢答应,如果答应了,过几日秦晋又如何去向天子请调他入神武军呢? …… 秦晋伏案,手中毛笔如行云流水,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 “所来何事?” 却见秦晋面见拘谨的站着一位年轻的甲士,甲士满头热汗,发髻散乱间几可见丝丝热气隐隐腾起。甲士正是契苾贺亲口任命的旅率裴敬。 他们这些人编入神武军后,立即就投入到了高强度的训练当中,早上的训练内容只有一样,那就是跑,所有人在契苾贺的带领下绕着恐慌荒芜的禁苑一路慢跑。 最初之时,还有人争强好胜,发足狂奔,但不到一刻之后便体力衰竭,难以为继,随着时间渐长,反而被那些慢腾腾小跑的人撵了上去。 这场绕着禁苑的第一次慢跑最终只有五个人跑完了全程,契苾贺算在其内,还有一个便是裴敬。谁都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裴敬居然在此时出了风头。 一些人心怀不满,质疑契苾贺这是在公报私仇,故意整治他们,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慢跑。但契苾贺只冷冷的一句话顶了回去,“某与尔等从头到尾,全程可少跑过一步?少出了一滴汗?” 一句话让所有人顿时没了质疑的理由,是啊,契苾贺身先士卒,如果这样还说他公报私仇,又能说服谁?天底下有几个人会用这等法子做报复之举? 到了下午,所有人累的不成人形,契苾贺又开始训练队列,也进入到了比跑步还要痛苦的过程,因为只要出现一点错误,便会遭致惩罚。 这惩罚虽然不及军棍鞭子来的痛快,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绕着兵营一圈圈的跑,世家子弟们除了要忍受羞辱还要承受体力耗尽和身体难支的滋味。并且,一旦没有按照规定时间跑完规定的全程,便还要依军法加跑一圈,如此下去以此类推。 区区五百人的队伍里,竟有四分之三整整一天都在无止境的奔跑着,很多人被累的就差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但每每这时,契苾贺那令人厌恶的声音便会适时的响起:“快跑,快跑。尔等此时此刻的表现都会影响最终的考核评分,如果有哪一个半路放弃,那就给老子滚出神武军,神武军不要这样的孬种!” 这些世家子弟们绝大多数都是眼高于顶,要脸面的人,若是真的在正是进入神武军的考核中被扫地出门,那以后便也没脸再见人了。更何况有些人还是被族中的长辈硬生生绑来的,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滚出去,还有何面目在族中立足? 是以,这些世家子弟们咬牙切齿的将契苾贺的十八代祖宗挨个问候了一遍,却没一个人再敢如死猪一般的耍赖。 今天是训练的第二天,趁着午时休息半个时辰的当口,裴敬不顾身体上的疲惫求见秦晋,为的还是独孤延熹一事。独孤延熹的目前昨日曾托人给他捎信,拜托他代为打探儿子的消息。裴敬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自是义不容辞的应了下来。 不过,应下来以后,他也犯了难。自己虽然人在神武军中,但却并没有任意活动的自由,契苾贺颁布的临时军法中,训练完毕以后,须立即回到所属营帐,未经军令允许不得擅自出帐走动,就算屙屎撒尿都要向所谓的教官请示,在得到了允许以后才能出去。 思来想去,裴敬一筹莫展,最后索性一咬牙一狠心,到秦晋这里来打听打听独孤延熹的下落,顺便再代为求情。经过两日的观察,裴敬发现中郎将是个讲理的人,万一能够将他说服把独孤延熹放出来,甚至也编入神武军,他们兄弟岂非又可以在同一口锅里吃饭了! 然而,秦晋平静的回答,彻底打碎了裴敬的这种幻想。 “独孤延熹其人涉及多宗案件,如今还在调查当中,请转告独孤延熹的母亲,秦某人向来秉公一心,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眼前的中郎将明明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裴敬却偏偏怕的要命,事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竟连半句都没能说出来,就在他为自己的这次鲁莽而后悔之时,想不到秦晋竟又话锋一转。 “你也是受人之托,不必担惊。独孤延熹虽然不知洁身自好,但母亲爱子之心是人之常情,一会可以安排你与独孤延熹见面!” 裴敬闻言大喜过望,当即正身行了一大礼。 “先别高兴的太早,让你去见独孤延熹是有条件的!” 裴敬想也不想便道:“中郎将但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秦晋摆手道:“无须万死,只须从独孤延熹口中问出那日夜间袭营的幕后怂恿之人,倘若他如实回答,秦某或可网开一面!” 原本裴敬以为秦晋会严惩独孤延熹,可现在从他的话中来看,竟是独孤延熹的母亲小题大做了。 得了秦晋的松口,裴敬更是欣喜不已,又连连情形,幸亏今日来了,否则独孤延熹没准还要多受折磨不知几何。 片刻之后,便有甲士引着裴敬往看押独孤延熹的牢房而去。来到所谓的牢房,他又禁不住大为奇怪,只见入眼处的屋子虽然陈旧,却是干净整洁,和想象中阴暗潮湿充满了恶臭的牢房大相径庭。 有那么一瞬间,裴敬甚至以为拿甲士引着自己走错了地方,但稍后之后满脸憔悴的独孤延熹出现在面前时,他这才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其实,这处所谓的牢房不过是新安军于禁苑兵营中的禁闭室,被暂时用作了看管独孤延熹的牢房而已。 “裴二?如何来此?难道,难道……”独孤延熹见到裴敬大为吃惊,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裴敬上上下下打量了独孤延熹一遍,见到他身体完好,并无受伤之处,知道他并未遭到刑讯,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甲士从外面将门关上,狭小的房间中立即就剩下了裴敬与独孤延熹二人。 独孤延熹一步冲上来,拉住裴敬的手便惨然又惶急的问道:“裴二,母亲,母亲可曾奔走营救,难道天子就没追究田舍夫的罪责?各家能咽得下这口气?田舍夫是不是要杀我?难道这是临别……” 一连串几个问题,看着发髻散乱,满面憔悴,惶惑,急躁的独孤延熹,让裴敬不知从何说起,头一次,他觉得自小崇拜不已的独孤大哥已经如泥塑的菩萨,表面出现了条条裂缝。 “快说,快说啊!” “令母安好,不必挂念。中郎将也没有意要杀独孤兄,也不必担忧!” 独孤延熹却情绪极度不稳,骤然打断了裴敬的话,咬牙切齿“不杀我?怎么可能?天杀的田舍夫,每日里折磨老子,不让老子睡觉,有朝一日老子若大难不死,一定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中郎将的确曾亲口说过,不会杀独孤兄,甚至还会放了独孤兄,只要……” 听罢裴敬的话,独孤延熹却又凄厉的大笑一声。 “裴二啊裴二,竟为那天杀的田舍夫做说客!” 第九十章:波澜又再起 裴敬得到秦晋的允许,去探望被囚禁中独孤延熹,本来信心满满兴致高涨,谁料到独孤延熹不但破口大骂秦晋,还直让他死了给秦晋做说客的心。 “独孤兄,说实话,咱们那日闹禁苑兵营,究竟有没有人在背后怂恿?” 被严词拒绝的裴敬并不死心,他质问着独孤延熹,如果这件事真像秦中郎将所言,有人在背后指使,问题也许就复杂多了,他们本人甚至是他们背后的家族,都有可能卷入到一场暗流涌动的争斗中去。 想到这些,裴敬的额头渐渐冒了汗,同时也在庆幸,秦晋处置这次冲突的手段, 既表明了新安军的强硬立场,又不使矛盾激化,虽然死了几十个人,但终究是没使事态失控。 他不清楚搞这些动作的是朝中哪位相公,或者是居心叵测的人,现在潼关外蕃胡叛军肆虐,东都洛阳还在安贼的手里,朝中的宰相亲贵们不想着如何收复失土,平定叛乱,却仍旧一门心思想着煽风点火,争权夺利,真真是叫人齿冷。 有了这些认知,裴敬再看向独孤延熹时,目光中便又多了几分陌生之感,仿佛与这个自小至今的手足兄弟是第一次见面。 独孤延熹的态度忽而软了下来,压低了嗓子,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兄弟若早一日问这问题,一定如实道来……” 想到,昨日夜间的神秘警告之声,独孤延熹禁不住恶狠狠打了个冷颤,对这次鲁莽的行径将自己卷入祸患之中,实在是后悔到了极点。 独孤延熹一直是他们这一伙人的领头人,一直以来裴敬对他敬畏有加,却想不到也有今日这般懦弱表现,一时间对他既是同情,又多有失望。 “独孤兄究竟在怕甚?这里是新安军营,没有中郎将的发话,又有谁敢对独孤兄不利?” 不论裴敬如何质问,开导,独孤延熹始终摇头,不肯多说一句话。裴敬本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见状如此也只好叹息一声,“既然如此,也不勉强,独孤兄保重!” 说罢,他转身便走,临到门口时却又停住了脚步。 “咱们兄弟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听说天子都站在了中郎将一边……” 裴敬嘴唇上下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拉开房门迈步出去。 对于裴敬在独孤延熹那里碰了软钉子,秦晋并不感到意外,事情的进展总不会一帆风顺。至于幕后的黑手是谁,他也不急在一时知道,只要自己的实力不断壮大,在长安在天子那里站稳了根基,相信对方只能会越来越忌惮,早晚有一天这个人会露出狐狸尾巴。 三日的集训很快结束,就在公布结果将公布未公布之前,禁苑又出了乱子。原属神武军的数百禁军将佐突然闹起了乱子,郑显礼忧心忡忡的来见秦晋。 “这次冲突若处理不好,恐怕麻烦不会小!” “鸟!那些软脚鸡咱们都杀得,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怕甚?” 契苾贺整日里和那些世家子一起作息,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郑显礼也不与之争辩,只简单的解释了一遍乱子的前因后果。原来,起因仅仅是两个别将因为同一个相好的女人争风吃醋,最终各自纠集一批人公然斗殴,最后事态扩大竟在禁苑中蔓延开去发展成了营啸。 秦晋听后哭笑不得,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却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但也禁不住暗暗叫绝,这岂非是正瞌睡间有人递上来了枕头?对此次冲突的看法他与郑显礼可是大不相同,现在不啪乱事找上门,就怕没有事。如果没有事,又如何在天子那里尽快巩固自身的根基呢? 说到底,还要看处置突发乱子的手段。 “那些世家子最近表现不错,就让他们去制止冲突,平息营啸!” 郑显礼与契苾贺同时应诺。 …… 战马上,裴敬大有恍如隔世一般的错觉,数日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身份几度转换,现在又以神武军的身份赶去平乱,这是机会也表明中郎将对他们这些人的态度还是有所保留的。 “这是咱兄弟第一次在中郎将面前露脸,谁若关键时刻拖了后腿……” 说话的是杨行本,才说了一半,便有人打断了他。 “有杨三郎垫底,旁人拖不了后腿!” 顿时,传来阵阵哄笑。 杨行本排行第三,是以都称他为杨三郎。大伙的揶揄讥笑,让他憋红了脸,几次要发作,最后还是悻悻的低下了头,现在可不比从前,若带头闹事,那个令人生厌的契苾贺能有一百种方法把他整治的生不如死。 卢杞拖着稍显瘦小的身子,一直跟在夹在人群之中,“杨三郎拖后腿到未必,恐怕与京兆府中行事还要靠他呢!” 众人纷纷嘲笑卢杞,平乱而已,关京兆府什么事?又不是人命官司,那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须由京兆府出马。 出了兵营,这数百世家子又有隐隐现了原形的趋势,裴敬咳嗽一声,大声道:“肃静,肃静!”他虽然是契苾贺亲自任命的旅率,这些人都应该服从他,但是大伙一向对独孤延熹俯首帖耳,这个向来不显山露水的裴二郎,谁又真正将他放在眼里了? 手下人多了不好带,尤其是这五百人哪个又没有点家世背景?若没有过人的能力和手段,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服的。 神武军的牙门设在禁苑东北角,早在天宝初年,这里便很少再补充如番上的卫士,因此营中荒芜凋敝,只有一些世家纨绔在其中滥竽充数,仅有的百多名番上卫士也都成为了这些纨绔的仆役。其实,大体情形与裴敬他们此前倒是一般无二,整日里闲来无事,斗鸡走狗,打架斗殴,欺男霸女,无所不为。 裴敬甚至暗暗想着,中郎将用他们这些人去对付神武军的这些纨绔子弟们,是不是存了以毒攻毒的心思。 等到了禁苑东北角的神武军驻地,他们才惊讶的发现,事情超乎想象,竟是那些被当做仆役使唤的番上卫士,与一众世家子出身的将佐们对立着,剑拔弩张。 第九十一章:巧借龙武力 月上西楼,刁斗声声,禁苑兵营一派安静肃杀,只有几处窗户透出点点灯火,郑显礼长坐在秦晋面前,摇曳的烛光以及昏暗的夜色掩不住他的忧心忡忡。 他本就不赞同派那些世家子弟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处理营啸,这些人一个个心高气傲,动辄喊打喊杀,尤其那个旅率裴敬更是资望不足,五百人中很多人都暗暗不服气,又怎么可能妥善处置? 不过,秦晋似乎对他的提醒充耳不闻,仍旧低着头笔走龙蛇的处置公文。忽然间,唰的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拉开,契苾贺裹着风雪闯了进来。 “有结果了!” 郑显礼与秦晋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向了契苾贺,只见他伸手掸掉了大氅上的浮雪,然后又重重的嘿了一声。 “契苾兄弟,快别卖关子了,有何结果,快讲!” 郑显礼早就被秦晋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折磨的急不可耐,现在见到契苾贺又卖起了关子,便有几分沉不住气。 “中郎将果然没看走眼,裴二郎是块好材料,营啸已经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 不但是郑显礼,就连秦晋都稍显意外,这才过了半日一夜不到,竟如此顺利的就解决了营啸,实在让人好奇之心大起。 “裴敬是如何处置的?难不成一举踏平了那些纨绔?” 其实,裴敬带领的五百人也是京中纨绔,只不过与神武军那些闹乱子的纨绔,分属不同的圈子而已,向来今日双方一定进行了激烈的战斗。 但契苾贺却神秘的眨了眨眼睛,呵呵笑道:“郑兄弟可猜错了,裴二郎不费一兵一矢,对方已经俯首认罪!” “这,这如何可能?” 郑显礼彻底糊涂了,就连他也想不到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让这些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世家纨绔们在短短的时间内俯首认罪。 契苾贺小小卖了一下关子终于侃侃道来原委。 原来,裴敬并没有与那些人正面冲突,而是遣了杨行本到京兆府去调阅十年间积压下来的,关于神武军中纨绔各直系亲属的案件卷宗。 这些卷宗原本在历任京兆尹的有意压制下而封存在库房中落灰,不过杨行本的关系却不简单,京兆府的长官们不敢怠慢,便一一查阅,最后经抽调出了上千份相关卷宗。 裴敬见状也不禁咋舌,想不到长安城中权贵们竟经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随意抽出几张来翻看,竟无一不是强抢民财,民女,甚至还有蓄意害命的,这些虽然和那些谋反大案没得比,但一张张看下来,的确让人心惊不已,愤怒不已。 “这帮狗贼!” 裴敬一拳击在案头,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裴二莫急,咱们兄弟在京兆府也有不少这样的卷宗哩!” 闻言之后,裴敬脸色一变,便也猛的想起,他们这些年不也一样如此欺男霸女横行街市吗?一时间竟不知高如何作答。杨行本不解其意,还道他心中担忧,便神秘一笑,从怀中抽出了几张纸来。 “莫慌,这是咱们兄弟相关的,正好顺便牵了出来。”说罢,他将那几张纸凑到扑扑乱跳的蜡烛火苗上,片刻之后,那几张纸化作了片片飞灰。 “自此以后,再没人能知晓这些,也不会有人来穷究罪名……” 镇定心神后,裴敬挑重要人物,按图索骥去捉拿涉罪之人。而且,裴敬这次是下了死手,他原本打算以京兆府的隶役去捉人,但是看到这摊了满地的罪状直如罄竹难书,便又改了主意,令手下以北衙禁军的名义去拿人。 拿到人以后一律关押在禁苑废弃的兵营之中,然后再由杨行本协调京兆府的官吏前往审讯,同时又使人放出风去,这次大范围拿人其罪仅仅针对营啸,如果对方肯罢兵言和,将影响降低到最小,罪名自然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这些带着人命案的,以及淫女的丑事和罪孽,他定会穷治到底。 被拿了人的亲眷四处走动,终于摸清了那些积年陈案被突然揭出的原因,于是便有人脱了关系到裴敬那里说情。 双方密谈了半夜,这才尽数散去,然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营啸的神武军禁军便一一缴械了,痛痛快快的表示,愿服从中郎将处置。 “想不到,这裴二郎平日里看上去闷头不语,竟也有些手段,郑某看走眼了!” 郑显礼尴尬一笑,大方的承认他在裴敬一事上看走了眼。 契苾贺也十分满意,毕竟这五百人是他练出来的兵,能够初战告捷,他同样也脸上有光。 “今次考核便算他们过关,可全体正式加入神武军,中郎将以为如何?” 秦晋击掌称善,到了中郎将这等位置,已经不可能在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很多事他更乐意放手让这些亲信们去做,自然便也不会反对。 整顿禁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现在的神武军他要打破了再立,所有人员上至将佐,下至士兵,都要经过严格的筛选和考核,绝不容许有一条烂鱼混了进来。 继而,郑显礼的脸上却显露出了几丝幸灾乐祸的神情。 “郑兄弟又笑甚?” 契苾贺见他笑的奇怪,便忍不住问道。郑显礼也不隐瞒,略一思忖道:“裴二郎以北衙禁军之名,此番营啸事毕之后,各方怒火怕是都要落在陈大将军身上喽!” 此言不虚,之所以这些世家贵戚们迅速妥协,怕是有一多半原因,在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身上。陈玄礼毕竟是天子近臣,很多行为都是直接秉承圣意的,那些人不明真相,还道天子要借机敲打他们,哪里还敢再硬抗,这才纷纷服软 “这个力借的好,陈大将军既要整顿禁军,又想躲在后边做好人,谁都不得罪,天底下又哪有这等好事?” 契苾贺哈哈大笑,甚为畅快。 北衙三支禁军的整顿先从神武军开始,秦晋用了三日时间又考核裁汰了一大批旧有将佐,合并裴敬等人组成了一支全新的神武军。 校场之上,秦晋饶有兴致的检阅着数日以来的成果,这些人就是他的军官训练团。 …… 帅堂内,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这两日焦头烂额了,不少亲朋故旧纷纷送来书信,提醒他最近京中权贵们人心浮动,一定要小心行事。最初他还有些一头雾水,但在长史曹无期的提醒下,他才陡然警觉,自己居然又被那秦晋从干岸上给拉进了水里。 陈玄礼想发火,却又有些哭笑不得,也亏得那秦晋想得出来,一招借力打力用得令人叫绝称道。被利用,又受了无辜连累,他本该生气才是,但不知何故,心底里却没有半分怒意。 手中毛笔游走,片刻时间便写就了一封奏报,这是呈送给天子,汇报整顿禁军的初步情况,神武军中那些向来难以管制的世家贵戚子弟,如今已经乖的像一头头绵羊。 大唐天子李隆基见到陈玄礼的奏报后,少有的开怀畅笑了一阵。 “那些个贵戚整日里在朕的耳边聒噪,对它们管深了不是,说浅了没用。而今这些恶人也终于有恶人来磨他们,终是出了一大口鸟气!” 侍立在李隆基身后的宫女们向来见惯了他的潇洒斯文,今日口出粗俗之语,都听着十分新鲜,忍不住掩嘴偷偷笑着。 李隆基自打从南内兴庆宫搬入大明宫后,为了驱散幽深宫廷中的晦暗之气,不论在何时何处身边都莺莺燕燕的带着一群年轻宫女,处置政务乏累之时,与这些莺燕打趣一番,更是别有一番滋味,什么疲惫烦恼都可暂时抛诸脑后。 不过,这几日他却在有意的躲着皇贵妃,因为他既不能答应爱妃为那些蠢货所请之事,又不忍狠心拒绝,是以每日都在便殿中以处置朝政为由拒而不见。 被拒而不见之后,皇贵妃就真的再也不登门求见了,可李隆基竟隐隐然又有几分失落,每每听到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立时就竖起耳朵听着,期望着皇贵妃再来软语相求,他甚至几次下狠心,只要她再来一次,便甚都答应了。 然而,皇贵妃的脾气就和她的姿容一般,在这深宫大内中无人能及。每每午夜梦回,老迈的李隆基惊觉卧榻冷清,寂寥之感就像一头看不清面目的鬼怪,骤然膨胀,一点一点在啃噬着他的内心和精神。 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李隆基发觉自己已经难以离开这个女人,这个陪伴了他十六年的女人。十六载光阴倏忽而过,李隆基由豪勇不减的花甲之年也到了如今的垂垂老迈的古稀之龄。很难想像,如果有朝一日,她离开了自己,这个世界于他而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也许一切事物都会失去了颜色,变得索然无味。 “圣人,有潼关来的密信!” 恍惚之间,李隆基骤然起身,苍老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逐渐聚拢而变得犀利。 第九十二章:但使愿无违 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面色数度变幻,手中所捧的密报在不断的抖着,继而那张薄薄的纸又于干枯的手指尖飘然滑落。李隆基并没有俯身去将之拾起,而是合上双目,下一刻又倏然睁开。 张辅臣小心翼翼的侍立在侧,以他这些日子以来对天子的观察,此时此刻的天子正在思索极为头疼之事,按照以往的情形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了决断。所以,他识趣的立在一旁,并没有殷勤的去拾起那封密信,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响动,生怕打断天子的思路。 哗啦一声!张辅臣被吓得身子骤然一颤,竟是天子将满案的书卷表文推到了地上。天子一怒,直如山崩海啸,张辅臣双腿不自觉的一软,便扑通跪了下去,以额头触地,冷汗珠子顺着两颊额头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按说李隆基已届古稀之年,早就过了那种陡然暴怒的年纪,可糟糕透顶的消息还是令他如鲠在喉。发泄了一下之后,情绪有所缓和,心思也澄明了不少。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板,颤巍巍俯下身子,一件件捡拾着散落四处的书卷表文。 张辅臣见状后,赶忙爬了起来,口中连连称“奴婢死罪,圣人安坐,且由奴婢……”他麻利的俯下身去收拾那满地的竹简纸张。 然而,李隆基却一把推开张辅臣,亲自一卷卷,一封封将之捡拾而起。 一张纸突的跃入视线之内,李隆基直起身子将之轻放在书案上,眼睛飘过其上,纸上仅有寥寥数句,他却禁不住念出了声。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这是陶渊明的明志之作,也是那日茶会上出自秦晋之口。 想到这个年轻人,天子李隆基脸上的寒意稍有衰退,见张辅臣谨小慎微的躬身在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便信口问道:“可知道朕所念诗句有何深意?” “奴婢不敢说!” 天子面前岂能随意说话,就算天子有所问又岂能真就不知趣的任意作答了?张辅臣性子虽然有其果敢之处,但伴君便如伴虎的道理是懂得的,已经不再像做黄门时那般的直硬。 “但说就是!” 天子又坚持,张辅臣这答道:“这是靖节先生所做,以文咏志,归隐田园,坚持操守……那日茶会间,神武军中郎将秦晋曾吟诵此诗。” 天子李隆基颇感惊讶,大内深宫中识文断字的宦官不在少数,但绝大多数都是些不学无术之辈,能识得陶靖节笔下文字,足见其不简单之处。 “哦?懂得还不少!” 张辅臣连忙又跪下请罪,“奴婢少年时入宫前曾开蒙受教,先生,先生曾教过的……” 殿中铜炉内,火炭劈啪作响,李隆基暗叹一声,宫中宦官多有罪臣子嗣,如高力士一般,本姓冯,乃出自岭南世家,其曾祖为前隋左武卫大将军,其父亦是大唐潘州刺史,只可惜世事沧桑,天之骄子也有一朝沦为奴婢的时候。这个张辅臣既然在少年入宫之前曾开蒙受教,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李隆基并没有追问他的家世,而是接续上之前的话题。 “陶潜器局毕竟还小了!” 天子的话让张辅臣无言以对,谁都知道靖节先生的人格境界之高深,但天子说他器局小了,又联想到这是经由秦晋之口念出来的,难道,难道是天子已经对秦晋的态度有所变化了? 张辅臣胡思乱想,觉得天子心思深沉似海,实在不是自己可以揣摩的。 只是他却想岔了,李隆基的话只说了一半,在他看来天下士人,但有报国之志,便要躬身践行,似这等独善其身终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已。然则,秦晋以进士登科为县尉,又在大兵压境之际力抗狂澜,不折不挠,此等作为,岂能是那些扭捏酸腐之人可比的? 陶潜出世为明个人之志,不惜放下士人尊严,以衣襟沾夕露。秦晋将其引用过来,当正是反其道而行,入世而披肝沥胆,为得不也是坚守心中的信念吗?只不过,此子借此向自己表明的,则应是杀尽逆胡,重振大唐之志,他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气息。 李隆基自诩看人极准,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太多影子,如果好好加以琢磨,没准三十载后,便可成为大唐的柱石之才。 想到三十载后,一向俯视众生,手掌天下的李隆基不由得眼神迷离起来。到那一天时,他可能早就化作了秦川大山间的一抔黄土,尽管臣下多有万岁赞颂之语,但他清醒的很,不论多么显赫高贵的人,都有死去的一天。 李隆基多希望这一天能够晚一刻到来,然而,现在已经有人急不可耐的盼着他早一日驾鹤西去了。 那封让他大发雷霆的密信中所涉及的,正是这个不容许任何人触及的隐痛,更何况触及这隐痛的人还是自己的儿子。有人密报,太子与高仙芝曾有书信往来,虽然内容不得而知,但这在李隆基看来,已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经由两次宫廷政变才登上大唐天子宝座的李隆基就算再倦怠朝政,对这种危急皇帝之位归属行为的警惕之心,数十年来从无一刻放松过。 张辅臣偷眼看着天子,但见他面色阴晴飘忽,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便乖觉的垂手侍立,不敢再稍有异动,惊扰了天子。直到殿外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 “圣人,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已在阙外候旨!” 声音不大,但仍旧清晰的传入了便殿之中。张辅臣暗暗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结束这种难熬的光景了。天子在没有外臣在时,表现的明显阴郁深沉了不少,这让每一个在他身边的内侍都有巨石压胸之感,直觉难以呼吸。 “传见!” 天子的声音悠然响起。 过了好半晌,但听便殿之外又传来的咄咄脚步之声,当是神武军中郎将到了。 第九十三章:无声胜有声 秦晋奉命到大明宫中禀报整顿禁军一事,但来之前却已经存了另外的主意,那就是高仙芝晦暗不明的命运,这也是让他一直如鲠在喉的。此前由于忙着整顿禁军中的那些世家子弟,一直没有精力也没有机会筹谋此事,现在正可趁着陛见的当口,相机向天子进言。 这世间事,但凡都脱不过一个利字,如果能以利字为中心将天子说服,岂不更好? 很显然,天子对秦晋如何整顿禁军一事的具体经过并不甚在意,而是赐座以后与其没有边际的东拉西扯。这让心里装着千钧之事的秦晋大有如坐针毡之感,如果天子总这么闲聊,他很难将话题引到自己所希望的轨道上去。 不理会天子的兴趣,直入主题的办法秦晋也不是没想过,但以他这些日子以来对天子的了解,如果扫了天子的兴,所谈之事八成便没了希望。 李隆基更感兴趣的是秦晋对长安城胜业坊的府邸可还满意,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使唤的奴仆可还顺手。 说实话,秦晋只去过胜业坊中的府邸一次,那还是因为误了出城的时辰,不得已才去住了一夜。而且,就因为这一夜还闹出了被自家奴仆挡在外面的笑话,一时间弄的满长安城中尽人皆知。 在府中一夜,众奴仆们争相巴结,既想在新主人面前露脸表现,又不敢过于殷勤而适得其反,这让秦晋曾好一阵感慨。他来自的那个时代毕竟讲求人人平等,就算雇工庸人也不过是拿薪水的劳动者,而在这个时代不同,权贵富绅家中的奴仆命运均掌握在家主手中,这些人天然的从骨子里便有一种对主人的逢迎敬畏之心。 所以,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果不是自己倒霉落在了这乱世伊始,他倒真想好好享受享受这难得的大好人生,地位高高在上,财富唾手可得,娇妻美妾左拥右抱,想一想都会让人醉了! 可这毕竟只是想象中才存在的景况,在秦晋所熟知的历史中,也就在半年后,潼关被叛军攻破,面前的这位天子仅仅带着爱妃太子,和几个近臣偷偷的溜出了京城。 长安百官在次日一早进宫面圣时才骇然发现,他们的天子已经偷偷的溜走了,于是大唐百年以来,长安城的第一次浩劫开始了。 百姓们趁机抢光了宫掖府库,然而这些东西在他们手中还没来得及捂热,便被杀入长安的蕃胡叛军烧杀抢掠一空,百官投降者不计其数,困于城中的李唐宗室被屠戮一空…… 虽然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高封二人暂时未死,叛军遭遇了一次大败,就连主将崔乾佑也被生擒活捉。但秦晋的内心中仍旧有种隐隐的担忧。 这一桩桩事想起来就令人坐立不安,他还哪有心情顾及府邸中的奴仆用起来是否顺手? 天子李隆基的兴致很高,竟又当即赐宴,君臣二人便在这便殿之上大快朵颐。秦晋的条案位于天子之侧,筵席的菜品并不像后世那般花样百出,不过是些蒸煮的半生不熟的羊肉、鹿肉,被加工成可随时入口的肉丝肉片,其上则撒了胡椒芫荽等佐料。这种食物实在是简单古朴到了极致,只有盛装肉食的金银器皿分外精致,处处透着皇家气度。 然而秦晋却对这天子赐宴毫无兴趣,这种半生不熟的甚至还带着血丝的肉丝肉片带着浓浓的膻味,就算以胡椒芫荽加以调味,仍旧难以下咽。 “秦卿,如何只吃两三口?酒肉不合胃口?” 李隆基抬起头,眯着一双老眼,笑呵呵道。 “启禀圣人,臣心中装着事,吃不下!” 这回秦晋不再装作直率,直言自己吃不惯这种食物,而是决定借此提及今日所来的目的。 果然,这句话一出口,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变得僵硬,并逐渐消失。然后他又看似随意的一摆手,喟然道:“喝酒吃肉,今日不谈其它!” 既然已经开了头,秦晋就没打算轻易放弃,不过他刚要张口说话,却由被李隆基打断。 “秦卿要说甚,朕知道,也明白。朝廷就像一艘大船,掌舵人欲调头转向,奈何船身大而笨拙,不能如臂使指,朕的难处秦卿可体会得到?” 秦晋万想不到,李隆基竟张口就叫起苦来,让他不由得犹豫了,愣怔一瞬后,索性干脆说道:“臣虽人在关中,但时时刻刻惦念着关外局势,恨不得背生双翅飞出去,杀尽那些作乱的逆胡。” 李隆基的面色忽而深沉似水,声音平静的赞赏了一句。 “秦卿报国心志可嘉!”说完他叉起一片羊肉放入口中,又继续道:“兵事已有尚书左仆射全权负责,与朕说项却是求错了人。” 秦晋忽然离席,绕过条案,来到李隆基面前,深施一礼。 “而今长安百官对战事之态度乐观的有些盲目,臣看在眼里却使不上力,恨不得不做这中郎将,还去关外做县尉,只要能杀贼……” 实话说,自崤山大火以后,叛军遭遇大败,主将崔乾佑被俘,李隆基对局势的判断也逐渐乐观,现在与哥舒翰也好,与杨国忠也罢,商议的都是如何反攻洛阳的计划,甚至他本人的心思也更多的放在了,如何防备朝廷中死灰复燃的不臣势力上。然而,从秦晋的话中,他却分明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内心中毫不掩饰的焦虑。 瞬息间,李隆基兴致全无,有些气闷的哼了一声,再也不动案上酒肉一口。 “难道安……他还能打进长安来?” 李隆基骤然声色俱厉,然则正是这态度的骤然变化,折射出了他内心中隐隐存在的忧虑,不想承认,不想正视,却偏偏被臣子揪着不放。 对于这声色俱厉的质问,秦晋不发一言,忽的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坚定,迎向天子略显焦躁的目光。 此时无声胜有声,不回答天子的质问,恰恰便是默认了! 就连李隆基都呆住了,他的质问不过是一句气话,然而秦晋的态度却分明是在无声的承认,这种假设很可能成为事实。自安贼作乱以来,大败叛军的唯有秦晋所领的新安军,所以他的意见与判断,自然和其他臣子不可同日而语。 第九十四章:徒有心事重 如果面前的是一般臣子,李隆基大可以命人将之架出去,但秦晋是他寄予了厚望的年轻官员,表露出这种态度无疑让他尴尬极了。半晌之后,李隆基才缓缓的开口问道: “山东形势已见好转,崤山一场大火烧掉了数万叛军,朔方陇右的精兵也将要开赴战场,潼关何至于失守,长安何至于不保?” 李隆基本还想警告秦晋一番,莫要故作惊人之语来博得重视,但转念之后,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果真是老了,很多事情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子,仍旧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思路,对于各种难以取舍的选择也一直犹犹豫豫难下决断。 这与他年轻时的杀伐决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迈天子此时的内心中充满了因这种对比而产生的沮丧。但他毕竟是天子,这种内心中软弱只能由自己独自品尝,旁人是万万不能与闻的。 在秦晋看来,天子虽然一连窜发了两问,但实际上更像是辩解。只是这种辩解在他所熟知的历史进程面前显得有些苍白。首先,天子一意要杀封高二人,没了这两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将军,临时拼凑起来的唐军究竟能否还在安禄山叛军面前走上一个回合,这是要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的。 其次,天子执意用哥舒翰取代高仙芝掌平叛兵事,这也为将来的激烈内斗埋下了不安的种子。杨国忠与哥舒翰素来不合,矛盾激化甚至已经到了非此即彼,非生即死的程度。 现在哥舒翰拜了相,还未掌兵权就已经与杨国忠开始了明争暗斗。如果一旦让他到了前敌去,手中握有数十万大军的指挥权,若是此人稍有徇私之心,以大军安危相要挟,迫使天子李隆基在两个臣子间站队,那么这岂非是朝廷内乱?使得本就不利的局面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这些判断与假设,秦晋却不能对天子和盘托出,这些由已知结果推导过程的逻辑,在不解释穿越的情况下根本是站不住脚的。 秦晋思忖再三,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臣曾闻坊间有谣言,圣人欲杀高大夫,不知此事真伪?” 天子李隆基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秦晋竟会用一句不相干的反问来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而且这反问所涉及的内容,还牵扯极大,由不得他不动容。天子敕书并未公之于众,坊间就已经有了传闻谣言。 这哪里是坊间谣言,分明是宫中秘事不密,看来不杀一批人,那些宦官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秦晋如果知道他这句反问将会连累不知多少生命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或许还要添上几分感慨,都说盛唐好,可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习惯,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朕如何不知曾有此等事?” 李隆基板着脸对这件事做了坚决的否认,并言之凿凿的说着:“国难危亡之时,朕岂能擅杀大将坏了军心?这些没准是与山东逆胡有勾结的细作散步的谣言,以乱我大唐君臣之心!” 都说天子金口玉牙,秦晋见李隆基如此言之凿凿信誓旦旦的否定了欲杀封高二人的“传言”。心中多多少少安定了一点,不论这件事他和天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只要天子不认这个说法,那就说明一切都有希望。 天子接见臣子时,时刻都有史官在侧,记录天子起居言行,是为起居注。而此时的史官还没遇到满清那般臣子皆奴才的不堪境地,在这盛唐之时,古之风气仍还有余音绕聊,是以敢于坚持操守的人仍旧很多。天子若是食言,被浓墨重彩的记录在起居注上,流芳后世,这个丑他丢的起吗? 当然丢不起!所以,秦晋渐渐收敛心神,附和了天子一句后,又谨慎的解释着: “圣人英断!当此生死存亡之际,临阵杀将,姑且不问对错,对我大唐全军上下造成的震动不容忽视。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万万不能发生……” 天子李隆基的神情似乎有一丝不自然,轻轻的干咳了一下,然后又下意识端起案上酒盅淡淡抿了一口酒,但也许是被酒水刺激了,又或是心不在焉,他竟又不自禁猛烈的咳嗽起来。 一旁侍立的宦官都有些傻眼了,不知是上前好,还是呆立在原地不动好。此时,在天子身边颇为得宠的张辅臣并不在便殿之中,他奉了天子之命,往重臣家传旨去了。 整个便殿立时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只有天子一下猛似一下的咳嗽声,在殿中肆无忌惮的回荡着。 秦晋出了大明宫,冷风忽的刮起,浑身便狠狠打了个冷颤,这才警觉满身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他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所披的狐裘大氅,这个时代保暖的衣物远没有后世那般舒服,只有这件大氅可以算得上是挡风遮雪的上品。 翻身上马,秦晋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战马突的窜了出去,直往通往长安城的长街而去。早间,陈千里曾遣人送信,邀约他在那日宿醉的酒肆中见面。胸中揣着心事,战马便在他下意识的催促中疾驰狂奔。 马蹄如骤雨踢踏叩地,秦晋浑然不觉一支车队与之相向而过,其间独独一辆轺车赤色金饰,硃黄盖里,分外显眼。直到秦晋的战马消失在了城门内大街的尽头,轺车帘子才缓缓放下,帘后的中年男子紫袍钿带,神色间颇为讶异的询问同车之人。 “此人年纪方及弱冠,竟敢于禁中门外驰马?” 同车之人语气颇为鄙夷的回道:“此乃圣人驾前新起幸佞之臣,新安县尉秦晋是也!” 中年男人闻言神色顿时变得凝重无比,同时又斥责同车之人。 “近来朝廷几次胜绩,都出自此子,父皇也欢喜的很。幸佞之臣此等妄语,只怕连市井间都不会有。” 见被戳穿了牛皮,那同车人面色略有尴尬。 “太子殿下,并非臣有意污他,实在是这厮巴结伤了杨国忠,才得以幸进,” “焉知不是父皇早有此意?” 轺车内的中年人正是当朝太子李亨,刚刚张辅臣到太子府去传旨,天子有事召见,于是慌忙赶往大明宫。可叹那日大观兵,身为太子的李亨竟然无缘到场,因此才不识这长安城中尽人皆知的秦中郎将。 与太子同车之人乃是府中的幕僚,这时轺车内一直默不作声的第三人却开口了。 “此人与太子殿下素无交集,若深究起来也是友非敌。” 孰料太子李亨竟在狭小的车厢中正身施礼,“万望先生教我!” 这位备受李亨礼遇之人姓李名泌,为东宫属官,身上仅有个待诏翰林的差遣,但很显然,李亨与此人似乎介于亦师亦友之间。夹在两者当中那位同车者却是看的妒火中烧,咬牙切齿。 “太子殿下,眼下便有一则近忧,圣人召见,只怕坏事要多过好事!” 太子李亨的兴致顿时又低落了,身子颓然靠在了车厢壁上,旁人见父亲,亲敬皆有,唯独他见父亲,每每便如临深渊,如临大敌,当了十几年的太子,没有一天不再为项上的脑袋担忧。想起太子哥哥的凄惨下场,他更无时不刻都要夹起尾巴来做一个比狗还乖巧的儿子。 然而,即便如此,父亲还要像防备仇敌一样对他严加监视,处处打压。以至于历任宰相,若想向天子表忠,便会不约而同的拿他这个太子开刀。当年李林甫还在位时,李亨竟为了自保不得已舍弃了结发之妻韦氏 “太子殿下,到了!” 驭者的声音传入车厢之内,李亨从回忆中恍然警醒,整肃了一下衣冠,便下了轺车。该来的总归会来,他从容下了轺车。早就候在宫门外的宦官殷切备至,上前一步嘘寒问暖。 李亨报之以善意的微笑,就实而言禁中宦官对他的态度都不是很友善,只有这个品秩并不高的宦官是个例外。 入了大明宫,便又早有专人在内侧候着,李亨随之消失在了幽深的宫墙尽头。 “李辅国,莫看了,如何,舍不得?” 一个声音落入宦官李辅国的耳朵里,感觉就像吃了只苍蝇那般恶心。在禁中大内,谁还没几个死对头了?只可惜李辅国的这个对头却是管着他的顶头上司。 “俺向高将军请准了,明日就去太子府吧!” 高将军指的自然是高力士。听到这句话之后,李辅国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无比难堪,对太子的态度好是不想平白得罪人,如果让他追随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这不是纵深跳进了火坑里吗? “程元振,莫要欺人太甚!” 到了此时此刻,李辅国也顾及不上什么上下尊卑,既然已经被程元振一脚揣进了火坑里,还有必要再给这恶心角色好言好语吗! 岂料程元振仅仅冷笑两声,不屑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便口中哼着难听的曲调,踱着方步,摇摇摆摆的去了,留下李辅国一个人愣怔在原地,长吁短叹。 第九十五章:父子不相爱 太子李亨深吸了一口气,举步进入便殿,大唐天子,也是他的父亲,正斜坐在榻上,由于殿内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几名内侍轻手蹑脚的忙碌着,一张条案被两人抬到了天子面前,与天子之案合在一起,案上几支铜盆内羊肉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等情境大出李亨的预料,难道是要同案而食吗?时人上下尊卑有别,凡有宴席都是分案而食。在他的记忆中,天子与之同案而食的情形也不超过三次。 “趁热吃吧!” 李隆基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却听不出喜怒。李亨连走路都小心的数着步子,行礼参拜后,才规规矩矩的落座。 在落座时,李亨眼角微抬,偷偷的看了一眼天子,他的父亲。前一次是何时与父亲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此时所见,除了昭示着衰老的皱纹与老年斑,便是无尽的疲惫。 内侍又端着铜盘轻手蹑脚而来,上面放着一条刚刚烤好的羊腿,羊肉的焦香之气立时弥漫开来。紧随其后,又有内侍端来了一盘刚刚烤好的饼子,一并放在了案上。 “太子,还记得吾所教授的割羊腿肉之法吗?” 李隆基忽然又说了一句闲话,但在李亨那里却没有一句不是金玉之言,赶紧恭敬的答道:“儿臣记得!” “好,割肉吧!” 李亨左手把住羊腿骨,右手拿起案头的银质小刀,熟练的分割起来。刚刚烤好的羊腿肉外焦里嫩,一刀下去便有肥腻的汁水溢出,流的满手都是。随着手下的动作迅速精准进行,往昔一幕幕也如羊腿的汁水溢出,在眼前流淌而过,彼时他还是无忧无虑的皇子,在十王宅中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父亲时常赐宴,甚至还曾手把手教授割肉之法。父慈子孝,怎叫人不垂泪怀念? 李亨用力眨了眨眼睛,以驱散眼前的雾气,手下动作丝毫不见减慢。直到有一天身为太子的二哥突然被父亲处死,于是行三的他就稀里糊涂的成为了大唐王朝的太子。也是从那以后,李亨彻底告别了安稳的日子,同时也失去了慈爱的父亲,终日间活在恐惧与忧心之中,身边的人从太子妃到幕僚属官,无不成为奸臣权相的攻击靶子。 很快,一条条羊腿肉被分别码放在两个银盘之中,立时又有宦官上前,将其中一盘分割好的羊腿肉端到天子面前。 天子如此,让李亨受宠若惊,直到将羊腿分割完毕,一双手仍旧抑制不住微微发着抖。放下银质的割肉小刀后,他习惯性的拿起一张面饼来,擦了擦手上的汁水肥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立时让李亨惊起了一身冷汗,他飞速的瞄了一眼与之对案而坐的父亲,果见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渐渐冷若寒霜。不过,这一点点疏忽在十数年谨小慎微的李亨面前,并不算什么。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把那张擦过油的饼又拿起来,卷上分割好的羊腿肉,放在口中大嚼起来。 果然,天子李隆基的面色大为缓和,道:“福气当如是爱惜!” 饶是如此,李亨还是后怕不已,如果因为一件小事而惹恼了既为天子又为父亲的老人,岂非得不偿失?而且,他也深知,今日奉诏入宫绝不会是只为了吃一顿提心吊胆的羊腿。 内侍们小心翼翼的侍立两侧,殿内只有轻轻咀嚼饼和肉的声音,天子仅吃了一口羊腿肉便不再继续,然后缓缓道:“如此福气却有人不知爱惜……”他叹了一口气,“关外山东的局势,太子可有看法?” 李亨放下了手中的吃食,面色也忧心忡忡起来。 “以儿臣所见,打仗打的是钱与粮,如果不能尽快平乱,旷日持久下去,靡费将不知凡几!” 天子点点头,太子的话正说到他心里去了,而且问题还不仅仅于此。更严重的是,叛军所到之处,地方郡县尽皆糜烂,百姓逃亡,朝廷所掌握的户口也就此成为一堆没用的文字与数字。如此,来年的租庸调与户税又从何收起? 看到天子流露出赞赏的神情,李亨大觉受到鼓励,便继续说道:“以儿臣所知,长安府库所存钱粮,只够支应十万人作战半年之用,且还没算安西、陇右、朔方所须支出!” 李亨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却很明显,朝廷已经没钱再维持安西等军镇的费用支出。 陡然间,天子李隆基的面色由惊讶愕然转为愤怒失望。 “安西四镇、陇右、河西一年耗用不过数百万贯,大唐一年岁入数千万贯,何来捉襟见肘之说?” 在他的印象里,以大唐一年的岁入足够支持安西陇右等地军费支出数年之久,如何到了太子口中就剩下了半年?而且这还没将那几个军镇的支出算作在内。 李亨暗叹一声,父亲果真老了,居然对这些最基本的数字都如此不清不楚,这还是那个精明强干锐意进取的皇帝吗? “开元初年,安西陇右等镇耗用支出两百万贯,其时岁入三千万贯,不过十占其一。到了天宝初年,安西等镇的耗用支出就骤升到一千万贯,府库支应开始捉襟见肘。今时今日,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贯,今岁朝廷岁入不过五千万贯,十占其三……” 随着一连串的数字从太子李亨口中说出,天子李隆基的面色又从愤怒转为沉思,他相信太子不敢说假话,只怪自己近年来对这等钱粮琐碎之事不屑一顾,竟不知府库支用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 “大唐各军镇,尤其以安西四镇靡费最巨。从关中到西域路途遥远,处处戈壁沙漠,粮食物资倒有一多半都消耗在了路上。与之相比,边患战况更为激烈的河北道,所费耗用也比之少了五成有余。” 李隆基眉头紧皱,他知道太子李亨在委婉谏言,如果朝廷不放弃对安西四镇的影响,每年将要有一千余万贯的窟窿要堵。然而,安西四镇能放弃吗? 第九十六章:相疑诚可悲 安西四镇当然不能放弃,如果放弃了,李隆基这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开疆拓土之功岂非一朝尽丧?若是太子李亨在秦晋入京之前提出这个建议,他肯定会慎重考虑。但现在一把大火烧掉了叛军的士气与进攻势头,局面已经逐步趋于有利朝廷,他在考虑问题时就不得不从长远打算。 只不过这等事体,李隆基不愿再与太子李亨继续深入下去,于是便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一时间,两人都兴趣寥寥,吃不尽兴,交谈也尴尬了起来。 “荣王病了,你可知道?” 良久之后,李隆基的声音又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听到荣王二字的时候,太子李亨的心头便是骤然一紧。就在一个月前,天子任命荣王李琬为兵马大元帅,以高仙芝副之出兵潼关,往山东讨伐安禄山叛军。 当然,荣王李琬只不过是个十王宅中长大的皇子,并无指挥阵战的经验,所以军中真正做主的仍旧还是副帅高仙芝,只是仅仅这名义上的主帅也了不得,一旦大军获胜,平乱的功劳自然要结结实实落在身为主帅的荣王李琬头上。 其实李隆基的这个任命有很大的问题,如果按照惯例,这种名义上主帅理所当然的应该由储君身份的李亨出任,但也正是如此,足以表明身为天子的李隆基对储君的防备与打压程度到了何种地步。如果说太子李亨对父亲这种厚此薄彼的做法没有怨言,那肯定不现实,但即便有怨言,他也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只能独自默默咀嚼着这种君臣父子间的悲剧果实。 荣王李琬的自小就体弱多病,在月前为兵马元帅出征之时,就已经有病在身,只不过不甚严重而已。而今,李隆基突然和李亨提起荣王病了,其中隐含的暗示,让李亨心脏一阵扑通扑通猛跳。 难道说父亲终于记起了他这个儿子,打算让他主持平乱事宜? 李亨在太子位置上庸碌无为的渡过了十余度春秋,并非他胸无大志,也并非能力平平,而是因为天子李隆基的刻意打压才不得不夹着尾巴忍辱负重至今。而他内心中也有着强烈的渴望,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只不过天子李隆基为太平天子四十余载,天下承平兴盛,李亨这个太子就像太阳身边的一颗微弱星辰,一直被笼罩在耀眼的光辉之中。当安禄山突然叛乱之时,他内心中是有一种隐隐然又难以言说的期盼的。直到东都洛阳陷落后,局面似乎无止境的败坏下去,那种强烈的渴望,几乎被在一瞬间全面点燃。 父亲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如此高龄的天子很显然无论在精力和体力上都难以胜任这种高强度的活动,那么理应便由身为储君的李亨代父参政。 然而,李亨的期望很快就被天子李隆基打的粉碎,荣王李琬出任兵马元帅,又置他这个储君太子于何地? 现在荣王李琬病的厉害已经不能视事,李亨内心中渴望又被再度引燃。但李隆基的下一句话却又如一盆冰水无情的兜头浇下,他顿时就清醒了过来。 “太子以为,由谁接替荣王较为合适?” 是啊,父亲防备了他一辈子,怎么会在这种最为关键紧要的时刻一改初衷呢?尽管已经年过不惑,李亨的心思也早就练得可以喜怒不惊,但深深的失望还是在瞬间塞满了胸腔,堵得难受不已。 如果天子李隆基真有意令太子取代荣王李琬便不会如此询问李亨。当面询问何人合适,李亨自然不能觍颜自荐,而且不但不能自荐,更不能对继任人选做一丝一毫的染指。 “儿臣一切听凭父皇英断!” 果不其然,太子李亨的回答令李隆基十分满意,他那苍老的脸上又挤出了几丝笑意。 “永王如何?听说他素有知兵之名。” 李亨如何能否定父亲的决断,自然连不迭的称是。 “父皇英断,永王年富力强,当能力克逆胡,不辜负父皇厚望!” 永王李琰是个什么货色,李亨十分清楚,此人平日里喜好高谈阔论,时常在兵事上有惊人之语。但这就与叶公好龙一般,整日里喊打喊杀,一旦动了真刀真枪还能有当初的几分勇气和决心?恐怕连纸上谈兵之流的赵括都远远不如。 李隆基对儿子的管束极严,所有皇子自小就圈养在长安城内的十王宅中,更是不许任何一个皇子与闻兵事,包括李亨在内,他们与圈养的牲畜也没甚区别,又哪里有崭露头角的机会呢? 如果不是安禄山起兵造反,又岂会轮到李琬、李琰这些皇子挂名大元帅? 李亨的内心中无限沮丧,今日奉诏入宫的目的终于明朗。父亲只不过是以此来让他死心,不要对兵权有一丝一毫的觊觎。想到此,李亨的背上又生了一阵冷汗,这顿羊肉吃的竟如此凶险。如果他的对答有半分不妥,或者是神情上有些许的抵触流露,只怕都会招致既为天子也为父亲的李隆基无情打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在这种内忧外患的关键时刻,如果天子觉得某些人会对他的帝位造成威胁,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一念及此,李亨又只觉得自己好似深渊之侧一脚踏空,整个人都天旋地转起来。父亲的话虽然句句只停在永王和荣王的身上,但其中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 难道,难道他已经生了废太子的心思? 否则,任命永王李琰接替荣王李琬为兵马元帅,太子李亨本也无权与闻,更无权过问。李隆基又何必多此一举,招来他与闻通知此事,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难堪? 当然不可能,天子怎么会做如此无意义的无聊之举,如此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呼之欲出。李隆基对李亨的忌惮已经到了他为太子十余年间的顶点。 今日如此作为,既为警告,也为试探。 如堕冰窟的李亨不断审视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究竟有何处不谨慎竟引得天子如此不满。 第九十七章:惊闻哥舒事 李亨离开大明宫时,夜色已经漆黑如墨。父子二人的羊肉密谈对他而言,直与鸿门宴一般无二。李隆基的态度也让他猛然警醒,越到了紧要关头,便越要沉得住气,废太子李瑛一日间被杀身殒命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切不要自家先乱了方寸。 见到主人出来,一直肃然立于轺车之侧的驭者躬身撩开了帘幕,引着太子登车。 此时的车厢内已经空无一人,李泌和那位同车而来的幕僚早就有事离开。很快,轺车摇摇晃晃的辚辚起行,李亨独自端坐在车厢之内闭目养神,只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才会全身心的放松下来,不再时时刻刻端着架子,控制情绪。 李亨在回忆着与天子见面时的一言一行是否有不妥之处,大致想了一圈,又满意的嗯了一声,总算一切顺利,没有明显的失误,想来当不会再有为难自己的后续吧! 但是,如此想不过是李亨的自我安慰罢了,他也十分清楚,万事皆有因果,既为天子且为父亲的李隆基今日一反常态的说辞举动,都似乎在隐隐的昭示着,这背后一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弄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只是那些人究竟构陷了何等阴谋,竟使天子亲自出言警告呢? 这一点李亨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揣测来,只怕事端的起因当与今日所谈之事相关。说到根本处,还是涉及了兵权。 荣王李琬也好,永王李琰也罢,都不过是天子手中操弄的棋子,用以打压克制李亨。李亨的面目在一瞬间变得阴恻恻,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太子府距离大明宫并不远,短短的路程没留给李亨太多思考的时间。进入府中后,他立即吩咐心腹奴仆,从今日起,太子府闭门谢客,任何人登门求见,一概挡驾。 其实,当今天子最忌讳太子与外臣结交,所以拜访李亨的人往往整一年间都不超过二十个人。一旦有某位臣子与太子李亨走的近了,便会招至杀身之祸。 李亨如此做无非是在向外界,尤其是向大明宫释放一种讯息,他本人无意参与朝政,更无意觊觎所谓的兵权。 “殿下,禁中遣了几名宦官过来,以供应府中的人手使用。” 李亨禁不住眉头皱了起来,高力士这个人向来对天子忠心,做事也每每秉承天子旨意。堂堂太子府中岂会缺少人手?禁中在这个敏感时刻遣了宦官过来,其中监视的意味就再明显不过。 想起这些,李亨心头顿时腾起了一阵烦乱。 “稍后带那几位宦官来见我!” 就算心中再是不悦,该做的表面文章,一样也不能省。虽然,以太子的尊贵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如此纡尊降贵,亲自接见几名宦官奴仆。但多年的险恶生存环境使得李亨养成了对任何人都亲近如兄弟般的习惯,即便对身边的奴仆,他也从不肯轻易的口出恶语。 让李亨有些意外的是,这次送入太子府的宦官里,居然就要那个叫李辅国的小黄门。李辅国与旁的宦官不同,旁人对他这个太子向来不假辞色,都知道圣明天子不待见的太子,于是便也都狗一般的对他龇牙低吼,独独只有李辅国每每见面都执礼甚恭。 因此,李辅国给李亨的印象很不错,见到一副担惊受怕模样的李辅国跪在面前,他此前生出的厌恶之感,也随之渐渐消失。 “起来吧,府中规矩可都知晓了?” 李亨终究还是太子,与这些阉宦奴仆们说话时,隐隐然不怒自威。 李辅国和其他五名宦官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诚惶诚恐的回应着太子的问话。 “府中规矩早有执事交代下来,奴婢不敢有半分懈怠放肆!” 李亨若有若无的点点头,似乎对宦官们的回答还算满意。 “既然知道,就都下去吧!” 说了不到三句话,李亨就略显疲惫的挥挥手打发这些宦官们出去。其实他原也无意和这些阉宦们多说,以太子的身份亲自见上他们一面,便已经是给了这些人天大的体面。总要让这些人别再关键时刻成为自己的绊脚石,亦或是搅屎棍。 …… 酒过三巡,秦晋已经微觉头脑昏沉。这个时代的酒水劲力虽远不及他那个时代的白酒,但也架不住一碗又一碗的灌倒肚子里。 在长安城中,秦晋可引为第一心腹的,只怕除了陈千里便再无第二人选。陈千里邀他吃酒,当然也绝不仅仅只为了吃酒。这些日子以来,他于龙武军中的地位在陈玄礼的直接重用下节节蹿升,因此也接触了不少平日里难以与闻的机密事。 哥舒翰离开长安的日子已经定下,就在三日之后! 这则消息对秦晋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想不到李隆基竟如此之快就再次下定了决心。让哥舒翰到潼关去,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李隆基再次将“杀高”提上日程?可李隆基今日明明当殿答应过秦晋,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如何早就定下了日程? 陈千里借着酒意说道:“君何必杞人忧天,大唐没了高某和封某,难不成就要亡了?这件事背后的水很深,其间隐秘之事一时间也难以洞悉。但总之,千万不要卷进去,弄不好就要功业尽毁,到时又凭甚去山东杀贼平乱?” 秦晋默然不语,陈千里这个人古道热心,对他而言更是这个时代的生死之交,此时此刻说出来的也都是一腔肺腑之言。 高仙芝也好,封常清也罢,对陈千里而言不过是御史大夫这等高官,敬畏有之,钦佩有之,然则也仅仅与此了。说到底,他们的安危又与从新安出来的老兄弟有多大关系呢? 陈千里不是秦晋,他不能理解秦晋内心中难以挥去割舍的盛唐情结,仿佛死了任何一个人,盛唐便再也不是盛唐,乱世将按照历史既定具本演绎而出。 秦晋自打来到这个时代,做的任何决定都极为理性,唯独在对待封高二人的态度上,变的很是鲁莽和冲动。陈千里对此也大惑不解! 第九十八章:走马夜长安 祝朋友们春节快乐! -------------------------------------- 一场酒终是不欢而散,比起上次酒肆夜饮,两个人的身份虽然已与从前判若云泥,但却因怀揣着重重心事,都变得有些寡言少语,更别提把盏言欢的气氛了。 最后一杯酒下肚,陈千里还打算让酒肆执事安排好夜宿的卧房,岂料那执事却嘿嘿一笑。 “陈君何须如此?中郎将的轺车连南内都可长驱直入,区区宵禁又拦得住了?” 陈千里大感愕然,扭头望向秦晋。 秦晋赧颜笑道:“有天子钦赐铜券,宵禁无碍!” 两人所在酒肆,何等样人没来过?那执事在这里十几年,何等样的人又没见过?自从秦晋的轺车停在门外开始,他就已经留上心了。陈千里和李萼是此处的常客,酒肆执事早就识得,虽然都是有品秩的京官,但在权贵如云的长安城却算不得什么,于那执事眼中也不过是两个不得志的小官而已。 今日但见天子轺车,酒肆执事立刻就对陈千里高看一眼。长安城中官场浮沉,一日登天者有之,一日堕入地狱者有之。而他再一次有幸见证了寒门子弟的飞黄腾达。 陈千里看看执事,瞅瞅秦晋眼神忽而迷离忽而疑惑,又逐渐澄明起来,继而恍然大悟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 “痛快,痛快!今日下走也随中郎将一起走马夜长安!” 出了酒肆,门外火把通明,十名甲士如木桩般牢牢定在石板地面上一动不动,已经备好的战马略有不安的打着响鼻,一辆四马轺车赫然面前。陈千里慨然一叹,相隔不过月余功夫,秦晋从区区小吏一跃而成天子信臣,而他此前也仅仅是个县廷不入流的杂任,穷其一生之力,能从杂任晋为流外官便已经是极限。 当初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成为天子亲信,龙武大将军甚为倚重之人。 而这一切皆因安贼逆胡发动的叛乱而起,如果安禄山此时仍旧安稳稳的在范阳做他的三镇节度使,秦晋与他又岂有今日的地位?他们也仍将在新安做着不起眼的佐吏杂任。 若是往常坊门关闭后,早就不允许如此举着火把当街招摇,然则此时,往日里那些令人生厌南衙禁军竟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轺车辚辚驶离了酒肆,白日间喧嚣熙攘的长安大街空旷寂静,马蹄与车轮发出的声音便格外响,巡城禁军瞧见车幡竟都纷纷避让。 透过帘幕看到这一切的陈千里又禁不住感慨起来。 “以君今夜的风光,只怕太子也要相形逊色!” 陈千里所说的确是实话,太子因为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谨言慎行还来不及,又哪里敢华车随从,如此招摇的星夜走马长安城?而后,陈千里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虐的说道:“这等风光于君而言,实在是火炭团,坐上去看着风光,却要烤的屁股生疼!” 秦晋当然听得出来,这是陈千里在委婉的规劝。他又何尝不知道做人要低调的准则,但这也是听从了郑显礼的建议后,才如此作为的。在强势君主面前任何伪装都将无所遁形,尤其是不懂得自污的领兵之人,向来是天子猜忌的首选。 反观当今天子重用的边将节帅,又有哪个身上没有明显的缺点?河北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向来以粗鄙勇悍示人,安西节度使高仙芝身负灭国之功却有贪财之名,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侠义壮勇又困于酒色。 朝廷兵权事权最盛的三个节度使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这才使得天子放心任用他们节制地方,然则即便如此,拥有灭国之功的高仙芝还是深受天子忌惮,被免去安西节度使之职,明升暗降调入长安。如果不是中原内乱陡起,只怕他再难有统帅大军出征的机会。 郑显礼还吐露了一则外人很难知晓的消息,高仙芝所谓贪财之名,不过是学那汉丞相萧何的自污之举。否则西域与长安远隔千山万水,交通不便,边将节帅统帅大军节制地方,又怎么能让天子安心呢? 秦晋不过是寒门子弟,与天子非亲非故,难道天子对他除了欣赏看重以外,就没有猜忌吗?试想想,骤然获得重用,登临高位的将兵之人,一个深沉世故,一个私德有亏,究竟哪一个令人放心?答案当然是后者。 天子用治世之臣,向来只用其能而不用其德。比如太宗朝的魏征,此人最初是元宝藏的僚属,后来又投了李密,李密败给唐朝后投了唐朝,结果一朝成了窦建德的俘虏,便投了窦建德。直到太宗大败窦建德,魏征才又重新投了唐朝,深得太子李建成礼遇,为太子洗马。 最终玄武门之变后,太子一党惨败,李建成、李元吉被杀,魏征才投靠了成就他一世令名的太宗文皇帝。 如此看,魏征先后数度背主,这在重视忠孝的时代,私德已经亏得一塌糊涂。然而太宗仍旧对他既往不咎,重用有加,甚至还在他死后将之列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看重的还不是其能? 若臣下只求谨小慎微,沽名钓誉,在资质平平的庸主眼中,或可获得青睐,但在精于权谋,老于政治的当今天子那里,换回的结果恐将适得其反。 最终,秦晋被郑显礼说服了,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之后,再不可以遮掩低调,天子亲赐的荣耀和特殊待遇,一概来者不拒。 马队轺车很快就到了胜业坊,看守坊门的卒役见到天子轺车与铜券后,不敢怠慢立即打开坊门,放秦晋入坊。 胜业坊紧邻南内兴庆宫,里面住的非富即贵,都是整个大唐的顶尖权贵,何曾有过这等夜半喧嚣。 许多府邸门房内的看门人都背着突如其来的喧嚣所惊醒,透过窗子窥探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按往常的经验,夜半有马蹄车队进坊,八成是不知哪家的大夫仆射又要获罪了。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支旁若无人的马队,战马上的甲士气势咄咄,每经过一处府门,其后便不知有多少人拍着胸口庆幸,来的不是自家,但随即又幸灾乐祸的瞧着热闹,想要看看今夜的倒霉蛋究竟是哪一家。 很快,马队停在了一处府门前。有抻长脖子瞧热闹的奴仆,陡然惊觉,那不是门下侍中韦见素的家吗?看来,今夜注定是韦相公的倒霉之夜。 不过,这些人下马之后却走向了与之一街之隔的别处府门,而那处府邸,近日来又有谁人不知? 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难道今夜将要倒霉的是他? 第九十九章:中使夜传旨 秦晋的车马队进入了位于胜业坊中的府邸,李狗儿屁颠屁颠来到轺车之侧,他前些日子曾拦着中郎将不让进门,不但没被撵出府去反而还得到了重用,羡煞了一干府中奴仆。但那些人也知道,这都是时也运也,嫉妒不来。 府中的奴仆们更多的则是庆幸,早前曾听说他们的这位新主人是一位杀人无数的将军,青龙寺外数千颗冻成冰坨的胡狗首级至今还堆放在那里,见闻之人无不悚然动容,都以为秦晋是个暴躁狠辣的武夫,可见面之下竟是个文质彬彬的人,而且性格也难得的厚道。 奴仆们的一生所计都着落在家主身上,如果摊上个暴躁刻薄之人,便要忍受一生煎熬。秦晋轻描淡写处置李狗儿的手段使得这些人大为松了一口气,都暗暗称道,中郎将战阵上杀敌无情,对府中的奴仆们倒是很温和,摊上这样一个好主人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府中原本就有负责日常杂物的家老,训斥了李狗儿轻挑的行径后,便执礼甚恭的躬身问候,请示秦晋可需要备下酒肉热汤款待客人。 秦晋摆摆手,刚想让这些兴师动众的奴仆们不必如此麻烦,简单收拾收拾,睡上一觉即可,但听到那热汤二字,便觉身上奇痒。 “也好,备好了热汤,洗洗解乏!” 家老领命后,沉着脸轰散了围上来的奴仆们,又亲自去张罗着,准备热汤,若是给新主人留下了管制不严,能力不逮的印象,那就糟糕了。 见此情景,陈千里也不禁咋舌,这等前呼后拥,万人敬仰的场面,若是轮到了自己第一感受定然是受窘到了极点,或是因为见识浅薄,不知所措也是极有可能的。不过看秦晋倒是处之泰然,举手投足,出言吩咐,完全没有半分的迟疑,仿佛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之事。 然而陈千里却知道秦晋的底细,在新安县时,虽然是流内品官,从九品上的县尉,但终究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加之出身寒门,家境贫穷,身边连一个仆从都没有,若非县廷公派的杂役负责生活起居,便于庶民也没什么区别。 若是不知根底的人,没准就会认为秦晋原本就是富贵人家的郎君。陈千里又是暗暗赞叹,随着新安一战之后,他似乎又认识了一个全新的秦晋。 陈千里没有心思洗澡,婉拒了秦晋的好意以后,便在府中奴仆的引领下去往客房,此刻的他酒意上头倒在榻上便鼾声大作,呼呼做起了大梦。 秦晋到这个时代以来几乎没好好洗过澡,因为条件局势所限,至多就是以布巾浸透了温水,简单擦拭一番。 家老安排好一应事宜后便不再露面,李狗儿引着秦晋到了卧房门口也止住脚步,甚为恭敬的垂手侍立,此前乍见秦晋时的兴奋也已经隐隐退去。 秦晋焉能看不出来,这活泼好动的少年人一定是挨了府中家老的训斥,压住了兴奋情绪,规矩了不少。不过,这座占地不小的宅院虽然名为中郎将府邸,但对他而言与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也没什么区别。 他在这里找不到家的感觉,因为这里没有他的家人,父母与女友早就与他成为隔世之人,一扇房门在身后合上,整个人立刻就置身于温暖与光明中,然而孤独之感却更加明显了。绕过正对房门的屏风,便可见到房间四角处放置着炭火铜盆,里面的火炭正在劈啪作响。 一道帘幕将房间分为内外两室,透过帘幕,隐约可见水汽缭绕溢出。 褪掉脚下靴子,又褪掉了酸臭不已的袜子,秦晋赤脚踩在地板上,足心处立即就传来了一阵冰凉之意,这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想到波云诡谲的朝局,一腔热情早就被折磨的所剩无几。 胡思乱想之下连泡热汤的兴趣都有些寥寥,索性盘坐在软榻上,思索着天子言行反复的真正意图。他很不适应这个时代的跪坐,相比之下更喜欢随意的盘腿而坐。但这等坐姿,在人前是万万不能显露的,盘坐或者箕坐于旁人来说是大大的不敬,甚至会被人耻笑为粗鄙的莽夫。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秦晋也只能入乡随俗,但他终究还是喜欢宽大柔软的沙发。 一阵睡意陡然袭来,不觉间秦晋的意识便有些模糊。咣当!是拉门合上的声音,虽然极低但还是清晰的传入了耳内,睡意骤然消退,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过来,然后又下意识的摸到了须臾不离身侧,放在榻边的横刀。连日来的战场奔袭与杀伐,早就使他养成了谨慎警惕的习惯。 随着横刀唰的一声抽出,雪亮的刀身瞬息间就闪出了片片寒光。 “啊!” 是一声娇怯怯的惊呼,秦晋扭过身子,但见两个姿容俏丽的婷婷女子竟立在屏风之侧。此刻已经被他突然抽刀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连手中所捧的布巾衣物都失手跌落在了地板上。 秦晋立时恍然,这是长安城中胜业坊府邸,不是与叛军周旋的战场,而这两个女子也许便是府中的家奴。 也许是被秦晋陡然间生发出的杀气惊吓到了,两个女子半晌都呆然无语,然后紧张而又怯生生的说道: “婢子是来服侍将军沐浴的,并,并无歹意!” 见秦晋的目光逐渐缓和,两个女子轻摆襦裙,俯身将跌落的衣物拾起,盈盈走了过来,年轻女人特有的气息也随之近了。 虽然来到唐朝不过月余时间,但秦晋却感觉好像挨过了漫长的年月,女子的醉人气息让他有了一瞬恍惚,似乎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在同时被点燃了。 “将军,大内,大内来了两个宦官,说是皇帝陛下有旨,让将军即刻入宫!” 李狗儿的公鸭嗓在外面响起。 连夜召见入宫?李狗儿的一句话顿时便让秦晋浑身浴火尽去。如果不是出了大事,天子断然不会在深夜召臣子入宫。 第一百章:疏忽入圈套 秦晋顾不上再泡热汤,让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子不要害怕,便整肃袍服去见传旨而来的中使。来到正堂庭院中,果见两名宦官站在当场,刚要行礼却有其中一名年岁稍长的不耐烦的摆摆手。 “罢了罢了!中郎将速与某往宫中去,别让圣人等的急了!” 这两个宦官秦晋并不认识,态度与一向谦恭的张辅臣相比也嚣张了许多。 “有劳足下,敢问高姓?” “敝姓范!休要聒噪,晚了圣人要怪罪下来,可吃罪不起!” 秦晋的眼皮跳了跳,他忽然想起了新安长石乡的范长明,此人是个老混账却生了个颇有古人之风的儿子,只不知那老家伙在新安一战中究竟是死是活。 家老来到秦晋身旁低语道:“家主但去就是,贵客由老仆代为照应!” 贵客所指的自然是陈千里,秦晋想想也是,便又简单吩咐了两句,便骑马带着十名甲士随宦官往大明宫而去。 这一夜胜业坊中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甲士夜入胜业坊本就令坊中各府的主人奴仆心有惶惶,这又突然来了大内中使,究竟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此时,人们都已经确定,不论甲士也好,中使夜罢,都是冲着神武军中郎将而来,此人声明渐显仅仅月余功夫,从区区县廷小吏骤升为神武军中郎将也不过月余功夫。 各府的奴仆们都争抢着从自家门缝里瞧一瞧,这个传闻中杀人无数,又深得天子看重的秦某人究竟生的虎背熊腰还是有三头六臂。 但是,当略显文弱的秦晋在火把光芒映照下,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一干好事之人不禁啧啧称奇。 这就是那个杀人无算的神武军中郎将?看着倒像个整日里摇头晃脑的书呆子,这种人怎么可能是杀人魔头? 出了胜业坊,一行人转道向北,穿过永兴、安兴坊大街往大明宫延政门方向疾驰而去。 过了大宁坊与来庭坊,便是长安城中两条南北纵横的主干道,大街宽阔竟达百余步,白日里车水马龙犹自不觉,此时纵马而行,竟有驰骋原野之感。 由是,连秦晋也禁不住感慨,唐长安之璀璨壮阔,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宋之汴梁,明清的北京,在它面前都相形失色。 秦晋忽觉股间一凉,变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入手处一片湿淋淋,紧接着就是钻心的剧痛,让他好悬跌落马下。低头一看,竟是一杆短尾羽箭直直的钉在了大腿之上。 不好,中箭了! 这个想法刚在脑中跳出来,如簧羽箭便自黑暗中嗖嗖而下,立马就有两名甲士措手不及登时中箭毙命。其余人八名甲士反应过来以后,立刻挡在秦晋身前,将他死死护住,奈何人少单薄,又怎么能挡住从四面虚空中疾射而来的羽箭呢? “将军快走,咱们中了埋伏!”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竟从那甲士哽嗓间洞穿而过,壮硕的身躯轰然跌落马下。 秦晋忍着大腿处的剧痛,吼道:“抓住那两个宦官!” 却见两名宦官慌不择路的纵马而去,也顾不得漫天纷纷落下的羽箭。 一名甲士提骂欲追,秦晋又生生将他们喝住。 “别追了,撤!” 话音未落,却听虚空中传来了一阵冷笑。 “贼子还往哪里跑?尔等已经被重重包围,识相的就放下武器,否则……” 一名甲士抬起骑弩便冲着声音传来处扣动机括,弩箭激射而出,那冷冷的声音就此戛然而止。 “大胆蟊贼,俺家将军乃大唐神武军中郎将,敢当街行刺,就不怕尽诛尔等九族吗?” 黑暗中也不知埋伏了多少人,马蹄声脚步声,乱哄哄传来,粗略判断竟也不下百人。究竟是什么人打算置自己于死地? “中郎将,咱们被包围了!” 秦晋冷眼扫了一眼黑洞洞的虚空,大腿处的伤口随着心脏每跳动一下,就跟着突突直疼。饶是秦晋耐力非凡,也被疼的咝咝吸着冷气。但是,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身边仅存的八名甲士已经心存了畏惧之意,此刻的自己就是他们主心骨,如果流露出半分戒惧之意,他们很可能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怕了吗?” 八名甲士齐声答道:“不怕!” 然而,声音终究是有些发抖。 “尔等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安禄山的十万蕃胡叛军都不能奈何分毫,长安城中的区区百余蟊贼,又能奈我何?” 继而,秦晋又厉声喝道:“举起手中的横刀,跟我冲,冲过去,让这些小贼们尝尝我神武军的厉害!” 八名甲士中有三名乃是城中权贵子弟,都是从表现最为突出的人中挑选出来的,这些人原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更因为从小的骄纵而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眼见秦晋如此笃定,今夜是他们第一次遇到险情,眼睛里辉映着隐约的火把光芒,掩盖不住其间射出的激动与兴奋。 毕竟秦晋身上有以弱胜强,以少打多的光环在,在他们看来既然中郎将如此笃定,那就一定有必胜的把握。今夜以八人硬撼百人,明日太阳升起时,他们的名字势必将传遍长安城,乃至传遍整个天下。 “杀!杀!杀光蟊贼!” 秦晋以横刀将大腿上的箭杆削断,然后又将半截箭杆以牙关咬住,以抵御阵阵揪心的剧痛。 战马似乎也觉察到了背上主人的心绪,希律律一声长嘶,双蹄腾空而起,几下虚刨之后,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激驰而去。 中郎将一马当先,其余甲士又岂能落后?他们是身负保卫主将之责的,若失主将也要随之一并斩首,军法无情,无人敢躲在人后。 此时此刻,秦晋豁出去了,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可是他却知道,如果坐以待毙,等着他的一定不会是好结果。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今日将自己重重围困,定然是抱定了一击必成的打算,只有以快打快,出人意料,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第一百零一章:脱险夜深深 这些甲士半数都有着数次与叛军野战的经验,再加上秦晋豁出命去奋不顾死,因此虽然只有区区九人,但九匹战马集中突然猛攻一点,还是取得了理想的效果。 他们趁着黑暗中羽箭连射三轮后节奏放缓的间隙,一举冲入了埋伏的人群之中。然则,近距离的接触让秦晋心惊不已,仅从从这一角的暗杀者密度来判断,今夜围堵自己的人至少也会有三五百上下。 秦晋的心头一片冰凉,不知今夜究竟能否冲出这层层包围。他来到唐朝以后,虽然也经历过十数次大小野战,但真正身受箭创,又以命相搏的情形,又是极少,万万想不到在这长安城中,居然会遭遇到突然袭击。 “杀!” 秦晋本能的爆发出一阵怒吼,狠狠的向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撞了过去。战马的速度直如离弦之箭,挡在最前面的暗杀者猝不及防当即被撞的骨头寸寸碎裂,纷纷像破败棉絮一样飘了出去。 甲士们紧随秦晋身后,也是战马速度不减,狠狠冲了上去,将试图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人,踏成一团碎骨烂肉。 但听黑暗中不断有人在高喝:“莫跑了反贼,他们不过区区十人,杀死魁首赏千金!” 重金悬赏必有勇夫,原本便要被冲散的人群又停住了脚步,试图领取那千金的赏格。然而,九匹战马就像一柄速度极快的铁锤,所经之地无不是一片哀嚎惨叫。 这些暗杀者料想不到对方不足十人,竟敢冲击数倍于他们的人墙,这就使得暗杀者们的士气猛遭重挫。 秦晋将横刀平端,至于战马右侧,随着战马的急速推进,横刀就像割草的镰刀一般扫了出去,挡在刀刃之前的人无不血溅当场。 小小的九人骑兵阵依靠着速度的优势,竟然将数倍,乃至是数倍于他们的暗杀者冲的七零八落。 临战的紧张与兴奋令秦晋暂时忘却了腿上箭伤的疼痛,不断的催促战马加速加速,他们必须在战马彻底丧失速度之前冲出去,否则一旦停了下来,必然会陷入重重围堵之中,再也没有了逃生的希望。 短短的一瞬间,在秦晋的意识里仿佛过了整整一夜。终于,挡在前方的人少了,他们冲破了人墙。 然而,这只是脱险的第一步,秦晋不敢按照原路返回,生怕还有人埋伏在路上,到那时还能不能如此侥幸的破围而出便在两可之间了。于是,他带着甲士骑兵一路向东,然后在安兴坊与永嘉坊之间再拐向南,前面就是兴庆宫,也就是天子常居的南内,暗杀者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南内附近兴风作浪。 不过,刚要拐入大街的时候,秦晋心下又悚然一惊,谁能保证这次明目张胆的围剿不是出自天子授意?不管这个想法是否贴切实际,在这种生死存亡在一线之间的时刻,哪里能有半分的马虎? 秦晋又果断的下令,向西转向穿过永昌坊,永兴坊,然后向南再由崇仁坊绕了一大圈,才重新返回了胜业坊。 埋伏者似乎没有骑兵,经过这一通没命的奔跑,身后早就没了半个人影,甚至连鬼影子都没有。 胜业坊的坊门紧紧关闭,一名甲士飞身下马重重拍着坊门,高喊道:“神武军中郎将面圣回府,速速开门!” 其余人仍旧很是紧张,只要没能进入胜业坊中,便会随时面临着埋伏者的攻击。黑暗的虚空中,好似蹲着无数条恶狗猛兽,不知何时就会窜出一头来。 秦晋心头暗暗发冷,往日间长安城内巡逻的南衙禁军随处可见,今晚他们在几个权贵云集的坊外纵马疾奔,竟然连半个南衙禁军的人影都没见到,看来想让他死的人一定不简单。 很快,坊门内响起了役卒颤巍巍的回应。 “入夜宵禁,坊门不得随意打开,请诸位将军恕罪。” “恕你娘的罪,若不开门,俺劈杀了你这匹夫!” 危险还如影随形,那几个权贵子弟出身的甲士富贵小郎君的脾气上头,哪里还管得了其它,破口大骂。 但如此一来,里面的役卒更是戒惧,不敢开门,反而回应道:“请将军速速离开,否则,否则俺敲钟示警了!” 坊内有铜钟一口,一旦遭遇意外乱子,其间役卒便可敲钟示警。 秦晋哪里还有工夫和那役卒做口舌应对,冷然下令。 “翻过去,自行开门!” 坊门不比城墙,人在战马上轻轻一跃就可以扳着墙头翻进去。 两名甲士得令后,轻而易举的翻入墙内,在一阵拳脚伴杂着哀嚎惨叫之声中,坊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秦晋等人一拥而入,坊门又重新重重关闭。 就在坊门关闭的同时,由安兴坊方向奔来了一群乌压压的黑影。不过,这些人见到坊门前空无一人,便犹疑不前了。片刻之后,又狂奔而去,彻底消失在了漆黑的虚空之中。 回到府中,家老被浑身是血的秦晋吓坏了。 “家主,这,这是如何了?”家老心中惊骇不已,刚刚中郎将不是去大明宫面圣了吗,如何此刻回来竟成了个血人? 一名甲士立即回应道:“那两个阉狗是假冒货,俺们中了埋伏!” 家老这才反应过来,连不迭的吩咐着,“快,快去请郎中为家主诊治!” 秦晋一摆手,“不必!我身上只有一处箭创,将箭头剜了出来,包扎好就是!” 深更半夜去上哪里去请外伤郎中?若是再被那些蟊贼发觉了踪迹,又不知会有什么麻烦。 更何况,秦晋本人所知的急救之术,只怕也比这个时代的半巫半医强出不知多少去。 所性,臀股与大腿之间所中羽箭既没有伤及骨头,也没有伤及血管。秦晋并不急于处置伤口,而是先命人烧一锅热水,将干净的绢布放入沸水中煮上一阵,然后才将那箭头拔出,再以筛过数次的米酒清洗伤口。在酒精的刺激下,秦晋疼的浑身发颤,但为了尽可能的避免感染,他也只能这么做。 清洗完毕后,这才将沸水煮过,又拧干的绢布一层层紧紧缠在大腿上,压迫伤口减缓流血。 一切处置完毕之后,汗水打透了秦晋全身的衣衫,他已经精疲力尽。 第一百零二章:郎将掩真相 当陈千里得知秦晋被刺的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朝中有人打算置秦晋于死地。但在听了具体的经过之后,他甚至还怀疑到了天子的头上。 要知道,长安城是大唐的中枢所在,天子脚下发生这等恶劣的行刺事件,巡城的南衙禁军竟半个也没出现干预,若说素来重视权力的天子一点都不知情,也很难说得过去。 相反,秦晋却看得比较简单,只看皇帝的态度便能知晓他究竟是否身涉其中。 “我已经命人将此事上报京兆尹,也通知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一会天亮便会亲自入宫面圣,请天子出面……” 陈千里却摇摇头,“不可!,君受重伤,天子必会派使者来慰问探望。万一……” 他在担心,如果这件事和大明宫有关系,万一秦晋进去了再出不来怎么办?一静不如一动。 腿上的箭伤使得秦晋浑身发热,不一会就沉沉的睡了过去。总算箭伤没有性命之忧,陈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眉头紧锁起来。 秦晋敢放心大胆的睡觉,他却不敢如此安坐。昨夜的突然事件,使得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包括这府中的仆役婢女。此事当尽速报与禁苑中的郑显礼知晓,须请他多派几个得力的人手一座使用。毕竟目下秦府中的奴仆都不是家生子,究竟与秦晋是不是一条心,没人敢保证。 陈千里将秦晋卧房中所有的仆役婢女都轰了出去,只留下了两名从新安带出来的老人,负责看顾着沉沉睡去的秦晋。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忽有大批的车架仪仗抵达了胜业坊,有眼尖的人一眼就瞧了出来。 “这不是太子的仪仗吗?” 当今太子行事极为低调,按照礼制所应有的车驾仪仗甚少使用,今日因何竟隆而重之的来到了胜业坊? 负责看管坊门的役卒昨夜受了惊吓,不敢将昨夜发生的事吐露出来,但也隐隐觉得,太子忽然造访一定与昨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果不其然,太子的车驾仪仗在秦府门前停下。一时间,坊内各府的奴仆们又纷纷揣测起来,昨夜那个姓秦的中郎将不是已经被禁中来人带走了吗?如何太子竟纡尊降贵亲自登门?难不成,大家伙都猜错了,姓秦的中郎将不是将要倒霉,而是要交了大运? 浓浓的好奇心,使得好事奴仆们从门缝里,墙角里注视着秦府门前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这些注视着秦府正门的目光中,还有两道来自一双如水般清澈的眸子。 韦娢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从小楼的窗户里望向与之一墙之隔的坊中街道。 “太子造访他?究竟是福是祸!” 身为宰相之女,韦娢的见识自然也不输须眉,太子一直遭受天子打压,哪个官员与太子的关系稍有亲近,便一定会倒霉。今日,太子堂而皇之的登门入府,对秦晋而言只怕是祸非福。 只见秦府中门打开,在一众人等的迎接下,太子李亨缓步走了进去。 韦娢娟秀的脸庞上不自禁显露出几许疑惑。 “当真奇怪,太子登门,他为何不出来迎接?” 她当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多少变故,此时的秦晋低烧不止,已经不能下床了。 太子摆开车架仪仗的到来,让陈千里大松一口气。 很明显,这不是太子自己的主意,而一定是出自天子的授意,否则就算借给太子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探望手握兵权的大臣。天子派储君探望臣下可算是礼遇至极,这至少证明了,天子在委婉的解释,昨夜之事与他无关。 不过,储君登门已经足够了,轻车简从低调探望便是,可太子因何又车架仪仗一样不落的都摆了出来呢?难道这也是天子的授意? 秦晋没想到身体发热仅仅用了半宿的功夫将他击倒在病榻上,太子的亲自登门更是让他惊诧不已。他知道天子防范太子甚于防范贼寇,如何今日肯放下心来,让太子代为造访? 卧房的门被拉开,太子李亨缓步入内,来到榻前,关切的询问伤情可要紧,同时又制止了欲起身行礼的秦晋。 “中郎将好生将养,父皇已经听说了昨夜遇刺之事,李亨今日来,便是代为传达圣意,一定会穷究到底,不会让那些嚣张的宵小之徒逍遥法外!” 躺在榻上与人交谈,秦晋很不习惯,他抬起头来,却见榻边的太子虽然才年过不惑,但两鬓间已经有了许多白发,宽厚的额头与方正的脸膛都给人以极佳的印象,一双内敛而又深邃的眸子里透着友善而又关切的笑意。 “臣请圣人万勿彻查此事!” 太子李亨的目光中立时又显出了几分疑惑。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发问,而是静静的等着秦晋解释原因。 “而今朝野内外,乱像纷纷,若因臣遇刺一事而穷治不法,只怕长安城中人心不稳,倒让逆胡寻着机会,得了便宜去。” “难道中郎将就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太子李亨忽然问了一句,脸上又挂着几分颇为玩味的表情。 “臣当然想知道,却不能因一己之私,而不顾全大局,否则一旦因此惹出乱子,臣就是大唐的罪人。” 且不论秦晋真心如何,他的这番话的的确确让李亨大为感慨,能够克制复仇怒火,顾全大局,仅此一点就说明天子没看错人,此子的确是个既有忠心,又有能力的干臣。 李亨在秦府中盘桓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车驾仪仗离开了胜业坊。这时,神武军中郎将昨夜遇刺的消息也以胜业坊韦中心,在整个长安城扩散了开去。 胜业坊中各府的好事奴仆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昨夜的所为大内中使不过是歹徒冒充,至于遇刺的细节则众说纷纭,真真假假,无从辨别。 昨夜坚持不打开坊门的役卒吓坏了,心中屡屡盘算,那位中郎将一定会以为,他与行刺之人有所勾结,如果要将其治罪直如踩死蚂蚁那么简单。一人获罪尚可接受,然则这等事又岂有不祸及家人的? 想到妻儿老小前途未卜,一时想不开,那役卒竟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第一百零三章:佳人空挂怀 看守坊门的老卒自尽,在胜业坊中又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由于此人差事的特殊性,很多人都暗暗猜测,他是否与这秦晋遇刺一事有关联。 京兆府的差役经过一番简单的验看之后,只吩咐那自尽役卒的家人将遗体拉走,便再没有深入下去。这让一众等着看热闹的各府奴仆们有些不上不下,胃口被吊了起来,主菜却迟迟不见好。 到了午间时分,大约有几十人的马队驰入胜业坊,但见这些人皆是衣甲齐备,骑弩横刀均挂在马鞍之上,一眼便能看出来与那些软脚鸡一般的南北衙禁军有着天壤之别。 “哎,快看看,来人气势汹汹,不是又来拿人的吧?” “真是糊涂了,早上太子刚刚亲自来过,谁这么不开眼,还敢来拿人?” “不对!若不是拿人,这些人气势汹汹作甚?胜业坊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胜业坊中乃长安城内顶级权贵的云集之地,平日里莫说是南北衙的禁军,便是有身份地位的朝廷官员,若无引荐也休想让看守坊门的役卒放他入内。 偏偏今日有看守坊门的役卒自尽,补上来继任的役卒见到来者不善,哪里还敢硬顶着去拦人?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早就灰溜溜的躲在了坊门之后。 “说你糊涂也真不委屈,想想那秦府中住的是谁,又身兼何种差事……” 这时,才有人恍然大悟,原来那秦府中的主人,秦晋不正是神武军的中郎将吗?听说这个神武军中郎将可不是软脚鸡一样的花架子,他麾下有一支从关外战场上杀回来的铁军。青龙寺外那数千颗胡狗首级,有哪个不知道?听说正是那位秦中郎将派人送回来的。 这等嗜杀勇悍的领兵将军,其麾下的军卒又岂能是怂包了? “唉!看着吧,长安城中,不定又要闹出什么腥风血雨!” 胜业坊中的奴仆们平日里看多了达官显贵的浮浮沉沉,可能今日还位极人臣,明日便会成为阶下囚,死刑犯,娇生惯养的子女家人们也将发落给别家为奴为婢。 “这位秦中郎将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昨夜遇刺重伤,还不得疯狂报复?而今天子又看重于他,如果就不出某后的主使,又岂能甘心?” 一群奴仆们煞有介事的分析着事态将会如何发展,直到不知是哪家的家老赶来呵斥一声,“当街嚼闲话,回去让家主剜了尔等的舌头!” 这群好事之人才一哄而散。 很快,又陆续有南北衙的禁军开入胜业坊。坊内宽敞的街道上,三五步便能见到一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很显然,胜业坊已经被禁军重点巡防了。 韦娢将目光从窗外街上收了回来,刚刚听说了秦晋遇刺的消息时,恨不得立即便去探望,但事实又决不允许她这么做。好在兄长韦倜带来了好消息,秦晋的仅仅是大腿中了一箭,并无性命之忧。 但太子的到访与神武军的入营,还是让韦娢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关于秦晋的一切动向,韦娢都了如指掌。天子使他为北衙三军之一的神武军中郎将,又让他交出新安军的兵权与哥舒翰。表面上看这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其实说到根子上,这还是天子的用人之道与防人之心。 让战阵经验丰富的新安军转到哥舒翰帐下,然后再用秦晋之只能练出一支人选由天子定下的禁军。如此,既能防止将领于天子脚下拥兵自重,又能充分任用岂能,岂非一举两得? 然而,太子的突然出现,让韦娢闻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凡事有太子牵涉其中,便必然会有暗流漩涡紧随其后。即便太子无心害人,可天子对太子那种令人发冷的防备和忌惮,都会成为使之成为一个被群臣所孤立的对象。 “阿妹想多了,太子今日到胜业坊,完全是受了天子的旨意。” 韦倜对自己这个妹妹的疑神疑鬼颇不以为然,天子圣体不豫,派了太子代为探看秦晋,以示对臣子的恩遇,再顺理成章不过,背后又能有什么阴谋? 韦娢却道:“道理的确如此,可阿兄想想,这与天子一贯的做法岂非大相径庭?” 经此提醒,韦倜脸上的盈盈笑意逐渐僵住了。的确,平常天子从不会给太子与领兵将军接触的机会,无论公开或是私下里,无不防范甚深。 包括派皇子以大元帅之名讨伐逆胡,天子不也没用有储君之名的太子李亨吗?反而让身体孱弱的荣王李琬与高仙芝领兵出潼关。 这些才是当今天子的一贯态度,如何这等探视伤情,笼络人心的差事,天子竟给太子敞开了大门,给了机会?难道,难道天子他果真还另有别想? 长安城中的高官权贵之间勾心斗角,韦倜早就司空见惯了的,但此时也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天子如此做为究竟还心存了什么别样心思。 这时,韦娢的声音逐渐转冷。 “听说阿兄这几日与杨相公走得近?小心咱家有朝一日被他诛联了!” 韦倜的脸色转眼间就变了,他的色变当然不是因为韦娢的警告。而是韦娢这么说的真实用意已经被他洞悉。然而,怒容稍显之后,韦倜又轻叹了一声。 “阿妹,你,你果真只想着那人?” 屋内静了下来,韦娢久久不发一言,兄妹二人竟尴尬的枯坐了起来。 …… 李狗儿在秦府中的地位,仅仅一夜间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位姓陈的客人不许府中任何接近中郎将,却独独允许他进进出出。这说明什么?说明了,中郎将对府中的上下人等,最信任的便是他了。 现在就连平日里一脸严肃的家老见了他,语气中客气了许多,这让自小就因为没爹没娘受尽了白眼和欺侮的李狗儿大觉扬眉吐气。 不过,这种特权并没能维持多久,刚刚过了午时。中郎将本人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很快就打破了这种局面,分别召见了府中家老以及管事,安抚交代一番,众人的疑虑才就此一扫而空。 第一百零四章:以退便为进 屋内檀香缭绕,秦晋不自然的耸了耸鼻子睁开了眼睛,眼前的画面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面前是一张肥胖的脸,一如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 “谢天谢地,总算醒了。探望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被俺挡了回去。再这么下去,又不知道要撵走多少人!” 说话的人正是陈千里,秦晋昏睡之时一直是他在府内居中调度,指挥一切。而府中人等,上至家老下到普通的奴仆,也都无一例外的恭敬从命。 正因为如此,秦府在主人重伤后,才没有乱成一片,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时,侍立在侧的家老伸手一挥,“为家主换药!”立即便有两名婢女近前来,掀开了秦晋身上的被子。 这让秦晋立时大为受窘,昨夜匆忙包扎的时候,他下身只穿了一条犊鼻裤,当众让人掀开了被子,又岂能不窘?好在家老意识到了这点,又屏退了其它侍立的仆役,然后自己也一转身出去。 秦晋只觉得打大腿处点点冰凉,应是婢女的芊芊指尖碰倒了他,不过冰凉的手与犹豫缓慢的动作,却暴露了两名婢女的紧张情绪。 她们迟疑着,久久不敢下手。 一旁的陈千里见状急道:“闪开,俺来!” 陈千里是从新安城里一路上杀出来的,见过不知多少血腥场景,也亲自处置过受伤的军卒,对这包扎换药的流程倒也熟悉。 两名婢女受惊般的轻呼了一声,两人诚惶诚恐,却没有闪开,而是对陈千里盈盈一拜,颤声道:“婢子们不敢劳动贵人,贵人到有不妥处,请指点就是!” 陈千里没想到这两个婢女看着柔柔弱弱,居然也敢直言相对,一时间竟不好甩开他们了,只好说道: “既然如此,俺说,你们做!” 于是,两名婢女在陈千里的指挥下,先是将秦晋大腿上紧紧缠住的绢布一层层拆开,狰狞可怖的伤口随之露了出来。又是一阵惊呼低低响起,但两名婢女并没有退缩,而是端来了铜盆,里面是温好的清水。 “慢着,不必洗了,用晒过的酒水简单擦拭一遍,换上新布包好就是!” 秦晋阻止了她们清洗伤口的动作,伤口刚刚有愈合的趋势,如果再用清水清洗,不被泡开了才怪。 两名婢女将秦晋的大腿重新包扎好以后,已经忙活的满头大汗,然后两人又不约而同的轻拍了下胸口,长出一口气,似乎如释重负。 秦晋支撑着身子欲坐起来,两名婢女一人拿来厚厚软垫让他倚靠,另一人则轻扶着他的身子,使他不至于应为用力而崩裂了伤口。 “有劳!” 秦晋下意识的道了声谢,反让这两名婢女的脸上飞起了朵朵红云。他才注意到,这不是昨夜打算伺候自己洗澡的那两个女子吗! 陈千里坐在秦晋面前,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虑,这一点秦晋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秦晋突然开口。 “君因何建议太子不追究此事?天子脚下行刺大臣,这背后如果没有达官显贵在背后指使,决然不可能成事。若就此放过那些魑魅魍魉,还让人因为咱们兄弟软弱可欺!” 陈千里一直对秦晋的示弱耿耿于怀,这时便也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那两名婢女倒像充耳不闻一般,又收拾换药后拆下的布条,端走盛满了温水的铜盘…… 秦晋的脸上罕有的露出了冷笑:“陈四啊陈四,你真以为天子会不追究?” 陈千里回道:“当此内忧外困之际,长安绝不能乱,天子巴不得,睁一眼闭一眼!” “大错特错!” 秦晋冷然道: “天子不但会追究,还会一究到底!” “这,这如何可能?” 陈千里想不到秦晋如此笃定,失声问道。 “如何不可能!” 秦晋之所以建议太子以大局为重,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法子。秦晋自问不是个懦弱避祸的人,若人不犯我,或可与人相安无事。若人犯我,必会让对方痛不欲生! 陈千里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秦晋已经有了定计,随即又恍然击掌。 “早说!害俺一阵担心!” 秦晋哈哈笑道,“此刻说也不晚。” 不经意间,目光瞥在了雪白的胸脯上,一名婢女正弯着腰擦拭榻边的污渍,胸前一大片旖旎春光让秦晋不禁食指大动。 继而,秦晋的心思又回到目下讨论的话题上。 “昨夜咱们杀了不少人,可有尸体留下?” 陈千里恨声答道:“此案侦破由京兆府负责,俺的确派了人去打探,京兆府只说让咱等消息!” 秦晋右手猛然在榻上一拍,将一名正在他身边整理被褥的婢女吓了一跳,将冰凉的小手捂在了秦晋的手上。 “君莫激动,崩裂了伤口!” 温言软语在耳,秦晋呵呵一笑,“好,不动就是!”他发现这两个婢女完全不似其它奴仆一般对人唯唯诺诺,倒是可爱多了。 “看来那些人的尸体已经被处置了,从这个方向恐怕得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只能另寻突破口。”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报名,秦晋也听得出来,是契苾贺到了。 与契苾贺同来的还有裴敬与杨行本。 当着秦晋的面契苾贺直发狠,定要将那些胆大包天的贼子们碎尸万段。 陈千里最看不惯契苾贺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便揶揄道:“现在别说碎尸万段,就算对方是谁,咱们现在都一筹莫展!京兆府的口风可紧得很!” 契苾贺哈哈笑着回应: “俺带来的人正可解此麻烦!” 杨行本的叔父在京兆府中负责日常庶务,此前对付那些营啸闹事的北苑禁兵,此人便出力甚多。 “杨三郎,中郎将面前不得打诳语,说说说吧,有何建议!” 杨行本得到了在神武军中郎将面前露脸的机会,大觉得以便躬身道:“只要圣人将此事发落到京兆府,卑下可从中代为周旋。” 谁知秦晋却道:“天子未必会将这个差事发落到京兆府!” 第一百零五章:使君心头怒 陈千里等人对秦晋的判断开始还不以为然,但很快宫中就传出了消息,天子令宰相杨国忠亲自领衔彻查此案,并严令必须将凶手揪出来绳之以法。 据宫中的内侍宦官传言,天子在召见杨国忠时,脸色很差,态度也很不好,更有不能查出凶手便让其回家赋闲之语。看来天子这次是动了真怒。 想想也是,南内兴庆宫失火在先,亲手提拔的大臣又遭人暗杀在后,这等接二连三的坏事,搁在谁身上都要发一通脾气的。但更深层的原因却在于,由于外患的加剧,使得天子对权力的掌控已经出现了许多明显的裂缝。 长安城中一群不甘寂寞的魑魅魍魉便在此时跳出来,兴风作浪。 陈千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最初还怀疑此事背后没准与杨相公有瓜葛,现在天子既然将此案发落到他身上,当是嫌疑不大。” 言下之意,现在嫌疑最大的当属尚书左仆射哥舒翰莫属。 然而,秦晋却大多数人的看法不同。在他的记忆中,哥舒翰后来虽然被俘而投降了安禄山,但在后世的名声却并不坏,而且唐朝对其身后也没有落井下石。由此看来,此人就算有些性格上的缺陷,但总不至于是个卑鄙下作不则手段的小人。 从京兆府方面无法得到有用的消息,秦晋便又决定从当夜南衙巡防宵禁的当值将佐查起。这一点并不难,陈千里在北衙中日渐受陈玄礼看重,很快他就通过军中同僚得到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详细记载了昨夜长安城中各坊区域间巡防的各卫将军。 一个十分眼熟的名字陡然跃入了秦晋的视线之中。 “陈四,你且来看,此人名字可是面熟?” “崔安国……” 陈千里跟着念了出来,脸色同时也变了。崔安国不正是新安县令崔安世的同产兄弟吗!难道是他?崔安国于南衙进军中为千牛卫中郎将,品秩并不比秦晋低。 看其巡防的区域则在东市以南的安邑坊与宣平坊一带,距离遇袭的永昌坊与来庭坊一带很远。而南衙禁军巡防向来规矩甚严,更不会有越轨的行径,谁都不会冒着杀头的干系成全别人。所以,陈千里随即否定了崔安国的嫌疑。 不过,秦晋却暗暗觉得,万事不会有巧合,而那些所谓的巧合,百分之九十九最后都被证明了并不存在。 有了这个计较,秦晋招来了契苾贺面授机宜一番,令他去查一查,昨夜崔安国究竟有没有和其他人换防。 神武军中的权贵子弟此时便起到了作用,裴敬等人没到太阳落山便打探到了确实的消息。崔安国昨夜的确和人换防了,而且负责的正是北城一代,大明宫南墙等地的宵禁治安。这与秦晋遇袭之地高度重合。 陈千里得知之后当即又惊又怒,想不到崔安国竟敢为了一己私怨公然就敢行刺朝廷大臣,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晋却一阵冷笑,“焉知崔安国背后就没有人了?” 那一夜闹出的动静不小,各区域的巡防禁军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他们逃命时也绕了小半个长安城,却不见有人出来盘查或是救援……诸多蹊跷之事,当夜不及细想,现在秦晋躺在榻上养伤,细细思量便觉得自己一脚踏入了长安权力斗争的浑浊漩涡之中。 秦晋从来都不是个怕事的人,既然被惹到了头上便要加倍奉还出去。他忽然想到了裴敬杨行本他们处置营啸禁军的法子。 “契苾兄弟,杨行本可一并来了?” “都在,可是要传见?” 秦晋点点头,不一会功夫,裴敬和杨行本毕恭毕敬的走了进来,简单行礼之后便坐在一角静静的等候差遣。秦晋忍不住暗赞了契苾贺一番,这货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这些桀骜不驯的权贵纨绔子弟训得服服帖帖。 然后,秦晋先是盛赞了一阵裴敬等人处置营啸的手段得当,出奇制胜,继而又话锋一转,将目光转向了杨行本。 “那些积年的案卷中可有此人名目?” 说着,秦晋将那份名单推了出去,其中一处人名圈了个醒目的黑圈。 杨行本看到那个名字,眉头不禁跳了两跳,继而拱手正色答道:“回禀中郎将,确有此人。”停顿了一下后又紧接着补充,“不但有,而且还多不胜数!” 次日一早,京兆少尹王寿刚刚在京兆府署中坐定,署外登闻鼓便被敲的咚咚直响。 其实那面鼓多少年来都不过是个摆设,今日陡然敲响,王寿一时间还很不适应,下意识的询问左右。 “何处敲鼓?” 几名佐吏小心翼翼答道:“回少尹,是府署外的登闻鼓。” 王寿这才省悟,鼓响必有百姓喊冤,如何就忘了这一条。他恍然拍了拍脑袋,自嘲道:“太平盛世过久了,已经不知登闻鼓声……” 说实话,天子没有领京兆府彻查前夜的神武军中郎将遇刺案,王寿暗暗庆幸了许久。这件事,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里面的水又深又浑,岂是他这个小小的京兆少尹能够插足的? 京兆府的长官在朝中身居高位,京兆尹不过是兼领的差事,况且平日里京兆尹也不到府署中办公。所以京兆府的日常庶务便都落在了京兆少尹的头上,京兆尹以下又有两个名尹,除王寿外的另外一位虽然排名在王寿之前,但此人与京兆尹关系匪浅是以平日里也不甚理事。 如此一来,京兆府的日常庶务便都压在了王寿的肩膀上。 闲来无事,查一查百姓的冤案再好不过。于是,王寿当即命佐吏将鸣冤百姓带至府署大堂,岂料经过一番审讯下来,他额头两颊上的冷汗立时又淌了下来。 来此鸣冤的百姓一日间竟达百人之多,而且所告之人无不是长安城中数得着的权贵,哪一个也不是王寿能得罪起的。 经过归总之后,王寿两手一摊面如土灰,所诉之状大致有半数以上均指向同一人。 这个人也是王寿万万得罪不起的,然则百姓一日鸣登闻鼓数百次,只怕连大明宫内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又岂敢将这些案件全部压下去? 第一百零六章:天子怒冲冠 京兆少尹王寿将一日间的鸣冤诉状整理成册,按照被状告的人名堆积在案头,其中涉及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的诉状竟堆了足足有一尺多高。如果此时还在用竹简刻刀记录文字的话,也称得上是罄竹难书了。 王寿暗暗咋舌的同时,也禁不住慨叹,崔安国出身清河崔氏,按说这等世家大族子弟受过良好的教育,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等令人发指的罪行来,可这上面白纸黑字一桩桩一件件记录在案,又岂能作假? 令王寿觉得为难的是,这些告状的案件涉及时间跨度,前后竟长达十年之久,也就是说很多已经是陈年旧案了,时过境迁想要搜集出来足够的证据更是难上加难。他忽然又想起来,京兆府中有历年积压的陈案,不知这些诉状中与当年的案卷是否有重合的。 身为京兆少尹,王寿很了解这些府署中的门道,有些案件虽然已经确凿查实,却因为人犯有着各种背景,最终束之高阁,不了了之。不过有一点,案件虽然能被高高挂起,但涉及的案卷以及证据,任何一任京兆尹都会将其保存归档,一旦将来事情反复,因此而受了牵连,这些案卷以及证据就是自保的根本。 “来人!” 王寿话音未落,便有两名佐吏同声回应。他顿了一下又改了主意,搬运卷宗总需要人帮助查找,这样做人多手杂,万一哪个人受了收买……不如亲自去了来的干脆 也顾不得天色越来越晚,王寿在存放案卷的石室中挑灯夜战,用了将近半宿的功夫,竟整理出超过六成的重叠案卷。 其中,旧案卷里还有许多这些新诉状中没提及的案件,新诉状中也有不少旧案卷中没记载的新案件,林林总总的归纳了一番,案卷的总量竟又涨了三成。 总计有案卷四百八十七份,其中涉及最多的就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足足有半数之多。而在这半数中,涉及到人命的案卷竟也有三十九份。 王寿重重一叹,骤然间觉得手中的案卷重若大山巨石,压得他难以承受。三十九份案卷背后站着三十九个冤魂,那些巧取豪夺的案件且不算,只这人命官司,若深究起来,倘若有一半属实,就是杀他十七八回也不为过。 有那么一瞬间,热血激荡的王寿差点便头脑发昏做出了糊涂决定,但是他冷静下来后浑身立时又被冷汗所打透。他的出身虽然比普通的寒门子弟要强出许多,但仍旧无法与清河崔氏这种郡王大族相匹敌,将崔安国绳之以法又谈何容易? 经过一夜的思考,王寿最终还是做出决定,天色大亮之时,他穿好了品官常服,出了京兆府直往长安城北大明宫而去。此时此刻的他决然想不到,仅仅是一念之间的决定,竟对其今后的人生道路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天子并没有接见京兆少尹王寿,内侍宦官只是让他将带来的一大包东西留下,然后便将其打发了出去。然则王寿胸中的一块巨石算是彻底放下了,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至于天子是否会出面干预,那就只有天知道。 …… 大唐天子李隆基罕有的大发雷霆,他被王寿送来的东西气坏了,将案上的竹简与纸张文书推的满地都是。这一日高力士病愈后又回道了天子身边,见到天子气氛如此,便随着天子的性子道:“王寿不知体谅圣人,送来这些腌臜东西,其罪当罚!” “罚甚?穷治不法之人若有罪,后世还不得骂朕是个昏君糊涂蛋?” 其实高力士不过是顺着天子的心思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天子却一反常态,不但没有迁怒于王寿,反而又替他说起好话来,不禁疑惑了。 此时,他才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一堆堆引得天子大发雷霆的公文,这上面究竟都记载了些什么?但是,没有天子之命,他是不会也不敢随意翻看的,只能做着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测。 高力士的疑惑没能持续多久,李隆基很快就揭开了谜底。 “这帮杀才,朕恨不得将他们一股脑都杀了!” 然而这句话的潜台词却是不能一股脑都杀了,高力士又惊又齐,究竟是什么人让天子如此束手束脚? 高力士的目光扫到了散落在地面上的一张纸,天子刚刚就是捧着这张纸上上下下看了许久。一个个名字跃入眼中,让他一阵又一阵的心惊肉跳,心道:王寿啊王寿,还真是给圣人送来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李隆基在很多事上并不避忌高力士,便絮絮叨叨的与他讲述了一番。高力士总算明白过来,天子之怒究竟因何而起。然而,天子也只能发发怒气,这些案卷最好的去处还是存放籍册档案的石室。 大唐已经够乱的,已经禁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 偏偏火气尚未泄完,宰相杨国忠又匆匆入宫求见。 李隆基当然不会像打发王寿那般,一句圣体不豫便将其撵了出去,杨国忠匆匆而来,很可能带了他想迫切想知道的消息。 高力士很有眼色,知道杨国忠将要与天子商议之事自己不宜旁听,便借口告退。李隆基果然没有留他,而是叮嘱了几句主意身子骨, 不要再受了风寒,都已经年过花甲,须发斑白,经不住几次折腾了。 看到天子憔悴的模样,还殷殷叮嘱着他主意身子,高力士忍不住鼻子泛酸,直到人离开了便殿才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浊泪。圣明天子到了这步田地,怎能不让人唏嘘感慨。 杨国忠在大明宫中停留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开。李隆基不知何故再次大发雷霆,过了午时,一纸敕书出大明宫,直送往京兆府。 京兆少尹王寿接到了天子敕书之后,竟愣怔良久,迟迟不发一语。万万想不到,天子居然将烫手的山芋又扔了回来。可是,这却大大超出了王寿的预料。 难道天子不知道一旦彻查下去,将会带来多么大的震动吗?也许后果不堪设想也未可知! 第一百零七章:心生玲珑计 室内暖意融融,秦晋大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羽箭造成的创口其实并不算严重,只是当时流血过多才使得他身体有些虚弱而已,经过两日的将养精神已经大为恢复,甚至已经可以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动,但为了不使愈合的伤口崩裂,也只能象征性的挪动几步。 受伤之后行动处处不便,秦晋直庆幸自己没有在战场上受到这等箭创,否则无论伤口开裂与否,都要疲于奔命,否则立时就有性命之虞。 日上三竿之后,陈千里兴匆匆赶到了府中。 “好消息,京兆府已经派出了差役四处搜集崔安国的涉案证据,看来天子已经发话了。” 这早就在秦晋的意料之中,按照寻常 想法,息事宁人的确是个最为稳妥的办法,但是当今天子并非寻常人,在权力基础受到一波又一波的侵蚀之后,已经容不得半分对他权力地位的挑衅行为。 表面上,天子要惩治的是崔安国不法之事,实际上他肯定已经知悉了,自己的遇刺一定与此人有着脱不开的干系。秦晋思忖一阵,便答道: “别高兴的太早,幕后的大鱼很可能已经毁尸灭迹了!” 陈千里不以为然,“众目癸癸之下,谁敢毁尸灭迹?” 秦晋见状,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也懒得去解释,一直憋在屋中榻上,实在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就连脾气也变得有了几分急躁。 秦晋又与陈千里扯了几句闲话,便将话头引到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身上。 “陈玄礼肯不肯放兄弟来神武军?” 陈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来了,陈玄礼之所以如此破格重用,处处以示信任,无非是不想放自己走。他也实在有些纳闷,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让天子信臣陈玄礼如此看重。 他也曾委婉的探过陈玄礼的口风,却都被对方堵了回来。毕竟陈玄礼不比旁人,于公于私都与秦晋颇多交集,如果强行离开也不是不能,但平白得得罪了人很难说是否得不偿失。 但是,陈千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向秦晋张口,是以就显得迟疑了一点。秦晋何等聪明,马上就明白了陈千里的处境,笑道:“此事先不急,兄弟在陈玄礼身边未尝不是多了一双耳目!” 天子以陈玄礼掌皇城禁卫兵权,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从彼处得到的消息一定都是第一手的,陈千里在陈玄礼身边或许在特殊时刻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 这时,外面响起了李狗儿公鸭嗓一般的声音。 “契苾校尉求见!” 陈千里的眼睛登时一亮,契苾贺奉令寻找那夜刺杀者的蛛丝马迹,此时求见,一定是有了结果。 果然,契苾贺带来了一个令两人颇为兴奋的消息。 “城南一处荒地中发现了中弩毙命的尸体,虽然经过简单的处理,但明显仓促之至,勘验后发现尸身上的残余弩箭,正是我军中之物!” 竟是找到了刺杀者的尸体。 “可有证明刺杀者身份的物证?” 契苾贺摇摇头,“并无物证,对方心思缜密,发现那些尸体之时,已经都被剥的赤条条,冻成冰坨了。” 发生秦晋遇刺案件以后,长安各城门便全部戒严,禁军于全城进行大肆搜捕,对方将那些尸体仍在城南的荒地,也显然是仓促为之。 长安城墙修的极为宽阔,即便有唐以来已过百年,城中南部仍旧有许多非居民之地,这里自然便是上佳的抛尸地点。 就在秦晋与陈千里顿感失望之时,契苾贺又道:“但有一点,这些人个个右掌生茧,手臂粗壮,都是些可拉开六石弓的好手,且想想,哪里会有这么多好汉?” 自然是军中! 然则,这等个个可开六石弓的好手,却绝不会是禁军中人。 如今的十六卫军早不是大唐初年时的模样,开元末年废除府兵制以前,关外各折冲府会选派精锐府兵入关番上,现在既废除了府兵制,折冲府自然也没有精锐可派往关中番上。 自天宝年以后,天子十六卫军绝大多数都成了空架子,除了卫军中的将佐官员还保留以外,已经无兵可用,仅有个别卫军出于需要还保持着一定的员额,但也都是些从市井内招募的贩夫走卒,怎么可能个个能拉得动六石弓呢? 想到此处,秦晋不由得生了一身冷汗,如果知道那一夜刺杀自己的人都是些军中精锐,当时是否还有勇气仅以九人马队冲击对方呢? 不过两军交锋并简简单单是一加一等于二,这种摆实力看数据的加减法。其中有一个很大的变数,那就是士气。尽管对方单兵素质要好过秦晋麾下的甲士,然则在士气上仍旧输了一筹。 因此,秦晋那一夜能够脱困脱险,诚然有侥幸的一面,但根本原因还是他麾下的新安军在关外打出了士气,即便身陷重围绝境,也不会轻易言败。 这个判断让秦晋立时又是精神一震,这让他前所未有的坚定了一个想法,辛辛苦苦九死一生从新安带回来的勇士们,绝不能便宜了哥舒翰。 哥舒翰一直要夺走新安军,原因并非眼馋其非凡的战斗力,无非是此人剪除异己羽翼的手段。只可叹,秦晋自觉与之素未谋面,连如何得罪了这位老相公都不知道。 今次正可借着遇刺的由头,让哥舒翰也尝尝被人添堵的滋味。 自从神武军中郎将遇刺以后,长安城中谣言满天飞,上至公侯宰相,下至平民百姓,贩夫走卒,都在纷纷猜测着主使刺杀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猜来猜去,终于有人将矛头指向了嫌疑不小的尚书左仆射哥舒翰。 酒肆茶坊中尤为成了各种传言的集散地。 “听说中郎将在入长安之前,哥舒老相公就对他多有刁难之举。” “何止啊,难道没听说吗?秦将军从关外带来的新安禁卒骁勇善战,老相公早就垂涎三尺,要夺了去呢!” 一时间人们都不禁愤愤然,他们诚然对秦晋无从谈起好感,但这等遭人暗算终归还是多了不少同情之心,由此便对哥舒翰大为不忿。 这种传言不知何故竟像秋后的野火,一经点燃便四处蔓延,甚至都蔓延到了大明宫中去。 第一百零八章:崔氏受折辱 崔安国突然发现,他在一夜之间竟然成了长安城中不论权贵百姓一力声讨的众矢之的。 这位向来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左千牛卫中郎将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酒肆茶坊间疯传他是刺杀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凶手,毕竟多是捕风捉影的事,但到京兆府去告状的人却都是实实在在的,那些人几乎或多或少都握有自家把柄,而京兆府少尹王寿竟也不知何故,居然接下了近百桩针对他的诉状。 当得知京兆府少尹王寿公开坐堂审案以后,崔安国先是愤怒,继而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宰相杨国忠身兼京兆尹,平时并不过问京兆府庶务,因此便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京兆少尹,王寿一向谨慎懦弱,放在这个位置上正好合适。 所以,以京兆少尹王寿的为人,断不会在没有宰相杨国忠的示意下而贸然行事,可如果他此番作为,是尊了杨国忠之命……崔安国的脸狠狠抽搐了两下,看不出究竟是在颤抖还是在冷笑。 “杨相公,既然你不仁也休怪我不义,大不了一拍两散!” 崔安国思忖再三,还是没有贸然行事,觉得应该先去见一见杨国忠,只有摸清了此人的真实意图才好从容应对。他身后有庞大的家族做支撑,才不会怕一个靠女人裙带上位的权臣,只是碍于时下的权势,不得已与之虚与委蛇。 纵观那些家世根基浅薄的权臣,哪一个不是失势之后,家中鸡犬便纷纷跌回地上。只有他们这些名门望族,就算一人官场失利,总有血脉同宗的亲族可为后援。 崔安国虽然为千牛卫中郎将,但并没有骑马招摇过市的习惯,仅仅乘坐一辆轺车低调的前往宰相杨国忠的府邸。 杨国忠身为宰相之首,每日来拜望的官员权贵数不胜数。车子刚刚驶进了永嘉坊,便见车马队排出的长龙已经到了坊门口。 驭者却并不理会那些排队的人群,径自驾着轺车往永嘉坊深处的宰相府邸而去。 这辆普普通通的轺车在那些候见的官员权贵中间立时就惊起了片片不满之声。 “这是哪家田舍翁,居然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 “谁说不是,永嘉坊岂是随意出入的?” 有脾气火爆者已经打算命令家丁随从去寻这位轻车简从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找一找麻烦,让他学一学乖。 也怪崔安国所乘轺车太过普通,但一阵风吹过,车身上并不起眼的车幡忽然展开。所有人立时便倒吸了一口冷气,本打算去找麻烦的人也顿时没了声气。 清河崔氏的在京官员,又岂是他们这些寒门小户能惹得起的? 也难怪这些出身寒门的官员对世家大族又惧又恨,实在是郡望世族自汉末以后至今,已经如老树一般深植于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初唐名臣房玄龄曾为其子求娶崔氏之女而不得,太宗为昭示对房玄龄的倚重,先后将两个公主分别下嫁给他的两个儿子。然则,这些世家大族出于数百年来积淀的底蕴和骄傲,使得他们甚至连大唐皇族的李氏都颇有轻视之心。 太宗皇帝对这种情形也是甚为不满,曾数次颁布政令,希冀与从侧面来打压这些关东郡望的势力。大力提倡科举选官便是应对方法之一,然则收效却并不好,寒门出身进士登科的状元初入仕,至多也就是个正九品上的畿县县尉。 而世家大族很快也适应了这种选官之法,也陆续有大家子弟加入了科举出仕的赶考大军,出于家世底蕴的优势,进士登科者出身郡望大族的往往是十有七八,因此无论是选孝廉还是考科举,世家大族都牢牢的把控着出仕做官的绝对优势。 试问,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拿自家前程去得罪这样一股庞大的势力。 正是出于这样的环境,那些本来还愤愤不平的候见官员们,瞬息之间便没了声息,甚至还有意无意的躲闪了。 轺车之中的崔安国似乎对永嘉坊内的变化浑然不觉,在车中闭目养神,这样的情况见过太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他现在唯一思虑的,就是一会见了杨国忠究竟该如何开口。 进入永嘉坊后,轺车又走了一阵才缓缓停住,自有仆从持了崔安国的名帖到门房通禀。然而,崔安国等了许久,也不见仆从返回,心头不禁有些恼怒。这些奴仆行事越来越没规矩了,回去以后倒要好好收拾一番。 “家主,杨相公府中的执事,让,让家主排队候,候见!” 仆从的声音很低,但还是一字不落的传入崔安国耳朵里。他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了两下,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只重重的哼了一声,“且去排队!” 此刻被杨国忠当众羞辱,崔安国只能暂且忍下了这口恶气,杨国忠毕竟是礼绝百僚的宰相,再如何也不能在候见管员众目睽睽之下冲撞于他吧?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 风光进入永嘉坊的轺车又狼狈的驶了回来,这在成群结队的候见官员中又掀起了不小波澜。 “咦?那不是清河崔氏的车吗?如何,如何,难道是被杨相公赶了出来?” 发现此等风向的人群中立时就腾起了浓浓的幸灾乐祸,争抢着都想看看究竟是哪位崔氏官员到杨相公府邸自取其辱。 众多官员的仆从中有个别人认得驾车的驭者,“那不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的驭者吗?” 人们这才恍然,原来竟是长安城中近日传言的主角,在这个敏感关头发生了这等反常事,也由不得众位候见官员不浮想联翩。 忽然,又一辆四马轺车自永嘉坊外朝坊门内呼啸而入。候见的官员们再次爆出阵阵不满之声,他们排了一整天也未必能见到宰相一面,如果个个后来者都这般插队,便更是遥遥无期了。 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今日连崔安国都被杨相公当众折了面子,还有谁能不排队就先一步入见? 但见四马轺车在宰相府邸堪堪停住,驭者和一名仆从于车内扶下来个腿脚不便的年轻人。远远看着,面相却陌生的很。仅仅从其一身简单朴素的麻布长袍揣测,不像是什么大门大户家的子弟。 第一百零九章:见面与闻名 候见的官员们都眼巴巴的等着看那布衣年轻人的笑话,谁知宰相府邸的执事却早早的迎了上来,执礼甚恭的引着他向正门而去。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宰相府的执事平日对候见官员们甚少假以辞色,例外的官员绝不超过两手之数,就算权贵勋戚家的子弟也没有这种待遇。 人们纷纷猜测着这个年轻人是谁,究竟是何方神圣。很快,谜底答案揭晓。 “咦!这不是神武军中郎将吗!” 一句话便如冷水滴入热油之中,立时就惹来了纷纷议论。 神武军中郎将所指,不正是传言中被刺杀的秦晋吗?所有人的眼睛里几乎不约而同的都浮起了一丝古怪之色,纷纷扭头看向刚刚灰溜溜回来排队的崔安国。 宰相杨国忠如此礼遇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又当众折辱了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几乎可以说是赤裸裸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结果可想而知,崔安国要倒霉了,就算他出身清河崔氏,也南与礼绝百僚的宰相匹敌,更何况宰相杨国忠又是皇贵妃的族兄,深得天子信任与重用。 意识到这一点,百官们更不自觉的与崔安国拉开了距离,崔安国的轺车十步内竟再无一人。 风言风语传到了并不隔音的轺车内,崔安国气的咬牙切齿,却无法发作,只在暗暗发誓,今日之辱要百倍千倍的予以奉还。 崔安国恨意无限的望着渐渐消失在相府大门里的背影,牙关已经咬得咯咯作响,真真是旧怨未除,又添新恨。他的同产弟弟崔安世就是惨死于此人之手,按照秦晋事后向朝廷的禀报,崔安世意欲勾结逆胡献城投降,然而他却不信,认为这一切都是姓秦的小竖子栽赃陷害。 当然,还有那个抓着女人裙带在短短七八年间就骤然登临相位的杨国忠,此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以为崔家的子弟是可以用完就弃之如敝履的棋子吗?终归有一日要让他尝尝后悔是什么滋味。 在崔安国暗暗独自煎熬的同时,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在相府执事的引领下直接步入了正门,绕过照壁之后,又拐进了一处长廊,走了大约几十步便来到了一处并幽静的院落,其间几株梅树已经抽出了点点淡粉的花苞,若非亲临决然想不到这是堂堂宰相的居住之所。 很显然,此处院落并非杨国忠寻常的会客厅堂。这个时代的人们会见重要客人时,往往为了以示亲近,会特地选择这种私人空间。 “将军请进,相公已经等候多时了!” 秦晋颔首向那执事道了声谢,便在门廊之外脱靴而入。 进入室内,则立时又是别样感受。这的确是杨国忠私下里作息的居所,屋内陈古朴而又雅致设并无小人乍富气息,这与市井间对他贪财好色且无能善妒的传言相去甚远。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大唐王朝到了天宝末年表面上一派欣欣向荣之色,实际上早已经是危机深重。不论朝廷坊间,官民百姓,税赋压力一日重过一日,随着这种压力越来越大,人们的不满自然便都发作到了百官之首的宰相身上。 偏偏杨国忠又是依靠女人裙带上位,本人又平庸无能,在坊间的名声又岂能好得了? “神武军中郎将秦晋拜见相公!” “来了?此乃杨某私邸,不必拘于俗礼,但坐便是!” 杨国忠的语速不快,但字里行间内似乎都透着对秦晋的好感,然后又轻轻一拍大腿,恍然道:“原是忘了中郎将腿伤未愈,加软榻!” 侍立在侧的仆从不敢耽搁,动作干脆利落的在客位为秦晋铺好了软榻。不过,即便如此秦晋仍旧无福消受,腿伤已经使得他无法跪坐,便只能向杨国忠告罪一声,蜷腿而坐。 杨国忠不以为忤反而殷切的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又夸赞了几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圣人双目如电,便如那识得千里马的伯乐……” 秦晋倒现在为止还一头雾水,不知杨国忠请自己前来究竟意欲何为。他与杨国忠素无交集,但也绝犯不上得罪此人,眼下见当朝宰相竟频频示好,一时间更是不知所以然,只不断的附和着,静静的等着杨国忠道出真正意图。 谁知杨国忠并不急于进入正题,而是拉着秦晋说起了他与安禄山叛军作战的详细经过。秦晋也不隐瞒,便一五一十的从头说起。 这些经过对秦晋而言九死一生,至今仍旧历历在目,说起新安县令崔安世意欲勾结逆胡献城投降,并且已经制服了城中的团结兵时,杨国忠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继而问道: “崔二势大,中郎将是如何化解的?” 崔安世在家中排行第二,因此官场中人私下里更多的是称呼其为崔二。而按照惯例,严格论起来,此时当称崔安世为崔逆才是。不过这都是一些无心之语,至少就秦晋而言他感受不到杨国忠对那位崔二的任何好恶情绪。 得知秦晋乃是与陈千里凭借两人之力扭转乾坤,诛杀意欲附逆的崔安世时,又连不迭的啧啧赞叹。紧接着,秦晋将他们如何守城,几次挫败叛军的攻城图谋,又是如何决定弃城保全百姓的经过一一道来,其中只引去了与封常清的一干际遇。 以秦晋所见,高仙芝与封常清在朝中的人缘并不好,更不得这位杨相公所喜,因此便刻意引去了何封高二人之间的一些牵连,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然则,恢复河北的策略方针,秦晋却是不遗余力的表露于字里行间。而今到长安也有旬日时间,不知河北道的战事已经发展成了什么样子。洛阳方面放松了对潼关方向的压力,一定是已经将用兵重心转移到了北方。 只要一说到动兵方略,杨国忠就避重就轻的转折过去,很显然他不打算与秦晋在这些事情上深入交谈。一时间,这让秦晋产生了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第一百一十章:相公欲离间 当杨国忠将话题引到新安军身上时,秦晋便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位杨相公今日请他入府的目的,恐怕与新安军的归属脱不开干系。 果然,杨国忠在对新安军进行了一番盛赞之后便又摇头可惜,言及这一两日可能便要交付哥舒翰重返关外的平乱战场,言下之意这数千人很可能会一去而不复返。 听到杨国忠如此说,秦晋又糊涂了,难道以堂堂宰相之尊,有必要挑拨一个毫无根基的官员与宰相之间的关系吗?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倒有很大可能是杨国忠这番话中还别有深意。 “如果足下体恤新安士卒,杨某可为之向圣人说项。” 秦晋暗暗摇头,就算杨国忠果真有意助自己保住新安军,他也绝不敢做。若果真这样做了,以天子李隆基的谨慎敏感,又岂能不对他心生忌惮? “劳相公挂怀,下走感激涕零,然则新安健儿均有意赴关外杀敌平乱,下走虽然有心体恤部下,却不能因此而害了公事!” 杨国忠嘿嘿干笑了两声,双掌交击。 “好!不愧是圣人看重的年轻才俊,果有报国之志。” 岔过话题,杨国忠便再不提一句公事,基本上从秦晋的生活起居开始又嘘寒问暖了一遍,并直言如果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提出来。 秦晋则谦逊的回道:“承蒙相公厚爱,下走在长安一切均好,圣人赐下宅邸仆从,生活起居尽皆满足…… 又东拉西扯的闲聊了一阵,秦晋不自然的挪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发麻的大腿,更让他有些吃不消的是,大腿处的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不知是牵动了伤口导致开裂,还是因为心绪浮躁而使得痛感倍加明显。 然而杨国忠既为长官又是此间主人,对方并没有流露出送客的意思,秦晋出于谨慎行事的原则,便也只能继续忍耐着,不知这位杨相公究竟何时才能放他走。 杨国忠接下来又对侍立在侧的仆从吩咐了一句,“上茶汤! 闻言之后,秦晋心中暗暗叫苦,看来杨国忠短时间内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这都不算,还要喝这个时代的茶汤,在他看来这种胡椒煮茶水简直没有比它更难喝的东西了。 那仆从刚刚要走,杨国忠似乎想起什么,又将那仆从唤住了,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才冲秦晋笑道: “刚记起来,曾听圣人说过,足下不喜喝这种茶汤。只是不用茶汤款待客人,某还有些于心不忍啊。 说罢,杨国忠又拍了拍手,却听内室间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音,紧接着两名侍女每人手中各端着一方漆盘款款走了进来。其中一名侍女将手中的漆盘放在秦晋面前的案上,之间漆盘内竟是摆满了冬季时节罕见的新鲜瓜果与蜜饯。 在唐朝这种食物只怕要比等重的黄金还要贵重。 不过,在秦晋而言,里面摆放的几样瓜果,也不过是他平常吃惯了的寻常水果,因此对之并不甚在意,仍旧泰然处之。他又恭敬的道了声谢后,便拿起了盘中的一块蜜饯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然则,秦晋的这一番举动落在杨国忠的眼里,却使他颇感讶异。 秦晋的底细杨国忠早就查的一清二楚,仅仅是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家中没有余财,父祖辈最大的官也是不入流的佐杂而已。何以此人竟对这满案的珍稀水果无动于衷?要知道,这里面的葡萄蜜瓜等物可均是由西域历经千山万水才送抵长安的,从西域到到长安其间万里戈壁,人吃马嚼靡费钱粮之巨难以想象。案头这一盘新鲜瓜果看似不起眼,殊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因此,这种甚为罕见的瓜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吃的,就算朝中的一些重臣到访,杨国忠也未必舍得。然而,面前的秦晋竟然仅仅是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那些水果,便拿起一块寻常可见的蜜饯吃了起来。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按照杨国忠所见,还没有人受到这等西域瓜果款待后,不受宠若惊,小心翼翼,而又贪婪的吃着只有天子和妃嫔们才有资格享用的西域瓜果。 其实秦晋的确将今日之事想的复杂了,杨国忠今日请他入府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示好。杨国忠既没有心思帮秦晋在天子面前说项,留下新安军在长安,也没有心情挑拨秦晋与哥舒翰的关系。事实上,这两件事,都不必杨国忠操心。 将新安军调离长安是天子的意思,尽管他不曾有一字明言,但以杨国忠对天子的了解,又岂能让天子担了这得罪人的恶名?这口黑锅自然要哥舒翰那老贼来背了。再有就是秦晋与哥舒翰的关系,还用的着他这位礼绝百僚的宰相亲自动手离间吗? 这满朝的文武谁不知道哥舒翰一直示秦晋为眼中钉? 堂堂宰相向一个中郎将示好,杨国忠想到此处便微觉愠怒,如果不是崔安国那厮整日里在耳边聒噪,他岂能鬼迷心窍一般,纵容了那些胡作非为?才有了今日局促的窘境。 杨国忠有一种直觉,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绝非普普通通的寒门出身,以其人的气度见识也许绝非池中之物。 这时,有执事轻手蹑脚的进来,在杨国忠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秦晋瞥眼瞧见杨国忠的面色微微一变,便如释重负般的起身。 “相公但有公事,下走便先告退!” 杨国忠的面色又恢复如常,嗯了一声之后,便让执事引领着秦晋出府。 直到秦晋一撅一拐的离开之后,杨国忠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屏风处,若有所思。 …… 崔安国等了许久,左右官员一个个都先后离开,直到太阳西斜之时,居然也没人理会于他。他实在沉不住气便打发仆从去问一问情况,片刻之后,那仆从满脸愤然的折身回来,“杨国忠今日已经会客完毕,那些看门狗让,让家主明日再来!” 崔安国勃然大怒,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杨国忠奚落,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一百一十一章:宰相有谏言 崔安国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杨国忠此举诚然是飞扬跋扈的表现,但现在今时已经不同往日,若在太平时节自己手中这点把柄根本就没有鸟用,然则此时外有安禄山作乱造反,内有老将哥舒翰屡获天子提拔重用,他的权力地位看似稳固,实则已经岌岌可危。 如果杨国忠识仍旧执意如此,崔安国暗暗发狠,大不了就弄个鱼死网破,想要搞舍车保帅的门道,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惹火烧身。 想到此,崔安国冷冷的狞笑一声,“走,回去!” 轺车调头,离开了永嘉坊,身后徒留下一片嘲笑之声。 人世间便是如此,幸灾乐祸者永远多过雪中送炭者。那些没来得及离开永嘉坊的官员们目睹了这一幕之后,都自以为得到了清晰的线索,长安城中的传闻只怕成以上均属实,崔家的两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仅仅一夜之间,在长安各级官吏之间,崔安国涉案即将被定罪的消息便风传而起,这一回就连平素与崔安国相交甚好的官员权贵们,都对他避之惟恐不及。 崔安国生于世家大族,何曾有过这等遭人冷眼相对的体会,就算心思坚如磐石的人也难免会生出世态炎凉的感慨,以往那些见了他像狗一样摇头摆尾的官员们,而今就像躲避瘟疫一般对待他。 这笔帐,第一个记在秦晋的头上,第二个便是宰相杨国忠身上。 崔安国把自己关在斗室内整整一个上午,直至日照当头时才开门出来,手中多了一封已经封口的亲笔书信。 “去,将书信送往杨相公府邸!” 仆役恭敬的接过书信转身离去,崔安国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连日来,杨国忠一直心绪不宁,倍感压力。除了有秦晋被刺的事件被天子责备以外,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哥舒翰的威胁已经日渐明显。 哥舒翰将于两日后出兵潼关,这是天子早就定下的日子。哥舒翰在这段时间内趁机剪除了杨国忠在军中的许多羽翼,而将出身自河西陇右的将领纷纷提拔起来。 奈何杨国忠在朝中根基甚浅,于朝中文官尚可迁谪自如,可军中则大为不同,他的夹袋里根本就无人可用。在位的几个节度使不论品秩大小,随便提出来一个资历都要比他老的多,这些人常年领兵在外,坐镇一方,对他至多也不过是表面上客气而已,若说言听计从则一个人都没有。 权相李林甫死后,杨国忠为宰相之首,自此以后他便示这些边将节帅为最大的政敌,每每逮着机会便不遗余力的进行打压,对安禄山如此,对高仙芝与封常清如此,对哥舒翰更是如此。 可以说,这些边将节帅对杨国忠根本几乎个个都有着难解的仇疙瘩,到了这等内忧外患的时刻,对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难得的厚道人了。 杨国忠的能力与城府虽然不如他的前任李林甫多矣,可能够被天子提拔为宰相之首,终究不是易与之辈。思来想去,他的目光忽就落在了桌案上的一封表文上。 这是天德军使兼九原郡太守郭子仪的上表,向天子建言,愿率部出云中往河北,配合颜杲卿等人的起事,以打击安禄山叛军。 杨国忠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郭子仪此人根基浅薄,为人也极是忠厚谨慎,如果将此人收入囊中,纵使不能与哥舒翰相匹敌,只要能有足够的钳制便足以。 想通这些关节以后,杨国忠便急不可耐的命仆从套好车马,他要立即进宫面圣。也就恰在此时,崔安国府中的送信使者到了,杨国忠闻言之后不耐烦的命府中执事将书信收下,放在书房之中,等面圣回来之后再翻看。 急三火四的进入大明宫,大唐天子李隆基此时刚刚午睡,鼾声轻轻可闻。内侍宦官张辅臣细声与之见礼,让他稍后在来。然而李隆基年老觉浅,外面的动静还是将他吵醒了。 杨国忠将郭子仪的表文呈递给李隆基,李隆基眯缝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将手中的表文放在案头,浑浊的老眼直视着正当盛年的宰相,口中却一言不发。 被天子如此直视,杨国忠直觉如坐针毡,虽然他在朝野上下呼风唤雨,可在这个古稀老人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轻出一下。他深知面前的古稀老人虽然看起来面相祥和,但骨子里却是个狠绝了的,试问谁能在一夕之间便连杀三个儿子?杨国忠自问做不到,都说天家无父子,可那能够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凤毛麟角。 杨国忠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仗着族妹皇贵妃的身份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他果真触犯了天子逆鳞,只怕下场不会比开元天宝历代宰相要好。 “杨卿以为如何?” 良久之后,李隆基才以指尖点轻着那封表文问道。 杨国忠暗暗松了口气,回答道:“臣以为,郭子仪的建言正当其时,如果朔方军可出云中,策应河北道各郡太守,逆胡安贼后路被断,覆亡只是迟早之事。” 李隆基点头习惯性的称赞了一句:“杨卿老成谋国之言!”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好!不过郭子仪仅仅是九原郡太守,下辖天德军也实力有限,恐怕不是叛将逆胡的对手!” 李隆基虽然懒政怠政,但绝不是个昏君糊涂蛋,对掌兵的边将大臣心中自有一杆秤。 见到天子果然朝自己预期的方向回答,杨国忠便趁机道:“臣建议,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统领十六军州,出兵河北道以堪乱事!” 岂料李隆基却反问了一句:“杨卿可舍得?” 杨国忠坦然道:“国家公器为重,臣不敢言私!” 此时的杨国忠身兼四十余职,朔方节度使便是其中之一。朔方节度使原为铁勒同罗部首领阿布思,但安禄山与此人不和,便设计将其逼反,而后又以平叛之名将其击败,一并吞了他的同罗部部众。由此,朔方节度使便一直由宰相杨国忠遥领。 第一百一十二章:有贼夜遁逃 整整一个下午,崔安国在府中坐卧不宁,直到天色擦黑,也没等来他要等的人。到了此时,他已经不再心存侥幸,杨国忠的态度分明便是大难临头的前兆。但崔安国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只要没到最后一刻,便绝不会轻言放弃。 崔安国用极快的速度,匆匆写就了一封手书,然后以蜡封口,交给了心腹仆人,又秘密叮嘱一番就打发了出去。 “备车!” 一直跟随在崔安国身边的老执事躬身问道:“家主欲乘何车?” 崔安国目光一凛,咬牙切齿道:“前日吩咐下安排的轺车可准备好了吗?” 那老执事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惶恐与不安,但依旧镇定答道:“一切早就准备停当,只等家主一声令下了!” “很好,随我去!” 老执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问道:“难,难道非到了走这一步不可的地步吗?”说着,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的哭腔。崔安国虽然出身名门大族,但族中支系甚多,真正能出头的也仅有一成不到,他的家主并非长房长支,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不容易。 黑暗中,崔安国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斥了一句:“聒噪!”然后便大步流星的往后宅而去。 那老执事叹了口气,也紧跟了上去。 崔安国哪里肯甘心就此成为俎上鱼肉,就算成为众矢之的,就算今后再难翻身,也要挖一个深坑,深到将那些政敌全部埋了进去也未见其到底的深坑。 刚刚那封信,就是一个引子! 到了后宅,果见一辆轺车套着驽马,老执事吩咐家生子亲自驾车,他则扶了崔安国小心上车。 后门洞开后,驾车的鞭子甩出,立时激起一片尖啸,轺车轰隆隆驶了出去,直消失在黑洞洞的夜色中。 崔安国想不到,就在轺车驶出后门之际,一个神秘的身影,也隐隐消失在了夜色中,另一个黑影则加快了脚程,悄悄的跟了上去。 当秦晋得到了契苾贺的禀报时,立刻就明白,崔安国一定是见势不妙打算开溜了。自己遇刺的事,只怕十有便出自此人之手。 但是,直觉还告诉秦晋,崔安国的背后一定还有人,只不过这个人未必是他今时今日能够动得了的,也只能盯着崔安国一人猛杀猛打,以警告后来人,若要为难他秦晋和神武军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严密监视,一旦发现异动,寻个借口将他捉起来!” 契苾贺叹了口气,“可惜神武军虽属北衙禁军,却无权在长安城中行动,否则……” 秦晋笑道:“沮丧个甚,崔安国是要逃出长安的,咱们只需在城外,兜好了口袋,等他入彀就是!” 神武军虽然有护卫皇城之责,却不能在长安城内巡防,然则还是有权在长安城外调动巡防的,这一点只要请准了北衙禁军的统帅陈玄礼便可轻易为之。 幸甚,秦晋今日白天已经通过陈千里得到了陈玄礼的公文,神武军趁夜演武以强军力。 与此同时,又有探子来报,崔安国在逃离家中之前,曾派了一名仆从出府,只是负责监视的探子一开始并非留意,但直到崔安国驾车逃离府邸之后,才意识到其中可能有问题。 后来几经周折,探子才发现,那名仆从当是由太子府所在的坊内折回来。 秦晋得报后甚觉奇怪,难道此事的背后也有太子在其中搅风搅雨?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太子李亨已经不是愣头青,年过不惑的他早练就了常人所不及的城府与忍耐力,这等冒险鲁莽的事,当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至于此事背后究竟有何种猫腻,秦晋一时揣摩不透,也就暂且不去想它,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崔安国离开长安,否则自己遇刺一案必然会不了了之,他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计划也将就此流产。 契苾贺还有一些疑惑。 “崔安国毕竟是千牛卫中郎将,论品秩不在君之下,只怕,只怕不好贸然动手!” 秦晋直笑他迂腐,“天黑关城,崔安国身上没有公事,又将如何出得城去?倘若留在城内一切都好说,只要出得城去,这违禁一条是妥妥要触犯的!难道还不够借口抓他?” 出了启夏门,四马轺车马不停蹄一路风驰电掣向南方而去。然则走了不到百步的距离,驭者忽然扯住了马缰,却见轺车的车帘从里面被撩起,里面有一名中等身长的锦袍男子在老仆的搀扶下缓缓出来。 这个中年人正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他遥望黑暗中巍峨高崇的长安城墙,心中陡得升起无限感慨,想不到半生的基业就如此稀里糊涂的丢掉了,今日一别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长安。 在漆黑夜色的掩护下,崔安国罕见的显露出了他失意与沮丧。 “家主,快动身上路吧!” 身后的老执事在不停的催促着崔安国上车继续赶路。 忽的马蹄声起,崔安国与那老执事都是一阵心惊,在这长安城外,深夜纵马的人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是谁。 崔安国再想上车,却来不及了,高头大马转瞬即到,马背上的却并非是巡城禁军,马上之人手持火把,借着火光可以看到马上竟赫然坐着一男一女。 崔安国不认得马上的人,但是马上的男子却认出了崔安国。 “可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将军?” 对方一派兴奋之色,“可算幸运,下走白日间出城误了时辰,还请将军通融一番!” 说罢,那男子又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一下脑袋,“看看这脑子,下走是……” 此刻,崔安国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居然遇到了长安城中的权贵子弟,平日里巡城之时,他没少为这些人打开方便之门,因此认得他人不在少数。此人自我介绍,乃是霍国长公主的幼子裴济之,肯定无法轻易的糊弄过去,但现在他并非公事在身巡察城防,根本就没有权利和能力带这个纨绔子进城。 “咦?崔将军如何乘轺车而来?” 说着,裴济之左右张望了一阵,似乎在寻找崔安国的部将,继而猛又恍然,满面狐疑的大声道: “莫非将军也是偷偷……” 被识破了形迹的崔安国神色尴尬,火把光芒扑扑乱跳之下,一双眸子里已经透出了点点凶光。 陡然间,唰的一声,但见寒光一闪,崔安国腰间的横刀霍然出鞘,刀锋往马上的裴济之疾砍而去。 裴济之猝不及防之下本能的向后闪身,双手又推向与他同乘的女子,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随之响起,那名女子便扑通一声栽倒马下,血腥之气立时弥漫开来。 “你,你要造反不成?我乃霍国长公主之子!” 裴济之颤抖的质问着崔安国。陡下杀手的崔安国面露狰狞,哪里肯与他对话挥起横刀又劈了下去。偏巧裴济之胯下的马觉得背上骤然一轻,便误以为主人趋势它前进,于是刨开四蹄就窜了出去。 崔安国一刀只在裴济之的大腿上划了一道,皮裘与皮肉被锋利的刀刃划开,鲜血顿时四溅喷流。 到了这等时刻,保命要紧,裴济之哪里还敢有片刻犹豫,紧夹马腹催马狂奔,只想离这个杀人狂魔越远越好。 “救命,救命啊!” 崔安国的老仆颤声提醒着:“小竖子要跑!” “他跑不了!” 崔安国脸上挂着残酷的冷笑,又反手从要车内取下了他的六石长弓,弯弓搭箭瞄准了前方…… 紧绷的弓弦骤然摊开,长箭划破夜空带着尖利的呼啸疾射向玩命狂奔的裴济之。 一箭射毕,黑暗中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显然是一箭中的,不过却未见裴济之落马。崔安国的动作一气呵成,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弯弓搭箭…… “何人夜间行凶?禁军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这一声呼喝好似晴天霹雳,崔安国手一哆嗦,长箭便脱手而出,射向了虚空之中。他知道南衙禁军是从不出城巡察的,敢在城外的无非就是北衙的几支禁军,亦或是北苑中的番上卫士。 崔安国连连叫苦,何以竟连有巡城的禁军靠近,都没发现?全是那个姓裴的小竖子惹的祸,若非被吸引了注意力,岂能有眼下的境地? “家主上车快跑,老奴留下来断后!” 老执事护主心切,打算掩护崔安国逃离此地。然则却为时已晚,几十匹战马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贼子放下凶器,束手就擒,否则刀枪无眼!” 崔安国借着火把之光看着围住他的禁军,果然不是他熟悉的南衙禁军,应该是隶属于陈玄礼的龙武军。这些人张口闭口贼子,好像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崔安国索性就隐瞒了身份,尽管他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射杀长公主之子,一定要惊动天子的。 此时的崔安国后悔不迭,何以被识破了形迹之后,竟对裴济之那个蠢货动了杀心?就算不杀他,裴济之那个蠢货又能如何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聪明反被误 就在崔安国犹豫的一瞬间,数十支羽箭嗖嗖射落在脚下,激的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一旁的老执事还打算和对方拼了,崔安国却长叹一声,缓缓的垂下了手臂,手中的六石长弓和箭囊都被扔在地面上。忽的一阵北风凛冽刮过,立时打透了冬衣,寒意浸入体内透心冰凉,他禁不住狠狠的打了个寒颤。 崔安国底下了头颅,一步臭棋下错,步步皆错。或许他原本就不应该趁夜逃出长安,更不该对霍国长公主的儿子裴济之动了杀心,还下了杀手。现在被巡防的禁军逮了个正着,也只能怪老天不公了! 很快,围住崔安国的禁军七手八脚将他按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这时,对方主将现身,崔安国才惊觉竟认得此人,这不是裴家的二郎吗? 然则事已至此,结结实实的把柄握在人家手中,只怕再难脱险了。 崔安国当然知道裴敬现在隶属神武军,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落在了秦晋的手中。 “这不是崔大伯吗?何以竟沦落至此?” 裴敬下了马,满脸笑嘻嘻的行了个礼。不过,崔安国浑身沾满了雪片冻土,头上冠带也掉了,头发散落开来,模样好不狼狈,受了裴敬这一礼却不啻于羞辱! 崔安国闷哼一声:“整日介抹鼻涕的崔二郎也出息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惺惺作态?” 被揭穿了昔日糗事,裴敬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处置崔安国上却没有半分犹疑和顾忌,只不过说话时还客气的很。 “崔大伯,也别怪晚辈执礼不公,射杀霍国长公主的儿子,其罪不小啊,岂敢徇私?”随即,裴敬又一挥手,寒声道:“将之拖走!” 裴济之也是命大,被崔安国砍了一刀,射中一箭竟然不死,在得知突然出现的骑兵乃是出自北衙的神武军后,竟激动的晕厥过去。 这可将裴敬等人吓坏了,捉住了崔安国自然是大好事一件,而且还有企图射杀长公主之子的罪行现行,如果裴济之就此死了,这件事没准便又是一笔糊涂账,没准还会被对方将屎盆子扣到秦将军的身上。 裴敬赶紧下马检视裴济之的伤势,在掀开他身上层层皮裘和丝绸冬衣后,长箭居然仅仅伤及了皮肉,甚至连轻伤都算不上。至于他大腿的那一道刀口看着吓人,拭去血水后也仅仅是一条甚浅的伤口。 这都要多亏了此时是数九寒冬,裴济之除了裹上密不透风的皮裘,还穿了厚厚的丝绸冬衣,丝绸衣物韧性极大,皮裘更是耐刀剑劈砍,因此竟侥幸的不但逃得一命,身体也仅仅受了些轻伤,将养旬月功夫自可痊愈。 裴济之只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又骤然得救,精神大起大落之下晕厥过去而已。有了底的裴敬这才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在裴济之的人中虎口掐捏一番,便听一声长长惨嚎在耳畔响起,这厮醒了便生龙活虎中气十足。 “裴二是你吗?多亏了你啊,否则裴某就要和兄弟阴阳两隔了!” 说着,裴济之又哭号了起来,全然不顾身周围聚了一群神武军军卒。 裴敬和裴济之好歹也是同宗,平日里两家也颇有交集,只不过其父却倒霉的很,因受当今天子猜忌被发配到了岭南去。裴济之若非母亲霍国长公主乃天子最亲近的妹妹,只怕也免不了到岭南去颠沛流离。 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父亲裴虚己身受流刑,裴济之仍旧不思进取,整日里斗鸡走狗拈,花惹草,惹是生非,若非有霍国长公主的双手时时护着他的脖颈,只怕早在这漩涡暗流涌动的长安城里死伤十次八次了。 裴敬查看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子,身子早就一片冰凉,已经气绝身亡。裴济之对其则避之惟恐不及,生怕被那女子的惨状再惊吓了,不但不管不问,甚至连一眼都不肯多看。 然则口中还振振有词,“美人蒙尘,狼狈难堪,了此时形貌,岂非颠覆了她在裴某心中的形象?如此更有负美人……” 裴敬闻言之后哭笑不得,他早就知道自家这位同宗兄弟玩世不恭,却也想不到竟这般不靠谱。 此女若是出自城中官宦人家,免不了又要他的母亲出面来摆平此事。 在听了裴敬的讯问后,裴济之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不过是平康坊中的烟花女子,天明后随意埋了便是!哎呦,兄弟这腿是不是要残废了,如何疼的这般难耐……” 在神武军军卒的搀扶下裴济之被扶上了崔安国用来逃命的马车,他大腿受伤肯定是不能再骑马了。不过见此人对那殒命女子的态度竟如此凉薄,裴敬忍不住暗自唏嘘,好歹也是相好一场,如何身死之后连半滴眼泪也没换来,这些烟花女子也是生来命苦的紧。 裴敬自从有了北苑的变故之后,整个人的性子都陡然转变,平日里甚少去关注的东西,而今看在眼里竟深有触动。 “走,回城!” 今夜的任务超额完成,崔安国贼子今日算是彻底完蛋了。 当秦晋得知崔安国几欲射杀长公主之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惊的从座榻上起身,他实在想不明白,像崔安国这等聪明人怎么也会接二连三的范糊涂? 不过这也难怪,人们往往都是当局者迷,作为旁观者分析时局的时候,往往能冷静应对,若是深陷其中则说不定会做出何等畸形怪诞的决定。 秦晋连夜行文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同时又派人知会了京兆府,案犯崔安即刻被解往京兆府大狱。 如此做自然是为了避嫌,现在世人都在疯传是崔安国在那一夜行刺于他,若是将其关在神武军驻地的北苑中,只怕会被人借机大做文章,泄私报复一类。 将崔安国送往京兆府则不同了,一切按照大唐律行事,至于如何处置其人只等天子的意思便是,反正此人的下场决然好不了。至于,深究崔安国行刺一事,秦晋也不做奢望,否则在天子亲自督促下,又何以处处被遮掩?还不是背后有权贵要人在大做文章。 只要能够惩治了崔安国,秦晋不在乎用什么罪名,他只需要向世人释放一种讯息,敢轻易冒犯他的人,一定要思量一下,能否经得起报复。 杨国忠是在睡梦中被家仆唤醒的。 “甚?霍国长公主的儿子被刺?” 裴济之那个纨绔子终日无所事事招惹事端,长安城中无人不知,可若是他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能与人结下生死大仇,也实在是让人高看了一眼。 “凶手是何人?” 杨国忠才不关心裴济之的死活,他只想知道,究竟是那个蠢货,居然能与这种蠢货结下生死之仇。 “崔安国!” 当这三个字从家仆的口中吐出时,杨国忠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崔安国和裴济之压根就是两条今生来世都不会产生交叠的车辙,如何竟扯到一块去了? 不过接下来,杨国忠亦忍不住眉头紧皱。崔安国打算外逃,他早就得到了风声,一切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任其为之,只要此人逃离长安,往后山高皇帝远,谁还能拿那件事往他头上做文章呢? 却想不到,崔安国聪明一世竟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杀一个毫无用处的裴济之,能有什么好处?现在倒好,他也要随之承担不确定的风险。 “蠢如猪狗,蠢如猪狗!” 杨国忠一连骂了两句之后,终究还是静下心来思考对策。裴济之在长安城中的确是个无足轻重的蝼蚁,然而他的母亲霍国长公主却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妹妹,影响力匪浅,只怕她爱子心切,不会善罢甘休。 与此同时,杨国忠又吩咐家仆准备常服车马,想必召见入宫的旨意天亮以后就要到了。 果不其然,大约辰正时分,宫中来了传旨的宦官,天子召见入宫。 杨国忠匆匆赶往大明宫,来到天子李隆基惯常所在的便殿中,却见霍国长公主也赫然在座,通明的烛光下脸上眼角还挂着未及干去的泪水,显然是刚刚哭过。 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面色也很不好,还不时的打上几个哈欠。杨国忠知道,天子有夜间歌舞晚睡的习惯,白天起的很迟,现在才过了辰时,肯定是在睡梦中被惊起的。放眼朝野上下,敢打搅天子睡觉的,除了皇贵妃,也只有面前这位霍国长公主了。 杨国忠不敢怠慢,先后行礼,便坐到为他准备的软榻上,等待着天子发话。 天子罕见的没有大发雷霆,反而先安慰了霍国长公主几句,让她不必过分忧心,保重身体要紧,幸甚裴济之人没有大碍,也一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劝还好,天子的劝说反而让霍国长公主又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霍国长公主比李隆基小二十多岁,今年也不过五十出头,加之保养得当看上去也才四十出头的模样。只可惜,驸马都尉不安分守己,结交不法,私携谶纬之书,被流放岭南。自此以后,她便一直未再嫁,李隆基也觉得亏欠这个妹妹,平日里也就更加的骄纵。 第一百一十四章:声名传坊间 大唐天子李隆基对这个妹妹看起来甚为照拂,甚至允诺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加封裴济之为开国县侯。杨国忠暗暗腹诽,在这之前,天子对霍国长公主为子求封爵,可是持消极态度的,今日竟一反常态,看来也是年岁大了受不住这女人的眼泪。 这个答复让霍国长公主很满意,又抱怨了几句后,便知趣的起身告退。她不是个不知道分寸的人,天子与宰相议事,还是少旁听的好,否则给人留下了有心干政的印象,那就是自取祸事。 也正是一直以来知进退的原因,霍国长公主才得以在天子面前长久恩宠不断,否则岂不见死在天子手下的亲生儿子,又何况他这个妹妹呢! 霍国长公主离开后,李隆基的面色立时就变得越发阴沉,闷坐了好一阵,才低声道:“说说,何以处置崔氏?” 杨国忠在来大明宫的路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在天子的心中任何事都没有江山重要,因此要保证崔安国不疯狗乱咬人,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拖”! 崔安国比旁人有一个优势,那就是生在了一个好人家,有着强大的家族做后盾,若从这里入手,或许还有可为。 “臣建议,当立即将崔安国交付有司审讯定罪,其于城中家产,子女一律籍没……” 然而天子却一言不发,一双因为苍老而呈三角形的眼皮底下,眸子里射出了寒若冰霜的光芒。 这等处置办法原本就有现成的例子可循,但天子亲自召见却绝不是想听杨国忠说这些废话。崔安国事涉刺杀大臣,现在又闹出了这等闹剧,还被抓了现形,乱了京城人心,该如何收拾? 杨国忠身为宰相,京城被搅合的人心惶惶,必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天子其实已经有几分愠怒,是在向杨国忠兴师问罪,而不是真正想听他对这次突发事件的处置办法。 体察到天子心思的杨国忠心中恍然,却无可奈何。他在来大明宫的路上,事先假设了各种可能,也想了各种应对办法,却独独没想到,天子竟然是要兴师问罪。 杨国忠毕竟深为了解天子的脾气秉性,若是换了旁人可能此刻还要为自己辩解几分,而他却从软榻上起身,来到天子面前匍匐跪倒,“臣知罪,请圣人责罚!” 大臣的乖乖认罪,往往有很大的几率会换来李隆基的宽大处置,从而不至于彻底罢官夺职。 当然,李隆基今日对杨国忠加以颜色,也绝非是生了罢相的心思。如果罢掉了杨国忠的相位,仓促之间还找不到既有能力又可堪信任的人接替他位置,否则未尝不会以他人取而代之。 虽然,李隆基近来对哥舒翰大为提拔重用,可在内心中还是只用其能而不用其人。杨国忠则与之正好相反,能力上虽然差了不少,但毕竟是皇贵妃的族兄,又在朝中根基浅薄,所以用此人为相既不用担心他成为权臣尾大不掉,又因为有皇贵妃的原因而不用担心他勾结太子有不臣之心。 李隆基是个极聪明的人,任命宰相都有着很强的目的性,前半生他力图光耀大唐,任用的都是些治世能臣,如早期的姚崇宋景,中期的宇文融张九龄等人,这些人很多都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但都有着首屈一指的干才,使得大唐蒸蒸日上,国力一日强过一日。 到了开元末年以后,大唐国力极盛,四夷来朝。他的心思也从锐意进取转变到了及时行乐上,于是李林甫这种善于钻营而又趋炎附势的人便成了宰相的最佳人选。 事实上,李林甫真是一个让李隆基十分省心的宰相,既会揣摩圣心,又能力不俗,只可惜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再贴心的宠臣也有失宠的一天。所以,李隆基就像丢掉一双穿久了的鞋子一样,放弃了垂垂老矣的李林甫,而选择了同样善于钻营又趋炎附势的杨国忠。 这些宰相们,姚崇宋景也好,李林甫杨国忠也罢,在李隆基的眼里都是随时可以替代的棋子,别看他们为相时可以礼绝百僚,权势滔天。李隆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什么都不是,对它们的地位,财产,乃至生命都可以予取予求。 要做一个合格天子,就不能过分依赖臣子,否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事实上,李隆基对待自己身边的臣子,也的确是秉持这个原则。然则他毕竟老了,在边将节帅的任用上,就难免出现了这种过分倚重而又不恩威并施的错误。 安禄山就是李隆基由于他的怠政,懒政而一手催生出的怪物。当李隆基明白这一点时,为时已晚。其实早在一年前,身为天子的李隆基就已经意识到了安禄山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可他还是太过老迈,已经没了足够的精力和魄力来铲除这种边将隐患,因为如此做将有很大可能造成叛乱,这是天子所不希望见到的。 结果在收买、猜忌与得过且过中,安禄山还是不可避免的造反了,而且还一鸣惊人,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攻克了东都洛阳,沉重打击了李隆基四十余年太平天子的自信,使得他威望与声明都大为受损。 失去自信的李隆基,对臣下的忌惮与猜忌也于现在达到了顶峰,处置高仙芝和封常清是如此,提拔重用哥舒翰的同时,而对屡屡昏招迭出的杨国忠又保持应有的恩遇,也未尝不是时刻保持对哥舒翰的钳制之法。 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杨国忠,李隆基暗叹了一声。 “起来吧,知罪就好,长安再也禁不起折腾了,谁再敢胡作非为,朕毕定追究到底,下去吧!”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后,李隆基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杨国忠,就将他打发了出去。 杨国忠出了大明宫,冷风骤起后,才惊觉满身衣衫已经被冷汗打了个透湿。 至于崔安国的案子,他哪里再敢掺着私心到天子那里去说项?烫手的山芋既然在京兆府少尹王寿的手里,就让他去头疼吧。 回府之后,杨国忠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谢客。京兆府少尹王寿便在此时登门拜访,杨国忠连府门都没让他进,只让家奴传了句话,一切依照唐律审讯处置崔安国射杀裴济之一案。 京兆府少尹王寿离开永嘉坊后,居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于当天夜里大索全城,抓获与崔氏有关联的亲朋故旧百余人,投入大牢中。 一夜之间,长安城中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就连霍国长公主都遣了家奴给王寿送了一箱子重重的大礼。 这桩公案在坊间流传开去以后,却传的又变了样,都说是身为神武军中郎将的秦晋在背后做了手脚,崔安国才落得今日下场。由此,秦晋的狠辣之名也在朝野中流传开去,若再有人打算动一动秦晋,只怕也要三思而后行了。 除此之外,人们也都在瞪大了眼睛等着看好戏,秦晋既然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哥舒老相公夺了他一手带出来的新安军,想必这位中郎将也一定还有后招应对。 岂料好戏并没有看成,秦晋竟心平气和的做了交接,并没有与咄咄逼人的哥舒翰生出半分龃龉。很快,坊间又开始风传秦晋欺软怕硬,哥舒老相公根基雄厚,又深得圣眷,自然不敢捋虎须了。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秦晋的耳朵里,他不过是付之一笑,反而是陈千里、契苾贺等人愤愤不平,大骂哥舒老贼不是东西。 哥舒翰明日即将离京赶赴潼关,秦晋担心的则是天子如何处置高仙芝。这些日子以来,天子出人意料的平静,没有对潼关驻军做半分调整,郑显礼认为天子可能默许了当前局面,不想再大动干戈,而秦晋却另有预感,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而已。 现在的长安,消息似乎也极为闭塞,关于河北的战局更是传言纷纷,有人说叛将史思明带着蕃胡叛军北上以后打了几个胜仗,眼看着就要横扫河北全境。 也有人说封大夫率兵在太行山一带打了几场胜仗,形势的发展于朝廷已经愈发有力。盘踞在洛阳的叛军没有继续向潼关进兵,大举报复先前的惨败,就是佐证。 关于战局的消息传的很乱,一时间难辨真伪,不过有一则消息确是切切实实的。那就是他们在潼关外崤山点燃的大火已经熄灭了,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烧掉了数不尽的山林草木,也烧死了不计其数的飞鸟走兽。而崔乾佑所领的几万叛军,除了向唐军投降的一部分以外,所余绝大多数人也都在崤山间死伤逃散的化整为零了。 与此同时,换来的代价也是极为惨重的,包括弘农郡陕郡的方圆百里之地已经尽为一片焦土。 然则不论如何,叛军的兵锋毕竟受到了重挫,如果河北道的战况传言属实,也许明年今日就已经克复了叛军的作乱之地。 所有人的判断都十分乐观,包括秦晋在内,也觉得他所熟知的历史似乎已经发生了改变。 第一百一十五章:天子言又止 就在哥舒翰即将赶赴潼关的前一日,天子李隆基突然召见了秦晋。往大明宫去的路上,秦晋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天子究竟因何召见自己。听说宰相杨国忠得了天子训诫之后,已经称病在家,这一点给秦晋的触动最大,也是他所没想到的。 按照秦晋的印象里,杨国忠仗着杨贵妃的关系,应当在朝野上下飞扬跋扈,无所顾忌才是。现在的情况却恰恰相反,杨国忠于他的真实印象,竟然颇有几分谨慎为官的味道。 稍一深思也不难理解,李隆基毕竟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积威之下,就算杨国忠深得圣心,只怕在他面前也得谨小慎微,夹起尾巴行事。至于朝野之中,所谓钻横跋扈,恐也并非是在明眼处。 秦晋摇了摇乱纷纷的脑袋,在亲身体会之前,他绝想不到印象中的盛世长安竟如一个乱泥潭般,关系错综复杂,官员们动辄身死流徙,让来自清平盛世的他实在难以接受。 无怪乎,秦晋曾听人说起在唐朝做官,尤其做京官,是风险最大的一种职业,因为不知哪一天就会卷入各种莫名其妙的事件中,或身死族灭,或流徙万里之外的岭南瘴气之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归中原。 在这种政治氛围中,杨国忠行事在秦晋看来已经颇为谨慎,但比起李林甫的滴水不漏,还是要差了一个层次。 “家主,到了!” 驭者的话干脆利落,秦晋在车内已经冻的手足发麻,比起这种四面漏风的轺车,他更愿意骑马或者步行,整个人活动起来也不至于冻的瑟瑟发抖。 进了大明宫,天子的精气神明显不如前些日子所见,头发并没有梳起,而是有几分随意的拢在脑后,黑白相间的头发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灰色的一样。 李隆基这次没有东拉西扯,而是直入主题,在简单的询问了秦晋的近况以后便提及了新安军的交接情况。凡是涉及到兵权,都是李隆基最敏感的事,他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之色。 秦晋本来还想寻个机会,将契苾贺要在身边,但话到了嘴边竟硬是说不出来。这么明显拉帮结派的行为,万一让这位多疑敏感的天子惦记上,岂非弄巧成拙? 契苾贺原本就是团结兵,自不必说。但郑显礼不隶属于任何人,甚至与秦晋在一起也没有官方身份,自然来去自如。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归属需要天子定夺,那就是半路招降的同罗部胡兵乌护怀忠,此人麾下还有数百胡骑,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乌护怀忠?” 这个名字很得李隆基好感,一名心怀忠义的蕃将,就算取个好口彩,也是让人顺心的。只是好感归好感,李隆基出于谨慎起见,并不打算让一名降将再上战场去。 “反正之将不能亏待了,秦卿回去告诉他,不日朕将晋升其为昭武副尉,赏千金。” 李隆基斟酌着说了他对乌护怀忠的封赏。 秦晋自来到长安以后,对唐朝复杂而又冗多的一干官职使职名目狠下了一番功夫,知道这昭武副尉是品秩同正六品下的武官,已经属于中等偏下。 昭武副尉虽然看起来,似乎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这对于之前没有品官在身的乌护怀忠已经是一步登天的节奏。 “同罗部胡兵就一并都编入神武军。还有,神武军的兵员要尽快扩充起来,南衙甚失朕望,朕打算以北衙诸军取代南衙那些蠹虫们!” 秦晋心中骇然,这种兵事调动安排,天子从不会轻易和臣下与闻,就算商议也是与宰相们,岂能找他这个中郎将?难道天子心中另有所图? 这个想法刚刚在秦晋心里跳出来,李隆基便已经解开了他的疑惑。 “秦卿的神武军从今日起,正式巡防城内各坊,遇到不法之事从严处置,不得手软徇私!” 秦晋赶忙从软榻上起身行礼,“臣遵旨!” 李隆基的这句话分明就是旨意,秦晋自然要立时表态,但心下却是叫苦不迭。听这老迈天子的意思,南衙的原有禁军仍旧负责长安城的城防治安,神武军在其中所充当的角色,则有点类似于监督者,以震慑那些随处可见的徇私枉法之事。 换言之,神武军所扮演的角色有点像后世的宪兵,专门纠察不法。然则 ,这却绝对是个得罪人不讨好的差事,但天子之言,金口玉牙,怎么可能有他挑三拣四的余地? “朕以往对这些人姑息太甚,先是出了南内失火的乱子,现在又有涉案官员遁逃出城,射杀人命的案件,长安城已经是乌烟瘴气,人心惶惶。朕务求要在旬日之内见到成效,使城中风气焕然一新。” 李隆基的声音虽然不大,然而坚定又沉稳。他选择秦晋其人来担负这个重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秦晋其人的魄力和能力自不必说,否则也不可能在新安小城的绝境中冲杀出来,辗转回到长安。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在朝中毫无根基,没有亲朋故旧,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做起冷面无情的事,自然也就少了寻常官员的顾忌。 交代完所有的差事,就在秦晋告退之际,李隆基忽然又开口道:“尚书左仆射明日便要离京赴任……” 秦晋不明所以只能应了一句是,然而却迟迟等不到下文。又过了片刻,却见李隆基又挥挥手,似乎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于是,秦晋就带着满头雾水离开了大明宫。 离开大明宫返回家中的路上,秦晋的伤腿因为久坐又开始隐隐作痛,天子最后那句半截话久久在他脑海里回想,却猜不透其中究竟隐含着何等样的内容。 “去北禁苑!” 秦晋冲驭者吩咐了一句,他已经多日没去禁苑的军营,今日总要去视察探看一番,再过几日,新安军旧部将悉数受调东出到潼关去了,到时又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再度聚首。 于是,刚刚过了永兴坊的车子又调头北上。也就在此时,李狗儿的声音忽然从车外传来。 “家主,家主,有急事!” 秦晋撩开了轺车的帘子,果然看到李狗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上来!” 得了令的李狗儿也不扭捏,兴奋的跳上了轺车,近身道:“哥舒老相公府上来人了,请家主过府呢!” “哥舒翰?” 秦晋忍不住失声反问了一句。 “就是哥舒老,老相公。” 其实秦府中的人私下里都称呼哥舒翰为哥舒老贼,刚才的一句反问差点让李狗儿将私下里的称呼叫了出来。 联想到天子那一句半截话,秦晋觉得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处,一时间又有犹疑。 难道李隆基是在暗示他,去见一见哥舒翰吗?这当真是一反常态,哪有皇帝撺掇臣下去见当朝宰相的? 眼见去不成北禁苑,秦晋只好令驭者驾车往哥舒翰所在的永嘉坊而去。 哥舒翰与杨国忠的府邸均在距离南内兴庆宫一墙之隔的永嘉坊。 事实上,永嘉坊在开元二十四年改造扩建以后,已经与兴庆宫连城了一片,不过李隆基为了以示对臣子的恩宠,还是保留了坊内原有的不分宅邸,以用作对信重大臣的赏赐。 宰相之首杨国忠身兼各项官职使职四十余职,得到的恩宠在满朝上下无出其右,得了赏赐住在永嘉坊自然毫无悬念。哥舒翰虽然与天子李隆基并不亲近,但天子现在要重用其人出潼关平叛,所以在旬日之前,亦恩赏他入住永嘉坊宅邸。 再次来到永嘉坊,坊门内外仍旧是车水马龙,拜见宰相重臣们的官员仍旧排满了长队。相比较,前日拥挤的杨国忠府门前则空旷了许多,几乎门可罗雀。如此一来,等着拜见尚书左仆射哥舒翰的人就相对多了起来。 这些人中虽然都求了哥舒府的帖子,来意则各有不同,有的人是一门心思求官,备了厚礼希望能得到哥舒翰的引荐,出仕为官。有的人怀才不遇,空有满腹的韬略得不到一展所长的机会,登门拜会所为的是毛遂自荐。 还有一部分人就是哥舒翰的亲信,眼看着老相公就要到潼关去走马上任,自然要来聆听训诫。 不过,候见官员中有一个人却引起了秦晋的注意,因为这个人生的深眉高目一副典型的突厥人面孔,此人的身份更是让他惊讶不已。 这个突厥官员秦晋认得,是太仆寺卿安元贞,而安元贞的哥哥就是前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并且安思顺还有个与之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叫做安禄山。 没错,就是那个占据了洛阳,打算建国称帝的杂胡叛将安禄山。 安思顺也算是较有先见之明,事先告发安禄山谋反,才没有受到那位便宜兄弟的牵连,然则也失去了皇帝信任,自此后赋闲在京,难得重用。 还有一点,秦晋早就有所耳闻,哥舒翰向来与安思顺不睦,安元贞又来见哥舒翰所为何事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声名两不同 此时哥舒府外已经有些骚动,候见的官员们、仆从们也聚在一起不时指点着,议论纷纷。为了低调起见,秦晋并没有令轺车驶入永嘉坊,而是在永嘉坊坊门外就下了轺车,仅带着李狗儿一名随从步行入坊。 进入永嘉坊内,里面情形看的更加真切,太仆寺卿安贞元似乎在与哥舒府的执事理论着什么,肢体动作幅度比较大,好像情绪很激动的样子。 跟在秦晋身后的李狗儿却撇嘴道:“这位安太仆也是自降身份,甚事不能让随从说去?” 秦晋这时才醒悟到这幅画面的不和谐之处,在这种身份地位壁垒森严的时代,往往为上位者是不会与外间奴仆下人直接对话的,尤其还是在公开场合争执,这么做既会影响声望成为官场笑柄,甚至还会累及官声。 比如唐律就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得随意出入市,也就是说长安城内的东市、西市虽然热闹,按照唐律他们这些官员也是无缘得见的,只能打发仆役随从去采买所需物什。 当然了,不顾禁令私自出入者也比比皆是,尤其是长安城中的各种荫补官,绝大多数都是勋臣贵戚之后,基本上都将一部厚厚的唐律当做废纸。而京兆府也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在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公报私仇……” 安元贞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不少,前面说了什么秦晋不得而知,但这四个字却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再走得近了,就连那与安元贞理论的哥舒府执事的声音都能断续听得清楚。 “安贼逆胡,老相公没将尔等悉数逮了起来已经是天大的公允,还聒噪个甚来?滚滚滚……” 态度恶劣至极,与辱骂自家奴仆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元贞气的浑身哆嗦,激动的抖着须发,面色由红转白,又渐渐由白转红,指着那执事口齿却不灵光起来。 “岂……岂……岂有……此……” 一句话没说完便眼睛一翻,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安家仆从见状赶忙将自家家主扶了起来……哥舒府外顿时便如开了锅的稀粥般乱成一片。 哥舒府的执事不满的吼了两句:“都静一静,惊了老相公,尔等可知后果?”说罢,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返身回到府中。 原本还议论纷纷的官员们立时没了声气,即便有说话者,也开始交头接耳,低低私语。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就连杨国忠府上的奴仆怕也比不上哥舒翰这些家奴飞扬跋扈。“哥舒夜带刀”给秦晋带来的好印象也渐渐开始瓦解。 秦晋打算到门房处递上名帖就乖乖的到队尾去排队,如果能见得着这位哥舒老相公就见一见,见不到就算眼不见为净。 由于这个时代规矩森严,不同的场合见不同的人都要穿相应的衣服。比如,平常见皇帝时要穿品官常服,拜会上官则要穿便服。因此官员们的随从都随身携带着衣包,里面装着各种衣服,以供家主应对不同的场合。此时的秦晋已经匆匆换了一身便服,一领布衣长袍干净利落,然则落在外人眼里却成了十足的穷酸相,想来也是个眼巴巴上门求官的落魄子弟。 门房负责接拜帖的奴仆见秦晋这幅模样,便有心刁难一番。这种穷酸整日里见的多了,一个个身无长物,却都自命不凡,真是鼎鼎让人厌恶的东西。 “今日客满,请明日再来!” 若是对方识相,递上来几片金叶子,或可通融一番,然则他瞧见秦晋竟然还穿着麻布衣服,便已经断定这人是个穷鬼。身为宰相门房,也算是阅人无数了,长安城中但凡稍有身份地位的人都要穿丝绸锦缎缝制的袍子,若是冬季,巨富之家还会穿着蜀棉特制的冬衣,既柔软又暖和。 这人穿的衣服和马配得的鞍子一般,像他们这种阅人无数的奴仆只看上一眼就能断定来人的大致身份地位。 谁料来人居然回头冲身后的随从比划了一下,这时那门房奴仆才注意到这个穷酸居然还有随从。却见随从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布包,门房奴仆心道,莫非走了眼,此人看样子还不是个死脑筋。钱花在这里,也算是正刀口。 可等那随从在布包中摸出了两封帖子以后,门房的奴仆立时又变了颜色。 “都说今日客满,贵客听得不清?” 与此同时,他不耐烦的欲将那随从递上来的两封帖子推回去。 时人到达官显贵家拜访是要呈送拜帖,写明来者的身份地位已经拜会的目的。门房不收拜帖,自然就是拒绝了对方的拜见。 秦晋只看着那门房奴仆尽情表演,一言不发。李狗儿何曾受过这等奚落羞辱,愤然道:“哥舒老相公的帖子,你也敢退回来?长了几颗脑袋?” 门房奴仆恼羞成怒,还没见过哪个拜会者敢如此放肆,更何况还是个奴仆。然而等李狗儿将哥舒翰的名帖摊开拍在他面前时,他的脸顿时就涨成了紫红色。 这厮递过来的还真是哥舒老相公的名帖。如此就意味着面前这个摆谱十足的穷酸是哥舒老相公请来的客人,见与不见也就轮不到他做主。 门房奴仆恶狠狠瞪了李狗儿一眼,又装模做样道:“既然如此,将帖子放这吧,到那面去候着!”说着又抬手一指排到了永嘉坊外的队伍。 秦晋也不与之争辩,既然不立时接见,那就到外面去排着吧。 看着秦晋的背影,门房奴仆得意的笑了,见与不见他说的不算,但何时见,还要取决于他何时将名帖呈递上去。 正得意间,哥舒翰的贴身老仆一副急三火四模样赶了过来,这是哥舒府中资格最老的一个执事,也是最得哥舒翰信任的人。 门房奴仆巴结的赶过去几步,“有事您老着人吩咐一声就是,何必亲自劳动呢?” 老执事喘匀了一口气,便道:“老相公性子急……有没有一位姓秦的官员来送上拜帖?” 送上拜帖的官员,姓名品秩籍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确没有一位姓秦的,刚摇头说没有,却突然记起手中刚刚接过的拜帖还没看呢,不会这么巧吧? 门房奴仆偷偷瞄了一眼,手竟不自禁的一哆嗦,两封帖子从手边滑落,落在地上。 老执事何等眼力,见那门房这幅表情反应,便弯腰将那两封帖子捡了起来,粗略扫上两眼,拜帖的主人不就是老相公急急等着见的人吗? 此时门房奴仆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但总觉得对方不过是个颇受老相公赏识的布衣士子,还不至于丢了吃饭的东西! 老执事不满的斥道:“误了老相公大事,有你好看的!” “一个布衣竖子,至于吗……” 门房奴仆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老执事却冷笑回应:“布衣竖子?你这杀才可知他是谁?就连天子也是说见就见的……” 门房奴仆彻底傻眼了,能随意见天子的人,还用的着到老相公府上求官吗?今日终是看走眼了…… 在这不长眼的杀才引领下,老执事在永嘉坊门外找到了坐在轺车上的秦晋,由于坐立时间久了,他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痛。 哥舒府的老执事,候见官员们或多或少都识得,眼见着他亲自到坊门外来迎一位候见的官员,都好奇心起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尤其这一尊神圣还和他们一同排起了先后次序。 秦晋在长安城公开露面的次数不多,那次禁苑演武观兵,出席的也大多是五品以上的重臣,因此这永嘉坊外识得秦晋的人并不多。 然则还是有一二个见过秦晋的,惊呼道:“这不是神武军中郎将吗!” “中郎将?哪个神武军中郎将?”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从新安一路杀回来的那个中郎将秦晋啊!” 秦晋的名头在坊间风传了许久,尤其是青龙寺外那两堆逆胡叛军的首级,最直观的给人予震撼。只是那些只闻其名,而未见过其人的好奇者,却绝对想不到,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秦将军,竟生得一副读书人模样。 在众人的纷纷侧目之下,秦晋由老执事引领着再次来到哥舒府门前,那个狗仗人势的门房早就吓得抖如筛糠,不由自主跪在了当场。 秦晋看向那门房的目光中投射出一抹怜悯之色,此人虽可恨,说到底这也是可怜之人,至于对方口中结结巴巴啰嗦了些什么,他则只一笑而过。 进入府中,秦晋终于见到了如雷贯耳的尚书左仆射哥舒翰。 但见哥舒翰须发花白,声音却状若洪钟,若非手脚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协调,很难让人将他与中风过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下走神武军中郎将秦晋拜见哥舒老相公!” “秦将军不必拘此俗礼,来来,且坐下说话!” 哥舒翰快人快语,态度热情而又不做作,秦晋感受到的与在杨国忠家里截然不同,他坐下的同时也在思量,哥舒翰召自己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第一百一十七章:安知人心恶 “秦将军可还有意到阵前杀敌?” 哥舒翰开门见山,让秦晋有些惊讶。自来到长安城以后,他发现今时今日的长安与他所出生的那个时代并无不同之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应了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里面的人争名逐利,蝇营狗苟,说的是言不由衷的话,做的是损人利己的事。 所以,秦晋在头一次见到有人开门见山直抒己见时,尤其这个人还是一直打压他的哥舒翰时,不禁生出几分怪诞感觉。 哥舒翰没有理会秦晋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老夫明日挂印出征,肩头千钧重担,脚下如履薄冰。虽然安贼宵小难成气候,然则当此之时却是最缺干才良将,如果秦将军尚有杀敌之心,老夫可向圣人保举,随军出征!” 不论哥舒翰如此说是否出自真心,都是结结实实的夸赞了秦晋,这对哥舒翰而言是极为罕见的。侍立在一旁的老仆都忍不住暗暗咋舌,但他听到家主已经说到机密事,便知趣的躬身退了出去。 说实话,秦晋当然想离开乌烟瘴气的长安,这个长安与他想象中的长安大相径庭相去甚远,如果时光倒流有的选择,当初他宁可率军北上,到河北区与封常清并肩作战。 然而,到了现在秦晋却身不由己,他十分清楚,不论哥舒翰在天子那里说话的分量有多重,天子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放自己出潼关与叛军作战。 既然哥舒翰直来直去,秦晋也不再虚与委蛇,叹息道:“下走做梦都想率军出关,光复失地。可惜,天子不会同意!” 这回轮到哥舒翰颇感讶异了,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一样的神彩。他这半生戎马生涯中,见过的人多了,有精明强干者,有勇猛无谋者,还有碌碌平庸者,所有这些人谈及天子时无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而面前这个秦晋,两月前还仅仅是个蕞尔小吏,何以谈论天子时,便如此的淡定如常? 哥舒翰自问,现在的他或许能做出这种从容淡定之色,倘若年轻三十岁,只怕要不如秦晋多矣了。哥舒翰哪里知道,秦晋来自的那个时代早就没了壁垒森严的等级制度,在秦晋的骨子里也没有对皇权的天生敬畏,是以无论在天子面前,还是在宰相面前,都能够做到时人难有的从容与自信。 孙子有言,“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此时哥舒翰也忍不住暗暗赞叹,倘若此人早生二十年,世间名将只恐将无出其右者。什么封瘸子,高丽奴,还有那杂胡儿安逆,与之相比都要相形失色。 这时,哥舒翰忽然记起,面前的秦晋还是天宝十三年的进士出身,他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科举入仕的难度。时人常流传的那句话他也知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在读书人的认识中,考中了明经科,三十岁就已经很老,而五十岁进士科及第,却还算年轻。可以想见,进士及第之难。换言之,能够进士及第的都是人中龙凤。 一个进士以武功闻名朝野天下,这在有唐以来就算不是绝无仅有,也实属凤毛麟角。哥舒翰口中略微泛酸,也不得不承认,出将入相他诚可胜任,可若论文武兼备,的确不如面前这个年轻人。 哥舒翰暗自叹息一声,自己的确是老了,倘若在年轻十岁,这世上只怕除了天子还没有能令他甘愿服输的人。 看来传言并非夸大其词,秦晋的确是个有大才的年轻人,如果假以时日,没准就会成为大唐的中流砥柱。想到此处,哥舒翰竟有几分伤怀,也许这一天他是看不到了。倒不是他突有感怀,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中风过后若好好将养没准还能多活几年,可战阵风霜下来,他这把老骨头只怕就剩下渣子了。 然则,哥舒翰怕的不是自己身埋黄土之下,怕的是身体残缺无力败坏了局面,以致半生功名尽付东流。所以,他才在天子初次征召之时,几次三番推脱。 这些心思不过是心念电转之间一闪而过,哥舒翰目光炯炯望向秦晋,话音一转。 “谁说天子不会允准?不如老夫与秦将军做赌如何?” 都说闻名不如见面,在见面之前哥舒翰给秦晋的印象是走下坡路的。然则,一见之下却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精于权谋之道的人。于是他欣然道:“愿与老相公做赌,若天子允准,下走随老相公出关杀贼就是!” 岂料哥舒翰忽然露出了一丝略带狡黠的笑意。 “老夫已在昨日上书天子,新安军仍旧归秦将军节制,不但如此,还要扩军,总要扩充两三万人!” 秦晋算是彻底迷糊了,哥舒翰的表现与作为一直咄咄逼人,似乎在不遗余力的打压他,如何今日一见,态度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呢?真是奇哉怪也。 同时,天子那句莫名其妙的半截话似乎也有了解释,不过从天子彼时的态度上看,显然是没有允准哥舒翰的上书,否则就不可能让自己扩充神武军,负责整顿京师治安。 然而看着哥舒翰颇有些自得的表情,秦晋放弃了将这些揣测说出来的想法。 而后,哥舒翰又重点询问了一番关外的情形局势,秦晋便将自己的所见所知所想毫无保留的一一详细讲述。 哥舒翰听的很认真,尤其是在弘农城下与崔乾佑第一次撞见时,更是不停的啧啧赞叹,并称封常清曾数次败在此人手下,原来竟也是浪得虚名。 崔乾佑其人在攻占东都洛阳一战中声名鹊起,而今已经成了长安城中的一名阶下囚。哥舒翰前日还曾去提审过此人,一如落了架的凤凰,连鸡都不如。无论他曾经有多么显赫的战绩,现在无非是一个怕死的囚徒。 一老一少两个人一直谈到了掌灯时分,秦晋再三告辞,哥舒翰才命老仆引他出府。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去禁苑军营已经不可能,于是便令轺车返回胜业坊家中。 一入府中,便有仆从禀报,陈千里已经等候多时了。 在听到秦晋是在哥舒翰府中耽搁了整整一个下午时,陈千里甚为惊奇,哥舒翰不是一直力图打压秦晋么,怎么还会如此礼遇,倾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过秦晋对哥舒翰第一印象的描述,陈千里却并不认同。 这位哥舒老相公岂是易与之辈? “君可知道太仆寺卿安贞元的长子安延宗?” 提及此人,秦晋立时就想到了在哥舒府外被哥舒府家奴活活骂晕的安元贞,于是便叹了口气,将白日间所见说了一遍,言语间又不无同情之心,安元贞此后就要成为长安官场的笑柄了,居然被别家的家奴骂晕过去,实在是奇耻大辱。 陈千里却正色警告秦晋。 “君若有此等家奴,须留不得在府中,否则早晚会引来祸患。” 陈千里对哥舒翰的恶感溢于言表,纵容家奴羞辱朝廷官员,实在可恶至极。 “安元贞豁出脸面去拜会哥舒翰,应该就是为了他的长子安延宗。” 原来,安延宗受父辈门荫入仕,其人也算颇有吏才,短短十年间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升任长安万年县县令。此县令可绝非寻常县令,万年县乃全国七大畿县之一,县令品秩为正五品上,是难得的显要官职。 不过他却因为今岁租庸调不及去岁半数,受到了刚刚拜相的哥舒翰责难。这种事原本也并非大罪过,无非是考绩上做的难看点,对将来升迁或许会留下障碍。但偏偏不巧,万年县负责功户仓的县尉私挪亏空县库储粮往关外倒卖一事却因此而事发。 哥舒翰派往万年县的考绩官发现此事后,不敢耽搁当即上报。哥舒翰便突施辣手,将包括万年县令安延宗在内的一干涉案官员全部下狱,拷打审讯,最后定下了通敌之罪。 通敌罪一旦判下,虽然不至于连坐家人,但安延宗本人作为主犯或将因此被腰斩示众。 不巧的是安元贞本人二子三子皆早夭,长子安延宗就成了事实上的独子,若因此被斩杀于市,他这一支将就此绝后,如此也正可解释他因何不顾脸面去拜会哥舒翰的原因了。 “那安延宗一向安分守己,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是明晃晃的栽赃陷害,还不是哥舒翰与安思顺不和,希望借此来报复……” 陈千里曝出了一个令秦晋十分震惊的消息。 “杨国忠的一个族侄据说也被牵连在此案中,已经判了斩监候。” 除此之外,更直接警告秦晋,要和哥舒翰保持距离,否则弄不好将会惹来一群原本与他不相干的敌人。 秦晋叹了口气,就算他自己想安安分分的,天子也不会给他机会,整顿长安治安,得罪的人不会少了。 然后,秦晋才想起,陈千里一直等他等到天黑,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果然,陈千里带来了一个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又让人惊骇无比的消息。 “据说崔安国在狱中无意间吐露口风,行刺一案,杨国忠身涉其中。” 第一百一十八章:此间有春风 惊骇的同时,秦晋又疑惑了,若说哥舒翰打压他还有理可循,杨国忠搅合在那一日的刺杀案件中,这简直就有些滑稽可笑。参与刺杀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人,并且在刺杀了这个人以后自身也得不到任何好处,除非蠢笨到了极点的人才会做这种蠢事。 陈千里得到的这个消息并无确实证据支持,但的的确确是出自崔安国之口。当然,就连他也认为,这件事不无崔安国有意为之,以期迷惑视线,将水彻底搅浑。 秦晋思忖了一阵,释然道:“这件事就此揭过,背后的水有多深也不必再提,你我兄弟的力量还没强大到可以与之匹敌的程度,不如暂且隐忍。更何况,天子又压下来一桩棘手至极的差事!” 提起明日,陈千里有些意兴索然,新安军最终没能留在长安,契苾贺晋为昭武校尉,亦将不日后启程东出。 契苾贺走后,秦晋就等于断去一臂,天子居然也没安了好心眼。来到长安见过世面以后,陈千里再也不是那个小县中的佐杂小吏,以至于对天子的一些作为都产生了疑惑。 秦晋一心为公,天日可鉴,那些权臣枭将有心排斥打压也可以理解,唯独圣明印象深入人心的天子做出一些令人齿冷的凉薄之举,实在难以接受。 秦晋此时才知道什么叫祸福相依,如果新安军尚在长安,任何人做天子都不可能以绝对信任的姿态,让他放开手脚施为,因为在所有人看来,秦晋从新安带出来的人马,有着明显的私兵烙印。而新安军离开了长安,情形则大不相同,所招募之兵尽皆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所用之将也全是经过军府选拔任命的。 听了秦晋的安慰之语,陈千里顿时又有茅塞顿开之感,自叹见识与器局还是小了,着眼点只盯着脚下那一两文钱,还是秦晋看的更高更远。 “从明日开始神武军将正式整顿长安治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近几日尽量多留在家中或者军中。” 秦晋叮嘱了一句,陈千里却大为不解,言道:“怕那些宵小!敢来就让他后悔做人!”秦晋却又反问了一句,“若有同僚知交求上门来托请,又该做何?” 陈千里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从来都是被人整治的担惊受怕,想不到也有整治别人的一天。不论哪个以为某能徇私,也太小瞧了人!” 他的表情已经有点不自然,秦晋这是在委婉的告诫他,可能会面临各种诱惑,如果把持不住……片刻之后,陈千里面色涨的通红,肥硕的身子略显僵硬的扭动着。 秦晋见冷了气氛,知道说的有些深了,陈千里直人快语,心里可能有些不快。但又不能不说,因为他也听到契苾贺抱怨过,说陈千里到了长安以后变了,也开始收礼金,做为人解忧之事。 他虽然对这些事不甚反感,但终究不能因此而成为被外人攻陷堡垒的缺口,成为将来兄弟反目的引子。 说实话,陈千里这个胖子于秦晋而言,是目前为止在这世上最亲近信任的人……心中正想着当如何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陈千里却僵硬开口告辞了。 此时已经宵禁,陈千里若走了,路上遇到巡察又当如何应对?所以,秦晋就留他在府中过夜。 谁知陈千里却坚持离开,并说身上有夜间通行的照身,不妨事。 陈千里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秦晋也意兴索然,心中乱纷纷一片,后悔今日所言有些过于急躁,整个人半倚在榻上,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到何时,秦晋耳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出于本能的反映他立时就醒了过来,猛然直起身子却听到“啊”的一声尖叫。 竟是一直伺候她的那两名女子之一。看她一双素手中捉着锦被一脚,应该是打算为自己盖好被子,秦晋歉然,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让她不要害怕。 现在秦晋已经知道,这两个女子不是府中原本就有的奴仆,而是天子特地赏赐下来的宫女。 然则即便是宫女,也与寻常女子无甚区别,对于唐时的男人,都是可以随意转赠贩卖的“东西”而已。 “你是牡丹?” 唐时普通人家的女人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一些诨名用作称呼之用。这两个女子也是如此,年岁稍长的叫做牡丹,稍小的叫做杜鹃,都是花的名字,算是有几分雅致了。然则在秦晋看来却是土的掉渣。 由于接触的次数不多,他也一直分不清哪个是牡丹,哪个是杜鹃。 “奴婢,奴婢是杜鹃!” 女子显然惊魂未定,说起话来既犹豫,又有几分胆怯。 秦晋笑了笑,让她不要害怕,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岂料这一番话更是让她诚惶诚恐,“这里就是奴婢的家,家主要赶奴婢走吗?” 秦晋顿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安抚这只受惊的小鸟。忽然,他心思一动,直起了身子,“杜鹃这个名字乡土气息十足,不如给你换个名字吧,如何?” 那女子不知“乡土”二字的意思,但从秦晋的语意中也听得出,也不是夸赞的词语。再说,比这个更让她在意的是,家主打算给她另取名字,说明家主接纳了她,赶忙欣喜的轻轻屈膝称谢,脸上喜不自禁,就算家主取了个阿猫阿狗的名字也是千肯万肯的。 听说家主是个领兵的将军,起的名字可能还不如杜鹃呢……女子很快就打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秦晋肚子里的墨水肯定比不上原本的秦晋,但他胜在博古通今还知未来,唐以后上千首诗词信手拈来几句,挑出几个词都是上好的名字。 “就叫樊素吧!” 那女子跟着念了两遍,觉得果然比杜鹃好听,更是笑靥如花,将刚刚的惊吓抛诸脑后。 “奴婢今日以后就叫樊素了!” 樊素的胸衣被撑的鼓掌饱满,随着加快的呼吸上下起伏着,胸前有大片雪白肌肤l裸露在外,一头乌发有几缕随意散落在上面,秦晋的目光停下,便呆住了。 “脱掉衣服!” 樊素脸上霎时飞起一片红云,抿着嘴,抬起手在裙裾上摆弄了几下,整条衣裙滑落在地,曲线玲珑曼妙的身体便彻底展露在秦晋的面前。 秦晋呆呆望着樊素的身体愣怔了片刻,两三步过去,一把揽住柔软的娇躯,年轻女子的气息猝然充斥鼻息之间,然后又低头 尽管被他脸上的短须扎的麻痒难当,但心里还是欣喜极了。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突的低呼一声,整个世界都随之安静了。 瞬息之间,秦晋的头脑陡然澄明了,那些纠葛在脑子里的一团乱麻,仿佛也随着刚刚的冲刺发泄而消失了。 樊素乖巧的依偎在大汗淋漓的粗狂身体上,一抹柔情在胸口晕开,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以至于她还没能仔细回味,便都结束了。 秦晋的手在樊素光嫩滑腻的腰肢上来回游移着,漫不经心的问着她的一些情况。突的,一个字眼让他的手猛然间停住了。 “你是说,你的家乡是在新安县长石乡?乡啬夫是范长明?” 樊素惊讶的张开了小口,对秦晋连乡啬夫的名字都能准确叫出来,感到惊讶不已。 “家主说的全对,奴婢的家乡就是那里,只不知道许多年过去了,阿爷他还是不是乡啬夫。” 这一番对话,让秦晋始料不及,失声问了一句:“乡啬夫是你父亲?” 樊素在秦晋的怀里换了个姿势,如水的一双眸子满是柔情的看着秦晋,又重重点点头。 秦晋心里一片冰凉,只想着范长明那老杂毛究竟是有福还是造孽,生了好儿好女,却又累的他们如此凄惨。他分外怜惜的在樊素散落的长发上轻抚了一下,这么好的女儿如果不是养不下多余的人口,又有谁舍得送到深墙宫苑中,受那冰冷彻骨的苦楚呢? 范长明家是地方巨富,就算有宫中强派下的名额,花些钱也能躲过去。说到底,还不是想着生女当如卫子夫,有朝一日能因女而贵,飞黄腾达。又有多少人困在这春秋大梦里醒不来,多少好女子像货物一样被天子送来赠去,为奴为婢,苦不堪言。 “家主可识得父亲?” 秦晋不想骗她,黯然点头。 樊素只知道年轻的家主是个万人敌的将军,对他的过往一概不知,乍听说他竟识得父亲,亦忍不住又惊又喜,便缠着让他说说父亲近况如何。 秦晋暗叹一声,这让他从何说起?难道就直接告诉她,范长明勾结逆胡谋反,已经在皂水河谷内烧的连渣子都不剩了? 面对如许楚楚可怜的女子,又让秦晋于心何忍,能说出这等残酷的事实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满室尽生花 秦晋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长石乡……” 嘴唇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冰冷的触觉,是一根纤细的手指按在了上面,樊素那一双如水的眸子不知何时蒙上了层水汽。 “不要说,让奴婢永远都不知道吧……” 话说了一半,她再也忍不住,水汽化作了眼泪,汩汩淌出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流下,滴落。 秦晋这才恍然,樊素误会了自己凝重的表情,她不知道内情,还以为长石乡已经在叛军铁蹄的践踏下毁于一旦,亲人们也从此与之阴阳两隔。 最终,他还是没能说出那残酷的实情。如此也好,至少父兄在她的印象里,还是美好的,不是遭人唾弃的叛逆。 樊素似乎意识到自己低落的情绪感染了秦晋,想极力的做出一个可爱的笑容,谁知努力了半晌却哭出了声音。 秦晋心下恻然,抬手在她光洁如脂的脊背上轻轻拍着,抚着……新安血战的那些日日夜夜,亦如影片一样再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从陈千里到封常清,从崔安世再到范伯龙,一张张脸陆续闪现,团结兵们拼死力战,逆胡叛军气势如虹…… 一桩桩一幕幕回忆下来,至今历历在目,又恍如做梦一般。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还没有如今日此刻这般放松,然则,轻松过后却是无尽的疲惫与空虚。他不是神,也不是钢筋铁骨铸就的,只是个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原本的人生轨迹突然断掉,来到这个陌生而又举目无亲的世界,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会疯掉。 只不过,秦晋来到这个曾让人魂牵梦萦的大唐盛世后,却正赶上叛乱陡起,他没有伤情感怀的时间和余地,从一开始就不断的死中求活,甚至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使命感而义无反顾。 到现在,他用了仅仅数月时间就得到了唐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到的权力和地位,然而却不快乐,甚至有些迷茫了。在长安的这些日子里他都做了些什么?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因为,秦晋无奈的发现,在这个时代,在长安城里,他实在太渺小了。有太多人可以左右他的命运,李隆基、哥舒翰、杨国忠,乃至崔安国都差点让他的生命就此画上休止符。 秦晋一直用看戏的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参与这个世界,可是到了现在他才陡然惊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这场大戏,也化身成了其中的一个角色。他以为自己有着超出时人千年的见识,可以扭转乾坤改变命运,可笑到头来还是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之中。 现在,连他一手带出来的新安军都被哥舒翰夺了去。秦晋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下去,一定要找到突破口。万一一切又走回了原本的轨道上,他此前所做的所有努力岂非终成了泡影?而大唐盛世,是否就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秦晋坚信,只要长安不破,天下人心就不会散,大唐就不会倒。 既然他被天子留在了关中,那么不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备长安防务,以备万一。 “家主,家主……” 樊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秦晋渐渐回过神来,只见她睁着迷离泪眼正望着自己,目光中有自责,也有担心,还有止不住的悲伤。 秦晋翻了个身,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头埋在柔软的胸前,女人身体特有的青春气息让他心神安定,睡意潮水般袭来,眼睛再也睁不开…… 次日一早,秦晋醒来后,樊素已经不在身边,刚刚坐起抻了个懒腰,就听见一阵嬉笑,却是两个女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一阵香风迎面袭过,牡丹笑嘻嘻的盈盈来到他身旁。现在秦晋知道了,姐姐是牡丹,妹妹是杜鹃,不过他嫌杜鹃这个名字土的掉渣,已经改了,叫樊素。 牡丹带着几分嗔意的声音响起,“家主偏心,趁奴婢不在,给妹妹起了好听的名字……”平素里,秦晋对待下人,尤其是二女都很是随性温和,牡丹生性活泼,所以很快就敢和他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秦晋呵呵一笑,其实他在给樊素起名字的时候,就把姐姐的名字也想好了。白居易曾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 说的就是这位白大诗人有两名极获宠爱的家姬,一个名为樊素,另一个名为小蛮。 现在秦晋剽窃了白居易的创意,也算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找点自娱自乐的由头,聊以。更何况,他也的确觉得这两个名字配极了两姐妹。 姐姐性情开朗,活泼可人,正配小蛮这个名字。妹妹温柔内敛,温婉恬静,性子也很搭樊素二字。 总之,两姐妹皆大欢喜,各自满意,再看樊素似乎也忘了昨夜的忧伤。 小蛮扭动着婀娜的身姿,笑的花枝乱颤,秦晋顿觉腹中腾起一团火焰,一把揽过了她,笑道:“妹妹昨晚做过的,姐姐还没做过呢!” 与此同时,秦晋一双手开始在曼妙丰满身体上下摸索着。小蛮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咯咯笑个不停,脸上却已经漫起了红霞,继而又搞怪的在秦晋右腿处轻轻撞了一下。 嘶的一声,秦晋右腿的伤口骤然疼痛,使得他双臂短时间内失去了劲力,小蛮趁机扭着娇躯,轻盈的从他怀中逃离。 两女笑成一片,满室生花。 …… 今天是巡城的第一日,秦晋下决心铁面整治不法,不论是谁只要撞倒他的枪口上,均按唐律处置,不给任何人留半分情面。 秦晋算是看透了,在长安城里,任何权贵都是假的,只有天子的权威才是至高无上的,不论多么嚣张,飞扬跋扈的权臣贵戚,只要天子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跌入阿鼻地狱,痛不欲生。 所以,从今日起,秦晋要做一个孤臣,一个谁都不讨好的孤臣,以取得李隆基的绝对信任,只有得到了这个老迈天子的信任,他才能放手施为实现他的计划。 而且,这次巡城,从潼关以东带回来的人,他一概不用,用的全是整顿禁军以来,裁汰优选,并入神武军的贵戚子弟。 裴敬在此前的几次表现中特别出彩,已经被委以校尉之职。在裴敬的极力推荐下,独孤延熹被从限制活动中解放出来,一并参加这次城中巡防。 秦晋也知道独孤延熹以前是裴敬、杨行本他们这伙贵戚子弟的头目,而在神武军中,裴敬的地位已经远超独孤延熹,现在让独孤延熹加入到其中,两个人不论表面上有多么和睦,也必然会产生摩擦,以分出大小。 对此,秦晋不但不加以预防制止,反而有意要观察两人,看看裴敬会如何处理两个人的关系,独孤延熹又要如何夺回他在小圈子里的领导地位。 说穿了,秦晋会将竞争控制在良性范围内,若有任何一个人敢以卑鄙手段达成目的,他会毫不犹豫的将那个人踢出神武军。 神武军被分成十人一小队,散布在长安各坊市街道,巡察不法,监督南衙禁军。在进行大规模的城中巡察同时,秦晋又命人在各坊市张贴布告,说明情况,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仅仅一个上午下来,神武军共捕拿违犯律条之人七百六十九人,其中九成以上都是城中贵戚子弟,另有一成则是奸懒油滑的贩夫走卒。 除此之外,秦晋还亲自带人,只巡察一项,那就是是否有黑心商人趁着国难之时,囤积居奇,以获取高额利润。 由于潼关外大战,大运河往关中的通路断了,外面的粮食物资运不进关中到不了长安,嗅觉灵敏的商人们闻到了商机,已经有人开始暂停售米,即或是有开门的米店售米,价格也已经涨到了两个月以前的三倍。 这些情况是天子所不清楚的,宰相杨国忠也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市井琐事。然则秦晋却不能不重视,一旦米价控制不住,百姓们无米下锅,肯定要出乱子,到时候不用逆胡叛军攻城,人心先就散了。 长安人口近百万,其中有半数以上都不是靠耕种为生,所以家中粟米多半要在市井中采办购买,因此打击囤积居奇就显得尤为重要。别等到怨声载道之时,百姓与朝廷离心离德,真到了危急时刻,谁还肯站出来为朝廷卖命呢? 派出去的便衣禁军都是贵戚子弟,平日里虽然也偷偷来过东市,像今日这般大摇大摆还是头一次,因此一个个满是新鲜与兴奋。然而,他们很快就在各家米商那里吃足了苦头,不是遭到横眉冷对,就是冷嘲热讽。 秦晋所料的情形不差,这些便衣禁军才在东市走了一圈,就发现至少有十家米铺不再出售粟米,还有大约十七家米铺尽管出售粟米,价格也比秦晋所掌握的数字又翻了一番,也就是说,此时一石粟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两个月前的六倍。 这种价格跳跃令秦晋触目惊心,同时也大骂朝中重臣尸位素餐,难道就不知道米价高涨之害几乎甚于叛军吗? 第一百二十章:一肩挑千钧 身为团结兵校尉的裴敬怒道:“黑心的无良商人!卢杞,你带人去,涉案的米铺全数封掉!” 赶回来的便衣禁军却人人面面相觑,一改刚才的愤愤然之色。 裴敬察觉有异,问道:“还愣着作甚?契苾校尉就要离开长安了,别让中郎将以为咱们都打回了原形!” “裴校尉,此事还是慎重的好。” 部下如此顶撞,让裴敬觉得脸上无光,但细想一下,这些人平素里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今日竟畏首畏尾,难道其中还另有内情? “说,东市情形究竟如何!” “二十七家米铺,半数以上都是官员勋戚的家产,若全数封了,还不得天下大乱?” 进入东市摸底的便衣禁军吞吞吐吐的道出了实情,裴敬却气笑了,想当初他们连天王老子都不怕,现在一个个都生了官,如何胆子却变小了。 “怕从何来?” “咱们兄弟是胆子不小,可带头的米铺是杨相公家的产业,还有哥舒老相公家,韦相公家……” 裴敬倒吸一口冷气,部下隶属的几位重臣,要么是天子宠臣,要么手握兵权,还真不是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招惹得起的,这几尊神佛只怕连中郎将都镇抚不住吧? 想到此处,他的求助般的望向了端坐在胡凳上的秦晋。秦晋由于腿上有伤不能久站,所以特地有人寻来了胡凳,以作休息。 裴敬与部下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进秦晋的耳朵里,他的预感果然没错,这些商人敢于明目张胆的囤积居奇巧取豪夺,无非是背后有官家人撑腰,这一点还真是古今莫衷一是呢! 秦晋的嘴角泛起了冷笑,缓缓的从胡凳上站了起来。 “都怕了?” 一干禁军鸦雀无声,无言就等于默认。秦晋嗤笑一声,“一群狐假虎威的猪猡而已,裴敬,带上你的人随我入东市!” 中郎将亲自出马,又出言奚落,这些人顿感羞愧万分,为了挽回颜面,也不再畏缩。 秦晋知道,如果这头一脚踢不开,往后也就不要妄想能够肃清城中不法之事了。现在他手底下的纨绔们胆子还不够大,所以还要亲自出马为他们壮壮胆子。 才走了一半,秦晋忽然回头,让裴敬等人都换上便装与之一同进入东市。众人大为不解,不知道中郎将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在便衣禁军的引领下,秦晋径直到了自称杨相公家产业的米铺。不过,铺面前已经立起了“粟米以售罄”的牌子。铺面牌匾上书昌隆二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 秦晋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却瞧见铺内米缸里盛放着满满的粟米,还有自江南运来的稻米。 “散了散了,今日米已售罄,明日早点来,这米价还有的涨呢!” 米铺执事没好气的驱赶着围上来买米的一大群人,今日刚在几个愣头青那里惹了一肚子气,还不知道何处发泄呢!谁料这群人呼呼啦啦全围了上来,坚持要求买米。 “快滚,快滚,否则将你们这群杀才全绑了送官,知道这是谁家的产业吗?” 秦晋故意问道:“谁家的产业?” “谁家的?听好了,当朝杨相公……” 那米铺执事腰杆挺的笔直,高高扬起了头,然则矮小的身长却比秦晋矮了半头,只能仰望着了秦晋一眼。 秦晋的态度一直比较温和,在得到杨相公的回答后,语气客气了不少问道:“敢问,铺中尚有米,因何又说售罄了?” 米铺执事翻了下眼皮,没好气道:“售罄就是售罄,聒噪个甚?快滚,快滚……” 这厮翻来覆去总是快滚,快滚,秦晋却是连火气都不曾发一下,就领着一干人到别处米铺去了。各家米铺的执事虽然态度不一,但已经多数都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走了一圈以后,秦晋领着禁军们出了东市。这些人彻底糊涂了,中郎将明明气势汹汹进去的,如何就这么灰溜溜的出来了?难道他也怕了? 这些贵戚子弟与秦晋的接触并不多,所以不少人心中都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惶惑。 回到禁苑军营以后,秦晋乘轺车南下入城,到了天色擦黑才返回禁苑,然后亲自书写了文告,又召来书吏誊抄了几十份,交给裴敬。 “带着人,今夜将这些布告在东西两市所有的米铺门前张贴好了。” 裴敬领命后并没有急于离去,秦晋知道他心有疑惑便道:“禁军们心里都长草了吧?” “回将军话,兄弟们的确心有不解,不知将军因何出尔反尔。” 秦晋笑道:“你看看这文告上都写了甚。” 待裴敬目光在文告上扫了一遍后,秦晋又道:“行事有理有据,才能经得住推敲。某已经请了圣人之命,此文告一出,那些投机商人若继续囤积居奇,就勿怪言之不预了!” 闻言之后,裴敬这才恍然,面露欣喜的告退而去。 这一夜,陆续有人托了与秦晋相识的官员,打算为自家被捉的子侄求情,秦晋也能狠下心来,拜访之人不论身份地位,一概不见。 次日午时,秦晋下令,裴敬率军入东市,哪家不按照布告上的条款行事,一律封铺捉人! …… 昌隆米铺执事一早就发现了铺面外张贴的布告,咒骂几声后命伙计赶紧将那碍眼的东西撕掉,到了时间还要开铺售米呢。 谁知刚刚开铺不久,东市突然乱了起来,混乱中不断有人呼喝:“禁军来了,禁军来了……”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锣声阵阵传来,看起来这种混乱场面还要持续有一阵。米铺执事嗤笑了一声,自家铺子有强大的背景,那些不开眼的禁军敢来就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之处,大批禁军竟直奔昌隆米铺而来,并且为首的一名头目竟十分眼熟,仔细辨认下才惊觉,这不是昨日便衣问价的那伙人吗! 不详的预感在难以置信中陡然腾起,他不相信居然有人敢故意针对昌隆米铺。然而不信归不信,禁军们到了以后,一眼瞄见米缸上插着的价牌,比昨日又长了一倍,二话不说,关门上板…… 米铺执事勃然大怒,这些人还真当自己是人物了,禁军就敢动自家米铺吗?他刚要出言喝阻,却突觉腿弯一痛,整个人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裴敬不屑的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勿谓言之不预,此布告乃天子允准,哪个敢不遵守,皆以欺君之罪论处!绑了,押回去,听候审讯!” 禁军们根本就不给那执事说话的机会,几个嘴巴抽过去,两腮立刻像猪尿泡一样肿了起来,然后又将其踹翻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 米铺执事这才觉得事情不妙,昨日东主派人询问时,他还拍着胸脯说没事,不想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对方口口声声是请了圣命的,这种事一般没人敢瞎说,如果真是这样,只怕…… 他再想好好和对方说项说项,对方却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直接就将他扔进了木笼囚车内。很快,诺大的木笼囚车内就塞满了人,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背景几乎清一色的位高权重,米铺执事觉得心里又有底气了。 不论再厉害的人物,也不可能同时与这么多要人为敌。想到这些,他安安稳稳的靠在了囚车的木栏上,只等着这些不开眼的禁军奉命放人了。 神武军在一天之内就封了十三家米铺,每一家身后背景无不是响当当的。在掌灯时分召集各队官旅率总结会议的时候,秦晋一一公布了名单,这些绝大多数出身自权贵之家的子弟们无不纷纷色变咋舌。 “你们怕了吗?” “怕甚!” 有了中郎将秦晋的带头,这些人的胆子也渐渐放开,权贵子弟的本姓立时显露出来,纷纷猜测着对方会如何应对。 事情果真没有那么简单,次日开市后,东西两市的所有米铺联合起来拒绝售米,一时间全城震动。 …… 李隆基的案头堆满了弹章,几乎每一份都是弹劾秦晋扰乱米市,祸乱人心。 然则天子虽然老迈,却并非是个偏听偏信之人,秦晋在行动之前特地到大明宫中痛陈厉害,只想不到结果却与预想相差甚远。他看了眼立在身侧的宦官边令诚,自语道:“米市乱了,这些商人囤集居奇,难道还有理了?” 边令诚赶忙躬身答道:“囤积居奇当然其心可诛,不过以奴婢愚见,当此之时, 亦当温和应对,以不至激起民变为宜。” 说着,他偷看了一眼天子的脸色。李隆基面无表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沉默了半晌之后,李隆基突然又问了一句: “听说,几位相公也有产业在其中?” 秦晋的汇报还没送来,他所知道的情况也是一知半解,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的。 “圣人何不召神武军中郎将入宫,其中内情一问便知。” 边令诚嘴角不易察觉的抽搐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再得圣人心 边令诚刚刚离开天子所在的便殿,就有内侍赶上来献殷勤。他在天子身边的地位虽然比不上高力士,但因为有军功在身,也是颇具影响力的,不知有多少求上进的内侍宦官,想巴结还来不及呢。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让他很是享受,可惜这种感觉没能持续下去,几个正打算套近乎巴结的内侍又呼呼啦啦涌向了另一个方向。边令诚眯眼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宦官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随从,人虽然瞅着谦和的很,但排场上却已经与他不遑多让了。 边令诚的眉毛突突跳了两下,此人他当然认得,一个月以前还是个小黄门,而今已经是天子身边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不论大小事,天子都交代此人去办理。 也是高力士年岁渐高,否则又能让这种阿猫阿狗随随便便就入了天子之眼? 妒忌之火在边令诚的胸腹间熊熊燃烧,恨不得一口将此人咬死,眼看着是避不开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去和他打个招呼。 这个让边令诚妒忌至极的人正是天子李隆基新近提拔的内侍宦官张辅臣。 张辅臣见了边令诚以后,仍旧按照以往的礼数,做足了谦卑的姿态。边令诚这才稍稍气顺了一些,又见他行色匆匆,便随口问道:“何事像火烧了屁股一般?” “将军有所不知,宫外陆续有贵戚宗室要求面圣。”张辅臣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普通宗室贵戚无召见不得入宫,挡回去也就是了,何必惊扰了圣人?”边令诚满口的不屑,在他看来,这个张辅臣也是胆子小的可以,如果每个人逾制求见都要天子亲自定夺,还不得把天子累死? “将军言之有理,但今日事涉巡防治安与米价波动,宗室们产业受了波及,子弟都被捉进了京兆府,还是要请圣人裁夺的。” 边令诚点点头:“也是!” 听说这些宗室贵戚闹事乃是因为秦晋,边令诚心中乐开了花,闹吧,闹的越大越好,看此人如何收场。 张辅臣被一众内侍们簇拥着,众星捧月般的往天子便殿而去。边令诚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忍不住阵阵泛酸,然则一想到秦晋有可能倒霉,心里立时就平衡了不少。 按说,边令诚曾经有收服此人的心思,但自从他“死而复生”以后,自己此前编排的一切谎言,便连累朝廷的一系列举措成了笑柄,天子虽然嘴上不说,可在心里已经产生了不满,态度也大不如前。 如此种种,边令诚怎么可能不恨秦晋? “干爹,崔安国捎信出来,希望能送几个女人进去快活快活!” 边令诚的身边只剩下了一个小内侍,是他收的干儿子,见人都散了左右无人便禀报机密消息。 边令诚大怒,“宫中耳杂,何事不能等出了宫再说?”他在皇城边有天子钦赐的宅邸,平日里都是回到宅子里过夜,干儿子的鲁莽,正好又撞倒了枪口上,是以劈头盖脸一顿叱骂。 小内侍挨了骂就赶紧闭上嘴巴,连连低头认错,他被骂的次数多了,反倒逆来顺受习惯了。边令诚发泄一阵,觉得堵在胸口的一股气终于消散了不少,又低声道:“姓崔的得寸进尺,某能保他家人安然出京,已经仁至义尽。告诉他,若再有非分之想,就提前让他见阎王!” 边令诚的话杀气腾腾,小内侍虽然见惯了他发怒,却甚少见他如此,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应了一声后,低着头一溜烟的便离开了大明宫。 心情稍有平复后,边令诚觉得今日还是有收获的,只要挑拨的秦晋惹上杨国忠,自有那位杨相公火中取栗,他只须在后面安静的看着好戏便是。 …… 李隆基明告张辅臣,将所有求见的贵戚宗室全部撵走,若有抗命者,一律交由羽林卫处置。见张辅臣犹豫着还不告退,这位老迈天子语气中已经带出了明显的不满。 “还不快去!” 面对天子的催促,张辅臣壮着胆子重新跪下,声音颤抖的谏言道: “圣人恕罪,奴婢,奴婢……” 也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张辅臣的话还没说,就已经结巴的不成句子。李隆基便不耐烦的将他打断,“你一定在想,朕老糊涂了,不顾他们闹出乱子,是吧?”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天子说的正是张辅臣所担心的,这些宗室在长安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一旦闹将起来,势必将使长安人心不安,在他看来自然要以安抚为主。可万万想不到,天子竟明知如此,态度竟还如此强硬。 “不敢?” 李隆基抖着颌下山羊胡,居然闷笑了一声。 “朕不能见他们!朕让秦晋整顿长安治安,此时正到了关键时刻,若见了外面那些人,风言风语一出,就得功亏一篑,你知道吗?” 说到最后,李隆基语重心长,以干枯的右手拍着身下软榻。 张辅臣心下羞愧,心道原来不是天子糊涂了,而是自己见识浅陋。不过天子的态度却罕见的温和,向这等耐心的解释,就算对高力士也是不多见的。 便殿上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李隆基满意的看着张辅臣,此人能够冒险谏言,并非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唯唯诺诺,说明他不但忠义为先,而且还是个颇有胆识的人。 李隆基毕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虽然年逾古稀,精力不济,可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是以对这个新近进入视线的小宦官越发满意看重。 张辅臣刚要退下,李隆基却又将他唤住。 “慢着!去内府支取绢帛百匹,金千两,送到杨相公府上去。” 想到贵妃今夜没准会因为此事来闹,李隆基为了提前应对,也只能在金钱财帛上对杨国忠予以补偿。至于巡查治安,整治不法一事,是万万不能半途而废的。尤其城中米价,更是关乎大局稳定,绝不能任由那些无耻商人囤积居奇,暴涨上去。 李隆基略一思忖又对张辅臣道:“你亲自去一趟禁苑,告诉秦晋,万事又朕在背后,让他尽管放手施为!” 天子口谕,对神武军众人而言,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裴敬初时还颇有些心虚,毕竟一长串名单上,不是重臣,就是宗室贵戚,若是这些人联手闹起来,万一天子为了平息众怒,而牺牲了中郎将也不是不可能的。就算天子曾经有过承诺又如何?只要对局势有利,天子翻脸可是比翻书还要快的。 开元末年的宰相宇文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天子为了增加财赋收入,用宇文融的扩户之法,数年间朝廷岁入大幅上涨。然则,宇文融执政风格霸道,不知变通,也得罪了朝中大批权贵,扩户之法又使地方世族利益受损,长久下来怨声载道,此时天子为平息众怒,便毫不犹豫的弃之如敝履。 最终一代干才明相凄惨的死于岭南烟瘴之地。 如此种种,裴敬担心这位中郎将太过刚直,又身陷权力斗争中,难免也步了宇文融的后尘。但是,在天子派了亲信内侍宦官传达口谕后,这种担心立时就烟消云散。看来,天子整顿治安,平抑米价的决心,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秦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说他不担心那是骗人,但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已经没有退路,要么走到底,要么……不论后结果如何,他这次算是赌正了。 次日一早,神武军又在东西两市张贴布告,将平抑价格的范围扩大到了布匹,炭薪,肉食等十几种生活必需品,如有违犯者,一经发现即行封铺。 原本商人们都在观望,等着重臣宗室贵戚们的反击,等着看神武军中郎将的笑话,谁知重臣们竟均是一声不知,宗室贵戚们闹虽闹了,也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位胆子比天大的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竟安然无恙,非但如此,还加大了打击范围,这让商人们恨透了他,然而也只敢背后里咒骂几句,真正敢于顶着风头,继续涨价的却一个都没有了。 一日之间,长安城中各种生活必需品的物价跌回了两个月前的二倍以下,百姓们得到了直接的实惠,压力骤然减小,纷纷拍手称快。 也几乎在一夜之间,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地位,在长安百姓口口相传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当然,人们在称颂秦晋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对圣明天子感恩戴德,如果没有圣明天子的决断和支持,那些权贵们,一人一张嘴也能将中郎将秦晋生吞活剥了。 被神武军没收的粟米与稻米不是一笔小数目,秦晋并没有将之充公,而是悉数在东西两市上,以正常市价予以发卖。卖后所得金钱,折算成本后,绝大部分按照登记造册的数目返还给了原有商家,余者则悉数上缴府库。这一点。不但裴敬等一干神武军众人想不到,就连那些商人,以及商人背后的真正东家也都万万没想到。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们虽然没有赚得暴利,但终究是没折了本金,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大明宫中,李隆基满意的合上了奏章,秦晋的巡察治安平抑市价的结果深得他心意。尤其是折算粮米成本归还各家的做法,无形中为他解除了一个头疼的麻烦。 对宗室们不能强硬到底,他一贯的做法是打一棒子,再给几颗枣,既让这些人知道疼,收敛一下胡作非为的风气,也不能一竿子将整船人都打落到水中不得翻身,毕竟这些人也是朝廷的根基,哄好了再继续为朝廷出力效命。 然则,这次若想哄得好,却不知要出多少金钱财帛。李隆基虽然向来出手阔绰,可是面对如此众多的宗室贵戚们,他的心也禁不住在滴血。 秦晋的法子则正好解决了李隆基的难题,非但不要他从自家内库中出一文钱,甚至还得了一笔不小的盈余。 由此,李隆基对秦晋的看法又大为改观,以前只知道他是进士出身,善将兵,素有勇谋。而今看,还是低估了这个人,非但能文能武,还颇有些敛财之术。 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秦晋还在李隆基那里得到了更高的评价,懂得刚柔并济,又会恰到好处的排忧解难,这等良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很快,李隆基的目光又落在了一份半打开的奏报上,上面有三个字让他眉头紧皱了起来。 侍立在侧的张辅臣突然发现天子的情绪忽然转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便禁不住顺着天子的目光瞄向那份半敞开的奏报。 只扫了两眼,张辅臣就慌忙收回了目光,惊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让天子生气的人竟然是他!与此同时,张辅臣又生出了一丝丝怜悯与同情,那个人的声名早就如雷贯耳,可是看今时今日的情形,只恐怕命不久矣了。 …… 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秦晋写就了一份奏书,明日他入宫去见李隆基时,就会正式呈递上去。这份奏书中所言的,都是他下一步的筹划。 在稳定了民心以后,加固城防,编练新军,就成了下一步的重中之重。 秦晋这段日子以来仔细的分析了李隆基的军备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实外而虚内,十大节度使拥有全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精锐兵力。而朝廷所直接掌控的兵力却都是些最末等的乌合之众。 这种实外虚内的方针政策在府兵制没有大规模废除以前,弊端并不明显。彼时毕竟是军府掌控兵员,战时由各折冲府负责提调分配。战后,府兵们又各自散回所属军府。 各道的行军大总管虽然权力很大,但手下却都是流水的兵,想要造反则因为诸多掣肘而并不容易。 自从府兵制废除以后,天下常设节度使以取代行军大总管,兵员也有各军府轮流戍边变成了就地征召兵勇训练常备,这就位兵为将有打开了方便之门。 按照惯例,节度使又身兼掌握地方财税重权的黜陟使,更使得兵为将有的问题加剧严重。 比如安禄山其人,他本人最初也未必有造反之心,然而随着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掌握的军队越来越多,深耕河北十年数载之后,生出造反之心也就顺理成章了。 秦晋知道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资望来改变唐朝的现行制度。但至少要使朝廷有一支足以震慑地方的军事力量,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而且,目前也不是改变制度的合适时机。 现在无论潼关外,还是河北道的局势,都在朝着有利的一面发展,将来一旦平叛成功,朝廷必然会有大动作,此刻要做的就是未雨绸缪。 第一百二十二章:大夫将陨身 子夜时分,一名不速之客来到了禁苑神武军驻地。秦晋也打破了不见外来访客的惯例,连夜接见了他。这个人与秦晋也算旧相识,当初在新安时,此人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令人至今记忆犹新。但让秦晋破例的原因不在于此,案头上放着一封字迹颇为潦草的信笺,寥寥数百字让他心惊不已。 “陈四郎接到敕书非常突然,走的急,不及向君亲自告别,因此在仓促间只好手书一封令下走送来。” 秦晋看着面前的李萼,在长安城中蹉跎的这些日子,没有磨光他的棱角,反而使之历练的愈发沉稳。陈千里能够在紧急时刻让他来送这封干系极大,性命攸关的书信,也足见其对此人的信任。 “辛苦李兄连夜送信,陈四可还另有口信交代?” 李萼寻思一阵,摇摇头,“陈四郎只叮嘱下走送信,其余并无交代!” 秦晋心下明白,陈千里出于谨慎起见,并没有直言此行去潼关的目的,而且书信以蜡漆封口,他们事先约定的暗记也完好如初,说明李萼果真信任,对信中内容一概不知。 其实,陈千里之所以不想对李萼明言,倒不是不信任李萼,而是此事性命攸关,不想让他卷入太深而已。秦晋能够体察到陈千里矛盾纠结的内心。 但是,既然已经让李萼来送信,这件事不论他之情与否,都已经那套干系。 秦晋顿了顿,缓缓说道:“陈四奉了圣命,到潼关去是要处置高大夫。” 然而李萼的表情并无多大的变化,只见他叹息了一下,脸上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实不相瞒,下走早就料到陈四郎此行目的,现由将军证实,却当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陈千里在掌灯时分,接到了大明宫中发出的敕书,令他一个时辰内整顿部众,启程东出。差事与处置高仙芝有关,但处置的的具体内容却在另一份敕书中,那份敕书则在一名内侍宦官手中。 手握敕书的宦官秦晋也认识,就是与他有颇多交集的宦官张辅臣。这个人近来屡获天子重用,这么机密的事交由他来操办,亦在情理之中。 唯有一件事秦晋想不通,陈千里并非天子亲近之人,天子为何会选中他参与其中,还一并颁下了两道看起来有点奇怪的敕书。如果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事则是全权交代给内侍宦官的。 见到秦晋满脸的不解神色,李萼坐直了身子,痛心疾首道:“天子年老昏聩,若非奸臣阉宦蛊惑,岂有这等自毁长城之举?” 秦晋并不会天真的认为,天子是受了身边亲信的蛊惑,但也没有与李萼争辩,因为就算争了也毫无意义。是奸臣阉宦的蛊惑也好,天子一意孤行也罢,都改变不了高仙芝即将倒霉的事实。 陈千里是最了解秦晋的,从新安千里转进到关中,怕是半数以上是要救封高二位大夫,所以才在突然离京这么紧急的时刻留书秦晋,让他早做应对。 但是,此时此刻的秦晋也无能为力,身在长安的他连新安军的指挥权都失去了,仅能调动的只有整备后的禁军,要救高仙芝又谈何容易? 不过新安军此时尚未开出长安,若联络得当,秦晋仍有可能提调这些曾经同生共死的旧部。李萼甚至直接请缨,可代为两头联络。 面对激昂澎湃的李萼,秦晋声音转冷。 “联络上了又当如何?起兵造反不成?” 李萼被问的一愣,下意识道:“当然是派出一支奇兵,伺机夺人,有陈四郎做接应,未必不能成事!” 然则,不论陈千里还是李萼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秦晋此时的想法已经与当初大为不同,在进入潼关到关中以前,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封高二人不死,唐朝天下的形势绝不至于糜烂到一蹶不振的程度。可是在初涉朝廷权力斗争的边缘以后,他忽然就有了茅塞顿开之感,此前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以目前的情况推断,就算封高二人不死,天子也不会再用这两个人。 而且就算天子不得已重用了封高二人,朝廷上下的政争如此尖锐,还能有多少让他们闪转腾挪的余地?更何况还有一个极难容人的哥舒翰做了宰相,又岂能容忍同为边将节帅出身的高仙芝与之争锋?说穿了就是,在滔滔历史浪潮中,一两个人的作用究竟有多大,秦晋的心里已经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为了一个个不确定的因素,贸然搭上数千新安军兄弟的性命,这不是值不值得问题,而是在秦晋的心里,每个与他曾经并肩作战过的袍泽,都一样重要,他要的盛世,绝不是以牺牲袍泽兄弟为代价。 就内心而言,连秦晋自己都难以察觉,他与这个时代的名臣名将最大的区别,就是难以做到视生命如棋子一样,可以随意的摆布利用。 在坐拥的资本骤然膨胀以后,他的顾虑和担忧也随之直线上升。随着这种顾虑的直线上升,他就很难再向关外重重叛军之中那般,敢于冒险,纵横捭阖了。 秦晋的犹豫落在李萼严重,他的神情也渐渐冷了下来,出言讥刺道:“想不到传言中的秦将军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可叹陈四郎所托非人,下走告辞!”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禁苑神武军驻地。 李萼走后,秦晋仰面朝天倒在榻上,不能轻易拿数千袍泽的性命做毫无意义的冒险,但是于他本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远远的已经可以听到鸡鸣声起,外面漆黑如墨,秦晋掐算时间距离天亮也不过个把时辰了。他闭上眼睛,默默打着腹稿。他已经有了决断,天亮之后,即行入大明宫面圣,既然初衷未改,就不能坐看高仙芝蒙难。 迷糊中,秦晋沉沉的睡了过去,不知多久之后,他猛然惊醒。放眼望去,却见窗棂上厚厚的窗户纸投进了白亮的光芒,牛油蜡已经燃尽,屋内光线昏暗。 他长长抻了个懒腰,整肃冠带,大踏步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郎将巧进谏 迎着刺眼的阳光,秦晋踏进了幽深的大明宫,仿佛整个世界的色调顿时暗淡了下来,高大的宫墙阻挡了白亮的日光,光秃秃的桑树又遮蔽了蓝色的天空,古老的宫殿巍峨深沉,弯曲的回廊一直通向宫掖深处…… 寒意与压迫感如潮水一样漫向了秦晋,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步伐似乎也比以往沉重了许多。他很不喜欢大明宫中的感觉,也理解了李隆基自即位以后,甚少在太极宫和大明宫中居住的原因何在。 与安静祥和的兴庆宫比起来,这大明宫中处处透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幽冷,只要置身于其中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请将军稍后片刻!” 小黄门对秦晋很是客气,以往秦晋都是张辅臣亲自迎候入宫,今日张辅臣去了潼关,他临时接了这个差事,自然要谨小慎微才是。 小黄门与殿外的内侍通禀了内情,那内侍低语了几句,秦晋听的不清楚,只见他转身入殿,片刻后又出来。 “传神武军中郎将秦晋觐见!” 一声唱罢,那小黄门再次与秦晋见礼告退,秦晋又在殿外内侍宦官的引领下进入了殿内。 一入殿中,幽幽寒意顿时铺面而来,身体上残存的阳光温度霎那间被侵蚀得无影无踪。秦晋暗暗叹息,都说天子富有四海,居住在这诺大的宫殿中,却冷的不如民间一斗室,只须半盆木炭,就可以满屋子热气。 不过,今日秦晋所入殿中并非前几日的便殿,内侍的脚步没停,他借着殿内昏暗的光线瞧见李隆基并未在此。正疑惑间,那内侍宦官已经引着他在一处偏门停下了脚步,“将军请进!” 偏门应声由里面拉开,秦晋抬脚塌了进去,腾腾的热气又扑面而来,仿佛骤然间由冷酷的寒冬到了炎炎盛夏,热汗瞬息间就顺着脖颈淌了下来。 秦晋只觉眼前顿时一亮,这并非一处暖阁,规制虽比外间正殿小了不少,但空间之大容纳数十人仍旧宽敞有余。 脱去了靴子后的秦晋脚上仅有一层步袜,他在地板上顿时就能感受到脚心处传来的融融温度,这屋内的热量居然均来自于脚下的地面。 大唐天子李隆基慵懒的斜倚在软榻之上,随意一指面前右侧的软榻。 “秦卿且坐!” 李隆基对待秦晋的态度既亲和又随意,脸上挂着呵呵笑容,仿佛面前仅是个自家子侄,只看着秦晋恭恭敬敬的行礼,也不主动开口问他一早觐见的来意。 李隆基先是对秦晋这几日的作为大加褒奖了一番,然后很快又将话题扯到了无关紧要处,比如市井间流行的城中趣闻,以及抱怨大明宫中的幽深寒冷,希望春天早一日到来,如此便可尽快修缮好失火的兴庆宫。 兴庆宫因失火被烧毁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楼台宫殿,若想完全修复恐怕也要到来年秋天了。秦晋心里突然腾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提及明年秋季,一个难以遏制的想法如千万只蚂蚁般,在啃噬着他的心脏。 不知明年此时长安是否还能一如今日?秦晋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慵懒随意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尽管已经是古稀老迈残躯,可从他长大的身量与满是皱纹而又方正的面目部上看,依稀还残存着盛年时的潇洒气度与身姿。 不亏是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就算内忧外困之下,李隆基仍旧一如既往的保持着他的尊贵与超然姿态。 “臣冒昧乞见,有表文进谏!” “进谏”二字脱口而出后,李隆基的表情并无变化,依旧呵呵笑着,似乎一早的好心情没有受到影响。这些一清二楚的通过眼角余光落入了秦晋的眼底。 李隆基一言不发,只是斜倚的身子稍稍换了个姿势,坐正了一些。 秦晋知道,像李隆基这等在阴谋斗争中浸淫了半个世纪的老人,已经很难从表情与神色的变化中窥得其内心真实想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臣整备长安禁军以来,所见所闻无不令人触目惊心,军备废弛,兵员糜烂,训练不足,若有强敌来犯,后果实在不堪想象!” 南北衙禁军近几年的情况,李隆基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些,可是秦晋这般描述,却还是头一遭有如如此,表情已经有了变化,脸上的笑意虽然还在,可目光中已经可以让人感受到寒意了。 “依卿之见当如何?” 秦晋咬了咬牙,心一横道:“亡羊补牢虽未晚矣,然则人马战力非一是一日之功可成,若危急近在眼前,则回天乏术。若在三两年后,又另当别论。” “秦将军莫危言耸听,我大唐禁军虽然武备松弛,也没到了这般不堪的境地吧!” 说话的人如李隆基一般苍老,身在面貌上比他还要苍老。 秦晋认得此人,正是身受天子宠信的宦官高力士。高力士一直低调的坐在李隆基身侧,也许是天子怜惜他身体老迈,难以久立,才如此恩赏礼遇吧、 高力士的反问的也正是李隆基所要反问的。然则,秦晋今日故意危言耸听,为的就是激发起李隆基心底潜在的危机感。 实际上,按照历史的原本进程发展,长安的南北衙禁军在潼关陷落以后,的确没有一星半点的表现可言,唯一的作用就是护持着天子与太子匆忙逃离了令天下万邦景仰朝拜的长安城。 只有激发起天子内心中危机感,将其尽可能的放大,秦晋的下一步图谋才有可能进行下去,否则将功亏一篑。不过,他从天子李隆基的表情观察,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当然,秦晋在这其中是要冒一定风险的,如果李隆基恰在此时情绪不稳定,因为他的危言耸听而龙颜大怒,将其撵出大明宫也是有可能的。或者,更甚,将其罢官夺职,交有司发落反省也同样有可能 当然,秦晋在这其中是要冒一定风险的,如果李隆基恰在此时情绪不稳定,因为他的危言耸听而龙颜大怒,将其撵出大明宫也是有可能的。或者,更甚,将其罢官夺职,交有司发落反省也同样有可能 第一百二十四章:殿上有危言 高力士怒斥秦晋天子面前危言耸听,李隆基却罕有的制止了他,然后扭头看着秦晋,干涸的老眼里射出了凌厉的光芒。 “继续说下去!” 大唐天子李隆基不在与之争辩,反而摆出了一副急于听下去的姿态。 “臣的忧虑既在眼前,也在将来。” “眼前如何?将来如何?”李隆基一字一顿的问道。 高力士并没有因为天子的制止而不再说话,在李隆基问完后,仍旧态度逼人的出言训斥: “竖子大言不惭,河北道有识官员纷纷反正,逆胡后路断绝,安贼困守洛阳安能长久?待来年开春,我大唐天兵碾压过去,必然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他的言语很是激烈,不过却不是有意与秦晋为难,而是出自多年来的习惯,在大臣言辞如此刻薄的情形下,为天子保持应有的体面。至于,他所言开春之后,大军所到之处势必摧枯拉朽,大破叛军,其实心中也是没有把握的。 秦晋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高力士如此咄咄逼人,如果因为今日殿上的争端与此人结仇,那也未免得不偿失,于是拱手道: “将军所言有理!” “既然某之言有理,可是承认了刚才在危言耸听,蛊惑圣人?”高力士的态度丝毫不见缓和,步步紧逼。 “将军莫急,请听下走一一道来。” “尽管说!” 秦晋深呼了一口气,开始进入今日面君的主题。 “首先,河北道十五郡郡太守联合反正已经过过去了半月有余,然则至今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长安,距离河北道最近的朔方军又迟迟不出云中,战场之上形势顺心万变,今日此时将军安敢断言必胜?” “这,你……” 高力士被秦晋这一番极是大胆的言论震慑住了,一时间竟不敢贸然出口,哪里敢断言必胜或者必败,对于自己再兵事上的造诣,他再清楚不过,平时也是甚少在这等关键敏感问题上表达看法的,今日若非是为了保存天子颜面,又何来与秦晋的争执? “由此可延伸出两种结局,若果如将军所言,自然一切皆大欢喜。但是,万一河北道十五郡不敌安贼逆胡的援军,形势势必将彻底糜烂。” “秦卿说说,河北道各郡县究竟有几分胜算?”李隆基的身子前倾,忽又问了一句。 “按河北道现有状况看,河北道各郡折冲府已经无兵可用,地方反抗主要靠临时征召的团结兵,这些团结兵边缘素质陈参差不齐,士气也高低不一,对付地方匪寇或可游刃有余,然则对付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倭大唐边军,又何异于以一婴孩肉搏精壮勇士?” 秦晋一时口误,将安禄山的麾下叛军说成了大唐边军,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话以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李隆基虽然老迈,听力不济,但大唐边军四字还是落在了他的耳朵里,双手不由自主的攥成了拳头,秦晋说的没错,安禄山麾下的叛军精锐,两个月前还是李氏大唐的边军精锐。 想到这些,其中滋味也只有身为天子才能感受到那种难言的切身苦楚。不过,天子毕竟是天子,神色又沮丧又骤然变得犀利。 秦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臣在如关中之前就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若叛军再河北道用兵顺利,安贼将在上元之后僭越称帝,此后势必将再次挥师西进,攻打关中。” 说道此处,秦晋的话锋一转,又从兵事转回了最初的眼前将来之说。 “安贼逆胡之乱一年若胜,我大唐盛世至少要倒退三十年。若一年不胜,旷日持久下去,只恐怕从此将一蹶不振。” 此言一出,坐在李隆基身侧的高力士已经震撼的难再说出一句话。的确,东都初陷的时候,朝野上下的确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情绪。然而随着崤山的一场大火之后,贸然西进的叛军死伤无算,主将崔乾佑被俘,此前丢掉的士气人心又重新回升。再加上天子重新启用百战老将哥舒翰,而今已经领兵坐镇潼关,在百官的意识里,只要一切准备就绪,似乎首辅东都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如何在秦晋的嘴里,竟还有一蹶不振之语呢?高力士虽然不敢接秦晋的话茬,但心里并不糊涂,秦晋不在战场胜败上与之争论,而只说战后的影响不论胜败,似乎天子励精图治四十载的功劳都要搭进去了。 天子仍旧没有说话,静静的等着秦晋继续说下去。 “臣这么说并非危言耸听。安贼逆胡祸乱河东、河北、都畿三道。而大唐天下半数户口皆在于此,战乱时百姓或死或逃,良民脱离户口之地十之七八,他年天下安定时,逃散死伤的百姓早就不知所踪,难以遣返乡里。朝廷掌握的户口籍册就成了一张张的废纸,到哪时,租庸调又到何处去征缴?” 秦晋的这一番话使高力士心中莫名惊骇,未免急促刺激天子,他想制止秦晋继续说下去,然而话到嘴边却堵在口唇间吐不出来。 因为连他都听明白了,秦晋所言不无道理,安贼逆胡叛军一路南下,烧杀抢掠的事不会少了,百姓们不是腿脚生在土里的大树,为了活命自然要逃离战乱之地。 安禄山为了获得更多的兵员,也一定会在沿途各地强拉壮丁,充实军队。这种事不单单安禄山,就是朝廷为了给哥舒翰凑齐五万大军也是在关中又强征了一次壮丁。与高仙芝带出去的兵合在一起,强征的壮丁总数液晶超过二十万众。 然而就是有了二十万人,也还是写没经过战阵,没经过训练的乌合之众,一旦对上安禄山的叛军铁骑精锐,又不知道能撑多少时间。 高力士知道,封常清正是吃亏在手下带领的都是些乌合之众,才使得洛阳一战,一败再败,半生英明毁于一旦。所以,他对哥舒翰出马的期望值并不比封常清与高仙芝高! 第一百二十五章:突有惊人语 “以秦卿之言,朕半生功业,自此一朝尽散,再难复旧观了?”殿内烛火摇曳,从李隆基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到喜怒,但秦晋觉得他的嗓音似乎有些干涩。 “尽管臣不愿承认,事实的确如此,此时的大唐与两月前的大唐已经不可相提并论!” 农业社会人口才是最大的财富之源,而唐朝的户籍制度就是保证人口最大限度产生财富的保障。而安定百姓,厘清户口,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是经过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逐渐完备成型。而今天下半数户口作废,且不论其间人口损失,但就朝廷失去了对地方户口的掌握这一点而论,已经元气大伤。 只不过现在时日尚短,加之朝廷威望尚存,危害与影响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李隆基的身体已经在隐隐发抖,秦晋却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他今日已经抱定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决心。 “朝廷岁入失其半数,赈济地方又要耗费实有岁入大半,此消彼长之下,更是捉襟见肘。边镇钱粮势必难以为继,地方节度使又兼掌兵权、财权,自筹自支之下,长此以往,朝廷又如何节制?” 一字一句声声如响鼓重捶,震的高力士身子摇摇欲坠。 秦晋这么说已经等于直言,就算平乱成功安贼伏诛之后,大唐天下也已经是遍地割据的局面了。 事实上,大唐立国百多年,各行军道多有造反作乱的情况发生,朝廷也对此设有一整套监察制度,监察官通常又身具天子符节,代天子监察地方职官。然而到了天宝年以后,斜封官大行其道,天子使职逐渐取代了职官成为实权差遣。由此,监察官也失去了监察作用,成为了实际上的地方官。 这样一来,唐朝原本严密又相互制约的职官体系开始土崩瓦解,新兴的大批斜封使职官员又没有成型的监察制度,像节度使身兼兵权、财权使职的情况比比皆是。 国势极盛,天子御极天下四十余载,威望极隆,尚可制约有野心权臣、悍将。然则,天子毕竟愈发老迈,又耽于享乐,对权力细节已经无力掌控,加之用人不当,才致使安禄山这等魑魅魍魉有了跳梁的机会。 秦晋抬起头直视着老迈的天子,目光坦然。他在等着天子的反应,以作最后的动作。 李隆基的喉头咕哝了一下,嗓音似乎更加干涩了,仍旧平静的回应了一句。 “不妨畅所欲言!” 这在高力士看来,天子今日的举动简直是一反常态,若是寻常时候,有臣子敢说出这等捕风捉影,又骇人听闻的言论,早就命人拖出去罢官夺职。他侧目看着天子,由于距离近,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宽大长衫下绷得紧实的身躯,露在袖外的干枯老手于案下阵阵抖着。 他知道,天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只要秦晋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就会彻底爆发。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敢再说话,天子既然让秦晋畅所欲言,其言语中透出了令人遍体生寒的杀意。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眼下大唐内外交困,安贼逆胡祸乱中原,窃据东都,朝廷上下明争暗斗,相互掣肘,远虑近忧就像无数暗箭纷纷射落,实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边缘。臣秦晋弹劾宰相杨国忠尸位素餐,惑乱国政,致使国事糜烂,安贼造反,东都罹获……” 一桩桩一条条细数下来,竟有二十条之多。 高力士正在为天子添置茶汤,闻听秦晋参劾杨国忠,手中的红漆木勺失手跌落,茶碗应声而翻,散发着胡椒气息的茶汤泼洒的满案都是。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就算高力士再获天子宠信,终究还是宫中奴婢,打翻了天子的用具,这在寻常宦官身上,难免要挨一顿鞭子,再撵到最脏最累的地方去受罪。 然而天子此时已经没心情去理会高力士的失手,此时此刻李隆基张大了嘴,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 看着这个肃容正身的年轻人,李隆基暗叹一声,此人半月以前还仅仅是个从九品上的县廷小吏,想不到今日面君竟敢弹劾身为百僚之首的宰相,而且宰相还是与天子大有渊源之人。他凭什么有如此之大的胆子?还是他背后有为之撑腰的指使人? 秦晋双手高捧弹章跪拜进献,高力士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了弹章又转呈天子案前。 “以中郎将之身,妄议宰相,秦晋,你可知罪?” 李隆基改口直呼秦晋之名,而不以卿称呼,可见他已经对秦晋心生不满。 “臣逾越朝廷体制,自知有罪,然则宰相尸位素餐,致使国事崩坏, 天下糜烂,也是不争的事实。若天子不赏罚明断,又何以立信于天下?” “大胆竖子,天子驾前口出妄言,可知死罪?” 高力士的声音因为紧张与惊骇变得极为尖利,陡然在殿中响起,更是分外刺耳。李隆基的身子也呼的从软榻上直起来,一双干枯的老手紧握成拳,随着阵阵发抖的身子,重重的支在软榻之上,半晌无言。 “圣人息怒,圣人息怒……”高力士见状,顾不得呵斥秦晋,赶忙又往刚刚打翻的茶碗里盛了一勺茶汤,端到李隆基的唇边,服侍他喝下。 一口热茶汤下肚,李隆基似乎才从震怒中缓了过来,咬牙切齿的从口唇间挤出了几个字。 “拖出去,下狱!” 高力士心下一凛,知道秦晋算是完蛋了,但却是活该,难道是得了失心疯,才敢在天子面前如此胡言妄语。 天子毕竟已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身子怎么能禁得住这般怒气?万一有个好歹,秦晋小竖子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杀的! “来人,快来人!” 高力士也顾不得天子在侧当轻声细语,只想着快些将这得了失心疯的小竖子拖出去,别再将圣人气出个好歹。外殿侍立的宦官闻言后,拉门进来。高力士指着秦晋,恶声道:“将这小竖子拖出去下狱!” 秦晋身高力壮,挣脱了宦官,正色道:“朝廷命官,岂是尔等可辱?某自会走!” 说罢,大踏步出殿而去,全然不顾身后余怒未消的天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生死一念间 巳时初刻,一则震惊全长安的消息从大明宫内传出,神武军中郎将忤逆天子,已经被羽林军关押。酒肆茶坊间不明所以,多数以为是宫中的不实谣言,在百姓眼里,这位中郎将刚刚惩治了黑心粮商,又平抑了米价,可谓深得天子信重,怎么可能转眼间就获罪下狱呢? 但也有人暗暗揣测,神武军中郎将在争执黑心粮商的同时,也得罪了粮商背后的真正东主,那些人都是显赫的勋戚贵胄,俗语说“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这等直逼杀父之仇的大恨事,很可能使得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成为众矢之的。 总而言之,市井之间,各种传言不一而足,也没人能说出个究竟所以然。然则,朝廷上下的百官们,却都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秦晋被推出大明宫,押入北衙羽林卫驻地时,身上的冠带袍服已经都被全数脱掉。而且,关押秦晋的地方本身就有违常理,按道理官员获罪当交付有司负责关押审讯,甚少有关在北衙禁军中的。 当然,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在涉及到聚兵谋反时,天子为防备万一,才会将作乱的臣子关押在禁军之中。 由此,有些官员自作聪明,已经得出了一个另所有人大感匪夷所思的结论。那就是秦晋涉嫌谋逆,已经被天子当场擒获。 也有人认为,秦晋根本不可能谋反。且不论他的出身,就是神武军中郎将也不过才履职半月有余,一个月前此人还仅仅是个从九品的县廷小吏,比这种既无出身又无资历的中郎将强出许多的在京武官,在长安城中一抓一大把,又凭什么谋反? 不管真相如何,很多人已经在背地里拍手称快。就因为秦晋在整顿长安巡防时,得罪了太多的官员权贵,至今还有上千名纨绔子弟关押在禁苑中等候审讯处罚。 当天晚间,就在议论渐渐平息之时,秦晋被抓一事又陡起波澜。经高力士之口确认,秦晋被抓乃是弹劾当朝宰相杨国忠所致。真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任谁都想不到秦晋以幸进之资,居然敢弹劾天子宠臣,当朝宰相的杨国忠,这与蜉蚍撼树又有何异? 然而,秦晋就这么做了。百官们都想不通,比起哥舒翰的处处打压,杨国忠对秦晋也算频频示好,此人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疯狗一般的乱咬人? 月上西窗,秦晋裹紧了身上木板一般硬实的被子,这次豪赌究竟是输是赢他全没把握,但心底里有个声音不断催促他迈出这一步,此时此刻反而坦然了许多。 一声叹息自幽暗的走廊中传进了囚室。秦晋睁开了半闭的眼睛,目光穿过囚室的木栏,只瞧见一个苍老的身影立在那里,是高力士。 “秦将军何苦自讨苦吃?” 秦晋对这个老宦官没有恶感,答道:“国贼蠹虫不除,大唐江山社稷危矣!”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他也就在无所顾忌。 “圣人口诏,秦晋,你要如实回答!” 尽管身在囚室之中,秦晋还是起身按照唐人礼法行礼应诺。 “朕待你不薄,你因何薄情寡义,有此悖逆之言?”高力士顿了一顿又道:“许是你劳顿失神,偶有胡言乱语,若将日间所言尽数收回,承认失言,朕可既往不咎!” 说罢,高力士又尖着嗓子补充了一句。 “秦将军,圣人消气后格外开恩,你可要斟酌仔细了再回答啊!” 他原本不必说这句话,然而偏偏却说了,秦晋对他顿时又增好感。可惜,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又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将军好意,下走心领,但国是之见岂非儿戏?”随即又拱手正色道:“臣之所言,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国贼不除,朝廷危矣,大唐危矣!” 高力士似乎原本也没报多少希望,听到秦晋如此回答,神色也不惊讶,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囚室。 秦晋重新将身体裹在被子里,囚室内四面漏风阴寒无比,若不盖严实点,难免冻坏了肢体。忽的,铁锁哗啦直响,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囚室看守端来了一个铜盆,里面放满了烧的通红的石炭,重重摔在囚室中央。 “高将军看你可怜,怕冻死了,特地吩咐下来,添上一盆炭……” 搁下冰冷的一句话,囚室看守锁门离去。 秦晋伸出了几乎要被冻僵的双手,凑在火盆上烤着,火热的温度霎时间沿着双臂向全身流淌,因为寒冷而僵直的身子也逐渐活络起来。 秦晋并非是得了失心疯,弹劾杨国忠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这也是他为了营救高仙芝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天子要杀高仙芝与封常清,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为东京洛阳的失陷,寻找一个替罪羊,以安抚,震慑朝野百官。其次,因为安禄山的造反又使得本就多疑的天子,对高、封这种常年在西域领兵的边将节帅甚为忌惮,一旦怀疑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很快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秦晋弹劾杨国忠尸位素餐,祸国殃民,根本上是为替天子重新选择了一只替罪羊。只不过这只替罪羊的人选并非天子所乐见,但弹章上所列的条条罪状,又是切实存在的,国事糜烂,宰相也必须有推脱不开的责任。 秦晋的弹章并非一份,除面呈的一份以外,按照唐制还应另有一份呈送中书省。呈送中书省的那一份,应该在午时之前就可以摆在中书侍郎的案头。 一旦弹劾的内容公之于众,势必将在朝野上下掀起一股风浪,杨国忠的根基比起他的前任李林甫相差太多,能否以一己之力平息物议?到头来还要依靠天子的支持! 天子若不怕朝野人心涣散,那就掩盖弹劾真相,力保杨国忠宰相之位。如果但凡还存有一丝国事为先的心思,都要仔细慎重的考虑抉择。 所以,秦晋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来,静静的等待着,李隆基的选择。 位于永嘉坊内的宰相府邸,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一直闭门谢客装作养病的杨国忠在午时以后才得知了自己被弹劾的消息,前来报讯的中书舍人窦华被他骂了个狗血临头。 按照流程,官员奏事文书在辰时之前就该悉数送到中书省,身为中书舍人竟在午时以后才发现那该死的弹章。 骂完窦华以后,杨国忠又将秦晋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心中仍旧是怒意难平。他自问待秦晋不薄,甚至还曾有意无意的帮过他一把,何以这厮竟如此恩将仇报? 此时,杨国忠的几个贴身党羽齐聚相府之中。这其中除了中书舍人窦华以外,还有侍御史郑昂,给事中鲜于箕,此三人虽然官位不显,但事权极重,分别在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有着极重的分量。 侍御史郑昂当即建言: “下吏曾听闻秦晋在发卖充公粮食时,有营私舞弊的行为,此时正好可以借机调查,澄清真相!” “此计甚妙!” 给事中鲜于箕拍手附和。 逐渐冷静下来的杨国忠点点头,“甚好,此事由郑御史去办,办好了,某可向圣人进言,擢升你为御史中丞!” 秦晋打击米价的时候,杨国忠就在其中损失不小,但他知道真正要平抑米价的是天子,况且天子又着人送来了许多金银财帛,是以对秦晋并没有多少记恨。 只是这次,秦晋弹劾杨国忠二十条大罪,条条令他触目惊心,须再饶不得此人,趁着天子震怒的当口,就此打的此人再无翻身可能。 不过,宰相们的意见也尤为重要,与杨国忠同为宰相的韦见素,平日里虽然有影子宰相的别号,但那是他风头正盛的当口,现在有人跳出来攻击他,杨国忠心中也不敢确认,此人究竟态度几何。 以杨国忠对韦见素其人的了解,此人很可能采取两不表态的法子,但他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一下。 被骂了个狗血临头的门下舍人窦华又献计道:“听说秦晋和他带来的那些新安军,在关外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何不也一并遣人去调查一番,说不定有什么不臣之举,害怕他再翻身吗?” 窦华谄媚的笑着,像只狗一样摇头摆尾着,只为了博得主人的一句夸赞。 杨国忠对此深以为然,“甚好!此事交由你去操办,要快,三日内,罪名须得罗织出来!” 闻言后,窦华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刚刚杨相公向郑昂许诺,事成后可保举他为御史中丞,自己事成之后最低也该有个谏议大夫打底吧! 三人附和连连,辞出相府。 杨国忠立刻陷入了沉思。整垮秦晋那是次要之事,为今之计首要一点便是探明天子的真实心思。对此,有皇贵妃在宫中,并不甚担心,但仍旧不能等闲视之,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连夜进宫,伏地请罪,以表明心迹! 思忖良久之后,杨国忠低沉的唤着侍立在门外的奴仆。 “备车……” 第一百二十七章:夜拦宰相车 杨国忠府邸所在的永嘉坊与天子居住的兴庆宫只有一道宫墙之隔,但自兴庆宫失火之后,李隆基就搬回了大明宫居住,是以杨国忠欲见天子也不如先前那般方便。 除了坊门以外,还有宵禁城防,自从神武军监察巡防以后,就算达官勋戚,没有圣命在身一样不予放行,纵然身为宰相也难以优待。前一日,门下侍中韦见素因陛见天子离宫晚了,又忘了向宫中黄门索要盖有天子玺印的通行公文,竟被抓了个现形,出尽了难堪。 但是,现在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已经获罪下狱,生死未卜,他立下的规矩没了天子撑腰,谁还会刻意遵守? 杨国忠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令家奴驭者驶离永嘉坊,辚辚向北,直奔大明宫而去。 …… 今夜对于很多人都是难熬的一夜,裴敬也是其中之一。中郎将进宫之后莫名其妙的被天子下狱,直到午时以后才有确切消息自中书省传出来,竟是中郎将弹劾宰相杨国忠,因此而惹怒了天子。 神武军上下,一时人心惶惶,失去了一军主将,这些如狼似虎的世家子弟竟有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忐忑不安了。但在这种关键时刻,神武军强调军纪的效果立时就显现出来。 尽管禁军们有着或多或少的疑虑,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而逃避值夜,当值的禁军们依旧如昨日一般,分作数十队,沿着各坊市间的大街巡察不法。 然则一夜之间,故意违犯宵禁的人数竟激增到昨日的十倍之多,这些违犯宵禁的人又无一例外均是达官勋戚家的子弟,不少禁军执法拿人时,更遭到了这些人的恣意嘲弄与辱骂。 分队巡察的禁军们同样出身不低,又岂会在乎此等威胁,将所有试图挑衅的人悉数锁拿,押赴禁苑。 裴敬今夜本不当值,但为防万一还是亲自出马,在胜业、永嘉等重要坊外大街巡察。毕竟这几个坊内住的都是朝廷最显要的人物,切不可掉以轻心,万一出了丁点意外,都是给中郎将添麻烦。 只是裴敬低估了今夜即将面对的麻烦,数十起恶意挑衅的消息,一条条汇总到他那里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秦晋在神武军定下的规矩究竟还要不要执行,很快就面临了内部的质疑。 “人亡政息,现在中郎将自身难保,咱们何苦还得罪这些勋戚子弟?” 说话的是裴敬一向敬重的独孤延熹,然而这种阴阳怪气的强调让他很不舒服。 “独孤兄以为小弟当如何决断?” 独孤延熹鼻息间闷哼一声,“君为校尉,当自行决断,某岂敢越俎代庖?” 自从独孤延熹被从限制活动中解放出来,加入神武军以后,裴敬对这个昔日的大兄便倍感陌生,没了豪气干云,没了干脆决断,剩下的全是不合时宜的满腹牢骚。 裴敬只道他一时间难以适应身遭变化,是以每多容让,遇事也很是尊重的与之商量,然而换来的,除了轻薄的言语,就只剩下有意无意的嘲弄。 今日独孤延熹挑头质疑中郎将制定的规矩,已经触碰到了裴敬的底线,是以言语中已经带上了前所未有过的不满。独孤延熹兴许是听出了他的这种不满,竟破天荒回避了逼问。 裴敬声音冷的一如今夜呼号北风。 “全体听令,今夜若有违犯军规者,一律从重处罚,绝不留情,都听得清楚?” “清楚!” 跟随在裴敬身后的数十骑禁军同声回应。与裴敬并驾齐驱的独孤延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马速也慢了下来。 刚刚出了长乐坊大街,远远便看见有轺车十骑迎面而来。 独孤延熹在裴敬身后咕哝了一句,“有好戏看了!” 火光映照下,车幡忽明忽暗,独孤延熹一双眸子在夜色掩盖下,散发着异样的神彩。 刚交代下去严令,便有朝中大臣公然违背,裴敬硬着头皮催马迎了上去。通过车马的规格与张扬的车幡,他已经隐约预感到,此人身份定然不低。然则驱卤抵车前时,他更是惊骇不已,今夜直撞上来的,正是中郎将拼死弹劾的宰相杨国忠。 裴敬似乎听到了身后的独孤延熹有意无意发出的轻笑,其中散发着浓浓的幸灾乐祸。 “留步!依宵禁律条,重臣破禁,须罚十金!” 裴敬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止不住的发抖,处罚朝廷重臣不必关押到禁苑中,仅仅是轻描淡写的罚十金。秦晋在制定处罚律条的时候,并非有意从轻,而是天子要求必须保存重臣体面,在这一点上他做不到商鞅那种近乎极端的严苛,只能采取折中办法。 即便如此,仅仅是罚十金,对于这些宰相重臣来说,也是丢了天大的体面。韦见素为此曾大为光火,据说这位向来以好脾气著称的宰相在返回胜业坊府邸后曾大光其火,连同坊内的其他宅邸都听到了动静。 护持在车前的马上甲士断喝回应:“杨相公车马,谁敢罚金?” 杨国忠的卫士一个个都带着火气,得知家主打算闯宵禁,一个个都卯足了劲,给那些丧家之犬来个下马威,又岂能从容就范? 裴敬深呼一口气,心知今日不能善了,但又强笑道:“按律,闯宵禁当监禁三日,然天子顾及重臣体面,仅象征性罚十金。杨相公身为宰相之首岂会违背圣人旨意?” 说着,他双手往右上遥遥一拱,声音陡然转厉。 “家奴休要猖狂,莫要冒充杨相公,毁了相公一世令名,还请如数缴纳罚金,某便可网开一面放尔等通行。若执意犯禁,莫怪某翻脸无情!” 那马上卫士被裴敬斥责的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并非他不能接,而是不敢,脑门手心处也见了汗。裴敬口口声声将圣人挂在嘴边,谁敢再出言不状,万一落了话柄于人,这后半辈子就算彻底交代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只有战马驽马在烦躁的打着响鼻。 独孤延熹似乎有些难以相信的摇晃着身子,双手抱肩,只是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正在一点点褪去。 良久之后,车内帘幕一挑,出来一名老仆,手中捧着一锭金块。 “老奴无状,冒用相公车马,认罚!” 不用裴敬示意,早有禁军上前,从那老仆手中抢过金块。 裴敬见目的达到,便不再恣意相逼迫,命众人闪开一条通路,让车马过去。 岂料独孤延熹却突然喊了一嗓子,“老儿,车内还有何人?”声音未落,人已经窜了过去,伸手欲挑起轺车帘幕。 裴敬大惊失色,心道要坏,一旦帘幕挑起,今夜之事怕是要不闹到天子驾前都难有善了,万一再连累了中郎将…… 岂料独孤延熹却突然马失前蹄,整个人倒栽葱般由马上跌落,战马踢腾了一阵,才算安定下来。竟是杨行本情急之下一脚踹在了马腿上,万幸独孤延熹没被惊马蹋中,否则不死也得残废中很。 然而始作俑者杨行本却关切的说着:“独孤兄如何不小心些,喝了酒就不要再骑马!小弟扶独孤兄去醒酒如何……”杨行本以前不受独孤延熹待见,没少受欺负,今日总算得着机会,狠狠的奚落了他一番。弄的独孤延熹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此同时,杨国忠车马粼粼起行,再不与之纠缠,若露了宰相真身,可就真就丢了大丑,再无转圜余地。 一路上,杨国忠又将吃了哑巴亏这笔帐一并算在了秦晋的头上,打定主意一会见了天子定要狠狠的编排他一番。 然而,令杨国忠万万料想不到的是,天子竟以就寝安睡为由,将他挡在了大明宫外。 天子有晚睡的习惯,往往要过了丑时初刻才会安寝,今日连子时还未倒,按照惯例只要求见,天子必会接见…… 杨国忠铁青着脸,冷冷的对驭者说了两个字:“回去!” 不详的阴云立时笼罩心头,可他想不明白,既然天子羁押了秦晋,为何又对自己骤然冷淡了呢? 杨国忠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便像挂了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难以安神。 未料,次日一早,便有宦官入府宣天子口诏,令他接管神武军,继续执行长安巡察,比之从前不得有一丝一毫怠慢。 宣讲口诏的宦官走后,杨国忠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悬在心头整整一夜的巨石轰然落地。既然天子令他兼掌了秦晋的神武军,就说明圣眷犹在,大可不必忧心祸事到来。 尽管还要执行秦晋制定的规矩律条,但与前者相比,这些不快尽可以忽略掉。 …… 胜业坊韦府,韦娢回到园中小楼,抬手以汗巾擦拭脸颊脖颈上的细密汗珠,颈间露出的雪白肌肤透着红粉,几缕头发略显凌乱的贴服在额头鬓角。她的心思此刻还牵挂在别处,刚刚从霍国长公主家回来,长公主已经答应为他代为向天子说项求情。 毕竟他曾救过长公主独子的性命,长公主听了韦娢所请之事,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让她欢喜了好一阵。然而欢喜过后,忧虑再次漫上心头 身后突然传来兄长韦倜的声音。 “阿妹为秦晋说项,莫要让爹爹知道了,否则非禁足不可!” 第一百二十八章:寒梅最堪恨 门下侍中韦见素刚刚训斥了韦倜一通,让他管好这个惹事的妹妹,现在朝廷局面波云诡谲,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举族遭殃,万劫不复。面对这种汹汹局势,换了别家人躲还来不及,自家的这个女儿倒好,一脚就踏进了深不可测的浑水里。 韦见素也知道自家女儿的脾气秉性,若一切硬来只会起了反效果,而且又因在婚事亏欠她太多,心存中一直存着歉疚,所以父女间的关系甚至还不及陌路人。 韦倜受了父亲之命来劝妹妹,明知道不会有效果,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项。 “阿兄不要说了,能做的都已经做过,剩下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说着,两行眼泪在略显苍白的俏脸上无声流下。韦倜见状不禁为之动容,她这个妹妹向来以坚强示人,就算身为女儿家,也甚少在人前流泪,他想安慰几句,奈何喉咙咕哝了几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晋弹劾谁不好,偏偏去惹权倾天下,一门显赫的杨国忠,不但惹得天子震怒,还要面对杨家的打击报复,其下场不用亲眼所见,都能想像得到。 韦倜心疼妹妹,忽而问道:“阿妹做这些,那人都不知道,值得吗?” …… 契苾贺原定在今日率新安军开拔东出,然而朝廷派来的传旨使者忽然摇身一变就成了监军,更有大批禁军开进临时驻地,弄得他一头雾水。 这禁军驻地与外界沟通不畅,消息闭塞,直到晚些时候,契苾贺才得知了一个有如晴天霹雳的消息。这也解释了为何今日新安军没能按时启程,传旨的使者变成了监军。 秦晋被下狱,契苾贺一如旁人一般,顿觉茫然无措,但他毕竟是经过尸山血海厮杀出来的,冷静之后便决定找人商定一下对策,究竟中郎将是否凶多吉少。 奈何契苾贺在长安城几乎举目无亲无故,认识的人里最亲近的是陈千里,可他已经与宦官张辅臣到潼关去了,接下来还有个在龙武军中陈玄礼麾下做小吏的李萼,但是他对此人了解甚少,因此也被排除在外。 最后一个选择,就只剩下了封常清留在秦晋身边的郑显礼。 郑显礼到了长安之后,一直在秦晋幕后出谋划策,并不在军中任职,想找到此人并不困难,唯一困难的是如何避开这些该死的耳目。现在他的左右全是监军宦官带来的禁军,一举一动都在这些人的监控之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又谈何容易。 很快,契苾贺接到了郑显礼遣人送进来的密信,告诉他稍安勿躁,中郎将自有安排,成败与否三五日间就要见分晓。 契苾贺烦躁的坐在军榻上,三日后就是元日,今年的元日注定要在忐忑中度过了。 …… 杨国忠受圣命兼领神武军,自然不能亲自到军中操持,所以要选个合适的人选到禁苑去。不过,他的短板也就在于此,夹袋里知兵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老仆忽然拉开了房门,“相公,杜将军又来了!” 一听说是此人,杨国忠本能的皱起了眉毛,刚要命老仆将他赶走,但转念间又改了主意。 “让他进来!” 这个杜乾运是杨国忠安插在高仙芝身边的钉子,原本随秦晋由陕郡入京后,杨国忠还颇有重用之意,但不知此人得罪了谁,竟被指认在秦晋入陕郡之前几欲降贼,甚至连来往的文书证据都一一齐备。 杨国忠自然不会保他,最后还多亏了那个秦晋,曾为他作保,这才没被追究罪过,只不过功劳没了,官职也没了。 杜乾运不甘心,仗着家资丰厚,三五日便携带重礼到旧主杨国忠府上请见,希冀寻到机会再次为官。然而,杨国忠对他已经心生嫌弃,每次都将礼物收下,却绝不会为他在天子面前多说一句话。 “下吏杜乾运,拜见杨相公!” 杜乾运在杨国忠面前结结实实的行了个大礼,杨国忠闷哼了一声,让他到坐下说话。 “眼下有个极要紧的差事……” 听得杨国忠如此说,杜乾运两眼放光,急吼吼道:“相公尽管吩咐,下吏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杨国忠淡笑一声,“好!” …… 杜乾运立马神武军辕门前,怀中中揣着检校中郎将的诏除敕书,心中还是七上八下的打着鼓。他实在是让秦晋吓破了胆,连带着对他麾下的兵将也大有惧意。 在惧意忐忑间,杜乾运内心中还隐隐有几分愧意,毕竟在危难时只有秦晋一人不计前嫌,站出来替他说了句话,才保住性命。不想,今日自己就要亲手来代杨相公瓦解神武军。 半晌后,杜乾运长吁口气,暗暗嘀咕了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秦将军莫怪……”说罢,催促战马,进入辕门。 检校神武军中郎将杜乾运接掌神武军后,巡查城防等日常军务仍然照旧,但在当日午间就公布了第一次任免文告。 裴敬免去校尉一职,由独孤延熹接任,余者旅率、队正也多有升降调整。其中,裴敬、卢杞等人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贬斥。 由此,杜乾运入神武军中,可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神武军中大部都是世家子弟,对这个心怀歹意的检校中郎将很是不屑,然则有独孤延熹在,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凡有出言不逊者,一律杖责二十! 秦晋因肉刑伤害将士体肤筋骨,早就以跑步、禁闭等措施将其取代,今日独孤延熹再次抬出肉刑,目的就是要消除秦晋在神武军中的影响,这还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杜乾运又下令将关押的八百多名违犯宵禁之人登记造册后,一律释放。并且明告军中诸将士,自此以后,凡有爵位职官者违犯宵禁市禁,一律不得锁拿关押,交付罚金即可! 对此,裴敬等人敢怒而不敢言,独孤延熹接掌校尉以后,将他们留在营中,专司马厩清扫。 卢杞挥起手中木锹,捏着鼻子铲了一堆马粪,可他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干过这等粗笨恶心的活计,泛绿的马粪与马厩里难闻的臭气充斥鼻口之间,他终于忍不住三两步奔了出去,趴在雪地上一阵狂吐。 “还是没长进,几坨马粪就败的丢盔弃甲?” 卢杞干呕了一阵,回头发现是杨行本,不禁怒道:“也好过叛徒!兄弟们都遭到了排挤,缘何独独你升了旅率?” 两个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裴敬赶紧上前将两人分开。 “军中斗殴违犯军规,难道想被撵出神武军吗?” 裴敬的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他十分清楚,兄弟们都是有家世背景的,杜乾运所为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离开神武军。但他偏偏不能让此人得逞,不论多难多苦,都要坚持住。 至于独独杨行本一人升了旅率,乃因他的父亲是杨国忠族兄,沾了光而已!其人虽然略有些油滑,却与他们臭味相投,裴敬也相信,杨行本绝不会背叛他们。 “二郎做旅率也好,省得咱们兄弟都来扫马粪,没人监视军中动态!” 杨行本道:“你当这旅率比队正好当么?独孤延熹提拔上来的人,都拿一双贼眼盯着某,就像苍蝇盯着肉腥一样。若有的选,宁愿与兄弟们来马厩扫一同扫马粪,也不受那鸟气!” 继而他又叹息一声:“兄弟们说说,中郎将这次真就凶多吉少了?” 卢杞翻了翻白眼,“还不是你那族叔,否则兄弟们此刻还在酒肆中喝酒吃肉呢!” 杨行本立刻一本正经道:“族叔与某可不相干,以后谁再说这等言语,可莫怪某翻脸!” 在正色警告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兄弟们都听说了吗,霍国长公主今日入宫了,是专为中郎将求情去的!” “果真?” 众人下意识问道。 “一手消息,岂能有假!” 霍国长公主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妹妹,如果能劳动她出面,就算天子再生气,至少也会给三分颜面的,众人一阵欣喜,觉得秦晋脱难或可有望。 …… 眼看着日落西城,一辆四马轺车缓缓停在大明宫前,车上下来一人,身着红裳绛袍,头戴三梁远游冠,正是当今太子李亨。 李亨亦是心怀忐忑,天子一反常态于此时召见,也不知是何事。这一日京中变化够让人触目惊心了,尽管表面上风波已经趋于平静,但直觉告诉他,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李亨更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若再继续下去,不知还能撑持几多时日。 李亨当了十几年太子,摧折了太多的精力,他今年才四十有五,两鬓已经华发丛生。 “殿下,到了!” 随着宦官的提醒,李亨停止胡思乱想,停住了脚步,这才发现此处并非天子官场居住的便殿,而是一处幽深的院落。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直映入眼中的是几株桃红点点的梅树,李亨面色凝重,毫无心思欣赏景色,脚步沉重的进入院内。 苍老的天子正站在一株梅树下,一领狐皮大氅裹着他苍老的身躯。 第一百二十九章:金瓯不自持 “来了?陪吾走走,说说话!” 李隆基的声音出奇温和,这让李亨更觉奇怪,同时心头也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他还不是太子,父慈子孝,终日无忧无虑…… 此情此景,李亨忍不住鼻间发酸,然而他太了解老迈的父亲,对于一个能在一日间连杀三子的皇帝,没有什么比他的皇位更重要,今日如此作态,又不知要如何折腾自己了。 李隆基领着李亨在园子里边走边闲聊着风花雪月,又从风花雪月说到天下奇闻怪谭,直到在园子里绕了整整一圈,竟绝口不提今日召其入宫何事。 太阳终于彻底隐没在了天际尽头,无边的黑暗笼罩了大明宫,直到浑浑噩噩的出了宫门,太子李亨才缓过神来,又摇头叹息两声。父皇真的老了,难得今日单单只是父子叙谈,这是他多少年来曾无数次在睡梦中渴求的一刻,然则真的实现了,却怅然若失,心里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驭者甩了一个漂亮的鞭花,四马轺车辚辚起动,缓缓的驶离了大明宫。 高力士偶感风寒,卧榻养病,今日一直是边令诚随侍天子左右。他只觉得天子目下的状态有些反常,明明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召见重臣,临黑天又和太子逛起了园子,按说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早就该到卧榻上休息。 可是天子不但没休息,反而又坐到了案前,提笔疾书,勾勾抹抹了一阵后,终于书成弃笔。李隆基摇晃着来到榻前,卧倒后竟直接鼾声大起。 边令诚赶忙轻手蹑脚的过来为李隆基盖好被子,又轻声命人将殿内的大半烛火吹熄,然后又到御案前,打算将用过的毛笔清洗干净。天子的亲笔手书墨迹还尚未干透,他好奇的看了两眼,借着忽明忽灭的烛光,一行字跳入眼中,惊得他顿时汗出如浆,手中的毛笔都差点拿捏不稳而掉落。 这分明是皇帝草拟的制书,由于烛光暗淡摇曳,虽看的不全,但仅看清楚其中的一行字就已经足够了。 “……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监抚军国事……” 朝中谁人不知,天子一向最忌惮太子,时时不忘打压防备,若以皇太子为兵马元帅,监抚军国事,这,这不已经等于将权力拱手相让了吗? 震惊与慌乱过后,边令诚得出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结论。 天子已经有心禅位! 为了向天子币心,边令诚打压太子绝不弱于杨国忠,早就把太子得罪死了,如果太子一旦继位,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吗? 边令诚还想不通,天子明明身体康健,虽然已年过古稀,但再活十年也不是问题,况且天下局势也渐趋好转,禅位的念头又是因何而起呢?这个疑问在他脑子里仅仅一闪而过,巨大的危机感驱使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寻到可靠的盟友,劝说天子打消掉禅位这种可怕的念头。 满朝上下,放眼望去,最不希望天子禅位的当属杨氏兄妹。 …… 永宁坊内有一片方圆百步的空地,原本是失火后留下的废墟,但清理掉烧毁的砖木以后,便没在原地复建宅院,好大一片空地竟被清理成了跑马场,冬季一到就成了白茫茫的雪地 白茫茫一片中,萦绕着女子的嬉笑打闹,马蹄急促,红裙翩翩,随着希律律长嘶,飞驰的骏马驻足,前蹄抬起虚刨,又重重叩在地上。 一阵惊呼赞叹骤然响起,赞叹着马上人的骑术精湛,而马鞍上端坐的却是个身姿婀娜的红裙女子。 人人赞她骑术好,她却兴奋的说了句:“好马!” 正待扳鞍下马,吃劲的左脚马鞍却叮的一声崩开,幸亏红裙女子反应快,又安稳的坐回马鞍,这才免于狼狈出丑。 这时,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快步摇晃上前,伸手抹去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下吏不察,夫人恕罪,请夫人下马。”说着竟俯身下去,以双膝跪地,伏在骏马左侧。 红裙女子咯咯笑了起来,脸上兴致丝毫不减,只见她纤足皮靴轻点在肥硕的脊背上,整个人就起舞一般翩然落地。 矮胖男子随即起身也跟着嘿嘿笑将出来。 “吔,生的一副肥猪大耳模样,却是可人的紧。你是哪个县令了,所求何事?” 红裙女子笑问,那矮胖男子大礼一揖。 “下吏陈仓县令薛景仙!希望谋个上县县令的差事,能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还道甚事,上县县令嘛,好说,回去等着,三日内必有好消息!” 薛景仙又千恩万谢,一眼瞥见红裙女子纤足皮靴,只觉喉头发僵,咕哝了一声,伸手到背上摸了一下刚才被那只纤足踩过的位置,不由得痴了。 这幅神态落入红裙女子眼中,她却不怒不羞,反而掩嘴咯咯笑了。 薛景仙顿时惊醒过来,赶紧故作沉稳,再三作揖后,摇着肥胖的身子去了。 “夫人,禁中来人了……” 一名侍女在红裙女子耳旁轻声禀报。 红裙女子秀美微蹙,顿觉扫兴,“走,回去!” 她本是裴家孀居之人,却还有个显赫的身份,皇贵妃之姐,天子钦封虢国夫人! 今日上门的宦官,虢国夫人并不识得,显见不是妹妹身边之人,便冷了脸问道: “你是哪个?来永宁坊何事?” “奴婢奉监门将军之命,特来送密信与夫人!” 宦官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双手高捧密信。 侍女从他手上拿过了密信拆开封皮,取出信笺后又转呈虢国夫人, 才看了两行,虢国夫人花容失色,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问道: “边将军信中之言可都属实?” 宦官应道:“将军嘱咐过,里面一字一句都没有虚言!还有,这是昨晚上的事,将军嘱咐过,迟不得,否则木已成舟……” 打发了送信的宦官,虢国夫人立即吩咐奴仆备车,又急三火四的奔上坊外大街,直往永嘉坊而去。 …… 大明宫,看着两位国夫人和当朝宰相不来天子便殿,直往皇贵妃宫中去,边令诚心中悬着的巨石放下了一半。边令诚选择虢国夫人作为报讯的中间人也是实属无奈,他与杨国忠素来不睦,为了减小出现误会麻烦的可能,才选中了她,想不到事情就出奇的顺利。 只要这四杨齐齐出马,连哭带劝,就算天子是铁石做的心肠也能给磨软了,又何况天子原本就对杨家人甚为宠信…… 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以后,贵妃和两位姐姐哭哭啼啼的直奔天子便殿而来。 边令诚忽然心中一凛,天子制书的草稿只有他和昨日殿中当值的宦官见过,如果贵妃劈头就问及天子欲使太子监抚军国事,自己岂非头一个就要暴露?到时,天子岂能轻饶…… 然而,边令诚再想阻止却是晚了,这三个女人根本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见状如此,他哪里还敢跟了进去,只好忐忑不安的候在殿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天色渐晚,贵妃与两位国夫人出得便殿,虽然眉宇间仍有余悸之色,却均是满意而去。边令诚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天子千万不要怪罪到他的头上。 此时的便殿内,李隆基将所有内侍宦官以及宫女都轰了出去,一个人静静的安坐在御案之后,似乎在为一个决定而犹豫不决。 “圣人……” 不知何时,高力士颤巍巍的来到了殿内。李隆基收敛心神,让他落座,又嘘寒问暖了一番,而后久久不发一言。 高力士就如此静静陪坐在侧,他的身体因为风寒而虚弱,刚刚坐了一会身上的汗水就已经将衣裳打的透湿。 “吾有意让太子监国,可又放不下贵妃,实在两难选择……” 好一阵,李隆基竟与高力士说起了纠结在心头的桩桩件件。高力士也是刚刚听说了天子打算禅位的传言,想不到竟是真的。他与太子的关系同样不好,也不希望太子继位,可这等事又岂是一个阉人可以置喙的? “此乃圣人家事,老奴不敢听,也不敢说!” 李隆基似乎还不死心,“吾许你听,许你说!” 高力士沉吟一阵这才说道:“圣人全凭本心,当可从容决断!” 李隆基果然没有再继续追问,愣怔了良久才颤巍巍的拾起了案头的制书,动作稍有停顿,便双手用力将之撕了个粉碎。 …… 边令诚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夜,天子的降罪诏书也没送过来,东方鱼肚泛白,太阳高高升起,他这才暂时松掉一口气。 堪堪躲过了一劫,他又将目标瞄向了一直关押在羽林卫的秦晋。既然杨家人成功说服了天子,姓秦的小竖子只恐怕是在劫难逃。在送他上路之前是否应该再罗织一些罪名呢,最好将此人的那些党羽也一并装进去,如此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才可永绝后患! 思忖一阵之后,边令诚唤来了最得意的两个干儿子,低声交代了一阵,又将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章:他日杀此贼 囚室中,秦晋数着日子,明天就是元日,外面忽有爆竹之声隐隐传来,似乎是在提醒着他,年终岁除到了。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突兀响起,“前几日还把盏叙谈,想不到今日再见,秦君已经身陷囹圄,可叹,可叹啊…” 秦晋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是边令诚的声音。 边令诚语意中带着感慨唏嘘,竟没有恶言恶语的落井下石,似乎单纯只如故人重逢一般。 当然,秦晋绝不会天真的以为,边令诚能存了什么好心。他冷眼看着这位在后世臭名昭著的宦官,看着此人尽情的表演,等着他图穷匕见的一刻。 “秦君与边某有相救之恩,若有甚未了之愿,边某可以倾力代劳!” 说起那次阴差阳错的战斗,如果秦晋早知道被叛军围剿的人是边令诚,他可能就会一直袖手旁观了,然则这世上没有假设,后悔更是没有用。 边令诚忽然靠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杨国忠其人睚眦必报,秦君得罪了他恐难有善终,某可救……” 秦晋直视着边令诚,这厮居然有意暗中筹谋搭救自己,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边令诚见他态度迟疑,便又道:“秦君放心,外间羽林卫的禁军收了钱,都远远躲着呢,此间密探不会有只言片语泄露!” …… 半个时辰后,边令诚出了囚室,立即有两名禁军巴结的迎了上来。 他恨声说道:“都记下了,不许添炭,不许送热食!” 两名禁军面色颇有为难,迟疑着回答:“高将军曾亲口嘱咐过,岁除日要添炭,添肉,俺们,俺们也实在难办,请将军体谅!” 边令诚一阵气闷,高力士再这禁中处处压他一头,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人家是圣人潜邸时就追随左右的奴仆呢!他大袖一挥,冷哼了一声,在两名小宦官的引领下一步三摇的去了。 …… 岁除之日,长安坊市里爆竹声声,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然而,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却在朝野上下如闪电般破空而出。 天子竟已生了禅位之意,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对百官们造成的震撼可想而知。朝廷现在内忧外困,又逢皇位交接晦暗不明,人心已经不可避免的浮躁惶然起来。 如果天子再年轻二十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些许谣言百官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的天子已经年过古稀,一把老骨头还能有几年寿数?身子稍有风吹草动都有可能…… 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出了天子禅位的消息,不论真伪,都是极耐人寻味的,京官们的鼻子一个个比狗还灵敏,已经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须知大唐百多年来,每逢皇位更迭,都会有一批人因为选边站队的失策而人头落地,眼见局势垂危至此,均是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更别提什么岁除的节日喜庆了。 太子李亨虽然行事低调,却并非耳聋目钝,也听到了关于禅位的风言风语,联想到天子前日的召见,立时就惊出一身冷汗。他与百官们不同,作为太子,若身陷这种谣言之中,祸事很可能就近在眼前。 然而,李亨除了如坐针毡以外,竟没有半点应对的法子。不论禅位谣言的真假,他难道还能主动到天子面前去澄清辩冤么,声明自己绝无觊觎皇位的心思?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肯相信的,遑论原本就多疑的天子。 反之,还有另一条路,李亨更不能,也不敢,甚至产生这个想法都会感觉遍体生寒。不论做何种选择,进退都没有活路,李亨心中竟前所未有的生出了绝望,惶惶然一屁股跌坐在榻上。 “殿下何以如此失魂落魄?” 李亨定睛细看,面前之人正是与他亦师亦友的李泌,顿时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颤声道: “先生救我!” 李泌其人幼年时便有神童之名,精通黄老之术,连当时的宰相张九龄、张说都纷纷夸赞。天子久慕其名,令他为侍诏翰林。不过,此时的翰林绝非宋以后的翰林,在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相比之下不过是天子豢养的弄臣,闲暇时招来取乐之用,因此翰林中多是些善乐舞、医术、诗歌的人物。 李泌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岂肯甘做天子玩物?终日间与那些取悦天子的跳梁小丑为伍?因此,宁可不做那翰林,到太子幕府中做一个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头谋士。 “殿下何出此言,祸事又从何而来啊?” 室内烛火摇曳,李泌的神情一如往常平静,只有一双眸子里散发着夺人的光芒。李亨突然如梦方醒,问道:“难道,难道……” 到此处,李亨倍感艰难,接下来的话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李泌点点头,“正如殿下所想!” 刚刚在李泌的暗示下,李亨突然醒悟,所谓天子禅位之语并非谣言,而是天子真的产生了这种念头。但很快,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只一时间抓不到头绪而已。 “父皇何以如此?” 李亨还是问出了第一个纠结在心头的疑问。 “殿下忘了关在羽林卫的神武军中郎将?” “秦晋?” 对于李泌突然将矛头引向了这个最近风头甚大的人物身上,李亨颇感讶异,都说出头的椽子先烂,秦晋的倒霉下狱,似乎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可若说天子有意禅位是此人引起,那也未免太抬举他了。 李泌淡然一笑:“世人只关注秦晋弹劾杨国忠,却忽略此人弹章中的内容,殿下可曾看过?” 的确,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弹劾杨国忠这件事上,反而对弹章不甚关注,毕竟这些东西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李亨面色一红,惭愧道:“还不及看!” 李泌从怀中掏出一封纸笺,放在案头。 “殿下且看!” 李亨迫不及待的将那封纸笺拿起来,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继而又不由自主的发出了阵阵啧啧叹息。他对秦晋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恃才傲物,飞扬跋扈这八字上,想不到此人竟还有这等见识,胆子更是大到可以将天捅破。 “此人所言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大唐由盛转衰即在今朝,开元天宝四十年功业一朝尽丧,李泌自诩见识不凡也自叹弗如,不敢这等直言敢谏。当今天子乃不世出的英明圣主,胸襟气魄非常人所及,心思更非常人所能揣度,禅位之举出于一片公心。” 字字句句在李亨耳中脑中回荡,此刻的他直觉心绪起伏激荡,一时兴奋,一时忧虑,竟有些难以自持。 李泌却喟然一叹:“然则有人却见不得圣人如此,以李泌私下猜测,那份制书此刻已经化作了青烟灰烬!” 这一番话于李亨而言又如当头棒喝,刚刚的激动与兴奋瞬息之间被浇下了一盆冰凉刺骨的冷水,整个人都禁不住有些发抖。 李泌像是看穿了李亨的心思一般,又道:“殿下莫忧,这些均与殿下无碍!” “皇位更迭反复,怎能无碍?” 李亨的声音干涩无比,但凡皇位反复中,受害的第一人往往就是储君,怎么可能无碍?李泌却只反问了一句:“谣言而已,与殿下何干?” 李亨想不通李泌哪里来的信心,但出于信服他的本能,便也心下稍安。却听李泌继续说道: “殿下何时糊涂了,圣人之所以有此心,正是出于对殿下的看重,欲令殿下有所作为啊!” 李亨如梦方醒,又难以置信,在他的意识里,父皇一直示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何以竟是对自己抱有如此厚重的期望?不觉间,李亨面前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 “可惜啊,圣人终究是年老心软,再不复当年的杀伐决断,大唐兴废,全在一念之间……”李泌又是一叹。 “杨国忠!” 三个字,在李亨的牙缝间挤了出来。 杨氏一门显赫,全赖当今天子,他们自然是竭力反对的。这时,他也明白了,日间有人禀报,杨氏姐妹匆匆入宫的因由。在他心里,大唐崩坏如斯,杨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亨的心中也自有一杆秤,权相李林甫虽然也是奸臣,但毕竟能力在身,朝中也好,边镇也罢都能震慑得住。反观这个杨国忠,骄奢淫逸,庸碌无能,飞扬跋扈,嫉贤妒能……让这种人做了宰相之首,尤其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形下,对大唐而言岂非雪上加霜? 而且,与李林甫不同,杨国忠跋扈,连宗室都敢恣意羞辱。天宝十载,杨氏五门一同夜游,与广宁公主争过西市门,杨氏奴仆竟挥鞭抽打公主,公主惊慌堕马,驸马程昌裔上前搀扶,亦遭鞭打。广宁公主向父皇哭诉,天子下令杀杨家奴仆以外,又免去了驸马的官职。 李亨一拳重重砸在案头,他现在自身况且难保,又凭什么去打击杨国忠,为朝廷除害呢? “贼子误国!他日我必杀此贼!” 李泌却道:“殿下稍安勿躁,杨氏自作孽,断不会善终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天子忽罢相 岁尾已至,潼关关城却是一派凛冽肃杀之气,百姓们无精打采,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尚书左仆射兼领平叛兵马大元帅哥舒翰刚刚到任就囚禁了他的前任高仙芝,一大批军将也跟着下狱的下狱,夺职的夺职。 长安城内波云诡谲,潼关此处却十分明朗。哥舒翰清算掉军中异己后,火速提拔了一干心腹干将,随其一同东进的金城太守王思礼为马军都将,关西兵马使庞忠为步军都将,蕃将火拔归仁、契苾宁等为裨将。 然则,哥舒翰心气却并不顺,与之一同抵达潼关的天子中使,一并带来了函谷关守将田建业的升官敕书。此时的田建业已经晋升为骠骑大将军,以副帅之名与哥舒翰同在潼关内发号司令。 一向心高气傲的哥舒翰何曾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放在眼里?尤其田建业还是杨国忠安插在军中的钉子,便更是难以容忍。 不过,最令哥舒翰难以容忍的是,田建业秉承了杨国忠之意,竟在粮草调配上与之争锋,将由长安运送来的粮草,仍旧按照高仙芝在潼关时的旧例,牢牢握在手里。 “竖子以为老夫似高丽奴那般软弱可欺吗?” 蕃将火拔归仁摩拳擦掌道:“相公但有一言,俺等去砍了他的脑壳!” 哥舒翰身边围坐着几名心腹军将,都是自河西陇右一手带出来的。这个火拔归仁是突厥人,原名石阿失毕,默啜可汗的妹婿,在开元初年率部归降唐朝,然后改了现在的名字。此后,他一直在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帐下为将。 马军都将王思礼道:“杀人容易,却须有理由,否则徒为相公惹了麻烦!” 火拔归仁哈哈大笑:“将军所虑甚是,俺早就替他想好了罪名!” …… 与此同时,田建业正召集了部将,志得意满的喝酒吃肉,数日间连升五级,一跃而成为兵马副帅,甚至与老相公哥舒翰平起平坐,真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杨相公曾来信千叮万嘱,一定要将哥舒翰盯死了,尤其是兵马粮草,须得牢牢握在手中…… 高仙芝被囚禁以后,田建业趁机收拾了几个与之有过龃龉的几名高仙芝旧部,当初那个曾让他难堪的王玄礼便是其中之一,随便寻了个贪墨军粮的借口,将其关在牢里,一顿棍棒拷打下去,转瞬间就成了废人一个。 突然,外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呼喝之声,田建业大怒,他治军虽然不甚严苛,但也绝没到市井般随意吵嚷,顿时将酒碗重重摔在案上,怒道:“哪个聒噪,都给老子拖出去打五十军棍!” 部将领命刚要出去,门却被从外面一脚踹开,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哪个敢乱动?” 十几名甲士动作敏捷的冲入室内,明晃晃的横刀架在身前,田建业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是哥舒翰带来的河西军,气势立时就矮了下去。 “误会,误会,都是自家人,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坐下,吃酒,吃肉!” 为首一名深眉高目的蕃将冷笑一声:“酒肉还是留着到下面吃去吧!” 田建业大惊失色,已经意识到危险。 “你,你要作甚?” 这蕃将正是哥舒翰麾下裨将火拔归仁,只见他手中横刀翻转,寒光乍闪片片,一颗大好头颅登时就滚落在地,没了头颅的腔子里霎时鲜血喷溅而出,淋得围聚众人满身满脸。 骠骑大将军田建业刚刚还活蹦乱跳,此刻竟已身首分家,成了刀下冤鬼。 “奉大元帅令,田建业贪墨军粮,勾结叛逆,斩首示众,尔等可有人不服?” 火拔归仁凶神恶煞一般吼了一嗓子,又在田建业一干心腹身上扫过。被火拔归仁目光扫中之人无不肝胆俱裂,纷纷伏地求饶。 “一群不中用的废物,都捆了,带走!” 一场夺权之战,如此轻巧的就结束了。 夜深了,哥舒翰正欲休息,骑兵都将王思礼却神神秘秘求见。 “相公,今日咱们杀了杨国忠的心腹,此贼日后定然报复,不若先下手为强!” 哥舒翰看似漫不经心的揉捏了一下麻木的右腿,脸上横肉突突乱跳,不置可否。 王思礼见哥舒翰似乎不为所动,急切间继续劝说着:“相公还犹豫甚来?而今潼关二十万兵马尽在手中,田建业小贼亦已授首……” “先下手为强?” “世人皆知安贼逆胡实为杨国忠逼反,安贼亦打了诛杀杨国忠的旗号南下,如果相公趁此机会以精锐回师长安,诛杀掉杨国忠……” 哥舒翰不动声色,内心却罕有的犹豫不决了。诚然,他也想铲除哥舒翰,但果真这么做了,又与安禄山何异? 陡然间,哥舒翰顿觉头疼欲裂,这也是风疾的后遗症,只要心思稍重,便疼的几乎难以自持。然而,部将在侧,他绝不能表露出半点软弱之态,只能强自忍着,很快鬓间就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刚刚杀掉田建业,军中人心未定,此事容后再议吧!” 王思礼亦察觉出哥舒翰的异常,又见哥舒翰犹豫不决,急道:“老相公若不把握机会,将来早晚必为此贼所害!” …… 田建业被杀的消息当天就传回了长安,杨国忠得知消息后大怒不已,连夜写好了弹劾奏疏,只等元日大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哥舒老贼好看。 天宝十五年在一场不大不小的飘雪中到来,大明宫内装饰一新,丹凤门外百官按照品秩齐列,典礼宦官一声唱喝,雅乐齐奏,百官们开始缓缓入内。 杨国忠身为宰相之首,自然列于百官之前,昨夜的他愤怒至极,已经存了要扳倒哥舒翰的心思。然则今日大朝会等候时,却又觉得,仅仅扳倒还不够,哥舒翰可不像高仙芝、封常清这等常年在边陲领军的将帅,此人一直在河西陇右为节度使,无论朝野都有着深厚的人脉,故交同僚遍及朝野,若不将他打的再无翻身可能,只恐来日卷土复苏。 由此,杨国忠已经下定决心,不要了这老贼的性命,绝不善罢甘休。 “大唐皇帝驾到!” 黄钟大吕陡而高亢,大唐天子李隆基在万人朝拜中缓缓出现在了含元殿中。 老迈的天子衮服旒冕,深衣纁裳,其上纹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身周更是金玉缨尾,但见他挥手入座,声音亢若洪钟。 至于说了些什么,杨国忠因心事重重竟一字均未听清。 紧接着是礼官出场,宣读皇帝诏书,杨国忠只希望这些场面虚应快些完成,届时便可将哥舒翰彻底落下相位。早在天子拜哥舒翰为相之初,他就已经感受到了此人的威胁,表面上与之相安无犯,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着人搜集哥舒翰的把柄与不法之事。 这些时日下来,弄到的干货绝不在少数,能和逾制谋逆挂上边的也有一大堆。他原本以为不会很快就用到,却料想不到哥舒翰比他还着急,居然先下手为强。那么,今日就以擅杀副帅田建业为引子,将之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吧。 忽然间,杨国忠觉得身周气氛不对,似乎正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却见一道道目光中有幸灾乐祸,有怨毒憎恨,还有抑制不住的快意。 对于百官的记恨,杨国忠早就习以为常,心不狠手不毒坐不了这宰相之首的位置,得罪了百官没甚好怕,只要圣眷一日不衰,这些小鱼小虾还不是脚下蝼蚁一般,任凭蹂躏! 然则,杨国忠猛然发觉含元殿上的不寻常之处,原本宣读诏书的礼官不知何时已经退下,此时站在殿上高声宣讲的则是一名宦官。而宦官口中所吐之言,听得一二句竟觉好似拜除敕书一般。 但再听下去,却不禁奇怪,元日大朝会如何竟有罢黜官员的敕书?也太不合乎礼制…… 直到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字眼一个个跳了出来,杨国忠已然觉出不妥,可他之前走神,并未听清这一道敕书是因何人而念,可从百官们肆无忌惮投射而来的目光中,心中七上八下,一时间竟忘了让他恼怒不已的哥舒翰。 “罢黜杨国忠……等使、官职……”仅仅官职使职那宦官就念了近一刻钟时间。 当杨国忠三个字从宦官口中吐出时,倏忽间他竟生出了不真实的感觉,直以为今日这大朝会是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梦。然而,事实却是残酷的,窃窃私语不断涌入耳朵,滚热的汗珠自两鬓滑落瞬间,又变得冰凉浸体。 与杨国忠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文武百官,以及同样盛装华服的太子李亨。 他透过人群,甚至可以看到杨国忠的身体在颤抖,在摇晃。尽管对父皇的举措难解其意,但罢掉杨国忠相位,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太子李亨深深吸了一口含元殿中冷冽的空气,顿觉精神一震,新年新气象,但愿没有了奸相杨国忠的大唐能够顺利平叛,重现辉煌盛世。只料想不到父皇总能出人意表,扭转乾坤…… 昨日李泌的分析还言犹在耳,虽然语焉颇多避忌,但还是清晰的表达了他的看法,天子之所以有禅位之想,以善意揣度,是年老精力不济,欲使太子重振朝纲。以恶意揣度,无非是折腾烂了摊子,自身又心力不足,找个背黑锅的人而已。 第一百三十二章:圣人亦可怜 “杨相公,请吧!” 宣读敕书的宦官小步快走来到杨国忠面前,语言和态度还算客气,没有让他当着众人的面去了冠带,也没有令左右将之轰了出去。即便如此,杨国忠也难以接受这突然出现的祸事。 “圣人,圣人,臣冤枉,臣要辩白……” 那宦官皱眉道:“杨相公,有什么话退了朝再说,圣人没让羽林上殿,已经是给相公存了天大的体面……” “你,你……” 杨国忠这几年颐指气使惯了,何曾被宦官如此当面教训过,指点着那宦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满怀期待的忘了一眼端坐于含元殿上的天子,然而天子却面无表情,对他的呼喊无动于衷,巨大的恐惧感顿时升腾而起,一时间也乱了分寸。 “请吧,杨相公!” 宦官又提醒了一句,杨国忠放弃了挣扎,失魂落魄的在两名小宦官的护持下离开了含元殿。 百官们面面相觑,天子突然出手整治了杨国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有资格上 含元殿的官员,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的与杨国忠有所牵连,一旦天子决心铲除杨国忠,那么又会有多少人受到无妄的牵连呢? 文武百官们诚然恨透了杨国忠,但身在矮檐下,便不止一次的向他低头,乃至投效。今日散朝后,又不知会有多少人难以安然返家…… 这种担忧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天子罢黜杨国忠,将极有可能以哥舒翰为宰相之首,让此人总览国政,亦不知有多少人会被气清洗掉。 一时之间,元日大朝的节日气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不安。 将杨国忠撵出含元殿以后,天子的神情有了变化,似乎疲惫以及,招手对身旁侍立的宦官嘱咐了几句。 “大唐皇帝敕令,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忠心为国,赏千金,着其上殿……” 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李亨心中一动,父皇下令释放秦晋,虽没有明说因由,但一眼就可以知道所为何来,李泌的判断果然没错,秦晋弹劾杨国忠的奏疏对父皇的触动之深,已经胜过了他对杨家的宠信。 秦晋曾在弹劾奏章末尾描绘了一副大唐一甲子之后的假想图,外有藩镇割据,内有阉宦作乱,天子废立操纵于外人之手,此等情境让人不寒而栗,在惊叹秦晋胆大包天的同时,也不禁为其暗暗捏了一把汗,万一父皇被彻底激怒,要了他的性命,便实在可惜了。 而此时天子罢黜杨国忠,又委婉的下令释放秦晋,赏赐金帛,这一连串的举已是向天下宣示,秦晋的弹章所言属实,杨国忠的确对安禄山造反以及洛阳的失陷,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很快,秦晋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来到含元殿,身上的冠带袍服明显有仓促穿戴的痕迹。天子这时才露出了点笑容,对他大加褒奖了一番。 只是,这些看在太子李亨的眼里,总觉得有些奇怪与别扭,以他对天子的了解,近二十年以来,还没有谁因为大言犯谏而不受到惩处的,不管所谏之事究竟是否合情合理。 一场盛大而又冰冷的元日朝会终于走完了所有繁琐的流程,当典礼的宦官宣布退朝时,有些人禁不住留下了激动的眼泪,从始至终,天子只罢黜了杨国忠一人,对一众党羽并没有当殿处置,不论将来如何,至少今日还能安然回到家中,这已经是幸甚之至了。 一日之间,权倾朝野的宰相杨国忠倒台了,倒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同时又大快人心。之所以莫名其妙,那是因为此前天子一直极力的培植回护这位贵妃的族兄,现在竟然态度上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举罢黜掉了他身兼的四十余职。天子的手段魄力,不禁让人为之拍案叫绝。 与此同时,秦晋弹劾杨国忠的内情也通过各种明里暗里的渠道迅速传遍全长安城,百姓们都知道了,是这位年轻的中郎将直言敢谏不畏生死,一举扳倒了奸相杨国忠,使得圣明天子不再被奸狡小人所蒙蔽。 太子李亨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内心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忐忑与煎熬之中。因为以他对父皇的了解,其一生最擅长平衡之术,哥舒翰若没有统帅而是万大军坐镇潼关,或许还有那可能成为总揽国政的宰相之首,以现在的局面那是断不可能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天子究竟会以谁为宰相之首,以后的政策又将引向何方……一个个问题竟折磨的李亨寝食难安。如果再找一个与哥舒翰打擂的硬骨头狠角色,宰相之首的位置换了张三李四,又与杨国忠有什么区别呢? “殿下勿忧,以天子圣命,断不会重蹈覆辙,请安坐等待便是,不日即将有结果!” 李泌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再任凭李亨如何追问,都只以等待二字回应。 让李亨揪心的事还不仅限于此,杨国忠罢相以后,追究相关责任的事,天子却迟迟不肯提起。加上皇贵妃仍旧稳居后宫,焉知此人没有卷土重来之日? 就在李亨患得患失之时,一道天子敕书顿时让他精神一震。 “……太子与闻军国重事……” 在听到这最关键的几个字以后,李亨的脑中顿时有如万马崩腾,那宣讲敕书的宦官又说了些什么责全然没听进去,他只知道,父皇竟破天荒的放开了自己被束缚了十几年的手脚。虽然仅仅是与闻军国重事,可与从前的严加防备处处限制,已经是天渊之别。 “殿下,殿下?” 那宦官一连唤了数声,才将愣怔怔呆跪在地上的李亨从胡思乱想中拉回了现实。宦官很是殷勤的上前搀扶着李亨起身,“殿下快些起身,地上凉,别浸了身子。” 李亨习惯性的歉然一笑:“不妨事!” 东宫上下还有一个人从“与闻军国重事”这几个字里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那就是被排挤出皇宫的宦官李辅国。自打进入东宫之后,太子虽然对他客气有加,但他也知道,这是太子不信任他,谨慎防备的表现。李辅国有时也气闷,自己明明是被高力士那些大宦官们排挤出来的,现在却被当成了高力士的耳目,无端遭人猜忌防备,真是有冤无处诉! 这时,李泌又一改平日的言笑自如,极为严肃的正告李亨。 “圣人虽有敕令与闻军国重事,殿下亦当如往常一般不闻不问才是!” 得了李泌的提醒,李亨猛然警醒,焉知这不是天子的试探之举?若自己果真堂而皇之的到宰相政事堂去与闻国事,又不知天子会作何等猜忌想法。 李亨颓然一叹,“难也,难也!” 一连两个难字,包含了他这十数年来的压抑与委屈,如果再有来世,他绝不会选择当这个太子。然而,命运却没掌握在他的手中,做太子也好,做普普通通的藩王也罢,都不是他能够决定的,就算做皇帝,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李泌又道:“殿下也不必灰心,再等等看,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还能有什么转机?李亨已经难再奢望。除非……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父皇春秋正盛,怎么可能就此西去…… …… 大明宫,天子所居便殿,秦晋在此置身于其中,大有恍然一梦的错觉。好像那几日牢狱之灾,仅仅是刚刚醒来的一个噩梦。不过,天子李隆基的言语中,却在时时提醒他那不是梦,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数日囚室之苦,秦卿受委屈了!” 秦晋正身答道:“能够为国除贼,些许冻饿,算不得什么!” 李隆基哈哈大笑,赞道:“当此之时,我大唐就需要秦卿这等直言敢谏的骨鲠之臣,可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啊!” “臣万死不敢!” 君臣二人的对话机械而又和谐,秦晋就算再愚钝也看得出来,此时的李隆基神思不属,表面上谈笑自如,心情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愉快,甚至应该说是郁闷。 的确,李隆基罢黜杨国忠一定经过了复杂的心理斗争,边将反叛,天下糜烂,使他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杨氏姐妹拌的哭诉,又使他原本就年老空虚的精神世界更是雪上加霜。 倏忽间,由盛世太平天子跌进了地狱,家事国事都成了一团乱麻,就算精神力再强大,意志再刚强的人,也很难承受得住这种打击,更何况,此时的李隆基已经是七十高龄的老人。 让一个身体和精力都不济事的老人,来承受这种双重压力,就算他是皇帝,不也还是个血肉做成的人吗? 秦晋还是头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待李隆基,他甚至有点同情这个古稀老人。然则,既然李隆基做了大唐天子,就要承担起天子的责任。当然,由天子之位带来的痛苦,也要一并承受! “朕问你,在弹章末尾那些话,究竟夸大其词,还是真如所想?” 秦晋沉默了,他所描绘的乃是人们所熟知的历史,就这他还轻描淡写了几分! 第一百三十三章:杨家皆失势 说实话,秦晋也没想到,对于他所描述的晚唐惨况,李隆基并没有失去理智的报以愤怒。与之相反,这位老迈的天子竟以极为冷静的目光去审视了一番,也许正是基于此,才艰难的做出了决定,罢黜杨国忠的宰相之位。 由此,秦晋在惊叹唏嘘的同时,也明白了,李隆基并非不知道是杨国忠的无能与自私加速国事的糜烂败坏,只是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自此可以高枕无忧,安于享乐。 直到安禄山攻陷东都洛阳,才将李隆基从这个虚幻的大梦中一锤击醒。然而,他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锐意进取的李隆基了,他就像鸵鸟一样,将脑袋拱在地上,以为如此就可眼不见为净。可是他错了,一个失去了自信的天子,再也难以平衡臣下的勾心斗角,乃至无所不用其极的构陷,以及上的毁灭。 秦晋的一道弹章,仅仅使李隆基正视了其中的一个问题,在内忧外患之际,朝堂上再也容不得内斗。 “臣也是据实情分析,若形势发展科分为上中下三等,自中等以下,只怕,只怕实难避免!” 李隆基目光陡然一凛,问道:“何为上中下?” “外患频仍,内斗不止,此为下。外患与内斗有其一,此为中。内斗息而外患绝,此为上!” 有了那道看似妄言大胆的弹章打底,秦晋在与天子李隆基对话的时候也再无所顾忌,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和盘托出。 “以臣所见,安贼逆胡势已坐大,靖乱平难已非朝夕可成。我大唐为由内部精诚团结,方可度过难关。” 李隆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反问道:“河北道十五郡联合反正,若逆胡后路断绝,安贼坐困洛阳,已经是朝不保夕,何来非朝夕可成之语?” 秦晋叹了口气:“地方各郡实权在黜陟使与节度使,郡太守此其一。十五郡联合反击安贼,看似声势浩荡,实际却力量分散,互不统属,手下既无精兵又无良将,安贼只须派强将领精锐一部,则可轻易各个击破,此其二。朝廷反应迟钝缓慢,朔方军顿兵不出,坐看时机消逝,此其三!” 李隆基默然不语,不知在座何种想法,秦晋诚然不希望历史的悲剧重新上演,然而河北道的消息迟迟送不到关中,不详的阴云已经在心头弥漫积聚,越来越多浓重。 做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秦晋只希望李隆基能够开开窍,别再为了些蝇营狗苟而杀人。高仙芝和封常清这两个人就算难以扭转危局,但他们对唐朝的忠心,秦晋是可以感觉到的,只要李隆基能够善加利用,安禄山想要翻了天去,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两军对垒亦如对弈,在难分上下的时候,只要别下臭棋,就轻易不会输掉战争。 …… 杨国忠罢相以后被勒令搬出永嘉坊的府邸,原本他还幻想着天子能一如往日般送来金帛以作慰问补偿,谁料天子这回却一反常态,不但没送来一文钱,甚至连他在城中各坊的几处宅邸都一一查抄充公。而带头负责查抄的,正是秦晋一手带出来的神武军。 现在让他搬出永嘉坊岂非要露宿街头了?杨国忠心里究竟还存了幻想,毕竟天子没有勒令他返乡,一旦出了长安,再想翻身只怕就难上加难,老家伙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都不知道。 家中上下奴仆乱哄哄一片,妻妾们叽叽喳喳的指挥着他们将金银细软,随身拥堵打成包,等待装车。 杨国忠可没有这等心思,天子进一步的旨意还没有送来,万一抄没全数家产,现在也都是白忙活。 都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杨国忠陡然从高位上跌了下来,自是已经初尝人情冷暖,就连看守坊门的役卒都开始拿捏起脸色。想当初,想杨家五门夜游长安,家奴鞭打公主的威风往事来,此刻他剩下的只有苦笑。 “天子敕令!杨家府中不论老少,日落之前,必须迁出永嘉坊!” 府门外一阵骚乱,密集的马蹄声隐隐传入后宅,妻妾们顿时慌了神,胆小的竟呜呜哭了起来,没哭的也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大呼小叫着。 杨国忠被女人们吵嚷的失去了耐心,忍不住骂道:“嚎丧吗?我还没死呢!” 满院子的人顿时鸦雀无声。这时,杨国忠的贴身老仆惶惶然进来,脸上还挂着淤青。 “相公,不得了了,禁军的人要硬闯宅子,老奴,老奴拼死才争取到一刻钟时间……”说着,又抬起袖子拭去噼里啪啦滚落的眼泪。 杨国忠大怒,“欺人太甚!” 就算他现在不是宰相了,可族妹现在还是皇贵妃,谁敢如此落井下石? 杨国忠豁出去要卖一卖这张老脸,可来到前庭后却更是怒火上涌。只见,数十名禁军甲士明火执仗的闯了进来,几名试图阻挡的家奴已经被打翻在地。 原来,此次带兵入府的,竟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杜乾运。他一直对杜乾运忽冷忽热,就是觉得此人太过油滑,若非夹袋里缺人才,岂会用这等人? 现在提拔了他,他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恩将仇报。 “杜乾运,你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谁给你的胆子 ,敢到这里胡作非为?就不怕死吗?” 杜乾运来到杨国忠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笑道:“杨相公勿怪,下吏也是奉命行事,否则不用您老动手,旁人就先动手要了下吏这吃饭的物什!” 杨国忠怒极,“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刀呢?拿刀来!”他身边并未随身携带武器,就冲家奴大喊着去取刀。 只是一言未落,杜乾运带来的禁军纷纷横刀出鞘,阳光映在雪亮的刀身上,闪出偏偏白光,刺眼至极。眼见着这等情况,那些家奴吓的脚步都挪不动,竟没人再听杨国忠的指使。 杜乾运立时转身,冲着麾下禁军作色斥道:“都作甚?把刀收起来,别吓着杨相公!” 此等装腔作势,杨国忠岂能看不出来,想他当朝宰相,今日竟被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羞辱,不禁仰天长叹。 “杨相公别只顾着叹息,天子敕令,须得日落前搬出永嘉坊,再晚,下吏可,可就为难了!” 杨国忠无可奈何,自己豁出这张脸,总算不用一刻钟限时搬走!日落至少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倒是从容的很。 “装车吧!” 他冲家奴一挥手。 杜乾运却又凑了上来,“天子敕令,只须装私财五车!相公且安坐,下吏都府门外候着!”说罢,带着凶神恶煞的禁军一拥而出。 杨国忠已经出离了愤怒,剩下的全是惊心与恐惧。 天子这是要将他一步步赶上绝路吗? 老仆却过来请示,“车装好了,不知去往何处?” “永宁坊!” 老仆又迟疑道:“虢国夫人亦有天子敕令,今日勒令出府!” …… 长安城南,崇业坊,五辆大车先后驶入,坊内街道拥挤肮脏,路边水沟里散发着阵阵骚臭。一名姿容艳丽的女子从轺车上下来,不禁掩面怨道:“甚鬼地方,如何住嘛!” “夫人,平民之坊,都是这样,比不得永宁坊!”随车婢女低低答道。 那女子轻叹了一声:“好吧,既来之,则安之,走,进去看看!” 忽的,坊门外响起一阵吆喝之声:“坊内车队可是虢国夫人府上?” 那女子闻言停下脚步,惊奇的望向坊外大街,口中讶道:“哪个找我?” 一个矮胖中年男子一步三摇的进来。 “咦,你不是那个薛景仙?” 薛景仙的目光在虢国夫人脸上身上上下游走,嘿嘿笑道:“正好,夫人既在,也省了景仙麻烦,特向夫人讨还阴山雪!” 虢国夫人娥眉微蹙,不悦道:“马既已送我,还要讨回去,好没道理!” 薛景仙很有耐心,说道:“杨相公失势,夫人也自身难保,下吏所请之事自然也就泡汤了,阴山雪价抵万金,夫人留下就不怕烫手?” …… 大明宫,潼关送回的奏报就在御案上,李隆基烦躁的倚靠在软榻之上。 哥舒翰果然没让他省心,刚刚到潼关就杀了田建业。杨国忠任用私人与哥舒翰争斗,李隆基是知道的,只想不到哥舒翰下手如此之快,之狠! 尽管李隆基心中很不快,但他还是强忍了下来,哥舒翰毕竟领兵在外,若无大过是万不能责罚的,除非像当初下定决心要杀掉封高二人一般,遣了心腹宦官去,突下杀手,否则,就只能以安抚为主。 思忖半晌后,李隆基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以缓解疲劳。 高力士蹑手轻脚的进入殿中,低声道:“圣人,贵妃来了!” 闻言,李隆基又是一阵心烦,“朕不见她,让她回去吧!” 殿外已经隐隐然有哭闹声,责骂声传了进来。 一想到贵妃痛苦伤心的模样,李隆基原本凝成冰的心肝似乎又渐渐融化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寺中有贵客 次日一早,朝廷风云再起,天子颁布诏书,拜门下侍中韦见素为中书令,总领国政。同时又颁下敕令,命太子同在政事堂与闻国事。 朝野顿时哗然一片,唐代中书令执政事之笔,有出令之权,但凡以此为本官的实乃宰相之首。百官们何曾想到过,一向以影子宰相著称的韦见素,竟也能接替杨国忠为宰相之首。 更想不到的是,一向被天子打压,重重防备的太子,居然也能堂而皇之的入政事堂与闻国事了! 政事堂内,韦见素端坐在数日前还属于杨国忠的位置上,面上静如古井之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一众佐杂官员见礼之后便各忙其事,独独这位韦相公仍旧端着身子坐在案前,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其实,韦见素心里苦啊,却不能说。这哪里是做名副其实的真宰相,分明是将自己架在了火上炙烤。李林甫、杨国忠做宰相均有所依仗,李林甫有满朝无人能及的权谋勾当,杨国忠有皇贵妃的族妹以作奥援,他韦见素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也就算了,天子居然还将太子也塞进了政事堂。 这让韦见素好生为难,如何处理与太子的关系,就成为顶顶头疼的一个大麻烦。与太子同在政事堂办公,难免就会有交集,距离太近了难免会招致天子的猜忌,距离太远了又会恶了太子。 正冥思苦想间,一身常服的太子李亨举步进了政事堂。韦见素赶忙起身行礼迎接,李亨却近走几步上前,谦逊的扶住韦见素。 “韦相公不必多礼,李亨到政事堂来是做学生的!” “殿下客气了!” 李亨敢自认学生,韦见素可不敢接这顶老师的帽子,天知道大明宫中的那位圣人哪一天会翻脸。 其实,现在是冬季,按照往年旧例,远没到办公的日子,只不过非常之时,政事堂便时刻要有一名宰相当值。现在杨国忠被罢相,政事堂内暂时只有韦见素一名宰相,所以即便无事,他每日亦要坐在政事堂中,以应对突发事件。 韦见素与李亨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仅有两桩事亟待解决。 其一是潼关大军的军资粮草调配,其二是北衙禁军的扩军章程须得审核批准。 军资粮草一事都有成例在前,只要循例办理即可。唯一有些难处的是北衙禁军,兵员成分,招募多寡,这些都是秦晋实现你定好了呈递上来的。然而韦见素在兵事上颇为生疏,以往又有杨国忠做主,他只在杨国忠需要时提供建议,现在头顶上没了大树,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了。 太子李亨接过了韦见素转递过来的扩军章程,通读一遍后顿觉惊奇,在这份章程中,竟见不到此时公文中常见的春秋笔法,凡是涉及数据,必然使用精确数字。各项条款,分门别类条条列出,既详细又清晰易懂。虽然有些失之啰嗦,但却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好公文。 在李亨看来,这简直难以置信,一个人既文武皆通,又胆识过人,可能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于是,便起了与之深谈一番的心思,倒要看看此人肚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然则,他也清楚,虽然有父皇的敕令可以军国事,却不意味着可以与臣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私下交往。 …… 秦晋自从羽林卫中被放出来,还没回过胜业坊的府邸,据说杨国忠曾安排人欲将他的家抄了,后来不知何故又不了了之,直到杨国忠罢相以后,位于胜业坊的府邸就再没有人去骚扰过。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神武军被杜乾运和独孤延熹两个人折腾的乌烟瘴气,通过贿赂任免军将,排挤掉了大批原本经过严格考试选拔出来的旅率队正。还有城防巡察,也用金银赎买彻底取代了按律关押,使得逐渐趋于好转的宵禁状况又故态复萌。 现在一切又恢复到秦晋进谏天子之前的状态了,裴敬等人终于被从马厩中解放了出来,所有人均官复原职。杜乾运这个检校神武军中郎将直接被一撸到底,随之一同被清理的还有独孤延熹。 独孤延熹刚刚坐上神武军校尉的位置没几天,连瘾都没过够,就被无情的撵了下来。他将手中的木锹狠狠掷于地上,却冷不防脚下一滑,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入手处一片湿冷黏滑,抬起手来却见右手上沾满了黄绿色的粪便。 战马拉稀了,然而他的关注点并不在战马身上,一晃之后,再也忍不住冲出马厩,趴在雪地上狂吐狂呕,恨不得将腹中肠胃一并都吐出来。 “没用的软脚鸡,赶紧爬起来铲粪去!铲不完,休想吃晚饭!” 随着斥骂声,独孤延熹又觉得一只大脚狠狠的踢在了自己的屁股上。倍感屈辱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打算和对方拼命,然而却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那人仅虚晃一下,身体就失去了重心扑倒在雪地上。 “杜乾运,我跟你拼了!” 别看杜乾运油滑无比,又是个墙头草,但论个人勇武还颇有些能耐,独孤延熹生的身强体壮,平日里和人斗殴也甚少吃亏,今日却被戏弄的丑态百出。 杜乾运折腾得够了,眼见着独孤延熹像发了疯的蛮牛一般,横冲直撞,一时间摆脱不开纠缠,脑门就冒了汗。万一被这厮伤到,那才是倒霉催的。 “哎,哎!再胡搅蛮缠,给你告到秦将军那里,到时可不是踢两脚能了事!” 果然,独孤延熹听到杜乾运提及秦晋,立时就停了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这辈子绝不想再被关到那尺把大的斗室中,那种痛苦和绝望,简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杜乾运不再理会独孤延熹,径自走进马厩,抄起草垛上的木锹,铲起一堆马粪恶狠狠扬了出去。今日若清扫不干净,肚子又要挨饿了。 秦晋领了敕令,清算杨国忠安插在军中的亲信私人,但凡查实悉数没入狱中,家产一律充公。神武军中那些这几日大发横财的军将一个个家财散尽,看得人心惊肉跳,胆战心惊。杜乾运无奈之下只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希冀与重新投靠秦晋,以保全家产。这才不得已在马厩中铲粪赎罪,其间为了表忠心,甚至不惜亲自带人去逼迫杨国忠搬出永嘉坊。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靠在秦晋这颗大树上。 …… 这一日,京兆府少尹王寿亲自到禁苑拜会秦晋。秦晋得报后大感意外,他与王寿素无来往,就算有些公事上的关系,也还没到令此人亲自的拜会的地步。 京兆府少尹毕竟是城中显官,秦晋不能拒见,谁知王寿刚一见面就愁眉苦脸的请他为民除鬼! 秦晋顿觉荒谬无比,“子不语怪力乱神,少尹何以有鬼神之说?” “将军不知,近日城中连发命案,皆有苦主报案,乃青龙寺外积尸所化恶鬼所为。京兆府可管这地上不法之人,却难治那些虚无缥缈的鬼魂啊!” 秦晋哈哈大笑,他从来就不相信世上有鬼神这种东西,于是便让王寿安心,一定会妥善解决此事。 当天,秦晋就带人往青龙寺外巡察,果瞧见寺门外堆积如山的逆胡首级,这上千首级已经被冻的青黑冷硬面目狰狞,乍一看去却是让人心生恐惧。虽然朝廷的初衷是用这些首级震慑不法,激励人心,但毕竟是在长安城里,不宜摆放时日过长,眼看着便要春来回暖,气温升高以后,溃烂,届时将更难处置。 秦晋略一思索便决定,先将首级清理掉再说。于是行文政事堂,在得到允许之后,又准备了数辆大车,打算将青龙寺外这数千颗首级运到城外就地掩埋。 谁知寺内住持行真法师获悉此事后,便主动向秦晋请愿,希望可以做一场法事,超度这数千个枉死亡魂。 秦晋立即点头应允,他当然不相信世间有亡魂,也不信什么超度之说。之所以同意由行真法师做这场法事,一者为了去除恶鬼作案的谣言,以稳定人心。二者可以转移长安朝野对杨国忠罢相这场朝廷地震所引发的关注与不安。 行真法师选定吉日,届时秦晋亲入青龙寺,然则却不是为了超度亡魂,实是另有目的。在法事进行之前,他突然请出了一道天子敕书,痛斥逆胡作乱之罪,然则念其已经伏诛授首,圣天子恩泽浩荡,特有此次超度法事,若再敢为祸大唐百姓,定叫其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围观的百姓纷纷拍手称快,赞颂秦晋德行!行真法师来到秦晋身侧,低语道:“有贵客在斋房,欲见施主!” 秦晋见行真法师一脸神秘,便问那贵客身份。 “施主一见便知!” 行真却不肯事先吐露,秦晋也好奇心起,便跟着他绕过大雄宝殿,转入幽深的寺院,东拐西拐之后终于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前。 “贵客既在院中,施主请进。老僧还要主持法事,且先告退!” 第一百三十五章:欲静风难止 院落的门突然开了,一名青衣沙弥出现在秦晋面前,双手合十道:“请施主随小僧入内,贵客已经恭候多时!” 秦晋好奇之心更盛,便随之入内,绕过影壁后,却见一名中年男子立于院中,虽然仅着了一身寻常袍服,但举手投足间却处处透着雍容气度。 直到那中年男子转过身来直面秦晋,秦晋这才骇然发现,此人长相竟像极了太子。他与太子李亨有过一面之交,虽然仓促而过,但其容貌还是有些印象,再细细看去,不是太子还是何人? “下吏拜见……” 那中年男子一把扶住了欲下拜的秦晋,笑道:“此处乃修行之地,何必拘泥于俗家之礼?走,你我叙谈一番!” 与太子李亨并肩而行,秦晋心中有说不出的古怪,坊间都说太子资质平庸,胆小怕事,此时见面才发现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如果太子是个庸碌胆小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如此巧妙的时间地点安排一次见面呢? 想到此处,秦晋心中一动,太子隐匿行踪来与自己相见,怎么可能只为了叙谈?都说李亨被天子打压的束缚住了手脚,任权臣拿捏,而今所见也未必真是如此。 然则,此时与太子走的太近,却未必是好事,若惹得李隆基猜忌,他所谋划的事情,势必将遇到极大的阻力。 “殿下但有吩咐遣人知会一声,下吏定当竭心尽力而为……” 李亨听罢却笑而不语。此处院落并不大,两个人先后进入斋室,幽冷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仿佛整个身体都被阵阵寒意所包裹。 斋室内没有取暖,又由于不见阳光,体感温度竟比院中还要低上许多,咋受寒气的秦晋忍不住打了喷嚏。 两人入座后,李亨却叹息了一声。 “僧侣苦修,实非我等凡人所能比,心志如金如实,更是使人汗颜……” 秦晋忽然发觉,这位太子竟一改李家亲道而远佛的态度,似乎对佛教颇有好感。不过,后世所总结的经验教训中却明白无误的告诉世人,佛教僧侣坐拥土地不事生产,一旦得到统治者的大力扶持,将会成为社会蠹虫一般的毒瘤。 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秦晋忍不住驳了一句:“僧侣出世修行苦一人而利己,殿下入世苦一人而利天下,何来汗颜之说?” 李亨先是一愣,继而竟生出知己之感。世人只道他身为储君太子,地位显赫,将来天子百年之后,便能御极天下,可又有谁只道其中的煎熬与苦楚? 对于秦晋这个人,最初之时李亨的印象并不好,直到那一封石破天惊的弹章公之于世后,他才另眼相看,但对于弹章内骇人听闻的内容,也仅以为是扳倒杨国忠而故作的惊人之语。 然则,天子似乎竟大为触动,一改常态大刀阔斧对朝堂格局进行了整顿,就连他以为绝不可能倒台的杨国忠都灰溜溜的成了过街老鼠。 再加上又有李泌的从旁分析,李亨这才重新正视秦晋在弹章内所描述的大唐惨况。这就像一根鱼刺连日来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李亨再不拐弯抹角,突兀的直言问道:“难道大唐盛世将由此而衰?”大唐立国百多年来,叛乱与造反此起彼伏,也没见衰弱,反而在此后盛极一时。安禄山不过跳梁小丑,即或有一时优势,然则又能如何呢? 闻言之后,秦晋顿时愣住,然后马上就反应过来,李亨此问应该是由那封弹章而发。 秦晋对李隆基描述时,是有保留的,但在李亨面前,他并不打算再打一个折扣。 “实不相瞒,下吏与圣人所谏言,尚保留有余地。” 身为大唐臣子,却如此看衰大唐,李亨不禁有些生气。 “君之语,李亨不敢苟同!” 秦晋本不想和这位身受天子猜忌的太子多做交谈,但话以至此,竟也收不住了。 “大唐之害在于制度,而不在于人!” “制度?” 在李亨的印象里,朝局清明与否,取决于君明臣贤,出自秦晋之口的“制度”让他大感新奇。 “正是制度!自高祖以来既定的三省六部制是一套效率完备而又上下制约的官制,然而,时至今日,使职泛滥,墨敕斜封的官员分掌各官署实权,各职官成了空头摆设。问题也就处在此处,天子全凭一己好恶封增使职,边将节帅军政财权集于一身,权力得不到制约,即便没有安禄山造反,将来未必不会有张三李四跳出来犯上作乱。” 李亨闻言默然思考,秦晋却还未说完。 “现在暂且做想象之语,朝廷存粮大半在关东之地,现今洛阳含嘉仓陷于贼手,陕州太原仓付之一炬。开春之后,青黄不接,粮食问题就成了平叛大军最关键的制约。是以,朝廷势必要各军就地筹粮,然则开此例而后,便如溃堤蚁穴,再想收拾却已覆水难收!各镇领兵的将领岂肯乖乖将手中的权力拱手让出?届时,又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若朝廷收紧军粮之权,岂非无忧矣?”李亨又道。 秦晋摇头苦笑,直视着李亨。 “逆胡肆虐河东、河北、都畿三道,朝廷的户口籍册早就成了一张张废纸,岁入能收上来往日一成就不错了。殿下以为,朝廷当从何处提调粮食?” 李亨默然不语,秦晋说的的确是实情。别说现在,就是安禄山未反之前十数年间,朝廷由于自身捉襟见肘,已经给与了藩镇节帅提调地方岁入粮食的权力。尤其是在废除了府兵制以后,节度使身兼黜陟使掌握地方财权,更是如虎添翼。 以往不觉有异,现在换了个角度来看,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朝廷将财权下放地方,就等于放弃了对边将节帅的制约,长此以往下去还能了得?就算安禄山此时不反,圣天子在位时还能以四十余年太平天子的积威,镇服四方。可一旦天子百年之后,自己根基浅薄,那些带兵的边将节帅,只怕也未必会老老实实的为朝廷戍边。 但是,认清了这种窘境之后,反而更使李亨的心里冰凉一片。明知症结所在,却没有合适的医治之法,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盛世大唐一步步滑向深渊? 关于这一点,秦晋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也许历史终究无法更改,也许他预言的一切并不会发生。 秦晋告退后,李亨的疑问不但没能解决,反而更增添了难以言说的忧虑! 离开青龙寺,太阳已经西斜,不觉之间竟与太子李亨闲扯了大半日,现在的每一刻时间都宝贵之极,不能再耽搁了。 刚刚回到禁苑驻地,郑显礼急吼吼赶了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秦晋从未见过他如此失色,问道:“谁回来了?” “高大夫,已经被押解进京!” 秦晋腾的一下从座榻上站了起来,失声道: “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下走派出去的探子,亲眼所见。陈四也在队伍之中,断不会错的!” 心惊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阵欣喜。天子并没有下旨将高仙芝在潼关斩首,而是押回长安,那么就有很大希望保证他不死。尽管现在高仙芝身陷囹圄,但只要人没死,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是大好事啊,郑兄弟大可安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了!” 郑显礼也是急切间不急细细思量,直到秦晋为他剖析了一番,才恍然这的确是个利好的消息。不过,他仍旧心事重重。 “高大夫现在获了罪,封大夫还领兵在外,不知天子欲如何处置……” 对于封常清,秦晋倒不甚担心,只要他领兵在外,李隆基就很难对其下手,一如容忍了哥舒翰杀掉田建业一样。 尽管李隆基必然对哥舒翰这么做大为不满,但孰轻孰重心里也肯定有一把标尺来衡量。至于是否因此而开罪了天子,反而是次要因素了。 自安禄山成功攻陷洛阳以后,李隆基的权威便已经大打折扣,今后评论也必然使得各地军将实力膨胀,对朝廷阳奉阴违的事一定不会少了,若天子因此就要杀人,那天下还有可用之人吗? 更何况封常清原本就不是心怀野心之人,通过几次来往的了解,此人对唐朝的忠心毋庸置疑。 秦晋确信,只要封常清近几年不到长安来,谁也奈何不得他,天子更杀不得他。现在唯一麻烦的是高仙芝,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天子哪根筋搭错了,将他一刀杀了,到时向阻止都来不及。 朝廷欲静,而风波不止。哥舒翰自潼关抓获奸细一名,亦已派人押送长安,而此人随身携带的书信,正是叛逆安禄山写给安思顺的密信。 安思顺历任河西、陇右节度使,而今留在京师摄御史大夫,同样是大唐边将重臣,但他的身份却十分敏感。作乱造反的安禄山是其叔父收养的养子,两个人实乃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 第一百三十六章:筹谋军器监 摄御史大夫安思顺只因在安禄山谋反之前曾有告发的举动,这才因而免于受到牵连,身死族灭。饶是如此,他的身份地位也变得极为尴尬,朝廷再也不会对这位屡立战功的边将重臣委以军机要务。若能安安稳稳的在长安了此残生,也算有个善终的结局。 然则,现在安思顺连善终都已经成了奢望,通敌的密信呈送天子驾前,等着他的将是家破人亡的厄运。 得知这一则消息时,秦晋与郑显礼在商议整顿军备的问题,两个人都忍不住为之唏嘘。说起安思顺其人,与安禄山那杂胡儿截然不同,虽然是突厥人却对唐朝兢兢业业,在河西陇右一带屡立战功,想不到竟落得这般下场。 郑显礼冷笑一声:“此事摆明了是哥舒翰阴谋构陷,满长安城中谁人不知,他与安思顺当初同在王忠嗣麾下为将,明争暗斗多年。” 对于哥舒翰与安思顺不和,秦晋亦曾亲眼所见。当初在哥舒府外,哥舒翰的家奴就曾当众羞辱过哥舒翰的弟弟安元贞。现在,哥舒翰终于得偿所愿,借着天子对安家的猜忌,一举除掉了争斗多年的老冤家。 秦晋毫不怀疑,天子得报之后,不论真假,一定会借此处死安思顺兄弟。毕竟不管安思顺如何与安禄山撇清关系,两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有如此才能永绝后患。 见秦晋没有接茬,郑显礼又道:“诬陷与否,和咱们也没多少干系,不过是隔岸看个热闹而已。” “也不尽然,哥舒翰先杀田建业,再构陷安思顺,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以天子性情,怎么可能不生出忌惮之心?或许,对咱们未必不是件好事!” 郑显礼一时间没能体会秦晋话中的意思,正欲细问。秦晋却又摇摇头,“这也仅仅揣测而已,将来如何还要看事态的发展。” 秦晋这次招郑显礼过来,是要结结实实的商议一件与军械有关的事,因此又很快转入正题。 “郑兄弟常在安西军中,是否见过既轻便且威力不减的强弩?” 唐代军中装备的蹶张弩长五尺六寸余,重三十余斤,早在新安军使用这种重弩的时候,秦晋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经常有军卒在行军途中偷偷将重弩丢掉,就因为这种东西既笨且重。步兵若使用,非挑选身体强壮者不可。 但是,限于当下条件,军中百人里仅有有三五人合格,若想在军中大规模推行重弩,这一层障碍几乎难以跨越。 郑显礼摇摇头,“安西军中刀枪重弩,均由军器监督造,规制统一,步卒蹶张弩的确使用笨重,但胜在威力巨大,绝大多数的甲装可在百步内轻易射穿。骑弩虽然轻便,然而射程却仅有百步……” 这些军中器械的情况秦晋也都知晓,但毕竟郑显礼在安西行军作战多年,而安西地处中亚,紧邻西亚,且据他所了解中亚、西亚一带的武器自成系统,没准就能有什么奇巧的军用武器。正如大马士革刀闻名天下一般! 但是,郑显礼的回答让他颇感失望,总不能现在就搞火枪大炮吧?且不说现在的冶炼锻造工艺不过关,就是时间也不允许,前世用数百年才发展成型的武器和战术,若强行推广少说也要三五年才可能初步见到成果吧? 可他哪里等的了三五年? 就在他失望的当口,郑显礼却突的一拍脑袋。 “倒是有一样东西,中郎将可能感兴趣!” 原来,郑显礼随封常清打仗时,曾在羌人那里缴获过一把蹶张弩,这把蹶张弩与唐军装备的重弩相比十分小瞧,仅仅长三尺三寸,但是威力却丝毫不差,弩箭射出去二三百步仍旧拥有不俗的杀伤力。此后,他亦曾琢磨研究过因由,却一无所获,于是便以为这是工匠技艺精湛的结果。 后来,在随军转战南北的过程中,这把特异的蹶张弩也在战乱里不知所终。 听了郑显礼的讲述,秦晋眼睛一亮,这不正是他想要的重弩么!若能降低使用蹶张弩对步卒的体能要求,百人里只要能选出二三十人也足够了。 “后来可还曾见过这种蹶张弩?” 郑显礼摇摇头,秦晋却并不沮丧,只要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他就不相信寻不出来个究竟,只看下不下功夫而已。 唐朝时,羌人多居住在青海一带,与河西陇右紧紧相邻,因此在长安城中也不乏羌人。花了整整一日功夫,从东西两市的商人,到避难在长安的羌人贵族,秦晋或亲自拜访,或遣部下询问,务求要追查出这种特异的重弩是否存在。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掌灯时分,郑显礼兴冲冲赶回了禁苑驻地,手中竟赫然拿着一柄身长三尺三寸的蹶张弩。 秦晋拜访了几个避难在长安的羌人贵族一无所获,正沮丧间,不想郑显礼却有了收获。他一把接过了郑显礼手中的弩,掂量起来沉甸甸的,但比起笨重的唐军制式蹶张弩却轻便的多了。 “何处得来的?” “羌人胡商,以十金之数到手!” 秦晋舒心大笑。 “莫论十金,就算百金千金也值!” 两人兴奋了一阵,郑显礼又皱眉道:“军械向来由军器监督造,咱们私下仿造这种弩,只怕会犯禁!” “那有何难?”反问一句后,秦晋没有等郑显礼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军器监丞,不知郑兄弟有没有兴趣?” 郑显礼顿时一阵愣怔,“这,这军器监丞可要出自政事堂宰相的核准,谈何容易!” 秦晋却笑道:“只要郑兄弟肯去,其它都不是问题!” 卖官鬻爵,可不单单是后世的官场专利,古今中外莫衷一是。军器监丞不过是正七品上的佐官,只要大把的金钱撒下去,得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郑显礼自然千肯万肯,他的本官不过是个从八品下的镇将,若果真能当上这个军器监丞,可是连升数级! …… 魏方进这几日的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本是杨国忠的党羽,依靠着杨国忠的提携才官至御史大夫。但自从天子罢黜杨国忠宰相之位后,他就终日惶惶然,等着罢官夺职,乃至流放的敕令到来。 岂料,流放的敕令没等到,等到的却是一纸拜相诏书,加了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职衔,随没有三省长官的本职,但自此以后也可以与政事堂内的宰相比肩了。 这不,刚刚升任宰相,便有好事找上门来。一个军器监丞便可以卖得万金,这笔交易划算极了,于魏方进而言,不过是动动笔杆,盖一方宰相之玺印而已。 杨国忠刚刚被罢相,魏方进自然不敢明目张胆,什么人的钱都敢收。不过,有熟人引荐那有另当别论了。他看着满脸堆笑的杜乾运,与之简单寒暄了一番,便又详细询问起,欲为何人筹谋军器监丞。 杜乾运检校神武军中郎将的时候,风头不小。杨国忠罢相之后,他的检校之职自然也随之丢了,但是此人家资万贯,即便一时没有官可当,也不至于没了生计。想不到此人居然还有意为他人某官,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抛开魏方进对杜乾运的暗中腹诽,单单是目下呈上来的百金见面礼,都让他对此人态度好极了。 按说唐朝的宰相多出自清流,爱惜名声的不少,爱财如命的却未见几人。其实,魏方进爱财,也与他的身世离不开关系。魏方进父亲早亡,还有一个生下来痴傻只知道流口水鼻涕的弟弟,因此备受族中的亲戚嘲笑排挤,生活日渐艰难。多亏了已经出嫁的姐姐时时接济,才有他今日的显赫地位。 有过幼年时受穷困顿的经历,使得魏方进深受刺激,因此在飞黄腾达以后,便格外的看重钱财。 “足下尽力为他人筹谋,何不自家也谋个官来做做?” 杜乾运呵呵一笑:“不瞒魏相公,自杨相罢相以后,下走整日担惊受怕。等到厘清了这身后的乱麻以后便去做个田舍翁,终日种田放马,如此人生岂不自有快活?” 一句相公让魏方进心里像吃了蜜糖一般甜,由此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足下好雅致,魏某亦有心超脱凡世,奈何世俗杂务缠身,却是欲求而不得啊!” “魏相公尽公不顾私,实乃我辈为官楷模,下走何敢与相公相提并论!” 杜乾运笑呵呵又是一句漂亮的恭维。 魏方进收了钱,办事的效率也极快,当天就拟好公文,只等用了宰相玺印之后便可以发往吏部正式生效。 孰料,中书令韦见素因初任宰相之首,政事堂每件公文非亲自过目才会安心发往六部处置。经由魏方进之手的这份公文,便落在了事事谨慎的韦相公眼中。 军器监丞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官职,但事权以及经手的差事却不简单。而这个侯任的官员,此前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小官,陡然间跃升了四五级,韦见素便留心了此事。 注:清流,唐朝的清流指门阀望族出身的官员。 第一百三十七章:敬酒变罚酒 正巧魏方进一步三摇的进了政事堂,瞧见韦见素面色阴沉,立刻就知趣的停止了口中哼着的小曲。别看韦见素有影子宰相之称,在杨国忠面前唯唯诺诺,但魏方进这等人却是有自知之明,没有了大靠山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这位中书令面前托大。 “魏相公留步!” 魏方进虚拱手后,算是打过招呼,本想蹑手轻脚过去,不想与这位不苟言笑的韦相公有过多的交流,但是偏巧对方却主动找了上来。 “韦相公何事,但请吩咐便是!” 比起韦见素来,魏方进毕竟还是资历浅薄,他又没有李林甫那般的权谋与野心,之所以入朝为官,最大的动力还有那诱人的金钱,只没想到竟误打误撞的入了政事堂成为了宰相。这等意外之喜也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呢,魏方进常常做梦都会笑的醒了过来。 韦见素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让魏方进来看他手中的那份公文。 “这个郑显礼是何人推荐?按照他的资历,连升五级以上怕是与朝廷体制不符!” 魏方进就知道韦见素叫住他没有好事,但也想不到居然就是为了他安排郑显礼做军器监丞这档事,那明晃晃的黄金可都已经收入囊中,万没有再退出来的道理,于是只能干笑两声,试图将这件事圆过去。 “韦相公有所不知,此事还有内情。郑显礼其人在安西军征战多年,也算得上是百战勇士,当此用人之际,这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朝廷不用,难道还要用那些终日围坐在室内的夸夸其谈之辈?再者,郑显礼本就是军中猛将,对军中铠甲刀剑都捻熟于胸,让他判军器监丞,正是如鱼得水,人尽其才!” 魏方进说完偷眼瞧韦见素,见他仍旧是一脸的严肃,心道这老家伙都说他是个唯唯诺诺的影子宰相,如何现今这般多事?同时也感叹,如今所处的位置不同了,脾气秉性也产生了变化。 谁料韦见素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魏相公有此等心意,那些为朝廷抛撒过热血的将士们,当也会为之一赞!” 说罢,将手中的那份公文摊在案上,又捧起宰相玺印重重的盖了上去。 魏方进一直悬着的心也随着一声铜印与木案相交的声音放了下来,居然有惊无险,仅凭三言两语就将韦见素糊弄了过去,伸手去擦鬓角时,两鬓的须发已经全被浸出的汗水打透。 “韦相公明断,明断!” 魏方进又说了几句干巴巴的赞美之词,然后才走到属于他的那张书案前坐下,政事堂内气氛在此之后开始变得尴尬。两位宰相互不理财,一众佐杂官员们自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当初杨国忠未罢相之时,甚少会到政事堂中坐堂理事,就算来了也不过是象征性的坐一会,然后就在前呼后拥中离开。然而,韦见素不同,他不但每日都会到政事堂,而且批阅每一份公文都看的极为仔细。这就让那些放松惯了的一众佐杂官员们感到不适应。 但韦见素乃宰相之首,又有谁敢公开抱怨?这些人本以为来了个魏相公,情况会有所好转,结果这魏相公却是个只知道溜须拍马的阿谀奉承之辈。 魏方进当然不知道佐杂官吏们对他的腹诽评语,也不知道韦见素究竟何以如此一丝不苟,不苟言笑。在政事堂中每一刻,他都感到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就逃离此地。 …… 崭新的部照发了下来,郑显礼将之捧在手中,情绪竟莫名的激动起来。他本以为自己看淡了官场名利,一直安于九品镇将,可是一旦升官的凭证就在眼前,还是难以遏制情绪的起伏变化。 面对秦晋,郑显礼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当然,有人或许会认为,这不过是秦晋应有的回报,毕竟郑显礼曾数次帮助秦晋与危难之中。 但是,郑显礼心中却有一本账,他之所以数次帮助秦晋,那是受了封常清所托。如果将封常清托付的事又当做人情送了出去,那又与小人何异? 所以,不论别人怎么想,郑显礼始终坚持,秦晋并不欠他什么。 当他吞吞吐吐的问及秦晋当何以为报时,秦晋哈哈笑道:“郑兄弟将神臂弓仿造出来,就是对秦某最大的回报!” 郑显礼闻言后,突然显出兴奋的神情,“神臂弓这个名字大好!” 秦晋心道,这哪里是他取的名字,不过是剽窃了前世的创意而已。只不过,这等出自羌人的特异重弩没准真就是后来的神臂弓也未可知呢!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郑显礼拿着把柄以十金价格从胡商手中购得的重弩到了军器监。依照惯例,新任官吏到任后,须先拜见长官。 军器监设有监一名,正四品上,是地地道道的高官,比起郑显礼这个正七品的丞,简直有天上地下的区别。不过到了天宝年间,军备废弛,监的人选通常都出自勋戚权贵中能力在中等之下的族人,以满足他们升任高官的需求,同时又不至于因此而坏了国事。 这个初衷诚然是好的,但军器监并非闲散官员的养老所,出自军器监督造的兵器,要悉数发往军中,将士们要凭借此上阵杀敌的。 判军器监的窦珍已经年过七旬,平常日子里十天半月不到监中视事也是寻常事。因此,军器监中的日常庶务就都落在了军器监丞的身上。 可以说,郑显礼这个丞虽然品秩仅仅是正七品上,但抓的却是正四品的权,管的是正四品的事。 对此,郑显礼感受到的却是如影随形的压力,生怕办砸了差事,让秦晋失望。在军器监正堂走了一圈,几个佐杂小吏都无精打采的或斜或依的打着盹,院中的积雪亦是东一堆,西一堆好像多少日子没经过清扫一般。 郑显礼摇摇头,这等作风若放在封大夫军中,这几个佐杂小李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他暂且没有时间教训这几个懒散的佐杂小吏,而是马不停蹄的又去了军器监下属的弩坊署,偏巧,在路上又遇到了赶过来的秦晋。 秦晋心中惦记着重弩的仿制,在他心里这可是目前最为重要的头等大事,招募的新军兵员素质不高,训练水平低下,战斗经验为零,将来到关东去,如何与那些身经百战的叛军厮杀?也只能凭借手中精良的武器。 两个人齐至位于城南的弩坊署,却见弩坊署大门紧闭,郑显礼着随从上前敲门。 敲了好半晌门内才响起了拖沓的脚步声,随之又是一阵若有若无的不满咒骂。 “哪个不开眼的,到弩坊署来敲门!” 吱呀一声,弩坊署的黑漆木门闪开了一条缝,一个乱蓬蓬的脑袋露了出来。 “何事,快说!” 秦晋被气笑了,言语倒也简练,只是看他这幅样子,倒像还没睡醒一般。 “弩坊署令何在?” 那乱蓬蓬的脑袋看了一眼明显带有愠怒之色的郑显礼,拉长了语调说道:“署令在与不在与你何干?” 郑显礼怒极,自报名姓:“某乃判军器监丞是也,速将弩坊署令招来见某!” 本以为报出职官以后,对方就该诚惶诚恐应对,岂料对方仍旧是那一副带搭不理的模样,眼皮向上一番,无所谓的回道:“甚丞?让俺们署令去见你?” 在那乱蓬蓬的脑袋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似乎是郑显礼说了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笑话。 郑显礼还要发作,秦晋却制止了他因怒火而起的动作,然后又转身对那乱蓬蓬的脑袋问道:“不知尊驾是?” “早这么说话多好!”他不满的瞅了郑显礼一眼答道:“某乃弩坊署监事景三,现今未出正月,署内不办公,你们若要寻署令,却只能到他府上去了!” 秦晋耐着性子与那乱蓬蓬的脑袋说道:“既然署令不在,可有工匠在弩坊署中?” 这位景监事立刻又变了脸色,不满的回应道:“刚刚不是说了吗?你们没听清吗?现在未出正月,弩坊署不办公,人都放假回家了!要寻,就到家中去寻!” 说完,这弩坊署的景监事已经作势要将闪开一条缝的黑漆木门关上。 秦晋硬是被气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他不知道这厮究竟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和军器监丞这么说话?自己没有报出官职姓名也就罢了,郑显礼可是已经摆明了身份的。 秦晋忽然意识到,弩坊署令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位大人物,否则便不会连区区佐杂任事都这般嚣张。想到此处,不禁头皮一阵发麻,为何凡事总要一波三折,难道就不能顺顺利利的吗? 失去了耐心的秦晋抬脚就狠狠的踹了出去,一脚正踹在弩坊署的黑漆木门上,冷不防,景监事竟直接被踹开的黑漆木门弹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郑显礼见秦晋动了手,也不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好似拎小鸡一样拎着景监事的领子,将之提了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一百三十八章:误中奸人计 景监事一身富态肉,一看就是生活优渥之人,哪里是郑显礼这等身经百战之人的对手,见势不妙立刻就扯开嗓子哭号求饶。 “好汉,诸位好汉,有话好好说!” 郑显礼这才将其扔在地上,“再问你一遍,弩坊署的工匠可在?” 景监事吃了亏再不敢和这个凶神恶煞的人顶撞,哭丧着脸说道:“工,工匠倒是有,就,就是得着人去寻了来!诸位好汉,不若到署中,边吃茶便坐等,可好?” 秦晋示意郑显礼别把事情闹大,这些佐杂小吏有眼不识泰山已经得到了教训,现在正事要紧,没必要初到军器监就拿这些不开眼的小人物开刀。 “头前带路!再不老实,看看你经得住某几脚!” 郑显礼作色吓唬,那景监事汗毛倒竖,连连作揖又赔着不是。 “下走不敢,不敢!” 这弩坊署与秦晋的想象中并不一样,进了署门,绕过照壁,入眼处与寻常的公署一般无二,既没有用作制造的场房,也没有弩弓需要的军资材料。 在景监事的引领下,郑显礼和秦晋入了正堂。正堂内两座熔炉里填满了已经烧成火红的木炭,两个人分别落座,立即就有仆役端来了已经煮好的茶汤。 “喝不惯茶汤,来碗热水即可!” 秦晋推掉了放在他面前的茶汤用具,只要了碗热水。 景监事前后忙活着,大为殷勤,又赶紧吩咐人去取了热水壶来,亲自为秦晋满满的倒入碗中。 这时,有仆役来到景监事的身旁耳语了几句,那景监事听了一阵,将那仆役打发走,又对秦郑二人深深一揖。 “外间有杂事需要下走处置,请两位好汉且安坐,下走去去就回!” 说罢,景监事出了正堂。郑显礼不满的说道:“这厮口口声声叫咱好汉,咱们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山贼土匪!若非中郎将拦着,非再教训他一顿不可!” 秦晋顿时心中一动,立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是他在这个时代生活日短的缘故,对一些称呼用语并不敏感,而好汉一词绝不是什么夸奖之词,在这个时代若被人称呼一声好汉,很可能已经被对方视作打家劫舍的匪类! 两个人正疑虑间,正堂大门竟突然呼啦一声直直的倒了下来。随之,一群人手持横刀冲进了正堂,明晃晃的刀身指向了秦晋与郑显礼。 秦晋也未料到,那景监事居然虚与委蛇又搞了个突然袭击。郑显礼哪里在乎这十几个软脚鸡,别看这些人一个个手中拿着横刀,在他眼里却连个婴孩都不如。 郑显礼暴喝一声,猛的从座榻上起身,然则却突然间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像喝醉了一般站不稳当,继而又摇摇欲坠,不得已用手支住了身前的条案,才没能跌倒。 郑显礼回头去人群中寻那景监事,然而头却愈发昏沉,只断续质问:“贼,贼子,往茶汤中放了甚?” 话未说完,整个人就扑通一声跌倒在条案旁,右手摆动之下,将案上放着的茶碗茶壶,稀里哗啦打翻在地。 这时,景监事又趾高气昂的出现在正堂中,见他最为忌惮的壮汉倒在地上,又恶狠狠下令:“将这两个贼子都拿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到这里来撒野!” 秦晋的身手比起郑显礼可差多了,还没等他起身,两把冰凉的的横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此时此刻,秦晋暗叫大意,竟在阴沟里翻了船,想不到这个小小监事居然还有些本事。 再看看不省人事的郑显礼,秦晋已经明白,他所喝的茶汤里一定有古怪,而自己因为喝的是白开水,所以现在还保持着清醒。只可惜,秦晋在个人勇武上比不得郑显礼,加之又人多势众,连半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秦晋并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冷冷道:“景监事,你可知道某等是何人?若再一意孤行下去,只怕后悔莫及!” 景监事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之态,面带得意的指点着秦晋。 “后悔?怕是你这厮已经后悔了吧?还敢冒充军器监丞,这满军器监谁不知道,军器监丞已经获罪下狱了,居然敢到老子头上来撒野?现在老子就让尔等知道知道,甚是后悔生出娘胎的滋味!” 话音刚落,一名仆从低声提醒着景监事:“现在京兆府查的严,再弄出了人命,怕是包不住啊!” 景监事瞪了那仆从一眼,“要你提醒?”随即又自语了一句,“都是那些神武军的纨绔们闹的,好好的日子不过,整日介在大街上东游西逛。” 几名仆从先将不省人事的郑显礼结结实实绑了起来,然后又将秦晋死死捆住。那景监事确认这两个人再对他无法构成威胁时,才挥手将大部分手持横刀的人都撵了出去。 这时,正堂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景监事来到秦晋的面前,嘿嘿笑着,满脸的戏弄之色。 “说吧!是何人派你们来的?张五车还是蔺东成?” 秦晋被问的一头雾水,心道竟被这鸟厮误以为自家是对头派来找麻烦的人。 “奉劝足下尽快将某等放了,否则……” 岂料那景监事竟又突的哈哈大笑起来,“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不会招认,好吧,马上就要有京兆府的差人来讯问了,到那时就算招认,也要受大唐律法处置!” “如此甚好!还聒噪个甚来?” 景监事本想威胁他一番,岂料并未奏效,恼羞成怒之下,命人将秦晋与郑显礼一齐绑缚京兆府过堂。一众仆役将两个人一股脑都扔到了一辆牛车上,出了弩坊署,晃晃荡荡的直奔京兆府而去。 在路上,郑显礼悠悠醒转,见到二人身负绑绳,不禁叹道:“想不到某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刚要出声痛骂那景监事,秦晋却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厮要将你我解往京兆府!” 秦晋眨着眼睛说道。郑显礼心领神会,不由得笑出了声。 景监事见郑显礼刚刚苏醒过来就放声大笑,以为他坏了脑子,没好气骂道:“笑吧,到了京兆府有苦的时候!” 京兆府的佐吏侯营与景监事相熟,听说押解过来的两个犯人居然冒充了大唐官吏到弩坊署去作案,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这两个不开眼的小贼进了京兆府大狱以后,定能叫他们烂在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难以出去。 侯营平日里没少收了景监事的金钱,又知道他的底细背景,所以对景监事自然殷切备至。在吩咐人,将秦晋和郑显礼押解入狱以后,他又在景监事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少尹近日正在严抓京城治安,听说是为了配合神武军中郎将的行动。” 景监事点点头,看着侯营,不解的问道:“这与咱们何干?那姓秦的再厉害,也管不到咱弩坊署不是?” 侯营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道:“下走的意思是,如果监事有意要他们的小命,只要将此事捅到少尹那里。少尹现在正严抓京城治安,凡事撞倒他那里的,似这等情节已经够……” 说着,他以手为掌,作了个劈砍的动作。 景监事倒吸一口凉气,“有这么严重?”他只知道现在京师治安巡察的风气正紧,但也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伎俩,居然就可以令他们丢了性命。 见对方犹豫,侯营便劝道:“监事因何犹豫了?须知打蛇不死,放虎归山啊!” “好,就依候兄之意,捅到少尹那处!” 景监事看了侯营一眼,心道此人到是极有眼色,今日若将这两个莽贼弄的人头落地,将来看看哪个不开眼的还敢仗着某些人的势力来找自己的麻烦! 京兆少尹王寿接到了一桩冒充官员意图不轨的案子。看着佐吏递上来的案卷,直觉告诉他,这背后一定另有蹊跷,敢于冒充有品秩官员的人,见识一定不会短了,难道这其中还牵扯什么阴谋? 想到此处,王寿本能的想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转念之后又打消了这种想法。他已经答应了秦晋要劲力配合,整顿治安,这个案件很有可能是某些心怀叵测的人在背后胡作倾轧之举,如果能查出个石破天惊的大案要案,没准还能补任京兆尹。 自打杨国忠罢相以后,与其关系密切的京兆尹亦被罢官夺职,京兆尹一职因此而空缺至今。京兆少尹王寿的心思也渐渐活泛起来。 有了这个想法以后。王寿一改往日怕事,躲事的作风,大张旗鼓的带人去了京兆府大狱。他要在过堂公审之前,先见一见这两个敢于冒充官员的蟊贼,探一探他们究竟有什么底细。 京兆府大狱常年不见阳光,里面到处弥漫着骚臭的气息,秦晋捂住了口鼻,仍旧挡不住阵阵呕意。反倒是郑显礼神色如常,看着秦晋被恶臭气息熏出的狼狈神态,竟还揶揄了两句。 “想不到中郎将杀伐决断,却败给了这无形的臭气!” 第一百三十九章:事发有反复 京兆府大狱中的气息实非秦晋所能抵受,他甚至连回应的心思都没有,只将口鼻尽可能近的朝向墙壁上拳头大小的通气孔。 虽然身在大狱之中,但两个人并不甚担心,只要入夜,裴敬发现两人未归之后,一定会设法寻找,自然也就能顺藤摸瓜,寻到这京兆府大狱里来。所以,大概推测,用不到明日午时,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令人阵阵泛呕的地方。 突然,大狱中响起了一片喊冤之声,被关在囚室中的囚徒们突然像闻着肉食的猫狗一般,纷纷扒在木栏之上,口口声声喊着冤枉。 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在众人簇拥下出现在了大狱之中。京兆尹王寿因为身负差事的缘故,已经来过大狱不知多少次,对里面的骚臭气息则不如秦晋的反应那般大。 两侧囚室内囚徒连呼冤枉,王寿更是理都不理,能被关在这里的人,没有几个是清白的,喊冤不过是想免于惩罚而已。所以,他对这些喊冤之人,毫无怜悯之意。 事实上,做了京兆少尹这等看似显贵却吃力不讨好的官,就要有与囚徒贼人打交道的心理准备,若是满肚子同情心不合时宜的泛滥,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在差役的引领下,王寿来到了秦晋与郑显礼所在的囚室,随着锁链稀里哗啦的卸掉,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右脚刚刚迈了进去,在落地之前却有如瞬间石化一般。 “这,这……” 跟随在王寿身后的一干佐吏差役里,侯营的身影便在其中。京兆少尹顿时僵住的奇怪举动,让他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此时,王寿已经不知该如何思考,因为在它面前的两个囚徒,其中一个正是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与此同时,秦晋也发现了京兆少尹王寿,便顾不得见礼寒暄,更顾不得质问,只要求王寿立即马上将他们从这该死的地方弄出去。 王寿这才反应过来,连不迭的说着:“是,是,快,快请!” 神武军中郎将这种官在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但是能够扳倒当朝宰相杨国忠的中郎将却只有秦晋一个,现在朝中文武百官都知道这个中郎将的厉害,自然也包括王寿在内,招惹了此人岂能不大皱眉头? “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秦将军……”说了一半,他又立刻转身厉声道:“快,都闪开,让秦将军出去!” 入狱之时,秦晋和郑显礼身上的绑绳都已经松开,在王寿下令以后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那京兆府佐吏侯营此刻已经吓的浑身瘫软,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暗骂那景监事居然送来了个烫手的火炭团,连京兆少尹的反应都如此之大,可以想见此人身份的特殊之处。 直到出了京兆府大狱,秦晋这才贪婪的呼吸着外面冷冽而又新鲜的空气。 王寿战战兢兢的来到秦晋身边,连不迭的请罪,又询问此事起因缘由。秦晋却一摆手道:“此事原也怨不得你,都是下面人有眼无珠!” “敢请秦将军指出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下走定不轻饶他!” 秦晋却惦记着混乱中丢失的“神臂弓”,便交代了几句,让王寿低调处置就是,尤其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他和郑显礼的名字,然后就与郑显礼急急的离开了京兆府。 王寿自是对秦晋的交代心领神会,为了挽回这等平白得罪人的无妄之灾,当即下令:“彻查,到底是哪个混账王八蛋敢把禁军郎将关进了京兆府大狱!” 侯营听到京兆少尹如此说,又见他前后神态如此,心里已经凉的可以滴水成冰,心道我命休矣!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少尹,是侯营关进去的!” 京兆府的佐吏们才不会傻乎乎等着京兆少尹亲自盘查,耗费大半日光景,反正倒霉的是侯营,让他们在旁边陪着,又没有自家好处。 侯营被众人推了出来,王寿真想命人狠狠抽此人两百个耳光,他正在筹谋着补任京兆府尹,如果因为这件小事被搅了好事,那该有多冤枉? 侯营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他献殷勤,将案子直捅到京兆少尹那里,这件事便会神不知鬼不觉……但他马上又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既然误抓的那人是个极为重要的角色,那么必然会有人查出真相,届时不一样难逃厄运惩罚吗? 想到这里,侯营暗骂那景监事害人不浅。 “少尹饶命,卑下,卑下也是被人蒙在鼓里,不知情,不知情啊!” 王寿强忍着心头怒意,喝问道:“说,是哪个将人送来的?你收了多少钱?” 对于京兆府中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当了三年京兆府少尹的王寿再了解不过,这些人见了钱,就像苍蝇见了血一般! 侯营哪敢承认收钱,只不断的求情讨饶,然后又一五一十的把景监事供了出来。 王寿又气又怒,区区一个监事居然就可以使动他下面的佐吏,为之尽心筹谋,竟将此事捅到了自己的面前! “还愣着作甚?去,去将那监事捉回来!” 然而,一群人却都愣着不动,王寿又怒骂了一句:“都想造反?” 侯营硬着头皮咬牙道:“卑下,卑下这就去!” 话虽如此,这侯营却快愁断了肠子,那景监事之所以如此嚣张,还不是仗着堂兄是监门将军边令诚的干儿子?京兆少尹王寿,他得罪不起,那位屡获军功的大宦官,他也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然则,此事终究要有个了断,如果不去抓人,只怕立马就会被王寿逮起来,穷究违法之事。惶恐无奈之下,侯营只好带着差役往城南弩坊署而去。 到了弩坊署后,侯营却惊讶的发现,弩坊署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再往里走就被负责警戒的禁军拦住警告。 “闪开,闪开,神武军公干,无干人等退后!” 侯营咽了口唾沫,吓得赶紧缩了回去,跟在他身后的差役们也纷纷退了回去。现在满长安城中,谁不知道神武军的厉害,更何况神武军中多是勋戚权贵家的子弟,谁又敢轻易得罪了? 但是,捉不到人,就无法回去复命,就会受到王寿无情的惩处。侯营不敢离去,在惊慌忐忑中,突然意识到,禁军在此处公干没准就是因为景监事今日捉来的那两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侯营真想捶胸顿足,这等无妄之灾怎么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与此同时,被吓傻的还有景监事,当一群人破门而入,冲进了弩坊署时,他还试图组织人反抗,然而冲进来的人见人就砍,刀刀见血,吓得一众差役作鸟兽散纷纷逃命。 景监事最终被从厨房的烤炉中被揪了出来,仍在场院的地面上,之间他满身满脸的黑灰,身下甚至还有一滩水渍。 “饶命,饶命!” 景监事不傻,从这群人的着装上,早就已经认了出来,这是城中风头最盛的神武军。 为首的一名禁军头目不屑骂道:“饶命?私藏贩卖劲弩罪同谋反,谁敢饶你?” 景监事脑中轰的一声,他立刻想起来,自己的确从那两个假冒军器监丞的蟊贼手里缴获了一把劲弩。这种劲弩并非唐军制式用弩,在黑市上至少可以卖到十金的价格,所以就一时贪财偷偷藏了起来,想不到竟要因此而至祸。 但是,景监事自以为藏得巧妙,这些禁军未必搜的到,就咬紧了牙关任凭对方如何威逼都不肯吐露一星半点。 那进军头目见状如此,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命人将其带上桎梏锁链,押出了弩坊署。 侯营正在犯愁的当口,忽然就听到有人叫他。 “对,就是你,过来!” 一名进军头目正冲他招手,侯营见状大喜过望,立刻一溜小跑上前。 “卑下,卑下拜见将军……” 但见官员带甲,不论官职是否及得上将军,尊称一声将军,总没有错的。谁知对方却板着脸斥道:“某就是个旅率,甚的将军?这厮是京兆府捕拿之人,交给尔等了!” 侯营定睛一看,那身加锁链之人不正是景监事吗?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是以又对那旅率千恩万谢。 直到侯营押着景监事离开,那旅率又回到了弩坊署,对一众差役说道:“但有说出劲弩下落者,赏十金!” “我说!” “我说!” …… 景监事发觉押解自己的人是侯营之后,心里逐渐安稳了不少,便向他打探因由。 “侯营兄耳目灵通,知不知道那些禁军甚的来头?” 侯营此时已经恨透了景监事,便没好气的说道:“甚来头不知,京兆少尹对你捉去的那人毕恭毕敬哩!” 景监事这才彻底傻眼了,心道那厮自称是军器监丞,也许并没有说谎。但是,即便那人没有说谎,堂堂京兆少尹有必要对一个军器监丞毕恭毕敬吗? “侯营兄难道不知对方来头?” 景监事看他如此吞吞吐吐又补充道:“家兄在禁中侍奉圣人,来头再大还能大过去了?充其量是个京中纨绔罢了!” 第一百四十章:山雨欲来前 很快,景监事得罪了新任军器监丞的消息在军器监内扩散开来,初时军器监中有消息灵通之人听说新任军器监丞将履职时,还在有模有样的断言,此人也干不长久,谁又曾想到这才过了不到三五日功夫,就已经干掉了一个背景深厚的景监事。 说起景监事,满军器监谁人不知道,他有个堂兄是监门将军边令诚的干儿子,而在军器监中像景监事这种大有背景的人,更是不胜枚举。 “哎,听说了没,昨日有禁军围了弩坊署,这个军器监丞来头不简单啊!” “谁说不是,能调动禁军,仅凭这份能力就不是咱们能招惹的,这几日诸位都提着点精神,别一头撞了上去!”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提醒,原本聚在一起议论的人们顿时作鸟兽散,各自装作忙活各自的差事去了。 军器监丞郑显礼今日算是正式履职的第一日,由于有了传言的震慑效果,所到之处,但有军器监中的佐吏差役在,无不毕恭毕敬小心伺候,与前一日来时的无人问津相比,真是天上地下之别。 郑显礼暗叹一声,举步进入军器监正堂,军器监的主官年老体衰不理事, 因此所有的庶务就都落在了他这个军器监丞的身上。 上任第一件事,秦晋早已交代下来,仿制羌人重弩,三日前,郑显礼已经与几位弩坊署中的老工匠商讨过一番。这些老工匠在检视过那把羌人重弩以后,纷纷表示,可以试着仿制一下,而且弩坊署还有大量已经加工好的桑木胎与牛筋,只要按照规格加工好形状,几日功夫就可造出来一把。 果然,郑显礼坐堂不过片刻功夫,就有差役禀报,弩坊署的工匠在外面候见。 郑显礼迫不及待的命身侧佐吏将老工匠请进正堂,那佐吏迟疑了一阵劝道:“工匠贱役,请进正堂,只怕会引人闲话!” 这佐吏当然是出自巴结的好意,善意提醒郑显礼这么做可能会招致非议,甚至影响官声。但郑显礼却另有想法,让那佐吏尽管去请,不用有任何顾虑。 半晌之后,老工匠随着那佐吏进入军器监正堂,刚一见面就跪倒在地,口称惭愧。 郑显礼心中一凉,看那老工匠的神情,怕是仿制羌人重弩的事出了差池。 “卑下不中用,按照形制造出的弩,射程仅有其一半!” “可知因由?” 郑显礼让老工匠进入正堂,行的是激励之法。现在老工匠面有愧色,如实说道:“此弩制作工艺与我大唐军器监督造之弩大有不同,恐,恐还要仔细钻研一番!” “无妨,有因由就好,回去再做便是!” 郑显礼饶有兴致的端起了面前那把失败的重弩,上下把玩了一阵,除了在形制以及手感上与羌人重弩大致相当意外,甚至制作工艺都要比那把羌人重弩精良了许多,如何射程反而下降了呢?他不懂造弩技艺,只能交给工匠们去继续琢磨。 就在老工匠与郑显礼商议重弩仿制之法时,秦晋却还纠缠在他与那景监事的纠葛中。 景监事还有个堂兄名为景佑,在边令诚身边做干儿子,听说了自家堂弟受了委屈以后,当即勃然大怒。景佑的这个堂弟对他而言,与同产兄弟也没甚区别。 这一对堂兄弟自幼父母双亡,因此从小到大便一直相依为命。后来,哥哥景佑碍于生活所迫,净身入宫做了宦官,直到景佑攀附上了边令诚以后,才将他的堂弟也就是景监事接到了长安,并安排其进入军器监弩坊署做了监事。 宦官景佑在得知堂弟受辱并被京兆府的人抓取之后,便气汹汹到京兆府去要人。 若在以往,这些京中官员哪一个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可今日他却被告知,京兆少尹王寿不在府中。景佑分明看到了王寿的车马还在门外候着,如何就不在府中了? 景佑盘算着,既然少尹不在,那就找京兆府的属官。王寿不怕得罪景佑,那些属官们却得罪不起,只好出面虚与委蛇,将其迎入京兆府内公廨房,奉茶招待,甚至还将所知道的实情偷偷告诉了他。 “实话说,少尹也是夹在中间为难,可知景监事那日陷害的人是谁?” “是谁?”景佑对这属官的态度很不满意,居然还反问起自己了。他端起滚热的茶汤凑在嘴边喝了一口,以缓解心头的怒意。 “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谁?” 景佑的手骤然剧烈的抖了一下,茶碗里的茶汤倒有一大半溅洒了出来,落在手上,口唇间,火辣辣的疼。然则,他却完全顾不上被滚烫茶汤烫伤的痛楚。 那属官又重复了一遍。 景佑的胸腔里如塞进了冰块,一片寒意顿时腾起。但很快,他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干咳了一声。 “刚记起来,禁中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今日便不等少尹了!” 说罢,景佑逃也似的离开了京兆府。 他的这一系列反应,反而将那属官看的一阵愣怔,却想不到边令诚的干儿子是个怂包软蛋,听说自家堂弟招惹的是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竟像老鼠见了猫一般。 王寿遣人将此事告知秦晋后,陪坐在侧的郑显礼哈哈大笑。 “欺软怕硬便是如此!” 两人闲聊了一阵,又说起仿制失败的羌人重弩。 “‘神臂弓’仿制失败也是正常,看看军器监现在乌烟瘴气的情形,能在三日内造出一把做工精良的重弩,已经实属不易,那些工匠们胜在有多年的制弩经验,关于制造方法,咱们想操心也没有门路。” 到这里,秦晋又话锋一转,“据禁中传出来的消息,天子已经打算处置高大夫,似乎情况不妙!” 高仙芝现在被关在羽林卫中,即是秦晋前些日子被关押的地方。 郑显礼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若到万不得已,不如便劫狱……” 秦晋断然拒绝,他知道郑显礼对封高二人的情义不一般,因为此人毕竟曾在安西军中多年,但以大局来看,神武军绝没有可能跳出既有框架规则,做一些石破天惊的大事。 要知道,神武军的主要兵员均来自城中勋戚权贵子弟,这些人怎么可能背叛朝廷? 还是要另想办法! 第一百四十一章:花开路转时 郑显礼意识到自己的建议太过孟浪,便长长叹了口气。 “还不是急的没了办法?” 提起此事,秦晋也是一阵气闷,这件事他一直倾力筹谋,到头来竟似又回到了起始点。 “且先做好眼前吧,神武军、军器监都是百废待兴啊!” “只能先如此!” 郑显礼辞别秦晋,返回军器监。 三日后,高仙芝的处境愈发不妙,天子已经下令查抄了他在长安城的府邸,同时朝野上下的传言也沸沸扬扬。然而,于秦晋而言却不全是坏消息,军器监处传来了好消息。 “神臂弓”仿制成功,郑显礼带着领衔造弩的老工匠兴冲冲来了禁苑神武军驻地。 秦晋得知重弩试制成功,不禁击掌释然,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走,校场试射一番去!” 郑显礼急,秦晋比他还急,恰巧裴敬也在,便跟着一同到校场去观看这种既小巧又威力不减的新式重弩。 一行人来到校场,郑显礼从老工匠那里接过了“神臂弓”,弩头向下,以脚踩住铁质的蹬环,躬身以脊背之力拉动弩弦,挂在铜制的牙发之上,然后又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七寸五分长的木羽箭,至于弩身箭槽内。 手指扣下牙发机括,弓弦震颤,羽箭破空,秦晋只觉得双耳骤然一紧,疾射而出的木羽箭已经深深没入三百步开外的人形木桩之中。 紧接着,郑显礼手中动作不停,拉动弩弦,装好木羽箭,扣动牙发机括,羽箭激射而出,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阻滞。一连五箭,箭箭中的,皆没入木桩三寸有余。 在场之人无不击掌喝彩,既为“神臂弓”的威力如此劲猛,也为郑显礼的射术如此精湛。寻常弩手,百步开外射击人形木桩,十中其三就已经十分难得,郑显礼连射五箭,箭箭射中,这等射术任何人见了都要由衷的数一数大拇指。 射毕五箭之后,郑显礼将“神臂弓”交在秦晋手中,亦不由得啧啧赞道: “好弩,军中重弩,某至多连射四箭,这把弩既轻便又劲猛,若是大量装备唐军,当如虎添翼!” 说罢,又兴奋的转头对那老工匠说道:“军器监何时可造出五千把这种重弩?” 老工匠面有难色,“此弩制造方法要比军中的蹶张弩复杂了不少,所以耗时也多了不少!” 郑显礼又道:“弩坊署在籍的工匠有千人之多,造出五千把这种重弩,有十天半月还不够?” “实话说,不够!” 老工匠显然不善言辞,再想不出什么委婉之辞,憋得满脸通红,情急之下便直接说了出来。 秦晋在老工匠闪烁的言辞中发觉,弩坊署似乎有难言的隐情。 裴敬再长安日久,对官场隐情比秦晋更熟,立即就明白过来,便道: “这也挂不得老工匠,军中有空额,弩坊署中同样也有人挂名吃着工匠的空额。老工匠,你且直说,弩坊署中实有可堪一用的工匠多少人?” 老工匠这才吞吞吐吐道:“实不相瞒,能上手造弩的不超过百人。“ 听到弩坊署可以上手造弩的工匠竟然不满百人,郑显礼原本还有几分笑意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现在他可是军器监丞,虽然只是监的属官,但却一手操持军器监中的庶务,怎么还能再容忍有人从他这里吃空额? 秦晋的关注点并不在吃空额的工匠上,这件事自有郑显礼去操心,他更关心的是,现有工匠若要造出五千把“神臂弓”要多少时日。 “老工匠只说,以现有人数,造出五千把要多少时日?” 老工匠掐着手指计算了一阵,“将军手中重弩是集合十名最有经验的工匠合力制成,若以弩坊署工匠批量打造,速度至少要慢了一倍,五千把弩总要一年之期。” 秦晋顿觉失望,现在的形势瞬息万变,一年以后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就算将数目减半,也还要半年时间呢,他怎么可能等得起。 郑显礼也咋舌连声,“一年后,甚酒菜都凉了!就不能设法加快速度?” 老工匠无奈摇头,“一年之期已经是往快了说,这还是桑木胎牛筋等物均现成可用,否则就要三年之期!” 郑显礼的说法倒给秦晋提了醒,心中一动,便问那老工匠:“‘神臂弓’最复杂处在哪个关节?” 说起制造重弩的方法,老工匠明显就自信了不少,双手比划着向秦晋一一描绘。 “这种重弩与军中重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弩弓的制造工艺,军中重弩仅以一整块桑木胎刨制,压制成型即可,将军手中的重弩却要以数层刨制好的桑木贴合而成,每层之间又要粘以牛筋,然后重压数日方可成型。再有,此弩弓弦的制造方法比之寻常弓弩也要复杂,以多股麻丝牛筋搅制而成……” 老工匠越说越详细,秦晋听得明白最关键处,便挥手将其打断。 “秦某这里有个法子,倒可一试,若在制作流程上细化分工,或可提升效率。” 老工匠有些迷糊,听不懂秦晋的法子,秦晋便简明扼要的解释了一番。 所谓细化分工,是秦晋前世大规模生产的基本方法。弩坊署的工匠虽然仅仅有百人之数,可是如果科学分工,效率提升至少当在五倍或者更多。 老工匠听得仔细,虽然口拙但心思却很是灵活。 “将军的意思,将弩坊署百人工匠细分若干,分别制作弩弓,弩弦等物,然后挂弦组装,可是如此?” 秦晋点头,老工匠若有所思,显然还不至信,但又不敢提出质疑,最后只能道:“这,这也是个法子,可以试试。” 打发走了郑显礼和那老工匠,秦晋便决定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提前从各卫军中招募身强体壮的兵员作为将来的弩手。 筛选兵员的要求只有一个,秦晋每到一卫军中,都随身携带着一把五石弓,凡事能拉开此弓的人,便算合格。 很多人都对秦晋筛选兵员的方法感到奇怪,膂力过人诚然是上等优选的兵员,但如果这么筛选下去,真正能来开五石弓的,十人中也未必有一人。 家中贫苦的,多是身体干瘦,莫说拉五石弓,能拉开三石弓都已经是烧高香了。而家中不缺吃穿的,比如那些勋戚权贵家的子弟,又多有娇生惯养,甚至连三石弓都拉不开。 而十六卫军中士卒对加入神武军倒是兴致高涨,一者神武军中待遇比各卫都要高了一两倍不止,而除此之外,神武军乃天子最重视的北衙禁军,风头甚至已经盖过了陈玄礼亲掌的龙武军,因而不论贫贱出身,还是富贵出身的子弟,都对此趋之若鹜。 但是,经过秦晋的亲自考核筛选,选出来合格的却仅仅有一千之数,距离呈报天子的五千之数还相差甚远。 这次筛选的范围也包括神武军中既有的士卒,裴敬等人也饶有兴致的去拉那五石弓,合格者同样是少的可怜。 面对五石弓,裴敬仅仅拉开了一半,这让他身为沮丧。身为军中校尉,若不能做到事事皆为表率,将很有可能失去威信,下面的士卒也会瞧之不起。 秦晋注意到了裴敬的沮丧神情,便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膂力既有天生,也可以后天训练而成,一时拉不开不代表半年后也拉不开。” 裴敬却是心急之甚,对秦晋的话不以为然,他只想现在立刻便能拉开此弓,否则被裁汰出新组建的精锐之师,这张脸还往何处放? 秦晋又道:“以神武军中的训练强度,不出三五月,至少当有半数以上可以拉开五石弓,何必急在一时?” 裴敬似乎听出秦晋话中有话,喜道:“下走还有希望?” 秦晋笑着点点头,“组建一支精锐之师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可能三四月,也可能一年半载,在筹备阶段,任何事都有可能!” 虽然现在形势趋于安定,秦晋还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他的计划,更何况天子似乎也意识到了强枝弱干的弊端,因此也急于组建一支精锐的禁军,以达成强干的目的。 得了秦晋暗示的裴敬欢天喜地的去了,秦晋却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独自坐了一阵,便命人去寻杜乾运。 片刻之后,杜乾运一脸兴奋的来了。 “下吏杜乾运拜见中郎将!” 秦晋面色阴沉,示意杜乾运落座。 “事情可有了眉目?” 杜乾运脸上颇有几分得色的回答道:“拖中郎将的福,魏方进就是个贪财鬼,喂饱了以后便会摇头摆尾……”说到此处,他见秦晋不但没笑,反而脸色更加阴沉,便识趣的停止了对魏方进的嘲讽,又正色道:“只等中郎将一声令下……” “好,魏方进虽然贪墨又无能,但毕竟是政事堂中的宰相,其余事你不必操心了,某明日便去拜会这位魏相公!” 魏方进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情,秦晋命他以大笔金银贿赂此寮,却不说明所为何事,一则好奇,想探究秦晋究竟有什么筹谋,这一点他百思难得其解。二则失望,失望的是秦晋并不完全信任他,杜乾运在失去了杨国忠这个靠山后,已经成为万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若是没有秦晋的庇护,只怕连独身起身都已经是奢望。 次日一早,秦晋轻车简从,直奔魏方进府邸。 唐朝对将与相之间的防备还不如宋以后那么变态,寻常走动和公事往来都不会招惹不必要的物议。秦晋有着前世先入为主的印象,自己手握兵权的同时,极为注意与宰相们的距离。这与同时代的掌兵权之人相比,已经算是谨慎过头了。就算陈玄礼这等天子亲信,逢年过节也会与韦见素这等谨慎小心之人互有来往拜会。 所以,秦晋此时也放开了他一直严防死守的准则,有时候就该冒一冒险,比如去拉拢这个魏方进。 魏方进数日之间进了万金,心里乐开了花,同时也在等着,等着送礼入府之人有所请求,否则这钱财拿的实在不踏实。尤其送礼的人还是扳倒过杨国忠的神武军中郎将。 果不其然,秦晋在今日登门拜会,魏方进以超规格的礼遇接待了他。 但见魏府中门大开,魏方进降阶相迎 ,以宰相之尊迎接一位中郎将,若有朝中官员在侧,定然会取笑魏方进不要脸,为了巴结居然连官声都不顾及。 而在魏方进眼睛里,什么官声体面都不如黄橙橙的金锭来的实在。 “中郎将大驾光临,魏某蓬荜生辉啊!” 虽然魏方进做足了低姿态,但秦晋却不愿硬生生受下,仍旧以拜见上官之礼相待。 “相公抬爱,下吏受宠若惊!” 对于秦晋表现出的谦逊态度,魏方进颇感惊讶。在传闻中,此人给人的印象可是年轻气盛,飞扬跋扈,否则天子也不会用它来整治城中不法,甚至扳倒了杨国忠……可文明究竟不如见面,他何以竟如此客气? 在惊讶之余,魏方进对秦晋其人又多了一分好感,诚然这好感大部分都要归功于那些黄橙橙的金锭,但终究是有那么一丝丝是出自与他对秦晋其人见面后的第一印象。 秦晋知道魏方进其人视财如命,今日拜访便又带了重礼,不过这一回却不是黄橙橙的金锭。而是出产自安西的上等白玉。 安西到长安有万里之遥,运送一块白玉到长安来,耗费不知凡几,甚至搭上多少条人命也是极有可能的。因此这安西白玉在长安,一小块便价抵千金,若是置地优异,则更是有价无市。 魏方进乃识货之人,见到秦晋命人奉上的一方白玉,顿时便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连道: “中郎将如此客气,魏某真真不知何以为报了!” 话如此说,魏方进却已经爱不释手的在那一方安西白玉上左右抚弄了起来,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的咳嗽一声,唤来家中奴仆,命其小心收拾起来,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了已经落座的秦晋。 第一百四十二章:此间有巧合 魏方进摆出了一副等秦晋开口的表情,如此反倒令秦晋觉得有些好笑。这位魏相公的城府可算是浅的就像碟子里的水,若非杨国忠的倒台给了他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怕终其一生也无缘宰相之位。 见秦晋沉吟不语,魏方进又说道:“中郎将莫要见外,魏某是真真有心愿为中郎将效劳,但请开口便是,魏某绝不会推辞搪塞!” 秦晋哈哈大笑:“魏相公快人快语,下吏佩服,佩服!既然如此,还真有件为难事,要劳动相公!” 魏方进又见秦晋犹犹迟疑,心里也打起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心道,万一他说出什么为难的事,可就难办了,但想到那一方价值连城的安西白玉,便又暗暗咬牙,总要硬着头皮接下来,到手的肥肉岂有飞掉的道理? “魏相公在政事堂,常与天子与闻国事,一定知道高大夫已经被押解进京了吧?” 秦晋缓缓的开口了。魏方进心中突突一阵猛跳,心说就知道不会简单了,高仙芝的事岂是他们能够插手的?要知道此前朝野上下曾疯传,天子已经对此人动了杀心,只是阴差阳错才让其捡了一条命,活到今日。 “确有此事,中郎将与高大夫是故交?” 秦晋笑道:“素昧谋面!” 魏方进本想以进为退,探一探秦晋的口风,谁料想他竟与高仙芝素昧谋面,但与此同时一颗悬着的心也轻轻回落。既然素昧谋面,就不会做出些生死之交才能走出的事情来,他便也不必为难。 秦晋看了魏方进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其实下吏提及高大夫也是受人之托,适才白玉也是于他人手中转呈……” 见秦晋如此说,魏方进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但立刻又在盘算着,秦晋从中有捞了多少好处,说不定也得了一方上好的白玉,他的那一方白玉比之自己所得成色孰上孰下…… 正盘算间,却听秦晋又继续说道:“请托之人只想探一探天子口风,高大夫究竟还有没有活命的机会!” 魏方进眯起了眼睛,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过秦晋的面部,上下左右不停的扫视着,想要探究出这些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之后,他才一拍大腿,表情夸张的答道:“中郎将若早一日来问,魏某还不知该如何回答,可巧今日陛见时,正好得知了,天子已经遣边令诚密审高大夫,至于其中内情,只怕中郎将只有问边令诚才能得知。” 其实魏方进实在暗示秦晋,只要也肯在边令诚身上下些功夫,便会轻而易举的得到他想要的消息,此人贪财之名广布朝野上下,但就是名声不甚好,总有拿了钱不办事的情况,苦主又碍于此人身份了得,往往只能吃了哑巴亏。 魏方进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容,他忽然想到,如果边令诚也黑了秦晋的钱,不知这位敢于奋不顾死扳倒杨国忠的中郎将又要如何报复呢? 但他哪里知道,秦晋表面上微笑不止,心中却在暗暗叫苦。 魏方进与边令诚现在是有解不开的仇疙瘩,仅仅从那日羽林卫囚室中的对话,他就已经能感受到其人对自己的浓浓恨意与恶意。说白了,他与边令诚之间的关系已经势成水火,如果真的拿着财物去行贿赂之举,这不是上赶着送上让对方整治自己的口实吗? 一方白玉买了一则消息,虽然一时难以应对,却也能从中窥得天子的心思。天子曾让边令诚秘密领了敕书到陕州去杀封常清与高仙芝,后来几经波折没有杀成,现在天子露出了让边令诚去密审高仙芝的消息,这或许正说明天子仍旧没能放弃杀掉高仙芝的心思。 回到禁苑驻地以后,秦晋心忧如焚,郑显礼却远远的迎了上来,见到他便神秘兮兮的问道: “中郎将且猜一猜,下走今日见了谁?” 秦晋没心思和郑显礼打哑谜,便兴致寥寥的问道:“谁啊?” 郑显礼压低了声音,目光颇为兴奋的说道:“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 “景佑?” 秦晋跟着重复了一遍,景这个姓氏本就不常见,他忽然就联想到了那个嚣张狂妄的景监事。 “难道这个景佑与景监事有关?” 郑显礼重重点头。 “正是,景监事本名景护,是景佑的堂弟,但以下走所见,敢请却胜似同产兄弟一般,还信誓旦旦许诺,只要放过景护一马,他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眨一下眼睛的,这可是景佑的原话。” 秦晋在记忆里使劲搜罗着关于景佑的印象,在兴庆宫时,他的确曾远远见过边令诚在训诫干儿子,不过是不是景佑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边令诚的干儿子也不止一个,说不定是别人也未可知。 “这个景佑在边令诚的干儿子里,排名能有第几?” 郑显礼笑道:“这是边令诚最倚重的干儿子,现在终于拿捏到了把柄,一定不能轻易放过。中郎将不如交代那京兆府少尹,定要从中论处景护之罪。” 秦晋却已经领有了主意,他正犯愁没有机会从边令诚那里打探消息,现在就有现成的把柄送上门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馅饼还能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立刻唤来了裴敬。 “立刻到京兆府中去,将景护提来神武军看管!” 裴敬得令之后,重重道了一声诺,便雄赳赳而去。 郑显礼则愣住了,“中郎将何必揽麻烦上身,让边令诚直接针对咱们?” 秦晋则神秘的一笑,将今日在魏方进口中得知的消息告诉了郑显礼,然后又笑着问道:“如何?” 郑显礼闻言后大感兴奋,也连连感慨,“世间因祸得福,莫过于此啊!” 秦晋道:“正是!事不宜迟,你立即派人与景佑联系,告诉他景护事涉谋逆之罪,已经被解送神武军……” 一阵交代之后,郑显礼心领神会,辞别秦晋,离开禁苑神武军驻地。 次日一早,景佑便急吼吼的到军器监寻郑显礼。郑显礼一改昨日冷淡,态度热情了不少,却不断在说景护的官司因为转到了神武军而难办的多,长安朝野是上下都知道,神武军行事向来铁面无情,不论是谁,只要撞倒他们手里,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景佑听罢,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他在得到郑显礼的见面消息后,本以为堂弟的官司有了转机,可哪里料想得到京师这般结果。景护落到秦晋的手里又岂能有好?他当然也知道,自家干爹与秦晋有解不开的仇疙瘩,对方抓到了这个机会,只能是恨不能辣手整治。 景佑听说这位军器监丞与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关系匪浅,知道堂弟的安危只能着落在此人身上,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婢就待堂弟胜似同产兄弟,只要能救得他无恙,让奴婢作甚都成!” 想到与堂弟相依为命的日子,景佑忍不住声泪俱下。 郑显礼对这些宦官本就没有好感,尤其是那个边令诚,感官尤恶,但见他们也有今日哭号求饶,便大觉痛快之至。但因为有着秦晋的交代,郑显礼便强忍着笑意,将景佑从地上扶了起来。 “兄弟情深,连某这不相干的人看了都深受感动,郑某可勉力为之一试。然则,事成与否,却要看令弟的造化了!” 景佑从郑显礼的话中看出了希望,顿时感恩戴德,连连称谢。 打发走了景佑之后,郑显礼一直等到午时将过又遣了人去以约定好的暗号通知身在禁中的景佑。 直到天将擦黑,景佑才急吼吼赶来军器监见郑显礼。 “奴婢在禁中,身不由己,到现在才得了空闲,害君久等,恕罪恕罪!” 郑显礼大步流星上前重重在景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呵呵笑道:“好消息,中郎将答允可以从轻处置!” 景佑原本还提心吊胆,郑显礼的话让他一时间难以置信,颤巍巍犹豫着问道: “当,当真?” “自是当真,岂能有假!”郑显礼话锋一转,“不过,中郎将却有个不情之请!” 景佑深知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对方可以网开一面,必然有用得到自己的地方,于是便很通透的答道: “中郎将但有吩咐,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郑显礼笑着摆手。 “言重,言重了,中郎将不用你赴汤蹈火,仅仅借你的眼睛和耳朵一用。” “眼睛?” 景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手去摸眼睛和耳朵,如果割了去,岂非生不如死…… “不是要你的耳朵和眼睛,而是需要用你的耳朵和眼睛去打探消息。” 听了郑显礼的解释,景佑长舒一口气,原来是打听消息,这个却是容易的多了。 “不是要眼睛耳朵就好,实不相瞒,刚刚吓的奴婢心肝都在发颤,若是中郎将执意要奴婢的眼睛和耳朵,奴婢也舍得一目一耳,剩下的留下来还能在禁中行走,不至于成了废人一个!” 郑显礼只当他在说大话,也不戳破,然后就将秦晋的叮嘱说了出来。 景佑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这还不如要了他的一目一耳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波澜复起伏 景佑失魂落魄,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取舍。郑显礼只静静的坐着,也不催促,等着他做出决定。 过了至少有一刻钟的功夫,景佑这才咬着牙关道:“此事可成,却须先放了舍弟。” 郑显礼嘿嘿一笑:“未曾听过,有未付款,先交货的例子。这样,只要你应下来,七天之内,我必说服中郎将放人!” 景佑寻思了一阵才将信将疑道:“当真?” 郑显礼对景佑的质疑很是不满,“大丈夫顶天立地,岂有食言的?” 见到郑显礼信誓旦旦,景佑的态度又软化了下来,问道:“需要奴婢如何出力,还请明示。” 郑显礼压低了声音道:“须将边令诚每日与高大夫有关的言语行动,一一记录下来,送到军器监来。” 景佑为难道:“每日都记,奴婢又不能时时守在边将军身边,万一,万一……” 这个万一他没能说出口,这种事实在是忌讳的很,焉知口说之后不会成为现实。 郑显礼面色骤然发冷,说道:“若是容易,又岂能值得一条人命?” 这又是裸的威胁了,景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出了军器监,刚刚回到大明宫,便有小黄门眼巴巴的赶了过来。 “景令史可算回来了,边将军正满城的找你呢!” 那小黄门刚刚说出边将军三个字,景佑就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他一想到自己将要背叛干爹,就打心里头生出一种恐惧。 边令诚此时正在大明宫东侧的东内苑,景佑心怀忐忑的赶去见他。不过边令诚见了景佑以后,却罕见的没有发火,而是神色着急的催促着。 “有件要紧事,须得由你去!” 见状如此,景佑心神一震,稍有愣怔之后立刻躬身道:“请干爹吩咐!” 此时天色渐晚,室内的蜡烛没有点亮,一切都笼罩在若有若无的黑暗中。边令诚从怀中摸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帛书,递给景佑。 “收好了!今夜羽林卫就要彻底查封高仙芝的府邸,你以监门卫的名义凭天子金令箭到他府中,将此物夹放在卧室之内。” “这是?” 景佑心惊肉跳,哆哆嗦嗦的问了一句。 边令诚却突的扳起了脸,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最好也不知道,否则没有你的好处!” “是是,儿子记下了!” 边令诚的态度又缓和下来,“此事牵扯甚大,不让你知道也是为你好。你那堂弟在弩坊署也有三年了吧,若是表现不错,出了正月,提拔到监门卫中,做个属吏,将来也能谋个更好的出身。” 闻言后,景佑心中更是悲戚,现在自己连堂弟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别说监门卫,就算让他到神武军中去,也无福消受啊。 “怎么,还有什么疑虑?” 边令诚发现了景佑的神思不属,以为是对这一番提拔不甚满意,因此便落了脸子,让景护这种蠢货进监门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如果手下人都这般不识好歹,即便是他最为信任的景佑,也要狠狠教训一番的。 景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后,赶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过了干爹的大恩大德,这才抹着“激动”的眼泪,出了东内苑。 这封火漆封口的帛书揣在景佑怀中,就好像揣了一块火炭团,烫人又不敢轻易扔掉。他在军器监的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踏进了大门。 “哎呀呀,下午还有喜鹊报春,想不到景令史晚上便又到了!” 郑显礼的语气很是夸张,将景佑引入正堂内室中,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可是有了消息?” “不知算不算消息。”景佑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了边令诚交给他的那封帛书,递给了郑显礼。 “这是边将军让奴婢夹入高大夫卧室之物,应当很有分量!” 郑显礼目光一凛,将帛书封漆拍开,将里面的帛书取出,摊在案头才看了几眼,便忍不住拍案而起。然而片刻后,他又坐了下去,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过了半晌,郑显礼唤来了跟随他多年,且又精通文字的部下。 “些一封声情并茂的家书,抬头落款嘛。” 郑显礼以手指蘸着茶汤在黑漆案上草草写了两个字。那随从看了一遍便心领神会,用了大约一刻钟时间,一封家书便堪堪写成。 郑显礼又端起来前后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满意的道了声好,又将帛书塞回封皮内,然后以烛火炙烤火漆,重新封口。 一封偷梁换柱的帛书便就此成型,郑显礼将之又交给了景佑,并嘱咐道: “拿好了,剩下的就按照边令诚嘱咐的去做吧!” 景佑双手捧着帛书,仿佛有千钧之重,不知道此一去究竟是福是祸。 “对了,明日一早,景护将从神武军还押京兆府,剩下的,你也知道该如何办了!” 郑显礼面带笑意的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景佑再笨,也明白这是郑显礼充满了善意的暗示,心道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对方肯放过堂弟,真是谢天谢地。 “多谢君抬手之恩!” 景佑这一句是发自内心的,只要堂弟安然无恙,他便再无多余牵挂。 “别急着高兴,你的任务还没结束,边令诚再有异动,都要如实回报,记下了?” “记下了,自然要继续为君效力!” “知道就好,别让某时时在你耳边提醒。若再连累了令弟,莫怪郑某无情呦!” “奴婢回去一定好生教育舍弟,不再招惹事端!” 送走了景佑,郑显礼连夜赶赴禁苑神武军驻地,将边令诚火漆封口的帛书交给了秦晋。 秦晋大致浏览了一遍,顿时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边令诚这招可真是狠毒,一旦奸计得逞别说高仙芝的性命,就是他本人的性命也岌岌可危啊。 原来,边令诚火漆封口的帛书内,竟是一封以安禄山名义些给高仙芝的密信,其中不但有提及高仙芝与封常清,甚至连秦晋其名都赫然之上。 帛书密信不过寥寥数百字,但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却极为丰富。这封密信秦晋直可以将之比作一枚重磅炸弹,只要顷刻间就可以将边令诚的对手全部炸的粉身碎骨。 幸亏他们误打误撞,半是要挟,半是收买,搞定了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甚巧,景佑是边令诚最为信任的干儿子,又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了他。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巧合,秦晋也好,郑显礼也罢,他们这些人只怕都免不了牢狱之灾。 郑显礼却是惯常的凡事都不甚挂心,对这突如其来的陷害毫无担心之意。 “这就是吉人自有天相,中郎将高枕安卧就是!” 然则失态的发展终究是愈发朝着不利境地而去,高仙芝的府邸与当日被彻底查抄,家人亦全部交由京兆府收押。 刚刚挫败了边令诚的阴谋,带来的一丁点兴奋欣喜,都随之被冲的无影无踪。 好在秦晋已经与京兆府少尹王寿颇为熟悉,便亲自去见了王寿,让他善待高仙芝的家人。但王寿却摇摇头,“上司有明令,不得优待这些罪囚家属。最终如何处置他们,还要看高大夫如何定罪,如果谋逆之罪定下,一门男丁都免不了要挨上一刀,妻女则充为奴婢。如果仅以失职,失责之罪论处,也要流放发配千里之外。” 总之,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 大明宫银台门外,一辆简陋的轺车停了下来,立时便有宫门禁卫赶上前去驱赶。 “瞎了眼吗?宫禁门前也敢擅自停车?快走,快走,走的晚了全都抓去,下京兆府大狱。” 孰料轺车帘幕一挑,却出来个中年男子,虽然一身锦缎便装,却仍旧透着不怒自威的声势。 “杨,杨相公!” 宫门禁卫识得面前此人,乃是数日前被废的宰相杨国忠,虽然杨国忠已经被废为庶人,但因为时日尚短,所以积威尚在,禁卫们见了他还不自禁的躬身行礼。 “杨某奉诏入宫,还请诸位开门!” 杨国忠的话他们毫不怀疑,皇贵妃还好端端的在后宫里,杨国忠就算被罢了宰相,可还是贵妃的族兄,这一层关系与天子自然也是扯不断理还乱。宫门禁卫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官,又有谁真的瞎了眼睛,敢对这位落架的宰相落井下石? 按照惯例,天黑之后,宫门不再开起,但这条规矩自天宝年以后便已名存实亡,宰相大臣经常夜间奉诏入宫,宫门也随之开开合合。片刻之后,宫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杨国忠一闪身便进入大明宫。 “圣人……” 杨国忠未语泪先流,呜咽了半晌,才止住哭声。李隆基也被杨国忠的哭声搅的心下烦乱,贵妃这几日哭闹不已,已经三天没有同他讲过一句话了。杨国忠求见,本想让其代为说和说和,谁料这厮也来哭号诉苦。 “圣人救命!” 杨国忠突兀的一句话,将李隆基吓了一跳。 “甚?杨卿说甚?” 虽然杨国忠被罢相,但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公然谋害卸任宰相! 杨国忠哭哭啼啼的回答道:“圣人,有人不杀掉罪臣,便不会甘心!” “谁敢杀你?朕先杀了他!” 李隆基很生气,也说了句狠话! “哥舒翰!” 当杨国忠咬牙切齿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李隆基仿佛被狠狠敲了三闷棍。他先是震惊,然后又充满了狐疑的看着杨国忠。 杨国忠自然知道天子在怀疑他如此说的初衷和目的,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罪臣所言句句属实,罪臣在潼关的耳目,今日刚刚送回来的消息。哥舒翰曾与部下商议,‘清君侧,杀杨国忠’,说,说安禄山是臣逼反的,杀了臣,安禄山没了造反的口实,就不攻自破了……” 与此同时,杨国忠又搬出了当年的七国之乱,与汉景帝迫于压力诛杀晁错的例子,来为自己辩解。 李隆基毕竟不是昏聩到了极点,冷冷问道:“与晁错自比,羞也不羞!晁错凭借真才实干,力主削藩,殃及性命。你靠的甚?贵妃裙带?” 说话罕有刻薄之语的李隆基此刻莫名愤怒,他愤怒的不是哥舒翰要清君侧,而是杨国忠居然拿他当三岁小儿那般糊弄。 “朕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李隆基的声音冷若冰霜,杨国忠的哭泣声顿时止住,惊讶的抬起头来,望着正襟危坐的天子。 “圣人,罪臣……” “还要朕再重复一遍吗?” “罪臣不敢,不敢!” 杨国忠悻悻退了出去。 直到殿内只剩李隆基一人时,他便全身瘫软的躺倒在了软榻上,片刻后,又猛的起身,将御案上那封刚刚看过一遍的密报又重新浏览了一遍。 这封密报正是来自潼关,其中详细记述了哥舒翰与王思礼的内室密谈。 王思礼劝哥舒翰提兵反攻长安,清君侧,杀掉杨国忠,而哥舒翰却犹豫不决,怕成为安禄山第二。 最终,哥舒翰还是选择了做一个忠顺臣子。但是,这在大唐天子李隆基看来,无疑是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这说明,大唐军中已经在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不安分的气息,一旦被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加以利用,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隆基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掷于地上,呆坐在软榻上久久没有一丝动作。 他太老了,体力和精力都不济事,却又不得强打起精神来,应对身边的汹涌暗流。思量了许久,这位老迈的天子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去将高力士唤来!” 一直候在外殿的内侍宦官应了声诺便匆匆而去。小半个时辰后,高力士再内侍宦官的引领下来到李隆基的面前。 “圣人保重龙体,外间琐碎杂事,交给宰相们去处理就好了,何必事必躬亲?” 李隆基的声音很疲惫,指着地上的密报说道:“你自看去,这等事,岂能由宰相处置?” 高力士面露不解的将地上的密报拾起,才看了三五行,脸色就已经煞白一片。 第一百四十四章:出人意表时 高力士抬起头来去看天子时,却发现天子的身体在剧烈的抖着,而他更在天子涣散的目光中发现了久违的恐惧。 上一次,高力士从李隆基的眼中发现恐惧时,他还没有登上皇位,宫变的危机如影随形,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感甚至能使一个意志不甚坚定的人彻底崩溃。 而今,高力士再一次从李隆基的眼中看到了这种恐惧,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奴也惶恐了。要知道李隆基已经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自信与阅历早就非当年的临淄王可比,又是什么能使他如此失态呢? 答案就在他手中的这一封密报上,哥舒翰领大军二十万盘踞潼关,其手中所领的唐军,几乎已经是唐朝最后的精锐力量,陇右的精兵即是哥舒翰的旧部亦在其中,且为中坚力量。如果哥舒翰振臂一呼,安知他的旧部不会啸聚景从? “圣人,圣人且安心,这,这没准是捕风捉影的……” 李隆基信任高力士,只怕亲生儿子也多有不及,他叹了口气。 “朕也希望是捕风捉影。但是,就在你来之前,杨国忠也跑到朕的面前哭诉,所哭诉的内容,竟与这密报一般无二,难道捕风捉影也会这么巧合?” 高力士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无助的伏地,请求他保重龙体。 “朕的心结一解开,龙体自然就保重了,你的身子可好些了吧。” 高力士这些日子一直被上风低热困扰,直到现在也未痊愈,一直没到禁中来奉驾,也是怕病体晦气传给了天子,听到李隆基如此问,不禁动容涕下。 “圣人还挂念着奴婢,奴婢万死难以报答,身子已无大碍,就是有些虚弱,使不得力气。” “无大碍就好,朕有件顶顶紧要的密事,需要你去做,这件事朕也只信得过你!” 高力士凝神屏息,静静的等着李隆基将那件顶顶要紧的密事吩咐下来。 次日一早,河北道的战况毫无征兆的传到了长安城。 常山太守颜杲卿兵败被杀,首级已经被悬在了洛阳城头,去岁沸沸扬扬一时的河北道十五郡起事,已经彻底湮灭尽付东流。 霎时之间,朝野上下震动不已。 朝廷在河北道的失败,将意味着安贼逆胡的后路将逐渐恢复,安贼的后路一旦解除了威胁,那么可以预见,叛军将会再次掀起对潼关的进攻。 由此,从河北道纷纷反正,崤山大火烧光了崔乾佑的数万部众,乃至崔乾佑本人也成为阶下囚,这一重重胜利所堆砌出的安枕无忧,立时就成了崩溃之堤,朝中百官们已经是心惶惶然。 秦晋尽管早就在心里有所准备,但骤然听闻噩耗,还是惊得久久没说一句话。待平静下来以后,他只想知道,朝廷、天子的想法是什么。 既然河北道局势的败坏已经不可逆转,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然而,此时的朝廷就像一架庞大而又笨拙的机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啸叫与气喘,可百官们却只顾着惶惶不可终日,宁可一日日提心吊胆,也没有一个人能提出像样的建议来。 魏方进是政事堂的宰相,秦晋为此还特地再次拜访了此人。岂料这老家伙见了秦晋以后竟拉住他一通追问,可有应对之法。 秦晋虽然是进士出身,但他给人留下印象的地方却全在兵事上,因此这等事在魏方进的眼里,秦晋已经是朝中屈指可数的知兵之人。 仅从魏方进的这副态度上,秦晋也能推断出一二,想必政事堂根本就没有应对河北道局势变化的预案,这等尸位素餐的发指行为,真真是令人难以接受。朝廷如果再如此继续下去,岂非又走了前一世的老路? 震撼的消息并非仅此一桩,就在所有人都在沉浸在河北道的失败中难以自拔时,天子的一道敕令,让满朝文武顿时浑身一震。 天子颁诏,以高仙芝领平卢节度使,加中书门下同三品衔。 此时满长安城中,谁不知道,天子已经打算治罪高仙芝,就连其人在永宁坊的府邸都已经被尽数查抄,府中男女老幼亦已全部关押在京兆府。 按照惯例,这就是大罪之前的典型征兆,高仙芝的命运就此已经被确定,最轻的是失职枭首,家人一律流徙千里之外的岭南,永世不得北归。最坏的情况则是叛逆诛族,一家男丁不论老幼全部斩首,妻女则与勋戚家为奴为婢。 然而,天子行事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一道诏书就将高仙芝从命运的弃儿,捧到了高高在上的宰相之位。 中书门下同三品就是事实上的宰相,又让高仙芝兼领平卢节度使,则有很强烈的象征意义,将掌兵讨伐安禄山所窃据的平卢。 高仙芝素有常胜之名,又有灭国之功。天子以超出凡人的魄力重新启用重用此人,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竟又渐渐平稳了下来。 现在的政事堂里,除了领兵在外的哥舒翰,已经有三位宰相,中书令韦见素,门下侍中魏方进,相比之下只有高仙芝的本官有些相形逊色,还是原来的御史大夫。 朝中官员们亦曾暗暗揣测,“这或许是天子有意为之,毕竟天子对高仙芝生了芥蒂,给他宰相之名,却不给他相对等的本官,为的就是使他不至于时空。” “话也不应如此说,圣天子乃百年难出的大才,岂是咱们这等凡夫俗子能揣测的?看着吧,天子的大动作不会仅止于此!” 私下围聚在一起的官员们都讥笑那位官员说话尽知道胡吹。 “足下说天子之心难能揣测,因何足下又如此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揣测,岂非以子之矛攻己之盾?” 话毕,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那受了讥笑的官员也不恼怒,只淡淡笑道:“诸位爱信不信,将来自可一见分晓!” 相比与外廷官员的安心放松,内廷禁中却有一个人恨不得将面前的一切都砸掉,侍立在身边的小宦官便成了此人的撒气之物。 但凡撞上来,少则劈头盖脸一通责骂,重责交给掖廷,去做苦工苦役。 此人正是监门将军边令诚,在边令诚众多的干儿子里,景佑算是幸运的,他仅仅挨了一通骂,便因为当值的时辰到了,逃离了苦海。 边令诚如此发作,也是事出有因,他本来精心计划好的手段,因为天子一道诏书就彻底沦为无用之功。眼看着便要成事,却偏偏又在这个关键当口出了意外。 但是,边令诚并不甘心。对于天子重新启用高仙芝的意图,他心知肚明,只是这不代表天子就此便会无条件的信任纵容。 此前,安排景佑偷偷放在高仙芝府中的密信当可有了用武之地。他特地命人去探听过,高府查抄的东西现在都暂时扣在羽林卫,当时的盘算是,如果高仙芝一旦被治罪,这些财物将有半数被充作羽林卫的军饷。 现在高仙芝已经再获重用,甚至跻身政事堂宰相之列,这些物品自然也就没人敢打主意了。 当然,除了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边令诚。边令诚领着几名内侍,在一名羽林卫旅率的陪同下,从高府物品中翻查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了那封火漆封口的帛书。 捧着帛书,边令诚嘿嘿一笑:“找到了,正是此物。” 羽林卫旅率纳闷道:“此物何以令将军如此欣喜?” 边令诚侧目看着那旅率道:“此乃罪证也,走,与边某一同去!” …… 大明宫便殿,天子正款待高仙芝用茶。 “高卿受委屈了!” 高仙芝满身风霜,与雍容华丽的便殿格格不入。只见他正色答道: “臣拳拳之心日月可表,然败军弃地实乃罪也,牢狱加身无委屈可言!” “圣人,边将军求见!”一名内侍宦官突然进了便殿。 天子对边令诚最近的表现不甚满意,便道:“令他明日再来!” 那内侍宦官却迟疑着没有离开,李隆基不满的责备道:“下去!还磨蹭甚?” “圣人,边将军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启奏。” 李隆基见状,只好令那宦官将边令诚带进来。 边令诚进入便殿之后,一语便石破天惊。 “奴婢有高仙芝勾结安贼逆胡的证据,圣人切不可被这高丽奴的惺惺作态所蒙蔽!” 对此,李隆基大吃一惊,他万没想到边令诚竟有此一招。若说高仙芝与安禄山有勾结,说实话,李隆基并不信。他们这些边将节帅,一个个才具过人,却又骄傲的目中无人。几大节度使暗中较劲,谁也瞧不起谁,这已经是朝中公开的秘密。 指责高仙芝勾结安禄山,就像指责哥舒翰勾结安禄山一般的滑稽可笑。 李隆基此前只疑心高仙芝拥兵自重,这其中还有他对高丽人的偏见或多或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而决定重新启用高仙芝,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他并没有怀疑高仙芝曾有勾结安禄山的嫌疑。 现在边令诚突然跳出来指责高仙芝勾结安禄山,这要要闹哪班? 李隆基冷冷的盯着边令诚,质问道: “证据何在?” 第一百四十五章:构陷遭反坐 “有羽林卫搜查所得通贼书信为证!” 边令诚言之凿凿,令李隆基好生难堪。他今日召见高仙芝便殿饮茶,便有安抚之意,不想这个边令诚却一直揪着高仙芝不放手。 当事人高仙芝反而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欠身道:“边将军既然有臣通敌的书信为证,不妨让他拿出来当众展示一下,倘若指证属实,臣当君前自裁!” 李隆基闷声道:“既然如此,就依高卿之意!”然后又命令边令诚,“将证据呈上来吧!” 边令诚甚为得意的剜了一眼高仙芝,暗暗好笑,别看你现在装的大义凛然,等到那封通敌的书信呈送天子之时,怕是想哭都来不及了。 “证据由羽林卫旅率保管,就在殿外候见。” “传见!” 李隆基也想看看,从高仙芝府中查抄出来的通敌书信,究竟是何等模样。 片刻之后,那羽林卫旅率战战兢兢的进入便殿,对着李隆基三拜九叩。李隆基却已经没了耐心,当殿打断了他那一套繁琐的大礼。 “便殿中,可以免礼,书信何在?” 这时,那羽林卫旅率才将边令诚送一对高府物品中搜查出来的通敌密信高高举过头顶。有内侍宦官上前,将密信取过,又转呈给了天子。 李隆基接过那旅率呈送的密信,但见封口的火漆已经打开,他只瞧着那封皮看了一阵,便又抬起头问那旅率。 “此物可是你亲自搜查出来的?” “回禀圣人,并非臣亲自拣出,这封书信昨夜与高府中一应物什一同送到的羽林卫,今日由臣陪同,边将军亲手翻检出来的。” 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边令诚不自觉的挺直了身子,这件事他做的密不透风,任何一个关节都是经过了仔细斟酌的。就算精明老辣的天子,也别想在程序上推敲出一丁点的破绽。 “亲眼所见?” 李隆基又莫名问了一句。 “亲眼所见!” 旅率斩钉截铁的回答。 岂料李隆基却举步来到了烛台前,抬手就要将那封密信烧掉,与此同时,口中还絮絮道: “朕一向信任高卿,以前是,现在也是,这封信不论来历如何,朕不用看,也不想看,以后若谁再擅自诋毁重臣,勿怪朕言之不预。” 就在书信触及烛火之前,高仙芝突然站了起来,高声大呼: “圣人不可!” 话音未落,高仙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隆基面前,将已经腾起火苗的密信抢下,又连忙一阵拍打,将火苗扑灭。 “圣人若是烧了此信,臣的不白之冤就再也洗刷不清了。” 高仙芝也不管李隆基是否同意,伸手将封皮撕开,取出了里面的信笺,然后双手毕恭毕敬的捧起,呈送到李隆基的面前。 “请圣人御览,还臣清白之身。” 高仙芝说话时,声音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只不过他的发抖并非心虚,也非紧张,而是近日来承受了太多的难言之冤,一时之间深有触动,才陡而激动了起来。 这一番表态动作,大大超出李隆基的预料。他才不关心这封书信里究竟有什么内容,既然已经决定启用高仙芝,那就有非用此人不可的理由,只要此人没有谋逆之前,都不能轻易的将其治罪。 现在高仙芝激动的让李隆基还他清白,李隆基也被他的激动所感染,凭借阅人无数的经验判断,这并非惺惺作态,而是情真意切的表露。 霎那间,李隆基改变了主意,他平静的将密信展开,才浏览了数行,紧皱的眉头便渐渐舒展开来,眼角里竟也荡起了点点泪花。 这哪里是什么通敌的密信,分明是高仙芝在军前写给发妻的一封诀别书,信中多有此去将以身殉国,让她不必难过之语,往后还有一条条对家中大小事务的安排,却明显是临终的遗嘱了。 这封信有两处,触动了经历无数风雨的李隆基。一是高仙芝与妻诀别,情真意切,使他想到了那些没能与自己想始终的女人,或因罪而受黜,或韶华早逝。二是高仙芝对朝廷忠心任事的态度彻底转变了他对这个“高丽奴”与生俱来的偏见与蔑视。 当此之时,朝廷用人素来不分汉胡,突厥人、粟特人、乃至契丹人都有不少人为相为将。但究根到底时人对这些胡虏出身的人还是分了三六九等,包括大唐天子李隆基也不例外。 胡虏之中,地位最高的是突厥、铁勒等来自西域的部族。地位稍次的便是大漠上铁勒回鹘部,虽然回鹘人出自铁勒但终究是分支久远,已经自成一族。相较而言,地位最低下的就是来自辽东大山中契丹人与高丽人。尤其是高丽人,自高宗灭国以后,其贵族子弟流落中国,受尽白眼与嘲弄。 高仙芝就算已经贵为御史大夫,安西大都护,节度大使,仍旧被哥舒翰这等胡将胡相蔑视的称为“高丽奴”,可以想见当此之时,高丽人在唐朝的地位。 若非高仙芝立有灭国之功,又生的高大,姿容俊美,这些条件都是唐朝选官的上上优选,李隆基还真不会让一个“高丽奴”做到如此高位。 然则,彼一时此一时,这封诀别书信彻底扭转了高仙芝于李隆基的印象。同时,这也更加使他坚信了重新启用此人的正确性。 天子的表情莫测变化,边令诚心中暗暗泛起嘀咕,按照他的预想以及对天子的了解,若果天子读了那封他亲手炮制的通敌密信,必然会大发雷霆,如何此刻竟在那呆呆的发愣出神? 边令诚觉得,此刻有必要出言提醒两句。 “圣人,圣人?” 两声呼唤将李隆基从万千思绪中拉回了现实,然而等他的目光落在边令诚那张丑陋的脸上时,心中顿时就生出了一股厌恶情绪,随即又将手中的书信掷于地上。 “你自看去,真这就是你说的通敌密信。” 李隆基话中之意让边令诚大惑不解,明明就是通敌密信,怎么可能还有疑问?边令诚刚忙趴在地上,将那封密信捡了起来,展开一看却不禁大惊失色。 “这,这……” 他想说这根本就不是他炮制的那封密信,然而,这种话又怎么可能当着天子的面说出来呢?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恐惧。 因为他提出的证言不实,反过来将会因为诬陷重臣而遭到天子的惩罚,甚至这半生的功业都毁于一旦亦有可能。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边令诚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匍匐上前,痛哭流涕道: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恳请圣人责罚。奴婢求功心切,不及分辨……” 李隆基声音发冷,指着边令诚道:“你还知道死罪?构陷重臣,举发不实,反坐其罪,岂止是死罪?” 天子的话让边令诚顿时就没了声音,原本的哭号声也一并咽回了肚子里。反而是高仙芝从旁道:“举发不实,反坐其罪,乃是武后当政时所定严苛之法,圣人宽仁为怀,早就弃之不用。念在边将军也是有心为国……” 李隆基一摆手,“高卿不必再说了,今日若不责罚了他,而后任谁都到朕面前告发谋逆,这政事还要不要做了?” 边令诚原本与高仙芝互为倚重,但自前年开始,就龃龉丛生,乃至今日更是仇人一般。边令诚不知何故搞了一封家书充作密信,高仙芝又做作违心的求情。 骤然之间,李隆基顿觉浑身寒颤,他看了看高仙芝,又看看了边令诚,眼角的余光又瞄了瞄那跪在地上的羽林卫旅率,只觉得这里面每个人都存在着可疑,究竟是谁勾结了谁,究竟是要构陷,还是另有它意? …… 当这个想法突然在脑子里跳出后,李隆基原本的些许动容立时就被,一贯而继之的冷酷无情所取代。身为天子称孤道寡,是他的尊贵与荣耀也是他正是悲剧与不幸。 自从登上皇位那一刻开始,李隆基就无时不刻的在猜忌着,防备着,对那些有可能危及皇位的人,或打压限制,或流放斩首。 这四十余年来,李隆基杀了他的姑母太平公主,软禁了他的生父睿宗李旦,还曾一日间杀掉三个亲生儿子…… 这一桩桩人间惨剧历练出来的心肠,又岂是寻常事可企及的?这突然而生的怀疑,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重新坚信,这世上没有臣于君的忠,也没有没有子于父的孝,一切皆因利用而起,现在他需要高仙芝,所以对于此人的重用没有什么比这个理由更充分。 而边令诚毕竟有知兵之名,又常年在西域监军,是宦官中罕有的知兵之人,更有需用之处,现在若重处了,将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 恢复了冷静的天子令左右将边令诚架了出去,重责二十杖,然后有对高仙芝慰勉一番,便道了声乏,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 边令诚挨了二十板子,不过施刑的却是他的干儿子,在有意作弊的情况下,屁股上所受的不过是些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将养几日就可以痊愈。 然则,这对边令诚而言却是受了奇耻大辱,让他成了宫禁中宦官内侍们偷偷耻笑的对象。他趴在榻上养伤的时候,将所有可能出纰漏的关节一一思索推敲了一遍。 第一道绕不开的关节处就是他的干儿子景佑,那封密景佑是第一个经手人,在放入高府之前可能掉包。然后则是负责看管高府财物的羽林卫禁军,在此期间也可能掉包,不过可能性却极低。最后一处,就只剩下那羽林卫旅率,在自己入殿面圣的这一段时间里,亦有几乎掉包。 可那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写出一封笔迹与行文笔法都与高仙芝高度神似的诀别书呢? 一番排除下来,可疑处最大的便只剩下了干儿子景佑。但这却是他最难以相信的结果。并不是说边令诚对干儿子景佑有多好,而是这个景佑根本就是个胆小又鲜有野心的人,因此才选择了此人去做一些信不过旁人的秘密之事。 现在居然连此人也不是百分百可信,边令诚心中的懊恼与愤怒已经隐隐盖过了屁股伤口上传来的阵阵痛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子的惩处仅仅以杖责二十了事,他现在还能躺在兴化坊中的宅子里养伤,便不算输,充其量仅是小有挫折而已。 这次构陷功亏一篑,没能一并将秦晋那厮牵连出来,边令诚在懊恼之余也在安慰自己,山高水长,总有得偿所愿的一天,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将军,外面有个老翁,自称新安范氏,有要事求见。”府中奴仆小心翼翼的禀报。 边令诚奇道:“新安范氏?有这样一家望族吗?”据他所知,新安只有高氏一家望族,范氏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边令诚便让府中奴仆将那个新安范氏领进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更何况,提到新安,就让边令诚想起了那个曾在新安做过县尉的秦晋,也许这个新安范氏与秦晋有着牵连也说不定呢,没准就能找到一举扳倒秦晋的隐秘之事也未可知呢。 片刻之后,一名干瘦老者在府中奴仆的引领下出现在边令诚的面前。 “新安范氏长明,拜见将军!”一张嘴就是浓重的都畿道口音。 趴在软榻上的边令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老者,但见他发髻邋遢,皮肤干裂,一脸风霜,显然是在路上经历了不小的苦楚。 “你是新安哪一家范氏啊?族中可有何人为官啊?” 边令诚弄不清这个范长明的底细,毕竟都畿道已经落在了安贼逆胡的手中,往关中逃难的不少,其中便不乏地方望族之人,因此出于谨慎起见,别得罪了不必要得罪的人,先问清楚其家世也好。 “卑下新安长石乡人,族中无人为官。” “哦!” 边令诚点了点头,已经生了轰走这黑瘦老翁的念头。 第一百四十六章:出尔又反尔 “卑下与将军有着共同的敌人,自荐可为将军出谋划策!” 边令诚哈哈大笑,满脸的不屑和鄙夷:“你这田舍翁,何德何能,大言不惭为某解惑?” 他对范长明立时就失去了兴趣,想不到一时兴起却见了个只知道说些疯话的田舍翁。 岂料范长明却嘿嘿冷笑两声,“将军可知股间之伤的始作俑者是何人?” 屁股上的伤是边令诚的心头恨,现在被这个邋遢田舍翁提起,立时脸色就由红转白,已然到了发怒的边缘,怒声道: “又与你何干?” 范长明自问自答,一字一顿的说出了八个字:“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这八个字一经出口,边令诚长明顿时就愣怔住了,然后又失声道: “你是说哪个秦晋,秦晋?” “正是此人!” “莫要在此处胡说!” 边令诚亦曾怀疑过秦晋,但他不相信秦晋有这么大的能力,甚至可以将势力渗透到宫禁中去。 “卑下绝非虚言,这是卑下数日以来暗中探查后的结果。” 范长明一直幽冷的目光中似乎透出了灼热的火焰,使得边令诚不自觉边将眼睛看向了别处。他能在这个老翁的目光中感受到,那灼热的火焰中弥漫着浓浓的仇恨。 边令诚忽而心中一动,莫非这老翁的仇人就是秦晋? “你与秦晋有仇?说来听听!” 提及与秦晋仇恨范长明目光中的火焰越发的炽烈,回忆是痛苦而又难以忍受的,每一次回忆就好像将刚刚结痂的伤口又硬生生撕裂,血肉模糊一片,痛苦不堪。 然而,这却是他每日必做的事,只有这种彻骨的痛楚才能使他心中的仇恨不敢有一日减淡,因为正是这浓浓的仇恨,才能支撑着他去完成一个普通老翁难以完成的复仇大业。 从新安长石乡二子的惨死,到皂水河谷中熊熊的大火,范长明经历了人世间的大起大落,历尽九死一生才在这繁华的长安城找到了一日都不敢忘的仇人。 范长明隐去了自己勾结崔安世谋反的事实,反而诬指秦晋为了谋夺他的家产,先后杀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使得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其身后一脉就此绝嗣。 除此之外,又颠倒黑白,将崔安世谋反欲投安禄山的举动安到了秦晋的身上,崔安世反倒成了阻止不成被害惨死的大唐忠臣。 边令诚听的心头突突乱跳,心道,不管这老翁口中所言是真是假,也真真是令人心惊不已唏嘘叹息。 “秦晋既有献城之功,为何后来又与安贼决裂了?” 如果按照范长明所言,秦晋投降献城,安贼叛军自然会给他高官厚禄,这厮也就不会九死一生带着新安军那千把人转战千里,逃回关中了。 范长明目光中毫不掩饰自己对秦晋的恨意,“将军有所不知,安贼以秦晋为新安县令,这厮却得罪了叛军大将孙孝哲。孙孝哲欲杀此寮,然则竖子小儿奸狡过人,被他事先知悉此事,竟带着心腹一把火烧掉了整座新安县城。” 到此处,范长明说的极是艰难,仿佛回忆起那一段不堪往事,令他难以承受。 “整座县城啊,一夜之间就成了一片火海,废墟,上万人活活被烧死。只可惜孙孝哲那厮命大,当夜之时已然离开了新安……” 范长明描绘的如亲临一般,就连边令诚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也的确像是秦晋的手段,这小竖子善用火攻,又杀伐决断辣手无情。 边令诚最初只当范长明再讲故事,可听到半路,他已经难以分清这究竟是杜撰之言,还是曾经切切实实发生过的惨剧。 “都死了?就没人逃出去?” 范长明神色安然。 “姓秦的小竖子封了四门,百姓们逃不出去,都被活活烧死!” 边令诚虽然生性贪婪,狡猾,却不代表他是个冷血屠夫,听到数万百姓被活活烧死也禁不住心下凛然。然而,这更使他确信这是秦晋的手段,当初此人在崤山纵火的时候不也一样辣手无情吗?都说那场大火烧死了数万叛军,可茫茫大山中又有多少大唐百姓因这场大火而家破人亡,又有谁知道? “秦晋贼子,想不到竟是如此卑劣不堪!” 边令诚忍不住抬手重重的拍了一下软榻,却因为动作激烈而牵动了伤口,疼的他直咧嘴。 “所以,卑下与姓秦的小竖子有着血海深仇,恳请将军能为卑下,为新安百姓,除掉此贼,将来一定功德无量!” 见到范长明言辞恳切,边令诚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想,甚至连做梦都想。 “除掉此贼谈何容易,你说这些事都空口无凭,天子不会相信的!” 范长明忽而跪了下来,磕头泣血道:“卑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一句虚言,愿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也许是与范长明有着共同的敌人,也许是对范长明悲惨遭遇生出了同情,边令诚竟对他好感渐生,好言道:“这是作甚,快起来,快起来。除掉秦晋小竖子,虽然不易,却不代表出不掉,只还须从长计议……” 范长明双目张露出喜色,直起了身子恳切道:“将军担忧所命,卑下死不旋踵!” 边令诚道:“好,你再说说秦晋那小竖子的累累罪行……” 听得范长明数落秦晋的斑斑劣迹,边令诚心中竟又生出隐隐的快意,似乎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这小竖子必然会底细全露,罪有应得。 “卑下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范长明竟不答反问。 边令诚心情好了许多,一挥手道: “但问无妨,不必拘泥!” “不知将军又与那姓秦的小竖子有何等深仇大恨……” 这个问题让边令诚一瞬间愣住了,他自问着,是啊,与秦晋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啊?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从何时起开始视秦晋其人为眼中钉肉中刺,预除之而后快…… …… 当夜,李隆基召来高力士。 高力士见天子心事重重,便宽慰道:“圣人保重龙体,没准过了上元日,形势就好转了……”他知道河北道形势的糜烂,再一次使天子深受打击。 李隆基忽而轻叹了口气。 “想不到朕做了四十余年太平天子,临到古稀晚年却要经历这等内忧外患的重重危机,若是朕再年轻二十岁,哪怕是十岁……” 李隆基的话中透着无限的遗憾,似乎在为自己的力不从心而懊恼。这也是高力士侍奉他半生,所从未见过的情形,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静静的等着,等着天子说话。 果不其然,半晌之后,李隆基的声音渐趋幽冷。 “你连夜去见杨国忠……” 听罢天子的嘱咐,高力士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张,久久不能合上。 “这,这……” “去吧,朕意已决!” 高力士再没有言语,转身而去。 …… 次日,天子一道诏书,再次震惊了朝野。 以刚刚罢相的杨国忠为陇右节度使兼剑领南节度使,虽然都只是遥领,无须到陇右履任,但天子的这等反复举措,让百官们都错愕了,摸不清楚天子究竟意欲何为。 消息传到禁苑神武军驻地,郑显礼正在与秦晋商议军器监弩坊署的赶制进度,两个人的第一反应,这道诏书应该是谣言,在得到确认以后,又各自在案头重重一击。 “天子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平衡之术。” 郑显礼已经在为秦晋的将来感到了深深的忧虑,经此一役后,杨国忠肯定恨透了秦晋,将来一旦复起,必然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秦晋却道:“天子不是放不下平衡之术,而是老了,老的已经优柔寡断,反复无常了!也不知道这是大唐之福,还是大唐之祸!” 天子罢掉杨国忠的相位,已经生出了渐渐将权力让渡给太子的想法,以使年富力强的太子挑起匡扶社稷的千钧重担。但是,从启用高仙芝开始,秦晋就已经觉得天子的心思产生了莫名的变化,直到现在将刚刚罢相的杨国忠又抬了出来,便彻底明白,天子还是放不下他恋栈了四十余年的皇权。 只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天子彻底乱了阵脚,开始变得反复无常呢?这让秦晋百思不得其解。 秦晋对天子的评语险些让郑显礼惊掉了下巴,他毕竟生长在唐朝,皇帝对他而言是个神圣而又不可企及的人,即便是在心里也是敬畏多过腹诽。而秦晋则不同,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可以通过各种朝局变化清晰的分析李隆基的心里变化。 “好在只是遥领,挂的虚衔,对朝局的影响当不至于……” 郑显礼的话说到此处连自己都无法劝服…… 秦晋的担心却更是深远,天子仅以虚衔给杨国忠,或许是碍于,之前罢相,现在又陡而复起,脸面上挂不住。也许再过三两月,说不定就会使其入政事堂,到那时,朝廷上下便要热闹了。 从哥舒翰开始算起,高仙芝,杨国忠,包括一直韬光养晦的太子李亨,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第一百四十七章:琐事乱人心 让秦晋忧虑的是,除了韦见素,哥舒翰、高仙芝、杨国忠、李亨这四个人,更互为水火,难以向荣,尤其,哥舒翰与杨国忠,哥舒翰与高仙芝之间的矛盾最为突出。 一旦政争持续恶化,政事堂还能做什么正经事?可能只剩下相互倾轧与扯皮了。 “政事堂闹的天翻地覆,就让诸位相公操心去吧,咱们只将眼前的这几件事做好,就算大功告成。” 对于秦晋提及朝堂政争的担忧,郑显礼显然也有着自己的看法。 秦晋叹息一声:“也是。弩坊署批量制造‘神臂弓’的进度如何?” 提及军器监的差事,郑显礼的性质明显高了不少。 “按照中郎将的法子,进度快了五倍不止,五千神臂弓,有三两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全部完工!” “甚好,今日面圣,我就将神武军扩军的章程呈递上去,只要天子满意,半年时间就能练出来大唐三万精锐!” 三万精锐!秦晋的计划让郑显礼大为振奋,三万精锐再领十万佂丁便可抵得上二十万雄师,哪家节度使都要正视看一看神武军。 过了午时,秦晋离开禁苑,赶往大明宫,不过却没能见到天子,一名小黄门拖着强调告诉他,天子身子不豫,将所要进呈的表文留下,就可以走了。 明明定下了午时陛见,前日张辅臣来传达敕令时,曾特地交代,天子午时以后有一个时辰的空闲,这个时候过去,正好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详细陈述扩军方略。 张辅臣曾以天子中使的身份往潼关去押解高仙芝回长安,回来以后秦晋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这位尚算厚道的天子近侍亦曾无限感慨,“想不到高大夫回来时还是阶下囚,现在却已经如政事堂做了相公,真是世事难料啊!” 其实一如张辅臣本人同样世事难料,一个月前他还仅仅是个普通的小黄门,仅仅是因为一次意外,与天子交流了几句,就从此一步登天,成了天子身边最受宠信的宦官之一。 现在,天子突然身子不豫,拒绝接见他,一种不好的预感弥漫在秦晋的心头。往常入宫都是张辅臣亲自料理,今日却不见张辅臣的影子,似乎也印证了这个不好的预感。 次日,秦晋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天子的批复被送到了禁苑神武军驻地,扩军三万的计划被以关中缺粮为由否决,仅同意神武军在原有基础上保持三千人的规模。 言下之意,神武军的三千人可以由着秦晋,如何折腾都可以,那些世人罕见的练兵法子也可以用在这支新生的神武军身上。 “这算什么?天子也不是不知道关中空虚的情况,难道连三万唐军的粮食都再拿不出来吗?倒是有钱让那些蠹虫醉生梦死!等到山河破碎,国破家亡,看他们到何处哭去!” 郑显礼动了真怒,连往日里甚少说的大逆不道之言都脱口而出。 秦晋反而还要宽慰郑显礼。 “缺粮也是实情,若有机会见到天子,再痛陈利弊,没准还会有转机!” 郑显礼却冷笑道: “中郎将怎还如此天真?天子的心思,摆明了是不信任中郎将啊!” 秦晋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在天子拜相不过短短数日间又将其重新起复时,就已经意识到,天子对他的态度有可能会有微妙的变化。然而,却想不到,天子态度的转变直接印证到了神武军扩军的事情上。 事实上也果真如郑显礼所说,天子还是更信任与他有着四十余年君臣情义的陈玄礼。李萼又送来了陈千里的亲笔书信,其中详述了天子欲令陈千里编练新军的敕令,而新军规模正是三万之数。 此前,李萼曾因秦晋背弃营救高仙芝的初衷而对他产生了误解,直到秦晋以身犯险,对天子犯言直谏,才幡然省悟,所以,这次见到秦晋以后,也对那一日的冒犯表达了歉意。 看着一本正经躬身长揖到地的李萼,秦晋不禁莞尔,他原本也没将李萼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这些气话放在谁身上,以当时的情景只怕都会如此爆发出来。 秦晋看来,李萼是个颇有古风的年轻人,只可惜在陈玄礼军中仅仅做了个参军而已,平日里只能处置些文书,更多的时间里则仅仅依靠闲逛闲扯,打发时间。 两个人闲聊起在军中的蹉跎时日,李萼也不禁唏嘘,曾几何时心怀天下,而今却在浑浑噩噩中荒废了大好年华。有感于此,秦晋也诚邀李萼到 “李兄可有意到神武军中来?” 李萼喟然一叹,“求之不得!” 陈千里在神武军中陈玄礼的重视,因此调动并非易事。李萼则不同,仅仅是个投闲置散的参军,若要调过来不过是写公文往来的功夫。 “李兄长于何种事务,不妨说上一二!” 李萼略一思忖,便颇为自信的说道:“若说军中事务,只要不是上阵厮杀,则统统可以胜任!” 其实,以秦晋对李萼的了解,此人最擅长的当属纵横策士一类,若生在战国之世就一定是苏秦张仪这等纵横家。让他在神武军中,只和三千人打交道,其实是大材小用了。 然则世事就是如此,身负才具之人往往得不到重用,像李林甫杨国忠这等一个是只知权谋的小人,一个是满腹草包的蠢蛋,却能凭借巴结的本事和裙带关系而忝居相位。 这能说是世道不公吗?显然不是,在很大程度上,此时的宰相全凭天子一言而决,天子喜欢这种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等宠信奸佞的天子若是生在明清时期,因为两朝有着相对完备的制约制度,就算有奸佞之人把持朝纲,也不至于使得地方军队造反以酿成生死存亡的大祸。 “明日就是上元节,李兄可有安排?” 李萼苦笑一声,“下走家在贝州,长安无亲无故,上元节也只有孤身一人!” 言语间透着些许寂寥之意,继而他又洒然笑道:“国难当头,哪有心思顾及小家享乐,但能换得天下太平,盛世重现,就是六十年上元节,不与家人团聚又如何!” 秦晋不禁为之击掌叫绝。 “就为李兄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李萼道:“可惜神武军中军法森严,饮酒是要受罚的!” 秦晋心道,这李萼果然是有心之人,神武军中的确曾因为禁酒令屡屡被破,惩处了几个世家子弟。有屡教不改的,他则干脆将其撵出了神武军,再不给其改过的机会。 这件事秦晋当初处置的很是低调,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那些被赶出神武军的世家子弟因为生怕丢人,也不敢在外面大肆宣扬。而李萼能得知此事,一则可以看出他对神武军的关注,二则也可以表明此人交友并不像自称的无亲无故。 然而,上元节的喜庆气氛终究还是被一则不合时宜的消息所改变。 安禄山建国称帝了! 哥舒翰自潼关发回的急报,明确表示,从洛阳传来的消息,安禄山将于近日建国称帝,国号为燕! 大臣们心境复杂怀揣着各异的心思,纷纷等着上面的反应,而真正感受到羞辱与危机感的只有李隆基一个人。 在天子还没做出反应的时候,有一个人却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范长明找到了边令诚,一脸迫不及待的兴奋。 “将军,现在就是大好的机会,除掉秦晋当可在此一举!” 边令诚屁股上的伤口刚刚结痂,痛感少了却瘙痒难耐,正心烦的紧,见到范长明这幅样子心中就有些不耐。 “甚机会?安贼称帝,圣人现在正是龙颜大怒的当口,谁敢去找麻烦就是找死!” 这个范长明只要求见张口闭口必然提及复仇,提及秦晋。最初,他还颇有兴致的与其商议一番,但次数一多,便发现此人所提的建议,不是两败俱伤的法子,就是急于求成。 边令诚煞有介事的道:“你可曾见过猎狗撕咬猎物?” 范长明被问的一愣,下意识摇摇头道:“没有!” “看你也不像有此等见识!猎狗撕咬猎物,讲究既快又狠且准,不动则已,一动就必然咬住猎物的哽嗓咽喉。似你这种动辄喊打喊杀,早就将猎物惊吓跑了,还是耐住性子,等机会吧!” “等?”范长明好像听到了极为可笑的笑话。 “现在天子震怒,就算捕风捉影的东西,只要张扬出去,焉知天子不会迁怒?” 别看边令诚口中说的头头是道,实则却是怕一击不中,再被天子怪罪下来,刚刚“诬告”了高仙芝,栽了跟头,难道还要再在秦晋的身上也栽个跟头? 边令诚不傻,才不会被范长明当刀使,收留这厮,是要让这厮留下来做猎狗的,而不是反过来…… 范长明离开了边令诚在兴化坊的府邸,又往胜业坊一带而去,为了抓住秦晋的把柄,在来到长安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偷偷观察着秦晋的行踪,将其经常活动的几处地方都记得烂熟于心。 就算不能将其绳之以“法”,让他也尝尝失去最亲近之人的滋味也是好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天子有昏招? 长安城崇业坊,一辆轺车堪堪停在了拥挤的街道上,由于道路失修再难前行一寸。轺车帘幕一挑,下来了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其衣着穿戴以及明显的面部特征,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皇宫中的宦官。 却见那名宦官紧拧着眉头,伸手掩住口鼻,一副厌恶的神情表露无疑。 “哪家的屎尿,平白泼到街上,就没人管吗?” 从旁服侍的小宦官则巴结的解释着:“干爹息怒,并非是屎尿平白泼在街上,您看那路边以石条砌成的水沟,家家户户都泼在此处,待雨季来临,便一股脑的随着城中纵横交错的水道冲出城去了。” 那面白无须的宦官瞪了身边的巴结的小宦官一眼。 “还用你说?某不知道吗?”随即,又无限感慨唏嘘的摇摇头,“杨相公从天堂跌入地狱,怎受得了这份苦楚。” “干爹,这几日禁中都在传,说杨相公是星宿下凡,两起两落不在话下……” “噤声!”面白无须的宦官忽然喝止了小内侍继续唠叨那的听来风言风语。 “告诉你多少遍了,祸从口出,祸从口出,怎么就是不听,非要到了杀头流放的那一日,某可不会替你说一字半句好话。” 受了训斥后,那小宦官顿时就有如霜打的秋草一般蔫了。 “干爹教训的是,是按孟浪了!”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走,咱们去见见虎落平阳的星宿杨相公!” 这是位面白无须的宦官姓程名元振,在宫中的地位虽不及高力士、边令诚这等有外廷感觉职官身份的宦官,但在地位上却与新近蹿红的张辅臣不相上下。 程元振今日到崇业坊正是带天子颁布敕令的,只想不到显赫一时的杨相公居然也住到了这等臭气熏天的猪狗里坊内。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位落了架的宰相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听说杨家数门都被集中到了崇业坊内,此时与杨国忠同住的当是虢国夫人。 不对,应该是反了。程元振内心暗自嘀咕着。 杨国忠以罪臣获贬之身,在长安城的一切宅邸都已经被悉数查抄充公。而虢国夫人这处崇业坊的宅邸不知是何年何月购得,在被赶出永宁坊后,好赖也还有个安身之所,比起她的族兄自然还是要强上许多的。 由此,失去了居所的杨国忠此刻只能寄居在族妹家中,带着一门老小过起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好在厄运很快被驱散,天子竟罕见的出尔反尔了,在罢了杨国忠的相位以后,竟又以他为陇右节度使,一并兼领剑南节度使。虽然没能恢复他的宰相之位,但在百官的眼中看来,这或许也只是早晚之事。只不过,参劾杨国忠的那个中郎将秦晋要倒霉了。 就算天子不收拾此人,杨国忠只要重新站稳了脚跟以后,又岂能轻而易举的刚过他?这一点,只要稍有点头脑的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大唐官场几至一日数变,包括程元振这些天子近侍都看的目瞪口呆,不知天子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将一群互为水火的文臣武将统统塞入政事堂里,朝廷上还不得被搅的天翻地覆? 一名小内侍拍了半天门,破旧的黑漆大门才带着铁锈摩擦的声音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谁啊?” “快去传话,有天子敕书,速让杨国忠出迎!” 由于受到了怠慢,小宦官的态度很是傲慢。那门房奴仆虽然不满对方的嚣张态度,但现在毕竟已经不是家主为相的时代,在向门房还能顶得上七品官。现在只要稍有权势地位的人,那些他平日里不屑与之正眼说话的人,都可以随意出言,讥讽羞辱。 就算再有一肚子的怒火,听到天子敕书四个字以后,那奴仆顿时就有如醒酒了一般,连滚带爬的到后宅却寻杨国忠了。 小宦官见状如此,不禁低声嗤笑道: “杨六小竖子也有今日痛快,痛快!” 随即,他又似醒悟了一般,抬眼向四周扫去,在确认没有旁人听到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仅仅片刻功夫,便听到宅院内有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破败的院门吱呀呀彻底敞开,杨国忠一身便服,满面惶恐的奔了出来。 小宦官暗叹一声,宰相之首也不过如此,脑袋上没了光环竟也泯然众人。可惜颁行敕书的不是他,否则非要好好让他尝尝滋味。 程元振显然没有他那位干儿子的百般诸多心思,紧走了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将要下拜的杨国忠。 “相公何必如此?天旱地凉,莫让寒气浸了身子。某近日来不过是传达敕书,又不是颁行策制须以大礼参拜……” 杨国忠于前一日接到了复起的敕书,虽说以他为陇右、剑南节度使,但那都是没有实权的虚衔。一日没有实打实的使职差遣,在京中他仍旧只是个投闲置散的官员。 而在长安城中投闲置散的官员又何止成千上万?想起当初那些官员为了求得一官半职的实权差遣,几乎踏破了府中的门槛,想不到他杨国忠也有今日。 还有一点令杨国忠心下忐忑,天子虽然封了官职,但相应的本官待遇则一概不清不楚,收缴充公的财产也没能如数返还,哪怕是返还一部分也好啊?整日里憋在这狭小拥挤的宅院内,简直会让人疯掉。 刚刚还在抱怨时,得到奴仆来报,有天子敕书。一时间,杨国忠心头狂跳,兴奋激动的同时,内心中又充满了忐忑。虽然天子敕书很大可能将会带来好消息,但也很可能让他重新又跌入那不见底的深渊。 患得患失的情绪就像一只毒蛇般反复噬咬着杨国忠的心肝脾肺肾。 “天子敕书理应跪迎!” 杨国忠执意要拜,程元振坚持可以免礼,两个人你来我往气氛倒也出奇的融洽。到了这个份上,任谁一眼便能看得出,程元振带来的天子敕书一定是好消息。 两个人争了一阵,又同时哈哈大笑,杨国忠亲自拉着程元振的手臂踏入狭窄的宅院内。 自从罢相以后,杨国忠吃尽了人情冷暖的果子,此时程元振是第一个仍旧对其尊敬有加的官员,这在他看来已经不啻于雪中送炭,也因此对这个平日里甚少关注的普通宦官亲近了不少。 “杨相公且自看,天子不忘旧情,又对相公委以重任了!” 蓦的,杨国忠双目模糊了,这些天以来每日每夜所受的冷暖炎凉,一瞬间都化成了委屈,忍不住夺眶而出,失而复得的感受实在让人永生难忘。 想不到天子竟然又对自己委以重任,杨国忠展开了绢帛质地的天子敕书,看了一遍之后身子立刻有如石化一般。 天子居然让他物色合适人选,以霸上为驻地,招募训练新军。想不到刚刚复起,得到的就是与军权有关的差事,又怎能不让他激动惶惑。 “请程公转告圣人,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亦绝不辜负山厚海深之恩!” 送走了程元振以后,虢国夫人关注天子敕书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赶来询问因由。在听说天子又以杨国忠编练新军,也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一双玉手在雪白的胸前轻轻拍了几下。 “吓死人了,现在听到有天子敕书,小心脏就不争气的乱跳呢!” 喜笑颜开之后,杨国忠骤然收敛了笑容,一瞬之间便又冷若寒霜。虢国夫人骇然讶道:“又如何了?何以一忽间,就变了颜色?” 好半晌,杨国忠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名字,听的虢国夫人心惊肉跳。 “秦晋、高仙芝、哥舒翰!” 这三个人里尤其是秦晋与哥舒翰,都害得他差点半生功业毁于一旦,既然打蛇不死,就不要怨恨蛇将反咬一口了。尤其是秦晋那小竖子,杨国忠一直与他没有纷争,甚至还在示好拉拢,却想不到竟是此人第一个跳出来与之做对。杨国忠暗暗咬牙,自此以后,也要让这小竖子尝尝患得患失的折磨! …… 范长明在胜业坊外一连暗暗监视了两天,就在宵禁即将开始的时候,一辆四马轺车疾驰入胜业坊坊门,他的眼睛顿时就是一亮。坊内几家勋戚大臣家的车子与此车截然不同,得出的结果自然是,秦晋回来了! 连日来的蹲守终于没有白费功夫,他缩进了身子,将身子更好的掩在坊门外石墩的后面,果然瞧见四马轺车上下来一名英姿勃发的弁服官员,不是秦晋还有何人? 一霎那间,范长明的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浓浓的仇恨就像猛火油一般泼了上去,火势熊熊。 秦晋举步刚刚踏进府门,便忍不住狠狠的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随即,他又揉了揉发痒发酸的鼻子,“不知是哪个在背后惦记我。” 自言自语了一阵,府中家奴李狗儿一蹦两跳的迎了上来,须发斑白的家老跟在后面,破天荒没有斥责他轻浮无状,这还是家主入狱出狱之后第一次返回府邸,府中的奴仆下人们也忍不住心中欢喜…… 第一百四十九章:玉人思乡重 秦晋被关在羽林卫的时候,坊间都盛传胜业坊内的秦府要被查抄,上下家奴们都惶惶不可终日,岂料就在日日担惊受怕之际,竟又峰回路转。秦晋不但官复原职,甚至还扳倒了当朝宰相杨国忠,这让连日来倍受恐惧的府中家奴们顿感扬眉吐气。 李狗儿在秦晋身周问长问短,“坊间都在传家主扳倒了杨国忠,是真的吗?还有人说家主……” “狗儿,这些是你该问的吗?” 一向管束府中奴仆严苛的家老,制止了李狗儿一连串的发问,并向秦晋报告了连日来府中的基本情形,哪怕就在他获罪于天子下狱的时候也无家奴一人逃跑。 这在唐朝是十分罕见的,所谓树倒猢狲散,不论高官显爵,只要有失势的一天,府中奴仆食客终究会逃亡大半。远的不说,就说杨国忠,在元日罢相之后,不过三两日的功夫,豢养的食客以及奴仆下人就逃了个干干净净,只有少数家生子才留了下来,景况凄惨,让人不忍唏嘘。 秦晋自知多日来只忙着神武军和军器监的事,一直顾不得这里。现在府中仍旧井然有序,这位家老功不可没。 为了安抚以及奖励这些人,秦晋便下令没人赏钱一贯,帛一匹。 众人闻言后更是欢欣鼓舞。只有那位家老仍旧不苟言笑,从旁训诫一众人等各归各位,不要围在家主面前。 秦晋对这位家老很是满意,此前契苾贺曾安排人调查了府中人等的来历。这些人多是犯官子弟自幼充作了官奴,家世上清清白白,又因为破家时年齿尚友,比起那些从人市上买来的奴仆,又强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也曾感叹,天子的赏赐,不论财物或是人,质量都上上层。也曾唏嘘,如果他们的父辈不是在政争中失势,现在也许已经锦衣玉食,娇妻美妾,功成名就了。 独独府中的家老经历复杂,今年已经五十有三,据说是某位宗室的家生子,但那位宗室在武后当政时期获罪,家破人亡,此人也就随之颠沛流离。 …… 室内炉火噼啪作响,婢女捧来了逆时的瓜果摆在案头,然而秦晋却无心享用。此刻的他虽然人在胜业坊,可心里人就牵挂着禁苑神武军。 凝神沉思间,后颈阵阵发痒,秦晋突的右臂回手一览,身后就传来一串娇呼,用力之下温香软玉入怀,却是侍女小蛮。隔着薄薄的衣裙,手臂上的每一根神经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身躯的丰满与肉感。 被秦晋骤然揽入怀中,小蛮双颊微红,不自在的挣扎了几下,奈何揽着她的一双手臂却似钢铸一般,纹丝不动,不由得嗔道:“家主弄疼小蛮了,快松手。” 同时,小蛮又伸手去探秦晋腋下,趁着他身子一滞的当口,灵猫一般跳了开去,脱离了控制。 秦晋笑道:“好一个灵巧的猫儿!” 细看小蛮身后却没见到繁素,这两姐妹向来形影不离,甚少独处,便又问道:“你们姐妹因何没一同过来?” 岂料刚刚还嬉笑的小蛮却幽幽叹了口气,“妹妹今日出去置办脂粉,从外间回来便闷闷不乐,还偷偷拭泪,小蛮问了却也不说!一定是遭遇了甚委屈,不如家主去问问,她一定不敢不说!” 小蛮忽闪着一双充满好奇之光的大眼睛望着秦晋。 与姐姐小蛮不同,妹妹繁素的性子颇为内向,少女心思容易感怀神伤,原也不是稀奇事。因此,秦晋只答应了一声,屁股却是在软榻上纹丝不动,因为他约了陈千里与郑显礼二人,约莫时辰也该在此时到了。 “呀!说曹操曹操到,家主,快问问她因何偷偷拭泪!” 繁素走过屏风,盈盈来到秦晋面前婀娜一拜。 秦晋望去,果见她脸上梨花带雨,面容间弥漫淡淡的阴云。 “如何哭了?”秦晋拍了拍软榻道:“过来坐了说话!” 繁素挨着秦晋坐了下来,才轻叹道:“今日出坊,隔着车窗见到一名衣衫褴褛的行人,眉宇间像极了阿爷……” 竟是思乡了,秦晋原本还算平和的心境开始变得波动起来,他颇为怜悯的看着面前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安慰。 她的父亲已经被烧死在皂水河谷里,早就与之阴阳两隔,两位兄长也都相继殒命,而今孤身一人,孤苦无依,也着实让人又怜又爱。 秦晋抬手在繁素背上轻抚着,以示安慰,却不料她竟又嘤嘤的啜泣起来。 这时,李狗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家主,有客到,是军器监丞!” 郑显礼到了,繁素到极是知进退,见秦晋有客来访,便轻轻拭泪,向他道了声罪便拉着小蛮离开。小蛮本还想看看热闹,“哎,拉我作甚了……” 房门拉开,带着一股凉气,郑显礼入室落座。他更习惯于与秦晋在军营中席地而坐,似这等优雅舒适的环境,反而拘谨的很,浑身不自在。 “板甲试制失败,有经验的铁匠都说,仅凭人力很难一次压制成型一整块。” 试制失败,也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他只记得板甲这种东西制造简便,又可以防御弓矢重弩,非常适宜在军中大规模普及,比起当世的链甲、鳞甲不知省工省时多少倍,不过却对这种东西的具体制造方法不甚了了。 “思路有了,大可以让工匠们去研究,说不定哪一日灵光了,开了窍,便有了方法也说不定!” 郑显礼点头道:“有个铁匠建议以水力压制,或许可行,但现在数九寒冬,若要等到渭水开化,却还要一两月功夫,等不及啊!” 水力倒是个不错的法子,秦晋相信中国人的智慧并不亚于后世,只是等不及也得等。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陈千里又甩着他那肥硕的身子到了。自从秦晋在年前委婉告诫陈千里不要受贿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隐隐然有了一丝尴尬。 其实陈千里收钱也不为过,一则当世风气便是如此,二则,既为京官以后,又颇受陈玄礼器重,礼金来往便随之增多,钱便总是捉襟见肘。但若收了他人钱财,总是落了受制于人的口实,行事便再也不能超然洒脱。久而久之,陈千里还是原来那个陈千里了吗? 意识到问题症结所在后,秦晋曾将天子赏赐的金银布帛分了一半去,送与陈千里。 “奇哉怪也!” 陈千里刚一进门,便直呼奇怪,弄得秦晋与郑显礼都是大感讶异。 “何事奇怪,陈兄弟别打哑谜!” 郑显礼笑着说道。 “禁中已经传出了风声,天子有意令高大夫、杨国忠、还有陈大将军分别各领一卫编练新军,且想想,此事透着怪异呢!” 闻言后,秦晋也是大惊。李隆基居然让高仙芝、杨国忠、陈玄礼分别编练新军,如果再加上神武军,那就是四个人,四支新军。然则施政最忌讳令出多门,练出的新军如果也有四支互不统属的人马,难道是还嫌局势不够乱吗? “乱命!起复杨国忠天子已经出尔反尔,现在又要他掌兵权,真是难以理喻!”郑显礼骤然一派桌案,陈千里则从旁附和着,“郑兄弟所言有理,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糊涂事,天子做不出来!” 以陈千里的性子,甚少说过非议天子的话,今日气愤之下脱口而出,可见其心中积郁的愤慨已经到了难以压制的程度。 秦晋默然,也许陈千里并非是个例,就连陈千里这种秉持着朴素忠君报国理念的人都会生出了怨愤与彷徨之心,那么朝野上下的百官将军们是否也同此心呢? 明明看着老迈的天子在一步步作死,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出不上一星半点的力气,如何能不叫人气馁?或者说,原本就是越帮越乱。 身为天子,当帝王欲念与家国天下冲突时,试问有几人能保持着理想的思维而选择后者,这种问题放在任何人面前,都会难以抉择。 何况天子也是人,在这种内忧外患的关头只要稍有犹豫,没准形势就会彻底败坏而难以挽救。 一时间,秦晋也有些心浮气躁。身在朝中,遭受排挤与打压,是每一个官吏都要面对的,所以他对朝廷中的尔虞我诈并无怨言。只是局势汹汹,每每行走在深渊边缘,有着清醒的认识,却无能为力,正是这种无力感,使得他心浮气躁。 郑显礼却忽道:“杜乾运曾阿附杨国忠,何不让他再投靠过去……” 陈千里对郑显礼的建议大不以为然,“杜乾运这种小人就该将他彻底撵出长安,留在身边没准就是个祸害!” 秦晋击掌道:“甚好,就让杜乾运在杨国忠身边做一枚钉子,真真假假又如何?烈马须得好骑士驾驭,像杜乾运这等趋利避害之人虽算不得烈马,但只要驾驭得当,也是可以当大用的。” 秦晋又对陈千里道:“陈玄礼那里,你务必要参与到新军编练中……” 第一百五十章:啬夫心机深 秦晋如此安排,几支新军都有了眼线,危急时刻就算难以施加影响,获取消息也是对他们极有利的。△↗頂頂點小說,然则,此事却须低调,一旦被天子察觉,定然会被视作第一威胁予以连根铲除。 其实,秦晋这一点大有些杞人忧天。天子的着眼处,只在将与相,似他们这种级别的官吏,别有心思的千千万,若每一个都得严加防备,即便身为天子岂非也要累死了? 目前为止,神武军的扩军计划受到的削弱最为严重,以秦晋事后的分心,应该与他弹劾杨国忠的过激举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一点似乎已经从天子起复杨国忠的举动中得到了侧面印证。 相对未来局势的可能糜烂,陈千里更担忧秦晋以后的处境。杨国忠极有可能重新入政事堂为相,到那时肯定会第一个对付秦晋。 杨国忠整人的手段虽然比李林甫差了很多,但一桩桩例子,仍旧让人不寒而栗。 “能不能与杨国忠缓和一下关系?省得他视咱们为眼中钉!” “这恐怕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中郎将曾在上书中以国贼相称,杨国忠怎么可能放下仇恨?”郑显礼觉得陈千里的建议太过天真。 陈千里也在话出口以后觉得这个想法的确有点一厢情愿。 说到底还是秦晋做事做绝,没给杨国忠留了后路,到头来也断了自己的后路。在陈千里看来,杨国忠虽然也是个奸相,但一直与秦晋频频示好,秦晋就应该与之虚与委蛇,以达成自身之目的。而他并不明白秦晋心中的真正担忧与谋划,在原本的历史中,正是杨国忠借李隆基之手逼迫哥舒翰仓促出潼关主动攻击安禄山叛军,而最终使得渐趋好转的形势陡转直下,直至长安陷落,大唐帝国彻底跌入无尽的深渊。 这其中,诚然有天子对哥舒翰的疑虑使然,但杨国忠在其中则扮演了一个搅屎棍般推波助澜的角色。所以,从一开始,秦晋就对杨国忠其人抱有深深的敌意,只要逮着机会就像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秦晋低估了皇贵妃对李隆基的影响,也低估了李隆基对杨国忠的依赖。相比哥舒翰、高仙芝等人的能,反倒是杨国忠的亲更让他放心,这也是杨国忠能够得以重新起复的根本原因。 随着话题的深入,室内的气氛逐渐变的沉闷。 内室的门忽然被拉开,小蛮端着茶具款款进来,分别在各人面前的案上摆放好,又盈盈一拜,说了几句祝词,然后便躲在了秦晋的身后,一副随时听后差遣的模样。 秦晋转头看去,却见她扮了个鬼脸,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有了小蛮的突然介入,室内的沉闷气氛渐趋消散,郑显礼甚至打趣道:“中郎将金屋藏娇,齐人之福,令某等好生艳羡啊!” 小蛮听他们的话题直引向了自己,脸上顿时飞起了红霞,然而心里却美滋滋的。 秦晋干咳了一声,想说句天子有赠,不敢不从,却又怕因此而伤了小蛮的心,便又咽了回去。 古人视出身低贱的女子为牛马一般的物品,可在同僚好友间转来赠去。比如,白居易晚年中风,便遣散家中侍妾,好在他还算有情义,卖掉家中白马以此为嫁资让她回乡嫁人。另一位大诗人苏轼,则在贬官路上以侍妾换友人的白马,侍妾不甘受辱当场撞了槐树,以死明志。 不论这两则故事的真伪,但仍旧可以窥得管中一斑。秦晋诚然不排斥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但对这种互赠侍妾的做法还是难以接受。说到底,他更在意这些女人的内心感受。 秦晋不仅对繁素与小蛮如此,对府中的一干奴仆也是如此,将心比心,自然能使他们生出归属之感。这一点则是秦晋所未想到的。 又闲聊了几句,郑显礼与陈千里先后告辞。 两个人骑的高头大马,先后出了胜业坊,谁也没注意到,阴暗处的角落里正有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他们的背影。 “竟是陈千里这小竖子!” 阴鸷眼睛的主人低声自语着,他正是一直视秦晋为不共戴天仇人的范长明。 范长明含混不清的咒骂了几句,当初在新安时,这厮还是个不入流的县廷杂任,在他面前也是点头哈腰的角色,想不到今日竟也是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听说这厮还得到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器重,而陈玄礼又是天子信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再联系到自己家破人亡沦落到这般田地的惨况,嫉妒与仇恨就像毒虫一样寸寸咬噬着他的心肝。 跟在陈千里后面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同样骑着高头大马,范长明并不认识他,但直觉使然,便连跑带颠的尾随跟踪而去。 范长明跟着那魁梧的中年人绕了小半个长安城,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若非他逃难路上受尽苦楚,练就了一身的好耐力,只怕也坚持不住。 好在魁梧的中年人在城南军器监停了下来,范长明终于可以停下灌铅一样沉重的双脚,大口的喘着粗气,毕竟年岁不饶人…… 原来此人是军器监的人!范长明有点失望,军器监的差事虽然有油水,但在京官里显然不是能够上得了台面的地方。而且,军器监不过是打造盔甲武器的地方,在地方上既没有用人之权,也没有任事之权,秦晋勾结他们又有何用? 难不成还能私运铠甲武器? 范长明虽是一介乡啬夫,但也粗通朝廷典章制度,军器监打造好的武器铠甲按制要交付兵部有司,然后再由兵部负责分发给需要的各卫军。至于,私运铠甲武器,在长安这种到处都充斥耳目的地方,只怕用不上半日就要事发,除非是蠢到家的人,万不会做此种想法。 所以,秦晋勾结军器监的人,连这点最直接的好处都没有,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范长明吐了口浓痰,暗骂白白忙活了一通,刚想离去却突然省悟,没有立于勾结之处偏又勾结,这不就是最反常,最可疑之处吗?他忽然觉得,秦晋与这个身量高大魁梧的中年人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通这个关节,范长明就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般,立时兴奋而又激动。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形出现在范长明的视野内,这不是监门将军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吗?范长明怕被景佑撞见,被人觉察到可疑之处,便欲躲开他,可又见景佑似乎神色颇为紧张,并未注意到自己,几次张望之后,竟在便门处进入了军器监。 这让范长明顿生狐疑,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来军器监作甚,还鬼鬼祟祟的,再联系到之前那与秦晋有勾结的中年人也进了军器监,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难道是边令诚与秦晋通过军器监暗通款曲?范长明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更大的可能则是,景佑背着边令诚与秦晋勾勾搭搭。 他猛然间想到,边令诚挨了板子后,口口声声说是遭人暗算,却对其中内情三缄其口,应当就是景佑与秦晋勾结之后的结果吧。 想不到跟踪多日,终于有了结果。范长明忍不住发出了两声怪笑,然后又开始琢磨着,究竟如何做才能让秦晋在其中深受牵连。 景佑这几日心中惴惴不安,干爹受了天子责罚,虽然没有找他的麻烦,但总觉得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早晚要暴露出来,而已边令诚处置人的手段,只怕他和堂弟都不会有好下场。 在懊恼上了贼船的同时,却也没有任何半路退出的办法,姓郑的军器监丞总是明里暗里的一次次警告他,让他谨慎小心千万不要自乱了阵脚。 现在,景佑得知了一则令他甚为宽心的消息,天子已经有意让边令诚道潼关去监军。只要边令诚离开了长安,那件偷龙转凤的事自然也就可以暂时避过了风头。 他到军器监来,正是要将这则还没有正式对朝野公布的消息,提前告知郑显礼。 郑显礼向来厌恶边令诚,又对跋扈的哥舒翰感官不好,让这两个人拧到一块去斗上一斗,当然乐见其成。但也隐隐担忧着,如果总这么你争我斗下去,对朝廷究竟是福是祸。 与秦晋接触的多了,郑显礼在考虑问题时,已经不自觉的开始习惯于从全局为出发点延展开去。 “好,此事,我也知悉。边令诚走了以后,你的压力也可减轻不少。” 现在的景佑早就没了当初的威风,在郑显礼面前俯首帖耳,战战兢兢。 “边将军看着好像喜怒外露人前,实则城府甚深,若是有意故禽欲纵,这,这可如何是好呢?” 郑显礼思忖一阵道:“无凭无据,料得边令诚也不敢奈何于你,但有质问坚决否认就是!切不可左右反复。” 见对方如此言之凿凿,景佑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到了这步田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舍弟刚刚从京兆府放出来,军器监的差事……”他拗不过堂弟的情面,还要为他保住这份既体面又能养家的差事。 郑显礼笑道:“差事自然少不了令弟的,看在足下的份上,让他到军器监衙署来如何?” 第一百五十一章:离间君与臣 崇业坊拥堵狭窄的街道上,日日堵的水泄不通, 各方官员像嗅到了鱼腥味的老猫一般,又纷纷赶来烧杨国忠的热灶。一辆四马轺车远远停在了坊门外,立刻有随从殷勤的随从挑起车门帘幕,只见一名瘦削猥琐的无须男子从车上下来。 “干爹,杨相公府邸到了!” 此人正是大宦官监门将军边令诚。边令诚看着眼前狭窄拥堵的坊门与坊内街道,眉头紧皱起来,暗叹一声,想不到堂堂宰相居然也沦落到了这般田地,在这种拥挤狭窄的小坊小宅内寄人篱下。 “听说,杨相公寄居在虢国夫人府上?” 一旁的小宦官又连忙殷勤的凑上来回答道:“回干爹话,正是如此。如果不是虢国夫人当初还买下了这处崇业坊的宅子,只怕他们杨氏一门都要露宿街头了呢!” 小宦官的言语神情中充满了浓浓的幸灾乐祸,其实也不仅仅是他一人如此,但凡禁中内外,朝野上下,提起来杨国忠倒霉这件事,有哪一个不是暗自大呼痛快的。 杨氏一门凭借裙带关系,显赫一时,杨家奴仆甚至敢当街鞭打公主,天子更是偏听偏向,这等荣宠与跋扈,世人妒忌者有之,仇恨者有之,偏偏就是没有鸣不平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边令诚立刻扳起了脸,训斥那小宦官。 “临出来的时候说了多少遍,说话一定要先过过脑子,杨相公早晚要搬回永嘉坊去的,虽然现在还居住于此,那是为了照顾圣人体面,若以后再像现在这样口无遮拦,以后就别跟在某身边了。” 小宦官受了训斥,连忙低下头请罪。 “儿子知错,请干爹责罚!” 边令诚满意的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次暂且记下,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说罢,边令诚一甩袍袖,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边令诚自认与那些烧热灶的官员们不同,毕竟他是天子的近臣,又马上要赴潼关监军,于情于理自己主动示好,以杨国忠的处境和才智都要加以拉拢才是。 跟随边令诚的宦官随从们本想驱散堵在坊内狭窄街道上的人群,但边令诚出于低调的考虑,还是三下两下挤了进去。 小宦官在门房处递了帖子,不一会功夫就见府门大开,杨国忠倒履相迎。 见到杨国忠亲自出面,边令诚心知今日之事便已经成了一半。 两个人互道寒暄之余,便相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把臂进入府中。 待在会客厅堂各自落座之后,有婢女奉上了刚刚熬煮好的茶汤,杨国忠这才殷切的笑道:“将军大驾光临,杨某蓬荜生辉啊!” 边令诚也客气了一句:“杨相公严重了,承蒙相公热情款待,是边某的荣幸才是。” 紧接着,边令诚的话锋一转,就提到了他即将赴潼关监军的差事上。 “边某欲望潼关监军,不知相公可有吩咐?” 杨国忠却顾左右而言他,“将军蒙圣恩,又身具赫赫战功,于兵事上何用杨某多加置喙?” “唉!实话说吧!” 边令诚常常叹息了一声。 “哥舒翰嚣张跋扈,嫉贤妒能,边某怕只怕这一去,就步了田建业的后尘啊!” 田建业本是杨国忠安排在哥舒翰身边的钉子,但是哥舒翰却凭借着天子对他的信重,直接以贪墨粮饷为由,一刀将他宰了。这也是杨国忠与哥舒翰数次交锋中,第一次落了下风。 只不过,杨国忠还没等再有反击之举,便遭到了秦晋的突然上书弹劾,然后命运急转直下,被狼狈的罢相。最终竟让哥舒翰白白的捡了个大便宜。 “哥舒翰嫉贤妒能,排挤同僚是出了名的,远的便不说了,只说安思顺与高仙芝,哪一个不是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案氏兄弟已经被他整治的家破人亡,让人看了如何不心寒啊……” 没等杨国忠说话,边令诚又继续数落着哥舒翰的种种劣迹,直到说的口干舌燥,才端起了案上的茶汤,大大灌了一口,然后将茶碗重重顿在案头。 杨国忠却笑道:“天子用其能,你我还是知趣些好,否则忤逆了天子,雷霆之怒又岂是你我能够承受的?” 边令诚的话说的看起来很坦诚,杨国忠便也交了几句心里话,这些的确是是他心中所想。天子现在用的是哥舒翰的带兵之能,这一点至少应该在天子看来无人可以替代,也正是这种无可替代性,才促使了哥舒翰有公然杀掉田建业的胆子。 边令诚却摇摇头,“杨相公此言差矣,若说上元节前天子的确可独用其能,但今时今日,以天子的一系列举措,难道还看不出其中的深意吗?” 边令诚一番话说的虽然颇为隐晦,但其中所透露的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 满意的离开了崇业坊的杨国忠府邸,边令诚又回到了他的宫外私邸,在离京赴任之前,他已经用不着到禁中当值。 刚刚坐了下来,连座榻还没捂热,便有家奴禀报。 “将军,那个姓范的田舍翁又来了!要不要轰走?” 听到是他,范长明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几日他被此人聒噪的不行,便开始屡屡避见,不过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就像见识见识这厮究竟又有甚馊主意。 “不用了,领他进来!” 片刻之后,范长明拖着一身破旧的布袍出现在了边令诚的面前。 边令诚也不与他客套,甚至连坐都没让他坐,便直接问道:“今日求见,所为何事啊?” 范长明自家破人亡以后已经见惯了冷眼与鄙视,因此对边令诚明显的冷遇并不在意,而是双目炯炯放光的说道:“下走发现了一桩大事,与将军深有牵连!” 边令诚混不在意的晃着脑袋,范长明这个人在他面前说大话已经不是一次了,就拿第一次求见那次来说吧,说什么密信掉包是秦晋做的幕后主使,说穿了还不是让他为其在火中取栗吗? “下走今日见到了景佑!” 提起景佑,边令诚眉毛忍不住挑了两下。 “如何?” “景佑去了军器监,而军器监现在掌事的是军器监丞叫郑显礼,想必将军对这个人不陌生吧!” “谁?” 边令诚腾的从座榻上弹了起来,脸色已然变的极坏。 “郑显礼!” “竟然是他!” 郑显礼其人边令诚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还很熟悉。此人曾是封常清身边的马夫,粗通文墨,后来由于跟在封常清身边屡屡有功,便被擢升为九品的镇将。 不过后来封常清在洛阳兵败以后,此人的消息就已经下落不明,孰料竟做了军器监丞。 其实,也不怪边令诚一直不知道郑显礼的消息。自打秦晋道长安以后,郑显礼便知道自己与封常清之间的关系,可能会为秦晋带来麻烦,所以便刻意低调的起来,甚至主动要求秦晋将他列在向天子请赏的名单之外。 “据下走所知,这郑显礼与秦晋的关系颇近,剩下的不用下走多说,将军自当想的明白通透。” 边令诚死死盯着范长明,咬牙切齿问道:“你刚才所言可是当真?” “字字句句都没有虚言,若说了一句假话,将下走不得好死,五雷轰顶!” 真不真,边令诚也断不会因为范长明的一句狠毒的誓言就偏听偏信,他肯定会派人去暗中调查的。但是,自从密信掉包事件以后,他就一直在怀疑景佑,怀疑是他搞的鬼。只是因为这在情理上说不通,找不到合适的动机,又以为景佑一向的为人,这才没有深究下去。 想不到,景佑竟与郑显礼与秦晋有着秘密勾搭的行径。 此时此刻,他已经动了杀心,不论范长明所言是否属实,都不能再…… “将军切勿感情用事,若杀了景佑,岂非白白葬送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边令诚恨声道:“某生平最狠遭人背弃,若是你的义子有此不孝之举又当如何?” “自然是杀了也难解心头只恨!但是,将军可曾想过,将计就计呢?” “将计就计?” 范长明的话让边令诚先是一愣,继而又似乎有所感悟。 “可否明言?” 见边令诚已经被引入了话题,范长明很是得意的一笑,然后才一五一十答道:“秦晋小竖子用景佑埋在将军身边做奸细,难道将军就不能反过来,让他将秦晋那小竖子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是说反间计?” 边令诚顿时大有茅塞顿开之感,扎巴着眼睛直瞪着范长明,想不到这田舍翁并非是个一无是处的妄人,这等建议正和他的心思。同时他又暗自摇头,只可惜这是个心怀仇恨的老人,此人做一切事情之可能是围绕着不共戴天之仇,而不会真正的为他甘心效力,否则收入幕下,也是个不可多得的谋士呢! 范长明欣然点头,着许多天来的辛苦与努力终于换来的一丁点的曙光,有了边令诚的合作,他相信,自己将很快会挖出秦晋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一百五十二章:负荆戏码足 大明宫内,大唐天子李隆基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玩物,听着程元振在汇报着他在坊市间听到的关于朝廷的议论,同时又频频点着头,似乎心情还不错。 “不要只顾着拣好听的说,百姓们不可能都说朕的好,说说那些不好的!” 程元振的脸上挤出了一丝为难的神情。 “圣人这却是难为奴婢了,长安坊市间的百姓们哪个不称颂圣天子英明神武?天下野无遗贤……若要说几句不好的,除非,除非让奴婢欺君!” 李隆基哈哈一笑,“好,朕就不为难你了。” 程元振迟疑着却没有停止说话,“倒是有件令奴婢心有不忍之事,不知当不当说!” 李隆基心情大好,舒展了一下身子,痛快下令:“说!有甚当说不当说的,朕都听着呢!” “既然圣人有旨,奴婢可就说了。”程元振顿了一下,才又道:“奴婢前几日到杨相公府邸传达敕书的时候,见到崇业坊内狭窄破败,坊内的地沟里充斥着屎尿,掩了口鼻臭气还能熏得人喘不上气,几十口子人都挤在一个三进的小宅里。虽说杨相公是受了圣人的贬斥,但想到这些,奴婢还是心有不忍……”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贵妃的音容笑貌立时就塞满了他的脑袋,杨国忠在时的种种好处,也一桩桩浮现在眼前。 现在的中书令韦见素虽然素有影子宰相之称,但他当了在想以后,所做的,可并非事事顺着天子的心意。这在李林甫与杨国忠在位时,是没有出现过的。 但他很快又寒了脸,问道:“杨国忠可有怨言?” 程元振见机很快,便麻利的答道:“杨相公对奴婢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知这算不算怨言!” 李隆基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已经起了恻隐之心。 “圣人,奴婢,奴婢也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一直侍立在侧的边令诚忽然忍不住说话了,他刚刚是入宫陛辞的,三日后就要正式到潼关赴任监军。 “说吧!” “奴婢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神武军在查抄杨相公府邸时,曾有军将恣意杨相公府中家人。” “还有这等事?” 若说刚刚程元振的话让李隆基已经对杨国忠心生恻隐,而边令诚的话则让他已经渐生愤怒。杨国忠再有不是,也只能由他李隆基来责罚,神武军中的人其家人,便是绝难忍受的了。 “去查一查,为难杨国忠的人都有谁,列个名单……” 李隆基本想说直接褫夺官爵一律流放岭南,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 “列个名单,给朕过目!” 边令诚恭恭敬敬的答道: “奴婢领旨!” “此事由你亲自去办,三日内,必须有结果!” “奴婢遵旨!” 情绪稍微平复以后,李隆基便也在审视着边令诚与程元振两个人,禁中的宦官们平日里亦如官场一般勾心斗角,他也是知道的。就像边、程二人,他俩便是水火不容的一队,若说今日的进言事前有所勾结,可能性并不大。 那么,很有可能,便是所言属实,杨国忠的确受了委屈。 然则,程元振转述自杨国忠的那句话说的很是中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杨国忠如果有怨言,不正说明罢其相位是正确的决定吗? …… 杜乾运满怀期待的望着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今日他终于被从马厩里解放出来,此后再也不必去扫马粪了。据传达命令的裴敬所说,中郎将打算交给他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 这让他十分兴奋,想到这些天的罪没白受,便有种想哭的冲动。反观那独孤延熹还是茅坑里的石头一般,便活该还在马厩里扫马粪。 “中郎将但有吩咐,卑下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秦晋看着杜乾运,一指右侧的座榻,呵呵笑道:“坐下说话,甚赴汤蹈火的,对足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见到中郎将的神态放松,似乎并不是什么危险艰难的任务,杜乾运暗暗松了一口气。 “请中郎将示下!” 秦晋立时收敛了笑容,将此前郑显礼建议的计划复述了一遍。杜乾运听后顿时就傻了眼,连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 “不,不是……卑下,卑下将杨国忠得罪死了,若送上门去,不,不是自蹈死地吗?” 秦晋好言安抚:“杜将军此言差矣,你当初那么做是有苦衷的,杨国忠正是用人之际,手下又没有知兵的人。若是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会相信你的!” “这,这……” 杜乾运很想拒绝,可又张不开嘴,如果早知道是这等要命的差事, 他宁可回马厩去,继续扫马粪。但一想到这位中郎将的辣手无情,想到万贯家财有可能一夜间就化为乌有,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愣怔了好半晌之后,他才硬着头皮道:“既然中郎将不嫌弃卑下浅薄,卑下不敢推辞便是!” 秦晋起身来到杜乾运面前,又语重心长的说道:“杜将军肩挑匡扶社稷的重担,可不要妄自菲薄,记住了,我秦晋和神武军都站在你的身后,不要有畏惧和顾虑!” 听着秦晋煞是诚恳的言语,杜乾运竟觉得自己有了一瞬间的动容,虽然仅仅是一闪而逝,时间短到让他以为是错觉,但却禁不住郑重回了一礼。 “中郎将严重,不就是巴结奉承么,还,还谈不上匡扶社稷!” 秦晋却目光陡然凌厉,语调阴沉的说道:“杨氏他日必成乱国首恶,若此人不除,长安城能否保得半年时间,都未可知呢……到那时,别说江山社稷,就是你那万贯家财也成了安贼逆胡唾手可得的肥肉!” 这回杜乾运算是彻底惊呆了,一向行事有理有据的秦晋竟然也能说出此等武断的言语,难道杨国忠当真要成了乱国之贼吗?他忽然想到了秦晋拼死弹劾杨国忠的举动,如此冒险,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以今日所言做注解的话,一切岂非就顺理成章了吗? 世间事或许都自有定数,除非秦晋能够未卜先知,否则这不就是妄言吗?想到未卜先知,杜乾运不由得浑身一震,目光便又瞥向了秦晋。 想想秦晋的经历,数月间便由一介县廷小吏骤升到了神武军中郎将的位置,甚至连天子都极为信重。有这等际遇的,只怕纵横两千年来也是屈指可数的。 然而,若是秦晋身上有一些比如未卜先知的能力,这一切岂非就顺理成章了吗? …… “让他滚出崇业坊,某不想看到他!” 自罢相以来,杨国忠罕有的发怒,指着传话的老仆,浑身发抖。 “家主,如此似乎多有不妥,杜乾运坦胸露背,负荆而来,若是就此撵走,只怕对相公官声不利啊!” 杨国忠气咻咻踱了两步,家老说的的确在理。负荆请罪是一时美谈,不论杜乾运以前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若真就将他轰走,落在世人口中便必然会成为话柄。而现在又是运作起复,重入政事堂的关键当口,更容不得一星半点的不利名声。 “难道还要让某去降阶相迎,成就他负荆请罪的美名?” 一想到此,杨国忠的感觉就像吃了只苍蝇一般的恶心。 家老劝道,“于家主而言,也不是全然无所得,如此不正可向天下世人昭示家主的容忍雅量吗?如果圣人知道了,说不定……” “好,今日就演一出将相和的好戏!” 杜乾运虽然连给杨国忠提靴子都不配,但是家老的话已经将他深深打动,如果这样能达到目的,便是吃了只苍蝇又如何? 杨府大门轰然打开,鼎沸的人声便如开锅一般涌了进来。杨国忠目光略略扫去,却见数不清的人已经将府门外围的水泄不通。 石阶下一人坦胸露背,身上背了两根荆条,正跪在地上在乍暖还寒的风中瑟瑟发抖,不是杜乾运还是何人? 杨国忠暗叹,这杜乾运也真是豁的出来,若非有那日永嘉坊内折辱之举,此时此刻还真要感动的心潮起伏了呢。但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忍不住心下恻然,这厮终于知道什么是悔不该当初了。 他调整了一下僵硬的脸,以使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一点,快步下了石阶,双手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搀了起来。 “杜将军这是作甚?” 杜乾运声泪俱下,不肯起来。 “卑下鬼迷心窍,不该,不该……” 一句话没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 杨国忠又转身扭头吩咐府中奴仆:“快将某的狐裘大氅拿来,给杜将军披上!” 家老早就准备停当,只等杨国忠一声令下就匆匆奔了出来,将他背上荆条抽调,然后一领火红的大氅便披在了杜乾运身上。 杨国忠再次搀杜乾运手下也用了力,又压低声音道: “既然知错,就到府内去说,在这外面让人看笑话,成何体统?” 杜乾运知道戏码已经做足,再赖在地上不起来,就等于折了杨国忠的面子,便挺身而起,孰料由于跪的久了,加上凉气逼人,竟双腿一软险些又跌倒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天子思良臣 将杜乾运领进府中后,杨国忠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外面的戏码已经做足了,但杜乾运给他造成的心理伤害却不可能一笔勾销,就此抹平。 “还有脸来见某? 杜乾运也知趣的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然后又以膝盖向前紧蹭了几步,一把抱住杨国忠的大腿,声泪俱下。 “请相公宽恕卑下一时糊涂之罪,不,不,是鬼迷了心窍,卑下该死,该死……” 随着一番语无伦次的话,杜乾运双手左右开弓开始狠狠的抽起了自己耳光。 杨国忠冷眼旁观,但见他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气,扇下去就立时可见白胖的脸蛋子上起了一片通红的印子。杜乾运并非只是口中说些虚的,杨国忠一刻没叫停,他就不断的扇着耳光,噼啪之声此起彼伏,连一些伸长脑袋瞧热闹的婢女都瞧的有些于心不忍。更有甚者,直接被这等刺激的场景惊的叫出声来。 若是在永嘉坊的府邸,根本就不会有府中女眷出现在前院的情况,只因为崇业坊这处宅子不过三进院子,杨家人口多,所有人都挤了进来,空间自然也就捉襟见肘。 杨国忠回头怒吼了一声,“谁在偷看?” 原本那些挤在门后偷看的女人们顿时都没了声气,悄悄的溜走了,生怕被暴怒中的杨国忠撞上。 不过,等杨国忠再回过头来,脸上的怒意竟已经去了大半,一抬手捉住了杜乾运正欲挥下的右臂,“好了,再扇下去,还如何出去见人?” 杜乾运立时喜出望外,又正儿八经跪在地上磕起了头,忐忑的问道:“相公可原谅了卑下?” 杨国忠一甩袍袖,“赶紧起来吧,府中家奴也没跟你似的,像足了磕头虫!” 脸上挨了上百个力道十足的耳光,杜乾运却好像混不在意,嘿嘿笑着:“在相公面前,卑下就是磕头虫又如何?只要相公高兴……” 他知道,杨国忠的态度虽然还有些冷淡,但已经重新接纳了自己。同时,也在心中暗暗感慨,幸亏杨国忠不似李林甫一般口蜜腹剑,否则自己没准被卖了,还得替人家数钱呢! 周边的几个奴仆听得杜乾运说出如此谄媚之言,都觉得阵阵脸红。当世之人没有随便就跪下来磕头的习惯,纵然是府中的奴婢平日里对主人也仅仅是躬身见礼而已,只有在公堂上拜见长官大吏的时候,才会行跪拜礼。 这杜乾运也算是有品秩在身的官员,如何竟如此阿谀谄媚?是以,闻者无不鄙视杜乾运的为人。 但杨国忠却恰恰需要这样的人,如果他不是追名逐利的小人,此时此刻还真难断定真心意图何在呢!只有这种为了名利连脸面都不要的人,态度如此变化反差才合情合理。 天子敕书一下,杨国忠现在又兼领了右领军卫将军,他本想让杜乾运出任右领军卫中郎将,但毕竟还是有那一层芥蒂,所以转念之后,就任命了杜乾运为右领军卫长史。 长史之职没有兵权,却须扶住将军处置卫军中的日常庶务,是个品秩低而责权重的差事,交由杜乾运来当差正是再合适不过,等到观察一阵,如果表现不错,再提拔上去也不迟。 “天子令某编练新军,你又出身军旅,想必也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可有建议?” 其实杜乾运就是个草包,虽然在军中多年,但那都是混吃等死的瞎胡混,真正的作为却半点没有。杨国忠也知道他肚子里的那点油水,有此一问,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谁料,杜乾运思忖了一阵,竟朗声一条条说了起来。 “以卑下所见,精兵之道在于将,先有将而后有兵,此亘古未变之理也!” 杨国忠点了点头,又颇感讶异的瞥了杜乾运一眼,这句话说的中规中矩,但也的确是一语中的。不过,像杜乾运这等“将”又能练出什么好兵了?都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 他的打算,以杜乾运为心腹抓总,然后再从校尉、旅率中提拔一些有能者为将,如此便亲信能力皆有所用。 “还有么,接着说!” 杜乾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道:“然则,将不畏死,兵却未必不怕。” 杨国忠眉头一挑,问道:“何解?” “无他,在思想二字!” “何为思想?” “发乎一心,使人有所为,便是思想!如悍不畏死,勇于牺牲,成全大我。” 对于杜乾运的思想之说,杨国忠大为惊奇,也觉得甚是新鲜,竟饶有兴致的让他继续说下去。 杜乾运便又摇头晃脑的说了小半个时辰,大体意思就是以思想拢住人心,纵使将无能,兵亦不畏死,若是将既有能,兵又不畏死,便是一支百战不殆之师。 杨国忠听的热血沸腾,但又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然则又以何种思想束缚人心?” 杜乾运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一般,一字一顿道: “忠君!报国!” 听罢,杨国忠击掌叫绝。 想不到,这看似草包一个的杜乾运胸中竟也有些韬略,现在看来,将此人重新召入麾下,也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 大明宫内,高力士拖着孱弱的身子,坐在大唐天子李隆基之侧。 “朕看着你脸色如何还是苍白如纸?如果身子还未痊愈,就先将养着,差事自有旁人去做。” 天子的关怀让高力士顿时眼热鼻塞,哽咽道:“奴婢,奴婢的身子没甚大碍,如果一日没差事,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侍女在为李隆基捏着肩膀,他哼哼着点头,“如果撑持不住,就不要硬挺,朕身边的旧人已经屈指可数了,你可不能走到朕的前面去啊,知道吗?” 高力士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落。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些日子病体迁延不愈,人也容易感伤起来。 “奴婢好着呢,请圣人宽心!” “如此就好,说说这几日来的进展吧!秦晋都在神武军捣鼓些甚了?” 李隆基语气依旧很是平缓,然则已经转到了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身上。 高力士道:“听说秦晋前些日子走了门下侍中魏方进的门子,将一个叫郑显礼的镇将安排进了军器监,现在是军器监丞。” 李隆基眉头微皱,奇道:“军器监丞?他有何企图?” “奴婢不敢妄言,先调查了那个郑显礼的底细,此人乃荥阳郑氏旁支,天宝初年获罪流配安西戍边,在封大夫,不,封常清麾下做过马夫,后来因功升为镇将,直到洛阳陷落以后不知所踪。因此,以奴婢私下揣测,秦晋应该是在新安时,救了逃亡的郑显礼,两个人这才有了交集。” “荥阳郑氏之后,虽然曾获罪,但若真有才干能力,朕不吝啬区区一个军器监丞!”李隆基的话很是冠冕堂皇,但高力士又何尝听不出其中的言不由衷? “以奴婢之见,其人其事,尚待观察,多一些时日再有定论也不迟!” 李隆基点头称是,却不再发表看法。 “不过,此人在军器监中,似乎有意一展拳脚。” 李隆基本来已经对郑显礼兴趣寥寥,在知道此人是落了难的名门望族之后,便已经减少了对他的疑虑之心。但高力士却说郑显礼居然有兴趣在军器监丞的位置上一展拳脚,便又提起了他的好奇之心,便想知道知道他是如何在军器监大展拳脚的。 “说说!” “此人到任后最先整顿的是弩坊署,先清理出了弩坊署中的工匠空额,又对在籍的工匠予以优待,然后以弩坊署这些仅存的工匠集中精力打造一种叫‘神臂弓’的新式蹶张弩!” 听了高力士的这番话,李隆基立即就意识到两点问题。 “弩坊署的工匠空额有多少?” 高力士如实答道:“八百七十一人!” 李隆基一拳重重砸在了软榻上,“这帮蠹虫,朕早晚杀了他们!”随即又沉声问道:“八百多空额,背后不知有多少利益纠葛,郑显礼岂能没被缠住?” 高力士又道:“事情奇就奇在此处。郑显礼清理了空额,只是在另做籍册,以虚有何实有区别,并未真正将之清除出军器监弩坊署。” 李隆基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继续追问。 “’神臂弓’是何物?” “据说此弓比寻常的蹶张弩小了一倍,重量也轻了不少,但威力却仍旧与旧式蹶张弩相当。” “果有如此神奇之物?” 高力士点头称是,“以奴婢所知,这种神臂弓是仿制于羌人的一种奇怪重弩,以多层桑木和牛筋胶合而成……” 李隆基并非不通兵事之人,如果这种重弩大批量装备了唐军,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将大幅度的提升唐军战斗力。 而且,郑显礼在处置人事纠纷上的手段也让他十分满意,知道避重就轻,有缓急之分,搁置了工匠空额的事,而集中精力搞“神臂弓”这种有大局观的人,在李隆基的视野中已经多年未见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功亏一篑哉 “此等人物,是秦晋替他走的门路?” 李隆基此时已经对郑显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又啰嗦了一句。 “回禀圣人,正是秦晋替他在魏方进那里走的门路,一方产自西域的白玉,世所罕见,价值连城!” 听到秦晋竟舍得用一方价值连城的白玉为他人谋官,而且所谋之官还仅仅是个军器监丞,李隆基又不禁大为惊讶。 高力士却有他的推断,“以奴婢推断,秦晋乃寒门出身,此前仅仅是新安县的区区县尉,断不会有渠道弄到这等产自西域的无价白玉。倒是郑显礼,曾在西域为将多年,想来就是那段时间里得到了这世所罕见的珍宝。秦晋走的门路,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 高力士的分析入情入理,李隆基深以为然,不过急于见郑显礼的心思却又淡了。他想继续观察一阵,秦晋和郑显礼两个人之间究竟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以及这两个人最终的目究竟是什么。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李隆基便挥了挥手。高力士何等聪明,立即就明白,这是天子乏了,便起身告退。 刚刚出了殿门口,便见边令诚兴冲冲的迎面而来。 边令诚最近遭受了挫折,仍旧圣眷不减,现在已经奉了圣命,即将到潼关去监军。高力士平日为人极是谨慎,甚少有飞扬跋扈,目空一切之举,便客气的与之见礼。 “边将军何事春风拂面啊?” 与高力士的心思大不同,边令诚向来对高力士又妒又恨,见到高力士一副病体支离的模样,眼睛里就浮起了幸灾乐祸的神彩,但嘴上还是客气的很。 “奴婢见过高将军,奴婢是奉了圣命而来!” 言下之意,何事春风得意,却无须向高力士说明。 高力士寒暄了几句,便禹禹去了。边令诚目视高力士走远,见左右无人注意,便狠狠的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老不死的,阎王如何还不收了他!” 便殿,李隆基正瞌睡着,听到动静便猛然警醒,抬头见是边令诚,便想起了昨日交代下去的差事。 “差事办的如何了?” 边令诚神采飞扬,躬身道:“奴婢幸不辱命,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 说罢,边令诚恭敬的双手捧着一封公文,将之放在御案之上。 “朕眼花的紧,看东西费事,你简明扼要的说说!” 边令诚咽了一口唾沫,“已经查实,那日领头带兵的,是一个叫杜乾运的人!” “慢着!” 李隆基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那杜乾运的名字如何熟悉的紧?他只稍一回忆,便记了起来,“杜乾运,可是杨国忠保举检校神武军中郎将的那位?” 边令诚点头称是!李隆基却勃然大怒,“这等无耻之徒,居然对保举之人大加羞辱,这等小人,怎么能让他继续忝居朝堂?这个杜乾运现在何处?” 边令诚洋洋自得道:“杨国忠罢相时,此人理应被牵连,但不知以何种手段巴结上了秦晋,是以,并未受到严惩,至今仍在神武军中!” “该杀,该杀!” 天子一连说了两个该杀,吓得边令诚身子一震,也不知是秦晋该杀,还是杜乾运该杀。但是,他知道今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秦晋小竖子自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隆基喘了一阵粗气,便又想起杨国忠,想他被经手保举之人所羞辱,这份委屈却是让人不忍唏嘘了。 半晌之后,他才沉声道:“召杨国忠入宫!” 天子欲召杨国忠入宫,边令诚心中又是一阵窃喜,心道杨国忠肯定恨透了秦晋和杜乾运,只要他此时出马,在落井下石一番,说不定今日就可以轻松将秦晋送神武军中郎将的位置上扳下来。只要秦晋失去了官职与权力,在长安城中还不是任由自己搓扁揉圆吗? 传达敕令的宦官刚走,程元振又入了便殿。 李隆基派程元振多与杨国忠接触,此时入殿,想来也是有消息禀告。 程元振瞧了一眼侍立在侧的边令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隆基却对此不甚在意,杨国忠的事与边令诚今日汇报之事没准还有交集,一并说了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再说,他也无意为这些宦官之间的勾心斗角做掩护。 “无妨,说罢!” 程元振虽不情愿,但有圣命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杨国忠府外上演的一出“将相和”戏码,简明扼要的讲述了一遍。 这又让李隆基大吃了一惊,“你是说,杜乾运负荆请罪,杨国忠原谅了他?” “正是!奴婢躲在人群里亲眼所见,杨相公与杜乾运把臂一同并肩入府!” 虽然是闹剧,李隆基却对杨国忠的处置方法十分满意。甚至可以说是远远超出了他对杨国忠的判断。如果是罢相以前的杨国忠,他绝不会饶了杜乾运,更不会配合杜乾运向世人昭示自身胸怀! 杨国忠经历过罢相风波以后逐渐沉稳成熟了,这一点在李隆基看来却是意外的收获。如果杨国忠果如程元振所描述的那般,今后未必不能再对他委以重任。就算再入政事堂,也是可以的! 然而,一旁的边令诚脸上却变了颜色。他赖以攻击秦晋的最大把柄就是杜乾运,如果杜乾运再与杨国忠冰释前嫌,攻击的力道岂非便弱了?不过,他却仍旧没有完全失望,毕竟杜乾运是杜乾运,秦晋是秦晋。秦晋将杨国忠整的更惨,以杨国忠狭隘的心胸,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整垮秦晋的大好机会呢? 边令诚又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杨国忠的身上,只等着杨国忠一到,便对秦晋来个落井下石。 半个多时辰以后,杨国忠进了大明宫。 此番入宫,杨国忠心境与前次又是大不相同,现在一切都在好转,重返政事堂也指日可待,宰相的感觉便又重新回来了。而大明宫中的小黄门一个个见了杨国忠也都口口声声杨相公叫着。 “臣,杨国忠叩见皇帝陛下无恙!” 杨国忠行的是参拜大礼,李隆基道了声免礼平身,然后又指了指身侧的座榻。 “坐吧!” 说起与杜乾运的那一出“将相和”戏码,李隆基还是颇感好奇的,他想知道知道这位素来以心胸狭隘文明朝野的宰相,究竟是如何想的。 “臣身陷囹圄后,无时不刻都在反思。臣罪当诛,却承蒙圣人不弃,臣又安敢再以私愤害公器?” “杜乾运寡廉鲜耻,你就是轰他出去,朕也不觉得有甚不妥!” 杨国忠一本正经的说道:“杜乾运虽然为人趋利避害了一些,但于兵事上终究是有些见识。当此非常之时,便应该不拘一格使用人才,臣用其能,也算权宜之法!” 李隆基呵呵笑道:“好一个权宜之法!说说吧,杜乾运有何能可为我大唐所用!” 杨国忠便一五一十将杜乾运那一套“思想”之说对李隆基转述了一遍。初时,李隆基还以为杨国忠又在为私人说情,谁知听到一半便不由自主的直起了身子。 “忠君,报国!”四个字,朝廷当然无时不刻不在强调,但那只是针对官员和武将们。而杜乾运提出来,将忠君与报国当做一种“思想”在军中推广,以此凝聚士兵的战斗力,可谓是开了亘古未有之先河。 而且,在杨国忠的描述中,编练的新军将在各旅率以下,特设一个专门掌握士兵思想动态的职位,以便使“忠君报国”思想在军中广泛推广,更能针对具体情形,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这一番建议,既有大局处着眼,又在细节上落到实处。在李隆基看来,除非当世大才,不可能想出这等绝妙的法子来! “这当真是出自杜乾运的建议?” 李隆基心有狐疑!杨国忠却言之凿凿,“臣以性命担保,字字句句都是出自杜乾运之口!” 听到杨国忠的保证,李隆基暗叹一声,如此人才,只可惜却德行有亏,否则还真是个可以出将入相的苗子呢! 杜乾运的事,暂且搁置不提,李隆基还没忘了召杨国忠入宫的本来目的。 “朕听说神武军中郎将怂恿部将,曾羞辱与你,可有此事?” 杨国忠一愣,显然没料到天子召见竟是为了这件事,而且那传达敕令的小宦官也未曾提及此事,一时间不由得愣怔住了。这可将一旁的边令诚急坏了,心里不停的念叨着,期盼着,杨国忠赶紧对秦晋发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臣不明白,神武军中郎将秉公处置,杜乾运其时尚在神武军中,奉令行事而已,且对臣府中上下并无不当之举。只不知此一事从何处传入宫中?” 杨国忠脱口而出,李隆基大吃一惊。 边令诚惊愕之后顿觉气急败坏,此前他已经与杨国忠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携手针对秦晋,可这才过去了一日,如何竟变了卦,甚至为秦晋遮掩了起来? 若非此时是在君前,边令诚真想冲上去,揪着杨国忠的领子,质问他,因何如此,使得他今日努力全部尽付东流? 第一百五十五章:征丁十六卫 杨国忠的变化之大一时间让李隆基有些难以置信,这还是原来那个杨国忠吗?李隆基上上下下看了杨国忠许久,这才确信,杨国忠刚才所言,当是出自肺腑。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顾全大局的宰相,韦见素虽然为人甚正,但毕竟过于阴柔,又失之魄力不足,实非定局堪乱的宰相人选。 谁料就在李隆基头疼宰相之首人选的时候,杨国忠的变化恰恰便又让他的心思又活泛了。 “有杨卿所言,朕心甚慰。右领军卫要作为一支卫戍京师的绝对精锐编练,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还有那个‘思想之法’朕也觉得不错,可在十六卫军中广为推行。” 李隆基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自打废除府兵制以后,十六卫军断了番上的兵员,大多都只剩下了空架子,就算有个别卫还拥有兵员,也都是些市井之徒,一旦京师有难,竟都成了笼子的耳朵。”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也是有了切肤之痛后的教训。直到安禄山造反以后,月余功夫东都失陷,然后崔乾佑率军直扑潼关,兵锋直指关中。 十六卫军竟然没有一支可以提得出来可堪一用。最后还是高仙芝募集了囚徒以及贩夫走卒,才堪堪凑齐了十万人马,号称二十万出潼关去抗击叛军。 然则,自从封常清从洛阳惨败以后,唐军的士气与自信已经一落千丈,几乎被打落到谷底,就连纵横西域,有灭国之功的高仙芝也不得不避其兵锋。 这期间,李隆基耳边就没断了风言风语,什么气数将尽,北地当兴之类的话,传到到他耳朵里,让他既愤怒又恐惧。其实,不光官员百姓,就是他这个大唐天子也是相信气运的。 气运在时,战无不胜,一统天下自不在话下。然则气运不在,亦或是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那他所面临的将会是一败再败。 在秦晋火烧崤山以前,唐军在与安禄山叛军的交锋中一直惨败连连,丧师失地。李隆基内心中无时不刻都在被恐惧与懊悔煎熬着,生怕这一桩桩接二连三的惨败,就是他气数将尽的征兆。 但是,自火烧崤山一场大胜,使得李隆基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这次大胜充分证明了,李唐王朝的气运仍在,安禄山能活跃一时,却未必能得意长久。 也因此,李隆基在处置朝廷争斗时,心理负担也大大降低。 从杨国忠罢相,到太子与闻国事,再到重新启用高仙芝,这些都是他为了防止一家独大,尾大不掉的手段,防患于未然。 就比如哥舒翰,李隆基既重用他,又无时不刻在猜忌他,防备他。 哥舒翰在潼关的过火举动已经彻底让李隆基生了忌惮之心,甚至已经在怀疑,启用哥舒翰为尚书左仆射兼领平叛兵马大元帅这个决定,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恰在此时,杨国忠出人意料的转变了,觉醒了,这不能不说是老天和气运都在偏向着他。李隆基心中念头百转,甚至已经在琢磨着,寻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再将他推进政事堂。 不过,宰相虽然礼绝百僚位尊权重,但在乱世时,却没有兵权更实在。 李隆基的心思一直在能与亲之间徘徊,哥舒翰虽能,却心志难料。杨国忠庸碌,然而是他既亲且信之人,若非形势所迫,又怎么能舍得将这样一位善于揣度上意的宰相罢掉呢? “圣人毋须忧虑,十六卫军成了空架子,再征召良家子弟,充实军中便是。我关中有户口数十万,人丁上百万,何愁十六卫不能复太宗时旧观?” 杨国忠的话让李隆基心思活动了。自从开元末年废除府兵制以后,大唐的府兵便被各地的边军所取代,而这些边军又是从地方上就近征召,在无形中为朝廷省却了一大笔开支。而在李隆基的授意下,各地边镇的节度使也拥有了部分自筹自支的权力,这就进一步为朝廷节省了开支。 但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李隆基此前只看到了朝廷再岁入支出上捉襟见肘,便以各种权宜之计来填补窟窿,可又哪成想到,就是这一计又一计的昏招,使得各地节度使纷纷坐大,甚至对朝廷阳奉阴违的事也多有发生。 比起油滑的安禄山,更早引起李隆基猜忌的还是高仙芝。高仙芝竟然在未取得朝廷授意之前,公然对西域小国发动灭国之战。因此,未免此人长久坐镇安西尾大不掉,他才寻了个借口,以其贪墨钱财为由,将其召回了长安。 却想不到,真真有狼子野心的,却是他曾经无比宠信的安禄山。 这些心思一股脑涌上心头,李隆基也顿时警醒,强枝弱干,必然会使主干不堪重负而被枝叶压垮。所以,强干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征召良家子充实十六卫军杨卿可有方略?” 所谓征召关中良家子充实十六卫军,原本只是杨国忠的即兴之言,他哪里有什么成熟的方略。不过,他却素有些急智,说道:“臣也是一时念头突现,若圣人觉得可行,臣回去之后,会仔细斟酌征召之法,然后再请圣人裁夺!” 李隆基点点头,暗暗赞了一声,不为虚言,谨慎从事,的确比以前沉稳多了。看来这次罢相风波对杨国忠的影响不可谓不深刻。 “好,回去仔细斟酌斟酌,制定出几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再报与朕知晓。” 此时,便殿上已经成了李隆基与杨国忠的君臣问对。边令诚虽然自诩通兵事,在朝廷上也因为安西的监军经历,有着一定的地位。但他毕竟还是宦官,是宦官就要有个宦官的样子,知道礼数进退。比如现在这般情形,凡是有宰相或边将节帅与天子问对之时,若是多差一言,便是闲项上头颅过的太舒服了。 至于程元振,他在禁中的地位便远不如边令诚,更没有在这等事上指手画脚的资格。在平时,他就连侍立一旁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天子没命他下去,才战战兢兢的站在了一旁。 只是旁听宰相与天子之间谈及国事,在这些宦官耳朵里可绝非什么舒服的好事。程元振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缝隙钻出去,也不想听这些机密事。 万一哪一天今日殿中的议论泄露出去,又偏不巧被天子知悉,资历最浅的他必然会成为天子怀疑的第一目标。到那时,又岂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可惜,天子就像将他的存在遗忘了一样,只顾着与杨国忠越说越兴起。直到太阳西斜,殿内燃起烛火时,天子似乎才显出了疲惫的神情,杨国忠称罪告退,程元振与边令诚也随之一并告退。 “边令诚,你留下!” 边令诚闻言身子一震,躬身退出去的程元振却胸口阵阵泛酸,天子留步,自然是更加信重的表现了,只可惜是针对边令诚而非自己。 边令诚心怀忐忑,“奴婢在!” “明日你便要赴任潼关,有些事朕可以给你专断之权!明白吗……” 回到中宅邸之后,边令诚此前打击秦晋失败带来的沮丧一扫而空,天子在大明宫中的叮咛嘱咐,在他看来无疑是一柄天子剑,虽然没有实质权力,然则却比在高仙芝军中时,要大了更多。 同时,边令诚也有点同情这个哥舒翰,本就是中风病废之人,临危受难,却又被人暗地里使了手段,尺寸之功尚且未立,便先遭到了天子的猜忌。他已经十分肯定,哥舒翰其人下场必然好不了,到了潼关可要事事与之保持距离,能逮着咬上一口的机会,便不要口下留情。 虽然有了这个认识,可他对哥舒翰还是颇多忌惮,毕竟此人可不像高仙芝那般好性子,可以随意拿捏,一个不小心万一在步了田建业的后尘,可就亏大了。 边令诚又转念一想,自己乃是奉天子旌节监军,哥舒翰敢奈他如何? 在走之前,还有一个人边令诚必须安排妥当了。那就是一直在找秦晋麻烦的范长明,还有那个景佑。 范长明留在长安绝对是个不稳定因素,因此他决定再走的时候将其一并带上,而且此人看模样也算有些急智,没准还有能用得到的地方。 至于景佑,可就不会那么轻易的将其放过。身为景佑的干爹,边令诚太了解他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那个在军器监当差的堂兄。 边令诚招来心腹,去捉拿景佑的堂兄景护。然而派去的人却一连在军器监与其家中扑了空。直到寻了相关之人打探底细才了解到,景护家乡有急事,已经于前日离开长安返乡了。 得知消息后,这更让边令诚对景佑疑虑重重,索性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先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处置了再说。 但怒火消退后,他又想到了范长明的建议,可用景佑将计就计,就当埋下一根暗桩,没准将来便有奇效可收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捷足又先登 时间一晃,春去夏来,长安周边的百姓们整日间在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仿佛潼关外的大战与他们没甚关系一般,就算打的地动山摇,也不能耽误了今年地里的庄稼。 比关中百姓们还忙的,当属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他负责训练的神武军到了此时已经初见规模。三千人对于令行禁止也适应的如呼吸吃饭一般自然,而最让秦晋满意的,则当属队列训练与负重长跑。 神武军的兵员多来自关中世家子弟,素质比起当初在新安时的团结兵则要高出了不是一星半点,就算再不济,加入神武军时,也分得清左右,经过数月之久的训练,队列行走,复杂的队形变化,已经不输于后世的军队了。 只是,日日进行这种枯燥乏味至极的训练,也让神武军将士们纷纷叫苦不迭,都嚷嚷着,希望秦晋能够让他们尽快真刀真枪的演练上一场,而不是整日赤手空拳在旷野中集体散步。 集体散步是其它各卫新军对神武军的嘲笑之语,每每有人借此告到秦晋面前,秦晋总是报之一笑,并告诉他们,将来自然便知晓这数月的辛苦与嘲笑是值得的。 秦晋在神武军中威望甚高,他说的话自然也就无人怀疑,不过唯独将士们希望真刀真枪演练这一条却是呼声日益变高。 直到军器监丞郑显礼到神武军驻地拜访,秦晋才喜笑颜开,一拍大腿,对裴敬等人说道:“你们的‘神臂弓’到了!” 裴敬等人面面相觑,原来中郎将一直让他们等的神秘武器,竟是“神臂弓”。神臂弓的样品在神武军中只有少数人见过,它小巧的弓身与惊人的威力,都给众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秦晋还说要让神武军中每一个人都装备一把这种在黑市上价值十金的重弩。但是人们都觉得这是在天方夜谭,且不说三万金的数目大小,就算整个长安,整个关中的黑市也未必有三百把这种精巧的重弩。就算有,黑心的商人们也肯定会毁去绝大多数重弩,而仅仅留下百十把,以使物稀为贵。 再联想到郑显礼军器监丞的身份,裴敬他们即便是再后知后觉,也想的明白,一定是军器监已经成功造出了足够装备神武军的重弩。 果不其然,郑显礼兴冲冲而来,连气都没喘匀,便道:“三千把‘神臂弓’,悉数造好,今日已经交割兵部,中郎将遣人领取便是!” “此事郑兄居功甚伟,请受秦晋一拜!” 郑显礼以提前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三千“神臂弓”的任务实在大出秦晋的意料之外,这也使得秦晋罕有的激动了。至于,神臂弓的质量问题会不会因为赶工期而有水分,这一点他则完全不担心。 因为唐朝在匠做上自有一套严格的流程,小到每一个部件上都会有制造的时日,以及工匠的名字,一旦出现不合格的残次品,自然会有专人追究责任。 因此,敢于侥幸的人,无所遁形,质量自然也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障。 “眼看着汛期就到了,河水也渐渐上涨,水力冲压板甲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秦晋对眼中满是憧憬。 “军器监早就安排了工匠在渭水之畔打造水车,只还不知效果如何,一切只能等到水车建成之日才能见分晓。”郑显礼言语间很是谦虚。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现在‘神臂弓’的任务完成了,这一桩便迫在眉睫了啊……” 秦晋的只要一提到军器监的事便一改往日的沉稳作风,处处都显得性急不已。 郑显礼也搞不清楚,秦晋因何整日将没时间了,或是时间不够了挂在嘴边,在他以为这无非是秦晋的口头禅,但以他对秦晋的了解,又觉得秦晋从未有过无的放矢的先例。寻思的多了,一颗心便总是惴惴不安。 裴敬带着人奉命凭公文到兵部去领神臂弓,在路上他们兴奋了好一阵。在军中,每一个人无论士兵还是将校,都希望能够拥有一把这种既小且威力巨大的重弩。 接待裴敬的是兵部的两个司官,收了公文凭据后,那司官先命人奉茶。 “请将军稍后,下吏这就去点验数目,办好了,便来通知将军!” 司官客气的很,恭维着裴敬为将军。 裴敬对此混不在意,端起茶汤先喝了一口,便交代那司官尽快办理,军中还急等着他回去。 谁知那司官走后,左等右等直到日落西山,兵部的官员们已经陆续离开衙署,也不见有一张“神臂弓”出现。 “来人,来人!” 裴敬不耐烦的大喊起来。立即有两个杂任进来上前问道:“将军何事?” “上午那个接待某的……某的司官呢?” 这时,裴敬才想起来,早上竟忘了问那司官的姓名。原也是他出身官宦世家,本就瞧不起这种不入流的佐杂小吏,是以连名姓都懒得问。 两名杂任面面相觑,“本堂今日有当值司官十七人,却不知将军欲寻的是哪一位司官?” 裴敬一时语塞,好在他反映也快。 “某有交割公文在他手上,你们去查了便知哪位司官。” 一名杂任问道: “敢问将军交割何种军器?又属于哪一卫?” “神臂弓!神武军!” 裴敬的回答很是干脆,但又强压着熊熊的怒火,他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直觉告诉他,今日事有蹊跷,只怕难以遂愿领得到神臂弓了。 那名杂任答应一声便扭头出去,另一名杂任却留了下来,摆出一副随时听后招呼的模样。裴敬看着他更是心烦,便挥挥手,将留下来的杂任轰了出去。 杂任的效率不慢,过了片刻功夫,便又返回来见裴敬。 “将军,卑下查遍了也没有神武军的交割公文。” 裴敬心头一凉,便知道预感成真了。 “不可能,明明白纸黑字的交给了那司官,怎么可能没有?” 杂任面显为难之色,两手一摊,“卑下仔仔细细看过,确是没有。不过,今日却有令有人交割了‘神臂弓’” “谁?” 裴敬直觉太阳穴突突乱跳,据他听秦晋说,军器监赶工赶点只造出了三千神臂弓,一旦被别人领了去,神武军便不够数了。 “龙武军,右领军卫,左武卫。” 那杂任的声音不大,落到裴敬耳朵里却似一连敲了三下重鼓。 龙武军是陈玄礼所领,右领军卫乃杨国忠兼领,左武卫则是声明赫赫的高仙芝。 这三个人在朝廷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别说裴敬一个小小的校尉,就算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亲自出马,也未必争得过他们啊! “确定?” 裴敬还不死心,进一步向那杂任确认。 “今日堂中事务本就不多,卑下岂能记错?” “好,某知道了!” 裴敬失魂落魄的带着部下又回到了神武军驻地,见了秦晋以后无言以对。 “裴敬办砸了差事,请中郎将责罚!” 秦晋闻言之后也是又惊又怒,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此中关节,同时也深为懊悔,前前后后都考虑到了,却独独忽略了兵部的环节,否则也不至有今日的被动。 “与你何干?原本就是有人从旁窥伺,被夺了去,只能是秦某思虑不周!” 裴敬咬牙切齿,“这帮无耻之徒,让裴某知道了是谁在背后搞鬼,定要让他尝到后悔是甚滋味!” “不可鲁莽,切莫不要因为愤怒而落人口实,当此之时要留着有用之身报效朝廷才是!” 裴敬毕竟还年轻,秦晋怕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再做出糊涂事,便用这种世人易于接受的理由劝了两句。其实,这件事的某后主使,单从抢先领了“神臂弓”的三个卫军中便可以分析出一二。 陈玄礼行事向来谨慎,高仙芝领左武卫以后也甚是低调,那么最可疑的人便只剩下了杨国忠。 “一定是杨国忠那老贼,天子因何又起用了此人……不行,必须去理论理论。” 秦晋则道:“此事某自有安排,你们绝不可恣意妄为,否则必将严惩不贷!” “中郎将……” 裴敬还想争辩一下,却别秦晋制止了。 “没了神臂弓,难道你们还无法上阵杀敌了?龙武军、左武卫一样都是唐军,神臂弓在他们手里一样是为了上阵杀贼,去闹,能闹出什么好结果?此事,某自安排,你们只须依令行事即可!” 为了不耽误训练的进度,秦晋便又命裴敬走了一趟兵部,领出了三千把旧式蹶张弩,同时又领出了三千杆丈把长枪。 次日,校场集合众军,秦晋一一将之分发下去,每人一杆长枪,一把蹶张弩。 长枪重三十斤,蹶张弩又重二十斤,合起来便有五十斤之数。 不少人当场便抱怨,同时端着长枪与蹶张弩累都累到死,更别提行军打仗了。 秦晋冷冷笑道:“区区五十斤负重就觉得难了?” 距离秦晋最近的裴敬一时语塞,半晌后才茅塞顿开一般。 “怪不得这数月来,中郎将仅以队列训练和负重长袍作为必备科目,难道那负重长跑便是为了这长矛重弩?” 第一百五十七章:胡马擒飞将 “全体都有,背负重弩箭囊,手执长枪,做五里长跑,最末五十人罚饷示众!” 秦晋气运丹田,吼了一嗓子。校场上的神武军将校军卒们立时就纷纷将掷于地上的重弩长枪拾了起来,又都沿着跑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路径,开始做起了长跑训练。 裴敬一直立于秦晋身侧,他对这种将体能压榨到极限的训练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即便现在因为另有任用,而不在长跑的队列中,嗓子里似乎也隐隐约约产生了那种火烧火燎一般的感觉。 他一直有个疑问,此刻再也忍不住张口就问了出来。 “中郎将,若论令行禁止为练兵之重,下走尚算理解,可是负重长跑也如此训练,难不成将来为战场上逃命准备吗?” 私下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纷纷,说中郎将在训练他们逃命的本事,将来就算打不赢,也跑得过叛军。 秦晋却笑道:“考一考你,某用意何在,可猜得出来?” 裴敬哪猜得出来,如果猜得出来,此刻也不必贸然动问了,于是只好摇摇头。 “那好,某来问你,用兵之要在于何处?” 这一点裴敬也算小有心得,便毫不犹豫的答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在于粮草!” 秦晋笑呵呵点头,表示赞许,然后有问道:“还有呢?让士兵们吃得饱,就够了吗?” 听到秦晋继续追问,裴敬便有些茫然了,在他看来行军打仗无非是敢于用命,一阵冲杀,勇者获胜,弱者溃败而已。 “还请中郎将示下!” “兵贵神速!” 秦晋一字一顿的说着,“用兵之要,在保证粮草的前提下,行军速度便是取胜的第一要素。” 经此提醒,裴敬顿有豁然开朗之感,是啊,行军速度的确重要极了,这也是为什么骑兵得历朝历代最为看重的原因之一。除了骑兵的战场表现之外,不就是他行军的速度要远甚于步卒吗? 在打大战役的时候,兵快一步进入战场,或奔袭,或救援,不就是快一步,步步快吗? 但裴敬转而又觉得秦晋如此有些过去强求,长途奔袭,以快打慢自有骑兵去做,步卒就老老实实的攻城拔寨或固守待援好了。 秦晋看着裴敬忽明忽暗的眸子,又转而一笑。 “你一定在想,有骑兵在,何必让步卒多此一举吧?” 裴敬也不掩饰,拱手称是。 “那某来问你。神武军现在有马匹几多,向兵部申领,又领来几多?” 这时,裴敬才又明白了秦晋的用心。 “神武军现有马匹一千,申领,申领马匹数目为零!” “就是啊!神武军仅有战马千匹,若能形成可靠战力,至少也要一人双马,那就只能组建一支仅为五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区区五百人做侦查骚扰或许还堪一用,你能指望着他们冲阵杀敌?” 当然不能!马匹本就金贵,怎么可能用有限的马匹去做无谓的牺牲呢? 秦晋顿了一下又道:“当世之时,步卒行军慢之又慢!比如当初某在新安一役!从洛阳到新安不足百里,几十里的路程,步卒行军居然要耗费两日光景。如果叛军步卒能够朝发夕至,也许某早就成为地下一鬼,又岂能站在此地与你论道?” 有感于此,秦晋不想在关键时刻走了安贼叛军的老路,所以,他要训练处一支行军速度至少是当世步卒二倍以上的军队,一旦战局有变,便可以大展身手了。 对于秦晋的想法,裴敬听罢深以为然,一支军队先有令行禁止,再有行军如飞,若是与优势兵力的叛军在野外周旋,都未必会吃亏,甚至有可能以行军神速的长处,便劣势为优势,彻底将对方打败! 眼见着队伍齐步跑的远了,秦晋一抖缰绳双脚一夹马腹,胯下战马腾的一下窜了出去。 “走,跟上去,今日除了长跑还另有新的训练科目!” 裴敬等一干校尉也催马跟了上去,听说还有新的训练科目要公布,一个个都目露兴奋的神彩。 随军走了大约三里多地,秦晋忽见北方有一队人马远远窥视,约在二三十上下。 “卢杞,该你的马队派用场了,看到那二十人马队了吗?” 卢杞是神武军骑兵校尉,麾下五百骑兵经过数月训练,虽然还缺少实战训练,但胜在有乌护怀忠这等骑术高手当老师,亦是精进神速。 得令后,卢杞一挥令旗,五十人一队的骑兵立时出列,风暴一般席卷向那股远远窥视的马队。 “中郎将,万一和对方起了冲突就麻烦了!” 裴敬适时提醒。秦晋默不作声,裴敬这个人哪都不错,就是性子和他的那些同伴比起来太过谦和。平素里总有各卫军的人从旁窥伺,秦晋都睁眼闭眼当做看不见,但现在摆明了有人欺负到头上,军器监的三千把神臂弓被捷足先登,连一把都没给神武军留下,既然如此,哪里还有必要给这些人留脸了? 禁苑占地数十顷,早在开元初年就把地圈了,但一直没有兴建园林,后来干脆就改作了禁军的跑马场。因此,在这禁苑中训练的也不止神武军一家。 仅从远处那些战马的成色,秦晋也能判断得出,里面至少有位郎将级别以上的人物,让这些人尝尝苦头,也长点记性,明白明白神武军不是软柿子,可任人随意拿捏。 只见派出的五十人马队奔出去里许有余,那伙人便发现了异常。 秦晋冷着脸断然下令,“传令,想空中射箭示警!” 卢杞挥动将旗,遥遥指挥已经奔出去的骑兵进行弩弓齐射! 一轮虚射的箭雨铺天盖地飞了出去,那二十余骑立时惊觉,呈现战斗阵型,但一转瞬的功夫,便也开始加速,与那卢杞派出去的那五十人在数十顷大的跑马场里兜起圈子。 很显然,神武军的骑兵马术比起对方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卢杞脸上挂不住,便又一连派出去五支五十人的马队,与此同时,他也亲自驱马上阵……只可惜对方区区二十余骑仍旧来回穿梭,游刃有余。 秦晋也微觉差矣,十六卫军的德行,长安上下无人不知,他本对付这二十余骑以为会手到擒来,却想不到数百人都不能奈之何。 而对方并未离开神武军的警戒范围,仍旧兜着圈子,显然有戏耍和示威的意思。 秦晋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已经动了心思。 “乌护怀忠,该你出马了!” 乌护怀忠不愿离开秦晋,便以秦晋马弁的名义留下了下来,他的二百余部众也随之一同留了下来,不过以秦晋中郎将的资格,却用不上这么多马弁,便只好将之一一编入神武军。 一阵呜嗷怪叫,但见五十匹战马呼啸而出,乌护怀忠一马当先,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线,从侧翼包抄了上去。 远处的二十余骑明显感觉到了威胁,立时便一改之前兜圈子的散漫态度,战马聚集全神戒备,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撤退的意思。 秦晋顿觉有趣,对方应该并非那种终日混吃等死的军中纨绔,显示有过实战经验的百战之士,否则也不会在重围之中,仍旧游刃有余,胜似闲庭信步。 乌护怀忠的同罗部骑兵果然不是神武军那些没上过战场上的家养鸟雀可比,声势凌厉如离弦之箭,忽而向东,又骤然向西,继而又一队向西,一队向东,将那二十余骑死死夹在中间。 那二十余骑向前,同罗部骑兵便转向突前。他们向后,同罗部骑兵也随之向后。若是对方或往左或往右冲,则正好撞上同罗部骑兵,乌护怀忠只须前后夹击,便可将之一举击溃。 大约僵持了半刻钟的功夫,那二十余骑忽然放弃了抵抗,并向乌护怀忠喊话示意。 乌护怀忠的同罗部大都是铁勒人,听不懂汉话,便一拥而上,将那二十余人围在当中。这时,卢杞的百人骑兵也终于纷纷涌了过来,将之团团围住。 卢杞催马进入包围之中,口中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他娘的,哪家不开眼的贼子,敢到俺神武军的训练场来撒野?今日若不叫尔等个个拔层皮,谁也别想囫囵离开这里!” 不过,等卢杞见到那二十余骑围在当中之人时,却险些从战马上掉了下来。 “这,这,这怎么可能?” 秦晋遥遥看到乌护怀忠制服了那二十余骑,便也策马上前。他知道卢杞等人的脾气,刚刚被戏耍了一顿,千万别没轻没重的闹出人命。 这些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祖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秦晋虽然也想教训教训那些混账王八蛋,但毕竟只是要给对方些颜色瞧瞧,还没到翻脸闹出人命的程度。 否则,杨国忠等人眼巴巴的还找不到借口整治神武军呢,秦晋又怎么可能自动自觉的将把柄递上去? 数里距离,战马飞驰,一眨眼的功夫便奔到近前。见中郎将战马飞至,神武军众人自觉闪开了一条通路,秦晋催马进入重围之中,却猛然间也愣住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二子同乘舟 秦晋赫然发现,笑呵呵立在马上的,正是兼领卢龙节度使的高仙芝! 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到对方的身份。…≦頂點小說,南衙十六卫军已经都烂到了骨子里,新招募的生瓜蛋子,也都不是神武军的对手。对方既然能将神武军的骑兵耍的团团转,那必然是有着百战经验的老军。 而在长安城中堪称百战老军的,也只有高仙芝以及他的一干随从了。 若是杨国忠或者陈玄礼的人,秦晋肯定要加以颜色,让他们尝尝苦头。可一瞬间却见到了近似于偶像般的人物,他立时就滚鞍下马。 “下走秦晋,拜见高相公!” 现在的高仙芝有着中书门下同三品的宰相职衔,秦晋自然要称呼一声相公。 高仙芝来到长安已经数月,秦晋只和他在朔望朝上有过几次会面,但彼时距离较远,也看不清楚面貌。此刻近在咫尺,秦晋举目望去,也忍不住暗暗赞叹。 和封常清比起来,高仙芝堪称美男子,绝对对得住史书上那“姿容俊美”四个字。只不过,软脚璞头下露出的鬓角已经尽显斑白。 高仙芝呵呵一笑,并未因为秦晋的冒犯而生气,甚至还赞了一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某听说你练兵有一套,特地来观摩观摩,不想竟自投罗网了!” 说罢,又纵声一笑。 这反倒让秦晋不好意思了,高仙芝不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还语带幽默的替他开脱。 “是下走孟浪,冒犯了杨相公!” 高仙芝一摆手,“哪里,在长安待了数月,筋骨生锈,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今日与中郎将麾下的健儿同场赛马,真真是舒坦极了!” 秦晋请高仙芝到军中观摩,谁料高仙芝却再次摆手道:“不必了,该看的都已经看到了,做样子的功夫,还是留着给圣人看吧!” 裴敬不禁心下突突乱跳,心道这高仙芝说话还真是快人快语,现在也就是神武军中,不能随意乱传了。若是在其他卫军,一旦传到圣人的耳朵里,圣人虽然不能因此而怪罪于他,但终究是会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总会找到其它借口报这口下无德之仇。 秦晋自然知道,高仙芝所指的样子货,自然是那整齐的队列。 一时间,他好胜心起,便道:“高相公殊不知,神武军的样子货才是阵战制胜的法宝,当初在新安,下走带领五百团结兵,与一千叛军野战,便是以此大获全胜!” 对此,高仙芝大感讶异,团结兵的实力他也知晓,若是别人自称以五百人大战一千蕃胡叛军而大获全胜,那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自夸的大话。但这个秦晋则不然,他已经有了足够显赫的战绩和人望,根本就不用在一千五百人规模的小战上夸口。 难道这个秦晋果真有什么制胜的法门不成? 高仙芝没见过去岁的新安军演武,自然对这种队列阵战的法门想不通透,便道:“既然如此,可让高某一观?” 秦晋正色答道:“自然乐意之至,不过这种阵战法门新安军在大战中用的纯熟,神武军却还在初级阶段,再有一月功夫,此阵连城,下走第一个便请相公来观摩!” …… 秦晋奉敕令入勤政楼拜见天子,勤政楼在兴庆宫西侧,正对东市外的一片广场。兴庆宫自去岁失火焚毁后,直到现在才修复一新。大唐天子李隆基也在日前迫不及待的搬出了大明宫,回到了花香怡人的兴庆宫。 进入勤政楼殿内,秦晋赫然发现,杨国忠与高仙芝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李隆基的心情明显很不错,也不知是否搬回了兴庆宫的缘故所致。见了秦晋便笑呵呵的指着身侧的软榻,让他落座。 “今日召列为爱卿来勤政楼,是朕想了解了解,新军的编练情况!” 李隆基所说的话让秦晋顿觉摸不到头脑,就算是想要了解了解新军的编练情况,也只能是单独奏对,或者以上书的形式陈情,哪有像现在这样,如后世一般,将大伙都召集在一起开起了座谈会。 杨国忠最先回答:“臣的右领军卫已经初见成效,如果圣人有暇,敢请亲临驻地,训示诸将!” 李隆基依然笑着回应:“好好好,朕得着空,便去你的右领军卫,给将士们,打打气,助助威!” 说着,他又转向高仙芝,笑容可掬的问道:“左武卫如何了?” 高仙芝正身拱手道:“启禀圣人,左武卫战力已有安西军四五成!” 闻言之后,李隆基皱了皱眉头,不满道:“如何才有四五成?潼关外的安贼逆胡要尽快铲除,四五成战力,如何上战场?” 听着李隆基近似于唠叨的数落,秦晋低着头,暗暗想着,只怕这四五成之数,高仙芝都掺了水分进去,真实战力能有安西军的一二成就已经顶到天了。 数落了一阵,就连李隆基自己都觉得无趣,好在今日心情不错,便也懒得责罚高仙芝,他又将目光转向了秦晋。 “秦卿的神武军如何了?” 秦晋既不想像高仙芝那样直来直去,也不想如杨国忠那般只拣李隆基爱听的说。 “但请圣人到神武军观兵!” 秦晋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自信。李隆基满意的点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好。想必他已经记起了去岁那次大观兵,新安军给他的惊喜和震撼,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既然秦晋请他到禁苑驻地去观兵,也就是说神武军已经可以与那些从关东杀出重围的新安军相比了。 “朕择日便到神武军去观兵,奈何进来国事繁冗……” 李隆基的话才说了一半,便忽有宦官进了勤政楼。 “圣人,边将军自潼关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在座众人顿时便心头为之一紧。潼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难不成是安禄山已经挥兵潼关了?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也在瞬时之间褪去,双手有些颤抖的接过那一封厚厚的军报,忽然又双手一翻,将之扔到了杨国忠面前。 “杨卿,替朕拆开来念!” 李隆基年老眼花,平常很多文字都有专人替他念诵。不过,今日此时,让杨国忠代念,也许更多的是出于紧张。 杨国忠也是双手发抖,拆开放水的油布封皮,里面却掉出了一件封口的信笺,与一张羊皮纸来。 他先捡起羊皮纸,上下扫了两眼,神情立时便显得轻松了许多。 “圣人,不是军报,边将军自潼关活捉了奸细一名,搜得随身携带的密信一封,特地呈送圣人!” 听到杨国忠如此说,李隆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大战突起的消息就好。 “速将密信念给朕听!” 此时,李隆基已经迫不及待。但见那密信的封口已经拆开过,显然,边令诚事前先看了信中的内容。 杨国忠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开始逐字念诵。这竟是一封刚刚称帝不久的安禄山写给李隆基的信。 在信中,安禄山以大燕皇帝自居,向大唐皇帝问候致意,虽然语意甚为谦恭,但在李隆基看来已经是难以容忍的羞辱。秦晋偷眼观瞧天子,但见他身子在不停的抖着,却仍旧没有叫停的意思。 而杨国忠也是每念一个字都倍觉艰难,数百个字念下来经好似过了漫长的一年。 “咦,安贼逆胡何时也懂得附庸风雅了?”杨国忠突然惊讶的说道。 原来在信的末尾,竟还附有一首诗。 “念!” 李隆基的声音显得机械而又冰冷。 “二子乘舟, 泛泛其景。 愿言思子, 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 泛泛其逝。 愿言思子, 不瑕有害!” 秦晋忽觉脑中似有开闸之水涌了出来,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天子要发怒,要歇斯底里了! 念头刚刚闪过,果不其然,李隆基愤怒的将案头的瓜果甜点一股脑的都推翻在地,紧接着又骂了句混账,便不可遏止的猛烈咳嗽起来。 杨国忠吓得顾不上君前礼仪,直起身子紧走几步上前去,试图扶住天子。 谁料李隆基却一把将杨国忠推开,力道大之大,直接将他推的仰面倒地。 倒在地上的杨国忠心内惶然,目光中也满是茫然。 秦晋却知道李隆基因何而发怒,这八句四言出自诗经邶风中的二子乘舟。讲诉的是一场诀别,然则这场诀别背后却有一个既荒唐又催人泪下的故事。 杨国忠虽然忝为宰相,但与李林甫一般都是不学无术之人,自然不清楚其中的典故。 秦晋则胜在原本的秦晋乃是熟读诗书的进士出身,自然对这种入门级的诗经熟知根底。 二子乘舟所讲的故事发生在春秋时期,卫宣公娶了父亲卫庄公的小妾夷姜,生公子急。后来,这位卫宣公又强娶了本该嫁给公子急的齐国公主宣姜,再生公子寿。 故事的悲剧就在宣公时埋下了种子,宣姜为了使公子寿继承国君之位,便买通了强盗行刺公子急。而公子寿手足情深,得知此事以后伤心不已,又不能告发母亲,便决然替公子急而死。 然而公子急并没有因此而活下来,也跟着公子寿一同死去。 二子乘舟或许就是兄弟二人诀别的最后一幕。 再看面前的这位大唐天子…… 秦晋的目光中甚至生出了些许同情。 第一百五十九章:演武分高下 世人都知道,李隆基最宠爱的皇贵妃就是他从自己的十八子那里抢来的。比起卫宣公征纳其父的小妾,强抢儿子的聘妻,这位大唐天子则要更过分,更令人发指。 杨玉环是寿王李瑁明媒正娶的王妃,而且两个人也已经过了五年的恩爱生活。结果,身为人父的李隆基却对儿媳一见倾心,茶饭不思,想尽办法,终是得偿所愿。 而寿王李瑁亦是李隆基遇见杨玉环之前最宠幸的武惠妃所出之子。当年,武惠妃病逝之时,这位风流天子也曾伤心不已。只不知道,今时今日,武惠妃若泉下有知,又会作何感想? 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这一段风流韵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出于为尊者讳的缘故,世人也对此讳莫如深。而今,安禄山以颇为隐晦的四言古诗来暗讽这位自诩古今第一的天子,对他而言实在是无以复加的羞辱和嘲讽。 秦晋没有见过安禄山如何在李隆基面前奴颜婢膝,也许李隆基由始至终都在当安禄山是个跳梁小丑一般的粗鄙蠢蛋,但就是这个被他瞧不起的粗鄙之人,几乎葬送了他一生的功业。秦晋也不知道李隆基而今心中作何感想,但从他不断抽搐的脸部肌肉,也可以想见,这位老迈天子心中的反差与愤怒。 “安禄山,安禄山……朕,朕要……” 一句话没等说完,李隆基便猛的向后倒下,整个人顿时就如烂泥一般瘫软在座榻之上。 殿内的人都慌了手脚,几名内侍宦官围着李隆基团团转,不知该如何下手。 被李隆基推倒的杨国忠这时刚爬起来,见到天子突然闭气晕厥,也六神无主。 “快!传御医!” 还是高仙芝沉着冷静,大声疾呼着传御医。 杨国忠立刻便如梦方醒一般,也跟着呼喊了起来。 “传御医,传御医!快去传御医!” 与旁人不同,杨国忠的功业富贵全都寄托在晕厥的古稀天子身上,如果此刻李隆基真的龙御归天,他的下场便也可想而知了。 太子李亨继位之后,第一个要处置的人,一定是杨国忠。且不说杨国忠在位时,以诸多卑鄙手段,打压太子,陷害太子。单单就是为朝廷局面败坏寻找一个合适的负责之人,也非宰相之首杨国忠莫属。 呼喊的同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杨国忠的眼睛里夺眶而出,他在哭天子的晕厥,也在哭自己未知的命运。 谁料御医还没来,李隆基突然痛叫了一声,又猛的从榻上直起了身子。 “发兵,发兵,收复东都,将那个杂胡儿千刀万剐……” 李隆基的神情似乎还陷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口中含混不清的絮叨着,一双手紧紧攥着,因为用力已经显的有几分发白。半晌后,他似乎回转过神,发现几位大臣都团聚在身侧,紧张而又关注的望着他,便惊诧道: “朕没事,都到这里作甚?” 杨国忠泪眼惺忪,此刻的心情真是倏忽之间天堂地狱,“圣人刚刚晕厥过去,臣,臣担心……” 话才说了一半,竟又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李隆基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晕厥过去,但从诸位的表现上揣测,也意识到杨国忠所言不假。只是,他的脑子里现在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朕要出兵,要讨贼,要收复东都,都说一说,朕几时可达成所愿?” 殿中突然静的鸦雀无声,就连刚刚还呜呜咽咽的杨国忠也立时止住了哭声。 “怎么都不说话了?朕用你们是为了嚎丧的吗?” 李隆基的语调转而凄厉,言语也异乎寻常的刻薄,不过这句话的不满和火气显然都是冲着杨国忠而去的。 “臣,臣心忧圣人安危,实在,实在情难自禁,请圣人恕罪!” 若是平时,李隆基没准会对他宽慰几句,但现在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买杨国忠这几句话的帐。 “你是有罪,罪不容恕,朕本可以把你们杨氏一门都撵回老家去,但念在你多年勤勉的份上,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若再把握不住,也别怪朕无情了!” 杨国忠哪里还敢再接话,这等刻薄言语都说了出来,这在一向以胸襟宽广自诩的李隆基身上,可是极为罕见的。 这时,李隆基似乎转换了发泄的目标,将目光又扫向了已经退回座榻上的高仙芝。 “高卿,你说,此时出兵,有几成胜算?” 秦晋心道要坏,高仙芝向来不善虚与委蛇,只怕是说了实话要触怒天子。 果如秦晋所料,高仙芝正色答道: “启禀圣人,以目下长安新军与潼关哥舒相公所领之兵的战力之和,只怕也就是三四成。” 哗啦一声,李隆基抓起一只未及推落在地的玉碗狠狠摔了出去,正好砸在不远处的铜炉之上,玉碗顿时就碎成了千片万片。 高仙芝仍旧长身正坐,丝毫不为天子的雷霆震怒所动。 摔罢玉碗之后,李隆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都萎顿了下来,口中低语着: “朕要知道,几日出兵,可复洛阳?” 在场三人,高仙芝、杨国忠、秦晋均默然不语,这等问题,他们谁都无法回答天子。 现在的安禄山势头正盛,携燕辽铁骑,横扫河北、都畿两道,坐拥东都洛阳,向南直逼两淮财赋重地,俨然已经取了大唐半壁江山。 安禄山在信中的态度看似轻挑,然则言语却极尽轻挑之能事,要与李隆基划潼关一线裂土分治,大燕与大唐从此两厢修好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的当口,杨国忠不知脑袋里搭错了哪根筋,忽然进言道: “圣人,臣有建议!” “说!” “臣以为,长安各卫新军编练已有数月,何不择日集中演武,检验成绩,一较高下,亦可振奋人心士气。” 李隆基闷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七日,七日后,朕便到禁苑去看你们的成绩!若哪个不像样子,从此以后就别出现在朕的面前了。” 言语依旧冰冷刻薄。 辞出大明宫时,太阳已经西斜,秦晋回到禁苑驻地,正赶上郑显礼到军中来。 秦晋心头猛然一动,拉住了郑显礼。 “军器监可会造火药?” “火药?”郑显礼明显一阵愣怔,然后又问道:“中郎将何时也对炼丹有兴趣了?” 见郑显礼如此反映,秦晋一拍脑门,心道此时火药尚未如想象中一般普及。他在回来时的路上冒出了一个念头,何不提前将火炮研制出来,如果有了这种东西,可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啊。 说干就干,秦晋立即让郑显礼将军器监经验最吩咐的几个老铁匠连夜都召集到一起。然后他又将粗略画好的草图,一人一张发下去,先这些人看了一阵,才问道: “诸位能否打造出这等物什?”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铁匠眯缝着眼睛端详了半晌,才颤巍巍反问了一句:“中郎将这图中所画之物可是一头堵死一头通开的管子?” 秦晋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军器监可以打造吗?” 老铁匠依旧颤巍巍答道:“这东西打造是不成的,要事先造好了模具,整体灌注。”他又看了几眼图上标出的尺寸,心下盘算一阵才说道:“若以青铜灌注,每一件造好,至少也要在一两千斤上下!” 听老铁匠说造好了以后至少要在一两千斤上下,秦晋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两千斤就是后世的一吨,试问在没有机械牵引的情况下,拉着一门两千斤的巨炮行军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就算造出来,只怕也只能放在要塞和城里用作防守,但这样与他的设想就想去甚远了。 “用铁呢?” 老铁匠思忖了一阵,“用铁的话也要在千斤上下,卑下可以试一试,却不敢保证能达到中郎将的要求!” 秦晋感觉这些军器监的工匠是有意将问题描述的严重,似乎想让他知难而退,但他却绝不会退缩。成不成,总要试验了才知道结果。 “五日功夫,能造好吗?” 老铁匠掐指算了算,才叹了口气。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问题。” 秦晋并非军器监的长官,和这些老铁匠说话也不好直接命令,便只能商量着来,询问了一阵具体困难和要求。出乎意料的却是,那老铁匠却连连摇头。 “甚困难都没有,只有一条,中郎将别来干涉卑下施工便成!” 话一出口,郑显礼立即咳嗽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老工匠却全然不顾郑显礼的眼色,依旧撅着胡子说道:“以往的长官,明明是外行,却总喜欢指手画脚,到头来耽误了工期,又要卑下来担责。所以,卑下这次便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秦晋莞尔一笑,他骨子里本就没有什么上下尊卑的意识,见这老者说话直率,顿时好感大增,这种有点脾气的人,想来也应该是有些能耐的。 想到此,秦晋对试验制造第一门铁炮的信心更足了。 至于火药这种东西,在此时已经很是常见,裴敬随便到东市上逛了一圈,便装回了满满一箩筐。 第一百六十章:疑虑重重生 一箩筐火药重重的顿在地上。●⌒頂點小說, 裴敬累的满身是汗,嘟囔道:“中郎将难道也想炼丹?要这些不当吃,不当用的东西,又有何用?” 此时,火药还是炼丹产生的副产品,在世人的认知里,也仅此而已。 不过等到秦晋试验这些火药的燃烧程度时,却大失所望,这种黑灰一样的东西烧起来比草木灰也强不到哪里去,甚至连火药都不能算。 秦晋摇了摇头,用当世产出的火药做引药的想法看来是不现实的,说不得只能凭借前一世的记忆,对现世火药做加工改良了。 好在他以前作为一名尚算痴迷的军事爱好者,还记得火药的配比成分,将几样东西一一列出单子,然后让裴敬带着人去一一采购。 就在等待的当口,陈千里却一副火急火燎模样匆匆而来。 陈千里依旧甩着一身肥肉,见了秦晋也不寒暄便道: “坏消息,杨国忠又打算暗中针对神武军了!” 其实针对神武军就等于是针对秦晋,陈千里之所以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信,如此急急的赶过来,想必问题当很是严重。 “神武军和右领军卫井水不犯河水,杨国忠也不是一手遮天的宰相之首了,又能奈我何?” 秦晋反问了一句,陈千里却冷然道:“天子下令各卫新军演武,今日他来见陈玄礼,提及此事,似乎要拉陈玄礼订立攻守同盟,大有排挤掉神武军的意思。” 听到陈千里如此说,秦晋反而第一个想到了高仙芝。 “杨国忠有没有提及高大夫?” 陈千里一跺脚,“都什么时候了,君还想着别人?那高仙芝可与君仇深似海,切不可忽视啊!” 秦晋点头称是,却也没想到,陈千里居然反应这么大。陈千里一向行事保守,性子也沉稳,但像眼下这般急而做色,却是少之又少。 “坏事当在演武一事上,只怪陈玄礼将我支了出去,没听到他们密谋的细节。但仍有只言片语落在耳中,似乎杨国忠说了几个‘死’字,事涉安危,君要千万小心!” 秦晋也甚感诧异,难不成杨国忠还打算在演武中将自己刺杀了不成?想了一阵,他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不高,试问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一名中郎将,能否成功且不说,就是将来追究责任,只怕也能顺藤摸瓜,摸到始作俑者的头上去。 李隆基虽然宠信杨国忠,但也是有底线的,若让他发现杨国忠如此胡作非为,又岂能轻饶了此人? 又千叮万嘱了一番,陈千里才急如星火的离开。 龙武军新军的编练,陈玄礼将绝大部分的庶务都交给了陈千里,陈千里能到神武军中来,也是见缝插针,才挤出了一点时间。 看着陈千里肥硕的背影,秦晋总觉得有种陌生之感,不过数月功夫而已,陈千里虽然还如以往一般对他关切备至,但就秦晋的内心而言,此陈千里与新安时的那个陈千里已经大不相同。 秦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他与陈千里正在沿着两条不同的路越走越远。 呼的一阵热风刮过,带起了一片黄土扬尘,秦晋的思绪被打乱。 “卢杞何在?” “回中郎将,卢校尉在校场上训练马术呢!” “去把他叫过来!” 随从甲士领命而去。 过了半晌功夫,满身尘土的卢杞来到秦晋的中军帐。 “骑兵练的如何了?” 卢杞在与高仙芝随从马队的交锋中吃了亏,脸上挂不住,是以在那以后便一直领着麾下的五百骑兵拼死训练。 “都一天一夜了,让你的人都撤回去,好好休息一夜,养足了精神再训练。” 卢杞只抿着嘴,似乎不想遵从秦晋的命令。 时间一长,秦晋对这些世家子弟的性子也算多有了解。比如这个卢杞,平时话语不多,却极是要强,凡事不肯落于人后,更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世事哪有一蹴而就的?你这么拼命最终只能累垮了那些骑兵,除此之外,什么都得不到!我命令你,现在就领着你的人回去睡觉,睡不满十二个时辰不准返回校场!” 卢杞迟疑着没有回应,秦晋的声调陡然提高。 “如何,想抗命吗?” 卢杞这才拱手应诺。 “不敢!” “那还不去?” 秦晋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几分怒意,卢杞终于大踏步而去。 他本不想干涉军中的训练,但卢杞太过执着,训练起来不要命,此前就因为过于敢拼而出了人命,如果今日再稍有放松,只怕还得闹出人命。 虽然军中训练,出了人命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这种无谓的损失,却是秦晋不愿意看到的。 要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只知道一味的蛮干狠干,就不好了。 干涉过了卢杞的训练,秦晋又只身骑马出了禁苑,直入长安城,他要到军器监去寻郑显礼。 陈千里关于杨国忠的示警,他还要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详细的情报。 当郑显礼听了秦晋的话以后,顿时便愤然道:“早料到杨国忠不会如此消停!”随即,他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难道中郎将打算与杜乾运联络?” 自打让杜乾运负荆请罪以后,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秦晋一直未曾与杜乾运其人联系过。而负责与杜乾运联系的,也只有郑显礼这个表面身份看起来与神武军并不想干的人。 秦晋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杨国忠既然有意为害,便不能放任不管,从杜乾运那里打探一下,杨国忠究竟意欲何为?” 右领军卫长史杜乾运最近一改往日的浑浑噩噩,负荆请罪以后,杨国忠对他也算一如既往的重用,虽然心中难免有些芥蒂,对他的态度更是时而恶劣,时而温和。 但杜乾运胜在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和肥厚的脸皮,不论杨国忠的态度如何,都打定了主意,好好表现。 “长史君,外面有人求见!” 杜乾运刚刚又挨了骂,此刻心情正坏,便没好气的道: “不见,不见,撵走,撵走!” “这个人长史君一定要见!” 报信的甲士语气突然一反常态,这让杜乾运更是动怒,刚要发作却见那甲士正目光直直的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颤,问道:“是,是谁求见?” “姓郑!” “原来是他,快,快请,不,慢着,我去见他!” 杜乾运立刻就明白了,外面求见的人一定是负责与之联络的郑显礼。但在出去的路上,他却心思起伏,想不到自己身旁的随从都有秦晋的人渗透了进来,真不知道哪里还是安全的,究竟还有多少人在监视着他。 出了辕门,果见一辆轺车停在外面,驭者见到杜乾运,便示意他可以上车说话。 杜乾运挑开轺车帘幕登上了车,却见车中之人赫然便是秦晋。 “中,中郎将,如何亲自来了?” 秦晋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冲外面的驭者吩咐了一句。 “走!” 驭者挥起马鞭,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鞭花,轺车辚辚而动。 “中郎将有何吩咐,令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何必亲自劳动……” “听说杨国忠最近有异动?” 杜乾运歪着脑袋回忆了一阵,半晌后才若有所思道:“还真有一件,前几日军中忽然添置了一批重弩,弓身小巧,威力不减,说是从兵部那里施了巧计弄回来。不过,杨国忠好像很是可惜的模样,直说还分给了高仙芝与陈玄礼一人一半。不知,不知……中郎将也分到了没?” 坐在秦晋身侧的郑显礼闷哼一声,打断了杜乾运没完没了的啰嗦。 “中郎将问的不是这件事,关于几日后演武的消息可有?” “杨国忠的确交代了要演武,并且这几日都亲自到校场参与训话,比起以前的万事不管,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杜乾运歪着脑袋想了一阵,“没有,没有了!” 轺车在东市附近停下,驭者前后探看了一阵,又回头敲了敲车身,杜乾运这才下了轺车。 “杜将军,辛苦你走回去吧!” 秦晋隔着帘幕交代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 杜乾运弓着身子还没说完,轺车已经辚辚而去。 车厢内,郑显礼满脸的阴云,“下走总觉得杜乾运这厮说话不尽不实,在耍滑头!” 秦晋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 “也不尽然,杜乾运毕竟背叛过杨国忠,杨国忠多有猜忌也合乎常理,重新接纳他不过是为了因负荆请罪而来的名声而已,若要尽释前嫌,只怕绝非一两日可成的。” 听了秦晋的分析,郑显礼有几分沮丧。 “如此说,杜乾运留在杨国忠那里也没甚用了。” 秦晋又笑了。 “怎么会没用?只要杜乾运在杨国忠军中,而且还担任长史这样的要职,任何军中事务都绕不过他的,除了这等隐秘事,他的用处可不小……” 回到军器监,秦晋忍住了冲动,打消了去作坊内探视一番的想法,毕竟答应老工匠在先,不能先食了言。 郑显礼见秦晋这幅模样颇为有趣便打趣道:“中郎将何以如此忐忑了?” 秦晋轻叹一声: “唉,答应了那老工匠,到头来却作茧自缚。不知进度如何?” 第一百六十一章:初尝失败苦 两日后,郑显礼兴冲冲来寻秦晋。 “好消息,铁管造好了!” 秦晋没有提及图纸所画之物的名称,工匠们私下里便都叫这种东西为铁管,郑显礼自然也跟着如此叫。 “太好了!走,去军器监!” 才走了几步,秦晋的脚步又慢了下来,思忖一阵才道: “此物回有巨响,不宜再长安城中试验,你带人拉到南城外去。” 郑显礼纳闷道: “有巨响?难不成还能惊动了身居南内的圣人?” 秦晋嗯了一声,“具体有多响,现在也不好说,总要实现考虑周详了,别事到临头又抓了瞎!” “中郎将所虑甚是,但是军器监的东西要出城却须有兵部的行文,以兵部目前的办事效率,只怕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七日上下。” 秦晋闷哼了一声,这一点却是他所没想到的,不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以缓解头部的发胀。 “如此说,连拉到禁苑来试射都成了问题!” 郑显礼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据下走所知,长安城内西南一代,虽然设置了街坊,但多年来一直无人居住,现在还是一大片荒地,方圆总在数里上下,不知够不够?” 秦晋慨然一叹。 “空间够不够用,也只有如此了,却想不到长安城中居然还有抛荒的地皮!” 在他的印象里,天子脚下全国中心,应该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按理应该人满为患才是。 两人一边疾走,郑显礼一边解释着: “中郎将有所不知,长安左近人口以近百万,以关中的粮食产出供应已经捉襟见肘,所以在天宝初年,天子便下令停止了从各地迁民的举动,反倒是东都洛阳占了河洛交通之便,又有举全国之力兴建的含嘉仓,人口便都往东都迁移。都说长安为大唐第一城,若是没有安贼造反,说不准再过几年,这名号就要被洛阳摘了去呢!” 秦晋心事重重,与郑显礼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说着话,安排好车马拉运火炮往城南去便耗费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光景。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还特地安排人以苫布遮盖,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运送铁料。 城南的荒地开阔程度远超秦晋想象,数辆大车堪堪停住,便有甲士麻利的将车上苫布一一揭下。 但见大车之上,三根一人环抱铁管乌黑发亮,除次之外还另有三根黄橙橙的管子,亦是可以一人环抱粗细。秦晋啧啧赞叹,老工匠也是心思细腻,知道这东西要几次试验,竟一连打造三门铜炮,三门铁炮。 在六根炮管的旁边,还有一个木制的箱子,箱子没有盖,可以清晰的看到,里面装了七八个两拳大小的铅球。 其实,这东西与秦晋熟识的火炮,样子相去甚远,做工虽然并不粗糙,但形状上却有些奇怪。 一众甲士们又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六根重逾千斤的炮管放在事先挖好的土台上。 其中一辆大车上,还有秦晋连日赶制出来的黑火药,在此之前,他已经试验过数十次,颗粒化以后的火药,各方面效果都让他很是满意。 从装药到塞入铅球,秦晋都亲力亲为,装好了引信以后,他将所有人都赶到十余步开外的土埂子后面。 一名甲士递上来点着的火把,秦晋再小心翼翼的将火把凑向引信,随着咝咝声,引信火星四溅。眼见点着了,他立马就将火把扔掉,快速奔向身后十余步开外的土埂子。 才跑了几步,秦晋便觉大地一阵晃动,紧接着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一跃扑向了地面。 包括郑显礼、老工匠等人在内,何曾听过这般巨响,便是雷雨季节的闷雷也比这弱了十万八千里。 片刻之后,秦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掸掉身上的尘土,便去查看火炮的试射情况。然则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但见土台上的铁炮管已经从根部被炸成了数片,鼻间充斥着火药燃烧后的味道,秦晋的口中却泛起了阵阵苦意。 也许是火药放的太多,这才导致了炸镗。 很快,秦晋调整了情绪,打起精神重新试射。他减少了近一半的装药量,在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再次点燃了引信。 这次他跑的从容了许多,在炮响之前,便已经躲到了土埂后面。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惊天巨响过后,老工匠先秦晋一步奔上去查看,秦晋跟在后面只见他到了土台前后,脚步一阵踉跄,便心知不好,等到走进以后,果见铁炮再次炸镗。 “这,这……” 老工匠的神情凄然,仿佛看着的并不是几块破铜烂铁。他虽然事先便已经和秦晋声明,造出来的东西未必济事,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免难过。 郑显礼亦在秦晋身后,连连摇头,又安慰道:“好在铁块融了还能再用,也不至浪费,只是多花了些功夫而已。” 秦晋咬了咬牙,再次减少装药量,铁炮终于没再炸镗,但效果却差强人意,铅球仅仅射离炮口而是二十余步。 古时一步相当于后世的一米半,二十余步居然连五十米都不到。很明显,这就是个派补上用场的废物。五十米的距离,敌兵眨两下眼睛的功夫就已经冲到了阵前,这种火炮要来还有何用? 老工匠的嗓音略显干涩。 “还有三根铜管,中郎将不妨在试一试。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剩下的三根铜炮管了” 结果三根试射了一遍,仍旧有一根炸镗,余下两根虽然没有炸镗,但射程也堪堪才超过三十步。 劳心劳力了数日功夫,造出来的东西居然如此不堪。 秦晋向老铁匠询问有没有加固炮身的办法。 老工匠查看了那些炸镗的碎片以后,才黯然答道:“铁管的制造工艺还是有问题,铁水浇铸以后,管壁产生了大量大小不一的气泡,炸掉的原因也许就是出于此处。” “那,那铜管呢?” 秦晋捡起了几块铁炮的碎片,又捡起了几块铜炮的碎片。只见铁质碎片的断面上果然有很多清晰可见的气泡。但是铜块的断面上却坚实的很。 只听那老工匠声音犹疑。 “真是奇怪,卑下冶炼青铜,有半辈子的经验,这成色已经是上上之品,竟也炸了。若要加固的话,恐怕只能再加厚管壁。” 秦晋原本火热的心顿时彻底凉透了。这种成色的铜炮已经一千多斤。如果再加厚管壁,重量达到两千多斤,甚至三千多斤,这种东西究竟还有没有作用,实在难说的很了。 不过失败归失败,毕竟秦晋知道,造炮的思路没有问题。他们的问题大致应该有两处,一是制造炮身的工艺不过关,二是铁本身的质量底下,比如杂质太多之类的问题。 可惜,秦晋对炼铁一窍不通,在这方面他比起老工匠都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若想再这些环节有任何改进,也只能完全依靠军器监的工匠们,也可以说,只能完全信任这些军器监的工匠们,有这个能力和才智,将工艺不过关的问题的解决。 秦晋相信,中国古代人民的智慧并不比现代人差,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也许在反复试验个一两年,一定会造出可堪一用的火炮,但他却等不起。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秦晋领着数十甲士离开了城南荒地,返回了神武军于城北禁苑的驻地。 就在秦晋研制火炮的同时,杨国忠也在紧锣密鼓的制定着三日后演武的各项规则。天子指名由杨国忠来负责这次演武,等于正应了他下怀。 杜乾运毕恭毕敬的立于杨国忠身侧,静静的听着他在滔滔不绝。 “某这次有个绝佳的主意,可将右领军卫、神武军、龙武军、左武卫四支人马分成两部分,分别扮作唐军和叛军,在禁苑数十顷地面上做一次野战推演,圣人看了一定会满意……” 杜乾运惊诧于杨国忠的想象力,这种法子,他自问就是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但仔细想想,如此一来还真是别出心裁,以当今天子的性子,也没准真就喜欢这调调呢。 又偷看了神采飞扬的杨国忠一眼,杜乾运暗叹一声,知天子者果然非杨相公莫属。杨国忠也只有在献媚于天子的时候,才会爆发出惊人的想象力。 “相公韬略,远胜白起、项羽,下走佩服,佩服之至!” 杨国忠目光扫向杜乾运,笑道:“白起、项羽,某自问不如,但这演武观兵的法子,怕是满天下只有杨某一人能想得出来!” 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杜乾运拍马屁的同时,也暗自赞同杨国忠的说法,的确,这种以一路人马扮作叛军,一路人马扮作唐军杀贼的法子,也只有杨国忠能想的出来。 想到此,杜乾运禁不住心头一颤,莫非,莫非杨国忠有意安排神武军扮作叛军? 这个念头一经跳出,杜乾运便可以百分百的肯定,杨国忠一定是打算如此一箭双雕,让秦晋拌做叛军,当着天子的面将神武军打的屁股尿流。从此之后,秦晋也必然在天子中地位尽失! 第一百六十二章:抽签定生死 杜乾运又忍不住有点期待,他真想看看,处处强势的秦晋,如果真落入了杨国忠的彀中,又会如何应对? 这个消息究竟告不告诉秦晋呢?这个想法仅仅在肚子里绕了一个圈子,杜乾运就彻底将之打消掉。『,想起了那日提醒自己的甲士,还有秦晋有神明庇护的猜测,此时此刻与这位中郎将做对,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回到了居所之后,杜乾运换了一身便装,悄然离开了右领军卫驻地,偷偷溜进了长安城。其实,在右领军卫里,每日都有很多军将偷偷离开军营,或回到城内的家中过夜,或到坊市间去寻花问柳,吃酒作乐。 杜乾运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人,平日里他便没少带头往那些烟花之地跑,是以这次进城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到了约定好的酒肆,杜乾运装作独自喝酒吃肉,将消息传了出去,然后才酒足饭饱的离开。 对于秦晋的谨慎,杜乾运嗤之以鼻,不就是传个消息吗?何必弄的如此鬼鬼祟祟,还当真会有人跟踪他不成? 杜乾运并不知道,从他进城开始,便一直有双眼睛没离开过他的身上半寸。 当夜,秦晋收到了密信,杨国忠的计划被一一罗列其上。不过,这反倒让他从一开始如临大敌的心境中解脱出来。还道杨国忠要闹什么幺蛾子,他甚至还猜测过使用刺杀等极端手段,却想不到竟仅仅是要搞一次红蓝军的演习对抗而已。 如果不是深知杨国忠的底细,秦晋甚至要怀疑杨国忠是不是穿越过来的人。 对此,秦晋并不放在心上,即便是搞红蓝军的对抗,也没有一定之规,蓝军必败吧?更何况,神武军这些世家子们,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了?让他们不战便败,怕是自己也做不到吧! 次日一早,秦晋收到了杨国忠派人送来的公文。 公文上果然介绍说明了这次演武的形式与用意。 在杨国忠的说法里,秦晋由于和叛军有过多次交手的经验,所以便让他勉为其难,来扮演叛军的角色。其余右领军卫、左武卫、龙武军则分别以唐军的身份与之对抗。 在公文的末尾,杨国忠还特地交代,这次演武是为了宽天子的心,让天子高兴,希望秦晋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一时意气用事,而坏了天子的心情。 杨国忠的态度于这份公文中,从头到尾都谦恭客气,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秦晋不禁为杨国忠这种近似于顽童嬉戏般的心态,感到有几分好笑。 这些话说的好像冠冕堂皇,但凭什么偏偏让神武军来扮作叛军?而让右领军卫、左武卫、龙武军去扮作唐军? 当秦晋将这则公文在军中公布时,立即便激起了一片义愤,纷纷要求找杨国忠评理去。 部下们的吵嚷反而给了秦晋启发,何必此时认下了这倒霉的差事,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杨国忠做对呢?这事,搁在哪里,神武军也是占着理的,不如今日便去找杨国忠理论理论。 想到便做,秦晋立即动身策马赶往右领军卫驻地。杨国忠连日来,住在军营,吃在军营,也曾多次得到天子的赞赏。正因为此,秦晋倒军营后,毫不费力的便寻到了这位忙碌不已的节度使。 在见到秦晋的那一刹,杨国忠的脸上写满了吃惊,他想不到秦晋竟亲自找上门来。 但很快,杨国忠就恢复了平静,表情也恢复如常。 “中郎将来杨某处,不知有何指教?”声音很冷,可以明显感觉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秦晋笑道: “指教不敢,下走却是来讨教的!” 杨国忠眼皮一翻,目光中显露出些许疑惑。 “向杨某讨教?” “正是!还望相公不吝赐教啊!” 当下的官员在与杨国忠打交道时,不称呼他现任的本官,而是一律称呼其为相公,一如他还在宰相之位一般。这诚然是一种恭维,但在百官的眼里,杨国忠再入政事堂,只怕也是迟早之事了。 杨国忠的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显得有几分古怪。 “赐教不敢,有事但讲无妨!” 啰嗦了半天,秦晋自己都觉得烦了,便直接道明来意。 “杨相公派下来的公文杨某看了,也对部下传达了,不过很多人都觉得杨相公这么做有失公允。” 杨国忠不觉皱起了眉头。 “有失公允?哪里不公允了?” “其实,下走今日之所以私下请教,就是不想使相公落下公报私仇的口实啊!谁都知道叛军不好做,若世人都知道,这是杨相公一言而决,便容不得他们不遐想连篇啊。” 秦晋的话让杨国忠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哪里是来替他着想的,分明是在指桑骂槐。但又碍于气度,不能与秦晋当场发作,便强自忍着问道:“敢问如何才能使世人觉得杨某处置公允,不是公报私仇?” 他原是随口一问,让神武军扮作叛军的事,板上钉钉,而且他事先也已经与陈玄礼和高仙芝达成了一致意见。就凭秦晋一个人的反对,别想翻过天来,神武军不想做,难道让龙武军和左武卫去做叛军? 陈玄礼和高仙芝又岂能甘愿? 不论从哪里论,这个叛军的位置,都非年资浅薄的秦晋莫属。 “抽签,神武、龙武、右领军卫、左武卫,四支人马的主将聚在一起,抽签决定,不论谁抽中了断无反口的机会。由此,杨相公也不会落了公报私仇的口实!” 听到秦晋说出抽签的法子,杨国忠笑了,当即就拍板道: “好,既然中郎将提出异议,便抽签好了!” 秦晋又道:“但有一条,抽签却须双方都认可的居间作证之人。” 杨国忠本想暗中操作一番,仍旧将秦晋装进去,但却想不到秦晋竟已经料到他的前头去了。 “嗯,那就让韦相公来做这个居中作证的人吧!” 秦晋摇了摇头,“下走以为,当请圣人做四军抽签的证人。” 韦见素与杨国忠颇有渊源,在杨国忠罢相之前,他更是对杨国忠言听计从。因此,杨国忠认为,让韦见素来做个居间作证的人,也能与之疏通。然则,秦晋却张嘴就推荐了天子。 而以杨国忠对天子的了解,他若是得知了此事,一定乐意之至。 杨国忠再想反对,顾虑的也就多了,万一时候天子知道了他曾经反对过,会不会就因此而对自己生了嫌隙呢?现在凡是涉及天子的言行,杨国忠都谨慎的反复思索数遍,才敢下决断。 “也罢,就劳动圣人来举荐作证。” 果如杨国忠所料,李隆基听说让他来主持四军抽签,当场就答应了下来。而且,他还一时兴起,立即派了宦官去传达敕令,将高仙芝与陈玄礼从军中招至兴庆宫。 当他俩从李隆基口中听了一遍抽签决定哪一军扮作叛军的法子时,便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无论从何处出发,他们都不想做叛军的角色,所以,当杨国忠找他们商量事,便都一口答应了下来。但却想不到,秦晋竟也有胆子,将此事捅到天子驾前,甚至还出了个抽签决定法子。 有天子在侧,肯定没人敢在抽签上做手脚。如此一来,花落谁家便也就未可知了。高仙芝与陈玄礼两个人都禁不住一颗心使劲的提了起来。 “高卿、陈卿,两位意下如何啊?” 李隆基表面上是征询意见,但实际却仅仅是通知,传达,这也是他一贯使用的方法。 高仙芝和陈玄礼哪敢说不同意,便同声应道:“此法甚妙,又不失公允!” 李隆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抬眼去看杨国忠,心中暗暗夸赞:杨国忠越来越有宰相的模样了,首先,两军对立演武的法子就很是不错,让人耳目一新。再者,又以抽签的法子堵了世人质疑他有失公允的口实。 “好,朕这里有四张羊皮纸,其中只在一张写有字,诸位卿家谁谁抽中了有字的,便要服输!” “臣等遵旨!” 片刻功夫,李隆基便已经准备好了四张羊皮纸,分置在御案之上。 “未免作弊嫌疑,诸位卿家不许接触羊皮纸,只须支出所选的是哪一张即可!” “臣等遵旨!” 高仙芝、陈玄礼、杨国忠、秦晋又同声应诺。 “秦卿,你先来选!” 毫无征兆的,李隆基唤了秦晋的名字。其余三个人眉宇间都流露出了一丝不解之色,包括秦晋在内,都没想到,天子居然会选中了他第一个抽签。 “臣遵旨!” 尽管心中忐忑,秦晋还是上前一步,凝视着御案上的四张羊皮纸,半晌之后便指向了最左面的第一张。 “臣就选这张吧!” 见秦晋选那那张羊皮纸,李隆基并不急于将之掀起,而是笑呵呵看着他。 “秦卿确定就选这一张了?朕若翻开,便再无反悔的可能了。” 秦晋暗骂李隆基在消遣他,但到现在已经没了犹豫的余地,便一咬牙道:“就是这张了,臣绝无反悔之意!” “好!” 李隆基叫了声好,抬手便将最左侧的那张羊皮纸翻开,却见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输”字! 第一百六十三章:天子巧作弊 见到羊皮纸上醒目的输字,秦晋顿时就呆住了,想不到自己的运气竟如此之差,四选一的几率都能中头奖,不由得暗骂今天出门没洗脸。 “秦卿,可要愿赌服输啊!” 李隆基的声音适时响起,在提醒着秦晋他已经输了,而且不能反悔。 “臣,愿赌服输!” 秦晋很不服气,但也只能认下这个事实,李隆基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些许的幸灾乐祸,似乎秦晋输掉了赌局,给他带来了一丝轻松和愉悦。 在秦晋左右的杨国忠、陈玄礼、高仙芝三人则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这种令人犯忌讳的差事,当然最好别轮到自家头上,否则被惹上一身晦气,将来又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唐朝毕竟是在极为保守的古代,纵使盛唐在中国历朝历代之中都算得上兼容并包的翘楚,也绕不过这种在世人内心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 让一个清白无辜的官员去扮作叛军,且不论对方能否接受这种身份上的羞辱,就算旁观者以及不明真相者的流言蜚语,都可以将舆论引到不可控制的方向。 若是在“演习”中再“一战”败北,对其人声誉的打击则更要严重。 秦晋虽然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他毕竟是来自那个开放自由的时代,除了与杨国忠赌气以外,在内心深处并不甚抗拒。 “杨卿,演武的章程可都定好了?” 李隆基很快便转移了众人因为抽签而聚焦于扮演叛军人选的视线。 抛却了包袱的杨国忠很是利落的一躬,“启禀圣人,章程早就拟定好了,若非秦将军对人选问题有些异议,今日便当呈送圣人过目了。” 言下之意,杨国忠将其中的责任都归咎在了秦晋身上。 李隆基在心情一时大好之际,对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本就不甚在意,只摆摆手笑道:“朕迟上一天半日知晓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不能让将士们寒心。” 说着,他又转向了秦晋。 “回去和神武军的将士们好好解释,一定不能让他们因此而影响了训练,谁扮作叛军不重要,将来都要出关去杀贼的!” 在李隆基不痛不痒的说着一些看似安慰的言语时,秦晋的脑中只想起了一句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李隆基也去演一把叛军,看看还能如现在这般气定神闲? 秦晋能在各色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感受到其中浓浓的悲悯,与幸灾乐祸,他想不在意,都被这种古怪而又难言的气氛搞得如芒刺在背一般。 在看李隆基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秦晋不禁暗自叹息,前几日李隆基歇斯底里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今日这货竟像没事人一般,不管内心如何,至少表面谈笑风生这种心理素质,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的。 秦晋等人在大明宫中耽搁了大约有一个时辰上下,这才先后告退。 直到陈玄礼和杨国忠的身形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李隆基才疲惫的起身,蹒跚的往寝殿走去。 便殿内小内侍见天子起驾,便连忙跪倒恭送,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才直起了身子。这时,御案上那几张叠在一起的羊皮纸吸引了他的目光。 今日将军宰相们于天子面前抽签做赌,用的便是此物,好奇之下,那小宦官见左右无人,便轻轻的将几张羊皮纸拿在手中,翻了两下之后,整个人顿时呆住,却见四张羊皮纸上分别写着一个醒目的“输”字。 回到军中,秦晋公布了抽签认输的经过,告诉众人,神武军扮作叛军已经过天子首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神武军上下无不气愤填膺,大骂杨国忠无耻,泄私报复,但此事已经过了天子拍板,任何人都难再更改这个事实。是以,尽管众人都满肚子火气,但还是都默默的做着各自的本职之事。 裴敬颇为忧心的来到秦晋身边。 “中郎将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杨国忠若借着演武一事,毁了中郎将的一世令名,可说易如反掌。” 秦晋煞有介事的看着裴敬。 “说说你的判断!” 裴敬自从折服于秦晋之后,便对神武军有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而能把整个神武军凝聚在一起的人也自然非秦晋莫属。秦晋俨然已经成了神武军的精神领袖,他们这些曾经被百姓唾骂,官员不齿的纨绔世家子们,在这里第一次找到了人生的目标与追求。 现在,杨国忠针对神武军,在这些世家子眼里,就是针对秦晋,也是针对他们,他们决不能坐看这种事情发生而置之不理。 裴敬愤然道: “四军同做演武,唯独神武军一家做叛军,输的也肯定是我神武军,届时杨国忠便可借此大做文章,抹黑神武军,中伤中郎将,那些了解内情的人自然会去分辨,但明辨是非的人毕竟只是少数,谣言一传再传,众口铄金便也积毁销骨了。到那时,中郎将与神武军都将声名尽丧,而天子亦会失去对中郎将的耐心,也未可知!” 秦晋只静静的听着,并不去做过多的解释与附和,仿佛裴敬在说的是一个与之无关的其它人。 “中郎将!” 见此情景,裴敬加重了语气。 “在如此下去,咱们难不成真要强忍着,被人家骑在脖颈子上拉屎吗?” 秦晋却嘿嘿一笑,“谁说我要忍的?” 崇宁坊,杨国忠府邸。陈玄礼下了轺车,鼻翼眉头便不由得皱了起来,坊内街道上处处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屎尿味道。他禁不住唏嘘道:“杨相公能委身栖居于此,实在不简单,不简单哪!” 早有杨府的奴仆将中门打开,只见杨国忠一身便服踏了出门槛,满面春风笑容的迎了上来。 “陈大将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杨国忠故意将话音说的夸张,显是有自嘲之意。陈玄礼并不觉得尴尬,只心领神会的一笑,拱手道: “今日叨扰,还要请教相公,后天演武的具体章程,行文上虽然都罗列的清楚,但总没有亲自请示了,来的踏实!” “甚的请教?在陈大将军面前,杨某于兵事上不过是后生晚辈,只是圣人信赖,这才勉为其难,还望大将军莫要笑话杨某才是!” “这是说哪里话,杨相公定下的演武对抗之法,的确令人耳目一新,拍案叫绝,绝非出自常人手。” 两个人不厌其烦的寒暄了好一阵,这才并肩步入狭窄的宅邸院中。 陈玄礼边走边沉吟道:“有句陈某不当说的话,还请相公勿怪。相公今时已经并非往日,何必还蜗居在陋巷之中?就算不回永嘉坊,总也要寻一处干净整洁的地方,如此公忠体国却亏待了自己,倒是让陈某汗颜,汗颜了!” 杨国忠对陈玄礼的看唐突之言不以为忤,笑道:“自罢相以后,杨某感触良多,之所以没有搬离崇宁坊并非不愿搬走,而是杨某时刻要用尽在眼前的东西自警自省,切不可再重蹈了覆辙,走了老路!坏了国事!杨某一己之身事小,江山社稷为大!只要朝廷能够尽快平乱,恢复天下,杨某便是终身蜗居于陋室深山,也无憾了!” 对此,陈玄礼大为动容,躬身一揖到地。 “杨相公心志,感佩之至,请受陈某一拜!” 杨国忠则赶忙闪到一旁,又将陈玄礼扶住。 “此乃为人臣者之本分,杨某以前如云障闭目,今日醒悟幸甚未晚,也是圣人仁慈,不忍见弃……” 进入府中正厅,两个人不再寒暄,转而就演武的具体章程交换着各自的意见。 杨国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以右领军卫为中军,左武卫与龙武军各为左右军,对神武军扮作的叛军做夹击之势,务必要将神武军一战而围歼。 这么做除了能够振奋人心,讨得天子欢心以外,还将秦晋领军未尝一败的神话彻底打破。 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杨国忠自觉得秦晋既不能抗拒,也无法抗拒。就算他不再刻意要求秦晋必须“战败”,以三军人多势众一条,便会将神武军压得死死的。更何况,还有战功赫赫的高仙芝也在己方阵营当中,秦晋纵然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子》 陈玄礼却另有担心之处。 “若做实兵对抗,唯恐局面失控,或有人命损伤。” 杨国忠却信心十足的回道: “兵马演练,死伤总是难免的。再说了,演武时并不使用真刀真枪,仅用没有枪头的木杆作为武器而已,又能伤了几人?” 尽管杨国忠拍着胸口保证,说的信誓旦旦,可陈玄礼总觉得有点不靠谱,他可不希望在天子观兵的时候闹出人命。 与旁人不同,陈玄礼兼领整个北衙的禁军,换言之,天子乃至皇城的安危都操于他一人之手,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担着的,可就是天大的责任。 因此,不能不与杨国忠事先商量好,将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便于严加应对。 但从杨国忠的态度来看,他显然对后天的演武十分乐观,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一百六十四章:胜负尚未分 演武的日子倏忽即到,平日里甚为冷清,人迹稀少的禁苑立时就欢腾热闹了起来,官员佐吏人来人往如车水马龙一般。∈↗頂點小說, 这次演武并非再校场上集合演练,而是搬到了旷野中,以野战的形式来演练。因此观兵的台子便不能设在校场之上了。但这也难不倒杨国忠,他亲选了禁苑边缘的一处小山上作为观兵场所。 在演武正式开始之前,杨国忠亲自到兴庆宫中去迎接天子李隆基。李隆基起的很早,兴致也很高,见杨国忠来了便执意要骑马往禁苑去观兵。 不过,杨国忠等人岂能放心的让李隆基骑马冒险?他毕竟已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万一在马背上有个闪失好歹,他们这些人即便想要施以援手,只怕也来不及。 为了避免铸成大错,杨国忠与高力士从旁苦苦相劝,才打消了李隆基骑马的打算。被扫了兴的李隆基只能悻悻的等上了车辇,随着驭者手中的马鞭噼啪作响,车马顿时辚辚起动,直往城北禁苑而去。 禁苑中,秦晋早身穿皮甲,跻身于神武军众将士之中。 裴敬很不自然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甲。他们今日所穿的衣甲,是杨国忠昨日送来的,俱是北地燕兵的铠甲样式。 杨国忠此举固然不言自明,秦晋却不管许多,令所有人依令换装。 北地衣甲以黑色为主,清一色的穿在身上,远远看去,一片黑压压的肃杀之气也甚是骇人。不过,秦晋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在昨天入夜之前,他才终于省悟。 神武军缺少的就是与真正叛军的区别。于是,他连夜命裴敬入城采购红布,撕成了三千条五指宽,一尺长布条,分发到每一个将士手中。 裴敬整理完衣甲之后,又将绑在右臂上的猩红布条紧了紧,这就是他们的标志,神武军与众不同的标志。 秦晋今早的誓师讲话,到现在还在他脑中回荡。右臂这一方猩红布条,就是神武军必胜的标志! 呜呜…… 牛角忽然呜呜咽咽的从远处传来,裴敬立时便紧张了起来。 “中郎将,开战的牛角已经吹响,咱们该往何处去?” 双方的兵力对比,可谓是悬殊至极。 高、陈、杨三人的军队足有五万上下,而秦晋的神武军才仅仅有三千人。只要开战的牛角吹响,就算他们一人一口唾沫,只怕也能把神武军众人淹死。 但是,裴敬从秦晋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畏惧与胆怯,仿佛今日的胜利必然只属于他一般。仅仅是这份自信与从容,就让裴敬敬服不已。 秦晋却只沉声问道:“昨夜命你们连夜去埋的物什可埋好了?” 裴敬拍着胸脯道:“全都埋的妥当!” “很好,派出人手去,分守引信,只等‘唐军’距离百步之时,便点火开战!” …… 位于小山上的观兵台视野很好,只要举目望下去,几乎就可以将整个禁苑尽收眼底。 “圣人快看,那是神武军!” 高力士指着远处一片黑压压人马,这些人的衣甲与长安禁军的衣甲风格迥异,是以十分的好认。 “哦?连衣甲都换了?杨国忠倒是卖力!” 李隆基口中的话也听不出是褒是贬,他顺着高力士所指看去,却见神武军停在原地,似乎没有半点转移运动的迹象,便禁不住说道: “秦晋这是在犹豫甚来?再迟疑一会,便要被‘唐军’包围,到时,他也只有缴械投降的份了!” “奴婢便不懂了,‘唐军’本就该赢,如何听着圣人之意,好像还再为‘叛军’着急呢?” 李隆基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对高力士说了一句: “力士可知,朕昨日作弊了,将四张羊皮纸上都写了‘输’字,不论秦晋抽中哪一张,都逃不掉扮作叛军的差事!” 听罢李隆基所言,高力士为之愕然,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愣怔怔的看着的天子。 良久之后,李隆基才喟然一叹。 “其实,是朕想给秦晋出一道难题,考校考校他,是否可堪大任……” 李隆基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也随之投向了广阔的战场,逐渐变得深邃。 “动了,动了!” 高力士又是一声惊呼。 李隆基亦忍不住紧紧的攥起了拳头,可是神武军还是待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分。最先开动的是杨国忠的中军,出于安全考虑,整场野战都设定为步卒决战,而不使用马匹。上万人的脚步同声踏地,传来的咄咄之声,也随着生生呼喝直透云霄。 高力士大觉提气,便禁不住赞道: “我大唐威武之师若此,何愁安贼逆胡不除?” 李隆基没有说话,他却知道,安贼逆胡的燕辽铁骑,未必会输于眼前的“唐军”,甚至要远胜过他们也未可知。 “陈玄礼的兵也动了,圣人快看!” 此时的高力士似乎颇为兴奋,不断的指点着战场,让李隆基看这看那。 李隆基也极为配合的,每一次都随着高力士的指点看过去。 其实李隆基知道,高力士是故意如此,为了使自己不至于过分忧心,但他哪里知道,这么做对自己没有半点用处。自从东都洛阳陷落的那天开始,太阳便再也照不进自己的胸膛了。 胸腹间整日都是一片黑暗,一片冰凉,没有欢声,也没有笑语。臣子们所能看到的他,不过是被特意塑造出来的,虽然有时也忍不住会大发雷霆,歇斯底里,但绝大多数时间里,他必须刻意去保持一个天子应有的镇定与从容。 看着山下的形势,李隆基有些生气。难道秦晋是要配合叛军的身份,故意败给杨国忠吗?如果他这么做,就太让自己失望了,辜负了自己对的深切期望。 “咦?高大夫的人马因何一动未动?” “这才是高仙芝的用兵高妙之处,先动的兵马未必便会稳操胜券,在战局未定之前,若贸然急进,没准就会变优势为劣势!” 高力士对李隆基的说法大不以为然,“圣人说的没错,可‘唐军’有五万上下,秦将军的‘叛军’却只有三千人,就算闭着眼睛冲过去,也能打赢了,如此谨慎,奴婢认为并无必要!” 李隆基的脸上显出几丝略显干涩的笑容。 “秦晋用兵的名声远在朝中广播传扬,为将者如此谨慎未必是坏事。” 其实,就连他都想不出,秦晋究竟有什么翻身的法子。此时,他既紧张,又期待,等着两军接战,谜底揭开的那一刻。 猛然间,李隆基忽觉脚下一阵轻微的晃动,初时他还以为是一时间产生了幻觉。可是这种晃动感又随之而来,并且就连站在身侧的高力士都已经感觉到了。 “地动了!圣人!” 紧接着,高力士的目光却又被小山远处的一幕所吸引。只见旷野处平白腾起了阵阵烟团,并不时阵阵闷雷声此起彼伏,而且随着雷声传来,脚下便忽而晃动。 “地动,地动好像来自下面……” 高力士疑惑了,眼下的情形已经大大的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不认为这种能令大地震颤的本事是人力所能及。但若不是人力所及,难不成还是有人会法术,召唤来了雷公电母不成? 在逐渐扩散弥漫的白色烟团下面,高力士能清楚的看到,杨国忠的中军崩溃了,在毫无规律的四散奔逃着。甚至有一部人冲到了陈玄礼的军阵之前,在成千上万人的冲击下,陈玄礼龙武军的反应很是滞后,也渐渐显露出不支的迹象。 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正是这奇怪的“天象”将杨国忠所部彻底吓的四处溃散。 而李隆基则惊得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从胡床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望着山下的战场,口中呢喃道:“天哪,这,这如何可能,如何可能……” …… “中郎将,成了,引爆的时机不早不晚,杨国忠的人虽然倒霉撞了上来,但却没有因此出现伤亡!” 裴敬兴奋的向秦晋汇报着战况。 说实话,秦晋之前很是紧张,这种土制的开花雷性能很不稳定,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好在一切顺利,在杨国忠的中军冲过来之前便发生了爆炸。 其实,秦晋的担心大可不必,只要有一颗雷发生爆炸,巨大的爆炸声就会将这些人吓的停止冲锋,只不过此起彼伏的爆炸以及巨响,太过震撼骇人。 这些人此前何曾见过爆炸,都以为是秦晋请来了雷公电母,但有一人惊呼,便所有人都跟着一共而散。 最气愤,最惊惧之人,莫过于杨国忠,任凭他如何呵斥打骂,失去了斗志的右领军卫将士就像一群没有方向感的蝗虫,在战场上四散而逃。杨国忠被无可奈何的裹挟在人群中,难以脱身,只好随着人群四处游走。 “咱们胜了!” 秦晋却冷冷的浇了一盆水。 “大战这才开始,胜负仍旧未分,陈玄礼、杨国忠两人本就不足为惧,高仙芝部现在何处?” 一言惊醒梦中人,裴敬这才省悟,高仙芝的左武卫上万人马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兵危难逆袭 片刻之后便有人来报,高仙芝所部左武卫已经往神武军左翼运动,显而易见的是要侧翼包抄。 裴敬脸色登时大变,由于天子的缘故,为各军都设置了人马上限。比如神武军,不得超过三千五百人,所以神武军实有战兵,也才三千人而已,余下五百员额都给了负责辎重后勤的辅兵。 比起对神武军的诸多限制,其余三军的条件则相对优厚,每一军人马上限均设在一万五千上下。如此算下来,无论高陈杨,哪一个人麾下的大军,单与神武军相比,都足足是它的五十倍。 若在战场之上,敌我力量如此悬殊,胜算也相当渺茫。 “中郎将下令吧,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无军令不得擅动,否则军法行事!” 秦晋的声音里不见一丝慌乱,这让裴敬多少稳定了一下心神。 但也仅仅是一瞬之间,他又开始沉不住气了,放眼整个“战场”,一马平川既无险要地势可做依靠,也没有山地用来掩饰行踪。神武军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撞了鬼,只怕也难有胜算。 除非,高仙芝也像杨国忠麾下那些软脚鸡一般不战自溃。 但话又说回来,裴敬最初对那些铁疙瘩的作用并不报幻想,可而今看来,竟然收了奇效。 爆炸过后的“战场”上遍布弹坑,上空则满是一团团的白色硝烟,逐渐扩散弥漫,遮蔽了人的视线。 裴敬在咋舌的同时,又禁不住假设,如果等到杨国忠的人冲到近前在点火,被波及之人怕是非死即伤了。 但这毕竟只是演武,在事先判定胜负的规则里,只要神武军扮作的“叛军”被“唐军”成功合围,五路可退,便算他们输掉了这场演武。 所以,真刀真枪的去打并不能扭转“困局”。关键处在于,如何阻挠高陈杨三支人马对神武军的合围。 现在杨国忠的右领军卫约有半数人马因为此起彼伏的爆炸受到惊吓而失去了控制,连带着断后的一部分人也都隐隐不安分起来。 而三支唐军里,最倒霉的当属陈玄礼部龙武军。原本陈玄礼是打定了主意为杨国忠做陪衬的,所以便将龙武军分作两部,部署于右领军卫的两翼。 此时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狠狠跺了跺脚,他现在连撞墙的心都生了出来,如果不是为了配合杨国忠的行动,他本可以像高仙芝那般迂回侧翼或者后路包抄,现在可好,整个龙武军的右翼人马完全被杨国忠所部的乱军所裹挟,军令已经再难约束这些溃散的人马。 气急败坏之下,陈玄礼却没有被愤怒盖过了理智。 “传下军令,若有擅动者,立斩不赦!” 作为龙武军的新军,本就成军不久,同时又对演武持着一种做戏的态度,陈玄礼的军令吼了出去,竟如泥牛入海,瞬时间就被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当中。 眼见着中军附近一群乱哄哄的军卒作势欲逃,陈玄礼二话不说抽出腰间横刀,上下翻飞的挥了出去,便有两个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当场。 鲜血和人头的威慑力果然比陈玄礼撕破的嗓子管用多了。那些渐起的骚乱就像是扑朔的火苗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灭了个干干净净。 “再有不遵从号令者,这就是下场!” 陈玄礼声色俱厉,与平时的谨慎内敛截然不同,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见识到了主帅狰狞可怖的一面,这些禁军终于知道了害怕,渐起的骚乱也在骤然间无声无息的止住了。 “传令,左军与右领军卫脱离接触,往神武军侧后翼运动,配合左武卫进行包抄。” 军令一下,龙武军又轰然而动,一窝蜂的往神武军侧后翼狂奔而去。 …… “圣人,杨相公的右领军卫完了,眨眼的功夫就作鸟兽散……” 此时爆炸产生的硝烟已经战场上扩散弥漫开来,神武军周边的情形,李隆基在山顶上看的并不甚清楚,但形势与高力士絮叨的也大致不差。 杨国忠万余人竟在数千前锋的倒卷下渐次崩溃,如果杨国忠能够果断的对局势加以影响,整个右领军卫也不至于彻底崩溃逃散。 平日里说的天花乱坠,一旦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还是立马就原形毕露了。 且先不管秦晋用了什么古怪法子,仅从刚才的表现上,杨国忠也当得起治军无能的考语。 不过,右领军卫的意外崩溃却让李隆基的兴趣被吊了起来。这也就说明,秦晋并没有放弃,而是精心准备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逆袭之战。 想到这里,李隆基便又饶有兴致的往远处那一片硝烟中望去。 杨国忠的人马虽然未战先溃,但此刻的神武军仍旧处境不妙。 陈玄礼的人马迅速与溃乱的右领军卫脱离,转而包抄神武军的侧后翼。而原本被当做支援后备军力的高仙芝左武卫,此时竟在瞬间转换身份,成了身负战局重担的绝对主力。 李隆基又回到胡床上,缓缓坐了下来,伸手捋着颌下的灰白胡须,时而闭目,忽而又望着远处,若有所思。 “中书令何在?” 突然,李隆基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中书令乃宰相正职,此前由杨国忠充任,现在则已经换成了韦见素。 “臣在!” 身为朝廷重臣,韦见素在任何重大事务中都不离天子片刻须臾。 “吩咐羽林卫的人,到下面去寻着杨国忠,送到朕这里来!” 听到天子仅仅是在担忧杨国忠的处境,韦见素一颗原本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李隆基唉声长出了一口气,一想到贵妃那惹人怜爱的模样,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杨国忠在乱军里伤了分毫,否则依着贵妃的脾气,又要闹腾上数日不得清闲了。 …… “报!左武卫兵分两路,分别往我军后侧与右翼突进!” 探子喘着重重的粗气,眼看着战场上的硝烟就要散尽,到时一切尽在光天化日之下,便是任何巧计和手段都难以奏效了,就算白起项羽之辈复生,恐怕也难再有作为。 裴敬紧张而又期待的望着秦晋。 “传令,前军立即向东南方转移,若有敌兵追击不要纠缠,迅速将其甩掉,然后在战场边缘游弋待命,若再有追击,便再次将其甩掉……” 裴敬作为前军主将领命而去,现在的神武军将士,别的本事没有,战场上飞奔“逃命”的本事,当在各卫禁军中无出其右。 前军一千人马轰然而动,秦晋又紧接着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后军主将卢杞何在?” “末将在此!” “很好,率你部一千人,北向西南迂回运动……” 卢杞率领着后军的一千人也离开了战场的聚焦处。一阵南风突起,弥漫在战场上浓烟很快就消散一空。 秦晋的帅旗亦在阳光下迎风猎猎,显得无比醒目刺眼。 中军则由秦晋亲领,他之所以仍旧留在原地还纹丝不动,为的就是给前军和后军争取足够多的时间,以便他们离开战场的核心圈子,避开高仙芝随时可能发动的突袭。 很快,秦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高仙芝果然按照他的设想,没有理会裴敬和卢杞的前后两军。除了派出数百人用作监视以外,全部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了立于中军的帅旗上。 按照之前制定的规则,夺得对方主将帅旗,也算胜利的条件之一。所以,高仙芝根本不用担心秦晋在玩调虎离山的把戏。 “报!左威卫前锋距离我军已经不足一里!” 秦晋重重的勒了勒勒腰间的牛皮束带,好戏终于上演了。 “全军听令……” …… “圣人,圣人快看,秦晋将神武军分作了三路,一路向北,一路向南,中军……中军……” 高力士一边向李隆基解说着山下战局的进展,一边又糊涂了起来。 “奇,奇怪了,秦晋的中军如何还停在原地不动?再这么下去,难保要被高仙芝和陈玄礼合围了!” 李隆基却自认为看透了秦晋的心思,秦晋的帅旗之所以迟迟未动,是以自身为诱饵,给分向南北的两军争取时间。 不过,秦晋的应对办法却并不高明,不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拼光打烂,初衷是好的,但也终究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此战必败的结局,他期待中的逆袭之战并没有发生。 一时之间,李隆基顿觉有些意兴索然,便打了个哈气,开始闭目养神。 在他心里,此后的战局已经有了定数,秦晋不论如何挣扎,都将只能是做困兽犹斗,再难翻身,更何况还十分有可能被高仙芝集中优势兵力分别围歼。 秦晋交上来的这份答卷,不是李隆基想要的。如果非要为这份答卷评一个高低上下,他便只能送给秦晋一个大大的“差”。 山下呼喊杀声阵阵,火药燃烧后的硝硫味道也渐渐随着大风飘了过来,鼻腔间充斥着这种味道的李隆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而后竟又整个人倚靠在胡床上,不消片刻就打起了瞌睡! 他实在太困了,对于习惯晚睡晚起的老人,天明即起实在是个痛苦的折磨! 第一百六十六章:转机难预料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隆基在一阵痉挛中猛然惊醒,刚刚的噩梦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頂點小說, “圣人,小心着了凉……” 高力士注意到了天子的脸色煞白,便知道他可能做了噩梦,便将一件大氅披在了老迈的天子身上。半晌之后,李隆基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旧坐在胡床之上,大臣们包括高力士也都在身边,他的心绪立时又安稳了。 刚刚的梦也着实骇人,就在李隆基瞌睡的恍惚迷糊间,安禄山的十万燕辽铁骑竟然踏破了潼关,一路杀进了长安。 惊慌失措之下,他只能抛下了自己的亲族子女,抛下了自己的臣子,抛下了属于自己也属于大唐的锦绣长安,逃向了一条不归路。 一路上,他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又被多年苦心孤诣培养的儿子所抛弃,真真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最后终因年老体衰,逃避不及,被安贼逆胡于乡野山间活捉,关在木笼囚车里,在大庭广众押回了长安城。 百姓们官员们纷纷围着他,像观看东市里耍把戏的猴儿一般,冲他吐着口水,扔着石子。 然而,这恐怖的一幕幕终究不过是场噩梦,他的没有抛下自己的臣子,儿子也极为谦恭的侍立在左右。 李隆基捕捉到了李亨关切的目光,却不知因何,心中竟升起了一股难言的厌恶。 他仿佛已经分不清,究竟梦里的儿子更真实一些,还是这个站在身边的儿子更真实一些? 在刚刚的噩梦里,正是这个好儿子,将他卖给了安禄山,让他从高高在上的天子跌落地狱,成了一名阶下囚,受尽了欺侮。 “山下战局,太子可有看法?” 李亨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赶忙上前一步,斟酌了片刻才答道:“中郎将做困兽犹斗,高大夫似乎有意手下留情!” 前半句回答不出李隆基所料,可后半句竟然是高仙芝手下留情?这是怎么回事?他腾的一下从胡床上站了起来,在高力士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向前走了几步,试图看的更清楚一些。 果不其然,此时的战场正呈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诡异场景。 只见秦晋的帅旗在中间左冲右突,而高仙芝的帅旗则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大约一里上下的距离。神武军竟在不停的游走,而上万人的大军也乱哄哄的追着,双方如此不上不下,也难怪太子李亨有高仙芝手下留情之语。 可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难不成今日还要弄出个不胜不败的结局吗?那这场轰轰烈烈的演武,岂非成了一场闹剧?试问将近五万人的“唐军”竟然连区区三千人的“叛军”都打不过,将来难道还能指望这种军队出潼关上战场杀敌,克复东都? “传令,告诉高仙芝,一个时辰之内,朕要见到结果!” 传令之人走了以后,李隆基仔细观察了一阵,便越发的觉得奇怪,不知何时,陈玄礼部居然也如杨国忠的溃兵一般,乱哄哄,成群分片的散落在神武军与左武卫奔跑过的地面上。 这简直太奇怪了。 “高力士,朕睡了多久?” 李隆基这时才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而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山下的形势又发生了那些变化? “回圣人话,睡了约莫有两个时辰还要多!” 在李隆基感觉中,他不过是打了一个长长的瞌睡而已,却想不到竟已经沉沉的睡了两个时辰。这也难怪,若非如此长的时间,他的那个噩梦又怎么会曲折离奇,催人肠断呢? “陈玄礼是如何败的?” 说起陈玄礼,高力士的脸上显出了古怪的神情,“回圣人的话,陈大将军并未战败,只不过他的部下跑累了,跑不动了!” 跑累了?李隆基难以置信,在高力士的口中,陈玄礼的龙武军居然跑了几步就累的纷纷罢战。要知道,龙武军可是负责卫戍京师皇城的禁军,竟然如此不堪用! 李隆基渐渐已经动了真怒,看来陈玄礼这些年以来还是过的太安逸了,整日里只知道在朝臣的争斗中左右逢源,明哲保身,竟使负有千钧重担之责任的禁军,烂成这般德行! “真是废物!” 高力士却又为陈玄礼求了个情。 “这其实也怨不得陈大将军,陈大将军的部众追着秦晋的神武军,在这两个时辰里就没停下来过,高大夫的人马也累的大半都散的散,逃的逃,圣人若不信,便仔细瞧瞧!” 经过高力士的提醒,李隆基这才仔细的去看战场上情形。刚刚也许是出于酣睡刚醒,神思不清的缘故,也或许是出于太子李亨那句“高大夫手下留情”的暗示,便本能的认为,秦晋已经到困兽之斗的极限。 可经过一阵细细的打量,李隆基才大吃一惊。 原来一直被他误认为是左武卫大军的,竟是卷起的漫天黄沙尘土。实际上,紧紧追着秦晋中军的人马也不过才有千人上下。换句话说,现在追击神武军的人马已经与之实力相当,纵使不能包围,打算冲上去夺旗,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隆基还是难以置信。 “神武军如何一直跑了两个时辰?” 高力士点点头,“的确跑了两个时辰,这北面大半数十顷的地方,已经绕了数圈!” 百官们也附和着高力士的说法,李隆基知道,高力士肯定不会骗她,百官们也未必敢骗她,但是神武军又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能两个时辰狂奔不止,居然还能保持着相对完好的队形,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却听身后不知哪位官员唏嘘道:“神武军生生将追击的龙武军和左武卫跑散了架,这等奇事,闻所未闻啊!” 忽然百官们发出了一阵惊呼:“快看,陈玄礼的帅旗倒了!” 李隆基闻言也举目望去,果见极远处,若隐若现间,陈玄礼的帅旗已经没了踪影。 原本还颇为肃静的山头上,立时也热闹了起来,百官们都纷纷议论着,陈玄礼的中军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连帅旗都倒了。 其实也是陈玄礼大意了,追着秦晋的神武军跑了约有一个时辰开始,他麾下的七千人马便开始城对结伴的落伍,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连中军护卫也都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若是寻常时候,主帅的护卫都是骑兵,自然不会如今日一般累的和死狗一般。好在陈玄礼岁数大了,杨国忠特地为他安排了一匹战马,这才没有被中军甩在后面。 见状不好的陈玄礼知道再强令追下去,就算杀伤一百人一千人,也难以收效了。毕竟人的体能有限,无法强求。 当陈玄礼的停止追击命令下达之时,众军护卫便立时倒下一片,这些人一直在咬着牙苦苦支撑。一个半时辰的玩命狂奔,便是骡马也要累的呼哧带喘呢。 索性,陈玄礼也放弃了追击,他也实在想不通,都是凡胎,因何神武军竟能狂奔两个时辰而仍旧军容整齐。 左武卫的战斗力虽然在三军之中首屈一指,但此时也已经散掉了十之七八,现在能够一直紧随追击的,都是高仙芝从潼关调来的旧部。 陈玄礼苦笑了一阵。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上了秦晋的恶当。秦晋始终忽远忽近,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引诱大军追击。然则,大军不动之时,神武军不动,大军轰然而动,神武军便也飘忽而去。 秦晋的中军仅有千人,比起庞大的追兵来,行动飞快,进退自如。 陈玄礼最初时觉得,他们就像一个臃肿笨拙的胖子,一直在追一只小巧灵活的猴子,被耍的团团转一般。 明明体力即将耗尽,可仍旧放不下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恶气,也正是被秦晋所部中军撩拨出的这口恶气,害的他们“溃不成军”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啊!比起杨国忠的右领军卫,因地动山摇的轰然巨响而崩溃,龙武军也没强了多少,竟是被活活跑的散了架子。 “请陈大将军放心,神武军军纪严明,不会虐待俘虏,不会抢夺俘虏财物。请诸位莫要乱动,否则伤了同僚袍泽的情义,便不美了!” 义正词严的主将是个年轻人,陈玄礼也认得,出身自范阳卢氏。 “二郎……” 陈玄礼想对卢杞说点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堂堂龙武大将军稀里糊涂的成了俘虏,偏偏这卢家二郎还 煞有介事的言明不会虐待俘虏,让他这种老脸往哪里去放? 卢杞率领着后军一直跟在大军后面游弋,原本他也很是紧张,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大军合围,可渐渐的却又发现,追击的大军耐力并不好,过了一个时辰以后,就像打了败仗一般溃不成军。 此时此刻,卢杞才想起了数月以来中郎将整迫他们训练负重长跑的好处,不想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歪打正着。他总算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便故意说了些不软不硬的话刺激陈玄礼这老狐狸! 第一百六十七章:演武为角力 陈玄礼被气的须发皆张,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在天子身边得宠多年,举凡官员哪个对他不是恭恭敬敬,像今日这般拐弯抹角的羞辱却还是头一遭。一时之间处境判若云泥,便很难接受这种心理上的落差。 “都别动,按照演武的规定,你们现在都是神武军的俘虏,等到演武结束,自然便会放你们走。”说着,卢杞特地顿了一顿,目光扫视全场,陡而厉声说道:“如果谁敢擅动,莫怪卢某辣手无情!” 刚刚还一副和善口吻,脸上也挂着善意的笑容,孰料瞬息之间卢杞便彻底翻脸。 几个不长眼的倒霉蛋正好撞了上来。 “这厮好生无理,难道不知道面前的是龙武大将军吗?” “这几个家伙违犯军令,捆了!” 神武军向来注重令行禁止,卢杞话音未落,便当即有十数名禁军冲了上去,将那几个不服气的倒霉蛋按翻在地,用拇指粗细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混账,我乃世袭云骑尉……呜呜……呜……” 一名被捆了的倒霉蛋不服气还想理论,神武军士卒却手快的很,不知从何处弄出了一片破布,团了两团就塞入那人口中。 “还有谁?站出来!” 卢杞又冷眼扫向了瘫软在地上如一摊烂泥的龙武军新军。但见他目光所及之处,龙武军众人无不退却低头,哪里还敢再与这不讲理的小霸王牵扯。 可怜陈玄礼堂堂龙武大将军竟在个乳臭未乾的后生晚辈面前丢尽了颜面。 “二郎,放了他们吧,有我在他们断不会再违背军令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就选手握兵马大权的大将军,面临如此情境,也忍不住说起了软话。 卢杞本不想如此咄咄逼人,但杨国忠与陈玄礼狼狈为奸,共同挤兑神武军与中郎将,这就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了。如果换做是裴敬在此,他定然以礼相待,可卢杞不同,这是个恩怨分明又睚眦必报的人。 再加上他本就出身世家大族,对权贵并无寒门出身的官员那般敬畏与巴结。陈玄礼的所作所为触犯了神武军的利益,又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呢? 如果这真是两军交锋,面对被俘的敌军主将,只怕还会比这更过分十倍百倍! “既然陈大将军求情,下走敢不从命。”说着又抬手一指地上捆成粽子一般的云骑尉,“松绑,把这厮放了吧!” 几名禁军二话不说,又三下五除二将那云骑尉身上的绑绳送了。 那人又见龙武大将军都在这愣头青的面前服了软,哪里还敢继续责难,一低头便躲入了人群之中。 这时,又有神武军士卒将陈玄礼的帅旗扯了下来,送到卢杞面前。 “校尉,帅旗到手,是否向中郎将传讯?” 卢杞抬眼忘了忘一片尘土飞扬的北方,秦晋率领的中军还在与高仙芝的部众一前一后的较力。 只是双方距离甚远,再想以旗语沟通讯息却已经不能。 “暂且不必,看好帅旗与陈大将军,坚持到日落咱们就稳赢了!” 卢杞又望向了西面,裴敬与他最后通讯联络之时,便是往西面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就在卢杞担心袍泽的同时,裴敬也与之一般的幸运,竟也收到了一份大礼。 战场上到处都是乱兵,失去了约束之后,这些人便有如散沙一般,三五一队,一群,裴敬率领前军便在这纷纷乱军之间穿插自如,间或还逮住几个旅率校尉模样的人询问一下对方的官职姓名。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裴敬居然得到了一个令他怦然心动的消息。 “别,别抓俺,俺知道杨相公在哪,将军去捉杨相公……” 裴敬双目放光,哈哈大笑。 “说,杨国忠在哪?” “杨相公一早就命人收了帅旗,又换上普通士卒衣甲”被捉之人又伸手指向了西南方数百步开外的一群乱兵,“看那群人,都是杨相公的亲随,杨相公便躲在那里!” 裴敬心中暗笑,想来也是杨国忠因为大军溃散,没脸立时就逃回去,又怕在战场上不安全,才有如此令人耻笑的行径。 “当真?若有半分虚言,军法从事!” “下走是杨相公麾下的旅率,也此才知道底细,下走绝无半分假话,也绝不敢欺骗将军啊……”那人顿时就被吓得双膝跪地,一面求饶,一面解释。 裴敬也再懒得和此人纠缠,带着人就风卷残云一般的席卷过去。 对方很显然没想到神武军竟然直冲他们而来,立时就都慌了手脚,打算抵抗却发现手中的木杆早就在逃命的时候丢了,赤手空拳的又如何与对方一战?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神武军千人同声,为这些人指了一条明路,纷纷跪在地上表示投降。 就连裴敬都感到无比震惊,就算杨国忠其人再无能,可唐军也不该如此胆小无能吧?竟然连输死一战的勇气和决心都没有,难道大唐就指望着这些人出关平乱,克复东都? 震惊之余,裴敬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同时也深刻理解了中郎将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的因由。他们亦曾在私下里暗笑秦晋杞人忧天,大唐以立国百年,唐军更是横扫东西南北。就算让安贼逆胡在山东折腾的天翻地覆,只要时日一长,天下兵马都反应过来,朝廷还是能够平定叛乱的。 可现在的情形,却又让他不得不改变了这种认知。 试问一支只知道跪在地上求饶的唐军,又怎么能够和那些来自燕辽大山中的胡虏铁骑相抗衡? 彻骨的寒意使他陡然间便打了个冷颤。 “杨国忠何在?只抓首恶,不问胁从!” 这句话立时便使这些软脚鸡像捉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 “杨相公在这里!” “他就是杨相公!” 所有人不约而同指向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扑通士卒衣甲的中年人。 虽然此人可以低调,但举手投足间仍旧隐隐散发着养尊处优的气度。 裴敬见过杨国忠,自然一眼就辨认得出。 “杨相公,请吧!” 对待这位前宰相,裴敬还算恭敬,也如旁人一般以相公称呼。 然而,杨国忠却紧张的盯着裴敬。 “裴,裴敬,你想造反吗?” “造反?” 裴敬夸张的反问了一句,就好像听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 “秦晋小贼作乱造反,你家世代大唐忠臣,不要犯糊涂,迷途知返,还有挽回的余地,否则连累父祖家人,便真是不可救药了!如果你能……” 杨国忠看似义正词严,既像威胁,又像求饶。裴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明白,原来杨国忠所部右领军卫的溃败,根源便在那开花雷地动山摇。 他们从未见过这等武器,便以为秦晋假戏真做的造反了,而这些人只是以看热闹的心态参与演武,根本就没有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也因此,才在瞬息之间如山崩土裂一般溃散。 杨国忠换上普通士卒衣甲的举动便也就可以揣测得清楚。想来他一定是存了万一的心思,一旦局势不可控制的败坏下去,也好早早脱身保全自己。 至于皇帝、贵妃还有族人,命在旦夕之际,又哪里会考虑的那么多? 裴敬当即便与杨国忠解释,中郎将并未作乱,他们也没有附逆造反,此刻仍在演武进行之中。 但杨国忠此时已经如惊弓之鸟,说什么都不肯相信,直以为是裴敬在巧言诓骗。 解释了一阵,裴敬哭笑不得打发现,自己竟越描越黑,见杨国忠仍旧固执的不肯相信,便索性无奈一笑,置之不理。 按照演武的规定,俘获主将,缴获帅旗,都是获胜的要素之一。 现在杨国忠已经在控制之中,缴获帅旗便成了他他的首要之事。 这杨国忠也真是固执,无论裴敬如何询,只说帅旗已经在败走的路上丢弃。 不过,杨国忠这种拒不配合的态度却让裴敬生出了几分欣慰。虽然他对杨国忠的种种行径有所不齿,但在大是大非大义面前并没有摧眉折腰,这也算是失中又得吧。 孰料一名旅率早就被杨国忠折腾的失去了耐心,恶狠狠骂道:“再嘴硬,割了你裆下那话!快说,帅旗究竟在哪?” 话音未落,横刀便已经脱壳而出,雪亮的刀身映出一片刺眼的阳光。 “莫,莫使刀,说,说……” 裴敬一直礼敬有加,杨国忠尚且还能绷住颜面,但裴敬的部下却是天不怕地不怕,哪管什么天王老子,一样敢喊打喊杀。还有一点,那就是神武军中人人皆知,神武军之所以扮作了叛军,那就是杨国忠在背后搞鬼的结果。 现在逮到了机会,他们又怎么可能放过出气的机会呢? 面对白晃晃的刀身,杨国忠已经隐隐觉得胯间生出了一股尿意,好在关键时刻把持的住,才没有当众出丑。否则这辈子都别再想翻身了。 杨国忠将头扭向了身后的一名随从,垂头叹气道:“给他们吧,人都已经成了阶下之囚,再留着这东西还有何用?” 裴敬顿感愕然,又哭笑不得。 闹了半天,杨国忠还是服软了。 经过清点,到现在还跟随在杨国忠身边的人仅仅不超过五十个,余者全部一哄而散,逃命去了。 其实,这也怪杨国忠,当开花雷爆炸,地动山摇之际,部将第一时间向询问对策。而这位兼领剑南陇右两大节度使的重臣,却大惊失色疾呼了两声。 “秦晋作乱,神武军谋反!” 几乎在片刻之间,这句话便像瘟疫一般传遍了全军,崩溃大戏也就此上演。 …… 眼看着太阳西斜,秦晋望了望身后如跗骨之蛆的追兵,他知道双方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整整狂奔了一天,就算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但是,越到了这等关头,便越是关键,谁先松了气,谁便先输了。 因此,与其说神武军与左武卫是一个在逃一个在追,倒不如说双方在进行着一场体力和耐力的比拼,谁先坚持不住,谁就将成为彻底的输家。 一场本该轰轰烈烈的演武因为秦晋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最终竟变得如此面目全非,这实非高仙芝此前所能预料。 但战场形势本就瞬息万变,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所以这才一直紧追不舍。 高仙芝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口中,喉间便像冒火一般的干咳难耐,但在这种紧追不舍的时刻,他连停下来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对于秦晋和神武军的耐力,就连身经百战的他都不得不大为赞叹,如果他麾下尽是这种不折不挠的敢战勇武之士,亦或是封二的麾下都是这种军将士卒,洛阳又怎么可能陷落?安贼逆胡又岂会在都畿道如蝗虫一般的肆虐,而朝廷竟拿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 就算输给了秦晋,他也并不丢人! 但现在已经不是谁胜谁负的问题,而是自身心底的骄傲使然,他可以爱惜人才,却绝不甘心为人后。所以,这场由演武转化而来的体力和耐力的比拼,一定要坚持到底,哪怕跑断了腿,跑断了气,依旧不能停下来! “前面的神武军听着,高相公十分欣赏秦将军,前面埋伏有一万大军,奉劝你们莫要再逃了……” 杨行本一直紧随秦晋左右,此时也已经撑到了体力的极限,听到关于伏兵的喊话,便有些心惊。 “中,中郎将,他,他们说,有伏兵!” 秦晋却根本就不相信,如果真有伏兵,高仙芝又何必死死的追在后面,而不与伏兵前后夹击呢? “莫听他们胡说,看见前面那道山梁了吗?只要翻过山梁,今日便算倒头了!” 秦晋心下虽然着急,却不能表露出来,忽然间又心头一动,便手指前方说了一句! 杨行本举目望去,果见晚霞之中一处山梁若隐若现,这就是他们今天最后的目标!有了目标以后,神武军众人竟又再鼓士气,加快的行军速度,不过片刻功夫就与后面的追兵拉开了距离! 第一百六十八章:逆转已成舟 “一群废物,堂堂宰相还能丢了不成?去找,找不回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程元振跪在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脚下,浑身瑟瑟发抖,心中委屈却无处诉说。←頂點小說, 受了杨国忠无能的牵连,今日好生倒霉不说,还要承受着天子的邪火。在场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天子固然因为找不到杨国忠而担心,却远没到大发雷霆的程度。真正让天子发怒的,恐怕还是演武的本身。 预想中一场精彩的演武比拼没有上演,反而让百官面前演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演武的指挥者失去了踪迹,三家禁军夜都在场中乱哄哄一片,拿里还有半分大唐劲旅的模样? 也难怪李隆基生气,明眼人都知道,今日的演武也是他为杨国忠复相重入政事堂量身定制的。只要演武圆满成功,就算杨国忠立下一功,而这功劳又与兵事相干便更了不得了。 当世之时,对朝廷最重要的莫过于祀与戎,在唐朝只要有了军功,便是入相的门槛。要不当世之人也不会纷纷趋之如骛,追求出将入相的风光了! “还跪在那作甚?还不去找?” 程元振原本还想讨句饶,为自己求个情。但见到天子的态度如此恶劣坚决,便也只好应诺领命而去。 “圣人莫要担忧,杨相公吉人自有天向,不会出意外的!” 高力士的话刚刚说完,还不到眨眼的功夫,便有快马飞报。 “报!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已经败给了神武军!本人被俘,帅旗被缴!” 李隆基的身子顿时便摇晃了一下,又难以置信的问道:“甚?你,你再说一遍!” “启禀陛下,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本人被俘,帅旗被缴!” 陈玄礼在战场上处境不明,这是李隆基于山顶便观望到的,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直被他器重多年的陈玄礼竟然被秦晋这个后起之秀生俘了,而且连帅旗都到了人家手里。 形势的发展大大超出李隆基以及百官们的预料,而秦晋也终于继崤山大火之后,再一次一鸣惊人。 以三千人对抗三万人,居然能在立于不败之地的同时,还俘获了三支大军的主帅之一。 “陈玄礼何在?” 李隆基强自镇定,问那报讯的禁军。 “启禀陛下,陈大将军与神武军校尉卢杞俱在山下候旨!” “宣!” 片刻之后,陈玄礼与卢杞先后上了小山。 李隆基不去理会陈玄礼,却注意到了陈玄礼身后的年轻骁将。 “你就是卢杞?” “臣便是卢杞!” “可是出自范阳卢氏?” 卢杞震声答道:“臣乃范阳卢氏北祖第三房之后!” “好好!” 李隆基点点头,口中一连说了两个好字!高力士却从旁小声的说着:“圣人,这卢杞的祖父便是卢怀慎!” “卢怀慎?” 这个名字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开元年间,那时他才刚刚过了而立之年,满腔的雄心壮志,卢怀慎当时便是门下侍中,一位颇得其中意的宰相。 竟想不到,卢怀慎还有如此足智多谋,骁勇善战的孙子。 “很好!,起来说话!” 卢杞闻言后便起身侍立,聆听天子训示。 久久之后,李隆基不再和卢杞说话,而是跪在一旁的指着陈玄礼道:“你来讲讲,是如何败给一个后生小子的,可知自己错在何处了?” 陈玄礼心中也是好生委屈,他岂能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为了巴结杨国忠才使得半数龙武军被乱兵冲散,又因为体力不支,在追击的路上大军星散?当然不能如此说! “臣老迈不济,请圣人责罚!” 这句话恰恰切中了李隆基的心里,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朕不是责备你年老无能,但终究败了一仗,总要归结一下,因由出在哪里!” 说完,李隆基的目光才又转向卢杞。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很好,像卢怀慎的孙子!” 卢杞则道:“圣人过誉,臣不敢与父祖相比!” 这时,李隆基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在神武军中担任何职?” “臣乃后军主将!” “好,少年了得,已然做到了后军主将,朕如你一般大小时,还在王府中蹉跎岁月呢!” 说起当年在王府的旧事,李隆基自然又免不了一阵唏嘘,想起年轻时的风云际会,如果不是冥冥之中有天神庇佑,大唐天子的宝座,又怎么可能轮得到他来坐呢? 特别是近几年,李隆基经常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也因此,才越发的喜欢少年英雄。 在最初破格提拔秦晋之时,有这种缘故,现在对卢杞好感顿生,也有这种缘故! 然则让百官们惊骇莫名的事并没有就此结束。程元振一溜小跑的又上了山,还边跑边喊着:“圣人,圣人,找到了,找到了,找到杨相公了!” 见程元振回来,李隆基终于松了一口气,找到杨国忠就好,否则在乱军之中,一旦太阳彻底落山,还真担心他发生什么意外。 “人呢?让他来见朕!” “奴婢,奴婢还有下情回禀!” 程元振吞吞吐吐,李隆基很是不耐烦。 “说!” “杨相公已经被神武军前军主将裴敬生俘,帅旗也被缴走!” “甚?” 李隆基顿感惊愕,却也不像初听陈玄礼被俘时那般难以置信了。毕竟杨国忠不以兵事见长,不如陈玄礼也在情理之中。 但如此一来,整场演武岂非出现了大逆转?“唐军”共有三支人马,分别是杨国忠的右领军卫,陈玄礼龙武军,高仙芝的左武卫。现在三有其二的主将和帅旗都到了神武军和秦晋的手里。 以目下局势来判断,唐军实际上已经败了! 数万人败给了三千人,这个结果看似匪夷所思,但李隆基的态度却又出乎百官的预料,竟没有大发雷霆,脸上居然还露出了些许笑容。 这不正是他所期待出现的逆转吗?看来,要为秦晋和神武军重新判下考语了!此前的“差”此刻自然不能再作数,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 “好”! 这就是李隆基内心的矛盾纠结之处,他既为身边旧人的落伍而失落,又因江山代有才人出而兴奋。 第一百六十九章:名门出虎子 “圣人,杨相公在山下涕泣求见……” 大唐天子李隆基一直沉吟不语,宦官程元振却等不及的问了一句。 其实程元振问的这一句绝没安了好心,杨国忠今日所谓算是将天子的脸面丢光了,在各方面都战局优势的情况下,居然在一次演武中就成为了处于绝对劣势地位的“叛军”俘虏,这得多无能才会蠢到如此地步。 “朕不见他,让他在山下候着!” 程元振应了一声诺,却并没有挪动身子,而是显露出一副颇为迟疑的模样。 “想抗旨吗?” 李隆基面色一沉,他对朝中大臣向来尊重,甚少会加以颜色,但对这些宦官内侍却大不相同,见程元振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杨国忠现在还未进入政事堂,就让禁中的宦官如此忌惮,若再回了政事堂,岂非要只手就能遮住半边天了?李隆基虽然老迈,但对于权力细节的掌控仍旧不遗余力,在这方面别说一个外戚,就是父子也没得缓和余地。 不过,程元振却吞吞吐吐道:“杨相公,杨相公以为,以为秦中郎将作乱,圣人受了胁迫,所以,所以才寻死觅活……” “甚?秦晋?作乱?” 李隆基蓦的被气笑了,心道这杨国忠其心可嘉,却是头让人发笑的笨驴。 “让他上来把!” 程元振由于受了杨国忠的牵连挨了天子的骂,所以便寻机会在天子面前出杨国忠的丑。可万没想到,说着说着天子的气居然就消了,而且还要杨国忠上山来。 不过,这一回程元振却不敢再犹豫了,尽管他在心里后悔的直抽嘴巴,恨自己画蛇添足,再多那最后一句话,然而却晚了,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怒火消散后,李隆基的兴致也被先后而至的坏消息弄的消失殆尽。半晌之后,他又想起了“俘获”杨国忠的裴敬。 “找到杨国忠的也是秦晋麾下?” “回圣人,刚刚程元振说过的,是个叫裴敬的人!” “让这个裴敬也上来把,朕要见一见!” 提及后起之秀,李隆基的面色才缓和了一些,想起今日的演武也并非全然无所得,至少发现了一批少年才俊,也知道了长安的十六卫军烂成了什么德行。 如果不是秦晋上书提出来编练新军,促使杨国忠生出了争胜之心,便没有今日的演武,没有今日的演武,他还沉浸在大唐武功威布四方,大唐禁军无出其右的自信中呢。 诚然这种自信已经以为封常清在洛阳的惨败而大打折扣,但仍是有如一叶障目般的自欺欺人着,偏偏就不肯正视问题。也尽管这个问题残酷的让人毛骨悚然,让人难以置信,然则终究是让人从昏昏沉沉的繁华大梦中清醒了过来。 想到此处,李隆基顿时汗出如浆,一如他此前在胡床上被噩梦惊醒了一般。 “臣神武军前军主将裴敬叩见皇帝陛下!” 中气十足的响亮之声将他从愣怔中拉了回来。他的目光扫向了那噶单膝半跪在地上的主将,同样也是个少年人,年龄与卢杞不相上下。 “右卫大将军裴行俭与你可有关系?” 姓裴也好姓卢也罢,这些姓氏在有唐以来名臣名将辈出,因此李隆基有此一问也不奇怪。裴行俭乃前隋礼部尚书裴仁基之子,其本人又功勋卓著,威震西域。其子裴光庭更是开元初年李隆基亲选的宰相。 “右卫大将军乃臣之曾祖!” 这时,高力士又适时的凑了上来,耳语道:“奴婢有些印象,这裴敬当是于是中丞裴稹的儿子。” 李隆基暗暗点头,这就对了,虎父无犬子,裴氏一门自高祖太宗时代就能人辈出,只是到了裴稹这一代有些籍籍无名了,却想不到裴稹却生了个好儿子。 只可惜,裴稹却没福分见到儿子龙精虎猛的今天了,因为他早在开元二十九年便已经撒手人寰。 “好……” 李隆基又是一连三四个好,他对卢杞与裴敬很是满意,这两个人都是名门之后,又能力非凡,很明显都是些将来能够出将入相的坯子,如果假以时日好好历练,未必不能成为大唐的中兴之臣。 此时此刻,李隆基已经预感到,大唐或将在他百年以后开始衰落。他本人也年老体衰,再也难以重振当年的雄心壮志,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后人的身上。 只可惜,李隆基自问未必能见到那一天了,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七十余度春秋,放眼满天下能有如此高寿的老者已经实属罕见。他也曾为自己的长寿而感到得意,而今,这长寿于他而言却成了讽刺和诅咒。 就在刚刚失神的一瞬间,李隆基脑子里甚至闪现出了一个既荒唐又可笑的念头。如果他在开元十三年便驾鹤西去,也许他的一生在史书上将会以辉煌的姿态落下大幕。 而现在……天下局势糜烂如斯,李隆基忍不住又呆了一呆,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黯然之色。 “在神武军中任何职啊?” 李隆基的声音很小,几乎就像无意识的一般,裴敬听的不清楚,便迟疑着不敢立时就回答。 而高力士就在李隆基的身侧,自然将李隆基的低语听的一清二楚,便赶忙提醒裴敬。 “圣人问你话呢,在神武军中身兼何职?” “回禀圣人,臣在神武军中以步军校尉领前军主将!” 又是个一军主将,李隆基很想知道,秦晋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够在一群世家纨绔子弟中选出来这些佼佼者。 对于长安城中的世家子弟,李隆基虽身在重重宫禁之中,但也多少有所了解。他们其中绝大多数人,早就没了父祖的风骨,只凭借着与生俱来的地位,和数不尽的财富,终日间在街市间斗鸡走狗,出入勾栏之地……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在父祖那里恩荫了官爵,在朝廷上循资格一步步升迁,一辈子庸庸碌碌。 像卢杞和裴敬这种人,其实已经实属凤毛麟角。 “走吧,回宫!” 今日终究是所失甚于所得,兴趣索然之下,李隆基甚至连今日的演武结果都没耐心等下去了,其实原本也不用等了,三支唐军其中两支的主帅已经连人到帅旗都被神武军拿货,“唐军”实际上早就输了。 “目下演武场形势仍旧混乱,奴婢,奴婢以为,还是等高相公与中郎将来山上缴令,再回宫也不迟!” 高力士的提醒让李隆基猛然警醒,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山下却还有数万溃散之后的唐军,两个大军主将目前也是情况不明,这个提醒虽然看似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但也正是这份敏感,才使得他从临淄王的位置山个一连发动两次政变,一跃而成为了大唐的天子。 李隆基有些焦躁的踱了几步,又回到胡床上坐下。 “传旨,高仙芝与秦晋即刻停止演武,到山上来见朕!” 自有内侍宦官领命而去,李隆基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官员们,能够出现在此处的官员,都在李隆基那里挂了号的,不是显贵,就是高官。 经过了一整天的枯坐,这些人滴水未进,粒米未吃,早就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听到李隆基要回宫之时,他们不由得纷纷松了一口气,但又见李隆基不走了,甚至还回到胡床上发号司令,让高仙芝与秦晋倒小山上来觐见,便又都失望极了。 不过,李隆基才没有心思去揣度这些臣子此时此刻的想法,他的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丝的忐忑。乱兵历来都是作乱之源,这些人足足有数万之多,虽然都是杨国忠与陈玄礼的部下,但现在失去了约束,就能与出了笼子的虎豹,天知道会不会反咬一口。 只有各军的主帅主将齐聚于此,李隆基才能稍感安心。 到了此时此刻,李隆基又为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同意了李隆基演武的想法而有些后悔。 如果不是听信了杨国忠的说辞,此时此刻他又何至于落到目下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眼看着天边的太阳已经变得又圆又红,半边已经隐没到了地平线下,用不上半个时辰天就会彻底黑下来,李隆基却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圣人,圣人!” 就在山上的气氛艰险尴尬之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了这种令人不安的氛围。而声音的主人正是剑南、陇右节度使杨国忠。 杨国忠一溜小跑的扑到李隆基面前,倒头便拜在他的脚下,久久不肯直起身子,直到抬起头时已经是声泪俱下。 “臣,臣以为再也见不到圣人了……” 直到此时,杨国忠还将信将疑着,直以为秦晋作乱已经软禁了天子,但看眼前情形,山顶上都是羽林卫的士卒,这才稍稍安心了一点。 李隆基却冷冷斥了一句。 “还有脸来见朕?朕交给你的五万大军,眨眼间,眨眼间就灰飞烟灭了?” 五万新军自然是虚指,其实有之数当在三万上下,然则就算三万人,都成了败兵溃卒,这个损失,叫人痛惜之至,朝廷实在无法难接受的。 第一百七十章:愿为天下哭 官员齐刷刷的望向杨国忠,他们的目光里都充满了幸灾乐祸,当然其中也不乏同情怜悯之色。±頂點小說, 到现在,杨国忠还有什么好说的,总不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都说出来,为自己辩解吧? 好在他不是个愚笨的人,只匍匐在李隆基的脚面上,痛哭失声。 “臣罪当诛,臣罪当诛,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的脸上依旧冷若冰霜,接下来便再没有一句斥责之言,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反而让百官们都觉得,杨国忠这一回算是彻底难以翻身了。 在长安为官日子久可的人都知道天子的脾气秉性,若是直来直去的说,不论夸赞或是痛责,都没甚大碍,独独却是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值得人深思了。 太阳落山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小山上就已经笼罩在了淡淡的夜色之中,负责警戒的羽林卫禁军立即就燃起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倒也将小山顶上这块方寸之地映得如同白昼。 “朕问你,今日演武,输赢当如何定啊?” “这……” 杨国忠顿时语塞,这让他如何回答?就眼下局势而言,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肯定是扮作叛军的神武军赢了。可如果他当场就说出来,不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再者,即便到了现在,杨国忠也坚持认为,天子虽然非常愤怒生气,但自己的圣眷犹在,否则便不会令他上山叩见了。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杨国忠把心狠狠一横,说道: “臣固然输了!但臣还要参劾神武军中郎将,使用怪力之术,扰乱演武,居心叵测,意图不轨,其罪亦当诛!” 此言一出,百官们顿时嘘声一片,便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一时间,乱哄哄的便如一群胡峰般嗡嗡作声。 “肃静肃静!” 维持秩序的礼官不得不连呼了三声肃静,才维持住了局面。 杨国忠究竟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居然在演武惨败以后,参劾其不法居心,试图拉获胜的秦晋下水。 坐在天子之侧的中书令韦见素也不禁动容,忍不住眉头一挑,心里也自有判断。秦晋今日固然获得了演武的大胜,但行为毕竟还是失之鲁莽,比如演武指出制造出的地动山摇之情境,若是万一有人趁机以次作乱,岂非给了歹人以机会?以天子向来多疑的性子,今日之所以天黑还未回宫,恐怕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在防患于未然吧! 而且,杨国忠最的参劾后两条都落在虚处,但居心叵测,意图不轨这种事本就用不着切实的证据,既然能说出来便总能找到可靠的依据,比如故意制造震撼场面,使得演武彻底失去控制,变成了乱军,溃兵争相乱跑。 杨国忠此举不可谓不歹毒,但却正中了天子的要害! 韦见素担心的望向天子,果见天子目光中在火把光芒下扑朔闪耀着。 “台谏之事自有御史台在,你就不必多做置喙了,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事毕以后便在家中将养几日,身子好了再出来理事也不迟!” “圣人……” 李隆基的回应不但大出韦见素所料,就连杨国忠都一时间摸不清头绪,如何按照以往的套路出牌,今日却不灵了呢?天子不但没有按照预想中对秦晋心生忌惮,继而对其产生了防备和厌恶的抵触情绪,反而却直言让他回家歇着去,朝中的事暂时便不能与闻了。这又与再次罢官有什么区别? 李隆基气运丹田,振声说道:“既然杨国忠不肯下评判,那朕就替他下个评判,今日演武,神武军胜出,右领军卫、左武卫、龙武军大败!” 说了一句大败,李隆基似乎还意尤不足,又加重了语气。 “大败!大败啊!” 三声大败,李隆基的声音竟颤抖了,老眼里竟溢出了浑浊的老泪。 “圣人,圣人莫要自伤……” 距离李隆基最近的高力士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天子情绪激动,便赶忙低声劝着。年过古稀的老人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何况李隆基还不是普通的老人,他是一肩挑起天下的天子,万一有个好歹,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祸啊! 奈何,李隆基的情绪却骤然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连日以来憋闷在胸中的愤怒、失望、委屈、恐惧……各种情绪一股脑的都涌了出来。 今日杨国忠的惨败,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隆基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百官们此时也发觉了天子的异常,直到听见天子哭泣之声,他们便再也坐不住了,呼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有心劝慰一番,却又都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只能同声机械的回应着。 “臣等死罪,臣等死罪……” 主辱臣死,天子当众痛哭,如何能不使这些重臣们如芒刺在背? 杨国忠更是吓的身子抖如筛糠,自以为摸透了天子心思的他,此时也心乱如麻,不知天子究竟心里究竟存了何种想法,只能和其他人一样不断的叩首,再叩首! 天子的情绪失控,亦如六月的雷雨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片刻功夫,李隆基便收住了声音。 高力士则一直手忙脚乱的在李隆基身后又是捶背,又是轻轻摩挲着,防止老迈的天子哭叉了气。见天子收住了哭声,他又转忧为喜,连忙小声道: “圣人,请随奴婢到胡床上歇息一阵!” 李隆基默许点头,便跟着高力士到胡床上去半躺了下来,刚刚闭上眼睛,却听礼官大声唱道: “中书门下同三品高仙芝,神武军中郎将秦晋觐见!” 话音还在半空中环绕,李隆基就腾的从胡床上弹了起来。 “传!” 李隆基等这一个已经等了许久,现在终于将演武场上风头最盛的两个人等来了。 不过,出现在李隆基面前的却并非是两个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将军,却见两人分别被部将搀扶着,浑身瘫软的来到了御前。 部将们刚刚松开了搀扶着的双手,却见两人便纷纷扑倒在地。 “臣高仙芝……” “臣秦晋……” “……叩见皇帝陛下!” 高仙芝与秦晋俱是一副有气无、力元气大伤,似大病初愈的模样。 “两位爱卿,这是如何了?” 其实,高仙芝与秦晋是生生累成了这幅样子,直到天子的近侍找到他们时,他们造就掏空了所有的力气,之所以还在强行较力,凭借的全是一口气。 天子的旨意一到,他们便立时如释重负的瘫软了下来。 秦晋和高仙芝都知道,再这么跑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但出于各自的性格使然,今日这较力却必须分出高下来。 但天子的敕令最终还是把他们比拼到底的心思彻底瓦解了。 “臣,臣没事,就是跑了太多的路,累,累的!” 秦晋毕竟是年轻人,这数月以来又一直与神武军共同训练,体能上要比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高仙芝好上很多,因此还能断续的做着回答。再看高仙芝,却是憋得满面通红,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见到这幅场景,李隆基也傻眼了。万万想不到,他的两员骁将竟然会因为跑路而累成这幅模样! “快,快端热水来!” 李隆基的反应也快,知道他们肯定一天水米未进,这时没有什么会比水这种东西更能让他们恢复体力。 刚才,李隆基曾吩咐宦官打水烧火,为干坐了一天的官员们解渴,正好此时便已经烧好。内侍宦官端了两碗热水来,便要喂两位将军喝下。 高力士却制止了他们。 “毛手毛脚的,不知道热水能烫死人吗?晾一晾再喝!” “是,奴婢知错了!” 高力士还是不满意的喋喋不休。 “如此粗心大意,便再有三年也不能让你们到殿中侍奉,还是回去做黄门吧!” ……… 李隆基也甚是关注二人的情形,命人搬来了两张胡床,让二人分别躺下去。喝下了第一口水,秦晋立时就觉得流失的力量在一点一滴的流回体内,见天子还站在胡床之侧,便觉得再这么躺下去也不是办法,挣扎起身…… 然则一双干瘦的手却扶住了秦晋,秦晋愕然发现,这双手的主人竟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刚刚喝了水,总要缓上一缓才能有力气,好好躺着!朕在这守着你们!” 秦晋见惯了天子的言不由衷,今日却见他神色眉宇间尽是诚恳之色,不禁为之动容。李隆基又道高仙芝所躺的胡床前探看,却将七尺壮汉感动的泪如雨下。 秦晋并非在这时代土生土长的人,心底里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皇权思想,自然也无法理解当代之人对君恩似海的体会。 非但如此,李隆基更亲自端起了晾在一旁的水碗,喂高仙芝喝下,的秦晋既惊且怪。其实,秦晋不知道,李隆基之所以如此,与刚刚的情绪失控当大有关联,也许此时他还沉浸在那种心境中没有完全走出来。他和官员们才有幸见到了李隆基这一反常态的举动。 施恩于臣子虽然是天子惯用的手段,但在此时此刻此地却并非合适的时间与地点。 第一百七十一章:天子厌张韩 禁苑的演武高调开场,却以令人目眩的方式结局。当今天子最宠信的两个人,杨国忠与陈玄礼丢尽了脸面,并向世人展示了他们极尽无能的一面。 杨国忠身为整场演武的“唐军”指挥者却使数万大军在数千“叛军”面前弄的灰头土脸,甚至连本人都在演武中成为了对方的俘虏。 原本毫无悬念必胜的一次模拟对抗,竟然就让扮作“叛贼”的神武军硬生生的将局面扳了回来。在啧啧感叹的同时,官员们也再次对秦晋其人加深了用兵如鬼神般的印象。只是却忘了,在他们眼里俨然已经是赳赳武夫的秦晋,却还是天宝十三载的进士及第。 天子李隆基当晚并没有申斥杨国忠与陈玄礼,但一道勒其闭门修养的敕令,却让所有知悉内情的人都有了一种预感。那就是杨国忠的复相之路已经在一夜之间变得渺茫无比,而此前荣宠四十余载长盛不衰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怕是也很难迈过去面前的这道坎了! “圣人,圣人慢些走,外面风大,别浸了身子!” 高力士一溜小跑的跟在李隆基身后,两个人虽然都已经年逾古稀,但很显然,李隆基的体制要胜过其一筹。 不过李隆基却并没有因为高力士的劝告而放慢速度,出了寝殿,满头的大汗已经被渐起的北风吹干,整个人却还仍旧沉浸在刚刚的颠鸾倒凤与腾云驾雾之中。 贵妃那丰腴白嫩的身体,让他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几乎就忘了昨日便定下于寅时初刻召集宰相们于勤政楼议事。 现在已经到了寅末时分,李隆基年岁渐高以后虽然长长罢朝,但却甚少食言于臣下,今日的一时放纵之举万一被史官记录书中,却不知又要在后世留下个什么样的名声了。 因此,李隆基在疾步赶路的同时,身心也迅速从愉悦的巅峰跌落至抑郁失落的谷底。 相比眼前的现实,对他而言则更重视身后的名声,安禄山反贼已经使他原本完美的帝王人生添上了永不可抹去的耻辱一笔,便更不能再让后世的史家们抓住这些原本无足轻重的生活细节来大做文章。 步入勤政楼,果见政事堂的几位宰相正身端坐。居于右者,乃是中书令韦见素,相左依次是门下侍中魏方进,门下侍郎崔光远,以及面色仍显苍白的高仙芝。 原本,这其中也会有杨国忠的位置,但他太不争气了,一日之间竟将李隆基曾给予了厚望的新军毁于一旦。尽管三万多人最后又重新收拢,但这将像覆水难收一般,曾经被吓破胆过的军队,再怎么打造也众将是圈里待宰的猪狗。 不但如此,这支原本可以成为朝廷中流砥柱,杨国忠晋身政绩的人马,也在一夜之间成了朝廷的包袱、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能轻易遣散的根本原因,这么多多征募的丁壮一旦就地遣散,将会为地方治安带来噩梦一样的灾难。 府兵制盛行的时代,朝廷便完全不必有此种忧虑。因为一切兵员的分配提调,自有各地的折冲府负责。而在废除了行将就木的府兵制以后,朝廷却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新兵制能够取而代之,便也为庞大的帝国带来了严重烦恼乃至是后遗症。 而这一点,在取消府兵制的十几年时间里,已经日渐突显出来。 国难思良才,李隆基只苦于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他拨云见雾的人选,他扫视了殿中四位宰相,从韦见素到高仙芝,他们都有某一样过人的能力,但却不是那种可以定国安邦,开创先河的大才。 换句话说,李隆基君临天下四十余载,提拔重用的都是些守成之臣,而现在他所需要的却是极富 冒险精神的开拓进取之辈! 然则,此等人物毕竟可遇而不可求,像商鞅、吴起那种大才,毕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 李隆基叹了口气,从容落座。 “昨日演武,政事堂可有了定论?” 韦见素欠身道:“以臣之见,‘三军’虽然狼狈,但神武军也同样没能取胜,若非圣人叫停,结局尚未可知。不如便判双方打和,圣人以为如何?” 这也是韦见素一贯的风格,但凡政务涉及牵扯到各方切身利益的时候,便也是他尽显和稀泥功力的时刻。这么做,既不将当事双方得罪惨了,又使得各自尚有转圜的余地。虽然难免会致使朝政拖沓,但终究不会犯大错。 但是,在韦见素而言,正是这种无大过的原则,才是他能够在朝廷中四十余年一直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再看那些壮心勃勃,试图有所作为而又不管不顾的人下场如何。 从姚崇宋景,到张九龄、宇文融,哪一个不是收场惨淡,令世人唏嘘? 这些人立志于谋国,却连自身都难保,甚至还连累的子弟家人累世受苦…… “魏卿的意见呢?” 李隆基袍袖内的手在隐隐发抖,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垂头欲睡的门下侍中魏方进。 魏方进顿时一惊,清了清喉咙答道: “臣附议,附议!” “一派胡言!” 啪的一声,李隆基一掌重重击在御案之上,将所有人都吓的禁不住身子一颤。 “打和?朕来问你,杨国忠被俘,帅旗被缴该怎么算?陈玄礼被俘,帅旗也被缴获,又该怎么算?” 李隆基疾言厉色,却见韦见素不慌不忙,依旧欠身答道:“一军胜败不当以主将安危为判断,战国时魏惠王伐秦,丞相公叔痤当阵被俘,可魏国还不是一战占了秦国百里之地?” 韦见素据理力争,李隆基还真拿他没有办法,难道还能以堂堂天子之尊与臣下当殿质问争论吗?不管韦见素说的有没有道理,他也只能表达认同或是不认同。 现在韦见素摆明了又在与李隆基唱对台戏,这位大唐天子一时间竟觉得拿这块又老又硬的滚刀肉没了办法。 不过,李隆基却不会与臣下争这一时之意气,早晚他会从别处找补回来。 于是他又将头转向了高仙芝。 “高卿以为呢?” 高仙芝忙道: “若就事而论,昨天神武军以三千对三万,能取得如此战绩,当判胜!” 这句话才是李隆基想要的,目光中厉色已经缓和了下来。而如梦方醒的魏方进忽然发觉,自己刚刚附议错了。都怪刚刚一直都在瞌睡,以至于没听清天子与韦见素之间的对答,这才铸成了大错。 但终究不是没有办法补过。 “臣,臣附议,附议!” 李隆基目光骤然一凛。 “首鼠两端,究竟附议何人?” 天子训斥,魏方进的冷汗立时就噼里啪啦的从额头脸颊滚落。 “臣愚钝,初时觉得韦相公之言在理,自当附议。现在听了高相公所言,也觉得在理,自然,自然也要附议!” 李隆基哈哈一笑,他就喜欢这种识时务的人,虽然吃相难看了点,但毕竟比那种让人无从下手的滚刀肉强多了。 他初时任命韦见素为中书令,领宰相之首,就是冲着他影子宰相之名去的。韦见素在朝中为官数十年,向来以为人温厚,谨慎胆小闻名于朝野。本以为此人虽然能力上或许不如杨国忠,但听话的程度当不会比杨国忠差。 可万万没想到,在韦见素身上,竟让他看到了几分张九龄、韩休当年的影子。否则又岂会在自己雷霆震怒之后,还面不改色的据理力争? “既然高卿与魏卿都认为,当判神武军获胜,宰相三有其二认同,少数亦当服从多数吧?” 李隆基并没有因为韦见素的顶撞而对他加以颜色,反而还笑呵呵的与之商量了起来。 韦见素又道:“臣愿尊圣人敕令!” 赞不赞同是一回事,尊不遵从敕令却又是另一回事。韦见素说的虽然委婉,但已经将自己的意见十分明显的告诉了天子。 李隆基点头道:“既然如此,政事堂便行文兵部,褒奖擢升吧!” “臣以为,褒奖可以,擢升须当慎重!” 李隆基就知道韦见素不会轻易的放弃初衷,果然又对自己的敕令多有责难。 “擢升何以须当慎重?” 韦见素正色道:“我大唐立国以来,素以斩首军功为将兵者的唯一擢升标准,以演武取胜为由闻所未闻,若此恶例一开,自此以后便不知道要有多少无能之将忝居朝堂!” 李隆基已然有些动了真怒,韦见素一开顶撞于他,他已经一让再让,一忍再忍,给臣子留足了颜面。谁知当臣子的却不体恤天子,竟然毫不留情面,甚至还说出了“开恶例先河”这等耸人听闻之语。 只是,他刚要发作,却听高仙芝也从旁附和。 “圣人,臣亦认为韦相公所言极是在理,军中晋升,若不以斩首军功为标准,只怕将士们士气涣散,从此便再也无心打仗了。长此以往,唐军战力怕是又要大打折扣……” 李隆基被两人左右说的一阵烦闷,便挥挥手道:“依你们便是,依你们便是,政事堂的事,朕不干预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有感世情恶 李隆基与政事堂宰相们的交锋以失败告终,最终判神武军获胜,赏赐绢帛金银以兹鼓励,擢升那几位后起之秀的想法则全数落空,也只能先委屈他们继续在神武军中做上几年校尉,等有机会上了战场立战下战功,便再封侯拜将,又有谁能够说三道四了? 话不投机,李隆基失去了与宰相们议事的兴趣,便以身体乏累为由,将他们都撵出了勤政楼。↖, 高力士看出李隆基在一个人生闷气,便适时的劝慰道:“国有诤臣,乃天子之福,圣人该高兴才是啊!” 李隆基没好气的瞥了高力士一眼。 “韦见素算哪门子的诤臣?早晚有一日,朕要将他……贬出京师!” 其实,李隆基内心的独白却是,早晚有一日必将杀掉韦见素这个田舍翁,但又不想为史家们留下一个刻薄的印象,便只好说了句贬出京师。 与此同时,李隆基又瞪了一眼旁边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史官。 “刚刚‘一派胡言’之语,能不能删了?”他觉得刚刚在与韦见素的争执中有些失态,便想将这一段删掉。 岂料那看似一直低眉顺眼的起居注官员却不紧不慢的反问道:“圣人目下一句,臣当删不当删?” 李隆基心里顿时就像吃了苍蝇那般腻歪,就此闷声不语。高力士又是何等的聪明,知道再争下去,只能让天子更加生气与尴尬,便作色怒斥那史官。 “宰相们都已经走了,你们还留在这里作甚?还嫌圣人不够添堵?” 起居注官员也觉得,既然天子与宰相的议事已经结束,他也就再没必要记录这些生活琐事了,便顿首告退。 李隆基终于觉得浑身放轻松了,这些负责起居注的官员整日里就就像苍蝇蚊子一般在他耳边飞来飞去,打不得,赶不得,和臣下们的一言一行每每都要思虑再三。 即便如此,李隆基也总有把控不好的时候,每与负责起居注官员商量,多数时候便如今日一般被顶回来。只不过,今日这起位居注官员,说话也的确不积口德,竟然还敢讽刺天子! “圣人何必与那芝麻绿豆大点的角色置气?改日奴婢寻了史馆的官员,将起居注私下拿来,圣人想删哪一句便删哪一句,岂不更好?” 在高力士的安慰下,李隆基的气顺了不少,当初他也的确授意高力士多次买通了史官,删改起居注的记录。但这种事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万一被朝中好事的官员知道了,将之散播出去,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高力士丢得起人,李隆基身为天子却丢不起这个人,他只好无奈的摇摇头。 “随他记去,朕一心为国选拔开创之才,难道说的错了?做的错了?” “圣人苦心,那些官员们不知晓,奴婢却是看在眼里的……” 李隆基叹了口气,“外廷的那些臣子们,如果有你一半的善解人意,朕又何必日日气的如此这般?” …… 杨国忠失势了!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崇宁坊在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原本打算破土动工修缮坊内大街的工程也半路终止,被先期运来的沙土和石板乱七八糟的对方在坊内狭窄街道的两侧。 大街上被弄的一片狼藉,却没有人出面收拾,害的坊内百姓们怨声载道,纷纷咒骂杨家到崇宁坊坑人。 而杨府的家丁奴仆们出门时,更是得到了坊内居民一致的明里暗里的声讨与鄙视。 这些宰相门前七品官也在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更有甚者,还有官员上门讨要前几日曾送过来的礼金。 杨国忠被气的火冒三丈,又哪里理会得这等腌臜事?只让府中的执事尽快将这些不堪之人都打发了。 谁道那讨要的官员却也顾不得官仪,在崇宁坊内撒泼打滚,引来了一干百姓围观。 眼见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那位上门讨要礼金的官员竟当众诉起了苦。 “诸位父老,诸位父老,给薛某评评理!” 百姓们顿时一阵起哄。 “快说吧,俺们都听着呢!” “某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儿,日前为了求一个上县令,砸锅卖铁,还借了官贷,才堪堪凑足百金之数。不想杨相公却是行骗之人,明明难再入政事堂,却信誓旦旦的保证。现在他落得这般田地,某要回送出去的钱,也是实属无奈,若没有这笔钱,又失去了进项,每日的利息钱滚上几个月也得把人压死啊!” 百姓们听罢,又岂会同情这种买官鬻爵之人?大骂他不知耻,同时更大骂杨国忠是大奸臣,朝廷败坏下去,就和他这种不知道做正经事,每日只知道卖官敛财的奸贼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这种人吃人饭不干人事,就该一刀刀刮了,若让他再入了政事堂,还能有咱们活路吗?” “谁说不是,看看咱崇宁坊,被姓杨的折腾成什么样子?” 百姓们原本就因为坊内街道被弄的狼狈不堪对杨国忠大有怨愤,现在又听说杨国忠卖官鬻爵,自是人人喊打喊杀,似乎不诛此国贼,便不善罢甘休一般。 不知谁喊了一句: “请杀杨国忠!” 一时间,百姓们群情激奋,将一场由家长里短引发的矛盾上升到国事高度,以东都陷落,关外局面败坏为由,声讨诛杀杨国忠。 混乱的局面一触即发,很快便在整个崇宁坊中蔓延而来开来,就连始作俑者的买官人都看的傻了眼,万想不到局面竟由此失控了。 杨府的宅院不深,院墙不高,外面鼎沸的喊杀声很快就传到了杨国忠的耳朵里。 “外面发生了何事?” 杨国忠铁青着脸问着身边老仆。 老执事打发人出去询问情况,半晌后竟惊慌失措的跑了回来。 “不,不好了,外面闹大了,那,那个索要礼金的官员,煽动,煽动百姓……” “岂有此理!” 没等那家仆说完,杨国忠便怒不可遏的骂了一句。但形势使人得低头,万一闹到了天子那里去,恐怕他想清静的“闭门养病”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所以,愤怒归愤怒,杨国忠还是打算息事宁人。 “那人送了多少钱?还他便是!” 老执事答道:“送了百金!账房已经入了帐的!” 杨国忠的脸上更是羞愤难当,想不到竟为区区百金而遭受如此羞辱,他真是连撞墙自尽的心思都有了。又极是不耐烦的挥着手,“赶紧将拿百金还他,让他不要再闹了!” 杨府的大门忽然开了,一名家仆手捧木匣闪身出来。 “这是百金,如数奉还!赶紧走吧,不要再闹了!” 那讨要礼金的官员万没想到,居然闹上一闹就成功了,顿时喜出望外,一把将家仆手中木匣抢下,掂量着斤两不差,才又换上了一副谦卑的笑容。 “请转告杨相公,下吏,下吏也是情非得已,否则官贷追债都要把下吏追死……” 那仆人早就不耐烦了,便轰他走。 “拿了金子便走吧,杨相公说了,不想再见到你!” 只是,平息了百金的事件,崇宁坊内百姓们却仍旧不依不饶,他们的诉求还没得到满足。 坊内街道原本的地面已经被刨开,四周堆满了沙土石板,现在再没人过问,各家各户出行都极不方便,百姓们焉能不怨声载道? “街道的勾当什么时候解决?让杨国忠出来给俺们一个说法?” 百姓们仗着人多自然不怕事情闹大,然而杨国忠却怕了。 “外面如何竟不依不饶了?百金之数不是已经还给那厮了吗?” 老执事也是愤慨异常。 “还不是那个京兆少尹,为了巴结相公,派了人来坊内修路,现在又撒手不管,百姓们把这笔帐却都记在了相公的头上!” 原京兆少尹王寿此时已经升任京兆尹,现任京兆少尹则是魏方进的一个同宗兄弟,自然也是得了这位政事堂内相公提携才补任了这个差遣。 此人也与魏方进一般德行,巴结起来极尽能事,翻脸却也比翻书还要快! 杨国忠一日连遭两次羞辱,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修建坊内街道原本是好事,可这事一夜之间变成了坏事,却又让他来背黑锅。在大骂京兆少尹的同时,杨国忠连魏方进都一并骂了。 但追根究底,一切的始作俑者还不是那个最近风生水起的秦晋?若非秦晋屡屡与之做对,又对禁苑演武从中作梗,他又焉能有今日之辱? “秦晋小儿!杨某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老执事却被杨国忠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坏了,慌忙劝道: “相公噤声慎言,若传了出去,便是大祸啊!” 杨国忠苦笑了三声。 “传出去?大祸?难道现在就好过了?” 杨国忠怨恨秦晋然则更怨恨那些自己得势之时便上赶着巴结,失势之日又转而落井下石的一干小人。 罢相之前,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首,一连两次起伏之后,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感受,也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的深刻,深刻到连做梦都会咬牙切齿的地步! 第一百七十三章:得胜未有心 神武军沸腾了,谈及活捉陈玄礼与杨国忠,将士们便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裴敬与卢杞成为军中令人瞩目的焦点,而秦晋更是因为此前的训练和决断为演武得胜夯实了基础而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叹。 “还是便宜杨国忠那老贼了,如果当时俺在场,如何也要啐他一口浓痰才解恨!” “看你这出息,吐口痰就算完了?依着俺的性子,不整治的他灰头土脸,俺就……” “你就如何?”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后打断了这名禁军的大话。而这个声音也让军帐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参见校尉!” 声音的主人正是在演武军中充任后军主将的卢杞! 卢杞在军中一直以狠辣著称,凡有违禁的士卒,无不被他以神武军军法整治的喊爷叫娘。现在卢杞的面色明显不好,又有谁敢上前去触霉头。 “杨国忠毕竟身兼两节度使,你们如此非议,将来传出去,不是给中郎将添乱吗?” 众军默不作声,静静的听着卢杞的训示。 “眼看着就到了熄灯的时辰,都准备准备,休息睡觉!”不过,卢杞却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让所有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忽然一名甲士进入帐中,拱手道: “卢校尉,中郎将传见!” 卢杞当即不敢怠慢,便匆匆离开了军帐,赶往秦晋所在的中军。 进入中军帐内,秦晋仍旧稍显疲态的面色赫然在目,依旧显示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如常。 “中郎将何必苦熬自己?这段时日便应该回到家中好生将养才是。万一落下了病根,将来后悔莫及!” 裴敬先卢杞一步抵达,正在秦晋的身边苦口婆心规劝着,让他暂且回到家中,养好了身体再回到军营。 的确,军中的条件十分简陋,就算秦晋身为中郎将,也只有一个随从负责照顾生活起居,而军中日常的饮食,按照神武军的规矩,无论品官士兵,一律同等待遇,也就是说在吃喝上也得不到应有的滋补,这要到何时才能恢复元气? 那一日演武当晚,中军的不少将士有半数到现在还卧床不起,甚至有世人则在当夜因体力耗尽而一命呜呼。 “中军将士与我一样,都累的不成人形,不也都在军中将养吗?没事!” 秦晋自有他的心思,表面上看神武军在演武中出尽了风头,但他也知道此举得罪了太多人,而现在政事堂还没做出最终的决断,所以在这种关键时刻就算爬不起卧榻,也必须手中军营,不能出一丁点的纰漏。 相较之下,前军后军由于压力较小,全程奔跑的总时间也不超过两个时辰,这种强度甚至还不如神武军的日常训练,所以对裴敬和卢杞更是全无影响。 秦晋咳嗽了一声,随着体能的降低,他似乎又染上风寒。这种病在缺医少药的唐朝可小可大,如果身体强壮,七八日的功夫就可以不药而愈,如果恰逢身体虚弱,便是一命呜呼也有可能。 也正因为,裴敬才极力劝说秦晋回到家中将养。 但是,感冒在后世是一种极为常见的小病,秦晋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都不用劝了,今日召集大家,中心议题只有一个!” “请中郎将吩咐!” 诸校尉旅率都同声应和。取得了大演武的逆转大胜之后,秦晋在神武军中的威望已经如日中天,所有人都想不到,平日里严加训练的逃跑技能,居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此,有人便私下里议论,言及秦晋或有未卜先知的能耐,早就料定了神武军会有杨国忠刁难,因此才有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先发制人与未雨绸缪。 不管如何,到现在为止,但凡秦晋所下达的命令和指示,都会被人穿凿附会一番,揣测一阵其中的深意。 “从明日开始,军中的训练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你们对枪阵的领会如何,都说说!” 最先发言的是裴敬,他受唐军的传统战术思想所影响,大体上与郑显礼差不多,更加推崇长途奔袭,分进合击,大开大合的这种战术。相比之下,秦晋拟定的枪阵,则器局要小的多。 而且,枪阵还有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弱点,那就是机动能力将十分之弱,即便能够将敌军击溃,也休想再追击战中,尽奸敌军。 裴敬的看法也得到了其它人的一致认同,都纷纷点头随声应和。 但在说了一通缺点以后,裴敬又转而叹道: “中郎将这或许是军中缺马的权宜之法,在而今这种境地中,似乎也找不到比枪阵更胜一筹的战法了!” 说来说去,裴敬居然又绕了回来,卢杞等人不禁一阵气苦,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秦晋被一干人争论的有些头疼,他现在浑身虚弱无力,心情也不免有些烦躁,便挥手将他们打断。 “好了!今日召集诸位不是讨论枪阵可行与否。枪阵的推广势在必行,其它卫军我管不到,神武军所有战兵步卒都必须从即日起进入训练状态。” 说到此处,秦晋又咳嗽了两声,这才又缓缓的说道: “训练刻不容缓,你们也不必过于有心理压力,我的亲随中尚有百人是新安军老卒,他们有着丰富的枪阵杀敌经验,届时可为教官!” 教官这个词本事秦晋无意所说,但落在裴敬等人的耳中却又大感新鲜。虽然仅仅是一个称呼,但可就把那些普通的士兵大大的抬举了一番。 难不成中郎将还要再神武军中另设教官这一差遣不成? “书案上的册子你们人手一本,拿回去仔细研读,都是枪阵必须熟知的要领。” 秦晋抬手指了指右手边书案上的一摞书册。他在编写这份简易手册上可没少小功夫,上面详细的阐述了在战术思想与须知的种种关键问题。 众人纷纷拿了册子,随意翻看,想秦晋这种专门为阵战之法编撰册子的做法,还真让他们觉得新鲜。 秦晋稍稍休息了一阵,便又说道: “如果所料不差,政事堂的政令行文就要下达神武军了,诸位可要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秦晋淡然一笑,“褒奖或许不尽如人意,诸位都要以平常心处之!” 其实,在决定对抗杨国忠之初,秦晋就已经料定了政事堂必然不会对神武军抱有好感,也许打压尚在两可之间,但绝不会对他们大加褒奖的。 但是,从长远来看,神武军在演武中强行对抗获胜,还是远远利大于弊的。神武军不但保住了敢战能战的名声,而且也使得各种非议得到了暂时的压制。 再远的不说,仅仅是得到了天子的赞许与认可这一条,就值得秦晋与政事堂中所有的宰相对抗翻脸。当然,若是高仙芝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说不得也只得撕破脸兵来将挡了。 秦晋只要与政事堂的矛盾一日甚于一日,便越能打消天子对他的猜忌和疑虑,更有利于天子对他和神武军的优待。 当然了,这种想法秦晋只能在心里默想,是万万不能宣之众人的。 孰料裴敬却笑道:“中郎将也将下走看的轻了,政事堂的政令褒奖算甚?能在天子面前出尽了风头,俘获杨国忠和陈玄礼这份荣耀,试问天下有几日可得?政事堂的老家伙们若是执意与我神武军为难,兄弟们不介意再与他们打一出擂台!” “好!” 秦晋击掌赞道!这一点也是他事先所没想到的,也错判了所有唐人的功力心。虽然也有杨国忠、魏方进这种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小人,但世家子弟中仍旧有一群人视荣誉高过官位。 “来日方长,诸位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堕了我神武军军威!” “神武军威武!” 众将齐声应和! 说完了正经的议题,秦晋见众人兴致甚高,便又留他们闲聊一阵。说起其它三家的新军因何不堪一击来,几位主将都莫衷一是,说法不尽相同。 以裴敬看,杨国忠也好、陈玄礼也罢、就连高仙芝都算上,所谓训练新军都不过是新瓶装老酒! “练兵还是那个法子,人还是那些人,军纪涣散,贪腐盛行,又能练出什么精兵了?” “此言在理,非但如此,就说杨国忠军中吧,吃空额的居然占了四成往上!”杨行本附和着裴敬的说法。 “乖乖,有那么夸张?” 有人反问了一句。 杨行本冷笑道:“夸张?还有更多耸人听闻的手段呢,只怕你听了没准惊的连下巴都能掉了!” “你倒说说看!” 那人不服,便又争了一句。 杨国忠是杨行本的族叔,杨国忠罢相之时,做了弃车保帅的举动,将杨行本的父亲撵到蜀中去做官,因此杨行本便恨上了这位自私自利的族叔。 当然,以杨行本的身份,对杨国忠军中的猫腻多有可了解也就不奇怪了。 “如果中郎将不信,尽可以参那杨国忠一本,只要圣人下敕令彻查,一切腌臜勾当都会浮出水面……” 第一百七十四章:初心自难改 秦晋眉头一皱,杨行本的话恰恰表明了他对族叔的怨愤之心。≧頂點小說,这对他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甚至很有可能会为他本人招来祸患。 “别家军中有什么猫腻,我管不着,你们也管不着。从今日起,只看我神武军,谁若是有不法之事被发现,可断不会轻饶!” 卢杞呲牙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若是事先不了解卢杞的底细,仅凭这一口好牙,便可以推断他出身自富贵之家。 “军中的校尉旅率哪家缺钱了?谁要是提钱,诸位兄弟便瞧之不起!” 众人哄堂大笑! 事实确是如此,从裴敬到卢杞再到杨行本,他们家中都不缺钱,父祖辈不是宰相就是名将,其家族在这片土地上也是跺一脚晃三晃的角色,试问又有谁会处心积虑在在任上不择手段的捞钱呢? 只有杨行本的出身在裴敬等人面前算是浅薄极了,他虽然有个做宰相的族叔,又有个做过京兆尹的父亲,但他杨氏一门毕竟是靠着裙带关系才一步登天的,从富贵至今也不过才十几年,比起裴敬卢杞这些百年家族中的子弟,自然低了不是一点半点。 也因此,杨行本素来不招人待见,尤其是独孤延熹还掌握着他们这个小圈子的时候,对他更是动辄奚落羞辱。 “中郎将乏累了,诸位就此告退吧,让中郎将修养身体!” 还是裴敬看出了秦晋面容里难掩的疲惫之意,主动提出告退。众人这才恍然,纷纷告退而去。不过就在众人刚刚出了中军帐之时,却迎面撞上一人。 “哎呦!夯货,是眼睛瞎了吗?往哪撞呢?” “咦,这不是独孤兄么?如何?马厩的粪铲完了?闻闻一身的马粪味……” 不用出去亲眼查看,秦晋也能听得出来,拿腔作调的人就是杨行本,而那个被他讥刺嘲讽的想必就是独孤延熹了。 秦晋将独孤延熹留在军中清扫马厩本想让他知难而退,请辞于神武军。秦晋甚至可以从独孤延熹的眼神里看出他对自己乃至神武军的怨愤,如果将一个心怀异志的人留在身边,无疑是在给自己挖了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掉进去的深坑。 但是,这个独孤延熹的忍耐力也大大超出了秦晋的预期,就算扫马粪这种近乎于羞辱的差事,仍旧坚持了数月之久。仅仅这份耐力,便让他对之高看一眼。 “算了,让他进来吧!” 秦晋提声冲着外面喊了一句。 片刻后,独孤延熹一个踉跄进了军帐,显然是在外面被人推了一把,亦或是被绊了一脚。 独孤延熹亦是出自名门之后,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也曾是一呼百应的头目,想不到今时今日已经成了人人厌弃的一块臭肉。其中主要原因在于他先加入神武军又投靠杨国忠背叛了神武军,此等朝三暮四前后反复的小人行径最是为人所不齿,就算他的那些昔日兄弟都因此而瞧之不起。 “独孤延熹拜见中郎将!” 秦晋疲惫的倚靠在军榻上,挥了挥手。 “免礼,坐下说话!” “今夜不请自来,恳请中郎将再给下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时,自独孤延熹身后响起一个刻薄的声音。 “改过自新?说的好听,过在何处?又要往何处新?” 杨行本等人并未离去,而是也跟着返回了中军帐。 独孤延熹正襟危坐,脸膛比数月之前黝黑了许多,一双手也因为粗重活计变得粗糙多茧,很显然没少受苦。 面对杨行本的讥刺,独孤延熹的胸膛又剧烈的起伏着,如果按照以往的脾气,早就上前去与之缠斗一番。但在经历这许多起伏以后,他已经可以较为容易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独孤延喜之过在于不该朝三暮四,之新自然是从一而终。” 说着,独孤延熹以双手朝天,信誓旦旦。 “独孤延熹今日在此立誓,此次以后若再有背叛神武军之举,便天打五雷轰……” 秦晋也对独孤延熹今日的异常举动而惊讶了,他盯着独孤延熹看了好半晌,也没摸透此人今夜如此所为的目的何在。 对于发誓这种东西,当世的许多人都十分相信,但却迷惑不了秦晋。不就是两片嘴唇动一动,说出来的话吗?这世上再没有另一种表忠心的形式比赌咒发誓更廉价了! “你不必如此发誓,神武军是大唐的威武之师,你本人也没有立场对秦某宣誓效忠,秦某也没有理由接受你的发誓!” 秦晋又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便撵独孤延熹回去。 “如果没有其它事,就回去吧!” 独孤延熹急了,大声道:“中郎将,下走真的改了,真的改了啊!真的痛定思痛了啊!” “还聒噪个甚?没听到中郎将让你滚回马厩去吗?” “杨二,别欺人太甚?” 独孤延熹的怒气已经到了可以隐忍的极限。而杨行本似乎并未有收手的意思,仍旧在极尽所能的嘲讽着他。 “要么就卷铺盖滚蛋,要么就回去扫马粪。多么简单的选择,何必假惺惺的在兄弟们面前演戏呢?你不是恨中郎将入骨吗?不雪前耻就誓不为人吗?如何?要不要学学勾践,也尝尝中郎将的……” “杨行本!” 独孤延熹突然如凭空炸雷一般的暴喝了一声,杨行本不能的哆嗦了一下,又向后退了几步。 “如何,如何?要动粗吗?来来,放马过来,谁要不动手就是小妾养的!” 然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独孤延熹紧紧攥住的双拳又缓缓的放了下来,又狠狠的瞪了杨行本一眼,便扭头大踏步咚咚的去了。 杨行本似乎很失望,冲着独孤延熹的背影不甘心的喊着: “独孤延熹,不敢动手就承认你小妾养的了……” 独孤延熹在与杜乾运清算神武军的时候,将杨行本整治的不轻。也因此,杨行本在秦晋回归神武军之后,便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打击奚落独孤延熹。 “此人早晚是我神武军祸患,中郎将为何要留此人在军中?” 秦晋闭目不答,他已经很疲惫了,也不想和杨行本再就是否应该留下独孤延熹在军中而争论。 “杨二,别闹了,中郎将乏了,还不快退下!” 杨行本不甘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敬等人生拉硬拽的拖走了。 军帐内再次安静下来,秦晋一个人静静的盘算着目下的局势。 数月以来,秦晋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漩涡之中,或许稍不留意,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卷入难以见底的深渊。这与他幻想中的大唐盛世简直大相径庭,这也不是他想要的大唐盛世。 在这个盛世的余烬中,秦晋看不到光明与希望,所看所感的,除了权谋诡计就是党同伐异。实在难以理解,像韦见素、陈玄礼这种人是如何在漩涡中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度过四十余年而又平安无事的,除了佩服他们的耐力与谨慎外,秦晋还想知道这些人究竟是有多么强大的内心,终日生活在这种如影随形的压力网中,竟然没有疯掉。 秦晋不是个怕事的人,但也许是因为身体极度虚弱疲惫的缘故,原本那些对于他本不会当回事的东西,现在却都在暗处啃噬着他的内心。 想想在新安起兵对抗安贼叛军最初的念头,简直天真的令人想发笑。他一直以为,只要救下了高仙芝和封常清,有了这两个纵横西域的将军,唐朝也许就会免于盛世崩塌一蹶不振的悲剧。 但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秦晋一厢情愿的幻梦而已。 老迈昏聩的天子,争权夺利的大臣,透顶的官场,漏洞百出的制度。 深入接触到盛唐大厦腐朽的内部以后,几乎处处都让秦晋触目惊心。整个帝国,就像一座精美绝伦而又巍峨挺拔的木塔,看起来光彩夺目,然而内部却早就被白蚁蛀食一空,徒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壳子而已。 也许,就算安禄山不造反,她的危机也已经近在眼前了。只是当世之人被盛世的表象蒙蔽了双眼,亦或是说当世之人根本就一厢情愿的不愿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问题 秦晋又想到了关外的情形,还有封常清的处境。看河北道局势的发展,封常清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史思明还是按照历史上的进度,仅用月余功夫就清理掉了河北道绝大多数反正归唐的郡太守,安禄山也已经顺利登基称帝。如果所料不差,大战也许就在眼前了。 过了不知多久,秦晋猛然惊醒,一身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中衣。睡意全无的他披上大氅,举步出了军中,却见东方已经鱼肚泛白,远处也已经此起彼伏的响起了雄鸡报晓的声音。 天亮了! 可是能够照亮大唐帝国的太阳究竟在哪里? 尽管大唐帝国的真实面目丑陋而又令人失望,但秦晋仍旧初心不改。他要想尽办法,尽全力改变这一切。也尽管现在的他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磕磕绊绊摸索前进的行人。但他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希望总会有的,太阳终有一日会冉冉升起,照出一个璀璨辉煌的大唐盛世! 第一百七十五章:激将为军心 次日一早,政事堂颁下褒奖文书,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神武军众人期待的晋升和赏赐都全数落空。 “他娘的,政事堂这帮老家伙,拿张纸片来混弄人,当兄弟们是甚了?” 杨行本第一个破口大骂,他对政事堂里的几位宰相本就没有好感,现在寻着了由头自然不会口下积德。 “杨二,多少次告诉你要谨言慎行,难道没听过祸从口出吗?” 卢杞对杨行本的屡教不改很是不满,出言斥责。杨行本则呲牙笑着回应。 “都是军中兄弟,谁还能传出去不成?到了外面,你看看我还说不?” “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传出去!” “够了!都听中郎将的,没事的全各归各位,今日第一次训练枪阵,心里都有底了吗?” 对于这几位兄弟的争吵,裴敬实在头疼。说实话,政事堂的做法的确让兄弟们心寒,但也知道这事是争不来的,神武军本就在演武中将宰相们得罪透了,还能指望他们笑脸相迎?现在只看中郎将秦晋是什么态度了! 秦晋料定了政事堂未必会给他们好脸色,却也没想到政事堂居然仅仅给他们颁发了一纸褒奖文书。这他娘的不是上坟烧废纸,糊弄鬼吗? 神武军累死累活的逆袭了高杨陈三人的大军,就算无非晋升军中人的官职,于情于理也得给与一定的物质奖励吧? 军中的裴敬、卢杞等人所谓的校尉、旅率等职都只是差遣,本官却还都是自父辈那里恩荫来的小官,最高的也不过是正九品而已。这些人虽然嘴上不把升官当一回事,但秦晋却知道,他们在意着呢,因此有有意为之争取一番。 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一时半会是难以实现了,除非有机会上阵,立下战功,否则政事堂这关就过不去。 秦晋本想从自家拿出皇帝赏赐的金银分发给神武军众将士们以兹鼓励,但家老听后却连不迭的摇头。 “家主万万不可啊!以私恩笼络将士,乃朝廷大忌!” 经过提醒,秦晋在猛然警醒。为将者自掏腰包褒奖士卒,在天子眼里,怕就成了笼络人心,意图不轨的前兆的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得一阵气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如何才能行? 他又没想到,到了午时,竟又有了转机。 天子从内库中拨出了金三千,绢帛三千亲自命张辅臣押送到禁苑的神武军驻地。当一辆辆大车驶入军营时,迎接他们的是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奴婢临来时,圣人说了,中郎将带出的神武军骁勇善战,政事堂的处置刻薄了一些,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这满满十几车财物都是圣人从内库中拨出,特地作为军中赏赐之用的。” 裴敬等人激动了,天子居然还记挂着他们,为官为将不就是为了闻达于天子驾前吗?现在天子居然还知道他们委屈,自掏腰包以作赏赐,如何能不让人动容? “中郎将,快领旨谢恩吧!” 张辅臣望着愣怔出神的秦晋,出言提醒。 秦晋这才恍然道:“圣人赏赐,臣愧领!” “一点都不愧,圣人说了,中郎将本该得赏,若不是政事堂的宰相们拦着,还要分别擢升呢!” 关于赏赐的事,就这样峰回路转,神武军将士们一时间也都忘却了清晨时的不快,全身心的投入到枪阵的训练中。 秦晋不禁感慨,军中将士的要求其实并不高,三千金三千绢帛,分到每个人的手中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依旧兴奋的和孩子一样。同时他也在感叹李隆基笼络人心的手段,仅仅举手之劳,就以政事堂做了最好的反面参照物。 然而,秦晋对皇权没有天然的敬畏之心,对李隆基本人也好感欠奉,因此对他的这种笼络手段并不买账,只不过乐见其成而已。 枪阵的训练进度比想象中的要慢了不少,神武军众将士虽然有了数月时间训练队列的基础,然则在结成枪阵的时候,效果却反不如新安团结兵仓促上阵实战的效果要好。 进行了几次演练之后,秦晋就发觉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唐军步卒中,标配的制式武器都是一把制作精良的陌刀。反观他们手中的木枪,实在是简陋至极,而且这种看似笨拙的阵战之法也实在和他们想象中相去甚远。 在神武军中,哪怕连普通的士卒都有官宦子弟,这些人的心气和眼界之高,自然也是新安团结兵无法同日而语的。 出身高贵诚然可以使他们天然拥有寒门子弟无法体会的荣誉感,军队的凝聚力也较征募的平民强上许多,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这与生俱来的骄傲,使得他们对手中的木枪甚是不屑,因而训练的时候,便总不能全情投入。 秦晋觉得有必要对全军做一次思想动员,虽然他自知自己不是做思想工作的好材料,但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效果如何。 首先,他要对军中旅率以上的人进行先期动员。 “诸位以为封高两位大夫用兵如何?” “两位大夫横扫西域,我等佩服!” “没错!诸位又以为,安贼的燕辽铁骑战力如何?” “这……” “无所禁忌,都畅所欲言!” 秦晋见他们有所顾虑,便又补充了一句。 “说实话吧,燕辽铁骑堪称我大唐第一边军,打的契丹、高丽屁滚尿流,只可惜他们已经成了大唐的叛兵叛将!” 秦晋点点头,裴敬的话很是中肯,既没有因为敌对而贬低对方,也表达了对如此一支精锐被安禄山窃取后的惋惜。 “再问诸位一个问题,若让诸位领步卒五百,在平原旷野对阵一千骑兵,可有几成胜算?” 杨行本口快,当即就笑出了声。 “那还用说,自然是骑兵胜,而步卒败!” 裴敬等人也跟着附和,如果是在野外对决,五百步卒在一千骑兵面前,无论是战是逃,成功的希望都极其渺茫。他们虽然很自信,却也知道五百步卒战胜一千骑兵的这等大话在中郎将面前说不得。 秦晋又笑道:“如果让诸位以五百神武军对阵一千安贼骑兵呢?” 众人沉默了,谁都不肯将心中所想的结果说出来。 这就是秦晋要的效果,在停顿了一阵之后,他又追问道: “能否取胜?请准确回答!” “不能!” 裴敬的声音几乎和蚊呐一般。 “新安的团结兵就能!” 秦晋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此言一出,帐中登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秦晋也不理会他们究竟是如何想法,又继续说道:“青龙寺外那堆积如山的逆贼首级你们也看到了,其中便有那千人败军之后留下的……” 其实秦晋这句话说的多少有些不实,当初在长石乡外与叛军交锋获胜后,由于形势急迫,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割下首级。而青龙寺外的首级,也绝大多数属于火烧皂河河谷后留下的蕃兵尸体。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使之更为直观,震撼。 “诸位可能要问了,五百团结兵凭什么能够战胜安贼的一千铁骑,我现在就正告诸位,正告诸位,凭借的就是你们瞧之不起的木枪结成的枪阵!” 秦晋以新安大战乃至火烧崤山,俘获崔乾佑起家,他说的话自然极有分量,在裴敬等人心中造成的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下走还有一事不明,请中郎将解惑!” “但讲就是!” “枪阵虽好,却不能尽歼贼人,敌阵崩溃之后,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面前溜走,不知中郎将又该如何应对?” 秦晋呵呵笑着反问:“如果眼睁睁的看着崩溃的敌兵逃走,还要骑兵何用?” 卢杞插言道:“神武军不是以步卒为主吗?哪来的骑兵追击?乌护怀忠那五百人够用?” 秦晋郑重点头,“够用!五百人追击万人溃兵也不在话下!” 裴敬等人毕竟都没有过阵战精力,说的再天花乱坠也是纸上谈兵,因此在秦晋几次三番的自信回答之后,便已经有些心服了。 “下走有个不情之请!”裴敬涨红脸说道。 秦晋做了个让他说下去的手势。 “请中郎将督促派往各部的教官,即刻到位!” 秦晋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裴敬主动说出了他的想法,倒也省了不少力气。 “好,我这里还有一百新安军没有到潼关去,明日便全数拨给你们,如何分,你们自去商量。在此期间,训练的细节我不会多做干预,但每七天一次的成果检验,却是考校诸位成果的时候。到时,希望诸位不要让我失望!” 裴敬躬身正色道:“请中郎将放心,七日后神武军各部一定会有质的飞跃!” 其实,秦晋今日的谈话已经让他们的自尊心大为受伤,如果连田舍夫组成的团结兵都不如,还让他们的脸往哪里放?以后还怎么在人前昂起头说起神武军是大唐禁军里精锐中的精锐? 到了晚间,李狗儿忽然来到了禁苑军营,见到秦晋以后便大哭起来。 秦晋让李狗儿好生说话,他这才憋住了哭声,抽噎着说道: “繁素娘子失踪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玉人失芳踪 秦晋腾的一下从座榻上弹了起来,直奔到李狗儿面前,急促的问道: “失踪了?何时失踪的?” 李狗儿从没见过秦晋如此失态,立时就被吓的结巴了,平日的伶牙俐齿此刻也不见了,断断续续的啰嗦好一阵才将事情的前后起因说的明白。∈♀頂點小說, 原来,繁素一早便带着婢女出了胜业坊去采买胭脂水粉,可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而且也音讯皆无。小蛮还遣了婢女到常去的脂粉店打听,却被告知,繁素早在上午就已经离开。 这时,小蛮彻底慌了神,才赶紧将此事告知了府中家老。府中谁都知道,繁素和小蛮已经是秦晋的女人,可能做不了秦家的主母,然则谁也不敢轻视了。家老虽然是个有主意的人,但是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派了李狗儿到军营中向秦晋报信。 这种事平日里都有仆从专门采购,但她和小蛮都觉得府中婢女采买回来的不合心意,自此便都亲自出去置办。不想今日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遇到这等事,如果是史书上的功臣名将,一定会故作姿态,弄出一些诸如“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以彰显名声。 然而,秦晋却对此大不以为然,他虽然也会为了某些事而不择手段,但绝不会以自己的女人来换取虚伪的名声。 秦晋立即招来了裴敬等人,向他们说明情况以后,便带着李狗儿飞马入长安,返回了胜业坊的府邸。 刚刚进门,小蛮就一头扑进秦晋的怀里,已经哭成了泪人。她和繁素自小在宫中一同长大,虽然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现在眼看着繁素下落不明,叫她怎能不揪心? “家主一定要将妹妹找回来!” 秦晋抬手在小蛮脑后柔顺的秀发上轻抚着,柔声道: “放心吧,繁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回来!”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在简单询问了具体情况后,秦晋的第一反应便要调集裴敬等人通宵查访。但又一转念,一则他们并没有办案的经验,二则此举或许会招致天子的误会和猜忌。 于是便暂且按下了这种念头,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还是不要出此下策的好。既然不动用神武军的力量,那么便只有通过官方途径解决。 “走,去京兆府!” 秦晋带着随从十数人,又呼呼啦啦的离开胜业坊。这次用有了那夜遇刺的精力,秦晋每次出行身边至少都会带上十八名以上的护卫随从。 与秦府一街之隔的庭院小楼上,一扇窗户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里面探出了半个婀娜的身影,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目光里透着期待与担忧。 贝齿轻咬嘴唇,自语道:“这么晚了还风驰电掣的,莫不是又出了乱子?” 大演武的事,她这几日可没少听说了,长安城中的贵妇们更是对此津津乐道,听得连耳朵里都已经生出了茧子。尤其是得知了秦晋尚未婚娶之后,便有不少好事的贵妇数着城中各家的好女儿,念叨着何人可做秦府的主母。 当然,也没少有贵妇拿她打趣取乐,要为她到秦府上去提亲。每每此时,她虽然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可心里究竟还是荡起阵阵的窃喜,只是窃喜过后,便又是淡淡的忧伤。 毕竟自己和崔安世有着扯不清的关系,他,他会在意吗?也正因为此,她始终小心翼翼的守着这份感情,不敢轻易的宣之于人。她怕一切摊开之后,便都成了泡影粉碎一地,哪怕像现在这般,日日都存着一丝希望,心里也是难得的开心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似乎把她的心也带走了,在窗前久久伫立! 此刻的秦晋心忧如焚,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如果再找不到繁素,怕是要凶多吉少了……他罕有的不敢再想下去。 到了京兆府,京兆尹王寿却正好便在衙署内。 也是这几日城中忽然多了许多山东逃进关中的难民,治安案件便也随之多了起来,尤其有数起案件涉及到城中勋戚,便让他头大如斗,心力憔悴了。 王寿从京兆少尹的位置上扶正京兆尹不过才数月功夫,偏偏又接二连三出现了令他极为头疼的案件,如何能安稳的回家睡觉?索性日日便在衙署中督办案件。 由于有了京兆尹的大力督促,衙署上下的皂隶衙役们,哪个却也不敢偷懒了,生怕新官上任的三把余火又烧到自己身上。 见到秦晋急吼吼的来到衙署中。王寿的心里登时就腾起了不详的预感。 “中郎将所来何事?” 还没等秦晋说话,跟在一旁的李狗儿先开口了。 “俺们府中的繁素娘子日间买脂粉,至今未归,特来报案!” 王寿直觉脑中轰的一阵,整个人随之踉跄了几步,身子晃了晃,险些一屁跌坐在地上。 “哎,王使君小心,这,这是如何……” 李狗儿被王寿的反应下了一跳,大呼小叫着。 秦晋挥退了李狗儿,与王寿来到正堂,刚刚关上门,便迫不及待的将繁素失踪的事详细告知。 王寿命仆役奉茶,却又拍着脑门苦笑道:“看这记性,忘了中郎将吃不惯茶汤!” “使君无须客气,白水解渴即可!还是寻人要紧!” 王寿两手一摊,苦笑道:“中郎将可能还不知道,这几日也不知如何,竟是见鬼了,先后数家勋戚来报人口失踪,不想今日中郎将竟又亲自上门,王某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 这倒让秦晋一惊,随即又有些同情王寿。 历来,京兆尹都是吃力不讨的官,别看地位显赫,若是没有宰相撑腰,这个位置早晚还是做不稳当的。王寿在朝中素无根基后台,以前一直未京兆少尹不过是杨国忠手中的一个牵线木偶。因为杨国忠的倒台,竟给了他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在权力的再分配中,他误打误撞的就被扶正为京兆尹。 然而,王寿也知道自家的底子薄,不可能与前几任京兆尹相比,他们不是有李林甫就是有杨国忠撑腰。而他,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看似虚无缥缈的运气。 若非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出现,在京兆少尹的位置上还能做多久都是个未知数,就更别提升官了。因此,王寿对秦晋的态度,除了敬畏以外,还多了几分亲近,将他看作自己的福星。 其实,若论品秩,京兆尹身为京畿长官又是从三品的高官,远远高于秦晋区区一个中郎将,本没有必要对秦晋刻意巴结。但正是出于以上的种种原因,让王寿对秦晋的态度甚为殷勤。 摊手之后,王寿垂头丧气,直说自己这个京兆尹算是当到头了。 秦晋暗暗苦笑,心道他是来求助的,却不想京兆尹王寿却比自己还要悲观,心里也顿时凉了半截。但还是碍于对方颜面,安慰了一句。 “车到山前必有路,使君也不必过于忧心!” 王寿叹了口气,“中郎将说的对,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到最后一刻,一切便还未见分晓!”他一直视秦晋为他的福星,潜意识里便将秦晋的到来,视为冥冥之中必有天助。 竟在瞬息之间,情绪逆转,又有了信心。 “来人!” “使君有何吩咐?” 王寿对上前请示的仆役道:“去把甘乙叫来!” 那仆役应诺而去,王寿这才转头对秦晋说道:“甘乙其人在京兆府任事二十余年,对各类刑案有着丰富的经验。不如便由此人负责中郎将的案子,想必有他在,贵府娘子日出之前没准就能安然返家!” 秦晋将信将疑,心道如果这个甘乙有这般能耐,你又何必急的焦头烂额? 王寿似乎看出了秦晋的疑惑,便又解释道:“并非王某大言夸口,这个甘乙虽然是贱役,但在京兆府中却颇有声名,而且更为要紧的一点,此人在长安民间算得上手眼四通八达的人物,但凡官府无法企及的方面,只要有他在必会手到病除!当年李林甫还在相位之时,曾有桩连环入夜行奸的奇案,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好女子惨被祸害,一时间满城风雨,家家自危,甚至还传到了圣人驾前,眼看着京兆尹便要罢官夺职,多亏了此人买通消息,一举拿获贼人。自此以后,历任京兆尹,无不看重此人!”言下之意,他也不例外! 说着,王寿又是一阵叹息,“只可惜人力也有尽时。最近这几桩棘手的案子,甘乙那里却查不到半点线索,也真是奇哉怪也!但贵府娘子的案子,没准他便能查出个因由呢!” 秦晋明白了,甘乙这个人就是黑白通吃的人物,沟通民间与官府的一个中间角色。可不能小看这种中间人物,没准繁素的安危便要着落在了此人的身上。 又过了片刻功夫,一个五短身材的敦实汉子来到京兆府正堂之中。 “甘乙拜见使君!” 王寿的声音很是随和。 “这位是神武军中郎将,府上有人口失踪,还须打探一番!” 乍听说神武军中郎将,甘乙顿时一怔,又紧着问了一句: “可是从新安来,又火烧了崤山的那个中郎将?” 甘乙如此失态,王寿立时就拧紧了双眉,虽然他看重此人,却不代表会放任其堂上无礼。 秦晋却无所谓的笑道:“正是秦某!” 第一百七十七章:心底谁最重 “久仰秦将军威名,请受下走一拜!” 甘乙竟然对着秦晋深深的一躬到地。∈♀頂點小說,王寿不禁大为称奇,向甘乙这种盘踞在京兆府数十年的老吏,就算对京兆尹也很少行此大礼的,何以竟对素未谋面的秦晋如此呢? 秦晋心下惦记着繁素,便赶忙上前扶住了甘乙。 “甘兄不必如此,是秦某有事相求,理应行礼才是!” 说着,秦晋亦是双手抱拳一躬。然则甘乙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握住了秦晋的手腕。 “莫要折煞下走。将军是杀贼的大英雄,当得起下走一拜!若非将军在崤山一把大火,舍弟一家便要跟着虢州城一并破亡了!” 王寿这才恍然,原来甘乙一向感情甚深的弟弟竟是在虢州城里。听说虢州城遭崔乾佑大军围攻,若非秦晋在崤山的动作,只怕早晚都要城破的,到时叛军必会对殊死抵抗的城中军民狠下杀手。 如此说来,秦晋也算得上是甘乙之弟的救命恩人。甘乙替兄弟行此大礼也就顺理成章了。 “想不到两位还有如此一段因缘,实在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秦将军府上的娘子当有望安然返回!” 王寿自然乐见这种好事,如此一来,甘乙必然会尽心尽力的为秦晋寻找侍妾,而他也不必因此而开罪了这个在天子面前甚有分量的新贵。 秦晋也不再啰嗦寒暄,而是简明扼要的将繁素失踪的前前后后与甘乙讲述了一遍。 其间,甘乙便一直皱着眉头,直到秦晋说完,才郑重其事的道: “将军,下走不敢说虚言,但一定会尽力为之!烦请将军,借下走一人以作使用!” 秦晋当即允诺。 “莫说一人,就是百人千人也使得!” 甘乙微微一笑。 “用不上那么多,一人足矣。就是随将军而来的那名叫李狗儿的仆从!” 秦晋登时一愣,想不到,他竟知道李狗儿的名字。 甘乙解释着:“早在进入正堂之前,下走就已经知道了将军所请之事,因此亦曾先与将军的仆从了解过情况,李狗儿颇为伶俐,又熟悉贵府娘子,所以请他来协助也是及有必要的。” 果然,甘乙其人不论嗅觉的敏锐程度还是智商,都是首屈一指的。秦晋暗叹,这样的人用来做联系民间与官府之间的皂隶实在是屈才了。 但身份地位的鸿沟却是不可逾越的。身为皂隶,已经是执了贱役,比之不入流的佐吏杂任都相差甚远。便是迁转补为流外之官都难比登天啊。 “将军且稍作等候消息,下走即刻便行查探……” 秦晋哪里坐得住,便道: “如果甘兄不介意,秦某与你一同去如何?” 王寿顿时便一颗心悬了起来,甘乙办案自有渠道,是绝不能与闻长吏长官的,秦晋此举实在是孟浪了。如果他因此而生了芥蒂,在阳奉阴违,出人不出力,可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秦晋待人接物的态度与时下的官员大为不同,语气神态中都透着谦和与尊重,使人丝毫觉察不出,眼前之人竟是天子驾前最受看重的中郎将。 而且口口声声还称甘乙为兄,光是这份抬举都让他顿生知己之感。 其实,秦晋的骨子里还没有这个时代的上下尊卑,潜意识里仍旧觉得人人乃平等之身,不论与天子亦或是平民对话,表现的均是不卑不卑不亢。 因此,本就对秦晋印象十分之好的甘乙便欣然笑道: “下走求之不得,将军请!” 这句话,却又让王寿大吃一惊。同时,也禁不住感慨,真是人和人没法比,就算他以堂堂京兆尹之尊与甘乙说这种话,他都未必肯答应呢。 但王寿也知道,这种事嫉妒不来,向秦晋这种不世出的人才,满天下又有几人?单单是能以一己之力在新安力抗强敌,又在崤山一把大火烧光了崔乾佑叛军,这两样,便是连哥舒老相公也要叫一声好呢。 甘乙只对秦晋提出了一点要求,那就是无论在何处,都不要表明身份。这本就在情理之中,秦晋自然是一口答应。现在只要能尽快的找回繁素,这点要求又算得了什么呢? 出了京兆府,秦晋一行人跟着甘乙穿街过坊,在天色将黑之时,便在西市外的一处无名石巷中停住了脚步。 但见石巷中仅有一处门户,但见黑漆大门,石像镇宅,倒是颇为奇怪。秦晋大为不解,满长安城中无不是以坊为单元,何以这处大宅竟自成一体? 甘乙上前敲门,片刻功夫里面便有人回应。 “谁啊?” 黑漆大门缓缓的闪开了一条缝,火光透了出来,见到外面的是甘乙,里面顿时又惊又喜的敞开了大门。 “不知是甘兄,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同时,对方又看了一眼秦晋,迟疑道:“这位是?” 甘乙想也不想答道:“甘某的救命恩人!有事托付甘某!” 秦晋跟着甘乙被引入了大宅之中,但见大宅内竟似别有洞天,一应布置极尽奢华,比之杨国忠当初在胜业坊的府邸竟也不遑多让。但总让他觉得有一丝不和谐之处,但细一思量也就明白异常在哪里,这些奢华堆砌出的浮夸,无非是处处透着暴发户的气息,而少了一些底蕴。 然则,既然有能力在坊市之外,另开门户的,且又并非官府,仅仅这份能耐与人脉,便不得不让秦晋对此间主人刮目相看。 甘乙与此间主人交代了几句,那人便匆匆而去,会客的正堂内只剩下了秦晋与甘乙二人。 “将军稍后,下走这位朋友人脉甚广,不出半个时辰准有消息!”甘乙似乎成竹在胸,但又话锋一转。“如果连他都难以查出消息,此事便有些难了!” 秦晋心怀忐忑的等着。半个时辰以后,此间主人匆匆返回,但仅从他的神色上,便让秦晋禁不住心下一沉。 果然,那人开口就先是致歉,随即又半是疑惑,半是惊奇的自语了两句。 “说来也是奇怪, 不知何故,竟是没有半分消息。似乎,似乎并非……” 接下来的话声音有些低,秦晋听的不清楚,但甘乙却点点头,一脸的凝重。 “甘某知道了,身不由己,先告辞了!” 甘乙与秦晋出了石巷大宅,秦晋心下一片空荡荡,以为今日怕是要无功而返了。却想不到那甘乙竟笑道:“将军莫要失望,人力毕竟有所不及,这大宅的主人也不是无所不知,咱们只须从头查起,未必便一无所获!” “走,先去脂粉店!” 一行人又飞马直奔繁素白日间曾去过的脂粉店!现在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但神武军负责巡察治安,秦晋本人又有夜间畅行的照身,是以便一路无阻的飞驰而去。 至于脂粉店所在街坊已然关闭坊门,也全然不是问题,神武军以公干为名将之叫开便是。 现下的铺面都是前面经营,而后宅住人,所以他们很容易的就找到了脂粉店的掌柜。 甘乙亮明了京兆府的身份,那掌柜顿时就吓得六神无阻,达官贵戚家的女眷丢了,却找上门来可是飞来横祸。 “这事实在与卑下无关啊,店铺打开门做买卖,人来人往,人进认出,若是都出了意外,总不能全,全怪在卑下的头上啊。” 秦晋一笑,这掌柜的虽然胆子小了点,但逻辑还是很清晰。 甘乙则正色厉声道:“莫急着先撇清干系,与你有没有责任,自当有官家定夺,不是一张嘴空口白牙便能决定!先问你几个问题,若不如实回答,有你苦头吃!” “但问便是,卑下不敢有半分欺瞒!” “好,今日巳正时分,可有秦府娘子上门?” “有,有的,还是卑下亲自接待的!” 由于繁素与小蛮经常光顾,此人倒是也识得,却想不到竟是这两位颇为和善的小娘子遭了不幸,忐忑不安的同时,也为她们惋惜。如此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若落在了贼人手中,只怕要凶多吉少了。 “几时离去,可注意到可疑状况?比如是否有人跟踪?” 那掌柜歪着头仔细的想了想,又摇摇头。 “一切如常,没有意外!” 甘乙顿时怒拍了面前条案一掌,“敢诓骗官府?” 掌柜吓的立时就瑟缩成一团,带着哭腔道:“卑下不敢,不敢啊。”接着他又断续道:“如,如果说异常,倒是有一桩,殿内的伙计,今日巳时出门送货,便,便再没回来。”说到这里他又转而解释,“这也有过先例,伙计好色,经常就在勾栏坊市内过夜不归了!” 甘乙冷笑了一声:“好大派头的伙计!” “见笑,此人是卑下不成器的侄子,若非家兄早亡,又岂能如此纵容?” 甘乙见再问不出什么,便与秦晋二人又离开了脂粉店。 路上,甘乙颇感为难的一叹。 “线索断了,将军万勿失望,办法总会有的!” 至此,连秦晋都听得出来,甘乙的话中已经不如先前那般自信了。其实,此事难就难在须得明日日出之前将人找到,若是给他三天时间,又何至如此呢? “先沿着贵府娘子可能走过的路,通通走上一遍,没准会发现意想不到的线索!” 秦晋点头同意了甘乙的主意,两人便在脂粉店与胜业坊之间的几条街道统统走了一遍,可仍旧一无所获。其实,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西市到胜业坊,所过之处都是城中繁华之地,一般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下别人强行掳走呢?更何况,繁素所乘之车亦有秦府驭者,总不能跟着一并失踪吧? 甘乙走了一遍可能的所经之地后,忽然说道:“贵府娘子一定在路上与认识之人有过交流,说不定这就是可疑之处!” 两个人刚到京兆府,甘乙的随从便上前与之耳语了几句。继而,甘乙双目又陡然放光。 “有线索了,在城南荒地发现了脂粉店伙计的尸体!” 城南有大片荒地秦晋是知道,这里出现命案,或者成为抛尸之地也的确是最理想的场所。 “甘某这就去城南现场,将军也一同前去?” 秦晋自然要跟去的。 原来,在出了脂粉店以后,甘乙便命人传讯,发动所有的人脉寻找彻夜未归的伙计。这些人的效率也当真不慢,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寻到了尸体。 虽然是尸体,但死人有时也会说话的。 借着明亮的火光,甘乙仔细审视着手中的匕首。准确的说,这是一把金装银刀,长约有五寸,做工极为精美,更是价值不菲,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拥有。 不过,这价值不菲的金装银刀从尸体的胸口拔出后,已然成了命案的凶器。 看了半晌之后,甘乙将金装银刀交在秦晋手上。 “将军且看!” 秦晋接过凶器,也细细端详了一阵,便在刀柄处发现了两个绿豆大小的篆字。 “冯昂?” 甘乙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将军可知这冯昂是谁?” 秦晋还真不知道冯昂是谁,长安城中姓冯的人多了,但在朝中有显宦贵戚的,却并没有一个。是以,便轻轻摇了摇头。 “愿闻其详。” 甘乙忽然又用一种极为怪异的语气问了秦晋一句:“那将军可知道,高力士此前姓甚?” 当今天子的近侍高力士,试问满天下又有谁人不知其名?但与这个冯昂又有什么关系?秦晋在记忆的深处仔细搜索了一阵,便猛的失声道: “姓冯!” 高力士的经历也颇为跌宕坎坷,本名冯元一,出身也是名门望族,其曾祖父乃唐朝初年高州都督广韶十八州总管,封耿国公。其父世袭潘州刺史,其母麦氏则是前隋名将麦铁杖的曾孙女,死后追尊为越国夫人。 但冯家在武后当政时期遭难落败,年幼的冯元一被掳入宫做了宦官,并改名换姓为高力士。后来几番际会,遇到了当今天子李隆基,才有了今日的权倾朝野。 难道这个冯昂和高力士有着某种关系? 甘乙艰难的点点头。 “将军说的没错,这个冯昂就是高力士同产兄弟冯元圭的幼子!虽然冯氏一门在高力士飞黄腾达以后一改当年的艰难处境,但也仅仅是衣食无忧而已,高力士似乎并不想让冯家人再度入朝为官。因此,这个冯昂虽然有着轻车都尉的散官阶,却从无任事的经历,终日只知道游走街市,斗鸡走狗,调戏妇女。” 秦晋听罢甘乙关于冯昂的描述,一颗心便迅速的往下沉。至此,他已经有种预感,繁素的失踪,绝对与这个叫冯昂的纨绔子有干系。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繁素究竟是怎样被一个素未谋面的淫贼在大庭广众之下劫走的呢? 火把光焰扑扑闪烁,甘乙看着秦晋阴晴不定的面色。 “只要将军一句话,下走便将此案一查到底!” 字字句句如巨石落地。 秦晋并未回答甘乙的问题,而是又确认般的问了一句。 “仅凭一柄金装银刀就能确定凶手是冯昂?哪个凶手会这么蠢,将凶器丢在现场?” 甘乙却道:“此地并非案发现场,不过是抛尸之地而已。”他指着尸体的身下解释道:“此处血迹甚小,如果他死在这里,血迹至少也要有五倍之大。” 绕着尸体转了一圈,甘乙又缓缓说道:“就算这金装银刀是有人栽赃冯昂,也一定是与冯昂有着千丝万缕干系的人,咱们只要顺着藤蔓摸上去,迟早会摸到瓜的!” 秦晋这才斩钉截铁的说道:“查,一查到底,但有困难,秦某给甘兄撑腰!” 甘乙让秦晋先不要做最坏的打算,凶手无限冯昂的可能性很大。正如秦晋所说,凶手就算再蠢,也不会将可着自己名讳的金装银刀留在现场,让人顺藤摸瓜去抓他的。 因此,在甘乙的第一判断里,凶手一定是与冯昂有仇的人,此人处心积虑杀人嫁祸,或许就是为了报仇。但是,即便如此,也解释不了,凶手又为什么要将秦晋侍妾也一并劫走。 多年办案经验的直觉告诉甘乙,此事绝非如眼前所见这么简单,其背后一定另有因由,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眼前的迷雾层层拨开。 但是,凶案事涉高力士的堂侄,却又变得更加复杂了。万一深入下去,又会不会遭到朝中某些权贵的打击与干扰,便很难说了。别看甘乙在世人眼里是各连不入流佐吏杂任都不如的贱役皂隶,但却有着非同常人的心气,只要认准的事,别说刀山火海,就是事涉天王老子,亦或是当今天子,他都敢撸胳膊挽袖子冲上去比划一番。 在这之前,甘乙还要确认,这个中郎将是否有胆子,做好准备与满朝最有权有势的大宦官翻脸。 然则,秦晋也自有打算。甘乙如此急公好义,他自然是钦佩之至,但也绝没有打算将此人一并拖下水,不管此人有多大能耐毕竟只是个皂隶而已,如果繁素被绑一事果真和冯昂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便打算以一己之力独自解决此事。 只是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还不便表明态度而已,以免这位自尊心极强的人因为被轻视而不满。 一行人再不耽搁,又风驰电掣的赶往冯昂的府邸。冯昂的府邸位于长安城的务本坊,距离城南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叫开务本坊的坊门以后,甘乙便带着差役亲自往冯家府邸去叫门。冯家虽然官位不显,但因为有着高力士的干系,在长安城中也是一个另类的存在。没有人敢随随便便的在他们头上动土,但连夜敲门,却已经是大大的不敬了。 “是哪个活腻歪了?” 里面传来了不满的叫骂声,随之,偏门打开了一条缝,门房的脑袋在黑暗中露了出来,见甘乙十分面生,便警惕的问道: “你是哪个?” “甘某是京兆府的当差,有一桩命案,在尸体上发现了贵府主人的随身银刀,因此特来询问!” 甘乙话说的直白,然则还是很客气的,给冯昂留了颜面。 不过那门房却勃然大怒,“俺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府邸,阿猫阿狗也敢来撒野了吗?就不怕丢了脖子上吃饭的东西?” 甘乙沉声道:“事涉官员眷属,请恕甘某无礼!” 说着,甘乙竟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卷书,秦晋看着一惊,这不是京兆府的搜捕行文吗?王寿何时给他的?难不成还是伪造的?以秦晋对京兆尹王寿的了解,断然不会给甘乙这种能招惹来祸事的东西。 但依然亮了出来,秦晋便也只能坐看失态发展。 “京兆府搜捕卷书在此,你有几颗脑袋敢阻拦?” 那门房忽然便有些慌了,急道:“那,那,你且先等着,俺去通禀一声!” 直觉告诉秦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否则就算一直卷书也不可能,将显贵家的门房吓成这个德行。 秦晋当即招来了李狗儿,耳语交代了几句,并将夜间通行的照身交给他。 李狗儿领命之后,便一闪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过了片刻功夫,冯府偏门吱呀一声打开。 “请吧!” 秦晋的随从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府中执事拦住。 “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秦晋令他们原地待命,便也要跟着甘乙入内,孰料府中执事又将他也拦住了。 “对不住,尊驾也在外面候着吧!” 还没等秦晋反应过来,冯府的偏门已经呯的一声关上了。 这更让秦晋觉得不妙,甘乙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后,如果万一有问题,仅凭眼下的这十几个人怕是充不进门墙高大的冯府。 想到此,秦晋不免就有些心急。 “中郎将,中郎将!” 不知如何,京兆尹王寿竟也急急的赶了来。 秦晋甚为惊讶。 “王使君何以连夜而来?” 王寿面色惶急,又不敢气急败坏,急吼吼道: “中郎将可知这是谁家府邸?是高力士的侄子家。不论有天大的事,下走还是奉劝中郎将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他见秦晋默然不语,以为说的话有了作用,便又劝道: “为了一个侍妾,得罪高力士,不值” 第一百七十八章:心急亦错判 一直以来,王寿和秦晋说话都甚为客气,此时竟已经有了急色,可见利害攸关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然则,秦晋岂会因为他的那点心思,便放弃了解救繁素的念头? “无论身份,在秦某这里都一视同仁!王使君休要再劝!” 一句话斩钉截铁的将王寿堵了回去。王寿又急又怒,却又不敢在秦晋面前发作,只能在原地无可奈何的打转,唉声叹气,不一会的功夫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反倒让秦晋愣住了,心道王寿再如何也不至于像个女人一样,遇到事就哭哭啼啼吧? 见状如此,秦晋还是劝了他一句。 “使君哭甚?但有责任,秦某一肩承担,绝不推诿半分!使君尽可回去,高枕而睡!” 王寿没想到秦晋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好半晌才断断续续说着: “中郎将误,误会了。这,这不是……高力士权倾朝野,虽然很少主动招惹外臣,可若有人找他的麻烦,却也绝不会手软的。某实在是为中郎将担着心呢!” 秦晋哈哈一笑,这王寿口中说的漂亮,他也不说破,只在暗自感慨,这年头的官员们说话都如此肉麻,然则却很有市场,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爱听的很。 “如此还要多谢使君关心呢!” 秦晋冲王寿拱手一礼,故意说了一句。王寿则面色一窘,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口中则下意识的回道: “哪里,哪里,某与中郎将一见如故,一见如故,理应担心,担心……” 两个人正干巴巴的说着话,却见冯府的大门开了,甘乙举步出来,秦晋这才稍稍放心,此时想想也是,就算再胆大妄为的人,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害人性命吧? 这时,跟在甘乙身后的中年人干笑了一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甘乙的面色很是凝重,转头向秦晋和王寿介绍道: “此便是轻车都尉!” 轻车都尉是冯昂的散官阶,秦晋和王寿顿时便明白了,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就是高力士的亲侄子,冯昂。 “听说秦将军府中的侍妾丢了?无凭无据的却寻到冯某府上,莫不是欺人软弱?” 秦晋冷然道:“足下银刀乃杀人凶器,死者与繁素大有瓜葛,调查到府上,也在情理之中!” 冯昂突然厉声大笑。 “好一个情理之中。秦将军的话,冯某如果没理解错,怀疑便可做证据了?便可以定人罪状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冯某也不怕实话告诉你,金装银刀早在数日之前便在街上不甚遗失,那个被杀的伙计也从未谋面,至于贵府的侍妾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秦晋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审视着面前这个巧言雌黄的纨绔子,想要从他眼神里探究出真实想法。孰料,冯昂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呢,冯某是个不喜欢被人冤枉的人,又生来胸襟坦荡,便让将军尽可放手一查也无妨。” 说到此处,冯昂顿了一顿,“不过却有个条件,若是查无实据,秦将军却须当众像冯某致歉!如何?” 秦晋下意识觉得,此中一定有猫腻,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却不能不发,便硬着头皮道:“依你便是!” 冯昂闻言便敞快的屏退奴仆,冲着洞开的大门一指。 秦晋不待他再说话,大手一挥,身后的十余个随从便一拥而上,涌入府中。 恰在此时,务本坊外忽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紧接着便有一标马队涌入了坊内大街。但见马上骑士人人手举火把,立时就将整条大街照的通明。 却是裴敬带着人来了! 冯昂毫无惧色,还撇了撇嘴笑道:“中郎将好大的排场,调来了神武军,便以为能够作势压人了?” 秦晋哼了一声不再答话,裴敬却喝道:“神武军分内巡察,务本坊夜不闭门,本该到此一问因由,何用你来置喙?若再聒噪,便捉了回去,罚银,拘禁!” 冯昂似乎不屑与之争辩一般。 “区区校尉,好大的威风,冯某真是怕啊!” 秦晋知道裴敬的口舌功夫绝对不是这冯昂的对手,便让他带着人进入宅院中,去搜查究竟有没有繁素的踪影。 “搜查的仔细点,一定不要有任何遗漏!” 裴敬领命而去,李狗儿这时又凑了上来,向秦晋邀功一般的笑着。 “家主,俺,俺回来的可及时?” 冯家的宅邸并不算大,用了半个时辰,就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然则却一无所获。 当神武军众人垂头丧气的出来之时,冯昂便又不依不饶了。 “既然查不出证据来,冯某也难为秦将军,只要在此当众一个大礼,说一声我错了,一切便当做没发生。”只听他的话音陡而尖利,“要不然,便是告到圣人驾前,也要出了这口被人冤枉的恶气!” “误会,误会……” 京兆尹王寿见事情渐入僵局,便赶紧出来打圆场,同时又冲着冯昂深深一揖到地,“是京兆府查核不实,不实,还请,还请轻车都尉担待,担待一二!” 冯昂放声大笑,不屑的看了王寿一眼,鼻间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冷哼。 “走,回府!” 片刻功夫,冯家的奴仆便悉数退回府中,黑漆大门呯的一声重重关上。 这时,王寿才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半似埋怨的对秦晋说道:“都说了,让中郎将三思而后行,就是不听,现在看看,险些惹下大祸啊!” 秦晋铁青着脸,也不知针对冯昂的行动,究竟是对是错了。虽然此人态度极为可以,但终究没有证据,难不成还能擒了他去拷打招供不成?当然不能! 自冯府出来后,一直面色凝重的甘乙此时来到秦晋面前,拱手致歉: “甘某无能,辜负中郎将的信任,没能……” “甘兄言重,为恶者若有意掩饰,岂能怨查案之人?” “不如先回京兆府,等候消息吧,差役们可是拿了京兆府的公文,连夜排查呢!” 王寿如此提议。 线索又断了,再没有确实消息之前,也只能先到京兆府中等候消息了。于是,秦晋等人又跟着王寿,返回了京兆府。 时间眼看着就到了丑时,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可关于繁素的线索却毫无头绪。 秦晋头一次产生了有劲使不上的感觉,他在千军万马的重围之中时,都没有过这般束手无策的情况,然则寻人却像大海捞针一般,他只能坐立不安的无可奈何。 京兆府正堂,京兆尹王寿打了个长长的哈切,早就过了就寝的时间,紧绷的精神现在松懈了,困意也就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然则看着端坐在侧的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他又不好说先行回去就寝歇息,便只能跟着干坐。 “中郎将可还有何打算?” 秦晋叹了口气,他能有什么打算,查案寻人真不是他的所长,似乎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正在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当口,一名皂隶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不,不好了!” 王寿今夜已经被吓怕了,见皂隶如此慌张,顿时便惊得从做榻上蹦了起来。 “快,快说,又发生了何事?” “甘乙自裁,发现时身子都已经凉透了!” 甘乙居然自裁了!王寿听后,又被惊得一屁股跌坐回榻上。 “这,这怎么可能?” 随即,他又醒悟一般的问道:“难道就不是他杀,或者意外?” 皂隶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甘乙留下了遗书一封,上面言明与人无涉!” “快拿来我看!” 王寿迫不及待的抢过了皂隶递上来的遗书,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一连说了几句“断不至此”,便又交给了秦晋。 “中郎将且看吧!” 然后就颓然在做榻上唉声叹气,仿佛天塌了一般。 却见甘乙在遗书中交代,他自认有负秦晋所托,无面目在觍颜苟活,只能以死谢罪。然则,言语之间,又透出了难言的苦衷。 秦晋啪的一声,将那封甘乙的遗书拍在面前的案上。 “直到此时,使君还以为,与那冯昂无涉吗?” 原本还在犹疑的秦晋,立时便心思澄明,意识到,甘乙的死一定与那轻车都尉冯昂有关。秦晋一直对这甘乙印象很好,此人身上大有古之游侠的气概,也许正是因为此,他才在不得已的苦衷下,自裁身死。 秦晋激烈的反应将王寿下了一跳,苦笑道:“相信与否,又如何?王某无根无基,又凭什么与冯昂去斗?” 事到如今,就算没有证据,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猜测得到。繁素的失踪,脂粉店伙计的被杀,以及甘乙的自尽,这些都与那冯昂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只奈何,无凭无据,又不知人在何处,难道还能硬闯进去,拿人拷问? “来人!”秦晋上身而立,厉声喝道。 “末将在!”裴敬全身戎装,推门而入。 屋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王寿开合着嘴巴,一动不动。秦晋伫立良久,才断然道:“点齐神武军!” “家主,有,有消息了!” 正在此时,秦府中的家老手中挥着一封书信,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深宅有洞天 消息? “什么消息?” 在秦晋的印象里,府中家老是个极为沉稳的人,甚少见过他有如此急吼吼的模样。○ “是,是繁素,有人送来书信一封……” 还没等家老将话说完,秦晋就上前一把抢了过来。但见信中白纸黑字,言及繁素正是被轻车都尉冯昂绑走,不过人此刻却不在冯府之中,而是在冯府的隔壁宅院。虽然那座宅院看起来像是旁人家,但其实早就是冯昂的产业了。 看罢这封没有署名落款的书信,秦晋一拍大腿,如何此前就没能想到这一关节呢! “家主,这是信中一并附上的玉簪!”家老颤颤巍巍的将一枚精美的玉簪递了上来。“家主请看,是不是繁素平日里所戴之物?” 秦晋将玉簪拿在手中,果是繁素曾用过之物,想起这个身世坎坷的少女,他就禁不住阵阵心痛。原本以为,自此以后,便可让她无忧无愁,哪想得到竟又落入了奸人手中。 他也曾想过,这会不会是自己的敌人在暗中做了手脚,然而,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谁会蠢到用一个女人的生死安危来报复人呢? 在秦晋以往的所有敌人中,崔安国也好,杨国忠也罢,没有一个人会如此的愚蠢而变态。因为这么做,除了能解一解心头之恨,对现实毫无补益。 “可知是什么人送来的?” 家老摇摇头。 “信是绑在石头上射入院中的,等遣了人出去查看,街上早就空无一人。” 眼看着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时间没给秦晋留下更多的时间。 “裴敬,带上人,再回务本坊!” 秦晋的声音斩钉截铁。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王寿又急急阻拦。 “中郎将不可啊!” 与此同时,王寿死死抓住了秦晋的袍袖,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与秦晋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出了事,另一个也逃不掉。 秦晋终于被王寿的这副德行激怒了。 “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岂有唾面自干,忍辱偷生的道理?王使君若不想被秦某瞧不起,就松开手!但有事,秦某自当一肩承担!” 王寿何曾被人如此露骨的呵斥过,然而他却半分怒意都生不出来,只觉到了深深的羞愧。是啊,他是懦弱,他是谄媚,他是甘愿唾面自干。但世事偏就如此,谁让他生在了寒门之家,没有身后的家族可以依托,没有强大的后台可以依仗。 谁又没有过挥斥方遒快意天下的理想?然则,那些所有不切实际的东西,就像磨盘上的谷子一般,生生被残酷的现实碾磨成了齑粉。 为了出人头地,他苦读诗书十数载,一朝登科却只能从区区从九品的下县县尉做起。宦海浮沉十数年,他受尽欺辱,又拍尽了马屁,终于成为了京兆尹这等高官,今日,今日难道这一切就要付之东流了吗? 王寿当然不甘心,可他又无能为力。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便如闷雷闪电一般,直劈进了他的胸膛里。 “使君以为袖手旁观,奸贼就会被放过?真是天真可笑,他们只会急不可耐的落井下石,等待着使君的也将是流放或者斩……” 如遭雷击的王寿双手顿时便软了,松开了秦晋的袍袖。秦晋趁机快步离开,再也不理会这个失魂落魄的京兆尹。 直到秦晋的身影快消失在京兆府正门时,王寿才又遭雷击一般的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呼号着:“中郎将等等,等等我!” 在起身狂奔的同时,王寿又呵斥身边干看着的皂隶们。 “都愣着作甚?召集所有人,随中郎将去拿人!” 皂隶差役们这才如梦方醒,领命而去,好半天才乱哄哄的集齐了百十号人。 …… 神武军再次呼啸返回务本坊,看守坊门的役卒早就被吓破了胆,不知今夜是闹什么幺蛾子。 “速速开门!” 坊门被敲的震天响。然则坊中的轻车都尉刚刚交代过,任何人来叫门,在天亮之前都不能再开坊门,否则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役卒被吓得蜷缩在干硬的被子里,堵住了耳朵,装作听不到外面的拍门声。 裴敬失去了耐心,命人翻过了坊门,砸坏铁锁,这才将坊门打开,神武军巡察禁军鱼贯涌入,不消片刻功夫就将密信中所言的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敬本还想上去敲门,秦晋却将他叫住。 “直接遣人翻墙进去!” 秦晋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怕打草惊蛇,便有了这个主意。裴敬深以为然,便又带着人翻墙而入,然后将宅院大门四敞大开。 神武军禁军悄无声息,鱼贯贯而入,只有牛皮靴轻轻踏地的扑扑之声在夜空中回荡着。 秦晋在此深吸了一口气,他甚少有如此头脑发热的时候,然则既然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要进去查个水落石出。在这一瞬间,他也不是没想过,万一密信所言不实,他该怎么办?不过,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直觉告诉他,冯昂一定有问题。 就在秦晋刚刚踏过门槛之时,黑漆漆的夜空里突然传来了凄厉的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一名禁军军卒的响彻天际的惨叫。 “全体注意,有弓弩!” 裴敬的眸子里立时大放异彩,弓弩一出,他的心便已经彻底放了下来,不论繁素在不在这座宅院当众,仅凭着弓弩一项,便是妥妥的谋逆之罪。 要知道,依大唐律,私藏弓弩者与谋逆同罪。 “莫要跑了反贼!抓活口!” 裴敬立时又大声喊了一句。 而秦晋也意识到,这座院子里肯定有问题,否则寻常人家岂会藏有弓弩? 不过,院中的抵抗在神武军面前大有螳臂当车之意,这些民间的武夫又怎么可能是有着严格训练的禁军的对手? 短短的一盏茶功夫,神武军军卒在前院共抓获了十一人,当场击两人,毙缴获横刀十把,三石弓四把。 后院显然也有人在抵抗,不过这在秦晋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下令强攻之后,便来到被活捉的十一人面前。 “现在给你们机会,我只问一个问题,哪个说了便放他走!” 也不等那些人回答,秦晋问道:“此间主人是谁,今日可送来一个女人?” “俺们就是看家护院的,不……” 其中一个人口快,只是才说了半句话,便再也没有几乎将整句话说完,只见白光一闪,一颗大好头颅便滚落当场。 鲜血的作用从来都很是管用,立时有人就抵受不住。 “饶命,饶命,俺说……” 秦晋冷声道:“说实话,饶你不死!” “主人是轻车都尉,今日的确送来了一个女人,刚刚已经被送到了冯府中!” 秦晋心头顿时一紧,问道:“何时送的?” “也,也就与好汉们脚前脚后!” 这时,裴敬却斥道:“睁大了你们狗眼看看,此乃我大唐神武军!” 俘虏们也意识到这些人不是盗贼强人,否则便不会有这种恐怖的战斗力,又明目张胆的冲了起来,一个个立时都面如死灰。私藏弓弩与谋逆同罪,他们当然也知道。 但还有人却存了一丝侥幸。 “轻车都尉乃高力士侄子,你们敢动他一根毫毛?” 秦晋笑了。 “看好了,今日不但要动他的毫毛,还要将他捉拿下狱!” 说话的功夫,神武军已经冲进了后院,将负隅顽抗的一干人等或击毙,或俘虏。 秦晋下令搜遍宅院中的每一寸,必须将人找出来。 这座府邸看似不大,却很深,一进院子后还有一进院子。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竟然一无所获,就在秦晋渐渐沉不住气的时候,禁军中发出了一声惊叫。 “中郎将,且去看看……” 裴敬神情古怪的来到秦晋面前。 秦晋问道:“可找到人了?” “找是找到了,却不知哪个是……” 秦晋心下疑惑,进入最后一进院落,只见东侧的厢房内灯火通明,进去后却发现别有洞天。看似不大的屋子里竟还有一道隔墙暗门,一条幽深的地道斜斜的通往地下。 “这是?” 裴敬面色愤愤然。 “下面都是掳来的女人!” 闻听如此,秦晋也不觉愕然,想不到竟会搂草打兔子,有了大发现。 “都带上来吧!” 很快,随着一个个女人被送上来,整个厢房后院便响起了一片涕泣之声。 秦晋焦急的一个挨着一个辨认着,却没发现繁素的人影,他再不犹豫。 “闯冯府,抓人,救人!” 有了这些切切实实的证据,冯昂再也休想脱身,他自然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抓人了。 …… “甚?被人抄了?为何不早早来报?” “家主,那些人没打招呼就突然冲了进去,卑下也是见机的快,才侥幸逃回来报信!” 冯昂顿时心惊不已,想不到竟被对方杀了个回马枪。他虽然此前有持无恐虚张声势,然则也知道只要那些丑事一旦大白天下,便是亲叔叔也救不了自己的。 这时,他才后悔,招惹了那个不详的女人,然而却悔之晚矣。 “该死!那个田舍翁呢?给老子打杀了!” 若非那田舍翁一力推荐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又岂会有今日之祸? “家主,早在一个时辰前,他,他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冯昂哀嚎一声,“罢了!速速整点行装,逃命去吧……” …… 务本坊外,漆黑不见五指的虚空中,一双眸子发散着悠悠的光辉,这双眸子的主人正在欣赏着他一手导演的杰作。 冯昂?这蠢货不过是个棋子而已!要怪只能怪他是高力士的侄子! 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秦晋小儿,老夫收拾不得你,还有高力士呢,往后多得是时间陪你玩,大郎、二郎,阿爷给你们报仇了……哈哈……哈……” 第一百八十章:罪恶难再书 一标人马又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务本坊,守坊门的役卒早就吓傻了,直以为京中有了兵变,而坊中住的那位大人物则是受到了牵连。这种事情往往都是连坐,一人有罪全家受累,守坊门的役卒后悔不迭,不该参和进来,早知如此便给那些凶神恶煞的禁军开门了。 又想到家中的妻儿,他再也抵受不住胸中的恐惧,为使他们不受自己的连累,便泪眼连连的将缠在腰间的布条抽了下来,系了个死节然后又搭在低矮的房梁上,将一颗大好的头颅塞了进去,身子一阵剧烈的扭动抽出,整个人便渐渐的悄无声息了。 外面却仍旧是杂乱一片,京兆尹王寿亲自带着衙署中的皂隶差役,强行砸破了冯昂府邸的黑漆大门,一群如狼似虎的柴一门却像饿虎扑食一般涌了进去。 但凡这种冲入大户人家拿人的差事都是上好的机会,只要顺手牵出几件东西,到市上都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是以人人争先,唯恐落后。 “罪犯冯昂何在?速速束手就擒!” 王寿抬腿也进了冯府的大门,口中厉声大喝。随在他左右的官差们则同声附和着: “罪犯冯昂,速速就擒!” 而王寿还在纳闷,秦晋不是先他一步吗?如何竟让自己抢了先?又见隔壁的院子有火光之色,又有嘈杂人声,便意识到,看来神武军还没腾出手来呢。 到了此刻,他也算是豁出去了,左右都是个死,何如死个痛痛快快,无论如何也要将冯昂这凶手拉下马来,就算将来罢官夺职,也不枉为京兆尹一任! …… “不好了,家主,大门已经被撞破,再不走,就逃不掉了!” 冯昂亦是心惊肉跳,但脸上却强做镇定之色道:“都慌甚?有三叔在,那些跳梁小丑敢奈我何?都给我把中院的门禁守住了!” 家奴们将信将疑的领命出去,冯昂才彻底露出了慌张的神色。几名心腹家奴正在里间收拾细软。 “都停手,停手,收拾这些还有甚用?只要逃得出去,千金散尽终有复还的一天!” 几个家奴闻言便心有不甘的停手了。 “家主说的甚是!” 的确,在冯昂看来,有高力士的庇护,这些都不是问题。 却另有一名家奴颤声问道:“家主,那,那小娘子该,该如何处置了?” 冯昂神情顿时变得凶恶。 “若非她的连累,又岂有今日之祸?杀了!” 家奴应诺时倒显得平静异常,仿佛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然则,又是一阵吵嚷自外面传来。冯昂心下一惊,忙绕过屏风到门边查探,却听到家奴连滚带爬的呼喊着:“门破了,门破……啊……你们放开我……” 室内所有人都惊呆了,万想不到,对方行动竟如此迅速。 “再耽搁不得了,家主,快跑吧!” 还要家奴提醒,话音未落,冯昂便拉开了房门一头扎进黑暗里去。后侧的院墙可直通隔壁坊人家,只要翻了过去,那些人未必便能追的上,寻得着。 他在高墙下爬了一阵,却是身体笨拙的无论如何也上不去墙顶,便扭头骂了一句:“都瞎了么?还不扶我上去!” 然则就是这一回头,却将他吓的顿时浑身一颤,其中有几名家奴的眼神明显不对。 “你,你们要造反吗?” 冯昂下意识的质问了一句,然而士气却矮了下来。 “家主,俺们虽是奴仆,却也知道私藏弓箭是谋逆大罪,您那位三叔能保得免罪吗?” “还啰嗦甚,捉了他邀功,没准就能抵罪了!” 终于,在一连声的喝骂下,几名胆子大的奴仆冲了上来…… 冯昂生的矮瘦,又四体不勤,根本不是一干身体强健的家奴对手,只几下的功夫就被按翻在地。 “快拿绳子来,困住他,别让他跑了!” 被按翻在地上的冯昂吃了满口的泥土,却拼劲全力的挣扎着。 “你们这群卖主求荣的鼠辈,不得好死,我定然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听他喊的吓人,便有人心虚了。 “他,他会不会真的免罪?” “免罪?私藏弓弩且不说,就是别院里囚禁的女子,其家人又岂能饶过了他?别说一个高力士,就算当今天子也未必肯犯众怒呢!” 这奴仆说的振振有词,看似极有道理,其他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那咱们究竟能不能将功补罪?万一……万一……” 振振有词的奴仆却是面露狰狞之色。 “你们这群胆小鬼,这种罪名左右都免不了一刀,逃得过去自然侥幸得活,逃不过去就任命吧!” 话音方落,这后院中便涌入了大量的官差,其后还有手持横刀的禁军。 火把之光立马将原本黑漆漆的庭院照的通亮,冯府中的奴仆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早就被吓的瑟瑟发抖,不知如何说话了。 王寿见到这等场面,便心知冯昂自家先乱了,高喝一声: “哪个是冯昂?” 其实他一早就见过冯昂,此时故意喊上一句,为的就是立威。 这时,那些背主的家奴们才如梦方醒,将冯昂押了过来。 “他,他就是!” 却见这位冯都尉满脸的泥土,嘴角还带着点血丝,一副颇为凄惨的模样,京兆尹王寿冷笑了一声。 “冯昂,可知本官抓你何罪?” 见到来人是那个软弱的京兆尹王寿,冯昂此时到硬气了起来。 “奉劝王使君速速放了冯某,否则,否则你自掂量去!” 正房内忽然传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很快便有禁军从正房内又揪出了一名冯家奴仆,却见他右手的手腕已经齐根断掉,鲜血不断的喷涌而出。 秦晋恰在此时堪堪赶了过来。 “中郎将,正屋内确有一名娘子,不知是不是……” 他不及对方说完,便冲了进去,却见屋内一片狼藉,蜷缩在角落里抱膝抽噎的,不是繁素又是何人? “繁素!” 秦晋又惊又喜的唤了一声。 却见繁素似受惊的小猫一般,身子悚然一僵,待看清楚面前之人是秦晋时,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出来,竟是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秦晋上前将繁素轻轻抱起,轻声安慰着她: “没事了,有我在,没人再敢伤害你!” 繁素却只呜呜的哭着,双手紧紧抓着秦晋,仿佛稍一松手,便会不见了一般。 …… 鸡鸣报晓,天色放亮,冯昂的两处宅院已经从头到尾彻底的清查了一遍。再别院中解救出的妙龄女子竟然有六十九名之多,而且个个姿容俏丽,其中甚至还有身体尚未长开的少女。 显而易见,这都是从城中各处抓来的,以供冯昂随时享用。 王寿毕竟生在唐朝,长在唐朝,比不得秦晋的接受能力,忍不住连连愤慨唏嘘。 “冯昂简直就是个畜生,这,这不知要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娘子。” 秦晋默不作声,只在暗暗发誓,不论冯昂背后站着多么大的人物,都要将他绳之以法。否则,这天下还有希望吗? “中郎将,有发现!” 在冯府奴仆的指引下,禁军再别院中四处挖掘,秦晋闻声来到坑前,却立时就被一阵臭气熏得险些呕吐出来,只见一具高度的尸体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然则的尸身上不着寸缕,从其体型发饰一眼便可分辨出,当是名女子。 “还有多少?都挖出来!” 话音刚落,秦晋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是京兆尹王寿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狂吐不止。 “解救出的良家女子一一询问姓名!登记造册,然后着人通知家属。” 秦晋也是思虑周祥,从自家府中调来了十名侍婢,他们都是李隆基赏赐的宫人,几乎个个识文断字,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不管怎样,让一群老粗去询问这些受尽,担惊受怕的女子,终究是不甚合适的。 他现在只庆幸,自己解救的及时,也许是冯昂那厮入夜时便受了惊吓,是以竟一直未来得及对繁素下毒手。 此时,繁素早被秦晋送回了胜业坊,现在等着他的还有一堆触目惊心的事情。 等到天光彻底大亮时,神武军已经在冯昂的别院中挖出了大小尸骨三十四具,而且这个数目还在不断的增加。 京兆尹王寿看的心惊肉跳,他万想不到,在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会隐藏着如此罄竹难书的罪恶。 “这些尸骨看腐烂程度各自不一,当是不同时期掩埋的,看来冯昂应是在多年以来持续作案……” 由于场面过于骇人,王寿的目光根本就不敢往堆积在一处的尸体上落,只不安而又激动的说着:“冯昂其人就算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秦晋应声道:“王使君所言甚是,冯昂一案,还请使君立即上书天子,陈明案情,莫让小人有可趁之机!” 闻言后,王寿抬右手一拍脑门,“中郎将提醒的好,险些竟耽搁了大事。如此这里便先劳烦中郎将照应,某这就回去写好笔墨文章,进宫面圣!” 第一百八十一章:骨肉不相认 过了午正时分,裴敬满面肃容的向秦晋汇报着统计的情况。…頂點小說, “除了六十九名未及遇害的女子,从院子里挖掘出的尸骸已经增加的五十一具……” “还有没挖出来的?” 从裴敬的语气里,秦晋听得出来,挖掘的工作应该尚未结束。 裴敬黯然点头。 “冯府的家奴指认,冯昂如此为恶已经有近十年之久,只怕地下已经是累累白骨!” 京兆尹王寿进宫面圣,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忍不住有点担心,毕竟高力士是当今天子最亲近的人,就算他的儿子女儿们都大有不如。如果高力士力求天子,绕过冯家的这个后辈血脉,天子未必不会动容。 “末将已经严令封锁消息,附近的宅院也被悉数清空,只等着天子圣裁了!” 他是在提醒秦晋,现在的事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如果天子果真有意饶过冯昂一条狗命,只要消息危机扩散,处置起来也容易的很。 不过秦晋却道:“你以为天子还有可能放过冯昂吗?看看这上面的名单吧……” 这是侍女刚刚询问整理的名单,上面详细的记录了每名受害女子的姓氏家世与籍贯。裴敬将之接过,仅仅看了几眼,便禁不住太阳穴突突乱跳。 这上面有常山公主家,有郇国公家,还有一群公侯贵戚家的名号。 倒是杨行本上前来凑热闹看了几眼后,也是啧啧连声道:“冯昂有怪癖,不但喜好良家女子,还个个都是出身贵戚呢!” 杨行本的话给秦晋提了个醒,也许这就是冯昂选择目标猎物的标准吧。在后世以医学的眼光来看,冯昂很可能是个有着严重心理疾病的人,但现在是唐朝,他做的这些恶事,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许就会被人当做地狱里偷跑出来的魔鬼吧!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腐臭,这对秦晋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新安的大战中,他也曾领略过这种阵仗。然则与那成千上万具尸体相比,反倒是这座庭院中发掘出的数十具尸骸,更让他悚然动容。 秦晋有几分急躁的看了看天色,他现在已经习惯通过观察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时间。现在已经将近未时,京兆尹王寿还没有消息。他也在暗暗担心着,不知道天子的态度若何。 …… 打发走了京兆尹王寿,李隆基的怒火看起来渐趋稳定,不知何故竟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很多时候很多决定,他都不得不在私谊上反复的纠结,这在盛年时的他却是甚少见到的情况。 “将军,你来看看吧!” 眼前的高力士于李隆基而言,既是奴也是友,五十年朝夕相处到现在,以至于他已经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界限。 他给了高力士至高无上的荣耀,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甚至连李林甫杨国忠这等权倾朝野的宰相,在高力士面前也多有不如。 李隆基不但口称高力士为将军,就连他的太子李亨见了高力士也要毕恭毕敬的称一声“兄”,其余王子公主则要叫一声“翁”,而驸马等辈甚至称其为“爷”。 以一介宦官有如此赫赫声威,前数两千年,怕是也只有秦时的赵高能有得一比。然则,在李隆基的眼里,两者却并不等同。 他十分清楚,冯昂,是高力士兄弟三人这一支里唯一的血脉,如果按律处置,只怕…… 就在李隆基出身的当口,高力士匍跪于地,哭泣道:“大郎虽是老奴的侄儿,然则大唐自有法度在,如此耸人听闻的恶事,如果对他网开一面,将有损圣人威严。老奴恳请圣人,不要姑息这个畜生!” 说罢,高力士语不成调,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老奴如此悲声,倒让李隆基看的心中阵阵恻隐,之前的愤怒也就又淡了不少。 “快起来,起来,这是作甚?朕又没说一定会从重处置!” 李隆基虽然说的很隐晦,但已经等于是在告诉高力士,此案一定要查的,只不过未必会判冯昂死罪。孰料高力士却陡得收住了哭声,慌忙劝阻道:“圣人万万不可姑息那畜生,以京兆尹所奏,受害女子多出自城中贵戚,如果处置不公,势必会影响人心啊!” 这句话说的语重心长,让李隆基猛然警醒,今时已经不同往日。如果在安禄山没有造反之前,这种命案或许还有强压下去的可能。但现在是内外交困,正需要朝廷上下同心协力,如果因此而让人心生了不满,后果将很难预料。 想到此处,李隆基下定决心,彻查此案。他拿起了案头的御笔,笔走龙蛇之间写就一封敕书。 “速遣人传与王寿!” 高力士拭干了泪水,拿着天子刚刚写好的敕书,踉踉跄跄的出殿而去。 …… 王寿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大为愤慨,因为天子虽然表达了他的愤怒,但态度却极是暧昧,似乎尚未下决断。而王寿在经过了昨夜的亢奋之后,似乎又故态复萌了,变得胆小怯懦。 “天子之意似有意遮掩,中郎将还要掌握好分寸,千万不能将这些骇人的事体走漏出去!” 王寿的话还没说完,一贯谨言慎行的裴敬再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鸟!如此作恶,若是姑息枉纵,还有天理吗?” 一句话把王寿吓得赶紧低声劝道:“裴将军慎言,慎言……” 秦晋冷着脸,胸膛里的心脏越来越多冰冷,李隆基老迈昏聩至此,难道就看不出这个案件对人心的影响之大?除非他将这获救的六十九名无辜女子也一并灭了口,否则这十年以来,长安城中无数个有过失踪女儿的家族,都要对这日薄西山,岌岌可危的李唐王朝心生怨念了。 “传令,派人按照名单往各府中去通知,让他们来领人吧!” 裴敬应诺而去。王寿却慌了神,“中郎将何以鲁莽了?圣人尚未有敕令下达,若是,若是……” 秦晋不等他说完便冷笑道:“事到如今,使君还以为有回头路可走吗?” 说着,他指着那满地的尸骸,怒声道:“睁大了眼睛,看看这些是什么?每一具尸骨后面就有一个冤魂,我等手握国家公器,若不为他们昭雪沉冤,难道就不怕夜半时分,冤鬼索命?” 秦晋的话让王寿忍不住浑身一颤,肚子里准备好的一大段规劝之语竟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使君无论首肯与否,秦某都准备将此案一查到底……” 如果李隆基果真要犯糊涂,听信高力士的谗言,秦晋便逼其就范。至于那个高力士,也不怕得罪此人,在长安数月以来得罪的人多了,杨国忠首当其冲,就连高仙芝对他都颇有微词,现在再多一个高力士又有何妨?总归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秦晋又陆续唤来了部下,一桩桩一件件的交代下去,直看的王寿心惊肉跳。 “中,中郎将,三,三思后行啊……”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务本坊外忽然就聚集了大片的车马。若是不知底细,一眼望去还会以为是城中贵戚结伴游猎。然则这却是在平民居住的务本坊,他们来此处作甚呢? “劳驾,某是郇国公府上……” 一名身着锦衣袍服的中年男子似乎难以启齿的说着。 神武军在务本坊外派了禁军把守,只有名单上的家族来人才被允许放进去。 负责接待的是卢杞,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中年男子,他并不认识,为了确认身份便进一步盘问: “尊驾高名上姓?” 那中年男子面有愠色,还带着几分窘意。毕竟家中的女儿遭遇这等惨剧,也是丢尽了族中的脸面,若非念着骨肉情分,只怕要生生的置之不理,只当她死了! 卢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过于严苛,便吩咐身后禁军领着那中年男子往坊中去领人。 一辆大车也紧跟缓缓的驶入务本坊。 “天子敕令,京兆尹王寿何在?” 王寿便在坊门里,闻听此言顿时如遭雷击一般,慌忙一溜小跑的奔了出来。 “京兆尹王寿在,在此!” 传敕的宦官眼皮也不抬一下,展开了敕书念道:“冯盎一案骇人听闻,十恶难赦,不彻查不足以安民心,着即令京兆尹王寿会同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彻查此案!” 当宦官宣读完敕令,王寿激动的差点落下泪来,想不到不足一个时辰的功夫天子就已经有了决断。他这一赌,算是赌对了,只要这件大案风风光光的查个清清楚楚,京兆尹的位置就算坐稳了。 其实这个案子原本也没甚难度,事实清楚,证据俱在,只要摆平了背后的权力博弈,一切不过是程序的问题而已。而天子的这道敕令不正说明了,冯昂背后的高力士似乎并没能蛊惑住天子。 直到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到务本坊认领幸存失踪女儿的,不过仅有一十三家,剩余五十六个苦命女子,不是家中无人过问,便是其家中根本就不承认有这个人,言明早就当她已经死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反助杨相公 好在秦晋事先想的还算周到,让府中的侍婢前来帮忙,但眼看着天色渐晚,终究是只能解燃眉之急。⊥頂點小說,无奈之下,他只能找到王寿商量此事。 王寿展颜一笑,“此事容易,京兆府中有官奴,遣一些婢女来暂且照看便是!” 也是这个时代有司各负其职,是秦晋不够了解实际情况,他轻出了一口气。 “照看她们三两日也无妨,只是很多人家为了声誉,抵死不肯承认,也不来接人,又让她们到何处去安身?” 这倒是让王寿甚为惊讶,想不到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居然也会为这些可怜人的命运而担忧,然则,世事便是这般残酷,无论你能接受与否,他都会不期而至,一头就撞上来。 正如大唐眼下面临的灾难,安禄山一夕造反,半壁河山陷于战火之中,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在,朝廷已经稳住了局面,现在只看哥舒老相公的用兵效果了。 “能怎么办?只得让她们自谋生路,由冯家负责赔偿,给与一定的金银赔偿,以供日后支用。” 秦晋点点头,王寿的法子还是很靠谱的,如果这些可怜女子的家人实在不肯认领,也只能从冯昂的家产中拨出一些来,供她们日后生活所需了。 王寿的眼睛里到现在还闪烁着异样的神彩,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昨夜的赌注居然下对了,现在想来虽然还是后怕不已,但想到这一桩大案能在自己的手上得以告破,也对得住京兆尹为官一任,往后说出去也可以挺直了腰杆,说自家不畏权贵。 然则,一想到不畏权贵之说,王寿的目光里又增添了几分隐忧,毕竟冯昂是高力士的侄子,又听说此子是冯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血脉,想必高力士也对冯昂极是看重疼爱,未必就会甘心看着他被以死罪论处。 如果依着王寿的性子,就算判冯昂车裂、腰斩这等酷刑也不为过,只是出于高力士那方面的因素考虑,也许能以斩监候定罪就算难得了。 秦晋不清楚王寿心里转的想法,他现在还没来得及考虑得那么远,别院中的发掘还在继续,尸体的数目还在上升,据冯府中的奴仆初步招认,很多女子都是被虐待致死,甚至有些性子太过刚烈,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有一点却另秦晋啧啧称奇,冯昂虽然行行事乖戾残暴,但对府中的奴仆似乎并不算坏,然而这也没有甚用,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受了恩惠的奴仆还是毫不犹豫的将他出卖了。 “王使君,不知京兆府可有官属的宅院,拨出一两座,暂且安置她们……” 以秦晋的想法,这些可怜的女子不宜住在让她们经历噩梦的地方,如果让能够远离这里,似乎更有助于创伤的平复。 而他的这句话也差点让王寿的眼珠子掉了一地,王寿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这等设身处地的想法,便是用在自家人的身上,也不过如此了。 “中郎将的建议,只怕难以实现,且不说京兆府没有合适的宅院,就是有,王某也不敢私自拿出来给她们住啊。否则将来谁还肯住这些沾染过晦气的宅子?后一任的京兆尹还不得追着王某的屁股后面要债?” 王寿的话让秦晋心中一阵恻然,看来世人看待这些可怜女人的眼光当与王寿无异。这些幸存下来的人不但将要面临世人的歧视,还要忍受被家人抛弃的苦楚,若如此还不如一死干脆。 但就算死了,化作与那院子里数十具白骨一般的无名尸骸,就能好到哪里去吗? 很显然,尽管她们是受害者,却一样要与行凶作恶者的冯昂一般,不公的承受惩罚与鞭笞。 “天子已经下敕彻查到底,王使君打算如何处置冯昂?” 秦晋虽是询问,却在强烈的表达着他的看法,那就是绝不能轻饶冯昂其人,否则看看院中累累的白骨,与那些无助的柔弱目光,又让人如何能安枕入睡? 王寿干咳了一声:“这个,自然不能轻饶了他。有天子敕令在,某又有何惧?” 说实话,王寿昨夜的表现的确大大出乎秦晋的意料,一个原本懦弱胆小的官员,忽然就不管不顾的与之同来,以京兆府的名义对冯昂实施了抓捕,并亲自入宫面君陈明案情 秦晋相信,王寿不会虎头蛇尾的。他现在只在担心,兴庆宫中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又会有一些令人齿冷的想法在酝酿之中。 事实上,秦晋猜的没错,此时的李隆基已经后悔了那道语气鲜明的敕令,如果现在让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彻底大白于天下,那么谣言也危机也许就会在一夜之间在长安城内掀起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暴。 下午,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也送来了他的奏报。其中提及冯昂别院中挖出女子尸体数十具,而且到此刻尚在挖掘之中,具体数字还有待确认。 一座别院里挖出了数十具尸骸,而且还不是最终的数字,这让李隆基倒吸了一口冷气,事实中的情况远比早上王寿送来的消息更让他震撼,同时也产生了更加不好的预感。 抛开声泪俱下的高力士,单就是为了大局着想出发,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也不宜大肆张扬,甚至连公开都应谨慎对待。对于朝廷而言,现在还有什么比稳定更加重要的? 此时的长安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位于东都洛阳的安禄山早在开春时就已经蠢蠢欲动,一场大战势必在所难免,这种时候,绝不能再让朝廷上再有任何风吹草动。 二李隆基近几个月以来平衡朝局,也可谓是操碎了心。为了大局稳定,他甚至一改杀掉高仙芝的初衷,并拜其为相,为了堵住众人之口,又不得不将时局糜烂的责任算在杨国忠的头上,罢了杨国忠的相位。 但是,偏偏杨国忠又不争气,为使他复起,摆出一手的好棋,竟又被输个干干净净。直到现在李隆基还在头疼,从何处再为他找一个复起的台阶。 胡乱想了半晌,一个主意骤然在李隆基的脑中升腾而起。 何不让杨国忠负责此案?如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结束闭门养病,至于案件最后查办的如何,以李隆基的想法,自然是对局面的安定,影响越小越好。 当晚,京兆尹又接到了天子敕书,令其将所有涉案的文书、证人、以及物证悉数交给杨国忠。现下此案已经正式由杨国忠受命处理! 接到敕书,王寿顿时又傻了眼,天子究竟意欲何为?是信不过自己,还是另有隐情?他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惶惑忐忑,便向秦晋讨个主意。 秦晋得知此事后,只思忖了一阵,便已经明白了李隆基的想法。 事情也果如自己所料,李隆基出于长安民间的稳定,已经有意淡化此案,而让杨国忠出面处置,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结束杨国忠闭门养病的借口而已。 这等猜测自然是不能随意对人言的,他只安慰着王寿,让他不要多想。天子这么做,应该是另有深意,或许他们应该在杨国忠正式接手此案之前做点什么。 秦晋的提议立刻就将王寿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慌忙摆手阻止着他。 “中郎将万万不可鲁莽行事,有现在的结果已经托天之福,若是再闹腾出别的幺蛾子,不知要被天子如何怪罪呢!” 对于李隆基此时的心思,秦晋自问已经看得很是透彻,他所要的无非就是朝廷大局。诚然,这种想法没有错,但那些因此而毁了一生的数十个乃至上百个女人又该找谁诉苦去? 秦晋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也许是原本的秦晋在潜意识里还对他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某些特定的人和事便会让他格外的在意,就比如面对此情此情时,他一贯的冷静与理智便都已经不再起作用。 至少,秦晋认为,将案情大白于天下,未必会使大局动摇,只要相关的工作进行的及时而到位,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反而在于,朝廷愈要遮掩,谣言便越加会满天飞,传的满城风雨。 试问,今日整整一天,务本坊内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尸体的臭味,随着西南风能吹出去数里,瞒,又能瞒得住? 掌灯时分,秦晋来到了秦府的正院。由于京兆府提供不出其它的宅子,那些尚未被家人领回的女子们便被集中于此。 在简单的巡视了一圈后,便有一名官婢低着头从后院出来。 “你过来!” 秦晋唤住了她。那名婢女显然没注意到黑暗中还站着个人,顿时被吓了一跳,厉声尖叫了起来。 毕竟隔壁传出的阵阵腐尸臭气,即便官府没明说,谁都暗暗猜测得到结果,反应如此之大便也不奇怪了。 “叫甚叫,此乃神武军中郎将!” 一名随从呵斥那受惊的官婢。也是秦晋的疏忽,由于刚刚黑天,便没下令以灯笼火把引路。 那官婢却将信将疑的问道:“你,你们是人是鬼?” 秦晋哈哈笑道,“自然是人,你不必害怕!” 为了打消女官婢的疑虑,秦晋特地令人点起了火把,火光登时便将整个庭院照的通亮。 “现在你相信了吧?” 那官婢这才拍着起伏的胸脯,“吓死了……”可随即她又像记起了什么一般,僵在当场,指着秦晋问道:“你,你是神武军中郎将?” 秦晋点点头,那官婢顿时便慌了手脚,忙行礼请罪。 “原是某惊吓你在先,你又何罪之有,快起来吧。” 秦晋唤住这官婢是想问一问安顿在后院的女人们,情绪如何。 这官婢似乎性子颇为外向,害怕的情绪一过,又变得伶俐起来。 “那些娘子们怕的不行,看言行应该都出自大家,只可怜……” 官婢们都不笨,尽管官府没交代其中的情由,但谁又猜不出其中的奥秘呢?不过,当她意识到眼前的和善之人是禁军的中郎将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本该是问什么答什么才对,说得多了没准是要获罪的。 秦晋却笑道:“知道的还不少。某来问你,加入你也是其中的一人,希望谋如何安置你们?” 为了不再让这个伶俐而又有些口无遮拦的官婢受惊,秦晋已经用上了自以为极尽和善的语气。不过,对方却显然没能体会到秦晋的这份良苦用心。 “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错了!” 一连声的求饶,反倒让秦晋哭笑不得,最后只好将她打发走才算完。 这时裴敬听到了动静,带着人赶了过来,见到是秦晋在庭院中,才松了一口气。 秦晋的问题在官婢那里没有结果,便又塞给了裴敬。 裴敬却拧着眉头道:“中郎将真是难为末将了,如果末将是她们,总要一家团聚才好!” “难道就不怕遭受的冷眼歧视?” 秦晋问了一句,这也是他一直纠结的问题。 “怕?有甚可怕?能活下来就已经十分难得。那些权贵人家之所以不肯来认领,是因为此前已经宣布了她们的死讯,或又牵连姻亲关系,无法公然食言反口而已,否则郇国公家,还有常山公主家就不在乎这些了吗?” 裴敬的话让秦晋突然有茅塞顿开之感,他自认为深受二十一世纪的熏陶教育,但骨子里却仍旧摆不脱那深深烙印的三贞九烈。现在是唐朝,女人的开放程度不亚于男人,而自明以后那种固有的贞烈观念,此时也尚未成型。 因此,秦晋认为这些女人将为世人所鄙,或许便将事情估量的过于严重了。 而王寿关于这些女人的处置意见,也无非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也许在他看来,那么做是减少自身麻烦最好的办法。 秦晋在裴敬的箭头拍了一巴掌,顿时就有了主意。 事不宜迟,须当连夜行动,此时才是华灯初上的光景,城中已然宵禁,也正是掩人耳目,方便行事的好时候。 听了秦晋的命令,裴敬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郎将可想好了?这么做,会得罪一大批人……” 秦晋却道:“得罪?他们谢我还来不及!” 当夜,秦晋安排禁军,按照名单所记,将幸存而又没被家人领回的女子一一用马车送回其家中。若有遇到矢口不认的,便半是威胁吓唬,硬生生的将人塞了过去,然后负责护送的禁卒扬长而去。 一夜的功夫下来,只有其中三人因为其家人已经不在长安 等到次日一早,杨国忠走马上任,到务本坊中来探查案情时,听说大部分女子已经被遣返回家,不由得沉下了脸。 昨夜他就已经得了天子的授意,此案的关键在于控制消息扩散,像秦晋这般大张旗鼓,只怕此时已经弄的满城风雨了。然则,他现在毕竟是戴罪立功,以往宰相之首的脾气却也发不得,只能强忍着火气质问着秦晋: “这么做可请过圣人的敕令?” 秦晋不卑不亢的回答:“亲人骨肉团聚,乃人之常情,何用圣人敕令!” 一句话将杨国忠堵的没了话说。只见杨国忠捂着鼻子,似乎空气中弥漫的尸体臭气,让他很不好过。 “好吧,此案已经由杨某奉令接管,中郎将,你的人可以撤走了!” 秦晋知道杨国忠这是在下逐客令,不过他也自问能够摸到杨国忠的脉门。 “天子本意挡在安定局面,若是此举能安定局面又何乐而不为呢?” “安定局面?”提到安定局面杨国忠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么做能安定局面?用不了今日过了,市井间就得传的沸沸扬扬!秦晋,若是出了大乱子,杨某可不会为你说半句话!” “相公严重了,只要应对得法,便不会出乱子!” 杨国忠仍旧耐着性子与秦晋对话,他倒要看看,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样的象牙。 然则秦晋却很是认真的说着:“谣言之所以能够在市井中大肆流传,那是官府对真相讳莫如深,然而世间事大体都是如此,愈神秘,人就愈要浮想联翩。如果官府能够反其道而行之,将所有细节公诸于众,谣言随不会彻底清除,却也没了滋生的土壤。” “说完了?” 杨国忠冷哼了一声。秦晋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烦请神武军的人撤离务本坊,莫要耽搁了杨某办案!” 秦晋却突然笑道:“杨相公可能还不知道,一早秦某便已经命人四处张贴布告,宣明案情了。” “你!” 杨国忠万想不到秦晋竟如此胆大包天,立时就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如果这次机会也被秦晋搅烂了,今后就别想再得到天子的重用了。 而情绪激动之下,口鼻失去了遮挡,浓烈的尸体臭气便一拥而入。 “哇!” 杨国忠再也没能忍住,趴在地上吐了个痛快,早上刚刚吃过的桂花糕带着酸腐味道全数被吐了出来。 “杨相公可以湿巾捂住口鼻,这样臭气或许会淡一些!” 看着秦晋假惺惺的装作一副关心的模样,杨国忠便觉得更加恶心了,只是早上吃的食物不多,却是再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好半晌,杨国忠才在随从的搀扶下起身,只见他叹了口气。 “说吧,你的稳定局面之法当如何做?” 杨国忠直觉上了贼船,然则若不与秦晋合作,万一这厮撂了挑子,可叫他如何收拾残局? 秦晋见杨国忠极是配合,便笑道: “此处不宜议事,不如权且请杨相公到室内……” 与此同时,秦晋引着杨国忠进了冯昂的府邸,往会客正堂而去。 …… 一场惊天大案一夜之间,传遍了满长安城。务本坊那顶风臭五里的气味,让所有附近的人家都惴惴不安。就在人们纷纷暗自揣测的时候,官府竟四处张贴布告,开始说明案情。 好奇的人们一早就挤满了街市,纷纷要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自然,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叫做冯昂的名字,不过却甚少有人知道这个冯昂与权倾朝野的大宦官,高力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不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风声,在午时之前,满长安的百姓们都知道了这个冯昂的背景有多深厚。可大出人们意料之外的是,本案的负责人竟是此前被罢相的杨国忠。 一出好戏似乎要上演了。两个人都曾红极一时,而且都权倾朝野过,让这两个人斗上一斗,总会有一人落败而逃吧?至此,人们对两个大人物斗法的关注度,甚至超过了案件的本身。 除此之外,人们还在津津乐道的咀嚼着这个骇人大案背后的故事,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很多极富想象力的延伸。据说,此案的起因,竟是因为冯昂不开眼,绑架了神武军中郎将家的侍婢。 神武军中郎将顺藤摸瓜追到了冯昂家中,明知道冯昂是高力士的侄子,却不畏权贵,毅然掀开了这桩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 也有人质疑,这些故事根据何在,在官府公开的布告中可不见神武军中郎将只言片字。 不过,为之讳莫如深的人也大有人在,称破获此案功劳太大,杨国忠嫉贤妒能,抢了人家的功劳也是常事。这种分析也很快得到了人们的认同,都认为杨国忠能做出这等事。 此时的杨国忠尚不知道,自己又被百姓们安上了嫉贤妒能的罪名,但是他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负了天子的交代,长安城中的局面并没有因为这桩骇人惨案的公布而陷入恐慌,而那些因此波及到的勋戚权贵们,似乎也对家中的不幸之事决口不提。 预想中的麻烦一件都没有发生,看来这趟差事将稳稳妥妥的办成了。同时,杨国忠也不禁对秦晋的建议暗暗称赞。原本还以为他要趁此机会再落井下石,却想不到,此子的主意竟然误打误撞帮了自己。 不过,杨国忠却不会因为这次变故而忘记了他与自己的罢相之仇,这笔帐秦晋迟早是要还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小荷尖尖角 冯昂一案的处置并没有在市井间造成骚乱,杨国忠的心里就有了底,处置事务的自信也骤而恢复,仿佛又是政事堂的宰相之首了。~頂點小說, 天子的嘱咐算是没有辜负,但天子身边的近侍,高力士的情绪也不能不考虑。冯昂身为冯家唯一的血脉传承,对高力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虽然他也巴不得那老阉人断子绝孙,但理智却无时不刻的在提醒着他,此时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示好机会,没准此案了结之后,重返政事堂的步伐就又加快了一步。 为此,杨国忠特地嘱咐京兆尹王寿,一定不能亏待了冯昂,就算是在狱中,一样要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对他本人的要求也最好一概答应。 王寿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现在风生水起,但在这位前宰相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 “谨遵相公之意!” 杨国忠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算作对王寿的回答。 王寿现在很显然已经是断了线的风筝,对杨国忠早就不如做京兆少尹时那般的服服帖帖,所以此时杨国忠对他加以颜色也在情理之中。 王寿本人在杨国忠面前也很是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如果严格的讲,在杨国忠罢相时,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可以被视作改换门庭,现在很难不遭到杨国忠记恨。虽然冯昂一案的功劳,大部份都被杨国忠占了去,可他仍旧不敢表达一丝一毫的不满。 不过,对冯昂的处置,王寿是大不以为然的。试问如此罪大恶极的人,竟然要在狱中对其百般优待,还不是看在高力士的脸面上吗? 想想杨国忠居然也有上赶着巴结高力士的一天,王寿便禁不住暗暗好笑。 “还有,任何人,到狱中探视冯昂,一概不允!” “下吏明白!” 杨国忠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王寿,随即又一甩袍袖,大踏步离开了京兆府。 由于有了杨国忠的参与,王寿便对冯昂的处置不闻不问了。直到三日后,一纸公文被送到王寿的案头,他才知悉,杨国忠已经判了冯昂的斩候决。 然而,从头到尾,杨国忠便没有提审过冯昂一次。杨国忠行事的风格与从前没有半分改变,做事还是这么肆无忌惮,就算有心放过冯昂,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吧?吃相如此难看,岂能不惹人非议? 王寿气愤填膺的将此事第一时间告知了秦晋,而秦晋的反应竟大出他的意料,面色平静的没有做任何表示,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一般。 “真真让人气不过,杨国忠如此明目张胆的为恶贼张目,就不怕被冤鬼缠身么?” 王寿愤愤不平的唠叨着,秦晋却是早就气不起来了,所谓斩候决与后世的死刑缓期执行大体相当,虽然名义上要等到秋后处决,但这期间有大半年的光景,只要运作得当,再加上又过了风口浪尖的风头,免于一死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秦晋喟然一叹: “天子令杨国忠参与其间,秦某就已经有预感,冯昂或许会逃脱唐律的制裁。”说到此处,秦晋话锋一转,“使君如果气愤难平,可将斩候决的消息瞒着冯昂,让他多提心吊胆一日也算惩戒了!” 王寿没有别的办法出一口胸中恶气,对秦晋的法子却觉得可行性很高。于是就将杨国忠的嘱咐抛诸脑后,严令不许任何人与冯昂多说一句话,更不许告诉他斩候决的消息。 非但如此,在王寿的授意下,狱卒们还时不时搞一搞断头饭的戏码,将求生欲极强的冯昂折腾的死去活来。 繁素这几日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多说话,也不肯见人。秦晋几次到他的房中探看,都见她如受惊小鸟一般,蜷缩在榻上瑟瑟发抖,脸颊上还挂着未及干掉的泪珠。 小蛮见妹妹如此,也是心疼不已,一向少不得欢声笑语的她,此时竟也时时的轻蹙峨眉。 “那恶贼好生可恶,家主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为妹妹出气!” 秦晋暗叹一声,她哪里知道,冯昂再天子的有意放纵下,已经被杨国忠判了斩候决,也许入秋之后,便免于一死,甚至恢复自由身也是极有可能的。 好在值得庆幸的是,繁素并没有遭了毒手,只不过是受了惊吓而已,只要假以时日,这段伤口会被慢慢抚平的。 出了繁素的房间,秦晋只觉得胸口中好似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闷的他喘不上来气。 终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冯昂那厮,于是他召集了裴敬、卢杞与杨行本来商议此事。 “中郎将切不可为此强行上书,徒劳无益且不说,还要将杨国忠和高力士又得罪了一遍!” 裴敬的语气很是无奈,但仍要劝阻秦晋,让他打消这种不切实际,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念头。 “真真是无耻,好人化作累累白骨,恶人却被护着,还有天理吗?” 卢杞闷哼了一声,他这句牢骚也说出在座所有人的心声。 倒是杨行本阴阳怪气的笑着:“天理这东西从来都不存在,如果有天理,安禄山能谋反?天底下还会无辜惨死的百姓?” “杨二,你这话说的丧气……” 卢杞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却是默认了他的这种说辞。 杨行本被挤兑习惯了,又眯着眼睛不紧不慢的说道:“丧气归丧气,对付恶贼又何必用光明正大的法子,不还有以毒攻毒一说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杨行本的话让秦晋的眼睛顿时一亮。 …… 京兆府大狱,冯昂惶惶不可终日,看管他的狱卒这几日的态度急转直下,更是不止一次的暗示他或许有可能将受腰斩之刑。想一想整个人被拦腰砍成两截,几个时辰不得咽气,要生生的遭受这等痛苦折磨,便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然则,他却没有自行赴死的勇气。 被关在京兆府大狱的光景里,他曾不止一次的嚷嚷着要见叔父,要见高力士,可那些狱卒就像是聋子一样,不但没有人回应他,甚至连一句话一个字都吝啬的不肯与他说。 眼看着到了掌灯的光景,今日却一反常态的,狱卒没按时送来饭菜。 尽管狱卒送来的饭菜,猪狗都难以下咽,可仍旧比没有东西可吃,饿得死去活来要好。 “来人啊,我饿了,我饿了……来人……” 可任凭冯昂喊破了喉咙,竟没有人回应。由于他所在的牢房自成一室,因此空荡荡的牢房里便只有他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忽然,墙壁上拳头大小的透气孔里飞出一物。冯昂被吓了一跳,可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把钥匙。 冯昂的脑中灵光乍现,难道这是冥冥之中自有老天照应?他将钥匙插在了牢房门的链锁之上,硕大的铜锁咔吧一下应声而开。 他的脸上激荡着兴奋而又忐忑的神情,一方面强烈的求胜驱使着他要逃出去,另一方面又怕此时的行径被突然闯进来的狱卒所发觉。 冯昂不敢磨蹭,壮着胆子沿廊道来到外间门前,厚重的木门紧紧闭合着。他默念祈祷着推了下去,木门竟缓缓的开了。 在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这才一闪身挤了出去,可骤然间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向前扑倒于地。 这一下将冯昂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等他回头去看时,地上竟还躺着两个不省人事的狱卒,但天色已黑,却分不清是死是活。 到此时,冯昂已经确认,这是有人在暗中相助。事不宜迟,现在不逃,还等到何时?他轻手蹑脚的走了一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攀上京兆府的高墙,又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狂奔在长安的大街上,冯昂仍旧如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竟逃出生天了。不过,现在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还要躲开巡夜的禁军才好,就是这些禁军害得他险些家破人亡。 在夜色的掩护下,冯昂先返回到务本坊,但见务本坊外仍旧还有十数名禁军把守,知道家是回不去了。他又想叔父高力士与长安城中的别院,不如去寻叔父庇护,只要逃出长安城去,便等于彻底得救了! 可还没等冯昂转身,一双冰冷而又似铁钳的大手,死死的锁住了他的双肩。冯昂被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回头一看,却是个蒙面的壮汉,月光下一双眼睛里透着腾腾的杀气。 “你,你要作甚?要钱,我,我可以给你,不过却须到叔父……” 蒙面壮汉的眼睛里透出了猫戏老鼠的笑意。 “钱?你有多少,又肯拿多少来换自己的一条命?” 见对方搭茬了,冯昂便稍稍放心,只要肯谈钱,一切都好说。 “你,你想要多少?” “多少?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冯昂咽了口唾沫,干巴巴的答道:“百金如何?” 说实话,百金不是个小数目,虽然他认为自己的命不仅仅值百金,但总不能开口就送人千金万金吧? 蒙面壮汉像是见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竟然嗤笑了一声。 “百金?堂堂轻车都尉居然仅值百金……” 冯昂顿时汗出如浆,对方竟然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官职,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那还可能是图财吗? 一念及此,在愣怔的一瞬间,冯昂突然放声大喊:“救……” 此时就算被禁军抓住,也比不明不白的落在对方手中要强了千倍百倍。然则,蒙面壮汉好像早就有准备一般,以右手做掌只在冯昂的脖颈间,重重一击,整个身子便像一堆死猪肉般,瘫在了地上。 过了也不知多久,冯昂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四周漆黑一片。他试图活动活动腿脚,却发现已经被绳子死死的困住,难以动弹分毫。 “救命,救命啊!” 冯昂扯开了嗓子大呼救命,然则,除了回音以外,他没得到任何回应。 “别喊了,没用的,城南荒地就是乱坟岗,你这一叫,没准会喊来几只冤魂也未可知呢!” 是蒙面壮汉的声音,冯昂知道,自己恐怕在劫难逃了,但又不肯放弃求生的希望。 “你,你要多少钱,我都给,都给你!” “钱?钱能买来一切吗?钱能买回来活生生的人吗?” 蒙面壮汉的声音好像激动了,似乎意有所指。 “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何必……” 冯昂不说这话还好,刚说了个何必,蒙面壮汉便狠狠一巴掌抽了过来。 “无冤无仇?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然后去喂猪喂狗!” “我的皮肉不好吃,猪,猪狗不吃的……还是给你钱吧,要多少,给多少,只要放了我!” 绝望的冯昂语无伦次着,蒙面壮汉厉声笑着,“你这恶贼的肉确是猪狗不食!”说着,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在冯昂没反应过来之前便狠狠的刺了出去,直切冯昂的两股之间。 “啊!” 杀猪一般的惨叫立时穿透了漆黑的虚空。 …… 兴庆宫勤政楼,杨国忠在等候天子召见,此刻的他颇为得意。终于没有辜负天子所望,将嘱托的事办的圆满漂亮,非但如此,还让高力士欠下了自己的人情。 要知道,钱债好还,人情债却是难还。尤其还是拯救了冯家唯一的骨血传人,这种人情债,却要好好拿捏高力士一番了。 正胡思乱想间,天子步伐飞快的步入殿中。 “臣杨国忠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免礼,免礼,又不是朝会,何必如此啰嗦?” 李隆基打断了杨国忠,言语轻松而又透着亲近。 “臣有罪之人,不敢在君前孟浪!” 天子越是表示亲近,杨国忠便越要表示悔悟,痛改前非的样子,他知道天子就吃这一招。果不其然,李隆基挥手道:“罪是罪,功是功,不能一概而论。像冯昂一案,就很好,比朕预料的还要好!” 确实,李隆基在对杨国忠面授机宜时,就差手把手的交他该如何处置,不想杨国忠的处置方法虽然算是令其炉灶,却收到了更好的效果。不但平息了可能存在的骚乱,还顾及了高力士的感受。 如此大局观,如此手段,让李隆基暗暗叫绝。 “从明天开始,杨卿可以不必养病了,度支部尚书钱文耀丁忧,你去补他的缺吧!” 天子的一句话,让杨国忠热泪盈眶,当年初见天子时,由于玩的一手好算筹便得天子夸赞了一句好度支郎,此后不久,他果然便平步青云,出任度支郎。从哪以后,便在短短数年间官至中书令,为宰相之首。 现在李隆基让他任度支部尚书,不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暗示吗? 君臣二人议完了政事,便又随意闲谈了起来,恰逢此时高力士也入了殿内,侍立在李隆基左右。 李隆基心情大好之下,便对高力士道:“将军来的正好,冯昂的案子已经有了定论。” 闻听天子此言,高力士忍不住身子猛的一颤,冯昂虽然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但身上却寄予了冯家的全部希望,又怎能不让他动容?竟忍不住有几滴老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溢出。 李隆基故意卖了个关子,见高力士如此失态,才笑道:“冯昂判了斩候决,杨卿亲自督办的结果。” 在李隆基看来,冯昂杀了几个人当不上弥天大罪,如果在无人非议的前提下,能够法外开恩,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斩候决对于冯昂的意义不言自明,高力士熟谙官场规则,自然明白,侄子的命算是保住了。但碍于天子在前,不能公然向杨国忠致谢,只能投之以感激的一瞥。 杨国忠大大方方的领受了高力士的感激,直觉的神清气爽,仿佛数月以来的霉运都一扫而空。 三人又闲谈了一阵,李隆基打起了哈切,杨国忠知道天子乏了,便知趣的告退。出了兴庆宫,却早有随从在外面急的团团转。 “相公可算出来的,意外,意外……” 随从的语无伦次让杨国忠很是不满,便轻声呵斥了一句: “何事意外,慢慢说!” “刚刚有司来报,冯昂打昏狱卒,越狱潜逃了,至今踪迹皆无!” “甚?越狱潜逃?” 闻听此言,杨国忠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了一阵。 他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这事究竟是意外,还是高力士暗中将人救了出去。总之,越狱的事件发生以后,便让他完美的处置结果大打折扣了。 “人可查到了下落?” 杨国忠低声询问。长安城虽大,但是一个通缉犯想要混出城去也是难比登天,当然,有高力士这种位高权重的帮助,又另当别论。现在的问题是,就算获悉了冯昂的踪迹,抓还是不抓。 随从却摇摇头。 “杳无踪迹!” 杨国忠轻叹一声,杳无踪迹也好,省得他做这个纠结的决断了。 …… 韦娢一如往常,日日奔走于长安贵妇之间,由于个性使然,再加上有个身为中书令的父亲,便很得那些公主命妇们的喜欢,年长的将她视作子侄,年轻的则以之为姐妹。 这一日,正是霍国长公主牵头去办的诗会。平日里时常走动的公主命妇们,自然少不了来凑这个热闹。 只不过,这些深闺妇人的诗作,却尽是些姹紫嫣红的应景之作,辞藻浮夸,语意造作。韦娢听的多了,便像吃腻了肥羊腿一般,频频皱眉。 说实话,这种虚应的差事,每每都令她厌烦至极,若非得父兄拜托,才不会日日浸在其中。 公主命妇们说够了诗歌曲赋,话题不知在哪一个的引领下,竟指向了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冯昂案。 “唉,听说务本坊里挖出来的尸骨足有百具之多……” “莫要胡说,杨相公的布告里不是说了吗,此前公布的数据有误,查实后多为牛羊骨头,人骨不过三两具……” “三两具?那也能信?驸马在禁军中,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贵妇们不禁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务本坊还能住人了吗?入夜以后不得处处都是孤魂冤鬼?哎呀,想想都吓死人了呢!” “听说冯昂是高力士的侄子……” “嘘!小声些,嚼舌根子,也不怕被传出去……” 话题扯到了高力士身上,很快又蜻蜓点水般的跳了开去,聚众议论此人,始终不是明智之举。关注点很快又被引到了秦晋的身上。 “驸马说了,这桩案子原本是无心插柳!” 这种说辞和杨国忠公布的版本相去甚远,不禁引起了贵妇们强烈的好奇心。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究竟是如何无心插柳的?” “驸马说,冯昂此人是色中饿鬼,常在城中绑架贵妇女子,以作淫乐。数日前,不巧掳走了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侍妾。” 秦晋的名字从贵妇口中吐出,立时便落入了百无聊赖的韦娢耳中,令她精神顿时一震,也转过头来,仔细的听着这些隐秘之事。 “秦晋连夜追查,终于查到冯昂的府中……” 韦娢忽的恍然,原来那一夜他纵马驰出胜业坊,却是为了寻找侍妾繁素。 “冯昂是高力士的侄子,秦将军不知道吗?就敢带兵杀进去?” “如何不知?驸马说起中郎将时,曾赞了一句,这叫冲冠一怒为红颜,哪管多大的官,统统不在乎。” 这一番描述,立时就在贵妇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私语,试问哪个女人不艳羡,拥有一个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男人? 就连韦娢都禁不住陷入了幻想,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如此对待自己,便是立时死了,也是值得的。但她很快又被贵妇们的嬉闹声拉回了现实。 父亲韦见素已经明确表态,秦晋的前途极不稳定,为了家族计,决不允许她招惹此人,否则便有可能为阖族满门带来杀身之祸。 韦娢虽然口口声声不在乎韦家人的生死,到头来还是心软了,就算不为别人,想想对他甚为疼爱的阿兄,也只能默默承受这种失落。 一向不喜参与这种议论的霍国长公主竟也突然赞了一句:“为了一个侍妾敢不畏死,也算有情有义!可惜不够理智!” “年轻气盛,敢作敢当,这才是好男儿!” 韦娢扭头看去,说话的是常山公主,听说她家失踪的幼娘几日前找到了,说不定便与冯昂案有关呢。 “常山公主此言却提醒了我,虫娘今岁已经待嫁,招中郎将为驸马倒也合适……” 霍国公主似自言自语,韦娢听在耳中,心里却是没来由的一酸。 第一百八十四章:恶人终有报 杨国忠一早就兴冲冲的赶往兴庆宫,李隆基昨夜特地派了宦官程元振到府中传敕,让他天明便往大明宫去觐见。他也是看人极为通透的,程元振自演武兵败之后,程元振其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发生了逆转,虽然言语中仍旧极是客气周到,但距离感已经十分明显。 他想不通其中的因由,如果说程元振是以自己失势与否来当做是否结交的标准,可眼下天子明显表达了要起复自己的意思后,为何还是这般态度呢? 昨夜辗转反侧了一宿,杨国忠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虽然不是什么勤政的官员,但在处理与人的关系上,还是极为重视的。弄不明白程元振态度转变的原因,便寝食难安。 难道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细节处得罪了此人?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没能回忆个究竟。 “相公,到了!” 驭者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杨国忠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便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正值阳春三月,天也以人能感受得出的速度热了起来。 进入兴庆宫后,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杨国忠穿过了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处幽深僻静的院落。 既然不是在勤政楼召见,那么所涉及的就不一定是朝政国事,通常情况下,李隆基在兴致不错的时候,会宴请臣子取乐。 一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参与天子私宴,杨国忠的心脏就抑制不住的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杨相公,圣人和两位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进去吧。” 小黄门垂首低声说了一句,便停在了院落的门口,并不进去。杨国忠则整理了一下便服,踏步进入院内,绕过了影壁墙,立时便如置身于仙境一般。 一汪湖水碧波粼粼,岸边有几株杨柳,细嫩的枝条随着微微的南风左右摆动,阵阵莺歌燕语传入耳中。却见水榭回廊中几名贵妇在嬉笑打闹。 杨国忠心头顿时一跳,那不是虢国夫人与韩国夫人吗?虢国夫人昨日彻夜未归,不想竟是入宫了。 “杨卿,来的晚了,当罚酒一碗!” 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杨国忠扭头看去,却见李隆基一领皂色宽袍大袖,灰白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拢了起来,看着舒适而又随意。 此情此景,不禁让杨国忠阵阵失神。他恍惚又回到了一年前,天子日日不就是如此优哉清闲吗?只不过,一年前天子的头发还是黑多白少,而现在却已经是灰白一片了。 如果不是丛生的华发时时提醒着杨国忠,他还真有堕入梦中之感。 李隆基又唤了一声,杨国忠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连连向天子行礼请罪。 “臣一时失神,有罪,有罪!” 李隆基此刻的心情显然是极好的,摆摆手满不在乎的说着:“私下里,哪来的这许多繁文缛节?无妨,无妨。来,坐下。” 亭子下有几张胡凳,杨国忠拣着距离李隆基座榻最近的一张坐下。 却听李隆基感慨了一句。 “他们很久没如此嬉闹过了。” 杨国忠则答道: “此前国事频仍,她们不来打搅圣人,也是出于一片公心。” 这番话让李隆基很是高兴,有些兴奋的摩挲着膝盖上上一方薄巾,继而竟又突得叹息了一声。 “安贼一日不除,朕又如何能安枕?” 杨国忠默然不语,该请的罪,他已经不知请过多少遍,甚至连宰相的位置都丢了,受到的惩罚也够了。因此,李隆基突然抱怨了一句之后,他已经不如罢相前那般的惭愧忐忑,而是相对坦然的面对着李隆基的牢骚。 不过,这么大好的光景,只提些扫兴的事也未免太过煞风景,杨国忠刚想转移话题,李隆基却又主动提及了一桩令朝野上下都极为头疼的事。 “右领军卫的差事总没人管着,也不像话……”可说了一半,李隆基却又沉吟了起来。 杨国忠不明其意,便赶忙欠身道:“长史杜乾运颇有干才,可能代臣管军。” 李隆基却笑了。 “不是这个意思,朕头疼的是右领军卫的兵,他们在演武中崩毁溃散,有此先例一开,只怕再能成军了。而右领军卫将军的人选,还是杨卿最为合适。” 至此,杨国忠才倏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夺他的兵权,便一切都好。 在杨国忠看来,此时他最后的根基就是这支人马,练好了才能恢复自己再天子心中的地位,否则……他不愿再想下去,这种结果他不愿看到,也不能看到。 就在君臣二人的谈话陷入僵局之时,高力士领着几名内侍宦官轻手蹑脚的近了园子。 内侍们手中所举的木盘内摆放了各式反节气的水果。 “圣人,天热,吃个果子解解暑。” 李隆基拍了拍了膝盖上铺着的一方薄巾,笑道:“还铺盖着这物什,哪里来的暑气?” 毕竟是古稀老人,关节很是怕凉,即便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夏日的炎炎之感,身上仍旧免不了铺盖些东西。 李隆基一句自嘲的话,立时就化解了君臣间沉闷的气氛,在他的带动下,杨国忠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脸皮在笑,皮下的肉却僵硬的很。 毕竟天子还没放一句准话,让他回到军中去主持事务,虽然曾有过“不必在闭门养病”之语,可究竟是差事未定,总不能每日到兴庆宫来应卯就算是差事吧? 也是他太心急了,在旁人看来,就算什么差事都没有,能够日日到御前来应卯,也是削尖了脑袋,千肯万肯的。 这时,高力士却将头扭向了院门口的影壁墙。 “在那鬼鬼祟祟的,有何事?” 李隆基也注意到了几名小内侍在影壁墙后向院中偷偷张望,心下便有些不快。 “让他们进来吧。” 高力士见李隆基发话了,也只好冲那几名小内侍说了一句:“还不进来!” 三名小内侍齐刷刷的在李隆基面前跪成了一排。 “何事鬼鬼祟祟?” “奴婢,奴婢不敢说!” “有何不敢?” “奴婢是有话要传与将军,不敢,不敢有污圣听!” 高力士气的真想踢那宦官几脚,真是蠢到家了,天子让他们进来,就是想听实话的,这么说肯定会惹得他不高兴。 果不其然,李隆基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冷冷的说了一个字:“讲!” 高力士害怕这些不争气的兔崽子再说出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来,便也跟着附和了一句:“还不快说?” 其中一名内侍宦官却道:“奴婢,奴婢说了,将军别伤心才是……” 高力士一头雾水,自己伤心什么?只催促那内侍快说。 “刚刚有人来,来报,在城南荒地中,发现了,发现了冯昂的尸身。” 小内侍说的声音有些轻,亦或是高力士不愿相信听到的事实。 “你再说一遍,说的甚了?” “冯昂已经遇害,据说,据说死状惨不忍睹!” 高力士手中的拂尘再也拿捏不住,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此时他竟顾不上君前失仪,既没有请罪,也没有俯身去将之拾起,一双老眼里瞬息便溢满了浑浊的眼泪。 同样震惊的还有李隆基和杨国忠。 李隆基震惊的是,长安城里居然如此不太平,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虐杀高力士的侄子?他可以不在乎冯昂的死,但他想知道,冯昂的越狱和惨死究竟有没有关联,这背后,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则,与李隆基不同,杨国忠的震惊里却满含着对前途的担忧。冯昂死了,他自然难辞其咎。 好在李隆基似乎并没有责怪杨国忠的意思,而是让那名内侍抬起头来,仔细讲述一番,事情的进过。 “奴婢,奴婢也是一知半解,据说,据说冯昂的尸身已经被运到了京兆府。而且,而且据京兆府中亲历其事的差役们描述,冯昂的首级四肢都被齐齐切断,更骇人的是,是,他下面那话却不知道了何处,只一片血肉模糊。” 说到此,另一名内侍不分眉眼高低的插了一句:“听说,听说是被野狗吃了……” 高力士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在了那内侍的身上。 “胡,胡说!” 这等举动,已经算君前失仪,但李隆基充分的谅解了高力士,知道他骤闻噩耗,情绪失控也是有情可原的。但行凶者的残忍程度,却让李隆基愤怒不已,甚至已经起了杀心。 “可曾追查出凶手?” 三名小内侍何曾见过一向和颜悦色的高力士如此发怒,纷纷吓的伏在地上,连称奴婢死罪。包括李隆基问的题,他们也一概只知道回答“奴婢死罪”。 这一番突然变故,让李隆基的性质瞬时间就跌倒了谷底。 “传王寿来,让他立即来见朕!” 侍立在李隆基身后的一名宦官领命而去。 当王寿听说天子传见时,立刻就三魂七魄吓没了一半。 他本就对冯昂的始终大感蹊跷,现在果然发现了冯昂的尸体,预感成真,却另人沮丧到了极点。 冯昂本人就关在京兆府大狱中,人丢了,他本就该负责,只不过昨日天子睁眼闭眼,就装作没看见。然而,这种看似好运的好运却连两天的功夫都没能撑到。 第一百八十五章:使君壮胆气 看到冯昂的尸体,准确的说是尸块以后,王寿将胃里所有的食物都吐了个干干净净。他虽然是京兆尹,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然骇人的命案现场。 在初到现场时,冯昂尸体里流出的血液,将身下的大片土地都染成了紫黑色。两手两脚就像随处丢弃的垃圾一样,散落在躯干的四周,而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冯昂的两股间已经血肉模糊,命根子不见了! 时人讲究全尸入葬,如果下葬的人身体有了残缺,那么来世为人时,便一样会使残缺的。行凶者砍下了冯昂的四肢,却没有扔掉,然而偏偏只将他的命根子扔掉,显而易见,这应当是仇人所为。 可猜测毕竟只是猜测,他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天子吗?当然不能! 天子召见,肯定就是为了这件事,否则以王寿的身份地位,还轮不到天子时时召见的程度。 王寿怀着一颗嫉妒忐忑的心随那宦官到了兴庆宫。 李隆基劈头盖脸就训斥了他一通。 “王寿,自从你补任京兆尹以来,京师治安愈发败坏,现在又有人公然敢谋害性命,你这个京兆尹还想不想干了?” 想!王寿当然想,然而他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冯昂就算有罪当诛,也应该依大唐律法处置,滥用私行就是不法,限三日内,查清此案,否则京师怕是容不下你了!” 闻听天子此言,王寿的心里顿时就一片冰凉,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厄运竟然来的如此突然,如此之快。 王寿浑浑噩噩的出了兴庆宫,他甚至不知道一路上是如何返回京兆府的。 他先将京兆府的所有差役佐吏都集中到一起,声色俱厉的训斥了一通,然后才咬牙切齿的分派任务,彻查凶手。末了,更是恶狠狠的放下话来,“若是查不到凶手,王某自当领罪,你们也别想安稳了!” 直到,掌灯时分,王寿实在无法安睡,便去求见秦晋,请他帮着拿个主意。当然,还有一个隐藏在心底的想法,那就是试探试探,此事究竟与秦晋有没有关系。 不过,秦晋的表现让王寿失望了。当秦晋听说冯昂被杀的消息后,那种瞬间错愕,又骤而惊喜的表情,几乎就使他确定,秦晋对此事应当毫不知情,那么凶手自当也该排除了。 秦晋接下来的态度,又令王寿大吃一惊。 因为秦晋根本就认为,冯昂之死是罪有应得,比起地下的那近百冤魂,让他就这么死掉,实在是轻罚了。 “难道杨国忠交给天子的公文,使君没有看么?掩盖真相,不分黑白,如今出了祸事,却要使君来顶着,真真是岂有此理!如果天子不知道冯昂罪行的恶劣,便不知道他的死是死有余辜。所以,使君现在只能自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自救,如何自救?” 王寿隐隐间,猜度到了秦晋的想法。 果不其然,秦晋沉声道:“上书天子,痛陈真相!” 然则,王寿却僵硬了许久。尽管他也认为,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转移天子的视线。但是,这么做也是有极大的风险的,一旦触怒了天子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还要附带着连杨国忠彻底得罪到死。 见王寿犹豫了,秦晋又道:“现在使君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背负着罪名出京外放,要么上书力陈真相!” 这两种选择都是王寿所不愿意见到的,如果背负着罪名出京,只怕今后便再难有返京重用之日。可若是力陈上书,又要冒着当即被罢官夺职的风险。 王寿天人交战了许久,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便忧心忡忡的辞别了秦晋,返回京兆府。在正堂内,他唉声叹气了许久,终于磨磨摊纸,笔走龙蛇之下,一封承载着希望,也饱含着风险的上书写就了。 写成之后,王寿顿觉疲惫以及,整个人向后一倒,身子挨在榻上,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王寿竟睡的无比安稳香甜。次日一早,他收拾停当之后,便乘车赶往兴庆宫。 但是,在兴庆宫门前,王寿却被执勤的羽林卫禁军拦住。 “圣人今日不豫,概不接见百官,请明日再来!” 王寿哪里能被只言片语打发走了,便道:“某有要事觐见天子,请从速通禀!” 那禁军笑了:“天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听一句劝,还是回去吧!” 无奈之下,王寿将写好的上书双手捧出。 “此乃呈递天子的上书,请将军代为转呈!” 建筑如此,那禁军收敛了笑容,也是一脸肃容的将之接过。 这道上书在当日晚间才被送到李隆基的案头,李隆基今日的确是身子不爽,头脑总是昏昏沉沉,哈切不断,又鼻涕连连,不知害了什么怪症。 太医们诊治了一通,也没查出问题在何处,便开了张阴阳调和的方子。李隆基本就颇通医理,见太医们开了万金油的方子,便也弃之不用。 谁料,到了掌灯时分,怪症居然不药而愈。 一旦身子清爽了不少,李隆基便又惦记起了今日积压的奏章。现在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对于下面的动向,与臣子的心思,通过这些上书、表文、和奏章,他能从中窥知一二。 但是,当李隆基随手翻出王寿的上书时,还是被气的咳嗽连连。 “混账,混账!王寿可杀,王寿该杀!” 一连喊了数声之后,他又逐渐镇定了下来。 气的咬牙切齿是一说,但却不能杀王寿。因为,王寿随着上书,却附上了冯昂案的另一个版本。 在冯昂的别院中,竟然挖出了九十多具尸骨残骸,而囚禁的女子居然也有数十人之多,而且每一个都是贵戚家的好女子。这与杨国忠的最终汇报,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幸存受害人的名录上,其籍贯家族都一一详细记录。他相信,这等事,王寿不敢造假,那么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杨国忠造假。 这份名单看得他触目惊心,从公主家的女子,到国公家的女子,冯昂色胆包天,竟绑架了如此之多。然而,这些还都是有名有姓的,那些无名的尸骨呢?又都是谁家的好女子? 李隆基按捺下怒火,思虑了半夜光景,竟将那封触目惊心的上书放在烛火上付之一炬了。同时又令宦官张辅臣到京兆府去传敕,对王寿褒奖有加,此事便算作罢,冯昂死有余辜,陈年旧案也不宜再翻腾出来。 如果真要彻彻底底的查个底朝天,受害人所牵扯的范围就太广了,愤愤不平者数不数胜。更严重的问题上是,首恶冯昂已经死了,他们便必然会迁怒于高力士。但李隆基知道,高力士与他的混账侄子不同,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更何况李隆基也舍不得将这个陪伴了自己四十余载的老仆治罪。 如此,人心不满,不稳之下,便又不知会掀起多少未知乱子。照此看来,目下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保持现状,就此结案了。 目送传敕的使者走了以后,王寿长舒一口气。骤然而来的横祸居然就消弭无形了,非但如此,还换来了天子的褒奖。真是一夕之间,天上地下啊。 随即,王寿又忍不住为秦晋的法子拍案叫绝,此人果是见地通透,如果自己一味的软弱认下了杨国忠的黑锅,被动彻查,很可能等着他的就是罢官夺职,亦或是撵出长安的悲惨下场。 …… 霍国长公主这几日在惦记着一桩心事,那日诗会间临时突发奇想,打算给虫娘招驸马,可事后却又有些犹豫不决了。虽然秦晋其人颇有才具,但听说只是个寒门出身,如果让虫娘下嫁寒门会不会委屈了她呢? 说起虫娘的身世,霍国长公主便心疼不已。 虫娘的生母是来自西域胡人进贡的美女,名为曹野那姬,当年也深得李隆基宠爱。但是,只因为虫娘下生时并未足月,是九月而生,时人视之为不详,因此虫娘便不得李隆基的喜欢。 然则,霍国长公主却很喜欢这个侄女,在她幼年时更是时时带在身边,两人虽然不是母女,但却胜似母女。也因此,她才对虫娘的婚事如此上心。 思来想去,霍国长公主又觉得秦晋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不如先看一看其人再做决定。 但是,以什么因由见一见这位后起之秀,却让霍国长公主好生为难。毕竟,秦晋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她由身为宗室,一旦被有心人诬为结纳武将,便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母亲,何事忧心忡忡,说与孩儿听听。” 一阵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霍国长公主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自己拿不成器的儿子。这是她与驸马裴虚己唯一的儿子,虽然生性顽劣,又不长进,终日只知道斗鸡走狗,混迹勾栏,却一点令人也算欣慰,那就是还算孝顺。 霍国长公主刚刚要训斥裴济之几句,但忽然眼前一亮,话到嘴边便又改了说辞。 “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你可还有过来往?” 去岁,秦晋曾在崔安国手下救了裴济之一命。 第一百八十六章:纨绔有邀约 裴济之本以为会换来母亲的一顿呵斥,却想不到母亲竟开口问了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干的事。他挠了挠头,问道: “母亲何以竟问起此事?” 霍国长公主见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窘意,立刻就明白过来,所谓知子莫若母,她禁不住轻叹了一声。 “说你多少回才能长点记性,中郎将与你有救命之恩,难道谢恩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都要我时时耳提面命吗?” 霍国长公主所料果然不错,裴济之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强自辩解道: “母亲身为宗室,孩儿未免母亲惹来非议,才,才故意怠慢姓,姓秦的郎将。” 唐朝自李隆基继位为天子以来,严格控制宗室结纳外臣,裴济之说的没错,尤其霍国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又在宗室内位于前列。 但是,霍国长公主非但因此而夸奖儿子,反而又指着他哭笑不得的斥道: “强词诡辩,母亲身为宗室自当避忌,也有所分寸,你不过是裴家的子嗣,又与宗室何干?” 霍国长公主对这个儿子又气又爱,现在自己还活着,自然可时时护着他,帮他遮掩不羁行为惹来的事端,可一旦自己撒手西去了呢?难道还能指望驸马? 驸马裴虚己虽然也是名门之后,可他淡泊名利,只以修身齐家为己任,外间的汹涌乱流,则闭耳一概不闻。 “听好了,择个好日子,请秦中郎将到你别院中宴饮,答谢救命之恩,可记下了?” 裴济之见母亲满面肃容,知道她不是在说笑,便低头顺眼的躬身一揖。 “孩儿记下了,定好章程,禀告母亲大人知晓!” 霍国长公主这才嗯了一声,挥手让裴济之退下。 不过,裴济之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赖在座榻上,尽管坐立不安,却只是一言不发。 霍国长公主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只能问道: “说吧,今日又要多少钱?” 裴济之只有在缺钱花的时候,才会赖在霍国长公主这里不走,否则平日里就和老鼠见猫一样,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母亲神算,一搭眼就知道孩儿有难处了。其实,其实也不算难处,最近孩儿约三五诗友,打算在长安西郊的桑林畔建一座庄院,还缺钱万贯……” 霍国长公主出奇的没有训斥儿子,只挥挥手道:“去府中执事那里直取就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又有几个算作会写诗的人了?还不是图了你的地位和财物?” 这句话似乎刺激了裴济之,他之前对母亲的所有话都满不在乎,独独此时,脸色竟有些涨红了。 “母亲也太小瞧孩儿了,难道孩儿就不能结交些有真才实学的人吗?” 虽然极是溺爱儿子,但霍国长公主却十分清楚儿子的斤两,但凡有些本事,有些才学的人,怎么会与他这种无所事事的人交往呢? “哦?如此说,你进来还有长进了,说来听听。” 裴济之颇为得意的说道: “韦济,诗名在外,与孩儿一贯交好,怎么能算作狐朋狗友?” 这让霍国长公主颇感意外,不禁点了点头。 “嗯,宰相韦嗣立三子,韦济确实颇有诗名,算得一个。” 霍国长公主似乎很是高兴,便对急着离开的裴济之道:“慢着走,看你有些进步,可多支取一万贯钱。” 裴济之喜出望外,想不到如此轻松的便到手了一万贯钱,便又腆着脸道: “多谢母亲大人,孩儿最近的确手头紧迫,不如,不如再多给……哎,母亲大人,孩儿的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走了…” …… 秦晋刚刚接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请柬。 送请柬的人自称是裴济之的府中家老,请他三日后务必到府中饮宴。至于因由,则是答谢救命之恩。 秦晋想了好一阵,才省悟过来,他的确曾救过一个叫裴济之的纨绔浪荡子,那是去岁追捕崔安国时碰巧所遇,听说还是霍国长公主的独生子。 去岁的事,隔了数月之久才想起答谢救命之恩,是不是也太晚了? 事情反常便必有蹊跷之处,尽管秦晋一向不喜欢这些纨绔浪荡子,但裴济之毕竟是霍国长公主的儿子,就算不在乎裴济之这小子,也得估计霍国长公主的颜面,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一双素手攀上了秦晋的半裸的肩头。 “家主难得在家,尽可不必理会外间那些烦心事……” 小蛮嘟着嘴,对秦晋的失神表示不满,秦晋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笑道:“长安城就像战场,就算睡觉做梦,也须得时时警惕堤防,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少女的心思毕竟简单,目光中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又再诓骗于人,才不信呢!” “骗你?繁素刚刚死里逃生,难道还不可怕?” 其实,在秦晋看来,繁素的事不过是桩意外,偏巧碰上了高力士的侄子冯昂,又偏巧冯昂是个十恶不赦的色中饿鬼。 果然,提起了冯昂,小蛮顿时就吓得俏脸煞白,直以为这些都是针对秦晋的。 “那,那家主为何还留在长安,不如,不如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寻一处世外桃源,快快活活的度日,该有多好?” 繁素的意外对小蛮的影响也很大,这个平日里嬉笑顽皮的少女,比平日里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走?能走到哪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现在既然已经一脚踏进了是非红尘中,再想脱身却是难上加难了。再说,他有未竟之事时时记挂心间,又怎么会做那种独善其身的鸵鸟? 不过这些事他不愿说与面前的简单少女听,省得让她徒增忧愁却于事无补。 秦晋还是从榻上起身,默然的穿戴起来。小蛮则十分熟练的帮着他整理袍服,系好束带。其实,秦晋很不适应这种被人伺候着穿衣的过程,但也是没有办法,谁让这个时代的衣服太过繁琐复杂,一个人应付起来还颇感吃力。 三日的功夫,一晃就过。秦晋准备了一匹大青马,仅带着四个随从,便要赶赴裴济之府上。 岂料人还没出门,李狗儿便急吼吼赶来禀告。 “家主,裴府遣来了车马,说是接家主赴宴呢!” 府中上下都知道裴济之是霍国长公主的独子,自家主人得到这些权贵的主动邀请,而且还派人上门迎接,此等殊荣可不实寻常可见的。 秦晋也颇感讶异,出门一看,果然是那日上门的裴府执事,在阶下正身侍立。 “中郎将请上车!” 此等礼数,却之不恭,秦晋便欣然上了马车,四名随从却是须臾不肯离左右,仍旧骑马紧随马车。 马车辚辚驶出胜业坊,坊内的某座小楼上,却又一双眸子,满含着失落与叹息。 裴济之的府邸距离胜业坊并不远,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到了。 “中郎将,请下车。” 随着执事的声音,马车帘幕被从外面挑开,秦晋缓步下车,却见裴济之早就在门口恭候,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让人很难严肃起来。 “恭候中郎将多时,请!” 裴济之的话似乎不多,只一摆手,请秦晋中门入内。 秦晋总感觉这个裴济之一脸的不情愿,但也并未挂在心上,与之虚应一番便径直入内。 裴济之不愧是名门之后,一入院中,虽然处处不见奢华,但细节上却每每独具匠心,让人丝毫没有突兀或是不适的感觉,仿佛便像之身于旷野自然之中。 比之冯昂之流,府中虽然奢华尽显,却是透着浓浓的暴发户气息,给人以单调纯粹的华丽堆砌之感。 裴济之宴饮宾客的厅堂须经过一片回廊,入门之后秦晋才发现,两位陪客早就端坐其位了。 裴济之才赶忙上前为秦晋介绍着陪客的身份。 他首先指向了左手边靠近主位的一名儒衫中年人。 “阳武韦侍郎。” 中年人则赶忙起身,躬身施礼道: “下走韦济,久慕中郎将大名,不想今日终于得偿一见真容,幸甚,幸甚。” 随即,裴济之又指着另一位陪客。 “越州严正文,诗词歌赋样样均是翘楚。” 秦晋心下恍然,也许这个严正文没有官职,裴济之为了不使他丢面子,才极力夸赞他的诗才。 于是便虚应客气了一句。 “久仰久仰!” “下走越州严维,见过中郎将。” 很显然,正文是严维的字,只是看起来,这个严维比之韦济,却是少了些应酬的兴趣,似乎是碍于主人的面子,才不得不虚与委蛇。 对于这种毫无意义的虚应场面,秦晋最是没有兴趣,但既然来了,便捏着鼻子应付一阵吧。 宾主落座之后,裴济之才笑着道了一声: “开宴!” 立时便有侍女陆陆续续的端上了各种秦晋叫不上名目的珍馐佳肴。 “中郎将可能有所不知,这两位都是当世赫赫有名望的大诗人,不能小觑了呦!” 裴济之的话很突兀,秦晋便不由得眉头微皱,他何曾小觑过任何人?这么说,倒像自己轻视了陪客一般,这厮究竟是来宴请自己,还是特地让自己难堪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郎将出糗时 对于盛唐诗人,秦晋从未听过韦济与严维之名,只有李杜等人却是如雷贯耳。既然这两位都是陪客,秦晋自然不能失了礼数,于是又从座榻上站了起来,冲二人躬身道:“久仰二位大才!失敬,失敬!” 很明显,裴济之的失言,令两位陪客也很是尴尬,严维有些窘迫的摆手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韦济则从容道:“中郎将军中干才,新安大破叛逆贼兵,又生俘叛军主将崔乾佑,实乃出将入相之才啊,倒是韦某一介虚名,汗颜,汗颜。” 裴济之哈哈大笑起来。 “韦兄说的好,中郎将军中干才,来来,诸位干此一爵!” 若说这裴济之也当真会附庸风雅,就连酒菜器皿都是仿古的风格,寻常宴饮不过是酒盅酒碗,而他却摆出了酒爵,也是令人一奇。 这段小小的尴尬很快便掀了过去。 席间,裴济之偶尔会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倒是韦济其人,颇会调解气氛,每每都将众人情绪调动的恰到好处,既没有让不善言辞的严维有尴尬之感,也让初来乍到的秦晋顿生宾至如归之意。仿佛韦济才是此间宴会的主人,裴济之不过是个放浪不羁的陪客而已。 话说回来,韦济的确是个合格的陪客。只想不到裴济之这种酒囊饭袋居然也能结交到此等人物。于是,秦晋便也稍稍收起了对裴济之的轻视之心,有一种人,生就是大智如愚,万一此人果有过人之处呢? 耳热酒酣之时,秦晋对韦济与严维的经历也在言谈中多有了解。这个韦济果然是名门之后,身为前宰相韦嗣立的第三子,本人又做过户部侍郎,经历也算是中规中矩。只可惜去岁不知如何惹恼了宰相杨国忠,才不得已赋闲在家。 说到官场的不得意处,韦济面露出无限寂寥之色,很显然,他是个不甘寂寞的人。 而这时,秦晋也就多少有些了然,也许韦济与裴济之交往,没准便是打算走霍国长公主的门路,再度出仕。 官场巴结原本就不足为奇,秦晋对此早就司空见惯,就连先世的许多先贤大才,出仕时也有很多是靠人引荐,才得以一展长才的。 至于严维,则普通了许多,他在越州也算小有文名,得了刺史的引荐,一心想入京为官,不想官场现实与之想象的差距太大,至今却是仍旧在苦苦求索的路上。 但有一点,两位陪客,无论韦济或是严维,对自己的失意和不得志,从无一字一句的掩饰之语。这在秦晋看来,于当世之时,又是难得的真诚了。 要知道,世人最好面子,肯于在第一次见面的生人跟前自揭其短,仅此一条,便让秦晋好感大增。 话题一转再转,不知如何,便又转到了时下的局势上。 只听韦济慨然一叹: “安贼逆胡虽然逆时逆天,然则搅动半壁天下大乱,却不知多少年才能恢复旧观!” 秦晋暗道: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从此以后,唐朝彻底一蹶不振,华夏大地不是被内乱折腾的奄奄一息,便是在外族的铁蹄下忍辱偷生,直到六百年后,才有个叫朱重八的放牛娃重振华夏声威,然则比起盛世大唐的天可汗,却也相形失色了。 以前,秦晋从未如此审视过。现在细细数来,得出的结论却令人极为沮丧。华夏大地自安史之乱以后,竟再不复万国来朝的盛况了。 不过,这话却无法对外人言说了,否则不被人当做失心疯才怪。 “哎!韦兄此言差矣,安贼不过一介跳梁小丑,哥舒老相公坐镇潼关,岂会让他讨了便宜去?只要再用上七八年,何愁不复旧日盛况!再说,现在你我不仍在盛世之中吗?” 韦济摆手笑了,却不与之争论,只举爵一饮而下。 一直甚少说话的严维却道:“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国事频仍,自有相公们操持。我等白身,便今日有酒今朝醉,岂不畅快?若有朝一日登堂拜将,哪里还有这等悠悠快活的机会了?” 说罢,也是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这种说法却也让秦晋眼前一亮,的确,世人虽然都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但不在其位之人纵使有千言万语,终不过是纸上谈兵。只有真正的一肩挑起这幅担子的时候,才有了议论处置的资格。而到了那时,还能如此肆无忌惮的挥斥方遒?只怕是要日日殚精竭虑,谨小慎微了。 想到这些,秦晋不禁老脸一红,他本人便常常不自量力,而又总是纸上谈兵。 却听裴济之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哈,正安兄此言甚合我意,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大好的风景岂能终日蹉跎了!” 说到此处,裴济之忽然又将脸扭向了秦晋。 “中郎将从新安来,又与叛军交过手,不如说几桩杀敌的快意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韦济与严维当即击掌道:“如此甚好,请中郎将一说!” 秦晋暗叹一声,裴济之生在官宦之家,长于妇人之手,从不知战争的苦难一面,却只从书中得来的只言片语里,便一厢情愿的认为着,所谓战争不过是,战场杀伐,快意恩仇而已。 “如此便说一桩,以祝酒兴!” 他强忍着性子,便讲述了在新安如何火烧皂河谷的经历,一战烧死杀死胡兵上万人,听的众人是热血沸腾,击掌喝彩。 的确,敢以区区千余团结兵,能一战杀精锐之敌上万,这种战绩就算兵家先辈复生,也不敢保证能够竟全功。 韦济与严维都是由衷的为此击节叫好。 笑过一阵之后,裴济之又意犹未尽的说道: “今日兴致如此之好,不如诸位赋诗应和以为如何?” 韦济与严维立时便收声了,裴济之这话大有揭人短处的意思。世人大多只知道秦晋是带兵的武将,是个粗人。让一个不学无术的粗人来作诗,岂非当着矬人说短话吗? 韦济刚想将话题转过去,裴济之却似笑非笑的瞧向了秦晋。 “中郎将以为如何?” 秦晋欠身道:“诸位都是诗才翘楚,秦某还是藏拙的好!” 但裴济之似乎有意要捉弄秦晋,紧追不放。 “哎,听说中郎将去岁进士登科,可莫要谦虚呦!” 此言一出,让韦济与严维都大吃一惊,他们对秦晋的经历都不甚了了。虽然这年头的进士没甚地位,就算中了状元也仅仅能在京畿县里做个县尉而已。但是却有一点,时下有俗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进士科主要考的就是诗词歌赋,如果但凡没有天赋,就算考一辈子都未必能够得中,因此才有五十岁登科仍为少进士之语。 此时若格外露出惊诧之意,那就是对客人的不敬。韦济与严维虽然都心下惊讶不已,却全都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裴济之如此也是一时兴起,以前他虽然知道秦晋是去岁的进士,但却从未见过秦晋有只言片语的诗赋流传于世间。偏巧,前些日子他便遇到了一位曾与秦晋同榜的进士,说起秦晋登科及第,只有“侥幸”二字评语。 秦晋那位同榜的进士,评价起来还算公允,若说秦晋的明经功底自是不同凡响,于诗才禀赋上,却是差强人意。 因此,裴济之便要看看,传言究竟是否为真。 “诸位,莫要推辞了。”说罢,他又指着身边的侍女道:“还不摆上笔墨?” 既然裴济之点明了秦晋的进士登科的身份,韦济与严维便再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同声应和,悉听尊便。 裴济之洋洋得意,起身离榻,在屋中踱了一圈,又一拍脑门道:“不若便以‘春’为题,如何?” 韦济道:“甚好!” 论起诗作,韦济也好,严维也罢立时都显露出了异乎寻常的自信,显然这对他们是甚为拿手的。然则,秦晋却是心下不快。 秦晋中得进士,那都是原本的秦晋应考所得,与他本人可没有半分干系。他虽然继承了原本秦晋的记忆,却没能继承下诗词禀赋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苦于裴济之有意为之,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不好搅了气氛,然则他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滴的消磨着。 只见韦济与严维各自思量一阵,便有诗句脱口吟诵,虽然都是些芳华嫩草,春色嫌晚,庭树飞花等寻常词句,听来也自有一番味道。 韦济率先提起笔来,但见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眨眼的功夫便写就一篇。一旁的严维也丝毫不逊于韦济,笔下沉稳…… “中郎将,如何还不动笔?” 裴济之笑意盈盈,目光里透着幸灾乐祸的神彩。 见这厮有意捉弄,又如此紧逼,秦晋便彻底恼了,好歹他也是此人的救命恩人,何苦如此戏弄?便大踏步上前来到为他准备好的条案前,提起笔来半晌,又不知道如何落笔。 恰在此时,厅堂的屏风之后却传来了一阵老妇人的咳嗽之声。裴济之听罢,立时就哆嗦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高宜托风尘 正提着笔不知如何是好的秦晋也听到了正堂屏风后的咳嗽声,依稀可以辨认出应该是出自一名妇人之口。但见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挂在脸上的裴济之,此时又换成了半是尴尬,半是心虚的古怪之色。 至此,秦晋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本就不愿意和这些无所事事的贵戚子弟们虚应故事,现在见裴济之行事又如此的不靠谱,便已经生了离去的念头。忽而心中一动,捏在手中的笔便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两段文字。 写罢,弃笔,起身,冲裴济之拱手道:“军中琐事繁冗,秦某先走一步!” 说这话时,他已经带上了火气,试问被一个纨绔浪荡子特地叫来奚落耍弄了一通,总不能再好言好语的陪着笑吧?秦晋自问做不到这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哎,这宴席刚刚开始,中郎将何故便走了……” 秦晋哪里还理会得裴济之的呼唤,昂首大踏步离席而去。 陪客的严维连连搓手,脸上随露出了急色,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为好。韦济则施施然起身,对裴济之一揖。 “裴兄不必着急,某待裴兄送一送中郎将。” 这时,裴济之才变了脸色,连不迭道: “如此,如此有劳韦兄,万勿使中郎将记恨于我呀……” 韦济却轻轻一笑。 “中郎将有胸襟,岂会因为宴席龃龉而与人结怨呢?裴兄大可不必忧虑!”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裴济之将信将疑,见韦济说的如此笃定,也就稍稍有些放心。 韦济随着秦晋前后离去,一场酒宴不欢而散,严维便觉得再坐下去已经不合适,也跟着起身告辞。 眨眼间,原本还热闹非常的会客厅堂便只剩下了裴济之一人。 愣怔片刻后,他才对着屏风用一种埋怨的语气说道:“母亲都说了不知声,何故又半路吓唬孩儿?” 却听屏风后传来的赫然便是霍国长公主的声音。 “不肖子,有你这般设宴答谢恩人的吗?若非我提醒与你,岂非让秦晋当众出丑了?如果因此而结怨,还如何招他为虫娘的驸马?” 裴济之仍旧振振有词。 “韦济说的对,如果秦晋因为这丁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与人生怨,怎么配做虫娘的驸马?再说,母亲焉知他就做不出诗来?难道进士及第的名头还是假的不成?” 这番话倒提醒了霍国长公主,她也是先入为主,认为秦晋武人出身,与世人一般都忽略了秦晋的进士出身,更何况坊间都在传言,言及秦晋的进士出身不过是外人杜撰而已。 “如此说,秦晋还真是进士及第了?” 裴济之见母亲被自己说的将信将疑,再不似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不禁有几分得意之色。 “岂能有假,孩儿三日来也不是整日闲逛,早就将秦晋的底细调查的一清二楚。说起来,也算半个名门呢!” 霍国长公主由屏风后转出来,奇道: “名门便名门,何以是半个名门?” 裴济之上前来扶着母亲于主位坐下,这才颇为得意的答道: “说出来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个秦晋乃齐州人士,与胡国公属同族,其祖上与胡国公乃同产兄弟……” 霍国长公主眯起了眼睛,胡国公秦琼乃开国功臣,死后又被太宗文皇帝画像挂于凌烟阁之上,供后人敬仰。只想不到,这个秦晋竟与胡国公颇有渊源。 但如此一来,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将门之后,自当能有如此武功。 裴济之扶了母亲坐下之后,人却没闲着,而是来到了秦晋弃笔的条案前,好奇的看起了秦晋写就的文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文字朴素,但细细读来却是引人遐思。 裴济之随口念了出来,霍国长公主听后讶然问道: “这是出自那秦晋手笔?” 裴济之点头称是。 霍国长公主为之一叹。 “想不到,想不到,还真是出将入相的文武全才。” 话一出口,霍国长公主似乎意识到了一丝不妥。 “我这句话,你可不要传了出去,惹祸上身。” 霍国长公主这番叮嘱并非是耸人听闻,如果这些话被有心人传到了天子的耳朵里,非但秦晋的前途将受到重创,就连他们家可能会受到连累。 裴济之却满不在乎的笑道:“母亲也太小看了孩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有分寸。” 霍国长公主就见不得儿子这幅无所谓的态度,便有意斥道:“有分寸,何以将秦晋奚落的愤然离席?” 果然,裴济之的脸上立时便腾起了丝丝窘意,不禁摆手道: “孩儿,孩儿也没想到,中郎将会禁不住玩笑……平日里孩儿与三五好友,也是如此玩笑,从不曾有人愤然生气……” 看着儿子一副有些忐忑,又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霍国长公主倍感无力,自问如何就生了如此一个蠢笨如猪的儿子。 “你那些狐朋狗友,都指望着你巴结门路,便是动辄打骂,也会甘之如饴,其可与中郎将相提并论?” 霍国长公主数落了一顿,裴济之终于像斗败的公鸡,低下了脑袋。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秦晋写的残句上,心头便升腾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文字看似写的是佛寺,却让人顿觉,万事万物终将归于尘土之中。禅意跃然心头,实在让她难以相信,此等大巧不工的诗句,是出自于一名年轻人之手。 略一思量,霍国长公主陡得怅然若失,她忽然省悟倒,这大唐的天下,不正和南朝的寺院庙宇一般吗,有辉煌的一刻,却终有没落湮灭的一天,再联想到朝廷内外交困的局面,胸口竟像堵了一块巨石,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母亲,在想甚了?” 裴济之的声音将霍国长公主从乱纷纷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今日总算不是无功,明日我就进宫去见天子。” “母亲以为,秦晋堪为驸马?” …… 韦济追上了秦晋,邀他同车而走。 秦晋对韦济的印象不错,见他如此殷勤,便也欣然登上了他的马车,四名全副武装的随从则仍旧如来时一般,全神戒备的紧随其后。 见状如此,韦济禁不住暗暗咋舌,只有兵权在手的将军才能有如此威势吧。 以秦晋对韦济的看法,此人确是在朝中为官的好材料,既有待人坦诚的一面,还生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席间听闻韦兄对时局似乎颇有见解,不知肯否赐教一番?” 秦晋想听听,似韦济这种出身名门的官员,对时局的看法。 韦济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但秦晋既然问了,便简明扼要的说了几句。 “朝中多数人都较为乐观,韦某却觉得,乐观下面掩藏的则是危机,如果不加以重视,后果也许难以预料。” 这种判断正与秦晋的认知不谋而合,看来朝廷上还是有清醒的人,为何独独天子与政事堂的宰相们就看不到这一点呢? 却听韦济又道: “今上与政事堂并非意识不到危机,可惜多方掣肘,很多事便是天子也难左右,……” 说到这里秦晋也不得不为之动容,韦济说的很是坦诚,这种话若是换了旁人,断然不会说与刚刚认识的生人,但韦济偏偏就说了。 而秦晋也有所得,此前他一厢情愿的以为,天子和宰相是过于乐观,看不透隐忧,现在想来却是帝国中枢过于庞大,在强大的惯性下,岂是拉下了闸口,就能刹住滚滚向前的车身? 说笑间,驭者忽然停住了马车。 韦济面露不悦的问了一句: “何故停车?” 驭者恭恭敬敬的答道: “禀家主,原是平康坊到了,有人拦在车前,说是故人求见。” 韦济的家便在平康坊,与此处撞见了来访的故人当然也不稀奇,秦晋啪韦济为难,便说道: “既然是故人,何不见一见?” 韦济从容笑道:“诚如中郎将所言,请稍待片刻。” 说罢,韦济便下了马车,隔着马车秦晋却听他在呵斥仆从,好奇之下他便撩开帘幕看了过去。 只见一名衣冠破旧的中年人正于马车前长揖到地。而韦济在呵斥了仆从之后,也紧走几步上前,将那中年人双手扶了起来。 “子美兄一别经年,不想竟在此间相遇。” 中年人这才直起了身子,却见他形容憔悴,颧骨突起,显然是为生活窘迫所致。 而韦济并没有因为对方一副落魄模样,便对他假以辞色,而是极为诚挚的与之叙旧着。 中间人说了什么秦晋听的不清楚,韦济的声音却是不低。 “以子美兄之才,断不会长此落魄,还当静待时机,不以浮沉为念才好。” 然后,韦济又歉然道:“只顾着说话了,子美兄且先入府,我先将车中贵客送归,在回来与子美兄畅饮叙谈,可好?” 却见那中年人,又拱手点头,显然是听从了韦济的安排。 不过,秦晋却对韦济的那一番话颇为皱眉,长才落魄之语若是左近无人时说出来,自然语重心长,颇见交情,然则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岂非徒增对方难堪? 至此,秦晋心头猛然一动,忽然便想到了这个子美是谁。 第一百八十九章:狼狈再为奸 秦晋终于记了起来,大诗人杜甫的字不正是子美吗?难道外面的落魄中年人竟是杜甫? 只见韦济将中年人让进了平康坊,又对家奴交代了几句,打发他跟了上去,然后又返回车上。∈♀頂點小說, 上车后,韦济歉然笑道:“某少时的好友,而今落魄了,来打些秋风,让中郎将见笑,见笑了。” 秦晋则突兀问道:“适才听韦兄好友字为子美,可是出身自京兆杜氏的杜甫?” 见状如此,韦济颇感讶异,失声道: “难道中郎将也听说过子美兄?” 韦济如此回答,便等同于承认了这个打秋风的旧友,正是杜甫。 说实话,不论高仙芝抑或李隆基,都是秦晋在原本那一世耳熟能详的人物,唯独杜甫其人于他却是另一种感受,出身名门,又家道中落,空有报国之心,却无一展抱负之门,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读之让人不禁掩卷叹息,又热血沸腾。 “只是听闻,却是无缘得见。” 韦济似乎看出了秦晋的心思,便道:“如果中郎将有意结交,某可以代为引荐。”随即他又颇有几分兴奋的建议着:“择日不如撞日,现在便去韦某府上一叙岂非正好?” 秦晋想了想了,还是摆手拒绝,毕竟刚刚看见了杜甫在平康坊外的窘况,如果现在就去,只怕他尴尬下不来台。 “还是改日,改日再说……杜子美现在朝中身居何职?” 韦济思忖了一阵,“听说原本有个河西尉的差事,但他嫌……”说到这里韦济忽然便停顿了一下,便转而继续说道:“后来,后来又改任为卫率府兵曹参军,也是没甚油水的闲差。” 秦晋淡然一笑,便知道韦济刚刚停顿的因由,他当过县尉,自然知道这个差事要终日逢迎长吏,又要与市井无赖亲自打交道,在大唐品官里实在是个最脏最累的差事。因此,杜甫肯定是嫌弃河西县尉这个差事,最后宁可改任了兵曹参军这种看大门的闲散差事。 马车自平康坊外绝尘而去,却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要恨的冒出火来。这是个须发都已经灰白的老者。如果他站在秦晋面前,秦晋一定惊讶的叫出声来。 因为这个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原长石乡啬夫范长明。 边令诚在赴任潼关为监军的时候,也将范长明一并带上了。但是,范长明岂会远离秦晋这个刻骨铭心的仇敌?是以在半路上便略施小计摆脱了边令诚的看管,又重新回到了长安城。 直到马车走远以后,范长明才心事重重的去往了相反的方向。他的目的地是前面不远的一处酒肆,在酒肆中还有一位等着他的大人物。 说来也巧,这个大人物早在范长明还是啬夫的时候,便结交过了。只不过,彼时这位大人物还是个蝼蚁般的小角色,不想今日也有了傲视众人的身份和地位。更为难得的是,对方并没有因为他的落魄避而不见,反倒颇为殷勤的询问他有甚难处。 对现在的范长明来说,衣食住行都不是他的难处,他的难处只有一个,那就是给两个惨死的儿子报仇。然则,随着仇人的官越做越大,报仇的机会也随之越来越多渺茫。 范长明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将一切与那个大人物和盘托出,岂料那个大人物听说之后,竟与之一拍即合。 进了酒肆,早有伙计上前招呼,将范长明引上了二楼的雅间。 “范兄何以迟到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似乎颇为不满的斥责了他一句。 范长明赶忙拱手赔罪,“路上遇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忍不住跟踪了一程,不想他竟去了裴府。” 声音的主人面白无须,很明显是个宦官,听说裴府二字之后,便吃惊的问道:“哪个裴府?” 范长明对京中权贵认识的并不多,但另有一个人的车马他却认识,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与之说道:“主人名姓不知,但还有一个访客,却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是哪个?” 宦官不满的问了一句。 “霍国长公主!” “没看错?” “如何会错,车幡可是认的真真清楚。” 那宦官颇为玩味的笑了。 霍国长公主背着人偷偷结交秦晋?虽然匪夷所思,却也是个令人颇为兴奋的发现,却不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随即他对范长明吩咐了一句:“此事暂时不可声张,要放长线钓大鱼,等到合适的机会,没准便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范长明附和着点头。 “这个自然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不过今日,程某还要与你算一算账呢!” “但有责备,范某承担就是。” 宦官的声音陡而犀利。 “承担?你怎么承担?程某冒着得罪死了高力士的危险,为你铺平了路。结果怎样?高力士反而更得天子欢心了,那个小竖子秦晋,不也是毫发无损吗?你的鸟计策,在某看来还不如狗屁!” 范长明涨红了脸,任凭这个叫程元振的宦官对他挖苦讽刺与责骂。谁让他现在有求于人,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委曲求全。但是,他却在心里将程元振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早晚有一天会让这没了下边的鸟人也尝尝千人踩,万人踏的滋味。 范长明自认此前的计策已经十分高名。按照常理揣度,以秦晋的性格一旦得知了强抢侮辱侍妾的人是高力士的侄子,也必然会全然不顾其它的将其绳之以法。然则,这样便会得罪了高力士,而高力士为了保住冯家的唯一血脉,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 一旦他无所不用其极,就会对秦晋百般打压,导致误了国事。 如此一来,天子必然会对高力士心生嫌隙,虽然口中不说,却等于在心里种下了一颗不满的种子,生根发芽都是迟早之事。如果事情的发展按照这种进程,范长明大仇得报时日不远,程元振在宫中的劲敌也即将失势。 然则,万想不到,一举两得的计策,到头来还是终于成了一场空。秦晋经过一番波折之后毫发无损,反而在民间得了个有情重义的好名声。高力士则更是令人叫绝,宁可忍着失去冯家唯一血脉的痛苦,也不肯在天子面前攻击秦晋一字半句。 由此之后,天子觉得亏欠高力士甚多,反而对他更加信重与荣宠了。 这对高力士而言,是失之东隅而收之桑榆。可是对范长明而言,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难道手中的权力就比家族血脉还重要吗? 曾经的范长明也认为,权力和地位要比子女重要的多,但直到他失去了两个儿子以后,变成了绝后的孤家寡人,才悔不该当初。然而,后悔却已经晚了。 那一夜,他抱着已经冻成了冰坨的大儿子,欲哭无泪,他后悔为什么当初利用儿子来实现他的野心,到头来,野心没能达成,却连儿子的性命也一并搭了进去。 这一切都是拜秦晋那小竖子所赐,如果不是秦晋,他范长明没准已经是新安的县令了。 只可惜,世间事容不得后悔和假设。范长明为了报仇不惜牺牲了族人和长石乡追随他壮丁们,最后还是没斗过秦晋而功亏一篑。 范长明不相信,秦晋会永远福星高照,总有一次,只要有一次让他逮住了机会,就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 但还是很可惜,这桩看似完美又无懈可击的计划,居然被秦晋轻而易举的就化解了。 现在充斥着范长明内心的,除了被程元振斥责后的恼怒,还有计划挫败后的失落。 终于,范长明被程元振数落的失去了耐心。 “现在我就是以死谢罪也于事无补,不如再筹谋下一步的计划,总不能让那小竖子得了便宜去。” 程元振却冷笑道:“秦晋小竖子与我有什么仇了?给我一个为你火中取栗的理由。” 范长明想了想,郑重其事的回应。 “如果将边令诚牵扯进来呢?” 范长明知道,程元振在禁中嫉恨的人可不止高力士一个,就比如在潼关监军的边令诚,也是其中之一。 果不其然,程元振听了边令诚之名后,一双小眼睛眯缝了起来,态度颇为玩味的反问了一句: “不知边将军又有何罪?” 范长明思忖片刻,又一字一顿的说道: “谋逆大罪!” “谋逆大罪?” 程元振的眼皮突突一阵乱跳。 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以范长明这样一个啬夫出身的老者,竟敢张口就诬陷边令诚谋逆大罪,于是便有些怀疑的看着范长明。 范长明似乎也看出了程元振的怀疑,便又十分笃定的解释着: “以范某一人,自然难以成事,若有程将军从中协助,便有可能了。” 此时的程元振已经因功被李隆基下敕,晋为右监门将军,看似已经与边令诚平起平坐,但终因为没有边令诚那等监军西域的显赫军功,总觉得矮人一头。是以,因妒成恨之下,他便也恨不得一脚将边令诚踩下去,让此人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便详细道来,究竟须程某如何协助?” 然则程元振却自有主意,绝不会一身牵扯进去,以招致不测。 第一百九十章:摧眉更折腰 听着范长明絮絮叨叨自顾自说了半晌,程元振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如何忽然就被这乡啬夫蛊惑住了?凭他个一无所有的落魄老儿,又拿什么与老奸巨猾的边令诚斗?别说边令诚,就算在那秦晋小竖子面前,不也是屡屡受挫吗? 程元振的眼睛忽而就睁开了,再看着拿腔作态的范长明,竟觉得是分外的滑稽好笑。+◆,他好歹也是堂堂的右监门将军,现在何以对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儿言听计从?该构陷边令诚云云,真是不知所谓。 “今日乏了,不如改日再说这些。” 说着,程元振起身就要离席。范长明登时有些不知所措,今天约见了程元振,除了出谋献计以外,还要筹措点钱,毕竟吃喝拉撒都花费不少。而且他在长安没有恒产,又居无定所,为了应付那些巡检的差役,更要搭上额外的一笔开支。 “将,将军慢走一步……” 程元振向范长明投去了鄙视的目光。 “还有事?” 范长明腆着脸笑道:“手头的钱用光了,还请,还请……哎,怎么走了……” 在程元振看来,此时的范长明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怎么会在他的身上再多搭一文钱呢?范长明无比沮丧的颓然坐下,看着满桌子的珍馐佳肴,却提不起半点食欲。 就算傻子也看得明白,程元振这幅样子分明是不再相信他的话了,可他为了这顿饭,已经搭进去了身上仅存的钱财。此处酒肆专为招呼城中富贵人家,一顿酒菜,动辄十数金,可谓奢侈至极。现在一事无成,又如何不失望透顶? 浑浑噩噩的出了酒肆,肚腹中突的咕咕乱叫,这才省悟,一早到现在还滴水粒米未进呢。 范长明又匆匆的折返了回去,打算带些未及吃的酒肉出来,也能顶一时之饥。酒肆的伙计依旧恭敬客气,这里的人都认得程元振,自然也不肯轻易得罪了宴请他的人。 但是范长明回到雅间之后,才发现,酒肆的伙计竟利落极了,满桌子的酒菜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 伙计不明就里,问道:“贵客是落了甚东西?” 范长明摇摇头,只问了一句:“这未吃的酒菜都送往了何处?” 伙计不明白贵客何以会关心剩下的酒菜,但还是照实答道:“实话说,都便宜了那些看门的勇士呢。贵客们吃过的酒肉能进它们的五脏庙,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跟在范长明身后的伙计很会说话,其实所谓看门的勇士不过是几条护院的恶狗而已。 对此,范长明自然听的明白,心中却在暗暗咒骂,自己全部的钱财竟都便宜了那些恶狗,甚至有感于现在过得日子连狗都不如。因为他已经面临着断粮的尴尬境地了。 出了酒肆,范长明腹中早就空空如也,更觉饥饿难耐,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甚至还头晕眼花。他想学着当难民时的模样,讨要一些吃食以果腹度日。但长安城中规矩甚严,根本就不允许身无恒产,居无定所的流民进入,一旦被巡检的差役或禁军发现,将无一例外的驱逐出城。 一旦如此,他的复仇大计岂非也要泡汤了? 可是不吃饭,万一饿的昏死过去,自己又没有合法的照身,让人发觉了还是有被当做流民驱逐出城的危险。 在饥饿与危机感的驱使下,范长明沿着坊间院墙的空隙悄悄溜到了无人察觉的地段,趁人不备攀了上去,就轻巧进了酒肆左侧的院子。 果见几头恶狗在争抢食槽里的酒肉。而那几头恶狗只顾着享受美食,只在范长明靠近的时候低吼呜咽,以示警告。他咽了一下口水,可不敢到食槽里和恶狗争食。 旁边的大桶里还盛着满满的残羹冷炙,他在里面挑拣了两条尚算完整的羊腿,系在腰间又重新攀上了墙头。 可恰在此时,却被一名进入院中的伙计瞧见。 “有贼,捉贼,捉贼啊!” 院里有防贼的铜锣,伙计叮叮当当敲的震天响。范长明再墙头冷不防一惊,便整个人向外栽了下去,顿时摔的天旋地转,再也爬不起来。 “贼在何处?” 附近的巡检差役闻声冲了过来。正瞧见趴在地上的范长明,这老儿穿的还算体面,可腰间系着的两条羊腿却分外的醒目滑稽。若有贼人,便一定是他。 这时,酒肆的伙计也抢了出来,指着范长明大呼: “就是这老贼,入室行窃。” 很快一大群人提着棍棒围了上来。 巡检差役原本还想询问明白身份再做行动,以防冲撞了有着各种怪癖的权贵,但看这情况却是通容不得了,现在中郎将严查城中治安,就是针对这些权贵呢,他们可不敢公然落人口舌。 “绑了,带回去算账!” 为首的差役目光扫向围聚上来的众人,寒声问道:“哪个一并到京兆府去,说明情况?” 听到要进官署,在天然畏惧的驱使下,这些人立即都缩了回去,没人敢应声。人后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贼子人赃并获,捉回去,按律治罪就是,就,就不用俺们一并去了吧……” 巡检差役要的就是这句话,没了苦主,才好所要财物呢! 看这老贼穿戴不差,家底不会薄了,其家人为了保住体面,也一定不会吝惜钱财的。 巡检差役们存了这种心思,自然就不会对范长明下手太绝,但他摔的实在严重,好半晌都爬不起来,只好向酒肆借了头驴,才将之驮了回去。 “甚?没钱?没家人?” 面对很不上道的范长明,几名差役火冒三丈。 “照身呢?拿来验看!”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范长明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听着应是都畿道洛阳以西的人士。 既然不是长安本地人,那就排除了权贵勋戚的可能,行事也就狠辣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将范长明扒了个干干净净,从里到外没搜检到照身,更是没发现一文钱。 差役们见白忙活了一阵,恼羞成怒,便收了他的一身锦缎袍服。 “不肯出钱?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了,在牢里醒醒,知道厉害,便舍得割肉了。” 范长明被折腾的怨愤不已,却无可奈何,若是还有金银,他自然千肯万肯的出钱,可现在身上已经无一长物,说出来又没人相信。 此刻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竟是一早实在想不到的。 …… 上下打量了室中陈设,杜甫心中百感交集。 一名奴仆轻手蹑脚的进来,手中捧着一方木盘,上面放着个布包。 “家主吩咐过,请贵客无论如何收下。” 杜甫掂量着布包,分量不轻,应该是金银等贵重之物。这韦济也是通透,自己尚未张嘴,便已经知道了来意。 按说以他的性子,是决然不会做这等摧眉折腰的事情,否则当初何如便去做了那油水颇为丰厚的河西尉,又何苦在长安当一个闲散的卫率府兵曹? 然则,他也因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就在去岁,小儿子冻饿而死。杜甫暗自长叹,想到了家中苦苦支撑的发妻,嗷嗷待哺的垂髫小儿,如果今日带不回钱去,又何以面对他们期待的目光? “家主吩咐奴婢告知贵客,家主今日且陪神武军中郎将应酬,不知几时得归,如果贵客不急,便在三日内登门叙旧!” 那奴仆说的客气,杜甫又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打发他走呢!真将自己当要饭的了,但又不愿迁怒于韦济,知道哪家府中都有恶奴。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就此拂袖而去,可妻儿满脸的期待骤然浮现眼前,便无论如何都难以硬气的不顾而去。 杜甫提了布包离开平康坊,他要趁着天黑之前,回到长安城外的家中。由于生活拮据,已经无力担负城内不菲的房租。 赶到家中时,天近黄昏,爱子宗文牵着弟弟宗武的手,正倚在门上踮脚凝望。发妻杨氏则跟在二子身后,看到丈夫身影,才约略放心,总算平安归来。 进屋后,杜甫将布包顿在案上,声音沉闷。杨氏面露喜色又转而忧郁,显是丈夫筹到了钱,但为了这些生活所需,又不知他要忍受了多少身心之苦。 “韦济兄赠金,今后数月都有了着落。” 杜甫笑着说了一句。 “三日内,韦兄要登门叙旧,你这几日准备准备,购置些茶砖好酒……” 杜甫心下正有些伤神失落,他焉能看不出韦济的敷衍与言不由衷,只怕三日内必登门拜访的话也是随口说说而已。 杨氏则将炉子内烤好的面饼端了上来,杜甫见状立时便拿起了一张饼子。 “正饥肠辘辘呢……”说着就大嚼起来。 外间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子美兄可在家吗?” 杨氏愕然,天色已经黑透,不知是何人登门造访?丈夫虽然旧友甚多,但现在都已经成了债主,总不成是上门讨债的吧? 但这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杨氏深知,杜甫的旧友们都是名门世家,哪里会拉下脸来为几多金钱丧尽名声。又有如高适、岑参这等私交故知,更是重义之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脱运又交运 杜甫眼睛一亮,将啃了一半的面饼掷于案上的陶盆内,对杨氏说道:“是韦兄的声音。” 想不到韦济竟连夜登门拜访,杜甫心头不禁涌起了一阵歉意,此前竟是错怪了韦济。 杨氏见丈夫展颜而笑,心中也释然不少,也许他今日没有多少身心之苦,也未可知呢。 杜甫出门相迎,外面叩门之人果然是韦济。 “子美兄这处宅院好生难寻,总算没摸错了门。” 刚一见面韦济便热络非常,大门是几片木板钉在一起的,缝隙很大,隔着门两人已经能够互相对视。 杜甫爽朗一笑,手下加快速度将大门打开。 “想不到韦兄连夜来访,家里还甚都没有准备,快请进来。” 韦济闪在一旁,又一挥手,立即便有奴仆牵着马车出现在破败的大门前。往后看去,竟有大车数量,驮马数匹。杜甫愕然,弄不清楚韦济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他的故交好友虽然每每慷慨解囊相赠,但终究是十金百贯这等数目,像眼下这等阵仗却是见所未见。 “韦兄这是?” “小弟虽然知道子美近况不佳,却对实情不甚了了,今日一见之下才得知子美兄竟困顿若此,来得晚了,万望勿怪。” 韦济言辞间极是诚恳,使得杜甫不禁大为动容,世人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似这等雪中送炭的却凤毛麟角。 诚然,杜甫在一闪念间也曾怀疑过韦济的动机,但他又立刻了然,自己一无靠山,二无地位,可谓一穷二白,一无所有,韦济能从自己这里巴结到什么?毕竟白日间在平康坊韦府受到了韦济家奴的奚落,心中也不免还有些芥蒂。 可是,杜甫见到韦济如此的自我剖白,又骤而大为汗颜,人家以真心相待,如何自己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在是对不住韦济的一片盛情。 火把光芒闪烁,杜甫的脸上颜色数度变换,都被忽明忽暗的光影所遮蔽。 “这都是一应生活用具,值不得几个钱,只是一并拾掇来,省却了子美兄的麻烦。” 杜甫暗叹,还是韦济想的周道。 这时,杨氏也出门迎了上来,责怪杜甫只让客人在外间干站着,不让进屋中。 杜甫这才一拍额头,恍然赔罪。 “还是夫人想的周道。” 于是,夫妻二人便引着韦济进了堂屋。只是进入堂屋之后,韦济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却也眉头大皱。 但见屋中一点如豆油灯忽明忽灭,四面墙壁黑漆漆的仿佛多年未曾清理过一般,口鼻间还若隐若无的充斥着霉烂潮湿的气息,中间案头还摆放着一支陶盆,里面还有一张啃了一半的饼子。他知道杜甫的境况不是很好,但也想不到竟落得这般田地。不过,他又想起杜甫的小儿子去岁在天水冻饿而死。与之相比较,即便现在困顿若此,也比之前要好上了许多,至少还有饼子吃。 再看身旁的杜甫,今年才刚过了不惑,竟已经生了老态。想起二十年前的杜子美,风流倜傥,意气风发,誓游遍名山大川再入仕为官,岂料岁月蹉跎,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杜甫又吩咐杨氏去买茶,韦济却笑着说道:“子美兄勿要难为嫂嫂,黑灯瞎火的上何处去买茶?此处山水环绕,别具雅致,不如烧一壶泉水,倒比茶水珍贵的多了。” 其实,在韦济带来的一应生活物什中便有茶砖,但他却只字不提一句。 杜甫老脸一红,坦诚说道:“杜甫现在困顿若此,日日为衣食忧心竭虑,就算身边山清水秀,落在眼里也都味同嚼蜡,实在是暴殄天物呢!”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此时,杨氏也端上了铜壶,里面是滚沸的山泉水,分别将案头的两只粗陶碗倒满。 杜甫端起陶碗,吹了吹袅袅的水汽,视线也随之模糊了。终有报国之志,事到如今,也被生活摧折的只能终日围着柴米油盐打转,是可悲还是可笑呢? “子美兄现在是卫率府参军,平日里都有甚公事?” 说实话,韦济有此一问有些突兀,但杜甫并不在意,只如实答道:“看守库房,掌管钥匙,实在清闲的很,每日里恨不得抓几个人来闲聊。” 韦济嗯了一声,便不再接茬说下去,似乎心有所想。 杜甫看了看韦济,知道他现在也是仕途不顺,去岁得罪了杨国忠,便被寻了个由头降职侯用,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眉目。 他看起来比自己近况要好一些,实在是因为家底殷实而已,实际上他过的便未必如意。 然则像他们这种人聚在一起,谈论的最多的就是做官,现在让两个都不如意的人谈论做官,实在是有煞风景。 韦济却忽然道:“时运自有时,说不定过得几日,你我兄弟的霉运便到头了。” 这句话听在杜甫的耳朵里,感觉自然像是玩笑,甚至还有几分自怜自伤的味道。 很快,韦府的家奴将一应物什都摆放到了院中,看着堆积成小山似的生活物品,杜甫百感交集,这些东西怕是足够他们一家吃用到明年了。忽的,他又想起了去岁冻饿而死的小儿子,竟忍不住泪眼连连了。如果那娃儿能撑到今日,该有多好啊。 眼见着天色黑透,韦济便不再继续逗留,向杜甫与杨氏辞别。 眨眼间,一院子立时寂静了下来,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热闹的大梦而已。但是,院子当中堆积如小山的财物,却时刻昭示着,刚刚那不是梦,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实。宗文、宗武两个孩子快活的围着“小山”蹦蹦哒哒的转圈子,口中哼唱着杨氏教过的儿歌。 杨氏也难得的展颜笑了,笑的脸上褶子更为明显。 “这位韦君行事豪爽,若早早去寻他臂助就好了!” 她这么说,显然也是想起了去岁冻饿而死的小儿子、 杜甫却好似若有所悟般的说了一句:“时也运也,去岁寻得韦兄,未必便会有现在这般光景。” 杨氏讶然道:“夫君何以如此说?” 杜甫摇摇头,他说不出所以然,但自信直觉却从未错过。 过了三日,忽有尚书省的佐吏到访杜甫在长安城外的别院。 恰巧,杜甫与好友送行,只有杨氏一人在家。 “尚书省公文,请杜君到家即行拆看,不得误了时辰” 那佐吏连番叮嘱之后,便又径自离去,只杨氏一人手中撵着那封厚厚的封口公文,沉甸甸的,不知是喜是忧。 到了傍晚,杜甫终于回到家中。 杨氏将尚书省的公文拿了出来,杜甫见到公文后,忽而竟笑了,“果如韦兄所言,脱运交运,竟在今朝了!” “难道是迁转的喜讯了?” 杨氏难以置信的问了一句。 杜甫却笑道:“是不是,夫人拆开一看便知。” 杨氏则连不迭摆手,“妇道人家岂敢亵渎台阁公文?” 杜甫却语意一转,“台阁中出自妇人之手的乱命还少了?夫人一双手勤谨持家,干干净净,何来亵渎之说?尽管拆便看开是!” 得了丈夫的鼓励,杨氏鼓足了勇气将厚厚的公文封皮拆开,抽出里面的一纸公文,看了几眼竟喜极而泣。 杜甫也是诧异妻子竟何以哭了?便抢过了那一纸公文,看了几眼也立时愣住了。 他虽然猜到了脱运交运,却料想不到,自己孜孜求官十载有余,苦苦而不可得,不想今日竟唾手而得之。 吏部郎中,从五品上的品秩,比起从前做的那些小官,已经是实实在在的鲤鱼跃龙门了。 在唐朝的官制中,以五品为分水岭,往上便是高级官吏,可以减免所有徭役,五品以下则仍要负担各种徭役,就算有了官身,无法亲自赴役,也要以钱纳役。这种待遇上差别除了有着实实在在的金钱上的便利,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身份地位上的差距。 嘤嘤哭了一阵,杨氏才道:“难道是那位韦君的助力?” 杜甫点点头,又摇摇头,直觉使然,他觉得此事或许与韦济有关,似乎也无关。 他又马上想到,此时的韦济不知又要如何脱运交运了。 次日一早,杜甫到尚书省履职,以往看似艰难跋涉一般的铨选也尽是走过场一般,均得了优等。其间,杜甫更得了一位佐吏的暗示,他的一切提拔都可能是宰相魏方进一手安排的,负责铨选的所有官员,几乎每个人都得到了关照,这也是铨选如此顺利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反而让杜甫更加疑惑了,能够让当朝宰相亲自关照,就算韦济这等人也是不可能做到的。虽然其父韦嗣立也做过宰相,但那毕竟是老黄历,而今的朝堂上早就换过不知多少新颜旧人,纵使韦嗣立复生也难再影响朝局。 至于韦济,只能说是比上不足而比下有余,然则也绝对没有这种能量。 经过了初时的兴奋,一桩桩疑惑又让杜甫忐忑了。但思量一阵之后也就释然,一切但向前走便是,早晚都会大白天下。 晚些时候,他又得到了一则更为震惊的消息。 韦济已经得到敕令,正式升任尚书左丞。 第一百九十二章:心生考校意 尚书左丞已经是次宰相一等的官职,而且在尚书省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韦济究竟是如何手眼通天,竟能由一个官场失意的中级官吏,一跃而成了炙手可热的官场红人呢?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变化使得杜甫内心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 但是,这些难以理解的奇事多了,杜甫反而不再纠结于其背后的因由,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了为官一任究竟能做出些什么不负初心的事情上。这背后有人在运作也好,自己交了好运也罢,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得偿十载以来难以达成的夙愿,便为此也不能空耗了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尚书省的吏部郎中虽然品秩不低,但在官吏多如牛毛的长安城里,也直如沧海一粟,杜甫想要有所作为,却并不易。首先,他的头上还有侍郎和尚书,再往上还有尚书省的一干大吏,乃至整个尚书省还有听凭政事堂的规划。 也就是说,留给他自由发挥的空间并不多,所谓为官一任要有所作为,也只能是在诸多的条条框框里做好上面派下的差事。然则,现在的朝廷,虽然内外危机重重,但整体的风气却是人浮于事。 诺大的公署中,肯于埋头干事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只在吏部闷坐了三日,杜甫便觉得压抑不已,透不过气来,且对公署中的同僚们也都不假辞色,若有不妥处被他看见,也必然规劝一番。虽然他是好意,但在那些官场老油条来看,却成了一种冒犯。 只因为尚书省上下都在疯传,杜甫能够从卫率府兵曹参军一跃而为吏部郎中,全赖宰相魏方进助力。也就是说,魏方进很可能是杜甫在吏部的后台,是以官员们虽然都将杜甫看作异类,却没有哪一个人敢于公然为难他。 “听说那个杜子美在吏部才三日功夫,就已经落了个万人躲的名声,不知中郎将看上了他什么?此人在郎中的位置上,老夫已经替他担了不少风言风语,若想再进一步,只怕不易啊。” 秦晋平素低调的很,很少到政事堂中露头,今日乃是奉了公事才不得已前来。只这一来,就难免要与宰相多说几句话,尤其是门下侍中魏方进。老家伙虽然位居宰相,但却在秦晋的面前从不拿捏架子。 别看秦晋只是个从四品的中郎将,但他硬是扳倒了如日中天,威慑朝野的杨国忠,致使新近入政事堂的宰相们都对他颇为忌惮,魏方进自然也不能例外。更何况,他收了秦晋的重礼,正所谓拿人手短,更是要对之客客气气了。 魏方进不明白,像杜甫这种脾气秉性又臭又硬的人,在长安城多了去了,为什么秦晋就看中了此人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正好秦晋到正是堂来交涉公文,此时又没有外人,便直言相问了。 秦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合适,毕竟他初时的起意,仅仅是改变杜甫求官不成,落魄至死的惨况。现在魏方进问了出来,秦晋便也要自我审视一番了,诚然,杜甫在后世盛名广播的大诗人,更有诗圣的美誉。然则,作诗与施政必然是两回事,比如奸相李林甫,此人不学无术,却有着极强的施政能力,而杜甫到现在为止只在作诗上见长于世人,那么他的能力呢?能不能担负起目下官职,以及更进一步的责任? 这些都是未知数,在经过了最初的冲动以后,现在又经过魏方进的提醒,秦晋觉得有必要将他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加以历练考验,便如烈火试金一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高下。 很快,秦晋就有了主意,他在政事堂交割公事完毕以后,又去见了同在政事堂的太子。李隆基终于一改此前的作风,不但让太子李亨与闻军国事,还会让他负责一些无关兵事大政的差使。 比如现在秦晋请准太子的这桩差使,便完全在太子李亨的与闻范围之内。 当秦晋出现在太子李亨所在的公堂之上时,太子李亨惊得下巴都快掉落下来,甚至于在他的眸子里还有一丝恐惧划过。当然,这也许是多年来屡屡被天子打压猜忌所致,但凡有掌兵的大臣与之亲近,便会如坐针毡,生怕一个不慎害人害己。 但李亨毕竟已经是做了十几年太子的人,很快就淡定如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秦晋,看着这个他十分看好的年轻人。 “臣秦晋拜见太子殿下!” 秦晋一丝不苟的做足了礼数,然后才在李亨的相请下起身就坐。 “臣此番前来,有一份计划请太子殿下批示。” 李亨心下觉得奇怪,他有资格能够批示的范围很是狭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方面。而秦晋则是领兵的将军,所经手的也都是与军国重事息息相关的,而今让其亲请批示的究竟是什么,他也很好奇。 然则李亨沉得住气,多年来的太子生涯已经将他练得城府似海,轻易不会再人前露出自己的本心。 秦晋没能让李亨猜测多久,在经过简单的寒暄后,直入正题。 听了秦晋简明扼要的讲述,李亨既恍然,又大惑不解。 “挖洞?还要掩人耳目?” 秦晋正色答道: “正是!” “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秦晋只说了四个字。 “以备不时之需!” 闻听此言,李亨骤然色变,连袍服内的手都不易为人察觉的哆嗦了一下。难道以秦晋的看法,竟好像长安城即将不保一样。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浓烈的好奇心,对此仍旧无比淡然的回应。 “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又遑论圣人?” 李亨在大臣们面前,与所有人一样,都是张口闭口圣人。 秦晋又岂能看不出来,太子李亨在装蒜,但也不揭破,而是将所想的和盘托出。 “既然太子殿下有此一问,臣也就不再讳言,但凡战事,未虑胜而先虑败,潼关防线看似无懈可击,但安贼叛军也不是易与之辈,万一哥舒老相公有个闪失,总要有所筹谋才是。” 李亨默然不语,心下却更为震动。秦晋又接着说道:“长安百年积蓄,岂是一朝一夕能够转移的?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可都便宜了逆贼。” “住口,此等理由又如何说与圣人听?再换一个!” 李亨有些失态,急急的喝住了秦晋的话头。但是,他的内心里对这种说法也是有些赞同的,于是只能让秦晋换个理由再说。 秦晋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太子殿下婉转进言,圣人会明白的。” 堂屋中仿佛连苦笑都会传染,李亨也跟着一脸的苦笑,继而又笑出了声音,指点着秦晋道:“好你个秦晋,倒将难题都撇给了我。” 秦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以臣的身份地位与立场如此建言天子只能是适得其反。只有太子殿下才是最合适的!” 秦晋的这种顾虑没有错,就算天子再打压排挤太子,太子仍旧还是储君,是天子百年后要继承万里江山的最佳人选。因此,也只有太子设身处地的为天子,为李家天下设谋,天子才会有所醒悟。 面对李亨的犹豫,秦晋则继续鼓励和逼迫着他。 “太子殿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眼看着夏季就要到来,上秋时大战一定会陡起趋烈,到那时一切便有可能尘埃落定,然则再想后悔却是已经晚了。” “晚了,晚了?” 尽管李亨对秦晋的建言十分赞同,但他还是难以相信如此煌煌盛世,竟会有彻底坍塌的一天。 “真就到了这种地步吗?” 在李亨看来,大唐虽然内忧外患危机重重,但应该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秦晋今日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梦幻泡影打破,将李亨彻底从沉湎于盛世余风的假象中唤醒。 秦晋这并非是杞人忧天,虽然现在的情形与原本的历史进程已经截然不同,但最基本的一点却没有半分改变。那就是天子的老迈昏聩,与朝廷上下勾心斗角的党同伐异。 杨国忠、哥舒翰、韦见素、魏方进、高力士、边令诚等等这些人,哪个又是省油的灯了? 尤其是杨国忠与哥舒翰,只要天子一日不下决心将杨国忠赶出长安城,长安乃至大唐的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宁。再者说来,就算没有杨国忠,朝廷上的争斗与党同伐异也从来未休止过。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该由谁来为朝廷上争斗不休的局面负责呢?毫无疑问,自然应该是天子。 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一手造成了这种局面。作为一个御极天下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他深谙为天子之道,若想皇位长期安稳,最好的办法就是平衡之策。 让一股势力去牵制另一股势力,而天子本人则尽可以从旁坐山观虎斗。 比如李林甫,比如杨国忠都是天子为了限制太子的势力发展而故意使其坐大。事实上,这两个大奸臣也的确没有辜负李隆基的信任与重用,他们前仆后继,打压太子的势力不遗余力。 第一百九十三章:郎将施援手 当秦晋图穷匕见的时刻,太子李亨终于再也坐不住了。秦晋的话尽管已经十分的含蓄,但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毕竟终日在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中过了十几年,现在身边忽然有一位大臣说话如此肆无忌惮,不论他多么有城府也实难装作无所在乎的模样。 “不要再说了” 秦晋当即便住了口,他知道很多事往往过犹不及,如果不是此前在青龙寺与太子李亨有过一次促膝长谈,这些话他也是断然不敢出口的。 除了天子的平衡之术以外,他几乎将所有危言耸听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所为不是别的 ,就是能够将这位储君从沉睡中唤醒,让他对时局有着更加清醒的认识。 此时此刻,秦晋已经放弃了最初的幻想,对李隆基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这个老迈的天子已经老到了再难做任何决断,所为的一切不过是保住身前的权力与身后的名声。 然则,秦晋却知道,如果李隆基再如此醉生梦死的继续下去,这两样东西他最终将全部失去。当然,秦晋根本不在乎李隆基会不会失去权力与名声,此人即便有这种下场也是罪有应得。让秦晋不能坐视不管的却是大唐,那个秦晋梦幻中的大唐。 他绝不能再看到一个懦弱任人欺凌,阉人当道的大唐再一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放弃了天子,那么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有些过于保守谨慎的太子身上。如果不是时间太过紧迫,他甚至还生出过渗透夺权,然后再力图振作的想法,但那毕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成的,安禄山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想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做成一桩又一桩大事,其难度不亚于愚公移山。 但该做的却一样都不能少做。既然秦晋无法阻止天子继续挑逗群臣争斗不止,就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为将来的战败尽可能的减少损失。 只可惜,李隆基给与太子李亨的只是与闻之权,就算有所批示也要细数报与天子知晓,如果天子认为是有不妥,一样会毫不留情的予以驳回。而李亨出于谨慎的习惯,虽然已经有了与闻批示的权力,却在过去的几个月间从未有过只言片字的批示,甚至连国事与闻也都不甚积极。 政事堂如果不将公文呈送过来,他也干脆装作不知道。由此而后,政事堂的几位宰相便也愈发的如此遗忘。 以至于现在,数日功夫之久,李亨才会收到政事堂呈送上来的公文。 像秦晋这种堂而皇之大模大样来找李亨做批示的,数月以来还是头一遭。 秦晋将公文放在李亨的案头,又郑重的一揖到地,然后才转身离去。 李亨将秦晋呈上的公文捧在手里,只觉得重逾千斤,竟压得手腕都酸软了。 出了政事堂,正有一人迎面撞了上来,幸亏秦晋动作快,一闪身躲了开去,稳住身形以后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信任尚书左丞韦济。 “韦左丞何以如此惶急?” 韦济见是秦晋就一把拉住了他,急吼吼道:“杜子美又惹祸了,只因为絮说了一名同僚的恶习,竟被人拳头相向,现在正厮打的不可开交,其余人也都是唯恐天下不乱,乐见,乐见子美狼狈” 一向风度翩翩的韦济此时竟也结巴不已,可见他已经慌乱到了何种地步。但这也让秦晋对他产生了一丝怀疑,怀疑的不是他的人品,而是他的能力。按说韦济身为尚书左丞,吏部的一众司官堂官巴结还来不及呢,如果他说一句话,那些人未必敢不给面子。 可他现在却急如风火的向自己求援,难道不是处置能力低下吗? 但只略一思考,秦晋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这并非韦济无能,而是他不愿得罪这许多的官员,于是便只能拉上一尊不怕得罪人的黑煞神为杜甫解围了。 “莫要聒噪,速与我去解围!” 在了解韦济的真实为人以后,秦晋已经对他生出了一些轻视之意。从对杜甫前倨而后恭的态度上分析,他对杜甫如此上心,也无非是要巴结自己而已。有了这种认知,试问谁还如何将他如名士一般对待? 说到底,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肯于保持风骨的名士已经越来越少。而那些善于察言观色,又只知道阿谀奉承的人则越来越多。甚至在某些时期还发展处了一些扭曲的观点与言论,正如坊间有言,笑贫不笑娼。 在大唐盛世,穷已经成为了遭人鄙夷的重要因素。至于管仲鲍叔牙之类的美谈,却是从此之后再不复见。 所以,韦济对杜甫的一切作为,不过是求官的一种手段和途径。事实上他也的确达成了目的,若非秦晋走了魏方进的门路,力保他和杜甫,这两个官场上的沮丧失意之人又何能有今日的风光? 换句话说,韦济已经在潜意识里将秦晋当做了恩主,是以才会对秦晋颇为关注的杜甫百般回护,然则这种回护显然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不能因此而得罪了朝中同僚,而使自己平白增添敌人。 韦济怕得罪人,秦晋从来都不怕,既然有人敢对他的人公然下手,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片刻功夫,秦晋就来到了与政事堂几步之隔的吏部公署之中,刚一进门,还没等绕过影壁墙,就听到了一阵喝彩哄笑之声。 秦晋顿时之间火冒三丈,这些卑劣的小人,平素里不敢明着得罪人,做起这等令人瞧之不起的猥琐之事却是一个比一个积极厉害。 两三步进了院子,果见一群人围聚成圈,里面不知是何人在争吵打斗,但想来也与杜甫有关。 急怒之下,秦晋也不说话,冲上去三拳两脚就把挡在身前看热闹的司官堂官打趴下在地。很多人直到被打翻在地都没能反应过来。紧接着,也不知是谁嚷了一句“禁军来了”。整个场面便顿时失控,这种情形下如果有禁军开到,那么一定是为了吏部众官员的聚众斗殴。如果被禁军一一抓了去,然后再捅到天子那里,这些官员的仕途之路没准就将彻底终结。 因此,这些人才争先恐后的试图离开这里。 不过,看热闹的人群至少有数十人,一旦乱了起来,便不可能再井然有序的离开此地,推搡踩踏不一而足,秦晋更是趁此机会拳脚并用,见人就是一阵老拳猛脚。 这些官员们平日里都是些软脚鸡,就算与人争执的机会都不多,更别乱厮打了。而秦晋则是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一路上打的那些猥琐小人落花流水。 转眼的功夫就已经有二十多人躺在地上痛苦的滚动。 而这时,秦晋也终于见到了与人厮打后的杜甫。只见他官袍上的带子开了,头上的乌纱冠也不知丢到了何处,脸上甚至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见杜甫这幅模样,秦晋就忍不住想发笑,这些堂官司官们打架到像足了泼妇争斗一般,尽做些挠人扣人勾当。 杜甫在重围之中,乍见援兵天降,长出一口气候,又不禁大是叹息。 “今日这一仗打的痛快,终于一扫多日来的憋闷之气。”一番话颇为豪气,哪里还有半分数日前的颓唐之色? 这时韦济也小心翼翼的凑了上来,劝道:“子美兄,今日撕破了脸,来日还如何好相见?” 杜甫却愤然道:“好相见?今日我既然敢和他们撕破了脸,就没打算将来能好相见。”说到这里,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甚至连脸都涨红了。 “这些尸位素餐的朝廷蛀虫,终日只知道吃喝混日子,难道就不知道安禄山的贼兵已经到了潼关外吗?距离醉生梦死的长安也不过才百里的距离。” 随即,他又伸手指点着那些在地上打滚的官员们。“朝廷早晚要坏在这些人身上。” 韦济被杜甫的口不择言下坏了,如果这些话传到了天子的耳朵里,只怕不会有杜甫的好果子吃。然而杜甫似乎因为之前的厮打有些兴奋过头,仍旧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之中。 却见一身劲装的秦晋出现在面前,杜甫直以为他是普通的禁军军卒,便拱手一揖道:“谢过这位小兄弟的援手之恩!” 韦济见状如此,便想提醒杜甫面前这位“小兄弟”的身份,而秦晋却突然制止了韦济的举动,痛快的回礼道:“不过是过了些拳脚之瘾,何足挂齿!” 杜甫禁不住赞了一句:“好气度,小兄弟他日定可封侯拜将。” 若是在平素里,杜甫断然不会有此等看似轻浮之语,然则这句话一说出口,却将韦济逗笑了。 现在的秦晋别说封侯拜将,就连赫赫权重的杨国忠都被他拉下了马,将来一旦得势,那还能了得?而且韦济可不是瞎子,以他的观察,此时的秦晋正在暗中结纳太子李亨,为将来做筹谋。 这更使他坚信,秦晋是个可以为之依托的人。 韦济最大的有点那就是他重在自知,知道自己没有独领朝纲的能力,若想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就只能寻找大树,一步步将资历熬上去,没准十数年后也有机会入政事堂为相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力敌软脚鸡 吏部的一场闹剧并没有就此收手,那些被痛殴的官员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刚才所谓羽林卫禁军开到的呼声不过是有人再趁机捣乱,明白了真相后,他们更加愤怒。于是,这些刚刚还打算作鸟兽散的司官堂官们又如蝗虫一般涌了回来。 而所有人的目光很快就聚焦在一个装扮与众人格格不入的人身上,这个人就是秦晋。 “就是这厮,刚刚他一拳就砸在了我的脸上” 被惨殴过的官员们也很快就将目标瞄在了秦晋的身上,此时的秦晋并没有穿着官袍,而是着了在军中训练的一身便服。 这也是秦晋接掌神武军以来,做出的另一项举措,那就是精简繁文缛节,所有程序一改从简,其中就包括着装一条。这条规定从神武军风靡而起,至今已经被北衙诸军一一效仿。 因为这么做的确简化了办事流程,而提高了效率。这一点对于军中的效果尤为明显。比如穿衣着装这一条,如果按照以往的规矩,要会见哪些人都要穿着相应的官服,而唐朝时的官服更是五花八门,不像后世明清那般的精简。 所以,一旦某些具体事项涉及到了不同品秩爵级的官员,往往经手办事的人就要连着换上几套官服,也因此,官员们但凡离开家,都要有一名专门负责拿着衣包的随从。否则就难以在各个公署间行事。 现在由秦晋带头搞出了这精简的法子,很多禁军军中的官员们自然都尝到了甜头,于是也有样学样的,不管去何处,只要不是面见天子,便始终是一身军中的便服。 不过,就今日的情形而言,这一身军中训练的便服为秦晋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就是这厮,揍他揍他,不要让他跑了” 秦晋那一身禁军寻常穿的便服对这些平素里养尊处优的司官堂官们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慑力。于是,原本是一场针对杜甫的群殴便在瞬间转移到了秦晋的身上。 站在秦晋身旁的韦济何曾遇到过这种混乱局面,眼见着蝗虫一般的官员冲了过来,吓得他脸都绿了,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死死的钉在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倒是杜甫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心道今日却连累了这抱打不平的禁军军卒。 “小兄弟快走,他们今日冲着我来的,你没有必要陪在这里挨揍。” 此时的杜甫竟是一扫数日前为生计所摧折出的悲戚,转而变得豪爽豁达。其实,这原本就是杜甫的真实性格,旦夕之间秦晋便觉得杜甫果然是个有担当的人,只从这一点看,此人的表现竟已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秦晋哈哈一笑:“谁说咱们要挨揍的?”笑罢,又一指吓呆了的韦济,“都跟紧了,今日便杀他个七进七出!” 这番话让杜甫与韦济顿感愕然,杜甫惊愕的是区区禁军军卒居然有如此胆识,他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的能力,而韦济则惊愕的是,想不到问津竟勇悍如斯,敢在数十人的重围中这般大胆的行事。 韦济有些结巴的劝道:“不,不如道明” 他本想说道明实情,但秦晋却一挥手,“休要聒噪,好戏上演了!” 秦晋可不傻,如果自己在此时暴露了身份,说不定要被多少人揪住了这个把柄来死命的攻击自己呢,至于这几十个软脚鸡一般的司官堂官们,他才没放在眼里呢。当初在叛军中仍旧穿插转进自如,今日这种小阵仗又岂会怯场? 其实,冷兵器时代的阵仗交锋,全凭借士气的高下,自信的大小,因此才会有三千打十万,五万抗百万的战例出现。而秦晋三人的士气在交手之初就膨胀到了极点。 只见他左右拳齐齐打出,便有两人惨叫到底,紧接着击出的拳头又左右挥动,竟一连扫中三人,疼的他们倒地不支。 司官堂官们敢于一拥而上,无非是觉得他们人多势众,收拾面前的这个禁军军卒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事实却是他们一脚踢在了铁板上,疼的他们龇牙咧嘴。 在一连放倒了五人以后,其他司官堂官们便生了惧意,只雷声大雨点小的吆喝着,真正敢于向前冲的却不多了。然则几十人聚在一起,已经产生了很大的惯性,冲在最前面的人就算不想冲,也被后面的同僚们推着挤着向前冲过去。 秦晋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一双拳头轮的虎虎生风,数月以来的军中历练,使得他的身体素质有着大幅的提升,应付眼前的群殴已经是绰绰有余。 跟在秦晋身后的韦杜两人都被秦晋一人单挑数十人的举动惊呆了,万想不到这四十多人竟打不过秦晋一人。 杜甫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顺手放倒了几个冲到近前的倒霉蛋。至于韦济,更是硬着头皮紧跟在后面,到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他退缩的余地。 吏部院子里发生的这滑稽一幕,外人无缘得见,若是知道了数十人被三个人打的落花流水,个个鼻青脸肿,也要笑他们懦弱无能。 片刻功夫,在秦晋的带领下,三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成功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走的远了,三人才驻足。 “这可如何是好?子美兄你闯大祸了,若是那四十个司官堂官一齐尚书告状,就是,就是宰相也保不住你啊。” 杜甫叹息了一声:“此前十载孜孜求官,今日得偿夙愿却发现,这个烂泥塘根本是人待的地方。” 离开了混乱的场面,韦济的思维又犀利灵活起来。 “事实便是如此,当今之世若想有所作为,就得先往自己身上糊一层烂泥,否则就会成为众人排挤的异类,不论官做的多大,无时不刻都存在的掣肘与刁难,让你寸步难行!” 秦晋暗自点头,韦济的话不错,但眼下情形却未必会如韦济所言那般悲观。 “何不恶人先告状?” 韦杜二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了秦晋。 “恶人先告状?” 秦晋干笑了一阵,“自然是咱们先去告上一状。” 杜甫与韦济身上的官袍都已经在厮打中破破烂烂,脸上还挂着不少血痕,哪里还有半分大唐官吏的威仪? 按照韦济的想法,打算立即回家,以免自己的狼狈相落在世人眼中,成为城中闲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所以,他对这个提议自然是不赞同的。 杜甫却是豁出来了,反正已经与那些司官堂官们撕破了脸,索性就将这恶人做到底,只不过去何处告状,却是个难题。 门下侍中魏方进一切朝钱看,谁的钱多,谁便得利,此人自不在考虑之列。宰相之首,中书令韦见素是出了名的和稀泥高手,如果去找他,没准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秦晋却为他们指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选。 “太子待人素来公允,此时坐镇政事堂,何不找太子鸣冤诉苦去?” 韦济心知肚明,自己的尚书左丞全赖秦晋一人而得,所以尽管他十分想回家但也只能听从了所谓“恩主”的建议。 “如此甚好,太子公允,一定会为你我三人主持公道。” 秦晋却笑眯眯说道:“不是三人,而是你们两个人。” 韦济愣怔了一下,便明白了秦晋的意思,附和着:“对对,我与子美兄二人。” 杜甫则见一向行事保守的韦济都敢于担当,自己又岂能在关键时刻打了退堂鼓?说实话,此时此刻,妻子杨氏与爱子宗文、宗武的音容笑貌在脑中一一闪过。他有些后悔今日的孟浪,万一自己难逃厄运,因此而下狱,他们孤儿寡母却又如何度日? 想到此处,杜甫便对韦济道:“韦兄,今日之事全因我而起,责任自然由我一肩挑了,到太子那里去有我一人便足够。” 韦济讶然。 “这,这如何使得?” 杜甫转而一笑:“如何使不得?此一去却有一事相托,万一身遭不测,还有妻儿请韦兄代为照看!” 韦济大为动容,他万想不到,杜甫竟有如此心境,一时便为自己的那些自私想法而有些羞愧。 “不,我一样参与其中了,自然要与子美兄同进退!” 秦晋却道:“都别争了,又不是上刑场,此一去,只有你们的好处,而没有坏处!赶快去见太子殿下把,去得晚了,事情或许就会有了反复。”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开。 看着秦晋从容消失的背影,愣怔了一阵的杜甫这才缓过神来,一跺脚惋惜的道:“哎呀!忘了询问那位小兄弟高名大姓!” 韦济却神秘一笑:“有缘自会来日再见!走吧,去见太子。” 对于韦济这种玄而又玄的话,杜甫就权当一乐,所谓缘分与否,他是不信的。只是那位禁军的小兄弟一身武艺与肝胆,若不去前敌做个将军统兵杀敌,却是大大的可惜了。 杜甫在心里暗暗想着,一旦再见着此人,一定会尽力向政事堂保举他为将,以不使人才埋没。 如果韦济知道了杜甫此时心中所想,一定会笑出声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天子也无奈 韦济与杜甫依秦晋之言,到太子那里去告状。 当韦济痛哭流涕的在李亨面前告状诉冤时,李亨大感意外之余,又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如何处理还须仔细斟酌。 “来人,奉茶!” 太子的话音方落,立即便有随从端来了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汤。 此时韦济哪里还有心情喝茶,他只要太子立时便下决断,究竟给不给他们“平冤”。 就实而言,看着韦济与杜甫二人的惨状,李亨毫不怀疑,韦杜二人所言的真假。但朝廷上素来又有法不责众的先例,如果追究下去,没准就会使自己陷入到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 思来想去,李亨还是下定决心,不再干预这些臣僚间的龃龉事件。 刚想找借口将韦济和杜甫二人打发了,却有一名佐吏慌慌张张的进入堂内。 “太子殿下,外面有大批的官员,要,要向太子殿下鸣冤!” 太子李亨顿时大奇。大批的官员,没准就是和韦杜二人斗殴的吏部司官堂官,他们不是行凶者么?如何反而要来鸣冤了? 与此同时,李亨更是困惑,上下臣工对于他这个太子向来是敬而远之,任何事都不会找他决断,今日何以竟向商量好了一般,一股脑的来请自己主持公道呢? 李亨能推掉两个人,但数十人一齐求见,便不能推却了。他暗叹一声,也罢,终究是福是祸,都是躲不过的,反不如随意而为了。 “让他们选派三五代表,上堂奏事。” 的确,数十人如果一骨脑的都上了正堂,这里岂非成了菜市场? 过了好一阵,才有五名官员蹒跚上殿。但见他们也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亦是个个鼻青脸肿。 “你们有何冤情?” 五名官员闻言顿时就哭出了声音。 “请太子殿下万勿相信杜甫与韦济的鬼话,他们恶人先告状,明明是臣等被他们打了,还请殿下为臣等做主啊!” 李亨在哪五名官员的脸上一一扫过,果见他们的状况也不比韦杜二人差,不过若说数十人被两个人打成这般德行,也真实咄咄怪事了。想到此处,李亨心底已经隐隐有了一丝怒意。 难道这些司官堂官真当他是那种昏聩不明的傻子了吗?以为选了几个惨状甚巨的人来诉苦,就能博得同情? 韦济这时有些明白秦晋的意图了,当即便驳斥道:“真是好笑,你们数十人,怎么可能被韦某与子美兄打的抱头鼠窜?” 五名官员中为首的一人,与之争辩。 “禀太子殿下,他们不是两个人,还有一名勇武异常的禁军军卒和他们一起殴打” “住口!” 杜甫不想那禁军军卒被牵连进来,是以喝了一声,不过韦济却接的更快。 “阁下的意思,便是三个人痛打你们了?” “正是!” 那官员下意识答了一句,忽而又意识到不妥,便摆手道:“不,不是,不是” 李亨有些烦了,问道: “究竟是几个人?” “三个!” 五名官员中的另有一人忍不住答了一句。 李亨怒气上涌,却仍旧平心静气的问着: “到底有多少人痛殴了你们?” “三,三个!” 官员们毕竟不敢说假话,如果说了假话,万一被人揭穿,便与欺君之罪无异。虽然太子身为储君只能算是半君,可焉知太子登基以后,不会旧事重提? 李亨的拳头在案下攥紧了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突然纵声大笑。 “三人痛殴数十人,问问世人谁能相信?” “太子殿下,臣,臣有下情容禀” 那官员还想急着解释,李亨却不给他机会了,一挥衣袖道: “你们今日的陈情,我都会记录在案,晚间便会交给圣人裁决!” 杜甫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突然听到今日的冲突将会闹到天子那里,还是忍不住忐忑了起来。这就是杜甫为官阅历尚浅的短处了,而韦济则与之大为不同,脸上反而露出了喜色。 因为韦济已经从太子看似波澜不惊的语气中看出了端倪,明显打算着给这些司官堂官挖坑的。 “太子公断,臣等告退!” 说罢,韦济便拉着杜甫离开了正堂。 而那五名官员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赖在正堂不愿走,可留下来,说出的实情,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置信。 试问,三个人痛殴数十人,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又有哪个会相信呢?可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啊! “如何,你们还有话说?” 李亨的态度仍旧是不疾不徐,但他忽明忽暗的目光却让几名官员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毕竟都是些司官堂官,甚少见过太子。如果不是得了政事堂某些人的送信,甚至也不知道杜甫与韦济竟然到太子那里恶人先告状了,因此一群人便仓促决定,到太子那里与之辩冤。可这些人还是没想到,此事不论输赢,他们人多打人少,总在道义上就失了先手。 但是,司官堂官们则一厢情愿的认为,许多人被打的狼狈凄惨,甚至还有几名官员连肋骨都断掉了,他们就是受害者。 然而,也就是这种经不住推敲的事实,和拙劣的表现,使得太子更加倾向于韦济和杜甫了。 “既然无事便退下吧!” 李亨没留给他们多余的考虑时间,直接开口轰人。 几名官员无奈之下只好再次施礼,带着哭腔请求太子为他们平冤,然后才不甘心的退了出去。 李亨思忖了一阵,挥毫泼墨将今日发生的这桩奇事,略加修饰便写成了一份奏书。 “速将此书送往兴庆宫,进呈圣人御览!” 太子李亨虽然备受天子打压,但敢于阻塞他与天子言路的人却并不多。因为这么做,不但得罪了太子,甚至连天子都会心生猜忌。所以,尽管政事堂的佐吏身后各有后台,却没人敢于慢待这份差事。 太子的奏书大约于一个时辰以后放在了天子李隆基的案头。 自天气回暖以后,李隆基的心情也逐渐与之回暖,潼关外的大战对他的影响也日复一日的再消退。哥舒翰自潼关送来的战报里,虽然无甚胜绩,却也没有多少败绩。 其实,简而言之,哥舒翰采取的是一种全面防守的姿态,不管叛军如何在关外折腾,便只由着他们折腾,潼关内的,一概不闻不问。而且在哥舒翰的军报中还提及了河北道局面又有了反复的情况,据说封常清先后在数郡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导致不少地方的义士又纷纷举起了大唐的旗帜。 当李隆基得知这个情况后,他内心中是五味杂陈的,对于这些侥幸逃脱一死的边将,又如此再立新功,究竟是喜是忧一时间也很难把握。当初密令边令诚处死封高二人,为的就是避免边将坐大,步了安禄山的后尘。而现在封常清已经在事实上脱离了朝廷的辖制,一旦在河北道扎下了根,岂非尾大不掉? 反复思量中,李隆基已经有了决断,很快一封敕令便新鲜出炉。他找来了颇为倚重的宦官张辅臣,郑重嘱咐道:“这封敕令你亲自往河北区,传与封常清,但有意外,可临机便宜处置!” 天子所言的“但有意外,临机便宜处置”这句话让张辅臣顿时产生了一种极是不好的预感。 但李隆基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只摆手道:“去吧,准备准备,明日动身。河北乃叛贼肆虐最深之地,务必要小心!” 这一句叮咛,险些使张辅臣落下泪来,他们这些残缺之人都是天子的家奴,能被天子嘱咐一声小心,只怕宫中数千阉人里,有此殊荣的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张辅臣心中立时就腾起了愿为天子肝脑涂地的意气。 处置完一桩心头大患,李隆基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政事堂刚刚送来的太子奏书上。 太子虽然清闲的很,但奏书却每日不断,只是今日特地加上了个“急”字。他实在好奇,太子究竟有甚即时。于是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这封奏书。岂料不看则以,一看之下却是怒火丛生。 啪的一声,奏书被李隆基一巴掌狠狠的拍在了御案上。 “该杀,该杀!” 李隆基虽然允许大臣们在授意下打压太子,却不意味着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拿捏太子。因为太子还是他的储君,将来有一天要继承君位。 那些吏部的司官堂官们这是要做什么?编个让天下人笑掉大牙的故事来蒙骗太子么? 李隆基近来对太子的限制越来越多松,态度也越来越好,这当然离不开太子的谨慎低调使然。而更重要的是,他有种预感,或许不久的将来,重振大唐的重担没准就要落在太子的身上了。 尽管李隆基口头上绝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和对时局的无能为力,但在心里已经比较清楚的认清了这一点,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最大限度的保住自己的声誉,而保住帝王声誉最好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尽快的收复东都洛阳,然后以此向天下昭示,大唐在他的统治下仍有能力平定任何叛乱。 然而,李隆基也还做着最坏的打算,便因此逐步树立太子的威信,这同时也成了另一桩使他纠结的心事。因为他也怕太子坐大之后,又会危及自己的地位。 那些吏部的司官堂官们,今日作为正好触及了这一处逆鳞。 第一百九十六章:善人以致用 大唐天子李隆基到了晚年以后,对待太子的态度既纠结且矛盾,时而辣手打压,毫不留情,时而又多有回护,维持 太子的体面。吏部群殴的案子终于在四月的第一个朔望朝会上公之于众,所有参与其中的官员均贬谪三级留用,戏弄太子的那五位官员则撤职查办。 此案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有些人从天子的处置中似乎看出了一些门道。自杨国忠罢相以后,天子已经很少再揪着一些小事拿捏太子,甚至还逐步放权,让他到政事堂中与闻军国重事。 就说吏部群殴这种案子,虽然影响很是恶劣,但终究不够格提到朔望朝会上公开处置决定的程度。可是天子偏偏如此了,那很可能就是要向天下释放一个信号,太子的权威不容挑衅。 如此种种,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也呼之欲出,也许,天子已经有心禅位! 当然,除了认为天子即将禅位以外,朝野上下还有另外一种不尽相同的看法。他们认为,天子已经过于老迈,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不得已才在很多决策上偏向于太子。而且,坊间甚至还有一种说法在悄悄流传着。 神武军中郎将与太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事实上,太子通过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之手,已经可以控制半个长安城。 现在的长安城内外巡防,除了皇城以外,均有神武军接手。而且从去岁巡察治安开始,北衙禁军就完全盖过了南衙,北衙的一众新军不少人都对太子怀着同情与好感。 他们相信,现在的长安城已经到了暗流涌动最为激烈的时刻,稍有疏忽就可能被卷进去,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这种说法随在朝中流传不广,但在坊间却大有市场,而且很多人口口流传的时候,都振振有词。 比如现在的朝局是君弱相弱太子弱,看似三方都很软弱。然则,背后的隐含意义却大为不同,天子老迈,精力不济,正是山河日下,日薄西山的光景,而政事堂中的宰相们更是难以提得起来,宰相之首中书令韦见素是个和稀泥的高手,这种人用来做副手或可胜任,但让他独挑大梁实在便不合适了,余者如魏方进、崔光远等人都是中庸之辈。至于还有两位边将入政事堂的宰相,哥舒翰与高仙芝。前者患有风疾又在潼关领兵,就算为人强势,但鞭长莫及,对长安局势也难有更深一步的影响。后者虽有宰相之名,然则却是多受天子猜忌,有名而无实。 太子李亨在表面上看,他的处境与杨国忠罢相之前似乎改变并不大,虽然有了与闻国事的权力,但也仅仅是与闻,几乎所有的军国重事均须有天子亲自裁决。但这却是森严壁垒松动的征兆,只要假以时日,太子的实力必然稳步提升,直到天子有所警觉的时候,再想打压限制,便难上加难了。 这些传言都被秦晋派在坊间的密探一一汇总到神武军中军。 很显然,秦晋从这两种传言中,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表面上看他们都是看好太子的前途。但相比之下,后者则是包藏祸心。 如果这些留言传到天子的耳朵里,却不知一向冷酷多疑的李隆基又会作何感想,作何应对? 不过,现在的官场更加关注的是吏部群殴一案。吏部的一众司官堂官,已经成了朝野上下的笑柄。且不论事实的真相如何,数十人自称被三个人打的屁滚尿流,还到太子那里去告状,难道就指望太子会蠢到相信这种谎言的地步吗? 退一万步讲,如果此事为真,试问这数十个司官堂官要弱到何种地步,才会被三个人打的抱头鼠窜?换句话说,也许是那三个人太强了。 几乎一夜之间,这三个人被推倒了舆论场的风口浪尖上。 尚书左丞韦济,其人是宰相韦嗣立的儿子,本人有素有文名,在朝中口碑很好。吏部郎中杜甫,也是名门之后,祖父杜审言也是高宗朝的名臣,其本人更是诗名在外,虽然此前十余载仕途不得志,但刚刚有了转机便出现这等一鸣惊人的事件。 至于第三个人,则是最为神秘,韦济与杜甫对他决口不提只字,只说是个无名的禁军军卒,可长安禁军数万,又让那些好事之人到何处寻觅? 原本天子一并要处置了这两个人,在宰相韦见素与魏方进的联名求情下,才免于降职,虽然仍旧品秩不变,但仍旧被调离了尚书省的本职。 隔日之后,天子的一道敕令颁布,韦济被任命为城防整备使,杜甫为城防整备副使。 这两个使职是以往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但从名目上判断,至少应该是与修城有关。有些嗅觉敏感的官员从这道敕书中问出了一丝战争的味道,天子加强城防,自然是要应对有可能到来的战争。 但又过了几日之后,两位整备使的作为却让所有人奇怪不已,按说城防整备使应该修墙才是,可这两位不但不修墙,甚至连城墙都没去过,只在长安城中的大街小巷上乱窜。 观察了一阵之后,原本因为嗅到了战争味道的官员们也逐渐放下心来,原来这两位的差事不过是天子安慰人的闲差,至于各种闻所未闻的使职,在开元天宝以来已经屡见不鲜了。 很快,两位整备使结束了在城中闲逛的举动,开始在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休整道路。 见状如此的官员们立时就相视一笑,原来天子还是处罚了这两位声名鹊起的才子,只不过处罚的手段相对温和,是修路而已。 果然,不到一天的功夫,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长长的大街上,立马就变成了暴土扬尘的工地。这一处大街原本的确年久失修,黄土大道处处坑坑洼洼,完全不像东市以北的大街上,均以青石板铺就。 在路面被破土以后,竟然又有北衙的禁军开到。这就让人大为奇怪了,用禁军来修路,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个主意究竟是谁出的?而且,北衙诸军多是勋戚权贵之后,那些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肯于屈尊降贵做这种贱役? 又过了一天,安邑坊与宣平坊的大街两侧,便起了两道长长的,以桑木杆搭成的架子,然后又相继有竹席被运来,直到某天早上人们出门之后,才赫然发现,整条大街已经被这种桑木架子披上竹席,完全遮蔽了。 这是要干什么?修路用的着这么神神秘秘,大张旗鼓? 有好事者甚至打算偷偷上前揭开竹席,一窥其中的奥秘,可惜还没等靠近,便立即有禁军上前驱赶,若是有人敢于反抗,便毫不手软的将其收押监禁起来,与违犯宵禁同罪。 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了两位城防整备使身上,连日来整备使韦济已经看不出儒雅文士的模样,终日泡在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的大街上,身上无时不刻都沾着尘土与泥巴,而他竟也乐此不疲,干劲十足。 不少人都在私下里笑话他被吏部群殴一案折腾傻了,居然亲力亲为的参与贱役。 还有那个杜甫也没好多少,也是终日衣冠不整,形象只比韦济差,不比他好。 韦济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大街,不禁感慨道:“也只有中郎将能想出这等主意来,以修路之名挖洞,而且所用之人还全是禁军将士。” 杜甫也赞同的点了点头,连日来虽然总是风餐露宿,但却比在吏部大堂内终日浑浑噩噩的强上了千倍百倍。 “能驯服这些桀骜不驯的勋戚子弟,比想出这个主意还要难。” 韦济也是不无感慨,“子美兄所言甚是,让这些勋戚纨绔们来做贱役的活计,也只有中郎将敢做如此想法。” 两位城防整备使都是一般无二的唏嘘感叹,秦晋为了保密,竟然用神武军的将士来亲自挖洞。 “中郎将说过,这些深洞的位置和用途一定要严格保密,如此才能有用。”韦济又说了一句。 “用途保密或许可能,但这位置却是不易,只看封了整条街的阵仗,谁还注意不了?” 韦济呵呵一笑:“那还不容易,你我又不是只修这一处街道,总要布下七十二处疑冢才好!” 杜甫闻言击掌赞道:“甚妙,七十二道却多了,有几处便足以。” 两个人正感慨唏嘘间,忽有佐吏急吼吼跑来。人未到,声音却先到了。 “不,不好了,禁军们闹,闹将起来了。” 韦济与杜甫面色俱是一变。 “闹起来了?如何闹得?” “不知何故,便有两股禁军群殴起来,眼看着工地停工,今日的进度就赶不上了。” 两位城防整备使用秦晋制定的计划,整个工期的预估都精确到了天。 如果因为禁军斗殴的突发事件,影响了今日的进度,那么后续的所有工期都将受到影响。 “带路,韦某亲去一看!” 这一次,韦济没有往后躲闪,这是他为官以来做的第一件于家国天下绝顶重要的大事,岂能半途而废? 第一百九十七章:将心比他心 “子美兄,速去禁苑通知中郎将,这些纨绔未必能听我的!” 韦济临走时不忘交代杜甫一句。 “韦兄千万小心。” 杜甫郑重应承,并提醒韦济务必小心,神武军虽然军纪森严,但毕竟也是军卒,这次突发事件说的轻了叫聚众斗殴,说的严重一点那就是营啸的前奏,甚至因为这些偶然的突发事件,闹出来兵变也是极为可能的。 想到这些,杜甫便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又郑而重之的冲韦济一揖到地,“这里就拜托韦兄了!” 韦济催促道:“都甚时候了,还顾及这些虚礼,速去,速去!” 见状如此,杜甫不再犹豫,转头便走,出了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的大街,骑了马便直奔城北禁苑而去。 从早上起床开始,秦晋便觉得右眼皮突突直跳,直到杜甫急三火四的打马而来,这种担忧终于成了现实。 “不要着急,慢慢说。”秦晋一面安抚着杜甫的情绪,让他慢慢说,又一面命人取来水,让他解渴。 “急,十万火急,宣平坊闹,闹了兵变!” 杜甫忧心之下,便直说在工地的神武军闹了兵变。 秦晋倏忽心惊,千算万算,偏偏忽略了此处。神武军的将士们虽然令行禁止,但终究是人,让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戚们去做贱役的活,实在有些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但秦晋还是坚信,这些人有点情绪是可能的,但若说是闹兵变却有些夸张了。 这时,有禁军随从端了粗茶浭水,秦晋亲自为他倒上一碗。 “喝口水,慢慢细说!” 杜甫也是急的口干舌燥,嗓子里几乎能冒出火来。这碗晾凉的粗茶浭水正当其时,一口咕咚咕咚灌下去,整个人立时就神清气爽,连说话都利落了许多。 “中郎将快发兵宣平坊吧,再晚一点,没准就要闹出营啸兵变。” 紧接着,他便一五一十的将原委讲述了一遍。 秦晋点点头,“的确不能耽搁,现在就走!” 可出了禁苑以后,杜甫却有些傻眼,只见秦晋只带了不到二十个随从,就凭这几个人能平乱?要知道,在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挖洞的禁军,可至少有近千人。 “中郎将就,就带这点人?” 秦晋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突的窜了出去,只留下一串笑声算作回应。 “足矣!” 见中郎将如此笃定,杜甫虽然将信将疑,也只能催马跟了上去。 虽然表面上轻松所以,其实秦晋的内心也颇为紧张,虽然他对自己的部下很有自信,但如果处置不当也很容易伤了人心,伤了的人心再想弥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安抚住这些发泄不满情绪的将士。 秦晋所料没错,工地上的神武军的确是因为不满情绪得不到发泄,才互生矛盾继而转化为聚众斗殴。当他到了工地时,整备使韦济几乎已经控制了局面,至少闹事的双方已经脱离了接触。 跟在秦晋身后的杜甫见状如此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韦济平息了事态,只要闹事的人不再有接触,便不会演化成兵变,事态自然也不会恶化下去。 秦晋冷着脸来到了事发的中心地。 “怎么回事,谁来说!” 神武军分作两部轮流到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的大街上挖洞,今日当值的是卢杞与杨行本的部众。 平日里卢杞很是瞧不起杨行本,是以便颇多讽刺和刁难,但却从未因个人的龃龉而坏过公事,因此秦晋对他们个人间的恩怨便从不加以干涉。不想一朝放松了警惕,便有了今日的祸患。 杨行本气咻咻的指着卢杞,向秦晋诉冤。 “中郎将做主,卢杞的人殴打末将的部下,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能不了了之!” 卢杞却冷笑着与之针锋相对,“我的人先动手不假,但也不看看你的人都在说什么,你敢当着中郎将的面重复一遍吗?” 此番话一出口,杨行本的气焰顿时就矮了下去,但仍旧不肯示弱。 “说甚了?我如何不知?” 卢杞又是一阵冷笑。 “不知道?那好,我替你说!” 原来杨行本的部众有人在休息的间隙抱怨秦晋不公,让他们这些禁军来做贱役的活计,正巧被卢杞的部众听到,便出言讽刺奚落。两家主将的不睦对各自的部众自然也有影响,于是在各种负面因素的影响之下,一场本不该发生的聚众斗殴便就此发生了。 杨行本见卢杞果真揭了他的老底,索性便心一横,嘴硬到底。 “那今天咱们就彻底说道说道,难道你的人就没说……” 其实,这种类似的抱怨军中很多人都说过,不单是杨行本的部下,就连卢杞、裴敬的部众也说过,只不过杨行本被卢杞抓住了小辫子而已。 眼见着两个人又打了嘴仗,秦晋不耐烦的怒喝一声: “都住口!” 卢杞与杨行本甚少见秦晋发火,便都不再言声,静静等着中郎将的训斥。 孰料,秦晋的声音又陡而缓和下来。 “今日之事,说到底,根源在我。没有充分考虑到兄弟们的情绪…” “中郎将……” 卢杞与杨行本顿时色变,不知说什么好。 秦晋一挥手示意两人让他把话说完。 “但是,如此重要的工程,保密是第一要务,让那些拉来的壮丁民夫修,说实话我不放心,所以只能委屈委屈你们。虽然委屈得一时,但对大唐却是意义重大非凡。” 杨行本与卢杞原本一肚子火,此时竟渐渐消退了。除却此事对朝廷的意义不说,但就中郎将的信任与心意,便让人不得不动容。 “兄弟们都坚持坚持,我秦晋自今日开始,便与兄弟们在工地上同吃同住,也与兄弟们一同挖洞!直到工程如期完成!” “这,这如何使得,再说,再说军中还要训练,没了人可不行…” 杨行本咕哝着,想不到中郎将不但没有因此而责怪他们,反而屈尊要与他们同吃同住,那他们还能有甚话说? 想到此处,杨行本回头冲着部众大声问了一句:“中郎将要与咱同吃同住,你们说,该则么办?” “中郎将威武,保证如期完工!”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立时回应便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中郎将威武,保证如期完工……” 秦晋也不禁情绪激昂,挥拳也跟着喊了一句:“神武军,威武!” 他差点顺嘴喊成了万岁,但到了嘴边也改成了威武,这年月里,万岁还不是可以随便用的。 于是,禁军们又跟着秦晋呼喊:“神武军威武……威武……” 这时,杨行本示威一样看了眼卢杞,他的部众率先表态,不给中郎将多添麻烦,自然胜过卢杞一筹! 但卢杞毕竟不是易与之辈,只见他又是一阵冷笑。 “逢迎拍马之辈,说几句好话谁不会了?” 杨行本怒道:“小竖子再说一遍?” 卢杞却不再理会,而是冲着部将问了一句:“军中斗殴,扰乱军纪,该当何罪?” “军棍二十!” 神武军的军纪法规在郑显礼等人的建议下,又部分恢复了军棍等肉刑,但杖责的数目却以不伤筋动骨为宜,主要是起到羞辱惩罚的作用。毕竟长跑这种单一惩罚有些费时费力,而且随着军中推广长跑比拼耐力,很多人已经不再示长跑为惩罚,反而以此为荣。 “那还愣着作甚?执行!” 卢杞怒斥了一句。 “校尉?” 卢杞的部将顿时便愣住了,不知该不该执行军令。更何况中郎将就在面前,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做了。 “不遵军令又当何罪?” “军棍十二!” 卢杞冷冰冰的说道:“既然知道,还不领受刑罚?” 那员部将乖乖领受刑罚,很快便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军棍声。 卢杞的又指向了另一人。 “校尉卢杞聚众斗殴,按军法当从重处置,军规四十,执行!” “校尉……” “你也想受罚?” “不敢!” 于是,卢杞自行退下裤子,撩起了袍子,趴在地上,自领了四十军棍。 执行之人打的轻了,卢杞便让他重新打过,直到四十合格的军棍打完,他已经挨了有五十下之多。整个屁股已经是血肉模糊,一片糜烂。 但卢杞也是硬气,咬着牙整理好袍服又站了起来,冲着秦晋深深一揖。 “末将违犯军规,已然受罚,诸将士确有情绪,然则都不敢忘神武军肩负责任。中郎将若不信,请问一问诸将士!” 一字一句从牙间挤出,卢杞的双眼里已经噙满了泪花。 “天下为任,守护大唐,从不敢忘!” 秦晋在神武军重建之初,便提出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口号。虽然这种口号看起来空泛,但只要形成了思维习惯,便会产生难以想象的作用,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 这些神武军军卒的呼喊回应,恰恰就印证了这一点。 尽管秦晋清楚,这么做有洗脑的嫌疑,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更何况,这么做对时下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第一百九十八章:锦瑟五十弦 秦晋的思想工作这一回总算卓有成效,这也和他数月以来不间断的潜移默化有着很大的关联。闹事的禁军们非但不再抱怨,干起活来反倒比之前更加卖力。 秦晋也果如保证的一般,吃住在工地上,并亲自参与施工,这更让那些勋戚子弟出身的禁军们干劲十足。但事情也不是就此以后便安枕无忧,秦晋还有一桩心事放不下。那就是卢杞和杨行本的矛盾,这在以前并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现在看来则明显是一个严重的失误,并险些酿成了大祸。 只是两个人的矛盾由来已久,若想化解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成的,短时间内只能合理安排他们的轮换时间,以不产生冲突为宜。 在这次突然而至的危机也并非全无收获,韦济的表现就可圈可点,处置也很是及时到位。看来此人的潜力还是有待挖掘。 “中郎将,铁铲拿来了!” 随从的话让秦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工地,秦晋脱掉了外袍,露出一身精干的短打,接过了铁铲便纵身跳入坑中。 “中郎将……” 这一突兀的举动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韦济和杜甫就在旁边,也被秦晋的举动惊呆了,他们万想不到,秦晋竟然说干就干,完全不顾及官员的体面。 “能够吃住在这里,便已经算言出必行,又何必真的抡起铁铲?” 韦济轻叹了一句。在他身旁的杜甫却一言不发,双目中散发出思索的光芒,好像有所醒悟。 “中郎将,这,这等贱役,可万万沾不得……” 杨行本距离秦晋的位置很近,当即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前来劝阻。 毕竟唐朝之时还是贵贱有别的,一个官员不顾及官仪与体面,干这些粗使贱役的活计,是十分骇人的。 秦晋却道:“如何?你们干得?我却干不得?” 杨行本伸手挠了挠后脑,才道:“这活计总要有人去干,中郎将又何必亲自动手。” 秦晋的话让他大为感慨,话虽然还是在劝阻,但语气已经不似之前那么坚定。 随后,秦晋竟又说出了一句话,令韦济杜甫直觉惊世骇俗。 “身体力行的劳动并不可耻,非但不可耻,甚至还要比任何事情都光荣。只有那些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人,才应该感到可耻!” 这番话立即就换来了阵阵击掌叫好之声。禁军们击掌叫好,倒不是觉得秦晋的话多么有道理,而是因为这句话出自秦晋之口,除了身体力行同甘共苦换来的认同,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数月以来,他在军中树立的威信。 韦济的脸色早就煞白一片,这么说朝中的勋戚权贵们,并无多大关碍,但问题是秦晋的打击范围太广了,甚至连天子都牵连了进来,如果被有心人传到宫中去,后果可大可小。 但眼见着这一招十分奏效,他又不好公然劝阻。而与他并肩而立的杜甫则忽生感慨与共鸣,这与他此前近十载的经历大有关系。 由于一直徘徊在底层的边缘,所以他见过很多也亲身体会过现实的不公。就在去岁,他还亲自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等针砭时弊的诗篇。 可一旦官运来临,即便只过了半载的光景,于杜甫而言,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时,杜甫才记起了秦晋第一次表明身份后,在他惊讶未及平复之时,曾说过一句听着新鲜,又颇耐人寻味的话。 “不忘初心” 孜孜求官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光宗耀祖?一展长才?还是为了天下黎庶?杜甫一时间不由得呆住了,他觉得自己险些迷失在了权力和地位散发的光芒里,险些不能自拔。 韦济自幼生活优渥,成年以后又官运亨通,从未受过挫折,心境自然与杜甫不同。对于秦晋的这句话,完全没有感概,听来只有无尽的心惊肉跳。同时,他也庆幸,好在身边都是神武军的心腹,并不会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泄露出去。 正在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当口,忽有一名宦官模样的人来到工地,尖着嗓子问了一句: “哪位是韦左丞?哪位是杜郎中?” 韦济的眼睛尖,记忆也好,立时就认出了这个宦官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叫李辅国。 李辅国在禁军的引领下来到二人面前,但见他十分恭敬的冲两位行礼,然后才客客气气的说道:“太子殿下有请两位到政事堂!” 两个人回礼之后,韦济才问道:“不知太子殿下召见,所问何事?” 传达完了太子的命令,李辅国又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答道:“太子殿下关心进度,请两位以作去咨询。” “请公稍待,待韦某与杜郎中换过衣冠。” 此时的韦济与杜甫满身的尘土泥巴,如此去面见太子,显然是不合适的。谁知李辅国却又摆手笑道:“太子殿下早有交代,两位如常但去即可,百废待举,便要有些新气象,繁文缛节能免可免。” 杜甫不禁动容,这番话出自太子之口,便是大唐之福。 …… 韦济不自然的轻抹了一下袍子上褶皱,如此衣冠不整的面对太子,让他如坐针毡。杜甫的感觉也比他不遑多让。 太子李亨平静的观察着端坐在左右的韦济与杜甫,这两个人是秦晋推荐给他的。最初,李亨只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姑且一试,却实难预料,两人竟如此踏实肯干。且先不论此二人本事如何,只凭这份勤恳,就胜过那些只知道大言惊世的口舌之徒强上十倍百倍。 这是天子交给李亨第一项完全自主的差事,他当然不想办砸了,有两个如此尽心的官员从旁辅佐,也就渐渐放下了心。更为难得的是,韦杜二人均是出自名门之后。 韦济的父亲是宰相韦嗣立,杜甫的祖父也是高宗朝的名臣杜审言。这两个人的出身堪称完美,起用他们,就不会惹得朝中清流们非议,自己的阻碍自然也就少了许多。 如果是寒门出身的官员,显然就要麻烦了不少。 有鉴于此,李亨仅仅是简单询问了一下工期进度,便不再多言,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反而有一半在说着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 韦济和杜甫自然不敢隐瞒工地上的矛盾,两个人有所保留的简单讲述了一遍,李亨便煞有介事的听着,也对秦晋控制将士的手段颇为赞赏。 要知道神武军中不论将士,大多都出身自勋戚权贵子弟,能够驱使他们甘心情愿的去做民夫壮丁们才做的贱役,单凭这份手段,就让人不容小觑。 韦杜二人出了皇城景凤门,绕过崇仁坊与胜业坊的大街,准备向南折回位于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的工地。却忽见有两辆奢华的四马轺车往兴庆宫方向疾驰而去。 韦济讶然道:“霍国长公主与常山公主如何联袂去了南内?” 在敏感时期,这些异常的事件,总能牵动人们敏感的神经。 见韦济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杜甫却却道:“两位公主的车马再急,又岂能关乎国事?韦兄多虑了!” 韦济这才抬手一拍脑门,尴尬一笑:“子美兄所言甚是,也是这几日发生的事多,脑筋都跟着过于敏感多疑。” 两人相视一笑,继而又一齐打马南去。 霍国长公主与常山公主的确有件顶顶重要的大事要去面见天子李隆基。姑侄两人联袂而至,很顺利便见到了将要午睡的大唐天子李隆基。 李隆基甚至为此破例推迟了午睡。 说来也凑巧,今日所谈之事的主角也伴在李隆基身边。 “虫娘出落的越来越好看了!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也不过与此呢!” 霍国长公主啧啧连声赞了两句,使的虫娘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李隆基的心情很不错,笑的很是兴起。 “霍国莫夸的她上了天去……” “阿兄此言差异,虫娘活脱脱的美人坯子,又端庄贤淑,哪里用阿妹去夸喽?” 虽然李隆基素来不喜虫娘,但还是很高兴的回应道: “阿妹的一张妙口还想抹了蜜糖一般。” 李隆基与霍国长公主兄妹感情一向不错,两人说话也很是随意。而跟在霍国长公主身后的常山公主却不敢有一丝言行越矩。毕竟她是李隆基的女儿,对这个生来冷酷的父亲,只有敬畏,而没有亲情。 笑过一阵,李隆基这才缓缓问道:“说吧,你们两个同来南内,有何等要事?” 霍国长公主答道:“阿兄还是料事如神,确有要事,却不是阿妹与常山的要事。” 言语间,她的目光瞥向了虫娘。 李隆基何等的聪明,立刻就会意了一二,但也不急于问破,只揣着明白装糊涂。 “莫卖关子,有事但说,只要不涉军国重视,应允你们就是。” 霍国长公主啧啧了两声,“好像阿妹从来只有事相求阿兄一般,这次偏偏不是,是阿妹要给阿兄做回好事。” 兄妹两人互相卖着关子,偏不说破究竟为了何事,李隆基身旁的虫娘睁大了如水的双眸,觉得很是有趣,好奇的问道:“姑姑所为究竟何事呀?” 注: 清流:与宋以后概念不同,唐朝的清流指门阀世家出身的官员,与清流相对应的浊流,专指寒门出身的官员。 南内:玄宗时,兴庆宫又称南内。 第一百九十九章:祸起萧墙里 霍国长公主咯咯笑出了声。 “傻女子,自然是为了你喽!” 虫娘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如何听不明白姑姑话中之意,立时便羞红了脸,继而又一阵风般的逃离了便殿。但转过屏风以后,她终是忍不住好奇之心,便又停了下来,蹲下身子偷偷的听着。 李隆基见状不禁莞尔,又呵呵笑了一阵,显是颇为开心。 “说吧,阿妹属意的人选,是哪家的少年郎?” 霍国长公主也收敛了笑声,目光一闪,很是认真的看着李隆基,反问了一句。 “阿兄近来重用的少年郎还有几个呢?” 竟然是他,李隆基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颇为复杂的神色,但又转瞬即逝。 兄长的反应让霍国长公主颇感意外, …… 霍国长公主与常山公主离开了便殿,一到了没人的地方,便忍不住抱怨。 “常山,如何你到了便殿也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常山公主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 “姑姑如何不知道,我们这些兄弟姊妹在圣人面前,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的?” 霍国长公主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事实也的确如此,自己这位阿兄的子女一个个都畏惧他如虎如狼,反而是些不相干的外人,颇为得势。一想到这些,霍国长公主就忍不住愤愤不平,但她也知道,这都是帝王心术,如果身涉其中,很难保证阿兄还会如现在这般对待自己。 她只是奇怪,以秦晋年轻有为,又屡屡获得阿兄的破格提拔重用,甚至连杨国忠也被此人扳倒了,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使阿兄对他不满意。 说到底还是帝王心思难测,霍国长公主只能轻轻跺了跺脚,才挽着常山公主打算离开兴庆宫。 常山公主见到姑姑闷闷不乐,便安慰道:“姑姑何必失望,圣人也没说不同意,也许,说不准,还要些时间考虑考虑……” 说话间,姑侄两人的目光却被一群奇怪的身形所吸引。 “咦?南内里何时多了这许多的道士?” 经过常山公主的提醒,霍国长公主也陡然发现,的确,这宫中的许多布置竟与月前来时大不相同,尽都是这些道士布置的物什。 “阿兄何时又对这些道士感兴趣了?” 李唐皇族向来以老子后人自居,对道家颇为尊崇。但以当今天子的习惯,也绝没到了连外间的道士都请进宫中的地步。 恰逢此时,一队宦官远远的走了过来。 霍国长公主便招呼他们过来,为首的宦官见状赶忙小跑了过来。 “程元振,那些道士从何处来的?” 为首的宦官正是程元振,,虽然被直呼其名甚感不爽,但他也知道,霍国长公主在天子的心里分量不低,绝不能轻易得罪,是以谄笑道:“公主有所不知,这是从蜀中来的道人,法力无边呢!” 提到蜀中,让霍国长公主想起了一个令她极为厌恶的人物,那就是杨国忠。 杨国忠此前为宰相时兼领剑南道节度使,即便罢相之后被起复,仍旧兼着剑南道节度使。这些道士从蜀中来,便没准是杨国忠捣鼓出来的。但是这个程元振与她并不亲近,霍国长公主也不便多问,只点点头便与常山公主离开了兴庆宫。 程元振冲着霍国长公主离开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也敢直呼其名,真是不知斤两,早晚有一日,会让她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到了便殿之外,程元振刚要进去,却被殿外的内侍拦住了。 “圣人刚刚睡下,有旨,睡醒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程元振顿觉扫兴,但也知道这是天子近来的习惯,只要入睡,便绝不许有人在殿中伺候,也许人老多疑就是这幅模样。 四月间已经有了初夏的光景,内廷中没有一丝风,又闷热不已,各种虫鸟鸣叫不绝,使得人更是烦躁。 程元振在阶下焦躁的踱着步,高力士隔三差五就得上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自从他侄子冯昂惨死以后,更是大病一场,直到现在还在卧榻上养病呢。恰好边令诚与张辅臣也都离京赶赴了外地,现在的禁中完全就是他程元振一个人独领风骚。 但是,天子近来的举动也令程元振很是尴尬,午睡时居然连他也拦在了外面,如此种种落在了其他宦官眼中,自然便会有了不同的解读。他已经明显能感受到,许多宦官对自己的不敬,然而却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为宦官的所有权力都来自于天子,一旦天子对某位得势的宦官表现出疏离的意思,立即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大做文章。 闷热与虫鸟的鸣叫让李隆基从半梦半醒中睁开了眼睛,最近午睡时他总是被这些恼人的声音吵醒。他想喊人进来,却忽然惊觉,身体竟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明明心亮眼明,却是无法动弹分毫。非但如此,他张大了嘴巴,竟也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一丝。 恐惧瞬时占据了李隆基的身体。 很快,便有一团团嘈杂至极的声音传入了耳朵里,惊惧的天子发现眼睛似乎还能转动,因为他的视线已经在殿内不断的旋转起来。 骤然间,一道黑影突兀出现,随之寒光点点便直冲李隆基的胸口面门疾射而来。 “来人,来人……有……刺客……” 断断续续而又含混不清的声音忽而从便殿内传了出来,程元振立时便浑身一震。 “都听到了没?是,是不是圣人在呼喊?” 候在殿外的几名宦官都是一脸莫名与难以置信,他们的确听到了呼喊,但一时又不敢确认是否出自便殿的天子之口! “抓刺客!” 就在他们犹疑不知所措的当口,又一声清晰的呼喊从殿内传来进来。 这时,众宦官终于确认了呼喊声的来源,是来自便殿的天子。 “护驾,护驾!” 程元振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凄厉的划破了宫禁的天空,似乎连内廷中的虫鸟都纷纷受惊而不再鸣叫。如果天子此时出了意外,他们这些伺候在殿外的一干内侍都将毫无例外的受到惩处。 此时的程元振连肠子都悔青了,为何不该他当值的时候偏偏赶来献殷勤呢?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一干宦官破门而入,却见李隆基于榻上披头散发,身体瑟瑟发抖,双臂在无力而又漫无目的的挥动着。 “圣人,圣人,是奴婢,是奴婢啊。” 程元振极为忠勇的护在李隆基的身前,一面又指挥着内侍们在殿内搜索者刺客。 “快,羽林卫,去,去招陈玄礼入宫!”李隆基嘶喊着。 “圣人,请随奴婢先离开便殿……”程元振试图要将天子劝离便殿,万一刺客还没走远,岂非更是危险? “还磨蹭什么?想死吗?” 天子疾言厉色,程元振肝胆俱裂,他何曾见过天子这般模样,只得匍跪于地,不断的告罪。 “奴婢,奴婢这就遣人去招龙武大将军入宫,只是便殿内情况不明,还请圣人先离开……” 但李隆基就是不肯出去,只厉声喝道:“拿朕的天子剑来!刺客有胆便来!” 程元振不敢违拗,只得连不迭的冲一众内侍们说着:“剑,剑,快去拿剑!” 一众内侍们早就被吓傻了,若非有程元振在此,他们只怕个个都是六神无主。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来到了兴庆宫。他从皇城公署中出来,便与传达敕令的宦官遇了个正着。听说南内糟了刺客,还是在天子午睡的时候,哪里还敢怠慢耽搁,马不停蹄的就赶往兴庆宫。 同时,陈贤里又命人给龙武军长史陈千里传令,速点起一千新军等候调遣。 龙武军不驻扎在长安城内,陈玄礼不敢擅自下令,调兵进城,但基本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见到天子无恙,陈玄礼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臣护驾来迟,死罪,死罪!” 此时的李隆基已经彻底清醒,只着中衣的他外罩一领玄色大氅,披散的灰白头发被捋向了脑后简单束起,双手则拄着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天子剑。 此情此情,让陈玄礼不禁一阵恍惚,不禁想起了四十余年前,两次政变中那个指挥若定的李隆基,竟与眼前英姿不减的老人竟合二为一了。 “爱卿何罪之有?调龙武军入城,接管宫禁,封闭长安所有城门,彻查刺客!” “臣遵旨!” 但陈玄礼又犹疑着问道:“长安各门由神武军所掌,臣是否会同神武军共同缉拿刺客?” 李隆基的目光陡而一凛,冷声道:“刺客伏法之前,长安内外,皆由龙武军接管!” 陈玄礼见状便没来由的身子一颤,李隆基目光中狠辣已经多年未见,今日陡然再见,竟然有些无所适从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天子今日一怒,来日又不知道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亦不知道有多少人将人头落地。 出了兴庆宫,一阵热风吹来,陈玄礼才发觉浑身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打的透湿。尽管此时太阳高照,闷热不已,但他感受到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第二百章:邪术难惑上 兴庆宫外热风连连,陈玄礼却被吹的直打寒颤。天子的态度很是怪异,按说这种事自有成例可以拿来用,可他偏偏却连羽林卫的禁军都排除在外,那事态也许就比之前想象中严重的多了。 陈玄礼宦海浮沉五十载,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已经敏锐的嗅到,天子的情绪与反应很不正常。但他又能有什么法子,只能是上有所命,效死而已。这也是陈玄礼能够屹立官场四十余载而不倒的原因之一。 一个时辰后,天子的敕令出了兴庆宫,神武军和羽林卫都交出了各自的防务,悉数返回禁苑,听后差遣。北衙三军中一直甚为低调的龙武军此时一并接管了南内与长安各门的城防。 这一连串不同寻常的举动,让长安城中绝大多数人都措手不及。 延兴门里,胡商的马队被堵成了长长的一溜。 各色胡商在不停的抱怨着,如果耽误了出城的日期,这趟货物又要赔上多少钱云云。 然而,接管城防的禁军们可不吃这一套,不论是谁,只要靠近城门一丈之内,便刀剑相向。 “现在又没到宵禁,如何封门?” 眼看着天上的太阳还明亮的很,就算下午时光过的快,现在总不至于到了宵禁封门的时候。 面对商人们的质问,负责把守城门的旅率只得不厌其烦的解释着,“上面下达的军令,今日城门不开了,都散了,散了吧!” 长安城内的百姓出不去,城外的百姓进不来,到处是一片抱怨之声。但与百姓们不同,百官们却从这一不同寻常的处置里发觉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其时,天子并未对外公布在兴庆宫午睡时于此的消息,百官们只能从神武军和羽林卫双双被剥夺了防卫之权中揣测,宫禁内一定出了大事件。 尽管李隆基有意封锁消息,但纸永远都包不住火的,总有人透过层层关系,打听到了今日变故的真正原因。 天子遇刺! 这则消息就像燎原的星星之火很快就流传开去,从朝堂到坊间,也仅仅用了不过半日一夜的功夫,就已经尽人皆知了。 当杜甫和韦济得知这个消息时,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但紧接着,他们便想到了霍国长公主与常山公主昨日午间进兴庆宫的事。 据此推断,天子遇刺的时间与两位公主进宫的时间,也当在脚前脚后。 “莫胡猜,两位公主,一个是天子的同产妹妹,一个天子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坐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韦济否定了杜甫有些不切实际的猜测,但他也觉得这其中有些巧合的令人生疑。 杜甫却叹息道:“韦兄小心谨慎没有错,我也就是一说,真正的麻烦事,中郎将被夺权了!” 神武军负责各门城防的差事被龙武军接掌,似乎在有意针对秦晋。 韦济却觉得,这不过是例行公事。 “羽林卫的差事不也被龙武军接管了吗?再说 ,中郎将仍旧稳坐在工地上,也不见他有一丝一毫的着急?” 但这话说的连韦济都觉得有些牵强,着急?着急就有用吗?如果着急,反而才麻烦呢!可又能怎么办?现在事起仓促,一切都只能静观其变。 坊间自天明开始就盛传天子遇刺,杜甫和韦济也都听到了这种说法,但两个人又都将信将疑,毕竟宫中的正式消息还没传出来,各种假消息甚嚣尘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希望,这是个假消息,如果被证实是真的,只怕天子不杀几个人便不会善罢甘休了。 陈玄礼在长安城中大索三日,一无所获。李隆基大发雷霆,将陈玄礼骂了个狗血临头。 天子如此暴怒,这在此前四十余年里前所未见,而且天子一直以来都试图向世人展示他宽厚仁和的一面,更是不会当面给大臣下不来台的。现在天子公然违背了自己的习惯,可见他的内心该有多么愤怒,亦或是说以愤怒来掩饰他的恐惧。 “圣人,奴婢今日见着了李真人,听他说,这南内西边似有怪异,也许,也许……” 李隆基目光一凛,骤而瞪向了小心翼翼说话的程元振。 “也许什么?” “也许是镇厌射偶……也未可知……” 程元振说话时,鬓角的汗珠就已经抑制不住,噼里啪啦的滚落。此时殿内,静的即便是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李隆基突然间就愣住了,一张脸阴沉的就好像雷雨前的黑云密布,好半晌之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传李宣仁!” 这个李宣仁就是从蜀中来的道士,据说颇有法力,又颇能论道,深得李隆基的欢心。 很快,李隆基屏退了殿中的所有人,包括程元振也不例外,整个大殿上只有天子与李宣仁两个人。 伫立良久之后,李隆基才缓缓开口:“李真人,现在只有你我两人,不妨直说,朕日前遇刺,究竟,究竟是何人所致?”话一出口,李隆基觉得荒唐极了,这等事居然也要求神问卜了吗?但他越来越老了,为了能够长生,便不得不放下天子的唯我独尊,屈从于神怪了。 李宣仁盯着天子看了一阵,才上前紧走了两步,关切的问道:“圣人在将醒未醒之际可有四体难动分毫的症侯?” 闻言之后,李隆基大觉骇然,有一种隐私被人窥伺的危机之感,这种感觉对于普通人不过是稍显尴尬而已,而对于一个御极天下的天子而言,带来的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李宣仁也不等天子回答,便自顾自的说着,语速急促而又奇怪的顿挫着:“圣人若有此等症状,或为厌胜所致。从入宫时,小道就觉得南内西天似隐约有黑云缭绕,可一旦靠近却又了无踪迹,原本想勘察几日,出了结果再向圣人禀报,不想竟出了这等恶事……” 李隆基双拳紧握,李宣仁后面再说了些什么,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今日李宣仁的提醒,也让这位老迈的天子觉察出了怪异的地方,那日便殿四周皆有宦官把门,就算刺客有通天遁地之能,也不至于立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也曾怀疑过,会不会是睡梦中产生的幻觉,但他的手心处却有一道实实在在的血痕,是利器割伤。 连日来,李隆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听了李宣仁的话,立时恍如茅塞顿开,是了,除了厌胜射偶,便不能有此等诡异效果。 但是,这个想法让李隆基竟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李隆基是个饱学诗书,精通历史的皇帝,自己此时面临的境地,让他想到了汉武帝征和二年的那一幕惨剧。 以往在读到那一段文字的时候,他可不认为刘彻是听信了江冲等人的挑唆,才诛杀了太子一党。汉武帝雄才大略,岂能受那些宵小所蒙蔽?之所以无情辣手,也只因是卫氏一党已经生了裹挟太子谋逆的心思,如果不痛下杀手,必将反遭其害,自此后朝局崩裂不说,汉家江山或也将惨遭刀兵之祸。 所以,自古而今,为天子者,只有大仁大义,而从无小仁小义。所谓大仁不仁,便是此理。 “圣人,圣人……” 程元振的声音几次三番在耳边唤他,李隆基才回过神来。 再看殿内,只有他与程元振两个人,李宣仁已经不知何时便离开了 “李真人呢?” 程元振答道:“回圣人话,李真人说,圣人心里有桩当决未决之事,他,他不便从旁打搅。” 李隆基的眸子里忽然现出一丝杀意,程元振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再看过去,那一丝杀意又不见了,害的他直以为自己又产生了错觉。 “知道了,下去吧!” 程元振只好灰溜溜的出了便殿。 李隆基又呆立了半晌,忽的便轻装简从,悄悄出了南内,直奔永嘉坊而去,他赐给高力士的宅子就在坊内。 高力士的病情经过一段调养已经逐渐好转,忽然见到天子亲来探望,喜不自禁。 “老奴承蒙圣人不弃……” 话还没说两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呜咽了好一阵,高力士的心情才得以平复,这其中固然有对李隆基信重之恩的感动,也有对惨死侄儿的哀思,想他冯氏一门,就此绝后,又如何能不伤心痛绝呢? 李隆基屏退了所有人,静等高力士平静下来以后,忽然说道:“朕打算杀一个人!” “谁?” 高力士没来由被吓了一跳,天子虽然任性,可从未有过如此阴谋勾当的举动。 只听李隆基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李宣仁!” 高力士听说是此人,不禁又放心心来,他生怕从天子的口中听到某位重臣边将的名字。 “一介江湖术士,圣人若烦了,轰出宫去就是,何必……” 话才说了一半,高力士发现李隆基的脸上忽而阴深可怖,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只怕那个李宣仁劫数难逃了。 但想想也是活该,这等人在民间装神弄鬼也就罢了,偏偏跑到宫禁中糊弄天子,就算身首分家也是咎由自取。 却听李隆基的声音阴恻恻响起: “此贼能以邪术洞悉人心,若被不轨之人利用……朕留他不得。” 第二百零一章:携私乱公器 兴庆宫的宦官们一夜醒来,忽然就发现内监程元振带着一群人在宫中大张旗鼓的挖来挖去。但碍于程元振的威势,这些内侍宦官们哪肯上赶着去招惹不痛快。 “挖着了!” 不知是哪个忽然兴奋的喊了一声。 程元振立即喜形于色的奔了过去,待从那名兴奋异常内侍手中接过了一件物什,打开了沾着泥土的丝绸料子,只瞧了两眼便勃然问道:“这是谁的屋子?” “回内监话,这,这是张,张辅臣的……” 一名宦官眼睛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当年不过是一念之差,原本属于自己的富贵便到了张辅臣那里,此后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把肠子后悔的青了一次。 “好,记录在册,接着挖!” 兴庆宫兴建的时日尚短,四十年前李隆基还没登基时,仅是他的私邸,登基以后经过数次的扩建改建,已经成了一座集山水楼阁正殿于一体的皇宫,时下被官员们称之为南内。 按理说,像这等建成时日甚短的皇宫里应该干净的很,但不挖不知道,一铲铲挖下去,却让人看得心惊肉跳。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挖出了满满一箩筐的物什。 看腐烂程度 ,时间跨度至少也在几十年到数年不等。 不过,这伙大张旗鼓的宦官很快便停在一处小院门口裹足不前。 程元振大怒道:“都愣着作甚?想挨鞭子么?” 一名内侍赶忙回答:“不,不是,奴婢不敢进去,这,这是高将军的宅子。” 程元振何尝不知道这是高力士的宅子,平日住在宫中时,高力士累了便会到此处歇息。但他就是要拿高力士立威,现在连高力士的宅子都搜查了,看将来还有谁敢对自己阳奉阴违。 “给我查,谁不进去,就抽谁的鞭子。” 在程元振的带动与威逼下,这群内侍们又壮起了胆子,冲进高力士的小院,到处挖了起来。 说实话,程元振还真希望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但很令人失望,整座小院被挖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这自然也在意料之中。程元振满意的挥挥手:“走吧,今日的进度紧着呢,搜完了兴庆宫后几日还要去太极宫,大明宫,十王宅,东宫……” 说到东宫的时候,程元振的眉梢跳了一跳,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带头出了小院。 挖完了高力士的小院,很快又挖到了边令诚居所的屋檐下,这一片是宦官们居住的地方,大伙都门清的很。还有人在犹豫不决,谁都知道边令诚阴险贪婪睚眦必报,比起高力士要恶毒刻薄了不知多少倍。这些人怕他从潼关监军回来以后,大肆报复,是以竟比在高力士那里时还要磨蹭。 程元振向自己的心腹一使眼色,但见那内侍立即心领神会,带头便冲了过去。 凡事便是如此,有了带头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铁铲再次上下翻动起来。 “挖着了!” 程元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凡他高兴的时候,眼睛都会眯成一条缝,这回只怕也是如此。 …… 安邑坊与宣平坊间的工地上,只怕成了长安城中唯一没有受到波及的地方,杜甫与韦济两个人长吁短叹着。 “听说南内已经在大张旗鼓的挖掘厌胜射偶,天子这,这是要做什么?难道就忘了前车之鉴吗?” 杜甫一连声的抱怨,熟知历朝历代历史的他已经从这异样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韦济罕有的竟不发一言,因为他也觉察到了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多浑,任何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都有可能让他和韦家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韦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面对有些意气用事的杜甫,韦济两手一摊道:“我能说什么?说了又能有甚用?” 杜甫颓然一叹:“不知中郎将是何看法。” 秦晋自神武军被限制在禁苑中不得自由行动以外,便一直在工地中没有回去,说来也是奇怪,这伙在安邑坊与宣平坊间挖洞的神武军似乎便被遗忘了一般,也许有人可能觉得这些人不能造成威胁而已。 韦济一字一顿道:“中郎将今日只说了四个字。” 杜甫眼睛顿时一亮,急忙问道:“说甚了?” “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有个鸟用?”杜甫竟罕见的说了句粗话,“现在只祈求平素里没得罪过那阉竖,别挖到自家门里便成!” 杜甫的话让韦济勃然色变,他忽然意识到,韦家与杨国忠向来不睦,这个程元振和杨国忠是否也曾暗通款曲呢? “如何?韦兄果真还与那阉竖有龃龉?” 杜甫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竟然也不幸言中。 韦济跺了下脚,恨声道:“不是与那阉竖有龃龉,是得罪了杨国忠,怕杨国忠那是趁机落井下石!” 闻听此言,杜甫只觉得头大如斗,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这乌烟瘴气的朝廷,还想不想好了!” “我的子美兄啊,千万谨言慎行,现在连中郎将都夹着尾巴做人了,万一有个好歹,还有谁能护着你的脖子啊?” 两个人的交谈越继续下去,杜甫便愈觉灰心丧气,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的盛世大唐,难道真要回到那个严刑峻法酷吏盛行的汉朝去吗? 杜甫也好,韦济也罢,其实一直都有四个字就在嘴边,却又不敢说出来。 …… “巫蛊之祸!” 一名头发灰白的老者,洋洋自得的说了四个字。 程元振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可有典故?愿闻其详?” 这名老者正是乡啬夫范长明。 范长明摇头晃脑的说道:“将军容禀,下走昔年曾读过一部书,上面便详细记载了前汉征和二年的一桩大案!” 程元振的兴趣被勾了上来,“大案?与时下可有关联?” 宫中的宦官们虽然识字,然则却都是些不学无术之辈,不通诗书,也不通史。 “将军莫急嘛,听他把话说完。” 范长明却道:“杨相公说的轻巧,这勾起来的好奇心就像馋虫,怎么忍得了?” 杨国忠哈哈大笑:“好那便说与程将军听听!” 范长明听了半晌,才顿有所悟,原本以为是老天送上来的机会,不想竟是范长明这老儿与杨相公一手策划的。他看了一眼略显猥琐的范长明,心道还真是小觑了这厮,只不知这厮是如何巴结上杨相公的? 继而,程元振又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如此说,李宣仁那老道?” 仅从杨国忠会意的笑容上,程元振也已经窥得一二,只觉得整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但同时也好生后怕,杨国忠这是在陪范长明玩火。范长明是个老鳏夫,无妻无子,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到头来可别弄的玉石俱焚。 但程元振又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提醒杨国忠,何不由着他们折腾,自己好从中渔利呢? “不知相公可有吩咐?” 杨国忠没有回答,范长明却缓缓说道:“有两个人的府上一定要挖出来射偶!” 对方开门见山,程元振却不愿意就此为人驱使,冷笑道:“啬夫好大的口气,能不能挖出来岂是我能决定的?” 范长明似乎早就料到了程元振不会乖乖合作,笑着将一件物什递了过去。程元振莫名其妙的接过来,才发现是封书信,但看了两眼之后不免心惊肉跳。这竟是他与范长明构陷冯昂开罪秦晋时,互通的书信。 又惊又怒之下,程元振将手中的书信撕了个粉碎,这等东西必须毁尸灭迹,如果这些东西落在高力士手中自己哪里还会有将来? 范长明却呵呵笑着:“将军莫慌,这只是抄件,想撕多少,范某便有多少!” 听到乡啬夫那猥琐的笑声,程元振直觉天旋地转,指着范长明,连说话都哆嗦了。 “你,你,卑鄙,无耻!” “我卑鄙?我无耻?难道还能比你更卑鄙,更无耻?” 程元振颓然一叹,身子终于软了下来。 “说吧,要我怎么做!” 范长明眼睛里泛着猫戏老鼠的光辉。 “早这般如此,你我兄弟也不至于撕破脸了!” 想起这厮令自己深受羞辱又身陷大狱,范长明就恨不能生吞了他,如果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了杨国忠,又岂能有今日的痛快? …… 看着案头的名册,李隆基的手在抑制不住的颤抖,上面记录的名字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些人竟然都用过厌胜之术,来以射偶这等邪法作祟! 张辅臣和边令诚都是李隆基最信重的人之一,甚至现在还肩负着重大的使命在外办差,可偏偏他们也位列其中。唯一让李隆基感到安慰的是,高力士清清白白,与此无涉! “涉案人等一律下狱,张辅臣和边令诚暂且不予处置!” 程元振今日递上的名单里多数涉及的都是宦官,也有一两个低品级的妃嫔位列其中,这些人自然都是劫数难逃了。 “明日开始,去查太极宫,东宫!”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李隆基突觉心脏骤然急速跳动了两下。 第二百零二章:雪上又加霜 一早,秦晋向往常一样洗漱完毕等着开饭,然后再和将士们一起进入工地施工,但郑显礼却急吼吼的冲了进来。 “中郎将还有心思在这里躲清静?火都快烧到屁股了!” 秦晋两手一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阻挡不了!” 郑显礼被秦晋这幅态度气的一跺脚。 “唉!昨夜的消息,太子已经被限制出行了,人在东宫里出不来……这帮阉竖,天子就任由他们胡搞?” 尽管已经预料到事态有可能会恶化,但秦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殃及到了太子。 秦晋腾的一下从军榻上站了起来,径自在军帐内转了两个圈子,这才一拳重重砸在案上。 “如此说,杨国忠果然身涉其中。” “管他杨国忠还是程元振,按眼下的态势,这把火迟早要烧到咱们神武军头上,中郎将不能不早做筹谋啊!” “筹谋?怎么做?难不成集合了人马,把那阉竖杀掉,来一次清君侧?” 秦晋的话说的有点重了,郑显礼被抢白的一愣,然后又悻悻道:“清君侧怎么就不行了?” 话虽如此说,显然他是不认同这种办法的,风险太大,失败的可能性极高。 见郑显礼少有的沮丧了,秦晋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就算被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以现在晦暗不明的形势,也只能隐忍!” 郑显礼叹了口气:“忍,只怕忍不到出气那一天,咱们,咱们就都得见阎王了!” “郑兄弟什么时候也如此悲观了?放心吧,眼下这把火还烧不到咱们的头上。回去告诉兄弟们,稍安勿躁,一旦有事,我自有应对之法。” 好说歹说,秦晋才将郑显礼劝了回去。然则,郑显礼走后,秦晋却说什么都难以轻松起来,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这把火烧不到神武军的头上,但不好的预感却是如影随形。 秦晋的预感果然没错。当天下午,裴敬运送石料入城,诚惶诚恐的来找秦晋拿主意,他在长安的家宅里也被挖出了射偶,现在已经上报到了程元振那里。 对此,秦晋颇感意外。 “不是只在宫禁中挖么,如何已经扩散到坊间了?” 提起此事,裴敬就愤怒不已。 “还不是阉竖的主意?让各级官吏自纠不法,凡有举报必有奖赏。开始几日还算好,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局面就失控了。只要往哪家的院子里,或者院子外,偷偷埋上个把的射偶,便真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了。裴家虽然清誉甚佳,也难免得罪过人,现在被人家算计了,却无可奈何……” 秦晋比较了解裴敬现在的处境,虽然他的祖父裴光庭做过宰相,但到了他的父亲一辈,官位便已经不再那么显赫,到了他这一代,更是没有出类拔萃的杰出人物,正所谓富贵显赫不过三代,裴敬的家族正业面临这种走走下坡路的窘境。 正因为如此,裴敬的家眼看着遭了难,却无可奈何,只怕现在连昔日的故旧都要对裴敬敬而远之了。 “他们拿人了?”秦晋问道。 “还没有,但宅院已经被封了,家慈困在宅院中,吃喝眼看就断了,我,我去无能为力!” 还没等说完,这个七尺男儿汉竟呜呜的哭泣了起来。 秦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也没想到,这股风竟像瘟疫一样,扩散的这么快,他的自信与底气也在渐渐流逝。而比起裴敬的母亲,更让秦晋揪心的是朝中一干要人,比如高仙芝,比如太子李亨。 直觉告诉秦晋,李亨在这次风潮中,只怕是很难幸免了,他想不出李亨还能有什么解数可以脱难,只是现在的刀柄我在程元振手中,这是个不按套路出牌,且又无所顾忌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针对此人呢 ? 但又看裴敬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秦晋于心不忍,便道:“吃用上倒好说,我可以去拖了关系疏通,只射偶一事,却不好办,只能从长计议!” 听说秦晋肯代为筹谋,裴敬立时就来了精神,上前一把抓住了秦晋手臂。 “只要能让家慈不受冻挨饿就成,末将就不信了,挖出射偶的人家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天子敢全都治罪?” 裴敬的话让秦晋心头突突直跳,暗叹道:想不到连日在工地上,竟然和外界的消息严重滞后,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但他却没有办法,自从神武军的差事被陈玄礼的龙武军取代后,神武军的众将士已经全数撤回了禁苑。 而且天子还专门派了宦官监军,每日按照花名册查验人数正身,而他的密探全在神武军中任职,经过这一番折腾后,几乎所有的消息渠道都断了。 再这么下去可不成,消息渠道必须恢复,如果不能用军中的人,也可以重新招募一些勇士,专门做这种勾当。这件事想想也只有郑显礼最合适,相比于神武军中的所有人,秦晋还是最信任郑显礼。 这倒不是说秦晋不信任裴敬等人,这些人也一样得他的信任,但郑显礼在长安无牵无挂,做起事来自然没有后顾之忧。而裴敬也好,卢杞也罢,能够牵扯他们的因素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也太多。 为了裴敬的事,秦晋还冒了一次险,让郑显礼联络了宦官景佑,他虽然是边令诚的义子,与程元振不在一个阵营里,至少此人还在宫中有些人脉,解决裴敬家的吃用问题应该不难。 但郑显礼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秦晋彻底惊呆了。 “被抓了?什么时候被抓的?那些人就不顾及边令诚的脸面?” “顾及?连边令诚这一回都要自身难保了,听说在就在他的房檐下也挖出了东西……” 秦晋呆了一呆,才问道:“你那里可靠的人手还有多少?” 见秦晋满脸严肃的有此一问,郑显礼就觉察到了事态的严峻,也许并不像秦晋说的那么乐观。其实,郑显礼也有自己的判断,现在的长安城里一片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各路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都跳了出来,以举发厌胜为由,报复私人,无所不尽其极,怎么看都想乱世将至的前兆。 “从安西来的老军只有不到四十人了,但个个可靠,能托付生死!” “好,现在神武军被人盯得紧,密探的消息已经断了,只能让他们……” 仔细叮咛了一番,郑显礼点头应承着:“中郎将放心,交给他们便是!” 但陈千里的到来却打乱了秦晋的计划。 “陈大将军得到了上命,要收缴长安城内各军的兵器,说是各军,其实只针对羽林卫和神武军,君要早做准备!” 城里的工程还没完,如果想要继续下去,怕是也只能听从陈玄礼的安排了。 “这是天子的敕令?” 陈千里说起来也是一脸愤然之色。 “怎么可能是天子敕令?无非是程元振那阉竖打了招呼,说是圣人夜不安寝,只能如此!” 秦晋十分纳闷,李隆基给他的印象,虽然会偶出昏招,但绝没糊涂到任人胡作非为的地步,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一度甚至怀疑,李隆基是不是已经出了意外,宫中的各方势力在紧锣密鼓的策划着夺权。 但禁中的消息十分严密,唯一于他们有牵扯的景佑也被抓了起来,他也只能混乱猜测了。 其实神武军入城后带的仅仅是贴身的横刀,向陌刀、蹶张弩这等杀伤力极大的重兵器一样没带,但问题是他们没有足够站住脚的理由不配合陈玄礼。 此时,秦晋也暗暗庆幸,当初陈千里没进入神武军也许是对的,一旦有变,至少还可在外以作奥援。 陈千里说完了要紧事,又马不停蹄的离开了,从他匆匆行色中,秦晋又解读出了一丝不详。 直到掌灯时分,韦济如丧考妣的来见秦晋。 “大事不好,太子殿下遭阉竖暗算,也,也被羁押,听说一干内眷都被迁出了东宫!” 秦晋直觉头大如斗,太子倒的太快,从早上的限制出行,到现在的羁押,一日之间,坏消息接连不断。他终于意识到,对于现状,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能力,一切来的太突然,排山倒海一般的砸了过来,让他措手不及。 “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确实?” “确确实实,乃家兄亲眼所见,家兄在龙武军中任职,今日忽然托人捎话,让,让我告病还家,这可能不是好兆头。” “如此说,太子的消息还未及扩散?” 韦济点点头,却又说道:“纸包不住火,这么大的事,只怕天一明,就满城皆知了!” 秦晋的胸腔里一片冰凉,他知道,程元振再胡闹也不敢随意看管太子,他之所以敢这么做,肯定是请准了李隆基。 既然李隆基肯这么做,那可以想象的内容就太多了,难道他已经是生了废黜太子的念头?但这也有点说不过去,明明此前他已经逐步的放权,甚至着意培养,怎么现在却说变就变呢? 秦晋直视着韦济,“恩,形势诡异叵测,君与子美回家避避风头也好,等事态平息了再出来做事!” 岂料韦济却提高了音调。 “中郎将也小觑了韦济,韦济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 第二百零三章:父子成水火 韦济的表态让秦晋大为动容,想不到一向油滑的此人竟也有这等气概。但气概归气概,在秦晋看来也没什么卵用,不如回家避祸去的好。 秦晋忽然发觉,一向与韦济形影不离的杜甫今日竟没有与之同来。 “杜子美去了何处?” 提起杜甫,韦济的眼睛里流露出几许担心的神色。 “宗文得了急病,杨氏托人捎信过来,子美放心不下,回去看看,也许是误了进城的时间,明日当能返城。” 秦晋大为奇怪,“龙武军不是封城了么?如何子美还能公然出去?”裴敬能进城,那是有公事,可以特批。杜子美想要进出,谈何容易? 见秦晋大惊小怪,韦济却是一副更为惊讶的模样。 “中郎将连这其中的猫腻都不知道?封城归封城,但只要找对了门路,出一笔钱,混出城去也不难,至于传递消息就更简单了。以前神武军在,执法森严,做这门生意的人都被坑惨了。现在城防归了龙武军,却是又故态复萌了!” 关于这些猫腻,秦晋还真不知道,可既然出钱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混出城去,那封城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人也不问出城之人的身份?” “问,可谁说实话了?连照身都可用钱买来,问了也是白问。”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随便提及一件事,都让秦晋无比添堵,就没有一件顺心的。奈何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也只能暗气暗生。 不过韦济描述的这些猫腻却让秦晋眼前又忽的一亮。 “裴敬的家宅挖出射偶,被封了,现在眼看着断水断粮,可有法子买通关节?” 杜甫卖通关节出城,一定有韦济为他牵线搭桥,否则以杜甫的人脉,断不可能办成此事。 秦晋所料不差,韦济先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然后又胸有成竹的说道:“不就是送水送吃的,这可是活人的菩萨事,又有钱收,何乐而不为?” “如此大好,就拜托韦左丞代裴敬走走门路!” 韦济答道:“责无旁贷!不过,今日已然宵禁,却须每日出面办理此事。” 这本就在情理之中,现在神武军已经不负责夜间巡查,这点便利条件他们已经无法享受。但今日并非全然一无所获,至少裴敬所托之事有了底,倒也算解决了一桩心事。 想到此,秦晋憋闷的情绪稍稍有了些缓解。 …… 夜深如墨,东宫外一处空旷的场院上却是灯火通明。杨国忠的一双眸子里闪烁着扑朔的火光,脸上现出既兴奋又忐忑的神情。 “相公可是在担心?”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从旁问道。 被人看穿了心事,杨国忠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他又不能承认,便顾左右而言他。 “程元振如何还不来?” 那位须发灰白的老者正是巴结上了杨国忠的范长明。似乎在杨国忠身边,他又找到了此前丢失的自信。可以看得出来,杨国忠对他几乎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尤其是天子纵容授意宦官程元振发起巫蛊大案之后。 “此贼心术不正,相公可利用,却不可轻信,更不能倚重!” 范长明逮着机会自然要在杨国忠面前,将程元振描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实际上,程元振给杨国忠的观感并不好,也正应了范长明的说辞。 但今夜的重点不在程元振身上,而是他们在谋划的大事。 天子的敕令在中午时才送了过来,杨国忠现在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参与进这桩难得的大案中。这桩大案对某些人可能是难言的噩梦与灾难,对杨家而言,却是个翻身的绝佳机会,他再也不能任由机会从手中溜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相公放心,没有程元振,今夜的事也一定成了。” “但愿如此!” 杨国忠默念了一句。 然后,范长明请杨国忠回避,他还要把最后的这一步棋走出去。 “把人带上来!”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被推搡了上来。 “怎么样,考虑的如何了?可选择好了?” 那人默然不语,范长明眯着眼,笑呵呵的继续问道:“其实这个选择并不难,希望君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一面是家人的安危,一面是些所谓的同僚。俗语说,血浓于水,君肯为了不相干的人牺牲掉骨肉至亲?” 见那年轻人还没反应,范长明的声音便有些发冷。 “别忘了,君的家宅中挖出了射偶,一旦罪证查实,重则全家斩首,轻的也是男子发配岭南,女子冲做官妓,与人为奴为婢……” “住口!” 那年轻人显得十分矛盾,骤然喝了一声。 范长明眼中划过喜色,问道:“可有决断?” 年轻人艰难的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范某可保你家人安然无恙!” “无耻!” 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面对辱骂,范长明不以为忤,反而笑着说道:“年轻人,没听说过无耻者无畏吗?要想成就人所不能,便要比人更无耻,更下作……” 说到最后,范长明的脸愈发扭曲,连声音都变得奇怪不已。 “为什么是我?”年轻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问。 “要怪只能怪你加入了神武军,要怪只能怪你在神武军中是个旅率,要怪只能怪你偏巧今日遇见了范某,或者说,让范某知道了你的家人都住在长安城内。当然,也可以认为,是老天选择了你!” 范长明的言语很是轻挑,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见年轻人像个被戳破了的猪尿泡一样颓然的蹲在地上。范长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然而他却安慰起了这个年轻人。 “如果范某与君易地而处,就绝不会垂头丧气,只要此事一成,加官进爵自是在所难免,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头,可是切切实实的得利呦!” 年轻人似乎再也受不了,连声喊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送什么信,拿来就是!” 范长明心中鄙夷,这些勋戚纨绔,如果不是仗着生在好人家,就凭这点能耐和胆量气概,岂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说的不中听点,这些人与那些圈里养的猪狗也没甚区别。 …… 子正初刻,裴敬忽然被部下从睡梦中叫醒。 “校尉,不好了!” 裴敬睁开眼睛,问道:“何事?” “薛四郎回来了!” “薛四?他不是跟随中郎将在安邑坊施工吗?怎么连夜来此?” “有大事,薛四急的都哭了,不得不连夜回来……” 裴敬的心情很坏,见部署啰嗦,又语无伦次,就不客气的将他打断。 “直说,何等大事。” “中郎将在胜业坊的府邸也被挖出了射偶,程元振那阉竖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裴敬顿觉心头就像堵了一块破布,吞不下,吐不出,一巴掌重重的派在军榻之上。 “再由着阉竖折腾下去,忠臣良将一个个被构陷没了,这,这朝廷还能长久吗?” 也许是裴敬有感而发,映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他的眼睛里竟然已经闪出了几点泪花。就在七日之前,他还想不到,满腔的报复居然在今日就戛然而止了。 今日进城时,他已经听说了,天子颁下敕令,命杨国忠参与厌胜的相关案件,此人与中郎将不共戴天,只怕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了。 裴敬颓然坐在了军榻上,无力的问道:“薛四呢?让他进来。” “中郎将特命薛某传讯,希望校尉以大局为重,为拯救危亡朝局,今夜丑时发兵,配合中郎将,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像锥子一样刺进了裴敬的耳朵,刺激的一个激灵腾的站了起来。 “中郎将要清君侧?” …… 李隆基昏昏沉沉的刚睡着,便被内侍轻轻的唤醒了,这立时引得他极为不快,这几日没睡过好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吵醒,当时就想将那内侍发落出去,抽一顿鞭子。 但很快,程元振带着哭号的声音便进了寝殿。 “圣人,大事不好了!” 李隆基曾交代过,若有大事不论何时何地,程元振都可以入殿觐见。 “说,究竟何事?” “奴婢死罪,想着太子殿下诚孝,才疏于看管。不想,太子殿下,竟,竟勾结了神武军中郎将,要,要清君侧……” “甚?清君侧?” 李隆基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继而便雷霆震怒,一脚将跪在身前的小内侍踢了个跟头。 “反了,真是反了!太子胡闹,秦晋也跟着胡闹么?” “奴婢死罪,死罪。就在入夜时分,有司已经从胜业坊的秦府挖出了射偶,此事尚未禀报圣人,不想,不想此贼竟先发制人了!” 李隆基暴怒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实在不肯相信,以秦晋的为人准则,竟会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至于太子,因为种种不公待遇可能会对自己可能会心生不满,但起兵造反,发动兵变,似乎又不符合太子一贯保守谨慎的形式风格。 说一千道一万,李隆基防范了这个儿子十几年,想不到今日听闻他起兵 “清君侧”的时候,愤怒过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肯相信,甚至在为这个儿子找不反的理由,甚至于他的胸腔里还荡起了一丝苦涩。 “传陈玄礼!” 不论真假,总要先正面危险。现在只能让陈玄礼出面去查明真相,如果李亨果真勾结秦晋造反,那也只能辣手无情了。 第二百零四章:一去难回头 裴敬犹豫了片刻,就决定带兵清君侧。他之所以有这个底气,是因为军中受到“厌胜射偶”波及的不止他一个人。说来也奇怪,这“厌胜射偶”整人的法子扩散起来就好像瘟疫一样。而且确实证据也极为简单,只要证实被构陷者的家宅内挖出过射偶,一切便可以顺理成章。 在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人性丑恶的一面被充分的调动起来,为了整治仇人或是对手,上至官员,下至黎庶,都无所不用其极,因为只要扣上这个罪名,根本就不需要唐律的约束,便可以定罪处置。 这等突发事件简直就是为那些携私报复的人量身定做的。世家贵戚多有官场夙敌,现在遭人报复也不奇怪。 但偏偏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们因此而惶惶不可终日,也因此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清君侧”。 再加上神武军素来以军纪严明为基础,只要有人以中郎将秦晋的名义站出来,振臂一呼,绝对是一呼百应。 裴敬的估计没有错,几个主要的旅率校尉都赞同此事,只是这一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所谓“清君侧”其实与造反仅仅是一线之差,古往今来但凡兵谏的人,要么夺了天下,要么兵败身死。 但现在的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死角里,就算不进行兵谏,又能有好下场了? 禁苑驻扎的神武军只有不到两千人。 裴敬仅仅挑选了建制最完整的一千人,这也是他的嫡系人马。 在临出发时,裴敬内心百感交集,在加入神武军之初,他可是心怀着匡扶天下的理想,现在可好,居然走到了只能“兵谏”的绝地。 尽管如此,如果没有秦晋的发令,裴敬也是万万不敢做此等想法的。 裴敬之所以如此淡定的直面“兵谏”,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东内苑的延政门还由神武军布防,并没有被陈玄礼的龙武军接管。 严格的说,延政门是大明宫的宫门,但这里却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在大明宫与长安北城墙以及太极宫的宫墙之间有一条专门可供交通的甬道。 非但东宫与大明宫之间修建有甬道,就连兴庆宫与大明宫之间一样也有甬道,这样皇帝和太子出入各宫禁便可以避开街市,一来避免了搅扰百姓,而来还大大提高了出行的安全性。 也许陈玄礼只顾着履行天子的敕令,仅仅接手了长安各门,却忽略了这道平日里甚少通行使用的延政门。 裴敬十分庆幸,如果没有这条沟通各宫禁间的甬道,他们想要进入长安城却是难比登天了。 千人马队浩浩荡荡的进入延政门。 负责守卫延政门的旅率还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奈何神武军中军纪甚严,下属是不能随便质疑上官决定的,这么做虽然略显霸道,但却是保证军令贯彻执行的不二法门。 不过,裴敬却没打算瞒着他。 “守好延政门,中郎将有令,宦官程元振勾结杨国忠妖惑天子,神武军今夜便要清君侧!” 岂料那旅率竟两眼放光,“长安被弄的乌烟瘴气,除掉这些祸患,咱们就能见着亮天了!” 与此同时,他也要求与裴敬一同入城。 “你不能去,守好延政门,便记一大功!” 其实裴敬自有打算,虽然中郎将没有过交代,但也要为万一不测做好万全的打算。 万一兵谏失败,也许延政门就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神武军上下没有人愿意背叛大唐,他们从下生开始,包括加入了神武军以后,受到的所有影响几乎都离不开立志报国,现在若非被逼到了死角,又怎么出此下策? 虽然神武军上下都信服秦晋,但毕竟要与天子刀枪相向,出于对皇权本能的敬畏,神武军上下的士气却罕有的低落了。 这条甬道大约有四马宽,两侧都是数丈高的城墙宫墙,短短的三里路程,对裴敬而言却好似走了三年。 甬道尽头虽然没有禁军把守,但一样有宫门。只不过,这道宫门与东宫相通,多年前就已经被封死了。 薛四的表情一路上阴晴不定,他有些不安的问着裴敬:“这条路能成吗?万一有埋伏,咱们可就要全军覆没……” 说着话的同时,薛四抬起头来,两侧高墙拔地而起,霄汉银河在头顶只成了一道南北走向缝隙。 薛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井中的蛤蟆,在望着外面的天,却永远也逃不出去。当初那个范先生可不是这般策划的,只说裴敬会伺机夺门,到时便可将这股兵谏的人马消灭于萌芽之初。 而且据薛四所知,裴敬的确有个族兄在龙武军中任职,原本以为他会找族兄求助,却万万想不到,竟还有这条通天之路。 说起这条甬道,裴敬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神情。在加入神武军之前,裴敬曾与一帮狐朋狗友到这条甬道中探过险,而且并未被人发觉,只是这犯禁的得意事却绝不能对外人提起,否则便会有无妄之灾。 若再一日之前,裴敬也绝不会相信,少年时的一次探险,竟然会成了今夜兵谏制胜突袭的法门。 果然,一行人走了大约二三里路程,前面便出现了破败的宫门。说是宫门,其实规格比照城门也不遑多让。 薛四忧心忡忡,见到前路被堵死了,心下竟有些难言的轻松。 可裴敬见状如此,却哈哈大笑了三声。 “天无绝人之路,这东宫之门果然无人把守。” 正在薛四大为不解的当口,却见裴敬已经率先走进了宫门的门洞里。 原来,在门洞里侧的墙壁上竟还开有一道门,虽然上着锁,但比起厚重的宫门,便已经情同虚设了。 三两下破开了门洞墙壁上的偏门,他们通向东宫的阻挡已经不复存在。 …… 李亨搓了搓手,手心一片湿凉,冷汗出了一遍又一遍,却不知何时是个头。他做了十几年的太子,经历过无数险恶的劫难,却没有一次比今夜更令人绝望。 “殿下,天凉!” 随着低语,一领大氅被披在了肩上。李亨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李辅国的声音,至此,他不禁感慨,想不到众叛亲离之夜,只有这个跟了自己半年不到的宦官还陪在身边。 李亨内心无尽凄凉,却又有些感动。 “李辅国,也许过了今夜我就不是太子了,你们……”话才说了一半,李亨的目光有些黯然,如果他的太子果真被废了,这些跟在自己身边的宦官们,只怕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你不怕吗?” 李辅国却道:“奴婢怕,但奴婢还要守在殿下身边……” 主仆两人正絮谈间,外间忽然响起了通禀之声。 “太子殿下,杨相公请见。” 李辅国闻言恨声道:“早晚必杀此贼!” 李亨却大为惊讶,想不到这个看似有些唯唯诺诺的宦官,竟还有些勇武之气,不过此时此地,即便杀了杨国忠也是匹夫之勇,与时局而言于事无补。 “以后万勿再有此等言语,焉知这宫墙内外没有耳目?” 李辅国本事有感而说,但经太子提醒,不禁也吓出了满身的冷汗。 “奴婢知错……” 外间却又响起了催促声。 “请太子殿下快些,杨相公等着呢!” 李亨的脸色愈发阴沉,李辅国则冲外面大嚷了一句:“你们究竟是谁家的奴婢?” 这些宦官们最是势利,见太子已然朝不保夕,脸变得竟比翻书还快。 说实话,李辅国有点同情李亨,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被臣下欺压便也算了,竟然连狗奴才都给他脸色看,做太子做到这个地步,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然而,李亨却好似早就习以为常,尽管面色阴郁,却仍旧平静的答道: “告诉杨相公,我马上就到!” 可外间的宦官竟还是不依不饶。 “杨相公说了,让奴婢伺候着太子殿下过去……” 李亨只得拉开了门,“走吧!” 与此同时,声声惨呼自远处传来,紧接着竟是兵器相交,马蹄叩地。 李辅国大惊失色,立即拦在了太子李亨的身前。 “殿下不能出去,他们,他们欲行不轨!” 李亨苦笑了一声。 “祸福与否,躲在这里就能避免了吗?闪开,我倒要看看,谁敢杀我!” 说罢,李亨目光扫向那传话的宦官。 “还愣着作甚,走吧!” 一行人刚要离开,便听外间有人不断大呼: “造反了,造反了……啊……” 这时,李亨也意识到了不妙,也许还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意外发生了。 “宫变”两个字在他的脑中跳了出来,冷汗立时就打透了衣袍。 “快,关上院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东宫内的这处小院很是偏僻,如果不是知情人引路,外人是绝难寻到此处的。 那几个传讯的宦官也傻了眼,他们也不傻,外面的动静显然已经闹大了,便不由自主的依令关上院门。 两扇门刚刚合上,却听门外有人喊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末将神武军校尉,裴敬在此!” 听到神武军三个字,李亨紧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神武军是不会乱来的。 第二百零五章:将错亦就错 秦晋手下的几个校尉李亨都听说过,尤其是这个裴敬,乃宰相裴光庭之孙,他还亲见过几次。 “开门!” 李亨断然下令。 “殿下?” 李辅国不敢开门,乱兵如匪,外面的神武军来路蹊跷,不知是福是祸。 “开门!” 李亨又重复了一遍,李辅国刚打算去开门,那几个传讯的宦官却又不干了,上前拦住了李辅国。 “不能开门,不能开门!” 手脚忽然被人抱住,李辅国大骇之下怒斥道:“狗奴才都放手,太子殿下的命令都不听,找死吗?” 可不论李辅国如何动容作色,那些宦官只不同意开门。 眼见如此纷乱,李亨叹了口气,当了十几年的太子,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到头来只有这个跟随自己才半年不到的宦官尚能善始善终。 然后,李亨又提声冲外面喊道:“裴校尉,有宦官阻拦,你们自行破门吧!” 话音方落,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但见两扇红漆木门轰然而倒。一群手持弓弩横刀的禁军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李亨定睛细看,为首之人正是裴敬。 其实,李亨已经隐隐预料到发生了什么,对此他不但没有惊慌失措,内心底甚至有些难言的期盼。 “裴校尉,外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裴敬肃容答道:“阉竖妖惑天子,中郎将起兵清君侧。” 尽管李亨已经早有准备,但听到“清君侧”三个字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心慌。长安一直在天子的严密掌控之下,如何就引发了兵变呢? 秦晋向来给人的印象都是居身极正之人,突然之间说他要“清君侧”,一时间使李亨实难置信。另一方面,“清君侧”是说的好听,其实则与造反无疑。 那么问题来了,裴敬配合秦晋清君侧却先杀到了东宫,用意何为? 李亨心念电转之下,脑中已经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 但很快,一颗火热的心又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活络的心思也渐渐冷了下来。 “天子圣明,何能被阉人蛊惑?莫要危言耸听!” 有那么一瞬间,李亨几乎就要彻底倒向了这些“清君侧”的年轻禁军们,但多年的太子生涯使得他磨出了超出常人的忍耐力与谨慎。 也许天子是有意如此欲擒故纵呢,万一不幸言中,他再傻乎乎的一头撞上去,那可真真是自寻死路了。 而此时,李亨也必须申明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天子的威权绝不可侵犯,他也绝不会参与兵谏。 李亨有这份自信,假使秦晋当真策划了“兵谏”以“清君侧”,失败了且另算,成功了则必须请自己出面来收拾残局。因为只要太子之位一日不废,他永远都是皇位的合法继承人。 神武军这些人为了保住“清君侧”的成果,也一定不会再还权柄于天子。 就在转瞬的功夫,李亨已经打定主意首鼠两端,绝不轻易表态。这并非是李亨阴险奸狡,而是多年遭受打压的经历,使得他面临危机时产生的最本能的反应。 裴敬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李亨竟然是这种态度,如果没有意外,天子不久之后就会下召废黜太子,纵观古今被废的太子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但此时的裴敬并不在乎太子的想法,只要太子在手 ,今夜的行动就成功了一半。这也是他对秦晋“清君侧”计划的一点点小修正。他总觉得,秦晋向来心思缜密,今夜的“清君侧”之举却稍显仓促,而且薛四所送信中的计划也颇有些漏洞。 只是这也在所难免,事起突然之下,就算再厉害的人物也会失策吧。 裴敬只得对太子说道:“太子殿下毋须忧虑,今夜一切与殿下无涉,末将带兵而来,不过是为了确保殿下的安危,而不使小人有机会下毒手!” 裴敬口中的小人显然意有所指,除了杨国忠,那就是程元振。 他们敢有胆子栽赃陷害,遇到兵谏之后,没准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说罢,裴敬也不再为难李亨,强行让他表态,只肃容躬身道:“请太子殿下安坐,末将告退!” 由于人手紧张,裴敬只留了五十人护持李亨,以免他落在旁人之手。 现在,裴敬要去会一会杨国忠,他的人活捉了杨国忠却是桩意外之喜,想不到此贼政事不上心,对这种阴谋勾当却积极的很,宵禁之后竟然也不返回家中。 就在刚刚,神武军还与杨国忠的随从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李亨以及宦官们听到的呼救之声,便是因此而起。 但杨国忠的随从岂是训练有素的禁军对手,只一盏茶的功夫,就以零伤亡的代价将这些人悉数制服。 让裴敬颇感得意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杀伤杀死任何一个人。他要尽可能的将流血冲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毕竟见了血以后,谁都不能保证这些人热血上脑后,还能不能把控得住。 说到底,还是裴敬的临战经验尚浅,在关键时刻难以从容决断。现在他的重中之重是联络到秦晋,然后再由秦晋统负责一指挥。裴敬只觉得今夜之举,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已经快难以呼吸了。 “校尉,杨国忠寻死觅活,要撞墙自尽!” 裴敬冷笑一阵,这厮演习倒也逼真,神武军也没说要拿他怎样,又何必如此出自己的丑? “让他自尽就是,看他敢不敢!” 其实还有下半截话,裴敬不愿说的太过刻薄。杨国忠死了,朝廷去了一大奸臣,才是天下人拍手称快呢。 “薛四呢?让他去联络中郎将,请示下一步的动作!” 然而,部下的回报却让他大吃一惊。 “薛旅率,他,他自尽了!” “自尽了?如何自尽的?可是没错?” “千真万确,据在他身边的兄弟所言,薛四与杨国忠说过几句话以后,神色就不太正常,然后便在一处院墙下发现了他,横刀割断了脖子上的血管,已经没救了!” “可知道为何自尽吗?” “只听他含混的说了几句,说对不起裴校尉,对不起中郎将……” 裴敬顿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继而又一片空白。一种不详的预感升腾而起,继而周身又充满了无力之感。 “如何会是这样,如何竟是这样?” 但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裴敬和他麾下的这一千人,亦或是说整个神武军连带着秦晋都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可走。 “去,派人去安邑坊联络中郎将!” 裴敬罕有的咆哮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薛四有什么理由自尽,除非这一切本就是个骗局,目的就是要他们起兵造反。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敬直觉浑身汗毛倒竖,胸膛一片冰凉,甚至连呼吸都要凝滞了。 不用裴敬去寻秦晋,秦晋却自己已经找上门来。 当部下将中郎将来了的消息告知裴敬时,原本已经快抓狂的裴敬忽然就镇定了,仿佛理智又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 “快,快引我去见中郎将!” 秦晋是孤身一人而来,他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得到了郑显礼的密报,说是裴敬已经带着神武军开拔了,很可能有不轨的举动。 郑显礼的老兄弟也有个别在神武军中任职的,在得知裴敬起兵的确切消息后,立即就买通了守城的禁卒将消息以密信的方式传递进去,只是密信辗转到了秦晋的手中,已经又耽搁了一个时辰。 秦晋知道,裴敬若入城,要么买通了守城的禁卒,这一点几乎不可能。要么就只能走延政门的那条甬道,秦晋负责城防时,曾看过整个长安城的地图,依稀记得有这样数条甬道。 其中,延政门的甬道直通向东宫,那么裴敬最有可能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所以,秦晋又花了一笔钱,买通了值夜的禁军,不顾宵禁连夜赶往东宫。他原本是以求见太子的名义而来,谁知正遇上了控制东宫的神武军禁卒,一眼就认出了他。 “裴二,谁让你带兵进城的?” 见面之后,秦晋劈头就问。裴敬的不祥预感得到了印证,身子踉跄了两下,颓然道:“薛四送来了中郎将的亲笔信,说,说要清君侧,末将……” 这亲笔信自然是假冒的,而胜业坊挖出了厌胜射偶等物云云,也是子虚乌有。 在得到了秦晋否定的答案后,裴敬痛叫一声:“裴敬累死中郎将,只能以死谢罪了!” 与此同时,手中的横刀便挥向了自己的脖子。 秦晋手疾眼快,一把就拦住了他,死死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事已至此,你自尽也不能对事态有任何改变,还让神武军失去了一位干将,切不可再做此等蠢事!” 裴敬有些哽咽。 “都怪末将,其实,其实若非存了私心,便不会蠢到上了薛四的恶当!” 说这话时,裴敬倍感艰难。的确,他的本心也希望秦晋在这个时候兵谏,这样才能挽救家族于危亡关头,于是在关键时刻便也失去了对局势的理性判断。 秦晋叹息了一声。 “薛四也是可怜人,家里挖到了厌胜射偶,据说是程元振亲自操办的。他今日告了假,只说是回家操持事务,却不想竟已为奸人所利用。” 裴敬颤声问道:“事已至此,神武军将何去何从?” 第二百零六章:临危有决断 秦晋沉吟不语,今夜的突发状况实在已经将神武军引到了牛角里,不论成功亦或是失败,头顶犯上作乱的帽子,怕是难以摘掉了。这且不算,名声问题尚在其次,神武军数千人生死性命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而决定,纵然经历过大小阵战数十次,他也禁不住犹豫了。 比起忧心忡忡的秦晋,裴敬的心理则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原本以为是奉中郎将“清君侧”,又可顺道解决家族即将面临的危机,然则听说自己是受了薛四的欺骗以后,心理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裴敬忽然意识到,重重因素纠合到一起,他竟然将秦晋,将神武军数千将士带到了一种进退不能的尴尬境地。如果中郎将本无意发动兵谏清君侧,那么今夜的行动则根本就没有半分胜算。 现在秦晋又眉头紧锁,默然不语,裴敬的心里就更凉了。虽然秦晋刚刚说了今夜的的事不怪他,但他却不能不责怪自己,数千名神武军将士就牵连着数千个家庭,自己怎么就一时间热血昏头,做出了这等后悔莫及的蠢事来? 想及此处,裴敬心灰意冷,便对着沉吟不决的秦晋深深一恭,目光中露出了几分决绝之意。 “中郎将不必为难,今夜的一切皆因裴敬而起,裴敬愿一身承担所有罪责,向天子请罪,与神武军诸位将士绝无干系!” 恰恰是裴敬的表态,让秦晋大有茅塞顿开之感,抑或是说让他意识到了今夜的行动,不论是不是自己的主谋,都没有了后退的余地。 秦晋一把扶住了裴敬。 “勿要妄自菲薄,神武军上下一体,今夜事已至此,便已经没了回头路!” 其实,秦晋还有很有些感慨的,军中将士令行禁止,甚至连“清君侧”这等大事都奉命,洗脑的作用当真令人不容小觑。 说的虽然有些隐晦,但却让裴敬浑身一震,大为动容。秦晋这么做,就等于把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揽上了身,而且一旦失败,后果将是抄家灭门这等大罪。 “中郎将!” 没有回头路,也就是说神武军只能一条道,继续进行“清君侧”。可是之前没有计划,现在连长安城中的水深水浅都不知道,他们能行吗? 秦晋之前一直沉吟不决,考虑的就是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一出仓促的兵谏,变得有胜算。 仔细分析,长安城中虽然权贵如云,但并非毫无头绪可循。对于城中局面能有至关重要作用的,就那么几个人。除了天子李隆基,还有控制北衙禁军指挥之权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然后就是暂掌羽林卫的宦官程元振,还有一个杨国忠也算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除此之外,其余人等,如宰相魏方进、高仙芝等人,虽然位高,手中却没有兵权,难有实质的影响。 至于太子李亨的作用也不能忽视,虽然此人在大事未成之前的作用不大,可一旦成事,李亨就是当之无愧的正朔人选。 通观全局,神武军的手上也不是全无筹码,至少杨国忠和太子李亨在掌握之中。那么,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趁着旁人还未及反应,一举控制住陈玄礼和程元振。 只要这两个人被控制住,隶属北衙的龙武军和羽林卫则群龙无首,今夜大事则成了一半。 就在犹豫过后,秦晋的心底已经腾起了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 废掉李隆基,拥立李亨为帝。如此一来,正好便有机会一举廓清朝局,将所有的掣肘力量赶出长安,唐帝国就可以不必分心,全力应对这场几乎可以毁掉整个帝国的叛乱。 “废掉天子,拥立太子登基!” 这句话一经出口,裴敬便如遭雷击一般的愣住了。他虽然在热血昏头之下带兵进城了,但打着的也只是清君侧的念头,废掉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太平天子,这简直不敢想象。毕竟皇权的威严于他们这些土生土长在这个时代的人,早就根深蒂固到骨髓里了。 然而,秦晋的话就像攻城的冲车,仅仅三言两语就将这道紧闭了二十余年的大门轻而易举的撞开,各种念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乱纷纷一拥而入,骤然间竟难以思考了。 不过,秦晋没给裴敬留下太多的思考时间。一旦有了决断,他就毫不犹豫,在这种生死关头,哪怕只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有可能功亏一篑而身死殒命。 “太子现在何处?” 裴敬机械的回答着:“太子殿下在东宫别院内,有五十名军卒护卫!” 秦晋很庆幸,裴敬并非无脑之人,尽管内心纠结,仍旧本能的意识到关键之所在。 “五十人不够,再拨一百五十过去,太子殿下万万不容有失!” 裴敬应诺之后,秦晋又连珠一般的交代着: “控制长安的关键在于陈玄礼和程元振两人,陈玄礼我自去对付,程元振就交给你了!” “啊?” 裴敬有点傻眼,程元振身在禁中,又执掌了羽林卫,难不成要堂而皇之的攻击兴庆宫吗?这可是下下策。 看到裴敬略带疑惑不解的目光,秦晋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程元振其人可以智取,杨国忠与之多有勾结,关键处就在于此。可说服杨国忠,将程元振诳来,再行抓捕!” 此时的裴敬早就心乱如麻,哪里还有什么好主意,只拱手道:“请中郎将示下!” 秦晋看出了裴敬的六神无主,放缓了语速。 “稳定一下情绪,杨国忠别咱们还要慌张,一定不能让他察觉到你内心中的惶惑。” 裴敬闻言后赧颜一笑。 “让中郎将见笑了,末将没见过大阵仗,事到临头……也是正常……” 秦晋呵呵笑道:“不必妄自菲薄,这之前的决断就很是精准周到,才不至于使太子落入贼手,又抓住了祸首之一的杨国忠。” 裴敬此前之所以决断处置起来毫不拖泥带水,那是认为秦晋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他只不过是趁势而为,可一旦得知了真相,后怕起来,整个人便也混乱了。 “时间紧迫,控制陈玄礼和诱捕程元振要同时进行,杨国忠那里你有把握吗?” 秦晋直视着裴敬,他手下的这几个人,也只有裴敬足够沉稳,如果连他都不行,也就只能自己亲自出马了,只是万一陈玄礼那边耽搁了,被他得到了信,行动失去了突然性,仅凭神武军的三两千人,就很难有所作为了。 半晌后,裴敬重重的点头。 “中郎将自去对付陈玄礼便是,杨国忠就交给末将吧!” 秦晋等的就是裴敬这句话,既然他有把握,便可以分头行事了。 同时,秦晋又吩咐人到安邑坊去,命卢杞和杨行本,集结所部人马,随时待命。 在事态没有进一步发展之前,杨行本和卢杞的人马不得轻动,这将近两千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有司监视之下,如果明目张胆的直奔东宫而来,肯定会引起怀疑而打草惊蛇。因此,为了出奇制胜,只能先让这些人按兵不动。 另一方面,杨行本与卢杞的本意秦晋还不了解,如果一旦将今夜兵谏的消息传递了过去,他们又能否接受?更何况,还有态度不明的韦济亦在工地上的军营中。 总之,今夜他被莫名其妙推倒了兵谏的路上不能回头看似手中有着分量不轻的筹码,太子李亨和杨国忠,但内外的形势也极为晦暗不明,除了杨、卢两人的态度,更有负责长安城防的数万龙武军与数万羽林卫虎视眈眈。 秦晋无暇顾及裴敬究竟用什么法子逼迫杨国忠就范,他现在要做的是联络陈千里,然后借助陈千里的帮助,达成控制陈玄礼的目的。 龙武军现在的驻地已经不再太极宫以北,由于负责了长安与皇城的警戒,驻地已经开赴城中,仅在太极宫与皇城之间,距离东宫也近在咫尺。 陈千里由于有了陈玄礼的看重,现在是龙武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冒军务之名求见,守门人也不敢刁难。 但军中不能进外人,所以陈千里只能亲自到辕门外相见,待见到秦晋连夜来访,又面色严峻,便心头一沉,皱眉问道:“顶着宵禁到这里来?万一被人看到,君的麻烦还少吗?” 对于秦晋近来处境愈发焦头烂额,陈千里多有了解,尤其是“厌胜射偶”风潮一起,似乎隐隐然已经有一股暗流瞄准了他,如果再这么不谨慎,岂非亲自将把柄送人? 秦晋却道:“要事,急务!大将军陈玄礼可在军中?” 陈千里颇感讶异,他没想到秦晋连夜造访,竟是要见陈玄礼。 “大将军恰在军中,我可以代为通禀,只是他未必肯见君啊!” 秦晋则胸有成竹的说道:“陈兄弟只须说与太子相关,大将军必然相见!” 陈千里大吃一惊问道:“太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事干系甚大,并未我不想告知陈兄弟……” 第二百零七章:欲静风不止 陈千里出于对秦晋的信任和了解便不再多问,将他引入辕门,进了一处廨房。 “君先在此处稍后,我去通禀大将军!” 秦晋在焦急和等待中煎熬着。孤身而来,只要出了一丁点纰漏都将功亏一篑,但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而今若再不放手一搏,只怕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外面刁斗声阵阵,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晋竟有度日如年的错觉。 忽然,廨房外传来了一阵低语之声,也许是他们不知道房中还有人,说话时也就无所顾忌。 秦晋便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哎,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 另一个声音不耐烦的回应着着。 “就你,还能有甚秘密?” “尽说些废话,听是不听?不听俺就不说了!” “哎,哎,俺也没说不听,快说,快说,究竟听来了甚秘密!” 却听那个声音拉长了腔调,煞有介事的说着: “今日下午杨相公来了军中,大将军与之密谈了半个时辰,可知都说了些甚?” 原本秦晋对廨房外的絮絮之语并不感兴趣,但陡得听到杨国忠的名字心头就莫名一跳,直觉告诉他,杨国忠今日下午来见陈玄礼一定不简单。 只听另一个声音在催促着。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显然他也对这种高官间的秘闻充满了好奇之心。 “站稳了,说出来吓你一跳。” “啰嗦,你倒说不说?不说俺走了!” “说,说,这就说。杨相公说了,今日在胜业坊挖出‘厌胜射偶’,只是还未公布于众,让咱们大将军有个准备。” 胜业坊不是普通人能住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不是当权的大吏,就是天子宠信的勋戚,在那里挖出了“厌胜射偶”,可以想见,不知又有哪个富贵之家要遭殃了。 却听得一声冷笑回应,话中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 “这些大吏之家享受够了,也该尝尝苦头,男的掉脑袋,女的为奴为婢。不少人家的小娘子还被充为官妓,过些日子勾栏坊中又有乐子可寻了……” “这算甚?难道你就不想听听,今次倒霉的是谁吗?” “是哪个?” “就是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中郎将啊!” “竟是他?只不知他府中的那两个小娘子要充为官婢,还是官妓……” 自从冯昂一案后,秦晋在坊间又着实的火了一把,不知哪个编的段子,经过连日的热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各种版本也是层出不穷。试问,普天之下,有哪个敢得罪权势滔天的高力士?也只有秦晋一人而已。 不过,世人在说起这些事迹的时候也仅仅是赞一声好,若这个既为权贵又为故事主角的秦晋倒了霉,有人会唏嘘惋惜,同样也有人会幸灾乐祸。 显然,廨房外的两个絮絮之人便属于后者。 而秦晋此时的心情,则已经无法形容。万想不到,就算他安安分分的挖洞,不惹事生非,那些人竟也没打算放过自己。 杨国忠与陈玄礼打招呼,显然是怕万一生变,让他事先处置应对,也不至于事发时再抓了瞎。 至于外间的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秦晋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他在思量着,陈玄礼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直觉告诉秦晋,陈玄礼一定与杨国忠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说是协议。 正出神间,廨房的门被推开了,陈玄礼与陈千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对于秦晋的突然造访,陈玄礼还是给与了极大的热情,大力寒暄了一阵,才问起今夜来访的目的。 秦晋暗道:这老狐狸现在居然还能对自己笑脸相迎,若非之前偷听了那两个人的说话,谁又能想得到,此人早已经知道了杨国忠即将对他下手呢?现在假惺惺的以示热络,诚然有着此人为人处世的圆滑一面,可能还要避免打草惊蛇吧。 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怀中的利刃,这是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说实话,在来之前,他还有几分愧疚,对这个看起来厚道的人背后捅刀子,现在看来确实他自作多情了。至于今夜的挺而走险,现在来看,则是毫无退路的必然选择,否则他也很难在这些人的合谋暗算下,成功脱难。 秦晋不再犹豫,紧走几步来到了陈玄礼近前,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机密事要靠近了密谈一般,但电光石火间,却见寒光乍闪,一柄五寸长的短刃已经抵在了陈玄礼的脖颈上。 “识相,就不要声张!” 笑容在陈玄礼的脸上凝固了,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要反抗。秦晋哪里会给他机会,又手腕一用力,锋利的刃口已经割破了他脖颈上的皮肤,暗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突然而至的剧痛立时就让陈玄礼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哪里还敢乱动,只要秦晋手上失了半点分寸,挑破了他脖颈上的血管,便是大罗金仙也难相救了。 “中郎将与老夫是不是有甚误会?” 秦晋骤然冷笑:“误会?你和杨国忠的勾当瞒得了旁人,岂能瞒过我?” 陈玄礼不疑有他,脸色也顿时变了,不过他却没有就此事与秦晋解释,而是看向了愣在一旁的陈千里。 “陈长史,想不到竟是你出卖了老夫!” 蓦然间,陈千里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言的痛苦。他知道,是秦晋利用了他,但是他却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促使秦晋竟然孤身犯险,孤注一掷。而秦晋口中的,杨国忠与陈玄礼的勾当又是什么。他的内心被各种情绪撕扯,纠结着,一方面为秦晋的利用而伤心,一方面又在担心秦晋就此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陈千里嘴巴开合了两下,他想对陈玄礼解释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能从何说起?就是说破了天,恐怕也没人肯信。只是陈玄礼对他可算有知遇之恩,如此行为已经等同于背叛,这已经触及了他做人的底线。 但不知为何,陈千里对秦晋就是恨不起来,从新安到长安的一幕幕竟突而涌现在眼前,他再不犹豫,已经有了决断。 秦晋自然是利用了陈千里,但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事先告知他,他断然不会与自己合谋的,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兄……” 陈千里以实际行动做了回应,几步上前将陈玄礼腰间的束带解开,又将他的袍子扯开,撕成布条,三两下就将他捆了个结实。陈千里在新安时做县佐吏,没少与刁民打交道,是以这套手法使出来却格外娴熟。 “事情紧急,秦君只说接下来该如何做?” 陈玄礼目瞪口呆,亦想不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极是忠厚的长史居然会有如此果决狠辣的一面。 秦晋自然不会矫情的现在就和陈千里解释,他原本打算,只要陈千里不干涉便成了,却想不到此人竟倒向了自己,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 陈玄礼不愧是久历风波之人,利刃架在脖颈上,却不慌乱,也没有讨饶,只在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秦晋与陈千里。 “两位又何苦如此?若执迷不悟下去,莫说杨国忠和程元振不会放过你们,就算天子也不会手软的。” 秦晋不为所动,这等攻心手法对他怎么会有用?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却想不到事情的进展极为顺利,陈玄礼就在军中,而且也痛快的出现了。 现在连老天都在给他机会,秦晋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挟持陈玄礼出了这军营,今夜大事便成了一半,接下来就看裴敬能否诱捕程元振了。 …… “程将军快跑,秦晋谋反,已经捉了杨相公和太子……啊……” 雪亮的横刀从老奴的前胸贯通而出,又继而抽出,暗红色的鲜血四射喷溅,干瘦的身子立时便如破败的棉絮颓然倒地。 程元振大惊失色,只觉得胯间一热,竟是失禁了。宦官没了男根,平素里就容易失禁,现在收到惊吓更是控制不住。但生死关头,他哪里还顾得上出丑不出丑,拨马便要逃离此地。 却见一人直冲了过来,程元振更是魂飞魄散,此人他也认得,正是秦晋麾下的校尉裴敬,宰相裴光庭的孙子。 “反了,反了,秦晋造反了!” 杨国忠的老奴也算忠勇,拼着一死也要将消息告知,电光火石间程元振还庆幸着,否则他的小命命今日就要交代在此处了。 程元振胯下战马刨开四踢便直往兴庆宫方向奔去。 裴敬见势不妙,大吼一声:“清君侧,诛杀阉竖程元振!” 他十分清楚,断然不能让程元振溜走,否则今夜的一切举措就要提前暴露,中郎将的计划也许将功亏一篑。 “诛杀阉竖程元振,别让他跑了……” 神武军中诛杀程元振之声起伏不绝。 程元振玩命的打马,听到神武军齐喊“清君侧,诛杀阉竖……”差点连屎都吓了出来。他的随从不多,也紧随其后跟着逃命,耳畔传来嗖嗖的弩箭破空之声,然后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程元振将身子伏在马背上,只不断的祈祷着,莫被射中,莫被射中。 尖利的嗓音刺破了长安之夜的平静。 “秦晋造反了!” 第二百零八章:树倒猢狲散 秦晋造反的呼声一经喊出,便像凭空里惊出一声炸雷,震的裴敬浑身一哆嗦,同时他更是叫苦不迭。中郎将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自己,现在却砸的一塌糊涂,可让他如何与中郎将交代呢? 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这阉竖。 “弩手,射死程元振!” 神武军的弩手个个训练有素,且令行禁止,命令的话音还未落地,便见上百支短尾羽箭如簧射出,直奔程元振而去。 然则,也许是程元振命不该绝,只见他的随从接连中箭,惨叫着坠马,可他本人却毫发无损,紧催战马加速。 裴敬又惊又怒,提马亲自追了出去,今夜若不杀了这阉竖,他们这些人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尤其现在中郎将那里还没有消息,天知道陈玄礼会不会束手就缚…… 心绪乱如麻,鞭子狠狠抽在了马的臀部,战马吃疼希律律一阵怪叫,前蹄陡得高高扬起,裴敬猝不及防便想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同时双手紧紧扯住马缰,试图让战马平静下来。 可莫名的眼前一黑,他竟有摇摇欲坠之感,紧接着便失去了一切直觉。 裴敬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在梦中裴氏满门一百余口全部以谋反罪被处死,而一同赴死的还有神武军诸将士的家人子弟,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中郎将秦晋在内。 一天之间,长安北城外有上万人被刑杀,鲜血汇聚成溪流,由河滩流入了渭水,竟将河水染得通红一片。 可他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在首级落地的一刹那,裴敬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飞出了那一滩死肉,便飘荡在河滩上空,俯视着浮尸一片的刑场。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他何曾想过,仅仅因为突然而起的一丁点私欲,竟会害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骤然间,裴敬惊恐的发现,上万个虚无缥缈的灵魂竟一股脑的都想他飘来,口中含混不清的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裴敬不能的想逃离此处,奈何身体突然就想凝固了一样,连动一下手指的分外艰难。血红的河滩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越想努力的看清面前的一切,眼皮就越是沉的向挂了两个铁球一般。 裴敬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眼前的东西逐渐又模糊专为清晰,一张人脸出现了。 是秦晋! 裴敬陡得直起了身子,待发现身体完整,兄弟们也都全须全尾的站在左右时,不禁长出一口气。 “我没死!” 秦晋正关切的注视着他, 见他醒转过来,便知道他已经无大碍,刚刚只是激怒攻心,才晕厥了过去。 裴敬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程元振是否已经伏诛。 不过部下的回答却又让他瞬间跌入了深渊谷底。 程元振跑了,只要他禀报天子,又召集了羽林卫,神武军的处境就危险了。 秦晋当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就算杀了裴敬以作惩戒,也于事无补。 但好在陈玄礼已经被控制在手中,陈千里又以龙武军长史的身份假传陈玄礼军令,严命所有人没有大将军手令,不得调一兵一卒出营。 同时,又向大明宫北部的驻地传令,今夜即将调入城中的禁军暂缓入城,听后命令。 一系列的布局准备完毕,至少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形下,尽最大可能的稳住了龙武军。 如果裴敬按照计划抓住了程元振,秦晋的下一步就是调集安邑坊的两千人兵围兴庆宫,逼迫李隆基逊位,将大唐天子之位禅让于太子李亨。 但偏偏事与愿违,裴敬诱捕程元振的计划失败了。 那么接下来他们还要不要继续兵围兴庆宫? 当然要围!虽然走漏了风声,李隆基一定会有所准备,但神武军也不是全然没有险种求胜的可能。 “发兵兴庆宫!” 五个字从秦晋的口中一字一顿的说出,裴敬顿时就精神一震,知道今夜至关重要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 …… 李隆基听了程元振的哭诉,开始只是将信将疑,毕竟秦晋自进入他的视线以来,都是以忠义面目示人,这种无君无父的行径,可不像此人所为。但毕竟兹事体大,他便传陈玄礼入宫觐见。 但派出去的宦官寻了一圈,竟到处都没有陈玄礼的影子,堂堂的龙武大将军竟像人间蒸发一样失踪了。 此时的李隆基终于意识到了危险之所在。 若再平日里寻不到陈玄礼也就罢了,现在可是调查“厌胜射偶”大案的关键时期,所有城防皆由陈玄礼的龙武军接掌,这等当口若寻不到陈玄礼的人,便很可能已经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李隆基为天子四十余年以来,竟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这种恐惧源自于即将失去对局势的掌控。想当年铲除韦氏一党,诛杀太平公主,两次政变,他都气定神闲,指挥若定。独独今日,老臣陈玄礼的突然失踪,骤然间就让这位老迈的天子堕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 但这种恐惧又岂是能与程元振这等奴才诉说的? 现在的李隆基,唯一信任的人,也许只有在永嘉坊家中养病的高力士了。 “去传高力士入宫!” 程元振应诺而去,但陈玄礼的失踪和天子的惊惧也让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他与秦晋或明或暗的交手过几次,知道此人的本事,也许天子已经无力约束此人。而太子…… 想到太子,程元振不禁激灵一下打了个寒颤。难道说太子已经与秦晋沆瀣一气,打算逼天子退位了? 这对程元振而言绝对不是好消息,“厌胜射偶”一案他将李亨得罪死了,而且李亨身边新近得宠的宦官李辅国又是他的死对头。原本程元振不看好太子李亨的前途,便寻了个机会将死对头李辅国由禁中排挤了出去,发落到东宫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听差。 谁曾向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现在 想来,程元振后悔不迭,然而却为时已晚。 都到了这等关头,程元振哪里还敢去永嘉坊找高力士,虽然他以监门将军的身份兼着羽林卫的差事,但那些骄兵悍将可没几个人买他的帐。所以,羽林卫绝不可能是他的立身根本。 惶急之下,程元振也只能病急乱投医,他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足智多谋的范长明,也许此人会给他一些中肯的建议。 这老儿虽然性子阴鸷了一点,一心想着报仇,但脑筋却活络的很,否则也不可能在背后策划了这等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 只可惜,所托非人,杨国忠这种草包,又能成什么大事了? 范长明在长安的宅子很是隐秘,他冒充天子中使的身份,应付了禁军的宵禁盘查便一路寻了过去。 至于神武军在今夜可能展开的动作,程元振也不打算逢人示警了,潜意识里,竟还想与即将夺位成功的太子结个善缘。 寻到范长明的宅子,这老儿已经睡下多时,直到程元振颠三倒四将秦晋发动兵变的消息一一告知时,他才猛的跳了起来,先是仰天发怒,继而又嘶声长呼: “贼老天,又坏老夫好事!” 通过程元振的描述,范长明已然意识到,他那完美的计划竟然再次付诸东流。而 秦晋的方法虽然简单粗暴,然则却是最行之有效的。 而兵谏这一点因素,也是范长明独独没有考虑进来的。 毕竟天子御极天下四十余载,声威武功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虽然这些都因安禄山的起兵而大为受损,但多年的积威使然,又有哪个敢贸然在太岁头上动土? 偏偏秦晋就不信这个斜,可他是怎么知道厄运即将当头的呢? 在范长明的策划中,此前的一切动作在外人看来,所谓“厌胜射偶”一案只能是杨国忠等人针对李亨的,而实际上,这背后的大网却在一步步的张向秦晋,秦晋就像一只无知的麻雀,浑不知危险已经到了身后…… 范长明自以为得计之处,对杨国忠而言,铲除太子的势力自然是出于杨家的长久利益考虑,而干掉秦晋不过是搂草打兔子。反过来,对范长明而言,能否除掉太子,太才不在乎,他要的只是除掉秦晋,如此才算大仇得报。 换言之,他与杨国忠以及程元振不过是各取所需,明明是一件多赢的大好事,到来竟再一次功亏一篑。 “秦晋,早晚有一日,你必死在范某刀下!” 范长明有些神经质的狠狠念叨着。而程元振却等的不耐烦了,他来到此处就是向程元振讨教避难的法子,不管范长明有没有好法子,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了。 “先别念叨仇啊恨啊的,快想想可有合适的脱身之法?” 岂料此言一出,范长明忽然就笑了,笑的令程元振毛骨悚然,他有些后悔,不该到此处来求助这个阴鸷的老儿。但来都来了,总要听听这老儿有没有好计策,可助自己脱身。 “若得脱身,程某立赠万金之数……” 第二百零九章:一肩挑天下 岂料范长明又是一阵冷笑,竟反问道:“若范某立送将军千金,不知可否助范某脱身?” 程元振愣住了,一阵张口结舌。 “这,这,你?” 程元振干脆明白说道:“长安各门都在大将军陈玄礼的掌控之中,现在此人下落不明。换言之,也可以说他态度不明,谁知道此人是不是已经和秦晋拿小竖子狼狈为奸了!” 出于掩饰自身恐惧的目的,程元振极力替陈玄礼开脱着。 “这,这怎么可能?大将军与圣人相识于潜底,四十余载屡受重恩,他,他怎么可能背弃圣人?” 范长明的声调骤而尖利。 “不可能?别忘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天子不能保得此人富贵,甚至有可能为此人带来杀身之祸?换做是程将军,还有几分为天子的效死之心啊?” 程元振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当着范长明他自然不肯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但被人揭穿了心底里的真实想法,还是不免有种被人剥光了衣服的难堪之感。 “仅此一条,如果秦晋有意报复将军,难道将军还以为自己能够上天入地吗?” 范长明笑的极为夸张放肆,这其中既有他对计划失败的愤懑,也有对程元振浓浓的嘲笑。相比于秦晋,程元振虽然与他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但他也绝对乐见此人倒霉。 范长明的话给了程元振以极大的震撼,也让他独生豁然开朗之感。 是啊,现在长安各门紧闭,如果守门的禁军已经得了陈玄礼的密令抓捕于他,他若贸然出城,岂非自投罗网了?可如果不出城,一旦李亨成功夺位,那自己定然就是第一个被锁拿的要犯。 想及此处,程元振彻底绝望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千刀万剐的下场。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短暂的一生如此憋屈的落下帷幕。 看着兀自怪笑的范长明,程元振忽然恶向胆边生,拿起案上的铜盏,狠狠的砸了过去。 范长明毕竟老迈,动作迟缓,意识到危险时已然晚了,他下意识地抬手去遮挡。 “你要作甚?” 然则,动作却慢了一步,铜盏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头上。 顷刻间,范长明直觉天旋地转,眼前渐渐变得漆黑一片。 程元振一击得手,冲着不省人事的范长明狠狠啐了一口。 “老儿莫怪我狠心,你自己也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能拿你到秦晋小竖子那里当投名状了!” 程元振从怀中摸出了防身的短刃,想要将范长明的头颅割下,但转念一想,如果送去的是个死人,口说无凭,谁又能相信,这样一桩卷起惊天大浪的“厌胜射偶”之案,竟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啬夫一手策划? 说不得只能带着活人过去,没准还能与杨国忠当面对质也说不定! 主意打定,程元振立即就有了决断。既然天子这座山靠不住了,他不在乎腆着脸贴到太子那座山上面去,但现在的关键之处是一定要快,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别说雪中送炭,可能就连锦上添花恐怕都没有自己的机会了。 程元振知道,这么做有着巨大的风险,秦晋很可能会趁机捕杀自己,在东宫外凶神恶煞的裴敬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也只有坐以待毙一条路了。 程元振将范长明的外袍扒掉,撕成一条条布条,然后将他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将剩余的布条团成一团塞到他的口中。一切准备停当,程元振将自己的随从唤了进来,命他们把干瘦苍老的范长明抬了出去,搁在马背上。 “你们回宫去吧,某自有要务!” 打发走了随从,程元振便孤身踏上了险中求生的不归路。 …… 兵贵神速,既然决定了将兵谏变成兵变,便不能再有一丝迟疑。 “裴敬,令你率所部千人,兵进南内!” 南内即是天子居住的兴庆宫,裴敬一连办砸了两桩差事,自觉现在肩上干系重大,肃然领命而去。 秦晋并非不想亲临现场指挥,只是他现在还有同样重要的大事要做。 陈千里以龙武军长史的身份,将一份份军令发了出去。军中都知道陈千里深受大将军的信重,自然也不会有人怀疑军令的真实性。只不过,秦晋还想要陈千里另拟一份文告。 “请恕千里不敢奉命!” 陈千里一口拒绝了秦晋的要求。 “大将军的决断,理当由他自己来做。千里现在所谓已经是不义,又怎么能陷大将军于不义?” 原来,秦晋让陈千里代陈玄礼拟一份文告,声明龙武军支持太子,要求天子立即平息“厌胜射偶”一案,止息内斗,集举国之力一致对外。 秦晋了解陈千里骨子里有着这个时代的任侠重义,有些时候却也失之迂腐,但现在却要不得这种迂腐,他只能力劝陈千里改变想法。 “正所谓大仁不仁,难道陈兄弟就不知还有大义与小义一说吗?” 陈千里不听这话还好,秦晋的话音尚未落地,便忍不住爆发了。 “千里说不过秦君,却也知道立身方为根本。现在千里已经为了旧谊舍弃新恩,成了不仁不义之人,难道,难道秦君就忍心千里沦为世人所不齿的背义小人吗?” 说此话时,陈千里的眼眶里已经闪过了点点水光。 秦晋不禁动容,突然发觉这个忠义的胖子已经为自己背负了太多的心理负担,让他背弃陈玄礼的信重,只怕已经令其一生都难以释怀了 。 但现在却不能手软,这份文告并不一定要由陈千里起草,却一定要由陈千里下发军中,否则龙武军的军心就不能安定。 毕竟陈千里以长史之名,受陈玄礼之命以新安练兵之法编练龙武军新军,现在城中布防的禁军,有半数都出自新军,他的分量举足轻重,绝不可替代。 “陈兄弟糊涂,你的忠义只会救了杨国忠,程元振,边令诚这样的奸狡之徒,难道半年以来,他们搅风搅雨,全然不顾大唐大厦将倾的举动,还不能对你i有所触动吗?” 陈千里默不作声,秦晋却不能不作声。 “天子到现在仍旧信任杨国忠,如果再由着杨国忠折腾下去,这天下也迟早要亡了。否则,秦某又何以冒着杀身的风险,促成天子罢其相位?” 这句话正触到了陈千里的软处。陈千里一直不理解,秦晋为什么非要与杨国忠做对,明明对方已经示好了,还要斗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却想不到他竟早就认定了杨国忠是祸国的奸佞之徒。 有了这个解释,秦晋那些在外人看来不合理的一切举动也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尽管到了现在,陈千里仍旧相信,秦晋对大唐是有感情的,所为也一定出于公心,因此才不遗余力的给以支持。当然,这其中也还有些难以言说的私谊因素,只是他不肯承认罢了。 半晌之后,陈千里才长叹一声。 “但愿世事如秦君所言,千里纵然负了背信弃义的骂名也有所值了!” 秦晋知道,陈千里被自己说服了,只要这道文告一经公布,就算陈玄礼满身是嘴,也洗不清身上的嫌疑了。 现在他要去见陈玄礼,争取使其主动就范,如此大事便又成了三成。不过在见陈玄礼之前,秦晋还要去面见太子李亨。至关重要的关键时刻,如果没有太子的表态支持,神武军的动作又算什么? 只有得到了太子的公开支持,他的行动才会变得看起来合法合情合理,而且只有如此才能得到尽可能多的人的支持。 秦晋当然也知道太子李亨的心思,想着置身事外可以进退自如。但这种子夺父兵的行径自古以来就没有能够置身事外的,不论今夜举事成与不成,太子都将难逃干系。成了,太子李亨可以面南背北,位极人君。败了,太子李亨同样要承担罪责,受到李隆基的责罚。 而已李隆基的冷酷无情,秦晋相信,李亨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果然,李亨以身体不适已经安歇为由拒绝了秦晋的请见。 毕竟秦晋以太子为尊,不能逾越了当世的规矩,否则在世人眼里,他真就成了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 无奈之下,秦晋只能在小院外面高声呼喊:“太子何其糊涂,今夜所有人都在为了大唐的未来而抛却生死,诛杀祸国逆贼,规劝天子以天下为重,殿下难道就在榻上睡的心安理得吗?” 言下之意,他们这些臣子为了李氏江山拼死拼活,而你李亨身为大唐储君却只抱着明哲保身的首鼠两端态度,又怎么能够担当大任,肩挑天下? “臣只在这里等……” 秦晋的话才说了一半,红漆院门忽然被从里面猛然拉开,随之现身的人正是太子李亨。 再看李亨哪里有半分歇息的模样,一身武弁服在身,形容憔悴,眼睛已经熬得通红,正身对着秦晋长揖到地。 “中郎将之言如电如雷,振聋发聩,李亨如梦方醒!” 第二百一十章:大奸方似忠 李亨并非那种胆小怕事的人,但多年的太子生涯屡屡遭受父亲与奸臣的打压,之所以能够平安的活到现在,还是因为他养成了一种时时刻刻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本能。 这种本能可在暗流涌动的朝局中,使得李亨每每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不过在这种需要非凡勇气决断的关头,却也让他失去了敢于进取的勇气。 秦晋的话对李亨而言就如当头棒喝,使他突然清醒的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 就算他真的以模棱两个的态度假装置身事外,难道就能平安度过危机了?杨国忠费尽力气,勾结宦官罗织他的罪名,就算没有今夜的兵变,只怕天子也不会轻饶了他。 在这种情况下,兵变突然爆发,就算天子成功平乱,难道就会以为此事与他无关? 这当然不可能,天子一定会怀疑他的,甚至于认定了就是他搞出了今夜的兵变,为了自保,自然要铤而走险,继而承位大统,位极人君。 李唐的皇子们试图通过这种手段上位也是大有传统的,从太宗时代,太子李承乾就勾结宰相侯君集谋反。而在武后当政的末年,宰相张柬之等人又发动了宫变,逼迫武后让位于中宗李显。 李显当皇帝没几年被韦后毒死,当时的临淄王,也就是如今的天子,与太平公主合谋兵变,诛杀韦后一党,扶睿宗李旦登基。 然而,好景不长,由临淄王一跃而成太子,又在李旦禅位后成为大唐皇帝的当今天子,迫于太上皇李旦的猜忌与太平公主的打压,再一次发动宫变,囚禁了父亲李旦,诛杀了姑姑太平公主,由是才为此后四十余年太平天子之路铺就了基础,也为开元天宝的盛世拉开了帷幕。 可见,大唐百多年来,皇位的继承,无不参杂着血腥与暴力,兄弟相残,父子无情。如果一厢情愿的以为当今天子会放纵对皇位有威胁的人留在朝堂上,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所以,李亨醒了,从那个天真的大梦里苏醒了过来。 李亨对秦晋长揖到地,秦晋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殿下折煞了臣,当务之急是劝说陈玄礼站在殿下一边,只要有龙武大将军在侧,长安便已经安定了一半。” 其实秦晋说的还是保守了,现在神武军控制了皇城以及东宫各门。龙武军则负责长安各门的巡防,只要能与陈玄礼联手,今夜大事几乎便已经有了八成以上的把握。 李亨大为惊讶,又觉为难。 “陈玄礼怎么可能为我驱策?” 秦晋当下恍然,一拍脑门。 “哎呀,都怪臣说的不清楚。臣已经将陈玄礼控制在东宫之中,只要太子殿下现身相劝,相信他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李亨大为动容,他知道秦晋其人并不简单,但也万万想不到,此人竟能将掌握长安城防的大将军轻易擒获。既然如此,又何愁今夜的大事不成呢? 本来李亨对今夜举事也只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实在是被各方势力逼到了死角里,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他却有如眼前豁然一亮,似乎已经能见到黎明的曙光了。 “陈玄礼在何处,传来见我!” 李亨决断的也很快,立时就赞同了秦晋的主意,但转而又道: “不,带我去见陈玄礼!” 他意识到陈玄礼现在一定处于被拘禁的状态,传此人来见,自然就要用到非正常的手段,而这对陈玄礼而言,则是一种羞辱。辱人在先,试问又怎么能说服他为自己效力呢? 所以,李亨当即就改变了主意,由传见转而为亲自去见陈玄礼。 东宫在入夜之前,是被杨国忠带来的禁军所控制,入夜之后,裴敬突袭东宫,控制权便又到了神武军的手中。东宫内虽然不见神武军士卒的影子,但李亨却时刻能感受到,这座宫苑已经不再他的掌控之中。 陈玄礼被关在了东宫前堂的廨房内,李亨在众人的拱卫下推门而入。 只见这位须发已经皆白的大将军闭目正襟危坐,在听到门外的动静后,身子稍稍一颤,仍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淡淡的问道:“如何?还不死心?某只有一句话奉劝诸位,早早放下兵器,向天子请罪,或许还能有一线机会,使得家族不至于与子同亡。” 秦晋冷笑一声。 “大将军难道以为天子还能力挽狂澜吗?” 陈玄礼反唇相讥:“乱臣贼子大唐忠贞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与秦晋并肩而立的太子闻言之后,脸上显出一丝尴尬神色,就在今夜之前,他连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对天子刀兵相向的一天,让他觉得更为不可思议的是,此刻的自己竟然还在劝说天子的第一亲信倒戈相向。 还未开口就先堕了气势,秦晋看在眼里,却也不奇怪,李亨为人较为厚道,能够闻之赧颜,正说明了他不是那种辣手无情的人。 “乱臣贼子?”秦晋先是反问了一句,继而又无比凄然的连笑了三声。“究竟谁是乱臣贼子?难道大将军就是忠臣了?天子老迈昏聩,听信谗言蛊惑,掀起‘厌胜射偶’大案,在长安城中乱抓无辜,奸佞小人趁机携私报复,意欲加害太子。大将军难道就看不出这腥风血雨中的邪气吗?若大将军果真是忠臣,难到就以袖手旁观,明哲保身的态度向天子尽忠吗?真真可笑至极。就在今天下午,难道不是大将军与杨国忠密谋了如何构陷秦某吗?还敢觍颜自称忠臣?” 秦晋的一番话说下来,陈玄礼立即就变了颜色。秦晋说的没错,他奉行的的确是明哲保身之道,但也从未认为这么做便不是忠臣了,至少他自问对天子是忠心可鉴日月的。 然则,秦晋很快又撕下了他最后的这块遮羞布。 “大将军忝居高位而尸位素餐,纵容奸贼祸乱朝廷,而不能出面震慑朝纲,眼见着天子为奸人所惑,又不站出来对天子加以规劝。以秦某看来,这等行径实在是大奸似忠,祸国帮凶!” 廨房中的气氛陡而凝固,陈玄礼猛然睁开眼睛,怒视着秦晋,他对天子忠心耿耿五十余载,还是头一次被人当面指责大奸似忠。 随之,陈玄礼发现了与秦晋并肩而立的太子李亨,而李亨看向他的目光中似乎也有一丝鄙夷忽闪而过。 顿时之间,陈玄礼的自尊心受到了强烈挫伤,他可以在秦晋的威逼利诱面前岿然不动,也可以忍受成为阶下囚的羞辱,但是,秦晋的话恰如一柄利剪,将他的遮羞布彻底撕开,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丝不挂的被展览于人前,无地自容。 秦晋说的都没错,他的确在多数时候明哲保身,从来不干涉朝中权臣的事务,更不会对天子指手画脚。到头来,这些自保的行为手段,在秦晋的嘴里都成了大奸似忠的罪过。可是,他有的选择吗? 陈玄礼真想揪着秦晋的领子与他好好说道一番!他根本就没得选择,如果不是对权臣的事务不闻不问,如果不是对天子的决定唯唯诺诺,恐怕他早就和王毛仲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了,更遑论今时今日的地位。 但这些话他说得出口吗?当然说不出口,自古以来忠臣便当以死相谏,似这等苟且自保的心思行径,怎么有脸自称是忠臣? 骤然间,陈玄礼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下了花白的头颅。 李亨发觉时机成熟,便趁势说道: “中郎将之言有失偏颇,大将军从龙之时,悍不畏死,立下不世功勋,现在为奸佞所钳制而难有作为,也是有苦难言。” 这一番话对于陈玄礼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而这番话又出自太子之口,更是替他辩了“不白之冤”。 一念及此,陈玄礼不由得老泪纵横,这眼泪自然不全是出自惭愧,很大一部分则是出于自己的一时大意而身陷囹圄,辜负了天子的器重,而他本人的人生轨迹也将自今夜开始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陈千里刚刚从他这里离开,原原本本的将其与秦晋的谋划一一告知,龙武军上下现在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的大将军已经倒向了太子一方,以重臣之名行清君侧之实! “大将军可知道,今夜诸君所为,都是为了大唐的前途和将来,安禄山在洛阳已经登基称帝近半年,而我只能龟缩在潼关里自保,对蕃胡叛军束手无策。如果再任由这些奸佞们折腾下去,内忧外患之下,只怕亡天下也是眼前之事。到那时,我就是亡国的太子,而诸君就是亡国之臣。” 太子的话虽然不是当面指责,但于陈玄礼而言,字字句句都是响鼓重捶,砸的他天旋地转。 人在危难时刻,往往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陈玄礼就算身居高位多年也不例外。更何况李亨又说的字字在理,大唐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在叛军面前的劣势也令人忧心不已。如果朝廷上下不能精诚团结以克强敌,未来怎样,还真就是个未知数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天子戚戚然 “臣愿为大唐效死!” 说话间,陈玄礼双膝跪地,对太子李亨郑重一拜。 李亨也没想到,他和秦晋竟然三言两语间就把堂堂龙武大将军说的涕泪横流。 “快快起来,有大军这句话,大唐便乱不了!” 这当然是一句冠冕堂皇的恭维之言,但也算作李亨对陈玄礼委婉表态的回应。 秦晋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不以利害诱导,而只以忠义作为话柄相激,实在是听了陈千里对他的建议后,才出此险招。看来陈千里对陈玄礼的判断没有错,此人并非是个只知道利害的人。 既然陈玄礼已经向李亨表态,秦晋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继续指责他大忠似奸,反而一揖到地赔礼道:“秦某得罪,也是情非得已,还请大将军见谅!” 陈玄礼气苦不已,这一句得罪岂能道出秦晋的所为,对他的影响之大?但既然事已至此,总不能再如仇人一般恶言相向吧?再者说,陈玄礼做这个选择,心底里也隐隐有着不能为外人言说的理由。 神武军今夜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可谓又准又狠,正如打蛇打七寸一般,先占据了东宫,护住了太子,然后又抓捕了杨国忠与自己,断天子两臂。虽然跑了程元振,但那个阉人并非有胆识之人,只怕天子到了如今已经无人可用。高力士虽然对天子忠心耿耿,然则毕竟只是个恃宠弄权之人,在这种关键时刻,也没那个本事翻天。 基于种种因素汇总到一起所得出的判断,陈玄礼觉得,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时,大唐就要再多一位太上皇。而那个看似忠厚的太子,终将登上那令万人膜拜的九五宝座。 到了此时此刻,各种公心私心纠结在一起,他还能无所动容吗?显然不能! “请大将军立即出面,号令龙武军紧闭长安各门,任何人不得调一兵一卒到城内!” 这么做是很有必要的,尽管陈千里以长史之名曾行文各部。但神武军除了新军之外,还有此前就存在的旧军,他们未必对陈千里买账,如果这些人不满陈千里的行文,一意孤行,对神武军今夜的行动,将构成致命的威胁。 陈玄礼点头称是:“我正有此意,大军不进城,希望中郎将也不要伤及无辜!” 秦晋哈哈大笑:“大将军好仁义,秦晋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其实,在秦晋的谋划中,最好的结局便是以尽可能少的流血,换来政局的平稳过度,只有如此才会最大可能的降低这次兵变的负面影响。 陈玄礼的看法也正与秦晋不谋而合。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咬牙道:“天子年岁大了,希望,希望中郎将莫要惊吓……” “大将军尽管放心,秦晋自然不敢在天子驾前放肆,今夜所为也实属出于无奈。” 这种保证和没说一样,试问如果天子若执意抵抗,难不成他们还要放弃兵变不成?陈玄礼当然清楚,秦晋绝不是那种妇人之仁的人,关键时刻,任何人敢挡在他的面前,也许就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 陈玄礼忽然觉得,天子亲手提拔起来了一匹狼,如果当初……他很快就将所有的假设扫出了脑袋,此时此刻再做这等假想还有什么意义? …… 看着陈玄礼大踏步离去的背影,李亨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中郎将难道就不怕陈玄礼此一去反戈一击吗?” 秦晋摇摇头,这种时刻,他只能相信自己直觉,亦或是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没有陈玄礼出面震慑,一旦龙武军旧军闹将起来,势必将在长安城中引起一场血雨腥风,数万人一旦见了血,对长安而言那就是一场浩劫。而神武军以及他本人,包括太子在内,也将很难在这场浩劫中全身而退。 说不定繁华富庶的长安城没毁在安禄山手中,反而毁在了自己人的手里,这是秦晋绝不愿看到的! “绝不会,陈玄礼至多会保持中立,两不相帮!” 李亨大骇。 “既如此,还放陈玄礼离去?” 秦晋直视着太子李亨。 “殿下想想,臣此前可提出过,让陈玄礼提兵进谏?” 所谓提兵进谏,自然是只他们今夜发动的兵谏,不过是换了种比较委婉的,好听的说法而已。 李亨这才恍然道:“难道中郎将早就料定陈玄礼不会出兵了?” 秦晋点头。 “陈玄礼忠孝,不肯对旧主刀兵相向也在情理之中。此人出兵与否不重要,再说人多了没准会坏事,三千神武军天亮之前拿下兴庆宫足矣!” 听到拿下兴庆宫之语,李亨的目光中映着扑朔的烛火,闪闪跳动。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只是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达成所愿。 “请殿下居中调度,臣这就赶去兴庆宫!” 两桩大事已了,秦晋便急着赶去兴庆宫,他怕裴敬万一再出了纰漏,今夜的行动可真就功亏一篑了。 实际上,今夜的兵变已经算得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天子可以依靠的两大臂助,杨国忠已经成为阶下囚,陈玄礼也倒向了太子。此刻的李隆基彻头彻尾成了孤家寡人,兴庆宫被攻破也只是迟早之事。 …… 东宫一处偏门,黑暗中忽有一人一马自东向西而来。 “站住,宫禁重地,速速退后!” “误会,误会。某有要事,求见迟内监。” 火把骤然点亮,一名禁军将之凑近了黑暗中走来的人,却瞧见了一张无须的白脸,居然是个宦官。 这个宦官正是右监门将军程元振。他口中的迟内监是他尚未发迹时的好友,现在于东宫之中也小有地位,只不知东宫动荡之后,此人是否还在。但总归要冒险试上一试,否则便再没有机会了。 “等着,不许乱动!” 很显然,这些看守偏门的禁军也知道迟内监之人,见他们的态度稍有缓和,程元振稍稍放下心,看来迟内监并没有趁乱逃离东宫,这对他而言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 随着时间点滴过去,太子李亨越发的焦躁不安,在院子里不停的踱着步子。 “殿下,有人求见!” “不见,不见,这等时刻谁也不见!” 刚挥挥手说了一句,李亨忽然就顿住了,这等时刻还敢来求见的,肯定不是等闲之人。 “何人求见?” 内监毕恭毕敬答道:“右监门将军程元振!” 李亨眉头一挑,听说裴敬擒杀此人不成,却被逃掉了,现在又如何去而复返? 那内监仿佛看出了李亨的心思,便解释道:“程元振欲为殿下效死,据说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秘密要告知殿下!” 程元振此人在“厌胜射偶”大案里,与杨国忠勾结,陷害李亨过甚。李亨本能的想将此人杀掉,但转念之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连老奸巨猾的程元振都赶着来投奔于他,这岂非印证了天子已经大事去矣?杀了此人或许得不偿失,留下此人正好可以做给朝野上下立个表率。 李亨的念头皆从当下局势出发。就连程元振这种积极陷害过他的人都得到了宽恕而既往不咎,朝野中那些曾与之做对的人,便都会放下心了吧。 “传见!” …… 兴庆宫内,李隆基于便殿内左右徘徊,右眼皮突突跳个没完。程元振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却现在还见不到人影,高力士也没能赶了过来。 前所未有的恐惧在一点一点的啃噬着他的心脏,对时局的无力感,令这位老迈的天子倍感折磨。 终于,李隆基顿住了脚步,不再继续焦虑的等待。 他决定亲自到永嘉坊去寻高力士,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可能背叛自己,高力士绝不会。 永嘉坊与兴庆宫不过只有一墙之隔,李隆基领着三五内侍轻装简从而来,忽然间看到坊内一处大门的牌匾上有个苍劲高字,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停住了。 李隆基骤然记了起来,高仙芝为中书门下同三品,入政事堂做了宰相以后,便被赐居于永嘉坊。他这么做,表面上是对高仙芝的恩宠,而实际上却是就近监视,高仙芝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出禁军的眼睛。 而现在,杨国忠被太子扣下,陈玄礼又没了踪影,就连程元振都不知去了哪里。 倏忽间,李隆基发觉他已经到了了树倒猢狲散的地步,心下无限的凄凉悲切。高力士再忠心,终究没有能力号令禁军,击败逆贼一党! 高仙芝在此时进入了李隆基的视线,使得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敲门!” 李隆基的声音里有颤抖,也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内侍疑惑的回道:“圣人,将军的府邸在前面呢,这,这是高相公的宅子!” “聒噪,敲!” 李隆基很不耐烦,内侍不敢再质疑,便上前去啪啪扣动门环。 好半晌,黑漆侧门闪开了条缝隙,里面露出了一颗花白的脑袋,看着敲门的内侍满脸惺忪的问道: “何人半夜敲门?” “速去通禀高相公,圣人来了!” “圣人,哪个圣人?” 高府家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继而意识到是天子,便连滚带爬的报信去了。 正等待间,嘈杂的马蹄声忽然自坊外由远而近,李隆基的脸色登时大变! 第二百一十二章:往事难已矣 高府奴仆连滚带爬赶回去报信,也许是高府的执事得知了天子驾临,早早就将中门大开,洞开的中门内隐约可见各色奴仆往来忙碌。 坊外马蹄声越来越近,李隆基等的不耐,也顾不得天子威仪,便径自走上台阶。 跟在李隆基身边的一名内侍却低呼道:“高大夫府中的奴仆如何都是些残废?” 李隆基这才注意到,中门内隐约露出身形的奴仆竟都是些肢残臂缺之人。 见到天子已经自顾自的踏了台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执事只能当面迎了上来。 “皇帝陛下恕罪,家主迎接来迟……” 这等时候李隆基哪里还有心情讲究那些虚礼,坊外马蹄声声叩地,分明是扣在了胸膛上,每一下都让他心神俱颤。 “高卿可是歇息了?速引朕去寻他!” 那位老仆还想让李隆基稍后,他好去急催高仙芝,而李隆基已经抬腿踏进了门槛,径自绕过了影壁墙。 好在高仙芝的动作也快,李龙才刚绕过影壁墙,老仆正不知如何处置之时,他大踏步迎了过来。 “臣迎接来迟,请圣人恕罪!” “朕来的突然,高卿不必拘礼,你听听,这坊外可是战马来了?” 李隆基来的突然,原也没有理由追究臣下失礼,更何况此时他的心思也不再这上面。 高仙芝这才注意到了天子苍白的脸上竟然挂着几分惶急恐惧之色,又侧耳倾听坊外密集的马蹄声,骤然间勃然变色。 “常四,召集府中所有仆役,护驾!” 高仙芝不是傻子,猛然间意识到了,天子这是找他求助呢,看外面的情形怕是闹出了兵变。 虽然他的心中有诸多不解,但迫在眉睫之下,该做的安排一样都不能慢了。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仆名唤作常四,只是他动作加速之下,李隆基才发现此人竟是个跛子。 “圣人且放宽心,有臣再,必护不会让乱臣贼子得手!” “好,好,不亏是朕的股肱之臣!” 片刻功夫,高府上下二百奴仆集结在一起,同声喝道: “谨奉节帅军令!” 赳赳之气,一如临战的军中精锐,区别只是这些奴仆并非健全之人,不是缺了一条胳膊,便是少了半条腿。 高仙芝见李隆基面露惊异之色,便上前解释道:“启禀圣人,这些都是安西军中百战余生的老卒,臣看他们失去了谋生的能力,又不忍任其流落民间,遭受苦楚,便将他们收做了仆从。” 李隆基交口称赞:“高卿爱兵如子,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声好,这位老迈的天子陡然又提气冲着高仙芝的二百家奴喊道:“朕在此立誓,今日叛乱过后,但凡活着的人,保他封妻荫子!” 到了这等关键时刻,李隆基舍得下血本,也不在乎功爵不乱赏的规矩了,若是稍有差池连皇位都可能没了,怎么还能在意几百个许出去的爵位呢? 李隆基这一声许诺立即就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高仙芝的二百家奴其实就是他的二百旧部,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过来的?边军立功封妻荫子更是他们穷其一生所追求的目标,原本以为只能如此了却残生,不想风云际会之下,竟又有了机会,怎能叫人不热血沸腾? 喊杀之声与称颂天子万岁之声,立即响成一片。 高仙芝见状如此,也不再磨蹭,断然下令道:“落下兴庆坊门上的风灯,所有人分作前后两军,守住坊门!” 二百家奴应诺之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开出了高府大门。 高仙芝紧随断后,李隆基竟也再后面跟了上来,他现在感觉哪里都不踏实,也只有跟在高仙芝的身后或许还能有一丝安稳之感。 不过,李隆基只能瞧见高仙芝的背影,却没瞧见他紧锁的眉头与满脸的疑虑之色。 按理说,天子自有亲信,杨国忠可影响半个朝堂,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一手掌控着北衙禁军,可以说任何人都能背叛天子,这两个人也不会背叛天子,因为他们富贵与天子是息息相关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以天子再危急时刻,却不去寻这两个人,偏偏来找他呢? 种种可疑之处,由不得高仙芝不去胡思乱想。但他试图询问天子因由,却都被天子岔了开去,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内情。 但不论如何,高仙芝身为臣子,都要保得天子无恙。 眨眼的功夫,一标马队疾驰而至,兴庆宫上的宿卫似乎都被吓得没了声息,甚至连一盏风灯的光亮都见不到。 高仙芝冲着手心啐了一口,攥紧了手中一丈三尺长的木棍。“老弟兄们,还敢不敢力抗骑兵?” “敢!如何不敢?” 二百家奴手中拿的也都是与高仙芝手中一般无二的木棍,这种木棍是城中富贵人家奴仆,护院惯用的物什,现在用这种东西充作“武器”也是事出无奈。 毕竟再天子脚下,高仙芝这等边将入相的重臣自然要注意各种影响,就算让家奴武装上不算犯禁的横刀,恐怕都会惹来汹汹非议。 高仙芝再安西阵战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以骑兵长途奔袭,有着丰富的骑兵作战经验,早就听得出来坊外来的骑兵绝不不过千人之数,如果突袭之下没准就能将他们打散。 即便到了这等极为劣势的关头,只要有一线机会,高仙芝都不会坐首愁城。更何况,再他看来长安的所有禁军都不过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看起来虎虎生威,却都是些外强中干的角色。 他麾下的这些老卒虽然个个身有残疾,然则阵战经验丰富,敢于拼死用命,一个就能顶那些纨绔出身的禁军四五个个。就算对方是骑兵,又有何惧?当初在河中一场遭遇战,安西军以两千步卒硬是用陌刀打败了近万突施偷袭的葛逻禄骑兵。 眼前这些没见过血的生瓜,那些老卒又岂能放在眼里? 兴庆坊的大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两百人分作前后两队悄无声息的冲了出去。 裴敬一行人原本打算拆了兴庆宫外的民宅,以房梁横木冲击宫门,却不料黑暗中一股不明身份的人马杀了出来,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人均是手持一丈三尺长的目光,用的却都是陌刀之法,裴敬再加入神武军之前,也是用过陌刀的,一眼就瞧出了这些人的来历并不简单。但很快,裴敬又发现这些人居然都是些残肢断臂的残废之人,眼见着麾下被一群残废打的措手不及,渐有崩溃之状,这让他的感到很是耻辱。 “下马结阵,拒敌!” 骑兵作战向来是神武军的短处,他们这半年多以来一直训练的都是步战之法,因此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也实属正常,一旦双脚落地,这些人立时就变得生龙活虎,逐渐稳住了阵脚。 裴敬想不到,就在百步之外的永嘉坊内,正有一双眼睛再盯着他。 高仙芝叹了一口气,他认出了裴敬,也认出了今夜兵变的是神武军,想不到兵变的主谋之人竟是他一直看好的那个年轻人,秦晋! 怪不得天子对兵变的主将一直讳莫如深,还是对自己疑虑甚深啊。高仙芝又是一声暗叹,天子这是怕他听说了秦晋之名以后便不愿与之为敌啊。 高仙芝不禁一阵冷笑,也太小瞧了他,再忠孝节义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别说是萍水相逢的秦晋,就是他的亲儿子也照杀不误。 “取我的弓来!” 天子曾特旨允许高仙芝保留两张三石以上的硬弓,今夜便派上了用场。 老卒双手捧上了精工缝制的鹿皮箭囊,解开系带,一张丈把长弓便露出了半个身子。 高仙芝娴熟的弯弓搭箭,直瞄准了百步开外的裴敬。 瞄了两下之后,高仙芝果断的松开了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只听得破空之声犀利而过,在所有人未及反应之前,一支长尾羽箭已经激射而出。 但见马上的主将应声倒地,永嘉坊内立时便暴起了阵阵欢呼。 高仙芝的勇武依旧不减当年,就连李隆基都禁不住啧啧赞叹,如果大唐有是个高仙芝,恐怕安贼逆胡亦将传檄而定吧。 但他很快又是一阵怅然,如果当初自己真的杀了高仙芝,今夜此时之难不知又找谁来护驾呢? 这位老迈的天子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愧疚,他一直怀疑高仙芝会如安禄山翰一样有不臣之心,因此才对他痛下杀手,只是各种机缘巧合一直不得成功而已。 而李隆基对高仙芝的猜忌也并非是从安禄山造反以后才有的。 这还要从数年之前说起,高仙芝擅自发兵灭掉石国,虽然大振国威,但却令李隆基恼火异常,便以明升暗降的法子将其调回了长安,而以封常清接替了安西节度使之职。 这种不满和猜忌,终于在安禄山造反以后达到了顶峰,李隆基甚至到了不杀此人难以安寝的地步。他深知高仙芝再军中的影响力,以及此人的战阵之能,留之恐遗患无穷。 然则也正是今夜的变故,让他对高仙芝的态度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第二百一十三章:南内受阻碍 裴敬中箭倒地引起了神武军的慌乱,一干人慌忙上前去查看主将生死,却听裴敬大呼一声:“痛杀我也!” 半晌之后,只见裴敬又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在看他身上竟是一丝血迹都没有。 在众人的疑惑目光中,裴敬扯开了衣领,胸前露出了一片已经碎裂残缺的玉锁。 “想不到,竟是这自小随身的玉锁救了一命!” 尽管长箭没能射穿身体,但他依旧能感受到胸前已经隆起了一个巨大的肿块,而在肿块之下,更是疼的他冷汗直冒。但在这种情境下,裴敬必须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又将玉锁残片塞回了领子里,从地上捡起那根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长箭,双手用力折为两截,然后狠狠地掷于地上。 “清君侧,诛杀奸臣阉宦!” 这是秦晋特地交代给他们口号,此时他正好记了起来,便大声疾呼。 主将中箭而毫发无损,使得一众神武军将士们士气大振,这不正是鸿运当头的好兆头吗?因此,裴敬的一声疾呼未及落地,便全都跟着疾呼起来。 霎那间,“清君侧,诛杀阉宦之声响彻云霄。” 永嘉坊内李隆基虽然年老耳背,但也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数度变幻,这个奸臣和阉宦他自然知道指的是谁。 但是,杨国忠也好,程元振也罢都是李隆基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虽然私德不修,但总归不会造他的反,用起来则放心的很。像哥舒翰与高仙芝这种人,本身能力出众,又个性鲜明,对他们的策略便要既用且防。 只出乎李隆基意料之外的却是,今夜打出清君侧旗号的,竟是一直身为低调的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而令李隆基感到颇为尴尬的一点,正是这个秦晋,乃他一手破格,从区区县尉提拔至中郎将。 原本最不该有反心的就应该是秦晋,可他为何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背信弃义之事? 心里想着,口中却不知不觉念叨出来。 “秦晋啊秦晋,最辜负朕的就是你!” 李隆基虽然也曾对秦晋多有防备之举,但那都是他驾驭臣下之道,若论本心还是十分看好这个年轻人的。 跟在李隆基身边的一名内侍却忽然道:“奴婢听说,程将军在胜业坊挖出了‘压胜射偶’……” “胜业坊?哪家?” 李隆基疑惑的转过头来目光陡而犀利。 那内侍吓得一低头,竟不敢再说话。 “说,哪家?” 李隆基禁不住火往上涌。 “听,听说是秦中郎将家!” 至此,李隆基已经彻底明白过来,竟是程元振一手将秦晋逼上了清君侧这条不归路。可他就没想想,如果不是他怂恿宦官门大肆挖掘“压胜射偶”,又岂会有今日之变? 说实话,李隆基之所以放纵杨国忠利用“射偶”一案整治太子,也是为了借臣子之手再次打压太子的势力,如果说他产生了换太子的想法,那就有些言过其词了。 可是,这一套手法在以往的若干年里都玩的游刃有余,偏偏就在这个多事之秋竟也不灵光了,甚至还引发了这等“清君侧”的兵变。 “程元振,此贼可杀!” 又想到程元振在危急关头不知所踪,他便料定此人必然已经趁乱潜逃,弃自己于不顾,如何能不恨从心头起? 不过,盛怒之下的李隆基却没注意到,刚刚那说话的内侍,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那内侍发觉天子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赶忙将头压得更低了,浑身颤抖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高仙芝忧心忡忡的折了回来。 “圣人,永嘉坊不宜久留,还当返回兴庆宫才是!” 但兴庆宫外已经聚满了乱兵,想要返回兴庆宫又谈何容易? 李隆基也不禁变了颜色,“难道,难道抵挡不住了?” 高仙芝的嘴角轻轻一撇,又正色道:“臣这两百家奴在此,一两日功夫,谁也别想冲进来!但圣人乃万金之体,身负江山社稷,岂能与臣同在此处冒险?” 见到高仙芝似乎还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隆基也渐渐放心。 “如此便听高卿安排就是!” 永嘉坊与兴庆宫只有一道宫墙之隔,相较于气势恢宏的大明宫与幽深的太极宫,兴庆宫更像普通的别院花园,所以宫墙修的也不高,仅仅两丈有余。 若是高仙芝这等勇武之人,只要借助一些落脚的地方便能攀爬上去。但天子毕竟老迈,经不住折腾,所以只能另想别法。 还是那个唤作常四的老仆想出了一个主意,“何不以大筐绳索将皇帝陛下提上去?” 高仙芝击掌大赞。 一干人在像城上喊话的同时,又搜罗了几只大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隆基吊上了宫墙。 随之,兴庆宫内又有人顺了梯子下来。 “圣人敕令,高相公以及所有将士都进入兴庆宫!” 其实,高仙芝再建议之初就有意带着人退守兴庆宫,凭借兴庆宫的高墙,再守个数日功夫也没有问题。而数日的功夫就足够时间让事态发酵变化了。 现在李隆基下敕让他们进入兴庆宫,乃是正中下怀。高仙芝此前之所以没敢提出来,还是担心此举会令生性多疑的天子再起猜忌之心,那就反为不美了。 …… 裴敬这回打死也不回到马背上去,在马背上目标太过明显,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靶子,万一再有人射来冷箭,他又有几条命可以捡? “校尉,为何不攻下永嘉坊?” 裴敬瞪了发问的旅率一眼,“你知不知道,永嘉坊内负责指挥的是谁?” “管他是谁,在咱们神武军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 胸口疼痛难忍,裴敬口中吸着咝咝凉气,“土鸡瓦狗?告诉你,是高相公,那些残废之人都是他从安西带回来的百战老卒。” 旅率呆了一呆,显然也没想到,刚刚于他们交战的竟是威震西域身负灭国之功的高节帅。不,现在已经是高相公了! “固守待援,等中郎将来了,再拿主意!” 裴敬说出这句话时,内心中充满了苦涩,今夜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中郎将的大事,胸膛中积郁的除了浓浓的挫败感,还有难言的歉疚。 说实话,神武军在兴庆宫门外遭遇阻击,使得他攻破宫门的计划随之流产,以至于他们只能在城下空喊着“清君侧”的口号,而别无他法。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让裴敬倍感焦虑,机会稍纵即逝,而他面对高仙芝的阻击毫无办法,又不知已经错过了多少个机会。 但裴敬并不知道,黑漆漆一片的永嘉坊内,已经无人埋伏设防了,高仙芝和二百家奴悉数攀上了兴庆宫的宫墙。 身在宫墙之中,高仙芝便又生出了另一个计划。 “敢问圣人,宫中有宿卫多少?” 这在平时乃是绝对的机密,臣子若问了,那就是有不臣之心,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此时此刻,李隆基非但不再猜忌,反而如实相告。 “今夜此时,宫中的宿卫不超过五百人!” 其实李隆基对实际情况也不甚了了,按照平时的规矩,每夜宿卫禁中的卫士不得少于五百人。但今夜却事出有因,轮值的羽林卫旅率因为牵涉到了“压胜射偶”,已经被下狱了。而他的职位却又没人替代,因此,本该进入禁中的三百人便没能到位。 高仙芝用最短的时间清点了人数,禁不住暗暗心惊。 整个兴庆宫内,加上他的旧部,居然连四百人都不到,如果陈玄礼的数万大军开了过来,他在天子面前许下的,可守三五日无虞的豪言壮语,只怕顷刻间就要被撕的粉碎。。 这个认知,立时让高仙芝冒了一身的冷汗。 看来,绝不能仅仅被动的等待局势变化,还要主动争取援兵。 现在长安城内可堪一用的也只有北衙三军,而神武军和龙武军似乎都站到了太子的一边。 那么唯一可供选择也就只有羽林卫了。但有一点却极为麻烦,羽林卫将军张孝功在七日前被天子免职,而又在两日前身涉“压胜射偶”而下狱。其下校尉旅率因此而获罪的人更是不少,军心早就成了一盘散沙,到现在究竟还剩下多少战斗力,尚在未知之间。 然而,他还有的选择吗? 这一切要怪也只能怪天子昏了头,居然纵容杨国忠和程元振借着“压胜射偶”为由头,大搞连坐清除异己。 若非波及之人太广,受害太甚,太子李亨向来诚孝,又怎么会被人驾着“清君侧”? 还有那个秦晋,一样也是忠勇有加,在关外数次大战中,以少胜多,均是可圈可点。如果不是被杨国忠恶意针对,他又如何会犯下这等难以回头的大错? 只有陈玄礼的行为令高仙芝摸不清头绪。 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将一份文告呈递给天子。 李隆基浏览过后勃然大怒,大骂陈玄礼忘恩负义,竟被气的浑身颤抖。 高仙芝从天子手中接过了那份文告,这才明白天子因何动怒若此。 原来陈玄礼已经公开发布声明,敦请天子禅位于太子! 第二百一十四章:父子将对峙 陈玄礼公开敦请大唐天子李隆基禅位,其中历数李隆基当政得失。尤其是安禄山造反以后,半壁江山糜烂,束手无策,言下之意李隆基需要为这须臾便有轻浮之危的现状负责。 而这也是安禄山造反以来,第一次有人公然提出李隆基当以逊位以负其责。 也难怪李隆基气急败坏,如果这些说辞是太子或者秦晋提出来的,他都不会觉得难以接受,偏偏第一个提出来的,竟是他倚重信任了四十余载的陈玄礼。这不但狠狠扇了他一耳光,让他丢尽了颜面,更让他觉得身陷危机之中,而难以自拔。 尽管贵为天子,李隆基也是人,也会在遭遇重大挫折时,产生不自信的心理。在安禄山造反之初,他还能勉力撑持局面,而震慑人心。现在,陈玄礼给了他最为要命的一击,使得他乱了方寸,甚至连掩饰内心愤怒与恐惧都顾不上了。 高仙芝平静的等着天子发泄,他甚至有些可怜这位年迈的天子,现在的天子则更像一位普通的古稀老人,会伤心,会愤怒,会绝望。 也许这才是个有血有肉的天子,但却绝不是个合格的天子。 合格的天子就不能有普通的人感情,杀伐决断,不论亲疏。 高仙芝暗自长长叹息,天子的确老了,这种情况在一年前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李隆基终于停止了发作,整个人便像一团破败的抹布萎顿在榻上,一言不发。 “圣人息怒!” 李隆基的反应慢了许多,高仙芝的话音落地好半晌,才低低的问道:“息怒?现在朕除了生气,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排忧解难吗?” 陈玄礼的公开表态等于长安最具战斗力的一支禁军站在了太子的一边,李隆基纵然身为天子,可没了军权,也和水上浮萍一般无二。 高仙芝却道:“办法当然还有,却不知圣人肯否壮士断腕!” “讲!” 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刻,别说断腕,便是断腿,断脚也是肯的。 高仙芝犹豫了一下,才在李隆基颇为热切的目光中说道: “太子清君侧,理由有二,一是阉宦当道,祸乱超纲。二是,杨国忠祸国,陷害忠良。” 还没等高仙芝的话说完,李隆基就大声的驳斥着: “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朕不会向他们低头的!” 高仙芝心下一沉,就知道天子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可是禁军的将领们为什么肯于跟着太子和秦晋铤而走险?还是杨国忠和程元振利用天子搞出了“压胜射偶”,肆无忌惮的打击异己,军中的校尉旅率,十有五六都身涉其中。 但凡这种涉及到谋逆的案子,通常都会祸连家族,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是反也死,不反也死,何不奋力一搏,说不定还能扭转乾坤呢?若仅仅是普通的校尉旅率牵涉其中也就罢了,就连太子都岌岌可危,秦晋也深陷其中…… 高仙芝连日来闭门谢客,也是被弄得风声鹤唳,生怕那帮人闹到了自己的头上。 事态一旦失控,不出大乱子才怪! 可正在高仙芝失望之际,李隆基的声音又缓和了下来。 “宦官闹得的确不像话,整顿整顿也在情理之中,程元振、边令诚这些人朕便下敕,交付有司查办。”说到此处,李隆基顿了一顿,颇感为难的又道:“只是杨国忠,朕不好伤了贵妃的心啊!” 贵妃是李隆基的心头肉,这个女人的一笑一颦似乎都在牵动着他的心思,跟着高兴和痛苦。 高仙芝真想当面质问李隆基,难道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社稷都不想要了吗? 现在的天子哪里还有当初的半分影子?分明就是个优柔寡断,又难以自制的昏聩之君。 有这样的天子,大唐还有希望中兴,还有希望重振国威吗? 好在李隆基没有糊涂到家,在为难了一阵后,又改了口。 “死罪或可免了,先下狱也未尝不可!” 李隆基的心思在这片刻间也是转了千百个念头,首先他将与“压胜射偶”一案无涉的边令诚牵进来,为的就是安定高仙芝的心思,有拉拢之意。边令诚与高仙芝势同水火,一门心思要将他之置于死地,这一点他们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能够护驾的又只有高仙芝,也只能用边令诚的人头来换取高仙芝的安心了。 当然,这一点现在还只是空口白牙,边令诚目前在潼关监军,未来的形势如何发展还在两可之间,现在尽可将一切许诺都抛了出来,以后究竟能否一一兑现,那又都是后话了。 君臣二人很快就商议出了一个章程。 由李隆基下敕,“程元振以弊案祸乱朝野,其罪当诛,可立即枭首,全族流放岭南。杨国忠褫夺一切官职使职,下狱待审处置。” 反正这两个人在关键时刻,一个落在了太子手中,一个逃的无影无踪。 李隆基这道敕令,于眼前局势而言,对他毫无损害,反而为太子出了一道难题。 现在天子正式有敕令,处置程元振和杨国忠,那么太子再随意处置杨国忠,那就是滥用私行,甚至有携私报复的嫌疑。而且,这道敕令一下,去了太子等人清君侧的口实,便又在大义上搬回一城。 不过,有了大义还远远不够。因为大义也是需要实力来支撑的。 李隆基该做的让步,他都做了。接下来便要看高仙芝的手段。 “臣请自领羽林卫,以护南内周全!” 李隆基当然一口应允,但是,现在的羽林卫乌烟瘴气,还能不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护天子尚在两可之间。 毕竟程元振兼领羽林卫这段时间里,折腾的天翻地覆,半数以上的校尉旅率都受到了打压,甚至人身攻击。 这当然出自李隆基的纵容,在怀疑有人意图刺杀自己时,他第一个边将目标重点放在了羽林卫身上,因为羽林卫负责皇城与宫城宿卫,刺客想要溜进来,没有羽林卫的协助,那是万万不能的。 除此之外,还有妖道妖言的蛊惑,李隆基更是疑神疑鬼,于是便又故技重施,决心在羽林卫乃至整个北衙甚至于朝野上下搞一次清洗,清洗掉那些看起来可疑的人物,如此屁股下的御座才坐的踏实。 但万万想不到的是,所托非人,竟让杨国忠与程元振这两个蠢货给办砸了。 李隆基现在甚至有点怀念李林甫了,如果此人尚在人世,又岂能轮到一干魑魅魍魉、跳梁小丑粉墨登场? 但往事毕竟已矣,李隆基现在唯一可堪依靠的,也只剩下了此前必欲杀之而后快的高仙芝。 高仙芝领命离开便殿以后,李隆基执笔开始书写敕令,但涂涂抹抹之下总觉得不满意。苦思了一阵,犹豫了一阵,手中的御笔终于重重落下。 …… 尽管高仙芝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羽林卫乱成了眼前这副德行。 位于道正坊之北,兴庆宫之南的羽林卫驻所,所见之处莫不是兵无将领,或是将无兵可带。都说程元振草包无能,可他在兼领羽林卫的短短十几天功夫里,能够把一支禁军折腾的奄奄一息,这份能耐也是万中无一了。 但是,这在高仙芝看来,也全然不是问题,只要有兵,有将,不论乱成什么德行,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重新拧成一股绳。 犹豫时间紧迫,来不及清点人数,只能按照旧有建制,重新临时分配校尉旅率,集合了数千人的队伍,分派到兴庆宫中守卫各门。余者不堪用的则就地遣散,然后一把火将驻所烧了个干干净净。 高仙芝这么做还是很有必要的,否则一旦被太子的人将之招抚,岂非变相资敌了? 大火顷刻间熊熊燃起,染红了长安城的半边夜空。 甚至在兴庆宫里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南边熊熊的火光。 李隆基将敕书交代给宦官传了出去,刚在廊下走了几步,就听到宫人们在惊呼,随之抬头,也愕然发现,南边火势打起,心下忐忑,也不知是福是祸。万一高仙芝不能镇服羽林卫,生了乱子,他可就彻底没了希望。 但很快,高仙芝壮硕的身影在一片火光映照下出现在眼前时,李隆基甚至能感到自己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在得了禀报以后,李隆基十分满意的点点头。 “高卿处置果决得当,朕心甚慰!” 李隆基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位重臣,头发已经因为生了白发有些发灰,腰杆似乎也不如前两年那么直挺,但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高节帅,并没有因为陕州战事的失利,而丧失了斗志。 “太子可能要来了,走,随朕去北门!” 兴庆宫的北门是大臣们进入南内的主要通道,无论君臣平素都由此处通行,于是久而久之便都成了习惯。 听了李隆基的判断,高仙芝颇感意外。 太子难道会来?难道他敢当面与君父对峙吗? 如果敢,以前还真是小瞧了太子其人! 第二百一十五章:刀枪又相向 秦晋打马赶往兴庆宫,半路便听到有人在呼唤于他。勒马驻足回望,却见一人打马急追而来,却是太子李亨的贴身宦官李辅国。 李辅国的名字秦晋在史书上的名声也算如雷贯耳,此人在玄宗朝时籍籍无名,但在肃宗李亨继位以后却大放异彩,先是仗着肃宗的宠信,对失去了皇位和权柄的李隆基百般折辱刁难,甚至还把曾经权势赫赫的高力士发配岭南。到后来更是无法无天,趁着李亨卧病在榻的机会,发动宫变诛杀了张皇后,可怜李亨堂堂皇帝竟在病榻上惊惧而死。 在中晚唐的历史上,李辅国在宦官中是个承上启下式的人物。唐代宦官当政,甚至可以废立天子,正是由此人开的先河。 因此,秦晋对此人的感官实在坏极了,甚至比同为宦官的边令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此时此刻,在李辅国的身上还看不到史书上那个权阉的影子。 “中郎将慢些走,太子殿下也赶了过来,请中郎将等一等!” 秦晋暗暗着急,心道,李亨在东宫居中调度就是,又何必身履险地,亲自到兴庆宫去呢?要知道刀剑无眼,万一中了流矢,那可是塌天的大祸。 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是将来的天子。秦晋便耐着性子,停下来等着李亨。 他不清楚李亨又生出了何等心思变化,但直觉使然,总觉得在自己离开东宫的这片刻功夫里曾发生了一些为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中郎将可知太子因何变了主意?” 原本李辅国在外臣面前从无一句多嘴之言,但今夜却一反常态。秦晋正好也好奇,便道:“还请指教!” 李辅国的笑容里似乎有些不甘心,“指教不敢当,就是太子殿下耳根子软,奴婢实在怕,怕殿下又受了蛊惑……”说到一半,他竟欲言又止,继而又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还以为奴婢在搬弄是非!” 秦晋被弄得一头雾水,心道,果然有事发生,但究竟是何事呢? 很快,答案揭晓,跟在李亨身后亦步亦趋的竟然是阉宦程元振。 李亨见到秦晋错愕的表情,便主动与之解释:“中郎将不必奇怪,程元振是主动来投,正好可以拿它做个表率,以收百官之心!” 秦晋当然知道,李亨说的是肺腑之言,并没有对他遮遮掩掩,这诚然是好事一桩,然而却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 用程元振做幌子,以示肚量,对前事既往不咎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李亨却忽略了程元振身上的斑斑劣迹,仅仅是今次“压胜射偶”一案,便冤枉了成百上千的官吏,这些人对程元振早就恨之入骨,就算那些还未及被牵连的人,恐怕也不希望如此奸诈卑鄙的阉人得到宽恕与放纵。 毕竟谁也不想在今后的某一天,再被这个阉宦无端牵连,身遭不测。 可以说,在当今天子有意无意的下,程元振这条疯狗将他的作用和价值发挥的淋漓极致,但在取得了天子的信任和重用的同时,也使得他的人缘在短短十几天的功夫里,丧失殆尽。 如果太子宽恕了一个与之做对,声望又颇高的人,当然便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可这个对象现在换成了程元振,只怕会有反效果。 但劝谏之言,秦晋又不方便说,一旦说了,恐怕又会被人误会成携私报复。 秦晋暗暗憋气,想不到就连兵变也要处处掣肘,太子李亨诚然也算有为振奋的储君,但还是失之于纸上谈兵了。 “如何?中郎将可有异议?” 李亨既然问的直接,秦晋便不再将想法掖着藏着,而是直言道: “殿下,程元振此人不可留。” 秦晋的话才说了个开头,却有一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声疾呼:“前方可是中郎将?天子有敕令颁下!” 这一声呼喊让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也就在愣怔的功夫,那名骑士已经奔到了近前,这是神武军的探马。 “天子敕令!” 秦晋一把从探马手中抢过了天子敕令,刚刚展开,却听一人厉声斥道:“秦晋无礼,太子殿下在此,还不快将敕令呈送殿下?” 程元振的声音适时响起,秦晋的心头生出阵阵厌恶,这个人不论何时何地都想刷存在感,这才刚刚投了太子,便又急着咬人了? 可惜太子不是李隆基,他即便需要一条狗,也不是程元振。 果然,李亨并不受程元振的挑拨,“中郎将尽管看便是,天子敕令都说了些甚?” 李亨并不关注秦晋行为的细节,他关注的是天子敕令都写了什么,他急于知道父皇还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秦晋应诺,唰的一声展开了墨迹未干的敕令,冲程元振冷笑了一声:“程元振,还不束手伏法?” 程元振又惊又怒,指着秦晋道:“你放肆,太子殿下便在此处,没有殿下发话,谁敢动我?” 言下之意,现在太子的话才是金科玉律,除此之外就算天子的敕令也不好使。 此时,李亨也不觉皱眉,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了,但程元振还是不知收敛,但碍于此前的决定,现在不好反口相斥。 “天子敕令,程元振妖言惑众,陷害忠良,祸乱朝纲即刻锁拿,就地枭首……” 秦晋大声的念诵天子敕书在场之人无不傻眼,想不到天子竟然也玩起了这一招。 “还愣着作甚,还不奉敕令,把这阉竖枭首?” “谁敢动我?” 程元振见到秦晋眼中流露出的凶光,而太子又受自己挑唆,本能的便意识到了危险,趁着所有人都愣神的功夫,从怀中掏出了防身的短刃,向前紧蹿了两步,便比划着搭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这一下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任谁也想不到,程元振竟真是一只乱咬人的疯狗,竟然连太子都敢挟持。 不过,程元振的动作快,秦晋的动作更快。秦晋的视线就没离开过程元振的身上,就在程元振伸手掏向怀中的当口,他便已经向太子的方向冲了过去。当程元振将短刃掏了出来,挥向太子之时,秦晋的横刀已经霍然出窍,短刃的锋口堪堪触及太子的脖颈,锋利的横刀寒光一闪,便如流星一般劈下,紧接着一阵惨嚎响彻天际,程元振紧握着短刃的右手竟其腕断掉,跌落于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是电光石火的刹那,太子李亨已然从陷入危难,到转危为安,已经走了一遭。 直到程元振被禁军按到在地,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李亨才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若非中郎将警觉,我命休矣!” 李亨此时很是尴尬,他以大度对待程元振,却不料对方竟以德报怨,要加害于自己。想不到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竟也应验到了他的身上。同时,这也等于狠狠地抽了李亨一个耳光,惊怒之下,李亨便质问程元振。 “我待你不薄,何以如此相报?” 程元振本打算挟持了李亨,使得秦晋投鼠忌器,然后伺机溜出长安,从此远走他乡,大不了投奔洛阳的安禄山也是一条出路。可哪里想得到,自己的动作快,秦晋就然比他还快。 手腕处传来的剧痛,深入骨髓,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脑门上滚落。 “哈哈!既然已经至此,还有什么话好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而这时,秦晋却反而收起了立斩此人的念头,程元振自然要杀,不过却需要在一个更合适恰当的场合杀,现在悄无声息的就杀了,恐怕还难以震慑人心,使不法之人心生畏惧。 ?“殿下,程元振奸诈狡猾,自当定案审讯,明正典刑,以震慑世人!” “好,好。就依中郎将所言!” 李亨惊魂未定,此刻才感到了后怕,浑身冷汗直冒,双腿也软的轻飘飘的。 “扶太子殿下上马!” 这断惊险的插曲就此翻过,一行人继续赶往兴庆宫。 路上,秦晋得知了,李隆基竟然启用高仙芝,由他来守宫城。 而裴敬似乎也在高仙芝的手下吃了些亏。这本就不奇怪,如果名震西域的高仙芝不能对付初出茅庐的裴敬,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抵达兴庆宫,神武军在宫城下严阵以待。 “南内各门都看住了?” “已经派了人去,不过人手还是不足,里面的人若集中从其他门冲出来,也挡不住!” 秦晋点点头,裴敬说的没错,如果高仙芝要冲出来,除了这北边的宫门,其他各门那点人的确都挡不住。但他料定高仙芝不会突围,因为天子太老了,根本就禁不住折腾。 再说,就算冲出宫城他也不怕,这反而更有利于事态尽快有结果。 陈玄礼鲜明的表态以后长安城已经尽在手中,他们跑得出宫城,却跑不出长安。 只是,秦晋的口中却泛起了阵阵苦涩之意。 当初在新安时,他一心一意的要解救这位盛唐名将,可到头来偏偏被老天捉弄,竟至两人刀枪相向,又是何其可悲。 第二百一十六章:天子念旧谊 兴庆宫, 大唐天子李隆基坐卧不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一阵,终于有人轻轻的进了便殿,是宫中的内侍。 “圣人,派去的人一无所获,高将军,他,他……” 内侍的声音越来越小,李隆基却急不可耐的追问着:“说啊,高力士他究竟怎么了?” “高将军他不见了!” 李隆基闻言之后,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坐回榻上。 “究竟如何不见的?被太子抓了去,还是……” “奴婢,奴婢也不知,据将军府中的家奴说,将军在入夜之前就不告而别,直到宵禁开始,也,也杳无音讯!” 直到“杳无音讯”四个字从内侍的口中说出来,李隆基再也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榻上。 高力士究竟哪里去了?难道就连最信任的人都已经背弃他而去了吗? 巨大的挫败感与失落感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就像决堤的洪水,彻底摧毁了李隆基的心理防线。到了此时此刻,他彻底明白,自己已经到了树倒猢狲散的地步,再没有人肯赖在他这个大树上,陪着送死。 “你们怎么还留在这里?怎么都不走?都走,都走啊!” 骤然间,李隆基爆发了,歇斯底里了,无所顾忌的呵斥着身边无辜的内侍宦官。 一群内侍宦官何曾见过天子如此不顾威仪的动怒,吓得纷纷匍跪于地,口口声声说着,“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发泄了一阵,李隆基陡而从榻上奋力挣扎着起身,但起了两下,竟然没能起来。而面前匍跪着的一干内侍宦官,竟都自顾自的哀声求饶,却每一个人上来扶一把。 李隆基不禁悲从中来,然则欲哭无泪,他全身所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冷! 哀念丛生之下,李隆基反倒不似先前那么愤怒,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终于从榻上离身,蹒跚着来到了便殿的大门前。 若在以往,早有内侍宦官把殿门打开,一干宫人众星捧月的前后伺候着,所有人唯恐巴结的慢了,都争抢着在他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以期能够平步青云。可此时此刻,那些场景再不复见,内侍宦官们竟也都像躲着洪水猛兽一般的畏首畏尾,本能的与他保持着距离。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对于生性敏感多疑的李隆基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羞辱和折磨。 他伸出了干瘦的手,轻轻一拉,保养良好的殿门便随之开了。 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涌入,这让李隆基感觉稍稍舒服了一些。陈玄礼的文告他看了不止一遍,里面虽然参杂着浓浓的私心,但平心而论,又不乏实情。 老迈的天子将目光瞥向了深邃的夜空,也许是乌云遮蔽了星月, 极目所及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圣人,圣人,夜里天凉,别吹着身子。” 一名内侍竟颠颠拿着一领大氅给他披在了肩上。 这不过是再平常的一个场景,然而,李隆基却身子一颤,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半大宦官,正等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好一个俊美的少年,如果不是进宫做了宦官,加冠成年之后,怕是要出落的仪表堂堂。 李隆基心头竟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 李隆基对这个少年官宦的印象颇好,在所有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形下,这种感官又被大大的加强了。 “奴婢没有名,大伙都叫奴婢余四。” “只有排行?”李隆基似与之对话,又似自言自语,“没有大名怎么成?不如,今后你就叫余忠嗣吧!” “真的?” 少年宦官似乎难以置信,竟傻乎乎的问了一句。 “朕说过的话何曾不是真的?” 少年宦官喜出望外,当即跪了下去,咚咚磕头。 “叩谢圣人赐名……” 紧接着又麻利的爬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喜悦之色,仿佛今夜宫外的兵变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一般。少年人毕竟是少年人,高兴之下竟在天子面前手舞足蹈了,若再往常,这个余四一定会被李隆基身边的亲信宦官拖出去立规矩。但现在,大厦将倾,树倒胡狲散,谁还有心思在这位即将完蛋的天子面前露脸呢? 李隆基的心情似乎受了这少年宦官的影响,苍老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假子王忠嗣。 王忠嗣入宫时才九岁,他的父亲王海宾在与吐蕃一战中战死松州。李隆基对这个假子也十分的喜欢与器重,王忠嗣长大成人以后,果然没辜负他的厚望,历次大败突厥人、吐蕃人,官至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 然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假子的功劳越大,李隆基反而越不喜欢他了,甚至还对他充满了忌惮和猜忌。 因为有一点触碰了李隆基敏感的神经,王忠嗣自幼与太子李亨交好,而朝中又不止一人指斥他欲奉太子。 这位老迈天子的假子,王忠嗣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在其部将哥舒翰的苦苦哀求下,终于免了一死,贬为汉阳太守,年余后郁郁而终。 人死了以后,李隆基反而又想起了他的好,尤其是在这种身临绝境的时刻,如果王忠嗣还活着,那些魑魅魍魉,又岂能胡作非为?安禄山又何至于由一介跳梁小丑,搅动的大唐半壁江山腥风血雨?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然则,就算再给李隆基一次选择的机会,也许他仍旧会毫不犹豫的杀死王忠嗣,没有任何人能够他的帝位还能活在世上,别说假子,就算亲子也不行。 但人终究不是冰冷的石头,李隆基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在经历了内心的跌宕起伏以后,他的这种冷酷似乎竟在消融了。 而面前的少年人,偏偏让李隆基想起了一手抚养长大的假子,却不是那些出自他血脉的亲子。 终于,李隆基老泪纵横,天家无父子,他活了七十多年,做皇帝也做了四十多年,从未有像现在这一刻沮丧和难过。 身为大唐天子富有四海,看似荣尊天下无人能及,可又有谁知道其中的难言滋味呢? 自下生起,李隆基虽然身为皇族,却终日在惶恐不安中度日,生怕哪一天则天大圣皇帝的一纸敕令下来,他们便要举家流放,或是家破人亡。 而事实上,李隆基的母亲在他年幼时,就被残害而死,他从未享受过一刻父母的温情,从记事开始,身边就到处充满了杀戮和阴谋诡计。 所以,这位富有四海的天子便无时不刻的对所有的亲人,乃至父母子女这等至亲都要严加防范,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疏忽,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走了父祖的后尘。 如果不是有安禄山造反,也许李隆基的皇帝生涯就会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辉煌落幕,然而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种奢望了。也许在天亮以后,他将以比之父祖还要不堪的方式落幕。 高仙芝带着人马就算能守住兴庆宫一月半月,然而整座长安城都在太子的手中,只要他们将宫城死死的困住,那么他就会是第二个赵武灵王。 绝望到了极致以后,李隆基的心绪反而静如止水了。 他饶有兴致的和少年宦官攀谈着。 “祖籍何地,家中还有什么人啊?” 少年宦官还没从天子赐名的兴奋中恢复过来,声音颇有些高亢的回答着:“奴婢从记事起就在宫中,不知父母是谁,也不知祖籍何处,也许,也许是奴婢的父母早就死了……” 看着少年宦官絮絮叨叨,李隆基心中却很是了然,像余忠嗣这种自幼就在宫中长大的内侍宦官,来源通常只有两个,要么是犯官的之子,要么是掳来的战俘幼童。 在李隆基看来,这个少年人也是个实实在在的苦命人,但少年宦官却不觉得苦,反而因为得到了天子的赐名,便高兴的好似要笑上几天几夜。 “余忠嗣,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朕的身边吧,须臾不离左右。” 少年宦官不敢相信,竟又问道:“真的?” 这么不懂规矩的内侍,李隆基还是第一次见到,也不知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内监,将他派到了殿中差遣。 但这种真性情的流露在此时此刻却很对李隆基的脾气,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耐心的说道:“天子之口,从无虚言!从今日起,你就是内府少监。” 唐代宦官也是有品级的,内府少监为正四品,对少年宦官这种五品的佐杂来说,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看着他欢天喜地的再次谢恩,李隆基心里却涌起一丝的遗憾。 就让这个少年多欢喜一刻吧,也许到了太阳升起之时,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镜花水月而已。 “去,把笔墨纸砚备好,朕有制书要发!” 少年宦官余忠嗣应诺麻利的去准备了,片刻之后,李隆基端坐在御案之后,提起了笔犹豫再三,终是重重的落下,一封制书堪堪写就。 第二百一十七章:天道难有常 少年宦官余忠嗣识文断字,他在研墨的间隙,趁机瞟了制书一眼,手便不由自主的哆嗦了,墨碇啪嗒一声掉落在御案上,原本光洁的制书竟多了一点豆粒大小的墨迹。●⌒頂點小說, 这一下,余忠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大唐天子李隆基也陡而变了颜色,语气也越发阴沉可怖。“玷污制书,其罪几何,你自清楚吧?” 仿佛刚刚那个和蔼可亲的老者,在一瞬间又变成了阴冷可怖的天子。 余忠嗣不明白,一个人的变化何以这般的快。但是,此时此刻笼罩在他心头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在内廷中,不止一个内监曾对它们这些少年耳提面命,犯了错误会遭至何等惩处,而弄脏了制书,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眨眼之间,天上地下,这等大起大落的感觉,让他产生了极不真实的错觉。 反倒是殿内诸多沉默的宦官们在眼巴巴的看着余忠嗣的笑话,遮遮掩掩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恶意的幸灾乐祸。 “拖出去,交付掖廷严加惩处!” 宦官们做别的不积极,打击余忠嗣这种争功邀宠的人却不遗余力,纷纷上前,七手八脚的拖着少年宦官便往外走。 “圣人饶命啊,奴婢,奴婢再也,再也不敢了……啊……” 不知是哪个,嫌喊的聒噪,一拳便砸在了他的嘴巴上,立时就鼻口窜血,呜呜不已,难以说话。 而李隆基对这个刚刚赐名的宦官竟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挥着手,令人尽快将他拖出去。 出得殿门,一名宦官犹自觉得不过瘾,便奚落起倒霉的余忠嗣。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不懂吗?你以为踏上了青云梯,没准走的却是黄泉路呢!交付掖廷处置,少说也是个杖毙,自求多福吧,来世可别托生为人了……” 高仙芝急如风火而来,正瞧见处置余忠嗣这一幕,却也不问因由,只向天子汇报着禁中各处布置的情况。 听他说的详细,李隆基便频频的点着头,然则心思却明显另有所属,与高仙芝的对答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片刻后,李隆基索性大手一挥,“具体事务高卿自行处置就是,不必一一禀告于朕。”接着沉闷了一阵,才又指着御案上的制书缓缓的开口。 “那道制书发出去吧。” 高仙芝眉头一跳,恭敬的将制书捧起,粗略扫了两眼,面上虽然依旧平静,然则心底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以抑制的情绪终于还是喷薄而出。 “圣人万万不可有此心思,只要臣一日尚在,便要护得圣人安全,不会让宵小们得逞!” 李隆基百感交集,喟然一叹。 当初他欲杀此人时,又何曾能够想到,只有此人在最后的关头仍旧不离不弃。 “高卿不必多言,朕年老体衰,不堪重任,逊位也是社稷之福。太子年富力强,又忠义仁孝,也足以堪当匡扶大任……” 李隆基的这番话落在高仙芝的耳朵里,只觉得是滑稽而又可笑,太子年富力强是不假,但若说他忠义仁孝,又如何解释眼下这等子盗父兵,以下犯上的行径呢? 但毕竟要给天子留着颜面,即便不赞同天子的想法,也不能把这一层说破了。 “天道有常,上下有序,不予自取是为贼,圣人即便有心让后来人肩挑天下重任,也不能让心怀叵测之人顺遂,否则于我大唐有百害而无一利……” 李隆基又是一叹,高仙芝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但归根结底还是有着私心的,与其城破之后狼狈的收场,不如自铺台阶,换取一个体面的落幕,百年之后的史书上,也许会对他留情一些,少一些挖苦。 可这些话怎么可能对高仙芝说呢?看着这个一脸正色的重臣,李隆基的口中回荡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兴庆宫外,秦晋的脸色愈发阴沉,部下们有的请命速战速决,有的则希望能够劝说宫内的人主动出翔,以尽可能的减少伤亡。 但在权衡了一阵之后,秦晋却断然下令: “准备石料,木料,砌死宫门,架设围墙。” “中郎将难道不打算速战速决了?” 裴敬闻言惊问。他本以为秦晋到了以后,会出奇计攻破兴庆宫,以彻底安定局面,却想不到等来的却是这等命令。 秦晋看了裴敬一眼,徐徐反问道:“难道要杀忠臣,弑天子吗?” 这句话问的很是直接,让裴敬一时间难以当面回答。其实,在神武军与太子决定“兵谏”之处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们能选择的也不过是造反程度上的深浅而已。“弑君”这个词尽管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徘徊了多次,但经过秦晋之口说出来,还是震撼的无以复加。 是啊,难道真要弑君吗?如此一来,不管理由有多么正当,他们也会成为天下人的众矢之的了吧。 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成功俘获了天子的可能,但大战之下谁又能保证一定会如此呢?而且,据裴敬的观察,秦晋似乎在有意避免与那位高相公正面冲突,似乎对此人也有着一种特殊的态度。 卢杞与杨行本先后带着部将来到兴庆宫外,在从裴敬之口听说了秦晋的命令以后,杨行本连连摇头。 “中郎将糊涂,如果不速战速决,还不知事态要如何变化呢!” 而卢杞沉思半晌才道:“中郎将这是要效法公子成困赵武灵王吗?” 裴敬似乎有所领悟,“难道是要将这南内当作沙丘宫?” 这个想法让裴敬的身子不寒而栗,此计虽然狠辣阴损,但所带来的结果,副作用却是最小。 “看着吧,中郎将下一步就会诱使南内的守军宫人出宫城了!” …… “圣人,圣人,大事不好……” 迷迷糊糊中,李隆基被吵醒了,天亮时才浅浅的睡着,此时睁开眼睛便觉浑身难受而又无力。 纷至沓来的坏消息已经让他麻木了,还有什么坏消息能让他吃惊呢? “讲,又发生了何事?” “守宫的羽林卫旅率趁着高相公不备,出城投降了,还带走了上百人……奴婢,奴婢亲眼所见……” 李隆基面无表情的听着,那宦官还没讲完,又继续说道:“不但走了宫中宿卫,掖廷的宫人宦官也有不少偷偷开门溜走的。” “走吧,都走吧,走了好啊,走了眼不见为净!” 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凄然,脸上也显出了愤然的之色。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满院子的猢狲,也该各自逃命了。他最终被高仙芝说服,并没有将那道制书发出,而是觉得再等等,而静待变化。想不到,等来的变化竟是这等令人沮丧到极点的消息。 “高仙芝现在在何处?” 李隆基很想知道高仙芝现在作何心情,又改做何处置。 “高相公很生气,处置了一个逃走未遂的校尉,人心安,安定了不少。只是逆贼秦晋实在可恶,说什么只问首恶,余者人等只要在期限内出去,便既往不咎。” 不知何故,李隆基陡得盯着那宦官。 “你,你不想和他们一起逃出去吗?” 宦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泣道:“奴婢死也要追随在圣人左右……” 李隆基被哭的烦了,便挥挥手将那宦官撵了出去,然而仍觉得不顺心,又将殿中所有的宫人内侍统统轰了出去,诺大的殿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静的连剧烈的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此前李隆基所料的没错,太子顾念名声,又不敢将他放出去,便使出了这等绝情的法子,难道这么做就不是弑君,就不是弑父了吗?难道连太上皇或者幽居老人的身份都不肯给他吗?他自问要求并不算奢望,太子何以这般绝情? 半晌之后,李隆基竟是一阵哈哈大笑。 “太子很好,太子很好……” 在以往,李隆基一直以为太子李亨过于软弱,恐怕自己百年之后难以担负天下重任,但现在看来,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了。 …… “中郎将,有人求见!” 秦晋疲惫的靠在胡床上,闭目养神,闻言后便睁开了眼睛。 “何人求见?” “是东宫的宦官,李辅国。” 是他?这厮来求见,能有什么好事? “带进来!” 秦晋倒想看看,这个在后世臭名昭著的宦官,此时求见究竟有什么目的。 李辅国见到秦晋之后,很是客气的寒暄了一阵,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个人中郎将一定想知道,他是谁。” 这句话让秦晋甚为疑惑,什么叫自己一定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秦晋不置可否,李辅国却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中郎将可能还不知道,程元振来见太子的时候,还绑来了一个人,叫范长明,据说在新安做过啬夫。” 乡啬夫范长明?秦晋闻言眉头微皱,这个人曾在新安屡次针对于他,但这厮不是死在皂河谷的那场大火中了吗?何以竟与程元振勾结到了一起?真是咄咄怪事。 秦晋的表情全数落在李辅国的眼中,便知道此人果真与之大有关联。 第二百一十八章:磨刀霍霍来 范长明给秦晋的印象不过是有些猥琐无耻的乡野啬夫而已,如果不是李辅国在今日此时提起此人,恐怕这个人在他的印象里只会渐渐的定格为繁素的阿爷而已。但是,范长明和程元振搅合在一起,那么便未必是巧合那么简单。 想到此处,秦晋不禁对范长明产生了兴趣。 “新安的确有个范啬夫,但此人勾结安贼叛军,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逆贼,这个范长明如果真是新安的范啬夫,恐怕还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见到秦晋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李辅国便更觉得其中可能有些不为他所知道的秘密。否则,程元振为何身受酷刑,仍旧抵死不招?而那个乡啬夫也是一般的咬定牙齿,不肯吐露半个字? 程元振意图劫持太子李亨的谋划失败后,李亨便将程元振以及他带来的那个乡啬夫一并交给了李辅国看管。 对于对李辅国而言,这可是个新仇旧恨一齐得报的大好机会。在被排挤到东宫以前,李辅国受尽了程元振的欺压和羞辱,甚至于他不顾廉耻的主动贴上去,都被程元振一脚踢开。 这份大仇,李辅国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眼看着程元振在天子面前愈发得宠,大有扶摇直上,比肩高力士的势头,他也就渐渐淡了报仇的心思,只想着能够自保便已经十分的知足了。然则,事态变化峰回路转,不过半年的功夫,程元振竟成了他的彀中之物,试问眼前的大好机会怎么肯轻易的放过? 就算程元振被齐着手腕削去了整只右手,李辅国仍旧狠狠地整治了他一番,治的他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但是,李辅国却并未觉得胸中的一口恶气顺当的发泄出去了,反而好似有一团东西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程元振竟对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啬夫三缄其口,抵死不肯出绑了啬夫来的原因。而太子李亨则对啬夫这等人物根本就不感兴趣,也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疑问。所以,程元振发觉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物,竟然与当世最为紧要的人物均有交集,若是他无足轻重,』≌』≌』≌』≌,才是天大的笑话。 乡啬夫范长明与秦晋同出新安,又和程元振多有勾结,而从此人身上亦曾搜出了写有边令诚字迹的信笺,虽然没有抬头落款,但边将军的字体,李辅国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更让李辅国吃惊的是,程元振被拷打的实在急了,竟让他去问杨国忠因由,难道这其中还与杨国忠有着难为外人称道的秘密? 李辅国就像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对之充满了好奇心,不过杨国忠毕竟身份贵重,还轮不到李辅国这种角色近身,因此他只能到秦晋这里来探问口风。以秦晋初听范长明时的反应,他当即就确认了此前的想法,更认为范长明大不简单,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也许,围绕着这些大人物身周有一个惊天的大秘密,没准揭了出来,就会成为他晋身的青云之路。 然则秦晋的态度又让他有种有一拳击空的感觉,直要明正典刑,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又能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如果是别的宦官,对拥立有功的秦晋拉拢还来不及呢,但在李辅国的认知里,却恰恰相反,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可堪拉拢信任的人,所有人的人都将成为自己或者别人的踏脚石。 一个人能有多高的地位,就看他能够踩着多高的踏脚石。 比如李林甫,比如杨国忠,他们的踏脚石都是位极人臣的宰相。踩倒了张九龄以后,李林甫成了宰相之首,权倾朝野十数年。而李林甫的后继者杨国忠,在踩倒了李林甫本人以后也成为了宰相之首,飞扬跋扈于长安内外。 李辅国倒没有位极人臣的野心,但眼前难得机会又岂能轻易的放弃? 在他的眼里,杨国忠也好、程元振与边令诚也罢,再加上面前的这个神武军中郎将,都是不可多得的踏脚石,一旦踩的结实了,再进一步只怕就是近在咫尺的事了。 而让李辅国如此笃定的还另有原因,太子李亨难道就会对有过造反经历的秦晋死心塌地信任?如果真是如此,那才是见鬼呢! “奴婢只是觉得这乡啬夫到处胡邹八扯,只恐有损中郎将声誉,所以,所以才过来,通一通声气……” 看着李辅国那一副假装推心置腹的模样,秦晋就觉得从里到外的腻歪,但又不想公然得罪这人,以使自己又多竖了敌人,便只好虚与委蛇。 “秦某对此人也不甚了了,只知道他勾结孙孝哲意图谋夺新安,似乎与县令崔安世也有些牵连,但这些毕竟已经无从追查,如何处置,秦某也不便置喙,不如请准了殿下再做定夺如何?” 如此顾左右而言他,李辅国套不出话来便暗暗生气,也更觉得秦晋一定有所隐瞒,发誓要揪出幕后的真相,让这个目中无人的中郎将做自己脚下结结实实的石阶。 恰逢有部将禀报军务,秦晋便趁机告罪。 “秦某军务繁忙,还请见谅……” 打发走了范长明,秦晋便得到了一个令人十分振奋的消息。 仅仅一夜之间,从兴庆宫里逃出的宫人与宿卫就已经达到了千人之多。看来攻心战还是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杨行本与卢杞联袂而至,这两个人双马共一槽,竟没厮打起来,也是难得的狠了。 “告诉他们,宫门便不用急着砌死,只做做样子即可,让这些人产生一种错觉,如果不尽快出来,宫门砌死就没机会了!” “中郎将英明,相信用不上几日,南内就要没人了。” 杨行本大赞秦晋的法子不战而屈人之兵,又啧啧可惜,不能一展身手。 卢杞皱眉道:“自家人打自家人,有什么可惜的?还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中郎将是有大慈悲心,才不忍兵戎相见,攒足了你的气力,等着出关杀安贼逆胡吧!” 逮着机会的卢杞还是狠狠地奚落了杨行本一通,但他的字字都站在理上,杨行本只能悻悻的不做声。 卢杞又转向秦晋。 “花萼相辉楼处有个很大的池子,困的时候久了,南内也不会缺水,眼看着盛夏就到了,吃的东西大体上也不难解决,怕只怕短时间内难以收到效果。”他迟疑了一下,又皱眉道:“还有,杜郎中似乎对中郎将大为不满,了不少难听的话,韦左丞的态度也很是暧昧,对此二人中郎将不可不防。” 兴庆宫里有个池子,得卢杞提醒,秦晋这才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能不能想办法将水放了出去?” 杨行本抢道:“这个简单,长安城里的水引的多是灞河,渭河之水,只要在城外将水源切断即可!” 于是,秦晋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杨行本,限期三日完成。杨行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提前将此事做的妥妥帖帖。 至于韦济和杜甫,秦晋也知道他们深受这个时代的忠君传统影响,对于自己的做法可能有所芥蒂,但终究是强扭的瓜不甜,假使他们始终不能转过这个弯子,也只好放弃这两个人了。 “中郎将,太子殿下有请!” 兴庆宫的局势稳定下来以后,太子已经回到了东宫,同时又责令李辅国,亲自组建东宫六率。 秦晋明白,太子李亨一定是就此事要与自己商议。 东宫六率按照定制是太子的六支卫军,但自太宗朝的太子李承乾谋反之后,便已经名存实亡。现今李亨即将掌权,自然也要急于组建自己的亲卫,这也无可厚非。 李亨的意思是从此前裁汰的新军中选拔优异,充入东宫六率,如此便可使六率尽快形成战斗力。 秦晋摇头道:“裁汰的新军都是演武时的溃兵,实在不是上上之选。若殿下以长久计,还是当从长安两县的良家子中选拔,由此方可忠心敢战!” 正是忠心二字打动了李亨。在演武中溃散的新军一直以来被扣上了不忠心,不敢战的帽子,李亨对此也有些迟疑,但架不住李辅国的再三劝,也对尽快成军之深以为然。 思量再三之后,李亨终于拍板。 “好,就从长安两县的良家子中征召优异,充入六率!” 秦晋忽然觉得案上的陶碗隐隐抖了一下,碗中的水面起了轻轻的涟漪,紧接着隆隆鼓声陡而炸响。 李亨面色大变。 “何处击鼓?”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战鼓的声音,可昨夜战事方歇,现在天色已然大量,长安局势也渐趋明朗,恰在此时鼓声大作,怎能不让人心惊? 秦晋立刻起身离席,大踏步到殿外,招来随从。 “外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随从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鼓声从何处而来。 也就是一盏茶不到的功夫,裴敬急吼吼的赶到东宫。 “高力士带着大军从太极宫杀了出来,把守皇城的兄弟措手不及……” 自清晨起,裴敬被秦晋转而委任负责皇城守备,却不想履任不到一个时辰,竟再次出了纰漏! 第二百一十九章:太子悲良才 秦晋顾不上责备裴敬,这件事显然也不应怪他,毕竟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很难将皇城各门情况摸的了如执掌,而太极宫中冲出来的人马显然也是有心算无心,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弄清楚这些人马究竟来自何处,归何人统属。 “走,随我一同去!” 秦晋决定亲自去冲突的现场查看,不过才走到了一半,便有败下来的神武军狼狈而回,同时也带回了一个令人分外震惊的消息。这股出自太极宫的人马竟是由骠骑大将军高力士所领。 霎那间,秦晋便觉浑身如遭雷击,人在马上摇晃了两下,险些失去了平衡。 高力士是大唐天子李隆基驾前第一宠臣,虽然是个没了下边的宦官,但却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现在,他的突然出现,不论是否出自李隆基的安排,对当下的局势则激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应对不当,到手的胜利果实恐怕就要从指间溜走了。不,也许是被人又硬生生的夺了回去。 “高力士所率人马已经夺取了永安门与承天门,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请中郎将示下!” 秦晋略一思索便问道:“高力士带了多少人?” “目前交手的至少有千人之众,但从太极宫内的呼喊之声判断,末将也不敢断言!” 裴敬不耐那旅率的含糊其辞,便当面斥道:“什么叫不敢断言,只管,有多少!” “末将以为,至少在万人以上!” 秦晋与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高力士居然搬来了规模超过万人的救兵。然而,秦晋在此之前,对长安城内外各部兵力的部署可谓是了如指掌,直到得知了裴敬贸然进城的消息后,决定发动兵谏便第一时间针对各部人马座了处置,因此才在短短的半夜功夫就控制了长安内外。 那么,高力士带来的万多人马又来自何处呢?难不成还是从地底下蹦出来的? 这一不用待秦晋发问,一名校尉就提出了他的疑问。 @@@@, “长安内外之兵皆在中郎将的掌握之中,难不成高力士会撒豆成兵的本事” 高力士会不会撒豆成兵的本事众人不知,但这万多人由太极宫杀出,意味着什么,却都清清楚楚。能够看清时局的人,甚至还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这时,跟在秦晋身边的一名东宫掾吏忽然开口道: “中郎将,下吏,下吏也许知道些下情。” “快,别聒噪!” 军中的人都是直脾气快脾气,当下就有一名校尉让那东宫掾吏少聒噪,捡要紧的。 秦晋安抚那东宫掾吏,“不必慌,捡要紧的即可!” 见到中郎将还是一副慢声细语的模样,那东宫掾吏才稍稍安心,简明扼要的明了他所知道的。 原来,高力士搬来的救兵,十有竟是出自去岁在大演武中溃散被裁汰的新军。 “这怎么可能?数万溃散的新军不是在月前为止就已经被大部裁汰了吗?剩下的也只有不足五千之数!” 那东宫掾吏咽了口吐沫,“中郎将有所不知,裁汰新军的具体事务由杨相公,不,是杨国忠,负责。只是遣散费被挪作了他用,所以实际的遣散工作并没有完成。” “政事堂那里明明都已经落案封档了的,难道也能有假?”裴敬禁不住问了一句。 “政事堂自然要落案封档的,否则便瞒不过天子,杨国忠只需买通上下经手的官吏,对付那些大门不出的相公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秦晋暗暗心惊,原来这种公款挪作他用,欺上瞒下的事体,古今都是一个德行。 难道杨国忠就不怕这些拿不到遣散费的裁汰新军心生不满,闹出兵变? 不管高力士使了什么手段,现在这些心怀怨气的上万人马正无处发泄,一旦事态激化,整个长安没准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大动乱之中。 然则,没等秦晋从震惊中平复下来,那东宫掾吏又出了一则令人更为震撼的消息。 “下吏跟随天下在政事堂行走,巧合之下从管理封档的佐吏口中听得这些消息,原本以为只是他们无聊的吹嘘,想不到竟是真的。只是,那些被裁汰新军的规模却不是一万人,而是整整三万人!” 话的同时,东宫掾吏甚至还抬起了右臂,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万人!就算陈玄礼龙武军也不过才三万人,加上秦晋的神武军也还不到四万人,这么多人一旦打起来,谁胜谁负,还真不好。 而且太极宫被高力士掌控在手中,城外所有的待裁汰而裁汰的新军,便可以经由宣武门进入太极宫,再经由承天门永安门进入皇城,继而进入长安。 …… 太子李亨惊闻战鼓,见秦晋离去后又久久未归,心中便已经有些慌了。 这一日夜,李亨的经历如惊涛骇浪般跌宕起伏,先是受了杨国忠和程元振的陷害,眼看着就要被废贬黜,谁曾想裴敬带兵入东宫,擒了杨国忠,继而秦晋宣布兵谏,又设计迫使陈玄礼站在了他的一边。 对李亨而言,仿佛大唐天子的宝座已经近在咫尺。然而,这看似极不真实的一切,在刚刚瞬间变被声声战鼓击的粉碎。 “殿下,殿下……” 东宫的内监气咻咻来见李亨。 “陈玄礼托大,以治安不靖为由,拒绝放车队出城。” 东宫的车队出城,并无特殊意义,不过是例行之举,然则陈玄礼的态度却令李亨心下再次一沉。 难道陈玄礼也已经得知了高力士反扑的消息?抑或是他早就知道了高力士准备反扑的消息,只不过一直隐忍不发,与东宫虚与委蛇而已? 李亨越想越是心惊,再也不敢在东宫逗留,这里距离太极宫只有一墙之隔,万一高力士派了人强行攻打东宫,自己岂非便要落入贼人之手了? “李辅国,李辅国……” 李亨心生惧意之后,第一件事便将李辅国叫在了是身边。 再看李辅国此时也失去了趾高气昂的神情,仿佛街市上斗败的公鸡,不甘心的跟在太子李亨身后。他也想逃跑,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与太子的前程死死绑在一起,如果太子不能保全,自己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难道没了下边不,还要做一辈子的丧家之犬吗? 李辅国不甘心,他要赌,赌太子李亨一定会反转局面。再,那个神武军中郎将不是很厉害么?能够以数千人打败数万人的叛军,甚至生擒了叛军的主将,难道就打不过几万人败军? 报有这种心思的不止李辅国一个人,整个东宫的上下官吏,以及神武军上下的将士们都以为这不过是暂时的失利而已,太子和中郎将一定会反转局面的。 李亨打算到神武军军中去,只有在那里他才会感到安心,谁知才出了东宫便门,便见李泌满头大汗的追了上来。 “殿下慢走!” 李亨见到李泌在这种时刻没有离自己而去,心中还是颇为感慨的,此人能危局两度都不离不弃,实在是忠义无双。 “请先生与李亨同车!” 满头大汗的李泌便在车上向李亨指明了两条路。 “太子殿下眼下只有两条可选!” “请先生教我!” 尽管车上空间狭,李亨还是作势大礼一揖! “臣听高力士打进了皇城,只怕秦将军难以控制局面。” 这种法正与李亨的预感不谋而合,他的脸色瞬时间就变得煞白一片。 “中郎将足智多谋,杀伐决断,又深谙兵法之要,如何难以控制局面?”不过,他的嘴上还是要为秦晋在李泌面前争一争。 李泌沉重的叹息了一声。 “太子殿下难道没听过宝渐锋利则易折的道理吗?秦将军就将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削铁如泥,然则却最是易折的,高力士虽然官至骠骑大将军但却从未听闻以兵事见长,今日能够调动那些欠着遣散费的新军,便已经是一件奇事。难得的是,高力士身上又担着大义名分,恐怕气运只会转到此人身上,秦将军那里自然便是此涨彼消……” 李泌的气运之,李亨并不以为然,但也赞同高力士能够调动那些欠着遣散费的新军这一极不简单。 “多亏先生提醒,还是要早通知中郎将做好准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李泌却只是苦涩一笑。 “殿下还没没能明白下走的本意。中郎将非凡夫俗子,岂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气运一旦走了,就是大罗金仙也挡不住的。” 李泌身为大家名士,喜欢从这些玄而又玄的理中解释万事万物。李亨从不相信这些神怪玄学之,对此他又不好出言驳斥,只能婉转道: “事在人为,中郎将心忧天下,断不会轻言放弃,李亨相信中郎将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是李亨对秦晋的真实看法,对于秦晋其人,他是极为看好的。只可惜困在长安的政争漩涡中难以脱身,虽然惋惜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有可能成为大唐栋梁的年轻人在漩涡深渊里越陷越深。 第二百二十章:最难是人心 李泌突然用两声冷笑回应了李亨。 “恰恰是以天下为重,才未必会事事以殿下为重!” 闻听此言,李亨心头一震,直觉难以接受这种诛心之言。他直视着李泌的眼睛,想要从中寻出一丝他的本意。但是,李泌的一双眸子里尽是坦荡,让他很快放弃了。 “先生直,究竟是何意思?” “现在殿下面前只有两条路急待选择。其一,立即杀入兴庆宫,控制天子,如此高力士便成了无本之木,早晚必要覆亡。” 趁着李泌顿住的当口,李亨便追问道:“其二呢?” 李泌目光转而内敛,叹道:“其二,太子殿下放弃长安,流亡去吧!” 一句话震的李亨呆若木鸡。 “这,这……” 马车陡得停住,驭者的声音响起。 “殿下,到了!” 李亨失魂落魄的下了车,见李泌仍旧跟着自己,便挤出了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 “李亨断然做不得弑父之举,先生又何必再追随我这个优柔寡断的妇仁之人?” 岂料李泌却笑着回应道: “如果殿下选择了前者,李泌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殿下,回终南山去!” 李亨大奇,为君者向来以软弱寡断为下乘,比如太宗与当今天子,都是为了皇位绝不手软之人,宁肯向至亲之人刀枪相向,而后才开创了一代盛世。现在自己反其道而行之,李泌一代奇才,能如此,自然不会是虚言。 “李亨糊涂了,请先生解惑!” 李泌正身一躬到地。 “臣要追随的,正是是天下苍生为念的太子。殿下尽管凭本心行事,臣可保得殿下无虞。” 李泌的回答反而让李亨越发的糊涂了,李泌不过是一介道家名士,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半分兵权,如何在这险恶的形式中护得自己无虞呢?但李亨也知道,像李泌这种名士,从来不诳语,既然能够出口,定然是有着十成〗〗〗〗,的把握了。 …… 高力士的人马夺下承天门与永安门以后,便与神武军互为对峙之势,然则却并不急于进击,似乎在等待什么。 秦晋知道,如果高力士全力压上,拿下皇城应该不是问题。毕竟神武军只有三千多人,一面要围困兴庆宫,一面又要负责皇城和东宫的守卫,兵力上本就捉襟见肘。而且,由于主力都在兴庆宫那里,皇城和东宫的守卫就相对薄弱的多了。比起高力士的三万新军,力量悬殊到了极。 他的第一个应对处置便是亲往龙武军于丹凤门内的驻地去见陈玄礼。然而,意外状况却发生了,陈玄礼以外出巡视不在营中的借口,将其拒绝了。 秦晋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陈玄礼如此做只能证明,他的想法已经产生了变化,也许又在为自己寻找退路了。但是,即便真的如此又能怎样?难不成冲进去,指着陈玄礼的鼻子骂他首鼠两端? 听太子已经到军中去了,秦晋的心思才稍稍安定一,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他却只能干瞪眼而束手无策。无力感充斥着秦晋的身体,即便在新安时大兵压境的绝地里,他也从未如此的沮丧和无奈过。 返回兴庆宫外军营的路上,郑显礼带着一个魁梧的胡人大汉来寻秦晋。 这个胡人大汉正是乌护怀忠,自从他带领部众投了秦晋以后,这个同罗部出身的铁勒人便一直视秦晋为主人。 现在他与郑显礼联袂而来,让秦晋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好,郑显礼与乌护怀忠并没有带来坏消息,不过是让他做两个选择而已。 乌护怀忠不善言辞,汉话的又不够好,所以全程只有郑显礼一个人在话。 秦晋听罢两个人的来意之后,眉头紧锁。 郑显礼的建言可谓是肺腑之言,可这都不是秦晋所愿。 提兵攻破兴庆宫的宫门,冲进宫去,寻到当今天子,或杀,或俘。 不过在杀和俘上,郑显礼更倾向于杀,甚至还提供了一个可以完美掩去外人耳目的法子。将天子杀掉以后,再一把火烧掉兴庆宫,对外则宣称是宫城破后宦官纵火,到时候随便寻一具焦尸充作天子遗骸便可。而且这还不算完,要遣人在坊间散布谣言,称天子在宫城被破之时趁乱逃了出去,那具焦尸是假的。 如此视听一乱,谁还会将注意力放在破城的神武军身上? 这个法子看似天衣无缝,秦晋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没有办法,郑显礼只得提出了第二个法子。 如果不能狠心决断,那就只能趁着事态没有完全恶化,带着亲信部众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长安城,这对身负大志大才的秦晋而言何异于龙归大海? 乌护怀忠有四百同罗部勇士,再加上新安君留下的几百人,总能凑上千人之数。如果神武军的人也肯于跟着离开,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郑显礼一开始并没有将神武军的人算作可以带着离开的亲信。毕竟神武军的主要成分是长安勋戚子弟,这些人的背后都有着无法割舍家族,怎么可能跟随秦晋离开呢? 秦晋大为动容,想不到在自己心烦气躁的时候,还有两位好兄弟在尽心替他谋划,尽管不会采纳这两种建议中的任何一种,他还是在赞叹之后直言相告:“如果我走了,那就是将三千跟着我造反的神武军兄弟撇下不顾,不论如何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郑显礼一阵默然,秦晋的没错,他的确应该给三千神武军一个交代,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又怎么能为了一身之利将他们都卖了?如果秦晋真是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郑显礼自问早就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今日更不会为之冒死筹谋。 相比于心思较重的郑显礼,乌护怀忠就简单了许多,他只认为,秦晋如何选择,便是自己的选择。 无奈之下,郑显礼也不回军器监公署了,便跟着秦晋往兴庆宫外的军营而去。 到了军营以后,卢杞与杨行本带着众位旅率一同来见秦晋。 很显然,这些人也听了高力士带着大军突然杀入长安的消息。不过,他们的态度却乐观多了,认为只要改变策略,加紧攻势,打进兴庆宫,一切便还在掌握之中。 秦晋此前定下围困之计便是不想在兴庆宫内动刀兵,也不想李隆基有任何意外,他只想逼迫李隆基认输服软,主动将皇位禅让与太子李亨。只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降低在全力交接时产生的内部撕裂。 倘若在没有外患的时候,大打出手也无所谓。但此时此刻关中以东还有个“大燕”在虎视眈眈,随时都能冲上来狠狠咬上一口,对精疲力竭的大唐做致命一击。 可叹内忧外患的大唐还要经历种种奇葩的内乱,有为可悲的是一直对内斗深恶痛绝的秦晋居然也身为内斗的推动者之一。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为了自保,为了神武军,他也要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做着自己深恶痛绝的事。 而就在一群人情绪亢奋,嚷嚷着一战定乾坤的同时,裴敬却急吼吼的赶了过来。 见到裴敬,秦晋的心理立时就是一沉。 裴敬负责皇城和东宫的守卫,若非没有大事,他断然不会离开,亲自来到此处。 果不其然,裴敬亲自送来的是一封信,一封来自高力士的亲笔书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主旨只有一个,那就是威胁!高力士在心中先解释了他因何在拿下承天门与永安门后,便不再继续有所动作的原因。 因为他不想建设超过百年的皇城遭遇战火,也不想波及长安城的百姓,所以才暂且顿兵。同时,他也希望秦晋能够保持克制,不要似乎忌惮的胡作非为,天子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尽量不要惊扰了天子。 这封信看起来像是絮叨家常一般,然则在秦晋看来则无疑是一种低调而又极富震慑力的威胁。表面上,高力士他顿兵不前是顾念城内生灵,不忍见到百姓遭遇战火涂炭。实际上,重却是后面提到的天子,言下之意,只要秦晋能保持克制,不强攻兴庆宫,他就暂时不会进城,这种脆弱的平衡就会暂时得到维持。否则,他将不惜任何代价杀将进来。 姜究竟还是老的辣,尽管高力士不以兵事见长,但这内斗到底斗的还是人心。高力士最是洞悉人心,仅仅一封信就得上千军万马。 裴敬显然看明白了高力士信中的威胁,所以才急吼吼前来。 “中郎将,咱们该如何应对?” 秦晋默然沉思,这封信他又交给了卢杞与杨行本。两个人看完以后,也是态度鲜明。 “老阉竖以为能吓唬住神武军?大不了一拍两散!” 杨行本口中的痛快,却被卢杞一句话了回去。 “不怕威胁?你去退了高力士的三万人马!” “这,这……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这不是难为人吗?” 卢杞哼笑,“那就不要口无遮拦,乱了军心!” 第二百二十一章:剑指太极宫 神武军众人纷纷表态,愿与中郎将共进退。而秦晋则让军中将士稍安勿躁,事情远未到背水一战的绝地,请他们等候进一步的将令。 而就在秦晋安抚众人情绪之时,一名随从来到了他的身边耳语了几句。竟是太子仅在军中走了一趟,又转而去了永嘉坊的太一别院。 太一别院是李隆基为他的一个女儿所建的清修之所,后来别院的主人离世,香火却一直不断。太子选择到此处栖身,也算合适,而且永嘉坊也在神武军的严密控制之中,乱兵贼子很难趁机发难。但秦晋还是在永嘉坊内增加了百人的禁军护卫,以防万一。 高力士的威胁与陈玄礼的首鼠两端,的确在一开始让秦晋产生了些许恐慌,但经过冷静的思考以后,他又发现,事情也许远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陈玄礼已经倒向了高力士,那高力士又何必大张旗鼓的去进攻承天门与永安门,从这里到兴庆宫可要穿过半个长安城呢。相反,高力士如果从通化门或者春明门进入长安城,那么兴庆宫就近在咫尺了。 高力士舍近而求远,一定是陈玄礼不肯配合,抑或是高陈两个人本就没有串通。陈玄礼之所以有之前的举动,完全是出自留后路和自保的本能使然。有了这个判断,秦晋稍稍放下了一颗时时紧悬着的心,开始筹谋着如何才能再一次将盘面翻过来。 裴敬在送信之后又返回了皇城与东宫的防区,尽管高力士大兵压境,咄咄逼人,但只要没经阵战,便不能先自乱了阵脚,该守的地方一处都不能放弃。 卢杞与杨行本此时都来到了秦晋所在的室内,他们在等着中郎将立下决定。 “中郎将,下令破门吧!” 兴庆宫北面的兴庆门与龙跃门是卢杞与杨行本建议的重点攻击之处。 这两处城门前者是宫城正门,后者位于北垣中轴线,只要破此二门,兴庆宫内军心必然崩溃殆尽。而高力士的威胁,在他们看来,与放屁也不遑多让。现在比的就是谁得动作最快,只要逮住了天子,一剑杀掉,依附于高力士的新军没了进军的目标,岂非就成了鱼蟹散沙?大事,自然也就成了。 但是,中郎将的态度却让卢杞与杨行本分外着急,似乎中郎将还有所顾忌,而迟迟难下决断。 其实,秦晋有了陈玄礼并未与高力士勾结的判断以后,也并非没动过立破宫城的念头,但是他却总觉得有一团阴云遮蔽在心头,一时不得要领。 思虑良久才霍然记起,一直以来他都忽略了一个重要人物。那就是兴庆宫内一直在护着李隆基的高仙芝。他不相信一个百战老将,如此沉寂,是因为对局势绝望了。 而现在的神武军已然是孤军作战,所能够凭借的只有三千人,如果一战获胜,陈玄礼自会倒向太子,可一旦疏忽大败,也许此人又倒向了天子也未可知。 正在犹豫间,宦官李辅国带着太子的命令赶到了军中。而他所带来的太子之命,让卢杞与杨行本俱是精神一震。 只听李辅国用阉人特有的公鸭嗓口诵太子命令。 “中郎将即刻尽起神武军,于今日午时之前击破兴庆宫,安定局面,勿使心怀不轨之人再有作乱的机会……” 闻听太子命令,卢杞与杨行本都向秦晋投去了热切而又期待的目光。 然而,秦晋的反应却让李辅国大失所望。 “请内监回禀太子,昨夜太子曾亲口允诺,兵事于秦某放手,不置一指干涉,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李辅国当即恼怒作色,指着秦晋的鼻子破口道: “秦晋,你敢违抗太子的命令吗?” 秦晋岂会怕了李辅国的威胁,当即以冷笑回应。 “太子处,秦某自会去请罪。然则刀兵一事,又岂是儿戏,凭借一个内监的空口白牙便下了决断?” 李辅国万没想到,秦晋竟与自己针锋相对,甚至言语中还多有暗示之意,只气的伸手指点着秦晋,又不止该多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 “好,很好,你等着,会有你后悔的一天!” 重重说罢,李辅国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神武军中军。 这一幕却将卢杞和杨行本看了个目瞪口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中郎将竟拒绝了这个命令,甚至还狠狠得罪了太子身边的近侍。 入夜,秦晋亲自到皇城查勘防御,卢杞则趁机调集本部人马,强攻兴庆宫兴庆门,却不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一直以弱势示人的宫城内守军忽的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仅仅小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卢杞的部众已经死伤超过百人。 但卢杞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只能硬着头皮命令部众强攻。 兴庆宫的宫墙仅有两丈余,充其量能与中县的城墙比一比,攻击难度并不大,是以卢杞准备了两种方案,同时进行。一路以三人难以环抱的原木冲击宫门,另一路则以云梯攀上城墙,希望以双管齐下的攻势,使得宫城内守军难以两厢兼顾,以达到尽速破城的目的。 只要生米做成了熟饭,卢杞相信,中郎将一定会欣然接受的。 然则,现在的情况却让他进退不能。宫城内守军为了守城竟也无所不用其极,以滚烫的热油、热水一盆盆泼下,眨眼的功夫,因此而被烫伤的神武军士卒竟达近百人。紧接着,便是如簧羽箭齐齐射落,逼迫的神武军攻势不得不放缓。 如果在这么强攻下去,神武军的人马本就不若,这么填命一般的消耗下去,只怕用不到天亮就得将所有人打光。 卢杞见一计不成,便又心生一计,决定在宫墙下挖出一条地道,直通兴庆宫,如此宫城不攻自破。可是,地道才挖了一半,地底下便不知何故忽然涌出了水来,地道土方遇水坍塌,甚至还压死了不及撤出的十几个人。 经过半夜的折腾,卢杞心有不甘的望着兴庆宫,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他在军中的声名,今夜竟毁在了兴庆宫门墙之下。 这次突袭宫城,他并没有拉上杨行本。杨行本虽然口中喊的畅快,但却十分听话,中郎将有所命自不敢违,可没有中郎将的命令,他却说什么也不肯配合。 沮丧之下,卢杞忽的一眼瞄到了兴庆门上飘起的将旗,接着城楼火光的映照,一个斗大的“高”字,映入眼中。 卢杞心神一震,这才恍然忆起,在兴庆宫内坐镇指挥的,不正是威震安西的高仙芝吗?原来还只当高仙芝已经成了木胎泥塑的老虎,现在看来他却是大错特错,瘦死的骆驼,毕竟要比马大多了。 秦晋由皇城接到禀报后,兴庆宫的战事已经结束,神武军在兴庆门下遭遇了他的第一场惨败,虽然败给高仙芝并不丢人,但却有可能带来无尽的恶果。比如,陈玄礼会不会在得知神武军新败的消息后,有所动作,而倒向高力士? 卢杞也算很有担当,意识到大错已然铸成以后,主动到秦晋面前请罪,只求一死而对死伤的数百神武军将士有个交代。 “如何?想以死来逃脱责任吗?秦某偏不会让你如愿!” 面对秦晋的斥责,卢杞抬起了头,不解的望着秦晋。 卢杞本以为秦晋会对他严加惩处,而神武军中向来以严明军纪为重,像今夜这种造成重大恶果的行为,人头落地那是理所当然的。而此时听秦晋的口气却不打算对他处以死刑,他又如何能不心惊与迷惑。 秦晋看着跪在面前的卢杞,心中有些懊悔,懊悔没有及时发觉卢杞的异动,而至铸成今日之错。万幸,夜间消息闭塞,高力士没能及时得到消息,否则他尽起大兵,出承天门,两线作战的神武军可能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但是,秦晋并没有就今夜之败而与卢杞多做纠缠之语,反而问道: “可知秦某今夜到皇城查勘,所为何事?” “末将不知!” “好!秦某现在就告诉你,神武军的转机今夜就在此处!” “啊?” 在场之人俱是一呆,不解秦晋话中其意。 却听秦晋又道:“高仙芝身经百战,宫中宿卫又是哀兵,攻心不利之下,贸然进攻未必会胜。反观高力士,本人不谙兵事,所领又是欠饷的新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一盘散沙,神武军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一个胆大至极的计划已然在秦晋的脑中成型,成败或将在此一举。 “卢杞未奉军令擅自调兵,本应枭首示众,然则用人之际,可酌情处置,责令其以普通军卒身份效力军前。”说罢,秦晋的目光又转向裴敬,“调集所有可用之兵,兴庆宫那里只留下疑兵作迷惑之用。余者全数随秦某夜袭太极宫,夺取承天门和永安门,还之以颜色,否则还真让那些宵小们看低了我神武军!” 众人闻言,精神俱是一震,中郎将终于下决心放手一战了。 然则夜袭的时间略有变化,原本秦晋定下的是明日子夜突袭太极宫,但今夜卢杞擅自攻打兴庆宫而惨败,恐怕天一亮就要传的满城皆知,各方态度没准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只要夜袭成功,夺回皇城宫门,使高力士难有寸进。秦晋相信,只要时间稍长,再加上兵锋受挫,那些欠饷新军必会不战而自乱。由此,神武军遭受掣肘的窘境随之解除,陈玄礼的态度也必然会发生改变…… 第二百二十二章:而今从头跃 寅正时分,卢杞换上了普通士卒的号坎,与一众禁军混在一起,今夜他将以一名普通士卒的身份参与战斗。 这位卢校尉在军中向来以不苟言笑,刻薄狠辣闻名,尽管已经被免去了军中的一切职务,但禁军们仍旧对其畏惧三分。 卢杞也很是自持,自从到了这一干禁军中,也不与任何人说话,只静静的等着本队队官的命令。现在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禁军士卒,昔日里那些给他提鞋都不配的队官,现在也可以对他发号司令了。 然则,卢杞却有一副近似于铁石般的心肠,一夜间大起大落虽然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可在某种程度上又激发了他的斗志。一定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一雪前耻,重新以斩首论功回到本应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卢杞不免有些焦躁,如何中郎将的军令还没有传达下来?还是裴敬传达军令有了拖延?他所在的队从属于裴敬,由于远离了神武军的决策圈,便对作战计划毫不知情,只有这一点让他感到了些许的失落。 忽然一股大力从背部传来,在卢杞反应过来之前,便被狠狠地撞飞了,幸好他反应的快,才没有狼狈的摔在地上。饶是如此,双脚也一连趔趄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怒从心头起,卢杞瞪圆了眼睛去看那撞飞自己的人,却是个干瘦的少年,看模样也就十五六岁,身上的号坎因为肥大而显得不合身。 卢杞本以为撞飞自己的人至少也是个莽汉,便打算出手教训,岂料面前竟是个有些瘦弱的少年,这叫他如何下得去手?难道还要恃强凌弱不成? 于是,他不能的抑制住了愤怒,也不说话,等着拿少年的解释。如果对方果真是无心之举,道歉之后,他便打算不再与之追究。 “好恶人,你也有今日!” 少年咬牙切齿的说出了一句话,将卢杞惊得目瞪口呆。 “卢某哪里得罪你了?” 少年人哼哼冷笑。 “得罪?岂止是得罪?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卢杞眉毛一挑,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旁人不来招惹自己也还罢了,倘若无缘无故的招惹上来,也不会人人得逞的。 “说话要有凭据,如果胡诌妄言,可以扰乱军心治罪!” 少年哈哈大笑,仿佛是见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笑的弯了腰,笑的岔了气。 “卢杞,还以为你是军中的执法校尉呢?你现在和我没有区别,治罪也轮不到你来聒噪。” 周围的禁军起了一阵嗡嗡之声。的确,卢杞在军中是不讨人喜欢的,甚至可以说是招人畏惧与厌烦的。这个心高气傲的前校尉只觉身上火辣辣的,他疾呼能感到周围所有目光透射而来的幸灾乐祸。 “少年,如果卢某果真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妨当众说出来,让大伙也听听,若果真属实,卢某又亏心在先,便在这里任你报仇!” 这一番话说的堂堂正正,亦有人禁不住叫好。 少年人终于哭了出来。 “大兄,大兄就是死在你的手上。” “尊驾兄长姓甚名谁?” 可那少年只是呜呜哭着,并不回答。卢杞便有些不耐,可又没有办法。 还是有人知道那少年的底细,便将内情如实相告。原来,在上个月军中发生了一起强抢万年县百姓财物的案件,恰逢卢杞巡视风纪,便从接手了这个案子,由于被抢的百姓家中有老人因为惊吓而在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就撒手人寰,为了以示惩戒必须以命偿命,然则一起作案的却有六个人,他不想一连杀掉这六个人,便想到了个法子。 以抽签决定六人其中一人的生死,谁抽中了死签便由谁为老人填命。不幸的是,抽中了死签的,正是面前这瘦弱少年的兄长。 原本卢杞还未自己这个断案的法子颇为得意,毕竟按照军规律条,就是将案犯六人一并斩首也不为过,可神武军军规虽严,却不以残酷为目的,为得只是以儆效尤,现在他用这个法子既解决了苦主的冤情,又刀下留情,岂非一件美事? 然则,正是这一点,让少年人心有不平,为什么死的偏偏要是自己的兄长?难道那些活下来的人就没有最,就不该死吗? 少年哭着问出了这句话以后,卢杞顿时愣住了,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少年人问的没有错,他忽然意识到,杀掉一个人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不过是一种选择而已,而对于这个人的至亲却是一次生离死别。 难道自己错了?当然没错! “你的兄长的确有罪,这一点须怪不得卢某!” 少年人含泪冷笑,又提起了腰间的横刀。 “若是果真冤枉了大兄,我早就提刀血溅五步了!” 卢杞心中一凛,想不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竟还有这般心性,倒是他的那个兄长也甚是不堪了。 “有军令,一刻钟后本队作为第二梯队……” 队官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所有人立时就将这段小插曲抛诸脑后。不过,卢杞却看得出来,那队官是偏向着少年人的。 得到了军令以后,卢杞有点失望,他所在的队没能分到攻坚作战的任务,但也只能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军中有好事的人笑着去问队官,由哪些人担任第一梯队的攻坚先锋。 队官却一脸神秘的说道:“谁也不用攻坚,据上边说,太极宫里有内应,还是个级别不小的宦官哩!” 听了那队官的话,卢杞一头雾水,直觉的不可思议。中郎将向来最是厌恶宦官,甚少与宦官大交道。况且,如果真有内应,为何他却从来没听说过呢? “噤声,噤声!有军令,擅自说话吵嚷者,死罪!” 队官在例行喊了一句之后,便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麻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个物什分发下去。 “一会进军的时候都含住了,不到接战的时候,谁也不许吐!” 很快,卢杞的手里边被人塞进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胡桃。 这是为了防止在行军过程中有人不经意喧哗而做的防备措施,卢杞顺手就将胡桃塞进了嘴里,他知道大战即将开始了。可他还是有些狐疑,为什么攻城还要含着这些胡桃呢?难道还能偷偷的爬进承天门里? …… “都麻利点,磨磨蹭蹭的,将军要怪罪下来,可没人给你们担着。” 说话的声音尖利而又高亢,一听便是出自宦官之口。 “呸,这劳什子活计没法干了。” “对,没法干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俺们兄弟一文钱都没到手,便替高力士卖命,若是死了这钱还怎么算?” “谁说不是,如果死了钱又怎么算?” 那宦官见到这些兵痞不吃他那一套,反而又炸毛的趋势,态度立时就软了下来。 “算算算,怎么可能不算?花名册上都有诸位的名号,就算不幸阵亡,一样有抚恤拿,有抚恤拿……” “说的比唱的好听,官府说话向来便爱食言,俺们苦哈哈又有几个没吃过亏的?大家评评,是不是这个理?” 宦官的脾气也不好,软话哄不住这些兵痞,索性便也不再遮掩态度。 “爱信不信,某也言尽于此了!” 话音方落,便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斥了他一句。 “放屁,董四,就冲这句话够斩你一万回的了……” 这个宦官名为董四,回头一看立马就有了主心骨,来人竟是高力士,但口中却是哀声告饶。 “将军,奴婢,奴婢嘴贱,奴婢该死,该死……” 高力士训斥了董四以后,又对一众愤愤不平的兵痞们好言相求,又是许诺,又是作揖。好不容易将人都哄住了,这才狠狠瞪了董四一眼,“跟我走,别赖在这里坏事!” 到了没人处,高力士轻轻叹息了一声。现在不过是让他们挖条沟,这些兵痞便讨价还价,想多要点钱。可他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对这些兵痞提出来的任何条件悉数答应下来,先支应过了眼前的困局再说。 “你看看景内监,再看看你,明明是一同进宫的,为何差距就如此大?” 董四是高力士的义子,平素里仗着高力士的权威没少欺男霸女,在宫禁中也是横着走的角色,就算到了这等逆境,仍旧不忘了拿一拿自己的架子。 “景佑怎么了?不就是边令诚的义子么?难道别人的儿子都比自家的好?” 啪!董四的话还未说完,气急的高力士便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孽障,再如此口无遮拦,我,我……” 岂料那董四竟裂开嘴哭了。 “奴婢不活了,将军打死奴婢吧……” 高力士毕竟心软,终是叹了一口气。 “我还不是为你们这些后辈担着心?我老了,还能有几日好活?现在我还能时时用双手护着你们的脖颈,可一旦我死了呢?再不改改这性子,能行吗?” 董四抱着高力士的腿哭的更欢了。 “将军千岁高寿,不会撒手不管孩儿们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黄粱无一梦 高力士想将腿从董四的怀里抽出来,却奈何对方抱的太紧,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听之任之。 “我这些话说的难听,还不是为了你们能有点长进?其他人都困在了南内,只有你,因为在太极宫有差事,才免于遭难,如何就不知道惜福?” “奴婢惜福,惜福……” 高力士闭上眼,他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苦口婆心,这些不争气的东西永远是嘴上一套,做事一套,永远都不会让他省心。为什么边令诚这等钻营小人竟能有如此能干的义子撑持门面,而他的这些义子却一个赛一个混蛋。 “奴婢这就去景内监那里,学习观摩……” 董四见高力士心软了,便打算开溜,谁知高力士却将他叫住了。 “不必了,你去了也是添乱,回去睡觉,养精蓄锐!” “是,奴婢知道了!” 董四悻悻的答应了一句,跟着高力士往太极宫深处走去。 跟着高力士一路走,董四心中又忍不住阵阵庆幸。当初因为犯了错,被赶出了兴庆宫,发配到这幽深晦暗的太极宫里,终年不见天日,没有一天不惦记着离开此处。孰料,竟又因祸得福,那些留在兴庆宫里的人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这也许就是那些文人常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现在的他不但因此而免于一难,还更有机会成为从龙护驾的功臣,只要想一想都兴奋的难以入眠呢!只那个景佑让人有些看不明白,此人明明是边令诚最能干的干儿子,可边令诚偏偏在监军潼关之前亲手将他发配到了太极宫里。 难道边令诚有先见之明?知道兴庆宫必遭此难?因此才有此所为? 董四越想越觉得靠谱,一定就是这样,听说边令诚在安西立功无数,打的西域胡人闻风丧胆,能够有这种先见之明也不奇怪,要不他怎么会主动要求到潼关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监军呢?一定就是为了避开这次的祸事。 迷迷糊糊间,董四只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 “醒醒,快醒醒,神武军打进太极宫了,逃命,快逃命啊……” 董四翻了个身,心中好笑,居然连做梦都能梦见兵变的事,但也很是庆幸,那些祸事都距离自己很遥远。 可那只抓住了他的手仍旧在不停的摇着,呼喊他逃命的声音也一刻都没停了。这个声音甚至还有些稚嫩,好似还未成年的小童。 董四立时分辨出来,这不是他那新收义子的声音么?怎么也这般没规矩,不懂事了?刚想抬手将之推开,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陡然从榻上直起了身子。 那小童见董四起身,总算谢天谢地。 “快,快逃命吧,神武军,神武军杀进来了!” 董四一把揪住那小童领子厉声问道:“当真?” 小童吓得说不出来,只知道不停的点头。 “将军呢?” 他口中的将军自然指的就是高力士,如果神武军真杀了进来,恐怕也只有跟在高力士的身边是最安全的。可那小童因为受了惊吓,只知道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董四便也顾不得穿好衣裳,疾步奔了出去。 到了院中,果见宫人内侍都在纷纷逃命,董四仍旧浑浑噩噩好像还陷在梦中,这让他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明明高力士手中有三万新军,怎么可能被几千人的神武军杀的屁滚尿流呢?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噩梦。 董四不停的怕打着自己的脸,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从噩梦中唤醒,然而这么做仍旧是徒劳的。 “董四,你失心疯了?在这自抽耳光,还不快点逃命,再晚一点,宫门便都落在神武军手里了!” 说话的是个与董四相熟的宦官,也正是这句话让他如堕冰窟,知道身处之地不是梦中,而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现实。 “可见到将军了?” “都甚光景了,还惦记着高力士,听说被乱兵裹着出宣武门去了……” 说话间,那宦官嘴角浮现了一丝幸灾乐祸,然后便也不再理会疯疯癫癫的董四,径自逃命去了。 绝望之下,董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想不到黄粱美梦还未做醒,竟又跌进了不见底的深渊,此前的庆幸与憧憬,现在想来竟都可笑极了! …… 卢杞冲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为了将功折罪,为了一雪前耻,他恨不得杀光这太极宫中所有的乱兵。 队官没有胡诌诳语,永安门的确有一名宦官是神武军的内应,趁着深夜悄悄打开了宫门,放神武军入宫城。驻守在太极宫里的乱军简直就是一盘散沙,居然被神武军杀到了眼皮底下还在呼呼睡着大觉,做着大梦。 面对这些为了卖命钱,为了一口饭就来参与兵变的乱兵,卢杞没有一丝一毫的手软,仅仅半个时辰不到,手中的陌刀就已经劈死了数十人,甚至连这等粗重的斩马刀都以为劈砍过甚而有些卷刃了。 太极宫很大,攻入宫城的神武军却不到两千人。按照最初的作战命令,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伤性命,而主要是以驱赶为主,然后伺机控制住宫城各门,尤其是太极宫北面的玄武门。 此前,太极宫掌握在羽林卫的手中,秦晋因此而大意,却想不到被高力士钻了空子。现在只要牢牢的控制了玄武门,劣势便可再度变为优势。 卢杞自然也知道,今夜之战最抢眼的一定是第一个登上玄武门的人,其他各门虽然也同样重要,但终究是比不得这北衙与太极宫之间的咽喉要地。 队官从未见过如此敢拼敢打的人,以往训练中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而且主要以队列和跑步为主,像今日这么玩命的打法还是头一遭。 “卢校尉勇悍过人,俺服了!” 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卢杞是个只知道惩戒士兵而又不敢冲杀阵前的胆小鬼,现在看来确实想错了。原本位于第二梯队的他们已经冲到了所有人的前面,甚至以五十人就冲垮了数百上千的乱兵。 都说打仗打的就是士气和气势,现在神武军势如破竹,几乎到了无人能当的地步。 这是卢杞第一次如此冲锋阵前,手中陌刀不知节制的劈砍挥舞,堪堪穿过了大半个太极宫,双臂就已经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但是,身体上的疲惫却挡不住他杀敌立功的渴望,只有第一个站在玄武门的城楼之上,今日的浴血杀敌才会有意义。 神武军以队为单位,他们这些冲进太极宫的人便也以队为基础四散驱赶乱兵,占领各门。卢杞所在的队经历了极高强度的战斗以后,仍旧紧紧的跟着卢杞的步调。 这也多亏了神武军平素最重视的两点训练,一则是强调纪律,二则是锻炼体能。正是因为有了这两者,神武军才会在乱战中,以绝对少数的人马,满太极宫追着优势于己数倍的乱兵一路狂奔。 “看前面!” 再绕过了重重宫殿后,曾经与卢杞为难的少年一指前往若隐若现的建筑。 此时东方已经隐隐泛白,清冷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不正是玄武门么? 然则,过分安静周围却引起了卢杞的警觉。 “且慢行动!” 但是,他这句话却说得晚了,与之一门心思争功的,在神武军中比比皆是,眼见着今日的战斗就要进入尾声,也即将进入最重要的时刻,谁又肯于落在人后呢? 果不其然,一蓬箭雨急急射落,立时就有十数人中箭倒地。 紧接着便有大批乱兵自四周的宫殿回廊处涌了出来,粗略估算至少在数百人上下。 卢杞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知道这是乱兵在进行最后的困兽之斗。在今夜的战斗中,高力士一直未现身,也许此人目下就在玄武门里,这个老谋深算的宦官自然懂得玄武门对于太极宫的重要性。 如果他一旦失去了对玄武门的控制,也就等于彻底丧失了进入太极宫,乃至长安城最后的通道。 而在兴庆宫内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他的当今天子便将会再一次陷入外无救兵的窘况。 卢杞本想提醒大伙注意,但袍泽已经奋力冲杀了上去,他又岂能再示人以胆小状?于是也挥舞着陌刀一头杀进乱兵之中。 可是,在杀入乱兵里的一刹那,卢杞就知道今日这个决定做错了。他们在玄武门遇到的这股人马绝非是太极宫中可任意追杀的乱兵。这些人同样也有着极高的战斗力,步步结阵,打的章法有据。 神武军的这几队先锋就好像一脚踢在了铁板上。兵锋陡然受挫之下,便出现了难以接受的伤亡,气势也紧跟着顿挫。 “兄弟们不要慌,都跟着我,一步步冲,记得平时是如何训练的吗?” 情急之下卢杞大声呼喝,他知道如果再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们这百十人没准就真的要崩溃了 。 这时,卢杞所在这一队的队官才如梦方醒,也跟着呼喊道: “结阵,结阵,不要乱,跟着卢校尉准杀敌……” 第二百二十四章:门下再敢战 尽管卢杞的校尉一职已经被免去,现在的他仅仅是普通禁军中的一员,但在刚刚的战斗中,他的勇悍给大家带来了太多的震撼,如果不是此人带头冲锋,他们所在的队也不可能第一个杀到玄武门。 眼看着胜利在望,又怎么能在这关键时刻被那些乱兵将气势打回去呢?是以,队官一声呼喝之后,众人立时就同声回应: “跟随卢校尉杀敌,杀敌!” 卢杞所在的队死伤了十几个人,但在路上也收拢了不少其他队跑散的禁军,汇集在一起之后,现在的规模反而超已经超过了百人之数。 而以百人对抗严阵以待的数百乃至上前乱兵,卢杞其实是没有底气的,他毕竟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上战场与敌阵战厮杀,以往的演武不论如何模拟真实战场,仍旧是有着很大差距的。 卢杞在心中默念着以往历次训练演习所走过的步骤,关键时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中郎将所制定的战术上。 神武军全军上下对秦晋的信服与遵从并非全然是洗脑的效果,很大一部分因素都来自于青龙寺外曾堆积如山的逆胡首级,能够在所有都惨败的形势下,以团结兵数次大败逆胡,并斩首上万,成为中的一枝独秀,必然是有真本事的。 这也是秦晋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驯服这些纨绔子弟的主要原因。而这种信服与遵从在某些时刻又能够转化为战斗力,如果按照卢杞的本能,此时便当一鼓作气冲了上去。而按照神武军平素的训练,遇到强敌之时则必须结阵自保。 “听卢某口令,结成五排横队!” 这等关头卢杞也不与那队官客气,立即就接管了指挥权。 队列训练是神武军最基本的训练科目,几乎日日不停,对于神武军上下已经到了如臂使指一般的熟练。 顷刻间,这些禁军们仿佛又回到了训练场上开始寻找着各自的横排。但是,这其中也出现了问题,犹豫伤亡和汇集了其他队的兵员,原有建制已经被打乱,在结阵时便不能准确而又迅速的结成完整的方阵。 卢杞眉头皱起,知道战场上的形式瞬息万变,由不得一丝犹豫与失误,否则等乱兵反应过来,一个冲锋过来就有可能将他们悉数冲垮。 “队中原有的兄弟在前排结阵,后加入的在后排结阵……” 果然,卢杞的方法起到了一定作用,在经过短暂的迷茫之后,这些人又陡而恢复了秩序。 乱兵们显然丧失了他们反击的最好机会,然则一直猛冲猛打的神武军突然卖出了破绽,却直让乱兵们以为神武军又在搞什么诡计,而犹豫不敢前。 卢杞猜的没错,高力士就在玄武门下。 这里是他唯一的希望,一旦放弃,便会与城中的天子失去联系。那样,他的所有计划便会功亏一篑,也将置天子于难以预料的境地。 所以,高力士必须集中所能控制的甲兵做最后的,奋力一搏。 这些人都是他真金白银雇来的,手中拿了现钱,自然便要比那些乱兵卖力的多。而在进入太极宫之初,高力士出于对帝国历朝兵变的了解,便格外的看重玄武门,因此这些“精锐”便没有放到直面神武军的承天门、永安门等处,反而统统放在了城北无战事的玄武门。 在目下来看,这诚然使高力士在兵败如山倒的关键时刻得以有一丝扳回败局的机会,可是如果他从开始就将这些“精锐”放在了合适的位置,又何至于有今日之败呢? 然则,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买的,高力士纵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也对局势没有半分补益。 “兄弟们,大事成败在此一举,一战过后不论生死,千金之数必然送到诸位家中!” “将军说的千金之数可当真?不要诓骗案俺们卖命……” 这些“精锐”们对空口白牙的许诺显然是深有疑虑的,顿兵而不敢前。这也导致了他们错过了一次次将卢杞等人歼灭的机会。 高力士火冒三丈,自己说过的话,许过的诺还从未食言过,再说以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故意诓骗这些市井之徒?然则形势使人不得不低头,他只能高举右臂,当众喊道:“高力士在此以先人之名立誓,如有半句食言,天打五雷轰” “好!有将军立誓,俺们就信了,将军之说,该怎么打?” 高力士心头更是涌起一股无力之感,无怪乎这些新军都在被裁汰之列,这等贪生怕死,而对家国没有半分忧患意识,对天子没有一丝敬畏与忠心,这等只知道吃饷拿钱的市井之徒又怎么配做大唐的禁军? 但是,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满,他手中就只有这样一群市井之徒可用,而且可供驱使的数目也大为减少,到现在充其量也就一两千之数,如果不在短时间内将人心稳定住,只怕还将有更多的人逃走,投降,抑或是被杀。 而玄武门就是他最后的机会,只要守住了玄武门,便还有可能重整旗鼓,毕竟以高力士所知,神武军全军也不过三千人,如果击败了眼前的这一小股神武军,再收拢一部分四散的人马,凑齐数千之数,以此与神武军实力相当之下,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此前,高力士曾派义子与陈玄礼联络,请他出兵护驾,可是这个白眼狼却只表示,现在受秦晋的钳制而不得自由行动,龙武军上下也是各种意见不一,他能够控制住龙武军不产生哗变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如果高力士能够使得长安内外破局,他便可以用足够的理由。 高力士暗暗大骂陈玄礼吃里爬外,对不住天子,但这又能如何?即便是指着陈玄礼的鼻子当面骂他,又能有什么改变吗? 根本不会有改变,到了这等改朝换代的当口,所有人都在谨慎选择着自己的立场,毕竟这种事涉及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关乎着整个家族的存亡。所以,在个人荣辱与家族存亡的面前,朝廷和天子不过是可供博弈的赌局和筹码而已,什么忠君报国,都是狗屁! 高力士骂的累了还得面对现实,想不到就捣鼓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甚至已经到了成功的边缘,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这一切的直接原因,看似偶然到了极点。大军在杀进太极宫后,高力士发现了边令诚的假子景佑,此人聪明伶俐又忠厚肯干,给他的印象十分不错,而且景佑又是宦官,自然比那些将军们要可靠的多了。 是以,高力士也不顾门户之见,便决然的对景佑委以重任,让他带人把守太极宫南的永安门。而今夜的噩梦也正是从景佑被委以守城之任这个决定开始。 高力士万万想不到,正是他最信任的宦官将他出卖了,据逃回来的人讲诉,是景佑击杀了他的亲信,然后又打开了永安门,放神武军入城。而在深夜之时,绝大多数的新军又都不管不顾的睡觉,自然在对方的突袭之下惨败而不可收拾。 高力士悔之晚矣,恨自己用人不当,然而大错已然铸成,想要补救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大军作战最重要的就是士气,只要崩溃于前,即便强行收拢也是一群失去了战斗力,待宰的肉鸡。 不过,高力士对此只隐隐约约的有些意识,他又不像边令诚那般在安西监军多年,甚至曾经跟随高仙芝的大军连灭数国,可以说没有一丁点的临战经验,能在生死关头还保持住镇定的心态已经实属难得了。 “杀敌,杀敌!” 前方忽然传来了透彻霄汉的声音,这一声声杀,让高力士心惊肉跳。 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一旦神武军后续的人马赶了过来,这眼前的强弱对比怕是要瞬间逆转了,收拢残部的最后计划也将彻底流产。 “还愣着作甚?都给我杀,杀啊!贼兵人少,我们人多,没甚好怕的!此战获胜,人人加官五品!” 高力士强作精神,给部下们打气。让他想不到的是,这居然也有了效果。 “高将军说的是,咱们人多,怕甚怕?” “杀过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也出一出这口鸟气!” 这些新军与神武军可算是仇人见面,如果不是神武军在此前的演武上别出心裁,搞突然袭击,他们又怎么会狼狈大败,继而被全数裁汰呢?市井之徒也不都是怂包软蛋,杀红了眼也都想着报仇雪耻! 当然了,卖命的前提是高力士已经讯诺了足够多的金银,只要赌上一次,一旦赢了,那就赢得盆满钵满,金银财富有了,官职地位有了,这样的人生又夫复何求呢? …… 延政门龙武军驻地,陈玄礼招来了长史陈千里,他默默看着此人,心中百感交集。想不到半年以来的金银与地位的笼络,居然还抵不过秦晋那竖子的一句话,想到此处他喟然一叹,人心啊,最难以揣测预料的还是人心。 第二百二十五章:决战玄武门 落座之后,陈千里有些拘谨,一双手时而放在身前,又时而放在两侧。一种背叛于人的歉疚感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爬过,令他在陈玄礼面前抬不起头来。但是,陈千里对于秦晋又有着特殊的情谊,当初在新安时,如果不是秦晋处处护着,也许他早就被县令扫地出门了,因此在千钧一发的关头,他才会毫不犹豫的站到了秦晋的一边。 “陈长史可是觉得热?” 陈玄礼好似不记得陈千里刚刚背叛了自己一般,反而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擦掉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陈千里这才尴尬的拱手答道:“下走不热,敢问大将军可有要事?” “就在子夜之前,高力士曾亲来龙武军相见,请我出兵定难……” 听到陈玄礼如此说,陈千里的心脏顿时一阵突突猛跳,高力士是忠于天子的,他既然不在兴庆宫中,那么便很有可能在外面搞风搞雨,也许会对秦晋有所危及,于是便想立即告知秦晋。 陈玄礼仿佛看穿了陈千里的心思一般,又叹了口气。 “陈长史也不必着急,秦将军早就得知了此事,想来正费心应对,只不过,他面对的问题有些棘手而已。听说高力士纠集了本该裁汰的新军,已经占据了太极宫……” 陈千里心头更是剧烈的震颤,想不到高力士居然能在绝地中又拉出了一支人马,甚至占据了太极宫,难不成今夜秦晋与太子要有危险? “大将军是如何回答高力士的?” 在经过初时的震惊后,陈千里忽然意识到了现在的重中之重,那就是陈玄礼的态度,他倒向谁,谁就有可能占据上风。但是,陈千里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心中也在狐疑,以陈玄礼的脾气秉性,虽然谨慎保守,但却绝不是个做事拖拖拉拉的人,可他现在仍旧好整以暇的与自己交谈,则很可能是还未下决断,这可真是奇怪。 果不出陈千里所料,陈玄礼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态度,而是如实相告:“父子夺鼎,陈某实在难下决断啊!” 说话间,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当然是陈玄礼发自肺腑之言,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发布文告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天子。可昨日刚刚发出了敦请天子禅位的文告,今日又出尔反尔,他不但要落下个反复无常的名声,甚至很可能两面不讨好。 况且,身为长史的陈千里在龙武军新军中的影响力不俗,新军们究竟会听谁的,他心里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时此刻,陈玄礼内心的纠结一点都不必陈千里要少,对于秦晋这个人他自问有些看不透,不知道这个人还有什么杀手锏攥在手中,万一选择错了,名声问题反在其次,自己与家族的安危都将难以预料了。 这也正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在陈千里看来,眼下局势的主动权已然转换到了陈玄礼的手中,只要他振臂一呼,不论支持谁,那个人必然将坚持到最后胜利。 然而陈千里也有他的疑惑之处,那就是自从与秦晋合谋劫持了陈玄礼以后,他自觉愧对陈玄礼,便刻意低调的闭门谢客,但也正是这种心态使然,使得他主动放弃了对外界信息的了解。他根本不知道高力士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秦晋又是如何应对的。 不过,陈玄礼很快又说出了一个令他更为震撼的消息。 “刚刚收到消息,神武军猛攻南内……” “结果如何?” 还没等陈玄礼说完,陈千里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结果是高相公赢了,神武军中那个叫卢杞的校尉,自往秦晋面前请罪去了!” 陈千里心下骇然,他惊骇的不是局势已经恶化到这般险恶的境地,而是攻击兴庆宫的举动,与秦晋之前对他承诺的有所差池。 秦晋在劫持陈玄礼逼迫其表态之后,曾与陈千里说及这次兵变的初衷与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对天子下杀手,甚至不愿在长安城中大动刀兵。用秦晋的原话来说,如果为了夺权,在长安内外,杀戮越甚,便会使得朝廷内部的撕裂越甚,乃至于非生即死,再难调和。毕竟,潼关外还有大批的叛军在虎视眈眈,大唐还能够经受得住这种折腾吗? 在陈千里的印象里,秦晋绝不是个手软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杀些人自也不在话下,但他能如此主动的坦诚不会大动干戈,而希望将兵变的影响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使得陈千里确信,秦晋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也是出于为了大唐的公心。 然则,陈玄礼所言,神武军强攻南内若果真为实,便与秦晋的承诺南辕北辙了。而且,陈千里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假,如果高力士真的纠集了大军对神武军构成了威胁,强攻下南内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应对方法。 …… “杀啊!神武军人少,杀光他们!” 阵阵呼喊令卢杞头皮发麻,愈发沉重的双臂使得他后悔在追击战中不知保存体力,到了现在即便想拼死立斩却有些力不从心了。 但是,身为名门望族之后的他,又岂能忍受失败的耻辱?所以,在此一战,只有力敌而没有败退,要么生,要么死! 与卢杞抱着同样想法的,在神武军中这一队人马中大有人在,尽管出于疏忽而陡然身陷险境,但没有一个人想到逃跑,结阵完毕以后便静静的等着决战开始的那一刻。 而这时,卢杞发现站在身侧的正是那个与自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少年人,只见他面色苍白,紧紧的抿着嘴唇,紧握着陌刀的双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发青发白。 “你怕死吗?” 那少年人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立时就怒目回应道:“神武军没有怕死的,难道卢校尉怕了?” 卢杞暗自赞叹,这个少年人与他的兄长完全是两类人,记得行刑那日,他的兄长吓得屎尿横流,哭喊求饶,早就不成了人形。说不怕死那是骗人,但他更怕的是背负着耻辱死去。所以,他没有退路。 在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怀疑过中郎将的决定是对是错,甚至于他也认为如果让太子登基,也许对朝局对大唐都是个不错的结果。 现在的天子,越老迈越昏聩,只看看他重用的人,和做下的荒唐事吧,不把大唐折腾的奄奄一息便不算完。 上千人对付上百人,简单的算数,便是以十当一,在高力士看来不说有十足的把握,也有九成九的胜算。 高力士心中有本帐,神武军总共也只有三千人,既要围困兴庆宫,又要控制太极宫各门,分散一算,最终能抵达玄武门的能有五百便已经是极限了。这伙百人规模的神武军孤军深入,打到现在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击败,士气便会有所提升,再收拢残部,他便还有翻盘的希望。 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为了提振士气,高力士不顾年老多病,甚至也亲自提了一把横刀与士兵站到了一处。 “某与众位一同杀敌,希望众位一鼓作气,尽歼这些落单之敌!” 高力士提刀入军中,果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乱兵士气又是一振。 “杀敌,杀敌!” 战鼓咚咚擂响,上千乱兵如决堤洪水直扑挡在面前的百余神武军,仿佛那仅仅是一块肉,即将成为腹中之食的肉。 然而,战事的进展却让高力士大吃一惊。就在两军堪堪接触之时,斜刺里又冲出了一队人马,杀声震天。 卢杞已经杀红了眼,凡是冲到面前陌刀所及的范围内,无不被他劈砍的肢残臂斷,一命呜呼。但毕竟扛不住人多,他的双臂越发麻木,几乎已经快失去了知觉,想必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而结成的五排横队竟对他们也没有多少帮助,位于第一排后面的人,除了第一排有人战死便及时的补上以外,竟没有出手的余地。 卢杞眼角的余光陡然发觉身侧的少年不见了,心下便是一凛,目光一扫,果见他已经到在地上,不知生死。 恰在此时,一声呼喊又仿佛为他注入了无限的力量。 “快看,中郎将到了!” 卢杞扭头看去,果见一杆战旗迎风猎猎,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秦字,其下则是神武军将士,直击乱兵侧翼。 秦晋带着两百人仅仅比卢杞晚到了一刻钟的时间,高力士竟然在神武门又组织起了反扑,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可以说,今夜的一战如此顺利也在意料之外与意料之中。 出于对裁汰新军的判断,知道这些人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不行,但也万想不到,以三万对两千也会败的如此之惨,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而现在,玄武门内的这次抵抗,也必然是困兽犹斗,难以持久。 “活捉高力士!” 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嗓子,在场的整个神武军便都跟着齐声高呼。 尽管只有区区两百人,却让千余乱兵肝胆具颤。 第二百二十六章:自古两难全 太阳终于自东方慢慢爬了出来,巍峨拔起的玄武门箭楼于红光紫雾中若隐若现,远处鸡鸣乱入间歇的战鼓声声,高力士披散着头发,双目通红,欲哭无泪。秦晋那小竖子居然只用了一次冲击就将他最后的希望撕得粉碎。 而今,玄武门的宫门已经落入神武军手中,高力士只得在三两卫士的护持下,狼狈的逃上了玄武门箭楼,他无力的趴在女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中荡起了阵阵绝望,眼看着天光大亮,又人马尽失,一败涂地之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天子? 心神激动间,高力士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竟扒着墙头,翻身跃起,打算以死明志。然则,卫士终究还是快了一步,有的抱住了腰,有的则拉住了腿,以迅雷之势将一心求死的他从死亡的边缘又拽了回来。 “将军何以轻声?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何如遁出长安,静待时机?” 高力士仰面倒在城上甬道,强自挣扎着坐直身体试图起身,也许是因为这一夜体力消耗甚巨,竟然几次都没能成功,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他在哭天子,也在哭自己。 “青山何在?青山何在?” 这些卫士乃是天子所赐,与他朝夕相处多年,自然与那些乱兵不同,对高力士忠心耿耿。那千余乱兵一战溃败之下,只有少数人逃出了玄武门,而绝大多数人都不及逃走,被堵在了太极宫内,只得纷纷投降。 试问以三万人对战三千人,终至全军覆没的,他高力士也算得空前绝后了。 不过,几十个卫士又能护得高力士多少时日? 神武军将高力士围在了玄武门上以后,双方陷入僵持。高力士的卫士们随身都携带了重弩,如果由此处甬道强攻必然损失不小,秦晋不愿在此损耗本就为数不多的部众。 因此,秦晋就此放弃了活捉高力士的念头。 “重弩射杀,一个不留!” 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以彻底荡平局势,千万不能再出差池了。 神武军从别处甬道登上了宫城城墙,纷纷以高力士那数十人为目标,弩箭齐射,仅仅数轮过去之后,便见不到一个还能站着的人了。 “打扫战场,回师南内!” 南内自然是指兴庆宫,太极宫在武后之前,自然是长安乃至全国的全力中枢,但随着皇帝移居大明宫,重心也开始转移,太极宫乃至玄武门也就风光不再。当今的天子喜欢居住在兴庆宫,因此南内便又逐渐取代了大明宫的地位。 秦晋感叹这次兵变的蹩脚程度,不知后世史家在记录这段历史时,会不会嘲笑自己的愚蠢与倒霉。但好在,经历了波折起伏之后,曙光绽放了出来,终究是有惊无险。 他当然要庆幸了,从一开始,他就被莫名其妙的绑在了兵变的战车上,甚至连裴敬的举动都显得莫名异常,以裴敬的性格如果没有异常的事情发生,又怎么可能会做下如此鲁莽的蠢事呢? 在秦晋看来,前夜很显然不是发起兵变的最佳时机,陈玄礼有大兵在握,太子李亨的态度也暧昧不明。但好在神武军的运气出了奇的好,胁迫了陈玄礼倒戈不说,还说服了太子参与其间。 现在,他们只需要做的就是尽快逼迫兴庆宫中的李隆基禅位,以和平交接权力,一举稳定朝局。 秦晋忽然想到了李辅国曾对自己说过,程元振曾交给了太子一名乡啬夫,也就是范长明,此人曾在杨国忠幕后出谋划策,种种事件,极有可能就是挑起。 当时,秦晋对这种揣测全然不当回事,但现在猛的想起,在不可思议之余,竟觉得或许也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上至天子,下到普通的禁军士卒,当夜也包括秦晋本人,竟都成了范长明利用的棋子。 秦晋终是摇了摇头,直觉得这太过匪夷所思,范长明此前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啬夫,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中郎将,还有活的!” 秦晋本想下令将活着的补刀处死,但部下的回应又让他将这些话生生吞了回去。 “是高力士,这老杂毛没死!” 乱兵作鸟兽散,或死或降,高力士已经没了号召力,不论生死都不会对神武军造成威胁。说白了,这位开府仪同三司的骠骑大将军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但秦晋留下了他的性命,则另有打算,此人与李隆基关系亲密,如果能由此人亲自劝说李隆基禅位,或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带过来!” 但见高力士披散着花白的头发,身上衣袍血迹斑斑,也不知身上是否受伤。 在此之前,秦晋仅仅见过这个大名鼎鼎权势赫赫的宦官两次,还是因为此人身体不好,多数时间都在府中养病,但也就是仅有的两次见面,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彼时的高力士是何等的雍容自若,与现在这般狼狈模样直判若两人。 只是与边令诚和程元振这等宦官相比,秦晋对高力士的印象反而不错,说话时谦和有礼,行事也有理有据,可惜立场不同,竟成了生死敌人。 “呸!休再聒噪,某只求速死!” 高力士的眼睛里充斥着浓浓的怒火,只求速死。 秦晋暗叹,他本不想为难高力士,但看情况,以此人劝说李隆基禅位的想法,恐怕难以达成了。但他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将军不在乎自家死活,难道还不在乎天子吗?” 这句话里满是浓浓的威胁之意,高力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愣怔片刻之后,又骂道:“乱臣贼子,圣人待你不薄,因何坐下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秦晋俯下身来,靠近了高力士,摇头道: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如果将军肯于合作,圣人逊位之后,还可以做太上皇,颐养天年……” 高力士冷笑一声,打断了秦晋的话。 “否则呢?贼子还敢弑君?就不怕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秦晋陡而哈哈大笑。 “怕,有何可怕?” 他忽然想起了郑显礼的建议,杀进兴庆宫,一把火烧掉天子寝殿,连带着天子也都付之一炬,届时再将罪责推给乱兵,混淆视听,谁又能多说什么? 高力士立时就变了颜色,颤抖的指着秦晋,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里则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很明显是在担忧天子的处境,又因为自身的处境无能为力而心生绝望。 其实,他并不知道,兴庆宫有高仙芝在,神武军一时奈何不得,甚至于校尉卢杞还生生吃了败仗,秦晋这一番说辞里倒是只有三分真七分假。 颤抖了一阵,高力士一直勉力昂着的头颅终于低了下来,像一只斗败了公鸡。 “说吧,欲使某如何做?” 高力士终于向现实低头了,这让秦晋大有出乎意料之感,也喜上心头。他知道,高力士与李隆基君臣主仆五十余年,在这位老迈天子心中的地位可说是无人能及,只要此人肯出言劝说,逊位和平交接权力一事,可以说便成功了一半。 …… 陈千里离开了龙武军帅堂,失魂落魄的往长史公署走去,远处隆隆鼓声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是何处又动了刀兵,陈玄礼的话还不断的盘旋在脑际。 “秦晋看似忠良,实则王莽曹操之流……” 陈千里虽然对秦晋信任无比,但也是有底线的,拯救时局于危亡,自然责无旁贷,可若是不臣篡唐,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想到此处,陈千里直觉如晴天霹雳,如果秦晋真的有了不臣之心,那么自己岂非助纣为虐了? 秦晋背弃了承诺,猛攻兴庆宫,这件事便像一颗种子在陈千里的心里生根发芽,并迅速的长大,枝繁叶茂。而陈玄礼刚才与之的一番谈话,则是一把上好的肥料。 陈千里甩着肥硕的身子在路上纠结不已,一方面是情谊甚深的秦晋,一方面则是朝廷大义,两方天人交战,使得他痛苦不堪。 最终他还是狠狠一跺脚,离开了延政门,往胜业坊而去。 由于城中乱兵交战,即便出了宵禁,坊门也紧紧关闭。陈千里敲了一阵坊门,里面才传出了役卒的声音。 “何人敲门?” “龙武军长史,拜会韦相公!” 龙武军乃北衙禁军之首,满长安城谁人不知?役卒闻讯后刚要打开坊门,可瞬间之后又犹豫了。 “请长史君恕罪,坊中住的不是相公就是大夫,为防不测,还请长史君,出示,出示……” 役卒的话音越来越低,显然是要陈千里出示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 但城中的官吏,又有谁会随意将官印带在身边呢?好在陈千里腰间皮囊里有一颗私印,这至少也可作为佐证。于是,他便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了一小方铜制私印,从坊门旁的一处开口内递了进去。 那役卒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阵,又见陈千里只带了三五随从,并无大军在外,便稍稍放下心,将坊门敞开了一条缝。 第二百二十七章:一骑绝尘去 中书令韦见素的府邸与秦晋的府邸仅仅有一街之隔,前者在坊内大街之左,后者在坊内大街之右。陈千里毫不犹豫的转向了左侧,大步流星登上门前台阶,用力的拍响了门环。 门环乍响,里面立刻就有人警惕的问道: “哪个敲门?” 陈千里能感觉得到,门缝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打量着自己。 “某乃龙武军长史陈千里,有紧急要事,求见韦相公!” 里面的声音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痛快回答了陈千里。 “相公交代下来,非常时期,不见外客!长史君见谅,请回吧!” 陈千里素问宰相之首韦见素有谨慎胆小之名,现在得到了韦府家丁的答复后,心道果然是如此,但他仍旧不肯放弃希望,毕竟现在唯一可以借助的也只有韦见素其人了。 “请禀报韦相公,陈某之事关乎天子安危,天下危亡,如果他不想做大唐的罪人,尽可避而不见。” 一番声色俱厉之下,里面的声音立时就透出了浓浓的惊惧之意。 “请,请长史君稍,稍后……” 陈千里静下心来,听得到里面的人踩着慌乱的步子走了,便只安心的等着,看看韦见素究竟肯否接见自己。 这一等就等了一刻钟的时间,陈千里愈发的不耐烦,眼下是分秒必争的时刻,晚一步都可能发生再难逆转的大事。与此同时,阵阵怒意也在陈千里的心头涌了上来,天子蒙尘,旁人独善其身也就罢了,你韦见素忝为宰相之首,居然也做这等尸位素餐的事,比起叛逆来还要可恶。 陈千里怒气冲冲,回头就想招呼身后的随从将韦府大门撞开,今日这老东西别想独善其身,自己就在门外,他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孰料话未出口,韦府的大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朱漆偏门四敞大开,却见一个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 这个中年人陈千里认识,正是韦见素的儿子,门下给事中韦倜。 但见韦倜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冲着陈千里就是深深一恭。 “家严特地吩咐韦倜亲迎陈兄,来的迟了,莫要见怪!” 韦见素能让韦倜亲自出迎,这对于区区龙武军长史而言,已经是难得的隆重了,陈千里还能说什么?便也客气还礼。 “陈某来的孟浪,但确有大事要与韦相公商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千里只说有大事,却不说细节,自然是不想与韦倜接洽,而只与韦见素商议。韦倜便尴尬的点点头。 “理解,韦倜理解长史君的急迫心情,请!” 韦倜也不再与之虚言啰嗦,便伸出右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 “陈长史的意思,让老夫出面,振臂一呼?” 韦见素的面色很不好看,昨天一早他便得到了兵变的消息,但具体是谁发动的兵变,已经达到了什么程度,却不甚了了。今日曾遣了信服出坊去打探,得到的结果也是似是而非,扑朔迷离。 不过,至少有一点是确认了,神武军参与其中,龙武军也参与其中。 韦见素身为宰相之首,此时却对长安城内的突发状况无能为力,只能坐在家中暗暗揣测着,这次兵变的真正幕后之主是哪一个。太子李亨的名字似乎也呼之欲出,但这也有许多令人不解的地方。比如,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乃是天子的信臣,怎么可能站在了太子的一方? 最后还是韦倜提醒了韦见素,言及今次兵变一定是“厌胜射偶”一案所导致的,同时又拿汉武帝征和年间的“巫蛊之祸”做比,言语中竟似直指天子老糊涂了。 韦见素严厉的斥责了韦倜,让他不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可再提及这种说法,否则便有可能给韦家招来大祸。 但是,韦见素既然身为中书令,又是宰相之首,即便有心想避祸,祸事也会上赶着找上来。 不好的预感果然没错,陈千里龙武军长史的身份,让韦见素大为皱眉,心道,终究是躲不过去了,只得让韦倜亲迎此人进来。 然则,韦倜却清楚陈千里的底细。 此人与秦晋同出新安县廷,亦曾做过秦晋的佐吏。现在此人亲自上门,可不可能是为了秦晋而来呢? 这却是韦见素所没想到的,然而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原本,韦见素以为,陈千里此人一定与秦晋同穿一条裤子,但现在看来,竟似有意与之唱对台戏。 陈千里郑重点头。 “相公既为中书令,乃宰相之首,亦是百官之首,号召之力无人可及。只要相公肯于振臂一呼,粗使得活计便由下吏去做,总要护得天子平安。” 韦见素沉思片刻,又陡而直视着陈千里。 “神武军战力不俗,又有陈玄礼在后策应,陈长史还有多少可以捭阖的余地?一旦鲁莽行事,万一事败,个人身家性命是小,反而连累了天子便事与愿违……” 韦见素如此回答,既有推诿也有质疑,毕竟陈千里只是个小小的长史,有什么能耐可与两大将军做对?再说,既然陈千里与秦晋有着不错的私交旧谊,今日的行为便更是可疑了。 陈千里见韦见素不肯相信自己,当时就急了,从怀中掏出了一柄一尺三寸的短刃,撸起左臂的袖子,便在小臂上划了一道,鲜血立时就涌了出来。 “陈某以血立誓,若非诚心护卫天子,天打五雷轰!” 韦氏父子被这个看似有些粗豪的胖子惊呆了,在他掏出短刃的那一刻,韦倜以为此人欲求不得便要行凶,本能的想护住父亲,但却没想到他竟是要以血立誓。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秦晋在太极宫与高力士缠斗,只要韦相公肯于振臂一呼,陈某便往永嘉坊太一别院,去说服太子,向天子请罪!龙武军半数新军出自下吏之手,当可成事!” 陈千里又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城中各方形势,虽然说得不是很清楚,但韦倜也听明白了七八成。这个胖子无非是想以自家父亲做招牌,号召人众,然后再利用信息传递滞后的时间差,以此来扭转局势。可这种想法是否过于一厢情愿,抑或是说天真呢? 谁能保证太子就一定是胁从行事? 太子李亨已经年届不惑,多年来一直在当今天子的打压和猜忌下惶惶度日,若有机会取而代之,岂能放过? 韦倜有心与陈千里辩驳一番,但见韦见素面沉似水,眼睛半闭半睁对此又不置可否,便只能悻悻然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会客正堂内倏忽间鸦雀无声,静的甚至可以听清针掉落在地的声音。 “好,只要陈长史能够说服太子,老夫便出这个头!” 韦倜惊得眼睛差点掉了出来,父亲一向谨慎持重,这种莽撞的事怎么可以立下决断呢? 直到陈千里得了盖着韦见素官私印鉴的亲笔手书疾步离开后,韦倜埋怨着父亲,不该明白痛快的答应此人。 韦见素却罕有的叹息了一声。 “你当为父愿意?那陈长史是带着死志而来,如果当面拒绝,唯恐便要血溅五步了!” 韦倜这才悚然一惊,心底涌起了阵阵后怕,竟想不到刚刚是在鬼门关外转了一遭。 韦见素话锋又一转,“为父适才听那陈长史所言,陈玄礼似乎又首鼠两端了,至于因何如此,一时也想不通透。但还可以确定一点,秦晋的处境也不似为父先前想象的那般好,如果此人能够成功利用信息传递的滞后,没准还真能成事!”说着他又抬起头看了儿子韦倜一眼。 “且先看看再说,勿要轻举妄动。” 听了父亲的分析与嘱咐,韦倜喟然一叹:“也不知天子处境如何了。” 韦见素则道:“有高仙芝在,三两日内,天子处境无虞!” 显然,这位中书令对高仙芝仍旧有着很大的信心。 父子二人并未注意到,一个纤瘦的身影悄然离开了会客正堂的门外,又匆匆换就了一身男装,牵了马溜出府去。 韦娢窥得了陈千里与韦见素父子密谋,竟与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有关,更让她心惊也难以想到的是,长安内外兵变竟也是由他而起。 然则,韦娢是认识陈千里的,早在去岁腊月,她还曾托陈千里为秦晋传递过密信,告知天子已经派了边令诚诛杀高仙芝的消息。 令她意外的是,这个陈千里何以又背弃了秦晋呢? 韦娢即便想不通透,但也知道以利而合,以利二分的道理。 当韦娢出了胜业坊,纵马疾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时,心里顿时又迷茫了。大街上不但没有了行人百姓,甚至连巡察的禁军都不见了踪影,这与常理并不相符。然而,她已经没心思注意这等细节。 最初之时,韦娢只想着要做点什么,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则有两条路。 要么赶往太极宫,去寻秦晋,告知陈千里已经有了二心。要么追上陈千里,阻止此人接下来的动作。 然则太极宫地处战场,即便去了也未必能寻得到秦晋,韦娢仅仅犹豫了一下,立时就决定去追陈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此人的计谋得逞。 一骑绝尘而去,丢下了父兄,丢下了家族…… 第二百二十八章:反目终有日 胜业坊距离永嘉坊不远,快马加鞭之下,马速刚刚提起来便已经到了,直到此处,才稀稀拉拉的见到一些沿途警戒的禁军,路上遇到盘查,韦娢就自称是陈千里的随从,走慢了一步。 那些禁军果然不疑有他,竟然放行了。这也让韦娢确定,陈千里正是往永嘉坊的太一别院而去。不过到了永嘉坊的坊门处,再用那一招却不管用了。毕竟太子在永嘉坊内,护卫难免要森严了许多。 被拦住盘查的韦娢只得换了一番说辞:“陈长史刚刚入坊,某乃长史故人,有要事求见,请代为通禀一声!” 那禁军上下打量了韦娢两眼,不答反问: “故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叙旧的私事还是等着陈长史公事完毕再说,快走,快走,这里不是闲杂人可以久留的地方。” 这也就是神武军军纪严明,不敢骚扰百姓,如果换了其他几支禁军,若有心生歹意的,便可能不由分说先抓了人,然后再通知亲属拿钱赎人,而赎人的钱自然不会是个小数,只要对方家中没甚背景,便是倾家荡产也不罕见。 韦娢不知其中深浅,殊不知已经是万幸间躲过了一场小灾祸。当然,宰相之家是没人敢勒索的,但现在毕竟是兵变的紧要关头,过了明天,宰相还能不能是宰相尚在两可之间,若是站错了队,便是通家下狱也皆有可能。 再者,永嘉坊的坊门外还有许多岗哨巡察,此人既然能寻到了此处,显然是用了非常的手段,否则牙能顺利到此? 这守坊门的神武军士卒是个厚道人,打量韦娢一番,见她不过是个偏偏佳公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打算将她轰走便了事。 可韦娢哪里肯答应,她是要阻止陈千里的,但眼看着一道门岗就将计划轻而易举的阻止了,这更让她如热锅上的蚂蚁。 情急之下,韦娢便铤而走险。 “实话说吧,陈千里此来心存不轨,意欲对秦将军不利,你们,你们一定要阻止他见到太子啊!” 那禁军士卒闻言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事。 “这位小兄弟可不要满口胡说,这慢长安城谁不知道陈长史与中郎将乃是生死之交,他能有异心?太阳岂非要从西边出来了!快走,快走!再不走,抓了关到大狱里,到时你哭都来不及了!” 旁边几位正身站立的禁军也跟着笑了,但似乎都不打算为难这个说话有些不靠谱的瘦弱佳公子。 韦娢气的一跺脚。 “你们,你们都当我是在说笑吗?等,等他露出真面目,来不及哭的就是你们!” 情急不觉间,韦娢也忘却了压低嗓音装作男子发声,这一句话却是十足的女声,那些禁军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野后生,立时就察觉了这个偏偏佳公子竟是女扮男装,于是乎笑的更加放肆。 “快走,快走。再不走,真抓了你去下狱,到时你这小娘子才要哭天抹泪……” 韦娢被见乔装被识破,立时大窘,但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宰相之女,岂会让几个粗蛮的禁军吓住?但也知道今日怕是见不到陈千里了,只怪之前想的简单,竟耽误了这许多时间。 念头刚刚从心底里生出,韦娢就立即有了决断,既然不能阻止陈千里,那就只能去寻秦晋了,无论如何也要寻到那个冤家,让他早做准备。至于成败与否,也只能看老天是否开眼了。 把守坊门的禁军仍在放肆大笑,韦娢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一跺脚,这才扭身上马离去。 直到韦娢的身影随着马蹄声的远去而消失在街角尽头,坊门内一个肥硕的身子闪了出来,对把守坊门的禁军虚一拱手。 “劳驾几位兄弟,总算将这难缠的角色轰走!” 此人正是陈千里,早在进入永嘉坊之前,他就发现了一路尾随而来的韦娢。对于这个女扮男装的宰相之女究竟目的如何,他不敢确定,但也知道此女胆识不让须眉,似乎又对秦晋情有独钟,便不想她卷进来。这才让把守坊门的禁军故意将之轰走,以免在乱军之中,又遭了不测。 几名禁军都在窃笑,以为这是陈千里惹下的风流债又追到了此处,都只当紧张之余难得的放松。陈千里只装作看不到禁军们的窃笑,然而却有些难言感慨,记得他半年前只身来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只有这个韦家娘子不吝援手,对他颇有关照,想不到今日竟要令人将她羞辱一番再轰走,心中不免生出愧疚之意。 但一瞬之间,陈千里就僵住了。韦娢一定是偷听到了自己与韦见素父子的谈话,她担心秦晋的处境,这才尾随而来,现在将她轰走,以她的性格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万一韦娢遭遇不测,抑或是坏了匡扶社稷的大事,这都不是他所愿见到的。 “来人!” 陈千里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立时唤来左右随从。 “你们四个,去将那女伴女装的人抓回来,记住,不可伤人!” 不论如何,也不能任由她在外面瞎折腾。 一句冷冰冰,硬邦邦的命令下达,四名随从上马离去,反倒将几名禁军惊得笑不出来,都在暗暗吃惊这陈长史脸变得真快。 陈千里深吸了一口气,便进入永嘉坊直往太一别院而去,今夜成败便都在此一举了。 …… 韦娢纵马原路返回胜业坊,然后又往皇城景凤门方向而去,孰料才拐过了街口,便见韦府的马车辚辚驶来。 “阿妹,你,你是何时出来的?” 一个脑袋伸出了车窗,惊讶的问道。 车上之人却是韦娢之兄,门下给事中韦倜。 韦娢扫了一眼,只见阿兄身上冠带袍服,心中不免一动,问道: “阿兄这是要上朝去吗?” 韦倜苦笑道:“这般光景,还到哪里去上朝?为兄也是奉了阿爷之命,去拜会太子殿下!” 听到阿兄韦倜的话一出口,韦娢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下正是分秒必争的当口,与其去寻着秦晋,不如混在阿兄的车中去见太子,向太子揭穿陈千里的真面目,如此岂非更加直接? “正好,阿兄载我同去!” 说罢,韦娢不由分说便下了马,登上韦倜的马车。将韦倜惊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素来行事不会循规蹈矩,不禁暗暗皱眉,但转而见到妹妹目光中的恳求之意,心便又软了,只好交代叮嘱她。 “也罢,跟了去也好,省得你自己在外面东游西逛再遇到歹人,但有一则却须向为兄保证!” 韦娢喜道:“ 莫说一则,就是百则,小妹也是千肯万肯!” 韦倜摇头苦笑,他拿这个妹妹的确没有办法,但也只能正色叮嘱。 “此去见的是太子,阿妹但坐在车上,不得……” “不得乱走,乱说就是,阿妹省得!” 不等韦倜说完,韦娢便抢着说道。 马车再次起行,然而走了没有多远便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车便又停了下来。 只听车外一人高声问道:“可见到单人独骑?又去往何处?” 驭者的声音有几分怒意,此乃宰相家的车,岂是寻常人便能拦住的?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得见!”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又渐渐远去。 韦倜狐疑的看了一眼身侧的妹妹。 “这些人是在追捕阿妹?” 当街拦车寻人,肯定不会是好事。 韦娢也心有余悸,暗想一定是陈千里知道了自己在尾随于他,然后遣了随从来拿人,或者灭口!不过,她却不想将这些告知兄长,只笑道:“单人独骑的多了,阿妹一介女流,值得他们当街追拿?阿兄甚的时候也知道疑神疑鬼了?” 见阿妹矢口否认,神色间也没有异样,韦倜这才稍稍放心,毕竟此去身负父亲与家族的重担,于是乎心思很快又转移了,也不去追究韦娢因何突兀的出现在街上。 …… 太极宫一战,神武军大获全胜,三万乱军如土鸡瓦狗顷刻间就分崩离析,不但如此,还活捉了骠骑大将军高力士。 秦晋立即亲笔手书一封,命人送往延政门龙武军驻地,交给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这么做是十分有必要的,陈玄礼在他的胁迫下将天子得罪的狠了,不敢轻易反复,但又心怀犹豫,因此才一直处在观望之中。相信这封亲笔手书,会促使此人立下决定的。 现在,秦晋的手上又多了一个重量级的筹码。杨国忠虽然已经不是政事堂的宰相,但在天子那里却是实实在在的亲信臂膀,虽然近来屡受打压,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天子对他的留情与起复之意。 而杨国忠主导的“厌胜射偶”一案,也正是在天子的默许与纵容下,才在长安城中扩大了规模。 如今,高力士导致的威胁被铲除,接下来就要拿杨国忠大做文章了。此前有部下建议处死杨国忠,但秦晋并没有同意,至少在当前,一个活着的杨国忠,要比死了的杨国忠有用处多了。 未免夜长梦多,须得立即有所动作,绝不能再拖拖拉拉。只是在此之前,需要先征太子李亨的同意。 第二百二十九章:骨肉为路人 四马轺车驶入永嘉坊,中书令韦见素家的车幡便是通行的凭据,事先得了吩咐的禁军们并不阻拦。藏身车中的韦娢心中窃喜,只要能混了进来,阻止这些人针对秦晋的诡计就有了希望。 她看了一眼韦倜,却见兄长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突然一阵莫名的烦躁。整个韦家门里只有这个兄长是真心待自己的,可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却是与之背道而驰,心中竟有些不忍。 一念及此,向来干脆决断的韦娢竟有些犹豫了。 “阿兄为何要参与兵变?难道就不怕一朝事败,再,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韦倜叹了口气,妹妹冰雪聪明,见识也是非同一般,自然能看得出眼下的形势,便也不觉得奇怪。 “父亲大人有所命,想来已经考虑万全了!” “阿兄何必自欺欺人?难道阿兄不是正在担心吗?” 韦倜又轻轻出了口气,妹妹说的没错,他的确在担心,参与这种事情直与豪赌没有区别,赌赢了韦家或许还能再进一步,可一旦赌输了,等待韦家的将是灭顶之灾。但是,韦家的事又何尝轮得到他做主?只要父亲大人一句话,前面即便是火海也要纵深跳下去。 妹妹的心思韦倜是知道的,她一直对那个秦晋多有挂心,今日的事绝不能对他全盘说出,否则以她的脾气秉性,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风波来。 是以,韦倜只模棱两可的说是秉承了父亲的意思,却对细节方面绝口不提。 而韦娢的目的便是要套出父亲究竟有什么打算,眼见着兄长不肯入彀,也只能干瞪眼了。 片刻之后,四马轺车堪堪停住。 “郎君,到了!” 驭者的声音自车外传来。韦倜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如果再与这个妹妹独处下去,说不定那一句话就要被她逼问的漏了马脚。 “阿妹且在车中坐着,为兄事毕便赶回来!” 韦娢顺从的点了点头,这让韦倜更是安心,只要这个妹妹安安稳稳的待在自己身边,便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任由她一个人闲逛,兵荒马乱的又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韦倜下了车,却见面前只有一扇黑漆小门,若非门匾上的太一二字,他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永嘉坊紧邻南内,经过天宝年间的四次大规模改造以后,其地位已经相当于半个皇城,坊内大街的前半段住着宰相等人还好说,这幽深的街尾却是寻常人家根本无法入内的,就连韦倜这等本身也身居要职的权贵子弟,也是无不得入内。 正踟躇间,黑漆小门居然从里面打开了,出来一名青衣仆从,对韦倜轻轻一躬。 “君请随卑下入内,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 “先生?” 对于青衣仆从的称呼,韦倜大感讶异,不应该是太子吗?怎么变成了先生。但他也来不及多想,便跟着进了太一别院。 绕过影壁之后,韦倜大有隔世之感。仿佛前一刻还在永嘉坊的俗世之中,这一刻就已经身临直如世外桃源的仙境了。竹木山石,流水潺潺,清修之地,果然不俗! 无怪乎太子会选择住进这太一别院,如果心中有太多的杂念和妄念,到这里来洗涤清静心绪,没准会悟出真谛也未可知。 但随即,韦倜又哑然失笑,太子身在权力的漩涡中心,需要的只是杀伐决断,与这真谛又有何关系呢? “君请这厢来!” 青衣仆从不时的提醒着韦倜该往何处走。韦倜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神秘的太一别院,以往仅仅是有过耳闻而已。如果仅仅通过外面的门楣判断,绝对想不到内里竟是别有洞天,曲径幽深。 绕了一阵,走过一段回廊,又转过了三道小门,这才在一处三面环水的亭子前停住。 韦倜左看右望,不见太子李亨,却瞧见一个素昧谋面的中年人于亭中负手而立。 “敢问太子殿下何在?” 那青衣仆从似乎早就在等着韦倜有此一问,登时就回答道: “亭中乃殿下特命全权处置诸项事宜的李泌先生,韦君何不先与之一谈?” 李泌其人的名头,韦倜也早有耳闻,此人为道家名士,但却不甚得天子待见,仅仅任其为待诏翰林,而所谓的待诏翰林,不过是陪着天子闲暇时取乐的闲差,斗鸡走狗之辈,只要有一技之长可谓天子取乐,便皆可为翰林。 而当今天子慧眼如炬,如果此人当真身负才具,便是白身之人也敢破格提拔,又怎么会让他去做这个待诏翰林呢? 而太子李亨却与天子恰恰相反,不但极为看重此人,更时时刻刻将他当作了天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李泌瞧见了韦倜,从亭子里快步迎了出来,一把上前热络的抓住韦倜的双手。 “君总算来了,李泌已经恭候多时!” 对李泌突如其来的热情,韦倜显得有些拘谨,不自然的动了动身子,但又不好贸然将手抽回来。 “先生之名如雷贯耳,如有吩咐,但说便是!” 李泌拉着韦倜步入亭子,这才松开了他,在亭子内转了一圈之后,又正对韦倜,目光炯炯的直视着他。 “国事艰危,太子殿下心存仁念,我等既为臣下,便要挺身,为主分忧!” 韦倜有些迷茫,李泌说出的内容,与韦见素交代的有些出入,一时便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但李泌如火的目光却让他觉得如芒刺在背,不能犹豫太久。 “韦倜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李泌的目光不曾离开过韦倜脸上一刻,仿佛早就看透了此人的心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后,从容道: “天子昏聩,掀起‘厌胜射偶’大案。太子为求自保,不得已才子弄父兵。” 子弄父兵四个一出口,韦倜的眼皮便禁不住猛跳了两下。 此语出自前汉武帝年间的丞相田千秋,武帝万年昏聩多疑,纵容水衡都尉江冲恣意打压太子以及太子的势力,羽被逼上绝境,趁着汉武帝移驾甘泉宫的机会发动兵变,诛杀江冲。 但是,武帝毕竟是御极天下五十载的天子,抬手翻覆间便将太子一党诛杀殆尽。然则,父子相残,又岂会有赢家? 武帝虽然保住了权力和天子的宝座,但却失去了皇后,失去了太子,老年丧子之痛,又岂能对外人言说? 其时,身为高寝郎小吏的田千秋,上书进言:“子弄父兵,罪当答;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罢哉!” 由此才解开了汉武帝的心结,但毕竟死去的人无法再复生,造成的伤害难以再弥补。 今日,李泌提及此事,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对于时局,李泌也自有判断,如果将当今天子与汉武帝相比,他自认为,天子不如汉武帝甚多。而当今太子的处境,虽然与刘据很是相似,却也宽松了许多。 如果非要找一些相似之处,那就是当今太子同样也是子弄父兵,同样也是被逼而反,只是结局如何,尚在两可之间。 韦倜的本意是不愿牵扯进皇位更迭的边乱中,毕竟韦家不是小门小户,牵扯人口成百上千,一旦选择不甚便有破家灭族的危险,但韦见素的态度却罕见的鲜明,似乎又有几分鲁莽。 身为中书令,又一生谨慎的韦见素居然站在了太子的一边。 “太子殿下不是有中郎将护持吗?当得没有后顾之忧!” 韦倜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如果见不到太子,他绝对不会轻易说出真实心意。 李泌却目光转冷,透出阵阵寒意。 “权臣悍将与逆贼不过一念之差,太子殿下既要面对天子,又要提防逆臣,君可知殿下心中的苦楚?” 李泌说话时,神情陡而有些激动,韦倜看来并不像假意做作,细细思量,也的确如此。天子既为君且为父,太子与之做对要面临多少内心的拷问与纠结。 “不知先生所言逆臣是何人?” 只听李泌从牙缝中挤出了三个字。 “神武军!” 而神武军中郎将秦晋,手握重兵又骁勇善战,一旦失去了制衡,久而久之,太子必将大权旁落。当然,这是在大事底定的前提之下。 不过,韦倜忽然又想到了陈玄礼,此人身为龙武大将军,又掌握着北衙三军之一的龙武军,难道就不能制衡于此人? 韦倜脸上闪过的疑惑,被李泌敏锐的捕捉到了。 “实话说吧,此番兵变,并非太子殿下策划,而是神武军率先为之,太子殿下不过是随后附和而已!” 实际上,这才是整个兵变的关键,太子既然不是兵变的策划者,兵变成功之后,就很有可能被架空。而秦晋有再造之功,太子若想将之除去,无异于自断双臂,又要背负过河拆桥的骂名。 “难道太子打算……” 韦倜想不到李泌说的如此直白,不禁失声问道。 孰料李泌却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并无此意!”言及此处,他又话锋一转,声音又有些激动。“但为人臣者,却不能不未雨绸缪!” 听罢,韦倜骇然变色。 想不到李泌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居然要背着太子,坐下这等骇人听闻的大事。此时此刻,韦倜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那些阴谋诡计与杀身之祸。 “长源先生所言甚是,我等既为臣子,岂能袖手不理,作壁上观!” 一阵爽朗的声音骤然从韦倜身后传来! 第二百三十章:相残自有时 陈千里甩着肥硕的身子一步步来到二人面前。韦倜见到是陈千里,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乃此人劝说父亲的始作俑者,他在心理上便多了一层天然的信任感。 “陈长史来了便好,韦倜奉家严之命拜见太子殿下!” 韦倜的本意是想取得陈千里的支持,然后面见太子李亨。但令他想不到的是,陈千里又看向了李泌,然后又正色说道:“实不相瞒,此事乃陈某与长源先生共谋,太子殿下并不知情!” “啊?” 听了陈千里的话,韦倜直觉如五雷轰顶,身子晃了晃,竟险些跌倒在地。如果这件大事是背着太子谋划的,韦家岂非一脚踏进了泥潭,甚至于成了各方利用的棋子?他不能想离开此地,但身在幽深的别院中,又往哪里去逃?而今事涉皇权更迭的核心隐秘,既然已经与闻其间,如果不参与进去,这些人又岂能善罢甘休? 韦倜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面上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 “韦倜不敢做主,此事,此事怕还要请准了再做决断!” 李泌哈哈大笑。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韦相公一生谨慎,韦兄亦是不遑多让。其实为兄也不必为难,诸多事宜某与陈长史已经安排妥帖,届时令尊只须坐享其成便可!” 被说穿了心事,韦倜反而安心下来,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遮遮掩掩?他只好尴尬一笑,应道:“既然如此,恭敬便不如从命!” “好,为兄请正厅休息,稍后还有要事商议!” 相比于李泌的态度转换之大,陈千里一直对韦倜很是客气,不过这太一别院里显然由李泌一人做主,也只任由他安排了韦倜的去处。 送走了韦倜,李泌近走几步来到陈千里面前,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焦急与忧虑。 “陈兄,而今最难便是手中缺兵,殿下虽然有意组建东宫六率,但仓促间也仅有两三百人,护卫殿下安全尚且不足,何况……” 陈千里摆手正色道:“龙武军有半数新军可听凭陈某调遣,先生不必忧虑,只要按部就班,大事旦夕可成!” 一句话掷地有声,李泌看着眼前的这个胖子,心中竟安定了不少。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眼前此人在半年前仅仅是新安县廷中的一个司兵佐。 “好,一切就拜托长史君了!” 与此同时,李泌肃容一揖,格外郑重。 陈千里赶忙双手相扶,胸膛里瞬间闪过一丝苦涩。就在一天之前,他又何尝想到过,在短短的一日功夫里,自己竟要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而让他痛苦的不是选择上的南辕北辙,而是背弃兄弟的内疚与朝廷大义较力时的撕扯。 最终,陈千里还是不能舍弃大义而成就小义。 片刻恍惚之后,陈千里立即回过神来。 兴庆宫正门外的一片狼藉此刻还历历在目,未及处理的尸体就堆积在一起,虽然不过区区百十具,然而与兴庆门一同出现在视野内,便显得分外刺眼。这些都促使他一步步下定了决心,千万不能被私人情谊蒙蔽了双眼,一失足成千古恨,更会成为大唐的千古罪人。 他可以帮助太子取得帝位,却不能容忍有人玩弄权术,摆布皇帝和太子成为达成个人野心的棋子。 实际上,陈千里此前在瞬息间决定帮助秦晋胁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时,心中就已经有这样的疑惑了,出于对秦晋的信任和情分,他没有犹豫。但疑虑的种子却已经生根发芽,直到陈玄礼的那一番话说出来,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极宫的乱事已经平定,稍后神武军主力就会重返兴庆宫, 咱们的机会也只有这稍纵即逝的一刻!” 陈千里和秦晋曾在新安军同战斗,知道秦晋的用兵风格。乱事初定之时,他绝不会贸然将大部人马调回兴庆宫,总要有一日半日功夫的缓冲时间以防不测。但是,兴庆宫又太重要了,关乎大事的成败,秦晋绝不会置之不理,必然会与小部亲信先发而至,而这就是他们下手的最大机会。 良久之后,李泌忽然开口问道: “一旦入彀,是否立即格杀?” 这句话让陈千里的身子顿时一颤,继而又语气坚定的答道:“即时格杀,以绝后患!” 秦晋的安排果如陈千里所料,神武军校尉杨行本先一步返回兴庆宫外,陈千里已经带着他的军中亲信等候多时。 永嘉坊内的禁军开始清理一切闲杂人等,一些冒险等着拜会太子,以期为晋身资本的官员们被彻底清理出去,一场针对秦晋的行动即将展开,容不得有半分失误。 处置杨行本就是第一步。 在兴庆宫外以及永嘉坊内原本有神武军的数百人马,但此刻都已经被陈千里矫令调往兴庆宫以南的道政坊,取而代之的均是东宫六率新募之兵。 杨行本随身只带了十名护卫,远远的就瞧见了陈千里,离着很远就在马上招呼见礼。 神武军中都知道秦晋有个同出新安的好兄弟在龙武军中任长史,而陈千里此人平素又谦和有礼,是以大伙对这个胖子的感观也甚好。何况陈千里在神武军的兵谏中出力甚深,更是没人敢于轻视他了。 战马踢踏前进,由快变慢。陈千里滚圆黝黑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弩手就埋伏在两厢的隐蔽处,只要杨行本的战马踏进了事先定好的位置,便会万箭齐发,此人和他的随从不会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接下来,东宫六率还会如法炮制…… 骤然间,陈千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杨行本的身后忽而又闪出了一个人,白马玄甲,除了秦晋又是何人! 陈千里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秦晋的突然出现还是让他心头如遭重击,双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心里尽是汗水。他想呼喊,然而喉咙里又像塞了一块破布,竟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不说由杨行本打仅是前站吗?两人何以联袂而至了? 眼看着战马一步步踏近,陈千里直觉口中干涩无比。忽然一阵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继而又是一阵骚乱。 “抓住他,抓住他!” 陈千里闻声回头,却忽觉腹间剧痛,紧接着便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整个人都撞飞了。在被撞飞的一瞬间,他瞥见了马上之人的面貌,竟然是她? 肥硕的身体重重跌落在地,烟尘阵阵腾起,尖利走音的大喊骤然响起。 “秦晋快走,太子要杀你!” 东宫六率这些新募之兵显然缺乏应对突发事件的经验,永嘉坊内突然冲出一匹战马,眨眼间就击倒了陈长史,一时之间竟都吓傻了! 还是李泌反应的快,知道意图已经泄露,如果还不动手,便再没了机会。 “逆首秦晋在此,弓弩手,齐射,齐射!” 一句话喊出口,话音还未落地,李泌就惊恐的发现,刚刚击倒了陈千里的贼人又拨转马头向自己冲了过来。却见马上之人白面纶巾,竟是个偏偏佳公子,手中挥舞的却是把唐军制式横刀。 “救……” 李泌擅长谋略,却不擅长刀剑搏击之术,救命的话才喊出了开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扑到在地。下一刻,战马疾驰而去,横刀自李泌的头顶如闪电般划过。 千钧一发之际,死中得活,李泌欲推开扑倒自己的仆从,却发现仆从的身子沉重无比,这才注意到仆从的腰间已经血肉模糊,竟是被马蹄踏了个稀烂。 箭雨呼啸砸落,永嘉坊外兴庆门外顿时就乱作了一锅粥,东宫六率的伏兵呼啸而出。这是李泌和陈千里既定好的,只要秦晋出现便倾巢而出,以求一击功成。 眼见着伏兵冲出来,李泌心神稍定,一转脸瞧见倒在了满地尘土中的陈千里,既惊骇又心生忧虑。陈千里其人可是这次谋划的关键,如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龙武军新军那些兵痞可就没人能调得动了,由此太子的处境也就转而不妙。 “陈长史,陈长史……” 李泌三步两步上前,陈千里却双臂支撑地面,摇摇晃晃的坐了起来。 “他娘的!” 陈千里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 李泌又惊又喜,忙上前查看陈千里的伤情。 “陈长史何处受伤?” 只见陈千里的官袍腰间被斜斜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将绿色的衣料染成了一片暗红。 “无大碍!” 见到陈千里并无致命之伤,李泌心神安定,立时又心思通明了。只要陈千里一时不得死,今日之事便大有可为。 既然秦晋已经从容入彀,那就不能再让他跑了。 “陈长史且先安歇,接下来便由李泌代为指挥就是。” 陈千里忍痛点头,毕竟身受巨创,身体禁不住阵阵颤抖。 李泌似乎成竹在胸,东宫六率在永嘉坊外埋伏了超过五百人,难道还抓不住仅仅带着十余骑就轻身而来的秦晋吗? “斩首秦晋,赏千金,加官……” 第二百三十一章:残照兴庆宫 秦晋与杨行本轻兵回师兴庆宫,即将抵达永嘉坊时,远远便瞧见了领先于众人出迎的陈千里,欣喜之下便催促胯下战马加速。变故来的让人措手不及,忽然一骑从永嘉坊的坊门内冲出,狠狠一击将陈千里撞得飞了起,又重重的跌倒在地。这让秦晋的整颗心都骤然悬了起来,几乎要飞出嗓子眼。 然则,那名骑士石破天惊的一声呼喊,却又让秦晋瞬间堕入冰窟,甚至连思维都要凝固了。 “秦晋快走,太子要杀你!” 这一声呼喊究竟是真是假?但他哪里又有时间多想,转瞬间漫天的箭雨就随着另一声呼喝冰雹一般的砸落。 “中郎将小心!” 还是杨行本反应的快,从坐骑上一跃而起,落在了秦晋的战马上,以自己的后背护在了一军之主的秦晋。 长尾羽箭钉入了杨行本的背部,却使秦晋免于重创。杨行本身披明光铠,能够抵消羽箭的大半劲力,秦晋的黑甲却是皮甲,抵挡刀剑绰绰有余,但在弓矢弩箭面前却是不堪一击。 一轮箭雨过后,神武军众人竟无一人堕马,这是运气使然,也是他们平时训练得当的结果,在发觉箭雨扑面而来时,第一时间藏身马腹之侧,避开了绝大多数的箭矢。 “杨二!” 秦晋大呼一声,生怕这一箭就要了杨行本的命。岂料杨二身手也算了得,竟忍痛翻身跃回了自己的战马。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惨笑道:“中郎将毋须担忧,皮肉伤而已!伏兵是半吊子,弩箭射得太高平,都砸在咱们前面了!” 果不其然,在他们面前十数步的距离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羽箭。却听一声战马希律律怪叫,冲出永嘉坊的骑士已经奔到近前。 “还不快走,陈千里出卖了你!” 距离近了,那白面骑士的五官容貌也逐渐清晰,秦晋忽而觉得此人很是面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此人疾呼陈千里出卖了他,这让秦晋实难接受,但事实就摆在面前,让他无从辩白。 “撤,快撤!” 秦晋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了,心神剧震之下,仍能保持着似乎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淡定。 伏击者均是步卒,又怎么能追得上人人骑马的禁军?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一干追兵远远的甩在了后面,直奔过永兴坊大街才停了下来。秦晋扭头去看那仗义出手示警的骑士,却被吓了一跳,白面骑士的半边袍服已经被染成通红一片,竟是身中流矢。 秦晋本想对这位出手相助的义士表示感谢,孰料却又再生波折,只见白面骑士的身子晃了两下,目光涣散,身子已经摇摇欲坠。秦晋不及多想,拨马靠近了,一把将那白面骑士拽了过来,横在马上,却见他的右肩处赫然钉着一杆短尾羽箭,明显是出自硬弩。 也多亏了秦晋反应还算快,几乎与此同时,白面骑士就失去了知觉,彻底昏迷瘫在了马鞍上。秦晋暗暗咋舌,这位义士能咬牙跟着一路狂奔而没有坠马,不知是此任的幸运,还是忍耐力超乎常人。 “此地不宜久留,尽速返回太极宫!” 众人再次打马,带着愤怒与难以理解的疑惑呼啸而去。 一行人血淋淋的返回,将裴敬惊得连连疾呼。但秦晋来不及解释,两位中了箭矢的伤员才是他的关注点。杨行本果如他自己所说,的确只受了一点皮外伤,明光铠的护心镜抵消掉了羽箭的绝大部分劲力,穿透甲面时仅仅刺破了背部的皮肉。 而那位仗义出手示警的白面骑士却严重的多。 “郎中,郎中!” 军中有专门处置外伤的郎中,秦晋第一时间呼唤他们也是下意识使然,可等他将此人从战马上抱下来时,却发现了异样之处,着手的胸前甚是柔软,骨骼瘦小身体轻飘,竟似是一副女人的身躯。 秦晋低头细看,虽然怀中之人头发散乱,脸上血污片片,但樱唇黛眉仍旧隐约可见,使得他不由暗暗惊叹,好一个花美男!进入了室内,秦晋等不得郎中一把撕开了伤口处的衣衫后却终于发现,这根本就不是花美男,而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女。 仗义相救的白面骑士竟然是个女人! “速去寻一位宫女过来!” 秦晋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是一愣,不知中郎将要宫女作甚? “还愣着作甚?伤者是女人!” 众人这才一哄而去。 裴敬这时才得空问道:“难道是陈玄礼又反复了?” 早在众人帮备的回到太极宫时,裴敬就在暗暗纳闷,杨行本向来是个火烧竹筒,一热就爆的性格,可这次回来竟然成了闷声葫芦一言不发。 秦晋面上露出了丝丝寒意,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太子!” “甚?这,这如何可能?” “传令,点兵千人,随时待命!” “中郎将切不可轻举妄动,太子骤然发难,必然是有了不为我等所知的变故,现在,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啊!” 裴敬声音发颤,连连劝阻,秦晋瞥了他一眼,声音愈发寒气逼人。 “你以为秦某要拼命去?既然有人先不仁,就别怪秦某不义!速去点兵!” …… 兴庆宫北永嘉坊,李泌面色阴沉,五百伏兵居然无能至极,连只带着十几个随从的秦晋都没能抓住,竟眼睁睁的看着他带人溜走。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这么可耻的失败了。非但如此,陈千里也身受重创,虽然一时不至于丧命,却沉重的打击了六率的士气。 如此种种,都令李泌心底隐隐泛起了一丝难以对外人言说的恐惧。 坐在病榻前,李泌关切的注视着陈千里,他多希望陈千里突然又生龙活虎的做起来与之阔论天下。然则,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虚弱不堪的陈千里。 “长源先生,请速护着太子,移驾龙武军中!” 刚刚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陈千里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太子的安危。 经此提醒,李泌也振作起了精神,然而他认为兴庆宫不能轻易放弃,毕竟只有控制了天子,才有希望成功。 陈千里猛然咳嗽了一阵。 “不是放弃兴庆宫,东宫六率仍旧守着兴庆门,护送太子前往龙武军要秘密行事,好,好让外界都以为,以为太子尚在永嘉坊,太一别院……” 一口气说下来,似乎耗费了陈千里太多的体力,他停下了喘了几口粗气,才又道:“让,让太子以储君之名,调动,调动龙武军。新军乃陈某一手训练,定然会从命的,陈玄礼最善于附势,只要太子表现的足够强势,就能彻底降服此人……” 闻言之后,李泌击掌叫绝,双眼光芒四射,想不到这个陈长史竟然还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即便抓不到秦晋,也还有招数善后。神武军新旧两军加起来,足有五万人之多,以当下的形势,他们仍旧大有可为的空间。 “先生,先生还要遣人往南内送信,以,以太子的名义。只要天子肯禅位,太上皇可保,近臣近侍无虞……” 陈千里说话越来越费劲,但李泌却听的清楚明白。 “天子怎么可能让步?”李泌反问了一句,然后又摇摇头,自问自答:“陈长史筹划通透,此一时彼一时,天子也不得不低头啊!” 陈千里又断续道:“难道太子先前便不是心存此念吗?但仅凭东宫八百卫率的威慑还不够,要,要调兵过来,拉开架势,作势攻城,才会让天子害怕!但有一条,绝不可假戏真做,否则太子地位便难,难……” 一句话没说完,竟晕了过去。 李泌心底阵阵恻然,陈千里的手段令人称道,但他似乎有些执念并不合时宜,都到了何等地步,还在想着君臣善了?自从他们支持太子兵变开始,君臣之间早就恩断义绝了。 如果换位思考,天子定乱成功,还会放过他们这些参与兵变的人吗?等着他们的除了抄家灭族,还是抄家灭族。 妇人之仁!在李泌看来,这一点是陈千里唯一的弱点。毕竟人无完人,李泌暗道,就让他来弥补此人的弱点吧。一旦形势需要,他会毫不犹豫的下令,攻下兴庆宫,以安定大局。否则,空耗下去,只会给秦晋以机会。他早就断定此人是王莽曹操一般的人物,看似忠心为国,早晚则必为唐贼。若此时不将其除去,等到尾大不掉之日,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然则,李泌不会犯高力士的错误,与秦晋在太极宫死缠烂打。因为决定成败的关键只在兴庆宫,是那位年逾古稀的昏聩天子,李隆基! 李泌整肃袍服,他现在要去见太子,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 秦晋再次出现在兴庆宫外时,已经天过午时。不过,出现的位置不是北面的兴庆门,而是兴庆宫之南。他在这里还寻到了被李泌等人借口支开的数百神武军。 但是,太子的势力已经在长安城中形成了绝对的优势,仅仅一个上午的功夫,神武军上下已经明确表态,全力支持太子。只是动作有些缓慢,一时间尚未大举进城,围困兴庆宫,以及围剿盘踞在太极宫的神武军。 当初有陈千里的钳制,陈玄礼动弹不得,才虚与委蛇。现在两人合流之下,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只庞然大物出动了。 秦晋也正是趁着这个间隙,兵行险招,在此一举。 他望着巍峨的宫门,忽而大声高喊:“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在此,请见高相公!” 第二百三十二章:只身入龙潭 兴庆宫南垣通阳门,守卫宫城的宿卫禁军慌乱了,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名头此时已经直与洪水猛兽等同,此人公然喊话要求见高相公岂能安了好心? 负责把守通阳门的旅率一面命人去通禀高仙芝,又一面冲城下喊话。 “秦将军,肯否上前一步答话?” 与此同时,宫城上早有弓弩手准备好了,伺机射杀秦晋,都说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城上的异常举动立刻引起了卢杞的警觉。 “中郎将后退,城上有意射箭暗算!” 一干人连忙护持着秦晋退到了距离宫城百步开外的距离。 虽然长弓的射程远远超过百步,但射击的精度却已经大为降低,打算以冷箭狙击,命中率比天上掉馅饼也搞不到哪去。 通阳门旅率见状之后,不禁摇头惋惜,如果秦晋能够大意轻敌上前一步,他就可以立时确认目标,下令狙杀。百步之内,弓箭手的准度还是有保证的。 但是,旅率执意狙杀秦晋的举措也遭到了另一名旅率的反对。 “如此激怒了逆首,就不怕他们骤而攻城吗?就凭这百十个人怎么能守得住?” 兴庆宫的宿卫,非战斗减员与战斗减员都很严重,死伤者,逃亡者,尤其是后者,每天都在逐渐增多。 “乱臣贼子,不当众狙杀,难道还要摇尾乞怜不成?为国尽忠,就算粉身碎骨又怕甚来?” 秦晋目光冷峻,盯着通阳门的眼睛一眨不眨,陈千里的突然倒戈一击令他心神剧震,称之为来到唐朝以后的最大打击也不为过。 虽然想不通陈千里做此选择的原因,但秦晋仍旧以超强的适应力判断了当前的形势,以及应对的方法手段。 事到如今,什么伟大的理想抱负都成了一句空谈,保住性命,进而尽可能的将损失降到最小才是当务之急。 秦晋在等,在等着高仙芝的出现,这对于他而言也不啻于一次豪赌。 片刻之后,高仙芝出现在了通阳门上。 “秦晋,老夫一直当你是栋梁可造之才,想不到竟自毁若此,今日寻老夫来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晋喟然一叹,“相公容禀,事已至此,下走也是逼不得已,多说也是无益。只今日求见,实有大转变,欲与相公商谈。” 高仙芝面色阴沉,只淡淡说了一句:“但说就是!” 通过高仙芝的态度,秦晋判断,兴庆宫应该还对外面的变故知之甚少。但他要说的事,岂能这般城上城下宣之于众人? 见秦晋犹豫踟躇,高仙芝冷笑一声,便欲拂袖而去。 “吞吞吐吐不说也罢!” 高仙芝久历兵戈宦海,知道眼下的形势是非生即死,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是以他并不会天真的对秦晋口中的几句商谈之语,报之以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时,又怕中了秦晋的调虎离山之计,因此更是不愿在通阳门上多做停留! 秦晋终于下定决心,挥手喊道: “高相公慢走,下走的确有要事商谈,还请开门放下走入宫城!” 高仙芝刚刚抬起的脚又猛然顿住,扭头望了下去,眼中露出了迷惑的目光,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 “你再说一遍?老夫听得不清楚。” 秦晋便又重复了一遍,要求进入宫城与高仙芝密谈此事。 至此,高仙芝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但秦晋以一军主将公然入宫城,岂非是自投罗网?他眨着眼睛,在思索着秦晋又再酝酿何种阴谋诡计。在高仙芝的眼中,此人是个绝不能轻视的劲敌,下意识便 秦晋焉能意识不到宫城上众宿卫以及高仙芝对自己的疑虑,但在这等险恶的形势下也只能兵行险招了。 “下走只身入宫城,难道高相公害怕下走会掀起什么风浪吗?” 高仙芝悚然动容,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秦晋竟会提出这等愚蠢的要求,但既然对方赶着上来送死,又岂能拒绝了? “进来可以,须得以大筐吊入城头!” 这也是应有之义,如果敞开城门,很有可能会被突破入城。 秦晋点头答应,但他的部将们却都慌了神,纷纷阻止。 “中郎将万万不可啊,这么做岂非是自投罗网?” “……此去九死一生,中郎将莫以身犯险……” 然则,秦晋却自有打算与把握,便执意如此。 “都放宽心,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秦某进得去,便能毫发无损的出来!” 众人见秦晋心意已决,卢杞便站了出来,“末将愿随中郎将一同入宫城!” 秦晋摆摆手,“不必,多一个人未必有用!” 说话间,宫城上已经用绳子吊着顺下来一个硕大的箩筐。 “请中郎将入内!” 秦晋便如此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了大筐之中,随着绳索的紧收,缓缓的登上了通阳门城楼。与此同时,神武军一干人等却已经将心都悬到了嗓子。 双脚刚刚踏上通阳门的甬道石板,高仙芝冰冷的命令便宣之于口。 “将逆首秦晋拿下!” 秦晋却毫不惊慌,也不反抗,只轻轻笑道: “难道高相公就不好奇,下走因何甘愿自投罗网?” “管你因何自投罗网,先抓了总是没错的,贼子莫要做无谓的反抗,否则可有苦头吃……” 之前下令以弓弩手狙杀秦晋的旅率已经摩拳擦掌一步步走了过来。 “乔四住手!” 高仙芝一声令下,这个乔姓旅率便悻悻然住手。 “相公莫要受了这奸狡之徒的蛊惑!” 其实,高仙芝也认为此事甚为蹊跷,这等自投罗网的蠢事连傻子都不会去做,更何况骁勇善战的秦晋,唯一的解释就是此人有自认为足够保全自身的筹码。 “请相公屏退众人,下走有下情禀告!” 立时就有人厉声斥责回应。 “贼子莫耍诡计!” 高仙芝却出乎众人意料的答应了秦晋的要求。 “城楼之上地方狭小,屏退宿卫不可能,不如室内密谈!” 说罢,便命人将秦晋押下城墙,进入了当值宿卫公干的廨房。 直到廨房内只剩下秦晋与高仙芝两个人时,秦晋才又是喟然一叹,他和高仙芝从未如此近距离的单独接触过,只想不到今日却是以水火难容的宿敌身份相见。秦晋活动了一下被反绑在身后的双臂,这些宿卫禁军显然对他恨之入骨,绳子勒得几乎可以嵌入肉中。 “高相公可否先松开下走的绑绳,这绳子实在勒得太紧,半边身子都麻了!” 高仙芝面色略显平静,从案上端起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汤,轻轻喝上一口,又淡淡说道: “说吧,你只身入城的目的,如果能说服老夫,绑绳自然可以松开!” 言下之意,如果秦晋的说辞难以打动他,绑绳不但不会松开,等着秦晋的也将是灭顶之祸! “下走可助圣人脱难!” 一句话出口,高仙芝端着陶琬的手臂忽而停滞了,一口茶未及喝,便又重重的顿在了案上。 “老夫焉知不是你的诡计?” 秦晋摇头苦笑。 “相公在宫城内消息闭塞,太子欲杀下走,下走又岂能不奋起自保?” 高仙芝紧紧盯着秦晋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判断着此人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宫城内情形并不像秦晋说的那么闭塞,虽然被围,也远未到风雨不透的地步,各种消息也可以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进来。 只不过,要从个消息里分辨出真假来,才是罪有难度的事情。 “太子因何杀你?” 秦晋耸了耸肩,只是双臂被反绑在身后,显得有几分滑稽。 “实话说,下走也不甚知道内情,如果不是有人冒险示警,秦晋此刻也许已然成为地下一鬼,无缘与相公相对而坐了!” 这句话却是实打实的实话,秦晋不认为编一个谎言可以自圆其说就更加有效果。 “如此说来,今日兴庆门外的骚乱,就应该是针对神武军的?”高仙芝皱眉说道。 很显然,神武门外的动静也引起了兴庆宫内宿卫的注意,只不过难以确定因由而已。 秦晋点头称是,又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将高力士引兵入太极宫等前后事件详述了一遍, 高仙芝果然面色大变,他的确听说了城中有大股人马作乱,似乎又很快的被镇压下去,却绝对想不到,竟是高力士集合了三万裁汰新军欲夺回长安的控制权。然而,更令他惊骇的是,秦晋仅仅用不到三千人的神武军,在一日之间就将其打的全军覆没。此等雷霆效率,就连高仙芝本人也觉得难以达成。 至此,高仙芝虽然仍旧对秦晋的说辞半信半疑,但也意识到,太子和秦晋一定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矛盾,而这不正是她可堪利用的千载良机吗? 且先不论真假,高仙芝想听一听秦晋的具体谋划,至少也要判断一二,此人究竟意欲何为。秦晋虽然说得看似详尽,但有一点却模糊不明,那就是神武军现在所面临的处境。 “既如此,秦将军便说说,究竟有何种打算,又如何救得圣人脱困?” 第二百三十三章:君臣再相见 秦晋的谋划并不复杂,天子目前处境的最麻烦之处无非是被困在了兴庆宫中不得动弹,只要能够跳出这个困局,一切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所以,离开兴庆宫是第一步,只要天子脱困于太子的钳制,然后振臂一呼,所有观望者必然望风景从。 听罢秦晋的谋划,高仙芝不置可否,现在于他而言,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这个计划是否可行,而是秦晋是否可信。说实话,他并不是很信得过面前这个年轻人,因为就在一日之前,神武军还曾大举进攻兴庆门,虽然被打退了,但给宫中宿卫造成了极大的震动,死伤且不算,偷偷逃亡者也在一夜间骤然增多。 如果这一切都是秦晋以自身为诱饵,策划好的诡计,他再不能辨认真假,岂非一手将天子推入万丈深渊,成了大唐的罪人? 也就是这一刻,秦晋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声威赫赫,武功震慑安西的名将,竟是在犹豫。 但是,秦晋却知道,劝说是没有用的,他拿不出任何可以让高仙芝,让天子安心的筹码。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等着高仙芝抑或是大唐天子做出决断。 果不其然,高仙芝沉默了半晌后才缓缓道:“此事高某难以擅断,须得禀明圣人,秦将军稍后!” 这个选择对秦晋而言是一场豪赌,翻过来对大唐天子李隆基而言同样是一场豪赌,与前一刻互不信任的劲敌合作,要付出多么大的勇气才能决断啊。 是以,秦晋很理解高仙芝的复杂情绪,就算他愿意豪赌,只怕也不敢担负这等重责。最终难题还要抛给天子。 秦晋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双臂已经被绳索勒得麻木不已。 “相公能否先将下走这绳索松一松,勒得实在难受!” 岂料高仙芝却冷冷答复:“秦将军连只身赴龙潭虎穴的勇气都有,难道还耐不得区区绳索之苦?” 话毕,拂袖而去,留下了一脸失望错愕的秦晋。秦晋如何看不出来,这位名将对自己怀着深深的敌意与不信任。 …… 便殿之内,大唐天子李隆基在卧榻上沉沉的睡着,轻轻的鼾声在空旷内反复回响着。内侍宫女们无精打采,一动不动的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惊醒了酣睡的天子。 殿门骤然拉开,高仙芝踏着沉重的步子从屏风后转了进来。 内侍宫女们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与恐惧,因为只要有突兀的动静惊扰了天子,天子就会毫不留情的发落处置当事之人。但等他们见到大步入殿的是高仙芝,便又一个个放松了下来。 禁中谁人不知,天子曾在三日子下敕,这位高相公可不经通传径直入殿,凡有军情,敢于推诿阻拦者,立斩不赦。这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天子还是头一次对臣下如此放任。 不过,天子毕竟还在酣睡,总不能就这么贸贸然上去唤醒吧? “高相公,圣人辗转反侧了一夜,快到了午时才睡过去,是不是等……” “十万火急,须臾功夫都耽搁不得,速将圣人唤醒!” 几位内侍宫人都面面相觑,无人敢应诺上前去,将天子从沉睡中唤醒。 高仙芝环视殿内,不禁讶然道:“殿内如何增添了这许多人?” 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天子素来喜欢安静,平素里歇息时,殿内至多不过三五人当值,而现在竟然满满的站了二十多个宫人内侍,岂不奇怪? “高相公有所不知,李真人曾说,禁中阴气极重,或许会迷惑圣人心志。后来李真人不告而别,了无踪迹,阴气重这事也就没人放在心上。可今日圣人连连做噩梦,难以入眠,奴婢们便又想起了李真人的话,便多些人聚在殿内护驾,可是奴婢们阳气不足,人若少了镇服不住妖孽……” 听着一名宫人乱七八糟的絮叨着,高仙芝愈发的不耐烦。李宣仁那杂毛老道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二,而且据坊间传言,就是此人施弄邪术,致使天子大举查处“厌胜射偶”的巫蛊之案。 所以,这李宣仁名为道士,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妖言惑众的奸佞邪士。 高仙芝本想呵斥这些内侍宫人,竟也以妖言蛊惑圣人,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此时正是人心不稳的为难时刻,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如果一味苛责,只怕会适得其反。 既然这些宫人内侍们不敢去唤醒天子,高仙芝便只好亲自上前去招呼。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自从长安闹了兵变以来,天子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喜怒无常,暴躁易怒,但凡有不长眼的宫人内侍犯了一丁点错误,又恰巧被他撞见,都免不了一顿鞭笞,不死也得扒层皮。 鞭子的滋味让人望而生畏,还有哪个敢冒着丢了性命的危险去唤醒天子呢? 高仙芝却不怕,也不能怕。 “圣人,圣人?” 又低又慢的唤了两声,卧榻上酣睡的天子竟然毫无反应。情急之下,高仙芝便伸手去拉天子,恰在此时天子苍老松懈的眼皮张开了。高仙芝的手边触电一般停在了半空中。 大唐天子李隆基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慢慢的疲倦与伤神。 “高卿何事如此事态?”说着,李隆基又一甩袖子,挥退了立在殿中的一干内侍宫人。很显然,他也清楚,如果不是有紧急军情,高仙芝也不至于亲自动手欲唤醒自己。 “圣人,秦晋入宫了!” “谁?” 李隆基腾的一下从卧榻上直起了身子,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错觉。 “秦晋!” 在天子疑惑的目光中,高仙芝便将秦晋入宫的前后事体简明扼要的讲述了一遍,然后就将烫手的山芋郑重其事的交到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手上。这并非是高仙芝不敢承担责任,试问天子命运,又有哪个敢于擅自决断?恐怕除了天子本人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敢于做出决断了。 高仙芝偷眼观瞧坐于卧榻上沉思的天子,此时的天子与往日的雍容仪态直有天上地下的差别,披散在肩上的头发已经是花白一片,面部的颧骨也高高隆起,皮肤松懈的堆满了褶皱就像去了皮的胡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高仙芝实在难以将面前的这个干瘦老者与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太平天子联系在一起。 良久之后,大唐天子李隆基忽然说道:“”让他来见我! 如此不咸不淡的反应,以及天子的安排,都让高仙芝暗暗吃惊。只不知天子要见秦晋意欲何为?是要报复泄恨,还是别有目的…… 事已至此,高仙芝只能听从天子的安排,命人将秦晋押来天子便殿。 低头沉思间,李隆基又突然问道: “高相公如何看待此事?” “此计若成,圣人便可一举定难堪乱。然则,臣以为,秦晋其人不足轻信,还望三思!” 高仙芝的回答虽然委婉,但也清楚无误的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对于秦晋提出的谋划,他是很看好的。但问题的关键是,秦晋其人究竟还值不值得信任,究竟如何决断,须当天子乾纲独断了。 不多时,五花大绑的秦晋被推搡着进入了便殿。 秦晋来往此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然而似今日这般被捆绑着进来,还是第一次。 “臣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坐在卧榻之上的李隆基却叹了口气。 “你还认朕这个君父吗?” 这句话问的很是暧昧,仿佛只要秦晋答应了一声,前事便可以一笔勾销了。 秦晋自然不能将对高仙芝的那一套说辞在说给李隆基听,虽然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断不可讲。而李隆基关心的也并非他兵变的初衷与真相,而是他此时此刻的态度。 “臣罪当诛!” 这是一句臣下最惯用的请罪之辞,正好答复了李隆基的问题。 李隆基的声音倏忽间转冷。 “你是该死!朕将你从县尉这等蕞尔小吏擢拔为神武军中郎将,你不但不思报效,还拥兵自重,发动兵谏,威逼君父,你说说,纵使朕是铁石心肠,又岂能不心寒?” 秦晋默然不语,李隆基说的没错,自从他来到唐朝。李隆基对他一直是不遗余力的提拔重用,虽然也多有猜忌压制之举,但那毕竟都是帝王心术下的驭臣之道,说到底,李隆基待他的确不薄。因此,李隆基说他心寒,也不为过。 “朕,最后再相信你一次。”李隆基一甩袍袖,陡然从卧榻上站了起来,在殿中缓缓的踱着步子。 转折来的太突然了,秦晋也好,高仙芝也罢,俱是被李隆基的话惊得一愣。明明前一刻还在数落责怪,可突然间话锋一转,竟直入正题。 震惊之下,高仙芝的身体下意识的松懈了下来,不知何故他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而真正激动的则是秦晋,他以身犯险,所求的不正是这个结果吗? 秦晋刚要表态,李隆基却又继续说道: “想必太子也是有苦衷的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再入太极宫 延政门,龙武军驻地。大将军陈玄礼百般滋味在心头。太子亲自驾临,三言两语间,便让他顶不住压力彻底放弃了观望。而在放弃最后观望的时刻,也等于他将兵权拱手相让了。当然,这其中也有他自作自受的成分。 龙武军长史陈千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谁又能料得到,就是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陈千里,竟先反了自己,又再反了秦晋。听说陈千里本人在埋伏秦晋一役中也身负重伤,这不能不说是天道往复。 直到陈千里身着武弁服出现在龙武军中时,他又不免暗暗失望。很明显,太子身边没有知兵的人,李泌虽然名声在外,也只能于权谋诡计上多有帮助,若说能够在兵事上可以倚重的人,也只有陈千里了。 陈千里现在虽然身为长史,风头与手中的权利,却都已经有了隐隐然盖过他这个大将军的势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陈千里在关键时刻站到了太子的队伍里,而恰恰太子身边又没有足可以倚重的知兵之人,只能说此人惯常于审时度势。在彻底与秦晋决裂之后,还有谁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在陈玄礼的心里,陈千里做这一切自然是为了富贵险中求,从背叛自己到背叛秦晋,也许有一天,只要筹码足够大,只怕背叛太子也是眼睛都不会眨的。 陈玄礼知道,一旦太子顺利登基,他的官场生涯将走到了尽头,而风头正劲的陈千里也许就会取他而代之。但他并不像继续反抗了,现在所作所为,只求将来能有个善终,不累及亲族家人,便已经足够。 所以,陈玄礼并没有做明里暗里的那一套,而是全力配合李泌部署兵力。但让他有些奇怪的是,陈千里因何只在军中露了一面后,便再不出现了?军中各种事宜,居然都是李泌一人在前前后后的忙碌。 这种想法也只是在他的心里一带而过,陈千里的境况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只求平安二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先生,陈长史的伤情究竟如何?短时间内能否在出面视事?” 太子李亨的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忧虑。现在,他所能倚重的知兵之人只有陈千里一个人了。 “陈长史性命无虞,却须安心静养。殿下放心,外事有臣在。” “性命无虞就好,不知先生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这一日功夫,于李亨而言变动太大,先是秦晋意图不轨,被陈千里识破,狙击不成反身受重伤。这次内讧对他的惊吓不小,如果有个万一,目前所取得的一切都将成为镜花水月般的泡影。 “强攻南内,胁迫天子禅位!” 李亨面色稍变。 “陈长史不是说过,如果这么做,势必会广为树敌……再说,以子迫父,千百年后,史家又会如何编排于我?” 李亨的担忧出于多种方面,一则有着陈长史卧榻养伤之前的殷殷嘱咐,二则是怕落得个弑父的坏名声。如果一旦强攻兴庆宫,战乱之下谁又能保证,天子会平平安安的放弃抵抗? 李泌却冷笑道:“陈长史是念着天子的旧情,不肯做的过于决绝。然则,殿下可曾想过,如果太宗文皇帝当年不立下决断,于玄武门前射杀兄弟,逼迫高祖禅位,焉有后来的贞观大治?如果当今天子不是果断以两次政变扫清所有政敌,杀太平公主,囚禁睿宗皇帝,又焉有开元天宝的大唐盛世?” 李亨默然不语,李泌却语速加快。 “史书从来只由胜利者书写,史家也只会为胜利者讳。只要殿下登基之后,能够廓清朝局,平定安史乱贼,重振大唐雄威。千百年后,人们只会记得中兴大唐的一代雄主!” 登基之语使得李亨怦然心动,他战战兢兢做了十几年太子,等的就是这一刻。然则,这一刻于他而言,似乎已经唾手可得了。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 “好!就依先生之言!强攻南内!” 李泌面露喜色,在此之前,他就怕太子瞻前顾后,不敢决断,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低估了太子。 “殿下英明!” 大礼一躬之后,李泌正待离开,去安排攻城事宜。李亨却又将其唤住。 “先生以为,秦将军突施暗算,暴起发难,究竟意欲何为?” 李亨至今仍不肯相信秦晋会坐下这等蠢事,他也不愿相信秦晋会背弃于他。 李泌心下冷笑,情知太子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殿下何其糊涂!悍将权臣皆在一人之身,于殿下而言,又何异于猛虎居于卧榻之侧?” 李亨心下悚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李泌也不再多言,又是深深一躬,拂袖转身离去。 太子李亨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安定心神,强攻兴庆宫的时间定在今夜子时,如果一切顺利,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会坐上那梦寐以求的宝座。这一刻他盼了十几年,然则真的等到了这一天,他竟生不出半分的欣喜与兴奋,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怅然若失。 …… 天色渐晚,兴庆宫通阳门缓缓敞开了一条缝,一行五人做贼一般,自漆黑的门洞中快步走出。宫门外早有人准备好了战马,五人分别扳鞍上马,其中一人动作稍显迟缓,上马的瞬间,包裹严实的大氅里散落出一缕花白的头发。 远处马蹄声阵阵,似闷雷滚滚而来。 “乱兵来了,快走!” 五人五骑,打马加速,途中又与数十骑回合,一路狂奔直奔皇城安上门而去。 神武军中郎将便在这数十骑中,大队人马已经被他派往了西垣金明门往永嘉坊兴庆门方向而去,以迷惑太子的人。而他则护持着天子悄悄出了兴庆宫,赶往太极宫。 太极宫毕竟与兴庆宫不同,玄武门可直通长安城外的西内苑,出了西内苑就是一片坦荡的渭水平原,就算形势不利还有谁能拦得住天子? 秦晋催促胯下战马加速,在抵达皇城,抵达太极宫之前,仍旧不能放松警惕,前面最艰难的九十九步都走过去了,千万不能在这最后一步上栽了跟头。他望了一眼驭马狂奔的天子李隆基,看似垂垂老矣的天子竟然身手不减当初,熟练的控制着胯下的良驹。 虽然老迈不堪,李隆基仍旧以他惊人的毅力和熟练的马术,稳稳的奔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 见此情景,秦晋暗叹,不得不承认,对于天子而言,李隆基的确要胜过其子李亨太多。只可惜英雄迟暮,也难再有作为,李亨虽然比不上乃父,却是李隆基诸多儿子里最出类拔萃的了。 然则,经此一役之后,李隆基只要重掌大权,李亨的下场便可以预见了。而大唐也许将要迎来一位更年轻,资历更浅薄的太子。这对于风雨飘摇的大唐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在以往,秦晋还觉得李隆基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仅仅通过今日的决断选择,他就明白了,老迈的天子并非其实难副,如此果敢决断,岂是常人能够企及的?就算他本人与李隆基易位而处,敢于仅仅只带了四名内侍就跟着一日前还兵变造反的乱臣叛将离开兴庆宫吗? 秦晋不知道答案,他纵然敢于豪赌,也终究是个会兴奋,会害怕的人。 一行人披星戴月,堪堪进入皇城安上门,却见内监景佑早就领着一众宦官候在门里。 目下,皇城还在神武军的控制中,虽然还算安全,但只要龙武军倾力一击,以神武军那丁点人马也将陷入首尾难顾的危险境地,所以当务之急,在接到了天子之后,便应全面收缩,防守太极宫。而太子的人并不知道天子已经离开兴庆宫,就让他们在兴庆宫外死缠烂打吧,种种迹象都已经表明,太子接手龙武军以后,已经有了强攻兴庆宫的打算。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在兴庆宫内等着的,只有高仙芝和以作最后抵抗的宫中宿卫! “奴婢等迎接圣人来迟,护驾不利,死罪!” “尔等何罪之有?抬起头来!” 借着熊熊的火把光芒,李隆基看清了马前跪倒的宦官面目。这是边令诚的假子,内监景佑。景佑其人给他的印象不错,却想不到竟也与秦晋勾连到一起了。 “景佑,是你吗?” “正是奴婢!奴婢因罪被发配到了太极宫,以为永远也见不到圣人天颜了,想不到,想不到……” 说着,景佑的声音竟哽咽了。 李隆基并未下马,只催促道:“都起来吧,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在心里,他却有些释然,景佑的这一番做作,可当做是他的自我辩白,他并没有与秦晋勾结到一块,而是得罪了人被发配到了太极宫里。 从安上门到太极宫南垣的长乐门不过眨眼的功夫,一行人又风驰电掣的奔入门内,秦晋一颗紧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大战在即,成败在此一举,纵使他经历过大小战数十次,也罕见的紧张了。 “秦卿,高力士何在啊?” 天子刚刚下马,竟忽然询问起了高力士。 第二百三十五章:辣手难翻天 李隆基此时已经隐约知道了高力士曾起兵与神武军在太极宫决战的事实,而高力士于李隆基而言,其分量要远远重于一般奴仆,现在脱离了被围困的兴庆宫,平安抵达太极宫之后,便惦记起了此人的安危 “启禀圣人,高将军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并无大碍!” 秦晋的回答令李隆基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下,知道高力士没有大碍,便禁不住长长舒了口气。不过,出乎秦晋意料之外的,李隆基在得知高力士无碍之后,竟话锋一转,只说又冷又饿,让他们准备一些热食,对高力士则绝口不再提只言片字。 此时,裴敬也带着人迎了上来,他刚刚将太极宫从里到外巡查了一遍,直至确认基本安全之后,才来向秦晋复命。 与旁人不同,裴敬的心里很是郁闷,因为长安城内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全是因为他草率做出的决断所累,而中郎将越不责怪他,他便越是心中难安。而此后也不知是不是衰神附体,又接连出了一些列纰漏,更是让他难以忍受。 现在秦晋迫于形势,又倒向了天子的一方,这等天上地下般的逆转,也带来了更多的顾虑,天子虽然老迈昏聩,却是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人,神武军前一夜还步步紧逼,一旦天子定乱之后,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你是裴敬吧?裴光庭的孙子。” 李隆基的记性很好,在北禁苑演武时曾见过裴敬一面,现在居然又认出了他。 天子的话让裴敬莫名的一阵激动,能被天子记住名字,这是何等的荣耀?就算此前他还是兵谏坐反的执行者之一,也难以抵御头脑中根深蒂固的,对皇权的敬畏。或者说,李隆基毕竟当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即便现在落了架,但多年的积威尚存。 “启禀圣人,正是末将!”五味杂陈之下,裴敬下马伏地行礼! 李隆基爽利的连笑三声,“好好好!军中不讲君臣之礼,起来说话!” “臣死罪,臣不敢!” “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紧接着李隆基又震声道:“今夜护驾之人尽皆有功,着即晋升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为神武大将军,其下校尉亦皆晋为郎将,裴敬朕晋你为定远将军……待定乱功成,朕还另有封赏……” 秦晋心下暗赞,李隆基果然是个临危不乱,能屈能伸,又素有决断的人,现在毫不吝啬官位,又绝口不提此前兵谏的龃龉,不正是在间接的向众人表态,前事不咎,只看此后功劳吗? 在场众人闻之无不欢欣鼓舞,连连大呼万岁! 至此,神武军疑虑尽去。 “报!” 探马的一声呼喊,立时让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了起来。 “龙武军由延政门大举开入长安,兴庆宫已经陷入激战,另有大股人马直奔皇城东宫……” 秦晋倒吸一口冷气,太子动手的好快,竟然想两线作战,一面攻打兴庆宫,又一面要打神武军措手不及。 不过,神武军岂是随意人人揉捏的?皇城和东宫面积太大,秦晋本也无意守卫,只要守住了城高池深的太极宫,一切便皆有可为,东宫和皇城,既然他们想要,就让他们拿去好了,也正好使其麻痹大意。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卢杞带着数百马队狼狈返回太极宫,其后则是乌压压一大片步卒追兵。 只可惜,长安城内不比旷野,战马速度提不起来,也因此,马队虽然脚力更胜步卒一筹,却始终无法将之甩掉。见此情景,秦晋不敢贸然下令开宫门放卢杞等人入内。 此前,秦晋为了防备万一,以卢杞率数百人的马队声东击西,引开了盯着通阳门的东宫六率,他这才得以顺利带着天子逃出兴庆宫,返回太极宫。 “卢杞,背城一战 ,击溃追兵,再行进城!秦某亲自为你擂鼓助威!” 卢杞被一群步卒追着满长安跑,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如果不是中郎将千叮万嘱不得浪战,他早就率马队将这千余步卒冲个七零八落 现在得令,正好可以一解心头之狠。 “调头,杀回去!” 就在卢杞所部在宫城下调转马头的同时,太极宫上陡而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嗷呜!” 吹角呜呜,战马嘶鸣。骤然间,一蓬又一蓬箭雨自宫城上抛射出,直奔追击而来的步卒。 追兵原本追的兴起,以为神武军都丧失了斗志,现在正是吃肉喝汤的大好时机,却不想被对方突然之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如簧箭雨一连落下三轮,每一轮过后,便像割韭菜般倒下一片人。 好不容易箭雨稍歇,马蹄轰鸣,嘶吼阵阵,刚刚如丧家之犬的骑兵马队竟如猛虎下山,呼啸而来!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千余追兵竟被彻底打的作鸟兽山。卢杞正欲紧追穷寇,宫城之上却偏偏响起了密集的鸣金之声。 闻声之后,卢杞于马上恨恨然一挥手。 “收兵,入宫!” 太极宫长乐门缓缓的敞开了一条缝,卢杞所部鱼贯而入。 大唐天子李隆基便在长乐门的宫墙上观看了神武军退敌的全过程,却见他目光闪烁,眉头微拧。 神武军打仗直如行云流水,正如书法大家挥毫泼墨,一气呵成,毫无阻滞之感,顷刻间便立成一副大作。 此等将才当真难得! “朕原本还担心太子人多势众,以此战观之,却是兵贵精不贵多!秦晋,你带的好兵!” “圣人谬赞!臣不敢当!” 李隆基摆手笑道: “朕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 秦晋正欲坚辞,却又有探马来报。 “报,捉住奸细数十人!” 捉住间隙本是寻常事,不必一一禀报,但探马此时来报,便一定是另有因由。 秦晋问道:“这些奸细何人所领?” 探马果然答道:“为首之人是杜乾运!” 竟然是他! 杜乾运是杨国忠的亲信,与秦晋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初在陕州时,便是此人暗结逆胡屡欲坏事,但机缘巧合之下,此人不但未被追究罪责,反而平安返京。数度波折之后,此人又得罪了杨国忠,在秦晋的帮助下才起复为右领军卫中郎将。 也就是说,杜乾运在此回到杨国忠身边时,已经成了秦晋安插在杨国忠身边的钉子。 只不过,禁苑大演武之后,右领军卫人事败坏,名存实亡,秦晋一时间便也将这枚钉子给遗忘了,想不到杜乾运其人竟自己送上了门来。 秦晋亲自安排李隆基进入宫中休息,然后才抽出时间来,接见杜乾运。 岂料杜乾运见面之后,竟哭嚎不止。 “秦将军,末将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秦将军了!” 秦晋安慰了杜乾运一番,让他慢慢说话。 杜乾运却说出了一则让他甚为震惊的消息。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大权旁落,龙武军长史陈千里身受重伤,现在军权已经全部落入太子的亲信,一个叫李泌的待诏翰林手中。而这个李泌虽然是读书人,但行事却果决狠辣,一面怂恿太子大举进攻兴庆宫,以求毕其功于一役。又一面在消减太子阵营中的杨国忠以及秦晋的余党。 原来,杜乾运在兵变伊始就第一时间与太子联络上了,如果不是李泌的突施狠手,他也不会轻兵来投了。 秦晋心中暗暗吃惊,这个李泌行事虽然果决,但似乎也太心急了,在大事未曾底定之前,就敢先一步剪除异己,这也过于孟浪了。但他忽而又是一阵黯然,自己与神武军不也成了他必须铲除的异己吗? 尽管秦晋到现在还有些想不通透,李泌其人究竟因何觉得自己会危及太子的地位!但现在追究这些因由已经没有意义了,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能是先自保,再图…… “杜乾运,有桩要紧的任务,非你不可!” 杜乾运现在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听秦晋如此说,自然是既担忧忐忑,又激动欣喜。只要秦晋肯于收留他,使他不至于成了丧家之犬就好,但想到秦晋的脾气,怕是交给他的任务可没那么容易达成。 秦晋的计划中,正有一个关键位置,于合适的人选上,沉吟不决,杜乾运的适时出现,正好解决了这个难题。 …… 兴庆宫兴庆门外,火把之光将之映照的如同白昼。比起此前的神武军,龙武军的动静可要大多了,整个兴庆宫北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水泄不通,按照李泌的要求,就是连一只老鼠都不能轻易放出来。 “攻城!” 李泌面色凝重,大手一挥,军令掷地有声。 成百上千的军卒山呼海啸的涌向了兴庆宫的宫墙。 大军如洪水冲击堤坝,并不算高大的兴庆宫转瞬间就淹没在了禁军人潮的海洋中。与此同时,还有人推着冲车,一步步撞向兴庆门木质铜钉的宫门,每撞一下整个兴庆门便剧烈的颤抖一下。 忽有亲信来到了观战的李泌身侧,轻轻耳语了几句。 李泌眉头微皱一下,有霍然松开,嘴角间勾出了一抹颇为狠辣的笑容。 “一个不留,全都杀掉!” 第二百三十六章:以身挡万箭 第二百三十六章:以身挡万箭 龙武军刚刚接管了东宫,在其中搜捕到了未及被转移走的杨国忠,以及杨国忠的一众党徒。李泌得到消息后,眨眼的功夫就有了决断,一个不留全都杀掉。 像杨国忠这种人留着,除了祸国殃民没有任何用处,而且此人几次三番的针对太子,李泌自然必欲除之而后快。 李泌的亲信闻言后愣怔了一下,直到李泌再三唤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杨国忠毕竟牵扯甚广,是不是请示太子之后,再做决断?” “不必,太子殿下心慈仁义,如果一时心软放纵此人,将来必然遗祸无穷。” 说着,李泌瞪了亲信一眼。 “还不快去?尽在这里啰嗦个甚?” 那亲信领命而去,李泌的注意力重又回转到了兴庆门下,龙武军兵精悍勇,攻下小小的兴庆宫自不再话下。像秦晋那般的畏首畏尾,既做又想立牌坊的做法,他完全是嗤之以鼻。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关键时刻出手就要既快且狠,以雷霆之势彻底消灭一切隐患,绝不能有半分手软。如果秦晋当初能够再决断一些,狠辣一些,他李泌又何能有今日的机会? 这也是李泌十分庆幸的,如果让秦晋那小竖子成功的打下了兴庆宫,对太子殿下而言,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可以想见,朝廷内外权柄则必然大半归于此人。 战鼓隆隆,喊杀嘶鸣,兴庆门外已经杀成了一片。 李泌的目光随之投向了兴庆门的城楼,其中充满了怜悯之色,宫城内宿卫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也许这些人都已经成了地下一鬼。以他的本性是不想多造杀孽的,但为了太子殿下,为了大唐的将来,只能违背本心。 ……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杨国忠,你们不能如此对我!” “杨国忠?是杨国忠就对了,先生有令,里面的人犯一律即刻处死!” 一名青袍小吏声色俱厉,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堂堂宰相死在他的手里,仅仅这一桩事,就够他吹嘘半生了。 “都还愣着作甚?把里面的人都拖出去,甚?在何处行刑?东宫大门口,动作都快着点,先生等着杨国忠的首级震慑人心呢……” 闻言之后,杨国忠失魂落魄如丧考妣,任由军卒将他从屋子里拖了出去,随之响起的还有一片哀声求饶。 “饶命啊,饶命……” 而一片饶命之声中,却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响起。 “一群怂包软蛋,人死不过碗大的疤,这般卑躬屈漆,岂非辱没了先祖?” 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而这位老者,并非杨国忠的亲信,甚至不是大唐的官员。 “老杂毛,你说的轻巧,哎呦……” “范长明,如果不是你的注意,杨某又岂会有今日?” 一群人约有二十上下被赶猪一样集中到了庭院里,一个个就像待宰的猪狗。 杨国忠灰头土脸的跌坐在地上,没好气的数落着范长明,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来自新安的乡啬夫范长明。 岂料这个范长明却一改了往日的奴颜婢膝,连声冷笑。 “主意是好主意,可惜毁在了一群蠢货手里!” 杨国忠被气的浑身颤抖,但不等他发怒,便有军卒持着军棍上来殴打那些哭天抢地求饶的官员。 “都别闹了,留着力气到下面好赶路!” 一句话仿佛宣布了末日的到来,这些人的哭闹之声不免低了下来,很快便有十人被挑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逼着跪成一排,雪亮的陌刀麾下,一颗颗大好头颅纷纷滚落,鲜血屎尿便立时上下齐飞。 强烈的刺激使得剩下的人陷入了无比的恐惧之中,他们甚至连哭喊和求饶都忘了。杨国忠从未觉得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他想呼救,也想求饶,却知道一切都于事无补。他只觉得跨间一片湿热,竟是不知何时失禁了,但到了这等生死关头,哪里还有时间在乎这等丑事颜面? 忽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外面传来。 “先生有令,杀掉杨国忠等人,所有人即刻撤离,放火烧宫……” 杨国忠顿时瘫倒在地,知道自己今日再没有生还之理。 …… “杀,杀,杀!” 龙武军再振士气,借助云梯如洪水般漫上城墙。 李泌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焦虑,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战斗的进展和想象中不同,龙武军虽然气势如虹,杀声震天,却寸步未进,除了在兴庆门上下留下了数百具事体以外,战局便没有任何变化。 因此,李泌果断下令撤离了攻打兴庆宫的第一批人马,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第二批人。这一次,龙武军没让李泌失望,三通鼓以后竟一举攻上了兴庆门。 焦虑很快便被激动所驱散,只要占领了兴庆门,整个南内便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再无法抵御龙武军的攻击了。 只是一声好还未及叫出来,兴庆门上却陡然间火光大起。 “火,火,着火了!” 李泌的眸子里很快腾起了两团火焰,烧的他心惊肉跳。不知何故,兴庆门竟燃起了熊熊大火,瞬息之间就将攻上宫城城头的龙武军军卒全数吞没。 很显然,兴庆门上的大火是早有预谋的,李泌的目光里很快又添了一丝愤怒。 “小瞧了高仙芝,但困兽犹斗还能剩多少斤两?” 虽然是赫赫名将,却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很快,李泌决定转而攻击宫城北垣的跃龙门,与此同时他又调了两千余人,赶往与东市相对而望的兴庆宫西垣,那里有大唐天子李隆基惯常与官民同乐的勤政楼。 “准备火箭,给我烧了勤政楼!”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绑着易燃物的长箭划出了无数明亮的弧线砸向勤政楼。 片刻功夫之后,原本黑漆漆的勤政楼便窜起了火苗,如果扑救的不及时,用不了一个时辰勤政楼将毁在一片火海之中。 火烧勤政楼并非李泌头脑发热后的泄愤之举,而是为了进一步打掉禁中宿卫的士气,也让天子彻底放弃抵抗的决心。这座勤政楼年前曾糟了大火,直到入醇之后才修葺一新,现在毁了它,不也隐隐证明了天命之所在吗? …… “节帅!贼兵放火烧了勤政楼!” 尽管高仙芝已经身为宰相,但他从安西带回来的部将仍旧习惯于称之为节帅,高仙芝对此也不以为意。 然则,听到勤政楼被烧的消息后,高仙芝面无表情,勤政楼烧了也就烧了,面对龙武军的四面围攻,他已经产生了捉襟见肘之感。 “不必理会,全力盯住贼兵的动向!” “节帅,勤政楼万万少不得啊!” 勤政楼于兴庆宫的地位相当于太极宫的太极殿,大明宫的含元殿,如果任由贼兵烧毁,天子岂能容忍? “聒噪!执行军令!” 高仙芝的亲信只得领命而去。 高仙芝抬头仰望漆黑一片的虚空,他在默默祈祷,希望天子已经平安抵达太极宫,希望秦晋没有骗他,如此,他在兴庆宫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如今潼关外有伪燕逆胡虎视眈眈,长安却在闹兵变,自己人杀自己人,一旦被窥得了机会,大唐岂非要亡了?即便到了这等生死关头,高仙芝对潼关外的局势仍旧耿耿于怀。 而且,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他仍旧没放弃有朝一日出关平乱的打算,陕州的不战而亏,比起数年前在安西的怛罗斯,还要令他蒙羞。怛罗斯一战好歹是力战之下,遭遇葛逻禄人的倒戈偷袭才全军惨败。而陕州一战,却是未曾与逆胡叛军交手,便一把火烧掉了太原仓,仓惶逃亡河东避敌锋芒。 虽然那么做也是出于全局考虑,一则他麾下的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辽东铁骑的敌手。二则,太原仓有粮食无数,既然无法坚守,就只有将其烧毁…… “高相公,相公……不好了……” 短暂的失神,很快被一名宦官所打断。 “何事慌张?” 高仙芝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冷的像是出自冰窖一般。 满脸惶急的宦官带着哭腔道:“奴婢,奴婢死罪,圣人,圣人不见了!” 此前,李隆基是悄悄离开兴庆宫的,消息又被高仙芝严密封锁,知情的人在兴庆宫里不超过五个,但是高仙芝面前的这个宦官却不在此列。 “高,高相公,说句话啊,圣人不见了……” 骤然间,寒光一闪,那宦官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高仙芝手中横刀兀自滴着鲜血,声音还是那般不疾不徐。 “高某刚刚还向圣人问安,此贼妖言惑众,哪个再敢胡说八道,此人便是例子!” 高仙芝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的左右聚满了宫中宿卫,如果任由此人说破,天子离宫的消息怕是就隐瞒不住了。因此他必须在天子离宫的“谣言”扩散之前,扼杀掉所有苗头,否则一旦传开了,兴庆宫则必然不保! 第二百三十七章:先生难食言 兴庆宫的一场大战彻底点燃了长安城内的战火,此前神武军兵变时还保持了极大的克制,龙武军大举开进长安以后,治安形势急转直下,火烧民宅,奸淫烧杀时有发生。这并非暂代兵权的李泌有意为之,但为了首要目标,这些细枝末节也只能睁眼闭眼了。只要兴庆宫北攻下,捉住天子逼其禅位,太子登基之后一切便可恢复控制。 也正因为如此,李泌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加紧了攻势,所有人都清楚,以兴庆宫的情况,怕是守不到天亮了。 而位于太极宫中的神武军内部也展开了一场激辩,为秦晋的处境深深感到忧虑的,是军器监丞郑显礼。自从兵谏开始,郑显礼便重新回到了神武军中,追随秦晋,只不过再没有领兵,一直居于幕后出谋划策。 “天子一旦重新掌控朝局,中郎将则何以自处?” 他的担心没有错,李隆基作为一代天子,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曾经背叛自己的人还好端端的活着呢? “中郎将如此作为,又与饮鸩止渴何异?” 秦晋不答反问:“以郑兄之见,神武军与秦某当作何选择?” 郑显礼叹了口气,秦晋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总要先考虑自保,否则连性命都保不住,又有什么资格去谈将来呢? 说起来这都要怪那个裴敬鲁莽行事,如果不是他贸贸然出兵,秦晋和神武军又何至于落得眼下的境地?但事情的真相似乎又不仅仅于此,因为据后来的事实证明,是一个叫薛四的旅率假传了秦晋的军令。 而这个薛四,又被杨国忠所胁迫控制,究其竟,最终的始作俑者还要算在杨国忠头上。 只可惜,关押杨国忠的东宫由东宫六率负责守卫,太子发难的又突然至极,因此神武军也失去了对杨国忠的控制。 “中郎将万不该向天子建议,神策军一旦由陇右入长安,岂非自断了神武军的后路?” 郑显礼所担忧的地方显然要更多,秦晋在入夜之前曾向李隆基建议,调陇右兆州的神武军入长安勤王,李隆基则欣然允准了秦晋的建言。 说起兆州的神策军,与尚书左仆射渊源甚深。天宝十三载,哥舒翰在陇右击败吐蕃,但碍于吐蕃的威胁并未消除,而陇右又是关中的西部门户,便于兆州置神策军,其部将成如璆为神策军兵马使。 安禄山叛乱之后,朝廷没有调这支精兵东进,为得就是防止虎视眈眈的吐蕃威胁关中腹地。 现在变起宫掖之中,距离长安最近的一支大军,便属兆州神策军了。否则,神武军以区区三千人,又怎么能够抵挡住三五万人的龙武军?更何况,太子占据上风以后,不断整合十六卫的其他各军,就算都是些乌合之众,在人数上也远远胜于捉襟见肘的神武军了。 所以,调神策军入长安,是秦晋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否则让他从哪里变出足以抵抗龙武军的人马来? 秦晋则似乎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长安距离兆州二百余里,现在只担心神策军赶来的不及时,才会坏了某的筹划!” 从秦晋的话里,郑显礼听了出来,似乎还有弦外之音,便又惊又喜的问道: “难道中郎将还另有筹划?” 秦晋只笑不答。 …… 杜乾运在次绝处逢生,被秦晋的神武军救下,更料想不到的是,居然还被天子委以重任,想到接下来有可能唾手得到的权力和财富,整个人都变得轻飘了起来。他只知道,长安的兵变是秦晋发起的,以逼迫当今天子禅位于太子李亨,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秦晋居然又和天子站到了一边。 想想秦晋其人的妖孽一般的好运,杜乾运便觉得自己与此人站在一边,是绝对不会错的。 “站住,禁军封路,都退回去!” 突如其来的暴喝将杜乾运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这使得他在马上一惊,身子晃了晃险些端坐不稳,跌了下去。 杜乾运轻蔑的命人将印信交给那一队拦路的禁军。 这些拦路的禁军一看之下便躬身施礼,将印信赶忙交还。 “校尉恕罪,卑下也是奉军令行事!” 杜乾运哈哈大笑,摆手道:“执行军令,严加盘查,何罪之有?你们做的很好,切勿让奸细混了进来!” 前面就是大宁坊和长乐坊,禁军盘查的严密也在所难免。杜乾运暗道,幸亏早先逃出来时,身上有东宫六率发下来的印信,否则面对如此严密的盘查,还真不知道如何混过去。 杜乾运又装模作样的褒奖了几句,才带着十几个随从一路往延政门而去。他此行的目的虽然是龙武军驻地,但并非见太子,而是准备秘密去见大将军陈玄礼。 “卑下,拜见大将军!” 陈玄礼见到杜乾运时,他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可思议。 “你,你,李泌不是已经下令……你又是如何进来的?”李泌此前下令除掉杨国忠的旧部,以清理后患。龙武军的驻地并非东西两市,说进就能进的,杜乾运非但没有被杀,甚至还大摇大摆的进了神龙军驻地,实在是咄咄怪事。 杜乾运得意的一笑,也不解释原由。 “卑下命大,不但逃了出去,还遇到了秦将军和圣人。” 陈玄礼的眉毛跳了跳。 “圣人,哪个圣人?” “还能是哪个圣人?自然是当今天子了!” 陈玄礼彻底糊涂了。 “圣人不是在兴庆宫吗?” 杜乾运靠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实话说吧,兴庆宫里只有高相公,圣人早被秦将军偷偷接了出来,现在安稳的在太极宫里呢!”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里边多了几分恨意。“李泌那竖子还像傻子一样,围着兴庆宫较劲,败亡只是早晚。” 咒骂了一阵之后,杜乾运又看了眼不发一言的陈玄礼,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 “大将军若不肯信,便看圣人亲笔手书敕令!” 陈玄礼从杜乾运手中接过了书信,迫不及待的展开,上面的自己虽然有些潦草,却真真是天子的笔迹,而且信上还盖着天子的私人印鉴,这个外人甚少知道,是很难于仓促间作假的。 信中,天子的言辞很是恳切,承诺一切既往不咎,只要陈玄礼肯浪子回头,他们还是入以往一般的君臣相知。 “如何?大将军信了吧?” 陈玄礼摇头苦笑。 “信的确未曾有假,但陈某现在已经两手空空,兵权尽归太子亲信李泌所有……” 啰哩啰唆说了很多,只表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已经被架空,手中没了兵权,即便有心为之,却是力有不逮了! 杜乾运终于从中听出了一些门道,暗骂陈玄礼老狐狸,谁不知道他控制龙武军十余载,就算新军多半听陈长史的,但旧军将校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一旦说句话难道还不好使? 看来不下猛料,是不能让这老狐狸乖乖就范的。 “大将军可能还有所不知,秦将军建言天子调兆州的神策军入援长安,内监鱼朝恩已经星夜而去,想来不日便可调得大军。大将军莫怪卑下不曾提醒……” …… 兴庆宫外,李泌先后调了一万人马,先后猛攻兴庆门与跃龙门。经过了整整一夜的大战之后,虽然损失惨重,但兴庆宫内的宿卫也已经元气大伤。 “先生,禁军将校求见。” 李泌面露冷笑,龙武军的这些老兵油子求见自己是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带来见我!” 求见李泌的多是龙武军旧军的将校,十几个人纷纷将李泌围住,要求停止攻势,歇息半日再行攻城。 但李泌岂会向这些人妥协?他所依仗凭借的是陈千里训练出来的新军,这些新军若乖乖从命则罢了,否则就别怪军法无情。 毫无征兆的,李泌下令擒杀了两名出言不逊的校尉。一旦见血,刚刚还咄咄逼人的旧军将校立时便都吓得不敢言声。 威慑的效果立竿见影,李泌又厉声斥道:“都愣在这里作甚?天明之前拿不下兴庆宫,这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指着倒毙在地的两名校尉,李泌声色俱厉,前来要求停止攻城的将校们一哄而散。 李泌知道,高仙芝现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不一鼓作气将兴庆宫攻下来,万一这位久历兵戈阵战的老将又想出什么异于常人的法子,才是大麻烦。 不仅如此,李泌曾在太子李亨面前夸下海口,天亮之前一定能够拿下兴庆宫,他不想因此而食言,在太子面前落下个夸夸其谈的名声。 眼看着东方已经隐隐鱼肚泛白,李泌不免又有几分焦急,耳中充斥着战鼓声,厮杀声,牛角的呜咽声……他暗暗感叹,龙武军的战斗力和执行力与神武军果然有着不小的差距,他之前在东宫时见识过秦晋排兵行令,与之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只可惜啊…… 李泌不禁一阵摇头,恰在此时,探马激动而又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报!跃龙门以破,大军蜂拥而入!” 第二百三十八章:功亏一篑哉 李泌大喜过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失神,想不到这一刻如此轻易的便到了,直到身边的亲信再三呼唤,才又缓过神来。 “先生,先生……” “快,快派人禀报太子殿下,兴庆宫已经尽在掌握之中!走,随我往跃龙门去!” “先生,何必舍近求远?大军已然攻入禁中,禁中宿卫抵挡不住,咱们只须在此处静待兴庆门打开便是!” “甚有道理,就在此处静等!” 惊喜之下,李泌的言行动作竟罕见的失态了,不过他并不在乎,此战可谓是决定大唐将来走向的关键一战,又何必学那些沽名钓誉之人,强行压制内心的欢喜之意呢?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兴庆门上便已经站满了龙武军的军卒,不过,李泌并没能从兴庆门进入兴庆宫,甚至连跃龙门也难以进去。因为兴庆宫各门已经全部被从里面以沙土石块堆死,即便想要挖开,没个半日功夫那是绝然做不到的。 激动欣喜的尽头冷却以后,李泌便不如先前那般心急,便等着龙武军对兴庆宫做进一步的清理。毕竟兴庆宫中的主角是天子,只要找到了天子,今日的行动才算圆满完成。 否则,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天子已经年逾古稀,一把老骨头怎么可能从重围之中轻易的脱逃呢? “抓到了,抓到了……” 探马的声音再度响起,李泌再一次难以抑制心头的激动。 “抓到了?” “回先生话,抓到了高相公……” 高相公指的自然是高仙芝,此人力战之下居然被生擒了,实在超乎李泌的想象。 “将此人押过来!” “先生,怕是押不过来,高相公力战之下身受重创,此刻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闻言之后,李泌恻然,暗道如果不是他身受重伤,不省人事,未必会被生擒。 “嗯,寻着军中郎中,好生照看着,不能让他死了!” 得了信之后,李泌又等着捷报再传,只要抓着高仙芝,天子的形迹也将很快被寻到。但是,直到天光大亮,李泌再也没能等到期待中的捷报。眼看着到了午时,禁中被搜索的七七八八,几座宫门也都清理的差不多,却仍旧没有天子的行踪。 直到此时,李泌不免有几分心慌。他又派了东宫六率的心腹仔仔细细的搜索了一遍,只是依旧没寻到天子的半个影子。 “一定是被高相公藏了起来!” 李泌的心腹们都认为,天子被高仙芝藏了起来,应该把这位高相公拉出来严加审问。恰在此时,太子李亨也派了人来询问情况。 宦官李辅国奉了太子之命而来,还没见着李泌,心中却已经如江河开花了一般的翻滚。想不到他也有今天,一旦太子受了天子大位,登基之后,他就是当年的高力士。 可惜,高力士已经成了昨日黄花,而他李辅国将取而代之。此时,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那位沦为阶下囚的大唐天子。 “太子殿下常说先生有通天彻地之能,奴婢这回是真真信了!”李辅国满面堆笑,靠近了李泌神秘兮兮问道:“那人可寻到了?” 李辅国口中的“那人”李泌当然知道指的是谁,可是到了现在他还连此人的半个影子都没能寻见呢! “尚在搜索之中,内监请静候佳音就是!” 李辅国面色微变,脸上堆的笑反而更重了几分。 “不急,不急,先生慢慢寻着,太子殿下只是惦记着……” 李泌也知道太子李亨的心意,他是生怕天子死在乱军之中,从此背负上弑君杀父的骂名,不过此时若真得寻到天子的尸身到好了,至少证明大事底定,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与李辅国敷衍了几句,李泌借口离开。他对太子李亨身边的这个内侍感官并不好,仅从此人那一双三角眼透射出的贪婪目光中,便可以判断出,这一定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 但是,李泌也清楚自己不能以一己好恶来处置太子身边的所有感官甚恶之人,否则一定会被人指为打击异己。况且,太子李亨信任李辅国,未必就亚于自己。 眼看着天色渐晚,李泌几乎将整个兴庆宫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天子的踪影。天子寝殿侍奉的宫人宦官也审问了不下数十人,仍旧一无所获。 “先生,高相公醒了!” 李泌眉头紧锁,是时候会一会这位出将入相的名臣名将了。 高仙芝的上身精赤,从肩膀胸口及至腹部都缠满了布条,布条下甚至还隐隐的渗出血水,但见他面色惨白,先是流血过多,身体虚弱至极。 “在下李泌,拜见相公。本来李泌不欲与相公谋面,现在也是迫不得已,整整一天还寻不到天子的踪迹,为防乱军中遭遇不测,只能请相公相助!” 闻言之后,高仙芝艰难的睁开了眼皮,看着李泌一副做作期待的神情,便轻轻哼了一声。此人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要寻到了天子,好逼迫天子禅位于太子?同时,这也让他彻底放心了,秦晋没有欺骗他和天子,如果天子此刻中了秦晋的诡计,李泌也就不会如此低声下气的来求自己了。 不过,他却不打算对此加以隐瞒,按时间推算天子早就安全抵达了太极宫,再者兴庆宫也已经陷落,再保守这个秘密便毫无意义。 “想知道圣人去了何处?” 李泌连不迭点头答道:“正是!” “告诉你,告诉你也无妨,圣人此时当与秦将军同在一处,你只须去寻秦将军的踪迹,自然就能寻到圣人了。” 李泌隐隐然有些怒意,高仙芝明显在戏耍于他,长安兵变就是从秦晋和神武军开始的,天子怎么可能再与秦晋走到一处?此前秦晋侥幸脱难,却并非私心,仅仅是收缩兵力盘踞在太极宫,似乎在待机而发。 按照李泌的打算,只要拿下了兴庆宫,便调集重兵,盘踞在太极宫的神武军,为了太子李亨顺利掌权,为了大唐江山的稳固,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对此大有威胁的人。 “南内之中可是有地道?” 李泌尚未私心,仍旧希望从高仙芝的口中套出一点线索。岂料虚弱的高仙芝,竟然笑了,笑的距离咳嗽起来。 “高某何曾说过诳人之语?若不信,去寻一寻秦将军,补救知道了?” 终于,李泌心头一颤,忽然觉得高仙芝似乎不像在说假话,难道,难道天子根本就不在兴庆宫中,他一直以为天子被围困在这里,实际上早就偷偷溜走了? 一念及此,李泌便觉如堕冰窟,倘若事实果真如此,自己调集上万人猛攻兴庆宫,岂非就成了笑话? 尽管心中霎那间溢满了怒气,但像高仙芝这种忠义之人,李泌并不打算过于为难。他在确认无法在兴庆宫内寻到天子的踪迹后,便亲自赶往延政门的龙武军驻地,去见太子李亨。 “先生是说,是说未曾寻到圣人踪迹?” 面对有些慌乱的太子,李泌无力的点点头。事到如今,他并不打算隐瞒太子,只能先将事实和盘托出,然后再筹谋对策。 寻不到天子也未必就是末日,事实上也有多种可能。比如天子藏了起来,抑或是在宫城被击破之时乔装改扮逃了出去,如此种种对大局的影响都不甚大。只要把控好长安各门,不让天子溜了出去,不让他能够寻到可堪依靠的援兵,一切便还在掌控之中。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但是李泌却认为几率微乎其微。秦晋在率先起兵发动兵变开始,就已经与天子势同水火,再难缓和。 太子李亨在得到确切回答,知道并未发现天子的尸体后,心中既有些解脱,又隐隐然失望。 “先生接下来如何打算?” 面对太子期待的目光,李泌不免有几分窘意和歉疚。 “攻打太极宫,围剿神武军!” 暗中狙杀秦晋是他瞒着太子做出的决定,如果因此而影响了太子的命运,他将很难原谅自己。 在商议了一阵对策之后,太子李亨特地强调了他的本意,要全力保住高仙芝的性命,亦不要为难城破之后幸存的羽林卫将士,为了远离弑君杀父的罪名,只有善待这些忠臣。 “还有,我命人将杨国忠以及一众党徒又重新关押了起来,这些人被俘之后已经已经失去了威胁于我的能力,如此杀掉便显得有些仓促。总要开堂审讯,明正典刑,才可正天下视听!” 李亨说的很是客气,他显然是不赞同李泌大开杀戒的想法。包括狙杀秦晋一事,虽然口中不说,李泌仍旧能感受到太子李亨心中隐隐的不满。 但是,就算太子心有不满,李泌也心思坚定的要为他除去这个铁定即成的权臣悍将。纵观以此人的强势和太子的相对弱势,他毫不怀疑这种发展趋势。唯一的问题是,李泌高估了自己对局势的掌控能力,以及低估了秦晋其人……致使现在稍显被动! 然而,李泌低估的显然不仅仅于此。 就在入夜时分,一份讨伐叛逆的檄文自太极宫中传出,内容竟是李泌劫持太子犯上作乱,凡杀此人者,天子便许诺晋封国公,世袭罔替。 檄文上天子玺印鲜红而又刺眼! 第二百三十九章:宰相钻狗洞 檄文的矛头直指李泌,又言及只追究首恶,胁从不问,一时之间城中舆论竟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大事已然底定,太子夺取皇位已经成了定局,但现在看来却是再度晦暗不明。 还有更让人大为琢磨的一点,檄文中只提及了李泌,对首恶太子却只字不提。也许其中还有什么不为外人道也得原因。当然,这只是不明真相之人的胡乱揣测而已,就连涉事的主角之一,太子李亨对对这封檄文大惑不解。 “殿下,是李泌虑事不周,连累了殿下!” 李亨向来不喜欢将责任推诿余人,对于李泌的忠心与能力,他毫不怀疑。但整件事发展的令人觉得匪夷所思,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所有进程,李亨时时会有一种无力感,表面上看他在把控着大局,却总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亨并不责怪李泌,李泌在这段时间里殚精竭虑,他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要怪只能怪,老天不作美,以及对手的能力异于常人。 “先生何出此言?李亨决断在先,参与兵谏,便当承受风险。现在只不过是时候到了而已。” “殿下……” 李泌的声音陡而哽咽,他焉能听不出李亨话语中的彷徨之意,但身为臣下却无能为力,这让他顿觉心如刀绞。 其实,令人震动的并非是一封措辞犀利古怪的檄文,而是檄文背后站着的天子。天子虽然年迈,但毕竟积四十余年之威,只要有人支持,站出来振臂一呼就能获得无数的支持。 而反观李亨有什么,除了十几年夹着尾巴做太子的经历,便一无所有。 “事情还远未到绝望之地,先生何以如此?神武军仅有三千人,龙武军足有三五万众,难道还不能一战了?” 李亨的声音低沉而又绝然,他似乎远没有此前表现出的那么软弱。这句话让李泌浑身一震,转瞬间目光又犀利了起来。 “殿下说的是。李泌失态了,既然天子在太极宫,充其量就是兴庆宫尚未攻破,臣现在就调遣兵马围攻太极宫!” 定下既定策略之后,李泌便打算告退。李亨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杨国忠和他的党羽此时不宜斩杀,先生集中精力筹划战事便可!” “臣,臣知道了!” 闻言之后,李泌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李亨似乎洞悉了他的真实想法,知道他杀掉杨国忠的念头从未打消过。但太子既有所命,便不能不遵从了,尽管他仍旧认为对付这等祸国殃民的奸臣,根本就用不着什么明正典刑,必须从精神到,将其彻底毁灭,才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太子的思维里条条框框太多,这也许是多年太子的压抑经历所致,但对于太子本身而言,这种后天养成的特质,是好是坏就很难说了。 虽然答应了太子不会继续动杀掉杨国忠的念头,但李泌却并不想轻易的放过杨国忠。 “走,去安国寺!” 李亨阻止了李泌第一次杀杨国忠等人以后,就将杨国忠和他的一众党羽关押在了安国寺中。而安国寺就在紧邻延政门的长乐坊。离开延政门的龙武军驻地之后,步行而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军营外夜深如墨,远处隐隐有狗叫之声传来。 …… “你这厮,害得我还不够吗?今次再听你的,我才是鬼迷了心窍!” “相公扪心自问,范某的计策究竟有没有错,如果不是执行上出了差池,现在的阶下之囚就不是相公与范某了!” “范长明,你!” “是但如今,范某也不妨直说吧,一旦太子登基,以相公以往的作为,断无生还之理,如果不趁着今日的机会逃出去,便好好享受剩余不多的人生吧!” 一句话将杨国忠所有的伪装都彻底剥离,宰相的架子再也维持不下去,整个人颓然跌坐在地上。 是啊,他一直在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太子果真继位登基,自己断然再无生理。这个浅显的道理,他怎么可能想不通呢?之所以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还不是因为贪生怕死之心在作祟,才导致了一叶障目。 “好,就依你。安国寺北面就是龙武军营,警戒重重,又该如何逃走?” 范长明见杨国忠竟然答应了跟着自己一并逃走,便觉有些吃惊,随即又一脸戏虐的说道: “相公想好了,此番逃走,相公可就再也不是相公了,而是亡命天涯的逃犯!” 杨国忠却咬牙恨声道:“逃犯?只要出得这长安城,某便要召集天下之师勤王……” 岂料范长明却笑他不自量力。 “勤王?不知相公招何处之兵勤王?是高相公还是封大夫?” 这两个人都是杨国忠曾不遗余力针对打击的,又怎么可能会相应他的号召。 杨国忠老脸一红,牛皮被戳破了,却不知何言以对了。 “这些都是后话,你只说,咱们要如何才能逃出去?” 范长明对杨国忠的疑问报之以轻蔑的一笑。 “说来这也是运数使然,当初逃来长安时,范某曾做过乞丐,偏巧就知道这安国寺中有一条密道,直通长乐坊外!其时,范某常与乞丐一同由密道进入寺中偷吃食物。” 杨国忠大为惊讶,一则是对安国寺中的密道,另一则是长安城内居然能容留乞丐过夜。 长安城做为天子脚下的京师,严格施行宵禁,虽然屡屡有人犯禁却都是城中的勋戚权贵,如果巡城的禁军发现了不事生产,又无恒业的流民,一定会毫不留情的驱赶处置。怎么可能会让这么多的乞丐从容生活在城内,还容忍他们偷偷潜入权贵云集的长乐坊中偷窃食物? “你莫不是又再诓骗某来取乐吧?” 闻听此言,范长明好像受了莫大的羞辱,冷声回答道:“如果相公不信,便在这里等死好了!” 杨国忠见范长明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又似乎不像是作假,只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不再言声。 “此事却还是有点难处,密道的入口不在这处院落,而是在……” 范长明说话时,指了指西厢外的另一处禅院。 杨国忠听罢大觉失望,安国寺内守卫森严,怎么可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到另一处禅院呢? “相公莫失望,这安国寺不过是外紧内松,只等夜深之后,咱们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攀墙过去,一旦出了这长乐坊……” 范长明说的没错,还未到子时,负责守卫的东宫六率便只剩下了两个人守在院门之外。杨国忠此时暗暗庆幸,这座院落中只关了三个人,除了他和范长明以外,还有断掉了右臂的程元振。 只是程元振身受重伤之下,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杨国忠才不会带着此人离开,而范长明更是恨不得此人身受折磨而死。 杨国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禅院的院墙,幸亏院墙不高,否则这位四体不勤的相公便也只能望墙而兴叹了。 “杨相公,轻点吧,你是怕惊动不到那些守门人吗?” 杨国忠身形不稳,从墙上滑了下来,又忍住浑身的滕头,狼狈的爬起来,若非有夜色的掩护,他真有些无地自容了。他又何曾想过,自己堂堂宰相之尊,竟又从爬墙逃命这等荒唐之举。 然则,等到杨国忠看到程元振所说的密道入口后,却忍不住发怒了。这哪里是什么密道,分明就是为狗出入而准备的狗洞! 倘若密道遁走,他尚且还能够接受,从狗洞里爬出去,这又让他今后以何面目见人? “还犹豫甚了?只要爬过两道狗洞,出了长乐坊,便能逃出生天,否则只能等死了!” 恰恰是这个“死”字刺激了杨国忠,他暗下决心,咬牙默念:“狗洞便狗洞!” …… 太极宫永巷帝寝,子正时分,李隆基仍旧未能安寝。兴庆宫与日间陷落的消息,让他仍旧心有余悸。如果不是秦晋莫名其妙的转变,今夜于他也许是难以熬过去的黑暗一夜吧。 这座天子寝殿已经有百多年的历史,李隆基总觉得凉气逼人,他很不喜欢这里,但形势所迫,也只好捏着鼻子住了进来。他来到御案前,将白日间亲自写好的檄文拿了起来,又细细观看了一遍。 “圣人,秦将军求见!”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绽开了,继而又大声道:“快,请秦将军入内!” 秦晋连夜觐见,一定是有紧急军务,李隆基的笑容里隐隐带着些担忧,毕竟神武军只有三千人,太极宫又这么大,能否抵挡住数万人的猛攻,尚在两可之间。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想,当初如果允许神武军扩大规模,今日岂非便不会在兵力上捉襟见肘了? “臣,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李隆基绕过了御案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了跪拜于地的秦晋。 “秦卿快快起来,可是有军务?” 第二百四十章:威武神策军 “圣人亲自起草的檄文已经分发出去,效果远超预料!城中人心也有所回暖,相信只要陇西神策军一到,形势便会彻底明朗!” 岂料李隆基并未因此而宽心,反而冷笑了两声。 “人心回暖,焉知不是左右反复之徒!” 李隆基毕竟也是人,数日之间经历了人生前所未有过的大起大落,遭遇了儿子的背叛,臣子的背叛,有此心境自然便不奇怪。 秦晋一时语塞,他当然也包含在这些反复之徒的行列中,但他又有的选择吗?所有人身陷重重的漩涡泥潭中,又有几个是由自己做主的呢? 李隆基看了一眼秦晋,又亲自拉着他的手,将他引入座位。 “朕想知道,在神策军抵达长安之前,秦卿打算如何应对处置?” 秦晋所来便是要就此事与李隆基商量。 太极宫一共有三部分组成,东宫、掖庭宫、太极宫。这三座宫苑自成一体,又合称为太极宫。 现在神武军所把守的太极宫放弃了东宫,仅包括太极宫与掖庭宫。但饶是如此,以神武军的三千人也不足以把守。 如果龙武军分多点攻城,又集中某几处重点用兵,那么太极宫四面御敌之下,失守的可能性则非常之大。 “如此说,秦将军打算收缩防线?” 李隆基立刻就听出了秦晋的意图,直言相问。秦晋拱手点头道:“臣的确有此意……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请圣人暂且离宫西进!” 秦晋知道,天子是唯一能够力挽狂澜的筹码,如果让天子继续留在太极宫中,则随时有可能面临危险。反不入将他偷偷转移到宫禁之外,才好从容布置反击。 况且,此时在秦晋的筹划中,已经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成型。 “一切全凭秦卿安排就是!朕老了,身骨禁不住折腾,如有筹划,还是尽早的好!” 秦晋没想到,李隆基竟然轻易的就答应了,而且这是他重新倒天子之后,两人头一次如此长时间的独处。而秦晋却在李隆基的眼睛里看不到半分对他的怨恨。 郑显礼一直都说,李隆基的性格绝容不下背弃过自己的人,那么以李隆基现在的表现来判断,他是在向自己表明对前事毫无记恨。 “秦卿,这太极宫中杀戮甚重,朕一直不喜欢这里的气氛,能够早一日搬出去,也是甚好的。只是,神武军既然没有必胜的把握守住宫城,便不如保存实力,全数撤出长安,以静待时机!再者,哥舒老相公还在潼关,手握重兵,叛逆就算控制了长安,也难以翻身。” 秦晋却道:“圣人,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刻,万万不可动用潼关的守军。否则让叛军逆胡窥得机会,便是大唐之祸啊!臣希望圣人先一步离开太极宫,实在是为了以防万一。神武军对阵龙武军虽然面临巨大的兵力差距,无万全把握守住宫城,但也不是不能一战。只要圣人不在宫中,臣没了后顾之忧,便可放手施为。” 李隆基听了秦晋的说辞以后,并没有表态,而是沉吟了一阵,然后才下定决心一般的说道: “既然秦卿有此把握,便放手施为,朕无不支持!就算毁了太极宫也在所不惜!” 秦晋心中一凛,知道以李隆基的心智已经猜测到了他的谋划,在心惊的同时,也暗暗可惜,如果李隆基再年轻二十岁,大唐的江山又何至于糜烂至此?退一万步讲,就算糜烂至此,以李隆基的心智能力,又年富力强,痛定思痛,重振国威也不是不可能。 “长安重要,不可轻弃。臣虽无十足把握,却也不能轻易就放弃了长安!再者,神策军已经奉敕令东进勤王,只要精锐大军一到,形势也必然会一边倒向圣人!” …… 李泌心情烦闷,来到了长乐坊安国寺,却只瞧见寺门口只有两个东宫卫率的军士,困得里倒歪斜。 “精神精神,也不看看谁来了!” 跟随李泌而来的随从大声呵斥,两名军士立即惊醒了过来,眼前的人是太子最为倚重的亲信,虽然官位不显,但谁不知道此人迟早是要做相公的! “先生恕罪!” 李泌冷哼了一声,一反常态,并没有责罚这几个懒散的军士,而是抬腿便往寺中去。东宫六率的军士虽然懒散,却十分有眼力,一早在李泌吩咐之前,就已经打开了安国寺的寺门。 “不知先生连夜来此,是要上香还是求……” 李泌打断了军士的殷勤询问,冷冷道:“某来此是要提审杨国忠,他们现在被关在何处?” “杨国忠就被关在寺中禅院内,还有内监程元振,请先生稍后片刻,卑下去将杨国忠押解过来!” “不必了,头前带路,某亲自去便可!” 李泌是偷偷而来,他不想过于张扬,便打算亲自过去。 谁知他才刚刚踏入了寺门,便有十数个东宫六率的军士慌忙疾奔而来,口中还惊慌低呼着: “不,不好了,跑了,跑了!” 正好迎面与李泌撞了个正着,李泌眉头微皱,东宫六率的军士军纪涣散到这个德行,如果不是他不方便插手东宫六率的事务,真想从重处置一番。 “慌甚?说,哪个跑了?” “先生,是杨,杨国忠,还有与其关在一起的啬夫……” 居然是杨国忠跑了!而且是在有东宫六率重重把守的长乐坊逃走的。李泌差点一口老血吐了出来,如果早知道会让杨国忠这奸贼溜掉,还不如一刀宰了干净。 但他不相信,杨国忠会在重重围墙的寺院与长乐坊中逃的无影无踪,现在一定藏匿在某处。 “搜,还不去搜?杨国忠一定跑不远!” 很快,整个安国寺和长乐坊都被折腾的鸡犬不宁,但仍旧没有杨国忠的下落,李泌亲自到关押杨国忠的禅院中查看,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最后寻到了隔壁的狗洞前,不禁恨恨然道:“杨国忠居然连狗洞也肯钻!” 跑了杨国忠这种废物不是关键,关键是太极宫中天子。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调兵的命令发下去有两个时辰,对太极宫的攻势也即将展开。他没有功夫理会杨国忠逃跑的插曲,只将负责看守安国寺的几十个军士鞭打了一番,便匆匆离去。 攻打兴庆宫时,李泌用的多是旧军主力,主要是他对这些陈玄礼的旧部怀着深深的疑虑,但兴庆宫一战已经耗费甚巨,只能动用龙武军新军。新军与旧军比起来,能够明显的令行禁止,而且士气也更为旺盛。相信只要全力攻击之下,太极宫也是旦夕可破。 李泌仰望着黑暗的虚空,他太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太极宫了,否则便不足以平复城中蠢蠢欲动的人心。其实,现在的形势仍旧对它们极为有利,仅从简单的兵力对比上,就算傻子也能分清楚高下。 太子收服了龙武军,除此之外还有右领军卫的一部份人马,加起来足有五六万之多,而神武军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只有三千人,再减去连日来的消耗,甚至连三千之数也不够。 而秦晋抑或是天子,仅仅以一道檄文,就将颓势一举扭转,弄的城中人心惶惶。尽管李泌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这一道檄文足以抵得上一万精锐大军了。 到了此时此刻,李泌已经后悔在大事未曾底定之前,他不应该急于求成,铲除这个隐患。否则,今日此时,太子没准就已经登基称帝了。 但这个世界是不容后悔的,也没有假设。李泌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只要能够一举拿下太极宫,就算抓不到天子,也能彻底控制长安。 出了长乐坊,李泌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与太极宫毗邻的东宫。路上,他接到了亲信的密报。 “先生,哥舒老相公的回信!” 李泌不是鼠目寸光的人,他知道太子欲顺利登基称帝,始终绕不过去一个人,那就是身在潼关掌握重兵的尚书左仆射哥舒翰,所以必须事先征得此人的支持。因此,他早在太子参与兵变之初,便派了人到潼关去与哥舒翰接洽。 潼关距离长安快马加鞭一日便可往返,哥舒翰等到今日才有了回信,可见他是在等待和观望。 李泌的手在密信上婆娑了一阵,才利落的将之打开。果不出他所料,回信很是干脆利落,只要天子肯禅位,他便会死心塌地支持太子。 哥舒翰的表态让李泌大为振奋,这无形中便使太子多了数十万大军的助力。而接下来,一切便都要看他李泌的作为了。 “先生,人马已经就位,何时发动攻击?” “即刻攻城!” 李泌毫不犹豫的断然下令! 东方鱼肚泛白,对太极宫的猛攻也大举展开,战鼓仍旧隆隆,喊杀依然阵阵。只不过,攻击的目标由兴庆宫换成了太极宫。 神武军的防御抵抗并不比兴庆宫的宿卫更出色,就在李泌以为稳操胜券之时,一则消息令他如遭雷击! 兆州神策军三万人马东进,此时已经进入长安万年县境内,距离长安城不足二十里! 第二百四十一章:熊熊无名火 李泌虽然只是一介文士,在朝廷上也不过区区待诏翰林,但对关中、陇右、朔方等地的布防却了若指掌。神策军是哥舒翰在去岁大败吐蕃之后新成立的军镇,兵马使成如璆,副使卫伯玉都是尚书左仆射哥舒翰的旧部,就算这些人是奉了天子敕令而来,只要哥舒翰有所命,总要掂量一二的。 归根结底,还是彻底掌握了长安内外,才是此番兵变成败的关键。 为此,李泌决定孤注一掷,将刚刚征募不足三日的卫率统统拉到了东宫大门之外,还请太子亲自训话,以增士气。不但如此,李泌还以太子的名义,打开府库大举发放钱物,再辅以升官的许诺,一时间军中上下气势陡而如虹。 李泌对此很满意,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话果然不虚。 太子李亨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便没有返回延政门,而是留在了东宫。与其在后面心怀忐忑的等待结果,不如留在这里亲自督战。他语重心长的拉住李泌的手,“一切拜托先生了!” 李泌忽而觉得肩头沉重,便重重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臣必当死而后已!” 李亨不再赘言,转身离去。 李泌并没有仓促的连夜发动进攻,而是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于清晨敲响了战鼓。以他的判断,神武军只有三千人不到,想要守住诺大的太极宫显然捉襟见肘,于是在攻城之初,便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奉天门,一路强攻长乐门。 不论神武军在哪一处宫门投入主力防守,都必然首尾难以兼顾。 事实也果如李泌所料,奉天门的战斗刚刚打起来,神武军的抵抗便不甚激烈,甚至很容易的便被攀上了宫墙。比起兴庆宫一战,烈度还要低。 李泌分析,神武军应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但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秦晋这个人诡计多端,如果稍有不慎,误中诡计,便得不偿失了。 在计划里,攻击奉天门和长乐门是有先后次序的,大军先对作为佯攻目标的奉天门发起攻击,等到神武军针对奉天门的部署调动完成后,再对长乐门发起攻击。接下来的便要看战局的发展而再做决定。 如果战况允许,佯攻也可以变为强攻,强攻同样也可以变成佯攻。 关键在于,神武军的应对方法与战斗力。 但不管如何,李泌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恶仗的准备。毕竟有兴庆宫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相信太极宫之战也比之不相上下。 半个时辰后,李泌下令对长乐门发起猛攻,岂料才过了小半个时辰,竟有捷报传来,长乐门居然被一股而下,军士们攀上宫墙后,一举击溃守宫门的神武军,夺取长乐门,从里面打开了宫门。 李泌又惊又喜,想不到如此轻易的就攻破了太极宫的宫门,心中有种重重一拳打出去,却击空了的失落感,秦晋的神武军竟是不堪一击。 但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命令各部人马此地进入太极宫,不可浪战。 …… “报!长乐门已经被叛军攻下!” 秦晋位于太极宫玄武门之内,他得知了这则消息后,表情并无变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侧的郑显礼。 “郑兄,你怕吗?” 郑显礼的表情仿佛是听到了十分滑稽可笑的笑话。 “郑某战阵厮杀十余载,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现在惟愿中郎将能够铲除奸贼,匡扶社稷!” 秦晋喟然一叹,此时此刻,他虽然也认为“大唐社稷”必须匡扶,但其所包含的已经与初衷大相径庭了。 今夜一战可谓冒险之至。 “郑某还是有一事不明,以神武军的兵力未必不能一战,中郎将又何必如此冒险?” “这并非冒险,神武军的每一条性命都不值得丢在这里……” 闻言之后,郑显礼不由得悚然动容,他万想不到,在秦晋的眼里,这百十座百年宫殿,居然比不过几条禁军的性命! “去吧,一旦鱼儿入彀,不要有片刻犹豫!” 玄武门外属西内苑,这里早不是唐朝刚刚立国时的一片荒凉模样,宫门外亦是飞檐斗拱的殿阁楼宇,这里作为太极宫和大明宫的附属之地,偶尔也会成为皇帝消闲的地方。 西内苑往北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桑林,桑林再往北则是自西向东而流的汤汤渭水。 桑林之侧,约有两千人马盔甲整齐的停驻于此。 人马为首之人正是裴敬,他刚刚被天子提拔为郎将,官品亦是连跃五级。这等突然蹿跃似的晋升,若是在太平光景,一定会使他兴奋的睡不着觉,而现在他不但没有半分喜悦,反倒是如坐针毡一般,焦急不堪,时时抬眼望着南方的天际。 陡然间,他瞧见一股黑烟渐渐腾起,一颗心便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秦晋的计划已经在实施之中。 “裴将军在担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天子。 裴敬回过神,答道:“臣的确在担心。” “还有可惜吧?”李隆基又问道。 “百年宫殿被一举焚毁,难道圣人不觉可惜?” 裴敬实在想不明白,李隆基谈及此事竟然面不改色,仿佛此刻被烧的是别人家的宅院,与他没有半点干系一样。 李隆基呵呵一笑。 “宫殿楼阁不过都是些土木砖石,又有何可惜的?” 裴敬陡然警醒,天子今日何以与自己说这些闲话?想到祸从口出,言多必失的教训,他立时就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但是,裴敬还是有一点搞不懂。秦晋曾建议,让天子在他的护送下西去与赶来勤王的神策军会合,但天子却坚决不同意,表示将士力战,自己岂能独自逃走?最终也只答应暂且撤到西内苑以北的桑林之侧。 …… 上万人的龙武军和新募集之卫率冲进了太极宫,火势不知从何处窜起,等到绝大多数之人意识到问题之时,已经晚了。 火势再大也终究仅限于宫殿楼阁,宫内宽阔,空地极多,冲进宫中的两股人马最初并不觉得宫殿失火对它们而言是一种威胁,毕竟大火无法烧到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但这些人却忽略了大火的另一个致命之处。 滚滚的浓烟随之四处蔓延,很快弥漫了大半个太极宫上空。 浓烟呛得人剧烈的咳嗽,无法呼吸,弥漫在空中又遮蔽了视线,不辨东西南北。于是乎,尽管太极宫各门没有全数封堵住,但深入宫中的人马仍旧像没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时间一久,就不断有人昏迷倒地。 不被重视的“失火”终于在长乐门被攻破后的一个时辰里烧成了熊熊之势。除非此时能有一场天降的透雨,否则就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扑灭。 当李泌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晚了。 强攻太极宫之初,李泌为了激发军心士气,曾允诺,一旦破宫,允许他们抢掠到今夜子时。因此,在长乐门被破之后,在短短的半个时辰里,就冲进去了超过一万人,甚至于更多。其时,就算李泌下令喊停,也已经刹之不住。 最初之时,李泌只以为,这不过是战乱失火而已,而此刻他望着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却恍然大悟。如果不出意料之外,这一定是秦晋的杰作。 只是,李泌还有疑惑,秦晋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烧掉了太极宫,这个责任将来由谁来负? 一念及此,李泌骤然变色。心中暗叹秦晋的狠辣与决绝,他难道就如此笃定,自己一定会赢? 一场大火不但没有烧掉李泌的信心,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斗志。只要他一息尚存,便不能让这条中山狼得志。天子与之合作,虽然情非得已,但就是与虎谋皮,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任由事态失控。 “……持我将领往延政门,调新旧军一万,速往西内苑!” 既然秦晋敢放火烧掉太极宫,那么神武军的人就一定撤到了玄武门之北,他正好则可调兵将之剿灭。 …… 自杜乾运走后,陈玄礼坐卧不宁,心中忐忑徘徊,不知该如何决断。近日以来,不断的反复,名声早就毁于一旦,此时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他才不会再贸然反复。 亲信耳目忽然急吼吼奔入帐中。 “大将军,姓杜的竖子所言不差,兆州神策军的确已经起兵入关中,现在距离长安已经不足二十里!” 陈玄礼眉头突突乱跳。 “消息可确实?” “末将麾下探马亲眼所见,绝然不假!” “可看清楚了将旗?” “领兵的是兵马副使卫伯玉!” 卫伯玉乃哥舒翰旧部,陈玄礼识得,便知此事八成不假。 “屏退闲杂人,随我去见陈千里!” “大将军何以去见那个吃里爬外的竖子?” 陈玄礼苦笑一阵。 “无他,为保完全而已!” 不知为何,尽管陈千里背叛于他,陈玄礼对此人竟仍旧感官不恶。 在他看来,陈千里对他的背叛以及对秦晋的背叛,都是有“理由”的,只要“理由”足够,此人必然会再次…… 第二百四十二章:君臣双泪垂 陈玄礼换了一身青衣便服在两名亲信的陪同下,悄悄的造访了陈千里的长史廨房。现在的龙武军中遍布东宫六率的探子,陈玄礼为防万一,不得不小心谨慎从事。在公署之外等候通传之时,就算城府甚深的陈玄礼也不禁暗自唏嘘,此时求见之人在半年前还是个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佐杂小吏,想不到物换星移,变化竟如此之大。 “大将军请随卑下来,长史君已经醒了!” 这几日,营中一直在疯传,陈千里在狙击秦晋的时候身受重伤,而持刀伤人的还是个女人,据说这个女人与中书令韦见素渊源颇深。就在陈千里重伤的当日,其子门下给事中韦倜便被限制行动了,一直看管在安国寺内。 陈玄礼的耳目自然也比寻常官吏灵通的多了,韦见素在此前似乎也早就有意倒向了太子,但也正是韦倜被看管之后,这位中书令便没了下文。据说胜业坊内到处都是东宫六率的人,不下五六百之数。便面看是为了看管秦晋的府邸,但谁又能保证没顺道也将韦见素也一并看管了呢? 脚下步伐匆匆,胸中心事重重。 “大将军,到了!” 一声提醒,让陈玄礼的思绪又回到了这龙武军驻地。 还未进入廨房之内,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便从里面扑鼻而来。 陈玄礼轻轻屏住了呼吸举步入内,绕过屏风之后,果见一脸苍白的陈千里斜依在卧榻之上,肥硕的身子似乎也比以往受了整整一圈。 “下吏行动不便,没有亲自出迎,请大将军恕罪!” 陈玄礼轻巧的一摆手,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等时候,不讲这些虚礼,你的伤可还好些?” “劳烦大将军挂念,并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 两人说话间看不到一丝仇恨与怨愤,似乎不曾发生过龃龉背叛一般。 陈玄礼一改说话婉转的常态,而是直如今日主题。 “陈长史是否知道,李泌在外面做了什么?” 陈千里不解的望着陈玄礼,也不发问,只静静的等着陈玄礼的下文。 “看来陈长史是不知道了,李泌以伤亡八千人的代价攻下了兴庆宫,重伤了高相公!” “甚?” 陈千里的瞳仁骤然收缩,身子忽而抖的厉害,他做了这么多所为的就是社稷安稳,虽然也有很多事违背了本心,但大体是不出底线的。此前他与李泌相谈甚欢,以为此人也是个心怀社稷之人,不想竟是错信了人。 “天子,天子如何了?” 他最担心的还是天子,连高仙芝都重伤了,天子别再出了万一。 陈玄礼目不转睛的直视着陈千里,这个人的所有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 “陈长史不必忧心,天子已经在宫破之前被秦晋偷偷接走了!” 天子落在了秦晋的手中!陈千里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腾的直起了斜依在卧榻上的身子。 立在一旁的仆从立时就是一阵惊呼“长史君,伤口!” 却见雪白的中衣上已经殷红一片,显然是刚刚过激的动作崩裂了伤口。但陈千里却毫不在乎,声音竟有些变形。 “大将军是说,天子被秦晋掳走了?” 陈玄礼的话让他如堕冰窟,如果天子果然被秦晋掳走,一场大伤元气的内斗将不可避免,到那时,身在潼关的哥舒翰以及所领的大军亦会参与到这场兵变中来。他不愿多造杀戮,就是不想使得各方势力撕裂甚深,结下不解之仇,以至于大敌当前还要内斗见血。使得关外的安史叛军坐收渔人之利。 现在看来,却是他想的天真了。兵变之初便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参与其中的各方也必然是个不死不休的结局,除非彻底分出个上下生死,否则就别想恢复太平了。 陈千里又想到了秦晋,这个与他亦兄亦友的人,与他早就渐行渐远,此时又当如何选择?但在他的眼里,秦晋不论如何选择,都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生,一条是死。而且不管生死,都只能用无数的人命和鲜血作为代价。 “也许是掳走,也许不是掳走。但以天子名义发出的讨逆檄文却是天子亲笔手书!” 陈千里的脸上露出阵阵惨笑。 “这些都不重要了,长安城恐怕再难避免血流成河的厄运!” 眼前的胖子从来都是一副乐天神态,像今日这般绝望还是头一次。陈玄礼也不禁动容,跟着叹息了一声。 “当是如此!” 忽然,一名仆从慌张入内。 “长史君,西面,西面起了大火,半边天都烧红了!” 陈千里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只咬着牙问道: “可是太极宫处?” “应该,应该是……” 陈千里双目赤红,他想质问这些身边的仆从,李泌以惨重的代价强攻兴庆宫,为何统统瞒着自己。但话还未到嘴边,便已经想的通透。这些人不过也是惊涛骇浪中浮萍而已,哪有左右自己命运的权利和能力呢? 陈千里骤然大笑,又陡而剧烈的咳嗽,暗红色的血液自口鼻喷溅而出。 “陈某之罪,陈某之罪!” 见到陈千里如此失态,陈玄礼又道: “事情未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天子调兆州神策军入关中,现在已经到了长安万年县境内,距离京城不足二十里!” “神策军?主将何人,领兵多少?” “兵马副使卫伯玉,粗略估计三万余众!” “是天子敕令?” “若非天子,恐无人能调!” 陈千里将信将疑,世事无绝对,神策军自然也非天子敕令不能调,但他却宁愿认为这句话没有错。他就像溺水之人在挣扎绝望中抓到了一根稻草一般,心底里又腾起了一丝希望。 “如此说来,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陈玄礼的回答却冷冰冰的。 “未必,也可能是血流成河的开始!” 是啊,大军入京,横竖看都可能使得局势乱上添乱。 想到此处,陈千里顿觉颓然,刚刚那一丝希望瞬息间便破灭了。只见他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的余波未散而显出一片潮红。突然间,陈千里眼前灵光乍现。 陈玄礼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他突兀来到这里,也绝对不是只为了说几句闲话,或者笑看自己的失态。此人便服来此,一定另有目的。 “大将军一定有应对的办法了?” 终于将陈千里引入了正题之中,陈玄礼的目光中泛起了笑意。 “办法自然有,却须陈长史配合!” 其实,陈玄礼的办法无非就是将杜乾运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正是神策军的东进,才使得他下定了决心,重新站在天子一边。就算再难获得重用,也总比家族都被夷平了,要好上千倍万倍。 “好,就依大将军计策!” 陈千里毫不犹豫的答复。为了使长安城不陷入血流成河的悲剧中,他不在乎再一次北上背叛反复的骂名。 他十分清楚,如果不对太子的势力加以阻止,这些人必然就会像失控的战车,不拼到最后一刻不会罢休。而龙武军就是这辆战车罪恶的帮凶。 …… “你再说一遍?” “先生,龙武军新旧两军都拒绝了调兵军令!” 李泌勃然大怒!倏忽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全身,使得他怒意全无。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龙武军那里一定有了不为他所知道的变故! “太子殿下呢?” “殿下亲往延政门调兵去了!” 李泌顿时如遭雷击,愣了半晌才急吼道:“快,快派人去拦住太子!” “先生息怒,怕,怕是追不上了,太子殿下已经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 “追,追不上也要追!” 眼看着龙武军态度不明,太子再亲身而去,岂非以身犯险? “先生,太子殿下临去时,给先生留下了一封信……” “拿来我看!” 劈手抢过了亲信手中的信,以颤抖不止的双手将之打开,才看了一半便已经泪流满面。 太子此去竟已经意识到了生死难料,但他不想永远躲在后面。总要奋力一搏,如果能以太子的威势镇服龙武军,便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能,总归是难逃一死,总比坐以待毙要来的痛快。 通篇阅毕,李泌心如刀绞,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是李泌误了殿下!” 激动之下,李泌眼皮一翻,直觉面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渐渐陷入一片漆黑,竟然晕了过去。 …… 西内苑以北,桑林之侧,一骑自西向东飞奔而至。 “报!神策军兵马副使卫伯玉率大军据此已经不足十里!” 又是一骑飞奔而至,身后拖着长长的烟尘。 “报!神策军兵马使卫伯玉轻兵先至,觐见皇帝!” “报……” 快马急报一个紧挨着一个。 裴敬紧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卫伯玉能够轻兵先大军一步来觐见皇帝,便已经证明了他此行是护驾勤王而来。 果然,天子苍老的声音又响起了。 “卫卿忠心可嘉,速速传来见朕!” 片刻功夫,便见一名身披铁甲的虬髯悍将纵马而至。 第二百四十三章:如堕幻梦中 “臣卫伯玉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卫伯玉扳鞍下马,不顾身上铁甲累赘,屈身欲败。大唐天子李隆基并没有如以往一般,加恩免礼,而是正身直看着这位来自陇西兆州的悍将三拜而后,才朗声一笑。 “免礼,平身!” 站在李隆基身侧的一众神武军将校则面面相觑,不知天子的内心在做何想法,卫伯玉好歹也是带了重兵原道勤王,可堪天子的态度似乎却有些冷淡。 裴敬也暗暗奇怪,天子在前一刻还表露出了一丝兴奋,现在的面色却冷的可以滴水成冰,虽然朗声大笑,但那笑声里又哪有半分的笑意? “臣此番带了三万神策军,护驾来迟,请圣人恕罪!” “好,大军驻扎在桑林之西,听后军令!” “臣谨遵皇帝陛下敕令!” 卫伯玉自到了天子驾前后,便再没离开,只令亲信回返传令,大军暂不对长安发动攻击,在城北桑林之西驻扎,等候天子敕令。 对此,裴敬很快也有了自己的判断。难道是天子在提防着卫伯玉? 这个想法让他直觉后背阵阵发凉,这个卫伯玉明显是急行军赶来长安勤王的,却想不到天子的疑心病竟如此之重。在此之前,他还在担心,如果天子到了神策军中,会对神武军对秦晋大为不利。 说句大不敬的话,毕竟神策军赖以掌握大局优势的唯一筹码就是天子,如果失去了天子这个“筹码”,神策军还有什么资格在长安立足呢? 然则,假若天子此刻提出欲往神策军中去,没有秦晋的军令他也阻止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既然天子对百里勤王的神策军也深有疑虑,虽看着令人不免齿冷,可对神武军而言,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圣人,鱼朝恩,鱼朝恩回来了!” 直到卫伯玉告退许久之后,派去搬兵的鱼朝恩才堪堪打马而来。此时,李隆基僵硬的身子才似乎有所缓和。 片刻之后,一名邋遢狼狈的无须男子滚落马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连走带跳的来到大唐天子李隆基面前。 “奴婢鱼朝恩,幸不辱命,请来了勤王之师!” 李隆基开怀大笑。 “很好,很好……” 一连说了四五个“很好”,李隆基才收住了笑容,扭头对裴敬说道: “神策军即到,朕心便安,长安百姓可免却一次刀兵之灾,太子很快就会派人来请罪了!” 裴敬大奇,天子并非未卜先知之人,焉能知道太子不会做困兽之斗?但这种质疑的话他才不会蠢到当面质疑出来。 “圣人英明!” 岂料李隆基的心情好像不错,竟又自顾自的说道:“朕的话你一定不信,你一定在想,太子会做困兽之斗。” 被看穿了心事,裴敬低下头来,不敢触碰天子突然变得犀利的目光。 “臣,臣……” “朕便与你赌上一赌如何?” …… 睁开眼睛,世界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太子殿下……” 李泌的思维还处于停滞之中,但“太子殿下”一经出口,整个人顿时便如遭雷击,身体骤然从卧榻上弹了起来。 “殿下,殿下没去东宫,真是天助殿下也,快,快,臣护送殿下出城!” 然则,话还没说完,李泌就发现了太子李亨的异常之处,神色间充满了绝望,眼角里甚至已经蓄满了眼泪,只要轻轻眨一下就会大颗大颗的滚落。 “先生,别再劳心费力了,好生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仓促之际,李泌也不及细想,一把抓住了太子李亨的双手,用力紧紧的攥着。 “殿下,龙武军有变,再不走,就怕走不得了!” 终于,太子李亨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先生,此处就是延政门……” 闻听太子之言,李泌入瞬间石化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连呼吸都已经消失不见。他明明记得自己昏倒前还在太极宫外指挥战斗,如何醒来之后,人就在延政门了呢? 延政门是联通长安与大明宫的城墙,兵谏开始之前龙武军的驻地也在此处,现在身在其中,想要脱身只怕难上加难。 “陈千里呢?一定是这竖子出卖了殿下!” 以李泌的心智,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就想明白了龙武军在次倒戈的关键所在。 一定是二陈听说了消息,天子非但没死,还从陇右兆州调来了三万精锐之师。 “乱臣贼子殊为可恨!” 说完这句话,李泌便无力的跌回了卧榻之上,瞬息之间他已经绝望了。陈玄礼和陈千里如果联手,太子就算宣布登基称帝,也绝对难以调动一兵一卒,他和太子现在只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等。 等着死罪,或者等着活罪! 以李泌对天子的了解,天子对谋逆者向来从重惩处,此番失败,又不知要有多少家族被牵连进来。也许死的人能将汤汤渭水染得通红也未可知。 相比太子也预料到了这种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绝望。不过,李亨毕竟是做过多年皇储的人,一言一行都有着异于常人的克制。 “先生不必过于有心,安心将伤养好就是……” 说罢此话,李亨将李泌身上的被子盖好,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太子李亨略显蹒跚的背影,李泌欲哭无泪。 “龙武大将军到!” 远远的一句呼喊就像一把利剑狠狠的刺入了李泌的心脏里。陈玄礼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翻脸就比翻书还要快,轻易背叛有着五十余年君臣之谊的天子,现在又轻易出卖了太子。 在此之前,陈玄礼给朝臣的印象可绝非如此。无论天子抑或是百官,都将他看的忠心耿耿,想必天子也在痛苦于自己的走眼吧,如果不是陈玄礼左右反复倒戈,天子就不至于陷入几乎万劫不复的绝地。太子自然也不会被这个小人所背叛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陈玄礼正是凭借着这种左右反复的能耐,硬生生撑过了此次兵变最艰难的时刻。虽然从此之后,他也将失去兵权,失去天子的宠信,但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家族,也未尝不是一种胜利。 而李泌,从此之后,将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任凭后人唾骂踩踏。一个叛逆之臣应有的下场,非他莫属! 陈玄礼并不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人,即便太子曾夺了他的兵权,也即便太子现在已经失势,即将面临天子难以预料的愤怒之火。但他还是对太子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行礼之后便客气的请太子返回为之准备好的住处! 所谓住处其实便是软禁的牢房,所在地正是太子关押杨国忠一党的安国寺。 真是风水轮流转,不过一日功夫,身份地位竟已经天差地别。 太子李亨以及李泌等数名骨干党羽都被从龙武军中转移到了安国寺内。陈玄礼当然不会犯太子的错误而疏于看管。在太子李亨进入安国寺之前,他就已经调了两千人将整个安国寺,乃至长乐坊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猫狗,就算一只老鼠也休想轻易的逃出去。 陈玄礼在亲自安排了太子等一众党羽的看管之处后,又下令便索城中,一定要找到此前逃掉的杨国忠。 太子的人对长安防务不甚了解,但他身为北衙三军之首却了解甚深。在严密的封锁之下,到处又都有着巡查的军卒,杨国忠等人想要逃出去,甚至逃远的几率为零。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杨国忠在逃出安国寺,逃出长乐坊以后,找地方藏了起来。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杨国忠只须派人在长乐坊附近的几个街坊搜索即可。 事实上,陈玄礼的猜测果然没错,龙武军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捉到了一群乞丐。 这是一群躲在寺庙中的乞丐,他们终日接受僧侣救济,既不事生产,又身无恒业,就像只知道吸血的蠹虫一般。堂堂的前任宰相,就混迹于其间,伪装成了乞丐。 但即便如此,杨国忠的行为举止也还是出卖了他,奉命搜索的禁军校尉一眼就识破了。 此时,杨国忠还不知道天子已经重新掌握了大局的消息,只以为自己被抓到以后必然难逃一死。他一面痛哭流涕的请求那校尉放自己一马,一面又许诺钱财。 那校尉闻言之后,竟也不说破,只戏虐的冷笑了两声。 “相公此时自身尚且难保,又何来赎身之资?” 一句话将杨国忠质问的满面通红。他想解释一番,却最终又无力的将话咽了回去。对方说的没错,他现在不过是个惶惶难以终日的逃犯,自身尚且难保,那些曾经属于他的钱财土地,此时早已经不属于他了。 杨国忠很快就发现了,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当陈玄礼笑呵呵的出现在他面前,又亲自拉着他的手臂,为他压惊时,一时间竟有些如堕梦中。 “大将军,杨某不是在做梦吧,圣人,圣人真的已经平定了局面?” 第二百四十四章:再进长安城 第二百四十四章:再进长安城 陈玄礼呵呵一笑。≥, “杨相公并非做梦,天子调陇右兆州的神策军入京勤王。兵马副使卫伯玉领三万大军已经到了,此时此刻就在长安城北桑林之侧。” 说起来,卫伯玉现在还是杨国忠的部将。杨国忠在罢相复起之后,就一直兼任着陇右节度使之职,而陇右兆州神策军正受陇右节度使节制。 “这,这都当真?” 就算陈玄礼一直在重复着绝无虚言,请杨国忠放宽心,杨国忠依旧难以相信,明明解不开的死局竟然奇迹般的解开了。 “大将军且说,太子是如何败的,秦晋那逆贼此时又在何处?” 说起秦晋其人,杨国忠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此人之肉。 陈玄礼的笑容里浮现起一丝尴尬,他也对秦晋其人又恨又怕,却绝不想再招惹此人。他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知道自己不是秦晋的对手,对方伸手翻云,收手覆雨,绝非池中之物。 但是,他也没有心情提醒杨国忠。再说,就算陈玄礼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杨国忠又怎么肯信? 这种蠢货一旦被仇恨和怒火遮蔽了眼睛,就像发了疯的蠢驴一般,不撞的头破血流,甚至肢残臂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平靖长安,接圣人重返宫中。陈某以为,当此之时,只有杨相公最适合担当此任!” 对于陈玄礼的提议,杨国忠自然是喜出望外,他本来在这次兵谏中是最窝囊的角色,从一开场就被抓了起来,其间甚至还差点丢了性命。现在天子重新掌控大局,正是捞取功劳的大好时机,陈玄礼现在将一桩现成的机会送到面前,他又岂能错失? “大将军既有所命,杨某责无旁贷。还请大将军派出大军于各坊市街道中抓捕趁乱行凶的的不法之徒,以定治安……” 陈玄礼心中暗骂,这厮果然是个蠢货,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是多少,难道这等事还等着他提出来,才有人能想的到吗? 其实,陈玄礼之所以费力的将杨国忠提出来,不为别的,只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他知道,皇帝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只有杨国忠,身为贵妃的族兄,才会拥有着超然的宠信。 否则不是如此,陈玄礼又何苦给了这蠢货捞取功劳的机会?如果但凡心中稍有些谱的人都不会伸手在横插一脚不相干的事务,只做好投桃报李的事,便是皆大欢喜。 好在杨国忠还没有蠢得离谱,在指手画脚一番之后便提出来,要立即去见天子。 这自然正中陈玄礼下怀。不过,如何去见天子,还是有些说道的。 陈玄礼最初打算写一封请罪的表文由杨国忠代为呈上,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罪过不小,除非亲自负荆请罪,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就在杨国忠提出来打算见天子的要求之后,陈玄礼的面前忽然灵光乍现,何不说服太子一同去请罪,给足了天子找补颜面的机会,天子说不定便会恨意稍轻。 这个主意对太子而言,却是绝容不得有半分的反对。所以,当陈玄礼亲自到安国寺去请太子一同到长安城北的桑林之侧,向天子请罪之时,太子李亨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事到如今,没了选择,主动请罪,总比坐等惩罚要好那么一星半点吧! 陈玄礼也不是全然智珠在握,对于由陇右而来的神策军,他也存了一千个担心,一万个担心,生怕天子在秦晋的挑唆下,发兵攻城。一旦两军交战,那可就麻烦了。但陈千里的分析却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下心神。 长安毕竟城高池深,神策军的三万人也奈何不得。神策军若想攻城,只能等太极宫的大火熄灭之后,从神武军控制的玄武门进入太极宫,再转而攻入城中。但等到大火熄灭,至少已经是三日以后的事了。 所以,陈玄礼至少有三日左右的准备时间。 陈千里的伤势很重,能做的也就极为有限。然则,只是一两句话,也给了陈玄礼足够的信心。正所谓当局者迷,也是他太过患得患失,竟连这么浅显容易看出的问题都视而不见。 不过,陈玄礼却不打算真的以三日功夫做准备。未免夜长梦多,自然是越快越好。 就在当天落日之前,陈玄礼亲自遴选了一支超过千人的迎驾队伍,出了延政门,浩浩荡荡的往城北桑林而去。 这些人中除了太子李亨,陈玄礼以及杨国忠外,还有城中四品以上的官员。这也是他们有所表现的最后机会,自然人人打破了头也抢着要加入这迎驾的队伍之中。 奈何长安城中的官员实在太多,五品以上的就已经数以几千计。因此,为了精简人数,陈玄礼以最快的速度拟定名单,再分派禁军去“请”,居然只用了半日的功夫就凑了一支四品以上官员的迎驾队伍。 …… 天色渐晚,太极宫的火势仍旧没有减缓的趋势,反而愈烧愈旺。 火势烧红了半边天,郑显礼的目光里映着熊熊火光,满是忧虑之色。 “天子到了神策军中,于我等十分不利,难道,难道中郎将就不怕……” 郑显礼一直都有话如鲠在喉,到了现在已经是不得不说的时刻。如果,再不说,他只怕秦晋会再次陷入险地而难以自拔。 秦晋却面色平静的安抚着郑显礼。 “郑兄不必担心,有裴敬在,不会出纰漏的!” “纰漏?” 郑显礼罕有的嗤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那个裴敬擅自做主,中郎将又焉有今日之被动?那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 “郑兄此言有失于偏颇!裴敬有错不假,然则更多的则是我的虑事不周。再者,此时追究这些已经没了意义,关键的是,平定局面以后,天子对神武军的态度!” 这也正是郑显礼最为担心的。 尽管秦晋和神武军在天子重掌大局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一手造成这种局面的也是神武军。换言之,如果没有神武军的动作,天子就不会有身陷险境的一刻。这就好比一个劫持受害者的犯人,再行凶之后又将受害者放了,难道还能寄希望于这个受害者会感激最初的行凶者吗? 当然不会! 但是,秦晋一直对此好像不甚关心,这就让郑显礼不得不出言提醒。 就算有裴敬在,就算裴敬领了近两千的神武军跟在天子身边。神策军可是有三万人啊,只要天子执意到神策军中去,裴敬未必有能够阻挡得住。 听了郑显礼的担忧,秦晋笑了。 “谁说一定要裴敬去阻挡了?天子又焉能确定,神策军便一定是入关中勤王的?别忘了,神策军兵马使成如璆与兵马副使卫伯玉可都是尚书左仆射哥舒翰的部将。” 一言提醒梦中人,郑显礼忽然意识到,以天子多疑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相信匆匆进入关中的神策军呢?与之相比,反而是神武军更加知根知底。 “所以,我断言。在长安局势未彻底安定之前,天子寸步都不会踏入神策军一下。” 对于这一点,郑显礼也比较认同。 但是,长安局势彻底安定了之后呢?他们还是要面对天子的愤怒。他们的命运难道只能寄希望于天子的健忘和大度吗? 当然不能,以郑显礼对天子的了解。天子看似大度,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经与之为敌的人,更何况还是涉及到谋逆之罪。好在手中有兵,便有了博弈的筹码。因此,在入城上,便要格外的下功夫。 郑显礼建议秦晋,不必等太极宫中的大火熄灭再有动作,而是应该主动出击,在城中之人做出反应之前,联络相关人员,率先进城。 城中人心惶惶,已经龙武军的异常表现,都已经说明了长安城内一定发生了一些不为城外之人所知的变故。只要他们能趁着这个机会,再有所作为,捞足了筹码,未必不能迫使天子放弃复仇的想法。 然而,秦晋的选择却大出郑显礼的预料。 秦晋不但命令神武军除了守住玄武门的人,余者悉数驻扎到桑林之侧,静候天子敕令。就算郑显礼再三反对也没用。 天色彻底黑透之时,消息传来。太子李亨、杨国忠、陈玄礼及四品以上官员千余人齐齐而至,迎候圣驾。 郑显礼叹息,一定是杨国忠与陈玄礼勾结,挟持了太子道天子那里去卖忠心。 秦晋的态度仍旧不疾不徐,只告诉郑显礼: “该做的,神武军都已经做过了!剩下的,只能是听天命!” “听天命?这就是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便有卫士通传。 “有敕令到!” 片刻之后,内监景佑持敕书而来。 “上命:神武大将军秦晋检校北衙三军,凡在长安诸军一体节制,肃清内外余孽,不得有误。” 郑显礼目瞪口呆,嘴巴大张,久久难以合上。 天子,天子这是吃错了药吗? 第二百四十五章:宦官露峥嵘 天子对神武军委以重任,这在侧面也说明了他对神武军的信任。事态的发展与郑显礼设想的很不一样,神策军东进关中,虽然没动一刀一枪,但作用却举足轻重,否则龙武军内部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分崩离析。但是,天子对神策军的态度似乎更为谨慎,除了驻扎在长安城北以外,城中事务更不允许其参与一丝一毫。 天色渐明,转眼乌云密布,进而雷声隆隆,瓢泼的大雨倾泻而下,太极宫的熊熊大顷刻间就被悉数浇灭。 “大雨来的不早不晚,太极宫就算没有烧光,恐怕也要全数重建了!” 郑显礼站在玄武门上望着太极宫内残垣断壁,心中泛起阵阵难言的情绪。 “天子令神武军肃清余孽,究竟是何居心?” 对于郑显礼的疑问,秦晋报之一笑。 “居心不重要,目下咱们只做好天子交代的事即可!” 郑显礼顿感奇怪,总觉得秦晋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他一般。 不过,他很快又从兴奋变得有些忧虑。肃清余孽可并不容易,凡是参与兵变的文武官员都要抓捕,这些人有很多都是曾站在神武军和秦晋一边的,天子这么做,居心未必就好了。 一念及此,郑显礼又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神武军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让咱们去抓捕余孽,直等于……” 秦晋知道郑显礼要说什么,挥手将其打断。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自保,就是有所野心。神武军被李泌偷袭之时,这些人一样无动于衷,郑兄何时又有这些妇人之仁了?” 听到秦晋如此说,郑显礼默然不语,事实也的确如此,此前各方合作基于的都是利益相同,难道能指望着各方能够风雨同舟,生死不弃?这简直就是笑话,郑显礼罕有的犹豫了,并非是他妇人之仁,而是这么做对神武军而言,并没有好处。隐隐的还会使神武军落得个背弃同盟的名声,很难保证,在此之后,神武军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当她将这种担心说与秦晋之后,秦晋却点点头道: “我就是要让神武军陷入孤立之地,否则,以天子的疑心秉性,怎么可能放手容忍神武军的继续存在?” 在这个世界上,若想有所得,必先有所失。 “可太子是无辜的,如果不是神武军的牵连,他也不会与天子反目。” 在郑显礼的内心之中,对太子李亨还报有隐隐的同情。 秦晋无言作答,太子的选择的确有神武军的因素,但他不同样也背弃了神武军吗?此时看似已经尘埃落定,实则正是风云莫测之际,做任何决定,都绝不能仅凭感性的想法。有时候即便很纠结,也要狠下心来做出决断。 秦晋第一件事草拟了一份羽的名单,不过他并没有草率的去抓人,而是先将这份名单呈递给身在城北军中的大唐天子李隆基。 太子的名字列于首位,其后便是李泌,韦见素等…… 李隆基拿着手中的名单,上上下下看了数遍,点点头表示满意。 “秦卿放手去做就是,不必事事禀报于朕!” 秦晋小心翼翼的答道:“牵涉甚广,臣不敢专断!” 这份名单已经是秦晋压缩了几次之后产生的结果,即便如此,仍旧还有三百多人。 实际上,太子此刻就在军中。夜间时,太子与陈玄礼、杨国忠等人前来迎驾,第一时间就被控制软禁了。 “秦卿只管抓人就是,不必有任何顾虑。至于罪加几何,还要等有司审讯之后才会定夺!” 天子李隆基的话似乎在排解秦晋的疑虑,态度上仍旧是一份信重有加的模样。 看着秦晋脚步咄咄离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幽暗的军帐中响起。 “难道圣人就不怕秦晋这竖子再度谋反吗?何不乘此机会将之拿下,明正典刑?他可是这次兵变的始作俑者!”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回头去看屏风后说话之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朕第一个就先杀了你!” “臣有罪,臣不敢!” 屏风后面有一个人惶急不堪的奔了出来,跪倒在李隆基的面前,这个人正是杨国忠,他没想到天子变脸竟如此之快。明明此前一直亲和有加,嘘寒问暖的。 李隆基其实并无意杀杨国忠,只是因为他的无能而发泄一番。比起那些有能力的人,此时此刻的李隆基宁愿重用无能却可信的人。 杨国忠虽然无能,贪婪,但他却比那些有能之人可信了百倍千倍。 至少此人绝对不会背叛他,不会与人串谋发动兵变。 “从今天开始,你就回政事堂吧,先挂着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以方便行事!” 李隆基发作了一阵之后终于恢复了冷静,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擢升了杨国忠的官职。将他从挂名的节度使任命为宰相。 杨国忠咂了咂嘴,心有不甘。 “那,那中书令?” 中书令韦见素在兵变其间有依附太子的举动,虽然并未有实质性的参与,罢官治罪已经不可避免,因此宰相之首的中书令一职肯定要空了下来。杨国忠本以为会被天子再次任为中书令,可实际上却只得了一个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加衔。 李隆基言语愈发冰冷。 “无尺寸之功还妄想忝居宰相之首?何其贪心!” 李隆基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宰相,心底里泛起阵阵无力,但又心力憔悴,不愿再多加指责。 “你的主要任务是尽快恢复政务,上传下达通畅如常。还有,潼关的情况朕已经有数日没有与闻了……” 杨国忠还幻想着天子能够让他再次掌兵,但直到被天子撵出军帐,也没有得偿所愿。天子交给他的事体务,没有一件与兵事相关。 到了外间,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将他唤住。 “杨相公慢行!” 杨国忠回头看去,是在这次兵变中立有大功的宦官鱼朝恩。 正是此人星夜兼程,赶往陇右兆州,请来了三万神策军,从而大局底定。 杨国忠疑惑的望着他,不知他打算与自己说些什么。 “杨相公可是在奇怪圣人因何不处置秦晋?” 他此前与鱼朝恩并无交往,不欲与之深谈,于是既不承认,也不否定。只默然直视面前的宦官,打算看看此人的真实意图。 鱼朝恩似乎并不在意杨国忠的防备,自问自答着: “其实很简单,圣人还要用此人,自然不能轻易杀掉。可能杨相公还要问,难道圣人就不怕此人再反吗?不会,秦晋虽然统领长安诸军,但各部互有统属,他根本无权调动,也无法调动!” 此时长安内外只有三股重要的人马,一是神武军,仅有三千人。二是龙武军,大概在三四万上下。三就是从陇右赶来勤王的神策军,也在三万人上下。 对于这三股人马,李隆基都是既用且防。龙武军本身刚刚参与了兵变,中途几经转变,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是可靠的人马。神策军又是远道而来,更是难知根底。至于秦晋和神武军,虽然可信度并不比龙武军高,但它胜在人少,难以独当一面,而秦晋其人又颇有能力,因此任用秦晋其人为诸军之首,则既能被其余两军钳制,同时又可钳制其余两军。 以此形成各方钳制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方都难以擅动,对天子而言则正是最有利的。 鱼朝恩低声细语的将这番分析说给了杨国忠。 杨国忠听后深以为然,却更加迷惑了。此刻,鱼朝恩此人与他可算是交浅言深,说了这么多,究竟目的何在? 但见鱼朝恩再次靠近了杨国忠,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 “杨相公不必奇怪,鱼某有意与相公联手,共同对付秦晋这竖子!” 杨国忠更是奇怪,鱼朝恩和秦晋又是何时结的仇呢?秦晋又碍了他什么事呢? “实话说与相公,天子非但不打算处置秦晋,还有意再次重用。这竖子挡了鱼某的路,也挡了相公的路!” 杨国忠倒吸一口冷气,他原本以为天子此时重用秦晋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会让此人死无葬身之地,可从鱼朝恩口中说出来的却与他的判断大相径庭。 “这,这如何可能?” “如何就不可能?还有,天子还有意以高仙芝为中书令,如果杨相公肯与鱼某联手,前面的路便无人可挡!” 见杨国忠仍旧愣在当场,鱼朝恩又道:“别忘了,高仙芝和秦晋多有勾连,倘若让这两个人站稳了脚跟,杨相公再想进一步怕是难上加难!” 鱼朝恩口中所指的,杨国忠再想进一步,自然是重新任中书令,可高仙芝在这次兵变中居功甚高,若非有重大变故,三两年内,别想再撼动此人地位。 杨国忠犹豫再三,终于选择相信了鱼朝恩。 很快,他又在鱼朝恩口中得知了一个极为震撼的消息。 天子竟然在秦晋来到军营之前,任命鱼朝恩为长安观军容处置使。 第二百四十六章:心生蛇蝎计 天子的安排处置让绝大多数朝臣都跌出了眼睛,原本都以为神策军来到长安之后,必然会获得重用,而秦晋和他的神武军也必然将受到排挤。可从目下的发展来看,秦晋和神武军不但没有受到打压,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秦晋由神武军中郎将一跃而为大将军,并且以军使之名节制长安内外诸军,他麾下的神武军更是负责天子护卫的禁军,北衙三军至此已经是神武军一家独大的局面。如此种种,该是何等的信任与重用? 候在城北迎驾的官员们都惴惴不安,又疑惑重重,究竟是什么促使了天子对兵变始作俑者的秦晋如此信重? 而让人惊诧抑或是震惊的还远不止于此。在兵变之前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宦官骤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内。 天子以内监鱼朝恩为长安观军容处置使,这等显赫的使职在天子执掌天下四十余年,乃至有唐百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授予一名宦官。 但由此,大臣们也从天子这等叠床架屋似的安排里,窥到了一丝门路。 于是乎,本来还惴惴忐忑的文武大臣们又都提起了强烈的好奇之心,急于想要看看天子如此安排,会催生出何等的效果来。 在秦晋的建议下,天子移驾西内苑,两股神武军由此会合。西内苑独立于太极宫和大明宫,规模相对较小,在此之前秦晋也早将其里里外外的清理了一番,确认不会有任何不法之人混迹其间。 如果让天子一直在城北桑林之侧,唯恐会有不测,毕竟兵荒马乱未完全消弭,西内苑也有宫墙保护,虽然比不得太极宫大明宫的高大,也足以应对突发状况了。 这是确保局面稳定的基础条件,绝不能再大意了。 现在的长安城包括皇城在内,只要清理余孽的事体没有完成,大权便一日攥在秦晋的手中。 这于秦晋而言,可说是在险恶激流中,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大唐立国百多年来,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臣子,手中可操如此重权。 天子一连三道敕令的褒奖,让神武军一系人马从郑显礼至普通军卒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神武军的地位保住了,秦晋的前途或将一片光明。 不过,老天往往如此,在扔给人一块肉以后,总会在这块肉的周围创造出令人厌恶至极却又驱赶不尽的苍蝇。 现如今,这个苍蝇的角色便由观军容使鱼朝恩取代了。 作为观军容使,鱼朝恩毫无顾忌的进入城内,在安国寺堂而皇之的“办公”了。 他盯住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原本北衙三军之首的龙武军。如此一大块肥肉,换做是谁都不打算放过的。 陈玄礼虽然没有被罢官夺爵,但谁都知道此人的官场生命已经在他选择错误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还有身受重创的龙武军长史,也被重点“保护”起来,只要重新整编龙武军的事顺利完成,便可寻机罗织罪名,将这两个人或打击下狱,或撵出长安。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务之急要以最快的速度,将龙武军变成一支听话的人马。否则鱼朝恩这个观军容使永远都只是一个挂名的处置使。在这其间,他也没忘了给他的眼中钉,也就是秦晋添点堵。 城中官员之中,或多或少与神武军各军校间有亲族关系的,不少人都以勾连叛逆之名被抓了起来。 杨国忠负责政务,此时也进了城,不过他对皇城一带心有余悸,加之太极宫被烧的一片狼藉,皇城内的各处官署也受到波及,于是也住进安国寺,与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合署办公” 当他得知鱼朝恩使的小手段时,立时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大使好手段,只要顺藤摸瓜,不愁扳不倒秦晋那竖子!” 鱼朝恩阴恻恻一笑,杨国忠的建议正与之不谋而合,他就是要自下而上,将秦晋麾下的臂膀们一个个牵连进来,以剪除其羽翼 鱼朝恩与高力士、边令诚乃至程元振都大有不同。前三者经历过漫长深耕,才渐渐位居高位。他们都有着循序渐进的晋升过程。而这位观军容处置使不同,几乎是一夜之间就由地位卑微的宦官,一跃而为身具天子符节的大使。强烈的地位反差,使得他大有腾云驾雾之感,此时再看昔日间须得举头仰望的杨国忠,不过是一条摇头摆尾的狗而已。 当然,两人现在需要合作,各取所需,鱼朝恩便也毫不吝啬他的笑脸。 “杨相公可有了对付高仙芝的办法?” 裴敬等人怒气冲冲的去找秦晋拿个主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谁能想到,扳倒了程元振,扳倒了杨国忠,竟又让鱼朝恩这个阉竖抬起头来,骑在咱神武军的脖子上拉屎!” “诸位稍安勿躁,鱼朝恩暂时还不敢胡作非为,这么做无非是虚张声势而已。” 秦晋立即据表陈情,向天子鸣冤。他选择了一条出乎麾下所有人预料的反击办法,将问题抛给了天子。 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收到了前所未有的效果。 几乎就在表文上呈上去半个时辰以后,天子的敕书便再次颁行。 其中一点明确指出了清理叛逆余孽的标准和界限,凡是涉及有功文武官员的族中之人全部予以搁置,不得深究。 得到消息后,鱼朝恩只好偃旗息鼓,不敢再找神武军的麻烦。神武军众将皆大欢喜。 这些人中,唯独郑显礼仍旧忧心忡忡。 “天子事事迁就大将军,这与天子的性情大不相符,唯恐日后会有反弹!” 秦晋笑他杞人忧天,处处都往悲观处想。 “这可不是郑兄的性格,如何这几日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前怕狼,后怕虎?” 郑显礼见秦晋还有心思与之玩笑,不免苦笑了两下。 “连日以来,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不谨慎一点,错了半步,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啊!” 直到此刻,秦晋才意识到,郑显礼其人平日间不言不语看似线条颇粗,其内里竟也有着不为人所知的谨慎细腻。无怪乎,封常清对此人极是重视。 两人说了一阵,都收住了声音,不再说话。 忽然,裴敬急吼吼的奔了进来,口中还少有的骂骂咧咧。 “阉竖狗贼,大将军,那阉竖又将矛头指向了高相公!” 高相公自然就是宰相高仙芝。高仙芝在兴庆宫一战中身负重伤陷入昏迷,力战宫破之后被李泌生俘。直到事态峰回路转,高仙芝才被从安国寺中解救出来,送回永嘉坊的家中养病。 不过,据说天子并不打算追究高仙芝被李泌生俘的罪责,毕竟高仙芝在危难关头力挽狂澜,为天子的脱难起到了至关重要,不可替代的作用,而且被俘之时已然是身受重伤,不省人事,亦是有情可原、 如此种种,官场内外都在盛传,高仙芝将取代在兵变中犯了错误的韦见素,出任中书令。 对于一个天子必将重用的人,鱼朝恩凭借的是什么,敢于将矛头指向高仙芝?天子会坐视不理? 连郑显礼都觉得鱼朝恩有点疯狗乱咬人的感觉。 高仙芝在天子为难之时出手相救,不顾个人生死,身陷绝地吸引叛军主力,为天子创造生的条件。天子怎么可能会在得救之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呢? 这件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是不可能的。 然而,鱼朝恩偏偏就做了,而且不但做了,还勾结了不少人与之狼狈为奸。 “听说这背后还有杨国忠的影子。” 在秦晋的印象里,杨国忠已经彻底沦为无能之辈,此人一张狗嘴里又能吐出什么象牙了? 是以,秦晋对裴敬的紧张有些不以为然。 “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再说,天子刚刚颁下敕书,与有功官员相关的案件全部搁置,鱼朝恩敢公然抗上?” 郑显礼接着秦晋的话发出了他的疑问。 “鱼朝恩自然不敢,但他敢造谣生事啊。谣言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一旦传的人多了,焉知不会受到牵连?” “牵连?什么牵连?”秦晋看了一眼面色焦急惶惑的裴敬,又继续说道:“高相公一向谨言慎行,这次兵变中又立有大功,谁敢在他的头上动刀?” 裴敬连连跺脚,“事实确是如此,但那些混账根本就是血口喷人,毫无根据的编排,又要什么证据呢?” “既然没有证据,就是谣言,唐律可没有以谣言为证据定罪的先例,裴将军杞人忧天了吧!” 郑显礼将秦晋刚刚送给他的四个字,又转赠给了裴敬。 裴敬叹了口气、 “可知那些混账造的是什么谣言吗?” “何种谣言?” 裴敬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这些混账声称高相公在被俘之时,已经投靠了太子!谣言狠毒,变节乃此其一,关键是其二,事涉太子,便等于在天子心头钉入一根钉子。再说,这等事都是暗室阴谋里勾当,就算高相公本人矢口否认,他又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裴敬顿了顿又道:“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如果这些混账如法炮制来构陷将军,又等如何应对?” 第二百四十七章:将军起杀心 天子恢复对长安控制的第二日,所有的龙武军全部调到城外以北的禁苑整编。负责各门防务以及巡查治安的,除了神武军以外,还有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重新招募而来的羽林卫。 原羽林卫在李泌围攻兴庆宫时已经全军覆没,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被俘的被俘。由鱼朝恩新组建的羽林卫已经与之没有半分关系。其中军卒多数由十六卫各军中征募而来,旅率队官等低级将校则从神策军中抽调,而重要的高级将校全部一反常态,均任命的阉人宦官。 不过,毕竟要建成一支军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所以,羽林卫的规模也不是很大,在人数上与神武军旗鼓相当。 这支新羽林卫渐次开进长安以后,主要负责清理兴庆宫,以及兴庆宫周边的一些坊市街道。其中,永嘉坊和胜业坊首当其冲。 高仙芝的宅子就永嘉坊内,按理说这等权贵高官才能居住的坊内,是绝不能容平头百姓随意出入的,但从这一日开始却一反常态。不断有身份未名之人冲进坊来,高呼着勿放纵了可耻叛逆,高仙芝。 甚至连高府的家奴出门置办物什,都被这些“义愤填膺”的百姓捉住狠狠痛殴了一顿。 最初之时,永嘉坊内居住的其他高官还亲自人到安国寺寻杨国忠来主持公道,驱赶乱民,恢复治安。但杨国忠却只说,民意不可违,若非做过亏心之事,岂会怕有鬼上门? 吃了软钉子的这位高官灰头土脸的回到家中,立刻宣布关门闭户,不许一人出去,也不许一人进来。通过杨国忠的态度,他已经意识到,这些闹哄哄的乱民,与安国寺中主持政务的杨相公关系匪浅。 高仙芝在兴庆宫一战中身受重创,自然也不可能亲自出来料理外面闹事的乱民。而他的两个儿子都是自幼习文,于兵事一窍不通,只能干瞪眼睛没有一点办法。 激烈的冲突在当天午时突然爆发了。高氏的家仆可并非是普通的奴仆,都是高仙芝收留的伤残边军,这些人虽然手脚或多或少都有残疾,但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士,岂能忍下这口窝囊气? 当这些乱民再度殴打出门采买的家仆时,怒气终于爆发了,这些在兴庆宫之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军”挥舞着木棍铁锹一窝蜂的冲了出去,顷刻间就将这群围聚在永嘉坊内的乱民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又一鼓作气将其统统赶出了永嘉坊。 但是,“乱民”毕竟人多,在“援兵”赶来之后,破坏了永嘉坊的坊门,再次冲进永嘉坊,高氏的“老军”家仆便再也顶不住了。毕竟他们深有残疾,又刚刚经过了一场恶战,耗尽了绝大多数的体力。 “冲进去,揪出罪魁祸首!” 围聚在高府门外的“乱民”们纷纷呼喝,声势震天。 高府家老在院墙之内登上小楼放眼愿望,却见成百上千人涌入了坊内大街,不禁心惊肉跳,如果这些人一旦冲击高府,他们势必将难以抵挡。 他们这些人倒不怕死伤,可高相公身有重伤,又岂能受这些黔首折辱? 如果高相公当真做下这等不臣之举也就罢了,乱民喊打喊杀也是罪有应得。可高大夫明明没做过这等叛逆之事,甚至还鞠躬尽瘁,不顾生死安危。而今又被有心之人恶意中伤,他们这些做仆从的,伤心、愤怒,却没有任何办法。 怎么办?高府家老此前亦是安西老军,此时虽然心惊,却远比寻常人镇定,思量片刻便有了主意。 为今之计也只能去寻神武军来为高相公主持公道了。 虽然兴庆宫一战中,高府的安西“老军”也曾与之对垒,但秦晋的名声一向不差,他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求一求人了。 这位家老不敢从高府大门出去,便先从院墙翻进了隔壁的宅子,然后又一连翻过了几处宅子之后,甚至还在经过的各处宅子里闹出了一些小麻烦,最终才偷偷的溜出了永嘉坊。 秦晋这两日也是忙的焦头烂额。长安城中叛逆大多数都已经伏法,让他感到头疼的是,那些趁乱抢劫杀人的乱民。这些乱民里既有身有恒产的良民,也有无产无业的流民。 抓到流民以后,也不予处罚,按照早先的规矩,无一例外全数驱逐出城。捉到身有恒产的,羁押处罚以儆效尤。 但即便如此,城中的乱命仍旧屡抓不尽。在兵变的十几日中,不少人抢劫奸淫,杀人越货。报复者刀枪相向,打杀的一塌糊涂。 不得已之下,秦晋只能下了狠心,宣布两日之内全城昼夜禁反行,一旦发现不法闹事者,分为轻重两档处罚,仅仅是违禁则羁押罚金,如果有不轨之举则立即斩首正法。 也就在这个当口,高府的家老撞了上来。 最初之时,他是被当做游荡的乱民被抓捕的,按照秦晋新颁布的政令,至少也当被羁押罚金。但他此来是有大事相求于神武军的,便高呼自己是高相公的家老,请秦将军救命。 军卒们听他喊的言之凿凿,不敢轻易处置,便将此人交给了裴敬。 裴敬见到高府家老,大致询问了一番后,心中忿忿。他虽然早得知了鱼朝恩针对高仙芝的消息,却也没想到竟做的这般无耻。但他也不敢擅专,于是又将这位家老带到了秦晋所在的办公之地。 当秦晋听说了高仙芝的处境之后,不禁勃然大怒,如果这些人去闹杨国忠,去闹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他一定会睁眼闭眼。可在乱事即起之时,唯一一个不顾生死站在李隆基身边的,就只有高仙芝一人,甚至力战重伤,险些丢了性命。现在大事底定了,居然又污蔑他投降了叛逆,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卢杞何在?” “末将在!” “点起人马五百,速往永嘉坊平乱!” 秦晋已然动了杀心! …… 安国寺,鱼朝恩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与同在寺中的杨国忠暗室密议。 “现在永嘉坊内闹的正欢,看来还得在添把火,烧的更旺一点,争取在圣人返宫之前,结束此事!” 鱼朝恩的胆子很大,杨国忠不由得有几分担心。 “圣人曾有意提升高某人的,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 杨国忠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孰料鱼朝恩却一翻眼皮,嘿嘿干笑了两声。 “杨相公怕个甚来?鱼某最擅长的是甚了?就是揣度圣人心思,杨相公且放宽心,尽管放手让那些人去做就是!” 鱼朝恩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说些什么?毕竟杨国忠也不是个胆怯之人,之过因为在兵变中吃了亏,此时惊魂未定,才显得有些胆怯而已。 既然这位长安观军容处置使都说没有问题了,两人联手,放眼整个长安,除了天子还有可怕了? 杨国忠又觉得自己早上应对的手段有些过于保守,与其放任怂恿,不如主动添柴加油,派了人去混在那些“乱民”中,寻机动手。 鱼朝恩听罢了杨国忠的话以后,便从袖子里伸出了大拇指。 “杨相公之言与鱼某不谋而合,本就该添柴加油了,火烧的不旺,又如何能速战速决呢?” …… 永嘉坊内群情激愤已经到了极点,不知哪个大吼了一声。 “都怕个甚来?诛灭叛逆自由朝廷撑腰。” 此前虽然也有人大呼冲进去,但毕竟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这次确实动真格的了。一声喊罢之后,立时就有数十人带头去冲击高府的府门。 “放火,放火烧了它……” 仿佛事先早就准备了火把火油,立时就有人往府门和院墙里泼洒火油,然后又以火把点燃,瞬息之间火势就熊熊而起。高府内纷纷泼水灭火,但却显得杯水车薪,实难奏效。 突然间,坊外大街上响起了急促而又杂乱的马蹄声。 “禁军,禁军来了!” 乱民中有人大声的喊着。 能在长安城中有如此规模纵马疾驰的,除了禁军,便别无二家。 五百马队风驰电池而至,为首的主将正是秦晋麾下的卢杞。 却见卢杞一身铁甲,面色狰狞可怖,勒马驻足之后,大喝一声: “把永嘉坊的坊门给我围了!” 神武军立即呈扇形状,将永嘉坊的坊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都听好了,我乃神武军卢杞,三声之后立即出坊就缚,否则一律以叛逆乱党论处!” 与此同时,卢杞左臂轻轻一挥。围在永嘉坊外的神武军立即将手中的“神臂弓”平端起来,箭头直指坊门,只能主将一声令下,便扣动机括以作齐射。 那些“乱民”中的骨干早就得了交代,哪里将卢杞的警告放在眼里,狂妄的叫嚣着。 “别听他们虚张声势,他们不敢” 这个“敢”字还未及落地,便听破空之声频频而起,紧接着便有人接二连三的倒下,直至一晃之后,这些乱民才反应过来,外面的神武军动真格的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天子积威重 “杀人了,杀人了……” 一声凄厉的叫喊使得场面更是乱上加乱,这些人毕竟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腥,哪里能是神武军的对手?卢杞在对方向他叫嚣的第一时间便毫不犹豫的下令弩箭齐射! 如簧箭雨一经射出,拥堵在坊门前,气势汹汹的“乱民”立即便像割草一般倒了一大片。 飞溅的鲜血,凄声的惨叫,都剧烈的刺激着在场的“乱民”! 他们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笃定任何人乃至神武军都不敢下杀手,可哪想得到那位神武军年轻的主将竟一言不合,便下此死手。 然则,后悔已经晚了,不管这些人在意识到恐惧以后如何讨饶,神武军的弩箭一连射了三轮。待稍歇之后,中箭死伤之人已经有百多人。 卢杞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冷冷的吩咐麾下之人冲永嘉坊内喊话。 “堪乱严令,违禁闹事者论罪当斩,永嘉坊位于禁中脚下,在此处冲撞宰相府邸,更是罪加一等。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就此放下手中的‘武器’束手就缚,或可有一条活命,如果负隅顽抗,定当格杀勿论!” 这一声声抑扬顿挫,永嘉坊内外顿时又引起了阵阵骚乱。 有胆小的立刻丢掉了手中的木棍等物,胆大的则不相信对方敢将他们全杀光了。于是,聚众闹事冲击高府的“乱民”就在这一刻两极分化了。 “别,别再射了,俺,俺们投降……” 还有一批人则在“骨干”的怂恿下,继续嚣张的叫嚣着。 “有种就把俺们都杀了,不敢?不敢就是小妾养的!” “对,有种就杀啊……” 面对这些人的声声叫骂,卢杞只报之以冷笑,先组织一部分人将放下武器的“乱民”一一收拢控制,及至初步处理完毕后,才将目光重新落到了不肯投降之人的身上。 再看那些人都纷纷寻找隐蔽之物,躲藏在其后,以防止神武军的弩箭再次齐射。不过,他们却猜错了卢杞的心思。对付这些人,他有的是办法。 “冲进去,捉活的!” 卢杞一声令下,围在永嘉坊外的五百人渐次向坊内冲击。 永嘉坊被毕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又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神武军面前,就像毫无反抗能力的鸡雏。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有数百人被打翻在地,痛苦的在尘土里翻滚着抽搐的身体。 那些先一步放下武器的“乱民”见此情景都暗暗庆幸,幸亏投降的早,否则也一定像他们一样,被打的满地找牙,甚至丢了性命。 恰在此时,高府大门忽然打开,一群仆从冲了出来,对着慌乱成一片的“乱民”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原本紧张到极点的场面,竟然就此转危为安。 不过,永嘉坊坊门下却早已经血流成河,神武军的弩箭就好像死神之箭一样,收割了近百条愚蠢的生命。 经过统计,不肯放下武器又负隅顽抗,而后被活捉的“乱民”共有二百余人,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就是押解到大牢中受些皮肉之苦。可万万想不到的是,一直不甚说话的卢杞,竟又骤然下令。 “这些人屡屡犯禁,又负隅顽抗,罪加数等,立即枭首示众!”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吓傻了。 “饶命啊……” “俺们是奉了杨相公之命来的,谁敢杀俺……” …… 顿时间这二百多人在绝望中陷入了歇斯底里,有人拼命的磕头告饶,有人依旧态度强硬,声言背后有人撑腰,如果胆敢将他们枭首,必会有人为他们报仇! 卢杞是何许人也,这种虚言恫吓又岂会将他吓倒?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有杨国忠和鱼朝恩在背后搞鬼,但他就是要针对这两个人,大不了再痛痛快快打上一仗。 “砍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命令,宣判了这些人的死刑。 为了达到震慑效果,卢杞特地将这二百多人押解到了东市前的广场之上,然后强制排开,分别行刑。 两百颗大好头颅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纷纷滚落在地。就这还不算完,卢杞又命人在东市前的广场上竖起了十几个高杆,然后将二百多个首级穿成串分别挂了上去,以此来震慑城中不法。 在处决了负隅顽抗的“乱民”之后,卢杞又下令将那些主动投降的疑虑押解到京兆尹大狱中去。由于此乃非常之时,京兆尹的全力已经全部被身在安国寺中杨国忠所暂代。京兆尹王寿更是惶惶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刻便会有天子使者来宣布罢官夺职,甚至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等来的却是数百个聚众闹事的“乱民”。 卢杞亲自拜访了京兆尹王寿,要求他组织人手,将永嘉坊的高府严密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再冲撞。 但是,王寿却颇有顾虑,在这种时刻表面看已经风平浪静,实际上仍旧暗流汹涌,一旦不小心站错了队,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卢杞哪里会给王寿考虑的机会,当即就要将他撵出去然后代其行事。 王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再看这群神武军身上人人带血,以为要对他武,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别,别动手,我干,我干还不成吗?” 由于兵变大乱,京兆府的差役至少有三成没来应役,但这也足够了,王寿生生组织了四五百人,专门派在了永嘉坊左右,以防止再有人心怀不轨的乱来。 其实,卢杞这也是秉承了秦晋的意思。龙武军的人手本来就紧张,如果再分出去数百人专门保护高仙芝,便更加捉襟见肘,所以才出此下策,以京兆府的差役来保护高仙芝的安危。 高仙芝受到了冲撞,背后有鱼朝恩和杨国忠的影子。按理说这件事将会很快惊动天子,天子也当立即有所表示。但是,天子竟像从未听过此事一般,直到秦晋将事态平息下去以后,仍旧不闻不问。 但是,天子可以不闻不问,有些人却坐不住了。 鱼朝恩与杨国忠在安国寺内很快就得到了神武军大开杀戒的消息。 “反了,反了,这还了得?秦晋这竖子难道还想再闹一次兵变?” 鱼朝恩尖着嗓子,忿忿道。 “此事当即刻具表,呈送圣人!” 杨国忠凝眉沉思,他觉得既然秦晋率先动武,这反倒给了他们机会。原本是想先集中精力把高仙芝拉下马来,就算拉不下来也得弄给此人一身骚。哪里想到,秦晋这竖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主动插了一脚进来。 这岂非天赐的良机?正好可以交给天子决断。 鱼朝恩击掌大赞。 “杨相公所言极是,某即刻去见圣人,这回一定让竖子吃不了兜着走!” 种种庆幸都表明,天子对这位新立大功的宦官极为信任和重视,甚至乎超过了所有人。否则也不可能破天荒的任命一位宦官为观军容处置使。 “内监勿要手软,就算不能将此人治罪,也要将他从神武军踢出去,否则遗患无穷啊!” 鱼朝恩摇头晃脑,显然对杨国忠的担心有些不以为然。 “随意乱杀无辜,又是在南内,姓秦的小竖子九死一生了。杨相公只等某的好消息吧!” …… “……冤死,惨死者不计其数,城中百姓怨声载道……请圣人明察秋毫……” 鱼朝恩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将永嘉坊外发生的冲突转述给天子,顺道将高仙芝也捎了进来。 不过,大唐天子李隆基在得到了鱼朝恩的汇报之后,却久久没有出声。 一直跪在地上的鱼朝恩不禁大为奇怪,不耐烦之下抬头偷眼瞧去,却见一双眸子射出犀利目光正直视着自己,吓得顿时浑身一颤,脑袋不由自主的深深埋在地上。 大唐天子李隆基经此一役之后虽然又重新掌握了朝局,但权威已经大打折扣,鱼朝恩突立大功,又被任命为观军容处置使,已经心有飘飘然,因此在天子面前常常便流露出了不礼之举。 比如刚刚抬头偷瞧天子,这在大臣身上或是常事,但对于他这种阉人奴婢,那就是大大的不敬。 “起来吧,你说的,朕都知道。不过朕让你做观军容处置使不是处理治安,而是重新整编十六卫各军,往后心思都要用在此处,可记下了?” “奴婢,奴婢记下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鱼朝恩浑身冷汗直流,吓得再也不敢说话,甚至大气都不敢再多出一下。 大唐天子李隆基经此一役之后虽然又重新掌握了朝局,但权威已经大打折扣,鱼朝恩突立大功,又被任命为观军容处置使,已经心有飘飘然,因此在天子面前常常便流露出了不礼之举。 比如刚刚抬头偷瞧天子,这在大臣身上或是常事,但对于他这种阉人奴婢,那就是大大的不敬。 “起来吧,你说的,朕都知道。不过朕让你做观军容处置使不是处理治安,而是重新整编十六卫各军,往后心思都要用在此处,可记下了?” “奴婢,奴婢记下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鱼朝恩浑身冷汗直流,吓得再也不敢说话,甚至大气都不敢再多出一下。 第二百四十九章:相公有心虚 “去,去把杨国忠招来,让他当着朕的面把弹章表文里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一遍,难道他就不知道脸红吗?” 大唐天子李隆基突然爆发了,由于情绪激动,胸口随之剧烈的起伏着。鱼朝恩彻底不知所以,按照他与杨国忠所推断的,天子应该暗恨秦晋,巴不得借口将其处置了才是,但是看现在的情形,天子倒有意袒护那竖子了? 鱼朝恩虽然颇有些志得意满,行事也愈发高调,但他不是个愚蠢的人,在摸不清天子意图的前提下,是绝不会贸然表态的。随着天子的发怒,他表现的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直匍跪在地上,以头点地,不敢有片刻大意,更不敢随意发表看法。 大约小半个时辰以后,杨国忠惶急不安的来到了天子临时所居的西内苑。在路上,早有宦官将天子发怒的事偷偷禀报于他。 “臣……” 尚未及杨国忠行礼完毕,李隆基便怒气冲冲的将几分表文甩到了他的脸上。 “朕还没追究前事,现在就急着网罗朋党了吗?” 一句话将杨国忠惊的浑身战栗,天子的指责对他而言可说是前所未有的。第一点,前事未及追究,这个前事究竟指的是什么?是“厌胜射偶”一案,他背地里做的那些手脚,还是兵变中应对不力的责任? 对此,杨国忠更偏向于,天子所要追究的是前者。如果这件事被一连揭发了出来,还能有他的好吗?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第二点指责,“网罗朋党”!在这个时代,最忌讳的就是大臣“党同伐异”,因为权臣结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心怀不轨。比起来,这一点是更让杨国忠恐惧难以自制的。 “圣人明察,臣虽然无能,却忠心可鉴日月。朋党之说,万不敢苟同!” 杨国忠就势跪了下去,伏地大哭。 他可以承认自己无能,却绝不敢承认自己网罗朋党,党同伐异。 李隆基的目光中神色复杂,但语气仍旧透着逼人的寒意。 “不敢苟同?” 一连冷笑了三声之后,李隆基竟然欲言又止了,好半晌之后也没再说出一句话。 这更让杨国忠摸不清头脑,他本就在兵变中表现糟糕,毫无作为,如果不是天子一再重用,他怎么能轻易的重返政事堂,复任宰相呢?现在,杨国忠不知道自己打击秦晋的举动究竟触碰了天子哪一则底线,哪里还敢轻易的辩解?只不停的自称有罪,又声声表达着他对天子的不二忠心。 就这样毫无营养的反复揪扯了将近一个时辰,李隆基的怒火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老迈的天子不但赐宴于杨国忠,甚至还交给了他一项更加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修缮兴庆宫。 太极宫已经焚毁了七八成,大明宫更非李隆基的首选,只有兴庆宫,只有住在兴庆宫里,李隆基才会由衷的觉得安心。 其实,兴庆宫在兵变中几乎未有损毁,所谓修缮,不过是在向严国忠表明,他要返宫了。 而负责清理兴庆宫的一直是秦晋的神武军,现在天子让杨国忠负责最后的清理,不是表示信任和重用,还能是什么? 尽管杨国忠摸不清天子究竟是如何想的,但他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为天子返宫做最后的准备。 杨国忠和鱼朝恩打击高仙芝与秦晋的举动先后失败,知道短时间内无法扳倒这两个人,只得偃旗息鼓,以静待时机。毕竟来日方长,谁能笑到最后,还是个未知数。 如此三日之后,大唐天子李隆基低调的由建福门进入长安城,返回了兴庆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隆基在进入兴庆宫之前,先一步去了永嘉坊,看望了重伤将养的高仙芝。 这则消息一经传出,此前所有关于高仙芝的不利谣言,全部一扫而空。 在此之前,朝野内外已经盛传,高仙芝的处境堪忧。也许天子仍旧对其杀意未消,否则便不会纵容默许了杨国忠和鱼朝恩在背后搞的那么多龌龊动作。 但是,一千条一万条谣言都抵不过天子的这一举动。在返宫之前,看望了高仙芝,无疑是在向朝野上下释放信号,天子有意重用此人。 回到宫禁之中,李隆基伫立石阶之上,不免百感交集,眼热鼻酸。回想连日来的遭遇,就像做梦一般,以至于此刻身在兴庆宫中仍有不真实之感。 事态的发展果不出百官所料,即便高仙芝尚在养伤之中,天子的敕书便迫不及待的颁行朝野了。韦见素不出意料的被百官夺职,听后处置。高仙芝则再进一步,成为宰相之首的中书令。 朝野上下对此反应莫衷一是,有人欢喜,自然便有人忧虑忐忑。 其中百般滋味在心头的,当非杨国忠莫属,他盯着这个宰相之首的位置已经有半年之久,但不论他如何努力,老天似乎总在捉弄他,将他折磨的惨不堪言。如果他不是在兵变之初到东宫去为难太子,便也不会在第一时间被生擒活捉,也不会给了高仙芝表现自己的机会。 但这些都是既定事实,就算杨国忠把肠子都悔青了也没用,他也只能一边暗恨诅咒,一边静候着合适的机会再做奋力一击。 不过,更让他时刻感到危及与芒刺在背的则是手握军权的秦晋。经过半年多以来的揪扯,两个人的矛盾已经彻底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就算杨国忠不想再与秦晋为敌,也要时刻担心警惕着秦晋的发难。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让此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然则以目下情形来看,这种情况出现的几率越发的渺茫。 在天子返宫的第三日,一桩公审大案,吸引了长安全城的目光与注意。 神武大将军秦晋受天子敕命审讯内监程元振,令其招出所有在“厌胜射偶”一案中冤枉的官员贵戚。 这无疑又释放了另一则让人皆大欢喜的信号。那就是天子将会对兵变之前所有“厌胜射偶”一案的涉案人员予以平反。 至于程元振,自然就是对此案应负全责的那个人。 在神武军的威逼利诱下,程元振彻底成了任人摆布的阿猫阿狗,将他所知道的“全部”都悉数招认。不过,这确令案情产生了反复,因为在程元振的供词中,时任陇右节度使的杨国忠才是“厌胜射偶”大案的主谋之人,而这桩大案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也浮出水面,那就是乡啬夫范长明。 据程元振招认,此人便是在杨国忠背后出谋划策的人,甚至还身体力行的参与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区区一个乡啬夫能有甚影响?不过是程元振和杨国忠驱使的狗而已。但说此案由杨国忠主谋,末将以为当有八成以上的可信度!” 神武军诸将纷纷对程元振招出的供词发表看法,不过他们都一致认为,范长明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关键所在是将杨国忠也拉下马来,以彻底绝掉后患。 秦晋看着这份招认的供词,沉吟了一阵。 “关键还是要有切实的证据,否则仅凭一副空口白牙又如何能定罪?” 郑显礼出声附和。 “此言甚是,外人也可以说,是程元振疯狗乱咬人也有可能的!” “证据无非就是书信一类,但这又何异于大海捞针?杨国忠又怎么能傻到留下对真身不利的证据呢?” 众将有些气馁。 与此同时,杨国忠却有些慌了手脚。虽然审讯程元振是封闭进行的,不允许任何不相干的人接触案情,但他还是有可靠渠道得到了消息,程元振已经招认了他就是“厌胜射偶”大案的主谋。 而负责审讯的是秦晋,又岂会放过了为难于他的大好机会?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非但危机感来自于秦晋一方,更有来自于天子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在返回宫禁之后,杨国忠曾数次委婉的试探天子对“厌胜射偶”一案的看法,天子都无一例外的流露出了,对于此案的厌恶和憎恨。 如果天子相信了程元振的供词,那必然会追究杨国忠的罪责,到时候别说重新夺回宰相之首的位置,还能不能继续为官,怕都是未知之数了。 这件事杨国忠又无法与新近结成的盟友商议,毕竟鱼朝恩在兵变之前还是个小角色,鱼朝恩也不会傻到牵涉进来。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无人商议,在回到府中之后,便去见了这个可供商议之人。 “杨相公以为,程元振其人会不会揽下全部的罪责?” 杨国忠黯然摇头。 “这厮的秉性某最是了解,他恨不得将所有的责任推到旁人身上,哪里会主动担下来呢!” 杨国忠所见的这个人正是与之一同钻过狗洞的乡啬夫范长明。 只见范长明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裂开嘴嘿嘿一笑,目光中透出了一丝狠辣之色。 “那杨相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寻着机会……” 在说话的同时,范长明以手做刀状,狠狠的挥了一下。 第二百五十章:天子心难测 范长明出的主意,杨国忠深以为然,这个老杂毛虽然让人厌恶,但想出的法子却又总能得到他的认同。 “嗯,杨某记下了,你这几日不要出去乱走了,程元振也将你招了出来,神武军正捉你呢,现在满长安城都是你的画影图形。” 不知何故,杨国忠虽然对这位一同钻过狗洞的难兄难弟厌恶至极,却又收留了他,保护了他。 “多谢杨相公挂怀。”直到此时,一直颇显硬气的范长明,脸上才显出了一丝黯然之色。“卑下不过是个蝼蚁般的人物,于大局无足轻重,如果秦晋那小竖子逼迫相公过紧,就是将卑下交出去也无妨!” “杨某虽然不是君子,也断然不会坐下此等事来,向那竖子低头!” 范长明的话显然让杨国忠感到大受羞辱。更何况,他也从未有过这等心思,于是对这个老啬夫更加厌烦,只想快点离开这座独立的小院落,眼不见心不烦。 得了范长明的主意以后,杨国忠开始盘算着究竟让谁来做此事才妥当。在兵变中,他的不少心腹都受到李泌的处决而身死,现在要找一个既有能力还信得过的人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思来想去,一个人选出现在了杨国忠的脑海里。 一向善于钻营的杜乾运,在兵变中瞅准了方向,在最后时刻倒向了秦晋,从而成为为数不多的笑到最后的杨系旧部。 现在杨国忠重入政事堂,再次位居宰相,他相信以杜乾运的为人,一定不敢拒绝。 事实上,杨国忠的猜测也大致没错。杜乾运这个人没有一贯立场,不过是个善于钻营投机的小人。然而,小人自有小人的好处,他不会毫无理由的忠于某个人,当然便可以因为足够的利益而背叛某个人。 杨国忠拿出的筹码足够诱惑,杜乾运也不禁大为心动。 “杨相公错爱,卑下何德何能敢当如此……” 杨国忠哈哈大笑。 “杨某早就有意为你争取这个位置,现在总算如愿。所以勿要推辞,否则白白便宜了旁人。” 杨国忠加重了旁人的语气,显然是意有所指,指的是谁,即便不明说,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既然如此,卑下就愧领,愧领了!” 门下给事中这个位置,虽然品秩不高,却因为接触天子敕命,中书行文,而事权极重。以前韦见素的儿子韦倜一直身居此职,现在韦见素因为勾连太子一党眼看着就要受到牵连,韦倜自然也不可能继续留在门下省了。 而杜乾运一直觉得留在军中时时刻刻都要担心掉脑袋的危险,早就谋求要转任文官,只不过一直受到压制而不得如愿,现在杨国忠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来,他自然是欣然接纳。 接受了杨国忠的恩惠,也就意味着须为这位相公做事。因此,杜乾运很是识趣的等着杨国忠的吩咐,他当然也不傻,力所能及可以效劳的自可有所作为,倘若超出了能力范围,那就只管阳奉阴违好了。 不过,杨国忠接下来的反应则超出了杜乾运的意料。 “杨某日前整理政事堂文书,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你也看看吧。” 说话的同时,杨国忠将目光瞥向了身侧的条案,案上胡乱的堆着几份文书。 杜乾运心中讶异,不知杨国忠肚子里卖的什么药,便依言上前去看看那案上究竟有什么猫腻。 条案上的文书是几卷不起眼的帛书,但上面所记的文字却让杜乾运顿觉心惊肉跳。如果不是此时亲眼所见,他几乎要将这些旧事统统忘记了。 文书是去岁在高仙芝军中的密探发回来的,不过上面记载的却不是关于高仙芝的行为,而是关于杜乾运的。原来,杜乾运在高仙芝军中时,受到封常清兵败洛阳的刺激,就已经觉得唐军早晚必亡,因此便与硖石的叛军暗通款曲,以备不时之需。 其间自然少不了书信往来,而他的数封亲笔所书,竟不知如何落在了密探的手中,而这些书信现在又在杨国忠的手中。 至此,杜乾运满身冷汗,打湿了身上的数重衣裳,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滚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杜乾运的反应,杨国忠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如果仅仅以好处笼络,他必然会阳奉阴违,只要攥住此人的把柄,才能迫使此人甘心驱使。 “杨相公,我,我……” 面对张口结舌的杜乾运,杨国忠笑了。 “杨某当然不信,这一定是有人恶意诬陷。” “对,对,诬陷,就是诬陷,杨相公明察秋毫……” 杨国忠陡而又冷笑了两声,一甩袍袖。 “好了,杨某累了,你且先回去!” 杨国忠并没有在此时掀开自己的底牌,而是在杜乾运心神俱乱之际,将之撵走了。他相信,以杜乾运的心智一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 神武军一方,经历了数次争执与讨论之后,许多人都为目下的处境惴惴不安。虽然在表面上看,局面已经平静,尘埃也已经落地。但问题的关键却是,这次兵变,天子迟迟没有指出该为此负责领罪的人。 这种担心,就像一根刺,刺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谁都知道兵变的始作俑者是神武军,而大旗却是太子。因此,天子必然会在太子与神武军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抑或是……将两者悉数干掉! 所以,程元振一案就显得颇为重要。程元振以及杨国忠掀起了“厌胜射偶”的大案来打击剪除异己,甚至到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地步,闹的朝中百官人人自危。现在审理此案,平反昭雪,是大得人心之举,还会让世人都知道,这两个人才是祸国乱民的大奸大恶之辈,如果能将天子的怒气和怨愤统统引到程元振与杨国忠的身上,神武军的处境便会稍有改善。 在部下的一致要求下,秦晋带着审讯程元振得来的供词,星夜赶往了兴庆宫面圣。 帛书供词轻如羽毛,但拿在秦晋的手里却有重若泰山之感。 如果天子接受了这份供词,那么扳倒杨国忠就在今朝。 不过,秦晋却早就有预感,以李隆基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的处置了杨国忠。然则他并不在乎李隆基的态度,他要的就是再添一把柴,加一点油,也许用不了多久,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出现。 “秦将军,圣人已经歇息,请明日再来吧!” 原则上,在这种非常时刻,以秦晋这等手握兵权的重臣求见,天子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一定会亲自接见。可宦官内侍的话却透着令人颇为玩味的怪异。 秦晋立时就从这位传话的宦官口中探知了天子对自己以及神武军的微妙态度。只是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天子还拿它当做最信任和重用的人,那才见了鬼呢。 “秦某有军国重事,耽搁不得片刻,请务必叫醒圣人!” 秦晋此时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这次兵变让他的名字深入到宫禁中每一位宦官和宫人的心中。当然,更多的则是对秦晋的恐惧和害怕。谁不知道秦将军杀人如麻,天子与太子都曾在他鼓掌中 现在秦晋口口声声有军国重事,这传话的宦官哪里还敢再多说一句废话,扭头就往便殿中去。 他当然知道天子此时并未休息,而是在与贵妃卿卿我我。在这次兵变中,贵妃受了不小的惊吓,而天子亦曾丢下她一个人独自逃出了兴庆宫,现在虽然大局已定,贵妃又岂能对天子对她弃之于不顾,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和怨言呢? 宫禁之中,谁人不知,天子对这位贵妃的宠爱已经到了前所未有,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在安定下来以后,哄得美人欢心,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位贵妃的脾气也不是一般的大,在去岁就曾因琐事与天子大吵了一架,天子一怒之下就将贵妃撵出了宫去,让她回杨家闭门思过。可是,还没等到了日落时分,天子就再也忍不住,亲自派了人到杨府去接贵妃回宫。 这不单单说明了贵妃的脾气不小,更是证明了天子对贵妃的难舍与依赖。 而这种待遇,在天子以往任何一个妃子中都是不曾有过的。 贵妃的族兄杨国忠与秦晋不和,甚至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敌人,那么贵妃又怎么可能在天子面前说秦晋的好话呢? 小宦官直觉头皮发麻,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触霉头,但又不敢得罪了秦晋,只好硬着头皮进入了便殿。 “圣人,秦将军口口声声说,说有军国重事,一刻都耽搁不得,奴婢,奴婢……” 小宦官站在屏风之外,里面是何情形他并不清楚,但殿内不同寻常的气氛也让他觉察出了天子的不悦。 过了片刻,屏风内转过来一名宫人,冲他说道: “哎!贵妃正伤心呢,谁叫你在这个时候来打搅的,闲脖子上的脑袋安稳了吗?” “哎呦,奴婢哪里敢啊,如,如果不通报,秦,秦将军不,不也得要了奴婢的小命?” 那宫人撇嘴冷笑。 “宫中的人什么时候也轮到一个外臣来做主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狱中有生死 “等着吧,贵妃马上就会安寝,届时圣人再行召见!” 宫人色厉内荏,最好还是让那宦官去传话,让秦晋等候天子召见。 秦晋在中门之外直等了一个时辰,站的腿都已经酸麻不已,天子召见的敕命终于到了。 不过这回负责接待他的宦官已经换了班,来人正是她所熟悉的景佑。 景佑在宣罢天子口谕之后,借着引路的机会,低声在秦晋身侧说道: “贵妃一直闹腾圣人,到现在,圣人心绪很是不好,秦将军可要多加注意啊!” 虽然说的并不是很清楚,但秦晋也陡然明白过来,李隆基一定与贵妃发生了争吵。想到这些,秦晋不觉有几分荒唐,这对老夫少妻本该在兵变劫难之后相爱相惜才是,可是却偏偏又争个面红耳赤,不知又是因何而起。 便殿内光线很是昏暗,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点着数百根蜡烛,映照的灯火通明。重返兴庆宫之后,李隆基为了作态节俭,便在这些容易着眼处做了一番功夫。 只有天子身侧的烛台上,点着几根蜡烛,随着烛火扑朔,各种阴影被拉成了十分诡异的奇形怪状。而大唐天子李隆基就在这种忽明忽暗的烛光之下端坐。 秦晋的视力很好,仅仅瞥了一眼,果见李隆基面容紧绷,毫无笑意,目光眼神甚至还少有的空洞出神。也许这是他在黑暗中身心稍稍放松,以为旁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才放弃了伪装。 “臣有重要军机呈送圣人!” “秦卿一心为国,朕心甚慰!” 李隆基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气,示意身侧的内侍将秦晋双手呈递的帛书拿过来。 帛书上就是程元振的第一手供词,李隆基才扫了两列,整个人立时就精神了。 这上面详细的记载了他们在兵变之前是如何炮制“厌胜射偶”冤案的。从选择目标人物,到出手栽赃,再到人赃并获,各种细节记录的十分详细。而其中关于某些重臣的案情,甚至连李隆基都印象颇深。 一一印证之下,便觉记录不假,可他很快抑制住了发抖的老手,脸上的表情也由惊骇转露出微笑。 “很好,查实了受冤枉的官员,一定要予以平反,否则受到牵连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而是举家族都要跟着受累。秦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虽然李隆基主动转移开了话题,但秦晋却不能像他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圣人,冤案已经查实大半,只等圣人过目之后即可对外公布。只不过相关涉案的主谋,应当如何处置,还须圣人圣裁决断!” 李隆基见糊弄不过去,便沉吟了一阵,良久之后才低声发问: “以秦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 “以臣之见,应当查实证据,按律处置!” 李隆基点了点头,语意竟颇为赞赏。 “好,正和朕意,查实证据,送来禁中于朕过目!若果程元振口供属实,决不姑息枉纵!” “臣领命!” 秦晋领命之后出了便殿,天子虽然字字句句都在赞同他的主意,可他仍旧觉得不对味,李隆基肚子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秦将军,中门已关,请随奴婢走这厢!” 当值的内监景佑,再次引着秦晋出宫。景佑经过太极宫一战之后,深获天子信重,现在的地位比之当初的程元振、边令诚也毫不逊色。 “将军,莫怪奴婢多嘴,圣人与贵妃……因得便是这杨国忠……” 这句提醒说的不清不楚,欲言又止。但秦晋当下却立时醒悟。 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竟在这里。“厌胜射偶”的冤案性质已经定了性,李隆基对这点当然无从驳斥,但是既然他心中存了芥蒂,表面不反对,也必然会多有掣肘之举。之所以不当殿反对,是因为底气不足而已。 想到此,秦晋顿觉头大如斗,紧接着又有些愤然。难道这江山不是他李家的吗? 夜凉如水,出了兴庆宫,一阵晚风刮过,秦晋身上的汗意顿时消退的无影无踪,同时头脑也愈发清醒。 此时他忽然明白了何为政治,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妥协和交换。鱼和熊掌想兼得,有时或许就会适得其反。那么,目下对神武军而言,最迫切的是什么呢? 还没到神武军中,秦晋就已经有了决断,他打算和李隆基做个交换。李隆基想要保住杨国忠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也要拿出合适的交换条件来。 到了军营,秦晋还未下马,便有甲士上前急报。 “杜乾运来了,等候将军多时!” 秦晋心中讶异,夜深至此,杜乾运急着求见,或许是有了大事。 他猜想的果真不错,杜乾运一见秦晋便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将杨国忠威逼利诱他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秦将军,一定要救救卑下啊。卑下虽然曾经犯过浑,做过错事,但早就改善从良,现在杨国忠旧事重提,揪着卑下的小辫子不放,是要,是要借此对付将军……还有,还有那程元振,一定要派人将他保护起来,否则没准就会招了杨国忠的毒手。” 听了杜乾运的哭诉,秦晋不由得心中惊异,想不到杨国忠竟然狗急跳墙,慌不择路了。难道他以为杀掉程元振,没了关键证人,便可以安然无恙了吗?秦晋冷冷的看着杜乾运,口中却安慰道:“杜将军能以社稷为重,不受威逼利诱,堪为为官楷模,快起来,快起来,秦某岂能置之不理?” 杜乾运就势随着秦晋的搀扶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秦晋表着忠心。 秦晋当然不会相信,杜乾运肯定会为了某个人忠心,他之所以在受了杨国忠威逼利诱以后,跑到自己面前通风报讯,不过是在权衡利弊以后的一种投机行为。换言之,就是暗算了各方的底牌之后,将赌注压在了赢面更大的一方身上而已。 不过,秦晋也不说破,甚至不介意杜乾运的本心。只要杜乾运能够因利而乖乖合作,管他心中作何想法呢? … 幽暗的京兆府大狱里,就像一个现实版的阿鼻地狱,时时传来的惨叫,与阵阵扑鼻的血腥恶臭,折磨的程元振在求生与求死之间徘徊不定。 程元振不傻,他当然知道,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经成了各方较力下的弃子。不论天子、杨国忠抑或是秦晋,只怕恨他死的不快。每日里数个时辰不间断的审讯,以及难以忍受的刑讯,都使得只求速死之心不断发酵。但是,心底里的不甘与不能的求生,又使他时时都有着强烈的复仇怨念,既然死亡已经成为定局,那就一定要拉出几个垫背的。 因此,这几日,程元振一改往日的态度,极力配合神武军的审讯之人卢杞。他知道,神武军众人恨不得搞死杨国忠,那么何不从其所愿? 黑暗中,程元振心神不宁,手腕上的伤口溃烂了,折磨人的疼痛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麻木与丝丝痒意。他意识到,这种麻痒对伤口而言并非是好事,也许再任由伤口溃烂发展下去,整条右臂没准都保不住了。 但现在身陷狱中,朝不保夕,也许整条右臂还没彻底烂掉之前,他就已经没命了吧? 不甘心啊! 在牢房内外时时响起的哀鸣声中,程元振似乎能听到自己心中的哀鸣。 突然,他的耳朵警觉的从各种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之所以称之为杂音,那就是此时此刻,本不该有这种声音响起。 这种声音来自于铁锁碰撞与木门开合,天已经渐趋黎明,神武军虽然有夜间审讯的习惯,但甚少在这等时刻…… 不过,程元振的心思尚未转过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又骤然响起。 “是时候上路了,还有什么遗言吗?” 程元振悚然一惊,这个声音他很是熟悉,几次三番的审讯中,这个声音都曾出现过,虽然在审讯的时候被蒙住了眼睛,但他百分之二百的确认,此人乃众多的审讯者之一。 他睁大了眼睛,试图在黑暗辨认此人面貌。 “不要妄想看清某的容貌,这对你没有好处,给了某彻底送你归西的理由,只会让你死的更快!也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对!这不是审讯!程元振忽然警醒了,这个人话里话外都透着怪异,那么,这是要灭口吗? “灭口?” 一念及此,程元振反而镇定了下来,不愧是经历过宫掖中险恶斗争爬上来的大宦官,心理素质也比寻常人高出了不是一星半点。 那个声音对程元振的“灭口”之说也不否认,而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某正是来灭口的,原本你可以再多苟活一年半载,要怪只能怪你这张嘴没有把门的,就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到了下面,可不要怨恨某……”黑暗中,那个声音突然戏虐的笑了。“也是,你根本就不知某是何人,又如何去怨恨呢?要怨恨,便怨恨那些恨不得你死的人吧!” 第二百五十二章:选择荆棘路 第二百五十二章:选择荆棘路 头一次,程元振心头升起了阵阵绝望。此前他虽然受尽了折磨,但一直都咬牙坚持着,直至这个神秘人于今夜出现,便恍如遭到重击一般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恐怕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盼着他早点死掉,甚至于会主动出手来终结掉他的性命。 然则,丢掉性命并非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些昔日不经意间结下的“仇人”排着队的来羞辱他,这是最难以接受的。 其实,程元振崛起的时间非常短,大约也仅止于小半年时间,而就是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正是他亲手炮制出了震惊朝野的“厌胜射偶”大案,就这这起大案中,冤枉了成百上千的官员,几乎害的这些人家破人亡,这些人又怎么会甘心便宜了他? 程元振忽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笑。 “来呀,杀了我,杀了我啊,杀了我就一了百了,省得受此活罪!” 岂料那个声音却报之以冷笑。似乎程元振的叫嚣对他而言,没有丝毫影响。 “现在就想死了?别着急,那一天马上就会到了,接下来的每一日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程元振的惨笑戛然而止,声音中既是愤怒,又是绝望。 “难道你就不怕程某自尽,让你的期盼落空吗?” “自杀?如果你要自杀,又何苦苟活至今?” 这句话就像一支毒箭狠狠的射中了程元振心脏,这个神秘人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止一次生出自杀的念头,但每一次无论如何都下不得决心,所谓自古艰难唯一死,他的一双手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但现在轮到了自己却…… 但是,程元振一想到攀扯上了杨国忠,甚至牵扯杨国忠这件事本身会给受命审案的秦晋带来麻烦,心中就又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以他对天子的了解,想要轻易的斗倒杨国忠简直是想也别想,就算让秦晋那竖子得偿所愿,也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脱下整整一层皮来。 而从眼前之人今夜的神秘所为来看,这个人明显是背着秦晋而来,如果他果真杀了自己,无异于背叛了秦晋,一想到秦晋也会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程元振的心里竟又生出了阵阵快感。 可惜,程元振的得以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囚室中响起,紧接着就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之狠狠的按在了囚室冰冷污秽的地面上。 表面柔软的重物依次死死的压在身上,让他的呼吸渐渐艰难。 这一刻终于到了,程元振却没有入自己预想中觉得解脱,而是彻骨的感受到了恐惧的寒意。 以麻布袋压住身子致人死亡,是狱吏惯常的手段,这么做在死者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外伤,到时只要报上去急病发作,瘐死狱中,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难道自己也要这样籍籍无名的惨死在这个低矮简陋的囚室之中吗? 真是不甘心啊! 真的到了和世界诀别的时刻,程元振发现自己对活着竟是如此的眷恋和不舍。 随着身体上的重物逐渐加码,这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也正如这黑暗一般,紧裹住了他的身心。 “不,我不想死……” 程元振用微弱的气息开始告饶,他能承受身体的痛苦,能够承受不折手段的侮辱,但是仍旧畏惧死亡。 当一切心理防线彻底坍塌之际,程元振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和故作的矜持,他拼命的求饶,嘶喊,但由于重物压身,气息越小,发出的声音也弱似游丝。 恐惧的潮水无处宣泄,在程元振的身体里上下来回鼓荡。终于,这股恐惧的恶潮似乎找到了出口,随着阵阵骚臭,他失禁了。 只听黑暗中那个神秘人厌恶的嗤笑着:“还以为多么硬气,到头来还不是和那些卑微可耻的囚徒一样?” 不知何故,程元振竟忽然觉得身上的重压竟骤然减轻了,他赶紧大口贪婪的呼吸着囚室内污秽不堪的空气,然则却甘之如饴。 直到彻底反应过来时,程元振才发现囚室中竟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仿佛那个神秘人不曾出现过一般。 不过,裤裆里的湿热一片,却时时在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 意识到死中得活之后,程元振的三角眼里涌出了眼泪,继而又嚎啕大哭,经久不止。 这种哭号的噪音终于惹怒了附近囚室的囚徒们,纷纷撞击着墙壁牢门,以表达着他们的不满。如此扰人清梦,如果不是分开关押,只怕这些人会冲上来将程元振生吞活剥了。 程元振才不管那些卑贱囚徒的感受,他要哭个痛快,他要艰难的活下去,他还要看着杨国忠倒霉,看着秦晋倒霉,看着,看着当今天子倒霉的一天。 此时此刻,在程元振的内心里,所有人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 就在秦晋紧锣密鼓进行平反的同时,另一股风潮很快打破了朝局短暂的平静。 其实这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那就是终于有人将矛头直指了软禁中的太子李亨。 率先提出废太子的,是门下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郎。这也是在李隆基重返禁中后,破格提拔的。 这几乎就是向朝野上下发布了讯息,天子准备追究这次兵变的主要责任人,既是废掉太子李亨。 仅仅是废太子这个想法在人心中走过一边,都会让人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忐忑。 兴奋的是朝廷上维持了十几年的稳定格局终于要被一举打破,旧格局的被打破,意味着有跟多的人将会得到晋升的机会。然则,与机会同行的往往还有厄运,天知道哪些倒霉蛋会被毫无因由的被牵连进来。 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无辜”的牵连进来,百官们在那位门下侍郎上书之后,也不甘落后的一一上书,要求废黜太子,另选贤能。 而在这次声势浩大的废太子浪潮中,一向为风向领头羊的宰相杨国忠却显得极不寻常,尽管他也跟着上书参与废除太子,但比起以往的拉帮结派来,却罕见的低调极了。 在京的官员也不是所有人都急着上书,要求废黜太子,比如在家养病的高仙芝,便颇耐人寻味的噤声了。 毕竟高仙芝神志是清醒的,他只须口授以旁人书写,代为上书就是。可他就是迟迟不上书,百官们便奇怪的盯着这位被天子钦定的宰相之首,究竟要如何表态。 忽而,百官们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引人注意的地方同样不少,他就是神武大将军秦晋。 其实,这对秦晋而言无疑是一次艰难的考验。如果他跟随众人上书,于名声而言将遭受巨大的影响,神武军和太子的关系几乎无人不晓,这么做会被人视作是彻底的落井下石。虽然太子的亲信李泌发难在先,但世人不会缺深究其中根源的,只会认为秦晋是个追名逐利忘恩负义的小人。 可如果秦晋不上书,那么得罪的就将是大唐天子。试问天子怎么还会容忍一个队太子还暧昧不清的人继续掌兵权呢? 神武军中,郑显礼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分析之后,最终建议秦晋应当立即上书,以打消天子有可能产生的猜忌。毕竟,一切都要以保全自身为先,如果连性命都没了,以往提过的理想和报复一切便休要再提了。 然则,秦晋却好似满不在乎,仍旧在处理着繁琐的文书工作。 平反冤案已经进入到尾声,对程元振的公审与处罚也即将开始。这是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最近程元振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以往的讯问中,这老杂毛总是让审讯官员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后,才吐出一点点干货,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程元振开始变得极为配合,不但对审讯官员的讯问有问必应,而且还主动交代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 至于程元振口中所交代的隐秘事是真是假,是另一回事,重要的是秦晋将要以此与天子做一次交易。 秦晋向天子提出,公审程元振以安定长安官民人心,天子初时颇感惊讶和不悦,但他在浏览过供词以后,很快就痛快的允准了。 这也意味着,李隆基对秦晋的妥协报之以回应了。 原本只要再有数日时间,公审完毕之后,秦晋的筹谋得以达成,届时就算废除太子的风潮被掀了起来,他也可以从容应对。 而现在也只能尽顾一头了。 在郑显礼的一再催促下,秦晋迟迟不表态。 目前为止,整个军中,只有郑显礼与秦晋的关系最为密切,在陈千里彻底背叛秦晋以后,郑显礼成了唯一。 秦晋的态度,让郑显礼的心头不免猛然一沉,他忽然意识到,秦晋将要选择一条极为艰难,充满了荆棘的路。 目前为止,整个军中,只有郑显礼与秦晋的关系最为密切,在陈千里彻底背叛秦晋以后,郑显礼成了唯一。 秦晋的态度,让郑显礼的心头不免猛然一沉,他忽然意识到,秦晋将要选择一条极为艰难,充满了荆棘的路。 第二百五十三章:君臣心思异 在很多人的观望中,在家养病的中书令高仙芝终于向天子上书了,不过上书的内容却让绝大多数人大出意料之外。因为他不但没有弹劾太子李亨,甚至还历数了太子的情非得已之处,以及太子的仁孝。之所以做出了反抗君父这等事,完全是有心怀奸诈者的威逼,不得已而为之。 而且,高仙芝在上书中,还头一次提出了前汉田千秋子弄父兵之说,以此来为太子开脱。虽然高仙芝并未就是否应当废黜太子而做切实表态,但以上种种的辩解,其真实目的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朝臣们在经过了初时的震惊以后,立刻意识到,这么做将会使天子极为难看。而以天子的手段和心性,怎么可能对背叛的行为予以姑息呢?要知道当初废太子兄弟三人,一日之间全数赐死,而且他们仅仅是不轨未发,现在的太子李亨公然起兵,比起其兄长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子怎么可能再放过其人? 高仙芝这么做无疑是在与天子对着干。不过,有人却对此大为兴奋,比如杨国忠,比如鱼朝恩。 杨国忠虽然已经重返政事堂,但他的根本心愿是重为宰相之首的中书令,现在正愁着如何才能扳倒高仙芝,不想高仙芝自己就将把柄送了上来。现在高仙芝公开为太子喊冤,岂非是自寻死路? 对此,杨国忠不打算作壁上观,他准备加把劲送其一程。但杨国忠的上书还未及呈递天子,另一则消息让他更是欣喜若狂。神武大将军秦晋竟然也紧随高仙芝其后,上书为太子辩冤。 事情的突变,远超杨国忠预料,这两个人都不自量力的替已经成了半个死人的太子李亨辩冤,除了不自量力以外,就是自讨苦吃。 于是,杨国忠又连夜赶出了另一份上书,决定连秦晋一并都装进去。 就在第二日黎明之前,鱼朝恩竟意外的登门了。 两位见面之后,相视一笑,高秦二人自动入瓮,是个绝好的机会。但鱼朝恩的应对处置之法却与杨国忠略有不同。 “此事相公不要参与其间,寻几个边缘人物当做疯狗去咬人就是了。” 杨国忠担心边缘人物位卑言轻,说出的话没分量,鱼朝恩却让他宽心。 “天子老了,心思与二十年前已经大相径庭,如今相公怂恿天子杀子,焉知天子没有后悔的一天?” 这句话顿时入重锤响鼓一般将杨国忠震醒,鱼朝恩提醒的没有错,怂恿人杀子,有违人伦,终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相比之下,高仙芝和秦晋去做这个不自量力的父子和事老,到有些符合人伦了。 “想不到,这高秦二子看似忠厚,竟也是这般机心似海!” 鱼朝恩哼哼冷笑。 “就只怕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相公等着看好戏吧!” 对此,杨国忠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杨某就诚如大使所言,作壁上观了!” …… 杨国忠出奇的保持了沉默,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官上书历数高仙芝与秦晋勾结之罪,甚至连秦晋和神武军乃兵变始作俑者这件事都不管不顾的捅了出来。 其实神武军在此次兵变中的作用,百官心知肚明,之所以不说出来,一是为了给天子留些颜面,二是在情势未明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几名无足轻重的小官的上书,最初并没有在百官中引起多大的风潮。毕竟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在紧盯着杨国忠,谁都知道杨国忠与秦晋有着不解之仇,只要他不出手,就代表着对这件事持有谨慎的态度。 至于那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不过是头脑发热,想升官想疯了的妄人,这样的人早晚要自食其果。 是夜,兴庆宫内,大唐天子李隆基整整一天都郁郁不乐,身侧侍候的宫人宦官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声异响。先是亲自任命的中书令以及神武大将军为太子辩冤,虽然不是明言求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求情又是什么? 接着,便又有不自量力的芝麻官弹劾这一将一相,使得这位天子颜面难看极了。 子盗父兵犯上作乱,于公于私,身为天子的李隆基都不能纵容姑息。但高秦二人在为太子辩冤的上书中,都或明或暗的提出,太子之所以有此悖逆之举,完全是天子身边有奸佞,妄图干掉太子,而太子求诉无门,为求自保,不得已之下才有了子弄父兵之举。 这种说法自然不失偏颇,但却无疑将天子置于一种尴尬境地。天子身边有奸佞,而天子却自不察觉,岂非天子失察无能? 这且不算,那几个心有妄念的小官就更是蠢到了极点,公然让李隆基严惩高秦二人,并直指高秦二人是太子一党。 如果高秦二人是太子一党,天子还对此二人擢拔重用,岂非是昏头了? 对于高秦二人的擢拔,大唐天子李隆基诚然有不得已的理由,但被人左右开弓连扇了两耳光,其恼怒已经可想而知。 “来人,将这几个胡言乱语的妄人,都给朕,给朕……” 他本想命人将这几个妄人斩杀了事。但转念一想之后,又改了口。 “罢官夺职,打入大狱,听侯有司审讯!” 天子的处置让所有人差点跌出了眼睛,尤为感到庆幸的是杨国忠,多亏鱼朝恩的适时提醒,自己才没有一头撞了上去触霉头。 其实杨国忠此前也不过是一叶障目,没能看透天子此时此刻的复杂心境。相比之下,反倒是鱼朝恩要清醒地多了。 但在庆幸之余,杨国忠又有几分沮丧,因为天子处置了那几个上书弹劾高秦二人的边缘小官,就等于间接向朝野表明了他决意保全高秦二人的心意。 可如果天子要保全高秦二人,岂非又间接承认了太子确有冤情? 一时之间,杨国忠也不禁迷惑了,自从兵变定乱之后,他越发的发现对于老迈天子的心思,已经越难揣测。 几经心理斗争之后,杨国忠还是选择了一动不如一静,既然此时无法看清楚天子的真实意图,那么不如暂且先保持沉默,静待事态的发展,再做应对。 另外,还有一则心病,也更让杨国忠坐立不安。程元振就像一条随时可能窜出来的毒蛇,对他猛咬一口,这个隐患不立时除掉,他就寝食难安。 “这个杜乾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是真不知道杨某的手段!” 杨国忠对杜乾运动手的效率很是恼火,那次谈话已经过去了数日,竟然到了现在还一点音讯都没有。万一程元振将两人合谋诬陷太子的事都招了出来,然后又被秦晋捅到天子那里去,天子信与不信暂且不说,这无疑等于在天子的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 …… 秦晋的上书,郑显礼早就预料到了,其实他也为秦晋的处境而感到头疼,身陷斗争的漩涡中不但难以自拔,而且有越陷越深的趋势。如果再照此发展下去,结果究竟如何,没人能知道。 郑显礼并非世事懵懂的单纯武人,对于天子的这套制衡之道,也或多或少有所领悟。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这种制衡之道在太平光景自然也无伤大雅,但眼下可是内忧外患,在外有安禄山的叛军虎视眈眈,据说入夏以来,潼关以东以及河东等地已经发生了数次激战,大战或许已经迫在眉睫了。在内,长安刚刚经历了一场兵变,虽然波及范围未出关中,潼关的哥舒老相公也未受影响,但于人心终究是破坏性极大的。 反观天子所谓,不但不排解万难,弥合人心,反而继续施行那一套使臣下相互制衡,相互拆台的策略。若再稍有不慎,肘腋之患,眨眼就会成为腹心大患。 郑显礼由于有军器监的官职在身,自然不能时时守在秦晋身侧,已经在两日前返回将作监官署办公。 在此期间,郑显礼忽然收到了陈千里的书信。陈千里在信中,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劝服秦晋,与太子保持距离,甚至划清界限。 不过,郑显礼却很难判断出陈千里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秦晋。诚然,陈千里此人居身甚正,但他为了“大义”不惜出卖秦晋,那么现在所为,其真心究竟如何呢? 与陈千里不同,郑显礼心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他只知道自己奉了封大夫的命令帮助秦晋。而在这半年多的接触中,他也已十分认同秦晋的为人。至于冷酷自私的天子,郑显礼好感全无。所以如果让他做个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反观现在的陈千里,虽然在最后关头与陈玄礼选择站在了天子一方,天子却并不十分买账,他的龙武军长史一职已经难以保住。 郑显礼不希望秦晋再与此人保持紧密的联系,因此对这封信也就置之不理。而且很快,他也没有心思去追究陈千里的真实想法了,将作监得到了政事堂转来的哥舒翰行文,要求在半月之内打造万张“神臂弓”。 这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半月之内打造万张“神臂弓”是绝对无法做到的,但其背后所包含的讯息却让人不觉颤栗。 第二百五十四章:天子亦妥协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从处理“厌胜射偶”大案的余波到朝野上下废黜太子的汹汹恶议,现在又有军器监传来的不利讯息,秦晋自觉已经有些焦头烂额。 但千头万绪也得从一头先开始,秦晋拣着远近缓急,决定按部就班,仍旧把彻底解决“厌胜射偶”一案作为首要任务。 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了,如果再不痛下决心予以结束,还不知要拖出什么乱子。 不过原本既定的进程却要压缩一番,在重新制定了方针以后,秦晋立即入宫去见天子李隆基。他已经决定在三日后公审程元振,以昭示天下,此人为祸国兵变之首恶。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得先向李隆基禀报,才能得以实施。李隆基在听了秦晋的计划以后,又仔细观看了厚厚的审结材料,眉头紧锁,久久不发一言。 这份材料中所有关于杨国忠的事都被秦晋逐条删去,这与数日之前递送给天子的供词出入很大。不过,李隆基却并未就此提出异议,在思忖了一阵之后,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秦晋。 “既然已经审结,结案施刑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隆基所谓的多此一举是指公审程元振一事。 秦晋沉声正色答道: “不公审,不足以让长安上下知道程元振之恶。不公审,不足以警示那些心怀不轨的奸佞小人!” 秦晋的这番说辞让李隆基不由得猛眨了两下眼睛,重新去审视着秦晋。好像这不是个武将,而是那些靠笔杆子入仕的文官。但一瞬间之后,他又恍然,这个秦晋本就是进士及第的文人,只是入长安以后一直担任军中要职而已,以至于他都已经忘记了此人的这一层出身。 “既然如此,便依秦卿之意就是!” 李隆基颔首同意,他仅仅是稍加质疑,便不再提出其他的意见。 但是,还有一点,李隆基竟绝口不提近日来汹汹恶议的“废立太子”之事,而秦晋也极为默契的对此缄口不言。 君臣二人除了叙谈一些关于长安恢复治安的事体以外,又将话题转到了潼关以东的战事上。 说到关外的局势,李隆基目光更是暗淡,显然这等挫折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不愿提及,又不得不面对的心病。 “臣听闻安贼已经在蠢蠢欲动,也许便在这一两月之间,必会爆发大战!” 李隆基被秦晋说的眼皮突突直跳,此前他的镇定自若不过是勉力而为,现在真的提及这些难以回避的大事,已然大有力不从心之感。 “潼关战事,皆有哥舒在,朕心甚安!” 李隆基回避了问题,打算绕过这桩议题。但秦晋又岂能避而不谈,哥舒翰的确能够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但怕就是怕这个老家伙和杨国忠都不是省油的灯,再闹腾出什么幺蛾子,再走了历史的老路。 “臣曾经听过一句谚语,‘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臣觉得不无道理!” 天子的眉头已经不由自主的紧皱了起来,而秦晋只装作看不见,继续强行进行话题。这回天子再没法顾左右而言他,因为秦晋已经将矛头指向了朝局,他只得硬着头皮道: “秦卿以为,大唐这座堡垒,如何才能抵挡住逆贼的猛攻?” 入夏之后眼看着就是麦收的时节,一旦收了麦子,盘踞在河南与河北的叛军必会发起新一轮的攻势,大唐与叛军相对的平静期也将就此结束。 秦晋看着看着面色已经显现出不悦的天子,沉吟了一阵才低声答道: “无他,精诚团结,一致对外,唐军必然会取得最后胜利!” 唐军将会取得最后胜利的语气很是坚决和肯定,这让李隆基都不禁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里,秦晋是个颇为谨慎的人,从来不会说话如此之满,难道秦晋就如此的肯定,唐军必胜? 要知道,唐朝最善战的几位名将都纷纷败在了叛军的手中,而且安禄山手下的燕辽铁骑在叛乱之前也是唐朝边军中无出其右的精锐百战之士,若要战胜他们又谈何容易? 秦晋一眼就看穿了李隆基的心思,他从未有今日如此这般将这个老迈天子看的透彻。 与这位天子接触的久了,秦晋就发现,天子也是人,也有寻常人都会有的喜怒哀乐,甚至于恐惧与厌倦。 比如李隆基此刻的心境中,就有着难以对外人言说的恐惧和厌倦。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又岂是他说厌倦就可以拂袖而一笑置之的?到头来,千头万绪的麻烦,还是要一股脑的都压了上来。 秦晋甚至有些同情这位处境艰难的天子,刚刚经历了兵变以后,一刻都不得消停,现在又要面对更大的麻烦,也就是安禄山即将发起的大战。 “圣人勿忧,臣思虑,以下数则,可为大唐无可比拟的优势!” “秦卿快说!” 李隆基不免有些激动的微微欠了下身体。 “其一,大唐立国已有百年,人心民望如日中天。其二,逆贼烧杀抢掠,百姓们恨透了这些北方来的强盗。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打仗拼的是消耗,十万叛军纵然精锐,消耗个一年半载还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届时双方拼的就是人力和财力。我大唐虽然暂时不利,然则有关中百万人口,又有两淮鱼米财赋之地,反观叛军不知建设而只知道烧杀抢掠,时间稍长,必然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届时就是我大唐平乱之际……” 李隆基从秦晋的话中听出了其中之意。 “秦卿之意,可是说要打持久战?磨光逆贼的士气,消耗光他们的人力和财力!” 在他看来,这种以本伤人的方法是在是一种笨到不能笨的法子,唐/军向来敢于冒险,兵出奇锋,现在死拼硬打拼消耗,不正好印证了境况的愈下吗?但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种最为稳妥有效的办法。 这一次,李隆基没有急于表态,而是以一种颇为奇怪的口吻说道: “秦卿所言朕深以为然,明日可招来宰相一同商议,如果皆无意义,便与蕃胡逆贼拼上一拼!” 其实,李隆基做何心思,秦晋实在太了解了,他仍旧以掩耳盗铃的心态去面对这场劫难,不能正视大唐的优势和劣势。 大唐的劣势在于兵将甚弱,不可与叛军同日而语,如果急于速战速决,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所长。而大唐的优势在于人口和财力,虽然,叛军占据了大河两岸,将河南河北搅和的天翻地覆,但大唐毕竟还有两淮富庶之地,再凭借关中人口,未必不能有一战之力。 虽然也有洛阳到长安水陆断绝的麻烦,两淮的粮食难以运抵关中,但关中的大军可以出关就食啊。要知道叛军在河南所牢牢控制的区域仅止于大河沿岸,再往南可都在手中呢。 所以,只要有心出关,叛军未必封锁得住。 只不过这些细节一时间不能喝李隆基一一详述而已。而且,秦晋一直在暗示,唐朝想要取胜,保持内部的稳定才是关键,如果再搞那套制衡之术,而天子又老迈精力不济,一旦玩的过火,早晚会引火烧身。 奈何,李隆基毕竟是天子,有些事,秦晋身为臣子,根本就不能直言指出,他只希望,今日的这一番暗示没有白费,李隆基能够领会。 不论如何,今日的面圣目的差不多都已经达到,李隆基显然已默许对秦晋的妥协做出了回应。 …… 兴庆宫勤政楼外正对的东市广场上聚满了成千上万的百姓,人们早在三天前就看到了布告,今日将公审处决祸国阉宦程元振。 人们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想要一睹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权阉,会有何等狼狈下场。 而且,这次公审观刑的除了百姓以外,还有在京的所有五品以上官员。 神武军的动作也甚是了得,仅仅三日功夫,就在东市广场上搭起了足够容纳数千人的凉棚,官员们在有司的安排引领下纷纷入场就坐。 对于观刑而言,在座的官员以及外围围观的百姓都不是头一次。但接下来,秦晋所安排的流程却让他们顿觉新奇。 原来,这次所谓的公审观刑,重点不仅仅在刑决上,而是更加的注重公审。 待时辰一到,司礼的官员一声唱喝: “带祸国殃民者程元振!” 在万众瞩目之下,昔日不可一世的程元振被两名军卒压着双臂登场了,也许是因为恐惧的缘故,程元振已经不能自行走路,几乎是一路被双脚无力的垂在地面上,被拖行到既定位置。 程元振在查处“厌胜射偶”大案时的神气举座官员们,多数都历历在目。现在看到他这副德行,有人击掌称快,也有人暗自唏嘘,甚至还有兔死狐悲之感。 相比之下,反倒是围观的百姓们暴起阵阵欢呼,人们纷纷以石头土块砸向了程元振,连带着两名押解的神武军军卒都跟着吃了不少石块。 待人们的情绪发泄了一阵之后,按照既定的安排,便有专人开始逐条宣读指控。 第二百五十五章:东市惨行刑 程元振早就料到了将难逃一死,却想不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他原本试图保持体面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但在被神武军军卒押出囚车的那一刻起,双腿竟难以自制的在颤抖,以至于寸步难行,不得已之下才被两名负责押解的军卒半是驾着,半是拖行带到了场地之中。 聚集在东市广场上的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向他投掷石块与土块,这都将程元振费尽最后一丝力气鼓起的勇气打的七零八落。此时此刻,他才清晰的体会到,什么是丧家之犬,什么是落水之狗。 程元振抬起头来,向席棚内观刑的官员们瞥了一眼,里面同样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晃得他有些眼晕,于是又赶紧低下头来。席棚里的官员不知有多少是被他所迫害过的,现在想必也是人人幸灾乐祸吧。 这种感觉更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着他的骨髓,痛痒难当,又无能为力。 司礼的官员是内侍省的一名宦官,此时拉长了嗓音,逐字逐句的宣读程元振罪状,场上虽然嗡嗡响成一片,竟也压不住他这高亢而又尖利的声音。 而且,这名内侍省的宦官每念完一条,就抬起头来,俯视着狼狈萎顿的程元振。 “……程元振,所述之罪,你可认同?” 程元振无一例外,均予以承认。原因无他,只是在等着将杨国忠那厮也攀咬出来,他相信,以秦晋和杨国忠之间的仇怨,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虽然现在还没念到杨国忠的部分,但暗自揣测之下,他觉得这是秦晋要用重头戏压场,于是就耐着性子一边承认,一边等待着。与此同时,程元振又鼓起了涌起,抬头向席棚看去,他试图搜寻杨国忠的身影,但左右扫了一圈之后,却一无所获。 杨国忠没来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一场当众发难的好戏却要失色不少。 在这种当众羞辱之下,程元振之所以还能隐忍坚持,有很大原因便是心中怀了希望,怀着将杨国忠也拉下马的希望。 随着宣讲的继续,长安百姓们逐渐明白了前些日子兵变的罪魁祸首竟是眼前的这个阉人,而且百姓们本就痛恨官吏,尤其是这种没了下边的宦官,一个个更是激动的呼喊着剐了这个阉竖。 这种阵仗就算程元振也是头一次撞见,人人皆曰可杀,使得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难道今日终究要难免一死了吗? 程元振不甘心,他还抱着一死能够侥幸得活的希望。 但在场百姓的态度,却让他的这一丝隐隐的希望破灭了,都说民意不可违,就算是天子也不会介意用一条无足轻重的性命,来买一买万千百姓的心之所向吧! 随着心思愈发的澄明,程元振的脸色开始变得灰白至极。 冗长的罪状宣读了将近半个时辰,那位来自内侍省的宦官宣罢之后,再次抬起头来,用充满了厌恶和怜悯的目光瞥了程元振一眼。 “程元振,你的罪责百死莫赎,圣天子仁德,将凌迟改为腰斩,好歹也能拼成个全尸,还不谢恩?” 这句话看似是让程元振谢恩,但字字句句里都满是嘲讽与幸灾乐祸。 此时的程元振已经是心神俱乱,意料中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秦晋居然就放过了这等大好机会,轻而易举的就放过了杨国忠。而且,秦晋事前拟定的刑罚居然是凌迟,亏得此人前一日与之谈话时还摆出了一副交心的模样,现在想来竟全是装的,目的就是戏耍于他吗? 绝望的情绪终于像爆发的洪水,在一瞬间破堤汹涌而出,将程元振所有的理智彻底淹没。 “秦晋你这个竖子,小人,胆小鬼,杨国忠骑到你头上拉屎,却连屁都不敢放……” 一句话没喊完,早就有军卒反应过来,在他的嘴里塞上了一团东西,程元振只能呜呜的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紧接着秦晋又当众宣讲了对程元振处以极刑。一者是针对他本人,施以腰斩之刑。二者是针对他的家族,三族之内尽皆诛杀,三族之外,男子流放岭南,女子卖为奴婢。 “……即刻行刑!” 这一刻来的太突然,随着秦晋最后一声落地,便有如狼似虎的军卒半架半拖的将程元振押到了行刑之地。 今日的压轴重头戏终于开场,百姓们沸腾了,咒骂着,欢呼着,将所有的仇恨和不如意都发泄到了这个姓程的宦官身上。 所谓腰斩之刑就是以利斧从腰部将犯人砍成两截。而受刑之人往往还要忍受巨大的痛苦折磨,而后才会毙命。 早有准备好的刽子手上前来,粗暴的扒掉了程元振破烂污秽的外衫,露出了瘦骨嶙峋的上半身。然而,刽子手却并没有停下来,又去扯程元振的裤子。 程元振就像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反应,任由刽子手施为,直到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了兴奋的叫喊声,纷纷嚷嚷着要看“下面”,他才恍若惊醒一般,试图用手来护住最后的一丝尊严。 然则,本就断了一只手的程元振又怎么可能抵挡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他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鸡雏,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无功的,终于最后一条可以鼻涕的犊鼻裤也被扯了下来。 这极大的满足了围观人群的猎奇心理,距离近的人更是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呼声。然则,席棚内的气氛却只能用今若寒霜来形容,羞辱程元振诚然会使受到其迫害的官员们大感泄愤,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并逐渐占据主导地位。那就是兔死狐悲之感,谁不知道长安的官不好做?说不准哪一天,程元振此时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长安的官不好做,但还是有成千上万的官员击破了脑袋也想入京为官,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也是值得的。 随着一声惨叫陡而骤响,但见刑场之上,刚刚还完整的程元振已经断成了两截。行刑的是有着二十年行刑经验的老刽子手,这一斧子砍下去,精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红的黄的黑的绿的喷了一地,程元振的上半身诡异的痉挛着,颤抖着,挣扎着。这种痛苦非亲身所历之人难以体会。围观的百姓们立时便有许多人,被这种血腥的场面刺激的呕吐不止。然则,刽子手的脸上却面无表情,仿佛刚刚被他腰斩的不过是鸡鸭鹅一般的生禽。 席棚之内,有一名官员早就被惊吓的浑身木然,仿佛手脚都已经不再听使唤了。此人正是新晋重返政事堂为宰相的杨国忠。如果不是天子严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必须观刑,他才不会到这里来呢。 其实杨国忠在席棚内的煎熬甚至要远胜于待宰的程元振。他事先并没看过秦晋最后呈递给天子的行文,心中忐忑的祈祷着不要被程元振攀咬出来。如果当着百姓百官的的面被攀咬出来,他这辈子就算彻底完蛋了,恐怕就连天子都不会再保他。 然则,直到程元振被施以腰斩之刑,杨国忠恍然明白,自己终于安全了,只要程元振一死,还有谁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呢?不过,程元振的惨状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多年的斗争中,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在少数,但却从未亲自观刑过,今日在强烈的血腥刺激下,只觉得心里泛起阵阵恶寒,难以自持。 终于,杨国忠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一俯身将未及消化的食物一股脑都喷了出来。 在呕吐的一刹那,杨国忠顿生无奈之感,今日如此丢人,来日又不知会成为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与杨国忠同一席棚的官员们却全都假装没看到刚刚发生过的尴尬事,谁不知道这位杨相公是出了名的气量狭小,万一因此而结仇,那才是冤枉到了极点呢。 只有秦晋忍住了笑意,赶紧命人打来清水,又拿来巾帕为杨国忠做简单的清洗。 杨国忠忍耐着清理完毕,只觉得尴尬无比,竟头一次不敢去看秦晋的目光,就算不用看,他也知道此人的眼里一定满是,幸灾乐祸与嘲弄。别看此人现在表现处一副殷勤模样,谁又不知道他心底里究竟作何想法呢! 他暗暗的赌咒发誓,只要过了今日,一定要让这个竖子尝尝后悔的滋味。既然这厮放弃了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就别怪他来日辣手无情了。 百般煎熬的观刑终于在天黑之前结束了,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府中后杨国忠有些意兴阑珊。在路上之时,他已然清醒,仇恨归仇恨,然则现在却不是与秦晋那竖子彻底决裂的时候。秦晋现在于天子那里似乎颇受重用,抑或是说天子对此子颇为忌惮,这个当口与之翻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总要看清楚天子的态度,再做决定。 杨国忠相信,天子此时对秦晋的重用一定不是出自肺腑真心,以眼下的情形判断,更像是忌惮占据多数。 终于,躺在卧榻之上的杨国忠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的睡去! 第二百五十六章:深夜有秘闻 “相公,相公,有大事,有大事……” 迷糊朦胧之中,杨国忠忽觉有人在轻轻的呼唤他,但他太累了,仅仅翻过一个身又兀自沉沉的酣睡,但那个声音却不肯放弃,甚至动手摇晃他。终于,杨国忠明白过来,这是家奴在呼唤于他,在几经挣扎之后,他勉力睁开了眼睛,果见家老一脸的焦急。 “甚事,如此失态?” 家老见家主可算醒了过来,长长呼出一口气,胡须颤巍巍的答道:“是,是宫中的鱼内监来了!” 此时的杨国忠思维尚在凝滞之中,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哪个鱼内监?” 但紧接着他立时便一个冷颤清醒了过来,又追问道: “是长安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 家老一连点头,他只知道杨国忠曾嘱咐过,如果此人来访不论何时,都要在第一时间禀报。只不过,他并不明白,自家主人因何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宦官如此重视,当初就算是高力士,自家主人也没这般的自降身份。 杨国忠当然不会去和自家的家奴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如此为之他也是情非得已,鱼朝恩是个典型的暴发户而已,但此人却是有再造之功,拥有长安内外诸军的节制之权,可见天子对此人的信任是何等深重。 高力士虽然也在兵变中功劳不小,但毕竟失败了,而且又因为惊惧过度,身体彻底的垮了下来,现在卧病在榻,恐怕只有等死的份了。高力士的倒下,也正给了鱼朝恩机会。 杨国忠在地位声望严重受损,又被秦晋步步紧逼的情形之下,为求自保也好,寻求进步也罢,拉拢鱼朝恩便是最明智的当务之急。 “快,快请!” 杨国忠话音方落,却听卧室之外已经传来了鱼朝恩的公鸭嗓音。 “鱼某深夜来访,莫要见怪,的确是有重大变故!” 杨国忠深知鱼朝恩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既然会连夜造访,那一定是宫中有了惊人变故。想到此处,胸中不由得一震,难道是天子出了意外?这个想法刚刚冒了出来,他浑身便被冷汗所浸透。 这个想法并非毫无根据,天子毕竟已经年逾古稀,身体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尤其在兵变中又身受惊吓打击,此时出现意外也并不奇怪。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危机与希望并存。秦晋虽然掌握着长安半数兵权,但此人的劣势在于消息不够灵通,如果能够趁此机会,拥立新帝登基,在携用力之功之后,对付秦晋岂非就易如反掌了? “杨相公, 杨相公,何故如此出神啊?” 鱼朝恩已然步入寝室之中,他见杨国忠定定发呆的出身,于是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两晃。回过神来的杨国忠这才尴尬一笑,请鱼朝恩落座,又命家老奉茶,这才静静的等着鱼朝恩道明来意。 鱼朝恩落座之后,并未直舒来意,而是仍旧客气寒暄着,语气中似乎颇为轻松。杨国忠不禁心下迷惑,既然深夜来访,定是有了不得大事,可见他态度又如此,竟是为何啊? 片刻之后,鱼朝恩解开了杨国忠心中的迷惑。 “杨相公,某刚刚得知了一则惊天秘闻,天子已经草拟制书,将外放左迁秦晋!只不过,仍未定下迁至何处!” 霎时之间,杨国忠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这一刻他等了太久,想不到竟要成为事实了。然则,来的太突然,太顺利,太不合乎常理,以至于他甚至在怀疑,是否自己幻听了,抑或是此时仍旧沉浸在睡梦之中。 “这,这,杨某可是在做梦?” 杨国忠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鱼朝恩哈哈大笑,神态放肆不羁的指点着杨国忠。 “杨相公啊,杨相公,鱼某何时打过诳语?此事乃鱼某义子在天子之侧亲眼所见,焉能有假?” 烛火摇曳间,杨国忠于袖中以右手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一阵钻心的疼痛清晰传来,他这才确信此刻不是做梦,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 但天子对秦晋的态度转变也太快了,难道仅仅是自己睡觉的这一会功夫,又发生了什么足以改变天子态度的大事吗?他又向鱼朝恩询问天子态度转变的因由,对此鱼朝恩也不甚了了,只摇头道:“天子似乎对此事颇为保密,若非今夜当值的是鱼某义子,这事怕连鱼某也难知情呢!” “既如此,便先不管他因由。可要好好筹谋一番,断不能便宜了这竖子!” 鱼朝恩收敛笑容,对杨国忠之言深以为然。 “鱼某深夜造访,就是为了此事,不知杨相公可有良策?” 这个鱼朝恩虽然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但毕竟根基甚浅,且格局也不如高力士那般开阔,但有一点却是胜在能够博采各方意见,这连杨国忠都暗暗佩服。此人比起白日间伏法的程元振,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是个可以合作成就大事的人。 别看杨国忠在朝政大事上无所作为,但论起整治政敌的手段和套路,他自问不若于前宰相李林甫。 猛然间,杨国忠像是记起了什么一般,抬手竟在脑门上重重一拍,好似恍然大悟一般。鱼朝恩被杨国忠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继而又期待的问道:“杨相公可是有了对策?” “何不来一招借刀杀人?” 鱼朝恩不明所以,便急急追问: “杨相公便别再打哑谜了,直说如何借刀杀人!” “临掌灯时,政事堂接到了蒲州的行文,言及今岁黄河水枯,叛军已然在东岸虎视眈眈,似有发动攻击之意……” 说到此处,鱼朝恩已然明白了杨国忠所说的借刀杀人,究竟是借谁的刀。可他却仍旧心有不解。 “叛军有哥舒相公的而是万大军钳制,秦晋那竖子,不会如此轻易的被……” 鱼朝恩的话还没说完,杨国忠就大手一挥,起身来到书案之前,从案头拿起了一副京畿道地图来到鱼朝恩面前。 “请看,大河在潼关之后乃自西向东而流,可在潼关之前,于河套之地却有四次转折,于陇右之地自南向北,朔方之地,自西向东,河东之地自北向南。这蒲州就在河东与京畿之间自北向南的河道之西,蒲州之蒲津更是是河东与京畿间的冲要之所在。若在往年此时,大河滔滔,叛军想要渡河西进蒲州,由此进犯关中自是难比登天,可现在河水渐苦,若要涉水渡河便未必是难事,一旦蒲津危矣,则关中危矣,长安危矣!” 杨国忠说了这么多,鱼朝恩终于明白了杨国忠之所指。但心下却同时又有些惊惧恍然。 “如果叛军果真攻下了蒲津,长安,长安岂非?” 岂料杨国忠却骤然大笑。 “勿要过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蒲津失守,蒲津之南数百里的潼关,不还有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吗?又岂能让叛军便轻易的得逞了?” 即便杨国忠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鱼朝恩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之处,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杨相公之意,让秦晋去蒲津,固然是个借刀杀人的好法子。”鱼朝恩盯着面前线条简陋的关中地图,伸手在蒲津处沿着黄河向南划去。“蒲津之南数百里就是潼关,哥舒翰手握二十万重兵,焉有不救之理?” 对于鱼朝恩的质疑,杨国忠却颇有些自信的说道:“哥舒翰的为人,杨某再了解不过,此人一向看不惯秦晋那竖子,即便救援,也一定是只救蒲津,而非救秦晋!” 鱼朝恩虽然不通兵事,但却并不笨,这种勾心斗角的伎俩,也早就在多年的宫廷斗争中谙熟于心,当即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对杨国忠的说法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就请杨相公上书吧,推天子一把,做个决断!” 杨国忠抬手又是重重的一拍大腿。 “正当如此!” …… 长安城安国寺,太子李亨在兵变之后一直被软禁于此,虽然不得随意外出,随意见人,但在寺内的活动却还是相对自由。 不但是太子李亨,包括李亨的所有重要党羽均被软禁于此。其实,李亨的铁杆党羽并不多,重臣更是一个也没有。毕竟当今天子对李亨打压多年,朝臣们哪一个敢与这位太子过从稍近,就会换来灭顶之灾,久而久之,百官之中不论文武,都是对这位名义上的储君敬而远之。 也因此,太子李亨才会有兵变之时,用人捉襟见肘的窘境况。虽然,他也有李泌这种足智多谋而且善断的谋士辅佐,但李泌毕竟只是个待诏翰林,并未做过朝廷要职,更非可以与闻军国大事的重臣。 所以,吃亏也就吃亏在此。 只有秦晋,对李亨而言,是唯一一个令他感到纠结的人。 如果不是李泌瞒着他擅自做了决定,如果不是李泌擅自做了决定之后,又功亏一篑…… 李亨不愿再去想这些假设,说到底还是他手中没有可堪一用的班底。至于秦晋其人,李亨也不同意李泌这种颇为偏激的处置办法,在他看来,为君者用人不当诛心,而应识其才,用其能,只要使用得当,未尝不是个栋梁之才。 第二百五十七章:飞鸟出囚笼 胡思乱想了一阵的李亨很是烦躁,连日来他一直在等着朝廷的废太子诏书,这种等待被宣判“死刑”的忐忑简直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不过,安国寺外虽然戒备森严,寺院之内却颇为宽松,甚至允许他在禁军的“陪同”下在各个庭院间走动,当然,关押有其亲信的院子是万万可的。 但今日不知是“陪同”看管的禁军军卒大意了,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在李亨拐进了一进庭院之后,直与一人走了个面对面。 “殿下!” 一阵带着哭腔的呼唤将李亨从震惊中唤醒,面前之人竟是李泌。 还未等周围的看管军卒反应过来,只见李泌撩开袍服双膝跪倒,继而竟痛哭失声。 “臣死罪,死罪……” 直到此时,李亨不禁长长的暗叹了一声,他有今日之囚,与面前此人不无关系。如果不是李泌急功近利,擅自行事……他当然有怨恨,当然有怒意,但真见到了李泌跪在面前痛哭流涕,一颗心又软了下来。 无论李泌犯了什么错误,他的心都是向着自己的。想到此处,李亨不禁有些动容,他这半生以来接触的人,能够真心如此待他的,恐怕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李泌就是其中之一,这让他如何忍心再出言斥责? 李亨左右看了眼身侧的“陪同”禁军军卒,见他们对李泌的突然出现无动于衷,似乎在装作看不见一般。尽管心中疑惑重重,他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打算与李泌叙谈几句。 到了现在,李亨早就无所顾忌,以天子的性格自己的太子之位已经无法保住,李泌是他的亲信股肱,更是难以幸免。到现在为止,他也没什么好再失去的了,至于仅剩的下的一条命,在失去太子之位那一刻起,活着和死了也没有区别了。 一念及此,李亨再不犹豫,上前去双手搀住了李泌的双臂,暗暗用力。 “先生何罪之有?快快起来!” 而李泌却像个孩子一样哭的伤心不已,半晌之后才渐渐收住了哭声,并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 准君臣二人,叙谈说话竟旁若无人。事实上,等着他们的结局不会更坏了,若再顾忌其它也完全没了意义,放下心中包袱的二人反而磊落释然了。 两人互问了身体近况之后,话题自然也离不开长安的局面,以及天下的大势。谈及此处,李泌脸上原本荡起了一丝微笑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显然,他对此抱定了悲观至极的态度。 李亨有些不解。 “先生何以如此表情?” “臣是在为长安即将遭受二次刀兵之灾而觉得忧心!” 对于李泌的回答,李亨大为奇怪。 “岂会有二次刀兵之灾?有神武军和神策军拱卫京师,哪个还敢作乱?” 但说完这句话以后,李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也犹疑了起来。 只听李泌惨然一笑。 “殿下如何一叶障目了?试问天子怎么可能容忍曾经背叛过他的神武军还留在京师呢?” 这句话正如一言点醒梦中人,李亨顿时醒悟,就算秦晋有再造之功,也抵不过他曾经的背叛。这背叛势必将会像一根鱼刺,永远的卡在天子的嗓子里,不死不休。 想通了这一关节后,李亨竟忍不住对秦晋有些同情。虽然是秦晋将他一手推向了是深渊,但他却不恨这个人,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 “殿下就是心软,到现在还未那竖子担忧。那竖子手握兵权,历尽机关算尽,又岂肯轻易就范?” “当真?” 李亨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李泌不甚明显的点了点头。 得了李泌的反应之后,李亨只喃喃着:“希望不要再乱了,长安哪里还能经受住第二次刀兵之灾?” 岂料李泌竟纵声大笑。 “殿下,臣本不忍心直言,但,但又何忍殿下蒙在鼓里而不自知,长安岂知会有第二次刀兵之灾,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李泌一瞬间的癫狂让李亨顿觉身心发冷,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这还是他识得的长源先生吗? “殿下不必奇怪,叛军早晚会破关入关中,等着吧……” 对此,李亨大不赞同。 “潼关有哥舒老相公的大兵二十万,叛军想要进来关中,难不成还要插翅?” “何必插翅?朝中自有人会为安逆除去哥舒相公……” 李亨闻言之后默然,已经明白了李泌话中所指,但现在的他自身尚且难宝,对时局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前所未有的无力之感,让这位当了十数年的储君长长叹息了一声。 …… 一阵笔走龙蛇之后,杨国忠放下了手中的笔,经过鱼朝恩的提醒,他已经拟好了进程天子的上书,只要此书一上,他敢有八成把握天子会予以通过。 但就在他誊抄的功夫里,一个苍老身影蹒跚着步入室内。杨国忠不用抬头,仅从走路的声音都可以判断此人身份。 “难道杨相公想要上书推波助澜?” 杨国忠这才惊讶的抬起头来,想不到他和鱼朝恩如此隐秘的谈话都被这老竖子知晓了,但他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可另有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卑下不敢妄言,但却愿为相公分析一下时局!” “好快说!” 杨国忠抱着戏虐的态度,好整以暇的看着擅自而来的老啬夫范长明。“厌胜射偶”一案就是此人提议之下掀起的,如果不是此人硬要将神武军也牵连进来,也许他就已经将政敌一一消灭了,现在倒好,只能一切从头再来。 “杨相公请听卑下一言,秦晋先有背叛之举,天子对其恨之入骨是必然的,之所以隐忍不发全是出于忌惮,相公这道推波助澜的上书呈递上去,非但不能帮助天子,反而会拖累了朝局,甚至生生将秦晋再次逼反!” 杨国忠不置可否,只淡淡为了一句: “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外放出京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尤其还是当了赴死的棋子,换做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甘心就范的!” 唐朝的官员都以做京官为目标,如果由京官而外放,不是连升三级的话都算是被贬了。而天子如果给秦晋升官的话或许还有一丝不动刀兵的希望,反之 “无稽之谈,以后休要再提此事!” 杨国忠严厉斥责了范长明。 这种态度大大出乎方长明的预料,秦晋带出来的兵可不是普通角色,一旦让天子将其逼反,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他本想让杨国忠劝说天子放弃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可现在看来,这位杨相公也是个急脾气,怎叫人不无奈? 其实,杨国忠焉能不知道秦晋有可能被逼反?但是秦晋反了才正中他的下怀呢,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顺的除掉此人。就算秦晋忍辱偷生,服从了天子的敕命,外放出京,只要他这一记补脚踩得正了,还是得乖乖去蒲津做鬼,自有安禄山的叛军收拾此人。 左右他都不吃亏,又何必在意那些不切实际的危险呢? 在叮嘱了范长明不要再胡说八道之后,杨国忠换上弁服就行色匆匆的离开了府邸,直往兴庆宫而去。 此去他是要亲自向天子陈情,最好能够诱捕秦晋其人就更加完美了,让这竖子连京师都走不出去。 可谁知道,等秦晋抵达兴庆宫以后,却瞧见秦晋从兴庆宫中走了出来,非但如此,秦晋还冲他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这厮到宫中来作甚?天子既要外放左迁此人,如何又在这敏感的时刻召见于他?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杨国忠怀揣着更多的疑问进入了兴庆宫。 见到天子之后,杨国忠也不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要举荐贤才良将的人选,即是神武军秦晋。 李亨呵呵一笑。 “你这鼻子像狗一样灵通,只怕这时,朕的笔墨还未干呢!” 李隆基的一句揶揄话让杨国忠难以对答,他总不能直言相告,是被收买的宦官所通知吧?当然,鱼朝恩虽然贵为长安观军容处置使,但也还是一名宦官。 “政事堂今日接到了河东军报,今岁黄河水枯,叛军打算渡过黄河袭取蒲津,蒲津乃关中东北门户,如果一旦陷落,后果不堪设想!” “你就这么肯定,秦晋去了一定能够评定局面?”李隆基也对蒲津的危及有所耳闻。 杨国忠罕有的反问了一句:“难道圣人以为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句话把李隆基问的一愣,杨国忠说的没错,而今京中的知兵之人,的确没有人比秦晋更合适了。 而且,直到现在,李隆基的眼睛里才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浓浓恨意。敏感的杨国忠立时就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天子内心的纠结想法,生怕他担心秦晋拥兵不从而再反悔,于是决定趁机推上一把。 “冯翊郡为三辅之一,地位远超寻常州郡,圣人如果不放心,何不另遣得力之人为太守为监军,钳制左右。如此既将其撵出了长安,又使其难有异动,岂非一举两得!” 孰料李隆基却将案头一封帛书推向了杨国忠。 “自看去!” 内侍将帛书转递给杨国忠,杨国忠才看了三两行就失声道:“如何,秦晋自清外出?” 第二百五十八章:宰相戚戚然 秦晋居然自请外出,这令杨国忠大感意外,又百思不得其解。秦晋这么做有悖于当下为官者的常理,寻常人都是打破了脑袋往长安城钻,这厮却主动请求外出,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杨卿如何看法?” 天子的声音将杨国忠从震惊中唤醒了过来,他这才收敛心神,欠身回答: “臣,臣觉得此举匪夷所思,不知秦晋有何谋划。” 李隆基的脸上却显露出了一丝笑意,紧接着又将身子向身后靠去,整个人显得既疲惫又放松。动作和神态在杨国忠看来,都是甚少于天子身上出现的,他敏锐的意识到,秦晋的自请外出,似乎让天子隐隐松了一口气。 这个认识,让杨国忠更加胡思乱想。天子忌惮杨国忠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到了这个程度,却让他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毕竟,当今天子积威多年,以至于在杨国忠的潜意识里,早就是不容任何侵犯与亵渎的形象。 现在天子不尽意见流露出来的动作使得杨国忠心下有些忐忑,难道秦晋这竖子还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筹划吗? 想到这里,杨国忠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数月以来与秦晋接触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年轻的后起官员行事常常喜欢出人意表,现在看来他的这种举动便显得格外可疑,事务反常即为妖,想不到合理的解释,自然也只能胡乱的揣测。 连杨国忠本人都没意识到,现在他想起秦晋已经达到了一种介乎于害怕与忌惮之间的状态,甚至失去了本应有的理智和判断。 天子轻轻的叹了口气,明显对杨国忠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也仅止于此,并没有出言责备,反而罕有的温言提醒着他: “秦晋离开长安,也许对各方都是一种解脱和缓和。” 李隆基能说的也只能到这里,如果杨国忠再不能领会他的意思,这几年的宰相也就算是白做了。所幸,杨国忠愣怔了片刻之后,终于明白了天子的意有所指。突然之间,杨国忠有些鼻间泛酸,想不到竟连天子都对此甚感无力,他果然是低估了秦晋这个人,如果在“厌胜射偶”大案之初,便知道秦晋此人如此的不好惹,他至少要更加的谨慎周密,抑或是压根就不应该将秦晋卷进来。 现在可好,正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太子被扳倒了,秦晋也如他所愿将要离开长安。表面上看是他杨国忠的胜利,可他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半分胜利的快感和喜悦。因为,他分明又从天子的眼神中读出了对自己的失望。 想想在兵变中的糟糕表现,天子也的确有理由对他表示失望,只是这种失望现在看来,竟然成了他升官的理由。 对于天子的内心,解读的越透彻,便越让杨国忠心中泛凉。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终于洞悉了天子因何屡屡不肯贬斥于他的根本因由。 说到底,就是因为他的“无能”!在各种能臣干吏环饲之下,只有他这种无能而忝居高位的人,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持“忠诚”,说白了,天子并不认为他的忠诚乃是出自于真心。 尽管杨国忠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天子对于他的“不离不弃”,无非是基于能力资望的不足,而难有不臣之举。并且,他所赖以平步青云的资本乃是外戚身份,在没有任何军功和政绩的情形下,一跃而权倾朝野,手中的权力看似吓人,实则是水中浮萍,无本之木一般,只要离开了天子的支持,便连屁都放不响一个。 在自以为洞悉了天子的心思之后,杨国忠非但没有自喜之感,反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心寒。 想清楚这些以后,杨国忠的心思终于从秦晋的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沮丧与难过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再向天子看去,心中不免腾起了些许的恨意。这个马上就要进棺材的老家伙,竟然将他算计的如此透彻,可悲他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想不到,想不到…… 然则,杨国忠心中即便对天子李隆基产生了一些微词,但仍旧只能期盼着这个老家伙能够长命百岁。因为他尽管有一百分一万分的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天子就是他的靠山,就是他根基。 一旦当今天子撒手人寰,新君登基之后,不论新君是谁,都注定会拿他开刀…… 此时此刻,杨国忠竟突然有点羡慕秦晋了。都说长安好,全天下的官员都削尖了脑袋要钻进来,可谁又明白,这分明就是个烂泥潭,一脚踏进来,便有可能被吞噬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即便想要半路退出?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一念及此之后,杨国忠的心思又坚定了,既然不能退出,那就只能一条道奔到黑,尽最大的可能在天子百年之前将所有的政敌,抑或是潜在的政敌统统消灭掉。 李隆基此时并不知道,这个为他所看轻的宰相,心中已经千回百转,换了不知多少种心思。 “杨卿的建言甚和朕意,便让秦晋领着神武军到冯翊郡去吧!” 杨国忠再一次愕然了,蒲津在冯翊郡境内,天子不说让秦晋到蒲津去,而是让其到冯翊去,这是大出他所意料的。而且,让秦晋带着神武军外放,也与常理不和,这么做不等于让那竖子如虎添翼了吗? 虽然杨国忠不认为仅凭三千神武军就能挡住叛军的数万百战铁骑,但终究给了此人一些可以依仗的资本。再者,神武军是有过兵变记录的,难道天子就不怕他们再度谋逆?在京城长安时,还可以各方震慑压制,出了长安地界,到地方上去,失去了钳制以后,焉知不是纵虎归山? 但出于谨慎使然,杨国忠在天子面前已经收敛了过往的恃宠而骄,若是以往他此时必然出言阻止,痛陈各种因由。可现在,他只静静的等着,等着天子将他的筹划说出来。 不过,天子并没有向杨国忠说出具体因由,甚至不再和他交谈,而是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杨国忠只好知趣的告退。在返回家中的路上,杨国忠又是沮丧又是忐忑,暗暗思量着天子的心思究竟若何。难道天子真的老糊涂了,看不出其中的利害?抑或是天子还另有图谋? 当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杨国忠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在他的谋划里,是让秦晋只身赴蒲津,如封常清去岁赴洛阳故事,在蒲津当地招募士卒兵勇……下了车,踏入府门之后,杨国忠骤而又加快了脚步,他忽然又响起了那个诡计迭出的范长明,这老东西虽然令人生厌的很,但对各种事件总有独到的见解,不如便让此人来参详参详。 果然,方长明在听了杨国忠的讲述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恨然之色。 “秦晋竖子,天子对他还没有彻底死心!” 闻言之后,杨国忠大为不解。 “何以见得?” “天子防其人而用其能,只怕并非能如相公所愿!” 范长明的说法不无道理,但这反而让杨国忠心怀大开,如果说天子的“深意”仅止于此,他就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让秦晋那厮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因为在整人这种事上,杨国忠除了李林甫以外,还没佩服过任何人。 想到此,杨国忠捻着胡须冷笑三声大踏步离开了范长明所在的院落。 …… 神武军中,秦晋自请外出的消息已然在内部小规模的传开。人们对秦晋的决定也是态度各异。有人觉得秦晋不该急流勇退,经过兵变之后,虽然在天子那里信任度降低到了前所未有的极点,但天子出于忌惮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撑过三年两载,将天子拖死了,一切就大有可为。相比之下,当务之急是推举拥立一位新的储君。 还有一部分人则认为,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的确是明智之举,若身陷权力斗争的漩涡中,长此以往,想要保全自身恐怕都极是不易。 然则,无论持何种意见和看法的各方却都有着一种共同的认知,那就是秦晋要放弃他们了。以天子的脾气秉性,是绝不会让神武军也随着秦晋一同外放的。而神武军离开了秦晋,还能像以往的一般风光强势吗? 这种问题用脚趾都能想得到结果,被打压,也许是他们唯一的结局。因为神武军中再没有一个人能有秦晋的强势与能力。 裴敬、卢杞等人围聚在秦晋的周围都是沉默不语,这沉默中有沮丧,有不舍,甚至也有责怪。 只有秦晋仍旧谈笑如常。 “都哭丧个脸作甚?都忘了某常说的一句话吗?事情没到最后一刻,就绝不能放弃希望!”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良久,杨行本终于忍不住问道: “难道将军能使天子令神武军也一道外放?” 在来见秦晋之前,这些人就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宁可一道外出,也不愿留在长安等待任人鱼肉。但是,这种希望渺茫至极。 不过,秦晋似笑非笑的回应,却让所有人心下一震,不知他又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法子能够起死回生! 第二百五十九章:诸将揣真相 神武军诸将出于对秦晋的无条件信任,见他如此镇定自若,情知可能另有计划,便都静静的等着事情的最终结果。 果不其然,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子一道敕书颁行军中。神武军随秦晋往冯翊郡整备,以增三辅防卫。这个差事甚至超乎了秦晋的预料,他向传达敕书的内监景佑询问情形,这才得知了,此事似乎有杨国忠的影响。 得知杨国忠参与其间后,秦晋不由得大笑了三声,也许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杨国忠以为这么做是借刀杀人,殊不知却正中下怀。他原本并未以为天子肯将他派赴三辅之地,尤其是冯翊这等勾连关中与河东的战略要地,已经做好了赶赴朔方或者陇右的打算,现在看来竟是出了奇的顺利呢。 打发走了景佑以后,秦晋的兴奋不加掩饰,连他的几个部下都轻易的感受到了,这在以往是极不常见的。人们在忐忑与疑惑中,终于有了一丝安稳与放心。 当然,裴敬等人在潜意识中仍旧有种出京流放的挫败感。在传统的官场意念中,只有在政争中落败的人才会黯然离开天下中心的长安。而秦晋与神武军明显没有落败,秦晋却主动的选择了退出,这令他们产生的困惑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 “三辅之地历来为朝廷所重视,神武军到蒲津去,正可与叛军一战,我辈杀敌立功,便在今朝了!” 一名新晋提拔的旅率雄赳赳气昂昂的向秦晋,向诸位校尉表态。 不过他换来的却多是一个个白眼,这等话听着提气,然则与落寞出京的沮丧相比,怎么看都是一种讽刺。 只有秦晋欣然笑道:“说的好,蒲津乃关中与河东交通的要地,夏季已然来临,安逆叛军的攻势也即将大举展开,神武军与其在关中做无谓的内耗,不如到军前去,杀敌,立功,封侯!” 结果差强人意,但总算是秦晋与神武军仍旧没有分开,这是让神武军诸将颇为满意的,神武军只要有秦晋在,就不会面临被的尴尬境地。 秦晋在勉励了一番众人之后,就打发他们离开军中返家安排离京事宜。 路上,裴敬、杨行本、卢杞三人结伴而行,谈及秦晋的真实想法,却都莫衷一是。 杨行本以为,秦晋是下了一招臭棋,主动退出长安,退出主导权的争夺,就已经落了下风。而且,现在正值太子废立的关键当口,秦晋这么做很难说不是内心产生了畏惧与动摇。 卢杞则一贯的与杨行本唱反调,认为他是以己度人。 “莫要自家胆小懦弱,便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大将军深谋远虑,其实你可以揣度的?” 出人意料的,杨行本并没有就此分辨,而是重重的点头叹息了一声。 “但愿如此,杨某的确心志不坚,不过却仍旧想与杨国忠那奸贼斗个不死不休。这等祸国殃民之人,与国贼何异?” 卢杞口中仍旧不饶人,讥刺道:“杨国忠是你的族叔,却口口声声国贼,岂非背叛家门?” “鸟!这等族叔不认也罢!” 杨国忠在第一次罢相落难时,把杨行本的父亲当做了替罪羊,在狱中差点丢了半条命,这件事他可是一直耿耿于怀。 “行了!你们两个就清静一会吧,将军如此安排,定然另有深意,我等无条件执行便是!” 终于,一直默然不语的裴敬出声制止了争执的杨卢二人。 “现在神武军在长安表面上占据上风,实则是危机四伏,难道你们一点都感觉不到吗?将军如此以退为进,正可避开了汹涌的暗流。“ 杨行本见裴敬说的玄之又玄,便又没好气的质疑道: “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点暗流吗?” 面对质疑,裴敬冷笑了两声,放慢了马速,回头直视着杨行本。 “你可知道,杨国忠为何屡斗而不倒吗?” “还不是奸佞狡诈,难以毕其功于一役!” “大错特错!” 裴敬毫不客气的予以否定,杨行本有些不服气。 “你倒是说个子丑寅某出来!” “皆因杨国忠身后有天子的支持,只要天子一日尚在,杨国忠便一日不倒!” 裴敬的话让杨行本大吃一惊,竟有些张口结舌了。 “这,这如何可能?” 在杨行本的心中,尽管天子在兵变中威信稍稍打了个折扣,但仍旧是高高在上,而难容质疑的,裴敬赤裸裸的指责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裴敬,你,你……” 他本想说你放肆,但那个放肆两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自心头腾起,令他从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长安的政争。如果是天子一直站在杨国忠的身后,那么杨国忠在半年多以来昏招迭出却仍旧屹立不倒,便也顺理成章了。 只是,杨行本仍旧有一点难以理解。 “天子这么做,对,对朝廷又有什么好处?难道,难道,天子就看不出来,杨国忠对朝局有着,有着……” 杨行本直觉得说话困难,甚至是呼吸困难。一个个前所未有过的想法从心头跳出,震得他有些难以自持。 反倒是卢杞面色冷静,表情似有恍然。 “当今天子最擅长制衡之道,杨国忠的存在,正是为了钳制……” “钳制将军……” 杨行本未等卢杞说完,就接了上来。 “非也!” 裴敬再度出声。 “咱们将军虽然厉害,但此前在天子的心中还远未到与杨国忠平起平坐的地位。” 杨行本不解,问道: “那是为了制衡谁?现在呢,现在总该可与杨国忠平起平坐了吧?” 两个问题问的部分主次,又毫无逻辑,卢杞不肯放过机会,嘲笑了杨行本几句。 杨行本瞪了卢杞一眼,正要与之继续争辩,裴敬又打断了他们再次摩擦出的火花。 “到了这等时刻,你们就给将军省点心吧,早日和家中交代完毕,便从容出京!” 说到此处,裴敬突然话锋一转,又问道: “你们两个就没想过要留在京中吗?” 这句话问的杨卢二人一愣,转而又愤然齐声道:“虽不才,却不会背信弃义!” 他们显然以此为耻,神武军名头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可轻易亵渎。 裴敬转而哈哈大笑。 “如何,你们两个不也有志趣相投的一面吗?何必整日里不服不忿,终日争斗?” 两人一阵语塞,又悻悻然瞪了裴敬一眼,已然明白,落入了此人的语言陷阱之中。 “其实,以裴某揣测,将军如此做,正是以退为进。别忘了,神武军在兵变中所扮演的角色,天子虽然表面上予以重视,但你们扪心自问,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与之易位而处,又怎么会毫无芥蒂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裴敬的发问,正中他们隐隐之中的担忧,只是无人点破关键之所在,一时间摸不到头绪而已。现在,被直截了当的指了出来,虽然有些心惊,却也于形势彻底了然。 裴敬说的没错,神武军现在所处的境地正是如此,谁敢保证天子在大局尽握手中之后不会秋后算账呢? “别忘了,现在长安诸军可不单单是北衙三军,由陇右而来的神策军一直在侧,虎视眈眈!” 神策军的存在让杨卢二人浑身又是一震。 神策军抵达长安以后,领军的卫伯玉直接被天子破格擢拔,不过也随之失去了兵权,现在掌握神策军乃是宦官鱼朝恩。 鱼朝恩又一向看秦晋和神武军不顺眼,在兵变结束的这些日子里,无时不刻在与神武军为难,很难说不是天子故意安排了此人。 如果长此以往下去,神武军没准就会一步步的滑向了难以挽救的深渊! 而秦晋之所以有这种出人意料的惊人之举,难保不是在彻底落入困境之前的未雨绸缪。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默然不语,各有心思,不过却都隐隐感觉,此一去或许是打破僵局,脱运交运的大好机会也未可知! …… “天子巴不得神武军离开长安,我在此时上书,可谓是正当其时,等到鱼朝恩和杨国忠彻底站稳了脚跟,只怕想在长安这烂泥潭中脱身,也是不易了!” 郑显礼愣住了,他万想不到秦晋竟将千万官员击破了脑袋都像钻进来的长安官场比作烂泥潭。但仔细想想,又恰如其分,看看乌烟瘴气的长安,就算入朝为官,所能做的除了内斗便还是内斗!想要做点正经事,更是想都别想。 在各方掣肘之下,官员们不问是非对错,只问亲疏远近,只要立场不同,便会不遗余力的攻讦与反对。到头来,在各方的摩擦争执之下,朝政就像一个履步维艰的老人,难进寸步。 “唉,不若我也辞了这军器监的差事,与将军一同到冯翊郡去!” 秦晋摇了摇头。 “郑兄在军器监更有利于神武军,长安总要有眼线的,否则消息不通,神武军在冯翊就是两眼一抹黑!” 恰在此时,甲士来报。 “报,辕门外有人求见!” 秦晋接过了甲士递上的名帖,看了一眼后笑道: “竟将这两个人忘了! 第二百六十章:使君将陛辞 尚书左丞韦济与吏部郎中杜甫两个人联袂而至,不过秦晋此前已经得知,这两个人在新一轮的铨选中遭受了刁难,都已经成为后补,换句话说也就是遭到了排挤与打压。而排挤他们的人,自然也就是新近强势回归政事堂的杨国忠。 以秦晋对这两人的了解,杜甫脾气耿介而不知变通,被排挤掉也不奇怪,可韦济为人谨慎圆滑,况且又有家族背景,怎么也被排挤掉了呢? 见面以后,韦济与杜甫分别落座,两个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似乎都有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杜甫长叹一声。 “秦将军,我与韦兄都打算好了,准备一同去冯翊,长安乌烟瘴气,相互攻击俄掣肘,不如到军前去,还能为朝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但秦晋还是奇怪,在兵变之时,这两个人就已经自动与他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显然是不想和神武军再有瓜葛,而现在怎么又突然亲近示好了呢? 韦济面色稍有尴尬的露出了笑容。 “子美兄愿赌服输,秦将军向来公忠体国,主动外放,乃前所未有之举动,令下走二人钦佩不已,决意追随左右。” 杜甫则坦然一笑。 “原以为秦将军和那些争权夺利之辈无甚区别,前日得知将军竟主动放弃长安的一切而到军前去与叛军搏杀,是杜甫心胸窄小了!” 两个人的话很明显的道明了他们态度改变的根本原因,还是自己主动求去的举动再次赢得了好感与信任。 其实,秦晋此刻于长安的处境,已经完全进入了死胡同,天子的忌惮,权臣的打压,处处面临掣肘与暗算,想要有所作为可谓是难比登天。如果想要打破僵局,只能自请外出。 不过,秦晋自请外出的理由也是另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若是旁人,必然会冠冕堂皇的说一些大义凛然的话,而秦晋却是以退为进,声言在此前的乱局中有不察失职的过错,请辞大将军,并要求外放出京。 李隆基早就不是新丁,对这种以退为进的诏书了然于胸,一开始他并不认为这是秦晋的真心之举,于是两次宽勉慰问,但秦晋一意坚持,态度之诚恳都令他觉得惊讶。三请三据的戏码做完了之后,秦晋仍旧要求自罚而出外,李隆基这才明白,秦晋是真的不想再留在长安了。 不论秦晋出于何种心思选择急流勇退,这对李隆基而言都是一桩绝对意外的惊喜。他正每日间谨小慎微的忌惮着这头卧榻之侧的猛虎,又碍于现状而不能立刻翻脸,现在这头猛虎主动要求离开,岂非正中下怀? 只不过,将秦晋安排到何处,是个大问题。安排的距离京师远了,可能就此会对此人失去节制,而安排的太近了,仍有猛虎在侧的隐忧。 恰逢蒲津告急的军报到了京师,李隆基立时就有了决断,他毕竟是一代“明主”让秦晋人尽其才,也不枉了对此人的一番重用。 于是,对秦晋的外放也就一锤定音。不过,对秦晋的官职调动上,李隆基还是一反常态,并没有褒奖优待,而是真的免去了他的大将军一职,将其本官改任冯翊郡太守。与此同时神武军赴蒲津,秦晋仅以监抚军事的差遣继续节制。 这些君臣间的博弈勾当外人并不知道,但看起来却像秦晋主动请罪外出一样,他在兵变中两次转换立场而换来的恶名声也随之稍减。 韦济和杜甫也正是因为此才再一次的来投奔秦晋。 “杨国忠虽然在铨选上为难了两位,不过终是难于长久。况且秦某到冯翊郡去,仅仅是个太守而已,哪里还有多余的能力妥善安置二位呢?” 杜甫爽快的答道:“只要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拜托这些蝇营狗苟,下走便是领一县之令,亦足矣!” 韦济也赶忙起身拱手附和,“下走亦是如此!” 其实,秦晋之前所言的意思是说自己这池子浅,恐怕装不下大鱼,如果让这候了缺的尚书左丞与吏部郎中到冯翊郡去,无论在哪一个位置上,哪怕是太守之辅长史之职都是一种委屈。 而现在两个人直抒胸臆,倒让秦晋颇为动容,也感到一丝温暖。 毕竟朝中的官员不全是争权夺利,自私自利之辈,也有这种为了家国天下不计名利的人,仿佛在黑漆漆一片的深夜中,骤然出现了几缕光辉,让人顿生希望。 不过,两人都未曾和叛军打过交道,听说今岁黄河有断流的危险,而叛军亦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猛攻蒲津,此刻得到了秦晋的许诺之后,就自动进入了角色。 “蒲津不比潼关,此前因为有河东屏蔽,又隔着一条黄河,所以并无多少人马驻防,防备也是废弛多年,既然将军欲往冯翊去,须得未雨绸缪……” 秦晋哈哈大笑,只让韦济和杜甫放心,尽速回家准备,七日后便是动身之期。他知道,这两个人中尤其是杜甫,与他这种单身汉不同,拖家带口的想要妥善安置也是不易。 两人走后,一直在秦晋之侧的郑显礼则又接起了韦杜二人的话题。 “如果黄河断流,叛军又大兵压境,仅以神武军恐难抵挡……” 郑显礼的担忧没有错,蒲津不比新安,也不比陕州,打不过还可以坚壁清野之后放弃。蒲津所在的冯翊郡为关中三辅之一,地位仅次于长安,是万万不能放弃的。如果叛军绕过了潼关,经由河东越过了断流缺水的黄河,一旦蒲津有失则冯翊不保,而冯翊不保则关中危矣。 岂料秦晋却神秘一笑。 “用兵之道在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政争之道亦是如此。” 虽然说的很是隐晦,但却让郑显礼眼前一亮,他似乎在秦晋的这番话里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难道都是假的?” 郑显礼实在难以置信,秦晋是如何做到的,竟能瞒天过海。 “黄河缺水断流的确不假,叛军袭扰河东则可真真假假,真假难辨……” 秦晋罕见的卖着关子,让郑显礼很不适应,有什么事不能直说呢,但他也知道秦晋的性格,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只要知道了这件事的背后有秦晋的运作,便也就放下心来。 不过,紧接着秦晋却道出了他的担忧。 “今岁关中与山东俱是大旱,开春到现在滴雨未下,只怕粮食颗粒无收。” “现在正是麦收的时候,听说关中田地的确收成不好,颗粒到是过虑了!” “但愿吧,咱们最大的敌人并非叛军,而是这贼老天与自己人。” 秦晋沉沉的说着他的担忧,之前的自信与从容亦被掩在了这种忧郁之下。郑显礼甚少见到秦晋如此,便宽解道:“大风大浪都闯了过来,船到桥头自然便直……” “圣人敕令,传冯翊郡太守秦晋进宫面圣!” 外面忽然响起了宦官尖利的嗓音,语气冷淡而不客气。 昨日天子敕书颁下,秦晋正式外出为太守,这在长安上下所有人看来,这与贬官流放无异,因此对这位自作“蠢事”的年轻将军也都很是不屑。 随着声音的落地,果有一名宦官出现在门口。秦晋这才与郑显礼起身相迎。 “秦使君快随某进宫面圣吧,圣人等的急呢!” 这宦官催促的急,秦晋便稍事准备,就跟着他匆匆赶往兴庆宫。 进了兴庆宫以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去天子惯常所在的便殿,而是去了勤政楼。在勤政楼中,除了天子以外,还有两位重臣在场,一位是重返政事堂的杨国忠,另一位就是中书令高仙芝。 高仙芝的伤虽然未痊愈,但他胜在体制好,数日将养之后,竟奇迹般的可以下地行走了。 既然李隆基召集了两位重臣前来议事,那就一定不是寻常之事,秦晋不由得暗暗猜想,李隆基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杨国忠的脸上不惊不喜,甚至眼皮也不抬一下,举止间充满了对秦晋的不屑。高仙芝面色苍白,只礼貌性的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但亦是神情冷淡,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秦晋的所在所为,在许多大臣的眼里,已经与投机的奸佞之臣无异,尤其身涉兵变中的高仙芝,更是感同身受。 然而秦晋并没有因此对高仙芝产生怨愤之心,相反,他投过去的目光中却满是同情。 别看高仙芝现在似乎深受天子重用,又官至中书令,成为宰相之首,位极人臣。但等着他的,将是无数的暗箭、冷箭。 秦晋才不相信,李隆基会放弃以往的成见,全部身心的信任重用这位出将入相的重臣。还有不甘寂寞的杨国忠,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高仙芝拉下马,独揽政事堂大权。 况且,高力士病倒后,宦官里拔尖的鱼朝恩又掌握了神策军的兵权,这京师的形势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烂泥,一脚踩了进去,就休想再轻易的脱身。在明争暗斗中,自保尚且捉襟见肘,就更别提想要有所作为了。 “秦卿来的正好,朕给神武军选了一位监军,你们今日便先见一见面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相公千叮嘱 第二百六十一章:相公千叮嘱 李隆基一指身侧的宦官,又向秦晋投去了一丝颇耐人寻味的目光。 勤政楼正殿内的光线并不亮,秦晋好不容易适应了,仔细一看竟是内监景佑。景佑早先因为同产兄弟和秦晋有过一些过节,但后来早就冰释前嫌,甚至还多有交情。秦晋相信,以李隆基的耳目,或多或少也应该知道一些景佑和神武军的关系渊源。但令人奇怪的是,李隆基似乎仍旧不管不顾的重用了此人,自从兵变以后,兴庆宫内的格局已经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往得势的宦官不是死在兵变中,就是失节而失宠。 这个景佑在兴庆宫的地位,已经可以和昔日的边令诚,程元振之流相比。当然,不论何时何地,景佑的身上还有着边令诚义子的标签。可这也不能成为李隆基信重其人的原因。 都说天子心机深似海,仅仅是一个内监的任用就让人摸不到头脑。秦晋现在也算是有所领教了。当然,他绝不相信,李隆基任用景佑是老眼昏花,脑筋不灵所致。 “奴婢一定不辜负圣人厚望!” 景佑跪了下来,信誓旦旦的表明着心迹。李隆基也似乎对景佑的反应很是满意,让他起身之后,又对高杨二人笑道: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次乱事朕深有所得,景佑虽然是个宦官,但仍旧能够做到始终如一,已经胜过百官多矣。” 李隆基很少在臣子面前夸赞宦官,高杨二人的面色都有些尴尬,包括秦晋的脸上都有些热乎乎的。一句疾风劲草,板荡诚臣,似乎在有意无意的暗讽他鼠首两端。 不过,李隆基并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很快又提及了京师乃至关中的防备。 对此,秦晋并不急于表态,毕竟有高杨二位在前,怎么也还轮不到他来显摆。 果然,杨国忠率先开口。 “臣以为,潼关虽有二十万大军,但哥舒翰毕竟病体尚未痊愈,关中还是要扩充军备以防不测。” 啰哩啰唆的说了小半个时辰,杨国忠的主旨就是一个,长安守军的防备力量不够,必须扩军,而且要独立于神策军和北衙三军之外,另行编练。 对此,高仙芝表示赞同,他的话虽然不多,但句句都在重点上李隆基频频点头,显然是对高杨二人的唱和十分满意,扩充长安防备,的确是首要之务。 秦晋则默默的盘算着,杨国忠这一番建议究竟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其实,杨国忠的目的很容易就能猜测得到,吃够了兵变的亏,自然要亲自掌握一只大军才来的安心。神策军作为外来户,起于陇右与潼关的哥舒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他而言无异于枕边虎狼,虽然由鱼朝恩节制,但区区宦官,能不能管住那些半兵半匪的边军还是个未知之数。 至于李隆基和高仙芝对此表示满意,也很容易理解。李隆基最善制衡之道,龙武军在兵变后背,神武军离开长安后,就只剩下了神策军一家独大,所以必须在扶起一只力量与之制约,如此才能高枕无忧。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后,秦晋更是抱定了不发一言的态度。眼下勤政楼中商议的无非是神武军走后,长安城中空出的权力空间由谁来填补而已。 若论扩军的合适的人选,当非中书令高仙芝莫属。但以秦晋对李隆基的了解,这位老迈的天子应该有八成以上的可能倾向于杨国忠。 往往在这种局势复杂的局面中,择能而拥并非最佳的选择,相比之下倒是选亲更为绝大多数人所接受。 李隆基之所以屡屡在最后关头都保着杨国忠,不肯将其逐出长安,心中抱的也就是这个念头。 果不其然,李隆基沉思了一阵后缓缓说道:“高卿病体未愈,还当将养些时日,扩军一事便有杨卿劳动。”说着又向高仙芝投去了征询目光“待高卿痊愈之后再执掌六军,如何啊?” 表面上是与之商量,但高仙芝怎么可能拒绝,自然是欠身应诺。 得到了天子的支持,杨国忠的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兵变之后,重返政事堂不说,手中还掌握着长安新军,今后还有谁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突然之间,秦晋的眼前灵光一闪,又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这也是他一直忽略的。 表面上看,天子的安排是为了之上长安各军,不使任何一家独大。但跳出长安这个圈子来评判,难道就没有防备哥舒翰的意思吗? 要知道,长安兵变持续了七天以上,陇右兆州的神策军都能从百里之外赶来,潼关距长安不过是朝发夕至,哥舒翰却没派回来一兵一卒,这能不让多疑的天子心生芥蒂吗? 如果所料不差,只怕李隆基接下来还会有所动作。 但这些动作对与神武军无干,秦晋也就不愿插一脚进去,袖手旁观成为上上之策。 秦晋主动求去,极大的减轻了李隆基的压力,甚至对神武军也不似先前那么着意紧张,只要这些惹是生非的世家子们都离开长安,就不怕他们翻了天去。 李隆基当然不傻,他敢于将神武军与秦晋一道都派到冯翊郡去,自然是有所依仗。神武军七成以上的兵员出自关中世家,其中绝大多数,族人家眷都在长安,放了他们出去,就好比放出去的纸鸢,尽管飞得远,只要将其族人家眷尽握手中,就等于攥牢了拴住纸鸢的丝线。 勤政楼中,天子和高杨两位重臣商议扩充长安防备,便议论了整整一个时辰,将秦晋晾在一边,似乎已经把他遗忘了。 秦晋非但没有受到冷落的感觉,反而乐得置身事外。他现在对长安上下已经厌烦到了骨子里,从天子到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员,共同形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烂泥漩涡,刚刚从中抽身,可不想再重新踏进去。 再以局外人的目光去看到长安政局,秦晋竟前所未有的心思澄明了。 李隆基置身于漩涡正中,自以为摆弄朝廷各方势力于鼓掌之中,但殊不知,这么做只能将他一步步推向难以挽救的深渊。 而且,随着李隆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苍老,对权力细节的掌控也将越来越多,还能不能成功摆布臣下都要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此前的兵变就是从“厌胜射偶”大案的失控中突变而来,这不正是李隆基掌控能力大幅下降的明证吗? 但是,秦晋早不是刚刚来到长安时的秦晋了,他知道任何建议对于李隆基而言都只能是耳旁风,苍老的天子已经没有多余的经历做出改变,他能够做的只有维持延续以往驾轻就熟的统治方式,只有这么做才会觉得安心。 商议的差不多后,中书令高仙芝将目光转到了秦晋的身上。 “听闻黄河面临断流的危险,蒲津失却了大河天险,不知足下打算如何退敌?” 至此,秦晋才明白。原来这次陛见根本就不是李隆基的主意,否则哪轮得到高仙芝先发问呢?想来是高仙芝放心不下,才让李隆基下敕召见,以做叮嘱。 秦晋很识相的欠身施礼道:“还请高相公示下!” 高仙芝正身肃容道:“蒲津乃冯翊于河东的门户,冯翊又是三辅畿要之地,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可记下了?” 这么说等于委婉的告诉秦晋,冯翊郡的重要性无可替代,绝对不能放弃。言下之意就是,人在郡在,郡亡人就不要回来了。 “相公叮嘱下吏记在心间,一字一句不敢忘!” 高仙芝没一句话指点秦晋该如何防守,只态度严厉半是叮嘱半是警告的示意秦晋,须得与冯翊共存亡,绝不能再如新安和陕州一般,打不过就放弃。因为,冯翊的身后就是长安,已经退无可退。 至此,高仙芝忽然站了起来,来到一旁的屏风处,立时就有内侍跟着过去将屏风前的蜡台一一点燃,一片烛光通亮之下,秦晋才发现,这屏风上锁绘制的不是普通图案,而是一幅关中的地图。 高仙芝的右手在长安所在位置的左上方重重的点指着。 “冯翊扼长安通往河东的通道,虽然不比潼关,但北连朔方,东接河东。安贼在麦收之后一定会大举进攻关中,除了潼关即将面临巨大的攻势压力。来自于河东的威胁同样不能小视。” 他的手向东越过了黄河,“河北道各郡的起事已经接近失败,史思明稳定河北局势后先期攻入河东,以作潼关策应。哥舒老相公未必能分身援助于冯翊。秦将军,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秦晋同样是肃容掷地有声。 “秦某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却听杨国忠似语重心长的说道:“秦将军有此心迹,杨某甚是宽慰,可不能辜负了圣人的一番苦心啊。现在长安城中非议汹汹,圣人将你放在冯翊实际上可全是出自爱才之心,莫要心有芥蒂” 秦晋冷笑,杨国忠这是生怕天子不知道他有怨愤和芥蒂! 第二百六十二章:世事难洞明 杨国忠在李隆基面前若有若无的煽风点火,这在秦晋看来似乎大可不必。李隆基做了四十多年天子,杀过的人不在少数,手段果决,并非几句话就能轻易影响的。现在一切都是靠实力说话,李隆基之所以对秦晋再三容忍,无非是心中有颇多忌惮,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而已。 所以,杨国忠真么做可以说是白费心机,李隆基不会被引上道,秦晋也不会在乎。 事实也果如秦晋所料,李隆基呵呵一笑。 “朕与秦卿可算忘年相知,朕相信秦卿,一定不会辜负朕的期望。好好的守住蒲津,不让逆胡叛军进入冯翊,关中半步。” 李隆基这么说等于在替秦晋遮掩尴尬,同时他看向杨国忠的目光里又折射出了些许不满。 “臣定不会辜负圣人的厚望与信重!” 秦晋再次起身郑重的大礼回应。 勤政楼内立时就是一派君臣相知的融融场面。这番场景落在杨国忠眼中,让他好不痛快。 想不到,天子竟然公开的未这个竖子说话,甚至还与之做出了令人费解的君臣唱喝。如果真的这么看重秦晋,又何必防其出外呢? 也许杨国忠是被妒忌与愤怒之火蒙昧了双眼,在冷静下来以后,他马上就意识到,天子这应该是逢场作戏。 只不过,他还是深有疑虑。天子已经重新掌控了大局,还有必要对秦晋这竖子如此虚与委蛇吗?倒不如干脆趁着他落单的机会,直接…… “杨卿,杨卿?” 天子的呼唤打断了杨国忠的胡思乱想,他赶紧咳嗽了一声,以作镇定。 “臣在!” “凡神武军有所要求,急需的物资,政事堂都要优先调拨,可记下了?” “臣领命!” 杨国忠答应的痛快,但是心里却暗暗发狠,只要秦晋敢张嘴,他一粒粮食,一根箭矢也不会拨给神武军。紧接着,他的心思又转回到被天子打断之前,一个想法逐渐萌生,不如等高秦二人退去之后,直接向天子进言,伺机除掉秦晋。 但想来想去,杨国忠还是犹豫了。自从重返政事堂以后,他发现天子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在罢相之前,他总能十分准确的把住天子的脉搏,将天子伺候的舒舒坦坦,朝堂上也是诸事顺遂。但从这次兵变后重返政事堂开始,他越发的觉得天子心思左右反复,难以捉摸。 几次与天子深谈后,按照杨国忠的判断,天子应当已经对秦晋忌惮与憎恶到了极点,但他表现出来的却恰恰不是这么回事。 其中最蹊跷的就是,太子李亨理应受到重罚,照以往的惯例,就算不将其杀掉,废掉他的太子之位也是必然的。 但现在的情形是,朝野百官们对废太子的呼声甚高,天子却迟迟不予表态,就算有些许反对的声音,可天子对叛逆之子态度暧昧,这本身就不正常。 如果说这仅仅是出于对秦晋这等与太子渊源颇深官员的忌惮,又有些不切实际。毕竟秦晋早就和太子撕破了脸皮,高仙芝的确替太子说过话,可也没说不赞同废太子啊…… 乱七八糟的一团在杨国忠脑子里隐隐发酵,使得他几乎思维停滞,于是,劝说天子伺机除掉秦晋的想法也被随之遏制,不敢再付诸实施。 勤政楼内气氛看似一片融融祥和,实则却是各怀心思,频频冷场,君臣间讨论时局也是吞吞吐吐不往关键处说。 杨国忠自觉今日无法影响天子,便立即一改之前的态度,和秦晋又不那么剑拔弩张了,甚至还笑脸相对。大唐天子李隆基则居中言笑,三个人看起来就像从未有过此前的龃龉一般。 高仙芝显然不善虚应故事,明知道君臣并非这般和睦,却又无法当众戳穿,便只能缄口不言,不断的啜饮着案上的茶汤,以排解愤懑的情绪。 其实,与人虚应,这对秦晋而言从前直如家常便饭,无非就是说着口是心非的话,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不至于冷了场。 但秦晋也不是全然毫无顾忌,他的底线就是绝不会在原则问题上做一丝一毫的让步,更不会在未经商议思考的前提下做出任何承诺。 杨国忠几次三番试图引秦晋入彀,都被秦晋几句话就轻巧的避了开去。 “圣人,臣,臣伤痛发作难忍,请,请……告退……” 高仙芝最先坐不住了,这种君臣离心的场面让他越看越是心寒烦闷,所幸便自请恕罪告退。 闻言之后,李隆基似乎也在一瞬间行却尽失,便一甩袍袖,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朕也乏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们也一并退下吧!” 秦晋终于如蒙大赦,行礼告罪之后便退出了勤政楼。 勤政楼内凉风习习,出了殿门迎面扑来的却是阵阵热风。夹在热风间的还有频频不断的虫鸟叫声。这些都昭示着夏季的到来,而夏季的到来,除了带来了闷热与烦躁,还让秦晋的紧迫感时时增加。 秦晋本想在离开兴庆宫的路上与高仙芝搭讪几句,可对方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甚至连虚与委蛇的客气都欠奉。 看来高仙芝对秦晋仍旧存着深深的芥蒂。这让秦晋心底不免泛起了一丝苦涩与悲凉,想一想刚刚来到唐朝的时候,支撑着他冲破重重艰难险阻的动力之一就是挽救高仙芝的个人命运,然后希冀与借此挽救大唐王朝滑向深渊的命运。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愿? 高仙芝的个人命运的确被改变了,他不但没有失去性命,反而还一跃成为了宰相之首的中书令。然则,大唐王朝的命运似乎并没有多少改观。朝廷内部争权夺利,乌烟瘴气。只要安禄山发兵西进,在叛军强大的攻势压力下,老迈的天子不一定会做出什么脑残的决定。 至此,秦晋自问多多少少看清楚了症结的关键之所在。大唐王朝的命运是否没落,似乎很难和某个人的个人命运挂钩。换言之,就是某些人的个人命运即便改变了,也很难对大唐王朝有立竿见影的影响。 这就好比一辆自重非常的车子,在急速行驶中,即便是急刹车,也不是想停就能停住的。 大唐王朝就像一辆急速行驶的车子,前方的深渊已然隐约可见,现在想要刹住车子,还来得及吗? 目视着高仙芝略显蹒跚的背影隐没在车帘之后,随着驭者催马的鞭响,轺车辚辚驶离了兴庆宫。 秦晋伫立原地,愣怔良久,直到随从甲士催促才长长叹息一声,上马离去。 …… 在回家的路上,杜甫愁眉苦脸,暗暗盘算着离开长安之后一家老小的安置。他知道此番一去到冯翊郡,很有可能面临刀兵之祸,若带着妻儿同去,唯恐连累了他们。但是,如果将他们留在京城,又由谁来照顾呢?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没钱的缘故。这处城内的宅子还是杜甫在出任吏部郎中以后租下的,可谁知道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竟突如其来的爆发了兵变。直到兵变后,被杨国忠清洗出吏部,月余以来的遭遇就像做梦一般虚幻而不真实。 犹豫时间仓促,以吏部郎中的俸禄难有多少积蓄,现在吃用还是韦济在此前接济的数车物什。 刚一进门,便见妻子杨氏倚在房门前翘首企盼。 “夫君可定下决心了?” 杨氏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知道丈夫的理想和抱负,但苦于一家老小的吃喝用度束缚住了手脚。 “夫君不论去何处,妾身都寸步不离!” 杜甫心下一酸,答道: “七日后,动身往冯翊去,你和孩子们就留在长安。” 他没有言及冯翊可能遭遇刀兵,生怕杨氏担心。 杨氏忽然又道:“刚刚高仲武来了,夫君迟迟未归,又匆匆离去。” 闻言之后,杜甫双目一亮,很是兴奋。 “仲武兄临走可交代有何事?” 杨氏看了一眼丈夫。 “这倒没说,临走时只留下了一锭金!” 杜甫心中一暖,这位老友自潼关匆匆返回一定是有公干,然则见缝插针还不忘了接济自己。 “仲武兄在潼关,不知道为夫遇到了贵人……” 杜甫口中的仲武兄乃是他的多年好友高适,哥舒翰赴潼关时,他被拜为监察御史派往潼关辅佐御敌。 杨氏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知道丈夫的理想和抱负,但苦于一家老小的吃喝用度束缚住了手脚。 “夫君不论去何处,妾身都寸步不离!” 杜甫心下一酸,答道: “七日后,动身往冯翊去,你和孩子们就留在长安。” 他没有言及冯翊可能遭遇刀兵,生怕杨氏担心。 杨氏忽然又道:“刚刚高仲武来了,夫君迟迟未归,又匆匆离去。” 闻言之后,杜甫双目一亮,很是兴奋。 “仲武兄临走可交代有何事?” 杨氏看了一眼丈夫。 “这倒没说,临走时只留下了一锭金!” 杜甫心中一暖,这位老友自潼关匆匆返回一定是有公干,然则见缝插针还不忘了接济自己。 “仲武兄在潼关,不知道为夫遇到了贵人……” 杜甫口中的仲武兄乃是他的多年好友高适,哥舒翰赴潼关时,他被拜为监察御史派往潼关辅佐御敌。 第二百六十三章:兄弟促膝谈 裴敬下了马,从马鞍上解下了一只皮囊,来到杜甫面前,交在他的手中。杜甫将皮囊掂在手中,沉甸甸的。 “使君特命下走奉上百金,杜郎中好安顿家小,无后顾之忧。” 其实接过皮囊之时,杜甫就已经猜出了其中之物。裴敬的话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 临行赠百金,对杜甫而言,直如雪中送炭。他正在为安顿家人而发愁,秦晋就解了这绕不过的难题。 杜甫不是个爱财的人,百金也绝不是个小数,但这皮囊中所装载的心意,让他动容不已。 “多谢使君挂念,杜甫愧领了!” 他更不是个虚伪的人,也不会明明很需要这笔钱来照顾家用,却言辞推拒。 裴敬对这位吏部郎中的感官不错,便呵呵笑道:“杜郎中肯以身犯险,裴某也是敬服的很那。” 冯翊郡的情况在神武军内部早就传开了,都知道这一去,面临的叛军压力不比潼关差,杜甫敢于随秦晋赴险地,光是这份胆色就令人刮目相看。此前穷酸迂腐的形象,亦被剥了个干净。 说着,裴敬又靠近了杜甫,朗声道:“下走口渴的紧,向杜郎中讨杯水喝……” 杜甫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躬身将裴敬向院中让。 裴敬进入会客正厅之后,杜甫命杨氏烧水奉茶。 “杜郎中认为,当下长安局势如何?” 刚刚落座,裴敬就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话。这让杜甫愣怔了一阵,然后才斟酌着答道:“就实而言,长安就像一潭烂泥,又像一艘朽烂的大船,积重难返啊……”随之,他又摇摇头,表示自己的叹息之意。 “英雄所见略同,裴敬也早在这乌烟瘴气的长安待够了,出了长安直如鱼入大海啊!” 杜甫却仍旧摇头。 “出了长安也未见得就能痛快行事。” 裴敬对杜甫的说法显然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又一掌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 “谁说不是!地方上的官吏比朝廷的官吏也没甚区别,到时候还免不了掣肘!” “非也,非也!以使君的魄力手腕,地方上没人敢强拧着来。何况使君也不会给那些人机会。杜某担心的是粮食!” 关中向来缺粮,遇到收成不好的年景,天子经常会带领长安权贵百官到洛阳就食。今年眼看着滴雨未下,收成比往年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打仗打的又是钱粮,神武军到了冯翊的蒲津,时日久了,不知又会冒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问题。 但是,没等杜甫深入进行这个话题,裴敬又话锋一转,绕了开去。 “不知杜郎中打算如何安置家小?” 杜甫沉吟了一下说道:“冯翊恐遭刀兵,杜某打算就将内子与儿女留在长安,一来可使他们免受颠沛之苦,而来在长安毕竟还有些故旧,照应起来也甚是方便。” 裴敬又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他端起刚刚煮好的茶汤,猛喝了两口,然后赞叹道:“好茶汤,暑渴尽解,这就告辞了!” 杜甫赶忙起身相送,送走了裴敬之后,杨氏来到他的身后,面露不解的问道:“这裴校尉明显不是为了讨水喝而人内,可落座了又尽捡些闲话,真是奇怪。” 对于妻子的疑惑,杜甫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但总觉得对方的主要目的就是来赠金的,至于根据是什么,一时间也捋不到头绪。 杜甫指了指案上的皮囊。 “这是秦使君刚刚送来的百金,你收好了,为夫到冯翊之后,足够家中使用一年了!” 杨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难道夫君真的不打算带着妾身母子到冯翊去吗?” “嗯,这一回就不带你们去了,今岁关中大旱,粮食欠收,出了长安只怕有钱,买粮食都成问题。” 说到粮食问题,杜甫当即又叮嘱了一句。 “这百金之数,拿出来一半,全部换成粮食。剩下一半则放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杨氏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说起粮食欠收,杜甫马上就意识到,长安的粮价很快就会飞涨,如果不早早买下粮食以作储备,否则到了秋冬时节,青黄不接,飞涨之下,只怕百金之数也买不了多少粮食了。 次日一早,杜甫正打算出门到东市去询问粮价,府中唯一的老仆却急吼吼的来报: “昨天来的高御史到了!” “是仲武兄,快请!”话音未落,杜甫又道:“慢着,我亲自去请!” 听说高适一早来访,杜甫就打消了去东市的念头,决定与这位久未见面的好友长谈个一天一夜。 片刻功夫,高适就出现在了杜甫的视野之中。 “仲武兄,一别半载,可还无恙?” 两人见面兴奋非常。高适大踏步进了庭院,同时又唏嘘道:“想不到半载的功夫,这长安城内就已经翻天覆地了!” 高杜二人私下里在一起的时候从不会讳言局势,到了会客厅落座之后,更是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议论了大半个时辰。 比起裴敬在时,杜甫烧了许多顾忌,说话自然就更放得开。他将长安这月余以来经历的事件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与之讲述,最后又叹息了一声。 “天子如果能早早铲除奸佞,太子又何至于被逼的谋反,秦使君又何至于自请外出?” 高适默然半晌,然后才有些不以为然的回应。 “子美兄此言差矣。于天子而言,谁亲近,谁疏远,心中自有一杆秤。奸佞也好,忠臣也罢,如不为所用便是白费,如能为所用,奸佞和忠臣只怕也没甚区别!” 这番话让杜甫愣怔了一阵,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早在昨天,韦济也和他如此说过,虽然言语中颇有出入,但终旨却大致不差。 高适不等杜甫答话,又再说道:“秦使君能够急流勇退,自请外出,实在是以退为进的一招好棋!” 杜甫大为奇怪。 “难道不是被天子逼迫的吗?” 高适摇摇头。 “是也不是。” “这是甚说法?半年不见,仲武兄也学会打哑谜了……” “如果高某所料不差,这位秦使君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在长安这一摊烂泥中,除了白白的蹉跎时间,争权夺利,怕也没机会再做其它……” 高适的揣测很是新颖,这让杜甫也从另一个角度审视秦晋,也许他一直就没看懂这个年纪轻轻却屡屡一鸣惊人的秦使君。细细思量,高适的说法也很有道理,这正好解释了,秦晋为何在占据优势的时候自请外出。 很明显,高适对秦晋的评价显然不低。 “哥舒老相公这回算错了棋,只怕麻烦不会小……” 高适忽然又提及了远在潼关的哥舒翰。这让杜甫又是一惊。 “哥舒翰?老相公素来忠勇,又手握重兵,他,他能有什么麻烦?” 高适苦笑道:“子美兄太过刚直,看不清这官场的龌龊与险恶。总之,这一关想要平安度过,并不容易。” 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闷,高杜二人就别重逢之后,甚至还没叙旧,就一直在议论着长安现在和将来的局势。 “仲武兄既然在潼关军中屡受排挤,何如趁此机会运作一番,离开哥舒翰的视线。” 在杜甫看来,高适为官多年,颇有能力,但苦于不得志,现在连五品的门槛还没能越过,于是已经有心向秦晋举荐此人。 谁知高适却摇头拒绝了。 “高某奉了老相公之命返京,岂能半路而逃?总要善始善终。” 当世之人,尤其为官者,最重视的就是名声。有时候甚至可以说,名声的大小决定了官职品秩的大小高低。如果高适在此时趁机谋求离去,无异于背弃了哥舒翰的交代,这对他的名声是十分不利的。 “临回长安之前,就已经探明了山东乱军的情形,据说大军已经云集陕州弘农。一场大战怕是在短时间内就要爆发。子美兄随秦使君到冯翊郡去,也不见得安全,早有消息指称,叛军已经攻下了半个河东。 高适的揣测很是新颖,这让杜甫也从另一个角度审视秦晋,也许他一直就没看懂这个年纪轻轻却屡屡一鸣惊人的秦使君。细细思量,高适的说法也很有道理,这正好解释了,秦晋为何在占据优势的时候自请外出。 很明显,高适对秦晋的评价显然不低。 “哥舒老相公这回算错了棋,只怕麻烦不会小……” 高适忽然又提及了远在潼关的哥舒翰。这让杜甫又是一惊。 “哥舒翰?老相公素来忠勇,又手握重兵,他,他能有什么麻烦?” 高适苦笑道:“子美兄太过刚直,看不清这官场的龌龊与险恶。总之,这一关想要平安度过,并不容易。” 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闷,高杜二人就别重逢之后,甚至还没叙旧,就一直在议论着长安现在和将来的局势。 “仲武兄既然在潼关军中屡受排挤,何如趁此机会运作一番,离开哥舒翰的视线。” 在杜甫看来,高适为官多年,颇有能力,但苦于不得志,现在连五品的门槛还没能越过,于是已经有心向秦晋举荐此人。 谁知高适却摇头拒绝了。 “高某奉了老相公之命返京,岂能半路而逃?总要善始善终。” 当世之人,尤其为官者,最重视的就是名声。有时候甚至可以说,名声的大小决定了官职品秩的大小高低。如果高适在此时趁机谋求离去,无异于背弃了哥舒翰的交代,这对他的名声是十分不利的。 “临回长安之前,就已经探明了山东乱军的情形,据说大军已经云集陕州弘农。一场大战怕是在短时间内就要爆发。子美兄随秦使君到冯翊郡去,也不见得安全,早有消息指称,叛军已经攻下了半个河东。 第二百六十四章:长安将东去 神武军的军需无非也就两样,一是兵甲,二是粮草。政事堂负责与神武军接洽的官员几次三番的推脱,说是关中今年大旱,府库中的粮草一面供应京师,一面又要供给潼关大军,早就已经捉襟见肘。 “政事堂一帮子鸟货,说甚让咱神武军到冯翊去就地筹粮。” 杨行本附和着卢杞,一样是气咻咻的骂着。 “杨二,你还是这急脾气,这般态度,正好给了政事堂的人精们以口舌。” 裴敬从旁责怪,认为杨行本这种急脾气只能坏事。不过,杨行本却不服气,手指着卢杞。 “某这脾气是不好,但与他们交涉的是他,他的秉性总归沉稳吧,结果如何?” 闻言之后,裴敬叹了口气,又问道: “粮草有借口,兵甲箭矢方面,总不能也推脱了吧?” 卢杞恨声道:“只有一个字,‘等’!” 以政事堂那帮人精的手段,这一等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裴敬自幼耳濡目染之下早就知道这些朝中官员们的办事效率,平素里就算没有纠葛都要拖沓不已,现在得了杨某人的授意,岂非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现在粮草不给,兵甲不发,任谁都猜得出来,这肯定是杨国忠在背地里发难。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杨国忠在神武军的手里吃了大亏,丢了丑,翻脸报复挡在情理之中。而天子,未必就不存了纵容之心。秦晋对此心知肚明,部下对政事堂的愤懑,在今日此时发酵到了极点。 “到天子那里去告他,看杨国忠那厮如何抵赖?” “对告他以权谋私,公报私仇!” 然则,最激愤的卢杞却都头对几位军中校尉泼了一头的冷水。 “告?告谁?向谁告?都是一丘之貉,恨不得咱们自生自灭呢!” 众人一阵沮丧。 “那就这样任人鱼肉?如何能甘心!” 胡乱咒骂了一阵,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晋的身上,秦晋身为神武军的灵魂与核心,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在座的各位都坚信,只要有他在,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事实上,秦晋的确早就有了对策,在他看来,政事堂玩的这等把戏,无异于正中下怀。 秦晋看向卢杞。 “过了午时继续和政事堂交涉,神武军到冯翊自筹自支也不是不可以,须得他们正式行文,加盖宰相印鉴,便不要长安府库的一粒粮食。”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愣住了。杨行本心直口快,惊道: “这,这岂非服软了?” 在他看来,秦晋这么做无异于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不至于脸面上太难看。 卢杞却似乎若有所悟,当即躬身应诺。 “末将谨记,过了午时便往政事堂交涉!” 紧接着,裴敬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但却欲言又止。杨行本发现了他们脸上的变化,再三追问,却没有任何回应。 而秦晋自然也不会说破,让神武军到冯翊就地就地筹措粮草,便等于政事堂松开了勒在神武军脖子上绳索,再难有所节制。相比眼前的这点困难,神武军少了掣肘的因素,实际上却是一个难得的大好机会。 只可惜,杨国忠以为这种伎俩就能逼得神武军寸步难行,那就大错特错了。 忽有甲士来报,杜乾运求见。 神武军中对杜乾运其人的感官奇差,这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十足十的小人。不过,秦晋似乎却对此人无甚成见,只要使用此人时,往往竟能收到奇效。 “带进来!” 片刻之后,杜乾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谄笑,正身对着秦晋就是一躬到地。 秦晋端坐榻上,虚扶了一把,便命人看座。 还没等秦晋发问,杜乾运就主动道明了来意。 “听闻使君五日后就要动身,卑下,卑下请求能与使君同赴冯翊,也为,为朝廷尽微薄之力。” 秦晋暗暗冷笑,杜乾运说的好听,其实还是怕杨国忠的报复与天子的清算。在兵变中,他先是依附了太子李亨的亲信李泌,然后见势不妙又倒向了神武军,对太子刀枪相向。虽然定乱之后,论功行赏都有他的份,但天知道几时就会清算到他的头上。像杜乾运这种人屁股上肯定都是屎,只要随便寻个罪名,就能之置于死地。 杜乾运此时未雨绸缪,也是颇有些远见,知道长安不是久留之地,也打算外出避难。 “杨相公肯放杜长史外放?” 杜乾运显然是有备而来,想也不想立时就换上了一副哭丧脸,恨声道:“杨相公早就视卑下为敝履,昨天政事堂行文,正式免去了卑下身上的所有差事。” 这倒让秦晋颇感意外,杨国忠的动作倒是不慢,以这种节奏来看,他已经是迫不及待的要进行全面清洗了。同时,他也在庆幸,亏得见机的早,可以带着神武军抽身而退,否则留在长安,于天子有心布下的彀中空耗,那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傻等着,干看着潼关外的风云变化。 …… 杨国忠有些郁闷,他自以为用粮草和兵甲的供给勒住了秦晋和神武军的脖子,使之陷入被动之中。但秦晋似乎对此毫无反抗能力,反而顺从的默认了政事堂推脱的借口,只让政事堂正式行文便再不聒噪。 其实,长安府库中的粮食足够再支应关中大半年光景,大致可以熬过青黄不接的时日,给神武军拨付粮草自然也不成问题。只不过,他偏不给神武军半粒粮食,就算府库中的粮食发霉,被老鼠吃掉,也绝不能便宜了秦晋那竖子。 然而秦晋的反应冷淡,甚至说是毫不在意,这让杨国忠有种一拳重重打空的错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郁闷。同时,他的心中也起了狐疑,秦晋这竖子向来奸狡,举动反常肯定又再打什么鬼主意。可是,他绞尽脑汁的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发觉秦晋还有什么可以翻身的机会。 虽然秦晋掌控着神武军,负责一部分城门的守备,但只要他承认天子的威权,就不可能绕过政事堂而使用府库中的粮草,一旦他拿不出粮草来供给大军,军心也势必将会涣散,到时候还能有几个人跟着他到冯翊去? 要知道,神武军中有七成以上都是勋戚族人子弟,他们肯放弃长安城这花花世界到地方郡县去吃苦? 当然,杨国忠也不会把事情做的太绝,他知道长安诸卫禁军中通常都有七日存粮,而神武军五日后即将开拔,只要期限一过,秦晋离开长安,神武军因为缺粮再有什么变故,自然也就可以有合理的借口推掉责任。 但是,从亲信的探查汇报中,神武军中竟然一切如常,一丝一毫都看不出人心浮动的迹象,这又让他产生了淡淡的挫败感。 还有一则消息,杨国忠听闻之后,有种吞下一只苍蝇的错觉。 杜乾运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竟然有摇着尾巴到秦晋那里去示好,只恨没有合适的理由立时将其下狱问罪。因为现在他的精力主要放在了另一批官员身上,其中大多是在兵变中或明或暗表示过支持太子的人。 这些人里,中书令韦见素首当其冲。毕竟他曾正是向朝野上下表示过对太子的支持,甚至连他的儿子,门下给事中韦倜都公然出入太子的临时居所。 连日来,因此而受到牵连的官员多大数百人,当然其中多数是杨国忠的政敌和反对者。而杨国忠的亲信和支持者则在附逆名单上被轻而易举的剔除。 说到底,这就是借惩处附逆余党之名,行打击异己,清洗政敌之实。杨国忠做的理直气壮,因为有着天子的默许,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那个有名无实的中书令高仙芝。 拜兴庆宫一战所赐,这位中书令一直养病在家。而且政事堂里的官员多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自然都唯杨国忠马首是瞻。因此,杨国忠虽然仅以中书门下同三品的差遣行宰相之职,却已经隐隐然成为宰相之首。 只可惜,清洗异己带来的好心情,就这么被秦晋给破坏了。预想的目的没有达到,杨国忠只得苦思新的压制之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紧事让他如鲠在喉。不知何故,天子虽然大张旗鼓的清理附逆余党,却对身为“党首”的太子李亨不做一字表态,就算百官在他的带动下以汹汹朝议来做引导,这位老迈的天子仍旧缄口不言。 天子究竟做的什么打算?何以迟迟不对太子施以惩处? …… 掌灯时分,秦晋前所未有的闲了下来。这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之感,如影随形的压力迫使他无时不刻都在思考和挣扎着。只要停下来一刻,都会让他觉得隐藏在黑暗中的危机正张开了血盆大口一点点将其吞噬。 “使君……” 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秦晋的视线中。 由于天色黑透,虽然看不清楚来人面目,但秦晋仍旧知道这是个女子,而军中唯一收留的女子,除了她便再无旁人。 第二百六十五章:佳人双泪垂 是中书令韦见素的女儿韦娢。说实话,秦晋在见到这个女人之初,费了好一阵神才将她与新安县城里的县令聘妻联系到一起。不过,那时的印象已然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是个颇有个性的女人。 然则,她能在兵变中挺身而出,甚至不顾个人生死对秦晋发出了警告,这就让所有人震撼以及不解。毕竟这么做无形中等于背叛了父兄,而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郑显礼以及裴敬等人就在私下里揣测过韦娢如此所为的动机,只是绞尽了脑汁也没有得出一个结果。 在神武军众人的眼中,韦娢的身上已经有着不可磨灭的韦家烙印,无论是出于亲情抑或族人远近,都没有任何理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帮助神武军。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 杨行本不屑的说她烧坏了脑子,才做出这等背弃家族和父兄的蠢事。余者众人虽然没有明言,但显然是赞同杨行本这种有些冒失的说法。 反正在他们看来,韦娢仅仅是做了一件蠢事。至于这件蠢事会给神武军带来好处,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秦晋虽然也心有不解,但却与他的部下不同,毕竟自己是受了这个女人的示警才得以脱难,而且她又因此身受箭创……然则,秦晋对她更多的则是一种同情和可怜。 现在有神武军护着她,那些清算附逆者的杨国忠走狗不敢到军中来抓人,不过她的父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包括所有的在京族人,全部被抓到了京兆府大狱中,听后圣裁处置。 只要神武军一旦开拔东去,这个女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秦使君……” 秦晋正盘算着这个女人的处境,却忽略了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前。 盈盈一拜。 反应过来的秦晋想要伸手去搀扶她,毕竟她身受箭创,远未到痊愈的时候。但是,他的手伸到半路又僵住了,这毕竟不是他生长的那个时代,不论性别,贸然的身体接触都可能是一种唐突。 “快起来,你箭创未愈,不必拘泥于俗礼。” 秦晋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温和一些,黑暗中他看不清面前女人的表情,但却隐隐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秦使君救救妾身的父兄吧……” 才说了半句,韦娢便哽咽住了,这种情绪似乎会传染一般,让秦晋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然而,更让他觉得不自在的是,韦娢的请求他竟难以一出口答应下来。 以当下神武军的处境,别说搭救被朝野舆论视为附逆之首的韦家父子,就连自保都已经渐显步履维艰。可是,拒绝的话又让他怎么能说出口?人家一介区区弱女子,便以超乎寻常男子的勇气拯救了他们于千钧一发的危难之中。 “妾身知道使君为难,只求能保住父兄的性命,除此之外就再无他求。” 韦娢曾经恨自己的父亲入骨,认为韦见素只将她当做随意可以出卖和放弃的棋子。她本以为自己不会为这种毫无亲情的人掉一滴眼泪,可事到临头,却敌不过自己的内心,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和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兄长即将丢了性命。 事实上,到了今日此时,她的身上褪去了宰相之女的光环,甚至沾满了附逆之女的污水,放眼长安城中,已经不会有任何人肯于接近她。她唯一能够求的人,也只有秦晋。 黑暗中,韦娢的一双眼睛泛着希望之光,眨也不眨的望着秦晋。这个曾让她日思夜想,辗转难寐的人,有着无限的办法,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否则,就不可能在历次艰危之中屡屡变被动为主动。 不过,她却并不知道,此时秦晋的内心正陷于天人交战之中。 阵阵的冲动几乎使他立时就一口答应下来,而另一个声音又在时时的提醒着他。千万不能答应,数千神武军兄弟的身家性命都仰仗着他一个人,如果贸然答应下来,无疑是拿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做赌。 这仅有的两种选择,让秦晋进退两难。终于,后者的声音占了上风,绝不能拿数千神武军兄弟的身家性命做赌,而这数千神武军又是他赖以实现抱负的唯一筹码,绝不能再轻易的使出去。 秦晋注视着韦娢,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黑暗,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庞若隐若现,勾勒出的模糊轮廓让他心脏阵阵发紧。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鼓起了连寻常男人都未必有的勇气,甚至不惜将父兄连累到险境之中,毅然决然的对他们示警。当时的情景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如果示警再晚上几步,也许他们现在早就成了乱坟岗上被野狗撕咬的烂肉,也许他们的首级早就在长安各门的城头上发黑发臭。 “秦晋尽力而为就是,总要保得令父兄性命无虞!” 面对这个女人的请求,秦晋最终还是不能拒绝,否则他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但是,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能否保住韦见素一家的性命,最终还是要看大唐天子李隆基是否要大开杀戒了。 得到秦晋肯定的答复,啜泣声中似乎绽出了一丝笑意,转而一闪即逝。 “多谢使君!” 韦娢默然转过身躯,一步步离开秦晋所在的庭院。 “慢着!” “使君可还有吩咐?” “神武军五日后开拔,赶赴冯翊,你也一并去吧。” 秦晋忽然想起来,神武军一旦离开长安,面前的这个女人必然会如所有的韦家族人一般,被投入大狱中,这让他于心不忍。 不过,秦晋得到的答复却是清晰的拒绝。 “使君好意起身愧不敢当,父兄尚在狱中受苦,妾身又岂能独自逃离?” 说罢,再也不等秦晋的说辞,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秦晋愣怔了半晌,只觉得心头胸口好像堵了一团破布,吞不下,吐不出,让人呼吸困难。 次日一早,秦晋带了三名随从甲士,往兴庆宫方向的永嘉坊而去,中书令高仙芝的府邸就在其中,他打算在离开长安之前,无论如何也要与这位朝中唯一可以与杨国忠相抗衡的大臣深谈一番。 在去的路上,秦晋有些担心,担心高仙芝不肯见他。毕竟上次在兴庆宫中,这位高相公已经很明显的表示了他对秦晋的厌恶。 到了永嘉坊以后,秦晋的担心便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在高府的家老通禀之后,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得到了这位高相公的允许,入府一叙。 秦晋还是头一次到高仙芝的府邸。天子无论对这位高相公的真实态度如何,至少在表面上隆而重之,甚至将永嘉坊中最好的在地赐予了他。这在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官员眼中,可是实打实的恩宠。 秦晋曾不止一次的揣测过,高仙芝到底知不知道天子曾经数次对他起了杀心。几经思量后,他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高仙芝为人虽然有些不知道变通,但却绝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以他的心智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天子的心意呢? 然则,就算高仙芝猜到了天子要杀他,在兵变之时还是义无反顾的站到了天子的一边,战斗到最后一刻。 让秦晋替他觉得可悲的是,就算高仙芝拼死卖命,到头来还不如频频坏事的奸佞身受天子荣宠。 宦官鱼朝恩不过是到陇右去搬了兵,回来以后就被破天荒的任命为观军容使,掌握神策军的提调之权。还有杨国忠,在兵变中毫无作为,甚至这场兵变就是他主导的打击异己的冤案所导致的,可天子仍旧力主他重返政事堂与之分庭抗礼。 与之相比,反而是呕心沥血,不顾生死护着天子的高仙芝,仅仅得了个中书令宰相之首的名衔。 实际上,中书令绝非虚衔,但在鱼朝恩和杨国忠的瓜分下,以及天子若有若无的怂恿纵容下,宰相之首的权力究竟还剩下多少,明眼人一看便知。 说到底天子的所作所为让秦晋看了实在是齿冷不已。什么天下为公,任人唯贤,其实都是一句欺骗世人的鬼话。在权力面前,任何人永远都是自私的,而任人也永远是为亲,为近。 为了制衡不信任而又有能力的臣下,宁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用亲近却不干正事的臣下,也不肯冒半点所谓一家独大的风险。 “使君,相公已在会客厅等候,请……” 永嘉坊中的宅邸并没有外人想象中奢华,在一处毫无特殊之处的回廊下,高府的家老轻轻啦开了房门。 秦晋径自进入室内,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这让他有些不甚适应,定睛细看却只见高仙芝隐在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来了,坐吧!” 高仙芝端坐在榻上,对秦晋的态度也远没有那日在兴庆宫般的冷淡,语气和神态中甚至还带着说不出的随意。 “听说五日后,神武军就要开拔东去,粮草可还齐备?” “劳相公挂怀,一切已经准备停当。” 高仙芝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长安禁军比起边军实在不堪,到了外面要小心谨慎,防止自己人先乱了。” 听着这种接近于絮叨的话,秦晋忽然意识到,高仙芝似乎意有所指。 第二百六十六章:二人畅所言 第二百六十六章:二人畅所言 不过再说下无非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毫无营养。秦晋顿时就是一阵失望,想想也是,高仙芝身为宰相之首,又对他成见颇深,怎么可能对他敞开心扉做一次深谈呢?但是,高仙芝不说,秦晋却不能不说,他在临走之前到高府来,可不是为了几句寒暄话,抑或是主动来贴人家的冷屁股。 就在秦晋暗暗琢磨着该如何将话头引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时,高仙芝竟又主动的说起了关外的局势。 “前日封二派人送信到长安来了。” 在高仙芝口中的封二自然就是只一直活动在河东道与河北道之间的高仙芝了。秦晋并没有接茬,静静的等着高仙芝的下文。他相信,高仙芝既然主动提起,就绝不会浮皮潦草的轻轻带过。 事实也果如秦晋所料,高仙芝长长叹了口气以后,又缓缓的开口了,只是声音却越发的低沉。 “在信中,封二三次提及了你,如果他知道了你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又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句话似问非问,似责非责。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在高仙芝的意识里,封常清如果得知了秦晋在长安参与了一场针对天子的兵变,也许就会另有评价了。但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仍旧将他当作忠肝义胆之士。 这时,秦晋觉得有必要争辩几句,否则还真是让人觉得他有狼子野心呢。 “相公并非不知,杨程二人借厌胜射偶构陷官员,清除异己。如果下吏束手待毙,此时的秦晋已经成为冢中枯骨。”说到此处,秦晋叹息了一声,“成为冢中枯骨并不可怕,可悲的是死在阉宦奸佞之手,却眼睁睁的看着山河破碎无能为力……” 高仙芝的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发出了阵阵冷哼,显然是对秦晋的说辞不认同,但目光中同时也掺杂着几许疑惑,他的胸膛里似乎也有个声音要挣破而出,问一问他难道事到临头真的只能选择束手待毙吗? 他当然不怕死,当然不能也不愿眼看着叛军肆虐,将好好端端的一个威武大唐折腾的奄奄一息。然则人力有穷竭之时,这不是安西,他再也做不到振臂一呼万众景从,所以也只能看着局面一步步的败坏下去。 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与秦晋易位而处,是选择束手待毙呢,还是力求自保再图长远之策呢? 挣扎了好一阵,高仙芝终究是没能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也许只有身涉其中时,才会清楚自己究竟会选择哪一条路。 秦晋只默然而坐,静静的看着如老僧入定一般的高仙芝,只是脑袋里却飞快的转着各种念头。 “刚刚你说山河破碎,难道以你的判断局面还要进一步败坏吗?” 经历了两种不同声音的拷问之后,高仙芝也有些糊涂了,迷茫了,再向秦晋投去目光之时,其中的敌意与戒备已经淡化了许多。只是,一旦被偏见蒙蔽的双眼重获光芒后,立时就敏锐的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之处。 以高仙芝对秦晋其人的判断,他的确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仅凭三两千人就敢在新安与数万叛军铁骑做正面抗衡,无法解释在陕州火烧崤山一鸣惊人。 这个年轻人原本他和封二都极度看好,而且又深受天子的信重,在他们的眼里这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也是可在十数载间可以打磨成有擎天之力的栋梁之才。然而,一次权力斗争就将此前所有的构想都撕的粉碎,瞬间化为乌有。 期望变成了失望,这还不是高仙芝最难过的,让他难以释怀的是,秦晋以他最为不齿的方式重新位列朝班,并将此前辅佐的太子彻底出卖。 一个敢无所顾忌几次三番背弃旧主的人,拥有了非同常人的能力,恰恰就成了一件令人感到忧虑和恐惧的事。 权臣往往因人因势而成,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前汉霍光在武帝朝谨慎谦恭,循规蹈矩,可一旦成了辅政大臣,失去了天子的制约,竟也开始行废立皇帝之事。那么,秦晋尚未大权在握,就已经显露反骨,将来真就有了再造之功,局面将会往何处发展,实在难以想象。 “下吏绝非危言耸听,而今大唐祸根不在外而在内。” 高仙芝闻言之后沉吟不语,良久之后才一字一顿道:“哦?愿闻其详!” “安禄山与史思明不过北地杂胡儿,仅凭着一腔勇武之气才能趁虚而入,而这由北向南又烧杀抢掠,天下百姓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百姓们恨透了这些叛军,日日夜夜翘首企盼唐军能够将他们彻底消灭掉。是以人心在唐而不在燕。再者,朝廷牢牢掌控关中以外,还尽有淮南淮西膏腴财赋之地,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可堪供应山东的平叛大军。有这两点在,安禄山和史思明又岂能长久?” 高仙芝冷笑道:“既如此,又何来山河破碎,天下危亡之语?” “相公容禀,如果局面仅仅是如此简单,反倒好了。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大唐这颗百年老树看似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实际上却已经被一干蛇虫数以蛀空了。” “说实处!” 高仙芝显然对秦晋话中的春秋笔法不甚感兴趣。秦晋干咳了一声,便又捡要紧的一一罗列。 “外部有强敌威胁,内部却不是铁板一块,像边令诚、杨国忠、程元振这种奸佞之徒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朝廷上下搅和的乌烟瘴气。文官和武将在这些人的羽翼下终日战战兢兢,只求自保,一个不甚就要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试问,还有谁能在万箭所指的境地里挑起这千钧重的大梁呢?” 高仙芝默然了,秦晋说的全是实情,争权夺利,非生即死,往往落败者就是全族遭殃的局面。所以,想要在对外上有所作为,就一定要找一个靠山。 以往,他一直以为靠山就是大唐皇帝,什么李林甫、杨国忠不过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权奸而已。然则,在十数年间经历了血淋淋的教训以后,他才发现,天子根本就不会给任何一个人做靠山,这其中包括他的父亲,儿子,以及满朝上下的大臣们。为了保住天子之位,任何人都是他的敌人,要时时提防,小心戒备。 这个认知,一度让高仙芝沮丧灰心异常,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最终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他多年以来一直所坚持的。 这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身为天子博弈的一颗重要棋子,要在有限的范围内,抵挡甚至击败杨国忠、鱼朝恩、甚至远在潼关的边令诚,然后才能一展报负,有所建树。 岂料秦晋的话并未说完。 “朝廷上下争斗不止,根本处在于天子!” 一句话入惊雷炸响,就算高仙芝久历宦海兵戈,一样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但是,他并没有制止秦晋的意思,而是直视着他,等着他的后文。因为秦晋说的没错,说了他一直不敢也不愿正视的问题之关键。 “眼下内忧外患,天子不思振作,仍旧怂恿臣下争斗而图自保,如此目光短浅却是我大唐之害!” 激动之下,秦晋竟将心中积郁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秦晋并不怕高仙芝到天子那里去告密,而且就算高仙芝去告了,天子也未必肯信。更何况,他相信高仙芝也不是那种阴谋告密的人。 “住口,你可知这么说,会使你全族遭殃?” 秦晋惨然一笑。 “下吏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就算大祸临头,也要与相公畅言这胸中积郁了许久的郁闷之气。不可否认当今天子素有大才,但失之于律己,又老迈不堪,在当前这种复杂情况下早就心力不足。若是此时,但凡稍有一丝为公之心,就该如赵武灵王一般立下决断,这般婆婆妈妈的恋栈,实在,实在是……” 说到这里,就算秦晋不再说下去,高仙芝也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 因为秦晋的这一番言辞已经露骨到不能再露骨。虽然他的例子举得并不恰当,但并不影响旁人理解其中的意思。 赵武灵王何许人也?乃振兴赵国的有为雄霸之主,在盛年之时禅位于其子赵何,只图摆脱那些繁冗的政事,而专心兵事。然则,这也是他自取其祸,最后阴差阳错,竟悲惨的被其弟其子活活饿死在沙丘宫里。 而秦晋之所以举这个例子,就是认为,李隆基至少要有赵武灵王的决断与公心,虽然后者的决断是错误的,但他的骨子里却是为了赵国的强盛,而绝不恋栈权位与名声。当今天子缺的恰恰就是这么一股血气。 “而今,纵观天子诸子‘ 而秦晋之所以举这个例子,就是认为,李隆基至少要有赵武灵王的决断与公心,虽然后者的决断是错误的,但他的骨子里却是为了赵国的强盛,而绝不恋栈权位与名声。当今天子缺的恰恰就是这么一股血气。 “而今,纵观天子诸子‘ 第二百六十七章:使君巧计策 第二百六十七章:使君巧计策 君老国疑,若是再对储君大动干戈,可以想见大唐王朝将要堕落到何种地步。一旦太子李亨被废,诸皇子将会全数加入到皇位争夺战中来,而朝野上下也必然重新选择站队,以图将来得利。 一旦储君争夺战的大幕拉开,大唐王朝将会彻底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而对叛军的作战,随时都可能成为储君争夺中打击异己或者增加胜算的砝码。一旦有些人越过了底线,等待潼关大军的也许将会是灭顶之灾。而历史的轨迹也许会比秦晋所知的进程更加黑暗。 秦晋相信,这些就算他不说,以高仙芝的心智也可以理得清楚。所以,他今日在此“危言耸听”根本目的则是要晓以利害,使之成为自己和神武军在长安坚实的盟友。 以高仙芝现在的处境,孤掌难鸣的态势已经一步步展露,而杨国忠和鱼朝恩在神武军走后,失去了强敌,一定会将苗头指向高仙芝,到那时他的处境将更加窘迫。但是单单以个人利害相劝,是绝无可能让他与神武军站在一边的。可是如果将神武军与大唐安危联系到一起,则有可能让他回心转意。 高仙芝一直默然沉吟,秦晋的话让他有种霍然开朗的感觉,可毕竟这又是字字句句都透着大逆不道,一时间竟有些心绪烦乱了。好半晌,他才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了一个头绪。 秦晋所言自然有其道理,以大唐目下的情形,的确不应该再大动干戈,尤其向太子废立这等事,造成的影响和危害都将远甚于一次兵变,就算黯然过度了,至少也要用三年两载才能够平复。但是,朝廷还有三年五载的时间可以蹉跎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别说三年两载,恐怕就连半年都是奢望。 想到此处,高仙芝又忍不住一阵叹息,说到底还不是兵变导致了眼下的困局,而兵变的始作俑者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夸夸其谈。原本他已经温和的目光中,又迸射出了丝丝寒意。 “朝廷自有法度在,高某就算身为中书令也不得逾制。作乱者,一定要受到惩处,否则何以震慑不法人心?” 明显的态度转换,让秦晋不禁有些沮丧,高仙芝刚才明明已经有所缓和了,如何竟又严词堵死了他的劝说?不过,秦晋并不死心,不到最后,他是不会放弃的。 “相公容禀,朝廷法度自然不容侵犯,然则是有缓急从权,如果为了法度而自断生路,这又与设立法度的初衷背道而驰,那么这种坚持又有何意义?” “诡辩之术,坚持法度怎么就会自断生路了?” 高仙芝仅仅冷笑了一声。 秦晋情急之下欠身道:“相公以为下吏今日来此,是为了自己吗?” “难道不是吗?某念在你平乱有功的份上,便不做揭发之举了!” 面对秦晋的急色,高仙芝的言辞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讥刺。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下吏也就不再讳言。下吏与神武军到冯翊去,正是脱离了长安这一潭烂泥漩涡,进可东出杀敌,腿可据守蒲津。而相公将取代下吏成为权臣阉宦的众矢之的而遭受攻击。敢问相公,下吏可曾说错?” 高仙芝的脸色数度变幻,秦晋刚刚所言正切中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忧。可是,难道就要因此而与之同流合污吗? 这些表情变幻全都落在了秦晋的眼睛里,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又趁热打铁道: “实话说,下吏不相信相公有能力独自对付杨鱼二人的明枪暗箭,而一旦相公倒在了明枪冷箭之下,长安就再没有人能够震慑他们了,到那时他们的目标必然会转到手握大军的哥舒相公身上,如此便是大唐生死危亡的时刻了。” 当“哥舒相公”四个字从秦晋的口中吐出时,高仙芝忍不住身子一颤。他在长安仅仅是无兵无权的宰相之首,而哥舒翰则不同,在潼关手握朝廷最后的主力,即是二十万大军。 而且杨国忠与哥舒翰向来不和,这一点在朝野上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高仙芝相信,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早晚会激化,到那时又该如何收场?他不敢继续想象下去。 “即或如此,高某唯有尽人事而已。” 高仙芝的态度很是决绝,似乎根本就听不进秦晋的话。 秦晋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相公,下吏言尽于此,但仍旧有言在先,下吏和神武军不论何时何地都将站在相公的身后,绝不会让奸佞阉宦轻易得逞。” 事已至此,厅中的气氛已经很是尴尬,只听高仙芝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并不置可否。 “下吏只希望相公能在关键时刻拉太子一把,千万不能让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怂恿天子大开杀戒,否则,否则朝廷各方的矛盾激化,将再无挽回之余地。” 说罢,秦晋起身对着高仙芝长揖到地,继而转身大踏步离去。 直到秦晋的身影在会客厅中消失了许久,高仙芝才回过神来,他虽然拒绝了秦晋的拉拢,但也承认此人所说的话中至少有七八成与他的认知相契合。 杨国忠和鱼朝恩在神武军离京之后,必然会将矛头指向他,这一点高仙芝毫不怀疑。还有一点,太子地位不能轻动,这一点他也是赞同的,但是想要保住他又何异于登天?天子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子,岂会咽下了这口恶气? 至于那些在兵变中与太子或多或少都有牵连的朝臣,恐怕更是难以幸免。 高仙芝现在所感受到的,除了无能为力还是无能为力,他的确想有所作为,欲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局,澄清政事堂。如果这些得以实现,就算废立太子,他也有信心可以将争斗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这一切的大前提是,必须得到天子的无条件支持。然则以天子当下的态度,可能支持他吗? 对此,高仙芝心知肚明,这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前思后想之下,他竟头一次陷入了两难的选择之中。 …… 政事堂的行文很快送达神武军,建议他们为了节省粮草开支可以从速离京,并允许他们在此之后自筹自支。 实际上,政事堂允许神武军自筹自支完全是不怀好意,各地的租庸调在去岁年底早就将关中存粮掏的差不多了,而今年的麦子又大幅减产,比颗粒无收也强不了多少,让秦晋自筹自支,便等于与民争利,到那时必然不得人心,一旦闹出民乱,正好就有了攻击他的借口。 这怎么能难得住秦晋,定好了的出发日期绝对不会更改,粮食也自由办法解决。 回到神武军中以后,秦晋命人唤来了一直打算投效的杜乾运,对他一番叮嘱之后,便令裴敬等人配合他行事。 当天,东西两市便强锣打鼓的热闹了起来。 “神武军东出讨贼,朝廷府库吃紧,政事堂行文向民间借贷钱粮,待局面安定后本金如数奉还……” 嗓门大的军卒敲着铜锣开始沿街呼喊。官府借贷这种事从来未发生过,在长安百姓看来是难得一见的新鲜事,纷纷跟着瞧起了热闹。 不过,终究是看热闹的多,伸手的少。整整一个下午,借到手的钱粮与三千人的消耗仍旧是杯水车薪。 神武军公开借贷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杨国忠耳中,在得知了秦晋出师不利之后,颇为自得的讥诮了一句。 “秦晋竖子纵使将花样玩上了天,这真金白银又岂能平他空口白牙便能诳到手的?真是蠢到家了。” 至此,杨国忠便更觉得这是秦晋黔驴技穷,便做好了准备,等着看秦晋的笑话。 就在杨国忠坐等看秦晋出丑之时,秦晋的部下们却并不甚急,表面上一切如常,似乎胸有成竹一般。 果然,第二天一早,宵禁刚刚解除,便陆续有车马赶赴神武军驻地,从车上卸下来的竟是黄橙橙的金子和一袋袋的粟米。 放眼望去,辕门外竟排起一条长龙,向南面蜿蜒,竟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架势。 “河东王家,黄金五千两,粟米百石,钱契交付……弘农杨家,钱千贯……” 书吏扯着嗓子唱出了各家的名号以及主动借付的钱粮数目,另一面则早有书吏具结钱契,上面盖着鲜红的郡守印信。各家的执事家老郑重其事的将契约收好,便带着人原路返回。 来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是长安左近的勋戚家族,而且其中均有子弟在神武军中任职。不过,最吸引他们的还是钱契上加盖的郡太守印信。 官府借钱这事本身就新鲜,何况又有郡太守的印信作保,这种公信力还是异于寻常的。 的执事家老郑重其事的将契约收好,便带着人原路返回。 来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是长安左近的勋戚家族,而且其中均有子弟在神武军中任职。不过,最吸引他们的还是钱契上加盖的郡太守印信。 官府借钱这事本身就新鲜,何况又有郡太守的印信作保,这种公信力还是异于寻常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结交观军使 仅仅三日功夫,神武军借款合计钱十万缗,粟米两万石。这个数目虽然不多,但足以支应三千神武军数月,乃至半年之久。 神武军上下人等何曾见过这种钱粮堆积如山的场面,如裴敬、杨行本等人都围着“小山”连连转圈子,又啧啧之声不断。 其实秦晋在酝酿之初,是打算募集钱粮,但后来一转念,这么做无异于从各家手中要钱,其间又不知要因此而生出多少波折。于是借款的主意就正式浮出水面。官员以官印为担保向民间借款,这可是亘古未有之事,此举一出自然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但秦晋自来到长安以后做出的惊人之举不在少数,朝野官员们虽然觉得他斯文扫地,但也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如此一来,秦晋的名声又多了一重异类的标签。然而秦晋并不在乎,异类就异类,还不是被杨国忠那厮逼的,只要能筹到钱粮,喂饱神武军的肚子便是值得的。 “使君,当此时应该扩大范围,何不将一整年的钱粮问题都解决了。” “杨二,使君可是拿官印做保,难道还嫌债主不够多吗?” 卢杞一向爱几队杨行本,这次自然也不会放过机会。 对此秦晋只淡然一笑,如果按照他的本意,自然是借款多多益善,但还要考虑树大招风的问题,如果借款的规模过大,没准就会引起天子的猜忌。所以,大张旗鼓的热闹了三天之后只能见好就收。 “十万缗钱到市上全部换成粮食,越快越好。” 秦晋将看向了裴敬交代着。 “离开拔只剩下两日,只怕时间不够。” 裴敬有些迟疑,他不明白秦晋为何要将所有的钱都换成粮食,带着粮食到冯翊去,民夫在路上人吃马嚼,消耗不菲,不如带着钱过去。 “如果时间不够,你就交代得力之人留下来。”秦晋略一停顿,又补充道:“不,你留下来,亲自安排此事。” “带着钱到冯翊去岂不更好?” 裴敬试探着问了一句。 “非也,关中粮价数日一遍,如果再拖下去,两三月后,十万缗钱能否买到当下的五分之一都是未知之数。” 随着麦地的减产,两淮的粮食短时间内又运不进来,冬春青黄不接的情况不但未能缓解,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所以,就算将十万缗钱全部换成粮食,运到冯翊去,人吃马嚼的靡费消耗,也要远远少于这其中的差价损失。 裴敬不再劝说秦晋,而是躬身应诺,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那么将钱都换成粮食就是最好的选择。 秦晋熟读史书,深知战乱年代最珍贵的就是粮食,黄金再好也不能当饭吃,而且战乱一旦持续下去,粮价飞速飙涨,区区十万缗钱砸进去又能换回多少粮食? ……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朕,让朕省省心吗?” 大唐天子李隆基激动的须发颤抖,抬手指点着一名紫袍大臣,态度极端恶劣。李隆基被杨国忠气坏了,他只想秦晋安稳尽快的离开长安,然后才好放心大胆无所顾忌的清除那些曾经附逆的臣僚。 而杨国忠出于私怨竟又主动去招惹秦晋,万一再惹出什么意外事端,节外生枝,岂非将他的一干计划都打乱了?现在的秦晋在李隆基眼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忠直勇武的年轻人,经历了噩梦一般的兵变之后,他竟然悲哀的发现,自己对这个一手擢拔起来的臣子,深为忌惮。 这种隐秘的苦衷他哪里能与臣下诉说,他只能独自默默的隐忍。而秦晋的自请出外则正中了他的下怀,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岂能放过?因此,在做足了姿态以后,就欣然同意了。 “圣人,秦晋那竖子狼子野心,臣这么做也是为了,为了剪除他的羽翼……” “剪除羽翼?是以公谋私,泄私愤吧。” 李隆基一改往日的气定神闲,将杨国忠骂了个狗血临头。见到天子这种态度,杨国忠哪里还敢再辩解,只能低着头承受着天子的怒火。 “从现在起,不管你此前有何等谋划,一律不得再针对秦晋,否则……”李隆基陡然提高了音调,警告杨国忠:“否则,政事堂也容不下你了。” 重返政事堂,再次成为宰相之首,是杨国忠的既定目标,现在看到天子大有歇斯底里的态势,心知触动了天子的逆鳞,心中已经顾不得暗骂秦晋,只频频的叩首称罪,请求原谅。 而李隆基当然不是真的要废掉杨国忠, 将其赶出政事堂,如此疾言厉色只不过是警告他绝不能于神武军离开长安之前再招惹秦晋。 杨国忠并不傻,立时就明白了天子的心思,只得暗暗叹息了一声。 “臣,臣这就让政事堂将钱粮拨付给神武军。” 岂料李隆基却摆摆手。 “不必了,一切照旧!” “是……” 杨国忠轻声应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有这句话在,也足见天子是没拿他当外人,也没真的动了将他再次逐出政事堂的心思。 其实,李隆基也不想秦晋平白得了府库的粮食,既然杨国忠已经做出了此事,索性就任其发展,看看秦晋如何应对。 一名内侍迈着细碎的步子,快速来到了李隆基的身侧,轻声细语了几句。 李隆基原本眉头轻轻拧着,却猛然间一把将案上的一叠文书推到了地上。不过,他的发作也仅止于此,继而竟又笑了,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向杨国忠发问。 “想不到,想不到,此子竟能想出这等主意……” 杨国忠被天子骤然变化的情绪弄的一头雾水,但也揣测得到,一定又发生了什么让天子不顺心的事。只是天子不说,他也不敢贸然发问,省得再触了霉头。 “回去吧,将朕的话都记在心里,若再捅出漏子,朕饶你不得!” “臣知罪,臣不敢,臣告退……” 杨国忠谨小慎微的站起身来,一直躬身躬身退到门口,绕过了屏风才敢转过身去出门。刚刚下了台阶,只听一个尖利的声音再呼唤他,扭头看去,却是观军容使鱼朝恩。 鱼朝恩还是那副见人三分笑的模样,摇摇晃晃的走近了以后,语气颇为古怪的问道: “杨相公可听说了?” 鱼朝恩故意卖起了关子,杨国忠只得问道:“不知大使所指何事?” “听说秦晋筹钱十万缗,粟米数万石,消息已经从神武军中传了出来,难道杨相公还不知道吗?” 闻言之后,杨国忠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天子刚刚态度变幻,想必那个中途进来内侍,密报之事就是秦晋筹措钱粮……但在鱼朝恩面前,杨国忠也不想过于露了底气,于是笑道: “适才在殿中,已经与闻。” 这么说就是暗指,刚刚在天子便殿之中,天子已经与之商议过了此事。 鱼朝恩翻了翻眼皮,操着公鸭嗓子说道: “圣人的心思,恨不得秦晋早一日离开长安,相公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只要他离开了天子脚下,搓圆搓扁还不是相公随意拿捏?” 两个人先后离开了兴庆宫,鱼朝恩现在已经不住在兴庆宫内,而是常驻神策军中,杨国忠与之话别后,并没有返回家中,而是又去了政事堂,那里还有要事等着他做决断。 …… “大使,冯翊郡太守秦晋求见。” 回到军中以后,鱼朝恩连屁股还没坐安稳,旧有军卒上前禀报。自从卫伯玉被调离神策军到龙武军中收拾残局后,神策军的实际掌权人就是这位头上挂着观军容处置使头衔的宦官。 乍闻秦晋求见,鱼朝恩吓了一跳,他和秦晋还没有过多少交集,只是何杨国忠联手暗中阴了此人几回,却从未在台前与之针锋相对。这厮主动上门究竟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谋划? “请!” 片刻之后,一身便服的秦晋已然站在了鱼朝恩的面前,然后又施施然行礼。 “冯翊郡太守秦晋见过大使。” 论官品,鱼朝恩这个观军容使品秩不过五品,但因为持有天子旌节,纵然是身着朱紫的重臣也不敢轻视,因此秦晋在他面前还是客气的很。 屋内的气氛颇为古怪,鱼朝恩在稍一愣怔之后才哈哈大笑,一面起身快步来到秦晋面前,拉着他的手亲自将他引到座榻之上,然后才重新返回主位坐下。 “秦使君莅临,蓬荜生辉,不知有何指教?” 秦晋笑道:“指教不敢,秦某俗务缠身,不曾拜见大使,一直引为憾事,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说罢,一张礼单自怀中掏出,“微薄之礼,请大使笑纳。” 鱼朝恩身边的小宦官极是有眼力,还未等秦晋的话说完,便上前毕恭毕敬的接了过来,然后又转呈与他。 礼单打开,迫不及待的扫了两眼,鱼朝恩纵使见识不浅,也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秦晋好大的手笔,此前还真是小看于他了。 官员交往互赠礼物原也是寻常事,只是像秦晋这般的重礼却并不多见。 鱼朝恩的脸上立时堆满了笑容,脸上的褶子积在一起,就像朵绽开的菊花。 第二百六十九章:大使两头骑 秦晋这回也算下了血本,鱼朝恩捧着那份礼单笑的合不拢嘴,甚至于忽略了坐在一旁的“贵客”,好半晌之后才从兴奋中缓了过来。 “秦使君来就来了,何必这么客气,客气呢?鱼某久闻使君大名,神交久矣,今日,今日一见,算是得偿所愿……” 与此同时,鱼朝恩将手中的礼单放在了面前的案上,而他的态度也与此前相比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秦晋对这种态度转变早就见怪不怪,是以很是从容的笑道: “大使抬举秦某了,秦某亦是仰慕大使之名久矣……” 两个人在礼单交接之后,除了互相恭维以外,就是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如此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秦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与秦晋一同来的是杨行本,两人见面时都有随从在侧,因此他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但却是越发的糊涂了。 “使君刚刚与那阉竖只,只扯闲话,却不谈正事,岂非白白送了那许多金银?” 秦晋扳鞍上马,轻轻笑了一下,不答反问: “谈正事?如何么谈?谈什么?” 杨行本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更是迷惑不解。 “使君心思深似海,我哪里想得到?” 秦晋双腿一夹马腹,催促胯下战马加速,却并不回答杨行本的疑问。今日送鱼朝恩重礼,不过是投过去一块敲门砖,让这阉竖知道了他和神武军的善意就足够了。 至于其它的,以秦晋对鱼朝恩的观察,这阉竖是个极为精明的人,比起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的程元振,可是天差地远兹别。这种人懂得分寸,知道进退,因此交往起来也就容易得多了。 回到军中,裴敬急的赶紧上来。 “使君,两市有令,禁止大宗两市交易,凡超过一石都要得到京兆府的行文。一定,一定又是杨国忠那厮……” 这是个令人沮丧的消息,秦晋眉头紧锁,一边往中军廨房走去。裴敬等人跟在后面,等着他的决断。 走了大约有十几步后,秦晋突然顿住了脚步。 “此事未必是杨国忠在捣鬼,京兆府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可以有效的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先去拜访一下王大尹,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再做应对也不迟。” 得了秦晋的话,裴敬立时就像有了主心骨,躬身应诺。 “慢着,还是我亲自去一趟,见一见这位王大尹。” 王寿在兵变之后仍旧成功的稳居京兆尹之位,此人看起来懦弱无能,实际上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否则以他这种既无背景,又无能力的人,又岂能踏入官场不到二十年前的时间,就位列京兆尹? 秦晋最初的确有小看此人,但经历了这么多起伏经历之后,早就收起了那点飘飘然的心思。 随着入夏以来,长安城中的米价日日在涨,虽然涨幅不大,但却没有降下来的趋势,王寿知道未雨绸缪,就证明他并非是一个只知道阿谀谄媚的人。只是仅仅一纸禁令,就能挡住城中那些打算发国难财,囤集居奇的奸商吗? 普通商人自然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但长安城中的商人十之七八都有着深厚的背景,其中牵扯的不乏皇亲国戚,京兆尹虽然是高官大吏,但在盘根错结的亲贵面前,这么做又何异于螳臂当车? 所以,秦晋以为,杨国忠才不会用这种方法来对付神武军。 别说那些皇亲国戚,就连秦晋的肚子里都有数种可以应对的方法。只不过,在离开长安以前,他认为有必要和王寿再做一次深谈。 不巧的是,王寿并未在京兆府内办公,秦晋只好又带着人赶往其家中。岂料到了王寿的府邸以后,其家老却说城南闹了民乱,京兆尹已经赶赴城南处置了。 听到民乱二字,秦晋心中一惊,现在就怕长安城内部先乱,毕竟兵变刚刚过去,人心仍旧没有安稳,一旦引起了轰动效应,他和神武军只怕就别想痛快的离开长安了。 此时的秦晋,在长安连一刻都不愿多留,为了不节外生枝,他当即决定到城南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数十骑风驰电掣的赶往城南,过了兰陵、安善坊以后,就已经是大片的荒地。长安城在规划之初就设计的甚为庞大,有汉长安以及隋大兴城的数倍之大,虽然经过百年的发展,仍旧没将这座大城填满。 眼见着荒地与已经垦出的农田,秦晋的心思一点点悬了起来,已经出了居民区,民乱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如果不是民乱,岂非就是兵变了? “使君,快看那里!” 秦晋顺着甲士的手向西南方望去,隐约可见一群人乱哄哄围聚在一起,粗略估计数目也有数百上下。他这才稍稍放心,如果仅仅是百人的规模,仅凭身后的数十甲士就能轻松解决。 “走,去看看!” 京兆尹王寿果然在此,见了秦晋既吃惊又兴奋,甚至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 “使君来的正当其时,快将这些趁乱混入城中的大盗一网打尽,别让他们跑了。” …… 杨国忠府邸,数量大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 “天子赏赐,请杨相公谢恩吧……” 宦官尖利的嗓音在附近大街上回荡着,杨府的家奴们不敢耽搁,赶紧去通报自家家主。杨国忠正自发愁,今日惹得天子发怒,却又不知该如何挽回。虽然天子仅仅是出言训斥,实则对他还是信任有加,可无论如何心中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听说天子的赏赐到了,杨国忠腾的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心底的阴霾与担忧统统一扫而空。天子这种打个巴掌再喂颗甜枣的行为让他兴奋不已,也让他找到了从前的感觉,天子不但信任他,而且还很顾及他的感受。 “快,快……” 激动之下,杨国忠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好生打发了那带着三大车赏赐前来的宦官后,便回到了书房中,笔走龙蛇写就一封谢表。但思量了一阵,又改了主意,如果还按照以往的惯例上表谢恩,只怕不能表达出他对天子隆恩的感激涕零。 于是,表文收在了袖中,然后又换上了紫袍常服,杨国忠决定亲自往兴庆宫去谢恩。 此时,距离他出宫返家还未超过三个时辰。 …… 就在杨国忠急吼吼赶往兴庆宫之时,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也马不停蹄的往宫中去,他刚刚接到了天子的敕令,命他从速返宫。 虽然前来传达敕令的宦官也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但他从天子敕令的字里行间里也觉察到,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是与寻常人不同,这位观军容处置使在意识到可能又有大事发生后,心中竟隐隐有些按耐不住的兴奋。 鱼朝恩坐不惯那慢悠悠晃晃荡荡的四马轺车,便仅仅带着四个随从一路往兴庆宫急驰而去。 他的府邸在大宁坊,距离兴庆宫本就不远,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天子便殿,李隆基正伏在案头阅览公文,鱼朝恩紧走几步上前,轻轻道:“圣人,奴婢来了。” 李隆基头也不抬,只轻轻的“嗯”了一声,似乎手中的公文对他而言更有吸引力。直到阅览完毕,他才抬起了花白的头,又抬手揉了揉因为阅览公文而发涩的眼睛。 “京兆府刚刚上报,城中有大盗作乱,正好可以让神策军接管一部分城防。” 听说是大盗作乱,鱼朝恩的眉头突突直跳,他的预感果然没错,大盗作乱对他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圣人明鉴,奴婢领命!” “嗯!还有龙武军,该裁撤的裁撤,该换新的换新,以前的人一个都不要留。” “奴婢记下了,请圣人放心。” 李隆基这么说,鱼朝恩心中了然,天子对那些参与过兵变的禁军不放心,只要这些人里还有一个留在城中,就一日不会安心。今日所为的就是,加快裁撤掉不受信任之人的步伐。 这其中,秦晋离开长安是最为重要的一环,如果不是神武军两日后即将离开,只怕天子投鼠忌器之下,也不会这么快就有了决断。 神武军和秦晋离开长安以后,留下来不小的权力空间,这其中可是大为有利可图的。 “只是,只是……” 鱼朝恩忽然又迟疑着,吞吞吐吐。李隆基眉头微皱,有些不满的说道: “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必吞吞吐吐。” “政事堂昨日有行文,各卫军的饷延迟了,士卒颇有怨言,此时进城怕是……” “拖欠军饷?”李隆基的发问拉了个长音,然后又以右手拄着书案。 “去府库领钱,今日就要发下去,明日趁势进城!” “圣人明鉴!” 李隆基直起的身子又有些颓然,政事堂的几位宰相有些扶不上墙,这让他很是苦恼,但在家养病的中书令又不能让人足够放心,还真是两难的选择啊。 “圣人,霍国长公主到了。” 这时,有内侍迈着细碎而又轻悄的步子来到了李隆基身侧,轻声禀报。 李隆基舒了口气,转头对鱼朝恩道:“尽快去办吧,不要出了纰漏。” 第二百七十章:天子心难测 鱼朝恩告退,霍国长公主随后来到了便殿之中,这位已经年逾花甲的贵妇,来到了她的兄长面前,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疑惑。 “阿兄……” 李隆基则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舒缓笑意,指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座榻道: “来来,先坐下再说。” 也许正是因为他与这个妹妹年纪相仿,又从来没有过龃龉,因此在霍国长公主的面前才会如此的放松。 “阿兄,虫娘的婚事还作数?” 霍国长公主似乎有些沉不住气,还没等坐安稳,就忙不迭的发问。 “自然作数,虫娘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阿妹所物色的也是上佳人选,阿兄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可是……” 尽管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但霍国长公主的疑惑却没有减少分毫。 “阿兄知道你在想什么,秦晋参与兵变,左右反复,你们都以为虫娘的婚事也将就此告吹吧?” 诚如李隆基所言,早在霍国长公主刚刚得知秦晋参与兵变时,就曾不无惋惜的慨叹,虫娘的如意郎君算是泡汤了。 可身为天子的兄长竟然一反常态,不但没有取消先前应下的承诺,似乎仍旧有意将虫娘下嫁给秦晋。 “这,这合适吗?” 霍国长公主心中更多的是担忧,秦晋的立场摇摆不定也就意味着他的处境随时都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此时此刻,让虫娘下嫁给他,究竟是福是祸? 想起那个乖巧灵动的小公主,霍国长公主便觉得自己必须要为她的将来争取一番。诚然,秦晋无论才学家世,抑或是年龄长相,都是上上之选,然则她还要清楚的知道兄长的真实态度。 如果兄长一意要除掉此人,那就拼着忤逆圣意也要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 “怎么不合适?秦晋允文允武,又是上郡太守,历来驸马还没有如此这般的呢。” 李隆基的语气很是平静,似乎提起这个人对他的情绪而言毫无影响。 “可,可秦晋毕竟在兵变中立场摇摆,如果阿兄有意,有意……阿妹宁可从来没提及过此事。” 随着霍国长公主的声音有些颤抖发颤,便殿之上的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 半晌之后,李隆基哈哈大笑。 “阿妹杞人忧天,阿兄岂会将虫娘推入不幸的泥潭?” 虽然天子信誓旦旦,然则霍国长公主相伴兄长数十载,实在太过于了解他了。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实在难说。 “圣人,杨相公到了。” 内侍宦官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霍国长公主顿时愣住了,他来作甚? “让他入殿!” 片刻之后,一身紫袍常服的杨国忠进入殿内。 李隆基极是随意的让他落座,又询问道: “今日又不是朔望朝,何以穿的如此隆重?” “臣,臣……” 听到天子的疑问,杨国忠正欲请罪谢恩,却听霍国长公主率先道: “既然阿兄有国事议论,阿妹就先告退了” 李隆基却并不打算让霍国长公主离开,在她未起身之前就将其拦住了。 “无妨,杨卿又不是外人,但说就是。” 其实李隆基是不知道杨国忠来此的目的,又见其穿戴隆重,说话时吞吞吐吐,就故意想晾他一晾,省得总给自己找麻烦。更何况,虫娘的婚事原本也没有必要瞒着朝臣,又不是朝中的重大决策,又有什么需要避忌呢? 而霍国长公主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她却认为,虫娘婚事的关键不在下嫁与否,而是天子对秦晋的态度,如果是继续重用,那自然是好上加好,可一旦另有打算,就绝不能再继续促成此事。 因为要探究李隆基的态度,而天子对臣下的态度绝对称得上是机密,杨国忠虽未亲信重臣,一样也需要避忌。 “阿妹就不要再杞人忧天了,回去好好为虫娘选个吉日,然后报与阿兄知晓。” 话已至此,李隆基就差直接告诉霍国长公主,不要再反复纠缠这个问题了,总而言之他没有将虫娘推进深渊的打算。这也算是间接喂了霍国长公主一颗定心丸。 得了保证以后,霍国长公主匆匆的离开了兴庆宫,她还要去寻几位京中的好姐妹做作参谋,看看当如何是好。 天子与霍国长公主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杨国忠的耳朵里,但没头没尾的几句话,也让他甚感疑惑。 “虫娘?难道是要婚配了……” 明知道如此动问有些冒失,但杨国忠还是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想要得知能劳动霍国长公主亲自出面的究竟是什么大事。一时间,他竟忘了此番进宫的主要目的。 李隆基嗯了一声,又缓缓说道:“虫娘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朕要为他寻一位文武兼备的驸马。” 文武兼备这个词让杨国忠的眼皮猛然一阵突突乱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牺牲心头。 “秦晋……” 当这两个字从天子的口中吐出时,在杨国忠听来就好像两支带着凄厉啸叫的鸣镝,直射向他的心脏,他的脑袋。 到现在为止,“秦晋”这两个字只要出现在杨国忠的视线内,耳朵里,都会让他不由自主的赶到厌恶、恶心甚至是恐惧。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小竖子一眨眼睛的功夫又会冒出一个什么鬼主意,抑或是此人又要大有异动…… 然则,公主婚嫁实在是天子的家事,纵然杨国忠有着外戚的身份,一样不好多做置喙。他将忧虑深深的掩藏在心底里,不敢在天子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甚至还冠冠冕堂皇的称赞了秦晋几句,以证天子选择之英明。 如果让秦晋成了驸马,而且霍国长公主似乎还是这次婚事的主导者,如果让他和皇室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怕是有朝一日此人羽翼丰满的会又肘腋之疾转换为腹心之患。 不过,杨国忠担心的腹心之患则是秦晋与他本人之间的争斗与仇恨。所以,绝不能让虫娘下嫁给秦晋,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反正无论哪种法子,似乎在主意坚定的天子面前是无可奈何的。 …… 城南荒地,数十神武军骑兵甲士将百十个江洋大盗打的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仅仅是一波如雨砸落的骑弩箭矢就令这些人见之丧胆。 “使君,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一个,否则又不知道要逃窜到哪一家去了。” 长安一旦戒严,盘查是极为严格的,这些人就算暂且逃掉,同样也过不了城门那一关。只是王寿担心的重点不在他们能否出了城门,而是出不去城,又要去哪一家哪一户行入室行劫。 说实话,让神武军的数十骑兵甲士将这百十个大盗击溃大败十分容易,但如果一个都不放过,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难不成还能长出了三头六臂? 结果当然不能,一人活捉一个,也仍旧有近百人作鸟兽散,逃离此地。 整个“战场”上只有王寿那略微走掉,带着亢奋与紧张的声音,在时高时低的大呼着。 “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不要……杀了他,杀了他……” “从抓住他”到“杀了他”,这两句话足见王寿对这股江洋大盗的重视与担心。 眼看着数十个大盗逃得无影无踪,王寿痛呼连连,似乎即将因此而罢官一样。只秦晋却若有所思,这些大盗的战斗意志与想象中的差距很大,甚至于还不如此前杨国忠训练的新军,几乎三四轮箭雨过后,这些人就已经全无斗志,开始四散奔逃了。 先前与京兆府的衙役胶着时,秦晋还没看出端倪,直到神武军与之交手后高下立判,一丝疑惑也就应运而生,真是奇哉怪也。 再看京兆尹王寿一脸的如丧考妣,秦晋便安慰道: “不过跑了几十个蟊贼,大尹派人搜捕就是。” 闻言之后,王寿一拍大腿,咧嘴道:“使君有所不知,这些江洋大盗是劫了高力士府邸后才被发现的,如果侦缉剿杀不利,传到天子那里,就,就全完了。” 说到此处,王寿忽而正身冲着秦晋一揖到地。 “请使君救救王某吧!” 缉拿盗匪责无旁贷,就算王寿不开口,秦晋也没打算袖手旁观,于是双手将其搀了起来。 “大尹放心吧,几十个蟊贼,翻不了天的。” “使君有所不知,这伙江洋大盗专劫城中权贵富户,若是他们铤而走险,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乱子的。” 这让秦晋大感奇怪,以这些人的战斗意志,并不像那种亡命之徒,如何尽做些顷刻间就能掉脑袋的事呢?得罪了这些帝国的顶级权贵,只怕会被追缉到天涯海角吧。敢于坐下这等大事的,只有那些视死如归蔑视权贵的游侠吧。 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一副斗败了公鸡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强盗的模样? “就地审讯。” 秦晋的命令冷冰冰,硬邦邦的下达。 几名甲士早就按耐不住,将其中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按翻在地,开始刑讯逼供。 一阵鬼哭狼嚎之后,秦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别,别……饶命,饶命啊,俺们都是跑渭水水路‘营生’的,是,是有大贵人花了金子,雇来的……” 第二百五十一章 狱中有生死 “等着吧,贵妃马上就会安寝,届时圣人再行召见!” 宫人色厉内荏,最好还是让那宦官去传话,让秦晋等候天子召见。 秦晋在中门之外直等了一个时辰,站的腿都已经酸麻不已,天子召见的敕命终于到了。 不过这回负责接待他的宦官已经换了班,来人正是她所熟悉的景佑。 景佑在宣罢天子口谕之后,借着引路的机会,低声在秦晋身侧说道: “贵妃一直闹腾圣人,到现在,圣人心绪很是不好,秦将军可要多加注意啊!” 虽然说的并不是很清楚,但秦晋也陡然明白过来,李隆基一定与贵妃发生了争吵。想到这些,秦晋不觉有几分荒唐,这对老夫少妻本该在兵变劫难之后相爱相惜才是,可是却偏偏又争个面红耳赤,不知又是因何而起。 便殿内光线很是昏暗,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点着数百根蜡烛,映照的灯火通明。重返兴庆宫之后,李隆基为了作态节俭,便在这些容易着眼处做了一番功夫。 只有天子身侧的烛台上,点着几根蜡烛,随着烛火扑朔,各种阴影被拉成了十分诡异的奇形怪状。而大唐天子李隆基就在这种忽明忽暗的烛光之下端坐。 秦晋的视力很好,仅仅瞥了一眼,果见李隆基面容紧绷,毫无笑意,目光眼神甚至还少有的空洞出神。也许这是他在黑暗中身心稍稍放松,以为旁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才放弃了伪装。 “臣有重要军机呈送圣人!” “秦卿一心为国,朕心甚慰!” 李隆基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气,示意身侧的内侍将秦晋双手呈递的帛书拿过来。 帛书上就是程元振的第一手供词,李隆基才扫了两列,整个人立时就精神了。 这上面详细的记载了他们在兵变之前是如何炮制“厌胜射偶”冤案的。从选择目标人物,到出手栽赃,再到人赃并获,各种细节记录的十分详细。而其中关于某些重臣的案情,甚至连李隆基都印象颇深。 一一印证之下,便觉记录不假,可他很快抑制住了发抖的老手,脸上的表情也由惊骇转露出微笑。 “很好,查实了受冤枉的官员,一定要予以平反,否则受到牵连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而是举家族都要跟着受累。秦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虽然李隆基主动转移开了话题,但秦晋却不能像他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圣人,冤案已经查实大半,只等圣人过目之后即可对外公布。只不过相关涉案的主谋,应当如何处置,还须圣人圣裁决断!” 李隆基见糊弄不过去,便沉吟了一阵,良久之后才低声发问: “以秦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 “以臣之见,应当查实证据,按律处置!” 李隆基点了点头,语意竟颇为赞赏。 “好,正和朕意,查实证据,送来禁中于朕过目!若果程元振口供属实,决不姑息枉纵!” “臣领命!” 秦晋领命之后出了便殿,天子虽然字字句句都在赞同他的主意,可他仍旧觉得不对味,李隆基肚子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秦将军,中门已关,请随奴婢走这厢!” 当值的内监景佑,再次引着秦晋出宫。景佑经过太极宫一战之后,深获天子信重,现在的地位比之当初的程元振、边令诚也毫不逊色。 “将军,莫怪奴婢多嘴,圣人与贵妃……因得便是这杨国忠……” 这句提醒说的不清不楚,欲言又止。但秦晋当下却立时醒悟。 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竟在这里。“厌胜射偶”的冤案性质已经定了性,李隆基对这点当然无从驳斥,但是既然他心中存了芥蒂,表面不反对,也必然会多有掣肘之举。之所以不当殿反对,是因为底气不足而已。 想到此,秦晋顿觉头大如斗,紧接着又有些愤然。难道这江山不是他李家的吗? 夜凉如水,出了兴庆宫,一阵晚风刮过,秦晋身上的汗意顿时消退的无影无踪,同时头脑也愈发清醒。 此时他忽然明白了何为政治,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妥协和交换。鱼和熊掌想兼得,有时或许就会适得其反。那么,目下对神武军而言,最迫切的是什么呢? 还没到神武军中,秦晋就已经有了决断,他打算和李隆基做个交换。李隆基想要保住杨国忠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也要拿出合适的交换条件来。 到了军营,秦晋还未下马,便有甲士上前急报。 “杜乾运来了,等候将军多时!” 秦晋心中讶异,夜深至此,杜乾运急着求见,或许是有了大事。 他猜想的果真不错,杜乾运一见秦晋便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将杨国忠威逼利诱他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秦将军,一定要救救卑下啊。卑下虽然曾经犯过浑,做过错事,但早就改善从良,现在杨国忠旧事重提,揪着卑下的小辫子不放,是要,是要借此对付将军……还有,还有那程元振,一定要派人将他保护起来,否则没准就会招了杨国忠的毒手。” 听了杜乾运的哭诉,秦晋不由得心中惊异,想不到杨国忠竟然狗急跳墙,慌不择路了。难道他以为杀掉程元振,没了关键证人,便可以安然无恙了吗?秦晋冷冷的看着杜乾运,口中却安慰道:“杜将军能以社稷为重,不受威逼利诱,堪为为官楷模,快起来,快起来,秦某岂能置之不理?” 杜乾运就势随着秦晋的搀扶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秦晋表着忠心。 秦晋当然不会相信,杜乾运肯定会为了某个人忠心,他之所以在受了杨国忠威逼利诱以后,跑到自己面前通风报讯,不过是在权衡利弊以后的一种投机行为。换言之,就是暗算了各方的底牌之后,将赌注压在了赢面更大的一方身上而已。 不过,秦晋也不说破,甚至不介意杜乾运的本心。只要杜乾运能够因利而乖乖合作,管他心中作何想法呢? … 幽暗的京兆府大狱里,就像一个现实版的阿鼻地狱,时时传来的惨叫,与阵阵扑鼻的血腥恶臭,折磨的程元振在求生与求死之间徘徊不定。 程元振不傻,他当然知道,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经成了各方较力下的弃子。不论天子、杨国忠抑或是秦晋,只怕恨他死的不快。每日里数个时辰不间断的审讯,以及难以忍受的刑讯,都使得只求速死之心不断发酵。但是,心底里的不甘与不能的求生,又使他时时都有着强烈的复仇怨念,既然死亡已经成为定局,那就一定要拉出几个垫背的。 因此,这几日,程元振一改往日的态度,极力配合神武军的审讯之人卢杞。他知道,神武军众人恨不得搞死杨国忠,那么何不从其所愿? 黑暗中,程元振心神不宁,手腕上的伤口溃烂了,折磨人的疼痛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麻木与丝丝痒意。他意识到,这种麻痒对伤口而言并非是好事,也许再任由伤口溃烂发展下去,整条右臂没准都保不住了。 但现在身陷狱中,朝不保夕,也许整条右臂还没彻底烂掉之前,他就已经没命了吧? 不甘心啊! 在牢房内外时时响起的哀鸣声中,程元振似乎能听到自己心中的哀鸣。 突然,他的耳朵警觉的从各种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之所以称之为杂音,那就是此时此刻,本不该有这种声音响起。 这种声音来自于铁锁碰撞与木门开合,天已经渐趋黎明,神武军虽然有夜间审讯的习惯,但甚少在这等时刻…… 不过,程元振的心思尚未转过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又骤然响起。 “是时候上路了,还有什么遗言吗?” 程元振悚然一惊,这个声音他很是熟悉,几次三番的审讯中,这个声音都曾出现过,虽然在审讯的时候被蒙住了眼睛,但他百分之二百的确认,此人乃众多的审讯者之一。 他睁大了眼睛,试图在黑暗辨认此人面貌。 “不要妄想看清某的容貌,这对你没有好处,给了某彻底送你归西的理由,只会让你死的更快!也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对!这不是审讯!程元振忽然警醒了,这个人话里话外都透着怪异,那么,这是要灭口吗? “灭口?” 一念及此,程元振反而镇定了下来,不愧是经历过宫掖中险恶斗争爬上来的大宦官,心理素质也比寻常人高出了不是一星半点。 那个声音对程元振的“灭口”之说也不否认,而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某正是来灭口的,原本你可以再多苟活一年半载,要怪只能怪你这张嘴没有把门的,就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到了下面,可不要怨恨某……”黑暗中,那个声音突然戏虐的笑了。“也是,你根本就不知某是何人,又如何去怨恨呢?要怨恨,便怨恨那些恨不得你死的人吧!” 第二百五十二章 选择荆棘路 头一次,程元振心头升起了阵阵绝望。此前他虽然受尽了折磨,但一直都咬牙坚持着,直至这个神秘人于今夜出现,便恍如遭到重击一般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恐怕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盼着他早点死掉,甚至于会主动出手来终结掉他的性命。 然则,丢掉性命并非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些昔日不经意间结下的“仇人”排着队的来羞辱他,这是最难以接受的。 其实,程元振崛起的时间非常短,大约也仅止于小半年时间,而就是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正是他亲手炮制出了震惊朝野的“厌胜射偶”大案,就这这起大案中,冤枉了成百上千的官员,几乎害的这些人家破人亡,这些人又怎么会甘心便宜了他? 程元振忽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笑。 “来呀,杀了我,杀了我啊,杀了我就一了百了,省得受此活罪!” 岂料那个声音却报之以冷笑。似乎程元振的叫嚣对他而言,没有丝毫影响。 “现在就想死了?别着急,那一天马上就会到了,接下来的每一日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程元振的惨笑戛然而止,声音中既是愤怒,又是绝望。 “难道你就不怕程某自尽,让你的期盼落空吗?” “自杀?如果你要自杀,又何苦苟活至今?” 这句话就像一支毒箭狠狠的射中了程元振心脏,这个神秘人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止一次生出自杀的念头,但每一次无论如何都下不得决心,所谓自古艰难唯一死,他的一双手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但现在轮到了自己却…… 但是,程元振一想到攀扯上了杨国忠,甚至牵扯杨国忠这件事本身会给受命审案的秦晋带来麻烦,心中就又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以他对天子的了解,想要轻易的斗倒杨国忠简直是想也别想,就算让秦晋那竖子得偿所愿,也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脱下整整一层皮来。 而从眼前之人今夜的神秘所为来看,这个人明显是背着秦晋而来,如果他果真杀了自己,无异于背叛了秦晋,一想到秦晋也会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程元振的心里竟又生出了阵阵快感。 可惜,程元振的得以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囚室中响起,紧接着就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之狠狠的按在了囚室冰冷污秽的地面上。 表面柔软的重物依次死死的压在身上,让他的呼吸渐渐艰难。 这一刻终于到了,程元振却没有入自己预想中觉得解脱,而是彻骨的感受到了恐惧的寒意。 以麻布袋压住身子致人死亡,是狱吏惯常的手段,这么做在死者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外伤,到时只要报上去急病发作,瘐死狱中,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难道自己也要这样籍籍无名的惨死在这个低矮简陋的囚室之中吗? 真是不甘心啊! 真的到了和世界诀别的时刻,程元振发现自己对活着竟是如此的眷恋和不舍。 随着身体上的重物逐渐加码,这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也正如这黑暗一般,紧裹住了他的身心。 “不,我不想死……” 程元振用微弱的气息开始告饶,他能承受身体的痛苦,能够承受不折手段的侮辱,但是仍旧畏惧死亡。 当一切心理防线彻底坍塌之际,程元振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和故作的矜持,他拼命的求饶,嘶喊,但由于重物压身,气息越小,发出的声音也弱似游丝。 恐惧的潮水无处宣泄,在程元振的身体里上下来回鼓荡。终于,这股恐惧的恶潮似乎找到了出口,随着阵阵骚臭,他失禁了。 只听黑暗中那个神秘人厌恶的嗤笑着:“还以为多么硬气,到头来还不是和那些卑微可耻的囚徒一样?” 不知何故,程元振竟忽然觉得身上的重压竟骤然减轻了,他赶紧大口贪婪的呼吸着囚室内污秽不堪的空气,然则却甘之如饴。 直到彻底反应过来时,程元振才发现囚室中竟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仿佛那个神秘人不曾出现过一般。 不过,裤裆里的湿热一片,却时时在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 意识到死中得活之后,程元振的三角眼里涌出了眼泪,继而又嚎啕大哭,经久不止。 这种哭号的噪音终于惹怒了附近囚室的囚徒们,纷纷撞击着墙壁牢门,以表达着他们的不满。如此扰人清梦,如果不是分开关押,只怕这些人会冲上来将程元振生吞活剥了。 程元振才不管那些卑贱囚徒的感受,他要哭个痛快,他要艰难的活下去,他还要看着杨国忠倒霉,看着秦晋倒霉,看着,看着当今天子倒霉的一天。 此时此刻,在程元振的内心里,所有人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 就在秦晋紧锣密鼓进行平反的同时,另一股风潮很快打破了朝局短暂的平静。 其实这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那就是终于有人将矛头直指了软禁中的太子李亨。 率先提出废太子的,是门下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郎。这也是在李隆基重返禁中后,破格提拔的。 这几乎就是向朝野上下发布了讯息,天子准备追究这次兵变的主要责任人,既是废掉太子李亨。 仅仅是废太子这个想法在人心中走过一边,都会让人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忐忑。 兴奋的是朝廷上维持了十几年的稳定格局终于要被一举打破,旧格局的被打破,意味着有跟多的人将会得到晋升的机会。然则,与机会同行的往往还有厄运,天知道哪些倒霉蛋会被毫无因由的被牵连进来。 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无辜”的牵连进来,百官们在那位门下侍郎上书之后,也不甘落后的一一上书,要求废黜太子,另选贤能。 而在这次声势浩大的废太子浪潮中,一向为风向领头羊的宰相杨国忠却显得极不寻常,尽管他也跟着上书参与废除太子,但比起以往的拉帮结派来,却罕见的低调极了。 在京的官员也不是所有人都急着上书,要求废黜太子,比如在家养病的高仙芝,便颇耐人寻味的噤声了。 毕竟高仙芝神志是清醒的,他只须口授以旁人书写,代为上书就是。可他就是迟迟不上书,百官们便奇怪的盯着这位被天子钦定的宰相之首,究竟要如何表态。 忽而,百官们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引人注意的地方同样不少,他就是神武大将军秦晋。 其实,这对秦晋而言无疑是一次艰难的考验。如果他跟随众人上书,于名声而言将遭受巨大的影响,神武军和太子的关系几乎无人不晓,这么做会被人视作是彻底的落井下石。虽然太子的亲信李泌发难在先,但世人不会缺深究其中根源的,只会认为秦晋是个追名逐利忘恩负义的小人。 可如果秦晋不上书,那么得罪的就将是大唐天子。试问天子怎么还会容忍一个队太子还暧昧不清的人继续掌兵权呢? 神武军中,郑显礼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分析之后,最终建议秦晋应当立即上书,以打消天子有可能产生的猜忌。毕竟,一切都要以保全自身为先,如果连性命都没了,以往提过的理想和报复一切便休要再提了。 然则,秦晋却好似满不在乎,仍旧在处理着繁琐的文书工作。 平反冤案已经进入到尾声,对程元振的公审与处罚也即将开始。这是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最近程元振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以往的讯问中,这老杂毛总是让审讯官员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后,才吐出一点点干货,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程元振开始变得极为配合,不但对审讯官员的讯问有问必应,而且还主动交代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 至于程元振口中所交代的隐秘事是真是假,是另一回事,重要的是秦晋将要以此与天子做一次交易。 秦晋向天子提出,公审程元振以安定长安官民人心,天子初时颇感惊讶和不悦,但他在浏览过供词以后,很快就痛快的允准了。 这也意味着,李隆基对秦晋的妥协报之以回应了。 原本只要再有数日时间,公审完毕之后,秦晋的筹谋得以达成,届时就算废除太子的风潮被掀了起来,他也可以从容应对。 而现在也只能尽顾一头了。 在郑显礼的一再催促下,秦晋迟迟不表态。 目前为止,整个军中,只有郑显礼与秦晋的关系最为密切,在陈千里彻底背叛秦晋以后,郑显礼便成了唯一。 秦晋的态度,让郑显礼的心头不免猛然一沉,他忽然意识到,秦晋或许将要选择一条极为艰难,充满了荆棘的路。 而这条路上,不但满是荆棘,最终甚至可能让秦晋再次陷入深渊泥潭。 下一刻,郑显礼猛然惊醒,这条路根本不是秦晋的选的,早就有人为他选好了,不论如何选择 第二百五十三章 君臣心思异 在很多人的观望中,在家养病的中书令高仙芝终于向天子上书了,不过上书的内容却让绝大多数人大出意料之外。因为他不但没有弹劾太子李亨,甚至还历数了太子的情非得已之处,以及太子的仁孝。之所以做出了反抗君父这等事,完全是有心怀奸诈者的威逼,不得已而为之。 而且,高仙芝在上书中,还头一次提出了前汉田千秋子弄父兵之说,以此来为太子开脱。虽然高仙芝并未就是否应当废黜太子而做切实表态,但以上种种的辩解,其真实目的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朝臣们在经过了初时的震惊以后,立刻意识到,这么做将会使天子极为难看。而以天子的手段和心性,怎么可能对背叛的行为予以姑息呢?要知道当初废太子兄弟三人,一日之间全数赐死,而且他们仅仅是不轨未发,现在的太子李亨公然起兵,比起其兄长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子怎么可能再放过其人? 高仙芝这么做无疑是在与天子对着干。不过,有人却对此大为兴奋,比如杨国忠,比如鱼朝恩。 杨国忠虽然已经重返政事堂,但他的根本心愿是重为宰相之首的中书令,现在正愁着如何才能扳倒高仙芝,不想高仙芝自己就将把柄送了上来。现在高仙芝公开为太子喊冤,岂非是自寻死路? 对此,杨国忠不打算作壁上观,他准备加把劲送其一程。但杨国忠的上书还未及呈递天子,另一则消息让他更是欣喜若狂。神武大将军秦晋竟然也紧随高仙芝其后,上书为太子辩冤。 事情的突变,远超杨国忠预料,这两个人都不自量力的替已经成了半个死人的太子李亨辩冤,除了不自量力以外,就是自讨苦吃。 于是,杨国忠又连夜赶出了另一份上书,决定连秦晋一并都装进去。 就在第二日黎明之前,鱼朝恩竟意外的登门了。 两位见面之后,相视一笑,高秦二人自动入瓮,是个绝好的机会。但鱼朝恩的应对处置之法却与杨国忠略有不同。 “此事相公不要参与其间,寻几个边缘人物当做疯狗去咬人就是了。” 杨国忠担心边缘人物位卑言轻,说出的话没分量,鱼朝恩却让他宽心。 “天子老了,心思与二十年前已经大相径庭,如今相公怂恿天子杀子,焉知天子没有后悔的一天?” 这句话顿时入重锤响鼓一般将杨国忠震醒,鱼朝恩提醒的没有错,怂恿人杀子,有违人伦,终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相比之下,高仙芝和秦晋去做这个不自量力的父子和事老,到有些符合人伦了。 “想不到,这高秦二子看似忠厚,竟也是这般机心似海!” 鱼朝恩哼哼冷笑。 “就只怕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相公等着看好戏吧!” 对此,杨国忠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杨某就诚如大使所言,作壁上观了!” …… 杨国忠出奇的保持了沉默,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官上书历数高仙芝与秦晋勾结之罪,甚至连秦晋和神武军乃兵变始作俑者这件事都不管不顾的捅了出来。 其实神武军在此次兵变中的作用,百官心知肚明,之所以不说出来,一是为了给天子留些颜面,二是在情势未明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几名无足轻重的小官的上书,最初并没有在百官中引起多大的风潮。毕竟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在紧盯着杨国忠,谁都知道杨国忠与秦晋有着不解之仇,只要他不出手,就代表着对这件事持有谨慎的态度。 至于那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不过是头脑发热,想升官想疯了的妄人,这样的人早晚要自食其果。 是夜,兴庆宫内,大唐天子李隆基整整一天都郁郁不乐,身侧侍候的宫人宦官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声异响。先是亲自任命的中书令以及神武大将军为太子辩冤,虽然不是明言求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求情又是什么? 接着,便又有不自量力的芝麻官弹劾这一将一相,使得这位天子颜面难看极了。 子盗父兵犯上作乱,于公于私,身为天子的李隆基都不能纵容姑息。但高秦二人在为太子辩冤的上书中,都或明或暗的提出,太子之所以有此悖逆之举,完全是天子身边有奸佞,妄图干掉太子,而太子求诉无门,为求自保,不得已之下才有了子弄父兵之举。 这种说法自然不失偏颇,但却无疑将天子置于一种尴尬境地。天子身边有奸佞,而天子却自不察觉,岂非天子失察无能? 这且不算,那几个心有妄念的小官就更是蠢到了极点,公然让李隆基严惩高秦二人,并直指高秦二人是太子一党。 如果高秦二人是太子一党,天子还对此二人擢拔重用,岂非是昏头了? 对于高秦二人的擢拔,大唐天子李隆基诚然有不得已的理由,但被人左右开弓连扇了两耳光,其恼怒已经可想而知。 “来人,将这几个胡言乱语的妄人,都给朕,给朕……” 他本想命人将这几个妄人斩杀了事。但转念一想之后,又改了口。 “罢官夺职,打入大狱,听侯有司审讯!” 天子的处置让所有人差点跌出了眼睛,尤为感到庆幸的是杨国忠,多亏鱼朝恩的适时提醒,自己才没有一头撞了上去触霉头。 其实杨国忠此前也不过是一叶障目,没能看透天子此时此刻的复杂心境。相比之下,反倒是鱼朝恩要清醒地多了。 但在庆幸之余,杨国忠又有几分沮丧,因为天子处置了那几个上书弹劾高秦二人的边缘小官,就等于间接向朝野表明了他决意保全高秦二人的心意。 可如果天子要保全高秦二人,岂非又间接承认了太子确有冤情? 一时之间,杨国忠也不禁迷惑了,自从兵变定乱之后,他越发的发现对于老迈天子的心思,已经越难揣测。 几经心理斗争之后,杨国忠还是选择了一动不如一静,既然此时无法看清楚天子的真实意图,那么不如暂且先保持沉默,静待事态的发展,再做应对。 另外,还有一则心病,也更让杨国忠坐立不安。程元振就像一条随时可能窜出来对他猛咬一口的毒蛇,这个隐患不立时除掉,他就寝食难安。 “这个杜乾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是真不知道杨某的手段!” 杨国忠对杜乾运动手的效率很是恼火,那次谈话已经过去了数日,竟然到了现在还一点音讯都没有。万一程元振将两人合谋诬陷太子的事都招了出来,然后又被秦晋捅到天子那里去,天子信与不信暂且不说,这无疑等于在天子的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 …… 秦晋的上书,郑显礼早就预料到了,其实他也为秦晋的处境而感到头疼,身陷斗争的漩涡中不但难以自拔,而且有越陷越深的趋势。如果再照此发展下去,结果究竟如何,没人能知道。 郑显礼并非世事懵懂的单纯武人,对于天子的这套制衡之道,也或多或少有所领悟。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这种制衡之道在太平光景自然也无伤大雅,但眼下可是内忧外患,在外有安禄山的叛军虎视眈眈,据说入夏以来,潼关以东以及河东等地已经发生了数次激战,大战或许已经迫在眉睫了。在内,长安刚刚经历了一场兵变,虽然波及范围未出关中,潼关的哥舒老相公也未受影响,但于人心终究是破坏性极大的。 反观天子所谓,不但不排解万难,弥合人心,反而继续施行那一套使臣下相互制衡,相互拆台的策略。若再稍有不慎,肘腋之患,眨眼就会成为腹心大患。 郑显礼由于有军器监的官职在身,自然不能时时守在秦晋身侧,已经在两日前返回将作监官署办公。 在此期间,郑显礼忽然收到了陈千里的书信。陈千里在信中,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劝服秦晋,与太子保持距离,甚至划清界限。 不过,郑显礼却很难判断出陈千里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秦晋。诚然,程千里此人居身甚正,但他为了“大义”不惜出卖秦晋,那么现在所为,其真心究竟如何呢? 与陈千里不同,郑显礼心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他只知道自己奉了封大夫的命令帮助秦晋。而在这半年多的接触中,他也已十分认同秦晋的为人。至于冷酷自私的天子,郑显礼好感全无,所以如果让他做个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不过,郑显礼却很难判断出陈千里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秦晋。诚然,程千里此人居身甚正,但他为了“大义”不惜出卖秦晋,那么现在所为,其真心究竟如何呢? 与陈千里不同,郑显礼心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他只知道自己奉了封大夫的命令帮助秦晋。而在这半年多的接触中,他也已十分认同秦晋的为人。至于冷酷自私的天子,郑显礼好感全无,所以如果让他做个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天子亦妥协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从处理“厌胜射偶”大案的余波到朝野上下废黜太子的汹汹恶议,现在又有军器监传来的不利讯息,秦晋自觉已经有些焦头烂额。( 棉、花‘糖’小‘说’) 但千头万绪也得从一头先开始,秦晋拣着远近缓急,决定按部就班,仍旧把彻底解决“厌胜射偶”一案作为首要任务。 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了,如果再不痛下决心予以结束,还不知要拖出什么乱子。 不过原本既定的进程却要压缩一番,在重新制定了方针以后,秦晋立即入宫去见天子李隆基。他已经决定在三日后公审程元振,以昭示天下,此人为祸国兵变之首恶。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得先向李隆基禀报,才能得以实施。李隆基在听了秦晋的计划以后,又仔细观看了厚厚的审结材料,眉头紧锁,久久不发一言。 这份材料中所有关于杨国忠的事都被秦晋逐条删去,这与数日之前递送给天子的供词出入很大。不过,李隆基却并未就此提出异议,在思忖了一阵之后,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秦晋。 “既然已经审结,结案施刑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隆基所谓的多此一举是指公审程元振一事。 秦晋沉声正色答道: “不公审,不足以让长安上下知道程元振之恶。不公审,不足以警示那些心怀不轨的奸佞小人!” 秦晋的这番说辞让李隆基不由得猛眨了两下眼睛,重新去审视着秦晋。好像这不是个武将,而是那些靠笔杆子入仕的文官。但一瞬间之后,他又恍然,这个秦晋本就是进士及第的文人,只是入长安以后一直担任军中要职而已,以至于他都已经忘记了此人的这一层出身。( 好看的小说 “既然如此,便依秦卿之意就是!” 李隆基颔首同意,他仅仅是稍加质疑,便不再提出其他的意见。 但是,还有一点,李隆基竟绝口不提近日来汹汹恶议的“废立太子”之事,而秦晋也极为默契的对此缄口不言。 君臣二人除了叙谈一些关于长安恢复治安的事体以外,又将话题转到了潼关以东的战事上。 说到关外的局势,李隆基目光更是暗淡,显然这等挫折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不愿提及,又不得不面对的心病。 “臣听闻安贼已经在蠢蠢欲动,也许便在这一两月之间,必会爆发大战!” 李隆基被秦晋说的眼皮突突直跳,此前他的镇定自若不过是勉力而为,现在真的提及这些难以回避的大事,已然大有力不从心之感。 “潼关战事,皆有哥舒在,朕心甚安!” 李隆基回避了问题,打算绕过这桩议题。但秦晋又岂能避而不谈,哥舒翰的确能够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但怕就是怕这个老家伙和杨国忠都不是省油的灯,再闹腾出什么幺蛾子,再走了历史的老路。 “臣曾经听过一句谚语,‘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臣觉得不无道理!” 天子的眉头已经不由自主的紧皱了起来,而秦晋只装作看不见,继续强行进行话题。这回天子再没法顾左右而言他,因为秦晋已经将矛头指向了朝局,他只得硬着头皮道: “秦卿以为,大唐这座堡垒,如何才能抵挡住逆贼的猛攻?” 入夏之后眼看着就是麦收的时节,一旦收了麦子,盘踞在河南与河北的叛军必会发起新一轮的攻势,大唐与叛军相对的平静期也将就此结束。 秦晋看着看着面色已经显现出不悦的天子,沉吟了一阵才低声答道: “无他,精诚团结,一致对外,唐军必然会取得最后胜利!” 唐军将会取得最后胜利的语气很是坚决和肯定,这让李隆基都不禁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里,秦晋是个颇为谨慎的人,从来不会说话如此之满,难道秦晋就如此的肯定,唐军必胜? 要知道,唐朝最善战的几位名将都纷纷败在了叛军的手中,而且安禄山手下的燕辽铁骑在叛乱之前也是唐朝边军中无出其右的精锐百战之士,若要战胜他们又谈何容易? 秦晋一眼就看穿了李隆基的心思,他从未有今日如此这般将这个老迈天子看的透彻。 与这位天子接触的久了,秦晋就发现,天子也是人,也有寻常人都会有的喜怒哀乐,甚至于恐惧与厌倦。 比如李隆基此刻的心境中,就有着难以对外人言说的恐惧和厌倦。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又岂是他说厌倦就可以拂袖而一笑置之的?到头来,千头万绪的麻烦,还是要一股脑的都压了上来。 秦晋甚至有些同情这位处境艰难的天子,刚刚经历了兵变以后,一刻都不得消停,现在又要面对更大的麻烦,也就是安禄山即将发起的大战。 “圣人勿忧,臣思虑,以下数则,可为大唐无可比拟的优势!” “秦卿快说!” 李隆基不免有些激动的微微欠了下身体。 “其一,大唐立国已有百年,人心民望如日中天。其二,逆贼烧杀抢掠,百姓们恨透了这些北方来的强盗。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打仗拼的是消耗,十万叛军纵然精锐,消耗个一年半载还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届时双方拼的就是人力和财力。我大唐虽然暂时不利,然则有关中百万人口,又有两淮鱼米财赋之地,反观叛军不知建设而只知道烧杀抢掠,时间稍长,必然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届时就是我大唐平乱之际……” 李隆基从秦晋的话中听出了其中之意。 “秦卿之意,可是说要打持久战?磨光逆贼的士气,消耗光他们的人力和财力!” 在他看来,这种以本伤人的方法是在是一种笨到不能笨的法子,唐/军向来敢于冒险,兵出奇锋,现在死拼硬打拼消耗,不正好印证了境况的愈下吗?但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种最为稳妥有效的办法。 这一次,李隆基没有急于表态,而是以一种颇为奇怪的口吻说道: “秦卿所言朕深以为然,明日可招来宰相一同商议,如果皆无意义,便与蕃胡逆贼拼上一拼!” 其实,李隆基做何心思,秦晋实在太了解了,他仍旧以掩耳盗铃的心态去面对这场劫难, 章节不完整?请百度搜索飞su中wen网 feisuzhongwen完整章节 或访问网址:/ 閱讀完整章節,請訪問 飞su中wen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feizw 手机请访问:mfeizw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东市惨行刑 程元振早就料到了将难逃一死,却想不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 棉、花‘糖’小‘说’)他原本试图保持体面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但在被神武军军卒押出囚车的那一刻起,双腿竟难以自制的颤抖,以至于寸步难行,不得已之下才被两名负责押解的军卒半是驾着,半是拖行带到了场地之中。 聚集在东市广场上的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向他投掷石块与土块,这都将程元振费尽最后一丝力气鼓起的勇气打的七零八落。此时此刻,他才清晰的体会到,什么是丧家之犬,什么时候落水之狗。 程元振抬起头来,向席棚内观刑的官员们瞥了一眼,里面同样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晃得他有些眼晕,于是又赶紧低下头来。席棚里的官员不知有多少是被他所迫害过的,现在相比也是人人幸灾乐祸吧。 这种感觉更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着他的骨髓,痛痒难当,又无能为力。 司礼的官员是内侍省的一名宦官,此时拉长了嗓音,逐字逐句的宣读程元振罪状,场上虽然嗡嗡响成一片,竟也压不住他这高亢而又尖利的声音。 而且,这名内侍省的宦官每念完一条,就抬起头来,俯视着狼狈萎顿的程元振。 “……程元振,所述之罪,你可认同?” 程元振无一例外,均予以承认。原因无他,只是在等着将杨国忠那厮也攀咬出来,他相信,以秦晋和杨国忠之间的仇怨,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虽然现在还没念道杨国忠的部分,但暗自揣测之下,他觉得这是秦晋要用重头戏压场,于是就耐着性子一边承认,一边等待着。与此同时,程元振又鼓起了涌起,抬头向席棚看去,他试图搜寻杨国忠的身影,但左右扫了一圈之后,却一无所获。 杨国忠没来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一场当众发难的好戏却要失色不少。 在这种当众羞辱之下,程元振之所以还能隐忍坚持,有很大原因便是心中怀了希望,怀着将杨国忠也拉下马的希望。 随着宣讲的继续,长安百姓们逐渐明白了前些日子兵变的罪魁祸首竟是眼前的这个阉人,而且百姓们本就痛恨官吏,尤其是这种没了下边的宦官,一个个更是激动的呼喊着剐了这个阉竖。 这种阵仗就算程元振也是头一次撞见,人人皆曰可杀,使得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难道今日终究要难免一死了吗? 程元振不甘心,他还抱着一死能够侥幸得活的希望。 但在场百姓的态度,却让他的这一丝希望隐隐的破灭了,都说民意不可违,就算是天子也不会介意用一条无足轻重的性命,来买一买万千百姓的心之所向吧! 随着心思愈发的澄明,程元振的脸色开始变得灰白至极。 冗长的罪状宣读了将近半个时辰,那位来自内侍省的宦官宣罢之后,再次抬起头来,用充满了厌恶和怜悯的目光瞥了程元振一眼。 “程元振,你的罪责百死模赎,然则圣天子仁德,将凌迟改为腰斩,好歹也能拼成个全是,还不谢恩?” 这句话看似是让程元振谢恩,但字字句句里都满是嘲讽与幸灾乐祸。 此时的程元振已经是心神俱乱,意料中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秦晋居然就放过了这等大好机会,轻而易举的就放过了杨国忠。而且,秦晋事前拟定的刑罚居然是凌迟,亏得此人前一日与之谈话时还摆出了一副交心的模样,现在想来竟全是装的,目的就是戏耍于他吗? 绝望的情绪终于像爆发的洪水,在一瞬间破堤汹涌而出,将程元振所有的理智彻底淹没。 “秦晋你这个竖子,小人,胆小鬼,杨国忠骑到你头上拉屎,却连屁都不敢放……” 一句话没喊完,早就有军卒反应过来,在他的嘴里塞上了一团东西,程元振只能呜呜的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紧接着秦晋又当众宣讲了对程元振处以极刑。一者是针对他本人,施以腰斩之刑。二者是针对他的家族,三族之内尽皆诛杀,三族之外,男子流放岭南,女子卖为奴婢。 “……即刻行刑!” 这一刻来的太突然,随着秦晋最后一声落地,便有如狼似虎的军卒半架半拖的将程元振押到了行刑之地。 今日的压轴重头戏终于开场,百姓们沸腾了,咒骂着,欢呼着,将所有的仇恨和不如意都发泄到了这个姓程的宦官身上。 所谓腰斩之刑就是以利斧从腰部将犯人砍成两截。而受刑之人往往还要忍受巨大的痛苦折磨,而后才会毙命。 早有准备好的刽子手上前来,粗暴的扒掉了程元振破烂污秽的外衫,露出了瘦骨嶙峋的上半身。然而,刽子手却并没有停下来,又去扯程元振的裤子。 程元振就像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反应,任由刽子手施为,直到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了兴奋的叫喊声,纷纷嚷嚷着要看“下面”,他才恍若惊醒一般,试图用手来护住最后的一丝尊严。 然则,本就断了一只手的程元振又怎么可能抵挡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他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鸡雏,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无功的,终于最后一条可以鼻涕的犊鼻裤也被扯了下来。 这极大的满足了围观人群的猎奇心理,距离近的人更是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呼声。然则,席棚内的气氛却只能用今若寒霜来形容,羞辱程元振诚然会使受到其迫害的官员们大感泄愤,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并逐渐占据主导地位。那就是兔死狐悲之感,谁不知道长安的官不好做?说不准哪一天,程元振此时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长安的官不好做,但还是有成千上万的官员击破了脑袋也想入京为官,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也是值得的。 随着一声惨叫陡而骤响,但见刑场之上,刚刚还完整的程元振已经断成了两截。行刑的是有着二十年行刑经验的老刽子手,这一斧子砍下去,精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红的黄的黑的绿的喷了一地,程元振的上半身诡异的痉挛着,颤抖着,挣扎着。这种痛苦非亲身所历之人难以体会。围观的百姓们立时便有许多倍这种血腥的场面,刺激的呕吐不止。然则,刽子手的脸上却面无表情,仿佛刚刚被他腰斩的不过是鸡鸭鹅一般的生禽。 席棚之内,有一名官员早就被惊吓的浑身木然,仿佛手脚都已经不听使唤了。此人正是新晋重返政事堂为宰相的杨国忠。如果不是天子严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必须观战,他才不会到这里来呢。 而且,杨国忠在席棚内的煎熬甚至要远胜于待宰的程元振。他事先并没看过秦晋最后呈递给天子的行文,心中忐忑的祈祷着不要被程元振攀咬出来。如果当着百姓百官的的面被攀咬出来,他这辈子就算彻底完蛋了,恐怕就连天子都不会再保他了。 然则,直到程元振被施以腰斩之刑,杨国忠恍然明白,自己终于安全了,只要程元振一死,还有谁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呢?不过,程元振的惨状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多年的斗争中,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在少数,但却从未亲自观刑过,今日在强烈的血腥刺激下,只觉得心里泛起阵阵恶寒,难以自持。 终于,杨国忠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一俯身将未及消化的食物一股脑都喷了出来。 在呕吐的一刹那,杨国忠顿生无奈之感,今日如此丢人,来日又不知会成为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与杨国忠同一席棚的官员们却全都假装没看到刚刚发生过的尴尬事,谁不知道这位杨相公是出了名的气量狭小,万一因此而被结仇,那才是冤枉人呢。 只有秦晋忍住了笑意,赶紧命人打来清水,又拿来巾帕为杨国忠做简单的清洗。 杨国忠忍耐着清理完毕,只觉得尴尬无比,竟头一次不敢却看秦晋的目光,就算不用看,他也知道此人的眼里一定满是,幸灾乐祸与嘲弄。别看此人现在表现的一副殷勤模样,谁又不知道他心底里究竟作何想法呢! 但他暗暗的赌咒发誓,只要过了今日,一定要让这个竖子尝尝后悔的滋味。既然秦晋放弃了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就别怪他辣手无情了。 百般煎熬的观刑终于在天黑之前结束了,杨国忠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府中,在路上他已然清醒,仇恨归仇恨,然则现在却不是与秦晋那竖子彻底决裂的关头。秦晋现在于天子那里似乎颇受重用,这个当口与之翻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百般煎熬的观刑终于在天黑之前结束了,杨国忠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府中,在路上他已然清醒,仇恨归仇恨,然则现在却不是与秦晋那竖子彻底决裂的关头。秦晋现在于天子那里似乎颇受重用,这个当口与之翻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feizw 手机请访问:mfeizw 第二百五十六章 深夜有秘闻 “相公,相公,有大事,有大事……” 迷糊朦胧之中,杨国忠忽觉有人在轻轻的摇晃他,但他太累了,仅仅翻过一个身又兀自沉沉的酣睡,但那个声音却不肯放弃,甚至动手摇晃他。终于,杨国忠明白过来,这是家奴在呼唤于他,在几经挣扎之后,他勉力睁开了眼睛,果见家老一脸的焦急。 “甚事,如此失态?” 家老见家主可算醒了过来,长长呼出一口气,胡须颤巍巍的答道:“是,是宫中的鱼内监来了!” 此时的杨国忠思维尚在凝滞之中,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哪个鱼内监?” 但紧接着他立时便一个冷颤清醒了过来,又追问道: “是长安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 家老一连点头,他只知道杨国忠曾嘱咐过,如果此人来访不论何时,都要在第一时间禀报。只不过,他并不明白,自家主人因何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宦官如此重视,当初就算是高力士,自家主人也没这般的自降身份。 杨国忠当然不会去和自家的家奴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如此为之他也是情非得已,鱼朝恩是个典型的暴发户而已,但此人却是有再造之功,拥有长安内外诸军的节制之权,可见天子对此人的信任是何等深重。 高力士虽然也在兵变中功劳不小,但毕竟失败了,而且又因为惊惧过度,身体彻底的垮了下来,现在卧病在榻,恐怕只有等死的份了。高力士的倒下,也正给了鱼朝恩机会。 杨国忠在地位声望严重受损,又被秦晋步步紧逼的情形之下,为求自保也好,寻求进步也罢,拉拢鱼朝恩便是最明智的当务之急。 “快,快请!” 杨国忠话音方落,却听卧室之外已经传来了鱼朝恩的公鸭嗓音。 “鱼某深夜来访,莫要见怪,的确是有重大变故!” 杨国忠深知鱼朝恩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既然会连夜造访,那一定是宫中有了惊人变故。想到此处,胸中不由得一震,难道是天子出了意外?这个想法刚刚冒了出来,他浑身便被冷汗所浸透。 这个想法并非毫无根据,天子毕竟已经年逾古稀,身体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尤其在兵变中又身受惊吓打击,此时出现意外也并不奇怪。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危机与希望并存。秦晋虽然掌握着长安半数兵权,但此人的劣势在于消息不够灵通,如果能够趁此机会,拥立新帝登基,在携用力之功之后,对付秦晋岂非就易如反掌了? “杨相公, 杨相公,何故如此出神啊?” 鱼朝恩已然步入寝室之中,他见杨国忠定定发呆的出身,于是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两晃。回过神来的杨国忠这才尴尬一笑,请鱼朝恩落座,又命家老奉茶,这才静静的等着鱼朝恩道明来意。 鱼朝恩落座之后,并未直舒来意,而是仍旧客气寒暄着,语气中似乎颇为轻松。杨国忠不禁心下迷惑,既然深夜来访,定是有了不得大事,可见他态度又如此,竟是为何啊? 片刻之后,鱼朝恩解开了杨国忠心中的迷惑。 “杨相公,某刚刚得知了一则惊天秘闻,天子已经草拟制书,将外放左迁秦晋!只不过,仍未定下迁至何处!” 霎时之间,杨国忠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这一刻他等了太久,想不到竟要成为事实了。然则,来的太突然,太顺利,太不合乎常理,以至于他甚至在怀疑,是否自己幻听了,抑或是此时仍旧沉浸在睡梦之中。 “这,这,杨某可是在做梦?” 杨国忠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鱼朝恩哈哈大笑,神态放肆不羁的指点着杨国忠。 “杨相公啊,杨相公,鱼某何时打过诳语?此事乃鱼某义子在天子之侧亲眼所见,焉能有假?” 烛火摇曳间,杨国忠于袖中以右手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一阵钻心的疼痛清晰传来,他这才确信此刻不是做梦,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 但天子对秦晋的态度转变也太快了,难道仅仅是自己睡觉的这一会功夫,又发生了什么足以改变天子态度的大事吗?他又向鱼朝恩询问天子态度转变的因由,对此鱼朝恩也不甚了了,只摇头道:“天子似乎对此事颇为保密,若非今夜当值的是鱼某义子,这事怕连鱼某也难知情呢!” “既如此,便先不管他因由。可要好好筹谋一番,断不能便宜了这竖子!” 鱼朝恩收敛笑容,对杨国忠之言深以为然。 “鱼某深夜造访,就是为了此事,不知杨相公可有良策?” 这个鱼朝恩虽然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但毕竟根基甚浅,且格局也不如高力士那般开阔,但有一点却是胜在能够博采各方意见,这连杨国忠都暗暗佩服。此人比起白日间伏法的程元振,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是个可以合作成就大事的人。 别看杨国忠在朝政大事上无所作为,但论起整治政敌的手段和套路,他自问不若于前宰相李林甫。 猛然间,杨国忠像是记起了什么一般,抬手竟在脑门上重重一拍,好似恍然大悟一般。鱼朝恩被杨国忠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继而又期待的问道:“杨相公可是有了对策?” “何不来一招借刀杀人?” 鱼朝恩不明所以,便急急追问: “杨相公便别再打哑谜了,直说如何借刀杀人!” “临掌灯时,政事堂接到了蒲州的行文,言及今岁黄河水枯,叛军已然在东岸虎视眈眈,似有发动攻击之意……” 说到此处,鱼朝恩已然明白了杨国忠所说的借刀杀人,究竟是借谁的刀。可他却仍旧心有不解。 “叛军有哥舒相公的而是万大军钳制,秦晋那竖子,不会如此轻易的被……” 鱼朝恩的话还没说完,杨国忠就大手一挥,起身来到书案之前,从案头拿起了一副京畿道地图来到鱼朝恩面前。 “请看,大河在潼关之后乃自西向东而流,可在潼关之前,于河套之地却有四次转折,于陇右之地自南向北,朔方之地,自西向东,河东之地自北向南。这蒲州就在河东与京畿之间自北向南的河道之西,蒲州之蒲津更是是河东与京畿间的冲要之所在。若在往年此时,大河滔滔,叛军想要渡河西进蒲州,由此进犯关中自是难比登天,可现在河水渐苦,若要涉水渡河便未必是难事,一旦蒲津危矣,则关中危矣,长安危矣!” 杨国忠说了这么多,鱼朝恩终于明白了杨国忠之所指。但心下却同时又有些惊惧恍然。 “如果叛军果真攻下了蒲津,长安,长安岂非?” 岂料杨国忠却骤然大笑。 “勿要过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蒲津失守,蒲津之南数百里的潼关,不还有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吗?又岂能让叛军便轻易的得逞了?” 即便杨国忠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鱼朝恩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之处,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杨相公之意,让秦晋去蒲津,固然是个借刀杀人的好法子。”鱼朝恩盯着面前线条简陋的关中地图,伸手在蒲津处沿着黄河向南划去。“蒲津之南数百里就是潼关,哥舒翰手握二十万重兵,焉有不救之理?” 对于鱼朝恩的质疑,杨国忠却颇有些自信的说道:“哥舒翰的为人,杨某再了解不过,此人一向看不惯秦晋那竖子,即便救援,也一定是只救蒲津,而非救秦晋!” 鱼朝恩虽然不通兵事,但却并不笨,这种勾心斗角的伎俩,也早就在多年的宫廷斗争中谙熟于心,当即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对杨国忠的说法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就请杨相公上书吧,推天子一把,做个决断!” 杨国忠抬手又是重重的一拍大腿。 “正当如此!” …… 长安城安国寺,太子李亨在兵变之后一直被软禁于此,虽然不得随意外出,随意见人,但在寺内的活动却还是相对自由。 不但是太子李亨,包括李亨的所有重要党羽均被软禁于此。其实,李亨的铁杆党羽并不多,重臣更是一个也没有。毕竟当今天子对李亨打压多年,朝臣们哪一个敢与这位太子过从稍近,就会换来灭顶之灾,久而久之,百官之中不论文武,都是对这位名义上的储君敬而远之。 也因此,太子李亨才会有兵变之时,用人捉襟见肘的窘境况。虽然,他也有李泌这种足智多谋而且善断的谋士辅佐,但李泌毕竟只是个待诏翰林,并未做过朝廷要职,更非可以与闻军国大事的重臣。 所以,吃亏也就吃亏在此。 只有秦晋,对李亨而言,是唯一一个令他感到纠结的人。 如果不是李泌瞒着他擅自做了决定,如果不是李泌擅自做了决定之后,又功亏一篑…… 所以,吃亏也就吃亏在此。 只有秦晋,对李亨而言,是唯一一个令他感到纠结的人。 如果不是李泌瞒着他擅自做了决定,如果不是李泌擅自做了决定之后,又功亏一篑……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feizw 手机请访问:mfeizw 第二百五十七章 飞鸟出囚笼 胡思乱想了一阵的李亨很是烦躁,连日来他一直在等着朝廷的废太子诏书,这种等待被宣判“死刑”的忐忑简直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520xs [520小说网]不过,安国寺外虽然戒备森严,寺院之内却颇为宽松,甚至允许他在禁军的“陪同”下在各个庭院间走动,当然,关押有其亲信的院子是万万可的。 但今日不知是“陪同”看管的禁军军卒大意了,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在李亨拐进了一进庭院之后,直与一人走了个面对面。 “殿下!” 一阵带着哭腔的呼唤将李亨从震惊中唤醒,面前之人竟是李泌。 还未等周围的看管军卒反应过来,只见李泌撩开袍服双膝跪倒,继而竟痛哭失声。 “臣死罪,死罪……” 直到此时,李亨不禁长长的暗叹了一声,他有今日之囚,与面前此人不无关系。如果不是李泌急功近利,擅自行事……他当然有怨恨,当然有怒意,但真见到了李泌跪在面前痛苦,一颗心又软了下来。 无论李泌犯了什么错误,他的心都是向着自己的。想到此处,李亨不禁有些动容,他这半生以来接触的人,能够真心如此待他的,恐怕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李泌就是其中之一,这让他如何忍心再出言斥责? 李亨左右看了眼身侧的“陪同”禁军军卒,见他们对李泌的突然出现无动于衷,似乎在装作看不见一般。尽管心中疑惑重重,他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打算与李泌叙谈几句。 到了现在,李亨早就无所顾忌,以天子的性格自己的太子之位已经无法保住,李泌是他的亲信股肱,更是难以幸免。到现在为止,他也没什么好再失去的了,至于仅剩的下的一条命,在失去太子之位那一刻起,活着和死了也没有区别了。 一念及此,李亨再不犹豫,上前去双手搀住了李泌的双臂,暗暗用力。 “先生何罪之有?快快起来!” 而李泌却像个孩子一样哭的伤心不已,半晌之后才渐渐收住了哭声,并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 准君臣二人,叙谈说话竟旁若无人。事实上,等着他们的结局不会更坏了,若再顾忌其它也完全没了意义,放下心中包袱的二人反而磊落释然了。 两人互问了身体近况之后,话题自然也离不开长安的局面,以及天下的大势。[ 超多好看小说]谈及此处,李泌脸上原本荡起了一丝微笑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显然,他对此抱定了悲观至极的态度。 李亨有些不解。 “先生何以如此表情?” “臣是在为长安即将遭受二次刀兵之灾而觉得忧心!” 对于李泌的回答,李亨大为奇怪。 “岂会有二次刀兵之灾?有神武军和神策军拱卫京师,哪个还敢作乱?” 但说完这句话以后,李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也犹疑了起来。 只听李泌惨然一笑。 “殿下如何一叶障目了?试问天子怎么可能容忍曾经背叛过他的神武军还留在京师呢?” 这句话正如一言点醒梦中人,李亨顿时醒悟,就算秦晋有再造之功,也抵不过他曾经的背叛。这背叛势必将会像一根鱼刺,永远的卡在天子的嗓子里,不死不休。 想通了这一关节后,李亨竟忍不住对秦晋有些同情。虽然是秦晋将他一手推向了是深渊,但他却不恨这个人,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 “殿下就是心软,到现在还未那竖子担忧。那竖子手握兵权,就算扳不倒天子,一走了之离开长安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真?” 李亨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李泌不甚明显的点了点头,表示当真。 得了李泌的反应之后,李亨只喃喃着:“希望不要再乱了,长安哪里还能经受住第二次刀兵之灾?” 岂料李泌竟纵声大笑。 “殿下,臣本不忍心直言,但,但又何忍殿下蒙在鼓里而不自知,长安岂知会有第二次刀兵之灾,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李泌一瞬间的癫狂让李亨顿觉身心发冷,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这还是他识得的长源先生吗? “殿下不必奇怪,叛军早晚会破关入关中,等着吧……” 对此,李亨大不赞同。 “潼关有哥舒老相公的大兵二十万,叛军想要进来关中,难不成还要插翅?” “何必插翅?朝中自有人会为安逆除去哥舒相公……” 李亨闻言之后默然,他已经明白了李泌话中所指,但现在他自身尚且难宝,对时局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前所未有的无力之感,让这位当了十数年的储君长长叹息了一声。 …… 一阵笔走龙蛇之后,杨国忠放下了手中的笔,经过鱼朝恩的提醒,他已经拟好了进程天子的上书,只要此书一上,他敢有八成把握天子会予以通过。 但就在他誊抄的功夫里,一个苍老身影蹒跚着步入室内。杨国忠不用抬头,仅从走路的声音都可以判断此人身份。 “难道杨相公想要上书推波助澜?” 杨国忠这才惊讶的抬起头来,想不到他和鱼朝恩如此隐秘的谈话都被这老竖子知晓了,但他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可另有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卑下不敢妄言,但却愿为相公分析一下时局!” “好快说!” 杨国忠抱着戏虐的态度,好整以暇的看着擅自而来的老啬夫范长明。“厌胜射偶”一案就是此人提议之下掀起的,如果不是硬要将神武军也牵连进来,也许他就已经将政敌一一消灭了,现在倒好,只能一切从头再来。 “杨相公请听卑下一言,天子对秦晋恨之入骨是必然的,对他忌惮而又不敢操之过夜也是必然的、相公这道推波助澜的上书呈递上去,非但不能帮助天子,反而会拖累了朝局,甚至生生将秦晋再次逼反!” 杨国忠不置可否,只淡淡为了一句: “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外放出京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尤其还是当了棋子,这不足以证明卑下的猜测吗?” 唐朝的官员都以做京官为目标,如果由京官而外放,不是连升三级的话都算是被贬了。而天子显然不可能再擢升秦晋,不降上两级就已经不错了。 “无稽之谈,以后休要再提此事!” 杨国忠眼里斥责了范长明,这大大出乎杨国忠的预料,秦晋带出来的兵可不是普通角色每一旦让天子将其逼反,后果可是不堪设想。他本想让杨国忠劝说天子放弃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可现在看来,这位杨相公也是个急脾气,怎叫人不无奈? 其实,杨国忠焉能不知道秦晋有可能被逼反?但是秦晋反了才正中他的下怀呢,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顺的除掉此人。就算秦晋忍辱偷生,服从了天子的敕命,外放出京,只要他这一记补脚踩得正了,还是得去蒲津做鬼,自由安禄山的叛军收拾此人。 左右他都不吃亏,又何必在意那些不切实际的危险呢? 在叮嘱了范长明不要再胡说八道之后,杨国忠换上弁服就行色匆匆的离开了府邸,直往兴庆宫而去。 他此去是要亲口向天子陈情,最好能够诱捕秦晋其人就更加完美了,让这竖子连京师都走不出去。 可谁知道,等秦晋抵达兴庆宫以后,却瞧见秦晋从兴庆宫中走了出来,非但如此,秦晋还冲他暗暗颔首以示招呼。 这厮到宫中来作甚?天子既要贬斥此人,如何又在这敏感的时刻召见于他?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杨国忠怀揣着更多的疑问进入了兴庆宫。 见到天子之后,杨国忠也不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要举荐贤才良将的人选,神武军秦晋。 李亨呵呵一笑。 “你这鼻子像狗一样灵通,只怕这时,朕的笔墨还未干呢!” 李隆基的一句揶揄话让杨国忠难以对答,他总不能直言相告,是被收买的宦官所通知吧?当然,鱼朝恩虽然贵为长安观军容处置使,但也还是一名宦官。 “政事堂今日接到了河东军报,今岁黄河水枯,叛军打算渡过黄河袭取蒲津,蒲津乃关中东北门户,如果一旦陷落,后果不堪设想!” “你就这么肯定,秦晋去了一定能够评定局面?” 杨国忠罕有的反问了一句:“难道圣人以为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句话把李隆基问的一愣,杨国忠说的没错,而今京中的知兵之人,的确没有人比秦晋更合适了。 而且,直到现在,李隆基的眼睛里才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浓浓恨意。敏感的杨国忠立时就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天子内心的纠结想法,生怕他担心秦晋拥兵不从而再反悔,于是决定趁机推上一把。 “冯翊郡为三辅之一,地位远超寻常州郡,圣人如果不放心,何不另遣得力之人为太守为监军,钳制左右。如此既将其撵出了长安,又使其难有异动,岂非一举两得!” 孰料李隆基却将案头一封帛书推向了杨国忠。 “自看去!” 内侍将帛书转递给杨国忠,杨国忠才看了三两行就失声道:“如何,秦晋自清外出?”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feizw 手机请访问:mfeizw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宰相戚戚然 秦晋居然自请外出,这令杨国忠大感意外,又百思不得其解。秦晋这么做有悖于当下为官者的常理,寻常人都是打破了脑袋往长安城钻,这厮却主动请求外出,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杨卿如何看法?” 天子的声音将杨国忠从震惊中唤醒了过来,他这才收敛心神,欠身回答: “臣,臣觉得此举匪夷所思,不知秦晋有何谋划。” 李隆基的脸上却显露出了一丝笑意,紧接着又将身子向身后靠去,整个人显得既疲惫又放松。动作和神态在杨国忠看来,都是甚少于天子身上出现的,他敏锐的意识到,秦晋的自请外出,似乎让天子隐隐松了一口气。 这个认识,让杨国忠更加胡思乱想。天子忌惮杨国忠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到了这个程度,却让他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毕竟,当今天子积威多年,以至于在杨国忠的潜意识里,早就是不容任何侵犯与亵渎的形象。 现在天子不尽意见流露出来的动作使得杨国忠心下有些忐忑,难道秦晋这竖子还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筹划吗? 想到这里,杨国忠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数月以来与秦晋接触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年轻的后起官员行事常常喜欢出人意表,现在看来他的这种举动便显得格外可疑,事务反常即为妖,想不到合理的解释,自然也只能胡乱的揣测。 连杨国忠本人都没意识到,现在他想起秦晋已经达到了一种介乎于害怕与忌惮之间的状态,甚至失去了本应有的理智和判断。 天子轻轻的叹了口气,明显对杨国忠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也仅止于此,并没有出言责备,反而罕有的温言提醒着他: “秦晋离开长安,也许对各方都是一种解脱和缓和。” 李隆基能说的也只能到这里,如果杨国忠再不能领会他的意思,这几年的宰相也就算是白做了。所幸,杨国忠愣怔了片刻之后,终于明白了天子的意有所指。突然之间,杨国忠有些鼻间泛酸,想不到竟连天子都对此甚感无力,他果然是低估了秦晋这个人,如果在“厌胜射偶”大案之初,便知道秦晋此人如此的不好惹,他至少要更加的谨慎周密,抑或是压根就不应该将秦晋卷进来。 现在可好,正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太子被扳倒了,秦晋也如他所愿将要离开长安。表面上看是他杨国忠的胜利,可他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半分胜利的快感和喜悦。因为,他分明又从天子的眼神中读出了对自己的失望。 想想在兵变中的糟糕表现,天子也的确有理由对他表示失望,只是这种失望现在看来,竟然成了他升官的理由。 对于天子的内心,解读的越透彻,便越让杨国忠心中泛凉。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终于洞悉了天子因何屡屡不肯贬斥于他的根本因由。 说到底,就是因为他的“无能”!在各种能臣干吏环饲之下,只有他这种无能而忝居高位的人,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持“忠诚”,说白了,天子并不认为他的忠诚乃是出自于真心。 尽管杨国忠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天子对于他的“不离不弃”,无非是基于能力资望的不足,而难有不臣之举。并且,他所赖以平步青云的资本乃是外戚身份,在没有任何军功和政绩的情形下,一跃而权倾朝野,手中的权力看似吓人,实则是水中浮萍,无本之木一般,只要离开了天子的支持,便连屁都放不响一个。 在自以为洞悉了天子的心思之后,杨国忠非但没有自喜之感,反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心寒。 想清楚这些以后,杨国忠的心思终于从秦晋的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沮丧与难过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再向天子看去,心中不免腾起了些许的恨意。这个马上就要进棺材的老家伙,竟然将他算计的如此透彻,可悲他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想不到,想不到…… 然则,杨国忠心中即便对天子李隆基产生了一些微词,但仍旧只能期盼着这个老家伙能够长命百岁。因为他尽管有一百分一万分的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天子就是他的靠山,就是他根基。 一旦当今天子撒手人寰,新君登基之后,不论新君是谁,都注定会拿他开刀…… 此时此刻,杨国忠竟突然有点羡慕秦晋了。都说长安好,全天下的官员都削尖了脑袋要钻进来,可谁又明白,这分明就是个烂泥潭,一脚踏进来,便有可能被吞噬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即便想要半路退出?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一念及此之后,杨国忠的心思又坚定了,既然不能退出,那就只能一条道奔到黑,尽最大的可能在天子百年之前将所有的政敌,抑或是潜在的政敌统统消灭掉。 李隆基此时并不知道,这个为他所看轻的宰相,心中已经千回百转,换了不知多少种心思。 “杨卿的建言甚和朕意,便让秦晋领着神武军到冯翊郡去吧!” 杨国忠再一次愕然了,蒲津在冯翊郡境内,天子不说让秦晋到蒲津去,而是让其到冯翊去,这是大出他所意料的。而且,让秦晋带着神武军外放,也与常理不和,这么做不等于让那竖子如虎添翼了吗? 虽然杨国忠不认为仅凭三千神武军就能挡住叛军的数万百战铁骑,但终究给了此人一些可以依仗的资本。再者,神武军是有过兵变记录的,难道天子就不怕他们再度谋逆?在京城长安时,还可以各方震慑压制,出了长安地界,到地方上去,失去了钳制以后,焉知不是纵虎归山? 但出于谨慎使然,杨国忠在天子面前已经收敛了过往的恃宠而骄,若是以往他此时必然出言阻止,痛陈各种因由。可现在,他只静静的等着,等着天子将他的筹划说出来。 不过,天子并没有向杨国忠说出具体因由,甚至不再和他交谈,而是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杨国忠只好知趣的告退。在返回家中的路上,杨国忠又是沮丧又是忐忑,暗暗思量着天子的心思究竟若何。难道天子真的老糊涂了,看不出其中的利害?抑或是天子还另有图谋? 当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杨国忠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在他的谋划里,是让秦晋只身赴蒲津,如封常清去岁赴洛阳故事,在蒲津当地招募士卒兵勇……下了车,踏入府门之后,杨国忠骤而又加快了脚步,他忽然又响起了那个诡计迭出的范长明,这老东西虽然令人生厌的很,但对各种事件总有独到的见解,不如便让此人来参详参详。 果然,方长明在听了杨国忠的讲述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恨然之色。 “秦晋竖子,天子对他还没有彻底死心!” 闻言之后,杨国忠大为不解。 “何以见得?” “天子防其人而用其能,只怕并非能如相公所愿!” 范长明的说法不无道理,但这反而让杨国忠心怀大开,如果说天子的“深意”仅止于此,他就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让秦晋那厮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因为在整人这种事上,杨国忠除了李林甫以外,还没佩服过任何人。 想到此,杨国忠捻着胡须冷笑三声大踏步离开了范长明所在的院落。 …… 神武军中,秦晋自请外出的消息已然在内部小规模的传开。人们对秦晋的决定也是态度各异。有人觉得秦晋不该急流勇退,经过兵变之后,虽然在天子那里信任度降低到了前所未有的极点,但天子出于忌惮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撑过三年两载,将天子拖死了,一切就大有可为。相比之下,当务之急是推举拥立一位新的储君。 还有一部分人则认为,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的确是明智之举,若身陷权力斗争的漩涡中,长此以往,想要保全自身恐怕都极是不易。 然则,无论持何种意见和看法的各方却都有着一种共同的认知,那就是秦晋要放弃他们了。以天子的脾气秉性,是绝不会让神武军也随着秦晋一同外放的。而神武军离开了秦晋,还能像以往的一般风光强势吗? 这种问题用脚趾都能想得到结果,被打压,也许是他们唯一的结局。因为神武军中再没有一个人能有秦晋的强势与能力。 裴敬、卢杞等人围聚在秦晋的周围都是沉默不语,这沉默中有沮丧,有不舍,甚至也有责怪。 只有秦晋仍旧谈笑如常。 “都哭丧个脸作甚?都忘了某常说的一句话吗?事情没到最后一刻,就绝不能放弃希望!”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良久,杨行本终于忍不住问道: “难道将军能使天子令神武军也一道外放?” 在来见秦晋之前,这些人就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宁可一道外出,也不愿留在长安等待任人鱼肉。但是,这种希望渺茫至极。 不过,秦晋似笑非笑的回应,却让所有人心下一震,不知他又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法子能够起死回生! 第二百五十九章 诸将揣真相 神武军诸将出于对秦晋的无条件信任,见他如此镇定自若,情知可能另有计划,便都静静的等着事情的最终结果。 果不其然,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子一道敕书颁行军中。神武军随秦晋往冯翊郡整备,以增三辅防卫。这个差事甚至超乎了秦晋的预料,他向传达敕书的内监景佑询问情形,这才得知了,此事似乎有杨国忠的影响。 得知杨国忠参与其间后,秦晋不由得大笑了三声,也许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杨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二百六十章 使君将陛辞 尚书左丞韦济与吏部郎中杜甫两个人联袂而至,不过秦晋此前已经得知,这两个人在新一轮的铨选中遭受了刁难,都已经成为后补,换句话说也就是遭到了排挤与打压。而排挤他们的人,自然也就是新近强势回归政事堂的杨国忠。 以秦晋对这两人的了解,杜甫脾气耿介而不知变通,被排挤掉也不奇怪,可韦济为人谨慎圆滑,况且又有家族背景,怎么也被排挤掉了呢? 见面以后,韦济与杜甫分别落座,两个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似乎都有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杜甫长叹一声。 “秦将军,我与韦兄都打算好了,准备一同去冯翊,长安乌烟瘴气,相互攻击俄掣肘,不如到军前去,还能为朝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但秦晋还是奇怪,在兵变之时,这两个人就已经自动与他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显然是不想和神武军再有瓜葛,而现在怎么又突然亲近示好了呢? 韦济面色稍有尴尬的露出了笑容。 “子美兄愿赌服输,秦将军向来公忠体国,主动外放,乃前所未有之举动,令下走二人钦佩不已,决意追随左右。” 杜甫则坦然一笑。 “原以为秦将军和那些争权夺利之辈无甚区别,前日得知将军竟主动放弃长安的一切而到军前去与叛军搏杀,是杜甫心胸窄小了!” 两个人的话很明显的道明了他们态度改变的根本原因,还是自己主动求去的举动再次赢得了好感与信任。 其实,秦晋此刻于长安的处境,已经完全进入了死胡同,天子的忌惮,权臣的打压,处处面临掣肘与暗算,想要有所作为可谓是难比登天。如果想要打破僵局,只能自请外出。 不过,秦晋自请外出的理由也是另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若是旁人,必然会冠冕堂皇的说一些大义凛然的话,而秦晋却是以退为进,声言在此前的乱局中有不察失职的过错,请辞大将军,并要求外放出京。 李隆基早就不是新丁,对这种以退为进的诏书了然于胸,一开始他并不认为这是秦晋的真心之举,于是两次宽勉慰问,但秦晋一意坚持,态度之诚恳都令他觉得惊讶。三请三据的戏码做完了之后,秦晋仍旧要求自罚而出外,李隆基这才明白,秦晋是真的不想再留在长安了。 不论秦晋出于何种心思选择急流勇退,这对李隆基而言都是一桩绝对意外的惊喜。他正每日间谨小慎微的忌惮着这头卧榻之侧的猛虎,又碍于现状而不能立刻翻脸,现在这头猛虎主动要求离开,岂非正中下怀? 只不过,将秦晋安排到何处,是个大问题。安排的距离京师远了,可能就此会对此人失去节制,而安排的太近了,仍有猛虎在侧的隐忧。 恰逢蒲津告急的军报到了京师,李隆基立时就有了决断,他毕竟是一代“明主”让秦晋人尽其才,也不枉了对此人的一番重用。 于是,对秦晋的外放也就一锤定音。不过,对秦晋的官职调动上,李隆基还是一反常态,并没有褒奖优待,而是真的免去了他的大将军一职,将其本官改任冯翊郡太守。与此同时神武军赴蒲津,秦晋仅以监抚军事的差遣继续节制。 这些君臣间的博弈勾当外人并不知道,但看起来却像秦晋主动请罪外出一样,他在兵变中两次转换立场而换来的恶名声也随之稍减。 韦济和杜甫也正是因为此才再一次的来投奔秦晋。 “杨国忠虽然在铨选上为难了两位,不过终是难于长久。况且秦某到冯翊郡去,仅仅是个太守而已,哪里还有多余的能力妥善安置二位呢?” 杜甫爽快的答道:“只要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拜托这些蝇营狗苟,下走便是领一县之令,亦足矣!” 韦济也赶忙起身拱手附和,“下走亦是如此!” 其实,秦晋之前所言的意思是说自己这池子浅,恐怕装不下大鱼,如果让这候了缺的尚书左丞与吏部郎中到冯翊郡去,无论在哪一个位置上,哪怕是太守之辅长史之职都是一种委屈。 而现在两个人直抒胸臆,倒让秦晋颇为动容,也感到一丝温暖。 毕竟朝中的官员不全是争权夺利,自私自利之辈,也有这种为了家国天下不计名利的人,仿佛在黑漆漆一片的深夜中,骤然出现了几缕光辉,让人顿生希望。 不过,两人都未曾和叛军打过交道,听说今岁黄河有断流的危险,而叛军亦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猛攻蒲津,此刻得到了秦晋的许诺之后,就自动进入了角色。 “蒲津不比潼关,此前因为有河东屏蔽,又隔着一条黄河,所以并无多少人马驻防,防备也是废弛多年,既然将军欲往冯翊去,须得未雨绸缪……” 秦晋哈哈大笑,只让韦济和杜甫放心,尽速回家准备,七日后便是动身之期。他知道,这两个人中尤其是杜甫,与他这种单身汉不同,拖家带口的想要妥善安置也是不易。 两人走后,一直在秦晋之侧的郑显礼则又接起了韦杜二人的话题。 “如果黄河断流,叛军又大兵压境,仅以神武军恐难抵挡……” 郑显礼的担忧没有错,蒲津不比新安,也不比陕州,打不过还可以坚壁清野之后放弃。蒲津所在的冯翊郡为关中三辅之一,地位仅次于长安,是万万不能放弃的。如果叛军绕过了潼关,经由河东越过了断流缺水的黄河,一旦蒲津有失则冯翊不保,而冯翊不保则关中危矣。 岂料秦晋却神秘一笑。 “用兵之道在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政争之道亦是如此。” 虽然说的很是隐晦,但却让郑显礼眼前一亮,他似乎在秦晋的这番话里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难道都是假的?” 郑显礼实在难以置信,秦晋是如何做到的,竟能瞒天过海。 “黄河缺水断流的确不假,叛军袭扰河东则可真真假假,真假难辨……” 秦晋罕见的卖着关子,让郑显礼很不适应,有什么事不能直说呢,但他也知道秦晋的性格,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只要知道了这件事的背后有秦晋的运作,便也就放下心来。 不过,紧接着秦晋却道出了他的担忧。 “今岁关中与山东俱是大旱,开春到现在滴雨未下,只怕粮食颗粒无收。” “现在正是麦收的时候,听说关中田地的确收成不好,颗粒到是过虑了!” “但愿吧,咱们最大的敌人并非叛军,而是这贼老天与自己人。” 秦晋沉沉的说着他的担忧,之前的自信与从容亦被掩在了这种忧郁之下。郑显礼甚少见到秦晋如此,便宽解道:“大风大浪都闯了过来,船到桥头自然便直……” “圣人敕令,传冯翊郡太守秦晋进宫面圣!” 外面忽然响起了宦官尖利的嗓音,语气冷淡而不客气。 昨日天子敕书颁下,秦晋正式外出为太守,这在长安上下所有人看来,这与贬官流放无异,因此对这位自作“蠢事”的年轻将军也都很是不屑。 随着声音的落地,果有一名宦官出现在门口。秦晋这才与郑显礼起身相迎。 “秦使君快随某进宫面圣吧,圣人等的急呢!” 这宦官催促的急,秦晋便稍事准备,就跟着他匆匆赶往兴庆宫。 进了兴庆宫以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去天子惯常所在的便殿,而是去了勤政楼。在勤政楼中,除了天子以外,还有两位重臣在场,一位是重返政事堂的杨国忠,另一位就是中书令高仙芝。 高仙芝的伤虽然未痊愈,但他胜在体制好,数日将养之后,竟奇迹般的可以下地行走了。 既然李隆基召集了两位重臣前来议事,那就一定不是寻常之事,秦晋不由得暗暗猜想,李隆基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杨国忠的脸上不惊不喜,甚至眼皮也不抬一下,举止间充满了对秦晋的不屑。高仙芝面色苍白,只礼貌性的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但亦是神情冷淡,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秦晋的所在所为,在许多大臣的眼里,已经与投机的奸佞之臣无异,尤其身涉兵变中的高仙芝,更是感同身受。 然而秦晋并没有因此对高仙芝产生怨愤之心,相反,他投过去的目光中却满是同情。 别看高仙芝现在似乎深受天子重用,又官至中书令,成为宰相之首,位极人臣。但等着他的,将是无数的暗箭、冷箭。 秦晋才不相信,李隆基会放弃以往的成见,全部身心的信任重用这位出将入相的重臣。还有不甘寂寞的杨国忠,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高仙芝拉下马,独揽政事堂大权。 况且,高力士病倒后,宦官里拔尖的鱼朝恩又掌握了神策军的兵权,这京师的形势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烂泥,一脚踩了进去,就休想再轻易的脱身。在明争暗斗中,自保尚且捉襟见肘,就更别提想要有所作为了。 “秦卿来的正好,朕给神武军选了一位监军,你们今日便先见一见面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相公千叮嘱 第二百六十一章:相公千叮嘱 李隆基一指身侧的宦官,又向秦晋投去了一丝颇耐人寻味的目光。 勤政楼正殿内的光线并不亮,秦晋好不容易适应了,仔细一看竟是内监景佑。景佑早先因为同产兄弟和秦晋有过一些过节,但后来早就冰释前嫌,甚至还多有交情。秦晋相信,以李隆基的耳目,或多或少也应该知道一些景佑和神武军的关系渊源。但令人奇怪的是,李隆基似乎仍旧不管不顾的重用了此人,自从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世事难洞明 杨国忠在李隆基面前若有若无的煽风点火,这在秦晋看来似乎大可不必。李隆基做了四十多年天子,杀过的人不在少数,手段果决,并非几句话就能轻易影响的。现在一切都是靠实力说话,李隆基之所以对秦晋再三容忍,无非是心中有颇多忌惮,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而已。 所以,杨国忠真么做可以说是白费心机,李隆基不会被引上道,秦晋也不会在乎。 事实也果如秦晋所料,李隆基呵呵一笑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二百六十三章 兄弟促膝谈 裴敬下了马,从马鞍上解下了一只皮囊,来到杜甫面前,交在他的手中。杜甫将皮囊掂在手中,沉甸甸的。 “使君特命下走奉上百金,杜郎中好安顿家小,无后顾之忧。” 其实接过皮囊之时,杜甫就已经猜出了其中之物。裴敬的话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 临行赠百金,对杜甫而言,直如雪中送炭。他正在为安顿家人而发愁,秦晋就解了这绕不过的难题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二百六十四章 长安将东去 神武军的军需无非也就两样,一是兵甲,二是粮草。政事堂负责与神武军接洽的官员几次三番的推脱,说是关中今年大旱,府库中的粮草一面供应京师,一面又要供给潼关大军,早就已经捉襟见肘。 “政事堂一帮子鸟货,说甚让咱神武军到冯翊去就地筹粮。” 杨行本附和着卢杞,一样是气咻咻的骂着。 “杨二,你还是这急脾气,这般态度,正好给了政事堂的人精们以口舌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佳人双泪垂 是中书令韦见素的女儿韦娢。说实话,他在见到这个女人之初,费了好一阵神才将她与新安县城里的县令聘妻联系到一起。不过,那时的印象已然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是个颇有个性的女人。 然则,她能在兵变中挺身而出,甚至不顾个人生死对秦晋发出了警告,这就让所有人震撼以及不解。毕竟这么做无形中等于背叛了父兄,而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郑显礼以及裴敬等人就在私下里揣测过韦娢如此所为的动机,只是绞尽了脑汁也没有得出一个结果。 在神武军众人的眼中,韦娢的身上已经有着不可磨灭的韦家烙印,无论是出于亲情抑或族人远近,都没有任何理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帮助神武军。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 杨行本不屑的说她烧坏了脑子,才做出这等背弃家族和父兄的蠢事。余者众人虽然没有明言,但显然是赞同杨行本这种有些冒失的说法。 反正在他们看来,韦娢仅仅是做了一件蠢事。至于这件蠢事会给神武军带来好处,则完全与之无关。 秦晋虽然也心有不解,但却与他的部下不同,毕竟自己是受了这个女人的示警才得以脱难,而且她又因此身受箭创……然则,秦晋对她更多的则是一种同情和可怜。 现在有神武军护着她,那些清算附逆者的杨国忠走狗不敢到军中来抓人,不过她的父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包括所有的在京族人,全部被抓到了京兆府大狱中,听后圣裁处置。 只要神武军一旦开拔东去,这个女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秦使君……” 秦晋正盘算着这个女人的处境,却忽略了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前,盈盈一拜。 反应过来的秦晋想要伸手去搀扶她,毕竟她身受箭创,远未到痊愈的时候。但是,他的手伸到半路又僵住了,这毕竟不是他生长的那个时代,不论性别,贸然的身体接触都可能是一种唐突。 “快起来,你箭创未愈,不必拘泥于俗礼。” 秦晋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温和一些,黑暗中他看不清面前女人的表情,但却隐隐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秦使君救救妾身的父兄吧……” 才说了半句,便哽咽住了,这种情绪似乎会传染一般,让秦晋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然而,更让她觉得不自在的是,韦娢的请求他竟难以出口答应下来。 以当下神武军的处境,别说搭救被朝野舆论视为附逆之首的韦家父子,就连自保都已经渐显步履维艰。可是,拒绝的话又让他怎么能说出口?人家以一介区区弱女子,便以超乎寻常男子的勇气拯救了他们于水火之中。 “妾身知道使君为难,只求能保住父兄的性命,除此之外就再无他求。” 韦娢曾经恨自己的父亲入骨,认为韦见素只将她当做随意可以出卖和放弃的棋子。她本以为自己不会为这种毫无亲情的人掉一滴眼泪,可事到临头,却敌不过自己的内心,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和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兄长即将丢了性命。 事实上,到了今日此时,她的身上褪去了宰相之女的光环,甚至沾满了附逆之女的污水,放眼长安城中,已经不会有任何人肯于接近她。她唯一能够求的人,也只有秦晋。 黑暗中,韦娢的一双眼睛泛着希望之光,眨也不眨的望着秦晋。在她的眼里,这个曾让她日思夜想,辗转难寐的人,有着无限的办法,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否则,就不可能在兵变中屡屡变被动为主动。 不过,他却并不知道,秦晋的内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阵阵的冲动几乎使他立时就一口答应下来,而另一个声音又在时时的提醒着他。千万不能答应,数千神武军兄弟的身家性命都仰仗着他一个人,如果贸然答应下来,无疑是拿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做赌。 这仅有的两种选择,让秦晋进退两难。终于,后者的声音占了上风,绝不能拿数千神武军兄弟的身家性命做赌,而这数千神武军又是他赖以实现抱负的唯一筹码,绝不能再轻易的使出去。 秦晋注视着韦娢,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黑暗,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庞若隐若现,勾勒出的模糊轮廓竟让他心脏阵阵发紧。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鼓起了连寻常男人都未必有的勇气,甚至不惜将父兄连累到险境之中,毅然决然的对它们示警。当时的情景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如果示警再晚上几步,也许他们现在早就成了乱坟岗上被野狗撕咬的烂肉,也许他们的首级早就在长安各门的城头上发黑发臭。 “秦晋尽力而为就是,总要保得令父兄性命无虞!” 面对这个女人的请求,秦晋最终还是不能拒绝,否则他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但是,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能否保住韦见素一家的性命,则只能看大唐天子李隆基是否想大开杀戒了。 得到秦晋肯定的答复,啜泣声中似乎绽出了一丝笑意,转而一闪即逝。 “多谢使君!” 韦娢默然转过身躯,一步步离开秦晋所在的庭院。 “慢着!” “使君可还有吩咐?” “神武军五日后开拔,赶赴冯翊,你也一并去吧。” 秦晋忽然想起来,神武军一旦离开长安,面前的这个女人必然会如所有的韦家族人一般,被投入大狱中,所幸就带着她一并走了。 不过,他得到的却是清晰的拒绝。 “使君好意心领,但是父兄尚在狱中受苦,妾身又岂能独自逃离?” 说罢,再也不等秦晋的说辞,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秦晋愣怔了半晌,只觉得心头胸口好像堵了一团破布,吞不下,吐不出,让人呼吸困难。 次日一早,秦晋带了三名随从甲士,往兴庆宫方向的永嘉坊而去,中书令高仙芝的府邸就在其中,他打算在离开长安之前,无论如何也要与这位朝中唯一可以与杨国忠相抗衡的大臣深谈一番。 在去的路上,秦晋有些担心,担心高仙芝不肯见他。毕竟上次在兴庆宫中,这位高相公已经很明显的表示了他对秦晋的厌恶。 到了永嘉坊以后,秦晋的担心便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在高府的家老通禀之后,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得到了这位高相公的允许,入府一叙。 秦晋还是头一次到高仙芝的府邸。天子无论对这位高相公的真实态度如何,至少在表面上隆而重之,甚至将永嘉坊中最好的在地赐予了他。这在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官员眼中,可是实打实的恩宠。 秦晋曾不止一次的揣测过,高仙芝到底知不知道天子曾经数次对他起了杀心。几经思量后,他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高仙芝为人虽然有些不知道变通,但却绝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以他的心智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天子的心意呢? 然则,就算高仙芝猜到了天子要杀他,在兵变之时还是义无反顾的站到了天子的一边,战斗到最后一刻。 让秦晋替他觉得可悲的是,就算高仙芝拼死卖命,到头来还不如频频坏事的奸佞身受天子荣宠。 宦官鱼朝恩不过是到陇右去搬兵,回来以后就被破天荒的任命为观军容使,掌握神策军的提调之权。还有杨国忠,在兵变中毫无作为,甚至这场兵变就是他主导的打击异己的冤案所导致的,可天子仍旧力主他重返政事堂。 与之相比,反而是呕心沥血,不顾生死护着天子的高仙芝,仅仅得了个中书令宰相之首的名衔。 实际上,中书令绝非虚衔,但在鱼朝恩和杨国忠的瓜分下,异己天子若有若无的怂恿纵容下,宰相之首的权力究竟还剩下多少,明眼人一看便知。 说到底天子的所作所为让秦晋看了实在是齿冷不已。什么天下为公,任人唯贤,其实都是一句欺骗世人的鬼话。在权力面前,任何人永远都是自私的,而任人也永远是为亲,为近。 为了制衡不信任的臣下,便宁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用亲近却不干正事的臣下。 “使君,相公已在会客厅等候,请……” 永嘉坊中的宅邸并没有外人想象中奢华,在一处毫无特殊之处的回廊下,高府的家老轻轻来开了坊门。 秦晋径自进入室内,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实际上,中书令绝非虚衔,但在鱼朝恩和杨国忠的瓜分下,异己天子若有若无的怂恿纵容下,宰相之首的权力究竟还剩下多少,明眼人一看便知。 说到底天子的所作所为让秦晋看了实在是齿冷不已。什么天下为公,任人唯贤,其实都是一句欺骗世人的鬼话。在权力面前,任何人永远都是自私的,而任人也永远是为亲,为近。 为了制衡不信任的臣下,便宁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用亲近却不干正事的臣下。 “使君,相公已在会客厅等候,请……” 永嘉坊中的宅邸并没有外人想象中奢华,在一处毫无特殊之处的回廊下,高府的家老轻轻来开了坊门。 秦晋径自进入室内,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第二百六十六章 二人畅所言 第二百六十六章:二人畅所言 不过再说下无非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毫无营养。秦晋顿时就是一阵失望,想想也是,高仙芝身为宰相之首,又对他成见颇深,怎么可能对他敞开心扉做一次深谈呢?但是,高仙芝不说,秦晋却不能不说,他在临走之前到高府来,可不是为了几句寒暄话,抑或是主动来贴人家的冷屁股。 就在秦晋暗暗琢磨着该如何将话头引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时,高仙芝竟又主动的说起了关外的局势。 “前日封二派人送信到长安来了。” 在高仙芝口中的封二自然就是只一直活动在河东道与河北道之间的高仙芝了。秦晋并没有接茬,静静的等着高仙芝的下文。他相信,高仙芝既然主动提起,就绝不会浮皮潦草的轻轻带过。 事实也果如秦晋所料,高仙芝长长叹了口气以后,又缓缓的开口了,只是声音却越发的低沉。 “在信中,封二三次提及了你,如果他知道了你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又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句话似问非问,似责非责。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在高仙芝的意识里,封常清如果得知了秦晋在长安参与了一场针对天子的兵变,也许就会另有评价了。但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仍旧将他当作忠肝义胆之士。 这时,秦晋觉得有必要争辩几句,否则还真是让人觉得他有狼子野心呢。 “相公并非不知,杨程二人借厌胜射偶构陷官员,清除异己。如果下吏束手待毙,此时的秦晋已经成为冢中枯骨。”说到此处,秦晋叹息了一声,“成为冢中枯骨并不可怕,可悲的是死在阉宦奸佞之手,却眼睁睁的看着山河破碎无能为力……” 高仙芝的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发出了阵阵冷哼,显然是对秦晋的说辞不认同,但目光中同时也掺杂着几许疑惑,他的胸膛里似乎也有个声音要挣破而出,问一问他难道事到临头真的只能选择束手待毙吗? 他当然不怕死,当然不能也不愿眼看着叛军肆虐,将好好端端的一个威武大唐折腾的奄奄一息。然则人力有穷竭之时,这不是安西,他再也做不到振臂一呼万众景从,所以也只能看着局面一步步的败坏下去。 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与秦晋易位而处,是选择束手待毙呢,还是力求自保再图长远之策呢? 挣扎了好一阵,高仙芝终究是没能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也许只有身涉其中时,才会清楚自己究竟会选择哪一条路。 秦晋只默然而坐,静静的看着如老僧入定一般的高仙芝,只是脑袋里却飞快的转着各种念头。 “刚刚你说山河破碎,难道以你的判断局面还要进一步败坏吗?” 经历了两种不同声音的拷问之后,高仙芝也有些糊涂了,迷茫了,再向秦晋投去目光之时,其中的敌意与戒备已经淡化了许多。只是,一旦被偏见蒙蔽的双眼重获光芒后,立时就敏锐的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之处。 以高仙芝对秦晋其人的判断,他的确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仅凭三两千人就敢在新安与数万叛军铁骑做正面抗衡,无法解释在陕州火烧崤山一鸣惊人。 这个年轻人原本他和封二都极度看好,而且又深受天子的信重,在他们的眼里这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也是可在十数载间可以打磨成有擎天之力的栋梁之才。然而,一次权力斗争就将此前所有的构想都撕的粉碎,瞬间化为乌有。 期望变成了失望,这还不是高仙芝最难过的,让他难以释怀的是,秦晋以他最为不齿的方式重新位列朝班,并将此前辅佐的太子彻底出卖。 一个敢无所顾忌几次三番背弃旧主的人,拥有了非同常人的能力,恰恰就成了一件令人感到忧虑和恐惧的事。 权臣往往因人因势而成,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前汉霍光在武帝朝谨慎谦恭,循规蹈矩,可一旦成了辅政大臣,失去了天子的制约,竟也开始行废立皇帝之事。那么,秦晋尚未大权在握,就已经显露反骨,将来真就有了再造之功,局面将会往何处发展,实在难以想象。 “下吏绝非危言耸听,而今大唐祸根不在外而在内。” 高仙芝闻言之后沉吟不语,良久之后才一字一顿道:“哦?愿闻其详!” “安禄山与史思明不过北地杂胡儿,仅凭着一腔勇武之气才能趁虚而入,而这由北向南又烧杀抢掠,天下百姓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百姓们恨透了这些叛军,日日夜夜翘首企盼唐军能够将他们彻底消灭掉。是以人心在唐而不在燕。再者,朝廷牢牢掌控关中以外,还尽有淮南淮西膏腴财赋之地,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可堪供应山东的平叛大军。有这两点在,安禄山和史思明又岂能长久?” 高仙芝冷笑道:“既如此,又何来山河破碎,天下危亡之语?” “相公容禀,如果局面仅仅是如此简单,反倒好了。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大唐这颗百年老树看似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实际上却已经被一干蛇虫数以蛀空了。” “说实处!” 高仙芝显然对秦晋话中的春秋笔法不甚感兴趣。秦晋干咳了一声,便又捡要紧的一一罗列。 “外部有强敌威胁,内部却不是铁板一块,像边令诚、杨国忠、程元振这种奸佞之徒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朝廷上下搅和的乌烟瘴气。文官和武将在这些人的羽翼下终日战战兢兢,只求自保,一个不甚就要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试问,还有谁能在万箭所指的境地里挑起这千钧重的大梁呢?” 高仙芝默然了,秦晋说的全是实情,争权夺利,非生即死,往往落败者就是全族遭殃的局面。所以,想要在对外上有所作为,就一定要找一个靠山。 以往,他一直以为靠山就是大唐皇帝,什么李林甫、杨国忠不过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权奸而已。然则,在十数年间经历了血淋淋的教训以后,他才发现,天子根本就不会给任何一个人做靠山,这其中包括他的父亲,儿子,以及满朝上下的大臣们。为了保住天子之位,任何人都是他的敌人,要时时提防,小心戒备。 这个认知,一度让高仙芝沮丧灰心异常,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最终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他多年以来一直所坚持的。 这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身为天子博弈的一颗重要棋子,要在有限的范围内,抵挡甚至击败杨国忠、鱼朝恩、甚至远在潼关的边令诚,然后才能一展报负,有所建树。 岂料秦晋的话并未说完。 “朝廷上下争斗不止,根本处在于天子!” 一句话入惊雷炸响,就算高仙芝久历宦海兵戈,一样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但是,他并没有制止秦晋的意思,而是直视着他,等着他的后文。因为秦晋说的没错,说了他一直不敢也不愿正视的问题之关键。 “眼下内忧外患,天子不思振作,仍旧怂恿臣下争斗而图自保,如此目光短浅却是我大唐之害!” 激动之下,秦晋竟将心中积郁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秦晋并不怕高仙芝到天子那里去告密,而且就算高仙芝去告了,天子也未必肯信。更何况,他相信高仙芝也不是那种阴谋告密的人。 “住口,你可知这么说,会使你全族遭殃?” 秦晋惨然一笑。 “下吏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就算大祸临头,也要与相公畅言这胸中积郁了许久的郁闷之气。不可否认当今天子素有大才,但失之于律己,又老迈不堪,在当前这种复杂情况下早就心力不足。若是此时,但凡稍有一丝为公之心,就该如赵武灵王一般立下决断,这般婆婆妈妈的恋栈,实在,实在是……” 说到这里,就算秦晋不再说下去,高仙芝也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 因为秦晋的这一番言辞已经露骨到不能再露骨。虽然他的例子举得并不恰当,但并不影响旁人理解其中的意思。 赵武灵王何许人也?乃振兴赵国的有为雄霸之主,在盛年之时禅位于其子赵何,只图摆脱那些繁冗的政事,而专心兵事。然则,这也是他自取其祸,最后阴差阳错,竟悲惨的被其弟其子活活饿死在沙丘宫里。 而秦晋之所以举这个例子,就是认为,李隆基至少要有赵武灵王的决断与公心,虽然后者的决断是错误的,但他的骨子里却是为了赵国的强盛,而绝不恋栈权位与名声。当今天子缺的恰恰就是这么一股血气。 “而今,纵观天子诸子‘ 而秦晋之所以举这个例子,就是认为,李隆基至少要有赵武灵王的决断与公心,虽然后者的决断是错误的,但他的骨子里却是为了赵国的强盛,而绝不恋栈权位与名声。当今天子缺的恰恰就是这么一股血气。 “而今,纵观天子诸子‘ 第二百六十七章 使君巧计策 第二百六十七章:使君巧计策 君老国疑,若是再对储君大动干戈,可以想见大唐王朝将要堕落到何种地步。一旦太子李亨被废,诸皇子将会全数加入到皇位争夺战中来,而朝野上下也必然重新选择站队,以图将来得利。 一旦储君争夺战的大幕拉开,大唐王朝将会彻底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而对叛军的作战,随时都可能成为储君争夺中打击异己或者增加胜算的砝码。一旦有些人越过了底线,等待潼关大军的也许将会是灭顶之灾。而历史的轨迹也许会比秦晋所知的进程更加黑暗。 秦晋相信,这些就算他不说,以高仙芝的心智也可以理得清楚。所以,他今日在此“危言耸听”根本目的则是要晓以利害,使之成为自己和神武军在长安坚实的盟友。 以高仙芝现在的处境,孤掌难鸣的态势已经一步步展露,而杨国忠和鱼朝恩在神武军走后,失去了强敌,一定会将苗头指向高仙芝,到那时他的处境将更加窘迫。但是单单以个人利害相劝,是绝无可能让他与神武军站在一边的。可是如果将神武军与大唐安危联系到一起,则有可能让他回心转意。 高仙芝一直默然沉吟,秦晋的话让他有种霍然开朗的感觉,可毕竟这又是字字句句都透着大逆不道,一时间竟有些心绪烦乱了。好半晌,他才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了一个头绪。 秦晋所言自然有其道理,以大唐目下的情形,的确不应该再大动干戈,尤其向太子废立这等事,造成的影响和危害都将远甚于一次兵变,就算黯然过度了,至少也要用三年两载才能够平复。但是,朝廷还有三年五载的时间可以蹉跎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别说三年两载,恐怕就连半年都是奢望。 想到此处,高仙芝又忍不住一阵叹息,说到底还不是兵变导致了眼下的困局,而兵变的始作俑者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夸夸其谈。原本他已经温和的目光中,又迸射出了丝丝寒意。 “朝廷自有法度在,高某就算身为中书令也不得逾制。作乱者,一定要受到惩处,否则何以震慑不法人心?” 明显的态度转换,让秦晋不禁有些沮丧,高仙芝刚才明明已经有所缓和了,如何竟又严词堵死了他的劝说?不过,秦晋并不死心,不到最后,他是不会放弃的。 “相公容禀,朝廷法度自然不容侵犯,然则是有缓急从权,如果为了法度而自断生路,这又与设立法度的初衷背道而驰,那么这种坚持又有何意义?” “诡辩之术,坚持法度怎么就会自断生路了?” 高仙芝仅仅冷笑了一声。 秦晋情急之下欠身道:“相公以为下吏今日来此,是为了自己吗?” “难道不是吗?某念在你平乱有功的份上,便不做揭发之举了!” 面对秦晋的急色,高仙芝的言辞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讥刺。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下吏也就不再讳言。下吏与神武军到冯翊去,正是脱离了长安这一潭烂泥漩涡,进可东出杀敌,腿可据守蒲津。而相公将取代下吏成为权臣阉宦的众矢之的而遭受攻击。敢问相公,下吏可曾说错?” 高仙芝的脸色数度变幻,秦晋刚刚所言正切中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忧。可是,难道就要因此而与之同流合污吗? 这些表情变幻全都落在了秦晋的眼睛里,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又趁热打铁道: “实话说,下吏不相信相公有能力独自对付杨鱼二人的明枪暗箭,而一旦相公倒在了明枪冷箭之下,长安就再没有人能够震慑他们了,到那时他们的目标必然会转到手握大军的哥舒相公身上,如此便是大唐生死危亡的时刻了。” 当“哥舒相公”四个字从秦晋的口中吐出时,高仙芝忍不住身子一颤。他在长安仅仅是无兵无权的宰相之首,而哥舒翰则不同,在潼关手握朝廷最后的主力,即是二十万大军。 而且杨国忠与哥舒翰向来不和,这一点在朝野上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高仙芝相信,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早晚会激化,到那时又该如何收场?他不敢继续想象下去。 “即或如此,高某唯有尽人事而已。” 高仙芝的态度很是决绝,似乎根本就听不进秦晋的话。 秦晋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相公,下吏言尽于此,但仍旧有言在先,下吏和神武军不论何时何地都将站在相公的身后,绝不会让奸佞阉宦轻易得逞。” 事已至此,厅中的气氛已经很是尴尬,只听高仙芝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并不置可否。 “下吏只希望相公能在关键时刻拉太子一把,千万不能让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怂恿天子大开杀戒,否则,否则朝廷各方的矛盾激化,将再无挽回之余地。” 说罢,秦晋起身对着高仙芝长揖到地,继而转身大踏步离去。 直到秦晋的身影在会客厅中消失了许久,高仙芝才回过神来,他虽然拒绝了秦晋的拉拢,但也承认此人所说的话中至少有七八成与他的认知相契合。 杨国忠和鱼朝恩在神武军离京之后,必然会将矛头指向他,这一点高仙芝毫不怀疑。还有一点,太子地位不能轻动,这一点他也是赞同的,但是想要保住他又何异于登天?天子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子,岂会咽下了这口恶气? 至于那些在兵变中与太子或多或少都有牵连的朝臣,恐怕更是难以幸免。 高仙芝现在所感受到的,除了无能为力还是无能为力,他的确想有所作为,欲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局,澄清政事堂。如果这些得以实现,就算废立太子,他也有信心可以将争斗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这一切的大前提是,必须得到天子的无条件支持。然则以天子当下的态度,可能支持他吗? 对此,高仙芝心知肚明,这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前思后想之下,他竟头一次陷入了两难的选择之中。 …… 政事堂的行文很快送达神武军,建议他们为了节省粮草开支可以从速离京,并允许他们在此之后自筹自支。 实际上,政事堂允许神武军自筹自支完全是不怀好意,各地的租庸调在去岁年底早就将关中存粮掏的差不多了,而今年的麦子又大幅减产,比颗粒无收也强不了多少,让秦晋自筹自支,便等于与民争利,到那时必然不得人心,一旦闹出民乱,正好就有了攻击他的借口。 这怎么能难得住秦晋,定好了的出发日期绝对不会更改,粮食也自由办法解决。 回到神武军中以后,秦晋命人唤来了一直打算投效的杜乾运,对他一番叮嘱之后,便令裴敬等人配合他行事。 当天,东西两市便强锣打鼓的热闹了起来。 “神武军东出讨贼,朝廷府库吃紧,政事堂行文向民间借贷钱粮,待局面安定后本金如数奉还……” 嗓门大的军卒敲着铜锣开始沿街呼喊。官府借贷这种事从来未发生过,在长安百姓看来是难得一见的新鲜事,纷纷跟着瞧起了热闹。 不过,终究是看热闹的多,伸手的少。整整一个下午,借到手的钱粮与三千人的消耗仍旧是杯水车薪。 神武军公开借贷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杨国忠耳中,在得知了秦晋出师不利之后,颇为自得的讥诮了一句。 “秦晋竖子纵使将花样玩上了天,这真金白银又岂能平他空口白牙便能诳到手的?真是蠢到家了。” 至此,杨国忠便更觉得这是秦晋黔驴技穷,便做好了准备,等着看秦晋的笑话。 就在杨国忠坐等看秦晋出丑之时,秦晋的部下们却并不甚急,表面上一切如常,似乎胸有成竹一般。 果然,第二天一早,宵禁刚刚解除,便陆续有车马赶赴神武军驻地,从车上卸下来的竟是黄橙橙的金子和一袋袋的粟米。 放眼望去,辕门外竟排起一条长龙,向南面蜿蜒,竟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架势。 “河东王家,黄金五千两,粟米百石,钱契交付……弘农杨家,钱千贯……” 书吏扯着嗓子唱出了各家的名号以及主动借付的钱粮数目,另一面则早有书吏具结钱契,上面盖着鲜红的郡守印信。各家的执事家老郑重其事的将契约收好,便带着人原路返回。 来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是长安左近的勋戚家族,而且其中均有子弟在神武军中任职。不过,最吸引他们的还是钱契上加盖的郡太守印信。 官府借钱这事本身就新鲜,何况又有郡太守的印信作保,这种公信力还是异于寻常的。 的执事家老郑重其事的将契约收好,便带着人原路返回。 来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是长安左近的勋戚家族,而且其中均有子弟在神武军中任职。不过,最吸引他们的还是钱契上加盖的郡太守印信。 官府借钱这事本身就新鲜,何况又有郡太守的印信作保,这种公信力还是异于寻常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结交观军使 仅仅三日功夫,神武军借款合计钱十万缗,粟米两万石。这个数目虽然不多,但足以支应三千神武军数月,乃至半年之久。 神武军上下人等何曾见过这种钱粮堆积如山的场面,如裴敬、杨行本等人都围着“小山”连连转圈子,又啧啧之声不断。 其实秦晋在酝酿之初,是打算募集钱粮,但后来一转念,这么做无异于从各家手中要钱,其间又不知要因此而生出多少波折。于是借款的主意就正式浮出水面。官员以官印为担保向民间借款,这可是亘古未有之事,此举一出自然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但秦晋自来到长安以后做出的惊人之举不在少数,朝野官员们虽然觉得他斯文扫地,但也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如此一来,秦晋的名声又多了一重异类的标签。然而秦晋并不在乎,异类就异类,还不是被杨国忠那厮逼的,只要能筹到钱粮,喂饱神武军的肚子便是值得的。 “使君,当此时应该扩大范围,何不将一整年的钱粮问题都解决了。” “杨二,使君可是拿官印做保,难道还嫌债主不够多吗?” 卢杞一向爱挤兑杨行本,这次自然也不会放过机会。 对此秦晋只淡然一笑,如果按照他的本意,自然是借款多多益善,但还要考虑树大招风的问题,如果借款的规模过大,没准就会引起天子的猜忌。所以,大张旗鼓的热闹了三天之后只能见好就收。 “十万缗钱到市上全部换成粮食,越快越好。” 秦晋将看向了裴敬交代着。 “离开拔只剩下两日,只怕时间不够。” 裴敬有些迟疑,他不明白秦晋为何要将所有的钱都换成粮食,带着粮食到冯翊去,民夫在路上人吃马嚼,消耗不菲,不如带着钱过去。 “如果时间不够,你就交代得力之人留下来。”秦晋略一停顿,又补充道:“不,你留下来,亲自安排此事。” “带着钱到冯翊去岂不更好?” 裴敬试探着问了一句。 “非也,关中粮价数日一变,如果再拖下去,两三月后,十万缗钱能否买到当下的五分之一都是未知之数。” 随着麦子的减产,两淮的粮食短时间内又运不进来,冬春青黄不接的情况不但未能缓解,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所以,就算将十万缗钱全部换成粮食,运到冯翊去,人吃马嚼的靡费消耗,也要远远少于这其中的差价损失。 裴敬不再劝说秦晋,而是躬身应诺,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那么将钱都换成粮食也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秦晋熟读史书,深知战乱年代最珍贵的就是粮食,黄金再好也不能当饭吃,而且战乱一旦持续下去,粮价飞速飙涨,区区十万缗钱砸进去又能换回多少粮食? ……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朕,让朕省省心吗?” 大唐天子李隆基激动的须发颤抖,抬手指点着一名紫袍大臣,态度极端恶劣。李隆基被杨国忠气坏了,他只想秦晋安稳尽快的离开长安,然后才好放心大胆无所顾忌的清除那些曾经附逆的臣僚。 而杨国忠出于私怨竟又主动去招惹秦晋,万一再惹出什么意外事端,节外生枝,岂非将他的一干计划都打乱了?现在的秦晋在李隆基眼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忠直勇武的年轻人,经历了噩梦一般的兵变之后,他竟然悲哀的发现,自己对这个一手擢拔起来的臣子,深为忌惮。 这种隐秘的苦衷哪里能与臣下诉说,他只能独自默默的隐忍。而秦晋的自请出外则正中了他的下怀,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岂能放过?因此,在做足了姿态以后,就欣然同意了。 “圣人,秦晋那竖子狼子野心,臣这么做也是为了,为了剪除他的羽翼……” “剪除羽翼?是以公谋私,泄私愤吧……” 李隆基一改往日的气定神闲,将杨国忠骂了个狗血临头。见到天子这种态度,杨国忠哪里还敢再辩解,只能低着头承受着天子的怒火。 “从现在起,不管你此前有何等谋划,一律不得再针对秦晋,否则……”李隆基陡然提高了音调,警告杨国忠:“否则,政事堂也容不下你了。” 重返政事堂,再次成为宰相之首,是杨国忠的既定目标,现在看到天子大有歇斯底里的态势,心知触动了天子的逆鳞,心中已经顾不得暗骂秦晋,只频频的叩首称罪,请求原谅。 而李隆基当然不是真的要废掉杨国忠, 将其赶出政事堂,如此疾言厉色只不过是警告他绝不能于神武军离开长安之前再招惹秦晋。 杨国忠并不傻,立时就明白了天子的心思,只得暗暗叹息了一声。 “臣,臣这就让政事堂将钱粮拨付给神武军。” 岂料李隆基却摆摆手。 “不必了,一切照旧!” “是……” 杨国忠轻声应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有这句话在,也足见天子是没拿他当外人,也就没真格动了将他再次逐出政事堂的心思。 其实,李隆基也不想秦晋平白得了府库的粮食,既然杨国忠已经做出了此事,索性就任其发展,看看秦晋如何应对。 一名内侍迈着细碎的步子,快速来到了李隆基的身侧,轻声细语了几句。 李隆基原本眉头轻轻拧着,却猛然间一把将案上的一叠文书推到了地上。不过,他的发作也仅止于此,继而竟又笑了,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向杨国忠发问。 “想不到,想不到,此子想出的主意竟能收到奇效……” 杨国忠被天子骤然变化的情绪弄的一头雾水,但也揣测得到,一定又发生了什么让天子不顺心的事。只是天子不说,他也不敢贸然发问,省得再触了霉头。 “回去吧,将朕的话都记在心里,若再捅出漏子,朕饶你不得!” “臣知罪,臣不敢,臣告退……” 杨国忠谨小慎微的站起身来,一直躬身躬身退到门口,绕过了屏风才敢转过身去出门。刚刚下了台阶,只听一个尖利的声音再呼唤他,扭头看去,却是观军容使鱼朝恩。 鱼朝恩还是那副见人三分笑的模样,摇摇晃晃的走近了以后,语气颇为古怪的问道: “杨相公可听说了?” 鱼朝恩故意卖起了关子,杨国忠只得问道:“不知大使所指何事?” “听说秦晋筹钱十万缗,粟米数万石,消息已经从神武军中传了出来,难道杨相公还不知道吗?” 闻言之后,杨国忠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天子刚刚态度变幻,想必那个中途进来内侍,密报之事就是秦晋筹措钱粮……但在鱼朝恩面前,杨国忠也不想过于露了底气,于是笑道: “适才在殿中,已经与闻。” 这么说就是暗指,刚刚在天子便殿之中,天子已经与之商议过了此事。 鱼朝恩翻了翻眼皮,操着公鸭嗓子说道: “圣人的心思,恨不得秦晋早一日离开长安,相公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只要他离开了天子脚下,搓圆搓扁还不是相公随意拿捏?” 两个人先后离开了兴庆宫,鱼朝恩现在已经不住在兴庆宫内,而是常驻神策军中,杨国忠与之话别后,并没有返回家中,而是又去了政事堂,那里还有要事等着他做决断。 …… “大使,冯翊郡太守秦晋求见。” 回到军中以后,鱼朝恩连屁股还没坐安稳,便有军卒上前禀报。自从卫伯玉被调离神策军到龙武军中收拾残局后,神策军的实际掌权人就是这位头上挂着观军容处置使头衔的宦官。 乍闻秦晋求见,鱼朝恩吓了一跳,他和秦晋还没有过多少交集,只是和杨国忠联手暗中阴了此人几回,却从未在台前与之针锋相对。这厮今日主动上门究竟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谋划? “请!” 片刻之后,一身便服的秦晋已然站在了鱼朝恩的面前,然后又施施然行礼。 “冯翊郡太守秦晋见过大使。” 论官品,鱼朝恩这个观军容使品秩不过五品,但因为持有天子旌节,纵然是身着朱紫的重臣也不敢轻视,因此秦晋在他面前还是客气的很。 屋内的气氛颇为古怪,鱼朝恩在稍一愣怔之后才哈哈大笑,一面起身快步来到秦晋面前,拉着他的手亲自将他引到座榻之上,然后才重新返回主位坐下。 “秦使君莅临,蓬荜生辉,不知有何指教?” 秦晋笑道:“指教不敢,秦某俗务缠身,不曾拜见大使,一直引为憾事,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说罢,一张礼单自怀中掏出,“微薄之礼,请大使笑纳。” 鱼朝恩身边的小宦官极是有眼力,还未等秦晋的话说完,便上前毕恭毕敬的接了过来,然后又转呈与他。 礼单打开,迫不及待的扫了两眼,鱼朝恩纵使见识不浅,也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秦晋好大的手笔,此前还真是小看于他了。 官员交往互赠礼物原也是寻常事,只是像秦晋这般的重礼却并不多见。 鱼朝恩的脸上立时堆满了笑容,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就像朵绽开的菊花。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使两头骑 第二百六十九章:大使两头骑 秦晋这回也算下了血本,鱼朝恩捧着那份礼单笑的合不拢嘴,甚至于忽略了坐在一旁的“贵客”,好半晌之后才从兴奋中缓了过来。 “秦使君来就来了,何必这么客气,客气呢?鱼某久闻使君大名,神交久矣,今日,今日一见,算是得偿所愿……” 与此同时,鱼朝恩将手中的礼单放在了面前的案上,而他的态度也与此前相比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秦晋对这种态度转变早就见怪不怪,是以很是从容的笑道: “大使抬举秦某了,秦某亦是仰慕大使之名久矣……” 两个人在礼单交接之后,除了互相恭维以外,就是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如此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秦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与秦晋一同来的是杨行本,两人见面时都有随从在侧,因此他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但却是越发的糊涂了。 “使君刚刚与那阉竖只,只扯闲话,却不谈正事,岂非白白送了那许多金银?” 秦晋扳鞍上马,轻轻笑了一下,不答反问: “谈正事?怎么谈?谈什么?” 杨行本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更是迷惑不解。 “使君心思深似海,我哪里想得到?” 秦晋双腿一夹马腹,催促胯下战马加速,却并不回答杨行本的疑问。今日送鱼朝恩重礼,不过是投过去一块敲门砖,让这阉竖知道了他和神武军的善意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以秦晋对鱼朝恩的观察,这阉竖是个极为精明的人,比起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的程元振,可是天差地远兹别。这种人懂得分寸,知道进退,因此交往起来也就容易得多了。 回到军中,裴敬急的赶紧上来。 “使君,两市有令,禁止大宗两市交易,凡超过一石都要得到京兆府的行文。一定,一定又是杨国忠那厮……” 这是个令人沮丧的消息,秦晋眉头紧锁,一边往中军廨房走去。裴敬等人跟在后面,等着他的决断。 走了大约有十几步后,秦晋突然顿住了脚步。 “此事未必是杨国忠在捣鬼,京兆府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可以有效的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先去拜访一下王大尹,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再做应对也不迟。” 得了秦晋的话,裴敬立时就像有了主心骨,躬身应诺。 “慢着,还是我亲自去一趟,见一见这位王大尹。” 王寿在兵变之后仍旧成功的稳居京兆尹之位,此人看起来懦弱无能,实际上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否则以他这种既无背景,又无能力的人,又岂能踏入官场不到二十年前的时间,就位列京兆尹? 秦晋最初的确有小看此人,但经历了这么多起伏经历之后,早就收起了那点飘飘然的心思。 随着入夏以来,长安城中的米价日日在涨,虽然涨幅不大,但却没有降下来的趋势,王寿知道未雨绸缪,就证明他并非是一个只知道阿谀谄媚的人。只是仅仅一纸禁令,就能挡住城中那些打算发国难财,囤集居奇的奸商吗? 普通商人自然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但长安城中的商人十之七八都有着深厚的背景,其中牵扯的不乏皇亲国戚,以王寿区区一个京兆尹,这么做又何异于螳臂当车? 别说那些皇亲国戚,就连秦晋的肚子里都有数种可以应对的方法。只不过,在离开长安以前,他认为有必要和王寿再做一次深谈。 不巧的是,王寿并未在京兆府内办公,秦晋只好又带着人赶往其家中。岂料到了王寿的府邸以后,其家老却说城南闹了民乱,京兆尹已经赶赴城南处置了。 听到民乱二字,秦晋心中一惊,现在就怕长安城内部先乱,毕竟兵变刚刚过去,人心仍旧没有安稳,一旦引起了轰动效应,他和神武军只怕就别想痛快的离开长安了。 此时的秦晋,在长安连一刻都不愿多留,为了不节外生枝,他当即决定到城南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数十骑风驰电掣的赶往城南,过了兰陵、安善坊以后,就已经是大片的荒地。长安城在规划之初就设计的甚为庞大,有汉长安以及隋大兴城的数倍之大,虽然经过百年的发展,仍旧没将这座大城填满。 眼见着荒地与已经垦出的农田,秦晋的心思一点点悬了起来,已经出了居民区,民乱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如果不是民乱,岂非就是兵变了? “使君,快看那面!” 秦晋顺着甲士的手向西南方望去,隐约可见一群人,粗略估计数目也有数百上下。他这才稍稍放心,如果仅仅是百人的规模,仅凭身后的数十甲士就能轻松解决。 “走,去看看!” 京兆尹王寿果然在此,他见了秦晋既吃惊又兴奋,甚至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 “使君来的正当其时,快将这些趁乱混入城中的大盗一网打尽,别让他们跑了。” …… 杨国忠府邸,数量大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 “天子赏赐,请杨相公谢恩吧……” 宦官尖利的嗓音在附近大街上回荡着,杨府的家奴们不敢耽搁,赶紧去通报自家家主。杨国忠正自发愁,今日惹得天子发怒,却又不知该如何挽回。虽然天子仅仅是出言训斥,实则对他还是信任有加,可无论如何心中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听说天子的赏赐到了,杨国忠腾的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心底的阴霾与担忧统统一扫而空。天子这种打个巴掌再喂颗甜枣的行为让他兴奋不已,也让他找到了从前的感觉,天子不但信任他,而且还顾及他的感受。 “快,快……” 激动之下,杨国忠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好生打发了那带着三大车赏赐前来的宦官以后,便回到了书房中,笔走龙蛇写就一封谢表。但思量了一阵之后,如果还按照以往的惯例上表谢恩,只怕不能表达出他对天子隆恩的感激涕零。 于是,表文收在了袖中,然后又换上了紫袍常服,决定亲自往兴庆宫去谢恩。虽然他离开兴庆宫返回家中还未超过三个时辰。 …… 就在杨国忠急吼吼赶往兴庆宫之时,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也马不停蹄的往宫中去,他刚刚接到了天子的敕令,命他从速返宫。 虽然前来传达敕令的宦官也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但他从天子敕令的字里行间里也觉察到,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是与寻常人不同,这位观军容处置使在意识到可能又有大事发生后,心中竟隐隐有些按耐不住的兴奋。 鱼朝恩坐不惯那慢悠悠晃晃荡荡的四马轺车,便仅仅带着四个随从一路往兴庆宫急驰而去。 他的府邸在大宁坊,距离兴庆宫本就不远,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天子便殿,李隆基正伏在案头阅览公文,鱼朝恩紧走几步上前,轻轻道:“圣人,奴婢来了。” 李隆基头也不抬,只轻轻的“嗯”了一声,似乎手中的公文对他而言更有吸引力。直到阅览完毕,他才抬起了花白的头,又抬手揉了揉因为阅览公文而发涩的眼睛。 “京兆府刚刚上报,城中有大盗作乱,趁此机会正好可以让神策军接管一部分城防。” 听说是大盗作乱,鱼朝恩的眉头突突直跳,他的预感果然没错,大盗作乱对他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圣人明鉴,奴婢领命!” “嗯!还有龙武军,该裁撤的裁撤,该换新的换新,以前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奴婢记下了,请圣人放心。” 李隆基这么说,鱼朝恩心中了然,太子对那些参与过兵变的禁军不放心,只要这些人里有一个留在城中,就一日不会安心。今日所为的就是,加快裁撤掉不受信任之人的步伐。 这其中,秦晋离开长安是最为重要的一环,如果不是神武军两日后即将离开,只怕天子投鼠忌器之下,也不会这么快就有了决断。 神武军和秦晋离开长安以后,留下来不小的权力空间,这其中可是大为有利可图的。 “只是,只是……” 鱼朝恩忽然又迟疑着,吞吞吐吐。李隆基眉头微皱,有些不满的说道: “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必吞吞吐吐。” “政事堂昨日有行文,各卫军的饷延迟了,士卒颇有怨言,此时进城怕是……” “拖欠军饷?”李隆基的发问拉了个长音,然后又以右手拄着书案。 “去府库领钱,今日就要发下去,明日趁势进城!” 鱼朝恩忽然又迟疑着,吞吞吐吐。李隆基眉头微皱,有些不满的说道: “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必吞吞吐吐。” “政事堂昨日有行文,各卫军的饷延迟了,士卒颇有怨言,此时进城怕是……” “拖欠军饷?”李隆基的发问拉了个长音,然后又以右手拄着书案。 “去府库领钱,今日就要发下去,明日趁势进城!” 第二百七十章 天子心难测 br> 鱼朝恩告退,霍国长公主随后来到了便殿之中,这位已经年逾花甲的贵妇,来到了她的兄长面前,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疑惑。 “阿兄……” 李隆基则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舒缓笑意,指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座榻道: “来来,先坐下再说。” 也许正是因为他与这个妹妹年纪相仿,又从来没有过龃龉,因此在霍国长公主的面前才会如此的放松。 “阿兄,虫娘的婚事还作数?” 霍国长公主似乎有些沉不住气,还没等坐安稳,就忙不迭的发问。 “自然作数,虫娘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阿妹所物色的也是上佳人选,阿兄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可是……” 尽管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但霍国长公主的疑惑却没有减少分毫。 “阿兄知道你在想什么,秦晋参与兵变,左右反复,你们都以为虫娘的婚事也将就此告吹吧?” 诚如李隆基所言,早在霍国长公主刚刚得知秦晋参与兵变时,就曾不无惋惜的慨叹,虫娘的如意郎君算是泡汤了。 可身为天子的兄长竟然一反常态,不但没有取消先前应下的承诺,似乎仍旧有意将虫娘下嫁给秦晋。 “这,这合适吗?” 霍国长公主心中更多的是担忧,秦晋的立场摇摆不定也就意味着他的处境随时都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此时此刻,让虫娘下嫁给他,究竟是福是祸? 想起那个乖巧灵动的小公主,霍国长公主便觉得自己必须要为她的将来争取一番。诚然,秦晋无论才学家世,抑或是年龄长相,都是上上之选,然则她还要清楚的知道兄长的真实态度。 如果兄长一意要除掉此人,那就拼着忤逆圣意也要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 “怎么不合适?秦晋允文允武,又是上郡太守,历来驸马还没有如此这般的呢。” 李隆基的语气很是平静,似乎提起这个人对他的情绪而言毫无影响。 “可,可秦晋毕竟在兵变中立场摇摆,如果阿兄有意,有意……阿妹宁可从来没提及过此事。” 随着霍国长公主的声音有些颤抖发颤,便殿之上的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 半晌之后,李隆基哈哈大笑。 “阿妹杞人忧天,阿兄岂会将虫娘推入不幸的泥潭?” 虽然天子信誓旦旦,然则霍国长公主相伴兄长数十载,实在太过于了解他了。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实在难说。 “圣人,杨相公到了。” 内侍宦官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霍国长公主顿时愣住了,他来作甚? “让他入殿!” 片刻之后,一身紫袍常服的杨国忠进入殿内。 李隆基极是随意的让他落座,又询问道: “今日又不是朔望朝,何以穿的如此隆重?” “臣,臣……” 听到天子的疑问,杨国忠正欲请罪谢恩,却听霍国长公主率先道: “既然阿兄有国事议论,阿妹就先告退了” 李隆基却并不打算让霍国长公主离开,在她未起身之前就将其拦住了。 “无妨,杨卿又不是外人,但说就是。” 其实李隆基是不知道杨国忠来此的目的,又见其穿戴隆重,说话时吞吞吐吐,就故意想晾他一晾,省得总给自己找麻烦。更何况,虫娘的婚事原本也没有必要瞒着朝臣,又不是朝中的重大决策,又有什么需要避忌呢? 而霍国长公主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她却认为,虫娘婚事的关键不在下嫁与否,而是天子对秦晋的态度,如果是继续重用,那自然是好上加好,可一旦另有打算,就绝不能再继续促成此事。 因为要探究李隆基的态度,而天子对臣下的态度绝对称得上是机密,杨国忠虽未亲信重臣,一样也需要避忌。 “阿妹就不要再杞人忧天了,回去好好为虫娘选个吉日,然后报与阿兄知晓。” 话已至此,李隆基就差直接告诉霍国长公主,不要再反复纠缠这个问题了,总而言之他没有将虫娘推进深渊的打算。这也算是间接喂了霍国长公主一颗定心丸。 得了保证以后,霍国长公主匆匆的离开了兴庆宫,她还要去寻几位京中的好姐妹做作参谋,看看当如何是好。 天子与霍国长公主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杨国忠的耳朵里,但没头没尾的几句话,也让他甚感疑惑。 “虫娘?难道是要婚配了……” 明知道如此动问有些冒失,但杨国忠还是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想要得知能劳动霍国长公主亲自出面的究竟是什么大事。一时间,他竟忘了此番进宫的主要目的。 李隆基嗯了一声,又缓缓说道:“虫娘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朕要为他寻一位文武兼备的驸马。” 文武兼备这个词让杨国忠的眼皮猛然一阵突突乱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牺牲心头。 “秦晋……” 当这两个字从天子的口中吐出时,在杨国忠听来就好像两支带着凄厉啸叫的鸣镝,直射向他的心脏,他的脑袋。 到现在为止,“秦晋”这两个字只要出现在杨国忠的视线内,耳朵里,都会让他不由自主的赶到厌恶、恶心甚至是恐惧。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小竖子一眨眼睛的功夫又会冒出一个什么鬼主意,抑或是此人又要大有异动…… 然则,公主婚嫁实在是天子的家事,纵然杨国忠有着外戚的身份,一样不好多做置喙。他将忧虑深深的掩藏在心底里,不敢在天子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甚至还冠冠冕堂皇的称赞了秦晋几句,以证天子选择之英明。 如果让秦晋成了驸马,而且霍国长公主似乎还是这次婚事的主导者,如果让他和皇室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怕是有朝一日此人羽翼丰满的会又肘腋之疾转换为腹心之患。 不过,杨国忠担心的腹心之患则是秦晋与他本人之间的争斗与仇恨。所以,绝不能让虫娘下嫁给秦晋,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反正无论哪种法子,似乎在主意坚定的天子面前是无可奈何的。 …… 城南荒地,数十神武军骑兵甲士将百十个江洋大盗打的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仅仅是一波如雨砸落的骑弩箭矢就令这些人见之丧胆。 “使君,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一个,否则又不知道要逃窜到哪一家去了。” 长安一旦戒严,盘查是极为严格的,这些人就算暂且逃掉,同样也过不了城门那一关。只是王寿担心的重点不在他们能否出了城门,而是出不去城,又要去哪一家哪一户行入室行劫。 说实话,让神武军的数十骑兵甲士将这百十个大盗击溃大败十分容易,但如果一个都不放过,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难不成还能长出了三头六臂? 结果当然不能,一人活捉一个,也仍旧有近百人作鸟兽散,逃离此地。 整个“战场”上只有王寿那略微走掉,带着亢奋与紧张的声音,在时高时低的大呼着。 “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不要……杀了他,杀了他……” “从抓住他”到“杀了他”,这两句话足见王寿对这股江洋大盗的重视与担心。 眼看着数十个大盗逃得无影无踪,王寿痛呼连连,似乎即将因此而罢官一样。只秦晋却若有所思,这些大盗的战斗意志与想象中的差距很大,甚至于还不如此前杨国忠训练的新军,几乎三四轮箭雨过后,这些人就已经全无斗志,开始四散奔逃了。 先前与京兆府的衙役胶着时,秦晋还没看出端倪,直到神武军与之交手后高下立判,一丝疑惑也就应运而生,真是奇哉怪也。 再看京兆尹王寿一脸的如丧考妣,秦晋便安慰道: “不过跑了几十个蟊贼,大尹派人搜捕就是。” 闻言之后,王寿一拍大腿,咧嘴道:“使君有所不知,这些江洋大盗是劫了高力士府邸后才被发现的,如果侦缉剿杀不利,传到天子那里,就,就全完了。” 说到此处,王寿忽而正身冲着秦晋一揖到地。 “请使君救救王某吧!” 缉拿盗匪责无旁贷,就算王寿不开口,秦晋也没打算袖手旁观,于是双手将其搀了起来。 “大尹放心吧,几十个蟊贼,翻不了天的。” “使君有所不知,这伙江洋大盗专劫城中权贵富户,若是他们铤而走险,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乱子的。” 这让秦晋大感奇怪,以这些人的战斗意志,并不像那种亡命之徒,如何尽做些顷刻间就能掉脑袋的事呢?得罪了这些帝国的顶级权贵,只怕会被追缉到天涯海角吧。敢于坐下这等大事的,只有那些视死如归蔑视权贵的游侠吧。 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一副斗败了公鸡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强盗的模样? “就地审讯。” 秦晋的命令冷冰冰,硬邦邦的下达。 几名甲士早就按耐不住,将其中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按翻在地,开始刑讯逼供。 一阵鬼哭狼嚎之后,秦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别,别……饶命,饶命啊,俺们都是跑渭水水路‘营生’的,是,是有大贵人花了金子,雇来的……” 手机本章: 本书最新txt下载和评论本书: 为了方便下次,你可以点击下方的《加入书签》记录本次(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天子心难测)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pbtxt630bok>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兄弟再相见 第二百七十一章:兄弟再相见 很快,被俘的“巨盗”们纷纷招供,原来他们不过是淮河上专门劫掠过往行商的水匪,小打小闹的倒是寻常做,而打闹长安城的惊人之举还是头一遭。而出钱收买,以及安排他们入城的则全是一个没有胡须的人。 至此,秦晋顿感阵阵反胃,没有胡须的人在长安城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未及成年加冠的少年人,另一种则是宫中的宦官。很显然,能够与水匪交涉的不可能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人,那么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种可能,收买这些人冒充“巨盗”的应该是宫中的宦官。 秦晋又亲自询问了一番与之交涉接头的宦官具体特征。 但几个头目来来回回也只是面白无须,身形瘦小,五六十上下的年纪,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了。然则,这种特征的宦官,在兴庆宫、大明宫等皇家禁苑里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想要一一确认与大海捞针无疑。 更何况,秦晋的心底里还有一种不能明说的直觉,那就是这次事件或许是某些人有意为之的策划之举,至于其中的具体目的,暂且不得而知。不过至少有一点秦晋是确定的,那就是这次事件绝不是针对神武军抑或是他本人。 早就厌倦了长安城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秦晋恨不得立刻就飞出这个令人作呕的烂泥潭,于是心底里已经暗暗有了打算,此事点到即止,绝不会深入纠缠下去。否则于时局无补,没准还会使自己和神武军再次泥足深陷,那就得不偿失了。 片刻的功夫,秦晋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念头,他身侧的京兆尹王寿则是满脸的惊诧莫名,这些“巨盗”要么是满嘴胡言,要么是…… 另一种可能他想都不敢想,但心底里隐隐透出的直觉,却让他嗅出了危险的味道。深深的懊悔感顿时升腾起来,在他的心头脑际挥之不去。 王寿当然不傻,也立刻就意识到,这也许是长安城中的神仙又在打架了,他不过是个两头受气的京兆尹,而且身后又没有大树可以依靠,如果贸贸然卷进了争斗当中,岂非是一头撞向了生死门?不过,他现在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门里,想要收回来却已经不容易了。 看着跪倒了一片的俘虏,王寿欲哭无泪,有心请教一下秦晋,却又一时间举棋不定,毕竟在兵变的时候,他选择了骑墙观望,此前积攒的交情早就一笔勾销,现在想抱佛脚,人家未必肯让啊。 因此,王寿只能硬着头皮吞下这些自找的苦果,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大尹,此地不宜久留,还请返回京兆府,调兵遣将,全城搜捕。” 既然窥得了这次事件的深层猫腻,秦晋就不打算染指其中了,此前所说的抓捕云云自然也就不作数了,现在劝王寿回京兆府坐镇,正是委婉的表明态度。 尽管王寿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心底里泛起了阵阵凉意,秦晋果然袖手旁观了。但转念也就释然了,当初人家在为难中时,自家不也作壁上观了吗?秦晋又怎么可能会在自身无利可图的前提下,为他担着风险,火中取栗呢? “使君所言甚是,请!” 一行人又风驰电掣的返回京兆府,秦晋来寻王寿原本是有心拉拢一番,但看此情形算是希望泡汤了。如果贸贸然跟着王寿掺合到某些人的明争暗斗中去,对神武军而言也许就是得不偿失。 经过了这八年多的风风雨雨,秦晋算是看透了,这长安城中的争斗没有对错,只有成与败,既然已经打算离开这烂泥潭,也就再无必要插一脚进去。至于王寿如何处置,能否安然脱身,那就看他的运数和造化了。 与王寿分道以后,秦晋有些意兴阑珊,转念便想返回胜业坊的家中看看,自从兵变以后,他还没有回过一次家,只有李狗儿和家老往返于军营和府中传递消息。而且,府中还有两个性格各异的美女,想到这里他竟觉得腹中好似腾起了一团火。 然则,刚刚过了开化坊,秦晋又变了主意,改道往西向奉恩寺而去。 奉恩寺中住着一个人是秦晋一直想见的,那就是从新安起兵就追随着他的陈千里,尽管陈千里在兵变中从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但他并不记恨,反而还有些愧疚。 秦晋知道,陈千里骨子中是个有着浓厚忠君报国情节的人,天子昏聩,唐朝大厦将倾,这也是他能在关键时刻与之偷袭陈玄礼的关键因素之一,而辅佐太子登基,正是一扫混沌政局的大好时机,只是中间不知何故产生了种种误会,才导致了双方反目。 想到此处,秦晋苦笑了一下,也许就连他自己都没能弄清楚,自己究竟要保谁,要辅佐谁。毕竟在他的骨子里是自由惯了的,为什么偏偏要找个主子供在头上呢?也正因为如此,秦晋在思维上便与时人大不相同,而思维的不同也必然会在言行上有着诸多的表现。 可能正是这种由内而外的种种表现,才会使人生出了误会,或者说这原本就不是误会。 战马疾驰,可坐在马上的秦晋却忽然觉得世界安静了,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君权至上的时代,时时侧漏出一种桀骜不驯的气息,岂非取祸之道? 也许是时候收敛了,但愿还不算晚。 大约一刻钟后,秦晋带着随从赶到了奉恩寺。与软禁太子李亨的安国寺不同,这里没有森严的守卫,甚至连一个官府的人都没有。叩门之后,便门缓缓的打开了,一个小沙弥闪身出来。 “啊弥陀佛,不知施主有何贵干?” “冒昧搅扰,贵寺可住着一位官员,姓陈。” 秦晋寒暄了一句,便直接道明来意。那小沙弥立刻就答道: “寺中确是住着一位陈姓施主,名讳千里。” 跟随小沙弥进了寺中,入眼可见之处满是斑驳破败,直如十数年无人打理一般。秦晋心中暗暗诧异,他在长安城中所见的寺院道馆,要么气势恢宏,要么曲中通幽,尽显盛唐风范,可想不到竟也还有落败如斯的地方。 来到陈千里所在的禅院时,秦晋更是唏嘘,两扇木门犹豫朱漆脱落日久,竟已经朽烂了大半,即便合上中间也还有一尺宽的缝子…… 见微知著,陈千里被朝廷有司安排在此处养伤,便足见其处境之尴尬。 但好在陈千里在最后关头选对了边,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恭迎天子入城,总算是功过相抵没有被追究责任。但无论如何,以此时此刻的情境来看,他已经成了被遗忘的一拨人,若非有奇迹出现,便再也别想翻身。 秦晋来到这个时代,还不曾为谁愧疚过,只有这个陈千里,他有今日,自己或多或少要负有一定的责任。 “陈施主,有故人来访。” 小沙弥敲了两下门,也不等里面有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秦晋心下恻然,就连这奉恩寺中的沙弥都对陈千里如此无礼。若是陈千里还在龙武军长史任上之时,不知有多少品官要巴结着跟在他屁股后面摇头摆尾呢。进了屋,光线立时就暗了下来,一股霉腐之气充斥鼻腔。 只见东面靠墙处一张卧榻,陈千里背冲外的躺卧其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本色的被子。床前还有一张缺了交的长案,上面胡乱的摆放着两只陶碗,秦晋走近之后才看清,其中一只陶碗里还有吃剩下的半碗粟米饭。 “陈施主,贵客来访……” 那小沙弥见陈千里仍旧头冲里躺着没有反应,语气已经很是不善。即便是僧人也知道眉眼高低,秦晋的衣着随从无不昭示着他是一名地位显赫的贵人,小沙弥对他的态度自然恭敬有加。而陈千里此时不过是寄住在寺中的闲人,脾气又人人厌烦,当然就会时时报之以颜色了。 秦晋挥手屏退了那有些势力的小沙弥。 “我来了!” 一句话出口,声音就有些颤抖。一直纹丝不动的陈千里突然身子一颤,背部抖了两下,半晌之后终于缓缓的转过了头来。 不过半月未见,陈千里竟瘦的两颊身陷,脸上也没有一丝的血色,头发乱蓬蓬的挽在一起,看起来狼狈而又憔悴。 “是你?” 这一刻,陈千里深陷的眼窝里竟溢出了泪水。 兄弟反目之后再次见面,竟是在这破败不堪的寺院之中。 “他们如何这般对待你?” 秦晋的问话倍感艰难,他何曾想到过,陈千里竟沦落如斯。 听到秦晋有此一问,陈千里却笑了。 “有吃有住,来去自如,夫复何求?” 一句话道出了他此时的心境,比起那些在兵变中选边错误,而身陷囹圄,甚至是举族遭难的官员,眼前这点苦还真就不算什么。一句话道出了他此时的心境,比起那些在兵变中选边错误,而身陷囹圄,甚至是举族遭难的官员,眼前这点苦还真就不算什么。 第二百七十二章 乱起突然间 原本秦晋有许多话要对陈千里说,但天子召见不容马虎,只能草草结束会面了。 “圣人召见,中郎将快去吧。” 陈千里在受伤以后,消息一直相对闭塞隔绝,还不知道秦晋已经自请外出,被天子任命为冯翊郡太守。 “也好,我两日后就要往冯翊郡赴任太守,陈兄弟不如也一并去吧。” 秦晋知道陈千里在长安已经毫无前途可言,如果任由其落魄在奉恩寺,也许可能就此痛失良将益友。 “哦?却是要称呼一声使君了……”陈玄礼的表情立时稍显惊讶,紧接着又缓缓问道:“神武军在长安如日中天,何以,何以竟外放了?” 终于,陈千里的脸上不再是一副浑浑噩噩的神态,随着惊讶的表情浮现,好奇,忧虑,难过等一干颜色都纷纷涌现了出来。在世人看来,由实权京官外放,即便是升上一两级也与贬谪无异。 离开了帝国中枢,远离皇帝的视线,也许终其一生都没可能再返回朝中任事。自然,陈千里也报有同样的看法和认知,对于长袖善舞的秦晋,他搞不清楚,是什么促使天子如此不顾脸面急色的将秦晋赶出朝廷。 “陈兄弟毋须忧虑,是我自请外出,语气继续留在乌烟瘴气的长安,不如到地方去还能有所作为。冯翊紧邻河东,实乃关中东北门户,是个大有可为的地方。” 秦晋在说起冯翊郡的时候,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兴奋。这番表情落在程千里的眼里,更是让他感到奇怪。不过,稍一思忖之后,也就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因由。 “我还是愚钝,竟看不明白使君的胸襟了。” 陈千里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冯翊郡,我就不要去了,神武军的兄弟们未必能容得下我。过几日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朝廷自会有妥善安置的。” 秦晋心下一阵怅然若失,陈千里向来是个外柔内刚的人,表面看起来有些软弱,实际上认准的事就算八头牛也未必能使他改变主意。 离开奉恩寺之前,秦晋命随从为陈千里留下了一些钱物,以不至于使他的生活捉襟见肘。 战马再度疾驰向东,马背剧烈的颠簸,秦晋心思早就飞到了兴庆宫,那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天子竟如此急急召见。 此前,天子曾召见过秦晋以示抚慰,而在这次召见之后直到神武军离开长安,如无特殊情况秦晋就不会再有见到天子的机会了。现在情形一反常态,便由不得他胡思乱想。 堪堪抵达兴庆宫北门,却正好撞见了同样赶回宫中的内监景佑。 “使君也得到了消息?” 景佑对于此时此地见到秦晋丝毫不觉惊讶,很明显他应当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变故。而秦晋和景佑的关系非同一般,自然可以随意询问。 “宫中可有变故?天子何以如此急急召见重臣?” 就在同时,秦晋发现急吼吼赶来兴庆宫的不止他和景佑,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几位重臣也相继赶到。 两人下了马以后并肩而行,景佑压低了声音答道: “难道使君还没听说?蒲津守将皇甫恪起兵谋反,叛降安贼了。” “甚?消息可确实?” 秦晋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蒲津守将叛降安禄山,无疑就等于在潼关的头上悬了一柄利剑,而他还尚未到冯翊郡去,形势将变得难以预测。 景佑连连叹息咋舌,脚下速度却更快了,以跟上秦晋的脚步。 “如果是假的那才是上上大吉,可告急的文书今日一连到长安十几封,只怕假不了。天子原来打算到华清宫避暑,得了这个突然的消息以后,已经取消了一切行程。” 对于李隆基打算到华清宫避暑的举动,秦晋微感讶异,在长安刚刚局面安定的情况下就急着离开帝国中枢到别宫避暑,是不是心也太大了。 但这些对于秦晋而言无足轻重,他只想尽快了解蒲津的具体情况,才好做进一步的判断。 进了宫门之后,恰巧又遇见了先一步入宫觐见天子的杨国忠。 景佑暗暗嘀咕一声: “真是晦气,怎么不早不晚偏生遇到了这厮!” 他和杨国忠向来不在一个阵营里,其义父边令诚与杨国忠也是互相看不顺眼,没少明争暗斗。 秦晋本想慢走几步,等杨国忠先行入宫,以避免正面接触,再一言不合生出意外。谁料杨国忠看见了秦晋与景佑联袂而至,竟停下了脚步,笑吟吟的等着他们。 双方距离并不远,杨国忠的表情自然意思不落的全都落在了秦晋的眼底,这是在主动示好吗?既然如此,再刻意躲避,反而会落得个小肚鸡肠的名声,不如大大方方的迎上去,看看杨国忠又有什么幺蛾子。 “秦使君来的正好,你我一同上殿面圣吧。” “谨从相公之命!” 见到杨国忠并未有什么出格的言行,秦晋奇怪归奇怪,但面上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足了,杨国忠毕竟是政事堂的宰相,在宫城之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稍有逾制失礼,又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和编排。 现在,秦晋已经决意抽身离开长安,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哎……”杨国忠特地拉了个长音,“秦使君不必如此拘谨,请!” 一番做作表现让秦晋更是惊讶,真不知道杨国忠今日是否吃错了药,如何表现如此怪异?这也让秦晋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则,秦晋的脚下却没有半分的犹豫或者迟疑,仅仅落后杨国忠半个身子,大踏步的往天子便殿而去。是福是祸,见到天子以后也就见分晓了,此时再多担忧也是毫无意义的。 “众卿都到了,冯翊出了大变故,想必也都知道了吧?” 年迈的天子一眼瞥在门口,杨国忠与秦晋联袂而至,眉毛不禁挑动了两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见两人面色如常,甚至礼让有加,也就不再多言,而是直入主题。 不过,天子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臣下们的积极响应。凡是涉及到兵事,没有几个人敢于站出来提出看法,发表意见,因为这是要负责人的,一旦因言获罪那才是得不偿失呢。一般而言此种情况之下,一动不如一静,与其夸夸其谈不如安静的沉默着。 天子威严的目光在便殿上左右扫视着,重臣的头随之更是低垂。既然没人应声,李隆基只能点名询问了。 “高卿何在?” “回圣人话,高相公今日一早突发急热……” 天子身旁侍立的宦官尖着嗓子回答。 “可派了御医过去诊治?” “一早就派了去,诊了脉,开了方子,抓了药,当无大碍了……” 简单的询问了高仙芝的病情后,李隆基将目光扫向了平静而坐的杨国忠。 “杨卿,皇甫恪叛乱,可有应对之策?” “臣以为,当立即捕拿皇甫恪亲族,以震慑人心,再派知兵勇将率兵平乱。” “臣附议!” 还没等天子继续发问,门下侍中魏方进主动出声,表示了对杨国忠所提之议的支持。 不过,李隆基的目光却越过了许多人,最后落在了秦晋的身上。 “秦卿以为呢?” “臣建议,对待皇甫恪的族人应当谨慎为上,待派了得力之人往蒲津调查清楚,再做处置也不迟。” 其实秦晋的想法很是明了,万一皇甫恪起兵叛乱的事并非是决绝之举,而朝廷捕拿斩杀他的族人,只能将其彻底推向安禄山叛军,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相反,留着皇甫恪的族人,就可以进退自如,万一能够不战而平息叛乱,岂非更好? 就实而言,秦晋对皇甫恪谋反叛乱是持怀疑态度的,至少认为其中很是蹊跷。皇甫氏乃京兆万年大族,其父皇甫惟明曾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屡屡大破吐蕃的作乱。皇甫恪身为将门之后,且族中根基又在长安,怎么可能孤注一掷呢?诚然,皇甫惟明因奸相李林甫陷害太子李亨受牵连而死,但这也不能成为他谋反叛乱的绝对原因。 然则这些理由和揣测不能堂而皇之的摆出来当众讨论,只能隐晦的提醒李隆基,不能先将皇甫恪的后路堵死,一切还要谨慎从事。 秦晋的话音落地之后,便殿上顿时静了下来,几位重臣都偷偷看着天子的表情。 李隆基则是面无表情,不置可否。显而易见,他对秦晋委婉的提醒似乎并不认可。 “能战方能和,先说说如何应战吧。” 一个颇为虚弱的声音自殿门口传来,李隆基的面色忽而转忧为喜,整个身子都前倾了。 “高卿,如何带病上殿了?” 说话之人正是高仙芝,他推开了内侍的搀扶,摇摇晃晃的来到御前行礼。 “有人作乱,臣就是爬也要爬上殿来!” 李隆基一面命人抬来可以倚靠的软榻,以供高仙芝休息,一面颇为焦急的询问着: “这战,当如何战呢?” “一切照旧,秦晋带兵赴任冯翊郡平乱,皇甫恪若其有幡然悔悟之心,或可上呈圣裁,准其戴罪立功。反之,斩杀无赦……” 第二百七十三章 报仇终有期 当此之时,满朝上下没有人比高仙芝带兵的资格更老,就算异军突起的秦晋也难以相比,他的话自然分量极重。而秦晋带着神武军赴任冯翊原本就是应有之议,如果仅仅是这么应对的话,于朝廷而言甚至连大动作都没有必要。 高仙芝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全部中书门下长官的赞同,秦晋虽然是文官,但以兵事成名,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的能力。不过,赞同让秦晋带着三千神武军到冯翊去平定蒲津之乱,各人所怀的心思恐怕便各异了。 然则,李隆基的态度却并不像重臣们那么乐观。 “皇甫恪素来勇悍,蒲津所驻边军在朔方节度麾下也算数一数二,神武军从未有过实战,能够与之一战吗?” 蒲津虽然隶属于三辅之一的冯翊郡,但驻军却归朔方节度使节制,因此驻扎的人马也都是朔方派过来的百战之兵。李隆基的担心也并非多余。 天子的话音方落,殿内立时就是一阵议论纷纷。高仙芝却从座榻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颇为吃力的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圣人容禀,臣以为皇甫恪叛乱以示颇为蹊跷,其皇甫家为京兆大族,其父又是本朝名将,臣思量再三,实在找不到合适而又结实的造反理由。因此,臣以为,应战虽然做最坏的打算,但仍要以招抚为上策。” 别人不敢说的话,高仙芝轻而易举就说了出来,这无疑是在变相的替皇甫恪辩冤。不过有些话,只要在合适的时机,由合适的人说出来,竟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秦晋不敢保证刚刚自己将同样的一番说辞讲出来以后,天子会否认同,但绝不会此时对待高仙芝的态度。 李隆基竟郑重的点了点头,缓声道: “高卿所言有理,皇甫恪造反的确蹊跷颇多,如果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朕可以酌情宽宥。” 话到最后,李隆基看向了秦晋,很显然这其中有向他交代的意味。 说到底,李隆基的态度和处置竟与秦晋不谋而合。秦晋也是奇怪,这个老迈的天子时而明睿至极,时而又昏聩至极。比如今日的处置决断,不以好恶为准则,就很值得为之称道。如果他一直保持这种水准,朝廷上下也不至于到现在乱糟糟一团的境地。 “启禀圣人,奴婢这里有些消息,是关于皇甫恪的。” 却见立在天子身后的鱼朝恩竟好整以暇的说话了。重臣们的脸色立时就黑了下来,以往大臣议事是根本轮不到宦官插嘴的,而今鱼朝恩竟如此放肆,如果不从重责罚今后岂非要乱了规矩? 然而,李隆基却笑呵呵的让他尽管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逾制。 “奴婢在核查京兆府大族时发现,京兆皇甫氏,皇甫惟明一支在‘厌胜射偶’一案中牵扯甚深,蒙冤不浅,皇甫恪的两个兄长及长子均瘐死狱中,其余兄弟子女亦是近况堪忧。蒲津作乱,当与之大有干系。如果朝廷能对受冤者平反昭雪,再从优抚恤其家人,或许,或许……” “甚?” 闻言之后,李隆基的面色数度大变,甚至连身子都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与之一同色变的还有坐于天子左手边的杨国忠,提及“厌胜射偶”这可是他的一大败笔,当时的受冤者又有哪个不想剥其皮食其肉呢?很多程元振打击的对象现在也都将帐算在了他的头上。 秦晋忽然也心下明了,如果鱼朝恩所言属实,皇甫恪作乱也就顺理成章了。说到底,这还不都是李隆基怂恿杨程二人惹下的祸端? 从鱼朝恩的话里,秦晋敏锐的察觉到一丝恶意,针对杨国忠的恶意。他表面上建议天子为受冤者平反昭雪,再从重抚恤,可皇甫恪仅有一子,就是鱼朝恩口中的“长子”,现在死了等于断子绝孙,如果皇甫恪是个性格暴烈的人,恐怕就算多少抚恤也难以抚平其心中的伤口吧。一旦走了死胡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起兵投靠如日中天的安史叛军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必天子也了解皇甫恪家中的具体情况,自然也就知道什么昭雪抚恤云云,都是无谓徒劳的。 秦晋暗暗冷笑,想不到自己和神武军还没离开长安,杨国忠和鱼朝恩的同盟就已经破裂了,鱼朝恩甚至已经急不可耐的,就像一头伺机扑出的豹子,随时冲上去咬下致命的一口。看来这第一回合中,杨国忠要吃亏了。他想不到,自己竟也有幸作壁上观,看两头饿虎相争,只是杨国忠的表现似乎有些疲软,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此时此刻竟连一句辩白之辞都说不出来。 其实,这种时刻什么都不说,也许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吧。杨国忠绝不是蠢人,他能够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常青至今,这其中诚然有天子的宠信,但其本人的脑力也不容忽视。只可惜,都没用在正经地方,只顾着争权夺利了。 出乎秦晋意料之外,李隆基并没有像炮仗般一点就着,而是在愤怒过后,沉声道:“朝廷纵有错,也不能成为皇甫恪造反的理由,他如果执迷不悟……”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看向秦晋,“秦卿,朕再拨给你一万人马,务必杀此贼,以儆效尤!” 秦晋刚要应诺,鱼朝恩却突然插道: “圣人容禀,龙武军裁撤下来不少人,奴婢以为就此撵回家去便可惜了以往的训练,不如让他们到前敌去戴罪立功。” “如此甚好,就从裁撤下来的龙武军中选出一万人,秦卿即刻就去经办此事,出兵日期越快越好。” 一时之间,秦晋竟有些难以置信了,也许是幸福来的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鱼朝恩连唤了三声,才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 “秦使君,秦使君,还不谢恩?” 反应过来的秦晋连忙正身行礼。 “臣领命谢恩!” 应对处置商议完毕之后,重臣们纷纷散去,秦晋也随之离开兴庆宫。筛选一万人两日的功夫绝对难以完成,少说也要七日上下。但是,定下的日子他不想更改,便决定带着神武军先走一步,然后再留下裴敬负责此事。 但回到军营以后,秦晋忽然灵光乍现,何不用陈千里来辅助裴敬?裴敬其人稳重忠厚,不会因为偏见而坏了公事,陈千里曾为龙武军长史,负责编练新军,在龙武军中素有威望,如果两人通力合作一定会事半功倍。 不过,这一回秦晋却不再与陈千里商量,而是直接上书大唐天子李隆基,请准启用陈千里负责筛选人马。 在这种紧关节要的时刻,谁都知道时间的重要性,结果一如秦晋所料,李隆基想也不想就批准了他的请求,着即令陈千里以龙武军长史之职,负责协助裴敬筛选人马,三日之内务必妥善完毕。李隆基只在期限上做出了强制性的要求,将秦晋估计的七日缩短为三日。也就是说,如果三日内能够顺利筛选整编完毕,这支万人大军就可以比神武军晚一日出发。 只是裴敬对此还有些不解。 “天子如果真的着急,何不调遣神策军中的人马随神武军一同赶赴冯翊?如此做岂非多此一举?” 秦晋只裴敬不要胡思乱想,奉命行事即可。而这其中的因由,他也不便明言,比起蒲津的安危,李隆基更在意长安的安危,神策军是陇右为数不多的精兵,又怎么放心交给自己一万人呢?从龙武军中裁撤下来的人马中筛选,也就算是退而求其次吧。 …… 杨国忠回到府中以后大发雷霆,继而又陷入了恐惧之中,生怕天子因此而迁怒于他。另一方面,他又因为鱼朝恩的突然背叛发难而翻怒。可不论他如何的愤怒与恐惧,都对当下自身的处境于事无补。 不知不觉间,杨国忠竟踱步到了方长明所居的院落门前。他一直将范长明养在府中,因为他总有种直觉,这个老家伙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突然之间 ,杨国忠顿觉眼前一亮。鱼朝恩今日在殿上向秦晋示好,看来是要与那姓秦的竖子结盟对付自己。那么,范长明派用场的时机不就到了吗? “相公毋须担忧,范某今夜就收拾行囊,明日便起身奔赴冯翊郡!” 范长明的态度果不出杨国忠所料,只要一听说是针对秦晋,他就像斗鸡一样热血上脑,不顾一切的向前冲。 “不急,不急,容你多准备几日,需要什么只管开列个单子,交给府中执事,一定都为你置办齐备了。” 当此之时,杨国忠与范长明共同经历过不堪回首的落难屈辱时光之后,相互之间已经建立一种畸形的信任,因此他出手也极为大方,当即允诺要人出人,要钱出钱。 见到杨国忠如此态度,范长明竟不由得老泪纵横,仰天直呼,二子大仇得报终于有望了。 这个老啬夫之所以顽强的苟活至今,全赖心中存了报仇的执念,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能听过那非人的磨难。而范长明也正因为这些非人的磨难,更是恨秦晋入骨! 第二百七十四章 妄议储君位 老泪纵横之后,范长明精神为之一振,竟似在瞬间恢复了活力,一扫此前萎靡不振的风气。 “杨相公,范某思来想去,觉得有句话实在要提醒一下。” “但说就是!” 不知何故,杨国忠初识这个老啬夫时厌恶鄙视,经过了这些时日以来的高低起伏之后,竟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了,甚至连此人语气中隐隐的不恭都全数忽略掉。 “天子迟迟不下诏废黜太子,杨相公难道就不急,不觉得奇怪吗?” 原来是担心天子还未废黜太子,有夜长梦多的可能。对此,杨国忠则以为范长明完全是杞人忧天,其实从天子重新掌握朝局以后,就已经在事实上宣布了太子李亨的末日,至于早一步晚一步废黜其人,都没甚分别。 不过,杨国忠却从范长明的提醒中嗅到了另一种味道,似乎这老杂毛已经不像以往那么两面三刀了。 “之所以迟迟没有下诏废黜太子,天子当自有考虑,李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翻过天来了。” 与以往不同,杨国忠今日似乎很有耐心,竟与范长明解释了起来。 “天子的考虑是想长安政局彻底稳定后再提废立之事,无非秦晋那竖子是个变数,想等着他离开长安以后,也少了此人干涉太子人选吧?” 范长明的话一语中的,杨国忠微感讶异,他的确是如此揣测天子心意的。而且,杨国忠还认为 ,秦晋不论出于何种理由,离开长安就等于主动放弃了对朝廷的影响力,一旦到了地方,鞭长莫及这四个字就是为此人准备的,如此做无疑是下了一招臭棋。 别看杨国忠在表面上咄咄逼人,其实在骨子里怕极了此人,只要秦晋带着他那几千神武军离开了长安,自此以后就再难成事。而他将要面临的最大威胁,也不在朝廷之上,而是来自于驻军潼关的哥舒翰。 杨国忠在“厌胜射偶”一案中,没少整治哥舒翰的族人,虽然有着天子的照拂而不至于像皇甫恪那般凄惨,但处境亦一度堪忧。现在这老家伙缓过神来,还不得猛虎扑食一般的报复啊? 至于新晋崛起的鱼朝恩,杨国忠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别看这厮是第一个受旌节为观军容处置使的宦官,实际上都是水中浮萍,无本之木。也只能在天子面前做一些阴谋谗言之举,至于在朝廷官场上的较量,杨国忠羽翼丰满,党羽众多,根本就不怵此人。 “以范某私下揣度,杨相公以为最大的对手是哥舒翰吧?” “没错,正是此人。” “这原也没错,哥舒翰是远忧,太子的废立则是迫在眉睫的事啊。” 杨国忠见范长明一直纠结于废立太子,便又耐着性子打算听听他究竟有什么建议。 “这段时日无所事事,范某想了很多种可能,不知杨相公以为天子会在众多皇子中选哪一位立为储君呢?” “这……”杨国忠稍一迟疑,他不是没想过这种问题,但以天子的强势可储君的物色一直不会采纳臣下的意见,因此也仅仅是一想而过,难道范长明竟妄想着要影响天子物色储君的人选吗? “天子心思深似海,妄自揣测是取死之道。” 面对警告,范长明却哈哈大笑。 “杨相公何其糊涂,难道现在的天子还是一年前的天子吗?” 一时之间,杨国忠有些发懵,难道现在的天子和一年前的天子有是很么区别吗? 范长明自问自答:“实话说吧,现在的天子早就不是一年前的天子了,一年前的天子威望如日中天,而今的天子,哼哼…”说到此处,他冷笑了两声,故意停顿不言。 而杨国忠也绝非心思迟钝之人,又如何能不明白范长明的所指。 现在的天子,处境自然与一年前大大不同。安禄山起兵,朝廷大军连战连败,先失河北,再失河南,甚至连东都都陷于贼手,无论朝廷抑或是天子本人的威望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挫。然则,这并非是谷底,因“厌胜射偶”而起的兵变,则几乎让天子的威信损失殆尽。 瞬息之间,杨国忠只觉眼前一亮,但心头却猛然一沉。 亮的是他终于清清楚楚的明白了天子的处境与心思,沉的则是他赖以依靠的天子竟然只是在勉励支撑,外强中干。 天子迟迟不提废立太子,原来并非全然是在忌惮某个人,而是在积蓄足够的力量与威望,以期能在废掉李亨以后,有足够的实力来选择他所属意的人选。 不知不觉间,杨国忠已然被冷汗浸透了袍服。 范长明见杨国忠久久不说话,便又说道:“现在秦晋离开了长安,对相公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何以见得?” 杨国忠自觉思维有些混乱,竟跟不上范长明的节奏了。 “秦晋在时,天子对之深为忌惮,必然倚重于相公与之对抗,或许假以时日再进一步也未可知。只可惜,可惜啊……” 对此,杨国忠则摆手道:“秦晋这竖子在京一日,杨某就如芒刺在背,他走了不是坏事。” “秦晋走了的确是好事,但对相公而言却绝非仅限于此。” 范长明打哑谜一样说话吐一半留半截,让杨国忠很是不耐,便不满的催促道: “有话一并说完,如何吞吞吐吐的!” “是!”范长明躬身又道:“如此,天子才会将废立太子提上日程,相公才可以影响储君的人选啊。以范某看来,天子所钟爱的皇子,至少有两位,一则是荣王李琬,二是永王李璘。” 杨国忠点点头,的确如此,天子在诸子中确是对这两个儿子颇为偏爱。仅从授予他们的官爵上就可以窥得一二。比如荣王李琬,早在开元十五年就获封京兆牧,遥领陇右节度大使,开元二十三年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天宝元年再授单于大都护。在安禄山造反以后,天子又以李琬为兵马大元帅,高仙芝为副帅。 如此种种,都足见天子对这个儿子的钟爱。可还有一个问题,李琬的身体不是很好,去岁领大元帅后卧病在床差点一命呜呼,今年开了春以后才逐渐好转。在天下大乱的紧要关头,立储君的原则一定是在成年皇子中尽可能选身康体健的。 “范长明,妄议太子废立,你就不怕死吗?” 不过,杨国忠却板起脸来对范长明加以斥责,并未接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范长明哈哈大笑。 “怕,如何不怕,人哪有不怕死的。但范某这些话却都是出自肺腑为相公筹谋的啊。” 杨国忠暗暗冷笑,世人都说为他筹谋,说穿了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此时议论太子,似乎也不是一个难以触碰的话题,他的确好奇,天子属意的皇子究竟是哪一个呢?可惜啊,贵妃伺候天子十余年,竟一无所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哪怕是有个尚在襁褓中幼子,他也会不遗余力的将其推上储君太子的宝座。 “嗯,不怕死就好。” “以范某所见,荣王李琬虽然深受宠爱,但身体孱弱多病,绝非首要人选,永王李璘虽然颇受喜爱,但身体有缺陷,也未必能够……如果以长幼顺序而论还有仪王李遂……” 范长明又将可能的人选一一罗列出来,杨国忠更是有些不耐,说到最后经都是有可能,又没可能,这不是车轱辘话,等于没说吗。 “说到底,还是没能有把握猜中究竟谁是最属意的人选啊。” 范长明听出了杨国忠话中的不满之意,便又是一笑。 “杨相公莫急,范某原本也不是要揣测天子究竟属意谁,而是建议杨相公支持谁。” 闻听此言,杨国忠顿时一愣,下意识的问道:“支持谁?” “荣王李琬!” “竟然是他?荣王虽然受到天子宠爱,可是个病秧子,万一扶上位每两年就死了,岂非白费功夫?再说,天子又怎么可能明知李琬身体孱弱,又立他为太子呢?” “这正是谋立李琬的关键。一旦立李琬为皇太子,相公若倾力支持,必然得其所倚重,而天子年逾古稀又有几年好活?到头来,朝廷上还不是相公……如果李琬没几年后也撒手人寰,再立幼主登基,则至少可再保相公二十年前富贵啊。” 范长明为杨国忠描绘的未来固然令人向往不已,但杨国忠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哄住的人,虽然这些话也并非全然是痴人说梦,可其中的变数也绝对不小,就说如何影响天子立荣王李琬,就是一个难以绕过去的坎。就算顺利的立了荣王李琬,万一这厮不争气死在了天子的前头,岂非是白费力气? 但是,这些话杨国忠却不想与范长明说,虽然他现在新人此人,却绝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今日能够与之商议太子废立之事已经是破天荒了。 “废立太子的事容后再议,且先说说秦晋离开长安之前这段时日的应对。” “范某以为,相公当接近全力与之设置障碍,绝不能让秦晋这竖子得了便宜,否则将来就是十倍的后患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 惊闻乱军起 在范长明的院子里,杨国忠耽搁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堪堪离开,回到书房之中,刚刚坐定,便有府中的执事慌慌张张的请见。 “何事如此慌张?” 杨国忠此时的心绪有些起伏不稳,见府中的家奴又是如此便已经有些隐怒了,刚要再次开口斥责,却听那执事声音颤抖的说道: “不好了相公,三房家的米铺被哄抢了。” “甚?” 那执事的话还没说完,杨国忠的脸色就变了。米铺占股最大的是杨国忠,三房是他的同族兄弟,负责经营买卖,说穿了就是替他挣钱的代理之人。米铺被抢,损失最大的当然也是他。 “谁这么大胆子,敢抢米铺?” 杨国忠重重一拳砸在了案头,这回他真是愤怒了,在朝廷上不敢惹秦晋,不能与鱼朝恩翻脸,但民间竟也有人敢骑着他的脖子拉屎,这就绝对不能容忍了。 “不是哪一家,是,是被哄抢的,百姓们,不,刁民们抢完了米,一哄而散,抓住的几个也都是小鱼小虾,不够赔的……啊……” 一盏铜炉劈脸砸了过去,那执事躲闪不及,被正好砸中面门,顿时流血不止。杨国忠的愤怒随着这一砸彻底爆发了,他恶狠狠的将案上所有的物什都扫翻在地,然后又就手将铜炉砚台砸向那执事泄愤。 “蠢货,一群蠢货。怎么就能眼睁睁的看着刁民把米都哄抢了,说,损失了多少?” 那执事强忍着剧痛,断断续续说道:“两市的米铺不止咱一家被抢,被抢的占了十之七八,粗略统计市上的存粮至少没了一半。” 杨家在东西两市的存粮,都是以万石以上计的,没了一半损失可想而知,杨国忠甚至能听到心脏在滴血的声音。而且,杨家在这之前早就预料到了米价一定会上涨,事先高价囤积了不少粮食,现在被抢了一半去,损失随着粮价的一日数涨,那可就是成倍的往上翻啊。 在发作了一阵之后,杨国忠冷静下来。 “不对,刁民们能有多大的胆子,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始作俑者,查,一定要查出来,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到了掌灯时分,杨国忠将所有的执事召集起来,询问情况。这时,两市哄抢米市的前因后果大致上也有些明朗了,蒲津方面传来皇甫恪叛乱投降的事是最根本的诱因,而直接导致米市被抢的,则是京中各家富户在两市的米铺中大肆收购粮食,百姓人心惶惶,京兆府准备不足,这才导致了哄抢。 杨国忠暗暗冷笑。 “这些脑满肠肥,贪得无厌的蠹虫,打着囤积居奇的如意算盘,却不想扰乱了两市,早晚让你们吃尽苦头。” 至此,杨国忠反而有些轻松,既然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自家也不必紧急应战。不过,他只顾着非议其他人抢购两市囤积居奇,却忘了自家不也做着同样的勾当吗? 杨国忠暗暗告诫自己,还有一天的功夫,神武军就要正式开拔离开长安了,在秦晋这尊瘟神离开之前,一定要沉住气,别再节外生枝,只要这厮离开了长安,一切还不是他为所欲为了? 还未等到安歇,宫中的使者就到了。 “杨相公,圣人急照入宫。” “不知圣人连夜召见,所为何事啊?” “具体何事奴婢也不清楚,也许与今日两市哄抢有关吧。” 杨国忠心道果然没错,看来这件事已经传到天子那里去了,没准可以拿来做作文章。 谁知赶到兴庆宫时,却发现被天子召见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政事堂的宰相们都到了,还有一些有司官员,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人甚是惹眼,除了秦晋还能是谁! 不过,官员们都候在便殿之外,天子竟是依次单独召见。天子便殿的小黄门远远就瞧见了杨国忠,连忙谦卑的迎了上来。 “杨相公请随奴婢来,圣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杨国忠毕竟不能和那些普通的大臣相比,面圣也是有优先权的。片刻之后,他坐在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面前。 “两市被抢的消息,你听说了吧?当务之急,首先应该平抑米价,然后查明都是那些人家在囤集居奇,必须严惩不贷。” 以往,李隆基从不如此直白的分派任务,而是向臣下征询意见,然后择“优”选取执行,因为臣下们总有能够成功揣测圣意的。现在连帝王风范都顾不得了,显见其急成了何等程度。 “臣领命!” 杨国忠应诺领命,但心里却罕有的腹诽了一阵,范长明的话忽然在脑子里飘忽起来,也许那老杂毛说得对,现在的天子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天子了。他抬起头偷眼去看座榻上端坐的李隆基,只见其佝偻着身子,须发似乎比数日之前更显斑白凌乱,果然不复昔日风采了。 不知何故,杨国忠对天子的敬畏之心竟不似从前那般强烈了,甚至比起一天之前,都有种不可同日而语的感觉。 “米价关乎长安民心安稳,如果任由发展下去,后果难料。查出来是哪些人趁机发国难财,朕绝不会姑息,不管那些人有什么背景,出身自哪些家族,一个都不能放过。” 李隆基的愤怒与忧虑几乎使得他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翁,杨国忠看在眼里,心中却更是了然,天子果然是老迈不堪了,在权力与威望的光环大打折扣以后,亦与寻常人无异。只是,这些腹诽之言他只能闷在肚子里,可不敢有一丝表露出来。 然则,有了这种认知,白日里范长明说过的那些话竟使他有些跃跃欲试了。 “米价的问题,臣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一则严惩那些趁机发国难财的人,二则政事堂发布政令,规定米价上限,三则打开府库以粮抑价。” 这三点建议中规中矩,李隆基似乎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又道: “杨卿如此,朕就放心了,这件事由你亲自去交办,一定不要有所疏忽,在秦晋平定皇甫恪叛乱之前,米价的涨幅绝不能超过三成。” 对此,杨国忠一一应诺。 “启禀圣人,秦晋麾下多了万余人马,所需粮食也比之三千人激增,府库中拨付的粮食再以七日为计,恐怕捉襟见肘。” 李隆基闻言之后沉吟一阵便道: “如此就依月计,不能再多了。” “臣领命!” 神武军的规模只有三千人,所需支应的粮草以七日为期拨付,现在为了平叛凭空多了万人,七日为期的确捉襟见肘。之前杨国忠刁难秦晋,故意在政事堂推诿拖延,才有了募集借款的插曲。 这些勾当李隆基不是不知道,实际上是默许了的。但是,顾忌天子的脸面,杨国忠当然不能明说,于是仅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与之商量,应当适量的为神武军拨付一些粮食。 李隆基自然一口允准,在这种紧关节要的时刻,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一清二楚。只是对杨国忠主动提起此事,他倒颇感意外,看来苦难果然是一块磨刀石,经历了这些高低起伏以后,连杨国忠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于杨国忠的转变,李隆基很满意,于是也更加放心将重任交给他。除此之外,关中包括所有卫军的粮草供应全部转交给他节制拨付。此前,李隆基专门在门下省挑了一名年轻的侍郎专职负责此事,现在全部交付给杨国忠,自然是在有意重用。 当然,杨国忠对天子的安排还嗅出了另一种味道。那就是天子对鱼朝恩也不是百分百的信任,让自己手握粮草大权,无非就是掐住鱼朝恩的脖子,以不是其膨胀,祸乱朝纲。 天子玩弄权术,平衡臣下实力的这一套手法,杨国忠早就摸的熟透了。有如此一番安排,既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想到此,杨国忠不免有些得意,现在不止是秦晋和鱼朝恩,就连哥舒翰的脖子都掐在了自己的手中,看看这些人还能猖狂到几时? “还有一件事,你要知晓,先看看这封潼关来的密报吧!” 密报是边令诚所呈,杨国忠郑重的从天子手中接过来,展开后才看了两行,就忍不住阵阵心惊。怪不得天子对秦晋一再的妥协,甚至还允许高仙芝为其增拨一万人马的建议。 杨国忠心中忽然一动,难道在自己之前,天子已经先与高仙芝商议过这封密报了? 密报中的内容令人触目惊心,安禄山纠合了五十万大军,已经东出洛阳,不日即将抵达潼关关外,届时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将在所难免。也正因为此,朝廷必须在安禄山大军抵达潼关之前,彻底解决掉皇甫恪的叛乱,不能使哥舒翰大军的北部暴露在叛军的威胁之下以分心。 “当此之时,哪一件事都乱不得,杨卿可理解了朕的难处与苦衷吧?朕要你与高仙芝戮力同心,精诚合作,一定要撑过这次难关。” 杨国忠愣了半晌,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忽而伏地呜咽道:“当此为难之时,臣请圣人早定储君,以安定上下人心!” 第二百七十六章 滚滚难阻挡 早定储君的话一经出口,杨国忠便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如此做是冒着风险的,当今天子最记恨臣下干预这种国本之事,若是以往凡是有这种倾向的大臣下场都极是凄惨。可今日与范长明的一番长谈,竟鬼使神差的促使他壮了胆气,一张口就提了出来。 大唐天子李隆基久久不发一言,殿内的空气迅速凝固,杨国忠骤然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也只能咬牙坚挺着,等待着天子的表态,抑或是说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天子一直不说话,杨国忠却还想再辩解辩解。于是他干咳了一声,以使干涩的喉咙舒服一点。 “圣人容禀,当下朝廷内忧外患,当此之时储君之位不明,朝野便会人心浮动……” “嗯,杨卿所言甚是,只是诸位皇子都很不错,朕一时之间委实难决啊。” 李隆基竟然说话了,而且还在杨国忠话到一般之时将其打断,赞同了他的说法。 便殿内的气氛迅速缓和,杨国忠暗暗舒了一口气,不觉间脊背处的衣衫袍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打透。 只听李隆基缓缓说着,又好似自言自语。 “荣王、永王、仪王、颖王都适逢壮年,你说说,朕立哪一个合适?” 听到这些有些絮叨的发问,杨国忠竟然愣住了,天子居然在向他征询储君的合适人选。然则他却不傻也不迟钝,这种事岂是天子问了就能随便说的?天知道这位老迈的天子在打什么主意。 “臣有责任提醒圣人,却不敢在储君人选上妄加置喙,请圣人恕罪。” “朕恕你无罪,说说,只当无事闲聊……” 天子让杨国忠只当闲聊,杨国忠哪里敢当闲聊,一连声的推辞不敢,只说全凭圣裁。 总算,天子不再硬让杨国忠表态,但仍旧在储君的话题上徘徊,这其实也是杨国忠所希望的。他希望能从与天子的交谈中,试探出其对各位皇子的态度。 李隆基挨个数着皇子,从体貌仪态到诗书礼仪一一历数,很快杨国忠敏锐的察觉到,自己此前的判断似乎有误,在这一番品评中,虽然对他极为看好的荣王和永王都大加褒奖之辞,可最特别的却是颖王李璬。 这个此前一直被忽略的颖王突然就跃入到杨国忠的视线之内。难道,难道天子最属意的是颖王李璬? 李璬是李隆基第十三子,母妃高婕妤,开元六年生人,其所获封官爵,比起荣王和永王来丝毫不差。先后遥领安东大都护、平卢军节度大使,开元二十三年亦加开府仪同三司。可以说在年龄和履历上与他的三位兄弟相比,同样无懈可击。 而且颖王李璬还有一个更为出众的优点,那就是身材长大,姿容俊美。朝廷选官亦要注重仪容外表,选一国之君便更是如此。 当今天子的长子李琮原本有机会被立为太子,但就是因为他在打猎时曾被豽伤及面部,容貌受损,因此才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而今,荣王体弱多病,永王则容貌丑陋,而且还有偏颈的毛病,都是不容忽视的缺点。 杨国忠暗自慨叹,无怪乎天子在提及颖王之时,下意识的连语气都便的随和极了,眼睛里似乎也流露出了罕见的期望之色。 如此看来,这颖王至少会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在诸位兄弟之中胜出,坐上储君的位置。今日离宫之后,须得好好筹谋一番。 杨国忠的心思千回百转,李隆基并不知道,自顾自的说了一通之后,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召冯翊郡太守秦晋觐见!” 不知何时,殿内是后的宦官得了天子的授意,高声唤秦晋上殿。杨国忠立刻自觉的起身告退,李隆基却一摆手。 “杨卿且先留下。” 天子并没有让杨国忠离开,而是将其留了下来,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在杨国忠暗自揣测间,秦晋在宦官的引领下来到了殿中。 君臣见礼之后,秦晋则率先说话: “神武军上下已经准备完毕,可以提前一日启程,请圣人允准。” 李隆基面露笑容,似是对秦晋很满意。 “不要仓促勉强,如果准备的不够充分,朕宁愿你们晚几日出发。” “圣人勿忧,神武军上下早就准备完毕,政事堂拨付的粮草也尽数入营,三千健儿随时都可以开赴战场杀贼,只是从龙武军中调拨的万人还要多耽搁三五日。” 李隆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 “政事堂拨付的粮草?” 秦晋忙补充道:“是杨相公亲自下的政令,今日臣入宫之前,粮草便已经却不交割完毕。” 李隆基这回是真吃惊了,刚刚还与杨国忠商议了神武军的粮草供应由日计改为月计,不想再次之前杨国忠就已经不再刁难秦晋,将应付的粮草统统拨付了下去。 他看向杨国忠的目光里已经掺上了些许满意之色,看来挫折的确会使一个人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当此危难之时,杨国忠懂得放下私人恩怨,顾全公器大局,实在是令他欣慰不已。 杨国忠干咳了一声,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毕竟此前曾以府库捉襟见肘为借口,拖了神武军将近半月的粮食,现在突然又有了粮食,虽然都是心照不宣的事,但面子上总得能自圆其说了。 “府库紧张,支应起来捉襟见肘,臣分只得从发往各军卫的粮草中硬是分出了一部分粮食,来解燃眉之急。” 李隆基呵呵笑出了声。 “好,很好,知道变通。” 话毕,李隆基又猛然看向秦晋。 “皇甫恪暂且不论,蒲津一定不能落在安贼的手中,大战在即,必须在安贼大军逼近潼关之前解决这个麻烦。” 李隆基的话让秦晋心中骤然一紧,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洛阳方面有了大变化。 事实果如秦晋所料,李隆基又将刚刚那封密报递给了秦晋。 按照惯例,大战都是在秋季收了粮食战马膘肥体壮之时拉开帷幕,现在才是盛夏,安禄山就急不可耐的进攻潼关,看来是想要进长安过年啊。换言之,就是想在几年岁尾之前灭了唐朝。 还有一处也让秦晋颇为不解,杨国忠向来秉持公器打击异己,今日如何变化如此之大,不但将积欠神武军的粮食一次性补足,甚至还频频示好。俗话说,事物反常即为妖,秦晋才不相信杨国忠会转了性子,只能是此人有所图谋还没被自己看破而已。 但无论杨国忠的初衷如何,半月的粮草可是真真的到了神武军的手中,而且当下不但有皇甫恪作乱,安禄山也已经发兵西进,乱上加乱的情形让人心一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上。 同时,秦晋又暗暗叹息和失望,看来封常清在河北道的动作还是没能成功,史思明顺利的平定了河北道十五郡的起事。由于消息不便,他并未十分真切的清楚,封常清现在的处境,只在此前收到过一则辗转多人之手的情报,言及在河东与河北交界的王屋山处曾见到过封常清的人马。 其实他很是想不通,以封常清的才能怎么会连史思明都打不过?更何况还有河北道十五郡的响应。只不过,在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的情况下,再穷究这些原因都毫无意义可言,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向前看,想办法阻挡住滚滚碾压而来的历史车轮。 到了现在,秦晋总有一种感觉,只要他在某一处改动了原本的历史进程,使得天平倾向于大唐一方,在另一处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就一定会败坏下去,比如这场京师之乱,比如河北道败的如此干脆彻底。 至少在秦晋所熟知的历史中,这这段暂时的平静期,长安是没有过兵变的,而河北道的战况也并非一无是处,郭子仪和李光弼就在并进河东以后,打了几场漂亮仗,尤其是李光弼,更在河北道将史思明打的屁滚尿流。 可现在,郭子仪没有崭露头角,李光弼仍在蛰伏之中。局面却比原本的历史要复杂,要艰危了数倍。可以说,秦晋所做的一切努力,不但没能阻止大唐帝国滑向深渊,反而还加速了这一进程的速度。 这导致秦晋一度在怀疑,在反省,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究竟有没有意义,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的看着事态发展,或许还能更好一点?如此种种的疑惑和犹豫,在见到了这封密报的内容之后,终于被彻底的抛诸脑后。 秦晋暗暗下决心,绝不能就此放弃,他就不信,在吃过了那么教训以后,就不能做一把扭转乾坤的大事吗? “圣人容禀,臣在此立誓,蒲津绝不会落在安贼叛军的手里,只要臣在,神武军在,就绝不容许任何人在冯翊郡撒野,除非他们踏着臣的尸体过去!” 闻此誓言,李隆基大为震动与惊讶,他万没想到秦晋竟然立誓与冯翊共存亡。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天子轻许诺 大唐天子李隆基一时间竟糊涂了,他能够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出这绝非虚情假意,但又绝不会再轻易相信此人。秦晋的话乃是有感而发,自然情真意切,只不过,这情真意切却不是对李隆基。 “秦卿此言壮哉我大唐,朕在长安等着你凯旋而归,届时当亲自为卿斟酒庆贺。” 秦晋一时间激情鼓荡,便顺势应道: “臣一定不会辜负圣人厚望,这碗酒臣喝定了。” 偏偏这个时候杨国忠也掺合进来凑热闹, 他也颇有兴致的说道:“圣人为秦使君斟酒,杨某便为秦使君牵马执蹬。” 然则,这许诺却显得有些过分,毕竟让堂堂的宰相牵马执蹬,对秦晋而言可绝不是什么荣耀,而是将他架在了火上烤。非但秦晋,就连李隆基都觉得有些尴尬,斟酒致贺原也是平常事,可杨国忠将他的斟酒与牵马执蹬并列相比,这就有些逾越礼制了。天子虽然礼贤下士,却绝没有这么自贱身份的。 其实杨国忠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但他急于在天子面前表现“将相和睦”,也就有些“慌不择路”了。奈何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能尴尬的笑了两声,以一种颇为心虚的声音掩饰着自己内心中的不安。 “有此良将,实乃大唐之福,圣人之福,臣愿为圣人一贺。” 就作用而言,蒲津比起潼关而言要差上了十万八千里,杨国忠这么抬举秦晋,还是有些言过其词。不过,李隆基总算寻到了一个台阶,不至于脸面过于难看,也就跟着点头应和。 “秦卿少年英雄,实乃朕之霍嫖姚。” 前汉大将霍去病十七岁便被汉武帝任命为嫖姚校尉,李隆基如此类比,更是抬举了秦晋。这让秦晋都禁不住脸红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比起霍去病、卫青这样的名将,自己这点能耐实在不值一提。 但在这种大军即将出征的时刻,谦虚绝对是不合时宜的,这时候需要的就是自信,超乎常人想象的自信。所以,秦晋决定接下这褒奖,给朝廷以信心,给部下以信心。 一番豪言壮语之后,李隆基、杨国忠君臣竟被煽起了一丝狂热,纷纷有种热血上头的感觉。 至此,秦晋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便主动告退。 “臣这就返回军中,传达圣人敕命,后日一早准时开拔,东进冯翊!” “好,朕明日亲自为卿壮行!” 杨国忠则紧随其后。 “杨某也会亲自到场为使君践行!” 李隆基、杨国忠二人的表态大大超出了秦晋的预料,他原本也没指望会从天子那里得到多少支持,可今日一番阴差阳错,竟换来了天子亲自壮行的结果。 这对秦晋本人,对整个神武军的意义不言而喻。如此一来,便会使朝野上下的蜚语流言消散无形,而且还会极大的振奋神武军的士气。尽管他们都与天子翻过脸,但骨子里那种对皇权的敬畏却没有一时一刻改变过,天子的出现就是对他们最大的鼓励,这比赏金赏钱可要强上了不知多少倍。 带着这份意外的收获,秦晋离开了兴庆宫,回到军中时已经接近子正时分。但他却毫无困意,距离开拔的日子越来越近,急待解决的事也是一桩挨着一桩。 裴敬、卢杞、杨行本、杜乾运等人早就聚在营中等候秦晋从禁中归来。 由于秦晋奉诏入宫十分突然,甚至害的他们还一阵猜度,是否禁中又有了变故,可不要在这等关键时刻节外生枝啊。 直到秦晋和随从的身影出现在辕门外,所有人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裴敬、杜乾运何在?” 秦晋不做一时一刻的耽搁,立即便向这两人分派任务。 “末将在!” “杜乾运,你与龙武军长史杜乾运一同协助裴敬,筛选一万一万精锐,五日之内必须完成,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冯翊。” 随着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裴敬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使君,让陈千里参与到军中事务,只怕……” 他的话点到即止,并不打算摊开了说。可秦晋却好像听不明白一样,非要刨根问底。 “只怕甚、说!” 裴敬无奈之下只好和盘托出他的忧虑。 “陈千里曾在背后捅神武军的刀子,只怕军中兄弟会不服。再者,他早于使君割袍断义,又岂能再听命于使君?更遑论能否忠心任事……” 其实裴敬还是说的客气含蓄了,杨行本则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直截了当的说道: “让陈千里这厮参与进来,就怕他贼心不改,还在背地里对咱们使坏,那才是防不胜防啊!” 众人的反应原也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意坚持,这些人的反对到最后还是会消弭于无声。果不其然,秦晋态度鲜明的表示,天子有诏,令陈千里协助经办筛选人马一事。而且,他本人也相信陈千里的为人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做出背后捅刀子的举动。 这件事商议妥当之后,秦晋面色一改,看向杜乾运。 “战马的事可办妥了?” 杜乾运现在可算是死心塌地的为秦晋疏通办事,神武军最缺的就是战马,仅凭那四五百匹战马,在战场上连点水花都未必掀的起来。 “回使君话,卑下幸不辱命,两千匹战马悉数置办妥当。” 秦晋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果按照正常的规制和渠道,神武军断没有可能弄到这两千匹战马。但只要有钱,杜乾运这种人便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变不可能为可能。 他并不追问杜乾运是如何弄到这两千匹战马的,只正色点头,赞了一句。 “大军尚未出征,杜将军先立大功一件!” 秦晋从不轻易出口夸赞于人,今次毫不吝啬的用在杜乾运身上,分量自然不轻。杜乾运在神武军中厮混的日子也不短了,也知道其中的分量,脸上腾起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知道,这位秦使君已经进一步接纳自己为神武军的一员了。 早在杨国忠罢相之初,杜乾运就已经隐隐觉得这个秦晋不简单,不论多么大的险境总能够化险为夷,与之为敌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或者是吃尽了苦头。从杨国忠到程元振再到李泌无不印证了这一点。如果说秦晋的身后没有神仙庇护,那才是见了鬼呢。 所以,在总结了种种前事之后,杜乾运十分明智的选择了紧密的站在秦晋这一边。 到冯翊郡去看似是个昏头的选择,但留下来就一定好吗?天子,杨国忠,乃至新近崛起的鱼朝恩,哪一个不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时避敌锋芒不失为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 朝中官员都在背地里嘲笑秦晋自寻死路,只有杜乾运在暗暗冷笑,总有一天他会鲜衣怒马,耀武扬威的返回长安,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看看,什么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一想到这些,他杜乾运就有种难以自持的得意,脸上不自觉的浮现起笑容。 不觉之间,肩头忽然挨了一巴掌,他这才从幻想中惊醒,回到了现实之中。原来是杨行本见他愣在原地一阵傻笑,便没好气的拍了一巴掌。 “笑的如此淫邪,杜将军又再想前日那个小娘子了?” 被杨行本一句话说破了秘密,他只嘿嘿一笑,竟丝毫不觉得尴尬,还反唇笑道: “前日那小娘子确是消魂的很,杨将军可是食髓知味了?只可惜后日一早出征,没得机会了。” 神武军中的规矩有一条写的明明白白,肩负军务禁止,违者禁闭三日,杨行本这几日一直与卢杞张罗开拔之事,可不曾请过假,那么杜乾运的话则是揭出了他的违规之举。 果不其然,只见杨行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想责骂杜乾运,又向矢口否认,但哪一样他都吞吞吐吐不敢出口。因为神武军中的规矩,辱骂同僚袍泽,说谎欺骗上官,同样是要受罚关禁闭的。万一被的事被坐实了,辱骂同僚和欺骗上官则是要翻上三倍,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杨行本的这副神态落在所有人的眼中,立时就引来了一阵哄笑。 这时,却听卢杞一声怒喝:“杜乾运,某来问你,你可是神武军中之人?” “自然是!” 杜乾运想也不想,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卢杞在给他挖坑呢。这个坑确实戳中了杜乾运的软肋,因为这个坑里就算有刀海油锅也必须跳进去。否则,难不成还要否认自己是神武军中的一份子吗? 卢杞冷笑一声。 “既然知道自己是神武军中之人,还在身负军务其间,可知违犯了军法?” 杨行本向卢杞投去了一个满怀感激之情的眼色,想不到关键时刻还是这个“冤家”出面相助,将杜乾运一并拉下水来受罚,他的心里便平衡了不少。并非是他怕关那三天禁闭,而是因为杜乾运受罚丢不起这个脸。现在连个人各自受罚,自然也就扯平了。 “好了,杨杜二人违犯军法,明知故犯,绝不能姑息,但开拔在即暂且记下,到了冯翊再处置也不迟!” 秦晋一锤定音。 …… 次日一早,忽有军卒急吼吼来报。 “禀使君,刚刚得到消息,今日午时有大刑杀!” 秦晋顿时就愣住了,大刑杀?要杀哪些人? 第二百七十八章 观刑人攘攘 今日有大刑杀的消息很快就在长安内外扩散开去,而且这种大规模的刑杀不但不会对城中的官民造成恐慌,相反还极大的激起了人们的好事之心。平日里斩杀个把死刑犯,就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聚集在刑场周边看热闹,与看热闹人群蜂拥而至的还有大批的行脚商贩,整个刑场的气氛非但不会有什么肃杀之气,有的只是一片热热闹闹,就好像举办一次盛大的庆典般。 秦晋曾受命观看过刑杀官员,观刑席上的官员们与百姓们则完全相反,一个个面色阴冷严峻,一派兔死狐悲之色。今日的刑杀在事情并没有通知秦晋,他在消息于长安传开以后才得知,仅此一点就已经隐隐见得,天子也好,政事堂也好已经不再和他与闻要事。 不过,秦晋丝毫没有失落之感,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要能达成目的,些许牺牲还是值得的。只是秦晋不在乎这一点,却不代表他的部下不在乎,卢杞面露忧色,恨恨道: “要杀谁,是给咱们下马威,还是趁势欺上头来?” 非但卢杞,秦晋也很好奇,朝廷突然举行的这次刑杀究竟是要处决哪些人?突然,他心头一沉,莫不是一直关押在京兆府大狱中的韦见素等一干官员?在这之前,秦晋疏通了许多门路,才使得各级官吏们在处置韦见素等重要而又立场模糊的官员时,持保守态度,因此朝廷上下也已经有了共识,对于这些没有实际罪行的官员,至多以罚没家产,流放边地便可以为底线了。 如果今日突然要杀的人是他们,秦晋自问已经是回天乏术。 “告示中可言明了今日所杀之人是谁?” 来报信的军卒摇摇头,京兆府出的告示里只言及有大刑杀,似乎在提醒百姓们不要忘了届时观看。 然则,这也难不倒秦晋,神武军中多是贵戚子弟,朝中为官的族人更是多不胜数,于是立即打发了几个有族人在中书门下两省为官的校尉和旅率去打探消息。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果然就带回了切实的消息。 一名旅率的堂兄在门下省任给事中,他得到的是最为准确的一手消息。 “禀使君,打探清楚了,要杀的是安禄山在京的所有族人,据说安庆宗位列其首。” “安庆宗?” “正是!” 安庆宗是安禄山的长子,表面上在长安城中享受荣华富贵,实际上却是安禄山留在京中的质子。现在安禄山不但建国称帝,还要对唐朝发动灭国大战,将其斩首以壮声威,也在情理之中。 得知是刑杀安氏族人以后,秦晋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今日的大刑杀并不是针对他和神武军。 秦晋和他的部将一直以来饱受各方势力的针对之苦,以至于久而久之都养成了一种惯性,一旦有大事件发生,都会下意识的联想到是针对自家神武军的。 “秦使君何在?天子有敕命。”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辕门处传来,是宫中的宦官。 “天子有命,秦使君今日到西城刑场观刑!” 传达敕命的是个面生的宦官,却见他宣罢敕命头也不低的就昂着脖子离去。 “这些阉竖,好大的架子,有甚可神气的?” 军中有校尉愤愤不满,感觉受到了侮辱。 这些细枝末节,秦晋并不在乎,既然圣人有命让他去观刑,那就只能亲自去一趟,好在他的部下都很得力,该交代的任务也都分派下去了,只要他们按部就班不出差错,就一定不会出纰漏。 不过,在离开军营之前,一个胡人校尉出现在了秦晋的面前,是一直低调行事的乌护怀忠。 “为防意外,由末将亲自护持使君。” 在长安生活了大半年,这个来自铁勒同罗部的胡人校尉已经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汉化。 秦晋却认为大可不必,而且乌护怀忠生就一副胡人面孔,与汉人迥异不同,再加上身材魁梧高大,实在太过于引人注目。 但裴敬等人却一致认为,越是到最后关头,越不能放松警惕之心,毕竟在长安城中恨不得秦晋死的大有人在,小心谨慎终无大错。乌护怀忠骁勇善战,有一人足可匹敌百人,有他在足可定上一支百人甲兵队。 见众人一意坚持,秦晋也不好一意孤行,除了带上乌护怀忠意外,还临时带上了杨行本。别看杨行本表面上粗枝大叶,其实内里则颇为心细,有这两个人在,总能安全无虞了吧。 一支规模近五十人的马队浩浩荡荡开出了军营,他们并没有走城内坊市街道,而是出了北禁苑,绕着大明宫直奔西城,再由金光门进入长安城内,大刑杀的刑场就设置在西市西面的一大片广场之上,这片空地足以容纳五六万人众。 进了金光门以后,还没到刑场,大街上已经被成群结队的百姓所挤满了,甚至连转为车马准备的驰道上,都有百姓成群成片。刚刚接管城中治安的神策军显然对处置这种事情甚少经验,准备很不充分,以至于负责清理维持街道秩序的人手严重不足。 秦晋一行人就被生生的堵在了居德坊外,眼看着前面就是刑场却寸步难行。 杨行本当即打算与乌护怀忠去驱散堵在驰道上的百姓。 “乌护校尉,速与某去驱散前面挡路的刁民!” 然则这却被秦晋加以制止。现在神武军已经不再负责长安城的治安秩序,为了不落人口舌,还要谨慎一些,这种事就留给神策军吧。反正是去看杀人,看得到,看不到对它们又没有什么影响,何必急吼吼的呢? 乌护怀忠对杨行本的“命令”根本就没有反应,在他的眼里只有秦晋的话才是行动的准绳,至于这个有些轻浮的杨将军,虽然官职品秩高于他,但在他眼里这些与狗屁也没甚区别。 好在秦晋了拒绝了杨行本的建议,这才免去了他的尴尬。 秦晋一搭眼却瞧见了居德坊内的奉恩寺,既然被堵在了驰道上,不如去奉恩寺看一看陈千里,想必他已经接到了天子的诏命,正好与之商议一下筛选龙武军精锐的事。 “走,去奉恩寺!” “使君,咱们不去刑场了?”杨行本有些奇怪的问道。 秦晋指了指前面街道拥堵的密不透风的人群。 “堵成了这副模样,咱们除非能生出双翅,否则就算到天黑也未必挤得过去。” 杨行本还担心万一天子责问,会凭空惹来麻烦,乌护怀忠却已经率先拨马往居德坊内去了。 来到奉恩寺门前,依旧是那副破败斑驳的场景,叩了半天门,才有沙弥打开了偏门,闪身露出半个身子,满脸的不耐烦。 “不去看热闹,却来扰人清静……” 随着沙弥的视线落在秦晋脸上,抱怨之声戛然而止。他认得秦晋,前一日来的不正是这位前呼后拥的贵人吗? “混账,休得在使君面前无礼!” 乌护怀忠见那沙弥如此放肆,便作色怒喝。 一声暴喝,竟险些将那沙弥惊的跌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乌护怀忠一副迥异于汉人的胡人面目,又生的高大魁梧,立在马上就像佛祖驾前的金刚一般,差点没将他吓出尿来。 “这位爷爷,小僧并非故意,不知是贵人驾到,恕罪,恕罪。” 秦晋在长安城中也见过不少僧人道士,在寻常人眼里他们高深莫测,不过对于笃信无神论的他而言,都是些故作高深的拿腔作势。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除了剃着光头,会念经以外,心思与普通人一般无二。会巴结权贵,会欺压良善百姓。 正如眼前的这个小沙弥,哪有传说中出家人洒脱与超然物外,完全是一副市井小民的嘴脸。 “小和尚,陈长史可在寺内?” 秦晋面目和善,说话也没有架子,但那沙弥却仍旧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陈,陈长史可是那日贵人所见之人?” 杨行本似乎也很是厌恶这小沙弥的面目,抢着斥道:“不是他还有谁?聒噪个甚来?使君问啥就说啥!” “是,是,小僧知错,小僧多嘴。” 小沙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陈长史刚刚出去观刑了,没有贵人遇上吗?” “何时走的?” 秦晋略显失望,想不到竟扑了个空。 “与贵人脚前脚后,属不定还未走远,要不,要不小僧追出去看看?” 那小沙弥好像生怕自己被迁怒,因此极是殷勤。 “不必了,我们去寺中等。” 谁知秦晋的话音刚落,那小沙弥脸上立时显出了局促不安的神情,目光里甚至还隐隐有着惊惧。 这个十分明显的变化当然逃不过秦晋的眼睛,但也没有说破,也许他是巴不得自己离开呢。 “贵人,贵人请……” 小沙弥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了这几个字。 奉恩寺的规模并不大,前后左右只有禅院五处,杨行本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陈千里所在的禅院中有人影晃动。 “贼秃驴说谎,陈千里明明就在院中,你是找打吗?” 第二百七十九章 未雨先绸缪 杨行本一把揪住了那小沙弥的领子,作势要打。 小沙弥吓得浑身瘫软,带着哭腔求饶: “爷爷饶命,饶命啊,非是小僧故意欺骗爷爷,实在是有官人交代了,使小僧不让任何人见,见那陈长史。” 很显然,小沙弥对陈千里的来历并不清楚,直到秦晋今日提及陈千里的官职,才明白,原来这个破落户居然也是个官员,怪不得连连有贵人关注呢!意识到这些以后,小沙弥更是汗出如浆。 这些官员们被贬和东山再起都是眨眼的事,万一那甚长史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想想自己曾经对其百般羞辱刁难,哪里还能有好果子吃? 秦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急急问那小沙弥: “昨日可有天子使者传达敕命?” 小沙弥一连的懵然。 “天子使者?敕命?” 他直觉的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这破落户有两位贵人关注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天子使者,还有敕命…… “小僧,小僧不知道,不知道,甚都不知道啊……” 那小沙弥被吓的语无伦次,秦晋哭笑不得,但也心下一沉,看来天子的敕命没能传达到陈千里这里,可是天子日前明明许诺当即下敕的,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不过,还有一点让秦晋心有疑虑。 “除了某之外,还有谁来奉恩寺见过陈长史?” 小沙弥早就被吓傻了,秦晋有所问,就知无不言的回答。 “除了贵人以外,的确还有人来过,只是,只是小僧也不知那人的身份啊,但看他前呼后拥的,身份地位恐怕也不低。” 秦晋心中了然,现在能来找陈千里的,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是针对神武军的。 “来人可是没胡子的?” 杨行本觉得找麻烦的人可能是宫中的宦官。岂料小沙弥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却道:“不,有胡子,虽然胡子稀疏甚短,但的确是有胡子的。” “长胡子了?不是又满口胡诌吧?” 杨行本作色吓唬道。小沙弥更是浑身颤抖。 “爷爷可莫要冤枉小僧,小僧在佛祖面前发誓,绝无半句虚言,否则,否则就让小僧打入十八层地狱。” 誓言很毒,杨行本觉得这沙弥不像撒谎,可如果不是宦官,又能是谁呢?秦晋也很是奇怪,这个长了胡子,前呼后拥的贵人究竟是谁? 也许只有陈千里能够回答他的这个疑问吧。可是小沙弥的一句话又让秦晋顿失所望。 “对了,那位贵人也是奇怪,来了之后也不见陈长史,只给,给了小僧百金,让小僧隔绝成长史与外界的联系…哎呦……小僧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骗啊……” 杨行本听说小沙弥收了钱,答应人做这等龌龊事,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混账东西,出家人贪财无义,加害朝廷命官,看老子把你扭送京兆府……” “杨二,不要难为他了,他也是身不由己。” 秦晋制止了杨行本的进一步动作,小沙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哭道:“对,对对,贵人说的是,小僧,小僧也是身不由己。小僧对佛祖立誓,小僧绝对没有对陈长史有过一分一毫的歹意啊……” “小和尚,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人还有什么特征,是文人还是武人?” 小沙弥经过提醒,一拍脑袋道:“对,对了,那位贵人手上不满老茧,应该,应该是个带兵的。” 秦晋陷入沉思,是个带兵的武人,又要限制陈千里对外的消息,这个人能事谁呢?虽然很难确定此人是谁,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此人所作所为是见不得光的,否则就不能是偷偷摸摸的收买了。 “此人年齿几何?” “也就四十上下,中等个头……” 小沙弥描述的这些特征都太普通了,在长安各卫军中,能筛选出数百人来。 “好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秦晋打发掉那个小沙弥,推开了破败的院门,进入禅院之中,却见陈千里正在院中散步,似乎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随着吱呀一声,陈千里讶然回头,却没想到来人是秦晋。 “你怎么又来了?” “陈兄弟没接到天子敕命吗?” “甚敕命?” 果然,他没能收到天子敕命,秦晋暗想。 陈千里忽然一拍脑门,似乎有些恨然的说道:“这寺中的和尚受人收买,一直在刁难我,使君来的正好,好好教训教训这些腌臜货。” 秦晋不禁恻然,看来陈千里在这些和尚手里没少吃苦头,否则也不会如此表情恨恨了。但正是这种表情,却让秦晋心中大为轻松。陈千里并没有完全丧失了进取心,否则也就不会在乎那些和尚的龌龊举动了。 再看陈千里,比起当初哪里还是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月余以来也算是吃了不少苦,尤其是身上的伤…… “坐吧!” 陈千里指着院中的一块石墩说道。秦晋欣然坐下,很显然,陈千里这次对他的到来并不排斥。 “前日使君走后,便又有人来了,那些和尚自以为做的秘密聪明,可奉恩寺就这么大,又怎么能瞒过我的耳朵呢?” 秦晋心头一动,问道:“陈兄弟可知道为难你的人是谁?” 陈千里一阵冷笑,眼中充满了不屑。 “这个人物,使君一定想不到,是卫伯玉!” 卫伯玉? 秦晋愣住了。卫伯玉正是前神策军兵马副使,后来兵权被鱼朝恩夺去以后,就一直没有实际差事,闲散在京。卫伯玉勤王有功,但天子对其赏赐不公,恐怕还是因为他是哥舒翰的旧部。 但是,卫伯玉又有什么理由为难陈千里呢? “史君可能还没听说,卫伯玉已经被任命为龙武军将军了,他打算对我下手,也在情理之中。” “下手?” 秦晋吓了一跳。 “使君以为卫伯玉仅仅是让这些和尚隔绝我的内外消息吗?”陈千里顿了一顿,“他恨不得我立刻就死了!” 秦晋看着陈千里,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想不到陈千里在奉恩寺竟随时都有性命危险。可就算卫伯玉当了龙武军将军,也不至于将陈千里置于死地吧。 “奉恩寺中不能住了,陈兄弟你这就和我走,圣人已经允准了,让你协助裴敬在龙武军中筛选一万人精锐,随我赴任冯翊,平定皇甫恪之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个疑问一直让我好生头疼,卫伯玉怕是不想平白损失了这一万精锐。” 秦晋也猜到了卫伯玉的举动可能与此事有关,但这么做就能阻挡神武军从龙武军中筛选精锐吗?他是不是想的简单了? “龙武军中旧部一直与我还有联系,使君可能猜不到,卫伯玉已经投靠了杨国忠,有杨国忠撑腰,这厮甚事做不出来!” 陈千里虽然受了一圈,但肚子仍旧比寻常人大,他从石墩上站了起来,来到秦晋面前,手捧肚子说道: “就让卫伯玉尝尝被割肉的滋味,他越是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咱们就越是不能让他得逞了。” 秦晋大喜过望,想不到今日突然兴之所致来到奉恩寺,竟有意外的收获。 “如此甚好,你我兄弟齐心,金石必断!” 然则,陈千里却并不接茬,秦晋清楚,陈千里对自己仍旧心存芥蒂,但不论如何这是个好的开始,他并非要陈千里忠于自己,而是要任用其能。现在都是为了朝廷的安危而做事,秦晋相信,陈千里一定会竭尽所能的。 果然,陈千里忽然惨笑了一声。 “使君,你我哪里还有兄弟情分可言?早在我背后向你捅刀子的那一刻,你我就已经恩断义绝了。” 秦晋没想到陈千里竟说的如此直白,然则这却是实话,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了。秦晋自问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但陈千里毕竟是他来到唐朝以后第一个与之交心的人,关系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抛开两人之间的情分不说,秦晋自问,对陈千里的确已经不如以往一般的信任。如果是在兵变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让陈千里为正职主持筛选精锐兵员的事。但现在只能让他为副职,协助裴敬。 “这狗屁奉恩寺乌烟瘴气,恨不得早一日离开,今日正好托使君之福离开。” 直到过了午时,秦晋等人也没能挤到刑场上去,只听人说刑场上一共杀了一百多人,真真是血流成河。 还没等回到军中,裴敬急吼吼的便来寻秦晋,他在龙武军那里一连碰了数个钉子,甚至连龙武军的辕门都没能进去。 “坏消息,卫伯玉为龙武军将军,现在龙武军上下都极力反对分拆人马,末将惭愧,连龙武军军营都没能进去,请使君责罚。” 秦晋早就做好了遇到刁难的准备,却也没想到来自龙武军中的阻力竟然这么大。诚然,他可以向天子告状,但这么做无疑会向世人承认自己的无能,而且朝中尤其是政事堂中的宰相们,恐怕也不全是乐见此事功成的,如果闹到朝堂上,将主动权让了出去,会闹出个什么结果也未可知。天子因为臣下的阻力而妥协的事,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有陈长史在,卫伯玉要割肉了!” 第二百八十章 长史欲割肉 卫伯玉两次挤兑走了神武军前来筛选军卒的官员,他现在既出了一口恶气,又觉得很是憋屈。明明自己在此前一役中是勤王有功的,可哪曾想到天子不公,非但不加以褒奖,反而耍起了明升暗降的手段。 龙武军将军秩级为正三品,比起在陇右节度使麾下做个小小的兵马副使不知风光了多少倍。但卫伯玉宁愿还做神策军的兵马副使,原因无它,现在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天子要龙武军,让他做这个将军其意不言自明。 可卫伯玉尽管怨气冲天,又哪敢对天子有半点公然不逊,所以打掉了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终日无所事事下借酒浇愁。后来,还是军中的一个书办解开了他心底的疑惑。 那书办原本是依附于军中的族人乃是陈玄礼的亲信,陈玄礼倒台以后,他的族人也跟着一并贬出军中,所以这书办为了寻个新的靠山,就主动向卫伯玉示好,壮着胆子给卫伯玉分析了一番,天子因何赏罚不公。 说穿了,卫伯玉乃是哥舒翰旧部,包括一众陇右的将令,也多出自哥舒翰帐下。而哥舒翰现在领大军二十万在潼关,几乎是关中全部的唐军精锐,如果再让哥舒翰的旧部负责长安防务,天子岂能安睡入眠? 书办的话直如一语惊醒梦中人,但卫伯玉知道了因由以后,反而更加沮丧。既然天子对自己的不公乃是出身所致,那同时也意味着,在短期内是无法改变这种现状的,甚至还有可能面临着天子的打压。 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卫伯玉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虽然天子赏罚不公,却不意味着他不能在朝中找一个靠山。 靠山的人选有两个,其一是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而且卫伯玉和鱼朝恩的关系也很不错,两个人从陇右到长安也是相谈甚欢。其二则是杨国忠,虽然目前来看,此人和鱼朝恩相比风头还矮了半头,但他毕竟执政已达六七年之久,比起突兀崛起的鱼朝恩根基要深厚了许多。所以,卫伯玉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卫伯玉的投靠对杨国忠而言正如雪中送炭,他也急于在军中培植党羽,两个人正好一拍即合。 投靠了杨国忠以后,卫伯玉自觉有宰相撑腰,心思也渐渐的安稳下来,以为龙武军或许就不会被。可好心情持续了没有几天,天子一纸诏书下达,就要在龙武军中筛选出万人精锐交给神武军。 这是卫伯玉始料不及的,于是他只好去求助于杨国忠,孰料杨国忠非但不给他撑腰,反而要求他坚决执行天子诏命,配合秦晋尽快解决筛选精锐的问题。 龙武军经过几次分列变故以后,在编的将士也就三万余人,现在要分走一万精锐,就等于毁了龙武军。卫伯玉视龙武军为发迹的跳板,寻杨国忠做靠山也是为了维持龙武军的现状,岂能乖乖就范? 很快,神武军就来人打算挑选人马,其中一个叫裴敬的将军说话虽然客气,但态度上显然骄傲的很,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卫伯玉自觉受辱,更不愿与之配合,于是就在中间挑唆龙武军与神武军之间的旧有矛盾,以期拖延阻止。 不想龙武军诸将虽然不甚买卫伯玉这个将军的帐,但似乎更恨神武军,因此轻易的就让卫伯玉得逞了。那个叫裴敬的将军一连碰了几个钉子以后,甚至连辕门都没能进来,就灰溜溜的走了。 然则卫伯玉却知道,这回有天子诏命,神武军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豁出来要消极抵抗到底,就算让秦晋挖去那一万人,也得使之脱一层皮,绝不能轻易的就服输放弃。 眼见着过了午时以后,卫伯玉抻了个懒腰打算睡个午觉,他知道现在长安城中的官员大部分都在西市观刑,神武军的头领秦晋也肯定在那里,今日一定不及应对处置了,现在养足了精神,明日好继续打“硬仗”。 可迷迷糊糊间,卫伯玉却听闻外面响起阵阵吵嚷之声。很快,他从卧榻上一骨碌翻身起来。 这是龙武军的中军,绝不会发生无故喧哗的情况。如果有,要么是敌军杀了进来,要么是自家发生了哗变。意识到这两点以后,卫伯玉顿时就清醒了,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 卫伯玉可不是纨绔子弟,他在陇右河西大小仗打了上百场,什么情况对遇见过,能够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自然有过人之处。 因此,卫伯玉在清醒过来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去查看情况,而是转到了里间,试图从后门溜走。可是这军中房舍的格局与他在陇右是大不相同,房舍背北的一面不但没有后门,连个窗户都没有,想溜是不成了。 这可将卫伯玉急的满身是汗,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之后,来到面南的窗户前,透过窗户缝偷眼向外望去。一望之下,更是让他心惊不已。 外面果然已经乱了,不少校尉旅率一个个盔甲整齐,在指挥着各自的部下与营中前后驰骋。 这,这真是要闹兵变吗? 卫伯玉领兵多年,可不是那种只知蛮干的无脑之辈,见此情景心惊之余,更是在盘算着后路。 龙武军中的将校基本上都不服他,他甚至连个队正都指挥不动。这种情况若是在边军里,绝不可能发生,可京师的卫军已经被天子惯坏了,尤其是龙武军一直在三衙十六卫军中地位数一数二,又怎么肯甘心听一个从外郡调来的土包子的话? 卫伯玉自忖在神策军中还有一些亲信,但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说不得只能看情况来做决断了,如果真是发生了兵变,他究竟是投靠叛军,还是忠于天子呢?这对于从未想过能够参与兵变的卫伯玉而言实在是个难于决断的选择。 目下情况不明,万一选错了边那可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正迟疑间,却忽见有两名校尉径自走了过来。卫伯玉眼见着时间不多,一咬牙…… “卫将军,龙武军长史求见,请将军拨冗一见……” 那两个校尉似乎很客气,竟然站在门外提声说话了。而且还是什么长史求见…… 区区一个长史,如何那两个校尉提起来时竟比在他这个将军面前还毕恭毕敬?不过,仅仅在一刹那之后,卫伯玉就意识到了那两名校尉口中的长史究竟是谁了,一定是陈千里。 果不其然,卫伯玉顺着窗户缝仔细看去,一个胖子正在众人簇拥下,向他所在的屋舍走来。见此情景,他忽然心思通明了,根本就不是发生了兵变,而是陈千里要来割肉了。 卫伯玉此前曾到过陈千里暂且栖身的奉恩寺,并买通了寺中的沙弥,打算以毒药将其毒杀,就此解决掉这个隐患。这还多亏了那个了解龙武军内情的书办提醒,现在龙武军余部三万余人八成以上都是长史陈千里训练出来的新军,校尉旅率们更是只服从陈千里,甚至连大将军陈玄礼都不甚买账。这使卫伯玉对陈千里其人又妒又恨,万一此人仍旧借助龙武军再起,那岂非要与他争利了?只可惜,奉恩寺中和尚蠢笨不说,胆子还小,白白受了他的钱,却没有办事。 知道不是兵变以后,卫伯玉反而定下心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被割去了一大块肉而已,他要提心振气与来人对抗到底。 房门忽然咣当一声呗从外面推开,是卫伯玉的亲信护卫,几个人慌慌张张的进来,见到自家将军便立刻如丧考妣一般。 “将军,神武军硬闯进来了,卑下们一度被那些控制了起来,还,还动手打人,请将军为卑下们做主啊!” 卫伯玉怒从心头起,秦晋小竖子欺人太甚,居然敢堂而皇之的闯进来,还动手打了他的亲信,是可忍孰不可忍! “辕门守军是如何让他们闯进来的?难道就不会放箭警告?” “回将军话,就,就是辕门守军主动打开了辕门,放那些人进来的,而且,卑下所见,似乎军中的校尉旅率,对闯进来的胖子很是敬服……” 其实卫伯玉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是明知故问了,龙武军长史陈千里在军中素有威望,而且这些新军更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更是会…… “卫将军,龙武军长史陈千里求见卫将军!” 卫伯玉的思绪很快被外面的求见之声打断,说话的正是那个胖子,龙武军长史陈千里。 “请陈长史进屋说话,都还愣着作甚?” 卫伯玉忽而发作,恶狠狠瞪了几名亲信护卫一眼。事已至此,只能先看看那陈千里是个什么态度。可他心里却仍旧奇怪,那日在奉恩寺中见到陈千里还是一副落魄模样,今日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呢?难道秦晋那小竖子真能将他说服了? 陈千里从背后捅秦晋刀子的事,龙武军中也传的沸沸扬扬,各种版本都有。但有一点卫伯玉是确定的,那就是陈千里和秦晋已经结下了不解之仇…… 第二百八十一章 将军受训斥 卫伯玉虽然久历战阵,但却在一个胖子面前栽了跟头,因为军中的校尉旅率没有一个肯听他的命令,任凭他扯破了喉咙,也只做充耳不闻。甚至连那些神武军旧军幸存下来的校尉旅率也只做听不见,尽管这些人都曾私下里向他表过忠心。 骂了一阵之后,卫伯玉自知无法改变龙武军将被割肉的事实,只能颓然的坐回了公案之后。 陈千里对卫伯玉一点都不客气,甚至所谓的求见,也与兴师问罪无异。卫伯玉因为曾收买奉恩寺的和尚暗害陈千里,自觉理亏便只能逆来顺受,如此一来原本那些对卫伯玉还报有一丝幻想的校尉和旅率就彻底放弃了他。 “愿意跟着陈某东进杀贼立功的,袒露左臂,到辕门外集合。” 陈千里再站在门口提声喝道。 “愿追随长史君东进杀贼,杀贼!” 一时之间,“杀贼”之声响彻天际。 于屋舍之中颓然而坐的卫伯玉更是知道大势已去,只好听之任之了,只希望这陈长史吃完肉啃完骨头,还能给他留点汤。 陈千里并没有打算将新军全部带走,他从秦晋那里接到的命令是择优筛选一万精锐,那就只能带走一万人。 而且陈千里的法子也相对公允,根本就不是“筛选”,而是比拼速度。 在场的所有将士全都算在内,按照陈千里的命令,袒露左臂,按照原有建制,鱼贯到辕门外集合。辕门外自有军中书办统计人数,登基造册,直到造册的人数满了一万人,便到此为止。 陈千里在龙武军的新军中仍旧很有号召力,绝大多数人都希望跟着他东进杀贼,只可惜动作的快慢取决于各个校尉以及旅率,长官行动的慢,部众则不能擅自行事,否则就会立即被军处,视情节轻重挨上十几数十军棍不等。 这场声势浩大的筛选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但仍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万人的登记造册并不容易,负责记名的书办已经累的快提不起笔了。 黑夜中,军营内火把将周围映照的如同白昼,陈千里看着仍旧在鱼贯而出的将士们,心中起伏澎湃,同时也深有感慨。 龙武军经此之后就算彻底完蛋了,旧军一早被遣散,现在连新军也将被划拨到神武军中,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他亲自见证了龙武军走向巅峰,又亲手将其葬送。但是,陈千里也知道,他必须这么做,抛开天子的诏命不说,神武军此去冯翊是要平定蒲津皇甫恪之乱的。如果没有龙武军的这一万人补充进去,仅凭神武军原有的三千人,就算再加上瞒报的兵额,充其量也就四千人,怎么可能是皇甫恪的对手? 陈千里曾和秦晋在新安并肩战斗过,他十分了解秦晋,朝中风传其善守而不善攻,也绝非是空穴来风。以三千人守城固然可以,但若是用三千人来攻坚,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此,陈千里对秦晋此番东进并不是十分看好,皇甫恪乃将门之后,本身又是久历阵战的将军,神武军前去平乱,双方都是,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有什么区别? …… “使君就放心那陈千里?万一那厮图谋不轨再,再从背后捅了咱们刀子,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不断有人在秦晋的耳边提及陈千里不可信,更是对秦晋只派了陈千里一个人去大为担心。其实也不是只派了陈千里一个人过去,为了保护陈千里的安全,秦晋特地调拨了五百起兵左右开道,而且与之一同前去的还有负责十几个负责登记造册的书办。 只不过,秦晋对陈千里委以全权之责,负责筛选一万龙武军精锐。 秦晋这么做并非没有意义,因为龙武军与神武军一向不合,尤其是经过兵变的对立以后,更是互相视为仇敌,如果派了裴敬或者卢杞过去,未必能起到正面的作用,说不定还起到了反效果。 况且,以秦晋对陈千里的了解,他相信陈千里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完成这次任务。只是秦晋的心里仍旧十分沉重,尽管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但真正的困难却还在后面。 就算龙武军成功筛选完毕,随他一同东进剿贼,可双方的芥蒂尚在,或者说是相互仇视,一旦上了战场,能否通力配合还是个未知之数。 龙武军的人对神武军十分仇视,而神武军的人对龙武军也同样不信任。 思来想去,秦晋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可行的办法来弥合双方的裂痕。有那么一瞬间,秦晋甚至腹诽着李隆基,从龙武军中调拨万人给神武军是故意给他找麻烦添堵的。 只是想归想,秦晋也不得不承认,天子这么做当是公心大于私心,如果他连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又何以在这乱世之中实现自己的目标呢? 直到子夜时分,终于有信传来,一万人马悉数集结完毕,明日一早可与神武军一并开拔。 这个消息实在大出秦晋意料之外,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这次筛选少说也有五日以上的时间,可现在陈千里仅仅用了一天不到的功夫就集结完毕,真是一件意外之喜啊。 非但秦晋,就连卢杞、杨行本之流都大呼想不到…… 至此,秦晋下令,各校尉旅率,凡是没有当值的一律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正式开拔。 与秦晋等人一片欢欣鼓舞不同,卫伯玉的处境直如雪上加霜。 龙武军中筛选出的一万人马趁夜开拔,到北城禁苑中扎营。空出来的军营此时显得空空荡荡一片死气,军中上下的人心已经彻底散了。 一辆轺车趁着夜色驶入了军中。辕门已经没了把守的军卒,轺车径直而入,很快车上下来一位紫袍黑须的中年官员,面色沉郁,不怒自威。 卫伯玉吓了一跳,这,这不是杨国忠吗?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定睛仔细看去,不是宰相杨国忠还能有谁?他赶紧一溜小跑迎了上去,“杨相公何以连夜来访,卑下迎接迟了,不恭之处还请恕罪!” 杨国忠却猛的开口大骂:“你是不恭,你是有罪!天子明明有诏,你还阳奉阴违,暗中作梗,是活得腻歪了吗?现在马上清点人数,调拨一万人给神武军!否则你这个将军也别当了!” 从杨国忠出现在军营中,卫伯玉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却也没想到杨国忠发作的如此之快。 “回,回相公。一万人已经清点交割造册完毕,现在恐怕都已经开到北禁苑扎营了!” 对此,杨国忠大为惊讶,脸上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狐疑的盯着卫伯玉。 “甚?你,你再说一遍,一万人,不到一日功夫,交割完了?” “正是,龙武军长史陈千里亲自来料理的!” 眼见着杨国忠丝毫不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心上,卫伯玉心中有气,便不愿意在他面前冒领这功劳,直言此事全是陈千里所为。 “看不出来,陈千里那个胖子还有些本事!” 杨国忠赞了一句。提起这个陈千里,他也是恨之入骨,只可惜重返政事堂的时日尚短,还不能急于将之一网打尽。他在此前到了亲信的汇报,卫伯玉刁难神武军筛选精锐,与秦晋起了冲突。当下正是在天子面前急于“表现”的时刻,怎么甘心被卫伯玉搅合了,所以才连夜来到军营,不想秦晋已经将问题解决了。 “卫伯玉啊卫伯玉,你知不知道,险些坏了某的大事?调拨一万精锐给神武军是圣人的亲口诏命,某也曾千叮万嘱,可你呢?把某的话都当放屁了不成?” 杨国忠转而数落卫伯玉,到最后经已经疾言厉色了。 卫伯玉吓坏了,杨国忠连夜来兴师问罪,怕是不能轻饶了他,连忙跪倒在地哭号不止。 “卑下之罪,卑下鬼迷了心窍,对不住相公的栽培……求相公再给卑下一个机会,卑下定当结草衔环,以死相报……” 岂料杨国忠说话也是刻薄,竟冷笑了一声。 “以死相报?某让你现在去死,你敢吗?” 也算卫伯玉反应快,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答道:“卑下不是不敢去死,卑下,卑下现在去死,死的毫无意义,要死,也要有益于相公,死的轰轰烈烈……” 如此巧言谄媚,也算罕见,杨国忠骤然哈哈大笑。 “说的好,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之分,你不想死的像根毛,某就给你留着机会。” “谢过相公,给,给卑下一个自新的机会。” 杨国忠不再理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卫伯玉,越过他径自往中军帅堂而去,才走了几步又忽而停住,折身回来,一把将他搀了起来。 “不必一副愁眉苦脸的德行,不就是万把人吗?转天某向圣人请命,再招募一万人补上缺额就是!” “相公此言当,当真?” 卫伯玉一直被杨国忠讥刺责骂,对他的态度在突然间转变竟有些难以置信。 杨国忠面色一冷,“杨某何曾许过空诺?随某到帅堂去,有要事交代与你。” 第二百八十二章 北军良家子 卫伯玉战战兢兢的跟着杨国忠往军中帅堂而去,他不知道这位宰相将要怎么处置自己,擅自难为秦晋和神武军,忤逆了天子的旨意,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但是,以杨国忠待人刻薄这一条来看,他马上就要雷霆爆发了。 可是让卫伯玉没料到的是,杨国忠在帅堂内坐定以后反而沉吟不语了,看模样就像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如此态度变化,心思莫测,反倒更使他心中惴惴不安了。 杨国忠居中而坐,卫伯玉则小心翼翼的坐在杨国忠的左侧。两个人距离很近,却一直没有交流,杨国忠仍旧一言不发,甚至目光还时而在卫伯玉的脸上游弋。一开始,卫伯玉还试图没话找话以缓解尴尬,但杨国忠似乎压根就不想与之对话,反而使得他更加尴尬。 帅堂之内静的甚至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之声,原本有两个随从甲士也早就被杨国忠撵了出去,卫伯玉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杨国忠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上下左右的游弋着。这使得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与之有目光的接触。 时间就如此一点点的过去,虽然可能仅仅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但在卫伯玉的感觉中,竟好像过了整整一年。 “卫将军,今日的事,你还有什么解释吗?” 杨国忠突然说话了,这反而让卫伯玉有如释重负之感,他不怕杨国忠不说话,哪怕是训斥痛骂也比这令人彻骨生寒的沉默要好。 “卑下知错了,杨相公再给卑下一次机会把,卑下绝不会再犯……” “再给你一次机会?不会再犯?” 杨国忠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卫伯玉不及思考他的语气,连不迭的点头,以表示自己的顺从。 “都说狗改不了吃屎,凭什么让杨某再相信于你?” 杨国忠余怒未消,他曾亲口叮嘱过卫伯玉,不要在这件事上为难秦晋,为难神武军,可这个夯货偏偏鼠目寸光,明知不许却仍旧做了,还真不是条让人省心的狗。 “卑下,卑下不,不吃屎了,相公让卑下咬谁,卑下就咬谁,不,不让咬谁,就不要谁……” 卫伯玉卑躬屈漆的谄媚模样让杨国忠禁不住嗤笑了一声,他在朝中为官近十年,也见过不少阿谀谄媚之徒,但向卫伯玉这么不要脸的还是头一个。 但这也让人新鲜的很,朝中绝大多数官员不是大族出身,就是读书科举入仕的,就算处境再不利也不会甘心自称走狗的。而卫伯玉不同,他就是从草莽中一步步升到兵马副使的陇右疲民,哪里还有什么礼义廉耻可言? 没了脸面上的顾忌,做事反而能够放开手脚了。 “好,卫伯玉,希望你能记住你现在所说的话,如果再在不恰当的时候咬了不该咬的人 ,或者该咬人的时候,又爱惜那一嘴的狗牙,可别怪杨某翻脸无情!” “卑下一定谨记,一定谨记!” 杨国忠的话虽然说的刻薄难听,但在卫伯玉听来却有如天籁之音,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刻薄相公竟雷声大雨点下的了结了此事。 “长记性就好,知道某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你吗?” 卫伯玉毕恭毕敬。 “相公不说,卑下不敢问!” 杨国忠冷哼了一声。 “早如此乖巧,某又何必连夜到你这军中来实话与你说吧,某这番话说了出来,你就知道自己为难秦晋为难神武军的行为是何等的愚蠢。” 卫伯玉哪里还敢狡辩只一连声的附和着,杨国忠是掌握着他前程的人,一句话就能轻轻松松的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根本就不敢再有半分的忤逆之举。 “圣人有意在北衙之外再成立北军,某推举了你为将!” “北军?” 杨国忠说的慢条斯理,可在卫伯玉听来确如响鼓重捶,北衙三军之外再成立北军,其中深意不言自明。卫伯玉喜出望外,转而又患得患失起来。 “卑下蠢如猪狗,险些坏了相公大事,不知,不知卑下的愚蠢行径,可,可是影响了……” 卫伯玉问的吞吞吐吐,又焉能逃过了杨国忠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担心之所在,无非是怕这北军将军的人选落到了别人的头上去。 “好好干,只要你够令行禁止,不再擅自行事,前途将不可限量,区区一个北军将军又何足道哉?” 卫伯玉连忙再次跪倒在地,咚咚磕头。 “相公栽培之恩,卑下无以为报,只得效死……” 杨国忠却将他表忠心的行为打断而来。 “先不急着表忠心,杨某从来不看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你如果做的好,某自然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说到此,杨国忠停顿了一下,又将话题引回了北军。“北军的招募不从北衙三军和十六卫军抽调一兵一卒,全部由关中良家子弟中征发招募,规模嘛,初步定为十万人!” 十万人? 卫伯玉再次震惊了,十万人的规模比北衙三军和十六卫军的总和还要多二倍啊。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北军将军的分量可比自己想象中要重的多了。一念及此,卫伯玉又禁不住懊悔,如果早知道杨国忠会对自己委以北军将军的重任,又何必得罪了秦晋去做那恶人,为难神武军呢? 但不论如何,好在杨国忠没有因此而迁怒于他,这才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卫伯玉的兴奋还没持续了一刻钟,杨国忠就又是一盆冷水狠狠的浇下。 “听说你是哥舒老相公一手提拔起来的?” 杨国忠这句话问的直白露骨,只等于在逼问卫伯玉,他和哥舒翰的关系,以及对哥舒翰的态度。 卫伯玉虽然没有底线,但却不是蠢货,知道杨国忠与哥舒翰向来不和,哪里敢再和哥舒翰攀关系,是以正色说道:“卑下在哥舒翰麾下卖命卖了十几年不过才是个兵马副使,相公一夜之间就将卑下提为龙武军将军,又在一夕之间将卑下提为北军将军。卑下只认相公,而不知还有别人。” 听罢卫伯玉这一番剖白,杨国忠满意的点点头,他才不管卫伯玉是否真心,他只让卫伯玉明白,跟着他干才能有前途,跟着他干才不会有性命之虞,否则鼠首两端,意欲脚踩两只船,换来的只会是无法承受的灾祸。 “这几日你就等消息吧,三日后政事堂就会正式颁布征发百姓入北军的政令,到时候可不能出了纰漏,知道吗?” 这个卫伯玉虽然能打仗,但在杨国忠的眼里,显然没有杜乾运那么靠谱。但是,他也知道,杜乾运早就变节巴结上了秦晋,怎么可能再将这厮找回来呢?倘若如此,只能使他丢尽了颜面。 杨国忠收敛心神,看了眼仍旧跪在地上的卫伯玉,一摆手道:“起来吧,归坐!你要知道,秦晋离开长安,就再难有所作为,这种时候和他为难没有半分好处,而且只会将他推向敌人一方。” 卫伯玉糊涂了,一时间想不清楚,杨国忠这句话中的敌人究竟只得是谁,但他也不会蠢到口无遮拦的去问。谁料他不问,杨国忠竟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秦晋走了以后,鱼朝恩已经有意无意的站在杨某的对立面上去了,你心中要先有个谱,明白吗?” 杨国忠的目标由秦晋转到了鱼朝恩的身上,卫伯玉有些惊讶,此前杨鱼二人眉来眼去的,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好的就像亲兄弟,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了。 “是,卑下谨记相公之言。” 该说的都说过了,杨国忠不禁打了哈切,这才懒洋洋的起身,离开龙武军帅堂。 “卑下恭送杨相公离营!” 眼见杨国忠打算离开,卫伯玉如释重负,只面上不敢流露出半分。 离开龙武军,轺车晃晃荡荡的走在大街之上,现在的宵禁早就不是神武军负责寻常治安时的模样了,巡城的禁卒远远见到宰相家的车幡都是毕恭毕敬的闪开一条路,而且为了以示尊重还跟着护送了一程,才返回去继续巡城。 车外的事杨国忠无心知道,他闭上眼睛,有些疲惫的将身在往后靠了靠。 鱼朝恩仅仅是眼前之忧,真正的腹心之患还在潼关呢。白天刑杀安家数百口人的场面让杨国忠到现在还心惊肉跳。安思顺在安禄山谋反以前,于朝中的地位一点都不必哥舒翰低,也是有很大希望进政事堂为相的。就是因为哥舒翰与其不和,竟然下手如此狠辣,诬陷其人谋反,连安家的子孙都不放过。 几百颗人头落地以后,安思顺在关中三族以内的族人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了。 如此惨烈的结局,竟使杨国忠生出了一种兔死狐悲的警惕感,他与哥舒翰也很是不和,万一哥舒翰仰仗着手中的二十万大军胁迫天子表态,难保有一日也会步了安思顺的后尘。 因此,绝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北军的控制权杨国忠要牢牢的控制在手里,不能让哥舒翰、鱼朝恩,抑或是秦晋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染指。 只是卫伯玉那个人,杨国忠还有些放心不下,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人选。 第二百八十三章 再无龙武军 第二百八十三章:再无龙武军 杨国忠相信,向卫伯玉这种趋利避害的人只要能时时刻刻在他面前以利相诱,就不怕他半路再投了别人。而且在这期间有不能可着一棵树吊死,还要抓紧再寻一个既可靠又有能力的人放在身边才保险。 轺车忽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杨国忠猝不及防之下头部重重的撞在了车壁之上,只听外面的驭者连连请罪。 “奴才该死,刚刚地面有个大坑,没看真切……” 然而,杨国忠却根本就没顾得上发作,他的眼前入灵光乍现一般,忽然就跳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回到府中以后,杨国忠立即唤来了家老。 “四房家的族兄可有个儿子在军中为将?” 家老须发花白,在杨家已经侍奉了四十余年,对杨家各门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他低着头仔细的想了想,才抬起头来答道: “的确有一子在军中为将,似乎是在神武军中,行二,叫行本。” 杨国忠双掌交击,脸上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对,就是这个杨行本,先前某还不确定,总算没有记错。家老今夜就去,去寻二郎过来,问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 可家老领命之后并没有离开,反而有些欲言又止的磨蹭了起来。这一番做作落在杨国忠的眼中,便不满的问道: “如何还不去?再磨蹭一会,天就亮了!” 家老叹了口气,摇头道:“家主如何忘了?其父是家主亲手送到狱中,又亲手流放的啊……” 言下之意,这二郎虽然是他的族侄,但又怎么可能甘心情愿的为他做事呢? 家老的提醒忽然让杨国忠有些意兴阑珊,立时记了起来,在第一次罢相的时候,他的确让那位族兄代其领罪,而且还为了撇清关系,而一手促成了其人的流放。 现在想来,竟是种因得果,可以想见,族兄家的二郎一定恨透了自己。 但在沮丧过后,杨国忠又陡而恢复了自信。 “毕竟都是杨家骨肉,血浓于水,杨行本就算记恨于某,也撇开与某的关系,秦晋那竖子又岂能用他?让他留下来还不是为了他好?去,寻个机会将话带给他,让他好好考虑一下。” 家老无奈之下只得应诺离去,当即连夜离府去寻杨行本。 …… 一万龙武军就在神武军军营之侧扎营,陈千里亲自到军中来向秦晋复命。 秦晋一直没有安歇,就是在等陈千里来复命,两个人于中军帅堂相对而坐,仆役则端上来了刚刚煮好的茶汤。 “整整一下午滴水未进,渴死我也!” 陈千里端起了案上的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被烫的猛然又吐了出来,撒的胸前座榻上都是茶汤。 “端凉水来!” 秦晋吩咐仆役拎来了一陶罐的凉水,陈千里急不可耐的从仆役手中一把夺过了陶罐,捧起来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直到整整一陶罐的水全部被他喝下,这才满意的长呼一口气。 “一万龙武军的情绪可还安好?” 秦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的问出了他所关心的问题。被调拨的一万龙武军本就对神武军有敌视情绪,现在即将和神武军归并,其情绪也许将更加令人担忧。 对于秦晋的问题,陈千里只报之以叹息。 “从今之后,就没有龙武军了,他们也不属于龙武军,他们属于神武军!”再度叹息一声之后,陈千里向秦晋保证。“请使君放心,别的千里不敢保证,这一万人一定不会拖了神武军的后腿。刚刚调拨过来,有些许情绪在所难免,只要假以时日,一定会抚平的。” 听到陈千里如此说,秦晋一直悬着的心就先放下了一半。他知道陈千里不是个说空话的人,只要他敢保证,就至少会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从现在开始,陈兄弟就是神武军长史,以此号令那万人精锐!” “使君不可!千里仍旧为龙武军长史,那一万人的主将当从神武军中挑选。以千里认为,裴敬就很是合适,其人稳重而又多谋,是使君麾下的不二人选。” 陈千里提出由裴敬负责统领龙武军调拨来的一万精锐,此人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但他仍旧不肯轻易改变想法。毕竟龙武军的思想工作不容忽视,如果贸然让裴敬插进去,弄不好会适得其反。 “使君放心,就让裴敬去把,有千里从旁协助,不会出大乱子的!” 陈千里也是执意坚持,秦晋思量了一阵,觉得他的建议似乎更合适,便点头道: “如此就委屈陈兄弟了!” 陈千里正色肃容道:“为朝廷效命,何谈委屈不委屈!” 声音中毫无个人情绪,但秦晋却觉得有点别扭。他忽然想起了大半年前,两人在新安时的情境。那个时候他还是个从未有过战阵经历的新手,陈千里也是个比现在还要胖上两圈的胖子。 他们就是仅凭着一腔血勇之气,硬生生击退了孙孝哲的大军,又在被叛军合围之前杀出了重围,经历了不知多少波折才有了今日,但两个人却已经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 但是,秦晋并不想在这种时候与陈千里叙旧,而且以他看来陈千里也绝无叙旧之意。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仍旧配合默契,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之间的情分早就在兵变中损失殆尽了。 他们现在之所以能走到一起,无非就是因为有着共同的“利”。所以,理智在无时不刻的提醒着秦晋,陈千里绝对不是一个可靠的部下,也许在此后的某一日,他一旦认为“利”不和,就会毫不犹豫的再次举起刀子。 换言之,陈千里一直以中军报国为己任,从前做县廷佐吏的时候,这种内心的体现还不明朗,但随着他的地位渐高之后,竟不自觉的在身上将这种责任逐渐加码了。 秦晋清楚自己改变不了这个人的想法,心中不免一阵怅然。但他很快就在理智的驱使下,做出了自认为明智的选择。让裴敬做那一万龙武军的主将,然后在一个月之内,将这些人马整合之后,另编成一支新军。 至于陈千里在军中的影响,则要尽可能的将之一最短的时间淡化。 在战乱时代,军队就像一柄双刃剑,握在自己的手中可以杀敌,握在别人的手中,也可以被人伤到。秦晋已经吃过一次亏,就绝不会再吃第二次。 “如果没有其它命令,千里这就告退,使君也早些歇息!” 陈千里果然不与秦晋说一句私话,该交代的公事都交代完毕之后,就立刻起身告退。 秦晋情知两人之间无话可说,就欠了欠身子,示意陈千里可以离去。 夜深如墨,帅堂中只剩下秦晋一个人,由于情绪所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使君因何叹气?” 卢杞一闪身进入帅堂。 “如何还不休息去?” “末将今夜当值,见帅堂的灯还亮着,便知道使君也未曾休息!陈千里其人贼心不死,使君不可不防啊!” 在秦晋面前,卢杞向来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有所建言则直来直去。 秦晋暗叹一声,他此前一直以为军中诸将是对陈千里有偏见,直到现在才想的明白,原来有偏见的一直是自己。 卢杞说的没错,陈千里与自己和神武军绝对不是一条心,只是他并非神佛,想要迈过这道坎是需要一个心理过程的。毕竟陈千里于秦晋而言,绝非普通的上司与属下的关系。但以现在的情形看来,两个人此后不做仇敌,就已经是万幸了。 “不知使君可听说了,天子有意组建北军,自此以后龙武军怕是要没了!” 秦晋心中一惊,问道:“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卢杞道:“也是听族中的长辈们说起,具体真假也无从查起,但末将觉得总归不是空穴来风。看来天子不但对咱们神武军心有忌惮,就算对鱼朝恩和哥舒翰也不放心哪!” 龙武军和神策军在长安都是重要的军事力量,秦晋本以为神武军走后,李隆基会在这两军之间继续搞平衡策略,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然要另起炉灶再打造一支北军。 可是,想法是好的,但训练一支军队其实旦夕可成的?若是三五千也就罢了,十万人的大军,如果没有经验丰富的帅才统帅,到头来怕只能成为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然则这些话秦晋清楚李隆基是听不进去的,而且他也没有立场说这些话,就算说了也会被人认为别有用心。 却听卢杞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天子也是可怜可悲可恨之人,既用着咱们,又时时防备着咱们,到头来到要看看,还有谁在关键时刻还愿意做它的忠臣孝子!也只有高仙芝,陈千里这样的死脑筋!” 卢杞这还是在秦晋面前第一次如此的数落的天子,若是以往诸将都在的时候,他可是惜字如金的,甚少发表言论,今日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如此多话,也是令人奇怪。 第二百八十四章 杨二受母责 秦晋忽然意识到,卢杞今日的反常行为恐怕事出有因,便仔细注意他的言行举止,果然与平日不同,似乎有些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对这些部下,秦晋一向直来直往,便问道:“如此坐立不安,可还有要事?” 被秦晋识破了深夜来见的目的,卢杞竟有些如释重负。 “末将的确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既然你来了,就一定有说的理由,何来犹豫呢?” 秦晋很了解卢杞,这个人向来决断,今日之所以吞吞吐吐,也许是何他有些牵连。 果然,卢杞听了秦晋的话以后便不再犹豫。 “使君也知道,末将和杨二平日里多有龃龉,但绝无相妒相害之心……” 秦晋料到了让卢杞犹豫的事和他本人有关,但也想不到竟又牵扯到杨行本身上去了,难道这是要打小报告,告状吗?这可不符合卢杞的个性啊! “直说就是,不必拐弯抹角!” “是!也是巧了,末将当值巡查的时候,瞧见杨二鬼鬼祟祟的离营了。” 杨行本无令离营,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算在明日即将开拔的关键时刻,以军处也不过关一天的禁闭而已,怎么可能值得卢杞一反常态的来告状呢?是以秦晋料定,这其中一定还另有隐情。 所以,秦晋也不说话,只沉默着,等着卢杞的下文。 “使君也知道,擅自离营,以神武军军处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就在杨二离营之前,杨国忠的家老刚刚与之接触过,相隔也才不到半个时辰。”说到此处,卢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算是如此,末将也还认为也许是巧合。但杨二这回一反常态,不但避开了所有的巡查岗哨,甚至连亲随都没带一个,神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的离开军营,使君想想,这其中难道不是大有隐情吗?” 秦晋之所以这几夜都让卢杞当值,就是看重此人的警惕与决断。现在卢杞甚至甘愿顶着攻讦同僚骂名的风险,提醒杨行本的行踪诡秘,可以想见以他的判断,杨行本的表现一定不会简单了。 其实,在神武军中杨行本的地位一直很微妙。他虽然是高价军将中的核心人物之一,但身份毕竟有别于其他人。杨行本的族叔乃是大奸臣杨国忠,之所以同僚们对他保持了宽容与信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杨行本的父亲遭到了杨国忠的出卖而遭流放,两家在表面上已经翻脸了。 可家族的原因与血缘的牵绊就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了,关系可以变坏,也有可能变好,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人人心中都对此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说,都烂在肚子里。而秦晋也对杨行本表示了足够的宽容和信任,大家也就逐渐将这一层关系淡化了。 卢杞的警惕性远远高于常人,今夜杨行本的异常表现使他意识到,杨国忠一定是在暗中动了手脚,这件事的决断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处置的范畴,所以就算顶了攻讦同僚的骂名,也要对秦晋直言相告。 秦晋低头思忖了一阵,觉得卢杞的担心并不多疑,但也不至于听风就是雨,总要先搞清楚了情况再做决定,如果因为误会而伤了一员得力干将的心,那就是难以挽回的损失。 见到秦晋不紧不慢的态度,卢杞就忍不住有些发急。 “使君,还犹豫什么?万一杨国忠要在背后阴咱们,就这么放任不管,岂非就被他们得逞了?” 秦晋微微一笑,卢杞警惕有余却失之偏激,杨行本就算对他的族叔还残存着亲族之情分,也不至于一夕之间就立场周边,所以卢杞的担忧有点小题大做。但他说的也不全是无谓的担忧,既然知道了杨行本离开军营,就总得做的应对之策。 “按神武军军法,擅自离开军营,被发现以后该如何处置?” “自然是强召回来,关禁闭!” “好照此处置去吧!” 卢杞却觉得秦晋的处置方法有点温吞水,不过这种方法也是稳健,恐怕也没有更合适的了。应诺领命,他起身告退,还未走到门口,秦晋又将他叫住了。 “慢着,你亲自去吧,相机行事,不必教条,如果事出有因,且因由合理,可任其为之。” 秦晋的这一番话让卢杞一阵激动,如此一来等于对他报之以绝对的信任。 就在卢杞从神武军帅同中与秦晋密谈之时,杨行本正忧心如焚的快马赶回家中。为了进入城门,他还动用了与城门守将的关系。神武军在彻底交割了长安各门的防务以后,仅仅还有延政门掌控在手中,因此他才能顺利的进入长安。如果连延政门都由神策军负责防备的话,神策军各军将都出身自陇右,与长安原有的北衙三军以及十六卫军从无来往,想在宵禁以后入城可是难比登天了。 杨行本的家位于永昌坊,进入延政门以后打马向西很快就抵达了坊门前。由于宵禁,永昌坊的坊门早就关门落锁,可他才敲了一下,却听坊门里响起了守门役卒的声音。 “谁啊?可是杨将军?” 闻言之后,稍一愣怔,杨行本就应道:“正是杨某,请快开门!” 话音方落,坊门已经吱呀一声闪开了一条缝。 “小人得了嘱咐,就等着杨将军呢!” 杨行本也不理会那役卒的献媚,径直扑奔家中。 “阿娘,阿娘……” 才进了府门,杨行本就急不可耐的呼唤着母亲。 杨母却好整以暇的端坐在正厅之上。 “阿娘,阿娘不是发了急病吗?” 杨母板着脸,低低的回应道:“你就盼着我发急病吗?难道阿娘想见见儿子都不成了吗?” 至此,杨行本一刻紧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继而又狠狠的一跺脚。 “阿娘这么做不是消遣儿子呢吗?军中正是事务繁多的当口……” 对于杨行本的数落,杨母毫不留情的报之以颜色。 “忙,忙,忙,你卖给了姓秦的吗?自从跟了他以后,你几时主动回过家了?这都不算什么,可别忘了,杨相公是你阿爷的族兄,你的身体里留着的是杨家的血,就算他们父一辈反目了,这就是你背叛家族的理由吗?” “阿娘,这,这是……” 杨行本万想不到,母亲急急将他唤回家中竟然只是为了数落他。当然,他也立刻就意识到,一定事出有因。 “杨福来了吧?” 杨福就是杨国忠的家老,在一个时辰以前曾到军中去见他,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又走了。紧接着,杨母发急病的消息就传到了军中,他虽然将信将疑,但事涉母亲,就算怀疑也不敢不信,是以瞒着军中同僚偷偷的返回家中。 回到家中以后,杨行本发现母亲果然是谎称有病,便发了几句牢骚说她胡闹,坏了他的公事。 杨母却突然间大发雷霆,指着杨行本的鼻子骂道:“没良心的,你难道连阿娘都不认了吗?你今天如果敢离开这个门,我就,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阿娘!” 杨行本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忽然被母亲发难,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来呀,去,把大门落锁,没有老身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谁也不准离开府中一步,违者连腿打断!” 杨母的发难让杨行本为难极了,他是个孝子,对于母亲的命令自然不敢公然违逆,但军中的事怎么可能就因此而耽搁了呢?更何况,以他的判断,母亲今日之所以有这种反常的举动,一定是受了杨福的挑唆。 这背后站着的杨国忠,对其昭昭之心也就越发的了然。如果是寻常人,根本就难喝不得杨行本,可偏偏挡在他面前的是生身之母,这怎么能让他忍心拂逆母亲之意呢? 就在母子二人对峙之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叫门声。 “神武军卢将军在外面叫门……” 家老神色慌张的赶来报讯。 杨行本顿时心头一阵,卢杞来的好快,自己离开军营时刻是做足了隐秘工作 ,却还是被他识破了。 “母亲,孩儿必须去见卢杞,请不要再为难孩儿了!” “卢家的小子不知道轻重,跟着那姓秦的胡闹,难道你也糊涂了吗?阿娘绝不会让你再见他。跟着姓秦的不会有好下场的,他都被贬出京了,难道还要一条道跑到黑?” 杨母的看法与世人无异,认为秦晋被外出就等于在政争中落败,表面上说是自请外出,实际却是形同贬谪,离开了帝国中枢以后,想再发迹除非有天子的眷顾,可事实就像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天子恨不得秦晋永远都不要回来,再跟着这样一个失势的人又会有什么好果子呢? 万一哪一天,等天子的权力稳固之后,再寻个借口要除掉秦晋,他们这些跟着秦晋瞎胡闹的人岂非也要被牵连其中了? 所以,也难怪杨母态度鲜明决绝,不允许杨行本再和秦晋有任何瓜葛。 第二百八十五章 仿长史故事 杨行本从小也是娇生惯养,被惯坏了的,一旦受到阻挠必然会招致反弹,而杨母在以前对他从来是百依百顺,何曾有过今日这般强硬蛮横?母子二人渐渐针锋相对,杨行本怒意上涌,冲母亲发了脾气,岂料话才说了两三句,杨母竟呜呜哭了起来。 这一哭立时就把杨行本哭的不知所措,他平日里虽然犯浑,但在母亲的眼泪面前也只得乖乖投降。想起父亲被贬谪蜀地,母亲虽然未被牵连,但一个人在家中承受了多少痛苦和委屈,又怎么再人心让她伤心流泪? 近半年以来的种种经历,杨行本已经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又因为家中的变故,使得这个年轻的纨绔子弟迅速的成长了。 “母亲,你,你这又是何苦?儿子有儿子的选择,难道阿娘不该站在儿子的背后支持儿子吗?” 杨母的哭声没有停止,仍旧咬牙狠心回应道:“阿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哪个做娘的能忍心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步一步滑到悬崖边上,万劫不复?儿啊,你悬崖勒马吧!” “短视,目光短浅!难道离开神武军就是离开悬崖了吗?” 杨行本有怒气却无处发泄,只得闷声的反问着。 “阿娘只知道不和姓秦的搅在一起,你就能留在长安,留在阿娘的身边,而且还有北军的将军做!” 杨行本心道果然如此,如果不是杨福来过,以母亲的见识也绝对不知道还有什么北军的将军可做。不对,北军?长安城的驻军除了北衙三军就是只剩下了空架子的十六卫军,什么时候听说过有个北军呢? 原来是阿娘在胡诌,竟险些被蒙骗了,杨行本立时心下了然。 “阿娘竟在胡说,长安什么时候有过北军了?别再为难儿子了,儿子必须去见卢三!” 说罢,杨行本指着那家老下令。 “去开门,将卢将军请进来!” 家老看向杨母想动却不敢动。 “如何?就不怕刀剑无眼吗?” 随着怒喝一声,横刀自刀鞘霍然而出,寒光凛冽,晃的人心里发慌。别看杨行本在母亲面前和小鸡一般的温顺,但在下人和仆役面前却仍旧和以往一般,还是那个混世小魔王。 家老何曾见过刀子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差点吓的尿了裤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着:“小郎君杀了老奴吧,老奴左右都不是人了……” 杨行本气的将横刀狠狠扔了出去,正插在了那家老面前,刀身由于余劲未消,还兀自的晃动着。他不再和母亲争执,而是亲自走向大门,打算去见卢杞,然后与之一同返回军中。 谁知才走了十步不到,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你踏出这个门去,我就死给你看!” 杨母竟将杨行本扔出去的横刀握在手中,架在脖颈之上,歇斯底里的威胁着他。而他又何曾遭遇过家人这等明晃晃裸的以命相威胁,一时间心乱如麻,头大如斗,几欲爆炸。 “阿娘何必苦苦相逼,孩儿不违母命就是,但总得给同僚和使君以交代,不是吗?” 话到最后,杨行本的声音逐渐平静,却已经有些发冷了。 杨母只关心儿子不会离开自己,只要不再一头扎进姓秦那竖子挖下的烂泥坑里,便做什么都不会反对。 “当真?” 杨行本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竟不回答母亲,径自走向了大门。 打开府中大门,卢杞果然立在大门之外。见到卢杞面色古怪,语气疏远,杨行本马上就意识到,这厮对自己已经产生了误解,他本想解释明白,可话到嘴边竟又气馁的咽了回去。 卢杞难道真的是误会了吗?如果他不是误会,自己又怎么忍心附逆母亲的命令,跟着他返回军营呢? 杨卢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的愣怔了好一阵,竟谁都不抢先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卢杞先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不是我猜对了!” 杨家的宅院不大,院墙不高,门户不深,杨行本母子二人在庭院中的一番争吵,有八成都落在了卢杞的耳朵里,是以就算杨行本不解释,他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使君有命,允许酌情行事,杨二你说说,我该如何做?” “这,这,是啊,该,该如何……” 就在杨行本张口结舌的当口,卢杞陡而厉声喝骂:“你这竖子,忘恩负义,难道就这样背叛了使君吗?” 杨行本大惊失色,“我何曾要背叛使君了?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也许是因为刚刚对母亲的许诺,杨行本的底气很不足,声音也很小。话音还未落,却见卢杞上前一步,揪着杨行本的衣服领子对着右脸就是狠狠一拳,打的他眼冒金星。 而卢杞挥拳之后,在与杨行本近距离接触的一刹那,又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背叛使君,赶紧和我厮打,自有妙计!” 杨行本刚刚被打蒙了,现在又见卢杞这么说,想也不想就跟着配合,三分真七分假的演起戏来 “姓卢的,老子忍你很久了,必以为老子是怕你!” 与此同时,杨行本也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卢杞的脸上,很快两个人就厮打在一起,互不相让,旗鼓相当,难分难舍。 这个突然变化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杨母也没想到儿子一言不合竟与卢家的小子打在一起。卢杞手狠在纨绔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经他手打伤打残的不下十几个,就连杨母都有所耳闻,她担心儿子在卢杞的手下吃了亏,竟在一旁替杨行本求起了情。 “卢家三郎,莫要动武,有话,有话好好说,你们不都是兄弟吗?” 卢杞在与杨行本扭打时竟还能回答杨母。 “是你儿子先忘恩负义的,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了……啊……” 一时分神,卢杞的脸上又重重的挨了一拳。 “打你个小妾养的,老子忍了你很久,今日也让你尝尝老子的拳头!” 卢杞也有些动怒,明明是让杨行本配合自己做戏,这厮竟然真的下狠手,于是也不再手下留情。如此一来,杨行本就逐渐落了下风,频频挨着卢杞的拳脚。 “都住手,你们,你们还不快将他俩拉开?” 杨母慌乱的指着自家的家奴和卢杞带来的甲士,让他们帮自己拉开厮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众人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杨行本和卢杞拉在了两边。这时,杨母才关切的上前去查看杨行本有没有受伤。 “快让娘看看,伤到了哪里……” 杨行本心中有气,如果不是母亲拖了后腿,又岂会闹这么一出戏?他忿忿的推开了母亲,又瞪了她一眼。 “如果不是母亲,孩儿怎么会有如斯境地?这回你满意了?孩儿被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名声自此算是彻底毁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府内走去。 杨母赶忙命人关闭府门,将卢杞关在了大门外,紧跟着儿子追了上去。他才不在乎什么忘恩负义的帽子,什么好名声坏名声。只要儿子毫发无损的守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杨行本的父亲所出六子,她却只有这一个儿子,如果这个儿子有了三长两短,家中继承人就要落到那些庶出子的身上,将来又让她指靠谁去? 卢杞被关在了杨家大门外,也顾不上查看脸上的伤,又马不停蹄的疾驰回军营,向秦晋禀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秦晋得知了杨行本受到母亲刁难的消息后,并没有过于吃惊,杨行本今日的举止奇怪,就知道了此事不会轻易了解。 “使君,今日之事一定是杨国忠那老贼做的手脚,既然已经这样,不如将计就计,让杨二留在那老贼身边,说不定将来会有大用呢!” 卢杞的建议让秦晋眼前一亮,杨国忠打算新建北军,手下肯定急缺人手,虽然有卫伯玉这种人,但毕竟不是嫡系出身,而且也不知根知底,只能既用且防。而杨行本不同,就算两家有些龃龉,但毕竟同为杨氏家族,血脉相连,自然就要可信的多了。 而且杨行本在神武军中还颇有能力,想必杨国忠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如果让杨行本留下来,杨国忠肯定会对他委以重任。 卢杞的眼中隐隐闪现过一丝兴奋之色:“让杨二仿照陈千里故事,使君以为可否?” 仿照陈千里故事?秦晋愣怔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了卢杞所指何事。 陈千里此前在龙武军中任长史,深受大将军陈玄礼的信重,将编练新军的重任全权委其一身,所以后来才导致了新军只认陈千里不认陈玄礼的尴尬境地。这其中固然有陈玄礼老迈不愿视事的原因,但主要还是陈千里的确有这个能力将人心抓在手中。 如果让杨行本学着陈千里的手段固然是好事一桩,只是杨国忠会像陈玄礼一样做甩手掌柜吗?但紧接着,秦晋又释然了,只要杨行本安插在杨国忠身边,不论能否入陈千里一般鸠占鹊巢,作用都将是不可估量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天子擂战鼓 卢杞的建议秦晋觉得未尝不可以一试,而且杨行本与杨国忠的亲族关系在此时不加以利用,也实在是可惜。 “就怕杨二他真的倒向了杨国忠那老贼,到时候咱们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阴恻恻的声音自卢杞口中吐了出来,秦晋却不以为然,且不说杨行本就本心而言对杨国忠其人是厌恶的,就算杨行本真的投奔了杨国忠,对神武军而言也不过是失去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而已。 “你也过于心疑了,难道对自己的兄弟还信不过吗?” 秦晋看着卢杞,这个年轻人与裴敬等人的气场完全不同,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令人生寒的气息,这也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仿佛就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人一般。 却听卢杞冷冷的答道: “杨二我倒信得过,一时半会量他也生不出异心,但他的老娘却是个鼠目寸光的老妪,今夜如果不是这老妪从中作梗,杨二也就不会有如此举止了!” 秦晋顿了顿,如果杨行本的老娘的立场如此坚定的话,还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杨行本这个人平时看起来玩世不恭,但却极为孝顺,如果他的老娘胡搅蛮缠,恐怕还真是个麻烦事。 思忖了一阵,秦晋回到公案之后,提笔疾书,片刻功夫就写成了一封书信。 “派个可靠的人,将这封信送给杨二,告诉他们阅后立即烧毁!” 卢杞从秦晋手中接过了刚刚封好口的书信,躬身应诺而去。 这一夜,秦晋连眼皮都没闭一下,卢杞走后便陆续有军中的校尉旅率到帅堂来应卯。 天亮以后就是大军开拔之时,这些人自然要及早做好出征的准备,只是相对于秦晋的充满期待而言,多数人心中都有些沮丧。因为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是临危受命而出征的,但就算是大败了皇甫恪平定了蒲津之乱,也难有返回长安的机会,虽然冯翊与长安同在关中,又紧紧相邻,但后者是帝国的中枢,前者紧紧是一个看起来颇为重要的上郡而已,相比之下,又与流放何异? 只是秦晋在神武军中威望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有了他的积极倡导,一众军将们虽然有些沮丧,但也紧紧是沮丧而已,说实话,他们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着一种杀敌立功封侯的渴望,只是有些人尚不自知。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帅堂上聚集的校尉旅率越来越多,军营中已经有鼓声渐次响起,咚咚的战鼓敲的每个人都是精神一震,那仅有的一点沮丧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各归各部,点名完毕,陆续开出禁苑!” 秦晋的命令一个接着一个的下达,神武军众将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虽然天色仍旧一片黑暗,但距离太阳初升已经越来越近。 “天子敕令到……请秦使君……” 在军中将士阵阵的号子声中,突然有宦官尖利的嗓音响起。 竟是天子的敕令到了,秦晋大觉奇怪,天子在这个时刻有敕令送达,不知又所为何事呢? “秦使君,天子有敕,天亮之后,将会亲率百官壮行!” 秦晋大为惊讶,之前天子虽然表示过会为神武军壮行,但此后一直没有动静,他以为天子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想不到竟是真的,但如此仓促还是令人觉得有些奇怪。如果天子当真要亲率百官为大军壮行,一早有司官员就会提前安排好各项事宜,又岂能等到这最后一刻才仓促下敕呢? 但天子的话就是说一不二,秦晋领命谢恩,那传达敕命的宦官才又换上了一副笑面孔,很是客气的说道:“恭喜使君了,如此排场,就算哥舒老相公率师东去之时,也没有呢!” 秦晋拱手回了一礼,天子给的这种体面,有时候是一种可堪利用的资本,但有时候却未必是一件好事,但他在瞬间里脑子转了不下几十个念头,也没想出天子的这道敕命对他和神武军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得出的结论恰恰相反,对它们还颇为有利。 如此一来,麾下将士们的士气必然得到极大的提升,另一方面也是向朝野上下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打破了神武军是受贬外出的谣言。换言之,就是天子在这最后时刻,亲自站出来为秦晋清扫了近来甚嚣尘上的谣言。 想到这些,秦晋不禁摇头笑笑。人还真是有些贱,被天子和大臣们猜忌排挤习惯了,今日陡获支持竟然还觉得别扭,有些不至信了。 尽管秦晋对天子的真实想法还是不甚了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天子是十分重视这次出征的。 神武军众将听说天子将率百官亲自来为他们壮行,一时间欢声雷动,战鼓咚咚敲的也是震撼云霄。 秦晋的猜想果然没错,天色刚刚鱼肚泛白之时,大批的羽林卫禁军便陆续开到了禁苑之中,紧接着出现的就是上百个骑马的宦官,最后一众甲士簇拥着的,就是天子了。让秦晋大吃一惊的是,老迈的天子竟然一身戎装,精神矍铄抖擞,所有人看了都不禁为之一叹。 天子这是老当益壮吗?竟然在天色蒙蒙亮时,亲自于战马之上来为大军壮行,其诚意可见一斑。 跟在天子身后的,亦是大片马队,战马上骑乘的不是禁军士卒,而是三省六部的各级官吏,远远望去,竟好似一眼见不到尽头,长长的队伍一路延伸到了巍峨的长安城下。 裴敬一直紧随在秦晋的身侧,他对朝中的各项典礼的规制流程都十分熟悉,一眼就看出了天子今日的壮行之举是规制之外的。 “使君,天子今日的排场大不寻常啊。” 秦晋点了点头,大不寻常无外乎有两种可能,一是对它们毫不在乎,可以任意敷衍,二则是为了以示看重,故意做惊人之举。但天子今日的作为,怎么看都像是后者呢。 果不其然,大唐天子李隆基纵马来到了队列整齐的神武军阵前,气沉丹田大声说道:“今日,勇士出征,必皇天护佑,朕等着你们凯旋归来!” 李隆基毕竟是七十余岁的老人了,这一串动作接连坐下来已经有些吃不消,但他仍旧咬牙坚持着,因为还有该做的没有做完。 只见大唐天子翻身下马,一步步向鼓手走去,继而从鼓手那里夺过了鼓槌,亲自踏上了木架搭成的台子,一声声重重敲了下去。 天子亲自擂鼓壮行,这是何等的荣耀。 “大唐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随着有人振臂一呼,万岁之声立即响彻了整个禁苑,就连秦晋都有些大受感染,觉得胸口内在激情鼓荡。 这时,忽有甲士来到秦晋身侧轻声禀报: “使君,政事堂拨下来了箭矢二十万,已经运抵营中,都在驮马大车上,随时可跟随大队人马上路。” 这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在此之前,秦晋一直与政事堂交涉,要求拨付箭矢,但一直被各级官吏借口推诿拖延。就连一向与秦晋关系不错的侍中魏方进都叹息着告诉他,这事背后有杨国忠的意思,虽然高仙芝是名义上的宰相之首,但政事堂的官员们却都唯杨国忠马首是瞻,都是没有办法的事,让秦晋死了这条心。 的野战能力强大,一方面是因为有着弓弩上的优势,可以此压制敌军,另一方面则是有着出色的骑兵,有了这两点,高仙芝和封常清才能在西域纵横捭阖,安禄山才在幽燕之地打的契丹人满地找牙。现在神武军的骑兵是明显的短板,如果连弓弩都不能敞开了供应,就等于放弃了的两大优势。 原本秦晋打算到了冯翊以后再就地想办法,现在看来,杨国忠突然示好的举动,正解了他和神武军的燃眉之急。 就在天子紧咬着牙关擂鼓之时,好消息竟接二连三的来了。 除了杨国忠主动送来的二十万箭矢,就连鱼朝恩都亲自送上了一份厚礼。 “秦使君,这是河朔两地的地图,一直是禁中内档……” 这地图虽然不精确,仅仅是极为简单的线条勾勒而成,但鱼朝恩如此示好,秦晋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呢?只不过碍于天子在卖力的敲鼓,将士们欢声雷动,不好当场与之有明显的示好举动,只能正常的拱手一礼。 “谢过大使!” 终于,大唐天子李隆基在郑重的敲完十六下军鼓以后,重重的将鼓槌掷于地上,两名宦官赶忙登上了太子欲将其搀扶下来。谁知李隆基却一把将两名宦官推开,一步步走了下来,又翻身上马,拨马来到了秦晋的面前。 “秦卿,朕在长安会时时为你祈祷,平定蒲津叛乱,杀贼立功!” “臣绝不辜负圣人期望!” “好!出发吧!” 随着天子一句话掷地有声,牛角声立时又呜呜咽咽的吹响了,神武军各部人马开始有条不紊的向东开进。 秦晋亦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腾的窜了出去,将长安城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第二百八十七章 阴云蔽天日 神武军开拔,大唐天子李隆基也终于忍不住从战马上跌了下来,若非一旁护持的宦官手疾眼快,就一头栽倒于地上了。 “快,护驾,护驾!” 宦官早就吓的魂不附体,如果天子出了意外,他们这些侍奉在身边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但李隆基却又用力将那些扶住他的宦官推开,沉声斥道:“慌什么慌?朕不过是一时大意而已,都各归各位!” 几句话就将那些晃了手脚的宦官们训斥的不再大呼小叫,李隆基原地稳定了一下心神,继而又重新跨上了战马。今日既然亲自到禁苑为神武军壮行,就要有始有终,骑马而来亦要骑马而回。否则这些异常之处,落在群臣的口舌之中,还不知要如何传播呢。 李隆基做了四十余年的天子,最是了解这些流言蜚语,他虽然贵为天子,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但对这留言却是无可奈何。他对这些流言蜚语也经过了一个从紧密控制,到耐心疏导的过程。随着年龄渐长以后,他才明白,人心最是难于控制的,而流言往往就是摧垮人心的无形之剑。 令他沮丧的是,这无形之剑他从没有一刻能真实的掌握于手中,因此不得不时时打起了精神,小心应对。今日,他骑马而来,又亲自为神武军擂鼓壮声威,不仅仅是要向世人展示自己对军队的信重,更有一点他不便明言的理由,那就是向朝野上下证明,他身为大唐天子不但牢牢的控制着军队,而且身体也硬朗到可以骑马擂鼓。 警示那些心怀不轨的权贵臣子们,切不要做那些非分之想,否则等着他们的一定不会是好结果。 就在李隆基下令摆驾回宫之后,一骑信史疾驰而至。 “军报,军报!” 听到军报二字,李隆基的身子不由得猛烈的摇晃了两下,一种不详的预感突然而生。 “呈上来!” 裹着汗渍的油布包被打开,里面的羊皮纸也被轻轻的展开。李隆基看着上面略显潦草的字迹,虽然极力的克制着表情变化,但眉头仍旧不自禁的紧锁了起来。 是潼关的急报。安禄山叛军的前锋已经杀到了潼关,就在昨天晚上,两军刚刚在潼关外经历了一场厮杀,双方各有损失。 虽然哥舒翰在军报中写明了击退叛军的攻势,但李隆基并非对兵事一瞧不通,他知道随着前锋的到来,叛军的攻势必然就会像海浪一样,一浪猛过一浪。 这时,杨国忠和鱼朝恩已经紧紧的跟在了天子的身后,他们同样也紧张的看着天子手中的军报,一面又判断着天子的表情,究竟军报中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然而,从天子渐渐拧紧的眉头上,从天子渐渐凝重的面色上,两个人都隐隐觉得,一定不会是好消息。 就在两个人各自揣测之时,李隆基陡然将手中的军报高高擎起。 “潼关捷报,哥舒翰大败安贼叛军,斩首上万!” 继而又专门又宦官尖着嗓子,将李隆基的话一遍便复述着,以使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大唐万岁,皇帝万岁!” 这封捷报宣布的可谓是正当其时,禁苑中百官将士们刚刚被调动起来的情绪更加高涨了。 李隆基满意的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回宫!” …… 秦晋离开了禁苑,神武军以不疾不徐的速度绕过了北城,向东开进。裴敬和卢杞聚在他的左右,卢杞的脸上仍旧是一副阴冷的表情,而裴敬却在兴奋中又有些烦闷。他的烦闷全是因杨行本的突然背叛而起。此时,杨行本倒向了杨国忠的消息已经在神武军中小范围的传播开了,裴敬作为军中仅次于秦晋的二号人物,自然是先于很多人知道的。 “使君,杨二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卢杞罕有的冷哼道:“误会?我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是误会,看看这,就是那厮的杰作。”与此同时,他将右手指向了自己的面部,只见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被人狠狠的揍过。 秦晋与卢杞的密议,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除此之外,就算裴敬都浑然不知。秦晋深知做这种类似于间谍的工作,保密是头等大事,但为了杨行本的行事安全,对此事进行全方位的保密,也是很有必要的。 “好了,过去的事,再争执也没有意义,不如好好研究一下,到冯翊以后,咱们该如何处置!” 裴敬轻叹一声,便不去想杨行本倒戈一事,他此前曾往冯翊派出去了数百游骑,现在陆续有人返回,也带回来了关于冯翊的第一手消息。 “皇甫恪对冯翊志在必得,据说已经兵临城下了,咱们最好在他有所动作以前,赶到冯翊城下。” 卢杞却道:“皇甫恪不是个莽撞的人,应该知道冯翊城高池深,不是轻易能够拿下的,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陈兵城下,难道就不怕被援兵朝发夕至对它们里外夹击吗?” 卢杞的质疑也不无道理,秦晋放慢了马速,战马毕竟是动物,不能做长时间的高速前进,为了保证它的持续体力,有必要将马的速度降到足够低,以最大限度的节省马力。 “难道皇甫恪此举是有意为之?” 裴敬对卢杞的质疑也深以为然,觉得皇甫恪这么做没准就是诱敌之举,然后在不经意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秦晋思忖了一阵,觉得卢杞的疑虑虽然有道理,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令人费解。无论有什么诡计,皇甫恪打算歼敌攻城,如果想要保住现有实力,有个很大的前提,那就是身后有强援。否则,仅以蒲津之兵,是很难在关中掀起多大风浪的。 在之前的判断中,皇甫恪谋反能造成最坏的结果就是勾结安禄山叛军,以蒲津危跳板,叛军从此处直插关中腹地,威胁潼关二十万军的后路,只有如此才会对关中的防备造成极大的撼动。 “换种角度想想,皇甫恪主动攻击冯翊,和来援的,算不算飞蛾扑火?” “蒲津存粮不多,冯翊城中则积存有大量的物资,皇甫恪狗急跳墙,强攻冯翊也许有此种可能!” 三个人议论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得出一个确切的结果。 “等着游骑进一步探明的具体消息吧,现在说的再多也是没有根据的揣测!” 裴敬和卢杞对秦晋飞蛾扑火的说法不以为然,认为皇甫恪围攻冯翊城,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得到城中的物资,以维持大军。因为总所周知,各节度麾下的大军供应粮食都是以月计的,如果皇甫恪不再一个月之内弄到大批的粮草,或者是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他的叛乱最终都只能以失败告终。 当然了,皇甫恪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向安禄山的伪燕求助,如果不能在一个月以内扭转乾坤,他就只有这条路可走。 所以,他们最担心的并不是皇甫恪能否攻下冯翊,而是皇甫恪会不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降了伪燕叛军,一旦如此,对唐朝而言,才是最坏的结果。 三个人默然无语,紧随着大队人马在官道上又转而向北,冯翊在长安的东北处,东边紧挨着黄河,北面则是朔方河套之地。 “使君,使君,有消息,长安有消息送到了……” 说话的声音很是尖细,一听就是宦官。只见景佑手中挥着一封羊皮纸书信,催马赶了上来。他作为天子任命的神武军监军亦在大军之中。 秦晋心中顿时一紧,这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长安传来的消息一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景佑催马来到三人近前,略有些慌张的说着:“安史叛军已经打到了潼关下,哥舒老相公和他们打了一仗,没能占到便宜!圣人让咱们尽快解决皇甫恪之乱,最好,最好在半月之内!” 卢杞冷哼了一声。 “半个月?监军有妙计可半月平贼,卢杞从命就是!” 景佑不像边令诚鱼朝恩等人那么强势,见卢杞没有好脸色,脸上挤出了笑容,缓和气氛。 “这,这是圣人说的,军中不是一直有句话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结合实际情况,能半月平乱自然最好,如果不能,就按部就班的应对……卢将军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卢杞又抓不到漏洞和把柄,总不能再无理取闹,于是便将头扭向别处,不与景佑做任何交流。 说实话,神武军的人因为边令诚和程元振的缘故,对宦官的感官极差,再加上景佑的身份又是监军,等同于天子派到军中来的奸细,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因此又怎么可能给景佑好脸色呢? 裴敬则赶紧打圆场,“监军言之有理,半月不能平贼,再从长计议。只是,只是潼关兵危,咱们只怕要孤军作战了!” 几个人都忧心忡忡,如果叛军尚未抵达潼关,一旦冯翊战事有变,还可以请调潼关援军,以现在的情形,潼关的哥舒翰未必会出兵了。 “必须在皇甫恪投敌之前,解决蒲津之乱!” 秦晋的声音决绝,已然有了决断。 第二百八十八章 勇士展身手 就在秦晋下了决断以后,游骑们陆陆续续从冯翊折返,同时也带来了更为详尽的消息。 “已经探明白了,皇甫恪叛军正在大举围攻冯翊,末将设法与冯道取得了联系,他们至少还能坚守月余时间,请使君与之里外夹击……”负责游骑的旅率详细的向秦晋汇报了打探的结果。 事实果如他们刚刚议论的那般,皇甫恪攻击冯翊城虽然不智,但以目下情况判断,当也是有不得不攻的理由,也许就是为了城中囤积的物资吧。 “拿地图来!” 秦晋摊开了鱼朝恩送来的内档地图,上面划着许多相对复杂的线条,标明了关中冯翊左近的河水、道路与城邑。 “冯翊距离咱们时下所在之地不过百里,皇甫恪现在恐怕已经收到了朝廷派出援兵的消息。” 他的手指沿着长安向东北方向延伸出的一条粗线一路往冯翊方向点指着,然后又在附近不断的划着圈子,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皇甫恪不自量力,咱们就让他尝尝后果!” 卢杞的声音低沉中浮出几丝兴奋,神武军一直在长安戍卫,还没有机会参与大战,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除了卢杞,裴敬也认为当此之时就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皇甫恪一个措手不及。 “寻常唐军步卒行军百里,至少要三日以上,神武军善行军,末将有把握在两日之内抵达冯翊,皇甫恪一定想不到。” 秦晋在执掌神武军之初道现在,不能有过一日停止的训练就是行军,现在终于可以派上大用场了。当初在禁苑大演武中,神武军就是凭借着这行军的本事硬生生将各卫军给拖垮了,连威名赫赫的高仙芝都吃了大亏……打败皇甫恪就是建功立业的开始,所有人对此都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战场之上对时间的判断往往会在不留意间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看着众将充满期待的目光,秦晋的手指终于在地图上冯翊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好,大军分成前中后三部,次第前进,两日内必须进抵冯翊城下。” 神武军中算上从龙武军调拨的人马共有一万四千余战兵,秦晋以乌护怀忠的一千骑兵为先锋负责大军的前导,他本人则率领神武军主力步卒居中紧随其后,陈千里所部万人则作为后军殿后。 对秦晋的这个安排,卢杞有点不以为然。 “使君何不将龙武军万人分作两部,分置先锋两翼……” 秦晋一摆手打断了卢杞的话,“就按前后中三军去执行!裴敬,你现在就回到军中去,负责指挥,记住了,陈千里只是负责协助你指挥大军,明白吗?” 卢杞的意图,秦晋很明白,如果将万人分作两部置于先锋两翼,摆明了就是让这些人先于神武军主力与皇甫恪叛军硬碰硬。这种消耗杂牌军以保全自家主力的做法,他也自是了然如心。 如此做乃是当下惯常的做法,诚然无可厚非。可秦晋还有他的想法,对于这一万龙武军,他不仅仅只打算将其用作炮灰,这样的话也就太浪费了。 龙武军中原有军将并不傻,他们又岂能分辨不出其中的恶毒心思?如此下去,两部的隔阂日渐加深,还怎么一起作战呢?这不是秦晋想要的结果,所以为了弥合两部间的矛盾,就注定了要以神武军做主力,让那些人见识到神武军的战斗力,只有先让他们心悦诚服,才能谈及其它…… 裴敬回到了龙武军一万人马之中,亲口传达了秦晋的命令,陈千里恭敬从命,并让亲卫分别传达各部,以做好两日之内接战的准备。 不过,秦晋的安排还是在龙武军中引起了不满。 “姓秦的什么意思?当咱龙武军是小妾养的吗?他们神武军吃肉,咱们就只能跟在后面喝汤?” “噤声!从今往后哪里还有龙武军了?天子的意思不是很清楚了吗?自此以后咱们就并入姓秦的麾下了……” “呸!让咱们屈居在姓秦的麾下?早晚有一日让他知道咱们的手段,不能让人将咱看扁了!” 在背着裴敬的时候,各校尉旅率们往往聚在一起偷偷的抱怨着,密议着。 “都住口!”这些话恰巧被巡视军中的陈千里听到了。“现在没有神武军、龙武军之分,大家都是唐军,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杀贼,平叛!若再有谁敢除此狂悖之语,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出来,都听清楚了吗?” 陈千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将一众私下密议的军将痛斥了个狗血淋头。 “长史君息怒,姓秦的抢功,还不行咱们抱怨了吗?” 有胆子大的并不服气,公然质问陈千里。 不论龙武军和神武军,战斗意志都不弱,闻听大战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当然是令人欣慰的。如此总比畏敌怯战要强的许多。然而,陈千里却明白秦晋的苦心,打仗不论胜败,毕竟是要死人的,如果他果真将龙武军至于最前面,和皇甫恪硬碰硬,众军将们只怕又要质疑秦晋借刀杀人了。 想到这里,陈千里苦笑了一下。人心啊,就是如此,无论怎样都不知道满足。 纵然如此,陈千里还是甚感安慰,他在最初之时还在担心秦晋不能对待他们这些人一视同仁,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同时他也知道是自己看低了秦晋的胸襟,这个人是有大抱负的。 “抱怨什么?抱怨秦使君不让你们去送死吗?” 那校尉兀自争辩道:“战场之上,马革裹尸,乃我辈楷模!既然披上这身衣甲,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兄弟们不怕死,就怕秦使君一碗水端不平,不给咱们立功的机会!” 说罢,他又回头大声的问了一句:“兄弟们都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句立刻就换来了震天的回应。 “马革裹尸,我辈楷模!俺们不怕死,就怕不给咱死的机会!” 陈千里顿时感受到了部下们强烈的战意,心中怒意消退了大半,哈哈大笑。 “如此敢战,甚好,甚好!等着吧,有你们送死的机会,到时候就算秦使君不给,陈某也会替你们竭力争取!” 乌护怀忠所部一千骑兵,在秦晋的麾下一直是极为低调的存在,为了不引人注意,就算在长安之变时,也甚少见到他们的身影。半年多以来,秦晋帮助这位同罗部的蕃将收拢了许多在大战中失散的部众。加上老弱妇孺,已经有三四千的规模。 今次,终于轮到他们大显身手了,乌护怀忠带着亲卫登上了一处高坂,从长安到冯翊的官道一马平川,比起山峦叠嶂的关东,地形最适合骑兵长途奔袭。 渭水冲击数万年乃至数十万年而成的关中平原一眼望不到尽头,这对于同罗部的勇士们是难得大战地形。他们沿着渭水北岸已经走了整整一日,过了渭南以后,前面就是华州。不过,往前面再走十里地,大军就该转向往北,往冯翊去了。 乌护怀忠此前在秦晋那里仔细的看过冯翊郡的地图,冯翊郡城座落于北洛水左岸,北洛水作为渭水的主要支流之一,水量并不小,对于同罗部的骑兵勇士而言,这条河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汉人若龟缩在城中,同罗部的勇士们奈何坚硬高耸的城墙不得,可一旦进行野战,就算安禄山麾下的曳落河他们都毫不放在眼里。皇甫恪的军队在朔方军中不过是二流的人马,于一般眼中是精锐一般的存在,可在乌护怀忠的眼里,却直如土鸡瓦狗。 所以,他最担心的敌人并非皇甫恪,而是北洛水那条大河。 就算皇甫恪麾下有数万人,那又怎样?乌护怀忠曾今带着五千同罗部勇士,仅仅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从辽东打到了洛阳,途中亦出现过千人马队紧追数万人的场景,现在以汉人为主的早就不是百年前太宗时代的,已经堕落成了猪狗般的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如果没有他们这些胡人作为战斗的中坚力量,他们怎么可能挡住野蛮的契丹人?怎么可能在西域威震四方? “换马,加速!” 乌护怀忠的命令短而坚定,秦晋为这支骑兵配备了一人双马,在急行军作战时,就算经历了长时间的快速奔袭,也能保证在进入战场时拥有足够的马力。 游骑已经先一步派了出去,主要就是查勘北洛水的深浅情况,听说今年关中大旱,连黄河都缺水到要断流了,他相信北洛水的情况也比黄河好不到哪里去。 半日之后,他果然得到了称心如意的回报。北洛水的水量比往年大为减少,除了河面收缩了一半以上,连河水的最深处也不过是没腰而已,一般水位的深浅仅仅才过了膝盖。 得知这个情况之后,乌护怀忠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最后的担心和疑虑也打消了。 在进入距离北洛水二十里的范围内,已经能够遇到成群的皇甫恪叛军游骑,同罗部的骑兵以自身精湛的骑兵战法一连歼灭了上百人。 乌护怀忠立刻进入了战斗准备,他知道,对方一定已经侦知了自己的到来,大战已然在即! ------------------------------------------------- 注:古代的左、右岸,一般指人站在河水中面相下游,左方为左岸,右方为右岸。中国的河流大多是自西向东,所以通常情况下左岸即是北岸,右岸即是南岸。 第二百八十九章 勇士逢对手 “报,叛军于北洛水右岸布阵!” 乌护怀忠阵阵冷笑,这个皇甫恪还真是胆子不小,自信满满。 “有多少人?” “大致在三五千上下!” 步卒对骑兵以一敌五,乌护怀忠的脸上隐隐抽搐,皇甫恪这么做是不自量力呢,还是对同罗部勇士的侮辱呢? 如果在野战中正面对决,同罗部的勇士可以用一千人对战万人,这五千人背水一战,将自身立于危地,实在是一个愚蠢之极的决定。但乌护怀忠此前曾在秦晋的手下吃了不少亏,也领教了汉人的狡诈,便又觉得如此明显的露出破绽,其中难免有什么诡计。 但北洛水两岸实在不是可以隐藏伏兵的地方,放眼望去,方圆十里之内几乎都可以一览无遗。这五千人就这么愣愣的在北洛水右岸布阵,既可以说是一个诱人的鱼饵,也可以说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乌护怀忠咕哝了一下喉头,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冲上去的冲动。北洛水可以渡河的地方又不止这一处,何必只盯着一处呢! “离开叛军五里以上的距离,渡过北洛水!” 他倒要看看皇甫恪究竟有什么诡计,他并不担心这五千叛军位于自己的身后,因为在野战中,除非骑兵主动冲击步卒军阵,否则步卒是很难威胁到骑兵的。骑兵可以凭借自身出色的机动能力,将步卒远远的甩在后面。 与那五千人的叛军保持五里的距离渡河,就算他们反应过来,打算半渡而击,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乌护怀忠心里很是笃定,在他们身后还有神武军的主力,如果这五千人就如此呆立不动,等着他们的只能有一种结果。 一千同罗部骑兵在向东佯动之后,又立即转向了西面,乌护怀忠吧渡河的地点选在了北洛水靠近上游的位置。不过,与此同时又有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从马队中分列而出,就像一支利箭直刺叛军军阵。 这是一支试探的人马,并非为了进攻,而是扰乱对方的视线。 忽然,一蓬又一蓬的箭雨激射而出又从天而降! “不好!重弩!” 的武器十分精良,往往敢以步卒正面硬撼骑兵,凭借的就是重弩和陌刀。 乌护怀忠立即意识到,这些叛军和他在河北道与都畿道所遭遇的唐军不同,似乎有着强烈的战斗意志,而且对于精良的武器也驾轻就熟。仅仅从这两轮箭雨判断,就绝不是软弱可欺的。 同时,乌护怀忠也庆幸没有过于轻敌,贸贸然的冲上去,他忽然明白了这支唐军因何有这种勇气背水而战。 陡然间,乌护怀忠的瞳仁急速收缩,兴奋的神色自瞳孔中激射而出,他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强悍的对手了,强烈的好胜心驱使着他改变了主意。 “同罗部的勇士们,举起你们的弓箭和马刀,杀光这些叛军!” 随着乌护怀忠的一声令下,一千同罗部的勇士们如臂使指,急速转向。 …… “校尉,是胡人!” 虬髯校尉举目望去,只见远处卷起的漫天黄沙中冲出了一支虎狼般的骑兵,一个个高眉深目,竟都生的一副胡人面貌。 “该死,难道是让胡人冲了进来?”虬髯校尉名叫周匄,他的麾下都是与之在一起作战多年的敢死之士,看到眼前冲过来的胡人骑兵,都抿紧了嘴巴,等待着主将的命令。 “校尉,来的不是长安城内风生水起的神武军吗?如何来了胡狗?” 周匄一口浓痰狠狠的吐到黄土地上,“他娘的,管他神武军还是胡狗,来多少杀多少,弩手准备,四百步开始,三轮连射!” 五千甲士轰然应诺,他们手中有着赖以为傲的重弩,有效射程甚至可达四百步以上,在这短距离上周匄有绝对的把握将这股胡人骑兵压制住。 “校尉快看,胡狗分兵了”在堪堪接近四百步距离的时候,胡人骑兵陡然左右分作两队,一路向军阵左侧,另一路向军阵右侧包抄。! 见此情景,周匄眉头紧锁,果然,第一轮箭雨射空了,第二轮箭雨射空了,第三轮箭雨也射空了。 胡人生来就是马上的勇士,他们以娴熟的马术做左右急转,正好就轻轻巧巧的避过了三轮箭雨。 “他娘的,胡狗学狡猾了,重弩分左右两队,连射三轮!” 周匄并不气馁,这才是激战的开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能够顶住重弩十轮以上的连射而不崩溃的。 只可惜,刚刚的三轮箭雨射空了,浪费了重弩手宝贵的体力。但是,他也知道,战场之上机会稍纵即逝,如果不果断抓住战机,也许就会让胡狗骑兵冲到军阵之前,那么他的部下们见以血肉之躯硬撼骑兵铁流,这绝非人身所能承受的。 重弩手一般在短时间内能够连开蹶张重弩不超过十次,他们的膂力至此已经耗费近半,但听到主将的命令以后,仍旧毫无阻滞的拉开弩弓上弦。 奈何胡人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他们在军阵的正面呼啸而过,像一条灵活的大蛇一般左右游走,使得一众弩手们难以锁定目标。 周匄的面色陡而变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支胡人骑兵的实力。这些人速度时快时慢,左右不断变换着前进方向,所为的目的就是消耗他们的耐心和体力。 “胡狗狡诈……” 这一次,周匄并没有急于发令射击,而是让弩手们在骑兵前进的路线上以提前量标注目标,待发射命令下达之后,如簧的羽箭漫天激射而出,又如暴雨一般纷纷砸落。 胡人骑兵没。 能再次幸免,终于有一波箭雨正正好好砸在了铁流正中,这就像在大河中投下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惊起了一片又一片的巨浪。 霎那间,军阵中爆出了阵阵欢呼这一轮箭雨至少会让胡狗损失骑兵数十,战马数十,虽然数目不是很多,但中弩箭者无不肢残臂斷,抑或是当场毙命,这给对方造成的心里震撼,绝对远超过数十人的死亡。 …… 乌护怀忠咬紧了牙关,他的同罗部勇士曾惨败在秦晋的手下,甚至连首领咄莫都惨死在唐军的重弩之下,后来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投了秦晋。后来,他痛定思痛,仔细的研究了秦晋练兵的战法,发现的重弩几乎是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只要重弩箭矢如雨的砸落,必然就会掀起阵阵肉浪血雨。但这种蹶张重弩也不是无敌和万能的。 重弩虽然射程极远,威力极大,但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弱点。每一次拉动弩弓都要以脚踩住弩头处的踏环,然后以腰背之力强行开弓,消耗膂力之大极是惊人。 所以,唐军中精锐的步卒都是经过重重筛选,既要膂力过人,能拉开强弓硬弩,又要熟识刀枪一类的肉搏武器。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便可以带着他们横行战场,如高仙芝、封常清这等名将,能够横行西域,动辄灭国,就是依靠这种战力惊人的精锐。 而且中更为精锐的要擅使陌刀,在关键时刻甚至会成为骑兵的梦魇。只可惜,随着唐朝东北三镇跟随安禄山叛军,陇右朔方战力下滑的厉害,能够满足这种标准的精锐,除了远在安西的,几乎已经成了凤毛麟角。 然则,安西军毕竟远在西域,行军到长安至少要数月的时间,而唐朝又不能放弃了经营多年的西域,所以就算在最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大唐天子仍旧没有下令将安西军调回来。 因此,乌护怀忠基于这种判断,留在关中乃至中原的中,至多也就能够擅使重弩,而重弩毕竟会十轮而力竭。他们只要能够撑过了对方十轮的开弩齐射,这些军卒们就会成为任其宰割的鱼肉。 乌护怀忠一直在默数着对方齐射的轮数,到现在已经将近九轮,也就是说他们至多还能进行一次三轮齐射。 可惜对方的运气不错,竟有一轮齐射正正好好砸在了同罗部勇士中间,立时便死伤了一大片。如果他们是初出茅庐的雏鸟也许就则一轮弩箭,就会让骑兵军阵陷于崩溃的边缘。但是,乌护怀忠麾下的骑兵都是百战余生的同罗部勇士,他们和契丹人打过仗,和打过仗,甚至和安禄山的幽州军,辽东军打过仗。 经历过如许多战阵的同罗部勇士又岂会因为一轮箭雨就会陷入崩溃的边缘呢? “勇士们,咬牙坚持住,只要再撑过一阵,叛军就是任由宰割的肥羊!” 乌护怀忠的声音高亢而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只听躲过箭雨活下来的骑兵勇士们用突厥语呼喝着,叫嚷着,咒骂着,两股铁流逐渐由左右徘徊变得坚定而锐利,就像一柄锋利的长刀。 终于,叛军的又一轮箭雨急急砸落,这一次乌护怀忠不再躲闪,同罗部的勇士不是只知道躲避的懦夫,他们就像野狼,就像毒蛇,盯住了叛军的侧翼,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章 围城以打援 同罗部骑兵的速度极快,两千多匹战马纷纷如离弦之箭,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叛军步卒的军阵之前。五千人的步卒虽然数量不少,但在骑兵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下竟然有些应对失措了,这个结果显然在乌护怀忠的意料之中,在他的戎马征伐生涯中,曾经无数次以强有力的骑兵队敌方步军冲击,只要对方的箭矢难以达到打击冲击势头的目的,所有的步卒在他们面前只能是待宰的肥羊。 当然,这其中仅仅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秦晋曾在新安所率领的团结兵,他们以重弩做远程压制,又用数丈长的长枪硬撼骑兵的冲击。尽管长枪阵前方的军卒九死一生,但这种以命博命的打法,的确让同罗部的骑兵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只可惜,对方的步卒军阵并不是秦晋所领的新安军,他们没有数丈的长枪,尽管装备了为数不少的斩马刀,但由于无法结成有效的阵型,其阻击作用微乎其微乎其微 顷刻间,两支骑兵分从左右斜斜的插进了五千步卒军阵的两翼,就好像两把锋利的长刀直刺入了人体的腹部。至此,两军胜负已分,乌护怀忠继续催促战马加速,向前猛冲,撞翻一个又一个挡在前面的敌兵。 骑兵作战,如果对步卒军阵做冲击,最锋利的武器就是速度,只有凭借速度对敌军透阵而过,才能彻底将敌军的阵型冲乱,一旦阵型被冲乱,敌军的士气将会遭受沉重的打击,往往这种情况之下,绝大多数的战兵都会溃散奔逃。 更何况同罗部的骑兵分从左右两翼同时冲击,这就等于将其拦腰一截三段,造成的打击影响与效果自是成倍增长。 乌护怀忠的冲击速度足够快到让所有人难以抵御,叛军的五千人军阵毫无悬念的陷入了混乱之中。两支同罗部骑兵以极其微弱的伤亡代价对其透阵而过,透阵之后一直冲出去了里许,他才下令减速调头。 但猛然间,乌护怀忠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因为战场的形势并非完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叛军虽然陷于混乱之中,但仍旧试图牢牢的钉在北洛水的右岸,这超乎意料的一点使他犹豫了。 乌护怀忠虽然勇悍但却不是个鲁莽之辈,对方超乎寻常的战斗意志,使他预感到,一旦同罗部的骑兵被阻滞在乱兵之中,失去了速度的优势,将会出现巨大的伤亡。而同罗部的骑兵满打满算才仅仅一千人,怎么可能禁得起这种消耗?更何况这种消耗对它们而言又是毫无意义的。 这时,他才想起了分兵之时秦晋的再三叮嘱,他与同罗部骑兵身为大军前锋,任务绝非是歼敌,而是侦查敌情,扫清游骑,真正的硬骨头一定要等到神武军的主力抵达后再做清理。 如果在一年前,乌护怀忠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这种胆小如鼠的命令,可是经过了自新安以后的一系列挫折以后,以往的锐气已经不复存在。这对他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失去了近似于鲁莽的自信以后,在更多的时候可以做理性的思考。 比如当下这种情况,乌护怀忠就明白,如果对已经陷入混乱的叛军军阵做再次冲击,结果就很可能是骑兵的马力渐失以后,使他们陷入乱军的泥潭之中,而遭受难以承受的损失。 在乌护怀忠的预计中,经过两次透阵之后,叛军溃逃,然后他们再于后面尾随追击剿杀,如此一来就可以将其蚕食殆尽。 现在这种计划落空了,就算再心有不甘,他都只能下令暂停攻击。 …… “校尉,胡狗撤了! 虬髯校尉周匄双目赤红,这股胡人骑兵的战斗力实在过于强悍,竟然仅仅用一千人的规模就将他们冲的惨败,就在他下定决心死战到底的时刻,对方竟然识趣的撤了。在得到了喘息之机的同时,他感到的并非庆幸,而是一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这些人究竟是从何处来到冯翊的?难道他们已经攻破了潼关?” “怎么可能?潼关左右的关隘有大小数十座,每个都首尾相互照应,岂是轻易可破的?校尉想的多了。” 一名旅率认为周匄的想法有些过于悲观,如果胡狗真的从潼关处破关而入,他们也就真的完蛋了。 其实关中于骊山之东的关隘并非潼关一座大关,而是由大小十余座关隘组成的防线,而这道防线从黄河以北的河东一直延伸到南面的茫茫崤山之中。叛军想要攻破这些大小关隘绝非易事,而且就算攻破了其中一处关隘,与其到北洛水来,不如沿着渭水一路攻略沿途州县来的实在。 “不管如何,咱们在来之前已经向皇甫将军立下军令状了,一定要在北洛水右岸死战不退,如果就这么逃了,咱们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胡狗识趣,知道咱们这块骨头不好啃,如果再来就让他们尝尝崩掉门牙的滋味。” 很快,在得到了喘息的时机以后,陷入混乱的步卒们又重新结阵,等待这大股的到来。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一千胡狗骑兵绝非是他们所等待恶主角,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呢! 忽然有人似乎若有所悟。 “校尉,胡狗骑兵莫非就是神武军的前锋?” 这个想法,周匄倒是没想过,但一经有人提出,立时就浑身一阵,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朝廷中虽然也任用了大量的胡人蕃将,但在整整一支骑兵中,全部冲入胡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更何况神武军还是北衙三军之一,属于护卫天子安全的禁军之一,这就更加的不可能了。 但是,周匄反而希望这种猜测是真的,如果不是这种可能,那么另一种可能将更加难以接受。 “校尉快看,那里……” 一名甲士手指着西南方,只见地平线处卷起了漫天的黄沙,遮云蔽日。 周匄面无表情,胸口了却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该来的终于来了,仅从这种规模上看,所来大军至少当在万人上下,他们这五千余人求仁得仁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兄弟们,列阵应战,这一刻咱们等候多时了!” …… 陈千里与裴敬并马而立,大军在他们身后逐渐散开,呈现扇形一点点的围住了里许之外的小城。 这座小城规模不大,但却是位于冯翊城与蒲津之间的冲要之地。 “使君此计甚妙,先断皇甫恪后路,再迫使其决战,如此便更添了胜券。” 陈千里对秦晋的计划不甚了了,现在他所听凭的全是裴敬所传达之言,但就算他不知道全盘计划,也觉得如此迂回侧击,将使得胜率大大增加,可以在减少伤亡的同时,歼灭掉皇甫恪叛军。 裴敬却摇摇头。 “临出发时,使君只有四个字交代。” “哪四个字?” 陈千里挺了挺又渐鼓起的肚子问道,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之色,似乎那个新安时的秦晋又回来了,每一次奇计都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战果。 “围城打援!” “何解?” 裴敬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小城。 “对朝邑只围不打!” 陈千里大为惊讶,这么做与玩火何异?万一皇甫恪的主力大军与朝邑或是蒲津赶来的援军里应外合,成为板上鱼肉的岂非就是他们了? 尽管他对此深有疑虑,但裴敬一意坚持秦晋的计划,一万大军在围城的同时,派出了不下于五千人的规模开始了大规模的攻城。 当然,这次攻城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朝邑小城的抵抗十分有限,如果攻城大军稍稍再用力一些,也许就会一鼓而下了。可惜偏偏到了关键时刻,战场上就会响起急促而清亮的鸣金之声。 龙武军的训练与神武军出于同源,因此亦是令行禁止,尽管他们再是不甘也只能匆匆撤军,眼睁睁的放弃了破城的机会。 一日之间,两次佯攻“失败”之后,在龙武军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纷纷认为这是裴敬的有意打压,而不让他立下破城之功,纷纷希望陈千里能够为他们做主,拿下眼前唾手可得的小城朝邑。 陈千里在安抚了众军的情绪之后,又跑去质问裴敬。 “将士们的情绪已经很不稳定了,如果再不尽快有妥善的应对之法,只怕我也安抚不住了” 裴敬道:“无论如何再坚持三日,使君那里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陈千里沉吟了一阵,仍旧坚持道:“如果三日之后,使君那里还没有消息,不如直接轻取了朝邑再直捣朝邑!” “陈长史难道信不过裴某,难道还信不过使君吗?使君何曾说过空话?只要皇甫恪派兵从冯翊回援,使君就一定有办法尽歼他们?” 说实话,陈千里也觉得秦晋不会轻易说些空话,但是现在的他早就不是新安时的那个佐吏,对秦晋言听计从。他有着自己的主见和判断,认为秦晋的计策虽然很是刁钻,但也过于冒险,一旦出现失误就会对神武军和龙武军这一万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不愿做叛军 天过午时,战场上再度响起了阵阵金铁交击的声音,攻城的大军就如潮水一般撤了回来,撤回来的攻城士卒们似乎也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包扎着伤口,清理着武器,甚至还若无其事的开着玩笑。 这是一支无论从精神上还是战斗力上都堪为翘楚的军队,远处尘埃落定,城墙上斑驳一片,到处都是大战过后的痕迹。城门门楣上两个篆刻的大字赫然其上,“同州”! 同州就是冯翊郡的郡治,在天宝年以后,天子下诏改州为郡,改州刺史为郡太守。因此在朝廷的往来公文上,同州一词已经消失了近十年,但同州的地名在此地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附近世代居住的百姓们豪绅们却仍旧眷恋旧名,乃至城门上的旧有刻字都没坐更改,仍旧为同州。 攻城的大军正是在蒲津发动叛乱的皇甫恪,皇甫恪带着数万大军几乎将同州城围了水泄不通,城中守军最初开试图与之一战,但在经历了两次惨败之后就彻底放弃了出征的打算,只能坚守而以待援军。 事实上,同州城的守备本就空虚,因为此地乃京畿三辅,紧邻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受到长安驻军的福泽,平素里根本就不用驻军。郡太守此时可堪一用的也仅仅是地方上大举倡导的团结兵而已。 团结兵于去岁在各地恶规模并不大,只是在秦晋以团结兵起家以后,先后击败了孙孝哲和崔乾佑,这使得天子以及朝廷越发对团结兵加以重视。在朝廷正规军不足的情况下,命令各地组建团结兵以期在关键时刻能够有反击的能力。 也正是借着编练团结兵的光,在皇甫恪突然袭击之下,冯翊郡的郡太守凭借着城中的团结兵与之周旋了达旬日之久。 只城中的守军不知何故,皇甫恪的叛军明明实力超群,却似乎对同州城有些力不从心。 “皇甫将军,北洛水有了动静!” “战况如何?” 皇甫恪出身自将门之后,与那些军中凭借苦力死战而起的粗人不同,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又身受父亲的熏陶,因此而允文允武。他放下了手中书卷,慢慢抬起头来,炯炯的眸子中迸射出灼人的目光。 “周校尉已经和神武军交手了,咱们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走,随我去观战!” 周匄的埋伏的北洛水右岸距离皇甫恪的中军所在地不过五里的距离,但是在北洛水左岸有一处高坂正好挡住了北洛水右岸的视线,因此就算身处北洛水的左岸,也绝难发现位于高坂以北的大军。 皇甫恪仅仅带着十余护卫骑马登上了高坂,拢目远眺,只见北洛水右岸果真陷入了大战之中。但很快,他的眉头紧锁了起来,因为战局的趋势显而易见,周匄所部陷入了极大的劣势之中。 尽管战场上尘土漫天,但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皇甫恪还是判断出了的大致人数,绝对不会超过五千之数。 仅凭这个数目判断,与周匄交战的也绝不是援军。 “将军,下令攻击吧,再晚一点,周匄可能就顶不住了!” 皇甫恪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冷笑。 “周匄咎由自取,能让他战死疆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军说朝廷派遣的援军是北衙三军之一的神武军,而神武军的主将秦晋又是威名在外,如果不能一击即中,一旦与之胶着起来,吃亏就是咱们。” 皇甫恪说的轻描淡写,实际上局势于他而言要严重的多了。他们在冯翊属于孤军奋战,没有粮草,没有援兵,如果不能全歼神武军的主力,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才对同州城“屡攻不破”,为的就是等着秦晋的主力仓促而来,然后周匄以五千死士做诱饵,引得他们半渡之时,大军再做全力一击。 但事态的发展往往超乎预料,先是一队千人左右的胡狗骑兵将周匄部冲的险些溃散,索性对方没能贸然进攻,紧接着又是一股非主力的人马打了过来,周匄也是不争气,竟然在与之数目几乎相等甚至比之还少的面前极为被动,甚至有再次溃散的危险。 思忖了一阵之后,皇甫恪还是决定暂不出击,因为一旦暴露了伏击的计划,便只能正面相抗了,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就算周匄不幸战败溃逃,不利的影响也仅止于此,这股惨胜之下,在主力到来之前也绝不敢轻易渡河追击,如此一来,就给了周匄溃兵重新聚拢和反击的机会。 总而言之,不打草惊蛇才是皇甫恪的第一要务,甚至于周匄的战败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以使生出轻敌之心。 不过皇甫恪身边的佐将却不明白主将的心思,大为忧虑的催促着皇甫恪赶快派兵夹击。 “看着吧,周匄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皇甫嵩事前从反复的推演过,长安的军队并不多,而且刚刚经历过兵乱,能够派出一支神武军来就已经是极限了,只要打败了前来增援的神武军,将至少为他们赢得三个月以上的应对时间,而在三个月中存在的变数则太多了,恶可以使他从容的计划和寻找出路。 而且据皇甫嵩所知,杨国忠有再次掌权的可能,只要不是高仙芝或者哥舒翰之中的任何一人执掌政事堂,他就没什么好怕的。杨国忠不过是个抓着裙带出丑卖乖的蠢货而已,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将军,将军,朝邑急报!” 亲卫的声音自高坂下惶急的传来,这让皇甫恪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可以从部下的声音和情绪中判断所传达消息的好坏,而这一次显然不会是好消息。可坏消息若来自于朝邑,难道…… 一想到此处,皇甫恪的身上顿时冷汗直流。 预感果然成真,大举进攻朝邑,如果再晚一步派遣援兵,朝邑即将不保! 得知了朝邑的战报内容之后,皇甫恪勃然大怒,原本他是狩猎的,不想竟被猎物偷袭了后方,,而围攻朝邑的人马在一万上下,这与此前探知的情报正好相符。也就是说神武军的主力已经绕过了北洛水,偷袭自己后路朝邑去了。 皇甫恪在同州城下徘徊了这么多天,为的根本就不是城中的粮食,其目标乃是歼灭来援的。 至此,皇甫恪当即下令,大军全部回援,前往朝邑与神武军主力决战。既然偷袭的计策已经不能实现,他就再没有一丝的犹豫,断然决定与神武军做正面一战。 皇甫恪麾下的主力大致有三万人,对付人马远远少于自己的神武军,他还是有着相当的自信,虽然可能出现的伤亡要超过预期,但也只能拼死一战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围攻同州城的大军仅仅在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里就撤的干干净净,甚至连营盘都未及拔起带走,皇甫恪要的就是兵贵神速,如果清理营盘的话,将至少拖到太阳落山才能成行。 …… 周匄陷入了绝望,他的自信已经彻底被摧垮,麾下的步卒居然以十比一的比例急剧的消耗着。用不了多久,五千人即将被斩杀殆尽,而他们的战斗意志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就算这些人的意志胜过铁石,但终究是血肉之躯…… “冯翊郡太守秦使君在此,尔等叛逆听着,只要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你们叛逆之罪就可一笔勾销,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治尔等之罪!” 闻言之初,周匄并不相信,他不相信秦晋会仅仅带着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偏师和他冒险一战,这不过是的攻心战而已。 如果秦晋果真在这支人马之中,以皇甫将军的睿智和洞明,大军早就从高坂下冲击而至,又何能让他们在北洛水的右岸苦苦支撑? “大家同为,何必如此相煎呢?”仍旧在高一声低一声的喊着话。 “多说无益,有本事就将我们杀的干干净净,投降之说那是妄想!” 周匄声嘶力竭的回应着对方的劝降,可不管怎样,在这一来一往中,本就低迷的士气更加低落。 紧接着一蓬又一蓬的箭矢又急急抛落,就像对它们顽抗的警告一般,立时就溅起了阵阵肉浪血雨…… 忽而,一名甲士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周匄的身边,哭号道: “校尉,皇甫将军带着大军撤了,往朝邑方向去了,咱们,咱们被放弃了……” 甲士的话对周匄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但他陡而又放声大笑,笑的流出了眼泪,左近之人无不惊骇绝望。 皇甫恪不战而走,说明已经发现了神武军的主力,那么他们这些人在这里与偏师的死战将毫无意义可言。 三千就算战斗力再惊人,在皇甫恪的叁万大军面前,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大笑过后,周匄陡而下令:“投降!” 他不想麾下的兄弟们随他做无谓的死伤,毕竟重新做回,总比脑袋上顶着叛逆帽子而死去要强多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还有的选,谁愿意做叛军呢? 第二百九十二章 究竟谁中计 一场河滩大战声势高高扬起,却戏剧性的以周匄率军全部投降而告终。秦晋对这个叛军的校尉产生了不小的兴趣,此前乌护怀忠的报告里,对方明明是有死战之心的,可为什么仅仅半日功夫以后就战意消弭了呢?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乌护怀忠以此为借口来掩饰自己的败绩。但是,秦晋知道,乌护怀忠是个绝不屑于撒谎的人,其中的原因或许只有叛军的主将才能知晓。 秦晋在赶赴冯翊郡之初就已经有了基本的的定策,对于叛军当以剿抚并重,如果能够将叛军收编,对神武军而言对唐朝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果。 当五花大绑的周匄被带到秦晋的面前之时,身上的半边战袍已经被鲜血染透,脖颈上的一处伤口还在兀自汩汩的淌着暗红色的血液。 见此情景,秦晋吓了一跳,如果任由伤口流血不止,这个人怕是活不过今夜。 “禀使君,这叛军头目投降以后意欲自杀,若非兄弟们眼疾手快,他现在就是一滩死肉了!” 秦晋也大为奇怪,他既然已经选择了投降,还为何要选择自尽呢? “你是皇甫恪的部下?” 周匄颇为不屑的看着面前这个年纪甚轻的官员,所有人都称呼其为使君,可见官职品秩不低,但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还不是靠着父辈的门荫?倘若凭借真本事,怕也比市井间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们强不了多少。 “某乃奉先人周匄是也,今日投降只为了兄弟们不白白送死,希望使君能够不食诺言!” 他指的诺言当然就是此前劝降的许诺。 秦晋哈哈大笑,他多少明白了这个叫周匄的虬髯汉子因何先投降,再选择自尽了。 “秦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道周将军还信不过?” 周匄重重闷哼了一声,眼中充满了怀疑和鄙视。 “嘴巴眉毛恶黄口小儿,竟也大言不惭的向某来许诺!请让能做得了主的人来说话。如果真要反口食言,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秦晋不禁莞尔,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因为年纪而对他提出如此强烈的质疑。 周遭的将领都轰然大笑,指着周匄笑骂道: “亏得你自诩英雄了得,难道也看不出来,你口中的黄口小儿就是冯翊郡太守秦使君吗?” 听罢此言,周匄顿时如遭雷击,继而又向秦晋投去了深深的怀疑目光。 “这,这,这怎么可能?你就是那个大败过孙孝哲,生擒了崔乾佑,又……的秦晋?” 秦晋欣然一笑。 “如假包换!” 周匄还想质疑,卢杞却急速的走了过来,对着他就是狠狠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使君还与这蠢货纠缠个甚?明显就是个有眼无珠的东西,皇甫恪让他到这北洛水右岸做诱饵的敢死之人,明显就是不打算给他们活路的!” 卢杞的一名心腹旅率死在了刚刚的大战中,所以见到周匄居然在秦晋的面前这么嚣张,一时间竟怒意上涌了。 秦晋拉住了继续要动手的卢杞,然后又对满脸痛苦之色的周匄说道:“不管你信不信,秦某的话是绝对不会反口的,你尽管放心,俘虏们在经过甄别与筛选之后,合格者仍旧可以重新回到之中!” 此时,周匄已经有七成信了,但是他忽然又想到了突然撤走的皇甫恪,难道是皇甫将军中了这秦晋的计策?皇甫恪之所以耗在同州城下,就是要出其不意的全歼神武军,继而生擒抑或是斩首威名鹊起的秦晋。 但现在看来,皇甫恪似乎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不要难为他,把他的绳索解开,包扎好伤给专人看管就是!” 周匄大为惊讶,想不到这个自称是秦晋的年轻人竟然没有对他的无礼加以报复,他看着秦晋,喉咙咕哝了一下,欲言又止。 皇甫恪的计策显然不如秦晋的高明,他不明白秦晋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将皇甫恪在这种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刻调走的,但总觉得隐隐有些担忧,只是这担忧是对于皇甫恪的还是秦晋的,他一时竟也说不出清楚了。 …… “将军,周匄全军投降了!” 皇甫恪依旧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模样,甲士的禀报似乎不出他的意料。 “投降也好,偏师人马不多,若要看管这些人,就必然难以对我大军后路造成威胁,不去管它,大军加速前进,到了朝邑有热汤喝,有好觉睡!” 军卒们的士气在急速行军中有所下降,但是皇甫恪的话让领兵的校尉旅率们都精神为之一振。听说围攻朝邑的只有一万人,而他们则有三万上下,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倚强凌弱的战斗。 如果以三万人还打不过区区一万人,哪里还有脸见人了? “打败,反攻冯翊!” 皇甫恪为他的部下们画了一张诱人的大饼,而且操作上也看起来容易极了。京师长安的禁军是个什么德行大家都心照不宣,就算同等人马的禁军来了,能不能有力量与之一战还在两可之间,现在居然不自量力的只来了一万多人,那不是赶着来送死的吗? 对此,皇甫恪也没有一刻放松过警惕,在发现了一万七千左右的以后,仍旧在冯翊四周,甚至于京兆府都派遣了大量的游骑侦查军情,最终得到的反馈都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来援。 这个结果,既然皇甫恪吃惊,又让他大感庆幸。他相信,秦晋和神武军一定是被人暗算了,被派到冯翊来送死。当然,皇甫恪是不介意自己被别人当做刀子的,事实上他还很是感谢那些政事堂中的蠢货们,把所有的都添油加醋一般零零散散的送来才好呢。到时候,关中空虚,哥舒翰老儿又在潼关走不开,还有谁是他的对手呢? 想到这些,皇甫恪认为一切都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便又催促麾下的将士们加快行军速度,以防那些围攻朝邑的叛军得到风声以后,再远走遁逃,让他寻不到踪影。 …… “陈千里,你混蛋,坏了使君的计划,难道就不怕功亏一篑吗?” 裴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捆了个结结实实,非但是他一个,就连神武军中带来的亲信们也一并被绑在了一起。他实在没想到,陈千里竟然说发难就发难了。 陈千里则好言说道:“裴将军莫要动怒,只要攻城大战展开之后,陈某就会亲自向你请罪,倒时候是杀是罚都悉听尊便。但是,攻下了朝邑小城,对眼下的局势而言,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怎么会坏了秦使君的大事呢?如果真的坏了大事,陈某一人领罪就是!” 裴敬怒道:“你这么做是在拿上万兄弟的性命在冒险,他们不知道轻重,难道你也不知道轻重,任由他们鼓动着去胡闹吗?” 说实话,裴敬的内心一直有个心结。如果不是他头脑发热贸然行事,就不可能中了范长明那老啬夫的诡计,继而将神武军将秦晋拖进了兵变之中。尽管秦晋在事后曾经安慰于他,到了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兵变的确是打乱所有派系斗争的唯一有效法门,只有以武力自保才是最终可行的手段。 但是,裴敬却觉得,这是秦晋的安慰之语,也许如果当初没贸然行事,说不定秦晋还会有更好的应对解决之道,神武军恶就不至于落得今日自请外出的地步。 所以自此以后,裴敬对秦晋的任何决定都不敢也不愿再自作主张。事实也的确证明,秦晋自从执掌神武军以来所做的一切决定,还没有出过错,无论事前事后看,几乎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陈千里贸然发难,裴敬愤怒至于还羞愧莫名,再一次辜负了秦晋的信任,而没能看住陈千里,让他再一次钻了空子,但愿他不要再闯出大祸,否则自己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报,朝邑叛军势弱,第一队已经攻上了城头!” 陈千里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加快攻城速度,务必在天黑之前攻下朝邑!” 报信的军卒欢天喜地而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可以一展胸中郁闷,也让那些看扁他们的神武军瞧瞧,究竟是谁先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裴敬看了一眼陈千里,只默默祈祷,但愿陈千里能够将胜利继续下去。 “你要作甚?” 裴敬忽然发现陈千里一步步的走向了他,便陡而警觉质问。 “胜利在即,陈某自然也没有理由再控制裴将军了,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待攻城得胜之后,听凭处置就是!” 说罢,陈千里三下两下就解开了裴敬身上的绑绳,将他扶了起来。 事已至此,裴敬还能说什么?只闷哼了一声。 “使君向来算无遗策,之所以让咱们围而不攻,一定不是没有原因的……” 话音未落,却有探马惶急而来。 “长史君,西面有黄沙漫天卷起,好像,好像是大股的叛军……” “甚?” 陈千里与裴敬两连个人脸色俱是骤然变化! 第二百九十三章 死战永不退 裴敬恨恨的一跺脚,满脸悲愤之色。 “看看,看看,还是坏了使君大计,你有九条命又能弥补什么了?” 面对裴敬的频频质问,陈千里面如死灰,他也没想到,叛军竟然来的如此之快。而他此前与几名心腹部下们做过数次的推演,叛军若从冯翊同州城回援朝邑,至少也要到天明以后。所以才对裴敬突然发难,大举进攻朝邑小城。 可攻城的战斗刚刚从胶着状态出现优势,眼看着胜利在望,叛军的援兵竟好似从天而降。这让他如何能甘心?眼看着到手的胜利即将溜走,甚至大军还要面临着难以预测的危险,一时之间竟愣怔着,不知该如何决断了! 如果下令停止攻城,那么此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付诸东流,可如果不下令停止攻城,龙武军这最后的一万精锐也许将面临着全军覆没的绝地吧。 两难选择,实在委决难下。 “陈长史,你闯的大祸,难道就要彻底放弃了吗?” 裴敬的话立时将他从恍惚中惊醒,是啊,绝不能就此放弃。继续攻城肯定是下策中的下策了,为今之计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传令,停止攻城!” “长史君,一旦停止攻城,咱们就功亏一篑了!” 其部将带着哭腔劝阻。 陈千里陡而怒吼道:“功亏一篑!难道你想全军覆没吗?龙武军的种子还要不要留了?” 暴怒的质问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陈千里很少如此发作,今日这般事态可见其已经愤怒失据到了极点。 随着军令下达,朝邑城外响起了急促的鸣金声,那些即将攻上城头的士卒们就算再有不甘,也只能倒卷军旗开始回撤,放弃了几乎唾手可得的胜利。 朝邑城上的守军对次莫名其妙,如何在绝对的优势下,竟放弃了攻城呢?直到有胆子大的军卒从城楼里探出了脑袋,才发现了远处漫天席卷而来的黄沙。 “是援兵,是援兵,皇甫将军带着救兵来了!” 城上残存的守军立时欢呼雀跃,士气也跟着从谷底升了上来。 与之相反,倒卷军旗撤回来的龙武军却跌入了深渊。大股叛军席卷而来,留给他们布阵应对的时间不多了。 在裴敬负责龙武军布防的时候,所有人马的布置主要针对的城外,对朝邑城不过仅仅是派出了小股人马不时袭扰,以造成攻城的假象。陈千里发难之后,立即改变了裴敬的布置,将所有人马重新布置,分成两大梯队,分先后攻击朝邑。 陈千里的计划仅仅对于攻打朝邑而言的确是无懈可击的,但是他错就错在算错了皇甫恪援军抵达的时间,因此才使攻城功亏一篑,才使龙武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陈长史,你还要发愣到什么时候?难道非要眼睁睁看着龙武军全军覆没吗?” 一名神武军校尉的质问,让陈千里如遭雷击。他踉跄了一下,终于咬牙道:“我现在心乱如麻,难以静心,自此刻开始,军中大小事务,均听从裴将军……” 陈千里这么做并非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他真真心乱如麻,已经难以有冷静的决断,宁可放弃指挥权,也要保住龙武军,绝不能让龙武军最后的种子在朝邑城下全军覆没。 裴敬原本就是龙武军的主将,对此自然责无旁贷。 原本针对打援所设置的军阵已经彻底被陈千里的调动所打乱,现在与仓促之间只有尽可能的组织防线,抵挡住叛军援兵的冲击后,再图其他。 但是,坏消息却接二连三的传来,探马很快探知叛军援兵竟然达数万人之多,而且以这种行军速度,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就会抵达朝邑城下。裴敬眉头紧锁,一顿饭的功夫能干什么?也只能吃一顿饭而已。 尽管不愿承认,裴敬却清醒的预料到,龙武军此刻只有撤退一途可选。如果他之前的布阵没被陈千里打乱,以一万人严阵以待,胜负还未可知,更何况这是早就和秦晋定好的,围城打援,里外夹击,如此一来胜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可现在看看龙武军德行,由于攻城的节奏被打乱,已经乱成了一团,士气低迷之下,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在一顿饭的功夫里结阵御敌呢? 更让裴敬头疼的是,秦晋此刻还不知道龙武军现在的乱象,如果仍旧按照计划冲上来与叛军硬碰硬,很可能就会因此而陷入险地。 究竟是逃是战,这两个选择在裴敬恶脑子里徘徊着,也是难以决断。如果战,将意味着龙武军冒着死伤惨重的危险,来赌一个难以预知胜负的结果。可如果就此下令撤军,也许叛军援兵,转身就能打神武军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彻底吃掉神武军。 “传令,各部就地结阵,若有后退者立斩不赦……” 军令一道道传了下去,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陈千里稍松了一口气。可裴敬又将目光转向了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陈千里听令,所部亲卫组成督战队,但有擅自离阵者,立斩不赦!” 闻听命令,陈千里傻眼了,让他和他的亲卫转为督战队,斩杀畏敌怯战的逃兵,这又如何能下得去手呢? 其实裴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龙武军中陈千里的地位不容置疑,如果是神武军的人做督战队,一定会激起龙武军的愤慨之情。而在这等仓促应战,败多胜少的险境下,溃兵逃兵一定不可避免,因此陈千里和他亲卫在此时就是最合适的督战队人选,虽然这么做在外人看起来有些阴损,但也的确是个能够见效的决定。 当然,前提是陈千里肯于服从军令。裴敬赌的是陈千里一定会服从军令。 如果陈千里不服从军令,如果大军一触即溃,神武军将在冯翊郡一败涂地,放眼天下之大,却没了他们的立身之地了。因此,这是绝地中的求生之战,而这一切的困境,都是陈千里的自以为是和争功心切造成的。 陈千里一手欠下的债,如果他不愿意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自私自利的懦夫! …… 抵达朝邑城下,皇甫恪忽然失望了,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支混乱不堪的。这和耳闻中的神武军可有着太大的出入了,如果关于秦晋的传闻都是真的,他的部众怎么可能如此愚蠢不堪? 一团阴云从面前飘过,皇甫恪隐隐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中计了,秦晋根本就不在这支混乱的万人大军中,也许这只是一支引诱自己的诱饵。 皇甫恪狠狠的啐了一口,自从从军领兵以来,他还甚少被敌将如此戏耍过。明明是他设置好了陷阱,引诱秦晋入彀,可万想不到自己竟在大意之下,一头扎进了对方的圈套里。 但对于皇甫恪而言,他的坏心情也仅止于此,面前这支不堪的人马根本就挡不住他的奋力一击,大不了就以雷霆之势将之碾压反而粉碎,让秦晋清楚的认识到,所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全力冲击,尽歼!” 有部下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将军,后面还有一支,万一跟了上来,前后夹击,咱们也许会有麻烦!” “朔方军内,还有哪一支人马能在行军速度上与咱们有得一比?更何况还是软脚鸡一般的禁军?” 提出异见的部将不再言语,大军轰然而动,直奔龙武军碾压而去。而皇甫恪还另有依仗,周匄的部众至少拖住了一到两个时辰,就算周匄率兵投降,想要安置五千人的降兵,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 如此种种,皇甫恪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先全歼掉朝邑城下陷入一片混乱的,然后再调头吃掉那支身后的,如此一来冯翊一战的最终胜利就属于他们了。 果然,朝邑城下的不堪一击,与前锋人马刚刚接触就纷纷溃败,死伤惨重。但让皇甫恪感到意外的是,这种溃败竟没能持续下去然后扩散到全部的。 尽管,朝邑城下的依旧混乱,战斗意志却远远超过了皇甫恪的预期,虽然不断的被斩杀,大军整体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堤坝在阻拦着溃败的蔓延。 麾下军卒的攻击力度比想象中稍显疲软,皇甫恪有些不满,下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两个时辰内结束战斗。 …… “长史君,不能再杀了啊,再杀下去,死在咱们手里兄弟比死在叛军手里的都要多……放兄弟们一马吧…” 一名校尉死死的抱住了陈千里,恳求着他放兄弟们一马。 然则,陈千里已经目呲欲裂,心头再滴着血。难道一手带出来的兄弟,他就不心痛,不惋惜吗?但现实是残酷的,战争是残酷的,既然身为,就有义务为帝国死战,比起活命而言,也许壮烈的死去,才是龙武军此刻最合适的归宿。 “死战不退!” 嘶吼声自充血的喉咙里迸发而出。 第二百九十四章 皇甫再中计 龙武军以命搏命,已经几度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如果不是陈千里领着亲卫在后面督战,只怕早就崩塌溃逃了。 “督战队,跟我上!” 陈千里双目赤红,情知再督战下去,也许真就像部将所说,龙武军众兄弟死在他手中的,要比死在叛军手中的还要多。与其如此,还不如与叛军拼个你死我活。 在他的带领下,龙武军的士气再一次提振,如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竟使气势汹汹的叛军兵锋为之一滞。 “裴敬,让龙武军自相残杀,你,你满意了吧!” 一名陈千里的部将由于腿部受伤没有办法跟着冲击,但亦是急的要死要活,遂只能指着裴敬叫骂。 对于这种指责,裴敬深感愧疚,这么做的确会让神武军有自相残杀的嫌疑,但如果龙武军不擅自行动,如果龙武军能不畏敌怯战,拼力死战,陈千里的督战队又怎么会有用武之地呢? 而且,除此之外,如果龙武军不弥补自己铸成的错误,那么秦使君在冯翊的计划也许就将功亏一篑了。由于兵变的原因,裴敬本就对秦晋心存愧疚,如果今次再辜负了他的信任,又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 种种心念之下,裴敬咬了咬牙,“龙武军自我以下,不得退散一人,违者立斩不赦” 说罢,他瞪着那受伤的将佐,嘶声道:“我若擅退一步,你来斩我!” 裴敬向来以温润面目示人,今日忽然狂性大发,不禁把那将佐吓的后退了两步,不知该如何应答。 在陈千里带领督战队冲上去以后,龙武军已经没有后备兵员,裴敬亦从亲随手中接过了陌刀。 “陌刀手,随我死战!” 裴敬的百十亲随都使用陌刀,战力比之普通军卒更胜一筹,看到战场如此糜烂早就恨的牙根直痒痒,神武军的一世英名怎么能就此毁了? 别看他们只有百十人,但丝毫没有畏敌之意,冲杀上去气势竟如数千精锐。 …… 没有在预期中一路崩溃,竟在回光返照之下,让大军人马吃了不小的亏。皇甫恪立马于一片高坂之上,眺望着混战成一片的战场,眉头不自禁的紧锁了起来。看来两个时辰怕是难以解决这些了,但是他仍旧自信,胜利只能属于他们。 又看了一阵之后,皇甫恪暗叹了一声,又暗赞了一阵。这股的战力的确大大超出了他预估,如果自己不是趁着他们混乱一片的时候攻击,如果他们严阵以待的防御,也许今日还真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战。 随即,皇甫恪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冷笑,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假如,贼老天让他中了秦晋的诡计,但也让秦晋一口咬在了硬骨头上,这回如果不崩掉此人的满口牙齿,让他痛入骨髓,还真是让此人小觑了天下英雄呢。 区区鬼蜮伎俩,可以用在安贼叛军那些胡狗身上,但在朔方军这里,岂能轻易得逞? “告诉武明元,他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彻底肃清战场,否则就提头来见吧!” 一名亲随领命而去。 就在皇甫恪品评战场之时,十数里外的一支人马正往朝邑方向做急行军。 “使君,咱们不进城,却一路追着往朝邑去,万一被反咬一口可如何是好?” 秦晋紧紧抓住马鞍,他的骑术并不精湛,比起绝大多数的军中部将都要差了很多。毕竟他从学习骑马至今才不到一年的时间,而其他人多数都是贵戚子弟,从小就骑马射箭,就算一般人家的子弟,由于久在军中同样也比他强的多了。至于同罗部那些自小就成长在马背上的勇士,他就更难望其项背了。 由于紧张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神武军的筹划就是围城打援,以快打慢,如果咱们进了同州城,裴敬和陈千里在朝邑的作为就功亏一篑了!” 乌护怀忠闷哼了一声,几次在汉人那里吃亏,尤其是吃过秦晋的亏。他已经对这种看似简单实则凶险的追击战存了不小的戒心。皇甫恪大军有序奔赴朝邑,如果随时掉转头,他们一头撞上去,算不算以卵击石? 秦晋想大笑一声,说乌护怀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一张嘴却被大风灌了满嘴,以至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货不知道围城打援的筹划,虽然个人甚为勇武,但还是少了一些大局观。 由于安置周匄的一干俘虏耽搁了不少时间,秦晋心中忧急,生怕裴敬和陈千里顶不住皇甫恪的全力一击,毕竟龙武军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中还是不够托底。 乌护怀忠好像明白了秦晋的意图,“难道使君要想毕其功于一役?” 秦晋放慢了马速,笑道:“乌护兄弟的汉话进步神速,说话和文官一般文绉绉的了!” 眼见着大战在即,秦晋却还有心思和他打趣,乌护怀忠神色间颇不以为然,却也不再说话了,只一门心思的等着即将到来的血战。 神武军与龙武军合计不过一万余人,而皇甫恪叛军却有超过三的人马,而且对方还是与幽州军一样的朔方军,乌护怀忠早就不是那个目空一切的蕃将,对自身实力的估算有着矫枉过正的审慎态度。 “报!朝邑距离我军不足十里,叛军与神武军在朝邑城下展开大战。” “战况如何?” 秦晋肃容问道,但目光里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急切。 “战况似是对龙武军不妙!” 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神武军乃是分两部推进,乌护怀忠的同罗部骑兵仍旧作为前锋,秦晋与之同在一处。另一部则是神武军的步卒,由卢杞率领紧随其后。如此高强度的行军,对于神武军来说也是头一次,尤为考验军中步卒的体力。 秦晋与乌护怀忠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处小丘之上,放眼远眺,奈何距离甚远,所在之处地势又不够高,仅能看见朝邑城墙若隐若现,其下两军乱作一团,但究竟是谁胜谁负一时间也分不清楚。 “派出侦骑,探明战况!” 这不是遭遇战,也不是偷袭战,在出击之前必须探明战场上的情况。神武军对叛军的夹击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实力的碾压,而是心理上的震慑,所以在最合适的时机选择出击才会将效果最大化。 目前唯一令秦晋有些急躁的是,神武军的步卒还在此地十余里开外,如果不能及时赶到战场,神武军的骑兵冲上去怕是独臂难支。 左右眺望地形,发现脚下小丘的左侧还有一片几近干枯的桑林。秦晋心中忽而一动。 一顿饭的功夫之后,大批骑兵突然越过了小丘,卷起了漫天的扬尘直扑混战的叛军。 …… 皇甫恪大力催促部下加紧攻势,大军碾压而过,却又激起了更大的反弹。一支手持陌刀的百人步卒于混战之中左冲右突,竟直冲到了距离他所在中军的百步之外。 这对他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但同时也对这支百人规模的陌刀队大感兴趣。为何在战力低下的之中,还有一支如此精悍的人马? 紧接着,一面将旗突兀跃入眼中,其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裴字。 “左右,可看清了对面陌刀队的将旗?” “看的真真切切,是个‘裴’字!” 皇甫恪哈哈大笑,“不知是裴家的哪个小郎君,竟然也如此勇悍,如何此前从未听说过?” 在怒意涌过之后,皇甫恪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还和部众对阵中左冲右突的那支大加品评。 “听说裴相公的孙子在神武军中,不会是他吧?” 裴相公便是开元年间的宰相裴光庭,他孙子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还是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怎么半年多的功夫竟然脱胎换骨了一般? “不可能,裴相公虽然贤明在外,可他家的子孙却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在神武军中的应是裴稹的二子裴敬,可听说裴敬一直是独孤家大郎的跟班,还不至于出息至此吧?” “嘿!说多了都是猜测,谁敢去将此子生擒来,让大伙见识见识!” 皇甫恪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神彩,似乎对部将口中的裴家小郎君充满了好奇。 “将军,阵后有!” 探马忽而禀报,皇甫恪闻言大惊,难以置信。 “哪里来的?” “禀将军,铺天盖地的扬尘,规模少说 也在万人上下!” 皇甫恪立即带着部将们到高坂的西垣查看,果见西边卷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骑兵滚滚直如惊涛骇浪。 “这不可能,不可能……” 皇甫恪在此前早就将冯翊郡中的各部军队探查的一清二楚,分属哪一个军卫,又归何人统属,自有一本明白真切的帐,这里面可绝没有一支规模上万人的骑兵,难不成这支骑兵是从天而降的不成?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以判断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不论再怎么不至信,眼前的一切的确是真切存在的。 随即又惊叹一声: “秦晋竖子,果然狡猾,某还是低估了此人!” 第二百九十五章 惨胜如惨败 第二百九十五章:惨胜如惨败 “撤军!” 皇甫恪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将军,就算神武军有一万骑兵,咱们也未尝不能一战啊,如果就此撤退,岂非功亏一篑?” 部将们对自家主将突兀下达的撤军命令十分不满,纷纷加以劝阻。 不过,皇甫恪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呵斥了几个还在啰哩啰唆的部众。 “都给老子闭嘴,这里谁是主将?” 刚刚还与众人嬉笑品评着裴家小子的主将突然翻脸,所有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灰溜溜的执行军令去了。 皇甫恪又望了一眼西面卷起的漫天沙尘,双眼恨不得看穿重重黄沙之下隐藏的究竟到底有多少骑兵。但很可惜,他没有一双透视眼,所以也无法知晓来者究竟有多少人。 他不是个赌徒,在敌情晦暗不明的情况下,他绝不愿意拿自己和麾下将士的安危去冒险,如果这里有一万骑兵,那么秦晋能否再突兀变出两万人来。至此,朝邑城下那些愚蠢的也使得皇甫恪顿有所悟,也许这根本就是一个极度吸引人的诱饵。 真正的好戏这才开始上演,皇甫恪更加确定了,这一定是秦晋给自己挖的坑,殊为可恨的是,自己还真就兴高采烈一头跳了下来。 一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个黄口小子暗算了,久历战阵的皇甫恪就觉得胸口郁闷难耐,有一股恶气难以发泄出去。 “秦晋,某真要当面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低低吼了一句之后,皇甫恪拨马驰下高坂,与部众会合。 皇甫恪麾下的朔方军果然训练有素,即便是与龙武军纠缠在一起,竟也在最短的时间内与之脱离了。所有人吗分成三部,梯次撤退。皇甫恪作为一军的主将身在最后一梯队坐镇,为大军殿后。 “将军后面太危险了,你先跟着中军撤吧,这里有末将在,绝不会有闪失!” 皇甫恪瞅了部将一眼,冷然道:“某乃一军之主将,焉有先于将士们撤退之理?休要再聒噪,对方没胆子与咱们决战……” 那部将大吃一惊,扭头看过去,果见那一大片沙尘久久徘徊在远处,按照预期的时间早该两军接战了…… “难道,难道咱们又中计了?” “蠢货!” 皇甫恪骂了那部将一句。 “秦晋竖子虚虚实实,战场形势如此晦暗不明,你想拿咱们最后这点根基冒险吗?” 皇甫恪用兵向来以稳重见长,其部将也都知道他的这个特点,听到他如此说,便不再说话。因为自家主将说的没错,秦晋仅仅用一万蠢货就消耗了他们半数以上的精力,如果对方还有强援在侧,沙尘中骑兵虚虚实实,难道就不是在引诱他们主动攻击吗? “将军说的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军风卷残云的开始脱离朝邑小城,杀红了眼的裴敬忽然觉得压力陡然一松,一直挡在面前的叛军忽然就撤了。他吃惊的抬头远望,果见大批的叛军正有条不紊的往朝邑小城以东快速运动。手中的陌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他的身体上下早就疼痛的麻木了,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 裴敬大感不解,明明叛军占据着几乎绝对的优势,因何突然就撤军了? 龙武军几次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陈千里的督战队杀了不少人,如果不是裴敬带着亲随陌刀队几乎冲到了叛军的帅旗之下,也许它们早就成了丧家之犬。 “是援军,援军,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指着西面漫天的黄沙叫了一句,龙武军众将士马上就意识到了叛军因何撤退,霎那间,它们泪流满面,死中得活的滋味此生再也不想尝试了。 “得救了,得救了!” 不少人因为激动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 尸体一个叠着一个,血水染红了大地,汇聚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秦晋在其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面色凝重而阴郁,这些尸体里绝大多数都龙武军的人,真正死在这里的叛军十不足一。可见龙武军战力与叛军战力的差距之大。 同时,秦晋也在暗暗庆幸,如果今日神武军全线压上,与之决战,胜负还真就未可知,就算能够侥幸取胜,恐怕也是一场惨胜。 经过清点以后,一万龙武军居然只剩下了五千左右的活人。 “裴敬呢?裴敬,你给老子出来。老子把一万龙武军交给了你,你就是如此带兵的吗?” 秦晋愤怒了,自己的部众一战损失过半,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虽然尸体都来自于龙武军,不代表着他对这些人命无动于衷。 “裴敬呢?” “使君,裴将军找到了,在,在这呢!” 再看裴敬就像从血池子里刚刚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了,四名军卒抬着他的手脚一路跌跌撞撞,嚎啕大哭着。 秦晋的亲卫见状赶忙闪开了一条通路,见到裴敬这幅模样,他的责骂之语又重重的咽了回去。 目力可及的,在裴敬的身上就能数出十余道刀口,至于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道刀口,那就不得而知了。 “裴敬,裴敬,醒醒,醒醒,坚持不,你绝不能睡过去……” 裴敬睁开迷离的双眼,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楚了面前之人是秦晋,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使,使君,裴敬有罪,辜负了使君的信任!” 见到裴敬如此,秦晋哪里还能在这个时候追究他的罪责?只温言安慰道:“不要想其他的,好好养病!” 这时,早有裴敬的亲随愤然不已,见到自家主将生死难料,便大声道:“禀报使君,龙武军之败不赖裴将军,是那个陈千里,趁着俺们不备,突施偷袭,擅自调动大军攻城,改变了龙武军的既定目标,否则叛军大举开到之时,绝不会有如此伤亡的惨重。” “请使君明鉴,请使君为死去的冤魂做主!” “陈千里呢?陈千里呢?把那厮揪出来!” 裴敬幸存的亲随开始疯了一样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寻找着陈千里,在活着的五千余人里,没有陈千里的影子,放眼过去,满地的尸体血肉糜烂一片,哪里还能看得出来哪一具尸体才是陈千里的? 秦晋只觉得口中阵阵发苦,发涩,这一战看似撵走了叛军,但死伤五千余人,怎能说是一次胜仗呢? 这也让他意识到,原来并非所有的都是酒囊饭袋,还有可堪一战的精锐。然则,另一个疑问又在他的胸膛里升腾而起,既然朝廷还有如此精锐的大军,因何不调往山东平乱呢?眼睁睁的看着封常清一败再败丢了东都,眼看着大唐半壁河山都落在了安禄山的手中。 就在大军清扫战场,整理尸体的时候,朝邑小城内守军居然打开城门投降了。两支大军在城外火并,城内亦是变故陡起,原有的守将不知何故竟然被部将斩杀,然后就打开城门带着城中本就为数不多的叛军出降。 朝邑小城,虽然位于同州与蒲津之间,属于冲要之地,但在秦晋的眼里远远不如这死去的五千个唐军。 “队官以上的,都给我砍了!” 愤怒之下,秦晋再看向那几个杀了自家主将又出降的叛军将领,胸中便生出了难言的厌恶。 “使君不可!战阵之上万不可斩杀主动出降的主将,否则今后谁还敢降?” 秦晋冷然反问道:“这种反复卖主之辈,留着有何用?” 不过,他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仅仅砍了那个斩杀自家主将的叛将,以告诫世人,背叛是没有好下场的。 眼看着就天黑了,战场才清理了一小半,有人建议大军入城休整,等明日天亮再出来清理。秦晋断然拒绝了这个建议,必须连夜清理战场,如果还有活着的将士,一定不能放弃抢救。否则,如果放任不管,就算还有幸存的,过了一夜之后怕是也死透了。 “俘虏周匄,求见使君!” “何事?” 秦晋对这个周匄的印象还算不错,虽然身为叛军校尉,但至少不像个十恶不赦的人。 愤怒之下,秦晋再看向那几个杀了自家主将又出降的叛军将领,胸中便生出了难言的厌恶。 “使君不可!战阵之上万不可斩杀主动出降的主将,否则今后谁还敢降?” 秦晋冷然反问道:“这种反复卖主之辈,留着有何用?” 不过,他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仅仅砍了那个斩杀自家主将的叛将,以告诫世人,背叛是没有好下场的。 眼看着就天黑了,战场才清理了一小半,有人建议大军入城休整,等明日天亮再出来清理。秦晋断然拒绝了这个建议,必须连夜清理战场,如果还有活着的将士,一定不能放弃抢救。否则,如果放任不管,就算还有幸存的,过了一夜之后怕是也死透了。 “俘虏周匄,求见使君!” “何事?” 秦晋对这个周匄的印象还算不错,虽然身为叛军校尉,但至少不像个十恶不赦的人。 第二百九十六章 使君心不同 提起崔亮,秦晋不禁有些头疼,看来他和姓崔的颇为有缘。在新安时是崔安世,到了长安又是崔安国。现在赴任冯翊郡,与之打交道的则是崔亮。这个崔亮与崔安世兄弟同属清河崔氏青州房,按辈分应该是崔安世兄弟的族叔。 他盯着周匄看了一阵,只见这个眉目间颇有几分英气的虬髯汉子并不像说谎。 “你说皇甫恪谋反是受了崔亮的逼迫,可有证据?” 周匄恨恨的回答:“崔亮其人老成奸诈,如果有翻身的证据,皇甫将军又何至于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造反呢?” 这一番回答倒让秦晋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退一步说,你们又没受了崔亮逼迫,又因何跟着皇甫恪一同造反呢?” “俺朔方军上下一体,皇甫将军有所命,自当从命!” 秦晋冷笑了一声,这等冠冕堂皇的说辞也只能欺骗那些书呆子,他才不相信有人会撇家舍业的跟着主将谋反。 但是他也知道,像周匄这种人,如果有些事不想说,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没用。 “好了,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一切等回到同州再说!” 说罢,就打发人将周匄押下去。而周匄却犯了急,竟扑通一下跪在了秦晋的面前,激动的说道: “秦使君,末将所言句句属实,皇甫将军的确是被崔亮贼子陷害逼迫的啊,使君,使君可要小心此人啊……” 秦晋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并没有继续和周匄交流。他岂能看不出来,周匄是打算借自己的手收拾崔亮,打算让神武军给皇甫恪当刀使,看来貌似忠厚的人,不一定真的就忠厚了,尽管也许这个人的本心并不坏,但此人这么做无疑有可能让神武军陷入两难的尴尬之地。 在经历了长安的种种是非之后,秦晋从中悟到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的罪恶与丑陋是永远都铲不平的,想要成就大事必须得学会分清楚主次,如果每件不平之事都要不自量力的插上一手,到头还回来的只能是处处受敌与焦头烂额。 秦晋仔细的思量过,他的主要目标是对付安禄山叛军,以避免原本历史上的悲剧发生。在这其间他可能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小人,诸如杨国忠、边令诚、程元振、鱼朝恩等。到现在为止,几乎所有已知的奸人都曾与之为敌,难道能将这种情况仅仅简单的归于秦晋有正义体制,专门招奸人的嫉恨么? 这种说法显然是讲不通的,因为不但是奸人,就连在秦晋眼中的忠诚同样也不愿与之为伍,这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高仙芝。 究其根源,还是秦晋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未来思维在作祟。他对这片古老大地上的唐王朝有着深深的认同感,然而却天然的没有对王朝君主的忠诚。 纵观秦晋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的一切行为,都可以从这种思维中得到合理的解释。比如,他可以在叛军的重重压力下,选择带领地方军民奋起反抗,然而他又能毫无心理压力的加入针对天子的兵变…… 所以,痛定思痛之下,秦晋自忖绝对再不能犯以前的错误,为了达到终极目标,可以选择与奸佞合作。 正如后世的一位伟人所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文质彬彬,也不能温良恭俭让。”换言之,在达到目的之前,可以学着卑鄙,学着暴力,可以向一切对达成目标有利的人或事妥协,只有如此才能笑道最后。 因此,只要崔亮没成为神武军的绊脚石,秦晋也就懒得搭理这个出身自清河崔氏的显贵做过什么卑鄙可耻的事,更何况在与之交接之后,此人即将返回长安,又何必在毫无所得的情况下,又树新敌呢? 将近亥时,打扫战场的工作接近尾声,终于有了陈千里的消息,他被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万幸的是虽然身上伤口数十处,却没有一处可以致命,只是筋疲力尽又流了不少血,需要将养一段时间。 听说陈千里没事,秦晋紧紧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放过陈千里在朝邑之战中犯下的过错。如果不是陈千里自作主张,也许龙武军的五千条性命就不会白白的死去,这个数字至少会降低一半甚至更多。 当卢杞听说陈千里被找到了以后,竟有些幸灾乐祸的冷笑了一声。 “对陈长史而言,或者反不如死了!” 秦晋心下一阵恻然,卢杞的这句话显然意有所指,陈千里在朝邑之战时,领着督战队杀了不少龙武军的军卒,这五千人里少说有半数死在他手里。 “平日里看裴敬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想不到也有如此阴损的一面,让陈千里做督战队,摆明了就是要陷他于不以啊!” 秦晋并没有搭茬,恐怕自此以后龙武军上下再也不会认同陈千里了,督战队杀掉了他们此前所有的情分和信任。秦晋自问这件事若是换在自己身上,绝对不会做这种选择。然则,陈千里这种人做事有着极强的原则性,明知道可能导致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仍旧毅然决然,义无反顾的做了。 这也许就是古人常说的“君子可欺之以方”。具备这种品质的人,在秦晋原本的那个时代早就绝迹了。因此,秦晋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君子,所以和小人妥协也就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碍了。 他此前所欠缺的,只不过是对这个时代的理解少了一些变通。当然,此前种种碰壁之中,也不乏对这个时代人的低估。为此,他已经交足了学费,受到了足够的教训。 “说句诛心之言,朝邑之战对使君对神武军倒是件好事呢!” 卢杞又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调说着,他对陈千里和龙武军绝无好感,与绝大多数神武军中的军官一样,对其充满着浓浓的抵触和戒备。 “使君何不乘此机会将龙武军的那些残兵败将一并吞并了?” “这是后话,朝邑小城的百姓已经逃散十之有九,明日一早大军撤离之后,就要将此城付之一炬。咱们人马不够用,不宜分散,必须将所有兵力中起来。” “使君明断。”卢杞拱手赞了一句,停顿一下又问道:“周匄所言崔亮之事,使君可相信?” “你认为呢?”秦晋不答反问。 “末将以为,周匄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皇甫家在‘厌胜射偶’一案中几乎破家,崔亮一向又与杨国忠亲近,这次奉诏回朝任门下侍郎,没准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秦晋点了点头,卢杞的说法正与他不谋而合。卢杞又出言提醒道:“只是这崔亮和崔安世、崔安国兄弟绝不能容日而语。比起那蠢如猪狗的两兄弟,崔亮简直就是狐狸、豺狼。” 秦晋则面无表情的回答:“只要他不与神武军为难,就只做不知,咱们没有多少时间耽搁在内耗中了。” 次日一早,大军开拔西返,被甩在身后的是熊熊大火与弥漫十数里的浓烟。 在西返的途中,便有人向秦晋提出了疑问,既然他们在朝邑之战中击败了皇甫恪,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收复蒲津,彻底平定叛乱呢?他并没有像以往一般耐心的予以解释,朝邑一战哪里是什么胜仗?那分明是皇甫恪主动选择的撤退。就算皇甫恪没撤,龙武军徘徊在崩溃的边缘,神武军一头撞上去,即使胜了也将是惨胜。而惨胜对于他还有意义吗?到时候他拿什么去经略冯翊郡,抵抗叛军? 之所以不明说,是不想一次打消掉神武军因之而起的士气。 皇甫恪叛乱对冯翊郡的影响极为恶劣,据路上收留的逃民所说,朝邑以西到蒲津黄河岸边,几乎已经没有人烟了,百姓们怕战乱波及,又时不时的有传闻,皇甫恪投了安禄山,叛军会由蒲津绕过潼关,直取关中。 百姓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安禄山叛军在潼关以东的斑斑劣迹,生怕家破人亡,是以竟在三两夜间便携家带口的逃往了冯翊郡的西部,甚至逃窜到了京兆府地界。 只是负责京兆府的地方官生怕朝廷怪罪,又将逃进境内的逃民轰回了冯翊郡。 所以,神武军越靠近同州城,一路上所见的难民就越多。来自东部的逃民东一群西一片,就像集体搬家一样大包小裹,推着小车,与神武军同向而行。 秦晋很奇怪,同一条路,在来的时候几乎没见过多少逃难的队伍,因何仅仅隔了一夜,逃难的百姓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多了起来呢?而且,这些逃难的百姓们也不惧怕他们,甚至还有意的仅仅跟随着神武军,才走了不到二十里,跟着神武军向西行进的逃民数目竟已经与之相当了。 秦晋带着亲随到百姓中询问他们的基本情况,百姓们在听说他就是一军主将之后,竟啧啧连声的夸赞着,英雄出少年。 在这些逃难的百姓身上,秦晋没有看到想象中穷困与木讷。 第二百九十七章 崔使君有礼 在这个时代,百姓的精神面貌普遍还是积极向上的,这与秦晋的认知相当不同。在秦晋的认知中,逃难的百姓给他最直观的形象,全部停留在关于逃难的一部电影里。衣衫褴褛,木讷,冷漠,绝望,这一连串的词语涵盖了他们的全部。 而跟随神武军向西而行的逃难百姓们,除了目光里言语中时时流露出的,对未来的一丝不安以外,无一例外的对局势充满了乐观情绪。 “昨日大战,俺们就在桑林边上观战了,叛贼被使君杀的屁滚尿流,俺们还叫好了呢……” 听到这些言语,秦晋不禁哑然失笑,关中的百姓们百年不闻战火刀兵之声,居然还有心思看热闹。但他也有些奇怪,百姓们似乎对皇甫恪的军队也没有多少惧意。 “你们就不怕被皇甫恪的叛军堵在桑林里,把女人和财货都抢去?” 逃难百姓们几乎家家都有的小推车以及大包小裹,如此看来都是关中的富裕百姓,如果都抢了去也是一笔颇为可观的财富。 却听一名老者啐骂了一声。 “都是关中人,皇甫恪再混账,也不敢再家门口杀人夺财!如果不是听说他投了烧杀抢掠的胡狗,大家伙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在与百姓们的交谈中,秦晋意识到,似乎皇甫恪就算对当地百姓不是秋毫无犯,至少也是极为自律,并没有犯下烧杀抢掠的罪孽。这对冯翊郡的百姓而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财货的损失,一两年就可以尽数恢复。但人口的损失,却是三五十年也难以恢复的。因此在这个时代,百姓才是国家最大的财富。 秦晋放眼望去,跟随神武军西去的百姓们越聚越多,这也意味着冯翊郡最宝贵的财富正源源不断的汇聚在一起。 他相信,只要将百姓们安置在妥善的位置,不出半年的时间,冯翊郡又会恢复以往的井然有序。 在行军路上,秦晋又招来了卢杞。现在他身边的几个亲信,杨行本被杨国忠耍手段留在了长安,裴敬则在朝邑一战中身受重伤,所以现在只剩下了卢杞一人还能商议大事。 “杜乾运现在何处?” 刚刚灵光乍现,一个想法忽然在脑子里跳了出来,而这件事交给杜乾运去办最合适不过了。 “回使君,杜乾运负责押运物资,比大军走的慢,此时应该过了同州。” 离开长安之前,秦晋本打算让杜乾运和裴敬留在长安,负责收购粮草,但杨国忠后来不知道哪里抽风,竟然频频示好,不但拨付了大批箭支,还给了神武军不少军粮。因此,出于用人紧张的考虑,秦晋便让两人随军一同出征了。 果然,卢杞的估计不差。在距离同州城不到三十里时,杜乾运押运着粮草物资赶了上来。 别看杜乾运此人甚为奸猾,但却有着商人的精明,如果将他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可以人尽其用。 秦晋单独接见了杜乾运。 “秦某打算交给你一项任务!” 杜乾运正是表忠心的时候,生怕自己没有露脸的机会,于是积极表示: “使君有何吩咐,卑下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晋听了哈哈一笑,这个杜乾运就是不学无术的典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是随便乱用的?如果在文字狱甚嚣尘上的时期,只此一句话就会将他们两个人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这是唐朝,比起律法严苛猛于秦的汉代和后世众所周知的时期,这是个最为开放包容的时代。秦晋自然可以从容的付之一笑。 “用不着你去送死,不过却需要替秦某走一趟蒲津关!” 蒲津关是位于黄河蒲津渡口的一座极为重要的关城。皇甫恪叛军在造反之前就是驻扎于此。杜乾运立时就明白了秦晋的意图,嘿嘿一笑。 “使君莫非打算招安皇甫恪?” 秦晋摇摇头,招安皇甫恪的可能性并不大,既然他不顾一切的选择了造反,就一定与某些人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岂能在几句话的功夫里又被招安了呢?如果真是如此,那岂非过于儿戏了? 只不过,秦晋在刚刚与百姓的交谈中有一种预感,皇甫恪也许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没准能与其暂时保持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经过朝邑一战,秦晋彻底认清了皇甫恪麾下朔方军的战斗力,绝不是长安那些禁军所能比拟的。不管怎么打,神武军若想不付出代价就平定蒲津之乱,简直是痴人说梦。平叛可绝不是秦晋的终极目标,他的目标已经到了潼关外面。 派杜乾运去蒲津关,他是想试探试探,皇甫恪究竟有没有投敌的可能。如果皇甫恪心中还有家国大义,那一切就还有可为的余地,他不介意和此人保持现状。反正这种平衡也保持不了多久,随着战事的进展,河东南部中条山以南几乎尽数落在了安禄山手中,一旦安禄山叛军在潼关受挫,潼关以北不过百余里的蒲津一定会被卷入大战之中。 到那时,皇甫恪还能袖手旁观了吗? 听了秦晋的嘱咐以后,杜乾运面露惊讶之色,他没想到秦晋竟然并不打算一力平叛。 “使君,使君您可是在天子面前立下军令状的啊!卑下以为,何不设计诱杀此人?” 秦晋冷笑道:“怎么?你在质疑我的命令吗?还是你怕了,不敢到蒲津关去?” 对杜乾运,秦晋的态度一直忽冷忽热,这种给他三两颜色敢开染坊的人,如果稍有松懈就会得寸进尺。且不说他献计之时有没有过一过脑袋,但就是这种轻浮的态度,便不是个可以与之商议大事的人。 “卑下不敢,不敢,使君有所命,卑下愿意效死!” 在被秦晋斥责以后,杜乾运立时收敛了他的轻浮。 “早就说了,不会让你去送死。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去蒲津关,皇甫恪绝不会难为你!” …… 大军返回同州不比来时作战,因此便放慢了行军速度,走了整整一日一夜才抵达冯翊郡的郡治同州。 抵达同州城的当日,大批军民聚集在同州城的东门外夹道欢迎,其热情程度远超过秦晋的预料。这种热情,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 在距离同州还有十里地的时候,同州郡太守府派出了官员至此迎接,引导神武军凯旋入城。神武军大败叛军的消息早在一日之前就传回了同州城,得知同州的威胁已然接触,官民上下自是一派欢欣鼓舞。 负责迎接的官员毕恭毕敬的陪同着秦晋和一干将校徐徐向前,距离同州越近,大军的速度就越慢。官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也逐渐多了起来,呼喊万岁之声,时时传入耳中。 这与秦晋此前到过的所有郡县大为不同,那些郡县不是百姓逃光了,死气沉沉的,就是时刻朝不保夕,惊惧与绝望时时弥漫其间。而冯翊郡的百姓虽然差一点就遭到了战火的蹂躏,但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惊惧与惶恐,无论路上遇到的逃民还是同州本地的官民,竟都是一派昂扬向上。 秦晋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盛唐气象吧。然则,这种气象却是脆弱的,潼关以东的各处郡县,在经历了战火的蹂躏以后,与从前早就判若天上地下。 这种气象在天子脚下之所以表现不明显,秦晋私下揣度,毕竟那是天子脚下,律法要更为严苛。因此,官民虽然向往那里,但由于诸多的限制使然,反倒没有地方上那种欣欣向荣与奔放。 直到此时此刻,秦晋才觉得,到冯翊郡来的决定是正确的。关中在潼关未破之前,也许是长江以北的最后一片乐土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前一世的悲剧再次发生。 “秦使君请看,崔使君在那里!” 前来迎接的官员抬手引导着秦晋看向同州城外迎接的官民队伍。 其实很好辨认,在同州城里有资格穿绯色官袍的只有崔亮一人,他在一片青绿之中,直如鹤立鸡群。 “秦使君智勇善战,大败叛贼,实乃我冯翊百姓的再造恩人,请受崔亮一拜!” 只见那一身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滚鞍下马,两步并作三步来到秦晋的马前,双臂合一,竟一躬到地。 秦晋对崔亮虽然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但对方如此大礼,他又岂能无动于衷?赶紧下马,伸出双手拖住了对方下拜的双臂,使劲将其托了起来。 “崔使君言重了,秦某饱食朝廷俸禄,平乱保民实乃分内之事。” 拖住了崔亮的手臂,秦晋才发现,此人身体消瘦,胳膊上似乎没有肉,而全是骨头。再看此人面目,双颊消瘦深陷,颌下胡子也是一副灰败之色,哪里有半点世家大族的气质?以至于秦晋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崔亮,但此人刚刚已经自道家门了,正是崔亮其人。 秦晋的目光又落在崔亮的身上,却见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亦是陈旧不堪,袖口间甚至有过不甚明显的修补痕迹。 第二百九十八章 使君难入眠 崔亮似乎发现了秦晋的目光撇在了自己的袖口处,表情略显尴尬,但又很是自然的一甩袍袖,很自然的就将官袍的修补处遮掩了过去。 “早就听说秦使君允文允武,乃不世出的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崔某幸甚,幸甚啊……” 说着,他一把挽住了秦晋的右手,两人并肩把臂在夹道相迎官民的注视下,缓缓来到东门前。 此处早有相关的官员摆好了条案酒水。一名仆役端着满满一碗清亮的酒水捧在秦晋面前。 崔亮颇为兴起的说道:“神武军击贼凯旋,解了同州之围,崔某带阖城百姓使君!” 秦晋从仆役手中接过了酒碗,仰脖一饮而下。与此同时,城门外鼓乐齐鸣……他最是不厌烦这种闹哄哄一片,又没甚实际意义的欢迎仪式,便低调的向崔亮表示,“神武军上下刚刚经过大战,都已经十分疲惫,请崔使君划出地方以供驻扎。” 其实,这也是委婉的像崔亮暗示,他很累了,需要早点休息。但崔亮却好像听不明白其中的弦外之音,直拉着秦晋将准备好的一整套欢迎仪式都过了一遍,才算完事。 凯旋入城的仪式完毕之后,神武军大部都驻扎在同州城外,只有秦晋的亲随随着自家主将入城,一连喝了接近十大碗酒的秦晋觉得脑袋晕晕沉沉,再加上连日行军作战的疲惫,阵阵睡意就好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难以抵挡。 但崔亮却仍旧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秦晋东拉西扯,一面让他看同州城防是何等的完备,一面又让秦晋不能掉以轻心,“叛将皇甫恪不是蠢货,崔某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自此以后冯翊的烂摊子要由秦使君担起来,实在是汗颜无地啊!” 说这话的同时,崔亮似乎很是沮丧,并有意无意的垂下了干瘦的脑袋,但紧接着又仰了起来。 “若非天子诏命,政事堂有行文,崔某真想与秦使君并肩除去此贼啊!可惜事事岂能尽如人愿?” 崔亮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着无限的惋惜与不甘。 对此,秦晋不知说什么才好。在抵达同州城以前,他耳边所听到的都是关于崔亮如何不好,让他如此违心的附和几句,实在觉得太过荒谬,甚至是毫无意义。 崔亮又自顾自的问道:“不知秦使君何时与崔某交割公务?” 秦晋这才答道:“自是越快越好。”可他话才说了一半,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气。酒意和疲惫迅速上涌,让他恨不得当场就到头便睡。 “不过今日喝了不少酒,头晕目眩,只能从明日开始了!” 崔亮见秦晋不胜酒力,竟呵呵一笑,与之开起了玩笑。 “想不到秦使君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游刃有余,却败在了这区区酒场之上!” 秦晋尴尬一笑。 “见笑,见笑!” 不知如何,秦晋总有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感觉,甚至连崔亮主动开的玩笑都觉得冷极了,尴尬极了。 在未交割之前,秦晋为了避嫌并没有住进郡守府中,而是在城中的驿馆住下。终于没有闲人在耳朵旁聒噪,秦晋终于再也忍不住阵阵上涌的睡意,倒在榻上,甚至连衣袍都未及脱下就沉沉的睡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秦晋睁开了眼睛,却见屋内一片黑暗,知道自己醒的早了,但奈何已经睡意全无,就只能睁着眼睛等天亮。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使他忘了自己身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外面忽然响起了阵阵刁斗之声,将他拉回现实。 夏日的午夜似乎并不凉快,屋子里闷的人发慌,秦晋再也躺不住从榻上坐起,才发现自己竟是和衣而睡。 他信步来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想象中清凉气息并没有随着窗子的推开扑面而入。恰恰相反,一股又湿又粘的热风涌了进来,这让秦晋更是闷热难耐。 左右这是夜间,又身在卧房之内,秦晋几把就将身上的官袍撤下,如此还犹自不爽,又将已经被汗水浸透,带着浓烈酸臭气息的中衣解开,敞露着胸膛,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随着困意逐渐远去,秦晋的脑子也逐渐清醒了。 回想起白日间与崔亮的一番交谈接触,让他颇有几分轻松。这个干瘦的中年官员似乎并不像是个包藏祸心的人,与之恰恰相反,给人的印象还很是质朴。又联想起周匄那一番对崔亮的指责,秦晋不禁失笑,自己竟让一个叛将的话使自己先入为主了,万一这是此人的挑拨之计呢? 其实这也难怪秦晋有先入为主的想法,而对崔亮生出了戒备之心。自从进入潼关以后,每到一处,每当要做成一件事,总会在关键时刻有人跳出来,横加阻挡,甚至是阴谋陷害。而且非但如此,就连高仙芝都对他充满了戒备和敌意。以至于秦晋都养成了一种思维定式,被人暗算竟隐隐然有些理所当然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怎么可能所有的人都与他和神武军为敌呢? 即将与之进行交割的冯翊郡太守崔亮虽然是崔安世兄弟的族叔,但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清河崔氏又怎么可能个个都是混蛋? 秦晋用力甩了甩头,打算将脑子里的杂物都甩出去,却不妨院中有人突然说话了。 “使君可是在想拿崔亮的古怪之处?” 声音偏冷低沉,不用去看秦晋都知道这是卢杞。 “你也觉得卢杞古怪?” 卢杞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屋内没点油灯,天上又没有一丝光亮,秦晋只能大致判断其位置所在,却无法看到他面上的表情,这让秦晋很不习惯。 “使君安睡之时末将做了一些调查,也是奇怪了!” 秦晋讶道:“可有异常之处?” 卢杞的语气中有些沮丧。 “奇怪就奇怪在没有任何异常,崔亮好像真的很穷,郡守府的内宅只有一名家生子的老仆负责操持,他的妻子家人也都没跟了来。” “也许是咱们过于敏感了,等崔亮交割了公务之后就与神武军再无瓜葛,何必追究他是穷是富呢?” 秦晋以一种奇怪的语气结束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天亮之后,秦晋洗漱完毕,带着一干亲随往郡守府去交割公事。 但城内的四马大道却被越来越多的百姓所拥堵住,秦晋急切间拉住一名百姓问道:“大清早,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那百姓没好气的答道:“崔使君要离任高升了,俺们本郡的父老要送万民伞呢……” 秦晋愣住了,他来到唐朝有大半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百姓们集体给离任的官员送万民伞。 卢杞并没有跟着秦晋来郡守府,他还要到军中去有公事交代,负责保护秦晋安全的是乌护怀忠,这个高大威猛的胡人勇士所到之处,便如煞神降临一般,所遇之人无不纷纷躲避。 但这一次,乌护怀忠似乎也不管用了,本就不宽敞的四马大道被百姓挤满了,他们被堵在距离郡守府正门五十步外的一处路口就再难进寸步。无奈之下,秦晋转道,打算从别处寻着进入郡守府的通路。 但可惜的是,正门附近的整条大道都被堵得满满登登,秦晋只得转到郡守府的偏门处,总算这里的百姓不多,他打发随从前去叫门。 好半晌,门里才有动静,一名仆役有些不耐烦的打开了门,仅闪开一条缝,露出半个脑袋。 “谁啊……” 仆役口中的啊字才发了半个音,便陡然惊叫了一声:“秦使君何以,何以走了偏门?” 堂堂现任郡太守,一郡的最高长官,与前任交割公事时,竟然走了便门,这可是国朝以来前所未闻之事。这对于一位官员俩说,不啻于奇耻大辱,抑或是说自取其辱,毕竟秦晋是主动到便门来叫门的。 “某乃郡太守秦晋,来与崔使君交割郡中公事。” 那仆役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今后的太守如此丢脸的事被自己看到了,将来还不得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远远的撵出去,如此岂非连吃饭的营生都丢了?但倒霉归倒霉,那仆役却丝毫不敢怠慢,连忙把便门大开,奔出门时脚下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跌了个狗吃屎。 只不过即便那仆役没跌了个狗吃屎,在来到秦晋面前时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使君在上,并非卑下无礼,不让使君由此门入郡守府。实在是出于为了使君的官声考虑啊!” 秦晋没想到,那仆役竟动作如此之快,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跪在面前,还噼里啪啦,声泪俱下的说出一大堆阻止自己进入这便门的理由。 他本就没有这个时代的上下尊卑意识,至于走前门还是走后门这种事,完全是出于使用考虑。但在拿仆役的口中说出的理由,竟让他大吃一惊,想不到在这个时代为官,竟连走前门还是后门,都关乎着政治正确。 秦晋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随和。 “不走此门,还能走何处呢?” 第二百九十九章 沽名又钓誉 秦晋昨日与崔亮约定了时间,交割公事,他可不想因为各种难以避免的借口而误了时间,落人口实。 那仆役竟极为上心的凝眉苦思了一阵,最后又摇摇头。 “百姓们为崔使君送万民伞,崔使君必然亲自一一接见,恐怕午时之前都未必能散。使君若是不想误了时间,卑下只有一则下策以供选择。” “说,不必吞吞吐吐!” “使君何不亮出郡守排场,鸣锣开道?” 但这话说完,那仆役自己都摇头,哪有接任使君刚一上任,就驱散为前任郡守送万民伞百姓的呢? “以卑下之见,使君最后等百姓们散去,再与崔使君交割。” 秦晋只觉得荒唐可笑,明明郡守府就在面前,可偏偏又不能从这便门进去。紧随其后的乌护怀忠却突然暴怒,“岂有此理,崔亮明知道与俺家使君有约,却只顾沽名钓誉,实在是个伪君子!” 这个来自同罗部胡人的怒骂,让那仆役更是浑身哆嗦,原本站起来的身子又一软跪倒在地。秦晋却觉得有些好笑,乌护怀忠因为不懂汉话,在刚刚到长安时没少被那些世家子弟捉弄,因此便发奋学习,仅仅大半年时间就已经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了。 不过,也许是速成的缘故,很多词句典故都学的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然而却愿意每句话里都要拽上几句成语,举一些典故,偏偏又总是举的驴唇不对马嘴,徒惹来一阵嘲笑。 既然崔亮得百姓爱戴,自发的送去万民伞,弄的一条大道人潮拥挤,摩肩接踵,难以通行,也只能躲在一旁看这场好戏了。 岂料那仆役竟忽然厉声的说道:“秦使君,卑下,卑下有下情回禀?” 反正闲来无事,秦晋便也乐得和这个仆役闲聊一阵,只不过见他总是战战兢兢的,又不由得哑然失笑,这货怎么见了自己就像见了阎王爷一样? 秦晋当然不知道那仆役心中所想,他不但在为自己今后的营生发愁,甚至怕信任的郡守是个狠毒之人,下了毒手……因为这种前任给后任下马威的事被无端牵连,真是冤枉死了。 “起来吧,不必拘谨,只当平时闲聊即可。你叫什么名字……” 那仆役哪敢当真起来,只哆嗦着回答:“卑下赵山河,是,是郡守府的役隶!” 秦晋早就从此人谦卑异常的举动里猜出来了,他顶多也就是个杂役,恐怕郡守府中佐吏杂任都不会如此没有节操的见人就跪。要知道,能在官府中充任佐杂的非官非吏的公务人员,细究起来可也都是地方上的精英,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晋身之徒,才走了杂任一途。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当属陈千里。当初在新安时,陈千里就是新安县廷中的一名杂任,只是因为秦晋的到来,才使得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不论身处地位的高低,此人心中却总有一种骄傲不为人所夺。 这也是陈千里这个胖子看似有些懦弱,但在关键时刻又总能做出些石破天惊之事的原因之所在。 可看看面前的这个赵山河,天生就是一副奴才相,哪有半点地方精英的气度呢? 暗自品评了一番,秦晋才想起赵山河刚刚说过有下情禀告。 “不是有下情要说吗?说!” “是,是,卑下这就说!” 赵山河咂吧了一下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 “其实,其实,百姓送万民伞,都,都是崔使君遣人收买来的!” 秦晋仿佛听到了一则笑话,一时间难辨真假,只盯着赵山河低垂的眼睛,试图辨别他此言究竟是真是假。 乌护怀忠则冷笑连连。 “就知道姓崔的有猫腻……”与此同时,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赵山河的衣领,硬生生将之提了起来。“说,可有证据?否则空口白牙凭甚让俺相信你?再说了,崔亮穷的连仆人都雇不起,又拿来的钱收买百姓?” 赵山河被吓坏了,连呼饶命之下,又不得不向乌护怀忠这尊煞神解释。 “卑下所言句句属实啊,若有一句不实,天打雷劈!” 乌护怀忠不耐烦的斥道: “说重点!” “是!卑下这就说。崔使君私人没掏一文钱,因为用的是府库中的公帑。” “公帑?崔亮敢用公帑?” 秦晋难以置信,府库中的公帑都是登记造册,有据可查的,他有这么蠢敢于挪用公帑吗? “崔使君当然敢了,因为这笔钱已经被划在皇甫恪叛乱之前拨付的军饷之中了!” 原来是做假账,秦晋心中恍然,但又渐渐沉了下去。这种事如果没有原始账本,基本上就是无据可查,因为涉及到战乱,随便都可以归咎于战损耗没了。 秦晋看赵山河不想说假话,便暂且相信,只是那又如何呢?所有的意义,都只当听了一则笑话。 再返回郡守府正门的四马大道上,看着那些拥挤的百姓们,秦晋又是另一番心情了。闹了半天,这清河崔氏还真是出奇葩人才,崔亮就是其中的翘楚,不爱财却只爱名,为了邀买名声不惜挪用公帑,这在本质上又与那些中饱私囊之辈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因为他贪墨公帑的追求更高级,就对他另眼相待吗?真是笑话!说到底,不论古今,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的黑,天下的官员也都是一般的贪。如果遇到不黑的乌鸦,,那只能是乌鸦的基因产生了变异,但失去了数百万年进化而留下来的黑色羽毛,这种乌鸦还有能力活下去吗?也正如官员不想游离于官场生态之外,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 刚刚到地方上就亲眼目睹了一场好戏,秦晋刚刚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看着那些收了钱的百姓们再卖力的表演,除了觉得滑稽可笑之外,还有深深的齿冷,盛唐繁华背后却是令人作呕的污秽肮脏。 “使君,崔,崔亮之所以在今日演这一出送万民伞的好戏,一大半是做给您看的。” 赵山河仍旧在不停的爆料,称呼崔亮时也失去了原本尊敬,以此来证明自己完全站在了秦晋的一边。乌护怀忠被气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摩擦不时发出嘎巴之声。 “做给我看?有甚好看的!” 秦晋不解其意,这种事做给自己有什么用呢?他应该做给皇帝,做给史官去看啊。做给皇帝看可以凭此获得晋升之途,做给史官看,可以青史留名。做给自己这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郡太守看,他能得到什么? “崔亮这么做是要给使君下马威啊,如果卑下猜的没错,伺候三天内,使君都见不到崔亮,一直都会有百姓送伞的戏码!” 至此,秦晋已经有些隐隐然发怒,原本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他已经有了睁眼闭眼的打算。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崔亮这厮竟然主动打上门了,那就别怪他出手无情了。 秦晋忽然问道:“你不过是郡守府中的杂役,怎么可能知晓如此多的内幕?” 赵山河道:“使君有所不知,崔亮自认郡守以来,爱用识文断字的杂役充任佐杂之任,卑下侥幸识得几个字,所以又在郡守府中担着差遣……” 秦晋心中了然,崔亮行事如此与众不同,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图谋,这时再想起周匄对崔亮的指控,便觉得有八成可能是真的。他站在巷口望着那些卖力演出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声音也愈发的阴冷。 “好!既然你在崔亮手下做事,皇甫恪谋反的内情,便说一说吧!” 赵山河哪想得到秦晋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当时就被吓的面无血色,再一次跪了下来,语无伦次的说着:“使君饶命,饶命啊,皇甫恪谋反的内情,卑下的确不知,不知啊!” 秦晋旁敲侧击了一阵,才确信赵山河的确不知道崔亮与皇甫恪谋反之间有什么牵连。这件事暂且搁置下,早晚有一天他会让此事大白于天下。 “回去继续当你的差,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到时会有人与你联系的!” 秦晋这番话大有交代叮嘱心腹的意味,赵山河常常虚了一口气,面露些许喜色,又是连连磕头谢恩,连不迭的表忠心。 赶回驿馆的路上,乌护怀忠仍旧怒意不止,抱怨秦晋太软弱了,难道对方欺到头上,还要忍下这口恶气吗? 秦晋连声冷笑,他当然不会忍,而且还要让对方知道,惹到了他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当日晚间,一骑飞驰入城,然后又在守城军卒的引领下直奔驿馆,是杜乾运回来了。 杜乾运一见到秦晋整个人就像散架了一样瘫软在地上,秦晋连忙唤随从将他扶到了卧榻上,又使人端来热腾腾的茶汤。 一大口茶汤灌下肚,杜乾运才长出一口气,然而却并不急于说话,只看着周围忙碌的随从。 秦晋当即将所有人打法了出去,这才道:“说吧!” “对方说,可以一谈,然则有个条件,须用一个人的首级来换!” 第二百三十章 原形始毕露 “谁的首级?崔亮?” 秦晋的声音愈发阴冷,两军谈判岂有以擅杀高官为筹码的,仅此一点足以证明皇甫恪并无诚意。 “正是,皇甫恪说了,崔使君害的他太惨了,不杀此人不足以平息胸中的怒火,不杀此人……” 不等杜乾运说完,秦晋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以你之见,皇甫恪究竟有没有谈判的诚意,他的底线究竟是什么?” 杜乾运虽然为人油滑,爱鼠首两端,但可不是脑袋空空的蠢货,他既然与皇甫恪有过直接交流,至少也能窥得一些蛛丝马迹吧。 果然,杜乾运的表情浮现起一丝得意,弯着腰笑道: “诚意不好说,但皇甫恪的处境的确不妙,今年少雨,蒲津附近的麦田悉数绝收,在他叛乱之前,崔亮又私自扣住了一个月的军粮,以卑下揣度 ,只怕就要坐吃山空了。” 一般而言,地方驻军的军粮一月补给一次,而朝廷为了减少中央府库的压力,通常情况下会责成地方郡县以应当上缴的租庸调抵扣军粮就地供应。但关中的情况稍有不同,三辅之地毕竟距离长安近在咫尺,所有长安方面亦供应半数的粮食,余下半数则仍旧由地方郡县以应当上缴的租庸调抵扣。 所以,崔亮扣住了皇甫恪一月的军粮,实际上只扣住了一半而已,但长安府库拨付下来的军粮还是按时按量送达了。皇甫恪造反不足旬日,以战时消耗的粮食会比平时多三成推算,其军中此时正应该揭不开锅才是。 想到此处,秦晋点了点头。 “你的判断不错,皇甫恪现在要断粮了!” 杜乾运见自己的揣测得到了秦晋的认同,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又进一步进言。 “卑下以为,使君不必急着与皇甫恪商谈,先饿他一饿,省得那厮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处境,竟敢大言不惭的提出这等无理条件。” 他当然知道,这等荒唐条件秦晋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崔亮乃是当朝郡守,卸任交割以后将回京任门下侍郎,这已经距离拜相进政事堂只剩下半步的距离。再者,抛开崔亮的官身不说,此人出自清河崔氏,是天下响当当的世家大族,但凡脑子正常点的人都不会轻易的去招惹。 然则,秦晋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降将周匄说皇甫恪造反,实为崔亮逼迫所致,你认为有几成可信?” 杜乾运倒吸了一口冷气,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件事的真假与否,而是秦晋问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等杜乾运回答,秦晋又道:“听说杜氏在冯翊亦有商号,你去查一查,皇甫恪造反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三日之内我要知道确切详实的答案。” 秦晋的语气不容置疑,杜乾运尽管头皮发麻,但还是应下了这桩棘手的差事。 …… “详细说说,姓秦的竖子如何灰溜溜的回驿馆……” 郡守府中,崔亮面有得色的询问着面前的几个佐吏杂任,他刚刚得知了秦晋在府门外碰了钉子,而且还碰的毫无脾气可发,不禁心下大悦。 对于秦晋而言,他本无好感,亦无恶感,但在一位老者的影响下,他也不介意给此人一个下马威,以此作为送给杨国忠的见面礼。 几名佐杂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说与崔亮,尤其是听说秦晋欲在偏门进入郡守府时,忍不住纵声大笑。 “好一个猴急的竖子,崔某还真不忍心他走了这偏门呢,否则又与钻人胯下有何区别呢?以后又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抬头了?到头来再有不明真相者,埋怨秦某待人过于苛责!” 崔亮的表情中充满了猫戏老鼠的享受和自信,秦晋刚刚击败皇甫恪凯旋入城时,他还对其颇有几分忌惮。但从今日之举来看,竟也是个有勇无谋的可欺之辈。崔亮在大唐官场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倒在他脚下的对手没有数十也有上百,又如何能把一个异军突起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让他等着吧,今日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得玩呢!” 不把秦晋折腾的灰头土脸,崔亮便觉得不尽兴。 “使君万不可小觑了秦晋那竖子,此人看似忠厚,实则却是个奸狡的小人……” 坐在崔亮左手边的一名白发老者突然出言提醒。 “先生不必多虑,崔某阅人无数,断不会看错这厮的,先生只管看好戏吧!” 崔亮的心中有几分不满,他投靠杨国忠自然是利益权衡考量后的结果,但绝不等于卖身给杨国忠为奴为婢,世家大族天然的骄傲让他有着异于常人的优越感。因此,对于杨国忠遣来的这个令人厌烦的老者,他表面上客气至极,但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 这算什么意思,小看自己吗?还派来个“监军”? 但好在交割完郡守的公务就要离开此地,这个令人生厌的老者就留给后来人去烦吧。 “使君,冯翊县令薛景仙请见!” 府中杂役于正堂门口禀报。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了,刚刚所想的后来人正是这个薛景仙。 冯翊县的县治与冯翊郡的郡治均在同州城内,据说县令薛景仙也是走了杨家的门路,才谋得了这个县令的官职,今日正好将那讨厌的苍蝇甩给此人。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五短身材的中年官员大腹便便的步入郡守府正堂。 “下吏冯翊县县令薛景仙拜见使君!” 崔亮的脸上永远是那一副标志性的笑容,作势虚扶了一下,轻描淡写的一支左手边距离稍远的一个座榻。 “入座吧!” 薛景仙是出身寒门,在唐朝是地地道道的浊流官员,而崔亮出身世家大族,乃是清流中的清流,试问他又怎么可能瞧得起官职低微的薛景仙呢? 这个薛景仙对于崔亮的慢待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愤,反而还感激涕零的大礼一揖,仿佛能够坐在崔亮的身旁已经是无上的荣光了。 在当世而言,抛开身份地俄日,代指出身世家的清流于代指出身寒门的浊流而言,是有着绝对的心里优势的,尤其是地位低下的浊流若能攀附上地位甚高的清流,哪怕是曾共坐一室,也是足够夸耀数载的得意事了。 不等薛景仙坐稳,崔亮一指身侧端坐的老者。 “这位是范先生,杨相公遣来冯翊协助你的,崔某走后可不能慢待了!” 范先生? 薛景仙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但马上又满脸笑容,欲站起身来行礼。如果按照官场套路,初交之时,这些不过是虚应客套,对方一定会客气的阻止他。但那姓范的老者却无动于衷,竟生生的在等着他施礼。 薛景仙僵在当场面有尴尬,但为了不在崔亮面前失礼,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假起身变成了真起身。重新落座之后,心中就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只不时在看向那姓范的老者目光里流露出怨毒之意。 这些微妙之处,崔亮都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笑,姓范的老者没少给他添堵,今次让他得罪了薛景仙,往后要吃些苦头了。 按照常礼,介绍宾客的身份时,至少要说明宾客的籍贯、身份和姓名。崔亮只模棱两可的说了句范先生,实际上就已经是心存不良了。他当然知道这个范先生的底细,以前不过是乡啬夫而已,不知从哪里巴结上了杨国忠,就敢在他面前狗仗人势不知深浅,自然要寻着机会教训一番。 然则,崔亮不愿亲自出手平白的得罪人,今日小小挑拨之下,来日薛景仙得知了这个“范先生”不过是个乡啬夫,其怒火会何等的爆发,此刻都能想象得到。 一碗茶汤喝罢,崔亮就打发走了薛景仙和“范先生”,和两个身份低微的寒门同处一室,实在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直到正堂内只剩下了崔亮一人,他才起身自顾自怜的掸了掸半久的官袍,想他早有清廉爱民之名在外,今日又有百姓齐聚送万民伞,想必声名传与海内,抑或是留名青史都不是难事了吧。 “家主,这是薛县令的礼金!” 家生子的老仆弯腰呈递上来一张礼单,崔亮收敛笑容,看也不看那礼单,混不在意的说道:“明日又会有百姓来送万民伞,分发给他们吧!” “是!” 老仆应诺一声,悄然退下。 崔亮甚是满意自己一掷千金,救济百姓的行为,同时又对薛景仙生出了一丝鄙薄之意。浊流就是浊流,何时何地都忘不了贪财,而他从小锦衣玉食,对充满了铜臭味的钱根本就没有概念。在他的眼里,只有名声才应是穷极一生追求的目标。 亦因此,他在成家之后,几乎散尽家财,终于换来了“清廉爱民”四个字。 可别小看了这四个字,迄今为止,崔亮这一支的所有崔家男儿,只有他的官位最高,名声最显赫,甚至就连长房长子比起来都差之远矣。 次日一早,郡守府外果然又聚满了百姓,听说崔使君要离任,都哭的撕心裂肺,恳求崔使君不要离开他们……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反复为难间 百姓们哭的情真意切,万民伞送了一顶又一顶,这在冯翊郡有史以来还是头一次。崔亮曾遍查了冯翊郡志,从前汉至今八百余年,他是头一个受百姓爱戴如此的郡守,以往成百上千的郡守均无出其右。 躲在郡守府中的阁楼上,崔亮不时通过窗户缝隙向正门外偷看,百姓们将整整一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哭泣伤心之声,即便关着门窗都听得一清二楚。 “家主……” 不知何时,老仆站在了崔亮的身后。 “秦晋那厮可曾来过?” 老仆答道: “老奴刚刚问过了府中杂役,不曾来过!” 崔亮颇有些失望,秦晋没来,这一番戏做的岂非不完美了?之前秦晋几次三番急着交割公务,显然是急于接手郡守职权,可今日如何就没来呢?莫非有什么变故将他拖住了? “派人去驿馆打探打探,秦晋今日都做了甚!” 老仆心领神会,刚要退下,崔亮却又叮嘱了一句。 “私下打探,不要让秦晋知晓了!” 阁楼中剩下崔亮一人,他忍不住又将窗户敞开了一条缝,向下张望,沉醉在虚妄的名声海洋之中。 “使君难道不想为族侄报仇吗?” 讨厌的声音骤然响起,崔亮大觉扫兴,又是那老者。他忍住了心中的不快,转过身平静的回答: “为官者,岂能因私怨而坏了公事?如果不是杨相公有所托,崔某又何至于难为他了?” 崔亮被范长明问的发窘,便冠冕堂皇的搪塞了他。实际上,崔安世和崔安国倒霉他巴不得看笑话呢,在他们这一房里,崔安世兄弟的父亲也就是崔亮的族兄,没少挤兑欺负过他,有人跳出来替他报仇解恨,偷着笑都来不及。 所以崔亮时常对那些凡夫俗子的想法报之以深深的鄙视,浊流们总觉得世家大族同气连枝,实际上却是勾心斗角,若想于朝堂崭露头角有所作为,需要先在家族内部厮杀出一条血路来,才有机会入仕。 可惜啊,崔亮并不受族中长辈的待见,因此便也迟迟得不到崭露头角的机会,好在他另辟蹊径以名声为晋身之资,经过近二十年的摸爬滚打终于有了今时今日的名声和地位。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向族中任何人宣称,自己有今日,那可是实打实的努力换来的。 当然,这些话他只能拦在肚子里,到死也不能喝任何人吐露半句。世人皆以君子温润如玉,如果说了这些话,岂非就自己揭掉了温良恭俭让的外衣,暴露了他内心的偏狭与仇恨? “先生放心,秦晋会乖乖入彀的,崔某绝不会让杨相公失望!” 阁楼里很静,与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崔亮似乎听到了一声带着嘲讽的冷哼,这个姓范的老者虽然出身卑微,但在此人面前他却总有种心绪不宁,这种心绪不宁继而又发展成了厌恶。 “范某早就说过了,秦晋那竖子奸狡的很,但愿使君能够言行如一!” 说罢,又悄无声息的下了阁楼。 崔亮大怒,居然被区区一个乡啬夫鄙视了,但今日秦晋的的确确没来,连小小的戏耍都失守了,难道他真的不会乖乖入彀?想到此处,一向自信的崔亮也忐忑了。 很快,老仆便回来禀报,秦晋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待在驿馆中,不曾踏出过一步。 听到这个结果,虽然差强人意,但总算没有任何异常。 第三日,百姓们照常又聚在了郡守府门前,哭泣不止,送上万民伞,纷纷挽留这位爱民如子,千年难得一遇的好官。 可崔亮却意兴阑珊了,在隐隐的期盼中,秦晋始终没有露面,直到百姓们渐渐散去,此人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在郡守府中。 听说秦晋又在驿馆中耗了一日功夫,崔亮开始沉不住气了,他毕竟是要离任的人,秦晋不来交割公事,自己的职权就不能顺利放下,当然也就不能离开冯翊赴任长安了。 崔亮又开始隐隐担心,如果秦晋真的不着急,躲着不与之交割公务,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在同州城一直耗下去吧?要知道朝廷上的局势一日数遍,只要门下侍郎的官印还没挂在腰间,就随时有可能鸡飞蛋打,如果在这里一直耽搁下去…… 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是不安。而事态的发展往往就冲着不想见到的方向而去,秦晋竟又是一连三日不见影子。 原本想给秦晋一个下马威的崔亮直觉自己一脚踢在了马蹄子上,被人狠狠的一脚踹了回来,疼的他忐忑不安。这时,他有点后悔搞这种小把戏,如果因为这种小把戏而坏了大事,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一念及此,崔亮本就不厚的衣衫顿时被冷汗所浸透,因为一旦出现了意外,他蚀掉的就不单单是一把米那么简单了。 “备车,去驿馆!” “家主,车轴坏了,到现在还没修好!” 老仆无奈的回答。 崔亮一阵气恼,此前他为了彰显名声,向世人展示自己敢于清贫,除了穿修补过的衣服以外,甚至连府中的车马都做了不小的文章。首先驾辕的牲口不能用马只能用牛,并且车身也要是用过几十年的老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家家无余财,多余的已经全部救济了百姓。 事实上,崔亮在到冯翊以后,的确把大部分的俸禄都分发给了各地的百姓。否则以一郡之首丰厚的俸禄,是绝不可能连马车都坐不起的。 “如何还没修好?” 老仆更是无奈。 “账上已经没有余钱,就连家主赴长安,都,都……” 见老仆说话吞吞吐吐,崔亮更是气恼。 “都如何,说!” “没有钱雇佣车马啊……” 崔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这几日发钱无数,几至于账上连余钱都没了,不禁有些后悔,薛景仙送来的礼金留下一些就好了,因而心下竟对老仆有几分不满,难道他就不能瞒着自己私下里留下点钱吗? 想到这些,崔亮为自家这个死脑筋的老仆而苦恼发愁。无奈之下,他只能骑了郡守府中的马匹亲自往驿馆去见秦晋,路上还琢磨了一套说辞,以使尽早与其交割公事。 然则,崔亮却没能如愿进到秦晋,在驿馆的门口就吃了闭门羹。 …… “家主,姓崔的老贼来了,也让他尝尝下马威的滋味!” 秦晋的随从见戏弄自家家主的崔亮亲自登门了,便大为解气。 与随从不同,正好来驿馆中禀告军务的卢杞却劝道:“早早与崔亮交割了公务,也省得节外生枝,否则咱们动不了府库中的一文钱,一粒米啊!” 在卢杞看来,与崔亮赌气是不明智的,只有尽早的将郡守官印握在手中才是头等大事。 秦晋不置可否,一个尖细的声音却回答了卢杞。 “使君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谁看不出来崔亮那厮借着要买名声的便利欺在使君头上,给他点颜色瞧瞧,也知道咱们神武军是不好惹的!” 说话的正是神武军的监军,宦官景佑。 在神武军出长安的时候,景佑并没有与之同行,而是晚了三日出发,因而在昨天才抵达同州。 卢杞闷哼了一声,对景佑的话不以为然,但也没和景佑发生争执,只静静的看着秦晋,等着他的答复。 却听秦晋一字一顿的道:“崔亮走不了了!” …… 一连两天,崔亮都没能见到秦晋,已经急的火上房一般失去了以往的沉稳风度,不好的预感入阴云密布笼罩头顶。 就在昨天晚间,老仆得到了一则消息,皇甫恪似乎又有了动静,秦晋有出城的打算。这对崔亮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被交割公事这个环节卡住了脖子,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秦晋那竖子不愿意过来,他又没有本事将其压过来,逼着此人交割。 况且,秦晋一旦以平乱为名出城,可就不知何时能回来了,只要他以兵事有变为借口,想托几日就托几日,官司就算打到御前,自己也占不到理。可如此一来,岂非眼睁睁的看着门下侍郎的官印,而拿不到手中了吗?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关键在于朝廷上的形势变化极快,如果杨国忠改变了主意,自己岂非是鸡飞蛋打了吗? 崔亮早就连肠子都悔青了,但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 “备马,去驿馆!” 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后,崔亮再也顾不得其他,就算到驿馆去跪下来求秦晋,也要把公事交给了,走完了交割的公文流程,他就算是彻底的脱离囚笼。到时候,他早就挖好的那个深坑就会给秦晋以好看。 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死硬到底的那是蠢货。可到了驿馆门前,崔亮又犹豫了,他能拉下所有的脸面去求那个竖子吗?万一自己的名声因此而毁于一旦,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尽数付之东流,值得吗? 陡然间,崔亮已经近乎绝望的眼睛里又迸射出激动的光芒,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对身后的老仆说道:“走,回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蠢货不自知 崔亮还是舍不得一身白璧无瑕的羽毛,在驿馆门外打了个转还是返回了郡守府。当然,驱使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的还不仅仅于此,神武军就算再厉害也是要吃粮的,只要吃粮就得按照朝廷的规矩调拨粮食,也就是说冯翊郡府库负责着神武军上万人马至少一半的军粮,只要一日不交出郡太守印信,府库中的粮食秦晋就动不得一粒,否则便与谋反无异。 正是有这个底气,才使崔亮豁出去了,大不了就陪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黄口小子耗一个月,耗到他坐吃山空的那一刻,一万大军无米下锅,看看是谁笑道最后。 此前崔亮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在产生了这种想法后,他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与秦晋耗下去,他知道如果不让这小竖子尝到苦头,自己恐怕没那么容易离开冯翊郡。想到或直接或间接死在秦晋手上的崔安世、崔安国兄弟,崔亮就忍不住发出了阵阵苦笑,也许秦晋这小竖子与他崔家天生相克吧,只要碰到一处,就必然要搅合个腥风血雨。 郡守府内堂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扑朔着,各种影子也随之拉出了各种古怪的形状,刚刚坐下便有仆役端来了茶汤,崔亮捧起来冲冒着热气的茶碗吹了一口,忽然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使君何其懦弱?你果真向秦晋那竖子低头了?” 是范长明的声音,说话无礼之极,崔亮心中泛起阵阵不快。 “低头如何,不低头又如何?” 头一次,崔亮对这个老啬夫落了脸色,就算此人是杨国忠的亲信,也不能在他的面前恣意妄为,更何况他现在本就心情不佳,更是难以再纵容这老啬夫的嚣张了。 岂料范长明竟嘿嘿一阵冷笑。 “使君低头与否又与范某何干?范某只是看着使君大难临头尚不自知,可惜嗟叹而已!” 崔亮终于再也忍不住胸中的怒火,所有的怒气在瞬间都集中在右手之上,茶碗重重的顿落在几案之上,立时就粉碎四溅。 “崔某乃上郡太守,入京之后便是门下侍郎,大唐四品命官,谁敢杀我!” 内堂的动静惊动了外面候着的老仆,急惶惶冲了进来,又被崔亮一顿痛斥轰了出去。范长明也不甘示弱,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哈!可笑,可悲,被秦晋那恶鬼盯住了,难道使君还以为能离开冯翊吗?” “一派胡言!秦晋就算与崔某不和,也还是大唐的命官,岂会以公害私?” 这种反驳连崔亮自己都觉得苍白之极,尤其是范长明点破了秦晋已经示其为死地的时候,他的双手便不由主的发抖,无论如何镇定心绪都停不下来,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范某言尽于此,还望使君好自为之!” 说罢,范长明瞥了一眼崔亮,大踏步离开了内堂,又一路出了郡守府,不知去往何处。 终于,内堂之中只剩下了崔亮一人,这位一向自信的郡守竟瘫软在了座榻上,他刚刚从范长明的目光中读出了其中的怜悯、不屑,仿佛就像看待一个将死之人。 “不!” 陡然间,崔亮的身子从座榻上弹了起来,表情狰狞的吼了一声,身具世家与生俱来的骄傲怎么容忍一个低贱的老啬夫如此轻贱?他要向那些看低自己的人证明,没有任何是能踩着他爬上去的。 范长明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竟激起了崔亮潜意识里深埋多年的自卑。小妾之子的身份自其出生就像一个诅咒时时扼在他的脖颈间,记事以来不曾有过一刻与生母独处,甚至直到她死去也不能叫一声阿娘。因为他的母亲只能有一个,那就是父亲的正妻。 父“母”的嫌弃,兄弟的欺侮,使得他在少年时就不止一次的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成为宰相,到要看看族中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又该如何来巴结。事实上,即便还未达成最初的目标,身为上郡太守以后,从前那些轻贱过他的兄弟就已经有不少前倨而后恭了。 年仅不惑就有如此成绩,仕途上的顺风顺水,使崔亮逐渐忘却了幼时的苦难。在遇到秦晋以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按照计划推进,门下侍郎距离入相已经近在咫尺,只要再进半步,就会得偿所愿。 然而,秦晋和神武军来到冯翊以后,一切都被打乱了。崔亮后悔,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为什么要招惹秦晋和他有正面冲突,与他早早交割了公事,赴任长安以后自有一千种办法收拾他……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范长明自称了解秦晋,曾与之斗过无数次,虽然此人没说结果,但从其每每提及秦晋就咬牙切齿的表情来看,怕是输多赢少。此人的离开也让崔亮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不就是为了不波及自身,避祸而走吗? 这一夜,崔亮辗转反侧,将自己任内大小所有的决定都回想了一遍,在确认没有纰漏,不会被秦晋那恶鬼抓住把柄以后,才长长吁了口气,他不相信秦晋敢在没有任何把柄的情况下对其发难,否则便正可状告其谋反……不觉间外面已经天光泛白,在胡思乱想中,室内渐渐响起了忽高忽低的鼾声。 …… 一早,秦晋得到了负责警卫的随从禀报,崔亮曾在昨夜来过,但于驿馆门前打了个转又匆匆离开,不知所为何事。 对此,秦晋十分清楚,崔亮深夜来此,一定是沉不住气了,想要尽快与自己交割,但又何故来而复去呢?思量了一阵也没想出个子午寅卯,索性摇摇头不再去想。 崔亮因何来而复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昨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定要让此贼自食恶果,让所有人都看看,与他和神武军为难绝不会有好下场。 简单的洗漱过后,秦晋唤来了他的贴身甲士,询问杜乾运可曾回到驿馆。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以后,他端起了几案上冒着腾腾热气的陶碗,陶碗的碗口堪比半个脸盆大小,里面是秫米粥,由于粮食吃紧,在非战时,早饭已经由干粮换成了稀粥。 一大碗秫米粥咕咚咕咚下肚,秦晋摸了摸被稀粥撑起肚皮,打了个饱嗝,可是仍旧觉得腹中饥饿,但为了与军中将士同吃同住,也只能忍下再来一碗的念头。 秦晋在等着杜乾运的消息,杜氏乃关中大商,商人的地位虽然在唐朝地位不高,但商家触角遍及社会各个角落,所能做到的有些事,官府还真就做不来,或者即便能做,其成本与时间也要远远超出前者。 官商勾结,自古以来是千年不变的铁律,秦晋清楚,杜乾运如果想要邀功,就必须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敬献,比如崔亮在冯翊为郡守六载,只要随便举出一桩足以置其罢官的罪状就够了。 正思忖间,外面忽然响起了惊呼。秦晋眉头微皱,此处虽然是驿馆,但也于军中无二,怎么能随意喧哗?他正想唤人来询问究竟何事喧哗,却有人一把推开了房门,几乎带着哭腔说道: “使君,牛五郎和张大郎,死,死了!” “甚,死了?如何死的?” 秦晋腾的站了起来,牛五郎和张大郎都是他的贴身随从。 “禀使君,他,他俩喝了粟米粥以后,眨眼的功夫就,就不行了!似是中毒!” 秦晋勃然大怒,这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他和随从在一口锅里吃饭,只是盛出来的粥会随机分发,否则……他不敢再想下去,身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仅仅是喝粥的功夫,谁又能想到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牛五郎和张大郎都是替他死的。 “查,查查都有谁接触了早饭的食物!” 反应过来以后,秦晋当即下令封锁了驿馆内外,不许一人进出。跟随他居住在驿馆中的随从皆是神武军的精锐甲士,绝不可能有问题。问题最大的当属驿馆中原有的官吏和杂役。 愤怒的神武军军卒将驿吏押到了秦晋的面前,驿吏听说神武军中死了人,而且还是新任使君的亲随,早就吓的腿脚不停使唤,跪在地上如一滩烂泥的磕头求饶。 秦晋见在这蠢货身上问不出什么,便亲自排查,他与亲随十人共用一口锅熬煮稀饭,在这个过程中粮食是神武军提供的,柴薪则是驿馆提供。所以,从接触过粥锅的人入手查起,很容易的就大致锁定了目标。 共有两名驿馆中的杂役曾接触过粥锅,一名被当众揪了出来,另一名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被揪出来的杂役亦是一问三不知,几十棍子打下去挨不过疼招了,却仍旧说不出幕后的主使是谁。秦晋凭直觉,这个杂役屈打成招的可能性很大,如此一来,那个失踪的驿馆杂役自然便是嫌疑最大的人了。 “搜,就算把同州城搜个底朝天也要将贼子搜出来!” 秦晋一声令下,立即便有人往城外军中传讯,准备调大军入城。 第二百三十三章 底气终耗尽 送信的军卒刚刚离开驿馆,那个失踪的杂役就被找到了。秦晋怒意冲冲的站在驿馆茅房门前,那个杂役的尸体就蜷缩在里面,口鼻处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刚刚死去。杂役被灭口了,对方的行动迅速而又缜密,仅仅片刻的迟疑就让人快了一步。 秦晋知道,恐怕此人一死,驿馆中留下来的官吏和杂役,恐怕就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了。不过,秦晋依旧不打算放过这些看似无辜的人。 “来呀,把驿馆上下的官吏杂役都绑了!” “使君饶命,冤枉……” “冤枉啊……” 虽然惊起了冤枉之声一片,秦晋却毫不容情,将驿馆中上下十七人尽数绑了集中在一起。 “哎呦,这,这是,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所为何来啊?” 监军景佑惊讶的出现在驿馆的院子里,他昨夜宴饮喝多了,直到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才意识到出了大事。是以,连身上的袍服都穿的不甚齐整,如此狼狈便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监军,您不知道,有人要,要谋害使君!” 景佑曾在兵变中与秦晋并肩作战过,所以秦晋的亲随对这个宦官的态度甚好,不等秦晋说话就告知了他刚刚发生过的惨剧。 听到死了人,而且还是秦晋的亲随,景佑吓得脸都绿了,因为他也和秦晋用同一口锅吃饭,因此在理论上,他也有可能被毒死。后怕之余,景佑颤声道: “幸亏贼人没将毒药下在锅里,否则,否则……” 秦晋脸色铁青,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一定是锅边时时有人,贼人不便下手,才将毒药抹在了碗里,也许是事件仓促只污染了两只粥碗,他这才逃过了一劫。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大意,也是做梦都想不到,竟会有人生生要毒死自己! 景佑的意思是,留着那个驿吏,其余杂役不论是否冤枉,统统斩首,以儆效尤。杀几个杂役,这当然在监军的职权之内。不过秦晋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杀人对他并没有好处,反而会为他的敌人送上滥杀无辜的口实。 很快,卢杞自城外感到了驿馆,他在听说有人对使君下毒以后,当即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秦晋就此被毒死了,他们这些人怕是都有难逃的罪责。更为要命的是,乱事未平,就先死了主帅,残局又让谁来收拾呢? 好在秦晋福大命大,只有两个军中的亲随甲士待他死了,这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卢杞抵达驿馆后,听说下毒的杂役已经被灭口,卢杞当即断言:“此事与崔亮贼子断然脱不开干系,使君,不如调兵进城,将此贼拿来审问便知!” 之前崔亮一直以未曾交割公事为借口,不许神武军有超过百人以上入城,言下之意只要他一日还握有冯翊郡太守的官印 ,就不容许神武军大部进城。 秦晋点点头,现在正好可以此为借口调兵进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围了郡守府再说。 不过,卢杞的心思显然更为细腻,他将那个驿吏一顿拷打之后,便得出了一份签字画押的供词,供词上的主使之人赫然便是本郡太守崔亮。 秦晋默许了卢杞的举动,但又叮嘱了一句。 “把府库也一并围了!” 闻言之后卢杞应声称诺,控制了府库,就等于控制了冯翊郡的命脉,就算崔亮贼子把着官印,又当如何呢? …… 崔亮心中有心事睡的不沉,才一个时辰就不自觉的惊醒,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看着家仆端上来的精米饭与羊肉汤,却没有半点食欲。 但一想到昨夜深思熟虑的结果,心中又安稳了大半,只要没有把柄被秦晋抓住,对方除非谋反,否则便拿自己没有办法。 忽然间,老家仆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 “不,不好了,造反,造反了!” 甚?造反了? 崔亮一个机灵,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秦晋。难道是这厮造反了?想到此处,崔亮心中死灰一片。如果秦晋果真造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大唐的郡太守。想到自己即将有可能血溅当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但崔亮毕竟不是寻常草包,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杀,反而心中坦然了。 “为国捐躯,求仁得仁!崔亮无憾矣!” 说罢,崔亮起身正了正衣冠。 “走,随崔某出门看看,究竟是哪里的乱臣贼子……” 崔亮出门正撞见带兵杀上门来的卢杞,他认得这个带兵的将军是秦晋的部将,便指着卢杞厉声喝问:“尔等无故冲击郡太守府邸,难不成要造反吗?” 卢杞也不甘示弱,高举起了手中的一张羊皮纸。 “崔亮,卢某问你,意欲谋害四品高官该当何罪?” 崔亮被问的一愣,下意识的答道:“腰斩,弃市!” 卢杞哈哈大笑,又阴下脸来,指着崔亮喊声喝道:“既知道当受腰斩之刑,还不上来受死!” 崔亮更是糊涂了,既然对方不承认谋反,那就是说自己又抓回主动权了! “莫要信口雌黄,崔某乃本郡太守,你无故纵马城内,按唐律夺职羁押,可清楚?” 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闻讯赶来的郡守府卫士,反倒将卢杞带来的数十个亲卫围了起来。卢杞后悔人带的少了,同时也懊恼自己低估了城中军卒的胆气。 即便如此,卢杞也自信不会落在信封,但他不是杨行本那种莽撞的人,做事不知道后果。既然有所动作,就要有理有据,否则就名不正言不顺。卢杞故作一脸不屑的将手中羊皮纸掷了出去,正落在崔亮的脚下。 羊皮纸卷成了一卷,在崔亮的脚下滚了数圈才停下来。老家仆赶紧将羊皮纸捡了起来,交在自家家主手中。崔亮展开一看,顿时惊得难以自持。 “一派胡言!” 一气之下,崔亮将之撕了个粉碎。 “崔某从无谋害秦使君的心思!这等指控,若非拿出切实的证据,如何教天下人心服口服?” 卢杞依旧冷声道:“崔使君究竟有无谋害秦使君之心,老天知道!难道你敢对天发誓自己从无一丝恶念吗?” 他知道一纸供词绝不可能成为拘拿崔亮的证据,但是可以以此调兵入城,可以围了郡守府,可以让他知道害怕。崔亮其人断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某后主使的,但这么做正可以将其逼近死角,只要他再乱了方寸,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自可相机行事。 对峙间,城中守军校尉急如星火的骑马飞驰而来。 “崔使君,崔使君……” 崔亮惊闻呼喊之声,举目望去,果见一队十余人的骑兵呼啸而至。 “王校尉,你,你如何来了?” 他本想说王校尉来的正当其时,但又觉得这么说会堕了自己的气势,便又改了口。 王校尉面露忧急之色。 “禀使君,神武军入,入城了!” 他是崔亮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是和恩主一条心,不过神武军凶神恶煞的以秦晋被刺为借口,突然就冲了进来,以至于再无力阻止。因此,便慌慌张张赶来向崔亮报讯,不想郡守府外竟也上演了对峙的一幕。 卢杞见崔亮居然又来了援兵,便冷然大笑。 “你家使君涉嫌谋害秦使君,是本将的嫌犯!” 崔亮怒道:“无凭无据,何以诬陷崔某?” “既然如此,崔使君敢不敢让神武军放手调查!” 卢杞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是互相扯皮,于是便提出了自己带兵来此的目标。 “查清凶手自然应当,但神武军名不正言不顺,此事乃郡守府分内,不劳贵军费神!” 听了崔亮的话,卢杞好像听到了笑话一般,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使君涉嫌案中,如此不避嫌疑,只怕查出了结果,也不会让天下人信服吧!” “这……” 崔亮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有了主意。 “神武军既为苦主,亦是涉案一方,同样也不适合参与调查。同州城亦为冯翊县县治,便交给冯翊县县令薛景仙查办了!” 崔亮的反击超出卢杞预料,卢杞向反驳,但苦于对方提出的办法名正言顺,便点了点头,便是自己可以认同。 “既然如此,崔使君敢与卢某同去冯翊县廷吗?” 至此,崔亮已经确信,卢杞不是来造反的,心下已然安定,冷笑了一声。 “崔某坦坦荡荡,有何不敢,走!” 说罢,崔亮又扭头叮嘱王校尉。 “回去守好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王校尉二话不说,称诺离去。 双方浩浩荡荡的来到冯翊县县廷,县廷距离郡守府不过一街之隔,步行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崔亮毫不担心,薛景仙和他是同一阵营的,怎么可能会帮着秦晋和神武军呢?虽然不知道神武军在折腾什么幺蛾子,然则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秦晋的确对自己动了杀心。 “崔使君,崔使君!” 忽有郡守府中的佐吏急吼吼追来。 崔亮心头一紧,预感又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不其然! “神武军围了府库…… 第二百三十四章 再有大变故 县廷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身为县令的薛景仙早就得到了报信,但他表面粗鲁实则是个极为谨慎狡猾的人。趴在县廷大门的门缝上看了一阵,也禁不住眉头突突直跳,虽然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逃不开了,这趟浑水想与不想去参合,肯定都轮不到自己做主。 一念及此,薛景仙正了正衣冠,大声命令着县廷中皂隶。 “打开大门!” “外面剑拔弩张,明府三思……” “三思个屁,赶紧开门!” 薛景仙大骂了劝他三思的皂隶,犹犹豫豫的岂能成大事?这等人也就配在县廷里做一辈子的佐杂。 县廷大门吱呀呀洞开,卢杞和崔亮都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 “不知崔使君与卢将军驾临,下吏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薛景仙早就将神武军上下的人等的背景摸查的一清二楚,与崔亮争执的将军是新任使君得力的干将,而且其出身自范阳卢氏,是一等一的大族,同样是个不招惹为好的主。 卢杞双臂环抱,并不说话,似乎在等着崔亮表态。崔亮收敛心神,压制住了府库被围的心惊,正色对薛景仙道:“神武军中发生了命案,欲谋刺秦使君……” “甚?可捉住了凶手?” 薛景仙张大了嘴巴,尽管他意识到一定发生了大事,却也没想到竟然有人公然要行刺秦晋。 “捉住了凶手,就不用来县廷麻烦薛明府了!” 崔亮不满的瞪了薛景仙一眼,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他还很不适应,尤其是被薛景仙这种地位低微的人所打断。但转念一想,接下来还要考此人从中筹谋,于是瞪眼很快又变成了善意的点头。 这种前后突兀的变化让薛景仙有点摸不到头脑,不知道崔使君今天吃错了什么药。 由于先后有变故发生,崔亮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一片,他咽了口唾液,试图湿润一下干涩的喉咙,但收效甚微。 “此事就由崔使君交代薛明府吧,卢某军务缠身,先走一步!” 就在最亮打算将一干人让进县廷正堂讲述此事之时,卢杞又抢了他的话头,而且在不与其商量的情况之下就要带着人离开。 崔亮先是大怒,继而又心中窃喜。卢杞这煞神不在更好,正可与薛景仙密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既然卢将军军务甚忙,就请自便,崔某治下发生了行刺四品高官这等骇人听闻的大案,自是责无旁贷查清案情,缉捕凶手!” “甚好!卢某告辞!” 话毕,卢杞一招手,跟着他一同而来的数十骑兵马队风卷残云一般的离开了县廷。 直到马队消失在街口尽头,崔亮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来到仍旧呆呆愣神的薛景仙面前。 “走吧,进去说!” “啊?” 心惊肉跳的薛景仙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崔亮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毕恭毕敬的将其引入了县廷。 谋刺四品高官,如果让凶手得逞,地方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以薛景仙来看,倘若如此,崔亮一定会将责任推到冯翊县的头上,而且其人家族背景盘根错节,此举多半会得逞。如此一来,倒霉的就是自己。 这个上县县令花了他不少钱,甚至为之举债数万贯,每天的利钱都会让他不时在梦中惊醒。所以,这个县令的官职他绝不能丢,否则就再也难以翻身了,那些放贷的人就得将他给逼死。 所幸,秦晋没死,死的只是他的亲随,此案就可大可小了。关键要看秦晋和崔亮如何博弈了,如果两人的关系交好,自然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以薛景仙所知,崔亮似乎已经给秦晋挖了一个大大的深坑,而且还打算借着百姓送万民伞来奚落秦晋。所以两人的关系是在朝着紧张的方向发展,再则秦晋也不是个软弱的人,立即就与崔亮针锋相对,丝毫不见手软犹豫。 眼看着一场龙虎斗就要上演,不想就发生了这等骇人听闻的谋刺案。 刚刚踏进了县廷的大门口,薛景仙看着崔亮的背影忽然冷汗直流,忽然一个大胆的假设灵光乍现。难道谋刺秦晋的主谋就是这个崔使君? 以薛景仙所知,崔亮和杨国忠的勾结里牵扯着一桩不可告人的交易,似乎就是针对新任郡太守秦晋的,只是内情具体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难道这就是交易的关键一环? 越往下想,薛景仙就越是胆寒。他虽然投靠了杨国忠,但目的是为了挣钱,他绝不像将自己搅进血腥的阴谋漩涡中去。 可看着崔亮越走越飘忽的身姿,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薛景仙的预感没错,于县廷正堂落座以后,崔亮果然“坦诚”的交代下来。 “卢杞对崔某有些误会,但崔某可以对天起誓,与秦使君遇刺一事,绝无牵连!” 崔亮言之凿凿,落在薛景仙的眼里,只能是欲盖弥彰,不过他却不打算戳破。 “使君但有吩咐,下吏莫敢不从!” 尽管薛景仙心中有一百八十个不乐意,但他十分清楚自身的处境和立场,如今的局面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崔亮欣然一笑,大有深意的说道: “你深受两任郡守信任,前途不可限量,查出真凶,给各方一个满意的交代!” 薛景仙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拱手道: “下吏明白,一定不会让使君失望的!” 崔亮满意的点点头,但口中却纠正道: “不是让崔某满意,而是查出真凶,明白了吗?” “下吏明白,明白……” 这等既想做表子又想立牌坊的事薛景仙见的多了,但这乃是官场惯例,为下吏者岂能不知趣的与上官对抗呢?再说,他与崔亮又同属一个阵营,今日自己帮他遮掩了过去,也就等于让崔亮欠了自己一个人情。要知道钱债好还,这人情债一旦欠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还了。 以前崔亮只觉得薛景仙其人过于油滑,不想今日如此敢于担当,竟一口答应了下来,如此正好,也省了他多费唇舌。 离开冯翊县廷以后,崔亮觉得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但紧接着另一块巨石又压了过来。秦晋派人围了府库,这件事可容不得让步。 回到郡守府以后,崔亮立即派人带着他的手令去寻王校尉,令其带兵把围了府库的神武军也围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自己离任之前,不会再有一粒粮食,一文钱被拿出府库! 一切都交代完毕,崔亮才算彻底放松下来,他倒要看看秦晋还能有什么后招?在冷静下来下来以后,他也曾揣测过,这桩谋刺大案没准就是秦晋自己做的好戏,绝不能在这竖子面前落了士气。 只要秦晋不敢公然谋反,他就有办法用粮食治的秦晋乖乖服软入彀。 卢杞走后并没有返回城外军营,而是直奔驿馆,秦晋已经等了他多时,在得知卢杞的处置果然如自己预期一般谨慎,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直到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秦晋才开口问道:“你负责监视崔亮的一举一动,他有没有可疑之处!” 卢杞沉默了一阵才摇了摇头,“没有!除了见过薛景仙以外,没再与任何可疑人士接触。” “如此说,崔亮是幕后主谋的可能性并不高?” 秦晋抬了抬眼皮,但注意力仍旧集中在案头摊开的公文上。 “正是,崔亮的嫌疑并不高!” “既然证据不确实,就不要用这桩公案冤枉他了,而且谋刺毕竟未成,就算采纳了取巧得来的证据,官司打到朝廷上,也未必能动的了此人!” 卢杞有些不甘心。 “难道使君就这么轻易放过崔亮那贼子了?” 秦晋冷笑着反问: “放了他?怎么可能!” 既然已经决定不在这桩公案上大做文章,卢杞的注意力又转移到秦晋的安全上,他建议秦晋立即离开驿馆,返回城外军营,只有在那里才会得到万全的保护。但这个提议被秦晋一口回绝了。 卢杞刚刚奉命离开驿馆,杜乾运就急吼吼的回来了,直到看见秦晋全须全尾毫发无损才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 秦晋不理会他的惺惺作态,沉声问道:“可打听到蛛丝马迹了?” 杜乾运摇头,“崔亮行事甚为谨慎,在冯翊为官六载,从无公事令人指摘,而且官声民望都颇为出众,如果咱们公然与之为难,恐怕……” 后面的话杜乾运欲言又止,但秦晋已经明白了他话中所指。无非是当地的百姓会不干! 也就在此时,一名亲随面色愤然的进来,在秦晋身侧耳语了几句。 秦晋勃然色变,怒道:“百姓聚众?” 那随从沮丧答道:“正是,说,说是要声讨使君!” 秦晋一连说了三个其心可诛,转而又目光犀利的看向杜乾运。 “你再走一趟蒲津!” 杜乾运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 “难道使君……” 秦晋大手一挥。 “崔亮必死,这等沽名钓誉之辈,就先让他尝尝失去声誉是什么滋味!” 第二百三十五章 百姓齐声讨 驿馆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卢杞狼狈至极的又返回秦晋所在的客房,只见他的脸上身上还有污秽之物的痕迹,阵阵臭气亦随之涌入室内。 杜乾运立时掩住了口鼻,“卢将军这是掉粪坑里了吗?味道能把人熏晕了!” 秦晋也禁不住和杜乾运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当然清楚,卢杞一定是在声讨自己的百姓那里吃了苦头,又苦于不能喝百姓动手,只能硬吃了这一亏。 “崔亮老贼无耻,居然鼓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围攻神武军,造成的影响之恶劣,之深远……此人定不能轻易饶过!” 卢杞恨声说道。杜乾运的目光里有点戏虐,不过在言语上他可绝不敢有任何的嘲笑。 “使君,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卑下这就去了!” 秦晋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卢杞却奇道:“驿馆外面被百姓围的水泄不通,你怎么出去?” 杜乾运嘿嘿一笑,居然卖了个关子。 “卢将军出来一看便知!” 卢杞一向瞧不起商贾出身的杜乾运,见他面露得意之色,更是不能让此人得逞,于是恨声道:“卢某没那闲功夫,你速去吧,不要误了使君的交代!” 百姓的声讨之声越来越汹涌,扰的屋内众人心神不宁,杜乾运知道卢杞脸上挂不住了,便不再故作让他难看之举,拱手告辞退了出去。 “商贾行事向来以利益为引导,使君对此人可用,却须严防啊!” 对于卢杞的担心,秦晋深以为然。 商人行事以利益为准则,合则合,不合则散,翻脸绝对比翻书还快。秦晋来到唐朝已经有了大半年,除了认识到这个时代的商人与他那个时代的商人没什么两样以外,还发现了一种已经绝种的物种,那就是君子! 秦晋所认识的人里,比如陈千里、杜甫、比如高仙芝都在此列。用圣人的话来总结,君子取义,而小人取利。 所以,君子可以在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时候对你死心塌地,也可以在你如日中天的时候毫无留恋的离你而去。但与小人行径无异的商人却只会跟着利益的引导行事,当你飞黄腾达时,就像苍蝇一样贴上来试图吸两口污秽的食物,可一旦你失去了地位与权力,这些小人又会像倒了大树的猢狲,作鸟兽散。 这个世界就是君子与小人共生的世界,但可悲的是,于治国而言,君子往往败事,小人却往往能够成事。因为一个国家若以取义为行事准则,早晚会碰的头破血流。秦晋深知其中三昧,所以他并不排斥任用小人。 实际上就本质而言,秦晋很清楚,自己也好,卢杞也罢,以及裴敬都不是君子,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小人。 在他原本的那个时代,秦晋还能不亏心的说一句,自己内心可比君子。但来到唐朝以后,见识了真正的君子,可以舍身而取义,他就再也不自称君子了。实际上,若想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去,乃至于活的更好,只有将自己变成一个小人才有可能。 “使君,外面的百姓怎么办?干脆调兵驱散了事!” 秦晋摇了摇头,“不可!百姓是最没道理可讲的,他们只认上位者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崔亮蛊惑人心颇有一套,这一点咱们初来乍到,本就处于劣势,若再对百姓动武,岂非将百姓推向崔亮一边了?” 调兵以武力压制百姓的怒火是最愚蠢的做法,尽管卢杞对秦晋这种说法有些抵触情绪,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崔亮老贼,还真是低估了他,如果不早些解决了此人,对神武军可是个大麻烦!” 卢杞有些气馁,虽然神武军在表面上咄咄逼人,但他却清醒的知道,只要不以谋反为手段,是拿崔亮这等四品高官没有任何办法的。但有过火的行为,崔亮只要一纸弹章送到御前,就会给神武军带来更大的麻烦。 想到此处,卢杞又低声建议:“不如,不如尽早与之交割了,让这老贼赶紧滚蛋,来日方长,咱们就当眼不见为净!” 秦晋却揶揄的一笑,问道:“放过崔亮,你甘心?” 卢杞顿时脸红,但他已经思忖了数遍,的确没有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干掉崔亮的好法子。 “不甘心,又能如何?总不能这么僵下去,误了大事!” 秦晋暗暗点头,卢杞是个在关键时刻能够为了大局而妥协,能屈能伸的人。 “不甘心,就要迎难而上!既然崔亮敢肆无忌惮的和神武军为敌,就让他知道,和神武军为敌会有何等凄惨的下场!” 突然,秦晋提高了音调,大声的说道。卢杞登时愣住了,但马上喜形于色。 “难道使君已经有了定计?” 秦晋欣然点头,直视着卢杞道: “神武军何曾吃过亏,又何曾对人服软过?” 说着,秦晋示意卢杞靠近自己,低声的与之讲诉着刚刚和杜乾运定下的谋划。 听了一阵,卢杞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继而又不无钦佩的说道:“这么狠毒的计策,也只有使君能想得到!” 秦晋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声音又转而降低。 “我可不是头一位,这还是和潼关那位老相公学的呢!” 闻言,卢杞心下凛然,他忽然想到了临出长安时的那一场大刑杀,安家上下老少百余口被杀了干干净净,神武军中多数人没能亲眼目睹那一日的惨状,可他却看的一清二楚。整个西市几乎血流成河,上百具大大小小的尸体被像死猪一样的堆叠在一起,装车,运到了长安城西的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 这血腥的一幕幕又在卢杞眼前浮现,好半晌他才抬头去看秦晋,虽然秦晋在笑,可他却从秦晋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笑意。 向来敏感的卢杞忽然意识到,秦使君变了,与刚刚统御神武军的秦晋已经判若两人。可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试图从回忆中找出蛛丝马迹,但却模糊一片无从下手。 直到秦晋连唤了他三声,卢杞才一个机灵回过神来。 “此番定叫崔亮老贼死无葬身之地!” …… 郡守府,崔亮总算出了一口心头恶气。秦晋手中的确有兵,而且都是敢战能战的精兵,但是他并不惧怕,因为他手中有百姓,有民心。自古以来与百姓和民心做对的都是民贼独夫,秦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使君妙计,秦晋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就连今日在使君面前耀武扬威的卢杞都被百姓泼了一身的粪水,而无可奈何!” 薛景仙由衷的拍着崔亮的马屁,这一刻他才算对这位看似诺如无能的上官有了几分敬佩之意。以百姓对付秦晋的精兵,也只有心思如鬼的人才能想得出来吧。 得到了下属的赞美,崔亮越发得意。只是美中不足,秦晋并没有因此而被激怒,如果他能像一般武人那样一激就怒,带兵伤了百姓,自己可就有把柄弹劾此人了。到那时,就不是他想不想交割公事,而是冯翊郡太守的官位还能不能保住。 天子虽然因秦晋的能耐重用此人,但绝不会任由他作践百姓而袖手不理。 “也是可惜,卢杞看着像个粗汉,却是能忍,否则咱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薛景仙再次送上一记马屁。 “就算他们识相,也难逃使君股掌之间了!” 对于下属的马屁,崔亮向来来者不拒,但口中却很有几分谦逊的模样。 “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秦晋向来奸狡,须时时防备!” …… 百姓一连围着驿馆闹了两天两夜,从郡守府到县廷甚至连同州城内的宵禁也不禁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百姓们把神武军的头领秦晋盯得死死的,最好将神武军那帮军汉激怒,和百姓产生了冲突才好呢。 崔亮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只要秦晋敢动百姓一根手指头,他就敢再炮制一出谋反大戏。 只是秦晋再一次让崔亮失望了,神武军非但没有镇压百姓,反而给这些聚集在一起的百姓们送上了饭食。不过,百姓们的反应还是让崔亮大为解气。 几个带头的百姓将神武军抬来的翻过一一踢翻,直言绝对不吃神武军的一粒米。 有了这一出好戏之后,崔亮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过于吝啬,是表现的时候了。 崔亮本想打开府库 ,为这些百姓们分发粮食,可神武军仍旧围在府库外面,动用府库中粮食的想法是难以实现了。然而区区粮食事小,怎么可能难得住声望如日中天的崔使君呢? 他当即亲自拜访了同州城中几位大户,要求借粮。结果在意料之中,又超乎意料。 崔亮一共拜访了同州城内鼎足的三大家大商,杜氏竟推诿拒绝了,其余粮价则没有意外的一口答应。 对于杜氏的一反常态,崔亮暗暗记载心里,打算等着对付完了秦晋再施之以惩罚,区区商贾居然也敢拒绝他的要求?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使君不止祸 在城中大商的帮助下,崔亮轻易的就集齐了数百石粟米。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杜氏,多数人对他这个即将离任的郡太守都保持了足够的敬畏。当然,他也十分清楚,如果不是靠着百姓的支持,让秦晋狼狈不堪,这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商人们未必会如此的温驯服帖。 然则,崔亮行事不诛心,只看结果,只要地方上的豪强站在自己一边,在离开冯翊郡之前,秦晋就必然被他踩在脚下难以翻身。 “家主,粮食该如何处置?” “这还用问,召集郡守府所有的佐杂皂隶,到驿馆外发粮去!” 老奴应诺而去,短短的功夫里郡守府里几乎所有的佐杂和护卫都被调动起来,往驿馆外运送粮食。 崔亮想的更为周道,除了发放粟米以外,郡守府的差役还在百姓聚集地外围支起了数十口大锅,当众为声讨秦晋的百姓们蒸煮米饭,而且这还不算十几支肥羊亦被宰杀拾掇干净,投入大锅中炖煮。很快,米香与饭香就以数十口大锅为中心弥漫开来。引得驿馆外所有人都流涎不止。 恰在此时,崔亮在护卫的护持下来到了人声鼎沸的现场。不过,他来到以后的第一件事却并非为百姓们叫好助威,而是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苦劝百姓们不要给秦使君添乱。 “都静一静,静一静,崔使君要训话了……” 百姓中的领头人立即出面维持秩序,原本闹哄哄一片竟在霎那间安静了,以至于驿馆内绷紧了神经的神武军都诧异的身长了脖子,意欲看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崔亮干咳了一声,双手抱拳高高拱起。 “诸位父老请听崔某一言……都散了吧,回家去,崔某为诸位准备了米和肉……” 百姓人群中立即就有人义愤填膺的高声道:“使君一心为咱冯翊百姓谋福,姓秦的算什么东西?初来乍到就百般针对,咱们深受使君大恩,能答应吗?”说着,他又回身扫视着身周的人,连声喝问。 “不能,神武军滚出冯翊,冯翊不需要……” 眼见百姓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崔亮满意的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不过他却双手虚压,示意百姓们稍安勿躁。 “诸位要理解他们,神武军是北衙三军之一,朝廷派遣他们来平乱,足见对我冯翊百姓之重视。只不过,神武军中将士多是勋戚贵胄子弟,纨绔习气在所难免,崔某在这里替他们求个情,担待一二如何?等到皇甫恪叛乱平定以后,他们自然便当返回长安了!” 然而,崔亮的话非但没能安抚百姓们愈来愈激愤的情绪,反而如冷水滴入了滚热的油锅一般,激起了阵阵声浪。大唐虽然富庶,但为富不仁的豪强亦比比皆是,百姓们自然对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戚们毫无好感,甚至是充满了仇富一般的憎恶。 “让神武军滚回长安去,滚出同州城!” 在领头人的振臂一呼下,百姓们纷纷景从,咒骂着,痛斥着,要求神武军离开同州城,滚回长安去。 驿馆内的甲士都是军中精锐,何曾领教过被百姓们如此鄙薄憎恨,虽然愤然不已,但却无可奈何,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一种茫然。神武军是奉诏平叛的,自到同州以后,不但撵走了皇甫恪叛军,而且对城内外的百姓秋毫无犯,他们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会遭到百姓们的憎恨。难道崔亮这老贼给同州城的百姓们都灌了汤吗? 几个脾气暴躁的队官已经忍不住要出去和那些是非不分的百姓们理论理论,但秦使君此前曾下严令,所有人没有军令不得踏出驿馆半步,不得有一木一铁出了驿馆的院墙。 这种窝囊气实在令人沮丧,甚至连一向骄傲的卢将军都换上百姓麻衣扮作杂役悄悄的混出了驿馆。 但总体而言,驿馆中的百余神武军还是保持了相当的克制。与之相反,监军景佑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惧之中。比起边令诚和程元振,景佑实在是个胆子不大的厚道人,在秦晋面前没有一丝监军的威风,在神武军面前也从来摆不出监军的架子,事到临头除了不断的低呼“这可如何是好”,就再也拿不出其他主意。 几经犹豫,他还是找到了秦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秦使君,不如,不如就低个头,等崔亮那厮走了,使君手握郡守印信,谁还敢跳出来为敌呢?” 在他看来,秦晋在与崔亮的斗争里,已经完全落于下风头,几乎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这个崔亮表面上看是个懦弱的人,实则却颇有手段,和这种人为敌,本身就不是明智的选择。 见秦晋默然不语,对他的恳求不置可否,景佑咬了咬牙催问道: “秦使君倒是说句话啊,再这么下去,全城百姓都被鼓动起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神武军给淹没了!” 如果崔亮鼓动同州城的守军与神武军为敌做对,大不了就以暴制暴,神武军对此轻车熟路毫无心理负担。可崔亮鼓动的是百姓,难不成神武军还能对百姓刀枪相向吗?当然不能!景佑虽然是个宦官,但也记得太宗文皇帝所言,“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擅杀百姓,恐怕就会成为天下人的公敌吧! 良久,秦晋才面无表情的反问: “监军怕了?” “怕,奴婢怕死了,同州城里百姓十数万,一旦群起而攻之,秦使君何以自处啊?对,百姓们未必有明辨是非的心思,可崔亮却是个善于鼓舌的小人,百姓们听他的,买他的帐。咱们和他硬顶,却没有反制的法子,吃亏的还是咱们啊!” 其实,景佑还有另一则没有明说,他是第一次奉诏出京监军,不想就此铩羽而归,成为宦官们的笑柄。 “监军稍安勿躁,你可曾见过秦某束手无策?” 秦晋的反问让景佑敏锐的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难道秦使君这是在欲擒故纵?回想一下,秦使君自从闻名于朝堂之后,的确不曾有过一次失手,就算在最危急的时刻,也有起死回天的法子。顿时,这位监军的胸膛里腾起了一阵希望之火。 “使君莫非是在欲擒故纵?”他拍了拍胸口,“原来使君早有妙计,害的奴婢白白心惊!” …… 王校尉如坐针毡,新任使君遇刺使得神武军得了口实,堂而皇之的派兵驻扎各门,虽然没有驱赶本城的守军,表面上相安无事,但仍旧使他如鲠在喉。为此,王校尉还曾派人去请示崔亮该如何处置,其实是期望崔亮为其撑腰,将这些居心叵测的神武军撵回军营去。毕竟崔亮和他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当不可能袖手旁观。 可崔亮的态度竟是不予理会,听之任之。并正告他,千万不要与神武军有正面冲突,否则后果自负。 王校尉无奈之下,只好暗自长吁短叹,打算远远避开这些惹不起的瘟神。 然则,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那个姓卢的将军便拉着他喝了一夜的酒。 几大碗酒下肚以后,王校尉发现,对方虽然是世家大族子弟,却并没有趾高气昂,眼高于顶,甚至言语间还颇为有礼,那张脸尽管不苟言笑,但从此人的目光中他并没有发现恶意。因此,便也渐渐的放松了最初那浓浓的戒备心理。都是带兵的人,觥筹交错间,距离感也不免一点点的缩小。 如此这般,卢杞一连拉着王校尉喝了一日两夜的酒。几乎日日宿醉,甚至于驿馆中的秦使君焦头烂额也懒得理会。 王校尉忽然意识到,原来这神武军也不是铁板一块,似乎卢杞有坐山观虎斗的意味。发现了这个秘密以后,他大为兴奋,觉得可以将此人拉过来,大有可为。 只是王校尉不管如何旁敲侧击,卢杞只是态度暧昧,不肯有任何倾向性的表示。他这才发现,卢杞是条狡猾的狐狸,自己未必能够拉得住此人。也许只有崔使君这种身负谋略的人才能驾驭得住。 意识到这些,王校尉当即遣人往郡守府去给崔亮送信,告诉他卢杞也许就是给与秦晋致命一击的关键所在。 一切都交代完毕,王校尉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两夜的宿醉让他头疼不已,炽烈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向往常一样,带着亲随于各门巡视,现在毕竟是非常之时,除了协助崔亮对付秦晋以外,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止叛军奸细趁乱发难。 秦晋遇刺后,同州四门曾封闭了一日一夜,以缉捕凶手。后来,崔使君与县令薛景仙一齐决定,不能因为搜捕凶手而使百姓困于城内外,便旋即又解除了禁令。对此,那卢将军也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 所以,今日出入同州城的人流明显比往常多了不少。看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王校尉的眼睛忽然落在了一名青衣汉子身上,他只觉得这个人十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二百三十七章 崔亮将入彀 王校尉当即便命人将那个面熟的汉子拦下,打算询问一番。谁知那汉子见自己被守军拦住,脸色勃然大变,拔腿便逃。 “抓住他!” 王校尉大声呼喝,他立刻意识到,此人一定有鬼。如果捉住了此人,没准能顺藤摸瓜,立下一桩大功呢!他虽然不是很精明,但也绝对算不上是蠢货,求功心切之下,誓要活捉意欲逃走的奸细。 那汉子的勇武远超所有人预料,面对十数名守军的围追堵截,出手极重,很快就闯开了一条生路。几名挡在他面前的军卒重手之下,不是臂断就是腿折。 王校尉大惊失色,连连疾呼: “抓奸细,莫跑了奸细!” 呼罢,他一把抽出了手中的横刀,也冲了上去。此时,那汉子已然从守军手里夺过了一把制式横刀,但凡有挡在面前的人,立时就挥刀劈砍,守军不是躲闪不及或就是招架不住,顷刻间血肉飞溅。 见此情景,王校尉大怒,在自己的地盘上,重重守军居然被一个奸细打的落花流水,如果传扬出去,岂非使人笑掉大牙?今后还有何面目在军中立足! “贼子受死!” 恼怒之下,王校尉已经动了杀心,比起活捉此人,保住自己的名誉才是更重要的。 电光石火间,两把横刀交击在一起,王校尉顿觉右臂发麻,紧握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就松了一下。仅仅是这一瞬的失控,横刀脱手而飞!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那汉子手中的横刀便呼啸而至,直劈王校尉面门。 王校尉双目紧闭,暗叫一声完了,今日就要耻辱的死在一名奸细之手吗?还真是不甘心啊!破空之声陡而响起,紧接着金属落地的声音,意料中的横刀并没有劈下,王校尉猛然睁开眼睛,却见那汉子右肩上一杆长箭洞穿而过,鲜血染红了半边麻衣。 自己居然得救了!王校尉回头看去,却见那位神武军中的卢将军手持一柄骑弩。 经过短暂的愣怔后,受辱的守军一拥而上,将身受箭创的奸细放翻然后又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校尉这时才发觉,自己内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打的透湿。 “将军救命之恩,某铭感五内!” 卢杞将手中的骑弩随手一扔,嘿嘿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虽然他没有一字一句对本城守军的指摘,王校尉却顿觉无地自容,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的确,他的麾下在城门处有近百人,竟然使那奸细如入无人之地,砍死砍伤十余人,甚至连自己都险些丧命于此贼的刀下。而卢杞却轻描淡写的,仅仅一箭就解决了所有的麻烦。高下于瞬息之间就有了分别,如此种种,但凡军中之人,都要汗颜无地了。 王校尉再三谢过卢杞之后,转过头来就怒气冲冲将那奸细提到了城门内的廨房之内,他要亲自审问这奸细究竟意欲何为。 刚刚救了王校尉的卢杞当即也表示,要参与旁听对那奸细的审讯。王校尉想也不想便点头同意,别说人家官职高于自己,就凭刚刚的救命之恩,也绝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王校尉在审问之前,二话不说先扒光了那奸细的衣衫,亲自抽了十鞭子,抽的他背部一片血肉模糊。如此尚觉不够解恨,又命人端来了一盆盐水,一股脑的泼在了血肉模糊的身体之上。 那奸细再也忍受不住,大声的惨嚎着,挣扎着。 良久,那奸细才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王校尉揪住他的头发,使此人的脸彻底暴露出来,却冷不防一口带着血的浓痰“啪”的一声糊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登时大怒,抹了一把脸,狠狠抽了奸细两巴掌。 抽完了两巴掌以后,王校尉忽然便认出了此人。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奸细面熟,刚刚一直在紧张之中,并未细想。此刻彻底看清楚了长相,一个名字从脑中跳了出来。 “冯唐!” 又是一口带着血水的浓痰带着风声吐了过来,王校尉早有防备,一偏头就躲开了。 “冯某落在你手里,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五,你要手软就是小妾生的!” 在认出此人身份之后,王校尉哈哈大笑了一阵。此人可是皇甫恪的亲随,他曾在皇甫恪麾下为将,自然认得此人,只是后来他投靠了崔亮,才与皇甫恪断了关系。 皇甫恪派亲随到同州来,那就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大秘密。王校尉觉得一桩大功劳就在眼前,心中的兴奋几乎抑制不住。 “冯唐,王某敬佩你是条汉子,不愿多加折辱。只要米肯弃暗投明,某定然在崔使君尊前保举你……” “呸!崔亮小人,老子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废话少说,赶快动手吧!” 冯唐的反应在王校尉的意料之中,他并不着急,对付这种硬汉,有一千种办法令其屈服。 王校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你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某不会让你轻易受死,明知道某会折磨得你痛不欲生……” 王校尉说话时,竟如老友闲谈,仿佛所言之物并非酷刑一般。冯唐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对于军中折磨人的手段,他自是不陌生。 “冯唐啊,在你招认之前,某不得不以酷刑相加,只要你招了,某便向你叩头请罪也是使得!说罢,皇甫恪命你来同州城所为何事,城中是否还有奸细?” 旁边冷眼旁观的卢杞忽然说道:“王校尉可曾搜过此人身周?” 也是王校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间竟忘了例行搜身。 “多谢卢将军提醒,险些忘了这关键的一环!” 向卢杞道谢的同时,王校尉的目光并没有从冯唐的脸上挪开,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冯唐面部猛烈的抽搐了几下。 片刻功夫,冯唐被守军扒了个精光,但却一无所获。王校尉不甘心,捡起了地上染血的麻衣,忽觉手感有异,手指用力一捻,发现麻衣是有夹层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王校尉自觉发现了冯唐的秘密,便将手中麻衣抬高了,似笑非笑的说道: “猜猜我会在这里发现何种秘密?” 他不需要回答,冯唐如死灰一般的脸色已经回答了一切。 撕开麻衣,一张羊皮纸露了出来。 王校尉一边展开羊皮纸,浏览其上潦草的字迹,一边得意的奚落着冯唐:“冯唐啊冯唐,早让你招认,偏偏不从,现在你就是想再招认,也是……” 声音戛然而止,王校尉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 张口结舌间,卢杞已然将他手中的羊皮纸夺了过去。 待王校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卢杞大声的将羊皮纸上的内容念诵了出来,这竟是一封写给郡太守崔亮的密信。 …… 崔亮这几日春风得意,非但将秦晋逼迫的无还手之力,而且就连此子的部将都已经有了二心。他本以为秦晋会在怒极绝望下大开杀戒,驱散围攻驿馆的百姓,只可惜此子的胆子还是不够大,选择了逆来顺受。虽然心中有些许的失望,但他亦是自信,秦晋完蛋了,他这就要招来那个姓卢的世家子,与其做一笔交易,彻底将秦晋卖掉。 “使君妙计惊绝,又有老天护佑,秦晋不自量力,实在是自取死路啊!” 冯翊县县令薛景仙庆幸自己又选对了边,崔亮以过人的手段收拾掉秦晋以后,他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捞钱还债了。至于马屁,反正也没有成本,便搜肠刮肚的恭维不停! 崔亮得意的手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 “你猜猜,这个卢杞想要什么?崔某又会给他什么?” 薛景仙眼珠子转了转,一连谄笑的答道:“那还用说,神武军是一头肥羊,卢杞所图的自然是神武军。使君正好可以顺水推舟,笼络住此人,一举两得!” 谁知崔亮却脸色忽而一变,骂道:“蠢货!卢杞此人脑后有反骨,笼络他,只怕是笼络了一头饿狼,关键时刻就会被其反噬!” 薛景仙大为不解,崔亮刚刚明明说要与之做交易,现在怎么却不想笼络此人了呢? “卑下愚钝,请使君解惑!” 不屑的看了一眼之后,崔亮端起几案上茶碗,喝了一口温度适中的茶汤,这才好整以暇的说道: “神武军崔某要将其送给杨相公做见面礼,至于卢杞嘛……” 薛景仙一脸期待的等着答案,崔亮却忽而卖起了关子,闭口不言。 老仆忽而入内禀告: “家主,王校尉携卢将军联袂求见!” 崔亮顿觉心情大悦,开怀大笑。 “看看,说甚了?竖子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薛景仙由衷的赞了一句。 “使君英明!” 马屁听的腻了,崔亮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鄙薄之色。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王校尉与卢杞一齐进入郡守府正堂。 薛景仙忽然发现,王校尉的面色似乎有点不对劲,身形也略显僵硬。而与之并肩的卢杞,面色虽然如常,可一双眸子却像饿狼般发着幽幽的绿光,仿佛面前正有两只待宰的肥羊,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从此换门庭 崔亮也发觉了卢杞和王校尉来者不善,于是就打消了起身相迎的念头,而是端坐中堂静静的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不过,卢杞并没有像他目光中透射出的杀气那般咄咄逼人,毕恭毕敬的向崔亮施礼,然后束手而立,似乎在等着什么。 “使,使君。末将刚刚,刚刚活捉了一名奸细!” 果然,王校尉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了他和卢杞联袂而至的因由。 听说仅仅是活捉了一名奸细,崔亮放松了刚刚绷起的情绪,也许是这几日经历了太多冲突,这才变的敏感。岂料卢杞却又阴恻恻的说道: “卢某有一事不解,请崔使君解惑。” 崔亮原就有心收买卢杞,自然一口应下。 “两位请落座,但有崔某所知之事,必言无不尽!” 出乎意料的是,卢杞没有买崔亮的帐,声音愈发阴冷。 “不必了,卢某站着问的踏实!” 这句话实在是无礼至极,崔亮已经有了愠怒,但还没等他报之以颜色,卢杞掷地有声的质问就让他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应对。 “奸细经王校尉等一干军中将校辨认,乃叛将皇甫恪亲随,其衣服夹袋内搜出的密信署名乃是崔使君,不知使君作何解释?” 密信署名是崔亮,卢杞当众摊开了羊皮纸,让堂内的人可以随意观看,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薛景仙就知道自己的预感不能有假,现在听说崔亮居然通敌,就知道大事不妙,他跌跌撞撞的上前仔细端详了一阵,才将一封不足百字的密信看的明明白白,署名不是本郡太守崔亮,又是何人? “使君,没,没错,署名的确是您!” 薛景仙居然还回头向崔亮表示确认。崔亮刚从震惊中晃过来,暗骂薛景仙混蛋,这种事怎么能轻易就替他确认了?但凡长点脑子应该矢口否认才是啊。 “一派胡言,崔某如何可能通敌,定然是贼子设计诬陷……” “对对对,一定是皇甫恪设计陷害崔使君……” 薛景仙又好像开窍了一样附和着崔亮。 看着薛景仙一脸的懵懂与蠢相,崔亮再也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给我滚出去,这没你说话的资格!” 崔亮在本郡为郡守六年,从未有过失态,今日可谓是让在场的一干人等看足了好戏。只是那薛景仙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开罪了崔亮,还不自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 “使,使君是让卑下滚吗?”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崔亮咬牙切齿的等着薛景仙,重重的又吐出了一个字。 “滚!” 薛景仙这才意识到崔使君真的动怒了。 “卑下这就滚,滚……” 话不及说完,他就连滚带爬的出了郡守府正堂,又跌跌撞撞的奔出大门,带着自己的随从以极快的速度像躲避瘟疫一样逃离了此地。 卢杞直等到崔亮发落完了薛景仙才平静的说道:“案涉谋逆,岂能由涉案者自证清白?崔使君,得罪了!” 见卢杞口称得罪,崔亮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还要与之争辩。却见卢杞一挥手,立即就有十数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咄咄进入郡守府正堂。 “将涉嫌通敌的崔亮拿下!” 一声暴喝自卢杞口中陡然迸发。 在场所有人都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不等崔亮做出反应,两名甲士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至他的面前,又用铁钳一样的双手紧紧的夹住这位瘦若鸡子的郡守。 崔亮哪里料得到卢杞说翻脸就翻脸,有眼见着自己被制住,岂能轻易的甘心就缚?大声呼唤着王校尉,让他赶紧带兵保护自己。 但是,任凭扯破了嗓子,王校尉除了脸上露出了愧疚和心虚的神情,却仍旧纹丝不动。 见此情景,崔亮仰天长叹一声,又怒目看向王校尉。 “崔某待你不薄,却想不到养了一匹饿狼!” 声声斥责,王校尉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用极为心虚的语气回应道: “使君,末将也是迫不得已,奸细冯唐是末将一手擒获,亦是当众搜出了此贼衣衫夹袋内的密信,这一点所有的兄弟都看的清清楚楚。如果末将包庇了使君,末将便也是通敌啊……末将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没有慨然赴死的勇气……使君如果觉得痛骂末将几句能解气,就使劲骂吧……” 这番话,王校尉不说还好,说了更让崔亮怒意上涌。为什么他的属下都是这种一根筋的蠢货,谁用他包庇了?明明那密信就是假的,就是皇甫恪冤枉他的,这蠢货居然与薛景仙一般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口咬定了密信的真实性,就算崔亮有一百张嘴也难再辩解了。 然则,崔亮自己却是最清楚的,皇甫恪勾结谁,也不可能勾结他,可是这其中的隐秘又岂能公之于众? “崔某冤枉,崔某乃当朝高官,凭你一个区区郎将,没资格……呜……呜呜……” 没等这句话说完,卢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破布,一把塞进了他的口中。尽管愤怒的几欲爆炸,奈何崔亮身体瘦弱,根本不是神武军精锐甲士的对手,只能任由对方控制着,被狼狈的拖出了郡守府正堂。 “王校尉别愣着了,赶紧张贴布告,通报全城吧!” 王校尉迟疑了一阵,似乎有点于心不忍。 “毕竟,毕竟还没有确是的证据,仅凭一纸密信,就,就给崔使君定了通敌罪,似乎,似乎不妥吧?” 颤颤巍巍的说完,王校尉就等着面前这个阴冷无比的将军发作,谁知卢杞却笑了。 “多亏了王校尉提醒,咱们的确没有资格定崔亮的罪,这件事交给秦使君裁决吧。现在交给你一个关键的任务,立即带着崔亮的官私印鉴,到驿馆去驱散聚众闹事的百姓。” 反驳了卢杞一次,王校尉却没胆子再反驳第二次,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但他知道崔亮鼓动百姓的不少内情,知道仅仅是官私印鉴怕是不能妥善解决问题,便又壮着胆子问道: “卢将军,末将敢问,如果百姓们不听号令,该,该如何是好?” 卢杞陡然色变,冷哼了一句。 “你们手中的刀枪难道是烧火棍吗?休再聒噪,误了大事卢某为你是问!” 王校尉心中叫苦不迭,此前他还极力的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巧合。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偏偏就在这紧关节要处给秦晋和神武军送上了可以反制崔亮的把柄?就算他比不得官场上的老奸巨猾之辈,能够在军中混到校尉也不是易与之辈。 唯一可以说得通的解释就是秦晋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崔使君能够以百姓掐住秦晋的七寸,秦晋就用通敌之罪化解掉崔使君的所有手段。 本来他还认为秦晋也不过如此,在崔使君面前仅仅走了一个回合就再无招架之力,现在看来却是低估了此人。 越想下去,王校尉便由内往外的发寒。幸亏自己没犯蠢,一条道跑到黑,否则现在也得跟着崔使君一同倒霉了。 有了这些认识以后,王校尉再不迟疑,当即以崔亮的名义召集了郡守府几乎所有的护卫皂隶,再加上数百城中守军,大致凑了近千人,浩浩荡荡的开赴驿馆。 驿馆外的百姓看似自发于此处围困秦晋,实际上是有骨干调度指挥的,否则又怎么可能聚集数日而不散,不乱呢? 当然,这其中也有郡守府提供的肉食粮米的功劳。 但是,王校尉抵达此地后,第一道命令就是将所有的肉食米粮撤走,一块肉,一粒米也不能再发给那些闹事的百姓们。 一开始负责掌管肉食米粮的佐吏还打算和王校尉争辩几句,王校尉二话不说恩狠狠一脚就踹了上去,那佐吏顿时就像风中败絮一样斜斜飞了出去,然后又萎顿余地竟再爬不起来。 “有违令者,杀无赦!” 所有人都吓坏了,再也不敢之意王校尉的命令,又有谁不知道此人是郡守的亲信呢?与其不分眉眼高低的上去触霉头,不如乖乖从命。 原本此时到了午间饭口,聚众闹事的百姓们都眼巴巴的等着开饭,却忽见郡守府的人不但没如期开饭,反而收拾场地,将余下的肉食米粮装车,摆出了要撤离此地的架势。 百姓们一旦饿着肚子,便不时的有人提出抗议,要求吃肉吃米,否则就要卷铺盖回家。 驿馆内,秦晋将这一幕幕变化都看在眼里,知道此前安排下的计策生效了。 只是百姓们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其实人性大体如此,升米恩斗米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官民百姓,忙碌一世,为的不就是一口吃食吗?说难听点,有奶就是娘,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忠臣义士呢? 却听王校尉的呼喝陡然响起。 “百姓们听着,郡守有令,给你们半个时辰的功夫,立刻离开此地,否则郡守府将会使用武力……” 百姓中当即就有人提出了一意。 “崔使君为何不亲自来下令,俺们只听崔使君的,父老乡亲们说说,是不是啊?” 第二百三十九章 罪囚赴长安 聚众闹事的百姓们再没有像此前那般万众一心,回应之声稀稀拉拉,甚至还有人公然起哄。 “俺们要吃饭,吃了饭自然就听崔使君的!” 偏偏这种声音的支持者还不少。 “对,吃了饭就听崔使君。” “还有,崔使君不是说每日发粟米一斗么?今日的粟米何时发……” 见状如此,秦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驿馆之围已经解了。 很快,竟有百姓不甘心,铤而走险去抢劫郡守府正待运走的肉食米粮。王校尉再不手软,亲自砍翻了两个闹的最欢实的汉子,又一刀割下了其中一人的首级,揪着发髻拎到半空中,厉声警告着: “胆敢哄抢官府粮食者,这就是下场,哪个不怕死就放马过来!” 别看王校尉在叛军面前胆战心惊,畏首畏尾,在这些他眼中的刁民面前却别有一番狠辣。 百姓们本就欺软怕硬,一旦见了血,谁还敢冲上去抢粮食?很多胆小者就没命的逃离此地,躲回家中避难,生怕被那煞神一般的王校尉主抓一刀砍了脑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出现了逃跑者,百姓们就像溃堤洪水四散奔逃。 秦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崔亮鼓动百姓对付他和神武军,这一招的确厉害,也超出了他的预料。如果不是有皇甫恪的密切配合,再有王校尉这种朝秦暮楚之辈的从旁协助,还真就未必化险为夷。 闹闹哄哄了足足有一个时辰,驿馆为围聚的上万百姓作鸟兽散。 王校尉也没有闲着,带着亲随抓了不少鼓动闹事的骨干,一二个捆成粽子一般送到秦晋的面前邀功。 秦晋本不欲迁怒这些百姓,就算是闹事的骨干,也不但算治罪。但王校尉却言之凿凿的举发了不少龌龊事。 “使君有所不知,这些刁民都是崔亮用银子喂饱了,所有的龌龊勾当,崔亮不能亲力亲为的,都是他们去做。” 闻听此言,秦晋眉头挑了挑,心道果然是古今如一啊,这十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刁民相比就是崔亮的黑手套吧。看着崔亮重视名声,极度爱惜自身的羽毛,却想不到私下里也是道德败坏的伪君子和恶棍。 至此,秦晋心中对崔亮还残存的最后一丝好感也彻底消失了。 看着王校尉一副急于表忠心的模样,秦晋点了点头,以一种赞许的口吻说道: “干得好!叫什么名字?” 王校尉之所以这么积极表现,为的就是在这位新任使君面前留下个好印象,现在得了夸赞不说,使君还亲口询问姓名,这就说明此前的功夫没有白费。 “回禀使君,末将王百忠,家中行五!” “王五!如今城中刚刚遭逢大变,你要负起责任,绝不能再横生乱子了!” 时人称呼排行都是一种亲近的表现,见秦使君称呼自己为王五,校尉王百忠心花怒放,连不迭的表示,让秦晋放心,一定不会辜负使命! 秦晋打法走此人后,却暗暗品评着,都说人如其名,这个王百忠却恰恰相反。他虽然有百忠之名,但为了自己一口饭,妻儿的一口饭,就轻易的背弃了自己的恩主。 “使君,对面有信给使君!” 一个声音将秦晋拉回了现实,原来是杜乾运,满身满脸的风尘之色,显然刚刚回到同州城就马不停蹄的到驿馆来了。 秦晋扯开信笺封皮一目十行的看完,这才漫不经心的问道: “皇甫恪有什么要求?” 杜乾运道:“皇甫恪说了,他的要求都在信上呢,希望使君践行诺言。” “好了,你连日劳顿,肯定累得不轻,回去好好将养两日,再来听差!” “卑下不累!眼下对于使君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卑下怎么能回去休息呢?” 他从未在秦晋的口中听到一字一句的关心之语,一时间竟有些感奋莫名,只觉得连日的奔波功夫没有白费。 杜乾运的情绪尚未平复,却听秦晋又道: “崔亮身为朝廷四品高官绝不能擅杀,明日就派遣人押送其返回长安,交给天子处置。” 杜乾运惊诧道:“使君,使君不是答应了皇甫恪,送上崔亮的首级做交换吗?咱们若先毁约,皇甫恪岂能善罢甘休?” “擅自以朝廷高官的首级做交易,这种事岂能瞒得过世人耳目?咱们能做到这种程度,令崔亮身败名裂,皇甫恪就算不满意,至少也报了一半的仇。” 从一开始,秦晋就没打算以崔亮的首级做交易。他认为,以皇甫恪的精明,也一定洞悉了自己的打算,都是心照不宣而已。既然皇甫恪选择了与神武军合作,那就是默许了这种被毁约的情形。 退一万步讲,就算皇甫恪没有这种觉悟,他也绝不会牺牲神武军的利益去践行对皇甫恪许诺。 还有一点,杜乾运自抵达冯翊郡以后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两次不顾危险出入叛军营地传递消息,一般人未必能够做到如此这般。所以,他才与其多说了这几句话。 又闲扯了几句,杜乾运躬身告退。直到离开驿馆很远,他才隐隐舒了一口气。 他总有种感觉,此时此地的秦晋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毁掉了对皇甫恪的许诺,不但是暂时放过了崔亮的性命,更是要了敢于为皇甫恪用命之亲随的性命。看来那个自告奋勇到同州自投罗网的勇士难逃一死了。 掌灯之前,秦晋带着所有的亲随抵达了郡守府,从现在起他将正是接管冯翊郡太守的官印和权力。 卢杞向秦晋汇报了今日一些列的行动和举措,并且均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崔亮寻死觅活的要求见使君,使君不如见上一见!” 秦晋摇摇头。 “崔亮已经是废人一个了,没有必要再见一个废人。明日你亲自挑选百人押送他和证据入京!还有,路上寻个机会,把送信的人放了。” 卢杞不以为然,既然已经得罪了皇甫恪,又何必在乎那个送信的冯唐?此人死于不死于神武军没有任何影响。看来秦使君的心并没有炼成铁石心肠 不过,既然秦晋执意如此,他也没有必要再反对。 秦晋看了看卢杞,忽而笑道:“放了送信的人,你一定不以为然吧!” 被识破了心思,卢杞少有的露出了一丝尴尬笑意,然后点点头算是承认。 “并非我心软了。代皇甫恪送信的人,明知此来九死一生仍旧毅然前来,这种人堪称真正的勇士,就算是敌人,也值得我们敬重。既然与神武军无涉,又怎么能轻易害了他们的性命?” 这番话一出口,卢杞的表情顿时肃穆,胸膛里涌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不过他突然又想起,还有件极重要的事未及禀报。 “行刺的幕后查清楚了,的确不是崔亮!” 这个结果早就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以崔亮的精明,明明有堂而皇之的手段,又怎么会干谋刺四品高官中蠢事呢? “真凶是谁?” 卢杞的表情又转为一贯的阴冷,口中吐出了三个字。 “范长明!” 竟然是他?得知幕后的凶手竟是这个老啬夫以后,秦晋竟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这个老啬夫竟然像不死小强一般,时时如跗骨之蛆,从新安一路追到长安,现在又转到冯翊郡,也是难为他了。 “可曾拘拿了此人?” 卢杞摇摇头。 “郡守府中不少人都见过范长明,末将得了密报才查到此人身上。可惜的是,范长明狡猾的像狐狸,在崔亮与咱们彻底翻脸之前就匆匆离开了,好像他已经预料到崔亮一定不是使君的对手。” 说着,他又冷哼了一声。 “末将断定,范长明一定没有离开同州城,此前已经发下海捕公文画影图形,此贼想要逃出去,只怕难于登天。” …… 卢杞的判断没错,范长明此时此刻正如过街老鼠一般。城中各处借口都张贴满了他的画影图形,只要稍有不甚就会被当地百姓活捉了去换一笔不菲的赏金。 好在此时已经黑天,一时半会还不会被人发现。但此前居住的客栈是不敢回去了,他知道但凡有抓捕逃犯的画影图形,客栈一定会优先张贴,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走投无路之下,范长明只得去投奔县令薛景仙。 薛景仙是杨国忠的人,去投奔他,至少不会被捆了换赏金。 然而,范长明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他费劲力气,偷偷翻越过县廷的院墙,摸到薛景仙的卧室之外。 薛景仙正抱着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奋力征伐,陡然发现身后有人影闪过,登时便惊得软了下来。紧接着,他身下的女人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惊叫。 “薛明府,别来无恙啊?” 看清了突然闯进来的人是范长明,薛景仙镇定下来,将身下一丝不挂的女人撵去了隔壁。 “原来是范先生,现在城中贴满了你的画影图形,如何还敢冒险留在城中?” 范长明只觉得心脏阵阵抽搐,他本来以为这驱虎吞狼之计使得妙极了,想不到还是没能除掉秦晋。 第二百四十章 众叛且亲离 “放我出去,我要喝水,我要出,出恭……” 歇斯底里的喊声在郡守府的内宅里回荡着,内宅里当值的仆役一个个面面相觑,就像没听见一般,直到身披铁甲手执横刀的军卒渐渐走远,才有人敢交头私语。但负责巡卫的军卒一旦返身回来,又立即恢复如常,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弄出来。 这些仆役之所以这般如履薄冰,完全是因为内宅里囚禁的人,乃是本郡的太守,崔亮。崔使君半日之前还是这郡守府中手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二百四十一章 落井又下石 霎时间,崔亮面如死灰。他万万想不到,对自己最很,最绝情的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他抬手颤抖的指点着长史严伦,想要责问几句,却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孰料严伦却先发制人,冷然道: “崔使君一定以为下吏恩将仇报,是个反复小人。其实大谬,严伦受天子诏命为冯翊郡长史,纵然与使君私交甚笃,却也大不过国法。而今使君涉案通敌,说不得只能尽公不而顾私了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二百四十二章 明府何其衰 崔亮被押解往长安,杜乾运却眼巴巴的又来到秦晋处,与之商量该如何答复皇甫恪。 “就算使君算准了皇甫恪不会有过激的反应,但毕竟是咱们欺骗了他,总要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啊!” 其实,杜乾运真正担心的是,皇甫恪会将怒火发泄到自己的身上,毕竟是他一力负责谈判,现在不但出尔反尔还使皇甫恪痛失臂膀,皇甫恪素来以体恤部下闻名,又怎么可能对此不作任何表示呢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二百四十三章 弹指论朝局 “使君,已经确定了,范长明就躲在县令薛景仙的内院。” 卢杞在天近子夜时赶来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结果让秦晋有些意外,范长明究竟有什么本事可以游走于各级官吏之间?在新安时,此人与县令崔安世勾结乃是依仗着地方豪强的身份,可到了长安后他已经一无所有,居然还能和程元振搭上关系。现在又尾随自己到了冯翊郡,居然也是郡守县令的座上宾。 这也使得秦晋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有朋远方来 &nb &nb &nb"" ="(&039;" =""> &nb重新疏浚郑白渠的确是关乎国计民生的一件大事,粮食的产量对于农业社会而言,是别天还要大的事情。秦晋的心底里也渐渐腾起了一团火焰,但紧接着他又顿觉沮丧,世道这么乱,谁知道自己能在冯翊停留多久呢? &nb卢杞见秦晋颇为动心,但似乎一瞬之间又在顾虑什么,就忍不住有些急躁。 &nb“使君难道是怀疑末将所言?” &nb秦晋这才缓过神来,连连摆手,让卢杞不要乱想。 &nb“郑白渠的确是关乎三辅的大工程,如果能够疏浚,不论于眼前,还是于将来都是一件大有益处的好事。” &nb至此,卢杞才算松了一口气,只要秦晋认可,一切便有可为。 &nb“其实,一旦河渠疏通,对使君而言也是晋身之资啊?” &nb的确如此,如果冯翊郡的粮食产量翻倍,就足以证明秦晋其人不但是个可以打胜仗的将军,还是个可以治理地方的能臣干吏。 &nb秦晋点了点头,也许是官升的太容易,以至于他对升官和积累升官的资本都不甚在意了,但听到卢杞如此说,却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所在。 &nb“郑白渠淤积了几十年,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将其疏浚就可以坐享至少百年的收效,八百里秦川重为沃野,因何朝廷上下竟没一个人敢于提出来?” &nb长安官场的各种隐秘事与典故,秦晋显然不如卢杞了解的多。 &nb卢杞罕见的叹了口气。 &nb“其实这件事主要原因还是在天子。” &nb“天子?” &nb秦晋大感奇怪,以他对李隆基的了解,就算这个皇帝老迈昏聩,还没糊涂到看不出郑白渠疏浚以后会给关中带来的好处吧? &nb“使君难道觉得奇怪吗?从开元末年开始,天子的心思早就不在国事上了,只怕天子连岁入多少,靡费多少,连个大概的数字都说不出来,又哪里有心思关心一条小小的河渠呢?” &nb卢杞的语气竟又是罕有的忿忿。秦晋更是奇怪了,卢杞向来以沉稳冷酷著称,今日却屡屡失态,看来其背后一定大有原因。 &nb只听卢杞又继续说道: &nb“天子不管不顾,就算臣子有心,也是无力。况且河渠使向来由京兆尹兼任,京兆尹表面上是京中高官,但在权贵勋戚云集的长安不过是个任人驱使的小厮,哪里有机会做这些吃力不讨的闲事?” &nb其实还有一点卢杞没有明说,京兆尹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决定了历任宰相之首都要将这个位置牢牢的掌控在手中。说穿了,京兆尹绝大多数都只不过是一只扯线木偶而已。 &nb疏浚河渠又是一件极为复杂,并非旦夕可成的苦差事。这对于天宝年以来,人浮于事,争权夺利入家常便饭的长安官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谁跳进去,必然会招致无数双脚的踩踏,被踩的永无翻身之日。 &nb但是,如果让京兆尹拜托了扯线木偶的尴尬位置,只专心做河渠使这一件差事,以一年之功,未必不能彻底疏浚郑白渠,就算不能全线疏浚,只要修好了七成以上,也算大功告成。 &nb韦济是个务实的人,如果能够拿出足够吸引的筹码,相信由此人主持疏浚郑白渠一定会是最合适的了。 &nb有此,秦晋已然有了定计。 &nb杜甫比秦晋预计的早到了半日,当卢杞亲自带着百人亲随出城打算迎出十里以外时,却愕然发现杜甫带着两名仆从已经到了城下。这让卢杞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明得了秦晋的命令,却没能完成,好像是他故意拖延一般。 &nb是以,他在迎上杜甫以后就连连致歉。杜甫则坦然一笑,“卢将军不必歉疚,是杜甫走的急,所以提前了半日赶到。” &nb其实,他是急着到冯翊来任事,生怕秦晋将差事都分派完了,他再赶来的晚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当然,这种心思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nb杜甫出身豪门,杜氏乃京兆大族,母崔氏出身于清河崔氏一族,其外祖母还是太宗的亲孙女。这种显赫的家世也使他在青年时代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但自其父过世以后,家道便一日不如一日。杜甫求官半生,一直郁郁不得志,多年的蹉跎早就磨光了他世家子弟的骄傲和性子。现在的他只求能得一官半职,踏踏实实的做事,让家中的妻儿衣食无忧。 &nb遇到秦晋以后,杜甫才算渐渐走出了困境,甚至一度做了吏部郎中这种颇有实权的官吏。但想不到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又使他很快失去了这个官职,之间打回原形,靠着朋友的接济度日。 &nb直到秦晋外放为冯翊郡太守,邀他一同出京赴任,杜甫自然一口答应下来。除了能找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以外,他还隐隐觉得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人是个实干的人,比起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官员有着本质的不同。 &nb“卢将军,不知秦使君可有闲暇……” &nb杜甫左顾右盼,没发现秦晋的身影,就有些期期艾艾的询问。 &nb见状如此,卢杞大觉好笑。当初此人还是吏部郎中时,主持开外储粮地道的差事,可没少找他和杨行本的麻烦,现在突然又低眉顺眼的,便有些看清了此人。 &nb因此,卢杞的态度也不像先前那么和善,也有了不自觉的变化。 &nb“杜郎中一路劳顿颠簸,先歇息几日再说!” &nb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使得杜甫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卢杞暗笑,不趁着这个机会教训此人一番,只怕往后尾巴害的翘上天去。昨夜他已经在秦晋那里得知了对杜甫的安排,不出七日,此人即将顶替薛景仙为冯翊县县令。 &nb虽然正式的任命还要政事堂行文,但历来由郡太守举荐的县令人选,在政事堂那里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政事堂的权力虽然大,但涉及到地方县令的任命,除非有极为特殊的情况,就算宰相也不得干涉的。 &nb这个惯例也是官场务实的一种经验积累,毕竟郡太守是地方一郡的最高长官,比起远在长安的宰相自然更加了解地方的情况了。所以,宰相可以影响郡太守的人选,却甚少对县令这一级别的官吏直接发起干预。 &nb“杜郎中,请吧?” &nb由于杜甫已经罢官,但为了以示尊重,所以卢杞用了此前的官职相称。 &nb杜甫有些意兴阑珊的点了点头,明明已经紧赶慢赶了,可还是晚了一步,早知道就不听秦使君的安排,跟随神武军一同启程上路了。 &nb现在见不到秦使君,就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但愿秦使君别让他赋闲的时日过久,哪怕到郡守府中当个参军或者司马一类的佐杂属吏也好啊。 &nb…… &nb就在杜甫患得患失的时候,秦晋却在担心另一桩事。昨夜的行动还是扑了空,卢杞没能抓到范长明,薛景仙虽然做贼心虚却抵死不承认和范长明有勾结。没了切实的证据,卢杞也不好拿薛景仙如何,只是不阴不阳的警告了他几句,就带着人悻悻的走了。 &nb“杜子美可安置好了?” &nb直到卢杞赶来见他,秦晋才想起来杜甫应该在今日午时进城了。 &nb卢杞道:“杜甫走得急,日出就到了,末将已经将他安置在驿馆。” &nb秦晋忽觉在卢杞的语气里有一丝对杜甫的不屑,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因由,他不想部下们因为些许龃龉一直心怀着芥蒂,就笑问道: &nb“杜子美应该急着求见秦某了吧?” &nb卢杞脸上一红,想不到一句话就被秦晋拆穿了自己的心思,便悻悻道:“千里求官,自然急着要见使君了!” &nb秦晋看着卢杞满脸的不以为然,知道像他这种没经历过人间酸楚风霜的世家子弟是不可能理解穷困潦倒的处境真正为难之处。 &nb所谓“富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都是一厢情愿的空话,如果一个人眼睁睁的看着儿子饿死,又眼睁睁的看着妻子儿女挨饿受冻,却无能为力,他还凭什么独身善其身?试问一个男儿汉连妻儿都养不活,还有什么面目去要他那不值一文的骨气? &nb当然,这种人不是没有,但秦晋却瞧不起他们。对妻子和儿女都不负责任的人,又怎么可能指望着他对任何人,任何事负责呢? &nb所以,杜甫积极求官在秦晋看来,这虽然是向现实的低头妥协,但却比那些到死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强了百倍千倍。 &nb“杜子美的幼子,去岁饿死了!” &nb当秦晋声音低沉的说出这句话时,卢杞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实在难以想象,大唐的居然会有官员子弟饿死这种咄咄怪事! &nb“如何,你不信?” &nb卢杞下意识的摇摇头,又点点头。秦晋从来不是个说空话的人,他知道,这件事既然是由使君之口说出来,就绝不会是假的。 &nb“一家老小都指望着他一个人果腹度日。秦某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在韦济的家门外辗转徘徊,只为了向这个旧友求助。” &nb卢杞又下意识的说道: &nb“接济杜子美于韦左丞不过举手之劳。” &nb秦晋冷哼了一声。 &nb“举手之劳?那日我只见到了敷衍和冷漠!” &nbr> <font 第三百一十五章 皇甫兴师来 &nb &nb &nb"" ="(&039;" =""> &nb“末将所知,韦左丞送了杜郎中数车生活用度之物,如何会是敷衍呢?” &nb那日在韦府外,韦济是如何打发杜甫的,秦晋看的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他加以暗示,韦济便也不会有后来的大手笔,又赠金又增米面。只是秦晋不愿在背后过度杯葛一个人,也不与卢杞分辩。 &nb“为了养活妻儿,只要他被违背天地与良心,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合理的。” &nb卢杞似懂非懂的点头道: &nb“末将明白了!” &nb秦晋知道,向卢杞这种从没尝过人间疾苦的人是不明白的。 &nb“明白就好,他是个能够踏实做事的人,但在此之前先要养活妻儿,这么做天经地义!” &nb对于这一段谈话,卢杞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清楚的意识到,这是秦使君在劝告他,杜甫并非他所认为的是个不堪一用之人。当然,这也可以看做是出自于好意的一种间接警告,绝不能被私怨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nb至此,卢杞豁然开朗,忽然也意识到了同僚杯葛最是秦使君不能容忍的。 &nb“使君之意末将了然,惭愧!” &nb“没什么好惭愧的,自出长安以来,你做的很好。” &nb过了午时,有消息传回同州城,押送崔亮赴京的队伍遭受了袭击,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仅仅是与崔亮联络的贼人冯唐趁乱逃走。 &nb秦晋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立即传见了杜乾运。 &nb“冯唐跑了,你可以放心了!” &nb杜乾运现在已经对秦晋敬服的五体投地,在他面前甚至总是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生怕一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了…… &nb“为了封住皇甫恪的嘴,你准备出一万石粟米,等着他来上门讨要!” &nb秦晋忽然提出来给皇甫恪准备粮食,杜乾运大为惊讶,这可是明目张胆的资敌啊。但是,他见到秦晋目光中流露出来的不容置疑,终是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劝谏的话。 &nb“是,卑下即刻命人准备!” &nb“记住,以神武军军粮的名义筹备,不得走漏半点风声。皇甫恪不是傻子,放回去一个冯唐怕是不能买的他善罢甘休,但有一万石粟米就足够了。除掉了崔亮,他可以大仇得报,咱们也稳住了冯翊的局面,可谓双赢!” &nb看着秦使君不厌其烦的解释,杜乾运顿时感激涕零,连连称颂他英明果决。 &nb杜乾运的马屁听多了,秦晋也逐渐适应了,不像开始时那么别扭和肉麻。 &nb“今日叫你来,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需要你亲自负责!” &nb一种被重视的感觉油然而起,杜乾运正色道:“请使君吩咐,卑下万死不辞!” &nb秦晋呵呵笑道: &nb“用不着万死,一死都不用。这回是好差事,一是回长安,二是花钱!如何?” &nb杜乾运眼珠一转,立时就猜到了秦使君要让他做什么了,于是凑上前去,本能的低声问道: &nb“使君打算收买何人?” &nb“果然是一点就透!” &nb秦晋先赞了一句,这才说道: &nb“门下侍中魏方进,霍国长公主!” &nb“谁?” &nb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杜乾运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下来。长安城中这两个人位高权重,收买他们,秦使君究竟意欲何为? &nb“你没听错,就是给这二位送钱。因为有一桩颇为棘手的事需要他们配合。” &nb杜乾运心道,劳动门下侍中魏方进不算什么,但能走通霍国长公主的门路,那可就不简单了。对此,他很为难。 &nb“回禀使君,魏方进倒是可以收买。但霍国长公主只怕有钱也未必能送得过去呢!” &nb他在长安城中关系还不足以攀上霍国长公主,尽管万分的不情愿,也只得像秦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如果他能巴结上霍国长公主,当初又何必在杨国忠那一棵树上吊死呢? &nb“霍国长公主的门路你尽管放心。” &nb说着,秦晋从几案上拿起了一封已经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杜乾运。 &nb“将这封信交给韦左丞,他自然就会为你铺路了!” &nb杜乾运心中之震撼无以伦比,他以前只知道秦使君靠的是运气和能力,哪想得到竟还能将关系走进霍国长公主的府中去。以前倒是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是秦使君有霍国长公主的门路,杜乾运一直以为这不过是迷惑外人的把戏,不想竟是真的。 &nb满长安城谁不知道,霍国长公主乃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她说一句话某些时候比宰相还要有分量呢。更难能可贵的是,霍国长公主并不像某些皇族贵戚,为了收钱可以无底线无原则,即便是收钱也得收她能看得过眼的,否则就是门都没有。也因此,官员们也都以能够巴结上这位长公主为荣。 &nb“卑下斗胆问一句,不知使君欲使长公主所谋何事啊?” &nb杜乾运是具体的经办人,秦晋当然没有理由瞒着他,便将为韦济运作京兆尹的事,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nb听罢秦晋的讲述,杜乾运更是目瞪口呆。 &nb难道在这位年轻的郡守眼里,像京兆尹这等高官都已经能够视作玩物了?这份野心和气度,不是宰相,也胜做宰相了。同时,杜乾运也心花怒放,秦使君将这么隐秘的事交给他去经办,就足以证明自己已经取得了足够的信任,此前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nb“卑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nb“但讲无妨!” &nb秦晋最厌烦下属说话绕圈子,因此便让杜乾运尽管直言。 &nb“京兆尹这个位置历来为宰执把持,杨国忠重返政事堂,首鼠两端的王寿肯定是做不长,但使君若想发力,却须防着杨国忠。退一步讲,咱们必须事事都抢在杨国忠前面!” &nb秦晋凝神听着,并没有打断杜乾运。杜乾运看了看秦晋又继续说道: &nb“机会,咱们要等一个最恰当的机会。杨国忠扳倒王寿,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以让他去对付王寿,王寿一旦失势咱们就立即出手,好坐收渔人之利!” &nb“此计甚妙!” &nb关于筹谋京兆尹一事,在很多细节上,秦晋都没有细致的推敲过。杜乾运以前做惯了这种事,找他来商量正是再合适不过。于是,秦晋只静静的听着滔滔不绝于口的杜乾运在挥斥指点,时而频频点头,又时而在关键处提出一两点质疑。 &nb直说了大半个时辰,将整个环节都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这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杜乾运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nb“一直在谋划细节,倒忘了关键的主角。据卑下所知,韦济其人心高气傲,万一他不想做这个两头受气的京兆尹该如何是好?” &nb对此,秦晋胸有成竹。 &nb“你尽管去送信,只要韦济看了这封信,他一定会欣然答应的。” &nb…… &nb秦晋本打算第二天到驿馆去拜访杜甫,他本身没有任何官位高低的架子,就算亲自去一趟驿馆,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事事总有意外,令他不得不放弃了于这一日到驿馆去的打算。 &nb皇甫恪的信使到了。秦晋大感意外,想不到皇甫恪这么快就有了回应,以他和卢杞此前的分析,皇甫恪至少要在七日之后才能派人来兴师问罪吧。 &nb的确,秦晋将崔亮押赴长安,而没有按照约定砍下其人的首级送到蒲津关,等于直接戏耍了皇甫恪。但是,皇甫恪提出这种苛刻的非份要求,也未尝不是出于刁难的心思。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相互之间充满了不信任和戒备,居然就达成了一致的条件,这件事的确让人很是意外。只有秦晋知道,在这件事上,杜乾运是有大功的,如果不是此人出马,也许他和皇甫恪之间就不会如此容易在不信任的基础上建立有效的。 &nb这还是秦晋第一次接见皇甫恪派来的信使,但是等到信使出现在郡守府的后堂之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nb其实在场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秦晋,另一个就是卢杞。与皇甫恪谈判在神武军中是保密级别极高的秘密行动,知道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nb“冯唐?” &nb皇甫恪派来的信使竟然是被他们做戏放走的冯唐。 &nb“冯唐拜见秦使君!” &nb见到秦晋以后,冯唐规规矩矩的一揖到地,此时近距离接触秦晋,他才惊愕于这位郡守的年轻。以前在囚车里时曾隐约见过一面,但并没有看清楚样貌,如今近在咫尺才骤然发现,这位大名鼎鼎初一上任就干掉了老奸巨猾的崔亮的郡守,居然只有二十多岁。 &nb双方虚应之后,冯唐落座,才从怀中掏出了皇甫恪的亲笔信呈上。 &nb“秦使君,这是皇甫将军的亲笔信,有些事希望使君有个交代。” &nb秦晋干笑了一声,知道这一定是指在崔亮首级这件事上没有信守约定。双方虚应之后,冯唐落座,才从怀中掏出了皇甫恪的亲笔信呈上。 &nb“秦使君,这是皇甫将军的亲笔信,有些事希望使君有个交代。” &nb秦晋干笑了一声,知道这一定是指在崔亮首级这件事上没有信守约定。 &nbr> <font 第三百一十六章 暗中有款曲 &nb &nb &nb"" ="(&039;" =""> &nb冯唐紧紧盯着秦晋,目光中或多或少流露出了怀疑与戒备。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最快的 &nb“冯将军信不过秦某,这也不足为奇,但也只能选择相信,否则又能如何呢?” &nb的确,秦晋与皇甫恪之间的交易本就没有信任基础,双方都是既怀疑又试探,采取一种的方式合作下去。如果冯唐非要秦晋给他拿出一个切实的保证,秦晋自问做不到,而且皇甫恪同样也拿不出切实的保证来。 &nb冯唐愣了一下,继而又咬牙道:“也罢,俺就相信秦使君一回。还有,俺还不是将军,在皇甫将军麾下不过是个旅率,秦使君抬举了,以后可别叫俺将军,如果传了出去,还不让人戳脊梁骨,笑掉大牙?” &nb了秦晋忍俊不禁,他在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相交往的无关不论秩级高低都疑虑称呼将军,任何人得到了这种恭维之后都无不沾沾自喜,独独这个冯唐倒有些一根筋的特质,居然还怕人笑话其沽名钓誉。 &nb有此,秦晋对此人更是好感大增。 &nb“既然如此,秦某也就不叙官阶了,冯兄弟远道劳顿,不如歇息一日养足了精神,再动身返回蒲津!” &nb冯唐又连连摇头摆手。 &nb“秦使君可折煞末将了,若是被皇甫将军知道俺如此无状,回去非挨军棍不可。还有秦使君的好意末将心领,实在是皇甫将军有言在先,要即刻返回,一刻都不能多耽搁,否则,否则还是免不了要挨军棍。” &nb冯唐说的煞有介事,秦晋能感受到这个粗豪汉子的诚恳,所言非虚。同时也从侧面了解到皇甫恪治军甚严,就连他最为信任和重用的亲信都不敢恃而骄。 &nb对此,秦晋居然有些自叹弗如了。神武军同样也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文明。但自从神武军的规模扩大以后,已经出现了不小的松动。想到这里,秦晋叹了口气,又不得不承认,神武军的问题从根子上仍旧难以做到以上两点。 &nb裴敬也好,卢杞和杨行本也罢,哪一个没有擅自做主过呢? &nb但是,秦晋鼓励他们自有主见的初衷是培养这些人的大局观,但事实却是与神武军严明军纪却背道而驰了。 &nb不难想象,皇甫恪的手段一定是恩威并施,一切都以他这个主帅作为军中所有人的动力之源。 &nb这么做,有一个好处是部下对主帅的命令绝对如臂使指,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像这种以个人魅力为根基凝聚起来的军心和士气,成也萧何,同样败亦是萧何。 &nb在秦晋最初的设计里,他要将所有看重的打造进一个利益共同体当中,只有这样才会发挥所有人最大的潜力,做事就能事半功倍。 &nb这也是秦晋在长安单打独斗,处处碰壁以后,得出来的教训。 &nb所以,自从决定自请外出以后,秦晋一改往日的行事风格,凡事指望朝廷是靠不住的。大唐朝廷在李隆基多年的威压之下,起变化之深,已经达到了积重难返的程度。 &nb彻底被摧毁的官制,朝野内外遍布墨敕斜封的权知节使,官员们做事无规矩可循,政事堂由李林甫、杨国忠这种人先后把持了将近二十年,风气之败坏也早就难以逆转。 &nb在天子李隆基平衡权力的异论相搅之下,官员们的日常活动早就由悉心政事,转为不惜一切代价的争权夺利。这也是秦晋总想有所作为,却又屡屡遭受无端压制的原因之一。 &nb看清楚这一点,秦晋便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只有跳出现有的体系,另起炉灶,他才可能有一展拳脚的机会,否则就要先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取得天子的信任,然后再逐一打压调各路牛鬼蛇神,一举掌控朝局后,才有可能实现以上目标。 &nb但是,秦晋哪有那么多时间呢?如果想要做到这些,首先要一个对他无比信任的天子, 只有得到了天子第一优先的信任,以上假设才有可能实现。秦晋知道,他完全不具备这个条件的基础,天子李隆基虽然曾经不止一次的流露过对他的赏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打压。可见,朝廷上优先级比他高的人有很多。而且在经过兵变事件以后,天子就再也不可能信任他了。 &nb说起来,秦晋的处境和皇甫恪有几分相似之处,以此为出发点,他觉得和皇甫恪合作并非无稽之谈。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合作果然初步取得了诚孝。由此,秦晋也看到了希望,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必须要用武力来解决。 &nb以神武军的战斗力,秦晋相信打败皇甫恪手下的朔方军应该不成问题,只是伤亡在所难免。而自相残杀又绝非秦晋所乐见,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对皇甫恪刀相向的。 &nb冯唐想了想,又有些底气不足的提出了一个要求。 &nb“秦使君,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让俺见一见周匄。” &nb如果冯唐不提,秦晋几乎忘了周匄这个人。他带着所部数千人全部投降了神武军,到现在投降的那数千人正在接受整编,以便充实本就人数不多的神武军。 &nb虽然秦晋对冯唐颇有好感,但也不意味着可以答应此人的任何要求。 &nb“周匄身份敏感,不宜见朔方军的人。” &nb秦晋这么说已经很客气了,皇甫恪带领的人马虽然从属于朔方军,却不是朔方军的主力,但为了不使双方感到尴尬,自然也不能用“叛军”一词来称呼。 &nb冯唐涨红了脸,酝酿了几次都没能将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只将秦晋交给他的亲笔信塞到了怀里,起身拱手一揖。 &nb“是末将鲁莽唐突了,请使君不要怪罪……” &nb说罢,转身大踏步咚咚的跺着地面离去。 &nb直到脚步咄咄之声再也听不见了,秦晋猜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卢杞叹了口气。 &nb“皇甫恪此人不简单,幸亏咱们没有和他血战到底,否则就是胜了,也是惨胜。” &nb“使君所言极是,天子和杨国忠放心让使君领着大军出征,又要钱给钱,要粮给粮,难道真以为是非神武军无人可用了吗?非也,非也!他们存的就是二虎相争的心思,打算借此消耗掉神武军……” &nb秦晋点了点头,卢杞说的没错,他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要求外出的,他相信无论天子或是杨国忠都一定乐见其成。只是他也有些奇怪,卢杞出身范阳卢氏,是正牌的世家大族,自小受儒家经典教育,如何脑子里就没有半点忠君报国的思想呢?相比较,在某些方面甚至比他还要激进和偏激。 &nb…… &nb冯翊郡东蒲津关,皇甫恪看着毕恭毕敬跪坐于面前的冯唐,略带不满的将他手中的信抢过来。 &nb冯唐这次的差事办的很差劲,崔亮首级毁诺的事没有结果,要回叛徒周匄的事也被人一口拒绝。其带回来的居然仅仅是秦晋的一封亲笔信,难道这小竖子以为用几百个字的花言巧语就能平息了他的怒火吗? &nb就算能平息了皇甫恪本人的怒火,对麾下将领的交代也使他不能轻易让步。 &nb“没用的东西,一会去自领军棍吧!” &nb办不成差事自然要受罚,冯唐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一声,又期期艾艾的看着自家主将,心中又好奇秦晋在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 &nb只见皇甫恪的表情在骤然之间居然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以至于冯唐还莫名其妙没搞懂这种变化所代表的究竟是哪一种情绪,皇甫恪居然嘿嘿的笑了。 &nb“秦晋小竖子还真是可人,冯唐你的军棍暂且记下!” &nb冯唐难以置信的问道:“将军不是,不是再诳俺?不会又是试探……” &nb“他娘的,既然你是个贱骨头,巴不得挨上几军棍身子才舒坦,某也不拦着……” &nb冯唐抬起右手摸了摸后脑勺,笑道: &nb“俺才不是贱骨头,小妾养的才愿意挨军棍呢。将军不说免了军棍的因由,这俺心里觉得不踏实。” &nb话虽如此,冯唐知道,一定是秦晋的亲笔信产生了效果。 &nb果不其然,只听皇甫恪语气颇为兴奋的说道: &nb“秦晋送了咱们一万石粟米,虽然不多,可也足够解燃眉之急了。” &nb听罢,冯唐目瞪口呆,嘴巴张开几乎可以塞下一个拳头,久久没有合上。 &nb在他看来,这太不可思议了,如此明目张胆的资敌,就不怕天子怪罪吗?如果在关外山高皇帝远那也就罢了,冯翊郡可距离长安近在咫尺,一万石粮食的归属转移,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些地方上的密探? &nb“还傻愣着作甚?滚出去吧,某要休息了!” &nb皇甫恪有个习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于躺在榻上,他自然不想再让冯唐留在这里。 &nb一日之后,不幸的消息传入同州城的郡守府,一万石粟米在运输途中被皇甫恪叛军悉数抢走,一粒米都没留下,所幸人员伤亡极低。一时间,神武军上下群情激愤,纷纷请命要求对盘踞在蒲津关的皇甫恪叛军进行猛烈的报复。 &nb神武军自成军以来,何曾吃过这种亏! &nbr> <font 第三百一十七章 使君亲拜访 就在神武军群情激愤的同时,在蒲津关内,皇甫恪看着堆积如小山的粟米大笑不止,前仰后合。秦晋这小竖子还真是说话算话,一万石粟米一斗不多,一都不少。 当天,皇甫恪就召集了一干亲信将领,商讨对待神武军的策略。 “诸位各抒己见,说说对待神武军,怎么是战呢还是和?” 几乎有半数以上的人默不作声,但也有一小部分慷慨激愤,声称要与神武军决一死战,打下整个冯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三百一十七章 使君亲拜访 &nb &nb &nb"" ="(&039;" =""> &nb就在神武军群情激愤的同时,在蒲津关内,皇甫恪看着堆积如小山的粟米大笑不止,前仰后合。 米一斗不多,一都不少。 &nb当天,皇甫恪就召集了一干亲信将领,商讨对待神武军的策略。 &nb“诸位各抒己见,说说对待神武军,怎么是战呢还是和?” &nb几乎有半数以上的人默不作声,但也有一小部分慷慨激愤,声称要与神武军决一死战,打下整个冯翊郡,然后一路打到长安去。 &nb皇甫恪捋着颌下的胡子,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nb“陈劫,你认为当下与神武军是战是和呢?” &nb叫陈劫的年轻人很显然对叫嚣死战这种态度不屑一顾,他轻蔑的看了那几个吵嚷最凶的莽汉,这才对皇甫恪拱手道: &nb“下走以为,我军与神武军并无一战之力,和当为上策!” &nb他的话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nb“陈劫竖子,休要涨他人士气,灭自家威风。神武军都是一群纨绔,如何是咱朔方老军的对手?” &nb陈劫想也不想,轻蔑的驳斥道: &nb“朔方军?敢问将军咱们还是朔方军吗?在神武军眼里,咱们不过是叛逆之军。名不正,言不顺此为不可战其一。” &nb“一派胡言,满嘴放屁……” &nb面对斥骂,陈劫毫不在意,由继续说道: &nb“其二,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军断粮了,如果不是秦晋送来的一万石粟米,诸位就都得喝西北风去……敢问诸位,靠喝西北风能打败谁?” &nb这次,陈劫的反问换来了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清楚,名正言顺云云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真正制约他们的,就是该死的军粮。 &nb“实在不行,咱就投了大燕,有三万精兵在手,到哪里还能饿死了?” &nb“住口,我皇甫恪虽然背叛了大唐,却还没到给杂胡儿牵马坠镫的地步!” &nb皇甫恪陡然爆发,陈劫击掌三声,哈哈大笑。 &nb“皇甫将军深明大义,下走感佩之至!安贼不过跳梁小丑,不出五载伪燕必定会覆亡!” &nb皇甫恪与陈劫一先一后对安禄山的大燕国表达了极大的不屑,使得在场诸位将领也都顿生轻蔑之心,纷纷认为安禄山这等人不足为凭。 &nb“既如此,就趁早杀了安贼密使,省得日日看那秃脑门的胡狗在蒲津耀武扬威。” &nb安禄山一早就派来了密使,向皇甫恪封官许愿,只要他肯归顺大燕,就加封御史大夫,为西京留守,将来长安告破,关中八百里秦川尽握其手。 &nb一张大饼画的又圆又香,但实际看来却是一未来许愿的无本买。安禄山算盘打的精,皇甫恪又岂会轻易入彀? &nb在场的人都是皇甫恪的亲信,因此讨论这些隐秘之事时,也就无所避忌。 &nb皇甫恪在发怒之后,便又再一次沉默。说话的仍旧是陈劫。 &nb“不可!安贼密使杀不得,还要遣人与之不厌其烦的商谈细节。” &nb“这是何故?既然打算与神武军合作,难不成还要将那几只胡狗放走不成?” &nb陈劫呵呵一笑。 &nb“自然不能放,但也不能杀,非但不能杀,还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nb又有人质疑道: &nb“如此做,又与鼠首两端何异?” &nb却听陈劫冷笑道: &nb“兵事从来就不是君子之战,岂不看秦晋食言毁诺在先?如果咱们杀掉了安贼密使,岂非向神武军亮出了底牌?到时会使皇甫将军陷于被动之中的。” &nb…… &nb秦晋进入驿馆的时候,杜甫正在院子里,驿丞则在一旁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 &nb原来,杜甫罢官之后本没有资格住进驿馆,但是凭借着神武军出具的公文,也勉强住了进来。一开始,那驿丞听说此人乃是神武军安排进来的候补官员,态度十分殷切。期盼着在博得个好印象的同时,也落下些赏钱。 &nb谁知这个看似来头不小的家伙居然出手十分吝啬,既没有赏钱,连说话时都少不了那一身的穷酸气。因此,驿丞对杜甫就渐渐有了牢骚,再加上杜甫住进驿馆之后,神武军中连旅率以上的军官都没来过半个探望于他。 &nb由此,见多识广的驿丞就私底下揣度,杜甫一定是花了钱走了门路,打算到冯翊郡求官的。否则,又怎么可能是这种待遇呢? &nb第二日晚间,有神武军中的队官到驿馆中公干,驿丞就趁机旁敲侧击,打听口风。对方提及杜甫时语气轻慢,得出的结论果然与他此前的判断大致不差。 &nb于是乎,驿丞就开始处处刁难杜甫,先是在热水饭食上这等小事处处刁难,后来干脆撕破了脸要收他住宿钱。 &nb对此,杜甫从无一句恶语相向,被驿丞逼急了就亮出神武军出具的公文,将驿丞顶了回去。 &nb驿丞自然不敢说神武军出具的公文无效,但也由此恨上了杜甫,今日一早见他在院子里无所事事的闲逛,就指桑骂槐呵斥驿馆中的杂役。 &nb“都是些只知道吃睡闲逛,没半分本事的夯货,连猪圈里猪都不如,猪还能杀了吃肉,看看你们有甚用?还不是白费粮食?” &nb杂役们为了保住糊口的差事,当然不敢有一句反驳,都只低着头顾着手中的活计。 &nb杜甫却尴尬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以往虽然困顿,也没少受到冷落,但却从不曾和这种泼妇一般的人物打过交道,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出声道: &nb“杂役虽然地位低下,但也是人啊,况且他们将这驿馆搭理的井井有条,驿丞却将他们说的猪狗不如,实在有失偏颇” &nb驿丞本就是在指桑骂槐,见杜甫居然不自量力的教训自己,顿时发出一阵怪笑。 &nb“是啊,杂役们虽然猪狗不如,却也自有的价值。阁下呢?” &nb杜甫没想到驿丞说话竟如此刻薄,一时间竟语塞了,难道还要与这眼尖嘴利之辈互骂不成? &nb“杂役们猪狗不如,你就如猪狗了?” &nb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驿馆门口传了过来。 &nb驿丞闻言更是怒上心头,居然还敢有人奚落他是猪狗,但转过身看清楚身后之人时,双腿一软竟跪在了地上。 &nb“使,使君?卑下,卑下……” &nb转瞬间,牙尖嘴利的驿丞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他从秦使君的眼中看到了怒气和杀意。 &nb秦晋正眼都不瞧那驿丞一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来到杜甫面前。 &nb“秦某来晚了,子美兄久等!” &nb秦晋之所以在杜甫住进同州城五日以后才来见他,乃是因为在这之前亲自出城安排军粮,以及和皇甫恪的暗中交易。因此,一连耽搁了数日,才倒出功夫,不想刚刚进入驿馆就目睹了一出小人勾当的戏码。 &nb当秦晋说出“子美兄”三个字的时候,那驿丞身子一颤,险些昏死过去,后悔不迭走了眼,居然得罪了秦使君的朋友。 &nb以字号相称,自然就是亲近之人了,比起下属抑或是亲信还要近了一步。 &nb这五日其间,杜甫亦度日如年,日日盼着有任免公文下发,却总是希望落空,并且还要时时受那驿丞的奚落。不想就在几近绝望之时,秦晋竟亲自登门拜访了,一时间他竟有些哽咽了。 &nb“杜某此来愿为使君驱策……” &nb秦晋则道: &nb“何谈驱策?是秦某要借重于子美兄啊!” &nb秦晋拉着杜甫来到院中的石墩上并肩坐下,这才笑着说道:“冯翊县令薛景仙尸位素餐,绝不适合在郡中首县为县令,秦某以为子美兄正是县令的不二人选!” &nb此言一出,非杜甫难以置信,就连那心惊欲死的驿丞都差点生出一头碰死的心思。 &nb在同州城里,如果说郡太守是第一号人物,那么冯翊县的县令就是第二号人物。就连所谓的郡长史,以及诸多司马功曹,其地位都远远不及这个郡中首县的县令。 &nb秦晋让杜甫做冯翊县的县令,驿丞顿觉天塌地陷,将来此人只要随便寻一个借口都能让他万劫不复。 &nb好在驿丞是个极是变通的人,在杜甫还没就秦晋的表态做出反应之前,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趴在这位县令面前。 &nb“卑下,卑下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明府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卑下一般见识……明府看在卑下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 &nb对于驿丞的前倨后恭,秦晋心里充满了厌恶,但这是杜甫与此人的矛盾,他也不便插手。至于杜甫如何处置,他更是不打算插手了。 &nb岂料杜甫却将他扶了起来。 &nb“你可知错?” &nb“卑下知错,卑下知错,卑下再也不敢了……” &nb片刻之前还趾高气昂,一副颐指气使嘴脸的驿丞,此刻已经哭成了个泪人,脑袋小鸡啄米一样的频频点着。 &nb“既然知道了教训,以后就该宽以待人,焉知眼下落魄之人,他日没有腾达之时呢?” &nb杜甫语气平静的教训了那驿丞一句,只觉得人生痛快不过如此,连日来的憋闷之气竟在瞬间一扫而空。 &nbr> <font 第三百一十八章 巧言与重金 驿馆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杜甫并没有因为自己即将出任冯翊县令而对驿丞施加报复,仅仅是斥责了两句就轻易的将此事翻过。驿丞自然是感恩戴德的称赞杜甫有大胸襟,不和他这等小人物一般见识。 秦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还真怕杜甫因为多年来的不幸遭遇致使性格偏激,养成了一副睚眦必报的性格,如果是这样的话,让他出任冯翊县令就有待商榷了。结果没有出乎预料,担心是多余的,杜甫依然是个谦谦君子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三百一十九章 明府抽丝茧 杜乾运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魏方进,虽然比起杨国忠此人的气势差了不少,但总算还有些宰相风范。 对待魏方进,杜乾运自然半点都不敢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虽然此人在官场上的口碑不好,常常被人嘲笑蠢笨。但是深悉世故的他却十分明白,能够在朝廷上屹立不倒,还能进入政事堂为宰相的,没有一个人是易与之辈。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蠢笨被称为大智若愚。魏方进明目张胆的揽财,天子知道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三百二十章 肃反卷风潮 &nb一大早,杜甫洗漱完毕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一头扎进了县廷正堂,一干佐吏早就齐齐候着,等待县令分配新一天的任务。 &nb“据知情者举报,陈家仍旧贩运私粮,且数目不小,今日所有人都去侦办此事,一旦查实,人赃俱获,便照例行事。好了,都去吧!” &nb简单的一句交代后,正堂内的佐吏一哄而散。一个多月以来,这套侦缉私粮的把戏他们早就使得炉火纯青,非但出尽了威风,还会在侦缉行动中分得可观的赏金,试问谁不争先恐后? &nb杜甫也分派完了任务,也不得闲,他不会亲自到一线去搜集陈家贩运私粮的证据,但还是要给陈家最后一个机会。毕竟陈氏乃冯翊大族,一旦连根拔起,造成的影响亦不可估量。 &nb在陈氏之前,同样因为贩运私粮被连根拔起的还有向氏,只不过秦使君为了杀鸡儆猴,查出了向家勾结皇甫恪的实据。但令人意外的是,向家居然和关东的伪燕暗通款曲,这就触及了秦晋的底线。原本只是抄家,治罪首恶的处罚,立即就狠了十倍百倍。 &nb种种证据查出来还有什么好说的?秦晋当即下令,将向家老少数百口一并缉拿下狱,成年男丁斩首示众,女眷发与官府为奴,未成年的男子则净身之后送往宫中为宦官。 &nb事后,秦晋将此案正式行文报与政事堂知晓。破获了地方谋逆勾结安贼叛军的大案,政事堂的宰相们当然不能唱反调,还特地下发了褒奖令,鼓励地方穷究反贼。由此,竟在关中各郡县掀起了一股肃反之风。 &nb尤其受累的就是各地商贾之家,不管有背景的,没背景的,背景大的,背景小的,因此而破家者不计其数。就算在风潮中保住了门庭的,也是日日在惊惧之中,不知哪一日厄运就会降临。 &nb这种局面固然有其复杂的政治因素,但根本处在于,商贾的屁股几乎没有一家是干净的。他们沟通大江南北,追本逐利,不管是李氏坐江山,还是安氏坐江山,坐江山的皇帝是汉人,抑或胡人,于他们又有何干?商人的根本乃是逐利,所以,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哪一个肯于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勾连安贼叛军也就不足为奇了。 &nb那些为商贾做后台的大背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又哪里会为这些人抢出风头,挡风遮雨呢?为了避免自身被牵连进去,便彻底放弃了对他们的庇护。 &nb简而言之,这股风潮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掀到了最,几乎使得关中商贾势力尽数被毁。 &nb只是这一切一切的开始都从冯翊郡同州城来。其中最直接的参与者就是县令杜甫。 &nb对于从向家开始,蔓延整个关中的针对商贾的肃反,杜甫是深有自责的。 &nb在他看来,如此大规模的抄家和杀人,无非是觊觎着那背后的有人财富,又有谁在乎那些获罪者是否真的有罪呢? &nb但秦晋却斥责杜甫,这是妇人之仁,也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商贾贸易四通八达,如今关外半数河山落在了安禄山手中,商贾们有几个不早早的未雨绸缪?只要查有实据,就必须依法严处,绝不能留情,在这种紧关节要的当口,是万万不能心软的。 &nb“子美兄,我曾经听说过一句话,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克的。潼关虽为关中锁钥,须紧防的敌人不再外而在内……” &nb对此,杜甫竟找不出来一字反驳,但他后来却觉得,与其说内部的威胁在商贾,倒不如在朝堂。只要政事堂的宰相们但凡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做出自毁长城的事,比那些私下里勾连安贼叛军的商贾们,为害岂知高出百倍千倍? &nb但是这种话又岂是区区县令能够说的,就算说了,又有谁会听?秦使君不也是在朝堂争斗中不堪其扰,才自请外出的吗? &nb所以,杜甫只得选择埋头做好秦晋交代下来的差事。 &nb到了陈家,陈家的家主对这位破家县令大为忌惮,好生陪着小心,殷勤招待着,不敢在言语中有一丝得罪。 &nb“杜某直言相告,县廷已经掌握了贵府贩运私粮的证据,如果贵府能够就此悬崖勒马,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 &nb杜甫向来不善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向陈氏家主下达了最后通牒。 &nb那陈氏家主始终陪着小心,却不想对方一点情面都不给,直接就出言相威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然后两手一摊道: &nb“明府既然看上了在下的家财,就放手去拿算了,何苦又上门羞辱于人?” &nb商贾之家向来重利,杜甫本想晓以利害,这些人就会有所收敛,做出正确的选择,谁又能想到此人竟是死不悔改呢? &nb“你,你,杜某若真想羞辱于你,又何必亲自上门?” &nb但不论杜甫如何说,陈家家主只摆出了一副人而处置的架势。 &nb最终,陈家还是没能避免掉被抄家灭族的下场,而从陈家抄没出来各种信件里,居然还牵出了一大批的官员。这其中有冯翊郡本郡的官员,也有朝廷里的高官。牵连官员的信件以外,还有何安禄山伪燕高官的往来信件,其中一封署名为严庄的信件让秦晋格外注意。 &nb看来,陈氏之所以负隅顽抗到底,也正是因为此了。 &nb打击贩运私粮,并不是秦晋的目的,他的根本目的还另有所在。 &nb冯翊郡率先结束了对商贾的肃反,最后三家大商股只有杜氏一族成为幸存者,一家独大。尽管通州城里谣言甚嚣尘上,都说杜甫乃冯翊杜氏族人,自然出手偏袒。 &nb杜甫有口难辩,秦晋则对此毫不在意,他才不相信杜甫会徇私偏袒。 &nb于是,第一道政令紧随其后出炉了,郡守府政令下达即日起,本郡盐铁粮均由郡守府同意调配,商贾贩运,须在郡守府申领配额,否则任何以上三种货物的贩卖均属违法。 &nb此令一处,立时招致了很多人的诟病,认为这是秦晋要将商贾之利吃干榨净。但紧接着,修正政令又在当日晚些时候发布,大致意思是运进的配额原则上没有上线,运出却需要严格执行配额。 &nb…… &nb裴敬的伤势经过一个多月的将养早就恢复如初,但是,他的差事却一直空悬,秦晋始终没有确定给他安排任何位置。虽然一直赋闲,他却在同州内外来来回回走了不下数十遍,对此地的基本情况也算小有了解。 &nb只是对地方越是了解,裴敬就越觉得秦晋刚刚颁下的政令是彻头彻尾的昏招。这么做等于竭泽而渔,杀干净了赚钱的商贾,还有谁负责流转货物呢? &nb裴敬以长安大商的身份甚至拜访过当地一些小有名气的豪绅,从中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nb政令中具有明显的倾向性,货物只许进,不许出,但如此以来,商贾又如何渔利?让他们一直赔钱吗? &nb“就算杜家已然成为秦晋的忠实走狗,他们也不会肯于一直持续这种只赔不赚的买卖…… &nb一名豪绅毫不掩饰的表达了他对秦晋的不满和敌视。 &nb经过一番细致的了解以后,裴敬认为他有必要对秦晋做出适当的提醒。奈何,秦晋一直避而不见,这是明显对他的不满,朝邑城的惨败似乎使他彻底失去了秦晋的信任。 &nb但是,裴敬并没有放弃,他找到了卢杞,向他提出了自己所发现的种种问题。 &nb卢杞静静的听着裴敬的讲述,良久之后才将其打断。 &nb“使君行事向来有先见于人,我也曾几次问过,但都没有答案。你来找我,实在是找错人了。” &nb裴敬急道: &nb“难道,难道你就是这么稀里糊涂的看着吗?” &nb对此,卢杞只能无奈的一摊手。 &nb“我在同州仅仅负责提调练兵,余者政令也是没有插手的余地,你来找我不如去问问杜子美,他现在可是使君面前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就连那个出卖旧主的长史严伦,也比咱们神武军风光多了” &nb话语中竟流露出了些许的泛酸之意。 &nb裴敬大为惊讶,想不到秦晋竟然不完全依靠神武军老人在地方上推行政令,而是另起了一套炉灶,其中的人物也是鱼龙混杂,既有杜甫这种从长安跟随过来的,也有就地从崔亮手下招募过来的,其中严伦就是典型的代表。 &nb听到卢杞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裴敬忽然好似意料到了什么。 &nb“也许,也许咱们都会错了使君的意!” &nb“会错意?” &nb卢杞凝眉问道,裴敬于他是发小,又是袍泽,两人自是可以无话不谈。 &nb裴敬忽而转换话题问道:“使君在长安最糟糕的情况是甚了?” &nb卢杞想了想说道:“自然是搅合进了政争,左右为难,最后难以脱身……” &nb“正是,使君对此感同身受,自然不想神武军也卷入地方争斗,如此置身事外,将来才好无所顾忌,无所牵挂……” &nb对裴敬的话,卢杞还是有些不明白,使君放着神武军现成的力量不用,却拐着弯的用杜甫严伦等人,怎么看都有点脱裤子放屁的感觉。 &nb裴敬又思忖了一阵,竟语出惊人。 &nb“也许,也许使君认为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多久,神武军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第三百二十一章 捉钱有令史 &nb听了裴敬的分析,卢杞若有所思。 &nb“难怪,难怪!” &nb但紧接着他又失声道: &nb“难道使君认为潼关必失?” &nb裴敬摇了摇头,他也仅仅是猜测,具体如何又岂能一一细致的算到了?卢杞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似乎想起了什么。 &nb“那个薛景仙,你可还有印象?” &nb裴敬虽然一直没有差事,但却对冯翊的大事小情如数家珍,自然知道这个与崔亮和杨国忠都大有瓜葛的前冯翊县令。 &nb“使君对此人委以捉钱令史的差事!” &nb“捉钱令史?何时委任的?” &nb捉钱令史乃是负责公廨本钱的官吏,是掌管官府向民间放贷的吸血恶鬼,不论民间还是朝堂名声甚恶。从太宗年间至今朝中便不断有呼声废止这种吸纳民脂民膏的官署,但这毕竟是地方财税的大笔收入,想要砍掉又谈何容易?因此百多年间,废了又重立,重立又废止,反反复复多少次,公廨本钱都一直顽强的存活至今。 &nb“就在昨日晚间,我在郡守府亲眼所见!” &nb“难道使君连民财都不想放过吗?” &nb对此,裴敬百思不得其解,薛景仙这种小人做捉钱令史这等龌龊差事的确再合适不过,但秦使君用人又怎么能黑白不分呢? &nb卢杞又是两手一摊。 &nb“具体内情不得而知,还是静观结果吧,使君何时无的放矢过?反正我不相信,使君会参与这等自会名声的事。” &nb的确,神武军的筹钱能力惊人,如果缺钱,只要军中随便几个子弟家族中伸一伸手指,就会有数万贯乃至数十万贯钱到手,何必搜刮民脂民膏呢? &nb…… &nb“明府,捉钱令史求见!” &nb杜甫面色一沉,让那佐吏将捉钱令史领进正堂。 &nb“下吏薛景仙,拜见明府!” &nb薛景仙一躬到地,口中五味杂陈,他原本是这县廷的主人,此刻却早已物是人非。但眼下的处境已经远超预计,秦使君不但没有治罪,反而对他还委以捉钱令史之任。捉钱令史虽然是个名声极臭的差事,但其中的油水丰厚,绝不亚于县令,甚至要远超县令。 &nb精明者,只需动动手指,就会有大笔的金钱流入囊中。 &nb在薛景仙面前,杜甫并没有表示出半点对此人的厌恶,他只面无表情的说道: &nb“使君对你委以捉钱令史一职,杜某认为,你有必要了解,此令史非彼令史。” &nb“请明府示下!” &nb薛景仙压制住心中的惊讶,恭敬回答。 &nb“以前,令史主要掌管放贷,现在你优先负责的是借钱。” &nb“借钱?” &nb薛景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这个捉钱令史居然是负责借钱的。如果只借不贷,他哪里还有机会捞油水还债呢?但现在自身已经是架在了火上的鱼肉,又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呢? &nb没等他开口询问,杜甫就将一份公文递了过来。 &nb“这是使君亲拟的公文,你拿回去仔细研读,做好了这件差事,功过即可相抵。使君承诺再还你一个县令的差事!” &nb捉钱令史是不入流的恶差,县令虽然赚的少,地位与之却是天差地别,薛景仙自然愿意做县令。因此,在杜甫将秦晋的许诺说出来时,他竟抑制不住的欣喜若狂了。 &nb“下吏定然不辱使命,不辜负使君厚望。” &nb离开县廷,薛景仙仔细研究了杜甫给他的公文。与其说这是一封公文,不如说是一则指导手册。其上详细列举了他这个捉钱令史所针对的主要对象,以及各种可行的手段。 &nb其实,手段也很简单,以前是公廨向民间放贷,现在不过是公廨以同样的条件向民间借钱。 &nb当然,首要的对象自然是冯翊地方的豪绅。要知道,关中地方的豪绅已经不敬战乱的繁衍了百多年,积累的财富远超常人现象,甚至许多人家的钱库,连串钱的麻绳都已经朽烂成灰。 &nb从商贾的手中抠钱不容易,在这些世代豪绅兜里掏钱,薛景仙却有一百种法子对付他们。 &nb为了在秦晋的面前有所表示,薛景仙将第一个目标放在了一陈姓家族身上。陈家出过不少官员,虽然并非显官高绝,但也绝非寻常人家可比。不过,薛景仙之所以选择陈家,是因为这个家族在冯翊的名声并不好。 &nb公文中列出的知道方法表面上看是向民间以优厚的条件借钱,但薛景仙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明显是要劫富济贫。也不能说是劫富济贫,准确点应该称之为劫富济富。因为这笔钱一旦借入,又要立即转出去。 &nb前些日子郡守府颁布了政令,对盐铁粮实行严格官制,名为出入均由配额管控,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明显是只许进不许出。这笔钱公廨钱就是为了补偿商贾在其中的损失而纯在的。说穿了,官府只需在其中花费一笔不菲的利息钱。 &nb至于本金,薛景仙甚至不无恶意的在揣测,秦使君一定不会认账。当然,他薛景仙也不会认账的,在秦使君不认账之前,他早就调到别处做县令了。至于最后谁来背这个黑锅,那就看谁是倒霉蛋了。 &nb原本他以为秦晋就算不是正人君子,至少也是个立身颇正的官员。现在看来与他薛景仙不过是一丘之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区别仅仅在于,秦晋位高权重,乃一郡之首,手中又握有一支极具威慑力量的人马。而他薛景仙仅仅是个不得志的令史…… &nb陈家家主得知有捉钱令史来借钱,虽然不敢得罪,但还是让家中执事拿出了十两黄金,打法他走人。不过,让陈家家主想不到的是,这个捉钱令史显然不是来打秋风的。因为他是来抽筋扒皮的。 &nb三日功夫,薛景仙不费一兵一卒就从陈家那里借出了二十万贯钱。当这笔钱交割给县廷时,杜甫连连感慨。他曾苦口婆心的为附近受战乱影响的灾民倡议募捐糊口粮食,但是几乎所有的地方豪绅们都连不迭的哭穷,声称自家也没有余钱余量。 &nb现在看来,那些豪绅不过是在哭穷而已。否则,薛景仙又怎么能在三日功夫就从一家豪绅那里借到了二十万贯钱?而且,陈家在冯翊郡至少要排在十名开外。可以想见,冯翊地方上藏有多少财富。相比较而言,府库里确是相形见拙,空空如也了。 &nb“这些豪绅此时吝啬银钱,将来安贼一旦破关而入,多少钱也都白白便宜了胡贼!” &nb杜甫坚信,秦晋变相的劫掠地方豪富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抵御胡贼叛乱,因此在见到薛景仙“借”来的二十万贯钱才有感而发。 &nb“明府若觉得不够,下吏还能在陈家至少榨出来十万贯……” &nb薛景仙适时的向杜甫献媚,杜甫却摆摆手道: &nb“羊毛不能全在一只羊身上剪,就先放过陈家吧,他们虽然为富不仁,但也不至于弄的他们家破人亡。” &nb“明府明鉴,那就挨个剪羊毛,哪家也跑不了……” &nb薛景仙带着兴奋离开县廷,杜甫沉吟了一阵也离开县廷赶往郡守府。 &nb“薛景仙三日间借钱二十万贯,杜某粗略估算,此人筹钱百万贯当不在话下。只是使君因此而得罪遍了冯翊士绅,恐怕得不偿失……” &nb秦晋对此似乎并不在乎: &nb“子美兄多虑了,这些士绅不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秦某若以他们为根基,早晚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nb“不知使君以何为根基?” &nb杜甫甚少如此言辞逼人,但见秦晋满不在乎的神态,还是忍不住想要劝告一番。诚然不能以地方士绅为根基,但由这些士绅口口相传的名声却足以让一个人成名天下,也足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秦晋年轻气盛,不把这些士绅放在眼里,早晚会吃大亏的。 &nb秦晋却哈哈一笑。 &nb“不使天子见疑,便足以顶上千万根基了!听说安贼叛军已经在潼关几度与哥舒翰激战,神武军早晚要与之一战的……” &nb闻言之后,杜甫不免愣怔。想不到秦晋自毁名声,只为不使天子猜忌。可这么做对秦晋本人,究竟是得是失,便有待商榷了。 &nb秦晋对此似乎并不在乎: &nb“子美兄多虑了,这些士绅不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秦某若以他们为根基,早晚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nb“不知使君以何为根基?” &nb杜甫甚少如此言辞逼人,但见秦晋满不在乎的神态,还是忍不住想要劝告一番。诚然不能以地方士绅为根基,但由这些士绅口口相传的名声却足以让一个人成名天下,也足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秦晋年轻气盛,不把这些士绅放在眼里,早晚会吃大亏的。 &nb秦晋却哈哈一笑。 &nb“不使天子见疑,便足以顶上千万根基了!听说安贼叛军已经在潼关几度与哥舒翰激战,神武军早晚要与之一战的……” &nb闻言之后,杜甫不免愣怔。想不到秦晋自毁名声,只为不使天子猜忌。可这么做对秦晋本人,究竟是得是失,便有待商榷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使君与明府 步行在同州城的四马大道上,秦晋才第一次体会到关中的独特风情。长安也虽然位于关中,但毕竟是三千河山二百州的京师,所居民众多为迁自各地的豪族,至开元天宝年随着国势日强,定居于此的胡人亦日渐增多。秦晋至今还清楚的记得,自己站在宏大的尖顶清真寺外,古兰经吟唱的歌声悠扬飘来,内心是何等的震撼。 都说长安乃关中精华所在之地,倒不如说是汇聚天下文化的国际化大都市。秦晋感慨于唐朝对于宗教的开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三百二十三章 断皇甫后路 “出了人命,还是得杀人!” 闻言,秦晋的眉毛挑了两下,以前他只知道皇甫恪麾下的军卒都是严守军纪的,如何近来行为如此反常? “杀人者偿命,其余人等亦要从重论处!” 秦晋改变了主意,原本只想按律处置,但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如此就别怪他辣手无情了。 “这么做,难保会激怒皇甫恪,万一,万一他再投了安贼?据说,皇甫恪对安贼的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为谁驱虎邪 说起来也是巧合,韦济的妻兄在中书省为郎官,无意中得知了哥舒翰打算征发聚集在渭南和栎阳之间的大批山东逃民。 初时,韦济并不了解哥舒翰此举为何意,潼关一线的民夫不少,兵员亦有朝廷源源不断的调拨补足,而且随着大批陇右精兵的到来,兵力的多寡已经不再是首当其冲的问题。 还是韦济的这位妻兄有些才智,竟从中洞悉了哥舒翰的意图。 “哥舒相公打算让这些山东逃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三百二十五章 军法治民夫 “使君先看契苾校尉的信!” 赵十一双手将信笺捧了过去,秦晋草草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彻底消失不见,眉头也紧紧的拧成了一个疙瘩。 “安贼叛军已经打到了潼关下,哥舒翰可有甚长远计划?” 信中,契苾贺详细的介绍了叛军兵锋直抵潼关以后的情况,哥舒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下令坚守不出,只在出人意料时打了几次偷袭战,还是输多赢少。 秦 <dl css="chapterbar"> <dd> </dd> </dl>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为民穿新衣 杜甫不再做声,他实在有点看不透这个年轻的郡守,有时候秦晋会表现出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有时候又时时流露出意识中的极度冷血。对待这些山东来的逃民,不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且还用对待战阵俘虏的法子收拾他们。 难道山东的逃民就是大唐的百姓了吗?据登记造册的数据显示,这些逃民里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山东各地的良家子,怎么就能像对待罪囚一样对待他们呢? 最后,杜甫还是没忍住像秦晋提出了质疑,希望秦晋能善待这些百姓。 秦晋却平静的说道: “我这么做就是在善待他们啊!” 杜甫大惑不解。 “使君如此诸多限制,动辄打杀,何谈善待?” 本来秦晋不想和杜甫多做解释,无奈对方一直紧随其后纠缠不休,也只得放缓了脚步。 “那我先问问子美兄,何为良家子?” 良家子的概念早就深入人心,杜甫只觉得秦晋多此一问,就下意识的指着营中被规矩成一排排逃民。 “这些人里,十之七八都是良家子。” 秦晋却摇了摇头,指着杜甫所指的人群缓缓说道: “他们一年前可能还是良家子,因为他们有着朝廷赐予可以世代耕种的永业田,无论到哪里,都有一份现成的基业在等他们。可现在呢?永业田成了幽燕铁蹄下的废墟,家破人亡者十之八九,你还能指望他们为朝廷卖命,对朝廷忠心?” 比时人多了千年的见识,秦晋深知这些处境的人还有另一种称呼,那就是无产者,无恒产者身无牵挂,自然也就是天然的造反专业户。 倒不是秦晋不分是非黑白,泯灭了良心,用如此恶意揣度那些失去了家人和产业的山东逃民。 但治政就是如此,容不得半分的情感参杂。所有身为人的个体在国家利益面前都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如果在意每一个人蝼蚁的感受和想法,这政还能治吗? 如此做法虽然简单粗暴,但也极具效率,不需要蝼蚁们表达意见,他们只需要按照规规矩矩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一切就不会失控。 没有失控就没有暴乱,没有暴乱就不会有杀戮,难道不是对这些逃民的善待吗? 听了秦晋这番近似强词夺理的说法,杜甫明明觉得哪里不对,想要辩白,却不知从何说起。 秦晋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去“集中营”中军,韦济作何河渠使,已经将政事堂的行文弄到手了,他的效率自然也不能再慢了,第一批河工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进驻郑白渠。 走出去十几步,秦晋的步速又慢了下来。 “叫逃民不好听,以后还是统一叫民夫吧。这些民夫仅仅以军法管制还是不够的,必须深入每一个人的思想,让他们明白,他们做的事对于天下有多么重要。。” 杜甫犯了难,庶民向来只管种地,心怀天下那是士大夫才应该有的操守,庶民虽然是良家子,但如此要求也过于耸人听闻了吧。 “子美兄在县廷里不是养了些吃饱没事干的书吏吗?回头选几个头脑活络,口齿伶俐的,送到郡守府,我有用。” 虽然秦晋交代时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杜甫却不会怠慢,尽管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甚为不解,还是一刻不停的赶回了县廷 当天午时,杜甫在郡守府扑了个空,于是又急匆匆带着十几个书吏赶去了城外的营地。果然,秦晋仍旧滞留在营地里,仿佛这里的事,比郡守府的那些公事重要多了。 秦晋没想到杜甫的效率也变的奇快无比,于是就干脆的向那几十个书吏交代任务。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杜明府白白养了你们一个多月,现在是你们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了!” 秦晋话说的刻薄,然则却是实话。这些人原本都是寄居在崔亮左右的文士,平日里不是附庸风雅,拍拍马屁,就是为虎作伥。崔亮倒台以后,秦晋本想将他们甄别治罪,然而杜甫却念着读书人的情面,不忍心看着这些人受崔亮的连累,于是干脆招至县廷,延揽为书吏,以顶其罪。 “编故事都会吧?你们几个分成三组,你们……”秦晋指着围聚在一起的五六个人,“你们几个,编些安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故事,编的越是人神共愤,功劳就越大。”然后他又点出来五个人,“你们几个,要编感人的故事,越是感天动地越好……” 这五个人里,其中一个身体细长的胆子比较大,没等秦晋说完,就问道:“感人的故事手到擒来,不知使君可有具体要求?” 秦晋不怕人插嘴和顶罪,就怕手底下都是一群没有半点创造力的榆木脑袋。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卑下姓范名思仁。” 听到姓范的,秦晋居然想到了范长明,这个老啬夫给他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但他也知道,天底下姓范的人多了,因为这个就对人产生偏见,实在是可笑至极。 “好,你们五个就由范思仁牵头,故事的发生地点可以在山东各地,但就是不要在关中,讲讲各地百姓中,舍身忘己,奋不顾身,勇救乡民……所有的人和事都要围绕着一个主旨……” 秦晋说到这里,便在脑子里打着转,琢磨着用时人比较容易理解的词汇说出来。范思仁显然是个头脑极为活跃的人,立刻就接道:“敢问使君,可是牺牲奉献?” 秦晋双掌交击,赞了一句: “说得好!就是牺牲奉献。你们编的故事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以牺牲奉献为荣,自私自利为耻。” 在一旁看热闹的杜甫已经隐隐然猜到了秦晋的心思,但是他却暗自腹诽着,如果讲故事有用的话,圣人讲故事讲了千多年,到现在还不是人心败坏,不复鼓古礼吗? 最后还剩下了七八个人,秦晋将他们聚到一起算是第三组人。 “你们,负责抄写,将他们编好的故事誊抄出来……” 对于这件差事的交代,秦晋也是即兴而起,也是想到哪里就说道哪里,他忽然想到,和这些故事还应该有配套的东西。 “除了誊抄故事,还要用最通俗的语言,编一些口号标语,之乎者也统统不许要,要让百姓们一听就明白其中之意,明白了吗?” 第三组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想问,又不敢问。 “具体内容你们要以‘牺牲奉献’为主,写好了送来给我过目。” 一切交代完毕,秦晋将他们轰了出去,独独留下了杜甫。 “使君难道想要这几个故事就让民夫们能够懂得牺牲奉献?” 秦晋哈哈大笑。 “岂止于此,下面还有重头戏。你这就去营中选几个合适的人来,不用太多,一两个足以,我要为他们量身打造足以令其名扬天下的故事。” 听了秦晋的筹划,杜甫失声道:“使君要造假?” 秦晋毫不介意的点了点头。 “重点不是造假,而是要树立一个供百万人顶礼膜拜的典型!” 杜甫默不作声了,他虽然觉得秦晋这么做有愚弄百姓的嫌疑,但也不得不承认,树立典型的确是个可以一试的办法。 处于亢奋中的秦晋又做着补充,“树立典型,号召民夫们争相学习此其一,还要以此为契机设立各种名目的奖项,各项之后有相应的待遇。不但要以思想笼络,还要以名利诱之,双管齐下,就算铜墙铁壁也能融化了!只要民夫们按照标注达到了要求,就给他们名,给他们利。” 杜甫撇了撇嘴,又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这哪里是改造思想,分明是要以名利相要挟,根本就算不得改造思想一说,更别提胸怀兼济天下的使命感了。 尽管杜甫重重质疑,但他还是极为效率的执行了秦晋的一切交代。 秦晋深知,人是一种社会型动物,只要认为的为他们划出一条路,在从众心理的影响下,这些人就算明知是错的也会前仆后继。如果人人都能逃脱这种束缚,也就不会有皇帝的新装这种千古笑谈了。 说穿了,秦晋自即兴之后,忽然有了个前所未有的想法,他要照葫芦画瓢,为当世之人也做出一身皇帝的新装来。 掌灯时分,杜乾运从长安赶了回来。 与此同时,杜乾运还带回来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让秦晋心惊莫名的消息。 “甚?卫伯玉奉调率新军开往潼关了?” 杜乾运点点头。 “的确!卫伯玉投了杨国忠以后就奉诏编练新军,这股新军不同于禁军,似乎专为平贼所用。哥舒翰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就上书天子,以潼关战事吃紧为由,要求将新军派往潼关,听凭调遣。” “这不是公然夺权吗?杨国忠甘心?” 秦晋既心惊,又奇怪,哥舒翰和杨国忠的矛盾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爆发了。 “谁说不是,杨国忠当然不甘心了,几次三番向天子表示反对,甚至连贵妃和几位国夫人都搬了出来,最终也没能让天子回心转意、” 第三百二十七章 长史兼河工 秦晋清楚,天子虽然老迈,但还没糊涂到家,哥舒翰现在手握大军,又一肩扛着抵挡安贼大军的重担,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拒绝哥舒翰提出的正当要求。 只是卫伯玉奉调到潼关去,却让秦晋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 他所熟知的历史再一次从脑中闪现。 哥舒翰日益权重,与杨国忠的关系自然也就日渐紧张,从相互提防,到相互打压。在两人的争斗中,杨国忠似乎一直处于被动和遭受打压的位置。在秦晋记忆里的历史进程中,哥舒翰似乎是斩杀了杨国忠的亲信部将,彻底激化了他们之间的矛盾。由此,杨国忠才使出了一朝借刀杀人之计,使得哥舒翰一败涂地,被安禄山俘虏,投降之后屈辱的死在了伪燕的内乱之中。 卫伯玉虽然是哥舒翰的老部下,但此前已经改换门庭,投了杨国忠。而且哥舒翰向来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万一哥舒翰真的放不下这些恩怨,再加上与杨国忠之间的明争暗斗,卫伯玉恐怕分分钟就会成为二虎相争的牺牲品。 想到这些,秦晋坐不住了,绝不能让哥舒翰杀了卫伯玉,绝不能让历史的悲剧再度上演。 秦晋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赴潼关一趟,拜会一下这位名扬陇右的老将。 但是,漏屋偏逢连夜雨这句话不是白来的,沉寂近月的皇甫恪朔方军又有了动静,在局势不稳的前提下,秦晋不可能放下冯翊而前往潼关。 这种事,秦晋自然不能找杜甫商议,卢杞和身体逐渐痊愈的陈千里都被招至郡守府。 “皇甫恪的朔方军近日蠢蠢欲动,二位有何看法?” 卢杞一直主张对皇甫恪强硬,绝对不能因为神武军示好而让他们觉得自家软弱。但是,皇甫恪显然是个老奸巨猾的豺狼,使得神武军除了能够在粮食上有所拿捏,竟毫无作为? “皇甫恪吃准了我们不敢与其开战,这才肆无忌惮。我只担心裴敬到同州去谈判会吃亏!” 陈千里面色平静,仿佛不曾被剥夺了军权一样,说着自己的见解。 自从朝邑之战以后,陈千里连龙武军长史的职权都被剥夺了,也是秦晋顾及实际情况,对他格外的留情了。而且,同为新安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秦晋不忍心见到他下场凄惨。 现在,陈千里唯一能做的,就是随时随地到郡守府中来,以备咨询之用。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陈千里从无一句怨言,咨询之时也是尽心尽力,毫无异样之色。 只有秦晋知道,陈千里这么做一点都不奇怪,他的原则使他不会罔顾大局。 “既然不能打,只能忍了!但也不能全忍,使君可派一部人马,与皇甫恪遥相呼应,以作震慑!” 对此,卢杞深表赞同,一定要出兵,就算不能一战,也要让他们知道神武军的底线。 秦晋思忖了一阵,却拒绝了这个提议。 “继续示弱,让皇甫恪得意去吧!” 他在等,在等着裴敬的得手。只要裴敬得手,皇甫恪就没了退路,没了退路,还拿什么要挟神武军呢?到那时,神武军给他多少粮食,就要看朔方军的表现了。 打定主意以后,秦晋将目光转向陈千里。 “陈兄的身子已经痊愈,到‘河工营’里负责些具体事务,如何?” 陈千里仍旧是一副没有喜怒的表情,拱手道:“谨遵使君之命!” “好,‘河工营’里缺少指挥调度经验的人才,陈兄弟就担下这个差事吧。” 负责指挥调度“河工营”,绝非到‘河工营’里做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或者佐杂工作,而是极为重要的差事。据说‘河工营’乃是以军法管束,与军队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经过军事训练,所从事的也仅仅是疏浚河道。 但是,如此组织有序的一群人,一旦被调动起来,其威力亦不容小觑。陈千里表面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动容感慨,秦晋仍旧不忘新安时的情谊。 陈千里原本都已经对秦晋绝望了,可就是这次任命,才让他发现,秦晋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 次日一早,陈千里持使君书令赴“河工营”。“河工营”临时负责指挥调度的是神武军的一个校尉,见有人来接替自己,十分欢喜的与之做了交接。 “河工营”内的气氛很是古怪,与神武军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时时令他有难以呼吸之感。现在有人来做交接,自然如蒙大赦。 陈千里见那校尉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奇道:“‘河工营’里可有古怪?” 那校尉支吾道:“古怪倒没有……” “那有甚?” 陈千里依旧敏锐犀利,马上就从校尉支吾的言语里发觉,“河工营”一定有不为他所知的东西。 那校尉显然是个实诚人,并没有和陈千里打官腔,啧啧了两声后,带着一副不理解的表情,竟发起了牢骚。 “不知道使君是如何想的,弄些奇奇怪怪的人到军中来,搞的民夫们一个个像吃错了药,魔怔了一般……” 陈千里心头不免一沉,“魔怔了?难道是有人在蛊惑军心?” 他带兵带习惯了,深悉在军中三步言论,对军心士气的影响,自然也就联想到了这上面。 那校尉却笑了,笑的有点无可奈何。 “不管蛊惑军心,也算蛊惑军心……” 陈千里向来不喜欢说话拖泥带水的人,见面前的校尉如此支支吾吾,便有些不耐烦。 “究竟蛊惑与否?于军中可有危害?若有危害,陈某当立即进言使君!” 那校尉连连摆手,“陈长史莫急,若说是蛊惑军心,于河工营也是有好处的。自从使君派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到河工营里来,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那些‘奸懒馋滑’的河工民夫们竟好像换了人一般,都抢着做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计。河工营的粮食紧张,时有断顿的情况发生,民夫们居然不争不抢了,还主动让给别人吃……陈长史,你说说,这,这不古怪吗?” “古怪?你说的古怪就是这个?” 陈千里愣住了,他实在想不明白,秦晋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一群逃民居然一个个都变成了圣人一般的谦恭友让。 但是,他仍旧心有疑虑,如果秦晋有办法能让一群逃民变的如此谦恭友让,又因何不能使新安军或是神武军也变得如此呢?要知道,这种精神,于军队而言本身也是一种战斗力,甚至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军事训练要厉害了千倍百倍。 “你明白说说,使君究竟用的什么法子,让他们有此变化!” 那校尉显然也是不甚了了。 “在下也奇怪呢,平日里只负责指挥调度河工,却没注意这些事,直到变化有了,却想不起是从何时开始的。可能就是使君弄来的那些文人讲故事,喊口号弄出来的效果吧。” 校尉说的啰哩啰唆,陈千里听了个七七八八,却更是糊涂了,用讲故事就能把这些最难摆布的逃民转变的谦恭友让,恐怕就连圣人也做不到吧。 越是难以理解其中的奥妙,陈千里就越是好奇,到最后竟像发现了一座大宝藏般,双目泛着贪婪的光芒,直到那校尉离开了许久,仍旧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 次日一早,陈千里就急不可耐的亲自到郑白渠的疏浚工地上视察,他要看看那校尉所言是否为真,还是满口胡言。 来到郑白渠的疏浚工地以后,出现在陈千里眼前的是成千上万黑黝黝的脊背,随着郑白渠的向西而延伸开去,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不绝于耳,只闻其声就让陈千里清晰的感受到了工地上如火如荼的气氛。 陈千里特地轻装简从,为的就是仔细观察那些河工,现在果见每一个人都是挥汗如雨,一下又一下轮着铁锨、木锹,坚定而从容。其实,根本不用看看他们的动作,仅从河工们的表情里,他就可以轻易的感受到,这些人心里的确像有一团火。 这团火仿佛也把陈千里感染了,他觉得信口里有种莫名的兴奋,只要一张嘴就会喷薄而出。 看来那个校尉并非满嘴胡言, 次日一早,陈千里就急不可耐的亲自到郑白渠的疏浚工地上视察,他要看看那校尉所言是否为真,还是满口胡言。 来到郑白渠的疏浚工地以后,出现在陈千里眼前的是成千上万黑黝黝的脊背,随着郑白渠的向西而延伸开去,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不绝于耳,只闻其声就让陈千里清晰的感受到了工地上如火如荼的气氛。 陈千里特地轻装简从,为的就是仔细观察那些河工,现在果见每一个人都是挥汗如雨,一下又一下轮着铁锨、木锹,坚定而从容。其实,根本不用看看他们的动作,仅从河工们的表情里,他就可以轻易的感受到,这些人心里的确像有一团火。 这团火仿佛也把陈千里感染了,他觉得信口里有种莫名的兴奋,只要一张嘴就会喷薄而出。 看来那个校尉并非满嘴胡言, 第三百二十八章 河工之秘密 经过三天的摸底,陈千里大致弄清楚了秦晋在“河工营”里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手段都很寻常,无非是以大义号召响应,又辅以利诱,但就是这种看似简单的法子,居然能够让最难管理的逃民言听计从,真真是让人惊骇唏嘘。 除此之外,陈千里还发现,他虽然负责指挥提调,但却完全不能使各营听起命令,哪怕是任何一个与既定好的,河工无关的命令,都无法通过书吏一层传达下去。难怪那个神武军校尉在这提调指挥的位置上如坐针毡,闹了半天,这个居中指挥的位置,能够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上传下达。 陈千里虽然身负指挥提调的差事,但却不在河渠使左右任职,因此对于河渠使的任何命令只有俯首从命的份。换言之,河工营的一切规划都在河渠使。 而于河工营一言九鼎的河渠使却从未在冯翊露过面,所有的命令都经由郡守府转达,也就是说,有很大的可能是郡守府在做河渠使的主。 这个发现让陈千里大觉不可思议,秦晋纵然本事再大,毕竟只是个郡守,还不能让身兼河渠使的京兆尹俯首帖耳吧? 直到陈千里注意到河渠使的署名姓韦名济之后,才约略觉得,此人与秦晋交好,或许他们之间曾达成了某种交易吧。 韦济其人陈千里见过,表面上和善可亲甚少有主见,但骨子里却是个很骄傲的人,断不会像杜甫那样可以栖身秦晋的左右,换取一日三餐。更何况,京兆尹的人选向来出自宰相门徒,秦晋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没得可能从虎口中夺食吧? 首先一点,杨国忠那关就过不去。如果让杨国忠知道了,京兆尹韦济和秦晋私下里的勾当,不知又会作何处置呢?陈千里毫不怀疑,以杨氏的个性,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予以反对甚至构建障碍,不论疏浚郑白渠一事对朝廷多么有利。 但是,陈千里还快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杞人忧天了,他几次向秦晋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得到的回复却都是千篇一律的,勿要多虑! 一句勿要多虑,其中隐含了太多的意义,陈千里尽管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失落,他并不在意秦晋的决策核心之内,很多事他都没有知情权。但紧接着,陈千里又自我开脱着,秦晋对他如此地方也属正常。如果自己与秦晋易地而处,有人三番两次的背后下手,只怕要杀次人立威警示了。秦晋能够让他有限度的参与到河工具体事宜上,已经是难得的善待了。 如此种种,陈千里既感到沮丧又有些许的欣慰。秦晋终究还是念着他们之间的情分,没有赶尽杀绝。这对他本人而言是一件幸运事,对神武军而言,也许就另当别论了。 想得越多,陈千里便越觉得胸腔里有千万只蚂蚁爬过,百爪挠心,心焦不已。这种矛盾与折磨,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与之倾谈。 很快,陈千里为了排解郁闷,就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河工营身上。 他发现,秦晋这种类似于三板斧的法子看似简单,却是将人心揣测通透的结果。 先以声声血泪痛诉胡狗的残忍弑杀,激起了山东逃民的同仇敌忾之心。又在山东逃民中选出合适的人选,树立道德的典范,并在河工营内大力宣扬,并予以各种优厚的待遇,以使人羡慕眼红。 做到这两步,河工营内逃民的情绪已然被调动起来。秦晋接下来所做的则是最为关键的一步,设定了等级分明的奖励门槛,许之以优厚的名利待遇,只要民夫们有人达到了标准,便毫不保留的按照公示的优厚标准以至高无上的道德之名予以奖赏。 再有专人从旁煽风点火,秦晋的目的很容易就可以达成了。 自觉窥得了秦晋驯服河工逃民之法后,陈千里兴奋异常,如果用这种法子练出一支思想上绝对服从的军队,其威力简直难以想象。人人悍不畏死,奉将军的军令如侍奉天神佛陀,如此虔诚之下,就算铁石也能融化了吧。 他将多日以来发现总结的一个个要素一一记录了下来,以备将来有了合适的机会,便可以以此为实验的蓝本。 在深入了解了秦晋的法子以后,陈千里还是有不少疑惑,比如寻出来的那些典型人物和事例,都可谓是高大完美的道德典范,世间难道真有这种人吗?他是县廷佐吏出身,见多了民间的勾当,对百姓们的心思也都了如指掌,因此便不会轻易的相信,世间真有这种完人典范。 为了一探究竟,陈千里亲自接见了“河工营”内的一个最为典型的模范。 此人出身为典型的良家子,并非大富之家,又绝与奸商巫医毫无瓜葛,背景合适的简直无可挑剔。在逆胡叛军抵达之时,他为了救全里乡亲的性命,毅然决然的牺牲了自己的妻儿。用至亲骨肉换取了数百人的安然无恙。 这种精神,于佛教中,可以称之为割肉喂鹰。但秦晋却另辟蹊径,称之为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其实,万变不离其中,说到底,还是以大义为根本。只不过,这种说法近似于欺骗的将私利整合于大义之中。 换言之,同仇敌忾,树立典型,名利相诱,用这三板斧使得河工逃民们陷入一种从众的心理之后,这些人就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分析能力,只一味的追求着道德的制高点,以换取现实中的名利双收。 也可以说,即便这些人明白所有的说辞都是假的,但既然有利可图,又何必在乎真假呢? 霎那间,陈千里直觉如遭雷击,他明白自己终于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本质。说穿了,秦晋并非引人向善,而是以道德之名激发了人心中的恶而已。 如果陈千里在一年之前,发觉了这种法子,一定会将之视为歪理邪说。但经历过各种苦难和失败之后,他深知成就大事或者坚持忠君报国的原则,就要有所取舍,究竟是做君子,或以小人之道还之以颜色,他自觉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才问了几个问题,陈千里就发现这个被树立起来的道德完人典范,竟然好似在机械的背着一番早就拟好的说辞。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不予以戳破,仅仅慰勉一番后就将此人屏退。 他相信,所谓的道德完人未必真有其事,不过是精心策划的产物而已。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陈千里又特地见了冯翊县县廷派在“河工营”中的书吏。 “陈某对营中许多典故颇感兴趣,不知先生以为其中真假几何呢?” 陈千里毫不掩饰怀疑,突然发问,倒让那承蒙召见心有惊喜忐忑的书吏发懵了。 他们曾得到严令,经其手所编辑的故事是绝对不许对任何人泄露天机的,否则等着他们的将是军法严惩。陈千里虽然身具指挥提调河工营的差事,身份肯定不低,但那书吏不清楚其人来历,哪敢轻易的就接招答话呢? 更何况,陈千里那一句先生已经使其产生了一种难以承受的压力。 “陈君面前,下走绝不敢称先生!君之所言,下走也不甚明白。” 陈千里哈哈大笑,不用继续追问,那书吏的表情已经将所有的答案都告诉了他,看来此前的猜想果然不错,一切都只是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已。如此一来,便更使陈千里肯定,这种驯服逃民如驯服牲畜的法子,是可以复制的。 陈千里甚至假设,假使给他三万囚徒,如法炮制一番,是不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呢? 短短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河工营”充分发扬了吃苦耐劳的牺牲精神,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竟然超额提前完成了河渠使布置的疏浚任务。为此,郡守府发布命令,举行庆功大典,以此激励士气,争取在后半月再创奇迹! 整个“河工营”都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亢奋之中,欢呼、欣喜、激动、以至于泪流满面这种事经常成群而起,倏忽间就能传染弥漫一片。即便陈千里对此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惊的无以复加。 郡太守秦晋亲自主持了庆功大典,并在大典之后又提出了一些新的口号,令所有人兴奋膜拜的口号。 无非是“不怕苦,不怕累……”等等浅显易懂的粗俗语言,偏偏那些河工们却很吃这一套,一个个卖力的呼喊着,脖子和脸都因为用力过猛而涨的通红。 在此之后,“河工营”补充了大约三万人,再一次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河渠疏浚工程当中。 由于河工人数骤然增多,而郡守府拨付的粮食就随之捉襟见肘了。陈千里生怕因为粮食的突然短缺而酿成大祸,但结果却大大超乎意料。 河工们竟然自发的提倡节约粮食,为了再创奇迹,纷纷发扬勇于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就算每人口粮减少了原来的三分之一,依旧任劳任怨,不但没有耽误工期,反而较之前还有所提前。 第三百二十九章 轻敌中诡计 郑白渠的疏浚工程顺利的超乎想象,秦晋在举行过第一次庆功大典之后,便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皇甫恪和潼关的局势上。 皇甫恪比之半月以前更加的肆无忌惮,出格的事也时有发生,似乎他笃定了神武军不敢过于为难,竟然抢劫了计划之外的一支运粮队。幸好这支运粮队所运的粮食是供应河工营的,河工营的河工们自从武装了思想以后,比以往更加吃苦耐劳,竟没有引起任何骚乱与不满。即便有些许的焦虑,也在其内部很快就被消化了。 如果被抢的粮食是神武军的,秦晋敢肯定,这帮人肯定要闹“罢工”了。 按照神武军和皇甫恪达成的协议,每月初神武军会派专人押解粮草,以供蒲津叛军“抢劫”,他们就是用这种法子掩朝廷之口,又供给了蒲津叛军粮食。但是,皇甫恪现在公然毁约,是可忍孰不可忍。 卢杞和杜甫都劝说秦晋,不能再如此纵容皇甫恪,否则此人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秦晋并未听取这两个人的建议,他要让皇甫恪更加的笃定和得意,以此来麻痹此人的警惕之心,也是间接为裴敬实施计划创造有利的条件。 只要裴敬一击功成,到那时神武军想怎么翻脸就怎么翻脸,皇甫恪都得一一受着。 …… 蒲津关,皇甫恪刚刚吃过早饭,便有卫士禀报: “将军,姓裴的又来了,求见……” 那卫士的话还没说完,皇甫恪大手一挥,笑道: “告诉他,某病了,见不了外客,让他到驿馆等着吧。一切都等病好了再说。” 皇甫恪见那卫士不肯离去似乎欲言又止,便一瞪眼斥道: “如何,某的话没听清楚吗?” “听清楚了,但那姓裴的说,如果将军不见他,就,就要在大门外等到将军见他为止……” 皇甫恪面色一转,又笑了。 “贼猴子,老实交代,收了姓裴的多少钱?” 那卫士悻悻道:“不,不多,十金!将军说过,钱不能白收,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就问心无愧。至于将军同意与否,又,又另当别论……” “好一副伶牙俐齿,知道本分就好,下面知道该如何做了吧?” “卑下知道,按规矩,贿金一半交公!” “嗯,去吧!” 皇甫恪打法走了那卫士,心满意足的在军榻上抻了个懒腰,他就是要晾一晾这个裴敬。裴家与皇甫家两世交好,其父其祖,与他皇甫恪都交谊匪浅,说起来这也是他的后生晚辈,一旦见了面又有所请,做长辈的怎好巧言相欺呢? 说到底,他对秦晋阳奉阴违,出尔反尔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是对裴敬这个后生晚辈却没有颜面如此下作。 说不得只能避而不见,不见面一切就无从说起,既然无从说起,皇甫恪自然也就可以对一切都佯作不知。 不过,裴敬这小子堵在正门口,皇甫恪倒不好出门去军中视事了。他不相信,裴敬这小子有那个耐心能在外面顶着暴晒的太阳,能坚持一天。 百无聊赖间,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送到了皇甫恪的案头。派出去的人马成功劫掠了神武军的一万石粮食,神武军没有做任何反击和报复。 皇甫恪阅罢军报,哈哈大笑,多日来受人钳制的郁闷之气,扫空了大半。 “秦晋小竖子也有今日,老夫吃定你了!” 送信的是个校尉,连声的附和着: “粮食已经运到了蒲津关外,将军要不要去查看一遍?” 粮食一直是卡在皇甫恪脖子上的绞索,他对粮食也是由爱又恨,成功抢到了上万石粮食,兴奋之下他就打算亲自去看看,也好安一安心。 但刚站了起来,皇甫恪又招来随从。 “外面那小子可走了?” “回将军话,仍旧未走!” 皇甫恪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心中暗骂,秦晋那小竖子一定是算到了这一节才派了裴敬来谈判。由此,他对秦晋的感官更加恶劣,早晚要在战场上还之以颜色。 “你自回去吧,某有些乏了,就不去了!” 明明清早时辰尚好,皇甫恪又是一副龙精虎猛的派头,那校尉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自家将军疲乏了,但又不敢当面拆穿,只得躬身退下。 皇甫恪枯坐了一会,又招来随从问及裴敬是否尚在,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郁闷之余竟有些担心。 “太阳甚烈,别让那小子昏了头,去,送点水,给他喝了!” 岂料那随从却笑道:“将军担心过甚了,姓秦的小子可是有备而来,不但带着遮阳伞,还有人专门伺候烧水煮茶哩……” 啪的一声!皇甫恪火冒三丈,重重一掌击在案头。 “小子可恶,毫无诚意,亏得老夫还担心惦记……” 随从回错了意,便巴结的问道:“要不卑下派人去教训教训那姓秦的小子?” 皇甫恪斜了他一眼,斥道:“用你多事?顾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出去!” 得了主将训斥,那随从低头告退。 一想到拿裴敬这小子没有办法,皇甫恪有些无可奈何,在他的印象里,这些纨绔子弟初生牛犊不怕虎,从来都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现实有多残酷。今日这小子幸亏遇到的是自己,皇甫家与裴家两世交好,看在世交的份上,对他照拂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没吃过亏终究是行事孟浪,如果今日做主的不是自己,而是换了旁人。就凭裴敬这不知进退的举动,就足以令其吃尽苦头。 思来想去,皇甫恪觉得作为长辈,有必要给裴敬这后生晚辈点教训,让他此后也不至于再如此嚣张行事。 一念及此,皇甫恪当即招来了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 “带几个隐匿了身份,将外面那几个不知进退的小子绑出城去,记住了,不得伤他们分毫!否则军法从事!” 分派完毕,皇甫恪便等着随从的回报,可出人意料的是,外面居然闹出了大动静,很快他就得到了禀报。 “将军,姓裴的小子不简单,兄弟们轻敌,吃了亏!” 皇甫恪勃然大怒,指着那随从骂道:“你们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军,在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子面前栽了跟头,还不赶紧打回去,到这里诉苦,莫不是指望着老子给你们出气?” 其实就连皇甫恪都低估了裴敬,以为对付这几个黄口小子不过举手抬足之间就可以搞定。但万想不到,自己的亲军卫士居然在此人面前吃了亏。 “慢着!你派了几个人过去?” 那随从沮丧道:“姓裴的带了六个随从,卑下以为有四个人足够制服他们,为防万一还,还多派出了一人,所以一共有五个兄弟!” “以少打多失了手也不算丢人到家!” 皇甫恪居然为他们开脱了一句,但那随从却更是郁闷。 “如果能全身而退也诚如将军所言,只是,只是回来的只有一个,余者全被对方生擒了!” 皇甫恪心惊,想不到裴敬身为纨绔子弟,居然也有如此本事。他的随从都是百战老兵中的精锐,就算以少打多没讨了便宜,也绝不至于被人生擒。唯一的解释就是,裴敬和他带来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被后生晚辈占了便宜,皇甫恪并不恼怒,甚至还有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感慨。 那随从见自家将军不再说话,便要躬身退出去,多派人手给裴敬那小竖子点教训。 “报!紧急军报!” 传讯的军卒急吼吼自外面大步奔了进来。 皇甫恪闻声顿时一愣,他的部下平日里都不是这副急躁模样,声音如此慌张,莫不是有了大变故? “进来回话,何事慌张?” “将军大事不好,安贼密使一十四人全部被杀!” “甚?” 皇甫恪直觉浑身一颤,竟如遭雷击,整个人腾的从军榻上弹了起来,死死盯着那报讯的军卒。 “将军,安贼密使一十四人全部被杀!” 回应响亮清晰,皇甫恪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又跌坐在军榻上。 皇甫恪居然为他们开脱了一句,但那随从却更是郁闷。 “如果能全身而退也诚如将军所言,只是,只是回来的只有一个,余者全被对方生擒了!” 皇甫恪心惊,想不到裴敬身为纨绔子弟,居然也有如此本事。他的随从都是百战老兵中的精锐,就算以少打多没讨了便宜,也绝不至于被人生擒。唯一的解释就是,裴敬和他带来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被后生晚辈占了便宜,皇甫恪并不恼怒,甚至还有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感慨。 那随从见自家将军不再说话,便要躬身退出去,多派人手给裴敬那小竖子点教训。 “报!紧急军报!” 传讯的军卒急吼吼自外面大步奔了进来。 皇甫恪闻声顿时一愣,他的部下平日里都不是这副急躁模样,声音如此慌张,莫不是有了大变故? “进来回话,何事慌张?” “将军大事不好,安贼密使一十四人全部被杀!” “甚?” 皇甫恪直觉浑身一颤,竟如遭雷击,整个人腾的从军榻上弹了起来,死死盯着那报讯的军卒。 “将军,安贼密使一十四人全部被杀!” 回应响亮清晰,皇甫恪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又跌坐在军榻上。 第三百三十章 面见秦使君 当皇甫恪得知安禄山密使全数被杀以后,立刻就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维系的脆弱平衡彻底被打破了。他和麾下的数万将士在秦晋面前失去了最有力的一张筹码。 就在皇甫恪失落落魄之时,他的一干麾下部属们也急吼吼感到了。 其中年轻的文士陈劫先到了一步,刚刚踏进门口,就大声疾呼: “将军切要息怒,不可隐怒而杀人!” 陈劫赶来,第一句话不是报丧,也不是劝慰,反而还不停的告诫着皇甫恪不可因怒而杀人,其话中所指,闻者自然心中了然,除了一大早就堵在门外的裴敬还能有谁? 皇甫恪阵阵苦笑,好半晌才有气无力问道: “陈劫,某在你心中就是这等有勇无谋之辈吗?” 陈劫却躬身正色回答: “事涉万口性命,下走不得不谨慎劝谏,请将军恕罪!” “你何罪之有?当此之时,某的确不该因怒而杀人!” 说话的同时,皇甫恪暗暗自问,就算陈劫不来阻拦,他就能把裴敬一干人等全都杀掉吗?这种假设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两个圈最终也没能得到结果。 “有将军这句话,下走就放心了。下走之所以急急赶来,就是怕军中将领煽风点火,万一铸成大错,咱们就连最后一条路都没得选了。” 果不其然,陈劫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话音刚落。一干郎将校尉就齐齐而至,大声怒吼着要把神武军派来的那几个奸细都千刀万剐。 “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竖子算个球?在咱们朔方军的地盘上搅风搅雨,必须严惩不贷!” “对,绝不能轻饶,都杀了!”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所见者无不动容。 皇甫恪暗暗感慨,如果不是陈劫先赶过来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自己能不能经受住部下的挑动,还真是个未知数。 等到在场的将领把胸中怒火发泄的差不多了,皇甫恪这才干咳了一声,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噤声。 “该发泄的都发泄完了?那就各归各位,其余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做主!” 一句话看似轻轻巧巧,众将却都大气不出一声,因为皇甫恪的话说的极重,谁要是再不识趣,岂非要提将军做主了?能够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浑人,自然知道深浅进退。 但是,不说话不代表这些人没有怨言,一个个都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陈劫适时的补充了一句。 “如何?将军让诸位各归各位,这话说的不够清楚?” 其中距离陈劫最近的一个郎将憋了半天才说出两个字:“清楚!” “既然都听得清楚,就不要让将军再重复一遍,都散了吧,将军自有妥善安排!” 在陈劫狐假虎威的疾言呵斥之下,众将都不情愿的离去。 皇甫恪长叹一声,继而又振作精神,将身子挺得更直了。 “先生一定胸有成竹,可否教我?” 陈劫却汗颜摆手道: “下走惭愧,何敢说胸有成竹?将军不是已经有了定见吗?” 皇甫恪点点头。 “定见的确有了,但不听听先生的意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这句话可是一句大实话。在陈劫面前,皇甫恪也从来不摆一军主将的架子。 陈劫思忖了一阵,眼睛紧紧盯着皇甫恪,郑重其事的问道: “下走先问一句,将军一定要有切实回答。” “问吧,无不实言相告!” “敢问将军,是否还心向大唐?” 皇甫恪不答反问: “心向大唐则如何,不向大唐又如何?” 得了皇甫恪的反问,陈劫一刻不停,语速极快。 “若为前者,别无他途,与秦晋讲和,保持现状,静待局势有变。” “保持现状?谈何容易?当初咱们有筹码在手的时候,折腾的太狠,秦晋那竖子现在岂能不痛快的报复?” 陈劫却道: “未必!以下走观察,秦晋绝非公私混淆之人,拿捏将军之处或可有之,但终究会以大局为重!” 皇甫恪又问: “若心已不在大唐呢?” “不在大唐,将军就该立即带兵离开蒲津,越过黄河,到河东去,依托群山,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皇甫恪霍然起身,在室内来回走了两步,又重新做回军榻上。 “某竖旗举义是情非得已,万无自立谋取霸业之心!”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陈劫就势说道: “既然如此,将军就不要犹豫了,约秦晋开诚布公的详谈一次。” “约见秦晋那竖子?” 面对皇甫恪的不解,陈劫郑重点头。 “在神武军眼中,咱们可都是狼,若不与秦晋建立信任,他又怎么肯真金白银的拿出粮食来?” 说到粮食,可真戳到了皇甫恪的软肋上,如果不是没有粮食,他又何必在各方之间忍气吞声?说到底,他所有的不利处境根子都在缺粮二字上。 “是啊,为了将士们有果腹之物,某便约那竖子一见!” 然则,陈劫却又话锋一转。 “只怕秦晋会拿捏将军一番,才肯善罢甘休……” 所有的乱麻悉数斩断,有了最终决定之后,皇甫恪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嘿嘿笑道: “先生轻看了某,能屈能伸的道理,某还是知道的。” 说罢,皇甫恪冲候在外面的随从喊道:“去,把裴敬请进来,记住了是请!要客客气气的,不可慢待!”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裴敬才出现在皇甫恪面前。 “后生晚辈裴敬拜见皇甫将军!” 皇甫恪冷笑了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某现在已经碎成了沙子,被你们这些后辈拍在江岸上了,哪敢当得贤侄一拜啊?” 他说这些话是愤愤之语,但也点到即止,绝不会到撕破脸的地步。 好在裴敬并没有得计之后的猖狂,在皇甫恪面前更是恭谨。 “小侄听说皇甫叔叔身体有恙,便私下揣度,一定是在为安贼奸细之事头疼。于是小侄就自作主张,替皇甫叔叔解决了麻烦!行事孟浪之处,还请皇甫叔叔担待海涵。” 见裴敬板着脸说的一本正经,皇甫恪竟放声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见到后生晚辈,如此有勇有谋,他是由衷的高兴,只可惜当此之时,物是人非,忠良蒙尘,奸佞当道。胡狗叛军肆虐横行,正是他们这些年轻一辈大显身手,报效朝廷的时候,现在呢? 皇甫恪的胸腔内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那些都考虑的太远了,现在只要能保住吃饭的脑袋,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裴敬敏锐的从皇甫恪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颓然之色,虽然这一丝颓然一闪即逝,但他还是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皇甫叔叔,秦使君知道你们的难处,只要皇甫叔叔与安贼断绝往来,守住蒲津,不让胡狗越过黄河一步,便要粮给粮,要人给人,绝不含糊!” 皇甫恪眉毛忽而一挑。 “这是秦晋说的?” 裴敬点头道:“小侄临行时,秦使君亲口所说,岂能有假?” 眼见着裴敬轻易将许诺说出口,皇甫恪反而犹豫了。 皇甫恪年过半百,经历过数不尽的风浪,深知斗争不易,对方如此轻易的许诺,这其中莫非有猫腻不成? 到现在,他已经不敢再小看裴敬这个后生晚辈,此子既然敢阴自己一次,谁又能保证他不会阴自己第二次呢?如果裴敬审慎说话,不轻易许诺,皇甫恪还不至于如此怀疑,现在一经生疑,无论多少承诺都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话。 “回去告诉秦晋,某打算与之见面,方可商讨大事。” 裴敬正说的兴起,却万没想到,皇甫恪压根没当回事,只要求见秦使君,只有见了秦使君一切才有的谈。 …… 裴敬带着他的离开了蒲津关,皇甫恪与陈劫坐在一处商讨着局势将会如何发展。 “裴敬轻易许诺,下走以为,不是好兆头。要粮给粮,要人给人这种泛泛之谈,岂能是秦晋这等人说出口的?身为上位者,怎能不知诺言不可轻许?” 陈劫一一数落着裴敬的可疑之处,皇甫恪均表赞同。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将军要做好被秦晋为难的准备了,从裴敬轻挑的态度判断,下走之前还是估计不足啊!” 一日夜后,裴敬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同州城。 秦晋获知安贼密使一个不少全部被斩杀以后,竟激动的大呼:“裴二堪比定远侯!” 皇甫恪失去了可以用作讨价还价的筹码,秦晋就可以放心前往潼关,无论如何都要劝阻哥舒翰的疯狂举动。 裴敬终于扬眉吐气,一雪前耻,不过局势至此并没有圆满解决。 “皇甫恪执意要求面见使君……” “要见我?” 秦晋稍一愣怔,但马上痛快答道:“他不见我,我也要见他的,裴二你再辛苦一趟,回去告诉皇甫恪,可以见面。三日后,朝邑废墟……” 当裴敬带着秦晋的亲笔书信抵达蒲津关以后,皇甫恪与陈劫大吃一惊。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秦晋竟没有丝毫拿捏作态,而是直接同意了见面。 第三百三十一章 哥舒存忠良 潼关,诺大的帅堂里昏暗一片,只燃着两根牛油蜡,扑闪跳跃的烛光映照出两个飘忽不定的人影,尚书左仆射兼兵马副元帅哥舒翰阴沉着脸,坐于榻上一言不发。部将王思礼则在距离他一肘之处低声絮絮的劝说着。 “若不先下手为强,相公早晚必为杨国忠所害!” 哥舒翰的的鼻孔里发出了阴寒的一声冷笑,右脸因为中风的缘故,表情与左脸明显很不协调。 “老夫手握数十万大军,杨国忠?”他的口气中充满了不屑和鄙视,在他的眼里,这个依靠女人裙带做到宰相之位的幸进之人,是没有资格与他做对的。“他凭甚与老夫斗?难不成还要贵妃到天子驾前哭诉去?” 即便是在人后,哥舒翰仍旧毫不客气的对杨国忠加以嘲讽。 当然,哥舒翰是有这种舍我其谁的底气的,现在朝廷数十万大军尽握手中,长安门户的安危要靠他一个人承担,除非天子脑袋坏了,才会任由杨国忠瞎折腾。 然而,他的部将,马军指挥使王思礼却不以为然。 “杨国忠为求私利何曾顾及过朝廷?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撺掇着天子屡出昏招,安禄山又何至于现在就反了?” 哥舒翰闻言默然。王思礼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朝廷举止失措,安禄山就算要造反,也只会等到天子龙御归天时再反。天子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多年积威不可小觑,但毕竟已经年逾古稀 ,又有几年好活呢? 这等话虽然不能明说,但也是明眼人一看就清楚的道理。 “相公,别犹豫了。安禄山造反,乃以清君侧为名,要除掉杨国忠。只要相公留下三万人镇守潼关,其余精锐大军悉数回师长安,诛杀杨国忠以后,安禄山没了进攻关中的借口,当年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也是用的这种计策。” 大军回师长安,杀掉杨国忠,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念头仅是想一想都会令人浑身热血沸腾,如果哥舒翰再年轻十岁,他或许会同意王思礼的建议。但是,此时此刻,哥舒翰十分坚定,他绝不能这么做,否则又与叛逆作乱的安禄山有什么区别呢? “老夫不能做安禄山第二,他受不得杨国忠的逼迫,要造反,老夫又岂能步了杂胡儿的后尘?” 见老相公心意坚决,王思礼又急又气,连连跺脚。 “老相公今日当断不断,来日后悔不及!” 哥舒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微笑,他能看得出来,王思礼是真心为自己的安危着急,多年以来,一手提拔起来的部将们,有的改换门庭,背主求荣,有的为地方边帅,镇守一方。只有王思礼,一直不离左右,竭心尽力。 “卫伯玉何时到潼关?杨国忠杀不得,杀一个朝秦暮楚的狼崽子,老夫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在王思礼看来,既然已经决定不杀杨国忠,杀掉杨国忠的一个马前卒,除了打草惊蛇,又有什么用呢?但是,现在的哥舒翰既自负又霸道,比起当年在陇右做节度使时,脾气有增无减,决定的事绝不容许部下有任何异议,自然也不容更改。 叹了一口气后,王思礼问道: “敢问相公,以何罪名杀卫伯玉?” “罪名你们去想,老夫只要卫伯玉的人头。” 哥舒翰生平最恨人朝三暮四,卫伯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改换门庭也就罢了,居然还投靠了与之几乎不共戴天的杨国忠,这就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了。 次日午后,卫伯玉带领新军陆续抵达潼关,他的本意是绝不像到潼关来的。在哥舒翰手下为将多年,深知这位老相公的脾气,如果他去潼关,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但是,就连宰相杨国忠都对此事无可奈何,天子的一道诏书颁下,又有谁敢不从呢? 潼关距离长安不足百里,骑兵一日,步兵三日即可抵达。卫伯玉并没有跟着步兵在路上磨蹭,而是带着为数不多的骑兵先一步抵达潼关。既然和哥舒翰的碰面难以避免,那就只能主动像哥舒翰低头,以换取他的谅解。 尽管卫伯玉知道,被哥舒翰谅解重新接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身在局中不得脱身,也只能打起精神做最大的努力。 立马驻足,卫伯玉举目远眺,已经隐约可见潼关关城的箭楼。然则,随之而来的却是令他彻骨生寒的恐惧,仿佛潼关的关城就像一只饿虎,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自投罗网。 忽有一队骑兵远远的迎了上来,卫伯玉紧张的望过去,但见迎风猎猎的将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不免松了一口气。如果不出所料来迎接他的,应该就是马军指挥使王思礼了。 果不其然,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王思礼便赫然进入了卫伯玉的视线。 王思礼为人厚道老成,向来不与人为敌,如果是此人负责与自己接洽,也许还这能在哥舒翰面前求去谅解。想到此处,卫伯玉精神一震,催马赶了过去。 两人见面如故人重逢,简单寒暄了一阵,王思礼便告知了新军的安置办法,在哥舒翰视察之前,还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在潼关以西休整备战。 这种安排也大体在卫伯玉的预料之中,朝廷花费大精力练出来的新军,哥舒翰不可能让他们到潼关外去填命。 “王三兄,小弟欲见老相公,不知老相公肯……” 王思礼闻言后,呵呵一笑,告诉他多虑了,只要他今后能紧随老相公左右再不生二心,老相公会谅解他的。 卫伯玉深信王思礼的为人,听了王思礼的话以后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简单安排了骑兵扎营事项之后,就放心大胆的带着十数随从跟着王思礼一行人往潼关急驰而去。 …… 一支骑兵马队沿着北洛水左岸向东疾驰,在距离朝邑小城废墟十里左右时,堪堪停了下来。秦晋翻身下马,他忧心忡忡的看了眼北洛水,原本宽阔的河道上,如今仅仅剩下了一条不足十步的小溪。 由于今年少雨,关中水系的诸多河流水量都急剧减少,有严重的甚至已经断流。不过,因为河流水量减少,疏浚郑白渠的工作却因此而比往年水量充沛时容易的多了。 “使君,前面就是朝邑,为防万一,先派探马游骑过去探探路!” 秦晋此来正是履约与皇甫恪面谈,商讨两军罢兵言和之事。他的底线很简单,招安对方,在政事堂那里肯定通不过,但神武军绝不会把有限的人力,用在和自家人的厮杀上。于是,他的打算就是两家主将坐下来,商量一条互助互利的出路。 皇甫恪的确是一条老狐狸,但秦晋自问可以用粮食当做锁链,紧紧的拴住对方的脖颈,使之不敢造次。 而且,从裴敬的报告中,秦晋再一次确认了,皇甫恪大体上没有投靠安禄山叛军的主观意愿,在杀了安禄山的所有密使以后,他更是没了后路,只能乖乖的与神武军合作。 “使君看东面,来了!” 一名随从甲士抬手指着远处的地平线,只见团团烟尘越来越近,不用看清楚都知道那烟尘里裹挟的是一支精锐骑兵。 “使君,为防皇甫老贼耍诈,不如先后退五里……” 秦晋拒绝了随从甲士的建议,神武军此来既是和谈,也是扬威。 “乌护怀忠,随秦某迎上去,会一会皇甫老狐狸!” 秦晋这次来特地带了五百同罗部精锐骑兵,倒要让皇甫恪瞧瞧,神武军的骑兵胜过他麾下的朔方军多矣。 乌护怀忠一声令下之后,牛角嗷呜之声阵阵,五百同罗部骑兵紧随秦晋其后,像一头豹子狂突猛奔,朝着烟尘滚滚的方向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对方也发现了秦晋的骑兵,一马当先的正是皇甫恪,他十分惊讶的看着整狂突而来的神武军骑兵,禁不住口中啧啧。 “神武军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仅从这五百骑兵的气势上看,就绝对不输于朔方军精锐。” 皇甫恪大吼一声减速,骑兵马队骤然慢了下来,沿着宽敞的官道缓缓推进。 “好一个秦晋,终究还是小觑了他。”他扭头对身侧的裴敬说道:“贤侄,你看看,秦晋可在骑兵之中啊?” 神武军骑兵眨眼便已经狂奔至数里至开外,裴敬轻而易举的就认出了一身黑甲的秦晋。 “使君确在骑兵马队中,喏,最前方的黑甲……” 秦晋不知道一老一少两人正在对他指点评论,同罗部骑兵狂突猛进,终于在距离对方三里之外开始减速,直至缓缓而行,否则就不是与对方会面,而是骑兵冲阵了。 忽然,后面却又传来了急促而又尖利的哨子声。 这是神武军传令兵特有的哨子,所有人听到这种哨音都要优先让路或者协助传令兵。 “报,同州转来的,潼关急报!”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焦急,秦晋心头猛然一沉,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片刻后,羊皮纸的军报展开……卫伯玉被哥舒翰以抗命之名斩首,其下马步军皆由哥舒翰指定人选统帅……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天子用此贼 卫伯玉之死让秦晋惊骇不已,哥舒翰的动作又快又狠,直接让他的劝说计划宣告流产。哥舒翰杀了此人,就等于彻底与杨国忠决裂,而杨国忠不论为了报复抑或是自保,恐怕都要竭尽所能的与之不死不休。 “使君,是裴敬!” 距离对方的骑兵马队已经不足一里,乌护怀忠紧紧护在秦晋的身侧,生怕有一丁点闪失。裴敬的战马速度不快,徐徐驰来。 当得知皇甫恪就在前面的骑兵马队里,秦晋也不再犹豫,双脚一夹马腹,径自奔了过去。乌护怀忠被秦晋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万一被朔方叛军所乘,于神武军而言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之间朔方军中亦奔出一匹战马,其上端坐的正是皇甫恪。 裴敬只比乌护怀忠落后了半个马头,他是负责这次会面的联络者,出现任何一点意外都将难辞其咎。 “使君,对面军中纵马出来的就是皇甫恪!” 其实,不用裴敬介绍,秦晋也从来人的穿戴气度上有了判断。不过,皇甫恪的胆量还是远超之前的想象,此人居然敢不带随从就单人独骑出了军阵,与之见面,就冲这种胆识,便使人侧目佩服。 真是一员有勇有谋的老将啊!秦晋暗暗称赞。 自来到唐朝,唐军上下给秦晋的印象都与记忆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赫赫威名的高封二人不复勇猛,行事用兵畏首畏尾,余者人众,不是杜乾运这种阿谀无能之辈,就是卫伯玉那种毫无气节的小人。 直到皇甫恪出现,才使得秦晋眼前一亮。此人虽然处于劣势,处处有求于神武军,但总是不肯放弃最后的抵抗,甚至时时打算着咸鱼翻身。可是,无论如何,这支人马都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没有为了出路与安禄山的叛军合作。 “皇甫老将军,后生晚辈秦晋有礼了!” 两人的战马迎面而停,距离近的足以使秦晋看清楚皇甫恪脸上的老年斑。 终于见到了如雷贯耳的秦晋,皇甫恪却不可置信,逼得他退无可退的秦使君居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于年龄上,与他此前的猜测相去甚远。如此老道的行事手法,只能是出自于拥有丰富阅历的人。 “秦使君不必多礼,老夫这次来,是负荆请罪的! 秦晋呵呵一笑。 “老将军杀安贼密使,将叛军挡在黄河东岸,使之止步于黄河,于大唐而言,可是居功甚高。” “秦使君莫要调侃老夫,老夫举兵叛乱,已经是不赦罪人,又何敢言功啊?更何况,安贼密使之死又是秦使君为之,老夫又怎好掠人之美呢?老夫此来,只求能止兵戈,不死麾下兄弟枉死在昔日同袍的手下。” 如果说秦晋的寒暄带着几分轻挑之意,那么皇甫恪的回复则是言辞恳切 秦晋可以清晰直观的感受到,皇甫恪对唐朝和还有着深深的认同感,看来坊间传言,皇甫恪叛乱乃崔亮所逼迫,此言应该不虚。 “实话说吧,秦某此来,只想拜托老将军一件事!” “请使君直言!” “老将军诸军蒲津,务必使叛军止步于黄河东岸。” “还道何事,老夫答应就是。” 不等皇甫恪提出条件,秦晋便主动说道:“老将军挡住叛军偷袭,于关中百姓则可免去一场刀兵之灾,请受秦晋一拜!” 秦晋说的言辞恳切,突然间于马上正身一躬,倒让皇甫恪大出意料之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秦晋又道: “只要能挡住叛军,粮食与军械,都由冯翊郡守府一体承担,请老将军放心。” “这,这……” 皇甫恪愣住了条件还没提呢,对方就先泄了底,这可与他印象中的秦晋有很大出入啊。但紧接着,皇甫恪又连连懊恼,原是对方将他当做了信义重诺的君子,托付以大事,他却一小人之心揣度了对方。 倏忽间高下立判,尽管这种微妙间分出的高下并不人所察觉,但羞愧之感却让皇甫恪罕有的产生了挫败感。 “好,老夫答应你就是!” 他本想说几句硬气话,不用对方提供粮食,但一想到蒲津数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便又软了下来。 “有老将军这句话,秦某就放心了!蒲津无忧矣!大战在即,秦某不便多做耽搁,还请老将军保重……” 匆匆见面,又要匆匆离去,皇甫恪敏锐的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在为一件事万分焦灼。 “老将军,咱们就此别过,稍后会有步卒运来下月所军资……” 皇甫恪本来还想邀秦晋一同狩猎,也好让对方见识见识朔方军的军威,但对方却根本就没给他这个机会。如果强留肯定不现实,只能压制住了心中的憋屈,亦极为痛快的做了回应。 眼看着神武军骑兵呼啸而走,视野内只剩下了未及落地消散的团团烟尘。 皇甫恪驻马眺望,久久不能回神。 “将军就真相信秦晋的红口白牙?” 陈劫从旁冷冷的提醒,皇甫恪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从不曾对秦晋的话有过半分怀疑。 他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说来老夫也不相信,自与秦晋其人会面,老夫还真不曾生出个半分疑虑!如何,陈先生有不同的看法?” 陈劫拱手道: “下走也相信秦晋所言不虚,再者,稍后若有运粮队赶来,真假自然就可以见分晓了。” 秦晋当然不会骗皇甫恪,现在的神武军力量捉襟见肘,他要将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拧在一起,与历史的车轮一较高下,看看那滚滚向前的轮子是否究竟不可阻挡! “走,去潼关!” 直到甩开了皇甫恪的游骑探子,秦晋斩钉截铁的对乌护怀忠下令,然后又扭头看向不离左右的裴敬。 “你就不要跟着去潼关了,与运粮队会合,与皇甫恪的沟通就全靠你了!” 联络沟通神武军和朔方军,裴敬是最合适的人选。 五百骑兵星夜兼程,于次日清早抵达潼关。 但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只能在距离潼关十里外的一处桑林中隐匿身形。地方官不敬奏请,擅自离开郡县地方,足以被天子问罪。他首先派人与契苾贺取得了联络,然后再让契苾贺代为通传。 然则,就在秦晋的五百骑兵进入桑林之时,哥舒翰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从冯翊来的骑兵?可确定了身份?” 马军指挥使王思礼揣测道: “末将以为,应该是神武军。” “不能失朔方军?” 王思礼思忖了一阵,摇头道: “皇甫恪自身为叛军,前有狼后有虎,哪有功夫到潼关来找咱们的麻烦!” 哥舒翰却道:“你以为这五百骑兵是来找麻烦的?” “不找麻烦,又因何鬼鬼祟祟的到桑林中隐匿行踪?” 王思礼能够听出哥舒翰话中的质疑,但他仍旧坚持己见。却听哥舒翰冷笑了一声。 “王三啊王三……不要看谁都是敌人!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派人来联络了。” 果然如哥舒翰所料,郎将契苾贺求见。 契苾贺带来了秦晋的亲笔信,并代秦晋表达了求见的急切心情。 信中仅仅是简单的寒暄问候,至于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让秦晋冒险前来潼关求见,哥舒翰还是一头雾水。 王思礼怀疑秦晋可能是想借助哥舒翰剿灭皇甫恪,但哥舒翰却不以为然,这些日子秦晋和皇甫恪眉来眼去的,他都看在眼里。以此判断,秦晋根本就没有剿灭皇甫恪的心思。 “告诉秦晋,他不必入城,老夫去见他!” 哥舒翰带着大批崔琮出关城巡查西面各营,郎将契苾贺随同前往。 桑林内,秦晋惊讶不已,哥舒翰居然放下了架子,亲自前来相见,这个面子可是比天子都要大了。 在长安的这段日子里,关于哥舒翰的傲气和跋扈,秦晋多少也有所耳闻,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纡尊降贵来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秦晋,希望你别让老夫白走这一遭!” 哥舒翰与秦晋二人单独来到桑林边缘,秦晋斟酌了一番就拱手说道: “相公不该杀卫伯玉啊!” 哥舒翰却满不在乎的说道: “杀就杀了,杨国忠又敢耐老夫如何?” 秦晋早就知道哥舒翰骄傲跋扈,不想竟是如此的肆无忌惮。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哥舒翰就算手握数十万大军,连天子都不得不忌惮,又怎么可能防得住小人的致命一击呢? 再说了,历史上的杨国忠不正是利用了天子对哥舒翰的忌惮和猜疑,才使得借刀杀人之计成功了吗? 想到这些,秦晋就豁出去了。 “下走得到消息,杨国忠于暗中鼓动天子,欲强使老相公出关迎战!” 说罢,秦晋就死死的盯着哥舒翰,果然这老头的表情产生了变化,只是右半边脸的表情僵硬与左半边脸对比在一起,竟有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去听哥舒翰咬牙切齿道:“杨国忠匹夫,天子如何用此国贼?” 这一声问,秦晋回答不了他,事实上当世之时也没人能回答…… 第三百三十三章 贼子生恶念 第三百三十三章:贼子生恶念 秦晋的打算很简单,既然哥舒翰杀掉卫伯玉已经既成事实,那就得向前看,一旦杨国忠有可能使用借刀杀人之计,那么就必须劝服哥舒翰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潼关与安禄山叛军野战。??火然文 ? r?a?n??e?n`否则,原本历史上的悲剧就再难避免。 哥舒翰虽然勇悍过人,又曾威震陇右河西。但对手毕竟是吐蕃人,当初手下又全是精兵强将。反观现在,其麾下全是些新近招募的生瓜蛋,内部又相互倾扎矛盾重重,怎么可能是来自幽州的叛军对手呢? 大唐各边郡中,以幽州河西陇右以及安西战事最多。尤其幽州一带的战事,无论频繁程度还是激战烈度都是其中之最。也因此,幽州卢龙等地的唐朝边军,战斗力最强。 眼下实力对比明显极不平衡,唐朝内部空虚已久,在经历了去岁的一连串惨败之后,士气已经跌落到谷底。就算陇右河西的边军全部派到潼关和叛军野战,相信一样也是输多赢少。 更何况,潼关的守军又都是些几乎没经历过战阵的新兵,让哥舒翰带着这样一群与叛军野战,岂非以卵击石? “下走来此,只想告知老相公,无论如何,就算天子敕书相迫,也不要出关野战!” 秦晋说的一字一顿,似乎艰难至极。哥舒翰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仅从表面上看不出他的喜怒。 “老夫知道了,你连夜到潼关来,就为了送信示警?” 秦晋重重点头。 “好,你这个人情,老夫领了。潼关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趁着没人留意,赶快回冯翊!” 哥舒翰催促秦晋立即动身回冯翊,担心绝非多余,一旦秦晋道潼关来的事情败露,势必将为他们两个人带来难以摆脱的麻烦。两位手握兵马大权的高官,没有天子诏书就擅自见面密谋,传了出去真是百口莫辩。 别看哥舒翰不在乎杨国忠,却在乎这种人言可畏。一旦天子也信了这种足以积毁销骨的传言,对他而言就大大的被动了。 秦晋却急的直跺脚,他冒险到潼关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劳什子的人情吗?说句不客气的话,哥舒翰的人情在当世之人的眼里可能重于泰山,但在他秦晋的眼里却一文不值。 “老相公,秦晋冒险前来,只求老相公无论如何要顶住压力,断可不可出战,否则大唐危矣!” 岂料哥舒翰却哈哈大笑。 “秦晋,你也把老夫看的太重了吧?当初在长安时,可觉得你不甚瞧得起老夫呢?” 哥舒翰的感觉果然敏锐,秦晋的确没有对哥舒翰报以足够的重视。但,那是因为他有着世人所不知的记忆,任何人在他的眼里除了手中的权力以外,不过是书中的一个符号而已。 只是到了这等关头,哥舒翰居然还有心调笑,这固然是此人性格使然,也许根本原因是他根本就没意识到,也许大难即将临头了。 “老相公,请允许下走做一假设之言。如果,如果天子一道诏书,令老相公出关迎战击贼,老相公是否领命?” 虽然知道自己麾下的兵是个什么德行,但秦晋口口声声,劝阻他出战,仿佛只要一出关就要一败涂地。这种轻视令哥舒翰升起些许不悦。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天子有所命,自当敢从!” 秦晋又一跺脚。 “出兵就中了杨国忠的诡计,难道老相公就看不出来吗?只有坚守不出,才能守住潼关!” 越说越是急切,秦晋竟罕有的失态了,最后好说歹说,才从哥舒翰口中得了句模棱两可的承诺。 “快回去吧,老夫记下就是!” 在返回冯翊郡的路上,秦晋心乱如麻,哥舒翰或许是出于骄傲和自尊,才在他的面前说了许多杂七杂八的话,哥舒翰肯定知道,潼关的都是新新招募的良家子和市井之徒,这样的军队剿匪尚且不易,又慌乱迎战身经百战的叛军了? 但总算将必须带到的话带到了,而且哥舒翰还极为重视的亲自出城相见,这都从侧面说明了哥舒翰虽然跋扈,但绝非是有勇无谋之人。 卢杞就曾对秦晋几乎越俎代庖的想法表示过不以为然,哥舒翰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多年,带领河西陇右两地的边军打的吐蕃人闻风丧胆,这么多年的战阵经历可不是白来的,那是无数次血与火的洗礼中炼出来的。 回到同州城的第一件事,秦晋就将在“河工营”内赋闲的陈千里招了回来。 “陈兄弟,我打算扩充神武军,主将人选非你莫属!” 闻言之后,陈千里竟然愣怔半晌,一言不发。 直到秦晋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陈千里才难以置信的问道: “我这不是做梦吧?” “当然不是做梦,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使各军的战斗力最大化!” 其实,如果有半年的时间,秦晋就能将龙武军那一万人完全消化吸收,但是眼下的形势却根本没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虽然也可能不发生,但秦晋却不能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在这个时候打散龙武军,那么这只人马就彻底废了,而被分散到各军的龙武军旧军卒也必然心怀不满,甚至可能还影响了神武军的战斗力。所以,在回来的路上,秦晋还是决定冒一次险,用陈千里的复出来换取一支拥有不俗作战能力的人马。 欣喜过后,陈千里又冷静下了下来,坚辞不受龙武军主将一职,只要求仍旧以长史之职参与军中庶务就已经心满意足。 “陈兄弟,我绝不是客气。实话说吧,朝廷有可能强令哥舒翰出潼关迎战击贼。” 陈千里的反应极快,立即就问道: “难道使君断定哥舒翰只要出关迎战就必会惨败?” 秦晋艰难的点了点头。 “希望这些假设都不会成为现实,但是却不得不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我只有一个要求,陈兄弟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要三思再三思……不要再鲁莽冲动。” 秦晋将陈千里此前的拆台之举都简单的归结为鲁莽冲动,就是告诉他,前事既往不咎,往后他们还是好兄弟。 至此,陈千里也甚为动容,他一直以为秦晋变了,在长安官场的大染缸里便的急功近利,然则却万没想到,他心底里竟还是装着大唐天下的。否则,他就不可能不计前嫌的重新启用自己,还要扩充龙武军。 陈千里当即表态,“千里保证绝不会再拆使君的台!” 大约过了三天,杜乾运在次由长安返回冯翊郡,又给秦晋带了一则重要的消息。 “哥舒翰上书天子,要求加固城防,并明言潼关守军战力低下,请天子无论如何要答应他,任何情况下,都不要逼迫潼关大军出战击贼。否则,后果或将不堪设想!” 这倒大大出乎秦晋意料之外了,哥舒翰并没有被动等待,而是用他一贯的风格主动出击,向天子请求一个保证。 “天子是如何答复的?” 听闻秦晋有此一问,杜乾运颇为得意,答道: “卑下离开长安的时候天子诏书才被送到门下省,不过给魏方进喂的黄金却不是白味的。”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这是天子诏书的誊抄副本,请使君过目。” 书信是有火漆封口的,秦晋结果书信后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刚要发问,杜乾运就抢着说道: “书信中的内容,卑下另有渠道知晓,天子答应了哥舒翰,并且还大加褒奖,不但没追究擅杀卫伯玉之罪,甚至还将卫伯玉的新军也正式划拨给了他。” 秦晋展开书信,果如杜乾运所言。 …… “圣人,臣以为神武军在冯翊剿贼不利,当行文敦促!” 天子便殿,座中仅有高仙芝、杨国忠、魏方进三位宰相。 说话的是杨国忠,秦晋带着神武军到冯翊已经一月有余,到现在除了焚毁一座小城朝邑以后,就再无寸进,皇甫恪仍旧大摇大摆的占据蒲津关。 对于杨国忠的话,天子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将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了高仙芝和魏方进,显然是想再听听这两位宰相的意见。 “启禀圣人,皇甫恪老奸巨猾,麾下又是久经战阵的朔方军,神武军能解同州之围,又将叛军围困在蒲津关内,已经实属难得。若过分苛责,不知又将以何人取代呢?” 魏方进有些一反常态,毫不客气的接过了杨国忠的话头,还将他话中隐晦之意,充分的暴露在君臣众人面前。 无非就是私怨难解,希望借天子之手,惩治秦晋。然则,魏方进话中最有分量的一句,则直接将杨国忠堵了回去,如果要追究秦晋的罪责,那么还有谁能取代他来剿贼呢? 答案显而易见,目下朝廷之上,除了秦晋以外,可以说再无一人可以在冯翊郡和皇甫恪大军作战。天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三百三十四章 危机如形影 高仙芝的关注点与杨国忠不同,杨国忠话里话外都围绕着剿贼失利的主要责任,而高仙芝则直接指出了蒲津关掌握在叛军手中,对关中的威胁究竟有多大。 李隆基虽然年迈,但也没到昏聩不堪的地步,他也十分清楚,蒲津对于关中安全,对潼关防线的重要性。因此,这才容忍了秦晋以冯翊郡守的身份继续节制神武军,其根本目的就是要以神武军之力来解决掉蒲津的大麻烦。 在外放秦晋的决定议定之前,李隆基曾反复的考虑了各种选择的利弊得失,最后两害相权之下,才不得已做出了以上选择。 现在,秦晋道冯翊以后,并没有达到李隆基的预期,自然心急如焚,同时又隐隐愠怒。也许他终究是低估了秦晋其人,这个人是否在玩弄养寇自重的把戏他不得而知,但是蒲津的问题久悬不下,必然会给潼关的战事带来更多的不利影响。 “潼关军报,叛军已经有二十万大军越过了陕州,一部越过崤山挺近商洛,一部于关城外伺机而战。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四面出击各个击破,只要有一点出现溃败,整个以潼关为核心的防线就会功亏一篑。” 高仙芝的语气低沉,语速缓慢,在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道: “河东城日前亦送来急报,叛军已然兵临城下,若朝廷援兵不至,可能撑不过半月。” 魏方进的神色陡而变化,他平日里在政事堂甚少理事,但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懂。 河东城位于河东道的西南部,与蒲津仅仅一河之隔,一旦此城失陷,就意味着关中东北部的防线正被叛军一点点的撕裂。倘若,皇甫恪这个时候再投靠了安禄山,那叛军岂非能够安然西渡黄河? 如此种种念头在脑子里涌了出来,魏方进的整张脸立时煞白一片。就算傻子都知道,一旦叛军从蒲津进入关中腹地,意味着他们可以从关中后方夹击潼关守军,到那时,就是战神白起在世,只怕也无力回天了。 高仙芝的分析正中杨国忠下怀,局面很可能变的不可收拾,这一切都是秦晋的行动不利所导致的,因此在局面继续恶化之前,朝廷有必要追究此人的责任。 但是,杨国忠并没有公开表示要追究秦晋的责任,只是清天子立下决断,不能再做犹豫之举。 他十分笃定,自兵变以后,秦晋已经彻底失去了天子的信任。只要这厮有任何风吹草动,必然会换来天子成倍的猜忌,如此下去还能用他费尽心力的想办法吗?只要坐观其变,天子自然就会出手了。 煽风点火这等该做的事都做了,撕破脸皮的事还是留给天子来做吧。 就在杨国忠暗暗得意,等着天子下罪于秦晋之时,天子却在沉默了多时之后长长叹了口气。 “兵事不易,临阵换将,实乃大忌。再看看吧!” 一句话让杨国忠肚子里的笑意顿时就变成了恨意,想不到天子还是没能下定治罪秦晋的决心。 他在卫伯玉被杀一事上选择了妥协,满以为会换得天子的体恤,会将秦晋从郡守的位置上拉下来,可万想不到,居然等来了这等结果。 “臣以为,朝廷要敦促秦晋,限期平定皇甫恪叛乱,必须将蒲津关牢牢的掌控在手中,不为叛军所乘。只有如此,哥舒翰才能安心在潼关抗贼。” 高仙芝的关注点仍旧在蒲津关,至于秦晋剿贼是否失利,应该追究什么责任,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杨国忠似乎从中发现了一个可乘之机。 “叛军猛攻河东,必然志在蒲津,不如使哥舒翰在潼关展开一次反击,以钳制叛军在河东的攻势,另一面敦促秦晋乘机尽快平定皇甫恪叛乱……” 就实而言,杨国忠的这个建议中规中矩,就连高仙芝都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得到了三位宰相的一致劝告之后,天子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案,分别向冯翊和潼关派遣中使。一面敦促秦晋限期剿贼,一面向哥舒翰传达攻击叛军,钳制河东攻势的敕命。 回到府中,杨国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在借故鞭笞了一个粗心大意的奴仆之后,命人将族侄杨行本召来。 自从杨行本离开神武军以后,杨国忠对他颇为重视,原本有意使其做京兆少尹,但被杨行本一口回绝。他认为自己年纪太轻,资历浅薄,如果坐在京兆少尹的高位上,必然招致非议,到时被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做事肯定会缩手缩脚。 于是,杨国忠在审慎考虑之后,仍旧让杨行本留在了军中,协助卫伯玉训练新军。后来,卫伯玉率大部新军北上以后,杨行本并没有随行,而是留下来节制已然为数不多的新军。 但就是这些人,对于杨国忠而言,也是在朝中与各方反对势力政争的资本。自从重返政事堂以后,他已经隐隐然发现,自己所面临的再也不是天宝十四年的朝堂,百官们各自分派,互不相和,有人站在高仙芝一侧,有人则站在行事向来低调的魏方进一方,当然还有不少人仍旧肯为杨家效力。然而终究是有太多的人对杨国忠阳奉阴违,当初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呼百应的威风再也感受不到了。 “族叔!” 杨行本的话向来不多,见了杨国忠也仅仅是称呼一句族叔而已。 不过,杨国忠却并不以为忤,有本事的人恃才傲物,这是自古以来的通例。而且,他也知道,第一次罢相时,自己为了自保曾经牺牲了杨行本的父亲,这个族侄虽然口中不说,可心中一定是还有怨愤的。 这些在杨国忠看来,并不是不可挽回的。他与杨行本都姓杨,身体里都留着相同祖先的杨氏骨血,就算打断了骨头,也还有筋连着。只要假以时日,会抚平杨行本心中伤口的。 所以,在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杨国忠不但对杨行本送钱物送宅邸,甚至还将他的两个胞弟送到门下省历练。 这种对族人的格外关照,杨国忠甚少为之。杨行本对此也有所感化,态度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抵触,除了说话还是惜字如金以外,但凡在做事上,总能让杨国忠分外满意。 由此,杨国忠愈发觉得,当初留下杨行本的决定英明极了。 “来了?坐吧!卫伯玉被杀的事,你可想出了对策?” 杨行本面色依旧木然,回应道: “哥舒翰嚣张跋扈,多行不义早晚自毙。侄儿认为,且先看他猖狂,将来必会难以善终。” 杨国忠哪有耐心等,来自哥舒翰的敌意越来越浓,万一这老竖子铤而走险……只要想一想,都浑身发冷。 “潼关有消息,哥舒翰有部将建议他起兵,清君侧!” “这个消息,族叔可确实?”杨行本问道。 杨国忠轻轻叹了口气,“就是没有证据啊,如果有证据,某今日就在圣人驾前,参他一本,让他再难翻身。” “既然没有证据,族叔又何必做无谓的忧心?卫伯玉死难复生,新军也不可能回来。以侄儿之见,哥舒翰功成之日,就是烹走狗,藏良弓之时。万一哥舒翰兵败,他也必不得活……” 杨国忠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某说了这么多,你如何还不明白?咱们等的,哥舒翰却等不得,若再束手示弱,哥舒老贼一定不会放过咱们的?难道忘了安家的下场吗?” 杨国忠口中的安家,指的是右羽林大将军安思顺。在安禄山造反之前,安家的风头亦是不弱,就算杨国忠都要忌惮三分。安思顺以为举发安禄山造反有功,并没有受到牵累,虽然受到猜忌,而彻底失去了实权,但根基人亡仍在,颐养天年亦不是不能。可结果如何呢?哥舒翰一朝权在手,就借助天子对安家的猜忌,一举族灭了安家。 安思顺一家的惨死,竟然给了杨国忠很大的刺激。在他手中族灭的大臣,两只手也数不过来,但他从未因为哪一家断子绝孙而心生惧意。独独安思顺一家上下百余口的惨死,让他切身体会到了,究竟什么是兔死狐悲。 杨行本让他坐看哥舒翰的覆亡,他又何尝不想?只是哥舒翰会给他留这个机会吗?恐怕,哥舒翰不等自己覆亡,就会想方设法使杨家跌入无尽的深渊。 仅仅从天子对待的哥舒翰的态度上就已经可见一斑。哥舒翰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杀了新军主将卫伯玉,天子非但不加以斥责,甚至仍旧使其继续节制大军。明眼人当然能看出来,这是天子为了大局做的妥协,只要哥舒翰能守住潼关,击败叛军,天子的一切妥协都是值得的。 杨国忠曾暗自揣测,如果哥舒翰彻底撕破脸,将矛头指向了自己,天子究竟会不会替他出头?反复思考了一百种可能,他最后都只得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绝不会! 第三百三十五章 各有心酸事 既然在天子那里寻求不到安全的支持,杨国忠岂能不为自保做未雨绸缪? “不是危言耸听,杨家安危从未如此紧迫,现在延续祖宗血脉的重担,就在你我叔侄肩头,你明白吗?” 说道最后几个字,杨国忠竟前所未有的颤抖了,哽咽了。连日来的焦躁与压力,让这位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都觉得不堪重负,以至于谈及杨家生死存亡之际,罕见的失态了。 一向飞扬跋扈的族叔在杨行本的印象里是无所不能的,只有他祸害别人的可能,根本就不可能有别害他的份。但现在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难道是自己将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吗?难道宫中的贵妃,是摆设吗?他怎么可能任由杨家的根基被一朝拔起呢? 似乎是看穿了杨行本的心事,杨国忠苦笑了一声,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某之所言夸大其词?再不济,贵妃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不等杨行本回答,杨国忠突然提高了音调。 “告诉你吧,贵妃只会保证我杨家的富贵,却没能力档我杨家的灾祸。如果贵妃有这个能力,某又何能在去岁遭受秦晋的弹劾而罢相?当今天子虽然宠爱贵妃,却绝不会因为这份宠爱,而对杨家手下留情。” 杨国忠的话太过大逆不道,以至于杨行本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在他看来,杨国忠时时就像条狗一样,在天子的左右摇头摆尾,却想不到真实的想法竟然让人如此惊骇莫名。 杨国忠的失态还在继续,他摇晃着从座榻上起身,在室内烦乱而又漫无目的的走着。 “告诉你吧,只要杨家的利益,处于两害之轻的位置上,天子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还指望着自己吃里爬外,让为叔和贵妃去做苦苦挣扎吗?” 突然之间的指责让杨行本措手不及,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杨国忠说的没错,他的确有这种想法。在他看来,即便是杨国忠罢相,也从未认为杨家会因此而彻底败落,这不过是无数次起起伏伏中的低谷而已,早晚有一天还会爬上去的、事实上,这种想法也很快得到了印证,杨国忠非但再次返回政事堂,而且有再度出任宰相之首的可能。 “族叔……” 杨行本张口结舌,杨国忠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外人都觉得我顺风顺水,我无恶不作,可谁又知道,我这是听凭圣意,为圣人分忧呢?” 这句话里的内容,可供想象的就太多了。杨行本以为他了解自己的这位族叔,现在看来,也和外人一样,只流于表面而已。但那又能如何呢?种种借口,就能为他犯下的种种罪孽洗脱责任?父亲若非托了族叔福,又岂能流放边舟,病恶而死? 想到这些,杨行本的心绪又宁静了,杨家固然不能走了安家的后尘,但自己也绝不能和杨国忠同流而合污。 “族叔可有定计?请示下侄儿,侄儿鼎立支持就是!” 杨国忠来到杨行本的身后,抬起了右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紧接着,杨行本就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还是自家人靠得住啊!” …… 秦晋回到同州城已经过了旬日,蒲津方面传来了好消息,皇甫恪将大批防备神武军的人马都布置在蒲津一带。不过,皇甫恪还是托裴敬送来了一封亲笔书信。自称蒲津的朔方军人马不够,需要神武军施以援手。 看了皇甫恪的书信以后,秦晋拍着案头的书信,对赶来汇报军务的卢杞笑道:“皇甫恪果然是条老狐狸,觉得口头上的承诺不保准,要加一道保险呢!” 卢杞在得知了信笺的内容之后,颇为不解。 “让神武军派兵过去,岂非作茧自缚?一旦神武军在蒲津站住了脚,鹊巢鸠占之下,就可以将他们踢出局了。皇甫老贼这么做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晋呵呵一笑。 “皇甫恪当然是因人而做事,换了旁人做这郡守和神武军的主将,他是断然不会如此要求的。” 卢杞讶然。 “难道使君不打算鹊巢鸠占?” 秦晋却反问道: “为何要占?与其树敌,不如结友!” 对此,卢杞大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任何东西只有扎扎实实的握在手中,才是最稳妥的。所谓结友,事后都将证明是靠不住的。 秦晋如何看不出卢杞的心思,便又耐心的解释道: “你啊,狠辣决断有余,而失之于谋。我来问你,冯翊郡,神武军当务之急为何?” “为何?” 卢杞愣了一愣,“神武军自然是要站稳脚跟,与叛军决死一战!”与安禄山叛军决战,是在秦晋掌握神武军之初,就不遗余力灌输的理念,至今早就深入人心,因此卢杞才下意识的如此回答。但冯翊郡的当务之急是什么,他却答不上来了。 答不上来,也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他的这些部将甚少深入去思考更深入的问题,很多时候都已经习惯于听凭命令了。 “神武军与叛军作战,最离不开的是什么?” “当然是粮草!”卢杞有点开窍了,但仍旧不明白。“粮草自有朝廷官仓负责,何劳使君操心?” 秦晋冷笑反问:“自六月初,神武军到冯翊郡已经两月,除了启程之初带来的粮食,朝廷可曾再拨付过一粒米?” “的确不曾给过一粒粮食。” 卢杞恍然,他只想不到,秦使君从一开始就没将粮食指望在朝廷的身上。这与其说是一种谋划,不如说是对朝廷彻底失望的一种表现。在加入神武军之初,卢杞对朝廷各项政策的好坏本没有一丁点概念,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件以后,他竟也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 就像世人所说,爱之深恨之切。对大唐朝廷的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那个大气磅礴的大唐,在卢杞的眼中,绝不是现在这副德行。叛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上至天子下至百官,都在为了自家的那点蝇营狗苟…… “陈千里已经重返龙武军为长史,裴敬仍为将军。” 秦晋的话让卢杞浑身一震,脱口道: “难道使君打算派龙武军到蒲津去?” 秦晋郑重点了点头。 “神武军和龙武军本没有内外之分,只在兵变中有了隔阂,如果不能将其彻底分化吸收,便不能留在神武军身侧。既然现在是用人之际,反不如将他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裴敬有过前车之鉴,想必不会再对陈千里大意手软。如何,你不相信裴敬的手段和能力?” 看着卢杞眼中泛起的些许不服气,秦晋转而问道。 卢杞脸色一红,他的确是不相信裴敬,只不过不相信的是秦晋最大的弱点,妇人之仁。他的先后两次坏事,都栽在这种不果决上。至于裴敬的手段和能力,卢杞也不肯昧着良心加以贬低,毕竟能在皇甫恪的眼皮子低下公然杀掉受到严密保护的安禄山密使这种事,他自问是绝难做到的。其中,不但需要能力和手段,还要有过人的胆识。 也正是刺杀安禄山密使这件事,才使得卢杞对裴敬刮目相看,否则,早就将之归类于心软无能之辈了。 “放心吧,裴敬在陈千里手中吃过大亏,绝不会再大意了!不信?咱俩打个赌如何?” 卢杞才不会上当,秦晋向来主动与人对赌时,从未输过。与之对赌,就是明摆着要输钱,留人笑柄的。 “那,那使君又何必再派陈千里去?” “你以为没有陈千里在,龙武军那些人能够轻易的化解偏见?” 从秦晋的话中,卢杞忽然揣测出了一种令他大为惊讶的意图。那就是秦晋派陈千里重返龙武军,竟然要以之化解昔日的偏见的和矛盾,这又与虎谋皮何异?陈千里其人于神武军而言惯常反复无常,真不知道秦使君哪里来的信任,竟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他。 …… 落日西斜,潼关外浮尸遍野,浓烈的尸臭随着东南风阵阵刮上关城头,哥舒翰不由自主的耸动了一下鼻头。尽管这种场面他见识得多了,但还是不免为之动容。今日派出去两万填命的逃民,虽然成功的遏制了叛军对关城的攻击,但活着回来的居然不到三成。 没能回来的人里,有的是战死在关外,有的则趁乱逃离了战场。 但是,哥舒翰必须这么做,关中没有多余的粮食养活这么多没有战斗力的逃难民夫,与其让这些人白白空耗粮食,不如人尽其用。这么做尽管残忍,然则于大局却是大有裨益。 此刻,让哥舒翰皱眉的不是城外飘来的阵阵尸臭。而是尸体堆积如山,现在正值盛夏酷暑,如果不得到妥善的处置,没准就会引起疫症。他可以不怕老天,不怕天子,却对瘟疫毫无办法。因此,叛军不加理会,他却不能不加理会。这些尸体必须处置掩埋。 “王思礼,日落之后,带人出城去,把能埋的人都埋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哥舒夜许愿 天色黑透,唐军的戒备仍旧不敢有分毫松懈。连日来叛军攻城的势头如涨潮的潮水,一浪猛过一浪。为了督促将士戒心尽力,哥舒翰甚至不顾部将的反对,执意搬到了关城箭楼内居住。 王思礼作为哥舒翰最亲近的部将,曾痛哭流涕,恳请哥舒翰要顾及他的身体,毕竟是中过风疾的老人,在箭楼受些风寒倒也可以忍得,若是接连休息不好,影响可就大了。 哥舒翰仍旧一副火爆脾气,一连声的斥骂部将。 “朝廷危亡在此一举,老夫都不敢身先士卒,又何能让将士们决死一战呢?不要聒噪了,老夫若是旧疾复发,便足证天要亡我哥舒翰!” 哥舒翰说到激动处竟然老泪纵横,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反倒让他的一众部下都愣住了,不敢再做声。 “俺火拔归仁愿为老相公守门!” “……愿为老相公守门……” 在裨将火拔归仁的带头之下,一干军将不再阻拦哥舒翰上城守夜,却都抢着要求为哥舒翰站岗守门。 哥舒翰一时失态流泪,不过是连日来积聚在胸中忧惧的骤然爆发。短暂的失态之后,他很快镇定如常,目光威严的从部将脸上一一扫过。这些人里八成以上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带着他们与安禄山打一场有唐以来前所未有的平乱之战,此生足矣。 当年景帝以周亚夫为将,历经数次恶战平定了七国之乱。哥舒翰自问才智能力均不输于周亚夫,便绝不能在杂胡儿的手里软了手脚。虽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麾下的士兵多是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但哪个精锐不是从新兵转变的呢? 哥舒翰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定然会带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大唐精锐。他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也许头上乌云密布,往日的点点星河此刻竟消失的无影无踪。老天啊老天!我哥舒翰只求再有五年阳寿,若不扫平安贼,恢复盛威,就永不言…… 也许是默默的祷告被贼老天听到了,竟回应以隆隆的雷声。 忽有一阵凉风刮过,闷热随之一扫而空。 有人禁不住笑声欢呼。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关中自入夏以来还不曾下过一场雨,八百里秦川数百万人眼巴巴的盼着,盼的望眼欲穿,等的就是这一刻。 哥舒翰心情稍畅,回头一指火拔归云。 “火拔归云,随老夫上城,余者都各归各位,该休息的休息,明日又是一场恶战!” 众人领命一哄而散,只有火拔归云喜滋滋的跟在哥舒翰身后,踏上了登城的甬道。 同为突厥人,哥舒翰素来看重这个后生晚辈。火拔归仁的出身并不简单,其父乃突厥石失毕可汗,于开元二年降唐,受封为燕山郡王。天宝十载,石失毕可汗病死,一直在哥舒翰帐下效力的火拔归仁袭爵郡王。天宝十三载,随哥舒翰击败吐蕃有功,晋为骠骑大将军。 哥舒翰极是看好这个突厥后辈,因此在受命为兵马元帅之初,火拔归仁就在第一批被征召的将领之列。说是守门,他才不会让火拔归仁真的到门口去站岗。 与唐军中绝大多数的主将一样,哥舒翰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对仇敌之人毫不留情,赶尽杀绝。对自己的部将,却像老鹰护雏一般。 “走,到里面,与老夫秉烛夜谈。” 箭楼内的设施极为箭楼,除了一张破旧的军榻,便再无旁物,只是点了十数根牛油蜡,将里面照的如同白昼。 哥舒翰向来讲求排场,加之年老之后眼神不济,其身旁的家丁自然早早的上来简单的安排了一番,这些牛油蜡也是刚刚点上的。 “相公,末将有一事不解,关城外的人死就死了,又何必浪费人力去掩埋?” 火拔归仁看来,哥舒翰让王思礼冒险出城去埋人,根本就不值得。此时的哥舒翰与在外间一反常态,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神色。 “死的人太多了,现在又正值盛夏,两三日功夫,尸体就会腐烂发臭,一旦放任不管,就很可能出现瘟疫。” 瘟疫这个词,对任何人而言,带来的都是无尽的恐惧。因为任何人,不论身份地位,在这个魔鬼面前,都毫无反抗的能力。独独火拔归仁对此不以为然,反而眼中还流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瘟疫又不长眼睛,既能威胁唐军,也能对付杂胡儿的叛军,何不?” 火拔归仁的建议乃是要用死人催生出瘟疫,然后再以瘟疫对付潼关以东的叛军。 但是,哥舒翰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万一真的产生了瘟疫,他不认为以及关中的百姓能够幸免。这不是他想要的胜利。 见到自己的提议被毫不留情的拒绝,火拔归仁并不死心,而是继续满怀希望的劝说着: “杂胡儿势大,连日大战,咱们损兵折将,输多赢少,如果不以奇计应对,咱们要和他耗到何年何月啊?老相公请三思……” 哥舒翰心上火拔归仁的过人勇悍,但却对他的不计后果微有不满。他又是甚至在想,如果将王思礼和火拔归仁的优点都揉到一起,便是河西军最合适的掌舵人选了。他出身自河西,又历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因此对河西军始终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 但是,在安禄山造反以后,河西军先后六次被一样的逐步调离河西,其中有半数以上都于去岁消耗在了潼关以东。现在哥舒翰手中真正的河西老军,仅仅剩下两万不到。如今潼关二十万大军就是以这两万人为骨干,撑起的架子。 好在哥舒翰慧眼识人,坚持从秦晋的手中夺下了新安军,短短半年的功夫,就已经将之扩充为规模有两万之众的精锐。这支精锐虽然比起有过成百上千次阵战经验的河西军还有很大的差距,但也足以配合河西军撑起大局了。 “你何时才能改一改这不顾后果的急性子?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只有坚守拖延,才是朝廷最佳的战术吗?” 哥舒翰以反问做解释,火拔归仁抬手挠了挠后脑。 “老相公所言极是,末将有欠考虑……以后不敢胡言妄语……” “你来长安时还在襁褓之中,可以说是生长在唐朝,怎么还跟北面那些林中野人一样,动辄言杀呢?”这时有家奴端来了热茶汤,哥舒翰接过喝上一口,润利润喉咙,又接着说道:“人不是不可以死,却要死得其所,如果用死掉数十万,不计其数的百姓为代价,换取未知的胜利,你盘算盘算,值吗?” 火拔归仁不敢再说话,只频频点头,表示自己此前想的简单鲁莽,今后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对于这种态度,哥舒翰甚为满意,只要知道错了,加以改之,便不枉费了他这一番苦口婆心。 当然,最让哥舒翰揪心的还是与关外叛军的大战。 “从明日开始,所有人一律不得出城应战。天亮以后,你带着人,去将关城与关外连接的各门以沙石垒死,咱们不出去,也不能让叛军强攻进来。” 在连日来对战事的仔细研究之后,哥舒翰发觉,叛军似乎并没有对潼关倾尽全力,似乎后方某处又有变故,不得已粉饼而去。这同时也让他意识到了一个可乘的漏洞。 “朝廷经不起拖延消耗,杂胡儿更耗不起,只要拖上个三年两载,杂胡儿内部必然会起变故,到时就是他们自取灭亡……” 哥舒翰的分析让火拔归仁大为惊讶,这种耸人听闻的说法还是头一次听说,兵锋强大的叛军,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两三年间就分崩离析呢? 但是,哥舒翰毕竟是老将,火拔归仁又相信,哥舒翰不会轻易的说大话,于是只能姑妄听之。 事实上,在潼关军中,有半数以上的将领都支持哥舒翰的这种策略,虽然碍于某些见不得光的原因,不能公开讨论,但私底下大家伙差不多都达成了共识。 “此事万不能在军中会议公开提及,否则,否则让边令诚那阉人听了去,到天子那里胡言乱语,咱们可就有理说不清了。” 边令诚是天子派到军中的监军,由于哥舒翰极强的统兵手腕,此人几乎就成了聋子的耳朵。听说此人心胸狭隘,一定是记了哥舒翰的仇。 然则哥舒翰听了火拔归仁的担忧后,却不屑的哈哈一笑。 “边令诚还不是老夫的对手,阉竖在老夫手掌心里已经紧握多时。” 忽有亲卫禀报。 “老相公,长安来信!” 从长安来的信!哥舒翰在结果书信,打开封皮的同时,一颗心葬极不争气的猛烈跳动了几下,使得他的胸口愈发胀痛。 信是出自于门下省的一名郎官,其上记述了观军容使鱼朝恩已经奉了敕书往潼关老军。 火拔归仁斜眼看清楚了书信一知半解的内容,便拍着几案怒道: “何用他来劳师?摆明了是要监视抢功的,有了一个阉竖边令诚,还不够烦的吗?” 第三百三十七章 忠良诉冤魂 “甚?你,你再说一遍?” 杜乾运刚刚离开同州便又急吼吼的回来了,他甚至没能在长安过夜,杨行本连夜找到了他,安排他出城,并且让他带回了一则即将震动天下的消息。 “千真万确,杨行本找到了卑下,亲口所言,天子已经秘密颁下敕书,由鱼朝恩亲赴潼关,斩杀哥舒翰!” “斩杀哥舒翰”五个字清晰的从杜乾运口中说出后,秦晋骤然从军榻上弹了起来,在几案前一跃而过,带起了上面的各式公文,洒落一地。三两步奔至杜乾运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疾言厉色的再次发问: “天子要杀哥舒翰?这事有几分确实?” 秦晋于外人的印象向来老成持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杜乾运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一时间竟被惊吓的连说话都结巴了。 “使君,放,放手,卑下,卑下喘过气了……” 激动之下,秦晋手上用力,杜乾运竟然没有还手之力。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以后,立即松开了杜乾运的衣领。 杜乾运猛然得到了解放,便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好半晌才喘匀了这口气。 “使君明鉴,卑下所言句句是实,杨行本交代的急,不敢留下字句落人话柄,便只让卑下传达口信。说,说是此时乃杨国忠亲自与之密谋,并得到了天子首肯的……” 冷静下来以后,秦晋立时就明白了,如果没得到天子的首肯,就算一百个杨国忠捆在一起也杀不了哥舒翰。只是,天子突然变脸却让秦晋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切都变了,变得与秦晋所熟知的历史面目全非。明明是杨国忠怂恿天子李隆基,逼迫哥舒翰出战,以借刀杀人之计除掉了哥舒翰。害的哥舒翰兵败被俘,受尽了屈辱,就算投降安禄山以后仍旧难免一死。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天子直接以一纸诏书要杀掉哥舒翰。 他此前曾亲赴潼关,劝说哥舒翰无论如何都要顶住压力,绝不要贸然出战。现在看来,他的力气却是用错了地方。杨国忠根本就没打算借刀杀人,而是直接蛊惑天子杀掉哥舒翰。 想到这些,秦晋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天子那里用的着杨国忠来怂恿,如果李隆基不想杀哥舒翰,就算有一百个杨国忠困在一起,也难以蛊惑的。说到底,还是那个老迈的天子对哥舒翰动了杀心。 “使君小心……” 杜乾运从震惊中缓过来以后,也算手疾眼快,赶紧上前一步去扶秦晋。哥舒翰虽然是宰相,朝廷重臣,又手握大军,被处死绝对不是件小事,但对亲自参领导过兵变的秦晋而言,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不明白,秦晋为什么独独对这一侧消息如此失态呢? 其实,这也是关心则乱,秦晋一直记着哥舒翰的安危,主要是他的生死于他所熟知的历史上与关中的安危息息相关,正是哥舒翰的兵败被俘,才导致了潼关的陷落,长安的陷落。 大唐帝国的国都,立国百余年第一次被人攻破,这座当世第一繁华的大都市就此毁于一旦,而大唐帝国的命运也随之一蹶不振。 这个变故一直纠缠在秦晋心中,随着夏季的来临,不安就越发明显。他做足了安排,不想历史的车轮还是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吓。 “鱼朝恩何时动身赶往潼关的?” 杜乾运答道: “在杨行本找到麾下的当日晚间就悄然启程了。” 按时间推算,如果鱼朝恩马不停蹄的赶路,此时当已经到了潼关,一切都来不及了! …… “末将王思礼迎接中使来迟,万望恕罪……” 王思礼大是奇怪,按照历来的经验,这些来自长安的中使总会比预计的时间晚到半日。按照昨日的通信,鱼朝恩会在午时抵达,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于日落前感到潼关,如何竟提前了半日? 而基于以上判断,哥舒翰便又按照计划出城到潼关南面的几处隘口检查军备。事实上,哥舒翰一向瞧不起这些狐假虎威的宦官,故意为之,以示冷落也是有可能的。 看着目光深邃的鱼朝恩,王思礼的脸上见了汗,赶忙请对方到潼关内歇息。孰料赶了夜路的鱼朝恩却直接拒绝了,“鱼某身负观军容使的职责,不敢有片刻懈怠,还是到军中去看看吧!” 鱼朝恩所指的军中,自然是以河西老军为主的中军。 王思礼不敢怠慢,一面偷偷派人去通知哥舒翰,一面亲自头前引路。好在鱼朝恩的态度还算客气,也看不出有任何怒意和不满。只他身后五百禁军盔甲整齐,面色严峻,看起来到有些精锐的影子。 一路上,鱼朝恩谈笑风生,简单的询问了潼关的一些基本情况,在一一得到了答案以后,又左顾右盼的问道: “边监军如何见不到人影啊?” 边监军指的就是边令诚,只不过此人在哥舒翰的铁腕打压下,整日里只能龟缩在潼关城内狭窄的宅子里,不得自由出入,更别提进入军营履行监军职责了。然而,这些情况王思礼岂能对鱼朝恩实言相告,只能轻描淡写的回答: “边监军身体微恙,在关城内修养,末将这就派人去请。” 鱼朝恩没有拒绝,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同意。 进入中军辕门,鱼朝恩忽然提出要见一见在营中当值的校尉旅率们,称代天子宣慰。王思礼不疑有他,当即召集了军中的校尉旅率到场。 此时在营中的校尉旅率总共也不到十人,其余的都有军务在身,在外当值。鱼朝恩背着手满意的扫视了一圈,当目光最后落在身侧的王思礼脸上,眼中的笑意陡然消失,代之以凶狠毒辣。 “左右,把叛将王思礼拿下!” 话音未落,跟随在鱼朝恩身后的数名甲士一拥而上,将王思礼按到在地。在场的校尉旅率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马上下意识的抽出了随身的横刀,以为反抗。然则,鱼朝恩带来的五百甲士早有准备,见到观军容使撕破脸了脸皮,也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眨眼的功夫,鱼朝恩轻而易举的制服了王思礼以及中军内所有校尉旅率。 “鱼朝恩,老阉竖,哥舒相公不会饶了你的!” 被捆成粽子一般的王思礼意识到自己大意被俘,便知道难以幸免,他并没有愚蠢的询问缘故,只是以哥舒翰的名头来恐吓对方,希望能够使鱼朝恩有一丝忌惮,为自己和这些被抓的兄弟们争取时间。 岂料鱼朝恩笑眯眯的来到王思礼面前,俯下身子,抬手在他的脸上使劲拍了两下。 “别着急,今日鱼某便是来取哥舒老匹夫首级的,只要老匹夫授首,自然会放了你们!都别怕,别怕啊!” 王思礼双目赤红,绝望的怒骂着:“老阉竖无耻,哥舒老相公身经百战,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其余被俘的校尉旅率也是跟着纷纷怒骂鱼朝恩。 鱼朝恩非但不恼怒,反而笑的更欢快了。 “鱼某便让尔等看看,究竟谁会死无葬身之地。来呀,都押下去!” …… 哥舒翰打马如飞,在得到了王思礼的报信后,当即放弃了继续视察军备的打算,鱼朝恩提前半日到来,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疾驰了半个时辰,终于可以望见中军高高竖起的将旗,犹豫闷热无缝,旗面无精打采的耷拉在旗杆上,营中如往常沉静一片,看不出有任何异相。 “走,入营!” 入营之后,立即有军中甲士从哥舒翰手中接过了战马缰绳,火拔归仁紧随其后,不离左右。 “中使何在?王将军何在?” 那负责接过缰绳的甲士低声答道: “都在中军等候老相公!” 一切看似照旧如常,但哥舒翰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他急于知道鱼朝恩此来的目的,便急匆匆赶往中军。 只是哥舒翰万想不到,前脚才踏进了中军大帐,后脚就有四五名如狼似虎的壮汉扑了过来。但他毕竟半生戎马,敏锐的直觉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只是就地一滚就退出了中军帐。 军帐中埋伏的人竟因为心急,动手早了,而使哥舒翰寻着机会逃了出去。 鱼朝恩仍旧不恼怒,他早就在这中军帐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逃得出军帐,也套不出外面的数百禁军甲士。 “一群废物,走,出去看看,哥舒老匹夫还能蹦跶几时?” 哥舒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从军帐中退了出来,但由于发力过猛,此时已然是头晕眼花。惊怒之下,心中又陡起阵阵悲凉,想不到鱼朝恩就是来杀自己的,可悲英雄迟暮,居然险些糟了这阉竖的暗算。 “火拔归仁,快来救我!” 火拔归仁勇悍无双,只要此人在侧,便可从容杀将出去! 哥舒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从军帐中退了出来,但由于发力过猛,此时已然是头晕眼花。惊怒之下,心中又陡起阵阵悲凉,想不到鱼朝恩就是来杀自己的,可悲英雄迟暮,居然险些糟了这阉竖的暗算。 “火拔归仁,快来救我!” 火拔归仁勇悍无双,只要此人在侧,便可从容杀将出去! 第三百三十八章 乾坤乃倒悬 数百禁军将哥舒翰围了个严严实实,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倏忽间变得胆怯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支配了他的所有感觉。然则,毕竟身为领兵的宰相,岂能像那些鼠辈一样束手就缚呢? 骤然间,哥舒翰的喉间爆出了阵阵大笑。 “尔等敢对当朝宰相,兵马副元帅下杀手?难不成要造反?” 话音未落,一个尖细而又从容的声音立即就接了上来。 “左仆射何必做困兽之斗?圣人有恩命,还不过来拜领?” 鱼朝恩站在军帐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猫戏鼠的笑意,看着茕茕孑立的哥舒翰。这河西老军的大营内,竟没有一人愿意舍生而出,老家伙也是可悲。他腹诽着哥舒翰,并没有直接宣读赐死的诏命,他要一点一点将这老匹夫的锐气打磨干净。 哥舒翰眯缝起了眼睛,试图要认清眼前这个老神在在的宦官,只可惜竟没能从记忆中搜寻到一个有用的名字。 鱼朝恩在哥舒翰离京之时还只是个小小的黄门,身为宰相重臣的哥舒翰自然不会注意一个地位低下的黄门。这种情形,鱼朝恩也不是头一次面对,许多权贵对他都没有印象,甚至于质疑他的身份,但鱼朝恩总能有办法,在此刻过后,让那些不曾知道他的人,对他永世难忘。 只不过,现在被戏耍的对象轮到了哥舒翰而已。 哥舒翰早就意识到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他向来孤傲,又岂肯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宦官面前低头。 “阉宦竖子,你敢矫诏?” 鱼朝恩笑了,笑的有些后悔,对付哥舒翰这种人就该干脆利落,猫戏鼠的把戏,说不定只会让他陷于被动局面。主意打定,鱼朝恩面色顿时转寒,口中冷冷的挤出了几个字。 “圣命,杀老哥舒。擒此人者,赏千金!” 前半截话,鱼朝恩意在震慑哥舒翰身后那名身材壮硕的裨将,后半截话则是说给他带来的五百禁军。 禁军们一哄而上。哥舒翰怒极,他绝不会束手待毙,就算圣命在此,也绝不能以这种屈辱的方式赴死。 横刀自腰间抽出,凭空一道激闪划过,立时便有两名禁军血溅当场,英雄虽老,但决死一战之下,仍旧有着惊人的战斗力。与此同时,哥舒翰大吼一声: “火拔归仁快走,到河西老军中去!” 情知必死,哥舒翰心中也念头百转,决定不连累此人。大不了自己和这些竖子拼个你死我活。 “燕山郡王,还不快擒住钦命要犯?” 鱼朝恩对朝廷掌故了然于胸,听哥舒翰叫出火拔归仁的名字,立刻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哥舒翰回头却见火拔归仁仍旧呆立当场,不禁怒道:“还不快走,难道等着送死?” 鱼朝恩却阴阳怪气的笑着说道:“圣命,只论罪哥舒翰,燕山郡王擒住老匹夫,便是大功一件!” 瞬息间,哥舒翰如遭雷击,他从火拔归仁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丝疑惑和犹豫。不祥的预感顿时拢上心头,便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你,你还不走?” 回答哥舒翰的却是横刀出鞘的金铁摩擦之声,只见火拔归仁已然横刀再手。 鱼朝恩的脸上笑开了花,语气又急又喜的催促着:“抓住哥舒翰,鱼某为郡王向天子请功……” 然则,鱼朝恩的横刀却向外反转,立时就将两名禁军砍翻在地,鲜血喷溅了他满身满脸,更显狰狞可怖。 “老相公也看扁俺火拔归仁了,愿与老相公出则同生,留则同死!” 哥舒翰浑浊的老眼里闪出了几点晶莹的光芒,万想不到火拔归仁竟还有如此心境。他大笑了两声,背转过去,直面目瞪口呆,气急败坏的鱼朝恩。 “阉竖,拿命来!” 火拔归仁的表现让哥舒翰雄心斗气,虽然知道自己未必能逃得过这一劫,但总不能让那阉竖得意的活下去。话音未落之时,横刀抡圆了猛然脱手,直射鱼朝恩…但也就在电光石火的功夫,哥舒翰忽觉腰间肋下剧痛,右手颤抖之下便失了准头,横刀在鱼朝恩的脸侧呼啸而过。 右脸火辣辣的疼,但鱼朝恩已经顾不得疼,他只觉得胯间湿热一片,竟是被哥舒老匹夫那一刀吓的失禁了。 他何曾受过这等耻辱,但眼前的一幕却又让他转而击掌大笑了起来。 “哥舒老匹夫,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哥舒翰忍住剧痛,回头看去,却见火拔归仁手中的横刀已经刺入了自己的腰腹之间。 “你,你……” 哥舒翰又怒又悔,恨自己错看了人。火拔归仁却从容笑道:“老相公不必动怒,末将这么做,正是体面的送你上路啊!如果落在姓鱼的手中,还不知要被如何折辱……” 说话间,火拔归仁右手用力,刀柄扭转,横刀随之在哥舒翰的腹中搅动,鲜血喷涌而出,洒的满地都是,场面甚是骇人。 鱼朝恩于愣怔之间回过神来,急急喊道:“不要杀了老匹夫!快拦住他” 好戏才刚刚上演,不折辱哥舒老匹夫一顿,如何能解心头只恨? 只是火拔归仁根本不给鱼朝恩机会,手下继续用力,哥舒翰未及做出反应,剧烈的疼痛就使得他昏死了过去,高大的身躯随之失去平衡,向前轰然扑到。火拔归仁手中的横刀则就势一扫,直将哥舒翰右腹开膛破肚,一坨红黄之物从腹腔内倾泻而出…… 哥舒翰老迈高大的身躯扑倒于血泊之中,阵阵痉挛抽搐,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火拔归仁挥刀大呼:“哥舒翰已然受死!” 眼见着疯魔一般的火拔归仁,鱼朝恩心有畏惧,不禁后退了两步。 “哥舒翰违抗圣命,燕山郡王擒杀有功,有功!” 闻言之后,火拔归仁凶神恶煞一般等着鱼朝恩,骤然间双膝跪地。 “臣火拔归仁叩请天子躬安!” 火拔归仁虽然是突厥人,但自幼在长安长大,汉人的习性倒学了个十足。眼见如此,鱼朝恩才知道火拔归仁终于是选择了在站在自己一边,对他大加褒奖一番之后,又命人将哥舒翰的尸体拖到空地处,一刀斩下了花白的头颅,挂在高杆上示众。 随后,鱼朝恩高调的宣读了天子敕书,命军中之人举发哥舒翰的罪状。 其实,人已经死了,大可不必如此落井下石,但鱼朝恩却知道,天子让他亲自到潼关来,绝非仅仅是传命杀人。 边令诚来的晚了,等着高杆上血污斑斑的花白头颅,恶狠狠吐了两口浓痰。 “老匹夫,你也有今日!” 他在哥舒翰手下受够了窝囊气,在潼关做监军,前所未有的屈辱。原本他还打算暗暗搜集证据,到天子驾前狠狠告上一状,不想竟被鱼朝恩这小竖子捷足先登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边令诚正眼都不会看一下的鱼朝恩,已经开始对他颐指气使了。真是旧的恶气刚刚出了,又有新的恶气随之压上。 被昔日地位低下的小黄门骑在脖子上拉屎,这等羞辱,他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让鱼朝恩这竖子尝到后悔的滋味。 不过,此时此刻他还要和鱼朝恩通力配合,鱼朝恩不是要哥舒翰的罪证吗?全都给拱手送上,不但要让哥舒翰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让老匹夫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于是乎,在两个著名阉竖的密谋策划下,一纸针对哥舒翰的二十条大罪新鲜出炉,从通敌谋逆,到贪污军粮,各种取死之罪均在其上。 鱼朝恩满意的将罪状封入木匣之中,他要立即赶回长安去,将此番潼关之行的成果奉与天子邀功。当然,还有另一则不便明说的原因。 边令诚谄笑着向鱼朝恩询问接替哥舒翰的人选,鱼朝恩只模棱两可的敷衍,不说准话。任谁都看得出来,边令诚已经生出了取代哥舒翰为帅的心思。 想到此处,鱼朝恩暗暗冷笑,边令诚真是不自量力,利令智昏。到了现在这种局面,兵马元帅的差事已经成了一个火炉,旁人躲还来不及呢,这蠢货居然还想主动一头装进去,真是不知死活啊。 鱼朝恩有意戏耍于他,便胡诌了几句:“边将军智勇双全,鱼某看倒是合适的人选呢……” 这句话落在边令诚耳朵里,便如吃了蜜糖一般,浑身舒畅,只是任凭让如何旁敲侧击,却绝难从鱼朝恩的口中套出半句有用的话。 …… 次日清晨,鱼朝恩带着五百禁军离开潼关,一直骑兵马队正好与之擦肩而过。 高仙芝驻马凝望关城上吊着的花白头颅,胸口隐隐作痛,难掩心底悲凉。想不到名震河西陇右的哥舒翰竟落得如此下场。 “高相公,到潼关了,不知先入关城,还是先入军中?” 高仙芝肃容下令: “去军中!” 他知道,河西老军刚刚经历了哥舒翰之死,肯定人心惶惶,此时若不尽快平复他们的怨愤心思,早晚会铸成大祸。 大队人马转而往军营飞奔,边令诚带着一干人候在关城之下,眼见这一幕不由得咬牙切齿。 第三百三十九章 使君有对策 一直等到天色过午,也不见高仙芝到关城中来,边令诚再难抑制住胸中的怒意。哥舒翰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在他手下吃尽苦头也就算了,现在连一向对自己恭敬有加的高仙芝都如此拿捏作态,真真是不可再忍。 于是乎,边令诚带着一干刚刚网罗的亲信,怒气冲冲的赶往军营,打算给高仙芝来一出下马威。孰料,没等他给高仙芝下马威,把守辕门的旅率却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站住,闲杂人不得乱闯军营,违者格杀勿论!” 边令诚更是怒火攻心穿顶。 “老子是边令诚!” 那旅率却仍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管是谁,无大帅手令,不得任意出入!” 这番话不说还好,说了出来正好就让边令诚逮到了错处。他一指远处潼关城墙,不屑的说道: “大帅的首级都挂在城墙上了,他的军令,谁还敢执行?” 当初哥舒翰为了阻止边令诚对军中事务指手画脚,特地为针对边令诚加了一条军法,那就是没有大帅的手令,不得任意出入军营。也就是说,边令诚要想入军营,必须从哥舒翰那里获得许可。 等到边令诚真去请求许可,哥舒翰甚至连面都不见,就让人挡了出去。偏偏这道军令只针对了边令诚,边令诚亲眼所见,校尉旅率们根本用不着出示手令,就可以任意出入。 哥舒翰欺人太甚,边令诚哑巴吃黄连,他当然知道,这苦注定了没处诉说。 直到哥舒翰授首以后,边令诚总算可以不遵守禁令在军营中任意出入了,也算是撒着欢的过了把瘾。但好景不长,今日居然又被人以这则军令拦在了辕门外面,他如何能不火冒三丈? “高相公履任大元帅,交代下来,所有军令一如哥舒老相公在世!” “胡说,哥舒翰是逆贼,是叛党,你就不怕被牵进哥舒老贼一党?” 边令诚虚言恫吓,那旅率仍旧面不改色,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射出了彻骨的仇恨。 “这话是高相公说的,某不过是转述而已!” 言下之意,让边令诚找高仙芝算账去! 边令诚真想揪着高仙芝的衣领子,质问他如何敢怎么对他。但是,他现在连军中辕门都进不去,又如何去揪高仙芝的领子呢? 在辕门外磨破了嘴皮子,边令诚也没能踏进营中半步,甚至还被重弩疾射所警告,再靠近辕门就不问身份,一律射杀。 无奈之下,边令诚带着一干亲信返回潼关。谁知潼关城门竟已紧紧关闭。 边令诚没好气的命令城上守将赶快开城,心中却暗暗嘀咕,今日莫非没看好黄历,不宜出门? 谁知城上的守将却无可奈何的回答道:“边将军息怒,刚刚得了高相公军令,即刻封城,清查奸细,不得高相公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被堵在了城外的边令诚只徒然的咬牙切齿,欲哭无泪…… …… 哥舒翰被杀的消息在三日后传到了冯翊郡。 对于这个结果,早就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悲观情绪弥漫在他的左右。唐朝终于开始大肆诛杀重臣大将了,现在是哥舒翰,那下一个会是谁呢? 高仙芝接替哥舒翰为兵马元帅的消息则比哥舒翰被杀的消息晚了半日传到冯翊郡。这让秦晋更是心惊肉跳,一条脉络似乎在他的眼前逐渐清晰。 此时此刻,秦晋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自己对局面发展的无能为力,虽然就个人而言,他的成就远超寻常人,但终究是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难以掌握大局的发展。 而且,老天似乎就在捉弄他一般,明明他担心哥舒翰会遭到杨国忠的暗算,于是不顾行踪败露的危险到潼关去提醒哥舒翰,然则结果却比预想中更恶劣了百倍千倍。 事后,秦晋与卢杞等人商议天子处死哥舒翰的根本原因,冯翊郡长史严伦直言不讳,“哥舒翰杀了卫伯玉,夺了新军,天子表面上满不在乎,实则便在此后动了杀心!” 人们都知道,新军表面看是受命于杨国忠重新组建,实际上乃是天子再不信任长安的禁军,又对出身自陇右的神策军疑虑重重,在这种情况下,新军的问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代北衙三军与神策军。但哥舒翰不管不顾的杀了主将卫伯玉,又将整个新军夺在手中,以天子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再留着哥舒翰呢? 说到底,是哥舒翰的愚蠢葬送了他的性命。 这些隐秘事于旁人都讳莫如深,秦晋于苦闷之下反而不管不顾的欲郡守府中堂,与各属官公开讨论。 属官们绝大多数都面面相觑,不敢说一句话一个字,生怕被沾到了晦气,万一无辜牵连进去,那才是冤枉呢。 只有郡守府长史严伦,毫不避忌的分析着哥舒翰的取死之道,将一众人等吓的恨不得堵住了耳朵,只恨自己听的清清楚楚。 就连卢杞都觉得,秦晋此举似有不妥,郡守府的属官们可不是铁板一块,其中说不住就还有人心怀崔亮,万一揭发出去,虽然不至于丢官去职,但又何必横生枝节呢? “使君,末将刚刚记起,河渠使遣了人来,有要事相商。” 卢杞的本意是借故让秦晋离席,但秦晋却大手一挥。 “河渠不是军务,不必急于一时,先让他等着!” 说罢,秦晋站起身环视了一周,然后一字一顿的宣布: “就在刚刚,秦某得到了军前密报,皇甫恪又劫了咱们河工营的粮食。” 一言既出,立如一时激起千层浪,大家都知道皇甫恪厉害,自家郡守能与其打个平手已经实属不易,现在频频有军粮被劫,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果不其然,秦晋的话再次让所有人多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某决意,与皇甫恪决战,从今日开始,望各位戮力同心,直至彻底平定皇甫恪之乱。”说到此处,秦晋起身,郑重向前一揖。“秦某拜托诸位了!” 郡守府众属官哪能看着长官躬身作揖,而无动于衷呢?一个个都像屁股下面多了烧红的铁板一样,纷纷从榻上弹了起来,对着秦晋亦是躬身作揖。 “使君言重了,卑下等责无旁贷!” 在近乎于演戏一般的相互施礼之后,秦晋终于结束了这场令所有人都如坐针毡的会议。 眼看着众属官们摸着额头冷汗纷纷离场,卢杞留了下来,他一瞥眼却瞧见严伦也没有起身,在榻上犹豫着,似乎有话要说。 “严长史可还有要事?” 严伦摸着头上的汗水,尴尬笑道:“卑下留下来,实在是有不得不说之言,若不说,唯恐使君有池鱼之殃啊!” 卢杞对严伦这种朝三暮四之人本就看不上,现在又看他危言耸听,更是难掩心头厌恶,便硬生生的把后话憋了回去。严伦等着卢杞发问,自己正好可以借机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孰料对方却不搭茬了。他只好悻悻的又坐了回去,等着秦晋开口动问。 秦晋早就发觉了严伦的异常之处,他今日不管不顾的公开谈论哥舒翰的取死之道,一定另有深意。这个人心思和智商都不简单,否则很难在崔亮那种人手下一干六年。 直到听了严伦和卢杞的对话,秦晋终于明白了此人的目的。 严伦竟然打算投靠自己,秦晋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像严伦这种人,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是个可以与之共论大事的人,但秦晋偏偏就觉得,不妨一试。 “严长史,有话但说无妨!” 严伦等的就是这一刻,起身对着秦晋一揖到地。 “请使君早做筹谋,哥舒翰授首,天子一定会遣人问责使君,到那时,难免为有心人所乘,走马换将,亦有可能!” “甚?走马换将?” 没等秦晋说话,卢杞腾的跳了起来,面色剧变。他当然明白什么是走马换将,那就是朝廷以神武军剿贼不利为由,夺去了秦晋手中的兵权。秦晋本来就是地方郡守,按规矩不得掌握军权,掌握军权的都是天子钦赐旌节的节度使。 难道天子有意在冯翊设节度使一职?这个想法在卢杞的脑袋里跳了出来,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严伦竟然打算投靠自己,秦晋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像严伦这种人,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是个可以与之共论大事的人,但秦晋偏偏就觉得,不妨一试。 “严长史,有话但说无妨!” 严伦等的就是这一刻,起身对着秦晋一揖到地。 “请使君早做筹谋,哥舒翰授首,天子一定会遣人问责使君,到那时,难免为有心人所乘,走马换将,亦有可能!” “甚?走马换将?” 没等秦晋说话,卢杞腾的跳了起来,面色剧变。他当然明白什么是走马换将,那就是朝廷以神武军剿贼不利为由,夺去了秦晋手中的兵权。秦晋本来就是地方郡守,按规矩不得掌握军权,掌握军权的都是天子钦赐旌节的节度使。 难道天子有意在冯翊设节度使一职?这个想法在卢杞的脑袋里跳了出来,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第三百四十章 监军施诡计 场面在卢杞踢翻了几案以后骤然变得尴尬与紧张,严伦的表现则与以往的唯唯诺诺迥异不同,也站了起来一挺脖子。 “将军莫要动怒,字字句句都是严某肺腑之言啊!” 卢杞死死追问: “何为前车之鉴?你究竟是何居心?难道要使君他……” 话到一半,卢杞突然卡了壳,后面的话绝对不能宣之于口,否则才是落了人的口实。他也是一时激动气氛,才险些口出大祸。 岂料卢杞未出口的话,却被严伦接上了头。 “何为前车之鉴,将军明知故问。难道哥舒老相公遇害的消息,将军未曾听说?严某今日冒死谏言秦使君,天子中使不日即到,如果不早做筹谋,只怕下场会一如哥舒老相公。” “严伦住口!” 卢杞暴喝一声,他并非不相信严伦所说的话,而是不相信严伦这个人。万一严伦今日一反常态乃是另有所图,他们不警惕一点,岂非要落入他人彀中了? 偏偏严伦并不住口,绕过了面前的几案,来到正中朝默然不语的秦晋一揖到地。 “请使君明鉴,卑下一言一行都是出自肺腑,绝没有半分歹意。” 良久之后,秦晋才缓缓问道:“严长史,你可是听到了风声?还是有了切实的证据?” 严伦摇了摇头,又上前一步,面色转而有些急切。 “自崔使君伏法之后,卑下一心辅佐秦使君,绝无二心,今日所言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以卑下的判断,却绝不会错的,卑下愿以项上首级担保!” 这番话说的有些重,着了刻意为之的痕迹,但秦晋仍然点了调头。 “严长史在郡守府的功绩,都是有目共睹的,秦某也从未质疑过。只是今日所言实在有些过于危言耸听,也不能怪卢将军激动失态……” 秦晋罕有的和稀泥了,他一方面肯定严伦这段时间以来的成绩,一方面又替撕破脸的卢杞开脱。严伦最善揣度人心,当即表态:“卑下与卢将军不过是意见之争,就算争的面红耳赤也再寻常不过,请使君放心,断不会因此而坏了公事。” 严伦果的表态不出秦晋所料。 卢杞却被气的面色发青,他如此做作发难,其实是要逼得严伦现原形,孰料秦使君居然有意为他们两人闹僵的关系进行弥合,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哼了一句: “严伦说的没错,意见之争而已!” 秦晋又扭头对严伦道:“严长史且先回去,秦某会仔细斟酌你先前的建议!” 严伦本以为秦晋会接受他的建言,可哪里想得到这才一转脸的功夫,居然还是不相信,不采纳。他酝酿这一刻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就是等着一个绝佳的机会来取得秦晋的信任。而今次,就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他一咬牙,原地不动。 “使君不听卑下所言,只怕会立遭池鱼之殃啊!” 所谓池鱼之殃说的有些轻描淡写,实际上这其中有很深的根源,严伦不便当众指出而已。 实际上,卢杞也在严伦的提醒以后,意识到天子既然能对哥舒翰产生了杀意进而痛下狠手,难保就不会对秦晋也借口惩处。 不过,在严伦离去之前,他却不会做任何表态,只静静的看着秦晋如何应对处置。也是他一时间摸不清楚秦晋究竟作何打算,以他所知,以秦晋之能绝不会意识不到天子可能会有不轨的企图。 只见秦晋淡然一笑。 “池鱼之殃不会有,灭顶之灾也不会有,严长史请放宽心!” 面对秦晋摆出的一副泰然处之的神情,严伦几乎在怀疑这位年轻的郡守是不是已经得知了一些不为他所知的秘密消息。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可是丑人多作怪了。 想到这些,严伦原本坚定的信心也逐渐的动摇了,又见秦晋不断的表示无大碍,只得识趣的告退了。 严伦刚刚退到门口,却听秦晋忽然叫住了他。 “明日一早到郡守府来办公,连日繁冗,秦某左支右拙了!” 原本垂头丧气的严伦立时喜出望外,他自崔亮被解上长安以后,一直在家反省。今日到郡守府中参加议事,还是近月以来头一次踏足此地,本以为一番费劲心力的表现都付诸东流,不想竟是峰回路转的结果,终于得到了秦使君的谅解。 看着严伦一身兴奋的离去,卢杞才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严伦小人,使君何以如此优待?” 秦晋叹了口气。 “如今局面艰难,用人也只有权宜,重才而轻德了!” 说是这么说,但秦晋的真实想法,却绝不是这样的。所谓重得或是重才,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选一样的话,他宁可选择后者。如果选拔官吏当真以德为标准,只怕有资格做官的当属凤毛麟角了。 只是这等想法在当世而言,却近似于小人心思,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公之于口,就连卢杞这等亲信部众也不行。 秦晋原本还打算和卢杞多费些唇舌来解释任用崔亮旧部属的必要性,谁知道卢杞竟认真的点头道:“使君所言甚是,水至清则无鱼,是卢杞莽撞了!” 有卢杞这种下属,秦晋只觉得身为痛快,此人的能力毋庸置疑,不像陈千里那么不知变通,也不像裴敬一般过于保守。如果非要挑出一个缺点的话,就是手段狠辣于常人。然而,这种特质于当世而言,实在算不得缺点。如果一味的妇人之仁,留给对手空间,就等于挤压了自身生存的空间。 秦晋只担心卢杞有时考虑不周,可能会因为自身的狠辣特质而惹出大麻烦,因此才一直将他留在了身边。 现在看来,卢杞成熟的非常迅速,比起一年前那个愣头青一样的纨绔子弟,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军队还真是个大熔炉,是好材料投进去,早晚会出好钢。不是好材料,投进去,炼出来的也只能是废铁渣而已。 卢杞见秦晋兀自点头,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便问道: “使君难道真的认为,天子不会以对付哥舒翰的手段在冯翊……” 不等他说完,秦晋大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想不到吗?实话说,如果不是天子杀了哥舒老相公,我现在还不敢断言。现在,天子笼络还来不及呢,又如何会以歹意相对?” 秦晋的判断,是基于史书记载以及当面接触这位老迈天子后得出的感官,绝非轻易得出的结论。 至于严伦和卢杞,都有这方面的担心,也实属正常。天子既然连哥舒翰都敢除掉,又何况他这个小小的冯翊郡太守呢?谁都知道,神武军和他在兵变中作用,如果天子心生怨恨,才不正常呢。 正在两人密谋的当口,监军景佑急三火四的赶了过来,似乎有火烧了眉毛一般。 “大事不妙啊,秦使君如何还在这里无事安坐?都快火上房了?” 秦晋命人端来晾凉的茶汤,让景佑喝下去,顺一顺气,然后才笑问道: “监军何事如此惶急?” “景某得到长安的消息,天子中使已然上路,不日将抵达冯翊!” 景佑说完之后,就等着秦晋和卢杞声色大变,但结果却是两个人非但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种气氛让景佑很是迷糊,但他也顾不得其他,只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 “使君难道不知其中厉害?据,据说,天子中使有很大可能,带,带来的不是好……” “监军放心,秦某不会有事……” 对景佑而言,秦晋则比严伦要信任的多了,与此人结识虽然也是由于私人恩怨,但在兵变中的表现,则使秦晋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天子让景佑这种颇为忠厚的老实人到神武军中做监军,绝不是没有原因的。放眼天子所选的其他监军,都与边令诚一般,俱是奸猾之徒,不会被一军主将所镇服。 说到底,天子对神武军是忌惮的,连在监军的人选上都甚为谨慎,又怎么可能鲁莽的仅仅派出一位中使,就要了他秦晋的性命呢?如果真有此心,又何必等到冯翊在下手,人在长安时下手岂非更为方便? 这些人,从严伦到卢杞再到景佑,都被天子杀死哥舒翰的雷霆手段吓怕了。正是因为李隆基处死了哥舒翰,才使秦晋确信,李隆基在短时间内不会对自己动手。此时就算资质一般的人坐在天子的位置上,也绝不会同时杀掉两个一军之主将。 卢杞和景佑都认为,即便秦晋的推断有道理,也必须做未雨绸缪。秦晋实在被逼的没了说辞,只好肃容反问道: “我若做了对策,你们留在长安的族人又当何以自处?” 这一则反问让卢杞和景佑同时住了口。 他们劝秦晋有所准备,便等于劝秦晋阴谋造反一般,区别只在实施与谋划而已。 “使君,有紧急军报!” 外面忽然传来的郡守府中甲士的声音。 “边令诚以修筑关城为由,劫走了河工营所需的三万逃民,还,还带走了押运过去以供吃食的军粮!” 第三百四十一章 事有大转机 秦晋闻言大怒,拍案而起。 “边令诚竖子,可惜哥舒老相公归天,竟然此贼得以喘息。” 谁都知道,哥舒翰跋扈至极,又以尚书左仆射的身份统兵,根本就没把边令诚这个宦官放在眼里,一直将其压的死死的。 契苾贺几次从书信中讲诉边令诚是如何从哥舒翰手中吃亏,秦晋每每看罢便忍俊不禁。看来恶人还得恶人来降,对边令诚这等人忍耐和妥协只能换来他们的变本加厉。 只可惜,哥舒翰现在死了,边令诚这祸害精又急不可耐的跳出来刷存在感了。 秦晋十分清楚,边令诚劫走那三万即将充入河工营的逃民与应急军粮,绝非是潼关需要什么民夫,否则当初哥舒翰又如何能放任自己组建河工营修郑白渠呢?边令诚所作所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与自己作对。 最关键的一点,边令诚对秦晋有着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厌恶,如果他不跳出来作对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如果没有中使即将到来这件事,他一定会点起人马追上去,将人堂堂正正的抢回来。逃民们不是军队,想要从渭南一带抵达潼关,没有五六天的时间是不可能。所以,神武军有着充足的时间以作应对。 但是,现在是敏感时期,多一事绝不如少一事。秦晋发现,自己能做的居然除了忍耐还是忍耐。也许边令诚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大摇大摆的出手。 而且,就算这桩官司打到天子那里去,边令诚也有足够的理由应对。征调的不过是三万逃民,而潼关防备的优先级又远远高于疏浚郑白渠,天子和宰相们也一定不会替河工营说话的。 但是,如果这三万逃民不能及时充入河工营,那么既定的工期就要全部拖后,这让秦晋阵阵头疼。 “再寻一批逃民,关外打仗打了大半年,逃到关中的百姓绝不止眼前这些。” 卢杞一直负责逃民的编练与整备,他立即两手一摊,答道: “这三万逃民也是末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渭南凑齐的,逃民也不知是从哪里听的谣言,都说到河工营里做苦力的十有七八都要累死淹死,以至于很大一部分逃民都向蜀中一代而去。” 景佑也跟着附和。 “卢将军说的没错,景某虽然甚少接触军务,但还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咱们虐待河工,甚白骨累累,尸横遍野……” 谣言如此,秦晋不禁凝眉沉思。这明显是有组织和预谋的一次造谣,虽然暂时对幕后的主使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断言,如果不尽快扑灭谣言,影响和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卢杞,谣言必须禁止,必要时候可以杀人!” 卢杞拱手应诺,景佑却大吃了一惊,在他的眼里,秦晋是个甚少将杀字挂在嘴边的人,如何竟对些许谣言如此忌惮呢?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紧迫,抑或是说,这种紧迫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与焦躁。 一定有大事即将发生! 景佑暗暗猜想着。 卢杞和景佑一先一后离开了郡守府,当景佑上了自家马车即将打道回府之时,卢杞却突然挤了上去。 “监军,不介意稍卢某一程吧?” 说实话,景佑对卢杞很是忌惮,知道此人手段狠辣,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现在此人主动贴上来,绝没有好事。但是,景佑是个软弱的人,他又哪里有勇气和底气说出拒绝的话呢? 却见景佑尴尬一笑。 “卢将军尽说些见外话,与将军同乘一车,可是景某的荣耀啊!” 说罢,景佑又对外面的驭者轻声下令:“走吧,慢点,别颠着卢将军。” 马车缓缓起行,在同州城内以近乎于步行的速度前行着。 景佑这么做倒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为卢杞留出足够的时间,否则,景佑的居所距离郡守府不足三百步,马车疾驰片刻即到。他绝不想在自家宅邸款待这位煞神。 卢杞微微一笑,立时就猜出了景佑的心思,他也不恼不怒,知道景佑就是这么一副胆小怕事的德行,就连秦使君对此人都有过忠厚懦弱的评语。如果自己以此事为难景佑,将来传了出去,岂非要被人非议恃强凌弱了? 卢杞虽然手段狠辣,却也不屑于用在弱者身上。 “监军难道就不担心天子中使心怀歹意?” 果不其然,景佑暗道卢杞果然不会无事同行,只是这件事秦使君信誓旦旦,他又能说什么呢? “秦使君所言,景某也觉得有理!” 这句话是违心之言,但他实在不知道和卢杞如何应答。 “你在撒谎,你的眼神明明在说,你不相信!” 景佑叹息道: “将军明明知道,景佑这个监军是挂名的,不论神武军还是龙武军,咱都一言不发,这等事即便不以为然,也是有心无力而已!” “监军此言谬矣,你有天子诏书,又身负旌节,虽然不能调兵,却绝不是一无所用。” 景佑被卢杞绕的迷糊了,索性直言相告: “卢将军可有计划?若有用得到景佑的地方,只管说就是,力所能及的,决不推辞!” 闻听此言,卢杞哈哈大笑,满意的赞了一句: “监军真是快人快语,那卢某就不客气了。” …… 次日掌灯时分,秦晋一连派出去了三路游骑,都没能查到天子中使的行踪,而按照行程,他们早就应该在正午时分抵达同州。不祥的预感,在秦晋的心头徘徊。 果然,当第四路游骑回来的时候,谜底揭开。 边令诚由为难节奏的逃民不知何故居然杀官造反了,他们打起了替天行道除奸臣阉宦的旗号,竟一路浩浩荡荡的往长安进发。非但如此,这股杀官造反的逃民甚至还像模像样的发布了讨逆檄文,杨国忠、边令诚、鱼朝恩等奸臣阉宦俱在其列。 据第四路游骑发现的蛛丝马迹,天子中使很可能在半路上遇到了这股杀官造反的逃民。只能说他们运气差到了极点。 这则消息,令人太过震撼,以至于在郡守府中当值的一众佐官们听说之后,还以为是某些人的恶作剧。但是,等他们看到郡守阴沉的骇人的脸色之后,便都明白了,这不是恶作剧,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实。 秦晋当即召集了身在同州的几名心腹商议此事,与秦晋的忧心忡忡不同,卢杞等人对此则纷纷叫好,甚至连杜甫都觉得,这些人的造反至少会让天子听到来自民间的声音,如果能就此揭露了杨国忠、边令诚等人的丑恶面目,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他们看来,一群逃民而已,就算让他们杀官造反,又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呢? 但在秦晋看来,麻烦绝不仅仅在造反的三万逃民。后世有一句话说的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可以燎原的未必都是人之所愿的救苦救难之火。这把火即可以是正义之火,也可以是邪恶之火。 对眼下的大唐而言,三万逃民于关中造反,其影响之恶劣,恐怕仅次于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 秦晋相信,神武军,乃至于长安的禁军都可以轻松的消灭掉这三万逃民叛军。但是,其中所隐含的政治意义以及影响则更为深远。 这次造反,将更为沉重的打击了唐朝的根基,动摇了李隆基的合法性。 本朝太宗曾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百姓就是载舟的水,现在连百姓都跟着安禄山之后造反,不正说明了唐朝天子已经不得民心了吗? 秦晋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当李隆基听闻这次叛乱以后,会愤怒成什么模样。 除此之外,秦晋更为有心的则是,神武军乃是河工营的直接组织者,身为一军主将的自己恐怕难辞其咎,乃至于河渠使韦济,都有可能牵连进逃民造反事件里。尽管从表面看,是边令诚的胡作非为才导致了这次叛乱的发生。 但是,以秦晋对朝中那位宰相的了解,平白无事都能将白的说成黑的,又何况造反的逃民与神武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早在召开会议之前,秦晋就已经命人到长安给韦济送信,让他早做准备,也许朝廷上的暴风雨即将到来了。 看着一众亲信们扬眉吐气的模样,秦晋忽然心有所感,难保这件事里没有他们的关系。转念一想,他又叹了口气,即便与在座的某些人有干系又如何?当事人能承认吗?就算承认了,又如何?对局面有所补益吗? “严长史,立即草拟行文,秦某要向天子参合监军边令诚不发所为,道明因其故所引发的叛乱。” 严伦老于吏事,对这种公文轻车熟路,秦晋用此人来草拟送往政事堂的行文最为合适,当然,他本人也会有奏本送往天子处,亲自参劾边令诚的几项大罪。 不论这件逃民叛乱的大事将波及到多少人,秦晋至少有一点敢肯定,那就是边令诚完蛋了,作为逃民叛乱的直接责任人,万无全身而退的道理! 第三百四十二章 阴谋又落空 长安,太阳落山,城门关闭,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因为宵禁的到来而在转瞬间冷清至极,一队车马由永昌坊外呼啸而过。 车马队中一辆马车上所载的,正是同中书门下杨国忠,堂堂副宰相手捧着一份公文,笑的撑腹仰合。 这时一封新丰县令急送政事堂的求援书,本该充入河工营的逃民在一夜之间造反,数万人浩浩荡荡的已经兵临新丰城下。如果朝廷的救兵稍迟一些,新丰就有可能旦夕被破。 新丰就在骊山脚下,距离长安不过数十里地。只要乱贼攻下了新丰,就可以一路无阻的直抵长安城下。问题来的突然,也更为棘手。 如果不明真相的人见到杨国忠如此神态,还会以为他是激怒攻心。实际上,他此时的心情则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因为他终于在这次突如其来的叛乱事件中找到了对秦晋赶尽杀绝的绝佳机会。 疏浚郑白渠的事虽然名义上由韦济这个兼任的河渠使主管,但在冯翊郡境内,一切宫人与物资的调度,则由冯翊郡负责,也就是说本该充入河工营的难民造反,秦晋再不济也会摊上一个玩忽职守导致民变的罪名。 然则,杨国忠却有更深一步的打算,既然本身就有罪,又何妨再加点猛料,将玩忽职守改为有心为祸呢? 马车仍在疾驰,车内的杨国忠不顾道路颠簸,不断的催促着驭者加快速度。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家中,然后亲自书写对秦晋以及神武军的弹章,这一回不将此人打的永不翻身,真是枉为宰相。 车到府邸,杨国忠刚刚下了车,便有政事堂的堂官先一步抵达了。 “杨相公,潼关来的公文。” 杨国忠眉毛一挑,莫不是高仙芝那厮也要掺合进来?一定不能让此人掺合进来,否则计划就有功亏一篑的可能。不过,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公文以后,却长长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只是一封针对乱民造反的补充公文。 其中所言,乱民之所以造反,全是因为监军边令诚擅自将本该充入河工营的逃民劫走所导致。说起来,坊间已经在盛传,潼关正在收拢泰民,以当叛军作战填命之用。如果到潼关是去送死,那些逃民又岂能答应,到河工营里再不济也就是充作苦力,干一天活,有一天饭吃。 而到潼关去则是吃了上顿,下顿还有没有福份吃,都还不一定。 因此,逃民在极度不满之下,趁夜杀掉了押解他们的官吏,举旗造反。 这封补充情况的公文里,交代的比新丰县的求援书要详细多了,不但大致描述了叛军的规模,还列举了逃民叛军所打出的清君侧旗号,杨国忠见自己的大明赫然其上,便有些隐隐发怒,一群卑劣的贱民,是谁给他们的勇气,居然敢指责当朝宰相是国之奸贼。 “政事堂里都有谁看过这封公文?” 那堂官老老实实答道:“魏相公当值,这封公文正是韦相公让卑下交给相公的。” 杨国忠略显失望,他本打算如果这封公文还没被旁人看到,便有意压下,让失态再乱一点才好显得秦晋其罪不轻。 只可惜,魏方进先看了公文,想要将其压下去显然不现实,杨国忠暗暗可惜,如果自己再晚走半个时辰,说不定就能瞒天过海也未可知。 潼关守军在得知逃民造反以后,第一时间派出了一支骑兵尾随监视,由于主力要严防关外的数十万叛军,又不能为叛军窥得关中变故,因而不敢大规模调动。 公文中详细的解释了潼关大军不便返回关中剿贼平乱的各种理由,而这些理由恰恰都正中杨国忠下怀。他巴不得高仙芝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以高仙芝之能,带着哥舒翰麾下的河西老军就足以在旬日之间荡平这股贼寇,到那时他的计划自然也会因此而出现更多的变数。 为了让秦晋彻底不得翻身,总要让这些不堪一击的反贼多弄出点风浪来,比如攻破新丰,抑或是兵临长安城下。 兵临长安城下,这可是自太宗以来,百余年不曾有过的事。天子岂能不因此而雷霆震怒? 在杨国忠的意识里,完全没将那数万逃民叛军放在眼里,卫戍长安的禁军与安贼叛军作战可能会相形见拙,但对付区区逃民叛军则绰绰有余。关键的问题,只是或迟或早。 因而,他自然希望是越迟越好,只有越迟,他才会从这次突如其来的叛乱中捞到足够的好处。 “回去告诉魏相公,就说我知道了!” 那堂官面露为难之色。 “魏相公交代过卑下,一定要从杨相公处讨得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 杨国忠冷笑了一声。 “他是当值的宰相,何须问我?” 说罢,再不理会拿堂官,大踏步的进入府中。 小半个时辰之后,杨国忠将墨迹未干的弹章收入怀中,又命奴仆前来出产自河西的战马,他要连夜入宫觐见天子。 …… 大唐天子李隆基前所未有的愤怒,他将所能记得的所有重臣的名字挨个翻出来痛骂,直到骂的嗓子嘶哑 ,浑身脱力,才渐渐收住了骂声。 “圣人,杨相公到了!” 关中有逃民聚众造反,几个宰相迟迟不至,已经使李隆基大为生气,现在听说杨国忠到了,他立即就像寻到了突破口一样,急急令宦官把杨国忠领入便殿。 杨国忠万没想到,自己急急忙忙赶来,一句话还没出口,就先得了天子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 直到天子觉得气消了大半,杨国忠这才将拟好的弹章呈了上去。 孰料李隆基看过之后,却半晌没有说话,沉默了一阵才斜着眼睛问道: “你认为,逃民作乱,秦晋当负全责?” 杨国忠答道:“就算不是全责,也是首恶!” 李隆基又问道: “当如何处置?” 杨国忠毫不犹豫,从容答道: “不杀此贼,难以平民愤。不杀此贼,大唐难以安稳!” 话音方落,忽有宦官慌慌张张的进入了便殿。 “圣人,政事堂送来的!” 李隆基厌恶的看了那宦官一眼,仅从他哆哆嗦嗦的表现上,也能猜得出,这一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尽管已经做好了应对坏消息的打算,但公文中内容还是让他又惊又怒。 新丰现成居然破了,这与第一道求援书相隔了不过半日功夫。 “你不是说逃民乃乌合之众,难成大事吗?” 李隆基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这句话其实更多的是对自身不解的反问,而非指责杨国忠。他在初得逃民叛乱的消息时,还只是愤怒,并没有觉得,这些人会对关中大局造成威胁。 然而,现在的情形又大不一样了。这股逃民摇身变成的乌合之众居然在半日功夫内就攻破了新丰,并杀掉了信丰县令,对李隆基造成的震撼,不亚于有人再度发起了兵变。 说实话, 李隆基在兵变之后,对京师禁军做了周密的安排和部署。将旧有的南北衙禁军合二为一,交给勋戚子弟统领。然后又将陇右来援的神策军调换主将,由观军容使鱼朝恩一力把持。 在完成了这个布局以后,李隆基才动手了龙武军,又将不好惹的神武军以剿贼为名调到冯翊郡。 至此,长安的军政大权再一次牢牢的掌控在了李隆基手中。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除了各卫军有可能造反之外,居然连百姓都开始造反了 李隆基又细细去看高仙芝送来的军报,其中两点让他眉头紧皱。一是造反的清君侧之名,声言要诛杀杨国忠、鱼朝恩等一干奸臣阉宦。其二,则是逃民叛军于路上,由渭南到到新丰这短短的数十里距离,居然就已经从三万人扩充到了五万人。 这说明什么?就连民间的老百姓都知道了杨国忠和鱼朝恩的名声,只不过这些都是臭不可闻的名声。百姓们对朝廷不满,才会响应逃民摇身变成的叛军。 李隆基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失去民心与民意。而从渭南到新丰短短的几十里路,就让他前所未有的产生了这种危机感。 怎么办?李隆基首先就想到了前汉景帝在八国之乱中的手段,造反的诸侯王以“清君侧,诸晁错”的名义进攻关中,为了暴露叛乱诸侯王的真实意图,以封堵天下诸侯王之口,晁错被施以腰斩之刑。 想到此处,李隆基有意无意的抬头看了看杨国忠,心中盘算着,究竟杀掉几个奸臣阉宦,会不会使局面有根本性的好转。 杨国忠敏锐的感觉到了天子阴冷的目光,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 但新丰陷落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何不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将秦晋小竖子踩到永世不能翻身? “臣请诛杀秦晋,以震慑不法,绝了关中乱源之患!” 毫无征兆的,李隆基爆发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这种暴怒与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联系到一起。 第三百四十三章 兵锋指长安 “蠢货,你这是还嫌不够乱吗?非要逼反了秦晋那竖子才甘心?别忘了自己的本分,朕能将你重新送回政事堂,也能一脚把你踢出去!”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杨国忠吓破了胆,他从未见过天子如此时这般震怒。 “臣愚钝,愚钝,臣不敢,臣不敢!” “你不敢?朕看你敢的很哪,敢拿大唐的国运来填你自己的私欲,如果这都不敢,岂非要真将这身衣冠让与你才堪为称敢啊?” 李隆基越说越刻薄,越说越露骨,杨国忠除了趴在地上一声又一声的说着“臣有罪!”便再也没有,也不敢作其它的辩解之辞。 直至此刻,杨国忠才懊悔自己的利欲熏心,算到了天子对秦晋的不满以及因不满而生出的杀心,如何就忘了天子对秦晋那竖子的忌惮呢? 没错,杨国忠清晰的感受到了天子对秦晋的忌惮。其实,这也怪不得他大意,李隆基是个凭借两次政变才夺得皇位的天子,又坐在皇帝宝座上四十余载,数十年的积威之下,又有哪个不畏惧,哪个不将这种畏惧深入骨髓呢? 至于安禄山和秦晋?杨国忠苦笑,这两个人并非不怕当今天子,无非是自己将他们逼到了绝境,反亦死,不反亦死。连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又何况原本就是领兵的悍将呢? 当然,这些心思他只能埋在心底里,不敢有一字一句对外吐露,否则等待他的就不单单是逐出政事堂了,恐怕整个杨氏满门都会因此而受累。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一个基础,那就是强大的朝廷,和铁腕的天子。以上两点是杨国忠所有筹划最重要的一环。可是,杨国忠却在此时才绝望的发现,自己高估了朝廷,高估了天子。 在安禄山叛军的面前居然脆弱的不堪一击,甚至连东都洛阳都在一个月之内就陷于贼手。天子也不是当初那个杀伐决断,英明神武的天子,竟被区区小吏出身的秦晋吓破了胆。 那么,他的这些所谓的筹划还有什么意义呢?局面是乱了,摊子是散了?天子和朝廷倘若没有这个能力扭转乾坤,他岂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对,不但米会蚀掉,就连他本人恐怕也会搭进去。 “如何不说话了?真如果需要一个只会说有罪的宰相,又何必启用已经声名狼藉的你?满朝文武,德高望着,哪一个不眼巴巴的盼着那个位子?” 杨国忠忽然又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或许天子并没有治罪于他的打算,刚刚的斥骂不过是情绪发泄而已。 “臣,臣以为,当立即调长安禁军主动出击,歼贼于长安之外。然后再,再命秦晋率神武军配合长安禁军,夹击,夹击……” 在得到了杨国忠结结巴巴的回答后,李隆基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宽慰之色。 “总算还有些脑子,立即草诏颁发吧!” …… 天子诏书抵达冯翊郡,秦晋欣然领命,尽起神武军往信丰一带进军。 在路上,秦晋曾写了一封万言书呈送皇帝,直言对关中造反的逃民,宜抚不宜杀,否则将后患无穷。 孰料,秦晋一连两份万言书送往长安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音讯。 在神武军开拔之时,长史严伦请命跟随出征,在他看来这是表忠心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晋的万言书两次没得到任何回音,严伦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这些话出自朝中的德望之臣,天子一定会欣然应允,如果出自使君之言,就算,就算这是良药,也一定会被弃之于不顾。” 严伦自那一日有惊人之语后,便屡屡语出惊人,以至于秦晋都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免疫,从此人口中听到多耸人听闻的话都不觉得奇怪。此刻,他还是头一次对严伦的猜测有着完全的认同。 在经过提醒以后,秦晋后悔这万言书由自己所上,如果托付了旁人……可惜事实不容假设,发生过的事也容不得有反悔的余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秦晋倒不是同情那数万逃民的性命,既然他们选择了造反这条路,就应该意识到如此做会带来的后果。他只是担心,一旦对逃民们处置的狠了,会在越来越多的逃民心中,平白激出了兔死狐悲之感,增添对朝廷的敌视之意,到那时,大唐帝国可真就是内外交破,难以拯救了。 就在秦晋几乎已经忘记万言书这件事的时候,天子的一道诏书忽而到了神武军中。 诏书中肯定了宜抚不宜杀的意见,同意由秦晋派人去做试探,如果能使他们反正归唐,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办法。 当宦官宣罢诏书,跟在秦晋身后的严伦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想起前一日自己还在秦使君面前信誓旦旦的那一番说辞,不禁热血上涌,满脸通红。 与逃民叛军的接触,秦晋统统交给卢杞去运作,他心知肚明卢杞和逃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建立有效的联系当不是难事。 初步接触下来,逃民叛军的膨胀,让秦晋心惊不已。这些人虽然表示可以降唐,却要在朔方、陇右,甚至是河东裂土数郡之地,以诸侯的身份治理地方。 秦晋很清楚,这种裂土封侯的条件,李隆基绝不会答应的,就算李隆基答应,大臣们也不会答应的。 其实,秦晋的理想条件是,将这些叛乱的逃民重新编入河工营,主要叛将则依照朝廷的惯例,加以封赏,一切皆大欢喜。但人心往往就是如此,贪欲得不到满足,便生出了无数以蛇吞象的笑话。 严伦此时又发挥了他的特长,向秦晋进言。 “此时与叛贼讨价还价就如商贾一般,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他们提出来的也一定不是最终的底线,只要禁军能打几个胜仗,到时咱们不急,就轮到他们急了!” 对此,秦晋深以为然,战与和向来如此,只有能打才能和,否则和出来的也一定是丧权辱国的结果。 “使君不妨驻足观望,百姓杀的狠了,对神武军,对冯翊都没有好处!” 对此,秦晋仍旧深以为然,大军便在新丰以东十里驻足不前。 孰料,仅仅一日功夫,忽有战报从新丰以西传了回来。 主动由长安向东进击逃民的禁军居然败了,而且一连败了两仗,叛军且战且壮大,在旬日间膨胀至十万人以上,兵锋已然抵达长安城下。 这个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一群乌合之众居然能连续两次打败了南北衙各卫军整编之后的禁军,这简直太不可思了。 为此,郡长史严伦在神武军中已经落下了笑柄,只要他敢断言的事,就一定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接连数次的断言失败,让严伦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只觉得在秦晋面前抬不起头来。此时,他所想的已经不是成为郡守的心腹,而是如何才能体面的下台。深谙官场之道的严伦十分清楚,经历了连续的出丑之后,不论谁做郡守都万无重用自己的可能了。 为此严伦特地先所有人一步来向秦晋请罪,以得到谅解。 秦晋见严伦垂头丧气,就知道他因何如此。 “严长史何故垂头丧气?” “卑下几次口出妄言,致使,致使……” 话才说了一半,严伦堂堂七尺男儿竟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原本秦晋只想与之开个玩笑,不想此人的自尊心倒超乎想像,只好好言安慰: “那些是原也怪不得你,出谋划策,如果次次做准,就不是人了,是妖孽!” 意料中一顿斥骂没有出现,反而还得到了年轻郡守的好言安慰,严伦三分真七分假的痛苦,到有七分为真了。 叛军的表现令人吃惊,但在神武军上下眼中,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南北衙的禁军原本只有两大主力,一为神武军,二是龙武军。自从天子了龙武军,撵走了神武军以后,南北衙的禁军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乌合之众。 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打不过有必死之心的逃民叛军也不奇怪。 几个向来比较激进的校尉一连几次要求领兵出战,让那些贪心不足的逃民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禁军。 神武军即便离开了长安,仍旧拥有这禁军的骄傲。 包括卢杞在内,也觉得必须给逃民叛军一些教训,否则将任其坐大。 秦晋的想法则与众人相反。 “再等等看,长安毕竟是大唐西京,逃民想要轻易占了便宜,是根本不可能的。” 卢杞等人表示,长安的禁军都是乌合之众,万一不敌,岂非让这些贪心不足的逃民白白摘了桃子? 秦晋哈哈大笑,“别忘了,长安可还有一支陇右精兵未曾出战呢!” 经由秦晋的提醒,众人才记起了一直低调存在于长安的领着一直精锐,那就是神策军! 神策军在陇右与吐蕃人作战多年,论起战斗力,恐怕不输于神武军,那些逃民组成的叛军,就算再有敢死之心,也一定不会是身经百战的神策军的对手! 第三百四十四章 血染灞河水 长安灞桥,一场百年以来规模最大的战斗在此地展开,由于入夏无雨,关中各大水系渐渐干枯,灞水同样也难以幸免,到此时最深处才仅仅没过膝盖,衣衫褴褛的大军如排山倒海一般穿过了浅浅的灞河,直扑向了列阵以待的。 这是一群不知道何为害怕的褴褛大军,攻破新丰,以及两次击败前来阻击的唐朝禁军,使得他们获得了极大的自信。现在连传言中战无不胜的神武军都派出了将军与之讲和,可以想见唐朝对他们的忌惮之深。 也许这支褴褛大军的首脑头目们就是被这种假象所蒙蔽,以至于背离了起兵之初的诉求,诛奸臣,清君侧的目标和口号已经悄然换成了“破长安,立新朝”。 位于军阵中,一名颌下无须的官员全副甲胄,冰冷铁盔没能遮盖住的脸上,抽搐一般的散发着阵阵冷笑。 “大使请到军阵之后,容末将权力厮杀!” 此人身侧的将军在有些不厌其烦的劝说着。 “不必,鱼某为观军容使,身负皇恩,怎敢因一己之私而躲在后面?鱼某就在此处看着,为你们助威!” 这个全副甲胄的官员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亲封的观军容使,长安左近最精锐的神策军便由此人统帅。却见鱼朝恩颇有些废立的挥了挥右手。 “乱贼扑上来了,将军可有应对之法?” 却听那将军嘿嘿冷笑了两声。 “大使且看好戏,我神策军会让这些田舍夫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大威。” 鱼朝恩不再多言,只兴奋的说了四个字。 “愿君成功!” 却见如无数黑塔林立,迎着滔天而来的巨浪,竟岿然不动。 两军撞到一起,令远处观战的人大觉刺激,长安百姓多年不闻刀兵,最初听说惨败,多数人还兀自不信,今日神策军主动出击,竟有许多人敲锣打鼓的尾随观战。 面对汹涌而来的十万褴褛大军,许多观战的百姓不由得心中打鼓,此番出兵迎战的神策军充其量只有两万人,他们能是逃民叛军的对手吗? 战事在接触之后开始变的胶着,人们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死的人多,还是叛军死的人多。 总之,整个天地间仿佛都充斥着隆隆不断的战鼓,与拼命厮杀的惨嚎。 很多人受不了这血腥的场面,忍不住纷纷逃离战场。能够接受这种残忍场面,而选择留下来的百姓,则煞有介事的对战场做着品头论足。 “看,那是咱大唐的陌刀兵,乱贼都是砍刀木锹,就算人多也难持久……” “也不尽然吧?否则先前禁军岂能两次败在其手?” 最终的呼声还是取胜占了上风。 “快看,骑兵,骑兵!” 战事胶着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一支骑兵忽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内,这支骑兵沿着灞水,自南向北自插逃民叛军的侧翼。突袭出人意料,百姓们在震惊过后立时就发出了阵阵欢呼。 “威武,威武!” 人人的奋力的为助威,没有任何希望由逃民组成的叛军打到长安城下,一旦击破长安,这些人势必要进行无差别的抢劫与杀戮,这对于当地百姓而言无异于世界末日。 这支骑兵的出现终于使占局出现了倾倒性的变化,逃民叛军的左翼最想顶不住压力,逐渐开始崩溃。 就在所有人以为战斗即将结束之际,叛军居然又发出了强劲的反击,左翼的崩溃似乎为右翼提供了无穷的动力和勇气,竟一举冲破了兵甲林立的左翼。 惊呼声,哭泣声立时又弥漫了观战的百姓队伍。 “不好,要败……” 说这话的人没等半句话落地,就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闭上你的乌鸦嘴……” 不管怎样,观战的百姓们还是慌了神,半数以上的人开始逃命。 事实上,的攻击重心一直集中在右翼,左翼仅以少量兵力以作支撑,如果不是叛军压上了全部兵力,他们未必能够崩溃。然而,战争就是这样,绝不会给人以喘息和重新选择的机会。 观军容使鱼朝恩见状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他指着已经崩溃的左翼对身边的亲卫厉声喝道: “敢与鱼某杀过去吗?” “杀,杀,杀!” 鱼朝恩的喝问换来了三声喊杀,声音直透云霄。 “好!随本使杀贼!” 鱼朝恩狠夹马腹,第一个冲了上去,跟在他身后的千余亲卫也如下山虎一般扑了出去。 的帅旗堵在了左翼崩溃后形成的缺口上,任由逃民叛军如何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终是没能将战果继续扩大。然则,他们在左翼的停滞不前,最终影响了整个战局。对叛军左翼透阵而过,骑兵如一把利剑直接刺入中军,直指对方的帅旗而去。 原本已经做了逃跑准备的百姓忽然又发现居然力挽颓势,并一举使得叛军整个军阵陷入混乱之中。 “看,快看,乱贼逃了,逃了……” 那些拼命往长安方向奔逃的百姓有胆大者回头一看,果见先前如潮水一般的乱贼居然已经闹哄哄一片渡过灞水,向东逃窜了。 “杀,灞水以西的叛贼,一个不留全数斩杀!” 鱼朝恩抹了一把满是血污的脸,露出了没有一根胡须的脸。 他的目的很简单,在穷寇不追的基础上,杀光所有不及渡过灞水的叛军。 这场大战从黎明直杀到日落,神策军以两万对十万,一战阵斩逃民叛军两万余级,自身仅仅伤亡不足三千。不得不说,灞桥一战是一场难得的大胜。 捷报就像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被送往长安,观军容使鱼朝恩并没有将自己的得意挂在脸上,他相信不久之后,自己的名字就会像秦晋那小竖子一样震动朝野。 想到此处,他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这还多亏了南北衙那些蠢货禁军以两次惨被做的注脚。 “歇息一夜,明日渡河追击!” 逃民叛军今日惨败,而神策军的体力也消耗严重,在敌情不明的形势下强行追击,反不如经过一夜的修整后,再从容出兵。 他相信,以逃民叛军的军纪,能够夜行十里就已经是极限了,这对神策军而言,在日间行军是完全可以从容追上的。 第二日的大战再没有百姓敲锣打鼓的观战,一日斩首两万级,尸横遍野,血肉横飞的残酷场面彻底击碎了他们百战沙场一厢情愿的幻想。原来,上阵杀敌竟日如此可怖难耐。两万具尸体流出来的血水,居然将整条灞河都染得通红…… …… “使君,果不出所料,神武军大胜,鱼朝恩一战斩首两万级,只怕逃民要支撑不住了。” “神策军伤亡几何?” “据说不到三千。” 乍一听到消息,就连秦晋都震惊不已,想不到神策军居然如此凶悍,以两万打十万,一战就杀了两万人,这相当于神策军平均每人斩首一级,而且代价仅仅是三千人的伤亡,这种大比例的胜利,恐怕连神武军也未必能做到 秦晋暗暗庆幸,自己一直低估了神策军的战斗力,好在神武军没有与之为敌,否则仓促一战,胜负还真不好说,就算神武军取得了胜利,只怕伤亡也不会小了。 随后,他又惊讶于自己的这种想法,他从未规划过要与神策军兵戎相见,但潜意识里却总冒出这种令人心惊的想法。 “起兵,向西前进三十里!” 神武军右信丰县以东开始向长安做缓慢的推进。一路上,活捉了不少叛军逃卒,经过审讯,秦晋又得知了一则惊人的战报。 神策军居然在灞水以东十五里的位置追上了逃民叛军,并再一次将他们打败。而且经历了两次惨败以后,这支叛军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原本的十万人,死的死,逃的逃,最终还顽强聚集在一起的,只怕已经不到两万人了。 闻听此言之后,秦晋目瞪口呆,逃民叛军声势震动天下,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令人不禁感慨惋惜。 就在得知这个消息不久之后,逃民叛军居然主动派人找到了秦晋,要求谈判招安事宜。 秦晋当着那叛军使者的面冷笑了两声。 “尔等声势大振的时候不谈招安,在这等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的当口再谈,就算秦某答应了,天子和朝廷也不会同意的。” 那使者来时想必也做足了思想准备,但也没想到秦晋竟然拒绝的如此干脆,面色不由得灰败一片,继而又强作精神追问: “难道,难道就一丁点可能都没了吗?不做官,到河工营去做苦力也成啊!” 听到他们直把河工营比做苦力,秦晋就气不打一处来,真不知道这种谣言是谁造出来的,对谁又有什么好处。 “河工营堪比苦力?他们在营中不知比逃难时好了多少倍,如何到了你们口中就成了苦力?” 使者表情惶恐,连连称罪,又期期艾艾的问道“真,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大使生暗心 想到数日之前,这些人志得意满,忘乎所以,在看看眼下如丧家之犬的惶恐,秦晋觉得有些好笑。当初,逃民叛军的一个头目甚至还异想天开的要“招安”神武军,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秦晋联忽然想到了中国历史上历朝历代的农民叛乱者,如陈胜吴广,如黄巢,等等……这些人能提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许根本不是他们有多大的眼界与心胸,根本就是无知者无畏啊! 腹诽归腹诽,但眼下的残局还要收拾,秦晋知道自己的动作要快,否则就很可能被鱼朝恩抢了先。 “余地也不是没有,但是,眼下的局面是你们是一败再败,已经失去了和朝廷谈判的筹码,如果不能取得一次像样的胜利,恐怕只有投降一条路!” 投降意味着什么,秦晋不用多说,他相信对方一定明白。 那使者听了秦晋的话以后,几乎瘫坐在了地上,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声音自语道:“早劝长乐王见好就收,不停忠言,才有今日之祸啊……” 军长中有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声,秦晋扭头看去,是长史严伦。 “一群乌合之众还敢自称王?若想招安,却休要再提称王之事,否则你们那鸟长乐王断无生还之理!” 秦晋暗想:称不称王,只怕他们的首领都没有活命的道理了,现在的谈判不过是救多数人的性命! “也不怕直言告诉你,长乐王必死,你们才有生的希望,明白?” 没等秦晋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卢杞又接着严伦的话茬。 那使者更是慌乱,不停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用一人首级换万人性命,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赚了,你这是甚表情?又不是让你杀了亲爷娘!” 面对挖苦和讽刺,那使者用近似于哭腔的声音答道: “杀,杀长乐王?谈何容易?” 见那使者婆婆妈妈。秦晋冷笑了一声,他要说的话被两个部下说了,这反而省了自己的麻烦。 “秦某可派人助尔等成事!” “当真?” 使者的眼睛骤然一亮,反复是见到了救星一般。 原来他并非是出于对那长乐王的忠心而感到为难,仅仅是单纯的畏惧而已。随即,秦晋也就恍然,成军不过旬日时间,一群乌合之众,又怎么可能建立起生死相许的关系呢? 十余名神武军精锐易装之后护送那使者返回叛军军中,秦晋又立即上书天子,痛陈其中利害。直指对待这股叛军的态度,直接决定着通关以东数万庶民百姓对朝廷的看法,所以,此战必须剿抚并用,神策军以血腥手段对其予以打击初见成效,接下来就要以抚为主,否则因为一场叛乱而使官民百姓硬生生撕裂,那就得不偿失了。 此次造反的逃民中,不全是普通庶民,也有各个地方失去了土地,家破人亡的世家子弟。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严酷的杀戮未必会比宽宥更有效果。 在神策军反击之前,秦晋提出招抚的建议天子就同意了,现在神策军两次击败逃民叛军,天子还会不会同意呢?秦晋没有把握,但也必须按照计划试上一试。 秦晋的上书在当日晚间就摆在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御案之上,在逃民造反之后,李隆基将政事堂所应接收的所有紧急公文都抓在了自己手中,他对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这些臣子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些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损害朝廷的蠹虫而已。 自从逃民造反以后,李隆基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中度过,当初为什么提拔了这么多的奸人呢?现在想要找几个信得过忠直之人居然成了难事。然而,后回归后悔,他又不能将所有的人都罢黜,那样一来还让谁替他办事呢? 于是乎,李隆基只能一面用着政事堂的宰相,一面又时时防备着他们。 秦晋的建议让李隆基的眼眶有点沾湿,此子虽然做过悖逆之事,但心底里终究还是装着大唐的,否则就不可能一次又一次上书请求剿抚并重,如果按奸诈之人的心思,击败斩杀叛军,捞取功劳才是最合理的选择啊。然而,秦晋没这么做,放着肥肉一样的功劳,居然不闻不问。看来,要重新审视这个人了。 这一回,李隆基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直接颁下了敕命,令鱼朝恩的神策军暂时停止进攻,以备神武军秦晋与逃民叛军谈判招安事宜。 不过,这道敕命却让鱼朝恩恼火不已,眼看着到了嘴边的功劳居然让秦晋一次上书就给抢走了。不甘心之下,他也向天子上书,言及负责招安的人选用谁都不能用秦晋。 至于原因,其间虽然言语隐晦,即便鱼朝恩不直说,以李隆基的才智又怎么能领会不了呢? 果不出鱼朝恩所料,天子的第二道敕令很快又到了神策军中,以鱼朝恩为钦差,全权负责招安事宜。鱼朝恩的幕僚却从天子的敕令中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招安的底线,明明再进一步就可以将叛贼全歼,现在却要笑脸相对,岂非主动示弱于人了? 对此,鱼朝恩并不放在心上,尽可以先用好言好语哄着那些造反的乌合之众,只要招安成功,一切难题都将不成为难题。至于追究主要头目的罪责,等到事成之后,还不是任由朝廷搓扁揉圆? 幕僚却另有看法。 “大使的心思,可是不想放弃了这到嘴的肥肉?” 鱼朝恩叹了口气,却两手一摊。 “有天子敕命,鱼某纵然手握重兵,也不得不遵从啊!” 幕僚摇头晃脑了一番后又笑道: “非也非也,大使难道就没听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非战,又如何不受?” 鱼朝恩不是不想君命有所不受,而是神策军就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不遵圣命,强行全歼了逃民叛军,即便成功也是劳而无功,弄不好还要丢了观军容使的差事。 “大使此言差矣,乱贼被打的落了胆气,不敢主动挑衅,咱们可以炮制……” 听了幕僚的建议,鱼朝恩大觉对心思,光着脚就在军帐里手舞足蹈,最后又来到幕僚面前,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计若成,定有重赏。” 那幕僚也是乖巧,并没有居功自傲,反而谄笑着表起了忠心。 “卑下不求赏赐,只求能永远追随大使!” 鱼朝恩在天子面前的地位扶摇直上,随着高力士的病重,已经渐有高力士第二的趋势,能够在喜怒无常的鱼朝恩面前露脸不容易,那幕僚自然也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对于眼前的蝇头小利,也就不屑一顾了。 …… 新丰县,神武军得令后撤,卢杞等人大惑不解,便去寻秦晋要个说法。 “与逃民的谈判还没开始,如何就主动后撤了?难不成还指望着甚长乐王授首之后,那些乌合之众能主动来投?” 以计划之中,匪首授首之后,余者投了朝廷,就可以保住性命,但终究要负责接收,现在就后撤又算怎么回事呢? 秦晋却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质问一般,只淡然回答: “天子的敕令至今未到,比预计中耽搁了一日,我就已经知道,天子一定不会让神武军负责逃民叛军的招安。与其在此遭人忌惮,不如识趣一点,主动离开!” 卢杞愤而怒道:“天子老迈昏聩,朝中奸臣当道,防着咱们倒毙防着外人还要甚……” “回去安排好各部的撤退路线,切不要无事生非!” 大军沿着日渐干涸的渭水走了半日功夫,眼看着就要到了渭南县,一骑由西向东飞奔而至,竟是派出去护送叛军使者的精锐之一。 只是那精锐衣甲撕裂浑身是血,让人看了不免心生不祥。 “使君……” 精锐军卒见了秦晋以后,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新丰县,神武军得令后撤,卢杞等人大惑不解,便去寻秦晋要个说法。 “与逃民的谈判还没开始,如何就主动后撤了?难不成还指望着甚长乐王授首之后,那些乌合之众能主动来投?” 以计划之中,匪首授首之后,余者投了朝廷,就可以保住性命,但终究要负责接收,现在就后撤又算怎么回事呢? 秦晋却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质问一般,只淡然回答: “天子的敕令至今未到,比预计中耽搁了一日,我就已经知道,天子一定不会让神武军负责逃民叛军的招安。与其在此遭人忌惮,不如识趣一点,主动离开!” 卢杞愤而怒道:“天子老迈昏聩,朝中奸臣当道,防着咱们倒毙防着外人还要甚……” “回去安排好各部的撤退路线,切不要无事生非!” 大军沿着日渐干涸的渭水走了半日功夫,眼看着就要到了渭南县,一骑由西向东飞奔而至,竟是派出去护送叛军使者的精锐之一。 只是那精锐衣甲撕裂浑身是血,让人看了不免心生不祥。 “使君……” 精锐军卒见了秦晋以后,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大使阴构陷 秦晋听说逃民叛军被悉数斩杀之后,下达了延缓行军的命令,一路收拢逃散的逃民。果然,仅仅在渭水北岸耽搁了一日的功夫,居然就收拢了超过一万人。 长史严伦在秦晋左右直赞他宽心仁厚,但又隐晦的提醒,收拢了这些逃民,可能给他和神武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晋面色严峻,负手而立,望着几近干涸的渭水,良久才回答道: “神武军的麻烦本就不少,也不差这一件,但放任这些兵败后的逃民散落关中,唯恐对局面稳定不利!” 十万逃民树倒猢狲散,就算神策军前前后后杀了将近五万人,但仍旧还有五万人星散逃走。而这些人散落在关中腹地,无论散居抑或是啸聚,对于本已焦头烂额的朝廷,都将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麻烦。 唐朝的中央朝廷乌烟瘴气,李隆基出于自身稳固权力的考量,启用的都是一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为了巩固权柄,争权夺利,没有人在乎唐朝的命运与安危,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具随时可以吸血的。 只是,这些如蝗如虫的权臣们却压根没意识到,风雨飘摇的朝廷已经禁不住折腾了。 原本关中的人心士气还能与叛军做殊死一战,但经过此战之后,必然导致民心涣散,军队士气低迷,朝廷人心浮动。 种种问题,大唐天子李隆基也许并非一所无所知,但以秦晋的判断,李隆基因身体老迈,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是显而易见的。 “使君之意,难道关中不保了?” 这还是严伦第一次从郡守的口中听到灰心丧气之语,多年的经历使他敏锐的意识到,这位至今没有败绩的郡守居然对朝廷的前景及不看好。 “总要做最坏的打算,回到冯翊以后,要做好潼关被攻破的打算,剩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猜测与得到明确的答复毕竟不同,严伦的胸中荡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潼关失陷,以冯翊弹丸之地,又无险可守,咱们,咱们又怎么能挡得住叛军的攻击呢?” 秦晋呵呵苦笑。 “如果你是叛军的主将,攻破潼关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是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攻下长安了!” 严伦想也不想的回应,是啊,不论哪一个人,长安都是最大的诱惑,相比而言,冯翊郡则变得不起眼了。 秦晋点点头,“在长安未破之前,冯翊的压力不会很大。况且冯翊虽然位居三辅之一,但毕竟不在通往潼关的要道上,所以不会是必然攻击的目标。再者,以目下关东的形势而言,一旦叛军顺利攻入长安,必然会抽调大批军队进攻都畿道南部与淮西等地,届时就是神武军发挥一己之长……” 严伦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竟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秦晋的话。 “那神策军呢,神策军兵精将猛,怎么可能任由长安失陷?再,再说,使君难道肯眼看着长安失陷吗?” 这一声访问,如惊雷一样在秦晋头顶炸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已知的历史进程所束缚,虽然拥有知道历史走向的优势在手,但同样也失之于此,往往过于纠结记忆中的某些进程,进而忽略了自己在努力中所引起的变数。 也就是说,当下的形势,潼关就算不保,关中仍旧有神策军和神武军两支精锐。而在秦晋所熟知的历史中,当潼关被破时,长安既没有神策军,也没有神武军。这岂非就是大大的变数?即便叛军一举攻克潼关,唐军也未必不能一战。 更何况,如今在潼关统帅大军的并非哥舒翰,而是相对沉稳的高仙芝。 “使君,神策军的骑兵前锋已经距离咱们不足十五里,再拖延行程,咱们如此大举收拢逃民的恐怕有可能和他们直接冲突起来。” 卢杞很是焦急的催马过来,秦晋甚为惊讶,神策军果然名不虚传,行军速度居然比预想中还要快。他本以为还有半天的时间收拢这些逃民,看来不得不提前离开了。 “引导逃民进入冯翊郡,神武军断后!” “使君不可,逃民都是叛军,若无有效看管,恐怕,恐怕会对冯翊地方造成威胁!” 却听秦晋骤然变色,冷冷道:“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如果再不珍惜,那还有甚好说的?杀无赦!” 闻言,严伦打了个寒颤,年轻的郡守有时看起来忧国忧民,有时却又一副狠辣心肠,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也许正是这种难以捉摸,才使得严伦对秦晋既敬畏,又信服。 身为上位者,性格上的神秘与难以捉摸,往往会给部署带来强大的震慑力与吸引力。 …… 鱼朝恩作为宦官与骑兵同进同退,无论作为宦官抑或是观军容使都极为罕见,从长安到渭南,他一直身先士卒,不曾有片刻的落后。也由此,鱼朝恩以自己的亲身行动赢得了神策军上下的敬畏。 自从长安兵变开始,鱼朝恩开始有机会崭露头角,一直亲力亲为应对兵戈之事,原本微圆无须的脸,现在已经变的棱角分明,颧骨微微凸起,两颊也若有若无的凹陷了进去,甚至连眼角间都多了数道沟壑。 前面再往北就是渭水,骑兵追击至此虽然疲惫,却战意十足,但鱼朝恩竟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骑兵主将对于这道突兀的军令十分不解,明明骑兵的体力和士气尚在,如何竟在此时停止扩大战果呢?须知唐朝战事封赏与两汉一般,皆是以首级论功,斩获的首级越多,所受到的封赏也就越丰厚,此时突然罢兵,岂非是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溜走? “大使,乱贼余孽尚在,此时若手软,来人再啸聚一方,就是无穷的麻烦啊!” 骑兵主将的质疑很是急促,鱼朝恩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发出了一丝冷哼,但毕竟不像训斥宦官一般粗暴,只阴阳怪气的说道: “过了渭水就是神武军的地盘,咱们吃够了肉,也给他们留点汤吧!” 但骑兵主将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朝廷大战,各军互不统属,从来只由争抢战功的,却从未见过主动将战功让出去的。 “战阵之上,功劳都是有能者得之,神武军畏敌怯战,大使对它们客气,对方可未必会领情。” 鱼朝恩的语气中已经透出了明显的不快。 “让与不让,是鱼某的决定,领不领情,又与鱼某何干?休再聒噪,撤兵!” 说罢,鱼朝恩催马而走。骑兵主将诧然,望着观军容使颠簸起伏的背影,他总觉得如此作为真正的目的,绝非礼让人情。 神策军追至渭南县境内渭水南岸凯旋而回。此战斩首叛军近三万余级,大军凯旋之日,料想中的举城欢迎并没有出现,甚至连天子都没出现在迎接的官员队伍中。只有门下侍中魏方进作为领衔大臣带着一干官员在长安东十里外迎接。 不过鱼朝恩并没有对这种冷遇便显出任何不满,只将一切礼数做足,便立即入宫觐见天子。 大唐天子李隆基面沉似水,整个便殿内的气氛几乎冷的可以滴水成冰。 “真的敕命难道是废纸吗?” 大军凯旋而没有得到应有的欢迎,原因全在于此,李隆基宁可放弃这大好的激励军心士气的机会,也不会让某些人得逞。 鱼朝恩诚惶诚恐,以头叩地,泪流满面。 “奴婢冤枉啊,奴婢在阵前没有一刻忘记圣人的敕命。” “既然不曾有一刻忘记,那新添的三万亡魂又作何解释?” 李隆基目光冷冷的盯着鱼朝恩,这个年齿不及四十的宦官,在兵变之前仅仅是兴庆宫内的一个小小黄门,不想骤然飞黄腾达居然就敢对天子的敕命阳奉阴违,他为自己的走眼有些懊恼,但是倒了眼下已然覆水难收,总不能在用人之际将其贬黜杀掉吧?那么,他千辛万苦才重新布置好的格局岂非前功尽弃了? 所以,他决定给鱼朝恩一个机会,听听他如何解释,如果解释说得过去,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敷衍过去。 “圣人容禀,奴婢一直尽心与乱贼头目商讨招抚事宜,是冯翊郡太守秦晋,不知何故派了一队人去刺杀叛贼头目,结果事败,叛军头目恼羞成怒,突然袭击了神策军,并杀掉了神策军派往其营中的使者……奴婢,奴婢也是不得已之下才反击的。圣人也是领过兵的,应当了解,大战一旦展开,便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大战一旦展开,的确不是想停就能停的,但鱼朝恩口中所说的秦晋派人去刺杀叛贼头目其事,李隆基只将信将疑。这种事发生在乱军之中,大战之后,所有的人证和物证都彻底毁掉,自然也无从查起。 见天子的眼色忽明忽暗,鱼朝恩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再次以头叩地,声泪俱下道: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如有虚构,愿受五雷轰顶!” 赌咒发誓之后尚且不够,又继续道: “奴婢亲眼所见,秦晋在渭水北岸按兵不动,大举收拢叛贼溃兵,他们见奴婢带兵赶到,才匆匆离去北上……” 第三百四十七章 天子终无力 鱼朝恩放弃了渡过渭水清剿逃民残兵,当然不会是出自于礼让人情,真正的目的正在于此。 今日入宫面圣,他所言字字句句,无一字虚言,就算天子派人去查,他也完全不怕。而且,就算天子对他有所不满和怀疑,但终究只能认下这个结果,而且还会在天子的心里多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心疑于神武军和冯翊郡太守秦晋的种子。 众所周知,天子正是因为对神武军有所忌惮,才在无法剪除秦晋羽翼的情况下,将他们一并赶出了长安。之所以将神武军放在冯翊郡,恐怕还有就近监视的考虑,一旦秦晋有所异动,可以在第一时间予以壮士断腕。 其实,天子还有更为厉害的杀手锏,神武军七成以上都出自居住在长安的世家大族子弟,试问有如此把柄人质在手,谁还敢不管不顾的跟着秦晋造反呢? 在鱼朝恩的意识中,已经直接将秦晋归到反心已现的一堆人里,此人早晚要反,区别只在迟早。 现在将所有的责任都退给秦晋,再趁机推他一把,想必一定会把天子气的咬牙切齿吧。 鱼朝恩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装模作样的哭了好半晌,都不见天子有反应,便忍不住抬起头偷瞄了一眼。不想,这一瞄视线正和李隆基冰冷的目光撞到一起,一瞬之间,鱼朝恩只觉得自己被剥得赤条条的,竟没来由一阵慌乱,立时又低下头去,暗骂自己愚蠢沉不住气之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御榻之上,李隆基苍老的脸上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鱼朝恩的举动一点不落的落在眼中,让他觉得主动权又重新回到手中。 “此番平叛,当机立断,不留后患,做得好,朕会从重封赏。” 说完这句话,他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鱼朝恩退下。 仅仅眨眼的功夫,鱼朝恩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内外衣裳袍服,见天子让他退下,顿时如蒙大赦,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退了出去。 直至鱼朝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隆基再也不掩饰心头的怒意,一把将御案上堆叠的公文全数扫了出去,各式立即飞了出去,乱纷纷的散落了一地。 殿内侍奉的宦官见状谨小慎微的上前俯身捡拾,李隆基并没有阻止,他只觉得殿内气闷无比,正打算出殿透气,却听一阵苍老的声音颤巍巍的响起。 “圣人要保证龙体啊,切不可因为那些没良心的气坏了身子,否则,否则大唐的天就塌了啊……” 是高力士,自从他病重以后,李隆基就将其留在了兴庆宫内养病。李隆基甚至还在宫内专门辟出了一处幽静的院落,供其使用。 高力士的声音果然使李隆基怒火平息了不少,但仍旧没好气的数道:“鱼朝恩心有不轨,朕明知不妥,却只能听之任之。” 一声叹息在空荡荡的便殿内反复回响。 高力士的眼眶里涌出了浑浊的老泪,天子已经是古稀老人,却被气的如此雷霆大发,怎能不叫人心酸? 只是,高力士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安慰这位老迈的天子,其实他根本就知道,说任何话都不会有半点作用。 天下的局面一日烂于一日,除非能有人站出来力挽狂澜,一举荡平海内外的混乱。 可是,这种情况几近于奢望,根本不可能出现。理智告诉高力士,局面非但不会就此好转,如果继续放任朝堂争斗下去…… 良久,高力士才想到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打破这便殿上尴尬的安静。 “鱼朝恩再混蛋,也混不过秦晋那竖子,他们也许纯粹是为了争功。” 李隆基随之点头。 “朕之敕命,自此以后,再无威严!” 鱼朝恩此番阳奉阴违之后,只要在外的主将性格强硬,完全就可以有样学样,不把他的敕命放在眼里。而这对于一个天子而言,是最难以接受的,尤其李隆基还是个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天子,威福一生,又岂能忍得了被一干阉宦奸臣宵小的轻视? 随着身体的苍老,李隆基越发感觉力不从心,可偏偏朝廷内外越来越乱,需要他有足够的精力厘清乱局,清除野心为祸者。 先有对秦晋的妥协,使之外放冯翊。现在又有鱼朝恩突然阳奉阴违,实在让李隆基丢尽了颜面,四十余年积累的天子威严几乎损失殆尽。 “吾只怕,鱼朝恩野心不止于此,若有朝一日突起发难,吾能否善终都在两可之间。” 天子的话吓坏了高力士,他万想不到,天子的心思已然如此极端,既然用鱼朝恩领兵,却又怀疑至此。然而,明明心疑至极,又偏偏不能动手处置,深悉李隆基性格的高力士,能够想象得到,其心中的煎熬应是多么难耐。 借着殿内昏暗的烛火,高力士眯缝起一双老眼,打量了一眼侍奉四十余载的天子,却见一年前还是黑白参杂的头发,至今依然花白一片,接连而至的乱像除了使之心力憔悴以外,还让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苍老着。 这一眼,看的高力士鼻间发酸,都说天子富有天下,享尽人间繁华富贵,可今日却也受尽了天下人难以体会的折磨。说到底,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不过是一个须发皆白的垂垂老翁。 “走,随吾到园子里走走,这殿内憋闷的喘气都困难。” 说罢,李隆基摇晃着苍老的身体,一把拉住了高力士的手臂,便出殿而去。 …… 自神武军征伐归来,河工营上下就炸开了锅。 鱼朝恩所统帅的神策军两战斩杀了五万山东逃民,而河工营就成以上都是山东逃民,时人又以地域分亲疏远近,是以纷纷义愤填膺,兔死狐悲不外如是。 这些消息都在监管河工营的卢杞掌控之中,他和秦晋商量过,逃民造反的事瞒是瞒不住的,目前河工营有十万河工,如果让他们从各种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反不如由神武军或是郡守府主动披露,只要合理疏导河工们的情绪,说不定就会将坏事变成好事。 前后仅仅一日功夫,河工营上下就在郡守府和神武军有意的引导下,形成了一致的民意,纷纷声讨指责阉宦的阴毒狠辣。 然而,当卢杞往郡守府汇报河工思想动态之时,秦晋却屏退了所有人,面色转而阴沉。 “说实话吧,逃民叛乱,可有你在推波助澜?” 秦晋的问话突如其来,卢杞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张口结舌。然后,他马上就意识到,秦晋向来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今日亲自询问,就一定是有了切实的证据,他不敢也不愿再继续隐瞒,便低着头直言相告: “末将的确曾在暗中使过力,但,但在逃民起兵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控制,其内部似乎进行了一次火并和清洗。后来……” 秦晋冷笑:“后来檄文声讨,进攻长安,都在你掌控之外了吧?” “末将惭愧!” “一旦招安事成,你在其中的勾当,就必然会东窗事发,问题的严重性你难道就没意识到?” 卢杞冷汗直流,他一直存在侥幸心理,做事也是出于一时热血激荡,而甚少考虑后果。继而,他忽然张口问道: “难道,使君派去叛军营中的精锐是……?” 他猛然间明白了,秦晋派人去刺杀叛军头目这事本就不合理,想不到竟是要清理后患的。 而派去的人里有一名旅率,正是他的亲信,并且在此前全权负责了与逃民的策反接触。当时,卢杞还侥幸的以为,秦晋派那旅率领头往逃民叛军营中应是巧合,此刻再回头,却是自己的密谋一早就被发现了。 “使君既然早知道了末将的筹划,何不出手阻止?” 秦晋叹了口气。 “我得知此事时,已经箭在弦上,那五万冤魂的帐,自此以后都要算在你我的头上。” 五万人的性命因为各种原因死掉,源头最终都落在秦晋的身上,他第一次产生了莫名的焦虑,也可以说是麻木。 也许是见多了死人,不论是胡人或是汉人,被自己杀死的,被神武军杀死的,或者那些间接因资金,因神武军而死的,已经逐渐从有具体轮廓的血肉沦为冰冷麻木的数字。 乱世已然拉开序幕,所有的亡者都仅仅是数字背后的注脚而已。 卢杞默然,不知如何回答。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愿去想,那五万人仅仅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就成了一个个冤魂。 但是,卢杞突然辩解道:“末将的确策反了他们,但却给他们安排了后路,这些人贪心不足,还想破长安,换天下,便该承受恶果……” 秦晋又是一声长吁,并没有就此而驳斥。 "我已经再次上书,请天子追究边令诚劫持逃民致使生乱的罪责,此人再难脱罪,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少了一个奸人作乱,总能使变数少几分。" 秦晋口中的变数是什么,卢杞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边令诚曾经在背后做了无数的坏事,此人受此次叛乱牵连而伏诛绝对大快人心。 第三百四十八章 杀贼反不成 秦晋对卢杞进行了一番敲打,但他却并不认为,有了这教训以后,卢杞就能彻底改观。一个人性格的形成,除了先天因素以外,更是建立在从幼年到成年,十数年自身经历的基础之上。 如果区区几件事就能让一个人有所改变,那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说实话,秦晋的手底下并不缺人,可是具备各方面素质,能够独当一面的人还是拿不出手来。 往远了说,比如陈千里,这个人坚持那一套忠君报国的原则,即便与秦晋翻脸也在所不惜。因此,此人只能有限的使用。而裴敬和卢杞算是对秦晋死心塌地了,可是裴敬稳健有余而失之软弱。卢杞则与之相反,有谋略,有手段,只可惜过于狠辣了一点,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这种性格一旦热血上涌,则随时有可能将神武军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比如阴谋鼓动逃民造反,如果这件事的真相被有心人得知并公之于众,那么神武军和他秦晋就算跳进黄河中也洗不清了。 但若追究本心,秦晋又何尝没有过看朝廷如何处置的心思呢? 他还真希望,李隆基能够当机立断杀掉杨国忠和鱼朝恩两人,虽然不能彻底解决朝堂上明争暗斗的局面,但至少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掣肘坏事的人死掉了,很多因争权夺利而若隐若现的危机,或许便可就此消失。 “神武军主将的差事你先让出来吧,暂时到河工营去指挥提调。” 秦晋最终还是免去了卢杞身兼的神武军主将这一差事,而是极具惩罚性的让他去了河工营,且他将要履任的差事,就是陈千里曾经领过的。 陈千里现在重返龙武军任长史,旬日下来竟风水轮流转,转到了卢杞的头上。 卢杞虽然一个不乐意,一万个不乐意,但自知理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见卢杞的反应并不是很大,秦晋有些奇怪,就板着脸问道: “让你到河工营去,可有不满之处?” 卢杞的回答倒也实诚。 “末将当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但使君有所命,又安敢不从呢?” 对卢杞这种性格的人而言,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但是既然他不想表露,秦晋也就不再强求。 “如此甚好。到了河工营以后,修身养性,多加检讨……”他本想说等过一段时间,如果表现良好,再将其调回神武军,可撇眼瞧见卢杞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中有气,便改口道:“过一段时间,如果神武军主将的位置还空着,说不定还会调你回去。” 该说的说完,秦晋毫不客气的就将卢杞撵了出去。 其实,卢杞面上的满不在乎全是装出来的,出了郡守府他就开始后悔,如果在秦使君面前服个软,或是做出深彻悔悟的样子,没准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但是以支持,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卢杞深刻体会到了好面子而得不偿失的后果,于是暗暗发誓,如果今后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一定会首先服软认错,也不打肿脸充胖子。但紧接着,他又作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暗骂自己乌鸦嘴,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就够了,如果屡屡坏事,真不知道以秦使君的性格还能否再重用自己。 秦晋对于惹事坏事的人看似手软,却实则毫不留情。 比如裴敬,在朝邑小城一战,虽然有很多外部因素,未必全都归咎于一人,但只有裴敬领受了惩罚,直接跳出神武军,让他彻底留在了龙武军,本来临时的差遣,这回变成了长久的差遣。 想到这,卢杞心中还是有几分庆幸的,如果不是裴敬自己惹了麻烦,被秦使君踢出神武军,他也不能如此之快的成为神武军主将。 然而,乐极生悲,主将的位置连屁股还没坐热,现在他的下场就比裴敬还惨,直接发配到了河工营。 令卢杞没想到的是,河工营的河工们竟对卢杞的印象好极了,听说卢将军因为剿贼不利被贬到河工营中,纷纷自发的聚在一起相迎。 数万人夹道欢迎的场面卢杞还是头一次领略,在接受万人欢呼称颂的那一刻,心头那一点不快也就随风消散。 …… 秦晋请杀的上书一天之后就抵达了长安城兴庆宫,现在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听到秦晋的名字就不自主的头疼,眼看着秦晋接连两道上书,请杀逃民叛乱的罪魁祸首边令诚,他一时间竟有些犹疑了。 按说,此前李隆基也将边令诚恨的牙根发痒,如果不是边令诚胡闹,关中又怎么可能掀起这股叛乱大朝?鱼朝恩又怎么会像现今这般肆无忌惮的与自己阳奉阴违呢?说到底,那阉人还不是凭借着身上有数万斩首之功吗? 这些本来也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搁在一年以前,如果有哪位臣子敢这么不知进退,他有一万种办法让此人后悔生出娘胎。但此一时彼一时,在屡屡经受内乱之后,李隆基已经不敢再轻易折腾,只能憋着一口气装作看不见。 只要鱼朝恩这厮没有反义,行事稍有越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不过杀边令诚的上书两次出自秦晋之口,李隆基竟然起了一种莫名的逆反心理,出于对秦晋其人本鞥厌恶,连带着对请杀边令诚的上书都有了抵触情绪。 因而,李隆基竟鬼使神差的将请杀边令诚的上书放到常朝上讨论。他的的打算是,如果百官们否定占了大多数,便就坡下驴,换个处置的法子。至于何时处置,处以何种刑罚,则又另当别论了。 谁知第一个赞同杀掉边令诚的,就是观军容使鱼朝恩,由于此人身负定乱之功,被特许参与常朝旁听。虽然只是允许鱼朝恩旁听,可鱼朝恩究竟不会满足与只带着耳朵,遇到不和心思的一些问题,也抢着发声。 而满朝上下,从天子到最低级的官吏,竟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 由此不过数日功夫,鱼朝恩竟对这种程度的“旁听”习以为常了。 “圣人,奴婢亦认为,边令诚玩忽职守,致使逃民造反,罪当不赦。” 百官上下一片哗然,在司礼宦官的吆喝下才渐渐恢复了平静,但交头接耳的情况仍旧难以杜绝。 鱼朝恩的话才只说了一半,见百官们逐渐安静下来,又继续说道: “未必极刑,念在其有功朝廷的份上,枭首便足矣!” 从千刀万剐到枭首示众,表面看鱼朝恩是在为边令诚着想,实际上鱼朝恩只在乎边令诚的生死,只要能让边令诚这个老资格去死,何种刑罚又有什么区别呢? 鱼朝恩虽然是个宦官,但刚刚结束了关中百年未见的大叛乱,这等战绩个功劳,已经是他有了足够的资本,使得官员们认同这种建议。更何况,鱼朝恩还在秦晋狠辣无比的上书基础上向天子求情了。 李隆基一如往常,在大臣议事之时并不基于表态,只是端坐在御榻上,面色阴沉的望着一众官员。 毫无意外,杨国忠的意见正与鱼朝恩相左。 “臣反对,时下并无明显证据表明逃民的叛乱与边令诚有关,况且招募逃民修整潼关防备,也是监军分内之事,如果就因为这个原因,杀死了一名国之干才,岂不教天下官员寒心?到时还有谁肯真心实意的出力办差了?” 杨国忠一番话说的义正词严,有理有据,立即就在朝堂上引来了一连声的附议,连宰相魏方进都出班附议,其余景从者更是不胜枚举。 眼见着朝堂上一边倒的形势,鱼朝恩的面色已然难看至极,他虽然身具不世之功,又掌握重兵,但毕竟为官日短,根基浅薄,再加上阉人的身份,阿附的官员自然凤毛麟角。 鱼朝恩有意杀掉边令诚,为的就是剪除自己面前的头号绊脚石。只要此人一死,放眼宫中数千宦官,还有哪个战功超得过自己呢?边令诚在西域有灭国之功,如果不趁此机会将其一脚踩死,令其永世不得翻身。没准那一日就会成为他最强劲的对手。 至于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高力士,鱼朝恩则完全没将其看做对手。 毕竟高力士追随天子四十余载,这份情谊就不是他能奢望的,况且那个老东西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又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争斗呢? 因而,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鱼朝恩就将边令诚视作了最大的竞争对手。如果让他顺利脱罪,再与高仙芝搭伙,万一击退了叛军,抑或是进而收复了东都洛阳。那么平定关中之乱这些功劳就完全没得比了。到那时,又让他凭借什么与边令诚争斗呢? 但是,鱼朝恩一时得意,却忽略了百官们的力量,大臣们一边倒的支持杨国忠的建议,纷纷替边令诚求情。而天子竟然就顺着大臣们的想法,同意了,对边令诚不予追究,仅仅是颁下敕书予以申斥。秦晋上书请杀边令诚一事,居然就如此草草收尾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边某不愿死 鱼朝恩大失所望,但又明白自己最近不受天子待见,便只好绝了趁此机会除掉边令诚的念头。 常朝结束之后,李隆基身心俱疲的回到便殿,虽然意图达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烦闷之下,他便于宫中园内胡乱漫步,不知不觉就到了高力士养病的院落。 李隆基索性便决顶进去探望一番,制止了意欲通禀的看门宦官,他大踏步走进了这座幽深院落。 今日,高力士并没有一如往常的在院中闲坐透气,现在还未到日落西山的时刻,李隆基心头不免蒙上一层阴影,有些隐隐的担忧。高力士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他真怕这个陪伴了自己半生光景的老奴撑不过今年。 说来也是讽刺,人世间最牵扯人心的羁绊就是父子之情,而在大唐天子李隆基身上,到了晚景之年,最伤感泪下难以分舍的竟是一个老宦官。 进了中堂未及内室,一股药味就扑面而来。李隆基也是最厌烦吃药,此时也捏着鼻子就拐进了内室。 内室仅有一名小宦官在伺候着,突然见到天子出现,一时间吓的不知所措,竟忘了下跪迎接。 卧榻上,一名披头散发的老翁颤巍巍起身,便要俯身下拜,李隆基却紧走了几步,一把扶住他。 “快歇着,地下凉,别被寒气浸体……” 高力士涕零谢恩,一眼又瞥见了立在那不知所措的小宦官,轻斥道:“圣人驾到,还不跪迎,成何体统?” 那小宦官这才如梦方醒一般跪了下来,连连请罪。 李隆基毫不在意的小宦官的失礼,心思全都落在了白发披散的高力士身上,细微观察见他虽然生气较弱,但还未到油尽灯枯的程度,稍稍有些放心。 又简单的询问了一下病况,得到的答复和判断出入不大,他便安心坐在了高力士身侧,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 然而,高力士侍奉李隆基多年,见他不时出神,眉宇之间又略带烦闷之色,就知道一定又有烦心事。 “圣人可是又有心烦之事了?不如和老奴说说,排解排解!” 李隆基面有苦笑,“还不是那个秦晋!” “秦晋?那小子又如何折腾了?” “这一回倒没折腾,只上书请杀边令诚!” 高力士闻言唔了一声,算是回应,却没了下文。对于外朝之事,只要不关己身他向来不爱干涉,虽然边令诚也是宦官,但毕竟涉及谋反叛乱,便更不愿轻易表态了。 只是不说还好,一旦提及了秦晋上书请杀边令诚,李隆基却有了性质,非要听一听高力士的看法。 在天子的询问下,高力士沉吟良久才低声回应: “老奴以为,边令诚该杀!绝不能留!” 高力士直言边令诚该杀,大大出乎李隆基所料。众所周知,高力士对宫中的宦官甚是留情,只要不是谋逆大罪,能求情的必然求情。他询问高力士的意见,不过是想在高力士这里再得到确认。追根究底,李隆基的本心是想杀边令诚的,只因秦晋一意请杀,在出于制衡的本能驱使之下,才有了违心的决断。 “该杀?如何该杀?” 高力士略一停顿,清了清嗓子。 “老奴常听人说,边令诚贪财无度,潼关一地无所进项,领兵将帅若无法满足其贪欲,则必然想方设法掣肘。” 虽然高力士没有明说,但李隆基也能明白,所指的领兵将帅一定就是高仙芝。据说高仙芝在西域时,曾抢掠了不少财物,李隆基亦曾因此而不满,边令诚这饿狼肯定没少贪墨所得。 但在李隆基看来,只要是他信得过之人,即或贪墨了一些金银,只要能够建功立业,又有何妨呢? “哥舒翰此前不也在潼关吗?难道……” 李隆基忽然想到了哥舒翰,他从未接到边令诚对哥舒翰的不满密报,每每秘奏绝大多数就是记录日常,难道哥舒翰中饱私囊以行贿了? 然则,一旦被划到了李隆基所不信任的那一拨人里,以往不是问题的问题,都显得严重无比。 边令诚此刻在李隆基眼里正是如此,哥舒翰亦情同此理。 高力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脚。 “不然!哥舒翰飞扬跋扈,边令诚不敢造次而已。高相公生性仁厚,只怕……” 这句话使得李隆基勃然色变,也顿有茅塞顿开之感。高仙芝现在身负朝廷安危的重任,岂容他人从旁掣肘? 此前李隆基无所顾忌的杀掉了哥舒翰,就是因为没了哥舒翰,还有高仙芝。倘若高仙芝也在某些人的阴谋私利中翻了船,那李隆基可正就是袖中无人了。 一念及此,李隆基干涸的老眼中杀光陡现,边令诚必须死,朝廷可以明争暗斗,潼关一线绝不能自家先乱了。 当日晚间,天子的夺命敕书就到了鱼朝恩那里。鱼朝恩在得到传敕宦官的说明后,一度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明明在常朝之上,天子听从百官的建议,采取了既往不咎的态度,如何半日功夫未到,竟然就变了脸呢? 但不论其中有何种不为人知的变故,这都是鱼朝恩想要的结果。 “鱼大使,圣人有命,请即刻启程吧!” 鱼朝恩巴不得立刻就飞到潼关,取了边令诚的首级回来,兴奋的请那宦官转达天子,一定不辱使命! …… 潼关,边令诚在闯了大祸以后,畏惧朝廷治罪,着实的收敛了好一阵,憋着不去找高仙芝的麻烦,反而一改往日态度以礼相待。尤其是得知了秦晋一连两次上书请杀自己之后,边令诚更是吓的三魂七魄没了一半。并且还厚颜无耻的向高仙芝求援,言及抢在冯翊郡之前招募了那数万逃民,乃是为了修缮潼关以南的一部分山墙提供充足的人力,并非有意为难。 而高仙芝出于两人和睦的考虑,也认同了这种说法,又念着当初在安西时出生入死的情分,也就没有在潼关大军内部追究此事。 边令诚背地里只庆幸,当初幸亏没和高仙芝公开撕破脸皮,而去岁的那道夺命敕书也未曾抵达过陕州,否则今日若换了一个主帅,不用等到秦晋上书,就会主动追究罪责,自己断无幸免之理啊。 就这样忐忑不安的过了旬日功夫。直到今日晚间,边令诚忽然接到了长安来的密信,天子于常朝公开议论秦晋上书事,并当场采纳了以宰相杨国忠为首的大臣们的意见,对他本人不予追究责任。 这则消息真是意外之喜,边令诚连日来的憋闷情绪终于一扫而空,在脱离困境的当夜,他就已经洋洋得意的打算着,如何在背地里阴高仙芝一道,否则自己在潼关大军中就没有抬头之日,当人也就不会有人将他放在眼里。 想到这些,边令诚又免不了愤愤然,这一切都是拜哥舒翰所赐,那老匹夫活着的时候,曾百般戏弄折辱于他,致使他这个监军威信尽失,丢尽了脸面。而现在,是找回威信和脸面的时候了。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边令诚忽然被人从睡梦中推醒。 耳畔传来仆从焦急的声音。 “将军,将军,快醒醒,长安急信!” 边令诚眼睛都不睁开,满是愠怒的斥道:“不是刚有来信吗?如何又来了?放在一边,某明日再看……” 而身上的推搡并没有停,声音依旧焦急。 “等不得啊,送信的人明言将军必须立即拆看,是要命,要命的大事!” 要命两字就像针扎一样,边令诚腾的从卧榻上弹了起来。 “快拿来某看!” 三两下拆开了密信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边令诚才看了一行就面色剧变,浑身颤抖,继而又浑身一软,瘫在了卧榻上,口中含混不清的喃喃着。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密信所言,天子当夜改了主意,颁下夺命敕书,交由鱼朝恩。鱼朝恩亦于接到敕书的当时启程上路,此时怕是已经距离潼关不远了。 如果在哥舒翰未死之时,边令诚完全不会害怕昔日的区区黄门,但在见识过鱼朝恩是以何等雷霆狠辣的手段处决了哥舒翰以后,他就已经知道这个昔日的小黄门已经长成了一匹下山饿狼,自己虽然也是饿狼,但终究是有自知之明的。 哥舒翰何等的跋扈勇悍,最后如何了?还不是像杀牛一样,被鱼朝恩砍掉了脑袋,首级至今还在潼关城头上挂着呢! 在慌乱了一阵之后,他已经认定,打算致自己于死地的,一定就是鱼朝恩。天子一定是听了此人的谗言,才颁下的敕书,绝不能如此束手待毙,输在一个后生晚辈的手里。 镇定下来,他第一个想到求助的又是高仙芝。 “备马,备马……” 边令诚连夜出了关城,到军营中去寻高仙芝,他十分清楚,高仙芝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只要自己以昔日并肩作战的情分相求,此人一定会为自己出头的。 “我乃监军边令诚,请速速通禀高相公!” 第三百五十章 妄想终落空 边令诚下了战马,几乎连滚带爬的向辕门奔去,但弩箭破空之声陡而响起,吓得他一头栽在地上不敢爬起来。 “军营重地,非紧急军务日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靠近。” 两发弩箭算是警告,边令诚知道,自己若是再胆敢靠近,这些军卒真敢用重弩来射他。然而,现在是火急火燎的求高仙芝救命,若是等到天亮,又不知道会发生多少变数,只能强忍着心头的怒意,软语相求: “我乃监军边令诚,营内将军若不信,这里有印信为证,可呈与将军过目。” 黑暗中只有冷冰冰的声音回应他。 “将军俺可当不起,区区旅率而已,高相公军纪甚严,若阁下有急事,俺可代传口讯。” 其实军营中的将士多数都是哥舒翰的河西老军,他们对边令诚并没有多少憎恨,更多的可能是鄙视,眼见着边令诚一副急三火四,失魂落魄的德行,还真怕他有大事,于是便退了一步。只不过,之前已经有言在先,军营日出之前不得任意出入,因此只答应代传口信。 即便如此,边令诚亦是连声称谢,然后让那旅率代传,鱼朝恩要加害自己,只怕在劫难逃,请高相公救命 河西老军最恨的就是鱼朝恩,那个阉竖就在河西老军的重重重兵之内,轻而易举的杀掉了哥舒翰,这其中诚然有各种因素在内,但是他们已经认定了鱼朝恩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那一日困在营中的各营校尉旅率则因为袖手旁观,而在河西老军中的威信一落千丈。若非有高仙芝的履任,及时弥合了将士之间的裂痕,恐怕哗变也未必不能。 也正因为如此,高仙芝才日日住在军营之中,而从不常驻潼关关城,他知道河西老军是整个潼关二十万大军的中坚,虽然仅有两万人上下,但若失去了它们,恐怕那二十万大军也只能是土鸡瓦狗一般的存在了。 对于手下无兵可用的窘况,高仙芝在去岁已经深有体会,封二领着十万新募之兵,在洛阳居然被名不见经传的崔乾佑打的全军覆没。而他所领二十万人,也不堪一击,甚至在弘农还有过一夜之间被歼灭五万人的败绩,迫不得已一把大火烧掉了积蓄百年的太原仓。 这些事,直到现在都是高仙芝心中不能触及的痛处。 当辕门旅率将边令诚的口讯带到之时,高仙芝正在为潼关的防务忧心忡忡,哥舒翰在潼关待了半年,虽然多有举措,但碍于朝廷上的掣肘以及军费的糜烂,实际上留下来的是个烂摊子。 当世潼关并非秦汉时期的函谷关,一夫当关可抵十万精锐。潼关仅仅是修建在大河之南的一道关城,向南虽有山地,但大片的区域人畜都可以通行。 因此,唐朝在潼关周边又修建了许多附属关城。问题的根源就在这些附属的关城上面。经过了开元天宝近五十年的光景,武备废弛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哥舒翰就算头上长角,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恢复昔日旧观。 也多亏了哥舒翰手腕了得,将其间的阻力已经收拾的七七八八,高仙芝接任之后,只须按部就班,就可以渐次将潼关武备完善起来,到那时,就算难以反击,顶住叛军三两年也绝对没有问题。 “边令诚求见?小命不保?” 那辕门旅率言语间对边令诚甚为鄙薄,高仙芝只当不觉,但边令诚此人向来奸狡,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如此自降身份的连夜求见。 高仙芝思忖了一阵,于公于私他都应该见上一见,毕竟他们在安西曾经共事过多年,此人虽然贪得无厌,也总算没有坏过事。两人之间在关内曾经有过龃龉,但以高仙芝的胸襟,却并没有真正的放在心上。况且,边令诚现在是潼关大军的监军,有要命的事连夜求见,如果拒见,万一坏了公事,又非他所愿了。 “快请!” 辕门旅率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甘心的说了一句。 “高相公,军中的规矩……” 高仙芝大手一挥。 “老夫知道,日落之后不许任意出入,但边将军为大军监军,万一误了大事,你担得起?” 闻听此言,辕门旅率立刻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自己区区旅率怎么可能担得起二十万大军的责任。 盏茶功夫,边令诚前脚踏进了军帐,便一头扑在高仙芝的脚下,似跪似趴,双手紧紧抓着高仙芝粗壮的小腿,哭嚎不止。 这阵势也将高仙芝吓了一跳,任凭如何搀扶,只是匍跪不起。无奈之下,他在屏退了帐中闲杂人之后,才开口问道: “将军何故如此?快起来说话!” 边令诚还没得到高仙芝的保证,又岂肯轻易的起来,仍旧大哭不止。 “令诚小命休矣,请相公念在昔日并肩作战的份上,无论如何要施以援手啊!” 高仙芝心头突突一跳,能把边令诚吓的如此失魂落魄,肯定与长安有关,恐怕此人今夜得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快起来说话,高某仅能保证,不坏公事的前提下尽某所能。” 边令诚这才擦了一把满脸的鼻涕眼泪,急急道:“不坏,不坏公事,绝对不坏公事。边某若死了,对朝廷又岂能有好处?” 高仙芝暗想,边令诚若是也死了,对潼关大军的影响的确十分严重,数日之间,主帅与监军悉数丧命,这在历朝历代都绝对是败军先兆啊。 “将军请说因由,高某尽力就是!” 看着边令诚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高仙芝并没有恻隐之心,更多的是一阵心绪感慨。权臣争斗竟害的昔年威风八面的监军如丧家之犬,实在可恶,殊为可恨。其实,高仙芝自己就身受权臣争斗之害,今夜才能如此感同身受。 边令诚哪里知道高仙芝现在所想,直以为自己的可怜作态打动了高仙芝,成功的使他顾念起了旧日的交情,心中一阵窃喜,看来高仙芝并不确切知晓自己曾怀揣夺命敕书,取其性命的内情。 于是乎,边令诚一五一十就把鱼朝恩奉了敕命来取他性命的事说了出来。 高仙芝顿时愣住了,想不到深得天子宠信的边令诚,居然也有被天子厌弃的一日。他清楚,一定是逃民叛乱的缘故。当初他就对此事甚为担心,不想真的出了乱子,边令诚就成了缩头乌龟。 “天子敕命比天高地厚,高某又如何帮你呢?” 让高仙芝为了边令诚而抗拒天子敕命,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当然,边令诚也不指望着高仙芝会为他火中取栗,而是另有图谋。 “令诚岂能让相公违抗圣命?不过,不过是为令诚拖延些时间,容得将冤情直陈天听,击碎鱼朝恩的奸计!” 高仙芝点了点头,若仅仅是拖延时间,也未尝不可,反正一切终将由天子圣裁。 “好,老夫尽力就是。” 终于得到了高仙芝相助的承诺,边令诚破涕为笑,又扑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相公救命之恩,令诚,令诚永世不忘。” 高仙芝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见边令诚如此作态,只突出了一句话。 “老夫也是尽人事而已,天使行路也要耽搁不少时间,究竟将军能否脱难,则要听凭天命了!” 正说话间,忽然有亲卫匆匆而至,见到边令诚在场,不免一愣。 高仙芝却道:“无妨,可有紧急军务?” “禀报相公,观军容使的前导马队到了,观军容使大致在一个时辰以后抵达潼关。” 边令诚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厮动作好快,马上意识到鱼朝恩如此急急,肯定是急于杀了自己。他又惊又恨,想不到自己居然被个小黄门逼得走投无路。一想到当初鱼朝恩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德行,他就越是恨意上涌,暗自发誓,有朝一日翻身之后,一定要让此贼为今日的勾当而后悔。 “相公救救令诚吧!” 边令诚再一次哭号起来,只不过这一回的哭声里,更多的是恐惧。 高仙芝暗暗摇头,他总以为鱼朝恩会好整以暇的赶路,从长安到潼关两日功夫上下。这其间有足够的时间,让边令诚向天子喊冤叫屈。可现在,又有什么理由能拖住鱼朝恩两日呢? 况且,鱼朝恩又绝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这件事的难度大到几乎不可能实现。 他叹了口气。 “天使一到万事皆休,老夫可将鱼朝恩挡在城外,直至日出,将军逃命去吧!” 鱼朝恩如此急急赶路,高仙芝已然意识到,也许是鱼朝恩本人,也许是天子本人,必欲置边令诚于死地,边令诚翻身的希望极其渺茫。 而边令诚却尖细着嗓子喃喃道:“逃命?一旦逃了,就再无翻身之日,不,绝不逃命……” 继而,边令诚又发疯了一样纵声大笑,笑过之后,又呜呜哭泣,如此失态,显然不是做戏了。 时间紧急,边令诚匆匆返回了潼关,总不能待在军营中被鱼朝恩逮个正着。 第三百五十一章 火中成灰烬 鱼朝恩的马队仅仅在半个时辰之后就抵达了潼关,他并没有到军营中去拜见身为中书令又兼领大元帅的高仙芝,而是径自去了潼关关城。 然则,当鱼朝恩将自己的名号报上之后,得到的回应却是冷冰冰的拒绝之辞。 “朝廷军法,日落之后不得擅开城门,请阁下日出再来!” “放肆!城上的混账听着,此乃观军容使又身负天子敕书而来,你有几条命敢挡天使?” 城上的守将阵阵冷笑:“潼关乃前敌关隘,外面就是数十万叛贼大军,现在别说天使,就是天子本人来了,也得听凭日出开城的军法!” “反了,反了……” 那随从被噎的说不上话,鱼朝恩却不能像随从一般失态大骂。 “将军,鱼某身负天子敕书,不得有片刻耽搁,否则误了军机……” 城上的守将居然也是个牙尖嘴利的角色,不等鱼朝恩把话说完,就反驳道: “潼关内外,严防叛贼就是最大的军机,日落不得开城的军法从哥舒老相公在时就不曾违反过,现在高相公为帅,亦不会破禁!” 至此,鱼朝恩算是明白了,城上的守将一定是哥舒翰旧日的亲信,对自己如此刁难也就在所难免了。他才不相信,潼关关城一直会严格执行日落不得开城的军法。但对方说的义正词严,他一时间竟没有办法反驳应对了。 鱼朝恩之所以如此急急赶路,是怕边令诚听到风声以后,再做困兽之斗。毕竟这老家伙曾在安西多年,又参与过几次灭国之战,既有统兵的经验,人望也比他高。万一这老家伙突起偷袭,弄出什么同归于尽的把戏,自己岂非飞蛾扑火了? 心思向来缜密的鱼朝恩,自诩向来算无遗策,今日不想竟被挡在了潼关关城之下。 情知不可能叫开城门,鱼朝恩为防耽搁久了就径自去见高仙芝,要求他亲自下令潼关关城守将打开城门。 然而,令鱼朝恩郁闷无比的是,他在军营外的待遇居然与潼关关城下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辕门守军的态度比潼关关城上的更加恶劣,甚至毫不避忌的辱骂也于黑夜中屡屡出现。 很显然,军营中河西老军对鱼朝恩的憎恨已经到了难以遏制的程度。 鱼朝恩知道自己在日出之前绝对见不到高仙芝了,为防河西老军中有人放冷箭,只得退到安全地带休息,等着天亮。 忽然间,有人指着东面,喊了一声: “火,大火!” 鱼朝恩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果见东面天际腾起了暗红色的火光。 “是潼关!” 火势自潼关而起,但他们被一道城墙挡在外面,只好望着东面天空的火光越来越亮,直至天将破晓,鱼肚泛白,熊熊的火光和浓烟竟遮蔽了半边天空。 潼关内的大火居然一夜未灭,城内究竟因何火起,人为抑或是天灾,鱼朝恩好奇万分。 “天亮了,走,进城去看看!” 这一夜,鱼朝恩的哨探并没有发现高仙芝从军营中出来进城的迹象。他在河西军那里得到的愤怒已经渐渐转移到了高仙芝的身上,倒要看看这个兼领大元帅的中书令有何说辞。回去长安,一定要在天子面前告他一状。 抵达潼关之后,却见城门仍旧禁闭。 鱼朝恩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说是日出开城,现在还关着城门,岂非实在针对自己? 随从上前叫门,结果一如意料,城上负责答话的已经不是昨夜的那个人,而是一名旅率。 “城中昨夜蹊跷大火,为防止奸细出入,高相公下令四门封闭,在火灭之前不得任何人出入!” 鱼朝恩再也忍不住怒道:“撒谎!鱼某昨夜就在军营左近,不曾见一人往潼关来,何谈相公之命?” 城上那旅率则两手一摊,笑道:“末将不清楚天使的情况,但高相公的确已经在昨夜火起时就赶到了潼关关城内。” “甚?昨夜就进城了?” 鱼朝恩惊骇之下,又物兀自不信。他带来的可都是神策军中的精锐,再不济也不可能连高仙芝的一丝踪迹都摸不到吧? “你确定高相公已经入城了?” “末将何苦欺骗天使?若不相信,等大火灭了之后,进城一探便知!” 不过,这一回鱼朝恩已经没了等的耐心,他要求那旅率亲自到城中区给高仙芝送信,并要求立即进城。 城上的旅率没有拒绝,痛快的答应了,但仍旧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为鱼朝恩打开了城门。 进城之后,鱼朝恩顾不得找那些难为自己的人算账,只气咻咻的问着: “边令诚在何处,速着他来见本使!” 然而,那旅率却面色一转,哭丧着回道:“天使怕是见不到边将军了!” 鱼朝恩更是怒从心头起,今次往潼关来诸事不顺,比起斩杀哥舒歌那次,可谓是天差地别。如果斩杀哥舒翰时也如此倒霉,只怕被杀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他多了个心眼,不敢说实话,亢声道:“边将军有天子敕命!如何还见不到了?” “天使有所不知,昨夜大火正是由边将军府邸而起,如今,如今只怕已经烧成碳渣了!” 死了?边令诚就这么死了?尽管仍旧存着深深的怀疑,鱼朝恩还是有种一拳重重击空的感觉。 抵达火场之后,却见整条街都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之上弥漫着浓烈呛人的黑烟,其中还不时有火苗窜起,显然潼关城内因为这场大火损失惨重。 高仙芝果然早就到了城内,此时的他面若冰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边令诚竟然使出了如此狠毒的计策脱身。一场大火弥漫了整条街,不知烧死了多少人。难道非得这么做才算安稳吗? 高仙芝在抵达潼关后第一件事就是撤换了关城内所有城门的守军,并且严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他不相信边令诚会而死,也对其人是否还在城中深表怀疑,但是只要有一丝可能也不能放过。倒要将此人揪了出来,问上一问,为了销声匿迹就害死了这么多无辜之人,难道就不感到愧疚吗? 高仙芝的愤怒鱼朝恩不得而知,此时的鱼朝恩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高仙芝和鱼朝恩共同策划了这次大火。 “高相公,大火损失惨重,数里之外清晰可见,叛军也一定能够看得到……鱼某恐怕要如实上奏天子了!” “高某失察之责,绝不推诿!” 预想中的求情并没有,高仙芝在此时竟还硬气的很,鱼朝恩愤愤然。 经过了一整天的时间,大火被彻底扑灭之后,又开始搜寻死在火中的人。终于在掌灯之前从废墟里拔出了一具尸体,像极了边令诚。 在听说挖到了边令诚的尸体后,高仙芝和鱼朝恩都大吃了一惊,难道这厮果然死于意外大火之中? 高仙芝戎马半生宦海浮沉,早就不相信这种巧合,他要亲自辨认一番,挖到的究竟是不是边令诚。 烧成一片焦黑的遗骸被抬了上来。在他身上发现的玉饰、金饰都是边令诚的常用之物,在经过了多个熟悉边令诚的亲随辨认之后,确认无疑。但遗骸究竟是不是边令诚,由于已经烧的面目全非,谁也不敢确认。 鱼朝恩曾经在边令诚手下多年,围着那具烧焦的遗骸转了好几个圈子,也是看不出任何头绪。只是心中不无恶念的想着:倘若边令诚真死在了火中,折磨痛楚比斩首要甚于十倍吧。 高仙芝忽然想到,边令诚刚到安西时曾经堕马,摔断了左小腿。如果这具遗骸属于边令诚,那么左小腿必然会有陈年老伤。于是,他命人找来了当地县廷中的仵作,交代了检验的特征之后,就等着确认的结果。 仵作是个有着多年经验的人,仅仅一盏茶的功夫,讲究遗骸左小腿的腿骨卸了下来,呈在高仙芝与鱼朝恩面前。 “卑下检验完毕,遗骸左小腿确有折断痊愈后的陈年老伤,当是边将军无疑!” 高仙芝愣住了,他本以为八成不会有骨折的特征,上前仔细查看那根腿骨,果见有折断过的痕迹,不免有些唏嘘与疑惑,难道边令诚真的死在了大火中? 当然,即便是确定了遗骸有过左小腿骨折的陈年旧伤,也不是百分百就能证明其身份为边令诚。但是,至此总要有个结论,究竟是与不是呢? 高仙芝忽然想到,边令诚刚到安西时曾经堕马,摔断了左小腿。如果这具遗骸属于边令诚,那么左小腿必然会有陈年老伤。于是,他命人找来了当地县廷中的仵作,交代了检验的特征之后,就等着确认的结果。 仵作是个有着多年经验的人,仅仅一盏茶的功夫,讲究遗骸左小腿的腿骨卸了下来,呈在高仙芝与鱼朝恩面前。 “卑下检验完毕,遗骸左小腿确有折断痊愈后的陈年老伤,当是边将军无疑!” 高仙芝愣住了,他本以为八成不会有骨折的特征,上前仔细查看那根腿骨,果见有折断过的痕迹,不免有些唏嘘与疑惑,难道边令诚真的死在了大火中? 当然,即便是确定了遗骸有过左小腿骨折的陈年旧伤,也不是百分百就能证明其身份为边令诚。但是,至此总要有个结论,究竟是与不是呢?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世事难料也 神武军一系除秦晋以外,其余人等虽然也知道边令诚是个奸诈作恶的大宦官,但对此人的痛恨程度还远未达到秦晋一般。因此,边令诚被一场大火烧死的消息仅仅如树叶落地,所造成的震动比之哥舒翰惨死要有天差地别之远。 然而,与边令诚被烧死息息相关的另个一个却引起了长史严伦极大的兴趣。他为此甚至专门与秦晋商讨此事。 “鱼朝恩与边令诚同属宦官,有仇怨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在接到敕书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连夜赶到了潼关,边令诚则不早不晚于当夜失火惨被烧死,难道,难道使君不觉得过于巧合了吗?” 宦海浮沉二十载,严伦深信这个世界没有巧合,如果恰恰有巧合出现了,那么不是当事者阴谋算计,就是自己还没有窥得其中的门道。 也正是心中疑惑,他才如此积极的与秦晋分说此事的异常之处。 秦晋早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怀疑潼关大火背后有猫腻,但是那毕竟是高仙芝的地盘,而且高仙芝已经下了定论,失火乃是意外,边令诚葬身火海,并且有废墟中扒出的焦尸为证。一切都处理的周到妥当,他身为冯翊郡的郡守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身兼兵马大元帅的中书令呢? 换句话说,现在的秦晋根本就没有资格与高仙芝站在对等的位置上交流、 “高相公已经有了结论,咱们既不知道当事现场是什么情况,也没有办法确认焦尸究竟是不是边令诚,与其这般无意义的质疑,不如尽快整军经武。” 严伦显然还不放心,他一心攀附上秦晋,现在不求别的,只求能在关键处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便足矣。 显然,这种机会并不多,因此严伦就要更加积极主动的来寻找抑或是创造机会。 边令诚与鱼朝恩的蹊跷之处让严伦看到了一丝机会,他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 “使君,莫要低估了鱼朝恩,如果不弄清楚他因何急于赶到潼关的原因,弄明白边令诚究竟有没有死在大火之中。倘若果真死在带火种,那场火又究竟是人为设计还是真的如官署布告一样,大火起于意外? 严伦的执着劲头令秦晋很是欣赏。他知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世界都不缺充满激情的人,但是能够持久的却凤毛麟角。这个严伦初期给秦晋的印象不过是卖主求荣的一个无耻之徒。但随着在公事中的接触日渐加深,他又发现,严伦除了在依附崔亮出卖崔亮这件事上做的不地道,但是此人的为官手段,以及处理政务的能力绝对是大唐数万官员中的佼佼者。 有了这种改观,秦晋对严伦的态度自然也就大大不同,在很多时候甚至还有意关照。 现在严伦自从投了秦晋以后比以往更加卖力,秦晋看在眼中,就觉得有必要对他反复执着的问题加以重视。 “说实话,我以为,潼关大火必是人为,边令诚之死绝对是诈死。” 严伦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兴奋的光芒,他知道既然秦使君如此表态也就意味着他相信了自己的质疑。” “使君所料不差,卑下也认为边令诚和鱼朝恩的背后有猫腻,至于他们是否勾结在一起,卑下不敢妄言。” “鱼朝恩和边令诚背后的猫腻,我也在怀疑,但是非要弄清这两件事背后的因由,却不那么容易,你可知道?” 秦晋这么说当然是认为严伦的话属实,但其中隐藏的猫腻与远在冯翊的神武军抑或是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严伦压低了是恒银神秘的说道:“恐怕使君日日在河工工地上还每听说吧,据说鱼朝恩在死于大火的当日曾声泪俱下的求见高仙芝。” 求见高仙芝? 秦晋心中大是震动,在他的印象里,高仙芝可是个忠君报国的典型代表,而且据他所知,两个人已经因为金银生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边令诚主动求见高仙芝碰钉子的可能性不大,而就算边令诚主动求见为真,高仙芝恐怕也未必会见此人。 严伦凑了上来,神秘兮兮的说道:“这些都是真的,卑下的堂兄在河西军中任旅率,边令诚痛哭流涕跪求高相公施以援手,只是高相公究竟有没有答应就不得而知了。 秦晋这回更是惊讶了,如果说边令诚去求见了高仙芝,而高仙芝又答应了帮忙,那么在两人见面半个时辰以后的大火就显得更为蹊跷了。” 他与严伦一样,也从来不相信巧合,现在这么多的巧合与偶然凑到了一起,让秦晋想一想就觉得头疼欲裂,但是既然已经将话题扯到了这里,那还是十分有必要继续深入探讨下去。 严伦见自己说服了秦晋,心中一喜,然后直接抛出杀手锏。 “高相公如果与边令诚曾有密谋,恐怕将会惹祸上身啊!” 这句话落在秦晋的耳朵里直如晴天霹雳,他此前只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边令诚的身上,然而如此正如一叶障目忽略了其他更有可能与高仙芝产生矛盾的人,比如鱼朝恩。 秦晋陷入了沉思,他仔细的梳理了自己所知道的高、鱼二人所有的履历交集,但怎么搜寻,最终都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两人没有宿怨,甚至连交集都少的可怜。可能直接的接触就只有高仙芝履任潼关时,以及这一回鱼朝恩奉旨杀边令诚了。 但是,这两次交集,不论从何种角度去看,都不像是会使两人结怨对立的样子。 一时之间,秦晋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将鱼朝恩划在危险人物的序列里。他在长安时曾与此人打过几次交道,接触下来以后觉得其人甚为聪明,而且极善察言观色。很难想象,这种人会主动与人结怨。 秦晋看了一眼严伦,“你说说,鱼朝恩究竟是何居心?” 他不问高仙芝的想法,而是直接让严伦讲诉他对鱼朝恩的判断,实际上已经把鱼朝恩当做了假想敌,甚至此人仅仅是隐藏的比较深的假想敌。 严伦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不以为人察觉的笑容。 …… 孙孝哲最近有些烦躁,他被堵在潼关外面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几次发动攻势都被哥舒翰以填命的战术一一击退。甚至连派往蒲津关负责策反皇甫恪的使者都被悉数斩杀。两条路都走的无比艰难,而留给他的时间却不是那么充裕了。 现在已经到了八月份,距离入冬也仅仅还剩三个月的时间,而这三个月里要做的事太多了,如果因为潼关的战事的胶着而耽搁了,那么后果是极为严重的。自从倒向了安庆绪以后,他必须不遗余力的为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筹谋前路,扫清一切登基继位的障碍。 据安禄山身边的宦官李猪儿所言,安禄山的双目自过年以后已经彻底失明,而且腿脚腰间还生出了骇人的脓疮,迁延不愈。 由此种种,孙孝哲断言,安禄山恐怕已经病入膏肓,也许归天之日就在这一两年内。 现在安庆绪的劲敌就是那个年不满十岁的小杂毛,比起安庆绪,安禄山更宠爱这个段氏所出,聪明伶俐,长相俊美的幼子,而且一切安排和布置都有着明显将其推上太子宝座的意味。 只可惜,天不假年,安禄山瞎了,又恶疾不愈。这就给了安庆绪极大的机会。毕竟安庆绪是安禄山成年儿子中还算出息的人物,正鹤立鸡群似的出类拔萃完全不能证明安庆绪是个合适的继承人。 但是,孙孝哲已经和安庆绪两个成了绳子上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而不得不竭尽所能的为安庆绪铺路,扫清障碍。 战功,就是安庆绪夯实根基最直接的办法。所以孙孝哲对潼关对长安势在必得。 只是压力也无时不刻都存在着,段氏所出之子并非一无倚靠,身在河北平乱的史思明已经被安禄山任命为那小杂毛的老师。史思明身为安禄山最得力的部将,在大燕朝的威望可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等咄咄逼人的劲敌,使孙孝哲时时如鲠在喉,烦躁不已。 反观安庆绪,则完全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虽然领了西征大元帅的差事,但这一路上他却只做两件事,除了喝酒就是玩女人。在潼关战事最吃紧的那几日,也没有一刻放下过这两样。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副元帅全权做主,哪怕安庆绪能拿出一半的精力来放在西征作战上也好啊。 不过,孙孝哲也有庆幸,安庆绪不插手军务,至少不会坏事。 就在他苦思破关计策之时,一则消息从关中透了过来,关中数十万逃民造反已经打到长安城下了。虽然不确切,但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经过数日的证实,询问了几十个关中逃民的证言以后,基本可以确认,的确有叛乱一事。 至此,孙孝哲心花怒放,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与关中叛乱的逃民内外夹击,拿下潼关就有希望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河北起波澜 第三百五十三章:河北起波澜 孙孝哲加紧了对潼关的监视,但数日之后却不见有半点异常动静,为了对关内情形加以试探,他还特地组织了数次佯攻,但军备潼关守军奋力击退。试探过后,孙孝哲失望的发现,不管关中大造反的消息是真是假,潼关守军的战斗力、军心士气都不曾受到半点影响。 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发现。 但孙孝哲还是对此抱有足够的期望,十万人规模的叛乱并不是能够轻易平定的,而且就算平定也必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旷日持久的大战中的战斗力、军心士气一定会持续下降。也许只要再等上半个月,潼关守军就会有变化了。 然而,潼关内叛军大胜的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另一个让人无比振奋的消息。 大唐天子李隆基派出了最得力的宦官赶赴潼关,一举擒杀了定国柱石一般的百战老将,哥舒翰。 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孙孝哲直以为这是为了麻痹大燕军而特地制造的谣言,但哥舒翰受死的消息最终还是得到了确认,他的首级就被悬挂在潼关关城的西城头,派过去的细作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证实此事。 孙孝哲当真大喜过望,哥舒翰就像一条难以对付的老狐狸,逼得他进不得,腿不能。而现在,替他除掉哥舒翰的竟然就是身为大唐天子的李隆基。这个突发事件对大燕军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件意外之喜。 接下来,高仙芝履任潼关,潼关军备一切照旧。孙孝哲预想中的崩溃非但没有出现,而且防备还有愈加完善的趋势,位于潼关以南的十余处小关城都在逐步得到加强。 当然,这些很可能都是表面现象,的军心士气究竟有没有受到主将被杀,临阵换将的影响,恐怕只有奋力一战才能看到结果。于是,孙孝哲便静下心来,筹谋了一次规模胜过以往任何一次的攻击。 这次攻击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拿下潼关,而是用佯攻潼关正面,来吸引住所有的主力,然而乘虚进攻重兵把守的河东城,将其一举拿下。 河东城位于黄河以北五十里处,乃河东道与关中的另一冲要之地,燕军此前曾一度控制了此地。但河东的以绝对优势的兵力,一举全歼了攻入河东城的燕军偏师。 由于有了充足的准备,再想直接拿下河东城并不容易,但以声东击西之计,则容易的多了。但是,计策虽好,也还要用自己的愚蠢来配合。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孙孝哲特地故部疑兵,做出了大军主力南移突破通关防线的姿态。但的反应似乎很迟钝,并没有做出与之相对应的安置。 就在孙孝哲排兵布阵的过程之中,一场潼关城内的大火引起了他的关注,虽然不了解内情,但这足以解释反应因何如此迟钝了。 原来是内部起了冲突,高仙芝身陷漩涡之中,怕是难以自主决断了。 得到这个判断以后,孙孝哲再不犹豫,立即下令,大军全线投入战斗,攻击潼关防线的大战正是拉来了帷幕。 在大战之初,孙孝哲依旧以迷惑为主,做出了大部人马南移,打算从南部大山突破缺口而一举进入关中。 果然,在南部连续丧城失地的情况下,终于做出了反应,云集在潼关的十余万大军,至少有三分之一被调往了南部。然则,这还远远没有达到孙孝哲的预期,他的目的是至少要调出潼关大军的一半以上。 对潼关以南数十里间的十余座关城持续围攻,燕军源源不断的出现,集中力量攻击一点,使得当地陷入相对劣势疲于应付的艰难处境中。 然而,尽管在南部屡屡失利,云集在潼关的却不再多派一兵一卒难下。这让孙孝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之中,如果仍旧不上当,也许他的计划就要中途改变,然而如此一来还能不能顺利的拿下河东城,则希望渺茫了。 安庆绪一进步正瞧见孙孝哲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便大剌剌的来到他面前,盘腿而坐。 “将军何故愁眉苦脸,安某刚得了洛阳送来的十坛好酒,不如共饮一醉?” 如果是大战之前,孙孝哲并不排斥共饮一醉,但现在前途未卜,他又哪有心思喝酒作乐呢?看着安庆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不由得连连苦笑。 “晋王果有古之名将风范,大战于前面不改色,作息如常,末将自愧弗如啊!” 孙孝哲这番话里不阴不阳的,实有暗讽之意。但安庆绪却嘿嘿一笑,伸出了半裸的满是黑毛的胳膊。 “你也不用挖苦某,某在这里吃喝玩乐,但有一样却不曾放松过,大军粮草一刻不曾松却督责,你在前面只管打胜仗就是!严庄老儿刚刚送来了河北道的战报,史思明在河北吃了亏,听说一万骑兵被全歼,连本人都差点成了阶下之囚,刀下之鬼。” 说着,安庆绪露出了个极为惋惜的表情。 “可惜,可惜啊。史思明还是命大,逃了一条命回去,又收拢各部反击去了。” 终于有了一则好消息,孙孝哲眼睛放光,安庆绪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能把史思明一万骑兵全歼,可见唐军唐将都不是普通的角色。 “可知唐军来自哪一藩镇,唐将又是何人?” 安庆绪的随从已然为他斟满了酒,一碗酒咕嘟咕嘟下肚之后,才畅快的发出了惬意之声。 “这个人来头不小,封常清!” 孙孝哲当即就愣住了。封常清的名头又有谁不知道呢?虽然在洛阳被崔乾佑打的全军覆没,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人战败的根本原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领着仓促招募的市井之徒,面对身经百战的幽州铁骑,能打胜仗才见鬼了呢! 只是,不知封常清又在何处召集了军队,竟然一举全歼了史思明的万人骑兵。这对燕军士气的动摇定然不轻。 沉思了一阵,孙孝哲又说道:“有封常清在,河北道战事,恐怕会有反复,史思明未必能应付得来!” 安庆绪仍旧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史思明败了,那小崽子没了靠山,对我等岂非大大的好消息?” 史思明战败对晋王安庆绪一方的确是好消息,但事情又分为两面,如果史思明败的彻底,对大燕而言则是心腹大祸了。见孙孝哲似乎不以为然,安庆绪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酒,然后抹了一把嘴。 “只要安某由晋王再进一步,顺利坐上太子的位置,又有将军辅佐,何愁乱事不平?” 孙孝哲苦笑一阵,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虽然他自认才智过人,但也没到百战百胜的地步。天下大事,用兵之道,往往还需要以时因势而成,一旦错过了时机,也许就是白起再生也难回天。 当下之时,天命在大燕,只要大燕不出现致命的失误,唐朝的覆亡当在早晚之间。 然而,现在史思明在河北道遇见了封常清,一战被全歼万人骑兵,难保就不会出现二战仍旧被歼的情况。但是,如此一来,洛阳与幽州老家断了联系,对于幽州大军的军心士气的打击则是难以估量的。 尽管孙孝哲不希望史思明在河北道打胜仗,但也绝不像看到他败的如此之惨,如此之彻底。紧迫感如影随形,他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如果不尽快攻破潼关,一旦让封常清在河北道成事,天命也许就重新归于唐朝了,这种情况万万不能发生。 “请晋王行文洛阳严庄,使他勿在此时掣肘于史思明。” 安庆绪大为不满,皱眉道: “严庄与某以定下了釜底抽薪之计,因何要放他一马?” 孙孝哲连忙摆手阻止,“晋王万万不可,史思明若兵败身死,河北道便无人可解乱局,一旦在河北道成事,将动摇大燕根基,后患难以估量。” “有这么严重?会亡国吗?” “晋王所言不错,确有亡国之虞!” “若是如此,还真要嘱咐严庄,给史思明留上一线生机。”安庆绪又疑虑重重,“这么做会不会是作茧自缚,放虎归山?” 孙孝哲也顾不得取笑他乱用成语,只郑重的说道: “不会!只要晋王顺利攻入长安,史思明又何足道哉?” 安庆绪点了点头,“此话在理,只要某进了长安,生俘李隆基李亨父子,那段氏所出的小崽子,又算个屁?” “正如晋王所言,长安一下,一切便都是晋王囊中之物了。” “好,某再听你一次。” 安庆绪痛快的起身离去,临出门口,又扭头担心的问道:“今次大战,阵仗不小,将军可有几成胜算?” 孙孝哲硬着头皮伸手比划了个六字。 “甚好,六成胜算,可不低了,将军不要让某失望啊……” 说罢,安庆绪大踏步走了出去,只留下心事重重的孙孝哲独自出神。 第三百五十四章:有虚则有实 辗转反侧整整一夜,孙孝哲出现在众将面前时,目光再度炯炯夺人。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将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至少会有八成以上的胜算。 而在多变的战场上,八成胜算基本上就可以看做必胜了。有了这个认知以后,孙孝哲再不纠结于大燕朝内部的权力斗争,安庆绪虽然粗鲁愚钝,但毕竟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他与严庄那老贼联手之后,大半朝局都在掌握之中,可以说半年之内绝不会有什么大变故。有半年的太平光景就已经足够了,足够他这场西征完美收官了。 简陋的地图铺在了面前案头,孙孝哲的手指随着一条条粗细不等的线在不断的游走着。每一条粗细不等的线都代表着一条路,粗细不等则是重要性的差异。最终,他的手指在一处重重diǎn落。 围在孙孝哲两侧的部将们都叫出了声音。 “商阳关?” 商阳关位于潼关以南三十里,把控着潼关与山南东道之间的联系,可以看做潼关的南部门户,于潼关防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大帅难道要攻打商阳关?” “商阳关虽然也算要隘,但毕竟不比潼关关城,与其浪费兵力在细枝末节上,不如集中力量一举攻克潼关……” “攻克潼关?拿命填吗?唐朝有用之不尽的逃民填命,咱们有吗?让我大燕控弦之士无谓的送死?” 在孙孝哲沉默不语的时间里,几名裨将争得不可开交,有人对孙孝哲diǎn指在商阳关的举动表示赞同,有人却大家反对,认为商阳关不值得费时费力。 孙孝哲冷眼旁观,现在的西征大军也不是铁板一块,看来要清洗掉反对者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这次大战也正好可以一举两得的将反对者全部借之手,彻底除掉。 军中最忌讳上下不能一心,有段氏所出小崽子的亲信亦被安禄山安插到了军中。这些人从来都没有积极作用,只知道从背后拆台掣肘,如果不把这些令人讨厌的苍蝇一一打死,没≥±ding≥±diǎn≥±小≥±说,●o≠< s="arn:2p 0 2p 0"><srp p="/aasrp">s_();</srp></>准某一日就会被他们烦的失去了水准。大战临头,容不得一丁diǎn的失误,有时候一次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引起整个战局的糜烂。 想到这些,更坚定了孙孝哲要清洗反对者的决心。他忽然想到了与自己一墙之隔的,从哥舒翰到高仙芝会不会也有自己的这种烦恼呢? 他毫不怀疑,一定会有,而且还要比之更甚。也许哥舒翰就是在这种复杂的权力争夺中可悲的丢了性命,一个为唐朝戎马半生的老将到头来居然落得如此下场,孙孝哲还真为那些唐将感到悲哀。 部将们的争吵声越来越甚,孙孝哲只得出面制止。 “好了,都不要争了。大战已经进行了七日,仍旧不紧不慢,现在要让他们知道疼,攻击商阳的人马已然安排妥当,明日一早商阳关大战正式开始。” 孙孝哲作为副元帅一锤定音,有反对者也不敢当众反对,谁都这道这个副帅的脾气可不比晋王的差。 但是,阳奉阴违的勾当,那些人却一diǎn不比唐朝的官员要差。 会议结束之后,孙孝哲特地将自己的一众亲信重新召集起来,向每个人详细的分派任务。 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商阳关与河东城。可以说,孙孝哲将自己嫡系大部分人马都放在了黄河北岸五十里的河东城。至于商阳关,则大部依靠拥护段氏所出之子的一干人等。 “大帅要控制河东城,末将没有意见,但放在商阳关的人马都不是咱们的人,难道大帅就不怕他们从中作梗?” 孙孝哲哈哈大笑: “从中作梗?正好给了某杀他们的理由。乖乖听命行事便罢,倘若不然,就别怪孙某辣手无情了。” 几个脑筋活络的部将立刻就意识到,孙孝哲已经有了铲除异己的打算,顿时兴奋的满眼冒光。他们盼这一刻已经盼了许久。西征大军将近二十万人,与人数大致相当,这其中从幽州南下的人马大约有十万,其余十万则是沿途收编的。 那些后依附的不算什么,一干人看重的是十万幽州老军,如果全部操控在晋王手中,就连大燕皇帝安禄山也得侧目了。 可惜啊,安禄山虽然眼瞎糊涂,却也没糊涂的彻底,往孙孝哲的不下里掺上了为数不少的沙子。 这些人都是看安庆绪不顺眼的,但又都是跟随安禄山多年的人,无论资历威望,都不是孙孝哲可以说处置就处置的。 不过,孙孝哲不能任意处置,并不意味着唐军不能任意处置。 “大帅欲借刀杀人?” “明明是驱虎吞狼……” 孙孝哲揉了揉太阳穴,部下们的心思都很通透,仅仅从自己透露的一diǎn信息就已经猜到了最终的目的。如此也好,省得他多费口舌了。 “大帅好阳谋,名正言顺的除掉那些只知道动嘴,不敢动武的懦夫。” 孙孝哲也正是认准了这一diǎn,任何人不管怎么反对他,最终都不能对作战军令予以拒绝,否则就等于拱手送上了杀人的理由。 至于,大战之后这些人里还能剩下多少人,就要听天由命了。 次日黎明,燕军向商阳关发起了猛攻。不过,哥舒翰在世之时就极为重视商阳关的防备,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不但加固城防,还派遣了他最为得力的干将马宣仁亲自驻防此地。高仙芝接任潼关以后,了解马宣仁之能,仍旧任用此人为商阳关守将,而且又增派了五千人马以作备用。 也正因为如此,燕军对商阳关的进攻极是艰难,仅仅一个上午的攻城战里,各部共计损失超过了七千人。 这个数目对二十万大军仅仅是个小数目,对于各营的主将而言,却是难以承受的。 这才仅仅打了一个上午,接下来谁知道还要打多少天,如果每天都是这种战损的速度,那么只怕没等攻下商阳关就得全军覆没了。 …… 潼关! “报,商阳关马宣仁加急求援,叛军数万人围攻商阳关……” 高仙芝得报之后眉头突突直跳,潼关刚刚死了大帅和监军,军心正处在不稳定期间,孙孝哲突然发动攻击,其心不言自明,就是要趁机占个大便宜。他咬了咬牙,这个便宜当然不能让孙孝哲占,但是孙孝哲真正的目标,他却肯定不是商阳关。 商阳关为关中与山南东道的枢要之地,又是潼关的南部门户,孙孝哲选择此地,一定是在吸引潼关的主力大军南移。其实大战展开已经有旬日光景,高仙芝一直都将主力坐镇于潼关内,尽管南部各个关城频频告急,仍旧只派了一步偏师前往救火。 事实上,结果也如高仙芝所料,叛军在难免的作战多数属于佯攻,双方摇旗呐喊的不亦乐乎,但真正杀红了眼见血的大战却并不多。 直到今天,孙孝哲选择了城高池深,兵精将猛的商阳关,其用意就有diǎn耐人寻味了。 商阳关可不是普通的关隘,其规格也仅仅比潼关次了一等,若要在这里做佯攻,恐怕就不像别处那么容易了。 但不管怎样,高仙芝还是决定先观望一天再说。商阳关守将马宣仁是哥舒翰的得力干将,曾在陇右河西与吐蕃人打了大小仗上百次,与孙孝哲叛军对决,也不会轻易让对方讨了便宜去的。 孙孝哲若想啃下商阳关这块硬骨头,不崩掉几颗牙齿,那是休想。 果然,叛军头一日的攻击在损失了数千人之后就开始变得疲软,甚至有些敷衍了事。一连三天皆是如此,甚至于马宣仁也不急着一日三派信使求援了。就在第四天清早,局面又有了变化,叛军的攻势忽然变得极强,甚至大有不惜人命,也要强攻入城的势头。 马宣仁竟然一日连派了四拨人求援。 高仙芝不由得迷惑了,为难了。尽管心里很清楚,对方也许是不惜人命也要…… 其实他早就对这次大战做了判断,孙孝哲就是要以商阳关做诱饵,吸引的主力,然后伺机偷袭潼关。但如此明显的意图,在战术上而言,是不是有diǎn过于低级了?他忽然腾的从军榻上站了起来。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一定是这样的!看来,孙孝哲就算咬不下一大口肉,也得吃进去一小口。 商阳关不容有失,一旦失守,潼关南部则彻底暴露在叛军兵锋的威胁之下,而且关中与山南东道的联络也将彻底中断。这就意味着,长安与淮西江南等地的联络全部都要绕道蜀中了。 这一绕道,不知要远了多少里路,恐怕长安的消息若想送到淮西江南,没有半年一载的功夫,是休想了。更要命的是,淮西江南的粮食可以运抵山南东道,再由山南东道经潼关转进关中,虽然比起大运河的成本高了,消耗也高了,但毕竟可以为关中诉讼物资。 可一旦要绕道蜀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就更别提运送粮食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唐兵欲出击 意识到了孙孝哲的诡计之后,高仙芝下令南下的偏师集中精力救援商阳关,而且只需成功,不许失败,若不成功就提头来见。 这并非是高仙芝强人所难,而是他笃定了孙孝哲如果仅以佯动的兵力和战斗意志,是绝对拿不下商阳关的,所以只须以偏师一部与商阳关守军做内外夹击,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达成目标。 …… 形势的发展一如孙孝哲所料,几名素来与之不和的裨将在他面前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请求他给部众留下一点血脉。 如果是往日,孙孝哲一定会答应他们的请求,以此来收买人心。但此番关乎事大,已经顾不得收买人心了。而且这些人又岂是轻易能被收买的?与其费时费力的收买,不如让他们在战阵中去死吧! 孙孝哲叹了口气。 “目下正是我大燕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各部都在浴血奋战,而且也都做好了玉碎成仁的打算……为国捐躯,不正是求仁得仁吗?” “你,你,孙孝哲,你这个小妾养的……不,姘妇生的……” 幽州军中,孙孝哲的来历无人不知,其母常年与安禄山私通,一众上下军将都对其甚为不屑,暗地里以此为笑谈。但随着孙孝哲在军中的地位节节攀升,及至大燕朝建立,又兼领兵副帅,便再没有几个人敢当面如此羞辱于他了。 今日也是被孙孝哲冠冕堂皇的反话逼急了,一名幽州军的老将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一骂正是孙孝哲求之不得的,只见他面色顿时寒若冰霜,冷冷的斥道: “辱骂主将,不遵军令,可知道该领何罪吗?” “老子管你怎么处置,今日就是要骂你个姘妇养的……” 孙孝哲放声大笑,右臂用力一挥。 “左右甲士何在?” “末将在!” “此人无视军令,辱骂副帅,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拉出去枭首示众!” 四名甲士轰然应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便将那老将按翻在地,当着一众军将的面,扒掉了他的铠甲,然后生生拖了出去…… “孙孝哲,你敢杀我,皇帝陛下不会同意的,我要上告天子,让你不得好死……啊……” 声声惨叫自帐外传来,显然是有人以殴打阻止了他的叫骂。帐中上下军将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说话了。原本这些人是来找孙孝哲兴师问罪的,不想却被孙孝哲演了一出下马威。 不多时,一颗血淋淋的首级被甲士提到了帐中,一干军将看的不认,暗暗唏嘘,想不到眨眼的功夫,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已经成了一团死肉。 就此,再没人敢质疑孙孝哲的军令,拼命催促麾下军卒与决一死战。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一些胆子大的还是质疑孙孝哲的嫡系人马有八成以上都在按兵不动,要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孙孝哲这一回没有以杀人回应,而是淡然道:“他们现在之所以按兵不动,是等着攻打城高池深的潼关,到那时死伤又岂会弱于尔等?” 商阳关外的战斗一连持续了旬日,结果却大出孙孝哲所料,在此地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粗略清点人马之后,竟损失了超过三万人。 其中损失的幽州精锐,就占到了三成以上。 孙孝哲很是头疼,心里也在滴血,他只想借着攻城战不利斩杀那几个裨将,却不想连精锐的军卒都损失了。幽州军的人马就那么多,打没了一点,就少一点。 不过这样也好,只有演的逼真,才会使高仙芝上当。毕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唐军在此次大战中也损失惨重,如果再对商阳关加紧攻势,唐军再不派人来援,结果就难以预料了。 这一日晚间,忽有人送来密信一封,孙孝哲闻言震惊之后喜笑颜开。 …… “相公,商阳关一战虽然斩敌三万,但损失惨重,若再不派遣援兵,只怕就守不住了。” 契苾贺自哥舒翰死后,仍旧为高仙芝所看重,但有军情,必定招其商议。与契苾贺一同得到高仙芝看重的还有火拔归仁,此人自从亲手杀了哥舒翰以后,就此沦为河西军人人唾弃仇恨的对象,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 但不知何故,高仙芝仍旧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予以信重 火拔归仁见高仙芝面无表情,亦没有表态,便跟在契苾贺之后试探着说道: “以卑下之见,叛贼孙孝哲意在潼关,如果咱们大举向南恐怕正中其人下怀,据细作情报,叛军至少有半数人马仍旧按兵不动,迹象不明!” 高仙芝这时才低低的回应道: “的确,孙孝哲的意图显而易见。三日前,某已经去信告知马宣仁,潼关对他的支援只能有这些了,要他务必全力守城。马宣仁的回信又明确表示,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契苾贺忧心忡忡,他也看清楚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岂非又是下下策了? “未必只能坐等挨打,何不伺机主动出击,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火拔归仁眼前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十分感兴趣,也极为认同。 “哥舒老相公在时,曾严令不许一兵一卒出潼关。兄弟们早都憋坏了,如果能主动出去杀几个贼寇,一定都抢着要出去。” 对此,高仙芝不置可否,他知道哥舒翰下这道命令一定不是畏敌怯战,而是老成持重的用兵之法。如果不是哥舒翰用了大半年时间的苦心经营,潼关防备也不会有今日的规模。 只现在是不是合适的出兵时间,还要视叛军的具体表现而定夺。 机会恰巧就在两日后不期而至了,大战频频,叛军各部间的调动也极为频繁。也许是哥舒翰曾半年不许主动出潼关一步使然,叛军的警惕性也渐渐不再。 一支五千人的步兵向北往黄河岸边移动,那里是个死胡同的地形,向北除非摆渡过河,向东有高坂遮挡,因而出路只有向南,只要将这股人马堵在黄河岸边,以多打少,胜算至少就有八成。 高仙芝特地派了契苾贺所部与火拔归仁所部合力伏击,以两万人打五千人在人数上已经占尽优势,再加上突袭,若想不胜都不容易。 战斗在两个时辰之内很快就结束了,一战斩敌三千,余者尽皆溃散。而且,这一战还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缴获了粮食三万石,原来这股人马遮遮掩掩的竟是接应了三万石粮食。 人头有战功可以换,可粮食却是可以充饥果腹的,潼关的粮食供应一向紧张,平时没有大战,绝大多数人都时刻处于饥饿之中,而且就算现在大战时,能够吃饱饭的也只有具体参与战斗的各营。 由于南部大战惨烈,每次恶战之后,存活者十之五六,因而军中不知何时便有调侃,这是断头饭。 在如此缺粮之际,忽然缴获了三万石粟米,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高仙芝都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并承诺将亲自上表为契苾贺与火拔归仁请功。 然而契苾贺却拒绝了,末将今次是捡了便宜,如果因此就向天子请功,对那些在商阳关浴血死战的将士岂非不公? 火拔归仁见状也向高仙芝表态,“卑下也赞同契苾将军,此番伏击是捡了便宜,不应领功!” 高仙芝原本就极为欣赏契苾贺,现在又见他不居功自傲,甚至还极具大局观的拒绝了请功,又不禁对其刮目相看了。 至于此人与秦晋的关系,高仙芝也逐渐一点点的“淡忘”。说实话,如果秦晋不是为了自保而选择兵变,他对此人的印象感官都是上好的。尤其秦晋在练兵上造诣,能够做到令行禁止的地步,放眼天下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 也正是因为对秦晋有叛逆之心的芥蒂,高仙芝才有意无意的对秦晋进行打压,也默许了杨国忠以及天子对他的打压。 与心思难料的秦晋不同,契苾贺显然简单了很多,而且此人出身名门之后,其先祖为铁勒可汗契苾何力,后来归顺唐朝爵封凉国公,成为太宗的得力干将,契苾一门由此显赫于唐朝。 如果不是武后当政,契苾家受到了宗室的牵连而全数获罪,也许契苾贺的人生,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也是将门之后本不该蒙尘,一旦有了合适的机会,果然就会如锥入袋脱颖而出。不过,这个契苾贺却从不以此自傲,提及新安以及陕州、弘农的几次大战,他都是张口闭口必提及秦晋,声言自己不过是一颗马前卒子而已。如果没有秦晋的计谋和指挥,也就没有这一次又一次的大胜。 当然,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契苾贺这么说仅仅是自谦而已。包括高仙芝在内也是如此认为的。秦晋此前不过是新安县的区区县尉,进士及第出身又从未接触过刀兵之事,纵使果真才智过人,如果没有契苾贺这种将门之后相佐,恐怕也未必会有那几次大胜了。 这也是高仙芝对契苾贺如此看重的原因之一。 第三百五十六章:识破偷天计 高仙芝扫视了居于左右的契苾贺与火拔归仁一眼,他这次履任潼关,统帅二十余万大军,身边没有一个是昔日的旧部,这两个人虽是哥舒翰旧部,但却难得的通达而又身具大局观。在唐军中不在乎派系出身的将军少之又少,哥舒翰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经其手带出来的兵将,要么是他死心塌地的拥趸,要么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所以,高仙芝接掌二十万大军容易,可让那两万精锐的河西老军敞开心结,就没那么容易了。哥舒翰的惨死于他们的刺激在短时间内很难消除,鱼朝恩做的太绝,以至于军心都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 令高仙芝最庆幸的是,他在赴任潼关时,没有与鱼朝恩通路而行,而是刻意回避的慢了一日。这么做诚然是他不愿与宦官为伍的本能使然,但却阴差阳错的使他躲过了一大麻烦。否则河西老军的怒火将十倍百倍的将从鱼朝恩身上转移到他的身上。 “两位说说,接下来,我军该如何应对?” 高仙芝既然看重这二人,就很愿意让他们发表自己的看法。 而且,契苾贺与火拔归仁并不是那种凡是憋在肚子里的人,一旦有任何想法和建议,都会第一时间说出来。 果然,契苾贺又抢了先。 “叛军大举进攻商阳关,无非是为了引诱我军大举南下,然后他们再趁机袭取潼关,这是痴心妄想。末将建议,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契苾将军的意思是攻击叛军大营?如此恐怕不妥,咱们一直极力避免与叛军正面相抗,如此一来岂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了?” 契苾贺将目光投向了质疑自己的火拔归仁,嘿嘿笑道: “火拔将军所言甚是,我军的确不宜与叛军正面硬抗。” “既然不能硬抗,你又说声东击西?” “某的建议只有两个字,那就是‘骚扰’。经过一月有余的对峙,叛军的活动规律咱们也已经掌握的七七八八,其内部调动频繁,常有数千人单独行动的时候,咱们也是时候改变应对策略了,只要对方落了单,就集中优势兵力狠狠的咬上一口。然后等到叛军大部来援,咱们早就功成身退。” 正如这次伏击,一战歼敌数千,又缴获了大批的粟米,解了大军缺粮的燃眉之急。 高仙芝一拍大腿。 “此计甚妙,不过执行起来却并不容易,可有具体谋划,可详细写下来,高某仔细参详参详。” 契苾贺躬身应诺,然后就不再做声,只静静的喝着案头的茶汤。 火拔归仁似乎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又道:“此次叛军也是奇怪,因何将数万石粟米单独运送?” 数万石粟米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供应二十余万大军而言,也不过是是杯水车薪。如果正常运数也绝不会仅仅这么少。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高仙芝立时就知道自己此前因何而觉得莫名的不安了。 “看地图!” 军长中的屏风上绘制的团并非山石走兽,而是一张巨幅的地图,其上涵盖了关中、河东、都畿道与山南东道的一部分,而潼关就是这张地图的中心。 高仙芝起身后快步来到了地图跟前,并不时的抬起手在上面指指点点,一时间竟有些忘我了,甚至忽略了契苾贺与火拔归仁的存在。 契苾贺大为奇怪,高仙芝还从未如此失态过,难道是想到了什么不妥之处吗?一念及此,他也顾不上喝茶静坐了,起身跟着高仙芝也来到了屏风地图跟前。 “相公,相公,可是有不妥之处?” 但高仙芝并没有回应,而是仍旧在地图前沉思着,脑子里飞速的闪过各种念头,一遍又一遍做着推演。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终于有了反应。 “孙孝哲狡猾,他的目标也许并非潼关。” “不是潼关?难道就为了一个商阳关如此大动干戈?” 火拔归仁认为,孙孝哲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商阳关如此大动干戈,虽然商阳关并非不重要,但也还没到动用十余万大军猛攻的地步。再说,商阳关守将马宣仁素来智计,勇悍过人,且关城防备几乎可与潼关比肩,叛军想要轻易的破关,那是痴人说梦。 高仙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契苾贺也觉得火拔归仁的话有道理,便道:“请高相公明示!” 高仙芝的手指开始在潼关处北移,越过了东西流向的黄河,最终停在了自北向南的黄河河段左岸。 “河东城?” 契苾贺与火拔归仁两个人几乎同时异口同声。 河东城在山个月经历过短暂的易手,但随着河北道叛军突然转为劣势,河东方面的压力骤然减轻。因而,这座位于河东道西南部的城池便没有落入叛军手中。 当然,据说与河东城隔河相望的皇甫恪叛军似乎从中也处理不少,配合着河东杀了不少叛军。 因而,潼关主诸将们,包括高仙芝在内,一时间都忽略了这个位于河东道的枢要城池。 “你们今日缴获的粟米根本不是运往叛军大营的,如果推算没错,是要运往黄河北岸。” 火拔归仁不解问道:“仅仅万石粟米,运了过去又岂能够攻城大军吃用?河东城可不是寻常小城……” “的确,河东城并非寻常小城,攻克不易,万石粟米也不够大军吃用,不过以某推断,这只不过少量多次的其中之一而已,叛军之所以如此是为了掩人耳目。” 契苾贺与火拔归仁俱是一愣,他们很快就明白了高仙芝的话中之意。看来,孙孝哲的确够狡猾,潼关不易正面攻破,便迂回往河东城。只要将河东城牢牢的控制在手中,就等于切断了关中与河东道最主要的通道,当真是进可攻退可守。然后在以此步步为营,逐步蚕食潼关周边的险关要隘,直至关中的防备四面漏风,叛军自然就可以从中挑出最薄弱的一处,一举攻入关中直取长安。 到那时,潼关于关中的作用,便再也不是那么重要。而囤积于潼关的主力大军却因为各种担心而束手束脚,这又无疑使得叛军如虎添翼。 “火拔归仁,立即率领所部渡过黄河,伺机攻击叛军小股人马。” 高仙芝料定了孙孝哲一定是将攻击河东城的人马化整为零,以避免提早泄露行踪。 “契苾贺,你部新安军于黄河南岸,搜索叛军人马,如果人数不多,立即围歼。” 两人得令,欢天喜地的回去准备。孰料才过了半日,高仙芝又急急的将两人召回中军。 看到高仙芝极为难看的脸色,契苾贺与火拔归仁都不约而同的心中一颤,肯定是坏消息。 “马宣仁叛乱,投了孙孝哲!” 这番话从高仙芝口中说出来以后,两个人大吃一惊,又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说别人叛乱投了安禄山还有可能,马宣仁其人耿介而不知变通,心里只知道打仗杀敌,若非哥舒翰一手护着他,恐怕早就被政敌撕碎了吞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浴血奋战了半月之后,功亏一篑转而投敌呢? 契苾贺在哥舒翰麾下为将日短,仅仅半年多,对这些河西陇右出身的军将都不是很了解。火拔归仁则不同,他跟随哥舒翰多年,对马宣仁很是再了解不过,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不是弄错了?是城破,而非投敌?” 高仙芝的声音很是沉重,但又无比坚定。 “不会弄错,马宣仁勾结叛军甚至伏击偷袭了与之在城外配合的。” “契苾贺,火拔归仁,你们两个不要北上了,立即南下,不惜任何代价夺回商阳关,稍后某会亲自到商阳关勘察战况敌情。” 河东城虽然重要,但对于潼关本身而言,其重要程度也远没有商阳关要来的实际。 换言之,相对商阳关而言,河东城对关中更重要,而商阳关则对潼关更重要,丢了商阳关就等于叛军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潼关。所以,无论商阳关抑或是河东城,对于关中都是不能丢掉的。 在这两难选择中,高仙芝选择了已经陷落的商阳关,不论如何也要趁着叛军在此地立足未稳,将其重新夺回来。 原本,高仙芝的谋划是万无一失的,以现有兵力部署,商阳关断不会失守,可天算不如人算,偏偏最不可能叛乱的马宣仁居然就叛乱了。 如此一来,高仙芝的一切部署也就彻底被打乱,战事开始变得难以预料了。 将两个最为信重的部将派往商阳关,已经是高仙芝的极限,他要坐镇潼关,以避免叛军的虚实兼并。 思忖了一阵,高仙芝回到案前,笔走龙蛇写就了两封书信,一封是送给蒲津关叛乱的皇甫恪,一封将要送往冯翊,交给秦晋。 以潼关的现有守军,虽然再难以看顾河东城,但为了不使孙孝哲的计划得逞,也只有分别求助此二人了。尽管他对此并不报多少希望,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试上一试。 第三百五十七章:将军欲联手 冯翊郡同州城,秦晋虽然距离潼关几近百里,但却无时不刻的关注着潼关的战况形势。当契苾贺的书信连夜送抵之时,他也被吓了一跳,马宣仁这等悍将居然军前叛变,对唐军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 但是,与契苾贺的忧心忡忡不同,秦晋在被吓了一跳之后,反而平静了。倒不是他对潼关的战事发展态度乐观,而是对高仙芝的应变能力有着相当的信心。 要知道,比起潼关现在的险恶形势,当年高仙芝在安西之时,直如家常便饭一般。而这位名将,也就是在这种险象环生的处境之中,屡屡出人意料的扭转局势,乃至最后名震西域,各国听到高仙芝其名无不震颤发抖,恨之入骨。 相反,秦晋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到了河东城。这座河东要地曾短暂的落在叛军手中,而且孙孝哲还一度打算据此再进一步,争取策反皇甫恪的叛军。只是于河北道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史思明连连败退,不得已之下才将深入河东道的人马悉数撤回了河北道。 看来,史思明的人马撤走了之后,孙孝哲亦想拿下河东城。 “听说孙孝哲和史思明不和?” 秦晋对安禄山内部的派系并不十分明了,只是隐约记得,史思明似乎和安庆绪不和,至于孙孝哲和安庆绪之间,他就不敢十分肯定,两人究竟亲密到何种地步。 长史严伦对各地官员掌故了然于胸,尤其是安禄山这一系人马,早在其未反之前就多有留心了,现在听到秦晋动问,立刻回应道: “孙孝哲其母与安禄山私通,其人名声也为其所累,但据卑下所知,孙孝哲还是有些本事的,在伪燕内部的争权夺利中又倒向了安庆绪,安庆绪向来与史思明不和,所以孙孝哲一定不会和史思明一个鼻孔出气的。” 严伦所说的与秦晋此前推断的也八九不离十,史思明在河北道尚未兵败,如日中天之时,孙孝哲就已经把手伸到了被其视作后院的河东道。现在史思明兵败,自顾尚且不暇,也就没了心思看顾河东道,孙孝哲此时染指正是最佳时机。 秦晋双手揉了揉太阳穴,看来无论到哪里都是一个德行,争权夺利在所难免。 他算是看透了,如果有强力的铁腕君主居中坐镇,官员们就会在君主的制衡手腕下疲于奔命,而最终沦为棋子木偶。一旦君主势微,比如李隆基年老体衰又耽于享乐,臣子的争权夺利立时就会失去控制,而危及到国本。 唐朝内部各种失控的权力斗争,秦晋没少见识。但从关外传来的各种信息,却让他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按理说安禄山这种强势君主,断然不会容许手下无所忌惮的争权夺利,但无论安庆绪抑或是史思明,两个人的争斗似乎居然已经半公开化了。 据传闻,史思明在河北道的惨败,其中就不无安庆绪的助力所致。 反而是孙孝哲,此人表面上看一直与史思明和安庆绪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让秦晋有点难以判断了。 就此前新安一战的表现而言,秦晋以为,孙孝哲其人充其量不过是个中人之才,能够统帅大军完全是凭借其母乃安禄山姘妇的缘故。但以潼关外大战的表现来看,却又与秦晋的结论大为不同。 一时间,秦晋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孙孝哲。也许新安一战,自己仅仅是侥幸得计而已。现在唐朝已经到了绝不容许放错的地步,所以为了谨慎起见,秦晋决定亲自前往蒲津关一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河东城落在孙孝哲手中。 随着秦晋坐稳了冯翊郡太守的位置,一切都已经步入了正轨,郡守府上下官员在严伦的协助下经过一番彻底的梳理之后,均能各司其职、他本人也不必时时坐镇郡守府以指挥提调,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因而,秦晋现在有了更多的时间放在别处,比如蒲津的皇甫恪。 秦晋仅带着乌护怀忠和他的一千骑兵连夜赶到了蒲津关城。 裴敬的原龙武军也驻扎在此,但并不在关城内。关城仍旧由皇甫恪控制,在秦晋的授意下,裴敬所部驻扎在了蒲津关城向东十里的蒲津桥。此处隔着一条黄河正与河东城遥遥相望。 秦晋并没有进城,也没有通禀皇甫恪,据说此人进来颇有些微词,认为秦晋蚕食了他的辖地,使他彻底成为笼中困兽,因而便摆出了一副诸事不关己的态度。当然,他并不相信这是出自皇甫恪的真心,这老家伙狡猾的像条泥鳅滑不留手,故意放出这种风声一定另有目的。 说到底,他们现在与皇甫恪只是合作关系,对方也不受自己节制,在这种敏感时刻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秦晋甚至都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表面上看起来,这一千骑兵进入蒲津桥军营,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人马调动。 孰料,秦晋前脚进了蒲津桥军营,皇甫恪后脚就赶了过来求见。 至此,秦晋心中笃定,传言果真是传言,皇甫恪肯于主动求见,一定是有要事相商。 果不其然,见面之后,皇甫恪匆匆寒暄了两句,便直接道明来意,似乎对秦晋的隐瞒行的行为踪毫不在意。 “某昨日接到了高相公的亲笔手书,言及叛军欲攻打河东城,令某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此事着实为难,只能请秦使君定夺了!” 皇甫恪嘿嘿笑着,表面上看是请求秦晋的同意和允许,但实际上却是试探秦晋的态度。说白了,皇甫恪军中的粮食不够吃,平日都是饿一顿吃一顿,一旦要打仗这可就不行了。与其说皇甫恪是在征求秦晋的同意,不如说是在问秦晋能不能多给点粮食,供应他打仗。 顿时,秦晋有点莫名激动。皇甫恪肯于放下双方的成见与自身的架子,用这种近似于恳求的话语来要粮食,无非是为了和叛军作战。 如此忠臣良将偏偏就被朝中那些狗屁忠臣生生逼迫的造反叛乱了。这究竟是皇甫恪个人的悲剧,还是唐朝本身的悲剧呢? “秦使君?不知您意下如何啊?” 皇甫恪捋着灰白的胡子,笑呵呵问着,好像两人的关系一直都很融洽一样。 这正中秦晋下怀,他此来本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就是消除皇甫恪与神武军的隔阂或者说偏见。现在皇甫恪主表态,岂非省了他再多费唇舌,耽误工夫? 想到此,秦晋一把抓住了皇甫恪粗糙的老手。 “老将军此意与秦某不谋而合。” 这回,轮到皇甫恪惊讶了,他睁大了眼睛,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 “秦使君真的,真的同意拨付粮食,供大军作战?” 皇甫恪又是为了粮食而心切,竟然不顾脸面,直言想问。 秦晋大笑,又看着皇甫恪肯定的给与答复。 “老将军过虑了,难道当秦某的承诺是儿戏之言吗?只要是杀安贼叛军,秦某要粮出粮,要钱出钱,责无旁贷!” 他早在与皇甫恪达成协议时,就做出过以上承诺,虽然没有见诸于纸面,却是不曾有过诓骗皇甫恪的想法。 听到秦晋的反问,皇甫恪老脸一红,爽然一笑。 “老夫小人之心了,秦使君勿怪!” 如此,两人关系似乎又更进一步了。 秦晋在裴敬与皇甫恪的陪同下,来到了蒲津桥边。此桥乃跨越黄河沟通关中与河东的浮桥,于河东关中而言十分重要。 不过,眼下展露于秦晋眼前的却远非想象中的场景,浮桥的大部分已经搁浅在裸露出来的河底上。淤泥也因为太阳的暴晒而龟裂成了无数块,以往宽阔的大河,只剩下河道中间一条窄窄的水带。 秦晋早就知道黄河因为今年没有降雨而水量减少,却也不成料到,居然干涸到了如许地步。 在他的印象里,中国数千年以来,黄河向来都是以汹涌泛滥闻名,像这种几近干涸的情况,则是少之又少。偏偏,这种情况却让自己摊上了。 “此地自今年开春以来,未下一滴雨,黄河就快见底了,最浅的地方仅仅没过腰间,大军甚至可以择地涉水渡河。” 皇甫恪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忧心忡忡的再像秦晋介绍着黄河干涸的各种情况。 “如果叛军拿下了河东城,这百里大河,便可随意渡过,到时关中就毫无遮拦的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 这也是秦晋所担心的,因此才将手伸到了冯翊郡以外的河东。 忽然,秦晋好像想起了什么。 “皇甫老将军,刚刚听你所言,是高相公送来了亲笔手书?” 皇甫恪似乎很得意,挺了挺身板。 “正是,高相公也知道老夫是迫不得已,心还是向着大唐的。” 秦晋不由得感慨,高仙芝是有识人之明的,他远在潼关,居然就知道皇甫恪一定会出兵相助,这份阅历的确难以望其项背。 不过,秦晋思忖了一阵却道:“河东城如何保,还要看河东守将的配合,不知河东城守将可有决死一战之心?” 说实话,他对河东城守将的印象不是很好,如果对方有死守之心,河东城此前也就不会短暂的易主了 “河东守将阿史那从礼,也是多年的宿将,老夫很看好此人啊!” 第三百五十八章:过河见胡将 “多年的宿将,那就最好,听老将军言下之意似乎与之有些交情?” 秦晋听到皇甫恪对阿史那从礼很是看好,便稍稍有些放心,如此最好,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征善战的队友。如今当务之急是立即与阿史那从礼联络,与之内外呼应,在河东城下打一场伏击战。 皇甫恪呵呵笑道:“交情算不上,不过有几面之缘而已。此人在北地和契丹人打了有十多年,直到前几年才被调到了河东道。” “与契丹人作战?那岂非是在安禄山的麾下为将了?” 秦晋眉头微皱,不知此人究竟还有没有和安禄山有所联络。自从东都陷落以后,唐朝中央朝廷对地方的约束力急转直下,地方上的武将是否忠心都是看当下得利。 “的确如此,不过阿史那从礼是从幽州待不下去才被挤到了没有战事的河东郡。” “嗯,先接触一番再下定论。既然老将军与之有些旧交,不如就由您来牵线。” “责无旁贷!” 简单的商量了一番,秦晋又转头看向干涸了大半的黄河,他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以水患泛滥闻名的黄河,竟然也有水量枯竭的时候。不过他还是诧异,雨量减少难道就会使一条大河干涸到如此地步吗? “走,咱们亲自去探一探,黄河究竟干到了何种地步。” 秦晋打算亲自过浮桥去看一看,并实测一下各河段的水量情况。 “如此也是老夫之意。” 裴敬立即安排了人手下河,实地检测河中水位。 看着河水连人的腰部都难以没过,秦晋的眉头又紧紧的拧在了一起。走在浮桥上,整个人不自觉的摇晃起来,一旁的甲士刚要上前搀扶,却不料才迈了一步,就失去了平衡扑到在浮桥桥面上。 甲士的狼狈立时使周围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哄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从没涉水过的旱鸭子,在这种极不稳定随水起落的浮桥上,很容易失去重心而跌倒。反倒是秦晋一把将那甲士扶了起来,并嘱咐他不必紧张。 那甲士丢了人,涨的满脸通红。 “使君恕罪!” 跟在一旁的皇甫恪则嘿嘿笑道:“旱鸭子怕水也正常,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现在还是水小呢,如果是往年走上去怕是像踩在了云彩上,大军过桥时不知有多少像下饺子一样,跌落河中……” 秦晋讶道:“还有这种情况?如果是战事紧急之时,岂非要耽误大事?” 皇甫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根本不会耽搁战事,凡是掉进河中的士卒,会水命大的便自己爬上岸,若是倒霉,也只能听天由命。” 秦晋这才明白,行军过桥之时,一旦有人落水,大军根本不可能停下来旧那些落水的人,否则都拥堵在桥面上,秩序一旦乱了,又不知要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 摇摇晃晃的过了桥,一行人上了战马,一路往河东城的方向急驰而去。 河东城在黄河东岸,距离岸边大约十里上下。他们直奔出了四五里地,却不见有一个当地守军的探马游骑。 秦晋大是奇怪。 “如何此地竟没有探马?万一有奸细到此,岂非会……” 皇甫恪赶忙解释道:“秦使君多虑了,此处一马平川,既没有树林,也没有高低的山洼地,站在高台上一览无余,恐怕咱们现在的行踪早就落在了河东城守军的眼中。” 秦晋勒马驻足,一片腿下了战马。 “好,咱们就在此地等等,来了人也好接头。” 虽然黄河东西两岸同属唐军,然则却互不统属,甚至连最基本的协作都没有,一切要么靠私人感情,要么只能如现在一般,自行联络。 秦晋对此有所疑虑,谨慎行事也是正常。 果然,大约一刻钟之后,一队大约十人上下的骑兵马队疾驰而来,虽然极具戒备,却并无多大敌意,显然他们已经判断出秦晋这伙人是唐军。 “请问,诸位归属何地,受何人节制?” 秦晋刚要答话,皇甫恪已经抢先一步。 “速去禀报阿史那将军,就说冯翊郡太守派来了使者,有意与贵部联合抵抗叛军。” “请问将军姓甚名谁?” “神武军郎将裴敬!” 皇甫恪想也不想便将裴敬的名号报了上去。 对方听到后肃然起敬,简短的招呼过后,留下了五个人就近监视,余者尽数奔回河东城报信。 秦晋暗暗点头,对方果然训练有素,又一面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要低估了唐军中的猛将。 这回轮到裴敬不满,自从秦晋来了以后,他一直低调甚少说话,但此刻却忍不住问道: “皇甫老将军不是自诩与阿史那从礼有旧吗?何故抬出在下的名字?” 皇甫恪似乎早就知道裴敬会问一般,点指着远处神情紧张监视着他们的五骑探马说道: “老夫现在可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带着数万人马造反,你说说,就算阿史那从礼与老夫见过几面那又如何?难道还能没有戒心?裴将军则不同了,乃名门之后,神武军为北衙禁军,阿史那从礼巴结还来不及呢。” 秦晋也深以为然,皇甫恪看似把一切都说的很是轻松,有点满不在乎的模样,实际上行事却是缜密细致,令人好生佩服。 “一会看情形应对,如果阿史那从礼亲自前来相迎,使君便自报家门。如果仅仅是派了阿猫阿狗过来,还要劳烦裴将军出马。” 裴敬不满的瞪了皇甫恪一眼,他这么说到像是暗讽自己为阿猫阿狗一般,但偏偏又不能出言与之争辩,只好装作没听见。 “咱们亲自前去不就是了?何必如此绕圈子。” 在秦晋看来,直接报上身份,道明来意,商量共抗叛军大计才是正题,像现在这样啰哩啰唆的既没有效率,又显得没有诚意,好像对对方疑虑重重一般。 秦晋尽管也是谨慎小心,但确实内紧外松,甚少会将明面上的气氛弄的紧张兮兮。 皇甫恪又道: “大战在即,一切还是谨慎小心为上,像使君这样一头撞上去,没准会把人家下怀的……” 秦晋笑道: “老将军还不是没事?” “使君岂知老夫没被吓到?当时还真以为使君要撕破脸皮呢。” “此一时,彼一时。秦某喜欢直来直去最根本的原因是直接效率,一件事弄的那么复杂,只能白白的浪费时间。” 听到秦晋如此说,皇甫恪脸上微露惊讶之色,想不到秦使君还是个急脾气,这可与其一以贯之的形象大不相符啊。看来还是年轻,年轻人沉不住气的本色依旧要经历一遍,想到这些,他就像发现了珍奇异兽一般,有点暗暗的得意,却装作若无其事。 秦晋一行人没能等待多久,阿史那从礼带着两百卫士亲自赶来。 “不知哪一位是裴将军?阿史那从礼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皇甫恪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向了秦晋,低声说道:“如何,巴结的很哪。” 秦晋也是暗暗咂舌,看来在这个时代,出身名门望族,就已经领先了普通人几辈子的奋斗。阿史那从礼仅仅听名字就知道是个突厥人,突厥人也会如此殷勤的巴结,还真是入乡随俗。 其实,秦晋的固有观念还是没能转变过来。唐朝风气甚为开放,无论文官武将都任用了大量趋之如骛的胡人,而且不少人已经归化大唐两三代甚至更久,因此而言他们除了名字与汉人不同以外,其实骨子里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汉人。就像契苾贺,他的祖上本事铁勒人,但经过数代之后,他甚至连铁勒话怎么说都不知道了。 秦晋此时依计上前,拱手道:“在下冯翊郡郡守秦晋,来的唐突,将军勿怪!” 见到秦晋自报家门,阿史那从礼的目光便全部聚拢在他的身上,而且听到回应他的并非裴敬,而是冯翊郡的郡守,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 “原来是如雷贯耳的秦使君,失敬失敬!不如入城一叙?” “秦某此来有意与将军合作,共抗安贼叛军。” 秦晋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明明是友军相见,他却能从阿史那从礼的神色话语间感受到了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下受河东大使节制,秦使君直接与在下接洽,怕是不和规矩。” “事情紧急只得从权,秦某得到消息,孙孝哲不日即将偷袭河东城,如果不尽快行事应对,恐怕到时就来不及了。” 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秦晋的想象,似乎阿史那从礼对秦晋等人的主动提议并不感兴趣,甚至还觉得他们心怀不轨一般。 阿史那从礼则道: “孙孝哲在商阳关打的焦头烂额,哪有工夫北渡黄河来找河东城的晦气?” 提起河东城,阿史那从礼的面色开始变的不好看,仿佛提及了一件他不愿意提起的事。也是,河东城此前曾短暂的易手,正是阿史那从礼一手放弃的,好在后来老天开眼,又夺了回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双管齐下也 一场会面不欢而散,阿史那从礼嘴上说着邀请秦晋等人入城一叙,实际上却没有半分真心。直到秦晋一行人的数百骑兵悉数离开,再也望不到战马腾起的阵阵烟尘之后,他才收起了警惕的目光,又狠狠的啐了一口。 “想要打老子的主意,门都没有!” “将军,卑下也觉得那姓秦的来者不善。” 阿史那从礼却一扭头看着那附和自己的部将,一副看着蠢货的模样。 “姓秦的?哪有姓秦的?秦晋乃一郡太守,又亲掌神武军,岂能以身犯险?难道你就没看到他身后须发灰白的老翁吗?” “老翁?”那部将讶然,“卑下不曾注意。” “说你是蠢货一点都不委屈,那就是皇甫恪老儿,以为能诳得老子上当?” “将军慧眼如炬,卑下佩服,佩服!” 阿史那从礼冷笑了一声。 “老子若不双眼如炬,又怎么降得住你们这些蠢货?走,回去!” 在阿史那从礼的眼里,今日的会面不过是皇甫恪一手编排的诡计,目的无非是要谋取地处冲要的河东城,以增加他自身的筹码。此前他就接到过皇甫恪类似的公函,声称已经与神武军达成一致,他们之间可以互为攻守同盟,以防被随时可能出现的叛军突袭。 但是,阿史那从礼虽然礼貌性的予以回应,然则却是半点不信,早就认定了这是诡计。 今日他之所以亲自前来,就是要确认一下,自己此前的推测是否属实。不想皇甫恪老儿居然异想天开派人冒充名震半边天的秦晋,就算他要找人冒充,也找个像一点的好不好,弄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是以为他阿史那从礼愚蠢可欺吗? 一想到被皇甫恪那老儿如此轻视,阿史那从礼就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的直道有朝一日必会让皇甫恪好看。 …… 越过浮桥重新回到黄河西岸,秦晋忧心忡忡,知道今日与阿史那从礼的会面很可能是无功而返,对方虽然口中说的客气,什么互相联络通信,互为犄角援助,其实却毫无诚意。 “秦使君,老夫觉得,咱们今日之行怕是空忙碌一场。” 皇甫恪如此说,显然不仅仅是要说他们空忙碌了一场,秦晋在等着他的下文,果然,只听他又道:“其实也不必担心,只要叛军真的渡过黄河打到了河东城底下,他自然就会急了,到那时不用咱们去找他,他自己就会主东送上门。” “嗯,老将军所言甚是,你我两部按部就班,一切按照计划部署,不必理会阿史那从礼现在的态度就是。” …… 潼关,高仙芝连日来心急如焚,商阳关的战事令他操碎了心,马宣仁的意外造反将整个潼关大军的计划部署全部打乱。契苾贺与火拔归仁率军赴援,依旧没有一份捷报传来。反而告急的军报却一封紧似一封。 其中言及叛军大部增援,如果再不派遣援军,恐怕商阳关就再也夺不回来了,非但如此,恐怕还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好在,契苾贺与火拔归仁并没有此类军报送回。两人送回的军报里只是简单描述了形势的险恶,以及几次不胜不败的战果。看来,他们还是遇到了劲敌,无论胜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还是此前派出的南下主将夸大其词,不想与叛军决死奋战导致部下损失过甚,其实这也无可厚非。高仙芝顶住了强大的心理压力,一直等着战事出现变化,只要孙孝哲不往商阳关压上三分之二的兵力,他就不会再派出去一兵一卒。 其实,只要马宣仁不反,他原本连契苾贺与火拔归仁都不必派出去的。 现在将这两名勇将悍将派了过去,至少局面不会再度败坏。 毕竟,高仙芝还要手握全局,不能因为商阳关一地的得失而乱了方寸。 如此一连三日,探马游骑接连回报,孙孝哲不曾再往商阳关增派一兵一卒,这与高仙芝此前的预计一般无二。 但是,心中的隐忧仍旧使得他难以安然。这种憋屈仗,是他除了陕州以外的第二次。甚至可以说,连陕州都没有这么憋屈。 他从哥舒翰手中接了一盘烂到不能再烂的残局,却又要勉力支撑,仿佛对一个狂风暴雨中的残破茅屋做修补一样,任凭绞尽脑汁使劲了所有的力气,仍旧收效甚微。 “来人,皇甫恪可有回信?” 高仙芝罕见的询问书吏,可曾收到了回信。那书吏一连茫然,甚至不知皇甫恪为何人。高仙芝见他面生,便问道:“新来当值的?” “卑下不算新来的,只是前几日一直养病,今日才病愈当值。” “嗯,今日开始,收到署名皇甫恪的来信,第一时间送来!” 那书吏应诺,却猛然间心头突突乱跳,直默念着刚刚的名字,皇甫恪,皇甫恪莫非是蒲津造反的皇甫恪? 等到他抬起头来,却见高仙芝已经离开,不觉间浑身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高仙芝只将信送给了皇甫恪却撕掉了本应该送给秦晋的那一封。 只因为高仙芝对秦晋其人仍旧看不透,此人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既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天子。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投机,秦晋的一切作为都只是自私自利而已。 尽管秦晋曾不止一次的在公开场合表示他是如何的为了朝廷,以及如何的心怀天下。 但这所有在高仙芝看来,不过是精心的表演而已,其人心思深不可测,如何肯放心将重担交付此人肩上?万一给了此人借口,成了引狼入室之举,岂非罪过? 现在的情况,高仙芝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派往河东,他只希望自己的判断有错,孙孝哲的目标并不是河东城,而一直是潼关。如果是这样,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孙孝哲放马过来,便会与之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并没有等到,反而等到了商阳关传来的捷报,契苾贺与火拔归仁合力夺回商阳关,并阵斩马宣仁…… …… 孙孝哲近来很是郁闷,如果他从不曾得到的商阳关也不会如此气闷,偏偏得而复失,又让唐军斩杀了新近归附的猛将马宣仁,真是令人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但也不是一无所得,高仙芝派出了他最为精锐的两部人马,使得无暇他顾,想必河东城的攻略将顺畅无比了吧。 孙孝哲将潼关附近的兵力统统推演了一遍,高仙芝一定会选择以潼关为主,所以他此时已经无兵可派了。商阳关得而复失就得而复失了,河东城一下,他将亲自去招降皇甫恪,无论什么条件答应就是。只要蒲津归于大燕之首,就算潼关不破那又如何,他尽可以派一支精锐人马突进关中,到那时就算高仙芝沉得住气,那位坐镇长安的大唐天子恐怕也沉不住气了。 想到得意处,孙孝哲郁闷的心情总算有所平复。 忽有部将来报,派去河东城与阿史那从礼接触的使者已经有了回信。 孙孝哲精神一震,想不到阿史那从礼的反应却比那皇甫恪快的多了,想必应该是好消息。展开密信以后,他却气的大骂阿史那从礼痴心妄想。 “哪个不开眼的惹大帅震怒,说说,某替你出气!” 恰巧安庆绪甩着肥大的肚腩走进了中军帐内,他口中说话,脚下一步不停,来到座榻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孙孝哲便将手中的密信转交给了安庆绪。 “前日向晋王提及,对河东城双管齐下,一面部署强攻,一面试图招降。守将阿史那从礼有了回信。” “阿史那从礼?不是在父皇手下做过裨将的?” 安庆绪显然听说过此人,孙孝哲点头道: “正是此人。当时此人与史思明不和,数年前就被皇帝踢出了幽州军。” “原来是有些旧怨,大可以补偿嘛,都是同袍,只要他肯来,多多封赏就是。” 孙孝哲却不像安庆绪那么乐观,只沉着脸回道: “只怕不会这么简单,晋王请看此贼提出的条件。” 安庆绪才看了几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甚?这厮要裂土封王?” “正是,阿史那从礼狮子大开口,他知道河东城对大燕的重要,便提出用整个朔方来换,等到大燕夺取关中之后,要将朔方河套之地全数给他做裂土封王之用。” 朔方一地向来水草肥美,土地肥沃,可放牧,亦可种田,甚至有塞上江南的美称。除此之外,朔方还是关中的北部门户,沟通关中与大漠的要地,岂能轻易授人? 安庆绪忽而大笑了起来。 “既然阿史那从礼如此贪婪,就答应他,反正现在也不是大燕的土地,慷他人之慨何乐而不为呢?等到大帅夺取了关中,就算朔方已经被阿史那从礼尽数收入囊中,再夺回来就是。对付这种贪心之辈,就该出尔反尔。如果讲究甚君子之道,那才是迂腐僵化呢。大帅尽可放手答应此人的所有条件,至于算不算数,还不咱们一言而决?” 第三百六十章:大军过黄河 回到蒲津桥军营中,秦晋并没有放弃与阿史那从礼继续联络的希望,现在不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时候,在一切都没有摆在台面上的时候,必须尽最大的可能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如果现在稍微表现出一丁点咄咄逼人的架势,就很可能将阿史那从礼推向了孙孝哲一边。 与皇甫恪、裴敬商量了一阵。最终也没有得出一个可行的结果。 皇甫恪的意思很明白,经过试探,阿史那从礼明显心怀异志,不如趁着孙孝哲还没将手伸到河东,及早将这个隐患除掉。他的态度与之前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从认为阿史那从礼颇为勇悍,到必须除掉,仅仅是在见了一面之后便有的决断。 裴敬的看法则比较保守,不如花钱收买,人人都喜爱钱财粮米,开出一个对方不能拒绝的条件,岂非更为稳妥? 不过,裴敬的这番话却让皇甫恪涨的满脸通红,因为他本人正是与秦晋达成了月付军粮的条件,才与神武军相安无事的。也就是说,裴敬口中的贪图小利之辈,不但有阿史那从礼,甚至还包括了皇甫恪。 皇甫恪虽然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下宣布反唐,实际上却并无坚定反唐之心,而若将他比成了贪图名利的小人,则是莫大的侮辱。 秦晋摇了摇头。 “有些人可以合作,有些人便不能合作,要掐着他的脖子,逼着他就范才肯踏踏实实的做事。。” 裴敬和皇甫恪都愣住了,秦晋的话虽然看似平和,但都从其中嗅到了浓浓的杀机。 皇甫恪的面色缓和了不少,他觉得秦晋这么说应该是采纳了他的建议。而裴敬也认为秦晋否定了自己的意见,就竭力劝阻,“使君不能这么做啊,一旦打起来说不定就便宜了孙孝哲那贼!” 秦晋却笑道: “谁说要和阿史那从礼打了?山人自有妙计。” 很快,一骑飞出蒲津桥军营,越过了黄河浮桥,直往河东城而去。 阿史那从礼接到了秦晋的亲笔书信时,太阳尚未落山,只是越发暗淡的一轮红日将整个河东城染得通红。看着手中的信笺,阿史那从礼啧啧连声,到现在他才确认,今日与自己会面的确定是秦晋无疑。 人可以假冒,但冯翊郡太守的官私印信却绝无假冒。 他倒有点后悔匆匆结束了和秦晋的会面,如果早知道对方不是皇甫恪设下的圈套,一定会狠狠的敲上一笔。 现在阿史那从礼掌握着河东城,正可以待价而沽,看看究竟是安禄山出得起大价钱,还是唐朝出手更阔绰。 不过,阿史那从礼对唐朝并不报多大希望,从天子到杨国忠再到冯翊郡的郡太守秦晋,又有几个能把他放在眼里了?反而是安禄山急于拿下关中,会不惜一切代价收买有利用价值的人。 果然,在黑暗彻底笼罩大地之前,来自燕军的使者进入了河东城。 出乎意料的,安庆绪居然一条不落的全部答应了他所提出的条件,朔方一地,裂土封王,进可攻,退可守,一旦目的达成,恐怕趁乱取关中,一举成就大业也不是不能。 成就大业之类还太遥远,但封官赏赐却是实实在在的。 阿史那从礼看了看了同样拜访在案头的=来自秦晋的亲笔书信,嘴角不禁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比起燕朝晋王的大手笔承诺,秦晋在信中只提了正统大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和放屁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阿史那从礼并没有做出明确的选择, 而是分别好言好语打发走了双方的送信使者。他已经打定主意两头下注,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绝不可以轻易表明自己的倾向。 阿史那从礼在唐军中浮沉了十余年,深知人心险恶,只有将主动权牢牢的攥在自己手中,才是最为安全的。 …… 孙孝哲得到了阿史那从礼的答复以后,当即下令散步于黄河两岸的人马纷纷往河东城挺近。令他十分兴奋的,送信使者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河东城一段的黄河水枯的厉害,大部分的浮桥已经落在干裂的河底上,且水深也仅仅才没过腰间而已。 这真是几十年也难得一遇的良机,自孙孝哲出娘胎记事以来,还从未听过蒲津桥黄河水枯至此,如果不全力进兵,都对不住老天如此帮忙。 然而,仅仅三日后,坏消息就被送了回来,渡过黄河的各路人马,竟有半数被唐军伏击。更让孙孝哲愤怒不已的,伏击所打的旗号,正是阿史那从礼。 “突厥狗,出尔反尔,孙某不将此贼碎尸万段,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虽然被阿史那从戏耍了,使得各部人马多有损失,但毕竟仅仅是九牛一毛。只要人马源源不断的抵达河东城下,任何偷袭和诡计都将失去作用。因为唐军在人数和战斗力上都远远不如燕军,只要渡过黄河的燕军能够汇聚在一起,便无惧唐军的任何诡计。 至此,孙孝哲的计划已经进入最后关头,随着商阳关的再度易手,高仙芝亲自赶赴视察,两军于此地的大战并没有商阳关的易手而停止,甚至双方都在曾兵,大有决战在此一举的架势。 眼看着再无多余的兵力应对河东城,孙孝哲终于可以不必遮遮掩掩,名正言顺的展开了对河东城的猛攻。 和孙孝哲同样愤怒的还有阿史那从礼,秦晋再次传信表示冯翊郡的条件仍旧不变,双方各自出人出粮,共同抗击来自黄河以南的叛军威胁。阿史那从礼对秦晋的建议表达了他极大的蔑视和不满。现在的天下早就不是安禄山未反时的天下,正所谓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没有足够的条件就想他拼死卖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也因此,阿史那从礼决定与孙孝哲合作,开门迎燕军入城。然而,以外却发生了,数股不明身份的人马居然打着他的旗号,在黄河北岸袭击了立足未稳的燕军。 由此,导致了燕军的疯狂报复,竟再不听凭他的解释,一路烧杀抢掠直抵河东城下。 阿史那从礼当然不是无能之辈,很快就弄清楚了,这是对岸的神武军在捣鬼。然而,事到如今,木已成舟,燕军根本就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但斩杀了他派去求和解释的使者,甚至还明确表示,要将阿史那从礼本人碎尸万段。 第一天,燕军就驱赶了大批的百姓强攻河东城。阿史那从礼不是爱惜百姓的人,下令不论何人一律射杀,即或如此,他的部将们却一个个杀到了手软,分别请命表示,再这么杀下去军心迟早就要散架。 毕竟阿史那从礼麾下的士卒多为汉人,只有为数不多的胡人,身上又都披着的战甲号坎,如此狠心的屠杀乡民百姓,就算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于心不忍。 好在燕军的攻城比较仓促,在损失了上万的唐朝百姓以后,就放缓了攻势,直至天色渐黑之前,再没有强攻的大动作。 好不容易挨过了一天,阿史那从礼才从惊惧中缓了过来,一面大骂秦晋阴险卑鄙,一面又唉声叹气,不知所措。 “早就听说秦晋此人奸狡如豺如狐,悔不该不听人言,才有今日之祸。事到如今,可如何是好?” …… 蒲津桥军营,燕军抵达河东城下的消息早在中午时就传了过来。 军中上下都亢奋不已,他们虽然都是龙武军的旧底子,但陈千里一直在军种灌输着打击叛军胡狗的思想,而今听说终于可以放手和胡狗一战,早就按耐不住了。 但秦晋仅仅命令全军处于战备状态,以待随时出战。至于何时渡过黄河与胡狗决一死战,却没有明说。 相对而言,皇甫恪所部则甚少受秦晋的约束,可以自由越过黄河做各种部署。 终于,一骑自黄河东岸疾驰而来,带来了阿史那从礼的求援信。 秦晋看罢阿史那从礼声情并茂的求援信,双掌交击,断然下令道: “全军准备渡河!” 裴敬与陈千里等的就是这一刻,大军开拔的军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达了下去。 与此同时,黄河东岸不时有探马游骑回报各项军情。 就在秦晋大军渡河之际,早就在黄河东岸的皇甫恪一部骑兵已经对河东城下的燕军发动了突袭战。 其实,这也是秦晋早就与皇甫恪商量好的,为了防止燕军在唐军渡河之际发动突然袭击,因而只有让皇甫恪的一部人马牵制燕军的主力,无暇他顾。 一同东渡黄河的,除了蒲津桥的一万人马,还有排在其后的两万皇甫恪所部。 秦晋在河东城附近可供调遣的人马,连皇甫恪所部算在一起,当有四万上下。 三万余人摸黑过河绝不是那么容易的,时下有不少人还患有夜盲症,再加上军中士卒绝大多数是旱鸭子,仅从一道窄窄的浮桥上通过,显然是难以一触而就的,以秦晋的预计,在天亮之前能够悉数过河就已经是神速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重重露兵锋 大军渡过黄河以后,秦晋并没有急于向河东城下的燕军发动攻击,而是下令于北部高坂之上安营扎寨,摆出了和燕军长期对峙的姿态。一方面,又派出了多股人马,分路骚扰燕军的后方补给线,遇到小股的燕军便一拥而上将其全歼,遇到大股燕军便一哄而散避其锋芒。 此时,燕军的兵力不足以合围河东城,秦晋就派裴敬从没有燕军的北门进入河东城与阿史那从礼交涉。 阿史那从礼吃了哑巴亏,尽管恨秦晋欲死,却又不得笑脸相迎来到此地的神武军郎将。 看着裴敬的脸上甚至还有几分少年气,阿史那从礼心中更是不悦。按说这种商讨大战的差事不应该选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吗?如何就派了这个黄口小儿过来?裴敬早就加冠,说他是黄口小儿显然言过其实,但让如此年轻的将军担负此等重任,于不明真相之人的眼中的确是轻率之举。 不过,阿史那从礼在听说裴敬就是蒲津桥唐军的主将之后,顿时便收起了自己的轻视之心。多日以来,他没少派人在黄河对岸偷偷的监视这股唐军,仅从其部署与操练而言,就绝非普通唐军可比。 尤其是一向自持甚高的阿史那从礼落入了秦晋的陷阱之后,更不敢轻视年轻人了。他也意识到,秦晋派遣裴敬进城,绝不是对他的羞辱,而是裴敬其人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胜任这个差事。 收起了轻视之心以后,阿史那从礼甚至有几分谦卑的请求裴敬,让他在秦晋的面前美言几句,一定要尽快击退城外的燕军,绝不能让他们在黄河以北站住脚,否则将后患无穷。 “暗示那将军勿忧,秦使君早有定计,只要阿史那将军依计行事,定叫孙孝哲乘兴而来,败兴而回。” 阿史那从礼听裴敬语气颇为轻松,他心底便又冒出了些许的不服气。自己在边军中与契丹人打了十几年的仗,到现在这种局面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让孙孝哲在河东道铩羽而归。究竟是秦晋强将手下无弱兵,还是吹牛一个比一个强呢? “还请裴将军明示!” 奈何人在矮檐下,阿史那从礼对卑躬屈漆毫无心理障碍。他知道,如果不依靠秦晋,恐怕只剩下被燕军粉身碎骨一条路了。 “军事机密,不得轻易示人,许多部署连裴某也无从知晓。阿史那将军只须依计行事即可!” 裴敬的这些话的确不假,凡是神武军中的部署,只有负责制定计划的主将知晓全盘计划,余者仅仅是奉令行事而已。包括裴敬在内,他所知道的也仅仅是本人参与的一部分,至于其他人参与制定的其他部分,则是一概不知。 但这落在阿史那从礼的耳朵里,却得出了另外一种解读。那就是,裴敬在防备着他,关于大军的部署和调动,不肯轻易的说出来,以防止泄露军机。好在阿史那从礼是个极为知趣的人,在被裴敬明确拒绝以后,便只问他麾下所部究竟该如何配合神武军作战。 然而,裴敬的回答只有区区五个字。 “守住河东城!” 阿史那从礼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只要你守住了河东城,咱们就已经胜了一半。城外的战事,则交给神武军处置。阿史那将军不必操心。” “好,既然如此,卑下听凭秦使君安排就是。” 阿史那从礼在震惊过后甚至有几分窃喜,如果秦晋不用他的人出城参与大战,岂非是便像保存了他的实力?如此可算是正中下怀。眼看着天下大乱,官爵封赏都是虚的,只有手中的大军才是可堪利用的筹码。 见阿史那从礼如此乖巧配合,裴敬总算松了一口气,又详细的和他商议了一些细节之后,就急着出城,返回军中。 “军中还有急务,不能在此地多做耽搁,以后城内外的联络,全由此人沟通。” 说着,裴敬一指身后的甲士。 “此乃裴敬亲卫旅率。” 阿史那从礼立刻便露出了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情,表示一切听凭调遣,就算裴敬本人不在,他也一定悉心配合。 最初之时,裴敬还以为阿史那从礼是突厥人,又在北地和契丹人打了多年的仗,一定是个桀骜不驯的人,想不到见了本人以后却大出意料之外。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此人被安禄山踢出了幽州军的原因之一吧。在裴敬的潜意识中,军中有本事的人,一定都有着特异的性格,比如哥舒翰、比如秦晋、比如皇甫恪。而面前的阿史那从礼,前倨后恭之下,更是谄媚的让人脸红,真有才能的人又岂会如此无耻,不顾脸面呢? 其实,裴敬还真看错了阿史那从礼,他虽然谄媚却并不是个无能的人,当初被安禄山踢出了幽州军,其原因也不是因为无能和,而是安禄山本人极为讨厌那些自诩血统纯正的突厥人。因而,身为突厥王族后裔的阿史那从礼自然就不受待见,终于被寻了个错处而获罪。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有一点至关重要,阿史那从礼如此卑躬屈漆还有故意做作的成分,他就是要让裴敬以为他是个只知道阿谀谄媚的逢迎之徒,因而也就会对他本人放松了警惕,以及少几分忌惮。 所以,阿史那从礼压根就不在乎别人把他看成一个一无是处的蠢货。如果秦晋以及其部将都将他视作无能之辈,才正如所愿。 裴敬回到军中以后,就接到了秦晋的第一道军令。命他率所部向东运动,时刻注意聚拢在河东城东门外的燕军,主要打击目标则是一股赶来赴援的燕军。 “我军动作过于明显,会不会被叛军发现了端倪,万一被两面夹击……” 秦晋则道: “等的就是叛军两面夹击,届时我军便也两面夹击。以有心算无心,咱们占着先天的优势!” 秦晋的策略很简单,其一是趁着叛军在河东城下立足未稳,仍旧有叛军从黄河北岸源源不断的赶过来,派出一部人马骚扰其必经之地,遇到小股人马就围而歼灭,遇到的人马多,就避其锋芒。如果逮到了叛军的运粮队,则想尽办法,一把火少个精光。 这项任务由老成持重又狡猾过人的皇甫恪带着一万人马亲自去执行。而秦晋还从皇甫恪那里借了两万人听凭自己调遣。这些人和裴敬所部加起来则有三万上下。 目前盘踞在河东城下的燕军充其量只有三四万人,可以说与秦晋可以调动的兵力人数相当。所以,秦晋的目标就是在对方还没有大股援军抵达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打一场胜仗,使势均力敌变为敌弱我强。 而且叛军在河东城下的布置,又是兵分三路,一路围东门,一路围南门,最后一路则围西门。如果仅仅是围城,兵力分散算不得问题,但与城外的唐军决战,则给了秦晋太多可乘之机。 因而,秦晋故作露出破绽,引诱燕军上钩,只要对方稍一放松警惕,便可趁势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裴敬奉命率军东进,围在东门外的燕军果然有了反应,派出步卒列阵,严防以待,然则并无主动出击之意。 这个反应早在秦晋的预料之中,裴敬与之人马相当,对方自然不会贸然出击。然后秦晋又将余下的两万人作势自西向南佯动,做出了步步紧逼的姿态,以牵制住西南两门外的叛军。 此时已经过午,秦晋抬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天际,太阳热烈的好像能够喷出火来,他抬手摸了一把额头上淌下来的汗水,以防止汗水浸入眼睛。 在这种天气里全副武装假装俱全比起上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为了防备冷箭冷刀,必要的防护措施一丁点都不能少。 自从新安城外与叛军曾面对面的硬撼之外,秦晋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些叛军作战过了,尽管在战前他不断的提醒自己,一定不可以轻敌,必须慎重再慎重的对待他们。但是,不知何故,秦晋在心底里仍旧有种天然的优势,认为这些叛军在神武军面前不过是木胎泥塑而已。 也许是受了秦晋的影响,他麾下的原龙武军竟也浑不将叛军放在眼里。独独皇甫恪麾下的两万将士则大大不同,与龙武军所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他们更多的是有些压抑的谨慎。显然,这些人有着极大的心理压力,在叛军面前还有些畏首畏尾。 能够谨慎固然是件好事,但秦晋调动起来却总觉得不能如臂使指。当然,也可能有之前互不统属,难以严密配合的原因。因而,秦晋所做的佯动并不敢过于冒进,怕起到相反的效果,甚至使局面失去控制。 终于,军报传来,裴敬果然在东部成功阻击了来援之敌,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晋决定再进一步佯动,以钳制西南两部的叛军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又将神武军骑兵派了出去,一旦发现不测,便立即发动攻击。 第三百六十二章:城外有混战 河东城外乱成了一锅粥,于城上观战的阿史那从礼既迷惑又心惊,他不明白秦晋因何要将大部人马分散成三股,如此放弃了原有的优势,岂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这个姓秦的真是奇怪,明明声名在外,今日的战法却显得稚嫩可笑,难道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他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秦晋的身上,如果秦晋于城外战败,河东城势必不保。而叛军曾数次向城来战书,声言只杀阿史那从礼一人,余者只要归顺投降不但待遇如旧,还会另有封赏。 想到这些,阿史那从礼就冷汗直流,为了自己不被一些三心两意的部将出卖,他留在身边的全是跟随他超过十年的老部属。但即便如此,眼见着秦晋排兵布阵似乎已经注定要惨败之后,他还是抱着怀疑审视的目光去暗中观察着身边的人,哪一个有异象表露。 还在所有人都表现如常,并没有心怀鬼胎的迹象。阿史那从礼又认为身边的人看不明白秦晋排兵布阵之愚蠢,当然,他也不会蠢到主动张扬出去。 现在的情况也只能得过且过,只能祈祷着老天爷会降下奇迹,让秦晋能够不胜不败,维持势均力敌的场面,就可以了。 忽然,一声惊呼将阿史那从礼吓了一跳。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阿史那从礼此时身在南门城楼上,放眼向下望去,除了运动之中的各方人马,并无大规模接触的厮杀接触。 “将军,东面打起来了,唐军被燕军两面夹击!” 居然是东面最先打了起来,而且还是被两面夹击。阿史那从礼的心脏立时猛烈的跳动了一阵,看来他此前对秦晋的看法没错,果然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真到了与燕军正面相抗时,以往的名声全都就着饭咽到肚子里变成了屎。 此时的阿史那从礼心境纠结矛盾,他既为自己认清了秦晋的本来面目而觉得好笑,又为秦晋落败后,自己即将面对的厄运而恐惧。 “将军,咱们出城击贼吧,不能眼看着战机错失。” 一名裨将突然出面,提议对城外的唐军施以援手。但被阿史那从礼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秦使君有命,让咱们在城内坚守即可,外面的事不用插手。如果贸然行动,万一坏了大事,岂非不妥?” 阿史那从礼在河东城里一言九鼎,既然他如此发话了,谁还会不识趣的继续坚持呢? “都老老实实的留在城上,谁也别想着出去。秦使君名动天下,能够亲眼一睹其围剿叛贼,实在是难得的机会,都别错过了……” 虽然不让部将们轻举妄动,阿史那从礼却已经有了其他的主意,只要见势不妙,秦晋露出了明显的颓势,便会毫不犹豫的弃城而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连命都没了,那么翻身的机会就更不用提了。 “下面交战了!将军快看!”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把阿史那从礼由联翩浮想中拉回了现实,他向外面望去,果然已经乱战成一团。只不过,的阵型稍显混乱,似乎逐渐落于下风。 阿史那从礼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时又心惊肉跳,难道奇迹真的不会出现了吗? 就在阿史那从礼祈祷着奇迹的同时,秦晋已经将从皇甫恪处调来的两万朔方军分成了两部,一部向河东城南面的叛军主动发起攻击,另一部则继续运动。 朔方军的战斗力不差,他们所欠缺的就是士气和自信。经过了皇甫恪叛变以后,身份由唐军变成了叛军,士气本就低落,后来又被神武军逼的没有了任何退路,士气又进一步的低落。 也是皇甫恪在这段停战其间没少向军中训话,这些人才不会在此时对秦晋的军令有所掣肘,然而即便如此,毕竟不能如臂使指,各部间的写作便显得迟钝而没有效率。 秦晋也是明知如此,才亲自指挥这两万人。 好在皇甫恪留下来的一名裨将很是积极配合,也不至于坏了大事。 秦晋在等,等着西城外的叛军主动向南城靠近,由于他们与东城隔着北城大片地方,所以对方有很大的几率会来与南门外的叛军做左右合击。 这正是秦晋所等的结果,只要位于城南和城西的两支叛军被吸引到一处,再想脱离战场可就是难上加难了,趁此机会,他就可以将处于运动中的一万人悉数调遣到城东,与裴敬配合,一举歼灭城东之敌,与来援之敌。 计划虽然是无懈可击的,打实际操作起来总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 由于城西叛军动作太快,也许还有可能是朔方军的动作有点慢,处于运动中的朔方军竟措手不及,被城西一涌而来的叛军缠上了。秦晋心急如焚,如果不能顺利的甩掉咬上来的叛军,万一裴敬所部不敌叛军,将随时有可能面临着兵败溃散的危险。而战场之上通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裴敬那里先出了问题,他的整个河东城计划将会彻底付诸东流。 该怎么办?秦晋心思电转,决定壮士断腕,留下两千人做阻击,余下八千人尽快赶赴城东。 如此耽搁了一阵时间,等秦晋带着人赶到东城外之时,却只听见震天的战鼓,与厮杀怒吼,却见不到血战在一起的双方大军。 原来位于城东三里处有一片低洼地,双方胶着混战,正是在这里进行着。 秦晋大致了解了裴敬的处境以后,头疼的直咬牙,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选择交战地点的,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忽然,只见西北方烟尘腾起,竟是乌护怀忠的骑兵到了,骑兵人马虽然不多,但却像一柄锋利的匕首,居高临下加速冲刺,狠狠的插进了叛军的侧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使得原本杀气正旺的叛军出现一阵混乱。 机会来了,趁此机会,秦晋断然下令: “全体听令,攻击!” 秦晋第一个带头冲上了上去,他身边的亲随卫士一个个立时如临大敌,团团将自家主帅护在当中。这种主帅亲自冲阵的情况并不多见,因为风险很大,所以中绝大多数的主帅都会选择留在后面观战指挥提调。 但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朔方军的战斗意志和士气本就不高,所以秦晋便要身体力行,来弥补这一点。果然,秦晋的冒险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朔方军忽见这位秦使君居然奋不顾身,浑不畏死的冲在最前面,一个个顿时感佩无比,战意陡起。 一方面朔方军有着自家的骄傲,绝不能落后于人,被别人瞧不起。既然秦晋都可以不顾主帅的身份冲在了最前面,军中若还有畏敌怯战拖拖拉拉的人,岂非是丢尽了朔方军的脸? “杀啊,杀光叛贼!” 朔方军中有很多胡人,所以他们不会像神武军抑或是新安军这等几乎九成九都是汉人的卫军一般,呼喊杀尽胡狗。仅仅眨眼的功夫,朔方军就直冲到了叛军的后翼,对方显然并没料到,在左翼受到骑兵袭击的同时,己方后翼居然同样遭到了攻击。 秦晋所领的皇甫恪部朔方军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居高临下的冲向低洼地。所以,仅仅一次冲击就在叛军的后翼造成了大片的糜烂溃乱。 八千人的数目虽然不多,但攻击一万余人的后翼,却实打实的占了便宜。 对于这股夹击裴敬所部的叛军而言,可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本以为自己是螳螂可以一击捕杀陷入缠斗中蝉,却不想被黄雀在后面狠狠的咬上了一口。 秦晋的到来,立即就使得裴敬从两面夹击的危险境地中解放了出来。他可以一心一意的与来援叛军做正面决战。至于后方的叛军,则完全交给秦晋带来的八千朔方军。 只不过,计划中的一万人只带来了不到八千人,好在依仗着后路偷袭,有着各种先天的优势,弥补调了人数的劣势。 乌护怀忠的骑兵并没有停下来陷入胶着战,而是几次冲击之后,将这万人叛军的左翼彻底打散之后,又呼啸一声,铁流滚滚的向来援叛军冲刺而去。在这一战中,同罗部的骑兵充分发挥了速度优势,在两个战场断层间来回穿插,目的并不是杀伤叛军,而是借着速度的优势将叛军的阵型彻底冲乱,给步军的攻击创造优势条件。 …… 阿史那从礼在南城上眼睁睁的看着唐军与燕军混战在一起,而且局面越来越乱,劣势越来越明显。他暗暗长叹了一声,难道终究还逃不掉弃城而走的命运吗? 忽然,有军卒急急来报。 “报,将军!城东已然占据优势,大有取胜可能!” 这个消息让阿史那从礼浑身一震,他立刻就明白了,先前脱离战场的那股并不是临敌逃跑,而是到城东增援去了。 既然城南眼看着要败了,不如到城东去看看战况如何。 第三百六十三章:一战解危机 阿史那从礼并不怕燕军攻城,就算城南的叛军立刻击败全歼了,这些人也绝没有能力再进行攻城。所以,他在得知了城东取得优势之后,心情立时就变得轻松起来。 因为就算傻子都能看出来,此战的关键就在于城东和城南的两处战场谁先取得胜利,如果一方先在城东取得胜利,则可乘胜攻击城南之敌,一举赶走所有围攻河东城的燕军。 看来奇迹还真的出现了! 阿史那从礼自言自语着,急急赶到城东向外瞭望了一阵之后,却又不认为这仅仅是个奇迹了。 因为在城东的战场上,唐军步卒布置层次分明,对燕军分割包抄,一切井井有条,尤其是最远处与燕军援兵作战的步卒,更显得章法有据。而游离于战场边缘的千余骑兵,虽然人马不多,但却每每在关键处狠狠的咬上一口,又轻松的脱离接触,然后再伺机狠狠的冲上去…… 比起城南愚蠢的布置,城东的兵力布置与步骑之间相互的配合简直就是一副精妙绝伦的大作。 阿史那从礼是知兵的,眼见到战况如此,就知道自己此前低估了秦晋,城南的愚蠢布置也许故意露出的破绽,吸引燕军上当呢。而秦晋本人,绝非是此前认为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应当实至名归才是。 仅仅片刻功夫,阿史那从礼就做出了他的判断,城东叛军早晚必败,也就是说今日的大战,唐军至少有六成以上的胜算。 六成胜算绝不算少,阿史那从礼立时就有些蠢蠢欲动了。他本人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如果实力相当的情况下,绝不会畏敌怯战。在衡量了河东城外的战场态势之后,他做出了决断。 “整军,随我出南城,与城外合击叛贼!” 阿史那从礼的话让跟在他身后的一干亲信目瞪口呆,自家主将刚刚明明严令不得任何人轻举妄动,因何在不超过一个时辰的时间里竟反口了呢? 但奇怪归奇怪,他们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了阿史那从礼的军令。 阿史那从礼知道,如果趁此机会出城与城外的唐军合击燕军,一旦大获全胜,他就有了足够的战功,然后可以凭此在秦晋面前据理力争。如果按兵不动,对方大获全胜之后,则完全不会有顾忌的抢走属于他的一切。 说到底,阿史那从礼还要用足够的战绩,让神武军让秦晋知道,能够击败燕军的不仅仅只有他们。 阿史那从礼选择了以城南燕军为目标,而没有选择秦晋所在的城东。 城东胜局已经锁定,就算阿史那从礼率兵出去,也是锦上添花,胜之不武。但城南的情况则不同,城南的已经陷于崩溃的边缘,只要出兵相救,那就是雪中送炭,意义天差地别。 城中的军队早就准备停当,阿史那从礼一声令下,南门缓缓洞开,大军鱼贯而出。 城外的燕军虽然一开始也对城中多有防备,但随着战事越来越激烈,渐趋白热化之后,也就无所顾忌彻底的陷入了血战之中。因而,阿史那从礼所部出城之初,燕军居然毫无反应,任由这些从城内冲出来的步卒一拥而上,被冲击的七零八落。 其实,倒不是燕军毫无反应,而是陷入混战之中,已经难有反应。就算为将者当机立断下令阻击城内冲出来的,但陷入血战混战中士卒们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就调头呢? 所以,阿史那从礼一开始就捡了一个大便宜,这也是在他的意料中。然而,接下来的变化却远远的超出了他的预估。 燕军并没有像预想的那般分崩离析,反而愈战愈勇,在经过了最初的混乱以后,居然抽出了兵力调头反击了。 接战之初的爽快感,立时就变成了如鲠在喉的难受。 阿史那从礼麾下所率的是河东军,河东军虽然也同为边镇强军之一,但毕竟比不得幽州、河西、陇右,又由于平日战事甚少,训练废弛,战斗力也大打折扣。此消彼长之下,战场的形势于他们而言,从优势又逐渐转为劣势,便不足为奇了。 眼见着战况陷入胶着,阿史那从礼大有一脚踢在了铁板上感觉。他的意识中,燕军虽强也不知强制如此,居然能够从容的于两线作战中稳住阵脚。这时,他有点后悔自己自鸣得意的草率决定,如果一直在城上观战也不至于落得现今进退两难的境地。 到了这种地步,熟知战阵的阿史那从礼知道,绝没有半途抽身撤走的道理,在激战之时,只要下达了撤退命令,那就意味着兵败如山倒。没有任何一直军队会在混战中还能够保持克制的有序撤退,就算能够勉强维持,敌军又岂会坐看不理呢? 阿史那从礼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牙坚持,然后遣人向城中调兵支援。只要坚持到秦晋在城东取得胜利,一切困难就会迎刃而解。只有这一刻,他再没有其它心思,只一颗心盼望着秦晋早点取胜,早点带兵来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城中调出的援兵赶到,他们总算稳住了阵脚,阿史那从礼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坚持吧,坚持到最后,至少还有一份功劳,不至于白白损失了许多士卒的性命。 不过,老天似乎还要作弄阿史那从礼,陡然间他所面对的压力如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燕军的攻势居然越来越猛,眼看着河东军节节败退,阿史那从礼大惊失色,不知前方发生了是什么事。 难道是与燕军血战的唐军溃败了? 阿史那从礼浑身冷汗直流,如果是这样的话,处境可就危险了。不知秦晋在城东的战况如何,如果不能及时的赶来解围,他岂非要独自面对强大的燕军?心乱如麻之余,阿史那从礼举目眺望,想要探明前方究竟有了何种变故。然而,入眼处除了人山人海,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 “兄弟们,坚持住,援兵就要到了!” 阿史那从礼已经决定偷偷的溜走,趁人不注意返回城中,至于这七八千人,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就在刚刚打定主意之时,探马的消息终于到了。 “将军,朔方军撤了,现在是咱们独立面对燕军……” “甚?朔方军撤了?” 通过旗号,阿史那从礼知道,秦晋麾下领着的除了神武军之外,还有一部分的朔方军。朔方军的战斗力居然比神武军稍差一些。只是这些他已经无法在此时追究根源。他所要面对的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才能由此处全身而退。 “朔方军是如何撤的?溃败了?逃了?” 按照常理,两军胶着,一方先撤就必然会演化成溃败。 “回将军,看着,看着不,不想逃了又,又像是逃了” “不是逃是甚了?究竟逃没逃” 阿史那从礼气急败坏,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无法亲自去查看一番。 此时,后悔的情绪如潮涌般袭来,如果不是亲自出城该有多好,在城上即可一揽全局,也不至于身陷乱军中抓了瞎。 “将军,不,不好了,程十二关闭城门,不,不许任何人进出,援兵,援兵出不来……” 这一声呼喊立时让阿史那从礼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程十二是他的亲信,因此才放心大胆的留此人在城中。想不到,竟因为自己的一时心痒,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错。程十二封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显然是此人在城上对城下的形势一目了然,否则也不会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无耻行为。 关闭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不就是眼睁睁的看着他阿史那从礼去送死吗?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求胜欲望。 不!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掉!要反击,必须反击,只有坚持住,才会有报仇雪恨的一天。咬牙切齿间,他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势将程十二碎尸万段。 现在摆在阿史那从礼面前的路真是只有一条了,那就是与燕军决死一战,如果打算逃走,侥幸逃得一命,就算秦晋携胜利之威击溃了城南之地,也与他没有半文钱关系,他只会成为世人口中的胆小鬼与倒霉蛋。 比起战败身死,身败名裂成为世人笑柄,同样是难以承受的。 骤然间,隆隆战鼓声于战场上凭空响起,紧接着海啸一般的喊杀声此起彼伏,阿史那从礼浑身一颤,拢目望去,但见远处将旗飞舞,顿时激动的泪流满面。 是秦晋带着人马杀了过来,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对他而言竟像熬过了漫长的一年甚至是十年。 随着声势骇人的喊杀冲击,阿史那从礼只觉得重压在面前的攻势立刻就疲软了。燕军居然也害怕了,面对四面八方涌现的唐军,此时就算来自修罗地域的魔鬼军也要惊魂失色了吧。 将旗下,秦晋立马横刀,并没有再次参与冲锋,此战胜局已经彻底锁定,他没有必要再冒险冲阵了。 “杀啊,杀光胡狗,杀光叛贼……” 气势如虎,猛扑了上去 第三百六十四章:老少话军心 “谢天谢地,姓秦的终于来了……” 阿史那从礼一面庆幸着,一面催促自己的部下向前冲杀,他不想让外人看到河东军的懦弱与虚弱。 终于,在三面合击之下燕军再也难以维持战阵的完整,开始逐渐出现了溃散的迹象。不过,也仅仅是维持在溃散的边缘,阿史那从礼吃惊的发现,大部分燕军居然在有条不紊的撤出战场,而与胶着在一起的燕军仍旧在抵死作战。 这种情形大出所料,至少河东军是绝对难以达到这种进退自如的程度。不过,胜利必将还是倾向了,阿史那从礼高呼大喊,他麾下的部将士卒也跟着高呼大喊,霎时间,一直低迷的士气竟陡而高涨了。 秦晋驻足观望战场形势,他并没有下达最后的攻击命令,仅仅以一种驱赶者的态度对待这些看似崩溃的燕军。 其实,他知道战斗至此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强行催动决战,恐怕伤亡就会成倍的增加,用这种惨重的代价来消灭燕军,秦晋做不到。 因而,他只能选择摇旗呐喊,擂鼓隆隆,用这种强大的声势,将城南的两万燕军驱离河东城。燕军战斗至此,似乎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在经历了三个梯次的阻击,顽强的战斗力远超想象,河东城并没有如预计中可以轻易拿下。 种种因素的作用之下,燕军开始退却,在半数以上人马撤离与接触的战场之后,秦晋终于下达了做最后冲击的命令。很明显,燕军的举动就是要放弃一部分人马,保全一部分人马,如此总比所有人纠缠于混战而不的脱身要好的多。 眼看着就要天黑了,秦晋也不想战斗再拖下去,必须尽快击溃歼灭燕军所余人马。 落日余晖映照的河东城内外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城内如临大敌,处处刀枪林立。城外则是遍野的尸体与遗落各处的铠甲与弓刀箭矢。 秦晋抬脚踢飞了挡在脚前的半截横刀,抬眼望去,举目都是支离破碎的血肉肢体,这次大战空前的惨烈,也是自他领兵以来,第一次规模如此之大,正面硬撼的战斗。燕军退却已经有小半个时辰,派出去追击的同罗部骑兵还没有返回。 负责打扫战场,清理尸体的辅兵在到处忙碌的翻找着。他们必须在日落之前,尽可能多的清理到有用的铠甲刀剑,乃至弓弩箭矢。这些东西都是军中最紧缺的资源,绝不能随着尸体一同扔掉。 各式的皮甲与铁甲被从混在一起的燕军与尸体上扒了下来,已经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山包。 至于两军遗留在战场上的尸体,也必须尽快予以掩埋,现在正值盛夏,一夜的功夫就可以让这些尸体发臭腐烂。首先,大致搜索一遍,将混杂在其中的轻重伤兵都清理出来,然后再将所有的尸体按照与燕军分成两部分。 的尸体全部清理装棺,以待择日下葬,而对待燕军的尸体则是与柴草堆积在一起,淋上火油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 直到天色黑透了,裴敬亲自来请秦晋入城。 “使君,城内已经安置完毕,神武军已经进驻,可以放心入城了。” 秦晋却并不打算进城,他指了指远处熊熊燃烧的两堆冲天大火。 “再等等,看着他们烧完……” 裴敬耸了耸鼻子,充斥鼻腔的皮肉焦糊味道,让他忍不住阵阵发呕。原本是引人垂涎的皮肉焦香。此时只令人头皮发麻,一想到那些被投入大火中的一具具尸体,他就忍不住直皱眉头。 “如何?忍不住了?” 秦晋亦是忍住了阵阵作呕的冲动,扭头看向满脸奇怪表情的裴敬。裴敬点了点头,“如此烧尸,还是头一次见过。” 按照裴敬的理解,大战过后,清理了己方士兵的遗体之后,敌军的尸体尽可以弃之荒野,任由野狗豺狼啃食,何必如此费人费物的处置呢? “这些尸体必须尽快处置,现在正值盛夏,尸体一日可发臭,三日就烂的没了形状,如果弃之不理,万一产生了疫症,后果不堪设想。” 而秦晋之所以选择了焚烧,而没有选择惯常用的坑埋,则是出于节省人力的考量。比起靡费一些火油与柴草,他认为节省人力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过秦晋忽略了时人的固有观念,认为人死入土而安,混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与挫骨扬灰又有何异? 裴敬略有担忧的提醒道:“末将只担心这么做,今后于使君声望有损。” 对此,秦晋则嗤之以鼻,比起成千上万的杀人,烧掉数以万计的敌军尸体又算得了什么?他就不相信,还会有人敢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吗? “战损统计有了准数吗?” 秦晋不愿意再进行这个话题,转而询问今日的战损。 “末将麾下伤亡当在四成,龙武军战力的确不俗。至于皇甫恪所部的朔方军,尚在统计之中,不过粗略估计,不会低于四成。” 听到了大致的伤亡比例,秦晋心下一凛,如此高的战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和承受能力。如果每次恶战都要维持这种战损比例,岂非三五次大战之后,军队就要彻底换血了?这种伤亡比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承受的。 看到秦晋沉思不语,裴敬解释了一句:“今日作战的不是神武军嫡系,一则有统属不熟的缘故,二则也是训练不足,伤亡高一些也,也……” 他本想说“也算正常”,但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不管死伤的上万人归属何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这种开始冷血的话,无论如何都难以出口。 “阿史那从礼也出兵了,他的伤亡如何?” 裴敬对阿史那从礼的态度颇有改观。 “这厮能在紧要关头出兵夹击叛军,还算有心……” 这时却另一个粗烈的声音在十步之外响起,“他还算有心?是想趁机捡便宜,偷鸡不成而已。现在那竖子心里只怕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是皇甫恪,秦晋扭过头去,借着飘忽闪烁的火光,他在这位老将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大战获胜后的笑意,相反表情沉重的竟好像经历了败仗一般。 “叛军战力远超想象,老夫麾下受损颇巨,都是好儿郎啊……” 一句好儿郎之后紧接着着就是喟然长叹。 “老夫带他们出了秦关,却不能将他们带回去,实在无颜以对……” 秦晋知道皇甫恪爱兵如子,此言并非责难自己指挥失措或有偏袒,仅仅是对四成的伤亡难以承受而已。 不过他并没有出言安慰,反而沉声回应道: “为国捐躯,求仁得仁,来日须得好生厚葬,从优抚恤,也对得住他们在天英灵了!” 这番话让皇甫恪神色一顿,继而竟跟着重复了一句:“使君所言甚是,为国捐躯,求仁得仁,老夫失态了!” 不过厚葬与从优抚恤,却让皇甫恪为难透了,他现在连活人的肚子都提案不报,更何况死人的抚恤呢?但这种为难又怎么好意思宣之于口?如果是活人的问题,大可以厚着脸皮向秦晋讨要,在死者为大深入人心的当世,皇甫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于死者优容,岂能假手于人? 然而,秦晋早就有了定计。 “战死者为国之烈士,绝不能草率对待,秦某会为每一个人向朝廷请功,请恤。还有,老将军正可趁着这次机会,宣布重归唐朝,相信有这次斩首万人的大功,足够与叛乱之过相抵了。” 这些话令皇甫恪极为动容,就算在愚钝之人也能从秦晋的口风中听得出来,这是打算让朔方军领了今日大战的头功,让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有个好的归宿,一直是皇甫恪的心头之患,今日经由秦晋之口的一番话,竟使所有的难题迎刃而解,又如何不视之动容呢? 在愣怔了半晌之后,皇甫恪忽的跪了下来。 “秦使君大恩,为这数万人血健儿谋个好出路。请受皇甫恪一拜!” 话未说完,皇甫恪已然老泪纵横。秦晋赶忙伸手用力,将皇甫恪硬扶了起来。 “老将军不必如此,都是我大唐健儿,秦晋若不尽心代之,岂非枉为大唐官员?” 这些话说的冠冕堂皇,然而却更让皇甫恪动容,说起大唐官员来,又有哪一个不是自私自利,尸位素餐?又有哪一个不是只顾争权夺利,谋取私利?为了一己之私而出卖国家公器者比比皆是,放眼天下几乎遍地乌鸦,今日忽然听到了这种剖白,他只觉得今日一战,值了! 乌护怀忠的骑兵并没有追击一阵就返回河东城下,他们人数虽少,却极为大胆的尾随追击,一直逼到黄河北岸,才停止了继续向前。 大部分的叛军并没有充足的时间渡河,而是沿着黄河,由北岸向下游而去,以躲避乌护怀忠的骑兵尾随追击。 第三百六十五章:求仁得仁也 “阿史那从礼那厮如何还不来拜见使君?” 皇甫恪平复了心情之后,发现河东城的守将阿史那从礼并不在此地,很是不满。这厮有心投机,又与安禄山叛军勾搭连环,现在他们拼着性命急了河东城之围,身为当事人的阿史那从礼竟不见了踪影,殊为可恨。 裴敬立刻上前说道: “阿史那从礼身中刀剑,多处受创,此刻正在医治。” 皇甫恪惊讶道: “阿史那从礼有心投机,居然也肯冒险负伤?” 在他看来,阿史那从礼有心投机,只须在城中指挥若定就是,又何必亲自出城犯险呢?但只沉吟了一阵,他便又了然了。 “一定是此子急于抢功,才落得这个下场,实在是大快人心。” 世人求名求利,阿史那从礼敢于冒险,亲自出城,无非就是比一般人又多了些胆气而已。这点胆气并不能使皇甫恪改变对阿史那从礼的态度。 秦晋冷冷笑道: “走,咱们一同去探望探望这位身负刀剑伤的悍将。” 此前皇甫恪对阿史那从礼曾有颇为勇悍的评语,现在实际看来,阿史那从礼的确勇悍,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皇甫恪点头同意,但忽然又建议道:“使君何不借机缴了他的兵权?” 阿史那从礼与孙孝哲有所接触,秦晋和皇甫恪都通过各自的渠道了然于心,与秦晋的克制不同,皇甫恪建议立即除掉阿史那从礼。 “当此之时不宜妄动,先看具体情形再说!” 经过河东城一战之后,阿史那从礼将孙孝哲得罪的死了,恐怕孙孝哲此时已经恨不得对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了。 一行人进入河东城,阿史那从礼被安置在了一处高门大宅之中。一眼就可以看出,这里并非城中官署,秦晋在仆人的引领下进入了一处院落的正房。 室内烛火幽暗,一股药味弥漫其中。皇甫恪不禁皱眉,大军死伤惨重,阿史那从礼却不在军中,而进入私人的豪华宅邸养伤,如何对得起那些浴血奋战而死去的冤魂? 但有秦晋在前,皇甫恪就算再不满也不至于当场发作,跟随秦晋绕过了屏风,便见一名干瘦的中年人袒露着上身,躺卧在榻上,身上则缠满了白色的麻布,其上还隐约又黑红的血迹。 阿史那从礼正闭目,忽然听得声音,便睁开了眼睛,见是秦晋等人,便虚弱的请求恕罪。 “末将有伤在身,不便,不便出迎,还请使君恕罪。” 秦晋上前来到榻边,看到阿史那从礼面色苍白,声气虚弱,显然是受伤并非虚言作伪,便好言安慰了几句。 “好好养伤,不必担心河东城的局势,叛贼已经退了。” 阿史那从礼无力的闭上眼睛,又陡然挣了开来。 “使君,军中有奸细,一定,一定立时抓了处以极刑!” 在秦晋身后的皇甫恪惊声问道:“何人?快快将来!” 军中有奸细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不尽快揪出来,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是,是末将麾下的裨将,程十二。” 程十二正是趁着阿史那从礼落入重围之中,闭门不开的那位裨将,但是等到秦晋率大军赶到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选择错了。此人本打算彻底控制河东城,做困兽之斗,然后再派人与孙孝哲联络,商议投诚。 不过,河东城中的大部军卒却不同意这么做,甚至不经程十二的同意,各门守将就擅自打开了城门,迎接入城。 这段小小的变故插曲,最初并没有引起入城的注意,程十二见大势已去,又逃不掉,便只好多了起来。阿史那从礼回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抓程十二,但很快就得到了回报,河东城的主要街道和城门已经被秦晋带来的人控制,没有秦使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阿史那从礼虽然不认命,但碍于自己身受重伤,已经难以掌控大局,只好长声哀叹。现在秦晋亲自赶来探伤,又好言安慰,让他感受到了极大的善意,于是便希望由秦晋出面揪出这个两面三刀,见利忘义的小人。 对于奸细的情况,秦晋极为重视,便仔细询问了程十二其人的因由。这难不住阿史那从礼,他不顾伤痛,断断续续的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虽然添油加醋,但大致的因由并不差。 秦晋也觉得程十二其人的确是个极大的隐患,如果不加注意防备,很可能会惹出大乱子。 “立即派人,去将程十二拿来此地,听凭阿史那将军处置。” 阿史那从礼闻言东东变色。他万没想到,秦晋居然对他如此信任,甚至还将程十二拿来任凭自己处置。 “使君……” 一句话没说完,竟哽咽了起来。人受伤之后,精神为之脆弱,加之伸出局面的不利,阿史那从礼此前那些不逊的想法竟在此时都被抛诸脑后了。 皇甫恪默然不语,看着阿史那从礼近似于演戏的表情。 秦晋又安慰了阿史那从礼几句,便起身离去。他不能在阿史那从礼这里耽搁太多时间,河东城大战结束之后,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置。 阿史那从礼受伤对于秦晋是个意外,也因此,秦晋得意成功顺利的控制了河东城的各门和主要街道,而没有和城内的河东郡引起冲突。 在唐朝,朔方军也好,河东军也罢,就连神武军都算在内,都是有着极强的排外心思。秦晋想轻而易举不动刀兵的反客为主并不容易,但是初经大战之后,城内的河东军已经都被吓破了胆,再加上阿史那从礼本人身受重伤,又有程十二惹出一幕闹剧。秦晋带来的人马接管河东城时,竟无心,也无力阻止。 接管河东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府库,必须探明此城的粮食储备,和军备情况。如果粮食和军备不足,则必须立即从冯翊郡调拨过来。河东城的位置太重要了,于关中而言,可以说是仅次于潼关的存在。 所以此城绝对不能轻易的丢掉。 控制了河东城,一方面断绝了叛军通过河东进攻关中的交通要道,另一方面可以阻止黄河以南的叛军渡过黄河北上,与河北道的叛军夹击河东道。 目前的河东道仍旧处于唐朝与燕军拉锯纠缠的局面。 封常清在河东道与河北道的军事行动显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史思明在河北道的惨败就是明证。如果没有封常清在河北河东两道的牵制,或许史思明早就率军杀入河东,而河东城就算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以抵挡史思明的全力一击,更何况黄河以南还有虎视眈眈的孙孝哲。 孙孝哲在潼关面对坚守不出的高仙芝,并没有很好的办法应对,因而产生了拿下河东城的想法也不奇怪。 秦晋被裴敬安排到了河东城的县廷之中暂住,县令此前在河东城易主之时就已经以身殉城,朝廷又迟迟没派来县令,因而河东城实际上是没有地方官管理的。 得知了县令以身殉城之后,秦晋特地招来了县廷中佐吏,询问县令殉城以后遗体可曾找到。 “回使君话,胡狗狠毒,拿明府的遗体出气,一把火已经给烧了!还有明府的妻子儿女……” 秦晋闻言之后,一阵默然。 他自来到唐朝以后,还没见过几个坚贞不屈的人物,杜甫算作一个,陈千里可以算作一个,目下这河东县令也算作一个,可惜来的晚了,不曾一见,也没有机会使之免于惨死的厄运。 秦晋虽然对于这种耿介忠直之人的好感有限,但能够舍生取义,仅仅是这份勇气和信念,就足以使之肃然起敬。 县令的殉国,提醒了秦晋,对于为国捐躯而死的将士和官员,一定不能草率处置。在唐朝这个死者为大的时代,优待死者往往会比优待活人有着更显著的效果。 想到这些,秦晋当即与裴敬和皇甫恪商议: “我打算隆重祭奠战死捐躯的烈士,不知两位可有建议?” 秦晋不了解此时的祭奠程序与条件,只好看看皇甫恪与裴敬这两个土生土长的唐朝人有什么可以建议的。裴敬当即击掌称好,不过皇甫恪却不建议搞这种靡费空耗的大动作,与其将钱都花在面子上,不如增加战死士卒的抚恤。 秦晋见皇甫恪反对,便笑着耐心的解释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如此隆重的对待战死者,生者如何能不动容?“ 河东城战败的消息,于次日凌晨被送到了孙孝哲的案头,他已经连续两天三夜没有合眼,大战折磨的他寝食难安。 闻听河东城的战败,对孙孝哲而言直如五雷轰顶,他的谋划就是退而求其次,由潼关转向河东城,现在偷袭惨败就等于满盘皆输。他抑制住了愤怒,急待了解派去河东人马的折损情况,派往河东的有半数是他的精锐嫡系,如果损失惨重 对此,他不敢想象。 第三百六十六章:天子大封赏 好在坏消息没有接踵而至,派往河东道的人马仅仅折损了万人左右,余者主力精锐悉数保全。不过这些人面临的处境也很是棘手,竟不知何时摸到了黄河渡口,一把火烧掉了大半的渡船,再加上此前粮道又屡屡遭受骚扰,被黄河截在北岸的数万人马饥困交加,只能沿着河流向东运动。 孙孝哲一直把主要的精力都集中在潼关,集中在大元帅高仙芝的身上,可谁又能想到河东城居然也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三下五除二就彻底瓦解了他的全部计划。事已至此,他明白此前的计划已经满盘皆输,接下来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寻找替罪羊。 否则,这次攻略失败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过关的,万一再被洛阳城中那小崽子背后的人拿住了把柄,攻略关中的意图恐怕就要多生波折了。 果不其然,安庆绪很快就怒气冲冲的找上门来,从踏进军帐内的一刻开始,就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孙孝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还是被蠢货一般的安庆绪责骂。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此番他大意失手,又损兵折将,如果最后的结局仅仅被痛骂一通,那才是天大的开恩了。 终于,安庆绪骂的口干舌燥,一挥手便命奴仆端酒上来,他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也不用碗,径自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段氏所出的小崽子一定会揪着不放,你倒是拿出个可以应对的法子来,否则,否则咱们就一拍两散……” 安庆绪借着酒劲,说话更是没有把门的,直要拿孙孝哲当替罪羊推出去。 孙孝哲暗暗冷笑,眼下军中带兵之人,支持安庆绪的并不多,如果不是当初鬼迷心窍站错了队,恐怕他此时也不会屈居于安庆绪之下。但身在矮檐之下,也不得不低头。 “晋王毋须多虑,今次一战只不过是个开始,鹿死谁手,现在还未可知。” 安庆绪又举起了酒坛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口,气咻咻道: “鹿死谁手的确未可知,但眼下的这关如何去过?平白的损失了数万人的性命,一城一地不曾拿下,我如何向天子交代?” 在孙孝哲的脑袋里,安禄山现在已经形同废人,他的一切态度不过是通过阉人李猪儿才能表达出来,而这个李猪儿一早就被他和严庄用大把的金钱喂饱了。所以,天子的态度大可不必多虑,唯一的变数还在史思明那里。 只要史思明短时间内不在河北道翻身,潼关战败的责任,也就未必会被追究。 “殿下,昨日洛阳又有信来,天子的病情又加重了,据说双足亦已溃烂发臭,疼的每日惨叫连连……” “双足也烂了?” 安庆绪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担忧和难过,他本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幸灾乐祸,但由于酒劲上脑,一时间脸上的肉不听使唤,发出了诡异的笑容。抛开父子间的血缘关系,安庆绪恨透了这个亲生父亲,在以前安禄山宠爱长子安庆宗,对他常常不屑一顾,动辄打骂。后来,安庆宗留在长安做了驸马,当了人质,安禄山又重新段氏所出的幼子,每每疼爱有加,更使安庆绪妒火中烧。 现在,安禄山病患缠身,双眼难以视物,身有恶疮,现在连双足都溃烂了,安庆绪巴不得这老不死的早一日闭眼见阎王。 “天子龙体欠安,也希望阵前有捷报来振奋精神,你尽快拟定个计策……” 提到安禄山又添新患,安庆绪的心情好多了,他就势又举起了酒坛子,一仰脖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就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只是,安庆绪虽然好酒,却酒量一般,一坛子酒下肚就已经头晕眼花,思维模糊,不一会的功夫,竟歪在了几案上,鼾声如雷。 孙孝哲见状暗骂了一句蠢货。 安庆绪虽然对他大加责骂羞辱,但事实却是两个人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根本就不存在丢车保帅的情况。因为安庆绪是名义上的大帅,孙孝哲仅仅是副帅而已。虽然,一切具体军务都由孙孝哲一人独立操持,但只要追究责任,两个人都是难逃其咎。 “来人,晋王醉了,扶他回去!” 送走了醉醺醺的安庆绪,孙孝哲又陷入了沉思。严庄还有一封密信送来,据说安禄山有意封段氏所出之子为齐王,这绝不是个好征兆,虽然李猪儿对重病缠身的安禄山能够有所影响,但是此事已经在朝野上成了人人皆知的事,恐怕不好遮掩阻挡,一旦齐王得立,对安庆绪而言威胁就更近了一步。 孙孝哲并不关心安庆绪的死活,他关乎的是,自身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思忖良久之后,一个崭新的计划又再度酝酿成型,只不过执行计划之前,他还要寻几个替罪羊作为这次战而无功的替罪羊。既然已经率师西征,就必须拿下潼关,直取长安,才能得胜还朝。否则,无功而返,等待他的只有贬谪流放一条路。 孙孝哲向来心高气傲,当然不会甘于认命。 军帐外忽然传来的公鸡若隐若无的鸣叫,孙孝哲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哈切,强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竟然脑袋一歪,倒在座榻上鼾声大起。 …… 高仙芝亲自抵达商阳关,契苾贺与火拔归仁在商阳关大战中都是立有大功的人,这两个人的表现没有让他失望,反而还屡有惊喜。说实话,当高仙芝听说守将马宣仁叛乱,商阳关失守的消息以后,心中很是悲观,派出契苾贺与火拔归仁,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够克复商阳关。但事实证明,老天还是眷顾大唐的,让这两名勇将一战就收复了商阳关。 简单的检阅了契苾贺会火拔归仁的军队之后,高仙芝立即又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先是令潼关受命而来的接管商阳关,然后又使契苾贺与火拔归仁所部火速北上,渡过黄河,那里还有一场大战在等着他们去解决。 不过,两人的人马还未起行,好消息就已经从潼关传了过来。孙孝哲的叛军在河东城下吃了大亏具体伤亡情况不明,连黄河渡口的渡船都被烧了大半,现在那些人被暂时困在了北岸,难以返回黄河南岸。 这真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高仙芝胸口里弥漫多日的阴霾此刻一扫而空。随着商阳关大战接近尾声,他本以为可以就此向北干涉河东城的战事,不想河东城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就赶走了蓄谋已久气势汹汹的孙孝哲叛军。 据高仙芝的判断,孙孝哲如此大动干戈,对河东城可是志在必得的,现在商阳关无功而返不说还损兵折将三四万众,河东城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在如此重挫之下,孙孝哲可以安稳消停一阵子了。 兴奋过后,高仙芝立刻就对河东城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据此前的情报现实,孙孝哲至少在此地投入了五万左右的人马,而河东城诸军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万人。仅凭区区万人,自保丧气额不足,又何谈退敌呢? 难道是皇甫恪的作用?但皇甫恪明明在回信中提及,神武军派遣了一部人马占领了蒲津桥,虎视眈眈难以脱身的啊。而据高仙芝的了解,这种情况的确不假,皇甫恪总不能不顾自身,而去管河东城的事吧?这显然更不符合常理。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高仙芝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但随即他又对此予以了否定。那个人也不可能越过黄河到河东郡去打击叛军,首先这么做对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而且还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只可惜交通不便,黄河两岸的通信又有着重重阻碍,高仙芝也只能坐等最终的消息,以解开心中的迷惑。 此战虽然算不得值得夸耀的大胜,但是挫败了叛军的攻略图谋,也堪称是一次成功的防守战。更何况,还有三四万的斩首在哪摆着。高仙芝在当日就上书长安,为麾下军将请功。 与高仙芝的上书一同抵达长安的还有来自冯翊郡太守秦晋的请功上书。 对大唐天子李隆基而言,这是接二连三的绝好消息。 潼关一战击退了咄咄逼人的叛军,并且斩首三四万,紧接着河东城下又打了一场胜仗,斩首亦有近万人。更令人感到振奋的是,皇甫恪在关键时刻心系朝廷,竟然反正归唐了,与秦晋派出到蒲津的一部偏师合力击贼,才有了河东城下的一场大战。 “封赏,朕要重重封赏!” 当此动乱之时,胜仗格外难得,一连两地的大胜极大的振奋了天子李隆基的情绪。以往的失落和不自信,此刻也似乎被一扫而空。 这次大胜对李隆基而言,更像是雪中送炭,在个人威信跌倒谷底之时,终于可以向世人证明,他还是那个挥斥方遒的大唐天子,天命仍旧紧紧的攥在李唐王朝手中。 第三百六十七章:送回辩冤书 因此,李隆基甚至不打算追究皇甫恪叛乱的罪责,比秦晋预想中还要慷慨的对其进行了封赏,不但官职爵位一切恢复如旧,还赦免了他所有被牵连的族人,其实皇甫一族在长安的族人也仅仅剩下了血缘颇远的几个旁支而已。除此之外,又对皇甫恪唯一存活,在军中的次子官进三级,另外还有诸多赏赐。 对叛乱反正的皇甫恪,李隆基尚且毫不吝啬的予以封赏,其余人等则更是慷慨至极。从高仙芝到秦晋,再到契苾贺、火拔归仁、裴敬、陈千里,只要请功名单上具名之人,一概重重封赏。 李隆基并不是被一次胜利冲昏了头脑,而是他就要以此收买人心,向天下人表明,不论何人,哪怕是犯过谋逆大罪的人,只要诚心悔过,并未朝廷浴血奋战,立下功劳,大唐天子就绝对不会亏待他。 为此,杨国忠特地觐见天子,请求在朔望朝会公布此次大捷,并在朝会后举行祝捷仪式,以彰显朝廷威严。 杨国忠长篇大论的说了一通,劝说天子李隆基亲自出席并主持这次祝捷仪式。其实,这也是从前每每有大胜仗时的应有之议。但今日李隆基却一口回绝了杨国忠的请求。 “朔望朝会公布捷报即刻,此时正是朝廷艰危时刻,不宜在虚无之事上多有靡费,颁布敕书诏告朝野也就是了。” 杨国忠自讨没趣,吃了个软钉子,怏怏不乐的离开了兴庆宫,刚刚回到府中,立时就有家仆来报: “相公,河东郡来人了。” 以杨国忠今时今日的地位,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即便是权贵也得递上名帖之后,等候音讯,见与不见全凭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一念而绝。 能够让心腹家仆急于禀报的,要么是送上了极重的礼单,也么就是杨国忠看重之人。 不过,杨国忠并没有在河东安排足以依为亲信的官员,家仆仍旧为此禀报,那一定就是前者了。 “何人求见,可有名帖?” 杨国忠对此心知肚明,也不问究竟送了多重的礼,也不看礼单,径自问起了求见之人的官职名姓。话一出口,他立时又想起了今日在兴庆宫中所见到的河东城捷报。直觉使然,杨国忠强烈的预感到,这个送了重礼,从河东赶来的人,一定与河东城一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河东城守将,阿史那从礼。这是名帖,请相公过目!” 杨国忠心头一阵突突乱跳,果然猜对了,此人不但与河东城有着莫大关联,甚至其本人就是河东城的守将。然则,他猛然间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在秦晋送来的请功上书中,林林总总大致有上百人,可似乎并没有阿史那从礼的名字。 像阿史那从礼这种突厥名字并不多见,因而杨国忠印象颇深,秦晋那份请功的名单里,绝对没有阿史那从礼这个人。 想到此处,杨国忠兴奋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不用问他也知道这背后一定大有文章。但是,不管这文章究竟真相几何,他都有能力做出一篇为己所需的花样文章来。 …… “杨相公,这是阿史那将军的辩冤亲笔手书。” 这名来自河东城信使情绪激动,表情愤慨,见杨国忠简单浏览了一遍阿史那从礼的亲笔手书后,又声泪俱下的讲述了秦晋是如何迫害阿史那从礼,并夺走了他的功劳…… 不等这信使把话说完,杨国忠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窃取他人功劳,还有意诬陷忠良,杨某定会为阿史那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陡然起身之后,杨国忠再不坐回榻中,而是颇有些兴奋的在厅中来回踱着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阵又猛然站定,扭头问那信使。 “你说秦晋是与那皇甫恪勾结,侵吞了阿史那将军的功劳,还以通敌的罪名陷害于他?” “杨相公明鉴,正是!” “如何杨某在秦晋的上书中没有提及阿史那将军通敌谋反一事?” 信使眨了眨眼睛,又拱手回道: “也许,也许是秦晋心虚了吧,抑或是另有所图!” “好,杨某现在就进宫面圣!” 杨国忠连水都不曾喝上一口,又上了马车兴冲冲的赶往兴庆宫,必须敢在天黑之前面见大唐天子李隆基。 自从长安兵变以后,李隆基为兴庆宫定下了铁律,一旦天黑,宫苑各门落锁,没有天子敕令,重臣亦不得擅自入宫求见,没有天子敕令,各处宫门不得擅自打开。 这一则禁令,连杨国忠都包括在内,如果不能赶在天黑落锁之前进入兴庆宫,他就只能等到明日了。 可明日正逢十五,乃是朔望朝会。这等事,自然不好公然在大朝会上提及,耽搁起来就要等到后日。可谁又知道,明日之后又会有什么别的变故呢? 很快,杨国忠的马车听到了兴庆宫外,自从他重返政事堂恢复了宰相之位以后,又可以像以往一般,白日随时如果面圣。小黄门都知道杨国忠的厉害,一个个都上赶着巴结,抢着给他引路。 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他,此时才知道手握权柄为万人所畏惧景仰的难能可贵,因而更加的对权力不敢有一丝一毫放松。 大唐天子李隆基听说杨国忠去而复返,很是惊讶,知道肯定有要事,便在便殿第一时间接见了他。 “杨卿如何去而复返啊?” “回禀圣人,臣回到府中,忽然收到了河东城守将阿史那从礼的辩冤信,不敢擅专,只能请圣人裁决!” 李隆基闻言眉毛一挑。 “阿史那从礼?” 他仔细的回忆着秦晋从冯翊郡送来的请功上书,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起其中有一个叫阿史那从礼的名字。不过,此人既为河东城守将,又何以不在名单之上呢? 此前,李隆基并没有过多的去研究请功名单上的名字,现在听了杨国忠的话以后,仔细斟酌一番,便觉得其中果有文章。 “可有证据?” 杨国忠当即从袖中夹袋里掏出了阿史那从礼的亲笔手书,双手呈递了上去。 殿内的宦官从杨国忠手里接过手书,又转呈给李隆基。 李隆基仅仅简单的看了几眼,就将那封亲笔手书仍在连御案之上。 “空口无凭,朕也可以说,阿史那从礼是在诽谤上官。” 杨国忠顿时懵了,在他的意识里天子一定是恨透了秦晋的,只要逮着机会整理秦晋的黑材料交上去,就算天子不急于治罪,也一定会攒着将来一起算总账的。可刚才的那句话算什么态度?难道是在为秦晋撑腰,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杨国忠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阿史那从礼字字泣血,不似作伪,臣以为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李隆基却眯着眼睛看向李隆基,问道:“隐情?难道让朕怀疑功臣,而去相信一个积极无名之辈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臣以为……” “好了,这件事朕知道了,没有其他事情就退下吧,朕累了……” 李隆基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杨国忠,继而疲惫的闭上眼睛。 …… 六百里加急一日即到冯翊郡,天子转来了一封奇怪的信笺,乃是阿史那从礼亲笔辩冤书。 不过,秦晋此时尚在河东城坐镇,这封阿史那从礼的亲笔手书又跟着六百里加急,在天黑之前东渡黄河,抵达了处处弥漫着一股焦臭味道的河东城。 看着几案上的书信,秦晋忍不住想笑,他此刻正与皇甫恪、裴敬、陈千里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规划,不想竟被此事打断。 “诸位看看吧,天子的封赏诏书没到,告状的信却先送来了。” 皇甫恪距离秦晋最近,一欠身就将那封信抄在手中,大声的念了出来,才念了几句,立时就在厅中激起了阵阵愤然回应。 所有人都没想到,阿史那从礼表面上谦恭不已,但背地里却到天子面前狠狠的告了一状,其中黑白颠倒,将神武军和朔方军用上万条性命换来的胜利据为己有。 “阿史那小儿实在卑鄙,使君何必再对他容情,不如将此人勾当公之于众,追究问罪!” 皇甫恪一直认为应该追究阿史那从礼的罪责,不能白白便宜了此人。 “皇甫将军所言甚是,治他的罪,不能轻饶了!” 就连一向仁厚的裴敬都认为,阿史那从礼不该逃脱罪责。 其实,在上书请功名单之时,秦晋就已经拿获了阿史那从礼通敌的切实证据,在与之谈话之后,阿史那从礼本人表示愿意痛改前非,请求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秦晋出于某种目的,于是就暂时不予追究,但也言明,请功的名单中,其人不会位列其中。 只让秦晋都大为意外的是,阿史那从礼并不打算乖乖的认命,甚至精心策划了一次大反击。不过天子的表现也一反常态,竟然直接将阿史那从礼的告状辩冤书又送了回来。 众人也不忌讳揣测天子的想法,都一致认为这是对秦晋的信任而故作的姿态。 第三百六十八章:烹杀劣胡儿 陈千里不紧不慢的说道: “原以为阿史那从礼对改编旧部还心有抗拒,原来是另有图谋。” 裴敬听出了陈千里话中有话,便问道: “陈长史可是知阿史那从礼的异常举动?” 朝邑之战后,陈千里虽然差点坏了他的大事,但念在其人心怀朝廷,因而也抛却了以往的矛盾在公事与之尽力合作。这也是秦晋之所以放心再次让裴敬与陈千里搭伙合作的原因之一。 “异常倒不至于,使君命陈某负责整编阿史那从礼旧部,这厮阳奉阴违本还想做疏通工作,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不如立即以通敌罪名将其逮捕。然后把所有证据通报朝廷……” 自家的旧部要被人悉数夺走,换了谁都不可能甘心情愿。但阿史那从礼的确是不仁在先,现在仅仅整编其部署,而没有追究罪责,秦晋自问已经优容,但目下看来还是过于仁慈了。 “速传阿史那从礼来见我!” 秦晋决定当众与阿史那从礼对峙一番,让他彻底死了非份之心。 不过,众人坐等了好一阵,阿史那从礼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夹着尾巴赶过来,反而只有一个仆人来传话,昨夜醉酒,到现在还没醒。 皇甫恪大怒,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几案上。 “岂有此理,胡狗这是要做反吗?” 激动之下,皇甫恪不管不顾的的破口大骂,害的在场的乌护怀忠满脸不满,直瞪着吹胡子瞪眼的老家伙,如果不是秦晋在侧,只怕他已经扑上去与之一较高下了。 倒是裴敬连忙大声咳嗽了两声,以提示皇甫恪失言。愤怒情绪发泄之后,皇甫恪似乎也意识到了刚才的不妥之处,便皮笑肉不笑的干咳了两声,然后又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从河东城一战结束后,陈千里参与军中事务的积极性明显提升了许多,他主动建言道: “这厮一定是觉得有持无恐,只等着看朝廷如何处置使君呢。既如此,也不必再手下留情了,派人捕拿就是。” 秦晋深以为然,不过还未及表态,便有甲士赶来报信。 “禀报使君,阿史那从礼在县廷外求见。” 众人俱是一愣,这厮闹的哪一出?刚刚有仆从来禀报醉酒未醒,后脚本人又赶来求见。 “传!” 秦晋面无表情,只淡淡的说了一个字。 片刻之后,阿史那从礼衣衫不整,一步三摇的近了县廷正堂。 “请使君恕罪,某昨夜饮酒宿醉,刚刚醒来就听说使君召见,便衣衫也不及换赶来求见。” 言语中看似客气,实则处处透着傲慢,与以往的谦卑格格不入。 没等秦晋发话,陈千里骤然一巴掌拍在了几案上,怒声喝问: “使君入城时曾颁下军法,凡军中之人,不得饮滴酒,你竟敢公然违抗吗?” 阿史那从礼似乎并不害怕,却做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某的兵权都交了出去,严格来说已经不算军中之人了吧?自然也就不必遵循使君所立军法……” 秦晋并没有说话,他要让阿史那从礼再尽情的表演,直到将戏表演的淋漓尽致,再让此人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提起交出军权一事,陈千里更是有气,河东城里的守军不过万把人,除去在城外战死的,大约还有八九千人,大约有四五千人非阿史那从礼嫡系,整编的十分顺利,全部投入了新兵营重新回炉训练。只有那些跟随阿史那从礼日久的嫡系,处处刁难,阳奉阴违。 陈千里对付这种死硬分子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只须按部就班分化瓦解即可。不过他也知道阿史那从礼一定在某后搞鬼了,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与之摊开来好好说道说道此事。不想阿史那从礼现在连秦晋都没放在眼里,背后早就买通了杨国忠打算阴秦晋一把。若非天子一反常态,不欲处置秦晋,恐怕其阴谋已经得逞。 现在又见阿史那从礼如此出言不逊,陈千里便冷笑了一阵,然后才质问道: “既然阿史那将军说自己交出了兵权,不如今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还有三个团营的校尉依旧只往你那里汇报请示,不知可有此事?” “的确有此事!” 阿史那从礼毫不讳言,居然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既然阿史那将军已然声称交出了兵权,又何故与各营校尉勾连?” “他们与某有旧,私交总不能也一并断绝了吧?还有,陈长史既然声称诸位校尉与某有兵事瓜葛,不知可能拿出实质证据呢?否则某可不可以认为陈长史是整编受阻而迁怒于无辜之人呢?” “好一个牙尖嘴利之辈,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陈千里从未与阿史那从礼这等牙尖嘴利的人争辩过,而从来都是大局已定后,以盛气凌人的姿态再宣布结果,因而从未被人顶撞的张口结舌。他一向就不以口齿伶俐见长,见阿史那从礼口中振振有词,索性便闷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再说话。 然则,阿史那从礼却大有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见陈千里不做声反而步步紧逼。 “陈长史如何不说话了?难道也自知理亏吗?某虽然甘心交出兵权,却不意味着任人诬陷拿捏。陈长史,今日咱们就在秦使君面前把话说明白了。” 陈千里受窘之后,更是不再与阿史那从礼斗嘴。他只等着秦晋掀开底牌,让这厮彻底现出原形。 不过,陈千里的这份神态落在皇甫恪与裴敬眼中却甚觉好笑,平日里这位陈长史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话做事也很少给人留情面,现在居然被牙尖嘴利的阿史那从礼挤兑的哑口无言。 皇甫恪说道: “阿史那从礼,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存了什么心思,大家还不知道吗?秦使君眼睛里不容沙子,你究竟有什么想法,不妨明说。” 他见秦晋并没有质问阿史那从礼辩冤书一事,便知道秦晋有意要戏弄此人一番,是以便设下了套,等着阿史那从礼往里钻。 阿史那从礼不疑有他,面露诚惶诚恐之色,口中却振振有词。 “某一切均听凭秦使君处置,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要秦使君一句话,某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 皇甫恪哈哈大笑。 “小子莫打诳语,万一秦使君真让你下油锅,看你敢不敢跳进去。” 阿史那从礼扭头看向了皇甫恪。 “某从无非份之事,使君必不会令某无辜跳油锅的,皇甫将军做这种假设,岂非太儿戏了?” 皇甫恪嘿嘿一笑。 “戏言?你怎知没有非分之事,使君便不会将你油烹了?” “使君不是……” 阿史那从礼自持秦晋有言在先不会责难无罪之人,但他的目光扫向居于主位的秦晋时,却见他面色笑的古怪,好像再看耍猴戏一般,心中立时就打了小鼓,七上八下。 心思一乱,口中自然也就跟不上了,一时间竟也不再和皇甫恪斗嘴了。 秦晋突然将几案上的辩冤书扔了出去,只见那一页羊皮纸轻轻飘飘的落在阿史那从礼脚下。 “捡起来,看看上面写的甚!” 声音冷的几乎可以滴水成冰。阿史那从礼俯身捡起羊皮纸,才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这分明是他写给杨国忠的辩冤书啊,如何,如何到了秦晋的手中? 不过他又立刻心中疑惑,明明信使连夜回报,杨国忠收了财物,并连夜往兴庆宫面圣,一切俱在意料之中。如何,如何这份辩冤书是怎么回来的? “天子六百里急递送来此书任秦某处置,阿史那从礼想不到你竟卑鄙至此,秦某现在恨不能油烹了你。” 阿史那从礼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天子居然倒向了秦晋这一边,然而天子不该是恨透了秦晋的吗?突然间的逆转,计谋彻底瓦解,令他很不甘心。 “来人,在县廷门前支起大锅,今日秦某要油炸了这勾结逆胡,阴险卑鄙的小人。” 陈千里应声而起,大踏步出去安排人手准备油锅。 阿史那从礼彻底傻眼了,眼见着秦晋不像是作假,立刻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以头咚咚叩地,声泪俱下。 “使君饶命,使君饶命,卑下,卑下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才做下这等糊涂事,请使君再给卑下一次机会,卑下一定痛改前非,给使君做牛做马,绝不反悔……” 看着匍匐跪在地上,拼命求饶的阿史那从礼,秦晋暗暗感慨,此人若是生在后世真是影帝的好苗子,态度转换之快令人瞠目结舌,偏偏所有的语言动作让人看起来,都是如此的情真意切。 不过,已经认识到此人嘴脸的秦晋并不会心软,既然此前对待阿史那从礼的态度出现了偏差,现在时候纠正了。 “阿史那从礼,秦某给过你机会了,只可惜你不知道珍惜,现在才想起来后悔,不觉得晚了吗?” 陈千里一脚踏进县廷正堂。 “使君,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此贼自蹈油锅!” 第三百六十九章:劣胡入长安 秦晋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推出去!” 眼见着秦晋对自己的求饶毫不心软,阿史那从礼吓的脸都绿了,就算去死油烹也是一种痛苦极了的死法,何况他根本就不想死。 “使君饶命,卑下不想死,卑下不想死啊……” 陈千里鄙视的看着阿史那从礼,本想说几句话,痛快的奚落此贼一番,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声,只轻轻一挥手,立时就有两名魁梧的甲士扑了上来,将阿史那从礼按倒,提着他的双脚倒拖着向堂外走去。 霎那间,阿史那从礼心如死灰,只觉得胯间突然一阵湿热…… 县廷正堂里忽的传来了一阵爆笑,显然这一幕丑态尽数落在了众人眼里,阿史那从礼又是惊惧,又是羞愧,想到自己刚刚被人耍猴一样的玩弄与鼓掌间,心中既叫苦,又后悔。早知道秦晋如此不好惹,又何必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举动呢? 不过,被拖出县廷正堂以后,阿史那从礼并没有被投入油锅里,而是手脚都被砸上了数十斤中的铁镣铐,然后被投入了木笼囚车之内。 直到木笼囚车落锁之后,阿史那从礼才醒转过来,自己的小命保住了,秦晋根本就没有烹杀他的打算。 “使君这么做,真是便宜了那卑鄙小人,既然已经掌握了此贼通敌的证据,对这种小小守将就是一刀杀了,朝廷也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县廷正堂内,皇甫恪觉得秦晋对阿史那从礼的处置过于手软,不如一刀杀了,或者干脆油锅烹杀来的干脆痛快。 陈千里重新就坐,代秦晋答道:“使君如此安排,实在是最稳妥不过的选择。贞观年间,太宗文皇帝御驾亲征,留房玄龄坐镇长安,有人趁机向太宗皇帝诬告房玄龄谋反,太宗皇帝立即将此人绑了,交给房玄龄处置,老将军可知房玄龄是如何处置的?” 听到陈千里如此反问,皇甫恪有几分尴尬,这段君臣间的典故他自然知晓,只是用来套在秦晋身上合适吗?房谋杜断,于太宗文皇帝可是股肱之臣,其信任程度,岂是当今天子与秦晋君臣相疑可比拟的? 只是这话在肚子里想想可以,当众说出来就大为不妥了。 秦晋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李隆基的具体心思他还有些摸不透,但将阿史那从礼的告状辩冤书送回来,的确是一种示好的变现。这对于秦晋而言,绝对是个好现象,此时无论如何也要配合着李隆基,将这一出戏好好演下去。 因而,秦晋才饶了阿史那从礼的性命,连同此人通敌的认证物证,一并押解赶赴长安,交由天子处置,以示自身的清白。 实际上像阿史那从礼这种级别的武将,一旦通敌证据确实,就算当众斩了,事后再通报朝廷,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秦晋此举,还是要进一步试探天子的想法,是不是如自己推测的一般。 阿史那从礼的囚车在三日后抵达长安,一路上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并非押解的军卒们有一虐待,而是他双手双脚一共被砸上了五十多斤的镣铐,再加上木笼铁锁亦是被砸死的,他只能在囚车内拉尿,因而短短的三日竟像三年一般,折磨的他痛不欲生。 尤其是进入长安城以后,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忽然瞧见了这么一件稀罕物事,都纷纷围拢过来瞧热闹。不过,很快便有离得近的百姓被囚车内散发的阵阵骚臭之气熏得连连干呕。 “那壮士,囚车内押解何人?” 百姓中有人好奇动问。 “俺们是冯翊郡秦使君麾下,在河东城杀退了胡狗,囚车里是通敌的叛将阿史那从礼!” 负责押解的头目显然是个心思明白的人,一句话将前因后果交代的明明白白。百姓中立时发出阵阵赞叹,又忽而向囚车内的阿史那从礼投掷石块,距离囚车近的则大吐口水。 “打死胡狗,打死胡狗!” 长安百姓自然都是汉人,他们虽然对安禄山在潼关外的叛乱没有直观的认识,但城内米价频频上涨,民间可都在传,是安禄山造反堵塞了通往江南运河的粮道所致。因而,害的他们 吃粮困难,族中子弟也纷纷被征召入伍开赴潼关,最直接的责任人当然就是那些造反的胡狗了。 阿史那从礼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胡人,想必和安禄山那杂胡儿也定是一个鼻孔出气的,砸死这胡狗肯定是没错的。 百姓们看热闹向来不怕事大,在有人带头投掷石块之后,围聚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吵嚷着要砸死阿史那从礼。眨眼的功夫间,阿史那从礼的头上已经被石块砸出了数个大包,又红又肿,还隐隐渗着血水。 “此乃朝廷钦犯,百姓莫要激动,朝廷自有法度处置!” 那负责押解的头目连不迭的高声阻止,但他的声音在为数众多的百姓面前竟好像一叶扁舟人了汪洋大海。跟随在他一同负责押解的仅仅不足十名甲士,无力阻止百姓的自发行为,只好护在囚车前面…… 就在大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之时,一辆颇为华贵的四马轺车自西向东缓缓驶来,轺车的前后左右分别有二十名骑士充作护卫,车上的官员透过帘幕目睹了外面的乱象之后,眉头紧皱起来叫停了驭者。 “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骑士护卫的头目领命之后,带着人鸣锣而去。 “京兆尹在此,百姓回避!” 长安的百姓们不怕外来的军卒甲士,却对这净街的锣声敏感至极,又听到是京兆尹亲临,生怕自家被逮住了麻烦,纷纷一哄而散。 乱象维持了大约一刻钟的光景才渐趋平稳,凑热闹的百姓尽数被驱离以后,京兆尹韦济稳步下了轺车,来到囚车前面。 “尔等何人?” 骑士头目怒喝了一声:“此乃京兆府韦大尹,还不下拜!” 十名负责押解囚车的甲士这才齐刷刷的下拜,甲士头目朗声回道:“卑下等乃神武军甲士,在河东城下击退了逆胡,押解通敌叛将阿史那从礼赴京……” 韦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听说这些甲士是神武军的人,便不打算再为难他们,毕竟秦晋对他任京兆尹给予了强力的支持,尤其是疏浚郑白渠的工程颇见成效,使得他在百官中脱颖而出,更得到了天子的青睐。就在刚刚,他面见了天子,从兴庆宫中出来,打算于城中巡查一番,然后再返回京兆府办公,不想竟巧遇了神武军负责押解的人。 他向囚车中瞥了一眼,但见囚车中一人污秽不堪,不成人形,这就应该是惊动了天子的阿史那从礼。 天子此前曾明确表示,秦晋在河东城一战中,表现甚为忠勇,阿史那从礼嫉贤妒能,当严惩以儆效尤。天子甚至为了表示对秦晋的信任,还将阿史那从礼的告状辩冤书以急递送往冯翊,以此来昭示天下,当此之时只要能打胜仗,他将会力挺到底。 天子的这种转变让韦济多少有点意外,在以往若是有人状告掌兵的便将,不论是否诬告,只要此事经了宰相之手被呈与御前,就已经先假设被告的武将有罪了,然后再派出宦官彻查此事,若无中生有还则罢了,只要查实个五六成,被告之人都难逃惩处。 “好了,速往有司报道吧,不要在长安城内招摇,若再像刚才一般,被禁军逮到,难免会以祸乱京城治安治罪。” 韦济这一句是好心提醒,倒让几名甲士纷纷愕然,想不到长安城里大官居然也能对它们和颜悦色,于是再三谢过之后,便押着阿史那从礼的囚车急急离去。 …… 兴庆宫内,李隆基正倚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忽有宦官低声禀报: “圣人,阿史那从礼被押解到京了,这是秦晋的上书。” 李隆基看也不看,挥了挥手,示意宦官将秦晋的上书放在御案上就可以退下了。他根本就不需要看秦晋所呈递上书的内容,只要秦晋敢于把阿史那从礼押赴长安,就足以证明,自己释放的善意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想到自己的手段有了效果,李隆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呼了出去,继而猛然睁开了眼睛。 阿史那从礼如何处置也不重要,此人不过是他与秦晋博弈的一枚棋子,既然秦晋知道进退,他也就稍稍安稳了。不知何故,李隆基心中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种感觉,甚至令他难以启齿,因为他这个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圣明天子,竟头一次对臣子产生了隐隐然的畏惧心理。一种直觉始终如影随形的在李隆基身周徘徊,秦晋似乎是有老天庇佑的人,不论谁与之做对都没有好下场 然则,这种事李隆基只能一个人全都咽到肚子里,他甚至连最为亲近的贵妃和高力士都不能与之吐露半个字,皇帝的威严和自尊,使得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自己害怕了! 第三百七十章:下嫁皇家女 “圣人,夜凉了,别被寒气浸了身子……” 不知何时,高力士已经站在了身后,李隆基这才恍然,自己不知何时竟赤着脚来到了便殿的门口,望着黑洞洞的外面呆呆出神。 “朕没事……” 又是一声重而长的叹息,自从去岁岁尾以来,叹息似乎已经成了这位老迈皇帝的习惯。李隆基的喉咙咕哝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哽住了,好半晌才低低的问道: “你的身子好了不少,一定要好好的将养,千万不能走在朕的前面,听见了吗?” 说话的声音略微带着颤抖,竟使得高力士肩头不由自主的抽动起来,浑浊的老泪汩汩而下。 “圣人……圣人千秋万岁,老奴,老奴……” 他本想说自己怎么会走在天子的前面,但情绪陡而激动,一时间竟泣不成声。 明明潼关和河东城处传来的是捷报,一主一仆两个古稀老人竟如此伤感。 其实,这也是长期压抑情绪后的一次发泄,潼关的捷报使得精神一直紧绷的李隆基稍有缓和,情绪因而有些失控并不奇怪。 况且原本似乎病入膏肓的高力士竟奇迹般的好转了,不但可以下地行走,甚至可以处理宫中一些简单的事务了。 失去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是李隆基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现在看到高力士迁延了半年多的支离病体逐渐痊愈,心境也随之好转。 “甚千秋万岁,那都是臣子们糊弄朕的话,朕虽然老了却不糊涂,从古至今上至天子,下至贩夫走卒,谁也逃不脱生老病死,朕以盛年夺位,御极天下四十余载,有这等寿数的,上下千年如此能比拟者,怕是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说着,李隆基伸出了右手在高力士的面前比划着,然后又语气转低,继续道: “知足常乐,朕很知足,现在唯有一则心愿,只要能平定四方叛乱,哪怕立时就去见列祖列宗,也足以瞑目了……” 高力士大为动容,他伺候了李隆基将近五十年,今日还是第一次从这位自诩文治武功仅次于太宗的天子说出如此灰心丧气的话来。 “圣人有天命庇护,安贼小儿不过跳梁小丑,高相公前几日潼关大捷,下个月说不定就能兵出潼关,收复东都了呢……” 其实他这话也就是安慰安危李隆基,说下个月能收复东都,连高力士自己都不相信。 李隆基的表情里透出几分苦笑。 “你也不用安慰朕,一年内能够收复东都都已经是托天之福了。” 高力士哑口无言,他在兵事上本就没有独到的见解,说一些好听的话也不过是为了使李隆基高兴一点,至于战争的形势如何发展,只能凭借朝中的知兵之人决断。他就是有这一点好处,对于自己力不能及的事务,从不贸然插手,分寸拿捏的极为老道,这也是他在大唐宫中能屹立四十余载不倒的原因之一。 然则,李隆基却话锋一转。 “虫娘的今年已经十六了,霍国长公主此前曾与朕提及了她的婚事……” 听到李隆基忽然提起了虫娘,高力士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霍国长公主曾来宫中为虫娘做媒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驸马人选在兵变以后显然已经不合适了,可天子在这个当口旧事重提,又是什么意思呢? 高力士不确定李隆基心中的具体想法,就试探的问了一句: “圣人可有属意的人选了?” 李隆基面色如常,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 “秦晋……” 继而,他又不理会高力士的震惊,自顾自说道:“朕思量了一阵,将虫娘托付此人,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虫娘乃是李隆基与西域胡女所生之女,在宫中的地位并不高,甚至到了现在还没有个像样的封号,一直被人呼为乳名虫娘。只是因为李隆基老来得女,将如此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带在身旁,总能轻易就排解了他的各种烦闷,因而虫娘虽不甚受宠爱,却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总而言之,高力士对这位至今还没有名分的公主又是疼爱,又是照顾,现在听说李隆基要将她下嫁秦晋,一丝阴云弥漫上眉头。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皇家的女儿本就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力,如果局势需要,别说嫁给秦晋,就是远嫁西域雪山草原,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很明显,李隆基有意将虫娘下嫁秦晋,并非仅仅是出于对秦晋的欣赏,或者说那一点点欣赏到现在还能剩下多少,早就难以言说。 见高力士默然不语,李隆基扭过头瞥了他一眼。 “怎么不说话了?朕现在能够依仗的知兵之人不多了,难道要指望杨国忠、鱼朝恩这等人吗?” 李隆基罕有的失言了,但脱口而出的也的确是真心话。他启用杨国忠与鱼朝恩归根结底是为了固权,真要打仗恢复河山,还要依靠高仙芝、秦晋这等有大才的用兵之人。 李隆基一向自诩阅人无数,没有他驾驭不了的臣子,从哥舒翰到高仙芝,如此灭国老将,哪一个不是他搓扁揉圆。如果不是有安禄山的谋反,这种自信恐怕还会持续下去。然而真正将他信心击沉到谷底的还是秦晋。 看似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李隆基竟然看不透此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往常,必须先看透臣子的需求,才能对症下药,有人求财,有人求名,还有人求利。对于这些人他便可以因才因须而收放自如的施用。 然而,独独这个秦晋,行事似乎总是出人意表,一开始李隆基觉得此人类忠直骨鲠之臣,但后来此人又亲手推翻了这种印象,可若说此人求名求利抑或是心怀野心,却往往又有所克制,并没有不择手段。 自从秦晋外放以后,李隆基清醒的认识到,在这种乱局下与其打压,不如笼络。只要天下平定,一切的主动权又重归大唐朝廷,自然就可以腾出手来处置心怀异志的臣子。只不过,现在却远不是对的时机。 高力士也正是看透了李隆基的这种想法,才对那个天真烂漫少女的将来产生了一丝怜悯和同情。毫无疑问,待天下大定以后,李隆基第一个要收拾的,必定是秦晋无疑。说到底,李隆基出于种种考虑,还是要一手将虫娘推入火坑。 其实,也是高力士日日看着虫娘长大,才会对其产生了怜悯。皇家的女人本就应该在需要的时候做出牺牲,从前汉至今一千余年,莫不是如此,虫娘又何以能例外呢? 李隆基现在能说出来,显然已经早就有决断。高力士最擅揣摩天子的心思,知道此事不容更改,自然也就不会无谓的浪费唇舌。 “此事还须霍国长公主从中操持,明日一早召长公主入宫,朕要亲自……” 絮絮叨叨之间,李隆基斜倚在软榻上竟轻轻的打起了鼾声。 李隆基觉少,能睡着都是极为难得的,高力士见状赶忙将锦被轻轻的盖在了他的身上,又一声不响的悄悄退了出去。 …… 次日,杨国忠受召入宫,在兴庆宫外忽然发现了霍国长公主的车马,不禁大是奇怪。霍国长公主向来低调,没有干政的欲望,也甚少为了私事求见一母同胞的兄长,大唐天子李隆基。只要她入宫觐见,就一定是有大事。 可霍国长公主能有什么大事呢?杨国忠百思不得其解,眼见着体态肥胖的长公主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出了宫门,他只轻轻摇头,这个老妇人能有什么事呢,可能还是为了她不成器的儿子说情吧。 霍国长公主的独子裴济之是长安城内典型的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三天两头总会惹出点事端,如果不是长公主时时用双手护着他的脖子,只怕早就死了几十次。 杨国忠可以轻而易举的预见到,霍国长公主的年岁也大了,哪天万一死了,也就是裴济之完蛋之日。 只是这种京中传闻笑谈一想而过也就算了,真正让杨国忠头疼的,还是如何才能重归中书令的位置。现在虽然身兼副宰相的差事,但中书门下同三品毕竟不是宰相之首…… “杨相公请随奴婢入宫,圣人已经询问数次了……” 杨国忠收敛了心神,随着黄门入宫觐见大唐天子。 “杨卿,潼关报捷之后,朝廷当如何应对,是继续坚守,还是主动出兵,可有建议?” 听到天子如此动问,杨国忠的心脏一阵砰砰乱跳,既然如此问了,那就一定是生出了要反击的想法,此时如果不顺着天子的心意说肯定不行,可如果顺着天子的心意说了,出兵反击又谈何容易?成了自然好,不成是要有人站出来负责的。 杨国忠不想得罪天子,但更不想背黑锅。 有了定计后,杨国忠说道: “臣以为,当先征询高相公的意见,高相公在潼关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歼敌数万,当对全局有着最为清楚详尽的认识。” 大唐天子听罢,表示认可的点了点头。 第三百七十一章:逆胡送和书 君臣二人商议了不到半个时辰,高仙芝的上书便被宦官送到了案头。 李隆基呵呵一笑。 “提起高仙芝,他的上书就到了,朕看看他究竟都提了甚方略。” 只是李隆基将高仙芝的上书展开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不见,代之以皱眉摇头。杨国忠从旁察言观色,马上就明白了,高仙芝的上书一定没能迎合天子的心意。这是他所乐见到的,高仙芝身具中书令的差事,正是他日思夜想得到的。 但是,如果高仙芝屡屡深得圣心,他的希望岂非就愈发渺茫了? 所以,杨国忠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替高仙芝说一句话。他在等,等着李隆基发作。可惜等了好半晌也不见发作,最后仅仅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高卿所言甚是,以之力,并无足够把握出关击贼,只能徐徐图之!” 高仙芝在这份上书中明确的提出了他的看法,潼关固守是今后半年乃至一年的方略。但这也不意味着朝廷只消极防守,等着安贼叛军来攻。而是要在河东道、河北道等地另辟战场,以此钳制叛军集中起来攻击关中的精锐兵力。 只要假以时日,一旦在河北道站稳了脚跟,向北可直取安禄山的范阳老家,向南可直抵东都洛阳。届时,潼关之围不但立解,还是关中大举东出的大好时机。如此,天下乱局可在两年内彻底平定。 从高仙芝所拟定的方略中,李隆基看到了极大的可行性,甚至看到了期盼已久的希望。 因而,皱眉摇头,又转而变成了啧啧称赞。 杨国忠则若有所失,看来高仙芝的忤逆圣意并没有带来他预想中的效果。 “杨卿且看看,高仙芝的方略,如此天下大事可定……” 杨国忠满怀着好奇与沉重将高仙芝详尽的方略上书看了一遍,才不得不佩服,此人不动有用兵之能,还颇有大局观。很明显,他比死去的哥舒翰更适合这个兵马大元帅的差事。 只不过,杨国忠还暗暗腹诽着,既然已经做了兵马大元帅,又何必还把着中书令的印信不放呢? 现在天子既然首肯了高仙芝的方略,自然也不会收回他身兼的中书令差事。 君臣二人足足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杨国忠忽而想起了押解进京的阿史那从礼,自己收了此人价值不菲的和田玉,此人却已经身陷囹圄,这对他的口碑会有所影响,毕竟收了钱不办事的骂名,杨国忠还没无耻到不在乎的地步。 “圣人容禀,阿史那从礼通敌案已经审结,其证据多为不实臆测,并无坐实……” 李隆基疲惫的抻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说道: “朕知道了,你全权处置就是!” 阿史那从礼究竟有没有通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晋对他释放的善意给予了充分的回应,这就足够了。也正是这份回应,才促使他下定决心在天下大事底定之前,对秦晋施以笼络之法。至于秦晋与阿史那从礼之间的争斗,李隆基并不像过多的干预。 然而,如果秦晋并没有将阿史那从礼押赴长安以待圣裁,而是先斩后奏,虽然这么做也不是不可以,李隆基就只能选择另一种态度了。 如此过了大约三五日功夫,政事堂内的宰相杨国忠与魏方进几乎同时收到了一封有千钧之重的书信。 杨国忠与魏方进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冠带都不及换过,就急吼吼的赶赴兴庆宫中面圣。 “圣人,安禄山求和了!” “甚?” 天气闷热,李隆基本来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十分难受,听到杨国忠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整个人如坠冰窖,立时来了精神。 “你再说一遍,谁求和?” 杨国忠比魏方进先一步到了兴庆宫,他有几分抑制不住内心中的兴奋,安禄山求和这等大事意味着战事可能和快有出人意料的转机。 “这是安禄山伪中书令严庄的亲笔信,托商贾送入臣的府中,请圣人过目!” 伪燕的中书令严庄这个人在安禄山起兵前只是个无名小卒,朝野上下听说过此人的恐怕不超过两手之数,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昔日的无名小卒甚至可以让大唐的天子都为之动容。 “快拿来朕看!” 李隆基也想看看,安禄山是如何要求和的,且先不论朝廷是否答应求和,仅仅是求和这个举动就有可能暴露了伪燕的外强中干。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于炎炎夏日的闷热中,不啻于一缕微凉清风。 严庄在亲笔信中所提的条件,李隆基看后直皱眉。 大致有有三点。其一,安禄山向大唐天子称臣,但保留天子尊号。其二,唐朝须将河北道、河东道、以及都畿道作为安禄山的封地。其三,君臣名分重新定下以后,双方罢兵言和,各自相安。 李隆基看罢之后,并没有愤怒,安禄山提的条件的确是狮子大开口,任谁做皇帝都不可能答应。但何谈嘛,总要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甚至在暗想,如果安禄山再退两步,仅要河北道为封地,去皇帝尊号为异性藩王,自己有没有可能答应。得出的结论竟是有很大的意愿会答应。 然则,这种讨价还价的事怎么可能出自天子之口呢?甚至都不应该出自于宰相之口。 经过了初时的激动,大唐天子李隆基很快平复下来,这份何谈的条件,可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他也没有当即表态,而是直视着杨国忠询问意见。 “杨卿以为如何?” 杨国忠早在来的路上就大好了腹稿,就等着天子发问呢。 “臣以为,此事不宜公开,可由臣负责与严庄联络。若可缓和局势,朝廷休养生息三两载,不愁不能一举踏平了安贼逆胡!” 杨国忠说的热血沸腾,一面又观察李隆基的脸色,见他神情似乎颇有赞许之意,才壮着胆子将准备好的话和盘托出。 “臣窃以为,朝廷的底线,只允许河北道一地为安贼封地,必须去皇帝尊号,改称王,称臣。” 这些都与李隆基隐隐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作为天子,李隆基绝不会做表态的。 “此事还有谁知晓?” 杨国忠刚要回答只有他一人知晓,却听殿外黄门大声道: “门下侍中魏方进觐见!” 听到魏方进求见,杨国忠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此人如此急吼吼的求见,难道也是接到了严庄的求和信? 果不其然,魏方进被获准入殿以后,也向李隆基呈递了同样的一封书信。 君臣三人商议了好一阵,其实主要是杨国忠和魏方进商议,李隆基更多的时候仅仅是坐在榻上旁听,并不发表任何意见。 魏方进认为,杨国忠所设置的底线还不够,必须让伪燕裁撤人马,达到规定数目,如此才可以进一步解除他们对朝廷的威胁。 也就是当着天子李隆基的面,杨国忠忍住了没有骂魏方进迂腐愚蠢。 安禄山手握大兵,虽然潼关新败,却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猜测人马这等自断臂膀的行为,就算傻子也未必会做吧? “魏相公,裁撤人马倒好说,不知当由谁去与之密议呢?” 魏方进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被杨国忠问的一愣,然后才勉强回答道: “自然是有司派人前去,难不成让负责统领国政的宰相去?” 杨国忠却揪住不放,继续问道: “不知魏相公以为,有司何人妥当?” “这,这个……” 魏方进只是顺口胡说了个建议,实际上哪有什么合适的人的标准呢?他所为的不过是在天子面前争一下宠,表现一下自己而已,但在这方面他显然不如杨国忠专业。 被问的哑口无言,杨国忠并没有打算放其一马,而是趁胜追击。 “倘若按照魏相公这等条件,也不用议了,难道指望着安禄山傻了脑袋,会自断臂膀?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想拖延点时间而已。” 杨国忠最后这句话深得李隆基心意,也是他所担心的。 “杨卿说说,逆胡是如何打算拖延时间,朝廷又如何具体应对处置?” 杨国忠的想法很周祥,一则抱着宁可信其成的态度与伪燕密议何谈,二则,又可用拖延时间作为遮掩的幌子。就实而言,两者虚虚实实,都可以当真,也都可以不作数。 如果伪燕安禄山需要拖延时间,唐朝也同样需要拖延时间。 最终,李隆基决断,以杨国忠全权负责此事,并严令魏方进不许对外吐露一丝一毫的消息。 与此同时,李隆基又立即将这个严庄送信的意外急递告知身在潼关的高仙芝,让他有所准备。孰料,高仙芝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明确强烈的表达了反对,甚至建议杀掉那些为逆胡送信的商贾。理由很简单,士气可鼓而不可泄,一旦与伪燕谈判,不仅会使唐朝威望尽失,还会使得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士气再度萎靡。 李隆基没想到高仙芝会公然反对,他立时觉得陷入了两难境地,最为倚重的元帅居然不赞同这种方略,实在令人头疼至极。 第三百七十二章:恶战在眼前 身为大唐天子,李隆基肯定不会放下身段,请求臣下来同意割地求和的方略。这个难题自然要交给他所信赖的宰相,然而杨国忠素来与高仙芝不睦,魏方进倒是与高仙芝没什么旧怨,可此人的话究竟有没有分量,也是令人怀疑的。 思来想去,李隆基想到了身体渐趋好转的高力士。高力士与绝大多数的宦官不同,在朝野上下有着广泛的好口碑,而且无论人脉与声望都是远胜于其他朝臣的。不如让高力士走一趟潼关向高仙芝陈明缓兵之计的利害。 “你去一趟潼关吧。” 李隆基直截了当,对随侍在身侧的高力士说道。见高力士的反应似乎稍有迟疑,他不免又充满了疑惑的问道: “如何?可有不同的看法?” 高力士不再迟疑,正重的回应道: “圣人让老奴去潼关,老奴责无旁贷,但老奴担心高相公过于忠直,不肯轻易转变啊,到时无功而返,辜负了圣人的期望。” 果不其然,李隆基暗叹了一声,自己对高力士的判断当真没错,就连他都不报多大希望。但此事又必须为之,他略一思忖便断言道: “成与不成总要试过了才知道,实在不行……” 李隆基忽然停顿了,将那句颁下敕令的话收了回去,如果用敕令就能解决的话,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让高力士去做说客呢?主动向安禄山低头的名声,他担不起。 “总之尽力而为吧,朕相信,高仙芝一定会以大局为重的。” 见到天子一意坚持,高力士躬身应诺,表示当天便动身赶往潼关。李隆基对此大为满意,又反复叮嘱道: “潼关自边令诚死后,就没了监军,你可以探听一下,军中可有不同的议论。” 其实,李隆基一直在挑选能够在潼关监军的合适人选,但碍于身边的资历人望足够的宦官在长安兵变中死的死,获罪的获罪,可以挑选的人凤毛麟角。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比较忠厚,又能力不俗。 “是时候将张辅臣调回来了,听说他在河东道还算有些作为,不如让他到潼关去,也算人尽其用。” 对此,高力士亦深表赞同,张辅臣其人对天子忠心耿耿,又为人忠直,不会像鱼朝恩、程元振那样争权夺利,尽干些小人勾当,以至于坏了国事。 “只是河东大部屡受河北道叛军侵扰,短时间内怕是不容易返回长安。” 张辅臣本来是奉了圣命到河东道去寻封常清的,但他动身以后,安禄山叛军就已经彻底控制了河北道,更大举向太原进兵,围城数月不退。于是,张辅臣被迫在石皱汾州等地滞留,并召集了部分星散的河东军与叛军对峙。不过,终是因为势单力薄而难有效果,只能在叛军的围追堵截下,疲于奔命。 直到上个月,史思明在河北道大败,张辅臣这才缓过了一口气,趁机进入北都太原。 但是,整个河东道的形势依旧不容乐观,到处都有叛军的影子出现。就好比与蒲津隔河相望的河东城,就差点落于叛军孙孝哲之手。 河东城乃是关中与河东道的交通咽喉之地,一旦失守,朝廷势必将再次失去对河东与河北抵抗的微弱联系。 “这个好说,秦晋不是刚刚打赢了河东城之战吗,让他派人去太原接送张辅臣。” 李隆基认为,对秦晋就要人尽其用,既然他有胆子在河东主动找叛军的晦气,自然也就有足够的能力,肃清太原到蒲津之间的交通道路。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李隆基顿感一阵兴奋。 自从去年东都洛阳陷落以后,朝廷与河北道及河东道,乃至两淮江南都仅仅能维系微弱的联络。其中主要原因就是关中通往各地的主要道路均被叛军的势力所波及,已经无法安然畅通。 秦晋的神武军一向以强悍面目示人,现在让他去与安禄山叛军作战,也正好是物尽其用。 “可敕令秦晋,让他务必清理太原往蒲津道路上游荡的叛军。” 高力士对此也深以为然。 “老奴以为,既然让秦晋率军在河东作战,不如委以军使的差遣,如此联络散落各处的,也好事半功倍。” 这个建议的初衷是为了尽最大可能整合散落在河东道南部各郡的,但李隆基听后却直摇头,并没有同意。 原因很简单,他只能让秦晋用冯翊郡太守的名义,而绝不会使其以军使的名义将手名正言顺的神到河东去。既用且防,是李隆基最基本的原则,绝不能任由秦晋在地方上无限制的扩大影响力。 但思忖了一阵之后,李隆基忽然开口道: “委皇甫恪为河东道南部五郡观军容使,由其负责提调,配合神武军。” 高力士眉头紧皱,军中最忌讳的就是令出多门,天子将皇甫恪抬出来,明显是没安了好心,只怕会挑起二虎相争啊。不过,担心终归是担心,他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无意劝阻天子。 不管怎么样,天子这么做都是以固权为根本,他又有什么理由劝阻呢? 辞别天子之后,高力士不顾病体初愈,连夜动身赶往潼关。随着高力士一同驰出长安城的,还有另一支马队,不过目的地却是经由冯翊郡赶往黄河东岸的河东城。 …… 为了解决皇甫恪麾下朔方军在战斗中的减员问题,秦晋除了将阿史那从礼的旧部打乱重新整编之后,全部补充其中,还在征召了当地的良家子,大量的组建团结兵。军资用度一律由当地府库负责,而日常训练,则全部用神武军的固有办法,抽调部分军将,予以提点指挥。 秦晋这么做是想在不造成朝廷误会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武装当地百姓,以至于叛军来了,能有些还手之力。 皇甫恪在观摩了秦晋练兵的法门之后,不禁啧啧称奇,如此看并无任何奇特之处,如何就能使一支新成之军,打败了身经百战的朔方军? 一开始,皇甫恪以为是秦晋在藏私,但直到神武军陆续从冯翊感到河东城以后,他才发现,神武军自身亦是用此种练兵之法。更令他感到佩服的是,秦晋对于神武军中的一切,并不忌讳告知皇甫恪。甚至于对皇甫恪的要求一律有求必应。 如此种种,皇甫恪甚至有些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有一丝羞愧。毕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去揣度他人了。与之相反,秦晋本人对皇甫恪却坦坦荡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由此,皇甫恪对秦晋这个年轻人也越发的服气。 据秦晋推断,燕军在河东城失败以后,并没有全部返回黄河以南,而是向东驱驰,以躲避乌护怀忠的骑兵。 但的这种优势仅仅是暂时的,一旦燕军站稳脚跟,只要士气一恢复,就立马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他们失去了此前突袭的优势,又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处境势必将变得艰难。 新近大量组建的团结兵虽然在人数上可以做一定程度的弥补,但是终究成军日短,很难在短时间形成足够的战斗力。秦晋可不指望这些团结兵能够再次创造出新安城下的奇迹,毕竟奇迹可一而难再二。他才不会将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不可靠的奇迹上。 因而,调神武军到河东城,就成了最好的办法。一万神武军,以及由冯翊当地良家子组成的一万辅兵,在河东城大战的七日后顺利陆续抵达。 秦晋的目光不仅仅盯在河东城一城一地,河东城属于河东道河东郡,原本是河东郡的郡治,但郡太守和县令都在上一次的叛军侵占后不知所踪,可以说整个河东郡都陷于各自为战的情形之下。 为了增强河东城的自保能力,沿着湅水的一干县城就成了他的目标。虞乡、解县、安邑以及湅水以北的桑泉,宝鼎。这些地方都是河东郡的富庶之地,如果整合起来,足以捆成一股实力可持续的抵抗力量。 秦晋以及神武军的能力有限,在没有朝廷大力支持,以及足够名义的前提下,很难肃清河东郡以外的河东道各郡,因而他只能立足于眼前,为朝廷保住关中通往河东道的津要之地。 至于全局大战,只能看顿兵潼关的高仙芝了。 “听说高相公在商阳关一战斩首十万,叛军兵锋遭遇重挫,咱们少说也可以安稳个三两月了吧。” 卢杞被从河工营里重新启用,继续带领神武军,而今他来到河东城之后,深为自己错过了河东城下一战而惋惜。因此,他口中对潼关大胜的传言表示赞叹,又言及可以制止刀兵三两月,实际上心中比任何人都希望马上就能与叛军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大仗。 秦晋如何能看不出卢杞的想法?笑道: “别着急,调你到河东城是作甚的?早晚有一场恶战在等在前面。” 可说到恶战的时候,秦晋脸上的笑容却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恶战在前,神武军究竟能不能经受得住考验呢? 第三百七十三章:莫名成驸马 “朝廷有天使到!” 一行人正于湅水河谷溯流而上,查探附近地形,以做大战之前的绸缪。骤闻天使再次抵达河东城,秦晋心中总是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封赏的天使刚刚离开三日,如何便又有天使过来了?难道是同一拨人遇到了意外,又原路折返? 在回去的路上,秦晋很快又推翻了这种想法。 从传讯军卒有限的消息中,秦晋判断这些人应该是完全不同于封赏天使的另一路人,否则就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将自己从视察军务中急急叫回去。 抵达河东城以后,秦晋果然没有推断错,但是此来的却是传达天子敕令的中使。 但让秦晋意外的是,敕令的对象也并不仅仅是秦晋一人,还包括刚刚恢复了唐将身份的皇甫恪。 “冯翊郡太守秦晋,上前,有天子敕令。” 那传达敕令的中使,也就是宦官,并没有当中宣读,而是将手中的敕令直接交付在秦晋手中。接着又看向了秦晋的身后,“皇甫恪上前,亦有天子敕令……” 也就是这一瞬间,场面立时就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气氛。 秦晋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一干神武军上下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皇甫恪接到的敕令究竟是什么内容?神武军上下对此极为好奇,甚至超过了对秦晋手中那道敕令的好奇。 “某在此地使命已了,但还有使命未完,就不多耽搁了……” 敕令传达完毕,中使拒绝了秦晋请其入城的邀请,甚至连河东城都不进,就急急忙忙的赶回了黄河以西。 很快,两道敕命的内容便当众揭晓。天子命神武军率领神武军务必肃清北都太原通往蒲津的一切叛军,然后再接回滞留于太原的张辅臣。 这道敕命给了秦晋调神武军在河东道展开大战的合理名义,不算是个坏消息。但当他得知了天子传达给皇甫恪的敕命内容时,却无论如何也难再笑出来。 皇甫恪摊着一双手,在秦晋的面前,表情颇为尴尬。 因为天子刚刚对他委以了河东道五郡军容使的差遣。也就是说,蒲州、绛州、慈州、晋州、泽州五郡的,他都有权提调节制。 如此任命,比起造反之前的蒲津守将,已经是天差地远之别。 “天子如此厚此薄彼是何居心?” 皇甫恪毫不讳言,直接道出了他对天子这两道敕命的不满,就算傻子都能看出来,其中充满了浓浓的恶意,就是要让他们两个产生不满和隔阂,乃至争斗。 秦晋暗暗冷笑,身为天子当然不希望看到掌兵权的地方官与武将的关系过于和睦,自己将河东城一战的大部分功劳都让给了皇甫恪,相信朝廷上也看出了其中的猫腻。李隆基一定会对他与皇甫恪之间的交好而感到如鲠在喉。 如此之下,李隆基竟使出了如此卑鄙的手段,希望他与皇甫恪因此而生了龃龉,然后互相争斗。 秦晋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要镇定,要冷静,绝不能被愤怒驱使了头脑。 现在看来,皇甫恪对天子的任命并不买账,反而还大为不满。这一点还算让秦晋安心,但是个人品格不管再怎么高尚过人,权力在手之后都会产生潜移默化的改变,就算皇甫恪本人没有任何非分之想,那么皇甫恪的部将呢?他们和神武军之间,可是还有过一战之仇的啊。 想到这里,秦晋立即就开始预计最坏的结果。 其实最坏的结果不外乎两种,一是神武军避免与皇甫恪的朔方军争权导致内斗,全数撤回黄河以西的冯翊郡。二是神武军和皇甫恪争个两败俱伤。不论是哪一种结果,最终得了便宜的都将是安禄山的叛军。 所以,处理好与皇甫恪之间的关系就成了秦晋此刻所面对的主要问题,万不能让李隆基阴险的想法得逞。 见秦晋久久没有回应,皇甫恪干脆了当的表示: “老夫不奉敕命,仍旧听凭秦使君节制!” 皇甫恪的确没有脸接下这道敕令,谁都知道河东城一战的功劳是秦晋让给他的,而且秦晋自从与之达成了协议之后,一直对其麾下的朔方军多为照拂。而今一场大战之后,自己反倒侵吞了本该属于秦晋的果实,岂非要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被人骂做忘恩负义? 秦晋摇了摇头。 “皇甫将军不可冲动,之前你我还在头疼没有名义整合蒲州散落的,现在天子将名义送了过来,交在你手,与我手又有甚区别呢?只要你我能够齐心协力,不愁肃清整个河东道的伪燕残敌!” 思忖了一阵之后,秦晋决定妥协于现实,就让皇甫恪顶着河东道南部五郡军容使的差遣又如何?神武军不也是有着名正言顺的借口,在河东道清剿安禄山的叛军吗?区别只在于,没有插手河东地方的权力而已。 皇甫恪仍旧极力反对。 “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夫就是再反唐也不会接受这种敕令。否则,老夫岂非要背着忘恩负义的骂名,仁人戳脊梁骨?” 皇甫恪说这话并非是惺惺作态,自从京中的亲眷族人都在“厌胜射偶”一案中被杀光之后,他已经无所牵挂,反唐不反唐,这一生都充满了悲凉与失败。难道现在为了区区五郡观军容使就要给躲在后面使坏的天子做搅屎棍? 不可能! “秦使君,请恕老夫难以从命!” 尽管秦晋做出了足够诚恳的姿态请皇甫恪来接下这道敕令,但皇甫恪依旧情绪激动的予以拒绝。 一时之间,反倒让秦晋有点无所适从,如果皇甫恪不接敕命,不做观军容使,恐怕结果比之前预料的还要坏上三分。如此一来,天子只会认为他秦晋是幕后的主谋,阻挠皇甫恪就任五郡观军容使,与朝廷阳奉阴违搞对抗。 “老将军,难道要置秦晋见疑于天子吗?” 既然皇甫恪毫不讳言的再三拒绝,秦晋也就不再掖着藏着,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皇甫恪没料到秦晋的态度居然如此坚决,但对于自己将陷秦晋于不忠的话,还是有些愣怔。但他何等的聪明,也只是愣怔了一下,就立刻明白了秦晋话中之意。也就是这一阵愣怔,愤怒和激动立时被驱散的全无踪影,冷静下来的皇甫恪顿觉浑身冷汗直冒。 “老将军请万勿推辞!” 他看着秦晋,呆立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老夫从命!但有言在先,老夫只管朔方军,余者一概不理!” 终于,秦晋长长的舒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远在长安的天子的浓浓恶意,距离远了,自己在与天子的博弈中反而愈发的处于下风了。天子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竟然使得他必须心甘情愿的接受这种不公! 如此一番折腾,所有人高涨的热情都在瞬间跌入谷底,神武军与朔方军之间的关系,也从紧密合作转而变的微妙。 但皇甫恪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在接受了秦晋的建议以后,当仁不让的接下差遣,然后又上了谢表。除此之外,便凡是都一如往常,日日与秦晋在一处,商量着接下来的筹谋。 就在所有人以为天子的幺蛾子到此为止之时,杜乾运赶到了河东城,并带来了从长安传回的秘密消息。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杜乾运见了秦晋之后没等寒暄就是一通莫名其妙的贺喜,引得一旁卢杞极为不快。 “杜乾运,别在哪卖乖了,有甚事,痛痛快快说出来!” 杜乾运嘿嘿一笑,对卢杞的呵斥毫不在意。 “卑下得到确切消息,天子召霍国长公主入宫,商议招使君为驸马事!” “此事当真?” 不等秦晋说话,却是坐在秦晋右手边的皇甫恪发问了。 “千真万确,绝不会有假!虽然消息尚未公布,但却是从霍国长公主府中传出来的!” 这可真是大出所有人之意料啊! 等到杜乾运说出李隆基将要招秦晋为驸马的消息时,卢杞忍不住笑了,看向秦晋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点同情和促狭。 “还真是好消息,值得一贺。杜乾运,这回是卢某错怪你了!” 卢杞出身范阳卢氏,乃首屈一指的大族子弟,向来瞧不起像杜乾运这种商贾出身的低贱人,今日说了一句错怪,顿时令杜乾运涕零莫名,激动不已。 “末将为使君一贺!只不知是哪家的公主?” 与此同时,裴敬也跟着凑热闹,开始掰手指头数着适龄未嫁的公主。 “是虫娘,裴济之亲口告知卑下!” ”原来是她,今年刚满十六,果然” 皇甫恪却不似秦晋的一干部将说笑自如,在他看来,这几个人简直就是在幸灾乐祸,哪里是什么恭喜贺喜。尚天子之女,做大唐的驸马,在杜乾运这种商贾出身的低贱之人看来,自然是邀天之福。但大唐的驸马,于各地望族之间,可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且先不说驸马要在公主面前称臣毫无男子尊严,就是大唐公主放浪在外的名声,驸马这顶帽子早就绿的让人发指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二位合一体 秦晋面色阴沉,虫娘的婚事早在在长安兵变之前,他就隐约听到霍国长公主府中传出的风声,之前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的谣言,不想竟是真的。但李隆基明明恨透了自己,又怎么可能将亲生女儿嫁过来呢? 其中的因由不难揣测,秦晋只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李隆基的目的,加上此前在阿史那从礼一事上的示好举动,很明显,这是在一面限制,又一面拉拢。 想到这里,秦晋不免对李隆基有几分佩服,年过古稀的老迈天子原来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这一点尤其是在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强势天子身上,尤为难得。 既然李隆基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秦晋没有理由不尽心配合,但这一则消息毕竟是私自探听得来的,在一切未及公布之前,无时不刻都充满了变数,没准李隆基明日一早就后悔了呢。 然而,李隆基并没有后悔,第三拨天子中使于次日一早抵达了河东城。 旬日之间接连来了三拨天子使者,这在神武军上下不觉得如何,但对皇甫恪以及冯翊郡跟过来的属官眼里,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恐怕放眼整个大唐,能得天子如此关照的郡太守,也只秦晋一人了吧。 天子中使正式送来了天子诏书,虫娘已被封为寿安公主,择吉日下嫁秦晋。 不容秦晋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事实上也由不得秦晋拒绝,这是李隆基开出来的条件,哪怕李虫娘是个名声极坏,又其丑无比的女人,他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这一回传达诏书的宦官不再像先前那拨一般,避之唯恐不及,痛快的答应了秦晋的邀请,入城宴饮休息。 只不过秦晋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招呼这位天子使者,仅仅陪同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告罪而去,好在这位宦官与监军景佑有旧,有景佑负责招呼也不见失礼。 天子此前让秦晋从太原接回张辅臣,路上并不太平,晋州等地大部被叛军所占领,若想打通太原到蒲津的交通,就必须肃清此间州郡的叛军。 说实话,让秦晋守城到有几分底气,主动去攻击叛军,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取胜或许不难,但难免会使神武军伤筋动骨。 所以,秦晋必须在事前做足周密的调查与准备。 …… 皇甫恪也在为肃清晋州等地的叛军而头疼,他和秦晋约好了午时之后于县廷议事,此刻距离午时还有小半个时辰,他穿戴整齐了准备动身前往县廷。 他身边的一名青衫文士似乎对皇甫恪有几分不满,仍旧不管不顾的跟在后面唠唠叨叨。 “将军,天子有敕令在,这五郡观军容使做的堂堂正正,又何必拘泥于私恩私怨?” “陈劫,老夫警告你,这等话再不许说出口,老夫与秦使君同进同退,现在是这个想法,往后也是这个想法,不会改变!” 陈劫跺脚责问道:“老将军在怕甚了?朔方军名正言顺,正是扬眉吐气开创新局面的大好机会啊!” 皇甫恪猛然站住了,回头瞪着陈劫,陈劫紧跟在后面,猝不及防之下,竟险些撞在他身上。 “怕?老夫戎马半生,何曾怕过?但现在老夫真的怕了,怕的不是秦晋,也不是安贼,而是自相残杀,令亲者痛,仇者快!” 皇甫恪略一停顿,又疾言厉色的质问: “陈劫,老夫问你,你要做自相残杀的举刀人吗?” 说话间,皇甫恪的右手已经攥紧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仿佛只等陈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就会抽刀而出,取其首级。 陈劫如遭雷击,浑身一阵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确希望皇甫恪与秦晋一较高下,甚至存了让皇甫恪取秦晋而代之的念头。其实,皇甫恪的部将里有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但他却万想不到,皇甫恪的态度如此坚决。 再看到皇甫恪眼神里迸射出的杀意,陈劫的心思彻底冷了,知道皇甫恪断然不会采纳他的意见,甚至一言不和自己还有身首异处的可能。 半晌之后,陈劫一揖到地。 “老将军高义,在下自愧弗如!” 皇甫恪放弃了这个看似极好的机会与秦晋争权,这在陈劫看来,的确是做出了极大的牺牲,他虽然不赞同,但此言倒有七成出自于真心。 “回去告诉那些心思浮躁的兔崽子们,谁再起这个心思,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是,在下明白!” 皇甫恪大踏步出门,迎面却正遇上了急吼吼赶来的冯唐。 冯唐是皇甫恪麾下的亲信骁将,曾只身赴险,在同州城内被秦晋的部将活捉,后来因缘际会之下,也算是不打不成交。总之从那之后,冯唐只要提及秦晋,必然连连称赞。 “急吼吼的,慌个甚来?” “将军,不是俺慌,是天子中使又来了!” 皇甫恪心中骤然打了个突。天子中使又来了?这回又要闹腾什么幺蛾子?前两天天子用两道敕令在神武军和朔方军之间挖下了一条暗沟,使得双方暗生龃龉,难道现在还嫌河东城的局面不够乱吗? 他想大骂几句,但碍于现在已经重归唐朝,如果当众辱骂天子,将来指不定会惹来多少麻烦。于是他只恶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恨声道: “真是没完没了的添乱,走,去看看!” 谁知冯唐的却一转脸,笑嘻嘻道:“不是坏事,是好事。天子派中使来传达诏书给秦使君,要招他为驸马哩!” “驸马?是哪家公主,可是天子虫娘?” 昨日皇甫恪就在杜乾运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那个商人虽然言之凿凿,但朝廷没有正式公布之前,他也只当是传闻说笑,不想这么快就被证实了。 “不是虫娘,是寿安公主!” 冯唐对宗室的情况不了解,但皇甫恪却了解的很,此前没听过有寿安公主这个人,想必天子已经正式封虫娘为寿安公主了。 看来,天子对秦晋竟很是重视,否则也不至于如此突兀的就给了虫娘公主的封号。 “哎,将军等等俺,末将还有话没说呢……” 不过皇甫恪哪里有心思听冯唐在那里闲扯,纵身上马便疾奔县廷而去。 他本以为秦晋一定在招呼天子中使,岂料到了县廷,却见秦晋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这让皇甫恪心中顿时一震,直觉得自己此前的决定没有错,这个秦使君虽然并不似忠直之人,但心中也是装着大唐和天下的。 “老将军当真准时,秦某佩服!” 皇甫恪尴尬一笑,翻身下马,爽然道: “莫取笑老夫,说正事,肃清五郡,秦使君可有了定计?” 秦晋道: “请老将军教我!” 皇甫恪一摆手,两个人并肩进入县廷。 “甚教不教的,使君尽弄些虚文,老夫麾下朔方军与神武军同进同退,只要使君有所命,老夫莫敢不从!” 秦晋相信这是皇甫恪出自肺腑之言,他今日再次重申这一点,想必已经解决了朔方军内部的问题。 “两军自然二位一体,同进同退,然则秦某要听的却是切实可行之法!”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回廊,进入县廷中堂之内。皇甫恪落座之后,干脆了当的说道: “切实可行之法不是没有,老夫这里有三则建议,其一,神武、朔方两军整军经武,时刻备战。其二,大力整合团结兵,使其尽快形成战斗力。其三,收拢召集散落于五郡的各部,整合一切可以与叛军作战的力量。” 这三点建议中规中矩,实际上与秦晋的想法是如初一则,只是稍显有几分保守而已。 “河东五郡经营的好了,咱们当可以此为跳板,直捣安禄山的老巢,范阳!” 皇甫恪话音方落,秦晋就痛快响亮的补充了一句。 闻言,皇甫恪双目顿时发亮,他只想着如何在河东五郡内肃清叛军势力,却不想秦晋居然想得更远,甚至已经有了攻击安禄山老巢范阳的想法。初听之时,皇甫恪觉得这种想法有些不切实际,潼关、洛阳,都是疲于应付,他们区区一支偏师,凭什么打到范阳去? 但看秦晋似乎很是自信,皇甫恪便觉得秦晋未必是空言大话。 两人正商议间,忽有甲士急匆匆而来。 “使君,外间有人求见。” “何人求见?” “对方自称河东郡长史!” “河东郡长史?” 秦晋精神为之一振,他只听说河东城易主时,城内官员要么以身殉国,要么仓惶出逃不知所踪,现在居然还有官员肯来投奔,可见还有不少人打算重新回来有一番作为。 “快请!” 此时并没有明清时期那种地方官守土有责的观念,打不过尽可以带着军民撤退转移,等到敌军撤了再重新回来。 “下吏河东郡长史孙安平拜见秦使君。” 其实河东郡的长史虽然是河东郡太守的副手,但对身为冯翊郡太守的秦晋,却是互不统属的,孙安平如果自持身份,不称下吏也没有一点问题。 第三百七十五章:名将已入彀 现在放低了姿态,自然就是表明了愿意听凭秦晋差遣的态度。 仅从第一印象而言,秦晋也觉得这个河东郡长史孙安平不是崔亮那种奸狡之人,也不同于严伦一般的曲意奉承。 “孙长史来的正当其时,此前听说县令以身殉国,郡守以下官员亦没于军中,孙长史以身幸免,实在是我大唐之福。” 秦晋的话让孙安平老脸一红,声音竟有些哽咽。 “下吏若非存着为朝廷再尽一份微薄之力的念想,哪里还有颜面再苟活于世……” 孙安平断断续续,简明扼要的将河东城此前易主陷落的进过说了一遍,原来罪魁祸首竟是郡太守范之元,此贼见叛军来势汹汹,便暗中勾结叛军主将,这才致使河东城不敌陷落。 但其中也还有诸多疑惑之处,比如守将阿史那从礼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在皇甫恪提出了这一点疑问之后,孙安平恨声道:“阿史那从礼亦与叛军眉来眼去,若非一文一武两位长吏三心两意,以河东城之坚固又何以三日便破?” 河东城就是这两个人一明一暗勾结起来,拱手送给叛军的。 说到此处,孙安平又疑惑的自语道:“也是奇怪,今次孙孝哲大军抵达,阿史那从礼又何故坚壁清野予以抗击了?” 皇甫恪嘿嘿一笑,将秦晋此前如何陷害阿史那从礼的手段说了一遍,由此使得孙孝哲恨透了阿史那从礼,因而这厮才不得不抵死相抗,否则此贼没准真就开门相迎了。 看来秦晋这一招不仅仅是绝了阿史那从礼生出二心的念头,而是阿史那从礼原本就有叛逆之心,只不过误打误撞之下,彻底断了他的后路而已。 “如此看来,阿史那从礼当真一点都不冤枉,只可以不能在河东城将其就地正法。” 孙安平讶道:“阿史那从礼如何了?难道他的谋叛之心已然败露?” “何止败露,秦某已经将其接送京师,听凭天子处置!” “阿史那从礼不过区区小将,何德何能由天子亲自裁决?” “此事说来话长……” 一时之间,三日互相交换消息,印证各自的揣测,好半晌都没能提及正题。 还是秦晋耐不住,直截了当的将话题转到了当下。 “不知追随孙长史的本郡官吏还有多少人幸存,现在虽然守住了河东城,但官署上下没有有经验的官员协调,实在不堪其难啊……” 孙安平的声音又有了几分兴奋。 “郡中官员至少还有五成躲避于乡野之间,下吏可代秦使君亲自招其回城效力。” “如此甚好!” …… 潼关,高力士抵达此地已有三天,和高仙芝的谈话也进行了三次,但每一次高仙芝的态度都很坚决,不容半分商量。 奈何高力士身负李隆基的深深期待,他不忍就此无功而返,让李隆基失望,于是决定再与高仙芝深谈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说服这位越来越倔强的大臣。 高仙芝对高力士的态度其实与边令诚也没有区别,这些阉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些凭借天子恩宠作威作福的幸进之人,高力士虽然资历人望都冠绝朝野,但高仙芝却也看的清楚,此人玩弄权术固然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涉及到军中事务,以及天下大事,其与杨国忠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是,对待这种人,高仙芝万不得已之下,是万不能得罪的。但既然是万不得已,就说明是有底线的,而今日高力士所求正触及了高仙芝的底线,因而他不容有半分退让。 “高相公三思,与叛军虚与委蛇,又不是真就割地求和了,只要给大唐三两年功夫,定然可以恢复元气,集中全力彻底剿灭作乱的安贼。” 高仙芝苦口婆心的解释着: “安贼占据东都,又已然称帝,断无退缩之心,之所以提出和谈,不过是存了挫我大唐朝野上下击贼的决心和士气。尤其军心士气,一旦泄了便难以再鼓……” 高力士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几许焦虑,直觉告诉他今日一定要无功而返,但又不得不勉力而为的劝说着。 “军心士气都是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虚无缥缈,没的快,来的自然也就快。又不像田间的粮食,产出多少都是有一定之数的,一旦损失短时间内难以恢复……退一万步,高相公暂且收一收军心士气,先与安贼谈着,潼关的关城总不能因而就脆弱了吧?实在不行,安贼存着狼子之心,再与之开战就是,这等变通难道在战场上就行不通吗?” “确是行不通!军心士气易泄难鼓,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军心就这么泄掉,高某绝不能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事。明明知道安贼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朝廷如何就不管不顾的一头钻进去?” 商阳关一战,以死伤数万的代价才换来了一场大胜,一旦与安禄山展开谈判,因这一战而激生出的决死一战之心,便会在各种想法的合力下而土崩瓦解。有些人存在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些人则想尽快草草的结束战争,还有些人怀着更多不可告人的目的…… 高仙芝从长安朝堂的烂泥潭里出来,深知朝堂上下百官的心思,也知道军中的许多武将也难以避免的牵扯其中,权臣争斗与天子固权的种种复杂态势下,潼关的二十余万大军能够形成极具饱满的战斗意志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禀相公,抓到了叛军奸细!” “奸细?按惯例处置就是,何必问我!” 高仙芝有点不耐烦,如果连军中抓到奸细这种小事都要他亲自决断,军中还白白养那么多参军司马等佐吏作甚? “今次捉到的奸细不是普通人,据说是伪燕的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 高仙芝愣怔了一阵,立时就联想到了高力士今次来此的目的,难道此人是要秘密赶赴长安负责何谈的伪燕官员? “相公是否亲自讯问?” 不等高仙芝回答,高力士就焦急的催促道:“快,快带上来见我!” 不过,禀报的军中甲士纹丝不动,只看着高仙芝的反应。然则高仙芝却在低头沉吟,片刻之后只见他猛然抬头,大声道: “捉到的所有奸细,不问身份一律枭首,首级悬挂于潼关城头示众!” 甲士应诺,领命而去! “慢着,回来……” 瞬息之间,高力士的脸都绿了,见着嗓子命令那甲士回来,但高仙芝身边的甲士又怎么可能听他的话,只做充耳不闻,大踏步离去。 见状如此,高仙芝也顾不得体面,三两步就奔到了高仙芝面前,尖声质问着: “你,你这么做,可知后果……” “高某这么做就是要彻底绝了朝廷的反复之心,对付安贼只有死战一条路,断没有取巧之处。” 高力士仿佛被噎住了一般,只抬着手臂指指点点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直到他痛呼一声,才算缓了过来,但转而竟下拜低声相求: “请高相公看在某这张老脸的份上,无论如何不要杀了……” 高仙芝仿佛铁石心肠了一般,不等高力士的话说完,一把就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国家公器如何能以私情相论?恕高某难以从命……” “你,你……” 高力士又抬起手臂这点着高仙芝,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眼前逐渐朦胧一片,甚至连思维都在逐渐凝固,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片刻之后,十几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挂在了潼关的关城之上,凡有军伍从附近经过,便有人高声说明,这是叛军的高官奸细,而今被斩首示众,但有意欲勾结者,便是如此下场。 一方面,军中隐隐流传的谣言因此而烟消云散,另一方面,军中上下听闻斩首了叛军高官一个个军士欢欣鼓舞,觉得叛军败亡之日不远。 眼见着军中涌动的暗流逐渐趋于平稳,高仙芝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是高力士在三日前被他当场气的晕厥,现在回到长安城中,不知要在天子面前如何编排诋毁于他,心中抑郁忧虑难以名状。 …… “甚,都被高仙芝杀了?好消息,当为此浮一大白!” “将军莫不是被气的糊涂了?派去联络的御史大夫高载成被砍了脑袋,此前的功夫岂非白费了?杨国忠刚刚派了心腹过来协调,此时还未及离开,不若将其宰了为枉死的高载成报仇!” 安庆绪对孙孝哲的大笑很是不解,以为他被气的昏了头。 岂料孙孝哲却依旧笑道: “殿下莫要忧虑,高仙芝杀了高载成,对我大燕而言实在是不能再好的消息!死了个高载成又算得上甚……” 安庆绪大为不解,问道: “将军何以如此断言?” 孙孝哲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应了安庆绪的另一个问题。 “杨国忠派来的使者绝不能杀,立即向他说明情况,礼送回关中。” 安庆绪更是不解,皱着眉头问道: “将军不要总是打哑谜,如何又是天大的好事,如何又不能杀杨国忠的派来的使者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杨二生死难 安庆绪虽然已经不像起兵之初那么愚蠢无脑,但终究是乖戾而少谋的,孙孝哲暗暗骂着蠢货,如此明显的好处,也就此人看不出来。 不过,此人是晋王,又是他鼎立要推为太子的唯一人选,也只能捏着鼻子耐心的解释。 “殿下有所不知,唐朝君臣早就貌合神离,高仙芝杀了咱们派出去的使者,一定不会事先告知唐朝昏君,那昏君必然恼怒,到时咱们只要……” 尽管身在中军账内,孙孝哲仍旧压低了声音在安庆绪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听罢,感情需立时双眼放光,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竖起了大拇指。 “将军足智多谋,某这辈子只服气你一人!” 孙孝哲见他态度变幻如此之快,刚刚还一副不满欲发怒的神情,现在居然又喜笑颜开。通常变化如此快的人要么是城府极深,要么就是喜怒无常,很显然,安庆绪是属于后者。 “将军的反间计若成,唐朝昏君岂非自断臂膀?就冲这个,今夜也要一醉方休!” 提起喝酒,孙孝哲眉头紧皱,胃内忍不住翻江倒海。安庆绪的酒量不好,却又爱喝,孙孝哲昨日陪着他喝了半夜,吐的一塌糊涂,现在一想到酒的味道,就阵阵作呕。 他赶紧摇头摆手。 “某今夜还要视察军务,不能陪殿下解闷了,听说严庄从洛阳送来了十数个歌姬,何如招来助兴?” 比起让孙孝哲陪酒,安庆绪更愿意和歌姬们一起胡天胡地,立时就不再纠缠孙孝哲。 “好,将军且忙去,某便不打扰了!” 安庆绪刚要转身离去,但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一个问题,回头说道: “三日后某要回洛阳,听说老不死的病情有了反复,这个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 闻听此言,孙孝哲浑身剧震,安庆绪口中的老不死的就是安禄山,安禄山的病情朝野上下都或多或少的知道,但具体内情也只有屈手可数的几个人知晓。很明显,安庆绪得到了洛阳眼线的密报。 看来安庆绪也不全然是只知道喝酒吃肉玩女人的蠢货,关键时刻还知道轻重。不过这并没有让孙孝哲高兴起来,比起一个有所作为的太子,他更希望辅佐一个昏聩无能的太子。因为以安庆绪的喜怒无常和残暴,假使忽然强势起来,他们这些做臣下的,指不定哪天就有人头落地的风险。 “洛阳事大,殿下尽管放心回去,潼关一线有孙某在,定会传回捷报的!” 安庆绪嗤笑了一声: “别像前些日子传回败报就好!” 说罢,安庆绪甩着肥硕的身子,哼着小曲,离开了孙孝哲的中军。 被安庆绪这种蠢货鄙视,是孙孝哲的奇耻大辱。但毕竟商阳关一战败了,河东城也被秦晋那小竖子搅合了。提起这个秦晋,孙孝哲就气不打一处来,去年在新安时,也是这个小竖子坏了他的好事,想不到真是冤家路窄,难道这厮就是自己命里的克星吗? 孙孝哲不甘心,也不愿相信,这毕竟才是第二次,他一定要证明,秦晋那小竖子不是自己的克星,否则攻入潼关岂非遥遥无期了? 秦晋狠狠的打了三个喷嚏。 “不知是哪个在背后骂我呢……” 他自言自语着,现在河东城只剩下了他自己,皇甫恪带着人往安邑夏县一带扫荡,彻底消除叛军在河东城东面的残余势力。卢杞则带着神武军向北挺近绛州。绛州在河东道也算得上是位列于前的大郡,据说史思明撤离了河东道南部以后还是留下了大约数万人,他们控制着绛州、泽州、晋州等地,为的就是将来重新夺取河东城而留一条路。 很明显,史思明也曾打起兵进关中的主意,只可惜封常清在河北道异军突起,打的他措手不及,这才草草抽离了河东道南部这一片地区。 陈千里忽然到访,见秦晋呆呆出神,不禁笑道: “使君何故出神?眼下局势一片大好,彻底平定河东怕也不是难事呢……” 秦晋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担心,是在想如果咱们顺利的恢复了朝廷对河东的控制,接下来究竟是南下攻取洛阳,还是北上直取范阳。” 陈千里的声音却低沉了下来,他似乎不愿意说,但还是直言不讳。 “恕千里直言,只怕使君既没有南下的可能,也没有北上的机会。” 秦晋想了想,便恍然大悟的笑了,陈千里说的在理,以朝廷对神武军的防范,不会将所有功劳都交给神武军的。不过,秦晋仍旧对陈千里的这种想法不以为然,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此时的唐朝朝廷,政令不出潼关,可以说潼关以外的广大郡县,虽然有很多没落在安禄山手中,但已经是各自为政了。 就算初步恢复了与各郡县的联系,地方官员们,又岂能轻巧的就将大权拱手让回朝廷? 古今中外,但凡权力转移,无不携带着腥风血雨,就算安禄山大乱被平定了,唐朝若想恢复从前一般的集权,不流血杀人恐怕是做不到的。 秦晋看了一眼陈千里,他虽然说中了天子对神武军的态度,但却还是没看清这个世道,有些想当然的天真了。他并不与之争辩,转而提起了眼前的局面。 “如果所料不差,皇甫恪当会于今夜进入安邑,最迟明日早间就会有军书送回河东城。陈兄弟特地来此,可有要事?” 他知道陈千里如果没有事,绝不会往自己这里跑,既然来了就一定有所请。果然,陈千里拱手道:“兄弟们闲得慌,特来向使君请战!” 这一部龙武军已经在河东城一战后彻底整编,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掺入从冯翊郡招募的良家子,编入神武军中。 秦晋面色忽然沉了下来。 “陈兄弟身为长史,尽职尽责就是,其他的事,自有人负责!” 编入神武军后,秦晋为了区分老神武军,便将其分作前后两军,老神武军为前军,这支新成之军则为后军。 卢杞为前军主将,这后军的主将自然当仁不让的就是裴敬了。 陈千里为后军长史,但权力与他昔日在龙武军中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仅仅作为裴敬的佐官而存在。 各军整编之后,陈千里的主要差事也就完成了,现在当然无事可做。但他要请战,难道还是为了那些旧龙武军的人吗? 见秦晋黑了脸,陈千里只做不觉,仍旧说道:“后军乃新成之军,既少训练又缺实战,说实话能否承担起应有的任务,我是不敢打包票的。而今收拾叛军偏师,不正是以战代训的大好机会吗?” 秦晋暗暗叹息,他和陈千里的关系何时到了这等地步?原本该生死相托的兄弟,现在却要时时的提防着,让人好生难过。 然则,往事已矣,各人信念追求不同,秦晋自然也不敢再对他委以重任了。自己经不起接二连三的被捅刀子,运气也不可能一直都眷顾着自己。 想到这里,秦晋又是暗暗苦笑,原来他的潜意识里早就存了对唐朝的不忠不臣之心,否则又何以要放着为人甚是端正的陈千里呢?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之后,却发现陈千里已经悄然离去,心头又泛起一阵惋惜与惆怅。 秦晋现在手头上没了多少公事,唯一需要他做的就是等,等着卢杞和皇甫恪报捷的军书。但是,他最先等来的却并非报捷军书。 “使君,使君,游骑在风陵渡一带巡弋时发现了杨将军,身中箭矢,已然昏迷不醒!” “谁?哪个杨将军?” 对于随扈甲士的禀报,秦晋满是不解。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杨行本将军了!” “杨行本?你再说一遍,他不是在长安吗,如何到了河东,还身受箭创?” 随扈甲士也是一脸的懵然。 “末将也不知晓原因,送来杨将军的探马游骑只说杨军找到他们之后就陷入昏迷之中了!” 杨行本曾在神武军中任郎将,神武军上下没有不认识他的,而且负责侦查警戒的探马游骑全都出自老神武军,自然也都识得杨行本,认错人的可能性极低。 “杨行本现在何处,速带我去见他。” “已经被裴安置在驿馆,军中的郎中也赶去诊治了!” 由于杨行本来历不明,不便贸然将其带到县廷中来,裴敬心思果然细腻谨慎。 等秦晋到了驿馆之后,裴敬早就守在了此地,见到秦晋没等说话,眼泪就落了下来。 “杨二差点就没命了,使君快去看看他吧。” 秦晋一边疾走,一边说着:“命保住了就好,哭甚……” “杨二身上的箭头郎中取出来了,是,是弩箭所用!” 秦晋倒吸了一口冷气,如何杨行本身中箭矢?但紧接着他又问道:“会不会是燕军的箭矢?” 燕军在造反前也是,自然使用的也是箭矢了。 裴敬摇了摇头。 “这些箭矢都是军器监新造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波浪再起时 军器监在郑显礼的主持下,在这大半年里制造生产了数十万计乃至上百万计的箭矢,其中神臂弩就已经造了有数万张,但是这等利器自杨国忠掌权以后一张都没有拨给神武军。也就是说,杨行本身上的伤只能是自己造成的。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弩手敢射杀杨国忠甚为倚重的堂侄呢? 难道是杨国忠造反了?朝廷对杨氏一族予以剿杀? 秦晋看了裴敬一眼,裴敬的眼睛里也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醒了,醒了,裴将军快来,杨将军醒了。” 忽然,驿馆内传来了郎中兴奋的呼声,秦晋再不耽搁大步进入驿馆。 杨行本醒了,但仍旧面无血色,极为虚弱。 “使君有话就快些问吧,杨将军精力耗费几近枯竭,需要静养才是。” 秦晋点了点头,来到杨行本的榻前,轻唤了一声。 “杨二,我是秦晋,究竟是谁害的你这样?” 裴敬也跟在秦晋的后面,催问着:“快说说,究竟是哪个……” 杨行本禁闭的双眼吃力的睁开,飘忽的眼神好半天才聚焦在秦晋的脸上,在确认面前的人就是秦晋以后,他忽然情绪激动了起来,只是口中咕噜着,却不知说的什么。 秦晋忙安抚杨行本,让他的情绪安稳下来,好不容易杨行本才费力的吐出了三个字,虽然声音仍旧微弱,但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高……仙……芝!” “怎么会是他?” 秦晋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真让自己猜中了,杨国忠果然要被朝廷诛除了? 不过秦晋再想细问,杨行本却再度昏睡了过去,任凭秦晋摇晃只是不醒。 骇的一旁郎中赶忙提醒道:“使君轻点,使君轻点,杨将军重伤虚弱,经不得大力摇晃……” 秦晋这才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竟差点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幸亏裴敬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扶住,才没有当众失态。 “裴敬,速去调来一千人马,将驿馆层层护住。杨行本在此的消息要极度保密,除你我以及现有的知情人外,不许再吐露出去!” 眨眼间,秦晋疾言厉色的下了一连串的命令,仿佛连口气都为之紧张凝固了。 裴敬将秦晋的命令一一安排下去,这才忧心忡忡的说道: “使君,莫不是高仙芝清君侧,反攻长安了?” 说实话,裴敬不大相信天子会主动除掉杨国忠,反倒是高仙芝主动动手,除掉杨国忠的可能性极大。 此时秦晋也是一脑袋雾水,他也做如此猜想,但以高仙芝的为人,说他搞什么清君侧也太让人意外了。想了一阵,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定是其中有一些不为自己所知的事情。 但究竟是什么事,也只能等杨行本醒来才知道了。 “不对啊,如果高仙芝那里有了异动,契苾贺一定会派人送来消息的,如何咱们这里一无所知?” 裴敬忽然又提出了更令人费解的一点。 “契苾贺也未必知道,听说他至今还在商阳关,远离高仙芝身边,没有反应也是很可能的……” 两个人东猜西想的揣度推测了好一阵,最终也没得出个合理的结论,于是干脆放弃了猜想,只等着杨行本醒过来,然后再揭晓谜底答案。 神武军后军各项军务离不开裴敬,他只能先一步告退。秦晋于军中无事,便留了下来,专候着杨行本,等他醒过来。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其间皇甫恪与卢杞陆续送回了军书,皇甫恪果然如意料一般进入了安邑城中,但也有意外之事,他在安邑以东五十里外的夏县发现了为数众多的燕军。卢杞送回的消息则更是令人紧张,绛州的闻喜、绛县一带竟然屯聚着数万燕军。他不敢贸然发动进攻,只能坚守待命。 秦晋立即返回县廷,招来了裴敬与陈千里二人,现在城中可以商量的只有他们。 “当此之时一动不如一静,叛军虎视眈眈,若是我军疲于两线作战,恐怕将陷入不利局面。” 陈千里在简单分析了一阵之后,直截了当的向秦晋建议,既然如此不如就以静制动,绝不能贸然发动进攻,而陷入两线作战的两难境地。与陈千里的极度保守不同,裴敬却以为可以可以一战。 “神武军不能两线作战,专攻一线或许可成。” 秦晋也偏向于陈千里专攻一路的建议,于是便让他详细讲述一遍。 “皇甫恪在安邑只要牵制住夏县的叛军即可,神武军则以前后两军迅速北上,击溃盘踞在闻喜与绛县之间的叛军!” 现在的神武军经过整合扩编以后,人马已经超过了三万人,虽然前后军的战斗力并不等同,但总算有了可以一战的资本。 陈千里亦是双目放光,他本就想对后军以战代训,现在裴敬的建议正暗合了他的想法。 “好,传令卢杞,就地监视叛军,可以派遣人马试探虚实,然后寻找战机……” 在让卢杞试探闻喜与绛县之间的燕军同时,秦晋也令裴敬点起后军八成的人马,随时准备赶赴绛州。 次日掌灯时分,卢杞的军书终于又送了回来,盘踞在闻喜绛县之间的叛军并非史思明的嫡系精锐,战斗力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由此更增添了秦晋一战的信心,当即就令裴敬率师开拔北上。 这一次,秦晋仍旧给予了裴敬足够的信任。现在的裴敬经历了两次的打击之后,已然迅速的成熟起来。 简单而又庄重的誓师大会之后,连最后一批开赴绛州的神武军后军也离开了河东城。秦晋于城头凭栏远眺,在后方等待战况消息,这种感觉实在令人难熬,远远不如在前线冒死厮杀来的痛快。 一阵风自西南刮了过来,已然透着微微凉意。秦晋忽然意识到,秋天就要来了。 “使君,使君,杨将军醒了,醒了……” 郎中欣喜若狂的声音,肆无忌惮的在城墙上响了起来。秦晋扭头正看见急吼吼跑过来的郎中,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郎中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心虚的低下了头。 “何时醒的,可无大碍了?” “回使君话,刚醒,可进流食了,卑下以为杨将军身体已见好转。” “好!有赏!” 说罢,秦晋急不可耐的赶赴驿馆。 由于河东的局势忽然吃紧,秦晋短时间内就忽略了杨行本事件。而且,派往长安的人也带回了长安无事杨国忠安然无恙的消息。只是潼关方面仍旧没有消息传回来,似乎水路与陆路的通新渠道都人为的被切断了。 这也是让秦晋最为疑惑的地方,好在不是长安大乱,这就没到自相残杀的地步,现在杨行本醒过来了,一切谜底即将揭开。 秦晋抵达驿馆时,杨行本喝了粥又沉沉的睡过去,于是只好让郎中上前将其叫醒。 “杨二,究竟是何人射杀于你?” 杨行本虽然还十分虚弱,但精气神却与数日前大不相同,只见他长叹了一下。 “一言难尽,末将是受了杨国忠的牵累!” “杨国忠的牵累?” 秦晋心中还是咯噔一下子,难道杨国忠和高仙芝的冲突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使君可是伪燕朝廷派了人到朝廷请和?” “请和?” 杨行本的这一问,远超秦晋意料,什么是请和?难道安禄山不想灭唐了?那局势的发展可就与他熟知的历史进程彻底大相径庭了。 “说是请和,其实就是拖延时间而已,末将以为一定是孙孝哲捣鼓出来的诡计。可是杨国忠却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面撺掇着天子同意,一面又派了末将等人到孙孝哲军中去谈判具体细则。” “原来如此!” 答案竟是这样,秦晋想破了脑袋也绝想不到,这短短的几日功夫里,朝廷上居然又有了大变故。但是,这又与高仙芝射杀杨行本有什么直接联系呢? 秦晋只看着他,等着他说出其中的关联。 杨行本虚弱的喘了一阵,才又轻叹了一声,说道: “末将是万万不同意与叛军和谈的,如此一来商阳关一战积聚起来的人心士气只怕要一口气泄了出去。但杨国忠一意孤行又要派末将去见孙孝哲,末将无可奈何,又想到可以趁机到叛军中一探虚实,所以就动身前往了……” 说到这里,杨行本一口气没喘匀,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好半晌才恢复了平静,重又说道: “不想刚到了孙孝哲大营,潼关就传来消息,高仙芝抓住了伪燕派往长安的伪御史大夫高载成一行人,不由分说将所有人斩首挂在潼关城头示众,以表明决一死战的心志。叛军中不少人要杀末将等人报仇,孙孝哲见无法继续谈下去,却命人护送末将等人离开了叛军军营。去时末将等人乔装商贾从商阳关以南潜出关外,回去的时候就直走了潼关,末将等人亮明身犯,反倒惹下了杀身大祸!” 第三百七十八章:奸相进谗言 “高仙芝部众突下杀手,末将等人不及反应,当场就有十数兄弟就射死。末将命大,虽然中箭,却侥幸逃了出来。”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耗费了杨行本过多的力气,他虚弱的喘息了一阵,又继续说着: “当时,没能进入潼关,又身负重伤,末将离开长安时只听说使君在河东城,便孤注一掷,也是老天保佑,没有扑了空,否则末将这条命恐怕就……” 在杨行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秦晋了解了其间整个过程,也可以想象得到杨行本身负重伤之下又颠簸至此的不易,他没死在路上几乎可以说是个天大的奇迹。 “你好好养伤,外面有一千甲士负责护卫,在这里没人能够再伤害你!” 杨行本忍不住双目泪流,他自问到叛军去负责谈判一方面是受了杨国忠的命令不得不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探听虚实,以备来日再战。可若说他通敌卖国,那可是天大的冤枉,高仙芝辣手无情,显然是将他当做了国贼,以杀一儆百警告世人。 秦晋离开了驿馆,自从决定与盘踞在绛州的叛军偏师决战以后,他身上就有处理不完的公事,既然知道了杨行本悲惨遭遇的原因不是长安与潼关的矛盾进入了白热化,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撕破脸皮,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只可惜了杨行本,成为夹在权力斗争中的牺牲者。 回到县廷,迎面正瞧见杜乾运候在了庭院中,此人满脸的谄笑,一看就知道有事而来。 “使君回来就好,关中通往关外的几条两道都断了,外面的粮食进不来,咱们的金银也运不出去。” “以前一直通畅无阻,怎么现在就不通了?” 秦晋穿过了前庭,绕过正堂由回廊往中堂而去,杜乾运则摇头摆尾的跟在后面解释着因由。 “全怪这次商阳关大战,孙孝哲吃了亏就四处设卡,所有通往关中的小路都断了,粮食也都被叛军掳走……还有高相公,也改变了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策略,彻底封死了关中与关外的通路,这回麻烦大了。” 秦晋对关中内外的交通也算有所了解,表面上看与燕军于关内外对峙,一切似乎水泄不通,但不通的也仅仅是险关要隘,从南到北绵延千里的崤山左近通往关内的民间小路却不止一条,尤其是丹水、湘水等几大河流,更是沟通关内与江淮一带的主要通路。 现在从杜乾运带回的消息判断,一定是商阳关大战彻底激化了双方的对峙,进而才使得交通断绝。 “冯翊郡的粮食虽然也存储了一些,但只出不进,又要负责河工与将士的一切吃用,很快就会坐吃山空的。” 如果没有外部粮食持续流入关中,只怕用高粮价都未必能再买得到粮食了。而秦晋更担心的则是,关中的粮价也许会因为这次商阳关大战的后遗症而持续上涨,一旦涨到了百姓难以接受的地步,恐怕大乱就要难以避免了。 “可曾听过朝廷有应对措施?” 话刚问出口,秦晋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朝廷连关乎国命的大战都能够徇私,更何况米价了? 果不其然,杜乾运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 “相公们的眼睛都盯着潼关呢,怎么会关心米价的上涨。不过卑下刚刚收到了从长安传回来的秘密消息,说是杨国忠有意与孙孝哲讲和,正撺掇着天子呢……如果真能不打仗,也许,也许还是件好事,至少这种东西对峙交通断绝的情形会结束吧。” 两个人进入县廷中堂,分主次落座。 “别做梦了,讲和?安禄山兵锋正盛,岂会轻易的罢手?就算积极讲和,也只能是在拖延时间,到头来还是要攻入关中,灭了唐朝!” “灭了,唐朝?” 杜乾运颤抖着重复了一句,灭掉唐朝从秦晋口中说出来,就好像踩死蚂蚁一般容易,但在杜乾运的固有思维中,大唐乃煌煌天朝,就算让安禄山暂时占了上风,也不至于轻而易举的就被灭掉吧? “不相信?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算安禄山无心灭唐,也是唐朝主动将刀子递了上去。天予不取岂非傻子?” “是是,天予不取,的确是傻子……” 杜乾运只连声附和了几句,脑门上已经见了汗,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忠臣孝子,但公然讨论唐朝是否天命尚在这种话题,还是心惊胆战。 “还有,卑下已经调整了方略,加了三成的价,在关中全力征集粮食,卑下只担心到了入冬时,就算再加一倍的价也难以收得到了……” 秦晋想了想说道: “好在马上就要秋收了,就算再怎么减产绝收,也算有粮食产出,勉强支应到年关应该不是问题。” “使君所言甚是,可年关过了,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年关之后的粮食需求与缺口,不仅仅秦晋心忧如焚,就连杜乾运都隐隐意识到了即将面临的困难,几乎是没有解决办法的。 秦晋轻叹了一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绛州决战在即,这是神武军在河东第一次攻坚战,只能胜,不能败,粮食千万不能出岔子。” 神武军离开长安之前曾得了政事堂的允许,可以在当地自筹粮食,这诚然是杨国忠甩包袱,给秦晋设置障碍,让他从长安府库中得不到一粒粮食,但也在另一方面给了神武军足够的自由度,使得它可以尽可能不受政事堂的影响而进行作战。 比如河东城一战,比如即将开始的绛州一战。假若神武军的粮道现在掌握在政事堂手中,轻易开战那是门都没有,恐怕神武军现在还窝在黄河以西难以东进寸步呢。 粮食问题毕竟还是远虑,对秦晋而言,神武军压上了前后两军的绛州之战才是近在眼前的最大问题,如果绛州之战攻略失败,此前的一切计划势必都要受到极为严重的影响。 杜乾运退下之后,秦晋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对着地图苦苦琢磨着手中的牌如何才能最大化的加以利用,神武军有三万人,皇甫恪的朔方军也有三万人,加起来足有六万余人,虽然规模远不足以发动一场波及整个河东道的大战,但至少可以影响附近数郡。 秦晋的目光定格在地图上的安邑附近,让皇甫恪的三万人尽数闲置在此处,似乎有些浪费了…… 长安,杨国忠仍旧没能从愤怒中走出来,杨行本之死给他的刺激太大了。对这个堂侄,他是极为看好的,甚至将其当做杨家第二代的杰出人物来培养,此次到孙孝哲军中就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可是派出去的人居然都死在了潼关,而且还被高仙芝全部砍了脑袋,一个挨着一个挂在了潼关的城头示众。 杨行本的死让他既难过又愤懑,但是对于一个手握朝廷命脉兵权的人物,也不是说报复就能报复的。 这事若想有进展只能从天子那里下手,杨国忠在兴庆宫中向李隆基哭诉了高仙芝的专断与跋扈,对侄儿之死大为抱屈,甚至一度哭的老泪纵横。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隆基虽然知道杨国忠有私心,但亲侄子的死却不是假的,见他哭的可怜,也想起了高力士在潼关碰的硬钉子,心中不免也产生了几分忿忿之感。 臣下的劝谏,李隆基在这四十余年里见识得多了,但像高仙芝这种以杀人和鲜血劝谏的,还是头一遭。如果在以往,胆敢有人如此放肆,他断然不会轻饶,然则此一时彼一时,就算再有不满,又能怎样呢?拿掉了高仙芝,朝廷还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将兵之人吗? 于是乎,李隆基反而放下了身段,缓和了态度来劝慰杨国忠。 “朕知道二郎死的冤枉,但事已至此只能以国事为重,至于二郎的家人从优抚恤,子弟可以破格提拔为官就是……” “臣替二郎谢圣人隆恩!” 杨行本在家中排行第二,因而他的亲近之人都称其为杨二郎。杨国忠重新趴在了地上,给李隆基重重的磕了三个头。但他根本就不在乎杨行本身后的赏赐,他在乎的是如何以此为契机打击高仙芝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尽管天子出面替高仙芝说了话,但杨国忠能够看出来,天子心中对高仙芝的芥蒂正在一点点的膨胀,积流成海之下,早晚有一日会达到目的。 离开了兴庆宫,杨国忠立时收起了脸上的悲戚之色,代之以得意的冷笑,今次觐见天子的目的达成了,不过他并没有就此而满足,接下来还有更厉害的杀招等着呢。 …… 潼关城墙上一排青黑发臭的首级远远看上去骇人至极,这里面既有来自叛军的,也有来自于唐朝内部的。自从和谈事件被揭开之后,高仙芝在军中进行了一次极为严厉的清洗,凡是疑似与叛军有过勾结的人,全部不由分说,一律斩首。 在连续杀了数百人之后,军中内部的清洗又戛然而止。 第三百七十九章:清洗为军心 “相公,该杀的人还没杀干净,因何骤然停止了?” 高仙芝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着正在劝说他的火拔归仁。火拔归仁在这次清洗中坚定的站在了他的一边,出力甚多,已经是他左膀右臂一般的存在。 “大战在前,若波及过甚,作用会适得其反,动摇了军心!” 这次清洗表面上看是为了清除军中与叛军或多或少有勾结的将校,以震慑警告那些心怀二意的人。但实际上却有着更深一层的意思,高仙芝在商阳关大战之后总结其中的利害得失,最让他感受深刻的就是部下的掣肘。 而这种掣肘的形成虽然有诸多因素,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军中诸将各有后台,与他貌合神离,试问这种一盘散沙的军队又怎么可能彻底打败占据了洛阳的安禄山叛军呢? 痛定思痛之下,高仙芝决意在军中进行一次清洗,原本他没打算将动静搞的这么大,但杨国忠搞出来的和谈事件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借口,于是清理勾结叛军逆党的清洗就此展开。 高仙芝特地将火拔归仁从两军对峙的阵前调回了潼关,负责参与这次清洗。可以说,火拔归仁的表现大大超出了高仙芝的预期,这种涉及利害关系的行动一定会在军中遇到极大的阻力,但在火拔归仁的参与下,居然就无惊无险的清理掉了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军中将校。 不过,高仙芝这么做的目的并非只因为夺权固权而起,他的根本所在是使军中上下一心,协力对抗乃至击败安禄山的叛军。因而,就在火拔归仁建议将清洗扩大化之时,果断的对这种可能引起失控的清洗进行了叫停。 高仙芝的担心并不为过,只要这种以清洗逆党为名的清洗在军中一旦形成了固有思维,接下来军中将要面对的最大敌人将士无休止的上下争斗,就算他高仙芝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再弥合这种裂痕与隔阂。 现在,军中几乎有八成以上的主将将校几乎都换上了高仙芝提拔起来的亲信,可以见好就收了,接下来等着他们的还有比夺权更重要的事。 “火拔归仁,你记住了,咱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再杀下去,不知又要有多少人被卷进来,人人自危之下,哪里还有对抗叛军的心思了?” 火拔归仁似乎并没有继续争辩下去的打算,反而还点头附和着: “相公所虑甚是,如果再扩大下去,惊动了朝廷和天子,恐怕还要多费唇舌。” 火拔归仁的语气中似乎对朝廷和天子并不很忌惮,反而有种轻视的意味。其实,火拔归仁对朝廷的轻视自有他的道理,绝对不是自大的狂妄。 自哥舒翰被斩杀以后,放眼朝廷上下不论威望、资历、能力可以统帅大军的也只剩下了高仙芝一人,如果天子想换掉高仙芝,或者除掉高仙芝,那就要有可以替代的人选,可天子有吗?答案是否定的,因而抱着粗大腿的火拔归仁才有了轻视朝廷的资本。 “可惜让杨行本那厮跑了,如果能将此人首级送还给杨国忠,想想都让人痛快……” 火拔归仁是哥舒翰旧部,本就对杨国忠没有好感,尤其是商阳关大战后,他得到了较为可靠的消息,此人在其中起到了一定的消极作用,因而更是恨透了此人。杀不了杨国忠,杀掉杨国忠的侄子,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只是杨行本似乎不是个庸人,还有几分本事,在身中数箭,以及骑兵的围追堵截之下居然能够得以脱身,这让火拔归仁大光其火,一直引为憾事一件。 “杨行本出身神武军,如果没有些本事,怎么可能得到秦晋的重用,然后又让杨国忠夺了回去呢?” 高仙芝对杨行本的底细十分了解,一提起秦晋他竟隐隐有些莫名的烦躁。 “秦晋?相公也太抬举竖子了,听说此寮一年以前不过是个区区县尉,若非幸进,又怎么会一越而成为太守?” 火拔归仁的话中隐隐约约透着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因何对这个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有如此恶感。 见高仙芝凝眉沉思,还以为他在担忧杨行本逃走的事。 “秦晋跋扈之名虽然在外,难道还敢以杨行本叛逆的借口来与相公为敌吗?岂非是以卵击石?再说,他身受重创,即便逃脱了咱们的追击,也躲不过老天的所命,请相公尽管放心,说不定此人已经成了山中野兽的果腹之物。” 高仙芝却摇头道: “杨行本逃走与否并不值得人担忧,我担忧的是孙孝哲下一步的动作,一定要早做应对才是!” 提起孙孝哲,火拔归仁的看法则相对乐观了许多。 “此人名声在外,不还是一战败在了商阳关外?” “你以为孙孝哲的亏是吃在商阳关?”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孙孝哲最根本的图谋是袭取河东城,然后再以河东城为跳板夺得蒲津桥。” 闻言,火拔归仁双手紧攥,捏的骨节嘎嘎作响。 “此贼到有些诡计,如果蒲津桥一旦掌握在叛军手中,潼关之险便要大打折扣了!” 其实蒲津桥如果丢了,潼关之险哪里是要打折扣的,而是很有可能将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后怕,原来孙孝哲的图谋竟根本不是商阳关。 “否则以商阳关的地里位置,值得死伤数万人发动强攻吗?” 火拔归仁说不出话来,高仙芝今日说的没错,孙孝哲就是要将潼关大军全部都绑在商阳关,然后腾出手来去袭取河东城。只是有一点让孙孝哲失策了,冯翊郡太守秦晋也盯住了河东城,这才使得他的计划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如此一来,袭取河东城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不说,就连商阳关都吃了大亏,死伤三四万人竟无功而返。 也就是这场大战的胜利,使得驻守潼关的获得了自安禄山反唐以后,前所未有过的自信心。 高仙芝对这种重新回来的自信十分珍视,甚至不惜公然忤逆天子的暗中授意,也要是这得之不易的军心士气予以维持保护。 “据末将所知,秦晋在河东道的动作越来越骇人,居然要主动出击,与绛州的史思明部决战。” 对此,高仙芝也早有耳闻,火拔归仁得知了这个消息,也一定有他自己的渠道。 “没错,皇甫恪日前曾有信来,言及他在安邑与夏县的叛军一部对峙,请高某派兵与之呼应。” 火拔归仁的眼睛登时通亮,兴奋又紧张的问道: “相公可答应了?” 然而,高仙芝却摇了摇头。 “刚刚结束了商阳关之战,损失亦极为惨重,此时不宜轻举妄动。更何况清洗刚刚结束,军心尚有波动……” “可惜,可惜!如果能趁机呼应皇甫恪,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和火拔归仁的盲目乐观不同,高仙芝显然更为谨慎。 “你难道不知夏县一带聚集的叛军就是孙孝哲投入到河东城一战的主力精锐吗?他们的实力不比投入到商阳关的差,如果贸然开战,你仔细思量思量,咱们还能否在短时间内经受一次商阳关一般的大战?” 的确,以大军目前的状况而言,实在不宜刚刚结束了商阳关大战,就在毫无计划之下主动贸然挑起另一次大战。 火拔归仁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咱们不出兵与皇甫恪遥相呼应,他岂非要危险了?” 皇甫恪再厉害,其麾下人马也不过才两三万人,更何况他原本就是叛军重新归附,其麾下士卒的战斗意志和军心之差亦可想而知。 表面上,朝廷对外公布的是河东城一战主要功劳在皇甫恪,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真正的出力者乃秦晋和神武军无疑。 所以,火拔归仁并不认为皇甫恪能够挡住孙孝哲叛军精锐的奋力一击。即便是皇甫恪坚守不出,恐怕都要捉襟见肘,此人居然蠢蠢欲动,还要一战而歼敌,真不知道这种自信是谁给他的。 火拔归仁暗暗腹诽着皇甫恪,同时也为不能出战而感到惋惜。身为领兵的武将,他最盼望的就是战斗,尤其像商阳关一般的大战,可惜在商阳关大战中出尽风头的是契苾贺,他本人只在其中充当了绿叶配红花的作用。 因而,火拔归仁的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他急于在高仙芝面前证明自己领兵打仗的能力,而不是争权夺利搞搞清洗这种能力。 “你说得对,虽然不能贸然开战,但也不能全然不顾皇甫恪的危机。” 高仙芝又补充的一句话,使得希望重新回到了火拔归仁的胸中。 “相公,末将愿请命领兵……” 高仙芝哈哈大笑,他一早就知道火拔归仁求战心切,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能用此人与皇甫恪做呼应之举。否则,只要火拔归仁领兵而去,就一定会伺机而大战 ,这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第三百八十章:鄙视神武军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的人马刚刚经过了商阳关大战需要休养,这次佯做攻击就交给其他人吧!” 高仙芝的态度罕有的鲜明,拒绝了火拔归仁主动带兵佯作攻击的请求。但是,火拔归仁并不甘心,他认为高仙芝在这件事上的处置太过保守,如果能抓住孙孝哲被商阳关一战打的蒙头转向的机会,对叛军再做奋力一击,没准潼关之围就能解开了。 “相公可是在担心军力不济?” 高仙芝沉吟着,不置可否。 “势若强弩之末,叛军同样也已经筋疲力尽,到了这等时刻,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力。高相公请做决断吧,叛军上下一定料想不到会做突然攻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一旦让孙孝哲缓了过来,又不知道何时才能……” “好了,你的建议我知晓了,具体如何动作,还要看河东方面的发展,如果秦晋能够肃清盘踞在绛州的史思明偏师,或可为之一战!” “高相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虽然得到了高仙芝的允诺,但在火拔归仁看来,这种允诺和没有任何然诺一般无二。 秦晋自恃过高,以为他率领的神武军联合了皇甫恪的朔方军就能和叛军两线作战了吗?这种自以为是的冒险举动,无疑和孤注一掷差不多,几乎不用多想,等着秦晋的下场八成是兵败人亡。 而这种孤注一掷的冒险举动对潼关的唐朝守军而言,又无异于一种近乎于嘲讽的举动。 “机会?” 高仙芝反问了一声然后再不说话,他的决定不容更改,秦晋若在河东道失败了,他的一切贸然动作都将使潼关的陷入挣扎的泥潭当中。人就是这样,所出的位置不同,看待问题的出发点也就不同,得出的结论更是大相径庭。 比如火拔归仁,他在军中不过是高仙芝的一名裨将,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是斩首杀敌,立功封侯。而高仙芝早就是政事堂的宰相之首,又兼领唐朝最后的主力大军,可以说功成名就,位极人臣,当对功名的渴求不再占据第一位,一个人的选择往往就会更加的注重实际。 比如高仙芝现在所处的位置,以及潼关大军的主要目标,至少在短时间内的主要目标,都不是击败孙孝哲叛军,反攻洛阳。 双方的实力差距还很悬殊,商阳关大战之所以能够胜利,至少有两个原因,一是孙孝哲别有所图,投入战斗的并非精锐主力,二是乃哀兵,所谓哀兵必胜,不是说哀兵逢战必胜,而是哀兵有着决死一战的悲壮之心,能够大大激发将士的战力潜能而已。 但人力毕竟有时而竭,若不管不顾的豪赌,不但是对潼关二十余万将士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朝廷,对天子的不负责任。 因为,高仙芝在短时间内的目标只有一个,伪燕叛军兵锋正盛,根本不是决一死战的最佳时机,他所能做的只有守住潼关,保住长安,静待伪燕心气耗尽,届时,被叛军铁蹄蹂躏的各地郡县一定会揭竿而起,重归大唐。 只有这一天到来了,潼关才会打开关门,数十万大军扑向东方,一路攻城略地,杀光叛军,收复所有失陷的城池。 然而,这种深层次的想法,高仙芝怎么可能说给火拔归仁听呢,说了,对方也不一定能够听得进去。火拔归仁个人虽然勇武,但在他看来还是有着明显的缺点,那就是在个人勇悍之余,缺少足够的大局观念。 从这一点看,火拔归仁比起契苾贺还是差了一筹。这也是为什么高仙芝留下了契苾贺独自把守商阳关,而将火拔归仁找回了潼关的原因之一。 不是高仙芝更信任火拔归仁,而是火拔归仁的性格中有太多的冒险因素,一旦独自领军,势必会有贪功冒进的行为,如果这种冒险将他个人陷入绝地也就罢了,倘若连商阳关都连累其中,结果是连朝廷都无法承受的。 火拔归仁离开了高仙芝的中军帐,对于得到的允诺结果很是失望。 思忖了一阵,他甚至认为,这就是高仙芝不便直截了当的拒绝,而拿秦晋做了挡箭牌。 开什么玩笑,神武军那万把人,怎么可能和身经百战的幽燕铁骑相提并论?而是还是神武军攻,史思明所部偏师做防守。这明显就是以卵击石的愚蠢之举。 火拔归仁毕竟对高仙芝还是服气的,他只能暗暗骂着秦晋愚蠢,为什么要主动去招惹两股叛军呢?如果集中全部兵力对付一方,说不定还有取胜的可能,而现在呢…… 思来想去,火拔归仁很不甘心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么不靠谱的人身上,但他除了干瞪眼又有什么法子呢? 心思烦躁的火拔归仁回到了自己的军中,翻出了河东道南部的地图,绛州与泽州相接于河北道、河东道、都畿道三道,其位置十分重要,所以史思明在河北道战事吃紧的情况下,仍旧没有放弃绛州,还派了至少有三万人驻守此地。 其目的一则是切断北都太原与关中的交通,其二就是控制了此处,对伪燕叛军而言,进可攻退可守。 秦晋将主要目标放在绛州上,誓要肃清此地叛军,从战略上看无可厚非。然则,想要啃石头,也得有足够硬的牙口,否则除了让石头崩掉满口牙齿意外,只能徒惹笑柄。 不过,鄙视归鄙视,火拔归仁还是想推演一番,看看秦晋在绛州的举措究竟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于是他在简陋的地图前比比划划着,揣测着秦晋的神武军会如何进攻,史思明部的偏师又如何应对。 一旦将注意力集中于兵力推演上,火拔归仁就陷入了忘我的状态,甚至还自言自语着: “神武军的可用之兵约有万人,再加上半瓶水的龙武军残部也当有两万人,可能还要招募一些地方子弟,满打满算三万人……” 说话的同时,火拔归仁伸出了三根手指,又很快将其中的两根手指收了回去。 “龙武军残部就像打断了骨头的人,空有一副躯壳皮囊而已,何况又与神武军有旧怨,这一万人有没有区别不大……后招募的地方之地,仓促所成之军,岂不见封大夫的前车之鉴……” 数来数去,在火拔归仁的眼里,秦晋手中的牌怎么看都是必输的局面。最终只得仰天长叹了一声。 “唉,天不祐我啊!” …… “将军,河东有紧急军情,已经占领了河东城东部的安邑,于在夏县与我军对峙!” 孙孝哲大为意外,他没想到河东城的居然敢出动出击,就算秦晋这竖子狂妄,又是谁给的他自信呢? “拿地图来!” 中军帐内的随从很快在案头铺开了一张羊皮地图,孙孝哲来到地图前,夏县、垣县都是必须掌握在手中的,驻军在三万人上下,而且全是他的嫡系精锐,对付潼关的都绰绰有余,更何况河东城的呢? 尽管孙孝哲承认秦晋其人颇为奸狡,但在攻城战中,这种优势,在绝对实力的差距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秦晋那竖子亲自领军?” “据说是皇甫恪。” 提起皇甫恪孙孝哲就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在史思明一度占领河东城其间,他为了抢在史思明之前取得成果,便派遣了使者赶到公开叛唐的皇甫恪军中,可谁又曾想到,这厮一直虚与委蛇,为的就是要拖延时间,最后将时间拖的差不多了,又将他派去蒲津的杀了干干净净。 “派人到皇甫恪军中去,问问他是否还有意归顺我大燕,从前谈的条件,一律照旧!” “将军,将军不是欲杀此贼吗?” 一名裨将对此大为惊异,孙孝哲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如何竟对这出尔反尔的皇甫恪网开一面? 孙孝哲却冷眼反问了一句:“谁说我不杀此贼了?” 顿时,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孙孝哲的意图,皇甫恪不降则已,只要他敢降,孙孝哲一定收拾的他后悔做人。 “估计皇甫恪不会轻易归顺的,至少在绛州战事初露端倪之前,他未必会答应。” “敢问将军,绛州之战,我军如何应对?” 在场的都是孙孝哲的心腹,都知道孙孝哲和史思明向来不睦,如果帮了绛州的史思明部,岂非为他在河北道的不利局面做了开脱? “看着,给夏县,垣县的将校传命,没有我的命令,不住他们妄动一兵一卒。” 在孙孝哲看来,盘踞在绛县的人马虽然不是史思明的精锐主力,但毕竟也是从范阳南下的老军,都是百战之士,再不济,也不可能败给人数与之相当的,神武军。不管神武军在唐朝内部传的多么多么神气,他们究竟是些几乎没上过战场,甚至连血都没见过的生瓜新兵。 双方实力对比之下,孰优孰劣,岂非一目了然? 如果这都让秦晋侥幸获胜,除非猪会爬树,公鸡下蛋! 第三百八十一章:密使生波折 来自都畿道的一支十数人组成的马队北渡黄河,越国垣县、夏县,抵达了安邑城下。这座战国时的名城曾为魏国的国都,一度引领天下风气之先,各国的商贾名士云集此地,直到强秦崛起,魏惠王为了躲避秦国的威胁,才将国都迁往了黄河以南的大梁城,此后一千余年过去,桑海桑田之下,昔日的魏国国都,此时不过是座方圆不过五里,城高不过两丈的弹丸小城。 “我乃大燕使者,求见皇甫将军!” 领头人冲着城上高声呼喝。 听说臣下的马队来自黄河以南的叛军,城上的人立时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此前皇甫恪已经不止一次的训话,与他们在夏县对峙的都是孙孝哲部叛军的精锐,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而且,安邑的城墙也是在太过低矮,矮到两个人叠罗汉几乎就可以徒手上城。比起城高池深的河东城,比起蒲津关城,安邑的城墙简直就是乡村野夫家中的土墙。 但是,即便如此,皇甫恪仍旧信心满满的将大军驻扎于此。 此时的安邑,城中几乎没有了百姓,叛军过境之后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座空城而已。如此也正好省了皇甫恪大费心神,安邑城太小,住了百姓就住不下士兵,现在正好可以将其麾下的三万人一分为二,一万人驻扎城内,负责城防。另外两万人则在城南五里,盐池的北岸扎营,与城中守军遥相呼应。 这种兵力布置,也是当时最普遍的一种守城之法。 除了困守孤城以外,没有哪个领兵的主将会把所有的人马都装进城里去。其实像安邑这种小城,有五千人就足够了。安排一万人在城中,多余的五千人就可以作为备用的兵员。其中最重要的一处布置就是城外的人马,城南五里处是一处东西狭长的湖泊,名为盐池,皇甫恪在盐池北岸安置了两万人,既避免了来自南部都畿道叛军控制区的威胁,又可以和安邑城中的守军遥相呼应。 只要叛军大兵压境,置于此地的两万人就可与城内守军对叛军做内外夹击。 其实,道理就与河东城一战差不多,双方都不把攻城作为决战,而是在城外进行野战。 皇甫恪得知孙孝哲又派了人过来,只不断的冷笑。 “这一定是孙孝哲的诡计,将军切勿上当,不如杀了这些人,以壮我军威!” 陈劫一直是皇甫恪身边最为得力的谋士,每每有大事,都会在其中戒心尽力。 “孙孝哲狼子恶心,老夫若信以为真,就是上当!不过,这等机会又岂能轻易放过?” 陈劫心中一动,知道皇甫恪又有了鬼主意,为之一阵兴奋。 “不知将军要如何处置来人?” 皇甫恪冷笑道: “除了使者,其余人等一律斩首示众!” 张惑曾多次劝降唐朝将领和地方官,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眼见着安邑守军将他们一行人等客客气气的让进了城中,就知道今次出访的任务成了一半。看来皇甫恪老儿也不是什么忠臣孝子,仍旧存了脚踩两条船的心思,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其实想想也很容易理解,虽然唐朝刚刚在商阳关一战中小胜一场,但放眼天下的整体局势,却是大燕更胜一筹,占据了更多的优势和主动。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凡是心思澄明的人都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力的选择。 “尔等谁是使者?” 忽然,一个声音高声问道。张惑下意识的回答道:“某乃大燕御史中丞张惑是也!” 话音刚落,接下来的一幕则让这位踌躇满志的御史中丞始料不及。 “除了此人,余者悉数斩首示众!” 张惑大惊灰色,“你,你们难道不知我等乃大燕……” “当然知道,但将军有令,我等自然要遵从,请御史中丞随末将去见将军吧,否则被溅了一身血污……” 守军的动作很快,眨眼间就已经有几个人首级落地,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张惑毕竟不是阵前厮杀的武人,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一向灵活自如的脑筋此时也如生锈了一般,反应迟钝。他只觉得自己被人拉扯着离开了队伍,等到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回头去看时,他的十数名随从都已经成了无头之尸。 “这,这是……” 张惑心乱如麻,不知皇甫恪唱的是哪一出戏,杀了他所有的随从,却偏偏留下了他一个人。浑浑噩噩的任人拉扯着走了一阵,进入了一处低矮的宅院中,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正笑容可掬的看着他。 “使者远道而来,受惊了,老夫这厢赔礼……” “这,这……不敢,不敢……” 早就被吓得不知所措的张惑见皇甫恪如此客气有礼,更觉得心中发寒,不知这个老狐狸要如何炮制自己。但以此人杀光了他所有随从的手段来看,怕是自己也凶多吉少了,之所以暂时留着自己一命,恐怕也是要玩玩猫戏老鼠的把戏。 万念俱灰之下,张惑的满腔抱负与豪气都化作了一江东水,普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将军饶命啊,张惑投了安禄山,不,不,投了安贼也是迫不得已,只要将军网开一面,张惑愿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岂料,张惑的求饶并没换来回应,在沉默了一阵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去看皇甫恪的反应。皇甫恪正看着他,眼睛里流露着似笑非笑目光。 “御史中丞这话从何说起?如果你投了唐朝,老夫和谁谈判去?” “啊?” 张惑一时间觉得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皇甫恪的节奏,但他也知道谦卑一点总是没错的,到了现在,保命才是正经事。十几名随从的死,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他难以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此满身血污的死于非命,首级被悬挂于城头腐烂生蛆,尸身则丢到旷野中任野狗野兽啃食。 “张惑愚钝,请将军明示!” 皇甫恪哈哈大笑。 “御史中丞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老夫这么做是有苦衷的……”说话的同时,皇甫恪终于挪动了身体,来到张惑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又一把按到旁边的座榻上。“杀了御史中丞的随从,其实是做给秦晋那竖子看的,此时御史中丞在外界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死人?” 张惑直觉口干舌燥,艰难的问了一句,但是他从皇甫恪的言语中又看到了生的希望。 “对,死人!不过这都是障眼法,秦晋那竖子的眼线以为老夫杀了你们,你我之间才有得谈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惑愚钝,竟险些置将军于艰难险地。” “嘿嘿,怨不得你,说说吧,孙孝哲这回拿甚出了条件。” 事情的发展真是千回百折,柳暗花明,张惑大有劫后余生之感,想不到皇甫恪做了那么多事,不过是自保的一种手段而已。想明白了这些,他也暗暗庆幸,幸亏自己不是副使,否则此刻也成了一团团的死肉之一。 张惑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却不敢将孙孝哲所提出的条件说出来了,万一达不到皇甫恪的要求,惹怒了此人,再一言不合动手杀人,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不能使皇甫将军归附我大燕,孙将军一直引以为憾,而今遣了张惑前来,只为探知皇甫将军的要求……” 听了张惑的话,皇甫恪却又嘿嘿笑了。 “御史中丞开玩笑了,老夫有心归附,孙孝哲岂能没有亲笔书信相询?” 一句话又如晴天霹雳,张惑顿觉如堕冰窟,他的确有孙孝哲写给皇甫恪的亲笔书信,但是却不在身上,而是在随从所持的木匣中。而那封亲笔信,想必已经落入了皇甫恪手中,也就是说这老狐狸已经知道了孙孝哲的所有条件。 一想到自己欺骗了皇甫恪,可能换来杀身之祸,张惑离开座榻又匍匐在地。 “张惑没,没见过,见过血腥,被吓的糊涂了,请将军恕罪,恕罪啊!” 皇甫恪依旧笑容不减。 “御史中丞这是作甚?快起来,快起来,老夫不得已杀了御史中丞的随从,还要向御史中丞请罪呢!” 张惑这次啊狼狈的爬了起来,口中连声道: “不敢,不敢!” “孙孝哲的条件,老夫看了。老夫不稀罕甚京官,也不习惯人洛阳的人情应酬,在朔方待习惯了,离不开了。只要能保证老夫做朔方节度使的,便可甘心为之驱策!” 张惑心道果不其然,离开都畿道时,孙孝哲的判断没错,门下侍中的高位都不能吸引皇甫恪,偏偏选了在朔方这等苦寒之地做节度使,还是放不下手中的兵权,不肯到洛阳去做有名无实的宰相。 “既然皇甫将军提出了条件,张惑一定尽心传达!” “好,御史中丞快人快语,老夫的条件这是底线了,如果孙孝哲做不到,也不必再派人过来了!” “张惑明白,明白!” 临走时,张惑收到了一枚木牌,说是再来时做接头之用,千万不可再明目张胆的公布身份,否则就是大罗金仙也就不得他的性命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分进再合击 张惑走后皇甫恪立即将冯唐招至身边。 “你连夜去河东城,将这封密信亲手交给秦使君。” 皇甫恪的面色少有的阴沉凝重,冯唐马上意识到,自家将军所交代的这桩事,绝不是简单的送信而已,否则也不必用他亲自出马了。 “请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将信亲手交在秦使君手中。” “很好,老夫只有将这桩差事交给你去经办,才能放心。”皇甫恪并无意对冯唐隐瞒张惑之事,“孙孝哲派人来招降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末将的确有所耳闻,之事不曾得到将军明示,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 皇甫恪轻松的吐出了三个字,却引得冯唐面色赤红,急道:“将军万不可与孙贼牵扯,此贼定然没安了好心。” 冯唐的劝说使得皇甫恪一阵纵声大笑。 “孙贼没安了好心,难道老夫就对孙贼安了好心?你可知送给秦使君的信中,是何内容?” “末将不知!” “老夫这回要对孙孝哲来一次将计就计,说不定此计一成,可轻取夏县,歼敌无算呢,你说说,这等前贼难逢的机会岂能放过?” 冯唐闻言大喜。 “将军英明神武,末将佩服!” 面对部将的恭维,皇甫恪笑骂道: “不用拍老夫的马屁,交给你的差事办好了,有重赏!” 冯唐知道皇甫恪从不轻易许诺,但只要许诺了就一定言出必践,是以欢天喜地的回到军中,又马不停蹄的点起百余随从出了安邑城,一路向西狂奔。大约在日落时分,一行人终于见到了余晖下巍峨的河东城墙。 “使君,皇甫恪麾下裨将,冯唐求见!” 冯唐? 秦晋登时心中一动,知道冯唐是皇甫恪的亲信,此人正随其在安邑军中,与盘踞在夏县的叛军对峙,如此急急赶回河东城送信,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事实和秦晋预料的果然一般无二,在看了冯唐递上来还带着体温的信笺以后,他禁不住哈哈大笑。孙孝哲如此工于心计,却不料一脚踩进了自己挖好的坑里,既然此人上赶着送上门来,如果不给点颜色瞧瞧,岂非对不住他的愚蠢了? “冯唐,你立大功了,有重赏!” 冯唐呲牙一笑,“使君,不用您老重赏,俺家将军已经许诺了,只要这封信亲手交在使君手中,就会重赏俺的。” 这冯唐是个直性子,肚子里没杜乾运或是严伦那些弯弯绕,只觉得从皇甫恪那里领了赏以后,就不能再从秦晋这里领赏了,是以连不迭的 推辞。 像这种将上次往外推的人秦晋还是头一次见到,偏偏他越要推辞,秦晋越想予以奖赏。 “你不必退却,皇甫老将军的奖赏与秦某人的奖赏并不冲突。” 岂料冯唐却振振有词。 “末将只不过是完成了一桩送信的差事,受了皇甫将军的奖赏已经心中有愧,岂敢再受使君……” 秦晋这才发现,对这种脑子一根筋的人,越是和颜悦色,对方就越是固执己见。于是乎,他顿时脸色一变,沉声道: “这是军令,你敢拒绝?” 为上位者一旦沉下脸来,就算说话的声音不大,仍旧不怒而自威,秦晋亦是如此。冯唐哪想得到上一刻还和颜悦色的秦使君居然说变脸就变脸,吓的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推辞了。 “末将不敢!” 秦晋的嘴角微微上扬,依旧面不改色。 “秦某不赏你金银,允许你在马厩中挑选一批上等的河西良驹!” 如果秦晋赏赐金银,冯唐并不感兴趣,但乍闻秦晋居然要赏他一批河西良驹,顿时心花怒放。 “使君这话,当,当真?” 冯唐如此期期艾艾,秦晋就知道这奖赏搔到了此人的痒处。不过他仍旧故意板着脸问道: “如何,还要推辞吗?” “末将不敢……使君说出的话可不行反悔……” 冯唐不但不再推辞,反而又怕秦晋反悔。 见到此人前后如此态度,秦晋觉得有趣,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去吧,到马厩去挑选你中意的良马!” 冯唐欢天喜地的离去之后,秦晋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化。皇甫恪提出的将计就计虽然有些冒险,但诱惑也的确让人难以拒绝。 在看了皇甫恪的亲笔手书之后,他就已经有了决断,老天上赶着送上来的机会绝对不能置之不理,暴殄天物的事他做不出来。虽然这么做极为冒险,但若想成就大事,又岂有一路安全无忧的康庄大道呢? 短暂的沉静很快就被随从甲士所打破。 “使君,裴将军的军报到了!” 由于此次针对绛州的军事计划极为重要,秦晋要求裴敬和卢杞每半天就要向河东城送回当时的军情。 裴敬送来的军报显示,他所率领的后军已经成功越过了孤山,此时当已经到了万全。 秦晋拿着裴敬送来的这封数千字的详尽军报,在地图前一一对应推演着,相对于裴敬的进兵谨慎,卢杞显然要更激进,他所率领的前军此时已经翻过了稷山,距离闻喜县城已经不足三十里。 不过,他们仍旧没和闻喜的史思明部有过大规模的激战,除了探马游骑之间的驱逐与厮杀外,两军绝大多数时间都保持了极大的克制。 卢杞的计划并非直接进攻闻喜,而是打算先进攻闻喜东北三十余里的柏壁,然后在回师攻略闻喜正北四十余里外的正平,以此来扰乱闻喜叛军的军心,然后再相机而动。 因此,卢杞在进兵虽然十分激进,可对待闻喜叛军的态度仍旧十分稳重,不会轻易贸然而动。秦晋也觉得这种旁敲侧击的试探方式比较符合神武军当前的情况,毕竟神武军的家底就是卢杞麾下的这一万人,可经不起无谓的消耗,不到迫不得已之时,绝不能决死而战。 裴敬所率领的后军与卢杞的前军大致相距二十余里,一旦一方有警,另一方可以及时增援,如此前后两军互为犄角,遥相呼应,等闲人马若想轻易讨了便宜去,那是想都别想。 在地图前推演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外面漆黑一片,室内则点起了两根牛油大蜡,也许是剩下天热的缘故,以牛油为原料的蜡烛已经隐隐发臭,一旦燃烧起来,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莫名的焦臭味。 秦晋揉了揉饱受蹂躏折磨的鼻子,他也曾尝试使用以蜂蜡为原料的蜡烛,虽然烛光更稳定味道也更清淡,可价格之高,竟然连大唐官署都负担不起。毕竟秦晋常常彻夜办公,一夜数十根蜂蜡蜡烛消耗起来也是十分骇人的。 此前在冯翊郡时,杜甫曾专门就使用蜡烛一事劝他莫要如此浪费。其实秦晋也觉得甚为浪费,于是便从善如流了,可他实在忍受不了油灯那豆大的昏暗光亮,只得让自己的鼻子忍受折磨了。 秦晋疲惫的靠在软榻之上,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闭目养神。片刻之后,秦晋睁开眼睛,又觉得自己精神饱满了,引得他好一阵感叹,年轻的身体就是最大的本钱,倘若不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恐怕也无法撑持住如此高强度的公事处置。 思忖一阵之后,秦晋命人将滞留在河东城的杜乾运招至县廷中堂。 “都畿道的商路可以派上用场了,芮城,平陆等地的情形,你派人去打探一下。” 杜乾运早就摩拳擦掌了,看到各人都有重任在身,独独自己无所事事,已经急的茶饭不思了。 “芮城与平陆一带并无多少叛军,似乎孙孝哲的排兵布阵,有些古怪。” 对于杜乾运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秦晋颇感意外,此人现在居然越用越顺手,已经能想到他的前头了。 “这是何时的情报?” 杜乾运颇为得意。 “卑下来到河东就知道早晚必会为使君所用,因而早在数日之间就已经遣人在黄河两岸打探消息。非但芮城、平陆没有多少叛军人马,就连黄河南岸的陕州也仅仅不足万人。” 这个消息更让秦晋意外,孙孝哲排兵布阵的方式的确令人奇怪,此人绝非傻子,不会出现如此之大的破绽,那么解释就只能有一种,叛军一定另有图谋。 然则,秦晋并没有越过黄河的打算,甚至连黄河北岸的芮城与平陆都不打算下手。 留着这两处县城,与孙孝哲所部在黄河沿岸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绛州。 “你的任务只有一桩,就是要看紧了从芮城到陕州一段的黄河沿岸,一旦叛军有异动须得立即上报。” 河东城南部有首阳山,湅水又从河东城的东南流过,若再往年这是绝好的天然防御带,但今年大旱数月无雨,湅水已经大面积干涸,完全不能起到应有的阻敌作用。所以,芮城与平陆一带的叛军动向就显得极为重要。 “使君但请放心,卑下一定竭心尽力,不敢有片刻松懈。” …… 夜色笼罩下,一支人马正沿着稷山北麓悄无声息的向西急进。 第三百八十三章:矛盾难调和 稷山北麓,神武军后军在此地安营扎寨,裴敬并没有按照惯例在万泉县城里驻扎,而是选择了在天黑之前继续东进,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稷山北麓。天黑之后,大军再无法前进,他特地选择了一处山腰作为驻扎地。 就在天黑之前,裴敬接到了卢杞送来的消息,神武军前军已经比计划提前了两个时辰抵达柏壁,不过柏壁城内有叛军把守,而且为数不少,所以他打算冒险强攻。 裴敬这次率领后军前来绛州,就是为了配合卢杞的神武军主力作战,因而为了不与前军拉开的距离过大,他才打破惯例,不在万泉休息,而是轻兵急进。 现在从卢杞送来的军报判断,急行军的命令果然没错,否则后军与前军的距离至少还要拉开十里上下。 “陈长史,叛军大敌在侧,后军又露宿于野外,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备,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失足成恨啊!” 陈千里是在今日日落之前与裴敬会合的,原本秦晋并没有打算让他随军出征,但从冯翊刚刚运来了十万支箭矢,而且神武军后军成军仓促,走的也仓促,武备并不如前军那么充足。所以,秦晋决定让陈千里即刻押送十万支箭矢补充给裴敬所率领的后军。 “以陈某之见,叛军的注意力八成在前军身上,将军用兵谨慎,对方未必敢来!” 陈千里在这里用了一个敢字,的确,他就是认为叛军不敢。 裴敬则有些担忧的笑道:“若没有陈长史送来的这十万支箭矢,裴某还真就底气不足,现在只要他们敢来,就让他们尝尝箭雨的滋味是何等痛快!” 夜色渐浓,裴敬和陈千里一前一后登上了稷山北麓的一处山脊,居高临下看着山腰军营的点点灯火。不远处树影晃动,也不知是晚风所致,还是拍出来的探马穿梭其间所致。 “方圆十里都有咱们的探子,只要叛军有所动静,足够时间让咱们反应应对了!” 裴敬手指虚空,向陈千里逐一介绍着他的布置。虽然陈千里曾经对他背后捅刀子,但毕竟不是怀了私心,所以裴敬并不恨此人,反而对此人还有些同情。看着一手被训练出来的龙武军,大部被遣散,留下的种子又悉数被神武军吞并,其中的滋味怕是只有当世之人才清楚。 因而,只要陈千里能够认清大局,不再犯傻,裴敬很乐意于这样有原则的人合作。也正是因为此,他才能毫无芥蒂向陈千里介绍着自己在稷山北麓的布置。 陈千里眼睛里闪烁着点点光芒,那是远处军营灯火的倒影,但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掩藏的却是一颗激动难以抑制的心脏。 神武军的后军就是以龙武军最后的种子改编而成,其中虽然参杂了半数冯翊郡的良家子弟,但归根结底与他一手带出来的龙武军是一脉相承的。 但是,事实就是这么不能尽如人意,他知道龙武军已经成为过去,从大局出发自己也不能再做恢复龙武军的妄想。此时的唐朝已经再也经不起内斗,尤其是哥舒翰被突然斩杀之后,商阳关大胜退敌,唐朝内部表面上看正在恢复力量,实际上则是危机深重,险象环生。 只不过这种隐忧只是他的预感而已,更无法向旁人提及。 一阵西南风骤然而起,此时已近早秋,夜凉如水令陈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终于从会议中转到了现实。 “裴将军,陈某有句话憋再胸中,不吐不快!” 裴敬的开诚布公让陈千里颇为感慨,所以说的话也就逐渐多了起来。而裴敬本就有意与陈千里化干戈为玉帛,消除以往的隔阂,如此才能更好的合作,现在看到自己的善意得到了回应自然满心欢喜。 “请陈长史直说就是,裴某洗耳恭听!” “陈某敢问,裴将军觉得唐朝之忧在何处?” 这个问题将裴敬问的一愣,他的所有努力都放在神武军身上,一直对秦晋言听计从,可谓秦晋指哪,他就打哪,但却甚少对唐朝的大局做思考。因而,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陈千里见裴敬语塞,也不追问,竟自顾自的说着: “陈某愚见,唐朝之忧在朝堂,朝堂靖则战事可平,朝堂乱,则……”他的语速放慢,在迟疑了一下之后才加重了语气说道:“则前途未卜啊!” 裴敬从不知如何回答的窘意中脱离出来,自嘲一笑。 “裴敬想的浅了,但朝堂的事自有相公们操心,咱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想的多了,也只能是徒增烦恼而已!” 听了裴敬的话,陈千里忽然放声大笑,只是笑声里透着无限的凄凉。 “裴将军一语中的,当真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想多了只能是自取烦恼,陈某错就错在不自量力,才使得局面如此反复,倘若当初不做掣肘之举,秦使君是否依然辅助太子登基,肃清朝野了呢?” 很显然,陈千里这是在说长安兵变一事。长安兵变一直是神武军讳言不提的事,现在骤然听到陈千里提及,裴敬自觉得意外至极,但他却有不同看法。 “太子登基,只怕第一个被肃清的就是秦使君啊!” 陈千里却摇了摇头。 “若太子殿下是当今天子一般的英雄人物,秦使君的确会是第一个被肃清的对象,但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待人以诚,必不会如此。” 对太子的判断,陈千里和裴敬得出的结论迥然不同。两个人的话题从神武军后军的布置,一直扯到了太子的身上,而且所提及之事一件比一件敏感。 不过,在这等四下无人的荒野之中,根本不存在隔墙有耳的情况,裴敬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唉,现在说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待人以诚又有甚意义了?天子既然重新掌权,又岂能容得下参与兵变的太子?只能说是裴某害了太子。” 提及兵变,这也是裴敬一直以来的心病,如果不是他的轻举妄动,也许秦晋就不会被牵扯进来,往后的一系列事件也许就根本不会发生。但假设毕竟是假设,发生的事不可能挽回,偏偏秦晋对他没有一语责怪,这就令他更加的自责。 今日陈千里主动提及旧事,竟也勾起了裴敬的心事。 接着,陈千里的话更让裴敬吃惊。 “陈某倒以为,天子并无废黜太子之意。” 裴敬大惊,问道: “陈长史可是窥得其中端倪?” 虽然裴敬对太子的遭遇感到唏嘘同情,但如果太子不被废掉,第一个倒霉的就是秦使君。 毕竟在兵变中,太子与神武军在陈千里的插手下反目,如此才让当今天子得到了重新掌权的机会,双方早就结吓了解不开的仇疙瘩。 尽管夜色如墨,双方看不清各自的面目,但陈千里仿佛看出了裴敬的担忧,说道: “长远来看,圣人诸子皆为平庸之辈,只有太子殿下尚算中人之才,倘若选了旁人做太子,只怕天子百年之后,这大唐江山便没有宁日了。” 裴敬暗暗惊叹,这陈千里看待事情的眼光果然与旁人不同,旁人都看与自身有关的利害,他却只看朝廷的利害得失。 只可惜,裴敬做不到陈千里这种公私分明,在他看来,不论谁做天子,都不希望秦使君和神武军因此而陷入危险境地。 瞬息间,裴敬忽然意识到,他和陈千里之间的隔阂恐怕永远都无法弥合。因为他是存着私心的,偏袒着神武军,偏袒着秦使君,如果以上二者与天子产生矛盾,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而陈千里则一定会想也不想的选择后者。 这一点,正是裴敬与陈千里难以调和的关键所在。裴敬又想到了秦使君,难怪他曾亲耳听秦使君说过,与陈千里从此已为路人,再无恢复旧日情谊的可能。 黑暗中,裴敬试图看清陈千里的面部表情,但即使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仍旧是模糊不清的。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虫鸟混杂的鸣叫声,隐隐然似乎还有野狼的嚎叫声。而在各种林间杂音中,裴敬忽然觉察到了一种有规律的波动,随着他注意力的集中,这种波动也越来越明显。 终于,裴敬脱口而出: “不好,敌袭!” 有规律的波动正是战马疾驰于山麓间回荡的声音。 与此同时,陈千里也觉察到了异常。 ”叛贼当真赶来,真是送上门的肥肉,不吃都对不住贼老天。“说着他冲裴敬一阵大笑,”裴将军,好戏开场了,十万支箭矢正可派上用场,看来卢杞的计划要落空了“ 有规律的波动正是战马疾驰于山麓间回荡的声音。 惊呼之后,裴敬也转而兴奋,他本来也以为这次行军只能跟在卢杞的后面捡点残羹冷炙,却想不到竟误打误撞遇到了叛军突袭,这真是天降横福。 “速传将领,全军上下进入战备,重弩手准备” 第三百八十四章:算计反算计 重弩历来是震慑四夷的利器,现在又成了神武军后军弥补战力不足的关键武器。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军营以后,军中各营已经完全被动员起来,纷纷做着临战准备,成捆的箭矢被从大车上卸下,来不及拆散了分发下去,就径自码在寨墙之内。重弩手们则在检查着手中的重弩是否完好,能否激发如常。 大战前的紧张气息在一瞬间就迅速蔓延了整个军营,裴敬向隐约有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已经可以看见连成长串的火光渐次增多,是叛军的骑兵转过了山口,越来越多的叛军伴随着火把的光芒出现在视野中。 裴敬身边的弩手紧张的口唇发干,双手紧紧的攥着重弩的弓臂,仿佛一场生死大战已然近在眼前。不过,裴敬的心态则较为平静,从声音上判断,叛军的骑兵人数众多,至少当在万人以上,至于跟在后面的步卒,数目一定不会少于前者。也就是说,裴敬他们突然遭遇的是叛军盘踞在绛州的主力精锐。 而以步卒为主的神武军后军,明显不宜与规模超过万人的骑兵正面作战,但在此时被突然逮着个正着,想退也来不及了。 “裴将军咱们遭遇的一定是叛军主力精锐……” 陈千里慢了裴敬一步,他很快也做出了与裴敬相同的判断。就实际而言,他的实战经验超过裴敬,毕竟曾在新安和叛军步骑做过奋力周旋。而裴敬虽然也有着数次大战经验,但和规模如此之大的骑兵相抗,还是头一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个时候想退避也来不及了,何况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裴敬这么说不全然都是出自激励军心士气,而是综合了战场形势之后做出的判断。河东道的地形与关中渭水两岸的地形截然不同,前者山峦叠嶂,后者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所以,后者更适合骑兵野战,而前者的山地地形则使得骑兵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眼下神武军后军所处的稷山北麓便是蜿蜒复杂的山地地形,出了稷山山口往绛县方向去,有湅水冲积的大片平底,但叛军的骑兵主动放弃了守株待兔,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打算越过稷山,其目的不言自明。 尽管山地崎岖,但叛军的行军速度十分之快,远超裴敬的预计。黑暗中出现的火把光亮已经难以计数。 一字长蛇的行军阵型也在逐渐变幻,这种变幻多少让裴敬稍稍安定了一些,如此可以证明叛军事先并不知道神武军的后军驻扎于此,这次遭遇对双方而言都是突如其来的。 “传令,重弩营全神戒备,叛军若干冲击军营,立即开弩还击!” 裴敬不确定对方会否在第一时间冲击军营,于是决定以静制动。 其实,他更希望叛军主动攻击营寨,神武军后军的营寨设在半山腰上,对方若想进攻军营就要迎坡而上,神武军居高临下则占了足够的优势。 “杀,杀……” 很快,胡汉混在的喊杀声于稷山北麓此起彼伏的响起,数条火把长龙齐头并进直扑山腰的神武军军营。 裴敬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应对,这是他一雪前耻的最后机会,如果这次再搞砸了,相信自己也不会有机会单独领军了。 “裴将军,叛军战意十足,似乎要强攻……” 陈千里虽然名为后军长史,但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指挥权,在经历了刚刚的一幕对话以后,裴敬更是彻底收起了化解双方隔阂的心思,索性半点机会也不再给他。 “多亏了有陈长史送来的十万支箭矢,否则,还真不知道吉凶祸福了。” 重弩射程普遍在四百步上下,此时叛军距离神武军的营寨已经接近五百步。一直暗示自己镇定的裴敬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了,也是他太在意再次领兵第一战的胜败得失,因而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当叛军进入重弩射程范围的四百步时,仍旧不下令开弩射击,只静静的等着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向山腰冲击。 裴敬这么做就是要麻痹攻向山腰的叛军步卒,让他们误以为自家军中重弩数量稀少,由此肆无忌惮的挤在一起发动冲击。 这就是裴敬的图谋,当叛军前锋抵达距离营寨不足二百步时,重弩的射击则可以覆盖距离营寨二百步到四百步之间的广大范围,再加上叛军以密集阵型冲击,如此造成的伤害则要远胜寻常时候。 “叛军轻敌,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裴敬居然回头和陈千里说了一句鄙视叛军的话,让陈千里大为愕然。裴敬的信心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足。 话音方落,裴敬又骤然下令。 “重弩射击!” 弓弦催动的声音立时嗡嗡响起,如簧箭雨激射而出,随之而来的就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裴敬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战场,第一轮弩箭的齐射就将叛军的攻击阵型打乱了,原本有规律的,密集的火把光点熄灭了一大片,没有熄灭的也越发杂乱无章。 见到此情此景,裴敬松了口气,如果按照这种势头,他有把握在七轮齐射之内,彻底击退叛军的进攻。 不过,第二轮的齐射并没有立即发动,裴敬再等,他要等叛军再前进五十步,有更多的叛军在重弩的射程的覆盖之下。 “齐射!” 又是一轮箭雨透射了出去,从火把光点上判断,这一轮齐射收到的效果不如第一轮来的明显。但裴敬并没有气馁,这早就在意料之中,不管弩箭齐射再快,再密集,只要叛军有了准备,效果总会有所折扣的。 第三轮齐射不再等待,而是紧接着上一轮连续发动,又是一大片的火把光亮熄灭了。裴敬目不转睛的看着山坡上的战场,不由得撇了撇嘴,史思明部的叛军被传的如何如何神勇善战,也是百闻不如一见,名不副实啊。 仅仅三轮齐射,至少射杀了叛军人马超过千人。照此计算,若想冲到寨墙之下,不在山坡上丢下五千具尸体,就是做梦也不可能。 他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叛军的惨状,奈何夜色为神武军提供了掩护,同样也可以为叛军提供掩护。 心思一转,另一个念头陡然而起。与此同时,陈千里的声音也在裴敬耳朵边响起。 “小心叛军诡计!” 两个人的想法再度不谋而合,正是有了夜色的掩护,裴敬仅以叛军的火把光芒来判断对方的战斗状态,显然是不够谨慎的。如果叛军以火把光点变化,仅仅作为迷惑神武军的一种手段呢?也就是说,裴敬所看到的,很有可能是对方希望他们看到的。 一念及此,裴敬的目光迅速扫向了山坡更广阔的黑暗处,仿佛夜色的掩护下,正有难以计数的叛军再向山腰的神武军营寨发动攻击。又是一闪念,裴敬登时胸口冰凉,他忽然发现神武军的探马似乎失去了原本应有的作用。 过分的相信撒出去的探马,说不定就会成为他此战最大的疏忽。否则探马撒出去十里地,何以叛军骑兵都行进到眼皮子底下才突然发现呢? 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裴敬忽然意识到他低估了叛军的战斗力,如果对方果真只有这种水平,又凭什么杀的一败再败,进而占据了东都洛阳呢? “左右两翼,再派探马,发现叛军踪迹立即举火!” 只是裴敬的命令有些晚了,就在探马准备出营之时,营寨右侧的寨墙突然被一支支铁钩勾住,铁钩的末端是拇指粗的麻绳,随着几声战马长嘶,一大片寨墙轰然倒塌,手臂粗细的木桩深埋土中,仍旧被连根拔起。 就在神武军没反应过来的时刻,夹杂着胡汉各种语言的喊杀声陡然而起,一支人马如决堤的河水纷纷涌入。 由于重弩手都集中在营寨的正面射杀叛军,猝不及防之下,再难对这支突入营寨的叛军有任何威慑力。 裴敬心知不妙,知道自己中了叛军的麻痹之计,不及多想,立即带着自己的卫队亲自迎了上去,无论如何必须将缺口堵住,否则今夜一战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提刀杀向冲入营寨中的叛军,裴敬心里则暗骂自己,一直以为一手把握局面,却不想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间,真是奇耻大辱啊。 “都不要轻举妄动,重弩手继续对敌,备战的都跟我杀,把叛军赶出去!” 裴敬将指挥重弩手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裨将,他无论如何都要弥补调先前的失误。 裴敬的卫队甲士都是神武军老军,无论训练水平还是战斗意志,都远远超过绝大多数的神武军后军,区区数百人一拥而上,居然就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不断涌入寨墙破口的叛军兵锋受阻,居然被阻挡住了。 但接下来却是一场惨烈异常的近身肉搏战,叛军精锐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对上裴敬的卫队甲士也能以一敌二,几乎是眨眼之间,卫队甲士就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第三百八十五章:直捣绛县城 天色破晓,叛军终于退了,裴敬看着满地的尸体,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将军,将军……” 几名裨将大惊失色,生怕裴敬受了伤,不支倒地,如果是这样神武军后军这两万人就凶多吉少了。但一干人把裴敬扶了起来以后,捋着他的身体检查了一遍,除了渗着血水的皮肉伤以外,并无致命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将军,叛军退了,卫队甲士死得其所,请勿过度悲伤。” 说话的是陈千里,这也正说到裴敬的心坎里去了。一夜的混战,从神武军复建就一直跟随他的数百亲随几乎全部战死,这让他如何不心疼欲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滴血,疼的抽搐难耐。 但陈千里说的对,卫队甲士虽然全数战死,但在他们的带动下,神武军后军才成功的挡住了叛军的突袭,保全了神武军后军,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危险。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恨声发誓,全然没了一军主将从容淡定的气度,但神武军后军上下却偏偏被这种情绪所点燃,纷纷高呼杀贼。 “杀贼,杀贼!” 前一日还打闹嬉戏的同袍手足,仅仅一夜之间就阴阳相隔,如何不叫人伤心愤怒? “清点人马,即刻向孤山撤退转移!” 裴敬毕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知道必须趁着叛军暂时退却的机会,尽快离开此地,如果他们在白天发动攻击,想必更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战。而更要命的是,十万支箭矢在一夜之间用掉了九成,若没了箭矢,重弩就连废铁都不如,而神武军后军缺少训练,战斗经验甚少的弱点则彻底暴露在叛军面前,正面肉搏从来都不是神武军的强项,而且秦晋在神武军成军之初就再三的强调,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一定不要和逆胡叛军正面对敌。 否则就算打赢了这一场,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到最后赢了也和输了没任何区别。 身受秦晋这种重视人的观念影响,裴敬在彻底认识了叛军的真正实力之后,再也不做一战击败叛军的幻想,当即就选择了撤退。 “放弃营寨,带不走的辎重,一把火都烧了!” 这次出征,随军携带了不少打造精良的攻城器具,还有足够大军支撑半月之久的军粮,如果带着这些辎重物资,几乎不可能甩掉叛军的追击。裴敬也是罕有的杀伐决断了一把,毫不犹豫的下令将这些带不走的物资一律烧毁。就算带不走,也不能便宜了逆胡叛军。 “裴将军,何如将这些辎重留给叛军?” “你说甚?” 裴敬恶狠狠的瞪着陈千里,满身的血污使他沾染了太多的戾气,以往的温文尔雅此时一扫而空,双眼中冒着愤怒的火焰。陈千里则浑然不觉的解释着: “如果此刻烧掉营寨,无异于通知叛军咱们撤了,所以辎重不能烧,将军思量思量,留下这些物资,叛军一旦攻了上来,势必会为此而分心分力,将为我军脱险争取时间和机会。还有一则,就算咱们撤退,也要在营中擂鼓不停,营造出下山反击的假象,以麻痹叛军。” 裴敬冷静下来,觉得陈千里的建议十分有道理。 稷山北麓,半山腰网上桑林密布,正可为大军撤退提供掩护,否则若想隐匿行踪,就只能等到天黑,可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等到天黑,过了午时,叛军一定会对营寨再次发起突袭。 大军当即有序的组织撤离,裴敬作为一军主将,亲自留下来断后,陈千里也与之一同留了下来。 …… 天刚放亮,秦晋就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个没完没了,他虽然不相信什么右眼跳灾祸的说法,但总是心绪烦乱,难以安静。直到早饭过后,裴敬的军报送回河东城,他才明白了自己心绪不宁的原因。 一场大战,神武军后军的损失不小,战死以及重伤难治的人数超过了五千。这已经相当于神武军后军总人数的四分之一。如此之高的战损比,后军没有崩溃就已经极为难得了。 秦晋再次来到地图前,寻找着裴敬军报中的稷山北麓,不过在这种没有等高线的非实地测绘的简陋地图上,他只找到了一小片墨迹,在其右侧标注了稷山二字。 虽然在地图上找不到更多的战场地形信息,但秦晋仍旧能够想象得到,神武军后军得意顶住叛军的猛攻突袭,得益于裴敬所选择的扎营位置。 秦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向西移动了三指距离,落在另一片墨迹之上,其左侧写有孤山二字。 稷山和孤山都是中条山的支系,两山相互遥望,其间地形更是复杂至极,裴敬没有贸然动作,而是选择了向孤山撤退,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不过孤山之北就是万泉县城,裴敬也只能撤到此处,如果让叛军占领了万泉,就等于切断了卢杞所部前军与河东城的联系。 换言之,裴敬所领的后军,必须在孤山与叛军死战到底,绝不能让叛军得了万泉,断了神武军前军的后路。 秦晋在地图前揣摩了大半个时辰以后,当即派人分别往卢杞和裴敬的前后军中送信。 十数名信使急匆匆打马离开了河东城,沿着湅水一路向北而去。之所以派出了十数名信使,是为了防止意外,以至于书信不能及时送达。 当卢杞收到秦晋的加急军书之时,已经是当日的晚间,经过了一个下午的佯攻,正平县城的防御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正在派人积极的与城中联络,争取驻守正平的叛将归附唐朝。 等到卢杞看罢秦晋送来的军书,立即就改变了稳扎稳打的主意,连修整都顾不得,下令连夜拔营起寨,渡过半干涸的浍水,直扑叛军于绛州的老巢绛县。 秦晋在军书中分析,裴敬于稷山遭遇的叛军,至少有两万人,换言之,也就是叛军的主力精锐。与此同时,叛军的意图也昭然若揭,他们打的主意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之所以选择了裴敬的后军作为首要攻击目标,也许是他们知道神武军前后两军的底细。 只要击败神武军后军,孤军深入的前军就会陷入后路断绝的危险境地。表面上看,神武军在绛州的形势都因为叛军出人意表的突袭发生了逆转,进而陷入劣势,但这其间也不乏机会。 秦晋在权衡再三之后,终于选择了最为冒险的策略,以裴敬的后军在孤山万泉拖住叛军的主力精锐,然后以卢杞的前军精锐直扑绛县,只要这个战术目的达成,不论绛县能否被攻破,叛军的作战计划照样会被彻底打乱。 卢杞也从中嗅到了机会的味道,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选择了冒险直击绛县,就不会半途而废,在他看来,绛县已经成了前军的囊中之物。 当然,临走时卢杞也没忘了继续劝降正平守将,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态度派了使者入城,也许是那正平守将被吓破了胆,当天夜里就举城投降,归附了神武军。 这让卢杞喜出望外,不过大军既已决定南下,就绝不能留着这种叛将单独留下来,于是他下令将几近空城的正平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正平守将也姓卢,厚着脸皮和卢杞攀扯了同族。惹的卢杞老大不痛快,和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攀扯同族,无疑是对他侮辱。但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将此人推到门外。 耐着性子询问了一番族谱,这厮果然是范阳卢氏的旁支,真是给卢家丢人。 至此,卢杞也确信,此人的确与自己同宗不假,这个时代冒姓大族可是杀头的大罪,相信这个叫卢之善的叛将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将军明鉴,卑下从贼也是身不由己,卑下虽然身在贼营,但却是一直心向大唐的,而今投在将军麾下,实乃三生有幸。” 卢杞暗暗冷笑,什么身不由己,心向大唐,如果真是心向大唐就得在自己兵临正平城下时就倒履相迎的,为什么还做抵抗呢?无非是没把神武军放在眼里,以为神武军和那些不堪一击的地方都是一丘之貉,现在尝到了厉害,才不得已重新归唐的吧。 尽管如此,卢杞也不戳破叛将卢之善的连篇谎话,反而笑着赞许了几句: “能深明大义,也算将功赎罪,没给范阳卢氏丢了脸面。” 其实卢之善一族于范阳卢氏中只不过是地位无足轻重的旁系支脉,能够得到卢杞这种嫡系正支子弟的肯定,那可是十分难得的。也许巴结上了卢杞,能使他这一支发扬光大,也未可知呢。 卢之善存了这种念想,对卢杞更是恭谨巴结,也不管卢杞因何烧了正平城,匆匆南下。不过,等到大军抵达绛县城下时,卢之善差点吓的尿了裤子,他虽然知道卢杞的神武军颇有战斗力,但也不认为能够和正宗的蕃胡叛逆能够正面相抗。 第三百八十六章:使君戏使者 河东城,一连三日,意外一件接着一件,对秦晋而言最大的折磨不是敌我之间形势的错综复杂,而是他身为大军主帅,只能坐镇河东城,指挥着着全局的动向,但具体的发展却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拥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人生阅历,秦晋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有没有足够的定力,来面对当前的复杂形势。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但好在总有合适的应对方法,只不过这些应对方法却都是一环一环的紧密相关着,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都将导致满盘皆输的局面。也就是说,秦晋已经被误打误撞的各种意外推到了只许胜不许败的独木桥上。如果裴敬在万泉县孤山抵挡不住叛军精锐的攻击,如果卢杞在绛县城下无所作为,甚至兵败溃退,如果皇甫恪的将计就计事先败露,抑或是中了孙孝哲的将计就计…… 如此种种,但有一处失败,秦晋所面对的结果都将是极为严重的。然而,倘若这些目标全部达成,他本人和神武军将彻底在河东道南部站稳脚跟,着眼于当下可以为唐朝彻底肃清河东道打下基础,于长远看则可配合身在河北道的封常清,对史思明部叛军予以钳制,使得封常清部不至于总是以孤军的身份在河北道奋战。 想了许多之后,秦晋轻轻叹了口气,行军作战哪里有百分百的把握取胜,任何一丁点出人意料的意外都可能改变结果,现在他才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尽人事听天命。一个人绝大多数的选择和努力,与预想中的目标结果都不具备必然性,这就像在一个固定的数学公式中加入了一个乃至数个变量,得出的结果也自然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 “潼关有人求见使君!” 随从甲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秦晋讶道: “潼关?高相公?” “是的!” 秦晋没想到,一直与他保持距离的高仙芝居然主动派人到河东城联络,心中大为惊讶之余,隐隐也有一丝兴奋。如果高仙芝能够放下偏见,双方通力合作,则大有可为啊。 “快请!” 可是,当秦晋通读了高仙芝的亲笔手书之后,他又陷入了深深的失望当中。他无比郁闷的将手中的信放在了面前的书案上,又抬起头看着对面颇为倨傲的送信使者,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在见到高仙芝本人之前,秦晋对这个前世含冤身死的名将,既同情又钦佩,甚至隐隐以为偶像一般的人物。但现实却与幻想相差甚远,诚然高仙芝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对唐朝对李隆基都不曾有过二心,即便在身受极大不公正的对待,也能在为难时刻挺身而出,拯救李隆基于危亡之际。 但是,老天像作弄人一般,如果说像杨国忠、边令诚这种奸臣阉宦处处与之为难使坏,他不会有丝毫郁闷和气苦,偏偏连高仙芝都与他有着深深的芥蒂,甚至可以说是敌意。 这不,一封亲笔手书中,警告斥责与深深的不信任,统统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 高仙芝的亲笔手书主要说了三点,其一是警告他两线作战将会使河东逐渐转好的局面再度恶化,贪功冒进只会让他身败名裂。其二是指责他以河东南部数郡的数十万百姓以及神武朔方两军的数万将士为他个人的功名利禄流血牺牲,如果执意一意孤行,一旦遭遇惨败,潼关大军未必会出兵相救。同时又告知秦晋,他已经向天子上书,将蒲津关纳入潼关的防御体系之内,言下之意只要保住了蒲津关,他不会为秦晋个人的冒险和野心托底。 最后一点,高仙芝还是留了余地,表示秦晋如果能够及时收手,不再为了个人的野心而拿数十万人的性命冒险,他本人则不排除为神武军配合呼应的可能。当然,在信中高仙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希望秦晋听从潼关方面的提调,而不要擅自挑动边衅。 说穿了,高仙芝很不看好秦晋在绛州进行的攻略计划! 不等秦晋说话,那来自潼关的使者却不耐烦的开口了。 “高相公之意已经全在信中,请秦使君明确答复下吏,下吏好即刻返回复命!” 使者的语气好像一刻都不想在河东城多停留一刻,仿佛面对秦晋是件很痛苦难受的事。但秦晋却强忍着心头的不快,客气的请他在城中用了午饭在动身返回潼关也不迟。 “不必了,午饭何处不能吃?下吏身负使命,不敢有丝毫懈怠……使君的饭食省下来留给河东百姓吧……” 大义凛然,忧国忧民之色尽数显露,见惯了卑躬屈漆,阿谀奉承的唐朝官员,有这种愣头青出现,倒让秦晋颇感新意。见他如此作态,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那使者被秦晋笑的莫名其妙,怒问道: “使君笑甚?” “秦某在笑,高相公麾下竟也有如此胆小之人。” “请使君明示,何人胆小?” 那使者如何听不出秦晋在讥讽他胆小,声音里露出了更多的愤怒。 秦晋闻言后哈哈大笑。 “某来问你,河东城可是龙潭虎穴?” “自然,自然不是!” 秦晋陡而指着那使者喝道: “你在撒谎,难道你不知道高相公信中的内容?数万史思明叛军精锐就在孤山,裴敬所部左支右拙,孤山距离河东城不足百里,大军朝发夕至,你是怕被堵在河东城,丢了性命吧?” 说罢,秦晋连声冷笑。使者顿时就愣住了,他搞不明白,刚刚还客气有加的秦晋如何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只恼怒一点,说他怕死?如果怕死又何必不远路途艰危赶到河东送信了?但至少有一点,使者是确认的,如果秦晋继续执迷不悟,孤注一掷,河东城没准真就成了孤城。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这面墙还是狼子野心的秦晋?当然,如果是高相公,即便是危墙,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同进同退。所以,他不愿在河东城多做停留,绝不是怕死,而是出于对秦晋这种心怀狼子野心之人的厌恶。 不过这些贬损于人的话,他又说不出口,多年的教养使得他不惯于在人前人后分说是非,面对秦晋的无端指责,他只涨的满面通红,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 “血口喷人……” 这一刻,他对秦晋其人的感官更加恶劣,之前还只是从传闻中得知此人的嚣张跋扈与狼子野心,现在亲眼所见,不但如传闻中一般,甚至还要变本加厉。 所以,他只想着完成了高相公交代的任务之后,赶快离开河东城这个是非之地,远离秦晋这坨不咬人恶心人的臭肉。 不过,秦晋并没有因此而放过他。 “如何?不做一言辩驳,可是心虚有愧了?” “你?你莫在血口喷人。” 秦晋又道:“血口喷人?你若是敢在河东城留上七日功夫,秦某就收回胆小懦夫之言,非但如此,还会向你致歉请罪,如何?” 那使者早就被气的怒血上窜,听说只要在河东城待上七日功夫,这厮就会向他致歉请罪,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好,就待上七日功夫,只希望使君不要食言才好!” 秦晋促狭的笑道:“高相公交办的事项又当如何?” 一句话将那使者问的满脸惨白,忽而又涨的通红,是啊头脑发热之际,竟然中了这厮的语言陷阱,但君子不食言,若反口岂非更留下了话柄? 正为难悔恨之际,秦晋又笑道: “不必为难,秦某写下回信,亲自派人送回潼关,也算不得你失职!放心,秦某会告知高相公,你在河东城偶感风寒,会耽搁旬日功夫。” “这,这……” 那使者张口结舌,又糊涂了,不知道秦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堂堂一郡的太守让他留下来,就是为了作弄人吗?难道秦晋本人也认为绛州的攻略计划必败,河东必不可守? 那他这么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还有什么意义? 陡然间,那使者脸色变的惨败,另一个让他极为惊骇的念头跳了出来。难道,难道秦晋乃与叛贼勾结,这么做是故意在消耗大唐的实力? 心乱如麻之下,使者忐忑不安,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名军吏进入正堂。 “禀报使君,都查清楚了,贪墨军粮涉案者共有三人,分别是军令史……在县廷大门外听候发落。” 那军吏报上了三个陌生的名字,秦晋怒意上涌,他对任何打军粮主意的人从来下手无情,为的就是在军中形成一种氛围,但凡染指军粮者,都不会有好下场。 “证据可查实?” “禀使君,全部查实,件件皆有证据可依!” 秦晋霍然从座榻上起身,寒声道: “全都在县廷外斩首示众,警示那些不法分子!” 使者听的心头一颤,军中令史在军粮上做手脚的事,多多少少都有,可以说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就连高相公都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是不开眼,贪得无厌坏了大事的,小来小去的行为只当视而不见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别有巧心思 如何这秦使君竟然小题大做,一言不合就取人性命,如此看来此子非但狼子野心,还是个生性残暴之人。秦晋快步走向了正堂门口,他看着秦晋颇为魁梧的背影,心中则更添了几分忧虑,如果让这样的人掌握了朝廷大权,恐怕就是天下在劫难逃了吧。 与此同时,他也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回到了潼关一定要力劝高相公杀了此人,为朝廷出去一大隐患。 秦晋刚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回头看向那使者,笑道: “正好,不如去看看秦某如何处置贪赃枉法之人。” 一旦冷静了下来以后,使者心中的沮丧和局促之心反而一扫而空,从容答道: “便如使君所愿!” 贪墨军粮虽然可耻,但罪不至死,秦晋现在杀人,不排除是杀鸡儆猴,如果这个时候被吓住了,露出一丁点畏惧之色,岂非让此贼的龌龊心思得逞了? 使者打起精神,迈开大步,跟在秦晋身后直往县廷正门外走去。 此时的县廷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列队整齐的军卒,有交头接耳看热闹的百姓。 军令史乃是冯翊郡郡守府的佐吏充任,不少人仗着自己是郡守亲信之人,在经过了初时的谨慎之后,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现在正好是秦晋大力整顿军纪的当口,这几个倒霉蛋说巧不巧一头撞在了枪口上。所以,这并非秦晋为了吓唬那使者特地安排的好戏。 话说回来,秦晋虽然手狠,但也不至于滥杀无辜,他所杀的军中官吏,那些人都有取死之处,自然也不可能手软。 不过,秦晋还是特地将那使者从人群的后面招至自己身侧,指着面前十步开外跪着的三个形容颇为憔悴的人,一一介绍他们在军中和郡守府的官职差遣。 使者听了一阵,不免阵阵心惊,原来这都是秦晋倚为亲信的人,如此辣手无情又是为何? 正揣测间,那三个人口中塞的物什被押解甲士揪了出来,只见他们冲着秦晋痛哭流涕道: “使君饶命……” 秦晋平静的看着他们,沉声问道:“秦某曾不止一次的公布军纪,又不止一次的强调,难道你们不是明知故犯?纵然秦某有心留情,军法又岂能饶了你们?” 跟在秦晋身侧的使者点了点头,这番话说的有情有理,无可挑剔,但他总隐隐觉得,秦晋说这话时怎么有点激动呢,尽管此人极力在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情绪。他侧眼偷偷看了看秦晋,却看到一张病弱寒霜的脸,或许刚刚只是错觉而已。 秦晋的一席话说罢,那三个军令史不再哭泣,面色陡而一变,跪在地上一头触地,不发一言。 “刀斧手,行刑!” 话毕,早就立在一旁的刀斧手斧起骤落,大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当场,脖腔子里的鲜血竟喷溅七八步之远,惊的那使者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似乎有几滴污血还是溅到了他的身上。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俯身蹲在地上哇哇的狂吐了起来。几乎将整个胃都吐空了,酸水从鼻腔里喷了出来,眼泪也随之溢了出来,狼狈如斯,那使者几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回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了。 忽然间,使者只觉得背上有一只手在轻轻的拍打,原本翻江倒海的肚腹竟瞬间开始平静了。他扭头看去,一张令他无比厌恶的脸赫然出现在面前,竟然是秦晋。 “头一次看杀人吧?不奇怪,秦某第一次看杀人的时候,比拟吐的还狼狈!” 使者强撑着起身,无地自容道:“惭愧,惭愧,唐突,唐突……” 秦晋身边知道内情的人哄然大笑。 虽然仍旧不免丢人,但那使者还是心中颇为奇怪,若说秦晋此刻是在做戏,却分明又用自己当年的糗事为他开脱尴尬,实在是难于理解。 重新返回县廷,秦晋却没有进入正堂,而是绕过回廊直往中堂而去。使者不知秦晋下面还要如何编排自己,只能小心防备的跟在后面。 不过,进入了中堂以后,料想中折磨并没有出现,秦晋只将他让在一旁书案前坐下,便自顾自的坐到正中的书案前,书案上的公文竟堆积像小山一样。接下来,整个中堂就彻底的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使者尴尬的咽了口唾液,他想抗议,抗议秦晋将自己晾在一旁,但看到秦晋下笔如飞,丝毫没有停顿的处置公文时,又知趣的闭上了嘴巴。正好书案上有一本《汉书》,也不知是何人放在此处,便翻看解闷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上的自己已经辨认困难,使者揉了揉眼睛,腹中顿觉饥饿,奈何秦晋仍旧一刻不停的在处置着公文,他是要脸面的人,又哪里好意思说自己饿了呢?于是只能暗暗的忍着腹中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 很快,中堂的门开了,一名随从进入中堂,分别在秦晋和使者的书案上放了一盏烛台,又依次点燃。 使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蜡烛发出的臭味呛到了,呛得治咳嗽。原来随从在他书案上点燃的竟是一根牛油蜡。而牛油蜡由于放的时间长了,又发出了浓烈的恶臭,遇火燃烧之后,又混杂了焦糊味更是让人阵阵作呕。 使者出身世家大族,何曾用过这等质量低劣的蜡烛,便愤愤然要控诉秦晋在折磨自己,但他细看之下,竟又发现秦晋面前的书案的烛台上居然也插了跟牛油蜡,一时间竟又语塞了。这世上恐怕还没有哪一个为了折磨人连自己也一并折磨的吧? 使者是个性子颇为骄傲的人,牛油蜡扑扑闪烁,火光明灭不定,但秦晋的所有表情却分明是在思忖之中,仿佛牛油蜡低劣的烛光与阵阵恶臭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再看他面前的书案上,堆积小山一般的公文已经被移走了一半。 真是奇怪了,为了不被人耻笑,他只能强忍着闪烁不定的烛光与阵阵焦糊臭味,继续翻看着手中的《汉书》。 房门吱呀一声又被从外面推开,一名随从将已经处置完毕的公文分别装进了袋子里,然后轻手蹑脚的提了出去,紧接着又进来一名随从,捧着一支木匣放在秦晋的面前。 “使君,是孤山的军报!” 随从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的传入了使者的耳朵里,他立时将两只耳朵都支了起来,仔细听着军报的内容究竟如何,然而那随从只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使者颇为焦急的看着秦晋,希望秦晋看了军报之后,第一时间能和他说说军报上内容,毕竟这是关乎大唐国事的军报,尽管他厌恶秦晋其人,却不想在孤山败给了叛军,他宁愿希望高相公的判断是错的。 然则,秦晋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封没有批阅完的公文上,仿佛木匣中的军报仅仅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使者急的直搓手,暗暗想着,就算在他面前做戏也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吧,孤山军报牵扯整个河东道南部的局势,万一有了大变故,难道就不怕耽搁了军情吗?思来想去,他终于忍不住出言道: “使君为何不看孤山军报?” “不胜不败而已,不必急看。” 使者见秦晋看都不看就断言军报中的内容是不胜不败,又对秦晋满不在乎的口吻极为不满,便大声质问道: “使君看也不看就坐如此儿戏之言,难道把军国重视当做自家子侄的嬉戏吗?” 秦晋手中毛笔不停,头也不抬的答道: “以此前计划,裴敬至少要在孤山撑持三日,这才头一日,双方实力悬殊,取胜势比登天,若败了又岂能安稳送来军报?再不信,请自便去看。” 使者心急如焚,担心孤山战事,既然得了秦晋允许,他也不顾合适与否便冲了过去,打开木匣抽出了羊皮纸写就的军报,却见上面仅有寥寥数十字,结果真是不胜不败。这份军报没有任何修饰比喻的词句,只是对战事的结果做了简单总结,又罗列了敌我伤亡数据,仅此而已。 如此枯燥简单的汇报公文,使者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神武军后军主将裴敬乃是开元年间宰相裴光庭之孙,正经的河东大族出身,真要怀疑这是个粗鄙莽汉写就的。 但不论如何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败对于而言就是好消息。可孤山的战局就算不败,又能如何呢?听说神武军前军前出冒进,现在陷入了后路被断的尴尬境地,居然对孤山不管不顾,究竟要作甚? 秦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舒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看到使者表情欲言又止,就笑道: “有甚想说的不妨直说!” “别怪某说的难听,既然孤山不能取胜,就算撑过了三日又当如何?神武军前军还在游魂一般的不知所踪,如此下去,还不是败局已定!” 第三百八十八章:崔焕有改观 秦晋笑而不语,而是又提起笔来处置书案上余下的公文,也不多做解释。 使者胸口里仿佛有巨浪在激荡着,积攒了一天的怒火终于再也忍不住,全数喷涌而出。 “秦使君留住下吏,难道就只为了折辱轻慢吗?如果是这样,请恕下吏再不奉陪!” 他站起身来,情绪激动之下竟至身体左右摇摆,摇晃着来到门口,正待拉开房门,岂料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黑影急吼吼撞了进来,与之正好撞了个满怀。 使者的鼻子被撞的又酸又疼,眼泪也止不住的花花淌了下来,不过那外面急冲进来的人却根本不及理会他,而是绕了过去奔至秦晋的书案前,双手恭敬的奉上一支木匣。 “禀使君,卢将军的军报到了!” 秦晋的表情终于不那么淡定了,身子前倾,一把接过了木匣,三两下就将军报抽了出来…… 被撞的七荤八素的使者听闻是军报,也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一时间竟望了斥责那个冒失莽撞的甲士随从。 紧接着,秦晋的一阵大笑让他顿觉莫名其妙,又暗自揣测着难道卢杞大败叛军?但又总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使者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处境尴尬,一时间犹豫着该不该拂袖而去,就在他犹豫的当口,秦晋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你不是质问秦某前军的动向何在吗?军报在这里,你尽管拿去看!” 好奇心战胜了屈辱心,使者又返身三两步回去,来到秦晋面前将那封军报接在了手中。 “如何?卢杞竟然奇袭绛县?” 使者虽然出身世家大族,但却并非那种不通事务的书呆子,在来河东城之前,就已经对河东道南部的基本情况做了详细的了解。 史思明部偏师在河东道南部主要盘踞在绛州的闻喜和绛县,其中以绛县为根本,现在卢杞绕过了闻喜,去进攻绛县,这既是冒险,又是绝佳的机会。使者的脸上忽而就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如此一来,结果可想而知,假设卢杞在短时间内拿下了绛县,叛军后路被断,整个绛州战场的形势将彻底逆转。退一步,假设卢杞没能在短时间内拿下绛县,位于万泉孤山的叛军在得知绛县被袭击的消息后,一定不会无所顾忌,至少有九成的可能回师,而叛军一旦回师,他们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势必将前功尽弃,唐军在绛县仍旧大有可为。 使者面色的转变意思不差的全都落在了秦晋的眼睛里。 “如何,还质疑秦某的安排吗?” 那使者倒也爽快,只尴尬一笑,就痛快的向秦晋致以歉意。 “下吏崔焕鲁莽愚钝,误会了使君,这厢有礼了!” 听到是姓崔的秦晋不禁眉头一皱,实在是他所接触的崔姓之人都或多或少的与之为难做对,从新安县令崔安世到冯翊郡太守崔亮,一个接着一个变着花样的打算置其于死地。 不过崔焕出身自河北博陵崔氏,与崔安世和崔亮的清河崔氏分属两个不同的世家。 此前崔焕仅以无名小辈的姿态不通报名姓,对秦晋可谓是无礼至极,但秦晋没有这个时代之人那些表面功夫的臭脾气,即便是这崔焕如此无力,仍旧满不在乎。 不过,秦晋的这些“大度”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崔焕得知秦晋在河东城并非无所事事,此前的那些无端猜测非议,在这突如其来的奇计面前,竟都烟消云散了。他分明在与秦晋短暂的接触中感受到了这个人与叛军作战的决心和勇气。 不管此人的名声如何,至少崔焕以为,能够主动越境到河东来,并如此煞费心力的与叛军决战,放眼天下恐怕也不出两手之数。 秦晋赶紧起身绕过了书案扶起一揖到地的崔焕,将他让到了座榻上,这才解释道: “你之前指责秦某将数万唐军和数十万百姓至于险地,秦某无所辩驳,大战岂能没有牺牲?如果能力退安贼叛军,即便牺牲也当有所值。倘若秦某不一力承担,高相公会派兵与河东道的叛军决一死战吗?肯定不会,到头来这河东道南部数郡的百姓还不是要陷于安贼铁骑的蹂躏之下?左右都是死,不如全民武装起来,奋死一战,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崔焕默然,秦晋的话说的一点都没有错。高相公向来只以潼关和关中作为最关注的目标,只有在保证了潼关不失,他才会在关中以外的地方派遣部分兵力以为牵制。然而,也仅仅是牵制而已,深知高仙芝于潼关用兵方略的他十分清楚,高仙芝在商阳关大战后的短时间内都在极力避免与叛军大规模冲突,打算以时间来抵消叛军在军心士气的优势。 这么做在整体方略上固然无可厚非,然而不也正如秦晋所言,会有所取舍,而放弃了河东道的百姓们?那么自己此前还有什么面目指责秦晋利用百姓冒险呢? 见崔焕仍旧默然,脸上神色变化阴晴不定,秦晋继续说道: “高相公的用兵方略,秦某也多少有所了解,并无不妥之处,换了秦某坐在高相公的位置上也一定会做此选择,毕竟人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不过,高相公却有些失之谨慎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就是如此!” 崔焕听秦晋一开始对高仙芝多有赞同,心头颇有些顺气,但话到最后却锋芒一转,直接说高仙芝被蛇咬怕了,不免又有些不服气。 但有了冒失的前车之鉴,他再也不会贸然对秦晋加以指责,等着秦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究竟高仙芝哪里失之于谨慎了。 只听秦晋说道: “正因为高相公使命在身才不宜轻举妄动,而秦某在河东城则可作为偏师,激进试探,遇实则避,遇虚则破,如此一进一守,岂非绝佳的配合?” 崔焕点点头,秦晋这么说也没有问题,双方分在黄河南北两岸,如此攻守配合,只怕也没什么不妥,就算秦晋在河东的举措都失败了,大不了退回黄河以西,守好了蒲津,关中仍旧进可攻退可守。 不过,两线作战仍旧是个令人难以解开的死节,与皇甫恪对峙的可都是孙孝哲的嫡系精锐,如果孙孝哲下令奋力一击,他能够挺得住吗? “高相公指出使君两线作战,当也是为使君着想,孙孝哲可不是普通人啊。” 崔焕对秦晋的态度有了改观以后,说话客气了许多,甚至在为高仙芝的强硬态度有所开脱。 秦晋笑了,知道崔焕在为高仙芝开脱说好话,以缓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但问题的关键是高仙芝对他有偏见,他本人确实求之不得与高仙芝罢手言和呢! 只是这种话不是能对崔焕这类人说的,说了只会让崔焕看低了自己。秦晋回到了书案之后,在旁边堆积的公文中翻找了一阵,抽出了一封未及封口的书信,转而递给了崔焕。 “看罢此书,你就知道秦某因何敢有底气两线作战了。” 崔焕展开书信,看罢之后更是激动莫名,这一招将计就计,如果孙孝哲果真能够上当,没准会收到奇效呢! 继而,崔焕看向秦晋的目光中已经全然是敬服之色。 秦晋则对崔焕的目光报之淡然一笑。 “也正义为此,秦某才特命皇甫恪在安邑大张旗鼓,作势要与夏县孙孝哲部叛军决一死战。” 崔焕一副恍然的模样,这也就理解了皇甫恪这种冒失的举动,并非失去了理智。 “使君何不借此机会一举重创孙孝哲?” 以将计就计重创孙孝哲,秦晋开始的确曾做此想,但贪多嚼不烂,他自问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因而将计就计所要对付的实则另有目标。 秦晋看了看外面的漆黑一片的天色,轻叹一声。 “如无意外,明早日出之时,绛县已经为我唐军所得!” 崔焕惊问: “卢将军所部万人,一夜之间岂能破城?” 就算再精锐的人马,打算以万人之数攻破一座武备颇为完备的城池,没有数日乃至月余功夫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今夜,皇甫将军会遣两万大军进攻闻喜……” 闻言之后,崔焕浑身顿时一阵,原来秦晋竟以将计就计稳住孙孝哲,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驱兵北上,一旦彻底击败了史思明部,就算孙孝哲反应过来,事实已成之下再想有所动作却已经迟了。 至此,崔焕大是动容,一方面对秦晋频出奇计巧谋而深深的敬服,另一方面秦晋如此开诚布公,倒让他颇有受宠若惊之感了。 这种最核心的机密,秦晋能够毫无防备的告知他,可见其中是包含着多么深的信任。如此也更让崔焕脸红,人家一直以诚相待,他却一直怀着从风言风语中得来的偏见。 世人都说秦晋此子是何等的狼子野心,生性残暴,一言不合就杀人,现在看来却未必是真的,或者有人别有居心,或者根本就是以讹传讹。而他只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不知疲倦的蓬勃朝气与令人惊叹的心思才智。 第三百八十九章:秉烛彻夜谈 “使君若有吩咐,但说就是,崔焕虽然能力微薄,力所能及也绝不会推辞!” 秦晋松了一口气,他如此耐心的与崔焕牵扯,等的就是这个态度。他深知高仙芝对自己和神武军有着极深的偏见,以目下的形势,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因而也只能从高仙芝身边的人下手。 这个崔焕出身自博陵崔氏,又是为数不多的深得高仙芝信任的官员,如果能让此人为自己和神武军与高仙芝沟通,想必也一定会容易的多。 “高相公对秦某一直存着诸多误会,秦某虽然不屑辩解,但影响了两军之间的合作就不是私事,便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使君有意与高相公尽释前嫌?如此崔某不自量力,愿为使君做说客!” 秦晋苦笑道: “尽释前嫌自是秦某所愿,然则难比登天,只要不影响两军的沟通配合就好。倒不用崔兄特地说些甚,只要将在河东城看到的如实相告高相公就足够了。” 秦晋忽然不以官职与崔焕相论,这让崔焕大是动容,连忙称不敢当。秦晋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道: “秦某做这个郡太守,在世人眼中何曾名正言顺了?不是当秦某以幸进惑言巧得,就是狼子野心……若不论官职品秩,秦某倒觉得崔兄诚恳直率,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秦晋这番话绝非做作,崔焕虽然有耿介之处,为人棱角分明,但却绝不是那种顽固偏激之人,一旦意识到自身的问题,便会毫不顾忌的加以承认并改正。如此正显出了他的待人以诚和直率。而且,崔焕出身世家大族,有着良好的教育,在这种加成之下,他的个人气质于旁人的感官也就愈发的好。 只是崔焕却脸色一红。 他本人比秦晋大不了几岁,通过短短一天的接触,已经可以肯定,此人的能力绝对在自己之上,如果传闻中那些功劳是真的,做这个冯翊郡太守除了年资浅薄一点外,绝对是绰绰有余的。既然对方肯诚心相交,自己若一再谦辞,也就过于做作了。 “崔焕虚长使君几岁,至今却一事无成,汗颜,汗颜。” “崔兄何必妄自菲薄,非崔兄不能也,而是时也运也。” 秦晋只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时势和运气诚然有些过,但这种开脱,也在无形中拉近了与崔焕之间的距离。 闲扯了一阵,崔焕和秦晋又就当前的形势,从河东道一直说到了整个天下大势。而秦晋无论在提及地方抑或是朝廷的方略,总能有其独到的见解。 就眼前形势判断,唐军也许还会遭到重创,但总体而言,局面一定会越来越好,朝廷所需要的只有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安贼叛军必然会走下坡路。 “…所以,朝廷必须有清醒的认识,要做好在三五年内长期作战的准备,切不可急于求成,否则一旦失利,只怕平乱之日又要推迟三五年……” 原本崔焕以为一定会从秦晋的口中听到一些激进的看法,因为从秦晋用兵中表现出的自信,根本就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不利情绪。可秦晋的这番话出口之后,他才惊觉,这个年轻的郡守居然与高仙芝的判断如出一辙。他一度还以为高仙芝过于悲观了呢,现在看来,也许是他过度的盲目乐观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崔焕忽然心中一动,紧接着就是冷汗直流。他想到了另一点,朝廷上下一定有许多人都和自己一样盲目的乐观,如果不能清醒的认知局面,那么做出的决断也就一定会出现偏差,万一…… 这种想法让崔焕心惊还只是开始,秦晋接下来要说的对他而言,已经不能单单用心惊形容了。 “安贼叛乱造成的影响之深,恐怕今后百年也未必能够消除,各地藩镇都会有样学样的与朝廷分庭抗礼,安禄山和史思明即便身死伏法,其身后仍旧会有人前仆后继,就像割韭菜 ,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崔焕的年纪与秦晋相仿,而且其本人也颇为开通,秦晋觉得自己这番话就算不能得到他的认同,也必然会引其深思。 秦晋猜测的没错,他虽然说的很是简单,但崔焕沉思了一阵,此前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藩镇自重与朝廷分庭抗礼这种事情况未必是危言耸听,各地节度使身兼军政财权,除了掌兵以外,既可以干涉地方政事,又对地方钱粮有着优先处置的权力,自从安禄山开了这个以边将造反并一举攻占东洛阳的恶劣先例之后,恐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想法又会在大唐死灰复燃。一旦这种想法蔓延开去,天子自然也就失去了其本当拥有的威严,成了兵强马壮者共逐之的鹿。 想到这些,崔焕直觉身体如堕冰窟,一身的冷汗居然浸透了衣衫。 “难道,难道就没得救了?” 他觉得秦晋所说的并非危言耸听,而现在朝廷的远虑近忧也不全然是安禄山和史思明了,换言之,就算在年内干掉了安禄山和史思明,平定都畿道与河北道地方,恶劣的影响已经造成,若想轻易消除,岂能是旦夕可成的? 尤其天子老迈,不知有几年可活,一旦驾崩,对唐朝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秦晋摇了摇头,他虽然有着比时人多了千年的见识,但也不认为自己有逆天改命的能力,唐朝目前的危局诚然有制度不健全的因素,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危机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各种复杂因素的合力之下,绝不是开一道方子就能治好一种病那么简单。 “唉,秦某也只有四个字。” 崔焕忙追问道: “是哪四个字?” “积重难返!” 闻言之后,崔焕的身体似乎泄了气一般。 “真是没得办法了,大唐盛世难道真要就此一蹶不振了吗?” 崔焕突然意识到,自此以后,他可能要接受一个外忧内患,逐渐走下坡路的唐朝,可骨子里的骄傲,又怎么能够容忍这种巨大的落差呢? 中堂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静,秦晋轻叹一声,打破了几近凝固的空气。 “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该当如何平乱才是,安禄山和史思明都是当世罕见的勇悍胡将,击败他们并不容易。” 秦晋又暗叹一声,他还没说已知历史上的唐朝还曾国都陷落,无数宗室为之蹂躏惨死呢,不知那时崔焕又该当作何感想。 不过,以目下的情形推测,潼关为高仙芝驻守,杨国忠也不像前世那般的深受李隆基重用,况且自己和神武军又在河东开创了新局面,长安陷落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已经降到很低了。 “天一亮,就动身返回潼关,崔焕定向高相公陈明河东道局势,使之与使君倾力配合,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彻底荡平逆贼胡寇!” 秦晋看着崔焕,情知他想的过于简单和理想化了,高仙芝或许可以谅解神武军的冒险举动,而与自己做有限的配合,若想通力只怕没那么容易,恐怕朝廷上天子和政事堂的宰相也不会坐视不理。 但看着崔焕像在绝望中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般,秦晋犹豫了,索性就不去打碎他最后的希望,毕竟存着希望要比绝望来的好。 只是对于崔焕这等人堪比皇天后土的大唐朝廷,对秦晋而言不过是个故纸堆中的符号而已,自从见识了它的诸多丑恶嘴脸以后,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好感都已经被扫进了垃圾桶里。秦晋所要做的,并非仅仅为了唐朝,至少当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或许可以绵薄之力,避免或者阻止这个广大区域下的国家政权滑向深不见底的深渊,不论这片土地姓李抑或是姓赵…… 因而,相比较之下,秦晋并没有崔焕那种感性的绝望,反而十分务实。这也是支撑秦晋所有作为的底层因素之一。 “也好,现在高相公当已经收到了秦某的书信,对神武军的布局也有了初步的了解”话到此处,秦晋忽然话锋一转,“崔兄回去以后,在绛州战事未见明朗之前,请万勿提及皇甫恪将计就计之事。” 崔焕惊讶问道: “何以瞒着高相公?使君可是在担心?” 秦晋知道崔焕误会了,摆摆手低声道: “高相公一心谋国,秦某不曾有过一刻怀疑,秦某不相信的是高相公身边之人,消息一旦有所走漏,后果不堪设想。秦某不能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崔焕再次默然,难道高仙芝的身边果然有奸细吗? 其实奸细到未必,只是高仙芝身边的人背景复杂,各有后台,保不准某些人会以私利做出什么令人 瞠目结舌的发指之事。所以,秦晋才说自己冒不起这个险。 秦晋也不隐瞒,将这些担忧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这不但没让崔焕心下放松,反而更加沉重了,秦晋说的没错,有些时候自己人掣肘,反而比敌人造成的危害更甚! 第三百九十章:胡将生诡计 “禀相公,河东城回信了。” 高仙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报讯的军卒,又伏案继续处置军务公文。 “崔焕呢?为何不亲自过来?” “据说是崔参军染了风寒,不宜行路劳顿,所以在河东城耽搁住了……” “风寒?” 高仙芝停住了手中的笔,自言自语着,又说道: “放下吧。” 那军卒将回信放到了案头,又轻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火拔归仁又急吼吼的赶了过来,见高仙芝一副平静如常的模样,就开口问道: “听说有回信了?相公可有决断?” 高仙芝又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指着案头的回信。 “崔焕没能与书信一同回来,你猜猜结果会如何呢?” 其实,高仙芝在听到崔焕因为风寒被耽搁在河东城的消息时,就已经觉得秦晋不会那么容易的被劝服,与自己配合的事恐怕也难有进展。 “哎,相公居然这么沉得住气,不如末将先替相公看看。” 高仙芝一向在尊卑上下方面不拘小节,火拔归仁便将那封书信打开,才看了几眼就愤怒的破口大骂: “竖子猖狂!相公请看……” 纵使高仙芝有了足够的准备还是被秦晋气的心头火气,秦晋不但态度鲜明的拒绝了高仙芝的要求,反而还指责高仙芝懦弱保守,为了完成守住潼关的任务而尸位素餐。 拒绝尚在意料之中,但这种肆无忌惮的狂妄却是意料之外了。 秦晋其人他也曾见过数面,给高仙芝的印象并非坊间传言的跋扈之人,至少在待人接物上还能维持基本的礼貌,像现在这样撕破了脸皮还是头一次。 “相公,以末将所见,秦晋竖子一定将崔焕扣留在河东城了,偶感风寒云云不过是胡诌的谎言,否则崔焕岂能不亲没有手书一并送回?” 态度尚在其次,要命的是秦晋在回信中一意坚持两线作战,并有意无意的嘲讽高仙芝胆小懦弱,如果打算袖手旁观就让神武军一力承担就是。 啪的一声,高仙芝抬手重重的拍在案头,他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些年年岁渐长,火气也越来越小。饶是如此,高仙芝还是被秦晋的无礼与狂妄自大气的火冒三丈。 “意气用事,只能使当前的大好形势再次变坏,神武军和朔方军的数万将士白白牺牲,河东百姓们一样要面对叛军的疯狂报复,秦晋竖子难道真的将按在叛军当做了木胎泥塑的鬼神吗?” 高仙芝不敬鬼神,火拔归仁却笃信佛教,闻言之后赶忙双手合十。 “鬼神之力虽虚无缥缈,相公不信其有,也万勿信其无……” 高仙芝重重的哼了一声,这等时刻他哪里还有工夫去想什么鬼神,秦晋的两线作战根本就不可能取胜,他的战败只是迟早。 “拿河东地图来!” 随从甲士翻出了河东道的地图展开平铺在高仙芝面前。高仙芝的手指随着目光在地图上上下下的移动,以估量着秦晋战败以后究竟会有多坏的后果。 “相公还看甚,出兵吧!” 火拔归仁一心盼着高仙芝出兵,这一刻他已经盼了许久,现在秦晋一意孤行,如果潼关不派兵增援,一定必败无疑。 岂料高仙芝却声音冰冷的反问了一句: “出兵?向何处出兵?” 火拔归仁愣了,有些迟疑的答道: “自然是攻击孙孝哲部,否则河东道形势将再无挽回的余地。” “秦晋一意孤行,难道要让朝廷冒着潼关遭袭的危险,却为他擦屁股吗?” 高仙芝右手紧攥成拳,在地图上重重的砸了一下。 “孙孝哲就等着老夫这么做呢?到时候他正好可以趁乱出击……” 火拔归仁觉得高仙芝的谨慎简直有些难以理喻,为什么主动出击就一定会招致失败呢,难道大唐的军队永远要在安贼叛军面前夹着尾巴吗? “可……” 高仙芝一挥手阻止了火拔归仁继续劝说,“够了,潼关大军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关,若有违令,重处不饶。” 自从到了潼关以后,他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火拔归仁吓得浑身一激灵,这才想起这位老相公可是在西域有过数度灭国之功的悍勇老将,其中定然是白骨累累不计其数,杀个把人又岂会在乎? 又想到自己进来在高仙芝面前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情形,不禁有几分后悔,冷静下来之后,他低下头,承认了自己的鲁莽: “末将虑事不周,知错了!” 高仙芝似乎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有些过分严厉,便又缓和了态度说道: “老夫知道你求战心切,但一切都要从大局着眼,伪燕叛军势大,非唐军于旦夕之间可以追上,所以老夫在潼关只能稳扎稳打,先保证潼关不容有失,才能静待时机力图恢复。像秦晋挑起来的冒险之战,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贸贸然把潼关的安危也卷了进去,万一一战而大败,老夫岂非辜负了天子厚恩?” 火拔归仁不甘心,但还是忍住了没有继续劝说高仙芝出兵,而是提出要控制蒲津,如此一来就算秦晋在河东道输的渣子都不剩,潼关依旧守的铁桶一般。 “蒲津的问题老夫会斟酌,没有其他事你就先出去吧。” 高仙芝已经没有心情和火拔归仁东扯西扯,他要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下应对之法。事已至此,秦晋已经陷入了最后的疯狂之中,如果其本人不收手,他是绝对不会吧帮忙的。只不过, 如何才能将秦晋战败后的恶劣影响控制在河东道有限的范围内,不波及到黄河以南的潼关和以西的冯翊郡才是当务之急。 又过了一阵,高仙芝唤来了外面的甲士。 “游骑探马可回来了?” “禀相公,尚未有消息。” “知道了,退下吧!” 高仙芝疲惫的挥了挥手,他抬眼看了看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不禁轻叹一声。据他的判断,也许今夜一过河东道的胜败就会见出分晓,他要看看秦晋会如何吞下自己一手造成的苦果。 虽然就本心而言,高仙芝绝对不想坐看秦晋走向绝地,但身负重担之下,又岂能轻举妄动? 此前派出去的探马隐约发现了孙孝哲于大谷关一带部有疑兵,虽然虚实不明,但一定不是无的放矢。所以,他又加派了探马游骑,一定要将孙孝哲叛军的大致动向摸的清清楚楚,以搞明白孙孝哲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 就在高仙芝满心沉重的等着探马回报之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孙孝哲却接到了一封密报,令他四肢百骸都无比的畅快。 “高仙芝袖手旁观,一切便大有可为,秦晋那小竖子,是时候让他尝到失败的滋味了。” 孙孝哲一直对新安城下的惨败耿耿于怀,因为此,他不止一次的被史思明等人嘲笑,甚至连安禄山都险些将其治罪。否则,他又何必与蠢猪一般的安庆绪搅合在一起呢? 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可惜,如果高仙芝肯为了秦晋的冒失而轻举妄动,他就可以趁此机会大干一场了。 “可惜啊可惜,这一次先放过高仙芝,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呢!”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向高仙芝这种名将他本没有把握将其彻底打败,但现在却是不同了。 “来人,来人!” “卑下在,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一名叛军甲士打着哈气进入军帐,现在已经是子正时分,外面漆黑一片,绝大多数人此刻都在睡觉,只有孙孝哲仍旧如此精力充沛。 “张惑呢?去把张惑叫过来!” 张惑在大燕的官职是御史中丞,就是 此人亲自出面与皇甫恪联络,成功的劝服了此人与燕军合作。孙孝哲觉得此人有些能力,便将其留在了身边以待备用。现在是时候让张惑再度出马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惑还没赶来,孙孝哲有些气恼,他的亲信部下一直随传随到,这个张惑却总是拖拖拉拉,如果不是看此人还有些能力,早就寻个借口将其一刀砍了。 终于,军帐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张惑衣冠不整的出现在孙孝哲面前。 “将军恕罪,恕罪,卑下昨夜醉酒,现在,现在还头晕的很……” 孙孝哲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 “准备明日一早动身吧,到长安去!” “甚?” 张惑浑身一颤,失声道: “这,这么快?” “怎么?好日子还没过够?晋王的那些歌姬,岂是白白让给你的?要不要孙某特地为此事告知晋王啊?” “啊,不不,卑下不敢,不敢,知错,知错了,只要将军有所命,卑下万死不辞!” 孙孝哲冷笑一声。 “用不着御史中丞出生入死,去长安而已,当初在幽州时,御史中丞不是做梦都想到长安去吗?如何现在却像要去龙潭虎穴一般?” 张惑皮笑肉不笑的干咳了一声。 “将军,取,取笑了……就算龙潭虎穴,卑下也,也不会皱一下眉的……” 第三百九十一章:夜半又心惊 商阳关大战之后,长安市井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活力,虽然物价仍旧居高不下,但一次大战斩首数万,使得叛军无功而返,这让所有人都觉得平定乱局指日可待。 不过随着逐渐复活的长安市井,一些无风起浪的传言竟也在坊市街道间纷纷扬扬的传了出来,竟至数日之间就在长安内外掀起了轩然大波。 “混账!” 杨国忠怒气中冲,责骂了身边的仆从,一骂就是整整一个下午。而他本人也在兴庆宫内被天子骂了整整一个上午,现在只不过是将在宫中受的气发泄到自己的奴仆身上而已。 “去市井间查,查出来,究竟是谁在散布谣言!” “是,是,老奴这就再派人去查,一定查的出来的,请家主放心!” 须发皆白的老仆声音颤抖,他从没见过家主如此动怒,已经被吓的不知如何是好。 “查出个狗屎了?一整天时间,你们查出甚了?再没有结果,也就别再出现于杨某面前了!” 杨国忠与孙孝哲私下间谈判的消息,竟在一夜之间不胫而走,而且在坊间还传的有鼻有眼。不明真相的官员都瞪大了眼睛,紧闭着嘴巴,等着看戏。而身为当事人的杨国忠却觉得怒火中烧,因为谣言中所涉及到的都确有其事,如果不是知情者特地将这些消息公之于众,那才见鬼了呢! 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杨国忠无力的倚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在心里将所有的知情者一一默数一遍,这件事他乃是奉天子之命去做的,天子自然是知情者,但泄露消息的人一定不会是天子,因为这么做已经连天子都牵连进去了,连累天子的声望受损。 第二个知情者就是与杨国忠同在政事堂为相的门下侍中魏方进,这个魏相公虽然平时与杨国忠不睦,但却为人谨慎圆滑,绝不会贸贸然用这种极易暴露的手段以谋求上位。因为就在上午,天子连魏方进也骂了一通,如果他这么做是为了排除异己,那么结果却是伤人伤己的。杨国忠不相信,以魏方进的聪明,会蠢到如此地步。 那么,知情者就只剩下了一个人,那就是身在潼关领兵的中书令高仙芝。一想起高仙芝,杨国忠就忍不住很得咬牙切齿,堂侄杨行本正是因为此事惨死在高仙芝的手中,新仇旧怨夹在一起,已经让他觉得像火烧一般。 “好高丽奴,杨某一直对你诸多隐忍,现在居然骑在杨某的脖子上拉屎,是可忍孰不可忍!” 忽然,外面响起了家奴的声音。 “相公,京兆尹韦济求见!” “韦济?不见!” 听说是韦济,杨国忠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接见此人。虽然韦济的为人甚为圆滑,对杨国忠也恭谨有加,亦从未有过拆台之举,但他实际上早就知道,韦济这个京兆尹与秦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这种敏感时刻,岂能再见这种身份背景极为复杂的人?谁知道韦济究竟安了什么心思。 不过外面的奴仆却并没有走,而是回答道: “京兆尹韦济好像料到了相公不会见他,还交代了奴婢,如果相公拒绝相见,将让奴婢将一样物什呈上!” “物什?甚物什?拿进来!” 杨国忠只觉得此事颇为蹊跷,韦济既然有这个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见他,又何苦执意相见呢? 奴仆推门进来,将一封书信交给了杨国忠。 杨国忠接过书信,顺口问那奴仆: “韦济除了这封信,还说了甚?” “京兆尹说,相公看了这封信自会知晓!” 杨国忠一头雾水,不知韦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撕开了信封的火漆封口,里面露出了一封帛书。但抽出来展开之后却发现,这并非一封书信,而是一份礼单。他立时被弄的更加糊涂了,韦济在这个时候送自己重礼,究竟有什么图谋呢? 再看礼单上记录的东西,可不仅仅是金银一类的东西,从西域美玉到南海的玳瑁珍珠,无不是稀世珍品,恐怕皇宫中错储藏的珍宝也不外如是,韦济竟也舍得下血本。 当杨国忠的目光继续看下去却忽然看到了应收礼物之人的名讳官职,然则,却不是中书门下同三品的杨国忠,而是明明白白的写着三个字,中书令。 大唐只有一个中书令,那就是身在潼关的高仙芝,就算有人给他送礼,这封礼单怎么会到了京兆尹韦济的手中? 事件一旦牵扯了高仙芝,杨国忠立时就生出了浓浓的兴趣。 “请京兆尹入正堂相见!” 杨国忠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离开了书房直奔会客的正堂而去。抵达正堂时,府中奴仆已经引着京兆尹韦济缓步进入堂中。 “下吏韦济,拜见杨相公!” 就实而论,杨国忠对韦济的印象不错,如果此人不是与秦晋瓜葛甚深,他还真想将此人纳入囊中,因而对此人的态度也颇为友好客气。 “韦大尹客气了,不知深夜来访,究竟有何要事啊?”随后,他又一指身旁的座榻,“请入座!” 韦济不紧不慢的落座之后微微一笑,“下吏呈上的礼单,杨相公可看过了?” 杨国忠点点头,脸上不显喜怒的反问道:“区区礼单,韦大尹小题大做了!” 当此危难之时,就算高仙芝贪污又如何,能够替代他的人已经没有了,天子既然要用此人定乱,就只能用到底,只要此人不生出谋逆之心,任凭什么罪名,天子都会压下去的。 至此,杨国忠自觉已经猜到了韦济的来意。韦济本人断不会与高仙芝为敌,反倒是他背后的秦晋,似乎与高仙芝颇多龃龉。就在昨天,天子还收到了高仙芝的上书,其中狠狠的告了秦晋一状,更是请求天子将蒲津也划归潼关一体防御。 只不过天子没有当即表态而已,似乎还有仔细斟酌。 在这种敏感时刻,韦济就送来了高仙芝受贿的礼单,若说此事背后没有秦晋的指使,杨国忠是断然不肯相信的。 杨国忠的脸上显出一丝微笑,他在等着韦济给他合理的解释,秦晋这厮也学乖了,居然想拿他这个当朝的宰相做刀用。 然则,韦济的话却险些让他从座榻上跳了起来。 “区区礼单,自然不能如何,但送礼之人是孙孝哲呢!” “谁?” “孙孝哲!” 杨国忠腾身而起,几步来到韦济面前,俯身再次追问: “你再说一遍,送礼之人是谁?” 韦济好整以暇的又重复了三个字。 “孙孝哲!” “此事牵扯重大,你可以有确实证据?否则可是自取死路!” “下吏自然知道牵扯极重,如果没有铁打的证据,又如何会将这份礼单交与杨相公?” 杨国忠心头怦怦一阵乱跳,他强忍住内心的激动,也顾不得究竟是否会被人利用做刀,脑筋飞速的转换着。 “禀相公,下吏麾下的巡捕亲自捕拿了伪燕御史中丞张惑,被捉时,此人刚刚进入永嘉坊!” 永嘉坊是高仙芝与长安城中府邸的所在地,张惑进入了永嘉坊,身上又搜出了准备交给高家的礼单,难道这种证据还不切实吗?杨国忠听了韦济的话以后,在心中连续如此反问了自己三遍,每一遍所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这的的确确已经是实打实的证据,永嘉坊里住的除了刚刚搬进来的霍国长公主,也就剩下了高仙芝一家,其余原本居住在坊内的高官权贵,因为在兵变中站错了队,受到牵连,都已经举族被流放出长安。 为了稳定心神情绪,杨国忠干咳了一声,又不动声色的问道: “如此大事,韦大尹当报与圣人知晓,又何故告诉杨某呢?” 韦济仍旧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回答道: “杨相公容禀,正是牵扯甚大,下吏不敢擅专,才特地请教杨相公,当如何处置!” 韦济焉能看不出杨国忠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既然对方装糊涂,也不能急吼吼的将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他只想看看杨国忠究竟要装到几时。 “事涉重臣,朝廷自有定制,不过高相公毕竟身兼兵马大权,必须从权处置,否则被动摇的将是朝廷根基,一旦出了乱子,绝不是你我能够承担的。” ‘杨相公所言极是,下吏也是虑及此事,才不敢擅专的,只能交给相公处置。“ 杨国忠见韦济仍旧在和自己绕圈子,不肯说实话,不禁有几分着急,不说实话双方又如何合作呢?虽然他也恨秦晋,但是更恨杀了自家堂侄又暗中搞鬼的高仙芝,所以此时与秦晋暗中合作,不会有半分思想障碍。 想及此处,杨国忠干咳了一声,终于开门见山。 “直说了吧,杨某不介意与王大尹身后之人合作,但既然是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来,否则” 否则杨国忠岂非是白白的给他们做了刀?这是杨国忠想说而没说的话,他只要一句准话,韦济也好,秦晋也罢,究竟有什么目的,想要得到什么结果,会如何配合自己!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那就是天翻地覆的局面,杨国忠自问,需要一个颇具实力的人与之一同承担! 第三百九十二章:宰相欲投机 仅有韦济提供的礼单还不够,要将高仙芝通敌的罪名坐实了,就需要把坊市间沸沸扬扬的谣言从以讹传讹转变为白纸黑字。 杨国忠以为在证据方面可以采取真真假假的办法,既然礼单是真的,送礼的人是真的,那么再造一封通敌信谁又能证明这是假的呢?不过,韦济却明确的拒绝并阻止了杨国忠这么做。 “下吏只在乎此事的真相,关乎朝廷安危的大事,相公若擅自造假添油加醋,韦某宁可退出也不合流同尘。何况高相公人在潼关,张惑带着一封写给高相公的密信,现身长安这不奇怪吗?” 杨国忠愣了一下,这韦济一会暗示的极为明显,一会又态度暧昧,实在令人有种滑不留手的感觉,但既然已经决定利用张惑和到手的礼单,也就选择性的忽视了韦济令人不爽的态度。 “嗯,韦大尹所虑甚是,但仅仅一封礼单,纵使呈送天子,也未必能够治罪啊!” 韦济却笑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相公何必如此操之过急呢?” 看着韦济似笑非笑的目光,杨国忠忽然明白了韦济来此的本意,此人原本就没打算一击即成,这只不过是循序渐进的一环而已。难道秦晋那竖子还有后招?如果是这样,自己可真就是站在台前的扯线木偶了。 杨国忠沉思了片刻,他依然觉得这个选择是对自己有利的,想到这些之后,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和忌惮的心绪就彻底放了下来。 不管这件事里,秦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杨国忠能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够了,又何必在意谁是扯线木偶,谁是控制扯线木偶的手呢?也许换种角度,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 终于打定主意,杨国忠有些飘忽的目光也在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如此,杨某知道该如何做了,韦大尹尽管放心将这份礼单留下!” “全凭相公所愿!” 韦济直起了身子,恭恭敬敬的一揖施礼。 送走了韦济之后,杨国忠一刻都不敢耽搁,连夜赶往兴庆宫去面见天子。 虽然兴庆宫自兵变之后立了新规矩,日落之后任何外臣不得进入宫内,但此事牵扯甚重,他不敢耽搁。 事实上,就在杨国忠奔走于冷清的大街上之时,大唐天子李隆基连夜在勤政楼紧急召见了门下侍中魏方进。 魏方进在日落之前向天子上书,正式就长安内外乱纷纷的谣言向天子陈情。 尽管是谣言,大唐天子李隆基仍旧极为重视,破例在兴庆宫勤政楼的偏殿内召见了魏方进。 “臣启圣人,坊间传言甚嚣尘上,老臣虽以为谣言未必可信,但也不可轻视而置之不理!” 殿内烛火幽暗,大唐天子李隆基苍老的脸掩藏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闪现着明灭不定的光芒。 “朕何曾以谣言治罪过大臣?明日一早,政事堂出具公文,令有司发布公告,驱散民间谣言就是!” 虽然天子是这么说,但刚刚落座的魏方进却不会当真以为,天子是出自真心实意,打算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置谣言。否则,也就不必连夜召见自己于兴庆宫了。 魏方进自进入政事堂以后,一直夹着尾巴做官,既不附和高仙芝,也不参与杨国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存在感相当的低,以至于朝堂上的官员们,都甚少将其当做政事堂的宰相了。 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就城中谣言郑重其事的向天子上书陈情,这绝不是头脑发热的鲁莽之举,而是掐准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脉门。 “谣言突起,未必空穴来风。稳定市井人心固然重要,但这背后究竟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事,已不可不重视!当此内外交困之际,更要谨慎小心才是。” 李隆基不置可否,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魏卿但说,如何谨慎重视?” 魏方进伸出了手指比划了个八字。 “八个字,外松内紧,明放暗查!” 李隆基仍旧不置可否,魏方进试图抬起头来,偷偷观察天子的脸色,以判断自己的建议是否得到了天子的认同。 “启禀圣人,杨相公于宫外,有紧急军务求见!” 宦官的声音在殿门口传来,虽然音调不高,但却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落的传入了魏方进的耳朵里。李隆基虽然老迈,但耳目依然胜过寻常老者,也听的一字不差。 “何事不能等到日出再进攻?” 殿门口的宦官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用同样的音调答道: “杨相公所言,事涉高相公,不敢耽搁片刻!” 黑暗中,李隆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又是高仙芝!他看了看谨小慎微跪坐在下面的魏方进,心道政事堂的两位宰相都想到一处了,连动作都这么整齐划一,难道仅凭区区谣言,就会让朕自毁长城吗? 李隆基承认,魏方进的建议并无不妥之处,甚至还是老成之言,外松内紧之下暗查此事的真相,既做到了稳定人心,又尽量避免枉纵叛逆,但他如此建议,却绝非出自于终于朝廷之心,不过是投机夺权的把戏而已。 但是,臣子对权力有欲望,也正是李隆基所乐见的,只有清楚的知道臣子们想要的是什么,他才可以从容布置,使臣下相争,将自己置身于室外。 现在杨国忠动手的速度比魏方进慢了一步,则让李隆基隐隐有些意外,在突发事件的应对上,此人可绝不比任何人反应慢的,何故今次却慢了?然则,仅仅若仅仅在谣言上做文章,他还真有些失望,难道自己选中的宰相就这点能耐吗? 不过,李隆基很快就尝到了惊喜的滋味,抑或是说杨国忠带来的消息,让李隆基只有惊,而没有喜!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双手,以不使两位宰相发现它们的颤抖,礼单就在御案上,他却不愿再多看一眼。 魏方进陈情谣言,他只觉得这是臣下争权夺利的手段而已,并不会真的以为高仙芝勾结叛逆。如何处置,他只须权衡利弊之后,不让忠臣受冤枉,使臣子不合时宜的野心得到压制即可。 这一套手段,在他御极天下四十余年间,早就用的烂熟于心。 可李隆基却惊慌的发现,这一切在杨国忠到来之后,居然彻底失控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握着一切,现在却发现似乎峥嵘的冰山一角,正在渐渐显露。 “张惑其人何在?朕要亲自讯问!” 杨国忠在此之前禀明了李隆基,这份礼单正是从张惑的身上搜出的,而张惑在伪燕朝廷内的官职是御史中丞,上一次失败的和谈,亦有此人参与其间。 紧接着,李隆基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又追问道: “知晓此事的,有几人?” “除臣之外,别无他人!” 杨国忠回答的面不改色,这是他一早就和韦济商量好了的。 如果把韦济牵扯进来,只会为这件事夹杂进无尽的麻烦。 李隆基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看向了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魏方进。 “此事绝不能再让旁人知晓,明白吗?” “臣明白!” 杨国忠和魏方进异口同声。 魏方进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他此来的目的绝非是要扳倒高仙芝。但现在杨国忠突然横插一脚,带来了这份礼单,他绝望的发现,自己已然上了一艘只许上不许下的贼船。用不着扭头去看杨国忠,他都能感受到来自杨国忠那怨毒的目光。 事到如今,这位政事堂宰相不禁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原本仅仅是寄希望于用此事,在天子面前露一露脸,以让天子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可现在的结果却绝不是此前能够料得到的。 …… 河东城! “报!万泉急报……” 每一声军报都让秦晋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剧烈抽搐着,他已经两日两夜未睡,绛州一战关乎神武军生死,巨大的压力让他食不下咽,寝不能寐。 一直陪着秦晋的还有崔焕,他在听到急报两个字后,猛的从座榻上弹了起来,三两步直奔门口,从报信的甲士手中接过了血迹斑斑的军书。 即便没有身临万泉县的孤山战场,崔焕仍旧禁不住动然颤抖,一如身临其境般体会着战场的惨烈残酷。这是他在高仙芝军中所一直体会不到的。 崔焕是高仙芝取代哥舒翰成为潼关大军的统帅之后抵达潼关的,高仙芝对待这批出身显赫的佐官也一直照顾礼敬有加,因而并无让他们刻意体会战场残酷的意图。 可秦晋不同,他知道像崔焕这种世家子弟如果没见过血,都会有着同样的毛病,那就是过分的理想化,而对两军作战没有直观的认知。 神武军的裴敬等人再最初,也有着同样的毛病,所以秦晋将崔焕留下来,目的就是让他摆脱流言的偏见,认识真正的神武军! 由于主力尽出,人手的缺乏,军中很多庶务都由秦晋亲身承担,他头也不抬,下笔如飞,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念!” 第三百九十三章:将军绝命书 “……弓矢已尽,粮草断绝,日间一战死伤愈万……裴敬泣血顿上,与使君永诀……” 这哪里是什么求援书,分明是表明了死志的绝命书啊!崔焕读罢不禁热泪盈眶,以往只从书中读过慨然赴死的场面,那时只觉得浑身热血激荡,为国取义,杀身成仁,乃真丈夫。直到此刻,切切实实的接触到了战阵生死的决绝,才知其中体会天差地别。 但他同样也对裴敬慷慨赴国难的死志竖然起敬。同为世家子弟,裴敬一干人在长安的名声并不好,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因而崔焕等诗书双绝的世家子弟对它们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就算裴敬、卢杞等人做了领兵上万的将军,也依旧瞧之不起,认为他们不过是依附了贼子秦晋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这种印象,于崔焕读到裴敬的绝命书以后,立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观。 纵然裴敬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但是能够在危难之间,为了家国天下而慨然赴死,这才是真壮士,真英雄。霎那间,他只觉得以往那些附庸风雅,自命清高都显得不值一提。 “使君,裴敬他不再求援,这是萌生了必死之志啊!” 崔焕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颤抖的说着。 这封绝命书也让秦晋为之动容,认识裴敬这么久,他一直都是温吞水的性子,以至于秦晋几次恨铁不成钢的指其为滚刀肉,但就是这样一个事事谨慎,颇为保守的人,竟在身陷绝境的一刻,迸发出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力量。 秦晋在地图前踟躇了许久,从河东城往孤山的粮道的确断了,史思明部的叛军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们派出了不知多少股游骑于林间游荡,一旦发现了运送粮食以及军械的车队,就会像狼群一样迅速集结发动攻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物资付之一炬,等到秦晋派去的增援人马赶到后,眼前只剩下未及燃尽的灰烬。 即便如此,裴敬仍旧咬紧牙关在孤山坚持了两日两夜。秦晋也下了死命令,不见卢杞的消息就必须死守此地,断不能后撤一步,否则绛州一战必然前功尽弃。 尽管命令如此,但裴敬真的走到了这一步,秦晋心头还是莫名的震颤,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袍泽死在交困之中。 随着热血上涌,秦晋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招乌护怀忠来见我!” 乌护怀忠控制着神武军中唯一一支以胡人组成的人马,而秦晋对这支以同罗部护兵为根基组建的卫队保持了极高的信任,一直将其留在身边作为最后的后备力量,现在是时候将他们派出去了。 片刻功夫,铁甲交叠摩擦的声音自堂外传来,人未至,声音先到了。 “末将乌护怀忠参见使君!” 崔焕隐约从秦晋的佐官口中得知,秦使君有一位胡人出身的护卫将军,却想不到竟是如此高大彪悍。 据说此人是秦使君新安一战后在弘农附近收服的,能够让这等骁勇悍将甘心拜于麾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啧啧称奇。 “裴敬在孤山陷入绝境了,你尽起麾下所有人马,带上三日粮食,立即赶赴孤山,无论如何也要让裴敬活着回来!”停顿了一下,秦晋又补充道:“稍后我会将河东城新招募的团结兵也一并派出去,你放心去就是!” 岂料乌护怀忠却道:“末将只负责护卫使君,请恕不能从命之罪!” 在乌护怀忠眼里,他的天职就是保卫秦晋,至于其他人的似乎又与之何干?因而,在听到了秦晋这种近乎于疯狂的命令以后,断然予以拒绝。 “乌护怀忠,你敢抗命?” 秦晋陡然间怒喝,疾言厉色使崔焕一阵心惊。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此人暴怒如斯,而高大的胡人骁将竟然在他的暴怒中流露出几许惧意,跪了下来。 “使君,末将走了,河东城就彻底是一座空城了,万一,万一……” “起来,婆婆妈妈的像个婆娘,有秦某一人在此,可低精兵一万!乌护怀忠,你久在军中,应该知道违抗军令是甚下场!” 乌护怀忠仍旧不从,瓮声瓮气答道: “末将纵死,也不离开使君!” 说罢竟将胸甲的领子扯开了,露出了脖颈皮肉,“请使君用刀!” 秦晋与乌护怀忠的这一番对话将崔焕看了个瞠目结舌,他还头一次看到上官与下属如此的。他实在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也没有三头六臂的秦使君,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一个投诚的胡将对其死心塌地到如此地步的。 夹在两个人中间,崔焕却插不上一句话,尴尬之感油然而生。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劝道:“使君身份贵重,不能以身涉嫌,河东城还是要留些人马的……” 秦晋却道:“孤山战败,满盘皆输,数万神武军将死无葬身之地,秦晋岂有面目独活于世?” 一句话就让崔焕闭上了嘴巴,秦晋说的没错,绛州大战打到这个地步,能否守住孤山已经成了最关键的问题。一旦孤山失守,史思明部的叛军将彻底切断河东城与神武军前军的联系,向南可围攻河东城,向东回师可夹击卢杞的神武军前军。 而皇甫恪拖延孙孝哲叛军也必能持久,他派出人马与神武军前军围攻绛县的消息也迟早必然暴露。与此同时,孙孝哲反应过来以后,再大举出兵,一切将在无挽回的余地。 当然,绛州的战局也并非全然悲观,裴敬之所以在孤山不惜一切代价抵挡史思明部叛军,为的就是牵制住其主力,使卢杞能够从容击破绛县。只要卢杞击破绛县在先,战局则会完全倒向神武军一方。 然而,崔焕和秦晋等这一刻等的太焦心,太辛苦了,连续两天除了裴敬接连不断的求援书以外,别无胜绩。 秦晋当然不会真的杀了乌护怀忠,但是将此人麾下的数千精锐护兵留在河东城,于战局无补,绝不是他所乐见的。 “不去?秦某亲自带了人去,你就留在河东城做畏敌怯战的懦夫吧!” 诚然,懦夫的指责乃是他有意为之,为的就是激怒乌护怀忠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不过,乌护怀忠却咬着牙说道:“使君的意思末将明白,既然使君把神武军看的比生命还重,末将领命去孤山就是!” 闻听此言,崔焕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只要乌护怀忠肯于到孤山去,战局谁胜谁负就还是个未知数。 这是河东城最后一次增援,秦晋带着崔焕在城内外的军营中来回奔走着,随着人马的集结开拔,城外的军营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好像原本就是一座座了无生气的营寨而已。 崔焕站在城门下回望了一眼黑漆漆的虚空,心中莫名怅然,就在数日之前,他奉高仙芝之命到河东城时,城内外人仰马嘶,好一派兵强马壮的盛大境况。而现在所有可堪一用的人马都派了出去,战局的胜负仍未可知,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这种无奈和无力,纵使他不是一军主帅,依然深有体会。 忙活了半夜,崔焕已经觉得自己体力严重透支,但秦晋却好像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从城外的军营进入城内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奔赴四周城门,两千团结兵接管了城墙的防务,这些新成之兵乱哄哄一片的三五成群,火把照耀下,崔焕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恐惧和空洞的眼神。 这与精神饱满,士气高昂的神武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完全是素质天差地别的两支人马,指望这种人能够防守河东城?崔焕暗暗品评着,只怕叛军一到城下,这些虾兵蟹将就得一哄而散。 秦晋随身护卫的甲士乃是新安时就一直追随他的老卒,其中一名队官见崔焕不断的撇嘴,似有失望之色,竟咧嘴低声笑道:“崔参军莫慌,当初使君在新安还是县尉的时候,形势不知比现在险恶了多少倍,孙孝哲带着数万胡贼兵临臣下,俺们团结兵一样不足两千人,最后还不是把孙孝哲打的屁滚尿流?” 崔焕一阵脸红,在失望之下的确有些许慌张,他不认为用眼前这种毫无斗志,散漫无比的团结兵能够守住河东城,如果叛军不来还好,一旦来了,等待他们的命运除了死恐怕就只剩下逃了。 脸红之后紧随而至的就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连一个普通的军卒都能够面对险恶境地如此处之泰然,而他自幼饱读圣贤书,自诩以身报国,不畏生死,可到头来居然连个军卒都不如。这种心理落差令崔焕羞愤难当,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秦晋回头发现了崔焕的窘况,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说道:“别听他瞎说,当初秦某也是吓得两腿发软,硬着头皮才勉强打了一仗,都有个熟悉的过程,害怕并不可耻,只有能坚持下去,才是最难得的!” 崔焕稍稍有些释然,尴尬的扭动了一下肩膀,他很不适应与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第三百九十四章:战局见花明 尽管秦晋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但一直滞留在河东城中的杜乾运却在忙活着集中资源,撤离此地的准备。崔焕在随着秦晋视察各处的间隙中,无意发现了一直躲着秦晋的杜乾运。 杜乾运的商人身份他早就知道,但也没想到战局尚未明朗的情况下,此人居然就已经打起了脚底抹油的鬼主意。见此人急急欲走,崔焕怒从心头起,三两步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全军上下都在以命相搏,独独你这无义商贾却在打着偷偷开溜的主意,府库中的财货都是郡中所有,要走你就一个人走!” 杜乾运被崔焕扯住了袖子难以脱身,面露难色,又笑脸逢迎道: “参军误会了,卑下亦曾领军与安贼作战,现在也身兼官职,岂,岂能做那等事……” “巧言诡辩,难道崔某亲眼所见都是假的吗?” 崔焕被厚颜无耻,瞪着眼睛说谎话的杜乾运气的浑身发抖,他指着满院子已经打包好装车的物资,恨声质问。 “这,这,参军请,请听卑下解释……” 崔焕冷笑,“希望你能说出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崔某现在就将秦使君请至此处,看你如何蒙混过关!” 秦晋的心思现在全在城防上,剩下的两千多团结兵军纪涣散,战斗意志薄弱,他必须时时与这些人吃住在一处,因而崔焕在很大程度上就成了他的佐吏,负责与城中各处官署的联络与协调。 这种信任让崔焕更是谨慎对待,不敢有片刻松懈,在目睹了杜乾运背着秦晋偷运物资之后,他再也忍不住要管闲事了。 “参军误会了,使君虽说要与河东城共存亡,但不论绛州一战结果如何,和安贼的仗不还得打下去吗?这河东城内物资若不及早运回冯翊去,难道还留给安贼来接收不成?” 这一番解释倒是出乎了崔焕的预料,他向反驳,但又觉得有些道理,一时间竟有些踟躇了。杜乾运见崔焕的态度有所缓和,便趁热打铁。 “这些东西没有使君的手令,卑下就连一针一线都运不出去,四门的守将都是使君亲自任命的,岂能任由卑下胡来?现在将一切都准备好了,万一局面败坏,事不可为,咱们就是抬也得把使君抬回冯翊去,在蒲津还有咱神武军的精锐,冯翊和河东郡之间还当着一条大河,到时仍旧大有可为啊!” 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杜乾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一旦绛州大战惨败,裴敬、卢杞与皇甫恪势必将难以幸免,在内外孤立的情形之下,河东城便成了真正的孤城,守住了仍旧是孤城,守不住秦使君岂非白白牺牲了? 到这一刻,崔焕早就将对秦晋的偏见丢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杜乾运这个商人居然也有如此冷静的头脑和长远的目光,不禁大为感叹,秦使君麾下果真人才济济。 不过,他还是有一丝一缕,“这件事瞒着秦使君终究不好,都知道神武军军纪严明,从不姑息枉纵,一旦……” 杜乾运却满不在乎的笑道: “军法是针对神武军的,卑下乃朝廷命官,要处置也当以国法处置才是。再说,那条律令规定了,将物资打包装车是违禁的?参军可看好了,这些大车没有一辆出了府库的场院大门。” 诡辩,这厮真能诡辩。崔焕暗暗品评着,却也对杜乾运这股无赖劲头颇为赞同。 “既然如此,崔某便只做不见,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崔焕办完了公事,急急返回去见身在东城楼的秦晋,上了城墙天就已经黑了,他刚打算进入敌楼之中,却陡然听得城墙外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让他的精神骤然紧张起来,难不成是叛军的前锋骑兵抵达了? 秦晋的反应比崔焕还快,三两步就出了敌楼,来到城墙上手把着女墙向外张望,但面前除了漆黑一片的虚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向催命鼓一般震的人心神皆颤。 “孤山捷报,捷报,叛军大败而走……” 战马奔至城下,马上骑士扯开了嗓子大声呼喊。 霎时间,城上的人,都仿佛如堕梦里,但很快团结兵们就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欢呼与兴奋之中,包括崔焕在内都激动的手舞足蹈,胜利来的太突然,让人触不及防。秦晋在收到了捷报之后,反而觉得疲惫极了,眼皮沉的就像挂了两个铁球,整个人仰头便倒。 城上众人顿时一惊,崔焕就在秦晋的身边赶忙上前要扶起突然倒地的秦使君,却忽然听到了如雷的喊声有节奏的阵阵响起,不由得松了口气,又大笑起来。 自大战开始以来,秦晋不曾有一刻合过眼,现在得了报捷,心下放松,竟至当场睡着,也是令人啧啧称奇。 秦晋这一觉并没有睡到自然醒,仅仅三个时辰之后,他就被人从睡梦中推醒,裴敬从孤山战场派回来了一名裨将。这名裨将是裴敬的族弟,为军中校尉裴献,亦是神武军复立后就在军中的。 裴献的身上满是血污,也分不清究竟是他自身的血迹还是叛贼之血,在见到秦晋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庆贺,反而一头扑到长跪不起,呜呜的哭了起来。 一个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七尺男儿失声痛哭,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秦晋当然知道裴献哭的是什么, 亲自来到他面前,用力将其扶起,又一把按在了座榻上。 “使君,军中将士孤山一战,十不存三……” 在侧作陪的大惊失色,神武军后军竟一战损失七成兵力,而更加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在损失了七成的兵力后,竟没有因为重创而崩溃,这简直就是奇迹。 伤亡惨重亦在秦晋的意料之中,只是当真从裴献的口中得知了大致的数目后,还是闭上了眼睛。如此损失,还是自他领兵以来的头一次,一万多将士就此埋骨孤山,但以惨烈代价换回的结果却是值得的。 “叛军大败而走后,裴将军接到了卢将军的信,闻喜和绛县全部攻下……” 裴献的话说到此处,不等秦晋有所反应,旁听的崔焕却再也忍不住击掌道:“闻喜、绛县一下,关中与晋州的道路自此畅通无阻,河东道局势底定,指日可待!” 在仔细询问了孤山战场的具体情形后,秦晋命人安排裴献去疗伤歇息。然而,与所有人的兴奋激动还是有所不同,他的心思已经全落在了身在安邑的皇甫恪那里。孙孝哲得知了自己上当受骗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只看皇甫恪的两万人马能否及时的赶回安邑。 他觉得有必要交代皇甫恪,不必在安邑与孙孝哲于夏县的人马硬抗,实在不行就撤至解县、虞乡一带,凭借当地河流湖泊山地交错的复杂地形与之周旋。 …… 日出东方,一骑飞入长安。李隆基有晚睡的习惯,此时正在酣睡中,忽然被宦官唤醒,心中颇有些恼怒,但听到了带着几分惊喜的“捷报”二字,整个人顿时就精神了,气也立马顺遂了。 “哪里的捷报?快拿与朕看!” 向天子报捷可是宦官最期盼得到的美差,赶上这等好事的宦官极为乖巧的将染满征尘的火漆木匣高高捧至天子胸前。 “是河东道,秦使君送来的!” 这时,李隆基才恍然,原来不是来自潼关的战报,不过秦晋的表现也的确让他放心,只要此人用兵之处还没有过败绩呢! 河东道的战局重要性虽然不及潼关,但其紧邻河北道,地理位置却是极佳的,如果能够顺利荡平河东道,唐军向南可以威胁洛阳,向北可以进逼安禄山的老巢范阳,对朝廷的平叛绝对有着极大的好处。 军报的内容令李隆基极为震撼,他想不到自己一直青眼相看的神武军居然在绛州一战损失惨重,文字看似寻常,但依旧可从中体味到大战的残酷和惨烈,不过不管代价如何,击败了一直盘踞于河东道南部的史思明部叛军,夺回了地理位置至关重要的闻喜和绛县,无疑是可喜可贺的一次大胜。 连日来笼罩在李隆基心头的阴云竟在此刻被驱散一空,他只觉得神清气爽,从商阳关大捷,到绛州大捷,由防守转而主动进击,唐军终于从去岁开始的惊慌失措中站稳了脚跟。 “也许是时候反攻了……” 李隆基自言自语着。 “圣人如何起来了?如果老奴没听错,圣人可是下了反攻的决心?” 高力士的身子自入夏以后一日好似一日,原本看似病入膏肓,现在竟奇迹般的痊愈康复了,昨夜他守了李隆基一夜,刚刚得空睡了一会,便得到宦官的禀报,天子被军报惊醒了! 初闻军报之时,高力士只觉心惊肉跳,他就怕是传来了兵败的坏消息,可急三火四的赶到后却得知是秦晋在绛州打了打胜仗,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暗暗想着,让秦晋只做个冯翊郡太守还真是大材小用,可惜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风雨将欲来 “嗯,绛州一战彻底打通了关中和北都的通路,如果能够抓住时机,年内平定安贼,也未必不能!” 就在一日之前,李隆基还一直秉持着早就接受了的论调,平乱之战难以速胜。令高力士惊讶的是,这才短短的一夜功夫,天子竟然自信到了如此地步,真不知道应该喜还是应该悲。 “圣人,战事复杂,还当从长计议!” 高力士仍旧认为,当前局面下,虽然打了一两次的胜仗,一样需要稳扎稳打,在稳固了当前的胜果后,才能考虑恢复失陷各郡县的问题。但是,天子难得露出笑容,高力士不愿意扫了他的兴致,便只能跟着附和,不过他却不经意的将话题转移到了秦晋的身上。 “绛州一战的确是意义非凡,但凡有功人员,应当重赏,以激励国人力战之心。” 李隆基点了点头,高力士说的不错,在赏功这种事上的确不能疏忽,否则很可能就挫伤了中逐渐恢复的抗击贼兵的热情,但如何赏功还是一个让李隆基颇为头疼的事。毕竟秦晋对他造成的心理伤害不是旦夕之间可以抹去的,如果加以实权岂非更加加重了他在这方面的忧心?可如果在赏功上稍有偏颇,所造成的后果又不是他所乐见的。 高力士跟随李隆基数十载,对于这位老迈天子的秉性和想法早就了然于胸,同样也猜得到他在担心什么。不过,这个难题却难不倒高力士。 “听闻圣人早就有意把虫娘下嫁秦晋,老奴以为,不如提上日程!” 听了高力士的建议,李隆基神色一动,他此前的确曾与霍国长公主商议并确定了虫娘的婚事,但日期却须等到平乱之后。如果将婚期提前,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既加恩于秦晋,让百官世人无可挑剔,又避免了重赏加恩使秦晋的权势过重。 “此事可以商榷,待朕与长公主见面再议出个章程。” 给天子解决了麻烦,高力士长长舒了口气,他很担心,过度的操劳和愤怒会压垮了李隆基的身体,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者,可不比盛年时的承受力。所以,但凡有大事,高力士都会以最缓和的方式对天子给予劝谏和建议。 高力士是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知道其中的滋味是如何的难受,所以他更加不希望天子也在内外交困的局面下垮掉,一旦垮掉则不仅仅是李隆基个人的悲剧,更是大唐的灾难。失去了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掌舵人,大唐这艘被安禄山戳的千疮百孔的破船几时回沉,还真就说不准了。 “朕对魏方进委以全权,彻查京中谣言一事,已经过去两天了,现在还没有个准信……” 兴奋过后,李隆基又想起了烦心事,高仙芝勾结安禄山的谣言究竟是有心人故意散布,还是某些人疏忽大意不甚泄露出来的。但谣言毕竟是谣言,杨国忠呈送上来的那封礼单,却像一根刺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哽嗓间,疼痛不已又吞吐不下。 不过,李隆基深知杨国忠与高仙芝有过节,所以才对与二者间关系疏离的魏方进委以全权。然而,他虽然对魏方进委以全权,却并不完全信任此人,总觉得此人会有意徇私。 “那个叫张惑的人老奴审过了几次,所言应当属实,不像作假。然则老奴却仍觉得其中有过多的蹊跷之处,高相公能在危亡之际奋不顾生死护卫圣人安危,又如何可能与叛贼暗中勾结?老奴不相信啊!” 相对于天子,高力士对高仙芝还是比较信任的,认为高仙芝通敌一事,背后定然大有隐情。但是,他并不敢打包票,也无意站出来为高仙芝开脱,因为以他的经验,凡是卷入这种漩涡里的人绝没有一个会落好下场,现在的问题棘手之处在于高仙芝掌握着潼关大军,绝不是个轻易能够撼动的人。 “那个张惑朕也亲自讯问了,是个死脑筋,孙孝哲派了此人到长安来,难道是察人不明吗?” 李隆基虽然老迈,但多年为天子的经验,早就让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在断人高下上几乎罕有失手。 思忖了一阵,李隆基三两步来到书案前坐下,提笔便龙飞凤舞起来。 …… 潼关,高仙芝仍旧一如往日般的在关内外视察军务,一面又继续在关外深挖壕沟,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天。上秋以后战马膘肥体壮,也就等于到了大战一触即发的当口。现在的任何松懈,都会在将来的战斗中得到报应,所以去岁曾深受其苦的高仙芝,此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然则,令他心情沉重的事却一桩接着一桩,天子驳回了他的上书,明谕蒲津归属冯翊郡,秦晋又从无过失,朝廷没有理由允准他夺取蒲津的上书。 高仙芝叹了口气,诚然他谋夺蒲津的举动可能会被某些人解读为飞扬跋扈,攻讦同僚。但实际上他却是谋国多于谋身,难道他就意识不到这么做只会使他背上更坏的名声吗?当然意识得到,但绛州战局的糜烂只在迟早,一旦秦晋被打的七零八落,如果不能及时在蒲津组织反击,后果也许会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存着心事,高仙芝的视察有点心不在焉。他站在黄河南岸,翘首向北遥望,只见大河自南向北而来,又在面前打了九十度的专责一路向东奔腾而去。之所以到黄河岸边,是因为他刚刚于此地设置了一支骑兵,一旦北方有警,可以在第一时间行动以保住蒲津不失。 一切虽然都已经准备就绪,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情绪怪异,难以言说。高仙芝忽然又想起了崔焕,这个年轻人很有朝气,又为人正直,不知此战过后,能否逃得一难。 “相公,相公,天子诏书!” 天子诏书四个字清晰的传了过来,高仙芝瞳仁立时收缩,这四个字今时今日于他几乎已经等同于催命符,天子一直希望他能拿出一个完整而又详细的反攻计划,虽然每次都硬着头皮应下了差事,然则事实的真相却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忍向天子开口的。 以目前的战力,采取守势尚且犹有不足,又遑论反攻洛阳了?孙孝哲叛军虽然在商阳关一战中无功而返,表面上看唐军取得了大胜,但最近的情报却显示,商阳关一战不过是孙孝哲借机铲除异己的故意之举,换言之商阳关一战正是按照孙孝哲的计划打败的。 这也就解释了商阳关在举城投降后,却能够轻易被契苾贺重新夺回的原因。难道是的战斗力远远胜过叛军吗?显然不是,所有的唐军都是新成之军。而孙孝哲所领的叛军,则十之七八都是由范阳南下的百战老兵,双方的战斗力孰高孰低自然一目了然。 种种信息和推断交混在一起,使得高仙芝不得不谨慎对待任何一个决定。天子既然又颁下了诏书,十有八九是与用兵有关。 “回去接诏!” 回到关城,沐浴更衣后,高仙芝接下了天子诏书。前来送诏书的宦官笑眯眯道:“绛州大捷,圣人心怀大慰,高相公的压力也会减低不少啊。” 跟在高仙芝身后的火拔归仁偷偷瞪了那宦官一眼,这真是个没眼力的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但猛然间,他愣住了,又回味着那宦官的话,绛州大捷?难道秦晋在绛州打赢了?这,这怎么可能?面临两线作战,又打赢了绛州一战,秦晋那厮是神还是鬼? 火拔归仁不止一次的推演过绛州战局,断无取胜之理,现在乍闻捷报下意识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绛州大,大捷?” 宦官并没有在意火拔归仁突然插嘴的无礼,仍旧笑着回答:“没错,秦使君在绛州打了大胜仗,圣人说自此以后北都与关中的通路再无阻断呢……” 此时此刻,高仙芝的震惊丝毫不亚于火拔归仁,但他毕竟将兵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要远远强过火拔归仁,震惊过后,感受到的更多是心下放松和欣喜。 绛州既然取得大捷,也就是说叛军于河东道的布置彻底将被打破,他不必再时时惦记着蒲津的安危,于潼关而言更是减轻了来自北方的压力。 归根结底,高仙芝又十分好奇,他真想立刻就知道,秦晋究竟是怎么打赢了这场根本就不可能打赢的大战。 也许诏书中会有他需要的答案,高仙芝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了诏书,可诏书的内容却让他顿时如遭雷击,身子摇摇晃晃,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漆黑。 “高相公……” “来人,快来人……高相公晕倒了……” …… 崔焕跟着秦晋进入了闻喜县城,年轻的使君动作迅速远超他的想象。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心境差别之大令人唏嘘。响起前几日心中的决绝,不禁有种两世为人之感。 “崔参军原来在这里,秦使君有请!” 神武军甲士恭谨有加的相请,崔焕竟有几分伤感,因为离开的日子到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相公不奉诏? 据说闻喜县城门在被围的当夜就被内应打开,所以城内遭到的破坏几近微乎其微,甚至连人都没死几个,而城中守军的将领出了个别人以外,也多被俘虏。 想到这些,崔焕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他甚至有点不想回潼关复命了,但毕竟使命在身,见过秦晋以后,他也就该准备收拾行装,南下返回潼关, 来到闻喜县廷时,秦晋正在亲自讯问被俘守将,他要知道史思明部在河东道所留叛军的具体人数,以及史思明的最终图谋,不过对方显然是块硬石头,任凭秦晋如何威逼利诱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下吏崔焕见过使君!” 秦晋抬起头,看着一脸神情复杂的崔焕,耸了耸肩膀。 “来的正好,护送你南下的随从都已经准备完毕,几时可以动身?” 崔焕稳定了一下心神,从容施礼。 “明日一早即可!” 秦晋“嗯”了一声,招手示意甲士将那闻喜守将押了下去,然后引着崔焕往县廷的后堂走去,一边走他又一边说着:“绛州一战过后,秦某的主要精力今后可能会有两条路,一则向北,一则向东。” 这也在崔焕的预料之中,一旦在河东道南部站稳了脚跟,唐军的主要目标可定会瞄准幽燕之地,而如果要夺取幽燕之地,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河北道。 “使君放心,下吏回到潼关以后,一定会尽力劝说高相公,对神武军攻略河北道的计划予以襄助。” 此时此刻,崔焕对神武军的偏见早就被扫到了九霄云外,秦晋虽然在朝廷上名声一般,但深入接触下来之后,他能够感受到,此人诛除安贼之心的强烈,绛州一战亦绝非是从中牟利的投机之举。 然而,秦晋却摇了摇头。 “高相公在潼关什么都不必做,只牵制了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对神武军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助力了。更何况,以潼关大军的处境,所面临的压力又远甚于神武军。回到潼关以后,你非但要劝阻高相公偶有的贸然之举,更要告知高相公,只有时间才是对付安贼叛军最有力的武器!” “时间?” 崔焕愣住了,取得绛州一战的胜利以后,此前他胸中那些悲观的积郁之气一扫而空,本以为接下来就是大刀阔斧的进击,接连收复失地,但秦晋却又变得保收起来,这是作何因由? “当此大好时机,不一鼓作气,反而要夹起尾巴,这是为何?” “绛州一战的胜利有极大的偶然性,并非可以代表唐军已经足以和安贼叛军精锐正面抗衡了。别忘了,这次胜利是神武军后军一万五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而叛军的伤亡才不满七千。这一战之后,神武军最大的所得就是收复了闻喜和绛县,除此之外无一处可只得夸耀。” 秦晋还有一个原因没有明说,那就是叛军虽然丢了闻喜和绛县,但是在孤山追剿裴敬所领后军的叛军主力却大部未损,在得知了闻喜与绛县相继被唐军攻陷后,就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撤退。 所以,这与战报上所说的,不敌而溃逃是有实际出入的。 秦晋相信,自己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崔焕一定会理解他的苦衷,只要能够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然后再尽量避免与叛军主力决战,安史叛军不愁不灭。其实,这也是他在绛州一战之后才意识到的,神武军后军在孤山凭借地利防守仍旧被史思明部叛军打的死伤惨重,如此惨况使得秦晋清醒的认清了当前两军的实力差距。 新安一战与崤山大火的胜利毕竟是不可复制的,他秦晋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将所有战场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因而在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形下,韬光养晦保存实力,拖垮安贼叛军才是关键。 这种在绛州之战后逐步成型的想法,秦晋将其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崔焕。 崔焕听到最后,才凝眉说道: “使君的想法固然是好,但安贼叛军内部若无剧变,反而上下一心,岂非事与愿违了?” 说穿了,崔焕认为,这种将希望寄托在对方犯错的想法,比起赌博更不切实际。 秦晋这么认为自然有他的理由,崔焕不知道历史的走势发展,也高估了安贼叛军内部的团结力。 “据可靠消息,安贼已经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其部将史思明狼子野心,又素来与安庆绪不和,两贼翻脸,刀枪相向只是迟早之间……” 这些话都是崔焕此前闻所未闻的,尤其是安禄山病重的消息,不啻于水滴落入滚烫的油锅中。 “安贼病重?万一是叛军故布疑阵呢?” 别的秦晋不敢保证,但安禄山的病情他却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一点史书上早有明确记载,安禄山身材肥胖,在兵进洛阳不久之后就发病眼盲,而且身上多处生疮溃烂,这些都是典型的糖尿病并发症,而且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就算在那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并发症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乖乖等死,何况是当前医学认知极为落后的唐代呢? 除了以上推测之外,秦晋还经由杜乾运所组织的商队于洛阳内外探听消息,所得亦可佐证。 如果安禄山因为眼盲病重而失去了对权力的掌控能力,他麾下可都是一群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虎豹豺狼,自相残杀只在迟早之间。 因而,秦晋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安贼内部稳定的军心不会持续太久了。在这种情况下,唐军准备不充分,却要与无论战斗力还是军心士气都处于巅峰时期的叛军面对面相抗,怎么看都是极为不明智的选择。 “断不会有错,秦某可曾说过虚言?” 秦晋不能将自己的所有推断说出来,所以只好以言之凿凿的态度,让崔焕感受到他的信心。 他做了这么多事,无非是想对崔焕潜移默化,然后再让此人去影响高仙芝。如果不能让崔焕彻底相信自己,那么他此前所做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了。好在经过绛州一战之后,秦晋于崔焕心中的印象已经今非昔比,他在思忖了一阵之后,便选择了相信。 “崔焕明白,使君的意思是在这段时间里,唐军一定要低调谨慎,尽量避免与叛军爆发大规模的冲突,而导致不可逆转的决战?” “正是如此!” 秦晋长长舒了一口气,崔焕没有让他失望。 …… 高仙芝吃惊的看着崔焕,他很难想象在这短短的旬日功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一个人对秦晋的改观如此天差地别。 崔焕在赶赴河东城送信以前,可谓是对此人嗤之以鼻,只当豺狼一般。然而看看现在,居然言必称使君,除了大力称赞之外,还要劝说所有改变对秦晋的看法和态度,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高仙芝甚至想看看秦晋究竟何德何能,居然能够转变一名世家大族出身饱学之士的态度。 相较而言,火拔归仁则直接了许多,他上前几步,语带揶揄的斜眼看着崔焕。 “听说崔参军在河东城病了,难道被烧坏了脑子,再说胡话吗?” 如此夹枪带棒的讽刺,就算崔焕休养再好,也忍不住动怒,但一想到了临走时秦晋郑重其事的嘱托,就强压下了心头怒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对个人的愤怒不加以控制,又怎么可能说服高相公呢? 他不理会火拔归仁的咄咄逼人,转向高仙芝深深一恭。 “下吏敢问高相公一句话,不知相公对秦使君的评价,乃就事论事,还是针对其人呢?” 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倒让高仙芝愣住了。 “就事论事如何,针对其人又如何?” 不等高仙芝回应,火拔归仁却急三火四的反问了。 崔焕等的就是这一问,当即负手肃容道:“崔某断事只看其理,而不看其人。如果对朝廷有利,就算是阿猫阿狗,奴隶囚徒所出之言,亦当从善如流!” 如此旁敲侧击自然是说给高仙芝听的,火拔归仁当即还要与之争辩,不过比之刚才已经带上了几分火气。高仙芝见状如此,就把火爆脾气的火拔归仁撵了出去,正堂中只剩下了他与崔焕二人。 沉默了良久之后,高仙芝忽然一抬手,指了指书案。 “天子诏书于两日前刚刚送抵潼关,参军且拿去看!” 崔焕莫名其妙,不知天子诏书与自己转述秦晋的建议有什么关联,但在看了诏书之后,不禁目瞪口呆了,心中好像有一万匹战马在奔腾,在嘶鸣。腔里涨的难受,他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又跌坐回座榻上,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所面临的境况是崔焕所没料到的,同样,也是远在闻喜的秦晋没料到的,否则临走之时,秦晋就应该给他一些应对的交代才是啊。 苦笑了一声之后,高仙芝这才说道:“天子诏书在此,还能如何?” “此与乱命何异?相公不奉诏便是!” 崔焕不甘心,声音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第三百九十七章:自当有对策 “不奉诏?此一时,彼一时。” 高仙芝轻声重复了一句,又从书案上翻出了一封书信,让崔焕去看。 这封书信显然是高仙芝在长安城中眼线的密报,高仙芝肯于让他观看,显然是信任到了极点。崔焕怀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翻开了手中的书信,才看了一行,就惊得双手颤抖,险些连轻如鸿毛的信笺都拿捏不住。 “这,这分明是别有居心之人的谣言,天子圣明,岂能轻信?” 其实崔焕说这话,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外如是,如果天子真的信任高仙芝,也就不会身在长安而对领兵在外的高仙芝指手画脚了。表面上看,天子诏书中的理由十分完备,借着商阳关和绛州两战连胜的机会,此消彼长之下,乘胜追击,争取一举夺回东都洛阳,把安禄山撵回范阳。但在谣言满天飞的背景下,细细思量,这分明就是天子对高仙芝产生了疑虑和忌惮,继而进行的试探。 崔焕虽然初入官场,对权力斗争的许多丑恶一面见识不足,但并不意味着他看不透此封诏书背后的弯弯心思。催促高仙芝尽快与叛军决战,一旦大战展开,双方针尖对麦芒,谣言首先就破了一半。 然后再看接下来的战局进展,如果高仙芝连战连捷,谣言的另一半也就跟着不攻自破。假使连战失利,也就给了天子处置高仙芝名正言顺的理由。 崔焕不会质疑天子的决断力,仅从诛杀哥舒翰一事上,已然可见一斑,他只担心天子也如法炮制对付高仙芝,那对唐朝而言可真是自毁长城,再无挽救之理了。 高仙芝好像看出了崔焕的担心,便安慰道: “放心,只要高某奉诏,路未必便会越走越窄,崔参军过于悲观了!” 至此,崔焕才恍然,原来高仙芝的本意竟与秦晋的想法如出一辙,继而失声问道: “难道,难道高相公赞同秦使君的建议?” 高仙芝点了点头,很明确的表达了肯定。 “不过秦晋的推测比高某更为大胆,高某其实是在等封二……”说道此处,他忽然顿了一下。“等着封二在河北道将史思明打的兵尽粮绝……就算不能击败史思明,只要叛军拖的时日久了,军心也必然会走下坡路而开始颓丧……” 封二所指的自然是前御史大夫封常清,此人负罪而走之后,原本已经销声匿迹,但过了年之后不知何故竟又在河北道突然现身,而且就在上个月还打了个十分难得的打胜仗,全歼了史思明上万骑兵,使得史思明不得不放弃了针对河东道的大局攻略,而全力回师河北道。 原来高相公是在等封常清,崔焕暗想,但他忽然又有些奇怪,如此轰动的河北道战况,秦晋又因何不能计算在内呢?难道是他疏忽了? 不可能!崔焕不相信,勇悍睿智如秦晋这等人能够出现如此大的纰漏,一定是其中还有他所不知的原因。 但不论如何,高仙芝并非如自己此前想的那么顽固,恰恰相反,高相公并没有因为对秦晋的偏见而彻底否定了神武军的一切,比如对待叛军的最佳战术是拖延时间,神武军在绛州取得的大胜对于朝廷的意义重要非凡…… 看来秦使君还是低估了高相公的心胸,崔焕如此暗暗想着。 “难道除了出兵就别无他法了吗?” 一切回到最初的问题,对潼关大军而言最好的方略是动不如静,可如此贸贸然的与叛军挑衅,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尤其高仙芝在军中很是信任的火拔归仁,此人求战立功心切,是军中坚定的求战派,一旦失去了控制,很难想象他会捅出何等难以收拾的大窟窿。 崔焕本想建议高仙芝不要重用此人,但他自问从不做这等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小人之举,思来想去还是忍住了。 “确实没有别的办法,高某已经下令契苾贺于商阳关向谷城方向佯动,不日就会有一场难得一见的大战。” 崔焕呆住了,看来在自己回到潼关之前,高仙芝就已经有了决断。而且这个决断已经定下,几乎就立即开始执行,既然契苾贺那里已经开始动作,那么潼关的大军肯定亦已进入战备状态。 他忽然想起火拔归仁被高仙芝撵走时,投向自己的嘲讽目光,顿时就全明白了。他的所有努力,所有的语言,不过是在白费功夫而已。结局早就注定了。 意识到了真相,反而令崔焕沮丧到了极点,明明知道此时不宜妄动刀兵,偏偏却不能对天子诏书置之不理;明明古往今来有着无数领兵大将不奉诏的先例,偏偏高相公的处境却难以容许。 这就仿如一手的臭棋,令崔焕憋闷不已,但下棋可以输了重来,可这等军国重事,又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圣明天子啊,圣明天子啊,那个圣明睿智的天子究竟去哪了?放眼满朝上下,还有哪一个比高相公更终于唐朝的吗?天子为什么要将杨国忠这等卑劣小人,魏方进这等无能自私之辈留在政事堂?然后又听信那些别有用心的无稽之谈…… 圣明天子不该亲贤臣而远小人的吗?为什么圣明天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崔焕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得不到解答,圣明天子多年来在他心中既神圣且不可亵渎的形象,此时此地竟以隐隐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好了,别只顾愣在那出身。舟车劳顿,先回去好好歇息一阵,马上就有的忙了……” 高仙芝如何看不出崔焕心中的悲愤,年轻人涉世未深,突然发现了朝堂上最丑恶的一面,一时间接受不了也属正常。但事实偏就如此,无法改变就只能顺应时事,做出最有利的决断。 失魂落魄的应了一声,崔焕跌跌撞撞的离开了中军帅堂,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如果所有的努力都放在一桩明知不妥却必须得全力以赴的事情上,这么做是不是和扑火的飞蛾一般愚蠢呢? 三日后,大军果然有了大动作,潼关、大谷关、商阳关之间,到处都是奉调运动的唐军,原本大战之后平静的气氛顿时消失不见,方圆数十里山地上空的空气都为之骤然紧张。似乎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经过数日歇息,崔焕的又恢复的精神饱满了,但心情却比刚刚回来时更加沉重。眼看着大军频繁调动,大战近在眼前,自己却毫无阻止的能力,此时才觉得自身的渺小与微不足道。由此,他也更怀念在河东城看着秦晋打仗的光景了,虽然也曾危急到了极点,但得到的胜绩足以抵消其中的恐惧和绝望,换取的是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的果实。 再看眼下,明知不可为,却偏偏要为之,崔焕甚至不愿去见高仙芝,因为见了他也无法改变这糟糕的事实。 大军一连数日调动,却始终不见一场战斗的军报送回,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场面让崔焕忽然有些开窍了。原来,之所以雷声大雨点小,应该就是在对朝廷阳奉阴违了,有时候抗命也未必要不奉诏才能实现,高相公也不是全然没有应对之法! 崔焕再次发现,自己低估了高仙芝的能力,试问一个身经百战,有过数度灭国之功的将军,且能够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必定有其过人之处。他只觉得自己的自信心再度遭受了打击,初出茅庐时的目中无人,心比天高,此时回头去看,真是令人羞惭汗颜啊。 参透此中关节后,崔焕直觉神清气爽,立时就往中军帅堂去见高仙芝。 …… 安庆绪返回了前敌,安禄山的病情还没到咽气的程度,留在洛阳总是觉得心神不宁,他所有的前途都赌在了西征一战上,如果能够顺利攻破潼关,攻下长安,太子之位就任谁都没资格抢走。 在洛阳时,他又得到了关于史思明的最新消息,河北道的局面没有因为史思明的全面反扑而立见好转,反而其在河东道的偏师还被逐了出去。如此种种,真是大快人心, 此人凭借着在军中资历甚老,向来目中无人,这个教训正是让人看的开怀。 当他兴高采烈将史思明这桩丢人的败绩告诉孙孝哲时,孙孝哲却满脸恨恨道:“若非孙某被皇甫恪的缓兵之计戏耍,史思明部不至如此!” 安庆绪愣了一愣,原来这一战,孙孝哲竟也参与其中了,但紧接着又担心的问道:“伤亡几何?” 既然吃了亏,再损兵折将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此前利用商阳关大战清除异己的举动有些过火,军中虽然少了那些掣肘的老家伙,但毕竟也还是场败仗啊,败仗打的多了,别再弄假成真。 “不曾伤了一兵一卒。亲王殿下放心,北边欠的债,就交由南边来还吧,高仙芝最近苦恼的很……” 安庆绪和乃父一样身体肥胖,不过却长了一双黄豆粒大的小眼睛,此时这双小眼睛里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凑近了孙孝哲,压低了声音道: “成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民心不如贼? 立秋不落雨,二十四只秋老虎,整整一个夏季的干旱直延续到了入秋。秦晋走在干裂的河床上,淤泥干结后硬度堪比岩石,透过薄底鞋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河床龟裂后的高低不平。这是湅水上游一条不知名的支流,到九月份已经断流整整有三个月。 到了秋收的季节,原本是值得期待的,但秦晋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数月无雨直接导致了各地麦田的收成十不存一。农业社会靠天吃饭,一旦没有雨,原本生机勃勃的土地马上就显露出了它狰狞可怖的一面。 战争对绛县造成的伤害和破坏,显然远远小于河北道与都畿道等地的郡县,不知是叛军没来得及烧杀抢掠,还是手下留情,当地百姓仅仅渡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的夏季,就收复了绛州。 三人三骑出了河床,又来到了一处高粱田边,站在路边的土埂上便可以望见满眼的萧疏,干枯发黄的枝茎倒伏歪斜,这处高粱田的收成可想而知…… 沙沙的枝叶摩擦声自粟田深处传来,陈千里和裴敬立时紧张的将手搭在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之上,此地虽然距离闻喜县城不过三里距离,但谁能保证不会有漏网的叛军残余藏匿呢?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暗怪秦晋过于松懈,微服出城也就罢了,居然连像样的随从甲士都不带,万一…… 精赤上身的庄稼汉自一人多高的高粱田中闪身出来,见到土埂旁的三人三马,先是一愣继再看清都是汉人样貌与装扮后,便放松下来。 “这位老兄,几年收成几何啊?” “能有三成就不错,今年的租庸没指望了……” 精赤上身的庄稼汉应该是当地的良家子,居然到了这种地步还在想着朝廷的租庸调,他回答了秦晋的问题之后,又上下打量了三人。 “诸位不是本地人?” 秦晋笑道:“某等乃关中行商,随朝廷王师而来!” 岂料不提王师还好,提了起来那庄稼汉反而满脸的愤愤之色。 “王师王师,还不如造反的燕军呢……”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愣,陈千里当场变色,打算呵斥那庄稼汉胡说。但秦晋却伸手将他拦住了,庄稼汉的抱怨不可能无的放矢,一种不好的预感猛然间生了出来。 “敢问老兄,朝廷王师如何就不比造反的燕军了?” 乡野之人说话甚少顾忌,见秦晋等人浑身上下都是粗布衣衫,亦满身满脸的风尘磨砺之色,戒备之心也就不甚强烈,庄稼汉一屁股蹲在了土埂上,打开了话匣子。 “俺也是纳罕,都说反贼杀人越货,抢粮,抢婆娘,可入夏后打过来的这股叛军,除了斩杀县令一家以外,就再无杀孽……听说对有些遭灾断顿的人家还贴补了粮食呢……” 庄稼汉面相忠厚,但口齿却很伶俐,几桩事说的有鼻有眼,令人咂舌。 裴敬和陈千里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这有违于常识,世人皆知叛贼残暴无耻,怎么可能做到秋毫无犯,还主动救济百姓? “两位不信?”庄稼汉看到裴敬和陈千里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又言之凿凿,“不信就随便去问问任何一家,倒是王师来了,挨家挨户的征粮呢……”说着,庄稼汉叹了口气,“俺家里种着十几亩的永业田,按说交点粮食也是应该的,可偏偏今年天旱绝收,养活一家老小都成问题,哪里还有余粮上缴……如果这样还不如让安禄山做了天下……” “胡说八道……” 陈千里再也忍不住怒斥了一声。 庄稼汉也不示弱,斜了陈千里一眼,没好气的道: “胡说甚了?俺整日介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就是为了吃口饱饭吗?有错了?” 在陈千里看来,这当然有错,李唐是天下正朔,安禄山是叛贼,百姓无知,是非不分,让他很是愤然。 秦晋又拦住了打算继续发作的陈千里,又对那庄稼汉陪笑道:“某这位兄弟是个急性子暴脾气,见谅,见谅!” 庄稼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又斜了秦晋一眼。 “不是一路人,跟你们说也说不明白,走哩……” 说罢,晃着黝黑的身子,头也不回的沿着土埂离去,将目瞪口呆的秦晋三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此时,陈千里才对秦晋恨声埋怨,“百姓受安贼蒙蔽,是非不分,此风断不可长!” 秦晋却收敛了笑容,冷眼反问: “受安贼蒙蔽,是非不分?这等愚蠢的话也能说出口?秦某问你,那庄稼汉所言征调粮食一事,可属实?” 裴敬与陈千里都不知道有这件事,但一路上又问了几个当地农人,说法都与此前那个庄稼汉如出一辙。 秦晋清楚,这等事,如果不是神武军后军,就是神武军前军做下的。 扰民一事,追究责任还在其次,秦晋当即亡羊补牢,传令全军,重申与当地百姓秋毫无犯的基本军纪。与此同时,这次突然得知的情况,也让秦晋忧心忡忡。 如果叛军一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秦晋反倒不会如此忧心,现在突然蹦出来一个知道收揽人心的叛将,强大的危机感顿时秦晋放松的神经重又亲蹦起来。 为了进一步了解基本情况,秦晋又提审了闻喜县被俘的守将。 经过一连多日的熬刑,就算野兽都不得不屈服,又何况是人了?此刻那胡将已经是竹筒倒豆子,知道多少便招认多少。 在问及负责绛州的主将姓甚名谁时,胡将却颇有几分不满,甚至用突厥语大骂了几句。 一番讯问之后,秦晋终于弄清楚了这低调的叛军主将姓蔡名希德。 蔡希德? 怪不得在绛州之战前搜集情报,一直无法得知叛军主将的具体名姓。秦晋问遍了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此人为何方神圣。 但听那被俘胡将所言,蔡希德本人似乎也是个胡人,但在胡人里却是个异类,若非一直深受史思明信任,恐怕早就被排挤出军中了。 得知这个情况以后,秦晋忽然有种感觉,史思明既然能够力排众议对这种人缘极差的部将报以充分的信任,说明此人绝非是传言中有勇无谋之辈,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有识人之明的。 秦晋暗暗提醒着自己,一定不要过分的小看自己的对手,否则很可能会吃了轻敌大意的亏。 蔡希德部退出绛州以后,并没有一路东逃,而是在确定了形势之后,又盘踞在泽州虎视眈眈。 秦晋之所以没有下令趁势收复泽州,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决定的。此处地缘极为复杂,黄河以北为王屋山正处于泽州境内,而黄河以南就是东都洛阳,如果收复了此地,必然会招致叛军的重点“照顾”,而神武军目前的实力,尤其是后军十损其七的情况下,很难在短时间内再与叛军面对面的硬抗。 或许蔡希德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无所顾忌的停在了泽州。 很快,从百姓家里征调粮食的始作俑者被查了出来,果如秦晋所料,不是神武军后军,就是神武军前军。而做下此事的正是卢杞麾下的部将。 当卢杞得知此事以后,甚为恼火,他知道秦使君向来最重视的就是军纪问题,换了个名目征调百姓存粮,无军法可依,便与勒索抢掠无疑。 因而,卢杞盛怒之下就要杀了此人以儆效尤。 而秦晋的本意却是在不杀人的前提下,以告诫军中将士,但卢杞性格的缺陷此时显露无疑,他本该替部下求情,戴罪立功,现在却要直接将其处决。秦晋当然不可能主动亲自出面干预,否则会在军中释放出一种颇为纵容的信息,因而只能看着卢杞因怒而杀人。 还是裴敬觉得卢杞这么做有些过分,毕竟是用人之际,只要能使其幡然悔悟,再尽可能的消除负面影响,不一样可以达到警示军中上下的目的吗?何必一味的杀人呢? 在裴敬狗拿耗子的劝说下,卢杞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直接将此人鞭笞三十,然后褫夺了一切军职,投入军中白身效力。与此同时,卢杞又挨家挨户将征调的粮食双倍奉还,并言辞恳切的致以歉意。如此低声下气的对平民致歉,对心高气傲的卢杞来说,尤为难能可贵。 秦晋得知此事之后,对卢杞的表现很是满意。在战斗力上不如叛军,如果在争取民心上也不如叛军,那真是失败透顶了。 民意一事只是个小小插曲,真正让秦晋头疼的还是神武军后军的重建补充,孤山一战使得后军折损超过七成,留下来的都是有过生死大战经验的合格军卒,以这些人为骨干,补充进一批经过初级训练的团结兵,然后使神武军的规模维持在三万人上下。 并非秦晋不想再多招人马,军械与军中将校的匮乏都不是根本原因,受限于粮食的供应量,连带皇甫恪的朔方军计算在内,神武军将规模保持在三万人上下,才能勉强维持粮食的收支平衡。 第三百九十九章:宰相显头角 补充神武军后军的人力仅从河东郡与冯翊郡两地的团结兵精选抽调即可,团结兵在绛州一战时负责后勤辎重的保障工作,或多或少都有了直接或间接的战斗经验,现在正好可以省去了新兵训练的时间。负责整训新编入后军的仍旧是陈千里,他自进入龙武军在陈玄礼麾下任长史时,就一直负责新军的整编和训练,后来并入神武军之后,秦晋仍旧使之负责新兵的整训工作。 陈千里对新兵整训的工作驾轻就熟,秦晋也不想将其投闲置散,因而依旧有限度的予以重用。 裴敬在绛州一战结束后,曾专门寻了秦晋密探,其主要目的就是将陈千里彻底赶出神武军,留着这样一个心怀异志的人在此,说不定哪一刻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些认知,秦晋早在出任冯翊郡太守之初就已经了然,之所以仍旧对陈千里有限度的委以重任,乃是因为手下可用之人太少,如果事事都以自己最信任的人为先,那么神武军的规模也就绝不可能发展至今。 正是秦晋选择了任人唯亲以外的另一条路,他才能将曾经与之为敌的皇甫恪紧密的团结在自己身边,在河东道南部打败了史思明部叛军,使得唐朝终于在河东站稳了脚跟。 否则,只怕他们还在蒲津口苦苦的挣扎摸索呢。 所以,尽管对一些人心存顾虑,但秦晋仍旧放开了手脚使用,只要将其安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上,得到的回报也将是极为丰厚的。 比如河东郡长史孙安平,秦晋已经奏请朝廷,保举其主政慈州为太守,皇甫恪身兼使职,秦晋也向朝廷建议由其出任绛州太守。 如此一来,各有所得,神武军也在实质上得到了最大的发展。 将新近荡平的绛州与慈州拱手让人,引发了神武军内部诸将的极大不满,认为秦晋这么做是将到手的胜利果实拱手让人。在神武军的一次内部会议中,前军主将卢杞公然向秦晋抱怨。 包括裴敬在内,虽然口中不说,也是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使君如此慷慨,倒像神武军在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这并非秦晋愿意如此,如果可能,他倒是乐意将卢杞推荐为绛州太守,让裴敬去慈州做太守。但是,朝廷不是秦晋家开的,如果他将如此重要的两个州郡推荐自己的亲信,只会让天子认为他是在为自己邀买人心,培植实力,朝廷根本就不会同意这种不合乎规矩的建议,一定会另行选派朝廷放心的人选。因而,与其将选择两个州郡太守人选的主动权交在朝廷打宰相手中,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推选几位朝廷信得过,又对神武军态度极是亲近的人。 无疑,原河东郡长史孙安平与皇甫恪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孙安平原本在河东弃官而逃,深究起来是要治罪的,而且此人既无靠山又无背景,与秦晋同样的寒门出身,兢兢业业为官近三十载才爬到了郡长史的位置上,再想进一步已经是难上加难。如此一来,秦晋不但对他有救命之恩,还有提携之恩。因而此人唯有与秦晋站在同一条路上,才有可能坐稳太守的位置。 至于皇甫恪,他本来就有天子使职,却甘心配合神武军,又在绛州一战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于公于私一个太守的位置,都是此人应得的,秦晋没有任何吝啬的理由。 以上种种,秦晋不想当众去说,但还是要让自己最为倚重的卢杞和裴敬明白,他这么作品实在是对神武军最有利的选择了。 因而在会议散场之后,秦晋特地将这两人留了下来。 “不是秦某在为他人做嫁衣裳,恰恰相反,正是在为咱们神武军争取最大的利益……” 当秦晋将自己的良苦用心一并说了出来,两个人才恍然大悟,原来秦使君对它们还另有大用。 “我已经在政事堂中运作,打算于河东成立战时行辕,辖区内各郡县一切军政财权,归观察使节制,如此军政令统一之后,平叛自然也就避免了地方各自为政的尴尬局面!” “使君深谋远虑,末将自愧不如!” 卢杞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些许羞惭之色。如果秦使君的这个谋划成功了,那么州郡太守的实权将被进一步剥夺,就算交给神武军一系以外的人也无不可了。 实际上,他所不满的,仅仅是秦晋将慈州与绛州交给了非神武军一系以外的人,万一这些人过河拆桥,他们岂非为他人做嫁衣裳,鸡飞蛋打了? “难道使君要做这个观察使?” 裴敬虽然不明白这个观察使为何物,但却了解,既然掌握了地方军政财权,不过是节度使换了个名目而已。 “非也!” 面对两个人充满了期待的目光,秦晋又摇了摇头。由他亲自做这个观察使,难度太大,从政事堂到天子都不会获得通过。所以,从一开始,秦晋就没打算为自己谋求这个位置。 现在毕竟不是历史中的唐末,手中有兵权就有了一切,朝廷的加封不过是事后的追认。当此之时,毕竟安禄山叛乱不足一年,唐朝中央政府仍旧高度集权,威望尽管在走下坡路,但也还是振臂一呼,天下景从。换言之,现在的唐朝虽然在走下坡路,但不一定会走进藩镇割据的死胡同。 在这方面,秦晋的心情是矛盾的,明明唐朝进入藩镇割据的死胡同,对他才是最有利的,不过他仍旧希望这一天永不到来。 只是,有些事情置身事外时,想想都很容易,一旦牵扯其中,所作所为,就未必不会是违心之举了。譬如秦晋正在朝中疏通运作的战时行辕,只会使唐朝走向藩镇割据的快车道。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如果不这么做,神武军可能就会在唐朝内部的争斗中,像龙武军一样,被撕得粉碎,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而他本人亦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从来到唐朝的第一天起,秦晋每时每刻都在面临着这种艰难的抉择,一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局面下,他唯有选择迎难而上,稍稍松懈一步,都有可能被唾沫在汹涌的浪涛暗流中。 “观察使只能由宦官充任!” 此言一出,裴敬与卢杞皆惊得目瞪口呆。 “宦官?” 秦晋点了点头。 “正是宦官,唯有宦官做观察使,才能得到天子的信任,才能让天子同意战时行辕的建言!” 秦晋还十分清楚,如果由自己上书,天子百分百不会同意,但如果上书由政事堂的宰相所出,那又另当别论了。 …… 长安兴庆宫,大唐天子李隆基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低估了政事堂中一直默默无闻的宰相魏方进。魏方进负责调查高仙芝谣言一案,发现绝大多数谣言的处处都与朝廷权力斗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换言之,内患远远高于外患。 但是,魏方进最后还是有所保留,正所谓三尺浪无风不起,虽然绝大多数人是浑水摸鱼的,却难以保证其中没有安贼叛军的影子。而且魏方进还向天子举发了高仙芝的阳奉阴违行为。 天子曾下令高仙芝乘胜发动一次反击,进而反攻东都洛阳。但结果却是,高仙芝除了对大军做大规模的调度以外,就再无其他动作。这让李隆基很是恼火,也让他的自尊受到了进一步的伤害。 如果这次举发乃杨国忠所为,李隆基还会猜疑其中会不会有公报私仇的猫腻,但魏方进素来与高仙芝没有利益纠葛,其可信度自然也就更高一筹了。 恰在其时,魏方进的惊人之举一而再,再而三,今日竟又再次上书进言。 言及神武军在河东道取得的胜绩,为了进一步加强发挥的战力,又能增强朝廷对地方的有效控制,建议在与敌接战的各道郡县成立战时行辕,行辕则辖制数郡或十数郡的军政财权,如此集中全部力量防止各方之间因为私利而相互掣肘,重蹈河北道十数郡起事后的覆辙。 而后,行辕设立观察使,由天子选派得力近侍出任,且只对天子负责。 一开始李隆基对这个建议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到最后,由天子近侍出任观察使,这一条却让他如获至宝一般。 何为天子近侍?就是宫中的宦官啊,李隆基现在虽然贵为天子,却是人生中安全感最低的时刻,时时都在防备猜忌着重臣们是否有私心,如何平衡冲淡他们手中的权力,以防止这些人生出不臣之举。 然则,魏方进一语惊醒梦中人,与其日日怀疑臣下,不如用那些没有子孙后代没有家人的宦官,宦官们一无所有,谋私之心自然也就比百官们淡了许多。 此时,李隆基真真觉得魏方进是个极为可人的臣子,以往还以为此人是个与韦见素一般迂腐的宰相,想不到竟是一直深藏不露。 “宣门下侍中魏方进……” 李隆基并不知道,这个极为讨他欢心的宰相,正与杨国忠同车而行…… 第四百章:君臣诚可恨 “魏相公与杨某素无交集,今日何以邀杨某同车而行呢?” 按照朝廷的惯例,宰相们是不得私相结交的,今日魏方进虽然极力淡化这种倾向,以免落人于口实,但杨国忠还是觉察出他的意图。 魏方进此时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在狭窄的车厢内,挥袖拱手道: “愿与相公做一交换!” “哦?愿闻其详!” 对于魏方进的直截了当,杨国忠也很是吃惊,想不到这个一向以温吞水面目示人的老家伙,居然也有猴急的一面,还是以往错看了此人呢?魏方进呵呵一笑: “魏某可助相公重登中书令之位,如何?” 说罢,魏方进眯起了眼睛,不再说话,静静的等着杨国忠的反应。 原本杨国忠只以为魏方进乃是有事相求,却万没想到,竟口出惊人之语,在愣怔了一阵之后,发出一阵大笑。 “魏相公倘若有如此能力,何不自己问鼎宰相之首呢?” 很显然,杨国忠并不相信魏方进这番话,近日以来此人在天子面前屡屡露脸隐隐有取代自己的势头,因而他对其乃是抱着浓浓的防备之意。 魏方进则微笑如常。 “魏某并无半句虚言,宰相之首虽然位高权重,却是高处不胜寒,魏某尚有自知之明,难以承受如此重压酷寒!” 这句话让杨国忠顿时生出了些许共鸣之意,诚如魏方进所说,宰相之首固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却也是千夫所指的靶子,但有人想要上位,一定会将矛头对准了他。杨国忠当初在宰相之首的位置上,虽然享受着无上的权威,却也时时刻刻在防备着心有觊觎之人,并且打击这种人时也毫不留情,必然取其性命,灭其家族,如此数年下来,得罪的人不胜枚举。 现在想想都觉得那几年间,真是时时刻刻都处于危机之中。但人就是这样,毕竟宰相之首的权力太大了,其所带来的诱惑,早就远远的超出了有可能付出的惨痛代价。所以,百官们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明知前方光亮的地方处处陷阱,但仍旧不管不顾的一头扑了上去。 “杨相公,杨相公?不知魏某所提之议如何啊?” 魏方进一阵急促的欢呼将杨国忠从失神中拉回了现实。 “甚?” 由于短暂的失神,杨国忠并没有听清楚魏方进的提议,便低声又问了一句。不管有多么防备,他此时已经相信了三成。 “魏某已然向天子提议在敌前各道设置战时行辕,还请相公襄助一二。” 杨国忠反问:“战时行辕?圣人岂能答应?” 他虽然不是什么治政,治军之才,但也绝不是庸人蠢货,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弊端,军政财权集于一身,比之边镇的节度使丝毫不差,说的直白一点,就是在朝廷腹地设置了节度使,只不过换了个名目而已。 以天子对权力的谨慎,又怎么可能答应这种建议呢?放眼满朝的文武,天子又怎么会对其中任意一人如此信重呢?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子真的有如此信任之人,此人久握重权,长此以往,谁又能保证不会是第二个安禄山呢? 去岁年末,秦晋曾上书天子,尖锐的指出唐朝管制混乱,墨敕斜封比比皆是,反而律令之官却沦为毫无实权的花架子。 抛开对秦晋的偏见不说,就连一心专权的杨国忠都对此深以为然,魏方进现在如此提议,不是自讨苦吃吗? 他虽然对中书令的位置垂涎欲滴,也对高仙芝恨之入骨,但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凡是会撸天子胡须的事,就算借给他八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 然而,魏方进却胸有成竹的笑了。 “杨相公放心,天子一定会答应的,只要杨相公不从旁掣肘,魏某就感激不尽了!” 这番话倒让杨国忠彻底愣住了,他还以为对方是要自己为其火中取栗,哪想得到人家根本就用不着自己动手帮忙,所谓襄助云云不过是好听的客气话而已。 念及此处,杨国忠心中五味杂陈,不用自己火中取栗,诚然是免去了大麻烦,但同样也预示着,自己的地位在朝廷上或天子那里,仍在日渐衰落。 以魏方进的口气,这件事他几乎可以稳稳的独自运作而成,杨国忠所需要做的,仅仅是袖手旁观而已。 不反对就是帮忙,魏方进的提议若隐若无的的刺激了杨国忠脆弱的自尊心,但他又一时间无从发泄,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不过扫兴归扫兴,杨国忠还没蠢到彻底被情绪左右了自己的决定,既然如此答应魏方进又有何妨?他既不需要付出什么,又可以坐享其成。 至于魏方进这老家伙,将来有机会再将其拉下马,狠狠的一脚踩得他永不得翻身。 到了兴庆宫,两人下车后整肃衣冠在黄门的引领下,往天子所在的便殿而去。 杨国忠和魏方进都是奉诏入宫,天子如此急招宰相,显然是有要事相商。直到与天子见面以后,杨国忠才知道,天子如此急急召见,所为的正是设立战时行辕一事。 “臣杨国忠……” “臣魏方进……” “…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两人异口同声,郑重大礼。 李隆基示意二人入座之后,开门见山的就提出了几日的议题。 “魏卿建言,朕深以为然,只是另立官署,却不是小事,不知魏卿可有具体的章程?” 魏方进向李隆基的上书中仅罗列出了大致的方向,真正的细则却只能详加商议才能定夺。 对此,魏方进似乎早有准备一般,竟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奏章,恭敬的双手奉上。 “臣侧夜筹划,所有建议细则全在其中!” 李隆基当即大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赞魏方进尽心国事,侍立在侧的宦官将魏方进捧着的奏章接了过去,又放在了天子的御案之上。 李隆基满面笑容,也不急着去看魏方进上书中细则,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杨国忠。 “杨卿可有建议?” 杨国忠和魏方进早有妥协,自然连声赞同,又免不了对李隆基称颂圣明。 李隆基年老,精神不济,具体的事务细节,他不愿过问,唯一要掌握在手的,就是战时行辕的观察使,必须出自宫中所信任的宦官,否则一切筹谋就都是事与愿违的空谈。 “此事关乎国命,在观察使人选上,两位爱卿可有建议?” 若再以往,李隆基断不会就人事任免询问臣下,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却还要做出虚心聆听的样子,以使臣下对自己死心塌地。 魏方进忽而起身,躬身道:“观察使执掌甚重,请天子圣裁!臣还以为,当此之时,可在河东、河北、都畿三道分设行辕。” 倘若行辕一旦设立,旧有的地方格局就会被打破,边镇节度使都要听凭行辕观察使的差遣,如此一来失去了财权的节度使就像是一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虎,再也翻不起风浪。 而观察使则一跃而取代了节度使,成为地方最高的监管军政的长吏。且战时行辕乃临时性设置,一旦平叛完成,便可随时裁撤,顺理成章的避免了尾大不掉的潜在威胁。 李隆基沉思了片刻,便已经有了三行辕最合适的人选。 “草诏……以内监景佑为河东道战时行辕观察使,张辅臣为河北道战时行辕观察使……” 景佑一直在秦晋军中任监军,又向来勤勤恳恳,李隆基认为此人虽然有些倾向于秦晋,但宦官毕竟是天子家奴,亲疏远近自然而然的摆在那里。至于困在太原的张辅臣,正好可以让他到河北去节制封常清的人马。 封常清畏罪而走,一直是李隆基的心病,虽然在河北道立了些功劳,但也必须给他重新套上辔头。 说到此处,李隆基思忖了一阵,虽然又轻轻点头,好似下定了决心。 “河洛战时行辕由鱼朝恩为观察使,包括潼关人马,一体节制!” 就在李隆基口述的同时,杨国忠也提起笔来,开始草拟诏书。身为宰相之一,草拟诏书是他的本职工作,只是在天子面前写就诏书还是头一遭i! 但天子有所命,既然让他草诏,那就必须乖乖遵从,由此也可见天子对此事心急到了何种地步。 草诏完毕,李隆基又在御案上翻出了秦晋的上书,其中有为军中上下请功的奏章,也有举荐地方贤良的奏章。 秦晋所请有功之人,李隆基一概诏准,命魏方进按照朝廷律令从重叙功议赏。而对秦晋保举的地方贤良,则让魏方进和杨国忠共同商议。 让皇甫恪接任绛州太守,这实在大出杨国忠意料之外,一旦外部威胁消失以后,秦晋与皇甫恪之间的结盟也必将随之瓦解,可秦晋又保举此人为绛州太守,实在匪夷所思。至于慈州太守的人选孙安平只是个长史,原本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更与秦晋和神武军没有多少瓜葛…… 杨国忠犹豫着,该不该附议,魏方进却再度躬身道: “臣愚钝,请天子圣裁!” 第四百零一章:使君识奸谋 “臣有异议!” 本来一直附议的杨国忠却突然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虽然与韦济合作阴了高仙芝一把,站在韦济背后的人又是秦晋,也算是两人间接的合作,但归根结底,高秦二人都是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 现在从表面上看,秦晋的人事建议对其本人似乎毫无补益之处,但本着政敌赞同自己一定要反对的原则,杨国忠本能的选择了反对。 对此,李隆基颇感意外,又眯起了眼睛看着他,声音已经有几分不悦了,他那么问明摆着是随口一问,哪里是让杨国忠较真的?李隆基之所以前后两次启用杨国忠为相,只看重两点,一则是杨国忠乃贵妃之族兄,知根知底。二则是此人善于揣摩心思,能够投其所好。 现在偏偏杨国忠扮演了搅局者的角色,他毫不掩饰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哦?杨卿可有更合适的人选?说来朕听听……” 而杨国忠却好像没听出来天子的不满,震声道:“秦晋此举有邀买人心之嫌,万请圣人三思!” 李隆基气笑了,就算反对也要说个足够合理的借口吧。 “如果秦晋打算邀买人心,何不推举他的部众?那些人都是有军功的,难道就不怕他们对此愤愤不满?” 这么理解很符合人的心里,不怕有功而不得赏,怕就怕赏功不均,功劳大的人封赏却小于功劳小的人,秦晋如此不慎,抑或是其别有用心,李隆基却要看看由此引发的后果,此人打算如何收拾。 所以,李隆基能够一概诏准秦晋所推举的人为地方官,根本原因就在此处。杨国忠现在提出了反对意见,岂非是在给秦晋提醒帮忙?他当然不会,也不能同意。 在反问了一句之后,李隆基就毫不留情面的痛骂了杨国忠一通,然后将他撵出了天子便殿。这在杨国忠入朝为官以来尚数头一次,把愣在一旁的魏方进看的目瞪口呆。 以至于魏方进一直在暗暗嘀咕,难道杨国忠已经在天子面前失势了?倘若果真如此,魏方进的心里突然发痒,心跳陡然加速。 训斥了杨国忠以后,李隆基只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他也发现自己最近非常易怒,并且在发怒的当口很难控制住情绪的变化,这在以往是不能有过的。 “魏卿,河东的局面须得尽快恢复,政事堂应当全力支持,而不是在后面掣肘,明白吗?” 魏方进赶忙叩首道: “臣自入政事堂以来,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出了差错辜负圣人信重,断不敢视国事为儿戏!” 这种诚惶诚恐又极是善解人意的臣子是李隆基最为喜爱的,原本杨国忠也是这样的,但自打兵变以后,此人就变化了许多,比以往消极了不少。只是苦于身边可堪信任重用的人屈指可数…… 魏方进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天子又赶忙将头垂下了下来,然而只是这一撇已经足够了,他从天子的目光中看到了此前甚少见到过的欣赏之色,而以往天子以如此目光打量过的臣下更是屈指可数。 出了兴庆宫,刚刚回到府邸,便有家奴赶上来禀报: “家主,河东来人了!” 听到是河东来人,魏方进神色忽而一变,似乎颇为兴奋。 “请到书房等我!” 家奴得了令弓着身子退了下去,安排河东来人到书房相候。而魏方进则要换掉身上的冠带常服,然后才能从容接见。在往内宅走去的路上,这位甚少喜怒形于色的门下侍中竟在自言自语着:“这秦晋还真是老夫的福星呢,凡事只要搭上了此人,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 秦晋离开了闻喜,赶往绛州的州治正平。正平虽然为州治,却在汾水北岸,并不在交通干线上,相比较而言,却是闻喜勾连东西南北,位置很是紧要,因而叛军主将蔡希德才将主力布置在了闻喜以及东部的绛县一带,以达成对据守于河东城唐军的遏制,进而切断了关中与太原城之间的联系。 而秦晋现在之所以要道正平去,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打算将州治由正平迁往闻喜,以彻底方便军政一体化的执行。 为了行事方便,秦晋每收复一处被叛军占领的州县都会在恢复地方官署以后,将之与军队结合起来,一切以集中人力物力抗击叛军为前提,所以军政一体化就成了首选。 跟随秦晋一同赶往正平的除了须臾不离左右的乌护怀忠,还有刚刚从安邑赶过来的皇甫恪。他马上要出任此地太守,很多地方事务自然要使之参与。除此之外,还有卢杞也带着一部人马随同北上。 在卢杞麾下还有一个身份颇为特殊的人,既是刚刚弃暗投明重新反正归唐的其同族,卢之善。 秦晋出于笼络世家大族的目的,对卢之善大加赞赏,还许诺保举其为正平县令,这让卢之善感激涕零,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把心掏出来放在秦晋的面前。而对于这个毫无骨气的同族,卢杞只有本能的厌恶。他甚至建议秦晋将此人治罪以儆效尤。 不过秦晋毫不客气的予以拒绝,卢杞对此甚至还颇有些失望。身为世家子弟,身份地位于寻常寒门不同,其对待族人的态度也颇为微妙,只是很难对外人言说而已。 卢之善常年在河东地方为官,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秦晋不用此人再掌兵,仅以其处置政务,也算人尽其用。 然而,虽然卢杞不待见卢之善,但卢之善本人除了脸皮厚以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秦使君之所以如此高看一眼,至少有一半的因素乃是出自于自己的同族兄弟卢杞,所以仍旧时时腆着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并“乐此不疲”! 卢杞被这同族兄弟实在烦的不行,便带着数十游骑亲自打马探路。渡过了汾水,再往北就是慈州,虽然这些地方没经历过大战,但是由于地形复杂,山林茂盛,也有规模不小的盗匪盘踞其间作恶。所以,绝不能因为叛军撤了就掉以轻心。 这些山中巨匪的实力不容小觑,甚至在有些时候还敢聚众攻击县城。 位于正平以西不足百里的稷山县城,便遭到了巨匪的围攻,所幸当地县令颇有胆识,组织城中百姓才没有使恶贼得逞。 很明显,叛军撤离绛州以后,这些地方巨匪以为可以趁机浑水摸鱼,胆子才大了起来。从侧面也反映出了在民间的声威早就极为不堪,甚至连地方的盗匪就瞧之不起。 因而,卢杞此来还带着一个杀鸡儆猴的任务,那就是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敢于围攻县城的巨匪,以震慑群盗。否则,唐军除了要在正面对抗安史叛军,还要分心防备山中盗匪。 卢之善没有继续跟着卢杞,而是凑到了秦晋的身侧,不过他却发现这位年轻的郡守此刻正眉头紧锁。 秦晋手中捧着杜乾运亲自送来的密信,据可靠消息,前些日子京城中曾传言高仙芝勾结孙孝哲,韦济曾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杜乾运刚刚亲自去了一趟长安,在发现了这一情况以后,便立即返回河东。 他深知这不是小事,韦济乃是秦晋在朝廷布局的重要一环,如果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说,韦济也有份参与散布谣言了?” 杜乾运摇摇头。 “没有直接证据支持。但是有人却亲眼所见,韦济逮捕了孙孝哲派往长安的密探张惑,而且还从密探身上搜出了送往高相公府中的礼单……” 闻言,秦晋眉头拧的更紧,韦济此前在几次书信中都没有提及此事,显然是隐瞒了。 杜乾运又接着说道: “韦济此后曾与杨国忠见面,似乎用张惑与礼单做了交易,卑下恐怕此事已经,已经上呈天子。” 越听下去,秦晋越是心惊,倘若杜乾运所言句句为真,天子如果相信了张惑与礼单……后果便极为严重。强敌在外,最忌讳的就是君臣相疑…… 见秦晋只是凝眉沉思,迟迟不表态,杜乾运壮着胆子说道:“韦济是个有野心的人,使君若不早日除之,难保将来不会反咬一口!” 疏浚郑白渠,韦济对秦晋言听计从,百分百的配合,但河渠的疏浚也为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政治资本。就是凭借着疏浚河渠的功劳,韦济成功的由无足轻重的小吏一跃而进入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视线,并且得了天子治政干才的评语。 此时的韦济在朝廷上一如冉冉升起的新星,加之其出身世家,身形品貌样样过人,不少官员甚至在私下议论其何时会宣麻拜相,进入政事堂。 秦晋拍了拍额头,真是头疼,刚刚按下葫芦,瓢立即就跳了出来。 他冷笑了两声,韦济现在只不过是个京兆尹而已,野心暴露的太早对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也正因为此,秦晋反而觉得自己高看了此人。 一扭头,看到了满脸谄笑贴过来的卢之善,秦晋不禁感叹,无怪乎历来昏君只爱用无能又溜须拍马之辈,这种人野心小又善于讨好魅上,实在是好吃又上瘾的毒药啊。 第四百零二章:韦济生野心 眼看着太阳西斜秦晋催促战马,他要敢在天色黑透之前进入正平城。 刚要开腔搭茬的卢之善一瞬间被甩下仗许远,但他锲而不舍,也跟着催促胯下的战马向前疾奔,终于与秦晋拉近了距离,在只落后秦晋半个马头的位置减缓了马速。 “使君容禀,卑下,卑下有要事进言……” 秦晋想看看卢之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便扭头笑道: “但说就是!” “卑下以为,汾水以北的盗匪,当以抚为主,剿为辅才是。” “哦?愿闻其详!” 见卢之善不是没话找话靠近乎,秦晋对他的建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他而言,汾水以北的盗匪就像牛皮癣,虽然不致命,但又奇痒无比,亦非旦夕可以消灭。更为头疼的是,绝不能对其置之不理,否则疥癣之疾也随时可能转换为腹心之患。 如果真的能够不费刀兵,或者少费刀兵就能摆平此事,又何乐而不为呢? 秦晋觉得,自己应该收起对卢之善这种人的偏见,也许他这能提出可行的建议呢? “据卑下所知,汾水盗匪二足并立,只要收服其中任意一家,另一家便指日可下……” “那应该先收服哪一家?又该从何处下手?” 秦晋放慢了马速,淡然问道。卢之善也跟着放慢了马速,与秦晋保持了半个马头的距离,满脸堆笑,又颇为得意的说道: “太平张贾原为当地大族,因为他的同产兄弟投靠了李林甫,受到时任京兆尹王鉷之弟王焊谋反案的牵连,举族受罚。张贾为了避祸便带着族人入山为盗,几年功夫竟也闯出了一番名堂。” “张贾?” 秦晋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在哪里听过,继而恍然,这个张贾不就是曾带兵围攻稷山县城的巨匪头目吗? “你是说,围攻稷山县的张贾?可以从此贼入手?” 卢之善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 “据卑下所知,张贾虽然投身绿林,但依旧打算有朝一日能够重见天日,如果能够将其招抚,许以官职,此人必能为使君所用。” 秦晋刚想说一句想的容易,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以卢之善这等人常常避祸唯恐不及,现在居然主动没事找事,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定是早就与盗匪头目张贾有勾结。 其实,这也正常,卢之善在绛州为官近十年,而张贾在落草为寇之前又是汾水以北的大族,他们有很大的机会勾结在一起。而张贾之所以能够在短短数年间混的风生水起,这其中也难保没有勾结官府之功效。 想到这些,秦晋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秦某便将这抚剿之责全权委任于你,如何?” 岂料,卢之善闻言之后,又连连摆手。 “使君错爱,错爱。卑下的斤两有多少,卑下再清楚不过,而张贾又素有野心,倘若没有神武军兵威在侧,只怕……” 在卢之善结巴的当口,秦晋对其投之以疑惑的目光。 面对咄咄逼人的目光,卢之善只觉得如芒刺在背,终于坦白道:“实不相瞒,张贾在未反之前,与卑下私交不错,卑下……” 秦晋对卢之善的坦白很满意,既然此人没有在关键问题上耍花样,则证明其确有进言行事的诚意,抚剿的法子至少可以用来一试。 “卢杞所领神武军精锐三日内会渡过汾水,届时就看卢县令的本事了!” 卢杞大声应诺,然后又极为知趣,心满意足的退下。 此时与秦晋并行的只有杜乾运一人。 “行商得利,还剩下几何?” 秦晋忽然开口问道。杜乾运登时一愣,他从来不曾过问发往各地商队的盈利情况,今日问起来,一定是有所图谋。 “回使君,商队得利尚有百万贯以上!” “百万贯?” 就连秦晋都失声而出,唐朝一年岁入至多也不过三五千万贯,小小商队近一年的功夫,居然可以得利超过百万贯,实在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现在大战连连,潼关又处于封锁之中,从哪里能赚这么多钱?” 面对秦晋的疑问,杜乾运的表情显现出几分得意来,秦晋一向都表现的无所不知,原来在商贾一事上也有所短板。 “使君有所不知,商队得利大半在西方,而不在东方!” “何以如此?” “唐朝富庶之地确在东方,然则商队向东,每隔百里便有当地税卡,如此层层盘剥下来,还能剩下多少?纵使常年经营,也不过是赚个辛苦钱而已。但经过河西,通往西域则大大不同,沿途非但甚少关隘设税卡,反而会在沿途大受欢迎,往往大半年下来,一来一回得利便超过百倍!” 以往,秦晋只在纸面上听说西域通商的好处,直到现在才惊异于其中巨大的财富交换。 “怪不得,商阳关大战,也不见你有半分着急。” 秦晋此时才有所恍然,原来潼关以东的广大区域,原本就不在杜乾运的眼里。 “使君明鉴,正是如此。若非神武军需要眼线和情报,放弃整个潼关以东,利润还会翻倍呢!” 至此,秦晋才知晓,原来杜乾运一直用通商西域获得的钱财利润,补足东方的亏损,但这些亏损换来的果实也是值得的。 “使君可是大笔用钱?” 杜乾运经营商队所用本钱,乃是神武军公产,这些公产在杨国忠怂恿政事堂和天子允许秦晋在冯翊自筹自支以后,则被完全公开的用在经营之中。至今日,这笔公产所翻倍数,已经远远超过了秦晋的预期。 “郑白渠疏浚完了,韦济留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已经没有意义,不惜任何代价,把他调任闲职。” 说到此处,秦晋的脸上已经挂起了淡淡的寒霜,他要让韦济知道,他既然有能力将其推向京兆尹的位置,一样也有能力将其拉下来。 “使君明断!” 杜乾运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光芒,韦济自从以疏浚郑白渠之功跃入天子眼界之后,便有些飘飘然了,他早就巴不得秦晋能教训此人一顿。不过,秦晋能在瞬息之间就做出了决定,也着实令其吃惊不已。他只隐隐觉得,秦晋一定还另有获知消息的渠道,而教训韦济也是早就考虑好了的。 韦济现在获宠于天子,又身兼京兆尹要职,羽翼也渐趋丰满,若改为对付这种人,可不仅仅是有钱就行的。 …… 长安城经过数次动乱以后,已经不似开元十四年那么繁华,颓唐之势一日明显于一日,最拥有直观感受的莫过于执掌京兆府的京兆尹。 韦济面前的书案之上堆放着小山一般案件公文,从盗抢杀人,到聚众谋反,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比比皆是。 比如,一名旧龙武军的校尉赋闲在家以后,纠集了七十名族人,五十匹马,就敢公然谋逆造反。 在韦济看来,那么校尉不是得了失心疯,就是蠢到不可救药。他连戍卫京师的神策军都没有通知,直接带着京兆府的官差丁役就便将这次可笑的谋反扑灭于萌芽之中。 这种案件虽然可笑,但在韦济眼中却都是积累功劳的资本。倘若整日太平无事,又岂能显露自己的锋芒呢? 疏浚郑白渠的功绩已经使他得了天子治政之才的评语,然而仅仅这些是不够的,想要跻身政事堂,必须有过人的名声。而他现在所欠缺的,也恰恰就是这一点。 杜乾运数日前曾让韦济参与设立战时行辕的事体,他甚至秦晋每思谋一件事绝不会无的放矢,如果贸贸然参与其中,没准就会遭到天子的猜忌,到时一切就会事与愿违。所以,他毫不犹豫的予以婉拒,甚至在此后以各种理由,拒见杜乾运。 果然,天子很快下诏设立战时行辕。不过,令韦济觉得吃惊的是,一力促成此事的官员竟然是门下侍中魏方进。同时,他也在暗中幸灾乐祸,别看魏方进现在折腾的欢快,一旦天子恍然大悟之后,此人怕是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了。 现在既然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自然是与朝中那些身具野心的官员保持足够的距离才好。因为,只有天子才能决定所有官员的命运。在受宠于天子之后,韦济自忖只要能够时时紧跟住天子的步伐,再进一步未必会是难事。 “大尹,大尹,天子使者来了……” 忽然,一名佐吏急吼吼奔了进来,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将天子使者到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韦济登时也愣住了,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可堪彰显的功绩,难道天子会平白予以封赏?但除此之外,韦济实在想不出天子在此时下诏的原因。 在佐吏的催促下,韦济才整肃了一番冠带,迈着方步出了京兆府正堂,去迎接传达诏书的天子使者。 天子使者是一名较为面生的宦官,他见了韦济尚算客气,在该做的礼仪都做完之后,将双手捧着的诏书交予韦济手中。 “恭喜大尹,贺喜大尹……” 第四百零三章:天子心难测 宦官笑容满面,连声道喜之后就带着一干随从离去。然而,诏书上的内容,却全然让韦济笑不出来了。此时再回味那宦官的笑意,味道也都变了味,仿佛是对他的嘲讽一般。 京兆府中的官吏听闻大尹有天子诏书,又见传诏的宦官笑呵呵的恭喜大尹,都认为是大喜事,便也一个跟着一个蹭到了韦济的面前道喜称贺。 仅仅片刻功夫,韦济的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但又不能发作,只好冷冷的扫视了一周。 “都聚在这里作甚?府中的差事都办完了?” 此时的韦济已经在京兆府中说一不二,上下官吏都知道他新获天子宠信,早晚还要飞黄腾达,又有谁敢得罪他呢?于是乎,一干人见韦济面色不豫,便都极为知趣的退开,各归各位了。 回到了京兆府正堂,一早上的好心情已经被阴郁所取代,韦济有几分失魂落魄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门下左散骑常侍?我疏浚了郑白渠,功劳之大,就算做门下侍郎也绰绰有余。散骑常侍?这算什么?” 他自言自语着,发泄着对不公正任命的怨愤之情。 韦济早就料到,他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一定不会停留的太久,天子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没准哪天高兴了就会将他调到台阁之中,到那时可真就与入相只差半步之遥了。 然而,今日的天子诏书却如当头一棒,打的韦济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他所推测的一切都成为了现实,自己果真被调入台阁之中,然而却是门下省区区散骑常侍。 当然,左散骑常侍秩级为正三品下,比起从三品下的京兆尹等于连升了三级。不过,两者事权轻重却恰恰相反,京兆尹虽然秩级较低,却是每一任宰相都重视的大吏。散骑常侍算什么?说好听点是秩级比肩宰相的正三品重臣,实际上以事权论,连放个屁都听不见响动。 看着面前书案上堆积的公文,韦济只觉得自己这半年来的努力居然都化成了泡影,他有种想将这些公文全部推翻在地的冲动,继而多年的教育熏染又时时提醒着他,就算泰山崩于前,也不能色变而失去了方寸。 只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怨愤以后,怒气得不到宣泄,韦济已经再无心处理公文,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烦躁不堪。 他又一眼瞥见了天子诏书,诏书令其接诏之后须得立即交接,而交接的时间也只有三日而已。 韦济实在想不通,天子因何让他如此仓促的交接差事,难道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韦济的确是个治政之才,三日功夫就将所有差事交接的完美无瑕,连一丁点纰漏都没有,继任京兆尹也连连称赞韦济之能。 在知道了继任京兆尹的人选之后,韦济就彻底放弃了挣扎一番,留任京兆府的念头。 新任京兆尹张清,原为太常寺少卿,是个绝对赋闲的人物。但韦济听说了此人的名字以后,却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瞬时间就产生了一种如临深渊的错觉。 张清的官职固然不够显赫,只是他的身后还有着另一重身份,他的妹妹张氏乃为太子李亨的良娣。自太子妃韦氏受李林甫诬陷被废以后,张良弟俨然就成了没有名分的太子妃,仗着太子的宠爱和所出二子,如果李亨将来能够承继大统,将有极大的可能封为皇后。 正因为此,韦济才觉得京兆尹之位的更迭,其幕后一定掩藏着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如果自己恋栈,牵涉其中,不是将一只脚伸进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了吗?只有蠢人才会愣头愣脑的参合进去。 有了这种认知以后,韦济的心态反而平和了,既然天子让他去门下省做散骑常侍,那就去做散骑常侍好了,谁敢保证这不是天子对他的一次考验呢?任劳任怨说不定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虽然放弃了争,韦济还是觉得天子对张清的任命实在匪夷所思。太子李亨牵扯数月以前的兵变,在所有朝臣的眼里,李亨被废已经是迟早之事,然而张清出任京兆尹,则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难道天子根本就没有废立之心,而是仍旧支持李亨? 这个想法在韦济的心里跳出之后,他只觉得胸腔内砰砰乱跳,仿佛自己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瞬息之间又觉口唇发干,手心满是湿冷的汗液。 在与新任京兆尹张清交接的时候,韦济真想问上一问,天子因何任命他为京兆尹,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只是这种话,又岂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能够宣之于口的?好在张清不是个很有城府的人,韦济几次旁敲侧击也试探出一些眉目来。 从张清的言谈间,韦济发觉,似乎他本人也对自己调任京兆尹一职颇为惊讶,应该是事先并不知情的。不过,在接到天子诏书之前的一天夜里,张清曾被天子几招入宫,在叙谈了半个时辰以后,才辞出兴庆宫。 张清是个颇为本分老实的人,在韦济面前,只言片语间就将自己的底泄的干干净净尚不自知。相反,他竟觉得韦济此人颇为亲和,毫无架子,与之交谈之后还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韦兄乃治政之才,美玉在前,小弟资质愚钝,接任京兆尹着实汗颜,汗颜哪……” 张清说这些话并非全是客气的谦词,而是的的确确认为自己不如韦济。仅疏浚郑白渠一项,牵扯地方豪强世族,就算当朝宰相都不愿牵扯此事,韦济能在半年之内办成了,而且还没有惹出大麻烦,这种能力足以蔑视百官了。 “张兄谬赞,如果不是各级官吏配合,韦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见韦济一再谦虚,张清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不好意的干笑了一声。 韦济自发觉天子似乎有意重用太子以后,他就在交接中与张清刻意结交,万一李亨果有翻身的一天,攀上张清这条线,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他还发现,张清对自己的感官不错,如此开了好头,将来如果刻意巴结一定还会更上一层楼。 然则,现在形势未明,只买下一条暗线即可,若弄的人尽皆知,他韦济成了太子一党的人,到那时可就只能一条路跑到黑,没了退路。 是以,韦济与张清的可以结交仅仅是点到即止。 次日一早,韦济神清气爽的赶往门下省履职,恢复了自信与淡定的他,自问将自己放在何处,一定都会如锥入袋中,而锋芒毕露。 门下省是宰相魏方进的后院,如果能和这个老头子打好关系,岂非又在朝中多了一层助力? 魏方进爱财之名,在朝廷上下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韦济在履任的前一夜已经命家奴往魏府中送了礼单,礼单的分量不轻,他相信一定会让魏方进心满意足的。 于门下省门外下了马车,韦济款步踏上石阶。守门的差役早就得了信,知道今日有新官履任,便早早在门外候着,然后一直将韦济迎入门内。 只是进了正门以后,韦济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局外人的错觉。 但见省内官吏行色匆忙,各有公务,似乎全然看不见他这个刚刚履任的正三品重臣。 既无人上前引路,也没有人与之见礼。 韦济并非没有来过门下省,虽然是屈指可数的几次,但也知道里面规矩森严。 现在这些人对自己视若无睹,代表了什么?愠怒之感立时在他的胸腔里隐隐发酵。 就算在兴庆宫里,连天子身边的近侍都对他毕恭毕敬,这些蚂蚁搬忙碌的蕞尔小吏又算什么? 怒从心生之下,韦济一把拽住了从他身边路过的一名官吏。 “侍中何在?” 侍中自然就是指门下侍中魏方进了。 那官吏这时才好像发现了庭院里还站着一名紫袍重臣,连忙行礼道:“卑下书令史连有道,侍中不在省内……” 对方仅仅是个不入流的书令史,居然也敢装作对他视而不见,现在又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这让韦济心里像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的遭遇只会让他的这种感觉翻倍。 “明公若无其它事,卑下手中还有差事代办……” 书令史顿了片刻,就开口以还有差事为由,打算离开。 “去吧!” 韦济满心的腻歪,挥了挥手,示意那书令史可以离开。既然魏方进不在,他自行在省内转转也就是了。但紧接着,他又忽的心中一动,不祥的预感顿时塞满了脑袋,难道昨日那份礼单白送了? 以魏方进的口碑,只要让他满意,绝不会收了钱不办事。 倘若魏方进当真受了他的礼单,又有心满意足,又岂会让这些看门狗对自己如此态度? 想到这些,韦济陡然间心如明镜。知道魏方进一定故意做此安排,知不知道这老家伙如此刁难自己,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以魏方进圆滑谨慎的处事方式,这可令人大为奇怪啊! 韦济一边思忖着,一边迈步走进了前堂。 第四百零四章:天子最无情 韦济被门下省佐吏告知,今后七日省内多处厅堂将要修缮维护,侍中近几日也不会过来,而是改在政事堂办公,如果有要务请到政事堂禀告。 虽然也曾有过罢官的低谷,但韦济却从来没遭受过如此冷遇和排挤,他甚至觉得那魏方进是在有意捉弄于自己,明明已经收了礼单,却又如此作为,真是令人所不齿。 然而气归气,毕竟魏方进是他的上官,而且又身兼政事堂宰相,他又有什么资格和人家叫板呢? 颓然丧气的离开了门下省,嫌弃乘车气闷,他骑了随从的马,打算由南面出皇城,返回家中。反正门下省建筑修葺,七日功夫正可当做休沐假期了。 孰料刚刚出了皇城,却见杨国忠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时下正是触霉运的关口,韦济不愿与杨国忠照面,便有意要绕了开去,杨国忠的眼睛倒是尖的很,远远就瞧见了他。 “韦常侍,韦常侍……” 常侍二字落在韦济的耳朵里只觉得刺耳至极,但既然杨国忠先一步招呼,他就不好再躲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拱手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杨相公……” “杨某听说韦常侍改换门庭,打算投魏相公了?只可惜……” 说到此,杨国忠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不忍心说,韦济心头一阵腻歪,他本就厌恶杨国忠为人,现在见此人如此作态,便更是作呕。 不等韦济说话,杨国忠催动胯下马匹,靠了过来,又煞有介事的说着: “难道韦常侍就没听说过,魏相公是你那位旧主的应声筒呢……” 说罢,杨国忠哈哈大笑,再不理会面色铁青的韦济,催马进入皇城。 韦济怒不可遏,他和杨国忠总算也合作过,此贼翻脸竟比翻书还快。然则,杨国忠的嘲讽也在无意间点醒了他,传闻魏方进是秦晋的应声筒,他以前只做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但从自己近几日的亲身经历推断,这背后未必没有秦晋的影子。 被点醒了的韦济非但没有恍然大悟的松快,反而却如堕冰窟一般,瞬间就浑身冰凉,冷汗直冒。 难道自己被调离京兆尹的位置,真是秦晋在背后运作? 只是,以他对魏方进的了解,却对不可能听命于人,何况还是个官阶资历都远远低于自身的人。 心中揣着重重疑虑与忐忑,韦济没有返回家中,而是改道去了军器监。那里还有一个人,他非见不可。 军器监丞郑显礼是秦晋的亲信,也一定是秦晋留在长安的眼线,所幸在京兆尹兼河渠使任上,于公事中两人颇有些交集,而且两人也算有些交情。所以,他就打算找郑显礼打探一下消息。 自己做过的事,韦济当然心中有数,冷落杜乾运,与杨国忠做交易,这些事都是他背着秦晋做下的。虽然他自持身份独立,不从属听命于任何人,但背后终究摆脱不了秦晋的影子,现在事情一定败露了,对方肯定也会不遗余力的加以报复。 此时,韦济不禁有些后悔,如果不是自己急于求成,急欲扳倒高仙芝,以杨国忠的上位来换取自己的上位,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窘况。只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只能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弥补。 与此同时,韦济也暗暗心寒,天子不是曾数次表达了对他的看重么?因何却将他调到门下省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左散骑常侍?就算为了个张清让位也不至于如此吧…… 心思烦乱间,韦济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军器监,门口有差役上前拦住他,并询问,来此何事。 “某乃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韦济,欲见军器监丞。” “韦常侍?” 那差役露出一副很是惊异的表情,上下打量了韦济几眼。 “正是韦某,还请通禀一声。” 自门下省受了刁难,知道前途未卜,韦济在一日之间就收回了做京兆尹时养成的官位,对那差役也是谦和有礼。 那差役击掌叹道:“俺们监丞真是神了,说起韦常侍今日必会来访让俺们留意,俺们还不信呢……” 听那差役絮絮叨叨,郑显礼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来求见,韦济也暗暗吃惊,他明明是在出了门下省以后才产生的这种念头啊,难道…… 尽管有种被人阴谋算计的沮丧之感,但他的心里也重新腾起了希望之火,也许今日来见郑显礼的选择便是对的! …… 秦晋抵达正平县已经有两日,卢之善果如之前的保证一样,负责与汾北巨盗头目张贾联络,且已经有了眉目。既然一切如预想中一般,他索性就将招抚工作全权委任于卢杞和卢之善去做。 而他,则负责将绛州在正平的治所公署一律迁往绛县。 搬迁的难点不在于人,而是一州的文书档案,这些东西涉及人口资料,乃是朝廷税收之根本。 秦晋之所以要将治所从正平迁往绛县,就是为了使得军事重镇和行政中心合二为一,以避免分兵把守的情况。 正平位于汾水之北,远离交通要道,秦晋仔细衡量之后,在闻喜和绛县二者之间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文书档案以及一部分官员佐吏先一步随秦晋出发,后续则分三次按日起行。三日后,秦晋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了绛县城。 此地自商州时便是河东重镇,春秋时曾为晋国都城,只是时过境迁,此时的绛县早已没了当年大国都城的半点气象。 裴敬此时正在闻喜整编新军,驻守绛县的乃是八千神武军前军精锐,卢杞仅仅带着两千人赶赴正平剿灭巨盗。 除了神武军前军,皇甫恪率领五千朔方军也抵达绛县,即将出任太守,也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安邑,只不过安邑为河东郡东部门户,因而他将大部主力仍旧留住于安邑,以防范虎视眈眈的孙孝哲叛军,本人只带着五千骑轻兵而来。 自绛州一战之后,秦晋和皇甫恪还是第一次见面。 皇甫恪领着一干将校亲自迎出西门五里,见到浩浩荡荡的车队,不无感慨的笑道: “一月之前,老夫何曾想过会有如此光景?” 确实,一个月以前,他是叛将皇甫恪,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唐朝的太守。 秦晋笑道: “世事本就无常,老将军何必挂怀,现在将治所迁来绛县,一切都就近,不论治军或是治政可都从容多了!” 皇甫恪也跟着大笑,手捋胡须道: “说实话,老夫不善治政,也从未治过政,在军中厮杀了半辈子,也只会治军。今后还要使君提点啊……” 秦晋却绝不打算插手绛州政务,实际上也没有经历插手,接下来他应经在谋划一盘更大的棋局,又哪有经历估计这种地方政事呢? “老将军以往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既受了太守印绶,就要代天子牧一方百姓,莫要谦虚推辞哦!” 两人虚应了一阵,虽然是骑在马上,但仍缓步随着车队缓缓向绛县城而且。翻过了一处山坡,皇甫恪立马驻足,忽而指着前方已经清晰可见的城门。 “老夫昨日登城门楼,发现了《汉封邑》石碑,八百年下来,已然斑驳不堪……” 秦晋心中一动,所谓封邑石碑,那是为本地诸侯刻石宣名的,一个名字从他的脑中闪现了出来。 前汉绛侯周勃的封地不正是绛县吗?而皇甫恪提及绛侯周勃一定不是无的放矢,必然意有所指。秦晋扭头去看皇甫恪,只见这位老将军的脸上竟罕有的挂着一幅落寞之色。 秦晋不知道皇甫恪此刻心中所想的是什么,也许是想起了被害惨死的父母妻儿,这种家族惨剧,的的确确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天子从来最是无情,绛侯以定鼎之功恢复汉室,到头来却换得汉文帝的百般猜忌,多方折辱。” 秦晋明白了,皇甫恪竟是自伤其身,他对唐朝从未有过一丝叛逆之心,父母妻儿却遭无端迫害而死,难道天子仅仅放出一句受“奸佞蒙蔽”就可以轻飘飘的推卸责任吗? 皇甫恪的身份地位虽然远远不及绛侯周勃,但总是一片忠心付诸东流。 “何止周勃,其子周亚夫平七国之乱,还不是被景帝诬陷谋反,投入廷尉监狱,最后不堪受辱,自尽惨死!” 不知何故,秦晋也跟着皇甫恪的情绪想起了,绛侯周勃的儿子。 这两个人都有定鼎汉室的功劳,却绝无谋逆野心,只是文景两父子最是冷酷无情,将他们摧折而死。 “秦使君,老夫从前只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但经此一战之后,却发现老夫错的离谱,难道使君就不怕有朝一日步了他们的后尘吗?” 这一问,皇甫恪脸上的表情由落寞忽而渗出了彻骨的仇恨,这让秦晋浑身不由得一凛。 父母妻儿惨死之仇不共戴天,皇甫恪能一直隐忍,这对他而言无异于非人的折磨。 人在经受了悲惨的遭遇之后,自然就容易产生偏狭的想法,就连生性粗豪的皇甫恪也不例外,此刻他脸上的仇恨与憎恶不正是这种流露吗? 只不过,皇甫恪的反问,难道真的只是他的偏狭想法吗? 第四百零五章:老少有深谈 不管皇甫恪的想法是否偏狭,秦晋都立刻调整了心态,不能任由自己被他的这种负面情绪所影响。 “天子没有私恩,大仁大德才是明君,老将军应该深悉此理!” 诚然,秦晋看不惯天子须得具备六亲不认的冷酷,但也不得不承认,只有如此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天子,关键时刻可以为了所谓的天下牺牲除己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东西。 皇甫恪笑的更加凄然。 “一如使君所言,天子无私请,但老夫的父母妻儿却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就这么,就这么被害死了,奸佞却仍旧逍遥法外,身居高位……” 越说越激动,皇甫恪老泪纵横,家破人亡的痛楚,哪怕如此刚毅之人都忍不住肝肠寸断。秦晋也是一阵戚戚然,皇甫恪在这个世界上好歹还有亲人活着,而他则真真是孑然一身,甚至连这具身体原本也不属于他。 秦晋没有继续劝解,他知道,有些情绪总要发泄出来才好,如果在心里憋得久了,没准会憋出什么祸事来。 果然,当大部车队辚辚入城以后,皇甫恪的情绪渐渐平复,叹了口气说道: “老夫情绪失控,让使君见笑,咱们也进城去吧!” “此乃人之常情,老将军不必挂怀,天色尚早,不如在这城外走走,看看…” “也好,老夫自来到绛县还没仔细勘察过地形,今日正好探看一番。” 两个人沿着土坡往绛县城西南的一处光秃秃的小山包走去,这座山包于平地上突兀而起,秦晋怎么看都觉得是一座陵墓的封土堆。其实,就算是陵墓的封土也不奇怪,大河两岸乃中华文明肇始之地,分布于此的陵墓也是星罗棋布。 很快,一老一少牵着战马登上了山包顶部,西南风轻轻拂过,秦晋只觉得凉爽惬意,放眼向南望去,一条河流自东向西缓缓流淌而过。这是湅水发端的上游,河道浅而窄,又由于天旱无雨,已经干枯了大半,露出来的淤泥河底也都龟裂成了千片万片,沿着湅水向东西两侧延伸。 如此景象让人咋舌不已。 “安贼作乱,又逢大旱之年,唐朝还真是祸不单行啊!” 秦晋的一句话还未说完,皇甫恪的声音也随之而起。 “岂止于祸不单行,还有人祸……” 秦晋忽然转过身来,直视着皇甫恪。 “老将军,秦某只想问你一句,还望直言相告。” 面对秦晋咄咄逼人的目光,皇甫恪不满的哼了一声,又道: “有甚话,直管问就是,秦使君何时也婆婆妈妈了?” “如此便得罪了,敢问老将军,究竟恨天子多一些,还是恨唐朝多一些?” 这么问的确有交浅言深之嫌,但皇甫恪并非官场俗人,身上颇有些古人风骨,倘若遮遮掩掩的反倒会弄巧成拙。秦晋要得他一句准话,否则便不可能全心与之合作。 皇甫恪先是一愣,他显然没料到秦晋会问的如此直白,而后马上又恢复如常。 “老夫恨不得亲手取其性命!” 这句话说的疾言厉色,看得秦晋心头突突直跳,皇甫恪这等表情绝对是他内心的真是流露。但紧接着,皇甫恪又哈哈大笑。 “秦使君放心,孰轻孰重老夫心里自有一杆称,老夫现在只想亲手宰了两个人,一个是杨国忠,另一个就是安禄山” 秦晋有些讶然的望着皇甫恪,他的态度转换如此之快,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一时间还真难分辨。 皇甫恪似乎是看穿了秦晋的心思,忽而又肃容道:“请秦使君放心,老夫随身负血海深仇,却断不会让安禄山那老贼得逞,这笔帐除了算在此人身上,就全在杨国忠身上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其实老夫这血海深仇,还不是杨国忠与那程元振一手炮制的?时至今日想起来,老夫还恨的浑身颤抖……这些都是没用的话,眼下江山倾覆在即,老夫愿与使君一同力挽狂澜!” 说到此处,秦晋忽然从皇甫恪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矛盾之色,是的,没错,就是矛盾与纠结。他猛然间醒悟,皇甫恪纵然恨这个朝廷以及昏聩无道的天子,但他毕竟生长于唐朝,这种归属感和仇恨交织在一起,已经让他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与动力。 正因为如此,皇甫恪才会在蒲津造反之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仅仅是龟缩于一隅之地。也正一味如此,皇甫恪才会与神武军合作,一同抗击安史叛军。在骤然探明了皇甫恪的内心世界以后,秦晋非但没有如释重负之感,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也很难不为之感慨唏嘘。 放眼唐朝立国百多年以来,像皇甫恪这种悲剧,没有几百也有上千,明明有一腔报国之心,却总是阴差阳错蒙尘,而家破人亡。这能说是一两个奸佞之臣,或是冷酷天子的原因吗? 秦晋没有心思追究这些人间惨剧背后的真正原因,他现在唯一所求的就是尽早结束这场浩劫,如此他的突然到来才会变的有意义。 诚然,自来到唐朝以后,秦晋的内心世界也随着各种人和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许多旧有的认知也统统被颠覆,但至少有一点初衷是不变的,那就是结束这场几乎摧毁整个唐朝的浩劫。 从前,秦晋只一厢情愿的认为,消灭了安禄山和史思明以及他们麾下的叛军,这个世界就会重新恢复秩序。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自安禄山从范阳起兵反唐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就像一只玻璃杯突然跌落在地上一样,纵使将所有的碎片都拾起来,完完整整的将其重新拼贴好,得到的杯子也绝不会是原来的那个杯子。同样,就算灭掉了安禄山和史思明,唐朝也不是天宝十四年以前的唐朝了。 所以,如果想要有所改变,想要阻止悲剧,就要做的更多…… 皇甫恪见秦晋呆呆的出神,反而有些急躁。 “如何,秦使君不相信老夫之言?” 这一声问声调十分之高,秦晋被吓了一跳,心神也悉数收了回来,他没有回答皇甫恪的发问,而是促狭的笑了。 “安禄山就快死了,只怕老将军没机会亲手取其性命了!” 如果是在一月之前,皇甫恪断不会有如此豪言壮语,但现在他不但有节制兵马的差事,还刚刚被朝廷任命为太守,这就有了足够与叛军一战的资本。更何况,秦晋的神武军又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勇武过人,他相信只要两军合力,一定会取得惊人的战果。 不过,皇甫恪见秦晋说的信誓旦旦,似乎料定安禄山已经活不过今年,便有些不以为然。 “使君在诓骗老夫吗?还是使君通鬼神之力,可知晓未来?” 不管如何,他还真希望秦晋的断言是真的,毕竟安禄山乃是伪燕叛军的头目,此人一死,叛军内部也必然会分崩离析,届时就是唐朝大举反攻的机会了。 秦晋淡然一笑,也不卖关子,而是掰着手指头,说起他断定安禄山活不过今年的原因。 从安禄山所患重病的症状,以及身边的权力暗流,两者一一分析…… “因而,秦某敢断言, 安贼不是死于重病之下,就会死于近人之手。” 皇甫恪愕然,他不知道秦晋哪里来的自信,居然如此之笃定。 “使君当真如此自信?” “当然!” 秦晋的自信来源于记忆深处,他清楚的记得,安禄山乃是被身边一名叫李猪儿的宦官砍杀而死。可怜安禄山一世骄横了得,到头来盲了眼睛,竟被个没有下边的阉人杀死,真是可悲啊。 孰料皇甫恪闻言之后,思忖了半晌竟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细细思量,使君之言也不无道理,老夫于数日前得报,伪燕晋王安庆绪似乎与史思明明争暗斗,绛州大捷,孙孝哲叛军在夏县按兵不动,不仅仅是老夫以诈降之计拖延住了他们,反倒是他们坐山观虎斗,乐见于史思明在河东兵败……” 秦晋暗暗点头,皇甫恪果然不是无能之辈,这些消息的的确确一如他所言。 “正是老将军所言,他们明争暗斗才给了咱们在河东道站住脚的机会,否则就算神武军和朔方军捆在一块,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说到这里,秦晋的面上露出一阵黯然之色。他并非是在涨敌人锐气灭自家威风,而这就是事实。神武军凭借着过人的军纪与独树一帜的训练可以在各军卫中崭露头角,但毕竟和那些久历沙场的老将老兵有着实战的差距。这种差距也在绛州一战中完全暴露出来。 所以,若想在短时间内弥补这种差距,只有一条路。 ”冯翊送来消息,不日会送来‘神臂弩’一万张,箭矢八十万支,有了此等利器,至少可以挡住十万蕃兵叛军围攻绛州。” 皇甫恪顿时面现惊喜之色。 “当真?听说神臂弩比军中重弩小巧了许多,威力却不减反增,可是有的?” 第四百零六章:家奴入军中 神武军中只有少量的神臂弩,天子和杨国忠都不愿意将这种经由秦晋之手,大批量制造的利器,装备在神武军中。这一回之所以能从军器监调来上万张,是他花了大价钱的结果。现在朝廷上自政事堂到六部各堂,已经像一块烂透了的木头,只要不涉及谋反,没有什么事是钱解决不了的。 秦晋笑着看了看皇甫恪,这老狐狸早就见过神武军装备的神臂弓,之所以如此相问,还不是想分一杯羹?实际上,他也没打算吃独食,毕竟皇甫恪麾下的朔方军还要防备驻扎于夏县的孙孝哲部叛军。 “掐算时日,也就这一两日便会到绛县,到时会分五千张给老将军。”说到处,秦晋略微一顿,“不过箭矢却要老将军自行解决。” 皇甫恪的脸上立时就笑开了花,箭矢这种消耗品,他自可以寻着正规途径向朝廷去要,只有这种产量有限的神臂弩,即便军器监有存货,也只会优先供应拱卫长安的神策军,或者潼关的平叛大军。 “这就足够了,老夫感激不尽!” 皇甫恪表面从容,但声音却已经罕有的发抖了,他实在没想到,秦晋居然一次就分了一半神臂弩给他。 说话间,太阳渐渐没入远山深处,天色眨眼间暗淡下来。秦晋抬头看了看已经发黑的天,不无担心的说道: “天黑了,城外不太平,咱们赶快回城吧。” 史思明部叛军撤走后,虽然对当地没有大肆杀戮,但终究是促成了不少失产百姓入山为盗,这些往日间看似良善的百姓们,一旦丢下锄头拿起了刀枪,立刻就从绵阳转换为饿狼。 “这可不像秦使君的性格啊,叛军千万人马中尚能来去自如,如何就怕了区区几个蟊贼?” 秦晋也不争辩,只淡然一笑。 “我打算招募这些散落于山野间的盗匪。” 对于这种想法,皇甫恪大不以为然。 “这些盗匪杀人越货,抢掠财产,早就失去了良善之心,就算接受招募将来也是个麻烦,不如尽数抓了全部斩首,来的干净痛快。” “杀了未免可惜,只要加以引导,将他们身上的力气引到叛军身上,岂非人尽其用?” 秦晋这么说并非一厢情愿的想法,这些山中盗匪多是本地的失产居民,要么是当地豪强为非作恶强取豪夺所致,要么是叛军杀到抢掠财产所致,只要引导适当,这些失去恒产的人,将极为容易为己所用。 皇甫恪还是不以为然。 “刁民为盗,身无恒产,只怕没等他们杀贼,就先祸害本郡良民了!” 秦晋呵呵笑了,皇甫恪即将为本郡太守,想不到这么快就自动进入了角色,他便拍着胸脯保证道: “请使君放心,秦某以人头担保,断不会如此!” 秦晋不称呼其将军,而称为使君,这让皇甫恪老脸一红,但又见秦晋如此信誓旦旦,不禁惊诧道: “秦使君究竟为何,如此重视这山中盗匪?” 战马烦躁的打了响鼻,显然黑夜的降临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和不安。秦晋加快了下山的脚步,又一面回答着皇甫恪的疑问,他必须就此事说服这个老家伙。 说起这件事的深层原因,秦晋的目光中顿时浮现起一层难以消除的忧虑。 “绛州一战结束后,我先后去过多个县,初步排查户口,实有之数,已经剩下不到五成。” 很显然,失去的半数户口,其中一部分人可能逃难了,但出于汉人故土难离的习性,绝大多数人应该已经隐匿于山林间,或为盗,或避难。与黄河南岸都畿道的一马平川不同,河东道处处山岭,为这些人提供了绝佳的避难地,而他们在山中失去了谋生的途径,和官府的约束,避难或者为盗,恐怕已经很难分出明显的界限了。 皇甫恪虽然不善民政,但却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从秦晋的只言片语中,他立时就明白了,入山为盗的未必都是失产刁民,很多良民为了避难竟也放弃了土地财产。 其实想想也很容易理解,人的性命毕竟只有一条,为了土地而在家中等着两军交战带来的灾难,傻子才会如此。何况又有河北道与都畿道的惨剧在前,百姓们只怕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如果当地半数人口都已经入山,难不成还真将他们都当做盗匪,一个个砍了脑袋?绛州数十万人口,一次砍了半数,那才是灾难吧…… 至此,皇甫恪自叹弗如,此前他将料理民政看的太过想当然,一旦涉及到具体事务,立时就能看出自己不是牧民的材料。 “多亏秦使君提醒,否则老夫竟险些铸成大祸啊!” 皇甫恪的确产生过剿灭盗匪以儆效尤的念头,如果不是秦晋坚持己见,一旦展开杀戮,就等于把遁入山中的百姓彻底推向盗匪一边。到那时,恐怕他这个外来户,对付这些本乡本土的为盗百姓,也只剩下杀戮一条路了。 说服了皇甫恪,秦晋却丝毫不觉得轻松,他轻叹了一声。 “金银没了可以开矿采掘,可人口没了,就要积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之功才能恢复。所以啊,人口才是咱们最宝贵的财富,对待他们不能有半分松懈……” 闻言之后,皇甫恪默然,道理谁都明白,但在明说之前,却又一个个都在做着糊涂事。其实就算明明白白的指出来,不还是有人在做着糊涂事吗? 安禄山在河北道和都畿道搅的天翻地覆,当地户口减半恐怕都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怕是十不存三吧。皇甫恪自加冠起便一直在军中为将,何曾想过料理民政会如此头疼,此刻他竟有些后悔接下太守这种差事,万一绛州在他手中被弄的民不聊生,岂非成了世人口中的恶吏? 不过,好在有秦晋这个爱“多管闲事”的人,皇甫恪终究还是稍稍放下了心的担忧。 “老夫长于兵事,短于理民,还要仰仗秦使君……” 不等皇甫恪说完,秦晋就痛快的将其打断。 “请老将军放心,秦某责无旁贷。” …… 秦晋说的没错,运送神臂弩的车队在次日一早抵达了绛县,随车队一同赶来的,还有秦晋的家奴秦狗儿以及三个他叫不上名的家伙。他们都是在崤山大火之后,随着胜业坊的大宅一同被天子赏赐给秦晋的。 原本他们各有姓氏,但府中的家老却觉得既然这些人已经成了秦晋的家奴,改姓也就顺理成章。尽管秦晋一再表示,改不改姓无所谓,但固执的家老还是将一干家奴的姓氏改了。 与秦晋所想的很是不同,家奴们被改姓之后非但没有被强迫的怨言,反而一个个喜不自禁,做事的劲头竟也更加的足了。秦晋大惑不解,便私下里问秦狗儿缘故。 秦狗儿竟又对秦晋如此发问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情。后来,秦晋终于弄明白了原委,只有改了和家主相同的姓氏,才证明家主将他们看做了自家人。 在秦晋看来,姓氏和身体发肤一样受之于父母,怎么能轻易的改掉呢?但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这些家奴的心理也很容易能在官员精英身上找到相同的影子。 天子就会经常为功臣赐姓李,以显示对它们的荣宠。而被赐改姓之人,也一个个都是如蒙天恩,感恩戴德。如英国公李勣本名徐世勣,便是被高祖李渊赐姓而改为李姓的。 以此类推,家奴出身的狗儿,为此兴奋也就不难解释了 “狗儿给家主磕头了,临行前家老嘱咐俺们,家主行军在外,身边没有体己的人可不成,让俺们到军中来,好好侍奉家主……” 看着抬起头的秦狗儿,稚嫩未消的脸上还洋溢着不加掩饰的欣喜和兴奋。秦晋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面前的少年的确与自己很是亲近。比起,卢杞、裴敬等亲信,则又是另一番感觉。 “很好都起来吧。”他又看了看跟在秦狗儿身后几个年纪相仿,有些拘谨的五个少年。秦狗儿极是机灵,见家主目光扫向自己的身后,就赶忙说道:“家老说俺一个人过来,怕不够支用,所以又选了五个伶俐的……” 秦晋让这几个少年自报名姓,居然都是一些猪狗鱼的诨名。 “狗儿,我给你改个名吧,往后当了将军,总不能叫狗儿将军吧?”说着,他又指点着狗儿的身后,“还有你们几个……” 一边和这开朗伶俐的少年开着玩笑,秦晋一边盘算着给他们改几个正儿八经的名字。 听说家主要赐名,秦狗儿欣喜若狂,又咚咚磕了两个响头。 “狗儿谢家主赐名,狗儿不做将军,要一直侍奉家主左右。” 秦狗儿身后的几个拘谨少年也是满脸的欣喜,有样学样的表示要一直侍奉在秦晋左右。 秦晋到现在也不适应有人在它面前动辄磕头,便皱眉道: “在军中,今后就只有军礼,谁在磕头,军法从事!” 秦狗儿毫不扭捏,立时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不伦不类的拱手躬身。 “谨遵家主将令!” 第四百零七章:私度使君意 秦晋常听秦狗儿私下里叨咕,说他自下生就命里缺火,念头一转就有了主意。 “自今日开始,你就叫秦琰,如何?” 秦狗儿大字不识半个,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名该如何写,又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家主起的名字那就是好的,兴奋的一蹦三尺高,然后又猛然意识到失态,赶紧收敛了形容。 “狗儿也有名字了,狗儿也有名字了!” 如果此时家老在侧,一定会沉着脸,低声呵斥秦狗儿无礼。也许是刚刚离开长安,家老于他的严厉还留有余威,兴奋过后立时就夹起了尾巴。 看着面前的跳脱少年,秦晋也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他对这个时代的上下尊卑满不以为然,也从来不过分约束下人们,甚至对他们颇为友善纵容。所以,在秦府里的奴仆们都不怕秦晋,反而却都怕家老一人。 “狗儿……” 秦晋习惯性的又叫了秦琰的诨名,秦琰却一脸的不乐意。 “家主不是刚给俺起了新名,如何又叫旧名?” 面对秦琰的抗议,秦晋一拍脑门,笑道:“一时口误……”但紧接着却面色一冷,寒声道:“你们几个都听好了,军中无亲私,在长安的时候,我对你们并无严格约束。然则,现在却须将丑话说在前面,若哪个以为可以违犯军法而不受惩处,那是妄想!” 这话一出,立时就将秦琰吓了一跳,他何曾见过家主如此威严的模样,赶紧把头低下来,低的都快贴着胸口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其余几个少年本就拘束,现在又见家主隐有愠怒,都吓得瑟瑟发抖。 秦晋态度突然变化也是为了他们好,如果这几个少年在秦狗儿的带领下,恃宠而骄,万一违犯了军法,丢了性命,岂非是害了他们? 见自己的警告起到了效果,秦晋仍旧寒着脸说道:“都下去吧,自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住处,熟悉军中规矩。” 秦狗儿却壮着胆子说道:“家主,家主还没给他们几个赐名呢……” 也是秦晋一时间岔了过去,但刚刚警告了他们,就不便再缓和下来,于是面色依旧发寒。 “都下去,我说过的事自然会作数。” 六个少年再也不敢多逗留一刻,低着头灰溜溜的出去了。 紧接着,正堂后面的门帘一挑,杜乾运摇头晃脑的出来了,还一边击了两掌。 “使君御下宽严有度,真是精彩啊!” 秦晋知道杜乾运不会专门跑来拍马屁,这厮在熟悉了他的秉性以后,做事也务实了许多,但凡事体都会捡重点经办和汇报。 “可是长安那边又有了消息?” 杜乾运嘿嘿一笑。 “使君真乃料事如神,韦济调任门下散骑常侍,碰了一鼻子灰,真是让人解气啊!” “光解气还不够,得让韦济知道教训。” “以卑下推测,韦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原委,他在前一日偷偷去拜会了军器监丞郑显礼,可能要向使君负荆请罪……” 神武军中的人都知道,这个军器监丞乃是秦晋的旧相识,韦济去偷偷的见此人,可以想见一定不会是平白无故的摆放。 见秦晋只点着头,不置可否,杜乾运咂了咂嘴又接着说道:“还有个消息,天子使者已经过了河东城,当在今日最晚明日午时就会抵达绛县。听说天子为使君送来了紫金鱼袋……” 秦晋现在的秩级是正三品下,以往一直不曾获赐金鱼袋,因而虽然有资格身着紫袍,却在同品秩的官员中是等级最低的。换言之,他的这个三品秩级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 但在秦晋的眼里,这些虚头根本不值一文,他宁可不要这三品的秩级,也愿意多拿一些实惠。 却听杜乾运又道:“天子这是封赏了所有功劳次一级的人,却拿虚名来搪塞使君呢!” 秦晋瞪了杜乾运一眼,这家伙办事的确是一把好手,唯独一张嘴没有把门的,如果在外面也如此张扬,有些话一旦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去,在天子面前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对神武军而言就是大麻烦。 “你以为天子赏实了对神武军而言就是好事了吗?” “这……” 杜乾运当然认为赏实了就是好事,但他从秦晋的语气中也听得出来,如此反问绝对不是要表达这种意思,于是乎张口结舌了半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对神武军上下封官加权,只会使神武军更招摇,更容易成为有心之人的靶子。像现在这样不显山露水的得了里子,岂非是最好的结果?” 秦晋这一席话杜乾运当然懂得,但不能做到实至名归,总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但经由秦晋提醒之后,他也恍然正视了神武军当前的处境,的确不宜太过招摇,只有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经事,而天子的猜忌和刻意打压,居然也变相成了对神武军的保护。 如果天子得知了此中种种猫腻,结果与初衷截然不同,会不会气的暴跳如雷呢?杜乾运不禁如此充满恶意的想象着。 不过,他也的的确确是佩服极了这位年轻的郡守。 皇甫恪这等老家伙都被拾掇的服服帖帖,目下已经到手的河东道三郡,虽然秦晋没有一星半点的名分,然则却是实实在在的掌舵之人,他只要说一句话,上至太守,下至小吏又有谁敢不当回事?也只有兴庆宫中的天子,在一厢情愿的夺了神武军摘到手的果子,在阴暗的宫殿里偷笑着,殊不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想着想着,杜乾运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我近日要在神武军中成立一支卫队,招募人员的年龄都在十六七岁上下,绛县的事了了之后,你就立即返回冯翊,和杜甫一起负责此事,规模嘛,不在多,两千人足矣。” 杜乾运愣住了,竟失声问道: “难道,难道使君觉得乌护怀忠不可靠?” 秦晋的保卫工作一直由乌护怀忠的同罗部蕃兵负责,现在突然要另行成立一支新的卫队,其隐含的意味,就很耐人琢磨了。 乌护怀忠毕竟是安禄山的旧部,同罗部的名声在唐朝也很不好,叛降反复。所以他们在神武军中,一直颇受众人的猜忌。因而,杜乾运有这种想法也就不奇怪了。 秦晋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一向秉持的原则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同罗部的名声的确不好,但对乌护怀忠其人,他自问不会走眼。 “同罗部的精骑用来做卫队,未免大材小用,眼看着神武军就要有大动作,一直将他们留在后方就是暴殄天物……” “所以使君要物尽其用?” 杜乾运没等秦晋说完就跟着接了一句。 然后,他也立刻恍然,明白了秦晋特地召见那几名少年家奴的真正用意。 那几个家奴虽然十六七岁的年纪,但身量已经不输成人壮汉,倘若加以历练,的确是一等一的好苗子。 至此,杜乾运更是对这位年轻的郡太守佩服的五体投地,想事情往往都在所有人的前面,如此种种,他更觉得跟着秦晋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至于朝廷上如杨国忠这等位高权重的重臣,和秦晋对比之下都要远远相形失色。 想想自己在杨国忠手底下的日子,那叫一个憋屈。给杨国忠监视高仙芝,差点丢了性命,回去后还险些丢了性命。总之就是一言难尽,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要落泪。反观自己从了秦晋以后,官品秩级直线上升,虽然不再监管具体的差事,而去负责协调行商事宜,但现在就算是政事堂的宰相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呢,比起以往来风光了不是一星半点。 杜乾运偷眼看了看秦晋,别看他只做了个郡太守,却不比政事堂的宰相差多少。 现在杜乾运终于相信,做官也是需要天分和运气的,同样的冯翊郡太守,崔亮一做七八年,还是个郡太守,最后还灰头土脸的丢了官。反观秦晋履任冯翊郡太守不足一年,不但日进万金,还将手伸到了黄河以东的河东道…… 这时,秦晋已经起身离席,缓步走到了正堂东侧的屏风面前,只是屏风的锦帛上所画的并非花鸟山石,而是关中,河东道以及都畿道一部分的地图。 地图虽然简陋,但上面河流山川与地方郡县小城一应俱全,这也足够秦晋以此为凭做谋划的了。 “河东道既为关中屏障,又俯瞰河北道,只要朝廷牢牢控制住十八郡,叛军就永远翻不了天去!” 这些看似自言自语的话落在杜乾运耳朵里,直如响鼓重捶,他一直知道秦晋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也没料到胃口居然如此之大。如果当真如秦晋所言,神武军掌握了河东道十八郡,岂非就有了叫板朝廷的资本? 这并非是杜乾运的臆想,当年汉光武帝不就是只身赴河北,在掌控了河北河东之后,又挥师渡河南下,一举夺取的天下吗? 这个想法一旦冒了出来,杜乾运非但不觉得惊惧,反而浑身如热血沸腾…… 第四百零八章:当头一棒喝 “卑下愿助使君平定河东,扫平河北!” 激动之下,杜乾运脱口而出,但秦晋却摇了摇头。 “平河东易,平河北却是难上加难。” 杜乾运又是一愣,问道: “河东既下,其势便成,神武军入大河东流,猛虎下山,何愁河北不定呢?” 秦晋不答反问:“倘若如此,朝廷为甚三番五次失败于河北?” 这一问让杜乾运张口结舌,他对此只简单的总结为唐军战力低下,内部将领勾心斗角。所以,得出的结论是,之败,多半要怪在自家人头上。可是听秦晋的语气,似乎朝廷在河北道两次发起反攻的失败,似乎并非仅仅与此。 “卑下糊涂了,请使君解惑。” 秦晋在屏风上地图前伸出了右臂,于河北道的位置上重重点指了两下。 河北道乃叛军老巢,任何人打算染指此地,都绕不开安禄山麾下的幽燕精锐。换句话说说,除非安禄山的精锐人马打光了,否则是绝不会轻易放弃幽州的。 因此,表面上看,是在争夺河北道一处,但实际上却是在与整个伪燕作战,相较之下,朝廷每每只是策动地方自发的组织反击,身在河北的甚至连偏师都算不上,绝大多数都是仓促组建的团结兵,试问这种悬殊的实力差距之下,又怎么可能打胜仗呢? 结果只有一个,只能是惨淡经营之下,又因为关中与河北道的通路河东道被叛军占据,最后只能在内外交困下无可奈何的失败。 当初颜杲卿发动河北道十五郡一同反安禄山,一度在声势上闹的轰轰烈烈,可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被安禄山镇压的彻底销声匿迹,原因正在于此处。包括封常清在内,据说一样经历了数次惨败,最后才终于抓住机会打了个漂亮的反击战。 但是,如果河东道这条通路仍旧被叛军占据,可以想象,处于内外无援境地的高仙芝,只会一日比一日艰难。秦晋从冯翊郡太守的任上,将手伸向河东,不顾一切的打算扫清关中通往太原的道路,根本目的正在于此。 当封常清三个字从秦晋的口中说出来时,杜乾运这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使君并非要亲自到河北去,而是借助封常清在河北的兵力而达成目的。 追随秦晋多半年以来,杜乾运自认为摸清楚了秦晋的脾气秉性,尤其是在河东道的数次大战中,秦晋素来借重多方力量,比如皇甫恪,这样一个桀骜之人居然也被收拾的服服帖帖。但他随即又有些担心,封常清毕竟是做过节帅的人,身份地位可远非皇甫恪能比的,秦晋能够如法炮制此人吗? 心事重重下,杜乾运就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去看秦晋。只见他似乎信心满满的样子,担忧也就跟着少了几分。 这时,秦晋突然话锋一转,提及了组建新卫队的事。 “明日开始,我会先从各军中抽调符合条件的五百人,但军资武器却要你的商队另行置办。” 杜乾运大为惊讶,“武器铠甲向来由朝廷调拨,而且神武军在绛州一战中也缴获颇丰,怎么还要另行置办呢?” 这在他看来有些难以理解,如此做除了铺张浪费以外,杜乾运想不到还有更好的影响,可是这种做法却与秦晋一以贯之的脾性大相径庭啊。 “军中的武器铠甲都是朝廷拨付来的不假,但都是些次等货,包括神武军前军在内,武器铠甲也不是军中最好的……组建的新卫队要成为神武军中各营侧目的标杆,所以硬件条件必须是军中,乃至天下最好的。” 听了秦晋的要求,杜乾运直皱眉咂舌,但好在仅仅是装备五百人的规模,还有运作的余地,如果是整个神武军,就算他倾尽所有金银,恐怕也未必能使得天子和政事堂的宰相们点一点头。 就比如这回运来的神臂弩,乃是杜乾运花钱大点买通了所有关节要员,以神臂弩充作普通弓矢,才得以运抵绛县。所以,这种方法可一而不可再。 “军器监丞虽然是咱自家人,但毕竟武器铠甲是要从府库中调拨的,手脚做的多了,只怕会东窗事发,惹来大麻烦的……” 秦晋见杜乾运似乎没有领会自己的意图,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谁说天下武器铠甲一定要出自长安武库呢?” 闻言之后,杜乾运只觉得阵阵窒息之感腾然而起,呼吸困难之下好悬没晕厥过去,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难道秦使君打算在神武军中私造武器铠甲? 唐朝发令虽然不像汉朝那么残酷严苛,但对于武器铠甲的源头控制一样是极为重视的。不经朝廷允许,私自打造铠甲超过十付,则会以谋逆论处,夷灭三族。 “使君要自造铠甲武器?” 面对杜乾运有些结巴的疑问,秦晋点了点头。他这么做乃是出于更长远的打算,出于对李隆基的认知,朝廷对神武军的刁难只会一日甚过一日,也就是说越往后摆在他面前的路就越是狭窄,这一点若只想着从长安那里寻找解决办法,无异于缘木求鱼。 而这种艰难处境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朝廷在箭矢上的克扣,与粮草上袖手旁观。 自从离开长安以后,长安没有为神武军再拨付一粒粮食,如果没有商贸得利做支撑,只怕神武军早就作鸟兽散了。 就在近日一早,他刚刚接到了来自长安的密报,政事堂驳回了神武军第三次请调箭矢的要求,而据说此事中间有高力士的参与,才被迫夭折……既然其中牵扯到了高力士,秦晋就有理由相信,这背后一定会有天子的影子。 所以,为解决眼前的困难也好,着眼于未来也罢,都必须从根本上解决神武军的武器供应问题。与伪燕叛军的较量一定是持久化的,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载,如果没有稳定的军用物资做支持,是绝难长久的。 “场址已经选好了,就在蒲津!这件事,你要优先去办,从有经验的工匠到所有物料,必须优先解决。” 经过了初时的震惊之后,杜乾运的心境已经稍有平复,面对秦晋的信重与嘱托,他沉声应诺,保证会不辱使命。 这时,正堂后面一处便门的门帘被从外面挑开了,一名亲随迈步进来,手中还捧着一支铜管。只见他轻手蹑脚的来到秦晋的书案前,将手中铜管轻轻的放在了一叠公文之侧。 杜乾运暗道果然如此,秦使君果然另有信息渠道,心下不由得暗暗庆幸,亏得平日里没有像以往那般弄虚作假,否则自己的下场绝对是不堪设想。 秦晋果然立即从屏风地图前快步走向了书案,伸手将铜管从书案上抄起,三两下拍开了封泥,旋下铜管的一端,从里面倒出了一卷羊皮纸。 将羊皮纸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杜乾运不安分的瞥着眼睛,试图看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但距离太远,根本就看不清羊皮纸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这张羊皮纸的确是来自长安的密信,其内容的前半段在秦晋的意料之中,可后半段却让他疑惑了,皱着眉思忖了好一阵,也没有个结果。 于是,秦晋抬手将羊皮纸递给了战战兢兢的杜乾运,他想听听这个人的看法。 见秦晋竟对自己毫不避忌,心中大是动容,杜乾运诚惶诚恐的接过了秦晋手中的羊皮纸。粗略扫了两眼,上面所记的内容果然与猜测大致不差,是来自长安的密报。只是密报上没有落款,当然也就看不出这个密报之人究竟姓甚名谁了。 密报的前半段汇报的是韦济找到了郑显礼,试图通过郑显礼与秦晋沟通,表达了他的和解意愿。这一点,原本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韦济在朝中根基很浅,翅膀远还没硬到可以单飞的地步。 杜乾运曾建议秦晋趁此机会彻底踩得韦济不得翻身,也向那些有异心的人发出警告,一旦做出不轨之举,便是这种凄惨下场。但秦晋却并无赶尽杀绝之心,在教训了韦济之后,还打算留用此人。当然,让此人多受些苦头是免不了的。 密报的后半段,则让杜乾运浑身寒颤,短短几百个字读罢,竟出了一身冷汗,连锦衣袍服都打的透湿。 “张清为京兆尹,天子,天子究竟意欲何为?” 秦晋面色阴沉,良久才说了一句: “太子不会被废,诸王的期望怕是落空了。” 听了秦晋这句不紧不慢的话,杜乾运竟失声道: “太子必须被废,否则岂非是神武军大祸临头了?” 长安兵变中,神武军虽然曾短暂的与太子联合,但后来终究是刀枪对立,倘若太子在天子百年之后承继大统,岂会有仇不报? 但是,他看秦晋却好像混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天子任用张清为京兆尹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眼下神武军正到了发力的关键处,却,却又般天地了……”杜乾运重重叹气一声,“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韦济留在京兆府……” 秦晋却反问道: “韦济去留与否,难道能左右天子的心意?” 第四百零九章:入军为队正 “这……” 杜乾运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包括他在内绝大多数的知情人都有一种偏见,那就是韦济离任京兆尹之后,才促使了张清的继任。实际上,即便韦济不离任,也一定是天子产生这种想法在先,经过秦晋的反问,他也马上回过味来。 然而回过味来之后,心境更是忐忑不安。天子突然间重用了太子身边的人,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可秦晋似乎并不如何担忧,万一因此疏忽而酿成大祸,一旦祸事成真,岂非悔之晚矣?只是他一直自认在秦晋面前位卑言轻,想要影响秦晋的看法恐怕不容易。 杜乾运暗中琢磨了好一阵,试图找一个足够能影响秦晋的人来提醒此事,但将神武军中的人挨个默数了一遍,才发现竟没一个有足够的分量。直到此时,杜乾运才发现了以往一直忽视的事实,神武军自成军以来所有的决策均是秦晋一言而决。 “如何?还有事想不通?” 杜乾运悻悻的回答道:“使君何必明知故问。” 这句话里已经带了情绪,秦晋顿时觉得好笑,这个一向善于阿谀谄媚的家伙居然也会有性情流露。 秦晋又离开了书案之前,缓步走向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窗户外面是一道回廊,回廊蜿蜒曲折直通后面的中堂,而回廊之外则是一片密实的桃林。他的视线被葱葱郁郁的枝叶阻挡,半晌后又头也不回的说道: “你以为天子重用张清,就是一定要启用太子?” “正是。” “启用太子又有何可担忧的?” “这,这不是和尚脑袋上的虱子吗?难道太子一旦掌权还会与咱们尽释前嫌吗?” 秦晋暗暗冷笑,世人都低估了天子对权力的恋栈,在他咽气之前,是绝对不会将权力拱手让出的。而在这个时候搬出张清来,即便不身在长安,他一样可以断定,这不过是李隆基搞权力平衡的手段而已。 但是,这只是基于对李隆基了解之上的推测,秦晋不愿意和杜乾运细究。相反,杜乾运如此在意此事,也从另一方面证实了他对神武军居然有归属感了。 想到此处,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这可把杜乾运急坏了,一面拍着大腿,一便面红耳赤的说着: “使君还有心思笑,就要大祸临头了!” 见杜乾运如此作色,秦晋只板起了面孔,说道: “你何曾见秦某说过空话?” 这一点杜乾运还真就承认,他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番,秦使君还真就没有一次是无的放矢。 “去吧,交代你的差事抓紧去办,其他的事少操点心。” 打发走了杜乾运,秦晋满不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朝廷内的明争暗斗是他最头疼的,但每每又不得不甚重面对,否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如临渊一脚踏空。尤其是外放地方这段日子里,秦晋有深有感触,来自朝廷内的压力,远远大于外部的叛军。 不过,据秦晋所知,李隆基至少还有十年的寿数,所以这件事于他而言并非燃眉之急,充其量就算是远忧。 派去晋州与当地官员联系的人还没回来,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尽快与各郡县的地方官取得联系,据秦晋所知河东道许多地方官都是两头下注,安禄山的燕军来了,就奉燕为正朔。若打回来,就重新以忠义之臣的姿态反正归唐。 就算秦晋对他们这种鼠首两端的行为极是不齿,却也只能暂且当做不知情,如果将地方官都一刀杀了干净,又上哪去弄这么多地方官料理民政呢?就算是换人,也只能循序渐进的逐步依次施为。 他现在才深彻体会到,究竟什么是水至清则无鱼。 不知不觉间,秦晋打了个长长的哈气竟沉沉的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的被一阵嘈杂声所惊醒,睡眼惺忪的往声音传来处望去,只见裴敬、陈千里两个人联袂而至。 “使君发兵吧,咱们派去晋州的使者被当地官吏给杀了。” 裴敬甚少失态,今日却涨的满脸通红,显然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秦晋抻了个长长的懒腰,示意裴敬和陈千里入座说话,与此同时又有仆役端来了晾凉的茶汤,以供两人解渴。裴敬端起陶碗,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才连声骂了起来。 “晋州那些官吏心都被猪狗吃了……今次若不杀鸡儆猴,这河东道还不知有多少墙头草在摇摆不定……” 与裴敬联袂而至的陈千里却与裴敬持相反的态度,他认为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若是严厉惩处了晋州的地方官,肯定会使其他郡县的地方官心生戒惧,这就等于将那些心中摇摆不定的人往安禄山那边推。 当下最主要的目标是联络各郡县,以和各方达成一致,同时他又正告秦晋此时一定要谨慎淡定,切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还没等秦晋发话,裴敬就大声的指斥陈千里这是纵容那些鼠首两端的人,如果长此以往,必然会酿成大祸,到那时就算后悔都来不及了。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秦晋被吵的直皱眉头,不由得用双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自从来到绛县以后,就没遇到过顺心事,各种大事小情一件挨着一件,就没安生过。一件事没等过去,下一件事就早早的等在前面。 “都别吵了,倘若不曾为恶,秦某尚能姑息,如今杀我使者,若置之不理,岂非让神武军将士们心寒?” 这番话一出口,态度便已经呼之欲出,裴敬脸上显出得意之色,瞪了陈千里一眼之后,就不再说话,安心坐回榻上,端起了陶碗,一口口喝着茶汤解渴。 陈千里却更是急色了,甚至激动的连连拍着大腿。 “秦使君恣意杀人,难道就不怕误了国事?” 裴敬仍旧抢在秦晋前面开口: “恣意杀人?陈长史莫要信口雌黄,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秦使君一向以国事为先,如此指摘裴某不能苟同。” “好了!明日,乌护怀忠率师出征晋州……” 秦晋用一句话结束了两个人的争吵,陈千里知道不能更改秦晋的决定,只好气咻咻的告辞而去。裴敬也不似先前那般得意,原以为出征晋州的差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却万万没想到被乌护怀忠那胡儿抢了头筹。 “使君,乌护怀忠不是,不是负责使君安危吗?” 秦晋笑道: “乌护怀忠与同罗部蕃兵原本就是一柄利剑,如果每次都留下来保护秦某,岂非大材小用?” 裴敬发泄了几句不满之后,也默许了现实,他一样也知道秦晋向来一言九鼎,定下的事没人可以更改,便打算起身告退。 秦晋知道裴敬心有不满,便留下他安抚了几句,让他抓紧时间修整后军,晋州只是小菜一碟,史思明部蔡希德并不甘心绛州一战的落败,正时时厉兵秣马,准备反扑。所以,往后绝不会少了后军的仗。 裴敬这才转忧为喜,告辞离去。 …… 秦琰穿上了崭新的皮甲,高高将胸膛挺起,在军营中走了几个来回,这种威风凛凛的感觉好极了,仿佛他已经是凯旋得胜的将军。 “狗儿哥,狗儿……” “你这瓷锤,家主早有将领,在军中一切都以军法从事,再胡乱叫,可别怪俺大义灭亲……” 跟随秦琰一同到绛县来的,都是与他自小一起的家生子玩伴,叫他狗儿都习惯了,但听说军法从事四个字,都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因为就在他们刚刚入营的第一天,就目睹了军法惩戒军卒的一幕。 鞭子沾了抽在精赤的脊背上,立时就抽去一条皮肉,几十鞭子下去,那胡兵从脊背到屁股就已经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了,这种惨状简直生不如死。 “是,俺,俺记住了,秦队正。” 秦琰现在已经奉命成为一名队正,听命于校尉乌护怀忠,只是麾下的员额只有那无名从长安一同过来的家生子。他正琢磨着找个机会见着家主以后,补齐缺额,好做个名副其实的队正。 五个小兄弟跟在身后,秦琰一步三摇的在军中招摇而过,却忽闻营中一阵嘈杂之声陡起,然后就是战马的嘶鸣和杂乱的脚步声相继传来。 “不好,有,有大事……” 纵使秦琰是个没有见识的家奴,面对如此突变的场面,也意识到了不寻常。 “狗儿……不,队正……俺们是不是去保护家主……” 本来就心烦意乱,秦琰没好气的骂了一句:“都把家主的将令扔到城外了吗?自入营开始,咱兄弟就只听乌护校尉的调遣,不得将令不得私自出营。” 见五个小兄弟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秦琰纵使同样心里没底,但还是努力装作镇定。 “都呆在这,俺去请示乌护校尉……” 话音未落,马蹄声踢踏响起,一名胡兵忽然而至,右臂勒住缰绳,战马不满的啾啾嘶鸣了一声。 “哪位是秦队正?乌护校尉有令,大军出征晋州,即刻准备出发……” 第四百一十章:断燕军粮道 听说即将要上战场,秦琰反而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了。 “原来是有仗打,俺还以为兵变了那……” 传令的胡兵似乎很瞧不起这几个后塞进来的家奴,就算他们是秦使君的家奴,也不会例外。 “请从速准备,随在校尉左右。” 乌护怀忠对秦琰这几个人还是破例关照了,知道他们没打过仗,又不想他们在战斗中白白送死,自然是安排在身边最安全了。只要将这几个人全须全尾的从敌前带回来,就算完成了秦使君交代给他的差事。 虽然是胡将,但不意味着乌护怀忠不懂得唐朝官长的风气,否则将很难融入进去,一直被人排斥。 同罗部胡兵没有按照计划在次日黎明时分启程,而是在子夜一过就悄然离开了军营。早晨太阳升起,光明重回大地时,人马才愕然发现,秦使君的护兵卫队居然在一夜之间走的干干净净。 把乌护怀忠派出去以后,秦晋又亲自动身赶往郡守府去见皇甫恪,现在绛县城里尚算老成持重的人也只有皇甫恪一人,他亲自去见此人,乃是有一件极为要紧的大事要商议。 “主动出击?” 一声既惊且骇的反问在郡守府中堂回荡着,皇甫恪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声音仍旧状若洪钟,震的秦晋直觉头皮阵阵发麻。 “正是!” “请秦使君三思……” 皇甫恪沉吟思忖了半晌,只觉得秦晋此举过于匪夷所思,刚刚在绛县一战中,他们就已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才勉勉强强取得了微弱的胜利,重新把绛州夺了回来。而且这其中还有很大因素乃是运气使然。如果继续冒险,他不敢保证,能否还会继续此前的幸运。 得到反对意见早在秦晋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才亲自来见皇甫恪,为得就是说服此人。 “如今强敌在侧,虎视眈眈,依将军之意,我军当如何处之?” 皇甫恪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自然是小心防备,步步为营。” 秦晋苦笑反问:“北都以南数郡方圆数百里,河东虽然多山地,却没有大河边墙以为界限,以神武军和朔方军合力,能防得几时?” “这……小心谨慎总是上策,至于具体如何防备,还要仔细商议。” 秦晋冷笑答道:“自古只有前日做贼的道理,从没听说千日防贼是上策的!” 对此,皇甫恪不以为然。 “诚如使君所言,千日防贼并非上策,但以你我两军当下的实力,主动出击就不是以卵击石了吗?”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加半!” 皇甫恪知道秦晋一向不说空话,既然如此言之凿凿,在激动过后便冷静了下来。 “愿闻其详。” 在皇甫恪的中堂之内,与秦晋那里同样,也摆着一副巨大的屏风地图。他也是学着秦晋的模样如此设置,如此一来可大大方便了在地图前谋划各种行军方略。 秦晋三两步就来到地图前,伸手指点着晋州,泌州,汾州一带。 “此数郡,乃通往北都太原的必经之地,燕军只须派兵截断此地,一样会以最小代价达成切断河东道南北联系的目的。” 随着秦晋手指在地图上的游移画圈,皇甫恪沉默了,因为他说的很对,蔡希德部叛军的确从旁虎视眈眈,只要分兵袭扰这几个郡,就会让他们陷入疲于奔命之中,长此消耗下去,腿他们而言,绝对是个噩梦一般的存在。 “可蔡希德部乃燕军精锐,神武军凭借地利防守且损失惨重,如果主动出击,岂非……” 秦晋却道:“硬碰硬当然是下策,蔡希德部于绛州一战中撤退的仓促,丢下了半数以上的粮草,这个情况将军可知悉吧?” “这是自然,缴获的粮草还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呢!” “如此便是!据游骑探马的回报,蔡希德表面上退往泽州晋城,实际上却在泽州、晋州、潞州三弟交界的冀氏暗中囤聚兵力……” 皇甫恪闻言大惊,忙在地图上寻找冀氏周边的府县,看了一阵之后,面色已然变得铁青无比。 冀氏县归属晋州,又紧邻潞州和泽州,可说是四通八达之地,何况又在泌水之北,这种四战之地本不适合防守,但如于此地四面出击,却是绝佳的选择。 片刻之后,皇甫恪猛然发问:“难道秦使君认为,蔡希德会在近期,重新发动大战,夺回绛州?” 皇甫恪身为绛州太守,自然不能眼看着燕军卷土重来,所以声音中已经有了几分颤抖。在预计中,燕军经过绛州的惨败之后,至少也要准备三五月的时间,才会重新发动反击。而到那时,绛州上下也早就做好了防御迎战的准备。 可现在他们连绛州的民政尚未厘清,军事防备更是刚刚入手,倘若此时仓促一战,皇甫恪没有胜利的把握,相反还悲观的认为,胜算的几率将变的极低。 “燕军初经败绩,又缺粮草,秦使君难道确定他们会不顾一切的反扑?” 秦晋不答反问:“请将军设身处地的替蔡希德想想,是在我军立足未稳之际反扑胜算大,还是一切防御措施都做好之后,胜算大呢?” 一旦做了此等换位思考,皇甫恪立即发现,如果是稍具冒险精神之人,一定会选择前者。因为打仗本身就有豪赌的成分在内,没有人会一定打胜仗,也没有人会一定打败仗。最终要看为将者心思是否缜密,决断是否果决,魄力是否过人…… 说穿了,一切都要看为将者的胆识或者天赋。而蔡希德显然不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他既然违背常理在冀氏县悄然屯兵,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此秦晋的推测也就顺理成章了。 “皇甫恪唯使君之命是从!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胡狗如愿……” 终于,皇甫恪下定决心,再次与秦晋联手一战。 秦晋却笑了:“老将军不必如此悲壮,这一回咱们绝不与蔡希德硬碰硬!” “不硬碰硬?” 就在皇甫恪充满疑惑之际,秦晋斩钉截铁的说出了四个字。 “断其粮道!” “使君此计甚妙!” 闻言之后,皇甫恪顿时恍然大悟,击掌赞叹,脸上也流露出了兴奋之色。 秦晋见皇甫恪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便也跟着说道: “此一战焦点在于晋、汾、泌三郡,目标却在此处!” 与此同时,秦晋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晋州的位置,又急速下滑,于泽州晋城处猛然顿住。 “燕军粮草仰赖都畿道的接济,泽州南界为王屋山与太行山交汇之地,地势错综复杂,正是我军于山中展开游击之战,断敌粮道的大好地方!” 此时,皇甫恪一改之前的保守,甚至已经有点跃跃欲试。 不过泽州的局势也并非如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还有一桩隐忧,很快就占据了他想法的全部。 “孙孝哲精锐人马驻扎于泽州以东的夏县与垣县之间,虽然有不少人已经调往黄河以南,但人数至少当在三四万之间,不可不防。万一他们前后夹击……” 秦晋哈哈大笑: “且不说王屋山横亘于两郡之间,翻山越岭绝非易事,就是孙孝哲和史思明之间的龃龉,他也有八成的几率会作壁上观!” 其实秦晋这种判断虽然大胆,但也绝非是没有依据的豪赌。 据他从杜乾运那里获知的情报,燕军内部的矛盾已经在安禄山进入洛阳,开始深居简出以后,趋于明朗化,甚至已经有过几次身为激烈的交锋,只是因为双方实力相当没有分出胜负而已。 所以,孙孝哲一定乐见于史思明倒霉,而秦晋即将发动的断粮之战,于燕军整体形势的影响并不大,且蔡希德部又紧紧是史思明的一部偏师,坐看史思明的势力于河东道败出,一定是孙孝哲所期望的。 正是如此,秦晋才笃定驻扎在夏县与垣县之间的孙孝哲部叛军不会翻越王屋山,到泽州去干涉战局。 听了秦晋详细的分析之后,皇甫恪频频点头,继而又道:“就算他真的敢翻越王屋山,老夫在安邑的几万人也不是白吃饭的,直接让他们兵压夏县,让贼子首尾难顾,看他退兵不?” 秦晋又一阵大笑,并赞叹道: “如此甚妙!泽州一战势在必得!” 与皇甫恪达成了共识以后,秦晋便开始布局,为了给蔡希德造成一种神武军将全力防御晋、汾、泌三郡的假象,新成军的神武军后军被分作两部,开始分别往绛州东北的翼城和绛州西北的太平调动。摆出一副即将兵压晋州的态势。 而于暗中,秦晋急招回于正平一带剿匪的卢杞,密令其率五千精锐偷偷翻过绛州东部浍高山,然后转道向南沿着王屋山自西向东行军,而他最终的目标则是以泽州南部天井关为中心的太行山各隘口。 只要袭扰得法,这几个隘口必然不得安生,通往晋城的粮道一旦断绝,蔡希德的粮草不及则只能仰赖于河北道,然则河北道正陷于混战之中,史思明自身且战事缠身,又哪里会有多余的精力不远千里的去援助蔡希德? 第四百一十一章:改造下山匪 如今的绛县城表面上风平浪静,然而几位长吏却心中充满了忐忑,这其中尤其以皇甫恪最为忧虑。他虽然与秦晋达成了一致,但凡是战阵就必然会有胜有负,在当前这种形势下,倘若战胜了一切自不必说,可万一打了败仗,就会提前暴露了唐军的虚实,招致蔡希德部乃至孙孝哲部叛军的一齐围攻。 “凡有战事先虑败而后虑胜,这没有错。”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登上了城东三里外的山坡,秦晋走的有些气喘,话才说了一半就忍不住大喘了一口气。 “可如果因此而畏首畏尾,丧失了战机,不战与败几乎是等同的。” 他回头看了眼落后自己三两步的皇甫恪,见他闷头不说话,显然是心事重重,便又道:“将军何以如此瞻前顾后了?” 皇甫恪这才抬头苦笑: “年龄大了,魄力都熬尽了……老夫只担心,那些深入敌后的将士……” “神武军前军五千人马,只是你我两军的一部偏师,咱们只须在浍高山以西张好口袋,叛军不来则已,只要来了,就要他们有去无回。” 秦晋在派出卢杞带领五千前军袭扰天井关,就立即在绛州做了相应的安排,防止蔡希德部叛军趁虚而入。 “此次动作,若想见效至少要旬日乃至半月以上的时间,据推测蔡希德部的存粮不多,对来自都畿道的转运的粮食颇为依赖,只要袭扰成功粮道一断,大事就先成了一半。到时候,是攻是守,主动权全在你我手中啊!” 他这个法子虽然行衔,但只要袭扰成功,就会使得绛州局面,攻守自如。反观蔡希德部叛军,则只能在军粮断绝的情况下苦苦支撑,又哪里有多余的精力进攻所占领的郡县呢? 秦晋看着仍旧一连担心的皇甫恪,他不清楚是什么事这个一向硬朗的老将军如此畏首畏尾,但既然他不说,自己也就不好多问。不过,这次的行动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下去,至少如此还有一线希望,如果坐守便只有待毙一条路了。 这绝不是秦晋持悲观论调,而是以他对叛军的了解所作出的合理推测,毕竟在绛州一战中,他们仅仅是驱逐了叛军,并没有将蔡希德部的主力彻底消灭。所以,蔡希德在实力尚存的情形下,绝不会坐看唐军在绛州站稳脚跟,在此期间反攻几乎是必然的。 所以,秦晋常常说,表面看神武军在河东道取得的成果喜人,但一切都犹如镜花水月,只要不彻底歼灭蔡希德部叛军,他们在河东道就不会有一刻的安生。更何况,南面还有孙孝哲部在虎视眈眈。尽管孙孝哲的主攻目标是潼关,可一旦神武军在河东道出现了重大失误,他们又怎么可能坐看蔡希德部风卷残云呢? 以秦晋此前的推断,孙孝哲部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乃是为了坐山观虎斗,一方面不愿损耗自家的人力,一方面又乐见神武军给蔡希德部造成人马损失。 等到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之时,继续坐看,还是摘取果实,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一阵西风突然卷起,阵阵凉意直透衣袍,秦晋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又将身后的大氅紧了紧。 “刚刚接到了卢之善由正平送回来的消息,汾北巨盗张贾已然投诚,大批盗匪都会下山,编入军中……” 对此,皇甫恪才露出了颇为高兴的表情,但紧接着又道: “汾北盗匪鱼龙混杂,既有避难的良民,也有本就为祸山中的盗匪,只怕悉数便如军中会有隐患。” “隐患必然会有,但只要防范得当,得当大于失的。” 皇甫恪对于汾北盗匪的招安比较感兴趣,又接着问道:“秦使君打算将这些人用在何处呢?” 只是秦晋却不答反问:“老将军以为当放在何处合适?” 皇甫恪则毫不犹豫的答道:“以老夫之见,当以蔡贼叛军削之!” 他毕竟做了一辈子的唐军,对于那些造反的良民有着本能的厌恶和不信任,所以招安在他看来只是权宜之计,将这些尾货一方的人借刀杀掉,或者另以别图消化掉,才是最稳妥的处置办法。 秦晋摆了摆手。 “不,将这些人消耗在蔡贼叛军之手,实在是下策,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为盗不过是因战事所迫,否则又有谁愿意放着良民不做,舍家撇业的入山为盗呢?” 这一问让皇甫恪稍一愣怔,但马上又毫不犹豫的反驳: “秦使君如此顾念,是否妇人之仁了?” 面对妇人之仁的指责,秦晋放声大笑。 “秦某自新安率兵杀贼以来,从未有过半分手软,妇人之仁可是无稽之谈。难道老将军忘了,什么才是当世最难得的财富吗?” 自从进入绛州以来,秦晋曾不止一次的对身边的人提及自己对于人口的看重。他曾以此为话题,便和皇甫恪说过了至少有三次。本以为皇甫恪会深入思索,却不料还是难以改变他的固有想法。 那些一日为盗之人,即便重新归顺,在他看来永远都不可能重新成为良民,对这些人,从肉体上彻底的消灭才是上上之策。 不等皇甫恪回答,秦晋便已经抢先一步答道:“难道老将军忘了,当世之时,只有人口才是宝贵的。金银铜铁用光了,大不了再开山采掘,可人口一旦杀光了,便要三五十年才能恢复啊!绛州有半数户口入山避祸,难道要将他们统统都当做盗匪杀掉吗?” 皇甫恪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老夫也承认,使君说的极有道理,可这些人下了山以后,也绝不能单独成军,要么就只能遣散归乡。否则一旦啸聚,但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秦晋笑了,说到底皇甫恪还是在担心这些人下山后继续为祸。别的他不敢保证,只有洗脑这一节,他是敢拍胸脯打包票的。自从有了十万河工做实验田以后,已经整理出了一整套思想工作的方法。 而且,在疏浚郑白渠的过程当中,从充入河工营的数万难民中,也培养了一批可堪一用之人,只要那些躲入山中的百姓肯下山,秦晋就有把握将他们统统改造成坚定的抗贼战士。 在神武军中,秦晋一言九鼎,决定的事不会因为任何部下的质疑而改变。但皇甫恪毕竟是这一支朔方军的最高将领,取得此人的支持,十分重要。 几乎费尽唇舌之后,秦晋终于说服了他。 “好,老夫便拭目以待。不过却有一言在先,如果但凡有一星半点的风向不对,必须即刻痛下杀手,不得有任何手软,否则后患无穷无尽啊!” 就在正平定下招安汾北群盗的策略以后,秦晋就派人返回冯翊郡,调来了大批的精锐河工。 掐算时日,当也在这几日就会抵达绛州。据杜甫在送回的公文中所说,一共选派了思想最为积极的河工两千人,并运来了一批箭矢以补充军队。 冯翊是不产箭矢的,那些随河工一同运来的箭矢,乃是由长安武库拨付而来的。只不过,箭矢均从长安武库拨付补给的速度根本就抵不过消耗的速度,所以最根本的解决办法还是在绛州当地成立将作坊就地生产,就近补给才是上策。 三日后,派往王屋山的卢杞还没有消息,反而是卢之善亲自押送着三万下山良民赶到了绛县。秦晋对此颇感意外,他一直以为卢之善仅仅是个阿谀奉承之徒,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有些本事。 别看他亲自押送而来的是三万下山的良民,可能做到这一点的,秦晋麾下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因而,秦晋不禁对卢之善的印象大为改观。他亲自到城外迎接,只见密密麻麻人山人海,其间人声鼎沸,与当初在冯翊收拢难民的场景竟一般无二。这哪里是什么盗匪啊,分明就是数万嗷嗷待哺的饥民百姓啊! 见到此情此景,秦晋更认为皇甫恪处置这些为盗饥民的手段过于激烈,将他们都故意消耗在与蔡希德叛军的战事上,不禁会白白的损失许多人口,更会因此而失去了那些失产百姓的心之所向。 而这两者的损失,在秦晋看来,则远远要大于皇甫恪口中的风险。经过历次血腥事件的洗礼,秦晋心底里尚存的那一丝恻隐之心早就不见了踪影,驱使他做决定的永远是利害得失。只要得大于失,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决断,并坚定的执行下去。 “使君,卑下拜见使君……” 秦晋赶紧上前搀扶起下拜的卢之善,并毫不掩饰的对其大加赞赏了一番。 能够得到秦晋的赞赏,卢之善显得颇为激动,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如此礼遇。 “使君容禀,这三万人只是第一批,待卑下回去还会亲自送来第二批,第三批……” “好,你做的很好,受招安下山的还有多少人?” “大约在十万上下!” 这个数字与秦晋的推测不相上下。 “巨盗头目张贾何在?” 第四百一十二章:使君有所命 “张贾就在这队伍之中,自言要亲自到绛县来向使君负荆请罪呢!” 卢之善再度弯着腰笑道,他的态度若有若无的倾向于此寮,秦晋也是理解的。卢之善能够如此之快的平定汾北民乱,与其和当地豪强的交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事实上,秦晋之所以让刚刚投靠过来的卢之善负责处理民乱的原因,也正是基于此点。 “有过能改,善莫大焉,让他来见秦某吧!” 秦晋的态度很鲜明,不论身份地位,也不论此前做过什么,只要能够幡然悔悟,都会给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卢之善挥手招来从人,低声嘱咐了一阵,那从人便又躬身退下。不一会的功夫,只见一名精赤上身的高大汉子,背缚着双手,踉踉跄跄的奔了过来。 “使君,这就是张贾了!” 秦晋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此人,只见他奔到近前之后屈身跪了下来,声音洪亮,却稍有哽咽。 “罪民张贾,拜见秦使君!自知罪孽深重,特请使君责罚!” 说罢,精赤着上身的汉子,便以头触地,不再直起身来。戏做的很足,秦晋一眼便能看出来,此人并非简单角色,说不定就是当地乱民的真正首恶。不过,他这可不是什么诱捕,如果处置得当,兵不血刃的就可以平息汾北的民乱,就算放过一两个手沾血腥的恶人,也是值得的。 然则,他还要慢慢观察,仔细调查此人,倘若果真是劣迹累累,恶贯满盈,就算当下时局需要,饶恕了此人,将来也断然会再秋后算账的。 秦晋哈哈大笑。 “浪子回头,千金不换。张贾你既知道错了,又有意悔改,秦某乐意给你这个机会,为家乡父老……” “罪民张贾一切听从使君之命!” 张贾的态度十分鲜明,卢之善也跟着从旁帮腔。 “使君,听说这张贾将所有家财都捐了出来,助朝廷抗贼呢……这是罗列的清单……” 秦晋又赞了一声:“好,堪为楷模,堪为楷模!”说罢,他看也不看卢之善手捧过来的名单,只一指军中的书吏,“交给军中有司即可。” “张贾,秦某欲将你们均编入军中,可愿意?” “回使君话,能够从军杀贼,卑下求之不得!” “好!很好!” 又冠冕堂皇的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以后,秦晋便将张贾带在身边,一路进城又一面询问叙谈。张贾显然有些吃惊,他没想到秦晋竟会对自己如此礼遇,便一直小心谨慎的陪着。 回到城中的公署,秦晋亲自在后堂宴请了卢之善和张贾二人。大盆的羊肉冒着腾腾的热气,早就摆放在了案头,成坛子的佳酿酒水也已经拍开了封泥,酒香混杂着肉香,令人垂涎不已。 “二位请落座吧!” 卢之善和张贾都听过秦晋的名声,杀人如麻,心冷如铁,但看眼下的态度,似乎对他们颇为和善,也就稍稍放下了一颗久悬不下的心。 张贾是何等样人,在大势所趋之下,面对释放的善意,选择了主动投诚,但这不意味着万事大吉,万一这是诱捕之计呢?当然,从眼下的局面来看,秦晋若果真心怀歹意,则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周章的将人请进公署之中再动手脚。 一再行礼之后,卢之善与张贾规规矩矩的落座,面对烂熟的羊肉,和香气四溢的酒水,纵使垂涎不已,也不敢擅自动筷。 “来来,两位路途劳顿,不必拘谨,放开了吃喝就是!” 秦晋端起了酒杯,先一饮而尽,又从铜盆中抓出了一块肥腻的羊肉,撕成了一条条,放入口中大嚼。卢之善和张贾这才放下了拘谨,也有样学样的从各自面前的铜盆中撕下一块羊肉,狼吞虎咽起来。 一路上风餐露宿,两个人都饿坏了,面对酒肉早就难以自持了。 吃了一阵,秦晋才从侍者的手中接过布巾,擦拭干净了双手,这才重新说起下山乱民编入军中的事宜。 “神武军的规矩要繁琐一些,所有人在正式入营之前,均须事先编入新兵营以训练,至少以一月为期。张贾,秦某还希望你带头入营啊!” 见秦晋再度提及公事,张贾也连忙放下了手中才啃了一半的羊腿骨。 “罪民均从使君之命,没有异议!” 张贾对秦晋的要求,不发一言反对,他也认为编入所谓的新兵营,亦在情理之中。既然神武军能屡屡出其不意的打胜仗,就必然有其过人之处,练兵的法子,当然不可能流于常俗。 秦晋呵呵一笑,“很好,既然没有异议,秦某现在变委任你为新兵营校尉,稍后会有专人安排你们入营。具体事项,也自由专人交代!” 一旁的卢之善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连声赞道: “使君练兵有道,卑下今日也算是开眼了,这新兵营的法子处处透着与众不同……” 啰哩啰唆的说了一阵,竟是他也想加入军中。秦晋在明白了卢之善的意图之后,一扬手,“卢县令,现在地方上缺人才,你留在正平,秦某还有大用!” 卢之善已经看的透彻,在这里秦晋虽然是地方官,但他的所有亲信几乎都是神武军出身,所以欲想跻身于其亲信之列,唯有进入军中。卢之善虽然自认没有将兵之才,但若能加入这新兵营,想必便会又更进一步。 此时经过多方了解,卢之善也已经听说过新兵营是个什么类型的存在,这就好像一道加入神武军中的筛选门槛一样,只有过了这道门槛,才是入门的第一步。但没想到,秦晋竟第一时间就拒绝了他的请求。虽然没能如愿,但秦晋一句“还有大用”,让卢之善心底里又重新燃起了熊熊之火。 “卑下一切惟使君之命是从!” 既然卢之善和张贾都表态了,秦晋也就没有必要再兜圈子,直入主题。 “民为一郡之根本,而绛州的稳定之源头则在汾北,可以说是汾北安则绛州安,汾北乱则绛州乱。秦某的苦心,你明白吗?” 将汾北的位置说的如此之重用,并非秦晋危言耸听,而是他认为有着十分之必要。倘若安定之时,在世人看来,毫不起眼的汾北的确无关紧要,但举国大乱,牵连甚广,绛州的逃难百姓多避难于汾水以北。 想要当地百姓重新归心朝廷,只有以怀柔之策,才能使之为其所用。而这个张贾,就是其重中之重。 所以,秦晋才会刚刚招纳了张贾,就将其委任为新兵营的校尉,这在以往也是不存在的。按照秦晋治军的惯例,所有新加入军中的,哪怕是看好看重的人物,都不能担任正职,一切均须以佐杂起始。但为了笼络这个张贾,他现在也是破例了。 对于秦晋的破例,卢之善与张贾此时并不知晓,但同样也觉察出了他释放出的善意和重用之意。直至此刻,张贾的心又放下了不少,他一直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看来这一关算是平平安安的过去了。 对于神武军的事例,他在汾北便没少听过。听说杀那些从北边过来的叛军,毫不留情,斩下的头颅高高堆起来,能垒成好几座小山。先天的预感,使得张贾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所以当卢之善联络他的时候,便第一时间答应了招安的要求。 再者,张贾原本就是地方豪族,若非受了官司牵连,现在也是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头面人物,比起躲在山中干打家劫舍的勾当,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和光宗耀祖,是张贾心中绕不过去的一道坎。所以,卢之善的招安,还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如果能巴结上这位极是过人的使君,将来的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 张贾自认为相人有术,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张贾离开了公署后堂。由于天色已晚,他和卢之善都被安顿在了驿馆之中,而随其一同过来的下山难民则在事先建好的营地中安置妥当。 张贾原本还想也一同到营中去,但卢之善却劝他听从安排,他们这些新附之人不宜擅自行事。想想卢之善的劝告也有些道理,张贾便与之一同到驿馆中歇息。 “卢兄,有一句话一直憋在心中许久,山中避难百姓足有十万之巨,就算秦使君能力过人,若将这些人尽数编入军中,他又从何处调集军粮呢?” 养活十万人,几乎可以相当于一个下郡的全部人口,粮食支出可说是最大的问题。 “张兄可听说过关中的郑白渠刚刚疏浚完毕了?” “郑白渠?听说李林甫为相十几年都不曾疏浚好的,竟疏浚了?难道这就是秦使君的手笔?” “正是!你以为秦使君凭什么能在一年之内,办成了旁人数年乃至十数年都没办成的事?” 面对卢之善的发问,张贾毫不掩饰的笑道:“张某愚钝,还请卢兄明示啊!” “所赖者,全在山东难民啊!” 第四百一十三章:屯田为首位 “难道,难道使君打算也以郑白渠招难民为河工的法子?” 张贾对卢之善的猜测感到惊讶无比,他原以为秦晋的招安只是要补充兵员而已,但现在看来远没有自己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卢之善却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敢确定秦使君的想法,也只是一点猜测而已。” 不确定的猜测,突然间让张贾的心头蒙上了一层忐忑的阴影。 “那,那,兄弟该如何应对啊?” 见张贾心中没底的心虚样子,卢之善笑了。 “张兄放心,秦使君不会亏待你们的!” 一连两日,张贾都是在猜测和忐忑中度过的,他带来的三万人也大致全部登记了籍贯,然后又被打乱了籍贯分作十几个营,分别安置。而各营的负责人员则是由秦晋所遣之人担任,而听这些人的口音,竟也是五花八门,既有都畿道的,也有关中的,甚至有些人还是河北的。 但不管怎样,他这个领头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对那三万人的领导权,控制权。 每日间,张贾都被安排着与一营的人做一些奇奇怪怪的队形的操练。显而易见,这种操练应该是神武军中的基础训练,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难度实在太大了。让一些连左右都分不清的人,去区分左右,这在有些强人所难。但那些负责训练的人可不管这些,依旧强迫他们进行训练。 好在吃喝都足量供应,纵使训练的内容令人咂舌,也没有任何表达他们的不满和抗议。 最终,在煎熬和忐忑中,张贾等来了秦晋的再次召见。 再见到秦晋,张贾那种初被招安的优越感已经完全没有了,在经过初步的训练以后,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便再也不敢自行托大。 而秦晋还能主动召见他,就说明他还有可堪利用的价值,否则以秦晋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在百忙之中特地召见呢? 如此一来,一直忐忑不安的张贾才稍稍放松了心情。 “罪民张贾拜见使君无恙……” 这一回,张贾以大礼参拜,秦晋也再没有起身将其扶起。然则,张贾却没有丝毫的感慨和不满,他只在暗暗庆幸,自己醒悟的早,否则早就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的确,再刚刚被卢之善招安之初,张贾的心里是有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的,他能够带着三万人归顺了秦晋,想必会得到秦晋的倚重,再不济也会是另眼看待。 所以在态度上就难免有些托大和傲慢,然则与神武军数日的直接或间接接触下来,他才发现秦晋对自己不过是公式化的礼貌客气而已。 加上卢之善在离开绛县之前曾告诉他,秦晋似乎有意让他们这些人充作苦力,而不是军队。此前的优越感,至此也就荡然无存。 说到底,直至此时张贾才正视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那就是神武军怎么可能接收这么多来历不明的难民从军呢?而且,就算神武军缺少兵员,他那河工营的河工也不在少数吧,随意征召几个营,至少都在上万人吧。 “张校尉请坐!” 秦晋让愣在当场的张贾入座,张贾这才如梦方醒,赶紧起身坐在了仆从为他准备好的座位上。只不过,这一回他不敢再坐实了,而是微微欠着身子,做出一副郑重倾听,随时可以起身拜谢的模样。 见张贾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秦晋知道自己对他冷落的这几日有了效果,让他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卢县令应该与张校尉交过底,对于贵部属三万人的后续安排事宜……” 没想到秦晋竟然开门见山,张贾在惊讶之余,脸上也隐隐见了汗,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到了。 “一切全凭秦使君安置!” “很好,等的就是张校尉这句话。眼看着入秋了,绛州人口减半,眼看着大片的地荒着,也不是办法。所以,秦某决定以贵部属改作就地开荒屯田。” “屯田?” 张贾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他在来之前猜测过一万种可能,但就是想不到秦晋居然要用他们来屯田。种田本就是这些人的本分之事,比起繁重的徭役苦工,屯田实在是美的不能再美的美差了。 “正是,张校尉可有异议?” 张贾赶忙起身行礼,拜谢。 “罪民代,代百姓们谢过使君!” 秦晋一摆手。 “你本就无罪,又何必口口声声以罪民自称?以后不要了!” “是,是……谨遵使君之命……” 这一回,张贾内心却又泛起了阵阵暖意,原本以为下场堪忧,想不到却是虚惊一场,而看秦使君的态度,居然仍是颇为和善,一颗悬着的心也就如巨石落地一般,彻底放了下来。 屯田是秦晋早在产生招安汾北乱民想法的时候就已经定好的,他深知以神武军现在的财力绝对不可能养活再多的人,现在凭借着数郡的财货粮食,供应现有军队都有些力不从心,倘若再多上数倍,恐怕让他砸锅卖铁也是难上加难。 但把汾北难民用来屯田就大大不同了,军卒的饭食必须是干饭,为了积蓄体力,一日两餐必不可少,用作屯田的百姓则可改为一日两顿稀粥,以果腹为主。 这种粮食分配也是没法子的事,在缺少吃穿的情况下,只能尽最大可能的不饿死人,至于吃饱穿暖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秦晋现在虽然仅仅是一个郡的太守,但实际上却掌握着数郡的军政大权,用钱用粮的地方,多到他都难以置信。总是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事实上这就好比用八个盖子捂十口锅,无论怎么努力,总有两口锅是没有盖的。 这也没有办法,现在的局面就是这样,叛军过境,又经过大战,像绛州这种情况已经是最好的了。很难想象,河北道与都畿道那些反复经过战火蹂躏的郡县会是个什么模样。 秦晋现在也没有心情和精力去想其他郡县,目下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抓紧时间组织招安后的乱民,全力做好屯田事宜。虽然今年大旱绝收,但地却不能任由其荒下去,眼看着冬麦的下种日子就要到了,不论如何也不能耽搁了来年的收成。 当了地方官以后,秦晋已经意识到粮食才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财货,甚至金银对他的诱惑力都已经退居在粮食之后。原因很简单,金银是矿山里刨出来的,一旦进入流通就不会损失,因而只能越来越多。而粮食不同,整个唐朝每年的产量就是这么多,经过人吃马嚼,以及各种损耗,能够囤积下来的已经很少,现在又要打仗,耗费的粮食将成倍增长。而粮食与金银则大不相同,一旦吃光了,烧光了,就要等到来年收成才能有新粮。 如此慢的更新周期,注定了粮食在战乱时期和灾害时节是比金银还要珍贵的物资。 现在这个年份,既在战乱之中,又是大旱时节。各地的粮食靡费超乎想像,而地里却又因为大旱而绝收或者大幅减产。 恐怕入秋之后,粮荒的威胁就会更加迫在眉睫了。 因而,秦晋在重视大军方略的同时,也更重视所控制郡县的囤粮工作。别的郡县他管不着,至少力所能及的地方绝不能放任不管。 经过战乱之后,百姓们纷纷逃离家乡,原本的户籍关系早就被打乱,各地的公田和永业田大多数都成了无主之地。唯一能够尽快恢复的法子,秦晋能够想到的,也只有集中人力,以集体生产的方式进行屯田。 如此,既解决了屯田的燃眉之急,也使得各地逃难的乱民有了栖身之地。 在焦急等待卢杞进入泽州以后战报的同时,秦晋一连发下几道公文,分赴各地,其主旨就是立即准备种粮,将在各郡县展开大规模的屯田。除了旧有的田地,秦晋还打算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开发荒地,尽可能的多种一些。 集中人力共同生产,有着巨大的潜能可以发掘,比起以往各自为战的分散农户,其效率则高出了一大截。 汾北这数万乱民招安之后,正好可以人尽其用,给了他们足够的活计以后,自然就可以安安生生的干活挣口饭吃。 非但如此,秦晋还保证,将尽快为他们解决衣食住,这几个问题。尤其是秋天一过便是寒冬,穿和住的问题也很是急迫。 现在天气尚暖,只要解决了吃的问题就可以保证不会死人,可一旦入冬以后,如果保暖不够,除了饿死以外,将会有更多的人受冻而死。 因此,屯田并非临时政策,秦晋将陆续抵达绛县的数万人分了至少五批,分别派往主要的几个县内屯田,同时又就地搭建房屋,以供即将来临的冬季保暖之用。 张贾所在的营被留在绛县,他们每日的劳作除了平整田地以外,另一项就是砍伐树木,搭建房屋。只不过搭建的房屋并非那种独门独户的类型,往往是一大片搭建起来,里面竟能容下数十人之多。 收工之后,他们便以队为区分,集体住进搭建好的大屋之中。 第四百一十四章:自愿同甘苦 入营之初,有司就已经申明,他们不会被编入军队,但会以军队的编制管理。所有人打散了重新编组,每一营几乎所有的头目,从伍长到旅率都是外派而来。 张贾实在搞不明白这种多此一举的管制方法会有什么独到之处,但还是有一点让他感到意外,那就是这些外派委任的所有头目,无论吃穿住行居然与营中所有人一样,一丁点的特权都没有。 就算是在军营中,将军们为了表现和军卒们同甘共苦,同吃同住也是做样子的时候居多,真正做到毫无差别的则是凤毛麟角。而以张贾所见,这些外派过来的伍长、队正、旅率们便属于此列。 不过张贾身为校尉,在名义上还是一营之主,他本人从前的特权也都悉数保留了下来。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些特权,反而让他有种难堪的感觉了。 三万下山的民众有了新的名目,叫做民营。其中每万人为一营,所以三万人就分作甲乙丙三营,张贾是甲字营的校尉,乙、丙二营的校尉则是外派委任。与张贾所了解的军中制度颇有不同,民营中还增设了副尉与营监。 副尉从字面上很容易理解,就是校尉之副,辅助校尉处理营中事务,但这个营监是做什么的,张贾就有些摸不清头脑,难道和军中的监军一样,也要从朝廷要了宦官来兼任吗? 一连数日功夫,张贾只暗暗观察本营副尉和营监的行事,似乎也摸到了一点门道。和想象中差不多,副尉果然是负责处理营中事务,由于他对营中的一应事务一窍不通,因而也只有让两个负责辅佐他的副尉放手为之。 只是那个营监,居然长着胡子,看样貌应该不是宦官,那两个副尉居然对他颇为尊重,每每议事总是让他居于上手位。 不论副尉抑或是营监都对张贾很是尊重,然而,张贾还是很苦恼,因为他的这三位股肱,居然从不肯和他共处一室用饭,每到开饭时就全部挤到普通营民中喝稀粥,甚至连居住都是到营民的大屋里住通铺。 这诚然是他们与营民同吃同住的表现,但张贾却苦于没有机会将他们聚到一处拉近关系。 张贾每到饭时,必然有酒有肉,而酒肉食物营中是不供应的,所以他只能遣自己的家奴到绛县城中采购。 由于在汾北时,他就是这种习惯,初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没几日功夫下来,竟然影影绰绰的听到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他搞特殊化,铺张浪费。 如此一来,张贾就多留了心,遣家奴私下中打听,果然一如传闻中所言、 张贾又气又急但又觉得很是委屈无力,如果背地里数落他的是外派来的头目也就罢了,偏偏议论他的都是那些他从汾北带来的人,这就让他很难接受了。毕竟汾北难民多达十万,他只先期选了这三万人过来,显然都是与他关系最近的,要么是本土乡亲,要么就是同宗同族,总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这些人居然翻脸数落于他,张贾实在难以理解,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变化如此之快。 生气归生气,张贾不是个怨天尤人的人,他要找出这其中的原因。所以,他张罗了一桌酒宴,宴请那两个副尉与营监。 三个人如约而至,可张贾端起酒杯祝词之时,三个人又齐齐的表示身在营中,营民尚以稀粥果腹,他们绝不能独享这肉食和美酒。 初时,张贾以为他们在客气,几经想让之后,却发现这绝非虚假的客气,而是他们的的确确秉持着如此态度。 张贾的脸上皮笑肉不笑,“诸君滴酒不沾,这可教张某为难了!” 这话于他而言半真半假,如果对方不肯吃一口肉,不肯喝一滴酒,此番宴请不如从未有过,如此尴尬下去真不知怎样才能摆脱这种前所未有的冷场。张贾纵然长于应酬之事,现在也一筹莫展了。 倒是那营监爽快的很,长身道:“营中有明文规定,将士一体待遇,虽然民营不在军队之列,但使君早有明令,民营亦行军法,所以请张校尉见谅。其实,以某之所见,只要情真意切,白水可代酒,白粥亦可代肉……” 总算有了台阶,张贾哈哈大笑,脸上的肉虽然还略显僵硬,但总不至于再尴尬下去了。 “好!就依营监所言,白水代酒,白粥代肉!” 说罢,他扭头对左右家奴吩咐道:“将酒肉撤了,上白水,白粥!” 家奴应诺,撤了酒肉,又出去张罗白粥。 不多时,白水白粥添置上来,张贾看着这桌前所未有过的“筵席”,虽觉荒谬心下不无感慨,在汾北时就听说过神武军中风气甚严,现在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张贾双手端起一碗白水,笑道:“诸位久在军中,恪守军规律条如斯,可嘉可敬……实在是民营众人之福啊,当浮一大白!” 那两名副尉只是赔笑点头也不说话,只有营监脸色一红,道:“惭愧,实不相瞒,我等一直在民营服役,不曾入过神武军!” 他口中的民营其实就是在冯翊组建的难民营与河工营。后来秦晋嫌难民营不好听,就把难字去了,不论难民营还是河工营一律称之为民营。 得知面前几位竟然从未加入过神武军,张贾惊得张大了嘴巴,连捧在手中的一碗白水都忘了喝下去。 “甚,甚,不曾入过军中?” 没加入过神武军,那就真是民营出身了,倘若民营出身尚且如此恪守森严军纪,那么神武军会是何等超凡脱俗的存在?张贾虽然不通兵事,但毕竟是地方豪强出身,读过不少兵书,深知军纪是评判一支军队战斗力的准绳。由此,他对神武军乃至秦晋的敬畏之心则更进一步。 此刻,张贾竟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不知如何才有资格加入神武军呢?” 岂料那营监笑道:“良家子经过一月整训之后,可择优选入神武军中!” “就,就这么简单?” “的确如此简单!” 面对张贾的惊愕,营监回答的极为平静。 “君等岂非早就有资格了?可,可又因何……” 张贾下意识的发问,话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便骤然停住了。 营监呵呵笑了,对张贾的失礼完全不以为忤,道:“我等的确早就够资格加入神武军了。但是,我等仍旧留在军外,是因为民营的需要啊,形势需要我等留在军外,我等便会毫不犹豫的留在军外。” 闻言,张贾立时肃然起敬,正身一揖。 “君等一心为公,张某钦佩之至!” 说这话时,他已经是真心多过了假意。 张贾的情绪受到感染,不禁脱口问出:“唉,此时方知张某无状,从今日起不再殊于众人,喝白水,吃稀粥。”说着,他又扭头对身旁的家仆交代:“自此以后不必去县城采购酒肉,咱们和营中乡民在一口锅里吃喝!都记下了?” “禀家主,记下了!” “张校尉英明决断,在下佩服。” 营监赞了一句之后,又有些迟疑的问道:“在下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当问,无话不当问!” 张贾回应的极为斩钉截铁。营监不再由于,回答的也极是利落。 “既然如此,在下就直言了,张校尉倘若想收所有营民之心,不如再进一步。” “如何再进一步?” 营监缓缓道:“民营律条,凡营中之人,不分地位高下,不分出身长幼,唯有‘平等’二字。” “平等?何解?” “同食,同衣,同住!” …… 躺在民营大屋的通铺上,张贾已经有点后悔了。换下锦缎衣袍,穿上粗麻布衣,住进了五十人大屋,身体的不适和充斥鼻腔的汗臭味,脚臭味,以及说不清楚的各种味道,折磨的他好像躺在了砧板上一样,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块待斩的鱼肉。 然而,折磨张贾的还不仅仅于此,入夜熄灭了油灯之后,各种蚊虫无休止的开始叮咬,在短短小半个时辰里,就让他的身上鼓起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大小不等的包。 只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张贾虽然出身豪强,从未受过苦,但最基本的脸面还是要的。为此,他硬生生的咬牙忍了下来,竟真的做到了与营民们同食,同衣,同住。非但如此,他还把家奴也打发到各个大屋之中散居,不允许再侍奉于自己左右。 如此一来,咬牙经受的痛苦也很快就得到了回报,民营中关于张贾搞特殊化的议论就此销声匿迹,与之相反,很多人再提及张贾都由内而外的竖起大拇指叫一声好! 甲字营的人都是张贾的本土乡亲与同宗同族,都知道张贾骄奢的本性,现在见他肯于放弃所有的特权和待遇与每一个营民同甘共苦,便也放弃了先前对他的指责和成见。 用营监的一句话来形容张贾前后判若两人的行为再合适不过。 “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兄弟……” 第四百一十五章:君山清虚子 泽州西部的泌水县,燕军大将蔡希德顿兵于此,虎视眈眈,时刻将目光瞄准了泽州西面的绛州。他在泽州因为大意吃了亏,不得已才撤到了泽州。而史思明攻略河东的计划中,绛州乃是重中之重,得到此地就可以一举截断北都太原和关中的联络,只要假以时日,荡平河东自不在话下。虽然燕军在河北道遭遇了封常清的逆袭,但他孤军深入不济不畅,必然难以持久。 所以,尽管史思明在河北道面对封常清时常常捉襟见肘,但仍旧不肯放弃河东道,蔡希德的三万人必须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地定在咽喉之地。 现在蔡希德把绛州丢了,他心中的焦虑可想而知。不过这种焦虑对于一向强悍的蔡希德而言,只会化成时时鞭策他的动力,低下的战斗力在绛州万泉山一战中已经暴露无遗。 “将军,在晋州发现了骑兵的迹象。” 蔡希德此时立在城头之上,负手眺望西方,站在他身后的是副将闵光杰。 “可探查的仔细了?不是游骑探马?” 闵光杰肯定的回答道:“骑兵规模至少在千人上下,绝不会是游骑,至于后续还有多少人,还要进一步打探。” 闻言,蔡希德双掌交击,声音中透出几许兴奋。 “这是个好的开头,只要秦晋将人马调往晋州,绛州便已经夺回了一半!” 闵光杰有些担心的说道:“听说秦晋其人奸狡如狐,连孙孝哲都栽在过他的手上, 此贼怕是不好对付!” “孙孝哲?骈妇子而已,他又有什么真本事了?不过是趴在女人肚皮爬上来的……” 蔡希德口中说的轻蔑,但眉头还是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很显然他并不是这么认为的。孙孝哲诚然是借着母亲给安禄山做姘妇得到了旁人艳羡的便利,但他本人也的确有过人之处,否则以安禄山的性子,又岂会将扶不上墙的烂泥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呢? 燕军中很多人明知道孙孝哲是个由本人的人,但提起他来却都口口声声“骈妇子”,其中蔑视的成分只怕要远远低于心里泛起的酸意,包括蔡希德在内,都不能免俗。 闵光杰的话提醒了蔡希德,一定不能小看这个突然之间声名鹊起的秦晋,他能够在一年的时间里,从小小的新安县吏一跃而成郡太守,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那坐在兴庆宫中的天子虽然老迈,但也还没昏聩到随意擢拔官员的地步。 再者,如果秦晋没有过人之处,他蔡希德又河西在绛州吃了亏?难道能够将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大意轻敌上吗?显然不能。 “调兵,向晋州佯动,引诱秦晋神武军的注意!” 闵光杰不解道:“如此,如此一来,万一把秦晋吓走了如何是好?” 蔡希德抿嘴笑了:“不会的,先让秦晋尝一尝甜头,先头疑兵故意败给他们几次,自然就会勾起他们强烈的求胜之心!” “将军英明!” 蔡希德笑骂了一句:“少拍马屁,赶紧去办正经事,有半点耽搁看我不拿你是问!” 得了蔡希德似笑非笑的训斥,闵光杰虽不当真但还是一缩脖子,躬身告退。 …… 绛县城,由北向南一骑飞驰而至。 “紧急军报,紧急军报!” 把守城门的军卒远远望见骑士身后插的旗帜,赶忙将挡住入城马路的障碍挪开。堪堪清理了障碍,战马呼啸着疾驰而过,带起来的沙石刮在守门军卒的脸上,直觉阵阵生疼。 报讯的骑士乃是乌护怀忠由晋州派回来的,秦晋正在处理公务之时陡然闻报,心脏不可避免的猛烈抽动了两下。 “快,带来见我!” 他扔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立即接见了乌护怀忠派回来报信的人。 “使君,此前情报有误,在晋州境内发现的并非是小股叛军,其人马之数当在万余上下!” 当敌军人马在某地出现超过一万人,那就意味着其主力必然就在附近。以蔡希德在河东道孤军奋战的情形,以秦晋此前的推测,必然不会分兵。而现在既然在晋州发现了叛军的一万人马,就绝对不会是个好兆头。 秦晋陷入了沉思之中,这与他此前预计的相差甚远,晋州虽然富庶,却并非险关要隘之地,恰恰相反,那里是四战之地,蔡希德大举北上夺了晋州,岂非是自缚手脚? 想及此处,他看向了报讯的军卒,问道: “乌护校尉可曾与叛军接战?” “回禀使君,乌护校尉说使君曾有交代,不到万不得已不与叛军硬碰,所以至今尚未有大规模接战,只沿途斩杀了不少探马!” 秦晋暗暗点头,这乌护怀忠虽然样貌粗鲁,但实在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该勇猛的时候绝不含糊,该夹着尾巴的时候同样不会犹豫。他思忖了一阵,又交代道:“回去告诉乌护校尉,适当之时可做试探性攻击,倘若叛军过强则不必恋栈,倘若叛军孱弱,一举歼之也无妨!” 秦晋总觉得蔡希德虚虚实实难以猜测,不如先撞上去探一探他的虚实,如果他是在故部疑兵一切便照旧,倘若结果相反,则要早做准备。 报信军卒也顾不得休息,在收好秦晋的亲笔回信之后,又打马离开绛县城,疾驰北上去寻同罗部骑兵给乌护怀忠送信。 秦晋左思右想之下,总觉得不拖底,便招来了皇甫恪、裴敬与陈千里。现在城中他最为倚重的也就这三个人,卢杞此时尚在奔赴天井关的途中。 他把晋州的情形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番,然后便不再说话,看着他们三个如何反应。 最先发言的是皇甫恪,他觉得这事也没有那么复杂,总脱不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谋定而后动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裴敬却以为,晋州绝不能落在蔡希德手中,其地富饶人口众多,如果让叛军折腾一阵,损失将难以估量。 三人之中,只有陈千里一言不发,秦晋扭头问道:“陈兄弟可有甚看法?” 陈千里叹道:“蔡希德居心叵测,我一时也看不透彻其中因由!” 三个人三种看法,秦晋大感头疼,看来还是要自己决断,在经过了一阵思想斗争之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从新安起兵以来,这种赌博也不是一次了,如果老天眷顾就一定会让他开到好牌的。 也就在当日,杜乾运竟兴冲冲的赶来求见秦晋,刚一见面不曾见礼,就先大声的恭喜他。秦晋被杜乾运弄的莫名其妙,就忍住心头的不快问道: “一惊一乍的,何喜之有?” 杜乾运毫不在意秦晋的责怪,反而上前几步,故作神秘的说道:“是使君之福,老君山太清宫的清虚子来到绛州了,要向使君进献伏火方呢!” 秦晋平素里最厌烦身边的人搞些神佛鬼怪的东西,听杜乾运说来了个老道,还要进献什么方子,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他被蔡希德大军逼的紧张兮兮,杜乾运居然还要搞这些幺蛾子,出了徒然靡费军心,还能有什么好事? “不见!赶出城去!” 秦晋的态度干脆利落,杜乾运吃了一惊,但仍旧不死心。 “清虚子乃老君山得道高人,平素里就算皇帝相请都未必肯移步长安,现在主动来见使君,岂非说明使君有天相助?” 这句话提醒了秦晋,如果清虚子能起到提振军心的作用,使军卒们相信天命所在,也算有些用处,于是当即又改了主意。 “如此就让那老道在驿馆中住着,好酒好肉的款待,只要不妖言惑众,便当他作上宾!” “使君难道不见上一见吗?” 秦晋瞪了杜乾运一眼,“公文堆积如山,哪里有空闲的时间见装神弄鬼的老道?” 杜乾运撇了撇嘴,再也不敢说话,他一直听说秦晋不信鬼神,现在总算亲眼所见。 然而,秦晋还是低估了宗教信仰对时人的影响之大。别说杜乾运,就是皇甫恪、裴敬等人都觉得清虚子能莅临绛县这个弹丸小城,不说隆重相迎,也要给予足够的重视。可是秦晋却只将人安顿在驿馆之中就再没了下文。 此时秦晋身边的人都已经就此事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秦晋的决定出现了失误,虽然不信鬼神,但清虚子乃道家高人,为当世不世出的隐士,冷落这等重要人物,会换来骂名的。 次日一早,秦晋仍旧在公署内处置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一切于草创之中,在军务,营务未走上正轨之前,他肯定要多费心的,否则又有谁与他分担呢? 这时,一阵大笑从屋外传来,秦晋不去看都知道,这是皇甫恪到了。但又听脚步杂乱,一同来的绝不止一人。 “秦使君,看老夫将谁请来了!还不赶快出来相迎!” 人在门口,皇甫恪的声音便已经如隆钟震耳,秦晋纳闷,难不成是皇甫恪为自己举荐人才?便下意识的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起身走到门口,绕过屏风之后却见面前立着两个人,一个人身形壮硕是皇甫恪,另一个则是骨瘦如柴,发白如雪,颌下三缕胡须同样是花白如雪。 第四百一十六章:献上伏火方 秦晋暗暗皱眉,皇甫恪带来的人竟然是那老道。看穿着打扮,他立刻就猜到,一定是从老君山太清宫来的清虚子。 他虽然厌恶神佛,但既然清虚子人已经到了,也不能横眉冷对,于是客气的将他请入室内。皇甫恪在一旁则似乎对秦晋怠慢很是不满,半开玩笑的责备道:“清虚上人是连天子相请都敢回绝的,你倒好……” 秦晋只是尴尬的笑笑,并不接茬答话,他能说什么?难道还解释一番不成吗?当然不能,也不屑! 清虚子热脸贴了冷屁股,却完全不以为意,相反还自来熟的径自入座,正好案上还有未及撤下的茶壶茶碗,他也不管不顾,直接将碗中倒满了茶汤,端起来一仰脖咕咚咕咚大口饮下。直至碗中的所有茶汤尽数倒入肚腹之中,他才将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案上,与此同时又抬袖子摸了摸胡须上站着的茶汤,大呼了一声痛快。 “使君堂前凉茶堪比天宫仙露!” 秦晋冷眼旁观,看他究竟有何企图,现在果不然又开始云山雾罩的危言耸听了。 “真人言重,不过是冷茶汤一壶,当不得如此美誉!” 清虚子看向秦晋,微微一笑。 “秦使君可以说说,因何对老道如此不屑吗?” 清虚子开门见山,直接道出了秦晋的偏见之心,这让秦晋有点难以回答,但随即也跟着呵呵笑了。 “实不相瞒,秦某从不相信这世上有神佛鬼怪,请恕秦某无礼!” 清虚子闻言摆了摆手,“没甚无礼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秦使君孔圣人门徒,不信佛道也是再正常不过。只是老道有一宝物,欲进献与使君 ,这宝物于天下大事有益而无害!” 居然说进献的宝物可以左右天下大事,秦晋觉得清虚子实在哗众取宠,语气便愈发不善。 “既然是如此宝物,真人何以到秦某这来?秦某不过是去去郡守,岂能当得?高相公坐镇潼关,当今天子坐镇长安,秦某何敢不自量力?” 岂料清虚子却神秘一笑:“这样宝物,只有在秦使君手中才是宝物,到了天子和高相公手中,便是废物!” 秦晋更觉得这是清虚子在诓骗自己,这种骗术他在前世见得多了,又岂会被几句莫名其妙的恭维乱了心神。 “既如此,就请拿出来,让在座诸位一观……” 终于,皇甫恪再也忍不住假装咳嗽,提醒秦晋别太过无礼,毕竟清虚子是来献宝的。只不过,秦晋只当做充耳不闻,对清虚子仍旧嘲讽奚落。 清虚子的确好涵养,对秦晋的各种奚落完全视若无睹,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和诚恳。只见他自大袖中露出了干瘦如柴的双手,不知何时竟有一卷皮纸捧在其上,正中的奉在秦晋面前。 秦晋将清虚子手中的一卷皮纸接过,然后又轻轻的展开,入眼处先是“伏火方”三个大字。直到“… 硫二两,硝二两,马兜铃三钱半……”种种字眼映入眼底,他的心脏再一次剧烈的跳动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伏火方,这不就是最原始的黑火药配方吗? 火药这东西若严格相论,使用得法的确是国之利器,可眼前这老道是如何知道的呢?一直以为洞悉全局的秦晋此刻也迷惑了,他再望向清虚子时,目光就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犀利,心中有一连串的疑问,又不能问出口。 而在一连串疑问的掩盖之下,则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此前秦晋不是没想过在军中推广火器,但一直苦于不清楚黑火药的配方配比,虽然大致成分也知道一二,将原材料随意掺在一起,得出的东西和他印象中的黑火药真有天差地别之远。 后来,战事迭起,秦晋也就没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这上面,毕竟火器这种东西从无到有不可能一蹴而就,就算试验成功,黑火药恐怕也是个漫长的过程,而唐朝所面临的危机还能否等那么长时间尚在两可之间。 “这火药的方子,真人从何处得来?” 清虚子淡淡答道:“伏火方乃先人所传!老道可说的没错吧,于使君而言是国之宝物!” 秦晋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被清虚子说中了,就大大方方的点头予以承认。两人之间反转的太快,以至于皇甫恪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向厌恶神佛的秦使君居然点头赞同了清虚子的说法,真是咄咄怪事。 秦晋又开口问道:“敢问真人,可知伏火方所载之物,当如何使用?” 他想探一探清虚子究竟知道多少,是以有此一问。清虚子却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老道也是得先人显灵,告知此方献与秦使君,便会有大用,至于如何大用,老道还想请秦使君解惑呢!”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在秦晋看来真真假假间无从挑剔,而落在皇甫恪的耳朵里则是另一番效果。只见他惊异无比的失声问道:“秦使君,这伏火方所载之物,你,你真的知道如何使用?” 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秦晋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就等于承认他知道使用之法。皇甫恪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纵然他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仍旧从座榻上弹了起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步。 “难道,难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老天护佑?老天如此护佑,又何须担心叛贼不除呢?” 兴奋间,他自言自语着,几乎进入到了忘我的状态。反而是一直滔滔不绝的清虚子此时不再多说一句话,只静静的看着秦晋,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秦晋看着伏火方上所在原料的比例,倘若这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可就省了他至少一两年的功夫,如此一来,大规模的生产些简单易用的火器也就成为了可能。 不管清虚子老道来历如何,秦晋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对自己并无恶意,既然他不愿意言明伏火方背后的故事,自己又何必逼问呢?重要的是依照伏火方所载材料比例,真的能够配制出可堪一用的黑火药。 于是,秦晋立即命人进行配比试验,不过他还是将伏火方做了一点改动,将马兜铃直接改为木炭,因为木炭的效果要远远好于风干了马兜铃粉末。 将马兜铃改为木炭之后,清虚子亲自进行配比试验,仅仅半日功夫就制出了半箩筐黑褐色的粉末状火药。 秦晋拿起木勺亲自盛出一勺,放在石板之上,然后清虚子将烧至通红的柴枝轻轻的与之接触,一阵白烟陡得升腾而起,眨眼的功夫那一队火药粉末就燃烧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了满庭院的硫磺燃烧后的臭味。 这正是秦晋所需要的,这对他而言真是难以预料的意外之喜。 “快,去府库中清点,究竟有多少硫磺和硝石!” 兴奋之余,秦晋还不忘遣人都府库中清点原料,他要在第一时间知道,以绛州的库存能制出多少黑火药。 至此,秦晋再也不当清虚子是装神弄鬼的神棍了,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一个熟练掌握配制火药的工程师啊。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个老道离开,至少也要让他培养出一批可以熟练掌握火药配比工艺的技工才能放人。 “还望真人能够留下来……” 秦晋挽留人的客气话才说了一半,清虚子就痛快的打断了他。 “使君就是轰,老道也不走了!” …… 火药试制成功这件意外之喜,彻底改变了秦晋此前保守的计划,一个更为大胆,也更为冒险的计划在一夜之间成型。当然,倘若计划成功,得到的胜利果实也就会更多。 秦晋亲自画了图纸,又请来城中的工匠进行试制。他在后世琳琅满目的众多火器中选择了两种最简单,又很具威力的火器。一为霹雳炮,二位梨花枪。 霹雳炮在后世又叫开花雷,而梨花枪则是一种可以发射散弹的火药桶,将之绑缚在枪身前部,在接敌之前突然发射,虽然造成的杀伤极为有限,但对敌人的造成的震撼,却足以毁掉他们的战斗意志,从而动摇军心。 而且,这两种火器也是经过宋明两代实战检验过的,秦晋只需要将其拿来仿制使用即可。说实话,这两种火器除了火药的配方是难点以外,便再也没有半点难度。 经过小半天的捣鼓,第一批试验品终于摆在了公署的后园之内。秦晋出于保密需要,对外界一直刻意隔绝消息。军中和公署中的人很多都知道秦使君得了青虚真人的宝物,但究竟是什么则不甚了了。 日落时,一连几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如惊雷一般从公署后园传来,闻者甚至于感到连脚下的大地都在跟着连连颤抖,一时间对公署后园里东西既感到恐惧,又满是好奇。 “听说老君山的青虚真人来见咱们使君了,还带来了一样可以克敌制胜的法宝呢” “难不成是可以请来雷公电母的法宝?还是能够撒豆成兵?” 第四百一十七章:使君亲临敌 羊角山北麓,一支骑兵正悄然向东前进,秦琰便在这支骑兵队伍之中。 “狗儿哥,咱们,咱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秦琰回头瞪了几个小兄弟一眼,他不止一次的警告几个人必须称呼他的大名或者官职,但这些家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每都故意叫他狗儿。 原本都是骑兵,却牵着马在山间走了一日一夜,这段行军艰难辛苦,竟走的比步军还慢。秦琰不清楚乌护怀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放着好好的黄土大道不走,却偏偏在这密林中走这崎岖小路。 但他从秦晋的口中得知,这个胡人似乎很有本事,连卢校尉和裴校尉都远在其后。出于对家主的敬服与信任,秦琰再次拿出了队正的谱,训斥手下仅有的五个军卒。 “你们都知道个屁,家主让咱们都听乌护校尉的军令,还能有错吗?” 这几个人虽然对这种自讨苦吃的行军很是不满,但一听到家主二字,立时就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 此时天光已然逐渐暗淡,就在秦琰以为乌护校尉马上就会下达扎营休息的军令时,前面却传来了急促的传令之声: “都听着,眼看就要出山,天黑透了就会有一场恶仗,都准备好了。” 闻言之后又,秦琰心里莫名的涌起一阵兴奋,他知道马上就要进行此生第一场恶战,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有几分期待。 从小就听多了大丈夫驰骋沙场,立功封侯,出将入相,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他曾经以为这种故事于自己而言只是个可望不可及的传说,现在至少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功名马上取,杀敌立功的机会来了!” 秦琰兴奋的给麾下几个小卒鼓着气,但他们却全部是秦琰一般兴奋,更多流露出的是担忧。 就在秦琰憧憬着杀敌立功,拜将封侯之时,羊角山以南五十里,浍高山西侧还有一支规模在万人以上的人马正在缓慢的向北运动。 张贾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民营,仅仅做些屯田的活计,但入营还不到一个月,第一桩任务分派下来,居然是行军北上。虽然秦使君的命令中不包括御敌交战,可这是往敌前开进,一旦遭遇叛军,势必就会是一场恶战。 不过,这正好顺遂了他的心愿。张贾是个有野心的人 ,又岂能甘心做个屯田的校尉,如果不到战场上杀敌立功,岂非是虚度了光阴? 看着麾下将士们手中崭新的武器,他在暗暗琢磨着,是不是寻个机会,做出点有响动的大事来,也别让秦使君看扁了他们。然而,张贾很快就打消了这种绕过军令行事的念头,因为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绕不过营中的两个副尉和那个说话都仿佛有种魔力的营监。 说服这三个人跟着他一块干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后,张贾不无遗憾的叹了口气,于是又紧走了几步去找营监探口风。 营监显然是秦晋的亲信,一定知道不少隐秘之事,可惜不论张贾如何套话,对方都守口如瓶。 …… “报!禀将军,浍高山发现了上万正在向北运动,据估计三日内便可翻越羊角山。” 蔡希德的眼睛里陡然本射出兴奋的火花,一巴掌拍在了女墙之上,又问道:“先期进入晋州的骑兵可有异常动静?” “游骑失去了他们的踪迹,跟丢了!” “跟丢了?咱们的游骑和契丹人骑兵作战都毫不逊色,怎么可能跟丢了?” 蔡希德的声音发冷,并透着阵阵怒意。 “将军息怒,据卑下猜测,可能是被骑兵射杀……” 啪的一声!蔡希德又是一巴掌重重拍在女墙之上,冷声下令: “再派人去,三日内,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探明他们的方位,否则就提头来见吧!” 副将闵光杰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自家主将向来手段狠辣,许多人因为没有达成既定目标,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还有一点使得闵光杰在军中时时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因为他是个高丽人,在蕃兵中向来是突厥等胡人地位高,契丹人次之,高丽人地位最低。 “回来!” 原本就战战兢兢的闵光杰立时又是一身冷汗,他小心翼翼的返身回到蔡希德面前,恭恭敬敬的回道:“将军还,还有何吩咐?” 岂料蔡希德却出人意料的笑了。 “唐军中计了,他们派遣大批人马沿着浍高山北上,只要进入晋州境内……” 说到此处,蔡希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闵光杰立即巴结示好的接茬道:“唐军只要进了晋州地界,就是将军的囊中之物!” 不过,他的巴结却换来了一阵训斥。 “蠢货,蔡某要的是绛州,绛州!只要绛州一下,唐军就是丧家之犬!” “是,是,将军英明!” “派人告诉李进忠,头两仗必须败退,待诱敌深入之后,再图围歼!” 蔡希德的目的很明显,要以小败吸引的主力追击,养成其轻敌冒进的心理之后,再出全力狠狠回击,一击毙命。他这种战术在以往历次大战中屡试不爽,事实上燕军中使用这种战术的主将大有人在,从年前被唐军俘获的崔乾佑到孙孝哲,都深悉此法。 又过了一日,蔡希德再次收到消息,不仅在浍高山处有北上,沿着汾水,同样有至少万人以上的北上开往晋州。 蔡希德终于可以确认,秦晋受到他制造大举进攻晋州假象的引诱,开始将重心倾向于晋州,而这正是他精心谋划之下所希望得到的。 “传令各营立即整军,两日后翻越浍高山,直捣绛县城!” 命令一经传达,军中上下立即忙碌起来,准备着随时拔营西进,报仇的一刻即将到来。 由于早就轻车熟路,蔡希德仅仅用了一日半夜的功夫就翻过了浍高山,再向西百里就是他此番西进的目标绛县。 …… 蔡希德从进入浍高山开始,秦晋就收到了嫡系的警报。他当即对绛县城中做了周密的部署交代,皇甫恪的部众主力都在防备盘踞在夏县一带的孙孝哲部,因而他的任务便是全力防备南方。 神武军前军以及部分后军,一早就在浍高山以西的山麓间做演练,此时立即命他们进入战斗状态。另外,秦晋决定亲自到浍高山督战,此战关系重大,裴敬稳重有余而决断不足,卢杞又在日夜兼程赶往天井关,所以他必须亲力亲为。 一直沉默的陈千里此时表达了他的不同看法,他认为秦晋这么做有些过于冒险,既然可以凭借坚城抵抗叛军,有为何选择野战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呢? “使君,咱们在新安时,用三千团结兵就挡住了孙孝哲五万大军。现在绛县城远比新安城高池深,神武军又兵强马壮,蔡希德部再勇悍至多不过三万人,只要守住绛县城,便可稳居不败之地啊……” 秦晋又何尝不知道这么做可以稳居不败之地,但他想要的不仅仅于此。想要彻底解除绛县的危机,仅仅固守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将蔡希德的主力彻底歼灭,他才有可能腾出手来去做其他事。否则,蔡希德一定会像跗骨之蛆,时时刻刻纠缠着他,不夺回绛县城绝不善罢甘休。 如果固守绛县城,诚然能稳居不败之地,但无法歼灭蔡希德部主力,他的手脚就不能彻底解放,要时时防备着来者东方和南方两面的威胁,那么神武军在河东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秦晋最终没有采纳陈千里的建议,反而还带着陈千里一并启程向东,到神武军中去,他要程千里看看神武军不仅仅能够打赢守城战,还能在野战中取得胜利。 由于神武军前军主力早就布置在浍高山西麓,所以秦晋仅仅带着几百轻骑,一路向东疾驰。 才驰出去不到三十里地,他们便遇到了第一批神武军后军的军卒,这些人是负责整个计划的后备任务。领军的旅率见到秦晋后异常激动,要求将他的人马调往前方和叛军输死一战。 军中上下战意强烈,这远比秦晋预估的要好。但是他不能将所有人都派到阵前去,毕竟一场大战役要相互有序配合才能取得最大的胜果。 “不要以为在最后面,你们的任务就无足轻重,一旦前方抵挡不住,你们就是最后的希望,明白吗?如果没人守住绛州门户,万一……” 这名旅率忽然一眼瞥见了跟在秦晋身后的陈千里,立时恭敬的道:“末将参见陈长史!” 原来他在编入神武军后军之前,是龙武军中的一名队正,后来在孤山一战中斩首立功被擢拔为旅率。 陈千里居然使得龙武军曾经的一名队正。 “王七郎,听使君命令,此地任重,堪比阵前!” 那旅率不再要求上阵前与叛军决战,秦晋和陈千里则继续赶路,他们要在天黑之前感到浍高山西麓的神武军前军军营。以秦晋的推断,蔡希德部至少将在明日晚间翻过浍高山。 第四百一十八章:花枪显神威 所以他至少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视察军队,其实该做的训练和准备早就做完了,此时做视察更大的作用不在于查漏补遗,更大的意义在于鼓励军心,提振士气。以秦晋在神武军中的威望,只要出现在军中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与你们同在”。 秦晋在天黑之前如计划抵达了前军军营。 此时卢杞不在军中,负责的是另一名校尉,出身于河东王氏,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族出身。 “末将王颀拜见使君!” 秦晋阻止了王颀的大礼参拜,“军中甲胄在身,一切从简。走,去看看地形!” 比起这些虚礼,他更在意的是周边地形,趁着天还没黑透,赶去看看,这一夜心里也就多少会有些底气。 浍高山西麓的地形层层叠叠,交错复杂。前军的军营在第二道山梁的一处半山腰,往东去会出现三条谷地的交汇,于渐浓的夜色下,若隐若现有一大片平地。 “使君,这里将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秦晋点点头,的确倘若燕军果真入彀,这处四面八方都是山岭的平地,就会成为他们的埋骨之地。 但是,战场上的事,十之八九不会如意,不能仅仅将战胜寄希望于自己的好运与敌人的霉运上。 “还有备选地点吗?” 王颀胸有成竹的答道:“还有三处,虽然不及此处,但于我神武军而言,也有着不小的优势!” “走一并去看看。” 秦晋不把这几处地方走完了就不放心,又催促着王颀到另外几处伏击地点,但王颀却面有难色,“眼下天色已黑,万一,万一遭到伏击……使君一身担千钧重担,切不可大意啊!” 虽然浍高山的西麓还在神武军的控制之中,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小股叛军突袭而至,所以还是以秦晋的安危为第一要务。 这一回,不论秦晋如何坚持,王颀都坚决要求秦晋立即回营。 “请使君放心,所有布置都与使君计划中一般无二,几处伏击地点末将已经实地勘察了三遍以上……” 拗不过王颀,秦晋只好悻悻的返回军营。回到军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出于直觉使然,他总觉得蔡希德未必肯如预料般明目张胆的由此处翻越浍高山。实际上,这浍高山有点像太行山的缩小版,由北到南绵延数百里,沟通东西的仅有其中的几处隘口。而他们选择的这处地点则是方圆百里间唯一的一处隘口。如果蔡希德不走此处,燕军将会绕路超过百里。 秦晋相信,但凡打算偷袭的将军,绝不会在自以为胜券在握时绕路,以使军队失去突然性。如果蔡希德出人意料的绕路,那么他在山中多耽搁的数日功夫,则会彻底暴露其行踪,而失去了袭击的突然性。 用过了军中的饭食,秦晋将王颀叫来。 “今夜开始,军中执行最高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接敌作战。” 王颀讶道:“据游骑探马送回来的消息,叛军大部至少也要到明日晚间才会翻过浍高山,现在就执行最高战备,是不是会造成将士的疲劳?” 按照王颀的计划,军中入夜时仍旧和以往一般,只有三分之一负责执勤,余下三分之二休息蓄锐,可一旦执行最高等级的战备,也就等于全军上下都要整夜不得休息,如果战斗按照预料在一日夜后,或者一日两夜后才开始,他们岂非要以疲惫之师应战了? “使君……” 秦晋一摆手打断了王颀的劝阻,“不必多言,执行军令!” 他在神武军中一言九鼎,王颀只得应诺离去。 …… “加速行军,明晚此时,兄弟们就可以睡在建好的军营里……” 蔡希德不断敦促着麾下将士加快行军速度,他一向推崇兵贵神速,只有一超出敌人意料之外的行军速度进兵,才会将获胜的几率放至最大。秦晋那竖子纵使奸狡过人,恐怕也想不到他会把翻越浍高山的时间由一日一夜,缩短为一夜时间,黎明到来之际,就是埋伏在浍高山西麓唐军的覆没之日。 游骑在大军翻越浍高山之初就发现了于山西麓活跃的唐军,蔡希德得知这种情况后,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大笑着对这种军力布置嗤之以鼻。他心中对秦晋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的戒备之心也在瞬间淡了不少。 战力不如燕军,这一点早在万泉孤山之战时就已经得到印证了。此时唐军选择野战,何异于以卵击石?秦晋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方式来抵挡燕军的到来,既然如此蔡希德便决定让秦晋吞下自己酿出来的苦果。 别看蔡希德在态度上极为蔑视秦晋和,但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却比任何人都严谨,既然明知有伏兵还要执意进兵,那么就得将出其不意发挥到极致。催促大军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翻越浍高山,想必会让秦晋那竖子惊得目瞪口呆吧! 蔡希德部都是在关外山林里和契丹人打过上百仗的精锐之士,突破极限行军速度也不是难事,只是平白多耗费了些体力而已。但以体力换取时间,在蔡希德看来,这笔帐是超值的。 当远方鱼肚泛白,天光渐渐放亮之时,蔡希德已经走在下山的路上。与此同时,探马游骑的调遣也更为频繁,因为从这一刻起,遭遇战随时可能开始。 “将军,前面谷地收窄,只怕有埋伏。” 随着副将闵光杰的手指,蔡希德远远望去,果见谷地两侧收窄,但这也难不倒他。 “派一队人攀上北坡,与大军并列而行。” 如此布置,若有埋伏北坡上的人就会先期发觉,若没有埋伏自当皆大欢喜。 燕军上下一派紧张,弓弩手早就将弓弩上弦,只等发现的踪迹就攒射过去。只是等他们出了谷口,仍旧不见的踪影,蔡希德暗暗奇怪,跟在他身后的闵光杰啧啧连声。 “此地可说是绝佳的伏击地点,难不成他们不在严要之地伏击,还要等咱们到了开落地再伏击吗?” 他的话音尚未落地,便陡闻鼓声隆隆,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发现三面都有数不尽的涌了出来。 见此情景,蔡希德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 “秦晋啊秦晋,你果然选择了最愚蠢的伏击方式。所有兄弟准备迎战!” 这种蹩脚的伏击,蔡希德打了十多年仗还是头一次见到,黄口小儿就是黄口小儿,秦晋马上就会为自己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付出代价的。 “杀!” 燕军士气同样不弱于唐军,虽然经过整整一夜的急行军,体力消耗的厉害,但每个人均是斗志昂扬,全然没把这些愚蠢的放在眼里。战鼓声亦紧随战鼓叫嚣一般的隆隆敲响。 出了狭窄的谷口便是一片不小的平地,足够万人军队在此展开。也难怪蔡希德嘲笑秦晋的愚蠢,在这种平地上展开军队与燕军野战,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愚蠢到了极点的决定。 “将军,唐军冲过来了!” 闵光杰好像发现了新奇怪物一般叫嚷了起来,自从范阳起兵来,罕有唐军敢于在正面对它们发起冲击的,这是他们有着必胜的信心,还是无知者无畏呢?蔡希德嘴角泛起了不屑的冷笑,口中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冲击!” 随着掌旗使受众令旗的变化,燕军陡然加快了速度,迎着唐军向前冲击。这一刻,在蔡希德眼里唐军已经败了,很难想象野战之中敢于正面冲向燕军的人会是何等惨烈下场。 嘭!嘭!一种类似爆竹的声音突然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冲在最前方的枪兵便陷于一片白烟的笼罩之中,蔡希德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战场的变化就骤然超出了他的掌控,只有鼻腔内充满了硫磺燃烧后的臭味。 战场之上的白烟迅速弥漫开来,随着类似爆竹的声音再次此起彼伏 ,这种白烟越发浓烈。蔡希德的心脏也随之剧烈的跳动着,不可掌控的感觉使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果不其然,还没等白色的浓烟散尽,第一波冲击上去的燕兵居然狼狈的逃窜回来。很多人口中甚至还歇斯底里的呼喊着,妖怪魔鬼等等不可思议的东西。 蔡希德怒极,他麾下的军卒就算在契丹人面前也甚少出现这种溃败奔逃的场景。 “传令,不得一人后撤,违者立斩不赦,督战队上,把那些胆小的懦夫挡回去!” 负责督战的燕兵人手一柄陌刀,只要有逃兵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陌刀立时就上下翻飞取其性命。如此狠辣手段一经使出,溃逃便渐渐被控制住了。但是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原本高涨的燕军士气受到重挫。 燕军的伤亡不大,但让蔡希德怒不可遏的是,因为突然间溃退而引发的军心动摇与士气低落。 也许是有自知之明,或者是对主动冲击作战的经验不足,他们并没有趁乱继续打击燕军,反而在占了便宜之后撤出了战场。 第四百一十九章:蕃将急复仇 突然间吃了大亏,蔡希德很不甘心,在稳住阵脚之后下令追击撤退的,若不报此仇此一战必会沦为他人笑柄。 “追击,追击!让唐军付出应有的代价!” 蔡希德才不相信唐军借助了什么鬼神之力,不过是捣鼓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使得他麾下的军卒受惊,才导致了溃散。这一回他们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绝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与蔡希德的不惧鬼神截然相反,闵光杰被下坏了。 “将,将军,唐军,唐,唐军请了鬼神相助,咱,咱们还是退避三舍为上策……” “放屁,这世上哪来的鬼神,再危言耸听,动摇军心,小心项上人头不保!” 蔡希德十分清楚,自己不怕鬼神却不代表着别人也不怕鬼神,只怕与闵光杰持同样想法的大有人在。为了不使“唐军鬼神相助”在军中发酵弥漫,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将唐军击败,只有如此才能使那些突然产生的留言消弭于无形。 否则一旦拖延下去,这种不利情绪将会越积累越多,对军心的威胁甚至要远胜于。 燕军的战斗力远远超过唐军,蔡希德相信,只要沉着应战,一定会击败敢于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唐军。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追上那些撤退的唐军。 只是蔡希德并不知道,他口中的蠢货就在撤退的之中,亲自指挥了刚刚的战斗。 王颀跟在秦晋身后,他已经对这位年轻的郡守敬佩的无以复加。秦晋让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使得神武军再第一时间对燕军的突然到来做出了反应,如果像往常一样仅仅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做战斗准备,那么他们的应对就绝对不能如此之快。 “蔡希德稍后就会追上来,让下面的人做好准备,随时迎敌接战!” 梨花枪第一次出战就已经崭露头角,燕军在惊骇之下居然吓的崩溃逃窜。如此看来宗教鬼神之力不但可以笼络人心,还可以恐吓敌人,此战之中秦晋又有了新的领悟。在此之前,他一直对宗教嗤之以鼻,认为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除了坑人以外,没有任何好处。但现在看来,似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只要使用得当竟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可惜梨花枪的火药桶造的数量太少,完全不够用啊!” 王颀忽然没头没脑的叹了口气,抱怨梨花枪火药桶生产的太少。秦晋闻言笑道:“这东西并不具备强大杀伤力,造在战场上顶多只能用辅助之用,指望它能够扭转乾坤可不现实啊!” 话虽如此,但是造的多了总不会是坏事,王颀想了想觉得秦晋的话有道理。 “听说使君还造出了一种叫霹雳炮的物什,铁蛋暴裂开去,弥漫数十步?如何不拿来阵前一用?” 王颀一直在浍高山西麓带兵演练,因而并不曾见过测试霹雳炮的场景,但仅仅从只言片语的传闻中,同样能感受到这种东西的威力远远大于梨花枪,可不再是锦上添花的摆设了。 大军眼看着出了山谷,又进入下一个山口,秦晋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腹。 “霹雳炮威力惊人,但也有个不能绕过的缺点,那就是体积大,重量大,运输极为不便,因而只适用于防守战和守城战。以石砲发射可以投掷数百步,埋在地下可以出其不意。这种东西好歹也算秘密武器,不能一次都拿出来。俗话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等到霹雳炮出场之时,就让蔡希德死无葬身之地!” 听了秦晋的话,王颀信心倍增,只觉得击败蔡希德全歼这股入寇的燕军只在咫尺之间。秦晋发觉了他的自满情绪,便又道:“莫要因此而轻视燕军,就算有火器的弥补,与燕军战力仍旧有着很大的差距,野战硬碰硬非我长项!” “末将明白,神武军于此地主动出击,主要目的就在于消耗其兵力,挫其锐气,真正的决战还要在绛县城下!” 王颀这番话不禁让秦晋对他另眼相看,这个谋划秦晋只在自己脑中,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并非他不相信自己的麾下,所担心的是如果提前公布这个决定,势必会使神武军少了一份决战之心,从而不能尽全力应战。 现在仅仅通过只言片语,王颀居然就猜到了秦晋的意图,此人看来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此前秦晋曾让卢杞举荐人才,他便多次从卢杞口中听说过此人。但在卢杞口中,王颀似乎也有着难以忽视的弱点,而且这个弱点竟足以使卢杞一直压制着此人。 这些念头纷纷乱乱,只在秦晋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考虑更多的还是目下这场大战。此战关乎生死存亡,必须慎之又慎。 接下来,秦晋将伏击之地定在了三条谷地交汇之处,这也是浍高山绛州以东地段最适合伏击的地方。秦晋之所以笃定蔡希德一定会追击而来,是对其人做了充分了解之后才做出的推断。 通过各种情报汇总梳理,秦晋轻而易举的就可以看清楚蔡希德的脾气秉性。此人的确是个用兵之才,但却也失之于恃才傲物的傲慢。过分的自大,往往会在敌人实力超乎想像时,成为他最大的不确定性。现在秦晋所要做的,就是将这种不确定性发挥到极致。 这一回秦晋汇集了神武军在浍高山西麓的精锐约一万余人,虽然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但考虑到此处伏击地点至多也就够双方展开共计一万人,这个弱势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因此,别看蔡希德带来了三万精锐,作战之时,除了接战的数千人以外,余下的两万多人都只能堵在后面观战。 王颀又道:“每人手中还有四支梨花枪火药桶,足够应对蔡希德的追击了!” 梨花枪的构造很简单,将四支火药桶分别绑在丈许长枪的前端,以引线牵到枪柄尾端,临战之前以火绒点燃引线,火药桶会喷出其中铁砂,对冲至近前的敌兵造成一定程度的杀伤。再配合以巨响和燃烧后产生的烟雾,足以使一支精锐人马军心动摇。 秦晋却摇了摇头。 “蔡希德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仅仅以梨花枪难以再挫其锐气,这一回要神臂弩出场了!” 神臂弩乃蹶张弩的轻量版,体积重量都减少了将近一半,但威力却丝毫不减。这种武器乃是军国重器,数千张弩齐射足以织出一张死亡之网来。 “来了,来了,燕军来了!” 远远的便有游骑探马回报燕军踪迹,眼看着他们追击将至,秦晋长长吸了一口气,也不禁由衷赞道: “他们好快的速度,不愧是严峻精锐!” 蔡希德部行军能力之强,远超秦晋想象,这也让他再一次正视了神武军和燕军精锐之间的差距。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和燕军之间数次交手得胜的侥幸,除了老天眷顾,他想不到还有其他原因。 秦晋还没天真到以为只用那些临时抱佛脚的方式,把平日拿着出头铲地的农民训练了一两个月,就能力压身经百战的燕军精锐。 王颀很自信的说道:“来得快,也是急着送死呢!” 他这句话引起了周围众人的呼应,报之以轰然大笑。 玩笑归玩笑,与蔡希德部硬碰硬又是另一回事,这些人绝非易与之辈。他们尾随追击而来,也果如秦晋所料做足了准备。但现在秦晋却不与之硬碰硬了,当他们进入神臂弩的射程之后,箭雨如簧飞起砸落,像收割庄稼一样,一轮齐射就收取了数百人命。 即便是谷底交错的开阔地,但空间还是有限,所有不论或是燕军都以密集阵型集结冲击,燕军在唐军神臂弩面前就吃了密集阵型的亏。当三轮齐射砸落之后,已经有上千人失去了战斗力。 蔡希德见此情景,心疼的脸色都发绿了。预想中那喷火的玩意没有再次出现,迎接他们的居然是弩箭。他隐隐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但人在气头上,他也顾不得细细思量考虑,只想着一战歼敌,哪怕付出相对高的代价,也绝不能让秦晋那竖子讨了便宜去。 “杀!杀!杀!” 一连三个杀喊得面目狰狞,燕军爆发了,嗷嗷嘶吼着,盯着箭雨冲向所在的谷口。仅仅四百步距离,却是以数千人为代价换来的。然而,只要短兵相接,他们自信一定会让后悔做人! 七轮箭雨过后,神臂弩弩手力竭,再也拉不开弩弓。此前严阵以待的枪兵顶在了最前面,梨花枪再次爆出此起彼伏的巨响,白色烟雾弥漫战场,尽管燕军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再一次置身于透着浓烈硫磺味的烟雾中,还是不免有几分慌张。 对此,蔡希德早就有了充分的准备,这一次他亲自带头冲进了白色烟雾中,其麾下士卒见主将如此悍不畏死,士气陡然大盛。 “杀!杀!杀!” 喊杀声再度响彻浍高山西麓! 第四百二十章:兵临绛城下 看着大战过后满地的狼藉,燕军主将蔡希德双手紧握成拳。终于不敌燕军的猛烈攻势,在梨花枪爆出的浓烟掩护下逃离了战场。 闵光杰巴结的凑到蔡希德面前,以一种极是兴奋的语气说道:“唐军那劳什子玩意果真不是神鬼,将军妙算如神,一战将神武军击溃!” 只是他巴结的显然很不是时候,蔡希德寒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这个蠢如猪狗的家伙。 燕军的确以自己超凡的实力击败了唐军,但蔡希德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胜利是他用三千多条精锐性命换来的。因为他查看一片狼藉的战场时发现,遗留尸体寥寥无几,甚至连兵器都不曾落下一条。这哪里是什么溃败,分明是极为有序的撤退啊! 被戏耍的感觉再次充斥于蔡希德的胸腔内,反复鼓荡膨胀又没有发泄之处,只觉得难耐至极。 偏偏闵光杰这蠢货不分眉眼高低,还凑上来巴结献媚,使得他好像吃了只苍蝇一般恶心。 至此,蔡希德完全有理由相信,秦晋和神武军对自己设计的突袭绝对是有准备的,晋州的诱敌之计已经等同与失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反而中了秦晋的麻痹之计。这又如何让一贯高傲的他不恼火愤怒? 就算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被秦晋识破,蔡希德凭借严峻精锐的超凡战斗力,还是自信的认为,重新夺回绛县并不是问题。既然大战已经开始,就绝没有半路退缩的道理。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蔡希德再也不托大,一面纵兵急进直扑绛县城。一面又派出使者向驻兵在夏县的孙孝哲部求援,请求他与之对神武军做两面夹攻。 现在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他要尽可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击败秦晋。他有种预感,如果不在此人实力尚弱,羽翼未丰满之时将其消灭,否则此人早晚会成为大燕的心腹之患。 秦晋带着达成目的神武军返回绛县,但前军的五千人仍旧没有进城,而是在县城南面的湅水河谷中集结,伺机偷袭。经过浍高山西麓一战,秦晋对王颀的能力有了充分肯定的认识,便对其委以全权指挥,可以自行其是配合城中守军打击燕军。而他本人则进入城中,再一次扛起了指挥守城的重担。 蔡希德部与秦晋几乎是脚前脚后抵达了绛县,秦晋立即下令全城进入最高等级战备,军将军卒必须衣不卸甲,昼夜当值,防备燕军强攻县城。不过秦晋的预测这一回落空了,整整一日夜,城外的燕军仅仅是对县城做了象征性的骚扰,其余时间均寂静无声。 经过观察,秦晋很快发现,蔡希德明明有足够的人马封锁县城四门,却仅仅封锁了东北南三个方向的城门。这明显是围三缺一的战术,目的是不使城中守军因为后路断绝生出决死一战之心。 不仅仅秦晋,包括裴敬在内等神武军高层都觉得蔡希德是在等着他们偷偷弃城逃走,然后再兵不血刃的接收县城。 入夜之后,秦晋召集军中校尉以上所有高级军将,召开军事会议。 “蔡希德打的好算盘,我神武军中岂有贪生怕死之辈?就让他无休止的等下去吧。” 裴敬的话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有些人甚至以为,秦晋在浍高山展开的两次伏击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还过早的暴露了神武军的秘密武器。 只有秦晋不发一言,他只觉得这并非是蔡希德狂妄自大,对神武军蔑视至极。与之恰恰相反,他反而认为这是蔡希德在浍高山两次伏击中吃足了苦头,对神武军已经不自觉的产生了忌惮之意。围三缺一,不急于攻城,显然是怕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在等着什么。 就在众人商议之时,清虚子轻飘飘的闪身进入正堂,见了秦晋便直入主题。 “秦使君快遣人去看看,燕军在城外掘地道,老道听着就快挖通了!” 秦晋闻言之后大惊失色,腾的一下从座榻上弹了起来,如果让蔡希德挖通了地道,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隐隐便听到公署外有疾呼之声。没等秦晋遣人去查看询问,便有军卒慌慌张张推门而入。 “不,不好了,燕军进城了!” 听到燕军进城的消息,秦晋只觉得脑袋嗡嗡炸响,还是晚了一步。 此刻军中校尉一级的军将除了执勤的,八成以上都在公署开会议事。如果突入城中的燕军袭击秦晋所在的公署,将很有可能把他们一锅端掉。但秦晋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常理揣度,通常掘通地道以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打开城门,里应外合,然后才会有多余的精力做其它事情。 岂料这个想法刚在脑子里蹦出来,便又有军卒急吼吼的冲了进来。 “使君快快转移,进城的燕兵直扑公署,咱们的兄弟猝不及防死伤严重,眼看着就挡不住了!” 现在秦晋的护卫都是从军中抽调的普通军卒,如果乌护怀忠尚在左右,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在场的军将也劝说秦晋赶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等到平定入城的燕兵之后再行露面。但这又岂是秦晋的行事风格,他断然拒绝了所有人的建议。 “裴敬,你立即带人随青虚子真人去堵住被燕军挖通的地道口,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堵住。” 打发走了裴敬和清虚子,秦晋又振臂一呼:“随我守住公署,等待援兵里应外合!” 秦晋登上了公署中的塔楼,向外瞭望,只见包围公署正门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至少有上百之数。也不知这些人在城中有奸细,还是误打误撞冲到了此处。 外面乱哄哄喊杀了一阵,公署大门突然剧烈的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两下,三下,四下…随之还响起了咚咚的撞击声,和有节奏的号子声。 “不好,贼兵在撞门,快去找木头把门顶住!” 公署大门是从前的一座王府,铜铆钉大门足足有三寸后,等闲撞击难以破坏。只从外面十数人齐声喊着号子判断,就能够听得出来燕兵在用粗重的木头在撞击大门。 但塔楼的位置正好本大门和外面的桑树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具体情况。秦晋在上面指挥着一众校尉围堵翻墙入内的燕兵,随着时间的拖延,门外燕兵的锐气似乎越来越弱,攻击大门的劲头也渐渐不支。 秦晋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刚要下令打开大门跟他冲杀出去,却听阵阵嘶吼声迅速由远及近,潮水一般的涌了过来,是援兵。 今夜的突然变故总算被扼杀在萌芽之中,随着援军赶到,等着这些人的命运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死,第二条是投降。 然而,秦晋来不及擦去满头的冷汗,又开始担心那些被挖通的地道是否已经被裴敬控制住,万一控制不住,外面的人源源不断从中进入城内,让燕兵站稳了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外面的燕兵或被杀,或被俘,满庭院的校尉们打开大门,急着回到各自军中。秦晋也从塔楼上下来,回到正堂坐镇,然后又派遣了大批人马沿着四门逐步检查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这一夜有惊无险,直到天亮时,混入城中的燕兵被彻底斩杀清理殆尽。 突袭的开端极为成功,但却虎头蛇尾,一把好牌打的臭极了。秦晋有些迷惑,这不符合蔡希德的风格啊,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天亮之后,裴敬带着清虚子回来复命,四个被挖开的地道口已经全部被他用巨石回填,再想挖开比通天海南。 秦晋亲自提审被俘的燕兵,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这次地道偷袭的的确确是蔡希德一手策划的,地道一共分别打通了四个,而且蔡希德本人也参与其中,可不知何故几路人马入城之后,却不见蔡希德的人影。于是一群人情急之下便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城里瞎打乱撞。 “该说你们运气好呢,还是不好,瞎打乱撞就撞到了公署,只可惜啊,功亏一篑!” 裴敬有意无意的说着,却陡然间提高了音调喝问:“说,奸细是谁?谁在和你们里应外合?” 那被俘的燕兵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俺不,不知道……俺们都是听上面的命令行事……” 至此,经过裴敬这一问,秦晋已经确信城中有蔡希德的奸细,只是现在燕兵就在城外,还不是大张旗鼓搜罗奸细的时机。所以只交代裴敬暗中留意,究竟那些人有通敌的嫌疑。 “做好准备吧,从明日起燕军必然会大举攻城。” 秦晋的预计果然没错,隔日一早,城外就响起了隆隆的鼓声,云车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在数千燕兵的驱动下缓缓的向绛县城墙靠近。 很显然,这些器械是临时打造好的,蔡希德之所以沉寂数日,不仅仅在挖地道,还在为强攻做最后准备。 第四百二十一章:蕃将生惧意 数十辆比绛县城墙还高的云车一步步靠向城墙,城墙上的守军从未见过这等庞然大物,都被惊得合不拢嘴。甚至连城墙上负责指挥的旅率都忘记了下令准备反击,最后还是一名军卒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胡狗攻城了,胡狗攻城了!” 至此,所有人才如梦方醒,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等待着胡狗攀城时进行反击。 普通军卒们几乎没上过战场,甚少见过大型攻城器械,那旅率出身世家,曾读过不少兵书,一眼就认出了经过改造的云车。云车上下左右都有厚实的木板加固,以保护藏在后面的士兵,只要车身与城墙贴合,堵在通往城墙出口的木板就会被从里面打开,躲在后面的士兵便可以一榻上城墙。且车身内有梯子直通地面,跟在云车后面冲至城墙下的士兵又可以源源不断的通过梯子走上城墙,且梯子四周均有木板保护,城上守军绝大多数的攻击对其不会有任何作用。 “快,快准备火油!” 那旅率知道,对付这种大型攻城车,只有用猛火油烧,烧的它燃起熊熊大火才会阻止敌兵通过里面的梯子攀上城墙。在安排反击的同时,一面又赶紧派人去公署通知秦晋,叛军果然攻城了。 “旅率,咱们不是刚刚装备了霹雳炮么,这东西扔几个进去,一定会炸的它粉身碎骨!” 旅率身边有人也识得这种攻城车,便提醒可用霹雳炮回击。那旅率这才恍然大悟,他对这种新装备的玩意还不熟悉,一时间竟没能想起来。但经过提醒以后,他立刻意识到,这种可以瞬间爆炸并撕碎周围一切东西的霹雳炮不正是对付这种木质攻城车的利器吗? “快,快,把新近配发的霹雳炮搬出来,全都搬出来。” 这种霹雳炮在配发时只说用石砲和床弩发射以打击远处的敌人,听到旅率的命令便立即有人去推动床弩,准备用床弩发射霹雳炮。 旅率见状骂道:“霹雳炮不是给床弩用的,床弩装箭,瞄准那些木头车,给老子把他们统统砸个粉碎!” 床弩的威力巨大,射击具体目标时虽然精准度极差,但只要射中了就必然会使之粉碎散架。 四架床弩的绞盘在军卒利落熟练的操作下快算转动着,紧紧绷起的弓弦被挂在了机括之上,小臂粗细的箭神与此同时也放入弩槽,所有准备工作一气呵成。 “放!” 四名操作床弩弩机的军卒扳下机括,紧绷的弓弦失去制约,以劈山之势猛力回弹,箭身被弓弦带动啪的激射而出,直射向声势浩大的攻城队伍。四根小臂粗细一人多长的弩箭全部射空,但却有两根砸入燕军之中,立时就带起了两条血浪,所过之处筋断骨折,血肉横飞。 床弩威力之大见者无不咋舌胆寒! “准备上箭!” 床弩上弦由绞盘驱动,不像以臂力腰力拉开的神臂弩,七开之后弩手便力竭,再难开弓,理论上只要箭身充足,可以无限发射。很快,四支手臂粗细的弩箭再次上弦。 “放!” 四支硕大的弩箭带起一阵骇人的气流…… “中了,中了!” 城墙上曝出阵阵欢呼,一支弩箭凑巧正中一辆云车,其身周加固过的木板就像薄冰一样瞬间粉碎,飞溅的碎屑之中隐隐还夹杂着人的血肉和骨头。 然而,床弩在射中这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射中过,急的床弩弩手满身是汗,但又无可奈何,这玩意本身就没有准头可言,箭矢被射出去,中与不中全凭运气。 “使君来了,秦使君来了!” 当有人小声欢呼之时,秦晋全副铁甲登上了城墙,看到外面极是壮观的攻城车队伍,即便早就得到了禀报,也还是下了一跳。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密集的攻城车攻城呢!不过,有利器在手,秦晋心中还是十分踏实的,霹雳炮简直就是为这大家伙量身定制的。 秦晋在城墙上扫了一眼,之间猛火油和霹雳炮都被搬了出来,堆满城墙甬道,便知道这负责指挥的旅率还是有些见地和本事的。 “一旦云车贴近城墙,就把这东西点着了往里面扔,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俺们旅率早就交代了呢……” 一名军卒回答的极为实在,反而那旅率的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不论在官场和军中,抢上官的风头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旅率的脸上憋得通红,也不知该如何向秦晋解释,总觉得解释起来就等于越描越黑。 秦晋毫不在意那心直口快的军卒,随口夸赞了一句: “很好,领兵之人就该如此有主见!” 说了几句话之后,秦晋发觉城墙上的气氛有些古怪,好像自己在这里所有人都不自在。他便知趣的鼓励了几句只有,转身下城。这些城上守军多出自于神武军后军,他们和秦晋接触的少,秦晋对他们而言与天神无异,因而才会有各种紧张。 秦晋下城之后,旅率马上厉声喝令所有人全神贯注,激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 蔡希德摸了摸头上包扎好的伤口,到现在还有脓血隐隐渗出,昨夜他亲自参与袭城,可事到临头他所在的地道出现了坍塌,也是命不该绝他和随从一起,仅仅被坍塌的土石挡住了进城的入口,发现险情之后立即撤出地道,总算没被埋在城墙低下,否则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一想起前夜这件糟心事,蔡希德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土石砸的,还是闷气憋的,总觉得自己遇到秦晋以后就一直走霉运。 偷袭不成,只好转为强攻,看着新打造好的云车,蔡希德颇有自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应对这种大型器械的行之有效的方法。当然,泼洒猛火油引燃也是一个法子,但火油也有火油的缺点,这东西烧的慢,如果把云车烧到难以上人的程度,至少也需要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的兵士们早就已经有上千人攀上城墙,这就已经足够了。 蔡希德懒洋洋的靠在藤椅上,由于身上有伤,他今日索性就没有顶盔骑马,仅仅一身便袍出现在军前。 他相信,今日的攻城战伤亡肯定会有,但胜利一定属于自己,因而心神都极度放松, 当唐军的床弩箭射中了一辆云车时,蔡希德四周的副将随从都发出了阵阵惊呼,他本人却淡定极了,床弩准头极差,只怕射中的这一箭,是第一箭,也是最后一箭。后续的发展也果如蔡希德所料,唐军床弩真的就箭箭射偏,虽然砸落到人群里难免溅起一阵血浪,但总比砸坏了费时费力打造的云车要好。 蔡希德眯起了眼睛,试图看清楚绛县城头此刻的状况,虽然模糊不清,但他几乎可以感觉得到城上的慌乱与无可奈何。 这时,他猛然又想起了的梨花枪,这东西使他在浍高山西麓连吃了两次亏,此番攻城战,秦晋总不会再弄出一些骇人的玩意吧?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并安慰着自己,秦晋又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总是出人意表。 随着咣当一声,二十多辆云车先后紧紧的贴靠在了城墙之上。对付绛县这种没有护城河,只有浅浅窄窄一道壕沟的小城,云车简直就是无敌的。蔡希德如此暗暗想着,云车贴上城墙就等于宣告了县城的易主。 唐军的确打过胜仗,但只是凭借坚城利器,而城上的肉搏战则是燕军所长,他自问此次不会再给秦晋和他的神武军留任何机会了。 云车藏兵洞里的燕兵一拥涌上绛县城墙,混战在下一刻即时展开,突然间其中一辆云车毫无征兆的炸裂了,其间隐隐有火光闪现,紧接着就是浓浓的白色厌恶缭绕弥漫。 陡然见到白色的烟雾,蔡希德立刻联想到了浍高山下被戏弄的不愉快往事,原本一片阳光灿烂的脸上瞬时间就变得阴云密布,不详的预感骤然腾起。 果然,果然秦晋还是弄出了幺蛾子,这白烟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一看到它准没有好事。 几乎在同时间,撤兵的念头居然闪现在了蔡希德的脑子里,只是这种想法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耻辱感,他害怕了,害怕那个姓秦的小竖子。可是这种丢人至极的内心念头,又怎么可能对人诉说呢?仗打到现在,又稀里糊涂的撤兵,连对他自己的部将都交代不过去。 仅仅是念头转瞬的功夫,蔡希德便由志在必得转而如坐针毡。 后续的发展亦如他不祥的预感,二十几辆云车居然全部在一声巨响后炸裂,随即腾起阵阵白烟,随着云车尽数被烧毁,也就此意味着强攻的计划彻底失败。 “敌袭!敌袭!” 蔡希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总算弄清楚自己听的没错,的确是敌袭! “哪里敌袭?” “南,南面有大股唐军偷袭,变起突然我军措手不及……” 第四百二十二章:责问清虚子 听到遭受唐军偷袭的消息后,蔡希德反而冷静下来,他在竭尽全力思考着应对之策。自己果然又低估了秦晋,这个人似乎总是擅长绝处逢生,不如就此避开此人,让神武军去祸害孙孝哲。 想到孙孝哲,蔡希德不免有些恨恨然,他在兵进绛县之前曾派人去劝说孙孝哲与自己南北夹击,可数日功夫过去了,仍旧没有一丝音讯,只怕对方不会派兵与自己合作了。 思量之时,部将不断的从旁催促,告知他正与燕军左翼的人马鏖战,请他立即决断处置。但蔡希德此时陷入思想斗争之中,竟对部将的催促充耳不闻。半晌之后,他终于有了反应,脸色也从由于转为坚定。 “偷袭唐军几多?” “回禀将军,大致在五千人上下!” 蔡希德面色如常,并无过多表示,只语带责备的说道:“慌甚?五千人的都打不过,不如回家去给婆娘养孩子!” 其实也是强攻绛县城功败垂成,接着就立刻遭到偷袭,人心惶惶然也可以理解。此刻遭受主将斥责立时便觉得无地自容了。如果与他们对战的是契丹人,那么互有胜败也不丢人,现在他们败给了战斗力极其低下的,那就太说不过去了。虽然他们曾经也在唐军的旗帜下战斗过,但现在他们头顶的那面琦子已经改姓安了,自然从那以后就再与唐军没有任何瓜葛。 求援的副将识趣的离开,左翼拥有将近一万人的精锐,如果连五千人的唐军都打不过,恐怕真得如蔡希德所说,该回家给婆娘养孩子了。 左翼燕军果然很轻松的就赶走了偷袭的唐军,他们只是被强攻失败的惨烈情形惊的有些失神而已,此时在主将的压迫之下,又恢复了以往的野蛮与自信。 蔡希德当即决定,再次打造攻城器械,此番进兵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就算围困三月半载也绝不能中途撤军。看看究竟是谁耗得起!有了这个决断之后,蔡希德觉得只靠身边这三万精锐远远不够,于是遣人返回泽州,征召当地的新附之军,翻过浍高山与之一同围城。从泽州当地到绛县,就算走的再慢有三五天功夫已经足够,而他正可以借着这断时间重新打造攻城器械。 除了调遣援兵以外,为长远围困绛县打算,蔡希德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他要在此地坚壁清野,抓捕本地百姓用作壮丁。 然而,当蔡希德派出的清乡队进入附近各乡里时,却惊讶的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们清乡,因为当地早就人去屋空,别说人影就连鸡鸭鹅的影子也不见一个。而且现在正值秋收时节,原本还想搜刮百姓的存粮作为军食,可看到田地里干枯的庄稼,可以想见绛县今岁十之八九是绝收了。 白忙活了一通,抓不到壮丁,搜不到粮食,蔡希德觉得这真是咄咄怪事,就算灾年逃难,也总不至于逃的干干净净一个都不剩吧?假如因为没有吃的而而死,人死了也该有遗骸留下来。可清乡队在附近十里八乡一丁点可疑的迹象都没有发现,仿佛绛县附近的百姓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件意外插曲又让蔡希德像吃了苍蝇般的恶心,他算是发现了,只要和秦晋挨着干系,不管人还是东西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蔡希德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左右看看才发现带队出去清乡的闵光杰还没回来。 “闵光杰呢?回来了吗?” “禀将军,一早出去的,到现在还音讯皆无!” 一干人嘲笑闵光杰无能懦弱。 “高丽奴不是迷失了道路,找不到回军营的路吧……” “说不定高丽奴去投了唐军……” “住口!” 蔡希德越听越是不耐烦,就算闵光杰是高丽人也不至于如此诅咒于他,万一他真的投了唐军,可是由累得自己白白损失了五百精锐,还有战马!想到这里,蔡希德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因为自从来到绛县以后,只要他有点不好的念头,便总会成为事实。 “快,快闪开,闵副将回来了,闵副将回来了!” 听说闵光杰回来了,蔡希德大喜,不详的预感总算没有应验,这个心理魔障说不定便可就此破掉了。 然则等闵光杰出现在面前时,蔡希德傻眼了,只见闵光杰躺在一块门板上,由两名兵士抬了进来,如果不是事先告知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就是闵光杰,他是万万认不出来的。 “这,这,这,他怎么了?” “闵副将刚刚单人独骑奔到辕门外就不支倒地了,可能是遭到伏击了……” 蔡希德顿觉脑袋发晕,身子晃了两晃,不详的预感还是应验了,虽然并非闵光杰投靠唐军,但五百精锐肯定是被伏杀殆尽了,偏偏只逃回来了一个废物! “抬下去,抬下去,给他治伤……” 他抑制住心中的厌恶,以使自己不表露出来,挥手让抬闵光杰进来的两名兵士再将其抬出去。 众人又忍不住嘲笑了闵光杰一番,所有人出去都是全须全尾的回来,偏偏只有高丽奴如此悲催。 …… 绛县保卫战开门红,一战摧毁了燕军二十多辆攻城车,又杀伤了上千燕兵,自此一扫城中上下的“恐燕”情绪,甚至已经有人叫嚣着要出城偷营,或者与燕军决战。秦晋虽然不赞同他们这种自大轻敌的想法,然则却并不加以制止,在精神上扫除掉对燕军的畏惧,比什么都来的弥足珍贵,如果能让麾下将士恢复大唐精锐的自信,他不介意让这种自大的言论在军中流传。反正最终下决定的还是他本人,而不是受民意所左右。 一直在城外活动的王颀以及神武军前军数次袭击燕军,同样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今日他还歼灭了燕军五百清乡队,并俘获马匹三百余,战马跟着捷报一同送回绛县城内,自是令人再度欢欣鼓舞。 斩首五百级相对于俘获的三百余匹战马,已经不够引人注意了。唐军中战马的珍贵程度,远比十名步卒要金贵,一次性补充了三百余匹战马,这还真是一桩意外的横财。 只是秦晋的神经依旧不能放松,以他对蔡希德的判断,此人定然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所以要彻底解决眼前的困境,只能击败全歼此人。但是,燕军勇悍,远非可比,梨花枪和霹雳炮虽好,但总归只能锦上添花而已,还不能达到左右占据那么变态的程度。 秦晋烦闷之下,不觉间已然走到了后园之中,忽闻衣袖甩打之声,却见是那老道清虚子在慢吞吞的练拳,只是他那一套姿势怪异的很,绝没有后世的太极拳那般极具美感。 这个清虚子自从进献了伏火方以后,又深得秦晋重用,已经被城中上下推崇为仙人,很多不明真相之人甚至对他顶礼膜拜,直以为他是秦使君请回来的助战仙人。 秦晋也不对外解释,在这种内外无援的境地下,能够让将士们拥有一丝虚假而又深信不疑的希望是多么奢侈啊! “使君可有心事?不如说给贫道道听听!说出来就轻松多而来!” 秦晋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叹道:“燕兵不退,我何以能轻松啊!” “原来使君是在心烦兵事,贫道帮不上忙,请使君见谅!” 秦晋没好气的看了清虚子一眼,他还真拿自己当神仙了,自己原本也没指望依靠这个身世不明的牛鼻子老道退兵啊。 想到这里,秦晋突然开口问道:“你真是清虚子?” 这一问竟让清虚子愣住了,半晌之后,清虚子才呵呵笑问道:“使君何出此言?贫道若非清虚子,又何以会有这太清宫密不外传的伏火方呢?” 秦晋点了点头,他原本就是恶趣味般的随口一问,此时听他提及伏火方居然是密不外传的方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这火药配比的方子居然也成了可以传世的宝物。 当然,道士用这个伏火方并非是以制造火药为目的,这是为了炼丹之用,以用真火烧成不世仙丹。只可笑那些求仙问道,以图长生不老的人到头来还是因为服食仙丹导致重金属中毒,过早的弄坏了身子,反而成了短命鬼。 “真人可曾练过丹药?” 清虚子抬了抬松弛的眼皮,颇有些玩味的看着秦晋。 “如何,使君也想求仙丹?莫怪贫道多嘴,仙丹多以心诚为灵验。贫道虽然眼拙,但也看得出来使君身有杀伐血腥之气,丹药这等物什,与使君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秦晋笑了,这清虚子虽然说的云山雾罩,但总归是委婉的告诉他吃仙丹不好,总算不是那种装神弄鬼坑蒙拐骗之徒。如果刚才清虚子但凡有一丝诓骗他吃丹药的心思,秦晋绝不会留此人在军中。 话既然说到了丹药的好与坏,秦晋话锋一转,便与清虚子谈起了丹药的成分。 “我以前常听说密陀丸与三仙丹,不知真人可曾服食过?” 清虚子盯着秦晋看了一阵才道:“贫道只炼丹,不用丹!” 听到这个答案,秦晋上下打量了清虚子一阵,戏虐的数道:“恐怕真人若常年服食这两样丹丸,也不会如此长寿了!” 虽然话说的戏虐,可其中隐含的意思却是,仙丹非但不能使人延年益寿,反而会有折寿的嫌疑。 清虚子何等聪明焉能看不出秦晋话中所指之意,当即笑言: “寿数乃天定,人有善恶,服食仙丹自然就损益不同了。始皇帝服食仙丹寿数仅有五十,而汉武帝亦服食仙丹,却有七十寿数,其中究竟有几分是仙丹之力,世人谁个能分得清楚呢?” 老道说话就是爱故弄玄虚,说通俗点无非就是个人身体底子不同,而仙丹的重金属多为氧化物,不足以急性致命,积累致病也要经过一个长期的过程。没准秦始皇不吃仙丹就能活到五十五,汉武帝不吃仙丹能活到七十九也未可知呢! “我幼年时曾看过一本医书,言及三仙丹以朱砂为辅料,而朱砂又实为水银的异态之物,水银之毒,想必真人也知晓的。密陀丸则以铅为辅料,铅这种东西最是阴毒,服食多了,可使人绝嗣呢……” 秦晋的话还未说完,清虚子的面色就已经数度变化。朱砂和铅的确是炼丹的必备用料,可在秦晋嘴里这两样东西竟成了害人的毒药。 “这,这,贫道对使君从无恶意啊,贫道之心可表天日,绝无欺瞒!” 说到底,秦晋是不相信他那一套关于伏火方的鬼话,一个老君山中的道士不去阿附天子王公重臣,却偏偏来绛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寻一个区区郡守投靠,说出去谁能信?反正他是不信! 以前秦晋需要用他配置火药,暂且隐忍不发。可那日竟有燕兵绝地道直捣公署的险情发生,俘虏又招认城内确有奸细,也就怪不得他将怀疑的矛头指向清虚子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绝地大反击 秦晋骤然变脸,这是清虚子始料未及的,他再三的向秦晋保证,自己绝无勾结叛逆之心,所献伏火方也的确是夜间得梦所托。 “贫道虽然来的突兀,但实在是心向大唐啊,梦中仙人曾说秦使君就是星宿下凡,专门拯救我等凡人脱离战乱苦海的……” 盯着清虚子看了好半晌,秦晋才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 “青虚真人勿怪,日前叛逆勾结城中奸细里应外合,差点连秦某这公署都给拆了,军中上下目前正在自查,你来的晚,难免列在怀疑之列,陈千里他们打算亲自传你过堂训话的,秦某念在你进献伏火方有功,便亲自代为询问。” 清虚子这才擦了擦满头的冷汗,此时再面对秦晋,再也不敢信口开河了。他总觉得秦晋那一双眼睛有洞察人心的特异能力,每当犀利的目光扫过来时,就迫得他不敢与之直视。 这种无时不刻都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令清虚子浑身发紧,似乎只有离开这处园子,与秦晋保持一定的距离,才会安定下来。 但是,秦晋还没发话,他连半步都不敢轻易的挪动,只能谨小慎微的瞄着秦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岂料秦晋竟不再说话了,只背着手在园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清虚子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秦晋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吓唬了清虚子之后,秦晋马上又收了回来,再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还不想彻底和这个老道彻底撕破脸,陈千里和裴敬正在城中负责自查,一旦证实此人果真与蔡希德有勾结,他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听说真人曾拒绝了天子召见?” 秦晋忽然发问,清虚子不无得意的回答道:“实在是仙尊托梦,嘱咐贫道西行有风险,所以才拒不奉诏!” 唐朝皇族以同为李姓的老子为远祖,是以道教就在当世有着超然的地位,自李隆基以前历代天子都推崇道教,对于道教名家自然也就礼遇极了。清虚子不是臣,他不奉诏,李隆基为了证明自己的尊道,还要赐下大笔的赏赐。 说起来,这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清虚子因此而在天下声名鹊起,名利双收。养尊处优的日子直到安禄山攻陷洛阳开始戛然而止,笃信萨满教和各种鬼神的蕃兵大肆劫掠了遍布于洛阳附近的佛寺。 佛教与武后当政时期,因为冲佛抑道,尊武贬李的需要而大为发展。佛寺兼并了大量的土地,聚敛了大量的财富,与之相对应的许多佛寺动辄供养了成千上万的僧人。不少贫苦百姓为了填饱肚子,甚至甘愿剃度入寺为僧。这种情况在李隆基登基后虽然有所遏制,但依旧缓慢的呈现上升姿态。 番兵们抢掠寺院获得了大量的财富,转而又将目光瞄准了洛阳附近同样为数不少的道观。 道观杜设在崇山峻岭当中,这给蕃兵抢掠制造了一定的麻烦。但有劫掠寺院在前得到大量金银珠宝的例子在前,洛阳附近各处山中的道观也开始跟着遭殃。 清虚子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逃离了洛阳,赶赴河东。 秦晋眯着眼睛听完了清虚子的自述,也不禁连连咋舌,想不到佛道两家在当世已经进化成了大地主集团,而且所积累财富之惊人,也远超想象。 对于佛道两家遭受蕃兵的洗劫,秦晋不会有丝毫同情之心。 这两个集团由于有朝廷的政策,凭借雄厚的财力不断兼并土地,既不缴纳税赋,也不出纳徭役……久而久之已经成了无数只挂在唐朝身上的吸血跳蚤,吸得好好一条壮汉头晕眼花。 在他看来,宗教只低调的传教度人,这并无不妥之处。可一旦聚敛钱财,则必然对社会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因而,安禄山对这两大吸血的跳蚤集团烧杀抢掠,秦晋乐见其成,问题是打破了佛道的金饭碗,该由谁来分享才是重头戏。 很多佛教和道教的头面人物,为了在新秩序中分一杯羹,纷纷抛弃了唐朝,而转投大燕。 这个清虚子在秦晋看来绝不是个有风骨的人,眉眼虽然生就一副道家仙态,可目光中所流露出来的,秦晋再熟悉不过,是一种极度渴求的贪欲。本质上讲,与杜乾运这等人并无二致。 正是深刻了解杜乾运的为人,秦晋才会对这个清虚子谨慎防范。这种投机客两利则合,无利则分。只可利用,不可信重。 清虚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于神武军中位置重要之所在,对火药的配置便在紧要处留有后手,教授徒弟时,更是能掖就掖,能藏就藏。这其中的关键在于,伏火方上的配方写的太过粗略,而炼制火药从开始到结束,甚至炒制之时火候的大小,则全凭经验掌握。因而秦晋在进过数次试验之后,不得不承认了一个现实,目前而言只有清虚子亲自出马制出的火药才是最精良的。 诚然,粗制滥造的火药也能用,但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了。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秦晋本不欲追究,但压上了城中有奸细的想法之后,便由不得他不重视。如果刚刚清虚子有一句话或者一个字应对失措,此时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秦晋呵呵一笑。 “你那仙尊还真是看重秦某,让秦某受宠若惊啊!” 这本是秦晋的一句戏虐直言,但清虚子则立即一本正经的回应道: “秦使君乃挽救危局的星宿,当得起仙尊看重,不必受宠若惊。倒是贫道,猪油蒙了心,在使君面前卖弄心思,贫道今后一定悉心指教那些工匠,绝不敢再藏私了。” 清虚子这番话看似诚恳极了,就连秦晋都被弄的愣住了,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呢,先不管清虚子真情假意,只要有这个态度摆在明面上,就说明他不是个糊涂人。 至于星宿下凡这种陈词滥调,秦晋在各种电视剧里看的眼睛都起茧子了,只有在对叛军的战争中,不对取得胜利,才是凝聚人心的唯一办法。到那时,就算清虚子此时不是真心,投机客的本身也会让其人做出正确选择的。 打发走了装神弄鬼的清虚子,秦晋本想在这后园中一个人安静片刻,但偏偏就难得片刻安宁,裴敬低头快步走了过来。 看到裴敬这副表情,秦晋就知道一定有重要的军情。 果然,裴敬距离秦晋还有十几步开外时,就开始说着: “探子发现蔡希德于隐秘处在打造攻城器械,可能这一两日就会有大动作了,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难道忘了前车之痛?” 原本秦晋的心情颇为放松,但裴敬的话突然提醒了他,蔡希德是个执着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在明知那些大型器械都绛县城的威胁并不足以左右胜负,偏偏还在暗中打造,那么结论只有一个,那就很可能是请了援兵。 心念及此,秦晋将绛县周围的各路人马在心里过了一遍,孙孝哲部有皇甫恪大军严密监视,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动静。那么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从河北道调兵了。但河北道至绛县山高路远,远非旦夕可至,也就是说蔡希德在积蓄力量,只等援兵一到便大举攻城。 秦晋的脸色变了,霹雳炮虽强,但也抵不过人海战术,一旦蔡希德不惜代价以任命填城,绛县城早晚必破。 蔡希德此时之所以保持克制,那是因为他舍不得麾下的三万精锐嫡系啊。 思忖了一阵,秦晋自感时日无多,不能再被动防御。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裴敬吓了一跳,赶忙劝阻道: “使君不可,如此孤注一掷,万一败了,可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秦晋正色直视着裴敬,一字一顿的说道:“现在不动手,就再没有取胜的机会了!” 这话的分量实在太重了,裴敬赶来报信时,只是担心蔡希德下一波的进攻,但现在却成了生死一战,再不动手连活命机会都没有的局面。一时之间,他有些难以接受。 “如何就到了这般境地,如何就到了这般境地……” 一句话接连重复了数次,他才从失神中缓过来,继而目光也变得坚定。 “使君下令吧,长痛不如短痛,大不了杀个痛快,死了也值!” 裴敬的表态让秦晋有些感慨,此子倘若没经历过哪些磨难,怕是不会有今日这般洒脱的心境。 战争本就如此,从来没有一定之规会取胜或者失败,只有至生死于不顾,才可能将战斗力发挥到极致。至于胜或失败,则完全是老天在决定。 秦晋相信,这一次,老天爷一定会眷顾神武军的。 当日晚间,绛县城南门忽然打开了,黑暗中一队队人影鱼贯而出,间或还有奇形怪状的车状大物随之而出。 一马当先之人正是日间与秦晋有过一番谈话的裴敬,他这次临危受命,自感肩扛千钧重担,整个脸在夜色下冰冷的竟像雕像一般。 南门外原本是蔡希德围三缺一的地段,但自从上一次攻城失败了以后,便也派人与此外监视,只是明显因为人手不足,布置的人马显得稀稀落落。 第四百二十四章:希德中埋伏 数日以来,蔡希德第一次睡的香甜,援兵三日后即到,到那时就算用人命堆也得把绛县城堆下来,他要抓住秦晋,亲手砍下这个竖子的首级,为那些惨死的部众报仇。 事实上,距离胜利的日子越来越近之后,他此前因为屡屡受挫而积攒的仇恨正在被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心态所取代。 因而,蔡希德在入梦之前,甚至还认真考虑了劝降此人的可能。经过数度交手之后,秦晋的确有过人的一面,倘若能将其纳入节帅帐下,必然如虎添翼。到那时,安庆绪若仅凭孙孝哲一人,再休想与节帅抗衡了。 身心放松之下,蔡希德渐渐睡的深了,梦中却忽听到有人敲锣,他不悦的嘟囔着骂了两句,翻过身又接着睡。可翻过去不到眨眼的功夫,蔡希德整个人都从军榻上弹了起来,然后大声的问着外面的随从。 “发生了何事?” “请将军放心安歇,有帐篷被不甚倾倒的火把点燃,正敲锣召集军卒灭火呢!” 听说是营内不甚火起,蔡希德眉头皱了起来。平日里三令五申要恪守军纪,这帮兔崽子就是不知道死活,非得把帐篷点着了才知道后悔,万一此时唐军趁乱来袭,后果岂非不堪设想 蔡希德决定不再姑息部下,要抓出几个领头羊来治罪,以儆效尤。由于刚才发力太过突然,他此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便又坐回军榻上,缓了一阵才披上常服外袍,带着随从往着火的军营处视察。 起火点距离蔡希德的中军帐不远,走了几十步穿过了两道栅栏,起火现场就已经在眼前了。火势比预想中要大,由于营盘内帐篷挨的近,那些羊皮缝制的帐篷沾着火就迅速被引燃,而负责灭火的军卒刚刚扑灭了一处,同时又有三两处被引燃。 看到这种情况,蔡希德急了,虽然营地中又以一千人为单位用栅栏隔开,分成若干独立的部分,但天知道火势要蔓延下去会不会把其他部分的帐篷也点着了。 “水,用水灭火……” 军卒们都以树枝捆扎而成的大扫把奋力扑火,但这种速度太慢了,蔡希德呼喊着部众用水灭火。 一名满脸黑灰的旅率结结巴巴回道:“营,营中的水吃用尚且不足,哪里有多余的去灭火?” 怒极了的蔡希德一脚踹在那旅率的肚子上,那旅率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重,却像皮球一样飞了出去,又撞在栅栏上,重重跌落于地,好半晌爬不起来。 “一群废物,活着的人都撤出来,栅栏以外,周边的帐篷立即收了!” 知道火势难以扑灭,蔡希德也是当机立断,放弃了救不了的,只防备着火势趁机扩大。 一千人的帐篷就让他烧吧,烧破天也只能是一千人没了住的地方而已。 又在火场外站了一阵,蔡希德觉得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便带着怒意回到了自己的军帐内,重新躺下以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续刚刚的美梦了。直到过了寅时,他才又沉沉的睡去。 只是说巧不巧,刚刚做起了梦,便又听见外面鸣锣声起。蔡希德睁开眼睛,怒从心头起,不就是灭个火吗?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这又把那一处的帐篷给点着了? 他刚想开口发问,一名部将却一头闯了进来,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哭嚎不止。 “将军,末将无能,唐军袭营,死伤惨重……” 蔡希德亲自坐镇绛县的北门外,这名副将则是在东门外,也是重兵层层。他气的连拍面前条案,想要责骂,却又忍住了,问道:“说说,具体情形如何?” 那副将痛哭流涕:“整个营地糜烂,唐军透营而过,将士们不是仓促应战就是死于睡梦之中。” 燕军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应对偷营也早就有一整套成熟的布置,似今日这般败的凄惨,还真是头一次。 蔡希德知道失态严重,也顾不得询问具体细节,也没工夫追究责任,当下最重要的是阻止不利事态扩大。 “点兵出击,截断回城的路,他们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估计唐军一击得手之后必然会返回城中,所以下手要快,如果晚了,可就被这帮人溜掉了。 绛县北门和西门外的军营完好无损,唐军不可能大张旗鼓的从这两处返回城中,而剩下的南门和人马损失惨重的东门就成了首选之地。其中,选择东门回城的可能性更高。 深夜之战,蔡希德不敢掉以轻心,亲自披挂上阵,并带上了那名浑身是血的副将。 “不能将功折罪,就别活着会来了!” 其实蔡希德心中实在是怒极了,但碍于影响军心,才隐忍不发,所有的帐他要等到此战凯旋之后,再从重处置。所有担责之人,一个也别妄想成为漏网之鱼。 蔡希德点起了五千骑兵除了辕门,便直冲东门,同时又下令西门外驻守的副将同样遣出五千人骑兵往南门外游弋,只要逮住踪迹,立即展开剿杀。 不能将怒火发泄在自己的部下身上,那么就让唐军承受这熊熊怒火吧。 出了军营以后,并没有花费多大力气,蔡希德就发现了的踪迹,他们也果如意料中一样,步步为营的撤退。这股的规模不小,同样有五千人上下。 见状如此,蔡希德双眼放光,在他的眼里这些已经俨然成为了死人。 燕军按照规矩在城外三里扎营,这三里地将会成为出城的一条死亡之路。 蔡希德马鞭一指,纵马大喝:“杀光他们!” 一声令下之后,于夜色下的骑兵铁流就像一只怪兽发出了沉沉的怒吼,轰然向前碾压而去。 蔡希德没有冲在最前面,他身周是数百亲卫,将其护持的铁桶一般。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打算将功折罪的副将,他知道蔡希德从来言出必践,如果不能全歼这股出城的唐军,他只能提着脑袋回去了。 适应了黑夜之后,蔡希德影影绰绰发现步卒竟然在走走停停,这些人是嫌命长了吗? 战马奔驰的飞一般,这个念头仅在脑中一闪而过,巨大的炸响和骤然闪起的火光在一瞬间让蔡希德陷入了暂时耳聋目盲的窘境。 但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陷入四散惊走的状态。 突然袭击之下,蔡希德反而镇定下来,大声呼喊着部署控制战马,紧紧跟随在他的左右,继续冲击。绝不能因为这种卑鄙的偷袭伎俩,就放过了那些该死的。蔡希德自问,以燕军的实力,用五百骑兵全歼其五千步卒绰绰有余。 五千骑兵扣除惊马奔走的人,至少也能剩下两千骑兵,歼灭完全够用了。 “杀,跟我杀!别让唐军跑了一个!” 主将亲自带头,燕兵燕将更是勇武甚于往常,似乎刚刚的突然袭击对它们没有一丁点影响。 唐军终于反击了,一阵箭雨夹杂着凄厉的呼啸声从空中斜斜的砸落,立时就有人中箭翻落马下。落马的人很快被紧跟着的战马在瞬间踏成了肉酱,但骑兵队伍的速度依旧不减。只要追上了仓皇逃窜的唐军,前面就是五千只待宰的羔羊。 蔡希德的眼睛在最短的时间里再次适应了黑暗,一丝不详的感觉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只是战马的速度已经容不得他再有犹豫,如飞的速度驱使着他们向前再向前。 轰!轰! 一簇火光就在蔡希德的眼前爆开了花,这一回令他难受的就不再是耳顿目盲了,身上好似瞬间多了无数道伤口,疼的就像无数条毒蛇在咬噬一般,一股巨大的力量不可阻挡的将他推离了马背,高高抛起又重重的落下。 落地的一瞬间,蔡希德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一丝遗憾从胸腔里迸射出来,真是不甘心呢,就这样落幕了吗? 骑兵作战时,落马之人十有九死,还剩一个也是肢残臂斷,生不如死。 燕军骑兵在黑暗中连续两次遭到惊雷一般的突袭,纵使他们在日前的攻城战对这种爆炸有所认识,但毕竟是头一次身临其境,在巨大的声响与杀伤之下,如退潮般溃散惊走。 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之声,但这还不算完,领兵负责偷袭的裴敬立即命令亲随发射火箭,向城内报告初战得计。 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啸,一道火光窜天而起,三五里外的人都能清楚的看得见。 裴敬抬头仰望着天空残留的余光,不禁啧啧连声,火箭这玩意是清虚子来到绛县城以后才被造出来的。依靠这种手段传达简单的讯息,其效率比以往不知高了多少倍。 “将士们,反击的时候到了,追上去,杀光叛军!” 燕军骑兵败如潮水,裴敬不打算见好就收,乘胜追击! 蔡希德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颠簸起伏着,每颠一下浑身便钻心的疼痛,巨大的痛楚反而令其大笑起来,只是这大笑又因为牵扯到胸口的痛处而夭折于未发之时。 第四百二十五章:蕃将巧献计 蔡希德忍住剧痛,深吸了一口气,猛然睁开眼睛,大呼道: “严守中军,天亮反击!” 黑夜之时,敌情不明,蔡希德从昏迷中骤然清醒了以后立即就认定,是自己的大意和轻身犯险让唐军占了大便宜,只要稳住阵脚等待天亮,他就可以从容应对了。 喊了一声之后,他意识到此时自己身在野外,便又追问身边的人: “我军伤亡几何?唐军主力现在何处?” 一名随从又惊又喜,哽咽道:“将军醒了,将军醒了,可吓死兄弟们……” 蔡希德不耐烦随从的喜极而泣,又催促着快些汇报军情。 “请将军放心,唐军没追上来,他们得了便宜就不肯与咱们硬碰硬了!”说到此处,随从有些愤愤然,“唐。军都是些胆小的懦夫,若论战力,他们十个也未必顶咱燕军一个!” 胸口处的伤口牵扯着蔡希德,让他疼痛不已,便无暇训斥部众的愚蠢。 兵者历来以诡道见长,秦晋那竖子正是深悉出奇以制胜的兵法之要,才让自视甚高的自己吃了如此大的亏,甚至连小命也差点当场交代。 伏在马背上的蔡希德暗暗发誓,自此以后,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再轻兵上阵以身犯险。 唐军果然没有追来,黑暗中难以清点损失人数,只能一窝蜂的纵马向营地疾驰。等到了营地之后,蔡希德当即清点损失,脸色难看的就好像吃了屎一样。 数千骑兵,回来的仅有十之三四,余者全部不知所终。更为可恨的是战马损失,有不少战马并未受伤,仅仅是受惊之后四散奔逃,如果这些良种战马落在唐军手中,实在令人于心不甘。 愤怒之时,蔡希德的呼吸不禁加重,立刻又拉动了胸口的伤处,疼的他直咧嘴。捂着伤口,蔡希德悻悻然,揣测是堕马时摔断了肋骨,这种伤没有三五个月是养不好的,可现在正是建功立业的紧要时刻,他怎么能退出战场回去养伤呢? “黄昌德呢?把那个废物捉来见我!” 黄昌德就是负责围困东门的副将,如果不是他首先轻敌大意,被袭破了营地,怎么又会有燕军的中伏? 不过蔡希德虽然打算将黄昌德当成替罪羊,心里却也知道,袭破燕军营地,绝非仅仅用轻敌就能解释的,在处决调这个蠢货之前,他要亲自审讯一番,以获知具体的内情。 随从领命出了军帐,蔡希德左等右等都没有动静,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几名随从一脸沮丧的回来了。 “将军,黄副将没能回来,应该是临阵殒身了!” 死了? 蔡希德隐隐有点失望,这厮死的太便宜了,好歹也让他死的能够警示众将。 撇开黄昌德不理,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收拢黄部溃兵,重新围堵绛县的东门,他才不相信唐军在仓促之间有能力杀光上万人。打定主意以后,蔡希德重新委派了一名副将负责收拢溃兵,在妥善交代了所有应对措施之后,他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试图翻身换个舒服的姿势,但一想到牵扯伤处的疼痛,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重新打造的攻城器械都从山坳里推出来,随时准备攻城!” 这一夜的突发状况对蔡希德而言真好像是做梦,虽然最后唐军知趣的撤了,但他还是有种失去掌控局面的感觉。现在把新打造好的数十具大型器械摆在辕门外,在气势上对守城的唐军加以威慑。 “报!捷报……捷报!” 捷报声声,竟从军帐外传了进来,蔡希德莫名其妙,在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捷报? …… 绛县城内,众将围聚在秦晋身旁,一个个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之色,昨夜的偷袭之战远远超出了意料。 “嘿!真想不到,叛军都是些银样镴枪头,轻轻一戳就断了,如果不是使君严令撤退,咱们连他的中军都一鼓作气打下来!” 一名副将口中振振有词,说话时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 “丛五郎住口,使君面前说甚胡话?” 裴敬急忙阻止部下的信口开河,他知道秦晋急令撤兵绝非是胆小怕事,一定另有因由。 这个丛五大名怀义,家中排行第五,是以军中之人都称呼其为丛五郎,但同为老神武军出身,他的出身却并非世家大族,是个地地道道的寒门子弟。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丛怀义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站在原地不再说话。他平素里天不怕地不怕,但在秦晋面前却不敢多造次。 “使君,昨夜一战还另有收获,经过甄别,俘获了燕军副将黄昌德,此人深知燕军内情,胜过歼敌一营啊!” 裴敬的脸上看不出有多少的喜色,在向秦晋汇报的同时,仿佛这些功劳和他没有多大干系一般。 听说逮到了燕军中的一名副将,秦晋大喜过望,这可是自从兵进河东以来抓到的级别最高的叛将,除了可以获知燕军的虚实,还可以打击蔡希德的军心。 但他想了想之后,又嘱咐道:“此事一定要严加保密,对外不能提一个字!” 裴敬心领神会,经过长时间的磨合,他已经能够很轻易的就领会到秦晋的意图。 只要不对外宣布活捉了黄昌德,就不会引起蔡希德的过分警觉,倘若他还按照计划进行围城战,只要从黄昌德口中敲出有用的情报,就可以出其不意再对蔡希德予以重击。 “使君,前军王颀已经遣人回信,今日会择机突袭河谷山坳,焚毁蔡希德秘密打造的攻城器械。” 秦晋点了点头,这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只要王颀成功将蔡希德打造的攻城器械焚毁,就可以从容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简单的与众将交流过一阵之后,秦晋便与裴敬去了关押黄德昌的地方。裴敬出于谨慎起见并没有将其与普通士卒一起集中看管,而是关押在了公署的廨房之内。 经过彻底的梳理之后,公署内已经彻底弃用了原县廷中的所有佐吏,一应人等均由河东郡与冯翊郡调来之人充任,所以安全可靠的很。 房门打开,一个矮胖的胡人立刻从座榻上站了起来,拘谨的躬身行礼,秦晋看他精赤着上身,多处包扎的麻布上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不过黄德昌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裴敬的身上,也许在他的眼里,秦晋这个与裴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仅仅是一名普通军将而已。 “黄德昌!秦使君在此,焉得不拜?” 裴敬大声怒喝! “秦,秦使君?” 黄德昌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裴敬,又看向他身后的秦晋,身子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末将黄德昌拜见使君,愿为使君效死!” 秦晋只看了他一眼,并未表态。裴敬又道:“昨日你还在蔡希德帐下为将,今日就要为秦使君效死,让人如何相信?” 黄德昌听裴敬如此反问,心下一喜,抬起头来,跪着向前蹭了几步。 “末将知晓蔡将军,不,是蔡贼,蔡贼的排兵布置,愿悉数告知使君,以正诚心!” 对于黄德昌这种毫无气节的表现,秦晋丝毫不觉得意外,胡人本就没有汉人那种君臣羁绊,从属于何人完全看对方的实力,以及自身的需求。这个黄德昌虽然取了个汉人的名字,但也仅仅是名字像个汉人,无论从外表和内里,都是个地地道道的突厥人。 “说说,蔡希德都有何打算?” 秦晋这才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然后又向黄德昌身前迈了几步,以靠的更近。 “说,说,末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蔡希德从泽州等地调集了五万人正翻越浍高山赶赴绛县,只要援军抵达,便大举攻城,到时,到时……” 说到此处,黄德昌欲言又止,显然接下来的话,他怕触怒了秦晋和裴敬,而不敢轻易的说出来。 就算他不说出来,秦晋也清楚,只要蔡希德调遣来的五万人一到,绛县在人善战术之下,就再没有守住的可能。 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他心中还是翻江倒海,原以为蔡希德的援兵来自河北道,如此神武军还有旬日的准备时间,倘若援兵来自泽州等地,他岂非只有三两日的功夫了? “蔡希德何日调兵,计划中哪一日会抵达绛县?” “回使君话,按照计划,援兵后日既至!使君还要早做准备啊!” 秦晋轻轻点头,又缓缓问道:“蔡希德军中粮草还剩多少?” “粮草还可支应七日,后日随援兵还会有可供旬日使用的军粮草料运到,以末将分析,蔡贼军中短时间内不会缺粮!不如偷袭烧了他的粮仓……” 一直没有说话的裴敬何止了黄昌德的献媚。 “使君问你,你便答,余者废话一律可免!” 黄昌德赶紧赔罪,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秦晋看了眼裴敬,心道他不知用何种手段,竟将眼前这明明桀骜的蕃将整治的服服帖帖。 “断蔡贼粮道,这条建议好,不过却不是火烧!” 第四百二十六章:填命以攻城 蔡希德正在纳闷,在这种情势下还能有什么捷报,便有人入帐禀报: “李校尉回军途中大败援兵,毙敌俘虏无算!”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众将的表现并非突闻捷报大胜的惊喜,反而后脊梁在阵阵冒着凉风。 倘若果如李进忠的回报所言,击败了的援兵,那对他们而言可算是太过侥幸了。假使李进忠不曾与援兵遭遇,这支援兵会否长驱直入从背后给围城燕军狠狠一刀? 但蔡希德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在愣怔了片刻之后立即回过神来,击掌称善。 “李进忠歼灭援兵早在意料之中,现在内外断绝,已经撑不住多少时日,只要……” “将军,不,不好了……” 一个毫无眼力的随从急吼吼冲进了军帐,口中呼喊,面色慌张。 刚刚吃了一惊的众将登时又是一惊,就连蔡希德都不免心惊肉跳,自从遇到秦晋这个对手以后,几乎就没有好消息,明明看似必胜的局面,最后居然都能败退收场,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随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军恕罪,非是卑下慌张,实在事关重大……” “莫废话啰嗦,直说,哪里又有了变故?” “新打造的攻城器械被,被一把火给,给烧了……” 闻言之后,蔡希德的面色骤而铁青,酝酿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废物,一群废物,何时出城的?” 问完这话之后,他马上意识到,这一定不是城中的,应该是留在城外策应的。这支在燕军围攻绛县时久久没有动静,蔡希德一直以为这些人担心懦弱,已经逃之夭夭了,不想只是隐忍不发。 “此刻何在?当值的旅率又作甚去了?” “回将军话,骑兵来去如风,袭击起于突然之间,当值旅率猝不及防已然当场殉难!” 此时此刻,蔡希德的面色已经难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本打算以攻城器械佯作攻城,以提振士气只等援兵到来以后,便以填命的战术攻下绛县,生擒活捉秦晋。但事实却是秦晋这厮并不甘心被围困,一直在寻找机会翻盘。 昨夜的大意险些葬送了燕军在河东道的计划,蔡希德冷静了一阵,终于定住了心神。 “河谷桑林无数,大不了重新打造,只要再敢来烧,让他们有去无回便是!” 只要援兵来了,唐军的一切小动作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然而老天似乎一意要与蔡希德为难到底,援兵先头人马终于在两日后抵达了绛县城外,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让他如遭雷击。 “甚?你,你再说一遍……” “将军在上,卑下不敢有半句虚言。唐军突然出现在天井关,运粮队猝不及防,被,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卑下依将军所言带了人来,却,却是没有多少粮食啊……” 蔡希德一向御下甚严,凡是在期限内不能达成任务的人一律斩首示众。 现在眼前这个唐军降将诚然带来了数万填命鬼,可没有粮食,是要闹出大乱子的。 所幸军帐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蔡希德沉思了一阵,才低声问道:“你这回来带了多少可用之粮?” 来人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现实是残酷的,三日的军粮,够填命鬼吃吗? 对于非嫡系人马,蔡希德一律视其为填命鬼,为了保存嫡系实力,必须让这些人打头阵,他们多死一个,自己的嫡系就少死一个。 蔡希德的这种想法并非没有原因,这些非嫡系人马,平日里三心二意,一旦发现苗头不对随时可以投降唐军,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就死在与对决的战斗里,就算以后投了唐军,也少投一点。 “军粮减半,省着点吃用,坚持七日功夫,自有军粮到。” 率援兵前来的校尉见蔡希德如此笃定的许诺,眼睛里的担忧之色自此尽去,只要有军粮吃他带来的人就会乖乖听话的像一群绵阳。 坐的久了,蔡希德只觉得胸口的伤处疼痛难忍,他打发走了这个带队前来的校尉,宾浑身舒展的躺倒下来,以缓解身体的疲惫感和疼痛感。 虽然身体放松了,可他的脑子却不敢放松片刻。蔡希德将围绕着绛县的双方兵力部署在脑中回想了一遍,以判断自己是否有所疏漏。 思来想去,蔡希德只为自己漏算了偷袭天井关的而觉得懊恼,但他心中也更是疑虑重重,既然自己能够漏算了一波人马,那么有没有可能漏算了第二波呢? 想到这些,蔡希德坐不住了,他立即召集众将议事,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明日攻城。 众将们的反应与蔡希德预料不同,这些人的脸上反而露出了放松的神态,比起漫长的等待,他们似乎更愿意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是输是赢全在此一举。 不过,秦晋哪舍得让这些嫡系人马再去攻城,死一个他都会心疼不已。 新来的填命鬼完全可以胜任明日的攻城,至于他的嫡系人马只须在后面擂鼓助威,顺便当督战队,只要有人敢私自撤退,便痛下杀手。 此次战前议事出奇的短,从众将入帐坐定到出帐,总共也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 终于把一切都交代下去,蔡希德拖着疲惫又阵痛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军榻之上,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就算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用梯子一样可以达到效果,反正那些填命鬼活着也是浪费粮食,省下来的粮食便可多支撑一日。 然而,蔡希德还没等合上眼睛,便有部将气汹汹的寻了过来。 “将军,那汉狗撒谎欺骗将军,他说带来的粮食可供支应三日,实际连连日都不到,粟米袋子里装的都是干草梗,连马都不吃!” 闻言之后,蔡希德直咧嘴,他刚刚还想事情进展的顺利,似乎有点过于顺利了,谁知就是这么不禁念叨,果然出了岔子。但明日攻城在即,斩了那汉狗吗?绝对不行,临战战将会动摇军心的。 一切只能等到战后再做处置,倘若那汉狗阵亡于攻城战,一切便都作罢。只要此人活着,不管立了多大的功劳,只欺骗一条也绝请饶不了。 蔡希德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声张,我自有处置!” 部将走了,蔡希德却睡意全无,他睁着眼睛,瞪着军帐的顶部,久久难以入眠。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随着 先头的一万人马,在 后半夜又有一万人马抵达,两万人的规模已经足够了,绛县城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就算城墙的规格强于一般县城,但毕竟也只是个县城,强不到哪里去。 蔡希德拒绝了领兵旅率的求见,这种献媚的接见,能少则少,他见惯了汉人官吏的卑躬屈膝,往往又装作坚贞不屈的德行,现在只是想想都觉得阵阵作呕。 蔡希德向来不是个事无巨细一把抓的人,应有的人物分配下去,自有底下人去完成,完不成也自有严厉的处置。所以,在蔡希德军中,不论做任何事,效率都是燕军中最高的。这也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 所以,蔡希德不接见领兵的旅率,便敢大摇大摆的在军帐中将养身体,只等着明日的开战消息。 突然多了两万人马,营地也变得喧嚣无比。来了这么多人,想完全保密肯定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燕军也没打算保密,于是绝大部分人被派往了南城和东城,填补围堵绛县城的缺口。 此时蔡希德已经彻底放弃了围三缺一的围城攻城战,他要把绛县城围的水泄不通,不能迫降秦晋,就生俘此人,倘若此人冥顽不灵,他恶不介意大开杀戒。 迷糊了不知多久,蔡希德终于沉沉的睡去,一夜无事,第二日攻城战正式开始。 战鼓声声,呼喝阵阵。 主将蔡希德忍着身体的不适,顶盔掼甲,亲自到辕门外压阵助威。 即将攻城的人马早就乱哄哄一片列阵,只等着一声令下就冲上去立下不世之功! 在蔡希德的军中有明文军规,凡是第一个攻上城墙,且又活着返回军营的,就立即赏千金。 是以为了这一千金,人人奋力争先,就算落后于人也不怕,冲在最前面的人总是死的最快的。 呜呜…… 牛角之声骤然吹响,蔡希德看了掌旗使一眼,强忍着胸口的伤处的疼痛喊了一声: “进击!” 掌旗使手中的令旗,重重挥落,原本慢吞吞的鼓声陡而变得急促。 杀杀杀! 每喊一声杀,正传待发的步卒就向前一步。 蔡希德扫视了蝗虫一般密集的攻城步卒,暗叹道:别看这些填命鬼打不了硬仗,但毕竟有唐军的底子在,向前走的这几步和喊杀之声,还真有点战无不胜,无所畏惧的味道。 战鼓声响彻绛县城上空,攻城的步卒则逐渐加快速度,由一步一步向前迈进,转而小步慢跑…… 绛县城空前绝后的一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第四百二十七章:内外有合击 绛县城头,秦晋全幅甲装,望着步步扑向城墙的燕军,双眉紧拧。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虽然他对外宣称计划天衣无缝,但究竟如何还是要取决于卢杞奇袭天井关的计划能否实现。只要卢杞切断了燕军必经天井关的粮道,计划就已经成了八成。 可看眼下燕军气势如虹,战鼓声声,震破天地,他无论如何也难以肯定,此时此刻燕军的粮道已然断了。 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卢杞奇袭天井关的计划已然成功了,但蔡希德还不知道。只是秦晋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建立在假设之上的假设呢? 燕军越来越近了,守城的神武军军卒们有了此前历次的守城经验,已经能够做到处变不惊。面对如蝗虫潮水一般冲向城墙的燕兵,一个个凝重的望着城下,他们在等待上官的军令。此时弩箭已然上弦,霹雳炮也都准备就绪,就连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的床弩也已经上好了绞衔。 裴敬陪同在秦晋的身后,心情反而是最放松的,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秦晋。况且,秦晋向来以各种器械为辅助,以发挥神武军的最大战斗力。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内已经布置好的石砲,听说秦晋在守新安的时候曾借助此物大败孙孝哲。但仔细想想,这也未尽然。石砲这种东西虽然看起来威力吓人,实则准头奇差,总要击中了才会有杀伤力。然而,据此前的实验却是十射九不中。 不过,现在有了霹雳炮又大不相同了,将霹雳炮投出城外,爆炸之后糜烂数十步,十几门石砲齐齐投射,便可以糜烂上百步。如此恐怖的打击之下,就算再精锐的军队恐怕也得土崩瓦解。 “弩箭齐射!” 随着军令下达,掌旗使手中令旗变幻,原本寂静一片的绛县城头立即如沸水滚开,成千上万支弩箭激射而出,如雨一般砸向了步步紧逼而来的燕军。 霎时间,蝗虫潮水被卷起了阵阵浪头,冲击城墙的燕兵接连扑到了一大片。 不过这种烈度的阻击早就在预料之中,但凡攻城必然会招致城墙上箭雨的射击。攻城的燕兵此时以密集阵型冲击,所有军卒前后挤在一起,就算有人害怕了,想逃走,也只能任由前后左右的人推着他向前冲击,要么死于箭下,要么冲到了城下被以滚木礌石砸死。 总而言之,作为攻城的普通军卒,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的希望少之又少。 然则,有先登城者生还便可赏千金的赏格在,不要命的还是大有人在,唐军五轮箭雨之后,侥幸得活的人还是冲到了绛县城下。数不清数目的三丈高的长梯重重搭在了城墙上,燕军开始举着盾牌小心翼翼的攀墙。 “滚油!” 负责指挥的校尉一声令下,几口冒着油烟的大铁锅被从架子上支了起来里面滚开的热油瓢泼而下,城下立时就传来了阵阵惨嚎哀叫之声。聚集在城下的燕兵被烫伤者数以百计,不过攀城的燕兵因为有盾牌的遮挡,反而受伤者非常之少。他们没有停留,仍旧小心翼翼的 泼完热油之后,神武军又将早就堆在城墙上的滚木推上了墙垛然后砸了下去,梯子上的燕兵纵然有盾牌在手也难以抵挡滚木的砸落,纷纷跌落城下。 这还不算完,神武军的动作毫无停滞,又有人端起了丈把长的木杆,顶住搭上城墙的长梯,用力向城外推了开去。 开战仅仅半个时辰的功夫,攻城的燕兵就已经死伤超过了千人。但攻守双方对此好像习以为常了一般,麻木机械的执行着为将者的军令。绛县城开始逐渐浸泡在血泊之中。 秦晋面无表情的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他早就不是个那刚刚见血的秦晋,有过十数次攻守大战经验的他已然对这种惨烈的境况视若无睹。 他在惊叹于燕军的战斗力,同时也惊诧于低估了燕军的战斗意志,尤其是蔡希德的决心。 那一夜的突袭战本是为了挫败燕军的士气,虽然袭击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但反而激起了蔡希德反击欲望。秦晋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个蔡希德虽然有他鲁莽之处,但这种战斗意志却是他所见过的燕军将领中首屈一指的。 从崔乾佑到孙孝哲,他们的智计或许更胜一筹,但只适合打顺风仗,仗打的顺手了就会越战越勇,锐不可当,可一旦受挫就有可能后劲不足。秦晋暗暗庆幸,自己在新安时遭遇的是孙孝哲而非蔡希德,否则他还能否有幸站在此地,都在两可之间了。 秦晋看了一阵,扭头对裴敬道: “走,到南城去看看!” 燕军分别从东南两个方向对绛县城发动攻击,东城的战况虽然惨烈,却都在控制之中,此时秦晋和裴敬的出现,更多的作用是鼓舞军心,振奋士气。 “使君看过即刻,请速回公署吧,城头流矢甚多,万一……” 裴敬担心秦晋的安危,这城墙上虽然暂时不会被燕兵攻上来,但燕兵的流矢却时而激射而上,万一秦晋被命中要害,整个绛县,乃至整个河东的局面恐怕都会因此而恶化。 不过秦晋对他的劝告并不以为然,但凡战斗哪有绝对的安全?他身为一军之主帅,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了,如果只为了个人安危考量,又何必到这绛县来冒险?在冯翊郡安安稳稳的做太守分内之事,岂不更是安稳? “你不必过分担心,今日的攻防都是样子货,不会有实质性的进展,燕兵若能摸上城头就算不错了!” 对于秦晋的顾左右而言他,裴敬也是不以为然,他知道秦晋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是如果在此处中了流矢那才是大大的不值啊。 “燕兵不上城,他们的箭矢可能上城,使君一身系河东安危,为苍生计,莫要再坚持……” 裴敬这番话说的颇为动容,秦晋才走了几步,脚下不禁也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满脸涨红的裴敬,笑了。 “好,不坚持就是,走,回公署!” 裴敬又道: “使君安坐公署,末将于城上坐镇!” 面对部属的劝谏,秦晋欣然接受,便领着随从沿着甬道下城。 裴敬本来还以为磨破了嘴皮也难以劝得动秦晋,可没想到今日直说了一句话,秦晋竟欣然接受了,这让他大为吃惊,不知道秦晋吃错了什么药。 其实裴敬劝谏的甚为在理,一军主帅没有轻身犯险的道理,他们一身系全军命运,保全自身的安危,才是大军稳定的根本。 直到望不见秦晋的影子,裴敬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也知道今日双方的攻防战不过是走过场,真正的恶战当在三日之后。 一旦消耗日久,双方的锐气都耗光了,他们所能消耗的就只有人命了。 裴敬有种预感,蔡希德这次攻城不同于上一次。上一次借助了各种大型器械,对用兵也有很大的保留,当是爱惜兵力。可今日却大相径庭就算昨日烧毁了燕军重新打造的器械,攻城战没有因此而中断。 很明显,这与昨夜到来的援兵有关,也许蔡希德就是要不惜人力拿下绛县城。这个想法让裴敬浑身上下冷汗直冒,他知道绛县城之所以能守得住全赖于蔡希德爱惜战兵,不肯堆填人命,直到援兵抵达以后,攻城风格大变,这可能就是背后的原因。 秦晋一直以轻松姿态示人,难道只是表面装出来的? “燕军撤了,燕军撤了……” 突如其来的欢呼声让裴敬大为惊愕,不可能啊,攻城战才进行了一个时辰,蔡希德怎么可能草草收兵呢? “是唐军,是唐军,快看……” 绛县城以北一马平川,裴敬的视线越过了密密麻麻的燕军兵营,他一眼就瞧见了极目远处扬起的漫天黄尘,只有骑兵才能扬起这种黄尘。 裴敬心头顿时一动,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是乌护怀忠!” 直到此时,他才了解秦晋为什么不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城内,以最大的兵力拒城而守。 从北方卷起漫谈黄尘而来的,正是乌护怀忠,他接到了秦晋的调兵军令以后,立即就启程南下,从晋州翻越羊角山,返回绛州。 不过眨眼的功夫,绛县城上的神武军从战斗的主角转换为了看客。 一干刚刚经过奋战的军卒纷纷扒在女墙上看着城外的战事发展。 “报!燕军南营遭袭,攻城贼兵撤了!” 东南两个方向的燕军都撤了,裴敬不认为这是巧合。 “可是王颀的人马突袭了南营?” 那报信的军卒昂声答道: “站在城墙上可以望见王副将的将旗!” 果然是了,裴敬心中了然,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就此错过。 “点兵,出城!” 在得知城外的神武军对燕兵军营发动突袭以后,裴敬当机立断,决定率众出城与城外的神武军合作内外夹击之势,如此一来攻守异位,说不定就可以解了绛县之围。 裴敬身旁众将轰然应诺! 第四百二十八章:燕军将溃败 变化太快,以至于燕军众将都没能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发生了问题。蔡希德下令所有人停止攻城,转而对付北来袭营的。 但是,这股人马与此前遭遇过的唐军大不相同,从骨子里透出的彪悍劲头令他倍感惊诧。正是在发觉这些情况以后,蔡希德才果断的下令停止攻城。这股人马绝非短时间内可以驱散的,如果继续攻城,势必要陷入两面作战的境地。一旦发生了意外,将有全军崩溃的危险。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先是围困绛县南部的军营也遭到了袭击,接着绛县城中居然派出了大股步骑对偃旗息鼓的燕军发动突击。 “秦晋竖子……” 蔡希德听到城内居然也派出了人马攻击燕军时,再也忍不住骂出了声,但仅仅骂了半句他就骤然收住了,接下来的的话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竖子自不量力”是蔡希德在鄙视对手时惯常说的话,现在说出来只觉得脸红不已。如果秦晋是不自量力,那自己是什么?接连几次被这个竖子弄的灰头土脸,眼下三面受敌,转瞬间就从攻击的一方,变成了被攻击的一方。 如果在以往,蔡希德会迅速分析这三方的实力,再以主力将他们按照主次顺序先后各个击破,然而此时他又犹疑了,无论来自北方的唐军,还是袭扰南营的唐军,甚至于出城的唐军都带着危险的味道。 “唐军出城了,是否派人阻击……将军……将军…” 部众一连问了数遍,蔡希德才从深思中反映了过来。 “全力阻击出城的唐军。” 不管多么难以决断,当此危机时刻,必须要尽快及时的做下达置的军令,否则战机拖延很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若在以往,这种三面受敌的时刻蔡希德会身先士卒奋力拼杀,以壮声威,奈何此前胸口有肋骨受伤,现在连平日自理都会疼痛难忍,更别说骑马冲杀了。 下达了一圈的命令之后,蔡希德只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的等待着结果。 最先传来战报的是围困绛县南门的人马,这些人里多数是赴援而来的新附之军,在蔡希德的眼里是用来填命的,可偏偏是他们最先击退了袭扰的。 这个消息也让蔡希德精神为之一振,这么快就击溃了一股唐军,也就说明唐军留在城外的果然是用来牵制局面的二流人马,真正有战斗力的全被秦晋那个竖子带回了城内。也就是说,他刚刚下的决定是正确的。 蔡希德相信,很快就会传回来袭扰北营的唐军会被击退。然而,他却迟迟没能等到消息。 蔡希德的中军就在北营,他以新附之军阻击从北方来的骑兵,又以中军主力去与出城的唐军决战,务求一战全歼出城的唐军。 可不知道如何,蔡希德的右眼皮却突突直跳,不好的预感似乎总在脑子里盘绕。他向来是相信预感的,既然自己有这么不好的预感,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思来想去之下他陡然起身冲出了中军帐。 惊的一干随从赶紧跟了出去,见自家主将往营北而去,又赶紧将其拦住。 “将军不能去啊,营北敌情不明,万一有个好歹……” 如果是平日里,蔡希德龙精虎猛,又有哪个会去阻拦他呢,可现在他身上有伤,自理尚且费力,又何况应对危险的敌袭呢? 遇到敌袭最危险的时刻,也就是最初那一刻,一旦两军交战之后,突然袭击的震撼过去了,如果情势稳定,那么敌军再难有大动作。现在正处于敌情不明的危险时刻,所以随从们阻拦蔡希德是有足够的理由的。 然而蔡希德往营北去,也有足够的理由。从别人口中,他所得知的情报都是经人之口的,其间不可能没有偏差,现在他要亲自去看一看,以便扑灭自己心中腾起的不祥之火。 “都闪开,谁再拦着我,以军法从事!” 岂料不喊还好,这一喊反而使得几名随从死死的拉住了他。 “将军不能去啊,将军在中军稳坐,有什么事吩咐俺们去……” 这一幕好悬没使蔡希德的眼泪掉下来,这些都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弟兄,又怎么真的忍心将他们军法从事呢?再者,燕军形势何以就到了如此悲沧的地步呢? 昨天这个时候,他虽然受了伤,但终究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现在难道真的失控了吗?刚刚冒出来的念头驱使着他更要去一探究竟。 出城的唐军,蔡希德已经早就见识过,只有这股从北面赶来的骑兵,一直没有什么印象…… “都闪开!生死大事,你们哪一个敢替老子承担?”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喊的没了声音,连抓着蔡希德衣甲的手都在不觉间松开了。直到蔡希德走出去了很远,这些随从们才反映了过来,紧紧的又跟了上去。 只是没等蔡希德走到辕门,便有大批的溃兵从辕门外涌了进来。 营外的燕军居然败了,大批的溃兵哭爹喊娘的冲了进来,蔡希德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人流冲倒,好在他的随从们一个个抽出了腰间的横刀,杀了几个不长眼的立威,又一面高呼: “蔡将军在此,所有人安静!” 蔡希德三个字就有稳定军心的作用,溃兵们听说蔡希德在此,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唐军,唐军杀进来了……” 蔡希德大惊,什么样的敢于冲击燕军军营呢?从范阳起兵到现在,他还从来没见过。当然,前日夜里的袭营除外,那是唐军以霹雳炮作为手段发动的偷袭。而近日,唐军是堂而皇之的冲击营寨啊! “扶我到辕门去!” 由于走动的过多,蔡希德已经觉得自己快撑持不住了,所以赶紧低声呼唤随从扶自己到辕门口,以观察敌情。 强撑着缓步来到辕门口,蔡希德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同罗部!” 话音未落,箭雨攒射而至,蔡希德的双瞳急剧收缩。同罗部骑兵乃是安禄山麾下不亚于曳落河的精锐,如何竟投靠了唐军? 这个发现让蔡希德震惊到了极点,抛开同罗部骑兵的战斗力不谈,这些来自草原的铁勒人一直对唐朝不友善,也只是安禄山以武力强行收服,才勉强顺从了唐朝。不用说,这也一定是秦晋那竖子的杰作。 由此,蔡希德甚至反问自己,自己将秦晋那竖子选作对手,是不是做错了。 然则战场之上哪容得他后悔反思,同罗部的骑兵紧随着三轮箭雨已经冲至营寨之前。 只见他们将十几道绑着铁钩的绳索在天上打了几个旋就一举抛了过来,铁钩勾住了寨墙,战马继而转向往外奔驰,寨墙受力之下发出了咔咔的声音,紧接着就轰然倒地,蔡希德的中军已然暴露在同罗部的铁骑面前。 蔡希德终于反映了过来,大声疾呼: “阻击,阻击!不能让他们冲击来!” 其实,如果不是溃兵冲乱了军营的防御,同罗部骑兵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就得手,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蔡希德除了把苦水咽到肚子里,就只能直面现实。 指挥着人马阻击同罗部骑兵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在辕门里的第二道军门阻击同罗部骑兵的冲击。 燕军军营秉持了唐军的习惯,营寨中又以栅栏分割成若干独立的营寨,其功能不仅可有效的遏制营啸产生的危害,还可以防止军营寨墙被敌军攻破后,面对无险可守的尴尬境地。 岂料就在蔡希德做好反击准备的时候,同罗部骑兵居然浅尝辄止,仅仅在辕门内杀了个对穿就转向出去,西面急驰而去。 这对蔡希德而言就好像重重一拳打了出去,却击在空气中一样,虽然用错了力气,但他罕有的没发作,只是在暗暗庆幸着刚刚躲过了一场与同罗部决战的惨事。 早在安禄山还没起兵反唐之时,同罗部就是他们打击契丹人的绝佳利器。安禄山不舍得曳落河损失过甚,于是绝大多数的硬仗恶仗都要用同罗部顶在前边。偏偏同罗部在和契丹人作战的时候,几无败绩。 以当时的情况,就连安禄山都在契丹人手里吃过大亏,几次甚至险些连命都搭了进去,可以想见同罗部骑兵之战力是如何的惊人了。 秦晋收到了裴敬的报讯,登上城墙观望战场,当即下令: “命城外人马佯装败退,然后以石砲投射霹雳炮!” 命城外的人马佯装撤退是为了防止霹雳炮误伤自己人。仗打到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保存火器,可以一次性大量的投射霹雳炮上万聚集在燕军辕门寨墙外的燕兵正好就是现成的靶子。 秦晋相信,乌护怀忠和王颀的突袭,一定使燕军内部阵脚大乱,此时趁势发动高烈度的反击,燕军在猝不及防之下,败退崩溃的可能性将极大。 认准时机之后,秦晋不再有片刻犹豫,当机立断拿出了所有的看家火器! 第四百二十九章:胡将生退意 蔡希德头一次胆怯了,心里没底了,面对汹汹唐军,他竟失去了必胜的信念,这在以往是从不曾有过的。 “退兵!” 这两个字终于轻轻的从他口中说了出来,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有千钧之力敲在了大鼓之上,震的他头晕眼花。 不过,还是不能在临战时退兵,无论如何也要在击退的夹击之后才能退兵,否则退兵就可能演变成一场溃逃。久经战阵的蔡希德深知其中利害,即便撤兵也不能简简单单的一走了之。 终于,蔡希德求胜之心彻底落空了,身体的痛处使得他遭受了身心的双重折磨,悲观情绪也压制了以往的从容自信。 定下撤兵的方略以后,蔡希德头脑中的思路再度清晰。 “抓紧时间修好辕门,对同罗部奇兵只守不攻。集中全力击败全歼绛县城内冲出来的唐军。” 同罗部骑兵战力惊人,名声在外,蔡希德在选择主攻方向的时候,自然选择了绛县城中冲出来的唐军。 此时聚拢在靠近绛县城一侧辕门外有将近两万人的燕兵,而出城作战的唐军不过五千之数,他相信只要奋力一战,一定会让这些不自量力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股唐军的战斗力,在那种会爆出巨响而又威力巨大的武器之后,还是一支敢于正面冲击燕军的勇武之师。只是这一战,蔡希德志在必得,不论付出多少代价,必须在短时间内击退这股唐军,否则此后的计划将无从说起。 蔡希德站在营中高出观察着战场,随着战事的起伏,他的面色也愈发的阴郁。 唐军的战斗意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是什么好事,原来坐守绛县的唐军竟一直在掩藏自己的真正实力。 他一面命令赴援的新附之军进行反击,一面下令自己的嫡系人马脱离战斗,并集中在县城之西的军营左近。这么做既是在迷惑唐军,同时也是在迷惑那些作为填命鬼的新附之军。 因为,蔡希德还需要那些人拖住唐军,拖住同罗部的骑兵,如此他的嫡系人马才好在天黑之后从容撤走。 胸口的剧痛使得蔡希德冷汗淋漓,但当此交战之时,他只能苦苦的撑着,现在没有谁能帮得了他,唯一的办法只有咬牙硬撑着,撑过了这一道坎,等到养好了伤,再卷土重来之时,一定会让秦晋那竖子后悔自己生出娘胎。 “将军,俺们损失惨重,快,快挺不住了!” 一阵哀嚎从身后传来,蔡希德艰难的回过头去,却报之以冷笑。 “军中只有死战,如若贪生怕死,不如现在就去死!” 蔡希德不能容忍这个蠢货扰乱军心,话音未落,他的随从拔刀劈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暗红色的血液喷溅了足有数丈之远,来不及躲避的人被喷淋了满身满脸。 “再有惑乱军心者,就是这个下场!” 蔡希德刚刚看的清楚,如果仅仅是两军对垒,那些新附之军未必会打的这么惨,主要是唐军用石砲投射过来的那种会开花爆响的东西,威力巨大不说,震耳欲聋的声响还是使燕军军心涣散的主要原因。 那名求情校尉之死使得燕军再度爆发出惊人的战力,重新扑向列阵而来的唐军。 …… 绛县城头,秦晋目不转睛的看着战场,夹击的效果并没有像预计中一击即成,石砲所投掷的霹雳炮虽然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只要石砲停止透射霹雳炮,燕军总能顽强的冲了上来。 “报,乌护校尉传信入城,刚刚探知燕军有精锐骑兵自北向南而来,因此北上阻击去了。” 秦晋登时一愣,乌护怀忠的同罗部奇兵是内外夹击的主角,如果仅凭王颀带着的五千神武军是很难发挥效用的。 再看看城外与燕军鏖战的裴敬所部,秦晋只觉得心中有如万马奔腾,却又无处发泄,这就好比下棋,明明眼看着胜利在即,然而总归是慢了那么半步,便始终难以达成预期的效果。 这时,一直跟在秦晋身后,以面具遮脸的随从向前走了几步,低声对秦晋说道: “使君,卑下以为,蔡希德营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所知的变故!” 秦晋惊讶的望着面具随从,此人是降将黄昌德,他是蔡希德的旧部,所言自然分量不轻。 但是,他也不会偏听偏信。 “何以见得?” “燕军攻城受挫,第一要务应是收缩兵力,然后据营寨反击。只要稳住阵脚,以蔡贼之能当不难发现使君是在虚张声势……” “狗贼胡说!” 黄昌德的话才说了一半,便立即被秦晋身边的亲随喝止。 黄昌德从面具窟窿里露出的眼睛显出几分委屈,望向秦晋。 秦晋摆手道:“直说无妨,秦某的确在虚张声势!” 说这话的同时,秦晋也有几分惊讶,之前一直以为黄昌德这厮是个满肚子草包,只知道阿谀谄媚的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至少他能看出来自己在虚张声势,这就很不简单了。 得了秦晋的准话,黄昌德这才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偏偏蔡贼没有这么做,反而在敌情不明的境地下,大举反击,完全不顾各处疑兵的虚实可能,这岂非异常蹊跷?” 面对黄昌德的分析,秦晋不置可否,仅仅反问了一句: “蹊跷在何处?” 黄昌德提手拍了一下大腿,晃着带着面具的脑袋说道: “使君明鉴,蔡贼之能远在卑下之上,卑下都看得出来,蔡贼因何看不出来?以卑下推断,蔡贼营中一定发生了变故,这才影响了判断!” 分析合情合理,不过也不是全无破绽,秦晋又问: “若蔡希德故意为之呢?” 黄昌德大摇其头。 “绝无可能!这么做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会损失惨重!” 说到这里,黄昌德突然愣住了,继而又面露喜色,急道: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秦晋感到莫名其妙,问道: “何喜之有?” “蔡贼要撤军了!” “撤军?” 秦晋讶然,他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执着如蔡希德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撤军。 “正是!卑下曾随蔡贼领兵多年,这种不计代价的反击,就是要以新附之军做填命鬼吓退了神武军,然后他再带着嫡系趁夜转移撤离。” 这个说法初听之时,秦晋觉得有些荒诞,难道新附之军就不是燕军吗?蔡希德果然会以这种手段保存实力吗?可这么做与蔡希德的本性并不相符,究竟是什么使得一向自信的蔡希德胆怯了呢? 秦晋暗暗思考,却见黄昌德也晃着戴着面具的脑袋。 “奇怪,奇怪!蔡贼从不曾如此失态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黄昌德那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秦晋暗暗品评着此人。 黄昌德不是草包蠢货,但其人心智不够坚定,如果让他领兵独当一面,就是所用非人。相反,若以黄昌德参赞军务,出谋划策便颇为合适。由此可见,蔡希德有识人之明,却无用人之道。 蔡希德让黄昌德负责领军绝对是一大败笔。 不过,也正是这一大败笔,给了神武军机会。 “使君,卑下建议,佯败撤兵吧!然后在蔡贼必经之地设伏,只等他撤兵路过,便……” 与此同时,黄昌德以手为刀,做了个劈砍状。 这的确是一条毒计,黄昌德对旧主如此寡义,实在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但秦晋此时用人只看才能,只须将其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就会发挥足够的作用。 秦晋于心中权衡了一番,觉得黄昌德的建议未必不能一试,现在乌护怀忠去截击自北而下的燕军骑兵,仅凭王颀的五千人绝难形成内外夹击的威势,不如于此时见好就收,然后于半路设伏,围歼蔡希德。 “撤兵!” 两个字刚一出口,掌旗使便挥旗传令,下令城外的神武军脱离鏖战。 秦晋之所以下达了撤兵的命令,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尽量避免正面对决,以造成大量的伤亡。神武军训练一个合格的军卒不容易,至少要半年的功夫,多死一个就等于半年以后才能补充缺额。 因而,但凡有机会可以智取,秦晋就绝不会力敌。 …… “唐军撤了,将军快看…… 唐军撤了……” 蔡希德紧紧捂着胸口,过多的活动依然让断骨处痛不欲生,但自己身为一军主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眼见着唐军不敌撤走,蔡希德终于暗暗长吁了口气,但他却没有下达撤兵的命令,反而命新附之军衔尾追击。 “报!李进忠校尉带着骑兵南下增援,半路与唐军骑兵遭遇!” 闻言之后,蔡希德长叹一声,这才知道同罗部骑兵因何浅尝辄止,就此不再攻击中军,原来竟是李进忠回来了,李进忠回来的恰逢其时。 他对李进忠还会报有很大的期望,此子出身自契丹,所领的契丹骑兵在燕军中也是名列前茅,与同罗部对阵,并不逊色! 第四百三十章:神武伏胡兵 天色渐渐黑了,白日间厮杀的喧嚣已然无影无踪,只有血腥与腐臭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军营。 一处单独辟的内部营寨上千人挤在一起,或席地而坐,或就地倒卧,其间不时传来声,咒骂声…… “校尉,俺看这燕军有古怪。” “要死了,万一被燕狗听了去,大郎就暴露身份了,咱们还能安稳吗?”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那个被斥责的人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低下头来认错。 “说也就说了,周边都是咱们自家人,害怕燕狗听了去?只是传扬出去,我张贾被叛军所俘,辱没先人啊!” 这位被众人有意无意围在中央的虬髯汉子正是绛州民营甲字营的校尉张贾,在按照秦晋军令北上运动之时,遭遇了燕军大股骑兵,不敌之下部众溃败,他本人不幸被俘。只不过眼瞒住了身份,才没有被单独揪出去拷掠。否则张贾的下场不是投降,就是去死。 低低的叹了一声之后,张贾看向那个刚刚失言的年轻人。 “说说,燕军有何古怪?” “是!俺以为燕军若反击成功当厉兵秣马再图进取,可看看眼下,一片死静不说,就连军卒调动都混乱不堪……” 话还未说完,刚刚训斥他的老者再次打断了他。 “小子莫在大郎面前胡言乱语,难道那么多的族中长辈,还不及你一个黄口娃娃了?” 年轻人受了训斥有些不甘。 “叔公!英雄不问年纪高低,甘罗十二岁拜相,霍嫖姚……啊……” “打你个不知死活的,人家什么命,你是什么命…” 老者说不过年轻人,激动的以手中拐杖击打年轻人,张贾见状赶忙拦住。 “老叔莫急,七郎之言不无道理,燕军今夜的确是透着古怪。” 老者这才收敛怒容,将信将疑的反问道: “当真?七郎不是信口胡说?” 张贾点了点头,不管七郎的话有没有道理,总要先让这位老叔的怒火消下去,更何况他认为七郎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 这时,一直站在张贾身后的同族汉子猛然拍了下大腿。 “嗨!七郎一说俺也想起来了,之前俺们几个兄弟被燕狗叫了去修整马厩,就曾听说什么战马不卸鞍,夜半动身的话……嗯,一定有古怪!” 老者闻言慌了,颤抖着急道: “难不成是燕狗半夜要偷袭绛县?得,得通知秦使君做好准备才是啊!” 那汉子苦笑道:“老叔在做梦不成?咱们都是燕狗的俘虏,不是当填命鬼,就要做苦力的,哪有可能逃出去呢?” 这时那个被众人呼作七郎的年轻人竟惊呼了一声,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便压低声音道: “燕军不是要偷袭绛县,而是打算趁夜逃走!” 张贾闻言问道: “何以见得?” “夜间袭城,岂用的着战马?” 一句话让张贾茅塞顿开,白日攻城尚且用不着战马,又遑论夜间了。只是燕军趁夜逃走这个判断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一直以来燕军给人的印象都是骁勇善战,残暴狠辣,只有他们追击别人的份,哪有趁夜逃走的道理呢? 不过,燕军若果真逃走,他们这些被俘的族人,岂非就有了脱身的机会? 只听那七郎又侃侃而道:“俺白日间就注意过了,蔡贼一直以新附之军对抗神武军,很明显,就是用填命鬼挡在前边,好减轻自家嫡系的损失。所以俺敢断言,蔡贼此次趁夜他偶走,定然会丢下这些填命鬼!” 对蔡希德的填命鬼,张贾也有所了解,基本都是唐朝地方的团结兵和原有军队,另外可能还有一些临时征募的良家子。这些人对伪燕的忠诚度极低,反之蔡希德也一定不信任他们,七郎的分析倒也合情合理。 又联想到,燕军白日间三面受敌那副狼狈德行,心中对蔡希德逃走的可能性又肯定了几分。 张贾并非是只会安享富贵的地方豪族,否则也不可能在受到朝局争斗的牵连后,毅然入山为盗,甚至在短短数年间就成为汾北群盗的首领,这些都不是偶然,全赖他有着过人的胆色和见识。 仅仅思忖了一阵,张贾竟在瞬息之间就下定了决心。 “好!干他娘的!今夜过半以后就动手,蔡贼逃了,群贼无首,正是咱们脱困,不,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跟着张贾一齐被俘的都是他的族人和亲信,张贾的话自然一呼百应。 …… 浍水河谷,一支唐军隐匿其中,枕戈待旦,副将王颀站在小丘之上眺望着黑暗的北方,他在天黑之前接到了秦晋的军令,燕军会于夜半时分撤走,令他相机而动。入秋后的夜间已经很凉了,周边草木上的露水已经打湿了他半身的甲袍。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还不见燕军兵营有什么举动,他不禁有些心烦意燥。 经过白日间一战之后,燕军收缩了包围圈,绝大多数的兵力都集中在绛县城的西北两个方向。 王颀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一览这两个方向的情况,一旦出现异动,只要有一丁点的火光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挪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麻木的双腿,此夜注定不会安宁,是以片刻放松都不敢。 “副将快看,有火光!” 王颀猛然抬头,向黑夜中望去,果见刚刚还漆黑一片的虚空竟在瞬间亮起了点点火光。 “探马游骑,速去侦查!” 与此同时,王颀又下令全军整备,检查弩箭刀枪,随时准备战斗。 看着远处火光的范围逐渐扩大,王颀只觉得热血阵阵上涌,直冲脑门,他有种预感,一定是燕军军营发生了变故。 不等探马回报,王颀就已经下达了全军出动的命令,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认定是燕军出现变故后,他不愿再耽搁片刻的时间。 眨眼的功夫,原本寂静一片的河谷沸腾了,五千神武军嚯嚯踏出了河谷,直扑燕军营地。 …… 绛县东北曲山口,这里是浍高山北段的一处山口,由此处翻过浍高山是距离绛县城最近,也最好走的一条路。秦晋断言蔡希德必定会走这条路,裴敬亲自领兵于此地设伏,只等蔡希德进入彀中。 可一直等到后半夜都没有动静,裴敬甚至以为秦晋的判断出错了,就在他快失去耐心之际,山口终于有了动静。 “燕狗来了!” 探马的回报令所有人都精神一震,原本因为枯燥等待而出现的沉沉困意此刻一扫而空。 “都沉住气,等燕狗大部进入山口,再将他们一刀斩为两断,然后一口口的吃掉!” 裴敬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不是在计划一场厮杀大战,就像在讨论如何分割食用一只烤羊腿。 临近山口以后,燕军的行进动作谨慎而又缓慢,所有人的心头提到了嗓子眼,一旦被他们发现了蛛丝马迹,伏击恐怕就要变成强行突击了。 也许是燕军逃离心切,竟没有发现遍布山中的神武军伏兵,依次陆续进入山口,裴敬见状如此,眼睛里跳跃着灼人的火光。 “杀!” 随着一声杀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如簧箭雨在黑暗中砸向了山口处隐约闪烁的火光长龙。 紧接着,惨叫唉呼一片,响彻整个山谷。 五轮箭雨过后,裴敬再不犹豫,抽出了腰间的横刀怒吼了一声。 “全军将士,随我杀贼!” 他的怒吼瞬息间就得到了回应。 杀!杀!杀! 埋伏在山上的神武军如潮水般冲了下去,裴敬等这一刻用了太长时间,他几次差点坏了秦使君的事,以至于昔日的老兄弟都与他有了嫌隙,现在证明自己的时刻终于到了。 裴敬脚下不停,心中暗暗发誓,这次机会绝不能错过,能否全歼蔡希德部就在此一举了。 燕军虽然做好了足够的防御准备,但显然也没料到唐军竟会出现的如此突然。五轮箭雨将他们本就松散的阵型打乱了,伏兵自山上冲下来以后轻而易举的就将他们打了个对穿。 神武军按照事先拟定好的作战计划,将燕兵分割成了四段,然后有节奏的用神臂弩予以射杀,再将长枪兵压上去,以彻底摧毁燕兵的抵抗。 此战神武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尽管燕军的抵抗与反击极是勇武,但还是抵挡不住如雨的箭矢和如林的长枪。 蔡希德伤患突然加重,疼的难以骑马,由随从以软榻抬着前行,忽然遭遇敌袭,抬着软榻的一名随从猝不及防中箭身亡。软榻失去了平衡翻落在地,蔡希德也连着软榻一同翻落。 胸口折断的肋骨仿佛又断了好几节,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无比。 “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声被惨叫和哀嚎所淹没,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找地方隐蔽,以躲开唐军箭矢的射杀,哪还有人顾及这位一军主将的死活呢? 另一个抬着软榻的随从也没能幸免,他本想将压在蔡希德身上的软榻移开,却被弩箭贯穿了胸口,眼见着活不成倒了下去,重重压在蔡希德的身上。 第四百三十一章:大破蔡希德 夜黑风高,一处山坳内遍布战马,骑士们都横卧在咱们的两侧,只有少数人仍旧骑着马在山坳四周警惕的游弋。 秦琰刚从李进忠的帐篷里出来,本想冲着帐篷门口吐口浓痰,但发现有人走了过来,又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里。 来人是两名负责营地巡弋的军卒,在野地中不扎营休息会面临极大的潜在风险,因而其间巡查的人不到一刻钟就来回好几拨。 军卒对秦琰很是尊重,郑重的行了个军礼,然后又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 秦琰吐了吐舌头,想不到燕狗军中的规矩如此之大,居然对自己这个“降人”如此礼遇。当然,这是因为有他们的主将李进忠礼遇在先。 燕军骑兵与唐军骑兵进行了半日的相互追击,早就累的精疲力竭,为了防止唐军夜袭,所有人衣甲在身,鞍镫不卸马,全部在战马胖休息。这样一旦有警可立即作战。 相比之下,秦琰这个“降人”的待遇就好了许多,李进忠为他们提供了一顶帐篷,以抵御冷冽的晚间山风。 一低头进了帐篷,秦琰长吐一口气。 “真他娘的冷,外边燕狗睡的挺尸一样。” “大郎噤声,万一被燕狗听了去……” “怕甚,燕狗多不会汉话,就算听了去也不明白咱说了些啥!” 秦琰虽然面上满不在乎,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秦璎你去门口蹲着把风,来人问起就说你在拉屎!” 被秦琰指着的那个人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让自己去把风,立时就一脸不满的嘟囔着: “在长安时就是,每次你们干坏事,都是俺去拉屎……” 抱怨归抱怨,但还是起身往外走,走了半步又瞪了秦琰一眼。 “俺都说多少遍了,叫俺五郎多好,俺刚才还以为你再叫四郎呢!” 秦琰佯怒,“主君赐名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还不乐意?” “乐意归乐意,案脑子笨,实在记不住这文绉绉的名啊,不如排行来的利落。” 其他人也跟着秦璎一起附和,秦琰只觉得头大,只好草草敷衍道:“好了,知道了,以后叫你们排行就是!赶紧出去蹲着,有要事商量呢!” 秦璎出去以后,秦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一半。 “兄弟们,今日咱们行险诈降这一招算是成了,李进忠没怀疑,实在是神佛保佑。不过和大胡子约定的时辰就快到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啊,不能给主君丢脸。” “要俺说,刚刚都在李进忠军帐里,就该一刀宰了他,群贼无首,燕狗肯定大乱!” 说话的是他们五个人当中排行第二的秦顼,秦琰抬腿就踢了他一脚。 “净说浑话,杀了李进忠,咱们几个也得跟着见阎王。秀娘就得便宜了三狗子!” 秦顼闻言咂了咂嘴怒道:“娘的,他敢,俺打折他腿!” 秦琰怪笑道:“咋就不敢,你都见阎王去了,不便宜三狗子,就得便宜二牛!” “大郎说得对,杀胡狗重要,咱们兄弟也得活着回去,白死的买卖不值当!” 秦琰点了点头,“三郎说的对,胡狗要杀,命也得保!俺刚才接着从李进忠那出来的机会,在营地里走了半圈,战马都不入马厩,可从这上面做点文章。” “俺同意大郎的法子,还有山口外的辕门应当如何弄开?” 这也是今夜罪有难度的地方,秦琰低头想了想一拍大腿道:“俺和五郎去赚开辕门,你们三个点火惊马,如何?有信心吗?” 二郎秦顼拍着腰间包袱道:“这里有清虚子真人的伏火药,甚点不着?” 秦琰也赞同他的说法,但还是叮嘱了一句。 “燕狗都随身带着未铡的草料,多寻一些,绑在马身上,只要几匹马惊了,整个营地的马都得惊,就凭临时在地上钉的木桩可拴不住。” 如此说着,又对几个兄弟打气。 “咱们兄弟被主君安排到大胡子军中就是为了历练,但咱们骑术不精,几时才能立功?今日行险只要成了,就让那些大胡子看看,咱们没给主君丢人。” “就是,就是!” 他口中的大胡子就是乌护怀忠,而且乌护怀忠手下九成以上都是胡人,一个个骑术非凡,身手了得,自然看不起秦琰这几个没半点作战经验的家伙。 因而,乌护怀忠一直将他们几个放在自己的左右,甚至连燕兵的边都甚少摸得到。 秦琰不甘心兄弟几个被当做小鸡仔养着,因而才兵行险招。 就在秦琰兄弟紧急密谋之际,乌护怀忠于数里之外冷酷的盯着李进忠的落脚地。如果不是赶上太阳落山,他有把握在三个时辰内将李进忠击败。 不过,秦琰的法子的确让他为之心动,只要里应外合的谋划成了,同罗部勇士几乎可以兵不血刃的击败李进忠,至于秦琰等人的死活,则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草原部族向来漠视生死,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既然秦使君把这家奴送到了军中,就应该做好了这几个家伙战死的准备,之前他一直将其留在自己身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现在,乌护怀忠只期盼着一片黑暗的虚空中火光陡起,这也就意味着秦琰等人的计策成了。 …… “惊马了!惊马了!” 营中陡然火起,接着又连连惊马,醒过来的燕军骑兵惊慌大呼,有手疾眼快的拉住马缰绳,试图让惊马镇定下来,神手慢的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战马胡乱疾奔,沿途所过之处则是一片人仰马翻。 秦琰眼看着营中火起惊马,但他和五郎秦璎却被把守辕门的燕兵灰头土脸的驱赶回来,预想中借口接近暴起突袭的打算全盘落空。 “你们两个是哪一营的?别傻愣着,赶快收拢战马!” 一名头目模样的人指着傻站在原地的亲眼兄弟呵斥道,呵斥了一句催促战马赶去驱赶惊马。 秦琰仰天怒道:“贼老天,日你祖宗,让俺们功亏一篑!” 过了大约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听得喊杀声四起,零星有弩箭隔空射进了辕门之内。秦琰立时反应过来,拉着五郎秦璎就往里面狂奔。 “大郎跑甚?是咱神武军来了……” 秦琰哪里有功夫和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兄弟啰嗦,来的的确是神武军,但箭矢不长眼睛,一轮又一轮的射下来,他们留在原地就是自讨死路。反正现在整个营地都因为惊马乱了,就算大胡子无法破营,趁乱逃出去就是。 主意打定之后,秦琰拉着五郎便去寻其他兄弟,他们五个人死一起死,逃一起逃。 两个人离开没多久,简陋的辕门便轰然倒塌,一匹战马,两匹战马,三匹战马……同罗部的骑兵勇士一个接着一个涌入辕门…… 血战变成了屠杀,失去了战马的燕兵就像待宰羔羊,在同罗部骑兵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经过一夜的屠杀,直到东方鱼肚泛白时,山坳内已经血流成河。 乌护怀忠冷眼看着满地尸骸,目光中隐约泛起一丝兴奋,自从投了秦晋以后,很久没厮杀的这么痛快了。不过,令他扫兴的是,遍寻山坳都不见燕兵主将的李进忠。虽然遗憾,但这一战几乎全歼了他麾下的五千骑兵,他已经很难翻起什么风浪了。 “秦琰等人可寻着了?” 这一战,秦琰五兄弟功不可没,乌护怀忠也为之咋舌,之前的确小看了秦使君送到营中的这五个家奴。 “回校尉话,寻了一遍,不见踪影!” 听说不见踪影,乌护怀忠有几分遗憾,这几个家伙如果就此死了,还真是可惜了。 “报!使君急令!” 很快一骑飞至。 “使君有令,乌护校尉立即向东追击蔡希德残部,务必将其全歼!” 乌护怀忠大惊,想不到一夜的功夫,蔡希德居然兵败了。 “何人击败蔡希德” “秦使君设计,裴校尉领兵,于曲山口大败蔡希德三万精锐!” “还有赴援的数万援兵呢?” “援兵被蔡希德抛弃,在得知真相后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了!” 乌护怀忠更是吃惊,数万赴援的新附之军岂能说降就降,其中曲折怕是也少不了秦使君的谋划。 神武军的骑兵只有乌护怀忠的同罗部,以其追击蔡希德残部,再合适不过。 乌护怀忠欣然领命,他不介意捡现成的便宜,如果能生俘史思明的亲信蔡希德,又何乐而不为呢!是以他也顾不得去寻找秦琰兄弟,立即约束部众马不停蹄的向东风卷残云而去。 …… 三战全胜的消息传回绛县城,全城下欢声雷动,他们不但挫败了燕军攻城的图谋,还歼敌数万,俘敌数万,如此大胜绝无仅有。 秦晋得知蔡希德彻底逃亡晋城以后,并没有满足现状,而是立即下令,以民营和各团结兵为主力,分赴泌水,冀氏等各郡县,收复失地。 这些郡县在燕军大举进犯之际纷纷改旗易帜,效忠伪燕,实际上并无多少战斗力,只要民营和团结兵一到,当地官员必然望风而降。 因而,秦晋的谋划很清楚,神武军主力负责肃清残敌,当地的民营和团结兵负责收复失地。 第四百三十二章:胡将走末路 形势的发展果如秦晋所料,晋州、泌州、汾州三地太守纷纷易帜归唐,请罪的表文很快也送到了秦晋那里,请他转呈天子。秦晋看着这三分表文,写的自然是花团锦簇,但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是给天子看的,而是给自己看的,所为就是保住太守的官位,不被诛联而已。 此战裴敬于曲山口大败蔡希德,一竟反守反击之全功,,秦晋对他此次的表现十分满意。神武军自此以后再没有任可以轻视,这是他们来到河东道以后打的第一场全面胜仗。 “使君,晋泌汾三地太守归唐,神武军可辖河东六郡,咱们从长安离开之时,又何曾想过有今日……” 裴敬经过了初时的兴奋之后反而发起了感慨,他当真未想过,被权臣排挤出京师,灰溜溜的到地方上居然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看着满脸感慨的裴敬,秦晋笑吟吟不语,裴敬有自顾自道: “安贼造反之日开始,满朝上下连高相公都算在内,有哪个曾一口气收复了河东六郡?” 感慨之后,继之以膨胀的信心。 “仅仅六郡就满足了?” 面对信心膨胀的裴敬,秦晋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 “嗯,六郡自然不够,使君早晚要光复河东道十八郡!” 不过他看到秦晋的表情似乎不以为然便楞了一下,继而又失声道:“难道,难道使君的目标是范阳?” 裴敬的心思很敏捷,一下子就猜到了秦晋的终极目标。 厅中的空气在瞬间好像凝固了一般,裴敬只觉得口舌发干,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在不断的腾起。秦晋点了点头,对裴敬的揣测表示同意,然后又紧走了几步来到巨大的地图前,指着幽州方向的位置。 “范阳乃安贼老巢,虽然已经在洛阳建国称帝,但他麾下精锐皆来自幽州,只要咱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范阳,安贼军心必然大乱,届时就是一举荡平叛乱的大好时机。” 秦晋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把裴敬听的热血沸腾,如果大功告成,他们这些人于唐朝而言,可谓是实实在在的再造之功。 不过,在裴敬激动不已之时,秦晋又适时的泼了一盆冷水。 “克服范阳并非难事,神武军真正的阻力不在外而在内!” 这句话说的有点模棱两可,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裴敬自然熟悉唐朝内部的情况,权臣们包括天子在内,怎么可能让神武军独得再造之功呢? 有些话不必明言,点到即可,裴敬哪能甘心背后有人掣肘,但又无可奈何。 “放眼满朝上下,还能有安贼一战的人吗?” 秦晋轻声道: “如何没有?” 反问的同时,他的手指向了南方,那自然是潼关的方向。 裴敬愣住了,他明白,秦晋所指的南方不正是高相公吗! 的确,高相公无论在资历或是能力都是朝中公认首屈一指的人物。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胸中的兴奋之火,竟在瞬间熄灭了。 而且他马上又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狡兔死,走狗烹!”一旦安贼彻底覆灭,当今天子一定不会忘了当初的兵变之祸,到那时就该秋后算账了。 裴敬越想越觉得脑后嗖嗖直冒凉风,明明打了胜仗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可是与秦晋几句对话之后,竟惊觉叛贼肃清之日,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倒霉之时。 一阵气苦之后,裴敬颓然的跌坐在座榻之上,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裴敬情绪大起大落,热情似乎受到了重挫,秦晋这才返回身来,笑着说道: “无远虑,必有近忧。预判了结局,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难道还是好事?” 面对裴敬的沮丧,秦晋肃容而立。 “定乱功臣,哪个敢随意诛杀?” 裴敬更加郁闷,他才不相信定乱功臣会成为大臣的护身符,恰恰相反,它只会成为一道催命符。 然而,直觉告诉裴敬,秦使君似乎在眼下并无计较此事的心思,可既然如此又何来远虑近忧之说呢? 正在裴敬暗自揣测间,亲随来报: “使君,襄陵县令薛成己求见!” 秦晋等这个人已经很久了,于是一挥袍袖,让裴敬稍安勿躁。 “速请入见!” 片刻功夫,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在定睛看清楚秦晋的样貌后不禁有些吃惊,然后赶紧下拜。 “有罪之人薛成己拜见使君!” 秦晋见状,赶忙离席上前将薛成己搀扶了起来,又将他让到左手边的座榻之上,与此同时已有仆人端来了刚刚煮好的茶汤。 “薛兄忍辱负重,保全一县父老,何罪之有啊?” 这番话里的开脱之意很是明显,薛成己面色微红,虽不推辞却连声道:“不敢,不敢……惭愧,惭愧……” 看着诚惶诚恐又斯文有礼的薛成己,裴敬忽然有些明白了秦晋的意图…… …… 晋城,蔡希德于九死一生中逃了回来,嫡系部众在曲山口一战中十损七八,在惊吓与愤怒中,他胸口的患处急剧加重,整个人都已经卧床不起。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放弃反击的念头,秦晋那竖子的神武军之所以能把他打败,凭借的不是堂堂正正的实力,而是阴谋诡计,如果他一早就不计代价以填命战术将绛县城一举拿下,又岂会又今日之惨败呢?说到底还是低估了神武军,轻视了秦晋其人。 轻敌而败仗,是蔡希德痛定思痛总结的根本原因,虽然后悔却是木已成舟,难以挽回,现在只能据现有实力,发动反击。 蔡希德于晋城重整旧部,只等李进忠一回来就按照刚刚制定好的计划行事。 可李进忠还没回来,军中司马就哭丧着脸找上了门。 “再不想办法,军中就要,就要断粮了,将军,驻守晋城尚且为难,出兵就更是,更是……” “军粮呢?怎么可能没有军粮?莫不是让军中的蠹虫都给私吞了?” 蔡希德有些失态,发做起来歇斯底里。 负责粮食转运的司马吓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辩解: “就是借卑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只是唐军流窜到天井关,一连烧了两次由泌水转运而来的粮队,现在东都转运的粮食过不来,整个泽州都将面临断粮的危险……” 蔡希德终于记了起来,在绛县城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了神武军在天井关袭扰粮道的消息,只是最初并未太过在意,现在不想疥癣之疾,竟有成为腹心之害的可能。 “神武军劳师远征,天井关的人马定然不多,难道你们留守晋城是吃白饭的?不会派兵剿杀?” 其实这事完全责备不到这位司马的头上,他的职责仅仅是负责转运粮食而已,但那司马却不敢说事不关己,蔡希德自打兵败重伤以后,就好像换了个人,脑子有时似乎不是很清楚,脾气又渐渐喜怒无常,于是只好小心翼翼的解释着: “成将军的确派人追剿过,但几次都不得踪迹,待撤退时又被衔尾咬上,颇有损失……” 蔡希德越听越气,最后终于忍不住以双拳砸击卧榻,怒吼道:“秦晋竖子,不杀此贼誓不为人!” 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他竟眼睛一番昏死了过去。 那司马先是长长的松了口气,这才大声呼唤人来照看蔡希德。 一干郎中仆从手忙脚乱的折腾了一阵之后,蔡希德终于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之后,他似乎清醒了不少,绝口不再提反击之事,而是换来了成英等几个部将,商议如何守住晋城,这里是他们在河东最后的据点,绝不能再失去了。否则,彻底退出河东以后,唐军趁机封锁太行山,燕军再想进入河东则事倍而功半。 “潞州也须派些人过去,那些地方官都是墙头草,见势不妙再投了唐朝也极有可能,关键时刻可采取非常措施……” 蔡希德实在动了杀心,这与他以往一贯实行的怀柔策略已经大相径庭。 然而,一则消息打断了他们的谋划。 李进忠骑兵全军覆没,本人也身负重伤,勉强逃了回来,现在已经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甚?李进忠全军覆没?这,这如何可能?” 在他的印象里,李进忠的契丹骑兵完全不逊于乌护怀忠的同罗部骑兵,就算两败俱伤也未必能全军覆没,但苦于自己伤重难以行动,只能半躺在床上连连反问。 部将们安慰他不要过于激动,现在好好养伤,等李进忠醒来之后就可以询问具体因由了。 蔡希德却骤而变脸,嘶声怒骂着:“李进忠丧师之将,该杀,该杀!” 一声咒骂未及落地,来自泌水端氏城的战报就急急送了进来,战报之上血迹斑斑,看的人触目惊心。 成英打开了外面裹着防水油布,抽出里面的一张羊皮纸,才看了几眼就面色大变。 “快念,端氏战况如何?” 成英机械的念着:“唐军渡过泌水进攻端氏城,端氏百姓豪族献城相迎……” “不可能,不可能……” 蔡希德连声否定,他对泽州当地的豪强大族多用笼络之策,这些人就算变脸也不可能这么快的。 成英又道:“军报所言,留在绛县的新附之军投了唐朝,他们本就是泽州子弟,现在跟着神武军一并打了回来,所过之处……尽皆响应……” “不可能……” 蔡希德又大呼一声,接着噗的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第四百三十三章:使君收郡望 入秋以后竟下了一场透雨,从早上一直淋漓到日落时分。乌护怀忠顿马泌水东岸,放眼向西望去,仅仅一日的功夫水位长了数尺,河面也宽了数丈。他暗暗感叹着,如果这雨水早了一两日,他未必会如此顺利的渡过泌水,克复端氏城。那些当地世家豪族都是墙头草,谁的实力强就会依附于谁。 端氏县令柳元寂便属河东柳氏中眷房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但乌护怀忠最厌恶这些往来应酬,所以离开了柳元寂专为神武军众将而设的接风筵席,来到泌水岸边探查地形。 早在翻过浍高山进入泽州泌水一带之初,秦使君就来信郑重交代嘱托,神武军能否在河东站稳脚跟,与河东当地的世家大族离不开干系,一定要谨慎处置,加以笼络。奈何乌护怀忠是个只知道打仗的人,笼络人的事却是强其所难了。 “乌护将军放着美酒肉食不去享用,却来泌水岸边探查地形,实在让柳某佩服之至啊。” 身后传来的声音乌护怀忠不回头也知道是端氏县令柳元寂,此子二十出头便任一方父母官,凭借自身家族的助力,假三十年之功,登堂拜相也并非不能。他拨转马头,于马上冲柳元寂拱手一揖。 “实在是使君交代的差事没有达成,心里放心不下,柳兄好意俺心领了,明日大军便要启程继续东进,不把蔡希德赶到太行山以东,便不能算竟全功!” 听到乌护怀忠明日便走,柳元寂略微有些惊讶,他知道对方是个胡人,不喜汉人繁文缛节,对他离席而走的举动不以为忤,只觉得这种一心用在兵事上的将才方为将兵者的楷模,如果把心思都用在了巴结关系上,那还能打胜仗吗? “将军若需粮草,尽管开口,柳某尽心筹措。” 乌护怀忠笑了,这柳元寂也是爽利,一句废话没有,句句都在关键处,对此人的印象不由得有些改观。 “刘兄好意俺心领,但神武军有规矩,不得拿地方府库一草一木,一针一线,这上万人的军粮都有专门的供应保障。” 说到这里,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端氏往东还有高平等县,倘若由柳元寂穿针引线,岂非事半而功倍吗? “倒还有件事要麻烦柳兄。” 原本柳元寂因为出不上力略有些失望,此时正是向神武军示好的关键时刻,倘若没有秦晋的认可,将来平定乱事,追究反复之责时,变数将会不可避免的增加。现在听到乌护怀忠有事相求,便欣然道: “乌护将军吩咐就是,柳某无不尽力。” “泽州各县若有归附唐朝的地方官,还请柳兄从中周旋。” 柳元寂何等的聪明,乌护怀忠一开口边已经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交在柳某身上便是!” 这件事办妥了,可比筹措军粮的功劳大得多,他自然尽心尽力。 别看柳元寂仅仅是个县令在泽州却人脉颇广,经过他的沟通,乌护怀忠所经之地无不盛大相迎,如此一来不到三五日的功夫,大半个泽州竟已经不战而光复。 摆在乌护怀忠面前的仅剩下郡治晋城,这也是蔡希德盘踞于河东最后的巢穴。 随乌护怀忠渡过泌水的,除了他本部的五千骑兵,还有新近归附唐朝的三万泽州子弟兵,他们自知曾被蔡希德所利用抛弃,此番回来都带着报仇之心,自然恨不得攻克晋城,剥其皮,食其肉。 蔡希德得知大势已去之后吐血晕厥,再次醒来他自知已无力回天,只得下令收拢残部离开晋城,撤往泽州与潞州交界处的崞口。 泽州郡望大族都纷纷归附唐朝,各郡县也都改旗易帜,晋城实在已经成了孤城一座,绝没有再守下去的价值,此时不走对他而言恐怕绝不是个好的选择。 只是,蔡希德在憎恨秦晋的同时,又痛骂孙孝哲无耻,他明明在泽州南部的夏县与垣县之间部有数万兵力,却一手不伸,见死不救。这笔帐早晚会找他算的。 燕军的撤退很是决绝,蔡希德一改往日的怀柔政策,不分世族平民,杀掉了几乎所有的人,然后一把火将整个晋城付之一炬,大火熊熊烧了一连七日。乌护怀忠赶到时,留给他的只剩下一片未曾燃尽的废墟。 乌护怀忠在得知了蔡希德逃往陵川崞口一带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又追了过去,势把蔡希德赶尽杀绝。 …… 当秦晋得知晋城被蔡希德付之一炬的消息后,摇头感慨,这厮此前的怀柔政策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而已,一旦受挫失败,他就原形毕露,凶残无比。 河东一仗打到现在,神武军已经替唐朝光复了最重要的南部八郡,关中受到来自河东燕军的威胁也就此不存在了。 但是,秦晋却高兴不起来,他派在乌护怀忠军中的狗儿等人在曲山口一战那夜失踪了,到现在还音讯全无。 那五个少年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八岁,秦晋也从未将他们当做家奴对待,之所以让他们到军中来,还是为了给他们谋个好的出路,将来建功立业。然而世事难料,功业未曾立下,五个大好年华的生命就如此凋零了。 秦晋为五个家奴的死而难过,在裴敬看来有些滑稽,大不了再选几个出类拔萃的送入军中培养就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使君,派出去的几波人翻遍了几乎所有死人堆,都没发现他们,也许他们并没有死在混战之中。” 裴敬自曲山口一战后便恢复了以往的自信与从容,秦晋很乐见这种转变。 “还有个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 大战之后首要之事乃是向朝廷报功请赏,还能有什么比这个还重要的呢?裴敬一时摸不准秦晋的心思,便问道: “使君莫非要袭取范阳?” 秦晋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张辅臣为奉诏坐镇太原,总要先过了他这一关。今日招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裴敬心下奇怪,但也表示一定尽心而为。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祖籍便在闻喜吧!” 河东大族裴氏出自闻喜,满天下几乎无人不知,秦晋提起此事,让裴敬意识到,这件事一定与自己的家族有关。 “正是,末将乃出自中眷房。” “还记得那日远虑近忧的话吗?现在我要你出面说服族中子弟加入军中杀贼定乱,为河东其他大族做个表率。” 裴敬愣了一下,马上就意明白了秦晋的意图,这果然是一则妙计,但也不无风险。 “末将明白,族中子弟入我军中绝非难事,数日间便可成。”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末将便出身郡望大族,深知其中的内情,世家大族都是逐利而走,与之共富贵易,同患难却是极难的,使君万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其中啊!” 闻言之后,秦晋嘿嘿一笑。 “你以为我就没考虑过这一点吗?凡事两利则和,只要郡望大族与我神武军利害相关,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抉择的。” 其实还有一点秦晋没有明说,裴敬觉得郡望大族会唯朝廷马首是瞻,那是唐朝还拥有极大的中央集权与威望。但经过安禄山史思明的造反之后,一则朝廷实力大损,威望尽失。二则地方上尤其是河东道与河北道的郡望大族在战乱中于唐朝和伪燕之间摇摆不定以攫取更大的利益,不断的扩充膨胀。此消彼长之下,试问朝廷就算平定了叛乱,又该如何兵不血刃的削弱地方豪强呢? 别说李隆基这种年老昏聩的天子,就算秦皇汉武重生,也是一个极为棘手的难题。再看看,李隆基的儿子们,包括地位微妙的李亨在内,都是中人之资,就更没有能力摆平此事,倘若强行为之,只会激起更大的叛乱。 秦晋固然希望唐朝强大,但如若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他只能一方面拉拢地方郡望豪强以抗衡来自朝廷的威胁,一方面尽力铲除威胁唐朝的祸根,以期为唐朝的重新强大奠定基础。 河东裴氏虽然声名不及五姓七望那么显赫,但在唐朝绝对是不容小觑的一个大族。裴敬的曾祖为右卫大将军裴行俭,祖父为开元宰相裴光庭,所以这一支在河东裴氏中眷房内显赫至极。如今裴敬又立有战功,领军大败蔡希德,显露头角初露峥嵘,于本族各房间的话语权也必然水涨船高。 河东除了太原王氏以外,还有薛柳两家。太原王氏过远,现在争取还为时过早,况且坐镇太原的宦官张辅臣是何态度也不得而知。薛氏与柳氏前者为稷山郡望,后者为解县郡望,都是神武军的势力范围之内,若有河东裴氏做表率,这两家一定会闻风景从。 事实上也果如秦晋所料,裴敬在中眷房内俨然已经成了新生一代的领袖人物,稍一倡议,便有数百年轻子弟纷纷要求从军建功。 第四百三十四章:危机隐然现 河东裴氏子弟的参军热情远远超过了裴敬的预期,他本以为还要多费一些唇舌去游说,哪想得到才放出风去,门槛就快被族人子弟踏破了。 此时在河东几大族的认知中,蔡希德惨败昭示了朝廷反击的开始,唐朝将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对安禄山和史思明进行毁灭性的打击。这种再造定难的功劳恐怕是百年不出一回的,倘若能趁此机会狠狠捞一把军功, 这其中尤其以裴敬的同产弟裴侑最为积极,裴侑在冲龄之年就被欺负裴稹送回了老家闻喜,现在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健壮少年。但以裴敬的想法是,母亲一共就他们两个儿子,如果兄弟二人都参军了,又有谁来膝前尽孝呢? 所以,裴敬对其他的族中子弟欢迎之至,却独独没给自己这同产兄弟好脸色。 “大兄好生偏心,裴嗣、裴导他们都入营领了衣甲军服,独独我迟迟没有音讯……” 长兄为父,裴敬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温和谦恭,但在自己这个同产兄弟面前却是严厉至极,甚至连笑容都不看。 “你走了,谁来侍奉阿娘?” 裴侑虽然刚刚过了叛逆期,但对兄长的偏心极为不忿,便恨恨然道: “阿娘说了,国难当头,好男儿当立志报国……” “胡闹,你才多大,再过四年,若想从军,我绝不阻拦!” 裴敬的霸道将裴侑气的一蹦三尺高。 “大兄莫要诳人,四年过去,安史之乱早就底定了,到时又上哪里去立功了?” 裴敬正身危坐,仍旧面无喜怒之色,一字一顿的说着: “秦使君曾断言,安史之乱非十年之功不能底定,过了四年你加冠之后,还有六年功夫可用!” 面对不讲理的兄长,裴侑毫无办法,他知道想要参加神武军就绝绕不过裴敬,只能狠狠一跺脚。 “秦使君,秦使君,天天都挂在嘴边,我就不信他有那么神,既然此处不收我,天底下又不是你一家平叛抗贼。” 话还没说完,裴侑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裴敬欠了欠身,本想去追,但想了想又坐回榻上,他以为自己这个同产弟弟只不过是一时气愤的气话,过后也许久好了。 很快,他的心思又转到了别处,襄陵县令薛成己亲来求见。 见面之后,薛成己表示,自己带来了族中的壮年子弟,要交给神武军历练,杀贼报国。 “族中子弟二百三十七人,就全拜托将军了!” 其实按照惯例,大族从军都是择个别勇武者,十选其一就已经是很大比例了,像现在这种裴、薛两家动辄数百人是极为罕见的。 说穿了,一方面有秦晋授意裴敬刻意广为征募,另一方面也是定难之功百年难得的原因,若不趁机在这次定乱中捞足了功劳,以后就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而这一切又都建立在人们对朝廷有着必胜的信念之上。在他们看来,蔡希德的惨败敲响了安史乱贼的丧钟。 河东柳氏虽然族中之人尚未亲见秦晋,也有书信先行送来,表示愿竭尽所能助神武军平乱。 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神武军与河东地方大族即将结盟,可他还是想不透,秦晋究竟会用什么法子使二者利益一体,即便平乱成功之后,朝廷也不敢轻举妄动。 薛成己生怕裴敬表示人送的多了,再给退回来几个,甚至在裴敬未及表态之前就提出来。 “河东裴薛柳三家同气连枝,既然组建子弟军就少不了粮草,下吏和族中的长辈已经商量过了,愿出军粮五十万石。” 好大的手笔,裴敬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薛家竟对此下了重注,不但出人,还出了粮食,无怪乎秦使君让他不要担心没有人响应,现在看来一切均是水到渠成,自己只是负责牵头协调而已,难度远比想象中低得多。 “如今正是缺粮之际,裴敬代秦使君谢过薛兄族中各位叔伯。” 薛成己一摆手,笑道: “为朝廷尽忠,出一份力,又何谈谢字?以后休要再提,请裴兄代为转告秦使君,往后若有难处,只管吩咐下来便是。” 随着曲山口一战获胜,神武军扩军便又迫在眉睫,否则人马不足就难以再有大动作,仅仅守住光复的河东八郡都捉襟见肘。 裴敬按照秦晋的授意,在神武军前后两军的基础上又成立了中军,于前后两军中抽调有经验的校尉旅率充入中军,兵员一部分是从冯翊郡调来的民营,一部分是此前于绛县成立的民营。这些人都有最基本的训练基础,远比征募地方的团结兵要好的多。 至于裴薛柳三家的近千子弟则集中训练,待考核合格之后,再分发到各军中从队正做起。 裴敬征召大族子弟,组建新军的同时,秦晋也没闲着,他离开绛县,转而到沟通南北的冲要之地,晋州郡治临汾。 太守秦守正诚惶诚恐,率所有官员出城相迎。说到底,这些地方官的短处捏在秦晋手里,究竟忍辱负重还是可耻投敌,秦晋的一句话几乎就可以左右,按照惯例朝廷是绝不会驳回前线大将的上表。 所以,秦守正对秦晋自然极尽殷勤之能事,并仗着同为秦姓,要和秦晋攀扯个本家,弄的秦晋不胜其烦,又不愿初来乍到就给地方官以颜色。还是陈千里看不下去了,揶揄道: “秦使君乃胡国公之后,若攀错了岂非麻烦?” 一句话就把秦守正堵了回去,绝口再也不提攀附本家的事,唐朝时冒认宗族是大罪,按律当初斩首之刑。 秦守正其名身正,但心思却未必正,他本以为秦晋从县尉入仕,当是寒门出身,却没想到竟乃开国功臣胡国公之后,而且秦家本就是诗书门第,虽然比不得五姓七望,以及五姓七家这种大世族,但比起一般寒门已经是天上地下之别了。 只是说来也怪,秦晋的前身似乎并不以自己出身历城秦氏为荣,处处只和人说自己籍贯齐郡,是以绝大多数的官员同僚都以为他是寒门出身。而现在的秦晋又来自那个没有门第观念的年代,所以也甚少提及此事。 后来,还是在入朝为官时,有司查核秦晋的籍贯出身才确认了他乃胡国公之后。 对这些重归唐朝的地方官,秦晋一个也不想处置,不但不想处置,还要大家褒奖,并为他们向朝廷请功。这么做自然也是有原因的,此时河北道、都畿道几乎都在安禄山之手。倘若严惩了已经投降的官员,将来的光复就会遇到极大的阻力,所以出于统战的需要,秦晋也必须对这些首鼠两端的地方官报之以极大的善意。 但是,善意归善意,地方上所有的团结兵以及各类暂募之兵,都必须由神武军统一再训练,统一管理,这个是底线,绝不能退让。地方官们对此则极为配合,不曾有一人表示过反对。 随着秦晋的脚步,一直坐镇河东城的监军景佑带着随从也抵达了晋州临汾。 他此番北上带来了两则消息,一则来自长安,一则出自潼关。 “圣人听说了秦使君光复河东八郡的消息甚为欢喜,决定以秦使君为节度留后,知河东道节度事!” 对此,陈千里撇撇嘴,当今天子还是对秦晋成见甚深,想当初秦晋不过是区区县尉,就能被破格擢拔为神武军中郎将。现在神武军于河东道屡屡立功,将叛军赶出了河东,却被委以节度留后,知河东道节度事。 当世之时,差遣前面加权、知等都是临时之意。而留后亦是节度使空缺之时的替补人选。说到底,天子既想让秦晋统兵平乱,又不愿意给他名正言顺的官职实权,这背后透着浓浓的防备,他相信以秦晋之聪明,绝不会感觉不到。 秦晋当然感觉得到,不过他才不计较这些虚名,就算没有节度使之名,他不也用冯翊郡太守的身份在河东道开创了一片大好局面吗?更何况现在以留后的身份知节度事,手中已经名正言顺的掌握了节度使大权,不管这个权力是不是临时的。 然则,景佑带来的另一则消息却让秦晋惊得浑身一颤。 “快,快拿水来,急着赶路嗓子都要冒火了” 当他一连灌了两大碗凉茶之后,一抹嘴便又颇为得意的说起了来自潼关的消息。 “高相公已经下令大军出潼关,寻孙孝哲主力决战。看朝廷的意思,是打算趁着秦使君大胜的威势,要在都畿道开创新局面,一举荡平暗示乱贼……太平日子不远了……” 景佑说出这个消息之后,眼见着在场的人都呆呆愣住,尤其是秦晋竟惊得有些失态,更觉得有意思。 “秦使君咱们也要抓紧了,克复范阳的功劳必须是咱神武军的,虽然比不得收复东都,但也足够天下侧目了,听说封常清在河北道也打的可圈可点,不能让他抢了去……” 秦晋还哪有心思听景佑说什么抢功劳的啰嗦话,此时徘徊在他脑海中的全是哥舒翰的影子,难道高仙芝也要步了自己所熟知那个历史中老哥舒的后尘吗? 第四百三十五章:敕命促进兵 秦晋心急高仙芝出兵的事,便找来陈千里商议,此时卢杞尚在天井关未及返回,裴敬也是身兼数职,负责整编新成立的神武军中军又要联络河东地方大族,早就忙的脚打后脑勺,也只有他一直在秦晋的身边没有更多的事务缠身。 陈千里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此前几次的突然反复,已经使秦晋这个老上司绝不肯再多放一些权力给自己,但在遇到棘手之事时也会毫不犹豫的来与之商议。 毕竟两个人至少还有一点尚算一致,那就是不希望唐朝败在安禄山史思明之手。听了秦晋的简单叙述之后,陈千里觉得秦晋对高仙芝处境的担忧有些过分的敏感。 “高相公乃军功赫赫之辈,西域诸国闻风丧胆,使君缘何对他就没有获胜的信心呢?有商阳关防守反击获胜神在先, 又有神武军于河东道大败史思明部叛军在后,各处形势都见好转,朝廷下令大举东出实属正常,使君焉能仅凭此一决定,就断言此战必败呢?是否也太悲观了些?” 这一番话分析的头头是道,倒也有理有据,秦晋抬手扶了扶额头,神武军的事就算兵临城下他也从未犯愁过,偏偏潼关出兵是自己心头一桩难以言说的隐忧,这其中固然有身在其外缺少难以一手把控局面的安全感,但更多的也许是受了既有历史的影响,只有潼关一有大动作,就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轻举妄动的不明智之举。 “陈兄弟说的不无道理,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安稳不得……” 说着,秦晋竟罕见的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一碗清茶,细啜不语。陈千里也是惊讶不已,在他眼中秦晋一向是心思坚定,精明强干,何曾有过这种患得患失的态度?回想在新安时四面绝地的情况,也没见过他说过一句半字的丧气话啊? 但只要稍一琢磨,陈千里也就明白了,于兵事上秦晋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尽握在手就算局面多么不利,也会竭尽所能而为之。反之,潼关的局面既有忧虑在先,又伸不上一手一脚,且此战意义远远胜出河东道一战,当为定定乾坤的决战,那么他在只能干瞪眼的情况下,产生了患得患失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到此处,陈千里笑了。 “使君莫非是想去抢功?” “抢功?” 秦晋被问的一愣,但看到陈千里似笑非笑的表情,马上就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不禁喟然一叹。 “说到底,这仗不能亲手打,总觉得的不放心。” “既然使君知道关心过甚,又何必总是念念在胸,让自己不痛快呢?高相公戎马半生,灭国无算,就算手下的兵都是乌合之众,经过近一年的整合历练,至少也该堪用了。何况,有哥舒老相公的河西军做底子,与兵锋屡屡受挫,接近强弩之末的叛军对敌,胜算总是占着多半的。若说有那么一丝的不利,就是哥舒老相公受冤惨死,然则万事皆有奇正之分,岂能万事皆为所愿呢?” “也是一理,是我担心多了。” 见秦晋难得的松口了,陈千里正身一揖。 “眼下河东局面虽初有起色,但遍地皆是首鼠两端之辈,还望使君振奋精神,不要被蒙蔽了双眼才是。” 想通了一则淤积在胸的难题,秦晋心怀大畅,见陈千里的话锋已然转到了河东道本身,不禁暗道可惜,如果陈千里不是这个陈千里,自己又如何放着大才不用,暴殄天物呢? 当然,秦晋知道陈千里话中所指的是什么,神武军大败蔡希德部后,河东道原本投降了伪燕政权的诸郡地方官纷纷改旗易帜归唐,很多人建议惩治奸佞,打击不法之徒。 但是,秦晋不但对此不闻不问,反而还有大加重用的势头,而且还频频向与伪燕政权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当地大族伸出了善意笼络之手。 像陈千里这种人自然觉得秦晋丧失原则,由此带来的后果一则丧失民心,二则一旦事有反复便可能被那些唯利是图的地方大族出卖。 对于陈千里的担忧,秦晋早就了然于胸,只是为了更大的目标,这些风险都是值得一冒的。 然而,陈千里的意见他可以一笑置之,另一个人的意见却让他不得不加以重视。 汾州重归唐朝,一直坐困太原孤城的奉诏天使张辅臣便急不可耐的南下与秦晋碰面。 这张辅臣于唐朝官场的崛起也算是异类,从一个区区黄门到手持天子旌节的重臣,竟比秦晋所用的时间还短。 秦晋从新安起兵开始算起,其间屡屡立功,又克服河东数郡之地,才不过得了个河东道节度留后知节度事的临时差使。虽然权责已经与节度使一般无二,但他的差使也仅仅为平叛定乱而存在,一旦战事止息,所有的权责还要被收回去的。 且不论天子的小心思能否如愿,只看张辅臣以宦官黄门之身一跃骤然而为比肩节度使的天使,这一点就令人咋舌侧目不已。 好在秦晋在长安时与这个张辅臣有过几次接触,此人待人谦恭,又素无野心,因而就算与之在见地上有冲突,也不至于以私怨而坏事。 “秦使君,奴婢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如果再晚上几个月,恐怕太原那些首鼠两端的蠹虫们,就得把奴婢生切了果腹,然后去投那安贼,享受高官厚禄……” 张辅臣还是一贯的谦卑,与秦晋交谈时,动辄以奴婢自称,只是言辞间激愤不已,说到激动处竟然几度哽咽不能言。 见此情景,秦晋也颇为动容。 相比自己所见的那些官员们,整日里将君臣大义挂在嘴边上,此时竟在一个没了下边的宦官面前,一个他们昔日里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宦官面前,显得无比的苍白和猥琐。 等张辅臣平复了心情,秦晋才表示,河东道乃兵家要地,只要能够把河东道牢牢的掌控在唐军手中,朝廷便进可攻,退可守。届时,只要看准时机,突袭范阳,断了安禄山的后路和老巢…… 张辅臣似乎对秦晋的部署不甚上心,只一摆手道:“打仗的事,奴婢一窍不通,全凭使君安排就是。假若使君需要奴婢帮衬着,尽管直言,奴婢必然竭尽所能……” 做着,他长长出了口气,“这些先都不说,使君却得无论如何答应一桩事……” 自然,张辅臣所提的要求,就是必先惩治那些在此前首鼠两端,以及作恶极甚的地方官。他觉得这些人毫无气节可言,只能在关键时刻坏事。 面对这种要求,秦晋大感头疼,他当然也希望清洗掉这些首鼠两端之人,但事有轻重缓急,如果头发胡子眉毛一把抓,很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好在张辅臣也没有急于逼着他表态,但有一则,却是希望秦晋尽快到太原坐镇……秦晋便先好言宽慰一番,将其安顿歇息,容后再与之商议。 临到天黑时,终于有消息自长安传来,高仙芝出兵竟是天子李隆基一连八道敕命急催所促成的。 而且,由长安城中眼线所带回来的消息所称,政事堂的几位宰相也在出兵一事上有颇多的较力和博弈,不论杨国忠或是魏方进都身涉其中。 对于朝廷中的龌龊争斗,秦晋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每个能打胜仗的将军,想必也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一点于高仙芝而言恐怕早就看透了。 只是一连八道敕命催着出兵,这事听起来总有点耸人听闻。不过一早和陈千里的那番交谈还是使秦晋放下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不去做过多的担忧。 不过长安的来人又说了一件极隐秘不能见诸于文字的消息。 “请使君屏退左右,卑下又内情禀报!” 在秦晋身边的无非是平日里身边支用的亲信书吏,他示意几个人回避之后,便静静的看着那个人,等着他说话。 “太常寺少卿张清右迁京兆尹一事,使君可知晓了?” 秦晋点点头,张清为新一任京兆尹的人选他已经听说了,而且这件事他在其中至少也出了一半的力。当初也是为了阻止韦济投靠杨国忠,才被破出此下策,不想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 不过,张清是个官声不错的人,又是李亨宠妾张良娣的弟弟,所以在京兆尹的位置上绝不会和杨国忠勾结在一起。 倘若政事堂的宰相不能控制京兆尹,那就绝非名正言顺的宰相,由张清出任此职,恐怕魏方进和杨国忠都会大失所望。从中也能看出老迈的天子,仍在玩弄他那一套烂熟于胸的制衡之道。 “还有一桩事,就在前日,天子撤销了对太子的约束,可出入宫禁了。” 闻言,秦晋顿时愣住了。由张清这个身份独特又不能有所作为的人出任京兆尹,还仅仅可以理解为李隆基出于某种目的对宰相的钳制,但撤销了对李亨的约束,就等同于恢复了他的自由,这其中所蕴含的各种潜在信息可就令人深思至极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使君欲扫雷 张清接任韦济为京兆尹的消息在绛州之战以前秦晋就已经知道了,但一直没有深入去想,毕竟以常识而论,太子李亨参与兵变是不争的事实,按照天子李隆基的性格,是绝对不会饶恕他的。所以,即便张清接任了京兆尹也不能将其看做太子李亨处境大有改善的标志。 与之相反,秦晋只将这次人事调动看做是李隆基在平衡臣下之间的争斗所玩弄的小手段。说穿了,张清的接任不过是权宜之计,用过了也就算了。然而,李隆基做事竟然出人意料,在这种当口解除了对太子的约束,如此就连秦晋都看不透长安的形势了。 原本秦晋以为只要在长安遍布眼线,即便身在地方对京中的事务也能了如指掌,可现在看来似乎远不是那么一回事。 有些事身在其中都看不透彻,更何况身在千里之外呢? 不过,秦晋没得选择。长安城作为唐朝的政治中心,诚然是百官向往的地方,在唐朝官场也有这样一种风气,争先做京官,而苦于做地方官。然而,长安的官场就像一刚五颜六色的燃料,又浑又见不得底,各种势力交织在一起,都成为了天子的扯线木偶。 所以,他留在长安只能陷入无休止的政争当众而无所作为,只有到地方上才能有些建树。到了地方以后,神武军的局面果然为之一变,不但在冯翊郡站稳了脚跟,还疏浚了百余年无人问津的郑白渠,然后大军东渡黄河一举在河东道闯出了一片地。 尽管这些动兵没有朝廷和天子的诏命,然则几次大战下来,功劳都是实打实的,因而朝廷也一一在事后予以追认。若非如此,秦晋岂能年纪轻轻就以留后之职而知河东道节度事呢? 他在动作之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每一步棋也都达到了预想的目的。然则,现在事态的发展却远远偏离了设想。先有高仙芝出关决战,后有太子李亨被解除约束。前者可说是大势所趋,朝廷定策反扑也是情理之中。可天子对太子李亨的处置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李隆基当初在没有造反证据坐实的情况下,就一日连杀三子,捍卫权力如此决绝无情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的就放过了参与兵变的太子呢? 而且,太子一党在兵变中一度与神武军反目,因而才使得李隆基有翻身的机会。如此种种,都是双方之间结怨的地方,太子果真重获信任,那么神武军内部会不会人人自危?毕竟天子老迈,百年之后,以太子的年富力强,岂会不秋后算账? 在兵变之后,未及离开长安之前,秦晋曾与太子“偶遇”,算是见过一面。交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秦晋似乎太子的只言片语中寻到了几丝歉疚之意。 至于当时太子想表达他歉疚什么,秦晋一时间也揣测不清,毕竟那时候谁都知道太子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又何必再费时费力去揣测呢? 现在突闻李隆基解除了对太子的约束,秦晋便想起了在长安时与太子曾交谈过的每一个字。 “使君,卢校尉回来了!” 亲随入厅禀报,秦晋现在已经是节度留后,按理属下都可以堂堂正正的叫他一声节帅。不过,秦晋对使职一直都好感欠奉,因此便纠正了一众部署对自己的称呼,仍旧一律称呼其本官,也就是冯翊郡太守。 “快请!” 卢杞回来了,这绝对是个好消息,绛州一战如果没有卢杞孤军深入,在天井关截断蔡希德的粮道,神武军就不可能彻底将叛军逐出河东,他也就不可能如此顺利的光复河东道南部的八个郡。 “末将卢杞拜见使君,此番出战,幸不辱命!” 秦晋激动的离席,来到卢杞面前,双手将下拜的卢杞扶起,仔细的端详着这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部属,只见他的脸上棱角更加分明,眉宇间亦多了几分坚毅与肃杀。 见此种种,他不禁暗暗感慨,前世有句话说的好,战争是最好的学校和熔炉,卢杞这块真金现在已经初露峥嵘了。 “使君,末将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蔡希德大败,跑回河北去了,如此以后整个河东道都是咱神武军的囊中之物了!” 卢杞起身之后,未及落座便兴奋的感慨了一阵。 “这次若非你孤军深入,神武军也不可能由此丰厚斩获。不过……不过你回来的正当其时,我有要事打算与你们商量。” 能够得到秦晋的肯定,卢杞微微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可随之秦晋的话锋一转,他的眉头不禁打了个突,问道: “如何,难道蔡希德还打算反扑?这次便让卢杞亲自动手,走马擒了此贼来!” 神武军在唐军中绝对是突起的异军,别家都谈叛军而色变,只有卢杞裴敬等一干人见猎心喜,如此锐气战意,正是大战得胜的基础。 秦晋笑道: “蔡希德身受重伤,回去以后自有史思明收拾他。史思明又在河北道和封大夫打的难解难分,自顾尚且不暇,已经没有能力反攻河东了。” “那……使君?” 见不是蔡希德要反扑,卢杞有些疑惑。 “此战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此战之后,大战要打到喘不过气来,当时你是如何说的?” 卢杞赧颜一笑,答道: “自然是多多益善……” 话到此处,他猛然意识到了秦晋的话中之意,陡然发问: “难道使君要发兵入河北,直捣范阳?” 直捣范阳的主意秦晋不是没动过,但地处幽州的范阳是安禄山的老巢,除了有重兵把守,而且还物资充足,并不是旦夕可下的,更何况河东道北部的州郡还在安史叛军的控制之下,如果不能拿下这些州郡,直捣范阳就无从说起。 所以,秦晋在几番深思之后,就放弃了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当下之计,还是稳扎稳打的好,攻略太原以北的州郡就成了他下一阶段的目标。然则事态变化总是突如其来,秦晋也只能与之做出了相应的改变。 “这次神武军要打硬仗,攻坚仗,只有咱神武军的老底子才能胜任,所以我打算由前军做主力!” 这让卢杞颇感意外,他一直认为秦晋会往河东道北部的州郡进击,可那些地方多是左右摇摆不定的地方军,根本算不得攻坚仗,不禁有些糊涂。 秦晋来到厅中的巨幅屏风前,指着上面的山川河流。 “整军七日,进兵此处!” 卢杞的目光随着秦晋手指的敲击而跳跃,瞳仁猛然一阵搜索, 那里分明是绛州南部,位于黄河北岸的垣县与夏县之间的地域。 那里有孙孝哲的三万人马,就像钉子一样钉在神武军的身后。如果没有皇甫恪的朔方军在安邑、景山一带与之对峙,恐怕神武军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击败蔡希德。 当然,神武军内部也还有另一种声音,而且这种声音得到了广泛的认同。那就是伪燕 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蔡希德和孙孝哲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因而孙孝哲极有可能是选择了袖手旁观而见死不救。甚至还有人认为孙孝哲做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因为他没有在背后给蔡希德捅刀子。 这种事,就算在唐军中亦是屡见不鲜,背后捅刀子掣肘的人也比比皆是,见怪不怪了。 秦晋缓缓说着: “高相公已经提兵出潼关,欲与叛军决战,而后收复东都……” 默然听罢秦晋的叙述,卢杞思忖了一阵,忽而说道: “请恕末将直言,神武军与其劳而无功,不如坐看其成。” 秦晋似乎早就料到了卢杞会有此一说,马上就问了一句: “愿闻其详!” “夏县、垣县贼兵原是孙孝哲钳制神武军之用,于高相公潼关大军却未必有用,而且高相公心思缜密,动兵之前又岂能不考虑周祥了?此时局面以远非去岁叛军方起之势,几次大战之后,朝廷反击的条件已经成熟,高相公奉诏出关讨贼,若神武军轻动而南下,即便胜了,怕是也会落了争功的口实。” 卢杞的看法几乎与陈千里如出一辙,甚至要比陈千里还乐观,言语之中已经认定此战高仙芝会大胜而全功。 秦晋当然不是打着抢功的主意,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希望尽自己之力,为朝廷的反击之战上一道保险,就算会落下争功的口实也在所不惜。 好在河东道的叛军已经被驱离,神武军也可以从容南下。秦晋在长安待了小半年,见够了其内部的龌龊之事,因而深知高仙芝的出兵也一定是朝廷各方博弈之后的结果,有赞成的自然就有反对的。赞成的未必存了好心,反对的也未必都是坏事的想法。 总而言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哪个傻叉跳出来,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一己私利,在背后捅高仙芝一刀。 那么,秦晋无法左右朝廷的政争,也只能尽自己所能替高仙芝扫平一些隐患,比如孙孝哲驻扎于黄河北岸夏县、垣县之间的三万人马。 第四百三十七章:首战竟告捷 卢杞所带的神武军五千前军虽然伤亡极少,但由于长途奔袭作战,回到晋州已经是师老兵疲。★秦晋令他们修整七日,然后所有前军共计一万人,将作为此番南下攻坚的主力。 这对神武军而言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后军尤其是中军成军日短,拒城而守伺机反攻还能有所作为,如果是攻坚就连秦晋心里都没有底。但有些仗不是说没有底就畏惧而观望的,比如朝廷这次大举东出,看起来声势浩大,军民一派必胜信心,但是这一仗的胜败几乎决定了唐朝的国运,就算秦晋再厌恶李隆基的嘴脸,再想保存神武军的实力,此刻也必须全力以赴了。 俗话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在秦晋看来,不管有没有朝廷的调令,神武军现在出兵都正当其时。 因而,几乎所有的反对之声都被秦晋一手压制下去,而且在事先的通气会议上,他也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态度,此时摆在神武军面前的问题不是出不出兵,而是出兵以后如何少死人而打胜仗。 自从收复河东南部的八郡以后,秦晋个人的威望无论在地方还是军中,都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状态。所以,他的态度如此坚定,军中舆论一夜之间便由反对转而为狂热的支持开战。 大清早,卢杞一夜睡的香甜无梦,推开了房门呼吸着深秋清冷的空气,所有的疲劳与倦意顿时一扫而空。 他的这处院落便在公署廨房之侧,那些办公的书吏与之只有一廊之隔。口鼻中呼吸着河东大地清冷的空气,耳中则充斥着各种急促而嘈杂的人声。 一向喜好情景的卢杞非但不觉得这些噪音吵闹,反而听的津津有味。天井关转战伏击的日子太辛苦了,往往在林中埋伏起来就是一两日的功夫不能动弹,满耳朵里除了虫鸣就是鸟叫,如果这种日子再继续下去,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会疯掉。 现在回到了热闹繁华的城中,就连廨房佐吏的议论嘈杂之声都觉得极为入耳。 不过,仔细倾听之下,卢杞却眉头微皱了起来。 原来,这些奔走忙碌的佐吏们不时驻足议论几句,竟全都是关于出兵的,而且只言片语中都流露着对打胜仗的狂热。 顿时之间,卢杞收起了好好歇歇几日的心思,他要道军中去,看看军中究竟都是什么态度。他不反对打仗,但是这种盲目的狂热,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卢杞诚然对秦晋言听计从,但名门望族的出身使他有着更多的自主判断,对于秦晋在军中推行的某些政策亦有些不以为然,比如各营分设了营监这种前所未有的差使。自此以后,但有大战之前,各营的战意都狂热无比。好在营监职司管不到用兵提调,所以他也乐见其成。 有时候,卢杞甚至怀疑这位年轻的使君是不是会法术,能够不用金银赏格就能一次又一次调动起军卒狂热的战斗意志,这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 卢杞不是个粗鄙的武人,怀揣着这种好奇,曾深入的了解了一番这些经过特别训练后上岗的营监的工作手段,不禁暗暗咋舌,若非洞悉人性绝无可能研究出这样一套办法,由此他对秦晋的敬畏之心便又多了几分。 果不其然,到了驻扎于城外的军中,各营显然在昨夜就已经接到了军令,各色五颜六色的标语如雨后春笋般遍布营寨内外,为了照顾那些不识字的军卒,还有专人宣讲动员。 卢杞突然笑了,自己一直反对出兵,究其竟是心底里对燕军存着本能的畏惧,让他据城反击可以,阴谋奇袭可以,如此做正面进击,毫无取巧之处便没了自信。 然而,以卢杞所认识的秦晋,哪一次不是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可能为可能呢? 既然秦晋都有一战必胜的信念,他又怕从何来呢?心结骤然化解之后,顿时心情畅快,在军中走了一圈之后,见一切都井然有序,便又离营返回城中。 不过,卢杞每到一处有实地查看地形的习惯,来到晋州以后还从未勘察过,于是就绕着颇为雄威的城墙走了一圈。 晋州城位于河东道大河汾水以东,距离河岸约有三里左右 ,城北则有高粱水自东向西汇入汾水。这里不但是冲要之地,数条大河还成为其天然的御敌屏障。卢杞绕城勘察一圈之后,不禁暗想,如果当初蔡希德屯兵于晋州,那么秦使君还能否收复河东八郡便成了未知数吧。 不过,蔡希德屯兵于绛州自有他的道理,说到底还是为了就近粮道,河东缺粮,若无河北与洛阳的粮食支援,仅凭一两个郡是绝无可能养活数万人马的。神武军也同样面临着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冯翊郡有粮食源源不断的运来,恐怕也就不会有神武军今日的战绩了。 至于秦晋以何种手段筹粮,卢杞不是当事之人,便不得而知了。 到了南门处,卢杞刚打算下马入城,忽闻马蹄疾踏,眨眼间便又百十马队旋风般的驰了过来。 却见其中一面旗帜上绣着个斗大的裴字,卢杞心中一动,暗道莫不是他,待看清楚马上为的军将,他大笑了起来。 “裴二,来的正好,咱们兄弟可有些日子没一起喝酒了!” 神武军中禁酒,现在秦晋下令七日修整,军卒有一日休沐,为将者则会开了酒禁。 卢杞好酒,现在见了老兄弟裴敬酒兴大,便邀其一醉方休。 裴敬此前正在南面的绛州整训新成立的中军。中军,中军,听着名头挺响亮,但战斗力却是神武军前中后三军中最差的,因而他为此没少了操心,但是忽然接到了秦使君的急招,便只得放下手头上的一切事物,匆匆北上赶来晋州。 一路上赶的火急火燎,不知道哪里又出了什么变故,此时哪里有什么喝酒的心情。裴敬下马来到卢杞面前,也不回应一醉方休的邀约,而是急切的问道: “使君急招我来晋州,信中语焉不详,你来的早,可知道是甚事了?” “除了打仗,还能有甚事了?” 卢杞反问的也干脆,然后又提起了一醉方休…… 听到又要打仗,裴敬反而放松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道:“等见过使君之后,便和你这酒虫喝到天亮!” 见裴敬如此求战心切,倒出乎卢杞的预料,但是他敢断言,这裴二若是知道了秦使君的用兵目标之后,八成便没了再喝酒的兴致。原因无他,裴敬自以为他们下一步的进兵目标将越过太原直指河东道北部。 裴敬心情畅快,脚下生风,就连秦晋都觉察出了这心腹的兴奋之意。 秦晋随意指了指座榻让他坐下,然后又揶揄的问道:“何事如此高兴啊?莫非家中的婆姨有信来?” 裴敬嘿嘿笑道:“使君莫取笑了,末将尚未娶妻,何来婆姨家书?刚听卢杞说又有仗打,中军刚刚成立,最缺少战阵经验,这回一定要他们好好历练历练。” 秦晋颇感意外,他本以为裴敬会反对,不想竟如此赞同。 “放心吧,此番一战非比寻常,神武军前中后三军都得上阵,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硬仗?” 裴敬的表情有些疑惑。 “难道北部数郡有伪燕大军新近抵达?” 至此,秦晋才明白,原来裴敬并不知道此次的用兵目标是夏县与垣县之间的孙孝哲部叛军。那卢杞也是故意不说破,偏偏戏弄一下这裴敬。 当秦晋将用兵目标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以后,裴敬惊的连嘴都合不拢。他万万没想到,秦使君这一回竟捡了最难啃的硬骨头。 此前与蔡希德对阵,向来都是避实就虚,以实攻虚,才有今日之胜利。但夏县与垣县之间的三万叛军就像两只牛犄角戳在那里一动不动,其难度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如秦晋所料,裴敬也和陈千里、卢杞最初的态度一样,对此持反对意见,认为攻打这两个地方的叛军得不偿失,胜了于河东并无多大益处,败了却要出大事的。 然则反对归反对,既然秦晋已经下定决心,裴敬仍旧选择了无条件服从。 当日午间,一队信使风尘仆仆进入晋州城,这些人的衣甲装束与神武军区别甚大,一看就不是本地之兵。 “使君,契苾贺遣人送信来了。” 陈千里的声音中满是兴奋之色,他们都是在新安时的老兄弟,契苾贺已经有很长时间与秦晋断了联系,现在终于派来了信使,如何教他不激动?而且,信使带来的又是绝对的好消息,对于秦晋一力主导的南下之战大有鼓舞之势。 “马军都将王思礼与契苾将军联手于大谷关外败叛军,斩上万,一战克服阌乡、湖城,高相公率军沿黄河南岸势如破竹,弘农郡将指日可下……” 这个消息大出秦晋意料,他一直认为出关一战将打的极是艰难,不成想竟是战告捷,一连收复潼关外的两处城池。 第四百三十八章:垣县有急报 秦晋的左膀右臂,裴敬和卢杞一齐到了晋州城,本来他们对南下主动攻击夏县与垣县之间的叛军还有不少疑虑,但随着高仙芝战告捷的消息传来,这种疑虑也跟着烟消云散,整个神武军上下都一致认为,朝廷摧枯拉朽剿灭安史叛军的日子不远了,说不定年关之前就可以凯旋还师了。 在战前动员旅率校尉一级的军事会议上,卢杞甚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叛军初战失利,必然退守弘农郡,神武军依照计划南下驱走盘踞在夏县与垣县之敌……” 提起夏县与垣县的叛军,卢杞特地用了驱走这样的字眼,意思十分明显,那就是不与之力战围歼,仅仅将其击败赶到黄河以南便可。如此一来河东道太原以南就再没有叛军的存在,到时候神武军腾出手来,无论北上或是南下都可以从容选择。 卢杞的手在屏风地图上大幅度挥了一下,最后重重的落在天井关的位置。 “高相公只要在弘农与叛军能够不胜不败,咱们就可以绕道天井关渡过泌水、济水突袭济源。济源一失,东都洛阳的北部门户就会彻底的四敞大开,到那时……”卢杞的眸子里迸射着灼人的火花,激动兴奋溢于言表。 “到那时,克服洛阳之功,便是咱们神武军的!” 这个主意的确大胆,也极具诱惑力。既然决定了要打打仗,怎么可能只做劳而无功的事呢?至于抢功与否,只要木已成舟,又管他旁人嚼舌头呢! “好,卢校尉说的好,打过黄河去,收复东都洛阳……” 厅中一众将领纷纷击掌叫绝,认为卢杞提出的这个计划简直就是老天为神武军量身定制的。 裴敬也好,陈千里也罢,都纷纷表示了对这个建议的支持。 陈千里点着头品评着卢杞的计划。 “此计大好!只要神武军夺下济源,兵临东都城下,与高相公对垒的孙孝哲部必然尾难顾,如此唐朝大胜便在旬月之间!” 就连秦晋都承认,卢杞的大胆计划绝妙至极,虽然这么做让高仙芝啃了硬骨头,神武军捡肉厚的地方咬,显得有些不地道,但是朝局争斗、战场变化岂能斯斯文文,彬彬有礼?正如秦晋那一世的伟人所说过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从容雅致,温良恭俭让。一切都要以达到目的为先,至于世俗的道德约束,只能抛诸脑后,在这种情形下若是有人谈论什么仗义,只能说这人脑子进水了,病的不轻。 几乎是全员一致赞成,大军于十月十二启程南下。 一众旅率校尉散去后,裴敬和卢杞留了下来。秦晋特地将天子赏功的诏书拿了出来,裴敬与卢杞都在绛州一战后被提升为神武军将军,这在神武军的编制中已经排位第三了,在神武军将军之上仅剩下统军将军和大将军。余者将校数百人也是各有封赏,这次李隆基赏功诏书传达的很快,从报功的表文送往长安到天子诏书下达,前后才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这让秦晋都觉得诧异。李隆基自从兵变之后,对神武军的一切几乎是能拖就就拖。现在突然间处置的干脆利落,也侧面印证了他对于这次大举东出的行动极为重视,甚至已经暂且放下了对神武军的成见。 秦晋之所以没有当众宣布赏功诏书,主要是不想以这种形式来激励士气,如此只会使军中上下更加得意忘形,须知骄兵必败,他不能让自己的部众在大战之前被冲昏了头脑。 裴敬和卢杞对于自己的升官都不觉得意外,他们俱是名门望族之后,升官并非是孜孜追求的目标,建功立业才是心中所想。 秦晋宣读了赏功的诏书之后,又与他们两人商议具体的用兵计划。 “皇甫恪在安邑的人马可以动起来了,可以让他们先做一下试探性的攻击,探一探夏县与垣县之敌的虚实,然后再以神武军……” 卢杞道:“皇甫恪在安邑拥兵不下五万众,兵力人马甚至过了神武军,仅作试探性的攻击,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说罢,卢杞与裴敬交换了一下眼神,裴敬当即心领神会,道:“使君,朔方军可堪独当一面,不若以皇甫恪攻夏县,神武军击垣县,如此左右夹击,必使叛军尾难相顾。” 两个人一唱一和,秦晋又岂能不明白他们的心思,说穿了就是想让皇甫恪的朔方军分担了近一半的叛军兵锋,然后神武军既能保存实力,又居于不败必胜之地,如此正好一举两得。秦晋之所以总是考虑神武军为先,并非是顾虑什么仁义道德,仅仅处于对非嫡系人马的不放心。 因为在战场上不怕敌人太强大,而是怕猪队友怯懦愚蠢。将自己的侧翼交给朔方军,朔方军有没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问题,这些都是秦晋不得不考虑的。毕竟他与皇甫恪互不统属,而且现在的朔方军有半数是以当地的团结兵充实,与叛军对峙吓唬吓唬人还绰绰有余,一旦打起来,战力究竟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但是,阵战打仗就像赌徒对赌一样,在牌面相当的时候,没有必胜和必败,最后拼的不过是谁的胆子更大,谁的运气更好。 所以,当裴敬和卢杞连声表示要皇甫恪的朔方军与神武军做左右夹击,秦晋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了。 眼看着到了后半夜,秦晋毫无睡意,兴致突起之下便邀裴敬和卢杞喝酒共饮。 听到酒字,这两个人战场上厮杀都没皱过眉,居然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纠结的表情。原来这两个家伙昨夜一直喝到天亮,喝的酩酊大醉,直过了午后才堪堪醒来,现在突然听到酒字,本能便有呕吐的感觉。 不过,裴敬和卢杞的酒量在伯仲之间,并未分出胜负,现在既不能相互漏了怯,更不能在秦晋面前认怂。 于是乎,一桌酒肉很快就置办齐备。其实酒肉简单的很,河东当地盛产好酒,然后又盛了满满两盆炖羊肉,再佐以胡椒芫荽进食。在两盆羊肉中间还有一盆肥瘦分明的肉,卢杞见状不禁笑道: “使君癖好甚怪,偏偏爱吃这等腥臊之肉。” 酒桌无大小,秦晋罕有的呵呵一笑,以银刀割了一块猪肉塞到卢杞面前,然后又一指陶碗内黑乎乎的酱油,里面有捣碎了的大蒜和胡桃果仁,只扔出来三个字。 “蘸了吃!” 自商周以来,不但服色冠带根据身份地位有着明显的不同,就连所吃的肉类都有着明显的等级界限。《国语》记载,“天子食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 不过战国以后礼崩乐坏,凡贵族便以食牛肉为荣,食猪肉为鄙。只是农耕时代牛是要用来的耕田的,历朝历代都严禁擅杀耕牛,因而贵族们大多时候吃的都是羊肉。于是乎,猪肉的地位就尴尬了,有钱有地位的不爱吃,没钱的却吃不起。 秦晋曾听人说过古人不吃猪肉是因为那时的猪没阉割过,所以有种腥骚之气,难以下咽。不过他来到唐朝以后才现,其实这个时代早就有骟猪的手段了,只不过因为固有的阶层观念没有食用的市场而已。 秦晋是吃惯了猪肉的,吃了几个月的羊肉,几乎吃的他生无可恋,总觉得浑身内外都是一股子羊膻味。因而,在离开了长安那个是非之地后,他便彻底放弃了吃羊肉,而特地交代庖厨专做猪肉。 卢杞在神武军中惯了,那些世族习气已经潜移默化的丢了许多,尤其是在吃穿用上。他之所以如此说,不过是借着酒席难得的揶揄秦晋几句。因而,他抬手夹起那块猪肉,在黑乎乎的酱油里反复蘸了几下之后,塞入口中大嚼起来,嚼的满口流油生香。 见卢杞大口吃着猪肉,秦晋又就手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放在裴敬面前的铜盘内。却见裴敬面显苦色,卢杞借着酒劲哈哈大笑,讥讽他连块肉都不敢吃,以后休要再叫嚣不服。 原来裴敬倒不是吃不得猪肉,而是吃不得猪肥肉,不过受了卢杞的激他只能硬着头皮夹起那块肉闭着眼睛塞入口中,囫囵嚼了几下又喝了一大口酒,试图就着酒水吞咽下去。但才咽了一半,他再也忍不住一歪头全吐在了脚边盛接秽物的铜盆里。 卢杞大笑不止,秦晋忍俊不禁,这种轻松的日子对他而言,几乎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只见裴敬呕吐之后满脸通红,犹自辩解着:“吃的急了,见笑,见笑……” 觥筹交错间,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这让秦晋的心头不由得一紧。 倘若夜间有人疾走报讯,便是紧急军报无疑,否则一般的事务都会等到天明以后再行禀报。 一大碗酒咕咚咕咚下肚之后,门开了,亲随的声音果然在屏风外响起。 “禀使君,夏县、垣县急报!” 第四百三十九章:秦琰追燕贼 王屋山西麓,一支人马大约有三五百人的规模,沿着狭窄的山间小路急急向南赶路。有山中猎户远远的瞧见便被吓得早早避开,生怕触了霉头被抓去填命,听说燕军的蔡希德正满山遍野的抓适龄壮丁呢。 不过细看之下,这股人马的衣甲大多是河东本地的衣甲,独独为首的数骑则是禁军装束。然而,只要稍通兵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显然是在急着赶路,一股焦躁与不安始终缠绕在上空。 “兄弟们,再不抓紧时间,就被贼兵跑了!” “秦将军,咱们这么火急火燎的赶路,现在连个贼影子都没见到,兄弟们脚底板早就全是水泡…让兄弟们歇会吧……” 一名身穿河东衣甲的头目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过两双大手很快就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俺们秦将军乃使君亲随,岂能信口开河?难道你们就不想脱去败军之罪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指责着那个打算偷懒的头目,那头目原本还想反驳几句,但面对咄咄攻势,竟被吓得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们口中的秦将军正是在绛州之战后失踪的秦琰。 秦琰和他的几个兄弟那一夜被乱军裹挟着出了军营,然后借着黑夜不知又跑出去多远。天亮以后遍寻不到神武军,就打算原路返回,但几个人商议了一下觉得就这么回去太过丢人,就好像丧家之犬的逃兵一般。 于是,在秦琰的建议下,他们打算沿途抓些有分量的叛军头目回去,也总算有所交代。然而事与愿违,一路上抓到的基本都是不值一提的虾兵蟹将,结果经过数日之后,俘虏没抓到反而收拢了不少在绛州之战时溃散的本地团结兵。 这个头目叫薛大千,出身自河东薛氏的没落旁支,原本他是个旅率手下领了也有上千子弟兵,原本只想趁机捞点功劳,以光大衰微的门楣,不过却倒霉至极,他们被分派护持民营甲字营向北运动,不巧就遇到了蔡希德麾下悍将李进忠,仅仅一次冲击就四散奔逃。 薛大千本就不是领兵打仗的材料,在保命的本能驱使下,他仅带着几十个亲随逃离了战场。在逃离战场后躲入林中避难,直到数日之后听说神武军大败蔡希德,但由于畏罪却不敢返回乡里。 但是,随着粮食吃尽,他身边本就不多的随从开始渐渐偷逃离开,很快弹尽粮绝的薛大千铤而走险开始劫掠过路人,又是说巧不巧,竟然就遭遇了沿路抓俘虏的秦琰五兄弟。也是薛大千手下的亲随太过无能,竟被秦琰区区五人突袭成功,其本人大意之下失手被擒。 “薛大千,你还想不想有重见光明的日子了?难道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王屋山里做打家劫舍的盗匪?俺们秦将军也是为你好,你只要乖乖配合行事,将来回到使君左右一定会为你多多美言的……” 秦琰在乌护怀忠的麾下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但他在听说这薛大千居然是个团结兵的旅率之后,便改口自称是郎将。郎将虽然离着将军还差了一级,但被称为将军在中已经很是长见。 薛大千开始还将信将疑,但秦琰等人身上的禁军衣甲,以及满嘴的关中口音,加上他们的巧舌如簧,最终都让他打消了疑虑,决意依靠这几个人摆脱目前的困境。 态度软化下来之后,薛大千有些气馁的问道: “那俘虏说的话谁知道是真是假,说是再往南三十里就能有叛军运粮队,可咱们都走了二十多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一定是被耍了……” “住口,再敢祸乱军心,军法从事! 秦琰虽然战阵经验甚少,但也知道这薛大千总大大咧咧当着部众的面说丧气话绝对是军中大忌。 然则,他虽然呵斥了薛大千心中却也是没了底,这三十里密林小路走的辛苦无比,眼见着越往南去山路就越是崎岖,林子就越茂密,怎么看都不西欧像有粮队经过的模样。只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岂能再走回头路。 秦琰甚至不敢和自家兄弟诉苦,只硬着头皮坚持向南,在他看来,翻过这座山就一定会有人烟,逃跑的叛军一定在那里休息,到时候就可以挨个抓人验明正身了。 说实话,燕兵虽强,但溃败之后却连团结兵的战力都不如,他相信只要集合这数百收拢的团结兵之力,收拾千把个叛军溃兵都不成问题。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秦琰忽然明显感觉到他们在走下坡路,紧接着面前竟骤然开阔,原本茂密的山里一并被甩在了身后。 “将军,将军,前面有官道……” 派到前面侦查的探马急如星火赶回来报信。 秦琰闻言之后大喜,他仰头望了望天,试图通过头顶的太阳辨别方向,只是天上的阴云已经三日不散。 “四郎过来,看看现在是何方位。” 排行第四的是秦珏,他在几个兄弟里一向以辨别方向感极强著称,此时左右张望了一阵便斩钉截铁的说道: “下山便是向西了,不出所料现在已经到了泽州地界!” 秦琰手中没有地图,只有秦珏在秦晋身边时曾记下了河东道绛州附近的地况,因而一路上全凭借他才能抵达此地。 听说抵达了泽州地界,薛大千被吓了一跳。 “秦,秦将军万万不能再往西走了,泽州是蔡希德的老巢,小,小心有去无回啊……” 秦琰哈哈大笑,指着薛大千的鼻子骂道: “没胆的懦夫,蔡希德早在曲山口被兵败身死,此时泽州怕是早就成了神武军的囊中之物,哪里还有甚蔡希德的老巢?” 一行人上了官道以后,果然一连遭遇了十几个叛军探马,不是被他们射杀,便是一网成擒。几次交战之后,这些本是败军的团结兵居然也杀意腾腾了,纷纷嚷嚷着要多杀几个燕狗,好割了狗头带回去换军功。 秦琰见士气可用,便激励道: “兄弟们,这几个燕狗不过是开胃小菜,好戏还在后头呢,只要大伙听俺的,保你们人手有燕狗首级十……” 话才说了一半,有探马的声音便将其打断。 “报,前方三里有驮队!挂的燕狗旗子……” 听到有驮队,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 秦琰也顾不得恼怒话到一半被打断,咂了咂嘴大呼道:“兄弟们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都还愣着作甚?抢他娘的……” 薛大千此时满眼睛都是粮食,也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对,对,抢他娘的……” 数百人也跟着齐呼:“抢他娘的,抢他娘的……” 不过反对的声音竟然来自秦琰的兄弟排行第二的秦顼。 “大郎,再有三两刻就天黑了,只怕摸黑会……”秦顼的声音压的很低,提醒着秦琰,“只怕会遭遇不测……” 对此,秦琰满不在乎的大手一挥。 “一群逃窜的溃兵,怕甚来?先抢了粮食,斩了首级再说!” 三五里地的功夫,数百人仅仅走了小半个时辰,走过了一处垭口,果然便瞧见了数着伪燕旗帜的驮队。 此时秦琰只恨他领的不是骑兵,否则早就用一个冲锋就能结束战斗。 借着天黑前最后的几丝光亮,他大致数了一下,驮队至少有上百头牲口,影影绰绰中,牲口背上的麻布袋都鼓鼓胀胀,显然都装满了东西。 “冲,都跟我冲啊,抢他娘的……” 秦琰要在黑夜彻底降临之前,彻底抢了这支驮队,驮队的燕狗忽闻喊杀声,第一反应竟不是拔刀抵抗,而是放弃了驮马撒腿就跑。 这种反应大大超出了秦琰的预料,想不到面前净是些胆小弱弱之徒。电光石火间他改了主意,一面令二郎带着一部分人留下来收拢驮马,原地待命,余下的所有人则跟着他追击逃跑的燕狗。 “追!杀光燕狗!” 秦琰追杀燕狗绝不是为了贪功,既然有驮队运输物资,说不定通往某一方向的路上便会有大队燕军。他正好可以顺藤摸瓜,如果对方势若则一举大破之,如果势大,也好早早准备,究竟是走是留。 太阳彻底落山,最后一丝光亮也透不过密布的阴云,入眼处伸手不见五指。秦琰深一脚浅一脚的追击,心中却更是笃定。道路艰难,追击者走的尚且如此不易,那些逃命者心中慌乱,更是寸步难行。 秦琰的想法没错,众人一路追一路杀,也不知追出去了多远,忽觉燕狗逃的慢了,一大群人竟聚在一起…… “将军,前面好像有个大院,燕狗要逃进去!” 杀的兴起的团结兵大声疾呼。 秦琰定睛细看果见黑暗中亮着点点火光,不少人正鱼贯进入一扇大门中。 “都进去正好,将这些燕狗一锅端了。” 大呼的同时,秦琰竟有些同情这处宅院的主人,眼见能容纳如许多人的规模,定然是当地的豪绅富户,现在被燕狗鸠占鹊巢,却不知道其族中子弟还能活下来几个人。 “杀进去,一个燕狗都不留!” 第四百四十章:忽闻相公败 “垣县、夏县大捷?” 初闻禀报,秦晋在短时间内竟没能回过神来,大军尚未开动此地岂能大捷?还是皇甫恪擅自动兵,以一己之力击败了当地的叛军? 就连在秦晋身边的卢杞、裴敬都惊诧不已,都以为发生了不为他们所知的恶战,在许多种假设的可能中,自然也认为是皇甫恪出兵的可能性靠谱一点。 一干人议论纷纷揣测了半晌,秦晋才一拍手中的军报,笑道:“都别乱猜了,拆开一看便知!”说完,他并没有亲自拆开,而是一扬手扔给了裴敬。“快拆开,当众念出来!” 裴敬身手敏捷,一把就接住了突然扔过来的军报,三两下就将之拆开,然而看了一眼后目光中却更是迷惑,他甚至还将那种羊皮纸上下左右的翻过来看。 “裴二,磨蹭甚了?还不快念?” 裴敬这才收敛目光望向了秦晋。 “这,这该不是有人恶作于使君?” 卢杞被激的莫名其妙,一把就抢过了裴敬手中的军报。 “何人如此大胆,敢恶作于使君……” 他的话随着目光落在军报之上竟也戛然而止。现在反而是秦晋一头雾水了,以裴敬的性子断然不会在自己面前开玩笑,说胡话。连卢杞都与裴敬的反应一般无二,莫非那军报上果真写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内容? 秦晋三两步就来到卢杞面前,一伸手,那封自他手中扔出去的军报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却见羊皮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神武军骑兵队正秦琰率四百团结兵克复垣县…… 这,这如何可能? 秦琰非但未死,居然还带着四百人攻克了垣县。原本得知秦狗儿没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与之联系在一起的军报却牵的他心神不定。四百人攻克重兵把守的垣县,恐怕就是孙武、卫霍复生也没这个本事吧。 然而,这种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其中的前后因由以及详细过程都没有提及,可见军报发往晋州时是极为仓促的,也许是当时的发送军报之人也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或者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况…… 由印鉴可以识别,军报乃是来自皇甫恪的中军,也就是这极有可能是经过皇甫恪之手的。但是,皇甫恪是个谨慎心细的人,怎么会将如此一封没头没尾的军报就这样送来呢? 或者,或者如卢杞裴敬他们所说,这封军报不过是某些人借着某种便利的恶作剧? 不管真实情况究竟如何,秦晋在心神稳定之后,第一时间就换来了心腹亲随,并将手中的军报交了过去。 “十个时辰内,速去查清军报的真伪。” 事实上用不到十个时辰,关于那封奇怪军报的详情内幕就浮出了水面。 因为皇甫恪于当日送来的第二封军报也到了。 这一回,再没有人质疑军报的真伪了,秦琰的的确确活着,垣县也确确实实被其以四百团结兵攻下……唯独让所有人没能料到的是,垣县与夏县早就成了一座空城,以四百人将之袭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随着垣县的克复,夏县也在半日之后主动改旗易帜归顺了唐朝。至于此地原本驻扎的重兵究竟去了何处,何以骤然成了空城,就连皇甫恪都莫名其妙,不知其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座空城?” 秦晋竟当众一连反问了两次,神武军全部的主力都在准备南下,唯一的目标就是垣县与夏县驻守的叛军重兵。精心的准备现在全部落空,两座城几乎兵不血刃的就被收了回来,按理说本该高兴才是,可他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了。 “这秦狗儿不愧是使君家奴,能以四百人就克复两县,咱们可是准备拿三万神武军和五万朔方军扑上去的呢……” 就连卢杞和裴敬在庆幸兵不血刃就收回了垣县、夏县两城后,表情居然也不甚自然,似乎并没有他们话语中表现出来的那么高兴。 秦晋呆坐了一阵,便将所有人都遣散,他打算一个人好好筹算筹算,究竟哪里出了纰漏,自己的忧心之处究竟在何处。 卢杞出了公署,便回头拉住打算上马离开的裴敬。 “裴二,你不觉得咱们言不由衷,笑的心事重重吗?” 被拉住之后,裴敬也叹了口气,回应道: “四郎所言,也正是我耿耿于怀的,按理说两县兵不血刃的归附唐朝是件大喜事,可,可这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奇哉怪也……” 闻言之后,卢杞更是扯紧;了裴敬的袖子。 “不是奇怪,而是因为反常,反常必然有妖……若真是莫名其妙的庆祝相贺,那你我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裴敬点头道: “可究竟这奇怪又该担忧在何处……” 连一句话都没完,裴敬陡然拉着卢杞又返回公署之中。 卢杞奇道: “裴二何以又急急返回?” 裴敬头也不回,脚下如飞,答道: “也是此事怪异,一时竟被遮住了心智,奇怪之处不正在消失了叛军重兵去了何处吗?” 就在卢杞和裴敬两个人联袂返回厅中之时,秦晋也早就想透了垣县、夏县兵不血刃克复的怪异与其险之处。 “使君,当务之急须得查清三万叛军究竟去了何处?” 要知道孙孝哲麾下的三万叛军精锐足以堪当十万唐军了。 此时秦晋也已然有了决断,当即说道: “你们两个立即回营整军,随时待命。我将会连夜动身到垣、夏两县去,最迟不过明日午时,一定会有调兵军令送回晋、绛。” 神武军的主力大多驻扎在晋州和绛州两地,往夏县、垣县来回也超过了五百里,在一日之内这已经是信息传递速度的极限了。 两个人见秦晋决断的如此之快,便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和计较,心境立时安定了不少,在简单的与秦晋交换了一下想法之后,就各自返回军营去了。卢杞的前军就驻扎在晋州,而裴敬的中军却是在绛州东部,后军则在绛州西部。 乌护怀忠早在三日前就由泽州返回了晋州复命,接到秦晋即刻动身的军令后,仅用了不少一个时辰就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启程出发。 五千骑兵一路向南抵达垣县和夏县并不比步兵容易,因为河东道本就多山岭,垣县与夏县位于王屋山以南,想要用最短的距离抵达两线,就必须翻越过此山,否则想走官道就必须绕路。 所以常规的路线当是走猗县,绕道安邑,才能转进夏县。 如此难走的道路,也是孙孝哲在垣、夏两县驻兵,却能被安邑的朔方军监视震慑的根本原因。 进入绛州,过了正平以后,秦晋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重伤痊愈的杨行本。 杨行本曾在数月之前受杨国忠之命秘密出使燕军大营,返回时身份泄露遭到潼关义愤唐军的狙杀,部众死伤大半,幸甚的是他还是逃回来半条命,若非在河东寻到了秦晋,恐怕早就成为一抔黄土了。 他在此时伤愈而来寻秦晋,也正是听说了神武军大举集结准备南下的消息,才不顾一切的北上。他错过了河东城之战,又错过了绛州之战,眼看着神武军全体动员,规模必然胜过此前两次大战,自然不肯再次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事实上,秦晋早就为杨行本留了位置,神武军后军的主将之前由裴敬代掌,现在裴敬成了中军主将,后军空下来的位置自然就非杨行本莫属了。 遇到杨行本以后,秦晋忽然改了主意,不打算从猗县、安邑绕路,而是从美良川直接跋涉越过王屋山直抵夏县。当日日落之前,一行人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在夏县,秦晋不但见到了数月未见的皇甫恪,还见到了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秦琰。 秦琰见到秦晋之前本想邀功请赏,但真见了面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主君……狗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主君了……” 皇甫恪除了夸赞秦琰勇武过人以外,又皮笑肉不笑的请他入军中说话,似乎亦是心事重重。 秦晋看出来这老头子有心事,便问道:“可探明了叛军去向?” 皇甫恪的声音颇为沉重,手捻着灰白一片的胡子。 “惭愧,惭愧。老夫在安邑为了不过分刺激燕狗,便严令探子不得越界,岂料,岂料竟被钻了空子……” 秦晋与之并驾齐驱,并没有说半句责备的话,他在静静的等着,等着皇甫恪说出真正使之忧虑的消息。 进入军营之后,皇甫恪凑近了秦晋,压低了声音,几乎颤抖着说道: “老夫昨夜派了探子到黄河边打探叛军踪迹,不想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些溃败的唐军,都是从黄河南面游过来的。老夫亲自询问过几个头目,有人说,说高相公在灵宝受了孙孝哲的暗算,大败……” 说到最后,皇甫恪的声音因为颤抖黯哑不清,几乎难以辨认。 然而,秦晋仍旧听得清楚明白,忽而战马猛然一抖,他的身体跟着剧震,幸亏皇甫恪手疾一把拉住了他的袍襟,这才没有跌落于马下。 “消息尚未确实,现在只是溃兵口中的风言风语,未必,未必……” 皇甫恪口中随如是劝说,但却明显底气不足。 第四百四十一章:老将欲求战 秦晋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皇甫恪不必劝自己,只说在进入夏县以后侦查到的敌情。 “若非秦琰等人误打误撞攻下了垣、夏两县,咱们只怕现在还被孙孝哲蒙在鼓里……” 皇甫恪逮着空隙一而再的表示惭愧,老迈浑浊的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愤懑。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皇甫恪在安邑有五万大军和夏县的叛军对峙,现在叛军走的悄无声息,走的干干净净,他竟然一无所知。这对于一个戎马半生的老将而言,既是严重的失职,也是奇耻大辱。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将军就不必过份自责,想办法补救才是当务之急。” 秦晋并没有一味的劝慰皇甫恪宽心,这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的确有立场指责皇甫恪的失职,但也仅仅是点到即止,估计老头子的脸面,只有让此人扳回一城才有可能成为两厢满意的局面。 “老夫已经下令全军整备待发,本来打算等和使君商议了再有所动作,现在既然使君已经亲临敌前,老夫便决心大定,明日一早发兵渡河,助高相公退敌!” 皇甫恪的算盘是,朔方军好歹也有五万人,渡过黄河对高仙芝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正面与孙孝哲对敌,原本难以预料的雪耻之战也就成为了可能。 “渡河南下?” 秦晋讶然问道。皇甫恪重重点了点头,他认为无论于公于私,自己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但是,秦晋对此却不以为然,并明确的表示了反对。 “现在弘农的战况尚在揣测之中,一切都在迷糊中敌我不明,老将军不宜轻举妄动。” 皇甫恪的脾气罕有的暴躁,不自禁有些急了。 “如何就不能轻动了?难道老夫还要在这安邑,在这安邑,坐看高相公果真败在弘农吗……咳咳……咳……” 话才反问了一半,也许是激动过分的缘故,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但咳嗽也才到了半路,又强忍着说道:“老夫言语失态,请秦使君见谅,见谅……”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皇甫恪长长重重的叹了口气。正好两人到了县廷门口,他偏腿下马,将马缰绳交给了随从,便拉着同样刚刚下马的秦晋往里面走。 进入县廷之后,皇甫恪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又开始介绍此时夏县的基本情况。 “倒也不全是坏消息,燕狗走的虽然神不知鬼不觉,但粮食和军械却大都留了下来,总算没白让咱们进了县城。” 夏县府库存粮之多,远超秦晋想象,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秦晋的隐忧,孙孝哲在垣、夏两县撤兵甘愿付出代价,一定会得到数以倍计的回报。那么这个回报是什么呢?不必细细思忖,此事就已经像和尚脑袋上的虱子一般明显。 看来孙孝哲就是要用空城计吓唬住自己,让神武军不敢南下,一面扰了他对付高仙芝的计划。 让秦晋庆幸的是,他和神武军并没有被空城计迷惑住,只是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些晚了呢?秦晋劝阻了皇甫恪南下,并非是他怯敌畏战,而是心中在进行一个两难的抉择。 只是这种纠结没让秦晋难受太长时间,进入下县城的当夜,河东城转来了从冯翊郡发过来的急报。 是杜甫的亲笔信,冯翊郡一直有杜甫代为打理,一切都井然有条,这让秦晋很是满意,此刻他发来了加急军报,令得秦晋又是阵阵紧张。 信的内容也不多,只说了一件事,据探马在潼关关内所侦知的情况,留驻关内的唐军从昨天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逃散现象,其间似乎有校尉或是旅率试图阻止军卒逃亡稳住局面,但收效甚微,至发信之时,逃卒愈演愈烈,只怕难以收拾…… 每一个字都把秦晋看的心惊肉跳,通关关内驻扎的唐军居然有崩溃解体的征兆,那么带领主力出关的高仙芝的处境便可想而知。 此时此刻,纵使秦晋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强,也不得不暗暗感叹,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古人诚不欺我啊! 如此一来,秦晋哪里还用得着思忖,他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潼关。 高相公在弘农的战况如何已经不是秦晋最关心的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潼关,必须稳住潼关的局面,否则一旦被叛军摸到了通关下,整个关中都将变得岌岌可危。 秦晋一连下了两道命令,神武军前军与中军立即往潼关运动,并亲笔给卢杞写了一封信,交代他,如果潼关的守将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那么他可以便宜行事,取而代之。 到了这般田地,秦晋也顾不得违制与否,他心中所想的只有潼关安危。 陈千里此时觉得秦晋的应对处置过于保守,如果让他负责指挥,至少也要派一部人马渡过黄河,相机行事,如果高相公兵败的消息是假就竭尽所能襄助,如果是真,至少还能掩护一下高相公,让更多的军卒撤回来,撤到潼关去,为下一次的进攻留下足够的人丁。 事实上,陈千里也是如此向秦晋建议的,只是现在的秦晋似乎听不进所有的劝告,他除了下达军令调度指挥位于晋、绛两地的神武军以外,就是躲在县廷内一张又一张的翻着地图。 在搜集整理叛军遗留在夏县的公文时,秦晋除了发现为数众多的往来文书以外,还发现了几十张地图。往来文书这个东西有用的不多,可那几十张地图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一边翻看,秦晋一边啧啧连声。看来这个时代的人对各式公文的保密意识并不强烈,这并非是说负责指挥大军的主将意识不到公文有可能会泄密。但是,主将的精力毕竟有限,不可能事必躬亲,面面俱到。而为数众多的书吏则是最有可能犯这种随意遗弃文书的愚蠢错误,说到底还是没有制度上的保证。这一点,秦晋暗暗记下了,也一定要在神武军中特意强调,否则万一泄密,后果不堪设想。 秦晋就好像发现了宝藏一般,陡得大叫了一声。原来,他竟在一张地图上发现了叛军主将所表示的兵力部署位置,以及详细信息。泽州以南,黄河以北的济源、河内、武德等地总驻兵居然也不超过五千人。 倘若神武军以雷霆压顶之势攻了过去,都畿道于黄河北岸的这几个州县只怕就要瞬间易主了。兴奋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令人抓心挠肝的沮丧。 这就像高手下棋,只要慢了一步,便处处都慢一步。假若让秦晋在潼关和济源郡之间做一个选择,无论多么纠结他都只能选择前者。因为潼关是关中门户,而关中又是唐朝的根本,不容有半分闪失。杜甫的急信绝非是随意而为,如果不是形势令人恐慌,他大可以用邮驿来传递信件公文,否则也不必使用加急军报了。 “狗儿过来!” 秦琰本来躬身侍立在侧,听得自家主君的呼唤,陡得挺直了胸脯。 “狗儿在!使君但请吩咐!” 突如其来的高亢回应一如在军中一般,不过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却将秦晋吓了一跳。 “不错,像模像样了!” 尽管被大嗓门吓了一跳,秦晋还是来到秦琰面前,拍着他的肩膀毫不吝啬的夸奖了一番。这一回若非秦琰误打误撞拿下了垣、夏两县,如果一直被孙孝哲的诡计所蛊惑,还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机。 “去,把皇甫老将军请过来!” 为了方便议事,秦晋和皇甫恪都住在了县廷之中,秦琰应诺刚转过屏风,却听他惊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将军与俺家主君当真是心有灵犀,还没请就到了!” 却听皇甫恪笑骂了一句:“几日不见居然会文绉绉的说话了,信不信俺老粗踢你……” 一向油嘴滑舌的秦琰便利索的接道:“老将军踢狗儿是狗儿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皇甫恪哈哈大笑,也不再继续和秦琰饶舌,迈着大步转过了屏风,见秦晋一脸的古怪表情,便长叹一声道:“使君有如此家奴真是羡煞人也!” 他这话绝不是恭维,从他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里,秦晋也知道他说的绝不是客套话。 到现在为止,还没听说哪家的家奴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现在看秦琰等人的资质,也许假以时日就会成为军中的悍勇之将。 皇甫恪的情绪经过大半日的调整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虽然难免还是愤愤然,却认同了秦晋先潼关的既定策略。 不得皇甫恪开口说此来的目的,秦晋先他一步,说道: “善站者用兵,虚虚实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垣、夏两县少不得威高望重者坐镇啊,否则叛军一旦再次北渡黄河,河东道后路危矣!” 这句话把皇甫恪堵的喘了一大口气,先是苦笑,继而又冷笑一声。 “秦使君莫给老夫戴高帽子,这一回老夫说甚也得冲在前面率师击贼,总躲在后面,安全是安全了,这口鸟气实在咽不下!” 第四百四十二章:血战风陵关 说至口干舌燥,秦晋便唤来仆役端上酒肉,两个人竟吃喝起来。有心事的时候,喝酒便容易醉人,三碗酒下肚皇甫恪的眼神便有些迷离,说话似乎也少了顾忌。 “说句不中听的话,秦使君是瞧不起老夫这把快掉渣的骨头,还有老夫麾下的朔方军……”皇甫恪磕磕绊绊的吐出了这句话便一直盯着秦晋,在等着他的回答。 若是换了旁人大可一笑置之,说老将军醉了,这都是无稽之想法。然则秦晋毕竟不想对皇甫恪虚与委蛇,他放下了酒碗,将口中猪肉嚼烂咽下肚之后,这才直视着皇甫恪借着酒劲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字一顿的回答道: “老将军言重了,事关天下兴亡,秦晋岂能因一己之好恶而决断呢?说到底,秦晋只是个地方长吏,手中所能利用的资源极为有限,但也要拿出最大的把握去应对,不是吗?如果老将军认为因秦晋的安排而受辱,大可自行其是,毕竟老将军也是挂着使职的……” 秦晋在语气最急促之处忽的戛然而止,说罢便又自顾自斟满一大碗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反而是皇甫恪目瞪口呆,眼神茫然定定望着前面,但焦点已经不再秦晋的脸上。 骤然,几案啪的一声巨颤,皇甫恪长身而起,竟对秦晋一揖到地,说话间语音哽咽。 “使君一席话振聋发聩,皇甫恪一心只顾个人得失荣辱,真真是汗颜无地……”就此,皇甫恪表示绝口不再提前往都畿道厮杀阵战一事 ,全凭秦晋差遣。 秦晋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皇甫恪的反应竟如此之大,一言不合就长揖大礼。他赶忙避席到一边,又以双手扶起长揖不起的皇甫恪。 “老将军折煞秦某了,朔方军留在垣夏两县,虽不能有阵战厮杀的爽快,对神武军对河东道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绝不能或缺的。老将军如此深明大义,却是让秦某汗颜!” 心结一解,皇甫恪竟奇迹般的酒醒,重新落座以后端起酒碗一言而下连呼痛快,然后又倒了满满一碗,双手捧起。 “如果猜的没错,秦使君今夜便要启程向西,老夫也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碗酒就当为使君践行,干了!” 一言说毕,又是一饮而下! 这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五千骑兵沿着通往河东城的官道一路向西疾驰。离开夏县已经有两个时辰,算算里程可在天亮之后抵达河东城。但秦晋此行的目的地绝非河东城,抵达河东城以后,大军将转向向南,沿着黄河往风陵关而去,他要从风陵关渡过黄河,最终直抵此行的终点,潼关。 同罗部的五千骑兵都是一人双马,所以行军速度要远远胜过一人独马。而此时,秦晋被杜甫那封加急军报惹的心神不宁,便不顾马力极限一直催促赶路,只要一刻没能抵达潼关,他的心就不能安稳下来。 而这种心乱麻如麻的情形于秦晋而言却是头一次出现,就算在新安最绝望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般的慌乱。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预感吧,不好的预感总会带着人的思绪直往抵御坠去。但下一刻马蹄的咆哮又将秦晋从这种坠落中直拉了回来,接着又继续坠落…… 秦晋就是在这种反复纠结的折磨中不顾一切的催促着胯下的坐骑,甚至连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的血肉模糊也混不在意。 “使君,河东城到了,是否入城歇脚?” 战马希律律一声站定,秦晋勒住马缰绳,借着黎明微红的日光遥望前方,城墙的投影显得格外威武雄壮,但这只是一种假象,人心散了就算金汤城又如何? 冷冷的几个字从秦晋的口中挤了出来。 “人不下马,天黑之前务必抵达风陵渡!” 过了风陵渡就是潼关,也许只有看到潼关的城墙,秦晋内心中的不安才会随之消散。 对于这种压榨极限的急行军,就连乌护怀忠都有些吃不消了,倒不是他本人吃不消,而是心疼战马,这一路上便已经上百匹战马因为体力不支而当场倒毙,如果在这么无所顾忌的强行行军,还不知道要死多少…… “使君,人不歇,总让马歇上半个时辰吧!” 然而秦晋却大光其火,嘶声道: “不想走,当逃兵便是!死了多少马,战后秦某成倍补给你……” 众人愕然,秦晋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甚至连语气都不曾刻意加重过,现在表现的歇斯底里,除了令人惊惧以外,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紧迫感。 一向智珠在握,气定神闲的秦使君究竟是怎么了,到底在害怕什么? 但是,自此以后再没有一个人在秦晋面前提及歇脚一事,五千骑兵沿着黄河东岸的官道撒开了向南狂奔,沿途不断有战马不支倒毙。 秦晋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战马颠簸的麻木而失去了知觉,仿佛坐在马背上的只是一句行尸走肉。脸上忽的传来一片冰凉,他诧然抬起头来,却发现片片雪花飘落,纷纷洒洒,继而竟似雪幕一般将五千骑兵悉数笼罩其中。 下雪了,天宝十五载的第一场雪! 这本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但对急着赶路的神武军而言却是大大的坏事,大雪不但遮挡了骑兵的视线,还影响了奔驰的速度。好在他们沿着黄河东岸向南狂奔,不至于在大雪中迷失了道路,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突入而来的大雪绝挡不住秦晋拼命赶路的决心,天黑之前,必须抵达风陵关。 好在这场大雪受到地域的局限分部并不是很广,过了首阳山以后,原本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转而稀稀落落,只剩下了零星的清雪,再往南走甚至连太阳都半遮半露的出来了。 秦晋暗道老天终归不总是绝情! “禀报使君,前方五里便是风陵关,探马已经先行一步通报当地守将……” 所有紧紧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秦使君的军令是连夜抵达风陵关,可没说是连夜摆过风陵渡,言下之意便是在风陵关休息一夜再赶路。 果然,秦晋下令骑兵放缓前进的速度,同时所有人分成前后两队缓缓向前。 “逃卒,逃卒!”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视线立时便四下寻觅,继而又落在了一群衣甲不整的军卒身上。 说他们是逃卒绝非武断而为,因为那伙身穿衣甲的军卒在发现了神武军骑兵以后,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惊恐的四散而逃。唐军军法虽然并不严苛,但对逃卒一样是以死惩戒。只有犯了死罪的逃卒,才会见到唐军的身影如见到索命阎罗一般。 这些慌不择路的逃卒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骑兵,只眨眼的功夫,便有十几个被逮到押在了秦晋的面前。 秦晋不用审问,也知道了其中的因由。前方阵阵传来的战鼓声,已经说明了一切,风陵关下一定在进行着一场大战。 乌护怀忠简单的审讯了一个逃卒模样的人,果然是风陵关遭袭,至于敌人来自何处,人马几何,对方却一问三不知。 见状,秦晋暗暗冷笑,这些逃卒一看就是在军中混日子的酒囊饭袋。 “不必审了,一个不留,全部斩首,以儆效尤!” 放松的心情没能持续超过一刻钟,这伙逃兵的出现终结了这种不切实际的轻松。 “准备战斗,乌护怀忠,还能一战否?” 秦晋这么问当然是出于连续赶路一日夜的原因,此时就算人还有体力作战,只怕战马也匹匹都在强弩之末了。乌护怀忠则毫不犹豫的答道:“死战到底!” 有乌护怀忠这句话就足够了,秦晋虽然不了解这些骑兵,但他了解乌护怀忠,只要他能答应下来,便一定是有把握的。 岂料,乌护怀忠又开口说道: “请使君在后方观战……” 秦晋气血上涌,也不答话,只双腿紧夹马腹,缰绳抖开,战马加速冲了过去。 尽管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在翻过垭口之后,面前的场景还是让秦晋震惊的无以复加。 风陵关只是因为风陵渡而存在的一座小关城,然而在关城外却是密密麻麻聚满了蚂蚁一般的人,放眼望去,规模不大的关城竟像狂风暴雨中一片落叶,似乎随时便会被淹没…… “乖乖,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身后一名军卒傻呆呆的问了一句,秦晋却心如刀绞,一路上的不祥预感还是应验了。此时就算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这些人一定来自潼关方向。 他们能够肆无忌惮的渡河攻击风陵关,潼关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无数火把点亮了风陵关,将方圆数里映照的如同白昼,对方居然打算连夜攻城。 当太阳彻底没入天边,最后一丝阳光也随之消失,黑暗之中,秦晋不断的催促着战马加速,既然最坏的可能都发生了,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吧。神武军的主力现在刚刚由绛、晋两县开拔,正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自己所能倚仗的只有乌护怀忠麾下这五千精疲力竭的同罗部骑兵而已! 第四百四十三章:潼关终失守 连夜攻打风陵关,可见叛军嚣张到了何等地步,真的以为拿下这小小的风陵关是十拿九稳的吗?秦晋在马背上暗暗冷笑,直到这一刻眼见着风陵关被围,他的心绪反而镇定了下来,不再像一路上那么惶然不安。 “叛军连夜攻城已经犯了兵家大忌,只要一鼓作气便可将其击败,扭转局面!” 秦晋高喊了一声,为身边的军卒打气。实际上,即便他不这么做,人人也都摩拳擦掌准备大打出手了。 第一个握紧了手中马刀的便是乌护怀忠,已经被燕军闯到了眼皮子底下,岂能再说什么休息一恢复精力?就算累死也得拼命一战。 一句高亢的突厥语猛然炸响,回应紧接着就像海啸一样排山倒海的涌了起来。秦晋从来没想到过,仅仅用五千人就能造出如此令人震撼不已的声势。 这五千骑兵九成以上都是铁勒人,其中半数以上又是同罗部的族人,因而战斗意志绝非刚刚招募的团结兵可比,更不是那些在地方上混吃等死的唐军可比。这些人原本在安禄山麾下,后来因为孙孝哲的处置不当,使得本就离心离德的同罗部彻底与之分道扬镳。 铁勒同罗部人一直记恨安禄山在当初对他们族人的屠杀,这也是为什么同罗部拥有和曳落河一般的战斗力,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的根本原因。 所以,同罗部每一次冲杀燕军,都是一次复仇,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嗷呜…… 牛角声呜咽回转,就像一柄利剑刺穿了浑厚而急促的战鼓声。不过,由于夜色的掩护,蚂蚁蝗虫般冲向风陵关城墙的燕军一时间却难以断定敌袭究竟来自何处。 同罗部骑兵的战斗方式用的就是最原始的草原方式,与神武军那一套强调纪律为先截然不同,因而秦晋在军中的作用更多则是象征性的,所有的指挥都出自乌护怀忠,以及乌护怀忠的部下。 然则,秦晋的声望早已今非昔比,尤其是经过绛州一战之后,神武军在曲山口几乎全歼蔡希德部精锐,同罗部的勇士们对他已然敬畏如天神。现在秦晋就冲在最前面,就好像草原上的头狼带头发起冲击和厮杀一样,所有人都前所未有的亢奋,紧随其后,冲着那些到此时还摸不清楚敌袭究竟来自何处的燕兵掩杀过去。 一阵箭雨自黑暗的虚空中骤然砸落,背后受敌的燕兵立时就倒下了一大片,人仰马翻之下,对风陵关的攻势不可避免的就减弱了。 见此情景,秦晋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倘若不能趁着燕兵的慌乱,一鼓作气将其击溃,那么翻过来他们这五千人就很可能遭到反噬。 仅仅通过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火把光,秦晋也能初步判断出来,围攻风陵关的燕兵至少在两万上下。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万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渡过黄河,甚至直接就围住了风陵关,但是一旦不能将优势保持住,两万人权力反扑,同罗部骑兵毕竟人马力竭,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强弩之末,只要受挫颓势几乎就不可挽回。 所以,秦晋实在赌,除了赌他也别无选择。难道真能在此时袖手旁观,等待五千骑兵恢复了体力,抑或是绛晋两地的神武军抵达此处,再行动手吗?到那时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就算想吃后悔药,恐怕也没得卖。 意识到这一点,秦晋才如此拼命,将一军主帅不可轻易犯险的军中律条抛诸脑后,他就是要赌老天的立场仍旧会在自己这一边,那么多次危机都能够化险为夷,这一次也定然不会让人失望的。 猛然间,秦晋直觉胯下战马向前摔了出去,整个人都随之失去了平衡跟着疾飞,电光石火的功夫他已然明白,一定是战马受伤了,马失前蹄对战马而言就等于宣判了死刑,马上的骑士则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秦晋的骑术虽然不是很好,但反应绝对是一等一的快,在战马刚刚向前倾倒的同时,他就已经将双脚从马镫里抽了出来,整个人都绷紧了蓄势待发,只要马身扑倒于地便以最快的速度跳开去。 否则,战马轰然倒地之后,马背上的骑士一旦反应不及,很可能就会被庞大的马身压住,而造成第一次创伤。 这第一节秦晋用自己的反应轻易化解了,然则危险并没有消失,而是更加凶猛狰狞的狂扑过来。骑兵冲阵往往成群结队,只要有人落马便会被飞速前进的马群碾成肉酱。 现在,秦晋居然也要面临被碾成肉酱的危险。他前脚刚一落地,立时就觉得背部一紧,整个人便离地腾空而起,接着又奇准无比的落到一匹马鞍空着的马背上。 在关键时刻,是乌护怀忠用他过人的膂力救了秦晋一命。 只听乌护怀忠高声喊道: “使君小心,燕贼放箭了,咱们冲上去,将他们都打回娘胎里!” 自从学习了汉话以后,乌护怀忠总喜欢说些玩笑话,想不到在生死瞬间的战场上竟也不例外。秦晋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亢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从鬼门关捡回一条的刺激,让他肾上腺素激增,此时赤红的双目里只射出一种讯息,汇集成一个字那就是杀! “杀!”秦晋大喝一声之后,五千骑兵已经冲进了蚂蚁蝗虫一般的燕兵军阵之中。 事实上,早在两军接触之前,数轮箭雨的砸落就已经让燕兵阵脚大乱。秦晋估计的最坏的局面并没有出现,也许他们选择连夜攻城也已经耗尽了绝大多数的锐气,同罗部骑兵的压上来,就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战场的形势竟然毫无征兆的就此被扭转。 战鼓乱七八糟的响了几通之后就再没了声息。 秦晋知道,战鼓声止息,又没有收兵的鸣金,那就必然是燕兵的指挥出现了问题,或者可以说燕兵已经无心应战。 对此,秦晋大大的难以置信,就算攻城的燕兵锐气尽丧,成了强弩之末,遇到同样成为强弩之末的同罗部骑兵,也不可能连一个回合都没走上就兵溃如山倒了。 “驱走燕兵,穷寇莫追!” 即便如此,秦晋还是下意识的下达了军令,这个时候只要把攻城的燕兵驱散即可,因为连同罗部的骑兵都已经因为连夜赶路而体力耗尽,如果在亢奋之下再行追击之事,没准就会发生什么出人预料的意外。 不过,秦晋的军令还是晚了。同罗部的骑兵多是草原上的勇士,他们在击败了敌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掠夺财产。而自从加入唐军以后,便知道了首级还可以换钱这回事,因而收割首级就成了击溃敌兵后的头等大事。就算他们本身也已经精疲力竭同样不可能例外。 乌护怀忠对部众的约束显然不如神武军步军那般严格,就算他再三勒令,仍旧有超过了半数的人马衔尾追击而去。 预想中的大战在两军接触的一瞬间就消失于无形,秦晋勒马顿足,之间火把星点密集的燕兵并非往黄河岸边退却,而是四面八方的就地逃散。 这种情况更让秦晋心中疑惑不解,能够攻克潼关的燕兵难道就如此的不堪一击吗?还是其中另有因由? “报,风陵关守将高齐进求见!” 来的好快,几乎城外的燕兵一撤,这风陵关的守将就赶来求见,可见此人也是颇有些胆量的,虽然贸然出城求见有失于鲁莽,但秦晋还是欣然接见了此人。 风陵关守将出现在秦晋的面前时,他赫然发现居然还是一位熟人。一年前自己带领新安军历尽千辛万苦由风陵关转进潼关时,负责接待的就是此人。 “风陵关守将高齐进拜见使君,使君别来无恙!” 秦晋下马,将其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几眼,这才发现高齐进身上大小伤口竟又十余处。可以想见,他刚刚是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恶战。风陵关的关城比起普通的县城差不多,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深,能够抵挡住两万大军的狂攻而不破实属不易。 然而,秦晋更担心的却另有其事。 “快说,潼关情况如何了?” 说罢,他直直盯着风陵关守将高齐进,等着答案。高齐进低下头,原本有几分兴奋的眼睛里忽而光芒暗淡。见此情形,秦晋的心猛然再次下坠,侥幸终究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使君……潼关失守了!” 几个字说出来,风陵关守将高齐进忽而嚎啕大哭。 潼关失守四个字对于他们苦苦坚守战斗的唐朝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用明言,悍将的痛哭流涕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早就预料到是一回事,如今真真切切得到了潼关失守的消息又是另一回事。秦晋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趔趄,多亏有亲随在后面将他扶住,这才没有跌坐在地上。 “潼关……如何就失守了?不是有二十万大军吗?不是有高相公领兵吗?” 秦晋一句接着一句的喝问,然而这个问题谁又能回答的出来…… 第四百四十四章:千里有雄心 高齐进沉默不语,秦晋的问题他也很想找人问一问原委,可事实是恐怕举朝上下都没有人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了。潼关失守也就意味着高相公遭到了彻底的失败,此时再放眼天下,谁还能在潼关失守的情况下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呢?恐怕孙武、白起、卫霍齐齐再世重生,也难有作为了。 他砸了咋干裂的嘴唇,小声说道: “当务之急,末将以为是如何应对,至于责任谁属,那是朝廷相公的们的分内之事!” 这句话已经说的很直接,正告秦晋此时绝不是追问潼关失守因由的时刻,因为还有更大的危机等着他们呢。高齐进并没有在攻城大军被赴援的击退后而有一丝一毫的振奋之色,与之恰恰相反,他只认为这不过是一次侥幸之举,真正的燕军精锐正沿着关中宽敞的大道,直驱长安。 秦晋在短暂的激动之后,立即恢复了理智,他见潼关守将似乎是个颇为冷静的人,心中暗暗赞叹。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却被朝廷放在了鸟不拉屎的风陵关,朝堂的明公们真是睁眼瞎啊!” 说话之人乃是跟随秦晋而来的陈千里,他内心中的愤懑只比秦晋多而不比秦晋少,只见他那原本肥硕的肚子已经小了好几圈,袍子也因为身材的变化显得有些别扭。 秦晋也赞同陈千里的话,但是,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与其私下里戚戚然,不如脚踏实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所以,秦晋尽管不满于朝廷争权夺利的龌龊,却只埋头做自己有能力做的事。 风陵关守将高齐进确实是个处事冷静之人,让这种性格的武将独当一面也的确是合适的人选。然则,风陵关虽地处河东,但却归潼关指挥调度。换句话说说,高齐进乃是高仙芝的部下,他不相信高仙芝也是个只知道尸位素餐的人。 果然,高齐进对陈千里的话大为不满,反驳道: “高相公来到潼关以后,虽然不如哥舒老相公杀伐决断,却是知人善任,高某不认为自己在风陵关守将的任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 陈千里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见高齐进维护高仙芝,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拿什么反驳合适,是以竟张口结舌了。 秦晋见状,大为摇头,眼下都已经快火上房了,他们两个竟然能因为上官是否尸位素餐的而争执起来,真是不分轻重缓急。 “好了,不论高相公如何,都先入城再说。燕兵眼下虽然退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连战场也顾不得打扫,所有能走能动的人一律进入风陵关关城。 风陵关的关城兴建之初就完全出于军事用途,因而城内的主要居民都是驻军家属。所以,整个关城并不大,能够容纳的人数顶多也就在万人之间,秦晋带来的五千骑兵全部挤了进来,便显得拥堵不堪。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天亮之前,任何意外发生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这风陵关好歹也算关中门户之一,地处要隘之地,如何修的如此吝啬?” 陈千里是个直性子,此时忘了刚才的争执,又开始抱怨吐槽风陵关修建的不够宽大。 高齐进则解释道: “阁下有所不知,风陵关比较特殊,乃是先有风陵渡,后有关城。在此城兴建之初,风陵渡便已经是繁华一方的地域了,只不过繁华虽有,地势却是低了,凡有大水十次到有八次会淹没市镇,所以本朝初年修建关城之时,便在选址之时向北移了三里地。” 这种情况秦晋早在去岁路过此地时就听说过一二,而陈千里由于是先秦晋一步去的长安,所以并没有到过风陵关,因而对当地的掌故不甚了解也不奇怪。 得知因由之后,陈千里咋舌连声。 “军民分开,好事,也是坏事。恐怕风陵渡已经被燕兵贼寇劫掠一空了吧!” 岂料高齐进又道:“也未见其然,燕兵来的仓促,渡河之后就直扑关城,怕是打算在破关之后再大肆行抢劫之事,不料却被秦使君的骑兵精锐打了个七零八落。也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刚刚高某已经遣人往风陵渡查探损失情况,想必很快就会有回音。如果百姓果真幸免于难,还要尽快安排他们……” 话到此处,高齐进竟语塞了,他本想说尽快安排百姓转移到关中去,可一闪念却骇然想到,此时潼关已失,连长安都直面燕军兵锋,这些人能躲到何处去呢?想不到天下之大竟连区区容身之所都成了奢望。 长长一声叹息,高齐进神情颓然。 “难道唐朝当真气数已尽了吗?” 是啊,高相公大军一败涂地,潼关紧接着失守,高歌猛进,一片大好的局面转瞬间竟成了亡国之危,巨大的落差就连高齐进这等冷静之人都不禁为之彷徨震惊。 “报……” 正说话间,果然有军卒回报,风陵渡并没有遭到燕兵的烧杀抢掠,但情况也不容乐观。自从白日间燕兵过境围了关城之后,几乎所有的百姓都纷纷逃命,现在的风陵渡已经成为了一片死地。 得知如此境况,就连秦晋都忍不住哀叹,自从由河东城向南以后,满眼都是亡国之相。 “河东眼下还是安全的,燕兵一时半刻还过不去,可让百姓向北逃难,到时自有有司官员负责安排一应事宜!” 河东道于神武军掌握的八个郡有一点好处是唐朝其他郡县所不及的,那就是有一整套收容难民的办法,这些逃到当地的难民不但不会给当地带来不稳定的因素,反而充实了人口以随时补充到需要人力的地方去。 充入难民营中的逃难百姓在经过简单的训练以后,大抵有两个去处,一是选入地方团结兵,二是用作屯田,以及疏浚河道…… 这些细节秦晋自是不会向高齐进解释,不过高齐进在得了秦晋的提醒之后,还是乐得一拍大腿。 “真是被急昏了头,怎么就忘了秦使君刚刚在绛州全歼了蔡希德的叛军,怕是孙孝哲部也该闻风丧胆吧,自不会深入河东自讨晦气!末将这就发布公告,令风陵关附近百姓向北避难!” 秦晋点了点头,对高齐进的主意和说法表示赞同。 “燕军击破潼关之后,首要目标是长安,在长安陷落以前,是不会将矛头直指河东的,所以风陵关外那些人才如此容易的就被吓退了。说到底应该都是些沿途收拢的乌合之众,咱们切不可被这种侥幸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真正的燕军精锐都是这般不堪一击!” 这种话也只有秦晋亲口说出来才不会遭到异议。高齐进肃容答道:“使君提醒的极是,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末将愿听凭使君差遣!” 高齐健表示愿听秦晋的指挥,这原本就是应有之议,高仙芝现在生死不知,失去了主帅的高齐进自然愿意听凭秦晋的调遣,更何况秦晋是唯一一个曾全歼燕军精锐的主帅。 秦晋对此并不意外,沉吟了一阵问道: “风陵关还有多少守军?” “日间守城之战死了不足千人,现在大致还有四千左右的可战之兵!” 四千人马不是少数,但如果燕军以潮水之势强攻,只怕未必能守得住。但是,风陵关的位置太重要了。对潼关而言,是它扼守黄河北岸渡口的要隘。反之于河东城而言,又是来自黄河南岸兵锋威胁的重要屏障。 “风陵关绝不可失守,我希望你能牢牢守住此地!”秦晋思顿了一下又道:“我会从河东给你再调拨五千人,军资器械一样会断续运来,唯一的要求就是守住此地!” 这个要求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高齐进却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答道: “请使君放心,末将誓与风陵关共存亡,人在城在,人亡城破!” 一旁久久不发一言的陈千里见高齐进慷慨激昂,不禁想起了当初在新安绝地时的场面,亦如眼前一般悲壮,竟忍不住出言道: “陈某愿留下来与高将军一同死守风陵关!” 此言一出,高齐进不禁对这个刚刚与他争执的胖子另眼相看了。 要知道,风陵关的位置重要极了,就算燕兵在长安被攻克以前无意深入河东,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夺下此地。换言之,留在此地的军卒也好将军也罢,都是九死一生。陈千里主动请缨,愿意留下来守城,在高齐进看来绝非是夺权之举,试问有谁会在必死之地做出这种可笑的行为呢? 想及此处,高齐进正对陈千里长身一揖。 “阁下高义,高某感佩之至!” 陈千里一把扶住了高齐进,居然嘿嘿笑了一声,说道: “食君之禄,正当在此危亡之时死而后已。陈某曾在新安协助秦使君守城,于此道还有些经验,留下来也可助高将军一臂之力!” 闻言,高齐进惊讶的抬起头来,盯着陈千里看了好一阵,才艰难的问道: “阁下难道曾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麾下长史……” 第四百四十五章:期盼平安火 陈千里主动请缨,希望留下来助高齐进守住风陵关,秦晋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陈千里在新安的时候就有不俗表现,对秦晋的守城之法也深有心得,既然风陵关乃扼住黄河自南向北又由西向东的关键转折之处,是唐朝和伪燕必争之地,那么一场恶战想必在所难免,高齐进有心死战,他却不希望此人真就轻易的死在了这场浩劫之中。陈千里留下来,则正可挥最大的作用,说不定还会有奇迹出现也未可知。 但秦晋还是表情凝重的看着陈千里,嘱咐道: “记住了,如果关城难以守住,你和高将军一定要及时撤出来,留得人在,才能得见他日反攻。” 这句话大出高齐进意料,他本已经定下必死之心,便迷惑的望向秦晋,想要知道秦晋这么说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秦晋这么说绝非虚与委蛇,事实上也绝没有必要。 只听秦晋又道: “存地而失人,人地两失。存人而失地,则人地两得。我刚刚说让你们守不住时要及时撤出来绝非假意客气,我一向都不主张守将盲目的与城共存亡,一切均须由整体的大局出。”说到此处,秦晋加重了语气,“现在大局需要你们保住性命,以待将来有更大的作为,明白吗?” 其实在秦晋的眼中,风陵关虽然重要,但假若燕军对此地志在必得,必会再次卷土重来,而援兵在短时间内又未必会及时赶到,那么假如守不住,也只能先尽力拖延,然后再相机撤退。 在明白了秦晋的心意之后,高齐进大是感慨,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主将如此看重手下人命的,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各大名将有哪一个不是以部属的性命堆砌自家的军功呢? 虽然这很不公平,但世人却将此看做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日秦晋反其道而行之,竟提出了人命更重要的观点,虽然高齐进内心并不认同这么做对战局会有帮助,但还是对秦晋其人好感大增。 试问谁又不想跟着一位看重部下性命的主帅呢? 然则,高齐进既然早就定下了必死之心,当然也就不会因为秦晋的一番话而改变心意。 “使君容禀,绝非末将不爱惜性命,实在是军心宜鼓而不宜泄,假如早知要撤走,军中将士必然无心恋战,恐怕连半日都守不住就要城破人亡,假如心存必死之念,拼上一阵,说不定撑持十日半月也极有可能。请使君无须担忧末将等性命,末将必会竭尽所能,为朝廷争取更多的时间。” 陈千里对高齐进的话也大为支持。 “使君此时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天下危亡之际,正是我辈牺牲献身的时刻,如果以我等区区性命能唤起天下人的群起醒悟,即便九死亦心满意足……” 这番话慷慨激昂,就连高齐进都没想到,他原本还想劝一劝这位曾在陈玄礼麾下任长史的胖子,现在看他也是与之一般心怀死志,不禁又是感慨连连。 “有阁下助阵,风陵关一定会撑过去的,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 说来说去,陈千里和高齐进竟双双表示愿与风陵关共存亡。秦晋直到此时才正视陈千里这个看起来有点胆小和木讷的胖子。实际上,陈千里只是外表给人以这种错觉,他本人既不胆小也不木讷。当初在新安时,县令崔安世以家奴起兵控制了县城局面,就是这个胖子不顾个人生死挺身而出,自己才能死中得活,说起来这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奇迹啊。 但愿陈千里的留下,会给风陵关带来奇迹。 秦晋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既然陈千里和高齐进双双表示愿赴死一战,他只能予以默许支持。 只要他们能在风陵关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神武军就会由河东道源源不断的开赴关中,与燕兵-叛军做输死一战。 与陈千里和高齐进交代完毕,秦晋当即改变了在风陵关休息一夜的主意,而是下令立即连夜西渡黄河,到关中去,必须赶在叛军兵锋之前返回长安。因为秦晋忽然想起了那一世史书中所记载的李隆基,这个曾经雄心万丈的天子,现在垂垂老矣早就有心无力,在得知潼关失守后的反应竟是瞒着所有的朝臣,仅仅带着个别亲信与太子偷偷的逃出了长安城。 也就是在逃离长安的途中,太子与陈玄礼勾结动马嵬坡兵变,杀死奸相杨国忠,自此以后被压制了十余年的太子李亨正式登上了唐朝的历史舞台。 然则,现在陈玄礼已经被贬官外放,太子李亨也是以戴罪之身刚刚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假如李隆基一如历史记载那般逃离长安城,李亨还有没有实力动马嵬坡兵变,以当前形势推断,他没有动兵变的实力,可一旦李隆基进入蜀中,那道有可能会使唐朝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诏书便会往天下,到那时,就算秦晋有心,也再无力回天。 如果秦晋没有记错,李隆基在抵达蜀中后,向天下颁布诏书,封膝下诸子为各路大元帅,分别节制天下各道兵马。这么做显然是孤注一掷,只要是他李氏的种,哪怕有一个儿子能在地方上立住脚,也不至于绝了李唐血脉,至于还能不能定鼎天下,那就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而以秦晋所知,李隆基诸子自幼养在十王宅内,严谨参与政治,都是圈养废了的纨绔子弟,能指望这些昏聩无能之辈力挽狂澜?真是天大的笑话。 “使君,战马草料已经喂食完毕,随时可以整军出!” 乌护怀忠的声音打断了秦晋的思绪,现在还不是想着李隆基会不会昏招迭出的时候,最要紧的事是赶到长安去。 此时秦晋有一种难以对外人说的焦虑,那就是一旦李隆基果如历史上一般放弃了长安,而李亨又没有能力如历史上一般动兵变,然后跑到灵武去登基称帝,便只能跟着一路逃亡蜀中。 只要李隆基父子逃到了交通闭塞的蜀中,恢复唐朝那就只能是空话一句。所以,秦晋不得不为神武军的将来做打算,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救下一两个李隆基的儿子。如此一来,就算局面坏到不能再坏,他还能够以李氏的名义而有所作为。 不过,这种想法秦晋只是一个人在腹中暗暗筹划,大军急进关中打起的旗号还是勤王护驾,事实上这也是最正常合理的反应,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立马黄河西岸,秦晋回于黑暗中遥望黄河河面,忽觉脸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抹却是水渍。 下雪了! …… 长安城,刁斗声声,惹人阵阵烦乱,大唐天子李隆基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爬上了兴庆宫东墙角楼,喘了好一阵才用干枯的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盯着东方漆黑的虚空,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圣人,圣人使不得啊,让老奴在此守候‘平安火’就是,龙体,龙体要紧啊……” 高力士不断的劝说着李隆基返回宫中,由他在此守候“平安火”报平安就是。 然则,自从接到高仙芝生死不明的军报以后,李隆基的情绪瞬间由天上坠落地域,便终日坐立不安,只要太阳落山,必亲自到这角楼望台之上向东瞭望,非见到“平安火”不可才会回到宫中就寝。 大唐立国之初,由潼关到长安每十里便修建一处烽燧,日落之时便由潼关开始次第点燃烽火,与寻常烽燧报警不同的是,这乃是报平安之火,因而又被称之为“平安火”。这“平安火”从开国到现在日日不断,已经有一百多年不曾中断过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李隆基的心也在渐渐下沉,漆黑一片的虚空中久久不亮起那期待中的‘平安火’,忐忑就像一只毒蛇在一口又一口的啃噬着他的心脏。 李隆基贵为大唐天子,曾富有四海,此时竟无力的像个期期艾艾的孩子,不时传出阵阵紧张而又不规律的粗重喘息。 就算因为天色黑看不到李隆基的表情,高力士也猜得出来天子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陡而起了北风,随之便有鹅毛大雪扑簌簌落下,眨眼的功夫李隆基身上就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终于,李隆基的身子微微一颤,整个人便颓然软了下来。高力士手疾眼快,在李隆基身子倒地之前,将他用双手拖住。 “圣人,圣人……” 说话时,高力士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谁知李隆基却身子微一用力,挣脱了高力士的搀扶,又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干枯的双手再一次把住了角楼望台上的栏杆。 “哭甚哭,朕没事……” 斥了一句之后,李隆基抬头望了望漫天鹅毛大雪,又担心似的其言自语。 “如此大雪,烽燧莫非燃不起来?” 话音未落,却听天边闷雷滚滚,由远及近…… 李隆基突受惊吓,再也站立不稳,仰头向后便倒…… 第四百四十六章:清虚进逆言 “冬雷滚滚,天象妖异,李唐江山怕是要易主了……” “真人慎言,使君向来最厌恶怪力乱神,小心被听了去徒惹麻烦!” 神武军中军副将王颀拉住了清虚子邋里邋遢的道袍,小声提醒着他,不要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事实上,在神武军被排挤出长安到了冯翊郡以后,军中许多人便已经在私下里对朝廷和天子表示不满,只不过敢于公然说出来的人,清虚子还是头一个。 岂料清虚子不但没有听从王颀的劝告,反而点指着他哈哈大笑道: “贫道直言天道,就算触怒了秦使君的一己私好,又待如何?” 这一反问将一向谨慎的王颀也问住了,王颀不是傻子焉能从清虚子的话中体味不到弦外之音? 说穿了就是唐事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当今天子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出昏招,丢了潼关,致使长安城直面叛军兵锋,想要回天怕是难上加难。所以,在神武军多数人看来,此时回师长安,只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 如果按照卢杞和裴敬的想法,他们此时不但不应该回去,还应该趁乱控制河东道十八郡全境,如此神武军据河东之地,进可向东挥师河北,退还有 朔方河套可做依托,加上现在朝廷面临覆巢之危,使得神武军彻底的失去了朝廷的束缚,当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又何必选那下下策,到关中去勤王,搅合那一汪浑水呢? “王副将,秦使君有请!” 王颀是得到秦晋的调兵令以后,第一个追赶上来与之会合的将领,这还要得益于与蔡希德部一战缴获了大量的战马,所以在成立中军之初比前军和后军不同,又单独组建了一支骑兵,人数虽然不多只有区区两千人,但同样是一人双马的配置,在战斗中的作用绝不亚于万人步卒。 王颀从前军被平调到了中军听命与裴敬,裴敬收到了调兵令以后担心秦晋的安危,便令此人率领骑兵先走一步,赶去支援秦晋。 秦晋在赶赴长安的道路选择上并没有选择经过同州以最短的路径奔赴长安,而是在北洛水与渭水交界处好整以暇的修整了一夜,王颀也正是因为此才能追赶上秦晋,现在唤过去,一定是有重要指示。 王颀看了清虚子一眼,这个老道死活非要跟着他一同来见秦晋,只是到现在也不曾得到秦晋的接见,明显是不受待见的。偏偏清虚子仿佛不清楚自己的真实处境一般,仍旧我行我素大放厥词。 说实话,王颀是个对道教颇为心折的人,而这个清虚子所献的伏火方又在军中推广,威力极为惊人,因而从未将其视作普通的道人,一直对其礼遇有加。 “真人稍待片刻……” 说罢,王颀拨马便走,却听清虚子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将军见着秦使君务必提及贫道,贫道来了……” 王颀催马加速,只做听不到,都到了这种当口,提及清虚子只会让秦晋更加厌恶此人。 谁知见到秦晋以后,秦晋第一句问的话便与清虚子有关。 “听说牛鼻子老道和你一块来了?” 以至于王颀惊讶的有些张口结舌。 “回,回使君话,清虚真人,的,的确是与末将一同而来……” 秦晋点了点头,勒马减速,来到一处土埂之上,指着远处泛白的河面。 “一个时辰后,大军渡河。” 王颀又是一愣,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秦晋的节奏,刚刚还提及清虚子,怎么一眨眼又要渡河呢?渡河的意图明摆着是要和叛军硬碰硬。 “使君三思,我军势若,若硬撼叛贼,恐怕力有不逮!” 秦晋道: “不必担心,探马早就侦查过了,叛军已经在围攻渭南,咱们此时袭取郑县,或可为长安多争取一日时间。” 王颀彻底被秦晋的心思惊呆了,原来他以为秦晋走的急是想到长安去接出留在长安的家眷,现在看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而是要真刀真枪的和叛军在关中大打一场。而临来之前,裴敬曾再三嘱咐,无论如何也要提醒秦晋,叛军攻克潼关以后,关中再无险可守,长安的失守已经不可逆转,是迟早之事,千万不能不自量力而毁了神武军。 想到这些,王颀一咬牙,顶着巨大的压力,说道: “使君,末将有句话非说不可!” “说!” 秦晋当然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招致部将的反对,现在的神武军已经死死的捆成了利益共同体,就算自己也不可能恣意妄为,如此便一定会招致反对。对此,他绝不感到意外,就连王颀这种平日里见了自己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人都装着胆子劝谏,可见军中反对进入关中勤王的人一定占据了大多数。 然而,秦晋不得不说,这些人是鼠目寸光,哪怕拼光了半数的神武军,也必须将大义牢牢的抓在手中,神武军才会在战略上立于不败之地,否则割据自立,自外于中央朝廷,便等于放弃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晋并没有打算说服王颀,在静静的听他说完之后,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如今我打算以一己之力,撑住这转瞬就要塌了的破屋,王颀,你怕了吗?” 一句你怕了吗,声调陡然提高,将王颀震的一抖。 怕?怎么可能?他也算是历经九死一生了,到现在早就不知道怕死是什么滋味。不过,从秦晋透出轻蔑的目光中,王颀觉得深深的受到了伤害,他可以忍受秦晋的训斥,却绝不能忍受秦晋误以为自己怕死。 “末将从不知怕死为何物!” 回答的声音很是响亮,秦晋满意的笑了。 “不怕死就好,我现在又一桩风险极大的任务要交给你,可敢接下?” “请使君直言,末将敢不从命!” “好,我果真没看走眼。令你率所部两千人于华阴渭南之间,袭扰叛军粮道,不可力敌,只宜智取,若叛军大举反击,不要恋战立即撤往商南大山。若叛军离开,便重新返回华阴与渭南……” “使君莫非要将天井关故技重施?” 所谓天井关故技重施指的就是卢杞在天井关袭扰蔡希德粮道,使其军粮补给断绝的战例。此战之后,秦晋亦曾在军中大力宣扬卢杞的打法,一时之间神武军中对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王颀立刻就听出了秦晋的意图,想到自己有可能将再现卢杞的战法,不禁满心的跃跃欲试。 秦晋又适时的给他泼上了一盆冷水。 “不要小瞧了叛军,卢杞在天井关打的运粮队,而你在华阴和渭南之间,距离叛军精锐主力太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合围吞掉,此行此战实在凶险到了极点,可要有心理准备!” 说到打仗,王颀的自信便又恢复了,当即说道: “末将岂会轻易让叛军得逞?到时让胡狗们尝尝被独狼盯住的滋味!” 王颀的到来解决了秦晋一直顾虑重重的分兵计划,现在他可以带着乌护怀忠的同罗部直往长安而去。 过了北洛水以后,虽然没有大股的燕兵出现,但一经随时可见渡过渭水北来的燕兵探马游骑,骑兵们自然将之一一射杀,然而越往西走,遇到的燕兵游骑越多,使得秦晋也不禁为之紧张起来。 渭水北岸尚且如此,恐怕渭水南岸则处处都是燕兵。 “使君在为王副将担心?” 牛鼻子老道清虚子的声音传入秦晋耳朵里,他扭头看了一眼邋里邋遢的清虚子,却瞧见了一张笑的颇为难看的脸,那是一张布满了灰泥渍的脸,也不知这货有多少天没洗过脸了。 秦晋少有的和他说起了心事。 “怎能不担心?但目下形势,只能如此!” “使君乃成就大事之人,岂会妇人之仁?贫道建议,使君当效法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达成此计,就算死上万千性命,也值了!” 也只有清虚子敢在秦晋面前如此不管不顾的大放厥词,然则,秦晋却愣了一愣,他一直知道清虚子喜欢在自己面前好为惊人之语,但像现在这般提出了具体的方略还是头一次,不禁对此人刮目相看。 然则,这种话若是传了出去,将会带来极大的麻烦,好在乌护怀忠麾下的同罗部骑兵懂得汉话的人不多,也不怕被听了去。 秦晋知道,只要自己对这牛逼老道的话稍稍露出一丁点的赞许之意,这货就敢蹬鼻子上脸,于是他只能装作面无表情,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赞同。 看到自己的惊天方略居然在秦晋那里如石沉大海,连点波澜都没惊得起来,清虚子不免心浮气躁,有些着急。 “难,难道使君对贫道的方略不以为然吗?今天下即将大乱,倘若使君不趁此机会一显身手,只怕便会失去天纵良机啊!” 秦晋只平静的看着清虚子,淡然道:“此等话莫要再提,先到长安护驾勤王再说!” 清虚子大为失望,但仔细品味了一番秦晋的回答,他立即又兴奋了起来,刚想接着花茶继续说下去,却见秦晋已经催马向前加速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天子逃长安 秦晋率兵过了泾水,前面遥遥在望的就是咸阳城。此时的咸阳城自然早就不是秦朝国都时的规模,其规制顶多也就是个上县,与此城隔了一条渭水遥相对望的则是唐朝西京长安。 顿马驻足望去,却见咸阳城城门紧闭,一派肃杀之气。 “使君,以末将之见,咸阳当还在朝廷控制之内。” 秦晋叹了口气,咸阳控制在朝廷手中有什么用呢,假如此时长安已经丢了,这座渭水北岸的小城也早晚会落入安史叛军之手。 只是这样泄气的话他不愿当众说出来,是以只看了看身旁一派庆幸之色的清虚子说道: “长安此时未必会轻易陷落,咱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清虚子一路上没少和秦晋聒噪,现在听秦晋说要渡过渭水到长安去,不禁大为兴奋,然而却又劝阻他此时渡过渭水。 “使君不可现在就去!” “何以如此说?” “此时长安为陷,天子尚在宫中,使君此时去了,岂非还要受制于人?不如等长安失陷,天子遁逃之后,再从容出手,到时候就算天王老子都要对使君言听计从呢!” 秦晋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牛鼻子老道自从露出了狐狸尾巴之后,每每劝说自己都极为露骨,难道他就真不怕死吗? 然则,秦晋纵使认为清虚子的建议有道理,却也不会采纳。因为在长安城中,除了天子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只不过按照时间推算,加入李隆基没有让自己失望的话,此时怕是已经偷偷潜出长安了。 刚低头沉吟了一阵,却听远远有探马来报。 “报!渭水北岸发现大批百姓,正往冯翊郡方向去!” 什么?逃难的百姓?秦晋心中不由得一紧,莫非此时长安城已经失陷了? “速去向百姓打探情况,长安究竟情况如何!” 得令之后,探马又飞速离去,不一会就带回来几个衣衫颇为华贵的中年男人。 秦晋亲自询问之下,这才发现那些逃难的人多是出自长安富贵之家,而且有不少人还有爵位在身。 被“请来”的几位得知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年轻将军竟是震动京师内外的神武大将军秦晋,立时肃然起敬。 “原来是大将军,大将军因何此时才来啊?” 一句话问出口去,几个人嚎啕大哭。时长安之人多知道秦晋就任神武大将军,是以这几个富贵之家的子弟仍旧称其为大将军 秦晋被哭的阵阵心烦,都是男人,动不动就嚎啕大哭,实在让人无法忍受。但又不好对这些人发作,是以只得耐着性子劝了几句才问道: “诸位何故如此伤心?” 几个人这才说起正题,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以一种极为神秘的口吻低声说道: ‘一早上就听到宫中传言,天子已经趁夜逃离长安,长就要守不住了。’ 另一个人紧跟着附和道: “如果秦大将军能早一日抵达长安,天子未必会信心尽失而逃走啊……” 这几个人也不等秦晋说话,就七嘴八舌的议论起了长安城内的各种流言蜚语。 秦晋暗暗苦笑,李隆基还真是没能让自己失望,果然在某个夜晚瞒着所有的大臣,偷偷的逃离了长安。既然如此,他便再不能耽搁,必须立即南渡渭水,到长安去。 “请恕在下多嘴,大将军此时到长安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几家是因为先一步得到了内情,所以逃出来的早。此时天子逃走的消息怕是早就传遍了京师内外,一锅烂粥就算天神下凡也难有回天之力。” 这些富贵之家的子弟显然见多识广并不惧怕手握重兵重权的秦晋,非但如此还不断的向他提建议。 “陈兄所言极是,方闻大将军在河东用兵复土,又为冯翊郡牧守,何不据地而守,静待时机力图恢复呢?” 秦晋心中又是一阵苦笑,看来这些富贵之家的子弟居然也对朝廷不报任何信心。说好听的是据地而守,静待时机,究其竟不过是建议秦晋割据自保,他们也好大树底下乘凉。 “实不相瞒,诸位兄弟都是冲着大将军的名声,这才结伴去冯翊投靠,假若大将军守住冯翊,依托河东与朔方河套之地,未必不能撑起大唐的半壁江山啊!” 此时秦晋已经插不上话了,却听又有人道: “此话说的过满,冯翊郡为三辅之一,又距离长安过近,无险可守,怕是难以坚守。若想长久坚持,当务之急乃是撤往延绥等地,凭借错综复杂的地形抵御叛军狗贼的兵锋……” 将这几个人的建议汇总一下,就是让神武军凭借朔方河套之地与河东部分底盘和安史叛军做持久战。说实话,仅凭几句七嘴八舌的建议,到也看得出来这几个逃难的富贵之地绝非庸碌之辈。 一念及此,秦晋不由得怦然心动。当然,令他心动的并非是据地而守,行割据之实的建议,实在是他又想到了另一处关键之所在,那就是人心,尤其是长安世族的人心。 长安的世家大族子弟不计其数,其中的人才自也不在话下,所以秦晋觉得有必要在安史叛军进入长安之前,将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抢出来,安置到冯翊或者河东的安全地带。 掌握了这些唐朝的精英人物,还愁大事不成吗? 反观,李隆基带着太子和屈指可数的几个亲信,狼狈逃离了长安,至此以后,这位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天子威望尽失,再也没有能力呼风唤雨了。 看着面前的浑浊渭水,秦晋涌起无限的感慨唏嘘,李隆基虽然并未退位,可他的时代在这一刻起,终究是结束了。 由于大旱的缘故,滔滔的渭水最深处却没不过人的腰间,秦晋一声令下,乌护怀忠麾下的同罗部骑兵纷纷下水渡河。 那几个劝秦晋不要渡河的富贵子弟见状如此,不禁纷纷目瞪口呆,看来他们刚刚那一顿唇舌是白费了,此时仅凭区区数千人就想渡河力挽狂澜,不是痴人说梦,以卵击石吗? 秦晋扭头看了看几个傻眼的家伙,笑道: “你们自去冯翊,那里自有官员接待。秦某此去并非以卵击石,实在是还有更多的人要安全撤出来,如果在这渭水岸边顿足不前,何异于将他们留给了安史叛军?” 一干人闻言之后,立时都神色复杂,继而又齐齐长身而揖。 “大将军高义!” 秦晋再不与之废话,催马也随着大队人马进入渭水之中。 渡过渭水之后,还距离长安有数十里地,所有骑兵也不再限制马力,没命的向东南方向狂奔。 只是在渭水之南沿途又是另一番光景,道路两旁所见衣衫褴褛之人比比皆是,若在去岁之时,说此地乃大唐首善之地的长安,打死秦晋他也不肯相信。 初时百姓们见着黄土漫天,骑兵疾驰,纷纷惊恐的争相逃命,口中均大呼着: “胡狗来了,胡狗来了……” 但有人逃了一阵,终于发现这股风驰电掣而来的人马并非安史叛军,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得这些骑兵身上的禁军衣甲,而且旗帜上的“神武”与“秦”字都表明了骑兵的身份。 逃难的百姓中毕竟有识字的,认出了旗帜上的字以后,便欣喜的大声呼喊: “不是胡狗,是神武军!” 神武军之名在长安左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来的竟是神武军,百姓们一改逃命姿态,竟纷纷聚拢在官道上,并且越聚越多,生生将神武军的前路给挡住了。 秦晋见大军受阻,不免有心着急,便亲自出面劝说拦住去路的百姓。 “诸位父老,秦某赶着勤王,还望让出一条路来,万勿耽搁了军机!” 这当然是秦晋劝说百姓的借口,只是勤王之语不说还好,刚说了出来便有胆大的直吐口水,又骂声纷纷。 “天子早就带着贵妃逃了,长安城已经自己人烧杀抢作一团,还勤个鸟王?” 长安城中百姓相互烧杀抢掠这个新情况让秦晋暗暗吃惊,他原本以为就算天子跑了,也必会有留下来的官员主持大局,但以现有的情况推断,只怕城中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啊…… 想到唐朝养了那么多的京官,可到头来却连一个敢于担责的人都没有,也真实可悲到了极点呢! 岂料清虚子却不知何时凑到了秦晋身旁,从马上侧倾过身子低声道: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城内群龙无首,以使君的威望,如若振臂一呼,必会有人响应!” 秦晋暗暗点头,清虚子终于说了一句比较中肯的建议,不过须得在安史叛军之前至少一天抵达长安,否则一样有可能弄巧成拙,反倒成了入彀待宰的牛羊。 正思忖间,却听有人在奋力大呼: “别拦着老夫,老夫乃是当朝宰相,老夫要见秦晋……” 这时一名亲随催马而来。 “有老翁自称是宰相,要面见使君,是否驱散了事?” 秦晋急着到长安去,刚想答应,但话到嘴边,不免又心中一动。 “慢着,将那老翁带来见我!” 第四百四十八章:官民尽投降 衣衫褴褛的老翁匍跪在秦晋马前,哭嚎不止,秦晋只觉得声音熟悉,仔细端详了一阵,才透过乱蓬蓬的灰白头发看清了对方的脸。 “魏相公?如何是你?” 此人正是门下侍中魏方进,只是如此狼狈作态却让他大为吃惊,以堂堂政事堂的宰相,就算出逃也不必打扮的如此之狼狈吧。 秦晋从马上下来,伸手将魏方进扶了起来,毕竟这货帮了他不少忙,也算是和神武军站在一边的,若此时对其落井下石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却见魏方进哪里还有半分侍中宰相的气度,脸上尘土被泪水和成了泥,哽咽道: “使君如何此时才来……老夫家中被烧,妻儿皆失散于混乱之中,不得已换了乞丐衣裳,才得以掏出虎口……” 断断续续的说了自己的悲惨遭遇,魏方进又是老泪纵横。 秦晋则心中凛然,想不到就连政事堂宰相的家都被乱民所抢,可以想见长安城此时已经乱成了什么光景。但是,魏方进一家的遭遇虽然可怜,却不是秦晋急切想要知道的。 “老相公节哀,此时城中形势究竟如何?” 魏方进又哭了一阵才收住哭声,重重叹了口气。 “乱民抢了左藏大盈库,抢红了眼,又抢了勋贵府邸,老夫逃出来时,听说南内也被乱民闯了进去……此时究竟如何,实难想象啊……” 在来长安的路上,秦晋就预料到了长安会乱,却也绝想不到居然乱成了这个地步。 “难道天子临走时就没指定留守大臣?或是留守的皇子?” 一旁的清虚子好奇的问道。有人突而插话,魏方进就算在落难之时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放下宰相的脾气,瞥眼却瞧见说话的是个道士,不禁收敛了怒意。李唐向来崇尚道教,这个老道既然紧随秦晋左右,地位一定不低,现在他手中已经无权无势,成了丧家犬,既有求于秦晋,自然不敢得罪此人。 “唉!天子连夜离京,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今日一早众臣不知内情照常上朝,久候天子不至,这才知道天子早就不在宫中了……” 清虚子又不解的问道: “众臣尚在,若有人振臂一呼,长安局面也不至于乱成这等地步啊?” 这句话问的魏方进有些脸红,天子带着杨国忠等亲信出逃,他身为门下侍中又是政事堂宰相,已经算是诸臣之首了,可他偏偏没了主意,也急着返回家中召集老小,收拾财物,打算在叛军抵达之前掏出城去。 众臣中与魏方进抱着同等心思的不在半数之下,甚至还有人已经在阴结密谋,投降安史叛军。 可这等情况,怎么能让肩负责任而又心中有愧的魏方进说出口呢?是以,这老头子事实唉声叹气,却无法回答清虚子的问题。 对于以上种种,秦晋只稍加思忖就得出了结果,碍于魏方进的颜面,也不点破,只问道: “老相公此时有甚打算啊?” 魏方进本来平复的情绪又变得激动了,双手紧握成拳,胡乱用力的挥舞着。 “请秦使君杀入城去,驱退乱民,帮,帮老夫寻着家儿……” 入城定乱本就是应有之议,至于魏方进的家儿能否都安然无恙的寻着,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如此还请老相公上马,随秦某入城!” 秦晋特地给了魏方进一匹马,此地距离长安已经不足十里,拜托了围上来的百姓以后,骑马顷刻既至。 骑兵由西北向南而来,最先抵达的是光化门。光华门位于长安城的西北角,虽算不得最紧要的城门,平日里以依旧有重兵把守,但此时远远便可见城门洞开,无数的百姓拥堵其中,奋力的向外拥着,挤着。 魏方进见此情景,想起在城中死里逃生的一幕,仍旧心有余悸,脸上流露出了恐慌的神情。 原本秦晋还想问一问魏方进的意见,一扭头却见其这副德行,忍不住暗叹了口气,这种无能之辈居然也被李隆基委以宰相之职,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居然丝毫不知悔改。潼关陷落,长安岌岌可危也就不奇怪了。 “诸军听令,凡有拥堵城门,不肯依令退开者,立杀无赦!” 有时候乱民和乱军几乎没有区别,否则那些平日里温顺的良民因何能在天子逃京后,先抢了左藏大盈库,又烧抢皇宫与百官府邸呢? 乌护怀忠自幼生长于草原,见惯了厮杀流血,得了秦晋的军令以后,他立即派了几个汉话说的好,又嗓门大的骑兵先行一步,向拥堵在光华门里外的百姓喊话。 然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红了眼,仅凭几句不痛不痒的喊话又怎么可能让乱民们恢复理智而放弃逃离长安的打算呢? 实际上,造成拥堵的也并非全然是打算逃离的百姓,住在城外的百姓听说城中的官吏差人都跑了,大盈库与宫禁都成了无人把守之地,因而不少人就打算趁乱进城去抢一把。于是乎,外面的人想进城,城里的人抢的腰包鼓胀,又打算逃出去。两拨人撞在一起,自然拥堵难平。 派出去的骑兵连喊了三遍,竟无一人理会,百姓们急红了眼似乎未发现从城外而来的骑兵。 乌护怀忠眼见如此,眼中精光四射,抬起了右手,继而又狠狠的挥下,口中重重突出了一个字。 “杀!” 话音未落,早就上弦上箭的骑弩应声激发,成百上千支弩箭呼啸而至,密集接在一起的乱民立时就倒了一片。不过,这还不算完,骑弩一连激发,拥堵在光华门的乱民就像被收割的谷子一般,一茬又一茬的倒了下去。 一箭地之外,伏在马背上的魏方进何曾见过这种惨烈的场景,被吓的浑身瑟瑟发抖,口中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接负责驱散乱民的乌护怀忠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色,在他的眼里只有彻底执行秦晋的军令。 三轮骑弩连射之后,急红了眼的乱民们终于意识到了来自于城外的死亡味道,不论城内外竟纷纷一哄而散,这座足够八骑并行的光化门自此洞开于神武军面前。 “进城!” 再次下达军令以后,秦晋携魏方进进入光化门。 然则,进城之后,却听那些逃难的百姓们纷纷大呼着。 “胡狗杀来了,胡狗进城了……快逃命啊……” 秦晋只心念一转间就明白了缘故,乌护怀忠和他的部下都是胡人样貌,又下如此杀手,乱民们便想当然的认为是安史叛军到了。 神武军被误认为安史叛军,秦晋原本还有些紧张,时时戒备有会偷袭反击。可一路所见情形却让他“大失所望”。 不但乱民纷纷逃命流窜,偶见穿着禁军衣甲之人也是逃命如兔子般的飞快。骑兵所到之处竟如入无人之境。 秦晋于马上忽而纵声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煌煌盛唐的真实面目竟然如此丑陋。京师城破,居然连个抵抗之人都没有。 “魏相公,这城中的禁军都去了何处?来自陇右的神策军不是驻扎于此吗?” 神策军是哥舒翰的旧部,常年于陇右之地与吐蕃人作战,也算得骁勇善战了,怎么可能一箭不放就逃得干干净净呢? 魏方进低头颤抖的答道: “当是天子领着神策军主力……” 想想也是,天子逃难身边岂能不带着禁军?一念及此,秦晋有些泄气,最能打的神策军也脚底下抹油溜了,还能指望剩下那些烂透到骨子里的两衙禁军和安史叛军拼死一战吗? 一行人过了普宁坊以后便向右拐,连过休祥、辅兴二坊,四周乱民早就逃得不见踪影,再驻足时皇城安福门就已经遥遥在望了。 秦晋远远望去,见安福门紧紧关闭,好像皇城之内并未遭受乱民的冲击烧抢。也就在此时,安福门忽而洞开,一支队伍从里面冲了出来。乌护怀忠当即便下令以骑弩警戒,只要这些人敢有异动便立杀无赦。 “莫射箭,莫射箭!吾乃京兆少尹崔光远,愿率长安官民投奔大燕皇帝……” 闻言,秦晋差点从马上惊了下来,他本以为这些人要拼死一战,那料得到竟是举城投降。 至于因何带着全城官民投降的仅仅是个京兆少尹,秦晋就算不问也想得到原因,像魏方进这样的大臣,既不愿投降,又没有拼死一战的勇气,自然纷纷或躲或逃而去。 “老相公仔细看了,为首那人可是崔光远?” 秦晋随在长安为官近一年,却从未见过崔光远其人。魏方进眯缝着老眼看了一阵,点头道: “没错,就是此人!崔光远出身博陵崔氏,不想竟如此没有气节,可鄙,可鄙啊……” 魏方进几乎是带着一腔悲愤说出的这句话,话才说了一般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咳嗽不止。 秦晋不再理会自身懦弱却又鄙视崔光远的魏方进,纵马向前驰去,直与乌护怀忠并驾齐驱才高声喝道: “某乃河东道节度留后,冯翊郡太守,秦晋也是!” 第四百四十九章:忠奸难分明 第四百四十九章:忠奸难分明 “甚?谁?” 对方一时之间没听得清楚,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是真真,然而又都一连懵怔,不知道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胡狗故意戏耍他们。一时之间,双方处境颇为微妙,神武军骑兵弩箭上弦,咄咄逼人。从皇城中冲出来本打算投降的唐朝官员和禁军,亦开始疑虑重重,诸多戒备。 这时,一身褴褛布衣的魏方进觉得自己不能再坐看下去,他自问了解秦晋的脾气,万一此人迁怒于这些没有气节的家伙,下令斩杀,那局面才真真要失控了。 “前面可是京兆少尹崔光远?不知张大尹何在?某乃门下侍中魏方进……” 魏方进之所以知乎其名,目的就是要提醒崔光远,他现在还是大唐的官员,而京兆府的长吏则是张清,如此急吼吼的带着城中部分官员投降,吃相也太难看点了。 “魏相公?” 对方果然一阵惊呼,只不过惊呼之中还带着浓浓的疑虑,然则仅仅眨眼的功夫,声音竟又转而惊喜。 “难道老相公先一步投了大燕?” “放屁,老夫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安禄山鼠辈,岂能让老夫为之折腰屈膝?” 听了魏方进这番慷慨陈词,秦晋只暗暗觉得好笑,这老家伙明明懦弱怕死,现在又来装作大义凛然,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然则,他纵然有千般的错误,总比大难当前就只想着投降的叛徒奸人要强得多了吧。 所以,这回秦晋是挺魏方进的,亦在不知不觉之中对其印象生了改观。 “真是魏相公?老相公回来就好了,下吏,下吏身单力薄,实在扛不起大唐这千钧重担啊!” 这话一出,听清楚之人面色都为之一变,刚刚还口口声声要投降大燕皇帝,现在见着了魏方进,却立即又换了口吻,实在让人鄙视至极, “崔光远,做人不能这么无耻,刚刚还要投大燕皇帝,现在又说自己扛着朝廷的千钧重担,难道当秦使君是三岁小儿吗?” 说这番话的是清虚子,他自从跟随秦晋赶赴长安后,一直便是个极度活跃的人物,现在见崔光远如此厚颜无耻,亦忍不住出言嘲讽挖苦。 一个人高马大的官员下马步行来到了秦晋面前,深深一揖到地。 “下吏的确说过要投安贼叛军的话,但也是为了城中官民免遭涂炭而忍辱负重啊!” 秦晋还没说话,魏方进又连声的质问道: “左右都让你说了,难道就妄想以这种幼稚的手段掩盖自己打算投敌变节的耻辱吗?倘若你心中还存着一星半点的愧疚,就该引咎自裁,保全自己和博陵崔氏的名声!” 去年,崔安世在新安打算投敌,此事传到了长安后,对清河崔氏的名声触动很大,很多在朝为官的崔氏族人都为此而蒙羞,不想现在博陵崔氏竟也出了个投敌变节的无耻小人。 “魏相公错怪崔少尹了,乱民抢了左藏大盈库,又要要道南内抢掠放火,多亏少尹组织官吏予以镇压,这才每使长安彻底沦为一片火海。只是,只是听到了安贼进城的消息,这才,这才决定忍辱负重,而尽量保全城中官民的。” “放屁!如果今后人人都说自己忍辱负重,岂非可所以投敌,两头下注了?” 魏方进说的不无道理,投敌之后假若安禄山果真成功篡夺唐朝大位,其人自然可以凭借反正之功水涨船高,假若唐朝扭转了局面,再称自己为了保全官民而忍辱负重,真真就是两头下注的最佳例子。 说实话,秦晋自打来到唐朝以后,遇见的崔姓之人一个比一个无耻阴损,眼下此人虽然不是出身自清河崔氏,但博陵崔氏恐怕也好不到哪去。这些绵延数百年的大家族到李隆基这一代后,已经成了阻挡历史车轮向前的罪魁祸。 然则,秦晋却也清醒的意识到,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既然崔光远嘴上还忠于唐朝,那就暂且相信他忠于唐朝。毕竟战乱之时,很多事一时之间也分辨不清,如果贸贸然处置了他,难保不会给长安的官员们带来心理阴影,而排斥神武军。 倘若因为杀了几个人而使得自己的计划受到了影响,那就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像魏方进和清虚子一样,揪住崔光远投敌之语不放,而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天子与太子何在?京中官员何在?” 这才是秦晋急急赶着入京的主要原因。 崔光远愣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秦晋根本对他投敌的说法问都不问,直接询问天子、太子和百官的下落,难道是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吗? “使君问话,因何不应?” 倒是秦晋身侧的亲随看着崔光远愣怔不语,声色俱厉的出言呵斥催促。 崔光远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答道: “天子携,携太子等西狩而去,百官,百官……下吏所知,不是逃难而走,便是躲入家中闭门不出。” 秦晋的鼻腔里出了一阵微不可闻的冷哼,崔光远还真是估计李隆基的脸面,明明就是丢弃了自己的臣民而仓皇出逃,还说什么西狩,真是可笑至极。 不过他不愿意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较真,知道李隆基确定无疑向西逃窜而去这也就够了。 “大盈库损失几何,宫中损失又有几何?” 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却见崔光远大哭起来。 “大盈库被抢掠一空,又被乱民付之一炬……南内由于下吏镇压的及时,损失倒不大,只死了几个宫女宦官……” 从崔光远的话语间,秦晋意识到了另一重问题。 “宿卫南内的禁军难道也逃了吗?” “自从羽林卫被天子清洗之后,换上的多半都是新招募之人,本就没甚恒心,天子西狩的消息传开后,羽林将军范镇第一个就带头逃走,底下的人也都有样学样……” 如此说来,长安已经是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空城一座了? 秦晋暗暗苦笑,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连李隆基都没勇气为了唐朝奋力一战,又怎么可能指望臣下拼死效力呢?说到底,还是李隆基休息啊臣民偷偷逃走的行为影响实在太过恶劣。哪怕是阻止官民有序有限的撤离,恐怕不利影响也远比现在低得多吧!至少不会出现满朝上下官员齐齐遁逃躲避的凄凉景象。 “进皇城!” 过了高大的安福门,便隐约可见东面腾起的团团黑烟,很显然是火烧所致。 皇城内的景况,也让秦晋为之震惊,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任意丢弃的杂物,甚至有很多都是衙署内的公文,一阵北风刮过,除了扬起漫天的尘土落叶以外,还有雪片一样的纸张。 破落之色竟远甚于数月之前的兵变,当真一派大难临头的景色。 队伍沿着皇城内大街一路向东前行,沿途却见许多官署或大门虚掩,或四敞大开,各种杂物丢弃的满地都是。很明显其间佐吏在逃难之时顺手牵走了不少财物,又因为各种慌乱而遗弃的到处都是。 随行之人见到如此破落场景,都忍不住为之唏嘘,最感慨难受的当然还数魏方进,就在一日之前,他尚为政事堂宰相,皇城内各衙署依旧高效的运转,不想仅仅一日之差竟至如斯田地。 秦晋瞥了一眼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的京兆少尹崔光远,虽然此人忠奸未明,可他能在所有人都只顾着避难逃窜的当口站出来,收拾残局,也足以证明是个有能而又有胆之人。或许也可以试着一用。 “崔少尹,现在长安城中,还能召集多少禁军,多少官吏?” 见到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晋终于说话了,而且还是咨询城中的军政事宜,崔光远如蒙大赦一般答道: “人都逃的逃,散的散,此时不好下定论,人马或可召集万人,官员则要下吏遣人挨门挨户去请!” 秦晋点了点头。 “未必非要从禁军中召集,各公署的差役若有愿意的,同样可堪一用,当务之急须将长安各门重新纳入掌控之中,不得任意出入!” 闻言之后,崔光远双目陡然一亮,秦晋的名声在长安自然人人如雷贯耳,也许此人就是高仙芝兵败之后最擅长打仗的官员了。 “下吏明白!” “你不必陪同我,立即着手去办这几桩事!” 崔光远在离去之前,终忍不住又问道: “使君打算坚守长安?” 对于这个问题,秦晋没有给出回答,他现在急着要找的另一个人就是郑显礼。 郑显礼是秦晋留在长安最信得过的眼线,虽然军器监丞这个是个官职不显的位置,但也油水颇丰,消息颇多。 秦晋打算将恢复长安局面的重任交给此人,至于忠奸不明的崔光远,他只能有限度的使用。自己在长安时,尚可镇服住魑魅魍魉的各种阴暗心思,倘若自己出了长安城,又会怎样那就谁都说不好了。 派去寻郑显礼的人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迟迟没有消息回来,秦晋不免有些急躁。 第四百五十章:使君追天子 等的心烦意燥,又忽听到马蹄踢踏夹杂着哭号之声由远而近,秦晋为之一惊,因为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秦琰。 不过秦琰只是哭号,却并不说发生了什么。秦晋的急躁瞬间又多了几分。 “说,发生了何事?” 在秦晋的催问下,秦琰这才带着抽噎,低声的说道: “家,家被天杀的乱民一把火烧了,府中上下一个活人都见不到……” 这让秦晋悚然一惊,虽然说到底府中都是些家奴,可这些人对他而言并非无足轻重。想及此处,秦晋只能暗自叹息,都怪自己把城中局面想的过于简单,只以为最大的危机是李隆基的出逃,可又何曾想过百姓们竟也能摇身一变就成了强盗,这实在大出意料之外。他又扭头看了看衣衫褴褛,狼狈至极的的魏方进,看来这老家伙家中被抢,子弟失散并非个例。 然则,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秦晋总不能丢下恢复局面的大事不理,去寻找失散的家奴吧?当然不能。 “秦琰,你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如何哭的像个娘们?” 秦晋虽然生的高大,又因为在军中开始蓄了胡须,看起来在二三十岁之间,可实际上他毕竟只是个刚刚十八岁的少年,心性难免还有软弱的一面,那些朝夕相处的奴仆对他而言虽然不是家人,但也胜似家人了。 被秦晋训斥以后,秦琰面露羞愤之色,想要辩解几句,可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秦晋又问道:“可在府中发现了尸体?” 秦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黯哑。 “俺快马赶回府中时,大火已经冲天而起,进得大门绕过影壁就是一片火海,实在,实在无法深入查看。” 原本秦晋打算依靠是否发现尸体来判断府中的伤亡情况,可从秦琰那里得到的答复却是火势大的已经蔓延了整个府邸,也就是说究竟有没有尸体在火海之中,谁也无法保证。 秦晋脸上不露声色,仿佛这件事与己无关一般,可心里还是悬起了一块巨石,不知何时才会轰然落下。 “乌护怀忠何在?” “末将在!” 秦晋闭口不谈府中被烧一事,而是转而吩咐乌护怀忠。 “选出两千精骑,一个时辰之后随我去追天子!” 乌护怀忠轰然应诺,去提调人马。秦琰见状也赶着上前主动请缨。 “俺也随主君一同去!” 秦晋瞪了他一眼,说道: “哪也别想去,带着你的兄弟,从胜业坊开始,一寸一寸的搜索,不论死活,府中的人要一个不落的找回来!” 听到这个命令,秦琰大喜,兴奋的答应下来,又领着几个兄弟一溜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郑显礼迟迟等不来,秦晋也不能无休止的等下去,假若郑显礼在一个时辰之内无法赶到皇城来见自己,他就只好将重任交给身边并不甚靠谱的魏方进了! 只是现在还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好等,秦晋也不愿过早的将心中所想之事说与魏方进听。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郑显礼没等来,却等来了京兆少尹崔光远。 只见他满头大汗,但神情却很是兴奋。 “托使君威名,下吏已经收拢万余人,分派把守各门,现在城内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也休想进来浑水摸鱼。下一步该如何处置,请使君示下!” 即便崔光远没能明说,秦晋也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处置那些城中闹事的乱民。 对这些乱民,秦晋还是挺头疼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法不责众。难道真将那些数以万计的乱民都一个个逮起来斩首杀头吗?大难临头之际,这么做不论对错,于局面而言无疑将是雪上加霜。 “以秦某的名义发布军令,全城戒严,日落之前所有人必须返回家中,否则日落之后,但见有人滞留街头一律以奸细论处!” 这军令听起来杀气腾腾,但却没提一个死字,究其竟,秦晋的顾虑还是有很多的。 不过这对崔光远而言已经是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在秦晋没来之前他只觉得自己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心中忐忑至极,可现在却大大不同,似乎重新又有了主心骨。 崔光远走后,乌护怀忠很快点齐了两千精锐,请秦晋进一步下达军令。 秦晋抬头望了望皇城以东的方向,只见浓烟滚滚,越来越大,一定是火势得不到控制而开始在蔓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魏方进。 “倘若火势得不到控制,长安恐有烧毁的危险。” 魏方进却道: “使君有所不知,长安各坊在兴建之初就修筑了多处防火墙,火势虽大,却顶多烧毁火源附近的一两家,想要蔓延全城,也绝非那么容易!” 这个情况还是秦晋头一次听说,果然如魏方进所说,只能说火势蔓延的会慢一些,究竟防火墙能不能阻止火势的蔓延,他心中是没有底的。 秦晋思忖了一阵,终于对魏方进郑而重之的说道: “一刻钟之后秦某会大人西去,将天子和太子追回来。秦某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就劳烦魏相公掌控大局……” 听到秦晋如此说,魏方进大惊,连不迭的摆手道: “秦使君万万不可如此,老夫不通兵事,万一叛贼突然而至,老夫一身老朽骨头不算什么,可耽误了大事却万死莫辞其罪啊!” 魏方进究竟还是个不堪大任的人,这点担当都没有,哪里还配做门下侍中,堂堂的政事堂宰相呢? 然则,魏方进就是这样的人,秦晋又能强求他什么呢?难道还指望着这个前一秒还不顾一切逃命的老家伙突然忠臣名将附体,拿出宰相的气魄来将一切都抗下吗?当然不能。 “老相公不必担心,我会把乌护怀忠留下来,还有一万神武军精锐,就算叛贼突然而至,也休想在高城精兵面前讨了便宜去!现在最关键的是天子下落,倘若天子继续西逃,关中乃至关外的唐军将再难凝聚一起,唐朝可真就只剩下了灭亡一途。” 说到此处,秦晋顿了一顿,又直盯着魏方进问道: “老相公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大唐就此灭亡吗?” 灭亡这两个字对魏方进而言,实在太过震撼了。在他的思维当中,从未有唐朝灭亡的概念。仅仅一年之前,唐朝还是威震四海,天下宾服的煌煌天朝,可仅仅一年的功夫,就要从极盛而走向灭亡吗? 别说魏方进,这个弯子就连老迈的李隆基本人都很难转过来,所以从惯性的思维中,李隆基仍旧我行我素,启用那些只通权谋而没有治国之能的权臣佞臣,放纵臣下鹬蚌相争以维护自己在叛乱中受损的权威。 最终就是李隆基这种糊涂至极的手段,一手使得唐朝原本已经挽回的颓势再次拱手让人。 魏方进被秦晋反问的心惊肉跳,好半晌也没能说出个不字来,但终究是不再阻拦秦晋去追天子和太子的行动了。 “老相公甚都不用做,只以政事堂宰相的身份坐镇皇城,便是大功一件!” “唉!老夫这尊泥菩萨自身都难以保全,又怎么会给人以希望,令人信服呢?” 此时一身布衣的魏方进,在经历了人生巨变的惨剧之后,再也端不住宰相的架子,他这当然不是妄自菲薄,只是因为自己到头来只能和庙里的木胎泥塑作用相当而感到悲哀。 秦晋道: “老相公莫瞧不起庙里木胎泥塑的菩萨,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仍旧有信民上香上供,可知这是为何?” 如果在此之前,秦晋敢毫不掩饰的暗指魏方进是木胎泥塑,魏方进一定会当场和他翻脸,然后再找机会整治于他。可现在,这位曾经心气很高的堂堂宰相,竟平静的接受了这个说法,只静静的等着秦晋接下来的话。 不过秦晋的话到此却戛然而止。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再次望向皇城东面。那里几乎全是达官显贵府邸所在之处,好像滚滚而起的黑烟又浓了几分。 片刻之后,秦晋不再耽搁,也不再和魏方进多费唇舌,只冲着他正身长长一揖,一切交代和嘱托都在不言之中。 而魏方进再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也正身一揖回礼。 秦晋带着不安和焦虑又离开了长安城,郑显礼究竟去了何处,他是不是在乱民的暴乱中身遭了不幸? 种种假设一股脑的都涌了出来,但随即秦晋又否定了这些不好的想法。郑显礼毕竟追随封常清在西域厮杀了近十年,有着超出常人的应变能力,怎么可能在乱面闹事中遭了不幸呢? 秦晋收敛心神,猛抖缰绳之后又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催促战马加速。战马希律律怪叫一声,速度却并没有加快多少。他知道,这些战马在没日没夜的赶路中已经消耗掉了绝大多数的体力,还能坚持奔跑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不过仓促之间,也只能如此了,李隆基拖家带口,走的一定不快,一夜半日的功夫能走出去五十里都算快的了。他自信可以在天黑之前,将这对逃难父子追上。 第四百五十一章:便桥遇故人 “报!前方便桥被乱兵捣毁……” 忽有探马飞马回报,渭水之上的便桥居然被破坏掉了。其实,秦晋也不担心便桥被毁之事,整个天宝十五载都陷入罕见的大旱之中,就算渭水也枯萎的仅能没过腰身,骑兵即便没有桥梁和渡船,也能轻松的涉水而过。 不过到了便桥南岸以后,秦晋又被惊得目瞪口呆了,比起被毁掉的便桥,而是渭水南北两岸密密麻麻的逃兵。 是的,的的确确是逃兵无疑。只见这些身穿禁军衣甲的人三五成群,或聚在一起,又或扭打推搡,一片混乱至极的景象。唐朝禁军的军纪虽然难以和神武军相比,但也绝不至于败坏至此。 “使君,好像是逃兵啊!” 清虚子的声音又适时的响起,这老道在出了长安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他对于秦晋的选择似乎颇有不以为然之意。 “禁军逃卒,一律驱散,尽快过河……” 秦晋并不打算为难这些逃卒,与其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功夫,最紧要的是尽快追上天子和太子。 随着尽快过河的命令下达,骑兵纷纷准备涉水,探马已经先一步深入河中,找出一段深浅合适的河道,以备大军过河。 清虚子酝酿了好半天,这才鼓动着腮帮子说道: “贫道以为,便桥被毁,实乃是上天之意啊!” 看着被搅成一片浑浊的渭水,秦晋没有回头,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何为上天之意,请真人明示!” 面对秦晋难得的客气,清虚子受宠若惊,他也知道这位年轻的使君似乎一直对自己看不惯,现在突然客气来便以为是刚才这番话起了作用,兴奋之下便侃侃而谈。 “使君渡河去追天子无非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两者不论保谁都是长君在上的局面,倒不如保年幼的皇子……” 这老道说话向来露骨,又肆无忌惮,秦晋有时也为之咋舌,难道这货就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吗?然而,此时身边多是同罗部的胡人,他们本就对汉话不甚精通,加之清虚子的声音又刻意压低了,因而也没有必要担心泄露出去。 秦晋看了清虚子一眼,又不咸不淡的问道: “以真人之见,当保何人?” 清虚子见秦晋再一次虚心求问,更是得意,伸手捋了捋颌下的山羊胡子,说道: “以贫道之见,当不超过十岁为宜。” 李隆基子嗣繁茂,尚在冲龄的皇子也的确有几个,但秦晋却不打算才用清虚子的建议。 “该过河了!” 眼见着大部分人都已经涉水到了渭水对岸,秦晋话非所答,继而又催促胯下不情愿的战马进入仅仅及腰的河中。原本清虚子在等着秦晋赞赏,谁知自己的建议说出口之后竟然没有了下文,等到回过未来,却见秦晋已然到了和中间。 他这才手忙脚乱的催促胯下战马也进入水中,只是这老道的骑术显然还不如秦晋,战马进入水中本就不情愿了,偏生骑在背上的老道还在大呼小叫着。战马终于失去了理智,开始在河水中前后扑腾。 清虚子哪里见识过惊马,见状如此就俯下身子紧紧的搂住马脖子,生怕被颠了下去。谁知如此反应之后,战马像再受了惊吓一般,不但前后上下扑腾,还在原地打着转。 等秦晋听到清虚子的惊呼声之后,回过头来,正好瞧见一身邋遢灰袍的老道跌入泥浆之中,狼狈至极。说来也怪,清虚子坠马之后,刚刚还四蹄乱扑腾的战马竟然奇迹般的瞬间安定下来。 只有一连串的响鼻阵阵传了过来,看那样子就好像是在嘲笑清虚子的愚蠢一般。 清虚子能容忍秦晋对他无视,却绝难容忍一匹畜生对自己的嘲笑。他从泥水中站了起来,打算用鞭子给这畜生点教训。 “真人请快上马,走得慢就追不上使君了!” 闻言之后,清虚子扭头向西北方向望去,果见秦晋的战马已经离开北岸百步之远。再看身遭,除了这个与自己搭话的神武军骑卒,竟一个人都不剩。包括哪些密密麻麻啸聚于此的逃卒都不知何时走的无影无踪。 “你,你怎么也落下了?” 嘴巴张动了一下,清虚子最终只挤出了如此一句话。却听那骑卒笑道: “俺是受了使君之命一路上照看真人的……真人请快些上马,晚了就真赶不上了!” 骑卒是个汉人,态度也很客气,只是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明显的带出了焦急之色。 清虚子这才如梦方醒,秦晋急着追赶逃走的天子和太子,当然不会停下来等自己,一旦与大队人马失去联络,这一路上到处都是逃卒乱兵,假如遇到心存歹意之人,仅凭他们两个人是绝然应付不了的。 一念及此,清虚子不再由于,也不顾满身泥浆的狼狈,翻身上马,急急涉水,向西北追了上去。 秦晋一路向西北狂奔,一路暗暗思忖着清虚子刚刚的建议。两厢衡量之下,还是觉得年幼的皇子绝没有李隆基和李亨的号召力。假如他真的听从了清虚子的建议,在长安城中寻得尚在冲龄的皇子,那么李隆基所生诸子则势必会有样学样,纷纷自立。到时候别说凝聚天下人心,唐朝将立即陷入诸皇子混战的危局之中。若在以往,皇子们都被圈养在十王宅中,哪个也不敢生出非分之想。现在天子逃了,十王宅中的皇子们也有不少趁乱逃了,秦晋相信清虚子相信生出野心的人绝不会只有一个半个。 正思忖间,忽闻前面一阵哀嚎之声,却见一群乱兵在围着一个扑倒于地的人行抢劫之事。 逃卒们若只是安分的逃跑,秦晋也懒得理他们,但现在于光天化日之下行抢,就怪不得他辣手无情了。 “逃卒本就按罪当斩,现在又骚扰百姓,立杀无赦!” 一声令下,便有数十名骑兵加速冲了过去,数十柄马刀于呜嗷呼喝中高高擎起,转瞬之间血肉横飞,十几颗血淋淋的头颅便滚落于地。 只惨了被逃卒乱兵围住行抢之人,满身满脸的污血,不过此人从被打的状态中换过来之后,竟站了起来,对秦晋的方向一揖到地。 “谢将军救命之恩!” 尽管被黏在一起的乱发还滴答着鲜血,此人声音却丝毫不见慌乱。 秦晋不禁为之讶然,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那人在谢过之后,便想扭头离去,谁知脚下一软却扑通跌倒在地。秦晋赶紧让人查看此人身上伤情,却发现他的右腿肿胀的整整粗了一圈。 由于此人刚刚的表现也是特异,秦晋便也格外留心此人,当军卒撩起此人的头发时,不禁又不发出了阵阵惊呼。 “是你?” 而那腿伤跌倒之人也认出了秦晋,几乎同时失声道: “是你!” 秦晋眼前其人正是太子李亨身旁最宠信的谋士李泌。不过李泌在兵变时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背着太子暗杀秦晋,试图一举消灭掉秦晋的势力,天幸秦晋大难不死,才躲过了此生最大的一次危机。 后来神武军在秦晋的领导下重新夺回了优势,李隆基化险为夷,太子失势,李泌这个罪魁祸首自然被议罪下狱。只是后来此人是生是死,秦晋就再不关心,因为他本身也还有一身的麻烦,又哪有时间理会一个不相干之人的下场呢? 万万想不到的是,李泌其人非但未死,竟然出现在了秦晋追赶李隆基父子的半路上。 “李泌,你如何在此处?” 在认清了面前马上之人是秦晋之后,李泌的神色中流露出了一丝不安,他或许知道自己曾密谋策划暗杀秦晋,现在落到秦晋的手里,怕是难逃一死了。而且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形之下,只要秦晋想做,杀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臭虫那么容易。 “李某背运,既然落在你的手中,还有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打量了狼狈却要强作硬气的李泌一阵,秦晋冷笑道: “杀你?你认为自己有资格吗?看看你这副样子,像条丧家之犬!” 面对死都不曾胆怯的李泌竟猛然间嚎啕大哭,哭的伤心至极。 这一幕却将刚刚追赶上来的清虚子看呆了,明明这货在眨眼之前还硬气的要命,怎么被秦使君呵斥了一句就哭的如此伤心呢? “你这人也太奇怪了,七尺男儿有甚想不开的,在这哭鼻子。” 不过,李泌只作听不见,仍旧自顾自的哭着,仿佛清虚子不存在一般。清虚子只觉得又被这个狼狈的逃人无视作空气,顿时火往上涌,刚刚在马身上受的气发作出来,便打算都泄在这个倒霉蛋身上。 然而,令清虚子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刚刚还极尽嘲讽呵斥于此人的秦晋,竟翻身下马伸手将其扶住。 “你既然出现在便桥北,因何又弃太子而去?” 李泌收住了哭声,看向秦晋的目光中虽然还是充满了敌意,但还是回答道: “李泌当然不会弃太子于不顾!” 第四百五十二章:使君心思定 原来李泌的确是与太子一同向西逃难的,只是因为遇到了营啸,很多禁军夺营而逃,他在混乱之下竟被乱军裹挟至此。 听了李泌简明扼要的陈述之后,秦晋的心中竟又不由自主的悬起了一块大石头。得知发生了营啸之后,即将追上李隆基父子的喜悦一股脑被掩盖了下去。 按道理李泌作为太子的亲随,与太子绝不会太远,既然此人都被乱军裹挟至此,那么太子的情形想必也不会乐观。 “圣人和殿下如何了?” 秦晋明知道这个疑问不可能在李泌那里得到答案,但他还是问了出来。事实也果如预料一般,李泌又是涕然泪下。 “李某于乱军之中,圣人和殿下究竟,究竟……” 哽咽之下,他竟再也说不下去,只呜呜的哭了起来。 秦晋不禁为之恻然,虽然李泌与自己有仇,但这份发自内心的悲伤,却是令人唏嘘不已。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上,又有几个人会为非亲非故的他人伤心若此呢? 当然,秦晋知道李泌哭的绝不是李隆基,这货恐怕巴不得李隆基早点翘辫子,他哭的太子李亨。也许,在李泌的潜意识里,李泌的处境一定极为不妙,凶多吉少。 刚想开口劝慰李泌几句,但秦晋忽的顿住了,一个念头陡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李泌恨不得李隆基早一日滚下皇位,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自己急急若此的追赶李隆基,难道就是为了唐朝再迎回一个老迈昏聩自私至极的天子吗? 心念电转间,秦晋的目光忽而聚拢,又骤然发散,反倒将李泌看的莫名其妙,不知其在动着什么念头。 “太子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秦晋的一句开场白还未说完,李泌就冷笑着将其打断。 “莫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当初若不是你,太子早就登得大位,又缘何会有今日之危?” 倒是跟在秦晋身旁的一名亲随看不下去了,指着李泌的鼻子骂道: “这夯货。不是你心怀恶念,半路劫杀使君,太子殿下焉能如此?自己失心阴谋累及太子殿下,却将责任怪罪于旁人,当真好生无耻!” 秦晋身旁的亲随大多是从新安一路带过来的人,对秦晋忠心耿耿又全程目睹了兵变的始末。在李泌突施暗杀之前,秦晋可是死心塌地一心一意的辅助太子,甚至还曾为了劝说太子出面而语重心长。 在秦晋的亲随看来,太子之所以在兵变中狼狈落败,完全是李泌利欲熏心,以为胜券在握就妄图大权独揽,打算在太子得位之前先一步干掉用力有功的秦使君。 “你 ,你,满口胡言,胡言……” 李泌的声音陡而尖利,然则底气终究是不足了,原本尚算挺直的腰杆也萎顿了下去。 “不,没有,我没有连累殿下,没有连累……” 秦晋的亲随在无意之间戳中了李泌的心病要害。在被下狱的日子里,他甚至连肠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急于求成干掉狼子野心的秦晋,也许太子就不会落得个幽禁等待被废的下场。纵观古今,但凡被废的太子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李隆基不会放过他,新太子也不会放过他。 在悔恨与折磨中,李泌逃避又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因为他的失败,才导致了太子如今的惨况。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晋狼子野心,在那之前终究是站在太子一边的,假如…… “夯货,莫要装傻,再无端冤枉使君,有你好看……” 斥骂声将李泌从心病中又拉回了现实,再看向秦晋时,整个人的气势与刚刚已经判若两人。 秦晋默不作声,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似乎若有所思。而秦晋的亲随见秦使君没有喝止自己的意思,胆子也更大了,继续指斥着李泌。 “向你这种沽名钓誉,争权夺利的人老子见多了,除了阴谋暗算又做过啥好事了?俺们使君在河东一无朝廷粮草支援,二无朝廷救兵,仅凭着一腔子热血硬生生消灭了蔡希德部数万人,一举把叛贼赶出了河东,又岂是你这只知道阴谋暗算的鼠辈能够指责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问问自己都做过什么对社稷有功之事,自己配……” 秦晋的亲随嘴皮子很利索,说话就像连珠炮,句句都戳中了李泌的心窝子。 李泌的确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向自认怀才不遇,又自诩为社稷之臣。因而在得到了太子的青睐之后,就发誓要辅佐李亨成为汉文帝或是汉景帝那样的一代明君。然则,理想和现实毕竟是两回事。秦晋在河东的功劳是实打实的,给了朝廷以无限的鼓舞,朝野上下曾一致认为,秦晋在河东道的大胜,为高仙芝的反扑铺平了道路。也许在年关之前就可以彻底消灭叛军在都畿道的主力,进而收复东都。 然则,人算不如天算,所有的期望都在天子定下了错误的策略那一刻就注定要落空。 有天子与宰相的昏聩无能,更反衬了秦晋的难能可贵。在西逃之初的路上,军中甚至有这样一种说法,如果让秦晋去率领潼关大军,也许结局就并非今日之结局了。 每每听到这种传言之时,李泌咬牙切齿又五味杂陈,心中痛骂秦晋这个滚名钓鱼又狼子野心的奸贼,竟为了自己的军功而生生诱使天子做了错误的决策。 然则,这种可笑的论调终究只是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手段,直到这个神武军中的军卒一次又一次戳中了李泌的心病之处,他内心中所有壁垒在瞬息之间坍塌。比起有着定乱之功的秦晋,自己究竟又做过什么呢?口口声声要辅佐李亨做一代明主,结果呢,反而连累得李亨沦落到如此境地。 如此种种一股脑的在李泌脑中涌了出来,这一刻他甚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有脸面对自己一直鄙薄的秦晋呢? 他只觉得那个军卒说的也不错,秦晋的确为了朝廷而不计个人安危在河东与叛军周旋力战,而自己则只做了阴谋暗算与人的勾当,还失败了。 悔恨与无地自容使得李泌万念俱灰,也许自己真是志大才疏之辈,与其留在这里连累于人,不如从此销声匿迹…… 忽然间,李泌只觉得一双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紧接着一个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唐朝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天下人需要一位领袖,找到太子……” 说话的当然是秦晋,只是秦晋再往后说了些什么,李泌竟有些听不真切了。但不论如何,他从秦晋的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使君之意?” 不觉间,李泌竟不再称秦晋为贼,而是下意识的称呼其为使君。秦晋迎上了李泌散乱迷茫的目光,正中点头。 “不必怀疑,你现在所想,正是我所想的。” 好半晌李泌才反应过来,只觉得喉头发紧,又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使君,使君不后悔?” 秦晋哈哈大笑。 “能重振大唐盛世,因何要后悔呢?” 见秦晋笑的如此坦荡,李泌顿觉自惭形愧,也许他是真的错了,秦晋能不计个人恩怨,而已大义为先,这是极为难得的,反观自己口口声声将大义挂在嘴边,却一直纠结于个人恩怨,长久不能释怀,两相比较之下自然是高下立见了。 李泌忽而拖着伤腿正跪于秦晋面前,双手相握高举头上,又随着身子沉沉下拜。 “秦使君高义,李泌自愧弗如!但有利国利民之计,李泌从此愿任凭驱策!” 一开始秦晋只想与这一根筋做个交易,可又哪里想得到,自己和亲随三言两语的功夫竟使他就此心折成服。当然,秦晋所想不到的是,在他看来仅仅三言两语几句话而已,但对李泌却是就此将其一直积郁在心的心结彻底解开了。因而,李泌有这种出人意料就绝算不得奇怪了。 不管结果是否出乎意料,这都是秦晋想要的结果,只要李泌肯答应下来合作,大事就先成了一半。 不过接下来还有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必须找到乱军中失散的太子,否则一切都将是空谈,而无从说起。 最初离开长安城时,秦晋只单纯的觉得,不能让李隆基带着太子逃离关中,失去了天子,还有谁肯为唐朝卖命呢,天下各地坚守的唐军恐怕顷刻间就会投降一大片。 鉴于太子目前的处境,以及陈玄礼的被贬逐出京,历史早就面目全非,也许他们父子这一去真就窝在了蜀中,而安禄山则趁势往两淮推进,倘若真的被其拿下了两淮,那么唐朝的复起之日恐怕就只能成为痴人说梦了。 因此,不论如何,就算形势再艰难,关中也绝不能放弃,就算长安守不住,神武军带着天子到朔方去,到河东也好,总要坚持在世人能看到的地方,给天下人以希望,如此才有可能重新恢复局面。 然则在见到李泌之后,秦晋心中的计划忽而清晰了起来,李隆基早就老迈昏聩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自己又何必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此人身上呢? 第四百五十三章:天子陷窘境 天过午时,突然北风大起,湿粘的大雪紧跟着扑簌簌落下,霎那间天地弥漫成白茫茫的一片。渭水便桥向西三十里,一队骑兵马队呼啸而过,又骤然急急停住,原来前面有一大群人或站或坐紧挨着缩成了一团团。只是大雪遮挡了视线,一时之间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围聚在此处。 骑兵马队为首者勒马驻足后冲着人群大声呼喝: “神策军兵马使成如璆平定营啸乱兵,特来向天子复命!” 大雪中狼狈不堪的人群原本慌乱此时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听其中有人答复: “请成将军稍后,这就禀明圣人去……” 硕大的雪花落在铁甲之上瞬间就化为血水,成如璆呼吸间喷出阵阵白汽,他只应了一声诺就静静的等候着。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听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 “圣人有问,成将军可寻到了太子殿下?” “臣幸不辱命,由乱兵裹挟中将太子殿下救出,除了受到惊吓以外,并无大碍!” “如此甚好,请成将军与太子随奴婢觐见圣人!” 直到雪幕后的宦官说出觐见圣人之语,成如璆长长呼出了一口白汽,赶紧下马…… 走的近了,成如璆才发现一直和自己对答的是天子身边一名叫袁思艺的宦官,他赶紧点头客气的致意。 “有劳袁公。” 袁思艺弓着腰脸上的狼狈之色甚为明显,却挤出了一个笑容,有气无力的说道: “成将军快过去吧,圣人等得急了。” 简单寒暄了一阵,袁思艺与成如璆一先一后往人群深处走去,跟在成如璆身后的,则是行动略显僵化的太子李亨,身上的锦袍也早被雪片融化后雪水打湿了一大片,整个人萎靡不振。 大唐天子李隆基就如此在湿粘的大雪中佝偻站着,见到成如璆与其身后的太子李亨,整个人似乎轻松了不少。 “成卿受累了……” 李隆基只说了这一句,又看向成如璆身后的太子,形容冷酷。 “太子也受苦了,退下歇息去吧!” 雪愈下愈大,尽管与太子李亨只隔了十步的距离,李隆基却难以看清他的脸。李亨缓缓的跪在地上,冲李隆基磕了三个头,然后一句话也没说,便退了下去。 直到此时,李隆基才让成如璆靠近了说话。 “李泌乱贼可捉到了?” 成如璆双手褪下了铁盔,铁盔上密布的雪水稀稀拉拉的滴落,露出一张同样满是疲惫的脸。 “臣惭愧,让李泌恶贼脱逃了……” 也许是因为天寒,李隆基搓了搓手,一扬眉道:“无妨,丧家之犬,跑就跑了。”至此,话音顿了一顿,又道:“此去蜀中路途遥远,成将军可要做足了准备!” “请圣人宽心,臣定当戒心尽力!” 李隆基对成如璆夸赞了一番,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其身前。 “歇息一阵,待雪小一些就赶往金城县,王洛卿已经先一步去知会金城县令,责他们煮好了热汤,只等到了便可沐浴驱一驱寒气……” 听到天子的化,成如璆吞咽了一下口水,热汤对他来说是次要的,一日夜水米未进,只想大口喝着烫好的酒,吃着热腾腾的羊肉。 战马踏地阵阵,脚步声随之而近,是杨国忠。 看到杨国忠步履沉重,面色阴沉似水,成如璆心知一定不会有好消息。果不其然,杨国忠张口边骂:“反了,王洛卿狗贼跑了,金城县令也跑了,全都跑了……” 显而易见,潼关失陷的消息不但传到了长安,还一路向西波及蔓延各地。李隆基从长安走的仓促,只带了养在宫中的皇孙,以及个别疼爱的皇子、公主,至于其他绝大多数的皇子、公主、皇孙则一改丢在城中任其自生自灭。但世事难料,昨天夜里刚刚过了便桥,护持的禁军惊发生了哗变,李隆基向西赶路避难,所带的干粮肉食也都遗失殆尽。现在又听说金城县令跑了,自己派去的贴身近侍宦官王洛卿也跑了,则又是受了重击。 “圣人,圣人,快进帐子里去歇歇吧,外面风大雪大,万一,万一……” 高力士扶着摇摇欲坠的李隆基声音有些嘶哑颤抖,李隆基却一把推开了他,大声的呵斥着: “要去你去,朕就在这里!” 李隆基与高力士主仆君臣四十余载,高力士何曾受过这种声色俱厉的呵斥,吃惊之余又下意识的松开了扶着李隆基的手,向后退了两步,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这一阵发作也把杨国忠和成如璆惊呆了,成如璆自问在天子驾前日短,不愿意蹚浑水,于是低头只假装看不见。杨国忠却觉得如有芒刺在背,天子虽然呵斥的是高力士,他却觉得好似再训斥自己无能一般。 “臣这就亲自去寻吃食……” 李隆基挥了挥手,杨国忠又带着满身的疲惫离去,他同样是一日夜水米未进了,又累又饿。 离开天子,杨国忠的面色忽而阴沉,唤来了左右。 “听说太子捉回来了?增派人手,看住了,不得再有差池……” 左右应诺而去,杨国忠走了几步,又觉得不放心,兀自在随从的引领下往太子所处的位置而去。 军中绝大多数的军帐都在赶路中遗失,太子和所有的皇子、公主、皇孙一样,没有帐篷可住,只孤零零的坐在大雪之中,数步之外则围着一群满身铁甲的禁军。 看着太子略显佝偻的背影,杨国忠点了点头,这个人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威胁,每每想及此人便如坐针毡。多少个夜里他从梦中惊醒,都会看到李亨那狰狞的面孔,杨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腐尸血泊。 当今天子春秋已高,杨国忠虽然仗着贵妃独得宠幸可以横行朝野,终是因人成事的没有根基之人。一旦天子龙御归天,他的所有根基就会轰然倒塌。太子作为帝国的继承人,一旦承继大统,又怎么会放过曾经屡屡与之为难的杨国忠呢? 而现在,这之前所有的担心都不存在了,杨国忠看着落魄疲累狼狈至极的太子,甚至想纵声大笑。不过,此时并非应该笑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你们几个过来,派人往前面乡里张贴布告,召集百姓前来奉驾。” 话一说完,杨国忠又道: “慢着,乡野村夫看不懂文字,布告贴了也没用,找几个嗓门大的沿途宣讲。” 杨国忠亲自带着人向西而去,过了一道山梁之后大雪渐渐小了,终于可以看的远一点,举目望去,一大片开阔田地间村屋错落。 禁军军卒进了村子大声宣讲杨国忠事先准备好的布告。 “天子西狩,百姓奉驾喽……” 然则预想中的热烈欢迎并没有出现,偶有百姓听到呼喊伸头看了几眼又赶紧缩了回去,那种谨慎与害怕的神情仿佛是遇到了入村洗劫的强盗。 “老翁……家中可有粮……” 一名老翁从院墙里伸头出来,眼尖的禁军军将刚问了一半,墙后的脑袋就像躲瘟疫一般的消失了。 禁军军将在长安城中向来都是人巴结的对象,何曾遭受过如此冷遇,不禁气愤难当。 “当朝宰相在此,请乡民不必害怕……” 结果一连几次均是如此碰壁,杨国忠气苦至极,想不到自己堂堂宰相,居然也有落魄如斯的时候,现在想要和百姓讨一顿吃食竟没有一个人理会。 几个军卒气不过抓了一名避之不及的村夫,那村夫却开口大骂: “当朝宰相不去长安东面杀敌报国,却因何来到西面?没胆子的逃卒,还有脸像俺们讨要吃食?如何,讨要不成,还要强抢吗?” 村夫说的激愤,口中毫无遮拦,把杨国忠骂的面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此时什么宰相威严,全都成了破布一般,被那村夫撕了个粉碎。 杨国忠虽然横行朝中,但毕竟不是路匪恶霸,又被骂的羞愧不已,加之天子在路上曾不止一次的告诫众人不得骚扰沿途百姓,只好强压怒火,吩咐左右掏出随身携带的金银。 “老翁,这里有金银若干,可否卖些粮食?” 村夫被松开之后没有立时逃走,而是伸手接过了金银。 “这里可没有精舂过的稻米,胡饼倒有一些。” 杨国忠极力装作和蔼客气道: “胡饼也可,请老翁速去拿吧……” 村夫刚刚返回院中,便有随从来到杨国忠身边提醒道: “天子距离此处还有三里!” 杨国忠大惊失色,想不到天子竟等不及自己回去了,一定是所有人都饿坏了,可他又能从这个村子里买多少胡饼呢?并非所有人都肯卖粮食给自己,否则这些人也不必像躲瘟疫一样躲的不见踪影。 思忖的功夫,村夫已经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个竹筐,里面是已经冷透了的胡饼,看样子大约只有十几张。这点东西,怕是还不够天子以及皇妃、皇子们吃的,又怎么会轮到他们?饶是这种冰凉的胡饼,杨国忠亦不争气的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这时,随从的声音再度响起。 “天子车驾已经隐约可见,请相公尽快准备迎驾。” 杨国忠扭头看去,果见天子车驾已经越过了垭口,沿着田边的路缓缓而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老翁直谏言 所谓天子车驾,自然不再是长安城中那般华贵堂皇,前呼后拥,十几辆普通轺车在崎岖的田间路上摇摇晃晃的前进着。作为前导的骑兵亦是无精打采,马蹄节奏散乱的一下下叩在泥泞的路面上。 如果不是杨国忠事先知道内情,恐怕会以为这是哪个地方官在出巡,反正绝不可能与大唐的天子联系在一起。 其实李隆基下令赶路的决定也算正确,过了垭口之后,风雪骤然变小,如果还在原地等候,此时多数皇子皇孙们还要在那吃雪喝风呢。 “臣买了几张胡饼,圣人请先垫一垫饥。” 一竹筐的胡饼被递在了李隆基的面前,里面只有十几张,他看了看眼中神色暗淡,虽然不满却并没有责备杨国忠的意思,但就这点食物,又怎么够随行之人果腹的呢?且不说跟随逃难的妃嫔、皇子、皇孙、公主,就连扈从的禁军也是自营啸哗变开始一整日水米未进了。 让李隆基不顾这些在哗变后还一直追随自己的禁军们,先吃这些胡饼充饥果腹,他绝然做不到,也不能做。 “将士们尚且饿着肚子,朕,朕如何能吃得下这些胡饼?” 话音未落之际,却听稚嫩的童音响起。 “有饼吃了,有饼吃了……” 一阵风,小小的身子边已经奔到了筐前,一双小手迫不及待的掀开了胡饼上盖着的抹布……“啪!”的响声极为清脆,小童大哭不止。原来是李隆基一巴掌拍在了小童的手上。 众臣见状齐齐跪倒,有甚者已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圣人,皇孙年幼,经不起饿……” 此时杨国忠也顾不得地上满是雪水泥浆,跪在地上悲戚苦劝着李隆基。 李隆基却将灰白下垂的眉毛一扬。 “众将士滴水未进,此等小儿岂能先吃?传令下去,所有食物优先供给将士和大臣,所有人都吃过了,朕和皇子皇孙们再吃……” “陛下……” 此言一出,随扈左右的禁军也为之动容,纷纷跪倒在地,大呼陛下,声音亦是透着哽咽。 正所谓主忧臣辱,天子饿肚子,做臣下的已然无地自容。 这些能够跟随李隆基“西狩”的人除了禁军以为都是他平素里最信重的人,忠诚度自然也比旁的官员高出了不少,一个个都涕泣不止。 正君臣悲戚间,忽闻村中传出阵阵骚乱之声,兵马使成如璆警觉心起,举头望去,却见不断有村民涌了出来,挤挤挨挨的靠近着天子车架。 经过营啸哗变之后,成如璆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哪里再敢犹豫,当即下令道: “众军士护驾,护驾!” 一声呼喝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大臣们惊慌失措的望过去,却见满眼都是乱哄哄挤过来的百姓,百姓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 禁军们尽管又累有饿,在得到了兵马使的军令后,纷纷强打精神准备抽刀应战。 “且慢,都退回去!” 苍老的声音,格外高亢,甚至高到破了音。李隆基呼罢一声之后,满脸涨红,五官也不知是因为愤怒抑或是激动、恐惧而扭曲的变了形。不过接下来的一句话,所有人却也听的清清楚楚。 “无伤我百姓!” 禁军们只得放弃了冲上去的打算,但仍旧虎视眈眈的瞪着挤过来的成百上千的百姓。 “前面,前面可是大唐皇帝陛下?……” 有村民壮着胆子,怯生生问了一句。 禁军同声回应: “大唐皇帝陛下在此!” 声势却也响彻田间山边。 顷刻的功夫,百姓们竟呼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至于都说些什么,却是因为各人一词而显得乱而嘈杂。杨国忠从惊慌中缓过来之后,这才注意到百姓们每人身前都放着箩筐,里面满满的都是粮食。 瞬间的功夫,杨国忠竟热泪盈眶了,百姓们那一筐筐的粮食,不但是雪中送炭,还捂热了他冰冷的心脏。如果在一日之前,杨国忠对这种粗粮连一眼都不会看一下,现在却觉得弥足珍贵。 果然,一名老者颤巍巍的向前走了几步。 “百姓们听闻皇帝陛下驾临,愿献出家中存粮……” 岂止杨国忠,就连李隆基都眼热鼻酸,浑浊的老泪自眼眶内大颗大颗的滚落。从宦官到沿途县令都逃跑了,自过便桥以后,当地官府无一处接待他这个落难的天子,反而是在这乡野之间得到了百姓们的进献,这种感动即或是臣下进献百万金银也难以企及的。 李隆基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的矜持,三两步就冲出了禁军围成的保护网,来到那老者面前将其扶起。然后他想要说点什么以示奖励,然则嘴巴翕动了一阵,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紧紧双手握着老者粗糙的大手,用力再用力。 百姓们进献的粮食比之胡饼还不如,都是些粗麦与豆子混合后蒸煮而成的粗饭,即便如此,整支队伍从上到下都吃的香甜无比。 当然,由于饭食的数量有限,数百人的队伍,每个人仅仅能分到一团粗粮饭,皇子公主皇孙们吃起来仿佛山珍海味一般狼吞虎咽,吃完了分到手中的饭团,再想吃却没有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其他未及吃完的人大口吞咽。 至此,李隆基终于吃了两口胡饼,但他心事太多,根本就不知道饥渴,几口胡饼乱塞到了肚里,便将仅有的几张胡饼掰成了数块,分给那些年幼的皇孙们。虽然口中说的决绝,但这些皇孙毕竟都是他的心头肉,现在禁军们有粗粮吃了,自然便想着多给这几个娃娃吃上一点。 看着皇孙如狼似虎争食着又冷又硬的胡饼,李隆基鼻子一酸,好悬又掉下泪来。自己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一直要坐汉武帝般的一代君王,可以名垂千古,何成想过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几乎连亲孙子都难以保护。 李隆基终是再忍不住,以袖子拭去眼角泪水。然后他才看着一直再自己身边的老者,问道: “敢问老翁高名大姓?” 老翁连连摆手。 “陛下面前,有甚高名大姓了,俺叫郭从谨,当年在哥舒老相公麾下杀过羌狗哩……” 言语之间满满的都是自豪之情。原本哥舒翰被杀之后,此人就是天子面前的禁忌,凡是有眼色的人都不会在李隆基左右提及,这老翁忽然就说起了哥舒翰,杨国忠心中不禁一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隆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拍着郭从谨的肩膀赞道: “百姓忠勇,朕心甚慰,甚慰!” 这当然是一句空话,可郭从谨的自豪言语却让李隆基的思绪跃回了二十年前,开元年间名臣名将如云,姚崇、宋景、张九龄、乃至张说的面孔都一一在眼前闪过,大将王忠嗣威震四夷,倘若此人不死,安禄山又岂敢作乱造反? 可惜俱往矣,这些人都被他一手或贬逐,或逼死,到头来要用人时,才骤然警觉,自己真真正正的成了孤家寡人。 心念至此,李隆基眼前灵光乍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潼关被攻陷,不知此人现在又在何处呢?想到此人,李隆基只觉悔恨像潮水一样冲击着自己的胸膛。如果当初没有将此人留在长安,如果将此人派往河北,如果将此人派往山东。也许,会出现更多的奇迹,潼关也许就不会有今日之陷落了吧。 然而,木已成舟,再多的假设也只会让李隆基更加的难受,心如刀割。 “陛下,俺有句话不中听,却憋在肚子里很久了,如果不是安贼造反,恐怕这辈子也无缘说出来。” 李隆基惊讶的看了眼郭从谨,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安禄山早有反象,有人道朝廷去告状,陛下却将那些人都杀掉,如果当初听了那些人的谏言,陛下又何至于有今日出逃的窘境呢?” 郭从谨说话毫不留情,直指李隆基的痛处,连杨国忠都听的心惊肉跳,而这个老翁虽然略显拘谨,却毫无惧色。 李隆基羞愧悔恨五味杂陈,他想辩解,当初杀掉那些人自有自己的道理,但现在此时一切的辩白都只能成为笑话,所以仅点头表示同意。 “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听过不少古时帝王的故事,寻访忠良才智之士,广开言路,这样才不会被奸佞堵塞了视听。当年宋景做宰相的时候,敢于直言犯谏,天下得以平安无事。后来陛下只喜欢听阿谀谄媚的话,就再没人敢说真话了。陛下久居深宫,又怎么能知道宫外的疾苦与乱象呢?” 郭从谨一句紧似一句,把李隆基批的体无完肤。 久久之后,李隆基才长叹一声。 “罪在朕躬,却悔之晚矣!” 郭从谨听了李隆基的叹息后,竟嚎啕大哭,哭的伤心至极,闻者无不跟着戚然落泪。 久久,君臣哭罢,李隆基又对郭从谨道: “今日的饭食都是父老家中糊口的粮食,朕不会白吃,当以金银交换。” 郭从谨也不推却,只泪眼连连看着李隆基吩咐臣下取出携带的金银放在一处。 第四百五十五章:夜半马嵬驿 李隆基厚赏了横山的村民,便下令继续西进,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金城县,否则于野外露宿实在令人心惊肉跳。然则,到了金城县以后,众人才发现,事实远比想象中要恶劣的多。 此前得到的报告中,打前站的宦官王洛卿跑了,金城县令也跑了,可看着滚滚冲天的浓烟,李隆基直觉欲哭无泪,县令跑也就跑了,因何还要把县城付之一炬呢?不用想,城中的府库此时就算不被抢光,恐怕也都被烧光了。 “圣人,事已至此,金城县不宜久留……” “成将军可有合适的建议?” 成如璆脑中有一根弦时刻紧绷着,熊熊大火与浓烈冲天的黑烟使其倍感压力,就算不和叛军交手,倘若遇到当地的乱民,只怕自己手下这几百人也会陷入险境。 远处从长安出发时,他带了神策军最精锐的两千人,可昨夜的营啸哗变,竟使七成的人都或逃或散调,最终也只来得及收拢了眼下这点人马。 眼下人心惶惶,保持人马的完整尚且费尽心力,倘若再面临被攻击的境况,只怕形势会更难以遏制的崩坏下去。 当然,这种担忧成如璆只一个人在肚子里反复的循环着,倘若说给了天子听,除了给自己的无能再添几分重量,除此之外别无作用。因此,面对李隆基的质询,他又心生欣喜,看来天子还是信任自己的。 “金城县向西十五里便是驿站,那里有障坞和寨墙以供御敌,还有粮食热水可以充饥解乏……” “如此甚好,即刻就去,再耽搁久黑天了。 李隆基疲惫的挥手示意成如璆不必详细解释,只要抓紧感到驿站就行。成如璆应诺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的道: “以现在的光景看,要走一段夜路,为防止不测圣人须得做好急行军的准备。” 对此,李隆基并不觉得惊讶,极为配合的点头道: “朕没事,就怕皇孙们经不起颠簸。” 这也是一路之上,李隆基最为担忧挂怀的。 可成如璆又能如何?难道真的为了皇孙而放慢行军速度吗?万一遇到乱民或者乱军追了上来,死几个皇孙总比死了天子要强上百倍千倍吧?只是这种话意会可以却绝不能在天子面前明说出来。 “皇孙们自有神佛护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李隆基轻叹了一声。 “但愿如成卿所言。” 歇息了一刻钟不到,所有人上车上马,继续向西急进。太阳落山以后,在黑夜中行军了大约有一个时辰,天子车驾终于抵达了金城县西的这处驿站。只是远远望去,入眼处漆黑一片,连一点灯火都没有。显而易见,驿站的吏员也都不顾而去。 这也没有什么,只要障坞还在,寨墙完整,他们就可以在这里安全的渡过黑夜。 “太子殿下,请下车吧!” 京兆尹张清拉来了轺车的帘幕,太子李亨身形散乱的由车上跳下。此时禁军已经进驻驿站障坞之内,寨墙里面也灯火通明,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匾额上写有马嵬驿三个字。 太子一言不发,任由张清引着自己进入障坞之内。张清是太子宠妃张良娣的兄弟,也是太子现下唯一跟在身边的体己之人。 “想不到金城县的官员逃散一空,区区驿站里却还有官吏坚守,真是难得,难得啊。” 张清自顾自的和太子李亨介绍着驿站的基本情况。 在长安出发之初,太子李亨身边还有不少他看重的人,其中就包括被其视为股肱的李泌,可昨夜的营啸哗变之后,这些人或逃散,或死于乱军之中。其实若逃走了也是一桩好事,若留下来跟着处境岌岌可危的太子,只会更加倒霉。 张清与那些逃散已走的人不同,妹妹尚在太子身边,又怎么忍心抛下她独自逃亡呢?也是张清生性忠厚老实,太子李亨才愿意将其留在身边。如果像当初的韦家那般喜出风头,他只会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驿站之后,住宿的条件明显好了许多。李亨作为太子也分配到了一间分作里外的套房。 进入房内,李亨便径自走向里间,也不等人打来热水悉数便和衣倒在了榻上。疲惫与绝望使得刚过不惑之年的他竟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清的声音就从外间传了过来。 “殿下,殿下可睡着了?圣人嘱咐人送来了饭食,还是先吃一些吧。” 在横山时,李亨一口麦豆饭都没吃,现在若也不吃,恐怕就要饿一夜的肚子。此处不比长安城内的东宫,饭点时不吃饭,伙房也随时准备着烤饼炖肉。 李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并没有睡着。外间的张清似乎也知道李亨是清醒着的,又说道: “人是铁,饭是钢,殿下多少吃上一口,喝点热汤,有了力气才能撑持下去啊……” 李亨仍旧没有答话,只是一直紧闭的眼睛蓦的睁开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叫了几声终没有回应,张清便推开了里外间的隔门走了进来,他双手捧着一张托盘,里面放着满满一碗米饭,以及一小盆带着汤汁的炖肉。霎那间,屋内肉香四溢。 在逃难的路上,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佳肴,山珍海味了。只是一日夜未进水米的李亨却仍旧毫无反应。 张清将食物放在了几案之上,来到李亨身前坐定。 “殿下……” 突然间,李亨开口问道: “张清,你说大唐还有得救吗?如果秦晋不曾去了冯翊,留在长安,此时会不会是另一反光景?”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却又无比凄凉,自唐朝开国以来,叛乱有成百上千次,可哪一次曾出现过天子和太子如丧家之犬一般仓惶逃命的?没有,一次都没有。也难怪李亨心灰意冷,也许此时长安已经落入了安贼之手,现在两京皆以陷落,恢复局面四个字说的轻巧,等到了蜀中以后,想在出来却直等于痴人说梦了。而秦晋的去留,于唐朝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又岂是寻常人能够厘得清的? 张清语塞,他本想安慰太子几句,可话到了嘴边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两人相顾无语,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殿下,有人求见。” “不见!” 李亨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见任何人都只会将人连累,绝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然则他这句不见却没有任何效果,外间的门还是开了,听声音至少有三个人走了进来。李亨和张清俱是一愣,这个当口里间的们也被推开了,三个身穿青袍的小吏走了进来。打眼一看便知是这驿站的吏员。 李亨扫了一眼忽觉有异,本已收回来的目光又扫了过去,落在当先一人的脸上,继而又猛的从卧榻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就窜过去,直将那人抱住。 “你,你没死……如何,如何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张清也双眼圆睁,以双手捂着嘴。 “李泌……” 驿站小吏打扮的当先之人正是李泌,他见李亨和张清双双失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亨从震惊中平稳下来,又颓然坐回了榻上。此时就算李泌有通天彻地的才智,又有何用呢?还不是于事无补! “先生既然万幸得脱,又何必回来?” 尽管李泌将声音压的足够低,但还是显得兴奋与高亢。 “臣此次回来就是要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然而张清却有些生气。 “李泌,你非要累的殿下没有立锥之地才肯善罢甘休吗?现在左右都是杨国忠的人,我张清虽无能,也绝不会让你再拿殿下冒险。” 面对呵斥,李泌的脸色有点尴尬,但也仅仅是转瞬即逝,他一闪身露出了身后之人。 “殿下请看,这是谁!” 直到此时,李亨和张清二人才将目光投向跟随李泌一同进来的另外两人。 “秦,秦晋?” 同样是青袍小吏的打扮,那张脸却是令李亨记忆深刻,实难忘却,不是秦晋又是何人呢! “臣河东道节度留后秦晋拜见太子殿下。” 按理说太子应该怨恨秦晋的,但不知何故,想起这个人来李亨只有惭愧和期望。如果不是李泌贸然擅自行事,后来的局面也不会急转直下。 李亨也曾对李泌心怀怨愤,只是此人忠心无人能及,在这种备受打压的境况之下,又怎么能人心对其见弃不用呢? 在李亨的认知中,秦晋刚刚取得了河东道大捷,此时应该人在河东才对,如何能这么快就抵达了关中,并且又追赶上了自己呢?难道此人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臣愿辅佐殿下抗击逆贼,恢复关中。” 人和话都来的太突然,倘若旁人如此保证,李亨一定觉得是无稽之谈,但此话从秦晋口中说出,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个声音在蠢蠢欲动。 李泌道: “殿下,有秦使君在,大事可成。” 只张清仍旧很不乐观。 “圣人已经决定车驾往蜀中去,秦使君难道能说服圣人回心转意吗?” 却听李泌冷笑一声。 “何必非要天子回心转意!” 第四百五十六章:虚惊又一场 咣当一声,张清刚端起来的陶碗跌落在地上,热水洒了满身,显得十分狼狈。但这位身为京兆尹的皇亲已然顾不得自己的失态,直直的盯着李泌,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你,你是要造反……” 李泌毫不退缩,以凌厉的目光回应着张清的直视。 “天下都要亡了,张大尹还拘泥甚的俗礼?” 一时之间,屋内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太子李亨低头沉吟,迟迟不表态,张清和李泌之间又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反而是始作俑者的秦晋当起了旁观者,在李泌身后观察着太子李亨的表情变化。 有那么一瞬间,秦晋甚至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同情与悲哀,明明身为储君将会继承整个帝国,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培养和助力,反而要承受着所有人的敌意与恣意的打压。 能够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中隐忍十余年而不倒,秦晋相信李亨不是个无能之辈,但隐忍蛰伏的久了难免也会对他的性格造成不可逆的影响。那就是过于谨慎,过于谨慎带来的副作用则有另一种说法,即胆小。 早在上一次兵变时,秦晋就领教过李亨的胆小,无论是做出决定之前或之后,都摆出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这也是为什么李泌能够瞒着李亨擅自行事的原因之一。难道经历过一次失败之后,李亨仍旧旧习不改吗? 如果依旧没有担当,不敢站出来承担大任,面对权臣佞宦悍将,这样一个弱势天子的下场将可想而知。 然则,秦晋在此时此刻只顾着为李亨着急,却全然没有想到,倘若这位太子是一位像太宗那般强势的天子,今后自身的下场可能就大为堪忧了。 秦晋自然从上一次的失败中汲取了教训,戒掉自己的冒失和鲁莽,只静静的等着李亨表态,只有李亨表态,他才会将自己的态度和盘托出。 而李泌依旧是那一副急脾气,见李亨默然不语,竟急的声音颤抖。 “殿下,别再犹豫了,再犹豫,这天下就真的要姓安了,难道,难道殿下甘心到蜀中去做个乐不思蜀的后主吗?” 啪! 几案上的陶盆陶碗随着巨响震的叮当作响,将本打算慷慨陈词的李泌下了一跳,他惊讶的望着甚少发作的李亨。却见李亨双掌重重拍在案上,脸也涨成了紫红色。 “别再说了!” 李泌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太子如此大作反应,显然是被自己的话语激怒了,只有激怒了才会逼他痛下决心。然而李亨直说了一句,竟又沉默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看向李泌的身后。 秦晋一直在观察着李亨,现在看他望向自己,目光里仍旧没有决断,不禁暗叹一声。无怪乎历史上的安史之乱历经十年也没有彻底平复,安史覆灭之后,各地纷纷割据变成了既定事实。 这样一个没有担当,没有魄力的天子,纵使城府甚深,心思谨慎,于当今形势又有何补益呢? “秦使君以为,我不该到蜀中去?” 既然李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晋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等他表态了,再等只会等的迁延不决,耽误时机。 “殿下当然不该走,也不能走。当今天子年迈,心思体力都不堪重负,唯有殿下春秋鼎盛,正当于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力克强贼,恢复天下。” 这番表态之后,秦晋没有继续如李泌那般的苦劝,只静静等着李亨的回应。屋中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的让所有人倍感煎熬。 所幸这种煎熬没能持续太久,李亨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如此便仰仗秦使君与先生了!” 说罢,李亨起身离席,对着秦晋与李泌长身一揖久久不起。与此同时,京兆尹张清却如大难临头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见状如此,秦晋总算松了一口气,只要李亨痛快的答应了,此后的事一切便好说,主导权也该回到自己的手中了,否则看看李亨身边这两位心腹,李泌极富胆识魄力,却是个心思狭隘之人,张清看起来稳重一些,实际则是个没有半点担当的懦弱之徒。 在秦晋看来,这两个人是典型的猪队友,但为了留下李亨这天下独一份的金字招牌,也只能如此权宜了。 “殿下英明!” 李泌欢喜的差点蹦起来,只连连称赞着李亨英明。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外面又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之声,而且听起来骚乱竟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好,难道又,又哗变了?” 坐在地上的张清面如土色,失声大呼。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秦晋听了一阵,直觉这骚乱之源当不再驿站之内,应该是来自于外部。 “不然,声音虽乱,却没有扩散蔓延的迹象,应当是驿站外有人到了。” “莫非来了乱军?” 听到秦晋的分析,张清的惶恐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甚。 秦晋久历战阵,直觉告诉他,也不是外敌突袭。 正自疑惑,外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殿下,殿下,奴婢回来了,奴婢回来了……” 听到这个敲门的声音,李亨的神色为之一松,喜道: “是李辅国!” 李辅国是李亨的贴身宦官,与李泌张清想比,同样是他最信重的心腹。 果然,外面的人是李辅国,在见到李亨无恙之后,匍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泣不成声,良久才呜咽着道: “奴婢,奴婢以为再也见不着殿下了……” 眼见着李辅国如此真情流露,李亨似乎也在感怀自己的际遇,声音竟也有几分哽咽。 “起来吧……” “李辅国,可知外面因何骚乱?” 谨慎起见,秦晋和李泌都不适宜在这种人多的时刻出去露面,万一被某些人认了出来,便会功亏一篑。因此,李泌很不耐烦的追问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李辅国。 李辅国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才说道: “奴婢自昨夜在哗变中失散,便一直寻找殿下,不想竟遇到了同样逃出长安的吐蕃使节,那使节曾拜见过殿下,记得奴婢模样,奴婢因而得以被收留,才有重见殿下之日……” 原来外面的骚乱竟是由吐蕃使节的到来而引起,然则既不是内部哗变,也并非外敌突袭,总算让人放下心来。 却听李辅国又道: “吐蕃使节想进入驿站歇息,似乎杨相公怕有意外,执意不肯,双方正争执呢……幸甚成将军认得奴婢,才破例放奴婢进来……” …… “圣人,吐蕃使节欲强入驿站……” 满头大汗的杨国忠站在李隆基的面前,看样子已经被折腾的焦头烂额,好在成如璆尚算忠心,能够在他的指挥下维持局面,否则只怕不等逃到蜀中去,就得在路上吹灯拔蜡。 杨国忠的本意,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坚决决绝吐蕃人进入驿站,但吐蕃人也都不是善男信女,见唐人不允便打算强入,这才引起了骚乱。李隆基也被骚乱吓得睡意全无,召来杨国忠问话。待听到是吐蕃使节之后,便松了口气。 “可放入寨墙之内,看好障坞,不怕他们翻天。” “臣遵旨!” 有了李隆基的诏准,杨国忠也就不再坚持,万一引起了更大的乱子,这个责任谁来负? 刚要退出去,杨国忠犹豫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道: “殿下尚在障坞之外,是不是迁入障坞之中?” 李隆基却摆手道: “障坞尺把大小的地方,挤满了公主和未成年的皇孙……留在外面无妨……吐蕃使节不过区区二十人,你增派人手严加监视便可,待天一亮就与之分道扬镳。” 争执总算以杨国忠的让步告终,成如璆命令禁军打开寨墙大门,放那二十几个愤怒高涨的吐蕃人进入驿站。一场小小的骚乱就此消弭。 不过,既或没有杨国忠的反复嘱托,成如璆也不敢掉以轻心,派了五十个人将吐蕃人所住的房子为了个水泄不通,人手一根火把,将附近映照的如同白昼。如临大敌的防备自然让吐蕃人心生不满,然而看在送去的热水冷食份上,天大的不满也都压了下去。 …… 隔着窗户听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众人方才稍微放松。李亨此时才问及秦晋因何在此,又何以装成了驿站小吏。 原来秦晋过了便桥之后先一步赶到了金城,在得知金城县被烧之后,就料定天子一行肯定会到马嵬驿过夜。因而又先一步抵达马嵬驿,只是到了之后竟发现所有管理杂役竟都已经逃散一空。秦晋心生一计,命人从驿站中寻了各色服装扮成了驿站中的小吏和杂役。 “两千人?” 当张清听到此处向西十里处竟有近两千人埋伏时,竟惊讶的叫出了声。李泌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亨则问道: “秦使君既然扮做了驿站小吏,如果久不露面,会不会……” 秦晋抢先答道:“臣在朝中为官也有些时日,认得臣的人不在少数,如果贸贸然走来走去难免会露馅,所以便责成麾下的生面孔负责接待,请殿下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 第四百五十七章:危机重重生 杨国忠离开李隆基的屋子之后又气咻咻的赶往障坞城外的寨墙内,吐蕃使者一直强烈要求面见宰相,于是只能亲自出面去探一探对方究竟意欲何为。他抵达吐蕃使者所在的院落时,一众吐蕃人正没精打采的照顾战马,但战马与人数不成比例,只有区区五六匹。 “吐蕃内副相玛祥仲巴杰拜见大唐宰相!” 一名魁梧的吐蕃壮汉正站在大门正中,对方虽然在与唐朝官吏交涉时态度蛮横,但真的见到了大唐的宰相,态度还是很谦恭的。吐蕃的内副相大致相当于唐朝的门下侍郎,地位虽然比不上宰相,但身为吐蕃赞普身边的要职,统管内朝事务,也算得权重之职。 这一番恭敬施礼让杨国忠很受用,原本气冲冲的火气便也稍稍小了一点。但天朝上国的威仪却使他不能客气,只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在玛祥仲巴杰的身边径自走进了院子里。 那些院子里的吐蕃人一个个累的东倒西歪,听自家内副相言及来人是大唐宰相都齐刷刷的起身见礼。 看着那些躬身施礼的吐蕃人,杨国忠暗想,这才像话,如果早就这么识相,又何苦在外面受那北风的罪呢? “吐蕃使者何在?天可汗有敕。” 李隆基身为大唐天子四十余载,在西域开疆拓土,声威赫赫不若乃祖太宗李世民,各番邦小国也都尊其为天可汗。此时面对吐蕃使者,杨国忠当然不能给李隆基这个天可汗堕了威风。 玛祥仲巴杰的态度依旧谦恭,右手捂在胸口又是深深一揖。 “承蒙天可汗召见,外臣不胜惶恐,不胜荣幸。” 杨国忠有些惊讶,这个吐蕃人的汉话说的很好,只不过在长安时一直忙着潼关事,而未及接见这个吐蕃内副相,现在看来似乎也是个不容小觑之人。 “内副相一路上劳顿,杨某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拔腿便要离去,却听玛祥仲巴杰说道: “杨相公请慢一步,外小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其实玛祥仲巴杰本不必在杨国忠面前这么谦恭而自称外臣,但杨国忠听着就是受用,于是他又恨配合的停了下来,扭头看着玛祥仲巴杰问道: “内副相可还有事?” 玛祥仲巴杰道: “却有个不情之请。”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几匹马,又一摊手。“杨相公也看到了,从长安出来时走的仓促,路上又遇到乱兵,马匹仅余无匹,还请杨相公赐予马匹若干……” 如果玛祥仲巴杰想要点粮食和热水,杨国忠冲着他刚刚的谦恭也会不计前嫌的答应下来,但马匹却是万万不会给的。他们这一路往蜀中去的道路千难万难,离了马匹万万不行,在这种当口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稀缺的东西分给这些可恶的吐蕃人呢? 是以,杨国忠也不假辞色,大手一扬,断然拒绝。 “天子禁军也没有多余的马匹供给诸位,还请见谅。还有,天子马上便要就寝了,还请使者快些随杨某去行拜见之礼……” 说罢,杨国忠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杨国忠骄横的背影,玛祥仲巴杰狠狠跺了跺右脚,他身后则有人直接开骂: “杨国忠这个卑鄙的蛮牛,如果不是在唐境,定要一箭射过去……” 玛祥仲巴杰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劝慰道: “恩兰将军,如果不是为了尽快赶回国中,我又岂会这般低声下气的相求?” 听到玛祥仲巴杰如此说,恩兰一拳重重的击在了门柱之上,整个门框都随之震动,灰土随之扑簌簌落下。 “郎梅色和末东则布这两只饿狼,内副相早就劝告赞普要小心他们,想不到还是被害……” 玛祥仲巴杰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告恩兰不要再说下去。恩兰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话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巴。 “走吧,去见见这位落了架的天可汗。” 玛祥仲巴杰的话语中充满了嘲讽的味道。 …… “外小臣玛祥仲巴杰拜见天可汗大唐皇帝陛下无恙。” 玛祥仲巴杰规规矩矩行了跪拜之礼后才从容起身。 李隆基的态度则比杨国忠和善诚恳多了,连让玛祥仲巴杰不必拘泥于俗礼,毕竟这是在野外一切礼数都可以从简。 其实,李隆基召见玛祥仲巴杰不过是出于礼节,因而这次召见并无任何实质目的,只嘘寒问暖了一番之后,又闲扯些话题,然而玛祥仲巴杰却突然正中插了一句。 “外小臣听闻大唐天朝有宵小作乱,如果天可汗允准,外小臣可回去传达敕令,请赞普亲率铁骑参加平乱。” 李隆基眯缝起眼睛,笑呵呵的看着面前的吐蕃使臣,纵使他此时需要一切可以赴援之兵,但吐蕃人的援兵也绝不能要。自开国以来,大唐已经和吐蕃反复大战了上百年,双方的仇怨积蓄已久,如果让吐蕃人进入关中,恐怕比安贼还要凶狠恐怖。 因而,李隆基仅仅是微笑着婉言谢绝,同时又表示自己已然疲惫,命高力士将玛祥仲巴杰礼送出去。直到屋子里只剩下李隆基和杨国忠二人时,杨国忠突然神秘的说道:“刚刚玛祥仲巴杰向臣所要战马,似乎打算急着返回吐蕃,圣人切不可轻易的将他们放走了。万一潼关失陷的消息随着此贼一同到了吐蕃,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隆基点头称是。 “杨卿所言甚是,可派人严密看管,等到了蜀中再放这些人回去。” 看着天子疲惫的神情,杨国忠知趣的主动告退,直到被黑夜包裹了全身之后,他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在黯淡的火光闪烁中显得阴恻恻。 随着命令的下达,吐蕃人所在的院子被严密的看管起来。禁军的动作当然瞒不过玛祥仲巴杰,但此时身在矮檐之下,也只能装傻充愣。 恩兰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屋里,见到玛祥仲巴杰还是那一副安然处之的模样,便心头火起。 “大火就快要烧光了帐篷,内副相何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难道忘了赞普已经被饿狼残害惨死吗?” 玛祥仲巴杰瞥了恩兰一眼,缓缓说道: “恩兰啊,唐朝人有一部兵法,你可曾听说过?” 恩兰是个急脾气,不耐烦的回道: “什么兵法、兵书的,恩兰只相信马刀和弓箭。”说着他拍了怕腰间的马刀,“这把马刀曾杀过二百三九个唐朝边军……” “愚蠢!唐朝人何止千万,你浑身都是力气,又能杀几个?” “这……” 恩兰想计算一下究竟要多少人才能杀光唐人,一时间语塞了。玛祥仲巴杰则继续说道: “就算你全身都是力气,一场大战下来,能杀十人已经实属难得,但指挥千军万马的上将军,一场大战下来,可杀人数万。难道你不想做杀人数万的人吗?” “想,怎么不想!” 恩兰不假思索的回答。玛祥仲巴杰又道: “既然想,就要学兵法,我现在送给你一句话,‘胸有激雷面如平湖者,方为上将军’!” 恩兰似懂非懂的跟着复述了一遍。 …… “甚?可是当真?” 从李亨到李泌都将信将疑的将目光投向了秦晋的部下,只见此人一身杂役的打扮,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吐蕃使臣亲口所说,赞普尺带珠丹被大臣谋害而死,现在吐蕃国内群龙无首,乱臣当道……” 闻听这个消息之后,李泌重重的拍了几下自己的大腿,用一种极为惋惜的声音说道: “倘若不是安史乱国,此时尽起陇右河西大军进击吐蕃……” 说到吐蕃二字之时,李泌的话戛然而止,继而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幻想的再好,也终究只能是幻想,此时潼关陷落,长安也已经岌岌可危,又何谈尽起陇右、河西之兵进击吐蕃呢? 见众人的情绪有些沮丧,京兆尹张清则从另外一种角度分析了这则消息。 “尺带珠丹被杀,就眼下局势而言,也不失为一个绝好消息,否则吐蕃君臣上下一心,趁我大唐内乱,起兵突袭,难保不会长驱直入打进关中……” 李亨和李泌都是一呆,转瞬间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正如张清所言,倘若此时吐蕃君臣上下一心,没准连长安都能打下来。 “尺带珠丹死的正当其时,岂非证明了我大唐气数未尽吗?” 李泌转而就从沮丧中唤了过来,情绪再度亢奋起来。 秦晋见那扮作驿站杂役的部下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便问道: “可还有其他消息?” “回使君话,玛祥仲巴杰向杨国忠所要马匹,应该是急着返回吐蕃,杨国忠不但拒绝了,还派人将吐蕃人层层看管起来,末将听闻禁军头目私下里说,似乎天子有意扣下他们,一并带到蜀中去。” 正说话间,外面再起骚乱,害的众人又是一阵紧张。太子的心腹宦官李辅国主动请缨到外面去查探情况,不多时又急急返回。 “不,不好了,成将军好像又收揽了数百部众回来……” 李泌有些傻眼,秦晋留在驿站中的部署充其量只有数十人,若要兵变只能依靠西面十里外驻扎的神武军,可现在成如璆又收拢了不少人,算起来驿站内的禁军也该有一千多人了。 双方一旦打起来,就算神武军战力极强,恐怕也非大开杀戒不可,可一旦打起来,天子以及皇子皇孙们,就那面会遭到殃及。所以,这是个下下策,此前他和秦晋曾达成共识,最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迫使天子主动…… 但稍一转念,李泌的心思又坚定起来。 此时箭在弦上,倘若不能选择后者,便只能选择前者! 第四百五十八章:乱起肘腋间 成如璆收拢了数百逃散的禁军,使随扈在李隆基左右的禁军数量超过了一千余人,秦晋心知自己带来的人难以取得压倒性优势,而且暴力解决矛盾虽然简单干脆,但后遗症也十分明显。以暴力手段解决问题一定会死伤人命,而跟在李隆基左右的都不是简单角色,一旦撕破了脸皮将来也许会有着难以预料的麻烦。 可此时已经箭在弦上,绝不可能有多余的时间供自己思考,与其说服众人稍安勿躁,静待更佳的时机,不如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就在愁眉不展之际,秦晋忽然记起了前一世马嵬驿之变的一些细节,竟突然发现与现在的局面有着惊人的相似。 秦晋只觉得眼前灵光乍现,马上就有了主意。 “说不得只好请秦使君调动神武军向天子兵谏了!” 李泌的声音斩钉截铁,说到最后更是透着逼人的寒意。太子李亨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转而又看向秦晋。不知为何,自从秦晋出现在李亨的面前,他就觉得自己的内心平和了许多,好像多了一些底气,先前的绝望情绪也跟着大为减少。 “秦使君以为如何?” 此时的李泌在李亨面前的分量已经大不如前,虽然此人仍旧得李亨信任,然而毕竟失败大过于空谈,难免给人以书生难成大事的感觉。 瞧见李亨对自己的态度,李泌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想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秦晋胸有成竹的对李亨说道: “殿下放心,臣已经有了计划,诸位只须依计行事,大事必成!” 这句话说的李泌眼珠放光,也顾不得刚刚的尴尬,急急问道: “难道使君还有良策?” …… 玛祥仲巴杰在灯下奋笔疾书,不多时,外面敲门声响起。 “内相,有人求见!” 这让玛祥仲巴杰一愣,这院落已经被唐朝禁军围的水泄不通,还有谁能进来此处求见呢? 躺在一旁榻上的恩兰忽然直起了身子,大声道: “一定是唐人诡计,赶出去就是!” “慢着……” 就在外面的人打算离去之时,玛祥仲巴杰却将其唤住。 “让他进来!” “是。” 片刻功夫,一名杂役打扮的唐人被领进了玛祥仲巴杰所在的屋子。 玛祥仲巴杰细细打量着进来的杂役,然则此人身上绝没有普通杂役所表现出来的谦卑,不卑不亢之气难掩,如何可能是一名普通的杂役呢? 两个人就如此对望了一阵,忽而玛祥仲巴杰大笑了起来。 “贵客此来何意,还请赐教!” 既然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不简单,玛祥仲巴杰也就不再装糊涂。这时有吐蕃人在恩兰身侧耳语了几句,恩兰又来到玛祥仲巴杰的身后,轻声说道: “这是送吃食的杂役。” 杂役?玛祥仲巴杰忍不住想笑,如果此人是杂役,他便敢立誓终生不回吐蕃。 却见那杂役轻笑了一下。 “赐教不敢,只是又一桩交易,打算与内相商量商量。” 玛祥仲巴杰目光一凛,心跳骤然加快,直觉告诉他,也许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要到了。不过,面上还是装作平静一片,并不搭话,只静静的等着来人继续说下去。 “据某所知,天子打算带着内相到蜀中去,不知内相愿意与否?” 这个说法果然印证了此前的担忧,但玛祥仲巴杰仅仅是淡然道: “天可汗青睐,外小臣庆幸还来及,怎么可能不愿意?” 杂役忽而低低的冷笑。 “难道内相不想径自回吐蕃?某有一计,可助内相脱离苦海!” 玛祥仲巴杰想不到对方竟如此直接,他看着杂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答案,然而却一无所获。 “你究竟是谁?” “敝上不便明示,此物呈与内相,一看便知。” 于此同时,那杂役双手捧着一物递了过来。玛祥仲巴杰接过,是一方精致的铜印。翻过来看那阴文刻字,却见几个篆字赫然在目,河东道节度留后。 竟然是他? 玛祥仲巴杰此前预想了无数种可能,但绝然没想到竟是此人。只觉得一颗心脏就快从嗓子里跳出来。 恩兰瞧的莫名其妙,斥道:“拿一块铜印就像糊弄内相,找死吗?” 玛祥仲巴杰喝止了恩兰的粗莽举动,再与那杂役说话时,语气也诚恳了不少。 “不知贵上打算让外小臣如何做?” …… 半夜时忽然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小雪,知道太阳初升才渐渐停了。杨国忠踏出屋子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天虽然晴的没有一丝云彩,可这温度却下降的厉害,一阵风就打透了身上的单衣。 “杨相公,杨相公,不好了,不好了……” 人未到声先到,杨国忠晦气的啐了一口。自从长安出来,只要有人禀报事宜,十有都要先说一句不好了。 说不准又是吐蕃人再刁难找麻烦,这一点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那些人实在麻烦,甚至已经做好了动粗的准备。 果不其然,报信的禁军气喘吁吁站在杨国忠的面前,断续说出究竟因何事不好了。 “吐蕃人又闹事了,伤了两个禁军,事番邦交,成将军不敢擅专,请杨相公决断。” 杨国忠暗骂了一句,好一个狡猾的成如璆,自己不敢承担责任,非得拉上自己。不过现在不是较真的时候,吐蕃人的确凶悍难缠,先解决了这些人,以后有的是机会给成如璆好看。 在几个随从的护持下出了障坞,杨国忠又来到了前一夜刚刚造访过的院落,不过迎接他的已经不是玛祥仲巴杰,而是乱成一片的局面。 几十个禁军和十几个吐蕃人纠缠在一起,打的人仰马翻。 杨国忠见状,怒从心头起,四五十个禁军竟被十几个吐蕃人打的如此狼狈,真是丢人现眼。 “住手,都住手!” “杨相公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杨相公来了,与禁军纠缠的十几个吐蕃人竟一窝蜂的直奔杨国忠而来,这阵势把杨国忠吓了一跳。但好在这些吐蕃人并没有更过分的举动,成如璆也反应过来护在了杨国忠的身前。 “请杨相公拨几匹战马,队伍里只有四五匹马,别说回吐蕃,就连蜀中也难抵达……” 一名吐蕃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向杨国忠要马,杨国忠见吐蕃人旧事重提,心中更是不满。但同时也放下心来,不过是求马而已,大不了分给他们一两匹先糊弄过去再说。他忽然瞥见禁军中一张面孔眼熟的紧,但刹那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又见吐蕃人一个个义愤填膺,只得说道: “禁军中也严重缺马……” 杨国忠的话才说了一半,不知是哪个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杨国忠和胡人勾结谋反!” 与此同时,破空之声陡然刺耳的响起,一羽长箭已然没入了杨国忠的胸口。 所有人都惊呆了,僵硬的愣在了当场,成如璆发疯似得扑向了杨国忠,然而才动了一步,就瞧见杨国忠的身躯直直向前摔了下去。 “逆贼杨国忠已然授首,成将军威武!” 又有人在乱哄哄一片的人群中高呼,许多禁军不明所以,竟也跟着高呼了起来。 “成将军威武,成将军威武!” 成如璆先是大怒,继而又感到了彻骨的恐惧,三两步窜到杨国忠身前去探鼻息,那一箭正中左胸心脏,此时已经气息皆无。他只觉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杨国忠不明不白被射死了,禁军们又高呼自己威武,旁边又有吐蕃人参合其中,如此敏感微妙的时刻,他就算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了吧?一向多疑的天子又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祸事来的太突然,以至于成如璆这种熟谙官场的带兵之人都彻底懵了。 而吐蕃人见杨国忠已死,立即一股脑的撤回了院子里,将院门紧紧关闭。 “成将军,逆贼首恶杨国忠已除,还有其子和贵妃尚在,若不斩草除根,恐国无宁日!” 立时又有不少禁军高呼: “斩草除根,斩草除根!” 成如璆的右手在地上胡乱的摸着,突然摸到了腰间的横刀,继而又攥在了刀柄上。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事已至此,虽莫名其妙,也只能先自保再说。 主意打定,成如璆霍然起身,抽出了腰间的横刀,高高擎起。 “众位兄弟,杨国忠惑君误国,至潼关失守,天子西狩,死有余辜,但杨国忠的儿子姐妹还在天子身边,未免天子继续遭受杨氏一族的蛊惑,随成某清君侧!” 说罢,成如璆双目充血,一不做二不休,挥起手中的横刀狠狠劈下,三两下就把杨国忠的尸身斩为数断,然后又提着其首级发髻高高擎起。 “随我清君侧!” 成如璆身边的禁军越聚越多,这些人一路上早就对杨国忠怨声载道,只是有成如璆的压制才一直隐忍,现在有了成如璆的带头,便都兴奋的狂胡乱叫,浩浩荡荡涌向了障坞城。 太子院中,趴着墙头的李辅国激动低呼: “杨国忠被,被杀,杀死了……” 院中众人也跟着低呼起来,唯有李泌闷闷不乐,看着秦晋嘲讽道: “秦使君纵吐蕃人返国,于国何异?” 秦晋背手冷笑。 “谁说我要放了他们?他们必须死!” 说罢,他转身对李亨道: “请派李辅国去联络成如璆,此人必然归附效忠殿下!” 第四百五十九章:诛尽杨氏贼 李辅国早就跃跃欲试,听得秦晋的推荐不禁对秦晋报之以感激的目光,并当即跪倒在地,向李亨信誓旦旦的保证。 “奴婢愿为殿下效死!” 收买成如璆是有很大风险的,此人本是哥舒翰旧部调到长安不满一年,与太子素无交往,万一被此人揪住把柄反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但李亨毫不犹豫的采纳了秦晋的意见。 “既然秦使君推荐了你,希望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说着,李亨又将目光转向了秦晋,询问道: “秦使君可还有话要交代给李辅国?” 秦晋微微一笑,答道: “李辅国此去必会马到功成!” 他说这话绝不是虚张声势,扮作禁军的神武军军卒趁乱混入了禁军人群中大造声势,又一箭射死了杨国忠,早就把成如璆逼进了死角,李辅国现在去劝说此人投靠太子,对其而言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呢?除非成如璆得了失心疯,自寻死路,那又另当别论。 李辅国求功心切,胆子也大于常人,带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宦官就只身而去。见到成如璆时,这厮正举着杨国忠血淋淋的首级,歇斯底里的发作。大批的禁军已经浩浩荡荡的涌向了障坞城。 他当然不是个蠢材,这等场面直等于吃了一颗定心丸。 “成将军,成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这一声喊的尖利刺耳,成如璆从亢奋状态下看了好半晌才认出此人,不正是太子李亨身边的亲信宦官吗?一股希望陡得从胸膛内勇气,之前的绝望情绪也由此被驱散了一角。 “李公此来何事?在场的都是成某兄弟,无事可背之而言!” 这句话固然是为了邀买人心,却让李辅国大大为难,这种公然收买的密谋怎么可能当众宣之于口呢?成如璆说完这话以后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在心神激荡之下说出了不合适的话,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可不是说收就能收回来的。正为难间,只听李辅国朗声道: “太子殿下听闻成将军为天下苍生计而清君侧,愿为之臂助!” 成如璆深谙官场规则,明白李辅国说的客气,实际上却是再向他表达招徕之意,此时可万万不能再犯糊涂了,心念电转之下竟扑通一下双膝跪地。 “成如璆恳请太子殿下出面主持局面,为天子廓清杨国忠乱党!” 他这么说一则表示自己愿听从太子的调遣,但也委婉的表示只反杨国忠而不反天子。李辅国与之一般都是心思玲珑剔透之人,只言片语就明白了其话中之意。 李辅国当然恨不得成如璆能够头脑发热把李隆基杀了,如此一来不知会省却多少麻烦,李亨便可名正言顺的继位,到时秦晋的两前神武军杀将过来,再把这厮推出来顶罪…… 成如璆没有李辅国想象中的愚蠢,然而只要表态站在太子一边就已经足够了,只要助太子拜托眼下的困顿局面便已经是奇迹了。否则,太子将会如阶下囚一样随天子抵达蜀中,从此之后恐怕就再没有翻身之日了。因为天子早就将前夜军中哗变的帐算在了天子的头上。 “如此甚好,某随成将军一同前往障坞!” 成如璆喜道: “求之不得!” 有了太子顶在前面,万一将来事败,他也有足够的理由推脱。与此同时,又把杨国忠的首级交给部众,命其挑在一杆丈把长枪之上。 “杨国忠的妻儿还有贵妃与虢国夫人可在障坞中?” 李辅国当然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就算秦晋没做具体交代,他也知道杀光杨家人是最紧要的事。不过,原本太子等人原本议定的是让成如璆先去见太子,只是他此时却佯作忘记,与成如璆急急直奔障坞而去。 把守障坞的都是成如璆的亲信,眼见着自家主将浑身是血的赶来,一众人等都是心惊肉跳。现在的这些禁军早就是惊弓之鸟,既然前夜有军卒可引起哗变,难保此时不会有哗变,毕竟昨天夜间又从外面收拢了近千人失散于哗变的禁军。 “将军,如何浑身是血?” 成如璆不答,直接下令。 “速开障坞门!” 障坞门应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成如璆第一个冲了进去,李辅国也一闪身跟了过去,只是后面的禁军却顾不得许多一拥而上,障坞门被挤的四敞大开,一时间局面竟有失控的趋势。 而这也正是成如璆所要的效果,如果不制造出乱哄哄一片的气氛,又怎么可能让天子害怕?天子不害怕,又怎么知道哗变的厉害,以及自己的重要呢? 成如璆与李辅国进了障坞,迎面奔来一位年轻官员,正要开口动问。李辅国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杨国忠的长子户部侍郎杨暄,当即就指着此人大呼: “成将军速速杀了此贼!” 比李辅国慢了一步,成如璆也认出这是杨国忠的长子,也不说话抬手抽出腰间横刀举起便斜劈了下去。 可怜杨暄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当场毙命。成如璆这一刀用了十成的力气,劈在杨暄的左侧脖颈,将首级连着整条右臂齐齐的砍了下来,死状惨不忍睹。 障坞内的禁军都懵了,不知主将因何杀了杨暄,这可是杨国忠的长子啊,万万得罪不得,又何况痛下杀手呢? 不等障坞内的禁军多想,李辅国见着嗓子喊道: “杨国忠谋反,已经被成将军斩首,首级便在那里!”随着李辅国的手指处,众人果见一杆高举的长枪上跳着一颗血淋淋狰狞可怖的头颅,细看之下果有几分神似杨国忠。 女人的惨叫声紧随着李辅国的话音炸响,成如璆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着普通百姓衣装的妇仁连滚带爬的欲往天子居所而去。 李辅国一时认不出来,成如璆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杨贵妃的八姐秦国夫人。 “那是秦国夫人……” 成如璆的话还没说完,从障坞外跟进来的禁军双目赤红蜂拥追了上去,将秦国夫人捉住乱刀齐下,不消片刻就把好端端一个丽人剁成了肉泥! 有胆小者见了,心惊胆寒,就在眨眼之前谁能想得到横行长安的杨氏五门竟已经有三人惨死于禁军刀下。 兵是不能轻易见血的,一旦见了血,不安分的情绪就会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开去,杀了秦国夫人以后,就连障坞内的禁军也情绪高涨,跟着大呼。 “清君侧,朱杨氏!” 眼见着大事成了一多半,李辅国心中窃喜,杨国忠死了,其长子杨暄也死了,还有秦国夫人被剁成了肉泥,在场的所有禁军只剩下一条道,那就是倒戈向太子殿下,否则天子又岂能轻易善罢甘休? …… 一日夜的劳顿快让人骨头都散架了,李隆基毕竟是古稀老人,是以在抵达马嵬驿障坞之后,这一夜睡的格外深沉香甜。隐约间便听到外面乱哄哄一片,不时有几个尖利的声音大呼大喝,只是朦朦胧胧中也听不真切喊的什么。他只当做是过于劳累而做的怪梦。 “圣人,圣人,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竟然连高力士的声音都出现在了这个怪异的梦中,听到高力士的声音,李隆基放松了不少,顺势翻个身打算继续做梦。可他猛然觉得一双手推在自己身上,猛烈的摇晃,竟过于真实…… 李隆基终于一骨碌爬了起来,随眼惺忪的看着跪坐在面前的高力士。 “发生了何事?” 每说一个字的同时,李隆基的脑袋便清醒了一下,直到这句话问出口,他已经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骇人的大事。否则以高力士的定力,绝不至于慌乱到如此地步,竟连面部都扭曲的变了形。 “圣人……” 高力士忽而竟呜呜的哭了。李隆基大急,厉声问道: “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待高力士回答,外面山响的高呼已然清楚的传入李隆基的耳朵里。 “朱杨氏,清君侧……” 最坏的预感应验了,哗变再一次发生。李隆基此时尚能稳住心神,急问着: “杨国忠呢?成如璆呢?快宣来见朕!” 这时,高力士才呜咽着说道: “杨相公已经被乱军所杀,杨相公的长子以及秦国夫人、韩国夫人也都被乱军杀了……” 李隆基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高力士,口中吃力断续的反问着: “这,这,这如何可能?” 继而,整个身子摇晃着一屁股跌坐在了卧榻之上。 “成如璆呢?成如璆在何处?何以让乱军败坏如斯地步?” 高力士声泪俱下。 “圣人,圣人息怒,‘朱杨氏,清君侧’正是成将军首倡!” “甚,甚?” 李隆基闻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仰头便倒。这一回高力士已经做好了准备,见天子身子向后就赶紧上前将其扶住,又掐人中,又拍打胸口,好不容易才让他换了这一口气。 缓缓睁开眼睛,李隆基看到高力士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之后,不禁悲从中来。 第四百六十章:明皇戚戚然 李隆基毕竟是做了四十余年太平天子的人,大悲之后立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他们只说诛杀杨氏?太子是否参与其中?” 前者自有外面高呼的口号为证,后者高力士却无论如何都答不出来,他在外间瞧了禁军见人就砍的疯狂举动后,哪里还敢贸贸然出去了解情况呢? “殿下多半是不,不知情的……” 李隆基难抑心中愤怒,但却没有发作,不顾高力士的阻拦,执意要亲自出去。高力士被天子的举动吓坏了,一面抓着他腰间的丝带,一面哭嚎着哀求道: “圣人万不可出去,外面的禁军都杀红了眼,见人就砍……” 李隆基的力气和高力士不相伯仲之间,他只得站定,冷冷的看着身边的忠义老奴。 “朕不出去,局面就真要败坏到难以收拾了,松开!” 看到天子目光冷如寒冰,高力士一哆嗦,下意识的松开了手。失去了阻拦以后,李隆基赤着脚三两步来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外面吵嚷呼喝之声更加清晰。他看了看十步以外的院门,外面已经血腥一片。 “天子,天子,天子出来了……” 在李辅国和成如璆的带领下,禁军已经将天子居住的院落围的水泄不通,只是碍于天子积威不敢贸然冲进去。现在院门骤然打开,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赫然出现,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将士们,听朕一言。” 李隆基的声音不大,但话一出口原本鼎沸的人声顿时消散,四下变得一片安静,上千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路上你们跟着朕受苦了。” 若是以往,天子能亲口对禁军说出这种体贴的话来,必定有半数以上的人感动的涕泪横流,可此时此刻众人只大眼瞪小眼,竟无动于衷。李隆基尴尬的咂了咂嘴,又道:“朕一定会给诸位将士一个满意的交代,此前杀的人朕也一概不究,天地可证,决不食言,你们都先退下吧……” 李隆基打算以自己的威严命令禁军们退下,同时又立誓不会追究诛杀杨国忠的罪责,如此保证之下众人仍旧没有一人回应。他心中泛起阵阵悲凉,目光收拢在人群中寻找着成如璆,看来必须要先劝服此人才能收效。 站在成如璆身侧的李辅国忽然感受到天子灼人的目光,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缩在人群之中。 “成卿,命众人退下吧,” 正说话间,忽有人高呼救命,李隆基循声望去,却是中书侍郎房绾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脑袋上亦是鲜血淋漓,其后则有一群禁军在喝骂追打。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莫伤了房侍郎,他是好人!” 好人二字久了房绾,他这才狼狈的逃到了李隆基身边,迟疑了一下又站在了李隆基前面。 这个动作让李隆基好一阵感动,都说患难见真情,到了此时竟是这个以胆小圆滑闻名的中书侍郎站在面前试图为自己挡住危险。 “房卿退下,朕要直面朕的将士们!” 说话时,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渡过此劫,必会加封此人为宰相。 成如璆的身上遍布鲜血,虽然杀人不眨眼但面对身为天子的李隆基还是心虚不已,然则又不能从命退下,否则今日之事可就功亏一篑了。 “启禀圣人,杨氏一族横行霸道,祸乱国政,终至潼关失守,大厦将倾,倘若除恶不尽,恐后患无穷啊!杨国忠谋反被诛,贵妃在侍奉于圣人左右,又怎么能安将士之心呢……”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仅仅揪住了一个天下大义,把乱国的所有罪责都推在了杨氏一族的身上,既是在向李隆基表明立场,也算给他一个台阶就坡下来。 然则,贵妃是他的心头肉,苍老的内心只有这个女人才能为他带来丝丝春风与人间的顶顶快乐。他实在不敢想象,没了这个女人,今后的日子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若再以往,李隆基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任何人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哪怕至亲骨肉也不会有片刻的由于,然而今时今日他犹豫了,害怕了……可是也没有选择了! 成如璆骤而双膝跪地。 “请圣人速下决断!” 这个决断当然就是杀掉杨氏一族的所有人,让李隆基不再为这些人提供庇护。李隆基暗暗苦笑,如果逼迫他的是高仙芝、杨国忠、哥舒翰、陈玄礼、哪怕就是那个远在河东的秦晋,想必自己也不会奇怪,可万万想不到的竟是这个从不显山露水的神策军兵马使成如璆。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以往都只在书中见过,今日亲身经历令人不胜唏嘘。 “朕自有处置!” 眼见僵持不下,李隆基丢下一句话就带着高力士和房琯返回院中,院门则紧紧关闭。 成如璆不知李隆基究竟作何想法,他当然希望李隆基就此服软,一切从速解决,越拖下去还不知要有什么变数。但李辅国却大为兴奋,立时撺掇成如璆攻进院子里,先杀光杨氏一族再所,只要不伤了天子性命一切便皆有可为。 不过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而此时禁军们议论纷纷,情绪也愈发的不稳定…… …… “现在众怒难犯,形势十分危急,安危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赶快作出决断!”’ 李隆基在院中负手而立,迟迟不表态,高力士则涕泣不已,房琯急的不行,只得硬着头皮出言劝谏,说罢又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额头血肉模糊。李隆基也禁不住潸然泪下,这一刻他好像在瞬间老了十岁,在院外的强硬态度也不见了。 “贵妃久居深宫之中,从不与外人结交,她怎么可能知道杨国忠谋反呢?” 这时,高力士也停止了涕泣,接着房琯的话劝道: “杨贵妃确实是没有罪,但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而杨贵妃还在陛下的左右侍奉,他们怎么能够安心呢!希望陛下好好地考虑一下,将士安宁陛下才会安全。” 一语道破了禁军们的担忧之所在,刚刚李隆基甚至指天指地的表示一定会既往不咎,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和让步的余地,归根结底原因就在此处。李隆基此前被私情遮蔽了眼睛,此时经房琯的点破顿时如梦方醒。 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之后,李隆基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踉跄了几步,终是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稳住了身子,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 太子李亨在屋子里焦急不已,心中惦记着外面的情况,又苦于避嫌不能亲自出去,只能来回不停的踱着步。 “李辅国去了这么长时间,因何还不回来?不是告诉过他,只要说服了成如璆,就带此人来见殿下我……” 李泌对李辅国向来看不惯,只要有机会就必然会训斥一通,在李亨面前也毫不留情面。但现在如此只会使李亨的情绪更加恶劣。不过,李亨毕竟是做过十几年太子的人,城府自然是有的,只是今次情形实在是孤注一掷,瞬间便可成可败,机会和凶险同时存在,纵使城府甚深也难以如常多待。 “殿下不必多虑,李辅国其人多有智计,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秦晋出言宽慰李亨,他当然知道李辅国是个什么货色。历史上,这厮趁着李亨病重之际,发动兵变,诛杀了张皇后一干党羽,甚至一并使得李亨在病榻上被惊吓而死。这种人胆识魄力俱是一等一的,怎么可能是个蠢货呢?如无意外,秦晋料定此人必然是为了争功,而自行鼓动成如璆去为难李隆基了。 其实就本心而言,秦晋也不愿与李隆基有正面冲突,既然有人肯于待劳,又何乐而不为呢? 现在最关键的须当立即传讯西面十里外埋伏的神武军赶来接应,一旦李隆基让步杀了杨贵妃就必须由神武军掌控局面,否则只会便宜了李辅国成如璆这等投机野心家。 仅仅一个眼神示意,便有人出了屋子,片刻之后外面就传来几声尖利的啸叫直冲上空而去,继而又噼啪爆响,颇令人惊讶。 李亨大奇,问道: “使君外面的响声是有何用处?” 秦晋淡然一笑,只说了两个字: “传讯!” 屋中非神武军众人闻之尽皆讶然。 这时,忽有随从进入房中。 “使君,吐蕃人趁乱偷了战马,打算逃走。” 秦晋冷笑,他与吐蕃人合作只是权宜之计,甚至压根就没打算放过这些人,留着都是祸患,不如趁此机会一举除掉,反正兵荒马乱的,就算吐蕃派人来追究也可以一并归罪于安禄山。 “放心,他们跑不掉,吐蕃人此去向西正会与神武军撞个正着,便是自讨死路!” 李泌闻言击掌称快。 “秦使君杀伐决断真是好生痛快!” 一直跟随在秦晋身边的亲随记恨他曾打算劫杀秦晋,则不满的讥讽道: “先生杀伐也是决断……” 李泌面露尴尬,又无法为自己辩白,只好尴尬的咳嗽一声。 李亨见场面陷入尴尬之中,便充当和事老的挑开了话题。 “此番若功成,下一步该如何布置?” 第四百六十一章:青丝寄别情 李泌抢先道: “天子要去蜀中就让他去,殿下万不可跟了去,蜀中道路险阻,叛贼固然难近寸步,但同样也会使将来的反攻增添重重困难。以臣之见,可往灵武去,那里距离关中不远,又有黄河作为屏障,再有陇右河西遥相呼应,实为殿下落脚的最佳地点。” 平心而论,李泌的建议很有见地,但秦晋却不希望太子就这么到灵武去,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继续下去,无异于向全天下宣布,短时间内将不可能克复两京,如此走了一条老路并不是他最担心的,最为忧心的是拖延日久使得地方割据成为既定事实,恐怕就连神武军也无力回天了。 不过,当此之时并非争论的最佳时机,秦晋只淡然笑道: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臣已有定计,一切都安排好了,待李辅国安然回来,便详细说与殿下。” 李亨点头道: “如此甚好,只待李辅国回来。” …… 李隆基无可奈何的挥了挥手,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了几个字。 “把贵妃引去佛堂,让她好好去吧!” 然后又对房琯道: “告诉成如璆,进院拿人吧,不可伤了无辜。” 话音方落,房琯迫不及待的便推门而去。 尽管早就料到天子会做此决断,但高力士还是大哭道: “圣人难道就不去见贵妃最后一面了吗?” 李隆基直觉心如刀割,痛苦的摇摇头。 “朕愧对贵妃,哪里还有颜面去见她?” 活了七十余载,李隆基从来没觉得有任何事会让他如此心痛,身为天子最后竟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这又是何等的可悲? 高力士也不再多言,咬牙离去,当坊门咣当一声合上,李隆基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让高力士没想到的是,禁军冲进来以后就像疯了一般,四处搜索,仿如强盗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大唐禁军的气势?看了一眼便心惊肉跳,暗暗感慨世道变的太快,他低了头急往贵妃居所走去,好在那些禁军都认得这位天子身边的红人,都没有为难他。但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却没有高力士那么幸运了,被人三两下就按翻在地,横刀挥起落下,血淋淋的人头就滚落当场。 这个年轻的官员高力士也认识,正是杨国忠的次子。此次逃难,杨国忠把自己的四个儿子都带在身边,本想保护他们脱难,不想竟是害了他们。 高力士又是一阵唏嘘,纵使他有心要救下这几个无辜的年轻人,但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的天下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天下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也已经一去不复返。 杀了杨国忠的次子以后,红了眼的禁军又一窝蜂的冲向了杨国忠所在的居所,那里还有杨国忠的妻子裴氏,以及尚未成人的幼子。 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到这几个人的下场将如何之惨,高力士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因为他还有件更残忍的事要去办。 然而,高力士没看到的是,禁军一窝蜂冲开房门后见到的只是一间空屋子。 “让杨贼妻儿逃了,赶快去追!” 消息陆续汇总到了成如璆和李辅国的身边,杨国忠二子、三子皆被当场斩杀,有首级为证。但杨国忠的妻子裴氏,幼子杨晞,以及虢国夫人与其子裴徽都趁乱逃的不知所踪。 成如璆怒道: “几个妇孺又能跑多远?派人去追!” 李辅国则拉了成如璆的手臂一下,低声道: “杨贼妻儿与虢国夫人未必不是天子暗中网开一面,当立即飞书附近各郡县,见此数人者须当场格杀!” 对此,成如璆深以为然,立即又派了军卒分赴附近各县传讯,誓要对杨氏一族斩杀殆尽。所谓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他现在已经把姓杨的一家得罪死了,如果不除根,谁又能保证若干年后没有杨氏族人来找自己报仇呢? 他又看了一眼乱哄哄的禁军,下令道: “该杀的都杀了,闲者不得踏入天子院中半步,违者立斩不赦!” 众人当即被吓的安静了许多。 …… “圣人,贵妃已经归天了,是否现在就引成如璆入内观……” 李隆基蓦的转过身,阻止了高力士,又一言不发的往佛堂而去。佛堂的门半掩着,在门槛外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腿入内。 门前的屏风倒了,李隆基一眼就看一看到贵妃侧卧于榻上,身上盖着被子,只有半截白藕一般的胳膊露在外面,耷拉在榻边,平静的好像刚刚睡着一样。 “三郎……” 李隆基下意识的盯着一动不动的丽人,可声音又怎么可能是她发出来的呢?明知不可能,他还是奔到了榻前,紧紧握住了露在锦被外面的玉手。 贵妃的指骨很细,肉却颇多,握在手中总能让李隆基心中荡漾,此时余温尚在,他甚至还幻想着只要用力握一下,贵妃就会醒转嗔怪自己。 然而,幻想毕竟只是幻想,任凭李隆基如何紧握,揉捏贵妃那渐渐失去血色和温度的手,仍旧得不到任何回应。侧卧于榻上的丽人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似乎还隐隐的忽闪了两下,仿佛熟睡中的波动。可雪白的脖颈上却有一道血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李隆基松开了紧握着的玉手,一双苍老的手往上缓缓移动,颤抖着轻抚着那道勒痕。 “疼吗?” 可他永远也得不到回应了。 不知何时,高力士已经站在了李隆基身后,指着榻上一方折得方整的丝巾道: “贵妃剪下了一缕头发,让老奴转告圣人……” 高力士强忍住不哭出声来,哽咽着,“怕圣人今后一个人寂寞,就让这缕头发陪在圣人身边……” 李隆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他把贵妃的手掖回被子里,又将被子向上提了提,正盖住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然后才将榻边叠的整齐的丝巾拿起来,丝巾散开一缕青丝露了出来。 良久之后,李隆基说道: “告诉他们,进来吧……” 声音冷的几乎可以滴水成冰。 成如璆带着几个亲信来到佛堂中,他只见过贵妃一次,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有八九成像。门下侍郎房琯亦在其中,他已经见过贵妃多次,一眼就认出来了,榻上毫无生气之人正是天子宠妃杨氏。 房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道: “请圣人节哀!” 有了房琯的带头,成如璆等人也跟着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 “请陛下节哀!” 这一跪,同时也表明了禁军的态度,既然杨氏兄妹双双被诛,他们依旧还尊奉李隆基为天子。 李隆基的肩头微微快速的抖着,半晌才说道: “都起来吧,天色不早,该上路了!” “臣谨遵陛下敕命!” 见此情景,无论高力士还是房琯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场可能弑君的兵变终于以杨国忠兄妹被诛为结局而安然过去。 为了不让李隆基过度伤心,高力士搀扶着他离开了佛堂,然后又命人将贵妃的尸体于佛堂之外草草掩埋。 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天知道安史叛贼会不会从后面追上来,抓紧时间赶路,早一日抵达蜀中,才能算是彻底脱离了险境。 一切按部就班,禁军护着天子以及诸位受惊不浅的皇子皇孙以及公主们踏上了向西的官道。 谁知走出去不到二里地,后面就扬起了漫天的尘土,一大群百姓竟追着队伍不放,非但如此,就连官道西面也出现了大批的百姓拦住去路。 李隆基得报后大是惊讶,不知百姓们因何阻拦自己。 成如璆前去和百姓们简单沟通了一阵后,又急急向李隆基禀报: “百姓们不想放陛下和太子离去,说,说是陛下非要西狩蜀中,至少也要把太子留下来,领着他们抗击叛贼……” “太子?” 闻言之后,李隆基苍眉倒竖,怒气上涌,他防着太子十几年,不想还是让这不肖子逮到了机会。 他本能的打算拒绝,高力士却不经意的咳嗽了一声,经过这一声提醒后立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场兵变刚刚平息,如果再惹怒了这些百姓,万一再闹出大乱子,那自己能不能安全抵达蜀中都将成了未知数。 一阵权衡之下,李隆基终究还是压住了怒火,平静的说道: “既然百姓们希望太子留下,朕答应就是。” 说罢,他看向成如璆。 “请太子过来说话!” 出了马嵬驿之后,太子就被李隆基严令看管起来,而看管太子的正是成如璆。 片刻之后,太子李亨在禁军的左右簇拥之下来到了李隆基近前。李隆基盯着李亨看了好半晌,目光中充满了猜忌和寒意。 “太子,百姓们希望你留下来,你想不想留下来?” 却见李亨平静的答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李隆基的鼻息间微不可察的冷哼了一声,心念电转间,他甚至怀疑是李亨策动了一早的兵变,然后又布置了现在这这出百姓拦路的好戏。 然而,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四百六十二章:重返长安城 “你留下吧,安抚好百姓,别让朕失望!” 李亨平静的应诺,任凭旁人如何逼视,都看不出一丝的喜怒。站在太子身后的成如璆此时却如鲠在喉,有句话想说却说不出口。他也想留下来,在太子身边,毕竟在他的意识里,兵变首功是自己,留下来以后,太子岂会亏待自己? 然而,成如璆最终还是忍住了,默默的看着李隆基装模作样的在叮嘱太子。 一切交代完毕,李隆基又下令成如璆,给太子留下五百人以作护卫。 这个数目,已经相当于随扈李隆基禁军总数的一半,成如璆暗想,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留下五百人足见父子之间并非半点感情都没有。 然则,李亨却大声的拒绝了。 “父皇不可,此去蜀中万里之遥,艰难险阻,随扈的人少了决然不成,只须留下一百人,儿臣再从附近募集人手就是!” 李隆基不同意,太子坚辞,父子二人如此争执了一阵,好事房琯出面劝解,提出了个折衷的方案,给李亨留下三百人,余下的都跟着天子赶赴蜀中。 天子车架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李亨依旧望着西面忧心忡忡。 “天子车驾千万不要撞见了神武军。” 一直跟在李亨身侧的李泌则不以为然。 “撞见了又如何?殿下现在正如虎入山林,龙归大海。” 忽然间,北面荒原卷起了漫天的尘土,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生怕遇见敌袭。只有李泌冷笑道: “是秦晋的神武军到了!” 秦晋没有随同李亨一同上路,而是在天子车架离开马嵬驿后赶去和神武军骑兵会合。 李亨倒吸一口凉气: “想不到竟来的如此之快!” 李辅国躬身笑道: “这招百姓留人之计实在妙极,秦使君真乃殿下福将。” 李亨叹息感慨,李辅国说的不错,如果不是秦晋,他只怕从此再无出头之日。其实,在所有人看来,秦晋有许多更好的选择,可偏偏选择了曾与之反目的太子,除了一片忠义之心外,便再也找不到第二种理由了。当然,李亨也在此列。 果然,骑兵转瞬既至,百姓们夹道欢呼,仿佛是拯救他们于恐惧之中的救星终于到了。 秦晋与李亨合并一处,摆在李亨面前的最大问题就落在了究竟该去往何处。 李泌坚持己见,认为李亨到灵武去最合适,也最安全。因为不管有多大的图谋,最基本的一点就是要先保证了太子的安危。 “秦使君,你认为呢?” 李亨一直惦记着秦晋的定计,此时更是急于了解。 不过,秦晋的主张却让所有人大惊失色,李亨也曾暗暗揣测过他的打算,无非是经由冯翊到河东去,那里是神武军的根基之地,又可直接威胁安史叛军的老巢。 “臣建议殿下立即返回长安!” “秦晋,你究竟是何居心?难道要将殿下往火坑里推么?” 李泌大惊失色,连说话都变得很不客气,直呼秦晋其名。倒是一旁的李辅国一翻三角眼,瞪了李泌一下。 “先生何以如此失态?且先听听秦使君的谋划再下定论也不迟啊!” 李泌一甩袖子冷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李亨也是一脸的不至信,他做过各种假设,就是没想到秦晋竟然让自己回长安。 “请秦使君详细解说一番,也让众人宽心。” 秦晋呵呵笑了一笑,然后环顾众人一周,一字一顿的说道: “秦某可守住长安!” 李泌实在忍不住出言驳斥: “兵无常形,水无常势,胜败也从没有十拿九稳之说,秦使君这海口,夸的大了吧?” 不等秦晋说话,李辅国又翻了翻眼皮。 “先生此言差矣,秦使君以善守闻名朝野,当初在新安时,带着千把团结兵就能挡住孙孝哲十万精兵。现在的神武军兵强马壮,携河东大胜之威,再凭借长安城高池深,焉知不能退敌呢?” “你?” 李泌想说这都是李辅国的一厢情愿之言,但李亨却将他的话打断了。 “既然秦使君信心十足,李亨依计就是!” 李亨一语定乾坤,大军即刻向东返回长安。秦晋命部众拨出战马来,交给李亨以及禁军随扈,所有人必须在次日天亮之前返回长安,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过便桥时,行军速度慢了下来,李辅国趁机靠近了秦晋,低声问道: “今早逃掉的吐蕃人,使君可曾派人劫杀掉?” 秦晋闻言一愣,想不到这厮还惦记着那十几个吐蕃人。不过,派出去的百人队到现在还没回来,早就超出了预计的时间,他有点担心,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已经派人劫杀,想必日落之前就会有消息!” “使君智计过人,奴婢实在佩服!”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跟在太子左右的李泌,对秦晋低声道: “这厮好在殿下面前专宠,使君可要小心,莫在……” 秦晋口中应着,心中却好生奇怪,从前他也与李辅国打过交道,对自己的态度并不怎么友好,于现在可大为不同。但对于李泌,他自然不可能在此人身上吃两次同样的亏,只要不给其兵权,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呢? 独独太子李亨的心思,秦晋觉得有点捉摸不透,但现在两个人是一根绳子的蚂蚱,有着共同的利益追求,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行人在天未亮时就已经抵达了长安,三日功夫的耽搁,叛军依旧没抵达长安,看来是王颀的部众起了作用,只不知他还能支撑多久。但秦晋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建议李亨在天亮时,于世人瞩目下重返长安,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回来了! 李亨欣然同意了秦晋的建议,他当然能看出来,这么做能够极大的鼓舞军心。 与此同时,秦晋也没闲着,派人与城中的乌护怀忠取得了联系,大约半个时辰以后,魏方进与崔光远齐齐出城赶到了过来,求见李亨。 这两个家伙之所以如此连夜出城请见,自然是为了向李亨表忠心。现在天子逃到蜀中去了,李亨虽然没有监国之名,但却是以太子之身留下来的。而秦晋费时费力的把李亨请回长安,就算傻子也能猜出来其中的门道,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呢? 看着跪在脚下的魏方进和崔光远,这两个人在朝中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从前对自己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李亨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亲自俯身将宰相魏方进扶了起来。 “魏相公、崔少尹快起来,这里是野外,不拘俗礼,再说李亨也受不得如此大礼……” 李亨一向谦恭惯了,自然而然的如此说着。 魏方进老眼一红,竟有些哽咽。 “殿下回来就好,老臣,老臣惭愧……” 哽咽之后竟嚎啕大哭,弄的李亨赶紧劝慰。崔光远是个直性子,便告诉李亨: “魏相公的家人在乱民烧抢中失散,至今没有音信,家财也被一抢而空……” 说话间,连连表露出可怜之意。 李亨也是一惊,想不到堂堂政事堂宰相的家都被抢了,看来长安形势的败坏,在此前远超出自己预估啊。若非秦晋及时赶到,只怕不能安贼杀到,就先被自己人烧杀抢光了。但他还是想不通,世居长安的可都是良家子,如何大难临头时,竟都成了穷凶极恶的强盗呢? 与魏、崔二人交换了一下城内外的情况,秦晋又将他们连夜打发了回去,并反复叮嘱明日太子的进城仪式,一定要搞得全城轰动。 魏方进此时已经彻底放下了宰相的架子,对秦晋佩服的已经是五体投地。在他的设想中,秦晋此前西去,无论目标为天子抑或太子,势必要大杀一场。 天子何许人也?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又岂是轻易与人的?可万想不到,秦晋只稍用计谋,弄了个借力打力,竟使天子承认了杨国忠被杀的事实,又亲自下令处死了最心爱的贵妃。 无形的刀子杀人,竟比真刀真枪厉害了十倍! 崔光远见魏方进一路沉思不语,临进城时便好奇的问道: “魏相公可是在担心太子会记恨秦使君?” 毕竟太子和秦晋曾经有过龃龉反目,人们心中有这种担心和疑虑也实属正常。 魏方进却嘿嘿笑着摇头。 “秦使君既然迎回太子,想必早就深思熟虑,又何用你我杞人忧天?老夫只在想,天子也许真的老了,竟然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娃娃面前一败涂地!” 秦晋今年才二十出头,魏方进和崔光远都年过五旬,称其为娃娃也不算过分。 经魏方进提醒,崔光远这才仔细的品评着刚刚得知的消息,杨国忠和杨贵妃的惨死的确令人震撼,天子竟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以至于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半晌之后,崔光远才幽幽的说了一句: “大唐的天要变了,你我可要睁大了眼睛,切不可错过机会!” 轰隆一声,城门铁闸落下,魏崔二人并驾齐驱进入长安。 第四百六十三章:李唐命犹在 次日一早,秦晋率军护持着太子李亨如约前往位于长安城西部的金光门,骑在马上远远的就可以瞧见锦旗招展,陡然间战鼓声隆隆而起,牛角也随之呜呜。 李亨骤闻战鼓声还吓了一跳,经过这一年的折磨他都快成了惊弓之鸟,尤其是这次西逃的两次哗变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秦晋看出了李亨有些心绪,便驱马靠近,低声给他鼓气。 “长安上下有魏相公和崔少尹做主,已经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殿下不必担心。” 听了这句话,李亨的脸上多少恢复了一点血色,又紧张的说道: “秦使君随我一同入城!” 处于惊弓之鸟状态下的李亨显然对长安城里的人并不怎么信任,尽管昨夜他还对魏方进和崔光远礼敬有加,现在看来竟都是做戏。 “臣须臾不离殿下左右!” 得到了秦晋的保证,李亨终于不再踌躇,催马赶往金光门。 实际上迎接天子也好,太子也罢,朝廷都是有定制的,奏乐也各有不同。但魏方进和崔光远竟安排了一处战鼓牛角齐鸣的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也难怪李亨多心。不过,这就是李亨的多心和不了解内情了。 自从天子西逃的消息传开之后,非但官员们纷纷逃难,包括皇家豢养的乐师也加入了逃难大军。魏方进和崔光远连夜召集有经验的乐师,竟连十个人都凑不齐,无奈之下只得以军中之礼来欢迎这位临难返回的太子。 乐师逃的干净,但官员们逃的却并不干净。魏方进甚至连已经致仕的宰相陈希烈都请了出来。 李亨于马上一眼就瞧见了须发皆白的陈希烈,一派新风道骨,站在迎候的官员中有如鹤立鸡群。秦晋也识得陈希烈,然则他对此公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在记忆中的历史里,就是这个老家伙在李隆基逃离长安后,转头就投降了孙孝哲,是个道貌岸然,又没有骨气的老东西。 余者迎候官员,也多有致仕之人,但一眼望去至少也有千余众,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逃难浩劫的长安而言已经实属难得。 李亨远远的便下了马,步行来到迎候官员面前,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情,感谢他们在最危亡的时刻没有选择放弃。 秦晋却在一旁罕有的腹诽着,这些人哪里是没选择放弃,可能多数人都和陈希烈一般打算,只等着孙孝哲大军到老,便开门迎贼。当然,这种诛心之言在这种场合下是不合时宜的,就算明知道双方都在演戏,也得把这出戏好好的演下去。 “陈老相公如何也亲自来了?” 李亨很看重老臣对自己的支持,就连声音都有些发抖。秦晋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因为激动使然,还是做戏的结果。其实,他把李亨此时此刻的心境想的复杂了,做了十几年虚有其名又备受打压的太子以后,突然得到了如此之众的臣子的拥戴,又如何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呢? 就算李亨隐忍十余载,练出了异于常人的城府,可他终究还是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不动容。 陈希烈颤巍巍的躬身,就连胡须都跟着不停的抖动。 “老臣得知太子回来,高兴,高兴啊!” 这句话没有虚情假意的恭维,却让人听得热泪盈眶。是啊,太子在这种危局下竟不顾自身的返回长安,同样也让众臣动容,纵然很多人心中存着投敌的打算,内心依旧难抑复杂的情绪。陈希烈就是其中之一,毕竟做了唐朝四十余载的臣子,说没有留恋那是骗人,可一旦事不可为他亦会为了家族传承毫不犹豫的做出决断,只是太子的突然返回,竟又让他的决断变犹豫了。 “臣恭迎太子殿下回銮返驾!” 陈希烈忽而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了一句。官员们在眨眼之间也跟着喊成了一片。 “供应太子殿下回銮返驾!” 如此措辞实在有逾制的嫌疑,不过现在连天子都跑了,又有谁顾得了这些呢?更何况,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唐朝若不能平乱便罢,一旦平乱成功,太子便是首功之人,到时就算天子再看不上李亨,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这种局面。 因而趁着大事未成之际,先送个顺水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秦晋冷眼旁观着迎候百官们各色的心思,不禁暗暗冷笑,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这些人居然还只顾着自己的小算盘,李隆基当了四十多年的天子怎么就养了如此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然,骂归骂,秦晋也知道人心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如果用个人道德水准来要求执政的官员,也许本就是南辕北辙。 “入城!” 简单的会面结束之后,魏方进高呼了一声。继之鼓角再次响起,李亨迎着百官们膜拜的目光缓步入城。 入城以后,仪式并未结束,早就有滞留城内的百姓闻讯赶来,争相一睹太子容颜。 不论天子也好,太子也罢,在普通百姓的心中都是神一样的存在,也许见上一面连自家的祖坟都能冒青烟。现在百姓都听说太子是回来坚守长安,抗击叛军的,由此又使之蒙上了一层英雄色彩,很多人都干脆把太子当做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如果说城外百官的迎候使太子动容,那么城内百姓的反应则让他激动的难以自制。 当李亨于金光门内跨上马,出现在百姓的视野之内,大街两旁如山入海的人群中立时欢声雷动,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李亨回到长安只是仅仅出于对秦晋的信任,现在看到百姓们反应竟如此狂热,也跟着热血上涌,胸膛内似有一股气息在上下左右的鼓荡着。 见此情景,秦晋也连连咋舌,这就是李唐皇室在百姓中的威望,换了别家绝对不会有如此号召力,所以唐朝绝对命不该绝。 安禄山烧杀抢掠的恶名早就在长安深入人心,百姓们经历了天子不告而逃,乱民大肆抢掠烧杀的动荡局面后,对破除万难而返回的太子自然视若救星。 太子从金光门进入长安,又经朱雀门进入皇城,这一段路竟走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也是经由秦晋的提醒,李亨特意放慢了速度,在有些地方甚至反复走走停停。不过,这一番周折也得到了数以十倍计的回报,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鼓起了城中军民的士气。 李亨依旧返回东宫,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的亢奋却使他忘却了所有疲劳。 “秦使君如此安排,胜过十万大军!”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宫内兴奋的走着,时而加快,时而放慢。 东宫刚刚遭受了乱民的抢掠,里面一片狼藉,李亨越往里走眉头便缩得越紧。由于返回仓促,清宫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李亨甚至亲眼看见一名百姓随眼惺忪的从一处便殿的正门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花花绿绿的绸布。 秦晋大感不妥,如果让李亨住在这里,万一被漏网的乱民所伤,岂非无妄之灾。 “殿下,长安城内只有太极宫未曾遭受洗劫,还请移驾太极宫。” 李亨闻言,皱眉,迟疑道: “按制,移宫须得向父皇请旨,可父皇现在又西狩而去,如此自作主张怕是不妥吧?” “殿下留在长安身负天下重责,一时权宜无可厚非,又岂能再拘泥于常理?” 有了秦晋的带头,魏方进等人也跟着纷纷劝谏,李亨犹豫再三,终是答应了众臣们所请,进入幽深冷暗的太极宫。 进入太极宫后,有资格跟进来的大臣便屈指可数,除了秦晋、魏方进、崔光远、陈希烈等数人,余者便只能各归各位。 太极宫内一切如常,每日都有宫人洒扫收拾,仿佛不曾大乱过一般,李亨携众人进入一处便殿,立时旧有内侍端来了铜炉填碳生火,不多时火光热气弥漫,殿内腾起融融暖意。 “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应对,秦使君可有详细说法?” 李亨现在是句句不离秦晋,仿佛只有此人才是唯一可堪用的官员。 关于接下来该如何做,秦晋早就有了定计,是以面对询问,不及思索的答道: “当务之急有二,一者须得殿下亲力亲为。” 李亨的身子于座榻上不由自主的前倾,当即允诺。 “李亨肩负重担,自然责无旁贷。” “眼下城中皇族,离散者甚重,这些人都是高祖血脉绝不能任由失散,必须从速一一寻回。” 李亨正重点头。 “所言甚是!稍后我亲自带人去寻!” “其二,乃为重中之重,便是城中防御。以臣预计,孙孝哲部最快当在明日入夜前进抵长安,所以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收拢禁军,划分防区。” “攻防之战乃秦使君所长,李亨不通兵事不便建议,使君全权处置便是,不必事事请示于我!” 这一番对答基本定下了长安城内当务之所急的两桩大事,其余几位重臣竟都一句嘴都插不上。 第四百六十四章:整军待贼来 议定了两桩大事以后,魏方进和崔光远都都主动表示,愿协助秦晋处理军务。一直未曾表态的陈希烈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棉絮,不断的咳嗽气喘,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这才翻着三角眼看了一眼秦晋,然后冲李亨躬身道: “长安城防不比州县小城,恐怕秦使君力有不逮,老臣愿保举二人,为之助力!” 李亨不置可否,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愿闻其详!” 如此,陈希烈老神在在的又咳了一阵痰,才缓缓说道: “散骑常侍韦济曾为京兆尹,任内颇有建树,是个难得的人才。” 李亨点头。 “此人也当得人才二字!” 陈希烈面露笑意,又道: “还有一人便在殿下身边,忠贞无双,无人可及!翰林学士李泌是也!” “断语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李泌确是对李亨一心不移!” 一连两个人选都得到了李亨的肯定,陈希烈只觉得自己这一招用对了。 然则,李亨又道: “不过,老相公推荐二者虽然都是堪用之人,却都不通兵事,放在秦使君身边,反而会坏事!” 这句话把陈希烈所有的得意都噎了回去,噎的他咳嗽不止,憋的满面通红。 说罢,李亨又将目光转向秦晋。 “使君且放手去做,任何非议李亨替你去挡!” 至此,秦晋也不得不深为感慨,李亨比起一年前成熟多了,懂得在关键的时刻放权,算是成为有为君主的入门级别了。 “臣定当鞠躬尽瘁,不令殿下失望。” 关于守城,在经历过十数次大战之后,秦晋已经整理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方案,就算长安比起以往所守之城大了十倍不止,终究万变不离其中。 此时,乌护怀忠在崔光远的配合下,已经紧密控制了长安各处城门,接下来就要选拔后备的生力军。守城拼的是消耗战,长安府库中的粮草足够城中数十万人口消耗半年之久,更何况长安人口已经逃散过半,如此时长可增一倍之数,便是一年。 有足够的粮草,这对比以往历次守城战,已经是条件最好的一次。而且长安城中人口众多,精壮年亦比比皆是。秦晋的第一道军令,便通过崔光远以京兆府少尹的名义下发全城,从即日起为了应对叛贼的攻击,全城进入战时管制状态,一切人口物资由京兆府统一调配。 若再以往,秦晋都以神武军的名义下发布告。但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太极宫内又住着太子李亨,如果以神武军的名义下发布告难免会惹来非议。 然而,即便如此,崔光远还是面有难色。 “不是下吏推脱,此前大尹随天子西狩而走,下吏才得以用京兆府的名义安定全城。现在大尹回来了,使君不去找大尹,却偏偏让下吏做主,可是有违定制啊!” 京兆尹张清此前随李隆基西逃,这次以李亨亲信的身份返京,地位自然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哪一个见着他不都得毕恭毕敬的?要知道张良娣可是李亨身边最受宠信的妃子,而且李亨自太子妃韦氏被废之后就再没有立太子妃,保不齐哪一天就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呢!万一现在因为擅权而得罪了张清,对将来都是难以摆脱的祸患。 崔光远虽然是个直性子,也颇有些忧国忧民之心,但毕竟离不开官场,这些避忌仍旧需要遵从。 秦晋一拍脑袋,歉然道: “少尹见谅,也是秦晋心急,便说与少尹了。” 他这么说反而让崔光远觉得很难为情。 “使君莫笑话下吏胆小怕事,下吏也实在是被逼的啊……” 这倒是句实诚话,秦晋在朝为官的半年里也是深有体会,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阴了一脚,随即又哈哈一笑。 “少尹的苦衷,秦某也领教过,不过君在少尹的位置上,显然大材小用,秦某这就向太子进言,做就做名副其实的京兆尹。” 秦晋的话差点没把崔光远的下巴惊掉,一把抓住秦晋的衣袖,失声道: “使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张清高升,又岂能记恨于你?” “高升?” 京兆尹再进一步,若能够得上高升的恐怕也就只有入政事堂为相了!然则太子毕竟还是太子,入相非有天子册封不可,这怎么可能逾制呢? 秦晋看着崔光远,直言道: “君若信得过秦某,便依秦某所言行事!” 崔光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他选择相信秦晋,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的使君不但对天下有一分担当,也从无害人之心。这样的人,他愿意与之倾心。 果不其然,当日太子便令崔光远权知京兆府,且须积极配合秦晋行事。 战时管制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普通百姓恒产不多尚且好说,但城中权贵如云,真正执行起来也是难上加难。 对此,秦晋并非使用一刀切的方法,而是选择了先易后难,先把那些恒产少的和无恒产者召入民营统一训练管理。然后再向权贵们摊牌人丁名额,以及粮食份额。这些人丁粮食,权贵们必须出。 神武军率先喊出了“保卫长安,人人有责”的口号,哪个若不出人出钱,就是妨害守城,不但会遭到非议,而且甚至有可能遭到太子的申斥。 当然,城中舆论风气的形成非一朝一夕可成,这都是后话。最眼前的成果是,崔光远在一夜之间竟为民营召集了十万百姓。这个数字就连秦晋都大为吃惊。 究其根源,竟是在此前的民乱中,不少有恒产的百姓居然都被洗劫一空。 秦晋不解,乱面若抢都会优先去抢贵戚富户之家,怎么会花费精力抢穷人之家呢?崔光远对此倒了解一二,原来,乱民不光是长安内外的无恒产者,与之恰恰相反,许多富户豪强也武装了家奴一面保护自家财产,一面抢劫那些根基不身的家族,仅仅一日功夫抢劫洗掠就成了规模,由此搂草打兔子许许多多小有恒产之家也纷纷丧失家财。 得知内情,秦晋大怒,有心要收拾这些为富不仁,趁火打劫的黑心豪强,但又深知眼下不是追究的时机,只能重重一巴掌拍在案头。 “明日日出之前,冯翊郡会有民营万余人赶来,届时这十万人便可成为守城的绝对主力。” 崔光远愣了,不是还有神武军吗,怎么要这些民营去守城? 其实,这也是秦晋的算计,神武军的战兵都是用来野战的,如果都消耗在守城战上,将来野战却又派谁去?派民营吗?当然不行! 直到子夜时分,秦晋也毫不见睡意,崔光远困的哈气连天,跟在着他跑前跑后。 好消息传到了秦晋这里,秦琰找到了军器监丞郑显礼以及秦府的一干上下。 天子逃难后,城中大乱,胜业坊首先受到冲击,幸亏郑显礼赶来的及时,与家老组织所有人奔出胜业坊,于长安城外五里处的一个村子避难,由此躲过了城内最乱的一天。 得知郑显礼被找到的消息,秦晋一拍大腿,难掩欣喜之色。 “恭喜使君,寻到了府中失散人等。” 崔光远也跟着高兴,出言相贺,秦晋却道: “君以为秦某是因此而高兴?秦某高兴的是寻到了郑将军。” “那个军器监丞?” “别小看了此人,此人当初在安西追随封大夫九死一生,阵战无数……” 有了郑显礼的臂助,秦晋自然如虎添翼。 崔光远咋舌不已。 “如此悍勇之将,如何放在了军器监,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人有所长,亦有所短,大材小用不见得,但把郑将军放在军器监,的确是人不得其用。” 对此,崔光远也深有感触,到了天宝年间,用人的标准已经不是因才授官,反倒是那些有裙带关系的,有背景的,舍得花钱的,善于阿谀谄媚的,一个个飞黄腾达,高官厚禄。 剩下那些善做事儿不善做人的,空有一腔热血,任劳任怨,到头来得到的结果却让人寒心不已。 唏嘘间,郑显礼被带了过来。 有了大半年做军器监的经历,郑显礼更显沉稳,此前的急性子也被磨平不少。郑显礼擅长野战,秦晋打算从民营中选出敢战之士尤其带领,在关键时刻可堪大用。 故人重逢,二人喜极而泣,经历了如许多波折,终于又可以一起并肩作战了。 …… 秦晋忙着整备城防,太子李亨也没闲着,依秦晋所言于长安内外收拢皇族子弟。李隆基圈养成年皇子的十王宅也遭到了乱民的冲击,当李亨踏入十王宅坊门时,实在难以相信眼前所见,是他曾经生活了数年的地方。 不少宅子都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入眼处处残垣断壁,甚至有些地方火尚未熄灭,还烧的噼啪作响。 李泌跟在李亨身后,阴沉道: “十王宅遭破坏甚巨,臣以为似有人故意为之!” 李亨愤怒伤心,但也顾不得追究其中的内情,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失散的兄弟和侄子们。 第四百六十五章:后继岂无人 秦晋将清虚子介绍给郑显礼认识,让他安排此人到军器监的作坊大规模制造火药。不过,郑显礼却多少有些为难。 “使君,军器监匠作逃散者十之七八,恐怕不能满足使君的要求。” 秦晋摆手道: “能找到多少人就算多少人,总之尽现有所能,造的越多越好。” 这时,有随从入内禀报,太子召见崔光远。崔光远不敢耽搁,告退后匆匆离去。直到室内只剩下了秦晋与郑显礼二人之时,郑显礼忽然一拍脑门,好像想起了一桩极重要的事。 “险些忘了,在城外时,曾见不少皇族子弟离散,使君若坚守长安,就绝不能对这些人不管不顾。” 郑显礼的意见竟也与秦晋出奇的一致,那就是凝聚人心万万少不得李唐皇族的支持。否则关中大族豪强无数,又有谁肯甘心听他这个毫无根基之人的号令呢? 即或是秦晋动用手段制服了这些人,恐怕也非短时间内可成的,然而孙孝哲的叛军就在眼前,不是明日便是后日,即刻抵达长安城下。他还哪有多余的经历放在自己人身上呢? 得到这个情况的消息,秦晋顿时来了兴趣,问道: “郑兄弟可曾与他们接触过,具体有多少人,都是哪一支的?” 郑显礼摇摇头。 “也是做京官时日长了,认得一些皇族子弟,这一路逃难和返回都能看到不少熟面孔,多是拖家带口的,恐怕要追随天子到蜀中去呢!” 秦晋苦笑,这些人倘若做此打算,恐怕有八成的人得在路上冻饿而死,没有足够的粮食供给,沿途官府又逃的逃,散的散,兵荒马乱的,谁还会管这些落难又百无一用的的皇子皇孙呢? 然而,别人不管,他秦晋却不能不管,为了将大义的旗子牢牢树立在神武军中,就算做作样子也必须拿出点诚意来对待这些皇族子弟。 “事不宜迟,郑兄弟先别去军器监了,随我到城外去寻那些人。” 郑显礼道: “天色已晚,黑灯瞎火的,又兵荒马乱,使君连夜出城恐怕不妥!” 秦晋则道: “也是咱们人手不足,现在所有人都有任务急待解决,也只有秦某人闲着,我不去让谁去?再说,那些低级将校都是军卒出身,怕是难以处置好皇亲国戚的关系。” 郑显礼点头,也是此理,历来都是皇族最麻烦,放眼神武军中也只有秦晋够资格镇得住那些人。 点了二百卫队,秦晋与郑显礼先后驰出长安城,沿途的确有许许多多逃难的百姓,秦晋西去和返回时早就见识过了,只不过一直没注意到其中经混杂着皇族子弟。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看似平静的黑夜,郑显礼提着马鞭一指那些虚空不见五指的地方。 “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藏着,只等看到势单力弱的车队就抢上一把。咱们这二百骑兵可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看呢!” 秦晋还真是不太了解城外百姓的情况,现在听郑显礼讲述,才骇然觉得震惊,失去了官府约束的百姓竟能在数日之间就成了结队行抢的盗匪。 忽然,前面有一片火光,眼尖的很快就发现竟是一群火把聚在一起,似乎有什么人有是很么冲突。 “那一定是乱民盗匪在行抢,使君咱们去看看!” 就算郑显礼不说,秦晋也正有此意,于是催促胯下战马转弯加速,两百奇兵直奔火光处而去。 骑兵的到来果然引起了恐慌,聚成一团的火把光芒四下逃散,但秦晋带来的都是同罗部最精锐的骑兵,又怎么可能让盗匪轻易的逃走呢?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些人就像羊群一样又被成群结队驱赶回来。 这果然是啸聚在一起的乱民于夜色掩护下行不法抢劫之事。秦晋也不多问,命人拎出了几十个聚众的头目直接斩首,火光下血淋淋的场景将一众人都吓的瑟瑟发抖。 这些人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似恶狗一般,可一旦遇上了比之凶猛百倍千倍的军队,立时又变成了看起来可怜至极的绵羊。 郑显礼清点了一下一下被抢的百姓,有百人之多,而行抢的盗匪竟达千人以上,其中不少人衣衫都是锦帛质地,明显不是普通百姓之家,难怪引来了这么多盗匪。 “将军可是神武大将军秦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秦晋闻言一愣,他的确还挂着神武大将军的衔,但多数人仍以他冯翊郡太守的本官相称,后来又奉命以留后之名节度河东道兵马事,一些人亦亦节帅相称。 “正是秦某……” 秦晋并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应答的同时又在人群中搜索着说话之人,最终,他把目光定格在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老夫乃宗正卿李璆!” 宗正卿李璆?秦晋的确听说过他,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其父乃是高宗李治第四子,也是李隆基父亲睿宗李旦的同父异母兄,与李隆基论起辈分当是堂兄弟。此时李隆基的亲兄弟都已经死光了,宗正卿李璆在李唐皇族中的辈分算得上数一数二。 不过,秦晋也是奇怪,按说以李璆的身份地位,虽不能有什么作为,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也不至于出城当了逃难的难民啊? 仔细端详了一阵,透过乱蓬蓬的须发,果见此人依稀就是记忆中的模样。 秦晋心下大喜,想不到刚一出城就有了大收获。还真是无心插柳!他赶紧下马来到李璆近前。 “宗正卿何以到了城外?” 李璆显然早就认出了秦晋,之所以现在才吐露身份,应是此前有所疑虑的缘故,只听他长叹了口气。 “大将军有所不知啊,老夫若非为了这些娃娃们,断不至出来担这份心,受这份罪。” 秦晋借着火把的光芒去看李璆身后那些人,这才发现均是些二十岁上下的男男女女乃至还有十几岁的少年。 “这,这是何故?” 宗正卿李璆花白的须发颤抖不止,重重的唉了一声。 “还不是十王宅!太过抢眼,乱民先抢了南内,便又蜂拥顺势……年长的皇子皇孙们都早早出去避难,可怜了这些刚刚立门户的娃娃……” 十王宅其实就相当于长安城内一个坊,里面住的都是皇子皇孙,李隆基之所以将所有的皇子皇孙都集中养在一起,而不令其就藩,目的就是不使这些人有培养羽翼的机会,如此一来自然也就不用被造反所困扰。 然则,有一利就有一弊,皇子皇孙们固然不会造反,但长时间的圈养也使得他们成了饱食终日的废物,一旦天下有难,便只能任人宰割。 秦晋暗道,看来是李璆救了他们,并带着这些人到城外避难。算起来李璆比李隆基还年长三岁,真是难为这个老头子了。想不到还能见到李唐皇室内有担当的人物,这使得他唏嘘不已。 李唐皇室纵使在武则天时代备受打压,仍旧人才辈出,当今天子当初不也是个小小的临淄王吗?只可惜那一代人经过漫长的五十年都已经死的七七八八了,仅剩的几个也都是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秦晋感叹,李唐皇室中人才凋敝,应当也是安禄山能够扯旗造反的原因之一吧! “老夫听说大将军护着太子返回长安,便带着这些娃娃连夜返城,不想还是被那些贼子盯上了。” 郑显礼从旁问道: “宗正卿为何不等天明了再回来呢?没了黑夜的掩护,那些贼子也能收敛不少!” 宗正卿李璆看了一眼郑显礼。 “掐算着孙孝哲叛军也就在这一两日抵达,老夫怕明日天亮就,就来不及了……” 秦晋道: “除了这些,外面可还有失散的皇子皇孙?” 李璆摇摇头。 “可能有,只是老夫不知,但老夫带出来的娃娃全都在这里!皇子仅有三位刚刚成年的,其余多是皇孙,还有不少公主、县主……” 秦晋让郑显礼再清点一遍具体人数,防止进城以后不知有人失散。 李璆却一挥苍老的大手,“不必数了,加上一些宫女宦官,共计一百七十一人!” 郑显礼笑笑,依旧清点了一遍,果然是一百七十一人,也禁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秦晋命郑显礼带着一百骑兵亲自护送李璆等人返回长安,他又带着剩下的一百骑兵在城外搜寻了两个时辰,然而却一无所获,只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不自量力的盗匪,直到子夜时分才率众返回。 …… 李亨得知秦晋从城外救回了百余人的皇子皇孙,不禁喜出望外,但同时也后怕的冷汗淋漓,。这些人可都是李唐根基,万一失散在外又让孙孝哲叛军赶到,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得知这各消息的第一时间,他甚至顾不得睡觉,带着李辅国和李泌亲自去迎接宗正卿李璆。按照辈分,李璆是李亨的堂叔,虽然两者之间也有君臣的名分,但李亨见到李璆之后只行叔侄之礼,完全收起了储君的架子。 这趟老宗正感动的热泪盈眶,此前他并不怎么看好有些懦弱死板的李亨,现在见他能够在危亡之际毅然挑起千钧重担,也不禁老怀大慰! 第四百六十六章:使君语惊人 李亨与李璆见礼过后,看着老宗正身后那群狼狈不堪的人。这些人里多数都是他的兄弟或侄子,原本都应该住在华美的宅子里,锦衣玉食,享受人生,可突然遭逢大难,竟在一日之间就都沦为了逃难之人,恐怕再于外面流浪几日,就与当街乞食的乞丐没什么区别了! 长安的大乱尽管被暂时控制住,但还是给了李亨太多的刺激,实在难以想象,倘若自己真的随着父皇到蜀中去,放任长安被孙孝哲叛军攻破,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他甚至都不敢深入想下去! 现在长安城内并不太平,由于大乱和逃难的缘故,城内运行了百余年的治安制度随之瓦解。各坊之间也做不到日落关门,日出开门,甚至不少坊都被烧毁在了大火之中。因此,李亨将这些人和此前在城内寻回的皇族子弟们一并安排进东宫。 经过一整日的清理,东宫内闲杂人已经基本清理干净,让他们住在这里虽然于礼制不合,但在大乱之后也只能权宜而为。 “太子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而使得李亨身子一僵,他赶忙循声望去,却在一群狼狈不堪的人群中找不到声音究竟出自哪里。 “太子哥哥我在这里!”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李亨的视线终于锁定在李璆身后数步的人堆里,一个看起来又黑又瘦又小的少年人身上。他身上的麻布袍子既肥且大,整个人被罩在里面显得极不协调,脸上也沾满了灰土,以至于李亨踟躇着,迟迟没能叫出已经到了嘴边的名字。 黑瘦少年终于挤了出来,刚要奔向李亨,却被老宗正李璆一把揪住了领子,拎小鸡一般的给拎了回去。 “没规没矩,回去!” 少年的眼圈当即就红了,只是强忍着没哭出来。李亨看的心中不忍,便道: “宗正卿……” 马蹄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 皇子皇孙们一如惊弓之鸟,都吓的瑟缩在一起,有些人甚至已经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宗正李璆大怒喝道: “哭个鸟?太宗血脉岂能这般胆小!” 不过,这声呵斥并没有管用,人群中仍旧呜呜咽咽,令人摇头。皇城大门吱呀呀闪开了一条缝,单人独骑疾奔而来。 “是秦使君!” 李辅国眼睛尖,一眼就瞧见了进入皇城之人乃是秦晋,不禁兴奋的大呼了一声。 日落之后,皇城不得有人马进出,就算是现在也得遵守这个制度,所以秦晋只能只身入内。 李亨不待秦晋下马,竟亲自上前为其牵住马缰。秦晋暗叫不妥,翻身下马后欲行大礼,又被李亨拦住。 “秦使君请受李亨一拜!” 吓得秦晋连忙跳开,扶住了下拜的李亨。 “殿下折煞臣了……” 李亨坚持下拜。 “若非秦使君从城外救回了他们,恐怕明日孙贼叛军一到……受得李亨一拜!” 秦晋焉能生受了李亨一拜,也是执意不肯。宗正卿李璆看不过去,来到两人面前道: “大将军便受了太子一拜,也是太子敬贤重贤!” 有了李璆的这个说法,秦晋终于拗不过李亨的坚持,受了他一拜。 “臣回来向殿下复命,寻回一百七十一人!” 李亨道: “使君再立大功,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也好有精神……” “城防分区尚未完成,臣难以入眠,臣先告退!” 和太子打了一个照面,算是对今夜的行动有了交代,秦晋又上马急急离去,城内的工作一样千头万绪,他恨不得再多出七日功夫也好,也不至于如此仓促。 瞧着秦晋急来急走,李璆表情复杂,重重道: “若非天子亲小人远贤臣,我大唐也不至于有今日之危!” 当众非议天子,若是在七日之前,李璆就算是李隆基的堂叔也免不了遭受斥责,甚至被罢官的境遇。但现在,李隆基早就灰溜溜的逃去了蜀中,背地里骂他的人不在少数。 李亨虽然也认同李璆的话,但李隆基毕竟是他的父皇,便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能说李璆的不是,于是只能尴尬的笑笑。 “宗正卿劳累多日,还是回宫早些休息,养足了精神……” 李璆却并没有一如李亨所愿就坡下驴将话题岔开,而是将矛头直指李亨。 “太子可莫学李三郎!” 李隆基在兄弟里排行第三,因此在登基之前很多人都称之为李三郎,现在李璆提及旧称,自是对他有着极大的不满。李璆也有足够的理由对李隆基不满,如此强盛的唐朝在李隆基手里落得这般田地,谁还能平心静气呢? 也许是李璆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激动之下说的话有些过分,便又将语气缓和了下来。 “太子能在危亡之际,挑起千钧重担,大唐亡不了,亡不了……老夫高兴,高兴啊……” 说着,李璆纵声大笑,竟笑出的老泪纵横……眼见着老宗正如此失态,在场之人无不悲声戚戚。 笑了一阵,李璆的精神便有些萎靡,毕竟是古稀高龄,身子骨再硬朗也禁不住折腾。 “老夫累了,回去休息了。”然后又回头对众人道:“都走吧,回去休息!” 李亨早就有意让李璆回去休息,今日见其情绪大起大落,生怕他出了意外。忽见那黑瘦少年跟在李璆身后,脸上挂着泪痕,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李亨心一软招手道: “虫娘过来!” 少年破涕为笑,拎起肥大的袍子奔了过来。这一次老宗正李璆没再阻拦,径自而去。只是一众皇子皇孙看着黑瘦少年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是啊!太子现在大权在握,已经今非昔比,能够得到太子的格外关照,又有谁不羡慕嫉妒呢? “虫娘以为再也见不到太子哥哥了?” 李亨抬手刮了一下少年的鼻头,笑道: “看看哪还有公主的模样?” 这个黑瘦少年正是刚刚受封不久的寿安公主,乳名唤作虫娘。 虫娘眨了眨眼睛道:“逃难在外,越狼狈越好,如果一身锦缎金玉,怕太子哥哥现在就见不到虫娘了……” 说起逃难在外的遭遇,虫娘直拍胸口,显是仍旧心有余悸。便有个不肯舍弃华服的县主被夜半劫贼拖去糟蹋了,所幸没被害了性命,这才得以随李璆返回长安。 李亨呵呵笑道: “机灵鬼。” 得了李亨的称赞,虫娘得意的扬了扬沾满灰土的俏脸。 “走,随太子哥哥回太极宫,好好洗漱,换回公主的衣衫……” 李亨对这个异母妹妹十分喜欢溺爱,因而虫娘也顽皮的称其为太子哥哥。不过,虫娘却拒绝了李亨的特殊关照。 “虫娘不能随太子哥哥去太极宫,虫娘还是和旁人一样,到东宫去吧!否则大家只会说太子哥哥亲疏有别!” 闻言,李亨愣了一愣,继而又笑着轻抚虫娘脑后。 “虫娘教训的是,太子哥哥不该亲疏有别!” 说话间,李亨心中一动,说道: “虫娘刚刚见过驸马,还满意吗?” 原本还机灵活现的虫娘竟瞬间扭捏起来,双手叠在身前,搓起了手指。见状,李亨大笑。虫娘不满的抬头道: “还笑,不理太子哥哥了!” 送走了虫娘,李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他心里实在装了太多放不下的事,片刻欢愉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了。提起虫娘这个妹妹,除了自己对他的喜欢溺爱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父皇已经有敕命,将她下嫁秦晋,并因此而破格册封为寿安公主。 李亨对父皇的心思十分了然,虫娘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然则他却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学父皇的冷酷无情。秦晋是他十分看好的人,虽然曾有过悖逆的行为,可那是为了自保,如今的事实又证明其人心中果有大义。父皇不用此人,固然有多疑的性格使然,但究其竟还是被享乐欲望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忠奸不辨。 现在虫娘既然脱险了,李亨决定为她和秦晋完婚,如此也算成就一段佳话。 次日一早,李亨召集三品以上重臣议事,秦晋也应召而来。陈希烈第一个表达了对秦晋的不满,他认为秦晋搞的那套战时管制以及民营都是瞎胡闹。 “昨天晚上便有十数家找到了老臣,向老臣申冤诉苦,说秦晋纵容部将强抢民财……” 李亨笑道: “老相公所说之事,李亨也了解一二,战时管制,集中物资的命令,便是出自李亨的亲笔所书。” “殿下,这么做只会让城中百姓与我大唐离心离德,万万不可啊!” 陈希烈口中话音颤抖,干涸的老眼里竟又急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魏方进与崔光远都是亲近秦晋的一派,见陈希烈这老家伙如此作态,便先后驳斥。 “陈老相公口中的民意怕只有那十几家吧?因为民乱,城中百姓家十之七八失去了恒产,现在战时管制,物资平均分配,才会饿不死这许多百姓……” 崔光远说话毫不客气,既对陈希烈加以嘲讽,又向太子申明了战时管制的好处。 魏方进却不阴不阳的说道: “如何,难道陈老相公另有妙计能解决城中失产人口的生计?” 第四百六十七章:使君惊四座 魏方进一句话就把陈希烈堵的哑口无言,让他挑毛病可以,真要负责全城所有人的生计问题,那是万万不能的。现在的情况就好像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要想养活那些在民乱中的失产百姓,只有让城中有产的富户掏出自家的粮食来救济。而这么做,无异于得罪了城中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此时秦晋所遭受的非议,不正因为此吗? 究其竟,城中的贵戚们根本不在乎秦晋搞什么民营和战时管制,但若这两点触犯了他们的自身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了。 陈希烈正是看明白了矛盾的根本所在,因此才刚当众在太子面前非议秦晋。毕竟太子也不可能为了秦晋一个人而得罪了城中所有的贵戚吧?然则,他还是低估了太子对秦晋的支持与信任。 李亨不但明确的斥责了陈希烈的说辞,甚至还坦言秦晋的背后站着自己,谁若想动秦晋一根手指头,就是动他李亨。 这句话的分量直与撕破脸一般无二,在一向温文尔雅的李亨而言是绝无仅有的。陈希烈闻听太子如此决绝的话语,惊的倒吸一口凉气,又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老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唯有声泪俱下的表明忠心,李亨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安慰道: “老相公忠心,李亨全看在眼里,还望老相公全力支持李亨才是!” 陈希烈擦了擦老脸褶子里的浑浊泪水,亢声道: “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亨闻言大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殿上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陈希烈今日所为太难看,谁不知道秦晋在长安守卫战中的重要性,现在摆明了车马要踢人家一脚,还想把太子也拉下水,这不是得了失心疯吗? 由此,魏方进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陈希烈这么糊涂,即便复出了又如何?怎么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呢?他甚至还希望陈希烈就这么一直高调的糊涂下去,然后尝尝秦晋的雷霆手段。 自从马嵬兵变之后,他算是彻底认识了秦晋这个人了,并暗暗警告自己以后但凡任何事都不可与之为难,甚至要积极主动的与之配合,否则会有一长串人成为自己的前车之鉴,而这其中最有分量的一个人就是当今天子李隆基。 不过他也有预感,李隆基自马嵬之变后将逐渐退出唐朝的权力中心,取而代之的究竟是太子还是秦晋,一直难有定论。 众人各怀心思,身为舆论忠心的秦晋却置身事外的沉默着,好像与己无关一样。 突然间,秦晋的眼睛里散发出灼人的光芒,朗声道: “臣以为,殿下当于此危亡之时即皇帝位,只有新君登基才能振奋天下人心,收复两京才不会成为一句空谈!” 此言一出,点上骤然安静,只有大臣急缓不一的喘息声高高低低。 刚刚魏方进还觉得秦晋得罪了城中绝大多数的贵戚,有点得不偿失,毕竟神武军要想在长安站稳脚跟绝对离不开这些人。现在他又顿觉窒息,甚至连思维都停止了。让太子李亨于此时继位登基,那岂非就是废掉了当今天子,然后再与其上一个尊号,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吗? 要知道,李隆基当了四十余年天子,向来以强势著称,而李亨在作为储君的十几年里也一直被天子以各种借口打压,甚至几度濒临被废的边缘。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太子竟能有朝一日亲手夺权。 与此同时,魏方进更对秦晋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么大胆的想法也只有此人能够想到而又当众提出来。只要李亨答应下来,秦晋这个首倡之功是万万不能少了的。 经过了初时的震惊以后,殿上的数位重臣都纷纷附和着秦晋的说法。 “臣等恭请殿下即皇帝位!” 非但列为重臣,就连李亨都被秦晋突如其来的建议惊呆住了,他看着呼啦啦跪倒在自己脚下的重臣,心中亦是澎湃不已。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提醒着他。 “李亨啊李亨,千难万苦这才是第一步,千万不能被利欲熏昏了头脑……” “天子身体康健,李亨何德何能即皇帝位?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为了表达自己推辞的坚决,李亨甚至不停秦晋进一步的解释,连招呼都不打拔腿便走。 宦官李辅国见状赶忙一溜小跑追了过去。 “殿下,殿下,慢些走,小心……” 只留下列为重臣目瞪口呆,陈希烈瞪了一眼秦晋,鼻间重重闷哼,拂袖而去。其余几位和秦晋关系一般的大臣也随之离开,只有魏方进和崔光远凑了上来。 “秦使君有把握说服殿下提前继位?” 秦晋却答非所问。 “目下的情况不是秦某有没有把握说服殿下继位,而是殿下必须从速继位,若晚了只怕于长安形势不利!” “这么严重?” 崔光远大讶。魏方进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秦晋与二人先后出了大殿,又一边解释着因何有此一说。 “天子西狩蜀中,而蜀中又与关中道路艰难,消息传递一来一回也要数月之久。倘若殿下不即皇帝位,恐怕有些人未必肯听命。若继位,情形又大大不同,提调任何人都名正言顺,倘若有人不从,则是违诏……” “使君此言有理,殿下毕竟甚少牵扯朝政,恐怕某些人便如所言,阳奉阴违,崔某愿与使君联名奏请殿下早日登基。” 秦晋不置可否,一旁的魏方进却道: “老夫以为,以殿下的性子向来不善作伪,倘若不想,就是咱们说出花来也未必肯哪!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魏方进最善于揣摩人心,这与秦晋的估计也相差无几,只得轻叹一声。 “从长计议就晚了,还须想个扎实的理由,让殿下无从拒绝!” 魏崔二人都是一连的茫然,如果靠嘴皮子就能说服太子,这是否也太儿戏了? 不过,这种话若出自旁人之口,魏崔二人一定会一笑置之,但出自秦晋之口又大大不同了,谁都知道此人言出必践,从未有过食言之举,既然他认为能够想出一个扎实的理由令太子改变心意,那就一定不会是无的放矢。 但细细追问下去,秦晋又只是摇头,也不说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 东宫原本是太子的居所,现在却成了皇子皇孙与公主县主们的聚居地。突然间住进了这许多人,使得一向宽敞的东宫也显得拥挤了不少。 毕竟皇子皇孙与公主县主们不时普通的宫人仆役,在有司的安排下,按照身份地位从高到低的顺序,每人可分得一间屋子居住,或两人乃至数人一间屋子居住,使唤宫人也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每人可分到一名宫女或宦官,乃至数人共用一名宫女或宦官。 虫娘在此前已经受封为寿安公主,地位不低,按照此前定下的规矩,她自然有资格独得一间屋子,一名使唤宫人。 “公主,今日的饭食怕是又送不来了……” 分派下来的宫女与虫娘还很生疏,怯生生的说着。 此时的虫娘洗去一身灰土,穿带了宫中服饰,与那状若乞丐的黑瘦少年已经判若两人,虽然衣着比平时素朴了许多,亦不施粉黛,但依旧美丽素雅。 虫娘秀美微蹙,问道: “东宫中的饭食,按照规矩每日当派发几次?” “回公主的话,一日派发两次,可咱们一日只能吃到一顿饭,还只有一碗糙米饭……” 虫娘明眸一转,看着那宫女,又问道: “你此前是伺候哪位皇女的?” “奴婢到公主身边之前是伺候三位县主的,县主们每日便只有一碗糙米饭,日日都饿着肚子呢……” 那宫女见虫娘语气温和,胆子也大了许多,说了不少抱怨的话。 虫娘好似若有所思,轻声说道: “我听说城中粮食短缺,想来东宫也是如此,省下的粮食还要供应军队。” 那宫女急道: “公主心肠好,一心为大处着想,实际可不是这般情况。负责分派饮食衣物的乐成公主是顿顿有酒肉,午后还有热茶汤驱寒……还有不少公主、县主们也是这般待遇……” “这是何故?” “还不是恭维了她,送了礼金的便吃好穿好,不曾理会的便受冻挨饿?” 宫女的话匣子似乎也收不住了,“其实哪个不想吃好穿好,苦于逃难时身边的金银早已失散丢掉,哪里还有东西去做见面礼呢?若空手去的,乐成公主准将人撵出来……” 说罢,宫女又看了看虫娘身上的金玉饰物,这些都是太子嘱咐人私下送来的,比起分派给她的粗布衣衫实在好太多。 “公主既然有富余的,何不给那贪财的送点过去,总比饿肚子好的多……” 虫娘微笑,又反问那宫女: “我自有办法,不送礼金,也能使那贪财的,乖乖送来一日两餐,还有热茶汤……” 宫女见虫娘学自己说乐成公主是贪财的,觉得有趣,掩嘴想笑又不敢笑…… 第四百六十八章:宗正卿发怒 虫娘吩咐那宫女道: “你去到老宗正那里,就说我请他吃酒。” 宫女吓坏了,将头摇的和货郎鼓一般,宗正卿李璆向来脾气火爆,为人又严厉至极,皇室宗亲没有不怕他的,更何况这些最底层的宫人呢? “奴婢不,不敢……” 虫娘抬手在那宫女脑门上轻点了一下,“让你去就去,这般胆小,以后如何在握身边做事?” 宫女与虫娘年纪相仿,也在十六岁上下,说了一会话后,也不似先前那么拘谨,虽然不敢答应下去见宗正卿李璆,可见虫娘将胆子大作为留在她身边的一项要求,便好奇道: “奴婢只听说恭顺乖巧,老实勤快的得主人欢心,公主可莫要诳哄奴婢……” 虫娘见她回的有趣,呵呵笑了,又板起脸来故作严厉。 “不错,你胆子也不算小了,敢在公主面前放肆胡言,不怕被送到掖廷去撕烂了嘴吗?” 宫女又吓坏了,扑通跪了下来,语无伦次道: “奴婢胆子不大,奴婢不敢胡言,奴婢是刚被招进宫来,不懂规矩,求公主不要赶奴婢走……” 捉弄成功,虫娘本该发笑的,却笑不出来了,眼睛竟有些发红。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在城外逃难的日子,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这种看似不知尽头的煎熬,使人这辈子都休想忘掉。 她听到宫女自诉是民乱后刚被招进宫来的,想必也是家人离散的苦命人,便蹲下身子双手环抱膝盖,看着那张惊慌失措又挂着泪痕的脸。 “好了,不哭了,我和你闹着玩的。” 与此同时,虫娘又伸出手用帕子擦去了宫女脸上未干的眼泪,柔声道: “快起来吧,谁说要赶你走了?去把宗正卿那老头请来,从今以后我就一直让你留在身边。” 宫女不敢相信,“真的吗?” 虫娘站了起来,背着手,做出一副颇有气势的模样。 “本公主说话从不曾食言!” 只是才装了一瞬,又弯下腰来,嘱咐那宫女。 “你放心去请宗正卿,那老头自小便疼爱我,我请他来吃酒,不会拒绝的。” 宫女将信将疑,但又想到这位公主的确是和宗正卿一同回来的,而且刚一进东宫便立即有专人送来的衣裳配饰,显是地位不一般的。 宗正卿迈着方步踏进了虫娘所在的院子,刚一进门,便将左右厢房外的宫人吓得低头行礼,然后又灰溜溜的溜走。李璆习惯了人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从不以为意,还在门外就大呼了一声: “虫娘这娃娃,知道老夫好吃酒,都准备了什么好物,东宫的伙食能把嘴里淡出鸟来……” 李璆的这一番话可把跟在他身后的小宫女惊呆了,眼睛嘴巴都长的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严厉火爆的宗正卿吗? “进来,进来,都准备好了,案上摆着呢……” 虫娘的声音自屋中传了出来。李璆吞咽了下口水,迈步便走了进去,可绕过屏风后却傻了眼。只见,满案上放的碗盆不少,可里面装的竟都是清水。 李璆故意将脸色拉了下来。 “你这娃娃又要戏耍老夫,酒肉都藏在哪了,快拿出来。” 他以为太子和虫娘关系甚好,定是嘱咐人送来的好酒好肉,便想着借此也能打打牙祭。否则,东宫内的伙食供应多是米饭青菜,偶尔有点肉也不够塞牙缝的。李璆虽然不是个喜好奢侈的人,但就有一样爱好,便是喝酒吃肉,一顿不吃都难受的要紧。在外面逃难的日子也就算了,可一回到宫中,便心瘾难抑。 虫娘却一本正经道: “虫娘不曾藏过酒肉,今日从早上到现在,所有能下肚的都在这里了。” 李璆收起了笑容,他忽然发觉,虫娘的话中似乎意有所指。 “从早上到现在,能吃的就这几碗水?” 没等虫娘说话,那小宫女竟哆哆嗦嗦的答话道: “宗正卿明鉴,公主从日出到现在只喝过两口水。” “如何可能?明明每日一早会有米饭青菜供应,虽然清寡,却是管够的啊!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璆怒意渐显,宫女壮着胆子又道: “分派伙食的人说,说是城中粮食供应紧张,东宫伙食酌情减半!” 啪! 宗正卿李璆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条案上,上面碗盆被震的弹起又跌落,里面的清水泼洒出不少。 “一派胡言!老夫早听太子说过,东宫中的皇子皇孙们都是足量供应吃食!说,究竟是谁,是谁在捣鬼?” 激动之下,竟猛烈的咳嗽起来。 虫娘赶紧过来,一边扶住李璆的胳膊,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快消消气,其他都是次要的,可饿坏了不少兄弟姐妹……” 李璆好不容易顺过了气,看着虫娘大笑道: “你这娃娃,捣鬼捣的好,否则老夫还真成了老眼昏花的糊涂蛋,被人蒙在鼓里!” 这虽然在表面上看不过是一件小事,可一旦将影响蔓延开去,人们只会说太子的不是,否则背后捣鬼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势呢?李璆当然不相信李亨会是纵容亲信坏事的人,但一个人毕竟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只要用人,就有可能被蒙蔽,自己不例外,李亨当然也未必例外了。 李璆自问老了,难以帮李亨成就大事,但灭掉后院的几团邪火却绰绰有余。思定主意,他端起了案上一只瓷碗,仰脖咕咚咚几口便都喝了下去,然后用重重的把碗顿在案上。 “老夫去也!” 一个时辰之后,乐成公主站在了李璆面前,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给老夫从实招来,若再敢哄骗老夫,信不信老夫奏请太子殿下,废了你的公主爵位?” 原本乐成公主还只是低头不语,现在听李璆说越说越是骇人,便忍不住顶了一句嘴: “太子殿下监国都未奉诏命,可废不了我的公主爵位,宗正卿……” 话说到一半,李璆突然发作了,一巴掌拍在案上,吓得她将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太子监国未奉诏命?废不了你的公主爵位?告诉你,连杨国忠和贵妃都已经纳命而去,你以为区区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太子返回长安之后,执意对马嵬之变多有遮掩,并未将杨国忠的死讯公布。虽然长安城内已经有流言传到,但毕竟未经官方证实,人们也只当都是半真半假。乐成公主自然也听过马嵬之变各种版本的内情,可现在从宗正卿李璆的嘴里说出来,还是把她吓的不知所措了,竟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说起来乐成公主的驸马薛履谦也算杨国忠一系的人,此时在淮南为太守,她可以跟着一同赶赴淮南的,但因为不愿受那舟车劳顿之苦,又不想离开长安繁花锦绣之地,因而便留在了长安,所以才不幸赶上了倒霉的民乱。 民乱爆发之时,幸亏驸马府的家奴忠勇,击退了冲击的乱民,才不至于流落城外。但人虽然没事,可她在城中各处的财产损失则十分巨大。因而,一向贪财的乐成公主才在接受了分配伙食衣物的差事后,开始以此揽财。 不过,乐成公主揽财也不是什么人的财都敢要,那些有身份有地位,有强大家族背景的人便不去触碰,只针对那些没背景自身又没什么本事的人。所以,连日以来虽怨声载道,却从不曾被人揭破。 然则,兴许百密一疏,或者乐成公主本就瞧不起虫娘,对虫娘的伙食衣物比照那些没权没势的一并克扣。可惜虫娘不会吃了亏,再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假作请一向疼爱自己的宗正卿李璆吃酒,便一举揭破了这桩龌龊的勾当。 “从现在开始,你不必再管理伙食衣物了,稍后会有人宣布对你的惩处,下去吧!” 看着乐成公主的脸,李璆就已经按耐不住心中的厌恶,只想把她早早打发了,好眼不见为净。谁知乐成公主竟发起泼来,“宗正卿不知听了哪个的一面之词,难道也不做调查就处置人吗?我不服,不服!” 乐成公主硬气自有硬气的底气,她的驸马薛履谦在淮南任太守,而淮泗之地向来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现在朝廷遭逢大难肯定离不开淮泗等地的支持,因而自己的驸马也必然水涨船高,就算朝中的重臣见了自己也得给几分面子的。 李璆怒极,他当然是暗中做了调查的,在掌握确实的证人证据证词之后才把乐成公主叫来训话。如果乐成公主能知错认错,他也未必会动了严惩之心,可现在竟见她一副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好像犯了错还有理,便决然不打算从轻处置此事了。 一旦下定了狠手处置的心思之后,李璆冷哼了一声。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夫便让你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 李璆曾亲得太子授权,可以宗正卿之名全权处置皇族内部事务,若有人胆敢于此时公然犯事,无论何种借口必须疑虑从重处置。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六十九章:利器显神威 长安城内的治安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稳定了下来,秦晋虽然已经一日夜没合过眼,但此前的军报表明叛军即将在这一两日抵达,在此之前一定要尽可能的做足准备。长安城防的硬件设施在全天下是首屈一指的,无论城墙的规模还是护城河的规模,放眼四海无出其右。 不过,有一点也让秦晋稍稍有些不满意,那就是这个时代的城墙还不流行包砖,所以裸露在外面的亦全是夯土。出于先入为主的印象,他总觉得全是夯土,没有包砖来的坚实。在视察的过程中,他曾和郑显礼提起了城墙包砖一事,郑显礼乍一听觉得如此的确可以增加城墙的坚固程度,但细想想此中靡费的砖石人工则难以计数。 更何况,这种大工程也不是一朝一夕间可以完工的,郑显礼觉得秦晋的想法实在有些跳跃,让他有点莫名其妙。 “难道使君要将长安外墙全部包砖?” 秦晋当然也知道其中的难度,只摆手笑道: “当此之时也就是想到了随口一说,城墙坚固自然更好,但我一向认为,最关键处在于守城的人。” “使君此言极是!” 两个人从城墙上下来,又急急赶去军器监。清虚子正在那里指挥着一众匠人在研磨火药颗粒,见到秦晋就赶紧一溜小跑到了他面前,躬身施礼。 郑显礼对清虚子的谦恭卑微态度显然有点诧异,在他的印象里无论佛道两家的出世之人,均不会摆明了对官员卑躬屈漆,而此人显然与印象中大有不同。 “使君颗粒化火药的法子果然妙计,大块火药板结,无法燃烧的情形大大减少了。” 秦晋没工夫听清虚子的恭维话,只单刀直入问道: “火药生产了多少?” “三日夜工夫,已经生产了上千筐!” 对于这种速度秦晋比较满意,不过仅仅有上千筐还是不够的,火药的使用可以大大降低战斗时的伤亡人数,因而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战斗中,他要将各种原始火器发挥到极致。 “甚好,生产火药的速度还能不能再快点?战斗一旦开始,消耗量可能十分巨大!” 清虚子对此信心满满,甚至拍着胸脯向秦晋保证,只要给他足够的人手,生产速度便要多快有多快。 长安城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任,尽管跑了半数人口剩下来的依旧有数十万众,单单民营里收拢的便达十万之数。而且民营中收拢人口的数字还在攀升,除去老幼妇人之后,可用的丁壮绝不会少于十万人。 这些人虽然都是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百姓,但只要充分组织起来,其发挥的作用仍然不可估量。 郑显礼早就听过火药在河东一战时起到的作用,现在只见到一箩筐一箩筐的黑色粉状物,竟有些难以置信,他顺手从箩筐里抓了一把,用力捻了捻。 “这东西能杀人?” 看着郑显礼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秦晋暗道,如果说一千多年后这种东西会成为战场上无往不利的杀人利器,他一定更是难以相信。 说的再好听,也不如演示一番。 “青虚真人,去库房中取几颗霹雳炮来。” 清虚子应诺后,又亲自带着人一溜烟奔往库房,不一会功夫就抬了一筐霹雳炮过来。 “使君,这东西可不敢在军器监演练,现在到处都是火药,如果粘上一星半点的火星子,此处立时就可能成了人间炼狱啊!” 别看清虚子平素里嘻嘻哈哈好像吊儿郎当的模样,但自从主持大规模制造生产火药以后,在军器监中首先立了一条杀头的规矩,军器监中禁止一切烟火,但凡发现有人擅自弄出一星半点火来,直接斩首惩戒。 对于神神叨叨的清虚子,郑显礼暗暗撇了撇嘴,不明白英明如秦使君怎么也任用这种坑蒙拐骗,满嘴谎话的方士呢? 道士也好方士也罢,只要不求正道,蛊惑上位者,那就是毒虫。郑显礼暗暗做想,必须寻个机会向秦使君建言,早早除去此人,一面酿成大祸。只是好戏还没开场,他也不急着表态,只跟着秦晋和清虚子赶往军器监西面的一大片空地。 秦晋一挥手。 “准备好就点火吧!” 清虚子又亲自带着人将十五六个霹雳炮埋在地下,又将上面堆起了半人多高的土丘,只留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引线在外面。与此同时,早有人点好了火把,举过来交给秦晋。秦晋又将火把递给了郑显礼。 “郑兄弟,交给你来点火了。只切记一条,点着以后立即跳到那处土坑里,否则可能有性命之虞!” 此时他们距离土丘尚有三四十步开外,当不算近了,见秦晋等人都是一脸的凝重紧张,郑显礼就觉得有些好笑,他从未见秦晋怕过什么,如何对这名为霹雳炮的东西忌惮成这个地步? 由此,好奇心也随之陡然而起,他非要看看一条引线点着了以后能有什么状况! “使君放心好了!” 一把接过火把后,郑显礼大踏步往引线处走去,身后还传来了清虚子不厌其烦的叮嘱。 “千万别忘了,点着引线后跳到坑里去……跳到坑里去……” 郑显礼暗笑,别是使君也被清虚子神神叨叨那一套吓住了,由此便对道士的印象急转直下。 当火把凑近了引线后,引线突地火花四射,嗞嗞声分外刺耳。眼见着火花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引线向土丘而去,郑显礼觉得有趣,便站在当场定定的看着。 “快跳到坑里去,跳到坑里去!” 身后不但传来了清虚子的催促声,还有秦晋的催促声。郑显礼觉得秦晋的话不能当做耳旁风,便奋力跃向了几步外的土坑,身子刚刚挨着坑底,便闻惊雷炸响,刹那间整个大地都随之震颤。 瞬间的功夫,郑显礼被震的头晕目眩,耳朵轰鸣不止,趴在坑底好半晌都没能起来。直到他站起来,却发现四周弥漫的全是浓烈的白烟,口鼻里吸进的气息也全是一种奇怪的臭味。 至此,郑显礼后怕不已,竟生生出了一身冷汗,倘若自己还站在当场的话,岂非已经被惊雷炸的四分五裂了?由于不清楚外面的情形,生怕再有惊雷炸响,便又俯身趴了回去。 正巧一阵北风刮过,空地上的浓烟很快消散,这时郑显礼才心有余悸的从土坑里爬了出来,但眼前的一幕又让他震惊了。 入眼处,只见那土丘早就不见了踪影,反倒是土丘的位置上多了个足有丈把深的大坑,大坑里还隐隐冒着屡屡青烟。 “这,这……” 纵使郑显礼见惯了厮杀阵战,却也惊得久久难以回神。 清虚子又一溜烟的跑了过来,冲着郑显礼一笑。 “如何,威力惊人吧?” 这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对郑显礼的揶揄。清虚子何等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对自己态度的不屑一顾,现在将这个高傲的家伙吓成目瞪口呆的模样,只看着心里都舒坦极了。 郑显礼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也终于明白秦晋并非被这个巧言弄色的道士所蛊惑,而是这种黑色粉末状的东西真有奇效啊! “使君倘若把这霹雳炮遍布长安城外,等孙贼叛军一到再尽数点燃,岂非不战而胜了?” 秦晋点头笑道: “正是此理!” 不过他口中答应的轻松,心里却知道郑显礼的设想虽然不错,但却有着不少难以克服的技术难度。首先一点就是引线的防潮,引线虽然易燃却也容易受潮,只要埋倒地下恐怕用不上一个时辰就得有大半因受潮而失效。 如果大规模的事先埋设霹雳炮,则至少提前一日,因而看似简单又有奇效的设想,却只能在技术难关面前望而却步。 清虚子好不容易让郑显礼心服,又见他兴奋不已,便忍不住出言打击。 “你说的法子使君早就设想过,然而引线容易受潮,埋下去过了一夜,十之七八都要失效……” 忽然间,秦晋只觉得额头一片冰凉,伸手去摸竟是片水渍,下雪了。 郑显礼道: “只要封冻潮气就出不来,到时把这些霹雳炮埋在雪中不就成了?” 他现在已经从对火药的怀疑,彻底转为推崇。 秦晋道: “这也是个法子,具体成不成还要实验,总之只要利器在手,就有一千种法子让叛军逆胡去见阎王!” 说话间,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秦晋长吁口气。 “看来今夜叛军不回来了,不知明日情形又将如何!” “叛军今日不来是好事,使君已经一夜两日没合眼,何不趁此机会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来日拒敌?” 郑显礼的建议的确不错,话说出来秦晋也觉得睡意涌了上来。 “秦使君可在此处?” 突然一个尖利的嗓音自黑暗中传来,众人立即就听出来此人是一名宦官。 立即便有随从将那宦官拦住,并询问寻秦使君何事。那宦官问明了秦晋在此之后,又声色慌张的大呼: “秦使君不好了,东宫失火,卫率人手不足,太子殿下请使君带人快去……”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七十章:东宫突失火 “东宫失火?” 秦晋大吃一惊,太子身在太极宫,东宫里现在住的都是皇子皇孙,如果这场大火控制不住,弄不好李隆基的这一群儿孙就要死伤大半! 救火这事不能用长安民营,长安民营成立日短,纪律性极差,到了火场甚至可能还会添乱。 他转头对郑显礼说道:“冯翊郡的民营今日到了,将他们全部集中,带去东宫,救火!” 冯翊郡的民营是有救火经验的,此前郡中有大火,便是民营出马救下的。 现在民营大小事务都由郑显礼做主,秦晋交代以后立即带着身旁的百十随从先一步赶往东宫。 马蹄疾响了一阵后,原本热闹的空地竟只剩下清虚子和几个工匠呆立在原地。 “秦使君,秦使君,贫道也愿去助一臂之力……” 不过说归说,没有秦晋的命令清虚子也不敢擅自行动,从河东道一路到长安,他深知秦晋治军甚严处就在军纪上,倘若有人违犯明文军纪,最轻的刑罚都是杖责四十! 杖责四十如果手重运气坏的,便足以令受刑者终身残废了。清虚子虽然身份是道士,但秦晋亦曾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警告过他,若有违犯也决不姑息。 是以,清虚子极为知趣的带着几个工匠返回了军器监。 秦晋一行人在宦官的引领下,由延禧门进入皇城,再经重福门抵达东宫。其实,还没进入皇城时,他就已经远远的瞧见了东宫上空的火光,仅凭此判断,火势就不会小了。 一开始,秦晋并没有想的多严重,但现在却不免心惊,又生出种种疑虑。这明显是认为放火,难道有人不想东宫中皇子皇孙活在世上吗?也难怪秦晋多疑,皇室之中历来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父子兄弟相残的例子比比皆是。倘若这把火是…… 想到这里,秦晋竟生生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不敢再想下去。然则,进入重福门后,心中又豁然开朗。火烧东宫的可以是任何人,却绝不会是那一位,可幕后的主使人又是谁呢?秦晋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把这个人揪出来,否则在大战之时便足以成为他的致命之处。 “宫中还有多少人?逃出来多少人?” 宦官答道: “东宫被一道墙隔成南北两宫,南宫的人差不多都出来了,只有北宫的火势极大,一时间也情形不明!” 秦晋稍稍放心了一点,既然逃出来一半,便总比都困死在里面不知死活强。 “带路,去北宫!” 刚走没多远,便宫人宿卫将他们拦住,是太子到了! 太子李亨见来者是秦晋,当即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三两步窜了上来。 “秦使君快去救火,老宗正和虫娘都在里面呢,现下生死不知……” 李亨竟急的连连跺脚搓手,秦晋讶然,他甚少见过李亨如此失态。虫娘?秦晋又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再加上李亨不断催促,便收起心神不再多想,随着宦官往隔开东宫的宫墙而去。 其实这道宫墙原本于东宫是不存在的,自从兵变以后李亨便失去了自由,李隆基为了限制他的行动,在东宫内加筑宫墙,就此将其隔成南北两宫。李亨所居住的北宫,三面所有宫门都已经被砖石封死,唯独隔墙上开有一处宫门,里外各有两层大门,落锁之后须里外同时打开才能通行。 也因此,一向低调守礼的李亨不愿在东宫居住,而轻易就答应了秦晋的建议道太极宫居住。就是他对这幽冷的东宫实在厌恶到了极点。 东宫的这种格局在当初固然是为了囚禁李亨,但现在却给救火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秦晋赶到之时,宦官与宿卫们甚至连大门都未曾打开。 厚重的大门镶着拳头大小的铜钉,以利斧劈砍上去,竟纹丝不动。 然而,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真要利斧劈开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秦晋急切之下,立刻命令随从拆掉宫墙下宫人居住的房子,将里面的木梁插下来,撞击城门。 与此同时,秦晋又急令人往距离此处最近的延政门传讯,取几十颗霹雳炮过来。 两桩事情交代完毕之后,秦晋仰头望着将近有三丈高的宫墙,比县城的城墙还要高出去一仗,不禁暗骂李隆基老东西,对自己的亲儿子居然也这么狠,要圈禁修墙就修墙,为什么非得修的这么高? “你们几个,用绳子攀上去,到里面看看情况如何了!” 秦晋的随从护卫个个身手了得,寻来绳子以后轻易的就攀了上去,片刻功夫就有喜讯传出。 “火势蔓延了约有半数房屋,宫内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李亨闻言大喜,默默念道着,希望老宗正和虫娘没事。宗正卿李璆是他看重的,如果没有此人,皇族子弟向来难以管理,恐怕更加难以约束。而虫娘自小在李隆基身边伺候起居,因而常与李亨见面,两兄妹虽然年龄相差近三十岁,可感情却是好极了。在这个冷漠的皇族中,是虫娘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亲情。 秦晋一面命翻进去的随从在里面安抚人心,一面又敦促人尽快撞开宫门。 “木梁太细了,不够粗,恐怕难以撞开宫门啊……” 看了眼一人可轻松环抱的木梁,秦晋重重叹气,这的确很难将宫门撞开。 “闪开闪开,霹雳炮来了,霹雳炮来了!” 闻言,秦晋大喜! 驱散门内外的人以后,带着霹雳炮赶来的神武军将几十个霹雳炮一股脑的堆在大门底下,同时又用砖石土包覆盖。 李亨看的出奇,便问道: “秦使君这是何故?堆上砖石土包可以打开宫门?” 由于人声嘈杂,秦晋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所有人散开到宫门两侧,四十步远!” 神武军军卒开始大声的呼喊警告,同时又将试图凑上来看热闹的人驱赶开。李亨更是奇怪,又大声问道: “这是何故……” 话才出口一半,却猛然觉得脚下大地在剧烈的震颤,惊雷轰隆一声炸响。李亨站立不稳,竟差点跌倒,幸亏秦晋手疾眼快将其扶住。 再向宫门望去,只见火光下弥漫着浓烈的白烟,也看不清里面情形。 但秦晋却大手一挥: “宫门打开了,全体冲进去,救人,救火!” 东宫的宿卫和宦官有所疑虑,但见到神武军奋不顾身的冲了进去,甚至连秦使君都冲了进去,谁还敢再留在外面呢?也跟着一拥而上。 冲进宫门里面,秦晋立时便觉得热浪扑脸,大火还在蔓延,面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 “都愣着作甚了?还不救火?” 秦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这些人里有一多半都是青壮男子,他们宁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也没有人想办法救火。难道困在火海中的人就不是他们的亲人吗? “混账,我乃堂堂郡王,你算个什么东西,敢……” 啪!郡王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秦晋怒极之下竟以马鞭狠狠抽下。 “能动的,都给老子去救火,救人,谁敢逃走,军法处置!” 这个郡王平素里显然是威风惯了的,冷不丁被人抽了一鞭子立时恼羞成怒便要上去拼命,但很快被自己的兄弟子侄拦住。 “莫犯傻,此,此人是秦晋!” 有人好心的提醒着他。 秦晋带着人冲进第三重院子,却发现十几个人在有条不紊的汲水扑火,虽然对整体大火的趋势无所补益,但奇迹般的大火竟没能烧进院子里。其实,最关键的,宫中各处院子间的房屋虽然次第比邻,但都有着独立的防火墙,所以火势虽大,蔓延起来却并不快。 “里面还有人吗?” 秦晋被烟熏得嗓子发紧。 “应该没了,大多数人都被集中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这里是存放粮米的地方,喂,别愣着了,快来帮忙救火!” 回答他的人嗓音清脆,就是女声。 “秦使君,是你么?老夫是宗正卿李璆啊!” 秦晋定睛细看,果见李璆站在那十几个人当中,只是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烧的全是窟窿,原本花白的须发也多数烧焦,显得狼狈不堪。 “宫门已经打开,老宗正快些离开,这里交给我们便可!” ……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扑救,东宫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所幸只有两个宫人死于大火,余者虽然不少被烧伤,但总归是性命无虞。 秦晋早就没了心思睡觉,定要把放火之人揪出来才能安心。当他询问老宗正李璆对大火的看法时,李璆却一口咬定: “定是乐成公主无疑,是老夫管教失误!” 秦晋大讶,见李璆言辞闪烁,刚想细细询问,却忽有人急急禀报。 “报!城外发现数股叛军踪迹,郑将军请使君移步议事!” 陡闻军报,秦晋当即便将追究火灾幕后主使的责任交托给李璆,李璆是个铁面为公的人,相信此人一定能够妥善处置。而叛军抵达的时间,则比刚刚的预计又早了半日!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七十一章:曳落河来了 刚刚扑灭了东宫大火,又忽闻叛军抵达的军报,秦晋的情绪陡然紧张起来,这一刻早晚都要来,但消息确实以后他反而有些心烦意乱。计划是从离开风陵渡时一早就定好了的,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虽然也有诸如东宫大火之类的插曲,可大方向上依旧按照他的意愿向前推进着。即便如此,秦晋的心里依旧没有底,这是他来到唐朝之后最大的一场豪赌,赢了自不必说,输了便可能再也难以回天了。 急吼吼上了城墙,秦晋扒着女墙向外面观望,入眼处一片漆黑,什么东西也看不清。叛军的探马当然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举着火把为唐军指路呢? 不过,城外游骑送回来的消息绝不会有假,秦晋在城头上站了一阵,北风呼呼而起,瞬间便将衣袍吹透,直觉寒凉无比,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现在已经是初冬,这场雪也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下雪了,但愿这场雪多下一阵,咱们也好多谢时间准备。” 崔光远也紧随着秦晋来到城上观看情况。 “大雪怕是也挡不住群贼的蠢蠢欲动。长安就在眼前,对于那些胡人就好像一座失去了看守的宝藏,恨不得一口吞掉,又怎么会在意区区大雪呢?” 秦晋的声音就像北风一样冷。崔光远又道: “既然一战在所难免,晚不如早,当即刻派人出去,尽数歼灭叛军的先锋人马,也算给他们来一次下马威!” 崔光远可不仅仅是个京兆尹,他在长安群龙无首的时候,一力收拢了部分禁军,配合京兆府差役居然就把长安城的治安维持住了,但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他是个由治政之才的人,且并不畏惧兵事。 “不,下马威大可不必,他们志在抢夺长安的财货女人,和攻取大唐国都的不世功勋,一次小小的挫败又怎么可能抵消这滔天的欲望呢?”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当然不,我现在就会派人出城与他们接触,商谈献城事宜!” 崔光远惊骇莫名,失声道: “献城?” 秦晋回转过头,诡异的一笑。 “天子西逃,长安城中乱成一片,唐朝已失天命,当然要迎大燕军入主长安了?” 崔光远立时恍然,双手紧握在一处。 “使君的意思,咱们要诈降?” “正是!先稳住局面,再探一探虚实,等到这些人稍有放松之心,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此处,秦晋的语速放缓,稍稍顿了顿。 “只是人选颇让我头疼,官阶不能太低,又要有胆有识……” “使君还犹豫个甚来,崔某愿走一趟龙潭虎穴!” “你?” 秦晋感到惊讶,他的选择范围一直放在神武军的圈子里,可惜那几个可以为臂助的都不在长安,正为难的时候崔光远毛遂自荐,真真是正当其时。意识到崔光远也是个合适的人选,他恍然大悟的拍了拍额头。 “怎么就忘了崔大尹,这桩大事还真是非你不可!” 但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只有崔大尹一个还不够,须得再派一名地位不低的宦官随行,如此才能取信于孙孝哲。” “太子殿下身边的宦官李辅国有些胆识,使君何不向殿下借此人一用?” 稍一思忖,秦晋又摇了摇头。 “李辅国不合适,知道他是太子忠仆的人太多,容易露馅。这次从马嵬驿回来,我发现内侍监袁思艺倒也有些能力,不如就让此人作为你的副使。” 内侍监袁思艺在宫中也算个热门人物,崔光远也和他打过一些交道,对其也算了解,觉得秦晋的建议也算中肯。 “既然如此,下吏这就去安排出城事宜!” 秦晋又赶紧将他叫住。 “不必着急,先派出游骑与叛贼先锋接上头再说,至少要等到与孙孝哲秩级相当的人抵达,大尹与袁内监再出面。” “使君所言甚是!” 雪越下越大,长安城外除了黑暗就只剩下扑簌簌的落雪之声,净的根本不像大战在即的模样。城外面如此寂静也恰恰证明了孙孝哲的主力距离尚远,先一步抵达的应该是先锋骑兵。 很快有探马游骑又返回城中报讯,由于大战临头城门在夜间不允许打开,是以仅用箩筐将人吊上来。 不过人被吊上来以后,却将秦晋与崔光远吓了一跳。 箩筐中萎顿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探马,身上插着的羽箭竟达十余支之多,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八成是活不成了。 “曳落河!” 生硬的汉话更使秦晋心惊,这是乌护怀忠到了,他上前仔细看了看探马身上的羽箭,又确认道: “没错,是曳落河!曳落河的羽箭形制特异,绝不会错!” 曳落河乃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亲卫,绝大多数由突厥人充任,规模也仅仅号称有八千之数,可见精锐的标准是极高的,绝不是说说而已。 “如何,如何曳落河竟做了先锋?难道安禄山老贼亲自来了?” 崔光远的声音颤抖不止,秦晋则果断摇摇头。 “不可能,安禄山重病缠身,双目已盲,绝不会率军亲来!难道……” 一个想法在秦晋的脑中翻腾着,令他竟生出了些许兴奋。 借着火把的光芒秦晋的面色变化被崔光远尽收眼底,发现秦晋竟面有喜色,不禁问道: “使君可是有了新的发现?安禄山当真双目已盲?” 秦晋的消息乃是通过秘密渠道得来,崔光远一直在长安做官,自然是不曾听说过。但出于对秦晋的信任,他毫不犹豫的就相信了安禄山瞎了的说法,惊惧竟也渐渐的淡了。 “安禄山眼盲的消息十之八九,至于曳落河出现在长安城外,很可能是有人侵夺了安禄山的军权。” 这句话虽然说的很是委婉,但崔光远已经大致明白其中所指之意,分明便是说洛阳城内很可能发生了权力更迭的变化。 然则,洛阳城是否有权力更迭,对长安而言都是远水难解近渴,甚至连半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依旧要面对孙孝哲的汹汹叛军,且现在还多了最精锐的曳落河! …… 老宗正李璆怒极过去后,并没有立即命人锁拿乐成公主,而是派了人手分别召集皇子皇孙单独问话,他这次必须要做到一击中的,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太子的后顾之忧。李亨在表面上似乎对火灾的原因不甚关心,只对受惊皇子皇孙们好一番抚慰,然后又带着人急匆匆去了,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显然也是在为此前的军报忧心。 当李璆紧锣密鼓的搜集证人证言之时,乐成公主依旧一如往常的作威作福,东宫北部的不少宫殿毁于大火之中,东宫南部也乱成一团糟。她的心情无比败坏,只好冲着身边的宫人婢女发泄。 “小贱人,想烫死我吗?去把茶汤晾到温和适口再端来。” 宫女俯身正要端走茶汤,她却故意用手一拨,离开桌面的托盘失去重心而倾倒,上面一整壶茶汤都随之洒了出来,刚刚滚沸过的茶汤溅了宫女半身,烫的她哎呀一声惊呼,精致的白瓷壶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宫女的手被烫伤了,也顾不得疼又赶紧俯身去捡拾地上的茶壶碎片。乐成公主见状咯咯大笑起来,心情顿感舒畅了不少,然后又得意的看着那宫女。 “如何?不服气吗?当初你父为宰相时,在诗会上,你是如何当众嘲讽于我的?”说着,口中还啧啧连声,“想不到吧,你也有趴在我面前,为奴为婢的一天,哈哈……” 宫女的眼泪噼里啪啦落下,乐成公主却觉得不够爽快,又厉声喝问: “问你话呢!如何不答?” 与此同时,脚从裙下伸出,轻轻一摆便将满地的碎瓷片扫的到处都是。 宫女猛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了陈公主。 “若非乱民冲击,我与家人失散,又何至于被充入宫中来?你现在作威作福,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和我落得一般下场吗?” “你,还敢顶嘴?” 乐成公主心虚了,口中的话竟也结巴起来,但很快她有恢复了牙尖嘴利与刻薄。 “像你这种犯官女眷,都要充作官妓的,任凭千人骑万人跨,给我做婢女虽然委屈,却也强了百倍千倍吧,还不知足吗?” 这个宫女便是前门下侍中韦见素之女韦娢,韦见素罢官后一直等候天子的惩处诏命,但天子的惩罚迟迟不来,等来的却是天地剧变。她也在这次长安的民乱中受到了牵连,落得无家可归,所幸宫中缺少婢女,这才得以有了一席栖身之地。 只想不到刚出了虎穴,竟又入了狼窝,说巧不巧的就被分配到乐成公主身边,虽得了温饱,却又受尽羞辱。 眼看着天色渐渐亮了,乐成公主睡衣上涌,便打算就寝。 “乐成公主何在?奉宗正卿之命,特请公主往掖廷问话!” 宗正卿和掖廷这五个字陡然让乐成公主眉头一阵乱跳,登时就吓的睡意全无。 第四百七十二章:苦心立皇营 “小贱人滚到院子里站着,没有命令不得离开!” 乐成公主当然不敢违拗宗正卿的命令,昨日中午的训斥已经是她受到了惊吓,但她也绝非轻易低头之人,身在淮南的丈夫现在是朝廷必须拉拢的官员,自己当然也要水涨船高了,宗正卿脾气再大,不也得向现实低头吗?否则太子又岂会委任她搭理东宫事宜呢? 给自己鼓了一阵气之后,乐成公主觉得底气足了不少,便昂头挺胸的跟着来人去了。 只是一进了掖廷的大门,整个人的气势还是矮了不少,这里平素是惩治犯事宫人的地方,她乃堂堂公主可不曾踏足过一步。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宗正卿李璆偏偏就选在这里询问嫌疑人等,一帮皇子皇孙们只要进来以后无不屏息静气,分毫造次都不敢。 为了壮声势,乐成公主特地提着调门大声问道: “宗正卿在哪里?” “公主这边请,宗正卿已经等候多时了。” 此人乃宗正卿的亲随,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根本就不吃乐成公主那一套。 掖廷的环境与东宫迥然不同,处处阴冷幽暗,一幢幢建筑也显得森森然。乐成公主的脚下不由得有些发虚,终于他们在一处房门外停下。 “公主请自进去!宗正卿就在里面相候呢!” 乐成公主下意识的推门进去,连脚还没站稳就猛然听得一声断喝: “还不乖乖认罪!跪下!” 屋中没点蜡烛,光线昏暗,乐成公主被惊得险些窒息,身体便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待反应过来,再想站起,却又骇然发现肩膀上已经被两只女人的手按住。 乐成公主吓坏了,色厉内荏的喊着: “宗正卿你这是公报私仇,凭什么私刑于我?” 宗正卿李璆森森冷笑: “私刑?凭什么?好,就让你做个明白鬼,自看去吧!” 话音未落,一叠供词被甩了下来,在乐成公主面前纷纷落地。她慌乱的抓起几张,纸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们记恨我,冤枉我……” 诸多供词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指证乐成公主为纵火主使,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的指称,曾亲眼见过她在放火。看了一张又一张,直到把所有的供词都看完,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绝望和羞辱,因为所有参与问话的人,竟没有一个说自己好话的,不是添油加醋的加以诋毁,便是言之凿凿的恶意中伤。 当然,这是她自作自受,东宫中的人保守乐成公主盘剥,许多人还曾被当众羞辱,到了现在人人都猜得到东宫大火的猫腻,自然是墙倒众人推了。 “他们污蔑我,污蔑我,宗正卿你不能相信他们……” 乐成公主毕竟是个女人,无论有多少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在掖廷中面对宗正卿李璆和这上百张直指自己的供词,还是慌乱失据了。 李璆只不住的冷笑: “污蔑?倘若所有人都众口一词,又何谈污蔑?他们与你无冤无仇,又怎么会污蔑你?” “是污蔑,我是被冤枉的……” 乐成公主反复重复这几句话,李璆也不和她辩论,直接宣读判词定罪。 “勒索财物不成纵火泄愤,致使东宫大火,死伤若干,但念及无知,鞭笞三十,送回东宫严加看管!” 火烧东宫还出了人命,按律不论什么身份都可以直接处死了的。但李璆之所以雷声大雨点小予以轻判,最终还是考虑了乐成公主丈夫的重要性。不过,虽然绕过了死罪,这鞭笞之刑却也是比死了还难受的羞辱。 判词宣读之后,两名粗手大脚的宫女立时就把乐成公主拖往后院施行。任凭乐成公主如何拼命挣扎,两名宫女的大手就像钳子一样牢牢夹住她的双臂,很快便将其拖到了后院。 后院显然也是为了惩罚宫人所准备的地方,院子当中埋着几根木桩,上面污渍斑斑,被绑在上面的受刑人没准已经数以百计。 令乐成公主更加惊恐的是,两个粗手大脚的宫女竟开始撕扯她的衣裙。 “狗奴婢,大胆,活腻了吗……” 她的威胁因为过度用力已经走了音,奈何身小体弱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只能眼睁睁的任凭衣裙被一件件剥下,掷于地上。羞辱,愤怒,绝望,委屈一股脑都涌了上来,她终于忍不住,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这倒省了两名宫女的麻烦,三两下把乐成公主上身剥了个精光,将其正面朝向木桩用麻绳牢牢捆在了木桩上,只把光洁如玉的脊背露在外面。 其实李璆完全可以于室内行刑的,但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轻巧的让这个恶毒的妇人捡回一条性命。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温润的皮肤上,瞬间又融化成了冰水,一阵北风刮过,乐成公主打了个寒颤,清醒了。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根冰冷恶心的木棍被塞到口中 “公主咬住了,开始行刑!” 啪! 第一鞭子甩落,力道用的十足,原本光洁的脊背上顿时生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 东宫内,所有人都惶惶然,已经有风言风语从掖廷传了回来,据说乐成公主纵火罪名坐实,宗正卿怒不可遏,已经当场下令将其处死。 尽管这些人前脚还对乐成公主大加污蔑,但惊闻其被处死的消息,还是吓的忐忑不安,竟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当然,也有不少皇子皇孙对她恨之入骨,直拍手称快,认为杀了痛快,一解心头之恨。 总之,议论纷纷,各执一词,有人惊骇同情,有人大呼解恨。 天色大亮之后,忽有大批的宦官进入了东宫,皇子皇孙们立即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心智又要有大变故了。 宦官为首者,所有人都认识,乃是太子身边最亲信的宦官李辅国。李辅国在一年前不过是兴庆宫一个小小的黄门监,不想现在竟成了直与高力士比肩的人物,皇子皇孙们此时见了他出于自保的本鞥,也得点头哈腰刻意讨好。 “诸位听好,太子有命,自今日起,东宫事宜比照神武军民营处置!” 宣罢,李辅国撇下众人,头也不回的去了。留下来的宦官们却是出来不少人,手中各自拿着花名册。 “点到名字的请到那处集合!” 一名宦官指了指身后的一片空地。 李辅国走了以后,皇子皇孙们胆子又大了不少。 “让我们听你点名,总要说个名目吧?否则……” “名目?老夫在这里就是名目,听到点名哪个不从,便做好到掖廷领罚的准备吧!” 不知何时,老宗正李璆竟出现在了东宫,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李璆连颐指气使,作威作福的乐成公主都杀了,还有谁不敢处置呢?皇子皇孙们都怕触霉头,哪个都不敢再有意义。 对于皇子皇孙们现在的表现,李璆还算满意,便又开口解释道: “经过昨夜大火,太子殿下接受了建议,决定让你们比照神武军民营,无分贵贱集中管理,省得给外面添乱!”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也要将他们编成军营内一般的组织,既然不是惩罚,那就大可不必过分担心。 但还是有人疑虑重重,壮着胆子问道: “请问宗正卿,比照民营集中管理,那宫人婢女又如何分配?” 李璆冷笑: “既然比照民营集中管理,便要生活自理,宫人婢女的人物就是教会你们这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之人如何自理!” 闻听此言,现场哀声一片,纷纷表示这么做不和礼制,有乱纲常之嫌。 皇子皇孙们都被圈养在十王宅,从小衣食无忧,也不被允许接触外人,除了地位尊崇,衣食无忧外,比起那些养在圈里的牛羊也没什么区别。看着这些被养肥了养废了的皇族子弟,李璆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 其实,李璆也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么做有些过分,皇子皇孙们应该是做大事的人,却要被逼着以宫人奴婢为师,学那些粗使的活计。 但是,秦晋的一句话却使他茅塞顿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逼迫皇子皇孙们学习自理并非单纯的只为惩罚和羞辱,更多的则是以苦难为烈火,千锤百炼之下,脱颖而出的才可能是真金。 尽管李璆对这种极端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但他自己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万一果如秦晋所言,只要出现三五个杰出的人物,李家才大有希望。 “都不必抱怨了,太子殿下十四子均与你们同在一营,哪个不想入营的,现在就站出来!”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太子诸子都住在太极宫中,想不到竟也被送了过来,这足以显见太子的决心! 李璆说完之后,又阴沉着脸,目光炯炯,来回的在众人脸上扫视,仿佛只要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就要将其吃掉一般。 最快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七十三章:善恶终有报 “你们的心思老夫知道,老夫现在就正告你们,从现在起老夫头一个入营!” 李璆当然知道这些皇子皇孙们口中不说,心里一定不服气,所以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仅有太子的子女入营还不够,自己也必须身先于人。果然,他的决定当众宣布后,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小小的议论,然后马上就有人当场表示: “老宗正都带头了,咱们这些晚辈还愣个甚来?入营,入营!” 有了一个人的附和,随之便接二连三的响起了附和之声。见到局面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李璆暗暗点头,这些娃娃们总算没让自己失望,但愿秦晋的法子能锤炼出几个真正的人才。 说实话,在他看来,太子李亨的能力并不算出众,而且身体似乎也不是很强健,如果一旦倒下了,恐怕连选一个勉强合格的后继者都将成为难题一件。现在以烈火试真金,也是没办法的法子。 皇子皇孙包括李亨的十四个儿子总数有三百余人,这些人按照宦官手中的花名册被分作了四个营,两个男营,两个女营,每个营也不过仅有八十余人。之所以区区百人都要分成四个营,也是秦晋与太子充分商议过的决定。 别看这些皇子皇孙在东宫才住了几天,但已经分帮结伙,又互相勾心斗角,如果仍旧集中在一起,此种情形怕是难以在朝夕间有所改善。现在将所有忽有关联的人悉数分开,则等于打破了刚刚形成的人际格局,如此神武军派来的营监也好下手整治。 秦晋没给他们更多的准备时间,入营即刻开始,四拨人分别被带离了东宫,进入皇城以南的一处军营中。这里本是羽林军的一处驻扎地,不过大乱之时羽林军也的作鸟兽散,所以他们进入的只不过是一座空营。 与皇子皇孙们一同进驻的还有五百精选的民营勇士,让这五百人一同入营除了负责皇子皇孙们的安全以外,还有一个用处就是敦促皇子皇孙们的改造。 的确是改造,秦晋没打算让这些人在军营里养尊处优。 现在已经入冬,呵气甚至可以成霜,对于娇生惯养的皇子皇孙们而言的确小有考验。好在羽林军的军营条件设施并不差,他们二十人共住一间屋子,所有人全部住进去,军营里还是空了有半数的房子。 汴王李璥是李隆基诸子中为数不多几个留在长安之一,他看着屋子里乱哄哄的十九个人不禁唉声叹气,又愤愤不已。这里他虽然不是最年长的,但辈分却是最大,论起来不少人还要称其为叔,或者叔祖。然而现在却是在令人不堪,以堂堂汴王以及长辈之尊竟要与这些后辈同挤在一间屋子里起居。 “叔,外面冷,还下着雪,快进屋暖和暖和吧,铜炉里刚填的碳,热着呢!” 与他说话的乃是济王第五子李仪,济王本人跟着天子匆匆逃离京师,临走时只来得及带走了嫡子,至于剩下的庶子也顾不得许多了。像李仪这种被父亲抛弃了的庶子在这个军营中就占了一多半。 李璥真想硬气一点就在站在大雪地里抗议,但腿脚却被冻的麻木不已,最后只叹了口气便跟着李仪进入屋中。屋内果然热气扑面,一干围坐在铜炉旁边的人赶紧给他让出一个空位。总算是给了他长辈应有的尊重。 “队正到!” 屋外声音骤响,随之刚刚关好的房门又被拉开了。三个身着皮甲的中年汉子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为首者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扫视了众人一圈,这才冷冷道: “队副按花名册点名!” 这是民营里规矩,队正每日会分早中晚三次点名,这一套对老民营的人来说早就形成了习惯。 “李清,李清……” 一连叫了三声都没有人应答,那队正恍然道: “忘了和你们说清,营中规矩每日早中晚各点名一次,点中者要说一声‘有’,都听明白了吗?” 二十几个人都是清一色的皇子皇孙,现在这些军卒居然敢对它们直呼大名,无异于强加于身的侮辱。 队正立刻就感受到了他们的愤怒,又补充了一句: “俺刚刚听说,隔壁点名,宗正卿都依照营规做的实足,否则俺将你们现在的表现报上去,恐怕……” 说罢,队正也不理会一众皇子皇孙的难以置信,又扭头交代身边的队副: “重新点名!” “李清……” “有。” 此人显然是个不愿多惹事的人,便乖乖的答应了一声。 “李仪……” “有。” 回答的声音虽染不大,但总能让人听得清楚。有了这两个人的带头,其余人也依样回答。 “李璥……李璥?” 轮到汴王李璥时,一连两声都没人应答,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了他。李璥被众人的反应下了一跳,竟不由自主的应了一声。 队正十分满意的笑了,似乎也隐隐然松了一口气。 “俺叫赵功名,从今天起受太子之命做了诸位的队正,一切都会按照营中规矩处置,不会刁难,也不会纵容。” 队正赵功名终于不再板着脸,露出了笑容,诸位皇子皇孙也跟着轻松了许多,有胆子大点的甚至还向他提问: “队正是都畿道人士?” 赵功名嘿嘿一笑,“俺从陕郡来,多亏了秦使君收留,要不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还有人再要说话,赵功名却将他们打断。 “诸位请慢些问,俺还有话没说完。奉太子之命,每人每日均有一定数量的工作须待完成,今日时间不够了,便从明日算起。” 说罢,赵功名一挥手,很快就有人提进来两大捆干草。 “军中缺草绳,搓草绳这活计又没甚难的,所以便劳动诸位了。今日俺先给做个示范,然后都好好练练手,否则明日完不成规定的数量,饭量可要减半的。” 这一番交代让二十位皇子皇孙彻底沸腾了。 把他们弄进这军营里受苦受辱也就罢了,还要做这种卑贱的伙计,难道是要把他们当做服刑的苦力吗? 对此,赵功名似乎早有准备,赶忙扯着嗓门喊道: “都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宗正卿都已经带头搓草绳了,这里难道还有比宗正卿地位更尊崇的人吗?诸位别叫俺难做啊,如果俺将情况如实报了上去……” 宗正卿李璆在东宫的警告所有人都记忆犹新,只抱怨了几句立时就没了脾气,再说,连宗正卿都亲自动手了,他们若闹下去,恐怕会招致恐怖的惩罚。想起乐成公主的被杀,所有人都觉得寒意森森。 …… 乐成公主趴在冰凉的榻上,身体不时的抽动着,口中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后背上挨了三十鞭子,施刑的宫女用足了力气,鞭鞭见肉,让她原本光洁的脊背血肉模糊。 “来人,来人哪,我疼,疼,疼死我了……有没有人……”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大屋中回荡着,四角的炭炉早就冷透了,她就这么痛苦的趴在榻上,无人问津,恐惧、愤怒、伤心混成一团变作哭号和眼泪。 “这么快就现世报!想不到吧?” 良久之后才有个声音冷冷的回答了她,语气冷的甚至超过了这大屋中森森寒意。 “是你?小贱人……” 乐成公主悲愤莫名,因为站在身侧的正是韦娢。 韦娢的目光在她血肉模糊的脊背上来回扫视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一丝怜悯。而在乐成公主的感觉中,韦娢的目光不啻于施刑的鞭子,每一下都让她难堪到了极点。 片刻之后,韦娢轻轻的走进了她,乐成公主万分恐惧,挣扎着,尖叫着: “你,你要作甚?别过来,别看过来……” 韦娢的声音中并没有多少仇恨,反而还有几丝同情之意。 “别乱动,我是来给你敷药疗伤的,你身边的人早就被遣散了,不让我过来,难道你要在这里等到伤口溃烂,冻饿而死吗?” “你……” 乐成公主本打算说几句狠话,但背上痛楚难当,屋中又冷的要命,想到自己真的可能死状极残,整个人立时就崩溃了,甚至连在韦娢面前都提不起半点的脸面。 “救我,救我,冷……” 乐成公主现在又冷又饿又疼,她自下生开始就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和屈辱? “我自会救你!但却不是我要救你。你的罪就算死两次也够了,是宗正卿饶你一命,趴好,别动…” 韦娢一把按住了乐成公主胡乱扭动的肩膀,将膏状药一点一点的涂抹在她脊背上的上痛处。 “那老不死的,还不如杀了我,啊!” 乐成公主现在不敢对韦娢出言不逊,却对宗正卿李璆破口大骂,毕竟韦娢随时随地都能让她难受,不过才骂了开头,韦娢在患处涂抹药膏的手便加重了力气,疼的她差点没晕过去,再也没精力去骂李璆了。 涂完了药膏,韦娢又将炭炉内填满了木炭,生火点着,这些都是她进入东宫以后学会的。 最快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七十四章:秦使君劝进 “秦使君,有句话我一直便要与你说,却没寻到机会,现在正好说个明白!” 秦晋来向李亨禀报军情,大致告诉了他,自己打算以崔光远和袁思艺诈城献城,然后再给孙孝哲狠狠一击的计划。李亨很高兴,一口答应了下来,表示自己会全力配合。说完要紧事,李亨拉住了正待离开的李信。 “请殿下吩咐!” 说来也怪,李亨对秦晋一直都有莫名的好感,现在竟是越看越顺眼。 “虫娘就在我的身边,秦使君要不要去看一看她?” 李亨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半天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但却有些大大的不妥。虽然寿安公主与秦晋有婚姻之约,但毕竟尚未成亲,如此私下见面于礼不合。更何况又是他这个当哥哥的主动出言怂恿。 话一说出来,李亨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又不能收回去,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其实他是想尽快让秦晋和虫娘完婚,可到了嘴边时,又意识到秦晋一定不会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形下答应,因而才有了刚刚的失言。 “虫娘?” 秦晋这才想起来,因何在前一日听着这个名字极为熟悉,不就是李隆基下诏赐婚的寿安公主吗?即是他事实上的未婚妻。 李亨咳嗽了一声,道: “你已经见过了她,昨夜东宫大火……” 经过李亨的提醒,秦晋马上就想起了那个指挥着宫人扑火的少女,只是当时他心中存着太多事,此时竟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她的半点样子了。 “请恕臣直言,此时正值内忧外患,儿女私情只好先搁置一边了!” 秦晋的这个回答,是李亨在失言之初就已经意识到了的。臣下先公后私,不顾私情本该高兴才是,但心中就是有种复杂的情绪,出于对虫娘的爱护,他又期望秦晋一口答应下立刻完婚,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忍心看着虫娘在军营中受苦,听说凡是入营者都要搓草绳的,这个苦楚岂是她能承受的?” 李亨这句话的确是发自内心之言,那些皇子皇孙他不在乎会不会遭罪,唯独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却是时时记挂在心。 太子话中所蕴含的信息秦晋又岂能听不出来,他沉默了片刻,又断然道: “公主既然与臣有婚姻之约,就更不能让她置身事外,如此只会让人指责殿下与臣处事不公,偏袒私人!” 秦晋的这句话极为正当,李亨完全找不出半点理由反驳,而且秦晋倘若真的把虫娘接了出来,怕是会使人生出怨愤不平之心。 他做太子时就已经习惯了谨小慎微,现在只不过是出于对虫娘的爱护才一时有些冲动,经过秦晋的提醒以后,这才猛然醒悟,比起兄妹之情来,自己的肩上扛着更为重要的责任。于是便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目视着秦晋告退,直至消失在屏风的另一面。李亨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今日与秦晋的对话足以见得此人为公之心,但在另一面也显出此人的薄情,虫娘下嫁之后,恐怕不会幸福。 但是,既然生在皇家,很多事从一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就算天子也容不得任性而为。 良久,李亨长叹一声。 “虫娘既生在帝王之家,就要有所牺牲。” 这时,他反而希望虫娘晚一日嫁过去。 …… 秦晋刚刚到了城北军营,崔光远和一名宦官便赶了过来。 “使君,有消息了!” 听到有消息,秦晋精神为之一振。 “快说!” “派出去的人带回消息,来的人果真是曳落河,不过孙孝哲尚未过渭南,先一步赶到的是个叫张通儒的人。” 对于张通儒其人,秦晋勉强有些印象,只记得他在长安每干过什么好,至于是否有过显赫的战绩,却是实在想不起来了。既然战绩不显,便肯定是个在历史上名声不大的人,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其人或许本事平平。 但很快,秦晋便又打消了这种侥幸的想法,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果张通儒没有过人之处,孙孝哲怎么可能让他率领先锋先一步赶到长安呢? “也好,派人告诉张通儒,献城之事等孙孝哲来了再说!” 崔光远迟疑了一下,说道: “使君,这么做恐怕不妥。” “如何不妥?” “历来献城都是生怕得罪了对方,咱们如此傲慢的回应过去,怕立时就会露馅。” 秦晋思忖了一阵,觉得有道理,但总不能将准备好的计划对付张通儒吧?毕竟孙孝哲的主力还在后面。这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下吏有个建议,不如下吏和袁公一同去会会那张通儒,也让对方体会到咱们的诚意。” 秦晋连摆手道: “不可!你们现在去了,若不答应立即献城,一定会被张通儒刁难,何异于送羊入虎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袁思艺忽然开口说话了。 “不然,此去虽然冒险,但却是值得的!” 这倒令秦晋大为意外,想不到宫中的宦官有胆有识之人竟然不少。张辅臣、李辅国、高力士、包括边令诚在内,不论他们的人品,至少都是有胆量也有能力的人。比起朝中畏首畏尾的大臣们,看起来竟有更胜一筹的架势。 然则,秦晋依旧不打算让崔光远和袁思艺冒险。 “不行,大战在即先失干才,不划算,此事容后再议。” “使君有传书到!” 这让秦晋陡然紧张起来,传书乃是神武军内部传信的加密信件,此时从城外来的,只会有两个途径,一则从河东来,二则从天子身边来。在此之前他早就在天子身边安排了眼线,以监视天子的一举一动。 秦晋有预感,这次的传书恐怕多半与后者有关。 打发走崔光远和袁思艺,秦晋拆拧开传书之用的铜管,剥开蜡封以后,倒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一看,当即腾的从座榻上弹了起来。 “来人,备马,去太极宫!” 离开太极宫还不到一个时辰,秦晋又纵马匆匆返回。 就连把守宫门的宿卫将军见他去而复返都吓了一跳。现在是叛军兵临城下,秦晋黑着脸又返回来,一定不会有好事。 “秦使君何故去而复返?” 守门将军循例一问,秦晋疾声催促: “速速开宫门,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这四个字像针扎一样刺耳,守将赶忙令人打开宫门,放秦晋进入太极宫。 秦晋几乎和通禀的小黄门同一时刻抵达李亨所在的便殿。 李亨见到急如星火返回来的秦晋,也预感到不妙,只默不作声的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岂料秦晋进入便殿之后,竟大礼参拜,同时高呼道: “臣秦晋请太子殿下即大唐皇帝位!” 短短一句话,李亨闻听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想不到秦晋急吼吼的去而复返,竟只为了劝进,此前李亨已经明确的拒绝了他,如何现在又旧事重提?一定发生了自己想象不到的大事,而且是连秦晋都难以解决的大事! “秦使君快起来,说说,究竟有何事发生?” 秦晋暗叹,李亨果然聪明,自己还没说他就明白有大事发生。 “大事不好!臣得到密报,天子已经大封诸皇子为节度使,分掌天下兵马大权,一体平乱!” 此言一出,李亨登时呆若木鸡,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想不到。良久,他终是忍不住一巴掌重重的拍在了御案之上。 “糊涂,父皇糊涂啊!” 继而,李亨又急急向秦晋道: “倘若消息属实,天下势必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别说平乱,就是自家人都要自相残杀了!” 诸子获得兵权,分赴各地为节度使,摆明了是破罐子破摔,无论哪一个胜出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给李家留一条血脉,而不至于被安禄山连锅端了。 从这种乱命上,李亨也看出了李隆基的绝望,倘若不是绝望又怎么可能给诸子分封到全国各地,又授予兵权呢?他当初可是极尽所能的避免诸子掌握一星半点权力。 “秦使君可有良策化解危机?” 秦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望着李亨。李亨马上明白过来,有些泄气。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以子叛父,实非我所愿!” 李亨的心境是复杂的,此时他在履历上已经不干净了,此前的兵变便已经背上了以子叛父的骂名,可若是让他再背第二次竟比第一次还难迈过这个坎。 见李亨犹豫不决,秦晋思忖一阵,问道: “名声与天下,孰重孰轻,请殿下思量。” 李亨仍旧不甘心。 “难道就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不错,确是没有比如此更简单,更好的办法了!” 秦晋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要殿下当机立断,登基即皇帝位,天下各地军民必然归心,而天子册封诸子的诏书,就成为了一纸空文!” 便殿上,君臣二人均呆立当场,久久不发一言,空气仿佛都以随之凝固。殿外,阵阵钟声悠悠传来…… 第四百七十五章:义士皆来投 繁华的关中大地遍布残垣断壁,千里沃野竟连人烟也寻不到几处,越靠近昔日的国都长安,肃杀凛冽之气就压的人喘不过气。一人一马登上高坡,放眼远眺,荒原苍茫,朔风如刀。极目所见之处,黑旗林立飘扬,那绝不是的战旗,远处一队黑影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一人一马立时下了高坡。 马上骑士喘息未定,将双手聚拢凑在嘴边呵气取暖,以缓解冻僵后的麻木。 娴熟的避开燕军游骑,一人一马不敢再走关中大道,转而向南直奔骊山方向。不过他显然低估了燕军游骑,数十匹战马忽而由北向南出现,一人一马彻底暴露在燕军游骑的视野之内。 “奸细,有奸细!” “抓住他!” “射死他!” 呼喝之声越来越近,一人一马大惊失色,加速往西南方向奔去,倘若在燕军游骑抵达之前遁入林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再难逃出生天。 身后追兵说大有猫戏老鼠之意,说的也都是关中方言,马上骑士恨的钢牙紧咬,情知都是些投降了安禄山的本地人。 忽而,追兵骤然分成左右两翼包抄过去,眼见着便将那一人一马追上。奈何骑士如何催促战马加速,总归是马力消耗过甚,速度竟越来越慢。 羽箭嗖嗖疾射,从马上骑士身侧接连擦过,几次险些被射个正着。 “别射箭,捉获的,送回去校尉有重赏!” 自知逃生无望,那马上骑士一把抽出了腰间横刀,就算立刻死掉,也坚决不做这些奸贼的俘虏,士可杀而不可辱! 羽箭再次激射,骑士直觉耳中尽是破空之声,待反应过来才发觉竟是追兵惨叫连连,回头一看数十骑燕兵竟被射的人仰马翻。 自西向东又一队骑兵滚滚而来。 “是唐军,……” 长安附近的游骑多是新附之军,原来都是旧唐军,战斗力本就烂到了极点,现在狐假虎威以多击寡,倚强凌弱尚能一战,现在见唐军凶猛骤现,立时就作鸟兽散。 马上骑士回看火红的唐军战旗,不禁热泪盈眶。当世多是土黄色的旗子,唯有神武军的战旗才鲜红似火。 “清河李萼谢过救命之恩!” “谢甚来!被这些狗杂碎追杀的定是义士,救得一名义士,我大唐定乱便又多了一分助力!” 李萼直到此时才发觉,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竟是名将军,而且品秩不低,仅从身后的纛旗便可见一斑。 他从马上翻身落地,冲着马上的将军深深一恭。 “大恩不言谢,敢问将军高名上姓!” 将军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李萼心中恍然,次然八成名门望族之后。 “某乃神武军王颀,义士打算往何处去?” “惭愧!太上皇西狩,长安大乱时,某也跟着乱民逃了出来,现在听说太子登基继位,号召天下人尽起仁义之师勤王堪乱,所以才返回来,尽些绵薄之力!” 王颀又是嘿嘿一笑。 “君真不愧义士,只身匹马就敢到这龙潭虎穴的长安来,不过长安各门已经被叛军围的水泄不通,想要进城也得费一番周折。” 闻言之后,李萼惊道: “这可如何是好?” 王颀又道: “义士不必担心,长安城周长七十余里,叛军人马就算有二十万众也难以合围,寻到薄弱的地方吊在筐中即可入城!” “如此太好了,请问秦使君可在长安城中?” “自然在城中,听义士的口气好像大将军旧识?” 李萼惭愧摇头。 “旧识算不上,只在新安时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到了长安虽然神交已久却是无缘得见!” 王颀面色讶异。 “新安?” 新安乃是秦晋的发迹之地,能够和秦晋在新安时就相识,向来也不是简单人物。王颀登时肃然起敬。 “这里非久留之地,叛军稍后会返回报复,义士还请上马与王某尽速离去!” 李萼由此上马跟着王颀离去。一边纵马疾驰,他一边观察着王颀和他的部署。原来以为会有大队人马,不想却仅有这区区百余骑兵,是他们人马不多,还是另有原因呢? 这个李萼正是当年在新安城下叫门,单人独骑从贝州赶往长安送信的李萼。只不过李萼到了长安以后便被杨国忠以爱才之名留在了长安,然则好运也仅仅到此为止,京中仕宦一年,做的都是些闲坐喝酒的闲差,胸中抱负难以施展,直到李隆基西逃之后才跟着一并逃离了长安。 一路上忐忑不安,生怕王颀这百余人被叛军逮住了行踪,然则他们人马虽少,却灵活极了,遇到小股探马则一拥而上悉数歼灭,游离在左近的探马若发现大股叛军行踪,则及时躲避,使叛军追之不及。 除此之外,他们在路上还遇到了三四股同样只有百人规模的神武军。 李萼终于忍受不住,在中途歇脚积蓄马力之时询问其中因由。 王颀闻言大笑。 “义士见笑,神武军人少,若集中在一起不但目标庞大,且动作迟缓,容易被叛军咬住。如此以百人为一队,于各地叛军的缝隙中侦查骚扰,来也如风,去也如风,叛军也只能干瞪眼没咒念!” 听了这个解释,李萼登时恍然,然后又佩服这些人的胆大与奋不顾身。 “将军为国以身犯险,才是真义士!” 王颀竟有些不好意思了,赧颜笑着摆手。 “义士谬赞。像你们这种明知关中乃龙潭虎穴,又只身来投的,才是真义士。” 原来,王颀在骊山通往长安的大道上已经从燕军手中救下了西奔来投之人有上百只数。当李萼听闻赶来投奔的人竟如此络绎不绝,不禁感慨涕下。 “人心不死,我大唐焉能亡!” 像李萼这种爱哭鼻子的义士,王颀也见的不少,便习惯性的安慰道: “大唐当然亡不了,天子登基当日,神武军便以奇计重创叛军,就连孙孝哲都身受重伤。只便宜了那契丹奴,侥幸逃得一命!” 一席话令李萼愕然,他一直以为长安在叛军的围攻下定当度日艰难,竟想不到打了如此漂亮一仗。不过他的心情马上又沉重了起来,现在距离新皇登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纵使神武军出其不意打了几次胜仗,恐怕长期对峙坚守下,劣势也定然一日甚于一日! “义士起身,马力积蓄够了,王某这就护送你到长安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王颀命人将所有战马的马蹄以麻布包裹,又将马口中塞入了嚼铁,一行人左右穿插了一阵忽然停下。 “义士,长安到了!” 李萼这才细细往漆黑一片的虚空中望去,果见黑暗中隐约有城墙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城上的人显然都认得王颀,一问一答说了几句之后,便用绳子吊着一只箩筐顺了下来。 “义士坐此筐入城吧!” 李萼发现王颀等人似乎打算离开,便问道: “将军难道不入城吗?” 王颀爽然笑道: “王某的部众都在城外,日夜与叛军周旋,王某岂能独自入城?” 面对如此回答,李萼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深深一恭便跨进了筐中。 筐子被吊上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于李萼而言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一年。 上城之后,便早有专人等候,为他登记籍贯姓名,官职履历,以及城中可证明其身份的熟悉之人。 李萼在长安的同僚也不少,但这些多数都已经跑的无影无踪,他本不想提及和神武军有关的人,但现在也只好提出来他认识陈千里。不过神武军上下听到陈千里的名字后,反而对他的态度渐冷,又表示陈千里不在长安。 无奈之下,他只好提及自己与秦晋在新安曾经相识,秦晋可证明其身份。 这个说法令专司登记的小吏错愕不已,此人既然同时认识陈千里和秦晋,便定然是秦晋的旧相识了。整个神武军中虽然对陈千里的感官甚恶,但却都知道秦陈二人之间的渊源关系。 小吏不敢怠慢赶忙上报,然后又将李萼请进城下的房舍中休息。李萼发现这些房舍中有半数亮着灯,显然应该住着不少与自己一般等待验明身份的人。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只听得院外马蹄急响,随之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李萼打开房门,却见之前为自己登记的小吏面上挂着惊喜莫名的神色,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君说的没错,御史大夫亲自来了……请君随小吏去门口迎接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 李萼顿觉莫名其妙,自己求见的是秦晋,能为自己证明身份的也是秦晋,如何来了个御史大夫?但瞬息之间他似乎明白了。 “御史大夫便是秦晋?” 下吏赶紧道: “哎呀,可不敢直呼御史大夫名姓。君猜的没错,天子登基便加封了御史大夫呢!” 本官由郡太守升为御史大夫,于官场而言自然是一次不小的飞跃,但李萼却觉得,仅凭秦晋的功绩和能力恐怕就算入政事堂拜相也绰绰有余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天子思贤才 “李兄果然是你?” 李萼的到来,对秦晋而言又惊又喜,自从到了长安以后身边缺少人才的感觉一日甚于一日,虽然自从李亨登基的消息颁告天下以后每天都有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赶到长安,但其中可用之人仍旧不多。 究其原因,李隆基西狩以后长安官员大部分都纷纷逃走,而这些后来投奔的人,有的本身能力不足,可用之处有限。有的则身份存疑,不敢轻易使用。说到底,秦晋身边可堪用的都是些基层人才,能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的则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没有。 当年在新安时,这个李萼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不但有勇而且有谋,绝对是天下间一等一的人才。 “御史大夫在上,请受李萼一拜!” 秦晋从来就不习惯被别人跪拜,一把就扶住了李萼打算下拜的身体。 “现在的长安不讲虚礼,臣下见天子也仅是一揖而已,上下官吏间俯首已经是极正式的礼仪了!” 说话间,秦晋亲自拉着李萼进入屋中。屋中的炭火炉燃烧正旺,火炭在里面噼啪作响,进门便觉热气扑脸。李萼在外面这几个月遭了许多罪,吃不饱又经常受冻,现在重新返回长安竟有隔世之感。 倘若不是刚刚经历了外面的惊险遭遇,直以为现在仍旧是太平盛世。 两人分别落座,立即便有随从奉上滚热的茶汤。显然,此处的杂役并不知道秦晋不喝茶汤的习惯,他只将茶汤陶碗举起在口边象征性的摆了了姿势,又轻轻放下。茶汤里浓重的香料味道,实在让他大有反胃的感觉。 反而是李萼,端起茶碗之后也顾不得烫,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放下碗时已经是满头大汗。他已经有太久没尝过茶汤是什么味道了,此时喝下肚中,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畅快无比。 “李兄可愿到神武军中做事?” 秦晋素来不喜欢绕圈子,是以便开门见山。反倒是愣住了,他做梦都想进入神武军中,因为他知道放眼天下的唐军,也只有神武军在叛军面前有一战之力,于乱世杀敌建功,出将入相不正是每个士人梦寐以求的吗? 见李萼愣怔着不说话,秦晋暗暗有些失望,难道李萼并不像进入军中为官? 秦晋向来不会强人所难,如果李萼真的不愿意加入神武军,他当然也不会勉强。 “倘若李兄觉得不便,秦某可向天子举荐你入朝为官!” 直到秦晋这句话说出口,李萼才猛然醒悟,当即起身长长一揖。 “入神武军中,为御史大夫驱策,李萼求之不得!” 秦晋转忧为喜,竟是瞎担心一场。 有了秦晋作保,李萼自然就不必在这临时的驻所等待核实身份,经由专人引领到了城内一处宅子门前。 “御史大夫有命,此处从今日起便作为君的起居之所,稍后会有仆役送来府中。” 这处宅子此前的主人显然是个风雅人物,占地虽然不广,但处处透着别致韵味,走了一圈甚合李萼的脾性。 还没等他安定下来,外面竟响起了敲门声,李萼惊讶,自己刚刚入住能是谁来呢?也许是仆役遣来了。但打开宅门之后,却讶然发现外面站着几名颌下无须之人。 “这里可是李萼居所?” 李萼有些不悦,直呼其名实在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但紧接着那几名颌下无须之人竟齐齐高呼了一声: “天子有诏,李萼跪迎!” 仅仅八个字,所有的不悦统统烟消云散。李萼正打算跪拜接招,但其中一名颌下无须之人输急眼快,一把扶住了他。 “不必如此,眼下天子号召新气象,一切繁文缛节从简,躬身接诏便是!” 李萼大讶,在与秦晋会面之前他就领教过一次了,现在居然连接诏的礼仪都能免则免,看来当今天子决心不小。 “口诏,李萼从速进宫……” 天子召见,这对李萼而言绝对是一次惊喜。自己进城以后尚未过夜,天子便得知了消息,而且连夜召见,这是何等的恩遇?想及此处,又是一阵感慨唏嘘,竟涕泣不已。 那几名颌下无须之人自然就是宫中的宦官了,他们见李萼哭泣拭泪,便温言相劝: “天子召见,是天大的喜事,哭从何来呢?快随我等入宫吧……” 李萼含泪道: “李萼是欢喜的,高兴的……” 一名年纪偏小的宦官噗嗤一声笑道: “你们这些文人也是奇怪,高兴了就哭,女人也没你们爱抹眼泪呢!” 几个人强忍着笑意,领着李萼往皇城方向而去。经由皇城进入太极宫,李萼一如堕入梦中感觉,现在还难以置信这都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进入宫门以后,那几名传召的宦官就不见了,负责引领李萼的换成一个小黄门。小黄门的态度则比那极为恭谨的多,一路上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就连走路迈步都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如此深入宫中,于李萼还是第一次,见到宫中宦官规矩甚严不禁又是感慨,这才是皇家气度啊。 东拐西拐,李萼被引到一处便殿门口,小黄门站定了,轻声说道: “陛下就在殿中,请进去吧!” 没来由的李萼心中一阵激动,这是他第一次拜见新天子。而进城之后的所见所感于他而言又有着极好的印象,是以于内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李萼甚至紧张的手心出汗,湿滑一片。 进入殿中,想象里辉煌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这处便殿在太极宫中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比起寻常人家的厅堂还是大得多,然则诺大的殿内只在天子身侧以及案头亮着两座烛台。 两座烛台能够照亮的范围也只有天子身周一两步的范围。李萼站在殿门口甚至连天子的样貌都看不清楚。 “罪臣李萼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尽管他不止一次的听说天子下诏见面繁文缛节,但还是习惯性的行叩拜之礼。 天子这才从伏案疾书的状态中直起了身子。 “李卿可能还不知道,朕已经下诏见面繁文缛节,往后见朕从简就是!” 在殿内宦官的指引下,李萼来到一处坐垫前坐下。 “我刚刚得了御史大夫的信报,言及李卿历尽千难险阻抵达长安,心中感佩至极!” 刚刚做了天子的李亨并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变化而改变以往接人待物的态度,甚至在臣子面前也一律以我自称。以至于李萼丝毫没感觉到自己是在和大唐的天子坐在同一处屋檐下。 当今天子对李萼的礼遇也实在是超出了预计。在此之前他不过是神武军中的一个参军,直到神武军在兵变中失败,陈玄礼失势罢官夺爵,整个神武军也跟着名存实亡。至此以后,参军的差事都没法做了,因为神武军在事实上已经被了,到最后几个月几乎到了连俸禄都领不到的地步 天子如此礼遇,究竟原因何在,李萼心中是打鼓的,但又不好贸然动问。旁人若得天子召见,恨不得把自己吹嘘成天上地下无所不能的人物,如何自己却表现的这般没自信呢?不过很快,天子就替他解释了这个疑问。 “御史大夫在信报中特异强调了与李卿在新安时的一面之缘,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萼汗颜,原来天子对自己的看重,完全出于自己当初只身赴京的经历。他自己觉得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可大书特书之处,但在旁人看来已经是有勇有谋又心怀天下的义士、英雄了! 在都畿道大半被安禄山占领的情形下,敢于穿过战火纷飞的一众州县,冒险到长安送信,送去了颜真卿等人起事对付安禄山的消息,放眼天下恐怕也是屈指可数的。 李亨既然身为天子,在用人时就难免和绝大多数天子有着相同的眼光。 简单可以用三个字概括。 “忠、勇、谋!” 显然,李萼身上这三个都占全了。如此一来,他能够得到李亨的青睐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身为天子,如果用人之时局限于这三个字,恐怕未必是一件好事。秦晋曾委婉的劝过李亨,在这种天下危亡的紧要时刻,除了看重忠勇谋,更要看重一个能字。只要驾驭得当,就连奸佞之徒一样可以为国有利。 最怕的就是把不合适的人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 可惜,很多话不是臣子能够有立场对君主说的,秦晋的婉言劝谏浅尝辄止。 “臣虽不才,愿为陛下效死!” 寥寥几句话,李亨甚感高兴。 “如果不是御史大夫先开口要了你到军中去,我便把你留在中书省,日日可以咨询。” 留在天子身边,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天大的诱惑,不过对李萼而言,比起凭借天子的宠信而得到高官厚禄,远不如建功立业更吸引人。 轰!轰!轰! 忽然,殿外隐隐有炸响隐隐传来,李萼甚至敏锐的感觉的连地面都在隐约颤动。 见李萼脸上显露出惊愕的神情,李亨反而笑了。 “李卿不必害怕,这是军器监在试制新式火器,全靠这些新物件,才避免了大量的伤亡!” 第四百七十七章:冷眼看君行 从太极宫中出来,返回宅子时,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或洒扫,或搬抬家具用度之物,见到李萼过来便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毕恭毕敬的称呼一声家主,这方而将李萼这一代名士弄的有些不好意思,未曾建功就受到这种礼遇,实在受之有愧。但他同时也为之感慨,新天子登基,倘若一扫旧日气象,不拘一格任用人才,平定乱局未必不能成功,虽然安史叛贼占据大唐江山十有其三,人心却仍旧站在朝廷这一边。怕只怕一切都浮于表面,实际情况与旧日并无变化,那可就是空欢喜一场了。 在这种兴奋与忧虑交织的状态中,李萼整整一夜都高度亢奋,难以入眠。天亮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李萼大惊失色,腾的一下从榻上直起了身子,顿时大汗淋漓。 “家主,家主,神武军送来公文,请家主一早便去军中履职呢!” 听到是仆役在说话,李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此前的逃亡生活朝不保夕,使他日日夜夜都陷于一种极度不安全的状态之中,稍有点风吹草动都紧张至极。 “知道了!” 答应过一声之后,李萼已经睡意全无,离榻穿衣。同时,心中更是感叹,神武军人事任免的效率之快,昨夜才定下了主意,今日一早竟已经出了公文,倘若不是秦晋交代的特事特办,还真是令人赞叹服气。 须知朝廷中寻常的职司调动,少说也要旬日半月,如果不走些门路,就算拖上半年数月也不奇怪。 府中的早餐很简单,米粥一碗,冷馍一块,咸菜一碟。 李萼对吃食向来不会挑剔,简单一些反而更合他的脾气,倘若围城之中还锦衣玉食,才是岂有此理。 他喝了一口粥,见身旁侍立的仆役似乎还是个少年人,便放下碗问道: “府中有仆役几多?你们可曾都吃过饭了?每日可都吃的饱?” 少年仆役赶忙答道: “京兆府选送了九人过来,伺候家主起居,府中的下人不比您老人家,都是一日两餐,也都吃得饱,除了没有粥,也是冷馍咸菜呢!” 这个仆役虽然年岁不大,说话却一点都不露怯,几句话就把李萼的问题回答的明明白白。 得到这个回答,李萼颇感意外,又端起碗来将里面剩下的粥一口喝干。 “这府中的粮食又从何而来?” 李萼的问题看似琐碎,实际上却是在了解长安城的基本情况,心中也好大致明白些情况。 “家主刚刚回到长安,恐怕还不清楚城内的状况,自从新天子登基以后,诏令全城上下实行战时管制,所有粮食等物集中管理,一体分配。所以,府中下人们领的薪水由京兆府派发,包括一应吃穿用度也是呢!只这样一来,虽然吃穿不愁,但也都是些粗茶淡饭,家主适应几日或许便能习惯……” 少年仆役说话的当口,目光却扫向了李萼半口没动的冷馍。显然,他是在指他吃不习惯这种难以下咽的冷馍。 李萼马上明白了少年仆役的话中之意,顿时尴尬一笑,又伸手抓起了那块冷馍,往嘴边送去。 骑马走在长安大街上,想象中满街流民,惨不堪言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与之相反,大街上行走的人都来去匆匆,似乎各有所忙碌的事情。如果不是清楚知道长安城外面有二十万攻城大军,真会让人产生一种战争从不曾发生的错觉。 然则,尽管街市上一派平静,李萼又分明能感受到与昔日的明显区别。好一阵他才恍然,仍旧熙攘繁忙的街道应是少了往日的热闹繁华。尽管人来人往,他感受到的只有萧条与冷清。 前方忽然传来了撞击声,紧接着就是惨叫声,争执声纷至沓来。李萼骑马向前,片刻功夫便抵达了冲突地点。原来竟是两辆马车避让不及撞到了一处。当事双方越争执越激动,眼看着就从谩骂转变为动手。而围观的人也是越聚越多,议论纷纷。 这种围城时刻,人心毕竟不稳,就算一点小冲突都可能演化成不可估量的大乱。李萼刚想上前劝解,却陡闻锣声阵阵,一队官差急速奔来,迅速将当事双方带离现场,同时又将撞坏的马车转移到路边,以使道路畅通,疏散围观的人群。 转瞬间,人群散了,街道恢复平静,如果不是路旁停着的损毁马车,仿佛此处从不曾发生争执围观一般。 而这在当初的长安城是绝对不可能的,一旦当街产生了这种纠纷,就算京兆府的差官及时赶到,也不敢处置,必先询问背景禀报上司。而在长安这种公侯遍地的地方,往往层层禀报到京兆尹那里,就连京兆尹都有可能两手一摊无可奈何。最后只能上奏于天子,请天子裁决。 当年杨家五门纵横长安,与广宁公主争路,被杨家恶奴挥鞭坠马,受了委屈的公主最后只能向天子诉苦,这种官司纠纷又岂能是区区京兆尹能够置喙的?只可叹,广宁公主的诉苦却又为她招来了更大的羞辱,驸马被以劝解不利之名受责罢官,对杨家五门仅仅是杀掉了挥鞭的恶奴而已。 天子如此公私不分,纵容奸佞,延伸到京中治安而言,便是法令不通,法令不通带来的恶果便是凡事因人而异,最终除了人心尽丧以外,还使得政令不通,效率低下。 如今京兆府的差官不问青红皂白,现将聚众闹事的人带走,再恢复治安,效率之快足以见得新天子是有所作为的。 李萼又瞧了眼路边那两辆马车,显然不是寻常人家所有。 很快,李萼抵达了位于城北的军营,据说秦晋平日里都在此处办公,这也是他第一次正式接触如雷贯耳的神武军。他十分好奇,秦晋究竟使了什么法子,能使一支仓促组建的神武军成为能与安史叛军一较短长的精锐之师。 进入辕门后,早有人候在里边,李萼与之交割了名帖之后,便被引着往军营深处走去。很快,他就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房子里见到了秦晋。 此时的秦晋正伏在案头,批阅公文,自从负责长安城防与叛军交战的全责之后,他忙的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在一旁的军榻上和衣而卧,两个时辰以后又再度起来处置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这也是秦晋因何急待寻觅人才的原因。 在秦晋看来,李萼正是协助他处置公务的最合适人选。一个主帅如果让所有的经历都被这种具体事务所牵扯,显然是不正常的。 李萼私下打量,这处屋子前后左右不过十几步见方,摆放的家具器物也是粗普简单,又见秦晋聚精会神,便立在当场不忍心打扰。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秦晋抬头时才发现,屋中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人,定睛认清是李萼以后不由喜道: “李兄何时来的?” 李萼躬身道: “刚到,瞧见大夫聚精会神处置公务,不忍打搅!” 秦晋闻言大笑: “何谈打搅之说,让李兄来就是为秦某分担公务的。” 李萼奇道: “难道大夫整日都与这些案牍公文打交道?那,那安史叛军若攻城,又该有谁规划策略?” 秦晋示意李萼落座,又道: “李兄可能不太清楚神武军的运作,先有作战计划,而后坚决执行便是,秦某去了也只能振奋士气,倘若横加干涉,却是乱命了!” 这种治军领军的法子,李萼还是头一次听说,而且在他接触过的兵书中一例也见不到这种以放任不管成就精兵的法子。 秦晋简单的和李萼说明了一下神武军的运转方式,不过他虽听的明白,却又如论如何都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以长安的情形,坚守一年也不成问题,现在难却难在安抚人心。” 叹了一口气,秦晋又缓缓道: “别看城中一切好似有条不紊,但却处处如紧绷的弓弦,不知那一刻就会崩断……” 看着秦晋忧心忡忡的样子,李萼的心思也从神武军的运作方式上拉了回来。 “以下走所见,大夫断不会只有坚守一途,不知还有何长策呢?” 秦晋大有深意的看了李萼一眼,笑道: “李兄这一问,算是问到关键处了,长安不过是个诱饵!” 李萼倒吸一口冷气,惊呼了一声: “诱饵?” 他在此之前就料到秦晋一定会有奇计,但却万万想不到,他要以诱敌之计来对付安史叛军,而且其中的诱饵便是天子与其本人! 刚要仔细询问,却忽闻外面有军卒高声禀报: “报!叛军大举攻城了!” 秦晋由座榻起身,着左右帮助他穿戴铁甲,同时又用一种看似轻松的口吻与李萼道: “今日的好戏到了,李兄何不与秦某一同到城上去观战?” 李萼下意识的反问: “大夫不是说对军中计划不会横加干涉吗?” 秦晋哈哈大笑,仅回答了他四个字。 “提振士气!”( 就爱网) 第四百七十八章:法场救名将 虽然李萼看着秦晋表现的从容淡定,可他却不认为秦晋内心中真的那么若无其事,要知道安史叛军在击破潼关以前几乎势如破竹,就连洛阳这等坚城都在旦夕间攻破,且算长安城墙略高,护城河略深,又能强到哪去呢? 更何况,他就是从长安城外进来的,对外面的情况也算了若指掌。实际情况就是,只要出了长安各门,渭水以南千里关中之地几乎都在安史叛军的控制之下,反倒是唐朝官军却像与猫捉迷藏的老鼠一般,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再说,长安城周长七十余里,叛军只要寻几处同时强攻,虚虚实实几轮下来,恐怕再坚固的城防也难以抵挡吧?在李萼的猜想中,安史叛军之所以迟迟难以攻破长安城,恐怕还是因为主将孙孝哲身受重伤之故。 可只要其人不死,再重的伤患也会痊愈,只要孙孝哲能够恢复七成左右,便能重新对大军掌控自如,届时攻城,神武军又当如何?再说,就算孙孝哲的伤患迁延不愈,难道安禄山就不会再派别人做主将吗? 总而言之,李萼觉得秦晋的诱敌之计似乎太危险了,而且他又在绞尽脑汁的揣测,就算秦晋诱敌成功了,又如何呢?神武军真的有能力一口吃下二十万乃至更多的叛军吗?诚然,河东道大捷的例子在前,可那仅仅是计策的成功,以及蕃将的愚蠢配合,在数郡广大地域上的较量与眼前单一的长安攻防战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李萼也承认秦晋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有勇有谋之人,但在铁打的实力面前,他不认为投机取巧的法子能够每一次都会有收效。 这一次叛军同时选了东西两个方向进攻,东侧的战斗发生在延兴门,而西侧的战斗则有开远门和延平门两处。 秦晋选择了西侧,带着李萼就近赶往开远门。 尚在大街上之时,李萼就满耳听闻此起彼伏的轰隆炸响之声,与昨夜在太极宫中听到的一般无二。 他对这种天子口中的新式火器也好奇极了,已经迫不及待的恨不得马上飞到城墙上,看一看神武军是如何用这种会发出巨响的武器退敌的。不过沿途之上,他却发现大队全副武装的神武军沿着与战斗处相反的方向徐徐前进。 “大夫,下走有一事不解,这些军卒因何不去开远门?” “你一定在奇怪,这也不难理解,其实守城的都是团结兵,他们均为民营中优选出来的身体才智优异之人。” 跟在秦晋身后的一名副将似乎觉得李萼的少见多怪有些好笑,竟插言道: “连广平王都是从民营中经过层层考选擢拔出来的,不过也只够格进入团结兵,可不要小瞧了团结兵!” 这一番话可差点让李萼惊掉了下巴,广平王何许人也他当然知道。 从前广平王的身份仅是太子的嫡长子,而今时今日,当初的太子已经登基为帝,身为嫡长子的广平王自然就会顺理成章的被册封为太子。相信用不了多久,也许在退掉围困长安的叛军之后,广平王的册封诏书便会昭告天下吧。 想到此处,李萼不禁有些黯然。 退围困长安之敌又谈何容易,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到那一天。 临上城时,忽然有差役疾驰而来,将一封公文交给了秦晋。 秦晋漫不经心的打开,随意扫了几眼,面色却立时紧张起来,继而又仔细的从新浏览了一遍,这才对那差役厉声叮嘱: “速速回去传我命令,立即暂停行刑,等我过去一一甄别!” 那差役虽然楞了一下,却应诺又纵马而去。 甚至与李萼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秦晋当即上马飞奔而去,竟连城上观战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不过,秦晋的紧张神情却将李萼吓坏了,面对叛军攻城这种情况,他都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惶急呢? 长安大街上一队骑兵纵马疾驰,这是严重的违犯战时管制条例,但维持治安的军卒发觉骑兵中暗红的纛旗之后又纷纷退避了。秦晋恨不得立时赶到西市,那里是京兆府选定的行刑场。 今日将一大批杨国忠党羽在斩首之刑审结后行刑,刚才的那份公文便是死刑犯的最后名单,这原本只是京兆尹崔光远循例报知他的,并非请示准许行刑。所以,秦晋才如此惶急,在那封公文上,一个人的名字令其紧张不已。 郭子仪!就是这个名字竟赫然其上,出现在了杨国忠党羽的名册上,而且还被判处了死刑。 天子登基以后对杨国忠党羽以祸国殃民之罪穷究其责,因此有大批留在长安的官员受到牵连,此前秦晋也看过一些杨国忠党羽的名册,但因其党与众多密密麻麻的名字仅看了几眼就放在一边不去关注,但又哪能想到,就是这片刻的疏忽竟险些酿成大祸。 秦晋相信,郭子仪在历史上绝非浪得虚名,不管此人是否曾经依附过杨国忠,都是实打实的人才,倘若郭子仪的人生就如此悲催的谢幕,他就连做梦也会感到不安的。从天子下诏穷治杨国忠党羽时,秦晋就觉得不妥,但后来又被门下侍郎李泌劝服,杨国忠的主要党羽肯定是要为潼关失守帝国危难负责人的,至于一般的攀附之人在查清事实之后便会得到特赦,不但不予追究,还会官复原职。 反复思量之下,秦晋也觉得这么做只牵连了极少数人,反而还会给绝大多数官员吃了定心丸,甚至还要对新天子感恩戴德,也算是一举两得。因而,就没有继续加以干涉。 清理杨国忠党羽的差事后来被天子交在崔光远手上,崔光远的为人秦晋又十分了解,于是更加放心,不再过问。 开远门距离西市并不远,仅仅隔着义宁坊和居德坊,然则在秦晋感觉却好像分秒如年,终于远远见到了西市的大门,他反而越发紧张。只见外面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不时传来咒骂声、痛苦声、吵嚷声。 石块、粪便、土坷垃被纷纷投往行刑场中,就算没亲眼所见行刑场中的情形,秦晋也能想象得到,那些待斩的囚犯将是何等凄惨。 骤然间,围观人群中爆出了阵阵欢声呼哨,秦晋的心脏也跟着陡然跳动加剧,一定是行刑开始了,每一次欢呼的都代表着一颗人头落地。他只祈祷着,此时落地的人头不是郭子仪。 秦晋的骑兵护卫很快从人群中驱赶出一条通路,余者由通路疾驰进入行刑场。与此同时,崔光远也发现了异常所在,下令暂停行刑。直到他看清楚来人是秦晋以后,紧张之情方才散去。 崔光远要把秦晋让进观刑的席棚中,秦晋却急不可耐的指着那群行刑到一半的死囚,断续问道: “这里可曾有一个叫郭子仪的人?” 崔光远登时愣怔,不解的反问: “使君可识得郭子仪?” 秦晋刚想回答自己识得,却在讲出口之时咽了回去,转而答道: “虽未亲见,却知道此人绝非杨国忠党羽!” 在长安城中,连刚刚登基的天子都不能为所欲为,更何况秦晋呢?秦晋忽然意识到,想要在案件审结的情况下搭救郭子仪,只能为其喊冤,一口咬定他不是杨国忠党羽,否则就算自己也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合理理由的情况下,救下人人皆曰可杀的杨国忠党羽。 “这,这怎么可能?此寮走了杨国忠的门路,在潼关陷落之前两日,天子的诏书就到了门下省,让他去朔方道知节度事!” 能够知节度事的,要么是节度副使,要么是节度留后,已经初步具备了出将入相的资格,这种级别的人在崔光远他们看来,自然不能算作普通的攀附者。 在了解郭子仪与杨国忠关系的具体细节之前,秦晋不打算和崔光远争论,只要能暂停行刑,一切便皆有可为。 “此事容后再议,秦某这就去向陛下请旨,崔兄莫要拒绝!” 秦晋这么说就差软语相求了,崔光远也觉得秦晋能对一个人如此紧张,定然与此人关系匪浅,就算口称不识得,也未必是实话,思忖一阵便答应下来。 “如果天子有诏,下吏敢不从命!” 与此同时,崔光远一挥手,命人将囚徒中的一人提了出来,着有司验明正身之后押入席棚,接着又下令继续行刑。骚乱一片的百姓这才恢复了平静,如果将所有人的行刑都暂停掉,恐怕这些看热闹的围观百姓就得乱成一片。 “秦大夫,郭子仪就在席棚中,有什么话现在就去问吧!” 秦晋极承崔光远的情,点了点头便往席棚中走去。 进入席棚,光线陡然变暗,秦晋的眼睛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好半天才依稀看清了此人的面目,只见他衣衫破烂,裸露的皮肉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令人不忍一看。 “郭子仪?” 良久,秦晋才发出了低低的问。 第四百七十九章:虚惊仅如此 秦晋面前盘坐的壮汉身量魁梧,但整个人却萎靡不振,气息虚弱,显然是在牢狱中遭受了不少折磨。只见他眼皮微抬,一双眸子里的光芒猛然炽烈起来。 “你就是秦晋?” 直呼秦晋姓名,明显的表达了自己对他的不满。对于这种因个人好恶而产生的情绪,秦晋只能置之一笑,他相信郭子仪是个有抱负的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倘若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食古不化,就算果真含冤而死也只能说明他是个直的起却弯不下的人。 “正是秦某,早就听闻郭子仪乃伟丈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晋少有的恭维了郭子仪七尺二寸的魁梧身量,实则他是想进一步试探此人真正的心意究竟若何。 岂料郭子仪却有气无力的惨笑一阵。 “空有一身力气,还不是要任人鱼肉?” 此言一出,秦晋顿觉有戏,心中不由得一喜。 “世事无绝对,谁能保证今日被人鱼肉者,来日不会咸鱼翻生。执掌他人性命?” “郭某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会做那种睚眦必报的龌龊小人!” 话语间字字辛辣,似是在嘲讽秦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秦晋仍旧不以为意,但心中却腹诽着,都说郭子仪处事老于世故,可今日所见却是十足的棱角十足,看他年纪至少也在四十岁以上,如此直愣的个性能在官场上多年不倒也算是奇迹了。听说他在潼关陷落以前已经通过杨国忠的关系谋求到了朔方军节度副使的差事,也真真是官场福星。 但好运气也会有用尽的时候,杨国忠一死李亨登基,此人立时就成了阶下囚,甚至险些稀里糊涂成了刀下之鬼。若非自己无意中看到了他的名字,他现在还能好整以暇的于此间说话吗? 笑过一阵以后,秦晋又不由自主的轻叹了一声。 “看来是我高看了你,原来也是为了个人际遇耿耿于怀的凡夫俗子。” 秦晋现在的确需要人才,但收用这种一根筋性子的人,实在不好说利弊哪一头更大。也正是如此,他竟有些意兴阑珊。 岂料,郭子仪闻言之后竟纵声大笑,连气力似乎都比此前强了许多。 “御史大夫高看郭某,郭某不敢当,但若为了朝廷危亡,愿凭大夫驱策!” 短短的一句话,让秦晋心头本已经熄灭的那一丝火星又陡得旺盛了起来。就知道郭子仪既然能在安史之乱以后愈发险恶的官场中得以善终,绝对不可能是个一根筋的直性子,眼下见他忽而开诚布公,不禁喜道: “驱策不敢,总不能使良马蒙尘!” 至此,两人对视大笑,就在秦晋打算与之细谈一番时,外面忽而骚乱声起。不待他着人询问,便已经有几个浑身带血的军卒闯了进来。 “大事不好,叛军声东击西,已经,已经强攻上开远门了!” 屋中气氛立时紧张,几至凝固。 “声东击西?攻上开远门?” 秦晋一连声把那军卒的话又反问了回去。 同时又离榻起身,打算到开远门去亲自坐镇。被叛军攻上城头还是长安被合围以后一个多月以来头一次出现的情况。看来孙孝哲的伤势应该已经大为好转,所以才能策划出所谓的声东击西之策。 郭子仪竟也撑着身子起来。 “大夫也带郭某去吧,多个人也好多杀一个叛贼!” 秦晋看了郭子仪虚弱的样子,本打算安抚他几句,将他留在这里。但一转念之后又改了主意。 “你在牢里受了不少罪,身体还能支撑得住吗?” 郭子仪咧开嘴笑了,又一拍肚子,强作精神道: “断头饭上有酒有肉,郭某吃的饱,自然就有力气杀贼!” 秦晋点点头,这倒不是夸大,那些官差就算再虐待犯人,死囚的断头饭却不敢马虎,而凭郭子仪的心性也一定敞开了吃个痛快。 “如此甚好!不过杀敌未必须得你动手。叛军上得了城,却未必能如愿呢!” 郭子仪诧然,见秦晋似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发痒,揣测了一阵实在难以想到此人究竟因何有如此信心。据说这个秦晋不过二十出头,倘若现在就有这般智计城府,将来到了自己这种年纪,岂非…… 秦晋可不会站在原地等着郭子仪想明白了再走,他们从西市的另一侧避开围观百姓,悄悄离去。郭子仪拐上西市大街,回首看了看围观人群,他们似乎一点都没被外面如火如荼的血战所影响,比起一个月以前天子西逃时的人心惶惶,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再望向前面纵马疾奔的背影,郭子仪也跟着催马加速。仅凭稳定人心到如此地步,他就自叹弗如! 远远望见开远门时,入眼处处都是团团弥漫的浓烟,现场比秦晋想象中要惨烈的多,城门下居然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句胡兵尸体,显然是从城上突进城门下又被杀死的。 而这一幕落在郭子仪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感受,他从未见过神武军的火器,自然对团团弥漫的浓烟抱有天然的恐惧。 “不好,哪里大火?” 烟势如此之大,火势就一定小不了,一旦放任烧下去,这一段城墙的防御就会陷于瘫痪状态。到时叛军借机大举攀城,只要等着火势稍小,便能趁机夺占这一段城墙,如此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秦晋要循着甬道登城,却被城下的守将死死拦住。 “请大夫放心,叛军钻了空子才登上城墙,半个时辰之内,必会将叛军悉数赶下去!” 开远门守将是神武军出身,原来只是个队正,现在已经成为千人将,见他如此笃定,秦晋也就打消了上城的念头。毕竟刀枪无眼,长安城中有人马近十万,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大军统帅上城亲自厮杀。 忽闻城上杀声大盛,那守将面色一寒。 “他奶奶的,大夫且在城下坐镇,末将这就带人上去!” 那守将一面命人将城下横七竖八的胡兵尸体抬走,一面又收拢部众登上城墙,显然他是带着人亲自狙杀了试图窜到城门下打开城门的胡兵。 与此同时,早有人为秦晋搬来了胡凳,只是他并不就座,而与郭子仪说道: “莫惊,那些浓烟是神武军霹雳炮所发!” 郭子仪仍旧不解,刚要开口询问,却听哨音阵阵传来,一队整齐的团结兵沿着大街自东向西而来,见状他更是不解,刚才自己与秦晋寸步不离,可从未见秦晋下达调兵的命令,对于这种突发事件,难道还有旁人可权宜调兵吗? 要知道军中对调兵权管束极严,超过五百人就必须有主帅印信才可以。 “这援兵是从何处调来?” 秦晋身旁的一名随从解答了他的疑问。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都是神武军中事先做好的预案,应对各种情况会有相应的处置措施!” 这个回答更让郭子仪好奇,但也大致明白了神武军中调动的基本方式,这些兵力调动看似不经主帅之手,但实际上都是事先规定好的,一如特事特办,任何人都不具备寻常调兵的权限。 如此一来,省却了层层上报,又层层反馈的环节,即或是有些主将开通了前方直达帅帐的特别渠道,仍旧需要在研究决断上有所耽搁,而且仓促之间又未必不会出错。 不过,郭子仪在赞叹的同时,也觉得这种办法似乎也有不妥之处。比如预案毕竟是死的,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神武军所制定的预案就能包治百病呢? 然则,秦晋毕竟是在河东打过打胜仗的,神武军也是关中唯一一支敢在长安坚守的军队,至今已经一个月有余,士气仍旧如此高涨,想必把爬上城头的叛军赶下去也只是迟早之事。 郭子仪戎马半生,亲身经历指挥的大小战不下上百次,仅凭只鳞片爪的信息就已经分析出了大概,长安防守之战必然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进,长安日渐耗空,等着他们的境况也必然是一日紧迫过一日。 他现在只想迫切的知道,秦晋还有什么后续策略,倘若只是一味的被动坚守,长安又能在重兵围城的情形下坚守多少时日呢?更何况,天下又不仅仅只有一个长安,安史叛军在围困长安的同时亦可四面出击。比如富庶的淮南与江南,那里是天下盛产粮米之地,倘若这些郡县也都落入叛军之手,大唐也许就真的复兴无望了! 秦晋并不清楚郭子仪的这些心思,他让郭子仪前来,也不过是先见识见识神武军军威而已。 “大夫,大夫……” 忽闻呼唤之声,秦晋扭头一看却是李萼一溜小跑的从城墙甬道上下来,只见他手中提着横刀,身上亦是遍布暗红色的血迹。 “叛军被打下去了,打下去了,大夫不必忧心。” 下了城,李萼喘息未定,忽然瞧见了同样坐在胡凳上的郭子仪,瞪大了眼睛,脱口道: “郭兄?如何是你?” 第四百八十章:波澜平又起 郭子仪也愣住了,李萼的出现同样让他吃惊。 “你,如何也在这里?” 原来,李萼在陈玄礼麾下做龙武军参军的时候,因为公事与郭子仪相识,两人虽然年龄差了二十多岁,地位又相差甚多,却因为脾性相投而结为忘年之交。郭子仪后来在杨国忠那里谋求了朔方节度副使的差事以后,曾有意让李萼到朔方去一展所长,岂料世事变幻无常,潼关突然陷落,天子与重臣纷纷西逃,一时间大厦将倾,谁还顾得上郭子仪那还没有走完流程的诏书呢? 直至后来,风云变幻,杨国忠在马嵬驿被杀,李亨重返长安,又在秦晋等人的力保下登基,郭子仪的命运也随之彻底改变,不但朔方节度副使的差事没了,还被冠以杨国忠逆党的首要党羽之名,锒铛入狱,甚至险些糊里糊涂的被施以斩首之刑。 幸亏有秦晋的出现,他才得以侥幸逃得一命。 命运反转来的太突然,郭子仪一时间没有顾及个人感受,但突然间见到故人,一直深埋心底的各种滋味立时翻涌上来,冲的眼圈都隐隐发红。 “说来话长,想不到兜了个大圈子,你我兄弟还要在一处为国尽忠!” 警报解除,叛军被全部驱赶到城下,留在城上的也都成了一具具死尸。 李萼了解清楚了郭子仪这段时日以来的遭遇以后,顿时愤愤然。 “一定是李辅国那老阉货从中作梗!” 其实秦晋也一直对郭子仪因何成了杨国忠首要逆党而奇怪,杨国忠的心腹几乎都在马嵬驿死的死,逃的逃。留在长安城的自然也都是些外围人物。而且郭子仪为官为将,官声甚好,为人也极为低调,就算有攀附杨国忠的关系,公道而论也当在赦免之列,就算不能赦免也罪不至死。 从李萼口中听到李辅国的名字,秦晋顿时就不觉得奇怪了。 李辅国这个宦官也是口蜜腹剑,睚眦必报的人物。虽然此人现在与秦晋和神武军结成政治同盟,打的火热,但终究是以利而合,不代表他也认同这货的人品。 然则,秦晋马上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倘若郭子仪治罪一事涉及到李辅国,那就十分棘手了。既然李辅国处心积虑要弄死郭子仪,自己要力保他就必须得拿出过硬的理由。 李萼见秦晋脸陈皱眉,便道: “李辅国包藏祸心,大夫若不早些除去此贼,他日必为国之大患!” 秦晋苦笑,李萼的见地果然不差,中晚唐以后宦官专权,动辄废立皇帝就是从李辅国开始的。历史上,唐肃宗李亨出于安史之乱的原因,再也不信任大臣掌兵,将禁军兵权交给宦官掌握,但他晚年又多病卧床,掌握禁军兵权的李辅国就趁机发动宫变,铲除了政敌张皇后,但李亨也在宫变中受到惊吓而死。 堂堂皇帝竟被宦官惊吓而死,这是何等的悲哀。 然则,明知道李辅国是头养不熟的野狼,但李亨现在对此人的信任和依赖并不弱于秦晋,除非秦晋也能发动一次兵变将其诛杀,否则根本不可能用正当手段将其铲除。而且,秦晋也清醒的认识到,现在根本就不是内斗的时候,在内忧外患之间,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弥合各方势力,如此才能一致对外。 既然李辅国主动示好,他又怎么可能不顾眼前就嫉恶如仇的把此人杀死呢?这么做除了让刚刚稳定的朝局变的动乱以外,于当前的危局没有半点好处。 郭子仪立时从秦晋复杂的目光中读懂了其中的部分意思,当即说道: “大夫若实在为难,郭某又何惧一死?要紧的是朝局再也禁不住折腾了!” 秦晋心中了然,李萼与郭子仪身份年龄地位大不相同,能够成为忘年交自然有其相似之处,不过两人性格亦区别鲜明,前者正义、激进。后者智慧、沉稳。相比较而言,郭子仪更能够托付以大事。 “放心,秦某就算拼着官位不保,也要使良臣得以一展所长!” 秦晋甚少向人许诺,这么说无异于向郭子仪打包票,不但要力争使其无罪,还要让他一展所长。 瞬息之间,郭子仪眼热鼻酸,月余以来所受的委屈苦楚竟一股脑的涌了上来。面对政敌的折磨与威逼,他由始至终不曾有过一丝示弱,然则纵使铮铮铁汉也有软弱之处。秦晋与他此前素不相识,却能做到这般地步,怎能不使人动容? 郭子仪不是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这时反而不会轻易的对秦晋说出个谢字,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辅助此人成就一番大业,恢复两京,重振大唐盛世! “走,上城去看看!” 秦晋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与李辅国打官司的事,迟早得由李亨决断,至于李萼和郭子仪在其中半点忙都不可能帮得上。 一行人沿着甬道登上城墙,郭子仪真正的惊讶了。 此时,浓烟已经散去大半,城外原本应是白皑皑一片雪原,现在却遍布大小不一的深坑,其间充斥着叛军尸体,早就冻的青黑冷硬。更有许多残破损毁的攻城器械丢弃其间,可以想见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城外这片土地经历了怎样的浩劫。 城墙上的军卒正在清理战场,一具具叛军尸体被抬入了城内。李萼诧异道: “这些胡兵尸体推下城去岂不省事?搬到城内又是何原因?” 郭子仪苦笑道: “这是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倘若把尸体都推下城去,来年开春天气回暖,尸体尽数腐烂,不生了瘟疫才怪!最好的法子只能是搬到城里统统烧掉!” 秦晋带着郭子仪和李萼在长安西城的城墙上步行了至少有十里路程,才从另一处城门沿着甬道返回城中。 回到军营中,秦晋又和李萼与郭子仪说了一会话,正打算收拾收拾到宫中去向李亨回报今日的战果,顺便为郭子仪求情。忽然却有信使抵达,是来自河东的信使。 这个信使不是别人,正是秦晋带到军中的家奴,秦琰。 秦晋与河东卢杞、裴敬二人所联系的计划十分重要,甚至牵扯着长安一战的功与败,而秦琰经过河东大战的考验,足以胜任这个任务。更重要的是,他在长安的神武军中筛选了一圈,相对于多为胡人的同罗部,只有此人是最合适的。 而且秦晋一向笃信人尽其用的用人方针,只有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会有正面效果,否则…… 乌护怀忠人如其名,一旦认准了秦晋,其忠心程度远甚于那些口口声声把君臣挂在嘴边的汉臣。因而,同罗部的骑兵就像秦晋手中的一把锋利的尖刀,不论哪里有多大的困难,只要将这把尖刀捅出去,必然会使对方血淋淋一片。 长安守城之战的月余时间里,秦晋不曾派出过同罗部骑兵一次,为的就是等待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现在看来还遥遥无期。 “卢将军和裴将军都说万事已备,只等约定的日期一到,就立即展开动作。具体如何,都写在信中了……” 秦晋看着秦琰,短短小半年的时间,此人从秦狗儿变成了秦琰,汇报军情时也从嬉皮笑脸逐渐开始适应不苟言笑。看来当初把他带出来的决定没有错。 “好了,你们兄弟也累了,都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任务交给你们!” 听秦晋如此说,秦琰立时原形毕露,咧嘴嘿嘿笑道: “请主君放心,狗儿不会让主君失望的!不过,主君答应的事……何时兑现呢?” 秦晋抬脚作势欲踢他,秦琰灵巧的避了开去,扭身离去,只在外面留下一阵嬉笑之声。 这主仆二人间的交流把李郭二人看的目瞪口呆,如此纵容家奴逾越礼制,也只有秦晋才能做得出来吧。李萼本就是不拘一格之人,反而觉得秦晋真性情,对待家奴都如此亲近异常,又何况他们这些一心投奔之人呢? 是以,再看向秦晋之时,目光中又多了一些神采。此前可是很难想象,一向不苟言笑的秦晋,竟也有另一面。 秦晋打开秦琰送回的信笺,仔细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对静候的李郭二人道: “我知道你们两人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那就是除了坚守长安以外,究竟是否还另有策略!现在就告诉你们吧……” “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可在否?天子有诏!” 宦官又尖又利的声音很不合时宜的从外面声声响起。天子有诏,当然不能耽搁,秦晋示意两人留在里面,他先出去接诏。 “天子口诏,请御史大夫即刻入宫!” 宦官的口气很是慌乱,秦晋心中顿时一沉,不知宫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便上前询问因由。 岂料那宦官却欲言又止,最后只吞吐道: “御史大夫去了便知……” 秦晋眉头突突一阵乱跳,这些宦官往常见了自己,哪一次不是痛快回答,现在如此吞吐,究竟是何事,他却一头雾水! 第四百八十一章:感同显真情 由于在战时,为了效率起见,所有官员但有公事一律骑马,只有向陈希烈这种德高望重有年事已高的重臣才有资格乘车。秦晋与那传诏的宦官一路往太极宫中去,却无意间发现他在抽泣,面露伤心之色。 这反而让秦晋稍稍放下心来,也许并非国事有了问题,能让宦官们抽泣的无非也就是他们日夜伺候的主子。但一念及此,秦晋竟又差点惊的从马上掉下来,难道是李亨的身体出现了状况? 如果李亨的身体出现状况,秦晋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做了十几年太子,长期陷在精神的压抑与苦闷中,潼关陷落以后更是心力憔悴。但凡身体稍有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彻底垮掉。假使他的这个揣测是真的,那对风雨飘摇的唐朝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李亨这杆大旗一旦倒下,李隆基派往各地做节度使的儿子正可以明目张胆的造反了。 尽管李亨的嫡子今年已经29岁,已经算得上年长皇子,但比起诸位叔叔,都是李隆基儿子的身份,毕竟还差着一层。要怪就只能怪李亨执政日期尚短,试问一个继位连半年都不到就挂掉的皇帝,外界会怎么看待他呢?无论他有多少雄心壮志,有多么废寝忘食,殚于国事,最终人们只会说他没有天命,否则也不会如此命短吧? 总而言之,李亨若不能平安,才真是唐朝的末日了! 心事重重的抵达太极宫,早有宦官在宫门内翘首期盼,见到秦晋便立刻道: “御史大夫总算来了,圣人一连崔了三次……” 宦官引着秦晋径自往李亨处置政务的便殿,秦晋又觉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去寝宫,就说明李亨的身体不打紧。 不过进了便殿以后,秦晋却愣住了,里面的情形与自己揣测的完全不同。 只见李亨正身端坐在御案之后,虽然面色阴沉焦虑,可却毫无病态。两侧分别还坐着陈希烈、魏方进、李泌三人,显然他们三个也是刚刚接到了天子诏书才赶来的,脸上都被北风吹的通红,此时仍旧没缓过来。 “秦卿来了,快落座!” 秦晋落座后就急不可耐的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李亨却又不说话了,只不停的唉声叹气。反倒是陈希烈眉飞色舞的说起话来。 “御史大夫来的晚,可能还不知道,寿安公主出虏疮了!” 虏疮二字从陈希烈的口中蹦了出来,端坐在御案后的李亨竟然掉下泪来。 秦晋很惊讶,不就是生疮了吗,如何哭成这个样子?然而,当他从记忆深处搜寻虏疮的信息时,却也瞬间目瞪口呆。他将从记忆中搜寻出来信息,与前一世的知识做了比对之后,得到两个字,天花!没错,陈希烈口中的虏疮就是天花。 其实秦晋现世这具躯体在十岁就生过虏疮,不过身体生疮的规模相对较小,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得以逃出鬼门关,挺了过来。也因此,不懂的任何当代医术病理的秦晋才能第一时间确认,这两种名称的恶疾实为同一种病! 在这个时代,一旦得了天花几乎就等于不治之症,只有极为少数的人才能活下来。如果寿安公主得了这种病,无异于被宣判了死刑。这也就解释了宦官因何落泪,李亨因何落泪。 揣测中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可秦晋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寿安公主就算不是他的聘妻,仅仅是一名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人,得了这种绝症,无药可医,要么等死,要么以极小的概率挺过来,活下去。这对于一个花朵般的少女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而且这还不算,在天花发作的过程中,浑身长满了水泡,红疹,惨不忍睹,对于爱美的女人来说更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陈希烈的嗓音很独特,磁性中透着几分沙哑。 “虏疮堪比瘟疫,圣人召御史大夫入宫,就是商议一下,寿安公主绝不能留在宫中了……” 滔滔不绝的话秦晋没听进去几句,却似乎从中觉察到了满满的幸灾乐祸。 “陈相公请直言吧,是否已经有了定计?” 秦晋有些沉不住气,一反常态的,不客气的打断了陈希烈。 不过回答他的却是被刚刚任命为门下侍郎的李泌。 “当然已经有了定计,当此围城危亡之际,不可能因一人而害了全城,唯有壮士断腕,大义灭亲!” 这几句话说的有点不伦不类,若是往常秦晋一定会暗暗嘲笑他,但现在根本就笑不出来。他已经猜到了李泌和陈希烈的意思。 而既为皇帝又为兄长的李亨只是落泪,却一句话都不说。 秦晋又将目光转向魏方进,这货和他同坐一条船,可现在竟将头别开,眼睛看向它处,根本就不敢与之对视! “御史大夫,老夫劝你一劝,切莫因为一己之私而害了大局,害了朝廷。圣人一向疼爱寿安公主,纵有万分不舍,为了江山社稷也只得忍痛割肉……白绫一匹,御史大夫若舍不得就去送上一程……” 抖着三缕花白美髯,陈希烈口唇开合,磁性透着沙哑的声音接连吐出。 “放屁!” 良久,良久,秦晋终于爆发了。 殿中诸位都被这一声怒吼惊呆了,在他们的印象里,秦晋是个从不发脾气又十分冷血的人,似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左右他。就连李亨都认为,只要秦晋答应下来,虫娘的命运就算是大致确定了。毕竟比起疼爱的妹妹来,江山社稷过于重要,过于沉重,就算牺牲掉自己的儿子,又能说什么呢?这就是身为皇帝所必须承受的命运,也必须肩负的责任。 然则,当秦晋一句“放屁”把陈希烈骂了个狗血临头时,李亨心底里竟忍不住腾起了一丝丝快意与希望,是陈希烈这老家伙头一个提出要以一匹白绫结束虫娘的性命,如果秦晋能够坚持己见,说不定虫娘就有可能挺过去呢? “把江山社稷全都压在一个身患恶疾绝症的女人身上,还要你们这些七尺男儿作甚?如此冷血又恬不知耻的说辞竟出于堂堂宰相之口,羞不羞愧?今日秦某人倒想问上一问,潼关陷落关中危殆,你陈希烈在哪里?天子西狩,长安大乱,你陈希烈在哪里?叛军围城,三军将士浴血奋战,你陈希烈又在哪里,都做了什么?躲在温室内,琢磨着如何杀掉一个身患重病的女人来拯救天下危局吗?还是怕虏疮传到你陈家?朝廷养着你这种吃人饭不说人话,不做人事的老东西有何用?” 秦晋点指着陈希烈和李泌,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陈希烈何曾受过这种近乎于羞辱的责难,脸都被气的变了色,口唇哆嗦不止。 “你,你……” 别人不清楚,秦晋却知道,陈希烈得知李隆基逃离长安以后,就收拢家小等待安史叛军入城,打算转投安禄山。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李亨旋即重返长安,可叹这厮脑筋转的极快,立时又倒向了李亨。 这种人道貌岸然,口中正义无比,内心实足的卑鄙无耻。若是以往河水不犯井水也就罢了,然则此时却无论如何也难以隐忍,对于一个身患虏疮的女人,难道就只有彻底毁灭一条路了吗?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将原本就身患恶疾的女人残忍的杀死,又冠以大义之名,想到如此种种,他就气的浑身发抖。 两世为人的秦晋一向自认有着极强的自控能力,几乎不会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可今日的一反常态实在让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也许是当世秦晋的经历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身患虏疮的少年被乡里人扔到野地里自生自灭,少年想回家,人们却用石块砸他,木棒打他。最终只有相依为命的母亲对少年不离不弃,悉心照料。然而,少年活了下来,母亲却生疮而去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陈希烈被秦晋骂的哑口无言,李泌却不甘示弱,冷笑着反问: “虏疮状似瘟疫,无药可医,若不及时有效控制传染开去,御史大夫就算以死谢罪,恐怕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吧?” 至少李泌的话听起来还算中允,魏方进竟也附和起来。 “李侍郎言之在理,御史大夫三思……” 殿中的空气好像都要凝固了一般, 而李亨默不作声,显然也是默许了他们的意见,秦晋直觉浑身发冷,他本想详细解释,只要隔离得当,再以生过虏疮之人小心照顾,所谓虏疮也未必会扩散开去。但看眼下的情况,几位重臣的态度空前一致,恨不得立时就把寿安公主像阿猫阿狗一样处置掉,如此才能高枕安卧,长舒一口气。 秦晋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声音在不断的争执,身子剧烈的颤抖着,面色急速变化,汗珠自脸颊噼里啪啦滚落。 陈希烈那一口老气终于喘了过来,气急败坏道: “她不死,难道留在宫里,把虏疮传给天子和皇子们?” 第四百八十二章:大夫亦妄为 “既然御史大夫心中只有私情,枉顾圣人安危,那么老夫不介意代为动手……” 陈希烈也真是被秦晋激怒了,一扫在人前刻意表现出来的儒雅,露胳膊挽袖子好像要当场动手一般的大吵大嚷。秦晋虽然在长安城内各种事务上说一不二,但此时此刻面对寿安公主虏疮一事却被群起反对,究其根源褥疮的传染可不分高低贵贱,而且只要染病几乎必死无疑,假如真相陈希烈所说,传给了李亨那又如何? 所以,在秦晋心里其实也是矛盾至极的,天人交战间,一时便无以应答陈希烈的咄咄逼人。 便殿之上,除了秦晋反对,天子默不作声,几位重臣几乎异口同声的表示寿安公主只能提前处置。 宦官李辅国一直站在李亨身后,低头不语,此时忽然说道: “奴婢有句话不知中听不中听!” 若在李隆基当政时期,敢在君臣议论时插话的只有高力士一人,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这个人换成了李辅国,而且此人行事比高力士更加的高调和睚眦必报。陈希烈对秦晋满口的不客气,却不愿当众得罪这位天子身边的近人。 “但说无妨,陈某洗耳恭听!” 李辅国清了清嗓子。 “其实城南有大片的无主之地,只须开辟出来一处地方,将寿安公主安置过去养病,如此既远离皇宫和百姓,也不必做下那等绝情之事,岂非两全?” 这一番话实际上也是秦晋一直想说的合理办法,只是双方一旦争执开始,便像脱了缰的战马再也不受原本意志的控制。 陈希烈迟疑了,李泌却半点都不松口。 “不行,只要留在城中就得有人伺候,就得和外界接触,万一有半点疏漏,把虏疮传了出去,其中风险李公能一肩扛下?” 他原本就和李辅国不对付,是以在这件事上也绝不死洞口。而李辅国的建议实在是颇为可行的办法,以往长安城内也不是没生过虏疮,只要及时隔离疫情便会得到充分的控制。只可惜,现在的长安身陷围城之中,内外交通断绝,上下所有人的神经都极为敏感,是以对这种风险本能的选择了抗拒。 由始至终,李亨都一言不发,无论站在哪一方的立场上,他的情况都是尴尬的,所以只能等着臣下争出个结果来。 李泌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把李辅国逼进了死角,他不过是个宦官,又何德何能承担这种风险带来的责任呢?再说,假使最坏的情况出现,就算斩首一万次恐怕也难恕其罪了。 因而,他只能选择继续低着头,再不说话! 经过李辅国的插话,秦晋已经冷静了下来,因为愤怒而发抖的身体也渐趋平静,唯有声冰冷依旧。 “好,很好!既然诸位执意如此,秦某亲自动手就是!” 说罢,他冲着李亨匍拜在地。 “请陛下允准臣全权处置寿安公主!” “朕……” 李亨语塞了,他本来还巴望着秦晋能够力排众议争出一个结果来,此时看情形一向铁腕的秦晋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退一步来说,就算争出了结果又如何呢?李泌口中的风险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承担,李辅国不能,秦晋不能,天子也不能。 他最终只得双眼低垂,无奈的摆了摆手。 “准!” 声音因为难过矛盾变形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得了李亨的允许,秦晋长身而起,大踏步离开便殿,出了门口就让外面侍立的宦官引着他往寿安公主的住处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反而让陈希烈和李泌惊的没了反应,料想中一贯强硬的秦晋必然百般坚持,谁又想得到此人竟然退缩了。 陈希烈干咳了一声。 “算还识得大体,否则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阻止他恣意妄为!” 话语中竟有点意犹未尽的味道,仿佛秦晋这么快低头,失去了不少报复的快感。 “陈老相公身体金贵,舍得?” 李辅国的声音不阴不阳,直直瞪着他。陈希烈本能的要回答舍得,可突然心中一动,未免落在这阉竖的言语陷阱中,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重重闷哼一声,就不再理会李辅国的挑衅。 若是以往,李亨肯定呵斥李辅国不得无礼,但现在陷于悲痛之中,竟对两人的斗嘴充耳不闻。只望着秦晋的背影被殿门隔绝在外,愣愣出神。 出了压抑无比的便殿,秦晋方觉透过起来。在引领下,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处院落的门口,那引路的宦官踟躇不敢前,只嗫嚅着说道: “到,到了!” 这处宫院大门紧闭,外面没有职守的人,一阵北风突起,激的秦晋打了个寒颤。 “去叫门!” 宦官不情愿,也不敢违逆秦晋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叫门。好半晌里面才有了动静。 “谁阿?” “请开门,是御史大夫!” “陛下有敕,院门不得擅开!” “不是擅开,御史大夫奉圣命而来!” 随着宦官话音一落,院门吱呀呀被敞开了一条缝。那宦官像受了惊吓一般赶忙退了数步。对于他的这种举动秦晋认为乃是人之常情,有谁不惧怕必死的绝症呢?只好言道: “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复命吧!” 宦官答应了一声却并不离开。 “大夫果真要进去?里面……奴婢……” 秦晋心下感慨,这宦官是个厚道人,怕自己进去也染了要命的虏疮。 “放心,秦某命大,早就生过了虏疮。” 直到进入院子里,秦晋才切身感受到了其中的阴冷,寿安公主所在的宫院中,除了看门的宫人竟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如何这般空荡,人都去了何处?” 看门人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妪,见秦晋如此问,红着眼圈答道: “都被带走了,奴婢和他们比也就晚上十天半月而已!” 秦晋心中恻然,看来那些人不敢擅自处置公主,处置公主身边的人却是毫不手软。不用调查他也猜得到,这宫院内的所有宦官宫女怕是被陈希烈、李泌这些人拉出去“人道毁灭”了! 寿安公主的卧房陈设简单,这并非公主应有的待遇,显然是临时送到此处的。早在半个月之前,寿安公主就因为感染风寒被送到了这处宅院将养,不想伤感刚刚痊愈,竟又得了这种恶病。 卧房里的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帷幔内躺着人影。这是秦晋来到当世,第一次进入女人的卧房,只是此情此景又与旖旎没有半分关系。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是你吗?虫娘好冷,为什么没人理我……” 也许是听到了动静,帷幔忽然响起了虚弱而又激动的询问,虫娘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这更让秦晋难过。他真想问一问贼老天,为什么偏偏喜好摧毁人世间美好的东西? 挑开帷幔,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出现在秦晋的面前,一双乌黑的眼珠散漫无神,骤而惊讶又掠过一丝羞赧之色。 “是,是你?” 秦晋俯身靠近了,观察寿安公主的病况。只见脸颊上,衣领半遮的脖颈上都生出了不少黄豆大小的水泡,光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我这是要死了吗?为什么都没人理我?” 一行泪水从眼角汩汩流出,也许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病情和处境,秦晋轻轻握住了露在外面的手,柔软冰凉,也稀稀落落生着骇人的水泡。 “相信我,你不会死!跟我走,待你去医病!” 这是他头一次许下没有把握的保证。 …… 便殿上君臣相顾无言,李亨无意屏退臣子,几位重臣则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良久,李亨才问道:“皇子皇孙们所在的民营如何了?” “已经处置完毕,所有人以二十人为一队隔离。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李泌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罢,李亨叹了口气。 “那就好,不能再出状况了!” 陈希烈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说道: “老臣建议,当立刻取缔所有民营,把人集中在一起,万一出现疫症,后果不堪设想!不等叛军来攻,咱们自己就先死绝了!” “臣附议!” 李泌趁势附和。 只有魏方进一言不发,他显然是反对的,但现在人单势孤,刚刚油得罪了秦晋,现在更多的是在为自己将来的处境担忧。 反倒是李辅国连忙劝阻李亨。 “陛下三思,守城能够有条不紊,全凭着民营的功劳,倘若一并解散,便无力抗敌了!” 李亨被他们吵的头皮发麻,忍不住呵斥了起来。 “吵吵吵,就知道吵,你们能不能让朕清静清静?” “城外有二十万叛军虎视眈眈,陛下切不可懈怠!” 李泌与李亨说话向来直言敢谏,即便李亨做了天子,依旧作风不改,现在看他满脸的泄气模样,不禁加重了语气。 “你……” 李亨指着李泌没等斥责出口,殿外忽然有宦官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御史大夫亲自带着寿安公主出城去了,说,说要带着公主去医病……” “甚?” 举殿皆惊起哗然。 “他走了,谁来守城?” 抖着花白的三缕美髯,陈希烈脱口而出。 第四百八十三章:天子惨吐血 陈希烈失态,引的殿上众人也跟着心往下沉。守城的月余时间里,诸位宰相临危受命,勾心斗角只为了给自家谋取更多的利益,顺便打击一家独大的秦晋,可绝没有一个人盘算着彻底将其彻底打垮。毕竟这种时刻,只有秦晋和神武军才能力抗孙孝哲叛军。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秦晋这厮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竟然为了个女人与所有人撕破脸,破罐子破摔。 “秦晋竖子,竖子!” 满殿的人只有李泌颇为镇定,但也气的对秦晋破口大骂。 “为了个女人便弃大局于不顾,该杀,该杀!” 只是他除了咒骂以外,也提不出任何有用的意见。李亨被群臣吵的头疼欲裂,最疼爱的妹妹面临夺命恶疾已经够难受了,现在连最为信任倚重的秦晋都做出了这等骇人的举动,亦是分寸大乱。 “都住口!还不派人去追?千万要拦住他!”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在震惊之处,几个人都只顾着愤怒,指责和咒骂,现在才纷纷附和着: “对,现在还来得及,快派人去追!” 宦官受命带着李亨的口诏去追秦晋,殿上的君臣众人则在等待中痛苦的煎熬着,默念着,一定要把他追回来!。 半个时辰的功夫对于他们而言漫长如半年一般,直到传口诏的宦官气喘吁吁返回便殿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众人中一李泌最年富力强,三两步疾走过去,揪着那宦官的领子问道: “快,究竟追回来了吗?” 宦官被吓的脸色煞白,哆哆嗦嗦,这让坐在御案之后的李亨心头的阴影愈发浓重。 “回,回李侍郎的话,追之不及,秦大夫已经带着人出城了。” “甚?真的走了?难道,难道就没人拦着他吗?” 李泌的情绪愈发激动,双手依旧揪着那宦官的衣领,好似要将他撕碎了一般,剧烈的前后摇晃着。好半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李泌顿觉颓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心里只不住的反问着自己,怎么办?怎么办? 然则,就算问自问一万遍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取代秦晋指挥神武军和民营守城吗?他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而且问题更加严重的是,逼走了秦晋必然会招致其部众的不满,倘若激起了兵变…… 一念及此,李泌心中又怒又悔。怒的是秦晋分不清大局,受挫就做出这等使天子和朝廷陷入危机的举动,悔的则是恨自己利欲熏心只想着削弱秦晋的权力,而导致如今的两难境地。 绝望间,他望了一眼御案后的李亨,目光中充满了自责和不甘,然而这一望却让他被针刺了般从地上一跃而起。 “圣人!” 却见李亨于御案后摇摇欲坠,神情痛苦,眼神散乱,蓦的一张嘴,吐出了一口鲜血。 陈希烈、魏方进也都吓的慌了神,如果秦晋跑了,天子再就此一病不起,那长安的天可真就要塌了! 众臣七手八脚的扶起了天子,一面又疾呼御医。 陈希烈距离李亨最近,他扶起了李亨让半个身子依靠在自己身上,一面颤抖的呼唤着: “陛下,陛下……” 可惜任凭他如何呼唤,李亨依旧牙关紧咬,双目紧闭,没有半反应。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天子吐血晕倒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在太极宫内满意开去,宫女宦官们人心惶惶,不知是福是祸,有人暗暗祈祷,有人甚至又打起了逃走的主意。 临近掖廷有一处破败的宫院,粗布女人倚坐在门口打发着百无聊赖的时间,见到宫女宦官们神色慌张,窃窃私语,又匆匆疾走,敏感的意识到宫中一定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她野蛮的拉住一个打算奔入掖廷的宫女。 “何事慌慌张张?” 宫女本不想理会,但似乎又颇为惧怕这个女人,便道: “奴婢听,秦大夫出走,陛下吐血,都,都在传快不行了!” 简单的了前因后果之后,便使劲挣脱了那女人的拉扯,急急进入掖廷。 女人现实愣怔了一阵,继而又哈哈大笑,笑的几至发狂。 “老天是公平的,害过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哈!哈哈!” 她只顾着发泄般的大狂呼,全然没注意身后已经有两个粗手大脚的宫女冲了上来,三两下就扭住了她的双臂,往宫苑里拉。 “韦娢,你这个贱婢,如此对我就不怕遭报应吗?看看,看看,秦晋出走,李亨也吐血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宫院里站着另一个女人,原本她冷冷的注视着发疯发狂的女人,可听到“秦晋”二字时,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 “你,你秦晋怎么了?” 发狂的女人就是乐成公主,自从受刑之后就被软禁在掖廷外的这处破败宫院内,除了没有自由以外,却也不用去民营中受那二十人同处一室的罪。 突然见到韦娢神色焦急,乐成公主竟转而咯咯笑了起来。 “如何?那姓秦的莫非是你的姘夫?” 眼神、嘴角边挂着浓浓的意味深长。 “休要胡!我们两个清清白白!” 乐成公主笑的前仰后合。 “你们两个?这是在欲盖弥彰吗?真可惜啊,人家可为了另一个女人连命和前程都不要了呢。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虫娘那贱人得了虏疮,你那心上人啊,带着她出走!” “虏疮?出走?走去哪里?” 韦娢顾不得乐成公主的讽刺挖苦,关切的问道。 “还能往哪出走?自然是离开长安。不能同生,可以同死,如果驸马也能这般待我,就算当时死掉,也不枉为人一世呢!” 到最后,乐成公主的话有些酸溜溜的,竟似有些艳羡虫娘能得此痴心郎君。 韦娢心神剧震,虏疮是什么病她自然再清楚不过,极易传染,又无药可医,现在秦晋带着身患虏疮的虫娘出走,恐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可这又与她认识的秦晋截然不同,在印象里,他冷酷深沉,不计得失,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事。 事情如此反常,以至于韦娢在怀疑,这是某些人别有用心的谣言,或者其中还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想到这些,韦娢恢复了冷静,对那两个粗手大脚的宫女道: “带公主回屋,让她安静安静。” 乐成公主又急又怒。 “贱人,我不回,我不回!” 可惜金枝玉叶的她怎么是粗使宫人的对手,何况又是两个,是以不论如何挣扎扭动都无法阻止自己被拖回那阴暗冰冷的屋子里。 直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韦娢才无声的叹了口气,虽然她不认为秦晋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可一想到他和虫娘已有婚姻之约,胸口就莫名的发疼。脖颈仰起,视线却被院外的树枝遮挡,不知他此时此刻在哪里,做着什么…… 李亨悠悠醒转,待看清了几位重臣焦急的脸孔后,猛然从榻上直起了身子。 “秦晋呢,秦晋呢?可追回来了?” 李泌低下头,语气沉重。 “圣人如何忘了?秦晋已经带着寿安公主出走了!” “忘了?出走了?” 也许李亨刚刚苏醒,脑子还不是很清楚,反问了两句之后才依稀记起自己晕倒前的情形。 “快,快,朕要去神武军中!” 李亨在神志清明的刹那间,心念电转,秦晋出走后,神武军群龙无首,任何状况都可能发生,所以现在的为今之计便是稳住神武军! “陛下,陛下刚刚醒过来,还是歇息,歇息一夜,老臣……” 陈希烈的话才了一半,李亨断然将其打断。 “朕去休息,你能镇住神武军诸将?” “这,老臣,老臣……” 面对天子罕有的辛辣质问,陈希烈犹豫了。 刚刚的吐血晕厥似乎对李亨身体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他拒绝了李泌乘车的建议,而是骑马直奔位于太极皇城东侧的神武军中军。只可怜陈希烈,年逾古稀纪竟也跟着上了马,路上差连一把老骨头都颠的散了架。 远远瞧见神武军军营旗帜林立,营外平静如常,不像有哗变发生的样子,众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 李泌劝李亨,不必亲自到营中去,由他本人待劳,但李亨坚持不肯。 突然,一队全副武装的军卒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军营重地,闲人退避!” 李泌被吓了一跳,拨马护在李亨身前。 “当今天子驾到,还不大开辕门?” 领头的队正不认识李泌,却一眼瞧见了人群中的魏方进,他与秦晋过从甚密,经常在神武军中出入,因而军中很多人都认得他。 “既然如此,还请天子出示符节,末将禀报将军,方可按军规大开营门。” 李亨临来时走的匆忙,平日里他也不会随身带着天子符节,便从腰间锦囊中掏出了自己的私人印鉴,交给魏方进。 “给那军卒!” 队正毕恭毕敬的双手捧下天子私人印鉴,这才返回营中。 这番插曲之后,一直心怀忐忑的李泌顿时放下心来。与之一样,李亨也安稳了不少,只是在猜测着,代替秦晋维持这座军营的将军究竟是哪个。 第四百八十四章:虫娘伤心思 大约一刻钟不到的功夫,营中忽然鼓角齐鸣,辕门陡而大开,两队全副武装的军卒奔出来分列两侧,一名将军服色铠甲的七尺壮汉带领众将嚯嚯而出。 这副场面让李亨心绪激荡,如此强兵强将,倘若给他十万,就算收复东都洛阳也未必是难事,但一想到秦晋的出走,又不由自主的就意兴索然。当此危亡时刻,正在用人之际,却逼走了栋梁大将如何不让人心痛。他只责怪自己心软,没有及时阻止陈希烈和李泌对秦晋的步步紧逼,可事到如今就算把肠子都悔清了,依旧于事无补。 “咦,这不是郭子仪吗?” 随侍在李亨左右的宦官声嘀咕着,他曾在南内当值,不止一次的见过郭子仪入宫觐见。 “是他?” 众人异口同声,但所想的却心怀各异。 李亨感慨赞叹,谁秦晋是不管不顾的出走了?这不已经做足了交代吗?只一令他惊讶,那就是秦晋对郭子仪的信任,难道仅仅见过数面就能断定此公人品才智俱胜于人?有了这种想法,再看向郭子仪时,目光中已经尽是欣赏。 秦晋代郭子仪求情时,李亨只以为这是爱才之举,但全然想不到,秦晋竟可以全部相托付。他不了解郭子仪的为人和本事,但却深知秦晋的能力和眼力,因而不得不对这个数日前还是阶下囚的人刮目相看。 “臣郭子仪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 一支百人队骑兵疾驰向东,这里平常就是唐军突袭的燕军薄弱处。负责此地防御的燕军守将见又来了麻烦事,满脸的不情愿,组织部下上马,准备阻击,每日里他要如此出动不下十次,不是把撵回城去,就是让外面的人冲了进来。 二十万大军围城,居然四处漏风,要怪只能怪长安城太大了,周长竟长七十余里。这胡将是生平以来头一次到长安来,原本打算着破城之后抢钱抢女人,现在不但愿望落空,还要终日做这种疲于奔命的勾当。 “子们都精神,把唐军撵回去就成!” 立时便有部众回应: “明白,死的快就没命进城抢钱抢女人!” 众燕军轰然笑成一片。 然而,双方交战之后,他们立时发觉不妙,顷刻间就有数十人坠马而亡。 “不好,是同罗部骑兵!” “撤,快撤,放箭阻击!” 燕军脱离与唐军的接触,以骑弩攒射阻击,奈何这股唐军动作灵活,几次转折穿插就已经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虫娘将脸紧紧贴在宽阔的脊背之上,隔着一层单衣,甚至可以听到咚咚的心跳声。随着战马颠簸起伏,她轻蹙眉头,试图扭动一下僵硬麻木的身体,但由于牛筋绳把自己和那个男人绑的太紧,加上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只能作罢。 男人的身体陡然大幅度向左侧歪了一下,虫娘猝不及防也被带着歪了过去,破空之声猝然响起,她只觉得脸蛋微有痛感,竟是一杆羽箭擦了过去。 “藏在我身后,不要露出头来!” 虫娘刚想回答,身子却又被猛然带着歪向了右侧。于是,虫娘不再试图乱动,只安静的趴在宽阔的脊背上,感受着他的温度和难得的安宁,暂时忘了虚弱、疲惫与痛苦,她甚至觉得,如果能够永远这么继续下去,就算病一辈子也甘愿了。 从到大还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男人,虫娘的脸有些微微发烫,这个男人原本将要成为她的驸马,成为天下人的大英雄,可他却选择了与自己同赴绝境。这一刻起,“秦晋”二字从一个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成为只属于她一个的大英雄。 虫娘趴在秦晋的耳朵边轻声问道: “我的病无药可医,为什么还要救我?” 这个问题,她一早就想问了,可此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实在问不出口,现在虽然身处战场随时可能丧命,却在事实上与二人独处没什么区别,如果现在不问,只怕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以为秦晋会因为战斗的吵嚷,马蹄的咆哮而听不到这虚弱的发问,然而耳朵里咚咚的心跳却突然被另一个声音覆盖。 “我不放弃,你也不能放弃!” 两行清泪汩汩流下,虫娘兴奋的将头从秦晋的背上仰起,试图看清楚他的面容,然而却只能看到半张侧脸,如果带了头盔恐怕就剩下冰冷的铁盔了。她知道自己染上了虏疮,这种病无药可医,又传染性极强,能挺过去的人万中无一,自己的希望很渺茫。但不知为何,听了秦晋这短短的一句话后,心中就好像有一团火焰腾起。 可转瞬间,虫娘重又陷入绝望,秦晋与自己如此接近呼吸可闻,不被传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算自己可以熬的过去,他呢?能熬过去吗?假如只有自己活下来,她宁愿也跟着死去。如果秦晋坚持到最后活下来,那自己能熬过去吗?如果熬不过去,只剩下他一人,若干年后娶妻生子,还会不会记得自己? 胡思乱想间,虫娘竟在双方骑兵的追逐中趴在秦晋背上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水,随着战马猛然跃起落下,悄悄滴落。 …… 北风呼呼刮过,一群黑衣铁甲军卒围聚数行。 “确定无疑,这就是同罗部骑兵!” 张通儒验看过唐军丢下的几具尸体之后,斩钉截铁的向孙孝哲表示,刚刚冲出去的这股胡人骑兵就是同罗部的人。他曾不止一次和同罗部打过交道,亦曾数次合并作战,因而对同罗部极为熟悉。 孙孝哲走了两步,就觉得胸前伤口隐隐作痛,他虽然可下下地行走,但却没有好利索,唐军那种可以发出巨响的武器实在过于阴狠,无数铁片射入了身体里,虽然咬着牙任由伤医扒开皮肉一一寻找取出,但终究还是有不少没能取出来。 也不知是否因为碎铁片没能取出来,还是伤口本就如此,孙孝哲的痛感比以往历次受伤都要来的强烈。他在几具尸体旁边走了几圈,又忍痛俯下身仔细观看,良久之后才发出了阵阵冷笑。 见孙孝哲只冷笑却不发现了什么,张通儒好奇的问道: “大帅可是发现了什么?” 孙孝哲收起了笑容。 “你可曾听过,同罗部那帮杂种叛燕降唐之后都投了秦晋,后来一直被秦晋用作随扈亲卫。” 张通儒一拍脑门,恍然道: “确是听过,难道他们就是秦晋的随扈亲卫?” 孙孝哲没有回答,只了头,继而神色间又显出几许兴奋。 “长安城中一定有了变故,否则秦晋不会轻易派出自己的随扈亲卫,还多达五路疑兵!” 张通儒也跟着道: “大帅分析的极是,秦晋分作五个方向,每个方向便有一支百人队出城,难道其中一路有重要人物?” 这正是孙孝哲揣测的原因之一,不过他还有更深层的猜想。唐朝朝廷向来派系林立,官场斗争不止,天子也最擅长拨弄臣子是非,以期互相牵制,平衡朝局。也许刚刚继位的李亨也在学其父李隆基搞这种平衡之术,只不过毕竟经验日前,所以搞砸了这一切,那五路齐出的疑兵一定与此有关。 只是城中情形具体到了何种程度,却一时之间难以得知。 “明日一早试探攻城!” 张通儒应诺,表示立即去准备,以待明日可以顺利攻城。但孙孝哲却将他打断。 “慢着,明日攻城,我来亲自指挥,倒要看看长安城中有什么猫腻!” 张通儒一向唯孙孝哲马首是瞻,虽然心中不快,但也没对这个命令有半分违拗。 这次西进,张通儒一直在洛阳负责军粮调配,这种活是吃力不讨好的,好不容易盼着孙孝哲把自己调到了军前,却只剩下了长安这最后一战,偏巧孙孝哲又身受重伤,不得已将大军暂时交给他只会。这一个月里,他曾不止一次在梦中梦到大军经由自己的指挥攻破长安,然而令人沮丧的事实却是没有存进之功。 孙孝哲似乎发觉了张通儒的沮丧,便道: “好了,明日不过是试探进攻,长安城破之后,肯定少不了你那一份功劳!” 闻言之后,张通儒大喜,当即对孙孝哲便是一拜。 孙孝哲摆手让他起来。 “除了攻城的准备以外,还要严令各营主将,从即日起必须严加防范,对于城内外打算闯营的唐军一律堵截追杀,不得轻易放纵,否则必会军法处置!” 这道命令使张通儒浑身一震,骇然问道: “大帅以为,唐廷之中还会有更大的变故?” 冷笑再一次自孙孝哲的嘴角荡开。 “等着看吧,以唐朝君臣的德行,不自家斗起来,我这大帅就给你来做!” 张通儒心道,那感情好,口中却立刻道: “大帅料事如神,想必唐朝君臣此时已经斗个你死我活了,到时候不等我大燕军精锐破城,他们自己就得出城请降!” 闻言,孙孝哲纵深大笑! 第四百八十五章:有惊却无险 渭水封冻与南北两岸在积雪的覆盖下连城了白茫茫的一片,一队骑兵纵马过了渭水以后在北岸的一处林地边驻马休息,骑兵多数都是胡人唯有领头者是个虬髯连鬓的汉人。这个人正是秦晋,他背着身后的虫娘跃下战马,又解开了与虫娘绑在一起的牛筋绳。 原本虫娘已经睡着了,剧烈的动作使她悠悠醒转出来。 “我这是在哪里?” 秦晋示意她不要说话,又柔声道: “很快我们就会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在那里你要好好养病!” 虫娘虚弱的点了点头,她相信秦晋说安全的地方就一定安全。 地面上铺了厚厚的狐裘,秦晋扶着她坐在上面,然后起身走向聚在一起的骑兵,背过身以后他的面色立时寒若冰霜。 “清点人数,损失了多少兄弟!?” “刚刚清点完毕,不见了五个人” 五个人相对于一百人虽然不多,可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是因为自己的决定牺牲的,秦晋紧握双拳,不知该恨对自己围追堵截的孙孝哲还是盘踞在政事堂里的那几位宰相。 就算虫娘患了天花又如何?只要隔离得当就不会造成危害,非要找出种种理由杀了她吗? “时间差不多,大将军该继续赶路了!” 同罗部骑兵行军自有一套成熟的规则,秦晋点点头,又将虫娘抱起,轻轻的放在马背上。 近百骑兵呼啸向北而去,安禄山的燕军在渭水以北只有小股人马出现,虽然不会对他们造成致命的威胁,但也绝不能小觑了。未免万一,还是尽快赶到神武军控制的三原为好。 入夜,朔风凛冽,刮在脸上就像刀割一般的疼。秦晋不时以手向身后探去,试一试虫娘的温度,他真怕这她挺不过这一关,好在每一次试探入手都是一阵温热。 子时光景,漆黑的虚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大雪一下,秦晋反而安心了,虽然道路愈难走,可那些燕军的探马也再难以对他们构成威胁。 “大将军,前方十里处有近千骑兵驰来。” 同罗部骑兵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他口中的不是上前骑兵,而是一群牛羊。 “再探,探明来者身份。” 秦晋不相信孙孝哲敢派出一支千人骑兵孤军深入一支到了三原附近,但又不能拿自己和所有人的性命做赌,于是又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命所有人进入不远处的林间隐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虫娘虽然裹着厚厚的狐裘,仍旧在迷迷糊糊中直呼冷。 秦晋看的不忍,就摊手握住了她生着水泡的小手,每一根手指都透着冰冷。 如此挨了一夜,天色蒙蒙放亮,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过了半夜还没回来,秦晋甚至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就在绝望之际,马蹄呼哨之声陡然响起,在树林里藏了一夜的同罗部骑兵不禁出了低呼。 呼哨的节奏正是他们部族间传讯的方式。 “秦大夫,秦大夫,你在哪里?末将是杨行本……” 骤闻杨行本的声音,秦晋始终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直到进入三原城,秦晋依旧恍如隔世,刚刚的经历,对他而言惊险刺激至极,自从掌握大军之后,便已经有意的避免直面危险,想不到还是冲动了一把。 虫娘染了天花,同罗部的勇士虽然不怕死和秦晋一并冲了出来,但秦晋依旧要尽力避免他们与自己这二人一马接触。是以,他和虫娘除了闯营之时,一直都和大队骑兵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就连杨行本也被他限制在了距离自己十步之外。 杨行本见了秦晋十分高兴,他伤愈复出之后重新领军,在河东道徘徊了一阵之后,便被派往冯翊负责当地的防御。 “大夫如何不让末将靠近?” 秦晋的本官被晋升为御史大夫,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神武军,秩级已经和节度使相当,终于算是名副其实了。 “寿安公主得了虏疮,长安城的人容不下她,我只好带着她出来。” “啊?” 远远听到秦晋的话,杨行本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他的印象里秦晋是个十分冷静,理性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情呢?难道一个公主就比长安和城中的天子更重要吗? 当然,这些话他只在自己的肚子里嘀咕,半句都没说出来。杨行本还知道,秦晋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做了的决定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既然秦晋甘冒奇险送寿安公主出来,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虏疮?直到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之后,杨行本才陡然省悟,虏疮可不是头疼脚疼的小病,不但无药可医还有极强的传染性。一念及此,他又呆住了,秦晋居然毫不避忌的和寿安公主共乘一骑,难道…… 杨行本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的预感成为现实。 “我今夜就会返回长安,这里还是不安全,你带着寿安公主到白水去养病,一定要严格隔离。” 此时人们对虏疮早有成熟的隔离措施,只要处置得当就会把传染性降到最低,至于虫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秦晋只有把希望交给老天来决定,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没有和李泌、陈希烈一样放弃虚弱无助的她。 五步见方的屋子当中铜盆火炭燃烧的正旺,刚一踏进来就觉得热气扑脸,窗上贴着厚厚的窗户纸,缝隙都被麻絮塞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秦晋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南面有一张高脚的胡床。他扶着虫娘在胡床上躺好。 “先在这里休息两天,然后有人会带你到白水去,那里更安全,不会有叛军的骚扰。” 虫娘想答应一声,又要从胡床上坐起来,被秦晋轻轻按住,然后又抬手放在她的额头,此时已经滚烫的吓人。秦晋吓了一跳,管不得看她神情愈萎顿,想是一夜吹了一夜的寒风,病情愈重了。 “颠簸了一夜,好好睡一觉,稍后会有人送来茶汤吃食。” 虫娘艰难的点点头,她想问一问秦晋是不是现在就走,刚刚他与杨行本的谈话已经都听的清楚,如果是,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 秦晋觉虫娘的眼角又溢出了泪水,便以枕边的丝巾为她拭去。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虫娘艰难的酝酿了半天,才问出这句话。她的脸苍白、虚弱,却难掩秀气,若非稀稀落落生出的水泡足有黄豆粒大,看着甚是刺眼,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 秦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再看向虫娘时却现她已经睡着了。他轻声叹了口气,心中竟五味杂陈。 自来到唐朝以后,秦晋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被什么事情牵绊,在他看来自己全部的精力只为了达成一桩目的,那就是抹平前世史书中遗憾。为了这个目的,可以不惜任何代价。然则,他先是受了原本秦晋幼年时经历的影响,现在又对虫娘生出了几分不舍。 秦晋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又只能选择接受。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出了房门,两个妇人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 “你们都生过虏疮?” 妇人似乎很怕秦晋,哆哆嗦嗦的点头称是。秦晋还想问些什么,但看这两个人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本想啰嗦的话就都咽了回去,只摆摆手就离开了这处院落,然后又在专人的引导下进入了另一处院落。 这里的屋子也温热扑面,秦晋脱了所有的衣物,进入早就准备好的热汤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至于换下的那身衣物责备塞入炉中,烧了个干干净净。 一个时辰以后,秦晋面貌一新,再见到杨行本时,心态已经恢复如常。 “大夫刚刚话说一半,吓死末将了。” 现在杨行本知道秦晋在幼年时已经生过虏疮,心中一块大石才堪堪落地。 “虏疮虽然骇人,但生过一次就不会再患……” 说着,他又不放心的问道: “秦大夫确定幼年时生的是虏疮?” 秦晋微微一笑。 “这种病怎么可能记错?鬼门关走一趟,只怕下辈子也忘不掉。” 说来也怪,经此一事之后,秦晋觉得记忆深处那些模糊遥远的记忆竟变得越来越清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恍惚,自己究竟是哪一个秦晋。 扯了几句闲话,秦晋立即转到正题上。 “卢杞和裴敬已经按计划就位,一旦他们得手,你这里的压力就会陡然激增,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回到长安以后与你通信未必及时,万一叛军大举来攻,能守住多少时日?” 杨行本思忖了一阵,答道: “若无外援,可依托朔方坚持半年!” 半年的时间不短,但比起秦晋的计划而言,却未必足够。 见秦晋沉吟不语,杨行本又道: “若是半年不够,再有三月或许也撑得住!” 秦晋从胡凳上起身,走了几步来到窗口,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一涌而入,顿时使人头脑精神为之一震。 第四百八十六章:一误中副车 对这些同罗部的骑兵,杨行本很好奇,当初在长安时他就觉得这些胡人很是神秘,他们一直是独立与神武军之外的存在,现在对于他们的忠诚度终于有了直观的认识。 “末将派了五百人骑兵护送大夫返回长安。” 秦晋摆手道: “不必!人多了反而目标显眼,容易成为叛军攻击的目标,被盯住了也难以甩掉。百人队目标小,行动灵活,就算不敌也可以从容脱身。” 自从叛军围城以后,唐军在围城叛军周边部署了大量的百人队,刺探,袭扰。最初,孙孝哲还派人大规模围剿,但直如大象踩苍蝇,费时费力却收效甚微。后来叛军也意识到唐军这种蚊子战术的令人头疼之处,因而便一改彻底打击围剿的策略,只以驱逐拦截为主。 因而,秦晋将自己化装成普通的骑兵,混在百人队中,反而是最安全的。 杨行本也明白这个道理,然而秦晋毕竟一身肩挑千万人重担,如果出现意外,后果将不堪设想。 秦晋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寿安公主就托付给你了!” 杨行本愕然,直觉秦晋为了个女人置大局于不顾,心中很是不以为然。但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秦晋交代给他的任务,还是要坚决彻底的去执行。 “大夫放心,末将在,公主就绝不会有危险!” 秦晋叹道: “有你在我倒不担心她的安危,唯一可忧的是天花,听天由命吧!” “天花?” 杨行本诧异问道。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天花,秦晋刚刚出神说走嘴,才将虏疮,叫成了最熟悉的名字,天花。于是他便随口解释了一句。 “就是虏疮,我家乡对此病的俗称。” 杨行本的神情有些不忍,也许是想起了虏疮生满黄豆大小的水泡那种惨状,又摇头道: “大夫家乡的这种俗称到是形象极了,水泡结痂后就好像通体生花……” 秦晋有些不耐烦的看了杨行本一眼,数月不见,这货何时变的这么话多了?随后他又抬头望了望太阳在天空的位置,没有精准的手表,便只能习惯用这种最原始的手段来判断时间。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渭水,子夜以后抵达长安城下,秦某去也!” 秦晋一招手,原地静止的百人同罗部骑兵动如脱兔,一齐向前奔去。 骑兵的速度很快,只一瞬的功夫,杨行本所能看到的只有茫茫雪原上逐渐消失的一群黑点。 返回长安的路上有惊无险,过了三原以后抵达渭水之前,一连遇到了数股叛军游骑,人数少的一通骑弩连射加以驱赶,人多的则远远躲避开,不与之纠缠。过了渭水以后,就彻底到了叛军所控制的趋于,但又因为太阳落山天色漆黑一片反而更安全。 天黑以后对于骑兵最大的威胁则来自于脚下,凹凸不平的冰雪路面一旦绊住了马腿,立时就是马腿折断,人仰马翻的下场。 “报!距离长安尚有十里距离!” 探马很快告诉秦晋,他们已经到了长安附近。不过依照判断,现在距离子时尚有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全体下马,原地休息,养精蓄锐,子时一到,闯营回城!” 离开长安之前,秦晋就听说过,孙孝哲正在沿着长安周边修建寨墙,看样子是要围着长安城修一圈,分明是要在长安城下打持久战的模样。不过,七十里长的围墙不是个小工程,孙孝哲想要修完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至少需要三五月时间,然则一旦完工,他们再想随意闯营进出城就不可能了。 一个时辰的功夫顷刻既至,秦晋在出城之前曾与郭子仪约定,每晚都会派出五六路不等的百人骑兵佯做闯营,一连十天。他给以外做足了余量,如果十天的功夫自己都回不来,恐怕就已经凶多吉少了。 过了子时就是离开长安的第三天,三天的的时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所以距离长安越近,秦晋的心里就越是紧迫与不安。对于郭子仪的个人能力秦晋毫不怀疑,但李泌和陈希烈也不是省油的灯,天知道这两个人又会捣鼓出什么幺蛾子。 “快看,有火光?” 几乎是同时,秦晋便瞧见两个方向腾起了火光,火光虽然不大,但在漆黑的夜里却十分显眼。 秦晋最终选择了西面延平门以南的一段城墙作为入城地点。 十里,八里,七里,六里……突然间火光大声,人生突起,四面八方袭来潮水一般的叛军。 秦晋大呼一声不好,中埋伏了!千算万算,却无论如何都没算到,纵然设置了数路疑兵,但叛军还是准确无误的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挖好了陷阱。对此,他只能自认倒霉,选择延平门以南的返回长安的决定是在等待子时来临的那一个时辰了做出的。因而根本就不存在奸细泄密的可能。 紧接着,秦晋的脑中又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叛军设伏等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自己不过是倒霉的成了替死鬼而已。 秦晋想的不错,孙孝哲在火把大起,埋伏暴露之后,只见到重围中仅有百人的骑兵小队,而且还是自城外而来,不禁勃然大怒。 “一群蠢货,难道就没发现这是负责袭扰的唐军吗?” 张通儒暗道倒霉,觉得自己实在流年不利,每次有大动作一准都会倒霉。 “大帅,事起突然,将士们一时间反应不及,也是,也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个屁!如果连累你成了唐军的刀下鬼,也是可以理解的?” 张通儒是个没有多大本事的倒霉蛋,孙孝哲之所以看重此人,就是因为他的听话。被孙孝哲呵斥了一句之后,他果然闭口不言,不再啰嗦。 “既然误中副车,也不能白忙活一场,把那些汉狗全都宰了!” 孙孝哲原本契丹人,一直在胡人当道的安史叛军中地位不高,靠了老娘做安禄山姘妇的关系才能当上统兵大将,现在经自己之手攻陷潼关,又兵围长安,这种不世之功已经百多年未见,心态自然也比以往膨胀,对唐军中的汉人一律称之为汉狗。 “大帅,那好,好像不是汉狗,是,是胡人……” 张通儒的眼睛不差,一眼就发现陷入重围中的百人骑兵不全是汉人,更多的则是胡人。 “胡人?” 孙孝哲的眉毛一挑,突然就想到了三日前的那次闯营,同罗部百人队骑兵闯了出去,难道他们又回来了? “慢,先别急着杀,倘若他们愿意投降,本帅倒履相迎!” 同罗部的骑兵与大燕皇帝亲卫曳落河齐名,孙孝哲自然对他们高看一眼,当年咄默统领同罗部的时候一直与之阳奉阴违,后来咄默死了,同罗部也星散逃散,如果此时能收拢同罗部余部作为自己的亲卫,还真是无心插柳呢! “大帅,那些人来路不明,万一,万一意图不轨,防不胜防啊!” 张通儒觉得孙孝哲的决定有些草率,怕他出现意外,便又加以劝阻。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去吧!” 说罢,孙孝哲饶有兴致的等着好消息,他相信那百人队骑兵一定会做出最识时务的决定。谁料,事态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他的预料。那百人骑兵非但据不投降,还以骑弩开路冲阵,一次冲击就伤毙燕军近百人,战力狠辣令人咋舌。 孙孝哲见状不怒反笑,这才是他想要的亲卫,个个都有以一敌十的本事。 “走,随我去一看!” 见猎心喜之下,孙孝哲决定亲自到阵前去劝降,烈马只有亲自降服才更有满足感。 重围之中,秦晋混在同罗部骑兵中,冷冷的看着那个自称孙孝哲的人。 还真是狭路相逢,不过是闯了两次围城军营的间隙,不想就有一次遇到了叛军主帅孙孝哲。 当然,秦晋此时的身份仅是普通的骑兵一员,负责与孙孝哲交涉的乃是一名地道的同罗部勇士。 “当年咄默大统领就对你不屑一顾,现在大统领虽然不在了,却也休想让我同罗部勇士任由你呼来喝去!” 他们一来一回用的都是汉话,所以秦晋也听的清楚明白,这一番说辞已经很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对孙孝哲的一种侮辱。 然而,孙孝哲仿佛毫不在意,听罢便仰头大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咄默大统领在世时,孙某还未有尺寸之功,现在先克潼关,这天下第一大城的长安也将成掌中之物,同罗部投靠孙某,有何不可?” 那同罗部勇士嘿嘿冷笑。 “若说英雄本事,你又及得上秦大将军?当初是谁在新安被几千人打的屁滚尿流?” 新安一战是孙孝哲心底不可触碰的隐痛,那一战不但丢人,还差点毁了他的前程,若非后来巴结上了安庆绪,安禄山又因为眼盲而失去对权力的掌控,恐怕自己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姓秦的就在长安城中,你信不信有朝一日,他的首级将挂在孙某纛旗之下!” 第四百八十七章:魑魅与魍魉 “人来了?” 李泌端起瓷碗,晃了晃热气腾腾的茶汤。在他面前站着一名青衣仆从,说话时低着头,神色有些紧张。李泌作为天子在潜邸时就看重的人,将来前途一片大好,但也有个公认的毛病,那就是待人稍显刻薄,在他身边做事的人不论官员或者奴仆,甚少有能得着好的。 但世事便是如此,只要有足够的诱惑,便会有人前仆后继,天子信重之人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郭子仪就在门外,家主现在就见?” 一口热茶汤下肚,李泌轻轻点头,示意仆从将人领进来。 不消片刻功夫,一名身高七尺的壮汉走了进来。 “李侍郎连夜唤郭某过来,可有要事吗?” 郭子仪对李泌恭敬一揖,便开门见山表明自己的疑问。李泌呵呵一笑,连忙从座榻上起身,亲自拉着他落座,并在他身旁也坐下了下来。 “秦大夫不顾危局,为一己私利而出走,江山重担现在全落于郭将军之手,李某日日忧心,难以成眠。” 对李泌所说的话,郭子仪只静静的听着,并不多说一句,对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汤也来者不拒,端起就一饮而下,似乎全然不在乎那是滚热的茶汤。 “果然是壮士!” 李泌迟迟不进入正题,只对郭子仪赞不绝口。其实他心里也极是懊恼的,不知秦晋是如何在上百囚徒中选中的此人,现在看来那厮对看人选人上的确有独到的眼光,可叹自己在这方面差得甚远。 正是存了对秦晋的忌惮,李泌才没有急于表态,他想通过闲谈来试探一下郭子仪的态度。谁知郭子仪似乎对闲谈很不感兴趣,也不像其他官员那么可以讨好附和自己,自然也就无从知晓其内心中的真正看法。 这反而证明了郭子仪的确不是易与之辈,仅凭这份城府就李泌身边那群苍蝇强了不止百倍。 “郭将军现在一人身系千钧重担,李泌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郭子仪肃容正身道: “请李侍郎指点!” “指点不敢,秦晋出走后,长安城中暗流涌动,李泌希望将军及时站出来,以雷霆手段扑灭谣言,恢复秩序,以保天子无虞!” 郭子仪直视着李泌,道: “请李侍郎明示,何为雷霆手段?扑灭哪些谣言?恢复何种秩序?” 李泌与郭子仪对视了片刻,笑道: “取缔民营,恢复旧制!” 其实他的根本目标不在所谓的民营和制度上,而是针对执行秦晋政策的人。秦晋现在虽然走了,可被他以为左膀右臂的魏方进和崔光远还手握重权。秦晋也正是籍由这两个人在长安城中只手遮天,连天子都奈何不得。 在李泌看来,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秦晋现在就大权独揽,倘若击退叛贼以后,岂非就成了曹操一般的人物?没准若干年后便会连大唐的江山也篡夺了。如果不是秦晋这次主动自投死地,李泌将一直被在门下侍郎的位置上被压的死死的,而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而取消了秦晋的旧制,也就意味着连同秦晋一党也统统打压了下去。 这个郭子仪刚刚从监狱里出来,甚至作为死囚还险些死在法场上。秦晋个人的确于此人有恩,但对神武军而言,军中将校有多少人对他服气?他在军中没有根基没有亲信,又如何管束那些桀骜不驯的神武军诸将? 各种问题,李泌都一一替郭子仪想过了,所以他认为双方在利益上是互有交换的,只要郭子仪肯倒向自己这一边,他就会出手帮他整顿长安城中的神武军。 经过了多年的碰壁以后,李泌再也不试图以道德和大义来说服别人,只以利益相诱惑。他相信,郭子仪一定不会拒绝这个条件的。 郭子仪对李泌口中吐出的这八个字似乎毫不意外,当即起身离席,站在李泌面前,郑重一揖。 “承蒙秦大夫看重,嘱以重任,郭某无一时不感到惶恐,今日陡闻门下侍郎一语,顿感茅塞大开,请受郭某一拜!” 本来还以为郭子仪还要绕弯子装糊涂,李泌甚至做好了进一步相劝的准备,抛出更大的诱惑,但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有郭将军这句话,李泌就放心了!” 高兴之下,李泌也起身离席,又把郭子仪来回座榻之上,然后又一招手,示意仆从可以上酒上肉,痛饮一醉。 酒肉陆续端上来,郭子仪端起酒杯,笑道: “郭某其实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但讲就是,李泌洗耳恭听!” “郭子仪身为大唐臣子,天子但有所命,只须明发诏书,便无不从命,门下侍郎又何须多此一举呢?郭某营中军务尚有许多未及处置,好意心领,这就告退!”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叹了声好酒,郭子仪再次起身离席,告退而去,只留下满案的美味佳肴与呆呆发愣的李泌。 愣怔了好一阵,李泌才回过神来。 “多此一举,多此一举?” 李泌一连反问了两声,才大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一种屈辱感愤然由胸口腾起。郭子仪今日短短几句话就表明了立场,会坚定不移的站在天子那一边,反而嘲讽李泌以利益相诱,酒宴笼络,存着大大的私心。 尤其是郭子仪临走前眼睛里毫不掩饰所流露出的轻视,这使李泌深感受到了伤害。 啪的一声,手中精致的瓷杯被李泌帅了出去,砸在梁柱上碰了个粉碎。 屋内侍立的仆从见状赶忙上前去收拾满地的碎瓷片,以最快的速度收拢之后,又以投胎般的速度离去,生怕走的慢了,李泌的怒火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李泌一人,怒气发泄出来以后,他也渐渐恢复了平静。虽然从郭子仪那里被挫伤了自尊,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至少可以知道此人是心向天子李亨的。 只要拢住了郭子仪,钳制住了神武军,李泌就有办法进一步除掉崔光远和魏方进。一旦这两个家伙被撵出权力中枢,天子的威权自然而然就得到了保障。自此以后,不论是哪个坐享了退敌之功,都是恩由上出,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像秦晋这种大功难赏的尴尬局面。 一想到这些,李泌的情绪又好转了不少,同时也暗暗感叹,说到底还要感谢寿安公主,否则秦晋又怎么可能自蹈死地?看来古人常说红颜祸水这一点是千真万确半点不假。 李泌鼻子松动,肉香和酒香让他顿觉腹中辘辘,便独自喝酒吃肉,不亦乐乎。 忽然,仆从又轻手蹑脚的回来了,轻声道: “家主,宫中的李内监求见。” 李辅国?听到此人的名字,李泌不由得心生厌恶,比起秦晋来,他更讨厌这个阉竖。但李辅国身为天子李亨的近侍,在宫中虽然是奴婢,但在外朝却地位超然,就连李泌也不敢轻易得罪。 “让他进来!慢着,引到书房去,我在那里见他。” 酒肉齐备,这对物资管控,一体分配的政策而言,绝对是犯禁的,因而在李辅国面前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 李辅国能够亲自折节上门,自然是有事相求,这一点和李泌猜想的一般无二。只是他的目的还是让李泌大吃了一惊。 “只要李侍郎能与奴婢合作,入政事堂只在迟早之间。” 提及政事堂,李泌顿感心中荡漾,出将入相是所有为官者的终极理想,只要一脚踏进政事堂就算达成了一半,又如何能不使人激动呢?然则,若是自己依靠与宦官合作才登堂拜相,百年后,史家笔下自己岂非成了阉宦的党徒?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不过 ,吃一堑长一智,当初李泌就是因为过于耿直,在程元振手里吃了大亏,现在必须用一些策略,好言答应,再另做图谋。 一念及此,李泌压住了阵阵反胃恶心,迎上了李辅国充满期待和热情的目光。 “承蒙内监抬爱,李泌不胜荣幸,但苦于现在位卑言轻,未必能震慑不法。” 李辅国哈哈笑道: “门下侍郎妄自菲薄了,于声望地位,长安城中又有谁及得上你呢?” 这本就是两利则和的事,李辅国实在找不出李泌有拒绝自己提议的理由,便又压低了声音,说道: “实不相瞒,陈老相公也答应下来,只要咱们三人合作,郭子仪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休想翻出生天去!” 一提及郭子仪的名字,李辅国脸上的笑意顿时尽去,取而代之的则尽是冰冷的恨意。李泌打了个寒颤,都说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郭子仪不知如何得罪了这阉竖,上一次险些被砍了脑袋,现在靠山没了,立时又面临着灭顶之灾。 至于陈希烈掺合其中,李泌一点也不奇怪,这家伙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一门三父子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但因为善于伪装,尽管于天宝年间罢相,但还算得了善了,没有被撵出长安,反而获得恩准留在长安养老。 若非当今天子返回长安,陈希烈别想再有出头之日,现在得着了机会,就算年逾古稀也憋着一口要折腾一阵。真是个老不死的啊! 最快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八十八章:安然出重围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李泌默默如是评价着二度为相的陈希烈。陈希烈不管怎么说也算得上一代名臣,在朝野内外也算颇有口碑,想不到竟也有与宦官为祸的勾当。 “李泌与郭子仪无冤无仇,此子死里逃生也算可怜,与他为难,李泌没有理由,也于心不忍啊!” 李辅国早就料到了李泌不会轻易答应,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郭子仪是与你无仇无怨,但他手中握着长安城内神武军和团结兵的提调之权,虽然这是秦大夫的安排,但兵权交接向来由天子决定,所以长安城里神武军和团结兵该交给谁,不该从长计议吗?” 终于,李泌笑了。李辅国所说的很是实在,没有掖着藏着,这也是他心中急待解决的问题。 “李泌愚钝,请内监明示!” 李辅国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如此便直说吧,干掉了郭子仪,兵权你我两厢平分,如何?” “平分?自然再好不过,可陈老相公呢?内监又许给了他什么?” 提及陈希烈,李辅国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那个老东西贪财好色,要兵权何用?事成之后送他金银百箱,美女百名,享尽齐人之福,哈哈!” 说着,他又放声大笑,其中尽显对陈希烈的鄙视。 “内监莫非也是如此与陈希烈评价李泌的?” 李泌的话中颇有意味,李辅国笑的有些尴尬。 “门下侍郎真会开玩笑,君岂是陈希烈那老东西可比的?” 简单一句遮掩过去,李辅国便与李泌商议具体细节如何实施,李泌听的煞有介事,频频点头。 轰隆! 外面隐隐有爆炸声响起,而且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李辅国面色不由得剧变。 “难道叛军连夜攻城?” 说实话,如果秦晋在时,他从未对此担心过。但现在每当听见这种火器发出的巨响,心头就突突乱跳,坐立难安。 “放心,叛军连夜攻城,损失更大的只能是他们。这是郭子仪在循例袭扰。” 一连多日,神武军都会在天黑后派出五六股百人骑兵进行袭扰,现在看时辰刚过了子时,也是今日出动的时间到了。 “对,对,对,是循例袭扰,叛军不会攻城!” 李辅国本不是个胆小的人,但他对返回长安是持悲观否定态度的,认为进入长安只会使他们成为瓮中之鳖,任人鱼肉,好在秦晋总有令人称奇的手软使出来,叛军寸步难进。如果不是寿安公主这档意外,他甚至就打算一直与秦晋默契合作下去,谁知偏偏就让郭子仪这厮捡了便宜。 密谋之事一一约定,李辅国意兴索然,便告辞离去。李泌的心情却颇为复杂,心中竟委实难决。犹豫了许久,他似乎终是下定了决心,回到书案后,细细研墨,提笔疾书。 …… 战马赳赳,朔风如刀,百人被围在重围之中,上千只火把将里里外外照的如同白昼,一顶纛旗赫然树立在重兵拥护之内,醒目至极。 陡而,东面火器炸开之声此起彼伏,战鼓紧跟着急促的敲响,随之黑暗中喊杀四起。 “唐军袭营,唐军袭营了……” 孙孝哲探头往东面漆黑的虚空中望了望,尽管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还是颇为自信的收回了目光。以城中的实力,根本没可能大举出击袭营。燕军主要营垒外都有至少三道壕沟,想要越过可并非易事,除非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至于各营垒间难以尽数顾及的缝隙,唐军想要出去,便出去吧,正方便他来日攻城。 果不其然,片刻后便有燕卒回报,城中唐军又派出了各路骚扰的百人马队,于各处进行袭扰。 这种百人马队对于二十万军而言就像大象身边的蚊子,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嗡嗡嗡惹的人不胜其烦。 孙孝哲把目光重又投向了重围中的“蚊子”,想不到这些同罗部的人居然如此骄傲,以死相挟对方必然不会屈服,可若是一直任由他们在这里耀武扬威,一定会损害军心。 “本帅正告诸位,本帅虽有爱才之心,如果诸位仍旧执迷不悟,本帅也只能忍痛下令了!” 百人队头目哈哈大笑: “既然知道多说无益,又何须惺惺作态?是英雄就单人独骑与俺杀上一番,否则就万箭齐发,让我等死得其所!” 孙孝哲恼怒,他方然不会被对方一句话就激的果真单人独骑去厮杀,那是蠢货才做的事。 “冲!” 随着军令出口,掌旗使令旗一挥,立时便有一队百人骑兵冲了上去。百人队冲击百人队,契丹骑兵一点也不必同罗部的骑兵差,双方在战场上厮杀亦是胜负难分。他不介意再陪着他们玩一会。 然而,孙孝哲想玩,秦晋却没心思陪他玩了。 “乌力马,以你的膂力,能不能一箭射断那顶纛旗?” 乌力马是乌护怀忠特地安排在秦晋身边的人,天生神力,又极为勇敢,但他瞄了一眼纛旗的杆子大约婴儿小臂粗细,摇头道: “末将无能,一箭射不断!” 秦晋有些失望,却听乌力马又道: “连续七箭,必能射断!” 如此先抑后扬,差点让秦晋一口气没喘上来。 “好,射断它!” 乌力马背上背着七石长弓,一般人难以拉动,只见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开弓,松手,眨眼的功夫七支长箭悉数射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令人眼花缭乱。 秦晋在之前也怀疑,仅凭弓箭就能射断小臂粗细的旗杆? 然则瞬间之后,他亲眼瞧见了孙孝哲的纛旗轰然倒下,于是立时高呼: “唐军袭营孙孝哲已死!” 乌力马虽然不太明白秦晋因何撒谎,却本能的有样学样,扯着大嗓门跟着吼了起来。 “唐军袭营孙孝哲已死!” 很快,这句话被一百张嘴同声喊了出来,能传出数里之远。 纛旗折断,孙孝哲吓了一跳,对方能以强弓射断旗杆,倘若将目标瞄准自己,自己这条小命岂非登时就呜呼哀哉了?到了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只将身体藏在马肚子下面,不使自己暴露在唐军弓箭的射程之内。 许多人远远望见大帅的纛旗在一片灯火中折断倒下,又听到孙孝哲已死的喊声,虽将信将疑,士气却陡而泄了。 也就在此时,重围中的百人骑兵骤然加速冲阵,与此同时骑弩箭雨覆盖了挡在前方的所有人。契丹百人骑兵猝不及防下,被射了个人仰马翻。 然则唐军骑兵又忽而打了转折,调头往南冲去。 围在南面的是新附军步卒,见识过唐军如此不要命的猛冲之后,哪里还敢死命挡在前面,纷纷向两侧逃散。 战场形势竟陡而变幻,乱成了一片。孙孝哲从马肚子下面探出头来,见到这种情形,不禁大骂新附军无能。 张通儒从旁道: “大帅骂的极是,这些新附之军若有能,咱们也不能轻易就夺取洛阳和潼关啊,他们现在还是……” “闭嘴!明天就把这些人送到成上去填命!” 燕军人少,每当攻城就把新附之军撵到最前面,充当填命鬼。在孙孝哲看来,这些人唯一的作用也只能是填命了。 不管孙孝哲的心情如何败坏,秦晋绝不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与身旁百人骑兵左冲又突。远远望去,竟好像在千军万马间入无人之地一般。 秦晋也暗道侥幸,幸亏南面多是投降孙孝哲的新附之军,否则但凡遇到幽州精兵,他们这一百人恐怕就得被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至于那百人契丹骑兵,若非孙孝哲以为稳操胜券,也不会做出这等游戏之举,白白的使之自取其辱! 眼看着就要突出重围,叛军中呼哨声响,乌力马脸色剧变,高呼: “大将军快走,叛军要射箭!” 秦晋骇然,孙孝哲已经恼羞成怒,居然连新附军都要一并射死。念头刚刚在脑中闪过,耳朵边的破空声便此起彼伏,随之又激起了层层惨叫。 对此,他们毫无办法,唯有将身子紧紧贴服在马背上,以减小被箭雨射中的几率。 经过箭雨的打击,新附军彻底乱成一片,甚至成群结队向契丹营的方向冲了过去,毕竟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被自己人一同乱射,他们追不上唐军,便打算找射箭的人算账。 不过这个主意他们显然打错了,羽箭连续数轮之后,契丹骑兵轰然而至,很快就杀的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终于脱险了,黑暗中,秦晋回望灯火通明的叛军军阵,那里已经杀成了一片,数千新附军的反戈一击,给了他得以脱身的机会,但也被凶残的契丹骑兵杀的所剩无几。至此,秦晋才后怕不已,倘若新附军没有溃乱,自己这近百人一旦被契丹骑兵堵住,料想中的结果令他不寒而栗。 “城上的人听着,秦大夫回来了,请速让郭子仪来说话!” 高耸的长安城墙上沉默良久,半晌之后竟热闹了起来。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八十九章:大夫惊失态 怀揣着写好的弹章,李泌连夜赶往太极宫觐见天子。如今的天子已经不是那个老迈昏庸的李隆基,而是与他亦友亦弟子的李亨。李亨虽然已经登基成为皇帝,但生性宽厚,倘若没有自己时时提醒,便总会被妇人之仁所左右,以至于养虎遗患。 李亨见到李泌以后很高兴,此时他正等着每日必送来一次的军报,因而尽管已经到了深夜,依旧毫无睡意。 “先生如何连夜赶来了?” 李泌神色凝重,他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这个决心。 “臣有重要……” “报,报!秦大夫回来了,秦大夫回来了!” 外面忽而传来宦官的呼喊声,李亨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先生,先生,可听清了外面在喊些什么?” 他虽然听的清楚,但一时间难以置信,便向李泌印证自己听到的究竟有没有错。而李泌全副精力都在自己的筹划上,是以被问的一愣。 “外面?圣人听到了什么?” “先生且听!” 李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用手指了指便殿之外。 “秦大夫回来了,秦大夫回来了……” 当时李亨为了激励士气,军报中若是败绩则低调的送入宫中,如果胜了,就算是小胜,也要在进入皇城开始,大声宣之于众。秦大夫回来的消息当然是好消息,宦官们扯着喉咙,恨不得喊的尽人皆知。 此时,李亨终于确认无误,自己此前听到的没错,是秦晋回来了。他激动的离席起身,兴奋的搓着手。 “回来了,秦晋终于回来了,朕就知道,他不可能弃朕于不顾!” 相较于李亨的兴奋,李泌的心境就好像生吞了一支老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与李辅国合作,此寮于现在返回长安,于他而言不啻于一次沉重的打击。 宦官急吼吼来到殿内,兴奋的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陛下,陛下,秦晋秦大夫带着人回来了,此时已经进城了!” “快,快宣秦晋入宫觐见!” 宦官跪在地上答道: “秦大夫此时正在城上指挥拒敌,叛军正趁夜攻城呢!” 李亨一拍脑门,连连道: “对对对,自然是守城拒敌要紧,去告诉秦晋不必急着来见朕,一切以退敌为先!” 宦官告退,又一溜小跑的出了太极宫。李亨忽然记起李泌此来好像有重要的事情禀报,便扭头问道: “先生刚刚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说与朕听吗?” 李泌一哆嗦,说话竟有些不利索了。 “臣,臣在家中坐立不宁,便,便想与圣人议论国事……” 此时的李亨心情大好,一时间也顾不得去在意李泌吞吞吐吐背后隐含的东西。 “太好了,太好了朕明日便要设宴款待御史大夫,为其接风洗尘。” 情知秦晋的回来,使他所有谋划都流产了,可心中又极度不甘,便道: “圣人此举恐怕不妥。秦晋所为惊世骇俗,念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不治罪已经是极大的宽容,现在圣人又要亲自为他接风洗尘,会给世人造成一种错觉,天子公私不分,纵容不法!” 心情大好之下,李亨少有的反驳了李泌的建议。 ‘先生这话有失偏颇,秦晋所为虽然不妥,却至情至性,朕看重他,信任他,为百姓们报平安,百姓们只会念着朕的好。退一万步说,就算百姓们不念朕的好,只凭拼死挽救虫娘,朕也要谢他!’ “这,这?” 一席话竟把李泌说的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是无用,于是只得选择告退,无精打采的离开了太极宫。 …… 一觉醒来,太阳早已高高挂在天边,阳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秦晋做起来伸了个懒腰。一扭头却发现逆光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好半晌才认出来,竟是清虚子。 清虚子在虫娘生病之前就告了假,说是收到师兄的求救信,急着出城去搜救。 “真人何时回来的?你那师兄可平安脱险?” 清虚子嘿嘿笑答道: “托大夫的福,贫道师兄安然无恙,已在长安城中。” “很好,你那师兄可有擅长才能?若有就在军中给他安排些力所能及的差事!” 在秦晋看来,清虚子大笑算是个人才,此人的师兄也差不到哪去。 这时,秦琰突然闯了进来。 “主君,陛下有敕,请主君午后入宫觐见!” 说罢秦琰又不满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清虚子,这装神弄鬼的道士这么早就来献媚,打搅了秦晋休息。 “好,我知道了。”说完他又看向清虚子。 “真人师兄可有一技之长?” “贫道师兄名为葛金,唯擅医道!” 秦晋点了点头。 “太好了,现在城中正缺少会医术的人,你一会便去安排差事。” 而秦晋在听到清虚子的话以后,好半晌才惊问道: “葛,葛金?可是素有医仙之名的终南山葛金?” 终南山位于关中,在长安市井名门间都有着极高的知名度,许多山中修行之人也在口口相传中名声大噪,葛金便是其中之一。秦琰自幼在长安长大,当然对这些之名人物如数家珍。 这一回轮到秦晋吃惊了,他将视线转向了秦琰。 “你也听说过真人的师兄?” 秦琰道: “终南山医仙葛金于关中无人不知,皇亲国戚想要请医仙诊治,纵使千金相求也未必可得呢!” 见狗儿说的如此夸张,秦晋暗道,莫非这又是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他又瞥了眼清虚子,这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棍,若非自己不信鬼神,将他拿捏住了,恐怕也要被蛊惑的难以自拔呢! 清虚子何等的聪明,立刻就从秦晋充满疑惑的一瞥中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大夫莫要多想,贫道师兄悬壶济世,胜过贫道百倍!此来长安,亦是有意投靠大夫,以为天下做些微末之事!” 秦晋只以微笑回应,不置可否。打发走了清虚子和秦琰,他还有重要的人和事要处置,第一个要见的就是郭子仪。离开长安三日,城内必然暗流涌动,郭子仪果然没让他失望,将完完整整的神武军、民营和长安城又交回了自己手中。 郭子仪一早就到了,见秦晋神采奕奕,目光炯炯,心下安稳,目露喜色。 “我离开长安这三日,城中可有异常?” 郭子仪眼皮低垂,从容答道: “一切如常,并无意外!” 秦晋又对郭子仪夸赞了几句,又觉背上发痒,此前在马嵬驿曾沾染了虱子,到现在也没得空彻底去除。 “军中一切稳定,大夫走后,末将每日子时都会派出五至七股百人队出城袭扰,索性损失不大。” 郭子仪向秦晋汇报着连日来的均是调动。秦晋点点头,心道他说的轻描淡写,背后恐怕面临着不少人的施压。 心中想着,秦晋又觉得脸上也很痒,便忍不住伸手去抓挠。 陡然间,他发现郭子仪的脸色变了,瞳仁猛缩,指着自己,失声道: “大夫,大夫脸上如何生出了许多水泡?” 水泡?怎么可能?秦晋下意识的想着,但触手处,果然有个软包状的凸起,再往脸侧脖颈处试探,竟不知一处。 “难道,大夫染了虏疮?” 秦晋霍然起身,断然道: “绝无可能!” 记忆中身患天花的事绝对不可能有假,除非天花病毒变异,自己体内的抗体失效。但这种可能恐怕百亿中也无一例! 然而,不管秦晋如何镇定。一向稳重的郭子仪竟也慌了,起身后竟踉跄了几步才退到门口,又急急奔了出去。 不多时,便有三名郎中随之而来,远远看见秦晋的模样,立时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虏,虏疮?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有秦晋的亲卫,从郎中口中听得“虏疮”二字时,竟失态大哭。郭子仪厉声喝止: “全部噤声!都听好了,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半句泄露出去,立斩不赦!” 至此,秦晋也有些发蒙,见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绝望神态,自己也没了底。心中腾起一阵烦躁,他赶紧从几案上拿起一面铜镜,果见镜面里自己的脸上稀稀落落生着发亮透明的水泡。 “绝不可能!” 大呼一声之后,秦晋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常听说人在做梦时是没有痛觉的,此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差点掉下眼泪。大骇之下,他一屁股跌坐在了一旁的榻上。 这时只听郭子仪的声音自门外冷冷传来。 “请大夫下令,立即封锁宅院,所有人返回屋中,无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秦晋点头称好。郭子仪转身便去交代人力行此事,稍后又返回门口。 “还有一件大事,急待大夫决断!” 惊骇之下,秦晋曾有短暂的失神慌乱,以至于前所未有的失态,但现在已经恢复了镇定,立刻就明白郭子仪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先不论自己究竟是否染上了天花,当此之时的的确确要做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以防止最坏的一旦事情发生后,局面不可控制的败坏。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九十章:宰相又反扑 午时,太阳高挂,阳光经过遍地白雪的反射后十分耀眼。陈希烈下了马车,马上就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以使自己适应刺眼的强光。他已经听说了秦晋返回长安的消息,心中一直患得患失,不知道李辅国与自己达成的交易是否还有效。 今日,天子将在午后宴邀重臣,陈希烈特地早到了半个时辰,就想寻着机会,向李辅国套一套底牌。然则,太极宫中人多眼杂,他的打算自然落空了。 不过,陈希烈却也不认为这件事会无声无息的消弭掉。李辅国或许对秦晋推崇备至,李泌一定不然,此公早就恨透了秦晋,逮着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的就放过呢?向李泌这种心胸狭隘又睚眦必报之人,陈希烈向来敬而远之,不翻脸则已,只要翻脸,必然将其从精神到彻底毁灭,以断绝后患。对此,他甚至还腹诽过秦晋,秦晋向来以手段狠辣闻名,现在怎么就在李泌身上犯了糊涂呢?要知道打蛇不死,有很大可能会被反噬的。 腹诽毕竟是腹诽,李泌不死自然附和陈希烈的利益,如此他好在两人的争斗中获得渔翁之利。 忽闻身后有喧嚷之声,陈希烈扭头看去,竟见到李泌从马上翻身下来。于是,他特地放慢了脚步,等着和李泌一齐进入太极宫。 李泌的神情很是冰冷,对陈希烈还算客气,礼数做的很足,只是言语态度中依旧透的距离感依旧让陈希烈觉得浑身不自在。 “门下侍郎听说秦晋回城的消息了?” 进了太极宫以后,两人并肩而行,陈希烈压低声音问道。 “昨夜就已经得知!” “可惜,可惜!便宜了这厮!” 陈希烈不问李泌对此的态度,却先委婉的亮明了自己的对此事的无奈,这诚然是以退为进的小心试探,但李泌却好像听不懂一般,使他的小算盘彻底落空。 “陈相公慎言?国之栋梁回来了,何处可惜之语?” 说罢,一甩袖子,脚下加快了速度,先一步去了。这一句话反倒是将陈希烈噎的好生尴尬,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这才咬牙跺脚,也跟着向前走去。 但在路上,陈希烈恢复了理智,又觉得李泌话中虽然对自己有嘲讽之意,但对秦晋也绝对算不上善意,此公心里究竟作何打算,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昨夜三人订立同盟,这才不到一日的功夫,经由李辅国穿针引线的谋划眼看着就要胎死腹中。陈希烈暗暗叹息,不甘心又如何呢?走吧,先去吃肉喝酒,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有机会的。 开宴的时间很快到了,天子李亨一身紫袍便服出现在了设宴的便殿之上,群臣起身行礼。待礼罢之后,李亨的目光在众人中左右寻觅,却没瞧见今日的主角。 “李辅国,御史大夫何在?” 李辅国是与李亨一同出来的,这时也和李亨一般,刚刚注意到秦晋不在便殿之内。 “奴婢也不知情形,这就派人去询问。” 结果,派下去的宦官打听了一圈,竟发现秦晋今日根本就不曾进入太极宫。 这时,赴宴的重臣也注意到了秦晋没来,又见天子面色阴沉,原本颇为欢乐的气氛立即就凝固了,都在揣测着秦晋如此慢待天子究竟是何原因。 见到如此状况,陈希烈大呼机会来也,立即高声道: “秦晋藐视天子,其罪可恨!” 孰料,李亨却瞪着陈希烈斥道: “真相未明便下结论,武断!” 自讨了好大一个没趣,又被天子当殿斥责,陈希烈一张老脸臊的通红,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李辅国最了解李亨,他的发作并非因生气而起,其中更多的也许是担心,于是赶紧命心腹宦官去秦晋府上去了解情况,并叮嘱必须把秦晋本人请来。结果,那宦官一走竟是再没了动静。眼看着摆好的酒肉从热气腾腾到干硬冰冷,便殿上的君臣没人喝过一口酒,吃过一口肉。 眼看着太阳西斜,殿内的光线逐渐昏暗,李辅国招呼着宦官们为殿内添置烛台。李亨端坐在御榻之上,双目紧闭,如老僧入定,竟连身子都不曾动过一下。天子如此,重臣们又何敢有所动作呢?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那名去秦晋府上情人的宦官独自一人返回,不过却带回了一封信。李亨铁青着脸拆开了信笺,才看了几眼,双手竟陡然一颤,信笺从指间滑下,飘落于脚边。 李辅国极有眼力,赶忙在李亨弯腰之前俯身将飘落的信笺拾起,只这一瞬的功夫便在信上扫了数眼,只扫了几行字就将他惊的骇然失色。李亨接过信笺,竟用力过猛,险些将之扯碎。良久,只见他霍然起身。 “备车,朕要亲自探望御史大夫!” 李辅国闻言更是惊骇,慌忙跪在地上,抱住了李亨的双腿。 “圣人万万不可,御史大夫染的可是虏疮,去不得啊!” 此言一出,举殿皆惊! 李亨身子猛然一颤,一脚就把李辅国踢开。 “混账!谁让你泄露御史大夫病情的!” 李辅国在毫无准备之下被踹了一脚,倒在地上向后滚了足有三两步远,即便如此又赶紧爬向李亨,痛哭流涕。 “奴婢该死,御史大夫病情未明,圣人一身肩负天下,不能感情用事,不能去啊!” 李辅国的哭号使李亨骤然清醒。的确,若是自己也倒下了,击退叛军,恢复东都的重担交给谁呢?又想到众位兄弟分别在地方掌着兵权,虽然已经宣诏招他们返回长安,可这些人毕竟还在地方上,倘若自己也糟了不测,天下岂非要四分五裂了? 主奴二人的对话,重臣们听的一清二楚,如崔光远、魏方进者倒吸一口冷气,顿时就冷汗淋漓。陈希烈却差点欢喜的笑出声来,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其实早就该想到的,虏疮极易传染,秦晋以身犯险不被传染才怪呢。只是秦晋走后,神武军中就传出了消息,秦晋小时候生过虏疮,因此而免疫。人们这才忽略了他患病的可能。 事到如今还真是峰回路转。 “陛下!既然秦晋染了虏疮,当立即将秦晋和与之近距离接触之人全部逐出长安,以避免疫情蔓延。” 围城最怕瘟疫,虏疮虽然不会反复感染,但致病致死率实在太高了,一旦防治不严扩散开去,整座城内几十万甚至可能因此而死绝了。 “陈希烈,你放屁!御史大夫为朝廷鞠躬尽瘁,换来的就是这种回报吗?”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京兆尹崔光远,他甚至不顾体面的指着陈希烈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希烈还真不怕有人骂自己,骂人便说明对方因为无能而气急败坏了,他眯着眼睛,一字一顿道: “御史大夫精忠体国,老夫第一个敬佩他,但事涉天下生死兴亡,相信他深明大义也不会反对老夫的建议!” 魏方进连连冷笑。 “生了虏疮的不是陈相公,说的倒轻巧!” 这句话好像使陈希烈受到了莫大的耻辱,愤然说道: “老夫在此明言,倘若族中子弟有任意一人染此恶疾,必不留情面,一律令其自尽!现在只是将御史大夫请出长安,已经手下留情了!” 言之凿凿之下,魏方进只得闷哼一声,不再和陈希烈斗嘴。 然则此时此刻,最矛盾的人莫过于李亨。他这个天子做的艰难极了,不但没有尝到御极天下的乐趣,还要亲自决断逼走最疼爱的妹妹,现在又要面临相同的决断,秦晋于国有功,自己当真能如此刻薄功臣吗? 只有李泌一反常态,一直冷眼旁观,对此不做表态。 李辅国从地上爬起来后就一直站在李亨的身后,见其不说话似乎不打算让他置身事外,哑着嗓子道: “门下侍郎可有建议?” 李泌肃容道: “诸位,诸位听李泌一言。御史大夫毕竟与国有功,此事不能草率决断,还须查明实情,一旦确诊果真染了虏疮,再做打算也不迟!” 此言一出,殿上的重臣除了陈希烈都是连声附和。李亨早就泄了气,秦晋给他的亲笔信洋洋洒洒上万言,其中对各种事务都做了交代,显然这就是遗嘱在交代后事。让他更难过的是,秦晋在明知有极大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心中所惦念的还是国事,满纸万言不曾为自己和族人说过半句话。 如此极心为公之人,李亨就算铁石心肠,让他下这种决断,又于心何忍? 还是李泌的话给他铺足了台阶,至少先把秦晋的病情确诊了再说。宫中的御医跳出来十名最有经验的,一股脑派了过去。 李泌受命亲自负责此事,等他带着御医抵达秦晋府邸时,却见整个秦府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们遭到了军卒的阻拦,李泌当即表明,这些御医是奉圣命来为御史大夫诊治的。 “大将军有命,任何人若进去就不许出来!” 御医们闻言后立时有一半吓得瘫软在地上,向李泌求情讨饶。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九十一章:惊闻勤王师 李泌嘴角的冷笑竟渐渐融化了,俯下身来,看着跪在自己身周的御医们。 “都别害怕,朝廷厚养你们多年,现在正堪用时,诸位不都说过愿为江山社稷赴死吗?如何,大任果然来临,却不舍得牺牲了吗?” 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凄厉。 “饶命啊,下吏家中尚有八十老母,下有小儿嗷嗷待哺,并非下吏不敢为国牺牲!” “下吏家中也有老母幼子……” “都住口!” 李泌怒喝一声,又当即吩咐左右。 “把他们都拖进去,不准漏掉一个人!” 几名御医呼喊求饶,依旧被拖进了秦府之中。 李泌只在外面等着,心中实在是复杂极了。他恨不得置秦晋于死地,是因为他有威胁天子的潜在能力,然则这种能力就像一把双刃刀,一面能够伤己,另一面去可以伤敌。 不过,若让他即时做个选择,仍旧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毁掉这把双刃刀。 忽然间,马蹄声急促传来,由远及近,是宫中的宦官。 “前面可是门下侍郎?天子有敕,即刻回宫!” 李泌闻言一愣,心下大是慌张,离开太极宫还不到小半个时辰,李亨就急急召自己回去,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望了一眼被重重围住,仍旧禁闭的秦府大门,吩咐左右: “你们留下来,一旦有确诊消息,立时报与我知晓!” 当李泌急慌慌赶回太极宫后,却见天子面露喜色,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圣人如此急切的召臣回来,不知……” 不等他说完,李亨就指着殿中的一名胡人说道: “先生可识得这位将军?” 李泌顺着李亨所指望去,果见一名深眉高目,满面虬髯的胡人坐条案之后,只是脸上棱角分明,显然饱受风霜之苦。只是,他搜遍了记忆也找不到关于此人的记忆。 那胡人却欠身道: “末将乃朔方军左武锋史麾下中侯白孝德!” 原来是朔方军的人,李泌隐隐觉得有些兴奋。朔方军节度使以前一直由杨国忠兼任,后来不知为何要笼络郭子仪,便把朔方节度使的差事给了郭子仪,可惜恰逢其时潼关陷落,太上皇出逃,是以朔方节度使便一直空缺至今。以至于大乱以来,朔方各军大有自行其是的趋势。 这个朔方军左武锋史确实是个人物,名为仆固怀恩,乃铁勒仆固部世袭的金微都督,如果没记错的话应驻军在灵武。 “仆固将军率师几何?现在已经到了何处?” 白孝德道: “已经过了武功,三两日便可直抵长安城下!仆固将军尽起可调之兵,有两万人上下!” “过了武功?两万人?” 虽然听说只有两万人后,李泌心中略感失望,但转念一想,秦晋赶来关中时率军也不满万人,现在仆固怀恩能征调两万人勤王,已经实在不算少了,更何况此人为天子登基昭告天下勤王后,第一支赶到关中的地方边军。 “臣李泌当为圣人一贺!御史大夫病不堪用,正好可用仆固怀恩取而代之!” 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李泌一扫胸中郁闷,此人的到了正好解决了秦晋病废以后,无人可以替代的麻烦。 然则,听到秦晋的名字以后,李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转而问道: “御史大夫的病情可确诊了?” “臣来的仓促,未及等到确诊!” 没确诊就还有希望,李亨真不想听到秦晋染上虏疮的消息得到确实。 恰在此时,一名宦官惶惶然入殿。 “陛下,御史大夫病情有确切消息了!” 殿中所有人都伸直了耳朵,听着宦官的答案。 “快说,就行如何?” 李亨不由自主的向前倾直了身体。 “御医诊断后,一致认为,御史大夫确系染上了虏疮!” 白孝德本来端着热腾腾的茶汤解渴,听到虏疮之后竟吓得差点拿捏不稳,茶汤洒的满身都是。 虏疮之名在当世之名甚于虎狼,他当然听过这种无药可医的病症,现下长安陷于围城之中,御史大夫一定是朝中重臣,竟然都染病身死,难道……他惊恐的扫视了殿中的官员乃至天子,难道围城之中已经流行了疫症? 见过了白孝德以后,李泌的心思再度活络,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替代秦晋的人选,如此就要立即把此前搁置的计划重新进行。白孝德先一步闯进长安城,就是要与城中守军取得联系,然后商定下一步的计划,至于是里应外合,还是让两万朔方军在城外做钳制之用,他此时还没有准主意。 由于天色渐晚,李亨提出不如向身染重病的秦晋讨一个主意,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对此,李泌深表赞同,虽然他处心积虑要除去秦晋,但也不认为秦晋会在这件事上拖后腿。 出了太极宫以后,北风刮过,寒气凛冽。李泌反而大有舒畅之感,自从李亨登基以来,他的思路还没有如此的清晰过。 夜深了,李泌没有返回家中,而是催马赶往团结兵设在城南的军营,此去他是要见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广平王李豫。 广平王李豫现在虽然仅是团结兵中的百人将,但谁都知道,以他嫡长子的身份,迟早要继承整个帝国的。当今天子将他放在军中,自然是要对其加以磨砺。 然则,团结兵虽然还不是正式的唐军,但军纪军法却和神武军一般无二。李泌抵达时,李豫正带着部众在城上巡查。而团结兵中的军将也没有因为李泌特殊的身份而对他加以关照。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冷风黑夜中干等了两个时辰,直到浑身都已经被吹的僵硬差点失去知觉,广平王李豫才带着部众返回军营。 按照军中规矩,任何与军中无关的人不得随意出入,李豫只好与李泌在营外牵着马并肩而行。 “先生深夜相见,可是有要事相嘱托?” 李亨在做太子的时候,李泌常常出入东宫,对李豫也多有指点。李豫对父亲礼敬有加的名士也十分敬服,现在见他如此急切的来寻自己,就知道一定不会是小事。 “臣欲助殿下执掌神武军!” 李豫愕然,道: “先生,请听李豫一言,一切事务自有父皇决断,李豫惟望带好麾下的百人队,为守御长安出一份力!” 他的回答看似平静,心中实在已经起了惊涛骇浪。当世只有皇太子、皇太后以及皇后可以被百官称为殿下,他现在虽然是广平王,也绝对没有这个资格。李泌身为大名士,而今又是天子的左膀右臂,绝无可能不知道这么简单的礼制。 唯一的解释,李泌在向他许以谋立太子。 其二,掌控神武军之语更是令人惊骇…… 李豫出身皇族,对政治风向有着天生的敏感,又是兵权,又是东宫归属,这绝不是他能轻易染指的。他甚至对李泌的鲁莽有些惊诧,可又不好说些什么,只希望把他尽早打发走,远离斗争漩涡与麻烦。 “殿下……” 广平王李豫马上阻止道: “先生切勿再逾制相称,否则李豫只有避而不见了!” 如此已经近乎于责备,李泌愣怔了一下,尴尬笑道: “是,臣失言!但广平王可曾想过,秦晋得了虏疮,将不久于人世,你若不争兵权就会落到李辅国与陈希烈那些人的手中,难道就忍心看着天子被小人蒙蔽吗?” “先生言重了!父皇宅心仁厚,却不意味着可任人糊弄,先生如果没有其它重要事情,请恕李豫失陪!” “哎……广平王……” 被李豫言辞相据,李泌竟一时张口结舌,等到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广平王李豫的身形早就没入军营之中。 太子之位和兵权是任何一个皇子都梦寐以求的,可广平王李豫却好像对此毫无兴趣一般。他望着团结兵兵营,愣怔了良久,点点头,又摇摇头,丧气的上马离去。 广平王对他的计划表示反对,李泌相信李辅国和陈希烈此时一定也在蠢蠢欲动。 …… 渭水平原苍莽一片,远处天际一条黑线若隐若现,张通儒收回了目光,今次立功的机会终于等来了,长安城内的唐军他奈何不得,城外的又到处都是是百人队的苍蝇蚊子,吃下了没什么功劳,坐视不理又令人头疼。 现在看天际那条黑线,规模至少也在数千上下,他不怕唐军主动来袭,就怕唐军缩首缩尾,抓不到行迹。 “都准备好了,今日开荤杀个痛快!” 杀!杀!杀! 燕军铁骑嗷嗷乱叫,气势如虹。 张通儒拔出腰间横刀,大呼一声。 “左军前出,直击唐军右翼!右军前出,击唐军左翼!” 两支千人骑兵动如脱兔,直冲远处愈来愈明显的黑线而去。 至于中军则在原地列阵相候,唐军要么败走,要么就只能从这里经过,才能到长安去勤王。张通儒认准了这股来自西北方的唐军与那些藏头露尾的神武军不同,一定会与自己在这旷野之上拉开架势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 第四百九十二章:阴谋又再起 “来了,来了……” 张通儒的声音满满的都是兴奋,这支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在发现了燕军踪迹后不但没有像神武军那般躲躲藏藏,反而集中全力直击而来。然而这支唐军的战斗力却令他大吃一惊,左翼骑兵在与之接触之后竟然难以撼动其分毫。 燕军骑兵与唐军骑兵同属轻骑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冲阵,两军在短暂的接触之后又骤然分开。张通儒的瞳仁猛然收缩,他意识到此次赴援勤王的唐军绝非河北都畿那些唐军可比。 较量才刚刚开始,燕军此前也是唐军,与赴援的勤王军一样都擅长以骑弩攒射,以此杀伤敌兵,打击士气。 “战鼓,敲起来!” 咚!咚咚!咚! 战场上,鼓声是提振和保持士气的手段之一。眼见着双方在武器和战术上不相上下,张通儒立即便放弃了主动进击的想法,转而以逸待劳,只要对方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就发起奋力一击。 …… “贼兵势大,将军,不如退一步再图良策!” 部将的声音有些嘶哑,仆固怀恩马速不减,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列阵的叛军主力,此番勤王而来岂能轻易言退?他要的就是先声夺人,顺势给围城叛军以极大的震撼,如此才能开个好局,为解长安之围铺一条好路。 否则刚刚交手就望风而退,对朔方军士气的打击将士极严重的。 “我有两万精兵,阻截贼兵尚不满万,怕从何来?” 幽燕边军还真是目中无人,难道以为朔方精兵向中原那些汉家子弟般只会种地生孩子吗? 仆固怀恩出身铁勒仆固部贵族,骨子里有着天然的骄傲,契丹人也好,高丽人也罢,从未有一刻将他们放在眼里,现在就这些人知道朔方军不是好惹的。 右翼刚刚遭到了叛军的突袭,紧接着左翼也遭到了叛军骑兵的袭扰。 仆固怀恩麾下一万骑兵,一万步卒。此时骑兵与后方的步卒相距不到十里地,只要把叛军骑兵拖住,缠住,不断消耗对方士气,等到后方的步卒赶到时,就可以趁势掩杀。 主意打定,他命令全军放缓速度,稳步前进。 仅仅两千骑兵队两翼进行袭扰,朔方军以骑弩攒射进行驱赶,对方就难以撼动他们分毫。 骑兵铁流像下山的泥石流一样声势浩大,速度放缓以后,亦如一座移动的小山,试图将拦在前面的一切东西悉数碾压粉碎。 …… 子夜后,李泌拖着疲惫的身子打算就寝,却突然被家奴急促的敲门声所惊扰。 “家主,家主,李内监和陈相公联袂来访,见是不见?” 李泌早就料到了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果然还是连夜动手了。恍惚一阵之后,他还是苦笑了一下,别说李辅国和陈希烈,自己不也在出了太极宫之后就去寻求广平王李豫的支持吗?只可惜广平王志不在此,令他扫兴而归。 秦晋早晚必死,李泌不认为必须把他撵出城去或者提前缢死,此前寿安公主遭到不公的对待,只是倒霉在她有着秦晋聘妻的身份,才惨遭针对。现在讨论如何处置染了虏疮的秦晋,区别只在于羞辱这个必死之人。 李泌虽然每每必置秦晋于死地,绝非出于个人恩怨,既然他已经不能再对皇权造成威胁,自己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当陈希烈和李辅国双双出现在厅中之后,陈希烈第一个提议: “秦晋染了虏疮,当依寿安公主例,驱逐出长安,以使疫症不得扩散。” 宦官李辅国白了陈希烈一眼。 “老相公心胸太过狭隘,秦大夫眼看就活不成了,又何必这般羞辱于人?毕竟天子和诸位大臣都是他救回来的,这么做当真好吗?” 陈希烈鼻间发出了连续的冷哼,抖着三缕花白的美髯,道: “老夫所提议之事,俱是一心为公,与私怨何干?老夫先前在太极宫内就说过,哪怕老夫或者老夫的子弟染上这等恶疾,也没得商量!” 李辅国也嘿嘿冷笑。 “这里又没有外人,老相公何必再装成这等样子?如果老相公的家人子弟不幸染上这等恶疾,我等必不会如法炮制。” 见联袂而至的两个人争吵不休,李泌暗暗发笑,李辅国和陈希烈本是互相敌对又看不顺眼,现在因为有着一致的利益才捆绑到了一块,但最终还是貌合神离啊,自己和他们为伍,可要再三小心,否则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无底的深渊。 “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再因为这等琐事而证都不休,现在的正经事是如何将兵权从郭子仪这等武人手中收回!” 说实话,到了现在这等地步,有了安禄山以节度使造反的前车之鉴,李泌再也不相信任何武人,乃至文人进士出身的秦晋一旦掌握了兵权,依旧怀着深切的忌惮。 而现在,就算秦晋死了,郭子仪或可名正言顺的接任,而天子李亨似乎也对秦晋推荐的人选颇为赞赏。 平心而论,郭子仪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但错就错在他先依附于杨国忠,后依附于秦晋。如此为人已经让李泌深为不齿和怀疑,就算不得已而任用武人,他宁愿劝说天子选择仆固怀恩这等出身颇为不错,又身世清白的胡人。 李辅国自不必说,郭子仪险些受其陷害致死,两人的仇怨恐怕不死不休。陈希烈则是壮心不死,尽管身在政事堂中也不甘心寂寞,势要做到当年李林甫的大权独揽。 三人各怀心思,目标却颇为相似,那就是矛头直指郭子仪。 陈希烈不满的瞪了李辅国一眼。 “若非他纠缠,老夫岂能如此?” 李辅国也不甘示弱,指着陈希烈道: “我在纠缠?你这老东西心肠黑透了,还不让人说吗?” 眼看着他们两个又要吵起来,李泌只好再次充当和事佬。 “两位如此争执,就算争出了胜负,对局势又有什么帮助呢?” 李辅国道: “门下侍郎说的极是,咱们那日议定的谋划可再度实施。” 在这方面,陈希烈竟与李辅国出奇的一致。 “对,老夫也认为,不能再耽搁下去,以免夜长梦多!” 李泌沉思了一阵,心里大致有了个谱。 “今日白孝德入城,倒给了李泌一个岂是,乌护怀恩入京勤王,咱们何不以其为援?对郭子仪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 李辅国和陈希烈异口同声,惊讶莫名。李辅国又率先表示反对。 “千万不可!白孝德是龟兹王子,虽然其国早就被灭,但身份特异,又岂能对我大唐始终如一?” 李辅国反对的理由也算有道理,可李泌也能找出大把的例子对其予以反驳。当年太宗灭突厥,曾以突厥王族阿史那思摩宿卫宫禁,甚至还给予大军兵权,灭掉了薛延陀部。 但是,眼下唐朝之乱,不就是使用胡人过甚吗?放眼玄宗一朝,尤其是天宝年间,名臣骁将多非汉人。 比如哥舒翰是突厥人,高仙芝为高丽人,安禄山是西域杂胡,包括长安城外统领大军围城的孙孝哲,也是个契丹人。 如果再把胡人引入朝廷,这究竟是除害,还是引狼入室呢?李辅国的一番话竟让李泌罕见的犹豫了。 “天下才智之士,部分胡汉,当尽为我唐朝所用。只要做到赏罚分明,又有谁敢不服?” 陈希烈旗帜鲜明的反对李辅国的说辞,认为当此危亡之际就该不拘一格的实用人才,只要做到赏罚分明,就不怕有人图谋不轨。 李泌暗自腹诽:如果要赏罚分明,第一个就应该先把安禄山惩处了,否则又何谈赏罚分明呢?一个被叛军打的满地找牙的朝廷,哪里还有资格慑服四夷? 只是眼下这等实际情形,许多人一厢情愿的视作不见,多年以来天朝上国的固有思维于此时作祟不已。看着吧,只要朝廷在一两年内无法平叛,大漠的回鹘人,幽州的契丹人,还有西边的吐蕃人,早晚会群起而抢掠大唐。到那时,令四夷宾服的天朝上国就会成为四夷的砧上鱼肉! “好了!李内监不必再争,虽然李泌也认同你的这种说法,但总要先解燃眉之急再说!” 李辅国也不再坚持,只哼了一声。 “好,全凭门下侍郎吩咐就是,李某必不反对!” 如此,三人意见达成统一,便各自散去,筹谋准备,至于联络仆固怀恩的重任,自然能者多劳,就落在了李泌的身上。 …… 秦府,清虚子急的满嘴都生满了燎泡,如果秦晋因虏疮而死,兴旺道教的打算毕将功亏一篑,而且他本人也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死危险。此时,素有医仙之名的葛金就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然素来听闻虏疮这种病无药可医。但万一葛金有治疗的法子呢? 只可惜葛金不住在秦晋府中,于是清虚子就隐瞒了其中致命的关键处,使人以宴请为名,将师兄葛金诳进了只许进不许出的重围之中。 第四百九十三章:原来是虚惊 郭子仪心绪不安,不断的在院子里游走着,与火把光芒的闪烁中把清虚子晃的阵阵眼晕。 “郭将军稍安勿躁,贫道师兄稍后即至,急甚来?” “如何不急?大夫一人身系长安安危,倘若不治,郭某面临性命之虞是,害了天子和朝廷才是塌天的大祸!” “这,这,大夫不是嘱咐将军可待他提调长安各部人马吗?难道还有人敢于抗命?” 郭子仪看了一眼清虚子,这个道士前一秒还嬉皮笑脸,此刻已经呆若木鸡,心道:你哪里知道长安官场的险恶,为将者最大的对手往往不是来自地方,而正是出自己一方啊。但这种泄气的话他也没有必要对清虚子言明,只催促他赶紧想办法将医仙葛金请来,这也许就是秦大夫最后的希望了。 见到对方一脸的严肃,清虚子如遭雷击,但很快也就缓了过来。 “请将军放心,贫道师兄虽然名声甚响,但向来以悬壶济世为己任,哪怕龙潭虎穴也必不会推辞!” 这句话自然是亏心之言,他刚刚就为防万一,遍了个借口使人去请,为的就是怕葛金万一不愿意身担封信,而推辞前来给秦晋诊治。 “真人,真人,来了,来了!” 随从的声音惊喜至极,甚至激动的连话都开始结结巴巴。 清虚子与郭子仪闻言后,都不约而同的奔往门口去迎接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见一个身高不过五尺出头的道人,浑身上下的道袍打满了补丁,若非有清虚子的佐证,谁也不会将他与医仙葛金联系到一起。 “葛金真人,请受郭子仪一拜,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大夫!” 葛金道: “将军请起,道早就听秦大夫罹患虏疮,能否治好也只能听天由命,不敢打包票!” 郭子仪和清虚子二人心中各有不同味道。前者的希望猛然下臣,后者则颇为惭愧,自己人之心了,明知道师兄治病救人从不会顾及个人得失的,当年师父的偏爱不是没有道理。 葛金受了郭子仪一拜后,又走到清虚子面前,看着他一连的尴尬,笑道: “师弟不必自疚,贪生怕死原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只是听凭了上天的召唤才不得不来呢!” “啊?” 清虚子没想到师兄的如此直白,一时间也不知道什么好。 “还愣着作甚?快引我去见秦大夫吧!” “是,师兄请随我来!” 秦晋所在的跨院已经被严密封锁,内外仆从都不得私自进出,所有吃穿用度的进出亦不得接送人员有直接接触,总是一方放在门边后立刻退后,另一方才上前将东西取回。 门上的铁锁被打开,葛金没有半分犹豫便要进去,清虚子终是没忍住拉住了他。 “师兄想好了吗?此一去也许就出不来了!” 葛金平静的笑道: “既然我出现在这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松手吧!况且,即便如我也没有良药可医虏疮,偏巧去岁曾偶得孤本古方,言及虏疮,随未曾试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闻言,郭子仪大喜,像这种修行之人平素最不会打诳语,既然是有一线生机,那就真的或许还有希望。 秦晋自从发觉身上的水泡以后,病情就以可以看得到的速度在蔓延,脸上脖颈还好些,大腿两侧与腹部密密麻麻布满了黄豆大半透明的水泡,仅看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好在也许是症状早期,除了难以忍受的瘙痒以外,并不是很疼,但低烧不止却让他浑身酸软无力。 以往所有的认知被现实彻底颠覆了,明明产生了抗体以后就会对病毒免疫,为何偏偏在自己身上不灵了?一念及此,秦晋又连连苦笑,连意识穿越与重生这种极不科学的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事不会被颠覆呢?也许这个世界里抗体不会使人体对病毒免疫呢?也许……也许有太多种也许,他都解释不明白。 面对生死这种严峻的考验时,即便一向沉稳的秦晋也不由得心神俱乱,书中的大英雄在面临必死的绝境时,总会义无反顾,毫无畏惧,偏偏厄运降临在自己的身上,想要做到这一就是千难万难了。 到了这种时候,什么守住长安,恢复太平盛世,统统都成了镜花水月,此刻向来竟真的好像堕入梦中,不知现在究竟醒着还是睡着了。 迷糊间,秦晋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形容邋遢的道士坐在自己的榻边。 难道自己真的因为患病而产生了幻觉?在这重重防护的府邸中,怎么会有个自己从未谋面的道士进入寝室呢? “秦大夫醒了?道葛金,请大夫撩开衣襟。” 葛金?秦晋马上就想了起来,今日一早曾听人清虚子的师兄葛金来长安了,都葛金是个可以妙手回春的医仙,却是手下人将这装神弄鬼的师兄弟当做救命稻草了。 “有劳!” 秦晋不耐烦的应付着葛金,起身将被子掀开,还是敞开了衣襟,让葛金观察胸前与腹部的状况。 却见葛金盯着秦晋的身体看了好一阵,口中又似在念念有词。秦晋暗道,这道士一不诊脉,二不装神弄鬼,还真有意思。 良久,却听葛金长吁一声。 “恭喜大夫,贺喜大夫!” 秦晋愣住了。 “何喜之有?” “大夫所患,根本就不是虏疮!” “不是虏疮?” 这回连秦晋都傻掉了,只觉思维似乎都有些不顺畅。 “的确如此。大夫所患的乃是儿身上寻常可见的水痘!只是大夫以过弱冠之龄,还得了这种病,实属罕见!” “你的,可都当真?” “道行医多年,见过虏疮,也见过水痘,绝不会看错!” 世人大体如此,救命稻草一旦抓在手中,就会拼了命的相信,这根稻草可以拯救自己。此时的秦晋也不例外,他前一刻还在暗笑葛金装神弄鬼,但这一刻葛金给了他与预想中完全不同的答案,则真是令其心中腾起了熊熊的求生之火。 因此,秦晋现在最迫切的,就是让葛金证明自己的法。 葛金似乎看穿了秦晋眼中的疑虑,便耐心解释: “水痘生出来通体发亮,历七日可结痂,分体质各异,生发三五次不等,痊愈以后,终身不会再患。虏疮亦生痘,却是一日结痂,日日生发,出血溃烂,如遍体生花……以道观察,大夫身体上的水痘已经生出至少三日,却无一处结痂……” 金冠葛金的头头是道,却仍旧难解秦晋心头的疑虑,然而此前灰败绝望的心境却一扫而空。 葛金的口干舌燥,见秦晋依旧心有疑虑,只好扔下了一句话。 “一月之后,大夫若不死,自知道此言非虚!” 然后,他又起身道: “大夫仔细想想,幼年时可成生过水痘?” 秦晋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翻了一遍,也没有寻出和水痘相关的半内容,于是叹道:也许还真让这个葛金中了。 “未曾生过!” “这就对了!道今日在室内与大夫如此相近接触,若误诊了,也要赔上性命呢!” 在葛金的各种解释和印证下,秦晋终于确信,这个老道不是在装神弄鬼,也不是在诓骗自己。 片刻后,葛金又到门边,与外面候着的仆从道: “去告知郭将军与清虚子,大夫已无大碍,都进来吧!” 秦晋马上拦住了他。 “且慢!虽然无妨,秦某独自将养些时日,心总没有大错!” 葛金哈哈一笑。 “便如大夫所愿。道只怕外面的人等不及呢!” “等不及也得等……” 秦晋下意识的了一句,但马上就意识到,葛金话中所指,未必是郭子仪和清虚子。假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李泌、陈希烈、李辅国包括魏方进都不是省油的灯,恐怕此时已经蠢蠢欲动在私下运作了。 在太平光景,请一个月的假,专心养病自然不会有问题,可现在的情形却是内忧外患,稍有差池都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晋陷入了沉思,他必须好好思量一个对策! …… 李泌连夜去见了仆固怀恩派来长安的中侯白孝德。当白孝德见到天子信臣连夜来访时,激动的难以自已。 “侍郎有事遣人来吩咐一声,末将无敢不从,今日却亲自登门,实在惶恐!” 李泌没心情和白孝德絮些繁文缛节的场面话,只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天子欲令仆固将军执掌长安内外,你可敢出城去传讯?” “甚?” 白孝德直觉脑子嗡嗡作响,有些发蒙。今日才到长安城中来,晚上竟有重臣来告知自己,天子欲让仆固将军执掌京师兵权,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 “李某再一遍,天子欲令仆固将军执掌长安内外,你立即出城传讯!” 反应过来这是真的以后,白孝德当即问道: “末将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今夜便动身,争取明日午时,仆固将军便身在长安!” 第四百九十四章:满城闹风雨 葛金的诊断很快被告知清虚子和郭子仪,两个人都兴奋不已,立刻就要去见秦晋,却还是被拦住了。 “大夫说了,为小心起见,暂时还是不见的好!” 清虚子对葛金是十分信服的,师兄出山以来不曾有过一例断错,现在病人是一人身系千钧重担的秦晋,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都不会胡乱说话。 “不就是水痘吗?贫道十岁上就生过了,没甚好怕的。这秦大夫也怪,尽生些小娃娃的病,吓唬人吗?” 说罢,他作势便要闯进去,又被身后的郭子仪拉住了。 “真人难道忘了大夫此前离开长安是因何人?” “还不是寿安公主……” 话音戛然而止,清虚子是个聪明人,立即就明白了郭子仪问自己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公主竟是得了水痘?” 可,可水痘这种病并非罕见的怪病,就算与虏疮的早期症状十分相似,宫中那些为公主诊病的御医也不至于匆匆误诊吧?清虚子虽然是清修的道士,可对凡尘俗世间的腌臜龌龊一点也不陌生,念头种种涌将上来,顿觉后背寒意森森。 就是这愣神的功夫,跨院里又有人出来传话。 “家主请青虚真人与郭将军入内,有要事相商!” 如此整合两人心意,他们不像秦晋本能的对所谓的深意存着天然的怀疑,一旦认准了葛金的诊断后,就深信不疑。 终于在幽暗的斗室内见到了神情虚弱的秦晋,郭子仪忽觉鼻间发酸,强硬如秦大夫竟也敌不过生死。 “我的病情你们都知晓了,葛真人诊断是水痘,而非致命的虏疮,旬日后可痊愈,你们不必担心。” 清虚子口快。 “寿安公主得的也必不是虏疮,今日可算双喜临门!” 不过,这双喜却没有人笑得出来,从秦晋到郭子仪,再到葛金,所有人的脸上都凝重的几乎要生了霜。清虚子不合时宜的玩笑只得草草收场,悻悻道: “只可惜大夫白白冒险,险些葬送了性命!” 却听郭子仪突然说道: “也许有人就盼着大夫出错呢?” 其实,秦晋自认同了葛金的诊断以后,立时就将围绕着虏疮事件的前前后后通透的细想了一遍。清虚子和郭子仪能想到的,他也早就想到了。 不过,怀疑归怀疑,一切都没有实质的证据,自己总不能因此而大动干戈吧?如此公报私仇,只会使局面更加复杂败坏。 “大夫,今日晚间得报,李泌、李辅国、陈希烈曾一同密谋,虽然对内容不得而知,想必也没什么好事!” 郭子仪早就得报了,只是当时秦晋将命不久矣,失去了靠山以后,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任何应对办法。虽然他本人受命提调城内诸军,可毕竟一无根基,二无旧部亲信,只要秦晋一死,各部必然各自为战,就算他想以杀立威也没有足够的人手以供使唤! 现在秦晋大难不死,结果又是大大不同了。 清虚子道: “咱们先下手为强,绝不能让他们抢了先!” 秦晋不置可否,郭子仪则道: “今日,蕃将白孝德闯营进入长安,灵武的朔方军在仆固怀恩的率领下已经抵达武功,距离长安也不过是两三日的路程。” 清虚子又道: “理会他作甚?咱们只要大门一关,总是仆固怀恩有千军万马也进不来!先把李泌和陈希烈这两个混账玩意除掉再说!” 秦晋忽而问道: “除掉?以什么名义除掉?” “自然是阴谋作乱,意图不轨!” “证据呢?” “这……” 清虚子哑然失声,不知如何作答,憋了半晌后,才道: “需要证据吗?自然兵强马壮者说了算!” 郭子仪大摇其头。 “现在人人都在私下里议论,大夫在学曹孟德,奉天子,令不臣。若像青虚真人所言,直接派人锁拿,恐怕只会更加使人构陷于大夫!” 清虚子似乎对郭子仪的说法不以为然。 “那些包藏祸心的人就算抓不到大夫的错处,难道就不会指鹿为马,以黑为白吗?” 这回却轮到郭子仪哑口无言了,因为清虚子说的没错,只要有心毁掉秦晋的名声,瞎编瞎说又有何妨?何须真得证据却做?这也就是世人常说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对此,秦晋却并不害怕,神武军最擅长的一项就是宣传,只要行事有理有据,就能够禁得住质疑。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人想闹,就先让他们闹的,闹的尽人皆知,再出手相制也不迟!” …… 次日一早,隆隆的战鼓声将睡梦中的李泌惊醒。他立即唤来了老仆询问情况,得知竟是叛军在日出之后再一次大举攻城。 听到这个消息,李泌心中有些发慌,毕竟秦晋罹患虏疮的消息已经被陈希烈这厮刻意的在京中散布了出去,恐怕不用到今日天黑,就会尽人皆知。但平心而论,李泌是希望将秦晋患病的消息隐瞒一阵,等到安排好各项善后措施再宣布也不迟。 只是陈希烈毕竟身为政事堂内宰相之首,李泌不过才是个小小的门下省侍郎,于公事上没有资格阻止陈希烈的所为。 现在要紧的问题是,秦晋将不治的消息是否对守城大军造成了消极的影响,万一军心涣散,将士懈怠,被叛军抓到了机会…… 李泌不再多想,立即更衣,连早饭也顾不得吃,就带着随从直奔春明门而去。今日,叛军将春明门作为主攻方向,抵达城下时,却听城外杀声震天,战鼓咚咚,李泌不禁有几分腿软。 刚要上城去查看情况,却被几名军卒拦住。 “无令者不得上城!” 被人在上城的甬道处拦住,李泌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甚是高兴。如此足以证明,守城军卒临危不乱,就连“无令者不得上城”的军法都严格执行,更何况守城之战了? “我是门下侍郎李泌,奉圣命观战!” 谁知拦住他的军卒却毫不客气的回绝道: “此时城上正在奋战,就算天子亲来,无令也不得登城!若要登城,许得贼兵退了!” “放肆!狗奴才,谁借你的胆子,敢如此说话?” 李泌身后的随从早就气愤不已,对那数名军卒破口大骂。 “城上大战时刻都有危险,请君约束家奴,不要添乱!” 其中一名头目模样的军卒说话很客气,但面色已经很是不善。 这让李泌很是尴尬,自己明明为了关心战况而来,却被军卒指斥在此处添乱。而他的仆从表现也是在不争气,凡事须得讲理,破口大骂,以势压人算什么能耐?李泌只能回头,狠狠瞪了仆从几眼。 “还不走?” 在城墙下的遭遇让李泌很是郁闷,也有些隐隐然的不祥预感。秦晋马上就要死了,这些军卒仍旧严格执行此前定下的规矩,恐怕军队未必轻易认同了胡人出身的仆固怀恩。 思来想去,症结所在还是要落在郭子仪身上。 李泌惦记着郭子仪的同时,还有一个也在惦记着郭子仪,那就是内官监李辅国。 在太极宫门口,李泌遇见了急急忙忙出宫的李辅国,没等打招呼,李辅国就叫他与之一同出去。 李泌此来是要与李亨商议今日叛军攻城的事,本不想参与李辅国那些阴谋勾当,但对方只低声说了几句,他竟改了主意。 因为李辅国自称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可以证实在潼关告破之前,郭子仪豢养勇士,私藏甲兵,甚至有几封从杨国忠府中搜出的私人信件。 许多证据都直指郭子仪此前有造反的心思,倘若听之任之,后果不堪设想。 李泌顿觉事关重大,认为有必要立即上禀天子,请天子裁决。 李辅国嘿嘿笑了。 “我与陈相公也正有此意,还要有劳门下侍郎与我等一同上书。” “自是责无旁贷!” 今日务必要做到一击即中,绝不能再有差池! 李泌亲自到了郭子仪曾在长安安顿过的居所,院子里已经遍布大坑,被挖出的上百具铠甲平铺在地上,其间还有不少弓弩胡乱散放着。而经李辅国出示的杨国忠亲笔手书信笺,经其确认以后,也的的确确为杨国忠手迹。 看过这些证据之后,他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太极宫,这些事已经不是他和陈希烈能做主的,必须由天子李亨决断。 刚进了太极宫,便有小黄门一脸巴结的凑了上来。当然,这是冲着李辅国而来的。 “刚刚崔光远来了,还带着一个邋遢道人!” “崔光远?这厮进宫作甚?他见到圣人了吗?” 小黄门巴结的答道: “魏相公来的早,现在还没出来。崔光远现在应该还候着呢!” 李辅国恨恨然低声道: “崔光远这厮,早晚让他滚出长安!” 李泌轻轻碰了一下恣意发泄情绪的李辅国,暗示他尽快去见天子,以免夜长梦多。李辅国却不以为意,转而笑道: “勿急,一早政事堂已经行文,令郭子仪进宫陈情。只要这厮的人一出现,哼哼!”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九十五章:发难既功成 “瞧,来了!” 李辅国话音未落,果见郭子仪骑马自皇城顺义门方向而来。说罢又似自语道: “陈希烈果然撵了这厮来见天子。”继而,声音变大,望向李泌。 “接下来就看你我二人了!” 李泌点头。 “既然已经如此,李某责无旁贷。” 李辅国不满的瞥了李泌一言。 “什么叫既然如此?侍郎好像不太情愿呢?” “郭子仪算得将才,除去此人非不得已啊!” 闻言,李辅国哈哈大笑。 “常听人道,门下侍郎狠辣果决,今日如何婆婆妈妈了?天下良才岂止千万,没了郭某人、秦某人,不一样还会有李某人、张某人顶上么!” 这句话说的倒是不假,李泌也认同的点点头,良才虽多,但苦于伯乐太少,天下万千良才恐怕十之八九都要明珠蒙尘呢!他不愿意和李辅国再于此事上争执,便加快了步伐。当然,他更是有意不想与郭子仪见面。 李辅国摇摇头,今日才发现这个李泌也有迂腐的一面,如果不是自己与郭子仪有着化解不开的仇怨,还真想卖李泌这个人情。毕竟于长安官场之上,结仇容易,送出去人情则要难上许多。 自从程元振、边令诚等人先后死于非命,李辅国有感于自身,除非化解不开的仇人,凡事还是与人为善的好。但是其中也有例外,一个是郭子仪,另一个就是高力士。 两人在便殿外等了一阵,又有小黄门走了过来,见到李辅国和李泌二人在此候见,战战兢兢的行礼。 “可是郭子仪陛见?” 小黄门毕恭毕敬答道: “正是郭将军!” 郭子仪毕竟与李泌、李辅国不同,后两位有天子特许,可以随时出入宫禁,以防止耽误了重大事件的决策。有这种特权的还包括魏方进、陈希烈和秦晋,不过郭子仪却不在此列。所以,他要么有天子的敕命,要么就只能在宫外候见。 和李辅国关注的不同,李泌有些忐忑的望着殿门方向,崔光远带着一个邋遢道人求见天子究竟所为何事呢?难不成崔光远要以道人装神弄鬼蛊惑天子?一念及此,他就更加烦躁。 “崔光远进去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因何现在还没出来?” 李辅国似乎对崔光远并不甚在意,道: “侍郎安心,崔光远不比秦晋,这厮要么邀功,要么固宠,不怕他弄出乱子!” 言之凿凿的回答并不能使李泌安心,只暗暗道:但愿如李辅国所言,崔光远陛见天子没有别的企图。 正心绪烦乱间,崔光远领着一个邋遢道人出了便殿,冷淡的和二李见礼之后便扬长而去。李泌仔细瞧了瞧那邋遢道人的面目,只觉得十分眼熟,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门下侍郎还愣着作甚?轮到咱们陛见了!” 在李辅国的一再催促下,李泌只好收敛心神与之一同进入便殿之内。 李亨此时坐在与御案后,手捧着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汤,似乎刚刚把他渴坏了。瞧见李辅国与李泌联袂上殿以后,又赶紧把茶碗放下,端正了一下姿势,静待着两人见礼,入座。 “朕听闻外面有战鼓声,可是叛军又攻城了?” 李泌答道: “叛军确是一早攻城,不过请陛下放心,臣刚刚亲自去看过,将士们都能做到尽忠职守,想必很快就会将其击退!” “那就好!倘若御史大夫还能够理事,朕便是不问,也放心的很。现在,总觉得心里没底。还有,陈希烈说郭子仪今日回来觐见,你们可看到他了?” 李辅国赶忙道: “奴婢刚刚入宫时,正好见到郭子仪在宫外候见!” 李亨听了很是高兴。 “快,命人请进来!” 见状,李泌正色说道: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李亨一摆手,道: “如果是城防之事,不如等郭子仪来了,一并商讨!” 李辅国悄悄拉了李泌的衣襟一下,暗示他不必如此心急。 片刻之后,郭子仪进殿,李亨让他免礼入座,显然颇为看重。李辅国顿起嫉妒危机之火,倘若不及早除去此人,一旦此人籍由天子的宠信,站稳脚跟,羽翼丰满,再想对付他可就难上加难了。 “圣人,奴婢和门下侍郎所奏之事与郭将军有莫大的干系!” 李亨满脸的莫名其妙,看向李辅国。 “与郭卿有干系?” “正是!” 李亨又看看李泌,不解的问道: “先生今日如何吞吐起来?但有大事直说便是!” 李泌目不斜视,正身道: “陛下,今日禁军从郭将军旧居中挖出了甲兵弩箭,又有逆首杨国忠亲笔书信,恐怕此前判决,未必冤枉!” 殿上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李亨大为吃惊,又将视线转向了安稳坐在李泌下手边的郭子仪。 “郭卿,有此事?” 郭子仪断然摇头。 “臣于此事,一无所知!” 至此,发难已经开始,李辅国不再掩饰锋芒,立刻咄咄逼人的反问道: “潼关城破前,郭将军曾在长安求官居住达半年之久,从你的宅子里挖出了甲兵弩箭,岂是一无所知四字就可以轻飘飘躲过的?” 李泌也瞪着郭子仪,比问道: “还有杨国忠的亲笔手书,阴谋密事,又如何解释?”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了几封信笺,交给殿中侍立的宦官,在转呈于天子李亨。 李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打断了原有的想法,本来召见郭子仪后打算先垂询一番对城防的策略,只要与秦晋出入不大,就会即刻下诏正式委以军职。可现在李泌和李辅国同时指责郭子仪勾结杨国忠,阴谋造反,并且言之凿凿,又拿出了证据。不论如何,就算他再欣赏郭子仪也好,对重臣提出的指控也不可能视作不见,轻易的就为其遮掩。 想到此处,李亨便又坐稳了身子,静静的等着,等着郭子仪和李泌与李辅国的辩白。 岂料郭子仪却道: “内官监说郭某勾结杨国忠谋反的证据言之凿凿,郭某也可以说这是栽赃陷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郭子仪为将为官也有二十载,能够在杨国忠那里谋得朔方节度使的位置,自然并非是善男信女。如今面对李辅国和李泌的致命一击,如果不奋力反击,等着他的也许就是灭顶之灾。 想不到今日觐见天子,一不留神竟跌入了李辅国挖好的陷阱里。 到了这般田地,恐怕就算有御史大夫撑腰,想要驳倒了而李炮制出的证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郭子仪再三的压制胸中怒火,还是在情急之下霍然起身,以纾解心头怒气。不过,这却被李辅国抓到了痛脚,指着他大声质问: “郭子仪,你放肆!你想干什么?想要弑君吗?坐回去!” “你!” 郭子仪一阵气苦,想要反驳,却闭上了嘴,把一肚子话都憋了回去,到了这种时刻,只怕越描越黑。现在自己的命运,只能取决于天子的态度,是以悻悻然坐下后,只能求助的看向天子。 然而,天子却好像老僧入定,眼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天子如此反应,郭子仪心中了然,自己显然不会从天子那里得到任何帮助了。 这时,李辅国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将口气软了下来。 “郭将军,我也不相信你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辜负了圣恩。但从宅子里挖出的甲兵弩箭显然不是短时间内仓促埋进去的,你究竟是否与此事无干,恐怕还得调查清楚再有定论。” 郭子仪眯缝起眼睛,看着尽情表演的李辅国,想要看看他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臣以为,李内监之言在理,先调查清楚,再做定论也不迟!” 李泌忽然从李辅国的以退为进中有所顿悟,其实未必要对郭子仪赶尽杀绝,只要把他在监牢里关上个一年半载,等到大局已定,与此人自然也就再无关联。不过,他哪能想得到,李辅国的心思可未必就那么简单。 只要把郭子仪重新关进牢中,就绝不会再等到明正典刑,为防夜长梦多,在牢狱中庾死个把人,简直易如反掌。 二李有了处置结果,李亨这才睁开了眼睛,他对这个办法还算满意,既不伤了郭子仪的性命,又有了足够的缓冲时间。 “陛下,臣建议,以仆固怀恩代替郭子仪执掌城防两军!” 李泌口中的城防两军,一是神武军,二是团结兵。 “奴婢附议门下侍郎,仆固怀恩为将多年,一直戍守朔方河西,常年与蕃胡贼人作战,当能够胜任守城之责!” 李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泌和李辅国会提起仆固怀恩,然后才道: “你们可能还没听说,经过医仙葛金的诊断,御史大夫所患的不过是寻常水痘,并不致命,稍后就可以重新执掌两军,毋须仆固怀恩入城代掌!” 比起仆固怀恩,李亨当然更信任秦晋,仆固怀恩此来勤王,留在外围袭扰策应,其作用当远甚于入城。 然则,李亨的回答却彻底让二李惊的目瞪口呆,久久难以说话。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九十六章:惊闻蕃将败 李亨的话让李泌与李辅国心惊不已,随难以置信却知道贵为天子的李亨绝不会在这件事上欺骗他们。李泌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几案才没有因为坐不稳而失态,至此他明白了因何见到那邋遢道人时,竟有面熟之感。 李泌分明就见过葛金,那时李亨还是太子,葛金曾觐见过天子,又曾到东宫为太子诊脉,当时他正巧身在东宫,便有幸见了这位闻名关中的医仙一面。 葛金悬壶济世,以医者闻名关中三十年,此人也绝不可能断错了病症,难道秦晋果真不是得了虏疮?但谁都从来只生在幼儿或少年人身上,秦晋已经过了弱冠之年,怎么又得了这种病呢? 却听李亨以一种极为复杂的腔调说道: “幸甚,御史大夫的水痘染自虫娘,虫娘所患也并非虏疮!” 李辅国不甘心,说道: “陛下莫要被欺骗了,说不定是心怀叵测之人,随便寻了个邋遢道人,冒充葛金呢?” 李泌叹了口气。 “内监不必再说了,陛下非但亲见过葛金,葛金还为陛下诊过脉,就算有人冒充葛金,又怎么可能骗得过陛下呢?” 这一句话彻底让心怀侥幸的李辅国失色,连说话都不禁结巴了。 “这,这……” 经过了短暂的失态后,李辅国立即起身,跪倒,叩拜! “奴婢恭贺圣人!御史大夫大难不死,长安安矣!” 李泌也赶忙叩拜相贺。 李亨一直紧绷的声音这才有所缓和。 “的确当为此值得一贺,朕现在想起来,还有恍如做梦一般!快都起来吧,” 仅仅这一瞬间的惊吓,李辅国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打透,若非反应的快,岂非便要在天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不忠和私欲了吗?但凡正常的臣子,听说堪比栋梁的御史大夫无事,第一反应当是欣喜才对,倘若流露出可惜或是愤恨之意,那才糟糕呢! 不过,李辅国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暗暗一瞥同样跪在地上的郭子仪,心道今日也并非没有收获,至少把这厮弄到了监牢中。 这时李亨的声音再次响起。 “仆固怀恩此人能力人品如何,李卿可有详细说法?” 李泌闻言一愣,天子的思维跳跃也太快了,前一刻还在说秦晋,这一刻居然又绕了回来。说实话,他哪里调查过此人的能力和人品,都是事起仓促间才做出了捧仆固怀恩入城的想法,实际上在他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非广平王李豫莫属。只可惜李豫似乎并不想这么早就掌握兵权。 “仆固怀恩声名向来不错,臣以为应该也是如此!” 这明显是敷衍的话,但李亨问了一次之后,就不再继续追问。 “仆固怀恩出身铁勒部族,骁勇不必言,朕也以为如此,只是善战者未必善守,天下守城者能出御史大夫之右者,恐怕实难寻到。” “圣人所言极是,奴婢以为,仆固怀恩既然善战,不如就留在城外,做策应袭扰!” 李辅国的心思转的极快,自从得知了秦晋未死之后,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放弃了与李泌、陈希烈合谋,转而继续支持秦晋。因为他看得出来,天子是绝对支持和信任秦晋的,自己支持秦晋就等于在支持天子,否则又与反对天子有何异呢? 李亨满意的点点头。 “李辅国说的不错,先生以为如何呢?” “臣,臣无异议!” 李泌失魂落魄,他一直谋划着除掉那些不臣隐患,可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秦晋奇迹般的由必死而不死,自己还成了李辅国的帮凶,打击陷害郭子仪。 忽然间,他只觉得头疼欲裂,疼的难以思考。 “先生,先生?哪里不舒服?” 李泌艰难答道: “臣,臣头疼,疼的厉害!” 说这话,豆粒大的汗珠自他额头两鬓噼里啪啦滚落。 李亨则十分关切,赶忙起身离席,来到他的身旁,拿起了他的手腕,亲自诊脉,片刻后才神情稍显放松。 “先生应该没有大碍,回去好生养养身子就没事了!” “圣人,那郭子仪该,该如何处置?” 李辅国不甘心又惴惴不安的请示,李亨头也不回的答道: “依律处置就是!” 得到了天子的答复,李辅国脸上浮现笑意,当即令人将郭子仪押赴禁军大牢。之所以没有送往京兆府,那是因为崔光远一定会为郭子仪开脱,只要在皇城禁军的掌握中,才不会被秦晋染指。 郭子仪大呼冤枉,却不曾反抗,他知道有那些证据在,天子不可能当场为自己开脱,只得任由禁卫将自己押了出去,然后盼望着御史大夫早些得知此事,然而为自己谋划脱身。 禁卫刚把郭子仪押了出去,却有宦官慌慌张张的跑了近殿。 李亨心情因为郭子仪的事而变坏,又见宦官不知礼,就轻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宦官匍跪于地,苦道: “白,白将军回来了,身中多处箭创,怕,怕是活不成了!” 李泌此时已经被宦官扶着出了殿,现在殿中只剩下李亨和李辅国,李辅国暗骂那些宦官坏事,如果让天子知道白孝德出城与自家有关,岂非祸事当头?赶忙上前问道: “白将军因何出城?” 那宦官连连摇头说不知道。 撇清关系以后,李辅国心知不能再让白孝德活在世上,否则谎言就有被戳穿的可能,不过这厮身受重伤,若一时撑不下去,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倘若顽强的挣扎过来,说不得只能送其一程! 李亨的确不知白孝德出城,乍闻此消息也甚为惊讶,但听到白孝德身受重伤以后,就担心此人活不成了。 “速派伤医诊治,千万要救下白将军!” 吩咐完了诸事,李亨又觉得那宦官哭号的举止,一定还有话未说,只是直觉告诉他,必然不是好消息,便忐忑问道: “白孝德带回了什么消息?” 宦官哭道: “白将军昏迷前,说,说,仆固将军在武功打了败仗,死伤过半,现在已经,已经不知所踪!” 内部臣子明争暗斗,李亨从来都不会过于忧心,但勤王之师打了一仗竟然以惨败收场,主将到现在还不知所终,这就令他难以镇定了。以至于整个人在失态之下,跌坐于座榻之上。 “败了?如何败的?” 此前,所有人对仆固怀恩的两万朔方精锐都报以了极高的期望,不想才一战就败的如此彻底! 李亨真想立即去询问白孝德其中的具体情况,但理智又告诉他,绝不能亲自去,否则让外间的臣子和将士们看到了,只会更加慌张。 正失魂落魄的当口,忽又有宦官入殿报讯。 “陛下,大事不好,团结兵闹哗变了!” “哗变?怎么可能?” 李亨呆坐,一时没有反应,倒是李辅国激动的连嗓音都变了形。 一把上前揪住那宦官的领子,李辅国连声质问: “哪里的团结兵哗变?城,城南!” 话音刚落,却听咚的一声,天子李亨一头栽倒在卧榻旁。李辅国更加慌了神,因为他清楚记得,广平王李豫就在城南团结兵军营任职。 “圣人,圣人……” 李辅国和殿上的宦官忙活了好一通才将李亨救醒,李亨睁开眼睛即脱口疾呼: “快,快将广平王召回来,快,快去!” 任由李亨狂喊了一阵,李辅国才低声劝道: “圣人勿忧,广平王以良家子身份加入团结兵,知道广平王身份的不超过八个,那些闹哗变的人不知道广平王是谁,广平王就不会有危险。如果贸贸然去宣召,说定就弄巧成拙了!” 涉及到嫡长子,就算李亨也心忧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听了李辅国的分析,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宣御史大夫入宫!快!” 李辅国再次劝道: “圣人,事不宜迟,可颁下敕命,令御史大夫即刻到城南兵营,平息乱局!进宫反而可能耽搁了时机!” 李亨再次认同了李辅国的主意,但立刻又质疑道: “团结兵向来安稳,怎么可能莫名哗变?” 那报讯的宦官答道: “奴婢奉敕命在营中监军,虽然没有提调职权,可很多事情却见识的清楚,从两日前就有传言,御史大夫已然不治身亡,哗变多半于此有关!” 李亨登时大怒。 “朕曾严令保密,更不许在营中散播,这传言是如何到了军法森严的兵营中?” 李辅国惊的脸上肥肉直跳,不敢接话。他当然知道这些事都出自谁人之手,但却不适宜由自己说出来。 “圣人息怒,何不责成御史大夫一体调查清楚?” 闻言,李亨怒气未止,对李辅国道: “你亲自去找御史大夫,协助他,一定要揪出相关人等,散步谣言者,居心不良,其人可诛,朕绝不会轻饶!” 这让李辅国身上的肥肉又狠狠的哆嗦了一下,暗自害怕,又暗自庆幸。当初他们三个各自分工行事,陈希烈将散布谣言寻求各级官员支持的差事揽了下来,原本看似无惊无险,现在却发现居然是道催命符!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四百九十七章:宰相失所望 陈希烈得意极了,秦晋不治将死的消息散播出去还不到三日功夫,城中已经人心浮动,尤其是团结兵更有不稳的征兆。他相信,只要再加一把劲,便可以达成目的。距离彻底击垮秦晋一党的日子不远了。 “老相公,老相公……” 是张垍的声音,陈希烈循声望去,果见张垍急吼吼的奔了过来。张垍之父张乃三朝宰相,执掌文宗三十年,与陈希烈素来交好,因而他对这世侄也很是照拂。不过,两家的关系在张罢相之后,急剧冷淡,来往也越来越少。直到这次潼关陷落,长安陷入重围之中,陈希烈才和张垍又重新联系上,两人一拍即合,策划了针对秦晋和神武军的谣言。 张垍要的是攀登高峰的门路,而陈希烈则可借用张垍的人脉和能力分化神武军与团结兵之间的关系。 “慌慌张张,何事如此?” “这下大事不好了,城南团结兵突起哗变,几位旅率校尉都被抓起来了,局面,局面失控了!” 陈希烈面不改色。 “乱兵可曾见血?可曾杀出兵营?” 张垍摇头。 “我那族兄见势不妙就逃了出来,见血还不曾得知,但杀出兵营是迟早之事!倘若再不加以处置决断,万一闹将大了,白白让叛军捡了便宜啊!” 张垍如此,自然是在指城外尚在进行反击战,如果让叛军得知了消息,或者乱兵和外面的叛军取得了联系,后果不堪设想。 岂料陈希烈却大笑道: “世侄啊世侄,如此心性胆识,岂能成就大事?放心,城里乱不了,仆固怀恩将军今日便可以进入长安,届时那些乌合之众只如土鸡瓦狗!让他们先闹去!” “可……” 张垍还想些什么,陈希烈一扬手道: “别只顾着聒噪这些细枝末节,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办,各部的官员可都联络妥当了?只等老夫向那濒死的秦某人发难,好让他们推波助澜!” “近半数都表示愿意听凭老相公驱策!” 陈希烈击掌,再次大笑: “好好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着,他又千叮万嘱: “千万记下,老夫一会便去宫中觐见天子,日落之前,要把所有人的联名书处置好!” “老相公放心,断不会有差池!” 陈希烈满意的头,暗道:张垍除了为人市侩一,能力和才智都数上乘,如果自家子弟也有这等人物,那就好了!可惜啊!感慨一阵后,他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成天只知道拈花野草,为恶坊间,不知惹出了多少祸端,如果不是自己以双手时时护着他们的脖子,又怎么可能安然活到今日呢? 打发走了张垍,陈希烈立即吩咐奴仆备车,即刻入太极宫去觐见天子。 才走到半路上,陈希烈的轺车就被一名宦官急惶惶的拦住了。 陈希烈见状,立时隐隐心惊,胸口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内监派你来的?” 那宦官赶忙凑过来低声道: “确是内监派奴婢来的,让奴婢告知老相公,白孝德回来了!” 听到是白孝德回来了,陈希烈长长松了一口气,此人回来就好了,正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仆固怀恩是否也与之一同入城了?” 宦官的声音开始发抖。 “白孝德身受重伤,怕是活不成了。仆固怀恩在武功兵败,部众溃散,其本人也不知生死!” “甚,甚?” 陈希烈顿觉头晕目眩,将身体倚在车身山,才不至于摔倒。那宦官又重复了一遍,告诉他白孝德重伤,仆固怀恩不知所踪。 彻底反应过来以后,陈希烈心神剧颤,他的所有计划里,仆固怀恩是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环。倘若没人做这个接掌兵权的人选,又让他上何处去寻这个与自己关系密切的替代人选呢?如果在神武军中循例因功擢拔,又与秦晋在时有什么区别呢? “老相公,老相公……” 宦官见陈希烈身体抖得厉害,似乎摇摇欲坠,便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无妨,回去告诉李内监,我知道了!” 陈希烈不愿在外人面前过分失态,可又忍不住心底里泛起的恐惧和慌张,只得草草把那宦官打发走了。 驭者在车前等了一阵,不见陈希烈催促继续前进,便道: “家主,外面凉,上车吧!” 陈希烈这才彻底的从纷乱思绪中回道现实,行动缓慢笨拙的等车。 “不去太极宫了,回府!” 仆固怀中兵败不知所踪,他还去太极宫作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李辅国和李泌或许还有替代人选,可他陈希烈却没有了。 所有的努力和希望居然在他希望最为浓烈的时候被击了个粉碎。 轺车缓缓启动,转弯,返回陈希烈所居住的崇仁坊! 浑浑噩噩回到府中,陈希烈只觉气闷无比,便披了狐裘在院子里透气,正好儿子嘻嘻哈哈的从外间回来,路过这座院,正好被他看见。 “孽障,给我过来!” 陈家二郎忽闻老父声音,顿时就没了笑模样,一副老鼠见了猫的德行,轻手蹑脚来到陈希烈面前。 “父亲大人,儿子打算去书房读书!” 二郎不这么还好,陈希烈闻言更是生气。 “读书,读书!你过了今岁就已经整四十了,可读出什么名堂了?到现在连明经科都过不了?真是丢尽了我陈家的脸面!” 那陈家二郎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骤然还嘴。 “如果不是父亲大人触怒天子被罢相,儿子就是中了进士科也未必不能!” 陈希烈大怒,指着儿子怒斥道: “孽障,你,你再一遍?”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天旋地转,瞬息间眼前一片漆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陈希烈再次睁开眼睛时,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守在榻边的人居然是张垍,而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竟没有一个人在身前。 不过,张垍既然来了,也省确时间派人去请。 “白孝德重伤的消息,你,你知道了?” 张垍头,又关切的阻止了陈希烈继续话。 “老相公不要再挂念国事了,先养好身体,外间事,有晚辈善后!” 闻言,陈希烈老泪纵横。 “世侄啊,老夫这些年亏欠你过甚……” 他罕见的吐露心事,动情之至。张垍又赶紧将其打断。 “老相公只安心将养,不要多想,仆固怀恩生死不知,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 在张垍的不断安抚下,陈希烈渐渐恢复平静,又沉沉的睡去。 出了崇仁坊,张垍吩咐随行的奴仆: “去太极宫!” 奴仆惊问: “家主不得敕令,天子,天子……” 了半句,那奴仆觉察出自己的失言,便及时闭上了嘴巴。 张垍却阴恻恻冷笑了数声。 “你是不是想问,我没有敕令,却因何去见天子?告诉你也无妨,此去所为就是检举陈希烈散步谣言,纠集不法!你天子肯不肯见我?” 就在张垍疾驰往太极宫的同时,秦晋穿戴整齐,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府,赶赴城南。 团结兵闹哗变,使得他不得不提前现身。只有向民营团结兵证明自己依旧健康,才可能迅速平息乱象。 乌护怀忠亲自带人护持着秦晋往城南而去,途中正遇上急急赶回来报信的军卒。 “不好了,郭将军被,被抓进禁军大狱!” 秦晋闻言冷笑,似乎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魑魅魍魉们终于动手了!” 自从得知自己“患”了虏疮以后,他就无时不刻在等着那几位的发难,只是却没想到,这次被针对的目标竟是郭子仪。但稍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在那些人的认知中,自己必死无疑,自然无所谓针对与否。但郭子仪就不同了,倘若天子果然对他委以重任,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既得利益。 原来秦晋身体健康,一手尽握大权,又有天子的全力支持,那些人自然不可能动摇神武军和民营团结兵分毫。但一切都从寿安公主“患”了虏疮以后悄然发生改变。 “不用理会,先去团结兵营!” 抵达城南兵民一体的营地后,秦晋立即命人喊话,责令哗变的头目与他对话。 秦晋的威望在民营团结兵中极高,众人听是御史大夫来了,纷纷拥在营寨边观看,究竟是不是秦大夫! 秦晋曾多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很多人都曾见过他,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一群骑兵中所簇拥在中间的人,正是传闻中将不治而亡的秦晋。 “秦大夫不是患了不治之症?” “谁不是,这还好端端的在那呢……” “莫非是谣言?” 秦晋提起了力气,开始冲着营中喊话。 “我是秦晋,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最近有许多关于我的谣言,那些都是不实的传闻。只要你们肯各归各位,我秦晋在这里向你们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人受到追究!” “别听他的,他在撒谎……啊……” 一名旅率模样的人试图指称秦晋在撒谎,但立即被一名队正扑到于地。很快又有不少人赶上来,七手八脚的捆住了那名对秦大夫不敬的旅率。 第四百九十八章:明主莫如此 城南民营哗变本就是始自秦晋将不治身死的消息,现在秦晋亲自出面辟谣,就算有个别心怀叵测之人再三怂恿,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听从命令,各自回营。 “李大郎,快松开老子,攻击上官不怕军法处置吗?” 被称作李大郎的人嘿嘿一笑,露出了满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敢问污蔑御史大夫,煽动哗变又该当何罪?” 旅率顿时语塞,继而又勃然作色道: “你污蔑上官,老子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老子的族兄是谁吗?” 队正收敛笑容,正色道: “民营之中,只问军法,就算你的族兄是天王老子,也难救有罪之人!” “老子有没有罪,军法官了算,区区队正有什么资格……啊……哎呦……” 很快便有人觉得那旅率的态度嚣张可恶,上前狠狠抽了他七八个耳光。被打之后,旅率的态度立即软化了下来,不敢再嚣张的叫嚣,生怕再遭致暴打。疼痛倒是其次,令人无法忍受的乃是耳光抽当众在脸上的羞辱。 民营大门很快被从里面打开,秦晋带着人进入营中。所有人都按照要求待在各自的营房内,但都殷殷期盼着,能够近距离看一眼秦大夫。 秦晋就近走进了一处营房,里面住了大约五十名团结兵,在他踏进门槛之初,里面就暴起了兴奋的欢呼声。 不过,秦晋也仅仅站在门口,就不再继续深入。毕竟他身上的水痘还没好,万一近距离接触,再传染了和自己一样的人,岂非又制造恐慌。 然而,即便站在门口也足够了,满屋子的人都能够清清楚楚的看见秦晋,距离最近的人甚至能看清秦晋脸上有几颗痣。 “诸位好生安心训练,国家需要你们,天子需要你们!” 短短的一句话,使这些良家子出身的团结兵热泪盈眶,没有什么比天子需要他们这句话更令人振奋的了!这话如果是出自普通官员之口,便未必能有如此效果,但出自秦晋之口,效果又大大不同了。 “愿为国家效死,愿为天子效死!” 五十个团结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气势骤然如虹! 国家这个词被秦晋取代了朝廷和社稷,并在神武军与民营中反复提及,仅从字面意思理解,也更能赢得普通人的认同。只有国与家密不可分了,人人才可能为之效死! 出了营房,那之前煽动哗变的旅率被揪了过来,按到在秦晋的面前。 秦晋却命人将那旅率放了。 “煽动哗变,此人上窜下跳,极为卖力!大夫万不能轻饶此人!” 秦晋却笑道: “我此前曾只要你们各归各位,营内不会有任何人遭到追究,莫非打算让我食言吗?” “当然不是!” “这次放了他吧,以后众人监督,此人若再犯错误,须得从重加倍惩处!” 那旅率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忽然明白自己被无罪开释了,当即跪在秦晋面前,连连磕头叩谢。 处置完毕,秦晋大有深意的看了眼李大郎。一直跟在秦晋身后的李萼忽然认出了此人的真正身份,差失声叫了出来,但立刻又意识到不妥,赶紧伸手捂住了嘴巴。 这个李大郎正是广平王李豫! 原来李豫一直身在哗变的漩涡中,他非但没有趁乱逃离险地,反而试图在关键时刻出手平息乱局。李萼暗暗感叹,此人胆识要远甚于当今天子! 面对李大郎,秦晋并没有可以表示什么,只平淡的称赞了一句,就带着人离开了民营。 秦晋走后,民营恢复如常,没有任何人因为哗变被处置,也没有任何人再打算着作乱。 解决了城南民营哗变的难题,秦晋并不打算立即返回府中,他还要去正在反击叛军攻城的城头,鼓舞士气,打消因为恶意谣言而造成的不利影响! …… 长安城下,火光浓烟交织,战鼓隆隆响彻天地,蚂蚁一般的燕军汇集成凶猛的潮水,一浪又一浪的冲击着坚固的城墙。纛旗之下放着一张胡床,孙孝哲坐在上面,目不转睛的望着战场,面色看不出喜怒。 “大帅,刚抓了几个俘虏,有发现!” 张通儒的声音总像苍蝇一样,围在孙孝哲的身边嗡嗡作响。不过这次孙孝哲例外的报之以笑容,扭头看着他。 “什么发现,!” “俘虏,长安出了大乱子,宰相们要请仆固怀恩进城之掌兵权,末将难辨真假!” 闻言,孙孝哲眉毛挑了挑,这的确是个令人惊讶的消息。如果俘虏所言为真,那一定是长安城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乱子,否则又何必舍近求远,请一个蕃将入城执掌兵权呢?然则,孤例难证实,谁知道是不是城中人故意放出来的谣言,迷惑自己呢? 但念头至此,孙孝哲心中登时咯噔一下。立即就联系到了数日前那几夜不同寻常的夜袭,难道,难道是真的? “抓到多少俘虏?一一详加讯问,而后来报!” 张通儒应诺,急急而去。 这时,孙孝哲有蠢蠢欲动了,张通儒昨日在武功大败仆固怀恩,若非被一股来历不明的所救,便是生擒仆固怀恩也未必不能。现在忽然又得知了消息,长安城里很可能出现了内乱,又如何不让他怦然心动呢? 心动之下,孙孝哲当即改变了佯攻的本意,立即便佯攻为猛攻,非但如此,还扩大了攻击范围,将大明宫也列为攻击目标。此前几次强攻长安,他都选择了城西或者城东,甚少选择南北方向。 但不是长安城南北方向易守难攻,而是孙孝哲有意为之,就是要给造成一种思维习惯,让他们习惯于长安南北城的安逸。 大明宫修建在长安以北的城墙之外,宫墙既是城墙。强攻大明宫,就算攻入其中,也未必会破坏长安城防,但意义却非比寻常。 自从高宗开始,大唐历代皇帝都居住于此,不但是天子的居住所在,还是大唐王朝的权力象征。如果拿下了大明宫,对唐朝军民士气的打击不言而喻。 孙孝哲不但变佯攻为强攻,还出动了七成以上的大型攻城器械,他就是要以凌厉的攻势逼迫唐朝守军露出真实的状态。 他相信,假如唐朝内部果然发生了内乱,在如此重击之下,绝不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倏忽间,长安西面与北面的城墙彻底陷入了一片汪洋之中。自围城开始,长安城还是头一此面对如此规模的惊涛骇浪。 孙孝哲也不再安坐在胡床上看戏,而是带着一干随从纵马从南到北,又由北到南,一面激励将士,振奋士气,另一方面也刻意观察长安城墙上各地段抵抗的情形。很快,他就发现了与以往的不同之处。开远门的唐军似乎后力不济,居然让那些填命的新附之军登上了城墙,而在此之前这种情况是绝无可能发生的。 孙孝哲当机立断,下令燕军精锐即刻出动,围攻开远门,巩固战果! 这个发现让孙孝哲兴奋不已,直觉告诉他,张通儒抓住的唐军俘虏很可能没慌,请仆固怀恩入城之掌兵权为真,长安城内发生了变故也一定不假。 “大帅,大帅!又有新发现!” 张通儒打马而来,连喘息都未及平稳,就急不可耐的向孙孝哲汇报刚刚得到的收获。 “有俘虏挨不住拷打,已经招认,宰相陈希烈与宦官密谋,要除掉秦晋,所以,所以请仆固怀恩入城。而且,而且陈希烈与仆固怀恩有故,召此人入城也许是想大权独揽!” 听罢,孙孝哲哈哈大笑。机会来的真是太突然了。 “陈希烈倒是个可人儿!待攻下长安以后,切莫伤了此人,本帅要为他向陛下请功!” 张通儒道: “陈希烈这种人私欲极重,大帅若擒此人当一刀宰了,留下来也是祸害我大燕!” 孙孝哲瞪了张通儒一眼。 “目光短浅!若收唐朝百官之心,陈希烈就是上好的引子。此人私欲极重便委以高官虚职,本帅只让所有唐朝官员都知道,不论如何与大燕为敌过,只要诚心来投,大燕一样会予以高官厚禄相待!” 张通儒闻言深以为然,恭维道: “大帅英明!” 但他随即又撇嘴道: “唐朝若亡,都是陈希烈这种道貌岸然之徒所至之祸,末将若是唐朝天子,定然先宰了这等人!” 岂料孙孝哲却似笑非笑道: “你若和长安城内的唐朝天子易位而处,一样舍不得杀这可人儿呢!” 张通儒不解。 “这等奸佞之徒,有何舍不得?” 孙孝哲叹了口气。 “你不了解唐朝天子的本性!他们最擅长挑动臣下相争,然后自己就像饿狼一样躲在暗处,等到他们斗的两败俱伤,再出手相制!汉人还给这种手段起了个不错的法,叫‘异论相搅’!” 张通儒啧啧连声。 “如此,唐朝皇帝岂非个个都是卑鄙阴损的人了?” “何止唐朝皇帝?天下明主莫不如此!” 第四百九十九章:小人乱攀咬 “杀啊,把叛贼撵下城去!” 城墙上杀声震天,下面也罕见的乱成了一团。这一回,原本那些制定好的应对条例,似乎已经不能有效的使城上守军保持士气,奋勇杀敌了。 “听秦大夫就要死了,今后,今后谁还能领着咱们杀叛贼了?” 除了坚定杀贼的声音,还有不少人因为觉得前路无望而大为泄气,不愿意和攻城的叛军周旋到底。 “御史大夫不是指派了郭将军负责指挥提调吗?郭将军也是人中龙凤……” “到了这等光景,你们还有心思争吵?叛军若全数杀上城来,咱们谁都别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争吵、彷徨、决绝,必死,各种情绪交织纠缠就好像一条长蛇在搅动着开远门守军的神经。 这里一向是叛军的主攻方向,也因此这里的守军战斗经验丰富,只可惜人心忽然散了,战斗效率立即一泻千里。 仅仅半个时辰的功夫,竟有数段城墙为叛军所控制。不过控制几段城墙对长安城防仍旧不能造成致命的威胁,叛军试图在城墙上巩固战果,等到攀上城的人足够多以后,再奋力夺下开远门,只有将城门敞开,才算是致命一击。 只见叛军们不断把尸体堆积在甬道上,试图阻挡唐军夺回丢失的数段城墙,同时也将困在当中的唐军分割包抄,以使各段被占领的城墙连成一片。 秦晋带着乌护怀忠抵达开远门时,城墙上的战斗实在已经到了危险万分的时刻。就连他本人也没想到,叛军竟然一鼓作气就攻了上来,而且大有破城的势头。 不及多想,秦晋立即带着数百随从杀了上去,同时又下令急调城中团结兵前来协防。如此大举出动,在以往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是从曾有过的。 生力军的加入,阻止了城上守军的节节败退,秦晋此时早就顾不得什么不轻易身涉险地的原则,第一个冲了上去,手中横刀与金铁交击,割破皮肉,热乎乎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的心跳在加快,大脑在亢奋,除了不断的劈砍还是不断的劈砍。亲卫们被吓坏了,为了最大限度的保障秦晋的安全,他们只能比秦晋冲的更加靠前,更加不要命。 “是,是御史大夫,俺没看错吧?” 终于有人发觉了援军并非普通的守军,所有军卒的衣甲都是正宗禁军样式,而在长安城中,有资格穿戴禁军衣甲的,除了神武军就是负责皇城宿卫的右威卫。 而皇城禁卫是绝不可能来到这里帮助守城的,那么就只剩下了神武军。城中咯各等军卒见过秦晋的不在少数,此时经人提醒,立即也都认了出来,此时与叛贼厮杀的就是秦晋。 守军士气陡而炽烈,向拍到石壁上回卷的潮水,又汹涌的卷了过去,叛军猝不及防之下,阵脚陡然间大乱。 饶是如此,叛军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唐军想要夺回被叛军占据的城墙,并非易事。 秦晋毕竟身体有恙,初时的劲头过去以后立时就觉得体力不支,手中横刀竟也沉的好像千斤一般,每一次挥动劈砍仿佛都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然则,他只能告诉自己,必须咬牙坚持到底,如果自己撤了,又凭什么指望着周遭的军卒上去拼命呢? 秦晋贴身的亲卫第一次出现了大量的伤亡,这次他带在身边的总数约有二百人左右,但在这短短的一刻钟时间里,就死伤超过五十人。 城墙甬道很宽,就算十几匹战马并驾而行一样不会觉得拥挤,二百人只负责秦晋的安危,余者则由守军发挥作用,前仆后继挤压着叛军在城墙上的空间。但很快,形势又出现了逆转,随着叛军登上城墙的人数越来越多,他们也开始有节奏的反扑。 陡然间,有人忽然发现,不少叛军竟以绳索牵引,直坠到城内,试图夺取开远门的控制权。 “不好,叛军要夺城门!” 城下亦有不少人负责保护城门,可猝然遭到打击之下,竟然有些奋力难支。千钧一发之计,一营团结兵及时赶到,与守军合力一并将突袭到城内的叛军尽数剿杀。 开远门战事危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极宫中,李亨的面前跪着一名绯袍官员,得知城墙已经被叛军占据了一大段,他大惊失色,已经顾不得面前匍跪的绯袍官员。 “快,宣李泌、宣陈希烈,宣秦晋……” 他一股脑的出了七八位重臣的名字,但愣了一瞬竟又道: “陈希烈就不必了,快去宣敕,都愣着作甚?” 李亨面无血色,声音嘶哑,训斥着反应迟缓的宦官。 殿内侍立的宦官都被李亨突如其来的发作下坏了,在他们的印象里,李亨绝对是个温文尔雅,性情随和之人,竟不料也有如此声色俱厉的时候。 一众宦官再也不敢有片刻耽搁,一溜烟奔了出去,各自宣敕。 李亨盘算了一阵,又颓然坐回到御榻之上,继而抬眼盯着仍旧跪在地上的绯袍官员,咬牙切齿的问道: “你刚才所言,可属实?” 绯袍官员的语气斩钉截铁。 “陈希烈亲代臣下,绝无半句虚假,臣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 李亨苦笑了一下。 “你的确有罪,朕会处罚的,但现在的当务之急却是守住长安城。否则,纵使朕处罚了你,还有什么意义?” 绯袍官员不敢接话,只得叩首在地面上,久久不敢抬起头来。 这时,李辅国急吼吼入殿。 “圣人,圣人,城南民营团结兵的哗变平息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这总算个好消息,李辅国分明是在广平王安然无恙,身子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整个人却好像虚脱了一般,酸软无力。 “是何人平息了哗变?” 李辅国停顿了一下才道: “是御史大夫,亲自带人去平息了哗变,无伤一人!” 罢,李辅国认出了跪在殿中的绯袍官员,正是连日来与陈希烈勾结甚近的三朝宰相张之子张垍。他来做什么?心中突生疑问,李辅国猛然浑身一颤,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妙。 但此刻天子就在面前,他也只能干瞪眼,没有任何机会和余地与这卑鄙人交易。 李亨则一指张垍,对李辅国道: “张垍招认,城中乱象皆因谣言四起,而谣言却是陈希烈刻意使人散布,你可曾听过?” 天子问的如此直白,真叫李辅国好生为难,这有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实话。但究竟天子是何种心思才有此一问,他只能堵上一把。 “回圣人,奴婢不知,但城内的风言风语也有所耳闻,只想不到竟是陈相公授意所为!” 李辅国的话音刚落,李亨随手甩出了一本万言书,直落在他的面前。 “看看吧,百官们的联名奏请。” 见状,李辅国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好在他这一把赌对了,天子并不知道自己也参与其中,俯身将万言书拾起,摊开一看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竟是百官们联名奏请天子,以陈希烈为相,开府总领国政! 李辅国震惊之余,又觉得好笑,陈希烈这是疯了吗?试问哪一个天子能容忍臣下如此? 唐朝宰相比起秦汉时的丞相早就不可同日而语。秦汉时丞相为独相,开府总领国政,官员任免,所有政令均由丞相府所出。而唐朝宰相则无名无实,按照惯例以三省的长官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或秩级更低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任宰相。 而且三省的长官,如中书省之中书令、门下省之侍中,不过三品官而已。由此宰相的地位比之秦汉不知弱化了多少倍。倘若宰相欲像秦汉时那般开府总领国政,就等于凌驾于三省之上,架空皇帝,恐怕与造反也一般无二了。 李辅国掂量着手中的联名书,只觉又千斤之重。陈希烈啊陈希烈,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李某落井下石了。 一念及此,李辅国扑通跪倒在地,大声道: “圣人,陈希烈其罪当诛!当诛!” 李亨深色复杂,久久不发一言,但终究是叹了口气,来到李辅国面前,接过了联名书,又起身来到烛台旁,将其凑到了火苗上,顷刻间就腾起了扑朔跳跃的火焰。 李辅国见状大惊,失声道: “圣人万万不可!” 联名书是置陈希烈于死地的证据,倘若烧掉了,岂非就白白便宜了那老家伙?毕竟于权力而言,少一个人分,总比多一个人分要好的多。 李亨却不加理会,只等灰烬悉数散落地面,才缓缓道: “多事之秋,朕不忍惩处重臣,徒然坏了人心,念在陈希烈侍奉先帝多年的份上,让他致仕吧!” 此言一出,不但李辅国大觉不甘心,就连一直匍跪不起的张垍都浑身一颤。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陈希烈倘若轻轻松松的躲过了此劫,万一有朝一日翻过身来,又岂会放过他? 但是,张垍毕竟人微言轻,天子又岂会让他顺遂如愿呢! 第五百章:设计逼宰相 天子当然不会让张垍顺遂如愿,很快就命李辅国传口诏申斥陈希烈,并且让张垍随行。81中┡文网 出了天子所在的便殿,迎面一阵北风吹来,顿时激的李辅国狠狠打了个喷嚏。也是巧了,李辅国的喷嚏声未落,张垍也狠狠打了个喷嚏,想必也是一身的冷汗都湿透了。李辅国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厮还颇为顺眼,不但没给自己添乱,扯自己的后腿,反而还颇知道进退,不该说的连半个字都没吐露。 于是,李辅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模样。 “张太仆今日这出戏唱的委实不赖!” 张垍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的表情,唯唯诺诺道: “见笑,见笑!” 他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但李辅国却有意深入下去。 “哎!张太仆谦虚,今日这一记背后闷棍,陈希烈那把老骨头如果不是硬实的紧,恐怕从此就要卧病不起了呢!” 张垍忽而正色道: “下吏有罪,天子隆恩不加惩罚,实在无地自容。若非留下有用之身,为朝廷尽些绵薄之力,下吏便以死谢罪也在所不惜!” 这番话大伪似忠,听的李辅国忍不住笑,他自问不是什么君子,但要他大言不惭的说出这种话来,也要觉得脸热臊。不过,张垍话锋竟突转,让李辅国很是满意。 “下吏早就听闻,公之忠勇,天子左近无出其右,下吏无德不能常伴在天子身边,愿为公任意驱策,这也就算作为天子分忧了!” “好说,好说,今日还真就又一桩小事,非你不可!” “但请吩咐,下吏无不从命!” 李辅国满意的笑了。 “你给陈希烈去送个信,告诉他,我带着天子口诏,就要去申斥他了!” 闻言,张垍大为不解,应诺之后又问道: “这是何故?” 他以为李辅国要羞辱陈希烈,却不料李辅国的回答却大出所料。 “陈希烈聪明一世,却都是些小聪明,今日便让他再聪明一回!” 说着,又扭头看向张垍,压低声音道: “联名书的内容可还有副本?” “自然有!” “好!遣人送去!” 至此,张垍茅塞顿开,不禁竖起大拇指,由衷的赞叹。 “公真乃神人,陈希烈自作聪明,一定以为罪责难逃,畏罪自尽或可留下全……” “莫要说破,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李辅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张垍心领神会,立即着人去安排李辅国的授意之事。 陈希烈正惶惶然,突然奴仆呈上一封来自张垍的书信,打开一看却是份草稿,其间勾勾抹抹,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老手哆哆嗦嗦,难以自制,翻到最后一页,现只有七个字,“联名书,已呈天子”! 终于,陈希烈爆了。 “张垍,畜生,小人。老夫如此信任于你,你却栽赃陷害,出卖老夫,你,你不得好死……” 陈希烈的骂声中充满了愤怒、委屈绝望与恐惧。现在的主要问题已经不是张垍出卖了他,而是天子读过张垍炮制的联名书,究竟会如何处置自己!可那联名书明明是为了举荐仆固怀恩为将的啊!哪想到最后竟成了张垍陷害委罪于自己的武器! 宰相谋求开府总领国政,这在唐朝无异于打算谋朝篡位,陈希烈深深知道其中的厉害。这份上书且不论真假,只要到了天子手里,自己的下场恐怕……他不敢再想下去。 “来人,来人!” 奴仆蹑手轻脚推门而入。 “快去寻大郎二郎过来,快,耽搁了半点,谁都别想活!” 很快,陈家的大郎二郎先后来到了陈希烈的书房。 两位纨绔子见到父亲萎顿瘫坐在书案后,竟好似一夜间老了十岁,均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父亲大人……” 陈希烈却一摆手,打断了他们。 “为父大难临头,今日之后,你们好自为之吧!” 这番话可把陈希烈的两个儿子下怀了,这明显是在交代后事,而且居然连承继香火的亲儿子顾及不上,有什么祸患会让一贯精明强干的父亲如此萎顿绝望呢? 不过,任凭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如何惊慌哭求,陈希烈都不肯再多说了,只将那份草稿挨在蜡烛的火苗上,燃烧殆尽,化作片片灰烬。 这种东西留不得,将来抄家万一落在有心人手里,没准会连陈家都要招致灭顶之灾。 撵走儿子以后,陈希烈又将常伴身边的十几个妾侍召集在一起。 “跟着我,你们享了不少福,今日,这福分算是尽了,陈某即将大祸临头,各自都散了吧……” 说完,他无力的以右臂支撑住身子,低头挥手,示意侍妾们可以走了。 然则,侍妾们却不明所以,岂会因为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就散了呢?纷纷涌上来,哭哭啼啼,拉着他非要他说个清楚,为什么撵她们走,不少人还表示,就是死也不离开。 若是往常,陈希烈一定不耐烦的将所有人都骂走,但现在却多少有几分欣慰,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看来,这些女子还是有情有义的。 “老夫触怒了天子,已经见不到明天的日出,走与不走都随你们,可留下来难免就要受到牵连……” 正说话间,府中奴仆急急而入。 “家主,天子有,有诏,中使请家主接诏呢!” 陈希烈惨然大笑,环顾一众梨花带泪的侍妾们。 “看看,催命的使者来了……” 众侍妾终于明白过来,立即蜂拥着夺门而出,拥挤之下竟把那报信的奴仆挤翻在地,眨眼的功夫走的一个都不剩。 陈希烈凄然苦笑。 此刻方知众叛亲离之苦! “告诉天使,老夫沐浴更衣后便会接诏!” 在以往,大臣接诏时往往会沐浴更衣焚香以示隆重,后来长安被围,天子李亨提倡一切从简,因而沐浴更衣再接诏的事已经很少。 但现在,陈希烈自知命不久矣,也许这就是他生平最后一次接诏,自然要隆重对待的。 此时,李辅国已经被让进了陈府正厅,在得到了陈府家奴的答复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一口口喝着茶汤,静静等着。 反倒是一并跟来的张垍却有点不自然,时时东张西望,似乎在担心什么。李辅国瞥了他一眼,道: “奉圣命而来,怕甚?” “是,是!下吏明白!” 口中虽然如此说,但张垍心里却十分忐忑,他就怕陈希烈在绝望之际,会派出死士行刺,拉自己一同共赴黄泉,现在自投罗网岂非更是为人家打开了方便之门?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其间陈府已经乱成了一片,外面不时的传来啼哭声与杂乱的脚步声。 李辅国一点都不着急,很满意目下的状况,倘若陈希烈不这么配合,今日又岂能看到这出好戏? “家主悬梁自尽了!” 陡而,一声极是凄厉的大呼传入厅内,紧接着骚乱大哭声更盛。张垍霍然从座榻上起身,来到门边,要出去看个究竟。李辅国却唤住了他。 “沉住气,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果然,话音刚落,陈家大郎便一脸绝望的冲了进来。 “天使担待,家严,家严悬梁了……” 就算陈希烈的儿子再不肖,也毕竟身为人子,亲眼看着父亲的身子悬在梁上,怎能不难过! “人可救下了?” 李辅国装作关心的问道。 “没,没有天使允准,不,不敢救!” “放屁,人命关天,多大的事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李辅国一副激动心急的模样,张垍看了都佩服不已,如果不是知道内情,谁能相信就是这个阉货一手炮制了眼前的好戏。不过,官场斗争就是如此,总要有人死的。只是他对陈希烈的两个儿子却鄙视极了,同时也为陈希烈觉得可悲,可笑。 他们哪里是没有天使允准,不敢救,分明是希冀于陈希烈的死能为他们换来平安,躲过灾祸。也许这都是陈希烈临自尽前的交代,但身为人子,竟如此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委实不孝之至! 当然,这都是别人家的事,张垍巴不得陈希烈早点死掉,他也就此再无后患。 李辅国与张垍在陈家大郎的引领下,一先一后奔进了陈府书房,果见陈希烈苍老的身体像败絮一般飘荡在房梁下面,显然已经死透了。 “快,快把人救下来,都愣着作甚!” 这时,陈府家奴们看了看李辅国,又看看陈家大郎,然后才一拥上去,把陈希烈抱了下来。 李辅国十分积极的指挥着家奴们救人。 “把人放在榻上,放平了,看看,还又没有气息。” 张垍怕活着的陈希烈却不怕成了一团死肉的陈希烈,上前探了探他的鼻间,气息全无。 “没气了?快,快扶起来,给他捶捶背!” 李辅国做戏做全套,仍在指挥着众人积极施救,反倒是陈家儿子满脸的不情愿,呆立在原地无动于衷。 见状如此,张垍只好亲自配合李辅国演戏,在陈希烈胸前后辈一通锤敲。 忽然,陈希烈的身子抖了一下,继而竟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憋死老夫,痛煞老夫!” 李辅国目瞪口呆,顿时有种吃了屎感觉。 第五百零一章:君臣双泪垂 太极宫,李亨听了李辅国详细的讲述,得知陈希烈自杀未遂,不禁又气又笑。81中文网这老家伙年岁越大脑子竟也越糊涂,不但异想天开的趁机谋求开府,还在事败后以为自尽就可以为全家脱罪,倘若自己当真要追究他的罪责,又怎么可能不斩草除根呢? “陈希烈不死,也算上天怜悯,希望他今后能够好自为之。” 李亨的声音很低沉,心情依旧十分抑郁。 “将士们还在城墙上浴血奋战,朕不但没能给他们帮助,反而拖了后腿……用人不察乃朕之过。” “圣人万万不可以妄自菲薄,尽忠是臣子们的本分,圣人乃天子,又怎么会亏欠了臣下?” 对于天子的沮丧,李辅国缓缓的劝解着,一边盘算着如何不让天子把自己和陈希烈联系到一起。不过,李亨在叹息了一阵之后,竟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李泌何在?” 在以往,李亨对李泌言必称先生,今日竟直呼其名,这种情形是从未出现过的。李辅国听了以后,浑身瑟瑟抖,他知道自己是宦官,没有外廷大臣的名望和根基,之所以能在内廷与外廷呼风唤雨,凭借的全是天子宠信,如果见疑于天子,终有一日会被扫地出门,那他就等于被打回原形。 “奴婢这就去遣人召他过来!” 李亨道: “慢着……” 但转念之后又摆了摆手。 “去吧,把他召来宫中,朕有话问他。” 半个时辰后,李泌跪在了便殿上,李亨向以往一样,准他免礼平身,态度始终温和,但侍立在侧的李辅国却觉得李泌要倒霉了。因为通常李亨只对那些心怀疑忌的人,才摆出一副温和的面具。 李辅国感觉得出来,李泌自然也感觉得出来,虽然落座了,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想要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几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外面的大战进行如何了?” 李泌尴尬道: “军中有制度,无令不得上城,臣目前还不知道内情。” 李亨叹了口气,从御榻上起身,缓缓的在殿内踱步。 “先生在李亨身边有十年了吧?” “陛下记得不错,臣在陛下身边已经有十年又七十一天。” 此时,李亨竟大是感慨,将身上的伪装统统卸掉。 “当年李林甫打算借韦坚打击朕,害得韦妃家破人亡,如果不是先生时时在侧出谋划策,又岂会有朕的今日?后来,杨国忠取代了李林甫,一样对朕百般打压,还是先生……” 李亨语缓慢,一桩桩,一件件的说着旧事,而李泌早就已经泪流满面,不等他说完竟嚎啕大哭。 “陛下,陛下……” 回忆了好一阵,李亨来到李泌面前,坐下。 “放眼朝野上下,与朕相交最久的人是先生,朕最信重的人也是先生。当此之时,朝廷内外交迫,朕心力憔悴,唯有先生可堪嘱托……” “陛下不要再说了,臣知错,臣知罪。如果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一定……” 李亨轻叹一声,打断了李泌的请罪。 “先生没有罪,朕又怎么会责罚先生?朕只对先生有一个要求,只要先生答应,朕高兴还来不及。” 闻言,李泌跪在李亨面前,泪流满面。 “陛下但有吩咐,臣无不从命!” “有先生这句话就好了,朕的要求很简单,从今往后,不论何时何地,希望先生不要再针对秦晋!” 李泌愣住了,他在转念间做了很多种假设,但万万想不到的是,天子居然提出了这种要求。 霎那间,委屈与眼泪齐流,李泌自问哪里要处处针对秦晋,他做的一切莫不是为了李亨。但是,在李亨看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在拖后腿,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朕知道,委屈了先生,但现在放眼天下,除了秦晋又有谁能解朕之危局呢?” 李泌也在默默的数着他所知道的人物,果真没有一个能够与安禄山匹敌的。那些当初名震天下的人物,现在不死身埋黄土,就是杳无音讯,抑或是早就不复当年。自从神武军出世以来,屡屡大败安史叛军。 现在看来,有秦晋在,最坏的情形不过是多了个权臣悍将,而一旦没了此人,让安史叛军攻入长安,自此大唐江山社稷断绝,他们不都成了孤魂野鬼吗?又是刹那间,李泌汗流浃背,惭愧万分,深为自己一叶障目而难堪。 “陛下……” 李亨无奈一笑,问道: “先生可找得出来?” 李泌羞愧的摇了摇头,终是说道: “臣明白陛下深意,自此以后绝不会再与秦晋为难!” 得到了李泌的保证,李亨紧锁的眉头倏然放松了。 “朕就知道,先生一定会站在朕这一边的!” 直到此时,李辅国才明白,原来李亨根本就不是要处置李泌,而是循循善诱,希望李泌能够改变对秦晋的态度。明白了这一对君臣的深厚情谊,他甚至觉得有些隐隐酸,自己和天子的关系绝对难以达到这种程度 这时,他又想到了太上皇和高力士,自己与李亨之间的关系,能否和他们媲美呢?比较了一番的结论,又是否定的。这让他很是沮丧,又有些不甘心。李辅国自问无论重用都不输于人的,可今日看到了李亨对待陈希烈与李泌截然不同的两种待遇之后,心中竟是五味杂陈,难以平静了。 李亨的话还没有说完。 “陈希烈的事,先生已经听说了吧?” 李泌答道: “臣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陈相公引咎自裁,幸甚未遂,否则将会使陛下遭受非议。臣,臣同样也难辞其咎,愿向陛下请辞致仕,以儆效尤!” 陈希烈自杀未遂的事给了李泌很大的刺激,他一门心思的打算除掉秦晋在朝廷里的影响,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这回虽然学的乖了,没有公然与之翻脸,但阴谋于密室的勾当竟然被天子知道了,而且还可耻的失败了,这让他已经很难再用以往那种坦然的心境来面对天子李亨。 尽管李亨表示前事不咎,只看以后,但李泌终究觉得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终于,李泌下定决心,打算此去一切官职,只待长安解围后,便不再牵连俗世,归隐山林一心修行。 然则,李亨又怎么可能让李泌离开呢? “先生此话从何说起?朕从未有怪罪先生的意思,陈希烈为了一己私欲,先生却是一心为公,岂能同日而语?致仕之意以后休要再提,朕非但不能罢免先生官职,还要对先生委以重任,万望先生不要推辞!” “陛下,陛下……” 李泌再次泪流满面,哽咽不成声。 李辅国酸溜溜的看着君臣双泪垂,盘算着李亨既然对李泌的一切密谋都了如指掌,想必对自己的那些勾当也一定知悉大概。念头及此,他禁不住汗流浃背。想起自己之前在天子面前惺惺作态,佯作一切与自己无关,毫不知情,如此浮夸的表演,万一惹得天子反感,自己会不会落得和陈希烈同样悲催的下场呢? 他越想越害怕,但又无计可施,只能静静的等着命运的裁决。 终于,李泌不再涕泣,君臣二人开始商讨眼下城防大事。 “不,不好了,大事不好!” 却见一名宦官慌慌张张的冲进殿内,满身都是斑斑血迹。 “奴婢刚刚从开远门回来,叛军,叛军攻上城,将士们反击不成,被贼子占据了大段城墙!” 李亨登时浑身一抖,他此前得报,叛军对大明宫起了强攻,但出于对神武军和民营的信任,并未太过放在心上,但此时见到那宦官的惨状与听到的军报,立时就坐立不宁。 “御史大夫呢?快带朕去见他!” 这宦官是李亨派到各门了解情况的宦官,只有了解兵事的权限,全然不能对各营主将的命令插半个手指。 “御史大夫亲自带着人杀上城了,此时生死未知!” 至此,李亨也傻眼了,他能对臣下间的生死斗争处之泰然,一切只要稍加手段就可以掌控手中,可对安史叛军的攻城和城内守军的颓势素手无策。 李辅国突然头脑热,说道: “城内民营负责大部城防,一向勇于战斗,今日状况一定皆因陈希烈谣言所致!” 李亨道: “谣言猛于千军万马,这是朕的疏忽,今后断不至再出现此类状况。不过此时此刻追究前事已经没有意义,当务之急乃是守住长安,绝不能让叛军踏足长安半步!” “传朕敕命,召集宫中所有禁卫,悉数往开远门,无比将城门守住!” 李泌劝道: “民营有兵力十万,短暂的劣势一定可以回转,如果皇城没了守卫,难保不会使异心之人生了恶念,不如派去七成,留下来三成,以防万一!” 李亨想了想,觉得李泌的话言之在理,便点头同意。 皇城禁卫的人数不多,总共才有五千人左右,负责皇城与太极宫的宿卫,派出去五成就足有三千之数,但新的问题很快又来了。 第五百零二章:大夫欲献计 李亨亲自督促皇城禁卫集合出兵,但尴尬的是,这些皇城禁卫居然连齐三千人的行动都迟迟无法完成,组织效率极其低下,原本站在玄武门检的天子脸色难看至极。 他实在想不到负责皇城守卫的禁军竟然无能到这个地步,难道能指望这种军队上战场和叛军厮杀吗? 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而三千禁军竟然迟迟难以开出皇城,这让李亨既感到无力,又觉得愤怒。 李泌看出了李亨的情绪不对,便道: “这些禁卫都是仓促成军,收拢的也都是原十六卫残兵,训练日短,有些问题也是难免,不如圈定大致的数目,派将出去就是!” 如此建议,当然是权宜之计。但李亨泄气之后,反而对这些禁军不抱希望了。 “算了,让他们各归各位吧!这些人派去了,也只会给御史大夫添乱!” “是,臣知道了!” 其实,这也是李泌想要的,但是刚刚遭受了李亨婉转的责难后,他再也难以做到像以往一样,在李亨面前畅所欲言。 李辅国又适时的表现起了自己。 “圣人不必忧虑,奴婢以为,叛军久攻不下,天色黑了以后自然就会撤兵。” “哦?” 对此,李亨颇感意外。 “叛军就不能彻夜攻城吗?” 此前叛军也有夜间攻城的例子,比如秦晋从城外回到长安的那晚。 不过,李辅国之所以敢在李亨面前打包票,一则是横下心赌一把,二则是凭借自己对兵事的了解。 将信将疑之下,李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旦外城不保,他将依靠皇城做最后的抵抗。 但天黑之后,果然传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叛军已经被悉数撵下了长安城。 得报后,李亨大为振奋,但却不见秦晋亲自前来,以为是在因为谣言阴谋闹情绪。 若在以往,一定会有人跳出来,数落秦晋的失礼和不是,但现在,李亨身边的几位亲信都沉默了,没有一个人话。 很快,又有消息送到了太极宫中。 “陛下,陛下,刚刚得到最新的军报,御史大夫身受七处刀剑创,体力不支昏倒了。” 登时,李亨觉得自己有些人之心,竟暗自生出了几分窘意和歉疚。秦晋不顾身体有病,以身作则,激励士气,在叛军的强攻下保得长安不失,可自己却在太极宫中菲薄于他。 “派最好的伤医过去……不,朕亲自过去,看着伤医为御史大夫救治!” 报信的宦官道: “陛下勿忧,御史大夫虽然身受七处刀剑创,但都不会致命!” 就算不致命,李亨也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秦晋,带着李泌和李辅国匆匆赶往军营。 一如前次,李亨又被拦在了神武军中军军营之外,再度废了些周折之后,他才进入中军军营。 当秦晋听天子亲自探望,也有些吃惊,按照往常的惯例,一般都是战事之后,受召入宫,以备咨询。今日,天子亲自探看,一定不是自己受伤了那么简单,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可能就是针对自己和神武军的阴谋瓦解后,李亨表示歉意的一种表示吧。 实话,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秦晋对李亨的旧有印象大为改观,也很是不错。此前,他一直认为李亨是个懦弱、隐忍的人,但此后却发现,李亨的确善于隐忍,但绝不是个懦弱的人,与之相反,在他懦弱的表面下,却有着一颗坚硬如铁的心。而且更为难得的是,李亨为人厚道,对待臣下,往往也充满了善意和关怀。 总而言之,李亨和乃父李隆基的性格和作风迥然不同。 秦晋的疮口主要在胸前和手臂上,但都仅限于皮肉伤的范畴,均没有伤筋动骨,这都要得益于皮甲的功劳,为他承受了绝大多数的伤害。 “臣秦晋拜见皇帝陛下!” 秦晋迎出了辕门,李亨则抢先一步阻止了他的下拜。 “军营中只行军礼,秦卿有伤,这礼也可以免了!” 见秦晋行动并未受到过多限制,虽然包扎伤口的麻布被血水染的暗红一片,但也只是看起来骇人而已。秦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 “陛下放心,臣这伤还算不得什么,只是被水痘折磨的有些身体发虚!” 李亨见状,笑道: “朕少年时也生过水痘,确实令人难受,天幸不是虏疮,朕高兴的很啊!” 这句话出自他的真心,起时不胜唏嘘感慨。 将李亨迎进了中军帅堂,一干人落座,起今日守城战斗,都是心有余悸。 不论在城墙上亲自参加战斗的人,还是在皇城里的君臣,没有一个不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李亨和李泌不,李辅国却用他最直接的感受描述了皇城和太极宫内的紧张气氛。 “御史大夫可能不知道,当时陛下已经下令所有戍守皇城的禁卫登上皇城与宫城城墙,万一是最坏的结果,就要……” 起这些,李辅国很是后怕,虽然当时不觉得怎样,但现在出来,总觉得有些不吉利,毕竟他们现在仍旧身陷重围之中,还没有脱离危险,所以仅仅开了个头,就闭口不言了。 李泌道: “幸甚天佑我大唐,御史大夫击退了叛贼!”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竟是显得气氛极是尴尬。 最终还是李亨亲自挑破了那一层窗户纸,叹气道: “这围城,究竟何日才能结束?” 他这一问,也是埋在所有人心底的疑问,安史叛军有二十万众,先破潼关再围长安,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天下没有一支勤王军抵达长安,就连距离他们最近的朔方军也被安史叛军在武功打的不知所踪。 如此内外交迫,长安城的前路和希望究竟在何方? 秦晋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也算得时机成熟,不如就将计划和盘托出。 但是,他却不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及,毕竟保密乃是第一要务,谁知道李泌或是李辅国,乃至其余随李亨前来的官员,有没有人会泄密呢? “陛下请随臣去后面书房,臣有话要!” 李亨刚想告诉秦晋,但无妨,这些臣子都是信得过的,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秦晋要求单独奏对,一定是要不希望人听到的下情。 而秦晋请求单独奏对,也让李泌和李辅国心中各有滋味。 李泌觉得秦晋在提防自己,李辅国则认为,秦晋一定知道了谣言事件的内幕和主谋,没准是打算让天子为他出一口气。 其实包括李亨在内,心中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想法。 然则,到了书房之后,李亨却发觉自己想多了。 “陛下,臣早就筹谋好了反攻的计划,只要成功,非但长安之围可解,潼关可收复,就连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也是我唐军的囊中之物” 听到这番话,李亨真是大吃一惊,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如果不是了解秦晋的为人,他真以为这是胡诌八扯。但这话的人的的确确是秦晋,秦晋既然能的出口,至少也会有七八成的把握吧。 由此,李亨的眼睛里生出了熊熊的希望之火,以至于激动的浑身都不住颤抖。 “秦卿这,这不是笑?” 秦晋迎着李亨疑惑的目光,斩钉截铁的答道: “臣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确是已经考虑好了可行的计划,只是此前尚在筹备之中,难免有诸多变故,因而一直未曾提及,今日告知陛下,也是宽陛下之心!” 李亨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不可抑制的激动。 “秦卿究竟有几成把握?” 秦晋想了想,伸出右手,五指摊开。 李亨见状一愣,随即又道: “五成也好,胜负各一半!” 秦晋知道李亨对五成把握稍显失望,但却不能做过多的保证,也许五成都是高估了,于是开诚布公的告诉他。 “战阵之事,可以左右的因素太多了,任何一微不足道的事都有可能引发难以估量或是意想不到的后果,但臣一定会竭尽所能……” “朕知道,兵无常形,水无常势,胜败哪有一定而成的!秦卿尽管放手为之,朕在这里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对于李亨的许诺,秦晋也是有腹诽。 所谓坚实的后盾不应该替他扫除一切后方的麻烦和障碍吗?可看看这几日的变故,从寿安公主的虏疮开始,直到陈希烈造谣祸乱,那一桩李亨不是表现的后知后觉,甚至对待陈希烈和李泌的处置都亲疏有别。 但这种阴谋掣肘之事,秦晋也不愿意多加追究,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对外反击,而且于自己和神武军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只希望李亨能信任自己,这就足够了。 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天子的信任更弥足珍贵的了。 “秦卿快,究竟有什么计划和筹谋可以扭转朝廷的颓势?” 李亨十分迫切的想知道秦晋口中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在经历了吃惊,怀疑和的失望情绪之后,他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 第五百零三章:龟兹人之死 “夺取潼关,关门打狗!” 短短八个字,让李亨震惊的无以复加。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以为产生了幻觉。 “秦卿可是,要收复潼关?” 秦晋有些放肆的直视着身为天子的李亨,重重头。 “这正是臣的谋划!” “可咱们连长安都守的不容易,又凭什么夺取潼关呢?如果用成千上万的将士性命去拼,朕,朕宁愿暂时任潼关被叛贼占据!” 在李亨看来,秦晋的计划简直是异想天开,一都不靠谱,唐军和叛军作战,正面相抗时,绝对输多赢少,现在要去攻坚,岂非痴人梦?再,就算夺下了潼关,具备了关门打狗的条件,关中二十万叛军就像横行无忌的螃蟹,还不知道谁是人谁是狗呢! 秦晋哈哈大笑。 “陛下多虑了,秦晋用兵从来不使蛮力,夺下潼关并非只有强攻一条路,关门打狗也未必要亲自动手,拿着棍子冲上去。” 这莫名其妙的辞,令李亨更加糊涂。 “请秦卿明言,朕只觉得,如果没有把握,一动不如一静!” 秦晋缓缓道: “臣之神武军主力大半都在河东,只要尽数挥师南下,内外夹击,夺取潼关不是问题,难只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能使孙孝哲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李亨了头,也想起正如秦晋所,神武军的主力都在河东,守长安的只有万人不到,绝大多数都本城的民营团结兵。 “关门打狗又何以用计?” 秦晋道: “断其后路,坚壁清野,二十万大军没了洛阳含嘉仓的粮草接济,用不上一个月就得冻饿而死大半!” 虽然不通兵事,但李亨听了断其粮道,坚壁清野的法子后,还是禁不住击掌。 “秦卿用兵堪比白起、韩信!” “臣还还有一则要求,希望陛下能够允准!” 揣摩着秦晋的计划可行,李亨心情大好,一扫此前的抑郁,道: “但就是!” “臣之希望,政事堂万勿再掣肘于臣,倘若臣果真不治,倘若臣没能平息城南团结兵的哗变,后果将不堪设想。臣的精力不但要对付城外的叛军,还要时时警惕自己人的算计……”到此处,秦晋的声音略有停顿,然后声音陡而急促激动,“臣固然无所怨言,但军心却因此乱了,若一味姑息,有损的只能是陛下威严。” 秦晋这一番话已经带有明显的责备之意,李亨竟被的低下了头,半晌才道: “当此之时,人心乱极,不宜诛杀重臣。但朕可以向你保证,自此以后,绝不会有类似事件发生!” “臣惟愿陛下言而有信!” 李亨虽然温和厚道,但毕竟是天子,被秦晋一句言而有信的有些下不来台。好在秦晋见好就收,态度有所软化。 “臣刚刚言语中多有不敬,但事关国家生死,不得不的清楚,否则岂非有愧于陛下重托?” 李亨这才笑道: “朕知道,秦卿极心公事,又怎么会这些细枝末节?” 其实,秦晋还想替郭子仪求情,但他却克制住了,郭子仪非同一般人,若自己执意保住此人,难保会有笼络人心,拉帮结伙的嫌疑。所以,即便求情,也不应该由他出手。于是,又生生忍下了求情的冲动。 此前,秦晋已经得知仆固怀恩带着朔方军勤王而来,在武功被孙孝哲杀的大败。 仆固怀恩和他麾下的朔方军可不是一般唐军可比,精锐程度直与安禄山的幽燕军平齐,竟被一战打的不知所踪,可见围城的二十万大军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伪燕的精锐人马。另一则,秦晋也在怀疑,就算仆固怀恩武功战败,也不至于杳无音讯吧? 得出的结论是,要么是仆固怀恩有意隐匿行踪,要么极有可能在武功身死于乱军之中。事实上,仆固怀恩既然率师勤王,就算一战溃败,隐匿行踪,也没有必要瞒着朝廷,因而他更倾向于后者。 “陛下,臣要见一见白孝德!” 白孝德乃龟兹王子,归化唐朝后在仆固怀恩麾下为将,此次勤王出入长安,负责联络。 对此,李亨自然一口允准。他也在可惜,如果朔方军不败,正可以与长安守军做里应外合。不过,他又看秦晋表情似有隐情,便问道: “难道白孝德其人有不妥吗?” 秦晋摇了摇头。 “白孝德并无不妥,臣只觉得,仆固将军,也许凶多吉少了!” 李亨黯然,失声道: “仆固将军忠勇,也许……” 他当然希望,仆固怀恩没有兵败身死,可从白孝德带回来的消息里,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白孝德尚在皇城内,秦卿明日便去即可!” 秦晋当即道: “事不宜迟,臣今夜便去见白孝德!” 李亨道: “也好,朕回宫时,秦卿同行便是,朕也正想见一见此人!” 君臣二人又商讨了一阵时势,眼看着就到了子时,李亨决定回太极宫。 秦晋带着随从跟在天子车驾后面,一路进了皇城,来到白孝德暂时落脚养病的地方,负责照顾白孝德起居的人打算唤醒睡着的白孝德,却发现白孝德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再一探鼻息,竟早就气绝,连身子都冷透了。 “不,不好了,白将军死了,白将军死了!” 当仆役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寂静一片的夜里炸响时,秦晋的心头顿时一沉,不是白孝德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吗?可怎么又死了? 此时李亨也在当场,听白孝德居然死了,他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李亨君臣站在白孝德的卧榻前,接着昏暗的烛光,依稀可以看到,榻上之人双目圆瞪,面色涨黑,表情扭曲,竟是死不瞑目状。, “圣人,死者不祥,圣人不宜久留此地,还是摆驾回宫的好!” 话的是李辅国,他劝李亨回宫,余下的后事交给臣下们处理。 李亨想想也是,便带着满肚子的疑虑返回太极宫。 天子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李泌和秦晋。秦晋围着白孝德的卧榻转了一圈,然后才缓缓道: “白将军是被人活活闷死的!” 他虽然知道,陈希烈与李泌策划以仆固怀恩取代郭子仪,白孝德从中充当了传话者的角色,但毕竟此人是为国杀贼而来,在长安重围中两次进出,没有死在叛军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实在让人唏嘘。 李泌则一言不发,也围着白孝德绕了半圈,然后伸出右手抚在他冰凉的脸上,试图让他闭上眼睛,但一连抚了两次都无济于事,扭曲的脸上依旧双目圆瞪,目光空洞无神,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控诉。 见状,李泌不禁浑身一颤,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恰在此时,京兆尹崔光远急惶惶赶了过来。皇城里的重要人物居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他这个大尹自然责无旁贷。 顾不上馒头大汗,奔到白孝德早已经凉透的尸体前,崔光远连连叹息。 “怎么就死了,怎么就死了!” 当今天子李亨对崔光远并不甚满意,如果不是他此前有维持长安治安之功,恐怕也不会留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太久。而且,由于紧跟着秦晋的脚步,李泌和陈希烈一直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 白天里陈希烈畏罪自尽未遂的消息已经够让人心慌慌然的,现在白孝德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皇城里,李泌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岂能放过这攻讦自己的大好机会?因而,他那满头的大汗,有一多半是因此而急出来的。 “崔大尹,白将军死的不明不白,你可要尽快查出死因,不要使他九泉下都难以瞑目啊!”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李泌和他在秩级上本不相上下,但李泌又是天子亲信,因而崔光远一直在他面前以下官之礼相待。 崔光远不是那种硬脖子的人,该低头的时候绝不犹豫,但心里却早就将那些人骂了狗血淋头。 李泌又看了秦晋一眼,道: “此事就全权委任崔大尹彻查,你我便不必插手其中!” 这倒让秦晋吃了一惊,按照以往的习惯,李泌定然不会放过这等机会,必会在其中插上一手,以打击作为神武军羽翼的崔光远。但现在的态度却既然相反,不但没有插上一手,反而对崔光远放任不管,任其彻查。 不过,这种态度却让秦晋稍稍松了口气,也从侧面证明,李泌与白孝德的死无关。如此,与白孝德之死有关的人,也就呼之欲出。 对这些内斗,秦晋早就厌恶至极,现在出于大局考虑,才没和那些魑魅魍魉撕破脸皮,只要长安危局一解,再有哪个敢蹬鼻子上脸,就绝不会再手下留情,必痛下杀手。 “如此有劳崔大尹了!” 秦晋也跟着表态。这让崔光远那紧紧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李泌表示与己无关,没有从中插手,秦晋又向来支持他,那么这件事自己就游刃有余,倒要彻查出来,究竟是谁杀死了白孝德! 第五百零四章:河西神秘军 白孝德之死在长安官场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秦晋在第二天一早就找到了京兆尹崔光远,告诉他只管彻查,无论有什么阻力都要查出幕后的杀人主使,但结果却不能对外公布。 崔光远心领神会,他在官场混迹多年,自然知道这位年轻的御史大夫的打算,表示会妥善处置此事,但还是有一担心。 “若天子问起,下吏又该如何作答呢?” 潜台词是不敢欺君,自从陈希烈自杀未遂事件后,他算是看透了,当今天子不像太上皇那般锋芒毕露,但也绝非轻易可以糊弄的人,倘若欺君,万一被揭穿了,下场不会比陈希烈好。 秦晋却笑道: “大尹如何一叶障目了?以天子才智又如何猜不出杀死白孝德乃何人所为!” 崔光远愣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 “大夫的意思,天子早就知道杀人者是谁了?” 秦晋道: “大尹不也早就猜出来了吗?天子若想处置此人,有大把的理由和罪证,又何必等着大尹清查出杀人罪证呢?” 其实崔光远也是身在局中,关心则乱,经秦晋的提醒后,立即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但他又直觉怒意上涌,一拳狠狠砸在了案头。 “如此任人唯私,岂是明主所为!” 这通发泄却让秦晋对崔光远又有了新的认识,别看此人平日里对那些重臣曲意逢迎,实则内里却颇有些忧国忧民之心,他这一句发泄也正中了李亨作为天子很不合格的地方。 多年遭受打压的太子经历,已经使这个人养成了用人任事的谨慎微,任用私人,也就顺理成章。信任的人不会轻易惩处,不被信任的人就算委以高官要职,也不会与私人一视同仁,但有犯错则铁面处置。宰相陈希烈其人则是属于后者的典型,虽然与李泌、李辅国谋划不轨,但却落得了与二李截然不同的下场。 幸甚,秦晋是属于前者的,作为被李亨信任的人,至少还有足够的空间施展拳脚。其实,秦晋不止一次的考虑过自立的问题,眼看着乱世将至,如果自立未必不能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但在权衡利弊之后,他又打消了据地自立的念头,一则唐朝威望依旧存在,毕竟在安史之乱的前一年,唐朝还处于盛世之中,威望如日中天,就算现在两京尽失,李唐依旧拥有着绝对无可比拟的人望。 在此之前,在秦晋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如汉末袁绍据地自立,一条就是坊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前者不会受到掣肘,后者则能整合所有忠于朝廷的才智之士为己所用。各有利弊之下,秦晋最终还是选择了宁愿被掣肘,也不想做地方上的草头王。 而此时唐朝也不是当年的汉朝,李唐皇室依旧拥有绝对的人望和权力基础,将李亨作为傀儡,几乎是不可能的。 太上皇李隆基的西逃,与其是唐朝权力中枢的垮塌,不如看成一次洗牌。秦晋事先摸到了一大把好牌,自然要将好牌用的淋漓极致,在这场权力洗牌中尽可能的占据更多的好处。 李辅国虽然人品低劣,在历史上臭名昭著,但秦晋此时却不介意和这个频频与自己示好的人合作。 眼下的情况,陈希烈倒台了,李泌也夹起了尾巴,能够限制秦晋的力量一股脑萎靡不振,有了李辅国在内廷的人脉基础,秦晋当然就可以毫无顾忌放手施为。 “大夫和阉竖合作等于与虎谋皮,万一这厮翻脸咬人,岂非……” 秦晋笑道: “罪证在手,怕从何来?天子虽任用私人,却也不敢去掩悠悠众口!” 崔光远打了个激灵,这种敌我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况实在让人心惊又心累。 “李辅国一直要置郭子仪于死地,今日正可以此作为交换。” 这句话倒提醒了崔光远,赶忙道: “大夫若要救郭子仪,须得从速。如果晚了,郭子仪恐怕要步白孝德的后尘。” 郭子仪并没有被关在京兆府的大狱中,而是一直被关在皇城禁卫的狱中,李辅国以内官监的身份,有知军事的差遣,可以名正言顺的插手皇城禁军事务,弄死大狱里的个把人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崔光远还是有不明白,秦晋为什么对杨国忠余党的郭子仪如此看重,难道他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吗? 秦晋当然极为看重郭子仪,不历史记载中的印象,仅凭自己离开长安那三日功夫里,郭子仪以毫无根基之身竟能把控神武军与民营团结兵,没有出现任何乱子,其人能力就足以窥得一斑了。 …… 天过午时,孙孝哲全副盔甲视察各营,昨日攻城眼看着就成了,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徒然丢下了数千具尸体。 为此,孙孝哲又气又恼,竟一夜未眠。正值寒冬封冻,土地被冻的比铁还硬,挖城和灌水等屡试不爽的攻城招数都没有用武之地,而且恶劣的条件还为攻城带来了诸多的负面条件。 孙孝哲甚至在想,如果攻城战发生在盛夏,也许长安早就再各种手段的夹攻下陷落了。 “可惜,可惜,昨日若非功亏一篑,今日你我就在城中沐浴了!” 最后,孙孝哲还是忍不住连连惋惜。 “大帅不必烦恼忧愁,大不了困到来年开春,待城中青黄不接,粮食无以为继,咱们就可以轻易进城了!” 张通儒出言安慰,孙孝哲却并不领情。 “糊涂,咱们等的起,洛阳城里的晋王也等不起。没有这攻克长安的功劳,他拿什么和那儿抗衡?” 晋王自是指安庆绪,安禄山有意立段氏所出的幼子为太子,而且史思明又和安庆绪多有龃龉,如果没有足够大的功劳,太子之位落在谁手,还真就不好。 孙孝哲在潼关外被困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不想兵临长安城下以后,再困个一年半载,他不止一次的提醒自己,必须在三个月之内,也就是年关之前,彻底攻下长安。 与张通儒话间,孙孝哲眼前灵光乍现,忽然想到了秦晋和神武军极为重要的一环。 那就是冯翊郡。 秦晋曾任冯翊郡太守,冯翊郡作为三辅之一,在关中乃至天下郡县中的地位都是首屈一指的,而且向东紧邻河东,向西北衔接朔方,是个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此前他的目光只着落在长安城里,直到屡屡攻城受挫之后,才恍然发觉,关中要地不仅仅只有一座长安城。作为神武军发迹之地,作为连接关中与河东的枢纽之地,冯翊郡显然是极有价值的攻击目标。 一念及此,孙孝哲纵声大笑。 “秦晋啊秦晋,既然龟缩在长安城中做缩头乌龟,就别怪本帅去抄你的老家,断你的后路!” “大帅可有计策破城了?” 张通儒不止一次见到孙孝哲似眼前这般纵声大笑,而每次都是有了定计的,然后获得大胜。 “从明日起,只对长安佯攻,你率一部人马,直捣冯翊郡。首要目标是同州城,次要则是蒲津关。” 闻言,张通儒精神一震,又有了立功的机会,当即便摩拳擦掌起来。 “走,回中军!” 回到中军候,孙孝哲趴在关中地图前,仔细研究了半天,非但定好了出兵冯翊的计划,连扶风郡也一并列如扫荡强攻的目标。 次日一早,扫荡正式开始,长安以西乃李隆基西逃所经之地,对当地官府造成了极大的震动,沿途郡县官员大多逃散,留下来的见燕军一到也即刻投降,因而不到一日的功夫,大半扶风郡竟都改旗易帜,由唐朝郡县变成了大燕郡县。 燕军继而又一鼓作气向西进入汧阳郡,一时之间,竟势如破竹,大有直逼陇右河西的架势。 在此期间,孙孝哲又得到了一则颇为奇怪的消息。 一股身份不明的唐军,大约有五六千之数,从河西之地而来,军纪极好,一路上竟秋毫无犯。 当地投降的官员中,有很多人都亲眼见到了这支军队,而且都描述的极为相似,不似作假。 不过,这则消息送到孙孝哲的案头后,他不禁有些怀疑,倘若真的有五六千人唐军精锐从河西而来,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这股人马的踪迹?还是这股人马与仆固怀恩部原本就是同一股人? 为此,孙孝哲特地亲自讯问了仆固部的俘虏,而得到的结果却是,仆固部由灵武的进军方向乃由北向南,经盐州、庆州、宁州等地,于武功展开大战并一败涂地。这显然和那股神秘人马的进军路径不同。 孙孝哲在地图上把扶风、汧阳等地一一圈了起来,而路径最后竟直指湟水。 这让孙孝哲眉头突突一阵猛跳,湟水显然并非这支神秘人马的来源地,由湟水往北过了贺兰山扁都口就是河西节度使的治所凉州。 难道这支神秘人马来自于河西? 一时之间,孙孝哲兴趣大起,他倒不认为五六千人可以对围困长安的二十万人造成威胁,只想知道究是哪一位名将,竟能使五六千之数的人马在自己眼皮底下隐匿行踪。 第五百零五章:竟是安西军 细川大和关,自从天宝初年改道以后,这里就逐渐被废弃,至今不过十年左右,竟是满地荒芜,人烟罕至。Δ81中文Ω 网夯土筑成的城墙破败倒塌,目力所及到处都是半人多高的枯黄蒿草。 希律律战马的嘶鸣,打破了这种荒芜寂静,废弃城墙的背风一侧拴着数百匹战马,不时有几匹脾气坏的,心烦气躁的打着响鼻。 “副帅,探马刚刚回报,叛军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扶风,又向汧阳扫荡而去。” 被称作副帅的人,身量魁梧,一身铁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小山一般的沉稳。 “仆固将军,你和叛军交过手,他们能进入陇右吗?” “叛军战力非凡,但主要目标终究是长安,在长安围城陷落之前,对关中周边郡县的攻掠,只能是便宜所为,虚张声势。以末将看来,安西军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五千之数,此时不宜以硬碰硬,不如避其锋芒,等待时机再图大计!” 仆固怀恩有着大意战败的前车之鉴,此时自然不希望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勤王的安西军也步了自己的后尘。 那一日仆固怀恩战败之后,率部向西撤退,不料又遭伏兵袭击,终至四散而逃,所幸叛军人马不够多,才没有将他们全歼。仆固怀恩在撤退的途中正巧就遇到了,率领五千安西军而来的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 “副帅,仆固将军所言没错,但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叛军一路烧杀抢掠啊,让他们这么大摇大摆的杀到陇右去,岂非是在告诉吐蕃人,我大唐连几个叛乱的蟊贼都对付不了?” “安史叛军可并非蟊贼,段将军莫要低估他们,安禄山和史思明麾下的幽燕军,当初可也是我大唐最凶悍的边军,现在他们调转了刀枪相向,朝廷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 提起朝廷,安西军众将士脸上都显出了愤愤之色,高仙芝和封常清先后为安西节度使,在安西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进入陇右以后,他们才得知这两位战功赫赫的大帅一个生死不知,一个被逼带兵出走。 他们落得如此下场,全因为大唐皇帝纵容奸臣杨国忠所致。 “都不要争论了,叛军势大,我们先暂避锋芒,与长安城内取得联系,再做打算!仆固将军和长安城内有过接触,是否有可行的建议?” 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看着仆固怀恩,丝毫没把他当做一个败军之将。 仆固怀恩道: “末将麾下的龟兹人白孝德曾破围进入长安城,只是从此以后就失去联络,到现在也不曾联系上。不过,由于长安城墙占地甚广,叛军难以重重合围,所以许多地方的兵力都很是薄弱,副帅可以派出几股精骑闯营,总有一股会成功的。” 李嗣业点了点头,继而又陷入沉思,良久之后,才问道: “派往泾阳一带的探马回来了吗?” 段秀实答道: “掐算着日落之前就该有消息了!” 李嗣业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担忧。 “长安城高池深,又有善守闻名的秦晋在,本帅并不担心,只担心冯翊郡无险可守,一旦连着蒲津关齐齐失守,关中失去了与河东沟通联系的渠道,这才是最致命的!” 此言一出,段秀实和仆固怀恩齐齐陷入了沉默,叛军向西攻掠扶风,汧阳等地,势如破竹。也一定派人向关中东北方向的冯翊起进攻。 “冯翊一失,长安在关中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城!关外各地的兵马根本指望不上……” 说罢,李嗣业的身体动了,被风吹落在铁甲上的雪屑扑簌簌落下,他离开了残垣断壁的背风处,沿着残损的甬道登上了大和关低矮的城墙。段秀实和仆固怀恩也跟在他的后面登了上去。 举目远望,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原,那里没有人烟,也没有树木,只有随着北风左摇右摆的蒿草。 这里的荒芜,使得叛军都不屑于派兵进驻,天宝初年放弃此地,也是因为大和关以北的细川河渐渐枯萎。 远处传来咚咚凿冰的声音,前一夜凿开的冰窟窿,现在又已经冻了厚厚的一层。 李嗣业心里着急,眼下躲在大和关的残垣断壁中,说是避敌锋芒,实际又与束缚了手脚有何区别呢?如果不能找到切入点,打开局面,这五千安西军真是白来了。他和仆固怀恩在用兵的方略上有些不同,仆固怀恩的目光始终落在重围之中的长安城上,而他则一直在审视着长安以外的地方。 虽然没有见过最近两年声名鹊起的秦晋,但以此人的战绩判断,绝非无谋之辈,既然他敢护着天子重新返回长安,而不是北上避难,也就说明此人当有一定的把握退敌。然则,如何退敌,又从何处调兵,便成了萦绕在李嗣业心中的疑问。 调兵也许容易,听说神武军的主力大部都在河东,随时可以调过来。只是如何调,调往何处则是值得斟酌的问题。 马蹄声阵阵,在旷野上十分明显,城墙上的人举目循声望去,却见数匹战马疾驰而来。 “是探马!” 段秀实的声音有些激动,实际上在此之前,他对那些派出去的探马能否安然回来,是持怀疑态度的。 然而,探马虽然回来了,但带回来的却是坏消息。 “冯翊郡南部的几个县都已经被叛军占据,昨日又为了郡治同州城,现在只怕已经不保了!” 听着探马急急道出的坏消息,段秀实、仆固怀恩都惊骇万分。 “难道冯翊郡就没有人马驻守吗?” 他们都知道,秦晋曾为冯翊郡太守,可以说冯翊乃是神武军的根基之地,这么重要的地方绝不可能没有兵马把守,这么快就丢了冯翊最富庶繁华的南部各县,实在令人大吃一惊。 “兵马倒是有,只是连像样的仗都没打一场, 只顾着打包效果的逃命去了,百姓们也是人心惶惶,怕被叛军烧杀,纷纷跟着向北逃难呢!” “难道那个秦晋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李嗣业自言自语了一句,但很快又摇摇头,他绝不敢相信秦晋在没有任何准备之下就带着天子返回了长安城。 …… 冯翊郡,长长的队伍在荒原上自南向北延伸,直看不到尽头,里面混着百姓、军卒,还有数不清的牛车和羊群。 “都快着点,杜使君在后面给咱们断后,咱们可不能连累杜使君丢了性命!你们几个,别停下,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 一名青袍官员骑着一头骡子,沿着队伍前后奔走,大声呼喝着那些因为体力不支而或坐,或躺在雪地上的人,让他们尽快起来,重新加入北上的队伍。 “俺们实在走不动了,让俺们歇上一个时辰吧,就一个时辰!” 百姓们疲惫满脸,有人实在忍不住,苦苦哀求。那青袍官员则脸上尽显焦急之色。 “不是不让你们歇息,只是若在天黑前赶不到澄城,大伙就都凶多吉少了,这满车的物资粮食,也都会落入叛贼手中,叛贼们得到了补充,就会继续屠杀我关中父老!诸位父老,算我薛景仙求求你们,千万不要掉队落后,否则就……” 一句话没说完,薛景仙竟哽咽了,他已经三日三夜没睡觉,自从得知叛军北上攻掠的消息后,他就没日没夜的带领百姓向北避难,能带走的物资一概带走,带不走的则悉数烧毁。按照杜使君的命令,就算一根针,一粒米也不能留给叛贼。 “前面可是薛司马?杜使君有令,物资就地烧毁,所有人轻车简从,加赶路!” 薛景仙闻言大惊失色,急急将来人拉到身边,低声问道: “可是叛军大举进攻了?” 那报信之人摇了摇头。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杜使君的命令就是如此,恐情况有变,保住百姓们的性命才是根本!财货没了,可以再积攒,人命若是没了,可无处积攒……” 这番回答虽然模棱两可,没有明说形势的艰险,但薛景仙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其中的其中隐含的讯息呢? 薛景仙重重点了下头。 “薛某知道了,请足下转告使君,这十万百姓一定全须全尾的带到澄城!” “如此某便告辞,望司马保重!” 报信的人拍马而去,薛景仙怔怔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牙关紧咬。 “使君啊使君,这不是给人出难题吗?百姓们护财宁可舍命……” 自语了两句后,薛景仙不再耽搁,催促骡子向北去,一面命人将附近负责维持队伍秩序的佐吏一一唤来。 “都听好了,同州城已经失守,杜使君现在生死不知,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让百姓们将大包小裹统统丢弃,只有轻装简从,怎们才可能抢先一步抵达澄城,那里有神武军的杨校尉驻守,只有那里才能挡住叛军的铁骑,都听明白了吗?” 佐吏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被薛景仙的话吓呆了。同州失守,杜使君生死不知……消息一个比一个好似晴天霹雳! 第五百零六章:坚壁又清野 同州城,杀声震天,浓烟滚滚。 “使君快走吧,南门陷落,叛军已经杀进城了,再不走,只怕就走不成了!” 两名佐吏一左一右拉着绯袍官员,往城北方向疾走。而青袍官员则挣扎着停下了脚步,站在乱成一片的大街上,回头凝望,眼眶里竟溢满了泪水。这是经他之手治理了一年的望郡大治,现在又要经他之手亲自丢掉。 马蹄急响,十几名铁甲骑士牵着数十匹战马基本而来。 “叛军已经入城,请使君快快上马,再耽搁久来不及了!” 绯袍官员正是杜甫,最初在同州任县令,自潼关失陷,秦晋拥立李亨登基以后,便被擢拔为冯翊郡太守。尽管杜甫早就做好了遭遇叛军攻掠的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杜甫抬手拭泪,决然上马。 “走,随我出城北上!” 马队风驰电掣沿着大街向北疾驰,伏在马背上的杜甫再没有回一次头。 此时,仅有北门尚在唐军的控制之中,守军见杜甫的身影出现之后,便放弃了各自的位置聚集在一起,随时准备弃城而走。厚重的木门吱呀呀打开,铁闸缓缓绞起,马队没有片刻停顿,径自飙出城门。余者悉数上马,数百人,一路往北疾奔。 战马奔上一处垭口,杜甫猛然顿住了战马,拨马回望。 但见火光已经冲天而起,那里留给叛军的只会是一座废墟,眼看着积蓄数百年之力建城的同州即将付之一炬,杜甫的心头在滴血。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如果留给叛军,将来又不知道要丢掉多少唐军将士的性命,才能夺回来。 “早晚有一天,杜某会带着人再回来!重建同州!” 一语说毕,杜甫看了看聚集在自己身边的诸将士。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包含着愤怒和不甘。 “我知道你们都心有不甘,但事有缓急,神武军和民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完成,这关乎着大唐的生死存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同州只能咬牙牺牲,暂且度过难关,早晚有一日咱们还会回来的!” 停顿了一下,杜甫又高声大呼: “走,到澄城去,杨校尉领着一万人马,驻扎那里,叛军寸步难进!” 突然间,大雪随着北风扑簌簌飘落,片刻功夫就弥漫成一片,难辨东西南北。 见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杜甫兴奋的伸出了右手,体会着雪片落在手心冰凉一片的感觉,继而又兴奋道: “天助我也!有了大雪的阻挡,百姓们一定会安然撤到澄城以北的!” 早在秦晋由河东重返关中的时候,就告诉杜甫让他做好大举迁徙,坚壁清野的准备。冯翊在关中是仅次于京兆府的大郡,叛军不可能放任一块大肥肉就在嘴边而不去染指。因而,秦晋不止一次的正告杜甫必须放弃侥幸心理,只有最好最坏的打算,才能到危机不期而至时,有着足够的应对准备。 因此,他们虽然放弃了同州城,但同州城以南的冯翊郡已经成了一片焦土,没有人烟,没有粮食,留给叛军的只有残垣断壁和满地的荒野。 得到了冯翊郡原本最繁华富庶的地方,却没有可以驻守的根基,除非他们肯从长安远道运送粮食而来,不过如此又要靡费颇巨,孙孝哲未必肯做这赔本的买卖。 看着被熊熊大火吞没的同州城,张通儒咬牙切齿,欲哭无泪,他本以为攻下郡治同州以后,整个冯翊郡将不战而降,神武军的根基不但被连根拔起,还切断了河东神武军与关中长安联系的唯一通道。 如此一来,距离攻陷长安则又近了一步。然而,事实却与想象中大为不同,同州城被彻底烧毁,进兵的缴获极少,就连俘获的人口也不过数千人, 种种迹象都表明,冯翊郡的守军在对他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攻下同州城远不是这次北上攻掠的结束,为了不无功而返,他只能提兵继续向北进击。 大雪突然漫天飘落,遮挡了视线,使得张通儒不得不放弃了北上追击的打算,可同州城又毁在大火之中,数万燕军居然只能瑟瑟发抖的挤在大雪中取暖。 对此,张通儒差点气的吐血,出兵之前以为得到了肥差,又有扶风等地势如破竹的例子在前,是以轻兵急进,就连军帐等一应物资也没有携带,只等着进入当地郡县的城中歇息。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一路走来,冯翊郡沿途的所有城池村落,居然都被付之一炬,别说留下粮食,就连住的地方都成了问题。 现在唯一值得张通儒庆幸的是,麾下所有士卒都穿了冬衣,就算在野地里露宿一夜,也不至于被冻死。看着满天大雪,张通儒心里愤怒异常,可又无法继续追击,只能望城兴叹。 …… 孙孝哲遣兵攻略扫荡关中各郡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重围之中的长安城。对于这一点,秦晋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且在长安被围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不止一次的在天子李亨面前进行提醒,让他做好周边郡县被掠的心理准备。 不过,当军报连续被放在李亨案头厚,他还是彻夜难眠了。 关中富庶之地,经大唐百年积蓄,竟在今朝毁于一旦,想到如此种种,他不禁泪流满面。 相比李亨,秦晋的处境也没有好多少,这几日正是水痘发作最厉害的阶段,身上密密麻麻的水泡尽数结痂,加上低烧不止,疲惫痛痒无一时一刻不折磨着他,他付出了比平时多出数倍的精力,然而处置公事的效率却又比以往低了数倍。直到此时,他才彻底明白了有一个好身体的重要性。 城外局势的风云突变,秦晋早就预料到了,也早就做好了预案,扶风等地顾及不得,只有冯翊郡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做好了应对准备,只要一切顺利,孙孝哲得到的冯翊郡土地,将全部是一片焦土。 不过,对秦晋而言,外部的压力,远没有内部的压力更难对付。 这次对他提出质疑的竟不再来自于政事堂,而是朝中的中下品秩官员,成百上千的请战书送到了太极宫中。 群情之激动,喊杀声之盛,竟大异于往日的沉默。 “京畿三辅乃我大唐百年来积攒之精华,若对叛贼的抢掠,听之任之,岂非愧对先人?” “城外有千千万万大唐百姓任人鱼肉,又岂能坐视不理?” 官员们义愤填膺,聚集在太极宫承天门外,议论纷纷,求见天子。 一时之间,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他们尚在重围之中,城中守军,自保尚且不足,又哪有多余的能力去阻止叛军对关中的攻掠呢?短短七八日的功夫,关中附近五六个郡纷纷落入叛军之手。 这时,也终于有人嗅出了其中的味道,又向天子李亨上书。 上书中一直见血的指出,叛军如此大规模的攻掠长安周边郡县,一定分兵不少,此时城外的叛军一定较以往大为削弱,不如趁此机会出城偷袭,或许能够迫使叛军回师,如此也可解了各郡遭受围攻的麻烦。 病榻上,秦晋满脸疲惫,看完了一封又一封从天子那里转来的上书,无不是在间接向自己施压。 郭子仪在侧看了几封就不再继续看下去,倒是崔光远一直气的喋喋不休。 “这些人难道都被鸡毛塞住了眼睛吗?若能出兵,又何必困守长安?” “大尹,稍安勿躁,其实有些人的说法也颇有见地,请看这里……” 说着,郭子仪指着一堆公文里摊开的书笺,说道: “叛军分兵攻掠周边各郡县,长安城外一定兵力空虚。这种分析还算靠谱,不过,御史大夫早有其他用意,岂会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崔光远被郭子仪的说辞弄的莫名其妙,显得有些急躁。 “郭将军说话怎么总是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就不能明说吗?” “大尹不必再追问郭将军,不论城外叛军空虚与否,我都不会派兵出城,只看天子的心意是否坚定了!” 秦晋早就和李亨有约,此时只看李亨能否顶住压力,和内心的煎熬,而履行约定。 “这几日我的身体越发疲惫,处理公事也有些不济事,诸位要多担待一些。葛金真人嘱咐过,再有七日功夫,就可以痊愈。到那时,我便亲自出马去和那些主战的声音辩上一辩!” 郭子仪却道: “大夫安心养病,我等尽心用事乃是本分。然则却不必和那些扯线木偶去争执,为何不将矛头指向在背后牵线的人呢?” 听了这一番话,崔光远忽然有所省悟。 “难道,背后的指使者是?” 郭子仪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尹慎言,不可说,不可说!” 有了秦晋的交易,郭子仪再一次摆脱了牢狱之灾,不过崔光远等人惊讶的是,此人竟然毫无怨愤之言,甚至连对幕后打算将其置之死地的人也多是缄口不言。 崔光远暗暗以为,此人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就是隐忍待发,对此他更倾向于后者。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零七章:不堪的臣子 天子的态度暧昧也促使了中下品秩官吏请战之声的愈演愈烈,在许多人眼里这就已经等同于默认了他们的互生,可能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而已。另一方面,事件漩涡中心的另一位主角秦晋也一直低调处理,并不与人们争论,这更使人认为他是心虚的表现。 聚集在太极宫外的官员日日不散,而且规模一日胜过一日,许多人都在其中嗅到了捞取政治资本的味道,纷纷从原本的观望转而积极投身入请战抗议的大军当中。 十数禁军护着一名身穿绯袍的宦官从永安门西的一处便门进入太极宫。从永安门到奉天门外挤满了抗议请战的官员,他不得已之下才走了宫中杂役平日进出的便门。不过,这也使得他逃过了那些中下品秩官吏的围堵,被这些人逼着表态可不是好事,眼下的情形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上赶着再插一脚进去? 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进了太极宫后却发现闹腾最欢的五六个官吏已经被小黄门引着往天子便殿的方向而去。 李辅国当即放慢了脚步,这些激进分子面对不参与请战的官员,只冠以投降之名就足够人身败名裂的,他虽然对名声没有太高的要求,但这种麻烦还是能免则免的好。 “前面可是李将军?” 李辅国暗暗咬牙,看来这一刀早晚是躲不过去了。他在三日前被天子正是加封为监门将军,因而许多人都称其为将军。监门将军一职,当初边令诚就兼任过,虽然觉得有些别扭,但毕竟是封了官,比起那些单纯家奴身份的宦官,他已经算作彻底越过龙门,成了天子身边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是,是我,圣人终于肯接见你们了?” 为首者,二十岁出头,正气凛然,挺胸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下吏等一心为国,天子岂能觉察不到?” 李辅国大致看了这几位一边,最大的官也就是面前这位吏部郎中,剩下的基本都是品的小官。这些人要门就是初出茅庐,官没当过几天,整日高谈阔论却像久历宦海一般,指点江山时的意气风发,直让人以为是天下第一的英雄在品评论足。 见这帮人没有向前几次一样逼着自己表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也许是受到天子接见,一个个都得意忘形了,顾不上再将自己拉过去。 “好!诸位忠心谋国,朝廷也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为首者却摆手道: “将军此言差矣,我等一心为公,绝无半点私心,即便朝廷没有奖赏,依旧会如此!” “当真高义,高义!” 李辅国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以后,就带着随从与这几位分道扬镳。其实,他也是去天子便殿的,只不过与这些浑身是火的人走在一处,满身都不自在,因而才绕开了他们,从另一条路进入了天子便殿。 不过,前脚刚踏进便殿的侧门,连屏风都没拐过去,就听到天子激动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 “你们不踏踏实实做好眼前的事,尽跑到朕的面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法子,难道也要朕陪着你们胡闹?” 为首的年轻官员愤愤不平、 :“臣有一颗忠君报国之心,日月可鉴!” 李亨又冷笑道: “朕不想看你的心,也不想看什么日月可鉴,朕只想看到你们拿出实实在在的计划来,否则你们说要击贼,真就得放弃眼下的稳定贸然出城吗?” 那官员为首者显然不甘心,争辩道: “陛下此言差矣,精锐不出,龟缩在长安城里,焉知一战不能大胜?” 李亨反问道: “如果战败了呢?谁来负责?造成的影响谁来弥补?” “这还不好说,若败了就收兵,若胜了就乘胜追击。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又何必拘泥于一战两战的胜负呢?” 躲在屏风后的李林甫听到那官员的话竟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 在此人的眼里,胜与败败似乎都是独立存在的,这场打败也就败了,下一场赢回来就是。可实际情况确却是叛军哪能给他们机会。如果一战而败,很可能就会导致长安军心不稳,军心一旦不稳,长安城就有极大的可能失守。 这些初出茅庐的读书人一个个自以为天下大事都了然于胸,但书本中背下来的那些兵法,此时又怎么能生搬硬套呢? 李辅国停住了脚步,就躲在屏风后面听着天子和那几名低品秩官员的争论。 这个发现也让他颇为吃惊,之前他一直以为李亨的沉默是默许了打些低品秩官员的抗议闹事,现在看来却绝不是这么回事,原来天子真实的心思还是站在秦晋那一边啊。 一念及此,李辅国也就有了答案,他的根基全在于天子,倘若不跟着天子的步伐又怎么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呢? 上一次策划以乌护怀恩取代郭子仪的谋划事发以后,天子对他手下留情,也是因为他与天子的关系亲密。李泌的处置也与李辅国差不多,仅仅是申斥了几句就算坐吧。只苦了陈希烈一个人独自背黑锅。 “好,朕也不妨与你们做个约定,谁若主张一战,朕便全权委以兵权,出去和孙孝哲打一场!” “这,臣等并无兵家之才,建言或许可以,万一败了……” 李亨连声冷笑。 “无兵家之才?又如何说的头头是道?再者,诸位不也说过吗,胜败乃常事,又何须畏惧败仗?” 屏风后的李辅国又是惊讶不已,李亨向来厚道,几乎从未见过他用言语挤兑过人,今日不但出言嘲讽,语气还刻薄至极,实在是颠覆了天子于他脑中的印象。 也许是被李亨逼的没有退路,那为首者咬牙问道: “不知陛下许以臣兵马几何?” 李亨道: “城内的兵马都是诸位口中的没胆鬼,朕怕碍事,特许你招募宫城外的忠勇之士,如何?” “臣,臣领命!” “好,来人,到宫门外传诏!” 宦官捧着李亨匆匆写就的诏书,赶到奉天门外后展开宣读,言之天子有感于臣子忠勇,允许他们加入军中,选出将领即日出战。哑着嗓子宣罢诏书,又换了一副强调,向太极宫外近千中下品秩官吏大呼道: “都别急,陛下派了专人为诸位登记……” 果然,三名宦官端着笔墨纸砚出来,当场就要为这些一心请战的人登记造册。 然则,人群却隐隐一阵骚动。 “天子诏书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是让咱们出去送死呢!” “何来送死之说?与叛贼拼命,不正是死得其所吗?” …… 不管议论的如何热闹,敢于上去登记的人终究没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打算一走了之,绝大多数人则持观望态度。 片刻后,被一众官吏推选的代表从太极宫中走了出来,说辞也与天子诏书的内容大致相当。 “诸位,请到此处登记,天子愿许我等兵权,若有人能召集子弟从军,就更好了!” 此时此刻,围聚在太极宫外的官吏们竟一扫此前的热烈,真的敢于上前来登记的仅有寥寥数人。看着一张纸都没写完的名册,为首官吏怒道: “诸位不都说愿与叛贼死战吗?现在我从天子那里求来了机会,如何又一个个退缩了?” 说罢,他环视着奉天门外围聚的官吏,神色大为失望,预想中的踊跃景象没有出现,反而使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难不成只带着名册上的十几个人出去送死吗? “君不必着急,下吏这就回去召集族人,加入军中,与叛贼死战!” 人群中的一位官员高呼后,不顾而去。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便有更多的官员口称回去召集族人,纷纷离去。 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千人拥挤的场面顿时冷冷清清,留下来的居然不足百人。 这个场面很快被宫中的内侍宦官纷纷传开,一时之间这场声势浩大的请战居然成了一众阉人闲暇取乐的故事。 然则,李亨并没有像宦官那样,可以对这些官吏的难看表演一笑置之。他毕竟是大唐的天子,既然身为天子自然就希望臣下均有效死之心。在下诏之前,他也想象过,假若那些人果真愿出城去拼命,也会断然阻止。 只可惜这些人的表现让李亨失望透顶,一纸诏书发出去,竟使得七八成投机官吏现了原形。 “圣人,吃点东西吧,粥都快凉了。” 李辅国劝着寝食难安的李亨。 “唉,朕有时候就在想,人们不都是愿做重臣,诤臣的吗?为何那些年轻的官吏们,竟七八成都是不堪之人?” 李辅国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就是圣人看不开了,江河之中不也八九成都是小鱼小虾吗?那些有幸能够一跃龙门的更是万里挑一。忠臣、诤臣也是一般,如此为君者当倍加珍视才是!” 这句话说的李亨目光之中泛出异彩,李辅国在他身边多年,一行事向来粗糙,想不到竟也说出了这么细致的道理来!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零八章:叛军劫掠急 李亨的手段同样也令养病中的秦晋吃了小小一惊,原本以为他是个温和的人,却想不到竟也有如此激烈的一面。说到底,都是被残酷的现实逼上了这条路。天下人直以为天子富有四海,八方臣服景仰,偏偏李亨做了十余年担惊受怕的太子,现在好不容易熬出了头,登基即位留给他的又是一副更加难以收拾的烂摊子,这种皇帝在秦晋看来,不做也罢。 “有军报到了,孙孝哲已经占据了关中八成以上的郡县,冯翊郡也被占据了大半,好在澄城、白水一线还守得住!” 天色还未放亮,郭子仪就急匆匆来到秦晋的帅堂,他们今日原本要商议一下未来七天的行动方略,不想先看了一通军报。 军报在城外耽搁了一天的功夫,本应该先后而至,现在竟是一齐到的。 “想不到,叛军分兵以后,进出反而更难了!” 说话的是多日未曾露面的清虚子,这老道本不算是神武军的核心人物,没有资格参与这种决策级的军事会议,但今日将要谈及火器,而清虚子又算得上半个火药专家,因而才让他列席。 “真人有所不知,正因为分兵,叛军的巡防反而更加频密,这本就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 郭子仪笑吟吟的解释着,清虚子却白了他一眼。 “既然叛贼如此不自信,郭将军何不率人出去,杀个痛快再回来?” “叛军戒备甚于以往,如果此时出兵,我军势必如鱼入网!” 清虚子似乎颇为享受和郭子仪抢白的乐趣,又揶揄道: “贫道早就听说郭将军天赋异禀,谋略勇悍过人,今日一见却是盛名难副其实,竟只知道长敌人威风,灭自家士气!” “真人言过其实,郭某虽不才,但说的也都是实情,假若执意出兵,受损的一定是我!” 其实,郭子仪的说辞,很多判断都极为浅显明了,一般人只须稍加分析就能明白,清虚子不是个笨人,自然早就想的明白,只是觉得他凡事都端着,不够真性情,因而便以揶揄讽刺取乐。 偏偏郭子仪不论清虚子如何挑衅都只是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桩桩件件都不厌其烦的解释。 最后硬是把清虚子弄的没了脾气。 “哎呀!御史大夫从哪里寻得此人,真乃不世出的人才,贫道甘拜下风!” 他这话自然又是揶揄,但心中也对郭子仪另有品评,倘若让自己与之合作,不出半月准保得闷死。这厮虽然有些才具,但人却实在无趣,仿佛任何事都能在他的肚子里消化掉,然后只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谁知道他肚子里时时刻刻都在转着什么念头。 “好了,时间紧迫,闲话少说些,冯翊郡的牺牲想必诸位都多少有所耳闻了!” 冯翊郡坚壁清野,虽然撤走了绝大部分的人口和物资,但终究是百姓流离失所,十几座百年积蓄的大城都毁于一旦,比人、物损失之外更严重的则是对军心的打击。冯翊郡毕竟是神武军的发迹之地,秦晋如此壮士断腕,实在有些冒险。 万一谋划失败,冯翊郡也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比起镇定的表面,秦晋内心也是忐忑不安的,自从下了决定以后,左右战局胜负的关键因素便已经不在自己这里了。 杜甫对坚壁清野的执行力度,杨行本能否守得住白水、澄城一线,卢杞和裴敬能否在孙孝哲叛军回援之前袭取潼关……这些都是左右胜负的关键因素。 “我准备单独成立一营,专攻火器,如此也可以集中规模大批量的训练可以熟练使用火器的军卒!” “将人力大量放在火器上,守城的后备军力就要相应的减少,万一叛军大举攻城,出现人力不济的局面,情况就危殆了!” 郭子仪竟对秦晋把火器自成一营的决定表示反对,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现在的火器都十分粗糙,且多是霹雳炮的变种,这种火器的使用受制于地形和时机,实际操作起来有着诸多不便利的条件。 说穿了就是,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投下去大量的人力和精力训练,最后可以用到的场合却寥寥无几,如果单单是守城,霹雳炮点着了扔下去就是,又何须专门训练? 其实,这也就是秦晋作为穿越者的一种偏执,先入为主的认为火器既然是将来发展的兵器主流,早一天重视,就会早一日发展完备。殊不知,这种想法严重脱离了现实情况,在火枪和相应的战术没有出现时,这玩意更主要的作用只是用来打击士气。真正能够杀伤敌兵的,还得是战兵一刀一枪打出来的结果。 秦晋思忖了一阵,觉得郭子仪的话说的有些道理,也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些过于超前,在这种战事紧迫的时刻与其把精力放在充满未知因素的火器上,还不如以神武军的老办法训练处一批令行禁止的精锐。 打定主意以后,秦晋决定暂且搁置关于火器的想法,等到战事平定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捣鼓这些东西。 “好,火器一事暂且搁置,从明天开始,恢复夜间袭扰!” 见秦晋轻易的就被郭子仪劝服,清虚子顿感不快,他在神武军的地位超然全凭着秦晋重视火器,现在本该他大展拳脚的机会,竟被这厮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给说没了,这让他如何甘心!但酝酿了半天,也只能狠狠瞪了郭子仪两眼,不敢再这个时候胡搅蛮缠。 清虚子是知道秦晋的脾气的,当初他打算装神弄鬼以期糊弄秦晋,险些被砍了脑袋的事至今还记忆犹新,因而在大事上绝不敢胡闹。 …… 扶风郡,一队骑兵趁着夜色未散,于官道上纵马如飞。 “将军,眼看着天就亮了,再不回去,就有可能泄露了行踪!” “无妨,叛军主力已经开到陇右边界去,就算被发现也是小股人马,咱们的兵也不少,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百十骑翻过了山坡,纷纷驻马,看着远处弯弯曲曲的道路,只见一只车队沿着道路蜿蜒向东而来。 “是叛军运粮队!劫了他!” “仆固将军,咱们恐怕不能去灵武了!” 仆固怀恩眼皮跳了两下,不去灵武自然就是留在关中三辅腹地,随时都面临着被叛军围歼的危险。 “副帅另有筹划了?” 李嗣业指了指朝阳初升下的运粮车队。 “叛军四处搜掠粮食,又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运往长安,说明围困长安的叛军储备不足,非得劫掠关中诸郡,才能补充!” 对此,仆固怀恩也有不同看法。 “就算劫掠粮食,也不一定就是缺粮,做应急储备也是常有之事!” 李嗣业道: “关中二十万叛军的粮食供应全凭含嘉仓,洛阳距离长安数千里,难免粮道出现问题……眼看着深冬将至,叛军如此大张旗鼓的劫掠物资粮食,仆固将军不觉得过于奇怪吗?” 仆固怀恩道: “叛军凶残成性,所过之处无不烧杀抢掠,有什么奇怪的!” “不然!我听说安禄山抵达洛阳以后就一改烧杀抢掠的习惯,改以经营地方,拉拢世族。尤其在建国伪燕以后,更是要与我大唐分庭抗礼,对富庶的关中如此烧杀抢,岂非自毁根基?” 仆固怀恩终于不再驳斥,思忖了一阵反问道: “副帅以为,我军须去往何处?” 李嗣业神情冷峻,道: “哪也不去,就在三辅之地,专劫叛军车队,断其粮道!” 闻言,仆固怀恩击掌道: “就如副帅所言,不去灵武了,留下来袭扰他娘的粮道!” 说着,又从容笑道:“山下车队便交给末将吧!” 李嗣业答应了一声,仆固怀恩便带着数十骑兵风卷残云般冲了下去。 车队随行有数百步卒,突闻马蹄急响,立时都抽刀弯弓,准备作战。但等他们反应过来后,一轮箭雨突然砸落,立刻就有十数人中箭倒地,随之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直让这数百步卒如堕阿鼻地狱。 箭雨稍停,战马铁蹄已经到了近前,马刀平推向前,立时又是血肉横飞。若是以往,仆固怀恩甚少以骑兵队对步卒军阵做强攻,但现在一则形势紧急,二则对方都是些战斗力一般的步卒,因而只能拼着有死伤的可能强冲进去。 结果却出人意料的顺利,这数百人的步卒竟然毫无抵抗能力,甚至还有不少人丢下手中的武器,哭喊着逃命而去。 仅仅一个冲击,竟使叛军的数百军卒四散瓦解。仆固怀恩不屑的吐了口卡在嗓子的浓痰。叛军显然过于轻视关中的,竟然派了些不值一提的蠢货来护送粮食。 “杀光!一个不留!” 仆固怀恩冷冷下令,战马透阵而过后,转向,加速,马刀再次挥起! “饶命啊,饶命……” 不少人见状,逃散不及,竟纷纷跪下来求饶。 “俺们原是濮州地方的团结兵,被迫从了叛贼,不要杀……” 铁蹄碾过,又是血肉飞成一片! 第五百零九章:粮食在冯翊 “大帅,扶风郡太守阎谊求见!” 孙孝哲心情舒畅,这次四面出兵,大规模的攻掠关中各郡县,许多官员纷纷请降,表示愿意归顺大燕皇帝,扶风郡太守阎谊是这些官员中秩级最高的,也最为积极的人,因而他一直待此人为座上宾。81中『 』文网 不过,比起扶风郡太守而言,孙孝哲更加看重长安城里的那些宰执重臣,只有这些人的归心才更有分量,但这又是后话了。 “让他进来!” 孙孝哲兴致颇高,即刻接见了阎谊。 若是在一年以前,孙孝哲就算备下重金求见这位三辅大郡的太守,也未必够资格得其一见,而今时今日,阎谊却在他面前陪着一百分的小心,如此巨大的身份反差,使得孙孝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搜缴各乡里存粮进行的如何了?” 燕军必经是外乡人,对关中本地不了解,收缴粮食的差事自然由这些本地官吏去施行更为合适。 “现在恰逢冬季与战乱,百姓们不少都逃离家乡,收上来的粮食和预想中还有不少差距。不过请大帅放心,下吏定当亲自督责将粮食收缴足额!” “大规模的攻城战斗即将开始,届时粮食靡费也比以往更甚,如果能存上足够多的粮食,本帅做决断时也方便的多,阎使君可不要让本帅失望啊!” 只见阎谊的两鬓间开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并逐渐汇聚成流,沿着脸颊滴滴淌落。 “下吏一定竭尽所能,不使大帅失望!” “如此甚好,只要阎使君能达成本帅的要求,本帅一定亲自向陛下请功,待天下平定以后,时让你做一部的尚书,就算进入政事堂也未必不能!” 孙孝哲一面以不善的语气威胁,一面又抛出了诱人的诱饵,阎谊战战兢兢又双目放光,入政事堂为相可算所有官员毕生所追求,想到自己若能帮助孙孝哲攻克长安,说不定就能因功达成所愿。 “下吏定不会辜负大帅期望!” 阎谊兴冲冲去了,孙孝哲却对这位毫无骨气的郡太守嗤之以鼻,这种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的人做个郡太守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让他入政事堂为相?国之重器岂是所托非人? 不过,为了尽可能的激励激这些降臣的热情,孙孝哲不在乎许下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连日来的搜刮效果不错,很快就有近十万石的粮食入帐,但比起二十万大军庞大的消耗量,这些还是杯水车薪,所以必须有更多的粮食才行。 “派往潼关的人可回来了?” 想到这些,孙孝哲又变得不耐烦起来,询问着身旁书吏。 “人还没回来,不过有信到了,请大帅过目!” 孙孝哲接过从潼关送来的书信,迫不及待的拆开阅览,一看之下却更是烦乱。 原来,为他这二十万大军供应粮食的主要是洛阳的含嘉仓,以前在潼关的外面与唐军对峙时,每一个月解送一次。但这次攻陷潼关以后已经有两个月,可运来的粮食只有一批,第二批到现在还不见影子。 虽然军中的存粮再吃上半个月也没有问题,但粮食不能如期运到,这本身就有问题,莫非洛阳又有了什么变故? 所以,孙孝哲一面派人往洛阳去催粮,一面又在关中各郡县大肆搜刮,以备不测。 不过,说来也怪,按理说关中积蓄百年,应该积存了不少粮食,可整个京兆府搜刮下来,却偏偏只有十万石粮食,真叫人奇怪。 难道唐朝早就料到了潼关即将不保,事先将粮食搜刮一空?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但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正暗自揣测间,忽有军报送达,孙孝哲心不在焉的翻开,连续看了几则,不禁眉头紧锁。 扶风等地接送来的粮食,竟有半数遭到来历不明的唐军抢夺,这真是令人烦躁。如果唐军肯拉开架势和他正面对正面的打一场,也就不必这么烦躁了,可他们竟像苍蝇老鼠一般,偷偷摸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上来咬一口,燕军想要彻底消灭他们,这些零零散散的唐军却又逃的无影无踪,纵使围歼了几股人马,最多也不过数百上千,无济于事。 “大帅,阎谊又回来了!” 这厮又回来作甚?孙孝哲对这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官员印象并不好,嘴上的功夫远远大于实干能力,如果不是因为此人熟悉当地民情吏治,根本就不会启用这种人。但想了想,他还是命人将阎谊请了进来。 “下吏为大帅带来了一个人!” “哦?人?” 孙孝哲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又没有向民间征集人才,这个阎谊不会是在为私人求官吧? 阎谊马上又解释道: “下吏的妻兄杜挚一直在关中做行商,有重要消息禀告大帅!” “商人?” 孙孝哲没想到,阎谊竟给他带来了个商人,但还是耐着性子让杜挚入帐说话。 这个杜挚一进屋,孙孝哲立即就现,此人目光中所透射出的精明,绝非阎谊这种官吏可比,因而也就收起了轻视之心,静静的等着这商人说出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杜挚显然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面对孙孝哲竟不卑不亢,寻常见礼之后就开门见山的说道: “大帅现在最想要的可是粮食?” 孙孝哲不置可否,但心里却是一惊,这商人果然一语中的,说中了他最在要害处。但表面上,他则声色不动,只等杜挚继续说下去。 “大帅又知道关中粮食最多的地方在哪里吗?” 经此一问,孙孝哲不再沉默,脱口问道: “在何处?” 杜挚淡然一笑,说道: “冯翊郡!” 冯翊郡? 孙孝哲的眼睛习惯性的眯了起来,这个消息的确令人心动,但又焉知不是这商人再诓骗自己。 “大帅一定在奇怪,冯翊郡积攒的粮食为关中之。卑下还要说,冯翊郡积攒的粮食不但是关中之,数量也占了关中的六成以上。” 与此同时,杜挚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六字。 至此,孙孝哲彻底惊呆了。 按照此前的推断,长安存粮至少要占了整个关中的两到三成,而冯翊却占到了六成,这可真是奇天下之大怪。 “先生请坐,请问何以如此,冯翊郡竟有这许多粮食?” 孙孝哲不是个矫情的人,一旦认为某个人值得利用,便会毫不遮掩的进行示好,哪怕前倨后恭也不怕落人口实。 杜挚对此倒视之如常,坦然入座,有仆役端上来热腾腾的茶汤,他端起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如果卑下不是商贾,也难以相信这是事实,奈何卑下几次将粮食销往冯翊,已经赚得以往数十倍的利润。” 闻言,孙孝哲摸到了一些门道。 “难道是神武军搞的鬼?以商贾高价收购各地的粮食?” 杜挚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也不完全是。若是寻常高价,关中各地的商人也不至于如此趋之若鹜,只是冯翊郡赔上的本钱,所购粮食,就算搭上未来二十年的税赋,也未必填的满这窟窿!” 说着,杜挚充满不解的摇头,在他看来如此不计成本的收购,是十足十的赔本买卖,而且赔的惊天动地,然而放着真金白银,没有人会因为买家赔本而坐视不理的。 孙孝哲当即就明白了秦晋的用意,倘若能以一个郡换取天下平定,就算赔光了冯翊郡未来的一百年,这笔买卖也是极划算的。他看了一眼杜挚,此人头脑精明,但毕竟器具有限,又怎么知道秦晋的买卖却是放眼这天下的。 如此,也就解释了孙孝哲先前的疑问,何以整个京兆府翻了个底朝天却只得到了不到十万石粮食,原来都被秦晋弄到冯翊去了。 “张通儒呢?张通儒可有军报送来?” 由于冯翊郡是神武军的根基之地,又是秦晋的老巢,孙孝哲派出了最为得力的部将张通儒前去攻掠,掐算时间也该按计划攻取全境了。 “在这里,刚刚送到!” 一名书吏捧着厚厚的一摞公文急急进来。 “拿来我看!” 对于张通儒的能力,孙孝哲还是很有自信的,就连仆固怀恩的朔方军精锐都被他打的四散奔逃,正面攻掠无险可守的冯翊,自当不成问题。 秦晋把粮食事先多积聚在了此地,倒是方便自己取用了! 拆开军报时,孙孝哲甚至在心底里暗暗嘲笑了秦晋,如此处心积虑,最终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杜先生送来的消息正当其时,不知需要何等奖赏?” 孙孝哲低着看着公文,口中又询问着杜挚究竟想要些什么。 杜挚却道: “燕军乃天命王师,卑下别无所图!” 孙孝哲大笑,他才不相信杜挚口中的别无所图,商人不图利那才鬼话。 不过,既然这杜挚不肯明说,他也乐得不说破,便道: “先生高义,我大燕皇帝陛下定然不会亏待了你的。” 杜挚又道: “卑下愿为大燕皇帝陛下效死!” 第五百一十章:夜半劫军粮 “先生言重了,大燕不会让义士白白去死的,今后若有为难之处与本帅明言就是!” 杜挚闻言,激动的答道: “大帅仁义,卑下感佩之至!” 孙孝哲十分享受这种情真意切的奉承,忍不住哈哈大笑,但紧接着,笑声却戛然而止,继而怒容满面。Δ81中文Ω 网 “张通儒这蠢货!” 眼看着孙孝哲变了脸色,杜挚十分有眼色,当即便起身告退。 孙孝哲心情变坏,没有挽留,任由阎谊和杜挚离开。 张通儒还是辜负了他的信任,带着最精锐的人马,居然只拿下了半个冯翊郡,而且拿到手的还是一片焦土,别说粮食就是百姓也没有几个。 这个时代,战争所得最重要的除了粮食还有人口,可以说谁掌握了绝对多数的人口,便具有了绝对的优势。因而,掠夺粮食的同时,燕军也掠夺人口。现在张通儒只抢到了一片没有人烟的土地,和荒地又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新一任冯翊郡太守杜甫在撤离冯翊郡治同州城时,一把火烧掉了整个同州,只不知那关中六成的粮食是否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如果是,损失的不仅仅是唐朝。如果不是,那还有一线希望,大不了派重兵去夺回来! 思忖了一阵,孙孝哲与中军帅帐再也难以安坐,决定亲自到冯翊去见一见张通儒。 …… 都畿道陕州,自从去岁数场大战之后,当地已经人烟渺无,平日里最常见的就是东西往返不断的燕军游骑,以及浩浩荡荡的运粮队。大路往北是一片满是枯木的高坂,枯木从里隐匿着数千军卒,卢杞搓了搓麻木的双手,在此地一动不动的守候了大半日,下面的大路依旧没有动静,低温和北风几乎把他冻的半僵。 然则,这次伏击关乎整个战局的成败,容不得半点闪失,恐怕就算下起弥漫天际的大雪,也不能轻言放弃。 “探马!” 马蹄疾响,一匹战马由远而至,这是神武军游骑,专门侦查敌情,此时急急赶回一定现了异常情况。 “卢将军,叛军两队已经在十里之外,但护送同行的还有尽一万叛贼马步军!” 这个消息在卢杞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据往常的侦查,叛军运粮队每月向西一次,随行的护兵也在两千到五千不等,这次居然一反常态的增加到了一万人。随卢杞在这高坂伏击的神武军也仅有万人左右 ,以万人神武军正面攻击万人叛军在他的意识里绝对是下策。但情势紧迫,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即便下下策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粮队已经在十里之外,叛军探马很快就会过来,所有人隐蔽踪迹,不得声喧哗!” 神武军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军令已经传开,原本吵嚷的高坂之上,立时鸦雀无声,只有远处的枯草地里不时传来野狼的嚎叫。 将近日落时分,叛军游骑出现的越来越多,好在卢杞所在的高坂距离大路上有三四里远,又枯木从生,而大路南面又是一片荒草地,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是伏击的好地点,绝大多数的游骑探马均毫不在意的驱驰而过。倘若有一个人离开大路,往高坂处探去,卢杞所部恐怕就无所遁形了。 隐藏在枯木丛里的卢杞一直在暗暗祈祷,希望好运能够不断持续下去,只要再撑过小半个时辰,护卫粮队的叛军前锋就该到了。据最近一次侦查所报,叛军一万人分成了前后两部,分别在粮队的尾。 因而,卢杞选定了前锋作为选目标。不过,他还有些担心,眼看着天色就要黑了,万一他们在此之前就地扎营,戒备自然也就加强的多,强行袭击未必有一战而胜的把握,何况就算战胜了也一定是惨胜。 卢杞一面活动着被冻僵的四肢,脑子里飞的转着各种念头,实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从洛阳而来的运粮队过了陕州,过了陕州也就等于失去了最后能够将运粮队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种截断粮道的活卢杞在夏季时就做过,现在做起来轻车熟路,而现在他的劲敌除了叛军的一万护兵还有北风和酷寒。如果,叛军粮队打算扎营,恐怕他和麾下的一万人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苦熬一夜。 一夜酷寒,也许有些体质较弱的人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低呼,卢杞忽然现一队队步卒出现在大路上,后面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牛车和骡车,车上装满了高高的布袋。 尽管早就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卢杞的心脏还是禁不住一阵突突猛跳,毕竟漫长的等待终于换来了结果,成败就在此一战了。 “霹雳炮准备好!” 太阳西斜,大地渐显昏暗,五架床弩被从遮蔽处推了出来,手臂粗细的弩箭头上绑满了霹雳炮,十几根引线被搓成一整根,直延伸到尾部。 绞车吱吱作响,手指粗细的弓弦被慢慢拉满,随之咔嗒一声卡在了机括中,绑满霹雳炮的弩箭被装载到弩车上,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叛军步卒前锋进入伏击范围。 越到最后,卢杞觉得时间过的越慢,几乎分秒如年。随着吵嚷的人声渐趋响亮,五千叛军步卒彻底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内。 “床弩射!” 拧成一股的引线被点着,火花嗞嗞作声,弓弦陡而破空而响,手臂粗细的弩箭疾射而出,直奔三里外的大路。 眨眼的功夫,只见叛军中骤然闪起耀眼的光亮,巨响随之此起彼伏。 弩车再次绞动,弩箭上弦,又是一波带着霹雳炮的弩箭射出,叛军们不知袭击来自何处,又从未见过这种会出爆响又能伤人的武器,顿时乱作一团。 卢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以床弩霹雳炮扰乱军心是第一步,他不指望这种武器能大量杀伤敌兵,只要能使得敌人军心大乱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随我杀贼去!” 他抽出了腰间横刀,大喝一声,第一个冲下了陡峭的高坂。 片刻间,喊杀声四起,借着薄薄夜色的掩护,竟有排山倒海之势! 夜色阻挡了神武军的视线,但也为他们提供了掩护,使得叛军一时间难以辨别突袭来自何处,突袭人马几何。 卢杞深知,叛军的运粮队绵延近十里,就算殿后的叛军得到消息,再急行军赶过来,至少也得小半个时辰的光景,而且急行军亦会极大的消耗体力,应付起来也就容易的多。 只有一点是关键,必须在半个时辰以内,将这股前锋彻底击溃,否则难免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两军刚一交锋,叛军颓势尽显,床弩一共射了七轮,此起彼伏的爆炸虽然对叛军造成的杀伤极为有限,但这种爆响却极大的挫伤了他们的军心。霹雳炮只在河东与蔡希德交战时使用过,黄河以南的叛军除了关中的孙孝哲部,其余均未见过这种可以出巨响的火器。因而,对未知事物的恐惧造给军心造成的破坏要远远高于有限的杀伤。 卢杞所率的都是轻装步卒,没有长枪长戟,但横刀又过于短小,因而他们这次使用了唐朝边军中最为有力的武器,陌刀。 长长的刀柄为陌刀延伸了杀伤范围,使用起来又极为容易,只要臂力足够几乎可以所向披靡。 相比之下,叛军有半数军卒都使用的长枪,在黑暗中无法结阵,就不能有效挥长枪的优势。在神武军陌刀的攻击下,叛军四散奔逃,竟毫无抵抗之力。 然则,在经过了最初的混乱以后,叛军又便显出了极强的组织能力,竟在混乱中集结了千人左右,又对神武军起了反击。 这在卢杞以往的历次战斗中是不曾见过的,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仍旧无法挽回他们的败局。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卢杞下达了格杀令,也就是杀光任何抵抗和放弃抵抗的叛军,一个活口都不留! 这也是神武军与叛军作战的一个特点,卢杞所部也是对这一条军令执行最彻底的。 抵抗终于渐渐不支,叛军最后集结起来的一千人开始崩溃,四散。 神武军并没有去追击那些逃散的叛军,而是以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游弋在外围或劫杀,或追击。主力步卒则全部杀向运粮的车队,所过之处,驮车的牛马全部杀死,车夫则悉数驱散。 除此之外,这些步卒还要警惕应对叛军殿后那五千人的袭击,按照时间推断,若急行军此时也就该到了。到了此时,卢杞早就不再担心,神武军携胜利之威势,击败急行军赶来的五千叛军将毫无悬念。 可是意料中的战斗却没有生,殿后的五千叛军不知去了何处。游骑四处探查一无所获,卢杞这才下令,将所有粮食泼上火油就地烧毁。 粮食太多了,无法带走便只能烧毁,绝不能留给叛军。 半个时辰以后,大火于黑夜中冲天而起,一条火龙蜿蜒数里蔚为壮观。 第五百一十一章:轻敌至两败 烧掉叛军的粮食,伏击的目标达成,卢杞就不想再继续耽搁在陕州通往潼关的大路上,这里毕竟是叛军占据的腹地,如果被叛军大部人马发现并缠住,恐怕就会难以脱身。他亲自纵马沿着数里长的火龙亲自走了一遍,眼见着再也无法扑救,便下令收拢人马准备趁着夜色的掩护返回黄河以北。 “将军,有发现!” 在即将撤离现场之时,有人发现了其中几辆大车上的火势着了片刻功夫就转小熄灭,清理掉表面的余烬之后,一坨坨的金银露了出来。这东西耐受高温,自然是无法烧毁的。卢杞对金银这等贵重财物并不十分看重,打算置之不理,但有部署却劝他带回去,反正现在是黑夜,他们有整整一夜的时间可以转移撤退。否则这些金银岂非白白便宜了叛军? 卢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让部署尽快清理,居然清理出了七辆大车,上面满载的都是金银,难怪寻常驮车只有挽马或者骡子一匹,这些驮车每辆却需要两匹乃至三匹。 不过,可惜的是,驮车的挽马骡子已经被斩杀殆尽,总不能让战马来拉车吧? 经过一番纠结之后,卢杞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带着冻饿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北上往黄河方向而去。 由于伏击战已经打完,不必再刻意隐匿行踪,战马嘶鸣,军卒气喘,汇聚在一起,里许之外都能听的清楚。 这当然不是卢杞偷袭成功后的自满懈怠,而是在派出了足够多的游骑之后,所下的决定。毕竟他麾下的将士们已经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天,现在既然烧了叛军的粮草,就可以适当的放松一下。 前面是一条已经封冻了的无名小河,过了小河再向北十里就是黄河的南岸。此时正值寒冬,就连黄河的河面已经冻上了厚厚的冰层,他们不必考虑渡船问题,可以踩着冰层径自越过黄河河道,过了黄河以后,只要进入王屋山,就算叛军追了上来,也无所畏惧了。 不过,于黄河以南的大路上伏击叛军运粮队是个长期的行动,只要发现有大批的粮车自东向西而去,他们就必须潜入黄河以南,火中取栗。 马蹄才在河兵上发出了发脆而又奇怪的声音,卢杞只觉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在哪会出现麻烦。身侧的战马猛然惨嘶一声,扑通倒地,马背上的骑士也跟着重重摔倒在冰面上。见状,赶紧有步卒上前去搀扶那摔下马的骑士,可使劲了力气却也没拉起来。 “血,血……他死了!” 直到一名军卒摸到了满手暗红色的鲜血,这才惊觉那倒在冰面上的骑士,胸口上插着一支长箭。 “敌袭,敌袭!” 片刻愣怔后,经验丰富的神武军军卒们马上意识到,他们遭到了敌袭。 敌袭的呼喊尚未平静,破空之声此起彼伏,箭雨自黑暗中纷纷落下,立刻就有十数人扑倒于地。。 卢杞大惊,原来他那不安的预感却印证在了此处。 从箭雨的方向大致可以判断敌袭来自东面,而一波箭雨只射倒了十数人,又可以判断弓手当在千人左右。 “结阵,反击!” 军令下达,慌乱中的神武军立即本能的按照训练了无数遍的流程结阵,弓弩向着敌袭的大致方向齐射。 神武军装备的清一色都是今年研制出的神臂弩,弩身相对轻便,威力却丝毫不减,如此军卒就可以携带更多的箭矢,因而他们在箭矢的储备和齐射的速度上有着绝对的优势。 双方在黑暗中互射了几轮之后,便各自陷入了沉寂,这种沉寂比战斗还令人煎熬,此时敌暗我明,卢杞觉得自己刚刚轻视了那半路逃走的五千人殿后叛军。 看来对方在敌我形势不明了的情况下,并没有选择贸然的增援,而是在暗中窥伺,直到寻着机会才骤然出手,奋力一击。 “杀,杀!” 杀声陡而逼进,卢杞心惊胆寒,因为这喊杀却是在他们背后的西方传来。 不好,中计了! 叛军以少量的弓弩手在东面吸引神武军的注意力,主力却在西侧暗暗埋伏,悄悄迫近以后在爆起突袭。 好在神武军平素里训练有素,应对后方偷袭的敌人也有这一整套演练流程,他们便又按照平时训练的方法转向列阵,准备迎敌。 卢杞带来黄河以南的,都是至少有过三次以上作战经验的马步兵,这最大限度的保证了可以临危不乱,事实也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这些军卒的军心在将校的命令声中很快都恢复了镇定,下一刻两军交接,则陷入了短兵相接的苦战中。 叛军来势汹汹,就像下山的猛兽一样,只一击就打乱了神武军的阵型。卢杞目光一凛,他对自己的部属有着充分的信心,一定会爆发出异于寻常的战斗意志。 直接进入短兵相接的苦战恶战,在卢杞的意识中,绝对是下策。这么做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使神武军两败俱伤。但既然对方执意血战,便不能让对方的主意得逞,讨了便宜去。就算杀的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把这些狡猾的叛军斩杀个干净。 卢杞放弃了横刀,改用硕大的陌刀,也纵身加入混战…… 天光放亮,鱼肚泛白,卢杞只觉得浑身麻痛至极,仿佛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在天亮之前,终于杀退了叛军的伏击,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带走同袍的尸体。只因为叛军伏兵的战斗力太过恐怖,任凭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头,几次三番能没能将其击退。 后来还是对方的主将被流矢所伤,伏击叛军这才无奈退兵。 趁着这个当口,卢杞毫不犹豫的带着还能行军的将士急急越过黄河,彻底将叛军甩在了身后。 这次火烧叛军粮草的行动虽然成功,但也让卢杞这一万人吃尽了苦头。经过一夜的混战之后,回到黄河北岸的竟已经不足七千人。一场大战就毁掉了三成的兵力,对于卢杞而言已经是可耻的战败。 事实上,就算任何一支军队,一战损失了三成的兵力绝对算得上是重创。要知道往往一场大战,若伤亡率超过四成,全军就有濒临崩溃的危险。 卢杞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还是情敌大意了,此前在河东道与蔡希德部较量时,连战连捷,内心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骄傲自大轻视敌人的情绪。好在,昨夜一战没有伤筋动骨,伤亡比例虽大,但也算是给他敲响了警钟。安史叛军绝对不像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刚刚抵达王屋山南麓,便有游骑飞马赶到。 “洛阳方面有消息,又有一批车队运送粮草往关中而来,据推算,当在五日后抵达……” 听罢,卢杞精神一震,骨头越难啃,他越是要将其啃个干干净净,绝对不会让一粒粮食流入关中。 …… 潼关关城,城头上大燕旗帜无精打采的耷拉着,一队浑身带血带伤的骑兵鱼贯入城,当守将田承嗣见到这些伤兵后,勃然大怒。 “唐军也过于目中无人,竟将手伸到了我大燕腹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将军息怒,据末将判断,这些唐军一定是来自于河东的神武军,听说蔡希德在河东被神武军打的血本无归,只身逃回河北,可见这支并不是好对付的。” 缓缓出言相劝的是马军指挥使李宝臣。田承嗣也很听得进部将的劝告,沉下气来,沉思不语。 “粮道乃关中燕军的命脉,绝对不容有失,也只能我亲自带人走一趟,给那些神武军敲敲警钟。” 李宝臣却道: “何须将军亲自出马,末将代为走一趟就是,定叫粮道无虞!” 李宝臣在田承嗣麾下多年,田承嗣深知此人绝非易与之辈,既然能够拍着胸脯保证,那至少也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便欣然道: “如此就有劳兄弟了,不过切记万勿轻视他们!” 田承嗣也听说过蔡希德在河东被神武军打的几乎全军覆没,因而生怕李宝臣也因为轻敌而步了蔡希德的后尘。 李宝成却笑道: “将军放心,何曾见过末将轻敌大意了?当初与封常清在洛阳城鏖战,咱们兄弟也没吃过亏,那姓秦的又没有三头六臂,神武军多半在一年前还都是种田的田舍村夫,又何惧之有呢?” 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不过李宝臣却对这次出兵扫荡肃清粮道高度重视,非但带上自己多年的心腹,而且还带去了两万精锐,分作前后两军,隔开十里,向东巡弋。 出发的当日,李宝臣就得到了洛阳发过来的公文,又有一支运粮队从洛阳出发,即将发往关中,责令潼关派出一部精锐予以接应。 田承嗣和李宝臣问询都是大喜,他们正愁着无处下手,现在正可以把洛阳出发的运粮队当做诱饵,引诱神武军的人马入彀,然后再围而歼之,彻底消除渗透在大燕腹地的唐朝余孽。 两万精锐出了潼关,一路向东疾行,他们要赶在唐军之前接应从洛阳出发的运粮队。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一十二章:直入风陵关 就在李宝臣率军东出的同时,还有一支人马在莽莽雪原上自北向南急进,这是从河东城延伸往风陵关的大路,由于潼关的陷落,沿途早就风声鹤唳,寻常百姓早就被当地官府前往北面的绛州等地。 潼关的陷落还导致了河东城腹背均有直面叛军兵锋的危险,而且加上数九寒冬黄河封冻,失去了天然的屏障以后,这里更是岌岌可危。虽然神武军并没有放弃此地,但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体上和冯翊郡的处置方式差不多。 一旦叛军起兵强攻,从风陵渡到河东城都无险可守,就放弃河东郡坚壁清野,撤到绛州去,依托孤山到稷山的山地进行抵抗。 而此时此刻,坐落于风陵渡口之侧的风陵关就好像汪洋怒涛中的一叶扁舟,这座位于黄河拐角处的关城向西,向南便是燕军的横行之地。其实,在河东郡道风陵关之间已经遍布燕军游骑探马,只不过燕军应是暂时腾不出手来攻下这座小小的关城而已。 裴敬抬头看了看天色,午时之前必须赶到风陵关,他的部众在过去一个月间,以数百人为单位,陆续秘密屯集于此。只有如此,才能在夜幕降临的第一时间,在黑夜的掩护下,南渡黄河,赶往潼关。 “报!前面有百余叛军游骑逼进!” 探马疾驰回报,裴敬眉头紧皱,目光一凛,举目向南面望去,果见百余叛军游骑大张旗鼓而来。 想不到叛军在河东道这处地方已经嚣张至此,其实这也难怪,裴敬此行为了尽量低调,也只带了百余随从。而在叛军的意识中,唐军向来无能,以百余人对敌百余人自然是胜券在握! 裴敬当然不怕这些狂妄至极的叛军游骑,但为了如期抵达风陵渡,他不愿意节外生枝。 “绕过去,拼马力,这些叛军追不上也就放弃了。” 裴敬这百余人为了兼程赶路,俱是一人三马,若比拼马力,那些单人独骑的叛军游骑们肯定是追之不上的。 也许正因为裴敬的百余人俱是一人三马,这才引起了叛军的觊觎。 战马是军中利器,没有谁面对就在嘴边的肥肉,会无动于衷! 叛军游骑的动作很快,裴敬几乎都可以听到他们兴奋的呼喝声,但这百余人毫不惊慌,只在大路上划出了一道弧线,就轻而易举的与之错了开去,等到叛军游骑转向追上来时,双方已经来开了将近三里的距离。 为了迷惑这股难缠的游骑,裴敬索性改变了行军方向,由南转西,在向东越过黄河以后进入冯翊郡境内,如此疾驰出去三十余里地,那些游骑终于不见了影子。 裴敬由此断然下令,转向往南,耽误的这段时间很可能会使他们来不及在午时之前赶到风陵关。 此时,裴敬已经十分焦虑,倘若不能如期抵达风陵关,神武军的整个计划都可能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功亏一篑。于是他不再爱惜马力,转而没命的奔驰,虽然没有误了时间,但随军所带的战马却跑死了将近一半。 心疼归心疼,但比起耽搁了计划而言,则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风陵关负责接待裴敬的是老熟人陈千里,见到他时,裴敬暗暗感慨,这个印象中胖子,此刻已经受了不知多少圈,甚至已经很难再称之为胖子。 很显然,这并非是他吃的不好,而是在劳碌操心所致。如果此人能与御史大夫同一条心该有多好啊。不过,人各有志,万万强求不得,有些忠君报国可以舍却一切,虽然显得有些迂腐,却足够让人肃然起敬了。 国难当头,陈千里和秦晋的目标一致,自然可以委以重任,否则又岂会将其放在距离叛军最近的风陵关呢? 风陵关向南越过黄河,距离潼关也不过几十里地,快马疾驰,半日功夫就可以抵达,这也是裴敬此行的目的地。 “裴将军,陈某在此地久候多时,幸甚还是及时赶到了!” 裴敬叹息一声。 “路上遇到了叛军游骑,到冯翊郡绕了好大个圈子,才将他们甩掉,可惜啊,累死了百十匹战马!” 无论将校或是普通军卒,战马都是心头肉,行军打仗时,随身携带的粮食谷物,人不舍得吃,都要在关键时刻喂给战马。现在一仗没打,就先死了百十匹战马,许多军卒已经眼眶发红。 “若能一战而功成,马儿们便死得其所,裴将军不必过于难过!” 裴敬突觉鼻酸眼热,并非完全出于对战马的惋惜,其中还蕴含着对唐朝大厦将顷的复杂心境。目光所及之处,他忽然发现,城墙上的军卒竟在女墙外泼水成冰,心下疑惑,问道: “御史大夫早就有令,一旦叛军来攻,便放弃关城,坚壁清野,陈长史又何必费力修成?此时存人失地才是上策!” 陈千里回望了一眼城头,目光忽而有些深邃,苦笑道: “山河破碎,陈某心痛不已,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立誓,与此城共存亡!” 裴敬闻言大惊,又对陈千里升出了难言的敬佩之心。风陵关城墙方圆不过十里,虽然比穷乡僻壤的一些县城规模大了不少,可毕竟是座城高不过三丈,的小城,叛军若攻略河东道,风陵关这个钉子是一定要拔除的,大军强攻之下几乎没有守住的希望。 不过,裴敬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陈千里甘心赴死,与之守城的将士们呢?要知道风陵关还有五千守军,他们愿意去死吗? 陈千里仿佛看穿了裴敬的心思,凄然笑道: “陈某早就对城中将士言明,守将高齐亦存了死守之心,麾下五千军卒亦是如此!”说着,陈千里收回了目光,面色有几分潮红,“马儿死得其所,陈某亦死得其所,此生无憾矣!” 闻言,裴敬竟热泪盈眶,明知道陈千里的选择不自量力,但假若天下间俱是如此忠贞之士,唐朝岂能亡在燕贼之手? 良久默然无言,裴敬忽而下马,对着陈千里长身一揖到地。 陈千里被裴敬的举动吓了一跳,也赶紧跳下马来,与其相对一揖。 “裴将军这是何故?” “陈长史高义,裴敬汗颜,还请受一拜!” 陈千里一揖之后,扶起了裴敬,脸上挤出一些生硬的笑容。 “裴将军此言差矣,陈某庸碌无为,才存了已死报国之心。将军此去,身系家国万钧重担,惟愿你千万保重,倘若一战功成,陈某死也瞑目!” 一时之间,二人将相顾垂泪。 裴敬忽而恍然,当众失态落泪于军心不利,便强笑道: “莫说丧气话,裴某此去必然功成,陈长史也必会有见到收复东都洛阳的一天!”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说罢,两人纵声大笑。 陈千里引着裴敬入城,这座城本就是为屯兵而修建,是以城中只有少许将士家属,并无普通百姓居住。裴敬也诧异,陈千里居然能把两万五千人塞进这个方圆不足十里的小城里足足一个月,也真是为难他了,仅仅粮食供应一节就难极了。 正暗自疑问,却听陈千里感慨道: “多亏了永丰仓距离风陵关十分之近,御史大夫当初运走永丰仓的粮食,往河东道发运则必经过风陵关,陈某厚着脸皮克扣下不少哩,否则也撑不到今日。” 此时,裴敬的两万部属已经在校场集合完毕,他十分满意,只等天色一黑就开拔出城。 “隐匿这两万人的行踪,咱们前前后后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总算没有白费功夫。卢杞昨日遣人送消息到河东城,就在三日前烧了叛军数十万石的军粮,大火绵延数里,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怕是要饿肚子了!” 陈千里闻言大喜,这一个多月以来,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所听到的全都是坏消息。从关中各郡的陷落,到许多官员纷纷向叛军投降,没有一则不使他义愤填膺。现在听说孙孝哲二十万大军的军粮被烧毁在半路上,竟兴奋的满面通红。 他忽然好似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再连续烧掉几次叛军军粮,围困长安的二十万叛军岂非要饿肚子了?也许,也许,长安之围不战而解也是极有可能的!” 裴敬点头道: “理是这个理,不过孙孝哲也早就开始位于筹谋,此前攻掠关中各郡,主要目的就是搜掠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御史大夫曾说过,孙孝哲狡诈如狐,让咱们千万不能小视了此人,已裴某判断,仅仅断粮道这一招,未必会将其赶入绝路!” 说起孙孝哲,陈千里就咬牙切齿。 “陈某恨不能扒其皮,食其肉……当初在新安城下,这厮就不是御史大夫的对手,数万大军被一场火攻烧的四散而溃,这次在长安城下,也一定会重新上演新安城下那一幕!” 裴敬直视着陈千里,见他说话时,神色间竟满是自信,暗暗感慨,陈千里曾是御史大夫旧部属,虽然分歧难以调和,但终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难怪御史大夫多次对此人的背叛手下留情了。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一十三章:设计赚城门 潼关关城,外面漆黑一片,大雪密集的落下,似乎要将大地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掩埋掉,城墙上值夜的燕军军卒被冻的瑟瑟发抖,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贼天气也太怪异,一到夜间大雪就下个不停,偏偏日出时又瞬间停了,天晴的晃眼睛。” “说咱们倒霉才是,如果轮到白天当值才好呢……” “哎,都别抱怨了,万一有唐军袭城,有你们好看!” 小头目的一声呵斥,制止了城头上乱纷纷的议论,不过也被冻的浑身发抖,身上的纸衣也挡不住这深夜的寒意。他伸出双手凑在嘴边呵气取暖,又匆匆沿着甬道走下城去。 “听说入关的人马在各郡抢的盆满钵满,咱们却在这里受罪……” “说这些又有啥用,要怪只能怪咱们田大帅不是孙孝哲的亲信,留在这里只能喝风吃雪!” “话也不能这么说,潼关乃关中门户,让咱们田大帅守这里,也足见孙孝哲对大帅也是高看一眼的。” 不知何时,小头目竟又回到了城上,众人面面相觑。 “田大帅派了李指挥率两万精锐到陕州去护粮,城中的兵力就空虚了,大家伙打起精神,要比平日还要警惕,别被唐军摸到了城下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咱们这是西门,直面通往长安的大道,西面有咱二十万大军在,唐军哪个活腻歪了么,敢来偷袭?” “糊涂,风陵关还在唐军手中,可以任意在黄河东西两岸走动,你想想,会选择城高池深的关墙正面偷袭,还是选择相对低矮的关城西面呢?” 众人噤声,直觉寒意嗖嗖,甚至有人还探出头去,想看一看究竟,外面是否有偷袭的唐军。不过,燕军占领潼关已经将近两个月,也没见哪支唐军敢来偷袭,头目的这番话只会让他们觉得这是在吓唬人。 头目的话也没错,潼关被历代定都关中长安的王朝屡次修葺加固,为的都是防备来自潼关以东的威胁,因此正面的防备是十分完善的,而关墙里面,面向长安的关城则相对低矮。 “咱们大帅何苦与孙孝哲较劲,否则咱们现在也跟着大队人马在关中抢钱,抢婆娘呢。” “噤声,非议田大帅不怕军法处置吗?” 头目发觉这些部下似乎不太服帖,不禁有些动怒。 “背地里议论大帅的又不仅只咱们兄弟几个,军法虽严,又能管的了几个?” “不议论也成,给咱兄弟们点上一堆火,取取暖也好啊!” “真是妄想,难道还得给你们每人端一碗热茶汤来驱寒?” 头目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但也不会真的用军法来处置这些嚼舌头的军卒,他们也是又冷又饿,发泄些牢骚而已。 “快看,城外有光!” 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转向漆黑一片的城外,果见有光亮闪闪,时明时灭。 那头目十分警惕,又有几分丧气,该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在如此寒冷的雪夜遇到袭城。 不过,仔细观察了一阵,却发现这种火把明灭方式极有节奏,乃是燕军在夜间辨明敌我的一种手段。 城上的军卒们也发现了这是他们惯常在夜间使用的一种联络手段,顿时都松了一口气。在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在夜间已经不知如此联络了多少次。 “长安又来人了!” 立即有人冷哼着回应: “听说运粮队迟迟没有到关中,该不是又派人向洛阳去催粮的吧?” 军卒们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不过言辞间却对孙孝哲面临的隐忧多有幸灾乐祸。 果不其然,一队规模约百人的马队在片刻之后抵达了关城的西门。 “我等奉命急赴洛阳,无奈雪大,打算露宿关城一晚,还请通融通融。” “军中严令,日落之后日出之前不得开城,请恕不能通融。” “兄弟们在关中带了不少稀罕物来……” 城上的守军并非真的执行严令,以军令做说辞,无非是讨价还价的一种手段。 自从高仙芝的大军全军覆没以后,燕军的士气高涨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亦自信的很,就算这百十马队是来赚城的又如何,还不是送羊入虎口?重要的是可以顺带手下这些人所携带的财物,也算一种额外的补偿。 “说好了,人可以进城,马匹只能在外面委屈一夜了!” 很快,城上将十几个大筐用绳子吊了下来,分多次将城下的百十人吊了上去,几十个硕大的麻布袋被放在了城墙的甬道上,看的众人眼睛发亮。 “快拿出来看看,这回带了多少稀罕物……啊……” 惨叫声陡然而起,被吊上城的人忽而变了颜色,暴起发难,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砍翻了十几个燕军军卒。 “你们?啊……” 头目又精又怒,表情狰狞,捂着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缓倒了下去。 “敌袭,敌袭!” 随着大声疾呼,立即就有燕军军卒跑向内墙边架着的铜锣处,打算敲锣示警。 “射死他!别让他敲锣!” 弩箭破空,那军卒在铜锣前堪堪倒下。 “动作快点,你们几个去绞起铁闸……你们,留在城上策应,剩下的跟我下城去抢城门!” “袭城了,袭城了……” 就算西门上的燕军被突然镇住,这么大的动静也很快就惊动了别处的燕军,袭城的消息还是被很快传开,紧接着示警的锣声也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快,抢下城门,成败全在今夜!” 这支孤身赴险地的百人队正是神武军,为首者是个精壮的中等身量之人,乃是裴敬的族弟裴侑,这次他主动请缨加入了死士营! 裴侑将神臂弩从背上拿了下来,端在手上,第一个冲下了城去。城门内侧一样有为数不少的燕军守卫,不过此时正值半夜,多数人都在营中睡觉,仅有十几个人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如簧的弩箭射死。 顺利冲到城门下,裴侑却惊骇的发现铁闸仍旧死死的落在地面上,没有绞上去。假如铁闸没被绞起,开了城门也是无济于事。 裴侑只得仰起头,冲着城上高呼: “快快将铁闸绞起,再晚,叛军就围上来了!” 城上探出了一个脑袋,“将军,铁闸的绞车被冻住了,兄弟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转不动!” “用火烤,城上一定有守城的火油易燃之物!” 说话间,把守城门的燕军就已经从左近营中冲了出,直奔裴侑等人杀来。 “用霹雳炮!” 裴侑毫无惧色,沉着下令,众人纷纷从麻布袋中捧出了南瓜大小的霹雳炮,又在地上架起了超大号的弹弓,两个人合力将霹雳炮搁在弹弓的牛筋上拉满,立即便有人用火把将印信点燃。 “放!” 牛筋当即从紧绷的状态回弹,冒着火花的霹雳炮立时就射出了十几步远,正好砸在一名向前急冲的燕军军卒脑袋上,疼的他哇哇大叫。 但很快那军卒就叫不出声了,霹雳炮的引信烧到了尽头,立时爆炸四裂,随着一声巨响,破碎的铁块向数百支飞镖一样收割着人命。当场血肉模糊,惨嚎连连。 紧接着,霹雳炮一个又一个弹射过去,爆炸也此起彼伏,这些叛军从未见过这种会发出巨响又杀伤力巨大的怪异武器,直以为是雷公电母,吓的四散而逃。 不过,燕军的督战队很快又将溃兵撵了回来,左右都是死他们值得冒着被雷公电母劈死的危险,冲向城门。 裴侑的面色愈发严峻,再耽搁下去,他们这百十人恐怕就得全部交代在这里了。并且城上的死士们也一定面临着同样的危险,他们一面要尽最快的速度将绞车烤化,还要奋力阻挡燕军的围攻。 杀!杀!杀! 忽然间,城门外隐隐喊杀阵阵。 原来是约定的时间到了,裴敬依约尽起大军冲向城门。 瞬息之间,裴侑的脸上就汗出如浆,他们这些人死不足惜,可耽搁了计划,整盘大棋难免就功败垂成。 “将军,霹雳炮用光了!” 裴侑看了一眼空瘪的麻布袋,紧咬牙关。 “跟他们拼了,死也要坚持到最后!” 叛军乌乌泱泱的越来越近,裴侑将神臂弩掷于地上,弩箭已经用光,神臂弩连烧火棍都不如,他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大声高呼: “人在城门在!” 数十人亦同声齐呼,目光坚毅,均以做好了战至最后一人的打算。 金铁绞缠声吱呀刺耳,裴侑猛然回头,却见铁闸缓缓升起。 “铁闸升起,快开城门!” 他率先冲到厚重的木门前,竟发现硕大的铜锁挂在其上,急切间用横刀去砍,几下却将刀身砍的卷刃。这种锁城门的巨锁别说用横刀去砍,就算以利斧劈砍也难以奏效。身后的叛军越来越近,眼看着便支撑不住了,裴侑心中又急又怕,满是不甘,难道今日所有的努力竟要在这铜锁面前功亏一篑了吗? 不!绝不! 裴侑的胸膛里有个声音在怒吼着!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一十四章:巧计下潼关 “用霹雳炮!” 部众捧着一枚霹雳炮来到城门前。8 1Δ 『Δ』中文Δ网 “不是用光了吗?” “也许是混乱中没有注意到……” 此时,裴侑哪还有心思追究这枚霹雳炮为什么没被用完,一把夺了过来,将之卡在铜锁与城门之间,又用麻布袋罩在其上,紧紧缠住,独独留着引信在外面。 “火把!” 部众递上火把,引信瞬间点燃,白烟冒起,火花咝咝,所有人后退扑倒。一声巨响,浓烈的硝烟霎时间充满了城门洞。趴在地上的裴侑只觉后背火辣辣的疼,也顾不得疼痛从地上爬起来穿过浓烟奔向城门,只见两扇城门之间赫然多了个大洞,大腿粗细的门栓也已经断成了两截。失去束缚的城门,虚掩抖动,不及多想他拉住门环用尽全身力气向里侧拉。 又厚又重的城门缓缓敞开,骑兵铁流轰然涌入,直撞上乱哄哄一片挤在城门内侧的燕军,如利剑割开了肥肉。 由于挤在门口的燕军误以为霹雳炮是雷公电母,被吓的堕了士气,被督战队强逼才被迫强攻,面对铁甲重骑的冲击根本毫无抵抗之力,军心彻底崩溃,如潮水反卷,竟将后面的督战队都反噬吞没。 紧随其后,裴敬也纵马入城,此时裴侑为了给重骑兵让路正站在城门外,见族兄过来此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四郎,何处受伤?怎么浑身是血?” 裴敬见族弟身上血迹斑斑关切的问了一句,裴侑这才反应过来,一定是后背被霹雳炮爆炸后的碎片所伤。刹那间,他只觉得后背的所有骨头都已经寸断,竟连腰都直不起来。 …… 城内帅堂,武卫将军田承嗣彻夜难眠,神武军对河南粮道的袭扰看似疥癣之疾,实际上如果处置不当便很有可能成为腹心之患,这也是他派得力干将李宝臣率两万精锐赶赴陕州接应运粮队的原因。 说到底,还是因为唐军去岁烧毁了位于陕州的太原仓,今年在潼关陷落之前又搬空了渭水边的永丰仓。距离长安最近的几个大仓都没有粮食,燕军只能不远千里从洛阳的永嘉苍调粮。 绵延数千里的漫长粮道不但增添了数不清的变数,一路上人吃马嚼也消耗靡费甚巨,为了将粮食从洛阳运到长安,付出的代价细究起来令人咋舌。 “大帅,大帅,大事不好了,唐军破门入城,已经,已经杀到帅府外面了!” 田承嗣大惊,继而又大怒,他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怒斥慌慌张张的亲随: “莫要信口雌黄,潼关关城固若金汤,岂是寻常可破的?” 亲随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 “千真万确,唐军赚开了城门,趁乱冲进来,唐军的重骑兵实在厉害,任谁也挡不住!” 潼关关城为了驻兵而修建,因而直通东西的大道可以十辆马车并行,宽阔笔直,田承嗣的帅府便在大道之侧,重骑兵沿着大道平推过来就能直抵此地。 “破城?重骑兵?” 这时他才忽而记起刚刚那几声隐隐的闷雷,难道就是唐军为了破门在搞鬼? “召集人马,把赶出去!” 震惊过后,田承嗣马上回复了镇定,潼关关城毕竟是他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人马,闭着眼睛都清楚各处的兵力配备,自信将这股偷城的唐军赶出去不成问题。 只不过,在他亲眼见到冲进城的唐军时,瞬间就改变了主意。 “夺回西城门,关门打狗!” 为此,田承嗣特地调集了重兵围攻西门,又一面以重兵围剿入城的唐军。 很快,唐军入城受挫,大部人马被堵在外面,眼看着关门打狗的计划就要达成,却忽闻军报。 “报,北门失守!” 田承嗣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想不到他在设计唐军,唐军居然也在算计自己。 计划功亏一篑,田承嗣马上改变了主意,从关门打狗,改为夺回全部的城门,进城的仅以小部人马钳制,其余大部全力夺回失去控制权的北门和西门。 田承嗣牙关紧咬,若非李宝臣带走了两万精锐,他也不至于在此时捉襟见肘。 无论如何,先把城门的控制权夺回来,如此先期进入城内的唐军也就成了瓮中之鳖,又可以关门打狗。 然则,偏偏事与愿违,坏消息再度传来。 “报!南门陷落!” 直至此时此刻,田承嗣骤然醒悟,原来已经入城的唐军目标根本就不是他的帅府,而是关城四门。 念及此处,田承嗣又气又急,连连跺脚。他为自己的托大和轻敌感到懊悔,但到了此时此刻懊悔还有何用。 分兵夺取两处城门还可以应对,若再分出第三部去夺取南门,以现有的兵力就绝对难以同时兼顾。 左右思虑,他现自己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大帅,大帅,究竟该如何应对?” 面对部众的声声催促,田承嗣顿觉无力,突然之间他失去了三座城门的控制权,这一切就好像做梦一样,但不管再怎么难以置信,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死战!集中全力,逐次夺回所有城门!” 田承嗣觉自己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分兵实在是不明智的选择,而应该集中全部兵力以优势夺取城门才是。 然则,他很快就领教了霹雳炮的滋味。 “雷公电母,雷公电母啊!” 爆响以及巨大的杀伤力,在密集的燕军中得到了充分的挥,随着每一次爆响便是一次血肉糜烂,人们对未知的事物有着本能的畏惧之心。 尽管田承嗣不相信有雷公电母这种神神怪怪的东西,但爆响之后便血肉横飞却是真实存在的。 唐军有这种利器作为防守之用简直如虎添翼,嗟叹之余,他有些绝望的现,自己集中了优势兵力,居然连一个洞开的城门都难以夺回。而且,此时此刻,燕军在经历了丢失城门和雷公电母的打击之后,士气低迷,战斗力连平时的半成都没有,硬拼之下居然没有胜利的把握。 难道真的要在此玉碎吗? 田承嗣的胸膛里有个声音在反问自己。 不,当然不! 从军只为了在万马军中杀出一场富贵,让他身死殉国却是绝对不能的。 “收拢人马,撤!” 此时,潼关尚有万余人马,除了那些散落在关城内各处,以及死伤难以行动的,可以收拢带走的不过五六千人。 …… 重骑横扫贯通东西的大道,肃清了所有敢于抵抗的目标后,停在了帅府之外。 这支重骑兵是裴敬精心打造的,为了承受上百斤重的铁甲和百多斤重的骑士,战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因而,人数并不多,倾尽所能也只有三百人。但有三百人也就足够了,任何敢于挡在重骑兵前面的人都会被无情的碾成肉酱。 “将军,如今只剩下东门,为何不一鼓作气把东门也攻下来?” 裴敬忘了一眼东方,那里除了有关城的东门,还有潼关的关墙。 “如果把叛军彻底困在城中,他们难免做困兽之斗,现在留着东门便可将他们全数驱赶出去。” 这么做,既可以夺下潼关,又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守军集中了五六千人,正在猛攻西门!” 裴敬断然道: “走,去驱散他们!” 重骑兵歇了一阵,积蓄体力之后又轰然开动。 聚集在西门的叛军忽见重骑兵隆隆而至,顿时分作两路,往北方和南方逃去。 裴敬又下令停止追击。 “严密监视,让他们走,最好在天亮之前逃的干干净净,咱们只等太阳升起,再打扫战场!” 果然,裴敬的预料没错,城中的燕军现东门尚在掌握之中,便先后经由此处逃出城去,直到旭日东升,鱼肚泛白,竟连把守关门的人都逃了个一干二净。 天光大亮以后,裴敬派出多路小股骑兵出潼关东,清剿散落于关外方圆三十里的燕军残余。 一战夺取潼关,裴敬非但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反而压力更甚。夺取潼关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面临的反扑才是对他最大的考验。 当此之时,潼关东面在叛军的控制之中,潼关西面也在叛军的控制之中,倘若东西两个方向同时来攻,神武军面临的就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大雪停了,天空湛蓝,阳光照射在雪地上,闪耀的人睁不开眼,裴敬登上了被刚刚清理干净的城墙,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然则投向西面雪原的目光里却忧心之色。 良久之后,才喃喃道: “潼关已经到手,剩下的就看各方能否依计而行了!” “兄长这么做是否太过冒险?万一参与计划的人里,有一个出现纰漏,咱们岂非白白为此送了性命?” 不知何时,裴侑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裴敬所答非问。 “你的伤如何了?没有大碍吧!” 裴侑道: “都是皮肉伤,死不了!只劝一劝兄长,现在趁着叛军尚未及反应,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一旦大军兵临城下,便悔之晚矣!” 第五百一十五章:语惊朔望朝 裴侑在突袭战中身先士卒,甘冒奇险,绝对不是个胆怯懦弱的人,但在攻陷潼关以后,却不止一次的提醒族兄裴敬重新考虑,是否要坚守这座即将两面受敌的关城。』 81 』 中文网在裴侑的眼中,族兄裴敬俨然已经成为河东裴家年青一代的领军人物,而且此次在军中亦有许多裴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倘若城破兵败,于裴家的打击就是毁灭性的。他可以对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却绝不能看着裴氏家族有可能在风险中一蹶不振而坐视不理。 “不必多言了,早在一个月以前为兄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今日如果临时退缩,还哪有面目去见御史大夫?” 裴敬的语气十分决绝,情知他已经不会改变主意,裴侑默然不再说话。 “此战关乎天下兴亡,你我兄弟一定要齐心合力,如果现在要回河东,为兄会派人护送你离开!” 裴敬的语气由严厉转而温和,他和族弟裴侑向来交好,因而也不忍心强迫其留在此处,更何况留在潼关的必须有死战之心,但有一星半点的贪生之念,都会生出难以估量的变数。 然则,这句话却好似让裴侑遭受了莫打的羞辱,愤然道: “我绝非贪生怕死,既然兄长已经有了决断,一同赴死就是!”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身体剧烈的起伏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 打法裴侑去歇息养伤,裴敬马不停蹄的视察了关城西面的情况,一路看下来眉头已经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潼关作为防备关外威胁的关城,应对来自关中的威胁则显得分外薄弱。其中最大的弱点就在于关城,由于有关墙在前,关城的作用仅仅限于屯兵,城墙高不过三丈,方圆也不过十里,除了东部通过瓮城与关墙相连接,其余三面均无险可受,甚至连条护城河都没有,叛军若从长安方向来攻,就可以直接攀登城墙。 潼关距离长安十分之近,失陷的消息至少会在三两日内就会传到孙孝哲军中,时间紧迫,纵然裴敬有心加固城墙,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况且天寒地冻也根本不适宜施工。 裴敬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为此战做了充分的准备,仔细研究过秦晋所指挥的历次守城之战,尤其是新安以弹丸小城,却挫败了孙孝哲数万大军的强攻。 他从中总结出了两点,一则是秦晋善于利用地形,抵消自身兵力上的劣势,二则是极具创造性的使用各种器材。 但将这两点套入潼关,前者就毫无借鉴的可能,潼关本就不以地势险要著称,面对内外夹击时,在河畔平原上可以利用的地形几乎等于零。于是,裴敬把借鉴的重点放在了后者上。 秦晋曾率领团结兵在新安城外凿冰泼水为墙,潼关西南面仅有的一条小河早就封冻,凿开后现早就冻的干了河底,希冀与取水成冰已经不可能。不过,权宜借鉴,他命人在关城各面城墙上泼水结冰,至少光滑的冰面可以为攻城制造不小的麻烦。 然则,这些都是聊胜于无的举措,至于有多大的作用,只能听天由命了。 将近天黑之时,十余骑组成的马队直奔潼关而来,从衣甲旗帜辨别,这分明是叛军。 而处于谨慎需要,潼关的城头依旧悬挂着燕军旗帜以及守将田承嗣的将旗。那些骑兵显然还没有得知潼关的变故,抵达城下后便叫城,要求通关。 城上的人都十分紧张,生怕让这些人窥得了行迹,过早使得消息散播开去。 此时在城上负责指挥提调的是裴侑,他简单的处理过伤口以后,坚持上城,指挥警戒。 “放进城来,抓活的!” 裴侑打算抓活口不仅仅是要防止他们万一现真相后逃回去报信,更是要从这些人口中得知孙孝哲叛军的最新情况。 对方似乎也警惕,城门尚未打开,为者忽然指着城墙上的冰壳大声问道: “城墙上何以结冰如此之多?前两日来还干净的很呢!” 裴侑大声回应道: “昨夜大雪不知何故融化了,所以才留下着许多冰壳,尚未来得及清理。” 在城上城下一问一答间,城门铁闸卷起,大门缓缓敞开了一条缝。 “何必清理,城墙上留着这些冰壳,防护可以加倍呢!” 说罢,十余骑叛军鱼贯入城。 直到厚重的城门沉沉闭合,裴侑心思大定,陡然下令: “活捉这十几个不知死活的叛贼。” …… 次日一早,长安太极宫,承天门、永安门、长乐门同时缓缓打开。身穿各色礼服的官吏们,按照各自的秩级由分由三门,鱼贯进入太极宫,而后三股官员队伍又在太极门前汇聚一起,等候时辰一到,太极殿正门大开。 这是每逢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当今天子李亨自登基以来,还是如此隆重的铺排朔望朝会。 纳义门与归义门两侧分列着上百鼓角乐手,百官停在太极门前,悠长的角声嗷嗷回荡,鼓点也随之有节奏的奏起。 “时辰已到,打开中门!” 鼓角声中,宦官尖利的嗓音陡而响起,太极门被被从里侧缓慢拉开,巍峨沧桑的太极殿渐渐显露在群臣眼前,朝日恰在此时彻底跃出天际,在飞檐斗拱间洒下一片金煌,竟令人顿生错觉,好像这还是那个大唐盛世。 “天子临朝,众臣入殿!” 百官们等的就是这一刻,纷纷整理袍服,手捧笏板,沿街而上。 这时,一名紫袍官员的出现,在官员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看,那不是秦大夫吗?” 百官目光纷纷转向紫袍官员。 “前些日子风传秦大夫罹患虏疮,果然是谣言!” “天幸是谣言,否则我等要此刻朝拜的,恐怕就是那姓安的杂胡儿了!” “慎言,慎言。莫要说这等丧气话!” 今日的朔望朝是秦晋在虏疮事件后第一次出现在百官面前,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水泡的结痂也已经脱落,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层浅浅的痕迹,若非靠近细看,绝难察觉。 秦晋出现在朔望朝,固然有稳定人心的效果,但他今日郑重而来,绝非只为了这一点。 就在出前往太极宫前的半个时辰,由潼关送回的消息终于被送到了他的手中。从这一刻开始,退敌大计终于拉开了帷幕。 朔望朝会自唐初延续至今,早就不是为了处理政务,更多只承担了礼仪的需要。因而,在今日的朝会上,也没有人认为天子会在这里议论处置政务。 天子李亨在万众瞩目中缓步入殿,每走一步,心中都是百感交集,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丹墀下战战兢兢列队而站的百官之一,可今日站在这丹墀之上,却更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国土丧失,天下崩坏,等着李亨的也是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他终于半推半就的从父亲李隆基手里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抢到了手中。 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如此声势就连那一切从简的登基典礼都难以相比,李亨很快被这种氛围所感染,情绪也逐渐高涨。 接受了百官的朝贺以后,李亨正打算按照打好的腹稿说些激励人心的话,却听秦晋的声音在太极殿内骤然响起。 “陛下,臣有重大军情启奏!” 一语即出,君臣众人纷纷愕然,太极殿上顿时安静的呼吸可闻。 “秦,秦卿直陈便是!” 李亨的心脏极不争气的扑通扑通猛跳。他生怕在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百官们也与天子一般,心生忐忑。 秦晋出班,站在太极殿中央,慷慨说道: “臣在出家门之前,得到军前急报,就在前日晚间,已经克复潼关!” 克复潼关四字出口,太极殿内反而更加静了,许多人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产生幻觉,听错了。 天子李亨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在这种情势下收复潼关又与痴人说梦何异? 还是李泌镇定的很,大声质问: “此乃太极殿,御史大夫莫要信口雌黄!” 在他看来,秦晋这么说简直就是在扰乱朝堂,收复潼关?别做梦了,如何可能? 秦晋并没有回应李泌的质问,只听沉寂多日的魏方进冷笑一声。 “御史大夫何曾说过大话?倒是门下侍郎有诬陷同僚的嫌疑呢!” 眼见着朔望朝又要变成掐架大会,这不是秦晋所愿,当即就朗声说道: “千真万确!裴敬率神武军前军连夜智克潼关,卢杞率神武军后军南渡黄河,在陕州境内烧毁了洛阳运往关中的数十万石军粮,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此言一出,举殿哗然。 百官们无论如何也转不过这道弯来,明明此前一日还得到消息,叛军在关中各郡大肆劫掠,郡县官员竟有大半无耻的选择了投降,眼看着这个朔望朝将有可能成为绝唱,如何仅仅一夕之间竟克复了潼关,连孙孝哲和他的二十万大军都成了瓮中之鳖? “秦卿详细道来!” 李亨安坐御榻,表情如常,声音颤抖。 第五百一十六章:叛将有所谋 “这是军前送来的军报,请陛下御览!” 秦晋从腰囊中掏出了那封羊皮纸写就的军报,双手捧向前,立时就有宦官小步快走,将其接过又转呈给李亨。81中』Ω文网李亨接过军报时,手抖的几乎难以自已。直至看完手中的军报,他才觉得自己终于从一批黑暗中看到了光亮,看到了希望。 在此之前,李亨虽然听秦晋讲述过关门打狗的构想,可在那种兵临城下的危局下,他倒宁愿相信这是秦晋为了安慰自己而想出的说辞。现在看来,秦晋竟不是信口胡说,一时之间又觉眼睛热,大颗的热泪夺眶而出。 太极殿上,百官们点头站立,没有人敢无诏而抬头直视天子,李亨的失态也就没有被重臣所觉。 “秦卿接下来还有何种谋划?” 秦晋平静的答道: “启禀陛下,断其粮道,关门打狗!” 再一次重复了关门打狗,殿上君臣彻底回味过来,秦晋的心思竟是要将孙孝哲所部二十万人一口吃下。倘若果真功成,安史叛军必将遭受重创,唐室复兴便有望了。 …… 大河南岸出潼关至陕州都是一条狭长的地带, 往北乃是封冻的黄河,往南则是连绵起伏的崤山。大路上,一支人马时走时停,似乎漫无目标,不知要去往何处。 田承嗣重重一拳砸在路边的桑树上,树冠受力晃动,积雪纷纷落下。 若是三日前,有人告诉他此刻会是眼前的惨状,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那一夜逃出潼关关城时,所部人马只剩下了三千人不到,到现在就算收拢了不少溃兵,也仅仅才五千人而已。 动了现在,田承嗣第一要务就是尽快向东,去寻李宝臣和他带出去接应运粮队的两万人马。 然则,刚刚过了陕州边界,田承嗣又犹豫了。自己丢失潼关,最次也要被治以丧师失地之罪,绝对难逃一死,李宝臣在这个时刻会不会与他患难与共还是个未知之数。如果贸贸然赶去,李宝臣会不会为了撇清自身干系与自己反目呢? 一念及此,田承嗣万分沮丧,又懊悔连连,后悔不该让李宝臣带走了两万人马。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然则,李宝臣带走的两万人可都是他的部众,就这么放弃了,又如何能够甘心?是以,他决定冒一冒险,趁着潼关丢失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兵权,到那时就算李宝臣不愿意与自己同甘苦,也无所谓了。 临到峡石,田承嗣终于追上了李宝臣,但让他惊讶的是,以李宝臣行军的度,此时至少当已经到了渑池,因何才走到此地? 田承嗣隐匿了自己在军中的事实,处心积虑对付李宝臣之际,李宝臣却一个人到军中要面见于他。 “甚?独自一人?” 当得到随从的禀告后,田承嗣又惊又喜,惊的是李宝臣早就识破了他在军中的事实,也就是知道了潼关陷落的消息。喜的是李宝臣独自一人前来,恰恰就是他在表明自己的心迹。 “大帅!末将走到峡石就听说了潼关陷落的消息,想不到果然在这里等到了大帅!” 两人疑忌尽去,田承嗣坦白告诉李宝臣,自己丧师失地,而且丢的还是潼关,不但安庆绪容不下他,就连史思明也会落井下石,洛阳万万不会回去,夺回潼关的希望也极是渺茫。 李宝臣忽而惊问道: “难道大帅有意投了唐朝?” 田承嗣咬牙切齿,又满脸无奈。 “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不投唐朝又投谁去?” 李宝臣当即表示,如果他真有投降唐朝的心思,自己也会跟着他一并投了唐朝。 对此,田承嗣身为感慨,当初还担心李宝臣对他有异心,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不过,就算投唐朝,咱们也要拿出足够的筹码来,否则又怎么会得到重视呢?” “筹码?” 田承嗣看着李宝臣,并没有急于说话,而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运粮队已经出了洛阳,咱们只要……” 李宝臣的想法和田承嗣竟不谋而合,不管将来要投奔谁,拿下这批军粮绝对是上策的上策。 “自此以后,你我兄弟同心,分甘共苦!” 激动之下,田承嗣说话的声音有些抖。 收拢了李宝臣的两万人马,田承嗣麾下又掌握了将近三万人的军卒,这绝对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此前探马获知,运粮队已经过了新安,距离渑池不足十里,现在恐怕已经过了渑池,咱们应当立即下手才是,得抢在唐军前面,否则被一把火烧光,咱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从李宝臣口中听到唐军,田承嗣皱了皱眉,他不是害怕唐军,而是觉得唐军实在太麻烦了,袭击粮队,烧毁粮队,自己又不想和在都畿道再有冲突,毕竟保存实力才是当务之急。可如此以来,想要完完整整的夺得那些军粮也就麻烦了许多。更麻烦的是,就算让他把抢在唐军之前夺了运粮队的粮食,唐军的目标肯定就会换成了自己,到时还是免不了与之一战。 左思右想之下,田承嗣也没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李宝臣显然还有不同的看法。他见田承嗣眉头紧锁,便道: “大帅何不一面与之谈判,一面夺走军粮?” 田承嗣摇了摇头。 “唐军不是傻子,这么显而易见的动作,必定一眼就会被识破,只能徒然增加双方的误解!” 然则,他们在峡石一连等了三天都没见到运粮队的影子,反而是当地郡县官员因为粮食供应不足,而有逐客的意思了。 田承嗣仍旧以相迎运粮队的借口留下,但意外很快生了,游骑忽然在一日黎明带回了消息,运粮队在渑池以北二十里地的位置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此处远离大路,运粮队怎么能贸贸然走到这里?” 田承嗣和李宝臣带着人亲自到此处实地查看,却现这里是一处面相黄河的坡地,也难怪被烧毁了数日才被现。至于运粮队是如何到了这里,又因何没有被运往河东,两个人就无从知晓了。 粮食被烧毁,使得田承嗣十分恼怒,竟渐渐打消了立时投奔唐朝的想法,而是打算还之以颜色。 大军在此地停留了近五日后,终于开拔向西行军。 李宝臣以为田承嗣打算回去反攻潼关,田承嗣却道: “孙孝哲现在肯定已经知晓潼关被破的消息,必然以重兵将其夺回,咱们去帮他非但不会得到他的感激,反而还是自投罗网,将来一旦克复潼关,第一个被杀的就是你我兄弟。” 李宝臣默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田承嗣却道: “何必丧气,不去潼关,咱们北上渡过黄河,去打风陵关!唐军的经历全在保住潼关,风陵关虽在冲要之地,但城小池浅,你我兄弟可以轻易攻下。届时,去留何处,再做计较。” …… 攻下潼关已经七日,在每日的忐忑和煎熬中,裴敬还是没能等来孙孝哲的反扑。寝食难安之下,他甚至希望这一刻早些到来,这种不上不下的忐忑,实在是最折磨人的一种酷刑。不过,理智却告诉他,这种等待越久对神武军的计划才更有利。 终于,在第八天一早,坏消息送达到了裴敬的手上,叛军大举围攻风陵关。 这个消息让裴敬大感意外,按理说叛军应该尽快对潼关进行内外合击才是,如何将精力浪费在一个本就快成为弃地的风陵关上呢? 想起临来时,陈千里那决绝的神情,裴敬就觉得心里堵,也许这一战他就真的死得其所了。 裴敬狠下心驳回了所有赴援的建议,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保住潼关,至于潼关以外的地方,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 “兄长,叛军迟迟不来反扑,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裴侑在得知了风陵关遭袭的消息后也很是郁闷和不解,他的和乃兄一般明白,就算再同情陈千里和风陵关内的数千将士,理智上也绝不能分兵去救,万一这是叛军声东击西的招数伎俩呢? 裴敬深吸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自己的族弟。 “叛军不来反扑也是好事,咱们多做一日的准备,他们多耗一日的粮食。” “孙孝哲素来有用兵之才,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如此反常,难保不是在酝酿阴谋!兄长还要小心才是。” 裴敬也很是赞同族弟裴侑的想法,孙孝哲能够攻破潼关,就算有唐朝君臣的助力,毕竟也要自身过硬,否则高仙芝再束手束脚,又岂是易与之辈? 连日来,他一直小心谨慎,甚至连探马斥候也由二十里的范围阔大到了四十里,然则多日过去却仍旧一无所获。 究竟是孙孝哲部叛军没得到潼关陷落的消息呢,还是得到了消息在另做图谋? “报,叛军运粮队在渑池以北二十里被烧毁……” 裴氏兄弟均是精神一阵,一连烧光了两拨运往关中的粮食,孙孝哲恐怕时日无多了吧! 第五百一十七章:城门被冲破 路过阌乡时,田承嗣纵兵抢掠,这是他在大战之前提振士气的惯用手段。而现在这么做除了提振士气以外,还要劫持当地的人口。 阌乡在燕军与对峙阶段,并未遭到大规模的抢掠,无论哪一方为了拉拢人心都对这一处紧挨着黄河的小县网开一面,手下留情。尤其在孙孝哲攻陷潼关以后,更是命人张贴布告,宣示燕军旨在保境安民,让当地百姓不要害怕,照常过日子。 最初,百姓们是将信将疑的,但时间过去了两个月,燕军果如布告所说,大致上与关东百姓秋毫无犯,许多避祸的人也开始渐渐返回乡里。但让当地百姓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田承嗣的三万大军入野兽一般扑了上来,烧杀奸淫,不但抢光了他们的财产,还一把火烧掉了他们世代居住的房屋。 李宝臣觉得田承嗣这么做太过残忍,抢光财物女人也就算了,又烧光了房屋,岂非是要让这些人无家可归,活活冻死? 田承嗣冷笑道: “我就是要让他们无家可归,只有如此才能乖乖为你我兄弟驱策!” 李宝臣恍然。 “难道大帅要以这些百姓蚁附攻城?” 田承嗣的脸上露出笑容,算是对李宝臣的反问做了肯定的答复。 “你我兄弟麾下这三万人马是可以栖身的资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消耗。攻城战的死伤必然甚于野战,所以更不能死战硬拼,这些阌乡人要不也得冻饿而死,何不让他们死得有些价值?” 发现李宝臣似乎有些于心不忍,田承嗣又反问道: “不忍心?那你把抢了他们的粮食再还回去!我不拦着!” 李宝臣默不作声,他当然知道抢来的粮食是用作军粮的,三万大军人吃马嚼,靡费不小,怎么可能把到手的粮食还回去? “还有,不单单是要这些阌乡人做蚁附攻城 ,也可以用作疑兵,让风陵关唐军误以为咱们有十万人马,到时候不战而降岂非省下了许多麻烦?” 田承嗣早就做好了打算,假如风陵关守军不战而降,他就会乘胜北上,夺取关中与河东道的要隘,河东城。夺下了河东城,再与唐朝谈判,或许手中的筹码就更多了。 只不过主意打的好,却也没有现实令人失望。 田承嗣在阌乡抢掠之后就迅速从冰面上越过黄河,他本打算在黄河北岸的永乐县也抢一把,但却失望的发现此地百姓早就逃散一空,别说人影,就算死鸡死鸭也不见一只。永乐距离风陵关不足一日的路程,于是他们马不停蹄的向西蜂拥而去。 抵达风陵关城下,天色刚刚过了午时,预想中出城来降的场面没有发生,等着田承嗣的是严阵以待的。 风陵关的关城规模远远比不上潼关,田承嗣站在距离关城三里以外的一处坡地上,甚至可以望见城墙甬道上堆放的滚木礌石。 “驱赶百姓,攻城!” 李宝臣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 “阌乡百姓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尽……不如先给他们口吃的……” “先攻城,活下来的才能有饭吃!” 田承嗣的用意很简单,此战之后一定会死很多人,现在发放吃食,岂非都喂了死人?无异于白白浪费。 说完,他又语重心长的对李宝臣道: “何时变的妇人之仁了?乱世已到,你不狠下心来,等着咱们兄弟的结果只能是任人鱼肉!那些百姓要怪就怪李唐天子无德无能,使天下失序!” 风陵关城头,陈千里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面色阴沉凝重。 “高将军,想不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你我不能让这些魑魅魍魉轻易讨了便宜去!” 风陵关守将高齐,在此前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陈千里现在对此人却极是敬重,能够不畏自身生死的,在这个时代太过难得了。原本他以为这种人定然比比皆是,谁知亲历种种磨难之后,才领悟到,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贪生怕死的人多。 “长史放心,高齐早就存了必死之心,大不了就送他们一座死城!” 这也是高齐和陈千里事先商议好的,万一不敌城破,就一把火将风陵关烧掉,绝不能落在叛军之手。 陈千里惨然一笑。 “只想不到,叛军居然用这么多人来攻,倒是对咱们颇为重视呢!” 高齐也奇道: “也是怪哉,探马今日一早回来,也没发现潼关有异动,因何叛军竟先拿咱们动手呢?” 正说话间,喊杀声骤然响起,大批叛军蚂蚁般的涌向了风陵关关城。 陈千里和高齐本以为叛军回在城外先安营扎寨,歇息一夜,养精蓄锐后在行攻城,却没料到这些人竟如此心急。 不过这样也好,叛军以疲惫之师攻城,对他们绝对有利。 叛军们并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只一个个抬着云梯,缓慢的涌向城墙。 “不对,这些贼兵好像都是百姓!” 陈千里很快发现了攻城叛军的奇异之处,他在绛州等地不止一次和叛军打过交道,对方的装备都很是精良,除了必备的武器以外,就连普通士卒也有护住胸腹的简陋皮甲,而城下的这些人却都身穿形式各异的布衣,有些人甚至还穿着单衣,明显就是附近搜掠而来的百姓。 高齐一直在风陵关驻守,几乎没和叛军正面打过交道,见陈千里如此笃定,不禁有些犹豫。 “这,这该如何是好?” 陈千里却形容冷峻。 “两军对垒,须不得犹豫心软,倘若束手待毙,正遂了叛贼心思!滚木礌石招呼吧!” 梯子纷纷搭上了城墙,蚁兵纷纷攀附向上,城上守军则手持长杆,顶着梯子用力向外侧推去。梯子向城外倒下,上攀附到一半的蚁兵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跌落。 “放箭!” 奈何攻城的蚁兵太多,动作稍慢一点就有人先后登上城墙。为了阻止这种势头,高齐下令以弩箭齐射打击攻城蚁兵的士气。 三轮箭雨过后,蚁兵攻势果然受挫,但攻击仍旧没有停止,双方陷入了不断重复这种过程的僵持之中。 见状如此,陈千里十分担忧。 “箭矢按照这种消耗速度,还能坚持几日功夫?” 高齐抹了一把额上汗水。 “照这个速度,不会超过七日!” 好在天色很快就黑了,叛军停止了攻城,在关城外丢下了数千具尸体回卷撤退。 入夜,田承嗣有些沮丧,从今日午后一战来看,城中守军的战斗意志比想象中高多了,唯一可让他觉得稍许安慰的是,经此一战后少了数千张嘴耗费粮食。 正思量间,李宝臣推门而入。 “大帅,阌乡百姓人心浮动,闹不好会激起营啸!” 田承嗣道: “让他们饱餐一顿,吃饱了就都想着睡觉了,明日再驱赶他们攻城,有怨气就向唐军发泄吧。” “唐军守城颇有章法,以末将判断,仅凭蚁附攻城怕难有进展,只白白消耗人力!” 田承嗣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今日一战守军明显没用全力,想不到小小的风陵关也是颗难拔的钉子。不过也没甚好怕的,像这种小城的城门都是最薄弱的地方,连夜采伐木材打造冲车,只要撞翻了城门,城中守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任命了!” 田承嗣和李宝臣都是久经战阵之人,一夜踏踏实实睡到天亮,清早起来,就见到三辆硕大笨重的冲车一字排开停在辕门外面。 战鼓隆隆擂起,三辆冲车在叛军的簇拥推动下缓缓移动,分别往风陵关城的东南西三个方向而去。 关城的规模不大,田承嗣决定三面同时进攻,只要有一面城墙被撞破,大军就可以鱼贯而入。 一人难以环抱的大木被绳子掉在车驾上,冲车虽前进的缓慢,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它的前进。城上弩箭如雨落下,叛军纷纷扑到,但很快便又有人补了上来,冲车依旧稳步向前。 大约小半个时辰以后,冲车终于到了关城的城门下,粗重的横木在军卒的推动下前后摇摆起来。横木前端已经被削尖,冲撞到木质的城门上就会留下一块深深的小坑,撞的次数多了,大面积的漆皮纷纷剥起脱落。。 “加把劲啊,今夜进城有酒肉吃呢!” 操纵冲车的都是燕军军卒,他们的战斗力比阌乡百姓聚成的蚁兵要强大的多。 与此同时,蚁兵又像前一日下午那般涌向城墙,风陵关关城就像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飘摇不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卷起的巨浪打翻。 冲车一下又一下的冲击着并部厚重的城门,撞了大概百十下,城门很快就出现了裂缝,甚至连折页的连接处也开始松动。 突然间,一阵欢呼声响起。 “裂开了,城门裂开了!” 只见城门门板再也承受不住强大的撞击力,从中间劈裂,几个军卒冲上去以利斧劈砍城门,将门板碎片一一清理掉。 待所有人看清里面的情形时,不禁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五百一十八章:澄城将不守 “娘的,被堵死了!” 劈开被冲车撞烂的城门以后,叛军骇然发现,城门洞里已经被砖石灰土死死的堵住,灰土早就干结,硬的和石头一般。 “挖开,老子不信邪了,城门都撞开了,还差这点土石!” 不过,叛军手里都是些刀枪弩箭,根本就没有趁手的工具,用利斧砸了上去却也只见干结的土石上多了个白印,一时间竟无可奈何了。 消息很快被送到田承嗣那里,兴奋顿时一扫而空,他只认为冲车撞开了城门,一切就容易的多,哪想得到城内守军居然用土石将城门都封死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城中守军的决死之心。 倘若四门都用土石堵死,这分明是存了决一死战之心啊! 一念及此,田承嗣连呼倒霉,本想在风陵关捡个便宜,没想到却遇上了一群不要命的疯子。风陵关的确挺重要的,但也不至于用数千人的性命与之陪葬吧?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划不来的。 然则,田承嗣也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既然已经定下了目标,又怎么可能稍一受挫就颓然放弃呢? “强攻,强攻!耗死这帮疯子!” 掳来的阌乡百姓不值钱,田承嗣根本就不在乎,用这些人命耗光了城中的军械,也算让他们死得其所了。 情知今日的攻城已经不可能有所进展,但为了消耗城中的军械物资,以及消磨城中守军的士气,他依旧命督战队驱赶着阌乡百姓蚁附攻城。 “把冲车撤回来吧!留在那也是无用!” 冲车虽然没用了,但打造冲车的木材可以拆下来再打造云梯,如果丢弃了也是在可是可惜。 突然间,几声剧烈的爆响将田承嗣吓了一跳,他赶紧望过去,却见一处城门外冒着团团白烟,竟不知发生了何事。 好半晌,才有人浑身是血哭嚎着奔出浓烟,一边疾奔,还一边大呼着: “唐军请来雷公电母了,唐军请来雷公电母了……” 呼喊的声音不小,但战场上嘈杂一片,田承嗣在城墙三里开外却听不清楚,只看着那些慌张逃窜的军卒,心里莫名其妙。他唤来了李宝臣,交代着: “遣人去问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片刻之后,田承嗣暴跳如雷。 “放屁!甚的雷公电母,祸乱军心,都给老子宰了!宰了!” 利斧挥起落下,那几个率先跑回来的倒霉蛋人头先后落地,腔子里的黑血喷出一两丈远,身体倒在了雪地上,剧烈的痉挛抽搐着…… …… 长安城外,叛军再度例行攻城,数万人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城墙,孙孝哲的大纛旗迎风招展,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敦促着叛军们奋死力战。然则,孙孝哲本人却并不在长安城下,此时他已经秘密抵达了冯翊郡澄城之下。 孙孝哲已经集结了分派往各郡的人马,齐聚于冯翊郡,足有五六万之多。这一战他志在必得,因为退守白水、澄城一线的冯翊郡唐军控制着关中六成以上的粮食,只要强攻得手,就算潼关暂时落在唐军手中那又如何? 早在三日前,孙孝哲就得到了潼关陷落,田承嗣不知所踪的消息。 为了稳定军心,孙孝哲严密封锁了这个消息,只对外说潼关遭到了唐军的突袭,此时已经被击退。但实际上,他愤怒的已经有了杀人的心思,只暗暗发誓,将来逮到了田承嗣定然千刀万剐了此人。 然则,生气归生气,应对之法绝不能拘泥于寻常人。 若在常人得知后路被断绝的消息之后,一定会疯狂的反扑,不顾一切代价的夺回潼关。但孙孝哲毕竟不愧将才之名,情知突袭潼关得手必然是早就有所筹谋的,现在一定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既然如此,孙孝哲偏偏就不打算按照唐军预想的出牌,唐军不是想断绝他的后路吗?他也绝了神武军的软处,只要攻下冯翊郡击败那些负隅顽抗的神武军,就可以从他们手中夺得关中六成以上的粮食,到那时就算后路被断又如何? 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孙孝哲就有把握从容捭阖,待得攻下长安,擒住李亨君臣,唐军所有的抵抗也自然就失去了意义。 在如此策划之下,孙孝哲一面假装自己还在长安外的围城大军中,命人例行攻城,实际上则带着护卫亲自抵达冯翊郡,督战攻城。他就要是要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把守澄城的乃是澄城令路嗣恭与澄城都知兵马使辛云京。 说起澄城令路嗣恭在关中一带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此人为京兆三原人,年轻时为游侠剑客,后来一贤名入仕,先后为邺县尉、姑臧令。迁澄城令还不到两年,不想就遇到了这场泼天的大乱,更不想三辅重地也能成为乱兵交战之地。 都知兵马使辛云京出身将门世家,其父兄子弟几乎全部在军中为将,安史叛军造反以来一直在河东节度使麾下为将,后来被史思明部打的一败涂地,只得退守河东山地,与叛军周旋。恰逢秦晋攻略河东,他才带着人马一并投了神武军。 秦晋入京以后,便把辛云京部调往冯翊郡,归杨行本节制。 此时,冯翊郡各地的守军依照郡太守杜甫的命令,纷纷退守到了白水到澄城一线。为的就是避敌锋芒,以腾出足够的反击时间和空间。 从潼关也好,长安也罢,到冯翊郡北部有着不短的补给线,不但可以为长安守军分担叛军的兵力和精力,还能为冯翊本地守军减轻一部分的压力。 不过,无论是秦晋也好,还是杜甫也罢,都低估了孙孝哲心中的怨念。按照推演,孙孝哲在得知潼关后路被断以后,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潼关,可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竟置潼关于不顾,疯狂的向冯翊郡扑去。 孙孝哲这一招突如其来,的确让打的郡太守杜甫措手不及,辛云京的部众分散在澄城向东到黄河西岸的离石堡一线,此时驻守澄城的人马也仅有一万人而已。 守城之战一开始,都知兵马使辛云京立刻就意识到,御史大夫和郡太守的推演出现了偏差,因为叛军竟在澄城一地就投入了将近十万的兵马,这分明是不战胜不罢休的架势。 因而在澄城被彻底围困之前,辛云京派出了数路信使急往白水和中部分别给杨行本和杜甫送去了求援信。 叛军对澄城发起了不计代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仅仅三天的功夫,城内守军就死伤超过三千,箭矢等物资消耗过半。照这种情形继续下去,用不上七天澄城就得被彻底攻破。 辛云京绝望的找到了路嗣恭。 “叛军势大,你我恐无生路,唯有决死一战!” 至此,他坚定了决死一战的念头,无论路嗣恭是否有心与之一同决死力战,都打算遣人破围而出,告知杜甫和杨行本,不要再派人来了,一定要调集尽可能多的人马坚守住白水和中部,否则一旦使叛军得逞,关门打狗的计划将功亏一篑。 此时,路嗣恭正在清理日间守城时新受的疮口,闻言悲沧而笑。 “壮士死于社稷,正得我所愿,与辛兄并肩一战,实在三生有幸!” 说完,大颗热泪于眼眶中滚落。路嗣恭不是哭自己即将身死的命运,而是遗憾不能看到朝廷平乱的那一天了。他自始至终都坚信,天命所归依旧在唐朝,安史叛军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朝廷早早晚晚都会将这些魑魅魍魉一股脑全收拾干净了。 两人唏嘘了一阵,又转而议论起守城的方略。虽然已经存了必死之心,但依旧不能让叛军痛痛快快的得了澄城。 只要把叛军在澄城多拖上一日,杜甫和杨行本的准备就会多上一日,他们的死也就更值得。 “城中的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也用了大半,一旦没有这些东西,只怕顶不住叛军潮水一样的冲击。” 澄城墙高不过两仗,面对近十万人汪洋大海般的冲击,稍有不逮就会被叛军破城。 “这个好说,将城内的房子都拆了,房梁房柱也能用上一阵子。” 路嗣恭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之色,他身为澄城令有保境安民之责,现在却要拆百姓的房子,心种顿时如刀割一般。 “幸甚城中百姓大半都随着杜使君北上中部城,就算城破,也不至于都死绝户了!” 听了辛云京的安慰之辞,路嗣恭更是黯然,命随从草草将左臂包扎好,便拉着辛云京一同到城内去查看究竟有多少房子可以拆,又能拆出多少砖石梁柱。 沿着大街走了一阵,路嗣恭呵辛云京这才发觉,如果将所有的房屋都拆掉,别说再守上七日,就算一两个月也够用了。但是,还有个致命的问题是他们绕不过去的。 “只可惜啊,城内的粮食只够支用半月光景。” 辛云京大笑,道: “有半月光景,孙孝哲大军消耗的也差不多了吧!” 第五百一十九章:城破难殉国 “神武军中有一种守城利器,名为霹雳炮,我曾数次见过其威力,当真惊人,可惜啊,这东西产量有限,都供应到优先需要的各营去了!” 说到此处,辛云京长叹一声。 “当初谁又能料到,孙孝哲像个疯子一样,不去反扑潼关,却盯着咱们强攻滥打……” 路嗣恭听的好奇心大起,对于这种名为霹雳炮的利器,他也曾有过耳闻,传闻中只说在击败蔡希德的关键一战中,霹雳炮大显神威,原来这不单单是传闻,竟是真的。 “杨将军军中可有此物?” 如果杨行本的军中拥有此物,就算澄城城破,他和郡太守也能坚守住冯翊最后的防线,如此就算死也瞑目了。但辛云京的话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没有,这东西需要大量的生铁和火药,仓促间生产的数量并不是很多,当初推演的是,孙孝哲一定会反扑潼关,于是便都有限供应给裴将军了,因此杨将军也没有这东西。” 两人双双叹息,总觉得甚为可惜,如果当初但凡能想到这一点,今日说不定就多了一线生机。 不过,辛云京和路嗣恭都不是怨天尤人之人,很快就从惋惜遗憾的情绪中跳脱出来。 “战事本就无一定之归,况且人无完人,睿智如御史大夫者,也未必能算无遗策吧。” 路嗣恭的话还是很中肯的,所有计划都不可能是完美的,运气因素有时候就成了决定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辛云京的表情则转而刚毅。 “陆兄此言有理,如果把战争胜负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或是几样秘密武器上面,这就过于不切实际了!” 议论了一阵,他们指挥着军卒们开始从西门里的宅院开始清拆,得到的梁柱和砖石都被就近码放在城墙边上,只等明日天亮叛军来攻时,可以拿来就用。 次日天明,孙孝哲果然下令催动大军不计代价攻城,这次用兵算是兵行险招,如果不尽快取得战果,拖的时日越久,对自己就越不利,谁知有可能输光了全部。但他不愿意按照秦晋划好的道走下去,反扑潼关诚然是多数人会做出的选择,而他就是要出其不意,以期打乱秦晋早就布置好的阵脚。 “张通儒,再给你三日功夫,如果拿不下这座小小的县城,就提头来见我吧!” 最后的通牒说出去,张通儒顿觉头大如斗。这县城里守军明显比以往他所接触过的战斗意志强上了不知多少倍,现在定下三日的期限,实在是强人所难。但他也知道,孙孝哲向来说一不二,如果自己真的无法在三日之期内攻下澄城,恐怕真就项上人头难保了。 “末将遵命!” 孙孝哲瞥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又寒声道: “如果三日之内攻不下澄城,不但是你,本帅恐怕也难逃厄运。不要畏难,这八万人马尽数交给你指挥,不计代价攻下澄城,咱们的生路就多了一半!” 说话间,孙孝哲的目光陡而变的深邃起来,从张通儒的脸上直投往数里之外的澄城城墙。 “末将明白!” 张通儒忽然发现孙孝哲竟也是陷入了成败在此一举的境地,当下一面进攻澄城,一面命人采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因而,这第一日的攻城仅仅是佯攻而已。饶是如此,燕军依旧几度杀上了澄城的城墙,和城内守军做肉搏战。 不过,只可惜几次都是强弩之末,功亏一篑,又被唐朝守军撵了下来。 张通儒也不恼怒着急,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假若一战而胜,那是意外之喜,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忽然发现,孙孝哲似乎对他极为看重,就算身在军前,也没有亲自指挥,而是将攻城的指挥之权全部委任于自己。这让他又是感动,又是倍感压力,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打场漂亮仗,不能被大帅瞧不起。 张通儒和孙孝哲原本没有多少关系,只在这次西进中才接触的多了,但不知何故却大有死心塌地想法。而且传闻中孙孝哲对待部下苛责之甚无人能及,现在看来也仅仅停留在刀子嘴豆腐心的程度上,往往都是话说的狠,动真格的时候却少之又少。 这一次,张通儒不敢保证孙孝哲会不会又是口硬心软,毕竟他们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倘若不胜,前面等着的也许就是一败涂地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张通儒就召集全军,三面攻城,大型的攻城器械借着若隐若无的夜色与朦胧的晨曦,缓缓向澄城推进。 军卒们口衔枚,难发出喊杀与吵嚷,直到距离城墙不足一里地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军才发现了下面的状况。 “敌袭,敌袭!” 锣声与战鼓声很快就响成了一片。 燕军向来都是天光大亮以后,饱餐战饭才大举进攻,现这种天色将亮未亮,还是头一遭。 然而,发现的晚却并不等于唐军因为刚刚交战的劣势就畏首畏尾了,也许是意识到了今日的不同寻常之处,唐军将士人人奋勇,砖石滚木没命的往城墙下扔,砸的攻城燕军几乎没有立脚之地。 城下遍布砖石滚木和尸体,堆积在一起竟高出了地面数尺。不过,这并没有为攻城的燕军 提供便利,反而因为高低不平而阻挡了他们进攻的势头。 辛云京和路嗣恭都是刚刚睡下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佐吏和部将纷纷叫醒,两人匆匆奔上城墙,若隐若现间却见叛军势头远远甚于往日。 “叛军下决心攻城了,今日怕是一场恶战!” 辛云京久历战阵,一眼就看出了叛军的决战之心,不祥的阴云顿时遮天蔽日。 嗖嗖嗖! 撕裂的破空声令辛云京悚然一惊,下意识的俯下身去,却听身边立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嚎。 手臂粗细的巨型弩箭射穿了一名军卒的腹部,碎骨和五颜六色的肠子摊在外面,令人不忍目睹。 巨大的弩箭撞碎了那军卒的脊椎,惨嚎几声之后便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不好,叛军有床弩!” “路明府,辛将军请快快下城!” 城上的军将大声疾呼,让辛云京和路嗣恭下城,以防止不测。毕竟这两个人是澄城的主心骨,不论伤了谁,死了谁,对澄城守军而言都是极重的打击。 但都到了这种时刻,辛云京和路嗣恭怎么可能为了自身安全就躲到下面去呢?绝不可能! 叛军的床弩一波接着一波激射到城墙上,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竟能没入城墙数尺之深,如击中了人便立时是血肉碎骨横飞。恐怖的破坏力登时让守城的乱了阵脚。 床弩一箭又一箭的钉在夯土城墙上,很快便有一大片硬如铁石的夯土剥离墙面,这种状况让辛云京的头皮阵阵发麻。澄城的城墙毕竟还是在夯筑之初偷工减料了,否则也不至于被床弩在片刻时间就剥离了一大片。 但如果叛军就这木无限制的激射下去,早早晚晚澄城的城墙会就此坍塌。 好在,床弩的发射很快就停止了,大批叛军蜂拥到城下,借助经过特殊加固的云梯攀爬而上。 对此,守军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城墙甬道上的几口大锅已经被烧的滚热,里面融化后的雪水也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来呀!用开水烫死这些狗日的!” 一桶桶滚开的沸水冲着云梯兜头泼下,叛军凄厉惨叫,爬在最前边的人头上阵阵白雾,剧痛之下伸手去挠,却连头发待头皮扯下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肉露将出来,不妨又是一大桶热水浇下,整个人瞬间就失去了平衡,从云梯上摔了下去。 然则,木柴毕竟有限,烧水的速度也不尽如人意,在叛军接近饱和无间断的强攻下,越来也多的叛军军卒爬上了城墙,开始和守军进行肉搏战。 辛云京见状再也无法安坐在后面,提着陌刀就冲了上去,立时就杀出了一条血路,眼看着唐将面目狰狞,刀刀取人性命,一时间叛军竟无人敢于靠近。路嗣恭也不甘坐看,豪侠出身的他身手亦是十分了得,手持横刀左劈右砍,竟生生护住了辛云京因大开大合敞露的侧翼。 很快,攀上城墙的叛军越来越多,多处城墙已然失守,路嗣恭眼见着局面就要失去控制,双目赤红,大声怒吼: “成败生死在此一战,杀贼!杀贼!” 一句话喊的嘶声震颤,辛云京猛然回头,知道路嗣恭已经绝望了,今日再无侥幸之理,手中的陌刀却挥舞的更是快如疾风。 “路明府随我杀出去!” 霎那间,辛云京内心中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求生念头,与其殉城而死,不如拼死杀将出去,忍辱负重,留着有用之身用来杀贼。 人在绝境时,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数十名守军聚集他的身边,与之且战且退。但路嗣恭却好像浑然不觉一般,只挥着一把横刀再叛军之中左冲又突…… 第五百二十章:危机陡然来 关中平原由渭水向北延伸百里,在京兆府的北部边界开始群山起伏,其中与冯翊郡西北处向西突起的一处交界地,名为尧山。尧山的地势极为陡峭,一条大河则将其拦腰切断,穿流向东南,流经澄城、同州,最后注入汤汤渭水之中,这条大河名为北洛水。 白水城就位于尧山与北洛水的环抱之中,也因此地形得天独厚。往年腊月光景,北洛水早就封冻,人在河面上行走如履平地,可现如今的河面上却冒着白腾腾的水汽,河水滚滚向东南,两岸则堆砌着参差不齐的冰块。 北洛水的西岸,还不时有民夫成群结队扛着各式工具来回巡弋。忽然有人指着河岸东面的雪原上大声惊呼: “快看,有人,是骑兵!” 这一声呼喊让所有民夫的情绪都骤然紧张起来,此时大张旗鼓的凿开封冻的北洛水,又时时派人巡弋,凿开重新冻上的冰面,所为不就是要防备即将到来的叛军恶贼吗?此时陡闻对面有骑兵出现,岂能不让人骇然紧张? “快,快吹角!” 这些民夫既负责巡弋河面,又兼顾警戒对岸,头目身上都带着牛角,一旦发现敌情,只要吹响就可以传出去十数里远。 嗷呜……嗷呜…… 牛角声很快悠悠响起,民夫们紧紧攥着手中的工具,脚下灌了铅一样的沉重,不知该迈哪一条腿好。 不过,很快又有人发现,对岸疾驰过来的骑兵似乎只有数十人,而且个个都是神武军衣甲样式。 “咦?好像是神武军哩?” 民夫们忐忑不安的纷纷向对岸张望,那数十骑骑兵已经由一群小黑点,逐渐变成了清晰的形象。虽然看的真切,但他们仍旧不敢轻举妄动,只警惕的望着对岸。 “快撤吧,万一他们用弩箭射咱们,岂非糟糕?” 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立即就得到了积极的回应。但也有人反对: “不行,不行,咱们走了,谁来给神武军报信指路?” “咱们及时示警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自有办法寻过来的” 民夫很快就分成了两派,一派嚷嚷着要逃走,一派则坚持要等到神武军过来再说。 争执间,一队骑兵骤然而至,这是神武军在白水的应急反应小队。 “来了,神武军来了!” 刚刚还争执不下的民夫们忽见神武军到来,竟不约而同的住口了,仿佛也心安了不少。 “可是诸位吹角示警?” 战马堪堪停住,马蹄踢踏,响鼻连连。 “将军,对岸有,有可疑骑兵,好像是叛军……” 应急小队的队正拢目向对岸望去,原本紧张的神情忽而放松了下来。 “不是叛军,是咱们自己人!” 说罢,又扫视了那群民夫一眼。 “放筏子吧,把他们载过来!” 也就在此时,对岸的骑兵大声的喊话: “俺们从澄城来,辛将军身受重伤,快快想办法让俺们过去……” 应急小队的队正闻言,眉头再次紧皱。 “澄城?辛将军?可是澄城都知兵马使辛云京将军?” “没错,正是辛将军!” 那队正失声问道: “难道,难道澄城失守了?” 前一日,澄城遭受敌袭的消息才被送到白水,杨行本正巧在中部城与杜甫会晤,回来时已经是今日清晨,决断还没来得及下,不想澄城竟已经失守了! 这时,对岸的骑兵大哭失声,不少人下了马,趴在雪地上,身形扭曲,显示痛苦至极。 “澄城失守,路明府壮烈殉国,辛将军也在突围中身受重伤,到现在还不省人事呢!” 那队正忽然冲着目瞪口呆的民夫们大喊道: “愣着作甚?还不放筏子?” 民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将随身携带的麻布包裹打开,从里面倒出了十几张羊皮,每人拿起一张,不消片刻功夫竟吹的圆鼓鼓,原来这一张张竟都是从羊身上完整剥下的,吹完气扎好蹄子处的豁口,就成了一个个滚圆的羊皮球。 然后将这些吹满气的羊皮捆在一起,再搭上木板,一样捆得牢靠了,便成为一条轻便快捷的羊皮筏子。 反复几次,好歹将人先摆渡了过来,至于战马只能等真正的渡船开上来才成。 再看辛云京,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上的衣甲血迹斑斑,几处地方甚至捆绑着厚厚的麻布,显然是胡乱包扎好的伤口。 “辛将军,辛将军……” 那队正轻轻呼唤了两声,见没有反应,只大声疾呼: “速随我送辛将军回白水!” 杨行本见到辛云京时,随军的伤医已经将他剥得浑身赤条条,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和血污。 “辛将军伤势如何?” 他刚刚讯问了护送辛云京来白水的军卒,大致了解了澄城失守的基本情况,叛军十万众大举攻城,仅用了三日不到的功夫就一举克城。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秦晋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如果进攻澄城的叛军果有十万人规模,那么孙孝哲很可能没有对潼关进行反扑,而是将攻击的方向对准了冯翊郡。 准确一点说,是瞅准了白水城西北三十里处的同官仓。那里囤积着关中近六成的存粮,孙孝哲如此急吼吼,肯定是获知了那里的粮食规模。在做出了这个判断以后,杨行本立即派人到中部城去请杜甫尽快赶到白水。 一方面,他还是对那些军卒的话有点将信将疑,只想等着辛云京醒来好详细询问情况。 “辛将军浑身受大小疮三十七处,血淌了不少,能不能挺过去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杨行本心中恻然,辛云京勇武过人,投奔神武军以后也颇受裴敬和卢杞的赏识,两个人甚至还为争抢此人有过口角,后来还是秦晋力排众议将其派给了他,不想竟一战就有性命之危。 “醒了,辛将军醒了!将军有什么话就赶快问吧。” 杨行本虽然很同情他的遭遇,不忍心在这种时候先问话,但直觉使然,意识到白水也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必须先准确了解来攻叛军的情况。 “辛将军,我是杨行本,能听清我说的话吗?” 辛云京睁开眼睛,目光满是茫然,听到杨行本的名字后一丝异样的神采一闪而过。 “我,我现在……在哪里?白水?” 他很虚弱,断断续续的发问。杨行本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这里是白水城,你现在安全了。澄城究竟如何失守的?叛军的具体情况又是如何?” 一连两个问题,虚弱的辛云京剧烈的咳嗽起来,显然是其中的一个问题使他情绪骤然激动,良久之后才平静下来。 “叛军大致约十万人,战力极强,攻城不计代价……” 辛云京说的十分艰难,回忆澄城的惨烈一战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当日午时,探马急报,大批叛军出现在了北洛水的东岸。 杨行本心惊不已,想不到叛军竟来的如此之快,看来此前的判断没错,孙孝哲就是冲着同官仓的粮食而来。然而,澄城在猝不及防之下失守,那么白水就再不容有半点闪失了,否则大批的粮食即将落入孙孝哲之手。 如此一来,秦晋的关门打狗计划必将遭致失败。 孙孝哲有精锐人马二十万,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就可以集中力量各个击破,夺回潼关自也不在话下,而后继续围困长安,还有谁能尽力回天呢? 越往下想,杨行本越是心寒,他忽然意识到,仅仅与杜甫商议恐怕已经不行了,此事必须立即告知御史大夫,请他做出决断。 “来人!” 他派出了数路信使,令这些人翻越尧山,直奔长安方向而去。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杨行本带着数千人亲赴北洛水西岸,他知道现在的北洛水深刻及胸,冰冷刺骨,没有人敢涉水渡河,东岸的所有渡船又早早被收缴到西岸。只要河面没有重新封冻,叛军就休想过河。 这里地势险要复杂,远非澄城所在的关中平原可比,叛军人数虽多,想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中铺排开也绝非易事。 抵达河岸后,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杨行本还是狠狠吃了一惊。仅仅先锋人马就足足有万人以上。乌泱泱的聚在北洛水东岸,煞是骇人。 至此,他也可以确定,辛云京所言非虚,在白水城所面临的绝对是神武军成军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忽然,军中起了一片骚乱,竟是叛军隔着北洛水在向西岸弩箭齐射,与此同时还大声叫嚣咒骂,嚣张至此令人咋舌。 这也让杨行本见识了孙孝哲所部叛军的桀骜之气,似乎蔡希德所部的叛军与之完全没得比。眼前所见虽然是杨行本的主观判断,但孙孝哲部叛军在攻克潼关以后又围了长安,军心士气与自信都已经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如此种种又岂是蔡希德部可比的? “给老子射回去!让这些叛贼知道,咱们神武军不是好相与的!” 杨行本提气大呼。 不管如何心虚,总不能在一仗未打之前就先堕了气势。 第五百二十一章:新军显颓势 “唐军射箭都没甚力气,大帅,不如一鼓作气掩杀过河,到白水城里过夜!” 孙孝哲看了张通儒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虽然此人说的夸大,但对军心士气而言总归是有利的,随即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不早了,今日扎营,明日再战!” 孙孝哲的八万大军就在北洛水东岸三里的位置安营扎寨,掌灯时分,他把张通儒招至自己的中军帐内,这时的说辞就与白日间完全不同了。 “刚派人去探过了,北洛水水深及胸,如果涉水渡河,只怕人马都吃不消啊!” 张通儒一扫日间特地做出的狂妄,而是小心谨慎的向孙孝哲说着自己的看法。尽管知道寒冬天气里涉水渡河简直就等于自杀,他还是派了人去试探河水的深浅,在得知水深仍旧及胸的消息后,就彻底放弃了这种想法。 中军帐内的火盆内装了满满的火炭,噼啪作响,烧的正旺。孙孝哲好像睡着了一般眯缝着眼睛,但心中却澄明如镜,脑子里的念头在飞快的转着。 “大帅,不如北上绕路,再杀到对岸,他们总不能把北洛水的冰面全凿开吧,哪有那么多人了?” 听到张通儒的说辞以后,孙孝哲睁开了眼睛。 “等等吧,一会派出去的探马就该回来了,对岸守将神武军出身,自然深得秦晋善守的精髓,只怕你的想法要落空啊!” 嘴上如此说,其实他的心里也盼望着有个方法能够轻易的渡过这条恼人的河水,如果放在春夏秋任意一个季节里,及胸深的河水,强渡又有何妨呢?可惜现在是深冬季节,冷的可以滴水成冰,如果让军卒们涉水,沾湿了衣服身体,只怕没等和唐军交战就得冻死大半。 张通儒撇了撇嘴,“难保不是唐军在虚张声势,只要过了河,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话说的不假,可总要先过了河再说啊。 孙孝哲的猜测没有错,派往北面的游骑探马在一个时辰以后回到了军营,还带来孙孝哲意料之中,又不希望是真实的坏消息。 大体情况就是河水在地势复杂的山间密林中蜿蜒向南,地势平坦的一段河道又全被凿开了冰面,适合大军通过的地方,至少也要在百里开外。 百里开外,大军绕过去,再耽搁数日的功夫,还不知道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张通儒有些发急。 “大帅,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如果三五日间不能过河,还不如绕路,冒险一试呢!” 孙孝哲又是摇头。 “夜间气温低,唐军一定要连夜凿冰,以防止河面冰冻,等到后半夜派出骑兵沿河巡弋,只要发现凿冰的民夫,就以骑弩射杀。” 说到这里,孙孝哲冷笑一声,继续道: “除非他们不来,否则只要进入骑弩射程之内,就必会付出血的代价!” 张通儒击掌大赞: “大帅果然智计过人,此等妙计,末将是万万想不出来的!” “尽拍些不合时宜的马屁,不了解你的人 ,一定会认为你就是个专门逢迎拍马的人!” 这句话已经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很显然,孙孝哲对今夜的行动还是很有信心的,情绪也不似刚刚入夜时那般的焦虑。 而张通儒的确是个有些将才的人,只可惜性子过于阴软了些,不能遇强则强,但依旧能力不俗,当初在武功击败了仆固怀恩,就足以可见一斑。否则,孙孝哲也不可能重用一个只知道溜须拍马之徒。 夜深了,漆黑的天空上没有月亮,只有点点繁星交相闪耀,北洛水河面上,一群壮汉正挥动着铁镐,一下又一下的刨着冰面。 靠近河沿的冰面又薄,又不稳当,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碎裂,人便会跌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一命呜呼。 忽而,一个民夫站立不稳,倒头就栽进了黑漆漆的河水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所有人都骤然心中一紧,距离那落水民夫最近的几个人将手中的冰镐递向水中争扎的人,只可惜那人只扑通了几下,就似乎体力不支沉入了河底。 嗖!嗖嗖! 破空声撕裂夜空,刺耳至极。 “敌袭!敌袭!” 平日里的敌袭十有八九是自己骗自己,这回大伙也期望着想白天一样是虚惊一场。可无情的如簧羽箭残酷的打碎了他们的幻想,这是实实在在的敌袭,成百上千支弩箭纷纷砸落,立时又有十几个人躲闪不及而跌落水中,由于弩箭的压制,旁人就算想救,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落水的人挣扎着沉了底。 “快,快吹角,通知杨将军!” 嗷呜,嗷呜! 牛角声在夜空中回荡,闻者无不心惊。此时此刻白水城内外的人早就习惯了这些牛角声和金铁声背后包含的意义。 这种前后节奏一样的吹法,正说明了有叛军夜袭。 等杨行本亲自带着人赶到了河岸边,入入目处却都是摩拳擦掌的唐军,杨行本十分不解,何以叛军竟没有渡河? 一名年过六旬的老翁见杨行本来了,就哭嚎着跪在他面前,一边哭诉还一边抹着眼泪。 “杨将军可要为小人做主啊,小人的一子一弟都掉水里淹死了,现在连尸首都捞不回来……” 杨行本大致了解了情况后,不禁望向漆黑一片的对岸,多年入眼处除了漆黑一片,还是漆黑一片。 燕军中果有才智过人之辈,看来在这种袭扰之下,民夫不敢靠近河岸去凿冰,这河面不出三日就会又动的冰硬,足以承担大军渡河了! “叛军狡猾,想要阻止凿冰却也不会轻易得逞,放心,早晚会给你的亲人报仇,这笔帐我杨某人替你记下了!” 见杨行本说的恳切,那民夫竟跪在地上给他磕了是哪个响头。杨行本本鞥的想要去扶,但又强忍住了,在这些人眼里,如果不受他们的礼,也许就会被当做婉言拒绝。 于是,杨行本生受了那老翁的三个响头,然后才将其扶起来。 “都把心放肚子里,稍后也会派骑兵护着你们,一旦叛军敢靠近岸边,咱们就十倍百倍的还回去!” 的神臂弩比叛军骑弩射程远,威力大用来防守可说是占尽优势。 但接下来,叛军的反应却让杨行本大失所望,或者说对方根本就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去做。 这一回,叛军的不怕死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顶着神臂弩的齐射,这些人宁肯被射死,也没有后退一步,最终换来的结果是,唐。军也死伤不少,由于在意料之外,甚至给唐军弩手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不过,神武军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就在各队队正的组织下恢复了秩序,又进行了更加猛烈的反击。 这一夜功夫里,千余唐军弩手护持着民夫们由南到北走了一遭,到天色放亮时,竟伤亡了有数百人之多。 杨行本获知伤亡情况后,忧心忡忡,叛军的战斗力远远超出想象,这还是隔河相望,假如短兵肉搏,他竟没有把握与之一战。 神武军在河东是扩军的步伐十分迅猛,杨行本麾下的这两万多人就是最后一批选拔招募的,几乎没有几个人参与过河蔡希德的大战。 这也不能怪秦晋厚此薄彼,原本在推演中冯翊郡也不是主要战场,在整个冯翊郡放了四万多人就已经足够了。可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孙孝哲是个实足的赌徒,竟不按照常理出牌。 此刻,杨行本一方面盼着郡太守早一日到白水来,另一方面还眼巴巴的等着来自秦晋的指示。由于一切计划都被打乱,原本的应对措施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一夜未睡,杨行本毫无睡意,又马不停蹄的回到白水城督责加固城防。还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军卒急惶惶跑回来。 “紧急军情,将军,叛贼在对岸搭建浮桥,看情形要大举过河了!” “甚?浮桥?” 搭建浮桥的确是个办法,可仓促之间弄出来的浮桥,质量可想而知,过桥的士兵也肯定要冒着跌落河中的风险。在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只要落入河中,几乎就等同于宣判死刑了。 杨行本再一次低估了叛军的战斗意志,他们竟等不及河面封冻,而是要强行渡河!他不敢再耽搁,立即命人吹角,集合人马,以五千人为前锋,先一步抵达河岸,阻止叛军搭建浮桥。余下主力则落后一步跟上,以备前锋无力阻挡叛军过河。 再一次回到北洛水岸边,杨行本大吃一惊,远远的只瞧见对岸几乎已经成了大工地,到处都摆放着木料,新做好的船箱在岸边码放的整齐,只要推下水去就可以搭成浮桥。 很明显,叛军如此明目张胆的搭建浮桥,其目的就是要不计代价的进行强攻。 此时杨行本的心情可以用沮丧来形容,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视对方,竟使得自己和麾下两万神武军陷于前所未有的被动之地。 “火箭准备,烧了他们的浮桥!” 咬牙切齿,命令出口! 第五百二十二章:半路有奇遇 长安,这已经是第七次突袭,带队的是秦琰,刚刚进入长安时,他被安排在组建的新军中降职做了队正。为此,秦琰不止一次的抱怨,但秦晋为了不给人落下照顾私人的口实,就当他此前的功劳一笔勾销。 不过,秦琰却是始终憋着一口气,在长安被围困的两个月时间里,带着本队人马屡屡出城袭扰,累计斩首竟已经超过了五百。这不是个小数目,他也因此被擢升为旅率。此刻,是他头一次作为整队人马的主将,而出城袭扰。 “叛贼的反应越来越慢了,再过几日咱们出入起来,怕是如过无人之地呢!” 二郎秦顼有些洋洋自得,秦琰扭头骂了他一句: “自大轻敌乃是大忌,这还没杀多少贼人呢,尾巴就翘上天了?” 秦顼哈哈一笑,他被骂习惯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训斥,根本就没有杀伤力。 “这哪是自大了,往日间咱们出了城就会被叛贼游骑盯上,现在都已经离城五里,连个鬼影子都没呢!” 闻言,秦琰不禁一怔,继而又拍马脖子一下。 “终于说了句像样的人话,如果情况属实,俺回去向大夫给你请功!” “请功?” 秦顼莫名其妙,只不过顺口顶了几句嘴,怎么就要请功呢?一定是秦琰在消遣他。不过,再看秦琰的表情也不像是说笑,竟严肃的连一丝笑模样都没有。 一行五百骑兵在没有任何阻拦的情况下破围而出,此时他们就像如鱼得水一般,撒开四蹄一路向东面狂奔。 秦琰才不会傻到去攻击围城大军的军营,他破围而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劫杀从东南各县劫掠而回的一股股叛军。 这些叛军往往都带着不少粮食和物资,每每集中优势兵力把这些小股叛军击溃后,再把他们运回的物资一把火烧掉。秦琰终觉得秦晋的烧光令有些过于浪费,但大火熊熊而起之时,他竟有种莫名的兴奋。 往东南过了长乐坡就是霸上,原本沿着灞水两岸村庄比邻错落,人烟不绝,现在早就逃散的鬼影子都没有一支,房屋也大多被焚毁,偶尔会发现些死鸡死猪的尸体,还能证明这些地方不久之前还有着活物。 一直奔出去三十余里,竟没有任何发现,秦琰有些不甘心的啐了一口。 “日他娘的,今日也是怪了,选了个鸟不拉屎的方向!” 秦顼憋了一路,正好趁机揶揄道: “俺早就说出渭桥往金城方向去,那面尽是肥沃富庶之地,随随便便也能逮到些落单的叛贼!” 啪! 冷不防的,秦琰一鞭子甩了过来,鞭稍在距离秦顼面前不足三寸的地方打了响又收了回去。这一下可把他吓坏了,整个身体都僵硬的不敢动弹,倘若秦琰这一鞭子抽偏了,脸上顿时就得少一条子皮肉。 “多嘴!忘了伍家兄弟前日去金城方向,一脚撞进人家挖好的坑里,最后回来的还有几个人?” 叛军当然也不是傻子,在渭桥向西的路上被百人队劫持的狠了,便设下陷阱引诱唐军入彀,这几日已经有不止一队人马被团团围住杀的惨烈不已。 秦琰在出城之前就想好了,这次例行袭扰就去相对贫瘠的东南方向,那里是商洛大山,地势崎岖险要,并不适合大规模种植庄稼,因而附近聚居的百姓多是以渔猎为生。 不过,霸上再往南就是蓝田县,那里出好玉,当地富户家产自然不俗,也一定会成为叛军盯上的目标,只不知是否早就被抢了个干干净净。 进入一处山谷,忽闻谷中有战马嘶鸣,秦琰陡然紧张起来。 “有骑兵,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山林间便有呼哨声响起,显然是安排在谷口的暗哨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紧接着,便是马蹄急响,而后逐渐远去。 “不好,叛贼要逃,追!” 秦琰再不耽搁犹豫,双腿使劲一夹马腹,催马加速,追出去约有两三里地,果然瞧见十几匹战马没命的往西南面狂奔而去。 “追,一个也别放过了!” 出来大半日,好不容易才逮到了叛军踪迹,岂能轻易放过?就算仅有十余级斩首也是好的,总比空手而归要强的多了! “咦?他们好像奔杜曲香积寺方向逃去,可别中了圈套!” 秦顼提醒了一句,此时秦琰已经追的红了眼,只吼了一句: “要是害怕就在这等着,等俺们斩了那十几个叛贼,再来寻你。” “怕?谁怕谁是小妾生的!” 秦顼就怕别人说他胆小,激动之下也不管不顾的跟着纵马狂追。 追出去大约又有十里地,秦琰却一把将马勒住,叫停了追击。秦顼觉得又逮到了揶揄他机会,便笑道: “如何,说俺胆小,现在也不敢再追了?要不你去追,俺们在这里等着你……” 这一次,秦琰出奇的没有和他斗嘴,而是警惕的歪着脑袋,片刻之后竟急急低呼: “快,快撤回去,前面有大股贼兵!” 顿时,秦顼傻眼了,想不到他们竟差点一头扎进了叛军挖好的坑里,五百骑兵再也不敢有所犹豫,玩了命的又往回跑,直跑回山谷马力耗尽,这才不得已驻足歇息。 在撤退之时,便有探马远远坠在后面,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探马也跟了上来。 “叛军追了不到五里就回去了……” 至此,秦顼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有惊无险,今日出城一定没给土地爷烧香,这才触了霉头……” 而秦琰却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对,按理说咱们势若,若被叛贼逮住,得没命的追才是,现今怎么追了不到五里就回去?” 山谷里忽起了一阵大风,树干被吹的左右摆动,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秦顼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凝固了。 “你,你该不是想,再返回去吧?” 他虽然不喜欢被人说胆小,但毕竟有些事不可以随便逞强的,比如这冒冒失失的返回去,不是才出了大网,又一头钻回去吗? 果然,秦顼的预感没错,他猜到了秦琰的心思。 只见秦琰一挥手,把几个殿后的游骑招至近前,详细询问了一阵之后,当即就做出了决定。 “你们几个,再跟俺回去一趟,探清楚前面究竟有什么鬼魅,总不能平白受了一顿惊吓,就狼狈回去吧?” “大郎三思啊,临出来时,主君特地交代俺,一定看住你,就知道你会冒险……” 秦琰被他数落的有点不耐烦,便道: “偷偷的去,偷偷的回,能有什么危险?你和兄弟们出了谷,在谷外三里处等着俺们!” 决心已定,没有人能够改变秦琰的主意,几个游骑更是胆大,跟着他又原路向西而去。 这一次,他们小心翼翼,不走大路,只牵着马进了树林,虽然走的艰难缓慢,却大大降低了被叛军暗哨发现的几率。秦琰忽觉手中缰绳陡然拉紧,战马的身子竟斜斜倒了下去,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嘶。 这声惨嘶把秦琰吓坏了,下意识的从腰间抽出横刀,一刀就顺着马颈削了下去。顿时,马嘶戛然而止,马头跌落雪地,脖腔子里带着温度的鲜血喷了他满身满脸。 整个人虚脱的躺在林间雪地中,几个探马军卒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靠近了才发现,竟是战马马蹄被兽夹夹断,难怪突然跌倒惨嘶。 “都别做声,都别做声!” 秦琰低声警告他们不要出声,同时又歪着脑袋,静听树林外是否有异动。如此静静的待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没见异动,他这才起身,孰料半坐半趴的姿势持续过久,半边身子都僵麻了,整个人又跌坐在雪地上。 “好险!” 探马们也不是聚在一起走的,相互之间都拉开了至少一到三里地的距离,此时走在最前面的探马久久不见秦琰等人,便返回来寻找,见他们都藏匿在树林里才放下心来,走近了忽见秦琰满身满脸血,又下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 秦琰道: “没事,战马惊了,只可惜了良马!” 看着已经冷透的战马尸体,他有些惋惜。 “前面有发现,应该是叛军的军营,不过却静的很,没发现有多少人马。” 秦琰陡然来了精神,问道: “具体说说,军营里面有多少顶帐篷,规模多大?” 那探马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怕军营附近埋伏有暗哨,不敢靠的太近,在林子里影影绰绰的看了一阵,应该没有多少帐篷,似是堆放的物资!” 另一名探马奇道: “叛军怎么会把物资囤积到这山林里?” 秦琰思忖了一阵,道: “这哪是山林啊,刚刚咱们从东到西追过来,已经进了长安万年县境内。” 说着,指了指北方,然后又指了指南方。 “咱们北面不出二十里就是长安城,往南不出三十里就是香积寺。” 长安附近的地图,他在秦晋身边已经看的烂熟于心,对这地形方位却是比寻常人熟悉的多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大夫有决断 透过树林望去,只见山坳平地里一座规模甚大的军营坐落其间,围在四周的栅栏足有两人多高,蹊跷的是里面却不见多少军卒的影子,密林深处又时时有鸦声传来。秦琰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火焰,这里分明就是叛军储藏物资的地方。 按照军中惯例,围城扎营时,粮草物资绝不与军营安在一处,否则遇到敌军偷营,万一不敌便有可能物资尽毁。安史叛军在造反之前也是唐朝边军,自然也有这种习惯。不过,既然把粮草物资储存在长安万年县南面的山坳里,为什么又不派重兵看管呢?难道真的以为不敢来烧了他们赖以维系大军存在的物资吗? 说到底,还是叛军们过于自信,尤其在大举攻略关中各郡县以后,摧枯拉朽一般摧毁了唐朝经营百年的关中,但凡大军过处,当地官员要么望风而逃,要么献城请降。在这种情形之下,孙孝哲又下令各军搜刮当地民财以充作军用,因而连负看管物资粮草的人都派出去不少,只为了能多搜刮点东西。 “哼!这是他们小看我唐朝无人啊!也好,这回就趁着他们的大意,咱们来个火烧营盘!” 秦琰的语气依旧很冷,但旁人却都听得出来,他激动的已经迫不及待了。 “都散开,仔细查勘,探探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一声令下,探马们纷纷散开,各自在不同的位置侦查叛军营地里有多少人。直到天色渐黑,这些人才纷纷折返回山谷,耽误了半日共赴,候在谷外的秦顼早就急的坐立不安,一看到秦琰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兴奋的一蹦三尺高。 “大郎,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敢救带着人去寻你!” 说着,他皱眉叹道:“现在天晚,误了归期,只怕会遭主君责罚啊!” 秦琰哈哈一笑,神情既兴奋又有些许得意。 “半日功夫耽搁的值得,如果主君知道咱们烧了叛军的粮草,又岂会责罚?就是请准天子,封咱兄弟一人一个将军也是可能的!” 秦顼难以置信,想不到那里竟是叛军存放粮草的地方。 “叛军还真是会寻地方,距离长安不到三十里地,大车来回也用不上一日功夫!” 秦琰打断了秦顼的感叹。 “赶快准备准备,敌营里总共也不到三千人,咱们这就去一把火烧他娘的!” “这……五百对三千,是不是少了点,万一……” 面对秦顼的质疑,秦琰则道: “富贵险中求,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一眨眼可能就没了,你若胆小,先回城去……” “哪个胆小了?去就去,大不了输个干净!” 这激将法对秦顼屡试不爽,秦琰嘿嘿笑了起来,他们天生就都是赌徒性格,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好的机会视而不见呢? …… 长安,刁斗阵阵,亲卫军侯秦璎急吼吼赶赴中军请见秦晋。 “主君,大郎,大郎他今日一早例行出城袭扰,到现在还没回来,可能,可能已经遭了不测,主君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大郎啊!” “甚?狗儿到现在还没回来?” 秦晋依旧习惯叫秦琰的诨名,秦璎则泪流满面,连不迭的点头,眼睛里透出了希望,看着家主就像看着救世主一般。 狗儿胆大心细,出状况的可能在秦晋所熟知的领兵旅率中算是最低的,但行军打仗哪有一定之势?就算真的出了意外也不奇怪,只是到现在一星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就实在有些奇怪了。 此前也有几股袭扰唐军被叛军设计歼灭,但总有三两个人逃了回来送信,难道他遇到了劲敌?竟至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不过担心归担心,秦晋却不能为了秦琰而专门派兵出去寻找,否则厚此薄彼之下,今后又何以服众? “好了,我知道了!” 秦璎抬手擦了一把脸,恳求道: “主君一定要救救大郎啊!” 又见秦晋挥手,示意自己推下,便欲言又止的退了下去。 秦璎出了帅堂,又恰逢郭子仪走了进来。 对于秦晋那个几个送进军中的家奴,郭子仪也颇有耳闻,据说都是善战之人,又有勇有谋,此前在河东时就立过功,后来进长安组建守城新军以后,又将他们一撸到底,从队正做起,其中那个叫秦琰的就很是惹眼,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以斩首五百的功劳一跃而成旅率。 “大夫家奴都如此善战,实在令人艳羡啊!” 秦晋看着郭子仪,却一本正经的说道: “此言差矣,秦某早就毁了身契,他们现在已是自由之身,更不是什么家奴了!” 郭子仪呵呵一笑,也不与之争执,他以为秦晋如此无银三百两,倒是有趣的紧,可外人谁又肯信呢?别说外人,就连他自己都不会信。家主与家奴之间的维系,又岂能仅在那一纸身契呢? 再说,刚刚秦璎出去时,郭子仪瞧的真切,脸上还挂着眼泪呢,若非是家主训斥,又有什么事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哭成个婆娘模样? 为了岔开话题,郭子仪又随意问了一句。 “今日城中无事,只不知城外有没有甚收获!” 自从郭子仪被秦晋两次救下以后,就专门负责城中治安,秦晋也省下了更多的经历来对付孙孝哲。 不过,他一提城外是否有收获,秦晋马上就想到生死未卜的秦琰,不由得叹了口气。 “刚刚秦璎来报,秦琰率军例行出城袭扰,到现在还没回来,只怕已经全军尽殁了!” 他当着秦璎的面并没有变现出自己的沮丧,但在郭子仪面前却毫不掩饰,理智上,不能派人出去搜救,可论其本心,还是十分担心的。 岂料郭子仪却嘿嘿笑了起来。 “想不到大夫也有关心则乱的时候,秦琰此人末将也见过,端得是有勇有谋,胆大心细,出了意外或许不奇怪,但若全军尽殁,则断不可能!” 秦晋见郭子仪如此言之凿凿,大奇,问道: “何以见得?” 郭子仪却不明说原因,只说道: “大夫如果不信,可与末将做赌,明日午时之前,秦琰必然安然归来!” 秦晋原本对秦琰的安危也没有多少信心,现在瞧见郭子仪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也觉得未必该如此悲观。 两人不再闲谈,转而又说起了潼关战事。 拿下潼关以后,秦晋将自己谋划了两个月的方略公之于众,使得满朝百官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连克复潼关这种几乎不可能的事都做到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郭子仪的面色逐渐凝重。 “潼关那里没有消息,按理说就应该是好消息,每拖一日他们的准备也就多上一日,可末将这心里却越发的没上没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晋试图宽慰郭子仪几句,可话到嘴边,眼前却灵光突现,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骡子啊郭子仪眼中,脱口问道: “大夫可是想到了什么?” 秦晋直视着郭子仪,半晌没有言语。 “难道郭将军与秦某想到了一处?” 郭子仪点点头,缓缓道: “冯翊囤积了关中尽六成的粮食,孙孝哲若不去夺潼关,就一定以重兵围攻冯翊,杜使君危矣!” 冯翊的守军大部分都输送到河东去了,现在连民营都算上,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四万人,又要分散在北部各县,如果孙孝哲奋力一击,他们未必守得住! 这才是令秦晋陡然心惊的原因。 骤然,秦晋低呼道: “必须急令杜甫,烧掉所有粮食!否则,关中危矣,大唐危矣!” 郭子仪默然不语,显然也是赞同秦晋的说法。 秦晋所说绝非危言耸听,以冯翊郡的守军,太守杜甫,守将杨行本绝对不是孙孝哲的对手,一旦那些粮食落在孙孝哲手中,拿下潼关的意义就丧失了大半,只要叛军不缺粮食就能重新凝聚起来,将观众相对劣势的唐军各个击破。 随之,秦晋提笔,龙飞凤舞,不消片刻功夫便写就了一封军令,又招来书吏,令其连夜交办下去。 郭子仪见秦晋在眨眼间就有了决断,仅仅这份魄力,他便自愧不如。道理谁都懂,但要在两害之间,如此之快的做出取舍,也绝非易事。 冯翊郡存着关中半数的粮食,一旦烧毁,将是难以估量的损失,虽然使得叛军陷于断粮的危机,但这种危机同样也会降临在关中的身上。 “大夫已经决意烧毁军粮,只怕即便如此,孙孝哲也不会轻易罢兵……” 秦晋冷笑道: “那就把冯翊郡都让给他!倒要看看孙孝哲有多大的胃口,还能吞下多少郡县!” 郭子仪又吃了一惊,他万没想到,秦晋竟然连冯翊都能放弃,如此一来孙孝哲便如重拳击空。一个不小心,叛军受了粮食被烧的刺激,士气低落,军心变散,起了哗变也未必不能! “让杜甫带着冯翊军民到延州去,一个人也不留给孙孝哲,他拿下的只是一片焦土,没有人口,没有粮食,要来何用?” 第五百二十四章:不谋却相合 “捷报,捷报……” 秦晋有晚睡的习惯,天微微亮时才推开满案的公文睡下,迷糊朦胧间便听见有人大喊着捷报。初时,他只以为自己在做梦,这种时候没有败报就已经是好消息了,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又有了捷报呢? 闭目苦笑了一下,秦晋翻了身打算继续睡去,但捷报的呼喊声并未停止,反而声音越来越大,听的也越发清楚。 终于,秦晋一骨碌从榻上直起了身子。他忽然意识到,这并非做梦,而是外面真的有人在大呼捷报。 秦晋使劲摇了摇头,由于睡眠不足,脑袋昏昏沉沉,刚要起身,房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 “大夫,大夫,捷报,是捷报!” “何处捷报?” 至此,秦晋已经确知真有捷报,他只好奇究竟是哪里有了捷报,是潼关还是冯翊呢?不过,潼关昨日刚送来无事的军报,只有冯翊方面多日未曾有信,十有八九就是冯翊! “是秦旅率,是秦旅率!” 听到捷报竟是来自于秦琰,秦晋一屁股又坐回了榻上,心中反而大为失望。 这倒不是他不担心秦琰的安危,而是比起捷报来自冯翊与潼关的任何一方,都远比来自秦琰要来的激动。 秦琰昨日带着五百人出城去例行袭扰,就算获胜也只能是小胜,纵然杀伤数倍与己的叛军,那又如何?于形势也没有任何补益可言。 这才是秦晋失望的根源所在。 报讯的书吏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这才又急急道: “秦旅率在长安万年县发现了叛军的储量之地,昨夜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啊!” “甚?” 闻言之后,秦晋竟又从榻上窜了起来,光着脚就在卧室内急速的走过去。 “你再清楚说一遍,秦琰都做了什么?” 书吏的气总算喘匀了,兴奋的重复了一遍: “秦旅率烧了叛军的储量营地!” 确认之后,秦晋击掌道: “太好了,太好了!秦琰的人呢?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 秦晋太了解秦琰的个性了,此人爱出风头,但凡有些功劳,就一定会在人前炫耀,尤其是这么重大的功劳,不到自己面前邀功才怪呢! “秦旅率还在回长安的路上,只先派了探马回来禀报……不过进城时出了殿意外,叛军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连劫杀了好几个人,好在还有两位顺顺当当的冲到了城下……” 自从孙孝哲下令攻掠关中各郡县以后,长安城的包围就已经大不如前了,三两个探马随意出入,受到阻拦劫杀的几率同样也是大不如前。 与此同时,返回长安的大路上,秦晋一行骑兵,缓步前进。 “大郎,照这速度,咱们午时能抵达长安就不错了,到时还要面对叛军的阻截。” 面对秦顼的唠叨,秦琰不耐烦道: “不走的慢点,又如何让捷报在长安发酵?不发酵又如何轰动?等着吧,回城以后你就知道在路上没有白白磨蹭!” 秦顼不满的嘟囔道: “俺只知道走的慢了,就可能遇见叛军,万一……” 秦晋不满,大声喝止: “你个乌鸦嘴,再信口胡说,信不信俺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秦顼瞪了秦琰一眼,道: “你当俺愿意唠叨你?要不是主君交代……” 说起外人,秦琰大可以何止他闭嘴,但只要说起秦晋,就算他再不愿意听也只得捏着鼻子听下去。一如他讥笑秦顼胆小,秦顼只要每每提及秦晋一样屡试不爽。 一路上无惊无险,他们抵达长安城外以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直等到日落天黑才寻机进城。 入城之后,便见秦晋与郭子仪双双来迎,秦顼咧嘴笑道: “大郎果然没诳人,这磨蹭的值了,连主君都来迎接咱哩!” 这番激动的话一字不差的落在在场众人的耳朵里,包括秦晋和郭子仪。秦琰见状,恨不得撕烂了秦顼的那张嘴,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瞎说。 不过,秦晋却不以为忤,念在秦琰立此大功的份上,就纵容他一回又有何妨。 “大夫,末将,末将不是故,故意……别听他的,他在胡说……” 秦晋哈哈大笑,转而又看向秦顼,假装厉声问道: “说,刚刚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如此疾言厉色,秦顼被吓了一哆嗦,偷偷瞥了秦琰一眼后,结结巴巴道: “是,是卑下胡说的,请,请大夫治罪!” 秦晋曾不止一次的教训他们,在公开场合,不许任何人再以主君相称,以奴婢自称,因而都一律称呼秦晋为大夫。 “倒是义气,走吧,还有庆功宴等着你们哪!” 见秦晋并不追究,秦琰秦顼顿时觉得其中有异,以他的性格向来强调军纪,亦从不徇私袒护,本都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怎么可能轻描淡写的过去呢? “还请大夫责罚完了再去,否则,否则末将这心里头总是没着没落的。” 倒是郭子仪笑了。 “大夫何时说要责罚你们了?难不成受罚有瘾吗?” 这时,秦晋已经转身离开。 秦琰和秦顼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这才恍然大悟,欢天喜地的跟了过去。 所谓的庆功宴不过是一锅炖烂的猪肉,有茶无酒,由于粮食稀缺,京兆府早就颁下禁令,无论官民不许再酿一滴酒,违者立斩不赦。 即便猪肉,也不是寻常可以吃到的,为了长久坚守长安,城中至少有七成的人口都按量供应粮食,所以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能吃到肉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 “昨夜一战烧掉了叛军的粮草,不出七日,叛军就得饿肚子,主君,是咱们大举反击的时候到了!” 秦晋没有答话,郭子仪笑而不语。秦顼见状,便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急道: “没吃酒咋还说醉话?” 秦琰将啃了一半的猪蹄放下,在身上蹭了蹭满手的肥油。 “俺绝不是说醉话,只要断了粮食,不管他有二十万大军还是三十万大军,都和死人无异!” “秦旅率言之在理,然则叛军若攻下了冯翊呢?” 郭子仪笑着反问,秦琰满不在乎的答道: “攻下冯翊?怎么可能……”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他突然如遭雷击一般的僵住了,脸上竟露出了恐惧之色,继而见秦晋默然不语,又惊又骇,哪里还顾得上铜盆里的猪肉。 良久,秦晋才缓缓道: “今日得报,叛军重兵攻冯翊,冯翊守军阵战经验不足,人数又少,杜甫和杨行本都不是孙孝哲的对手,失陷只是早晚的事情!” “冯翊不能丢啊,还有粮食……” 霎时间,秦琰的声音居然带了哭腔,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当然知道冯翊乃是秦晋的根基之地,加上又存着关中半数的粮食,倘若丢了,神武军将满盘皆输。 叛军得了粮食,就算丢了万年县那些只够使用一月的粮食又有何妨?别说伤筋动骨,就连皮肉伤恐怕都算不上。 郭子仪苦笑道: “也不必悲观,大夫昨夜就已经下令,让杜甫烧掉所有粮食,带着军民撤到延州去,就算咱们保不住,也绝不能让粮食落到孙孝哲手中!” …… “杜使君,长安可有消息了?” 杨行本见了杜甫连身上的大氅都未及脱下,劈头便问。他一直等不到秦晋的军令,就只能指望着杜甫接到了秦晋的公文。 “未曾有!” 然则,杜甫的回答让他大失所望。 “叛军昨夜遣了游骑绕路过来,袭杀了百余民夫,民夫们今日都惴惴不安,不敢去凿冰了!” 杨行本右手重重击在案头,杜甫也暗暗叹息,如果不是冯翊郡的民营都派给了长安与河东,今日又何至于捉襟见肘? 见杜甫不言语,杨行本急道: “眼看着北洛水挡不住叛军兵锋,军心每一日都在动摇,今日,今日竟出现了逃卒……” 出现逃卒,这在神武军成军以来是绝无仅有的,就算把民营和团结兵都包括在内,也从未出现过此等状况。 “杜使君,你倒是说句话,咱们,咱们究竟该怎么办?” 长安迟迟没有军令和公文送来,眼下的形势又迫在眉睫,一旦叛军渡过了北洛水,十万大军排山倒海袭来,以军心浮动的两万余人与之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军卒吃的是军粮,就算战死也会得到相应的抚恤,但白水城周边聚集着五六万百姓,这些人何其无辜,难道也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遭到屠戮吗? 杨行本与裴敬和卢杞毕竟不同,他一直留在长安,没经历过河东的任何一次大战,虽然是神武军的元老,可在心性上却比裴、卢二人差了许多,此时心慌意乱,完全没了主意。 情绪渐渐稳定以后,他骤然咬牙道: “大不了死战,和孙孝哲拼个你死我活!” 杜甫忽而抬起头来,直视着已经生了赴死之心的杨行本。 “杨将军不能死,也不能死战!” “不能死战?难道要将白水和同官仓拱手相让?” 杜甫一字一顿道: “烧了同官仓,军民全部撤到延州去!”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二十五章:大火熊熊起 杨行本到底还是惊的浑身冰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烧掉同官仓的粮食,此事太过重大,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平日行事看起来有几分迂阔和耿直的文弱太守竟也有如此狠辣决断的一面。 “此事,此事恐怕还要请准了天子和御史大夫……” 他斟酌着,希望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和杜甫,可搜肠刮肚了半天,也只断断续续的说出了这一句话。杜甫闻言沧然大笑。 “长安到白水足足有数百里,其间翻山渡河,偷越叛军封锁,一来一回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等得到了回复,你我只怕早就成了刀下之鬼!” 杜甫的声音越来越大,激动之下竟涨的满面通红。 “倒不是我杜甫贪生畏死,奈何还有冯翊阖郡百姓和这数百万石的粮食,绝不能轻易放弃!再由于上一天,叛军过了北洛水,到时候你就是想要烧掉粮食,也没有机会了!” 此时此刻,杨行本心乱如麻,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从容应付任何状况,可面对着当下情形,却纠结的恨不得一头碰死。 杜甫的一番话绝对都是实情,孙孝哲叛军眼看着就要过河了,自家军心又极度不稳,甚至出现了逃卒的情况,以这样一支惶惶之师,又怎么可能抵挡数倍于己方的叛军呢? 但若要让他下决心烧掉秦晋曾对其千叮万嘱的粮食,还是难以立下决断。 “杜使君,要不,再等一日,说不定日落以后,御史大夫就会有信送来!” 杜甫被急的一跺脚。 “优柔无断!御史大夫让你力保同官仓,仅凭你我之力,能守得住?” 这反问直接撕开了杨行本最后的幻想,是啊,就算秦晋下令让他守住同官仓,他也守不住,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深思殉国的合理借口。 杜甫见杨行本还在犹豫,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世上事,求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生不如死中求生。今日,考验你我的时候就到了!烧掉同官仓,一切责任我杜甫来负!杨将军只须配合就是,将来就算侥幸生还,也是我杜甫一人去向天子领罪!”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杨行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说实话,最初之时,他是有些轻视杜甫的,心底里还隐隐的有几分不服气,认为此人迂阔有余而变通不足,秦晋用此人为郡太守实属看走了眼。但眼下却不得不承认,秦晋选择杜甫做郡太守,的确比自己更合适,不论烧掉同官仓的决定是否正确,单凭这份决断也足够了。 现在,被杜甫认为是害怕承担责任,杨行本羞惭万分,想要反驳,却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一句话可以说出来。 终于,在这种极其复杂的心境下,杨行本仿佛被杜甫死死推着下定了决心。 “也罢!,烧就烧了,到时候,若还能侥幸不死,杨某愿与杜使君一同承担责任!” 杜甫却惨然一笑。 “多少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才能种出这百万石粮食啊?” 一声质问,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既然下定决心烧掉同官仓,杨行本的执行力就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当日就亲自带着人赶赴西面三十里开外的同官仓,那里原本不过是县内商旅的中转之地,杜甫将粮食转移到白水以后,觉得县城内太小,根本放不下,于是就悉数转运到了同官,商贾们所兴建的仓库,则作为现成的粮仓可以使用。 杜甫与杨行本分别行事,烧掉同官仓只是第一步,第二部则是将白水附近几个县的百姓悉数迁往北面的延州。 此刻若是在其他郡,没有一月半月时间绝难成行,可这是冯翊郡,早在两个月前,潼关陷落之初,杜甫就秉承秦晋的意思,在全郡内实行民营,战时管制。现在只须前后协调好各地的民营就可以全体转移。 以目前的情况判断,凭借北洛水,至多还能阻挡叛军三日功夫,这三日功夫也就是杜甫的一切希望了。 一队骑兵出了白水县,北面还有升平、宜君等数县,都需要他亲自去协调撤退,一路奔出去五十里地,战马累的精疲力竭,呼呼喷着粗气,眼见着坐骑不堪重负,他只能招呼随从护卫停下来,以积蓄马力。 不过,停下来以后,不一会的功夫太阳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大地渐显漆黑。 “大火,大火!” 不知是哪个先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闻声望去,却见南面天边竟映出一片通红,不是大火却又是什么? 杜甫也随着众人望去,脸上随即露出痛苦的神情,数百万石的粮食就这么付之一炬了,造孽啊!可当此危急之时,他又有选择吗?没有!这些粮食如果落入安史叛军之手,唐朝的灭亡恐怕也就在眼前了。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火光越来越大,竟然映红了大半边的天,连本该暗下去的夜色竟然越来越亮。 “都上马吧!抓紧赶路!” 杜甫冷然下令,数十骑飞速向北而去。 大火烧透了半边天,非但北上的杜甫可以望见,与白水一河之隔的叛军也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大帅,大帅,火,火……” 张通儒急吼吼闯进了孙孝哲的中军帐,又气喘吁吁,结结巴巴的说着火火火。见到他如此失态,孙孝哲心中一惊,顿时直起了身子问道: “失火?营中哪里失火?” 在这种地方,如果营中失火,万一控制不住就有很大的几率造成营啸或者哗变,那么渡河夺城的计划恐怕就是流产了。 张通儒摇摇头,喘着粗气,断续道: “不,不是营,营中。是河对岸!” “河对岸?” 听到这个答案,孙孝哲狐疑的看着张通儒,如果是对岸的营内失火,岂非是件大大的好事?可张通儒又因何急的如此失态呢? “说明白点!” 张通儒的胸膛仍旧在剧烈的起伏着,似乎甚至连脑袋和嘴巴都不太好使了。 “那,那,这,那……” 这、那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囫囵话来。 “大帅出帐一看便知!” 孙孝哲出了中军帐,便觉今夜的气氛不对,往日间都是一片漆黑,只有营中高挑的风灯发出如豆的光亮,而此刻却见夜空发红,本能的去寻这红光的源头,当他将目光锁定在西面的远山以后,不禁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走,去河边!” 军营选择的是背对北洛水的坡地,在营中根本看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数百匹战马由辕门一涌而出。 驻马北洛水河畔,孙孝哲的一双眸子里映照闪烁着火苗,尽握马缰绳的右手却在止不住的发抖。 “张通儒!” “末将在!” “速派人过河去,查清楚究竟是哪里失火!” 尽管心中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可孙孝哲依旧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直到后半夜,派到对岸的探马返回了军中,带回了孙孝哲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大火在白水城西大约一二十里,具体烧了什么,是否山火,还要再行查探。唐军游骑今夜活动频繁,小人等不敢继续深入,只得先回来报信!” 孙孝哲面显颓然,双手死死的抓住了面前书案的边缘,从嘴里硬生生的挤出了几个字。 “知道了,回去歇着吧!” 直到那探马离开了军帐,孙孝哲竟“啊呀”一声惨叫。正好张通儒听说探马返回营中,急急赶来见孙孝哲,才在帐门外,就听得里面一声惨叫,顿时就激出了一身冷汗,也顾不得礼仪,直接推门而入,帐门两侧的牛油大蜡噗噗乱跳的火光,孙孝哲瘫软在军榻上,前胸衣襟上竟是一滩暗红色的血渍。 “大帅!” 两三步奔过去,一把扶起孙孝哲,又大声疾呼: “伤医,伤医,快来人……” 孙孝哲陡然睁开眼睛,阻止了他的呼喊。 “不要喊人过来,我没事。” 张通儒又打量了孙孝哲几眼,见他形容憔悴,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反问道: “这,这怎么能没事?” “有事,也不可声张!” 说了两句话以后,孙孝哲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又强撑着坐了起来。 “唐军里面有极厉害的人物,竟一把火烧了粮食!” “烧了粮食?” 张通儒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又突然醒悟过来。 “难道是,是……” 话到了一半,想吐出来却艰难到了极点,脸上形容扭曲,显然也惊骇到了极点。 孙孝哲无力的点点头。 “正是如你所想,唐军见守不住白水,竟起了同归于尽的念头,一把火烧掉粮食,打算绝了咱们的念想。” 张通儒又难以置信的问道: “难道,难道不会是唐军的诡计?以此来欺骗咱们?” 孙孝哲道: “我当然考虑过这种可能,现在妄做任何揣测都是无用,只能等待探马仔细探查一番才能得出具体的结果。” 他也是一时间激怒攻心,才吐血晕厥,在醒来以后,又经过张通儒的提醒,也认为,有可能是唐军故意使出的诡计,数百万石粮食啊,谁能舍得说烧就烧了?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二十六章:雨过难天青 大火熊熊而起,次日天明以后仍旧火势不减,白水县的百姓已经趁夜走了大半,此时大路上仍旧满是成群结队的百姓沿着大路向北而行。杨行本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县城,到现在已经一日两夜没有合眼,却没有一丁点睡意,他还有桩要紧事亲自赶去料理。 白水县城与县廷一街之隔的院子里住着一位极要紧的人物,必须在午时之前将其转移,奔往更安全的延州。 门板被敲得啪啪生响,不一会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半老徐娘探出头来,不满的嚷嚷着: “哪个敲门这般无礼?” 也是杨行本心情烦躁,连敲门都不由自主的带上了情绪。不过那半老徐娘发现是杨行本在门外后,又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在这白水城里有谁不知道杨行本手握生杀大权呢? “原来是将军,奴婢这耳朵真是蒙了猪油……” 说着,赶紧将两扇黑漆大门敞开,恭恭敬敬的请杨行本入内。 杨行本并不打算进去,只问了一句: “院中贵人这几日身子可好?” “好好好,好多了,说来也是奇怪,水痘都生在几岁的娃娃身上,像咱们这位贵人却是难得一见呢!前日低烧退了,食量也渐长,再过些时日就彻底康复,奴婢……” 杨行本不耐烦听她聒噪这些,挥了挥手将其打断,又说道: “准备准备,一个时辰以后动身北上,把贵人伺候好了,重重有赏!” 为了安全起见,杨行本从不曾对任何人吐露院中贵人的真实身份,而他本人也尽量避免频分到这里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北上?去,去哪里?” 徐娘半老的女人知道外面在打仗,但有神武军在,所有人都笃定叛军捡不去便宜,可现如今亲耳从杨行本口中听到了北上二字,她开始有些慌乱和不解。 “去延州,一会会有专人来接你们。”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严肃的表情把那半老徐娘吓着了,就挤出点笑容,解释道: “战略转移,叛军没几天蹦跶了!” 这是神武军向百姓们宣传战况时的惯用说辞,但却屡试不爽,百姓们对此也都深信不疑,半老徐娘这才连不迭的拍着胸口。 “谢天谢地,吓死奴婢了,将军放心,奴婢一定会小心伺候着贵人,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杨行本刚要转身离去,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了一锭金块,回身塞在了半老徐娘的手中。 “收好了,赏你的!” 得着赏钱,半老徐娘欢天喜地,又想请杨行本进院,可杨行本哪里还有工夫搭理她?上了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眼见着大街上扬起团团尘土,半老徐娘默默嘀咕着:也真是奇怪,若说自己伺候的贵人是杨将军的外室,看情形也不像。不是外室,那又是什么关系呢? 女人天性好奇,半老徐娘一直试图弄清楚水灵灵一朵花样的贵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无论是在杨行本那里还是贵人那里,竟一点头绪也摸不到。 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金锭,半老徐娘的好奇之心更重了,但一想起杨将军交代的要尽快起行北上,便再不敢耽搁,赶紧去收拾一路上需用的物什,若让那位贵人受了委屈,便等于得罪了杨将军,得罪了杨将军就等于断了一条财路。 原本交代的是一个时辰以后出发,可还不到半个时辰,杨行本派来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铁甲小校,她也认识,据说是杨将军的族侄,叫杨贽,比杨行本小三岁,两人年岁相近,却是差了整整一辈。 “准备好了吗?现在就起行!” “将军再稍后片刻,奴婢还有点东西,没,没收拾好……” 杨贽的态度比起杨行本来可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只见他恶寒着脸,语气也极是不耐烦。 “再不走,叛军就要进城了,该扔的都扔了,到了延州害怕没有你们吃用的?” 半老徐娘吓坏了,也顾不上收拾东西,赶紧去里面请贵人出来,生怕多耽搁一会就来不及走了。 其实,杨贽的火气一多半是来自于族叔杨行本,他们杨家自从杨国忠身死以后就已经成了千夫所指的罪魁祸首,而杨行本因为攀附上了秦晋这棵大树,在这场灾难中不但没有惹火烧身,反而步步高升。杨贽向来对杨行本言听计从,又因为这个与自己相差三岁的族叔而没有遭难,更是对他言听计从。 但杨贽是个直脾气,眼见着族叔背着正妻养了外室,便已经有些不以为然,现在又见他居然于血战在即之时还如此上心,甚至派了自己亲自护送着往延州去,这就实在难以容忍了。 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居然使得杨行本血战之时也分心分神,杨贽自知不能参与此战,更是沮丧至极。 若寻常人看来,可以不参加即将到来的必败之战,得着护送美人前往延州的美差,那是求之不得的。而对杨贽来说,却是最不愿意的。在他看来,大丈夫就该舍身报国,马革裹尸,如此也不枉走一遭人世。 但是,生气归生气,杨贽也看得出来,这是杨行本在有意照顾自己,不想他在必败之战里送了性命。想到这些,原本肚子里鼓鼓的气也就泄了,他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很快,半老徐娘引着一名黄杉少女走了出来,裙摆随着脚步摇曳,竟似仙子一般。 杨贽当即冷着脸呵斥二人。 “你们当这是郊游吗?穿绸裹缎,生怕人不来行抢吗?逃难就得有个逃难的样子……” 这又把半老徐娘吓坏了,带着哭腔道: “哎呦我的娘啊,不是战略转移吗?怎么就成了逃难呢?难道神武军还打不过那些秋后的蚂蚱?” 杨贽不愿意和这讨人厌的婆子纠缠,只吩咐人从背囊里取出了两件两件民营中最普通的制服交给他们。 “换上!” 半老徐娘不愿意换,还想哭闹,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少女扯住了她,轻声劝道: “这位将军说的很有道理,战乱外出还是穿的普通点好,否则真要遭逮人觊觎呢!” 杨贽在军中不过是个军侯,离着将军还差十万八千里呢,被人称为将军还是头一遭,不禁有些赧颜,但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感,也不像先前那般厌恶了。 “好,就听贵人的!” 话音未落,院门啪的一声合上,把杨贽关在了外面。 半老徐娘收人钱财,忠人之事,对少女的话向来不会违拗,只得捏着鼻子将还带着汗臭味的衣服套在了外面,还差点被阵阵酸臭熏得当场就吐了出来。令她意外的是,那位贵人竟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换上了带着汗臭味的衣服。 “老婆子真是服了贵人!” 少女却笑了笑,并不答话,只暗想着,比眼下更凶险的自己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一念及此,她的一双眸子朝着南方望去,兀自惦念着,也不知那个人的处境如何了…… 在大火熊熊不灭的第三天,浮桥搭好了,北洛水也终于封冻,燕军大举渡河,其间遭到了唐军的奋力反击,肉搏血战,糜烂数里。 燕军过河以后如摧枯拉朽一般,将挡在北洛水西岸的唐军碾压的四分五裂。这场激战甚至连一天的功夫都没能持续,唐军在丢下数千具尸体以后,终于逃散的干干净净。 然则,孙孝哲却没有一丁点大战得胜后的喜悦,得到的是一座陷入火海的白水城。渡河以后,燕军将士们甚至连栖身的地方都没有,要拆了东岸的营寨,再在西岸重新安营扎寨。 折磨了孙孝哲整整三日三夜的谜底就要揭开了,他带着千余骑兵亲自赶赴大火三日不灭的地点,即是白水城西面三十里处的同官仓。 看着熊熊大火,孙孝哲欲哭无泪,脸被热浪灼的阵阵生疼,却浑然不觉。 张通儒请示是否继续向北追歼唐朝军民,孙孝哲咬牙切齿,眼睛几乎都要喷出火来,生生挤出了三个字。 “回长安!” 回长安是最理智的选择,没了那数百万石粮食,就算追歼了冯翊郡的军民那又如何?于事无补! 不过,孙孝哲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居然还在灰堆废墟里扒出了未曾烧透的粮食,虽然都被大火烧的半胡不胡,半生不熟,但终究可以入口下肚果腹。 对这种过了火的粮食,孙孝哲竟也如获至宝,激动的令人在废墟里又掘又刨。只是废了整整三日的功夫,也只收拢到了几万石而已,对于二十万大军而言,杯水车薪。 在折腾了旬日功夫之后,孙孝哲终于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踏上了难返长安的大路,然后又派人先走一步,飞马往长安城外大营报捷,只说冯翊之战大获全胜,缴获存粮五百万石。 长安城外的燕军留守主将正在发愁万年县存粮大营被烧的事,眼看着军中就要无米下锅,缴获存粮五百万石的消息适时送回,顿时便有如雨过天晴!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二十七章:各自怀心思 孙孝哲是和前军一同抵返长安外军营的,之所以走的这么急,还是因为心中的忧惧在作祟。连日数战虽然以摧枯拉朽之势踏平了冯翊郡,但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冯翊郡郡太守杜甫的一把火非但烧光了同官仓数百万石的粮食,还烧掉了他的希望。 之所以在潼关易手后,弃之于不顾,还不是为了冯翊郡的粮食吗?事实上在进军之初,他这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用的厉害极了,澄城几乎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被攻破,白水虽然做足了准备,又凿了北洛水的冰,但还是挡不住燕军铁蹄。 只可惜,冯翊郡郡太守杜甫是个疯子,宁肯烧掉数百万石粮食,也不肯…… “大帅,前面有人迎接引导,军营已经遥遥在望了!” 直到随从的声音响起,他才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拉回了现实。 孙孝哲下意识的勒马驻足,抬头向西南方向眺望,果见远处有旌旗招展,一支千人马队正沿着大道迤逦而来。见此情此情,他不禁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旬日之前自己经由此地出发时,又何曾想过会是这般结局! 随即,孙孝哲又催马加速,迎着千人马队直奔而去。 前来迎接的正是留守主将李思安,由于万年县的存粮营仓被烧,心中存着担心,是以面色忽忧忽喜,见了孙孝哲以后下马行礼。 “末将李思安迎接来迟,万望大帅恕罪!” 孙孝哲也存着心事,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李思安的表情奇怪,只强打精神道: “迎出来十数里,已经远远超出了惯例,何罪之有?此番凯旋归来,本帅走的急,大队人马都在后面……”简单的交代了一句,他转而又问道: “这几日营中可算太平?有何异动?” 只不过,他这一问之后又立即道: “走走,先回营去,等到了营中再细细说与我听!” 闻言,李思安额头上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侥幸之外,也觉得早晚都得挨这一刀,实在是难熬至极。 但有一点,孙孝哲执行军法向来看心情,既然北征冯翊郡得胜凯旋而回,那么自己的这些错处也很可能借着光被从轻处置。念及这些,他的心神又定了定,便又上了马,跟着孙孝哲向长安城外的军营急驰而去。 “甚?全被烧了?一星半点都不剩?” 孙孝哲震怒万分,浑身气的发抖,万万没想到,进入军营以后得知的第一则消息居然就如此晦气。 “李思安,你混蛋!” 他指着李思安,气急败坏的大骂,整个脸都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变了形。 “我要杀了你!” “大帅饶命!” 李思安被孙孝哲的反应吓坏了,他在孙孝哲麾下效命多年,从来没见过孙孝哲如此气急失态,魂飞天外之下脑子一片空白,跪在地上连连哀声求饶。 孙孝哲以右手按在书案上,整条手臂支撑着身体的全部重量,只觉得若是这么一松手就得如烂泥一般瘫在身后的军榻之上。 “饶命?难道你这一条命还抵得上数十万石粮食吗?” “抵不上,抵不上,末将的命贱,只求大帅末将追随效命多年的份上,再,再给末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戴罪立功?” 孙孝哲的音调猛然提高,重复着反问了一遍,仿佛在重复着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只是谁也不知道,在他心里还不停的反问着,给你一次机会,可谁又能还我一次机会呢? 眼下的局面就好像下棋一般,只棋差一招就步步皆慢,搞不好就得满盘皆输。 原本指望着万年县积存的数十万石军粮,再加上白水同官仓废墟里刨出来的过火粮食,至少还能撑上一月左右,足够时间扭转不利局面的。但现在倒好,数十万石军粮居然被唐军付之一炬,接下来大军二十万人马都吃什么?就凭那些过火以后,半胡不胡的粮食吗? “还望大帅开恩,开恩!” 李思安只连不迭的哀告求饶。 孙孝哲本想命人将其推出去斩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时不可以再动摇军心了,如果自己真的从冯翊郡带回来五百万石军粮,那便没有顾虑,无不可做之事,然则那毕竟是自己放出的假消息,早早晚晚会被揭破。 如果在这个时候斩杀大将,不利情绪于军中一点点积累,直到军粮断绝时,就有可能瞬间爆发,届时只怕再没有任能安抚控制这二十万大军了。 念头斗转之下,孙孝哲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死罪可免!” 李思安如蒙大赦,竟嚎啕大哭,孙孝哲雷霆大发之时,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想不到还是死中得活了。 “末将,谢,谢大帅开恩,大帅就是末将的再生父母……” 孙孝哲强行在脸上挤出来点笑容,又哑着嗓子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知道吗?” 李思安磕头如捣蒜。 “末将知道,只要大帅一句话,末将敢上刀山,下油锅。” 孙孝哲嘴角一撇,冷笑道: “刀山油锅不用你去,带人去搜掠粮食吧,搜到的越多,你这脑袋就在颈子上生的越稳当。” “是,是,是,末将领命。” “退下吧!” 孙孝哲疲惫的挥手,将李思安撵了出去。 直到军帐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这才全身放松,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军榻之上。此时此刻,孙孝哲的思绪已经乱到了极点,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停转着念头,思量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然而,他已经三日夜没有合过眼,实在是太累了,脑袋挨着枕头,只过了大约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觉得脑子迷糊一片,竟沉沉的睡了过去。 孙孝哲睡的死猪一般,与之隔着厚厚的城墙,长安城内,却有人彻夜难眠。 “御史大夫,数着日子,派出去的信使也该回来了,可现在却杳无音讯,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安然到了冯翊。” 说话的是崔光远,这几日右眼皮跳个不停,他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便在入夜后赶来与秦晋商议。身为秦晋在朝中最为倚重的两大臂助之一,崔光远比魏方进更得秦晋的看重,因为此人为人方正,比起油滑的魏方进要可靠的多了。 秦晋看了他一眼。 “该咱们做的都已经做了,成败与否便不在咱们了,只能看老天!” 说着,又指了指头顶。 崔光远却被秦晋的这种说辞急坏了。 “老天?咱们还能指望着这贼老天吗?若是能指望,高相公也不至于兵败,至今还生死不知。潼关也不会失陷……” 激动之下,崔光远有些口不择言,但马上意识到了自己态度的不妥之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不说远的,只说眼前的,万一让孙孝哲得了冯翊的粮食,长安,长安还守得住吗?” 其实,他有点责怪秦晋把粮食从关中各地都集中在了冯翊,这才给了叛军机会。然则,他就没想一想,假如那些粮食没有被逐利商贾运送到冯翊去,此时也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搜掠中落入了叛军之手。 秦晋淡然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守得住,区别只在于守的容易和守的困难!” “御史大夫,这,这不是儿戏,可切莫与在下开玩笑。” 崔光远见秦晋说的轻松,脸上还挂着似笑未笑的表情,不禁有些着急。秦晋却反问道: “崔大尹以为秦某在开玩笑?” 几个字一反问出口,秦晋脸上的笑容尽去。 “看看,这是新到的军报。” 一封漆皮公文被扔在了崔光远面前,崔光远狐疑的将公文摊开,上下看了一遍,立时面色大变。 “这,这……孙孝哲竟到了冯翊去?” 秦晋点点头。 “想想也是,数百万石的军粮,何等重要!他若不亲去,才奇怪了!咱们的探马向北撒出去足有百里,攻打冯翊的叛军返回时,过了同州就竖起孙孝哲的纛旗,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崔光远心神剧震,失声道: “难道,难道冯翊败,败了?” 秦晋表情严肃,再一次重重点头。 “必败无疑!冯翊守军从招募到成立不足三月,杨行本一直在长安为将,又未有实战经验,如何能敌得过身经百战的孙孝哲?” 对于冯翊郡的情况,秦晋闭着眼睛都能数的明明白白,无论怎么推演揣测,都是必败的结局,除非能出现奇迹。可奇迹若是出现了,叛军也就不可能次第返回。 唯一的蹊跷之处就是孙孝哲为什么在回程是,竟一改此前的低调,而是高调的打出了纛旗呢? 秦晋虽然未曾亲见孙孝哲其人,但经过多次的交手以后,已经知道这是个性子偏狭,骨子里既骄傲又自卑的人,最不屑于的就是卖弄无谓的威风。 换言之,孙孝哲一反常态的行事,必然是有原因的,只这个原因是什么,秦晋一时间还摸不清楚头绪。 只有崔光远还闹不清楚秦晋心中到底想的什么,只为孙孝哲秘密北上,又高调南返的军报所震惊。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二十八章:大夫夜入宫 只听崔光远失魂落魄的嘀咕着: “孙孝哲如此高调的竖起纛旗,分明,分明实在向咱们昭示,他,他在冯翊大获全胜……冯翊郡同官仓的粮食难保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 秦晋见崔光远如此失态,丢了魂般的木然,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解释道: “你不觉得孙孝哲如此大张旗鼓,态度反常吗?” “反常?旗开得胜,招展而回,又反得甚长了?” 秦晋本想详细解释,但一转念又放弃了这种想法,有些事说的明白了,反而不如保持神秘感更令人深信。于是,他只神秘一笑,便要与崔光远做赌。 果然,崔光远将信将疑的看着秦晋,一时间脑子里却也转不过这道弯来。 “看着吧,孙孝哲怕是要对长安不计代价的狂攻猛打了!” 这句话又把崔光远吓了一跳,只觉得今夜来见秦晋,把连日来所有的不祥预感都坐实了。 “难道孙孝哲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 秦晋鼻息间轻轻出了一口气。 “崔大尹如何只长叛贼的气势,来灭自家威风呢?难道就不能是他穷途末路,孤注一掷?” 对这个说法,崔光远实在想不通透,甚至有点不认识一般的盯着秦晋,只觉得今夜的秦晋说话也太不靠谱了,把正常的事说成反常,把叛军泰山压顶的进攻说成孤注一掷,实在匪夷所思。 “大,大夫,莫非劳累过度?有,有些……” 他本想说秦晋因为劳累过度而头脑不清楚,尽说些胡话,不过终究觉得碍口,没能说得出来。 秦晋却替他说了。 “大尹是否意味秦某糊涂了?” 被说破了心思,崔光远尴尬的点点头,表示承认。秦晋又反问道: “大尹可见过秦某无的放矢?” 崔光远下意识的摇摇头,秦晋此人的确从未说过空话,若说他信口雌黄,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把满脑子浆糊的崔光远打发走了,秦晋也不由得轻叹一声,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揣测推演的,孙孝哲反常的高调而回,一定有背后的原因。冯翊郡败是肯定败了,但他不相信,以杜甫和杨行本的性子能让他轻而易举的就得了那几百万石粮食。 更何况,还有十数名信使带着自己的军令赶往冯翊郡,只要有一个到了白水,将军令传达给杨行本或者杜甫任意一人,孙孝哲都只能无功而返,铩羽而归。 想到这里,秦晋一掌重重的击在案上。 是了!孙孝哲去时低调,又在回军之时,大张旗鼓,为的就是这一点。只有空走了一趟,一无所得,才会急着向世人炫耀。而他这么做,绝非是给唐军的。换言之,乃是为了稳定军心而撒的弥天大谎。 想到这些,秦晋只觉得心脏扑扑直跳,倘若果真如此,孙孝哲便到了穷途末路。 可是,这毕竟都是秦晋的猜测,军中的人除了郭子仪对时局向来不动声色,绝大多数人的态度都像崔光远一般,日日惴惴不安。 崔光远算是心思坚定沉稳之人了,都如此的心浮气躁,又何况那些军中的中下军将了? 这个问题的出现是秦晋所没想到的,长安的守军多数都是以民营为基础组建的,相当于神武军之外另起炉灶而成的,思想工作比起神武军来还是失色不少。加之长安乃天子脚下各方消息铺天盖地,随便哪一天不是谣言满天飞呢? 对了!是时候管制谣言了,若是任由这些捕风捉影的信息在城中传播发酵,说不定还会造成什么难以预料的危害呢! 思来想去,秦晋更是难以入睡,便直接入城去见天子李亨。 自李亨登基以来,对几位重臣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请见便必然接见。 秦晋身为主持长安防务的重臣,更是没有拒见的理由。 事实上,李亨也是夜不能寐,最近皇城内谣言他也多有耳闻,人心不稳之下,令人心神恍惚。但是,为了不给秦晋添乱,他硬是忍住了不去过问,正在烛台下看着公文发冷,听到宦官轻言细语的说着: “御史大夫秦晋请见!” 李亨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连忙道: “请,快请!” 刚刚正在想着秦晋,不想秦晋就深夜请见了,他有种预感,秦晋深夜入宫,一定与他刚刚所担心的有关。 “臣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秦卿平身入座,不必拘泥常礼。” 虽然李亨给了秦晋见君不拜的免礼特权,但他还是每次都毕恭毕敬的把臣子之礼做足了。对于与此相似的人和事,秦晋没少耳濡目染,天子在重用臣子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臣子看,但只要用过了,就会立即翻脸。 此时自己做足了臣子之礼,就算有朝一日飞鸟尽良弓藏,也不会给其以杀人的口实。 当然,这些只是秦晋在经历过长安官场各种龌龊阴险后,本能的小心谨慎,此时他手中的权势,只怕就算天子也不是说杀就能杀动的。 权力的怪兽被掌握在手中,这种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秦晋毕竟在官场日短,且心思尚不在此,只是懵懵懂懂,跌跌撞撞的前行。 “长安遍地谣言,已经达到了动摇军心的程度,臣以为当立即禁止谣言,增加宵禁的时长。” 李亨正为谣言祸乱人心所烦恼,秦晋的建议正当其时,当即就允准了。 “此等寻常事,大夫但请自行其是,事后写成条陈报与朕知晓即可!” 不过,提出了对谣言的处置建议,对谣言的源头,李亨还是心有重重疑虑,不过他的耐心极好,只等着秦晋自己说将出来。 “冯翊兵败了,孙孝哲凯旋而回,许多人都在担心,孙孝哲搜刮了数百万石军粮,长安危矣。臣请陛下放心,只要有秦晋在,长安断不容有失!” 说这话也许有些满,但如果不这么说,又怎么可能给心生疑虑的李亨以足够的信心的呢? 果然,李亨不自觉的轻吁了口气,身体也由僵硬转而松弛。 与崔光远不同,李亨对秦晋报之以绝对的信任,仅凭秦晋统兵以来未尝一败这一条,就足以凭借。 秦晋对李亨、李隆基父子的性格早就揣摩的透彻。李隆基做了四十多年的天子,早就养成了多疑的性子,就算亲生儿子也不例外。而李亨做了十几年的夹尾巴太子,对身边的人也城府甚深,但有一点与乃父大为不同,那就是只要认准的人,就深信不疑。 也正是凭借此点,秦晋才有把握一再说服李亨,支持自己的计划。 心中的疑虑一去,李亨当即说道: “秦卿放手对外,这些琐事朕自有处置。” 这当然不是琐事,只不过李亨在没有定计之前会显得犹豫不定,而在有了足够的信心之后,执行力也会激增。 “臣还想请陛下做好准备……” 疑虑之事尽除,李亨的话也多了,笑问道: “何事?秦卿吞吞吐吐,可不符一贯的性子啊。” 秦晋一本正经道: “这几日叛军或许会不计代价,大举攻城,臣还请陛下做好心理准备。” 李亨闻言,不以为然的笑道: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秦卿尽管好好守城,余下琐事自有朕去处置。” 秦晋立刻就明白过来,李亨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当然知道李亨的执行力,断不至于拖了后腿,但叛军的攻城,其烈度可能甚于以往,甚至会令人难以招架。 他只想李亨明白,长安即将面临的压力和危机是前所未有的,二十万人倘若不计代价的强攻,其威力定是极为恐怖的。 以往两个月间,叛军的历次攻城,之所以都无功而返,很大程度在于孙孝哲爱惜人力,不想以过分的伤亡来换取胜利。因而,每一次,守城的唐军都能将叛军从容击退。 “陛下,叛贼有人马二十万,倘若不计代价,权力攻城,长安必然面对百多年来从未有过之压力,臣请陛下坚定心思,莫要被杂念左右了心思。” 直接把话挑明,也是秦晋不愿意耐着性子和李亨兜圈子,就差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一旦战事更显劣势,只怕各路小人都会跳出来叽叽喳喳,到那时就怕李亨的心思不够坚定。 李亨的心思何等通透,立刻就明白了秦晋话中所指,原本颇为轻松的情绪也瞬间尽去。只见他面色凝重,沉吟了许久才道: “秦卿,你给朕交个实底,若二十万人不计代价,全力强攻,应对起来,究竟有几成胜算?” 秦晋暗道,其实李亨问这个问题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当初选择了坚守长安,不论胜败,都是一次豪赌。赢了就盆满钵满,输了便一败涂地,一文不剩。 然则,这张饼还是要画的,有时虚假的希望反而是人挺过难关至关重要的因素。 伸出手指,比划了个六字。 “六成?” 李亨的声音有些激动。 “这还是保守估计,臣已经得到密报,杜甫和杨行本在冯翊烧了五百万石粮食,孙孝哲无功而返,万年县储粮又被付之一炬,叛军积粮已经见底,用不上半月就会彻底断炊。”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二十九章:决战终开端 得到了秦晋的保证,李亨终于疑虑尽去,表示将会全力挡住一切杂音,他只须一心处置城内外的防务即可。 出了太极宫,秦晋非但没有如释重负之感,反而觉得肩上的胆子越发沉重 ,沉重到自己也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地步。 远处接头,隐隐有几声狗吠,刁斗阵阵传来,北风呼呼刮过,秦晋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随即又将身上的大氅裹紧。此时的他尽管疲惫已极,却毫无睡意。 “大夫,郭将军正到处寻你呢。” 一名军中随从打马而来,在皇城内正寻着了秦晋的马队。 “何事寻我?” 秦晋知道,郭子仪没有事绝不会急着寻自己,一定是有什么他难以决断的问题。 “郭将军没有交代,直说兹事体大,须得大夫立下决断。” “他现在何处?速引我去。” 郭子仪此时正在金光门内处理一桩突发事件,就在这里巡查队抓到了私收财物,放纵他人出城的守门军将。为此,巡查队特地找来了郭子仪处置,但他仔细询问了具体情况后,也觉得很是棘手,只能向秦晋请示。 “甚?牵连陈希烈和他的儿子?” 秦晋被郭子仪的话吓了一跳,想不到这老家伙竟又跳出来刷存在感,而且还是在这种极端敏感的时刻。 “还查出了什么?” 他才不相信,陈希烈的儿子买通了守将,为其沟通内外仅仅为了逃出长安。 “这是密信,请大夫过目。” 秦晋接过了郭子仪手中的密信,一目十行的看了几眼,顿时就觉得脑后冒着嗖嗖的凉风。 陈希烈居然有心通敌? 这个消息实在过于震撼,难道他在政争落败以后还不甘心吗?宁肯出卖唐朝也要东山再起? 秦晋暗叹一声,人的真是无穷无尽,明知道希望渺茫,却也要不惜一切代价的飞蛾扑火。 试问,向陈希烈这种人,就算投了安禄山,也只会被当做可耻的叛臣,尽管安史叛贼出于收买人心的需要,会在最初予以后代安抚,可终究不会信任重用于他的。 “大夫,此事当如何处置?要不要请准天子?” 秦晋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在这种时候,让李亨知道了陈希烈谋叛的事,只会动摇他的信心。倒不如神武军在暗中解决了此事,等到事后再一一禀明也不迟。 其实,郭子仪的神情里所流露出来的,压根就没有打算将此事禀明李亨的意思,只不过是一次试探而已。见秦晋否定了这个建议,他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 “就怕天子身边有陈希烈的耳目,万一消息走漏,咱们岂非丢了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契机?” 觉得郭子仪话中有话,秦晋就问道: “大做文章?郭将军详细说说!” 原来,郭子仪的打算竟然是想将计就计,假作陈希烈与叛军联络,说不定就能收到奇效。 秦晋觉得也是可行建议,便将此事全权交给郭子仪处置,只又着重叮嘱了一句。 “保密工作做好,陈希烈那里也要严密监视。” 郭子仪则道: “请大夫放心,末将一定会谨慎从事。” 此事说完,既然见到了郭子仪,秦晋索性把明日的安排也一并告知于他。 “走,先回中军,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两人上马,并排而行,秦晋就把自己的判断又详细说了一遍。 “孙孝哲的军粮肯定撑不了多少时日,接下来的日子肯定要比以往更加艰难,如果所料不错,明天,长安就可能会面对更加猛烈的进攻。” 郭子仪的反应与崔光远大不相同,只见他一脸的凝重,目光稍稍放低,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倘若果真如此,玉石俱焚,也未必不能!” 闻言,秦晋重重一击马鞍。 “就是这个道理,我也担心孙孝哲会起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到头来只会让局面更加的复杂危及。” 这一下过于用力,以至于秦晋胯下的战马突然受惊,竟四蹄乱刨,希律律一阵长嘶。也多亏了秦晋有了足够的驾驭能力,死死的将其控制住,才没有使得惊马脱缰疾奔。 “既然如此,末将今夜便去布置,要应对好叛军不计代价的攻城。” 秦晋点点头。 “只可惜神武军还要守住河东,不能调来关中,现在看来,竟是我低估了孙孝哲的能力。” 对于秦晋的这种半是自责半是懊悔,郭子仪却不以为然。 “大夫过于妄自菲薄了,河东乃朝廷定鼎天下的根本,居高临下可钳制河北,隔河相望又对河南形成泰山压顶之势,只有河东依旧在朝廷手中,安史叛军才不敢轻举妄动,倾巢而出,才使得孙孝哲部二十万大军成了没有后援的孤军。一旦河东有失,只怕朝廷危矣,平叛也将难上加难。” 郭子仪的话并非好言安慰,而是他心中实在所想,秦晋能以神武军主力扼守河东,而仅以孤身赴关中,一肩扛起守住长安的重任,其胆识绝非普通人可比。 不过,人毕竟是人,都有不够坚定的时候,郭子仪在今夜,就意外的发现,这个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的御史大夫似乎有些难言的焦虑。 然则,既然秦晋不说,他觉得也不方便开口动问,只说着一些对眼下局势的看法和建议。 到了中军军营以后,秦晋立即下令,召集所有旅率以上的军将召开军事会议,他要做最后一次战前动员,成败与否就在此一举了。 动员会十分成功,在几个原民营骨干的带动下,几乎所有人都表示会拼力一战,把叛军彻底打败。 直到后半夜,这场动员会才算散场,散场之后,各旅率、校尉直接奔赴各自的军中,提前做好战斗准备。 秦晋的预料果然初步应验了,天色刚刚放亮,当第一缕太阳光懒洋洋的照射到关中大地上时,排山倒海的叛军如惊涛骇浪直扑长安城墙。 经过半个冬天的大战,长安城外堆积的尸体已经以万计数,所有人都知道攻击这座天下第一坚城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但这些叛军在各自将主的驱赶下,依旧不顾生死的向前冲去。 “叛军的战术依旧,先用填命战术消耗守军士气和体力,最后才会出动精锐。” 秦晋在城墙上一直守到天亮,半夜的等待,有了结果,却让他心情更加沉重。尽管各种判断都是基于此前得到的信息推演出来的,可在没有确实的消息之前,这些推断说到底也只是个大概率的事件,既然称之为大概率,那就有小概率不按推演进行。 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 “大夫放心,咱们早就熟悉了叛军的这一套伎俩,上午这段时间,大家都是轻松应对,过了午时以后才是硬仗。” 郭子仪对这种烈度的强攻毫不在乎,仿佛击退他们只是举手投足间的事。 事实上,也果真如此,整整一个上午,叛军和守军就在长安城墙上反复拉锯。大批的填命鬼被督战队撵了上来,又前仆后继的死在了城墙下,眼见着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甚至已经接近丈许,就连一贯淡定的郭子仪都啧啧惊叹。 “叛军若再这般打下去,只用死尸就能填上城头。”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长安城墙高三丈有余,周长七十余里,想要用尸体铺就一条足够上万人冲上城墙的大斜坡无异于天方夜谭。 攻防战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打的死气沉沉,甚至连叛军的喊杀声听在耳朵里,都让人有种无精打采的错觉。 秦晋抬头望了望天色,眼看着就要到午时了,也许今日的主角即将登场…… 然则,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午时一过,叛军居然就鸣金收兵了,除了在长安城墙下丢弃了上万具尸体以外,一无所获。 但是,即便如此,郭子仪也不敢轻举妄动,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万一叛军再突如其来的杀个回马枪又怎么办? 在这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中,长安城墙上的所有守军一直等到了太阳落山,天色彻底黑下去,也不见有叛军精锐来攻。 秦晋就像一尊雕塑,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日,郭子仪亦是如此。 “看来还是低估了孙孝哲的耐心,他在消耗咱们的耐心和士气,往后有得好看了!” 虽然说得轻松,但郭子仪的眉头却没有一刻松开过,直觉使然,孙孝哲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一时之间也有点摸不准此人究竟还有什么出人意表的手段。 秦晋只冷哼了一声,然后活动了一下因为站立而僵硬发麻的双腿。 “不管叛军如何耍花招,咱们只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还能翻上天去 ?” 不过,郭子仪的目光又落在了漆黑一片的城下,即便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也十分清楚,那里到处都是堆积如小山的叛军尸体。 “如果每日叛军都如此愚蠢的攻城,只须二十日,长安之围就可以解了!” 说着,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明显是天方夜谭。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三十章:贼将添血债 笑了一阵,郭子仪好像有所领悟。 “看来大夫所言不错,孙孝哲军中果然是缺粮了,否则也不会急吼吼让咱们替他解决着许多吃饭的嘴!” 对此,秦晋深以为然,孙孝哲这么做的的确确可以解决上万张嘴,省下来的粮食,则可以供应他本人的嫡系精锐。然则,这依旧是假设,一日没有得到冯翊郡的消息,他的心里就一日不得安定。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秦晋想着,竟不自觉的说了出来。这让郭子仪顿觉莫名其妙,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问题?难道大夫还觉察出哪里不妥吗?” 秦晋这才恍然自己刚刚的失言,不过他也不打算对郭子仪有所隐瞒,此人早就被他视为臂膀,如果没有这样一位精明强干之人,诺大的长安城仅凭一己之力,又怎么可能照顾的过来? “我刚刚在想,咱们派往冯翊的信使和探马,因何没有一个返回来?而冯翊郡遭了如此之大的变故,又因何没有片纸只字送到长安来?难道郭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郭子仪在外统兵多年,经验比秦晋丰富了许多,对此却以为并不稀奇。 山高路远,重重封锁,任何环节都可能出意外,万一运气再差一点,消息断绝也并非不可能。但他却知道,以秦晋的心智,绝非想不到这一层,问题的关键所在还是关心则乱。 所以,他沉吟了一阵之后,说道: “大夫何不再派些人过去,总会有人回来的。” 秦晋只觉得嘴里有些发苦,笑道: “探马每日都派了出去,只在苦等,这许多事日竟没有一人带些消息回来。” 至此,郭子仪不再说话,这个问题已经不是探讨或者劝慰能够解决的了。 …… 夜幕降临,潼关内外依旧寂静一片,裴敬在这里日日煎熬,足足十日有余,令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的是,不论内外竟没有任何叛军人马来攻。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他的脑袋里,就算睡觉做梦都不曾摆脱过。 终于,随着一骑飞驰入城,一则消息就像炸雷惊响,把他震的呆若木鸡,久久没有反应。 若非族弟裴侑再三呼唤,他还真不知要如此呆立多久。 “这,这可如何是好?” 回过神来以后,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一连串的反问,只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冯翊郡被叛军大举踏平,据说做最后抵抗的白水县,大火烧了一连七日不绝,场面惨不忍睹。 裴侑从族兄的手中抢过了信笺,看到了如上内容,这是探马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如果这则消息是真的,那么也就解开了多日来折磨着他们的疑问。原来,叛军没有反扑潼关,而是有着更为重要的目标。 至于这个目标是什么,神武军中地位不低的裴敬自然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冯翊失陷,同官仓的粮食……” 说到此处,裴敬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他已经意识到,同官仓存粮的丢失,对叛军和神武军而言都意味着什么。 “大夫啊大夫……又如何回天?” 见裴敬骤然失态,族弟裴侑却若有所思,然后又紧紧抓住摇摇欲坠的秦晋,兴奋道: “族兄,族兄想岔了,这是咱们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啊,孙孝哲二十万叛军覆没即在眼前。” 裴敬心神剧震之下,反应有些迟缓,茫然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族弟,以为他在说胡话。 “莫说胡话。” 裴侑则急着辩解道: “这,这如何是胡话昏话?白水县大火一连七日不绝,可北洛水以西却是草树稀疏,又有什么能一连烧伤七日不灭呢?” 一番话如响鼓重捶,让裴敬浑身剧烈猛颤,马上意识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脸上又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是说,有人放火烧了同官仓的粮食?” “正是如此!” 裴侑欣然点头,裴敬却踉跄了几步,多亏身后就是书案,一把撑在案头,才没有跌倒。 “冯翊郡太守杜甫是个爱民又有些迂阔的人,守将杨行本乃异性兄弟,他们绝非如此决绝之人。五百万石的粮食啊,谁能轻易的将其付之一炬?” 与裴敬不同,裴侑没见过杜甫,也不了解杨行本,却也少了先入为主,不论此二人性格如何,那燃烧了七日夜的大火总不成是泥土石头吧? 在裴侑的坚持下,裴敬也有是狐疑的很,一面派人往冯翊去查探实情,一面又遣了数路信使,往长安送信,同时也想从长安得到确切的消息。 一旦有了决断处置,裴敬又恢复了澄明。 “从今日起,潼关内外严加戒备,不许有丝毫懈怠,长安战事恐怕会超出以往数月的惨烈。” 裴侑却对族兄的说法大为不解,问道: “既然长安惨烈,何不派兵与长安守军做内外夹击?反正潼关也是内外无事!” 裴敬却厉声道: “越是如此,潼关才不能轻举妄动,潼关若有任何闪失,大夫的一切努力将全功尽弃!” 当夜,潼关的当值军卒便比往日多了一倍,非但如此,探马游骑于潼关外的活动范围扩大了整整一倍,直接到了陕州地界,方圆百里之间,若有叛军的动静,便可有足够的时间以作反应。 而从风陵关方向回来的探马,也带回了更加匪夷所思的消息。 已经证实,围攻风陵关的人马就是从潼关仓皇逃走的田承嗣所部,经过十日的围攻,非但没有尺寸之进,反而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原本,裴敬已经做好了风陵关失陷的打算,甚至事先就向长安禀报了此事,而得到的回答也与其判断处置一般。 风陵关是一早就定下要放弃的,陈千里和守将高齐违令擅守,以至于遭受叛军大举围困,朝廷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兵力,用在风陵关了。 裴敬也明白,这倒不是秦晋绝情,何况陈千里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实在是当此危及之时,想要以有限的兵力恢复局面,就只能主次有别了,做出这种决定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然而,也不知是陈千里和高齐守城得法,还是田承嗣过于愚蠢,以数万人围攻风陵关这种弹丸小城,竟然一连十日不下。 裴侑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满面不屑的嘲笑田承嗣是个蠢猪一般的无能之辈,孙孝哲选用此人驻守潼关也是用人失当。 不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裴敬不打算训斥裴侑的狂妄,他当然不为田承嗣是个蠢货,也不会天真的以为孙孝哲用人适当,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为秦晋的事先筹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还有好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运气。 至于田承嗣,他能在兵败之后,又以极端的时间收拢了溃兵,仅凭此一点,也绝非易与之辈。风陵关城下究竟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一时间也难以揣测明白。 …… 次日一早,长安城下再度上演了不计代价的攻城,只是这一次秦晋和郭子仪惊讶的发现,用来填命的竟然多了不少衣着各式的普通百姓。 “孙孝哲狗贼,无耻之至,竟用无辜百姓填命!” 郭子仪第一次因愤怒而失态了,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毫不犹豫的下令予以猛烈的还击,绝不能让任何人攀上长安的城墙。 滚木礌石包括火油热汤悉数招呼下去,受伤者一时不死,惨不堪言,立时毙命者反而少了许多痛苦的折磨。 如此人间至惨的境况,秦晋已经历过了不知多少次,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那些新附之军又何尝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都有父母妻子……” 郭子仪的鼻息间却发出一阵冷哼。 “倒戈逆贼,助纣为孽,不是他们咎由自取吗?大夫若同情叛贼之说可切勿让外人听了去。” 这句话半是劝说,半是警告,秦晋马上警觉起来,身为上位者,绝不可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如果被有心之人揪住,岂非自讨麻烦? 想到这些,秦晋不由得暗暗苦笑,以前总觉得身具权力就可为所欲为,现在看来远不是这么一回事,往往位置攀的越高,掣肘的力量便愈发强劲,倘若恣意妄为只会被现实无情的抛弃和摧毁。 李隆基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贵为天子尚且不能为所欲为,何况他这种万人瞩目的有功重臣呢! “多谢郭将军提醒,秦某记下了!” 秦晋轻轻说了一句,反而让郭子仪有些赧颜,在此之前他正在为自己的语气失措懊悔,若是因此而得罪了秦晋岂非自讨苦吃?万没想到,秦晋非但虚心接受,反而还谦和有佳,这更让他对面前年轻而又位高权重之人另眼相看。 “昨日一战,孙孝哲军中用来填命的人不多了,现下这些人应该是关中左近强捉来的百姓,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下去。” 秦晋话锋一转,又提及了孙孝哲用来填命的百姓。郭子仪点头道: “大夫所言极是,只可惜各郡没有杜使君那般的郡守,否则坚壁清野,孙孝哲又何至于校长如斯?”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三十一章:骇然竟食人 夜间难得的平静,秦晋终于挺不住,脑袋歪在公文堆积如山的书案上,沉沉的睡了过去,一名书吏捧着厚厚的一摞文书走了进来,瞧见眼前情形,又听得阵阵轻鼾,便轻手蹑脚的退了出去。8┡ 1中文『『网 鼓声骤而隆隆,秦晋被一个激灵惊醒,本想站起身来,却因为双腿麻痹一时没能起来。 这时,郭子仪急吼吼的奔了进来。 “叛贼疯了,连夜袭城,险些被得了手,好在第一波突袭被压了下去。” 听到是叛军夜间袭城,秦晋的心思反而安定了,孙孝哲如此一反常态,肯定事出有因,很大的可能就是他急于在围困长安一战中取得战果。不过,长安城墙高大,规模远非州县治所所比,只要不是守城将帅昏招迭出或者干脆放弃,守上三月半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过了一会,秦晋觉得双腿的麻痒之感渐渐退去,便站起来活动着手脚。 “孙孝哲狗急跳墙了,夜间袭城十有九成都要失败,这个道理他不会不知道,却偏要如此,你说这是为何?” 郭子仪面色严肃,思忖了一下才道: “还要等到具体消息得了确认,才能最终下断言,否则,万一……” 当然,郭子仪的谨慎绝对没有错,所以秦晋也就不与他争论,又将话题转到了今夜袭城的叛军身上。先后仔细询问了叛军的规模以及战斗力,得到的回答也与预想中大致不差,果然是军中精锐。 夜袭这种差事也只有军中精锐出马才行,那些填命的白日里的效率都极为低下,如果放在夜间行动,恐怕就要趁着黑天一哄而散了,到时候督战队想要约束都难以奏效。 忽而,门被推开了,适才那不忍打搅秦晋睡觉的书吏又捧着厚厚的公文走了进来。 “大夫,一个时辰前送到的公文和军报,卑下见大夫难得睡一会,便没忍心打搅。” 听到有军报二字,秦晋眉头微皱,想要呵斥,又缓和了语气说道: “以后但有军报,不论缓急,不论我在做什么,都要第一时间送来。” “是,卑下记住了!” 书吏将厚厚的一摞公文放在案上就转身退下。 郭子仪却笑道: “那书吏也是为了大夫,大夫数日数夜未曾合眼,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好主持防务。再说,那些军报明显不是急递,又何必折了他的一番好意呢?” 秦晋则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当然知道书吏出自一片好心,但神武军向来以军纪严明为战斗力的保证,这些人情通融稍不留心就成了可以溃堤的蚁穴,是以不得不如此苛责。” 这番回答大出郭子仪意料,他也早就听说了神武军中军纪严明,从这些民营的训练作战中也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也没想到秦晋对部下的要求竟如此严厉,连半分情面都不讲。如此也就难怪神武军能在河东道全歼蔡希德部数万精锐,一举打破了叛军虎狼不可战胜的神话。 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搭着话,秦晋已经拆开了摆在最上边的书信,拆开没有字迹的油纸封皮,一行字显露出来。 “是潼关,裴敬!” 三两下将信笺抽了出来,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秦晋不禁在案头拍了一下。 “裴敬所言,探马在冯翊白水探知,大火一连烧了七日七夜不绝,虽然内情尚未明了,郭将军猜一猜,究竟是什么能一连烧了七日夜不灭?” 郭子仪在朔方为将多年,自然对河套以内至关中渭水的地形了如指掌,冯翊郡北部,以贯通南北的北洛水为分界,向西都是连绵的荒山土丘,向北则是稍显茂密的林地,一直延伸到黄河边的离石古要塞。 因而白水城西三十里处的大火究竟燃烧的是什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军粮!” 郭子仪一字一顿的吐出了两个字,这判断与秦晋不谋而合。 与此同时,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扫向了尚未拆封的那一摞军报。 秦晋甚至有些急躁,一封接一封拆看着剩下的军报。只可惜多数都是城外何处现多少叛军,以及叛军又扫荡了多少郡县一类的情况。就在秦晋渐显失望之时,一封军报的防水封皮拆开后,冯翊郡三个字跃入眼中,他只觉得双手都颤抖了。 “就是它了!” 兴奋的低呼一声,三两下就将之拆开,然后抽出来急急,半晌后竟兴奋的腾身而起。 “杜甫和杨行本烧了同官仓五百万石军粮,孙孝哲确实空手而回,他军中的粮食只怕撑不过半个月!” 闻言,一向沉稳的郭子仪竟也激动的有些声音抖。 “既如此,末将心安矣,咱们只须拖上十天半月,就可以眼看着叛贼自行瓦解!” 秦晋来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冷冽的空气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为这一刻,他等的心焦不已,多少年来从未有过如此折磨,好在老天不曾辜负了他的苦心,总教好事多磨。 “除了坐等,将军可还另有方法,摧毁孙孝哲?” 郭子仪有些不解的看着秦晋,不战而摧毁敌军,恐怕没有什么方法比这还要高明的了,可看他的意思,竟似还另有想法。 “末将不明白大夫话中之意。” 秦晋道: “孙孝哲麾下多是敢战精锐之士,倘若能为我所用,将来出关平定天下乱局,岂非也多了一层臂助?” 闻言,郭子仪愣了一下,想不到秦晋此时就已经开始思虑出关平定天下的布置,但又对他的想法有点不以为然,便直言道: “大夫此计恐怕不妥,孙孝哲军中俱是反复之背,若不加区别招回军中,只怕将来会成腹心之患。” 秦晋知道郭子仪向来行事谨慎,知道他怕节外生枝,便道: “打个比方,兵者,好似滔滔大水。将者,便为束水之堤。水流向何处并不在水之本身,而在堤坝的约束,只要堤坝修建的足够高,足够结实,为祸的大水也可以成为灌溉良田的丰年之源。” 郭子仪又沉吟了起来,这段时日与秦晋的接触中,虽然其表面上随和,似乎对任何人的意见都能虚心接受,但骨子里却是极为自负的,只要定下的意见几乎不容更改。 他清楚自己难以说服秦晋这种看似轻率的冒险之举,便只能点头表示赞同,毕竟那一番话也是有道理可以说的通的。 “报!叛军撤了!” 郭子仪和秦晋两人都是大惊,从袭城开始到现在,进行了不到半个时辰,难道叛军只为了到城下来丢下几百上千具尸体吗? 一时之间,秦晋竟也有点摸不清头脑了,孙孝哲的确不爱按照常理出牌,但也不至于如此的任意胡为吧? “走,去城墙上看看。” 秦晋和郭子仪先后去了生战斗的几处城门视察,经过一番仔细的询问之后才现,所生的战斗并不激烈,甚至于连叛军都没有多少尸体丢下,而且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早就预定好了一般。 “派出探马,去查一查叛军究竟再作什么鬼!” 此时,天色虽然依旧漆黑,但已经接近黎明,远处次第起伏的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直到天色鱼肚泛白,派出去的探马返回城中,表示并没有现叛军的异常举动,攻城撤退之后就完全回到了营寨内。 “这就奇怪了?难道孙孝哲得了失心疯,搭上数百上千条人命,只为了折腾咱们一下?” 郭子仪不解的自语。 一名探马忽然好似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道: “若说反常,也是有的,但却不在叛军身上。” 郭子仪当即问道: “在何处?” 那探马又有些迟疑道: “其实也在叛军身上,是那些已经死透了的叛军。以往,他们都任由同袍尸体堆积在城外,由大雪掩盖,昨夜不知何故竟挖回去了大半……” 一个念头顿时在秦晋的眼前闪过,浑身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郭子仪也望向了秦晋,似乎与他想到了一处。 “人脯!” 历史记载中,大军缺粮时,以人肉为食的例子屡见不鲜,战国时秦晋于长平围困赵军,赵军断粮后,竟以城中百姓和战死者的尸体为食。此后,东汉末年,以及南北朝其间,更是屡屡生以人肉为军粮的骇人惨事。 现在,孙孝哲遮遮掩掩的把尸体都偷运回去,难不成只是为了安葬他们,让死去的同袍有安身之处?当然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准备把运回去的尸体大卸八块,分给麾下军将士卒做军粮。 “如此暴行,又与禽兽何异?” 郭子仪竟一反沉稳的骂了一句。 秦晋却低声道: “吃死人倒也还说得过去,我只怕他们……” “大夫之意,他们还能吃活人不成?” 郭子仪反问,秦晋又问了回去。 “死人能吃,活人难道就不能吗?” 到长安城下来挖掘尸体毕竟是要冒风险的,而关中百姓毕竟没有逃散一空,只要稍加搜掠,便能聚拢万把人…… 第五百三十二章:丧心病狂也 在意识到孙孝哲将以人肉为军粮时,秦晋顿感浑身不寒而栗,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怕其军中短时间内便不会断炊,遭殃的却是关中百姓。而最终他和郭子仪都只能空感愤怒而已,以现有的实力除了守住长安,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多做什么。 好一阵,秦晋和郭子仪都没有说话,只硬着淡淡的晨曦望向城外白茫茫的雪原。 “一会叛贼又要作乱攻城,大夫还是会去歇息一阵,这里有末将在,断不会有任何差池。” 秦晋心里装着事,也知道自己在城墙上并无多少助力,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匆匆下城。 离了开远门,秦晋并没有返回中军休息,而是径自往太极宫奔去,这一夜所得到的确切情报,和惊世骇俗的推测,他都觉得有必要亲自向李亨通报。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机会,以此来做文章,总归都是不小的麻烦。 前者,烧掉了同官仓五百万石的军粮,虽然断了叛军以此为军粮的念想,但毕竟是烧掉了关中半数存粮积蓄,而且又是瞒着天子先斩后奏,无论形势多么危急,都得有人站出来负这个责任。 倘若是魏方进或杨国忠之类,必然会将责任推的干干净净,而以具体放火的人背黑锅。而秦晋则不打算让杜甫或者杨行本替他背这个黑锅,所有的责任一体承担下来就是,反正出自他手的烂事也不知一桩,正是虱子多了不嫌咬,债多了不怕愁。 另一个麻烦之处,也就是孙孝哲将以人肉为食的推测,一旦证实是真的,以李泌和陈希烈的性格,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将此事和秦晋拉上关系,然后大泼脏水。 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秦晋只能亲自先一步向李亨说明情况,有了李亨的支持,李泌也好,陈希烈也罢,都拿他没有办法。 叛军围城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李亨对秦晋一直是不遗余力的支持,秦晋也头一次体会到了在这天下第一大城里说一不二的滋味,这当然离不开李亨为他在后面背书。 当李亨听说孙孝哲军中即将断粮的消息后,兴奋的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但在得知孙孝哲断粮的同时,冯翊郡五百万石粮食被付之一炬,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之间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良久之后,他才沉重的叹息了一声。 “白水同官仓的粮食,乃关中半数积存,如今付之一炬,来年开春青黄不接,百姓们又何以为食?” 饿蜉遍地的景象仿佛已经闪现在李亨的眼前,满面忧惧之色,竟与刚才的兴奋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看到李亨如此反应,秦晋居然有些不忍心,接下来他要说的更为残忍。残酷。 “陛下,昨夜叛贼突然袭城,挖走了不少城外堆积的冻尸,以臣推测,当要以之为军粮,以解燃眉之急。” 果然,李亨的眼睛立时瞪圆了,仿佛不敢相信,这一番话是出自秦晋之口。 “也许,叛贼不忍同袍曝尸荒野,为他们好好安葬,也未可知……” 如果与秦晋对面而坐的是郭子仪,他会毫不犹豫的打消对方这种念头,然则对面而坐的是当今天子,他便只苦笑不语,让李亨自己领悟去。 李亨倍感艰难的说了一阵,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些话,整整两个月都不见叛军为同袍收尸,又怎么可能在即将断粮的当口为同袍收尸呢?收去的尸体除了当做军粮以外,已经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问题不仅在叛军冻尸,以臣之推断,孙孝哲很快就会把矛头指向关中百姓!” 此言一出,李亨更是如遭电击。叛军毕竟都是造反谋逆的不齿之徒,死后落得被同袍果腹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可关中百姓何其无辜?他身为大唐天子,看着子民被贼人屠戮,以之为食,却不能出手加以制止,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殿上,君臣相顾无言,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秦晋当然能感受到李亨无声的埋怨,但李亨是个做了十几年太子,又无时不刻备受打压的人,城府甚深,隐忍远超常人,不会把这种不满化作实际行动。孰轻孰重,他还分得清。 “秦卿可有良策,解我百姓遭受屠戮之灾?” 秦晋默然,李亨的情绪有些激动,追问道: “但到就没有办法了吗?朕身为天子,不能庇护子民,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这种事,秦晋是不相信李亨有朝一日会在地下与他们相见的,但这个黑锅也显然不需要李亨去背,把一个煌煌盛世搞成这般模样的,都是乃父李隆基,要拉一个人出来负责,也只能是老迈不堪的李隆基。 然则,这种话秦晋又怎么能说的出口,是以依旧默然不语。 激动过后,李亨的情绪平静了不少。 “朕刚刚失态,秦晋不要挂怀!” 秦晋深施一礼,平静的说道: “圣人肩负天下,当以社稷为重,叛军覆没在即,关中局势转眼可定,当此之时应放眼于关外才是。” 这一番话已经说的十分明显,那就是此战之后,唐朝和叛军的优劣势对比,将从此翻转,而他李亨也极有可能成为定乱中兴之君而名垂千古。 闻言,李亨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兴奋,但依旧不能取代满面的忧惧之色,孙孝哲将以人肉为食的推断,给了他太大的刺激。 …… 叛军营中,一口口大锅于营中支起,里面沸水翻腾,冒着腾腾热气,水花翻滚间隐约可见带皮骨肉,肉香随风飘散于营中各处。 站在这些大锅前面,孙孝哲非但没有垂涎欲滴,反而觉得阵阵作呕,但在将士面前,为了起作表述,必须强行忍住。一会之后,他将喝那锅里的汤,吃那锅里的肉。 “张通儒何在?” “末将在!” “去尝尝,肉熟透了没有!” “大帅……” 张通儒抗拒的嗫嚅了一声,但孙孝哲目光一凛,吓的他后半截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起来他也够倒霉的,孙孝哲先一步返回长安外的军营,张通儒随大军徐徐返回,从白水同官仓废墟里刨出来的十万石半焦粮食则跟在最后。孰料过了同州以后,竟遭遇不明唐军袭击,一把火将这十万石粮食付之一炬。 回到长安外的围城大营以后,全军上下就彻底面临断炊的危机。 一连三日的消耗,粮食彻底用尽,孙孝哲命人搜刮了大营内外一切可以吃的东西,还是不可避免的断粮了。 出于用人的考虑,孙孝哲再一次饶过张通儒的死罪,让他戴罪立功。 现在不过是尝一尝锅中之肉熟没熟透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有什么好怕的?张通儒一咬牙,一步步走到大锅前,以短剑挑起锅内一块带骨皮肉,鼻息间立时就充斥满了肉香气。 然则,张通儒此时此刻的反应却只有阵阵作呕,他强忍着咬住撕下一大块,在口中嚼了半晌,又用力的咽了下去……肉,已经熟透了! “大帅,熟了!” 孙孝哲闻言,也走到锅前,以短剑在锅中挑起一块肉,大嚼了几口,还大赞味道极好,继而又一挥手。 “把肉食分发到各营,管够吃!” 此时围观的军卒将佐不下万人,亲眼见孙孝哲和张通儒先后吃了那肉,便也都认了。 一顿肉食解了军中缺粮的燃眉之急,但孙孝哲很快又为下一顿饭的着落开始发愁了。 “大帅,这些肉食足够大军吃上五日功夫,咱们再去城下多刨……”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招呼在张通儒的左脸之上,他立时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蠢货!那一口口锅里的,数日之前还是将士们的袍泽,活生生的!能吃的几日?难不成,你也想化作锅中之肉?长此下去,军心又如何安稳?” 张通儒觉得有些委屈,话虽如此,但也总比饿死要好的多。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眼前灵光乍现。 “不如,不如抓回关中附近的百姓……如此,军中将士也就没有负担,可以放心大胆的果腹了……” 阴沉着脸,思忖良久之后,孙孝哲才再度开口说话: “终于说了句人话,还不马上带人去抓?” 主意得到了赞同,张通儒如蒙大赦,赶紧应诺离去,带上心腹部下出了辕门,就向西而去。 一连三日,叛军对长安城的攻势一日猛过一日,守军伤亡也空前的惨重。 断粮并没有使得叛军崩溃或者战斗力渐趋低下,反而还迸射出了以往不曾有过的生猛狠辣。 秦晋和郭子仪都大挠其头,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断粮时日尚短,再等等,也许就有了转机” 秦晋不相信,以人肉为食可以维持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关中的百姓又不是生根土里的草木,叛军食人恶行很快就会扩散,不消数日肯定会逃散一空。到了那时,看孙孝哲还吃什么! “这几日谣言一日甚于一日,令人咋舌,大夫可曾听过?” 崔光远来寻秦晋,连日来,他已经被谣言惊的难以安眠。 第五百三十三章:城内有奸细 京兆尹负责京畿一应大小事务,原本在朝廷上是属于位卑而权重的位置,凡政事堂宰相之首如果想坐稳相位,都必然要将京兆尹之位牢牢的掌控在手中,可见其重要性之关键。而今,长安被围,原有的官场生态被打破,崔光远这个京兆尹权令不出长安城,而且就算在长安城内也仅仅负责治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不过,崔光远生性直介,虽然是苦差事也一样尽职尽责。连日来的谣言使得城内人心惶惶,疯传叛军中专门有一队人马都是吃人不眨眼的恶魔,据说只在日落之后出动,日出便藏匿起来,更有甚者传言这些吃人不眨眼的恶魔会妖术…… 秦晋听了崔光远的转述,也被惊的有些骇然,若非这个京兆尹尽职尽责,自己险些就忽略了不起眼又至关重要的细节。一旦长安城中的人心乱了起来,那就是致祸的根源啊。 “城外吃人,城内是如何知道的?此事就连军中都没几个人知晓确切消息!” 郭子仪冷声发问,他觉得崔光远作为京兆尹未免有些失职。 只听崔光远叹了口气。 “最初只在市井茶肆间有些传言,后来就连崔某家中的奴仆和子弟都在引论,崔某这才恍然觉得大事不好!” 郭子仪嗤的笑了出来。 “祸乱人心的确令人担忧,但却算不得大事不好,崔大尹不必惊惧!” 也许是被郭子仪提醒了一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尴尬的咳嗽了一阵,又道: “惭愧,惭愧,下吏用尽了法子也难以阻止谣言的扩散,只得来求助秦大夫,不知可有良策安定人心?” 其实,所谓安定人心一大半是安定长安城中的富户与权贵之家。 秦晋在入长安之初,原本打算一刀切,不论贫富贵贱一股脑都安顿在民营之中,可后来发现现实中的阻力要大很多。权贵和富户们可以将财产借给朝廷,但却不能容忍和贱民们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 与之相反,城中的平民因为家中没有余粮,反而迫切希望进入民营中一解决断粮的危机。 后来,孙孝哲大军蜂拥围城,秦晋便也只能权宜行事,将强制入营转而改为半自愿入营。但这一半的自愿入营也是有条件的,规定了一个标准,必须足额借给朝廷钱粮的人,才有资格免除入营。 如此一来,既能免去朝廷派员挨家挨户动员的麻烦,又能不使民营中缺少兵员。 不过,令秦晋想不到的是,这则政令竟成了长安权贵们甄别家产真假的法子。 许多平日里看起来财大气粗的贵戚居然因为交不起免除钱粮而被迫将子弟送入营中,就此成了圈子内的笑柄。这其中的典型就是出身关陇的独孤家。 然则,长安城中家产殷实的还是不胜枚举,由此也可见长安聚拢天下财富之可观。 崔光远所谓的稳定人心,就是稳定这部分免除了进入民营的富贵之人。 秦晋虽然对这些人没有好感,可朝廷又离不开这些人,毕竟权贵们是朝廷根基人望之所在,就算再权重之人,也不得不考虑他们的影响力。 思忖了一阵,秦晋也没有想出什么合适的法子。 这种时候越是辟谣,谣言就越想真的,而若置之不理,任其流传,又会使谣言如洪水瘟疫般的蔓延。 秦晋习惯性的以食指敲了敲额头,他在束手无策时便下意识的以此来缓解心绪。 倒是郭子仪看起来并不甚在乎。 “城中那些权贵早就没了祖上的才智武功,都是一群养肥了猪羊,乱就乱了,如果老老实实的窝在府中,咱们只作不见,倘若闹事,就以军法严处,看谁还敢以身试法!” 崔光远却道: “郭将军的建议好是好,也的确可以行之有效,却,却……” 他说道一半就迟疑着不肯继续下半截话。 郭子仪只笑着问: “大尹何以不说下去?” 崔光远的表情更显尴尬,只好求助一半的看着秦晋,秦晋也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催促道: “此处无事不可对人言,大尹直说无妨。” 秦晋如此说,崔光远更尴尬了,仿佛刚才的犹豫是在防备郭子仪一般。 崔光远忽而好像下定决心,叹了口气,道: “原本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说着他有意无意的看了眼郭子仪,“只怕会使大夫误会崔某心存它念,用器行私。大夫若如郭将军所言,势必会得罪绝大多数的权贵,万一这些人结在一处,为难大夫,其麻烦也是不容忽视的。” 原来竟是为了这个!秦晋大觉好笑,他早就把权贵得罪透了,多得罪几个,少得罪几个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尹一片好意,秦某心领了,但为官者,尽公便难以顾私,得罪也就得罪了。” 这一番话说的轻松,却让崔光远大是感慨,如果当初太上皇能提拔几个像秦晋这种一心为公之人入政事堂,天下也不至于败坏成这个德行。 “大夫高义,下吏感佩之至!” 最后,崔光远竟正身对着秦晋深深一揖。 就在他以为此事已了时,郭子仪又开口说话了。不知如何,崔光远心底里总是本能的回避和郭子仪打交道,此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犀利的很,仿佛自己的一切想法都是没有遮掩的摆在此人面前,在他面前就好像不穿衣服一样,令人如坐针毡。 “大夫,大尹,不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吗?” 崔光远下意识的问道: “不知有何蹊跷之处?” “叛军吃人,在军中尚未公开,城中那些只知吃喝享乐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也许是军中有人泄露了出去呢?” 郭子仪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 “大尹想必也知道,民营约束之律,严于禁军,谁敢私自与外人接触?” 崔光远愣了愣,也觉得郭子仪的话甚有道理。他也看过民营的一些章程,其中最根本的要旨就是隔绝内外消息,形成一个相对闭塞的环境。如此,消息从军中泄露出去的可能性,的确不高。 不过,郭子仪又话锋一转。 “叛军吃人,军中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余者未曾亲见,也不曾旁听过军事会议,更是不知道此事。何况,就连我和大夫也是揣测而已,没有切实的证据!” 崔光远愣怔了,迷惑的看着郭子仪,他忽然觉得郭子仪意有所指。 “难道,难道……乃是有人故意散布的?有奸细混了进来?” 至此,秦晋已经明白了郭子仪所指的究竟是谁。 “陈希烈!” 郭子仪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崔光远却一时间难以接受,陈希烈乃三朝老臣,又是做过宰相的人,怎么可能做奸细呢? “大夫莫,莫非搞错了?” “不会错,陈希烈意欲勾结叛贼,前几日就逮到而来切实证据,只碍于形势和人心,才隐忍不发而已。” 崔光远忽然好想意识到了什么,急促的问道: “难道,难道连天子也不知此事?” 不过,刚一问出来他就后悔了,这么大的事瞒着天子,往重里说就是欺君,其罪可诛,秦晋和郭子仪若有心瞒着天子,又怎么可能和自己说实话呢? 岂料秦晋却大方的承认了。 “不错!此事,天子还是不知道的好,等到长安危局一解,秦某自当向天子和盘托出。” 秦晋不说愿原因,只简单的交代了两句,崔光远原本的哪一点尴尬竟一扫而空,不瞒着自己就说明没有拿自己当外人。 崔光远暗暗感慨,被认同的感觉还真好! 当日,陈希烈府邸被重兵围住,一时间人心惶惶,都以为陈希烈要被抄家灭门,然而接下来却没了动静。有好事者上前打听,才得知了因由,竟是有人欲行刺陈希烈,军中特地派出重兵保护,而不使贼人得手。 眼见着没什么稀罕热闹看,带着艳羡的神色,围观众人一哄而散。 一墙之隔,强里边的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处境值得外人艳羡。 “秦晋匹夫,匹夫……” “阿爷噤声,这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亲信耳目,可不要再招惹此人了……” 面对长子的劝说,陈希烈这才稍稍止住了骂声,他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儿孙考虑考虑。可是,现在是不是有些晚了? 陈希烈压低了声音,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斥道: “秦晋重兵围了陈家府邸,当是拿着为父的把柄了,你以为你们还能善了?” “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看着儿子惊慌失措的表情,陈希烈只暗暗哀叹,自己一世了得,怎么就生了两个如此不争气的东西。 “住口,住口!还嫌自己的声音不够大吗?” 就在刚刚,长子还在劝说陈希烈声音小一些,现在他自己却不管不顾的大呼小叫,如此失态,也难怪陈希烈暴跳如雷了。 直到儿子安静了下来,陈希烈才阴恻恻道: “如此也只有兵行险招了!” 其子闻言大惊! 第五百三十四章:肉汤可退敌 秦晋以重兵封堵了陈希烈的府邸,但为了掩人耳目,又同样派了重兵保护其他重臣的府邸,虽然都是重兵保护,但暗中执行的军令却大不相同。除陈希烈府邸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以外,余者皆是出入自由。 这种事对秦晋而言不过是抬抬手指而已,真正令他难以寝食的,还是城外的孙孝哲。 次日一大早,秦晋招来了郭子仪。 “刚刚命人杀了一百头猪!” 郭子仪闻言一愣。 “大夫要犒赏军士?” 若在往常,被视作不洁之肉的猪肉根本不可能用作朝廷犒赏之用,但现在长安陷于围城之中,粮食物资都日趋紧俏,虽然城内积蓄颇多,但长此耗将下去,总有一天会吃喝的干干净净,猪肉也就成了弥足珍贵的食物。 一次性的杀掉一百头猪,这个手笔可不小,因而郭子仪实在想不到,除了犒赏军士以外,还能用来做什么。 秦晋却神秘的笑了,摇摇手指。 “非也,非也!” 郭子仪被秦晋弄的一头雾水,就知道秦晋在卖关子,可他也沉得住气,秦晋不说便也不问,只静静的等着。 最后还是秦晋先说了出来。 “不为犒赏,也是犒赏!” 又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郭子仪更糊涂了,他终于忍不住,道: “大夫有何妙计,不妨直说!” 秦晋大觉没趣,如果是裴敬或崔光远在此,一定会配合的请教,他就可以就此把计划说出来,一舒想出妙计的畅快。偏偏郭子仪看起来人情练达,有时候却一本正经的有些死板。 此人还真是个矛盾的综合体,秦晋不禁暗暗对此人下了评语。 “走,随我去城墙上看看!” 秦晋憋着不说,非得吊一吊郭子仪的胃口。 前呼后拥之下,秦晋和郭子仪先后上了开远门。 之所以每每提及上城墙,不提及具体名字,就默认为开远门,那是因为叛军一直将这里视作主要的进攻目标,而且孙孝哲的帅旗也位于开远门外,如果有什么表演要给孙孝哲看自然也是开远门最为合适了。 刚登上城墙,扑鼻而来的肉香就已经引的郭子仪馋虫大动,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郭子仪在李隆基出逃以后就被关在监狱了,吃的连狗食都不如,放出来以后又赶上神武军提倡节俭,每日只吃一顿不说,而且七日才能见着一顿荤菜,这对于喜好酒肉的他来说不啻于一种折磨。 此时闻着滚滚而来的肉香气,肚子竟也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动静十分之大,以至于在他身侧的秦晋都听到了。 秦晋暗暗一笑,也不说破,来到一口大锅前,拿起搁在锅沿上铜勺,在滚开的肉汤里搅了几下,又捞起一块肥瘦相间,拳头大小的猪肉,闻了闻,转头递在郭子仪面前。 “将军尝尝,熟透了没有!” 郭子仪的身体僵住了,本能驱使他想伸手结果来,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能接,接了就一定会成为被取笑的话柄。狠狠吞咽了一下口水之后,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拒绝了。 秦晋早就料定郭子仪断不会吃这猪肉,就是存心逗他一逗,眼见着得计便也不再作弄,转而把手中的铜勺交给了一直紧随左右的秦琰。 “尝尝!” 秦琰也早就被馋坏了,接过铜勺,也顾不得烫,竟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 “如何?” 秦晋刚想问他熟没熟透,岂料秦琰却舔着手上的肉汤肥油,连声道: “香,真香,想不到猪肉这么好吃!” 秦琰在从军之前,乃是贵戚之家的家生子,虽然是奴仆可伙食却比寻常人家好得多了,自然常常能吃上肉食。后来进了秦晋府邸,更是待遇优厚,像这两个多月里不得荤腥,已经饿馋的他两眼冒绿光。 众人见状,虽然也是馋的满口流涎,却都乐的前仰后合。 “香吗?” 秦晋见围观左右的军卒都都已经两眼冒光,便大声问了一句。 “香,香!” “想吃吗?” “想吃!” “好,一会熟透了,就给大家伙分食!” 一言说毕,城墙上欢声雷动,以至于惊的远在三里之外的叛军都一个个探着脑袋张望。 孙孝哲阴沉着脸,天终于亮了,进攻的时候也又到了。 “传令攻城!” 冰冷的燕军铁流滚滚冲向了长安城墙,这道城墙隔开了内外,也成了绝大多数人前仆后继丧命的地方。也只有破了这道城墙,他们才能结束这地狱一般的噩梦。 忽然间,冬天里竟刮起了东风,从开远门方向直扫过攻城的燕军铁流。与此同时,阵阵肉香也随之飘了过去。这些燕军一早上还饿着肚子,只有平安挨到午时,才有可能退回去吃一顿令人作呕的“肉食”。 有人心下却在想,也许明日午时,自己也就成了供同袍果腹的“肉食”。 存着这种心思的人不在少数,忽然间闻到了长安城上飘下来的肉香味,尽管身在险地,却仍旧本能的口水阵阵。 也就是愣愣一出神的功夫,城墙上便有如簧的羽箭抛射而下,锋利冰冷的金属箭头撕裂了他们身上的铠甲、皮肉,直没入体内。 霎时间,鲜血和惨叫充斥着燕军铁流,仿佛溅起的血肉浪花。 然则,此时燕军距离城墙还有百步之遥,所以还要向前拼命的狂奔,这短短的百步距离,看似很近,但对于他们而言,却又有如天涯之远。许多人没等奔到城下,就已经死在了唐军的弩箭之下。 终于,山呼海啸着奔到了城墙下,云梯搭上城墙,甲士们先后攀着梯子奋力向上爬去。 陡然间,团团白汽出现在攻城燕军的头顶。 “不好,是热油滚汤。” 他们早就熟悉了唐军守城的套路,热油滚汤是每次必备的手段。城下的燕军顿时陷入一片惨嚎之中…… “是,是肉汤,肉汤……” 不知哪个县发现了唐军泼下来的竟是肉汤,居然不管不顾的俯身低头去舔泼溅在坑洼冰面里的肉汤。 “猪腿骨!是猪肉,是猪肉!” 除了肉汤以外,还有人发现了随之泼下来的猪骨头,虽然上面早就干干净净没有肉丝,但捡起了骨头的人还是躲在城墙一角,背开城上的攻击,疯狂的又啃又舔,稍软一点的骨头都被嚼碎成渣子,三口两口咽下了肚。 除此之外,更有幸运之人,在泼溅热汤的冰雪地面上竟然寻到了漏网的肉块。 “肉,猪肉!” 拳头大小的猪肉被死死的塞入口中,甚至嚼也不嚼就想咽下去。 “分一块,分一块……” 那口中塞着猪肉的燕军士卒说不出话来,喉咙却发出呜呜的声音,显然是不想将到嘴的肉分一块出去。 攻城的燕军哪一个不是被恶的前胸贴后背?虽然有那恶心的“肉食”充饥,但也是不管饱的,每日只能分到小小的一块,不但煮的不熟,有些甚至还带着腐臭的味道,令人难以下咽。 “不给?老子看你给不给……” 一名凶悍的燕卒居然挥动手中横刀劈了过去,那口中塞肉的军卒猝不及防,登时身首异处。眼见着头颅滚落在冰雪地面上,众人一拥而上扑向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最终,还是身材矮小的燕卒占了优势,在重围中抠出了头颅口中的肉块,高举着要挤出去,却又骤然惨嚎,手已经齐腕断掉……一群人又冲着血淋淋的断手扑了过去。 秦晋万想不到,几锅滚热的猪肉汤泼了下去,竟使得燕军在城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骚乱,久久竟没有一个人能攀上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人人吃过猪肉,士气正旺,久等不到有叛贼攀上城来,纷纷有些急躁。叛贼爬不上来,就不会有斩首,没有斩首就没有功劳,如此这炖肉岂非白吃了? 眼看着城墙下拥堵乱成了一团,郭子仪断然下令: “霹雳炮准备,扔下去!” 被点着引信的霹雳炮咝咝冒着火星,冰雹一样被扔了下去,片刻之后,下面腾起了阵阵硝烟。 战鼓咚咚作响,掩盖了城墙下的惨叫。 出乎秦晋的意料,叛军仅仅遭受了肉汤和霹雳炮的回击,士气竟一泻千里,再也难以攻城。 大约到午时,叛军已经稀稀拉拉的撤了个干干净净,只在长安城外丢下了数千具尸体。 见状如此,郭子仪啧啧连声。 “想不到大夫以肉汤喂之,竟能收此奇效!” 秦晋淡然一笑,心中却连说侥幸。他本打算以肉汤的香气吸引城外的叛军探马注意,饿着肚子又只能吃人肉的叛军必然心中失衡,以此就可以渐渐消蚀对方的军心。 退一万步,就算没有作用,还能给军士们分食,提振士气,何乐而不为! 可谁又能想得到,一锅锅热汤泼了下去,竟使今日的长安攻防战提前了半日结束,还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忽然,秦晋觉得肚子咕咕作响,饥饿感重重袭来,这才记起,刚刚只顾着给众人分食猪肉,自己还饿着肚子,滴水片肉未进。 第五百三十五章:人间多惨剧 天亮了,大雪丢绵扯絮的下了整整一夜,依旧没有见停的迹象,四野灰茫茫一片,放眼望去连十步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耳朵里全是沙沙的落雪之声。 “阿娘,饿,饿……” 雍县通往汧阳的大路上,不时可见三三两两携家带口的逃难百姓,一个小女孩在中年妇人的背上喃喃的喊着饿。 顶着严酷的风雪,中年妇女已经精疲力竭。 “碎女子,再挺一下,到了汧阳,就,就有吃的了。” 走在前面的汉子不耐烦的催促自家婆娘动作麻利些。 “雪停了一个都跑不掉,叛贼到处抓人做人脯,不趁着雪大多赶些路,还等着给那些杀千刀的果腹吗?” 中年妇女咬紧牙关,冰凉的手攥紧了小儿子的手,小儿子过了年就十一岁了,如果他早生五年,现在也可以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撑起梁柱。 可惜,他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虽然比妹妹体格强健了一些,也耐不住逃难路上的风霜折磨,更何况已经一日夜未曾进过水米了。 走在前面的汉子则背着他们的长子,一家人没命的向西逃,只为了躲避那些吃人的畜生。 “阿娘,俺实在走不动了,让俺歇一会吧,歇一会吧……” 中年妇女始终麻木的重复着一句话: “再挺一下,到了汧阳就有吃的……” 他们都是京兆府长安县人,生活原本不差,也正因为如此,才没有逃离家乡。而且当时叛军曾打着恢复秩序的旗号,也颇为善待本地的百姓。谁知两个月的功夫不到,那些畜生就露出了本来面目,不但烧杀抢掠,还抓活人做成人脯,以充作军粮。 这还不算,随着制作人脯的盛行 ,作为原料的活人也被分成了三六九等,其中尤其以孩子和年轻女人为上等。成年男子和年老妇人次之,老迈男子则为最次。 因此,叛贼屡屡搜掠,都是以孩子和年轻女人为优先目标,如果他们的速度一但慢下来,不能在雪停之前赶到汧阳,三个儿女恐怕最终都会成为那些畜生的果腹之肉。 就在前一日,从汧阳忽然传来了消息,有一支唐军收复了汧阳县城,现在正在攻打郡治汧源,到那里去投靠朝廷的军队,就算没有足够果腹的粮食,至少不会被活捉了去制成人脯。 因而,汧阳就是京兆附近百姓茫茫中的唯一希望。 忽然间,中年妇人只觉得手中一沉,低头看去却是小儿子虚脱失去了知觉。 “二郎,二郎……” 中年妇女终于停下了脚步,将小儿子拦在怀中,慌乱的拍打着他的胸口和脸蛋。好半晌,他才虚弱的睁开眼睛,但也只眯成一条缝。 “阿娘,俺累,让俺歇,歇一会……” 孩子的身体渐渐发冷,大雪落在苍白的脸蛋上也不曾融化,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扑簌簌落下,却无能为力。 汉子见自家婆娘停了下来,返身赶回来,见状如此,顿时仰面痛哭。 “贼老天,俺陈大虎一辈子本本分分,不曾做过一件恶事,你为何如此不公?” 骂了一阵,他终还是要为活着的人打算,用雪草草掩埋了 小儿子的尸体,带着婆娘和余下的一儿一女继续赶路。 天过午时,大雪逐渐转小,很快就变得稀稀拉拉,眼看着就停了。 “快看,前面就是千阳城!” 雪虽然停了,但天依旧阴沉的灰茫茫一片,汧阳并不高的城墙在逃难百姓看来,简直是人间仙境。 至此,逃难的百姓们左右四顾,才惊觉附近纷纷而来的人竟有成千上万。 战马嘶鸣阵阵,沉闷的马蹄声震荡着所有人的耳鼓,是骑兵! 第一匹战马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百姓们霎时间就像开了锅的肉汤,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凝固着深深的恐惧。 “是叛军!” 叛军所穿幽燕甲装与关中唐军不同,是以极容易辨认。 “快逃命啊……” 百姓们四散而逃,却如何逃得过四蹄的战马? 箭射,刀砍,枪挑,手无寸铁,毫无抵抗能力的百姓一个接着一个的丧命。 中年妇人也在逃散的人群中,此时她已经和自己的丈夫失散,背上的女儿没了生气,不知死活。可她连查看一下的功夫都没有,只闭着眼睛,拼劲全身力气向前跑着…… 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妇人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眨眼间惨白的雪就染成了一片殷虹。 妇人试图起身,但全身的力气却好像在随着剧痛而逐渐流失,很快便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她看清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嘿嘿,好收获,好运气,捉了一母一雏!” 说着话,竟又大口的吞咽着口水,仿佛眼前就是一顿肥美诱人的大餐。 原本奄奄一息的中年妇人竟突然像一头愤怒的雌老虎,猛扑向提起自己的叛军壮汉,张嘴冲着他的脖颈便狠狠咬了下去。 “啊!” 叛军壮汉惨叫连连,试图将发疯的女人从自己身上甩掉,但情急之下竟如何也甩不脱。终于,粗壮的手臂扼住了女人的肩颈,用力拧下去,随之嘎巴一声,女人的身体像败絮一样被摔在雪地上。 “贼婆娘,本还想留着你的性命快活一阵……” 说话的同时,叛军壮汉忽觉颈间湿粘一片,似有热水喷淋,抬手抹去,竟被吓的魂飞魄散。 鲜血不可遏制的喷涌而出,女人用尽生命的一口,竟连皮带肉咬断了他脖颈上的血管。 仅眨眼的功夫,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残暴壮汉好像泄了气的猪尿泡,缓缓的萎顿在雪地上。 “婆娘!” 随着叛军壮汉的倒下,女人的丈夫陈大虎寻到了自己的婆娘,恐惧、愤怒、仇恨,让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扭曲。从冰冷的雪地上将瘫软的女人揽在怀中,试图将她唤醒,然则任其如何呼喊,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忽而想起了婆娘背上绑着的女儿,伸手探去,早就冰冷僵硬。 “俺和你们拼了!” 陈大虎从倒毙在地的叛军壮汉身上旁拾起了陌刀,高高举起又狠狠砍下,几个来回就将害死自家婆娘的畜生,剁了个血肉模糊。 一夜之间,陈大虎的婆娘和三个子女先后死去,天地间只剩下他孤单一个,这人世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倒不如杀个痛快,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叛军骑步千余混在一起,散在旷野中射猎逃难的百姓,各自为战,冷不防被一个手持陌刀的疯子杀了个措手不及,竟接连十余人命丧其手。 百姓中有汉子受到疯子的感染,眼见着逃是死,不逃也是个死,不如像那疯子一样,拼个你死我活。 倏忽间,竟有上百人聚在一起,发动了反击。 逃难的百姓俱是良家子,都做过番上卫士,舞刀弄枪自然不在话下,存了必死之念后,反而勇气倍增,千余散落旷野的叛军竟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陈大虎狂杀了一通,恨意得到了发泄,脑子却逐渐恢复了清醒,今次死中得活全凭侥幸,如果大家伙再在此处耗下去,叛军一旦集结起来,这几百个人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父老乡亲,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逃命去吧!”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如梦初醒,然则放眼望去,死尸遍地,血流遍野,亲人子弟多半都成了叛贼畜生的刀下之鬼。悲伤碾过愤怒,不禁一个个嚎啕大哭。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人都死光了,逃又逃向哪去?不如和这些畜生拼了,一了百了!” “对,拼了!一了百了!” 不过也有人认为,拼的一了百了不是办法。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不如结群杀贼,陈大兄弟有首倡之功,就领着咱们行事,静待时局变化!” 此人明显要冷静有见地,陈大虎只是个殷实之家的出身,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字也识得有限,让他种地,舞刀弄枪都成,可带着数百人却心中没底。 刚想拒绝,怎料数百人中竟有一多半赞同这个提议,纷纷表示愿意服从陈大虎的带领。 陈大虎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但此时身在险地,来不及多做犹豫,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好!俺就答应了,能跑能动的,愿意跟着俺走的,现在就往南去,那里叛贼不多,咱们不会遇到大股的叛贼,可以好好的杀上一通!” 关中平原南部就是绵延上千里的终南山,向来道路艰险,人烟稀少,就连叛军也不愿到那里去。 不过,也有人不同意陈大虎的说法。 “俺兄弟腿受了伤,走不动,俺反对去终南山!” 陈大虎却道: “咱们哪个不是身负血海深仇之人?现在之所以还苟活于世,就是为了多杀几个叛贼畜生,倘若有一天俺陈大虎也受了重伤,绝不会拖累大伙!” 若在一日之前,陈大虎断不会如此冷漠,可遭逢人间惨剧,他的性情已然大变,活着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贼! 第五百三十六章:天子欲调兵 “叛军吃人,人神共愤,早晚必要败亡……” 天子便殿上,李泌侃侃而言,叛军吃人为军粮的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李泌自然也早早就得到了消息,尽管痛恨叛军丧尽天良,但也从漆黑一片中寻到了点点光亮,也许大唐获胜的希望就要到了。 不过 ,这桩人间惨剧的始作俑者恐怕也与秦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但是,由于有了先前数次的落败,他已经学会了隐忍和等待。因此,今日面君,他只向李亨贺喜,而绝口不找秦晋的麻烦。 李亨对百姓的遭遇比李泌知道的要早的多,到此时,虽然还愤怒哀痛,但早就恢复了理智。唐朝陷入社稷断绝的危机境地,又怎么可能无风无浪的转危为安呢?秦晋曾如此劝解于他,虽然把现实说的过于残酷,可毕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心中所想是一回事,面对重臣时又是另外一幅面貌。他不能让臣子们看到自己的沮丧和哀痛,尽管不愿意,他仍在学着乃父,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 “安史叛贼军中断粮,诸卿可有应对处置之法?” 李泌手中没有兵权,虽然是天子李亨最亲信的人,但在此时的长安中比一个书吏也强不了多少。灭国的危机,促使满朝上下,乃至天子都把接近于无所遏制的权力都赋予了秦晋。 换言之,秦晋的权力在长安之围被解开之后,不会有任何变故的可能,就连天子李亨都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削弱。此前,李泌借着虏疮的借口和陈希烈一起暗中整治秦晋,就是因为没有看清这一点,没有充分的判断天子李亨的心意。 现在,他打定了主意,只要长安之围一天不解,自己非但不会给秦晋再添麻烦,反而会竭尽所能的帮助他。只要长安之围解开,那就是他着手布置,对付秦晋的开始了。 “臣以为,御史大夫抗贼有功,当论功行赏,以激励士气” 便殿上,包括魏方进、崔光远在内,都被李泌这句话惊的难以置信。以往李亨打算提升秦晋的本官官职,此人都会找尽种种理由予以反对,现在怎么就转了性子呢?真是让人奇怪,事情反常则为妖,魏方进等人出于惯性思维,都觉得李泌此举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 不过,几个人低着头,冥思苦想也没揣测出李泌究竟有什么筹谋。 最后还是秦晋不动声色的拒绝了这个提议,一则他不想过早的位极人臣,否则以后岂非赏无可赏了?到赏无可赏之时,对臣子而言未必是好事。 “臣年资尚浅,能得陛下错爱,忝居高位已经不胜惶恐,何敢……” 李亨却打断了秦晋的自谦。 “秦卿不必自谦,先生说的对,朕的确应该论功行赏,神武军一应有功之人,列个名单呈递上来,诏准就是!” 秦晋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谢恩之后又归于沉默。 魏方进却在秦晋拒绝之初就明白了李泌的真实意图,这是要捧杀秦晋啊!于此同时,他也暗暗同情秦晋,不知秦晋是如何得罪了这个心胸狭隘,又阴鸷狠毒之人。也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得罪了此人。 京兆尹崔光远忽然插道: “臣以为,赏功不宜操之过急,何不等长安之围已解,尘埃落定之后呢?” 很明显,崔光远也猜到了李泌的心思,他不像魏方进那样私心甚重,怕秦晋抵御不了诱惑而徒然自找麻烦,因此才不顾得罪人,站出来,劝谏李亨不要轻易赏功。 在李亨看来,赏功自然是必须要做的,不过李泌提出来的时机似乎有些勉强,哪有在大战之前赏功的道理?但是,为了不挫伤秦晋的忠心,他也不好予以反对。现在崔光远站出来表示反对,倒是个不错的台阶。 有了崔光远的带头,魏方进也不甘人后,一改低头看热闹的作风,也明确表示,应该在大战之后再行赏功之事。 殿上诸位重臣都表示现在不是赏功的合适当口,于是李亨便就坡下驴,搁置下了李泌的提议。 至此,秦晋的心情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转而将话题又引向了今日李亨召见重臣的目的。 “叛军断粮已近半月,臣以为反攻的时机已经到了,当集结天下各地兵马,一举击溃入寇关中的安史叛贼!” 刚刚为秦晋解了围的崔光远却冷哼了一声。 “各地勤王兵马都在观望,又有谁肯为朝廷火中取栗?” 他本想说又有谁肯为天子火中取栗,但一转念又觉得这么说可能会挫伤李亨的自尊心,便又改了口。 不过,崔光远说的也确实是实情,潼关被破已经快三个月,除了灵武的仆固怀恩曾率朔方军南下,便再无其他地方军赶来勤王。从始至终,都是神武军在独木一力支撑。 秦晋沉吟着道: “也不可一概而言!各地兵马无法到关中勤王,主要原因还是安史叛贼占据中原,中原又是各地通往关中的必经之地,有心无力而已!” 这时,甚少在兵事发言的李泌却突然说道: “臣觉得有一处蹊跷,一直不得其解。叛贼失潼关半月有余,却不曾有一次动兵相向,这,这不奇怪吗?” 其实,潼关方向的问题,秦晋也一直在关注。孙孝哲没有动兵反击,多半是已经无力分兵,只一心要拿下长安。而潼关外,洛阳方面为什么没有反应,却一时之间难以获知具体因由。也许是洛阳城中发生了变故,也许是各地唐军实力渐长,安史叛军分不开身。 原因种种,虽然暂时难以辨明,但这都无关紧要,只要裴敬的人马牢牢控制住潼关,使得关中与中原的交通断绝,他就有把握让孙孝哲全军覆没。 不等秦晋说话,李泌又接着道: “臣以为,裴敬率军数万据守潼关,既然迟迟没有威胁,不如分出一些兵来,入关中配合秦大夫行事……” 岂料,崔光远却又冷笑着打断了他。 “此乃祸国之言,难道门下侍郎不知道潼关于长安之重要吗?” 守住潼关,关乎着长安之围能否顺利解开,乃至孙孝哲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的重中之重。就算暂时没有危险,也不能轻易的分潼关之兵。 李泌忽觉自己失言,脸色陡然涨红,但又无法收回刚刚的话,一定会被人当做了话柄,暗暗懊悔不已,自己怎么如此不小心,竟不经脑子的说话呢? 他的态度软了,崔光远却不打算轻易的放过他,仍旧满是挖苦的说道: “素闻门下侍郎知兵,今日所见,竟是纸上谈兵,幸甚门下侍郎还不是政事堂的宰相,否则干预朝廷用兵,误国误民不说,还要前方将士死的不明不白……” “住口!” 李泌被他挖苦的火气上涌,终于忍不住大喝了一声,但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跪下来向李亨请罪。 “臣咆哮于天子驾前,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 便殿上的气氛更加尴尬,李亨也觉得李泌的建议实在是昏招,即便要调兵,也绝不能调潼关的兵,非但不能调,还要在兵力允许的情况下,再增派一些。 李亨暗暗叹息,这也使得李泌多年来睿智无所不能的形象在他心里有所动摇,虽然依旧信任李泌,但终究不敢再让李泌去碰兵权了。 “好了,眼下正是一心用命的时候,众位卿家就不要争了。” 他决定在李泌和崔光远之间和和稀泥,使得两个人不至于彻底翻脸,倘若翻脸必然会互相掣肘,与国事无益。 秦晋见崔光远和李泌争的红了脸,也坐不住了,便道: “陛下,臣以为,调兵可也,却不必调潼关之兵。臣离开河东时,主力全部留在了河东以钳制河北叛军,现在正值关键时刻,相权之下,不如调河东卢杞之兵入关中。” “调河东的兵?” 非但李亨,包括魏方进、崔光远在内都大吃了一惊。 此前他们直一叶障目的认为神武军只在潼关有数万人,想不到却忘了河东道还有神武军的主力呢。 李亨则颇为疑虑的问道: “倘若调河东之兵入关中,万一黑背叛军反扑,河东万一有失,该如何是好?” 秦晋没有直接回答,却只反问了一句话。 “臣请问陛下,河东有失和关中有失,哪一个更要不得?” “这,这?” 李亨被问的愣住了,河东与关中就好像唐朝的左膀与右臂,哪一个有失都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但若究竟只能选择一个,李亨觉得万分纠结,难以抉择。 半晌之后,李亨又艰难的问道: “非要如此不可吗?” 秦晋在此前已知沉默不语,就是盘算着该不该调兵入关中倘若调兵,又该从何处调,思来想去只有仍旧留在河东的卢杞最为合适。 至于河东的安危,他当然也是担心的,但比起关中的重要性来,秦晋宁可决然的放弃河东,只要关中保住了,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彻底瓦解,重新夺回河东也绝非难事。 第五百三十七章:大尹心忧虑 腊祭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叛军的强攻烈度似乎也大不如前,崔光远几乎每天一早一晚都会赶到中军所在地来见秦晋,每一次都是为了询问,派往河东的信使究竟有没有回信。┡Ω81中文 网 其实,秦晋比崔光远还急,如果河东道迟迟得不到音讯,也许在等待中,就会错过了全歼叛军的最佳机会。不过,崔光远更担心的则是叛军日日吃人,一旦拖得久了,便可能吃光关中的数百万人口。 对此,秦晋觉得崔光远有些杞人忧天,先关中的百姓也是人,不是没有腿的鱼肉,受到威胁以后可以选择逃命。再则,叛军中也并非全是灭绝人性的屠夫,他相信有相当一部分人对吃人是持着抵制态度的,只不过为了生存,才不得已而为之。然则,这种不利情绪积累的久了,便可能像火山喷一样,造成各种意料之外的灾难。 秦晋在等的,也正是这种负面情绪积聚到一定程度的爆。 “大尹心急也没有,长安城里的人马多数都是刚刚成军的民营或者团结兵,在当前的情况下,自保或许没问题,但要出城和哀兵一片的叛军做野战对决,就算是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胜了,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败了呢?” “败了?败了,大不了就退回城来,继续保持守势,总强过什么都不做吧!” 秦晋暗暗摇头,崔光远其心是好的,但又是一个不知兵的。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往往决定胜负的因素不在甲兵优良,或人数的多少,却有一点无时不刻在决定的对阵双方的命运。那就是士气,无数以弱胜强的战例,其根源不仅仅在于奇计,而是源自于将士们的自信和士气。 倘若率领一群懦弱畏站的人,就算白起孙武在世,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支人马,养出自信,维持士气,是个逐步积累的过程,长安城内的团结兵和民营在经历过大小数十次的守城战以后,已经基本克服了最初对叛军的恐惧心理,而且很多时候还抱有不小的心理优势。 如果冒险出击,一旦战败,败给了断绝军粮,甚至要用人肉充饥的叛军,此前积攒的自信和士气就可能瞬间瓦解于无形。当然,秦晋的保守说到根子上,还是在于长安乃唐朝的精神命脉,不容有失。假若抛弃了这个束缚,他才不会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杀伤叛军,持久作战才是根本目的。 然则,现实就是如此,他只能选择谨慎,在河东方面没有调来神武军之前,绝不能使长安陷于危险之中。 只不过这些想法,秦晋不愿意和崔光远多说,说多了,他们这些不知兵的人也会以为都是些为了避战而找出来的借口。 好在崔光远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和秦晋的观点一致,对他甚少有异议,只是今次有些固执的离谱。 再一次得到了秦晋明确的拒绝以后,崔光远竟急的眼眶红,险些掉下泪来。 秦晋大觉奇怪,便问他何以至此。 崔光远报之以苦笑。 “下吏忝为京兆尹,不能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反而要遭受如此指的折磨,日日不得安枕,餐餐难以下咽啊……” 这一番话说完,秦晋也为之暗暗唏嘘,崔光远是个性情中人,其内心的使命感,也与当世的许多名臣一般,不必私心和利益驱使,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从前,秦晋满目所见的唐朝官员,包括天子在内,不论品秩上下,出身高低,都是些蝇营狗苟,自私自利之徒,让他对印象中的大唐倍感绝望,直到此番于逆境中进入长安以后,接触到了崔光远和郭子仪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以后,才觉得唐朝还是有希望的。 秦晋从来没有自信心爆棚到,以为可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倒转乾坤,恢复唐朝的盛世和兵威,他充其量只能作为一个引导者,具体的作为还要一个个能臣能吏去亲力亲为。如果霸占唐朝中枢的都是李林甫和杨国忠这种人,也真就没有什么希望了,也许这一世的唐朝,要比历史记载中摔的还要惨。 “这又如何能怨到大尹一人身上?假若天子不失德,天下又何以致乱?假若宰相不谋私,天子又岂会不自知?这其中因由,难道大尹便不清楚吗?咱们现在只不过都是大厦倾倒以后,奋力修补的泥瓦匠。修的好,自然皆大欢喜。修不好,也只能怪天数如此,有与人力何干?” 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秦晋不从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上说服崔光远稍安勿躁,只从天命上入手,看似避实就虚,但当世之人偏偏就吃这一套。 崔光远以袖拭泪,哽咽道: “下吏如何不知?全是因为不甘心啊!好好的一个盛世,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秦晋见自己的劝说有了效果,便温言道: “大尹还要调整心态,积极乐观的面对当前之局势,多少官吏都在看着你我,如果不能做出表率安定人心,岂非坏了事?不管如何,形势总在一步步的好转,叛军吃人不是长久之计,秦某敢断言,不出七日,只要长安固若金汤,叛军必然生变!” 秦晋的话虽然说的温和,但也是在委婉的指出,崔光远整日一副悲悲戚戚的神情表现,会给各中下级官吏带来负面影响,这与他的本心可谓是背道而驰。意识到这一点后,崔光远顿觉惭愧,面色有些涨红。 “大夫责备的是,下吏失态了!” 不过,崔光远的脸上很快又浮现起了兴奋之色。 “大夫刚刚所说,叛军内部会生变?大概有几成把握?” 秦晋暗暗苦笑,没有具体的数据用作分析,对这种重大情况的预测,又怎么可能有准确的概率呢? 不过,他这画饼充饥的招数已经用过不知多少回了。一旦人心士气低落,就会言之凿凿的举出叛军将会爆的危机,的状况会大大改善,如此往复人心才在崩溃的边缘屡屡徘徊而没有陷入绝地。虽然都是豪赌,但总归有惊无险的走到了今日。 伸出手比划了个八字,崔光远的声音已经按耐不住激动。 “如此推断,咱们可不战而取叛贼之兵?” 秦晋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如果河东道的大军来了,正可迎头遇上,杀干净这些人,自然不在话下!” 崔光远这才恍然,秦晋的谋划竟是将叛军二十万人悉数斩杀干净,浑身上下不禁为之一震,半晌之后才问道: “二十万人,全杀了?” 秦晋却反问道: “这些叛贼手上俱染有我大民的鲜血,不杀光了,难道还留着为祸人间吗?” “这,这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崔光远毕竟是传统的中国士大夫,惩治叛乱,杀掉恶也就算了,假如这些叛军军卒能够认清现实而投降,总要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吧。纵观历史记载,但凡大造杀孽之人,其本身多半没有好下场,不是不得善终,就是遗臭万年。 想了一阵,崔光远觉得有必要劝一劝秦晋,便试探着问道: “如果叛军放下武器投降呢?也,也都杀了?” 他这一问背后,自然是藏着一句老话,所谓“杀降不祥”! 岂料秦晋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轻轻一笑。 “大尹想的太过长远,咱们眼下可还在重围之中呢?这些假设将来再面对也不迟!” 愣怔了良久,崔光远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秦晋回避他的问题,不正是侧面印证了他的担忧吗? 直到离开中军,在马背上颠簸不止之时,他还迟迟没能回过神来,一方面佩服秦晋于逆境中的自信心,仿佛不论眼前面对的局势如何绝望,都难以打倒此人,而此人也每每是绝处逢生,创造出了一个个令人啧啧赞叹的奇迹。 当初,人人都说长安守不住,回到长安来坚守,就是自蹈死地。留下来的人无非是抱有两种心态,一种是情愿不走,甘心赴死。另一种则是,想走却走不了,抑或是没走成。 踏步声嚯嚯传来,一队队整齐划一的团结兵从四马大街上缓缓而过,正是有了这无时不刻的嚯嚯之声,长安城内的治安才没有陷入崩溃之中,甚至还要好于当初潼关未破之时。 崔光远感慨了一阵,心思又回到了之前所想的问题上。 其实,很多人当初选择留下来,并非是走不了或者没走成,而是压根就想着城破之后投降安史叛军,以期在新朝也有立足之地。 这一点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摆出来明说而已。 崔光远相信,自己都能看出来的事,秦晋也一定看得出来,然则以他那种嫉恶如仇,又甚少妥协的性子,竟能只字不提,使得人心才能在相对较短的时间里安定下来。这不正是胸中有大局的表现吗? 有了如此想法,崔光远再回头去看待秦晋打算杀光二十万叛贼的想法,便觉得其中当有自己没能看清楚的东西。 第五百三十八章:叛军生哗变 睡到夜半,崔光远被一阵阵锣声惊醒,待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以后,顿时就出了一身冷汗。按照惯例,只要锣声沿着大街一响起来,就是警告城中百姓不得外出,民营集结待命。过去的两个多月时间里,他不止一次在夜间经历过这种场面。 然则,都没有今夜的锣声令人心惊肉跳。城外的叛军已经到了吃人的地步,还有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做不出来? “家主,御史大夫派人来请。” 崔光远有些手忙脚乱,既然秦晋已经派人来请他,就说明的确是大事。 一边厢,侍女们已经开始为崔光远穿衣系带,但他嫌慢,就一转身打发掉了他们,自己三两下胡乱弄好,便急急出了大门。 “备马,快备马!” 崔光远喊的急,府中奴仆也急惶惶的牵来了战马。 “家主当着心啊,这黑灯瞎火的……” “聒噪个甚来!” 一声呵斥之后,崔光远飞身上马,随着那秦晋的亲随直往安化门而去。 到了安化们,崔光远才发现,被叫起来的人不止自己一个,几个与防务相关的官员也都齐齐聚在城下,他们见到身为京兆尹的崔光远以后,纷纷向其行礼。 “大尹!” 崔光远张望了一阵,不见秦晋,就急急问道: “御史大夫呢?急招我等来,是,是发生了何事?” 其中一名瘦高官员来得早,了解一些情况,便回答道: “听说是叛军营中有变,远远的看到火起,大家伙都在疯传,是闹了营啸!” 闹营啸这事在军中时有发生,战时,非战时,叛军也好,也罢,屡见不鲜。但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叛军营中起了营啸,其原因可就未必那么简单了。 “如何都不上城去?在下面挤着作甚?” “大夫说了,怕是叛军诡计,突然袭城,让下吏们在城下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此话不假,秦晋于军中的确有规定,一旦有袭城发生,城中官员非当值者,无令不得上城观战,违者军法从事。 崔光远明白,自己也在其中之列,便有些焦躁的搓着手。 引着他前来的军卒却低声道:“大夫有令,大尹到了安化们后可径自上城。” 崔光远这才急不可耐的沿着甬道登上了城墙。上城之后,果见秦晋衣甲具装,站在女墙之侧,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城外远方。与以往不同,远处不再尽是一片漆黑,之间夜色中仿似有无数的光点在流动,并逐渐有蔓延开去的趋势。 “叛军营啸,大夫何不趁此机会,内外夹击?” 崔光远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心痒痒之下,又贸贸然的建言出兵。 其实,秦晋把崔光远等负责房屋的官员招来,为的就是给出兵做准备,只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继续观察,一则让叛军内部厮杀消耗,二则静观其变,以彻底看清楚局势。 因此,秦晋没有理会崔光远的建议,在知道此人不通兵事以后,也就懒得再与其在兵事争论。 “大尹,恕郭某直言,此时外面局势未明,贸贸然出兵,万一中了埋伏奸计该如何应对?” 郭子仪一直与秦晋左右不离,对崔光远的冒失进言大不以为然。 被反问的一怔,崔光远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崔某也就是一说,一说,最后还要大夫定夺。” 城上诸军将、官员都不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城外火光流动范围渐渐扩大,扩大。 秦晋在城墙上已经观看了有小半个时辰,最初的火光不过星星点点,但很快竟有了星星燎原之势,可以想见营啸哗变的蔓延速度有何等之快。不过,他仍旧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叛军做出的诱敌举动,万一沉不住气,贸贸然出兵,中了埋伏,便白白隐忍了这许多时日。 内心纠结了好一阵,秦晋才强压住了立即出兵的念头,不过却也不打算干看着敌营的异动。 “乌护怀忠何在?” “末将在!” “命你率所部一千骑兵,出迎查探敌情,可相机而动。” 团结兵和民营从没有过野战的经历,夜间出战,很可能连北都摸不清楚,而乌护怀忠所部乃是同罗部精锐,夜袭正是他们的强项。 乌护怀忠慨然应诺,大踏步下城而去,片刻以后,安化门洞开,一千骑兵鱼贯而出。 城墙上,秦晋只能听得清楚嘈杂马蹄声渐渐远去,睁大了眼睛却也看不清楚,乌护怀忠的骑兵究竟往何方驰去。 就在秦晋于黑暗中的目视下,乌护怀忠率所部骑兵直向东南突进。他之所以没有朝着正南方的火光处长驱直入,那是因为叛军在军营寨墙的正面方向挖开了数道壕沟,连寨墙都修了两层。因此,从长安方向正面推进,只怕连最前面的几道壕沟都难以逾越。 乌护怀忠所部虽然是秦晋的亲随,轻易不会出战,但也不等于将部众完全束之高阁,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对叛军营寨各处做了上百次的侦查试探,可以说已经对城外方圆数十里的地形已经了然于心。 叛军所修建的营垒并没有对长安形成合围,周长七十里的城墙,退开三五里去,若想将营寨围城一圈,则要有上百里的规模。这等攻城,即便是孙孝哲拥有二十万人马,也不是三两个月便能在寒冬中完成的。 因此,只能由一个又一个的营垒,相望连结而成,又有限度的在各营垒之间以单层寨墙相连。不过,叛军并非是将二十万人马均匀的分散在绵延上百里的营垒之间。而是分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建立主营,然后以主营为根基,修出一个个首尾相望的小营垒。 这些小营垒,少则百人,多则千人,其主要作用还是监视警戒之用,大仗、硬仗还要各营中的主力来打。 乌护怀忠的进击方位就是叛军营垒连结的嘴薄弱处,没有壕沟,低矮的一层寨墙,根本就难不住他们。 突破了营垒以后,上千骑兵立即举火,把所经过的叛军营垒一把火点着,这是为了吸引叛军的注意力,他们则趁着混乱和夜色的掩护,急速转移向别处。 同罗部的一千骑兵如法炮制,一连端掉了叛军的五处营垒,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几乎都是寨墙一倒,其间的百余叛军便兵败如山倒了,毫无力战的意思。 安化门外正南方的叛军主营周边遍布着这种小规模的营垒,接连拔除了几处之后,便可以从侧翼长驱直入,抵达其营中腹地。 乌护怀忠这么做是冒了险的,在此期间万一被叛军依托各营垒合围在其中,再想逃出去就难比登天。 不过,冒险也是值得的,很快同罗部的骑兵就得以近距离的目睹了叛军前所未有过的大规模哗变,其规模足以摧毁整个南部主营。 无差别的砍杀,疯狂的纵火,一切只为了突出营垒,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叛军军营对外部的防备十分严密,里面的叛军想要出去也并非易事,在辕门关闭的情形下除非撞翻又高又厚的重重寨墙。主营的寨墙明显不同于那些小规模的营垒,竟以高达近两丈大腿粗细的木杆比邻夹成,内外共有三层,就连同罗部的骑兵都只能望而兴叹。 “叛军哗变,报信!” 很快便有人点燃了随军携带的火箭,随着五声尖利的啸叫,三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夜空,远隔十数里之外都看的清清楚楚。 长安城,安化门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片刻之后欢呼声如雷震动。 按照事先的约定,五发火箭,就说明叛军哗变极为严重,难以平息。 京兆尹崔光远激动的浑身颤抖,甚至表示愿意亲自领兵,出城歼敌。 倒是郭子仪再一次泼了盆冷水。 “叛军主营分布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现在只有南方的主营受到哗变波及,焉知不是叛军诡计?” “出兵也无妨,派五千人出去,试探试探,若无埋伏,再派出万人。” 郭子仪则建议道: “大夫,末将建议,我军出城以后应只以监视为主。以末将料想,孙孝哲必然不会坐视哗变蔓延,一定会想方设法平息营啸,既然整个南部主营都陷入哗变之中,数万人的规模,可不是轻易间便能平定的。何不坐看他们自相残杀?其间只须相机而动,就可以尽可能的扩大战果。” 秦晋击掌赞道:“妙极!” 郭子仪见自己的建议得到了采纳,当即又向秦晋请战。 “末将愿率人马出城,指挥此战!” 犹豫了片刻,秦晋欣然点头,没有人比郭子仪更合适了,此人沉着冷静,有勇有谋,又戎马半生,有着丰富的野战经验,自然无人可出其右。 安化门再次洞开,五千团结兵步卒鱼贯而出,又在城门下结成军阵,一步步向南突进。 “举火!” 郭子仪一声令下,五千人,五千只火把登时点亮,黑夜中陡然出现了一大片移动的火光,向南,向南! 第五百三十九章:叛将心思苦 炭炉内火烧的正旺,一鼎精致的铜锅坐在炉上,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中军帐内香气四溢。8 1Ω中文网 孙孝哲以长柄铜勺在肉汤内轻轻搅动了一下,立时就有带皮的骨肉翻动上来,又沉了下去。 “好,盛出来吧,可以分食了。” 将长柄铜勺放下后,便有军中的仆役端来了铜盆,小心翼翼的从锅中取出已经炖的稀烂的骨头和带皮肉,然后又分装在两个瓷盘内,一盆置于孙孝哲面前,另一盆则放在了与孙孝哲对案而坐的中年文官面前。 “文少监请用,新鲜现杀的足月小儿。” 看着案上瓷盘内香气四溢的肉食,那文姓官员表情难耐,身子轻微的抖着,忽而骤然巨颤,俯身片头哇哇吐了出来。不过,所吐出来的,除了一口口苦水,就别无他物。 只见孙孝哲拿起了案上的精致银刀,从盘内割下一小块肉,蘸了胡椒就着芫荽塞入口中,慢嚼细品,继而又出了一声赞叹。 “人间美味,莫过于此,可惜啊,可惜,文少监无福消受……” 与此同时,仆役又提起炭炉上坐着的铜壶,缓缓将两人案上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军帐内扑扑闪烁的烛火,散着晶莹诱人的光芒。 文姓官员不吃肉,却端起了酒杯,也顾不得体面竟一饮而尽。 孙孝哲见状,放肆的大笑起来,紧跟着也端起酒杯仰脖全灌进了肚子里。 “好酒好肉,才不辜负如此良宵!” 文姓官员是殿中少监文全义,作为掌管皇帝起居用度一应物事的官员,算是安禄山的亲信。不过,他并非安禄山于幽州起兵前的旧人,原本就是掌管洛阳行宫的官员,后来安禄山一月攻下洛阳,审时度势之下就选择了投降。由此,也在官场上更进一步。潼关刚刚告破之时,作为奉诏劳军的使者由洛阳千里迢迢的赶赴关中,这个差事在洛阳可是人人挣破了脑袋的肥差,既能在关中混一份军功,又能趁机捞些好处,文全义走通了晋王安庆绪的门路,才在众多争夺者中胜出。 奈何,才到了长安城下不到三日的功夫,就陡而听闻潼关又被夺了回去,紧接着形势就在担惊受怕中急转直下,后来甚至展到以军粮断绝以后人肉为食。 文全义虽然背主忘义,但毕竟是孔孟信徒,吃人这种事万万难以接受,到现在他已经足足有三日未曾吃过一丁点东西了。 “南营叛乱,又有在侧,虎视眈眈,大帅何以如此,如此?” 孙孝哲却一番眼皮,说道: “眼下局势就像这身体之肉,如果腐烂了,是自欺欺人,费尽心力的连腐肉好肉一同包扎呢,还是壮士断腕,剜去腐肉,以待新生呢?” 闻言一愣,文全义虽然虚弱,却捶胸顿足。 “满身都是臭气扑鼻的腐肉,难不成还都剜了去?你还活不活了?” 孙孝哲又气定神闲的吃了口肉,又大口灌下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陡而尖声笑道: “活!怎么不活?文少监若肯听从孙某一言,便吃了这肉,他年得见大燕扫平,灭了唐朝,献俘李隆基父子于洛阳阙下,也不枉今日所受之苦。”说着,他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又向口中塞了一块低着油汤鲜汁的肉,含糊不清的继续道: “如果就这么死了,不出两日,便会合那些蠢货一样,为人果腹,化作腐臭之物……”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吃,我吃!” 文全义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一把抓起已经微凉的肉块,胡乱的向口中塞着,塞的满满当当。也许是因为吃的过急,一时间噎住了难以下咽,痉挛了好一阵竟又一弯腰全数吐了出来。 “文少监慢些吃,想通了就好,孙某向你保证……” 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孙孝哲的神情有些散乱,又强作精神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并描绘了一副异常诱人的图画。可话才说了一半,便有亲随急惶惶奔了进来。 “大帅,大帅,大事不好了!” 被打断了话头,孙孝哲勃然大怒,一掌重重击在案上,怒喝道: “何事慌慌张张?” “张,张通儒受唐军突袭,救援不利……” “你再说一遍?” 激动之下,孙孝哲勃然起身,将案上的瓷盘、酒杯稀里哗啦悉数带到地上,摔得粉碎。 直到那亲随又断断续续的重复了一遍,孙孝哲才确认了,张通儒遇袭受挫的消息是真的。 他虽然和文全义口口声声说要剜肉,但也并非是放任自流,不管不顾,杀光了 做成人脯才一举两得。 “唐军?一群酒囊饭袋何以胆子如此大了?” 心中疑虑重重,孙孝哲一眼又瞥见了文全义,只见他正如狼似虎的吃着盘中肉食,心中鄙视不已。 这些自称孔孟信徒的文人都是些虚伪懦弱阴险之徒,和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打交道只能比他们更黑心,如此才能从精神上彻底奴役他们,否则就等着背后捅刀子吧。 孙孝哲真有点想不通,安禄山不是恨透了那些阳奉阴违的汉人吗?何以到了洛阳以后,又大肆重用那些人? 心中念头百转,孙孝哲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只低声下令: “传令各营,辕门紧闭,不得私自交通,一切等天亮后再做处置!” 原本还以为智珠在握,现在孙孝哲才陡然惊觉,黑暗中仿佛有条饿狼,正贪婪的盯着他,等着他出错。 燕军军营各营都是独立封闭的,只要封闭辕门,哗变就只会限于南营主营,其余各营则不会受到影响。 打走了亲随去传讯,孙孝哲又命仆从重新端来餐具酒具,分置酒肉以后,又捧起倒满了酒液的杯子。 “文少监,你我干此一杯!” 文全义此时仍旧在狼吞虎咽,仿佛那张嘴里面通着一个无底洞,满满的两大盘肉吃了个干干净净兀自不够,听得孙孝哲邀他举杯,便以满是油腻的双手捧起了酒杯,含糊不清道: “干,干……良宵美景,岂,岂能虚度,虚度?哈……哈哈……” 声音凄厉惨然,闻者无不凛然颤抖。 …… 夜色越来越浓,竟稀稀落落的飘起了清雪,郭子仪把手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气。 “弓弩手,向前二十步!” 军令下达,弓弩手整齐划一的前出,站在了军阵的最前面。 由于郭子仪军中悉数举着火把,远在长安安化门城头上的秦晋将下面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郭子仪的用兵手段乃是唐军传统风格,以强弓硬弩射杀敌军,打击士气,再以步卒冲阵厮杀,如此硬朗的打法才配的上盛唐边军。想不到,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能把团结兵使唤到如此地步。 秦晋不知道,郭子仪此时也在暗暗赞叹,神武军的练兵之法果然名不虚传,军纪严明绝不是吹嘘,能在三两月的时间里,让成千上万人聚在一起,整齐划一,如臂使指,这绝非凡人可以做到。 一声令下,上千只弩箭齐齐射向虚空黑暗之中,眨眼的功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嚎哀鸣。一连三轮弓弩齐射,弓弩手气力衰竭,郭子仪又喝令弓弩手退后四十步。 余者数千步卒,人人手持陌刀,暗暗蓄力,却迟迟得不到郭子仪出兵冲击的令。 安化门城墙上,崔光远看的着急,便道: “郭将军如何止住了,当趁此机会兵追将上去,一举全歼才是。” 秦晋搓了搓已经冻僵的双手,崔光远长于政务而拙于兵事,却又总喜欢指手画脚。但他并不厌恶此人,崔光远其人存心甚正,当初李隆基仓皇逃出长安,如果不是此人约束百姓打击乱民,不用等到叛军入城,就得被乱民烧杀抢的干干净净。 “这正是郭将军用兵谨慎之处,焉知黑暗中没有伏兵虎视眈眈?此番出城,主要目的只在监视叛军动向,能多少伤敌军自然是好的,可也要顾念自身的安全。” 崔光远这才觉得,自己刚刚又贸然建议了,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下吏失言,失言。” 秦晋笑着替他遮掩尴尬。 “建议建议,就是要畅所欲言……” 说话间,城上陡然起了一阵惊呼,秦晋立即扭头看向城外,只见黑暗中次第亮起了火把,竟有上万叛军围聚在郭子仪的五千步卒阵前。 崔光远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有余悸,幸亏领兵的不是自己,倘若贸然出兵,岂非一头冲进了狼窝里?就算没有战败,恐怕也得损失惨重。 “郭将军果然有先见之明!” 听到崔光远如此说,秦晋并没有接话,但也暗暗感慨,与其说这是先见之明,不如说是郭子仪在十数年的戎马生涯中积累的战阵经验使然,这一点是天才和理论无法取代的。 意识到这些,秦晋也在以此鞭策自己,千万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以为有着一些多于当世之人的见识,就能纵横驰骋,包打天下那是十分可笑的。想想此前取得的哪一点成绩,也是好运气的作用占到了八成以上。 杀!杀!杀! 思忖间,城下陡然杀声大盛! 第五百四十章:天子生壮心 “喝,少监这一杯为何只喝了一半?干了,喝干了!” 孙孝哲醉眼乜斜,提着酒壶来到文全义身侧,竟亲自为他斟酒。81中文网文全义直觉腹胀难耐,可身体的苦楚又岂能比得上精神之苦?他便一杯又一杯,以期麻痹自身的双重折磨,奈何除了让他目眩神摇以外,竟没有任何效果。 被孙孝哲提住了衣领,他更觉腹中如翻江倒海,终于再也忍不住张开嘴,秽物如如注喷出,吐身为孙孝哲满身都是。 “真是没用!” 孙孝哲又气又笑,本想一脚把瘫成烂泥一般的文全义踢开,岂料自己竟站立不稳,也跟着倒了下去。他这才省得,原来自己也喝多了,身体虚浮,仿佛身上的胳膊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一般。 好半晌,孙孝哲哈哈大笑,他一向自负酒量过人,不想今日竟和这文全义一样喝成了死狗模样。 正自挣扎着打算起来,帐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片呼呼的猛灌了进来,突如其来的寒气使得他一阵眩晕,朦胧模糊之中仿佛见到浑身是血的张通儒闯了进来。 “大帅,大帅,末将辜负了大帅的信任……” 响当当一条壮汉竟然趴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 孙孝哲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努力睁大眼睛。 “哭,哭个管个屁用?起来!好好说话!” 张通儒这才抽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一看到孙孝哲和文全义瘫倒在一处,身上,座榻上满是酒后呕吐的污秽之物,不禁讶然。他进门时,只想着怎么向大帅请罪,是以进门以后也不敢抬头,直接就匍跪在门口,痛哭流涕,现在见状如此心下惊异,不知生了什么事,竟能让天神一般的大帅如此失态。 “大,大帅,大帅这,这是……” 孙孝哲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我没事,说,军情如何?” “禀大帅,末将率万人赶赴南营平乱,不想,不想途中遇到唐军阻截,败,败了……” 这个“败”字,张通儒说的异常艰难,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着牙将自己这一夜的背运遭遇讲述了一遍。 孙孝哲闻言皱眉,良久才问道: “不是已经下令,各营不得擅动了吗?” “末将。末将不甘心!” 张通儒觉得放任不管实在说不过去,便没有理会那孙孝哲亲随所传的将领,只想着平定哗变之后,孙孝哲不能惩处他这个有功之人吧? 可人算不如天算,抄近路走了长安城一侧的通路,却万没料到遭遇了唐军阻截。与野战他原本不打怵,可结果却实在大出所料,偏偏战力不俗,就将他的一万人给击退了。 张通儒打算重新集合部众,再次冲杀过去,奈何军将军卒们战斗意志过于弱,竟无论如何也难以达成。 军中断粮,以同袍尸体为食,后路潼关又被夺了回去,以及军中上层遮遮掩掩的各种消息。种种因素都使得绝大多数人,惶惶然不知所措,营啸哗变和唐军的猛烈阻击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何况这两桩事又不是简简单单的稻草,哪一个都足有千钧之重。 孙孝哲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张通儒。 “好匹夫!好蠢货!难道本帅还不及你聪明吗?” “末将知错了,请大帅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戴罪立功……” 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通儒孙孝哲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如果不是他的擅自出兵,也许长安城里的人还要耗费更多时日才能了解燕军的虚实,现在倒好自己竟先将自己的底牌揭了出来。 “你就是死一万次,也难恕其罪,还指望着我再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吗?” 张通儒哽咽道: “末将愿为一马前卒,为大帅牵马执鞭……” “违抗军令,还想继续领军?真是做梦!从今日起,褫夺一切军职,帐前听用!” 不管怎样,张通儒松了一口气,自己的一条小命总算得以保全。 “滚,滚出去!” 赶走了张通儒,孙孝哲只觉眼皮沉的灌了铅一般,终于合上双眼,伏在地上沉沉的睡去。 …… “捷报!捷报!陛下,是捷报!” 夜间响锣,惊的大唐天子李亨彻夜难眠,得知乃是叛军哗变,兴奋的手舞足蹈。每隔半个时辰就打身边的宦官去索要战报,结果一直都没有变化,只说郭子仪奉秦晋将领出城侦查监视。 直到丑时末,李亨已经急的在宫中来回踱步,就差亲自到城墙上查看情况。 听得宦官走了音的捷报声,李亨心中高悬的巨石总算落了下来。 殿门推开,宦官也许是奔跑的太急,竟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屎。 “慢着点,慢着点,快起来,说说,战况如何?” 李亨也激动的说话有些费力。 “陛下恕罪,奴婢是欢喜过头了,郭将军出战,击溃贼兵一万,叛贼南营糜烂,难以收拾……” 闻言,李亨重重击掌。 “好!太好了!朕就知道,秦大夫不会辜负朕的期望。” “赏,朕要重赏!” 一连说了几个赏字,李亨才觉得失言,现在还不是大肆封赏的时候,那一日众臣就已经以此为借口吵了一阵。一想到臣下们互相攻讦,尔虞我诈的情形,他就真心觉得头疼,难道满朝上下就不能拧成一股绳,力气往一处使吗? 他也知道,父亲李隆基向来信奉异论相搅,皇帝可以居中调停,保持然的地位,以巩固皇权。 但是,李亨也知道,现在是内忧外患,生死存亡的时刻,难道还要异论相搅吗?然则,想法归想法,他还是明白事实如此,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意志和喜好生改变。 李泌是他最敬重的人,在他落难时不离不弃,又怎么忍心弃之如敝履?秦晋则有栋梁之才,自断臂膀的蠢事也是万万不能。 原本一桩值得庆贺的大喜事,思忖了半晌,得到的结果还是心烦不已。 有此念头之后,李亨的激动情绪也就散了大半,想着叛军哗变,很有可能撑不住多久,也许长安之围的破局就在这几日了。 “备辇,朕要亲往城上查勘。” 宦官一听就急了,赶忙拦着李亨。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城上危险,危险,箭矢不长眼,万一,万一……” 李亨此时到心意决绝。 “朕乃天子,老天敢不长眼?” 一句话堵的宦官了词,再劝下去就是质疑天子的权威了。 不过,李辅国正巧赶了进来,见李亨要去城上查勘,也劝道: “陛下请听奴婢一言,神武军军纪同行全城,战时无干人等,无令不得上城。” 两个家奴先后扫兴,李亨有些郁闷。 “朕是无干人等?” 李辅国则道: “是否无干,还要御史大夫决断!” 最终,李亨还是轻车简从去了安化门。 秦晋听说李亨亲自到此,被惊了一跳,迎到城下,只见天子已经换上了武弁服,虽然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疲倦,当依旧挡不住眼睛里闪烁的激动与兴奋。 “秦卿,朕听闻郭子仪歼敌一万,朕特地赶来,打算为壮士们擂鼓助威。” 秦晋有些尴尬,郭子仪明明只是驱散击溃了赶去平乱的一万叛军,到天子嘴里就然成了歼敌斩一万,其实最终斩能有五百就不错了。他本想纠正,可一转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想必用不了半日功夫,从天子口中说出的斩一万就会传遍全城,正好可以激励士气。 “陛下乃万金之体,擂鼓助威由臣来做便是!” 李亨心情很好,摆手笑道: “朕还听说神武军中军纪甚严,无干人等,无令不得上城?” “确是如此!” “朕算不算无干人等?” 秦晋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阻止李亨上城,只要尽力控制好天子暴露在女墙之外的时间,就可以尽最大可能保证其安危。 手把着女墙,凛冽朔方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李亨却激动感慨,登基继位近三个月直到今日此时,他才有种真实感,同时也暗暗誓,身为大唐天子便要竭心尽力,恢复旧日盛况,否则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面见列祖列宗? 只“盛世大唐毁在了他们父子上中。”这一条罪状,就可以让李亨永生永世都要钉在耻辱柱上了。 眼前虚空漆黑,远处火光汇聚流动,那里一定就是叛军营啸的中心。心潮起伏澎湃之下,李亨在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有一时一刻的放松。 嗖! 突然,破空声响起,羽箭激射由城外疾射至城上,直直定在了敌楼廊柱之上。 “护驾,护驾!” 秦晋立时被吓出了一声冷汗,之前心存了侥幸,却不防总是难以阻止意外的生。 李亨在城头站立的时间连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便被一众宦官禁卫护持着沿甬道下城而去,仓促之间显得有几分狼狈。 一场虚惊的插曲过去,东边天际也已经鱼肚泛白,这一夜有惊无险的便过去了大半。 不过,秦晋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惊讶的决定。 “再派出五千团结兵,交与郭子仪一同指挥!” 第五百四十一章:杀尽哗变卒 冷冽的晨曦中,安化门第三次洞开,五千唐军步卒缓缓开赴城外。81中文 『 网 秦晋活动了一下冰冷僵硬的手脚,整整一夜站在城墙上,早就被朔风吹透了。天色一亮,崔光远便向他告辞离去,京兆府的各级属吏已经开始办公,他这个大尹自然不能再于城墙上逗留。 “擂鼓!助阵!” 昨夜一战击溃上万叛军,这本不奇怪,可经此一败之后,叛军的反应却颇为蹊跷,竟就此以后偃旗息鼓,不来报复。 唐军的行为无异于挑衅,以孙孝哲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不进行报复呢? 秦晋暗自思忖,唯一的解释就是叛军实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难以再经得起失败。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秦晋决定把挑衅的行为继续下去,增派五千人出城,看看孙孝哲如何反应。 事实也果如秦晋所料,一万唐军于安化门外列阵喊杀,声威震天,叛军竟然依旧没有反应。 郭子仪面色严峻,虽然一战获胜,现在又吓得叛军不敢出战,心里实在是捏了一把冷汗,倘若叛军蜂拥而上,胜败如何还真难以预料。 “将军,咱们只在这里练嗓子,何如冲上去杀个痛快?” 郭子仪依旧面不改色,目不转睛。 “无令不可轻动,违者立斩不赦!” 一句话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多嘴。郭子仪不像秦晋,秦晋虽然也一样的独断专行,但喜欢不厌其烦的和部下解释,解开部下的心中疑惑。他只以军令约束部众,但有质疑者则一概不理,如果敢有违犯,一律立斩不赦。 郭子仪虽然训练这些团结兵月余时间,但威势已经广布于军中,提起他来没有不怕的。 忽而马蹄声骤起,郭子仪心中一阵紧张,当即下令: “弓弩手前进十步,准备迎战!” 可军令刚刚下达,他就现由远及近的骑兵竟是乌护怀忠所率领的同罗部,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昨夜一战,与其说是团结兵以弱胜强,倒不如说是同罗部骑兵奇袭叛军侧后两翼,才彻底奠定了胜局。 不过,对于这个铁勒人郭子仪与其交集甚少,平日里只见乌护怀忠寡言慎行,印象里前前后后说过的话都不过十句。 乌护怀忠的千余骑兵急驰而回,列于阵前,瞧见唐军步卒弓弩手严阵以待,仿佛自己再踏前半步就会弩箭齐射。 “这个姓郭的,还真有些本事。” 他罕见的赞了一句,又呼哨一声。 “走,去西面看看,再拔几个寨子!” 天亮之前,仅仅半夜的功夫,乌护怀忠就带着部众强拆了南营以东的十数个小营寨,里面的军卒不是被烧死,就是被乱箭射死,乱刀砍死。由于叛军没有反击,他料定孙孝哲的指挥已经失灵,如果不趁此机会多杀点人,多拆掉几个寨子,等孙孝哲恢复了对大军的控制以后,再想如此痛快的厮杀就难上加难了。 是以,乌护怀忠是抱着多杀几个人的心思在叛军南营左近如入无人之境,比起严阵以待如履薄冰的郭子仪则潇洒极了。 这也是与两个人的经历有关,乌护怀忠自小就在草原大漠厮杀,亲身经历过铁勒人从草原上的霸主走上的穷途末路,最后惨被安禄山趁机收入囊中。因此,每一战他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仿佛正面对着一场游戏。而郭子仪,是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便将,事事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已经成了习惯。 出动之前,乌护怀忠仔细望了南营辕门一眼,那里面现在已经成了人间炼狱,紧锁的辕门将哗变的叛军与外界隔绝,叛军们自相残杀,一定惨烈之至,不知何故竟也没人打开辕门逃将出来。 正转念间,南营的辕门竟四敞大开了,里面有叛军蜂拥而出,乌护怀忠眼睛放光,仿佛看到了猎物一般。 千余骑兵当即改变了目标,朝着冲出辕门的哗变叛军急掠而去。 叛军辕门外有三道壕沟,高架上吊着的索桥一时放不下来,人潮阻在壕沟处,但仍旧断续有人由壕沟里爬了出来,仿佛只要远远的离开军营,就是逃离了阿鼻地狱。 骑兵如惊鸿而过,眨眼间爬出壕沟的数百叛军就肢残臂斷,成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死尸。即便如此,依旧阻止不住哗变叛军们涌往军营之外。 “投降,俺们投降,别杀……” 叛军们遇到的是铁勒同罗部,本就对这些幽州边军多有不满,现在又各为其主,根本不会手下留情,乌护怀忠毫无怜悯之心只冷冷的下令: “杀干净,一个不留!” 两百步之外,郭子仪冷冷的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倘若在月余之前,有人告诉他,长安城外的安史叛军也有这悲惨的一幕,他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然则,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就实实在在的生了,还是他亲眼所见。 “杀!杀!杀!全数杀光!”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郭子仪身后的上万步卒一开始喊的稀稀拉拉,而后步调节奏逐渐一致,万口同声,直响彻天地,闻者无不动容。 战马左右往复,不断的来回驰驱,乌护怀忠为了节省马力,便候在壕沟外侧,一旦有人跃入第三道壕沟内便骑弩齐射,随着死在沟底的人越来越多,竟有逐渐把壕沟填平的趋势。 这一幕,半点不落的都看在秦晋眼里,也忍不住暗暗赞叹,乌护怀忠就像一条困久了的饿狼,今日终于得以脱开约束,显露嗜血本性。他一面惊诧于乌护怀忠能够在自己的身边安于寂寞,一面又嗟叹同罗部骑兵的战斗意志和战斗力。 看来一直把乌护怀忠留在自己的身边,反而有使明珠暗投的嫌疑,今后应该好好考虑该如何使用这把利剑。 …… “大帅,大帅,就任由唐军在外面耀武扬威吗?” 张通儒声音急迫,隐隐抖。孙孝哲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轻描淡写的询问着南营哗变叛军的情形,在得知辕门已经被人打开,涌出去的叛军在被唐军不断射杀的时候,竟露出了笑意。 “大帅,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唐军射杀我军卒吗?” 孙孝哲却反问道: “南营里的人还是我大燕的军卒吗?他们是叛军?既然有唐军动手,也省了督战队的功夫和体力!” 张通儒登时被吓的后退了几步,惊道: “莫非,莫非大帅要把南营的哗变军卒悉数……” 说道此处,他竟难以出口,只以手挥下,只在脖子旁比划了一下。 孙孝哲仿佛想起了什么,赶忙下令道: “派督战队到南营外侧,堵住辕门,但有逃出来的,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哗变叛军能往长安方向逃逸,自然也能由更方便同行的南营外侧辕门逃出。 眼见着孙孝哲如此决绝,张通儒竟一反常态的劝道: “大帅,不能如此啊!南营里可不全是那些填命鬼,多半都是咱们从幽州带来的老兄弟,不能,不能……” 他哭哭啼啼的跪在地上,抱着孙孝哲的腿,苦苦哀求,不要对南营中的老兄弟斩尽杀绝。可孙孝哲却陡然暴怒,一脚就将他踹了开去,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蠢货,哗变的军卒不能再留在军中,往后十有八九会再次哗变,这点常识你都不知道吗?” 张通儒被骂的一怔,忙连不迭的答道: “知道,末将知道,可,可他们毕竟是幽州带来的老兄弟,如果都,都杀了……” 孙孝哲的声音逐渐厉然。 “现在二十万大军都陷入了生死存亡的边缘,难道为了那一个营的人,就弃大军于不顾吗?” “这,这……” 张通儒情知孙孝哲说的有道理,哗变过的军卒按照惯例,军将一律惩处,军卒悉数卸甲遣散,绝不能留在军中,为的就是防止这些有过哗变经历的人在此哗变。 而南营中的人马占了整支大军的近五分之一,绝不是个小数目,根本不可能再把他们留在军中。 “不如,不如放他们走,饶它们一命,任其自生自灭!” 孙孝哲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反问道: “自生自灭?” “你放跑了他们,他们只会有奶便是娘,到头来只能投了唐军,再回过头来与咱们这些老兄弟兵戎相见。” 说着,孙孝哲觉得头疼欲裂,一夜宿醉,到现在还觉得身子轻飘软绵,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他揉了揉太阳穴,以减轻头部的痛楚。 “走,你我亲自到南营外坐镇,看谁敢放走一个人!” 张荣如还是有些担心。 “可,可南营靠近长安一侧,聚集了上万,再,再耀武扬威,如果不将他们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岂非堕了,堕了我大燕的气势?” 孙孝哲苦笑。 “你以为本帅不想教训这些摇头摆尾的废物吗?只可惜,时势不允许,二十万大军看着吓人,实则已经再经不起波动,假如贸然出战,万一不能击败唐军,便是我大燕军土崩瓦解之时……” 第五百四十二章:正是反击时 饿啊! 陈大虎咂了咂干裂的嘴,整整一日两夜,除吃了几块生雪以外,到现在粒米未进,与他一同如此挨饿受冻的,还有千余百姓。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只顾逃命,任人宰割的羔羊。百姓们拿起了刀枪武器,藏于暗处,只看到小股的叛军便掩杀过去,抢了叛军的食物以作果腹之用。 然则,随着年关将近,叛军的行动竟也不再像以往那么频繁,大路上三两日都见不到半个叛军的影子。 有人实在忍不住,建议搜掠附近的山民,取得食物。 对此,陈大虎予以坚决拒绝,甚至严词痛斥了提这种建议的人。 “如果咱们也去抢百姓的吃穿,那咱们与那些叛军叛贼还有什么区别?不也是披着人皮的狼?是畜生!” “咱们只抢吃的,不害命,岂非强于叛贼畜生?” “那也不行!替天行道是咱们啸聚一起时的约定,哪个再提此事,休怪俺陈大虎不留情面!” 说着,他抽出了腰间的横刀,乜视众人。 终于,没人再敢提出异议。 忽然有哨探急急奔回了他们落脚的山谷,边跑还一边疾呼着: “骑兵,骑兵,有骑兵!足有两百多……” 这一句话就如冷水滴进了沸油锅里,立即就引起了一片沸腾。 陈大虎兴奋的喊着: “看看!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今日抢了这一票,光战马就够吃上数日!” 紧接着,有人又担心的质疑: “那可是骑兵啊,咱们,咱们能打的过吗?” 就常识而言,他们手中多是短兵器,以短兵器步卒与骑兵对战,十有九输。 然则,陈大虎却豁出去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了,还不知何时才能有食物果腹,恐怕再过个一两日就得有大批的同袍冻饿而死。 “如何打不过?咱们有上千人,五个打一个,难道还赢不了?” “对五个打一个,咱们又有地利突袭之便,杀他娘的!” 陈大虎在这千人队伍中有不少拥趸,纷纷跟着附和赞同。 “大家伙别磨蹭了,赶紧进入埋伏位置,这一仗打下来,今晚就有马肉吃!” 扶风郡与京兆府交接的大路上,是叛军活动最为频繁的位置之一,而且向南毗邻终南山,地形复杂,这一处是他们经过精挑细选的位置,数次出手伏击,不曾有一次失败过,甚至连超过五百的叛军步卒也曾一举击败过。 正是因为有了前些日子不止一次的胜仗,他们才有着足够的信心,能够与那两百骑兵对战。 刚刚进入埋伏位置,马蹄声就已经急促的由西向东而来。 “快,快,绊马索,准备好了吗?” 陈大虎不放心的询问着一应准备是否完善,直到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才沉下心,俯下身去。 片刻后,战马拐过了弯路,呼啸而来,铁甲摩擦哗哗生响,一群幽燕铁甲的骑士夺路疾奔。 “起索!” 也许是因为激动,陈大虎的声音都变了形。他们的绊马索仅仅用几道手腕粗细的麻绳代替,先后绷紧拉直,距离地面足有数尺。 这种简陋的绊马索果真起了效用,战马的冲力极大,由于前腿被阻,马身失去了平衡,最前面的几个骑士纷纷马失前蹄摔倒在雪地之上。 然则,陈大虎等人也忽视了战马冲击力之大,数十个拉着绊马索的人竟全数受到麻绳巨大的拉力而纷纷弹向了大路。后面的战马紧随而过,眨眼就纷纷惨死在马蹄之下。 中伏的骑兵显然精锐至极,这种程度的突袭并没有使他们军心士气受挫,反而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了反击,骑弩对准大路两侧林地就是数轮齐射,在骑弩压制之下,陈大虎的人马竟然连林地都冲不出去,一个个抱着脑袋趴在雪地上,躲避着夺命的弩箭。 陈大虎暗暗叫苦,知道自己这一回是踢倒了铁板上,但现在已经开弓,就没了回头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坚持到底。 “杀出去,杀出去,他们人少,咱们人多,杀到大路上,骑兵就没了优势,骑弩也没了用处……” 这千余啸聚在一起的百姓,至少八成曾应役番上,均有过军伍经历,自然清楚骑兵与骑弩的优劣之势。 陈大虎第一个带头冲了出去,余者竟也奋不顾身紧随而上。 眼看着就要冲出树林,距离大路不过一步之遥,陈大虎忽觉胸口好像受到了重击一般,巨大的推力使得他整个身体向后急退,又轰然仰倒,眼前接着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大虎死了,陈大虎死了,和叛贼拼了!” 陈大虎的倒下,使得千余人军心大散,有人要和叛军骑兵拼命,有人则偷偷溜走逃命。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清晰的汉话声声响起,在夺命弩箭的威逼下,前一刻还斗志昂扬的百姓们,最终在死亡面前选择了屈服,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跪在路边,静待着命运的安排。 骑兵为首者是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来到陈大虎身侧,探了探他的鼻息,忽然发觉他还有气息,便在他身上揉捏拍打了一阵。 陈大虎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仰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张羊皮毯子,直到看清楚面前的人,他才一声惊呼想要起身,胸口的剧痛却又让身体软了下来。 “你是本地百姓?哪里人士?” 陈大虎警觉自己成了叛贼的阶下囚,又羞愤交加,只厉声喊着: “畜生,狗贼,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给我一个杀你的理由!” 理由? 陈大虎被问的一怔,又莫名其妙的看了眼那叛贼头目,杀人就杀人,叛贼畜生连人都吃了,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忽然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那就是头目的口音。 “你,你是汧阳人?同是关中子弟,奈何从贼?” 那头目没说话,其身后的部众则有人道: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面前的乃是安西军折冲都尉,可不是甚的叛贼!俺们段都尉怎么可能投了叛贼?” 陈大虎的呼吸有些困难,安西军?折冲都尉? “难道,你不是……” “我是段秀实 ,安西军节度副使麾下折冲都尉!” 这个身材壮硕的头目正是安西军节度使李嗣业的部将段秀实,他此次奉命到陇右联络勤王兵马事宜,途经此地不想大意之下遭到了伏击。 开始他还以为是叛军,但很快就从对方拙劣蹩脚的行动,以及五花八门的衣服上,认出了这不过是啸聚在一起的百姓。 是以,段秀实才没有如以往一般对他们斩杀殆尽,而是尽量克制,降者不杀。 意识到自己死中得活,又遇到了远从安西勤王而来的安西军,陈大虎激动的泪流满面,挣扎起身,大礼一揖。 “卑下京兆长安县陈大虎,请段都尉收留我等无家可归之人,只要能杀叛贼,无不从命!” 段秀实眉头紧促,思忖了一阵,他们向来没有收留百姓从军的先例,因为百姓大多拖家带口,只会成为大军的负累,最终导致贻误战机而获得惨败。 陈大虎也是个聪明人,马上又补充道: “我等啸聚一起,只为杀贼,家小俱是死在叛贼之手,一身了无牵挂,恳请都尉收留!” 即使如此,段秀实还是有些犹豫,这种事他做不了主,最终还得请示李嗣业。 于是,他便实话实说。 “这等事我说了不算,要请副帅决定才行,不如这样,你们跟我往宁州去,见了副帅以后再做定夺。” 陈大虎闻言,欢喜至极,连连道谢。 一众人等向北而行,令段秀实赶到奇怪的是,沿途竟没有遇到一星半点的叛军堵截,无惊无险的于两日后顺利抵达宁州。 在路上,段秀实得知了这前与百姓的经历后,也不禁喟然感慨,想不到叛军断了粮食以后,竟以人为食,一开始还以为只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包括陈大虎等人死中求活的勇气和决心也令人啧啧赞叹,敢和凶残勇猛的叛军做对,仅凭此一点,就使得段秀实对陈大虎等人好感大增。 到了宁州地方以后,他们在子午山以北与李嗣业的主力会合。 令陈大虎没想到的是,李嗣业竟在当日就接见了他,而且还对他大为褒奖,称其为关中子弟可以效仿的楷模。 得到节度副使的夸赞,陈大虎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了,想他一介平民,就是做梦都想不到可以和节度使同在一个屋檐下说话。 陈大虎带来的消息对李嗣业而言也极为重要,由于身在山中,消息闭塞,此前他只是预测到孙孝哲军中将要断粮,但具体情况并不得而知。现在终于得知,吃人的谣言是真的,由此他更大胆的预测,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所面临的困难喝窘境远比想象中要严峻的多。 陈大虎心满意足的回去休息,李嗣业和段秀实却兴奋的有些难以自持。 “副帅,以末将看,朝廷反击的时机已经到了。” 第五百四十三章:惊闻河东事 安西军节度副使李嗣业思忖了一阵,又轻轻摇头,继而向火炉内加了几块石炭,原本红旺的炉火立时生出团团黑黄相间的浓烟。 “朝廷反击的大好时机的确近在眼前,可你又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说着话,狭窄的屋子里已经充斥满了浓烟,呛的两个人连连咳嗽。段秀实就手把粗制的柴门一把推开,以使石炭产生的浓烟尽早散去。 “副帅还有甚可担忧的?叛军断粮,已经到了吃人的地步,军心士气都难以长久……难道……” 逐一分析着,段秀实忽而恍然,失声道: “难道副帅是在担心朝廷兵力不足?” 李嗣业点了点头,神色略有些黯然。 “你我从安西而来,梁宰身为节度使只提调了五千人马以作之用,其它各地派兵勤王的情况,恐怕与咱们也是一般无二!” 听到李嗣业提及安西节度使梁宰,段秀实闷哼了一声。 “梁宰包藏祸心,如果不是副帅一意坚持,便连一百人都未必派得回来!” “你这脾气还是一般火爆,心里半点事都装不下,如果不是一张嘴屡屡至祸,何以从军十数年了,还只是个都尉?” 李嗣业有些恨铁不成钢,段秀实却不以为然。 “末将言行皆出于本心,何须理会他人看法?” 见段秀实理直气壮,李嗣业只笑了笑,不与他在这件事上纠缠,人的本心的确难改,只是日后倘若他离开了安西军,又没有上司的庇护,不知要摔多少跟头。 “还得研究研究朝廷兵马的问题,咱们安西军只有五千人,加上仆固怀恩的溃兵也才万余人,须得寻个调兵的地方。” 说起眼前的局势,段秀实立时就忘了刚刚的矛盾,眉头紧锁,一一数着关中周边可以调兵的地方。 “朔方军在仆固怀恩手下溃散的七七八八,河西陇右的人马,多数在潼关陷落时折损,蜀中倒是还有五六万人,可蜀道之南,只怕调来了也要明年开春……” 数来数去,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调兵的地方,段秀实不禁有几分气馁。 倏忽间,段秀实的眼睛一亮,一拍脑门。 “如何忘了北面?” 与此同时,他虚指了一下北面。 “回纥?” 段秀实重重点头。 “回纥部灭突厥部以后,已经俨然成为新崛起的草原大漠之霸主,向来与我大唐交好,若向他们求兵,一定欣然助我!” 安西军在河中地区与大食人的几次冲突中,回纥部应安西节度使梁宰所请,几次配合都尽心尽力,是以段秀实对回纥部的感官甚好。 回纥部与同罗部、仆固部。契苾部一样,都属于铁勒人,游牧于天山以北,数百年来一直遭受突厥人的奴役和打压。后来,突厥在隋唐两代汉人王朝的打击下渐渐衰落,铁勒人这才异军突起,其中薛延陀部与回纥部先后继突厥成为草原大漠的霸主。 当此之时,正是铁勒回纥部如日中天之时,段秀实想到了这股异常强大的草原步卒,已经兴奋的有些难以自持。 李嗣业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请来回纥人,就怕成了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 “大军出动,耗费粮草甚巨,朝廷遭逢大难自然拿不出足够的犒赏,回纥人得不到补给,又怎么可能出兵?” 此时,段秀实恍然大悟。 “届时,回纥部便会在我大唐土地上烧杀抢掠,比之安史叛贼恐怕更甚!” 段秀实虽然性子直但却不是个迂腐之人,立时就明白,草原部族向来无利不起早,又怎么会不求索取的帮助唐朝平乱呢?细细思量,前几年,回纥部与安西军在河中一代攻掠叛投于大食人的当地部族时,不就是烧杀抢掠吗?甚至于有些小国小城就此毁灭绝种。 念及此处,段秀实冷汗淋漓,如果当真请来了回纥人,那他就是唐朝的罪人。 谁知李嗣业却又说道: “社稷断绝与百姓受苦,两者选其一,又当如何抉择呢?” 段秀实咬牙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自然要维护社稷!” “唉!” 李嗣业喟然一叹,不再说话,段秀实也一样意兴索然,他们忽然意识到,朝廷在无兵可调的情形下,一定会选择向回纥求助的。 朝廷一旦向回纥人调兵,回纥人一定会欣然出兵,唐朝的繁华富庶,又有谁不垂涎三尺呢? “朝廷的决定已经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只希望新天子能够思量再三,以社稷和百姓并重!副帅,你我当在此时向朝廷上书进言,痛陈利害!” 李嗣业依旧沉吟,似乎心中还有什么难以决断。 段秀实一经有了主意,便继续力劝: “副帅,听说拥立新天子的秦晋乃寒门出身,曾做过新安县吏,必然深知民间疾苦,倘若能说服此人一道上书,天子必然会三思而后行。” 李嗣业这才抬头看着段秀实。 “你我从未和秦晋有过接触,焉知此人脾气秉性?” “知与不知,副帅一试便知!” …… 长安,一骑飞入军营,一同带来的还有出自于河东的军报。 秦晋这几日盼星星盼月亮,等的就是来自河东的消息,今日可算等到了。 然则,拆开外面的防水油纸以后,秦晋的心便猛然一沉,军报封皮上居然血迹斑斑。其中的羊皮纸抽出来,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已经拧成了深深的一个川字。 郭子仪见状,便知不是好消息。 “河东方面可是局面转坏?” “皇甫恪兵败了!” 秦晋的声音就像外面的深夜,冷的几乎可以滴水成冰。郭子仪原本端坐的身子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他在潼关陷落以前,一直谋划着赴任朔方节度使,即将功成之时,却功败垂成,随着潼关的陷落,杨国忠与李隆基出逃,一切都变的面目全非。 而朔方军中有两支精锐,一支驻扎在灵武,由仆固怀恩所领,另一支就是皇甫恪的兵马。 “皇甫恪可曾受伤?兵马折损几何?” “皇甫恪到现在还没有音讯,兵马亦折损过半。” 郭子仪正端着陶碗,手为之一抖,里面滚热的茶汤差点洒了出来。 “皇甫恪所部战力虽然不及神武军,但也不至于败的如此之惨,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秦晋顺手将军报递给了郭子仪。 “并非意外!安史叛贼夺取河东筹谋已久,这一回应该是倾全力而为之!” 郭子仪急急看了一遍,竟有些摸不到头绪的感觉,叛军竟在河东势如破竹,分从代州、潞州两路齐头并进。他此前听秦晋说过,封常清在河北一带与史思明周旋,因而河东的处境暂时是安全的,可这才一个多月的功夫,怎么就让叛军取得了优势呢?难到封常清出了意外? “河东一旦失守,叛军就会据此地直接威胁关中,潼关之险就没了用武之地,大夫,须得立即有所决断!” 河东对于关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秦晋只思忖着,一时间也想不出具体的应对之法。良久之后,终于轻叹了一声。 “卢杞所部神武军在绛州与泽州一带,让他赶去救援吧!” 两个人正商量的当口,外面忽然又接连传来了急促的高呼声。 “河东军报,八百里加急!” “河东军报,八百里加急!” 这一次送来的军报,乃是出自卢杞之手,秦晋阅罢,面色仍旧紧绷。卢杞已经第一时间赶往潞州援助皇甫恪的人马,以缓和河东道的危局。由于事起仓促,不及请示,只能先斩后奏。 郭子仪得知卢杞已经带兵赶往潞州,心下稍安。 “卢杞倒是有决断,看来大夫没有选错人。” 留驻河东的人选,秦晋曾思量再三,裴敬虽然稳重,但却失之于谨慎犹豫,关键时刻难免瞻前顾后。杨行本由于不曾参加过河东一战,没有实质的作战经验,因此便被安排在了相对安全的冯翊郡。 结果,杨行本在冯翊郡遭到了最为凌厉的攻势,所幸并没有让孙孝哲叛军得逞。卢杞现在身系河东最后的希望,只盼望他能坚持住一两个月,关中才有足够的时间解决掉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 郭子仪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仔仔细细看了第一封军报,见秦晋还在沉吟不语,便说道: “叛军调走了都畿道的八成人马,齐集于河北,这对于河东诚然是不幸。然则,之于潼关,却是万幸!” 秦晋听罢,这才苦笑道: “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罢,秦晋长身而起。 “此事容不得耽搁,我这就去宫中禀明天子,然后召集重臣商议。” 对此,郭子仪有些不以为然。秦晋对这种面子活做的向来无所挑剔,虽然真正的决定仍旧出自于神武军一系,容不得旁人染指,可终究是让一干朝臣无话可说,免掉了不知多少麻烦。 不过,这么做只会让那些有心掣肘的朝臣们觉得秦晋软弱可欺,得寸进尺也只是迟早之事。 第五百四十四章:天子亦难断 秦晋出了中军,急急打马赶往太极宫,沿途所见,有些不曾入民营的坊间富户已经开始张灯结彩,这才恍然竟是马上便到年关了。Δ81中文Ω 网就算大军围城,依旧挡不住百姓们辞旧迎新的愿望。一片肃杀萧瑟中,突然多了这点点灯红喜庆,秦晋的心绪仿佛也平静了不少。随之,战马减,不再是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 由皇城进入长乐门,一瞥之间,秦晋现宫门上也已经换了崭新的灯笼,颜色红的让人忽而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好像现在仍旧是大唐盛世,也不曾有叛军围城。 进入天子便殿,李亨的兴致不错,前日一战震慑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郭子仪和乌护怀忠两部遥相呼应,把叛军打的满地找牙,真真是一扫连月以来,胸中的憋闷之气。此次大捷也在城中大肆宣扬,以为百姓们提振信心。 “大夫快过来,烤烤火,这殿内空旷,只有火炉这里热乎,旁处都冷的让人抖!” 秦晋心中一阵恻然,李亨果然是个以身作则,严于律己的人。城中的物资随着围城的时日渐长,已经出现了供应不足的状况,李亨便以太极宫做了表率,炭薪、食物一律减半,就连天子的宫殿都无法充分取暖。 “臣……” 秦晋刚刚要依据惯例行君臣之礼,李亨却疾步上前,拉住了他。 “宫中早就精简不必要的礼数,只为了增加效率,独独大夫从来做足了礼数。以朕看,现在是非常之时,就不必如此了,来来,你我君臣就在这火炉旁,边取暖,边商议国政!” 李亨自登基以来极为勤政,生活上也克简直至,与李隆基在位时,处处追求奢华截然不同,气象也自然为之一新,虽然在危机之中,却每每给人以奋向上之感。 以往李隆基在位时,秦晋不论去兴庆宫还是大明宫,总给人以沉浸于繁华奢幻中而不知大祸临头的虚幻感。现在,每一步踏在太极宫的内的青砖上,都觉得脚下踏实极了。 空荡荡的便殿内很是阴冷,君臣二人说话时竟呵气成霜,看着李亨眉宇间流露出的喜悦,秦晋竟有些不忍心将刚刚的军报如实相告。 前夜叛军南营哗变,郭子仪出战,震慑叛军,给了李亨极大的自信心,好似让他看到了一缕来自于东方的曙光。 “陛下,臣刚刚得了河东军报……” 第一次,秦晋觉得有些难以出口,不忍心打碎李亨心中燃起的熊熊希望。 反而是李亨从秦晋的迟疑中看出了些端倪,便直言问道: “是否河东战况不利?直说就是,朕经历了无数磨难,连最艰难的日子都坚持了过来,还有什么难以承受呢?” 秦晋不再迟疑。 “叛军大举进攻河东,皇甫恪兵败,生死不知,卢杞率所部神武军驰往潞州救援!” 骤而,李亨脸上淡淡的笑意凝固了,身子似乎也在一瞬间僵住,半晌之后,才问道: “如此说,河东的人马就不能调往关中了?” 秦晋一愣,没想到李亨关注的焦点不在河东兵败,而是在关中。看来自己低估了这位中年天子的承受力。 “确实如此,河东道危急,臣低估了叛军的实力以及其攻取河东的决心。” 炉中的炭火噼啪爆响,李亨很快就平复了心绪,说道: “人非完人,又岂能没有点滴疏漏?此事怪不得你。朕以为,只要在河东局面崩溃之前,解决掉孙孝哲所部叛军,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圣明!” 至此,秦晋才彻底惊诧,李亨绝非自己想想中那么懦弱与不堪,只是多年遭受打压的太子生涯,使得他无时不刻都在收敛锋芒,以至于这种习惯在做了天子以后都不曾改变过。也许,此时的李亨终究是放下了些许的伪装,而在自己面前表露心迹。 意识到这一点,秦晋竟有些感慨,想不到李亨竟对自己的信任已经到了如斯地步。 “臣建议,召集重臣,共商反击大事。” “秦卿老成之言,朕以为甚是。事不宜迟,便定在今日午时之后吧。不过,朕想听一听,秦卿可有了主意?” 说实话,孙孝哲大军断粮的时间也不短了,各种不利情绪在其军中酵,已经快到了质变的时刻。只是,一时之间,他还不能拿长安的安危做冒险之举,因而才建议又河东调兵。至于如何尽快退敌歼敌,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长安民营和团结兵作为出战的主要兵力,然后再不论贵贱高低征召长安十六岁到六十岁之间的所有男丁备战。 如此,便是成败在此一举的局面。 秦晋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告知李亨,但思忖再三还是觉得稳妥起见,还是没有和盘托出。 该说的事都已经说完,秦晋便起身告辞,李亨竟亲自起身目送其离去。 便殿内只剩下李亨一人时,粗重而又绵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不绝。 “陛下,门下侍郎李泌求见。” “是先生,快宣!” 在以往漫长的岁月里,李泌一直是李亨的主心骨,现在身处逆境,他又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这位甚为忠心的道家名士。 “臣李泌拜见皇帝陛下……” 见礼之后,李亨便与李泌说起了河东兵败之事,李泌闻言大为震惊,本以为孙孝哲二十万贼兵已成强弩之末,,哪料得到河东又陷于危局。 “陛下,河东乃关中之肘腋,一旦肘腋有失,接下来就是腹心之患。” 李泌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不见半分惊慌。 “朕知道,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思忖了一阵,李泌问道: “不知御史大夫可有应对之法?” 李亨喟然一叹。 “御史大夫似乎没有把握,不曾与朕说起。” 得知秦晋也没有准定主意以后,李泌这才侃侃道: “以臣之见,当务之急在关中而不在河东。” 李泌的声音陡而高亢,双眼精光四射。 “眼下孙孝哲贼兵已成强弩之末,只要在河东彻底糜烂之前,将其彻底歼灭,朝廷就可以腾出手来,一心对付进击河东的叛贼!” 这个想法与李亨和秦晋之前商议的竟是一样,但最关键处还是让李亨如鲠在喉。 “先生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以朕之主意,可尽数征长安城内男丁,与叛贼做输死一战,可秦大夫似乎并无必胜把握……” 闻言,李泌哈哈大笑。 “秦晋也终有寸光短浅的一日。陛下,臣建议,当立即派出使者往草原大漠,请铁勒回纥部出兵剿贼,只要草原大军一到,必然如摧枯拉朽一般,关中危局便轻易可解。” 这一番话说的头头是道,鞭辟入里,竟使李亨有振聋聩之感。 李亨暗道:是啊,朕怎么就没想到,草原上还有十万铁骑虎视眈眈呢,如果请回纥部出兵,孙孝哲部这等断粮之兵,又怎么能有还手之力呢? 但紧接着,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使得李亨的兴奋之火又渐渐转弱。 草原部族野蛮成性,早就对关内富庶之地垂涎三尺,只不过唐军兵威震慑天下四海,这才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唐朝自保尚且不暇,一旦请回纥部出兵,帮助平乱,又与引狼入室何异?一旦他们涉足大唐腹地,必然会烧杀抢掠,使百姓再度陷入战火灾难之中。 李亨身为天子,又怎么忍心因自己而使得子民再一次遭受荼毒呢? 李泌似乎看出了李亨在犹豫,便高声劝说: “陛下万勿犹豫,两害相权取其轻。倘若因为妇人之仁而致使社稷断绝,则悔之晚矣!” 两害相权,涉及断绝,悔之晚矣……一字一句就像响鼓重捶,震的李亨头疼欲裂。 “先生之言,朕还要思忖思忖,草原部族野蛮弑杀,不到迫不得已,不可轻易使之深入我大唐腹地!” 李泌还想相劝,李亨却摆了摆手。 “朕乏了,先生且先回去歇息,午时之后重臣们会往殿中议论此事,届时再做决断。” 见李亨态度摇摆不定,李泌也知道他的这种性格,凡是都难以立下决断,必须思忖再三,考虑过几十遍才有可能做出决定,于是也不再催促。 “既然如此,臣便告退,陛下好生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便殿内再次剩下了李亨一人,然则这一回空荡的殿中没了久久不绝的叹息,只有左右为难的脚步声来回响起。 …… 距离午时还有小半个时辰,秦晋正打算赶往太极宫,却又忽闻军报,这回是来自于潼关。 恰逢郭子仪崔光远等人俱在军中,纷纷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生怕里面装的又是坏消息。 秦晋手捧军报,才看到一半,竟嗤的笑了出来。 见他这种表情,众人心里安稳了几分,崔光远期期艾艾问道: “可,可是捷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集中在秦晋的脸上,期待着他的答案。 岂料,秦晋却呵呵一笑。 “是,也不是!” 崔光远愣怔了一下,弄不清楚秦晋话中究竟有什么深意。 第五百四十五章:弃暗投明也 “御史大夫就别打哑谜了,潼关军报究竟是吉是凶啊?” 崔光远急的有些失态,如果潼关方向传来的也是噩耗,那么连日来好转的局面只会比以往变的更坏。8┡ 1中文『『网与之相反,郭子仪虽然也面露关心之色,可也仅仅是关心而已,似乎对潼关的处境并不十分忧虑。 “潼关局面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难道军报的消息再败坏还能甚于此吗?大尹何以如此沉不住气?” 一连两问,把崔光远说的满面通红,这个郭子仪总是话里话外,有意无意的嘲讽于他,以前每每都忍下了,今日却不知为何勃然而怒。 “郭子仪,难道潼关的安危,你就没有半分关心吗?万一有变,我大唐社稷便岌岌可危了呀!” 他本来想质问郭子仪一番,可话一出口,却又成了哀叹连连。 秦晋见状,赶紧出面打圆场。 “也许是郭将军已经猜到了这军报中的内容也未可知呢?” 崔光远不服气,气鼓鼓道: “某便不信,他能猜得出来,让他说说,究竟是好,是坏?” 郭子仪淡然笑道: “自然是好消息!否则御史大夫又何以如此气定神闲?” 如此倒提醒了崔光远,他这才觉得有几分懊恼,也是关心则乱,竟然连最基本的察言观色都给忘了。 意识到这一点,崔光远立即收敛了怒容,如果继续与郭子仪纠缠下去,丢人的只会是他自己。于是乎,安坐于座榻之上,不再说话。 帅堂中的气氛经过崔郭二人如此一番搅合,反而不如先前那般紧张了,众人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都眼巴巴的等着秦晋将军报宣之于众。 “不要怀疑和担心,的确是好消息。原潼关守将田承嗣率残部向裴敬投降了!” 田承嗣投降了? 人人都以为军报不论是好是坏,潼关一定生了恶战,万料不到竟是田承嗣投降了。 “那厮如何就投降了?” 有人奇怪问道,秦晋却没有说起具体因由,只询问着,该如何处置田承嗣和他的残部。 崔光远立即说道: “自然是收编厚赏,昭告天下,以收叛贼人心!” 秦晋闻言点了点头,又转向郭子仪以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和这位御史大夫接触了近两月时间,郭子仪早就把秦晋的脾性摸的一清二楚,所谓询问也好,群策群力也罢,都是做做样子,切实核心的决定,必然在问话出口之前就已经有了。 只见郭子仪笑着反问: “大夫已经有了决断,末将还是藏拙的好!” 崔光远暗自在肚子里低估了一句,郭子仪这厮看似忠直,实际上真是个老滑头。 秦晋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忽而用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说道: “田承嗣此人断不可恕,必然取其项上级,其部下整编,化入神武军各营……” 众人立时打了个寒颤,想不到秦晋对叛贼的恨意竟如此之深,这么做是否不够理智呢? 崔光远正琢磨着是否应该劝解一番,让秦晋三思后在谨慎行事,不料郭子仪却抢他之先,说话了。 “大夫三思,当此之时唐军势弱,须得收揽人心,一旦杀了田承嗣,叛军若之中再有变故,只会与朝廷死战,而不敢投降。” 秦晋却依旧坚持己见。 “旁人可恕,唯有田某人必死!” 众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在暗暗揣测,莫非御史大夫和这个姓田的有私仇?否则何以对 这么明显的问题置之不顾,一意孤行呢? 秦晋当然有他的理由,可是却不能宣之于众。 在他所熟知的历史中,田承嗣乃是唐朝安史之乱后赫赫有名又臭名昭著的人物,安史余孽覆灭以后,他与多数安史旧部一样,非但没有被追究,反而做了魏博节度使。中晚唐藩镇割据所倚重的牙兵,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屡次挫败唐朝对魏博军的削藩后,一举成为各地藩镇的领军人物,开了节度使父死子继的先河,致使唐朝天子诏命再也难处关中,煌煌盛唐再也没有复起的机会。 正是出于对此人的警惕和厌恶,秦晋才不理智了一把,决定一意孤行将田承嗣处死,一了百了。 奈何,秦晋的这个命令遭到了空前一致的反对,崔光远在郭子仪之后也力劝秦晋三思而后行,田承嗣作为投降朝廷的第一个安史叛军中的重要军将,是万万杀不得的,否则将会带来极坏的影响。 而后,众将也纷纷劝说,请秦晋三思而后行。 见到众人的反对之声如此强烈,秦晋也不由得反思起自己的决定,是不是真的有些一意孤行了呢? “田承嗣的处置容后再议,对其旧部的置措却是迫在眉睫的。” 郭子仪道: “末将以为,田承嗣旧部不宜留在潼关,一旦遭到叛军猛烈攻击,难保这些人不会生变,再度倒戈?” “不如迁往长安,也好补充兵员缺口!” 一名军中长史接着郭子仪的话头建议,不过却又遭到了崔光远的反对。 “田承嗣残部留在潼关不妥,迁来长安就更不妥了,眼下正是你死我亡的关键时刻,又怎么能祸水内引呢?” “大尹之见,当迁往何处?” “这……” 崔光远犹豫了,虽然他明白将田承嗣残部留在潼关或者调往长安都是很不妥当的,但真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却一时间也没有主意。 忽而,郭子仪却有了主意。 “大夫,昨日观邸报,陈长史仍旧在风陵关坚守,不若就让田承嗣所部移驻此地,一来可以协助陈长史守城,而来可试探其究竟还有没有反意。” 崔光远眼睛一亮,觉得这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但又隐隐觉得哪里有一些不妥之处,细细思量一番,终于省悟。 如此一来,岂非将风险转嫁给了不顾生死坚持守住风陵关的陈千里吗?陈千里虽然领着神武军长史的差事,但军中又有哪个不知道陈千里和秦晋之间那复杂的关系呢?陈千里曾是秦晋最为倚重的部下,后来又毫不犹豫的出卖了他。虽然秦晋最终在平安无事以后原谅了陈千里,但伤痕愈合以后怎么可能没有疤痕?两个人之间的隔阂自然也就越来越甚,关系看似复合,却早就貌合神离。 否则,御史大夫怎么可能将亲信部下放在风陵关这种弃子之地呢? 一念及此,崔光远又有些鄙视郭子仪,这厮一定也深悉御史大夫与陈千里之间的复杂矛盾,否则也不会出这种主意。 然则,崔光远敢笃定,御史大夫一定不会拒绝这个建议,因为这么做的确是对目下局势最有利的选择。换做是谁,做在秦晋的位置上,恐怕都难以用任何理由拒绝。 果不其然,秦晋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 潼关,一支人马驻扎于关墙之外,关门缓缓敞开,几个衣衫褴褛的军将带着数十名随从鱼贯入城。再一次进入潼关关城,田承嗣心绪复杂,眼见着随处可见的火烧痕迹,不禁感慨万分。 那一夜,田承嗣为了尽可能脱身,下令在城中放起了大火,本以为这座关城定然已经被烧毁大半,岂料竟然只是浅浅的过了一层火而已。 与之同行的神武军校尉见他如此神色,便道: “这可都是田将军的杰作。” 虽然说话的口气好似在玩笑,但田承嗣还是有些尴尬的苦笑了一阵。 “无奈之举,无奈之举,所幸没有酿成大祸!” 那校尉哈哈笑道: “说起来恐怕田将军难以相信,那夜你们撤离之后,潼关竟天降大雨,短短小半个时辰就把本该熊熊而起的大火浇灭了。” 田承嗣愕然,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哪校尉在故意说谎,因为除了大雨之外,人力是万万不能熄灭那场大火的。 但他的面色很快就恢复如常,说道: “朝廷天兵自有上天护佑,田某罪人,罪人!” 校尉也不作色指责,反而宽慰道: “田将军识得实务,又能弃暗投明,兴许就没罪了!”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田承嗣在帅堂内见到了仅靠突袭就打败了他的人,裴敬。 然则,料想不到的,裴敬竟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有罪之人田承嗣拜见裴将军!” 刚一见面,田承嗣大礼参拜,口称有罪。 裴敬等他拜下去之后就才虚扶了一把,笑道: “田将军深明大义,莫要妄自菲薄……” 田承嗣还要再拜,裴敬这回便将虚扶改成了用力扶起,手臂加了劲以后,生生把对方托了起来。 “田某惭愧,惭愧……” 两个人客气了一阵,又落座说话,竟像一见如故般。裴敬出身自河东裴氏,自幼有着良好的教育,待人接物温文有礼,一番刻意态度,更使出身草莽的田承嗣如沐春风,又自惭形愧。 “田将军所部调往何处,还要等待天子诏命,这几日不如就先在关城内好好歇息一阵,虽然条件不必从前,但总是酒肉管饱,不会受冻挨饿。” 说起受冻挨饿,田承嗣唏嘘不已,他在风陵关下率攻不破,大军很快断粮,又得不到足够的补给,最终吃尽了苦头。 第五百四十六章:秀实入长安 天子诏命在次日早间送达了潼关,自从叛军哗变事件以后,出城联络外面再不是冒险之举,更多的空隙可以让神武军从容出入围城,因而诏命送达潼关也比以往快了半日。8 『1『中文『网 “将军,将军,天子诏命到了!” 此时,田承嗣正在津津有味的吃着早餐,手捧猪蹄啃的满口流油,炭炉上坐着铜制的酒壶,里面的酒液已经温的烫。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如此惬意是什么滋味了,在风陵关外缺吃少穿,又要面对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出现的偷袭唐军。这一个月的遭遇现在想起来都有如在噩梦中的感觉。 闻得天子诏命到了,田承嗣浑身一颤,当即丢下了手中的猪蹄,用袖子擦了把满是肥油的嘴巴。 “走,接诏去!” 潼关驿馆中的佐吏见田承嗣如此便要去接诏,惊讶的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田,田将军,如此便要去接诏不成?” 田承嗣哈哈笑道: “自然要去接诏的,晚了便是对天子的不敬!” 佐吏咽了口口水,又道: “下走知道田将军心切,但按照规矩,接诏之前是要沐浴更衣焚香……” 这时,田承嗣才省悟,原来佐吏的迟疑,是因为自己不懂接诏的礼仪,立时觉得有种遭受了鄙视的感觉。其实这也不怪田承嗣,在安禄山起兵南下之前,他不过是个低级镇将,手底下人不过千,别说接到天子诏书,就连安禄山、史思明这等边帅节度使也未曾单独见过,自然不知道接诏还得沐浴更衣以示庄重。 就算安禄山称大燕皇帝以后,田承嗣的身份地位猛窜起来,如今虽然也有着正四品下的武职,可接诏时也从未有人提醒过他应该沐浴更衣的。 “不知者不怪,田某这就更衣……” 经过一番复杂耗时的拾掇之后,田承嗣终于光彩照人的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以前他总觉得当大官,手底下带兵过万就是大富大贵了,自今日才省得,富贵就是这折腾人的规矩。 天子诏书也不过是天子之命而已,为臣者便要沐浴更衣,焚香祷告,然后才能正式接诏。 今日头一次见识了这一套繁文缛节,田承嗣大有食髓知味之感,甚至在贪心不足的幻想着,有朝一日,若能统御地方,也要让部将们这样尊崇自己,如此才不枉来一遭人世间。 像田承嗣这种非良家子出身的军汉,对朝廷没有足够的敬畏,对天子也没有应有的忠诚。他们一切行事的准则就是为了自己能够吃饱肚子,过更好的日子。一旦吃得饱,穿得暖,便又要东施效颦般,希冀与得到更多人的尊崇和敬畏。 “田将军,田将军?” 馆驿佐吏的呼唤把田承嗣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啊,啊哈哈,走走,抓紧接诏去!” 天子使者是神武军的一名旅率,早就在帅堂外庭院站立多时,田承嗣急三火四赶了过来,大礼参拜,山呼万岁。使者静静的看着他,足足有好一阵功夫,才摊开诏书,正是宣读。 “……田承嗣随附逆从贼,然关键时刻能够分清大义,弃暗投明,当从重褒奖……封忠武将军,驻兵风陵关,协助神武军长史陈千里,把守渡口,万不得落入安史叛贼之手……” 天子诏书的内容很多,但多数都是废话,田承嗣只听清了其中两点至关重要的,其一是自己被封为忠武将军,这个将军究竟是几品,地位有多高,一时间不得而知。其二,也是他最担心的,生怕自己被朝廷调离旧部,或是旧部被分化瓦解,万幸朝廷没有这么做,还令他出镇地方…… 慢着,田承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恍然,风陵关不正是他吃尽了苦头的地方吗? …… 秦晋罕见听从了部众的劝告,对田承嗣网开一面,优渥待遇。然则,经此插曲之后,他脑中竟生起了一个令人更为吃惊的想法。在与郭子仪初步商议以后,立即就得到了对方的支持。 “御史大夫智计过人,末将钦佩之至,然则此举也许会带来凶险,还要想个万全之策。” “招降叛军?” 崔光远的反应则比郭子仪惊讶的多,在他看来叛军连人都吃了,又怎么能招入唐军之中呢?再者说,即便招降,也要对方肯来才行。 秦晋只是习惯性的与崔光远和郭子仪商议,这两个人只是负责提供意见而已,是以对崔光远的反对也只是一笑置之。 “长安城内民营有十万人,其中可战男丁四万人,加上团结兵两万人,可达六万之数。这些人里真正能够野战的,绝不过三万人,其中有过野战经历的甚至连一万人都不到。凭借如此弱势之师,守城绰绰有余,反击则差之远矣!招降叛军,此消彼长之下,也是消耗孙孝哲所部的一个折衷办法。” “那些吃人的畜生若招进军中,大夫又当如何处置?” 秦晋面不改色,从容道: “自当一视同仁!” 他连田承嗣都能放过,还有什么不能放过的,只要可以挫败叛军,就没有不能做的。 崔光远明知自己反对也无济于事,他这个京兆尹还是御史大夫时时护着才能做的安稳,又哪有能力去反对呢?若真的明目张胆的去反对,岂非要被人骂成忘恩负义之徒? 念及此处,他叹了口气。 “下吏刚刚由宫中来,听李内监说起,陛下似乎有意向回纥借兵。” “回纥?借兵?” 郭子仪目光一凛,马上就盘算起向回纥部借兵的利弊。他和秦晋一直在唐朝内部物色可调之兵,却一直忽略了草原上的铁勒人。当年的铁勒薛延陀部在唐朝的扶植下,取代突厥人成为草原霸主。但好景不长,薛延陀部起兵反唐,被唐朝出兵打败,从此一蹶不振。 为了有力的羁縻大漠草原,唐朝又物色扶植了铁勒回纥部,直至天宝初年,回纥部在大漠草原的兵威声势,已经直逼隋末唐初的突厥。 郭子仪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冷笑,说到底回纥部不过是唐朝驯养的一条狼。然则,狼终究是狼,只要有机会,反咬主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看向秦晋,希望从秦晋不显喜怒的表情里,读出其中所蕴含的想法。 然则,郭子仪仅从秦晋的表情里根本就无法判断,他对这种建议,支持还是反对。 秦晋和郭子仪默不作声,崔光远又自顾自道: “向回纥部借兵的确是个可行之法,草原骑兵野蛮勇武,只要出兵,孙孝哲部叛贼必然难以支持。但崔某是反对的,唐朝但有力量,就不该引狼入室!” 啪的一声!秦晋一掌拍在面前的书案上。 “引狼入室,哪个杀才的狗屁建议!” 崔光远被吓了一跳,低声道: “下吏也是听李内监无意间提及的,并未细问。” 李辅国?秦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个老滑头,既不想得罪人,又要在自己的面前买好,崔光远自然就成了最好的传声筒。这哪里是什么无意间的谈起,分明就是有意而为之。 犀利的目光扫向崔光远,只见他尴尬的低下头来,很显然这厮也是言不由衷,以此人智商,不透李辅国的心思,又怎么可能在唐朝官场上混得一席之地呢? 秦晋不愿意说破,崔光远那点小心思还算不得什么问题,关键在于天子的态度。 正怒气上涌间,忽有亲随禀报。 “安西军来人了!” 秦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甚?” “是安新军来人了,求见大夫?” 听得清清楚楚,秦晋身子一颤,安西军来的正当其时! “快请!慢着,来了多少人马,领兵者何人?” “安西军节度副使李嗣业,带了五千人马,入城求见的则是李嗣业麾下都尉段秀实。” “五千人马?” 一喜之后是一惊,想不到安西军只派了五千人回来,据秦晋所知,朝廷在安西驻军足有五万人上下。 只听郭子仪道: “领兵者不是安西军节度使梁宰吗?” “应该不是,将军有疑问还是亲自问那段秀实吧!” 段秀实在来长安之前做好了一场恶战才能破围进城的准备,谁知选择了南面作为突破口以后,竟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十分顺利的就抵达了城下。大约一个时辰以后,他在城中军卒的引领下,终于见到了如雷贯耳的御史大夫秦晋。 和每一个初见秦晋的人一样,都被秦晋的年轻所震惊,实在难以想象,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神武军秦晋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末将段秀实……” 秦晋紧走几步,一把扶住了段秀实的手臂,激动的说道: “不必拘礼,我在长安等的望眼欲穿……” 见到段秀实以后,秦晋忽然又心生主意,可以用来一试。 段秀实此来只带了百余人随从,主要目的一是联络长安,可以合兵对敌,二则试探孙孝哲叛军虚实。李嗣业及安西军的五千人马俱在京兆府以西两百里处,随时可以出动。 第五百四十七章:初见广平王 将段秀实安顿在馆驿,交代了仆从好生招待,让他等着明日觐见天子李亨。81中┡文网回到军中,秦晋又招来郭子仪,商议被段秀实打断的议题。 郭子仪仍旧认为招降孙孝哲部叛军应该谨慎三思,长安城外的叛军除了孙孝哲从关东带来的二十万人马,还有潼关告破以后,投靠依附的关中兵马。这绝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多数人还吃过人,将来都可能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不过,秦晋则坚持认为,当下既然外无援兵,河东又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也只能选择这样一条看起来充满荆棘的道路。两个人各执一词,最后郭子仪还是展颜一叹。 “既然大夫执意如此,末将从命就是!只请大夫示下,招降事宜,具体该如何操作?” 见说服了郭子仪,秦晋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既然叛军军心已乱,咱们不如在人心上入手。” “人心?” 秦晋说的模棱两可,郭子仪有点莫名其妙。 “末将愚钝请大夫明示。” 秦晋呵呵笑着,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骤然收住,不紧不慢的说道: “人心就像天平一样,任何时候都是此消彼长,如果不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岂非对不起这大好机会?” 郭子仪更糊涂了,什么此消彼长,落井下石,这都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东西嘛,但看着秦晋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便耐着性子等待秦晋给他答案。 然则,秦晋居然闭口不言了,迅即回到公案之后,提笔疾书,片刻之后竟写就了密密麻麻的一篇公文。 “将这道公文往长史李萼处,让他即刻经办,今日,今日我就要见到效果!” 郭子仪手中捏着刚刚封好了口的公文,不禁呆立愣怔,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御史大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萼自投靠了秦晋以后,一直在神武军中负责内外协调的工作,有时候军中人手吃紧的时候,也会代为做些参军司马的差事,郭子仪对此人也稍有些印象,一次校尉以上均有参与的军事会议上,此人的言极具煽动性,与会者十之七八都被鼓动的热血沸腾。 在郭子仪看来,这种夸夸其谈甚于实干的人,多半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角色,不知道秦晋养着这种人有什么用。 直到秦晋疾步出了帅堂,郭子仪仍旧捏着那封公文,站在当场,心知刚刚自己的固执己见让他很头疼,这才给自己作了几分颜色,偏偏不说具体如何处置。传递公文这种差事本就不是郭子仪的分内事,本想打个书吏送去便到城墙上去视察一番,然则一转念又立时改了主意。 既然秦晋能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李萼经办,说不定此人当真还有些过人之处也未可知呢。 一念及此,郭子仪对这个叫李萼的长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见到李萼时,他正在廨房中奋笔疾书,廨房内竟与秦晋的帅堂有几分相似,满案的公文堆积如山,郭子仪轻声屏退了引自己进来的佐吏,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有几分忘我的长史,仅凭这份干劲又对此人的印象增添了几分好感。 良久,李萼似有所感,猛然抬头,却见郭子仪正站在屋子正中,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不禁又惊又赧,起身行礼道: “郭将军?是何时进来的?在下批阅公文,竟忽视了将军,恕罪,恕罪!” 郭子仪爽利的一笑,便径自寻着座榻坐下,将公文递了过去。 “郭某今日此来,是为御史大夫做一回信使。请看吧!” 李萼的目光中充满了狐疑的神色。他当然知道,郭子仪乃是秦晋最为倚重的臂膀,怎么可能如此轻贱,让他做这些佐吏应当做的琐碎杂事呢? 然则,这些疑问又不能当面想问,否则唐突了对方岂非更是尴尬?只三两下拆开公文,一目十行的迅阅览,忽而又击掌赞道: “大夫如此主意,长安之围可解也!” 李萼这副模样,更令郭子仪心痒难耐,他已经猜到了秦晋的心思,哪里是故意做些颜色给自己看,分明是让自己亲身实地的了解其中情由呢。 “李长史,御史大夫交代过,今日就要见到效果。” 不愿意直接开口相问,郭子仪便打算旁敲侧击。 谁知李萼却哈哈一笑。 “大夫这是在难为人呢,谁都知道拉拢人心非一蹴可就之事,还须文火慢炖才成。” 说着,他向着郭子仪一揖,又歉然道: “请将军恕罪,李某接了大夫的差事,就不能相陪而坐,先告辞一步!” 郭子仪心道,这个家伙也算积极,不过心中的疑问还没有解开,怎么可能轻易的罢手,便起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不知李长史将去往何处?” 李萼爽快道: “东市民营,在下要选几个人备用。” 郭子仪笑道: “如此甚好,郭某也正打算到民营备选百名军卒,何如并骑而行?” “乐意之至!” 由中军到东市不过片刻功夫,郭李二人联袂而至,在民营里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当然,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郭子仪的到来而兴奋,那夜一战,郭子仪领兵万人,竟震慑的二十万叛军无人敢战,经过朝廷官方的大肆宣扬以后,长安城内对此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有不少人将他比作白起孙武在世。 到了民营以后,郭子仪也为众人的热情吃惊不已,他万没想到自己在这里竟有如此之高的人望,一时间不觉有些汗颜,不知谁带头喊了声威武万岁,很快便纷纷景从,一时之间此起彼伏喊成了一片。 以至于郭子仪和李萼都忘了来到民营的本来目的,眼见着民营中的热情如般被点燃,上万人的鼓舞欢呼声荡漾成一片汪洋大海,看的李萼竟热血沸腾,直感叹人心可用,人心可用。这哪里是围城内该有的士气啊? 郭子仪频频作揖,任由大伙欢呼,但欢呼声久久不绝,却又耽误了李萼的正事,只得示意众人安静。好半晌才使群情兴奋的场面稍稍平息下来,他暗暗感叹,如果只看着眼前的架势,竟会误以为胜利在即,甚至于安史叛贼的覆灭,也近在眼前,谁又能想得到,朝廷也好,神武军也罢,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只是,这些危机说与众人知晓,非但于事无补,只能乱了军心人心,反不如现在的一片欢欣鼓舞。 “诸位,诸位,郭某与李长史前来,实乃有要紧军务,还请营中校尉出面一晤!” “俺们校尉有公务出营去了,掌灯前肯定回来!” 如果等到掌灯才能商议,今日就白白浪费了过去。长安城中的民营设有东西南北四营,既然东市民营的校尉不在,李萼便打算到其他几个营去,总不能所有校尉都不在营中。 郭李二人正待离开,却又听有人大呼: “回来了,回来了,俺们校尉回来了!” 与此同时,汇集在一起的人们竟自动自觉的闪开了一条缝,只见当先一人风度翩翩,竟是个年轻的将军。 然则,待看清了这个年轻将军的面目之后,郭子仪和李萼竟不约而同的又吃了一惊。 广平王? 这位年轻的东市民营校尉,正是当今皇帝的长子,广平王李豫。 大家都知道李亨诸子都被遣到团结兵和民营中历练,只是也没想到广平王李豫竟已经成了东市民营的校尉。 说来也并非郭子仪和李萼疏于军中人事调度,而是民营和团结兵与神武军完全是三个独立的公署办公,团结兵归京兆府调度,民营则由政事堂执掌。 秦晋这么做,自然也是为了堵住一些人的嘴,避免被有心人借机攻讦自己专权擅权。 当然,京兆尹崔光远和尚书右仆射魏方进均唯秦晋马是瞻,因而无论神武军、团结兵抑或是民营,都没有脱离秦晋的掌控,区别只在于直接和间接而已。 见到郭子仪后,广平王李豫目露惊讶神色,立即偏身下马,长长一揖。 “郭将军,请受李豫一拜!” 郭子仪哪里能坦然受之,但也不便似那些阿谀谄媚之徒一般,夸张的跳开避而不受,只同样下拜又双手稳稳的扶住了李豫。 “末将何德何能,不敢受广平王此礼!” 李豫在郭子仪的用力相扶下起身,仔细打量着他,笑道: “郭将军是夜一战,二十万叛贼不敢出战,实在解我唐人心头之恨,痛快,痛快!” 郭子仪如此谨小慎微的对待这位广平王,绝非因为其广平王和天子之子的身份,而是其未来的地位。 世人皆知,李亨有意培养李豫,乃是将其当做了未来的太子,百年之后的继位者。 试问,有谁敢对将来的太子,乃至皇帝有一丝一毫的慢待呢? “神武军长史李萼,拜见广平王!” 一直被人忽视的李萼,此时从容一揖,声音响亮,成功的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了自己的身上。 第五百四十八章:朝廷始招降 原本广平王李豫的注意力全在郭子仪的身上,现在忽而听到了一声高呼,便又将目光投落在了这高声惊人的长史身上。 李萼与郭子仪一先一后,李豫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但也只认为此人应该是郭子仪的幕僚或者亲信,但万想不到竟是神武军长史。 长史之职,位卑而权重,如神武军中,非有异于常人之所能者才能担任,否则神武军中一应庶务,内外协调,又岂能井井有条,不曾出过一丝一毫的纰漏?李豫自从在团结兵和民营中历练以来,不止一次的和神武军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交道,都对此印象甚深,也早就对这位幕后的能人暗自钦佩久已。 “竟是李长史?” 说着,李豫又要长身一揖下拜,李萼则有意无意的侧开了身子,直接道明来意。 “下吏此来身负军务,奉御史大夫之命,要在民营中选调百人。” 听说是有公务,李豫当即回过神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是议事的场所,而且现下营中众人情绪兴奋,有秩序崩溃之虞,虽然不会酿成大乱,但在以军纪著称的神武军一系重要人物的眼里,难保不会因此而看清了自己。 一念及此,李豫当即命人恢复秩序,无干者各就各位。 “郭将军,李长史,请入正堂说话!” 看到李豫下达军令干脆利落,郭子仪和李萼微觉诧异。看来广平王并非只是到军中长些资历,确有几分干才在身,亦有有为之心。 进入正堂,宾主落座之后,李萼开门见山。 “其实选调的标准很简单,仅有一条,嗓门大即可,越大越好!” “嗓门大?” 李豫大为不解,民营和团结兵是作为神武军的补充力量和后备兵源而存在的,选拔优异者也已经有一整套成熟的标准,可以嗓门大者为合格还是头一次听说。 与李豫不同,郭子仪在路上就已经和李萼简单的交流过,也大致了解了秦晋的意图,因而对这一条选拔标准并不稀奇,只从容淡定的喝着茶汤。 “广平王有所不知,御史大夫交办下来的差事,还只能由这嗓门大的人去做!” 对于此,李豫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然则无论神武军、团结兵还是民营,都一条规矩,那就是无干者不得擅自干预军令,其中军令细则自然也不是可以随意打听的。 也许是李萼见广平王面露好奇之色,便道: “一会选调完毕,便会送去执行军务,广平王若有兴趣,可到城上一观!” 李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被人识破内心的想法,让他有种被动的感觉。 “若无军务,一定要去看看。” 很快,嗓门最大的一百人选拔完毕,李萼便领着这些人离开民营,往西门方向而去。 上了大街,忽有军中佐吏急急而来,见到郭子仪便喘着粗气道: “可算寻着郭将军了,大夫有令,今日提前出城演练,并指定了由将军亲自指挥。” 李萼闻言一笑。 “是了,今日所为军务,非要郭将军配合不可!” 午时上下,数千唐军开出长安西侧的金光门,于叛军营寨五百步外列阵擂鼓。这种作为自那夜一战之后就成了城中守军演练的必有戏码,只不过今日将时间提早了,由日落前的半个时辰改作了午时而已。 与数千步卒一同出城的还有千余骑兵,与步卒军阵保持着百步距离,遥相呼应。 恰逢此时,段秀实在崔光远的陪同下参观长安城防,到了金光门上忽闻城外金鼓之声,只见数千列阵于叛军营寨之外,呐喊叫嚣,不禁面色大变。 “这,这是作甚?难道……” 也难怪身经百战的段秀实吃惊的语无伦次,跟随李嗣业由安西返回中土以后,对于安史叛军他也经历了从不屑到正视,再到重视畏惧这种心理过程。 几次和叛军游骑的交手后,段秀实这才不得不面对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安史叛军的实力绝非西域诸国,乃至大食人可比。围困长安的叛军营寨,绵延数十里,初见时也为之心惊肉跳,直到进入长安以后,见到神武军面貌赳赳,这才心神稍定。 哪想得到,神武军竟敢以区区数千人,往叛军辕门处叫嚣挑衅,也难怪他惊讶失色了。 崔光远却一副习以为常的神色,只笑着让段秀实耐心观看。 尽管城上的人都是一副泰然表情,段秀实还是想不出,城下的数千凭什么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向叛军挑衅。 很快,他就看到数百名手持铁锨军卒于阵前左右频频挖掘,似乎又埋了什么东西下去,大约也就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悉数退了回去。 金鼓声很快消散,随之响起的却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距离虽远段秀实听的竟一清二楚。 所喊内容,更令段秀实震惊,这一声声,一句句竟都是些劝降的话。 “难道朝廷有意招降叛军?” 崔光远点了点头。 “此事由御史大夫提出,陛下已经允准,现在只看叛贼有多少人愿意投降了!” 闻言,段秀实默然不语,自从抵达长安以后,许多认知竟在一日间被颠覆,势弱的唐军竟然像模像样的在劝降势大的叛军。就算叛军断粮,有了人脯作为军粮,与之背水一战也不是不可能。 初时,段秀实对秦晋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更觉得此人离谱,也不知此人是哪里来的自信,搞这些雕虫伎俩。 此时此刻,段秀实心中的情绪是矛盾的,寄希望朝廷诸事顺利,又想让这个有些不自量力,异想天开的御史大夫得到应有的教训,身负天下重责,怎么能如此轻浮,率性而为呢? 劝降之举,原也并无不可,可是将数千将士因此而至于万劫不复得险地,是不是也太过儿戏了?念及此处,段秀实的面色愈发难看,心中只为城外那数千军卒的命运而担忧,奈何自己位卑言轻,只能突然的紧张着。 如此呼喊劝降了大约一个时辰,叛军营内终于有了反应,只见辕门大开,铁索吊桥落下,成千上万的叛军蜂拥而出,由北方又有一支数千人规模的铁甲步卒飞奔而至。 眼看着就是两面将要受到夹攻的局面,段秀实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从表面上看,叛军的人马已经倍于城外的唐军,现在就算下令撤退,只怕也已经晚了,只要被叛军咬住,就是个死伤惨重的局面。 他看了一眼依旧老神在在的崔光远,不觉火气上涌,如何朝廷里做主的都是这样一群蠢货? “大尹,难道不派兵相援吗?” 崔光远满不在乎的回答道: “莫说崔某没有职权调兵,就算有也不必多此一举,你可知道城下领兵的是何人?” 段秀实心中一动,问道: “何人?” “郭子仪!” 崔光远一字一顿的说出了郭子仪的名字,段秀实则隐隐有失望之感。 郭子仪的名号他听说过,在朔方军中一直是个声名不显的人物,倘若此人果有将才,在大小战不绝的河西朔方之地又怎么可能不崭露头角呢?此人虽然官职不低,但也可以是熬资历钻营上来的。 “放心,有同罗部的一千骑兵支援,郭子仪败不了!” “同罗部?” 段秀实又诧异了,据他所知,同罗部早就被安禄山收归麾下,已经成了安史叛军中精锐骑兵,何时又反投了唐朝? 崔光远也终于觉出了段秀实神色语气中的不善,便不再多言,只关切的注视着城外的进展。 自从叛军发生营啸之后,秦晋的用兵便不再似以往那么保守,每每试探之后,总会有些出人意料的收获。 只见来自北面的数千人叛军军卒在距离三百步左右时,忽然发力加速,这是短兵相接的前奏,只要挨过了之前的数轮弩箭阻击,就算成功了一半。段秀实久经战阵,对于这些战阵套路实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可唐军的反应也太过让人诧异,该放箭的时候居然没放箭,现在叛军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一五十百步,再如此下去就一丁点希望都没有了。 段秀实咬牙切齿,双拳紧攥,为这些即将无辜送命的军卒惋惜,又恨那些草菅人命的上位者,恨得牙根发痒,发痛。 轰!轰!轰! 陡然间,剧烈的响声如炸雷般此起彼伏,唐军军阵霎那间就被拢在了浓烈的白烟之中,段秀实只觉得脚下的城墙和大地都在随之颤抖。 “大地动?” 段秀实曾在陇右亲眼见过一次大地动,大地就是这般震颤,房屋瞬时倒塌,地面眨眼间裂开数丈的口子,深不见底…… 这时,崔光远有些不阴不阳的声音却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段将军莫慌,不是大地动,这是神武军的霹雳炮,爆炸一响就可以糜烂一片,看着吧,那些冲在最前边的叛军已经每一个囫囵的……” 一阵北风猛然刮过,吹散了大半白烟,只见原本白色的雪地上已经血红斑斑…… 第五百四十九章:城上观战急 见到城下的情景,段秀实震惊了。原本还雄赳赳的叛军步卒竟在眨眼的功夫里糜烂成一片,然而这还不算完,一直与神武军步卒保持数百步距离的千余骑兵猛然发力加速,像一把锋利的镰刀,直扫向陷于混乱之中的叛军。 唐军骑弩一茬又一茬的收割着人命,叛军在突如其来的连续打击下陷于崩溃的边缘,在混乱、咒骂与惨嚎声中开始撤退。 如此种种,段秀实于金光门上看的清清楚楚,一方面为神武军诡异奇特的武器而觉得震惊,一方面也对叛军抗击能力的超凡而暗暗心惊。他自认为,如果是安西军在战场上遭到这种烈度的连续打击,恐怕也难以避免崩溃而四散奔逃。来自神武军军阵北面的叛军步卒居然还能勉力维持集中没有彻底崩溃,这一点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与此同时,崔光远回过头来,颇有几分得意的看着段秀实。 “如何,崔某没有说错吧,这些叛军如此进攻,只与隔靴搔痒无异。” 段秀实不得不承认,郭子仪所领神武军的战斗力的确超出自己的想象,崔光远的话虽然说的夸张,可他们的确是击败了倍于自身的叛军。 再像城外看去,由西辕门冲出来的叛军与来自北面的叛军似乎配合上并不甚协调,也正是因为慢了一步,郭子仪才能抽出身来全力对付他们,此起彼伏的爆响惊雷再次传来。段秀实又被震惊了。 来自神武军正面的爆炸比之前更加的猛烈和持久,这一次没有北风适时刮过,浓烈的白烟弥漫在两军上空,久久不能消散。 段秀实不禁有些担心,在浓烟之中难以视物,万一神武军不敌…… “段将军不必担心,咱们早就在这种浓烟中做过几十次演练,两眼一抹黑的是叛贼才是,看着吧,他们比上一波贼人死伤还要惨重。” 至此,段秀实不再认为崔光远实在不惭大言,神武军的确有这种能力击败来犯的叛军,可另一个疑问又升腾了出来。 “既然神武军如此勇猛,为何不趁着叛军断粮,一举将其击溃全歼?” 闻言,崔光远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神武军缺可战之兵啊。满长安城最精锐的步卒也只有眼前这些,他们都是御史大夫从河东带回来的百战之士。城内团结兵和民营的人虽多,可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生瓜,守城或许可以应付,维持城中治安或许可以应付,但于野战中能否如神武军一般就不一定了。朝廷虽然稍稍挽回了颓势,但却经不起哪怕一次失败。所以,御史大夫用兵十分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像现在这样零割碎剐,一点点蚕食,然后静待时机,最最后一击。” 听得崔光远说的头头是道,段秀实发觉自己确实低估了这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御史大夫,而且长安城内所面临的困境,也与副帅李嗣业的推断大致不差。一言以蔽之,那就是缺兵。 叛军虽然断粮,却饿不死,他们有着成千上万的人脯可以果腹,虽然士气战意低于以往,但这种陷于绝境中的虎狼更不容忽视。 念及此处,段秀实又忘了一眼远处久久不散的团团浓烟,不自禁说道: “以不到万人规模的人马出城挑衅,御史大夫难道不怕叛军的全力一击吗?” 此时,崔光远的目光若有所思的投在城外,头也不回的回答道: “这种疑问崔某也曾有过,御史大夫却说,孙孝哲叛贼的处境与咱们一般,轻易不敢全军压上,若败了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战场的形势就是这样,一旦对峙的久了,比拼的不单单是双方的人力物力,更考验着两军主帅的耐力和耐心,哪一个先沉不住气,就有可能路出马脚,从而被对方窥得机会,一举而功成。 段秀实暗暗感慨,这么精彩的大战,自己却身在局外,隐隐有些意兴索然。这攻守之间的优劣之势,也未必是一成不变的,往往攻方占据绝对的人力和心理的优势,但若攻守双方僵持的久了,这优劣之势也会发生逆转,就如眼前这般。 表面上看,孙孝哲的二十万人马还在围着长安,实际上却早就骑虎难下,难以有大动作。 念及此处,段秀实心中又是一动,问道: “难道孙孝哲就没动过兵,夺回潼关吗?” 只要夺回了潼关,断粮的危机自然就可以缓解,对唐朝也是严重的打击,他相信以孙孝哲的眼光未必看不到这一点吧。 崔光远道: “御史大夫说过,孙孝哲是个赌徒,与其分兵,不如一击而中,夺下长安,潼关对于朝廷还有甚意义了?” “那关外呢,盘踞在洛阳的安贼岂能坐视二十万大军后路被断?” 这时,崔光远的脸上竟显出了一丝古怪神情。 “听说,崔某也是听说,安贼到洛阳以后眼睛就瞎了,所谓大权分别把持在安庆绪和史思明的手上,两个人争的死去活来,潼关至今如此平静,当与此事不无关系。” “这,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岂能当真?御史大夫又如何说?” 不自觉间,段秀实竟下意识的想了解秦晋究竟如何判断,从潜意识里他已经对这个年轻的后起之秀身为折服。 “御史大夫也说了,洛阳城内蝇营狗苟比太上皇在位时更甚,叛贼内部相互撕咬掣肘,于唐朝却是助力呢,咱们乐见其成!” 段秀实沉思了起来,居然连秦晋都对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深信不已,难道……他猛然间醒悟,也许崔光远所知道的未必是事实的全部,以秦晋的能力,能在短时间内于河东站稳脚跟,焉知此人不能将触手伸到洛阳城内,所谓捕风捉影恐怕根本就是细作得回来的绝密情报。 一时之间,段秀实只觉得背后生风,竟狠狠的打了个寒颤,假若此人心怀不轨,又手握如此大权强兵,岂非是第二个安禄山?抑或是第二个曹孟德? 意识到此,段秀实赶紧收敛心神,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想非但于事无补,还有可能为自己和朝廷招致大祸。 “擂鼓,助威!” 城上守将就像事先约定好了一般,大声呼喝,战鼓咚咚作响。城外杀声阵阵,一浪强似一浪,弥漫的浓烈白烟下面,一场看不见的厮杀仍在继续着。 陡然间,数支火箭于浓烟中冲天而起,窜至半空中又凌空炸响,火花与烟雾留下的轨迹在天空中勾勒出各色图案,看起来蔚为壮观。 崔光远大喜道: “胜了!” 在一个时辰内,就进行了短短的两次交锋,又全部取得胜利,段秀实对此已经不觉得震惊了,相比起来,他和李嗣业在关中隐蔽活动期间,只能以偷袭为主要手段,则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走吧,段将军回去好生歇息着,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还要觐见天子呢。” 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得到天子的召见,段秀实就隐隐有几分兴奋,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为臣为将者哪个不想飞黄腾达更进一步呢?比如他们这些边将,得见天子就是在军功以外能够迅速蹿升的捷径。 功名利禄心,人皆有之,段秀实虽然为人忠直但也不能免俗。 “大尹所言甚是!” 大约在日落之前的一个时辰,郭子仪率军凯旋而回,这一战斩首虽然不多,却异常的鼓舞了人心士气。李萼在两次短兵相接草草结束后,带着上百名大嗓门在叛军的辕门外用汉话和突厥话喊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个人都用尽了力气,喊的声嘶力竭,只是不知效果如何。 秦晋听完简单的回报以后,笑着勉励道: “此举乃是水滴石穿的慢工细活,不能急于求成,今日你们做的非常好,明天继续,不能停!” “大夫,今日百来人都喊的劈了嗓子,明日可能要重新选一批人才成。” 在李萼的督促下,每个人都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劈了嗓子也不奇怪。 “好,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即可,不必事事请示。” 李萼走后,崔光远又赶来见秦晋。 秦晋特地安排了他陪同段秀实在长安城内参观一番,主要是民营和城防,看看此人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意见可以提供。段秀实和李嗣业的大名秦晋都是耳闻已久的,他们在安西时先后于高仙芝与封常清麾下效命,更是身经百战,决不可轻视。 崔光远有些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段秀实好像对大夫不是很服气,后来见郭子仪在城外击退了叛贼,才不再说话。” 对此,秦晋早就见怪不怪了,被人质疑和敌视,已经成为他生活与工作中的常态。 “段秀实可有意见相告之?” 崔光远摇了摇头。 “这倒没有,不过他好像心事重重的模样,直到下吏提醒其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觐见天子,这才露出点笑模样。” 秦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明日觐见天子,不知此人会带来李嗣业的何种意见呢?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五十章:阴谋于密室 长安的清晨又干又冷,钟楼里传来清脆的报晓声,沉睡了一夜的人们仿佛立时就苏醒了过来,陷于各自的忙碌之中。大唐天子李亨正襟危坐,马上他就要见到登基以来第一位从边地赶赴长安的勤王将领。 “安西军折冲都尉段秀实觐见!” 唱名声随着一个个太监的尖利嗓音,次第由殿前传至宫门外。段秀实郑重掸了掸官袍上的微尘,举步向前走去。 “臣,安西军都尉段秀实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段卿免礼。” 初次相见的君臣二人似乎都有些激动,李亨激动的是自己得到了臣子的认同,并非所有人都在作壁上观。段秀实激动的是终于得见天子,也不枉费了半生的蹉跎。 其实,段秀实此次到长安来,主要目的是替李嗣业联络朝廷,并传达一个突发奇想的建议。不过,这个建议的前提是李嗣业此前对长安城内处境的推断是正确的。昨日他和崔光远的一番接触,大致确定了李嗣业的判断,因而今日便打算向呈上一直随身携带的上书。 简单的嘘寒问暖之后,君臣二人便谈及了今次会面的正经事,段秀实明确表示,安西军虽然只来了五千人,但这段时间内并非无所事事,他们袭击叛军的粮道,杀伤叛军的小股人马,对孙孝哲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对此,李亨也早就听秦晋禀报过,称关中有一支不为他所知的人马,在暗中袭扰叛军,所指的也许就是五千安西军。然则,李亨的目光中亦有少许的黯然,虽然段秀实言辞间多有遮掩,但他也看得出来,安西节度使梁宰是反对派兵勤王的,如果不是李嗣业和段秀实一意坚持,也许安西军就会坐看中土厮杀,直到分出了是胜负,再顺应天意,表示归附。 正如古之典故,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却重。李嗣业和段秀实不愿千里翻山涉水从西域赶回关中,虽然只带回了区区五千人,但也足见他们对朝廷的忠贞之心。 因而,再看向段秀实之时,李亨的目光里竟多了几许感动。 “副帅建议朝廷发布文告,征召关内百姓,武装起来,与叛贼做最后一搏。关中有百姓上千万,若能征召百分之一,也有十万人……” 这个想法是李嗣业与自发组织起来与叛军作战的陈大虎以后,忽然心生的灵感。他认为,关中像陈大虎这样的人何止千万?只是没有人统一号召指挥而已,假若得到了朝廷的授权,再振臂一挥,恐怕招募的人就要以十万计了。 李嗣业于上书条陈里写的十分详细明了,段秀实又解说的头头是道,李亨听的两眼冒光,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李卿上书中所言,曾救下了朔方军仆固怀恩,不知仆固将军现况如何?” “朔方军左武锋史仆固怀恩遇袭败走,幸甚副帅将其救下,并无大碍。” 李亨叹了口气。 “仆固怀恩的部将白孝德在两个月前曾破围入城,可惜身受重伤,不久就死了,从此也与仆固怀恩失去了联系,不想竟是被李卿所救。” 段秀实道: “仆固怀恩日日惦念陛下安危,若非情势紧急分不开身,今次就随臣一同入京觐见了。” 李亨长舒道: “朕既知道他安然无恙便放心了,早晚都能相见,不急在这一时,击败叛逆才是当务之急!” 得到了预想中的结果以后,段秀实满意的告退离去,李亨却有些意犹未尽,从御案上拿起了李嗣业的上书,反反复复的看了数遍,仍旧不忍释手。 “陛下!” 恰逢李泌觐见,看到李亨手捧着书笺的模样,不禁问道: “何以如此爱不释手?” 李亨展颜一笑,就手把李嗣业的上书推给李泌。 “是李嗣业的上书,其中建议令朕豁然开朗,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李泌将之接过,细细,直至读到一个人的名字以后,眼睛骤然为之一亮。 “陛下,仆固怀恩竟在李嗣业军中,真是天意如此啊!” 李亨不解的问道: “先生之意,朕不甚明了……” 李泌兴奋道: “难道陛下忘了,仆固怀恩乃是出自铁勒九姓中的仆固部,而仆固部向来又与回纥部交好,其于此时出现,不正是天意昭然吗?” “先生还在惦记着由回纥部借兵之事?” 李亨歪着头,一边思索,一边发问。李泌则声音发紧,忽而又变得高亢起来。 “陛下之危,臣夜夜难寐,顿顿无味,没有一日敢忘,若能以回纥铁骑解围,则可转危为安,虽然多有付出,只要社稷得意延续保全,日后加倍补偿就是。” 向回纥部借兵,李亨也为此纠结了好一阵时间,不过一来碍于百姓会遭受屠戮之灾,二来出于唐朝皇帝的尊严,纡尊降贵向昔日的羁縻之国低头求助,也实难甘心。 李泌与李亨朝夕相处多年,十分谅解这个与自己亦师亦友的皇帝,便苦口婆心的劝道: “古语有之,英雄不问出身,然则成败却只论结果。如果廓清局面,再造河山,万世之后,百姓只会记住陛下乃一代中兴圣主。倘若不然……”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即便没有说下去,李亨也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 一句中兴圣主,触动了李亨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部位,试问哪个君主不想功盖千秋,名垂青史呢?江山自乃父失之,又自其手得之,这样的中兴之举,只在心里想一想,都禁不住热血沸腾。 渐渐的,李亨的脸色开始发红,目光也由迟疑犹豫,转而坚定。良久之后,面色潮红褪去,目光也恢复了静若止水。 “御史大夫昨日进言,可招降叛军,征发男丁……” 闻言,李泌大急,以为自己刚刚的一番苦口婆心都白费了功夫,便罕见的打断了李亨的话,劝道: “陛下,御史大夫的建议不错,然则借回纥之兵,也是为平叛一事多层助力,如虎添翼啊!” 李亨见他如此激动,又笑着摆手,丝毫不为李泌的无礼而恼怒。 “先生误会了,朕之想法,与先生一般,一面招降纳叛,征发男丁,一面借回纥之兵,尽早灭叛复兴才是大计!” “这,这……” 一时之间,李泌竟有些难以置信的结巴了,忽而醒转过来,又大礼匍跪于地,激动的声音都哽咽了。 “陛下,陛下圣明啊……” “快快起来,先生何以如此?” 李亨亲自起身,将泪眼连连的李泌扶了起来。 “是先生给了朕以决心,只希望可以尽快恢复太平,纵然造了杀孽,朕也愿意一身承受,将来面见列祖列宗也可从容请罪!” “陛下不要妄自菲薄,只要恢复社稷,再造盛世,我大唐列祖列宗只会……” “好了,先生不必再安慰朕了,只说向回纥借兵几何,可答应什么条件?总要尽力避免劫掠才是。” 谈及借兵,以及借兵的条件,则又是令人郁闷的事。俗语云,皇帝不差饿兵,又何况向回纥部借兵呢? 李泌骤然一叹: “近一年以来,府库损失甚巨,尤其是太上皇西狩以后,已经所剩无几,许之财货或许只能出自民间。” “民间?关中几乎被叛贼搜掠一空,又能出得多少财货?” 李亨有些头疼,加税肯定是不行的,然则朝廷如果不能给出足够的价码,回纥兵就只能自行去抢。 沉吟良久之后,李泌沉声缓缓,只说了六个字: “兵饷出自洛阳!” “洛阳?” 李亨惊讶的长大了嘴。 …… 亥时末,段秀实刚要宽衣歇息,忽有驿馆佐吏赶来敲门。 “将军,段将军,有客求见!” 段秀实讶然,这么晚还有人来访,一定是有要紧的事,问道: “何人来访?” “将军一见便知!” 于是,段秀实揣着满腹的疑问穿戴整齐,来到前厅候客。 来访者正是门下侍郎李泌,段秀实也并非对长安城中的情况一无所知,此人虽然官位不显,却是无名宰相,仅凭借着与当今天子于潜邸的里关系,就可断言早晚会入政事堂。 对于这种天子近臣,段秀实自然不敢怠慢,做足了礼数之后,就静静的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偏偏李泌又不开门见山,云山雾罩的东拉西扯,把他弄的更是心坠坠然,不知是福是祸。李泌私下来访,若为公事则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名堂之内,天子驾前,何时何地不可言?若为阴私之事,往往这种密室之谋都不会有好事。 李泌端起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汤,轻轻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话题就引到了仆固怀恩的身上。 段秀实这才醒悟,李泌深夜来访一定与那名叫仆固怀恩的蕃将有着密不可分的干系。然则,他又更生疑惑,以自己的了解,仆固怀恩其人与当今天子和李泌从未有过交集,李泌如此神秘兮兮,究竟所为何事呢? 想起太上皇在位时,那些武人与朝臣阴谋密事者的下场,段秀实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又细细的汗珠。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最新小说! 第五百五十一章:秦晋的忧心 云山雾罩的绕了半天,李泌终于一点点转向了今日深夜相见的正题,也是他这种人性格使然,不论什么事都要铺垫的足够了,才会一点点说出真正的来意。 “段将军身经百战,对长安眼下的局面有何判断?” “末将初来乍到,对长安内外情形并不了解,因而不敢往下断言。” 不知为何,与这位天子近臣接触,段秀实总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相比之下和秦晋以及崔光远等人对谈时,则完全没有现在的压迫感。 李泌呵呵笑道: “段将军自谦了,李某又不是奉圣命前来征询意见,大大可以像朋友一样畅所欲言嘛!” 话虽如此说,段秀实哪里敢当真,只盼着李泌早点道明来意,如此提心吊胆实在是堪比酷刑的煎熬。 然则,他又不想得罪李泌,一味的回避不答,也太过刻意的保持距离,只好含混的说道: “叛军虽然已经断粮,又士气大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孙孝哲一直按兵不动,朝廷就难以有所动作,终究不可以轻敌而草率行事……” “段将军所言甚是!” 李泌等的就是段秀实这句话,如此才好引出他接下来的话头。随着声音陡而高亢,李泌有些兴奋的挥舞着双手。 “李某有封信请段将军代为转送。” 虚扯了半天,难道只为了代转一封信?段秀实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眼看着李泌从画中掏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上面没有署名落款。 段秀实下意识的伸手去接,李泌却顿住了受伤的动作,正中说道: “将军也说了,朝廷的处境看似转好,实际上仍旧危机重重。今日李某实言相告,史思明集合了十万大军由河北猛攻河东,守将皇甫恪兵败,生死不知,河东形势已经危如累卵,一旦尽失其地,关中的处境又将如何,段将军细细思量。” 一字字一句句如惊雷一般,震的段秀实有些呼吸困难,这些情报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无论秦晋还是崔光远都对他绝口不提此事,那么李泌今日泄露出来,又意欲何为呢? 李泌将信笺交到段秀实的手中,又重重的拍了一下,神色凝重的叮嘱道: “信中内容关乎社稷存亡,还请将军千万重视!” 段秀实手掂着火漆封口的信笺,下意识的点头答应,然而心中却是矛盾茫然的,什么样的信笺能关乎社稷存亡?里面的内容又是什么呢?自己该不该答应? 然则,这种疑虑只是在心中转了一下,李泌如此不知避讳的夜见武臣,如果不是得了失心疯,就是得到了天子的授意。而且,后者的可能性极大。 在推断出了大致的情形之后,段秀实心神定了下来,从容问道: “不知收信者为何人?” “仆固怀恩!” 李泌轻轻的吐出了四个字。 如此之后,李泌不再多言,就此告辞。 直到李泌彻底离开了馆驿,段秀实浑身瘫软下来,这才发现已经汗透重衣。 天子近臣的连夜造访,使得他心神不宁,生怕被卷入朝廷争斗之中,而成了别人的棋子,现在只是代为转送一封没有署名落款又不知姓名的信笺,实在有如释重负之感。 次日一早,段秀实陛辞天子李亨,就带着随从出了长安城,马不停蹄的返回安西军中。 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天子已经允准李嗣业在关中广招百姓授以武器,然后借此作为平叛的重要力量。 “段秀实走了?” “正是!” 秦晋和崔光远一问一答间,郭子仪全副甲装的走了进来。 “大夫的主意看来可行,今日一早就有数百叛军逃卒前来投靠,张嘴就要吃的,看起来被饿的不轻。” 崔光远闻言,目露奇怪的问道: “叛军不是有人脯作为军粮么,怎么还饿的不轻?郭将军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郭子仪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千人千口,各自都有不同的口味习惯,没准人家吃不惯人脯呢……” 一句话被噎了回来,崔光远寻思半晌,竟没顶回去,还点着头说道: “看来叛军之中也并非都是些丧心病狂之徒,还有知道礼义廉耻的!” “那到未必,人脯虽能果腹,却难过这里那一关啊。”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郭子仪的判断很简单,叛军虽然大规模的只做人脯充作军粮,但是叛军也是人,也有最本能的排斥心理,尽管一时半刻为了活命而不得不为之,却不意味着他们乐意接受这种惨无人伦的行为。 “这些人不宜发入城内,可在城外挨着城墙就地建营,安置他们,吃穿管够就行。” 秦晋沉吟着说道,他对这些人并不放心,引入城内也许就是引狼入室,放在城外集中管理,又方便监视,只要肉食衣物管够,自然就会满足这些来投之人的基本需求。 “多杀几头猪,炖上几大锅,也让犹豫的叛贼看看,到了咱们这边来,肉管够!” 崔光远接着话茬补充,秦晋大为赞同的点头,让郭子仪立即亲自去督办,一定要妥善处置这第一批来投之人,这关乎着还会不由有人投过来。 郭子仪还是有些疑虑。 “将营地建在城外,万一叛军报复偷袭,岂非弄巧成拙?” 秦晋想想也是,这么做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那就把他们安顿在延平门的瓮城之内,瓮城占地不小,装下万八千人不是问题。” 崔光远试探着建议,这正合秦晋之意。 “好,就如此定计!” 旋即,秦晋又道: “一会我就进宫面圣,建议征发城内十六岁到六十岁的男丁。” 崔郭二人都讶然道: “大夫难道已经下定决心,大举反攻?” 秦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 时不我待,河东危机的突如其来,已经容不得他有更多的时间犹豫,以目前能够掌握的资源来看,最可堪利用的,就是长安城内所剩三十万人口的全部男丁。 对于城中可用男丁的统计,秦晋早就做过不止一次。神武军大约有一万人,团结兵以及民营抛开老弱妇孺合计也有五万人,再征发余者男丁,总共也能凑齐十万之数。 虽然在总数上不及叛军的人马多,但只要招降纳叛进行顺利,必然会对叛军造成极大的震动,到时候孙孝哲也肯定要做出应对的举动,在这一静一动之间,说不定就会产生大有可为的机会。 身披着清冷的晨曦,秦晋乘马走在长安城宽敞的大街上,顺着大街直向西走去,就是皇城延禧门,这座宫门他已经走过了不知多少遍,然则都没有今日这般心情忐忑。 第一次,秦晋有种预感,天子似乎未必能同意他这种近似于孤注一掷的办法,李辅国通过旁人之口传递来的消息表明,李亨属意于向回纥部借兵,此举虽然会带来些恶果,但草原铁骑战力非凡,的确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助力人马。 然则,他是坚决反对向回纥借兵的,如此一开先例,唐朝以百年国势兵威于四夷建立起来的威信则一朝尽丧,于长远而言,其恶果远甚于乱兵对百姓的劫掠。 “陛下,臣建议征发全城男丁,以备不时之需。” “朕刚刚得报,秦卿的招降纳叛之法,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今日一早就有数百叛贼赶来投降。” 为了给李亨大气,秦晋信心满满的说道: “以臣之见,后续数日,这个数目会成倍增长!” 李亨果然目露喜色。 “甚好!朕一开始还在怀疑,秦卿的这个法子会不会有些一厢情愿,看来是多虑了!不过 ,朕很欢喜虑错了,倘若叛军悉数来降,朝廷岂非不战而胜?” 最后这一句当然是玩笑话,李亨的面色随之又凝重起来。 “这些叛贼都曾吃过人,为天理人伦所不容,秦卿莫不是当真要悉数赦免他们所犯之罪吧?” 李亨的问题秦晋实难回答,难不成还真的按照唐律,将这些人全部处死?如此造成的恶劣影响恐怕更甚。 “此事过于重大,臣一人难以决断,目下只是权宜之计,待平定乱局之后,再交由政事堂议论决断吧!” 在这个问题上,秦晋不愿意轻易做出许诺,因而只得和李亨周旋了一句。 显然,李亨对秦晋的这个搁置争议的态度有些不满,他是希望秦晋能够给出确定主意的,一直以来甚至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秦晋每每在看似山穷水尽之时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李亨在不觉之间已经养成了一种依赖的习惯。 君臣二人之间的话题很快转回了征发男丁的议题上。李亨只问了一句。 “已经到了非征发不可的地步?” 秦晋正重点头。 “的确已经到了非征发不可的地步。” 征发男丁的困难之处在于长安城中众多的勋臣贵戚子弟,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恐怕未必肯服气秦晋这个后起的重臣。 秦晋早就想好了李亨的担心之处。 “臣建议,以广平王全权负责征发提调……” 第五百五十二章:意外的深谈 天子李亨一如以往,十分痛快的允准了秦晋的所有建议,即日起征发全长安城所有十六到六十岁之间的男丁,不论皇族、勋戚不得有任何一人例外。而主持此事的就是李亨二十五岁的长子广平王李豫。 征发令一出,长安城内立时就是一片肃杀之气,所有人都清楚,决战的时刻终于越来越近了,如此前三个月的虚假平静生活终将结束,要么失败,要么成功,总而言之等待他们的是一条非生即死之路。 天子的一道诏书打碎了醉生梦死之人逃避现实的幻想,那些曾经强烈抵制民营的勋臣贵戚们,天亮以后便发现一切都变了,广平王亲自赶赴各坊宣讲诏书,并召见了各坊之中德高望重的长者。 长者们大都是从武后时代走过来的耄耋老人,对寒门出身的秦晋一直嗤之以鼻,许多人一开始是抗拒天子诏命的,认为又是那个寒门竖子蛊惑圣听,因而打算如抵制民营一般结群抵制。然则,直到广平王亲自来到各坊,几乎一家一户的拜访之时,所有人终于意识到,今次乃是出自于天子的本意。 勋戚们敢对秦晋作以颜色,却对广平王恭敬有加,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慢待。满长安城谁不知道,当今天子的心性与太上皇大不相同,从继位之初就大力扶植长子李豫,毫不掩饰自己对儿子的疼爱,广平王早晚是太子,直至有一日继承大统……未来的储君亲自出马,其中隐含的意思,岂非不言而喻? 再者,李豫对那些长者们恭敬有加,不曾拿出半分皇长子的架子,甚至于苦口婆心的相劝,可谓礼贤下士之至。 长者又如何能不感激涕零?有唐百年以来,皇子何曾如此谦逊对待过臣下?今日如此纡尊降贵,已经是仁至义尽,哪个再不开眼,真是白活了这一把岁数。 “广平王真是折煞老朽,老朽今日就在此立下军令状,举族男丁,若有哪个贪生怕死,我第一个就用这拐杖打杀了他!” 安兴坊薛家的长者须髯皆雪一样的白,浑身颤抖着向广平王李豫起誓保证,明日一早定亲自带领举族男丁到东市军营报道。 李豫十分清楚长安勋臣贵戚的德行,原本做好了软磨硬泡的打算,却那料得到今日到了安兴坊的第一家就如此顺利,欣喜之下长揖到地。 “公深明大义,请受李豫一拜!” 薛家长者看似老的走一步都会掉渣,却弃了拐杖,伸出又干又瘦如老树皮一般的双手,一把扶住了他。 “广平王莫要如此,老朽年轻时曾随娄相公出征河西,一战斩杀突厥人数十级,想当年我大唐兵威哪个敢触?” 说着,他的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平复之后,又痛心疾首,以拳捶胸。 “如何想得,今日竟堕落如斯!可悲可恨哪!老朽只恨自己这风烛残年老朽之躯,不能……不能再上阵杀贼,可悲当年名相悍将但有一人尚在,又何能让魑魅魍魉嚣张至此!” 倏忽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浑浊的老泪。 眼见薛家长者如此动情,李豫心有所感,竟也在不觉之间泪流满面,谁说我大唐勋臣贵戚都是痞赖之辈,今日之事大使他觉得人心可用。 “老朽的后生晚辈们,锦衣玉食,世受国恩,是时候为国一战了!” 有了薛家的带头,整个安兴坊竟再不用李豫挨家挨户的拜访,都争抢着赶来拜见,纷纷保证,明日一早就会聚族男丁到军营报道,哪个不到便可请李豫以天子剑当场斩杀! 李豫大觉此前二十多年算是白活了,今日才知道大唐的勋臣贵戚们并非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如果他们当真那么不堪,今日又岂能有这般表现? 忙忙碌碌了一整日,原本计划要旬日功夫做完的工作居然就全部落实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往神武军中向秦晋复命。 李亨虽然下诏让广平王全权负责征发提调新近征发的男丁,但还是令其归秦晋统属,因此每日一复命是例行必有的一项。 李豫对秦晋的印象又与其父不同,秦晋对于李亨就像可以倚靠的柱石,一日不可或缺,对于李豫则更像朋友。两个人年纪相仿,脾性又颇为相像,因而几次接触下来,居然都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对于这个未来的储君,秦晋不曾有一刻将其当做部下对待,然则也从无刻意的讨好笼络,所有交往一如本心,加之李豫又是个性情温厚的皇子,对秦晋既没有位尊者的骄横也从无普通人的攀附敬畏之心,如此一来他反而像前世没有高低贵贱的环境一般,轻松自如了。 也正是因为此,秦晋给李豫的印象也大大不同于身边的所有人,这种不卑不亢又坦诚自然,如一股清泉使得他如沐春风,竟也是一般的轻松写意。 李豫把一整日积蓄在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为何当初以为都是些蠹虫的勋戚们今日竟像换了个人一般? 听罢,秦晋的目光幽幽转冷,意味深长的叹息一声。 “我曾听人说过,君明则臣贤,君暗则臣昏,广平王今日的遭遇,大体就是此理!” 虽不是直接回答,但也让李豫惊的目瞪口呆,这不是直接指斥祖父太上皇是大昏君吗?换言之,大错乃由太上皇铸成。 李豫虽然和秦晋无所不谈,但像现在这般露骨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对答。毕竟他自懂事以来就看着父皇整日里担惊受怕,就算在自家也不曾有过一次放松,一次失言。 因而,在李豫的内心中,如此责备祖父还是有些心慌。 秦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话已出口,就不打算收回来,想收也收不回来。 “我大唐若要中兴,就必须正视自身的问题,不能讳疾忌医,如果做了蔡桓公等到病入膏肓时再后悔,就一切都晚了。” 李豫总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 “君也认为,我大唐还能中兴?” 秦晋反问: “难道不能吗?” 这个问题,李豫不是没想过,但又不敢想。眼睁睁的看着东都丢了,潼关丢了,甚至连神一般的皇祖父都狼狈西逃,还能指望着大唐在这种情形下中兴吗?怎么看都渺茫极了。只要社稷不因此而断绝就烧高香了。 以往,秦晋和李豫在公事之外说的都是无关国家的闲事,其中有“西域见闻”,还有各种前所未闻的奇谈异事。以至于李豫认为,秦晋是个精通杂学之人,后来惊人提醒记起其人乃进士及第出身,便更是心折了。 唐代的进士堪称凤毛麟角,比之后世的进士含金量要高多了,得中进士之人都是人中龙凤。 许多人都只看到秦晋擅练兵,擅防守,却都忽视了他的进士出身,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允文允武的全才。 然则,今日秦晋却破例了,言语极为犀利的回答了李豫的疑问,将矛头直接指向李隆基。实话说,这是极为冒险的行为,一旦所听非人,将会为他带来极大的麻烦。 李豫毕竟是皇子,看问题想事情的角度和一般人有很大的不同,自幼所受教育使然,第一考虑的永远不是自身得失。 一旦抛却了敬畏之心,他就很容易看到祖父用人施政的问题所在。 “唉!太上皇任用奸佞,的确难辞其咎。” 他所指的奸佞,其一为李林甫,其二为杨国忠。秦晋听后,摇了摇头。 “任用奸佞并非亡国之本源!” 李豫诧异了,听秦晋话里的意思,难道任用奸佞不会亡国吗? “真正可以亡国的,乃是天子任意率性而为。” 李豫不解,觉得这种说法有些牵强。 “难道还及得过奸佞宵小祸国殃民吗?” 秦晋笑问道: “我大唐自高祖开始,出将入相为臣子必生所求,可知其中奥妙?” 李豫答道: “我大唐府兵使然,战事结束,将归于朝,并散于野,为将者不能领兵,自然要领国政效命了!” “非也!我大唐自武后开始,府兵便逐渐名存实亡,何以仍旧出将入相呢?” “这……” 李豫一时间答不上来,也不明摆秦晋究竟要说些什么。 “为相者久了,自然便会专权,为边将者日长,一样会专权,不过专的却是兵权。出将入相,就是让为相为将者在权力体系内流转起来,朝廷也好,地方也罢,才不至于生祸。” 听了秦晋的话,李豫这才想起来,自李林甫开始,边将入相的路就已经被堵死,安禄山造反之前,再也没有过边将入相的例子。 便将有功,赏无可赏,掌兵时间长了,又岂能不生乱呢? 秦晋话锋又一转。 “所以说天子绝不能任意率性而为,百多年来形成的惯例和制度一旦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被轻易更改,就可能引起难以估量的后果。” 至此,李豫好似明白了一些,恍然道: “治大国若烹小鲜,就是此理!” 第五百五十三章:玉碎与瓦全 这是天宝十五年的最后一天,长安城内居民无论高低贵贱,都积极响应着天子的征召令,群情踊跃而激动,仿佛他们即将面临的仅仅是一次盛会。『81中文┡网数日所见,令秦晋也禁不住感慨,人心可用竟至如斯,这还是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所认知的那个唐朝吗? 事实上,这才是秦晋心目中的唐朝所应有的样子。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参与进了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会”中,一年里竟连辞旧迎新最重要喜庆的日子都无暇顾及了。 相比较围城中的一派欣欣向荣之色,掌握围城主动权的燕军,却一日复一日的滑向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夜色愈浓重,燕军军营上空一片死寂,营中只有稀稀拉拉的风灯摇曳闪烁。 中军帐内,牛油大蜡火苗噗噗作响,灯火通明之下浓烈的酒气与呕吐物酸臭的味道弥漫其间。 “大帅,不要喝了,咱们究竟如何处置,总要想个法子才是啊!” 张通儒跪坐在一名酩酊摇晃的醉汉面前,苦苦相劝。 “先喝了这一碗酒,再说话……” 一只酒碗被推到面前,张通儒咬了咬牙,端起酒碗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然后又将酒碗重重的顿在案上。 “唐军日复一日的在各营的辕门外聒噪,一到夜间便有动辄数百上前的人叛投过去,再不做理会不等他们来攻,咱们自己就先土崩瓦解了!” 借着酒气,张通儒也一改在孙孝哲面前卑躬屈漆的常态,语气也不由得硬气了起来。 不过,孙孝哲却没有以往一般指责训斥,而是拎起了酒壶将张通儒顿在案上的酒碗到满了。 “再喝一碗……” 这一次,张通儒又端起来喝了一碗,结果孙孝哲还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再次把酒给倒满了。 如此往复数次,张通儒终于忍不住,抗议道: “喝酒,喝酒,除了喝酒,大帅就不能管管这局面吗?” 孙孝哲好像听不懂一般斜着醉眼惺忪的眼睛,反问道: “如何?难道酒不好喝?这可都是郊野富户,窖藏了几十年的陈酿啊。喝一坛子酒少一坛子。” 见自家英明神武的大帅竟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张通儒深感痛心,又没好气的回道: “只怕咱们的日子也是过一日少一日呢!” 孙孝哲竟毫无反应,还哈哈大笑。 “良宵苦短,今朝有酒,便要今朝醉嘛!” “大帅,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难道真要等着兵败身死吗?” “兵败身死?” 听到张通儒的质问,孙孝哲露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表情,一连反问了两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有二十万大军,唐朝他有什么?怎么和我打?” “军心已散,二十万大军还不如二十万头牛羊。” “放屁!放屁!你给我滚,滚出去!” 酒碗酒壶连带着酒水一股脑的招呼在了张通儒的身上,弄得他狼狈至极,又见孙孝哲摇摇晃晃起身,竟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便只好仓皇的逃了出去。 孙孝哲又泄了一阵,砸碎了中军帐内所有可以砸碎的东西,这才召唤仆役,收拾狼藉,换上全新的进来,继续喝酒吃肉。 张通儒回到自己的军帐躲了一阵之后,越想越不甘心,如果就这么放弃了,任由大帅自暴自弃,他们岂非就没有希望了? 一个时辰以后,他又回到了中军帐,一见到孙孝哲就痛哭失声,表示有要事相报。 而孙孝哲似乎忘记了先前的所有不愉快,又催促着他入席落座喝酒。 “末将不是来喝酒的,而是有军国重事。” 孙孝哲指着他大笑。 “区区一个四品中郎将,有何等军国重事啊?” 张通儒涨红了脸,不顾孙孝哲的讥讽,把在心里徘徊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大帅认为攻破长安事不可为,那就应当壮士断腕,夺回潼关,好为咱们留一条后路啊?就算二十万大军不能全部撤出去,总要把那些从辽东就一直追随咱们的老兄弟都全须全尾的带回去啊!” 又喝了一碗酒,孙孝哲才笑道: “你以为本帅不想夺回潼关?早就想了,连做梦都在想。” 一时之间,这位醉眼惺忪的燕军统帅仿佛酒醒了一般,说话也不再癫狂无状,然则言语间透出的无限凄凉却让张通儒的心底里泛起了阵阵绝望。 “既,既然大帅时时刻刻都想,何不出奇兵,一举夺回潼关呢?” 孙孝哲脸上无状的笑容立时收敛,目光一凛,问道: “以何人为将?派出哪一营的人马?” 这一问,却让张通儒无话可答了。 “这,这……全凭大帅决断!” 孙孝哲的神情又变得有些癫狂。 “我来决断?派你为将吗?你有这个能力吗?你倒是说说,哪支人马还能建制完整的走到潼关?” 经历了断粮和吃人两件大事以后,燕军看似依旧强大,实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不动还好,一旦动起来,只怕立时就有瓦解消散之危。 等到孙孝哲想要夺回潼关时,他所面对的局面和形势已经不容许他将这种想法付诸实践了。 说穿了,行险就有顷刻覆灭的可能,而如此静待,尚能苟延残喘,说不定还有转机。 这些筹谋早就在他的肚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直到现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之时,这才日日一苦酒来麻痹无能为力的痛苦,只不过是张通儒看不透这一点,还在那里不停的聒噪。 然则,疾风知劲草,到了这等几近于山穷水尽的时刻,孙孝哲才看明白身边的人谁对待自己是真心真意。比如面前这个不自量力,又接二连三聒噪的张通儒,他如果不是心存了真意又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的出言劝说呢? 因而,刚刚泄了一通之后,孙孝哲的怨气散了大半,觉得对待张通儒如此作色有些不妥,因而这才换了一副态度。但见他看不明白态势,尽提些愚蠢的建议,又不禁火往上涌。 “喝酒,喝光了这一坛子酒,我才听你聒噪!” 张通儒咂了咂嘴,心有余悸。 “还喝?” 他的酒量不好,只怕再喝光了一坛子酒,就的罪的不省人事。但孙孝哲话了,只得硬着头皮连喝了五碗,到第六碗开始,他就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至此,张通儒才隐约听到孙孝哲在念念叨叨,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你的建议虽好,可惜现在已经难以实现了,如果轻举妄动,不等唐朝来攻,咱们自己就得先星散瓦解。” 说着,孙孝哲的仰头望着帐顶,似乎在阻止眼睛里的液体溢出来。 “军营外面的寨墙原本是防着唐朝偷袭的,现在,现在却成了把各部人马束缚在一起的枷锁和屏障,人马一旦出了这寨墙,天知道会生些什么。” 前几日面对唐军的挑衅,孙孝哲试探性的派出了两路人马,攻击一万人进行夹击,最终却失败了。并且唐军的人马和燕军比起来并不占优势。这次失败,使得本就低迷的士气军心进一步动摇,也让他彻底从一直沉浸的幻想中清醒了过来。 然则,孙孝哲更宁愿自己永远都看不清局面,一直糊涂下去,也不至于断了希望,没了自信。 表面上看,现在是二十万燕军在围着长安,而实际上,燕军又何尝不是自己将自己困在了长安城外,一下都动弹不得。 越想越是烦闷,只见张通儒已经趴在案上,脊背有节奏的起伏着,口中还兀自喃喃,孙孝哲起身推了他一把。 “到外间吐去,别把我这里弄的乌烟瘴气。” 张通儒当然不敢也不想吐在这里,然则此时此刻身体仿佛已经不是他的了,根本就不听使唤。他努力的抬起头,想看清楚孙孝哲,然则却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立即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显然,孙孝哲也有些头晕,身体摇摇晃晃,只轻蔑的踢了烂泥般的张通儒一脚。 “没用的东西,这丁点酒量,还逞什么强?” 仿佛全然忘了,是自己刚刚硬逼着他喝光了大半坛子酒。 又踢了一脚,张通儒已经完全没了知觉,鼾声随着粗重的鼻息陡然而起,竟是醉的当场昏睡了过去。 孙孝哲无力的坐回了榻上,不再用酒碗或酒壶,而是端起了酒坛咕咚咕咚又灌了半肚子。 而后一把将酒坛子摔在地上,里面的酒水顷刻间就随着碎陶片溅了满地。 孙孝哲的目光逐渐转冷,继而又阴寒无比,一个念头反复的在他脑中盘桓。 这个念头已经盘桓了有些日子,只是一直下不定决心,不敢轻易决断而已。 而现在,借着朦胧的醉意,孙孝哲竟不自觉的有了决断。 既然已经无法挽回,索性就破罐子破摔,绝不能坐以待毙。 良久良久之后,孙孝哲才咬牙切齿的挤出了一句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与此同时,张通儒似乎对他的话有了反应,竟也含含混混的跟着咕哝了一句。 第五百五十四章:反攻终开端 秦晋将双手拢起,靠近嘴边呵了一口热气,以缓解因为酷寒带来的麻痹和僵硬。81中文网在长安的城墙上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北风,竟使他连抽刀出鞘都倍觉艰难。 今日是至德元年的第一天,开元天宝已经彻底的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秦晋远眺着城外连绵起伏的燕军兵营,从被围的第一天起到现在,实在难以回想,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眼下,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对叛军而言优势愈小,劣势愈甚。然则,对唐朝来说,却未必是前路一片光明。 二十万叛军即便遭受了一次大规模的哗变,兵员实力大为受损,人就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军事力量,如果天真的以为从此以后将一路凯歌,那就大错特错了。 现在全城上下到处都弥漫着大战在即的悲壮与兴奋之中,挽狂澜于既倒这种千载难逢的大功劳,也许就要落到每一个参与其中之人的身上。 自信诚然是一件好事,然则盲目的自信和乐观,有时候也会蒙蔽了人们的双眼,而带来不可预估的灾难。 因此,秦晋曾不止一次的提醒着自己,一定要保持足够的清醒,千万不能被冲昏了头脑,时刻警惕小心,才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正自思量间,广平王李豫来也上了城墙,找到了秦晋。 自从天子下诏,全城征十六岁到六十岁之间的男丁以后,李豫和秦晋之间的交集就多了起来。 诚然,征提调的权力都在李豫之手,可如何将这些新近征的男丁初步训练成可以上战场的预备兵源,则是更为重要和棘手的问题。因而,训练的任务只能交给来自神武军的经验丰富的教官。 在神武军中,教官是个由秦晋定下的职位,饷银和待遇都是同等级军将士卒的双倍乃至四五倍。因而,在神武军中人人都以成为教官为荣。 现在,征工作已经进入尾声,具体训练措施的制定和实施则成为重中之重,因而李豫便需要每日到秦晋这里请示汇报。 按照初步的计划,新征的男丁打算成立一支新军,在神武军、民营、团结兵这个三阶结构之外自成体系,秦晋有着知长安内外防务事的使职差遣,李豫向秦晋请示汇报也就理所当然了。 “听说大夫要举行誓师大会?” 出征之前的誓师古已有之,但李豫之所以觉得特别,原因在于今次的誓师要天子亲自主持。 天子主持誓师,其意义自然非同凡响,他已经隐隐然意识到,秦晋虽然对外口口宣称胜利在即,然则其内心是有所忧虑的。只不过这仅仅是猜测而已,而且这种猜测也不可能真的去问,就算问了对方也未必会如实相告。 究其竟,就算知道了秦晋内心的真实想法又对事实有什么补益吗? “誓师大会要快,规模要大,形式从简,能够激励士气就算成功!” 秦晋的话言简意赅,李豫听的有些热血沸腾,这分明是大战在即的意思。 “如何,大夫已经定下了反击的具体日期?” 这一刻,不光是他,所有人都等的太久了。 可惜秦晋却摇了摇头。 “没有具体日期,对付孙贼只亦零割碎剐,不宜决战!” 这番话远在李豫意料之外,如果不决战,为何又急急举行此次誓师呢?不过,皇子的矜持使其安耐住了询问的冲动,对方想说自然就说了,不想说问了也是无用。 果然,秦晋回过身来,又拢起手在嘴边呵气取暖。 “困兽犹斗,两军相争最小心的就是这个时刻!平叛之路漫长,不能一战就把人都拼光。” “大夫之意,不战而屈人之兵?” 秦晋又摇头。 “不战倒未必,只是不决战。” 秦晋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一面僵持,一面劝降,静待此消彼长,以贼克贼。 只是他并没有把这种想法告知李豫,相信以其才智,也能猜得到一二。 至德元年的第十天,东市外的广场上聚集了近十万人,紧挨着广场的兴庆宫勤政楼已然被修葺一新,大唐天子李亨踏着台阶逐级登上勤政楼,凭栏一眺,但见外面乌压压尽是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天子服衮冕出现在勤政楼上,立时就引来了嘈杂的欢呼,不绝于耳。这些欢呼声又好像溪流汇聚,逐渐清晰一致,化成有节奏的万岁之声。 万岁!万岁!万岁! 人潮声浪霎那间充斥整个天地,李亨只觉得阵阵眩晕,当初太上皇在位时,也不曾见过这般场景,他深切的感受到了百姓们对自己的支持。 不过咫尺刹那,李亨竟产生了两世为人的不真实感觉。 受命于危亡之际,日日担惊受怕,不曾有一时一刻体会过皇帝之位带来的快乐,今日誓师大会方知受万民景仰是何等畅快!仅此一点,所有受过的磨难和苦涩都是值得的! 眩晕散去,自信和从容逐渐出现在李亨的目光之中,他包含深情的凝望着勤政楼下的人潮。 他们不单纯是百姓,每个人将来有一日都要开赴战场,为社稷抛洒热血。 重臣们也随着李亨登上了勤政楼,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惊住了,所有人都没想到,到了这种几近于山穷水尽的时刻,天子还拥有如此之高的声望,不禁一个个老泪纵横,直呼复兴有望。 作为誓师的另一个主角,秦晋则对自己的位置刻意低调了不少,让广平王李豫以主帅之礼与天子对奏。 整个誓师大会果如秦晋所安排的一样,时间段,过程从简,在所有人意犹未尽,情绪高涨之时,天子李亨的身影便已经没入了勤政楼内。有些人对秦晋此举十分不解,一致认为,既然军民上下情绪高涨,何不顺应民意将誓师大会延长,以使效果达到最大化。 然则,秦晋却另有想法。 这种大规模的集会是一把双刃剑,十万人聚在一起,又并非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一旦出现意外,顷刻间就可能酿成一股规模空前的大混乱。 因而,从誓师开始到誓师结束,秦晋的一颗心始终高高悬着,直到圆满结束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随着朝廷内部反攻的互生愈高涨,预计形势乐观的官员也越来越多,由此也为秦晋带来了一个预估不足,又在预料之间的麻烦。 反对秦晋的声音在至德元年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零零星星的冒了出来,其中指责其内容最为诛心的就是大权独揽,欲行不轨。 其实对于这种苗头,秦晋一早就做了准备,不但刻意使自己保持低调,还推出了广平王李豫,使之负责新军的组建。为的就是堵住那些反对者的嘴,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反对者的决心。 是以,誓师大会以后,秦晋非但没有舒心,反而更闹心了,不但要时时筹谋着瓦解孙孝哲,还要提起精神提防着有人在自己的背后捅刀子。 所幸天子李亨对秦晋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支持和信任,每次单独召见的时间都在一个时辰以上,如此数日之后,那些希冀与李亨因为谣言而猜忌秦晋的各种鬼胎心思纷纷大失所望。 秦晋于李隆基在位时受到的猜忌与不公其委屈远甚于今,当今天子李亨宅心仁厚,行事风格迥异于乃父,因而时时对为他解围。就像这次突然而起的谣言事件,李亨不便明里表态,仅用实际行动就挫败了某些人的阴暗心思。 …… 京畿道,京兆府与扶风郡交界的岐山西麓,仅仅于至德元年的第十天就汇聚了各地赶来的百姓过一万人。自从李嗣业于关中昭告了天子诏书以后,疲于逃命的百姓们好像在夜间看见了指引方向的灯火,扶老携幼,纷纷赶来此地。 随着男丁越来越多,人口也越来越多,已经达到二十万众,李嗣业顿时觉得紧张为难,粮食供不应求,紧靠从叛军那里劫掠的有限吃食,已经远远不够用。 段秀实建议李嗣业,不能再拖下去,赶早不赶晚,索性就大举反攻算了。 对此,李嗣业深以为然,只怕再拖下去,百姓们因为没有粮食果腹,再出现大批逃亡,因此而聚集的男丁们士气重重跌落,那就丧失了反攻的大好时机。于是他决定不再等待长安方面的神武军,而是提前行动。 要目标就选定了扶风郡的郡治雍县。 这既是反攻的开始,也是李嗣业一次有意为之的试探。 扶风郡作为京兆三辅之一,其地位与冯翊郡不相上下,叛军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不论其作何反应,李嗣业都会从中判断出孙孝哲的真实处境。 段秀实见李嗣业忧心忡忡,便道: “副帅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李嗣业叹了口气, 以其预估,扶风叛军战意低迷,攻下雍县并不成问题。 “我不是怕打败仗,而是在担心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得到了李泌的书信后就离开了军中,气并未对李嗣业隐瞒自己此去的目的,那就是动身前往草原大漠,向铁勒回纥部借兵。 第五百五十五章:胜利隐危机 至德元年伊始,天气就变得怪异非常,还没出了正月竟已经有了回暖的迹象,冰雪渐趋消融,城墙飞檐上挂满了滴水结成的冰柱。 京兆尹崔光远脚下打滑,身体失去了平衡,多亏随从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才免于跌倒出丑。 “大尹当心,这几日城墙甬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白日间淌的到处都是,晚上又结了冰……” “知道了,知道了,这等常识我还不知道吗?” 训斥了随从一句,使之不再聒噪,崔光远脚下加速,快步离开了差点跌倒的地段,以缓解自己的尴尬。 不过,加速之后,他又猛然间停住了,随从们一时间无所适从,不明白崔大尹何以行动如此突兀!然则,崔光远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一抬眼正好瞧见郭子仪也前呼后拥的迎面而来,便高呼道: “郭将军,郭将军……” 郭子仪和崔光远私底下互相看不顺眼,除了公事的交集以外,见面都说不到三句话。 今日崔光远竟主动招呼,郭子仪甚感奇怪,便也僵硬的笑了起来,迎上去。 “崔大尹一早就到城上巡查,如此勤于往事,郭某钦佩之至。” 崔光远似乎与郭子仪老友一般,满眼放光的笑道: “郭将军,回暖了,开化了。” 郭子仪嗯啊的答应着,有些心不在焉。崔光远毫不在意,又接着说道: “只要回暖持续下去,叛军贮存的那些人脯岂非都要腐烂发臭?” 本来郭子仪心中所忧虑的另有其事,被崔光远如此一提醒,也立时恍然。天气回暖以后,以前冷冻的人脯当然也要跟着化开,一旦腐烂发臭,当然就不能吃下肚。如此一来,叛军可就真真要断粮了。 不过,现在还没出正月,真要彻底回暖,至少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但终究是希望近在眼前。紧跟着,郭子仪的眉头又紧皱了起来,就算关中不急着反攻,河东的局势也已经紧迫至极,天知道神武军还能在史思明的全力一击下坚持多久。虽然他也承认神武军的战斗力的确不俗,可对手终究是常年和契丹人作战的幽燕铁骑,史思明又是安禄山麾下最得力的干将,双方真的打了起来,胜负绝对没有把握。 “郭将军,郭将军……” 发现郭子仪一直在愣神,崔光远接连唤了他几声,这才令其回过神来。 “哦?郭某刚刚在担心另一件事……” 崔光远满不在乎,在他看来一切都在好转,还有什么比刚刚困于长安时,更令人绝望呢?不过,他也敏锐的意识到,郭子仪担心的焦点似乎并不在城外,而是城内。 “郭将军可是在担心忽然而起的谣言?” 所谓谣言,正是指针对秦晋的一些流言蜚语,而且还传到了天子的耳朵里。虽然天子一如既往的,坚定的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对秦晋的支持,但是谁都知道天子还需要秦晋为其平乱摆脱困局,一旦飞鸟尽,狡兔死,难免又会出现良弓藏,走狗烹的局面。 然则,为家国利害就该如此舍生忘死,如果只顾着爱惜自己的那一身羽毛,还不如隐居深山中,从此不问世事。 崔光远认为,秦晋不是个只顾及自身利益的人,虽然人皆有私心,然则那些谣言也一定是无稽之谈的造谣中伤。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安城解围之时,就是御史大夫麻烦缠身之日!” 郭子仪罕有的和崔光远深入探讨起来。 “不至于如此吧?” 崔光远有些惊讶,他觉得郭子仪把问题想的过于严重。 “不至于?” 郭子仪抬起头来,反问了一句以后,又继续说道: “大唐立国百余年来,可有大臣权重如御史大夫?” 崔光远听的心惊肉跳,试着解释: “此一时,彼一时,亡国之危近在眼前,自然,自然要权益从事。” 郭子仪忽道: “权益从事自然无不可,难道大尹不曾听说过,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吗?” “这,这又怎么可以同日而语?” 崔光远口上争辩,心里实在已经认同了郭子仪的想法,试问哪个皇帝能够容许臣下权重如此呢? 终于,他沉默了,不知说些什么好。郭子仪忽然也恍然自己的失言,轻轻一揖。 “郭某还有军务在身,先走一步。” 崔光远有些木然的还礼,直到郭子仪走的远了,才觉得自己已经汗透重衣。 对于熟悉朝廷争执争斗的他而言,其中的残酷再熟悉不过,哪一次不是鲜血淋漓,就连当今天子当太子之时,身边之人也多有惨死的结局。比如被废的韦妃,兄弟皆死无葬身之地,家族也就此衰落。 往往身份地位越高,跌的就越惨,惨不忍睹。 他实在难以想象,如日中天,又精明强干的秦晋有一日或许也会招致如此下场。 重重的打了个寒颤以后,崔光远这才醒过神来,太阳光照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一时间意兴索然,便心事重重的下了城。 下城以后,正好遇见了例行出城挑衅示威而回的秦琰。 “大尹,崔大尹留步!” 崔光远一愣神,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自己。秦琰是秦晋的家奴出身,虽然已经脱了籍,但就渊源而言,这一点是永远都不能改变的。而且,此人作战勇猛,粗中有细,屡屡立功,绝对是个不能轻视的人物。 “原来是秦将军,今日出城可有斩获?” 秦琰哈哈大笑: “叛贼都吓破了胆,哪里还敢主动撞上来?” 然后又状似失望的摊了摊手。 “除了耀武扬威以外,一无所获。不过,却瞧了好戏。” “好戏?” 崔光远大感好奇,不知道叛军内部又发生了什么怪事。 只见秦琰一脸神秘兮兮的低声道: “制作人脯,大尹可见过?” “制……制作……人……脯?” 文言,崔光远阵阵反胃,想到叛军把那些冻成青黑冷硬的尸体大卸八块,就忍不住想吐。 瞧见崔光远一副忍不住要吐的模样,秦琰嘿嘿一笑。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就像杀猪宰羊一样,劈断四肢,然后将躯干用火烤的软化了,掏出内脏……” “别,别说……” 一句话没说完,崔光远就再也忍不住,俯身张嘴,哇哇吐了起来,直吐的惊心动魄。 作弄崔光远得逞,秦琰狡黠的一笑。 “崔大尹还是如此,听不得这般腌臜事,末将还要回去复命,先行告退!” 崔光远俯着身,虚弱的摇摇手,是以不必理会于他,一时没忍住又干呕了起来,此时他已经吐无可吐。 狼狈不堪的整理了一番,崔光远才醒悟过来,自己一定又被那秦琰给作弄了,叛军制作人脯又怎么可能当着敌军的面呢?一时间不免愤愤然,但又气不起来。 “大尹,听说此人做了新军的教官,被那些勋戚子弟整治的……” 崔光远扭头问道: “秦琰做了新军的教官?倒也合适,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真得恶人来磨。” 谁知那随从又多嘴道: “大尹,不是恶人磨,是恶人被磨!” 崔光远这才听的明白。 “你是说,秦琰被?” 话只问了一半,那随从就连不迭的点头。 崔光远抬起头来,很难想象,秦琰这种桀骜粗鲁的人被整治的没有办法是个什么模样。 中军,秦晋一早起来就接到了探马游骑的军报,叛军似乎在尽力收缩,京兆府周边规模数得上的叛军都已经集中往长安左近,关中其他郡县虽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情形也该大致不差。 秦晋沉吟良久也没想透其中的猫腻所在。以他对孙孝哲的了解,这个人向来爱出奇兵,尤其在这种困兽之斗的时刻,难保不会生出什么疯狂的主意。 尽管没有头绪,他也隐隐然感受得到,孙孝哲一定在酝酿着什么计划。 忽然,郭子仪大步进入帅堂。 “今日回暖的厉害,雪地化的低了三寸有余,叛贼的人脯恐怕难以久藏,大夫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秦晋当然明白郭子仪的意思,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思虑着这个问题,孙孝哲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离死之前的奋力一击,会是什么呢? “苦思许久没有良策,郭将军可有建言?” 郭子仪也是两手一摊。 “末将此来,正是打算与大夫商议此事,一动不如一静,何不等到叛军人脯不能食用,咱们便不战而胜!” 秦晋没有回应,河东的局势容不得他坐等,真真是左右为难。 “河东之害,与关中之害,孰轻孰重,大夫应该比末将更了然,河东丢了还能夺回来,倘若长安有失,咱们所有的努力可就全部前功尽弃……” 沉吟了一阵,秦晋才开口道: “就算孙孝哲垂死而力战,咱们只须稳扎稳打,未必会有意外。” 郭子仪面露冷笑,对秦晋的说法不以为然,就连秦晋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解释的有些苍白无力。 “二十万人马,玉石俱焚,御史大夫自去思量,何以应对?” 第五百五十六章:纨绔又胡为 秦琰回到军中复命以后,又急匆匆赶往东市改造而成的新军军营,他现在不但要领兵出战,还得作为教官训练士卒。81Δ』中文网不过,进入军营之后,秦琰就一脸的不情愿,心绪灰败至极,比起和这些纨绔子弟打交道,他更愿意和叛军两军对垒,杀个痛痛快快。 虽然这些贵戚子弟们参军踊跃,却不意味着他们改掉了颐指气使,目空一切的毛病。 尤其负责训练他们的所为教官,出身都极其低微,有些人甚至连良家子都不是,比如在长安防御战中,战功赫赫的秦琰,从前还是别人府中的家奴。 试问,让一个家奴出身的军将负责训练指挥,这些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服气呢? 数日功夫下来,整治的秦琰有苦说不出,以至于已经有人在暗暗等着看他的笑话。 然则,秦琰是个不会轻易服输的人,旁人越是瞧不起自己,就偏要把事情做成了,让旁人看看,自己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不单单是靠着御史大夫的关系,凭借的全然是自己的本事。 不过,秦琰毕竟是家奴出身,对这些勋戚子弟背后的大家族有着本能的敬畏之心,就算自己不怕那些人,也要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省得给家主秦晋惹麻烦,平白的结了仇家。 也正是因为如此,秦琰才对那些贵戚子弟每每手下留情,而忍气吞声。 然则,忍气吞声了数日下来,人虽然没得罪,训练情况却没有半点进展。 “喂,家生子,今日怎么玩啊?” 秦琰攥紧了拳头,不断的告诫自己,忍住忍住,不能喝这些纨绔子弟一般见识。 出言不逊的是出身于弘农杨家的杨砼,年及弱冠,血气方刚,生的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人。 因为秦琰曾经是获罪官员的家生奴才,后来又辗转被赏赐到秦晋府中为奴,虽然秦晋脱了他的奴籍,然则在这个重视出身的年代,连寒门都被瞧之不起,又何况家生奴才的出身呢?几乎是一日为奴终身为奴的局面,就算脱了奴籍由如何呢?一样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指三道四。 在神武军中,由于风气使然,普遍不看重出身,而只看重能力。但是,其他军伍内则未必如此,随着秦琰和神武军以外的交集越来越多,对这种感受也越来越明显。 秦琰无视了杨砼的挑衅,而只面目肃然的扫视了一圈。 “现在点名,迟到累及十次,将革出新军!” 他的训话得到的回应是嘲讽和不屑的大笑。 掌旗官摊开花名册,逐一点名,直到最后一个名字点罢,秦琰这一营人实有一千,实到者竟不及半数。 秦琰不免犯了难,直到此时他才体会到什么叫法不责众,难道真的要把这些人都革出新军吗?如此一来,岂非徒然给家主惹麻烦? 存了这种想法以后,秦琰行事才一直束手束脚,否则以他的秉性,整治这些纨绔子弟有一百种办法使之俯帖耳。 “家生子,你倒言而有信,将大伙都革出新军啊?” 杨砼见秦琰铁青着脸,再一次叫嚣挑衅。很快,缺席的人66续续出现在了校场之上,三五一群,抱着肩膀,看着笑话。 秦琰应是从铁青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来。 “和你们开个玩笑,何必当真,来吧,进行今日的训练科目!” 他在新军中用的是神武军训练所用的细则,要强调的就是令行禁止,而最直接的训练方法则为基础的队列训练。 说实话,这些纨绔子弟的底子比那些民营中的百姓要好了不少,至少都还分得清左右,然则让他们数列乃至一列横排一样是难以做到。 秦琰阴着脸,看着面前歪歪扭扭的队伍。 “你们总瞧不起那些市井走卒,现在怎么样?同样的科目,市井走卒三日可有小成,你们呢?连最基本的一列横队都做不到?说得难听点,就是写眼高于顶,目空一切,又一无是处的纨绔而已。” 众人受到秦琰的讥讽以后,纷纷愤然不已。 其中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笑道: “我等非不能,而是不愿!你也不用使这等激将法,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看看将来到了阵前,斩获的级是否比你们少!” 秦琰再次冷笑。 “斩获级?你们不成了别人军功簿上的数字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句话算是彻底激怒了纨绔子弟们,也顾不得军中等级,竟一拥而上,把秦琰围在其中拳打脚踢,包括秦琰带来的几十个随从都跟着倒霉。 不过,那个精瘦的年轻人却又阻止了大家下死手。 “慢着,这家生子毕竟是秦晋的家奴,如果打死了,咱们也不好交代,不如捆上羞辱一番也就算了!” 精瘦年轻人出身于京兆韦家,名为韦潜,似乎是这一伙纨绔的领头人。 杨砼对着满脸淤青倒在地上的秦琰啐了一口。 “你倒是再嚣张给大伙看看啊?” 秦琰寡不敌众,被人捆成了粽子一般,只闭着眼睛,一言不。 “别把事情闹大了,否则广平王面上须不好看!” 韦潜寒声警告。 “事已至此,早就不好看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弄一把大的,让世人知道知道,不是只有神武军才能力挽狂澜!” 杨砼却偏着脖子情绪激动的提议,他的提议很快得到了众人的认同,整日里在家奴手下听命,对这些人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总要做出点惊人之举,才能脱了殴打教官的责任。 “我就不信,广平王会因为一个家生子,责罚咱们!再说,法不责众,咱们哪一个背后不是实力雄厚?” “薛向之,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也不看看,广平王是好欺之人吗?前一日杜家三郎违犯军纪,级现在还挂在辕门外的高杆上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又面面相觑,殴打捆绑上官,恐怕也够得上斩字了吧! …… 秦晋疲惫的抻了个懒腰,今日自从午时开始右眼皮就不停的跳,惹得他心神不宁。 咚咚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径自推门而入。 “大夫,大夫可曾签下手令,命新军出城列阵演练?” 出城列阵演练虽然是神武军和团结兵每日必有的科目,但新军却从无有此先例。 看着崔光远急吼吼的模样,秦晋惊得站起了身子。 “你再说一遍,新军出城了?谁的部属?” “看旗号,应该是秦琰,秦将军!” “怎么可能?” 秦晋闻言只觉不可思议,秦琰绝不会如此恣意妄为。 “秦琰现在何处?” 崔光远摇了摇头。 “目前具体情形不知,只知道他那一营人冒了大夫的手令出得城去。” “胡闹,儿戏!” 秦晋大怒,新军并非为了做主力决战之用,而是万不得已的第四梯队而已。让这些从未经过训练,又毫无作战经验的人到阵前挑衅,万一遭到突袭,岂非送羊入虎口? “郭子仪呢?快,派人出城,将那些人统统带回来!还有秦琰,如此胡作非为,立斩不赦!” 崔光远劝道: “郭将军已经得知此事,正在妥善处置,以下吏所见,秦将军未必是始作俑者。” 于是,他便将自己所知的传闻情形说了一遍,其中多是秦琰如何被纨绔子弟作弄,以及新军不服管的细节。 秦琰绝非无能之辈,约束一群纨绔子弟,绰绰有余,怎么可能被整治的没有还手之力呢? 秦晋更觉奇怪。 “大夫,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秦将军投鼠忌器,别忘了那些纨绔背后的家族!” 闻言,秦晋冷笑。 “神武军中的老兄弟们哪一个背后不是显赫家族?比起那些二三流的杨家、韦家,岂止高出一星半点?为何不见他们如此恣意妄为的胡闹?” 他的话的确不假,裴敬、卢杞等人可都出身自五姓七家,放眼天下已经是屈一指的了,反倒是阿猫阿狗的杨家、韦家出来作怪。 至此,秦晋已经动了杀心,总要杀几个胡作非为的人来震慑不法,否则就难以服众。 秦晋从来都不怕得罪人,如果能用血淋淋的教训使这些纨绔子弟们明白什么叫遵纪守法,便会毫不犹豫的去实行。 “这个秦琰,战场上纵横捭阖的本事丢到哪去了?面对残暴的叛贼都不曾怕过,反而在一群乳臭未干的纨绔面前畏畏尾!” 崔光远没有接话,心中却苦笑。 朝廷的情形不是一贯如此吗?那些领兵的将军们,甭管在战场上多么勇武威猛,在朝廷争斗面前,就像小鸡仔一样没有反抗的能力。庞大的家族若是联合起来,甚至可以碾碎一切阻挡在前面的障碍。 想及此处,崔光远不禁将目光投向了秦晋。 只有这个年轻的御史大夫,除了手腕过人以外,运气也好到了极点。那些世家大族不但拿他没有办法,据说还收拾的河东地方几个大姓大族服服帖帖,真是异类中的异类。也许只有此人亲自出马,才能降住作乱的纨绔们。 第五百五十七章:咎由自取之 草草安排了手中未及处置的事务,秦晋就带着一干随从赶往事发的金光门,杨砼与韦潜等人就是由此处冒了他的手令,溜出城去的。 一则,这是严重的违反军纪,二则,两军交战绝不是儿戏,叛军已经成了困兽,下手必然异常狠辣,又岂会对这些纨绔们手下留情呢?一旦死伤惨重,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大夫,郭将军已经亲自带人出城!” 一名城门守将,挡在了秦晋的面前,生怕他激动之下亲自出城,身为全城上下的主心骨,绝不能轻易的身履险地。 当然,秦晋虽然又急又气,也还没到昏了头的地步,他之所以急着赶来,是想了解情况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至于那些赶着出去送死的混蛋,死活又与自己何干呢?最终所担心的还不是怕影响了大局! “马显宗是吧?” “正是末将!” “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已经是一营的校尉了?” 马显宗有些激动,他的确出身自神武军老营,虽然家世背景不够显赫,但经过历次大战以后也一步步升到了校尉,想不到秦晋对自己的姓名与官职居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夫说的不错,末将辜负了大夫的信重!” “你是辜负了我的信重,居然愚蠢到连真假手令都分不清,还是觉得叛军已成强弩之末,就可以放松警惕了?” 秦晋的声音愈发寒冷,马显宗忽然浑身一凛打了个冷颤。 “末将知罪!” “既然知罪,就甘心领罪吧,从今日起,免去你校尉之职,调离神武军,到团结兵里去做个旅率吧!” 马显宗神情萎顿,竟似比杀了他还难受,又看看秦晋,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来。 “今日站好最后一班岗,明日再去团结兵履职吧。” 见马显宗神情落寞,秦晋心中隐隐有些不忍,语气也稍微软化了一些。 说罢,再也不理会神情复杂的马显宗,带着一干人上了城头,此时天色尚在午时之后,太阳正当头,秦晋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只瞧见城外两里左右已经陷于混战之中,眉头又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秦晋久经战阵,一打眼就看的出来,纨绔新军的处境十分不利。而他更担心的是仓促出城的郭子仪,和他所带领的神武军。 别看以往神武军带着团结兵每日出城耀武扬威,实际上每一次出城之前,他们都做足了准备和预案,因而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叛军突袭阻击并非侥幸和必然。 那些纨绔子弟们只看到了神武军屡屡胜利,就想当然的认为叛军不堪一击,也太小瞧了安史叛军,也不想想如果真的这么不堪一击,又怎么能由幽州一路南下攻陷洛阳,又向西进击就关中,再下潼关呢? 只见纨绔组成的新军乱哄哄聚成一群,与叛军直接交手的动辄被砍杀至肢残臂斷,挤在后面的人则显得惊慌失措,意欲改变不利局面,又无可奈何。 此时,郭子仪军出了金光门并没有急于冲上去解围,仅仅在外部运动监视。 崔光远有些发急,指着城外,焦急的说道: “大夫,郭将军如何犹豫不定?该冲上去解围才是啊!” 秦晋扭头看了崔光远一眼。 “别急,郭子仪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纨绔们连最基本的训练都不过关,一旦往回溃退,就有可能冲击迎面救援的神武军,这样只会使得叛军占尽便宜。” 崔光远闻言,急的直跺脚。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早知如此还征发他们作甚了?不如好吃好喝的养着,别给朝廷添乱就成!” 秦晋却忽然笑了。 “烈马驯的好了,可都是千里挑一的好种,是秦晋低估了他们,秦琰勇则勇矣,失之笼络人心。” 仅从城外的战局判断,秦晋就已经得知,秦琰一定不在军中,否则仗不可能打成这个德行。 想及此处,秦晋又向左右问道: “可寻着了秦琰身在何处?” 正询问的当口,忽有人急急来报: “报!大夫,不,不好了,秦旅率被打成了重伤。” 这时,众人才得知,原来那一群纨绔子弟下手当真狠毒,不但将秦琰打了半死,还把他捆成了粽子,塞到马厩里藏起来,如果不是大伙刻意寻找,只怕过上一晚就得活活冻死。 “这是杀人害命!” 崔光远原本只认为纨绔子弟只是胆大妄为的胡闹,谁知居然还做出了这等狠毒的事情。 斥骂了一句,他又急问那报讯的军卒。 “秦旅率性命如何?” “好在发现的及时,军中伤医已经诊断过了,说是并无性命之虞,只是,只是须得静卧半月,方能,方能痊愈!” 既然秦琰没有性命之忧,秦晋的心思就完全放在了城外,这些纨绔竟险些折损了其麾下一员大将,这使得他本已经淡下去的杀意又升腾了起来。 郭子仪用兵完全用不着秦晋从旁指手画脚,甚至可以说郭子仪在战场的应变能力要远远强于秦晋,因而秦晋对郭子仪有着绝对的信心。然则,这毕竟是一次没有准备的突起之战,万一叛军多面突袭,也不知能否应付的过来。 渐渐的,就连崔光远都看出了郭子仪的谋划。 “郭子仪这是静等着纨绔子弟们自行逃散啊,他,他只不过想负责断后而已!” 秦晋的声音发冷。 “神武军每一名军卒的性命都比那些纨绔珍贵十倍不止,他们自己赶着去送死,派人出去接应,已经仁至义尽了!” 还有后半截话秦晋没来得及说出口,那就是他们即便安然返回城中,也绝对逃不过军法的惩处! 事实上,叛军的战意并非很强烈,又有郭子仪部从旁监视,已经不敢一意作战,是以纨绔们一溃千里,四散逃命之时,他们也没有追击,只警戒的聚拢在原地,把双方的战死者收在一处。 金光门上,秦晋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不用想,叛军收拢那些尸体,应该是为了制作人脯。 一旁的崔光远也看得出来,那些战死纨绔尸体即将被制成人脯,很快就会成为果腹的肉食,然后化作一坨坨的粪便。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对这些人的遭遇有些不忍与怜悯,原本都是天之骄子,现在倒好一个个都落下了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更为可悲的是,他们就算死了也一定难以死得其所,以其对秦晋的了解,定然会穷治他们的罪责,以儆效尤。 郭子仪带出去了五千人,全程连一支箭都不曾放过,只远远的监视着叛军的行动,而叛军们似乎也认识到郭子仪部不是好惹的,由始至终不敢轻举妄动,只小心翼翼的收拢着尸体。他们已经许久没吃过新鲜食物了! 前前后后大约两个时辰,在日落之前,最后一名神武军也返回城中,秦晋见到了这些人人带伤的纨绔子弟,其种有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涕泣不已,还有人指着郭子仪的鼻子大骂他见死不救。 秦晋甚至不愿意和这些人正面接触,只淡淡的对左右下令: “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都关进风纪营,听后处置!” 这些纨绔子弟虽然受到重挫,但毕竟是和叛军拼杀了一场,以为回城后会得到英雄般的待遇,不想竟被统一关进了惩处违犯军纪者的风纪营内。 这引得他们纷纷反抗,但又哪里是严阵以待的神武军对手,只眨眼的功夫就被悉数制服。 “凭什么把兄弟们关进风纪营?兄弟们可都是和叛贼拼死厮杀过的,一千人啊,整整一千人,活着回来的还不到六百人,你们就如此对答杀贼的英雄吗?” 杨砼的身上被血染了一大片,现在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只见他情绪激动,满脸的愤然、恐惧和悲戚。 “四百多人啊,就,就一眨眼死没了!我要见秦晋,不,我要见广平王,让广平王为兄弟们主持公道,不能让活下来的兄弟还要遭受屈辱!” 负责羁押的是一名神武军校尉,冷笑着回应了一句: “你们违犯军法在先,死了人也是咎由自取!” 说罢,又指着杨砼,狠狠道:“你记住了,不但你们这些侥幸逃得一命的,就连那些已经死在外面的,都要面临军法的惩处!”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我家世代公卿,你们,你们又是什么出身” 情绪激动之下,杨砼说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出身?如果不是有家族做靠山,就仅凭你?连做个乞丐都不够资格,这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那校尉的话虽然说的刻薄,却句句都是实情。 “你,你” 被抢白的哑口无言,杨砼痛苦的低下了头,他从未如此挫败过,屈辱过,然则今日一切的发生都好像做梦一般,猝不及防,又极不真实。 六百多人被一同关进了位于青龙寺的风纪营,这使得原本地方并不甚大的青龙寺瞬时间拥挤不堪。 第五百五十八章:行刑儆效尤 广平王李豫得知此事以后急急赶来见秦晋,他清楚如果处置不好,甚至可以影响整个军心。不过,等他见到秦晋以后,却发现对方非但不着急处置此事,反而在忙着处置其他军务。 “御史大夫,听说新军闹出了乱子,伪造手令出城,还死了不少人?” 秦晋点头,算是默认。军中只论军职上下,而不论爵位身份,因而李豫不拿广平王的架子,秦晋也不必依照朝廷的礼仪参拜。 “死了四百余人,活着回来了六百多人,其中有些人恐怕要落下终身残疾。” 李豫有些忐忑问道: “不知御史大夫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秦晋轻描淡写的答道: “伪造手令出城,又死了这么多人,情节性质极其恶劣,按照军规当从重惩处,以儆效尤!” 李豫一愣,下意识的问道: “六百多人,全部?” “是的,不但活着的六百多人,就连死了的四百余人,一样要追究责任,不过念在已经殒身的份上,可从轻处罚!” 见秦晋的决心如此坚决,李豫试探着问道: “敢问大夫,活着的如何惩处,死了的又如何处罚?” 秦晋由公案上抽出了军法簿,摊开在李豫面前。 “按军法,首恶当处以枭首之刑,从者重责五十军棍,撵出军中,从此永不录用!” 说完,他又补充道: “还有一点需要广平王出面,那些身上有爵位的亦当全部褫夺。” 李豫又下意识的问道: “全部?” 秦晋点了点头。 “是不是过于” 秦晋打断了李豫的话头。 “常言道,法不责众,那些纨绔正是认准了这一点,才行事乖张,有恃无恐。如果不从重惩处,只怕会给后来者留下极为恶劣的影响。” 李豫并非想以法不责众来为众纨绔子弟开脱,只是一下子处置了这么多人,他怕难以在李亨那里交代。秦晋何许人也,一眼就看穿了李豫的心思。 “广平王放心,只要一切依照法度行事,有理有据,就算天子一时不满,事后也只会欣然赞同。” 被识破了心思,李豫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除了父皇那里,这些人都是出身世家大族,如今尚未开战,就要处置了他们,怕只怕得罪了这些人,会暗中掣肘!” 广平王李豫虽然身为皇长子,但却洞明世事,知道世家大族无论在朝廷还是地方上的影响力都绝不能忽视。 如果不问青红皂白,一概处置,有可能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犹豫了一阵,李豫还是开口了。 “御史大夫难道就没想过抓大放小吗?” 秦晋知道李豫是好意,便笑道: “如果真的抓大放小,又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异?又怎么能够起到警示的效果呢?” “可如果这么做了,大夫就会得罪光了他们” 秦晋哈哈大笑: “我秦晋岂是瞻前顾后之人?如果那些大族只为一己之私,得罪也就得罪了,怕从何来?”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提醒李豫。 “这桩事广平王最好不要参与其中,让那些世家大族的怒火只冲着秦某一人而来就行!” 闻言,李豫有些激动,急道: “李豫身负新军提调的差事,怎么能只让大夫一人负责?万万不可!” 秦晋阻止了李豫。 “广平王不必如此激动,此乃秦晋分内之事,此前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还怕再添上几家吗?” 两人正商谈的功夫,随从忽来禀报: “韦济求见!” 韦济? 此人先前在秦晋的运作下履任了京兆尹,对修建郑白渠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但是此人心机深沉,转眼就投靠了杨国忠,以图谋更大的发展。 也因此,神武军一系的人与其分道扬镳,他也没能谋得更大的发展,反而被安排了个有名无权的散骑常侍。 今日,韦济突然腆着脸求见秦晋,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定然是要为他的同宗兄弟求情。 秦晋一早看过闹事纨绔的名单,其中京兆韦氏的子弟韦潜赫然其上,韦济身为韦潜的同宗兄弟,居然也卖得老脸,亲自赶来求情。 广平王打算回避,秦晋却拦住了他,不过区区韦济,没有道理让广平王回避。 于是,他安排了李萼去接待韦济,不管什么事,都绝不能答应下来。 韦济果然是为了给自己的同宗兄弟求情而来,进入偏厅后,只见李萼独坐其中,不免有几分失望,左右望了望才问道: “御史大夫在何处?” 李萼冷眼看着这位前京兆尹,一身平民服色,神情稍显落寞不安,哪里还有半分位高权重的大尹气势? 不过,这种人不值得可怜,如果当初没有做那种背弃之事,又何至于有今日呢? 世人最看重名节,这种朝三暮四的小人为了名誉和地位连名节都不顾,是以只会让李萼更加的厌恶。 “广平王此刻正在军中与御史大夫忙于商议军务,是以只有李萼前来招待了。” 虽然失望,但李萼的借口也让韦济无从下手,岂有让自己先于广平王的道理? 然则,来都来了,又怎么能对同宗兄弟的事绝口不提呢?尽管心中已然不报多大希望,还是如实相告: “韦某今日来,为的是族弟韦潜。” 李萼明知故问: “哦?韦兄族弟如何了?” 韦济耐着性子答道: “族弟韦潜不懂事,跟着那些纨绔瞎胡闹,出了长安城,又死了不少人。韦某只,只求御史大夫,看在当年共事的情分上,能,能对族弟网开一面,如此,如此韦某就感激不尽了” 与此同时,韦济深深一揖,仿佛面前的李萼就是可以决定人生死的秦晋。 李萼仍旧面无表情,竟硬生生受了韦济一礼。 良久之后才意味深长的开口说道: “只怕令弟并非不懂事,以李某所知,杨、韦、薛三人乃是始作俑者,令弟位列其二呢!” 韦济的面色很是难堪,只硬着头皮道: “族弟也是受了人的蛊惑,如果大夫能网开一面,韦某,韦某” 正说话间,李萼长身而起,脸上流露出不屑的笑容,说道: “实话说吧,李某只是代为招待,做不了大夫的主,为兄有甚事还要面陈大夫才成。不过,如果韦兄信得过,李某也可以代为转达,眼下军务繁忙,请恕不能久陪!” “这,这” 李萼不顾而去,只留下了一脸错愕的韦济愣在当场,张口结舌。 次日一早,军令颁布,新军教官秦琰对纨绔出城一事负有失察之责,非但晋升校尉的决定撤销,连旅率也一并褫夺,仅发往军中做一名普通的军卒。 始作俑者杨砼、韦潜、薛向之按律当处枭首之刑,今日午时即刻行刑。从者处军棍五十,然后撵出军中,并褫夺一切爵位荫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所有人都以为秦晋会顾及法不责众,仅处置几个带头闹事的就可以了,哪成想到六百余人竟一同获罪。 这个处罚决定,秦晋最终还是听从了广平王李豫的劝告,死者为大,因而取消了其中对死在城外那些纨绔的处罚。然则也仅此而已,朝廷不会对他们有追封和抚恤。 午时初刻,杨、韦、薛三人被五花大绑推到了东市校场之上,围观者数以万计,广平王李豫、御史大夫秦晋、京兆尹崔光远等一众官员也纷纷到场,长安很久没有这么大张旗鼓的刑杀,甚至连新天子登基以后,惩处不法官员也没有这般规模。 其实,秦晋也是有意为之,如果不把行刑弄出大动静来,只会让有心人以为违犯军法的成本极低,而屡屡挺身走险。 紧随杨、韦、薛三人之后的是六百多纨绔子弟,一样的五花大绑,被一个个按在地上。如果不是掌旗使代为宣读行刑书,观刑众人直以为要把这六百多人一齐枭首。 随着行刑书读罢,三把明晃晃的利斧干脆利落的举起砍下,三颗大好头颅滚落当场,腔子里的鲜血喷溅了足有数丈之远。 余者纨绔无不动容,眼睁睁的看着称王称霸的杨、韦、薛三人就此授首,不少人吓的甚至尿了裤子,全然没了叫嚣的底气,只哭号爱搞求饶。 不过,这些人并没有性命之忧,很快就有军卒上前将他们按翻在地,又褪去了他们的裤子,六百多个雪白的屁股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打!” 手臂粗细的军棍上下翻飞,声声打的解释,校场上立时充斥着鬼哭狼嚎的惨叫之声。 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更加令这些纨绔子弟难以忍受的,是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体隐秘之处,又受刑的屈辱。 从此以后,就算活了下来,他们哪里还有颜面在家族中立足的余地?恐怕只会被叔伯子侄们嘲笑的无地自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软骨头没骨气,有甚者一面受刑,一面大骂秦晋不得好死,就算最贵也不会放过他。 只是,行刑才到了一半,秦晋就与广平王急匆匆的离开了东市校场,虽然可以低调,但有心人见此情形,立时敏锐的意识到,一定出了大事。 第五百五十九章:怪招驯烈马 校场上还在噼里啪啦的打板子,绝大多数人面面相觑,御史大夫如此不留情面的羞辱这些受刑者,根本目的还是警告他们,不要学着这些人恣意妄为。勋戚子弟中原也有许多不服管的人,可自来到校场之后,目睹了刑杀与当众扒掉衣裤打板子的场景后,一个个都后怕了起来,丢掉性命和名誉尽毁都是难以承受的。 当然,同样也有人幸灾乐祸,杨砼等人平日里没少得罪人,现在因为跋扈而丢掉了性命,真真是咎由自取。不过,校场上为数不多的神武军渐次撤离,御史大夫和广平王也杏色匆匆的离去,这引起了一些心思机敏之人的注意。 “看看,看看,广平王和御史大夫急着离开,肯定发生了大事!” “大事?怎么可能?” “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今次校场行刑传到了天子耳朵里” “不尽然把,没准是叛军有了动静” 话音未落,众人便隐隐听到远处传来密集急促的战鼓之声。 “快听,是战鼓!” 闻者安静了下来,细细听着鼓声的方向,竟是来自于开远门,那里在此前曾遭受了数不清的攻击,所有人都发不出声了,一旦猜测成了真实发生的事件,他们都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大规模的征发男丁,和突如其来的攻城,联想到一起只能让人以为大战还是猝不及防的到来了。 一个问题摆在所有的面前,他们是不是即将要被派上战场,一旦涉及打仗,所有人既感到兴奋,又隐隐然有些焦虑。因为上阵杀敌意味着可以凭借军功获得升迁,使得自己的地位上升获得正常迁转难以达到的速度,但同时也将随时面临着死亡。 在死亡和诱惑的双重驱使下,众人的心思早就不在受刑的六百余人身上,不过监刑的团结兵们却好像丝毫不为战鼓声所动,一丝不苟的行刑完毕,就将所有受刑者撵出了军营,任由其家人接回去将养,也有些人被弃之不顾,凄惨的匍匐在军营之外发出阵阵哀嚎。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们,这是他们咎由自取,就是因为他们的恣意妄为,使得四百同袍无辜丧命,非但如此,战死者还要成为叛军果腹的人脯。因而,众勋戚子弟虽然对这些人的处境心戚戚然,但却没有一个认为他们受了冤屈,既然做出出格的事情,就得为此而付出代价。 当行刑的团结兵也撤离出校场之后,勋戚子弟征发而成的新军依旧不知所措的站在当场,既没有人命令他们返回营中,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此刻应该做什么,仿佛这是些被遗忘了的人。 一些胆子大的人开始询问没有离开校场的武官们,他们是否将被派上战场。然则,他们得到的却是轻蔑的回答。 “你们?上战场?” 一连两个简短的反问,仿如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你们只要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别给添乱,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上战场?难道还想连累战兵们也去做叛贼的人脯?” 说实话,不论团结兵和民营的人都对这些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贵戚子弟们看不起的很,这些人自恃出身高贵,向来不服管,又屡屡惹火,论及自身又没什么本事,这种人加入军中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杨砼等人的出格作为也坐实了人们普遍认知的这一点,各营的主将都宁可营中缺员也不愿意从这勋戚子弟的新军中调拨员额。 仅仅是这桀骜的脾性,任谁都不愿意自找麻烦。 只不过,勋戚子弟们自我感觉良好,以为非他们出马不可呢! 感受到了浓浓的蔑视,这些人愤愤然,却不敢再造次了,今日的行刑使他们清醒的认识到,各自背后的家族在此时此刻也不可能护得他们周全,不管有多大的不满,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无令不得擅动,从入营第一天起,这些勋戚子弟们就已经背熟了的,现在没有接到命令,就只能一个个呆立在校场上,听着开远门处时断时续的战鼓声。 然则,紧接着战鼓传来的方向发生了改变。 “快听听,这鼓声是不是从春明门方向传来的?” 春明门位于长安城的正东方,紧挨着兴庆宫,因而地位也远远高于普通的城门,不过自从太上皇西逃,兴庆宫东半部烧毁于大火中以后,春明门的布防也就与其它各门无异,现在这里遭到攻击,令所有人都是心头一紧。 因为春明门距离东市的新军军营仅仅隔着一个道政坊,也许很快就轮到他们上城应战了。 不过,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战鼓声渐渐淡去,仍旧没有人理会这些勋戚子弟们,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一般。 随着夜色渐浓,人群之中开始隐隐然泛起阵阵的怨愤之声,随着黑夜和饥饿带来的不安, 所有人的情绪都濒临于爆发的边缘。 如此不闻不问的将他们滞留在校场内,这算怎么一回事嘛? “要回营,要吃饭!” 很快就有人提出了诉求,除了吃饭以外,还要回去休息睡觉,毕竟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又冷又饿又累,锦衣玉食惯了的人哪个也不曾遭受过如此待遇。 面对抗议,依旧没有人加以理会,这些人的胆子不免也随着不满情绪的积聚而大了起来。 “既然无人理会,咱们不妨自行回营,找吃的去!” “对!自行回营!” 一旦有人率先提议,便立即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 可是突然之间,校场四周立时亮了起来,几乎在一瞬间火把通明,映照的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 “哪个无令敢擅动?休怪箭矢无眼!” 适应了突然而起的火把光亮后,他们很快发现,四周到处都是冒着冷森森寒光的弩箭。仿佛只要稍有异动,就会万箭齐发。 霎那间,再也没人敢大声喧哗,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谁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 “刚刚是哪个营的人要自行回营了?现在站出来自首,可从轻发落,一旦本将调查出来,可休怪军法无情!想必诸位都知道,战时不尊军令是什么下场吧?” 众人被吓的心中俱是一寒,战时不尊军令是在斩首之列。 “将军,此时在城中,又不是战场,当当算不得战时吧?” 那全身甲装的军将声音陡而厉然。 “城外叛军此时尚未散去,尔等无令擅动,难道还算不得战时违令?” “一炷香的时间,允许相互举发,倘若此后调查处擅自提议的罪魁祸首,发现有知情不报一样获罪!” 这一招也的确是狠,很快就使得勋戚子弟们纷纷举发,这其中有恣意报复的,也有据实而言的,不管初衷是什么,凡是遭到举发的人一律当场逮捕,听后处置。然后又有书吏当场登记被举发人的籍贯出身,以及举发人的籍贯出身。 这场闹剧一般的举发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居然当场逮捕了超过五百人。 只见那全幅甲装的军将举起了登记册,冷笑了一阵才高声道: “俱已登记造册,被举发查实者,以军法从重论处,不实者无罪获释。举发查实者,有赏!” 说道此处,他顿住了,又加重语气。 “若举发不实,举发者以诬陷之罪反坐!” 言罢,众人目瞪口呆,心思各怀。 倘若举发不实被查明,就会以斩首之刑反坐,这一招不可谓不狠辣。然则,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有人想后悔却已经晚了。 全幅甲装的军将离去,手持弓弩的军卒也收起了弓弩,只不过校场上再也没有人敢于抗议,俱是无声无息的站在当场,只顾着忐忑不安。 与此同时,秦晋和广平王早就回到了位于延政门里的中军营地。 “御史大夫这一招果然奏效,那些不可一世的纨绔们,都没了脾气,到现在还规规矩矩的站在校场上呢。” 面对如此禀报,广平王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难道就没有人抗议擅动?” 以李豫对这些勋戚子弟的了解,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倘若好说好商量对了脾气,或许能事半而功倍,但一味的硬来,恐怕只能适得其反。 因而,他对秦晋的办法是持保留态度的,不过自己又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因而只能试试看了。 “无一人敢违令,现在都规规矩矩的站在校场上!” 李豫讶然赞叹。 “真是奇了,看来恶人还须恶人磨” 说到此处他又突然止住了,有些尴尬和歉然的看着秦晋,笑道: “失言,失言,大夫勿怪!” 秦晋毫不在意。 “广平王说的没错,今次秦晋就是要做恶人的。如果不让这些人体会到恶的狰狞,就难以意识到善的可贵。” 军法本没有善恶,但有赏罚而已。秦晋的目的就是让这些纨绔们深刻的意识到,违反军法而带来的恶果,才会生出对军法的基本敬畏之心。事后,但有以军功受赏之人,才能明白其中得失。 第五百六十章:诡计借鼠兵 原来,所谓的战鼓声都是秦晋刻意为之的障眼法,都是做戏给那些桀骜不驯的纨绔子弟看的。一番做作表演,果然奏效,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日出,校场上的万多人居然没有一个敢于擅自离开,甚至连坐下歇息都不敢。 太阳初升,冻饿了一夜,纨绔子弟们早就浑身僵硬,只盼着军令快快到来,哪怕让他们即刻开上战场也行啊,总好过如此无休止的呆立,如受罚一般。 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就来了一大群人,开始埋锅造饭,斩杀生猪,片刻功夫就已经是米香肉香交缠弥漫。 整整一夜半日未进水米的纨绔子弟们早就饥肠辘辘,闻到各种香气,不争气的吞咽着口水。 这些人平日里吃腻了山珍海味,猪肉这种秽肉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可是,自从受到征发进入军营以后,就连这种秽肉都要每七日才能吃上一顿,还不管够。 现在,闻到诱人的肉香气与米香气,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秽肉,只希望能敞开了独自吃上一顿。 然则,受到警告以后,他们已经懂得了克制,不敢轻举妄动,只低声议论,静静的等待着。 事实也果然没让他们等太久,很快就有一名书吏到场宣布。 “御史大夫钧命,尔等懂得遵纪守法,实在是难得的进步,是以赏饱餐一顿,肉饭管够!” 那书吏宣布完毕,微觉诧异的扫视了众纨绔一眼,问道: “如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待遇?你们不高兴吗?” 其中一人试探着问道: “敢问,无令欢呼,可算违法?” 书吏扑哧一笑,答道: “诸位都背熟了军法律条,有没有这一条,何须问我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还是爆发了不可遏制的欢呼,仿佛全然忘记了一夜半日的不愉快和恐惧。 米饭并非来自江南的稻米饭,而是关中百姓寻常吃的粟米饭,即便如此,一旦米饭和大块的猪肉分发下来以后,一众人等吃的狼吞虎咽,仿佛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吃饱喝足,天色已近午时,这一番折腾着实费时不少,但一夜半日所积攒的怨气也随着一个个鼓起的肚子而渐渐消弭于无形。 其实,所有人不论身份地位,最基本的需求都是一样,放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只要能吃上一顿饱饭,都是极幸福快乐的。 “传广平王将令,各营将士回营听命!” 本以为接下来还要接着受罚站校场,却想不到最终等到的竟是返回军营的将领。 一夜未睡已经使得他们身体疲惫至极,能回到营中休息,虽然不到掌灯时不能睡觉,那也心满意足了。 轻轻巧巧的就解决了桀骜不驯的纨绔子弟们,广平王对秦晋这种怪异奇特的练兵之法也由不以为然转而大为赞叹。 但赞叹的同时,也有些可惜的说道: “御史大夫此法虽妙,寻常人却难以复制,否则画虎不成反类犬,弄巧成拙。” 秦晋淡然一笑。 “其实原也没有一定之法,唯有揣测人心,深悉其理,才能从容处置!” 李豫略一思量,又道: “是李豫想的肤浅了,以为练兵是有一定之规的,看来一如兵法阵战一般,无常势,无定理!” 秦晋见李豫的表情有些失望,便思忖了一阵,说道: “广平王如果想要练兵的一定之法,也未必不能写成具体的条文。” 李豫的眼睛一亮,道: “大夫请讲,李豫洗耳恭听!” 秦晋一面组织着语言,一面说道: “其一在于令行禁止,只有如此才能使军队如臂使指,而后熟练阵法,可于阵战之时,应对有据” 一二三四的举例了几条,李豫听后还是难掩失望之色,这和他所读过的兵法也并无特异之处。 见状,秦晋又道: “广平王莫要小看了令行禁止四字,秦晋敢打包票,放眼天下人马,能做到令行禁止的,绝不超过这个数!” 与此同时,秦晋伸出了一根手指。李豫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实在难以置信如此悚听之言出自对方之口。 秦晋又确定的点了点头,补充道: “没错,天下兵马,没有能出神武军之右者!” 他敢如此打包票还真不是危言耸听,唐朝的名将如封常清、郭子仪都是打过交道的,尤其后者还在麾下为将,多次交流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唐军的战斗力主要来源于三点,简而言之就是国威、将勇、兵利! 而真正的令行禁止,虽然都挂在嘴边上,却没有一个真正严格执行的。 很多时候,军心的凝聚,更多是依托于主将的个人魅力。 于是,也就有了将为兵之胆的广泛说法。 然则,这种有勇有谋,又极具个人魅力的主将实属凤毛麟角,而且兵员又多是参差不齐,为了普遍提升凝聚力和战斗力,把条例固化,严格令行禁止,就成了唯一的手段。 这么做也并非全无缺点,一是大大降低了长途奔袭的能力,二是很难打出极具创造力的漂亮仗,不过胜在平庸而稳定,且固化的行动模式又成为支撑军队在强大压力下难于崩溃的保障。 李豫听的似懂非懂,云山雾罩,最终似自嘲一般的说道: “李豫自幼熟读兵书,今日才惊觉,此前所读竟全无一用!” 秦晋知道,他并非说兵书无用,而是在自嘲领悟能力差,不是用兵的材料。 如果李豫是以武将为终身目标的话,有此认知是值得沮丧的,然而他的实际情况并不是如此,早晚有一日要君临天下的,只要掌握识人,用人两项技能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这些话不是秦晋能明言的,对于李豫的自嘲也只做听不懂一般,报之以淡然一笑。 “广平王妄自菲薄了,带兵也需要熟能生巧,经验是不可或缺的” 又扯了几句闲话,秦晋话锋一转,马上就说起了对付城外叛军的办法。 他接受了终南山道士清虚子的建议,趁着大地回春,冰雪消融之际,向叛军军营内投送老鼠,万一引发疫症,可就抵得上十万大军。 秦晋十分清楚,清虚子所指的乃是鼠疫,不过有老鼠却未有有瘟疫,但其携带的病菌也足以令人治病了。再加上气温回暖之后,叛军储藏人脯的环境愈发恶劣,再被老鼠所污染,带来的后果也是足以引人重视的。 然则,有一条却是必须得到保证的,那就是老鼠的数量必须有一定规模,才有可能出现奇效。 “大夫此法是不是有些过于” 李豫是自幼受儒家经典熏陶而长大的,下意识的认为秦晋所提的法子过于阴损,如果传了出去,怕是为人所不耻。而秦晋则完全没有这个时代之人那些多余的包袱,一切只以达到目的为根本,才不会在乎会不会被人耻笑呢。 更何况这种法子也仅仅姑且一试,至于能否奏效也在两可之间。 李豫毕竟不是那种头脑木然的迂腐之徒,知道轻重缓急,尽管心中反感,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法子。 “不管能否奏效,总要试一试,大夫可有具体谋划?” 这种法子说来也是简单,长安城里住着数十万人口,最不缺的就是老鼠,一道军令发布出去,全城捕鼠,立时就引得鸡飞狗跳。短短一日功夫,就已经捉到了上万只老鼠。 看着竹笼里成群的老鼠,崔光远有些犯愁,数量如此之大,如何投送就成了问题。 这当然难不倒秦晋,早在定计之初就已经想出了投送之法。 此前军器监曾奉命打造了一批可随军异动,任意拆卸组装的石砲,这种以牛筋杠杆之力的大型器械可以投掷石头、霹雳炮、易燃物,当然也能投掷装满老鼠的笼子了。 唯一的难点只在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在叛军没有警觉的前提下投送。白天肯定过于招摇,可移动的石砲虽然比固定的体量小了不少,但也足够骇人,必然会招致叛军的突袭。 因而,思来想去也只能把投送的时间选在半夜之时,先派出骑兵侦查敌情,然后再悄然将拆散的石砲运出城去,在射程可直抵叛军军营的位置上,迅速组装,投射。 一切都进行的悄然而又快速,装着上万只老鼠的笼子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悉数投送到了叛军军营之中。 竹笼本身并不十分结实,高抛落地之后十有八九会被摔的散了架,里面的老鼠自然也就四散逃出。 是以,叛军内部发现了从天而降的竹笼,竟还一个个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则,第二天便有人逮到了不少老鼠,然而却都被当做了罕有的人间美食,或烧烤,或煮食,俨然如人间美味一般。 随着老鼠的数量越来越多,身为一军主帅的孙孝哲终于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出现数量如此之多的老鼠,绝对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背后必然有着唐朝的阴谋诡计。 他很快就想到了两个字,只是这两个才从脑子里蹦出来,就已经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五百六十一章:夜焚贼军械 向叛军军营内投掷老鼠,这种方法在秦晋看来只不过是诸多办法中的一种,好不好使还要看具体的效果,但既然这种方法消耗的成本并不高,而且还能鼓舞己方的士气,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一晚,校尉翟镇带队向叛军东营投掷鼠笼,夜色里又不能点火把,绝大多数动作只能摸着黑完成。不过这根本难不倒他们,在出城之前,所要行进的距离甚至于步数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至于组装石砲,平日里演练了也有上百遍,就算闭着眼睛都能装好。 其余人如此在黑夜的笼罩下无声而又有序的完成了所有的战术动作,就在行动即将进入尾声之时,翟镇的眼睛里忽然闪动了几缕火焰。这并非是他的眼睛会冒火,而是远处的敌营忽然多出了几十乃至上百的火把光焰。 翟镇已经不是第一次夜间行动,对敌营夜晚的惯常情形了如指掌,今夜突然多了这么多火把光焰,绝对是一次突发事件。 “所有人注意,隐蔽行踪,列阵!” 在翟镇看来,叛军营中忽然生起数百火把光焰,也许就是针对他们要发生突袭。 这种情形下,撤退肯定是来不及入城的,为了不束手待毙只能列阵,准备拒敌。 “校尉,咱们才千余人,又没带多少霹雳炮,硬碰硬肯定要吃亏的!” 一名旅率提出了自己的质疑,翟镇冷冷的回答: “不硬碰硬,咱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翟镇参加过神武军成立以来的历次大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胆色也远远胜于常人,因而秦晋入关中时才将他带在了身边。 片刻功夫,千余人列阵完毕,他又从容下令: “派出探马,侦测敌情,随时回报!” 及早获知敌军的行动路线,也是制敌致胜的关键法门,就算形势险恶极了,至少可以抵消敌军的一部分优势。 随着探马的次第回报,翟镇又糊涂了,明明见着叛军营地火把光焰突起,但却又迟迟不见大军出辕门,这又是何故呢? 骤然间,翟镇觉得有些进退两难,如果收拢军阵回撤,万一叛军于此时发动突袭,那他这千余人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假若就如此僵持着,恐怕也不是个合适的办法。 正犹豫间,翟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见到叛军军营的间隙里似乎有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在移动,但影影绰绰的又看不清楚,于是又询问左右: “你们看看,黑暗中是不是有东西在移动?” 不过,翟镇的部属们眼里似乎远不如他,瞪大了眼睛怎么看都看不清楚,究竟有没有东西在移动。 “好像是有。” “似乎没有” “校尉莫非眼花了?” 翟镇使劲揉了揉眼睛,努力看清楚黑暗中的情形,不过火把的光焰逐渐熄灭,仿如刚刚突如其来亮起,现在又渐次熄灭了。 “定然有猫腻,再派探马,抵近侦查!” 一声令下之后,探马再次出动,过了好一阵终于带回了一个令翟镇震惊不已的情报。 原来,黑暗中果然有庞然大物在移动,翟镇也的确没有看错,那些庞然大物乃是叛军打造的大型攻城器械,仅从规模数量上看,准备的时日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 怎么办? 翟镇忽然意识到,叛军连夜移动大型军械,也许明日就要发动突袭,这个情报极为重要,必须立即禀报御史大夫。 与此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翟镇的脑中生成,如果可能的话,何不偷袭一把,将这些叛军耗费时日,秘密打造的东西一把火烧毁了呢? 事不宜迟,不过他们这次夜间出来只为了向叛军营地内投掷鼠笼,引火的东西一概没有,就算霹雳炮也仅仅携带了有限的数量。 现在时辰已经到了子时初刻,虽然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每拖延一刻都会发生难以预计的事情。 很快,秦晋得知了这则情报,他的想法与地震不谋而合,偷营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于是又招来郭子仪商议,两个人一拍即合。 “事不宜迟,末将以为当做两手准备。其一,派出奇兵,烧毁叛军秘密打造的大型军械。其二,全城准备,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叛军攻城。” 首先,叛军攻城与否的条件与大型军械并无直接关联。换言之,就算大型军械被烧毁了,恐怕也无法阻止叛军攻城。这也是郭子仪认为应该做两手准备的原因之一,而不是烧毁了叛军的大型军械以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秦晋眉头紧锁,他还是把事情想的简单了,经过郭子仪细致的分析以后,猛的恍然。 “孙孝哲恐怕要拼个鱼死网破了!” 他不清楚孙孝哲的决定如此突兀,究竟与投掷鼠笼的行动有无关系,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决战的时刻只怕已经近在眼前了。 “大夫的意思,敌我两军决战在即?” 秦晋的话令郭子仪眉头一跳,也忽的明白过来,野兽穷途末路尚能垂死挣扎,又况乎孙孝哲呢? “行动要快,烧毁叛军的大型军械,只不知他们究竟打造了多少。” “不论多少,烧掉一个咱们的胜算就多了一步。” 这次行动由郭子仪亲自指挥,涉及的人马上万人,共计分成两部,一部负责烧毁军械,一部负责暗中接应,以防备烧毁军械后叛军的疯狂反扑。 在郭子仪出城之前,翟镇把东西两营之间的军械情况已经侦查了个七七八八,这也仰仗于叛军陷于困兽境地后的粗心大意。 由于大型攻城军械十分笨重,移动困难,是以并不能放在军营之中,只能在军营之间的空隙存放,与外界的隔断仅有一层低矮的栅栏。 丑正时分,神武军偷偷抵近了低矮的栅栏,进行简单的破坏以后,就成功的深入其中。 叛军的战意果然已经低下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大型军械横七竖八的堆放其间不说,居然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 骤然间,爆炸阵阵,火光窜起,除了用霹雳炮炸以外,还用火油助燃,仅仅片刻功夫火势就难以扑救。 郭子仪高估了叛军的反应,大火腾起以后,神武军从容撤退,并无一兵一卒追出。两部人马一前一后,互为掩护,此地撤回长安城中。 至此,东方天际已经隐隐的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曙光由云层间隙内泄出。 秦晋在城头上站了半夜,尽管身体已经被冻的僵麻不已,但看着远处升腾而起的团团硝烟,心中还是安定了不少。 没了大型攻城器械,叛军的攻城力度将大打折扣。 “大夫,郭将军入城了。” 郭子仪每一次行动都是无惊无险,这一次也不例外,秦晋认为自己能从一众待决的囚徒中救下此人,简直就是冥冥中有老天注定,否则早一刻或者晚一刻,要么早就人头落地,要么轻巧的与之错过。 很快,郭子仪来向秦晋缴令,但脸上却毫无喜色。 秦晋问道: “一战无惊无险的获胜,郭将军如何没有半分喜色?” “末将于行动中隐隐看见数以百计的攻城器械,可惜俱在纵横交错之间,难以金属毁掉。” 秦晋闻言笑道: “郭将军何必耿耿于怀,咱们能窥伺敌人先机,已经有如神助,又岂能再苛责事事不能尽善尽美?” 郭子仪也笑了,正因为紧张才患得患失,想不到年轻的御史大夫居然如此豁达。 他轻叹了一声。 “也是末将关心则乱,如此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不论叛军如何,咱们都要死死守住长安,不教叛贼得逞半分。” 秦晋击掌道: “眼下咱们不败便是赢了,孙孝哲之所以狗急跳墙,就是他拖不起了。既然他拖不起,咱们就偏偏要拖下去,拖得他分崩离析!” 郭子仪愣怔了一下,疑惑的问道: “难道大夫不担心河东战局了?” 秦晋此前的判断是,河东战局恶化的可能性极大,所以关中的战局也不能久拖不下,现在忽然改了口风,难道是河东有了变化? 他的判断果不其然,只听秦晋说道: “昨夜卢杞遣人送信,战线已经稳定在太原、绛州一线,拖上至少半月时间没有问题!” 半个月的时间对困守长安的神武军来说弥足珍贵,郭子仪暗暗吃惊,他不知道卢杞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挡住了史思明的进攻,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神武军的战斗力实在不输于天下间任何一支军队。 郭子仪曾经试图挖掘秦晋背后的奥秘,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竟能把卢杞、裴敬这种纨绔子弟练成了数一数二的将兵之人。可惜一直不得其法,如果说仅凭那些看似奇特的练兵之法,又有些不可思议。 忽然间,秦晋抬手指着城外的一大片广阔区域。 “甲乙营的校尉刚刚来请战,我已经答应了他们。” 郭子仪不再胡思乱想,闻言神情一动。 “难道,他们要出瓮城,在城下拒敌不成?” 第五百六十二章:祸起萧墙间 秦晋摇了摇头。 “并非拒敌,而是追歼!” 降兵的战斗意志大打折扣,用来拒强敌实属强人所难,不过追歼打顺风仗却合适极了。郭子仪闻言后,也不禁击掌称妙,如此一来既激了叛军的士气,又能使他们有所感念,真是一举两得。 “大夫宅心仁厚,果然胜过孙贼多矣!” 秦晋呵呵一笑,摆手道: “莫打趣,何时见过我既仁且厚了?如此安排,不过是审时度势的结果而已。”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秦晋看了看天边冉冉升起的太阳,这才对郭子仪道: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着叛军来攻,我现在要进宫面圣,详细禀明昨夜一战的胜果,以及你我刚刚商议的谋划。” 就在秦晋打马赶赴太极宫之时,门下侍郎李泌已经先他一步进入宫中。 “陛下,仆固惠恩已经北上草原,相信回纥部的骑兵再有半月时间就可以直驱关中。” 李泌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辉,兴奋之色溢于言表。然则,身为天子的李亨却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回纥部可提了条件?” “具体条件臣还不得而知,但臣已经交代下了仆固怀恩,绝不能预约底线,请陛下放宽心。” “如此就好,万不能使回纥部得寸进尺。” 李泌连连点着头,又沉吟着建言。 “臣以为,在回纥部骑兵南抵关中以前,当谨慎从事,只须以大军被动防守即可,切莫节外生枝,万一” 闻言,李亨则轻松的打断了他。 “关于这一点,先生大可以放心,朕和秦卿已经商议过了,当下情形以保守为主。” 对此,李泌大感意外,天子何时与秦晋商议过此事,他竟浑然不知。一丝落寞由他的心中油然而生,自从李亨登基以后,这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天子居然不再事事依赖于自己,似乎有了更多的自主看法与做法。 这种感觉既然李泌生出了失落之感,也是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为了重新夺回天子的信重,李泌不遗余力的建议借回纥部之兵,为的就是要与秦晋一争高下,让李亨明白并非只有力战才能退敌,合纵连横一样也可以退敌。 李泌长身一揖。 “陛下英明,如此臣就放心了!” 李亨欣然一笑,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的身体 “先生与秦卿的看法难得一致,为此便当得浮一大白!” 李泌也跟着笑了,不过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尴尬。 “臣与秦晋并非私怨,只是看法不同,却东市一心为公。” “先生不必多言,朕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朝廷” 宦官的声音忽然自殿外传来。 “御史大夫秦晋觐见天子!” 闻声,李亨笑着看向李泌。 “如何,这才提起了秦卿,秦卿就到了,正好你我君臣三人共坐商议。” “臣,臣” 李泌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让他和秦晋坐在一处商议军国重事,真真有些强人所难,可天子话了,为了不扫天子的兴,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臣谨遵天子敕令!” 见到李泌浑身绷紧,似是紧张尴尬,李亨又呵呵一笑,他一直希冀于秦李二人能破冰和好,如此君臣和谐才能使得朝廷上下系于一心,因而只要有机会他就不遗余力的撮合两人。 可惜,李亨低估了秦李二人间难以调和的问题,最后只能一厢情愿的做居中调停人。 进入殿中,秦晋先是一愣,他没想到李泌居然也早就来了。不过,按照李泌的风格,只要听到自己来了,十次有就此都会告退而避免与自己同席。今日此人居然安之泰然的没有避开,难道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心中怀着疑问,秦晋与天子见礼,然后才入席落座。 “秦卿一早而来,可是有了新的战况?” 天子李亨开门见山,秦晋也就直言答道: “启禀陛下,昨夜军中校尉翟镇现叛军秘密打造的攻城军械” 话才说了一半,李泌勃然变色。 “难道叛军将大举攻城?” 如果真是这样,局势的展可就与他期望的大相径庭了。 秦晋点了点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刚刚的话头。 “臣与郭子仪商议后,决定连夜偷袭” 李泌的面色更难看了。 “偷袭?大夫轻启衅端,万一” “郭子仪幸不辱命,半夜的功夫毁掉了叛军攻城器械大半。” 听到秦晋提及叛军打造攻城器械,李亨的心也早就仅仅的揪了起来,直听到郭子仪连夜偷袭,一战而毁掉半数以上的攻城器械,这才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叛军应该不会急着攻城了!” 秦晋却神色冷然的对答。 “不然,臣以为无论军械烧毁与否,叛军一样会大举攻城,臣此来就是向陛下禀明其中因由。” 经过一番细致的分析解释之后,李亨早就忘了弥合秦李二人的初衷,全部心思都落在了叛军和孙孝哲的身上。 “大夫之意,孙孝哲要做困兽之斗?” 秦晋沉重的点了点头。 “一旦做困兽之斗,叛军必会不计代价,我军伤亡也一定惨烈空前。” 李亨目光有些飘忽,又转而看向了李泌。 “先生,回纥之兵能否提前赶来?” 这是李亨和李泌第一次在秦晋面前提及向回纥借兵的事,以前李亨听从了李泌的建议,假作对此事置身事外,然则现在心急之下竟脱口而出。 至此,李泌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一直千叮万嘱不要李亨说出来,因为满朝文武中,支持由回纥借兵的并不多,他本人当然不在乎千夫所指,可如果因此而连累了天子的声名,那自己就万死难书其咎了。 与此同时,秦晋的面色更加难看,他一直坚决的反对向回纥借兵,并在天子面前也曾明确表态过,借回纥之兵等于引狼入室。而以唐朝自身的力量,亦有可能从容退敌,又何必再为复杂多变的局势添上一处难以预估的变化呢? “臣反对向回纥借兵,若如此,我大唐百年积威将一朝尽丧!” 脱口而出后,李亨也觉不妥,但木已成舟,便大方的承认下来。 “朕的确遣仆固怀恩亲往大漠草原,向回纥部借兵,这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多一重保险而已,比起百年积威,真以为社稷存续已经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秦卿也应该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做出这个决定,朕又何尝不是矛盾痛苦?但为了社稷的存续与长治久安,也不得不咬牙为之” 李亨还算是个有担当的人,并没有把责任推给李泌,也没有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过多解释,一番剖白心迹也很是极是诚恳。 面对如此放低了姿态的天子,秦晋就算再心有不满还能说什么呢?难道对李亨横加指责就能于事有补吗?既然不能,又何必做这种徒劳无益的事情。 良久之后,秦晋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臣会竭力在回纥兵入关中之前解决掉关中的危机,如此一来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礼送胡兵出境。” 这时,李泌阴沉着脸反问了一句: “大夫可曾见过箭在弦上又有不的道理?” 面对疑问,秦晋的脸色也变得看难看至极,一直以来对李泌的印象尚算不错,虽然此人时时与自己作对,但绝不似杨国忠、程元振那么卑鄙无耻只为了一己之私。但此时此刻,他看向李泌的目光里多了几丝厌恶。 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不借回纥之兵就要亡国灭种,那么借兵也无可厚非。 原本的历史上,叛军攻陷了长安,李亨仓皇逃到了灵武,手中几无可用之兵,向回纥借兵也就成了唯一的办法。 但是,现在的情形绝不相同,长安不曾有一日落在叛军手中。征了城中所有男丁以后,朝廷仅在长安的可用之兵就可以达到十万众,而在河东和潼关还有数万精锐神武军坚持抗贼。虽然表面上看,叛军占尽了优势,但优劣转换也就在转瞬之间,借回纥之兵根本就不是必然选择。 李泌之所以一意向回纥部借兵,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与秦晋做对,从而在天子那里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信重。 这就是因私利而害公器,秦晋对此也就难再容忍。 不过,秦晋并不打算和李泌在殿上于天子面前做公然争论,撕破了脸只会使得朝廷内部更加趋向于撕裂,在这种大敌于前的当口,只能使得亲者痛而仇者快。 “道理一说,并无成例,今次秦晋可以向门下侍郎掩饰一番,如何箭在弦上而不,可否?” 秦晋做口舌之辩还是头一次,李泌惊讶的看着他,一时间有些错愕,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既然大夫肯演示一番,李泌便开眼一观。” 眼见着两个人不论政事转而斗嘴,李亨有些哭笑不得,但即便如此也总好过因政见而相互攻讦。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臣下因为政见不合相互攻讦而害了朝政,当年太上皇在位时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第五百六十三章:困兽决死战 “陛下,陛下,有军报,有军报,叛军攻城了!” 一名宦官进入天子便殿,秦晋对这个消息毫不感到意外,他在进宫见李亨之前就已经料到了孙孝哲一定会在天亮以后大举攻城,只是没想到开始的这么快而已。8 1中文网李亨的表情里已经早不到刚刚登基时,乍闻叛军异动的慌张。 而与之相反,李泌的表情则紧张了起来,他身体前倾,询问着那报讯的宦官。 “叛军在哪个方向?有多少人?” 宦官答道: “金光门、开远门、延平门、安化门,均有叛军攻城,其它各门的情况,还要等待后续的禀报” 听到数门齐遭攻击,李泌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身子不自觉的绷紧了,然后又转而望向了李亨。对于兵事,李亨向来没过多操心,一切自有秦晋躬亲解决。这也是他懂得扬长避短,知道自己在兵事上的天分有限,如果多加染指,反而会掣肘。 “秦卿,你的预测果然应验了。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神武军此时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吧?” 秦晋从容答道: “陛下英明,臣在入宫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各营人马,因此请陛下放心,一切都会有条不紊,叛军休想踏上城墙半步。” 与之前那个宦官脚前脚后,又有一名宦官急急而来。 “陛下,有军报,延兴门、启更门、明德门皆遭叛军袭击” 殿上君臣三人闻言俱是一愣,孙孝哲这是什么搞法?四面开花吗?以往攻城不过选定一两处,至多不会过三处做重点虚实的攻击,现在倒好四面城墙除了北部以外竟全部遭到叛军的强攻,这是极为罕见的。 “叛贼这是要作甚?” 李泌急的跳了起来,看着秦晋,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愣怔过后,秦晋马上就明白了孙孝哲的心境,此人在困兽之斗时如果不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反而就奇怪了。 “门下侍郎勿忧,孙孝哲这是狗急跳墙而已,徒然虚张声势。” 见秦晋言之凿凿,李泌稍稍定下心神,答道: “但愿,但愿是虚张声势,否则万一有失,岂非”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间住口了,前功尽弃四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因而才生生的咽了回去。秦晋似乎看出了李泌的神思不属,便笑着宽慰道: “门下侍郎多虑了,但凡困兽之斗都要异于寻常所为,不过锋芒虽然大盛,但过直则易折,神武军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顿挫其锋。” 说罢,秦晋长身而起,对天子大礼一揖。 “陛下,臣要赶赴军前” 李亨也长身起来,一挥手,道: “秦卿尽管去吧,朕再宫中为你坐镇!” 君臣如此一番对答,秦晋退出天子便殿,离开太极宫。 李泌看了看李亨,犹豫再三才说道: “陛下,臣以为当下形势迫在眉睫,如果回纥部不能及时赶到,御史大夫很可能对时局失去控制。” 李亨却笑着看向李泌,神色轻松的答道: “先生如何对秦晋如此没有信心?这长安城当初不知有多少人都说过,回来就等于自投罗网,最后如何呢?还不是守的固若金汤?朕登基已经数月有余,叛贼不但难进寸步,反而粮草断绝,又何来失去控制一说?” 说到最后,李亨的言语之间几乎是在驳斥李泌的说辞,其间更充满了对秦晋的信任,以及对大局展的乐观情绪。 见此情景,李泌心中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究竟是失落还是嫉妒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陛下,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李亨又微笑道: “先生不必如此,朕知道你是忠心的,但为什么一旦涉及到秦晋就变得有些不可理喻了呢?” 不可理喻四个字对李泌而言,不啻于一个恶评,骤然之间,李泌如遭五雷轰顶,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和秦晋之间的斗争,在天子眼中看来竟是不可理喻。 一时之间,他竟失态了,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陛下,臣,臣” 李亨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仿佛孙孝哲的狗急跳墙,对他并无影响一般。 “先生,朕早就和你说过,兵事但有秦晋做主,政事则听凭先生一言,先生又何必总是与其屡屡为难呢?现在正是关键之时,需要你我君臣上下勠力同心,如果现在还要相互指责攻讦,暗中掣肘,又于亡国之举何异呢?” 一字字,一句句,听的李泌惭愧不已,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别看李亨的态度温和,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但这一番话,已经于训诫警告无异。 相互攻讦,暗中掣肘,亡国之举,均出自天子之口,听在身为臣子的李泌耳朵里,自然是震撼与羞惭到了极点。他清楚这是李亨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又不想死掉他们君臣十数年来的情分,因而才有了今日这一番谈话。 换句话说,这也是最后的通牒,警告着李泌,如果再一意孤行,掣肘秦晋,害了江山社稷,那十几年的君臣情分怕是都没有办法保全了。 “陛下,陛下,不要再说了,臣知罪,臣臣在这里立誓,臣绝无一丝一毫私心,所为全是为了陛下啊一旦长安之围已解,臣便此去所有的官职,隐居于终南山中,日日为陛下祈福!” 说着,竟是老泪纵横,这绝非是李泌在做戏,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李亨看看。他绝不是李林甫,绝不是杨国忠。 李泌放声大哭,使得李亨也有些动情,想到君臣之间共患难的十几年,眼圈也不自禁的红了,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溢出眼眶。 “朕一直明白先生的苦心,先生也不要去终南山,解长安之围只是迟早,朕还需要先生时时伴在左右,有危难之时可以时时咨询。” 说话间,宫外面隐隐传来了隆隆战鼓之声,与此起彼伏的爆炸之声。 战斗越来越激烈了,李亨的心思也由君臣之间的伤感,转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他抑制住了亲往战场巡视的冲动,因为上一次轻率的巡视举动不但为守城的将士们带来了麻烦,还使得自己也陷于张皇失措与险境之中。那时,才明白为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天子,天子,本就是应该做好自己的本分。 就在李亨君臣互相感伤的同时,秦晋所在的安化门外已经陷于一片硝烟之中。 天亮之前,神武军在城外埋设了数千颗霹雳炮,只等着叛军一到,便点燃引信,眨眼的功夫第一波攻击贼兵就被炸的七零八落,肢残臂斷。 昨夜一场大火烧掉了不少大型攻城器械,可惜毕竟不是全部,紧随着第一波强攻贼兵的后面,就是高耸入云的各种攻城器械,透过硝烟远远望去,竟像一个个可以移动的城堡。 见到此情此景,就连秦晋都不免讶然,想不到叛军竟偷偷打造了如此规模的攻城器械,同时也在感慨叛军中居然有如此之多能工巧匠。 从前和蔡希德在河东打攻防战,叛军也从不曾出动如此之多的攻城器械,孙孝哲这回困兽之斗恐怕也是下足了本钱。 如此种种,秦晋在心底里暗暗的提醒着自己,一定不要忘乎所以,就算孙孝哲已经陷于困兽之斗的绝地也不要轻敌,毕竟烂船还剩三分钉子,如果轻敌,说不定就会给了对方机会。 预感告诉秦晋,一场恶战、血战即将在眼前。此处是这样,不知其它各门的情形又如何。他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又带着亲随往其余各门去巡视。 秦晋并非战斗的直接指挥者,因而他并不需要时时在某一处指挥坐镇,各段城墙的防务自有各营校尉直接指挥,而各营的校尉又统一听命于郭子仪的提调,秦晋只须做好决策,对郭子仪一人号司令,余者自有各级军将各行其是。 这也是最大限度保证效率和战斗力的保证。 因为现在的神武军再也不是当初的规模,只有一两个营,虽然此时长安城中的正规神武军只有一万人,不过团结兵与民营也一并纳入了神武军的指挥体系中,一旦战事吃紧,是可以直接加入战斗的。 如果秦晋在其中横加干涉,指挥使得战场局面趋于复杂化,甚至出现大麻烦。 然则,秦晋于神武军中的作用又是不可替代的,几乎他每到一处,便立即会使得上下将士一片欢腾兴奋,士气高涨至极,万岁威武之声不绝于耳。 叛军在接近长安城墙之前就已经遭到了鲜血淋漓的打击,霹雳炮这种威力恐怖的武器是唐朝守军的杀手锏,今次刚刚开战就拿了出来,也是来开了决战的架势,势必要先声夺人。 不过,叛军也绝非一次顿挫就能被击退了,很快第二波更为猛烈的攻击又动了,难以计数的大型攻城器械就像一个个缓慢移动的城堡,正一步步向长安城墙靠近着。 这些大型器械的下方都有着宽大的护板,叛军士卒藏身在其后,躲过了城墙上如雨的箭矢 第五百六十四章:城下万古枯 在各色大型攻城器械的庇护下,叛军们缓缓的移动向长安城墙,城上的箭雨就像瓢泼一般,一轮紧接着一轮,不曾有片刻停歇,许多叛军士卒由于得不到充分的庇护,纷纷中箭倒地,哀嚎惨叫之声也随之不绝于耳。 但是,叛军的攻势并没有因此而停滞,仍旧一步一步的接近着长安城墙,仿佛每靠近一步,就距离着胜利和希望又近了一步。 守城的唐军也红了眼,叛军这种经过加固改装的云梯直比长安城墙还高,云梯底部的藏兵洞一次就可以藏下数百人,一旦抵近城墙,里面的贼兵就可以沿着内部的梯子爬上与城墙齐高的平台,然后一拥而上,轻而易举的登上城墙。 “床弩准备!” 霹雳炮虽然威力巨大,但也仅限于杀伤人命,对付这种粗大笨重的东西也难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远距离的攻击武器也唯有床弩可以一试。 巨大的弩车被推到了女墙边的垛口下,手臂粗细的弩箭早就被装载其上,手指粗细的牛筋紧紧绷在机括之上,随时可以将数十斤重的弩箭弹射而出。 “对准云车,给我射!” 随着指挥校尉一声令下,十数根又粗又长的床弩箭激射而出。大型攻城器械上所装载的木板在床弩面前就像纸板猪肉一般,轻而易举的就被洞穿,撕裂。 有些云车正好被射中了承载车身的梁柱,立时便垮塌倾倒,原本在其庇护下的贼兵军卒立时就是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尽管床弩的威力巨大,但是准头毕竟有限,能射中者十中才有其一,如果指望着床弩能把所有的大型器械在进抵城墙之前悉数击毁,那也是不现实的。 不过,守城的唐军也并非只有这一种守城的办法,除了床弩之外,那就是行之千年而有效的火攻。在此之前,一罐罐火油早就被堆在了城墙的甬道内侧,现在正是堪用之时。 长安城头各段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伫立着数人之高的石砲,这种以杠杆之力抛射石弹或者霹雳炮的武器还能用来抛射整罐的火油。 一罐罐的火油冰雹一样抛了出去,砸在云车上,砸在叛军军卒中,顷刻间碎裂,喷溅的到处都是。紧接着绑缚着火棉,如毒蛇吐信般燃着火苗的箭矢又如雨般纷纷落下,但凡沾染过火油之处,立时就起了火。云车上的木板,贼兵身上的皮甲,原本就是易燃之物,沾染了火油之后更是见火就着,火势一起就难以扑灭。 顷刻之间,战场上又陷入了层层火海之中,原本还未散尽的火药硝烟,立时又被火油燃烧后产生的滚滚黑烟所弥漫掩盖,其间惨叫声更是不绝于耳。 秦晋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幕,也不禁为之咋舌,他本是生在和平年代,战争这种东西于他而言是极为遥远的东西,甚至连概念都模糊不清。然则,自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每时每刻都与战争做着殊死搏斗,抑或是说共生共存,这种厮杀的日子对他而言,几乎成了一种常态,一种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 即便如此,秦晋还是震撼了。 与眼下的这场大战比起来,河东数次攻防战只能称作小儿把戏。 如此烈度的进攻,神武军自成军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即便遭受霹雳炮,弩箭与火油的重重打击,叛军依旧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越战越勇,他们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登上长安城墙。而神武军则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些贼兵恶鬼登上城墙。 终于,叛军军阵在各色大型攻城器械的庇护下,进抵到距离长安城墙一箭之地以内,他们的反击也随之而起,乱蓬蓬的弓矢羽箭射向城墙,作为唐朝守军前几轮的回敬。不过,比起唐军精良的神臂弩而言,叛军不论长弓或蹶张弩的威力和间歇时间都要远远不如。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上城墙,并没有对守军造成多大的伤害,不过负责把守城墙的校尉还是亲自到秦晋面前,请他尽离开。 “大夫请离开,刀剑无眼,万一伤了大夫,末将便是千古罪人,万死难赎其罪!” 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主帅一旦受伤或者死亡,对整支大军的打击是致命的,若在以往秦晋或许还要坚持一下,但此刻却识趣的带着随从往下一段城墙去巡视,因为自己留下来只会给守将和守军带来麻烦,使得他们畏手畏脚。 沿着甬道一路走下去,直到了延平门,叛军攻城的规模和石头竟都一般无二,猛烈而又密集。 正巧,郭子仪也带着人赶到了延平门,他与秦晋正好是沿着城墙相向而行。 “大夫,叛军困兽之斗的规模和烈度远事前的想象,好在咱们准备充分,定不叫贼人得逞就是!” 不过,郭子仪很快又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处。 “瓮城里的上万降卒蠢蠢欲动,末将只怕他们趁机有不轨所为!” 在此之前,郭子仪曾秘密向秦晋建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人全部处死,以绝后患。秦晋再三思量之后,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他倒不是爱惜人命,只觉得还没到那一步,留着这上万的降卒,今后没准会有大用。可一旦将其全数处死,日后哪里还有叛军敢于降唐? 如此种种考虑之下,他还是留了那些叛军降卒一命,而这些降卒在郭子仪的眼中,则成了不知何时就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瓮城城墙高有数丈,那些降卒又没有翅膀,还能飞上城墙不成?郭将军莫要杞人忧天,安心抵御城外贼兵就是!” 见无法说服秦晋,自己还被秦晋训斥了几句,郭子仪竟展颜一笑。 “大夫的定计旁人果然难以撼动分毫!” 他又瞥了一眼城外硝烟与战火齐飞的战场,说道: “并非末将鄙视那孙贼,困兽之斗而已,长安城将会成为他永生永世的噩梦!” 郭子仪于此间的态度和军事会议上谨慎的态度截然不同,恐怕有一多半是做给部属们看的,秦晋也不拆穿他,甚至极为配合的也跟着说道: “此战胜后,秦某给你们请功!” 进入长安以后,秦晋在神武军中立下了规矩,所有功劳都要等到长安之围已解后再一一犒赏,在此之前所有的战绩都只能记录在功劳簿上。大战之后,不论生死,均会一一兑现,生者加官进爵,犒赏金银。死者追封荫子,从优抚恤。 甚至于天子都希望先行封赏一番,都被秦晋一一驳回。 不过,在这种最为关键的时刻,秦晋为了激励士气,便主动承诺兑现封赏。不论何时何地,封赏对于将士们的诱惑都是毋庸置疑的,一时之间又是威武万岁之声叠起,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大约一刻钟之后,叛军的云车终于紧紧的靠在了城墙之上。 如果是以往,叛军的云车想要紧靠在城墙上并不容易,因为长安作为大唐的西京,乃是防备最为完善的一座大城,除了高耸入云的城墙以外,还要宽达数丈的护城河。虽然到了冬季,水位下降大半,河面封冻,但河道还是形成了一道又深又宽的鸿沟,使得一般大型攻城器械难以通行。 然则,经过整整一冬以后,原本又深又宽的河道里已经堆满了尸体和积雪,以至于生生将河道填平了。因而,云车才得以顺利的抵近长安城墙。 云车最顶端的挡板被推开,直直倒下,正好搭在车身与城墙之间,藏在挡板后面的叛军军卒一拥而上,并冲到了长安的城墙上。 大战至此,床弩也好,霹雳炮火油也罢,都已经失去了用武之地,就连神臂弩都难以施展,城墙上的唐朝守军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纷纷抽出腰间横刀呈密集阵型顶了上去,一道密集的刀抢挡在了蜂拥而上的叛军军卒面前,他们若想进一步有所动作,便要迎难而上,冲破这一道刀墙。否则,要么就悉数死在刀墙之下,要么就被刀墙撵下长安的城墙。 “杀啊!,杀光叛贼!” 神武军人人眼睛放光,在他们眼里,这些登上城墙的叛军仿佛尽是些可以用来换军功的级。 大中惯例与前朝一样,军功只以级计数,也就是说但凡想要积攒足够的军功以获得升迁,就只能积攒级的数目,倘若没有级,就算再大的胜仗,功劳也无从计算。 因而,此前的守城之战,虽然战斗惨烈,但叛军只要没攻上城墙就没有级的斩获,军功也只能泛泛而计,现在叛军攻上来的人数远远多于以往,这虽然是前所未有的危机,可也尽是诱人的军功级啊! “兄弟们,还犹豫个甚来?杀光叛贼,斩了级好换军功!” 叛军们万万想不到,他们蜂拥登上了长安城墙,不但未使唐朝守军士气大受打击,反而刺激的对方士气猛增,战意空前。 如果孙孝哲得知眼下竟是这般情形,只怕要被生生气的吐血。 第五百六十五章:天象有异常 秦琰舔了舔干裂的口唇,提着顿了刃口的陌刀再次冲进了混战的人群里,长安城墙的甬道上堆满了战死者的尸体,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波攻上城头的叛军,只知道这一战斩获的级足够自己重新夺回旅率的将旗。 “杀啊,杀光胡狗!” 他的嗓子早就喊劈了,一声低低的嘶吼,几乎听出在说些什么,沉重的陌刀上下翻飞,随之又是一片血海肉浪,身经百战的幽燕叛军也惊的连连后退躲闪。 “秦将军,总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须得毁了胡狗这鬼怪东西!” 秦琰此时虽然已经被降为普通军卒,但身边的袍泽依旧敬称其为将军,他一开始还不赞同这个主意,有意多放几个贼人上来,如此才好从容的斩获级立功。 不过,真要想毁了这些又大又笨重的鬼怪东西,一时间还真是无从下手。 郭子仪站在没有被叛军骚扰的光化门敌楼上,远眺着城墙上生的一切,叛军这种攻城器械是此前不曾使用过的,其实并非多么厉害的武器,最大的优势在于提供了一个安全的通道,可以轻松的攀上城墙。只不过对付这种东西的难点在于难以摧毁,只要不将其摧毁,就不能斩断通路,不能斩断通路以叛军的决心和耐力就会源源不断的攻上城墙。 “传令,喷洒火油,烧毁敌军云车,阻断他们的上城的通路!” “不再多杀伤一些了吗?” 秦晋站在郭子仪的身后,他们此前也是有意放水,想要这些憋坏了军卒们多斩获些级,可以换军功。然而,随着战事的胶着,两军短兵相接的时间渐长,神武军的劣势也就逐渐显露出来,还是在战力上和叛军有着不小的差距。 郭子仪和秦晋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把这些源源不断涌上长安城头的叛军悉数撵下去也绝非易事。 事实上,叛军抱定了攻城的决心,就算秦晋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死死抵挡,也无法彻底阻止猛烈的攻势。 只听郭子仪叹了口气。 “想不到叛军沦落至此仍有惊人的战斗力,假若在寻常时野战,神武军岂非没有胜算?” 对于郭子仪的说法,秦晋便是认同,无论河东还是关中,神武军都不以野战见长取胜,所依赖的无非是扬长避短,叛军自以为凭借优势兵力可以碾压一切,在这种轻敌麻痹的驱使下,才会被神武军屡屡暗算。 说穿了,神武军对阵叛军唯有巧计胜过一筹。 秦晋从容笑道: “以彼之短攻敌之长,岂非莽夫所为?” 闻言,郭子仪哈哈大笑,至此他算明白了秦晋的最终想法,一支军队的战力高下与否,并不全在于正面相抗的能力,而是能否有足够的耐力。 往往在对抗之中,只有坚持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叛军虽然战力不俗,但成于斯也败于斯,正所谓直则易折,挫折之后便会继之乏力。 现在,叛军所面临的窘境正是如此,也许孙孝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不分白天黑夜,不计代价的动疯狂进攻。 郭子仪仰头看了看西边越深红的落日,仿佛把整个大地都涂抹上了一层血色。 天就快黑了,然而叛军没有丝毫撤兵罢战的趋势,如此久耗下去,他担心城中守军损伤过甚,而出现军心的动摇。 把守城墙的军卒乃是神武军和团结兵相互调换而来,如果再按照这种度消耗下去,很快就得把民营推上阵前,其中团结兵由于战斗经验少,消耗远远高过神武军的消耗。 与郭子仪的担心不同,秦晋反而不怎么担心城中守军的士气。 神武军自不必说,团结兵和民营的士气也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之上,至少面对如此烈度的攻击,三五天内不会有明显的下降。 除此之外,秦晋还有一点更加笃定,那就是叛军也同样经不起如此剧烈的消耗,只怕再这么进行下去,先一步崩溃的就是叛军。 究其竟,还是比拼双方的耐力。 “大夫所言甚是,末将只担心广平王征的新军难以胜任!” 秦晋道: “广平王征的新军不过是给长安多一重保险,到了紧要关头,不至于临时抱佛脚。不过细究起来,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秦琰事件以后,郭子仪对这群多数由纨绔子弟组成的新军已经失去了信心,甚至还抱着浓烈的戒心,时时小心防备。 “殴打主将,伪造大夫手令,擅自出城,又不思悔改,带这种兵就等于与狼共舞。” 常年带兵的郭子仪,最忌讳以下克上,是以对这种情况则是痛恨至极的。 忽然间,西南处的城墙上喊杀声大盛,只见火势冲天而起,滚滚浓烟很快遮蔽了落日的血色余晖。 只要烧毁了叛军的攻城器械,今夜就可以安然休息了,秦晋和郭子仪互望一眼,刚刚下达的军令收到了效果。 秦晋刚要说话,却觉得脑门上突然一片冰凉,伸手摸去竟是一大片水渍。他正感到莫名其妙时,脸上又接连的冰凉一片。 “下雨了!” 一声说罢,雨势渐起,这才刚出了正月,居然就下起了雨,实在是反常至极。 而秦晋也仅仅是吃了一惊而已,郭子仪的脸色却已经大变,因为当世之人笃信反常的气候要么预示着大旱,要么预示着大水。无论哪一种结果,对田地的收成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轰隆! 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头顶,紧跟着雷声隆隆。爆闪的电光照亮了渐黑的大地,但一闪而后又陷入了更大的黑暗之中。 秦晋并没有现,郭子仪的面色在黑暗中生了剧变,他很快低声说道: “天象异常,军心恐有动荡!须及早罢兵才是!” 经过提醒之后,秦晋立时恍然,他对这种异常的天气状况并无多大在意,而对于当世之人来说,却是异常至极的天象,往往都会合气运联系在一起。如果将士们果真和唐朝的气运联系在一处,那后果就严重了。 不过,一时之间,秦晋也没有合适的办法,思忖一阵后,只能选择保守的应对。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结束今日的战斗!” 原本计划若照常进行,大火一起,就能把叛军的冲车烧毁,可惜突然而至的大雨却正好把火浇灭了,无形当中竟帮了叛军的大忙。 然则,积雪尚未化净,又下起了大雨,湿冷异常竟,秦晋的浑身已经湿透,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冰水中一般,浑身冷的直抖。 “比拼耐力的时候到了,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者!” 战斗进行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奇招激励士气,增加战力,双方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叛军如果先泄了气,自然就会攻击乏力,无以为继。如果是守军先泄了气,就很有可能被叛军突破城防。 “去传令吧,所有新军集合,分赴东西南各门!” 听了秦晋的命令,郭子仪浑身一颤,急道: “非到这一步不可了吗?” 原本在此之前,两个人还轻松的讨论着局势,可转眼之间,竟似走进了绝地关头。 天色已然黑透,雨水下的稀里哗啦,火把难以点着,秦晋的脸在黑暗中显得越难看。 “若不将天象异常计算在内,还真就到不了这一步,可现在” 说到此处,他顿住了,只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向黑暗模糊的城外。 嗖嗖嗖! 一阵箭雨突如其来的砸向了光华门敌楼,郭子仪和秦晋尚未反应,第二阵箭雨又袭了过来。 “不好,敌袭,保护大夫!” “保护将军” 秦晋和郭子仪的亲随纷纷挡在左右,一面又要护着二人到敌楼后面去,以躲避不知从何处来的箭雨。 所幸,两阵箭雨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应该是叛军胡乱射箭,并非针对我等!” 这种情况,秦晋没少遇到过,很多时候叛军都会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目的,往城上胡乱放箭,如此射死了城中守将的事,也不是没生过。 说着话,秦晋的语加快。 “你我带着人尽到各处查探军情,激励士气!” 郭子仪却反对道: “万万不可,现在各处军情不明,大夫一身系天下安危,万一有所不测再说,城墙上的甬路已经被砖石分段截断,难以通行。” 秦晋的本意是他和郭子仪分别往各门各处激励军心士气,但郭子仪的话也有道理,可是如果置之不理,岂非对局面失去了控制? 越想下去,心底越是冰凉,就像这冰冷的夜雨浸透了一般。 不知何时,冰雨竟渐渐成了鹅毛大雪,瞬间,秦晋只觉得眼耳口鼻都被湿粘的雪片层层糊住,只得一边甩头,一边抹去脸上的雪片。 黑暗中,大战仍旧在继续,秦琰身上的衣服和皮甲已经被冻成了一层冰壳,自从叛军云车的大火被浇灭以后,不知哪个出的主意,将城墙上的叛军尸体一一塞到云车的通道里,堵得死死的 第五百六十六章:再闻安西军 二十斤重的陌刀端在手里已经有千钧之重,秦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狠狠劈了下去,一名叛军军卒躲闪不及,身体竟被斜劈成两半。Ω 然则这一下用力过猛,他的身体也跟着陌刀向前倾去。霎那间,黑暗中冒出了雪亮的刀锋,直往他的脖颈处砍下。 此时,他的力道已经用老,眼看着刀锋划过,秦琰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但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睁开眼睛却现对方已经倒下了。 是城下赶上来的袍泽在关键时刻救了秦琰,大战进行到此时此刻,双方都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叛军的攻势开始有气无力,神武军的体力精力也透支到了极点。随着黑夜的降临,加之冰冷的夜雨,都使得这场大战变成了一场苦熬。 叛军绝大多数的云车都被尸体堵住了通道,爬上城的叛军军卒越来越少,而上了城的叛军军卒又断了后路,只能血战到死。 在这种情形下,攻防战已经不再如疾风骤雨,就像身陷泥潭里拼死挣扎的两头野兽,挣扎的精疲力竭。 终于,秦琰觉得解脱了一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秦琰所在的这一段城墙是激战最为惨烈的地段,经过一整日的战斗,同营的袍泽大半非死既伤,活下来的已经实属凤毛麟角。这股援军来的正当其时,身体仰倒时,他现旗帜属于民营。 这一战竟把全部团结兵都用尽了,看来伤亡一定不小,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他意识到了神武军所面临的前所未有的危局。 战斗终于结束了,叛军没有继续向长安城上派兵,一切都恢复了沉寂,不过秦晋的心思不曾有过一刻放松,除了命人打扫战场清理尸体以外,更重要的是在天亮之前毁掉那些寄生虫一般,贴附在长安城墙上的云车。 “放火烧掉!” 除了放火烧掉,没有更合适的办法,不过由于一场雨夹雪,云车的木头外面都裹上了一层冰壳,就算泼上火油也难以点着。 听着一众部下讲诉各种困难,秦晋罕有的作了。 “事事都要我耳提面命吗?去想办法解决!” 一声呵斥,吓的众人立时闭上了嘴巴。 作过后,秦晋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恶劣,便缓和了语气,说道: “烧完云车以后,清点各营级,报上去计赏!” 原本记功受赏是值得欢呼的事,然则经历了惨烈的大战之后,所有人都提不起兴奋来,身边的袍泽兄弟大半都已经阴阳两隔,哪里还有心情欢呼庆祝! 勉力了几句之后,秦晋拖着沉重的步伐下了城墙,入夜结束战斗之后,民营被换防到城上,大战余生的神武军和团结兵被换下来回营歇息。 尚未到中军,郭子仪迎面而来,见了秦晋便叹息道: “今日一战,损失远预计。” 对此,秦晋也早就预料到了,眼见着大战如此惨烈,如果伤亡不大才奇怪了呢! “损失几何?” 问话时,秦晋的心绪竟然有几分紧张! “团结兵五成,神武军四成!” 这个结果让秦晋悚然动容,神武军伤亡四成,就算在河东最惨烈的那场大战中也不及这个数字。 秦晋向来重视神武军的人命,从不做无谓的牺牲,今日守城竟伤亡如此惨重,实在出了他可以接受的范围。 “料到了孙孝哲会做困兽之斗,也没料到叛军的战斗力依旧如此之强!走,先回营中说话!” 郭子仪本就是来寻秦晋商议接下来的防务事宜,正好在半路上遇见了,也就省得再四处找寻。 回到军营,秦晋换下了冰冷透湿的皮甲衣衫,早有仆役烧好了热水,端入屋内。 不过,秦晋只简单的洗了把脸,就疲惫的坐在军榻上。 “大夫,沐浴的热汤已经准备好了,先泡一泡,驱驱寒,再商议军务也不迟!” “眼下将士们正在外面受罪,我又如何安心享用这热汤沐浴呢?” 秦晋拒绝了那仆从的建议,直接看向郭子仪。 “具体数字统计了多少?” 郭子仪从公案上拿起了一封羊皮纸公文,递到秦晋的面前。 “大夫且看,这仍旧是大概数目,具体的伤亡情况还在统计之中。末将认为,叛军的攻势不会就此罢手,等到天明以后,恐怕还要猛于今日。” 秦晋点了点头,他十分赞同郭子仪的说法,以孙孝哲的性格绝不会如此轻易放弃的。 “叛军的攻城器械尽毁,再打造出来至少也要三日功夫,咱们还有喘息恢复的时间。” 郭子仪却大不以为然,摇头道: “未必,孙孝哲既然已经做了困兽之斗的打算,就绝不会在乎伤亡,不惜一切代价,狂风骤雨的进攻才是最终手段!” 闻言,秦晋的心中一凛,的确,自己低估了孙孝哲决死一战的决心。不过,没了云车,仅仅靠梯子攀爬,守军还是有极大优势的。 “报!刚刚统计的火药损失,大雨猝不及防,准备不及,半数以上都受潮了!” 坏消息接二连三,竟然忘了冰雨对火药的影响。 只是,这也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在行军途中,火药受潮以后可以重新炒制烘干颗粒化,这也不过是多耗费三两日的功夫而已。 “知道了!” 秦晋摆摆手,命那军吏退下,他现在心绪烦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以减少防守的损失。 “其实,我军伤亡惨重,作为进攻方的叛军,伤亡则要倍于我军,可惜,孙孝哲现在疯了,不计代价” 郭子仪推崇的是唐军传统战术,对于火器这种新鲜玩意所报的态度,则是无可无不可,因而即便火药受潮,也不是优先考虑的麻烦。 真正的麻烦还是军心。 “末将刚刚巡视了几个营,军心都有些压抑,今日异常的降雨的确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顿了一下,郭子仪又道: “末将已经命人杀猪蒸饭,派下酒水,管够吃喝,希望能挽回抵消一些不安情绪。” 以酒肉为引子,管够吃喝,至少会使人产生些许满足与安逸,但这就足够了,郭子仪的安排的确不错。 仅仅小半夜的功夫,鹅毛雪片纷纷扬扬,越下越大,竟积雪及膝。秦晋绕过屏风,推开房门,冷冽的空气卷着湿粘的大雪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废物,蠢材!撤兵,撤兵,难道就不能把云车也撤下来吗?留在城墙上,等着唐军破坏吗?” 孙孝哲破口大骂,张通儒低头顺耳的听着。 实际上,大战到了最后,真正撤回来的人已经十不足一,他更不愿意为了弄回那几架木头车而再折损军卒们们的性命,因而此时挨骂也只能认了。 “木头到处都是,没了再打造就是,可军卒的性命没了,又从哪里补充?” 最终,张通儒还是没忍住反驳了一句。 孙孝哲本来还想骂他,但话到嘴边竟放声大笑,他没有错,张通儒也没有错,只不过出点不同而已。 所谓做困兽之斗就是不计代价的拼命,以赌徒的方式,要么赢的盆满钵满,要么输的干干净净。以目前形势,只有不计代价的攻取长安,哪怕二十万人拼的就剩下了一万人,只要攻下长安,只要把唐朝天子握于手中,就会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然而,张通儒还是妇人之仁,并不明白自己的苦心。诚然,重新打造攻城器械不过三两日功夫,但也就是这三两日功夫,不也给了唐军喘息的机会吗?战场形势从来都是瞬息万变,天知道这三两日的功夫会不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好了,回去歇息吧,明日继续攻城!” 忽然,探马来报: “长安以西二十里,现大批人马!” 孙孝哲和张通儒闻言俱是一惊,同声问道: “人马几何?” “至少在十万上下!” 闻言,张通儒竟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着: “完了,全完了!” 十万上下的援兵,一旦和长安城内的守军里应外合,哪里还能有他们的活路? 孙孝哲也与张通儒一般的震惊,但震惊过后,马上又恢复如常,继而面露疑惑之色。 “关中、河西、陇右已经没有唐军主力,朔方的人马又在去岁被全歼,这十万人难不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这个疑问让张通儒又生出了希望,他从地上一跃而起。 “难道此中有诈?” “再探再报!” 打走了探马,孙孝哲沉思一阵,才缓缓说道: “未必有诈,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本就是兵法之要,秦晋竖子奸诈狡猾,不知在弄出什么幺蛾子!” 仅凭只鳞片抓不能确定形势,只能等待探马带回具体情况的信息才能有所决断处置。 大约在天亮之前,各处探马的具体消息终于送到了孙孝哲的中军帐。 人马的确有十余万众,旗号是安西军节度副使李嗣业,不过令孙孝哲疑惑的是,朝廷在安西的全部驻军也仅有五万人而已,安西节度使梁宰又是个鼠两端的人,就算派了李嗣业返回长安,也绝不可能派出全部人马。 第五百六十七章:胡将生新法 做出了最基本的判断以后,孙孝哲的心境反而安定下来,既然安西军不可能出动全部人马勤王,那么李嗣业带来的十万人是要有待斟酌的。 “再探再报!” 大批的探马游骑被撒了出去,孙孝哲早就困意全无,思来想去一番之后,决定还是亲自却查探一番。 “张通儒何在?” “大帅,张副将去各营巡视。” 孙孝哲摇了摇头,张通儒在这种几近于绝地的关头,仍旧对他不离不弃,心中不免有几分感慨。 带了五百余亲随骑兵,孙孝哲一路向西而去。据报,李嗣业的人马距离长安以西二十里,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既能随时起攻击,也能随时抽身撤离。说实话他对李嗣业其人还是颇为忌惮的。 众所周知,唐朝各地的边军里,最能打的军将要么在安西,要么在幽州。 因为安西乃隔壁酷热苦寒之地,又远离中土,非能者不能派往此处。而幽州又面对着强大而又野蛮的契丹人,就连安禄山都屡曾在契丹人手上吃过大亏,因而无能之辈到了幽州多半就会在一两年内送命。 剩下的河西陇右朔方,则成了权臣贵戚子弟或者投机者们争相抢着混资历的地方,尽管河西陇右也要时时面对吐蕃人的威胁,但其烈度与安西、幽州比起来自非可同日而语。 李嗣业曾先后在高仙芝、封常清麾下效命,于安西摸爬滚打十数年,其能力自然也不能小觑了。 这也是孙孝哲亲自前往,查探虚实的主要原因。 越往西去,路上的探马就越多,不过孙孝哲亦是身经百战之人,对此毫无畏惧之色,此行又没有打着将旗,谁会对区区五百人倍加关照重视呢? 因而,孙孝哲并不在意亲随部属的劝阻,一路长驱直入,渐渐接近了李嗣业大军的中心地带。 小股的游骑若现了他们,便快马加鞭一拥而上,将其围歼。如果对方规模上百,便加避开。 “大帅,前面有步卒上千人,咱们若再前进,恐怕就要被对方咬住!” 孙孝哲勒马,上了高坡,放眼向漆黑的虚空中望去,之间灯火点点,似乎绵延了数里的范围。这哪里是上千人,分明已经摸到了唐军的营地。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内心中一阵紧张,激动,兴奋。 想不到轻而易举的就摸到了李嗣业大军的左近,也庆幸没再轻敌冒进,否则一冲进去可真就要被围住,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忽然之间,他竟听到了一片老弱妇孺的哭泣抱怨之声,心中不免疑虑重重,但凡大军出动根本不会携家带口,李嗣业是军中宿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怀着这种疑问,孙孝哲放弃了即时离开的念头,打算进一步靠近,打探打探对方的虚实。 不过,孙孝哲也没有贸然行事,而是亲自带着二十余骑亲随,装作普通的探马游骑,再次向西深入了二里有余,终于撞上了负责巡逻的唐军。 一阵羽箭噗噗射来,孙孝哲二十余骑熟练的打了个弯,羽箭全数射空。 这是的蹶张弩,他意识到不能再深入进去了,然而并未完全探得情况,又怎么能死心呢?好在对方只将二十余骑当做了扑通的探马,只驱散了事,并没有追击赶尽杀绝。 孙孝哲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扮作游骑深入内部,打算抵近军营,一窥究竟。 躲过了巡逻的唐军步卒,孙孝哲忽然现一群人于山坡后方乱哄哄往北而去。 孙孝哲暗道倒霉,刚刚躲开了一群巡逻的唐军,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又撞上了一群。 “大帅,好像是流民!” 忽然有部属提醒,孙孝哲这才反应过来,仔细聆听观察,果然是难民。只听这群人里似有女人的吵嚷之声,当真不是行军的风格。 至此,孙孝哲心中多少已经有了底,看来李嗣业所宣称的十万众,应该是扶老携幼的结果。 安西节度使梁宰应该没给李嗣业派出多少人马,据他判断,至多不会过一万人。 “这个李嗣业还真是忠勇之辈,如果能为我大燕所用” 一时之间,孙孝哲竟对李嗣业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不过,感慨之后,他又叹了口气,自己现在已经难以保全,又谈什么替大燕招揽人心呢?潼关落在唐朝手里数月时间,洛阳方面照理不可能毫无反应。可偏偏就毫无反应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一定有了不为自己所知的变故。 可是变故究竟是什么,孙孝哲又不愿深入去想,最坏的可能无非是晋王安庆绪在史思明面前失去了优势地位,从而被掣肘。 他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虽然整体局面不利,然则李嗣业的所谓十万大军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由老弱病残的乌合之众组成的人马,又怎么可能有战斗力呢? 为了确认情况,孙孝哲又冒险,从南往西兜了一圈,这回再没有遇到巡防的,一路上所见尽是老弱百姓。 “李嗣业这里成了流民聚集地,真是奇怪,他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一名部属的话提醒了孙孝哲,是啊,李嗣业哪里来这么多粮食,居然能养活这么多难民。 意识到这一点,孙孝哲的心思活络了,如果李嗣业果真有一批粮食可以供应十万军民的吃食,那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孙孝哲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走!回营!” 探知了想要了解的基本军情以后,孙孝哲放弃了继续冒险,带着五百亲随骑兵返回长安城外的军营。 回到军营时,张通儒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到孙孝哲露了面,这才急惶惶上前。 “可算回来了,大帅,有什么事派末将去便可,何必,何必亲身犯险?” 如果是以往,孙孝哲定然臭骂张通儒一顿,骂他多管闲事,然而今日却舒然一笑: “今夜这个险冒得值!来,进账说话!” 当张通儒得知李嗣业带来的所谓十万大军竟然大半是流民,心中不免奇怪,但马上又紧张的说道: “就算十万流民,集中来攻,对咱们也是不小的威胁!” 张通儒的担心并非多余,若在以往肯定不会把区区十万流民放在眼里,不过现在正值军心崩溃的边缘,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军心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却见孙孝哲展颜一笑,继而反问了一句:“威胁?咱们自从跟随陛下起兵以来,又有那一刻不曾面对危险?你何时这么胆小了?” 闻言,张通儒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迷惘之色,自从以人脯为食以后,孙孝哲就自暴自弃,终日以酒水麻痹自己,可今日的转变也太过突兀,眼神里喷吐出的似乎都是灼人的火焰。 孙孝哲忽然就像现了宝藏一般,整个人又从醉生梦死中活了下来。 “你仔细想想,流民为什么愿意跟着李嗣业?” 张通儒暗道,这还用说,如果不跟着李嗣业,不就得被抓来做了人脯? 不过,知道孙孝哲的脾气,他又不愿意把这个事实说出来,只迟疑着,吞吞吐吐。 孙孝哲见状,便踱步到他的身旁,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你啊你,如何只看到了危险,却看不到其中的机会?” 张通儒更糊涂了。 “机会?” 唐朝军队对他们里应外合,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呢?别说十万流民,就算十万头牛羊一拥而上,对他们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烦。 见张通儒还是一连懵懂的神情,孙孝哲也不再卖关子,从容说道: “李嗣业凭什么能聚拢十万流民?原因无他,粮食而已!”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通儒这才拍着额头,恍然大悟。 “对啊,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应,流民又怎么可能跟着李嗣业呢?可李嗣业从哪里弄来的粮食呢?” 对于关中粮食的情况,张通儒还是多有了解的,能够搜刮的地方恨不得刮地三尺,早就搜刮的干干净净,李嗣业初来乍到,获取足够的粮食根本就不可能。而从安西带来大批粮食则更不可能,路途千里仅消耗的粮食恐怕就要远甚于运送的粮食。 难不成他们也食用人脯? 不过,这个想法他只是生出来,又立马否定了,不管怎么说,唐朝的官员不至于如此吧。 孙孝哲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是在想他们为何不食用人脯吗?” 张通儒尴尬道: “末将确是如此假设,但又觉得不可能如此,便,便没有明说。” 孙孝哲却又反问: “谁说唐朝的官员就不敢食用人脯呢?” “这,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 两个人一问一答之间,张通儒忽然又现自己一厢情愿了,立时也觉得,李嗣业没有获取粮食的渠道,不吃人脯又能吃什么呢?总比冻饿而死要强得多! 谁知孙孝哲话锋又一转。 “以李嗣业这等人,迂腐之极,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第五百六十八章:重臣有分歧 “难道,以大帅之意,李嗣业有足够的粮食供养聚拢流民?那,那么他又从何处征集的粮食呢?” 张通儒当然不会怀疑孙孝哲的判断,但又对于他能从何处弄到粮食而甚觉奇怪。 “从何处征集粮食?本帅也很想知道,这可能要李嗣业本人亲自告诉你了!” 孙孝哲对于李嗣业如何供养十万流民也十分好奇,不过他深为自信,李嗣业手中一定有粮食,只要设法弄到手中,说不定就有足够的军粮支撑下去。 随着天气渐渐回暖,作为军粮的人脯恐怕也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食用,一旦过了二月,春暖三月,所有肉食三五日的功夫就可以烂成一堆臭肉,别说是吃,就是住在旁边都得被熏死。 因而,李嗣业的到来,对他而言,绝对是个机会,他有自信,凭借燕军精锐绝对能够击败这群乌合之众,夺取对方的粮食。 张通儒得知了孙孝哲的计划以后,兴奋的有些忘乎所以,但紧接着又建议道: “大帅,咱们须得封锁消息,不能让长安城内得知,得知李嗣业来了!” “不必封锁,就算封锁,也锁不住,李嗣业的到来,恐怕长安城内早就知道。” “大帅所言甚是,秦晋其人,奸狡至极!” 闻言,孙孝哲抬头仰望着帐顶,秦晋这个人好像就是他命中的克星,从新安到长安,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存在,自己就一定会大受挫折。 一念及此,孙孝哲的心头又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秦晋这厮总能绝处逢生,潼关告破之际,原本以为长安成了囊中之物,哪又想得到其间曲折至此!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孙孝哲一日夜未睡,但却毫无睡意,今日还有极重要的大事等着去做,几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又怎么能顾得上睡觉呢? “大帅今日是否还强攻长安?” 原本他们一早就计划好了,和长安打个鱼死网破,若不能破城,宁愿拼的玉碎,也绝不坐以待毙。 现在,既然孙孝哲对局势又有了新的判断,想必策略也一定会有所改变。 “当然要攻,不过只强攻一点即可,调拨余下亲信精锐,随我伏击李嗣业!” 张通儒好似开了窍一般。 “大帅之意,是佯攻?” 孙孝哲点点头,又摇摇头。 “虚虚实实,既是佯攻,又是强攻。” 用兵之道本就如此,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没有一成之法,总要因时因势而变,如果唐朝守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也不妨将佯攻变成强攻。 不过,孙孝哲也知道,只要秦晋和神武军尚在,长安就绝不可能轻易拿下。 好事多磨,只要希望尚在,只要能够达成所愿,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挫折也是值得的。 一旦窥到了机会,孙孝哲立时又像不死的爬虫一般,精神饱满的复活了。 “陛下,陛下,喜事,大喜事!” 宦官一溜小跑的奔进天子便殿,神情兴奋的难以抑制。 “如此失态,成何体统?君前失仪可知其罪?” 李辅国当即训斥了那名急吼吼的宦官,李亨最忌讳身边的人毛毛躁躁,今日他的心情不错,如果因此而坏了天子的心情,岂非得不偿失? 宦官当即被吓的匍跪于地,连连口头求饶。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请陛下责罚!” 好在李亨不是个轻易责罚人的天子,往往即便生气也是如做太子时的习惯一样,暗自隐忍了。 李辅国就是知道李亨的这个习惯,才训斥这些毛躁的宦官,否则让天子把怒气憋在心里,不知何年何月就会溢满而爆发,那么他这个身边最亲信的人就有可能成为第一个受害者。 “李辅国,不要责备他们,既然是大喜事,兴奋作态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李亨又看向了那匍跪于地瑟瑟发抖的宦官,轻声道: “起来吧,喜极作色,何罪之有?” 吓坏了的宦官如蒙大赦一般,连连口头谢恩,但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李亨有些不耐烦,他说话做事向来不作伪,既是认为此人无罪,也就不会责罚于人。 “你不起来,总要说说有什么大喜事啊?” 那宦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来是要报喜的! “陛,陛下,有军报,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领兵十万,已经抵达长安以西二十里!” 说话间,宦官的心情沮丧至极,原本报喜是个优差,多少宫中的宦官以为报喜而受到天子的注意和奖赏,尤其是监门将军张辅臣,从小黄门一跃成为内侍中地位数一数二的人物,只因为一道军报而已。张辅臣的经历在宫中已经成了传奇,成了所有宦官的榜样。 然则,一则报喜求赏的优差,却因为欢喜紧张过甚成了坏事,宦官懊恼的同时,又暗骂李辅国从中作梗,真真是卑鄙小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李嗣业大军一来,正可与御史大夫里应外合,一举全歼叛军!” 李亨的脸上也挂着难言的喜悦之色。 “速去召御史大夫进宫!” 忽而皇城外传来阵阵钟声,是钟楼敲钟报晓,新的一天到了,李亨的心情极佳。昨日一战虽然死伤不少,但挫败了叛军的困兽之斗,今日又得报李嗣业带着十万安西军赶来勤王,岂能不兴奋,岂能不形于色? “对,连先生也一并召进宫来,朕,朕要与他们一齐议论此事!” 李亨口中的先生,只有李泌一人当得。但提起李泌,李辅国的心中就有些疙疙瘩瘩。 当初李亨尚在做太子的时候,李泌曾向李亨秘密进言,称宦官早晚必为大唐心腹之害,因而建议削夺宦官之权,封官决不许超过五品,更不许与闻军国重事。 这则进言是极秘密的,李辅国也是通过义子才偶然得知,不过李亨似乎对李泌的建议颇不以为然,甚至比太上皇在位时更加重用宦官。 除了对太上皇在位时几个颇有知兵之名的宦官加以封赏以外,还对当年东宫的一应亲信宦官委以要职重权。 就说李辅国吧,已经取代了太上皇在位时的鱼朝恩成为观军容使。 这是个足以和秦晋的使职相并重的差事,只不过李辅国是个心思极为玲珑剔透的人,此前的边令诚、程元振,都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大宦官,又均得太上皇信任和重用,到头来却全是惨淡收场。 究其竟,李辅国总结出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这些人均与秦晋为敌,在取得了兵权以后,就不遗余力的对付秦晋,以至于悲剧的收场。 因而,李辅国虽然有着观军容使的差遣,除了与闻以外,从不对兵事多做一言一行的敢干预,全凭秦晋一人做主。 通过长期的接触了解,李辅国充分了解了秦晋的脾气秉性,自己如此放权,对方一定会懂得投桃报李。 只可惜的是,秦晋又救了他必欲置于死地的郭子仪,又委以重任。 这也是他一直尽力避免和秦晋有过多接触的原因之一,否则早就摆明了车马站在秦晋一方。 然则,比起心中怀有祸胎的李泌而言,李辅国更喜欢秦晋其人,至少他不会如此阴毒狠辣。 李泌为了在李亨面前重夺信重,提出了与秦晋截然相反的用兵策略,强调借助外力平叛。 这诚然是个不错的法子,但其中得失,李辅国的看法与秦晋大致相当,非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能用李泌的法子。 可惜,天子李亨是个多疑又优柔寡断的人,他一定无法拒绝李泌的建议。 李辅国一直暗中琢磨着如何寻个机会给李泌寻些霉头,今次似乎看到机会,于是便笑着对李亨说道: “门下侍郎与御史大夫的意见一向相左,奴婢怕,怕聚在一处了,又吵个不欢而散!” 说完他便静静等着李亨的反应,他知道李亨一直试图缓和这两个人紧张的关系,只要把这个理由拿出来,李泌就一定不会得到天子的召见。 果然,李亨又迟疑了,沉吟了一阵才说道: “说的极是,就不召先生了,只召御史大夫!” 李辅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种小动作日积月累下来,李泌啊李泌,少见一次天子,很可能就让你少一次机会。 忽然间,殿外的宦官高声唱道: “门下侍郎李泌觐见天子!” 觐见之声由宫苑门外渐次传到了殿上。 李亨闻声皱眉,本来不想召见李泌的,可李泌不请自来,出于对方的脸面和尊重也不能拒见,只得说道: “请先生进来吧!” 李泌正身入殿,走路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样子,大礼参拜以后,才说起觐见之事。 “陛下,臣刚刚听说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带兵勤王而来,所领十万大军已经进抵长安以西二十里。不知真假?” 他这是向天子求证这个消息的确实性! 李亨点头道: “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的确已经到了长安以西二十里处,先生可有建议?” 李泌闻言,又正身道: “臣以为,李嗣业大军不宜与孙孝哲叛军硬撼!” 第五百六十九章:侍郎的心思 天子便殿上静的出奇,只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反复的循环,李辅国眯起了眼睛,在一条缝隙下观察着口出妄言的李泌,他不知道这位与天子亦师亦友的门下侍郎究竟意欲何为,如果在关键时刻还要掣肘,难道就不怕朝廷的反击功亏一篑吗? 这个想法让他对李泌的为人甚至都产生了怀疑,以往在认知中,李泌虽然对他和秦晋多有打压,但在初衷上还是为了朝廷,只不过政见相左而已。然则今日所言,实在令其大为震惊,此时正可令秦晋与李嗣业内外夹击,届时孙孝哲便有彻底崩溃的可能,偏偏李泌又做如此建议。 然则,在没弄明白李泌的根本目的之前,李辅国是不会随意开口说话的,有了边令诚、程元振等人的前车之鉴,他已经学会了谨小慎微,没有万全的把握是绝对不会轻易的表露自己的真是看法。 包括李亨在内,都被李泌的建议弄糊涂了。只见大唐天子的亢奋情绪逐渐趋于平静,甚至有些低落。李泌的反对令他颇为沮丧,最终自己的重臣还是为了政见而扯皮掣肘,尤其李泌是他最为敬重的人,不论什么情况之下都不忍出言苛责。 可是,李泌今日急吼吼的建言,也实在令他大惑不解,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绝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渐渐的,李亨的目光变得幽冷而瘆人。 “先生,何以有此一言啊?” “陛下,李嗣业的十万人马听起来似乎兵强马壮,实则却多数是老弱病残,拖着诸多流民老弱,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打硬仗呢?如果一旦硬碰硬,必然会像被戳破的纸虎,原形毕露。与其如此,不如静待以威慑,使得叛军不敢轻举妄动。” 听了李泌的话,李亨久久没有表态,神色依旧冰冷,但也看不出其内心究竟作何想法。 李辅国看看天子李亨,又看看面色如常的李泌,忽觉今日局势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期,李泌的突然到来,使得此人在秦晋面前抢得了先机,他生怕李亨被李泌说服而在冲动之下有了决断,便不假思索的说道: “陛下,奴婢以为,请御史大夫上殿,征询意见!” 李亨的面色更显阴沉,听了李辅国的建言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秦晋入殿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李亨就如此在便殿上静坐了半个时辰,李辅国觉得自己已经站立的双腿发麻,他已经很少连续站立如此之长的时间,但今日之事断不能让心怀叵测的李泌占了上风,否则一旦秦晋失势,让李泌这等人独占风骚,哪里还能有他们这些宦官的活路? 存了这种心思,李辅国才决定插一脚进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此人得逞。 “臣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一板一眼的施礼完毕,李亨没有急于此前的话题,而是先询问了昨日的战斗,以及今日的应对准备。 秦晋言简意赅的又说明了昨日的战果,以及今日的应对处置措施。 李亨听后,面无表情,仿佛还沉浸在被李泌打断的烦躁中。 “秦卿认为,孙贼叛军今日会否如昨日一般强攻猛攻?” 秦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臣难以断言,但总归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种回答与他以往的风格迥异,就连李辅国都替秦晋捏了一把汗,心里暗暗着急,怎么能这么说呢?万一不能给天子以信心,岂非就让李泌那老匹夫得逞了?然则,李辅国还是没有急于说话,而是仍旧等着看清楚秦晋的真实想法。 孰料,天子李亨听了秦晋的话以后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秦卿全力应对,朕心甚安,昨日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抵达长安以西二十里处” 说到李嗣业赶来的消息,李亨故意停顿了一阵,仿佛是在给秦晋思考的机会。其实,秦晋哪里需要在殿上临机思考,昨夜他早就得到了李嗣业赶来的消息,并即时和郭子仪商议了处置办法。 今日一早,天子使者传敕召见,秦晋便已经猜到,一定是为了咨询李嗣业赶来以后的应对办法。 只不过,在抵达天子便殿以后,秦晋还是吃了小小的一惊,想不到李泌的耳目竟也如此灵通,甚至还先于自己一步来到天子面前。只不知此人都在天子面前说了些什么! 心中暗暗揣测着,秦晋忽然觉察出了今日殿上的气氛有些异于往常,便也沉住了气,等着天子先表态。 李亨顿了一阵,见秦晋没有说话,也没有发问,就轻叹了一声,继续说道: “李卿所言,李嗣业十万大军外强中干,皆为老弱病残,不宜妄动。不知秦卿以为如何?” 开门见山是李亨议事的一贯风格,这一点大大迥异于乃父,秦晋对此也很是欣赏。 听到李亨如此说,秦晋暗道果然如此,李泌先一步赶来,必然要对李嗣业行军一事多加干涉,然则这个建议尚算靠谱。李嗣业聚集的流民里,至少应该有半数以上的老弱病残。表面上号称十万大军,实际上能战,敢战之人有三万上下就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若说李嗣业带来的这些人不堪一击,也过于看低了此人。 “臣尚无定计!” 说罢,秦晋默不作声。 此前,他早就和李亨有过约定,内外兵事不得他人掣肘,如此才能始终如一,假若事事在紧关节要处还要旁人跳出来说三道四,横加干涉,一丁点的偏差延误,没准都会带来致命的恶果。 这么说当然是秦晋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在向李亨做无声的抗议。 李亨其人有点不少,缺点同样也令人头疼,那就是他的优柔寡断。一旦遇到两难境地,就会给人以反复无常的感觉。 见秦晋还之以颜色,李亨的表情有些尴尬,干笑了笑才说道: “朕,朕也是征询秦卿的意见!” 秦晋对李亨的装糊涂丝毫不买账,这硬生生的回道: “陛下若有敕命,臣遵从便是!” 这时,李辅国突然跳了出来,急忙阻拦道: “陛下,战场形势千变万化,若,若御史大夫不能临机而断,万一,万一” 万一之后的话,即便李辅国不明说,在场的人也都明白。 这么说表面是在劝谏,但实际上却是在暗示李亨,到了此时此刻只能二者选其一,听李泌的,还是听秦晋的。秦晋统兵,一直把控者战局,而李泌不过多是空谈,究竟听谁的,这个决断并不难下。 实话说,秦晋有些生气,都到了这等时刻,李亨居然还在婆婆妈妈,李泌的一句话就能使他心生犹豫。难道这位天子就不明白,何为用人不疑,始终如一吗?倘若将军国大事托付于己,就该相信自己的能力,但有事情明白直言就是,摆弄这种小心思,于战事又有何补益呢? 最坏的结果只能是使君臣相疑! 也许是李辅国的话起了作用,李亨骤然间面色涨红,仿佛意识到了自己今日的问题之所在。 忽然间,只见这位大唐天子长身而起,正对着秦晋长身一揖。 “是朕失言违约了,请受朕一拜!”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反而让秦晋有些手足无措了,天子对臣子大礼相待,这是闻所未闻的。但他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李亨既能如此表态,就是意识到了此前所为的不妥之处,既然如此放低姿态,自己身为臣子当然也不能再继续作色,于是马上起身亦大礼回拜。 “陛下折煞臣了!与李嗣业里应外合,臣早就有了定计,今日入宫觐见,也是呈报此事!” 君臣恶人对答,再不提李泌的纸虎一说。李辅国暗暗松了口气,又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看向李泌,瞧见李泌面色发白,嘴角不断抽搐,就忍不住想笑出来。但碍于是在天子驾前,若笑出来就是君前失仪,因而只得生生忍住,在肚子里笑了个天翻地覆。 李泌啊,李泌,你急三火四的赶来想插一脚,最后还不是自取其辱? 秦晋细细一一道来,李亨听着也是频频点头,不时还赞了几句,好像完全忘了刚刚还对李泌的建议大为赞同一般。 这就更令李泌尴尬,原本这是给秦晋一击的大好机会,不想竟被李辅国这个阉人几句谗言就给搅合了。 然则,李泌毕竟不是个不知眉眼高低的人,眼见着天子纡尊降贵对秦晋做道歉之举,就是已经表明了态度,在内外用兵一事上,只唯秦晋的意见做数。 虽然心中气馁怨愤,但他也觉得今日之事,也并非全无收获,让天子大礼道歉,这是不是做臣子的居功自傲呢?天宇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不如就让秦晋把他所有的狂妄一面暴露出来,让天子认清了此人的面目,也好早日从昏昏然中清醒。 存了这个心思,李泌的心态反而平和了,可是看着秦晋与李亨君臣二人从容对答,还是禁不住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第五百七十章:迷雾重重也 李泌的心思忽而顺畅又骤然气愤,以至于秦晋和李亨的对答也听的断断续续,不知过了多久,只见秦晋忽而起身告退,他这才屏退了脑中各种杂念。 直到秦晋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李泌竟有些怅然若失,也打算起身告退,今日此来觐见天子的目的算是碰了壁,现在留下来还有什么用呢? 不过,他刚欠起身,李亨就说话了: “先生” 只听他沉吟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朕曾与御史大夫有约,希望先生能专心政务” “臣明白,臣今日失言了!” 为了不使李亨过于难堪,李泌主动表示自己今后不会再让天子为难,但他始终表示自己的所为,都是出于一片忠心,绝无一丝一毫的杂念。 然则,做如此解释时,李泌还是不免有几分脸色,反问一阵,自己真的没有私心杂念吗?这个自己问出来的问题,竟然很难得出答案。 李泌的这些内心变化或多或少的还是表露在脸上,这一切都被居于李亨身后的李辅国看在眼里,其心中不免得意,若说影响天子,李泌毕竟是外臣,又怎么能与他们这些内臣相比呢? 作为宦官,日夜起居都在天子身侧,这一点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再扭过头去看李亨,李辅国有些讶然,天子似乎并未对刚刚的变故有任何不愉快,脸上反而还挂着一些轻松的笑意,这让他有些失望,如果没有新生怨愤,岂非少了一些对李泌其人擅自插手兵事的不满? 但这就是李亨,比起喜怒无常,动辄处罚臣下面不改色的太上皇,当今天子生性仁厚然则,这对于一个天子来说,很难成为其优点。 秦晋离开了太极宫,他头一次对天子表达自己的不满,今日只小试一下,居然就收到全功之效。不过,其间过程,他也是忐忑不已,对天子作以颜色,一旦出现意外,那就是要挟天子,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为了把李泌排除在内外兵事的决策层,秦晋不得已如此行险,否则一旦让此人开了擅自干涉的口子,以后将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对于李泌其人,秦晋还是有些不得其解。通过长期的接触了解,他并不认为李泌是个大奸大恶的人,可他为什么总是和自己作对呢?假若他包藏了祸心也就罢了,偏偏自己所为有那一项不是为了唐朝?这厮为何总是将自己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呢? 不过,秦晋没有过多的心思和精力去揣测和对付李泌,更大的危机在孙孝哲那里,耳听得战鼓隆隆,他就知道,今日的战斗又开始了。有了昨天的猛烈一战,神武军上下都有了充分的准备,必不让叛军有半分得逞的可能。 叛军今日强攻的规模明显弱于昨日,只在金光门、安化门等处做重点攻击。但这种烈度起伏变化也不是头一次了,秦晋并不觉得奇怪,看着城下密密麻麻扑向城墙的叛军,他清楚今日又将是血腥无比的一天。 举目沿着城墙望去,但见处处都有燃烧过后的痕迹,夯土城墙外侧遍布焦黑,炭黑色的云车残骸挂在墙角,鼻头耸动,依旧可闻硝烟硫磺的味道。 大型的攻城器械绝大多数都在昨日一战中被毁掉,因而今日叛军的攻城只能依仗于长长梯子,叛军军卒如蝗虫蚂蚁一般,慢吞吞的蜂拥到城墙下,将梯子搭在城墙上,然后攀着这种毫无保护的梯子缓缓攀缘而上。 失去了可具有保护功能的云车,叛军对城墙的攻击就显得疲软无力,秦晋的心情也就轻松了许多,昨日那么猛烈的进攻都坚持下来,今日这种程度的强攻,与之相比又和挠痒痒有什么区别呢? “叛军这是到了强弩之末,还要赶着送命呢!” 秦琰身上包满了麻布条,昨日一战他身受刀箭疮十余处,但均是皮肉伤,因而只包扎处理了伤口便又生龙活虎。 他这句话里满是洋洋自得,叛军攻城的疲软,任谁都看得出来,不过却有人与之报有不同的看法。 “焉知这不是叛军在迷惑你我?” 说话的是郭子仪,两个人约定了在金光门会面,看着叛军两日间攻城烈度的悬殊差距,向来多疑谨慎的郭子仪自然要比寻常人有更多的想法。 别看郭子仪平日里不苟言笑,军中将校在他面前多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独独秦琰不吃他这一套,嘿嘿笑道: “郭将军此言差异,叛军断粮日久,又经受昨日惨败,势成强弩之末也是顺理成章,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郭子仪只听了一阵,就不再说话,秦琰以为对方被自己说的理屈词穷,脸上更显出得意之色,但秦晋却看得清楚明白,郭子仪分明不愿与这夯货做口舌之辩。 然则,郭子仪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这是他们昨日就已经分析过了的,如果攻城烈度的反差过于大,就说明孙孝哲一定另有所图。 不过,这个另有所图,就算用脚趾头也能想得明白,连李泌这种军事盲都看出来李嗣业所领的十万大军是老弱妇孺的纸老虎,更何况善于将兵作战的孙孝哲呢? 因而,此人只要存了另有所图的心思,那就一定是针对李嗣业,如此也正中秦晋的下怀。 想到此处,秦晋又看向郭子仪,偏巧郭子仪的目光也转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似乎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如此作态,反而把秦琰看的迷糊了,不知道这两位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但是,秦琰作为家奴出身也是极有眼色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问题可以问,什么不可以问! 比如秦晋和郭子仪暗中商量的军事计划就是绝对不能随便问的。 秦晋长长打了个哈气,整整两日两夜未睡,这一刻他才觉得疲惫已极。 “我这眼皮沉的厉害,回去蒙头大睡了,郭将军不如也早早歇息,养足了精神再来督战!” 此言一出,秦琰还是不免咋舌,这种话怎么可能出自自家主君之口,也太过轻挑随意了。岂料,郭子仪也呵呵一笑。 “大夫尽管蒙头大睡,末将安排作息尚算合理,到现在也只一日半夜未曾合眼,还撑持得住!” 秦晋又是哈哈大笑,再度扫视了一眼城外。 “既然如此,还要辛苦将军了!” 说罢,秦晋潇洒离去,把秦琰看的傻了眼,又捅了捅身边的郭子仪,问道: “御史大夫这,这是困糊涂了?” 贸然的身体接触是极为失礼的一件事,偏偏郭子仪就能对此视之一笑,颇具玩味的看着秦琰,又反问了一句: “秦队正何时见过你家主君糊涂了?” 一句秦队正正中秦琰的要害,他昨日原本斩首百余,可说是破了天荒,然则由于脱力晕厥过去,没能归拢好属于他的首级,一多半都便宜了旁人,今日一早计数论功,只够格升为队正,这让他愤恨不已又无可奈何,只能徒劳的嚷嚷着,偷了他首级的人赶紧都吐出来。 其实这种事在军中一向难以避免,只要没有切实的证据,没有会去深究,究竟哪一个冒领了首级。万一冤枉了无干的人,只会更加的伤了军心士气,因而数百年来,这种情况也早就被默认,秦琰不服气也只能发几句牢骚,谁让他最后脱力晕了过去呢! 秦琰作为教官居然被那些纨绔子弟捆成了粽子,早就成了军中笑话,哪一个背后都要调侃一番,独独郭子仪从来不提此事,今日揶揄他只得了队正,算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郭子仪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满面通红的秦琰,心中却对此人另有评价,别看他总是摆出一副粗鲁大剌剌的模样,实际上能以家奴出身又在军中如鱼得水,一定不可能是个头脑简单的人。 就说杨砼等人为祸被行了军法一事,郭子仪就与许多人看法相左,表面上看是秦琰无能为纨绔子弟所制,焉知不是此人故意为之的报复和惩戒呢? 对于这些多为纨绔子弟组成的新兵,无事生非,挑衅侮辱,多数出身神武军的教官都保持了克制情绪,然则以秦琰的脾性又怎么可能硬吃了这一亏呢? 当然,如此种种都是郭子仪的私下揣测,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也正因为此,他才觉得秦琰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郭将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俺的首级被偷了,也不替俺伸冤,还落井下石” 郭子仪笑道: “御史大夫都不曾说过只字片语,郭某何能横加干涉?如果非要郭某说句话,郭某只能劝你今后收着点力气,别再” 说到此处,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笑的秦琰面色更是涨红。 今日一战果然无痛无痒,叛军攻城的烈度大为下降。 然则,到了日落时分,一则军报飞入太极宫中。 李嗣业于钟官城与叛军激战一整日,最终不敌兵败溃散,十万大军烟消瓦解! 第五百七十一章:李泌再出丑 骤听闻李嗣业十万大军烟消瓦解,李亨整个人呆若木鸡,继而竟仰面倒了下去,害得一种内侍宫人们炸了锅一般,有惊呼者,有慌乱不知所措者,好在还有镇定的赶上去扶起了天子,拍打前胸,按压虎口,折腾了好一阵,才听得又重又长的一声大叫。 “痛煞朕心!” 李嗣业带来的十万人,不论精锐也好,流民也罢,即便在李泌口中仅仅是一只纸虎,也承载着他半数的希望,这才一日功夫竟然被强弩之末的孙孝哲叛军打的烟消云散。 日暮与清晨竟使他有如在水火两极间走了个来回。 “快,快传御史大夫!” 没到紧要关头,李亨下意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晋,除了秦晋还有谁能扭转危局创造奇迹呢?毕竟经这个年轻人之手,创造了太多令人不可思议的奇迹。 一早的争论,李亨只把关注点放在朝臣的争斗上,谁又想得到李嗣业竟比纸虎还不堪一击,哪怕坚持旬日功夫再兵败如山倒也成啊。 秦晋一日两次进宫觐见天子,这在往常都是很不寻常的,除非有了什么大事不可。毕竟在长安城中忙碌到最难以分身的人,秦晋绝对可以进入前五之内,如果两次进宫面圣,那么这一整天就什么都别想做了。 “御史大夫不是早上刚刚入宫了吗?如何现在又急急来了?” 路过皇城时,各部官署的官员们瞧见了,不免都泛起嘀咕。 “听说城外有军报刚刚送入了宫中,莫非与军报有关?” “有此可能!难道是大捷?” “看着不像,若为大捷,岂能是眼下这般光景?” 官员们并不知晓内情,只议论纷纷着,揣测着,但这只能使得人们愈发不安。 见到李亨时,秦晋惊讶的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半日功夫而已,李亨竟似老了数岁一般,连眼神都显得有些无神颓唐。 “李嗣业惨败,秦卿可有妙计?” 秦晋的声音一如往常般的淡定。 “陛下勿忧,李嗣业并非惨败!” “并非惨败、怎么可能?烟消云散难道还能有假?” 下意识的驳了一句,在“假”字出口之后,李亨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猛然顿住,又死死的盯住秦晋,因为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只见秦晋从容道: “臣早于李嗣业有约,今日之败,乃是诈败!” “诈败?” 李亨的声音几乎颤抖的听不出说了些什么,他的眼睛里再一次迸射出希望的火花,整个人腾的一下从座榻上弹了起来,几乎差点上前抓住秦晋,但好在好有些天子的矜持,只急急问道: “如此说,李嗣业大军并没有烟消云散?” 秦晋重重点头。 激动过后,李亨又一屁股坐了回去,语气中虽然难掩惊喜,但还有些埋怨参杂其中。 “秦卿若早些告诉朕,朕,朕也不必如此,如此” 其实,秦晋这是有意而为之,瞒着李亨行此法,就是不想某些人知道以后横加置喙。 然则,这种理由又怎么能宣之于口呢?于是他只能自称思虑不周,请李亨责罚。 李亨埋怨过后,又岂能真的责罚股肱之臣,转而笑道: “即使如此,朕今夜可以安枕无忧了!” 说着又有些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问道: “秦卿的谋划,可否详细说与朕听听?” 李亨从来不问秦晋用兵的具体细节,今次也终于忍不住,要一问个究竟,预感告诉他,李嗣业诈败一定是秦晋给孙孝哲设下的圈套。 既然天子开口相问,秦晋也没打算隐瞒,刚要如实相告,殿外却传来了高呼之声,随着高呼之声还有沉重而急促的脚步。 “陛下,陛下,李嗣业败了,败了” 不用回头,秦晋也听得清楚,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李泌。 这厮的消息倒也灵通,连天子得知了尚不到半个时辰,此人竟也得知,一定是在宫中有人为其通风报信了。 李泌乍听说李嗣业惨败,心情是极为复杂的,一方面他不希望李嗣业败的如此之惨,如此长安又陷入了外无援兵的境地。另一方面他又为李嗣业的惨败觉得有些隐隐自喜,因为如此一来正好印证了清早告知天子李亨的纸虎之说。 这也就证明秦晋的判断出现重大失误,其必须为这个失误负责。 李泌忽然就从这个消息中看到了压制秦晋的机会,因而才急急赶来宫中,为的就是再在秦晋身上赶紧踩一脚,省得天子再心慈面软。 然则,他入殿之后,发觉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让秦晋这厮先一步见到了天子。对此,他也不是很失望,总要在君前质问一番,逼得此人没有后退的余地。 “李嗣业惨败,御史大夫可能做出合理的解释?” 李泌甚至没来得及与天子见礼,就撕破了面皮质问秦晋,他就是要如疾风骤雨一般,逼得秦晋没有辩解的余地。 “先生” 李亨的话才开了个头,李泌又激动的将其打断。 “陛下,臣一早就说了,李嗣业的十万人马不堪一击,只能做威慑之用,倘若,倘若又何至于有今日之败啊!” 与此同时,李泌痛心疾首的拍着大腿,这番作态七分真,三分假,他的的确确在为突然丧失的优势局面而感到难过。 见秦晋似乎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李嗣业的惨败与其毫无干系,李泌怒意上涌,难道他就不打算负责任吗? “御史大夫,请给李泌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晋两手一摊,问道: “门下侍郎要秦某解释什么?” 李泌气的脑门青筋暴起,咬牙道: “解释什么?御史大夫在明知故问,只说说李嗣业的惨败,倘若能妥善安置那十万人马,又何至于有今日之败?” 秦晋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惨败?不知门下侍郎由何处得知?” 城内外的军报按照规定,只分别禀报给天子李亨和负责内外防务的秦晋,连政事堂的宰相都是无诏命难以与闻,李泌不过是区区门下侍郎,这一问可谓是正切中要害。 “你?” 李泌一阵气短,他当然是从宫中的宦官口中得知,但这又怎么能明说,于是只能说是从某些官员口中得知。 秦晋当即翻脸,进逼道: “哪个官员如此胆大妄为,敢擅自谣传绝密军报?门下侍郎可敢说出其人官职籍贯姓名?” 李泌哪里能说得出来,只被秦晋气的直哆嗦,他本想打秦晋一个措手不及,却不小心反被对方揪住了把柄。 若是因此而落下了勾结内宦的口实,那可大大不妙。 “因你的决策失误,而招致兵败,频频转移话题,这个责任难道还想推脱吗?” 秦晋笑了。 “兵败?既然是道听途说,门下侍郎就敢笃定一定是兵败吗?难道不会是大捷?” “这,这?” 眼神扫过李亨的面部,李泌忽然心生警觉,不对啊,天子的表情可不是兵败之状啊! 难道,难道自己得知的消息有误?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过于鲁莽了,然则获得消息的渠道绝对可靠,怎么可能有错呢? 一旦心中犯了狐疑,李泌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坚决了。 说实话,李亨现在头疼的很,此时此刻就算傻子也看得出来,李泌对秦晋那浓浓的敌意,同时也明了自己一番弥合二人关系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功夫。 但是,他又能责备李泌什么呢?只叹息了一声。 “先生确是道听途说了,李嗣业不过是配合御史大夫演了一场诈败之戏而已,至于具体内情如何,朕也奇怪的很呢!” 李亨的话坐实了李泌的判断,他的心境还是颇为复杂,一则以喜,一则以失望。既然这是秦晋的诡计,那么倒霉的就一定是孙孝哲了,对此,李泌毫不怀疑! “惭愧,惭愧,李泌鲁莽孟浪了!” 既然如此,李泌只能尴尬的承认了自己的过失,但也只限于把道听途说当真的鲁莽而已。 至于更深层的问题,天子李亨不打算追究,秦晋自然也不愿意赶尽杀绝,今日让李泌出了个大丑,很快就会沦为笑柄,如此已经足够教训了。 燕军军营,孙孝哲得知一战而击败李嗣业的十万部众,使得这支看起来规模惊人的人马与一日之间烟消瓦解,心中大喜过望。 击败李嗣业不是目的,最终的目的乃是取得李嗣业维持十万人马的粮食,只要得到了这批粮食,他就有足够的本钱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然则,派出去四下搜索的部众很快就带回了令他失望的消息,李嗣业的人马虽然抛下了营寨疲于奔命,但所遗之处却几乎没有任何可用作军粮的东西。 得知这种情况,孙孝哲又岂能甘心。 “再派出人马,扩大搜寻范围!李嗣业十万人马,岂能没有军粮维系?他的粮食一定藏在某处地方!” 对于这一点,孙孝哲十分笃定,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李嗣业究竟把粮食藏在了何处。由于有了军粮的诱惑,他甚至放弃了困兽之斗的念头! 第五百七十二章:决战一念间 困兽之斗都是鱼死网破的结局,如果有了希望谁还会做这种不智的选择呢?孙孝哲虽然是个赌徒,却也不会一味的求死,李嗣业的出现,就好像在一个垂死之人的嘴边摆着一块喷香流油的肥肉。 然则,这块肥肉却是看得着,吃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李嗣业被打的四散奔逃,可是最迫切需要的粮食却一粒都没弄到手,那么这一仗就算没有收获。没有收获,岂非等于所有希望都落空了? 到了半夜时分,派出去搜索的人马陆续返回军营,带回来的全都是一无所获。孙孝哲终于开始沉不住气了,他亲自带着人到二十里外的山中四处寻找,誓要把李嗣业藏匿的粮食找出来才善罢甘休。 “李嗣业何时这般狡猾了?粮食居然能藏的如此隐秘!” 孙孝哲一直深信,李嗣业必然带着足够的粮食,否则根本无法聚拢十万余人。 到了后半夜,军中数次遣人来催促他回去,均称长安守军出现了异动,十万火急。 对于长安城中的守军,孙孝哲还是有底气的,这些人虽然战斗力不俗,但真正有战斗力也就是那万把人,想要威胁他们的军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催促他回营的一波接着一波,孙孝哲不免也泛起了低估,想着任何变故都有可能发生,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于是乎,孙孝哲在一无所获,两手空空的情况下,带着亲随返回了长安城外的军营。 距离军营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孙孝哲远远就瞧见了一大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心中不免咯噔一下,难道秦晋这厮以火攻偷袭? “大帅,大帅,军中草料场失火!” 终于,在离营二里左右时,遇上了禀报军情的游骑。 听说草料失火被烧,孙孝哲差点背过气去。 没有粮食也就罢了,军卒们还有人脯果腹,可没了草料,让战马吃什么?这一次失火,岂非就等于废了他的骑兵? “军中可曾组织救火?又是何人放火?” “都在全力救火,至于何人放火,有人说是造饭的火星子溅到了草料上,也,也有人说,说是唐朝派人潜入营中,烧,烧的” “放屁,营防里外各三层,哪个能混进来?负责看管草料的混蛋,现在就给本帅把他宰了!” 孙孝哲恨极,这明明就是自己军中认为的疏忽,非要怨到唐朝奇兵的头上,说到底还是不想担责任,找替罪羊。 唐军自然也就是现成正好的替罪羊,燕军的军法又怎么可能行到长安城内呢? 孙孝哲冷笑连连,心中已经升腾起不可遏制的杀意。 抵近军营草料场以后,只见得火势熊熊,眼看是救不得了。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 一边厢,孙孝哲的亲随们已经把负责看守草料的军吏五花大绑的捆了来,意识到但那临头,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殊死挣扎着,哭嚎着,告饶着。 孙孝哲厌恶的盯着他们,冷冷问道: “说!怎么着的火?说实话,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 “大帅,奸细偷偷遣了进来,有心算无心,实在不干俺们的关系啊” 其中一名军吏话还没说完,横刀的刀锋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孙孝哲手腕用力又将横刀抽了出来,紧接着带出了一道血浪。 余者面面相觑,就连哭号声都止住了。 孙孝哲冷然又扫视了一番,再次问道: “说,怎么着的火?” “大帅饶命,饶命啊,火,火起的突然,卑下发现时,已经,已经火光冲天了!” “难道火还能自己燃起来不成?” 孙孝哲心中一片冰凉,知道现在追究责任已经没了意义,就算把人都杀了,烧掉的草料还能复原吗?望着远处散发着不安的马厩,心中悲凉不已,战马啊战马,你们也将要成为果腹之肉了。 在军中粮食最紧张的时候,孙孝哲都没打战马的主意,宁可把人活活饿死,也不能而死了一匹马。而现在,草料损失至少在半数,与之相对应的就,至少也得饿死半数的战马。 大火烧了半夜,在天色放亮时终于被救下熄灭。 看着烧成了黑灰的草料堆,孙孝哲欲哭无泪,昨日一战获胜的欣喜之情,到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大帅,今日是否还强攻?” 张通儒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孙孝哲疲惫的挥了挥手。 “攻,如何不攻?” 一旦鼓起来的困兽之心被希望所引诱,而这希望又是梦幻泡影,再想重拾这种鱼死网破的决死之念,已经难比登天!因而,孙孝哲的声音中尽是沮丧之意。 “慢着,派人,继续去搜寻李嗣业藏起来的粮草!找不到誓不罢休!” 到了此时此刻,李嗣业的粮草就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张通儒欲言又止,几次犹豫,最终还是叹着气转身离开。 困啊! 孙孝哲才回到自己的军帐,困意就像潮水一样的袭来,竟再也忍不住,倒头便睡。 就在孙孝哲鼾声大起的同时,与之一道城墙之隔,秦晋和郭子仪却都聚精会神的看着地图,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其实,他们面前的地图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线条所勾勒而成,寥寥数笔画出山川河流,关键的城池就坐落其间。秦晋不理会那些所标注的城池之间距离是否靠谱,只在几个地方不断的比划着。 这是一张关中北部的地图,随着时间的流逝,秦晋的面色愈发严肃。 “回纥部一定早就厉兵秣马,此时居然已经抵达盐州,再有三五日功夫恐怕就要到了长安城下。” 郭子仪长年在朔方为将,手指着标注为白池的地方,徐徐向北移动。 “白池往北上百里是一片戈壁沙漠,回纥部要想抵达五原,须绕不开此地,三五日功夫能到庆州地界就已经是神速了!” 秦晋摇了摇头,这地图上所显示的信息太过有限,若非郭子仪熟悉朔方等地的山川河流,恐怕也很难做出如此精确的判断。 只听郭子仪又道: “回纥部的出兵速度的确超乎末将预计,一定是早就有所准备,朝廷借兵正中其下怀!” “事已至此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了。” 郭子仪沉吟了一阵,又徐徐说道: “以末将之见,回纥部此时若来,还能对孙孝哲做最后一击,亦能省却朝廷不少气力!” 其实,关于向回纥借兵的弊端,秦晋早就分析透彻,无非是两点,一则远虑,一则近忧。 现在连郭子仪都觉得,回纥部现在来了,对朝廷未必不是好事,可想而知,其他官员甚至天子,都可能做一般如此的想法。 那么,秦晋分析的那一套也肯定就没有了市场。 现在除了李泌等寥寥数人,再没有敢公开提及回纥借兵一事,很大程度上则是因为秦晋的威信使然。 思忖了一阵,秦晋也觉得仅凭自己的力量绝无可能把回纥人挡在观众之外。 “不提回纥,只说李嗣业!联络的游骑可曾入城了?” “第一批已经到了,李嗣业现在于京畿以北的甘泉山和石门山一带重新聚集,正等着大夫进一步的命令!” “告诉他,就在那里修养,不要轻举妄动,等候命令就是!” “还有,昨夜叛军营中一把大火烧掉了半数草料,对咱们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叛军没了骑兵就等于砍掉了一侧臂膀,决战取胜的把握便又进了一步!” 秦晋似乎早就知道此事一般,表情淡然的点了下头,又忽而道: “告诉李嗣业,老弱藏匿于甘泉山中,仅以精锐横扫醴泉、泾阳、栎阳,先断了孙孝哲北逃的通路!” 闻言,郭子仪精神一震,御史大夫现在就开始考虑断敌后路,想必决战将越来越近,围城解除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 秦晋之所以要堵住京畿北部的要道,就是不想孙孝哲通过朔方逃到大漠,再经由大漠返回河北。 孙孝哲的兵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如果整编过来,对付关东洛阳的叛军正好就可以以恶制恶,也算是给这些恶绩累累之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到现在为止,仅仅断续投奔过来的燕军就已经有一万余人,全数被秦晋安置在瓮城之中。于计划内,秦晋至少要招降五万人,因而堵住去路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关中以南是绵延起伏的终南山,如果孙孝哲往那里逃奔,与走进了死胡同也没什么区别。向东,潼关早就在裴敬的手中,此处也休想逃出生天。至于向西,由陇右奔河西,一路上雪山草地隔壁不断,没有充裕的后勤补给,根本不可能走多远! 算来算去,仅有北方一途,是孙孝哲最有可能的出逃之路。 “末将担心,李嗣业的人单势孤,挡不住困兽之斗的叛军!” 秦晋则道: “孙孝哲决死之心已经淡了,其下军卒更是人心惶惶,尤其昨夜烧了他半数草料,没了战马又拿什么逃命?” 郭子仪低声发问: “大夫可定下了决战反击的日期?” 第五百七十三章:临阵现倒戈 “发动决战反击的日期视乎于接下来进展的如何。” 秦晋对待孙孝哲的策略一直都是步步蚕食其军心,能避免与其正面作战就尽量避免,如此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此前,秦晋之所以急于破局,因为河东战事危殆,神武军几乎有全线崩溃的危险,但是卢杞最后在绛州一线站稳了脚跟,史思明的攻势受挫,他才能沉下心来做此筹谋。 经过数月的接触,郭子仪已经十分了解秦晋的用兵风格,看似总爱兵行险招,但每每都以保存人命为第一要务,不过,这么慢慢磨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叛军至今仍有十余万众,自从在关中各郡收缩兵力以后,七成以上都集中在长安,倘若不做奋力一击,不止要僵持到哪一月了!” 郭子仪说的委婉,但秦晋清楚,他这是在劝自己,最好改变保守的用兵方式,尽早击败孙孝哲,即便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何况回纥部骑兵南下的消息也像一道催命符,如果不能在他们抵达京畿之前破局,唐朝的处境就被动了。 “从今天开始,加大心理攻势的力度,想必叛军早就不堪忍受了。” 秦晋没有采纳郭子仪速战速决的建议,在他看来现在每一个军卒都是极为宝贵的,与其都在长安城下拼光了,还要保住绝大多数人,留待应对将来的麻烦。他可不像其他人一般,认为只要长安之围一解,平定局面就会指日可待。 用他的话来说,解长安之围只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恶仗恐怕还在后面。如果现在就拼光了,将来就会更加被动。 长史李萼亲自出马,在东城延兴门外对着叛军做心理攻势。所谓心理攻势,就是集合了数百嗓门大的军卒,轮流齐喊事先拟好的说辞,大意就是弃暗投明,既往不咎,还会升官发财,更重要的是,吃食管够。 前事既往不咎,升官发财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头,只有吃食管够这一条可是立马就会兑现的。 为了增强说服力,李萼特地在瓮城中的投诚叛军里挑选了不少能言善辩之人现身说法。 选中现身说法的人,当日都会奖励一碗猪肉,一碗水酒,这对他们可是极大的诱惑。因而人人争抢这相对不多的名额,被选中者庆幸之余,更是卖力表现,甚至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生怕那位李长史不满意,此后就不派他们优差了。 “兄弟们,孙贼孝哲如此对待咱们,为啥还给他卖命?看看兄弟,投诚了朝廷以后,御史大夫非但既往不咎,还酒肉管够,好吃好喝的供给着何苦,何苦还守着那阴损刻薄的小人呢?” 这些话说的半真半假,但于听者而言却如海浪蚀堤一般,来自内心的抵抗会住家销蚀瓦解。 “长史君,咱们整日如此嘶喊,能来投奔的却每日不过十数人,至多时也才数十人而已,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啊?” 一名佐吏忍不住在李萼的耳边抱怨。对此,李萼并不像身边人一般的心浮气躁,忽而一阵风由东南方刮了过来,他禁不住耸动了一下鼻子,因为空气中带着一种淡淡的腐肉气息。 李萼抬腿踢了踢脚下化成稀泥一般的雪地,天气越来越暖和,长安城外堆积了数万具尸体,一旦不能及时处理,恐怕立时就会引发一场大瘟疫。 还有,佐吏的抱怨也是个大问题,他相信日积月累的心理攻势一定是有效果的,只是叛军营地壁垒森严,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能逃出来。此前讯问那些投过来的叛军,多半都是趁着值夜放哨的机会逃出来的。 如果人为的给他们创造一个逃出来的机会,李萼相信,一日投过来上千人也未必不能。 念头及此,李萼便马不停蹄的返回长安城中,他要去见秦晋,把突然生出的想法悉数告之。 当秦晋得知李萼的大胆建议以后,不禁眯起了眼睛,思忖着这么做的得失利弊,片刻之后他还是选择了赞同。 很快,一支大约五千人规模的步卒鱼贯出城,对此叛军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唐军日日都在城外集合演练,他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然则,这一次,五千步卒显然不仅仅是只做集合演练,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大约十架石砲被组装完毕。 随着一声令下,绷紧的绞筋骤然失去了制约,霹雳炮被石砲抛射至高空,快速的向前疾射而去,最后落在叛军的层层壁垒内炸的四分五裂,很快叛军营地内就腾起了浓烈的硝烟。 这种在白日里明目张胆的挑衅,于神武军而言还是头一次,所有目睹这波攻击的人都惊呆了。 距离东城墙较近的神武军都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各营的校尉都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弄懵了,今日并未接到出击作战的军令,如何便有霹雳炮在叛军军营爆炸的大事发生? 正当他们急吼吼打探情况的时候,传令军卒也到了,命各营战备警戒,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各营的校尉们都炸开了锅,这么做就是明晃晃的宣战啊,前两日还要天天防御叛军的进攻,现在居然主动出击了,御史大夫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但想法归想法,所有校尉都不折不扣的执行了军令,立即进入战前戒备状态,随时随地可以投入战斗。 不过,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一轮又一轮的霹雳炮抛入叛军军营后,叛军居然久久没能做出反应。正对延兴门的叛军军营上空弥漫着一团有一团的浓烈硝烟,仿佛下面燃了一场大火般。 终于,叛军辕门大开,叛军蜂拥冲了出来,但却一个个盔歪甲斜,毫无精锐之气。 “弩箭齐射!” 为了防止叛军冲阵,十架石砲周边的五千步卒立时以神臂弩进行齐射阻断。 三轮之后,叛军果然放慢了速度,几乎原地止步。 叛军本就毫无战意,在三轮箭雨的打击下,只进退两难的与五千神武军对峙着。 显而易见,这股叛军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到了此时此刻他们的军心斗志都已经低到了谷底,拼死一战?怎么可能! 李萼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场,这个主意虽然是他出的,但心中还是好想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紧张的不得了。 “喊,快喊,大声喊!” 李萼事先早就交代了那些现身说法的投诚叛卒们,现在是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兄弟们别给孙孝哲卖命了,俺是静塞军镇将俺是雄武军镇将投到御史大夫麾下吧,到这里有吃有喝,酒肉管够孙贼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好蹦跶了别犹豫了,咱们都在一个营里待过,日日吃的那是什么”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边厢又加大了心理攻势。 “听兄弟一句劝,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如此僵持了小半个时辰,这支五千左右的人马终于有了反应。 “如何保证唐朝不食言?万一这是诡计,岂非死无葬身之地了?” “兄弟听好了,这完全是不必要的担心,咱们有上万的兄弟投了过来,都是好吃好喝的养着,不曾有一人冤死,兄弟们都可以作证的大伙说是不是啊?” 一声自问,得到了纷纷响应。 “李镇将说的没错,唐朝待咱们兄弟不薄,快弃暗投明吧,咱们今夜就可以痛痛快快的吃酒喝肉” 这种临阵劝降的戏码,若是发生在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荒诞不堪,但今日却切切实实的动摇了五千叛军的军心。 经过短暂的摇摆之后,五千叛军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掉了武器,高举双手拉成了长队,等着唐军的收编。 瓮城成了安置这些人最好的地方,于内不能有所异动,于外不会遭到叛军的打击报复,好吃好喝的养着,一旦打散了重新整编,就是一支可以立马投入战场的精锐之师。 一天的功夫就收编了五千人,而且还是临阵倒戈,如此战绩迅速传遍了长安城,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孙孝哲叛军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长安城内如火如荼加大心理攻势的同时,李嗣业于京畿北部的军事行动也进一步展开。先下醴泉,再下泾阳,这几处重镇都是孙孝哲极为看重的地方,驻留了不少的人马,但在李嗣业的偷袭之下竟轻而易举的就陷落了。 段秀实站在泾阳城墙上,从明日开始,他就要和副帅兵分两路,一路攻栎阳,一路攻高陵。 泾阳之战以后,又有数万百姓壮丁来投,人马的规模已经再次膨胀。若集中在一处,反不如分两路进兵来的效率。 现在唯一困扰着李嗣业的就是粮食供应问题,但当地的百姓们则提供了意想之外的全力支持,百姓们就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不知掩藏在何处的粮食,虽然都是豆饼一类的粗粮,但却能够饱餐果腹,大军人马的士气也越发旺盛。 第五百七十四章:逃命或可生 段秀实还有一桩心事,直至现在仍旧耿耿于怀,在离开长安的前夜,李泌以私人身份造访了驿馆,虽然口口声声是因私的名义,但话里话外却都不离天子,也因此他才将信将疑的为其转送了信笺。 收信人正是他们在武威救下来的仆固怀恩,仆固怀恩是铁勒仆骨部的杰出人物,一次惨败并不会使其就此销声匿迹,朝廷为了安仆固部人心,也必不会深究此次兵败。要知道,铁勒九部中,仆固部是唯一一个彻头彻尾归附唐朝的,其族中的杰出人物均在唐朝为官为将。 这都不是段秀实耿耿于怀的焦点所在,问题在于李泌拖他携带转送给仆固怀恩的信笺,竟是让仆固怀恩北上草原大漠借回纥之兵。 在借兵这件事上,段秀实的看法与秦晋大致相同,但凡能够自己解决的,长安乃至关中最好不要让胡虏染指,否则后患无穷。 尽管段秀实和李嗣业在安西十数年,凭借区区五万唐军能羁縻西域数十国,凭借的就是借调各国的人马,这种以胡制胡的手段早就玩的炉火纯青,然则关中长安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唐朝京畿腹地若容胡虏染指,只会使百年积威一早尽丧,自此以后曾经臣服的四夷将再不会把唐朝放在眼里。 “还在想回纥部借兵的事?” 李嗣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段秀实转身施礼。 “末将为此后悔不已,如果知道李泌竟是包藏祸心,宁可得罪了他,也断不会” “李泌有心相欺,就是我也得着了道,你又何必时时记挂在心?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配合御史大夫,肃清京畿以北的叛军。” 此时,叛军的战斗力已经低落到远超李嗣业的想象,几次交战以后,才发现与去岁入冬时的叛军已经迥然不同。不过,长安城外的叛军依旧有着不俗的战斗力,那一日虽是佯败,但贼兵依旧让他损失颇重。 “李泌此贼,若得势岂非成了杨国忠第二?” 段秀实有些愤愤然,发泄一阵之后又冷静了下来,回头看着沉默不语的李嗣业。 “杨国忠第二有些夸大其词,但总归是个私心甚重之人,全然没有名士风范!” 李泌其人成名甚早,在天宝初年就以道家名士被李隆基招入翰林院。但是,直到有了交集接触之后,段秀实才感慨,闻名不如一见,所谓的名士也多是沽名钓誉之辈。 良久,李嗣业才说道: “你我皆为边将,得罪了天子近臣绝没有好处,看看封大夫与高相公的下场总要先自保,才能有所为啊!” 啪的一声,段秀实一掌重重拍在了夯土的女墙之上。 “道理虽如此,秀实也明白,但就好像吃了沙子一般” 只听李嗣业道: “又所为者,就不能做不自量力之事,李泌其人于天子亦师亦友,就算你我绑在一块又能奈之何?看看秦大夫,还不是被掣肘的有苦难言!” 李嗣业是个事事谨小慎微的人,此次安西军东归勤王,若非段秀实一意相劝,他也未必会在节度使梁宰面前力争。 然则,他只是谨慎而已,却绝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否则也不可能仅仅凭借五千人就和数万叛军周旋了整整一个冬天。 很快,两个人转而商议进兵之事,高陵和栎阳都是关中重镇,位于华阴、冯翊三地交界的冲要之处,可以说是此战最为关键的目标,容不得有半点马虎。 “孙孝哲并非易与之辈,未必会眼睁睁看着你我用兵而无动于衷!” 段秀实点头道: “确是如此,末将已经在长安通往栎阳、高陵的官道上撒满了游骑探马,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应对!” “小心谨慎没错,但咱们也得有所冒险,用最短的时间拿下高陵与栎阳是形势使然,否则秦大夫在长安的进一步动作,可能就要延后” 三百里外,孙孝哲对着一名军将狂吼怒骂,只见这名军将盔甲破乱,满身上下血迹斑斑,痛哭流涕。 “末将无能,请大帅责罚!” 孙孝哲无力的向后靠去,声音变得尖利而急促。 “责罚,责罚你如果能使泾阳失而复得,我恨不得剐了你一万遍!” 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他将自己的亲信派驻到最关键的几处重镇,不想竟被一个败军之将打的屁滚尿流。但很快,他就在脑子里将这个想法纠正了,李嗣业根本就是不是败军之将,那一日的兵败可能就是祸乱自家军心的佯败之举。 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随即,孙孝哲又否定着,肯定着。阵阵绝望与悲凉在他的心底里泛起,既然李嗣业是佯作惨败,那么他心念已久的军粮恐怕也不可能成为自家的囊中之物了。 没了军粮,所有的希望随之落空,最后弥漫所有情绪的,就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这根本就是秦晋那竖子挖好的坑! 就在日间,刚刚有五千燕军公然临阵倒戈,以至于他再也不敢派出人马回应神武军的挑衅,万一再引发更大规模的临阵倒戈,不用等到最后一战,他的所有人马就得烟消瓦解。 “一群废物,蠢货!” 骂了一阵,孙孝哲又觉得坐立不安,便提起了案头的酒坛,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劲上涌,脑子一阵昏沉,如此才好似轻松了不少。他就像上瘾了一般,又捧起酒坛,猛灌了两口,才重重的将之顿在案上。 孙孝哲乜斜着眼睛,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部属,重视叹了口气,只这一叹竟叹出了眼泪。 “退下吧,好生收拾收拾,吃顿饱饭”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又有谁不知道呢?几名部属神色黯然至极的离开了中军帐。 仆役端来了一盆热腾腾的肉食,可孙孝哲才吃了一口就忍不住全数喷了出来。 “混蛋,竟敢连发臭的肉都送了过来!” 如此勃然作色,吓得那仆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大帅饶命,实在不是卑下所愿,近来气温回升,反复化冻,军中肉食大半都,都有了味道,只,只是不曾,还,还能吃!” 闻言,孙孝哲连声惨笑,看着盆子里发臭的熟肉,心中更是悲凉。 “我孙孝哲竟也有今日!” 其实,这几日他就已经觉得军营中的味道不同寻常,但长时间住在其中,已经难以分辨其中的区别,直至今日才恍然,这不就是腐烂的气息吗? 春天明明是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的日子,可随着这腐烂气息一日重过一日,他仿佛听到了丧钟响起,似乎看到了死期正一步步走向自己。 完了,全完了!所有的抱负都完蛋了! 孙孝哲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种念头就像老鼠毒蛇一样,反复的啃噬着他的心脏和躯体,痛道麻木,痛到想死! 然则,自古艰难唯一死,抚摸着青筋暴起的脖颈,手中横刀迟疑了许久难以划下去。 “大帅,你这是要作甚?” 一个声音刚刚在耳朵边炸响,他就觉得手腕处一痛,手中的横刀随之撒手飞了出去。 这时,孙孝哲才看清楚,来人竟是张通儒。 “大帅万勿如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算形势坏到不能再坏,咱们还能轻身而去” 张通儒口中所谓的轻身离去,无外乎就是逃,孙孝哲清楚的很,但他带着几分冷笑的反问道: “留得青山在?你告诉我,青山在何处,本帅又如何奔青山而去啊” 酒坛捧起,又是一大口酒灌下,孙孝哲抬手抹了一把醉酒的酒液。 “你还不知道吧,就在刚刚,本帅得到军报,李嗣业的人马一连攻克醴泉、泾阳,如果所料不差,他们马上就会挥师高陵、栎阳,弄不好还会南下,卷土重来” 大军的退路在北方,只有通过朔方才能避开,返回河北。然而现在唐军却先一步堵住了退路,这不就是要将他们困死吗? 张通儒傻眼了。 “李嗣业不是兵败溃散了吗?如,如何还能连克醴泉、泾阳?” “说你是蠢货一点都不冤枉。咱们,咱们被姓秦的给戏耍了,如今士气已泄,纵然再想做困兽之斗也是不能了啊!” 越听越是心凉,张通儒这才恍然,难怪大帅生出了自刎的心思,他们距离绝地竟只有一步之遥。 “不,不,大帅,只要咱们轻身而行,未必便到了绝地,唐军又不能封锁所有山口大路,希望,希望总是有的啊!” 此话不假,任何封锁都不可能密不透风,但孙孝哲却从未想过弃军而逃。 “你是说让本帅丢下十数万人,独自逃命吗?” 如此就算逃出生天了,活着又与死去有什么区别? 张通儒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大帅!大帅一个人逃了出去,也比全部死在这里强啊!” 孙孝哲咬牙道: “不必多言,若大军不能脱困,本帅绝不会独生!”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张通儒,继续说道: “至于你们,不必陪着我在这等死,都逃命去吧!” 第五百七十五章:架在火上烤 “大帅也太小看俺张通儒了,纵然不能死国,也绝没有弃大帅于不顾,自己逃命的道理!” 眼见着张通儒声色激动,孙孝哲的眼睛居然湿润了,不知何时生出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住才没有滚落下来。 他上前一把揽住了张通儒的手臂,神情也异常激动。 “好兄弟,我孙孝哲对天立誓,若有朝一日得以脱难,必不相负!” 说罢,两个壮汉竟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中军帐的哭声惊动了外面的随从,有人从门缝向里面看了几眼,都不免心情沉重,大帅和张副将在一处抱头痛哭,是不是证明他们已经求生无望了呢? 这个消息迅在军营中蔓延,不到半个时辰,竟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军营。 孙孝哲平素里在军中的形象那是何等的刚硬,现在抱头痛哭的传言被描绘的有鼻有眼,经过口口相传早就变的面目全非,甚于真实状况十倍不止。 “大帅要弃了咱们兄弟独自逃命” “如何,如何?当真?” “消息是从大帅亲卫营传出来的,还能有假?兄弟们也得早早谋个后路啊!” “大帅说过,就算撤兵,也会次第开拔,不会放弃过任何一个营!” “你也信?骗鬼呢吧!以大帅的脾性,至多也就带着千把亲随逃走,咱们这些后娘养的带多了也是拖累” 军帐内,一众军将们议论纷纷,大多都认为孙孝哲要连夜逃走,因而众人倍感危机的同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娘的,总不能劫了大帅,让他带着咱们走吧?” “走?往哪走?俺听说大帅拍在醴泉的亲随守将只身逃了回来,唐军已经在筹谋断咱的后路呢,要不了旬日功夫就该层层合围,到时哪里还是咱们围了长安?” 这种说法一经爆出,聚在一起的军将们立时就像开了锅一般,持各种说法的人比比皆是,然则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力排众议定下个调子。 “大不了咱投唐朝去!” 此言一出,众人稍一愣怔,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投唐朝去,听说先一步投了唐朝的兄弟酒肉管够,总比天天吃这烂肉强得百倍千百!”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边倒的赞同降唐,不少人也表示了担忧和反对。 “唐朝那个秦晋奸诈狡猾,万一只是以虚假谎言迷惑咱们,实则包藏祸心,那可如何是好?” “瞻前顾后的,总比坐在这等死要好的多,晚了,只怕想投诚,人家还不收咱了。” 这种说法也未见起没有道理,一旦大军瓦解,唐朝守军的压力骤然消失,谁还会出钱出粮养这么多降兵降将呢?更何况,他们哪个人手上没有累累血债?试问关中本地人出身的唐朝守军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突然间,军帐的大门被撞了开来,一名黑衣铁甲的军将冲了进来。 “尔等大胆,妄议投降,都活腻了吗?” 众人都是一愣,现此人乃是张通儒的亲信,在军中一向跋扈,只见他声色俱厉,显然是愤怒至极。 “别,别当真,俺们也是私下里胡说的” 只见那军将冷笑阵阵。 “胡说?俺记下你们了,这就禀明大帅,看你们还敢胡说不” 一个“不”字才刚出口,尖利愤怒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紧接着,壮硕的身体死猪一样扑倒在地,身体下隐隐有暗红色的血液溢出。 “陈三你疯了?” 被唤作陈三的军将把横刀上的鲜血抹了抹,神色厉然。 “赶去告密,老子先宰了他。兄弟们怕个甚来?大不了咱们今夜就一起冲出去,投唐朝!”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绝大多数人只图着过个嘴瘾,实际上没几个人真心以为会去投了唐朝。可是变故来的太快,看着倒毙在地的军将,都呆愣愣的不知作何反应。 良久,终于有人出声附和: “投唐朝去,事已至此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张通儒还能饶了咱们吗?” 一旦见了血,形势就必然不可挽回,孙孝哲治军之严,刑罚之重那是有目共睹的 ,在场诸位都明白等着他们的将是什么下场。 “杀出去,投唐朝!” 霎那间,便已经有半数的人低呼赞同。 “大帅,大帅,大事不好,中军戊字营造反了,嚷嚷着要,要去投,投唐朝” 一名亲随连滚带爬的冲进了中军帐,说话时已经好似哭号一般。 此时,孙孝哲和张通儒两个人抱头痛哭后喝的已然半醉,孙孝哲醉眼惺忪的瞪着那亲随。 “瞅,瞅你那德,德行,慌,慌个屁?好好说,甚,甚事?” “大帅快快派兵镇压,戊字营反了!” 见到大帅以后,亲随的心绪稳定了不少,说话也连贯了许多。 不过,孙孝哲听的还是不甚清楚,刚要再度开口询问,一旁的张通儒却两腿一软,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 “造,造反?” 张通儒的酒量比孙孝哲好,在那亲随重复第二遍时就已经听的一清二楚,所谓造反一定是军中哗变。 只是,哗变生在中军军营内也太过骇人了,万一大帅落入哗变军卒的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一摔,立刻将张通儒摔得酒醒了,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快,快调亲卫营护卫中军帐!” 孙孝哲刚反应过来中军生了哗变,奈何酒液已经麻痹了他的身体和脑子,情绪骤然紧张之下,竟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大帅,大帅” 亲卫营的军心士气要远高于其他各营,收到军令以后,立刻就把中军帐护了个严严实实。看到千余甲兵护在周边,张通儒这才心中稍定,开始进一步琢磨着如何扫平今夜的乱局。眼下孙孝哲酒醉不能视事,他只能代行职权了。 很快,各营的军报66续续的被汇总到张通儒那里,幸甚只有戊字营,但他仍旧如临大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严令各营不许一兵一卒出了本营的营墙半步,然后又亲自带着亲卫营千余人直扑作乱的戊字营而去。 哗变的戊字营无论战斗力还是士气都远远低于亲卫营,张通儒下令以弓弩箭矢将其强逼回营墙内,但凡有滞留在营墙以外的人不问因由,一概射死。 雷霆手段一下,哗变立刻被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没有扩散传播。 张通儒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控制住局面,接下来便可任其杀罚了,然则一丝难过的表情浮现在了脸上。戊字营的校尉是他的亲信,想必此时已经糟了难,戊字营群龙无,乱哄哄一片,造反不成也在情理之中。 即便如此,张通儒还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要想起来就后怕不已,万一戊字营里出了个善将兵之人,仅凭一开始的时间差就能把中军搅的天翻地覆,大帅和他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好在大帅命不该绝,对方没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来人呀,强攻,所有人杀个干干净净!” 军令一下,强弩长弓的箭矢便如雨如蝗一般砸落在戊字营里,狭窄的营墙内哪有可以抵御强弓重弩的躲避处?军中重弩连二指厚的木板都能轻易洞穿,就更别提羊皮帐篷了。 顷刻间,惨叫哀嚎响成了一片,求饶之声亦阵阵传了出来。可张通儒竟似充耳不闻,只冷冷的催促着亲卫营抓紧时间屠杀! 屠杀延续了半夜,直到天色渐亮时,整个戊字营已经没有一个可以呼吸的活人。 张通儒之所以如此辣手重罚,为的就是警戒其他人不得心生妄念,否则戊字营就是前车之鉴。 其实,他原本打算放一把火活活烧死这帮叛逆,但出于谨慎考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黑夜之中一旦起了大火,可能对不明真相的各营产生极大的震动,弄不好再激出哗变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孙孝哲酒醒以后,竟然忘了昨夜哗变之事,如果不是张通儒铁青着脸满面疲惫的过来禀报,他还陷在头疼欲裂中难以自拔。 “甚?哗变?” 醉酒忘事也是及常见的,张通儒不觉得奇怪,只简明扼要的讲诉了一遍戊字营哗变以及平乱的经过。 听罢,孙孝哲赞赏的看了一眼张通儒,这个看起来有些愚笨的家伙竟也能杀伐决断,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杀的好,如此一来,即便其他各营也有蠢蠢欲动者,也不得不思量思量戊字营的前车之鉴!” 张通儒一直是心怀忐忑的,他生怕孙孝哲得知自己大开杀戒以后雷霆暴怒,此时的大帅已经不可以常理揣度,喜怒无常是最基本的特征。 在得到孙孝哲的赞许以后,张通儒的表情放松了不少,可随即又心事重重。 “经此一事,士气军心必然遭受重创,大帅可有应对之法?” 别看哗变被平息了,但却不意味着可以当做没有生过,军中人心将会更加惶然,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掀起轩然大波。不论孙孝哲还是张通儒,都觉得自己已经被架在火盆上,进退不得! 第五百七十六章:终见曙光起 天光放亮,孙士敬换上了崭新的衣甲军装,脸上得意洋洋,逢人便拍着胸脯,口中振振有词。? “看看,看看,咱现在也是神武军的旅率了!” 在一群叛军降卒中,同为唐朝守军也分三六九等。神武军为第一等,其余团结兵、民营次之,边军以及全城征的新军再次之。 现在孙士敬穿上了神武军独有的衣甲军装,便等于是神武军的人了,一干降卒们向他投去了羡慕嫉妒的目光。 “孙五会个甚来?无非就是溜须拍马之辈,捧得李长史高高兴兴,若论上阵杀敌,怎么也得是咱黄大郎不是?” 黄大郎也好,孙士敬也罢,原来在叛军中都是队正一级的人物。按照秦晋和郭子仪定下的调子,投奔过来旅率以上的军将一律不得统御原班人马,分别降一级充入团结兵或新军中使用。 即便如此,在那些降将眼中,都已经是泼天大的恩典了。 而今,孙士敬居然以一个队正的身份,在神武军中一跃而成为了旅率,哪个不嫉妒的牙根痒痒呢? 虽然背后里腹诽不已,可迎着他的显摆,每个人还是恭维奉承了一番。 “孙士敬,小心着点,别把俺们旅率的衣甲曾坏了,演完戏晚上还得还给俺们旅率” 跟在孙士敬后面的几名军卒实在看不下去,当场呵斥了他一句。 牛皮被戳破,当即就换来了一阵哄笑。 “闹了半天是借了人家的衣甲” 原本还有些愤愤不平的黄大郎见到孙士敬一脸尴尬的傻笑不禁也乐了出来。 “披上虎皮你也还是只猴!” 一番揶揄之后,不免又换来了众人的阵阵嘲笑。 此时,孙士敬窘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又不敢明着埋怨身后那几个神武军军卒。在长安城里,神武军军卒的地位非寻常人可比,向他们这种降卒更是招惹不得。 “列为将军,何苦戳破俺呢” “哎!可别,俺们就是普通军卒,别说将军,就是校尉也不敢当以后千万别这么叫,让军法官听了去,可要军棍伺候!” 孙士敬咧了咧嘴,他这不过是一而贯之的恭维而已,岂料那几个军卒竟当了真,可神武军军法之严还是令他咋舌不已。口上连连表示不敢,但心中却在幻想着,哪一日在军法官路过之时,如法炮制一番,也算解这心头之恨。 心中想的失神,便没留神脚下,孙士敬只觉得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直直的向前飞出去,摔了个狗啃屎。 原来,脚下已经是一级台阶,一脚踏空身体失去平衡,便摔了出去。 孙士敬只觉得浑身被摔的麻木不堪,好像散了架一般,更为难以忍受的是,这当众丢的丑又换来了看戏一般的哄笑。 本来穿了旅率的衣甲,打算威风威风,不想竟先后被人砍了笑话,他这心里就别提有多苦了。 孙士敬所在的这一营,乃是最早一批投诚唐军的降卒,经过打散整编,已经组成了一支规模在五千人的新附军。 今天,他就要领着五千人的新附军,到城外去演一场大戏。 演大戏是降卒中流传的说法,而在神武军口中,这是现身说法。 这五千人上下的穿戴依旧是燕军衣甲,只有少数几个头目穿着神武军衣甲,奉命以后鱼贯出了景林门瓮城,然后在城外列阵,往围城叛军的辕门外叫嚣挑衅。 不过,叛军军营内比之以往大为怪异,非但没有严加警戒,反而放下吊索桥,数百人呼呼啦啦冲了出来,未到阵前就高呼着投降。 孙士敬这才注意到,冲出来的数百叛军手中都没有武器,甚至脸上也尽是慌张之色,他忽然明白了,这根本就不是营中起的反击,而是执勤的军卒们集体叛逃了。 这种情况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孙孝哲麾下的人马就算军心士气低落到了一定程度,可以不至于失去控制到这等地步吧? 执勤放哨的军卒没了,叛军的营地岂非就是不设防了?看着落下的吊索桥,洞开的辕门,孙士敬咽了口口水,强压下冲进去的。他现在毕竟不是旅率,那位姓郭的将军层向他许诺,只要完成交代的任务,长安解围之后就给他一个旅副的差事。 为了不出错,也绝不能鲁莽行事。 接收降卒,神武军早就制定了一整套流程,孙士敬所领的新附军对此也十分熟悉,当即如法炮制这些人,交给专人带走,然后他们依旧挑衅叫嚣。 很快,叛军营外的吊索桥被缓缓拉了起来,辕门也重重关闭。显然,营中的主将现了问题,也及时的处置了。 孙士敬庆幸自己没有头脑热冲了进去,否则不等于自投罗网了? “营中的兄弟们,俺是北营丁字营的孙士敬,御史大夫托俺给兄弟们带个话,孙孝哲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了,为长远计,千万别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御史大夫说了,只要肯投诚,不管过往有多少罪过,都一笔勾销,绝不追究!除此以外,长安城内粮食充足,吃喝管够,绝不会让咱们再饿肚子了” 一句句话连珠般的吐了出来,孙士敬的嘴皮子也当真了得,居然一连说了半个时辰都没有重样。 孙士敬的话有没有效果不清楚,可叛军营地内再也不敢派出人来应对挑衅,否则临阵倒戈的戏码将再次上演。 然则,扯着嗓子喊了多半个时辰,见不到有明显的效果,孙士敬有些气馁,从腰间接下水葫芦,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歇会儿,这帮家伙胆子小的很,若是换了胆子大的,就杀了主将,他娘的反了。” 话音未落,却忽听对面的军营中鼓声大作,乱成一团。 翘观望,奈何寨墙高大根本看不清里面生了什么,侧耳倾听,隐约可以听到喊杀之声,孙士敬心中隐隐兴奋,一定是里面生了哗变,看来郭将军要给自己记上一功了。 “叛贼哗变,叛贼哗变了” 原本孙士敬还等着后方下令趁机强攻,可谁知等来的却是撤兵的军令。尽管一脸的莫名其妙,他还是毫不迟疑的执行了军令,掌旗使手中令旗一挥,五千人整队开始有序的撤回景林门瓮城。 长安城墙之上,崔光远颇为不解的问道: “大夫何以在叛军哗变之时选择了撤退?” “新附之军军心不稳,勿使他们受了影响。再者,叛军自乱去,杀个击败来回,正好省了咱们的力气,何苦强攻呢?” 崔光远算是看透了,秦晋用兵但凡能不伤及己方的军卒,便会一意为之。 秦晋忽然开口又道: “等着吧,叛军的崩溃也就在这一两日了,大尹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闻言,崔光远的眸子里登时闪烁着激动兴奋的光焰。 “大夫此言可是当真?” 他的声音几乎兴奋激动的变了形, 这也难怪,压抑紧张了数月有余,今日终于要见着曙光了,又怎能不叫人兴奋呢? “据报,昨天夜里孙孝哲的中军生了哗变,在副将张通儒的血腥镇压下才平息了下去,今日叛军的反常举动正可印证这一点。相信此后,哗变会接二连三,咱们只须端坐看好戏便可。” 崔光远道: “叛军毕竟还有十余万众,若不奋力一击,只等他们自相残杀,恐怕时日不会短了” 看着城外鱼贯返回瓮城的新附之军,秦晋转头冲着崔光远笑道: “不若大尹与秦某对赌如何?” 崔光远竟觉得等着秦晋,他没少和秦晋对赌,每一次都输的极惨,到现在还欠着五十金。 “大夫有断言便有断言,何苦总是盯着下吏的荷包?” 秦晋哈哈大笑,见崔光远一副小家气模样,便道: “钱财身外物,大尹何须如此看重,等到天下平定之日,天子封赏下来,恐怕三辈子你也吃用不完呢!此时奉献出来,给朝廷置办军粮甲兵,又有何可惜的?” 秦晋这话直说中要害,他已经恨不得把一切能搜刮的钱财用在了军粮和甲兵上,尤其是后者,箭矢于步卒的重要性,就好像战马于骑兵一般,步卒如果没了弩箭弓矢可用,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 这段日子以来,军器监的人手轮流开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生产箭矢。 崔光远有些汗颜,便老实说道: “惭愧,惭愧!下吏还是不能免俗,大夫用心良苦,天下若不能平定,连老天都不答应!” 秦晋忽而有跳转开话题。 “还有好消息,李嗣业带着人接连收复醴泉、高陵等地,已经切断了京畿与朔方之间的通路。” 登时,崔光远精神再度振奋,今天听到的好消息一桩接这一桩,已经远远出了他的预估和承受能力。 骤然间,大颗大颗的眼泪自崔光远的眼眶中滚落。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令秦晋都是一惊,想不到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数月的艰辛困苦,终于,终于要到头了” 第五百七十七章:暗自有勾结 接连两日军中哗变,孙孝哲只觉得自己已经焦头烂额,痛苦和绝望都只能用酒水来麻痹。? ?? 哗啦一声,酒坛子被摔在地上,碎成了千片万片,清冽的酒水随之迸溅的到处都是。 “这是酒吗?分明就是水,去,去给我寻好酒来!” 说着话,孙孝哲的身体歪歪斜斜,他试图稳稳的坐回榻上去,却一不小心把自己绊倒在地,锋利的碎瓷片顷刻就割破了手臂上皮肉,鲜血登时涌出。 疼痛使得他清醒了不少,奈何身体仍旧中了邪一般的不听使唤,努力了几次没能都没能起来。还是亲随进来以后现自家大帅摔倒在地,手臂上鲜血淋漓,赶紧将其富了起来。 “大帅,大帅,不是故意以次充好,实在,实在寻不到了,就,就这两坛子酒也差不多掘地三尺才弄到的。” 酒水供应,一直都是搜刮长安周边富户大宅得到的,这些人逃难能带着粮食,却绝对不会带着陈酿的酒水,因而只要寻到了酒窖,也就等于寻到了酒水。 只是酒水再多也架不住恐怖的消耗量,饮酒,似乎在这支围困长安的燕军中,已经不再是一则禁令。 这其中诚然有孙孝哲的原因,主帅一身犯戒,上行下效也就顺理成章,可更深层的原因却是,人脯的味道越来越坏,也只有浓烈的酒水可以掩盖其中的味道。然则,即便如此有资格喝到酒的人也仅仅局限于一干军将,普通的军卒别说喝,就是闻上一闻都已经十分难得了。 醉酒之后的孙孝哲和醉酒之前的孙孝哲仿佛就是两个人,他愣了一愣,显得难以相信。 “长安左近有民百万,其中酿酒者不计其数,怎么可能都喝光了?” 他认定了是部属们故意欺骗于他,便抄起了马鞭向那亲随抽去。 亲随冷不防,生生挨了一鞭子,脸上立时就是一道血印子,从额头开始向下斜斜的蔓延到口唇上,看着触目惊心,疼得他也阵阵颤。 “大帅,末将所说句句属实。因何如此侮辱” 话没说完,孙孝哲的鞭子就已经没头没脑的抽了下来。 “让你不服,让你顶嘴!” 到现在,孙孝哲已经几近于无理取闹,从怀疑部下的欺瞒,转移到了对方态度的不恭。 那亲随又生生受了两鞭子之后,已经气的浑身哆嗦,怒意之下竟一扬手就抓住了鞭身,怒声喝道: “大帅醒醒吧,看看军中都乱成了什么样子?” 这边孙孝哲也是气的口唇青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忤逆于他,这叫他如何能忍? “反了,反了,来人,左右,给我把这厮推出去斩了!” 除了召唤亲随,孙孝哲手种也没闲着,就势弃了马鞭,一把抽出横刀来,对着那顶撞自己的亲随就劈了下去。 再忠心的人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不明不白的砍死,但那亲随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再不敢和孙孝哲纠缠,拔腿就逃。孙孝哲想追,奈何脚下虚浮,竟又扑通一下摔倒,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帐门外。 “给我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即便如此行动不便,孙孝哲仍旧口中暗暗,誓要将那个忤逆自己的人大卸八块。 只是与以往的一呼百应不同,任凭孙孝哲喊破了喉咙,竟没有一个亲随再闻声进入账内。 孙孝哲费力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想要奔出去,可十几步的距离于他而言竟成了登天一般。 “来人,来人” 嗓子喊的劈了都不曾有一个人影出现在账内。 终于,孙孝哲似乎明白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他恨,他悔,可这都已经没有用了。 从来都不曾想到过,自己竟也有众叛亲离的一日,都说大难临头,作鸟兽散,成了他真实的写照。 “酒,酒” 转而,孙孝哲又想起了酒,身边还有一坛子未及摔碎的酒水,便捧了起来,拍开封泥,一顿猛灌。 喝吧,喝吧,喝到天昏地暗,也就不必理会这恼人的现实了。 此时,军帐外的亲卫们都大眼瞪小眼,围着孙孝哲的军帐议论纷纷。 “大帅疯了,一连杀了咱们十多个忠心耿耿的兄弟,今日连郑校尉都抽了鞭子” 说起孙孝哲,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唉,也难怪大帅如此颓丧,听说东面那个营,已经跑了大半,余下那两个也多半不停号令,乱成一锅粥的局面,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收拾不得” “那如何是好?难道咱们就眼睁睁在这等死?” “不等死又能如何?大帅对咱们兄弟恩重如山,岂能背叛?” “倒不至于背叛,眼见着大帅听天由命,咱们兄弟可不能由着大帅一头往死路上撞去。” 这番话勾起了一众亲随浓烈的兴趣,纷纷问道: “有何妙计快说?” “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亲卫营加起来也有数千众,都是从辽东过来的老兄弟,拼死也能护得大帅逃离这阿鼻地狱。” “你是说” 众人眼睛幽幽放光,所有人都想过这个问题,却没有人敢于提出来。现在终于有人提及,火种瞬间便有了燎原之势。 “这事还得有个挑头的,大帅最信重的是张通儒,咱们只能请他来亲自劝说。” 此事毕竟触了孙孝哲的忌讳,因而多数人都不愿意亲自出头,向来爱强出头的张通儒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张通儒?他能听咱们的?” “如何不听?难道他也心甘情愿在这等死吗?” 一众亲随们商议定之后,立即便开始分头行动。一方面,联络营中军将,做好开拔的准备,另一方面遣人去寻张通儒晓以利害,务必劝说其答应一同行事。 然则,终还是有人不放心。 “万一这厮铁了心的,要,要跟着大帅在这等死,该,该如何是好?” 众人沉默良久,竟异口同声道: “迫不得已,只能用强!” 孙孝哲早就在军帐内喝的烂醉如泥,亲随们却遍寻不到张通儒的踪影,平日里此人总是出现在孙孝哲的左右,今日得用之时竟寻不到人,着实令人急恼。 这些亲随们并不知道,张通儒此时长在北营艰难的平乱,由于孙孝哲打死也不肯离开,他也只能尽力维持各营的安稳,以期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因而对于哗变还是采取残酷的镇压策略。 其实他自己也早就没了战意,原本差不多已经说动了孙孝哲转移撤退,可不知何故最后还是改了主意,看着昔日里精明强干的大帅终日只能麻醉在苦酒里,只觉得绝望痛苦,难以自拔。 “杀,全杀了!但凡叛乱者,一个不留!” 张通儒以前所未有的血腥手段处置叛乱者,只要认定了参与哗变,不问曲直,一律就地斩。从下午到现在,因此而受斩的人已经过了七千,而且这个竖子还在进一步的扩大。 “不能再杀了,再杀下去,人就得杀没了!” “杀没了,也总好过统统投降唐朝!” 张通儒冷峻的脸上显出一丝狞笑,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这些动哗变的叛卒里,十之七八都要投降唐朝去喝酒吃肉,既然如此,与其让他们投了唐朝,不如现在就杀的干净。 “可,可大帅那里不好交代啊?” “你尽管去杀,大帅那里若有责备,一切有我张通儒负责!” 有了这句话托底,北营的主将再也不聒噪啰嗦,垂头丧气的离开。 与此同时,张通儒心里却一阵黯然。 他倒希望大帅能责罚于自己,这也就说明大帅壮心未死。可现在呢,大帅除了整日里喝酒就是蒙头大睡,对军中事务早就不闻不问,这哪里还是那个心怀大志的大帅啊? 但是,孙孝哲的这些变化张通儒只能选择对军中隐瞒,否则本就濒临崩溃边缘的军心将彻底完蛋。 眼看着天亮了,几名亲卫营的军将匆匆而来,见了张通儒以后就神秘兮兮的耳语起来。 张通儒听罢大惊失色。 “你们,你们这么做可,可是形同造反!”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能过于大些,警惕的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这才又压低了声音,责备道: “大帅已存了死国之心,你们这么做不是要陷他于不义?” 岂料那军将竟笑了。 “张副将口是心非,大帅若死在这里才是永无翻身之日!” “这” 张通儒语塞,自己的确是口是心非。就连古人都说,人死可重于泰山,亦可轻于鸿毛,又有哪个想死的鸿毛一般轻呢? 思忖良久,终是一咬牙,狠狠的点了点头。 坊州通往冯翊郡白水县的官道上,一支规模有数千的骑兵铁流滚滚向南疾驰。正前方的土黄色将旗上绣着一个醒目的杨字。 所过之处,满目苍夷,竟百里没有鸡鸣之声,道路两侧随处可见正在腐烂臭的尸体。 战马的颠簸反而让杨行本心中越的平静了,冯翊郡原本是关中除了京兆府以外最富庶的大郡,可现在竟落得这般凄惨破败境况,他杨某人难辞其咎! 此时此刻,塞满了他胸膛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蕃贼,报仇雪恨! 第五百七十八章:反击已开端 感慨愤恨之余,杨行本催促胯下战马加,他恨不得生出双翅来,立时就飞到长安城下参与各方人马对叛军最后的围剿。? ? 冯翊郡太守杜甫在三日前接到了来自长安的天子诏书,正式令其整军南下。经过一冬的蛰伏,杨行本麾下神武军早就憋足了劲,只等着这一刻。 紧接着,来自长安方向的军报便雪片一样飞向了延绥两州交接之地,既冯翊郡太守杜甫的临时驻地。到现在为止,共有三支可以确定的勤王兵马已经在关中与叛军交战。其一是安西军节度副使所领的十万民军,虽然战力一般却一路上高歌猛进,克服了不少失地。第二支人马则是来自于蜀中的剑南节度使颖王李璬。虽然仅仅率领一万人马,可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第三支,乃是仆固怀恩,此人往草原大漠向回纥部借兵后返回时,取道灵武,重又召集了一批人马,数目大致在两三万上下,于关中西北部向长安推进。 杜甫以此判断,反攻的时机已经成熟,遂令杨行本倾巢而出,直杀回冯翊郡,然后再渡过渭水,自东向西与各部勤王兵马合击叛军。 此番行军,杨行本作为主帅并没有随中军缓缓前进,而是跟随五千骑兵前锋疾进,他已经等待的太久,一刻都不愿意再多等了。 马军兵马使辛云京此时已经成了杨行本的左膀右臂,他在澄城一战中身负重伤,最终拼了全力才突出重围,逃到白水县,至此侥幸捡回一条命。 此时此刻,辛云京的旧伤差不多都已经痊愈,虽然伤口处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骑马作战了。 从坊州到白水只用了一天时间,由白水到澄城又用了一天时间,澄城抵达冯翊郡的郡治同州再用了一日时间。 数百里路程,五千骑兵驰驱三日即到,度不可谓不快,虽然人困马乏,然则斗志昂扬饱满,对于一路上的过于太平均纷纷有所失望。 “想不到叛军竟撤的如此干净彻底!” “杜使君临走时把冯翊郡烧成了一片白地,孙孝哲就算想驻兵,也得有城池物资和百姓啊?” 杨行本回应着辛云京的感慨,但话中也隐隐有些对于杜甫焦土政策的不以为然。 但不论怎样,叛军在冯翊郡没有讨了半分便宜去,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错失了大好的战略时机,由此以后转攻为守。可以说,冯翊郡的焦土战略为关中之战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是苦了这些百姓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使冯翊郡恢复旧观!” “将军不必过于伤感,比起冯翊一郡的损失,朝廷得意渡过劫难而保全,一切便是值得的!” 辛云京知道杨行本一直对此前的战败耿耿于怀,只好如此宽慰着他。 杨行本忽道: “此言甚是,还当加紧行军尽快到长安去,改变原定计划,只在同州歇息一夜,次日清晨继续赶路!” 按照计划,五千骑兵经过连日的急行军以后须得在同州经过三日的修整,同时也等候后续赶来的步卒主力。 可杨行本竟在此时突然改了主意,辛云京不免有些讶然。 “将军,我军疲惫已极,虽然斗志高昂,可是若当真遇到了叛贼,恐怕力有不逮,反而得不偿失!” 杨行本面露冷笑。 “兵者贵在神,以孙孝哲二十万大军断粮数月,能撑到现在就已经是奇迹,你以为他还有一战之力吗?我只怕咱们到得晚了,没得吃肉,只能喝汤!” 闻言,辛云京浑身一震,这个杨行本果然有过人之处,仅凭各方情报就做出了如此大胆的判断,偏偏他还觉得这个判断十之七八靠谱。 “末将谨遵将领!” 交谈了几句话,辛云京就被杨行本的推断所折服。大军在同州过了一夜,清晨太阳初升时,再度起行南下。 长安,神武军长史李萼近来越的犯愁,每天都有数千叛军赶来投诚,拨付给神武军的粮食已经不堪重负。其实不只是军中的粮食供应,整个长安都即将要进入青黄不接的阶段。 只是这个消息在长安城中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晓。 在御前会议上,天子李亨曾再三表示,长安城中除了军中上下将士,其余所有人都要限量供应粮食,并且将供应量减至之前的一半。又严令殿中的重臣,不得将粮食紧张的消息泄露一丝一毫。 其实,自从粮食减量之后,城中的敏感官员们,就已经猜到了其中因由,不过此事太过敏感无人敢当中议论而已。 朝廷的事自有天子和宰相们去愁,而神武军中的事则离不开李萼了,如果仅仅供应神武军、团结兵和民营,粮食是绰绰有余的,可随着投诚的新附军越来越多,已达数万之众,粮食的消耗量大幅增加,这就难怪他忧虑不安了。 为此,李萼特地建议秦晋停止收拢投靠的叛军,竟新附军的规模控制在一定的数量之内,如此也可以不必遭受粮食紧张的困扰。然则,秦晋仅仅一番话就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因无他,这些叛军如果任其自行溃散,只能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叛军历尽曲折返回通关以东,修整壮大,三五月则可再次投入战斗。第二种,溃兵散落于关中各地,霸占山林,啸聚城匪,打家劫舍,袭扰官府。不论是哪一种结果,对唐朝而言都是头疼至极的。 暂时将其收编,虽然要面对不小的粮食压力,但可以避免许多隐患,而且唐朝与伪燕的实力彼消此涨,长远看绝对是有利的。 今日一大早,李萼的早餐才吃了一半,便有亲随急吼吼的赶来报讯。 “长史君,今日一早有万余叛卒来投,请示下该如何安置!” 闻言,李萼差点一头昏死过去。 整个新附军的规模也不过才三万人,骤然间多了一万人,可是其中的三成啊。但自从有了与秦晋的谈话以后,他已经意识到了收拢这些叛卒的重要意义,就算再难也得咬牙认了。 “老弱病残者,往民营做工,余者打散按照成例重新整编!” 叛军中的老弱病残数目也不小,至少会有一两成,这些人往民营做工,粮食的供应就可以只维持基本的供应,而不必像军中那样顿顿足量。剩下的都是精壮这部分重新整编以后,便是一支战力不俗的强兵。 然则,新附军毕竟是幽州边军出身,经过叛乱以后,对唐朝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已经大不如前,这就需要不断的时间来教育和感化。 对军中将士的思想加以严格的引导和限制,乃是出自与秦晋的创,李萼虽然一开始觉得这么做有些多此一举,但很快就觉察出其中的重要性。但凡已经设置营监的军队,其战斗意志都要高出至少一大截。 虽然对其中的具体因果关系还不甚了了,不过李萼已经意识到,这么做是有必要的。 对新附军的思想工作又成了粮食以外,对李萼来说的头等重要之事。所有的营监均尤其一手挑选,大多都是老神武军调过来的,有着丰富的经验。 第一批新附军整编的时间最长,到现在已经小有成效,虽然其中九成以上都是来自幽州的叛军,而这九成里还有半数左右都是胡人,可是这些人对唐朝和神武军的认同感已经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尤其是后者。 至少有四个营的新附军请战的互生极其之高,不止一次的请李萼代为通禀御史大夫秦晋,要求主动进击叛军军营。 一开始,秦晋每次必会拒绝,然而今日的请战书送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收到了回音,居然得到了批准。 其中,新附军的甲乙两营共计一万人得到准许,可以配合神武军做一次强攻。作为长史的李萼,一直负责新附军的提调,如此也就顺理成章的上了战场。 初次上阵,李萼既紧张又兴奋,不过他的职责仅仅是协调主将与各新附军之间的指挥,即便如此也同样有杀敌立功的机会。 没有意外的,负责指挥这次强攻的主将还是郭子仪,只见他浑身上下尽着铁甲,战马踢踏向前,不安而又急躁的打着响鼻,这都为临战之前添上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不过,李萼在郭子仪的脸上见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冰冷的表情下一定掩藏了对激战的渴望和兴奋。 杀!杀!杀! 随着令旗的挥动,数万步卒齐声怒喝,一连串的杀字震彻霄汉。紧接着,密集而又急促的战鼓声隆隆敲响。 没有人不会在这种氛围下热血沸腾! 很快,数十架组装完毕的石砲被缓缓推向阵前,绞车绞紧了牛筋,一颗颗黝黑滚圆的霹雳炮被放在甩臂末端的盛具里。 一支支火把齐齐点燃了引信,在火花嗞嗞乱跳的同时,随着巨大的木头撞击声,一颗颗霹雳炮被抛向了半空中,又裹挟着料峭的空气直直砸向了敌营! 第五百七十九章:旦夕便末日 战场上几乎是一边倒的打击,叛军辕门紧闭,吊索桥高高吊起,三道壕沟内积满了融化的雪水,上面漂浮着未曾腐烂彻底的残肢断臂,浓烈的硝烟迅弥漫开来,硫磺燃烧后产生的臭味掩盖了腐肉气息。 步卒们将手中的各式武器高高擎起,呼喝的青筋暴起,整个军阵就好像已经拉满了弹弓,只要松开手就会不可遏制,无法阻挡的向前再向前。 然则,郭子仪身边的掌旗使迟迟没有后续的动作,战场上的求战情绪依旧在不断的酵膨胀。 霹雳炮不间断的被投射入叛军营地,倒霉者顷刻间就会被炸的肢残臂斷,余者就算没有受伤,也只得小心翼翼的向后躲避着,以免这种悲剧再生于自己身上。 “御史大夫到!” 随着一声高呼,秦晋出现在了长安城墙上,观战的军卒们立刻欢呼雀跃,激动的难以自已。 这一刻扬眉吐气,在长安被围城的数月时间里,他们经历了绝望、彷徨甚至于做好了一死的准备,今日神武军的一番狂轰滥炸也正式敲响了孙孝哲叛军的丧钟。 秦晋望着城外迷漫成一片的团团硝烟,心中反而平静异常,他同样也等这一刻等的太久,太辛苦,但真的等来的这一天,身心所感受到的只有更大的压力和疲惫。 这数百个日日夜夜里,他没有安稳的享受过片刻安逸,哪怕就算在睡梦中,也惦念着局势的变化。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初,秦晋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游戏的参与者或者操纵者,但到现在他才恍然觉,自己分明就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推着向前走,就算想停也难以停下来。换言之,除非做好了被这无形力量碾压至粉身碎骨的准备,那么他只能不断的向前再向前。 心念及此,再看着城外的神武军耀武扬威,秦晋无论如何也提不起丝毫兴奋。 他这次到城上来当然不是为了观看麾下军卒是多么的威风,只为了通过战况判断,叛军究竟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以目前的状况判断,既然孙孝哲连一支骚扰的人马都派不出来,就足以说明,他对叛军的掌控和指挥已经濒临崩溃。 长安城外围着的十余万人看似恐怖,实际上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恐怕连枯草梗都难以击穿。 跟在秦晋身后的秦琰不断的砸吧嘴,以他的性格看着旁人在外面打的热火朝天,岂能不眼馋的慌? “大帅,也让俺带着弟兄们出去过过瘾吧?” 秦晋没有理会秦琰,此人锐气过甚,如果不好好琢磨一番,怕是早晚要铸成大错。因而,他决定暂且将其雪藏,至少关中以内的大战没此人的份了。 “交代给你的任务可完成了?识得汉字几何?” 为了让他沉稳一点,同时也为了将来有更大的展空间,识字是个必不可少的过程。秦琰家奴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到现在就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明白。 只见秦琰面显尴尬之色,但在严厉的目光之下又不得不回答,犹豫了半晌才伸出右臂,将手掌摊开,无根手指醒目至极。 “五,五个” 秦晋冷笑了一声: “三天的功夫,让你杀人恐怕五百也不止了,如何识字就这般无能?” 秦琰缩了缩脖子,腆着脸笑道: “俺这手天生就是拿刀的,拿笔自然不成!主君如此折腾俺,岂不是撵着鸭子上架吗?” 秦晋忍不住嗤的一笑,但随即又绷起了脸。 “识不得五百字,就算你杀人盈野,也别想坐回旅率,永远在队正的位置上蹲着吧!” 这话说的有些很,但他一开始本想说五千个字,只是转念间才意识到,恐怕这时间识得五千汉字的人并不多,于是才改口成了五百。纵然是五百个汉字,对于秦琰来说也是一个不容易逾越的苦难。 这时,秦晋的心思又被城外的状况所吸引,与之直面正对的叛军辕门大开了,吊索桥被纷纷放下,叛军蝗虫一样,乱哄哄蜂拥而出。 秦琰见状不禁兴奋的大呼: “叛贼顶不住了,开辕门请降呢!” 不过,秦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就算辕门内的叛军受不了霹雳炮的狂轰乱炸,还可以往城外的方向去,为什么往城内的方向来呢? 脑中转着念头,外面的形势却是瞬息万变。 郭子仪当然不会对如此大股的叛军视若不见,立即命弓弩手准备,只要这些人敢进入阵前百步之内,不加区分一律射杀。 混乱一片的叛军毫无章法,竟以极快的度只往神武军军阵冲去,就像泥石流般裹挟着山石泥水盲目的前进着。 “弓弩手齐射!” 一声令下,上千只弩箭齐齐破空,划出一道道浅浅的弧线,在叛军头顶以压顶之势砸落。 眨眼的功夫,人仰马翻。 接连三轮之后,叛军似乎失去了方向,竟四散而逃。 城墙上的秦晋松了口气,这股叛军之所以如此,应当是受了督战队的驱赶,但因为毫无战斗意志,所以才在遭受了弩箭的三轮齐射之后四散奔逃。 就是如此细节,又使他对叛军营内的状况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至少各营的守将还在勉力维持约束部下将士,但可用的手段也仅仅剩下了督战队等寥寥几种。 果不其然,硝烟渐趋消散,有叛军试图逃回营内,却被来自营内的乱箭悉数射杀。 被赶出来的叛军已经成了弃子,任他们自生自灭。 郭子仪并无意将这些人赶尽杀绝,弩箭的几轮齐射也只以驱散为目的,不使他们冲击军阵而已,实际造成的杀伤极为有限。 见状如此,郭子仪又令将士高呼劝降。 “愿降者,器械,伏地!” 扔掉武器可以使叛军失去杀伤的能力,趴在地上则可以让他们彻底丧失战斗力。 很快,大呼劝降起到了作用,不少叛卒像没头苍蝇一般乱窜了一阵之后,依言放下手中的武器,就地趴下。 与此同时,长史李萼手下的捉生军再次派上了用场,按照惯例将这些人逐一清点聚拢,引往城外的指定地点,等候具体的审查,只有合格者才能顺利进入降营。 今日的大动作最终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除了比平时猛烈许多的霹雳炮轰击,便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然则收获还是不小的,一战又收拢了近五千降卒,此消彼长之下,也等于削弱的叛军的有生力量。 不过,对秦晋的非议在沉寂了数日之后,又再次冒了出来。 这一次,乃是有朝臣弹劾他,故意顿兵,养寇自重。 说穿了就是对这种极为保守的反击而不满,当然也不能排除背后大有用心。但不论如何,一顶养寇自重的帽子扣下来,令得郭子仪异常紧张,当夜就寻到了秦晋,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撇清这种可能,否则后患无穷。 在此之前,郭子仪一直沉心于兵事,对于朝廷纷争甚少言,这次之所以一反常态,显然是觉得非同小可。 这让秦晋也重视了起来。仔细想想,其中的确有不少耐人寻味之处。一旦长安解围,也就意味着朝廷的危局正式有了转机,外部的危机压力骤然消失或者缩小,那么针对神武军和他本人的各方势力难免就要重新抬头。 对此,秦晋早就见怪不怪,在唐朝带兵平叛,必须两手都要硬,内斗无可匹敌,外斗势如破竹,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碾压的粉身碎骨。 秦晋闭上了眼睛,回想着各种记载,诸如王忠嗣、颜真卿等忠臣名将,不都是没能死于外敌之手,最终命丧在内斗之中吗? 想起颜真卿,秦晋不免心头一动,这位名臣在安禄山造反之初联合河北道十五郡与之相抗,并顽强的坚持到最后,可惜在三十年后,竟遭奸相卢杞陷害,假借藩镇之手将其残杀。结局之悲惨,实在令人唏嘘。 而“奸相”卢杞此时正在河东道,带领着神武军的主力和史思明部叛军拼死抗衡。 但愿三十年后,卢杞不要又成了奸相! 秦晋如实默念! “难道要我摒弃既定策略,不惜代价对叛军起反击强攻?” 心中虽然想的通透雪亮,但口中还是不免了句牢骚。 郭子仪思忖着,并没有立刻回应,最终还是迟疑着说道: “关键不在城外,而在宫内!” 秦晋心知肚明,他这是在暗示,只要取得了天子的谅解,那么一切就可迎刃而解。 但紧接着,郭子仪又叹了口气。 “可惜,在这桩事上,天子只看结果,而不会听因由的!” “大帅,千万别再犹豫了,今日唐军仅仅恫吓,就收我数千降卒,倘若真来强攻,旦夕间就是末日了!” 张通儒苦口婆心的劝着孙孝哲。 “逃出去?败兵之耻辱将永随我左右,带着这种耻辱苟且残生,岂不是比死了还要痛苦?” 心高气傲惯了的孙孝哲怎么能够容忍这种屈辱,因而在注定兵败之初就已经下定了玉碎的决心。 第五百八十章:树倒猢狲散 “我已经决心玉碎,不必多言,如果想留下来就把这酒喝了!” 面前已经是最后一坛酒,喝光了就彻底光了,但孙孝哲毫不吝啬,依旧邀请张通儒与其同醉。 ? 张通儒哪里还有心思陪他喝酒?接过递来的酒坛,狠狠的摔在地上,酒液与陶片四下飞溅。 “你,你,谁教你摔它的?知不知道这是最后一坛了” 眼见着最后一坛酒被摔的粉碎,孙孝哲竟不管不顾的趴在了地上,搜寻着碎陶片里残存的酒液,贪婪的舔舐着。 张通儒何曾想过自己视若天神一般的大帅竟沦落到如此境地,他上前一把将其保住,然后用力扶了起来。 “大帅,醒醒吧,醒醒吧!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辽东一同南下的老兄弟们埋骨于此吗?” 孙孝哲睁开惺忪的醉眼,似笑如哭的看着张通儒。 “老兄弟?不是早就告诉你,带着老兄弟们快快逃命去吧,勤王军于长安会合之日,就是大军覆灭之时!” “哪里还用等得到勤王军?只城中的唐军力强攻,大帅又岂能守得住?” 张通儒还要辩白,可猛然又一叹。 “唉,到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眼看着大好的形势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当初谁又想得到呢?各营的指挥已经失去控制,就算不走,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大帅不要再钻牛角尖,只要逃得出去,将来必会有再起之时?倘若不走,就连这点机会都没有了,百年之后,史书上只会多了一个兵败身死的败军之将。” 张通儒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但为了激起孙孝哲重燃斗志,也不得不冒险为之。以孙孝哲以往的脾气,他让若如此说话,不被抽鞭子才怪呢。 可现在,孙孝哲竟只苦笑了两下。 “逃得性命,只会被那些混蛋文人写的更加不堪!” “未必如此,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尝尽常人所能忍受之屈辱,才有复国灭吴的一天,大帅” 咚咚咚! 猛然间,帐外传来了急促的战鼓声。张通儒被吓的一激灵,赶忙出去查看生了什么。 正好有亲卫营军卒急惶惶赶来。 “夜半击鼓,到底生了何事?” “坏消息,又有人趁夜哗变,说是要投唐朝,已经杀将起来” 顿时,张通儒身体摇晃了起来,他实在没想到,哗变竟然已经到了每夜都要生的地步。 这可绝不是个好消息。 思忖了一阵,张通儒便告诉那军卒: “通知各营,只要哗变者不恣意破坏,就随他们去吧!” 到了此时此刻,一切铁腕的镇压手段已经失去了作用,军心早就散掉了,就连孙孝哲最亲信的精锐亲卫营也已经无心恋战,只一心想着逃回辽东去,更何况别家人马呢?要知道当初凑齐这二十万人可是安庆绪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行的。 之所以如此的为孙孝哲拼凑人马,为的还是攻下唐朝都城长安这份不世的大功劳。唐朝自立国以来百余年,长安还不曾被任何人攻陷过,只要安庆绪破了这个先例,必然在洛阳朝廷中人望陡涨。包括对他阳奉阴违的严庄之辈也必然俯帖耳。 安庆绪把所有的堵住都压在了孙孝哲身上,两个人可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个道理安庆绪明白的很,孙孝哲也同样心知肚明。就在潼关被夺回以后,洛阳方面没有任何反应这一点,他就立刻明白,安庆绪已经渐渐失去了地史思明的约束,洛阳朝廷也在暗中掣肘,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战事进行到这个地步,孙孝哲就算逃回去,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安庆绪、史思明、严庄等人当做第一罪魁祸,千刀万剐,别说东山再起,就连保住性命都是奢望。 因而,孙孝哲才彻底的放弃了逃走的念头,与其回去被行刑杀死,不如死在万马军中,也算对得住自己征战半生的宿命了。 不过张通儒并不了解孙孝哲的心事,看着里外进出,一副忧心忡忡的张通儒,他忽然有些触动,便忍不住将其唤了过来。 “别忙活了,大事已然注定,你们现在就走还有一线生机,再晚可就真来不及了!” 张通儒急道: “大帅不走,末将也不走!” 见他一意坚持,孙孝哲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实话告诉你把,就算我走了,安庆绪和史思明也不会放过我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活剐了我!” “这,晋王怎能如此落井下石?” 孙孝哲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晋王?第一个要杀我的必是晋王,否则谁来为他背这二十万大军倾覆的黑锅?” 当然,这个锅一定要孙孝哲来背,因为他是直接责任人,不负这个责任谁来负这个责任?安禄山为了撇清自己与孙孝哲的关系以自保,就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决的处置掉孙孝哲,这也是为什么孙孝哲放弃逃回去的根本原因。 至于史思明,两个人本来就有夙愿,此人更是会借此机会落井下石。 还有严庄这等墙头草,才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他说话呢! 听了孙孝哲几乎逐字逐句的分析,张通儒摇摇晃晃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回事这样?” 一连反问了两遍,他才如梦方醒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不了不回去了,咱们去投回纥,去投吐蕃,天大地大哪里还没有大帅的容身之地?” 至此,孙孝哲像看着陌生人一般看着张通儒。 “你又何必如此?他们要杀的人是我!” “大帅!如果回去是这样的话,末将情愿不回去,到草原上区,到西域去,说不定还能杀出一番天地来!” 随着话一出口,张通儒的目光竟渐渐坚定了。就连孙孝哲的眼睛里都不易察觉的闪过了一丝火花,只是这火花太短暂,只一瞬间就黯淡了下来。 忽然,一名军卒闯了进来。 张通儒大惊之下竟抽出了腰间横刀,厉声喝问: “何人乱闯大帅营帐?” 那军卒是亲卫营的队正,见状赶忙跪倒在地。 “大帅,卑下绝无冒犯之心,只是情势紧急,才闯了进来。” 孙孝哲则早就看开了,无所谓的摆摆手,又拉开张通儒的手臂。 “无妨,不要如此激动!” 但张通儒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哪里肯听他的,只神色紧张的询问: “今夜当值的旅率呢?为何我从没见过你?” 对于孙孝哲的亲卫,绝大多数他都熟悉,就算叫不上名字,至少也是面熟。可面前此人,却完完全全的一副陌生模样,再加上今夜营中有哗变,虽然尚未波及中军,但小心总是没有错的。 “卑下一直在陈旅率麾下效力,亦曾不止一次见过张副将。不过,亲卫营毕竟上千人,眼生也不奇怪!” “说吧,如此惶急,究竟何事?” 张通儒不愿再与其聒噪,只问其缘由。 “哗变已经扩散,前后波及了至少三个营,即将有失控的危险!王校尉已经亲自前去处理!” 很显然,孙孝哲也很是惊讶,哗变一连波及了三个营,这可是前所未有之情况,难道今夜注定将是个混乱之夜?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军卒面前,正要说话,却突觉眼前寒光一闪,胸前便是一阵刺痛。 骤然间,孙孝哲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闭上双眼,等待着这一刻的降临。然则,疼痛并没有深入下去,或者说浅尝辄止,睁开眼时只见那军卒已经倒毙在地,腹部胸前满是血污。 张通儒扔下染满了血的横刀,揪住奄奄一息的军卒喝问道: ‘说,谁指使’ 可惜用力过猛,那军卒竟断了气,他只能悻悻的将死尸顿在地上。 “大帅,此地已不容久留,请决断吧!” 居然已经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行刺,可见营中的人心已经彻底散乱不堪,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暗藏着祸胎。 孙孝哲的人头当然值钱了,在唐朝那里可以换官做,换钱花,作为晋身之资,又有哪个不垂涎三尺呢? 张通儒仔细的检查了那军卒一番后,才松了口气。 “大帅,此人不是亲卫营的人,应是参与哗变的叛卒!” 虽然那倒毙的军卒穿着亲卫营标识的衣甲,可内里却绝不是亲卫营式样的中衣,也就是说此乃冒牌货。 孙孝哲点头道: “几个旅率都是我的亲随出身,断不至于做出这等行刺之事,去把他们都叫来吧,我有话要交代!” 闻言,张通儒神情一震。 “大帅想通了?” 眼见着孙孝哲点了点头,他顿觉心花怒放,竟喜极而泣,欢喜的去了。 片刻以后,亲卫营的旅率们除了当值的已经齐集于中军帐内,孙孝哲没有急于说话,而是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们都是跟随我十数年的老兄弟,今日兵败我身负其责,不能推诿,唯有死国以谢罪。可你们,还有妻子在翘以盼,绝不能就埋骨于此” 第五百八十一章:兵溃如山倒 “着火了,救火啊!” 呼喊声突如其来,中军帐内的几个旅率们都颜色微变,但是出于军中的习惯,在孙孝哲没有话之前都不会轻举妄动。 ? 可孙孝哲现在哪里还是那个精明强干的大帅?只见他一副醉醺醺的晃荡模样,似乎对外面生的变故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张通儒赶紧提醒孙孝哲: “大帅,哗变急剧扩散,仅凭亲卫营的兄弟恐怕遏制不住了!” 岂料孙孝哲轻描淡写的一句。 “不是早让你们逃命去吗?还留在这里作甚?走,走,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语气轻挑而决绝,这在孙孝哲以往的言行中是绝对不曾出现过的,张通儒还好已经见识过了颓丧至极的一面,而各位旅率们有的还是头一次,不禁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等誓与大帅同生死!” 旅率陈宣仁骤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他的命是孙孝哲救下来的,现在让他独自逃生怎么可能? “末将誓与大帅同生死!” 有了陈宣仁的带头,余者旅率也都纷纷表示,不愿意抛下孙孝哲离开。 突然间,孙孝哲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人在富贵时绝难体会这种被部下一心拥护的感觉,只觉得所有的谦恭服从都是天经地义,但经历了数月以来翻天覆地的人生变化,这才领悟到其中的难能可贵。 “诸位如此待我,请受一拜!” 动了情的孙孝哲竟止住了摇摇晃晃的身体,缓缓起身,对着自己的部属们深深一揖。 “可惜我已经是各方皆曰可杀之人,你们跟了我只会受到诛联,不若各奔东西,也好自为之!” 一番话说得诚挚,又戚然无比。这些旅率们虽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莽汉,可燕赵之人也最重然诺,眼见着素来强硬的大帅如此软弱,一个个不禁痛哭失声。 反倒是孙孝哲安慰起了他们。 “都给我收声,要么你们现在出去控制住局面,和我在这里一同等死,要么就尽早的收拾物资,准备逃命去吧!” 孙孝哲虽然锐气尽失,但眼光还是在的,大厦将倾,山石崩裂只在这几日,之所以不肯强攻,奋力一击,是为了保存实力,将来全力对付洛阳的朝廷。 直至此时此刻,他才对长安城中那个指挥防御之人心悦诚服,再回想新安关城下遭遇的挫折,也绝非偶然。只可惜,在此之间,他一直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节,而只把那次失败归咎于大意轻敌和同罗部领咄默与自己的龃龉。 念及此处,孙孝哲又交代道: “自此以后,但凡遇到秦晋,你们都要退避三舍,不要与之硬撼!” 当然,在座的旅率们未必一时能转过这个弯子,不服的分辨道: “大帅也太涨他人威风了?如果不是姓秦的竖子以诡计夺了潼关,又诱骗咱们到冯翊去抢粮食,以此断送了夺回潼关的大好时机,又岂会轻易教他得逞了?” 这么说也不错,但孙孝哲却暗暗苦笑,如果不是他做出了这一系列的决定,二十万燕军的处境也绝不至于如此。 立时又有人愤愤不平: “不光是秦晋那竖子狡诈,潼关出了状况,洛阳朝廷的相公大夫们都是瞎子聋子吗?数月的功夫不派一兵一卒,连屁都没有一个,这不是眼睁睁的看着我等独自挣扎,而袖手旁观吗?与其说大帅失之于秦晋竖子的狡诈,不如说毁于朝廷那些相公大夫们的叵测之心!” 这个说法马上就得到了诸位的赞同,张通儒见所有人将矛头都指向了洛阳朝廷,便道: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要抓紧时间,争分夺秒,否则一旦形势败坏到不可收拾想走都走不了” 旅率陈宣仁情绪颇为激动,一连跨前几步,声泪俱下劝说孙孝哲离开,但孙孝哲只摆手拒绝。 电光石火的功夫,陈宣仁动如脱兔,身子直窜上前,与孙孝哲距离不过一尺。 “大帅,请恕末将不恭之罪” “你?” 孙孝哲被陈宣仁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惊的动作一滞,紧接着边听陈宣仁高呼: “兄弟们,大帅不肯走,咱们只好用强了!” 这一声呼喝立即得到了相应,当即便窜上来四五个旅率,七手八脚的拽住孙孝哲的手脚,拖着他便往帐外而去。 孙孝哲反应过来大骂道: “你们造反了吗?除非我死了,否则将来必一一剐杀了你们?” 从来没被人如此强行对待过,哪怕在这种锐气尽失的情况下,孙孝哲仍旧气的面部扭曲变形,乃至于声音都夸张尖利。 只听陈宣仁回道: “只要离开关中,今后要杀要剐,随大帅尊便,末将绝无怨言!” “你” 孙孝哲瞪着陈宣仁想要说几句狠话,但瞬息之间又好似泄了气的猪尿泡,整个人都萎顿了下来,任由自己的一干部将们处置。 陈宣仁又来到张通儒面前,语气似乎有几分不满。 “张副将优柔寡断,若耽误下去,被唐朝岂非害了兄弟们?” “我” 张通儒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但又无从说起。他之所以优柔寡断,没有按照约定对孙孝哲用强,说到底还是在意孙孝哲的自尊,不愿也不敢如此粗鲁野蛮的对待昔日枪杆精明的大帅。 不过,陈宣仁也不打算听张通儒的解释,质问了一句之后转身就走,又头也不回的说道: “张副将也赶紧收拾部众,晚了怕也走不掉!” 孙孝哲的心腹均是一副末日将至的模样,这一点绝非夸张。 此时的中军所在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骚乱也从最初的两个营蔓延至了绝大多数的营,几乎每一个军卒都参与进了哗变之中,有人打算逃离长安,逃离关中,也有人打算投了唐朝,好去喝酒吃肉。更有甚者,趁乱泄绝望的情绪,四处杀人放火。 数万人的一座军营如此乱了起来,军心早就离散,又有谁能安抚或是镇压下去呢? 出了中军帐,张通儒几遍做足了心理准备都不免被吓了一跳,只见夜空竟已经被大火映照的如同白昼,充耳都是哗变军卒或兴奋或绝望的呼号惨叫。 张通儒暗暗咋舌,无怪乎陈宣仁如此不管不顾的对孙孝哲用强,如果让这些乱兵冲了进来,仅凭数千亲卫营绝无可能控制住局面。 其实形势的严重性他一早就该想的明白,只不过不愿意面对现实而已。 经过白天的变故,临到日落时,中军已经和分置于长安四周的另外三座军营失去了联系,换言之就是已经无法指挥除中军以外近三分之二的兵力。 指挥失控,这在战场上绝对是崩溃的前兆,只是张通儒还幻想着不至如此,依旧苦口婆心的对孙孝哲苦苦相劝。相较而言,反倒是行事愈乖张的孙孝哲对形势的败坏洞若观火。 “收拢战马吃食,余下辎重一概不带” 陈宣仁平日里在亲卫营诸多旅率中并不甚显山露水,今日却如鹤立鸡群一般,展现出了过人的冷静和决断。 孙孝哲的亲卫营与其它各营还是有些区别的,里面多数都是他的亲随子弟,积十数年之功攒下的家底全在里面,且不曾设校尉一职,一直都是由他本人亲自统领。幸甚此时还有个敢作敢为的人出面,否则若人人推诿,再加上张通儒的优柔寡断,恐怕倾覆也就在眨眼之间了。 张通儒灰心沮丧之余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也不敢耽搁片刻功夫,立即召集自己的千余亲随部众,随着亲卫营一同离开这个噩梦之地。 长安城头,一众值夜的军卒眼看着远处叛军军营里的大火越烧越旺,都忍不住兴奋的欢呼: “烧死那帮狗日的!” 与此同时,也有人敏锐的意识到了其中的战机,当即向秦晋和郭子仪禀报了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 其时,秦晋和郭子仪彻夜未眠,正在商讨对局面转变的处置应对之法,当他们得知了这则消息以后,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喜和兴奋,仿佛早就知道了会这样一般。 打走了报信的军卒,秦晋看着郭子仪竟叹了口气。 “叛军终有此下场,本该高兴才是,可我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叛军军营大火哗变,已经昭示了孙孝哲叛军的覆亡,对于此他心中了然清楚。 郭子仪对秦晋的态度有些愕然,就算早就预料到了叛军回有如此下场,也不至于这般怅然若失吧? 其实,秦晋并非怅然若失,而是心累。 多少个日日夜夜里,秦晋更多时间都在思虑筹谋着如何对付来自朝廷内部的暗算和攻讦,反而对付安史叛军要相对少了不少心思。 令人心累的绝非多花了许多心思,而是他如此竭心尽力,仍旧遭到这般不公的对待,着实的委屈和愤然。 在生死关头之际,这种负面情绪一直被各种急迫的问题所压制,直到此时稍一放松,那颗种子自然而然也就破土而出了。 第五百八十二章:内部有杂音 说到底,秦晋在唐朝的官场上还是个新人,有着与时人不同思维的他还很难适应这种极度令人作呕的蝇营狗苟。相比较而言,郭子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数十年,从普普通的军吏一步步到了今日的位置,内心早就锻炼的铁石一般,也由此忽略了秦晋内心真正的感受,因而才会觉得诧异。 郭子仪也眯起了眼睛看着秦晋,心中暗暗揣测着,这个几乎凭借一己之力而拯救了长安,甚至于唐朝的年轻人因何而怅然若失。 不过,心思念头转了许多却得不倒一丁点头绪,谁又能想得到,这个看起来老谋深算,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御史大夫竟在因为遭遇不公对待委屈而愤然寡欢呢? 这对于秦晋而言也仅此而已了,他很快就从不利的负面情绪中收拾好了心境,突然说了句看似与当下局面毫不相干的话。 “今晚恐怕又是个不眠之夜,得好好想想如何应对那些汹汹非议!” 骤然间,郭子仪笑了,他明白了秦晋那奇怪的表情是因何而起。 “些许杂音,大夫又何必挂怀呢?” 说到此处,郭子仪顿了一顿,似乎犹豫了一阵,才又说道: “以末将所见,朝廷上有这种非议,对大夫反而事件大大的好事。否则以恢复社稷之功在身,又得满朝上下拥戴景从,又让天子如何自处?” 这话说的便稍显交浅而言深,但郭子仪不知为何竟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秦晋何等聪明之人,马上就领会了其中的关键处,这就是所谓的捧杀把。继而,又不免出了一身的冷汗。 郭子仪说的不错,如果朝廷上下都对自己拥护景从,恐怕天子就会时时刻刻被危机感所逼迫,自己恐怕将会面对更大的危机。念头至此,秦晋竟呵呵的笑了,李泌等人对自己苦苦刁难构陷,反而成了最好的保护。 假如李泌得知苦心经营竟换来的是这般结果,不是该气的暴跳如雷? 这也从侧面反证了李泌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或者说此人才华或许有之,但智商稍有不足,难以无所不用其极。 倘若以“捧杀”之计为之,李泌所得到的回报,将远远大于死咬住不放这种招数。 “好了,且先不去想这些烦心事,明日还是按照计划行事,对叛军只以招抚为主,愿降者可以留下,不愿降者” 秦晋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狠辣。 “乌护怀忠会让他们后悔的!” 愿降者可以活命,不愿意投降的,秦晋既不会放任不管任其为祸关中,乃至于逃回河北重新加入叛军。因而杀掉他们是最好的办法。 乌护怀忠麾下的骑兵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对付这种军心早就涣散的乱兵逃卒,哪怕以一敌十也绰绰有余。 秦晋所指,李泌会攻讦自己的原因所在也就在此处。 事实也一如他所料,第二日一早,李泌的弹章就被呈送到了天子李亨的案头。 李亨一看到是李泌的弹章,眉头立时就拧了起来,但又倏然苦笑。 李泌是他最为敬重的先生,在他落难之时依旧不离不弃,哪怕在即将被废的险恶境地也不曾改变过,那数百个难熬日日夜夜现在想来还心悸不已,试问如此忠贞之人又岂能轻易相负? 不过,李泌失踪死咬着秦晋,似乎不将此人拉下马就绝不会甘心。 当然,李亨绝不以为李泌乃是出自私心使然,只是过于偏执了而已。 展开奏章,内容与意料中大致不差,依旧是弹劾秦晋养寇自重。 对于秦晋养寇自重的传言,近几日在朝野上下忽然就冒了出来,一开始李亨不以为然,但发现以讹传讹的人越来越多,就当众申斥了几个不知死活的给事中,算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但是,官员们好像并不买账,于是乎李泌就被推到了前台,俨然成为百官的意见领袖。 说来也是一奇,朝廷素来以政事堂的宰相为重,而李泌仅仅是个门下侍郎,甚至连入政事堂的资格都没有,居然可以权比宰相了。而那些正牌的宰相们,如魏方进等人,则都成了只知道点头摇头的印章。 然则,纵然议论汹汹,李亨心中也自由一杆秤,朝廷能有今日的转机,全然离不开秦晋的用命,如果因为当下的动兵方略就指责其养寇自重,这就有失公允了。 正思量间,李辅国轻手蹑脚的进入了殿中,李亨马上让他来看李泌对秦晋的弹章。 “先生终日弹劾御史大夫,朕为此事身为头疼,有什么方法可以化解就好了!” 李辅国看着李泌关于秦晋养寇自重的几大罪状,心中也不免有些惊讶,想不到大局尚未底定,这厮就想着落井下石了。如果离开了秦晋,找谁来统御大军,出关平叛?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蹦了出来,后背就已经惊出了满满的冷汗。 一个人的名字又从他的眼前闪过,那就是郭子仪。 不得不说,郭子仪在长安守御的数战之中,表现都极为抢眼,甚至于许多时候都改过了秦晋的光焰。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秦晋作为制定防御策略的重臣,肯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冲锋陷阵,表现也自然就不如斩将夺旗的郭子仪抢眼了。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若非秦晋的策划筹谋,使得神武军、团结兵、民营体系完备,郭子仪再有将才,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够,李辅国并非是为秦晋鸣不平,而是因为郭子仪的过分抢眼而感到了如影随形的不安。 郭子仪几乎就因为李辅国的构陷而惨死在刽子手的利斧之下,因此他们两个的仇怨今生今世是解不开的,如果教此人取代秦晋而得势,对李辅国而言简直就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想及此处,李辅国暗暗发狠,绝不能让李泌等人的谋划得逞。 “陛下,奴婢见识浅,门下侍郎说言不敢妄意,但还是有个疑问,若处置了御史大夫,谁最高兴呢?” 李亨饶有兴致的看着李辅国,见他切入问题的方向比较新意,想了一下便答道: “御史大夫力挫二十万叛军,如果遭难,自然非孙贼孝哲莫属!” 李辅国重重一拍大腿,神情自是极为赞同。 “陛下圣明,若亲者痛而仇者快,又岂能为之?” 绕了个圈子,关键处在这里,李亨也禁不住一拍大腿。 “此言甚是,朕若为之,岂非就成了桀纣之君?” 原本他还有些犹豫,该如何妥善处置,现在听了李辅国的一席话,大有豁然开朗之感。 眼见着李亨眉宇间舒展开来,李辅国心中却暗暗冷笑,今日给李泌送上一记暗箭,只能怪他欲使郭子仪取代秦晋。 诚如李亨所言,若听信了对秦晋养寇自重的谏言便是桀纣之君,那么按照这个逻辑谏言之人岂非就是大奸臣了? 当日,天子诏书颁下,以秦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全权谋划平叛击贼事宜,然后又以广平王李豫副之。 诏书一出,朝野上下尽皆哗然,原本汹汹热议的养寇自重不但没能动摇秦晋的地位,反而助其再进一步,秦晋以御史大夫之本官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广平王李豫仅为副元帅,结果就是关中的所有兵马都在秦晋的节制范围之内。将来赶到长安的勤王兵马一样也不能例外! 就目前为众人所知的,赶赴关中勤王的兵马有颖王李璬所领两万蜀军,仆固怀恩于灵武自行招募的万余人马,还有冯翊郡太守杜甫所领的神武军。除此之外,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支当属李嗣业所领的安西军以及麾下关中民军。 李嗣业所领的民军在为朝野所知的数路勤王兵马里表现是最为出彩的,李璬的勤王兵马尚停留在军报之中,只知道他们还在黄兴与剑门一带的艰险大山中行军,而仆固怀恩新招募治军尚在朔方灵武,未及开拔。 杜甫和杨行本的神武军倒是进入了冯翊郡,可那里早就是焦土一片,至今也没有什么可以为人称道的战绩。 只有李嗣业所领的民军,先后夺取了京兆府以北的数个重镇,对孙孝哲叛军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在朝野的认知中,叛军之所以如此之快的崩溃,一定和李嗣业的所为有着密不可分的干系。 当秦琰把突出李嗣业的传言说与秦晋时,秦晋只报之以一笑。 兵马大元帅的职权都到手了,他还在乎这些蚊子叮咬一般的杂音吗?自从与郭子仪有了那一番隐秘的交谈,秦晋的心境已然得到了潜移默化的飞跃,对于谣言和攻讦的态度也更加处之泰然。 不过,秦琰却是个火爆脾气,对这种背后专搞小动作的无耻之徒愤恨不已,总骂骂咧咧的表示,早晚有一日要让他们得到教训。害的秦晋不得不一再警告其不得恣意妄为,秦琰毕竟是秦晋的家奴出身,一举一动都不仅仅代表着他自己本人,而是代表着秦晋。 “走,随我上城,去看看叛军瓦解的如何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善后非易事 从登上城墙的那一刻起,几乎所有的不快和愤恨都烟消云散,叛军军营的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半日,到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从高耸的城墙上远眺,其大致境况可看的清清楚楚。凡是木质的建筑基本上都被付之一炬,这其中也包括辕门和参差其间的寨墙。 保护军营的寨墙被烧毁,也就意味着唐/军只要越过那三道壕沟就能轻而易举的挺近叛军军营、然则,此时此刻挺近叛军军营的意义已然不大。就是这一场大火彻底烧掉了凝聚叛军的所有条件。 因而,秦晋入眼处,除了一片废墟以外,竟再无别的景象。 对于眼前的景况,秦晋虽然早就料到了,但真正切实的目睹还是大为震撼。想不到孙孝哲叛军竟然终结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 与此同时,郭子仪早就下令城中守军四面出击,分赴叛军弃置的军营。除了中军所在的军营被烧成废墟以外,另外三个方向的军营尚算完整,但其中的叛军则早就逃的逃,投降的投降。 神武军于此时出击,主要目的是清理障碍,毁掉叛军军营,填平叛军耗时耗力挖成的壕沟。只有如此,才能彻底使长安城朝着恢复秩序的方向发展。而且,还有为数不少的叛军军卒依托于被弃置的军营寨墙狗眼残存,清理干净这些打算负隅顽抗的人也是重中之重。 除此之外,仅仅一夜的功夫,降营便收编了新附之军有三万之众。这个数目几乎超过了神武军计划中的补给能力的八成,如此一来补给压力骤然增加。郭子仪本人此时不在城墙上指挥坐镇,便是亲自到降营去安排相关事宜。 从成立降营的第一天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月余光景,从最初的百余降卒到现在的近七万众,其兵力的总和已经超过了长安城内的战兵数目。而神武军唯一能钳制这些曾经的杀人恶魔的只有粮食一条途径。 很多人选择了投降的原因都很简单,那就是为了吃饭。孙孝哲麾下的叛军在断绝粮草的情况下居然能坚持了数月时间,也算是军事史上的一次奇迹,当然这种奇迹也是建立在令人发指作呕的基础之上。 随着神武军填平了壕沟,深入到叛军军营中,在投降叛军军卒的引领下寻到了他们储藏军粮的仓房,在仓门打开的一刹那间,扑鼻的腐臭气息迎面而来,码放的极为整齐的人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叛军以此物为食,城中神武军早有听说,但今日得以亲见还是震惊的无以复加,有甚者伏地呕吐,更深深感叹,不知叛军军卒是怎么下得去口的。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就发生在长安城外,现在既然由神武军接管了弃置的军营,自然就容不得这种东西的存在,在请示了秦晋以后,终还是一把火将其烧了个干干净净。至于那些未曾制作为人脯的大小尸体,由于数目庞大,也只能就地焚烧,然后再将焚烧后的残渣就地掩埋,以把影响降到最低。 秦晋这么做是担了风险的,按照风俗这些死尸应当土葬才是,不分敌我一把火少了个干净,肯定会遭到诟病,本来朝臣就对他多有不满,如果捉到了这个把柄还不得大做文章? 但是,秦晋才不会顾及那些蝇营狗苟之人的想法,此时已经如春,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如果靠人力掩埋这成千上万的死尸,不知又要耽搁多少时日,随着气温升高带来的另一大恶果就是尸体的腐烂发臭,一旦因此而产生了疫症,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死尸的数目实在过于庞大,就算能及时土埋了,若要完全腐烂分解恐怕至少也得一年半载的时间,埋的浅了不管用,埋得深又不知道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他不能冒这个险,索性一把火少个干净。 其实,善后处理叛军遗留弃置的军营和各种防御设施就已经极为耗费人力。 对于被烧毁的中军营地尚还好说,毕竟大火将地上的木质建筑烧成了灰碳,只须将沟壑填平,就可以大致算是完工。然则,那些保存完好的军营则是最麻烦的,经过数月以来不间断的修葺加固,拆除的难度不比重修一边要容易多少。 有人建议不如也用一把大火全都烧了干净,但秦晋和郭子仪商议之后还是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叛军修建军营和各种设施使用了大量的木材和铁器,这些东西都是不能随意丢弃的物资。既然燃眉之急已经解除,何妨花费些人力物力,将其收拢归置呢?只要做好人力的配置,一切也就不成问题。 俗话说,天子脚下无小事,何况这种关乎人力使用的大事?秦晋为此转呈向李亨请示允准。在得知了他的初衷以后,李亨欣然表示同意,并让他和广平王一同负责此事。 现在就算瞎子都看得出来,天子事事都让秦晋拉上广平王,一则是给他锻炼的机会,而来也是在为其积攒功绩和资历。 秦晋本人对这种安排并不反感,广平王其人谦逊好学,彬彬有礼,全然没有李家子弟的骄横与跋扈,相比较而言他的那些叔叔们就不怎么惹人喜欢了。 眼看着长安之围已解,宗室们便纷纷上书李亨,请求裁撤民营,让他们各回各家。毕竟这些天潢贵胄们都是自打出娘胎就娇生惯养,衣食住行无一不有人悉心伺候,到了民营中一切都要亲力亲为,非但如此还得众人在一个锅里争食,夜间数十人挤在通铺上睡觉,这种日子和受刑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关于这一点,百官们的意见却出奇的一致,认为战事尚未底定,长安城外的局面也没有彻底平靖,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反复,朝廷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力和物力来估计数以万计的宗室,因而强烈要求天子继续将这些人继续关在民营里。 对此,李亨还是颇感为难的,他所思虑的远比普通臣子要多,为朝廷节约人力和财力诚然是应有之议,但对待宗室过于刻薄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个凌迫宗室的帽子怕是要迟早扣在自己的头上。 因而,李亨在此事的表态上竟出乎百官们的预料,而有些模棱两可。 不过这件事没有朝臣的配合是无法强行实施的,十王宅早就毁在太上皇西狩之初,在李亨返京之初亦曾将宗室们安置在东宫,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几个脾气刚烈的宗室得知了天子和百官们关于此事的对话不禁勃然大怒,纷纷表示要亲见天子,当初把他们送进民营时也是说等到长安之围一解之后就恢复从前的待遇,可现在明显是要食言的趋势。 秦晋在这次即将要演化为冲突的危机中,再一次做出了出人意表的决定。仅仅一日功夫,就向天子上书,表示应该依照当初的约定,将宗室们放出民营。 李亨万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为他解围的竟是秦晋,大喜之下也申明了态度。 “朕确有解放宗室的想法,可大臣们都说人力物力难以支应,因而也是左右为难啊!” 这既是表明态度,也是变相的求助。 岂料秦晋却从容答道: “陛下何须忧愁?宗室人口上万,完全可以自行为之,如此岂非解决了人力的问题?至于物资一项,臣可酌情满足他们的需求,总不让陛下为难就是!” 秦晋这一番话无疑将所有的乱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李亨又是高兴又是感慨,几至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亨是个有志于名垂千古的天子,绝不像让凌迫宗室这样的污点出现在后世评价自己的史书之上,现在问题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自然心情舒畅。 秦晋离开太极宫时,正赶上李泌急吼吼的入宫,当他从李亨那里得知了秦晋的表态和许诺后,竟全然不顾李亨的脸面,愤然直呼其为奸臣。 “如此曲意逢迎,实乃奸险之徒,陛下当远之!” 却听一个声音从旁阴恻恻的响起。 “门下侍郎此话恐怕有失偏颇刻薄。自古哪个奸臣能不顾自身安危,挽社稷狂澜于既倒?” 是李辅国,李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个阉人只要一出现就会阴阳怪气的给自己添堵,但又苦于没有办法处置掉。 在他看来,李亨的身边有太多艰险小人,但偏偏又被视之以亲信股肱,根本就动不得。 抛开太极宫内蝇营狗苟,没有返回军中,而是带着一干随从赶往长安城外视察。 出了安化门,他只觉得竟有二世为人之感,虽然与外面仅仅有一道城门之隔,可为了从容踏出来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而前扑后继。 叛军军营外的壕沟已经被填埋的七七八八,空气中还是飘荡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道,随着风势的忽大忽小而渐浓渐淡。 一路走着,间或还能看到青黑的断手断脚从泥土中支出来,孙孝哲叛军围城数月,因此而丧命的关中军民以及叛军乃以数十万计 第五百八十四章:立功且心切 地面上许多地方被刨出了大坑,在叛军军卒的指引下,一个个埋尸具体地点被找到,堆叠交错的尸骸被翻了出来,腐臭气息与视觉上的震撼令人无以复加,秦晋屏住了呼吸才强忍住作呕的冲动。 书中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当你身临其境时,所谓功成与否,恐怕都没有尸骸遍地来的震撼,诚然是杀人盈野的将军,面对如此人间惨况,也要皱眉心寒的,何况带兵不过经念的秦晋呢? 这些尸骸是在秦晋的授意下挖出来的,均为围城早期孙孝哲指使人清理战场时浅埋的,如果不挖出来加以焚烧处置,一旦到了盛夏酷暑时节,浅埋的尸体腐烂透了,又被野狗豺狼刨了出来,恐怕也是大麻烦。 与此同时,早有军卒架好了柴堆,一具具尸骸被堆叠其上,猛火油大罐大罐的淋下,火把扔将上去,火势顿时呼呼啦啦的串了起来,烧焦的皮肉味道立时掩盖了到处弥漫的腐臭气息,然则秦晋闻着却是更加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离开了数个挖出尸骸的“万人坑”,秦晋在前呼后拥之下进入了原属叛军北营的辕门。辕门外的壕沟已经被填平,两侧的原木栅栏也在被一段段的拆卸着,拆下来的大腿粗细的原木被齐整的堆放在一处,等着驽马大车装车拉入长安城中。 这些可都是上好的木材,如果真的采纳了那些人的建议,放火付之一炬,那可就白白的损失了。 “大夫,军营中尚有零散残敌尚未肃清,还请” 一名校尉拦住了秦晋,表示军营范围太广,他们现在并不难万全的保证其人身不受到突袭!秦晋笑了,也不固执己见,否则就是给这些人添了麻烦。 “我只问一句,哪一日可万全肃清残敌?就算没有伤了我,伤到百姓士卒也是决不允许的!” 那校尉拍着胸脯保证道: “大夫再给末将一日功夫,保证不留残敌半个!” 秦晋点了点头,又抬手在其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做得很好,若国能如此,先记你一功!” 孰料那校尉却拒绝了秦晋的许诺。 “不过清理战场,末将不敢领功,请大夫收回刚才的话,等到来日斩将夺旗,末将自会讨赏!” 闻言,秦晋哈哈大笑: “不愧是河东薛家子弟,不枉费我带你来长安!” 这个校尉是秦晋在河东时招募的当地世家子弟,出身自薛家中眷房的薛成己。 “大帅,末将这校尉职司全是凭借斩立功所致,与末将的出身没有半分关系” 薛成己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对外人的评价甚为敏感,尤其不喜人提及他的出身家世,并且一力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所得全是一刀一枪拼回来的。 这种有骨气的人在神武军中乃至整个朝廷并不多,就连秦晋也高看一眼!多数人都是指望着家世出身和裙带关系谋到了比旁人高出一级的起点。而这个薛成己,加入神武军时,言辞拒绝了具有笼络性质的旅率一职,而强烈要求从普通的军卒做起,就连其族中的长者相劝都毫不退让。 从河东到长安,薛成己完全凭借这一刀一枪搏回来的战功成了领一营之兵的旅率,而与其一同加入神武军的世家子弟们,多数还是个旅率而且麾下所领的只是作为后备力量的团结兵。而他所领的人马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武军战兵主力。 就凭借此一点,薛成己就有足够骄傲的本钱,这种强硬的性子哪怕在秦晋面前也没有半分改变。 当然,秦晋也看得出来,薛成己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内,毕竟由于保存实力的策略使然,长安的神武军能够和叛军正面野战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又能有多少斩功劳呢? 对此,他也不说破,又赞许了几句之后,就领着人自西向东沿着长安城墙一路视察下去。 虽然人人都绝口不提,但秦晋清楚,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有着不甘和遗憾的,那就是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贼孙孝哲的下落,只有斩获此人,不论死活,长安一战才算圆满收官,否则都是不完美的。 很快,郭子仪催马追了上来,而他带来的消息正是关于孙孝哲的。 “刚刚游骑在通往骊山的官道上抓了不少叛军逃卒,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个重要情报,贼孙孝哲在部将的裹挟之下正逃向潼关方向!” 秦晋闻言一阵,不管抓没抓住,只要有了消息就是好的 。 “可派人去追了?” 郭子仪从容答道: “末将已经派人快马往潼关通知裴将军出兵堵截,然后又派了五千步卒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追击,只是不知孙贼军中有多少骑兵,能否追的上并无把握!” 长安的神武军都归乌护怀忠节制,而乌护怀忠又只听秦晋的提调,因而郭子仪此来是有意请秦晋下令,派遣乌护怀忠出兵追击的。 秦晋却忽而皱眉道: “潼关堵死了孙孝哲东逃的路线,恐怕向东只是障眼法,此贼真正的目的乃是渭水以北的冯翊郡!” 此言一出,郭子仪才猛的恍然,他有些太过想当然了,竟忘记孙孝哲早已经是惊弓之鸟,怎么可能真的选择困难重重的潼关逃出生天呢? “末将这就派人往冯翊郡通知杜使君!” 杜甫带着冯翊郡的神武军由延州等地南下,此时已经到了同州城下。 不过,也有一桩意外令他很是心忧,杨行本所领的五千骑兵按照计划原本都该渡过了渭水,可不知何故军中战马大半以上拉稀不止,经过数日的治疗将养好不容易才好转,可战机也就此耽搁了。 如此意外也让杜甫和杨行本心生不祥之感,总觉得这是霉运的先兆。 索性,他们便在同州的废墟上张贴布告,作为收拢百姓重建家园的地点。这次南返,一同而来的不仅有神武军还有北上避难的民营。 民营有着完备的组织系统,一经得到了重建家园的指示立即就如火如荼的忙碌了起来,一如日渐回暖的春日,同州城废墟之上处处都是一派盎然生机。 就在两个人商量着该取道何处继续向长安进兵之时,长安方面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同州城。 孙孝哲大军崩溃,长安之围已解。紧接着,天子使者便到了,让他们不必进京勤王,而是就地恢复冯翊秩序,重建关中东北方与河东道隔河相望的大门。 长安之围一旦解了,冯翊郡的重要性立即凸现出来,作为沟通河东与屏障关中的冲要之地绝对需要优先展。 然则,在高兴之余,杜甫隐隐有些失望,没能赶上长安一战始终是个憾事,但一想到冯翊军民可以因此而少做牺牲,心态便也平和了许多。相比较而言杨行本更多的是沮丧。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长安一战,就好像一拳重重的打了出去却打在弹簧上,非但受阻又被狠狠的弹了回来。 马军兵马使辛云京看出了杨行本的郁闷之所在,便出言劝道: “将军何须心烦?东都尚在安贼之手,将来克复,总少不了咱神武军的参与!” 言下之意,乱贼未灭,战功便唾手可得,何必因此而心烦呢? 听了辛云京劝说,杨行本才恍然,自己一心想着立功,竟一叶障目了。 关中地方平定之后,神武军肯定不会在冯翊郡久留,一旦河东局势稳定下来,此地的防御必然要交给当地的团结兵,而他们这些战兵必然会开到第一线去打硬仗的,绝不会少了战功! 杨行本之所以立功心切,还是急于证明自己,当初和他一同加入神武军的老兄弟卢杞和裴敬此时身上都已经有着数不清的功劳,各领一军乃实至名归。而他则因为族叔的关系被留在了长安,因此耽搁了许多大好机会,直至现在虽然仍旧为秦晋所重用,但身上没有尺寸之功又怎么能处之泰然的忝居军中高位? 更何况,他唯一一次大规模的指挥作战就是白水一役,只可惜又是场必败之战,实在是拿不出手来! 虽然伺候秦晋曾传书嘉许其保全大局的举措,可败仗就是败仗,没有胜仗证明自己就是寝食难安。 这日一早,辛云京急吼吼的闯进了杨行本的军帐。 “华州一带现大股可疑的骑兵顿兵不前,似乎有意渡过渭水!” 此时,渭水已然开化,正是桃花汛期,能够渡河的地点极为有限,因而监视起来比封冻时容易了不知多少倍。 不明骑兵,又顿兵不前,有渡过渭水的意图,仅凭这些动态上判断也绝非朝廷的兵马。 “派尤其打探!如果确认属实为叛军逃卒,务必将其引来冯翊!” 辛云京却道: “仅仅是有意图,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潼关!” 得到这个消息后,杨行本喜笑颜开,吃不到肉喝点汤也知足了。他趴在关中地图前前前后后思量了小半日,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们的目标就是冯翊无疑!” 第五百八十五章:决心渡渭水 桃花汛到来,长安通往潼关的官道上也是泥泞一片,一支数千人规模的马队不顾道路的险难,放开了马力向东疾驰。就算有战马陆续倒毙,骑士或死或伤,但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只不断的向东狂奔,仿佛只要停下一会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地。 然则马力终有枯竭之时,日落时分整支马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张通儒心中万分焦急,眼下才知道什么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报!潼关各隘口都驻满了唐军,俱是严阵以待,暂时还没有出兵迹象!” 探马带回来的消息让他们通体冰凉,本打算趁夜从潼关南部的一些隘口蒙混出去,可现在各个隘口都驻扎了,一旦将行踪陷在其内恐再难脱身。 “张副将,咱们是否还继续向东?” 陈宣仁也没了主意,他虽然颇有决断力,但在这种事关生死的决策面前还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究其根源,他从未单独领军,一旦直面唐朝军队,心中的 底气就难免不足。 张通儒倒是早早就有了想法,冯翊郡早就被烧成白地,人烟稀少,正好可以安全通过,而且还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从蒲津口进入河东,突破重围返回河北。二是由延州等地进入河套,到了塞上草原可真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如此种种虽然想的甚好,但张通儒还是定不下准主意。 “还是去问问大帅的看法!” 陈宣仁皱眉道: “大帅现在只求一死,又怎么可能还静下心来想这些问题?难道张副将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倒是有,只不知合适不合适!” “何妨说来听听,大伙一起参详参详!” 于是张通儒就把取道冯翊郡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此议在数日之前曾说与大帅听过,只是那时还没想到局势会恶化的如此之快,是以并未深入分析,现在想想悔不该只是粗浅的一提!” 听了张通儒的想法,陈宣仁眼前一亮。 “大帅不曾有任何表示吗?” 张通儒无比郁闷的点了点头。 半晌之后,陈宣仁一拍大腿。 “以陈某之见,大帅未见得反对,不如姑且一试!” 陈宣仁和张通儒此时并不愿意去见孙孝哲。孙孝哲因为被部下强行裹挟掳走,到现在还怒意未消,两个人只得商量了一阵就自行定计。 “那便北渡渭水,到冯翊郡去!” 再往前走就是华阴,但城门四敞大开,原本驻守在此处的燕军早就没了踪影。,里面的百姓也不知所踪,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 张通儒的建议是在这空城内修整一夜,再借机搜寻一些可用的物资,尤其是粮食。这遭到了陈宣仁的否决。 “不可,事不宜迟,既然已经定计就当即刻动身,万一被唐军咬住,咱们又如何渡河了?” 现在已经不是深冬,河面的冰绝大多数都已经融化,想要过河就只能依靠渡船。数千人马能不能悉数过河都难以保证,更何况再携带着辎重呢? 张通儒觉得十分有理,便也放弃了进城修整的打算。 位于华阴地界的渭水渡口是附近百里河道最平缓的一段,既适合大队人马集结,也适合渡船停靠。 他们的运气不错,由于封冻时燕军尚未破潼关,因而大量的渡船都被遗弃在了岸上。这数千人马一到便将渡船推下水去,连夜准备过河。 “大帅,吃点吧,颠簸了一日一夜,再这样下去就得” 孙孝哲狠狠瞪了张通儒一眼。 “你还当我是大帅?就和陈宣仁如此待我?” 在他看来,死在两军阵前总比死在自己人的行刑利斧之下要好上千倍万倍。 面对斥责,张通儒觉得很是委屈,现在这副局面又岂是他能左右的?难道当初朕就能眼看着孙孝哲死于乱军之中?抑或是做了唐朝的俘虏?崔乾佑是什么下场,都被看在眼里,受尽了屈辱和折磨,临了还被唐朝砍头祭了旗。 张通儒哑口无言,孙孝哲却仍有话要说。 “陈宣仁呢?他也知道没脸来见我吗?” 说实话,还真被孙孝哲说中了,张通儒也是硬着头皮才来的。 “不,不是,陈旅率在阻止人手检查渡船,指挥渡河” 只听孙孝哲冷笑道: “你们若让我上船,我就在穿行河中之时投水而去!” “大帅万万不可啊!” 张通儒的情绪陡然激动了起来,继而又声泪俱下。 这副表情神态是做不来假的,孙孝哲终于有所触动,声音软了不少。 “你又是何苦如此?” “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大燕没有大帅的立锥之地,末将宁可随了大帅远走塞外,去另创一片天地!” 孙孝哲苦笑摇头。 “莫要天真!塞外苦寒之地,咱们享受惯了,怎么能久留呢?” 虽然如此,张通儒还是敏锐的觉察出孙孝哲态度中软化,便紧跟着道: “末将今日曾试探陈宣仁,他似乎也有此意!” 沉默了好一阵,孙孝哲才又从新开口,但却不提此前的话头,而是问起了渡河后的具体筹划。 张通儒一愣,但还是把那两条路说了一遍。 孙孝哲听罢,沉吟半晌。 “由蒲津口往河东去乃为中策,由延州往塞外去实则下策!” “大帅之意,当由蒲津口去河东?” 张通儒的声音有些发抖,同时又饱含着难以遏制的兴奋。孙孝哲既然肯于分析现实局面,就说明他已经从愤怒中恢复了过来。 “到河东去,史思明正在大举攻略河东,如果所料不差其处境与咱们在长安城外大致不差,否则也不至于数月功夫竟还没有一点进展。” 孙孝哲和史思明从来都是互相鄙薄,现在如此指摘,在张通儒眼里一点都不奇怪,但他还在等着最关键的分析判断。 “河东的神武军也必然疲于应付史思明,咱们到河东去,正在于出其不意,进可攻,退可逃。他们未必拿咱们有办法。只可惜这么做还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稍有不慎,或是运气稍差就可能全军尽殁,因而这条路也只能算作是中策!” 听到在孙孝哲口中去河东也是赌运气,更有可能全军尽殁,张通儒哆嗦了一下,又问起了经盐州往塞外的那条路。 “更是不妙,白水城外的神武军你我亲自领教过,宁可烧掉数百万石的粮食,也不肯如此人等岂是易与之辈?” 张通儒不免打了个激灵,孙孝哲说的没错,冯翊郡白水县那一战的确至今仍心有余悸,可以说就是那一战彻底将他们引向了失败的深渊。而且,那股神武军并没有被消灭,在烧掉粮食以后,那些人就向北远走延州等地,此一去可说是冤家路窄。 然则双方处境去是已经互换,优劣之势随之调转,可以想见仇人见面后,那些人的杀意和恨意。 一念及此,张通儒低下了头,原本还有种逃出生天的侥幸,现在由彻底萎顿了下来。 “渡船已然备好,请大帅渡河!” 正当两人陷入沉默,陈宣仁的声音适时响起。 孙孝哲直视着陈宣仁,不发一言,直到张通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后,大呼了一句“渡河”才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在路过陈宣仁的身侧时,孙孝哲突然站住了,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做得好!” 说罢,头也不回的往渭水岸边的渡船走去。 一时之间,陈宣仁几乎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好半晌才转头看向张通儒。 “我刚才不是做梦?” “当然不是!” “你和大帅说了什么?居然气消想通了?” 张通儒摇摇头,他也不明摆孙孝哲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既然已经想通了,那就总比没想通要好得多。毕竟只有孙孝哲才有能力带着他们纵横捭阖。 “先过河吧,过了河才是艰难险阻的第一步!” 渭水南岸聚集了数千人马显得异常拥挤,此时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马先一步渡河,出于安全考虑,安排孙孝哲现在渡河是最合适的。 陈宣仁执意让张通儒护着孙孝哲先走一步,他留在南岸断后,以应对万一。 就在一切进展顺利之际,远处虚空陡然出现了一条光点组成的长龙,紧接着便是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陈宣仁暗道倒霉,人马都已经过河大半,只要追兵晚出现半个时辰,他们追到之时就只能望河兴叹了。 “上马!拒敌!” 尽在霎那间,陈宣仁就已经有了决断,绝不能让唐军轻易靠近渡口,而那些渡船,一条都不能留! “放火烧船!” 早在渡河之初他们就在船上堆放了易燃物,只等着渡河以后一把火烧掉以免留下后患,现在尚未渡过渭水,却要先将其点燃。 令出即行,没有人质疑陈宣仁的决定,大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杀过去,和他们拼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绝望和悲壮。 第一个追到华阴的是乌护怀忠麾下队正秦琰,他的骑兵小队和大队人马至少要拉开了两三里地的距离。远远看到渭水渡口火起,就暗叫不好,叛贼烧船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胡将再振作 渭水渡口火起让秦琰大为失望,但听闻喊杀声断续,整个人又不免亢奋起来。&bsp;&bsp;之所以向主君请准了加入乌护怀忠麾下的骑兵,就是要在追歼叛军的行动中斩立功,现在机会来的,又岂能轻易的放过? “随我杀过去!” 此时跟随秦琰的已经不是他当初的老部众,而是清一色未曾开化的胡人,他们向来只服气能战敢杀之人,却不理会品官服色。 他们对这个突然塞到头顶上的队正并不服气,现在见他不过带着五十人就敢冲击远处拥有近千只火把的叛军,便都觉得此人胆子大的过了头。不过,却没有人甘心落于人后。于是乎,五十人的骑兵小队呼喝着直冲向了近千人的叛军。 秦琰这五十人本是散步在主力外围的游骑,出于因必须要并没有举火把,因而起突袭也有着惊人的效果。战马加之下,数里的距离顷刻既至。 叛军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悍,并没有严阵以待,只结成了松散的军阵,而马上的骑兵也没能形成有效的优势,正是因为渭水渡口地形的缘故,虽然沿着河岸比较开阔,但向南却是一片坡地,越往南坡度就越高。秦琰的骑兵小队以地利的优势如下山猛虎一般冲了下来。叛军的精神原本都集中在远处的“火龙”身上,现在黑暗里突然杀出了许多骑兵,顿时阵脚大乱。 陈宣仁也是一惊,眼见着部众有溃散的迹象,勉力大呼: “集中起来,随我冲杀!”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击,纵然不能有奇迹转变,也能多杀几个够本。 秦琰在求战心切时头脑喜欢热,但直到两军短兵相接之时,脑子却清醒了。以五十人的小队冲击上千的叛军骑兵,这等举动也太过疯狂,莫说与之对阵的乃是安史叛军,恐怕就算地方山匪也不能如此托大轻敌吧? 再看其麾下的骑兵们,却已经一个个兴奋道极点,呼哨声,喊杀声,怒喝声,与急促而又沉重的马蹄声混作一团。 “杀啊!” 狭路相逢勇者胜,秦琰曾不止一次听过自家主君如是说,现在不正是这种情形吗?没有退路,只能力战! 秦琰擎起手中长刀,双腿夹紧马腹,作为整个马队的矛尖狠狠的刺了出去。 他们不是使用马槊长枪的重骑兵,轻骑兵向来以骚扰追歼为主,似今日这般猛打猛冲的动作并不多见。 距离叛军只有三百步距离时,五十把骑弩齐齐射出了第一轮羽箭,紧接着又是第二轮,第三轮短短的三百步距离间,共计射出了七轮,这已经是唐军的极限。 七轮箭雨,就像重锤般,一下一下的重重敲击破鼓,终于在最后一下,鼓彻底破了,叛军步卒四散而逃。 黑暗给人带来的无限的恐惧,天知道这不见五指的虚空里还会有多少冲出来,多少羽箭射过来。 他们的士气早就在长安城下就耗光了,一路上疲于奔命所求的就是能逃出生天,现在后路已断,又明知必死,终于还是崩溃了。 陈宣仁喊破了嗓子也没有用,预料中的众志成城决死一战并没有出现,作为正面相抗的步卒军阵既然崩溃,区区百余骑兵又能有什么作用? 大多数的战马都被送到了对岸去,留下来的其实都是骑兵,让他们做步卒这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都是辽东出来的老兄弟,今日咱们不求同声,但求同死,跟我杀过去,斩了那人” 陈宣仁马刀指向了当先冲过来骑兵,此人身材魁梧,气势不凡,一眼便可断定是这支头阵骑兵的头目。百余人的骑兵凝聚力尚可,随着陈宣仁力向前,大不了就拼个干干净净把。 突然间,陈宣仁只觉得胯下战马好似失去了平衡,整个马身向前倾倒,而自己则被巨大的冲力抛离了马鞍,向前弹了出去。然则,双脚又被马鞍死死扯住,身体在半空中弹了一下又被重重的拉回来,随着战马轰然倒地。 这一切的生都在电光石火间,陈宣仁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琰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叛军毫无征兆的人仰马翻,不禁心中狂喜,真是老天相助,倘若这还不能取胜也就枉为大唐骑兵了! 其实,陈宣仁等人所中的正是叛军自行设置的绊马索与陷马坑,只不过由于建制混乱,仓促为之的缘故,并非所有人都知晓情况,这才稀里糊涂的作茧自缚。 如此情况,秦琰也是事后才得知,现在他只觉得是老天在帮助自己而已。 交战从开始到结束连半个时辰都没用到,除了四散逃窜的步卒以外,秦琰只盯着两件事,一是级,二是战马。 这两样都是好东西,级可以换功劳,战马乃是骑兵的心肝宝贝,谁不希望自己的麾下多几匹良马呢? 渭水北岸,孙孝哲与张通儒都注意到了南岸的火光与隐隐传来的厮杀之声,很快便有人来报,后续应该抵达的渡船没有抵达。 孙、张二人心中泛起阵阵悲凉,此前陈宣仁拍着胸脯断后,谁又曾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他显然已经生了决死之心,否则也不会一把火烧了渡船,这么做就是为了阻止唐/军追兵渡河。 “大帅,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为了陈宣仁不至白白死去,咱们须得立刻转移!” 孙孝哲望着对岸忽明忽灭的火光,心中充斥着挫败、愤怒与伤心。 这在他以酒买醉以来还是头一次如此清醒,种种难以忍受的痛楚感觉就像蛇虫鼠蚁在一点点啃噬着胸腔里的心脏。 “走!” 从牙缝里恶狠狠的挤出了一个字,孙孝哲翻身上马,此仇不报枉为大丈夫! 消失多日的自信与冷酷又重新闪现在他的眸子里。 张通儒突见那个熟悉大帅又回来了,不禁喜极而泣,只要壮心不死,他们就没有彻底的输掉。 不过,他们的行军路线却再一次改变了,此番并没有选择前往蒲津口,而是顺着横贯冯翊境内的官道向西北往坊州与京兆府交界的奉先绝尘而去。 由于马力早就耗尽,只奔出去二十余里,便不断有战马倒毙,孙孝哲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就近到桑林中修整,积蓄马力,等到天明以后再次行军。经过这次变故,追随孙孝哲的人马损失过半,经过大致清点竟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 “大帅,咱们不回辽东了吗?” 契丹人多出自辽东,回到辽东乃至更北的大山里,就算史思明想要找他们算账也绝非易事。 孙孝哲的脸上又出现一如以往的冷笑。 “还记得我说过,经蒲津口过河东,返回河北是中策吧?” 张通儒点了点头。 “其实那是下下策,秦晋竖子把河东经营的滴水不漏,蔡希德何等了得,不也是全军覆没狼狈而归吗?咱们以大败之军前去,又与自蹈死地何异?” “那,那大帅何以说是中策?” 霎那间,孙孝哲脸上的冷笑里闪过一丝苦涩,在此之前他一心求死,才不在乎走哪里可以逃生。而现在不同了,陈宣仁之死彻底打醒了他,这才仔细的审视了自身所处的环境。 “还记得白水县所遭遇的神武军吗?他们此刻想必已经返回冯翊郡,从同州到蒲津,这些紧要之地一定早就部以重兵,此一去就是自投罗网,更别提顺利过了蒲津关,进而抵达河东了!” 听了孙孝哲的话,张通儒只觉得背后生寒,冷汗已经浸湿了袍衫。 幸亏有今日这一变故,否则他提出来的那两条路,不论选择那一条,都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与此同时,他也为孙孝哲的判断而暗暗叫绝,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向东,但偏偏就选择了向西,如此出其不意,看似深入朔方腹地,但实则却极有机会在唐军顾及不到的缝隙中成功脱困。 “大帅此计妙计!” “不要断言太早,过了庆州才算走出第一步,现在只盼着追兵与咱们背道而驰,可多争取些时间。” 孙孝哲靠着一刻桑树坐了下来,闭目养神,一日一夜疲于奔命,已经使其身心俱疲,后脑才贴着树干,困意就已经潮水般的涌了上来。 猛然间,孙孝哲以手敲着自己的额头,努力摆脱困意,现在他还不能睡过去,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问题等待着自己去思考,去谋划。此时的每刻都珍贵至极,绝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浪费掉。 闭目养神间,身旁鼾声大起,孙孝哲睁开眼睛,见张通儒已经睡得烂熟,其余将士也一般无二,除了负责放哨巡逻的军卒大多都沉沉的睡了过去。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他们要吃饭,要睡觉,如果一直这么消耗下去,只怕不用等着追兵赶到,他们自己就得把自己给累死! 孙孝哲的意志再坚定也抵不过本能的驱使,终还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五百八十七章:败于野蜂下 山火熊熊,孙孝哲绝望的看着身周,入眼的无一处不是灼人的火焰。 “张通儒,陈宣仁” 他喊破了喉咙,呼唤着最亲信的部将,但回答他的只有因为高温而产生的气流的啸叫声。 前后左右,他试图向每一个方向突进,以期百多这眼前的绝境,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可以容身的地方也越来越小,终于要死了吗? 孙孝哲放弃了挣扎,任由火焰跳跃到自己的身上,手上,脸上,灼人的疼痛反而使他产生了一种解脱的错觉。 原本他会觉得自己不甘心,可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死也许是最好的结局,终于不必背负着战败的耻辱,不必日日夜夜被十数万冤魂所纠缠。 瞬息间,火焰彻底将他的整个身体所吞没,每一寸皮肤都在经历着烈火的灼烧,可让他觉得奇怪的是,火焰灼身明明应该是烫到痛不欲生,然则实际感受却是通体一片冰凉,仿佛火焰每在脸上灼烧一下,便有一大片冰凉随之荡开。 “大帅,大帅” 即将身死之际,张通儒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孙孝哲苦笑摇头。 都到了这般境地,张通儒竟仍旧对他忠心耿耿,不离不弃,也算不枉此生。实际上,他在此之前是有些瞧不上此人的,可偏偏就是这个不被看好的人才是不怕火炼的真金,不怕疾风摧折的劲草。 “别管我,你快逃命去吧,记住,永远别回来!” 世界终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静的让人以为置身于虚空里,上下都没有着落,难道这就是人死后的感觉吗? 一丝光线从头顶射了下来,孙雄哲本能的抬头去看,却于朦朦胧胧中看到了一张脸,是张通儒。 视线渐渐变的清洗,果然是张通儒,他正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 孙孝哲身体陡然一颤,一骨碌爬了起来,才发现自己仍旧置身于桑林之中,身周也没有什么大火,只是老天在淅淅沥沥下着雨,衣甲被冰冷的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别提有多难受。 他大口大口的穿着粗气,原来是一场噩梦,烈火灼身却传来的冰冷的触觉,也一定是因为这场冰雨的缘故。 虽然人已经醒了过来,可他仍旧觉得头疼欲裂,不禁将头埋进了臂弯里,似乎想再度睡过去,不理会这残酷的现实。 ‘大帅可是做恶梦了?’ 孙孝哲习惯性的苦笑。 “噩梦,现在回想竟也舒坦的很”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张通儒一时理解不来,只以为大帅还没有醒的彻底。 “天亮了,到了该赶路的时辰,想必追兵也一定在为这场冰雨而头疼,这可是咱们脱身的大好机会!” 张通儒说的没错,官道本就因为一冬的积雪融化而变得泥泞不堪,现在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且短时间内没有停止的迹象,道路将更加难行。至关重要的一点是,雨水会抹掉他们行军的踪迹,使唐/军追兵更难以追寻到行踪。 孙孝哲精神一震,当即抬起头来,顺着林间小路向东面望去,除了茫茫的桑林以外就是漫天的冰雨。 “言之在理,事不宜迟,饱餐战饭以后便动身赶路。” 可话此说完,他和张通儒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渡河时仅有的辎重粮食也都丢在了渭水南岸,他们现在可真是一无所有了。 “先不吃饭,向西走,总会遇到山村,到时可以抢一些吃的。” 这句话是低声对张通儒说的,既然没有东西可供果腹,那就得先动起来,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大帅英明!” 张通儒早就反复想过了许多种应对的办法,但每一种都行不通,思来想去也只有饿着肚子行军是代价最小,最为可行的办法。 能够跟着孙孝哲狼狈逃命到现在的,都是对他忠心耿耿之人,即便没有早餐果腹也无怨无悔。 此地向北是一座高高的山脊,孙孝哲早就把关中地形背的滚瓜烂熟,这座山脊名为尧山,只要翻过去就是白水县地界,也是他的二十万大军注定失败之处的地方。 然则,孙孝哲并没打算翻过尧山,因为过了尧山再向北就是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追击,这么做也就等于自投罗网,自蹈死地。只要沿着尧山以南的桑林继续向西,直到宁州地界,才能尽可能的拜托神武军所影响的范围。接下来只要小心翼翼,一旦出了河套,那就正如张通儒所说,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醒醒快醒醒,不能倒下啊” 军卒陆续倒毙,都在警告着孙孝哲,麾下将士的体力已经撑到了极限,能否如愿走出这片桑林,取决于何时才能获得吃食果腹。只要让这些虎狼健儿饱餐一顿,再坚持个两日夜绝对没有问题。 张通儒此时也罕有的决断了。 “死都死了,就地掩埋,抓紧干路,绝不能让追兵寻到咱们的踪迹!” 原本还伤心呼唤的军卒们又执行军令,将同袍们掩埋在了桑林下枯枝败叶之中。 也许这些同袍的尸骨很快就会被野兽刨了出来,也许他们再也没有见得天日的一刻。但是,张通儒依旧为活着的人鼓气。 “只要能逃出去,咱们早晚有一日会为这些枉死的弟兄报仇雪恨,可如果只顾着难过伤心,一旦被追兵逮住,就什么希望都没了。” 张通儒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这些军卒们也十分相信,终有一日他们会再杀回来的。 孙孝哲心中一动,但刚升腾起来的念头又压了下去。 军中没有粮食果腹,何不把这些倒毙之人制成人脯呢?但权衡再三,还是没有宣之于口,毕竟这些人都是相互认识的,又都是跟着他从辽东出来的老兄弟,如果自己这么做,难免不会被认为薄情寡义。 张通儒很是会察言观色,见孙孝哲目光跳跃,就知道他又有了主意,于是低声问道: “大帅想到了什么?” 孙孝哲的目光只投向西面的密林,那里是一处坡地,只要翻了过去,就离着逃出生天更进一步。 “走吧,别磨蹭了!” 堪堪翻过了那道山坡,可站在坡顶向西眺望之时,孙孝哲险些一头栽倒。翻过了这道坡,前面竟然不知道还有多少道坡再等着他们,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孙孝哲搜肠刮肚的回忆着地图上记录的 地形,可不论想了多少遍,在地图上的标识都指明了这里是一片荒地啊。 可现在却是满眼的桑林,地形又复杂的几乎难以继续行军。 “这,这怎么还是桑林?难不成咱们走错了路?” 孙孝哲不置可否,心中却否定着,绝不会走错路,唯一可能出现问题的,应该是地图。 地图是从冯翊郡抄出来的,当初他还如获至宝,可现在想来,不禁一拳重重的砸在了树干上,树干剧烈的摇晃,树叶、泥巴呼呼啦啦啦的掉了下来,落得他和张通儒满身满脸都是。 “秦晋竖子,奸狡之徒,弄些做了假的地图,特地” 话没说完,便觉得头顶上响起了嗡嗡之声,抬头一看,孙孝哲脸色剧变,只见一团又一团数不清多少团,黑压压的东西正自上而下迎面扑来。 “快跑,是野蜂!” 山中野蜂最是凶狠,被叮咬者动辄昏迷,若严重甚至有可能丧命,就算被叮咬后伤势较轻,也难免肿痛不堪。 多数人都尝过被一两只野蜂叮咬的滋味,可现在却是整整一群,数百上千只野蜂,纵然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也从里到外觉得恐惧。 孙孝哲第一个抱头鼠串,跑得慢了被野蜂围住可不是闹着玩的。张通儒的动作也很利落,紧随其后,不敢放松半步。 若是寻常野蜂,奔出去里许左右也就可以轻易拜托,可今日不知如何竟似撞邪一般,也不知跑出去了多远,野蜂仍旧如跗骨之蛆,似乎追不上就不罢休一般。 有反应慢的,被蜂群围住,只眨眼的功夫就惨嚎不已,眼见着疯了一般四处乱窜,直撞到树上一头昏了过去 跑的几乎已经脱力,孙孝哲感觉身后的嗡嗡之声渐渐消失,回头望去,果见跟在身后的野蜂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十几只,而张通儒竟也跟的很紧,没有与之失散。 至此,孙孝哲再也没有力气奔跑,停下来仰面躺倒,也顾不得地面上又湿又冷,大口的喘着粗气,仿佛如此喘着就能使力气重新回到体内一般。 与此同时,张通儒与之并排躺倒,亦是精疲力竭。 如此喘了小半个时辰,其间陆续有军卒追了上来,慢慢聚集在二人身周。 “清点人数!” 清点的结果令其难过不已。 原本在此之前他还有千余部众,可仅仅在遭遇了野蜂的追击之后,竟只剩下了五百人不到。 孙孝哲纵声大笑,笑的如癫如狂,想他于领兵之初就自视过人,有心辅佐明主建功立业,可到头来竟连区区野蜂都敌不过,真是可悲可笑。 第五百八十八章:终蹈绝地间 孙孝哲和张通儒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可陆续追上来的人却不超过百人,也不知道那些没能赶过来的人究竟是因为失散了,还是遭到野蜂的攻击而命丧桑林。 但他没打算走回头路,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无论是不能赶过来,还是不想赶过来,都没有必要去找这些人,趁着天亮多赶些路才是最重要的。 “将士们与我孙孝哲共历如此劫难,将来不死必有复起之时,诸位务必咬紧牙关,坚持到底!” 孙孝哲很少做这种训话,若是以往如此一定会换来铺天盖地的欢呼,可现在桑林中除了雨点打落在叶片上的滴答之声,竟再没有第二种声音。 “大帅,不能再耽搁了,抓紧上路吧!” 第一个说的是张通儒,孙孝哲的话其实还是很有煽动力的,尽管那些军卒们没有任何表示,但已经几近绝望的目光里还是涌起了一丝丝的希望,只要有这一丝希望在,便总会有出路的。 战马死伤倒毙,五百多人只有不到二百人身边还带着战马,甚至于连孙孝哲和张通儒都在野蜂袭击时丢掉了战马。派回去探查情况的探子陆续返回来,非但没有见到活人的影子,就连失散的战马也不知所踪,这更打消了他们走回头路的念头,事不宜迟只能继续向西赶路。 这一次他们走的小心翼翼,生怕再招惹了如“野蜂”这种无妄之灾。 走的慢了,孙孝哲自然而然就开始和张通儒商议眼前的局势。 “地图上标识的谬误太多,也许前面是戈壁,也许前面还是这种寸步难行的桑林山地,不能预计出行军的大致时间,这一点是我最担心的!” “大帅可想到了筹粮之法?” 在张通儒看来,他们的当务之急,也就是孙孝哲最担心的应该是粮食才对。 孙孝哲抬头看了看天色,“再走半日光景,就地挖掘草根,或捕猎山中野兽,总不至于而死就是!” 一路上,孙孝哲也相通了,他年少时曾有过一段猎户经历,这山林之中可谓处处都是宝藏,守着诺大的一处宝藏,若是而死了岂非天大的笑话? 数千人的吃食通过采集渔猎可能无法补给得上,但现在只有五百人左右,还是可以勉强一试的。 正因为心中有了这个底,他才得以跳出寻找粮食这个思维圈子,而着眼于如何安全的逃离神武军所影响的地域范围。 尽管在情报上判断,过了宁州神武军便已经伸不上手,可他们现在连野蜂都能折腾的他们几乎崩溃,如此倒霉便不能指望着最好的情况。把所面对的态势往坏处想总不会有错。 也许是他们否极泰来,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的光景,竟然活捉到了一名猎户。 这个猎户也是因为战乱而遁逃到深山中来,可万没想到即便如此也还是落到了叛贼之手。 孙孝哲怜悯的看着这个大呼求饶的猎户,心中生出阵阵冷意,这些关中人恐怕恨自己入骨,如果自己与之易地而处恐怕就会被撕碎成千万片,甚至于 “哭甚哭,大帅也没说要取你狗命,只须老实带路,便可活命!” 张通儒信誓旦旦,那猎户嗫嚅着问道: “当真?” 孙孝哲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向前走是何处?还有多远才到宁州?” 这两个问题是孙孝哲急于从猎户口中得到印证的。 猎户却十分惊讶。 “这,这里就已经是宁州地界,前面再走二十里就到了凤凰谷,出了凤凰谷有一条大河,名为白马川。” 猎户回答的很详尽,结果也出乎孙孝哲的预料,想不到在山林中晕头转向的走了一日,竟已经稀里糊涂的到了宁州地界还不自知,如此已经成功了一小半。 念及此处,孙孝哲的面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既然到了白马川,想必距离庆州也不远了吧?” 猎户想了想,很认真的答道: “再走一日就可以到庆州地界,不过往北出了这桑林以后多是沼泽泥滩,一不小心就可能陷进去丢了性命。” “可能避开这些沼泽泥滩吗?” “自然可以,小老儿自小便行走这方圆数百里的深山,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去!” 这个猎户唯唯诺诺,很让孙孝哲不齿,但这种人胆子小的很,才如此容易的配合,为了让他更卖力一些,便从腰间脾囊肿掏出了一枚金锭仍在他面前。 “这锭金子是赏你的,只要带着我等绕过沼泽泥滩,成功抵达庆州,还有这么大的一锭金子给你!” 猎户贪婪的将金锭抓在手里,仿佛只要稍稍一松手就会溜掉一样,又趴在地上对着孙孝哲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别急着谢我,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下场便如此树!” 话音未落,横刀已然出鞘,一棵手腕粗细的桑树被齐腰斩断。顿时,那猎户被吓得抖如筛糠,口中嘟囔着,又转而求饶,表示绝对不敢有半点欺瞒。 经过如此一番表演之后,孙孝哲很是满意,一般人只要如此威逼利诱,还没有不被降服的。 “好了,起来吧,只要好好带路,必定有重赏于你!” 有了当地的猎户做向导,行军的速度至少快了一倍,也不会出现走弯路的情形。很快,孙孝哲就发现原本茫茫一片的桑林竟已经走到头了。 至此,他再也不担心后面的追兵,神武军就算再厉害,于此地而言也是客军,身后这绵延数十里的桑林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想要追上他们又谈何容易? 次日一早,孙孝哲带着五百余人就已经到了白马川,此时正值桃花汛,原本白马川只是一条规模不大的河流,现在却水势颇为汹涌。 这条河自北向南而流,汇入马岭河以后又转向东南于灞桥以东四十余里处汇入渭水。说穿了,白马川只是渭水一条支流的支流,但这条河对孙孝哲的意义却绝非一条支流。 只要沿着白马川向北,就可以直抵延州,过了延州以后就是茫茫的戈壁草原,唐/军于那里已经鞭长莫及,那里虽然也设置了胜、夏二州,但其影响力却绝难和关中各郡相比。 孙孝哲从腰间皮囊里又掏出了一定金子,扔在那猎户脚下。 “赏你的,收好!” 猎户弯腰去捡金锭,电光石火间,随着金铁摩擦声,横刀出鞘,雪亮的刀身已经自其背部狠狠刺入,直由胸前透出。壮硕的身子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不过这样一刀刺得虽狠,却不立时毙命。猎户痛苦的翻过身来,神情痛苦却怒目看向孙孝哲。 “你,你这狗贼,出尔反尔” 孙孝哲冷笑连连。 “我说过会有重赏,如今已经践诺,但却从未保证过饶你性命!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大军秘密而行,绝不能暴露行踪,只有死人才能永远的守住秘密,现在给你留了个全尸已经格外优厚” 岂料那猎户竟狂笑起来,与此同时口中鲜血乱喷,眼见着难以活命。 “狗贼啊狗贼,你真以为俺会乖乖听你的威逼利诱吗?你们这些天杀的狗贼,杀我父母,淫我妻女,不共戴天之仇若不报,岂非枉走了一遭人世?” 却见那猎户目张欲裂,陡然间脑袋萎顿下来,竟气绝身亡。 孙孝哲上前揪住他的领子,用力提起,使劲摇晃,继而重重顿在地上。 “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真是死有余辜!” 话虽如此说,孙孝哲的心里还是腾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的目光沿着白马川扫视了一圈,“此地决不可久留,立即向北进发!” 原本他们计划出了林地以后修整半夜再行军北上,但有了猎户临死之前的半截话,为小心谨慎起见还是立刻动身为好。 忽然间,孙孝哲只觉得脚下大地在隐隐然颤动,但俯下身以手触地,又毫无动静,似是幻觉。他支起身子后,叹了口气,也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竟有些草木皆兵了。此间已经远离关中,唐/军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于此时飞到这里! 然则,脚下又陡然颤动了起来,这一回触觉清晰至极,绝不是疑神疑鬼的幻觉,孙孝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大帅快看,是,是骑兵!” 孙孝哲顺着一名军卒的手指处向北方眺望,只见滚滚铁流如洪水般狂奔而来。 见此情景,他的瞳仁猛然收缩,紧接着胸口里涌起了淡淡的绝望,目光散乱际,落在气绝身亡的猎户身上,不禁怒从中来,果然是这厮在暗中搞鬼。 但事已至此,纵然将那猎户碎尸万段也于事无补。 残兵败将怎么可能跑得过士气如虹的骑兵?对方也肯定发现了他们,逃跑只能是徒劳的,但坐以待毙又岂能甘心? “末将留下来断后,大帅先行撤退!” 张通儒仍旧不离不弃,孙孝哲早已经没了求死的决心。 “好兄弟,这份大恩我孙孝哲只能来世再报!” “大帅保重,且慢,换了普通军卒的衣甲再走” 孙孝哲情知张通儒留下来是必死的结局,但又不能保证什么,只得以来世作保。但张通儒却好像并不在乎来世如何,忽然觉得孙孝哲的衣甲过于显眼 第五百八十九章:不知胡将假 骤然,张通儒急急去扒孙孝哲的衣甲。 “你,你这是作甚,疯了吗?” “末将没疯,大帅衣甲在身,怎么可能逃得脱追击?” 张通儒动作不停,一边解释,还招呼着身边的人也跟他一齐动手。这时,孙孝哲身边的人才如梦方醒,七手八脚上前,帮着他解衣卸甲。 孙孝哲任由部众们摆布,很快他的身上就被换上了一套普通军卒的衣甲,而原本属于他的那套衣甲则已经穿在了张通儒的身上。 “快,把将旗埋了,埋了” 衣甲刚刚交换完毕,张通儒又发现了孙孝哲的将旗,这东西绝对是引人注意的,万一落在唐军手里,就算傻子也能猜得出他们这帮人的身份。 于是乎,军卒们又惶惶然扯掉了将旗,草草将其掩埋掉。 “大帅,咱们就此别过,快走,别回头!” 孙孝哲还要说些什么,却已经被几名军卒强架上了马上,仅存的几匹战马全都用来逃跑以掩护孙孝哲脱身,而张通儒则坚定的留了下来。 顷刻间,铁甲洪流已经轰鸣而至,黑甲黑旗,迥异于唐军,张通儒目睹如此景况心中骇然。 “这,这是” 看清楚迎风猎猎的旗帜以后,张通儒马上猜到了这些人的真正身份。他们根本就不是唐/军,而是取代了突厥成为草原霸主的回纥部。这支骑兵正是回纥部的精锐骑兵。 回纥部向来唯唐朝马首是瞻,此番大军出动南下,绝对不会与燕朝为友,他的心里已经是冰凉一片,但草原部族向来怕强欺弱,现在的唐朝骤然摔倒,这些草原上的野狼们难保不会生出异心。 存了这个心思,张通儒原本绝望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希望,坦然的面对着自己即将承受的厄运。 这显然只是一支回纥部的先锋骑兵,人数大约在两三千人上下,如果在以往,以幽燕边军的实力就算只有五百人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可此一时彼一时,别说五百人就算倍于对方也未必是这些回纥骑兵的对手。 很快,张通儒等人被回合骑兵团团围住,他们并没有贸然进行射杀,而是派出了汉人向导来询问对方的身份。 张通儒为了拖延时间,又岂能轻易的自行暴露身份? “我等是神武军游骑,遭到了燕军打击,败退至此!贵部可是来自草原的回纥骑兵?” 那汉人向导不疑有他,便答道: “此为怀仁可汗的先锋骑兵,奉大唐天子诏命南下勤王。” 说罢,向导便于其身后的回纥大将叽里呱啦的交流起来。其时,草原各部通行突厥语,那位向导和回纥大将说的都是突厥话,张通儒久在幽州为将,边军里的胡人很多,因而也通宵突厥话。只听得对方在质疑自己的身份,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但又要装作听不懂,以迷惑对方。 果然,向导和那回纥大将交流完毕之后,脸色就变了,态度也随之傲慢起来。 “为安全起见,请诸位上缴武器马匹,直到抵达长安,查实诸位身份再行归还!” “岂有此理” 张通儒能忍,他身后的部众却忍不了。在幽州时,回纥人哪一次见了他们不是唯唯诺诺,恭谨有加,生怕得罪了自家,现在却傲慢如此。 嗖的一声,数支弩箭疾射而出,差点将那发作的叛将射中。 “都老实点,非常之时,只能用非常之法,如果将来证实诸位身份,回纥人自然会向你们赔礼!” 向导常年和回纥人打交道,自有一股狐假虎威的威势。 张通儒咬牙含笑。 “说的是,说的是,交出武器,交出战马!” 其实,仅存不多的战马在被回纥部骑兵包围之前已经四散奔逃,留下来的不是受过伤,就是体力早就耗尽。至于武器,交了也就交了,总比当场反抗被踏成了肉泥要强。 那回纥大将盯着张通儒看了好半天,又叫过向导低估了几句。向导转过头问道: “见你衣甲服饰至少也应该是四品以上武官 ,不知高姓大名?” 这么问是很无礼的,由此也可以见得,回纥人未必甘心服从于唐朝,张通儒暗暗如是想着,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就如此无力,由此可见一斑。 “某乃神武军中郎将张汉!” 说话时,张通儒偷眼瞧那回纥大将,却见其暗自点头,明显就是通晓汉话的。 而且,回纥部乃是未开化的草原胡人,能够从衣甲服色就能认出官品级别的,绝非普通头目,直觉告诉他这个回纥大将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有发现” 回纥骑兵军中不少汉人向导,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正是出自其中的一位。 张通儒闻声扭头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鬓间冷汗当即就大颗大颗的滚落。 几名回纥骑兵已经下了马,顿在地上翻检着发现的东西,是一面将旗。 回纥大将突然目光一凛,骤然下令: “将这些人统统射杀!” 军令一下,便在护卫的护持下撤离了当场,眼看着命悬一线,张通儒也豁出来了,情知身份暴露,为了多撑过一刻,就无所不能忍,当即大呼: “我等绝无恶意,不要射箭,不要射箭!” 这一声乃是用突厥话喊的,与此同时又扭头喝令部众们赶快放下武器,以降低对方的戒心。 其实,自发现草草掩埋的将旗,回纥人就已经断定他们的身份一定有诈,而战场之上又处处都是诡计突袭,是以最明智的选择并非抓活的询问,而是不问青红皂白,一律射杀,这样才可以永远的免除后患。 那回纥大将于瞬息间就做此决断,显然也是个极不简单的人物,这一点更印证了张通儒刚刚的猜测。 幸甚,好奇心压过了警惕之心,那回纥大将似乎对张通儒的身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确认张通儒等人放弃抵抗以后,竟收回了将其全部射杀的军令。不过,也绝无善待之意,如狼似虎的回纥壮汉冲将过来,将一干残兵败将按翻在地,都给捆了个结实。 尤其张通儒,更是被单独提到了那回纥大将的面前。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实说话,你究竟是谁?” 回纥大将果然通晓汉话,虽然说的有些生硬,但很显然是一口长安官话。 军旗被挖了出来,张通儒就知道已经无法隐瞒身份,便索性咬牙道: “我就是孙孝哲!” 其实,回纥大将在检视了挖出来的将旗以后,心中就多少有了底,此时从张通儒口中说出来,不过是加以印证而已,但他决然想不到,这个孙孝哲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就是你领着二十万叛军围攻长安?如何又落到这般田地?出现在这里又是要逃往何处?” 张通儒索性放开了说。 “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孙某这是要到草原上投怀仁可汗!” “你说什么?二十万大军全都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回纥大将的表情稍显惊讶,又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回纥部世代受天可汗大恩,又岂能收留你这种叛臣贼子?” 至此,张通儒已经断定,这个回纥人的身份一定不低,而且曾在唐朝的长安生活过,否则不可能一开口就是什么世受皇恩,乱臣贼子这一套儒家说辞。 然则,他却并不把回纥大将的话当真,只平静的说道: “汉人有句老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唐朝天子失德,天下人心早就乱了,怀仁可汗初登大位,不正是逐鹿天下的大好机会吗?” 张通儒对回纥内部的情况也稍有了解。 铁勒回纥部作为铁勒九部近二十年崛起的最强部族,骨力裴罗可汗于十五年前联合葛逻禄等部先后攻杀突厥的乌苏米施可汗与白眉可汗,至此回纥部彻底取代突厥人成为草原霸主。 李隆基又以天可汗的身份册封骨力裴罗为奉义王,骨力裴罗于五年前病逝于都金山单于城,其子葛勒承继汗位,又被李隆基册封为怀仁可汗。 而据张通儒所知,怀仁可汗继位以后,一改乃父对唐朝若即若离的策略,而是选择了全面靠拢,但也由此借助唐朝的威势与兵力大举灭掉了反对回纥的草原各部。 直觉告诉张通儒,这个怀仁可汗葛勒绝非仁义之人。 却听那回纥大将厉声呵斥道: “怀仁可汗受封于天可汗,又岂能做出安禄山史、思明这等狗彘不食的恶行?既然你已经申明身份,我也不会杀你,将来进入长安觐见新近登基的天可汗,正可以用作献俘!” 张通儒又岂肯轻易放弃,再次说道: “长安繁华世上无可匹敌,大军既已到了城下还要空手而回吗?难道怀仁可汗就忍心眼睁睁看着大好河山让别人夺了去?” 此话一出,张通儒敏锐的从回纥大将的目光中捕捉了一抹复杂的神色,但也是稍纵即逝,如果加以注意,根本就难以被发现。 即或如此,也已经足够了! 第五百九十章:君臣有奏对 往南去的路上对于张通儒来说痛苦至极,由于回纥人没有囚车,他的上身被五花大绑,双腿则用来自行走路,更为屈辱的是一根长绳将十几个人串成一串由一匹驽马牵引着,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如果有哪一个突然跌倒,则会被残忍的向前拖行,如果不及时起来顷刻间就会皮肉破烂。 张通儒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如此屈辱不堪的俘虏,然则再强烈的求死之心在求生本能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 回纥人的残忍程度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对待被俘的燕军军卒,经过甄别以后,旅率以上的留下,余者一概斩首,仅携带首级往长安而去。很显然,他们不想白白的浪费军粮养活这些俘虏。 在得知长安之围已解之后,回纥骑兵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们走一日歇半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张通儒一直以为,自己在那回纥大将的心里种下了一颗不安分的种子,这厮迟早还会来找自己问话,但自那日以后却再不曾见过此人,而他和一众部将们,则日日被关在马厩里,吃的比同在一处的牲口都不如,十几粒几乎馊掉的蒸豆,水也仅有浅浅的一叠。数日下来,这些壮汉都被折腾的有气无力,奄奄一息。 越往南前进,遇到的溃兵就越多,回纥骑兵通常都不加理会,但如果有不长眼的,他们也会迎上去狠狠的攻杀一通。 看着十数日前还是自家袍泽的乱兵被杀,张通儒心绪复杂,口中苦涩。如果在半年至前有人告诉他自己会有如此下场,他只会以为那个人疯掉了。 然则,纵然折磨和痛苦无时不刻的如影随形,可终有一则使之欣慰,那就是孙孝哲终于可以安然逃走,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为了大帅竟会如此用命,但其人对自家兄弟有恩,因而也无怨无悔了。 当然,这一路上他也紧张极了,每一次听到捉了叛军大将的消息,心都紧紧的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每一次都是虚惊一场。 随着距离长安越来越近,张通儒的心绪也就越复杂,整日徘徊在生与死之间,始终都无法做出最终决断,给自己一个了断。 长安,城外仍旧随处可见大战后留下的废墟,虽然叛军留下来的军营大体上都已经拆除,可依旧难免破败荒芜处处沟壑的惨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还是空气中始终若有若无的飘荡着腐臭气息,几至无处可避 自从叛军溃散以后,以往避居深山的逃难百姓得到了消息,也开始陆续返回家乡!但家乡尚在,可家却早就没了,长安城外星罗棋布的村庄有八成以上都被孙孝哲的叛军烧成了白地。这些百姓无家可归,就只能由四面八方聚拢向长安,祈盼着太极宫中那位力挽狂澜的天子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此时的长安虽然尚未解禁,但午时到日落之前这段时间已经允许自由进出,蛰伏了半年的文人骚客们也不知从哪里纷纷冒了出来,原本都是打算着阳春三月出城踏青,可见到眼前的惨景之后才发现已经换了人间。于是乎,又不免触景伤怀,想念开元天宝盛世的春雨淋漓,鸟语花香,处处草绿的山间河畔游人如织。然则梦回三千,醒来入眼的全是凄风楚雨,遍地苍夷,只能发出长长的嗟叹。 然而,聚集于城墙之外的逃难百姓们见到有衣着华贵之人结伴出城,便像见着救命粮一样蜂拥而上,立时把这些文人骚客的伤怀嗟叹惊碎了一地,哪里还有半点踏青的心情,慌慌忙忙又极为狼狈的逃回了城中去。 出于安全考虑,长安城短时间内是不允许城内无恒产者入内的,因而逃难的百姓们只能纷纷聚在城外,等着每日一次的施粥。 虽然只有一顿填不饱独自的稀粥,但对于这些逃难的百姓来说已经足够了,数月以来经历了梦魇一般的逃难,他们总算有了落脚地,不必疲于奔命,不必为了果腹易子而食。 而秦晋的所面对的压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突然蜂拥而至的百姓使得长安的粮食供应骤然紧张,按照城中的储量可供五十万人吃上半年,如果只是负责城内的供应,只要勒紧了裤腰带,也能挺过这青黄不接的日子。 可面对每日都在增加的逃难百姓,粮食供应立时就捉襟见肘,如果不想办法,城中存粮恐怕很快就会见底。 对于这些百姓,绝不能置之不理,这是唐朝赖以存在的基础,倘若不理,正如唐太宗那句千古名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们吃不上饭就很有可能造反,这只会使眼下的局面乱上加乱。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现在的秦晋手中大权独揽,军民一把抓,这如果在去岁此时,怕是所有人都会打破了头的争抢,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头。 原因无他,全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战后的长安处处废墟,百废待举,除非有人能变出来粮食,否则眼下的局面就是个死结。按照这种消耗速度,储粮绝难坚持撑过青黄不接的日子,一旦粮食耗尽,就会因为饥荒而饿殍遍地,甚至于揭竿而起,到时候这个责任总得有人来负。 既然知道这是个死结,又有谁肯出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呢? 唯有广平王李豫奉李亨之命,协助秦晋料理军民事务。但李豫是个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丁,交代任务可以完成的很及时,但若独当一面则差得还很远。 按照此前的计划,神武军解围长安之后,就该立即召集各路勤王兵马,组织出关,乘胜进击山东(古时以崤山以东为山东),收复洛阳。 现在所有的这些用兵计划,都因为此而被迫搁置,不是秦晋和李亨不想,而是实在难以为之。 缺粮,不但是长安所面临最严峻的问题,其他各地同样也都面临着这个问题。 几路勤王军尚未抵达长安时,就不止一次的向朝廷表示缺粮,迫切需要补给。 其中尤其以颖王李璬为最,来自剑南道的两万兵马于数日前出子午谷,此时奉天子诏命驻扎于京兆府南部的子午关,日日都派急递催促要粮。 李亨每每见了李璬的催粮急递就倍加抱怨。 “朕的这些兄弟,在太上皇身边无忧无虑惯了,总以为府库里的粮食和金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算闹出以肉糜赈灾的笑话也不足为奇!告诉李璬,让他自行筹粮去,朕的粮食要给百姓!” 这是李亨兄弟内部间的龃龉,秦晋作为一个外人只能干瞪眼,不会一脚掺合进去。然则,这也是他头一次看到李亨说出如此有失水准的气话。 但是,抱怨归抱怨,军粮的问题必须加以重视。 “陛下,朝廷节制各地兵马,其首要便在提调军粮,如果对剑南边军置之不理,岂非因小失大?” 如此说就等于委婉的告诉李亨,如果他现在不负责李璬这两万兵马的粮食,那么李璬就会名正言顺的控制剑南边军,到时候祸起肘腋之间也未必不能。 李亨顿时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自有唐以来,兄弟阋墙的例子屡见不鲜,焉知李璬不会心怀不轨而犯上作乱呢? “大夫可有对策?” 对于李璬的去处,秦晋早就想好了。 “陛下可以赏赐为名召其入京,然后许以高官厚禄,然后令,广平王代掌剑南边军。” 在说到李豫的时候,秦晋顿了一下,他原本想建议李亨以儿子亲长兵权,这样可以保证剑南边军的稳定,但最终还是直接说出了李豫作为最佳人选。 闻言,李亨摆了摆手。 “广平王统领禁军已经无暇分身,可让建宁王李系入营统军,朕的这个儿子才智并不输于乃兄!” 秦晋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坚持己见。 唐朝常有兄弟阋墙之事,其实根子上就在于天子让每一个有能力的儿子都掌握兵权,如此一来兄弟相争的局面就已然注定。如当年的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而今建宁王掌兵,也就注定了他将来必会与广平王有翻脸相争的一日! 在秦晋的记忆里,李亨的身体并不是很好,比起乃父李隆基差得远了,登基十年左右就重病卧床不能理事,宦官李辅国趁机发动宫变杀掉政敌张皇后,竟将这位定难天子活活吓死在病床之上。 因而可见,李亨处理身边之人关系的手段远不如乃父李隆基高明,各方捡的平衡太过微弱,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演化的不可收拾。 不过,秦晋之所以没有坚持己见,是因为他还有另一重想法。 李亨作为天子虽然早就定下了以广平王而太子,但以子克父的例子,在唐朝也是屡见不鲜。比如太宗之于高祖,李隆基之于李旦,李亨之于李隆基,不都是典型的以子克父吗? 因此,李亨也很有可能需要另一个儿子为他平衡太子身上潜在的潜在威胁! 第五百九十一章:重整政事堂 李亨今日的兴致很高,拉着秦晋的手臂来到殿门口,温热的风吹了进来,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今岁春日来的早,秦卿且看,桃枝都已经生出了嫩芽。” 君臣间原本商议着军国重事,这一句突兀出来,秦晋反而有些错愕,直到彻底反应过来,才暗暗惭愧,这是他来到唐朝的第三个年头,想想此前竟从未注意过这个时代的春天究竟是哪般模样,甚至于搜刮尽了记忆,也不曾有过半点使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然则,搜刮了一阵也不是全无收获,“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突然就从脑子里蹦了出来,这是杜甫晚年的诗作,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掠人之美。但随即,他又有些感慨,杜甫的人生轨迹改变了,那些传世名作恐怕就此将不复存在。 现在看来,居然有些纠结,究竟是落魄时的杜甫于后世更重要,还是飞黄腾达得力殊功的杜甫于后世更重要呢? 答案显而易见,依照眼下情形,史书上将会多了一代名重功臣,可于诗史而言却是永远的遗憾和损失。 “秦卿,秦卿?” 李亨的呼唤声将秦晋拉回了现实,突然失神直与君前失仪无异,但这位天子却毫不在意,反而笑着问道: “春风拂面,连百战沙场的宿将都醉了,”说话间,李亨脸上的笑容在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忧虑。“可惜现在还不是马放南山的时候,挫败了安史叛贼谋夺关中的诡计,接下来还要收复东京,平定河北,任重道远啊” 说到最后,每一个字都沉重异常,李亨的将目光从刚刚抽出嫩芽的桃枝上收回,又仰头投向了蔚蓝的天际。 关于这些后续用兵事宜,秦晋和李亨早就商议过了部下几十遍,但一直没有得出个切实的方案,说到底还是因为一个原因,缺粮! 到现在,秦晋也不想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李亨,只能一切从实际出发,先想办法解决了大军的粮饷问题,才能对关外动兵。 “如果那五百万石的粮食没有烧掉,现在你我君臣也就不必为此而愁破了头。” 李亨又将话头引向了白水县同官仓的大火,然后马上又摇头苦笑道: “如果没有白水县那场大火,孙贼又岂能断粮?恐怕长安能否保住都是未知之数了!” 出于对李亨的了解,秦晋清楚,这是某些人的谏言对他产生了影响,好在他还是明白事理的,知道关中一战的前后因果。 自从登基以来,凡是涉及到秦晋的问题,李亨都绝对的对其予以支持,虽然性格使然背后也少不了优柔寡断,但总体而言为秦晋挡了不少风雨和诋毁。 “对了,太上皇自蜀中派了重臣来,辅佐于朕过几日,朕就要重用他们。” 对重臣的任免,天子向来都是一言而决,与臣下间商议可是闻所未闻的。秦晋从中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思忖一阵就明白了,这应该是对他的交代了。 “崔圆以剑南道节度副史之职随颖王自蜀中而来,朕听说此人颇为通晓兵事,由其辅佐建宁王如何?” “陛下明鉴!” 一听是姓崔的,秦晋心中本能的就升起一丝反感,自从为官以来,他所遇到的那些崔姓大族子弟,不是毫无气节,卖国求荣,便是恋权恋财的蝇营狗苟之辈,把这个崔圆安置在剑南军中也算合适,否则一旦到了朝廷上,不知道又要搞出多少风雨。 接下来的几个名字里,其中又一个让秦晋身体微微一震。 “崔涣、房琯还有韦见素也由蜀中到了长安,朕打算让此三人入政事堂!” 这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李亨提前与秦晋通气,这个可太反常了,一时之间他竟没了反应,直到李亨嗯了一声才装作从容道: “陛下任免宰相,为臣又岂敢加以置喙?” 李亨呵呵笑了,知道秦晋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换了一种口吻说道: “初返长安时,用的几个宰相,非但不能助力守城,反而屡屡扯后腿,尸位素餐,这是朕的过失。” 平心而论,秦晋十分赞同李亨的这番话,政事堂的两个宰相,从陈希烈道魏方进,一个自私自利,心怀祸胎,一个老于世故,凡事不肯出头,没有担当。最后,竟使政事堂成为了摆设。不过,这在间接上也成全了神武军,内政兵事一把抓。 这种情况于朝廷而言肯定是不正常的,现在长安的外部压力消解,李亨准备大刀阔斧的整改政事堂,把有能力有品格的人放进去,也实属正常。 秦晋继续听着李亨缓缓而言。 “朕痛定思痛,决定加封崔焕、房琯、韦见素三人同平章事。崔涣其人性尚简澹,不交世务,可为黄门侍郎。房琯有远器,素有直名,可为中书侍郎。还有韦见素,老成持重,虽然受了不少委屈,但总算太上皇没有忘了他,将他千里迢迢带去蜀中,又千里迢迢送了回来。” 这三个人进政事堂着实让秦晋吃惊不小,崔涣和房琯秦晋都不曾亲眼见过,其中房琯还是多次从杜甫口中听说过,似乎颇为推崇。至于韦见素其人,秦晋随对其没有好感,但也绝无恶感。 总而言之,这三个人的品格和能力无疑都远远胜过杨国忠、陈希烈之辈。 政事堂有这种重臣掌舵,便不至于坏了大好的局面,看来李亨还是有些知人善任的天分。 当一国之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知人善任,如果所托非人,轻者败坏朝纲,重者有可能亡天下! 至此,秦晋才明白了李亨为何把任免宰相这种绝顶大事说与自己,应该是一种特殊的情感表达方式。 在李亨所提如政事堂的人选里,既没有他秦晋,也没有李泌。 这两个在朝野看来,解长安之围出了大力,立有大功的人,就算入政事堂也不算奇怪,可李亨偏偏哪个都不用。 出了天子便殿,秦晋只听得身后一阵颇为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御史大夫慢些,等等奴婢!” 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这是李辅国的声音。 李辅国现在的地位可算是如日中天,虽然比不得当初的高力士位高而望重,但这朝野上下没有一个官员敢怠慢于他。 “御史大夫可听说了,政事堂的三位宰相定下了,奴婢刚刚听说。” 秦晋暗道,这阉宦果然耳目灵通,连天子尚未公布的诏书都提前知晓了。 “秦某也是刚刚听说,陛下刚刚提及了此事。” 这回;轮到李辅国惊讶了。 “陛,陛下已经告诉了大夫?” 秦晋从容点头。 李辅国很明显是想讨个好,可现在却无好可讨了。最终,他还是憋出了一句话来。 “大夫也不必灰心丧气,过早的入政事堂,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任火烤,任人割,苦着呢!” 秦晋也承认,李辅国说的不假,入政事堂做宰相就是把人架在了火上烤,任凭百僚攻击、摸黑、构陷,终有一日天子信重不在,也就到了从高处狠狠摔下的时刻。 细细数来,唐朝历朝宰相几乎都逃不出这个怪圈。平心而论,秦晋绝不愿入政事堂做宰相,只有神武军才是他最记挂的地方。 对于李辅国要卖的这个人情,秦晋表示承情之至,他本来就在朝臣中的口碑不好,既然这货主动贴了上来,就拉拢到自己这一边又有何妨呢? 李辅国对于秦晋和神武军而言,可不简简单单的是个宦官头子,这货能在诏书未颁布之前就能获知准确的内容,结交了此人就算难以影响天子决断,提前获知重要消息,也是旁人所不及的了。 不过,秦晋在处理与宦官之间的关系时还是极为低调谨慎的,毕竟内宦结交外臣历来是天子大忌,虽然现在他深得李亨的信任和重用,但却不意味着可以率性而为。 出了太极宫,秦晋的身上已经捂出了一身的热汗,此时他身上所穿的还是冬衣,已经明显与时令不符。 返回军营时,正路过胜业坊外大街,忽见一大队人马停留于破败的坊门之外,仔细一看竟是神武军,秦晋顿时有些火大。他早就三令五申,不得让神武军干预民事,更不得用作兴修工事。 现在居然有人支使神武军修葺坊门,这还了得? 然则,等他走近了,却发现坊门外一名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是秦琰。这时,他才恍然,胜业坊不正是自己此前的府邸所在吗?秦琰一定是带着人过来,为自己修葺府邸的! 秦琰刚刚稍有斩获,以首级换军功,恢复了旅率之职,可现在又公然犯禁,这让秦晋很是头疼。难不成还真要因为这等芝麻蒜皮大的事就将其逐出军中吗? 但是,神武军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只要有人公然违犯,只要其人为神武军中之人,军法定不会轻饶。 “狗儿在哪?滚出来!” “哪个混账王八,还敢叫老子的诨名?” 第五百九十二章:重申军中法 秦琰光着膀子,汗流脊背,气呼呼的看清来人的面目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嘴巴开开合合好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 “狗儿犯了军法,请主君责罚!” 秦晋冷笑,问道: “你何罪之有,让我责罚?” 秦琰也不解释,直接回答道: “擅动军中士卒!” 秦晋扫视了一眼在场僵住的神武军军卒们,这些人刚刚都干的热火朝天,现在都丢下了手中的活计,大眼瞪小眼的你看我,我看你。 “就连郭子仪都在长安有家可回,可主君呢?府邸都被乱民烧了,朝廷不管,难道还不行咱们兄弟自愿来给修一修吗?” 说着,秦琰的声音有些哽咽,又指着在场的军卒大声问道: “你们说,咱们是不是自愿的?” 只见在场的军卒无一例外纷纷跪在地上,大声齐呼: “俺们都是自愿前来,愿与旅率一同领罚!” 见此情景,秦晋的眼眶也不禁有些湿润。府邸的事,他早就知晓,李泌和他的一干拥趸把修葺各坊重臣府邸的差事揽了过去,这修葺钱是专款专用,按照品级不同,酌情使用。当然,以秦晋的功劳和品级,绝对可以获得全额的补贴。但是,这些人也许是诚心恶心恶心秦晋,竟然没有将他的府邸列在第一批修葺的名单之中。 以至于秦晋现在只能屈居于军营之中,而他府中原本的那些男女仆从也全部租住在别人的私产宅邸之内。秦琰他们宁愿以身犯禁,也要为自己修葺府邸,其中情谊自然深有所感。 然则,军法就是军法,容不得半点私人情感在里面,不管他们说的多么正义,秦晋要维护的只是军法的权威,使军法不得因任何人而成了摆设。 “说出来都没人肯信,主君为保住长安呕心沥血,是挫败孙贼叛军的大功臣,却连自己的府邸都得住” “好了!全体听令,集合,返回军营!” 秦琰有些惴惴不安,主君居然没有行军法当场宣布对它们进行限制看管。但不论如何,还是按照军令离开了胜业坊,返回军营之中。 回到了军营帅堂,秦晋奋笔疾书,写了一封自我弹劾的奏章,派人连夜送进太极宫。 次日一早,军中军法官张贴布告,秦晋以神武军一部,为自己修葺宅邸,违犯军法,罚金三百,军棍五十! 这一惩处可是顶着格判罚的,一般而言,若有谋私者,通常只以发钱为主,并无体罚的举措。现在秦晋被判罚了五十军棍,闻者无不哗然。如此,也在军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如果秦晋因此而遭受军棍这等近乎羞辱的惩罚,那么他们这些做部下的又何以安然处之? 最后还是秦晋亲自出面做出交代。 “动用军中士卒修葺胜业坊一事为真,我甘愿领罚,明知故犯,身份特殊,罪加一等,该重罚!” 在场之人更是炸了锅。秦晋好不容易才使众人安静下来。 “神武军以军法立军,成军!不得因任何人而坏了军法,我秦晋也不例外!哪个再敢抗议,就是藐视军法!来人,就在此处受刑!”。 就在神武军内闹的沸沸扬扬之时,一道道弹章已经雪片一般的飞入太极宫。 在许多官员眼里,现在入政事堂的人选悬而未决,李泌和秦晋都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如果在这个时候抓住了秦晋的痛处,岂非就助了李泌一臂之力? 民营的设置,使得秦晋在长安权贵圈子内多了一大批仇人,这些人为了惩治秦晋都不约而同的选择站在了李泌的一边。李泌的声名也在长安解围之后达到了新的高度。在种种传言中,秦晋也好,神武军也罢,如果没有李泌修整内政,又怎么可能取得如此骄人的战绩呢? “要不怎么说李侍郎才是首功呢?那个御史大夫不过沽名钓誉,多人功劳而已!” “哎!也不能这么说,抢功劳未必,只是修整内政,功劳都不在明面上,自然没法风风光光的论功行赏了” 各衙署的吏员们趁着休息的当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重重传言,一个个说的津津有味。 “陛下,秦晋动用神武军为自家修葺宅邸,此风决不可长,否则将带来极为恶劣的影响!” 作为倒秦一派隐隐然的首领,李泌从来不知避嫌,第一个出来弹劾秦晋以公谋私的行径,而且还是私自动用军中力量,这绝对是犯禁的事。 李亨看罢了手中的弹章,又交由宦官转递给坐在他身侧的几位重臣。 这几位重臣李泌也都认识,按照座次依次是房琯、崔涣。韦见素。 说实话,这几个人除了韦见素曾做过宰相以外,都不够格在天子面前入座。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天子如此家加恩,自然就有其中的道理。李泌忽然有所领悟,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只听李亨笑呵呵的问道: “诸位卿家,如何看待此事?” 率先说话的是房琯,他抖动着须髯,振振有词。 “国法不可乱,须得惩罚,以儆效尤!不过,御史大夫毕竟是立有大功的人,或许可以考虑功过相抵,以免让世人诟病,朝廷苛责功臣过甚!” 李泌暗暗冷笑,还以为这些被天子奉为座上宾的老家伙们有什么过人的建议,到头来还不是和稀泥? “陛下,功劳绝不可抹杀,但过失也同样不可抵消,否则今后但有违法者岂不肆无忌惮?到那时,朝廷又何谈堪乱?自家就得乱成一团!” 顿时,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开始剑拔弩张,随时都要互骂一般。 房琯是个直脾气,自认所提的乃是老成谋国直言,看着李泌一副摆开了架势大骂一场的模样,胡子抖了半晌,竟生生的忍住,没有回一句话。 “陛下,目下大乱未定,一切以稳为主,未曾出师就先责罚主帅,绝非明智之举!” 李亨一直沉吟着,没有表态。李泌哪里肯在这个时候放弃,又厉声道: “你们以为这就是老成谋国了吗?我告诉你们,不是!,这是姑息养奸!让秦晋再如此肆无忌惮下去,他就是曹操,是王莽,是霍光” “李泌住口!天子驾前,岂容信口雌黄?” 李泌哪里会住口,当即冷笑着回应: “我信口雌黄?难道就诸君的眼睛都被沙子迷住了吗?看不到内外诸君皆操于秦晋之手吗?” “当此危亡之时,难道还要两两相制,非得制造出些麻烦来拖神武军的后腿吗?李侍郎之言非但信口雌黄,简直就是祸国,祸国呀!” 房琯的情绪有些激动,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到那时,就只能亲者痛而仇者快!白白的便宜了安史乱贼!难道天宝年间无休止的内争内斗还没够吗?” 这话虽然一针见血,但说的显然有些重了,此时此刻李隆基在位时的得失与否,在朝廷上依旧是个禁忌,任何人都不得随意指摘。 李泌立即就抓住了房绾的短处,开始痛击。 “无端指摘太上皇,难道不是以严伦祸乱朝纲吗?” 眼见着再说下去就要把天子便殿变成了泼妇骂街的市井。崔涣适时的出面调和。 “陛下,现在都只是一面之词,何不召当事者入宫上殿,当众问个清楚明白,再谈及处置事宜,岂非更好?” 李亨这时才出声说话。 “诸位卿家都以为如何?” 这时,李泌才收起了攻击的态度,表示一切以天子之意是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亨会召秦晋上殿的时候,这位继位不满一年的天子当即勃然色变,将案头的一封公文甩在了众人面前。 “都看看,这是秦晋的自劾奏章,还有前因后果!” 自我弹劾的奏章里,秦晋把所有的经过和因果一一说明,并表示御下无方,愿意承担主要责任,领受惩罚。 李泌先一步拾了起来,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又振声说道: “通篇狡辩之言,陛下万勿被其蒙蔽!” 至此,李亨的眼睛里才流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 “先生,难道” 接下来的话,他已经说不下去,最后由转而说道: “朕意已决,不会因此而惩处秦晋。话说回来,有功之臣无家可归,乃朕之过,要受罚,也是朕首当其冲!” 一句话说的痛心疾首。古语说,主忧臣辱,在座诸臣怎么能无动于衷,纷纷起身叩拜。 “陛下,陛下” 几位重臣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晋有功无可争议,无家可归也是事实,如果因为几个部众为其修葺宅邸就此处置惩罚,也是在说不过去,更甚至会让很多人为之心寒。 房琯振振道: “老臣虽然入京不久,但也听说了,朝廷有专人为有功重臣修葺宅邸房屋,如若果有此事,秦晋如此做岂非自找麻烦?老臣恳请陛下查实其中是否有蝇营狗苟的勾当!” 在房琯看来,这些事情必然归有司负责,那么负责的人就可以从这里入手查起。 第五百九十三章:新旧交锋时 李泌的脸涨红了,在这件事上找秦晋的麻烦,虽然是手底下人的主意,可他是点了头的,一旦查下去必然是自己理亏,倘若因此而将责任全部推倒下属的头上,将来又如何有面目自称为君子? 但是,房琯的要求名正言顺,李泌如果反对就等于告诉众人自己是心虚的,可他又不能答应下来,一时就无言以对。 关键时刻,还是李亨站出来和稀泥。 “这件事原本就无关痛痒,朝廷如果因为这等小过而惩处了有大功于社稷的人,岂非让天下人寒心?朕稍后会召御史大夫问明情由便是,诸位卿家不必过分纠结于此事!” 房琯也无意就这等芝麻蒜皮大的事与李泌撕破了脸,也就不再做声,李泌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则,就在君臣众人相继陷入沉默的当口,李辅国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来到李亨的身侧耳语了几句。 李亨闻言面色大变,竟失声问道: “这,这是真的?” 李辅国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只听李亨低声埋怨着: “如何,如何没人拦着?” 李辅国摇了摇头。 “奴婢也是得了监军的禀报才得知此事,尚未弄清具体情形,便赶着来通禀陛下!” 房琯、崔涣等人都是一头雾水,但见李亨如此失态,也心知一定是生了什么后果严重的大事。只是天子没有交代,他们一时间也不好开口询问。 终于,李亨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李泌一眼,重重扔下一句。 “先生做的好事!” 李泌的表情尴尬极了,硬着头皮问道: “臣不知做的什么好事?” 眼见着李泌还顶嘴,李亨火气上涌,本要立即作,可是当着极为政事堂宰相的面,如果作了出来,丢了丑,日后又如何叫他做人呢?想到自己落难时,李泌不离不弃的情形,李亨瞬间又心软了。 “快,备马,朕要去神武军中,看看秦卿的伤势如何!” 顿时,众人面面相觑。秦晋受伤了?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也的确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实在难以想象,秦晋在千军万马的大战中没有受伤,却在大战结束的时候受伤,其中内情不禁令人遐想。 房琯也好,崔涣也罢,连韦见素在内都是在险恶政争中大浪淘沙幸存下来的佼佼者,自然不会简单的理解为仅仅受伤而已。这背后说不定有着多少博弈的内幕。 不过,从天子的态度上看,他是对秦晋持绝对支持态度的,否则也不会如此的作急色于表面。 “陛下,此乃非常之时,天子不宜轻离宫禁,请陛下三思,不如遣一重臣前去慰问,也是” 一直甚少说话的崔涣于此时站了出来,对李亨急于去军中探望秦晋的行为表示反对。其实,他最怕的是兵变,在这种情况之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生,而最不稳定的地方绝对非军中莫属,焉知不是秦晋受了委屈之下,对天子包庇李泌的行为有所不满的? 他这么想也实属正常,一切都以天子的安危为主。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宦官匆匆进入了殿内,他带来的消息就比较详尽了,将秦晋按照军法从重自罚的情况详细叙述了一遍,众人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因为自罚而受伤,并非其中有其它变故。 由此,殿上几位不曾与秦晋有过深入接触的重臣也都对这个年轻的功臣有了进一步的印象。 至少在房琯的印象里,秦晋此人还是颇为刚烈的,自请受罚诚然是对军法的维护,但也可以看出来,他对李泌私下里搞出来的龌龊事,也在以这种方式向天子控诉自己的委屈。 由此得出了两点,一是秦晋其人行事有矩,二是性格却失之烈有余而稳不足。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年轻血气方刚,试问哪个人面对李泌这种羞辱也不会甘心咽下这口气的。 今日第一次面君就看了如此一出好戏,同时也对天子近人之间的矛盾有了大致了解。 房琯看了李泌一眼,素闻此人有才名,可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一见之下方知是个心胸狭隘,又手段低劣的人。然后他又悄然看了天子李亨一眼,心中暗想,原本天子打算和稀泥,现在倒好,秦晋把问题翻了出来,不给出一个明确的交代,恐怕无法向臣下交代了。 不经意间,房琯的眉头微皱了一下,当今天子性格稍显软弱,不如太上皇当年杀伐决断,这种性格虽然较易为人亲近,但也同样容易受到臣下的左右。对社稷而言,这是福是祸也实属难料。 果然,李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竟呆立了良久,面色阴晴不定,显然心中在做着一番挣扎。 他的确是想袒护李泌的,如果这件事仅在控制在小范围内,也就罢了。但是,事已至此,秦晋都能不顾及自己的体面,以军法自罚。倘若朝廷对此态度暧昧不清,不查出来秦晋以功却宅邸不得修葺的搞鬼之人,那真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了。 终于,李亨有些无力的坐回榻上,再不提去军中探望秦晋之事,只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位重臣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还是定格在了房琯的身上。 “朕委房卿全权彻查此事,无论身份高低,官职大小,一经查实按律重处,绝不姑息纵容!” “臣房琯谨遵天子敕命!” 这回轮到李泌胆战心惊了,天子把这桩差事交给了房琯,不就等于要将自己属下的那些小动作都翻出来,亮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可他是理亏的,又能说些什么呢? 关于秦晋受罚的事,只是今日议程的一个小插曲。 只见房琯又道: “陛下,回纥部骑兵已经抵达奉天、醴泉一带,朝廷须得尽快做出处置。” 李亨的眉头自拧起来以后就没松开过,现在又拧的更紧了。回纥部骑兵的事,是李泌怂恿他一力促成的,但那时长安尚在风雨飘摇之中,祸福难料,若果知道叛军很快就会被挫败,又何至于出此下策呢?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不出真金白银就想把这些草原上的饿狼礼送出境,根本就不现实。但是,如果出了这笔钱,他又不甘心。现在的朝廷可不是天宝十五年初的朝廷,仓廪充实,府库丰盈,而今的情况是仓廪米将尽,府库空空矣。 李泌于此时站出来替李亨解围。 “陛下,东京尚在叛贼之手,河北道亦是糜烂一片,既然回纥骑兵来了,何妨让他们一并向东挺近平叛?” 李亨未及标题啊,房琯沉吟着说道: “以回纥兵平乱也未尝不可,只是粮饷一向须协调清楚,否则” 提及军国之事,李泌的自信仿佛又回来了。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朝廷眼下缺粮缺钱,怎么可能喂饱这些草原饿狼?给以自筹自支之权,令其出兵东进就是!” 这么说其实就等于把关东百姓置于回纥骑兵的铁蹄之下,朝廷不给他们钱粮,他们自然就只能烧杀过去了。 房琯仕宦多年,也曾在边地为官,深悉攻城略地之下的惨况,屠城行抢时有生,就算夺回曾失之地,边军抢掠城中百姓的事也屡禁不止。如果将这些回纥兵放入潼关以东,其不等于送狼入羊群? 安史叛贼再坏,也是存了争鼎天下的心思,总会稍存了一丝善待百姓之心,而草原上的野狼,除了烧杀抢掠,便别无所图了。 “门下侍郎如此血冷,令房某齿寒至极!只想问一问门下侍郎,难道关东百姓就不是我大唐百姓了吗?身为朝廷重臣,不以百姓为社稷之重,只醉心于权术之道 ,沽名钓誉,真是羞与此等人比肩并列!” 话说的毫不留情面,李泌的一张老脸当即涨得通红,指着房琯结结巴巴道: “你,你,你血口喷人!” 房管毫不示弱,针锋相对。 “血口喷人?房某倒要请教,不给粮饷,任回纥兵自筹自支,这钱粮自何处筹,又以何等手段筹?” 李泌当然说不出那个抢字,但以当下形势,非以此法才能不惜一切代价,从平乱,拖得越久,对朝廷威信的打击就越大。 “自然是就地筹粮,回纥兵远道而来平乱,地方负责支付粮饷,也无可厚非!” 闻言,房琯竟笑了,再不愿与之过多纠缠,直截了当道: “既然门下侍郎不肯直言,房某替你说,无非就是抢掠一途,先抢百姓们糊口的粮食,再抢了百姓的妻儿为奴为婢,是也不是?” “这等问题也并非无从解决之法,只要天子明诏书,不得行抢,化外之人畏惧天可汗威严,自然可约束” 眼看着李泌强词夺理,房琯再也不与之争辩,只对李亨闷声闷气道: “李泌之法祸国殃民,一旦采纳将尽失人心,遗祸百年而难绝!” 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李亨心中郁闷之极,但回纥人的处置不能耽搁,只得答复房琯: “此事的确不宜草率,不如召秦晋入宫,听一听他的意见!” 第五百九十四章:名将荐名将 秦晋小心翼翼的坐在榻上,刚刚生受了五十军棍,尽管只有一开始的五下打实了,但还是伤了皮肉,碰一下就疼的直咧嘴。 再看秦琰,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跪在地上满面羞愧之色,又一言不。 “你知错了?” “俺,俺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 “不该私自动用军卒,修,修” 秦晋叹了口气,秦琰虽然不笨,但在这件事上就是转不过弯来,不能领会自己的良苦用心。如果他只是普通人,身上没有秦府家奴的标签,自己又何必亲自受刑? 正因为如此,秦琰的所有举动都会被人无限放大,如果处置稍有不公招致难以估量的非议。 这也是为什么秦琰屡屡立功,却一直在旅率的位置上难进一步。其实,按照他的斩功劳,就算提拔为中郎将也不过分。但是,他的过错和功劳也一样的多,如果仅仅是功过相抵都难以服众。 现在,秦琰居然明目张胆的以神武军军卒为自家修葺府邸,要知道这可是家天下的时代,一切都归天子所有,以天子之兵修私人府邸,这在李隆基时代,领兵之人就算不被斩也得是个流放千里,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还不算,对神武军产生的影响也极为严重。长安解围之后,秦晋就已经现位于长安的神武军因为急剧扩充而军纪废弛,如果纵容秦琰的行为,只会使得军法彻底失去约束力。 那么,神武军的根本都已经不复存在,那么又与其他边军有何区别呢? 秦晋叹息过后,又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道: “狗儿啊,你出身自我的家奴,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如果每每行事都如此乖张任性,丢的不仅仅是你的脸,还有我秦某人的脸面。现在,我还有能力时时以双手护在你的脖子上,若有朝一日我去职离京,鞭长莫及,又有谁来护你?” 秦琰的性子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且内心深处的确是存了一种心思,天大的窟窿都有自家主君撑腰,怕从何来? 但是,秦晋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却让他倍感无地自容。自身生死,他不放在心上,但是,却恰恰忽略了,自己的行为给自家主君带来的不仅仅是麻烦这么简单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何脸面面对主君呢? “俺,俺真的知错了,从今往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再犯!” 秦晋点了点头,又道: “此事之后,你已经不能留在神武军中了。” 至此,秦琰才彻底慌了,如果不能留在神武军中还不如杀了他。他想恳求秦晋留下自己,但又明白,秦晋今日自请受罚其中的分量之重,又怎么可能再留下自己呢?只痛哭流涕,不知如何是好。 秦晋有些费力的站起来,来到秦琰面前,抚着他有些散乱的后脑。 “好了,不要哭了,不再神武军中,还可以到别家军中!” “俺,俺那也不想去,只想留在主君身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有那么一瞬间,秦晋差点就心软了,但是如果不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尝到痛,以后只会闯出塌天的祸事来。 此前杨砼等人擅自出城而被执行军法斩的事,与秦琰绝对脱不开干系,否则以其强硬的手段,又怎么能被一群纨绔捆住了围殴呢? 这件事秦晋不想明着追究,也只能以这种方式进行警告!如果屡教而不改,他宁可就此放弃此人,也不想此人走上了歪路。 “我已经行文建宁王,将你调往剑南军,明日就动身去子午关吧!” 秦琰纵有万般不舍,也知道此事无可挽回,抹了一把眼泪,磕了三个头,咬牙离去。 随之,郭子仪神色激动急吼吼进入账内。 “大事,大喜事!” 郭子仪向来沉稳,从不曾如此急色,秦晋眉头微跳,道: “何事如此兴奋?” “回纥大将磨延啜罗遣人送来军报,声称在庆州一带活捉了贼孙孝哲!” 孙孝哲竟被活捉了?就连秦晋都大吃一惊。他此前派出乌护怀忠的骑兵追击叛军残兵,从长安一路往潼关方向,往冯翊郡方向,梳理扫荡,为的就是活捉或者斩杀此人。但又万想不到此人狡猾至此,竟以声东击西之法,往西北方向逃到了庆州地界,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被一路南下的回纥骑兵正好逮住。 兴奋之余,秦晋的脸又冷了下来。 “那磨延啜罗莫非以为孙孝哲在手,奇货可居,打算漫天要价吧?” 郭子仪亦是如此担心。 “磨延啜罗只送来军报,未曾将孙孝哲一并押解进京,必然存了此等心思。” 秦晋冷笑道: “就让他揣着奇货吧,咱们不与表态,看谁着急!” 郭子仪还是担心。 “末将只担心朝中有人会因此再做文章!” 秦晋却冷冷道: “那些鼠辈文章做的还不够多吗?也是时候让他们得到教训了!” 很显然,郭子仪明白秦晋所指的教训是什么,便道: “大夫以自罚逼迫天子表态,恐怕得不偿失!万一” 秦晋摆了摆手。 “李泌之流不过苍蝇蚊子而已,此前之所以留着他在耳边嗡嗡作响,是不想在危机之时乱了自家阵脚,现在此人既然得寸进尺,又何妨让他作茧自缚?” 郭子仪担心的就是这个,逼迫天子做不情愿的事,必定会使天子心中留下一根刺,就算暂时不作,也早晚有作的一日,如此留下隐患,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 然则,秦晋所顾虑的根本就不是李泌,而是即将入政事堂为相的房、崔二人。 在天宝十五年时期,房琯为兵部侍郎,崔涣为黄门侍郎,虽然听过其名,也见过其人,但毕竟不曾打过交道,这两个人平时也极是低调,实在弄不清楚他们的脾气秉性究竟如何。 但是,这两个人既然是李隆基带到蜀中去的,又送回来推荐给李亨,也就说明绝非易与之辈,怕只怕又是和李林甫、杨国忠这等人一般,私心极重,那可就麻烦大了。 眼下的政事堂虽然不成样子,陈希烈抱病不出门,魏方进只顾着明哲保身,但至少不会坏事,神武军和自己也有着极大的自由度。如果李隆基送回来的是两个级搅屎棍,一面要争权夺利,一面还要做出政绩,那么倒霉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充分陷阵的人。 从哥舒翰到高仙芝、封常清,又有哪一个不是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呢? 李亨又是个软弱的天子,一旦不能平衡臣下,朝局顷刻间就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然则,李亨登基毕竟是存了疑的,事先为经李隆基许可就先斩后奏,虽然李隆基时候也表示了赞同,愿意退位为太上皇,可是毕竟有了得位不正的话柄。因此,李亨在处置一切和李隆基有关的人和事时都极为慎重,生怕再落了人话柄。 其实,还有一件事是秦晋想说,又犹豫着要不要说的。 眼下长安局势已定,朝中已经有风声,希望把太上皇接回来。但是,李亨明明听到了这种呼声,却选择充耳不闻,当做听不到,这么做就绝对有欠考虑。 当然,秦晋也不希望李隆基这个最大的搅屎棍再回来插上一脚。然则,李隆基毕竟做了近五十年的太平天子,其威望远非做了十几年太子的李亨可比,如果放任其留在蜀中,会使中央政府的权威遭到严重质疑,尤其是已经派到地方上就藩的藩王。 这些人手中都有李隆基的诏命,可名正言顺的掌握地方兵权。可想而知,李亨如果迟迟不接李隆基返回长安,而使其一直流落蜀中,绝对会有人借此而兴风作浪。 “大夫,大夫?” 郭子仪的呼唤将秦晋拉回现实中。 这些事他当然不愿意,也不能说与郭子仪听,就算说了也于事无补。 “这段日子我的精力可能都要放在朝廷上,军中的事务就辛苦你了,降兵的甄别工作进展的如何了?” 眼见着秦晋转换了话题,就知道他不愿意在李泌的事情上做让步,郭子仪也就不再坚持己见。 说起军中事务,郭子仪还真就有一桩事要说,那就是向秦晋举荐人才。 “末将这几日视察军务,遇到了一个人,目前正在京中赋闲!” 秦晋饶有兴致的听着。 “此人出身自契丹,但为人却忠勇的很,曾为朔方节度副使,李光弼!” 竟然是他? 秦晋对李光弼其名自然是如雷贯耳,只是没想到此人居然一直就赋闲在长安,直到长安守卫战之后才听说了此人的名字,不禁大为可惜。 “此人现在何处,快带我去见他!” 见秦晋如此着急,郭子仪反而有些吃惊,李光弼的确有些名声,但也不至于让秦晋如此失态吧? “不必劳动大夫,末将已经将李光弼带来的,若大夫有空,随时可以传见!” 秦晋当即一拍案头,站起了身子。 “好,现在就见!” 他此时正愁手中甚少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李光弼来的正当其时! 第五百九十五章:大夫再面君 李光弼也算是出身自将门之后。? ? 其父李楷洛原本是契丹人,在武则天时期降唐为将,累官至左羽林大将军,封蓟国公,后来又娶了同为契丹大将燕国公李楷固之女为妻,而李光弼正是李楷洛与李氏所出之子。 郭子仪简明扼要的讲诉了一番李光弼的出身与家世,秦晋边听边感慨,历史上唐朝的光复离不开两个胡人,其一是仆固怀恩,其二就是这个李光弼。唐朝许多名将都是胡虏出身,这诚然是有海纳百川的胸襟习气,但凡事往往过犹不及,天宝年间大批胡人内附河北,造成了河北道诸郡迅的胡化。也因此为此,安禄山和史思明在河北道是有着一定民意基础的。 据史书记载,直到安禄山史思明兵败身死多年以后,河北道民间仍有为安史二人修庙立碑的事情生,由此也可见得,安史之乱绝非可以简单归结于一两种原因的。 “末将李光弼参见御史大夫!” 秦晋定睛细看眼前之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形容气质极为英武,只两鬓间已经生出了许多白,明显是操劳过度所致。其实,李光弼已经在长安赋闲了两年有余,日日笙歌宴饮,日子过的虽然舒坦,但对于他这种生来只为戎马的人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折磨。 倘若天下太平,马放南山也就罢了,偏偏眼睁睁看着江山局面败坏,却出不上力,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久闻将军大名,若不是郭将军一力举荐,秦晋就有视察人才之失!” 这是一句虚言,其实不论郭子仪还是李光弼,他们的资历都远甚于他,只是因缘际会间,这些人都郁郁不得志,若非安史之乱骤然爆,老一代的领兵名将又凋零殆尽,又岂能有出头的机会呢? “大夫严重,光弼汗颜!” 李光弼在天宝十四年就以摄御史大夫的官阶持节河东节度副史,知节度事。干的也就是秦晋现在身上的差事,只是与权臣龃龉,才在安史之乱的前夕被召回了长安赋闲。否则,倘若安禄山举兵造反之时,有此人坐镇,又岂能被叛贼轻易的就掠取了河东? “明日一早,我会向天子举荐你。” 郭子仪显然与李光弼颇为熟识,便道: “御史大夫并非凡夫俗子,李兄对眼下局势直言就是,也别兜圈子了!” 李光弼大有深意的看了秦晋一眼,这才又是一揖。 “既然如此,光弼也就不再虚言,诚如郭兄所说,光弼做梦都想率师出征,杀叛贼,可惜,时不我待,长安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未来的情形也必然血腥反复,生灵涂炭” 秦晋静静听着李光弼一条条分析眼下也与将来的局面,竟与之所了解的史实大致不差,然则,心中还是有一些不以为然的,既然蝴蝶的翅膀都已经扇动了,难道这些轨迹就不会改变? 正在此时,一名宦官在军中佐吏的引领下进入帅堂。 “天子敕命,御史大夫秦晋即刻入宫面圣!” 秦晋按照习惯每两日进太极宫向李亨交代公事,昨天才陛见过,今日居然再次召见,那就一定有意外的状况。 稍一想想也就明白了,一定和他自请受罚的事有关。 正好,秦晋也想看看李亨如何表态,顺带将李光弼举荐给李亨,此人既有将才,又性子沉稳,的确是一块独当一面的好材料。 然则,这种好材料秦晋思来想去却只能望而兴叹,神武军已经够惹眼了,向李光弼这种资历的人,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毕竟郭子仪的情形还和李光弼不同,当初郭子仪的身份可是待决的死囚,秦晋将其救下那就算是半个恩主了,自此以后郭子仪身上都无法摆脱秦晋的印记,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被人将之与秦晋视作一体。 自有唐以来,太极宫兴建已经百余年,巍峨有余却失之于阴暗森然,即便在这种阳春三月的好天气里,只要进入皇城宫门,幽冷潮湿之气便逼人而来,比起处处鸟语花香的兴庆宫自然不能同日而语。无怪乎李隆基继位四十余载,从不愿居住在这太极宫中。 内官监李辅国曾与秦晋闲聊,在太极宫中每当入夜,就觉得阴气袭人,这九重禁苑之内不知有多少枉死的冤魂,百多年积郁下来,能有好风气才怪! 不过,大明宫位于长安城外,又与兴庆宫一样,在乱民作乱的时候,被抢劫放火,损毁不轻,的确不适合天子居住办公,相比而言只有未受到冲击的太极宫才是最合适的地点。 进入皇城宫门才不过百余部,秦晋一身的热汗就已经消散干净,走在殿宇回廊间竟有些微凉抖,憋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得身前身后几名宫人偷偷笑。 事实上,这许多宫人宦官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秦晋的屁股。秦晋自请受罚挨军棍的消息早就在宫中传开了,现在见秦晋还能走路都表示诧异,但仔细看也能现,他走路间双腿的摆动幅度还是有些生硬奇怪,显然为棍伤所致。 见到天子李亨以后,李亨的反应和那些宫人宦官也没差多少,一样是盯着他的屁股看了好一阵。只是李亨毕竟乃大唐天子,不可能因此而轻易开口。不过,他见秦晋尚能行走自如,就是伤情并无大碍。 “今日召卿入宫,实乃回纥部骑兵处置事宜决断难下!” 回纥骑兵的事秦晋早就考虑过,这些草原饿狼,非到了亡国不可的地步或许才有一用的价值,否则只能是得不偿失。 要知道,让草原部族干涉大唐内乱,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正常的行为。 到时候,其他各部,也纷纷有样学样,前来干涉,唐朝又如何处置?总不能内忧外患,一齐应对吧? “许以利禄,打会草原就是。不过,我大唐毕竟是天朝上国,不能就如此将其草草打走,就让这些人到长安来,见识见识我朝国威,也正好压一压他们的狼子野心。” 对此,李亨有些迟疑,他在担心,长安毕竟初经大战,一旦让回纥兵进入长安腹地,万一炫耀武力兵威,岂非弄巧成拙了?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样只会让回纥人觉得我们在怕他,在防着他们,反而助长了其嚣张的气焰。” 秦晋早就揣测清楚了李亨的心理活动,因而才在李亨没有表态的时候,就一针见血的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的确,如此小心防备,只会让回纥人更加得意,但是李亨还是担心,刚刚经历了由死到生的过程,使之不得不甚重的考虑一切有可能将长安置于险地的决策。 “秦卿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晋两手一摊。 “回纥南下之兵不满两万,又以骑兵为主,就算到了长安,抑或心怀不轨,又能作甚了?孙孝哲二十万幽州精锐不还是在城外折戟饮恨?” 现在,秦晋的话在李亨那里占有极重的分量,加之又言之凿凿,李亨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既然秦卿一意坚持,便让那些心怀叵测的回纥人到长安来见识见识我天朝国威吧!” 一句天朝国威,李亨说的心虚无比,都到了这般境况,国都被围数月方才脱困,哪里还有威可言?如果在天宝年间,倒是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出来。更让李亨觉得难堪的是,按照定制,新天子登基以后,四夷番邦都要遣使朝贺天可汗。 然则,李亨登基已近半年,却还没有一国派过使臣前来觐见朝贺。眼看着天可汗即将不被四夷所承认,李亨只觉得阵阵苦涩,却又不能喝臣下抱怨,其中滋味比之当初做太子时的隐忍,更难过了数倍。 “陛下,回纥大将磨延啜罗遣人送信,言及生俘了贼孙孝哲,愿献与阙下!” “当真?” 这的确是个意外之喜,如果孙孝哲经由回纥大将磨延啜罗之手献与阙下,的确有助于唐朝提升国威。 回纥部乃是继突厥人之后新一代的草原霸主,有了他们做表率,余者各部小国必然会纷纷景从效仿。 “真假还要等人到了才能甄别,降营里多是孙孝哲旧部,辨认一事不成问题。” 秦晋打算与李亨商议的是搞一次规模盛大的观兵演武,由于准备的时间仓促,除了长安的五千老神武军熟练队列,剩下的一万五千余人都是属于半瓶水。而队列训练又不是能一蹴而就的,想要在回纥人面前夺人亮相,就要调杨行本所领的神武军两万前军到长安来。 这个必须得到李亨的肯。 对此,李亨倒是没有任何意见,只担心一路上的军粮是否够用,还有仅仅为了一次观兵演武就大举调动人马,是否小题大做了? 天子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秦晋并不打算执意劝说,如果李亨最后答应了,那就按照计划行事,如果没有答应,只能以长安现有的各部,做到最好。 第五百九十六章:善恶终有报 殿内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一般,李亨沉吟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调杨行本所部神武军入京,但为了不使冯翊郡防务疏失,只征调其中的一万五千人,限期七日内抵达长安。? 一万五千人从冯翊郡到长安走七日的功夫,的确十分紧张,但秦晋曾不止一次在李亨面前说过以他的练兵之法练出来的步卒可以做到七日行军二百里。冯翊郡的郡治同州到长安也不过才百余里,七日功夫自然就足够了。 这个七日之期也绝非是为了考校神武军的行军能力,还是根据回纥兵抵达长安的期限所定。 回纥部派往关中的人马出了一万骑兵还有一万步卒,以磨延啜罗所呈报的行军日期,他们的步卒此时尚在宁州境内,至少要七日功夫才能抵达长安,觐见天子。 因此,李亨在权衡了一阵之后,也就有了这个七日之期。他见秦晋有些迟疑,就问道: “七日功夫有些紧迫?” 秦晋摇头: “绝非紧迫!陛下虽然允许回纥兵入京朝觐,但却不可事事迁就,不如就定在五日之后观兵,杨行本所部三日功夫就可抵达长安,有两日的准备时间已经足够了!” 原本李亨害怕七日功夫不够,想再宽限几日,但听秦晋所说竟然只要三日时间,也不由惊得长大了嘴巴。 恐怕寻常骑兵也就这等行军度,他实在想不到秦晋用什么法子,能把步卒训练的入骑兵一般。 其实,这个时代骑兵的行军度远非战马疾驰时的度,战马保持疾驰有半个时辰就已经不易,通常都要积蓄马力,只有阵战交锋时才会狂奔疾驰,寻常行军的度也比行走快不了多少。因此,骑兵的行军度如果在刻意继续马力的前提下,是有可能被步卒过的。 说起杨行本从冯翊行军而来,李亨忽就想起了一事,转而道: “虫娘外出到冯翊养病也该回来了,不若让杨行本将她一并带回来!” 虫娘既是寿安公主,也是李隆基在位是许诺下嫁给秦晋的聘妻,李亨当面提及,秦晋自然不会反对。说实话,他也有些担心这娇生惯养、金枝玉叶的公主能否承受得住漂泊在外的困苦。 “臣以为,还是以公事为先的好” 尽管心中是希望把那个我见犹怜的少女接回来,但秦晋还是虚伪了一把,表明一切以公事为先,至于私事若无必要则可以延后。 岂料李亨却笑着站了起来,一边搓着手,一边走到了窗前,顺手将窗户推开,殿内的空气有些闷。 “天家无私事,太上皇早就定下将虫娘许配给你,朕今日便成人之美,收了你这个妹夫!” 一句妹夫把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秦晋对李亨虽无臣下的感激涕零,但仅以人与人之间交往而言,此人也是个极容易相处的人,待人厚道,又极富人情,与其父李隆基可谓是天差地别。 不过,李亨能称秦晋为妹夫,秦晋可不能称李亨为妻兄,君臣之间的大礼就像一道鸿沟不能也无法逾越。 只是做驸马这桩事,在秦晋看来却未必是桩好事。 原因无他,就算驸马与公主有夫妻名分,但两个人还是有君臣高下之分的,通常前者自然远高于后者。这还不是秦晋沮丧的根源,原本是想到了这个时代可以三妻四妾,比如府中的繁素和小蛮,都是楚楚动人的尤物,一旦成了驸马自然是不用有这些非分之想的。 而且,唐朝的公主多与男子一般好色,但凡叫得出名号的,几乎没有不养骈夫的,万一自己也被戴上一顶绿油油的帽子,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不过,秦晋回想了和虫娘仅有过的几次接触,觉得她是个善解人意又知礼的女子,应该不会做出那等放浪的行为。 见秦晋罕有的出神,李亨顿觉有趣,以为他是在因虫娘而失神,看来让他们晚婚的决定是对的。然则,假若他知道了秦晋正腹诽李家女儿的品行,不知又该是哭是笑了。 渴啊!饿啊! 极目远眺,所及之处尽是大片片的盐碱荒地,孙孝哲步履蹒跚的一步步向北而行,身旁却只剩下了是几个随从,他们的战马在这一路上6续成为了果腹的食物,否则恐怕早就饿死在路途之上。 在断粮与绝望的双重折磨下,原本聚集在孙孝哲身周的百余人逃的逃,死的死,留下来的也都是身体虚弱,踉踉跄跄。 孙孝哲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现在他们仍在盐州地界,若要逃离河套又不知还有走上多少天。这还不是问题,关键在于没有吃的,又何以坚持下去呢? 坚持下去,只要坚持下去,必定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孙孝哲一遍又一遍如此为自己鼓着气! 终于,他们在途中遇到了一个村庄,里面还剩下几乎没有逃离的百姓,乡野百姓淳朴善良,拿出了仅存的豆饼饭招待这些人。然则,水足饭饱之后,豺狼们满意的拍了拍肚皮,露出了锋利而又恶毒的獠牙。 十几口人在不但一刻钟的时间内被杀的一干二净,就连一个刚刚出生仅月余的婴儿都没放过。 如此狠毒的对待款待他们的百姓,孙孝哲有他的理由,行踪绝对不能暴露,杀人灭口是应有之议。然则,孙孝哲的一名杂胡随从却打起了那婴孩的主意,在他眼里可是绝佳的“人脯”材料。 对此,孙孝哲并没有加以阻拦,他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儿影响部众对他仅存的忠心。 到了这个时候能跟着他逃命已经十分不易,又怎么可能对部众自行寻找吃食的行为横加干涉呢?除非他是那些脑袋锈掉的儒生。 他们没有在这个被杀绝了的村庄里过夜,天黑之前便又踏上了向北逃亡的路。 吃饱喝足对于体力恢复有着绝好的作用,走起路来竟都觉得脚下生风。每个人身上都背了不少村民家中搜捡出来的豆饼饭,这些食物足够他们坚持三五日功夫。 除此之外,为了隐藏身份,孙孝哲还带头换上了百姓的麻布葛衣,再加上一路逃亡累饿而成的黑瘦形象,活脱脱的就是一小群逃难百姓。 趁着天黑赶夜路,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因为强盗马贼都不会在夜间行抢,此时赶路是最安全的。随着距离草原越来越近,一个特殊的强盗群体也多了起来,那就是马贼。 这些马贼杀人越货,不但劫财还害命。孙孝哲曾是二十万大军的统帅,从不曾把马贼放在眼里过,但如此境况,身单力薄之下,已经连对付马贼的实力都没有了,只能无奈的选择低头。 如此夜行晓宿也算安全,眼看着出了盐州地界就到了草原,只要过了最后那一道坎,也就是渡过黄河,就算逃出生天。 这一日天色还有近一个时辰放亮,孙孝哲忽然听到了隐隐的马嘶之声,但仅仅是若有若无的一声,就无论如何都听不到了。 几个随从都认为他是有些紧张过度,这种黑灯瞎火的时候,有谁会走夜路呢? 嗖! 一名随从随之扑通栽倒在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就已经气绝身亡。 孙孝哲大骇之下,撒开腿就跑。 他心里清楚的知道,他们现在遇到的十有八/九就是马贼,虽然不知道马贼因何夜半出动,但至少有一点十分清楚,那就是落到这些人手里绝没有好下场! 果不其然,黑暗中果然亮起了点点火把,呼喝口哨之声夹杂着乱成一排呢的马蹄声由四面八方传来! 呼喝中有人说着汉话,也有人说着突厥话,谁知还有人在嚷嚷着契丹话。如此复杂的成员,不是马贼才怪。 孙孝哲并未绝望,现在是黑天,有极大可能接着黑夜的掩护逃离魔掌,只要运气不是太坏。 幸亏这几日吃的饱,脚下力狂奔,耳畔呼呼生风,没跑一步就距离危险远了一点。 猛然间,孙孝哲只觉得胸前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所拉住,脚下立即失去平衡,整个人在惯性的作用下,直直向前摔了出去。这一摔,力道过猛,竟摔的满脸血污,身上也被荆棘的地面划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 孙孝哲痛苦的趴在地上挣扎,奈何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一般,不管如何用力都无法起身。 粗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他觉得脖领子一紧,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扫兴,捉到的是逃民,不如一刀宰掉了事!” 孙孝哲内心中实在惊恐绝望到了极点,落到马贼手里恐怕再无活路,不过听那几个马贼的对话,大致还是判断出来,这些人连夜设伏,所要劫掠的另有其人。 那么,马贼们连夜设伏真正想要劫掠的人究竟是谁呢?孙孝哲自身都难保了,竟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杀了可惜,这几个货色都身强体壮,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不如押了回去做奴隶,到草原上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第五百九十七章:胡将终成奴 几个马贼汉话、突厥话一通商议,孙孝哲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总算安定了一些,只要不被立时杀掉,总有脱困解难的一天。? ?? 他一共有十几个部众,在抵抗之初被杀掉了五个,过程中又跑了几个,最后成为马贼俘虏的,连带他在内共计有八人。 八个体格壮健的奴隶在草原上也能卖出不错的价格,至少也值两块金饼,这些马贼舍不得宰了也实属正常。 被人捆死猪一样绑住了躯干和手臂,只留下双腿可以自如活动,然后又以一根绳子将孙孝哲八人串在一起,由一匹挽马牵着,防止逃跑。这种处境令孙孝哲赶到羞愤难耐,他在大燕也是正四品上的高官,现在竟被几个蟊贼像栓牲口一样捆住,心中委实难以接受这等现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后悔,如果当初在长安城下痛痛快快的战死,又何至于受今日之辱? 但是,好死不如赖活,既然活着就总有一日可能翻身,而死了则再无翻身之日。这时,孙孝哲又想起了张通儒以越王勾践劝说他的典故,于是又沉下心来伺机逃跑。想起了张通儒,他又暗暗叹息,不知此人现在境况如何,落在回纥人手里恐怕是凶多吉少。 第一缕太阳光自东方射了过来,马贼们似乎神情失望,收拾人马打算返回营地。 直觉使然,孙孝哲觉得这些马贼一定在等着伏击什么人,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打草惊蛇,抑或是那些被伏击之人根本就没有走这条路。 很快,孙孝哲就顾不得想这些与己无关的事,马贼们的行军度很快,对他们这些俘虏也很不客气,孙孝哲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行军度,倘若有人因为体力不支而跌倒,就只能任由挽马拖拽着,在这种处处苦草梗的地面上,皮破肉烂在所难免。 “快走!再磨蹭就一刀宰了你们!” 马鞭子狠狠抽在了孙孝哲一名随从的身上,立时就是一道骇人的血痕。马贼大声呵斥着,嫌他们走的太慢,拖累了行军度。 众人敢怒不敢言,孙孝哲几次隐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站出来喝止: “住手,人力本就有限,跑不过马也实属正常,你这几鞭子下来,更是拖累了度,又是何苦?” 他本想说几句硬气话,但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来,以至于出来这等不伦不类的说辞。 其中一名马贼嘿嘿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 “嘿嘿!看不出来,你这德行还想替人出头,不怕老子刀快吗?” 这不是说硬气话的时候,孙孝哲尽可能的压制住自己的怒气,维持着最起码的理智。 “刀虽快,却难杀不当死之人” 那马贼被气乐了。 “新鲜啊,老子在这草原上杀人无算,今日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不当死之人。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说着,腰间横刀已然出鞘,作势便挥。 横刀乃是唐朝边军的制式军刀,落在马贼手中也是寻常,可孙孝哲却敏锐的觉,这些人无论埋伏抑或是行军都有着明显的边军痕迹,奈何成了马贼? 一念及此,孙孝哲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这些马贼竟是唐朝边军假扮? 正骇然间,却听一个阴沉的声音打断了那挥刀马贼的骂声。 “五郎住手!昨日就得到唐朝骑兵北上的消息,天色马上就大亮,咱们多在这空旷草原上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还有心思与几个奴隶斗气?若是实在气不过,就交上来两块金饼,几个奴隶的性命任你予夺!” 一听到要让他交出金饼,那挥刀的马贼立时就蔫了下来。在杀人泄愤和损失钱财上,他最终还是在意后者。 于是乎,那被称作五郎的马贼只狠狠瞪了孙孝哲一眼,就再也不理会他们。 这番变故恰恰证明了马贼们并非唐朝边军假扮,可他们如果不是唐朝边军,又因何所有动作上都带着边军印记呢? 其时,许多边军在经历叛乱与平叛时,往往有许多人被牵连其中,最终无法返回乡里,只能留在草原上以劫掠为生,最终成了马贼。 孙孝哲已经认为,眼前的这些马贼大概是如此出身。 但是,往往这种人更加记恨唐朝边军,是唐朝便军害的他们有家不能回,与父母妻子分离,永难相见。说起来也是可怜人,安禄山在幽州未反之时,就曾收留过不少由朔方河东等地逃过去的叛军。 正寻思间,脸上骤然一痛,孙孝哲下意识的惨叫了一声。鞭子狠狠的抽在脸上,一道血痕清晰而可怖。 “别愣神了,再不走,就真宰了你们!” 如此大概走了半日功夫,地势渐渐复杂,他们也由草原转入一处山谷。直如山重水复一般,山谷中竟然别有洞天。 妇女孩童嬉笑欢颜迎了上来,见到马贼们空手而归又不免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然则,也仅仅是失望而已,仿佛这等经历期望,失望的生活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孙孝哲今日也算看了新鲜,他还从不知道,马贼居然也养了家小。据此推断,这股马贼在此地聚集了少说十年。 马贼中显然以汉人为主,主事的几个头目清一色的汉人,余者胡人都只有听命的份,这也更加印证了孙孝哲此前对马贼身份的推断 忽然,一群胡人引起了孙孝哲的注意,几辆驮马大车更为显眼。 “商队来的正好,今日虽然一无所获,但逮住了几个逃民,个个身强体壮,一并卖了过去,也能换些钱!” 那个马贼头目的声音很是寻常,令一名马贼却有些忿忿的表示: “这几个家伙突然出现,又如此身强体壮,没准就是回纥人的探子装扮!” 回纥人?孙孝哲又是阵阵心惊,他原本以为这些马贼既然在躲避唐/军,很有可能和回纥人私下有勾结。可现在却现远不是这么回事,他们昨夜兴师动众,竟然要劫回纥人。 既然马贼敢出动百余人动手,那目标就一定不是战兵,既然不是战兵,那就很可能是辎重。 至此,孙孝哲才对这些马贼刮目相看,有胆子劫回纥人的辎重,就是摆明了车马与他们对着干,这些人绝不简单。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揪住了孙孝哲的衣领,吓了他一跳,紧接着就有一双铁钳样的大手掰开了他嘴巴,几胡商对着他口中的牙齿品头论足一番,最终各自点头,显然很是满意。 孙孝哲怒火中烧,这些胡商将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自己,但又无可奈何,很快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胡人将他牵了出来。 用西域一带不知名的语言和那马贼头目交涉着,而那马贼头目显然精通这种语言,也熟练的与之对答,似乎在讨价还价。 最终,胡商似乎被马贼头目说服,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了三个金饼,丢在马贼头目的手中。 八个奴隶的交易就此成功,孙孝哲的归属权也就此易手。 陡然间,孙孝哲有些茫然,有些恐惧,不知道这些胡商将要把他们卖往何处,如果半路上逃不掉,一旦抵达了目的地再想逃走,恐怕就不容易了。 胡商们心满意足的牵着新到手的奴隶向马贼营地伸出走去,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随之越来越近。看来马贼们连兵器都能自给自足,孙孝哲正暗自思忖,几个胡商却停在了打铁的炉子前面。 “劳烦,八个!” 说着话,一串铜钱叮叮当当扔在了一旁的胡桌上。 打铁的汉子眉开眼笑,说了一声好,便从胡商手中接过一根铁条,然后通入炉火中。 孙孝哲猛然变了颜色,胡商买卖奴隶一定会在奴隶的身上烙上印记,以防止脱逃以后难以辨认。这种方法乃是脱胎于牧民们标记自家的牲口,以防止牲口混在一起后无法辨认归属。 一念及此,孙孝哲通体冰冷僵硬,只觉得呼吸都开始渐趋困难。 然则,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了,立刻有两名壮汉将其按到在地,胡商将铁条抽出来,末端捶打成的片状部分已经烧得通红,使劲捅在脸上,皮肉立时被烫的咝咝作响, 啊! 疼痛与屈辱交缠着如毒蛇一样啃噬着孙孝哲。 孙孝哲原本生的高大英俊,现在居然被一群胡商以对待牲口的法子在脸上烙上了印记,这让他如何再去见人?他的其名随从也没能避免了这样的厄运。在几声惨嚎之后,胡商干脆利落的完成了最后的活计。 一行人原路返回,又遇到了那马贼头目。马贼头目瞥了一眼表情扭曲,半边脸血肉模糊的“奴隶”一眼,眼睛里没有任何色彩,平静的好像静止多年的水潭。 孙孝哲迷迷糊糊间只听得一名马贼在一连声的惋惜。 “这几个壮汉可是难得的好材料,与其卖了三个金饼,不如让他们留下来入伙,咱们也能多了臂助” 骤然,孙孝哲的脑袋就像遭到重击一般,似受惊了一样没命的挣扎狂喊 第五百九十八章:身份终揭穿 孙孝哲拼命呼喊,是为了让那马贼头目留下他,比起未知的风险,暂且留在这里做马贼入伙显然要安全的多。??? 那马贼头目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些许的怜悯,因为他已经听清了那个体格健壮的奴隶没命高呼的内容。 胡商却不干了,提起短鞭子冲着孙孝哲就是一通没头没脑的乱抽,口中还恨恨不已的斥骂着。 很显然,胡商听不懂孙孝哲喊的什么,只觉得自己付出三个金饼才得到的奴隶,不该如此桀骜不驯,就算不能像山羊一样听话,至少也得喝驯服了的野马一样,能够听懂主人的呵斥。 终于,孙孝哲还是熬不住胡商手中的短鞭子,扑到在地以双手紧紧抱着头,承受着胡商的怒火之鞭。 最后还是马贼头目拉住了胡商,与之叽里呱啦的交涉了一阵,那胡商才悻悻然的罢手,但又忍不住抬脚在孙孝哲身上狠狠的踢了一脚。 马贼头目蹲在孙孝哲身前,声音依旧平静。 “你想留下来?” 孙孝哲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和眼泪,乍闻之下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看起来可怜至极。 岂料,马贼头目却叹了一口气。 “胡商向来注重然诺,交易一成,我就再无权处置你们,如果你们要留下,只能赎买,那胡商必会漫天要价,三个金饼转眼就会变成三十个,可是三十个金饼对于我们来说绝不是个小数目” 言下之意,他虽然有意留他先来,但孙孝哲这八个人绝对不值三十个金饼,因而也是无可奈何。 孙孝哲此时不知自己是悲是愤,三十个金饼他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可在这马贼头目口中自己却连三十个金饼都不如。 他真想仰天高呼,我就是孙孝哲,那个带领二十万燕军精锐攻破潼关,逼得天子仓皇西逃,差一点就攻下长安的孙孝哲! 然则,胜者王侯败者寇,他可耻的失败了,二十万大军一朝尽丧,还有何面目道明自己的身份呢? 不过,孙孝哲没说,却不等于其他人都甘心被卖到西域为奴 ,马贼头目和手下的对话他们也都听到了,因而早就顾不得什么忠心和气节。 “大头领留下俺们吧,他,他就是孙孝哲,兵败逃到了这里,如果大头领拿他到唐朝那里去讨赏,所得又何止三个金饼?” 孙孝哲的名头自然无人不知,自从潼关被攻陷以后,长安被围,关中从繁华富庶之地立刻就变成了人间炼狱,其间故事,马贼们能讲上三日三夜也没有个完。 “他?他是孙孝哲?” 一众马贼们哄堂大笑,觉得这个刚刚被转卖的奴隶也太过好笑,难道以为他们都是三岁小童那般好骗吗? “看看他那德行?脸上还烙着胡商的铁印呢?还敢妄称是孙孝哲?谁不知道孙孝哲是安禄山的手下大将,就算兵败又怎么可能流落到这草原荒漠上来?” 七嘴八舌的嘲笑声与一道道鄙夷的目光使得孙孝哲都想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甚至于连对部下出卖的愤怒都难以顾及。 马贼头目显然也没有相信他们的话,只把孙孝哲当做;了一名可怜的奴隶,甚至连说话都像与朋友闲谈一般的平静。 “我不能留下你,也不要心生怨愤,将来好自为之吧!” 孙孝哲彻底绝望了,情知无法留下来,只得长长叹息,泪如泉涌。 马贼头目转身命人拿来的风干的牛肉和酒水。 “酒肉吃吧,好生上路,不要再做胡思乱想,宿命使然,人力不可抗拒!” 这等好东西摆了上来,一众人等上前争食,孙孝哲反而被排挤在外,连滴酒水都没能抢到。 长安,秦晋遣人三次到醴泉与磨延啜罗交涉,希望他将贼孙孝哲押解进京。其实这个要求说过分也不过分,但按照磨延啜罗而言,亲自解送过来,才会将收益最大化。对此,秦晋和郭子仪也早就商议过了,虽然认为可能性不大,但也还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竟与之来回交涉三次。 万想不到的是,经过第三次交涉,磨延啜罗竟同意了先一步将贼孙孝哲押解进京了。 这大大出了秦晋的预料,当即上书禀明天子李亨,李亨自然立即应允肯。于是,贼孙孝哲就在回纥部百人骑兵的押解下,连夜赶往长安。 醴泉距离长安不过五十里距离,百人回纥骑兵在第二天日落之前就抵达了长安城。 回纥骑兵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来到天下第一京师长安,虽然处处认可见到大战之后的残迹,但长安城墙的巍峨雄伟还是让他们震惊到了极点。在这些草原人的固有印象里,城墙大多都是不到两人高的土围子,只要搭上梯子就可以轻而易举的爬上去。 然则,到了长安城脚下才觉,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之高的城墙,举头向上眺望,似乎这城墙高的直通天际一般。而更令人无法想象的,还是城的广阔,城墙竟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尽头。 回纥骑兵啧啧赞叹,又转而流露出失落的神情,这样高大雄伟的一座城池,似乎是永远都难以攻破的,难怪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在长安城下作鸟兽散。 按照规矩,外藩骑兵是不允许进城的,只能按照定制在北禁苑以北的广阔空地上驻扎,但秦晋这次破了例,就让他们进城去见识见识长安城热闹的长街,与摩肩接踵的市井。 此时,大战虽然刚刚结束,但居住在长安城里的百姓却早就走上了街头,而李亨也亲自下诏,取缔了东、南两座新军军营,恢复了东市和南市的运行。 一部分滞留在长安的域外商人也6续进入市场,以至于秦晋都在暗暗奇怪,当初宣布所有物资集中管制时,连滞留在城中的商人货物也包括在内,但当时却没能尽数将其搜检出来。 不过,到了现在,秦晋也不打算追究那些异域商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藏起了自家货物,无非是买通有司官员,然后有司官员也上下勾结串通一气的结果。 若要穷究此事,必然会引官场上的强烈反弹,到目前为止,秦晋一直相对保持克制,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不愿意过多参与进权力斗争中去,万一无法脱身,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秦晋对官场内蝇营狗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顺理成章,但是,若有人主动招惹上来,他也绝对不会手软,定然整治的对方惨不堪言才会罢手。 “大夫,大夫,贼孙孝哲押到了长安” 崔光远兴冲冲的赶来向秦晋报讯,而秦晋在此之前就已经得到了禀报。 “大夫难道不去亲自提审孙贼吗?这厮害的我关中民不聊生,千万百姓妻离子散,无家可归” “大尹勿急,郭子仪已经先一步去询问此人,秦某手头还有公务若干,一时脱不开身。” 其实,秦晋压根就没打算亲自去见孙孝哲,败兵之将,成为俘虏,早就不值得他去亲自一见。只须验明正身,交付有司审讯定罪,然后行刑以谢天下即可!当然,在这之前,用孙孝哲举行献俘的典礼也是必不可少的。 见秦晋对孙孝哲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崔光远顿觉奇怪。 “这等吃人的怪物,难道大夫就不想看看他的本来面目吗?” 秦晋笑着反问道: “都是人,还能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他生着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崔光远却点了点头。 “就算不是三头六臂,也一定黑了心肠,他日明正典刑以后,定要剖腹开膛,看看心肝肠子究竟是什么颜色。” 对于崔光远的这种说法,秦晋一笑置之。 “而今长安百废待举,大尹公务繁冗,如何还有功夫在秦某这里闲聊?” 崔光远笑道: “大夫这是在赶客啊。京兆府公务虽多,却有佐吏各司其职,下吏只须安排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上即可,似大夫这般胡子眉毛一把都想抓到手,反而事倍功半了!” 原本秦晋只想揶揄一下崔光远,但被崔光远抢白回来,他反而陷入了沉思。 崔光远说的没错,由始至终秦晋总觉得自己有忙不完的工作,究其原因还是没有合适的人与之分担。 想到此处,秦晋叹了口气,在思忖着究竟用哪些人才合适。 只是这一声叹息反而让崔光远糊涂了。 “大夫何以叹息?难道还有未结之事?” 他仅仅是顺嘴胡诌了一句,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现在见秦晋眉头紧锁,一时间有些摸不到头脑。 忽然,秦晋站了起来,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一名佐吏进入帅堂。 “紧急公文!” 是公文不是军报,虽然加上了紧急二字也不会是火烧眉毛的问题,秦晋漫不经心的拆开封皮,将公文从里面抽了出来,才看了几眼竟大惊失色。 “这可真是让人骑虎难下了!” 崔光远更加一头雾水,问道: “何事骑虎难下?” “刚刚郭子仪给贼验明了正身,是个冒牌货!” 第五百九十九章:祸事从天降 “是个假货?” 这真是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出了秦晋的预期。? ? 最初听说孙孝哲被俘虏以后,他只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此时的关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只要将潼关与蒲津的口袋扎紧,那就是稳重捉鳖的局面。 可现在,被抓回来的孙孝哲居然是个假货,而且这个假货还是回纥人送过来的,其中就有很多东西供人玩味了。 郭子仪的人还没回来,就派人送回了军报,想必他还有必须处置的事情脱不开身,而且这个消息又不能耽搁,因而才有了以军报沟通消息的举动。 抛开这个且不说,秦晋现在只担心没了货真价实的孙孝哲,又该怎么向李亨和政事堂的几位宰相交代。 房琯、崔涣、韦见素已经正式履任,这几位一看就不是像魏方进与陈希烈那般好糊弄,若被追究起来,自己岂非要给磨延啜罗背黑锅了?还是这口黑锅本就是磨延啜罗送给自己的? 各种心思随之泛滥开来,秦晋的脸上忽晴忽阴,心中则在思忖着究竟该如何才能把假货造成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 崔光远本没认为假货是多大的事,但见秦晋的面色陡然阴沉下来,也预感到事情或许不妙了。 不过,秦晋并没有继续孙孝哲假货的话头,而是突如其来的问: “大尹可曾听说,政事堂有意换一个京兆尹?” 这回轮到孙孝哲傻眼了,心道怎么突然又牵扯上了自己,而且还是关系到前途的大事? “大夫不是说笑吧?下吏自问不曾有过半分疏失,政事堂也不会轻易的撤掉下吏!” 京兆尹虽然品秩不高,但却一手掌握着京畿的大小事务,对于宰相,对于天子都是不可或缺的权柄。 崔光远任京兆尹,李亨是比较满意的,因而问题的关键不在天子身上,在于某一位宰相可能想要提拔一位自家的亲信坐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否则政事堂宰相的位子就会有些飘忽。 这个消息是李辅国遣人捎出来的,虽然真假有待于证实,但他相信空穴绝对不会来风。 “消息还未确实,大尹总要有个准备才是,现在你我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秦晋这话说的不假,历来京兆尹都是宰相夹袋里的人物,现在京兆尹与秦晋这个领兵之人交往甚近,乃至于言听计从,就算双方没有任何不臣之心,也会被人所诟病,尤其是那几位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宰相。 “为了不落人口实,大尹近来还是要尽量避免到军中来,你我更不易再见面。” 崔光远满不以为然。 “行的端,做得正,还怕人诟病了?倒要看看,那个能把屎盆子扣在大夫与下吏的头上。” 话虽如此说,崔光远接下来的话还是认同了秦晋的说法,只不过说几句狠话泄泄心中不满的情绪而已。 转了个弯,崔光远忽然又想到了孙孝哲假货的消息上来。 “难道大夫以为那个假贼会与下吏的去留有干系?” 秦晋点了点头。这本是两件风马牛不想干的事,但被蛇虫鼠蚁叮咬惯了的他却早就练成了一副敏感神经,一定会有人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他现在尚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孙孝哲乃是假货的消息,必须尽力阻止此事的扩散,否则被有心之人抢了先手那就麻烦了。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啊 !” 崔光远下意识的就想到了一个人。 “大夫难道是在指李” 李字后面拖长了音却不再说出那个字,但任谁都明白所指的就是李泌。 秦晋摇头、 “李泌这个人素来仇视于我,不过这一次他算是针尖对麦芒,遇上了对手,被房相公整治的自顾不暇,又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对付你我?” 习惯性的想到李泌以后,崔光远又觉得,政事堂的几位宰相都是正人,应该不会做这种无中生有,构陷于人的事。 反而,他把问题想的相对简单了一些,那就是假贼究竟是回纥大将磨延啜罗有意,还是无心之举? 最初秦晋也和崔光远有同样的担心,然而在思忖过后,反而不放在心上了,磨延啜罗作为番邦外臣,根本就没有插一脚进来的资格,唐朝就算到了这等焦头烂额的地步,也一样会被宰相和百官们习惯性的蔑视。 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至少给秦晋的担心上了一道保险。 崔光远悻悻的离开了秦晋军中,而秦晋也坐不住,马上到西市的新军军营中去寻广平王李豫。 李豫现在名义上是秦晋的扶手,专司负责新军的提调,而训练依旧由神武军的教官系统负责。 不过,这也和橘生淮南淮北的典故一样,一旦涉及到了非神武军,就算训练方法,与军规细则一模一样,效果还是天差地别。 当秦晋抵达西市军营时,李豫正在因为这件烦恼事犯愁。 世人虽然都当他是理所当然的太子人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身也承受着不小的一力。 建宁王李系与李豫乃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人都是嫡子,但李豫的优势则在于一个长字。唐朝与前朝各代一样,在继承人的选择上,也习惯性的遵从与立嫡立长的原则,虽然原则总被各种人打破,但这种固有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上千年,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尤其李豫的表现在众兄弟里也极为出众,再加上李亨也屡屡有意培养,更是使他成为了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人选。 然则,天子一道诏书,李系就取代叔父颖王李璬成为两万剑南边军的统兵将军。 这对李豫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一旦有了压力,便容易患得患失。因而,他更要证明你自己,给既为天子又为父亲的李亨看,自己是有过人之处的。 由此,训练一支如神武军般令行禁止的强兵就成了他的不二选择。 可有些事,往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现在,他才清楚了独自带兵的麻烦与难处。 别看那些将佐校尉们,当面时谦恭有礼,可一旦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各种推诿塞责,阳奉阴违便层出不穷。为此,李豫也曾下重手整治过几个特别过分的将佐,可这反而使得他有被孤立在外的尴尬处境。 正所谓法不责众,总不能把所有阳奉阴违的人都开革调吧?这在大中还没有过先例。 “大好天气,广平王因何愁眉不展?” 秦晋抬头看了看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蓝的让人有些眼晕。 李豫叹了口气,不想说自己的窘境,毕竟这种事怎么好秦晋知道呢?他实在想不通,当初在团结兵和民营的时候,自己何等威风,上下无不令行禁止,精诚团结更令人精神振奋,现在倒好,明明手底下的人都是唐朝功臣汛期子弟,因何竟与前两者差了这么多呢? “没什么,昨夜睡得不好,今日才有些无精打采。” 其实,就算李豫不说,秦晋也知道李豫所处的窘境,只不过他这次来另有目的,因而也不便主动说破。 “又一桩事,须得广平王知晓,回纥大将押解来的贼是个假货。” “假的?” 李豫闻言后,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他又紧张的问道: “此事千真万确?没弄错了?” “郭子仪亲自带人去辨认的,断不会出错。” 李豫忽然觉得,事事真是奇妙,原本他和父皇同为一体,而现在却好像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障,反而与秦晋竟有种无话不谈的感觉,甚至还设身处地的为其有所担心。 “此事若当真不假,须得立即奏报天子,否则有可能被小人所乘!” 想必秦晋,李豫就说的很直接,他也认为有人会以此事来大做文章。 秦晋点了点头。 “此事前前后后都是神武军在负责操办,出了纰漏,核实的晚了,都是容易遭到诟病的地方” 眼见秦晋一桩桩的数落着,李豫忽而觉得诧异,这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秦晋吗?抵御强敌时的安分自信从容与冷酷哪里去了?现在反而谨小慎微的像个小吏! 但也只是稍一错愕,李豫就明白了,原因无他,大体上与自己所担忧的处境相差无几,一种通禀相邻之感油然而生。 “大夫是如何打算的?” “先去询问那假贼,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嗯,也只能先如此了,如果什么进展都没有,就不能再耽搁了,当立即入宫奏明天子,大夫若不方便,李豫可以亲自入宫一趟!” 秦晋也没想到,广平王李豫竟如此主动的为自己遮掩,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在官场上混迹的这几年,锦上添花的人不是没有,但多数都是,阴谋算计,落井下石,像李豫这等雪中送炭的可渭少之又少。 不过,秦晋并不打算借助李豫之口去像天子奏报,有些事是不能假手于人的。广平王的处境也很微妙,如此岂非连累了他? 第六百章:出手制胡兵 秦晋所需要的,是广平王的威望,那些宰相们可以不在乎神武军和他这个掌兵的御史大夫,但必然都重视李豫这个未来的储君。() | (八)因而,只要李豫做出一种姿态,是倾向于神武军的,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就会投鼠忌器。 “广平王不必亲去宫中觐见天子,秦某自可为之。” 李豫有些着急,如果他连这点忙都帮不上,那还有什么用了? 秦晋摆摆手,继续说道: “实话说,只须借助广平王之名,就已经足够了!” 这时,李豫才恍然,连不迭拍着脑袋。 “也是,也是!既如此,大夫尽管放手为之,一切有李豫在后面撑着!” 秦晋得到了李豫的许诺,长身正对其一揖到地。 “谢广平王援手之恩!” 这一揖让李豫有些窘,思忖再三,他还是决定向秦晋求助。 “举手之劳而已,倒是又一桩要紧事,须得请教大夫,也不怕大夫笑话,李豫在军中遇到了头疼事,麾下将佐,多有阳奉阴违之事,令人头疼至极。” 见李豫自曝其短,秦晋也就不再掖着藏着,坦然道: “军中之事,在乎张弛又道,赏功罚过,既然有罚,就得有赏。如果只让军中将士见识罚之残酷,而看不到赏的诱惑,又岂能激起上下划一的奋进之心?” 其实李豫的问题秦晋早就看出来了,对于那些敢于忤逆权威的人一味惩罚,只以威立信,而不已赏笼络人心,这其实就是本末倒置,乃领兵大忌。 秦晋如此已经说的极是透彻,短短一句话,李豫顿有茅塞顿开之感。仔细回想了他领着这些功臣勋戚子弟以后,的确只罚不赏,期待以严法整顿军纪,看来这条路是走错了。 怕李豫还不清楚其中的根本所在,秦晋又补充道: “赏功罚过的根本在于军法,标尺要始终如一,不可有半分商量揣度的余地,否则将赏不成赏,罚不成罚” 李豫虚心就教。 “也就是不得烂赏过罚,不能因人而异,这个道理先生也教过!” 他口中的先生自然是指李泌。李泌曾在李亨为太子时就与李亨过从甚密,也受李亨所托,指点过几位儿子的课业。 不过,这句话说完,李豫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毕竟谁都知道,李泌和秦晋乃是解不开的死敌,如今在秦晋面前提李泌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然则他毕竟是皇子,也有着与寻常人一样的自尊,便只尴尬一笑,如果做过多的解释,反而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秦晋则完全不在意李豫提及先生,只呵呵一笑。 “想不到门下侍郎也有如此见地实在是刮目相看。” 他本想用赵括纸上谈兵的典故揶揄李泌几句,但顾念着李豫的面子,才说了句恭维话,由此这次失言便轻描淡写的岔开了。 最后,李豫和秦晋一同赶往郭子仪所在的北禁苑军中去提审假贼孙孝哲。刚到辕门,就见郭子仪迎了出来。显然,他对李豫的到来觉得有些意外,但马上就明白了秦晋的意图,神色中的担忧也跟着淡了几分。 “假贼在何处?广平王要亲自提审。” 郭子仪先是向李豫躬身行礼,然后才说道: “也算意外收获,贼虽然是假,但也来头不小,在安史叛军中也算颇有些地位。” 秦晋眼睛一亮。 “是谁?” “张通儒,安禄山斜封的副使!算是孙孝哲的左膀右臂!” 李豫问道: “他可招出了有用的消息?孙孝哲逃往了何处?” 郭子仪摇摇头。 “此贼嘴巴很紧,一问三不知。他的身份也是降营中的高级将佐辨认出来的。虽然跑了正主,但这个副使也勉强可以说得过去,献俘” 说到此处,郭子仪放慢了语,秦晋正好接上了他的话头。 “献俘就大可不必了,一个副使,万一把这认错人的消息传扬出去,以讹传讹,反而会成为番邦笑柄,只按原计划大观兵就是!” 郭子仪忽然又道: “还有一桩事,末将拿不准主意,一时难以断定!” “说,何事?” “末将怀疑,押解张通儒,轻身入京的回纥小队骑兵头目就是磨延啜罗本人!” “磨延啜罗?” 这几日,秦晋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足以磨起了茧子,倒是真对此人产生了一些兴趣。 回纥以安史之乱为契机,在此后十余年间就展到了鼎盛时期,其国中人才也定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否则也未必能抓住这个机会。因而,秦晋抽测,这个磨延啜罗一定不是简单角色。 “听说磨延啜罗是回纥可汗异母同父的弟弟,只不知本事如何。” 李豫对于回纥内部的情况也颇为了解,在得知了磨延啜罗没有接到诏书,便私自进入长安之后有些不满。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磨延啜罗这么做就等于在藐视李亨作为唐朝天子的权威,而李豫作为李亨的继承人,自然也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快。 “若查实身份,先议他的治罪,给他一个下马威!” 郭子仪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 “磨延啜罗的野心越才智不输于乃兄怀仁可汗,这种方法恐怕不能使其就范,说不定还会激起意想不到的麻烦。” 秦晋也有些恼怒。 “那也绝不能装作不知情,吃了这个哑巴亏!否则,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也不是没有办法,末将倒有一计。” 李豫十分高兴,催促道: “将军快说,只要出这一口恶气,李豫愿负全责!” 郭子仪笑了。 “广平王言重了,没人需要负责,这些回纥兵嚣张跋扈,刚进了城就有强抢民财的劣迹,京兆府按律办案拿人,又与旁人何干呢?” 听了郭子仪的建议,秦晋有些担心。 “听说政事堂有意撤换京兆尹,崔大尹如果牵扯进来,恐怕就给了他们以口实。” 郭子仪却道: “大夫多虑了,崔光远绝无拒绝的可能,而且他这么做也恰恰证明了他不会骑墙观望!” 郭子仪没有避忌广平王,显然是很清楚,秦晋已经把广平王拉倒了神武军的一方,他们现在就是一荣俱荣的局面,只要竖起了广平这面大旗,一切就不会那么招眼,变得顺理成章。 李豫击掌赞同。 “崔大尹的确有过骑墙的前科,如此考验一番,也是正理!” 崔光远在给秦晋的印象一向都是个耿介之人,若非得李豫之口,他真不清楚此人居然也有不光彩的历史。其实,唐朝官场从来都是巨浪与暗流同时存在,能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中得以保全自身,又在官场上有所进步,没有几个人能够称得上是正人君子。 尤其李隆基在位的天宝年间,奸臣当道,朝纲败坏,更是没了耿介之臣生存的土壤。所以,就算崔光远有过这种前科,秦晋也不觉得意外,哪个没有电黑历史呢?他向来信奉两利则合,只有利益相关才是最好的粘合剂。 当然,也不否认这个时代有气节高远之人,但秦晋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虚无缥缈上。 “好,就这么定下,让崔大尹拿人,然后就等着看好戏!” 郭子仪又道: “末将怀疑,磨延啜罗之所以一改此前的态度,答应把贼先行押解过来,可能就是已经得知了贼的假身份,想给咱们制造点麻烦,让朝廷出丑!” 秦晋冷笑道: “这次就让他作茧自缚,偷鸡不成先蚀把米!” 计议完毕,三人各自行事,郭子仪出面找到了被回纥兵抢过的苦主,又安排了一场当众喊冤的戏码,李豫自然就成为了这场大戏的主角,当场答应下来一定为他伸冤讨回公道,使为恶之人得到应有的惩处。 这件事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百姓们对于回纥兵的恶行纷纷义愤填膺,为广平王勇于担当替百姓出头击掌喝彩。于是,李豫就顺理成章的到了京兆府,找到京兆尹崔光远道明此事原委。 崔光远早就得知回纥兵在城中闹事的消息,但历来京兆尹对这种涉及外藩的案件都本着大事化小的原则,他虽然有心惩治却不想横生枝节,因而才忍下一口气、现在见广平王摆明了车马找上门来,高兴的一拍大腿。 “就等广平王一句话呢!下吏即刻交代下去,务必擒拿作恶贼兵!” 李豫又道: “那个头目很有可能是回纥大将磨延啜罗,你这次去务必要将此人擒来,千万不能失手!至于人手方面,京兆府的差役未必是回纥兵对手,可从神武军中调拨。” 崔光远愣了一下,继而又道: “请广平王放心,一个也跑不了,到时候长安城门一关,便可瓮中捉鳖!”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问道: “既然要从神武军中调拨人手,又何必让京兆府的人插上一手?” 李豫道: “此事须得低调处理,京兆府监管治安,盗抢正在职权范围内,所以也算师出有名。假若以神武军的名义,就会被人冠以两军相争的非议,麻烦的就不止回纥兵一家了!” 第六百零一章:储君每自省 在广平王李豫交了实底以后,崔光远拒绝了向神武军调拨人手的建议,反而表露出少有的自信。 “广平王且看好戏,可不要小瞧了京兆府的衙隶差役们,战场上可能是回纥铁骑横扫四方,但在这长安城内,还没有他们收拾不了的人犯!” 登时,李豫也来了兴致,毕竟是年轻人心性,对京兆府的一干油滑老吏们如何对付回纥兵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于是崔光远就讲述了关于吐蕃人的一次旧日故事,说的也是吐蕃人酒后为祸,奸淫了一户人家的好女儿,偏偏当事人犯是吐蕃使节的护兵头目,组织随行的部众打算强行对抗。当时的京兆尹还是王鉷,他本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对方不是易与之辈,一旦不能成功逮捕人犯反而闹大了冲突,唯恐引火烧身。 偏偏当时有京兆府世袭的老吏一口应承下来,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让他们出马一定会轻而易举的抓捕人犯。 王鉷对那老吏向来信任和重视,于是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答应下来,结果老吏果真用了不到一日功夫就把那吐蕃护兵头目和麾下数百蕃兵悉数捉拿归案。 这个结果让老奸巨猾的王鉷都惊诧不已,数百吐蕃兵若有意抵抗,就算调动上千禁军也不是能够轻易得手的,而那老吏仅仅使用京兆府的衙隶差役竟然将他们一网成擒了。 听了这个故事,李豫的兴致更是不可遏制,非要崔光远快些把那老吏的手段说出来。 崔光远嘿嘿一笑。 “广平王应该知道,这些有实际差事的衙署正副主官以及各级佐吏通常由朝廷任命,但那些与百姓直接打交道的具体差事却都是世袭而来的。” 李豫点了点头,对于崔光远说的这一点他也小有了解。 自汉代以来,直接与百姓负责税赋牵扯,刑狱拿人的差事,都被视为浊事,正途出身的官员绝少直接料理,而是通过衙署中世袭的衙隶进行处置。 这些衙隶虽然地位低微,但借助于官府的威权,久而久之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累及,其家族也在当地拉就了一张体量庞大的关系网。这张关系网又别于勋戚贵族,专门只在市井之间。说的直白一点就是虎有虎道,狗有狗道,虽然不在同一条道上,但各自的能量都不容小觑。 衙隶们借助官府的威权和家族的影响力,往往在地方市井间也有着一言九鼎的威信和能力,百姓们既怕且敬,有这样一群人负责最底层的事务,官员们自然就顺手得多了。 崔光远如数家珍的罗列各种衙隶的各种厉害之处,但李豫听下去却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如此下去,这些衙隶们岂非窃取了朝廷的威权为己用? 崔光远一摊手。 “确实如此,但长久以来都是这么个情况,累积数百年的习惯,岂能一朝而改变?” 李豫不语,片刻后又道: “今次就要看看衙隶门手段,让他们放手施为吧,但凡敢于抗拒的回纥人一个不落,全都抓捕下狱!” 崔光远领命而去,李豫的玩心一去,就开始思索着未来他有可能面对的局面,但想了许久之后,竟也乱哄哄一团没有头绪,再加上目下所面临的麻烦,除了抓捕回纥兵以外,还有军中那些桀骜不驯的将佐,如何降服他们也是大麻烦。 虽然李豫向秦晋求助了,但秦晋似乎并不打算直接出手,仅仅语气委婉的提了一些建议和可行的思路。 说实话,这些道理李豫都已经想的通透,但心中就是没有底,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这也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其父李亨为太子十余载,虽然屡屡遭受打压,但是他这个嫡长子却在其父羽翼的庇护下茁壮成长,一切自有人为其铺好路。就比如征新军,编练新军等一干事宜都由神武军中的将佐按照既定的规矩去办,作为主将的李豫仅仅挂名而已。 在长安解围以后,李豫自觉在团结兵和民营中锻炼而得到经验已经足够独当一面,因此才向李亨提出来由其全权负责新军提调事宜,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再给他派一个负责具体事务的副将。 李亨出于培养继承人的目的,也就欣然答应了这个请求。 这对李豫而言诚然是个机会,但机会也有可能成为麻烦。现在,他对新军中那些勋戚子弟们的将佐就头疼不已。 这些将佐的父祖一辈自然对李豫恭谨到了骨子里,恨不得把他培养成尧舜禹乃至文帝那样的一代圣君,但年轻一辈的心思却更加活络,除了功利之心以外,就是多了一份桀骜不驯。 胡思乱想间,李豫歪在京兆府后堂的座榻上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黑透,只有案上不知何时添了一盏烛台,蜡烛的一点火光扑朔闪跳,屋内影子也随之晃动夸张的变着形。 由于睡的不好,李豫非但没有休息过后的神清气爽,反而觉得浑身上下都酸软不已,同时又口渴难耐。 好半晌,他才使自己的头脑渐渐清明起来,又不自觉的伸了个懒腰。 也许是听到了李豫的动静,外间立时便有仆役轻轻拉开了们,手中端着一副漆盘,低着头轻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漆盘上摆着的是刚刚煮好的热茶汤,李豫早就急不可耐,不等仆役将漆盘放稳,就端起茶碗小口快的喝了起来。 滚烫的茶汤冒着各式香料的浓浓味道,几口下肚之后,李豫的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身体立时也通透了不少,仿佛这一碗茶汤的功效竟远胜于之前那场并不舒服的小憩。 仆役低着头,刚要推出去。李豫又叫住了他。 “大尹何时归来?” 仆役这才答道: “大尹在日落之前就已经回来了,抓了不少人犯,现在正讯问处置呢!” 李豫微有不悦,问道: “为何没叫醒我?” 仆役仍旧低着头,他们这种身份低微的人站在皇子皇孙身侧都是泼天的福缘,能问答几句话简直就等于祖坟冒了青烟,紧张忐忑下,声音都干巴巴的着抖。 “大尹说,说广平王累了,就没有唤醒,等等醒了以后再,再汇报详情” 这时,李豫也现了自己情绪上的变化和失态。如果在以往,他根本就不会为这种事生气,难道是最近麻烦事缠身,以至于心性都不稳了?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马上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再率性而为,随着心绪的平复,连喝茶的度都缓了下来。 恰在此时,崔光远脚步急促的走了进来,见李豫端着茶汤正在轻啜,便道: “刚刚见广平王酣睡正香,不忍惊扰,还请恕罪!” 李豫淡然笑道: “大尹一片好心,何罪之有呢?快说说,人可捉来了?” 其实,在见到崔光远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时,他就已经肯定,一定是马到功成了。果不其然,崔光远落座,喝了一口茶汤,才道: “京兆府的老吏果然不俗,回纥兵一百二十五人一个不落全都抓了!” “恶可成招认了?” 现在李豫关心的重点是回纥人是否服软,交出恶,这样他能对上对下都有个合理的交代,同时也给了回纥人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至此,崔光远皱着眉摊了摊手。 “但凡人犯,哪有从容就范招认的?广平王请勿心急,得慢慢来!” 崔光远乃是从县尉这等杂苦差事一步步升上来的,做过地方官,也做过京官,对于刑狱之事了然于胸。 不管人犯是何种身份,本事如何大,只要进了大狱,那就都是任人宰割的囚徒,各种手段用上去之后,没有几个能够撑到最后的。 对此,无怪乎崔光远信心满满。 李豫这时竟好像第一次认识崔光远一般,在他的旧有印象里,此人是个耿直由于而又能力不足的人,但今日一番接触下来,竟惊觉其极是干练。 都说看人不可只浮于表面,他又不觉有些气馁,看来在识人这一节上,自己还差得远。 想想也是,但凡秦晋看好并推荐重用的人,哪一个不是能力出众?郭子仪,李萼,就连家奴出身秦琰都是个勇冠三军的悍将。试问,如此种种之下,如果不是崔光远有过人之处,他又怎么能如此倚重此人呢? 一日之间,内心中两次受到冲击,李豫的心绪又隐隐起伏,一方面是因为挫败感带来的沮丧,但反之也因着认清了自己的不足之处,而又觉得隐隐兴奋。 这就好像疾病一样,现的早,治疗的早,就会尽可能小的对身体造成损害。如此,套在自己身上也一样适用,在自身的无知和毛病制造麻烦之前,得到及时的旧账,这绝对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走,去看看那些回纥人究竟有什么三头六臂,敢如此嚣张放肆!” 崔光远迟疑了一下,劝道: “都是些未开化之人,难保会做出危险的举动,交给老吏去处置,断不会有纰漏!” 李豫无意坚持,又问道: “可辨认出磨延啜罗?” 第六百零二章:广平王遇袭 “大致可以确认,就是磨延啜罗。?&bsp;&bsp;磨延啜罗曾作为质子在长安居住多年,认得此子的人不少,下吏寻了几个暗中辨认,都说确系无疑!” 崔光远回答的很结实,确系磨延啜罗,那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至于暗中辨认,则是出于需要而为之,现在还不宜当众拆穿磨延啜罗的身份。按照秦晋的计划就是要让磨延啜罗吃个哑巴亏。 “如果磨延啜罗表明身份又待如何?” 这个可能崔光远很明显没有想过,但马上又答道: “如果磨延啜罗表明身份,当此内外交困之时,出于笼络回纥人计,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以下吏揣测,磨延啜罗的长安故交评价其狡猾隐忍,因而一定不会主动袒露身份,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李豫失笑,教训教训磨延啜罗也是好的,但也只能点到即止,他当然不能把磨延啜罗当恶惩处了。 “但有一条,具体为恶抢掠民财的回纥兵,绝不可放过!” 崔光远吸着滚烫的喷香茶汤,口中说辞也含糊不清。 “下吏头疼的就是这一点,回纥人的嘴巴很紧,又负隅顽抗。这给了咱们逮捕他们的口实,但也麻烦在于互相偏袒。” 其实,按照崔光远的想法,比李豫还要进一步。 除了按照唐律处置为恶的具体回纥人,还要把磨延啜罗也跟着整治一番,如果仅仅是坐一回京兆府大狱,似乎太便宜他了。 但李豫的顾忌似乎很多,并不打算落井下石。 自从见过秦晋以后,他也相通了,自己的身上早就被打上了神武军的烙印,那些政事堂的宰相们对自己肯定会另眼相看,一旦被调离京兆尹的位置,要么明升暗降,给一个品秩高却没有实权、事权的差事。要么也可能外放做个郡太守。 只是以现有的情形看,后者属于出外,不是对待有功之臣的办法。房琯和崔涣不是李林甫、杨国忠之辈,应该干不出来这种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来。想一想,极有可能就是加官进爵,然后赋闲。 他本以为秦晋会接受被宰相们削权的现实,可现在看来,此人正在做着委婉的回击。不,不是委婉的回击,而是步步为营的软回击。没有报以拳头回应,但却比拳头砸上去还狠。将未来的储君广平王拉在一起,除非房琯有意另立储君,那么就只能尽力的维护李豫。 广平王又对秦晋推崇备至,言听计从,经此一事之后,秦晋理所当然的就成了广平王一党! 虽然,朝廷严谨结党,但私结党派的行为从立国开始就没断过。太宗的亲王府一党,太上皇的临淄王一党,这些靠政变起家上台的天子,哪一个夹袋里没有领兵大将的支持? 突然间,崔光远的心中,翻腾汹涌。政变两个字使他如遭电击,也骤然明白了广平王现在的处境,以及今日其神情恍惚根本原因。 就在数日之前,天子李亨以建宁王李系掌剑南边军,陈兵于京兆府南部门户子午关。颖王李璬以剑南道节度使领兵勤王而来,反被夺了使职差遣,这不就是新一轮皇位争夺的开始吗? 李亨同时让两个皇子掌兵,在臣子们看来,其弊病有前车之鉴,有唐一代,兄弟阋墙都是由此开始。深思这其中的因由,就很耐人玩味了。都说当今天子是个厚道天子,比乃父的多疑狠辣大大不同,但天子毕竟是天子,总有一种本能是相同的。 想到这些,崔光远有些意兴索然,抓捕磨延啜罗带来的兴奋之感瞬时消散全无。 李豫整肃了一下袍服,准备起身离去。 “人都抓了,我还要善后。此事须得奏报天子,最终如何处置,你我和御史大夫都没有决定权!” 这本就是应有之议,崔光远点头称是,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李豫一定会隐去知悉磨延啜罗真实身份这一节,但这么做也就等于欺君。可是,不欺君又能如何呢?现实情况就一定更好吗?未见得! 一大碗茶汤的功效果然不俗,李豫的眸子里一扫此前的慵懒,代之以坚定之色。出了京兆府,漫天星斗就像在黑夜里点了无数盏烛台,即便没有火把灯笼,也能清洗的看清楚脚下路况。 李豫上马,正遇上了值夜的军卒。 此时长安城内依旧在执行严格的宵禁制度,一旦黑天任何人无诏不得在街上随意行走。 当然,李豫的身份是例外的,他和几位重臣都和战时一样,都有随时入宫觐见天子的特权。但军卒们还是奇怪,广平王怎么从京兆府里出来的?而且还是掌了灯以后。然则,值夜的军将地位低微,也仅仅是奇怪而已,这些隐秘之事想多了也没有半点用处。 在黑夜的掩盖下,李豫的脸上有浮现出了心事重重的颜色,只是这颜色没有人能看得清楚。因而,马也不自觉的越来越快。 陡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面大街传了过来,与此同时还有阵阵惊叫。 “惊马了,惊马了” 李豫猛然回神,但为时已晚,只见朦胧夜色里冲出了数匹高头大马,度快的生风,想要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随从们的马都慢了李豫几步距离,就算反应的快,仓促之下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广平王小心惊马!” 这句提醒已经晚了。两匹战马重重的撞到了一起,继而双双轰然倒地,惨嘶声不绝于耳。 变故生的太快,所有人都吓傻了,夜色朦胧之下,一时之间也不清楚广平王是死是活。不管如何,他们的罪过都小不了。 “广平王,广平王”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惨白一片,胆战心惊的,希望李豫能回答他们一声,但是回应声并没有出现。 一众人等没命的冲了上去,见到广平王之甩在地上,并没有被惊马压在身上,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战马通常重达六七百斤,有些从西域得来的宝马更有千金之重,如果人被压在下面,就算不死也得残了。 然则,这种庆幸持续了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只见广平王双目紧闭,似乎晕厥了过去,但谁也不清楚究竟还有没有气。 一名随从惊慌失措的扶起广平王,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又是拍打前胸,又是掐人中,可就是没有半点反应。这时,那随从才意识到去探鼻息,试脉搏,几次确认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广平王没事!” 鼻息规律,脉搏也十分明显,也就说明不会有大碍。 终于,李豫睁开了眼睛,对眼前的生一切有些茫然,他不记得自己身上究竟生了什么,但身体的疼痛和身侧两匹奄奄一息的战马告诉他,一定生了什么。 李豫只记得自己从京兆府离开,准备入宫觐见天子,但离开京兆府之后的事就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值夜的军卒们一队队开了过来,这里生了意外事件,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当听说是广平王出了事,都心惊不已,但见到广平王并没有大碍,才平静下来。 李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有些痛感,但并不强烈,应该只是简单的挫伤,并没有伤及筋骨。他看了看两匹痛苦的战马,心中多少有些难过,尤其是自己的那匹马已经陪了他五年有余,如今这匹马拼了命的挣扎,想要站起来,却只换来了阵阵的惨嘶。马的嘴里,鼻子里到处都是带血的沫子,随着一下又一下重重的出气,喷溅的到处都是。 应该是胸骨和腿骨在剧烈的撞击下折断,可能内脏也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李豫有些不忍,便吩咐随从: “给它一个痛快,也省得留在这世上多受罪!”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战马伤成这个样子肯定是救不活了,与其让它多遭罪,不如痛快了结的好。 然则,所有人在内,岂会有人在意两个畜生的生死和痛苦? 广平王遭遇惊马,险些丧命,哪一个不是后怕的几乎晕死过去? 李豫自觉身体没有大碍,就对一众军卒道: “只是惊马意外,我也没有大碍,都不必放在心上,都散了吧,继续值夜!”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的散了开去,只剩下李豫的随从跟随在左右时,随从们却认为必须穷究此事,否则天知道还会不会有飞来的横祸! 但是,李豫却严令目睹了一切的随从们禁止向任何人提及今夜此事的一字半句,倘若被他现,定斩不饶! 李豫一连告诫了数次,最后几乎有些声色俱厉。随从们都面面相觑,广平王向来以好脾气著称,今日如此疾言厉色很显然内心是愤怒的,只是被压制住了而已。 无论如何,广平王没有追究他们护卫不力的责任,否则细究起来有些人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随从们私下议论,这也就是广平王宅心仁厚,不忍心看着他们获罪受罚。 太极宫宫门缓缓开启,李豫只身而入,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深入于阴沉晦暗的宫禁之中! 第六百零三章:父子皆软弱 进了宫,在宦官的提醒下,李豫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袍服已经撕裂擦破多处,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 ? ? 这副模样肯定不能去见天子的,好在他的随从都带着衣包,不管出席什么场合,见什么人都有符合礼制的衣服冠带。 他只好又返回去,取了衣包,在宫苑廨房内仓促换上了一身常服。这时,天子李亨身边的宦官已经赶来催促。 因为之前通禀的广平王李豫觐见,可一眨眼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影,李亨自然着急,便打了伺候在身边的宦官出来询问。 李豫歉然道: “今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来时竟忘了换上干净袍服,所以耽搁了一些功夫!” 宦官对广平王的谦恭客气还很不适应,表情居然有些不自然。 “广平王可折煞奴婢了,陛下此刻正等的急呢,咱们这就快去吧!” 李亨自从做了天子,每日里的公事政务多到处置不完,他只恨自己少长了两只少,两只眼睛,尽管一日仅仅睡两个时辰,仍旧忙的不可开交。 就在等待长子李豫的当口,李亨难得的斜靠在座榻上,不消片刻功夫就已经起了轻轻的鼾声。 李豫进入殿内时,正听见时大时小的鼾声,反而宦官们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也没有觐见前的唱名,只蹑手轻脚的引着他落座。 “广平王稍坐,陛下日日操劳,难得寻着空小憩一会” 宦官低着头,有些紧张的解释着。李豫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又挥挥手打他们下去。 宦官们自然都识趣,父子间有话要说,他们就不便再一旁听着。 直到殿内只剩下李亨父子二人,李豫才像绷紧了的牛筋骤然松开一样,整个人都差点瘫软在座榻上。 好在李亨酣睡的正香,并没有看到长子一副失火落魄的模样。 好半晌,李豫才缓了过来,又看向酣睡的父亲,两鬓间已然尽是花白,脸上的皱纹也一条条清晰可见。仔细端详了一番,他不禁暗暗感慨,前后不过半年多的时间,父亲居然老了十岁一般。 想到这里,李豫不免有些鼻酸眼热,正待收拾心情,鼾声却突然停了。 李亨的眼睛陡然睁开,本应该睡眼惺忪的眸子里却射出了异常凌厉的光芒,刺得李豫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了。 毕竟这么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既为父亲,又为天子的李亨,是不敬,不妥的。 不过,等李亨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自己长子之后,凌厉的目光才渐渐收了回来。 李亨作为太子,备受打压十余年,没有日不担惊受怕,早就养成了处处谨慎警觉的习惯,哪怕睡觉时也提着千万分的小心。 “你来了?朕睡了多久?” 既然李亨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不悦的神情,也没有就此呵斥与他,李豫便如实答道: “儿臣到了有一刻钟!” “嗯!” 李亨又舒展了一下四肢手脚,这才问及连夜求见的正题。 “父皇,回纥兵抢掠百姓,闹出了人命,有苦主拦在儿臣马前鸣冤,儿臣便依法处置了此事!” “都处置完了?” “只将涉案人等逮捕入狱,至于是否酌情处置,还请父皇决断!” 李亨依旧不置可否,只淡淡的问道: “你认为应该酌情处置?” “回纥兵应邀而来,如果处置过甚,儿臣恐伤了” 啪! 陡然间,李亨毫无征兆的作了,一巴掌狠狠拍在案上,惊得李豫言语一滞。 “抢掠百姓,杀人越货,该杀!你继续说!” “儿臣以为,应该小惩大诫,既给百姓一个交代,也让回纥人收敛行为,如此方可各方满意!” 至此,李亨才流露出满意的神情来。他虽然狠狠的说了该杀二字,但实际处置起来也不可能恣意妄为。他是个被约束惯了的人,因而就算是做了皇帝,也不觉得束手束脚做事有多么难以忍受,一切都以朝廷的安危利益为先。 李豫建议的小惩大诫,令各方满意,可以说正对他的主意。 “既然如此,就照办吧!” 在李豫面前,李亨不像在重臣面前那样矜持,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神态。 “父皇日夜忧心国事儿臣以为,还是要劳逸有度才是” 李亨父子都不是善于表达内心情感的人,李豫看着父亲操劳忧心,心中很是难过,说话时竟有些哽咽,继而潸然涕下。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良久,李亨才起身踱至李豫面前,以手抚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父皇知道的心思,但社稷正在风雨飘摇之间,我如果不能力挽狂澜,千秋之后,就会被人骂为桀纣,炀帝一般” 李亨做太子时压力大的寻常人难以现象,如今做了皇帝更是日日如坐在炭火盆上炙烤,天下之主的风光无限,他没有享受到半分,却要时时刻刻应对着天下间汹汹而来浪涌。 多事之秋也不过如此,这种山雨狂泻,大厦崩塌的境况,无一不指向了乱世将至这一条路,他哪里还有心情享受手中相对已经缩水极大的权力呢? 父子间沉默了一阵,李亨才又问道: “磨延啜罗送来的贼是假冒的?” 这句话问的很突然,以至于李豫没能及时的反应,应该如何应对。他又不想说谎,只得如实答道: “是!” “也好,就借着这件事,给他们点教训!” “父皇,贼虽然是假冒的,但身份也不低,是孙孝哲的副手张通儒。” “磨延啜罗送个假的贼过来,天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张通儒既然身份不低,便按照常例处置,只是献俘他还不够资格!” “是!而臣明白!” 父子君臣二人的对话都是在这种一问一答和解释的形式,很快李豫就打算告退,他并不像耽搁太多时间,而影响了李亨处置政务,进而影耽误其休息。 李亨却忽然唤住了他。 “你的气色很不好,身体可不舒服?” 李豫闻言,心头一暖,摇头道: “儿臣身体还好,只是睡得少了点,有些疲惫!” 殿内烛火闪烁,李亨的嘴巴动了动还是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李豫出了太极宫,心绪还沉浸在一种难言的算出中,可一见到神色忧急的随从们,便立刻说道: “走,去见御史大夫!” 秦晋也没有早睡的习惯,他在李豫抵达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李豫被惊马冲撞的消息。 对于这么敏感的事情,没人会单纯的以为仅仅是一次意外,为什么惊马偏巧不巧只冲撞了李豫一人呢?李豫的战马当场重伤不治,所幸其本人并无大碍。 秦晋上下打量着李豫,见他身上真的没有一处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惊马一事,我希望大夫不要声张,就此了结,权当没生过,更不要传到天子的耳朵里!” 李豫刚一见面,就直截了当的交代此事,显然早就清楚,这件事瞒不过秦晋,而秦晋也一定会问。 “不妥,不管惊马一事真相如何,都应该调查清楚,做到心中有数。如果没有别情,自然是件好事,反之,则要清楚的了解原委,以免类似的事件再次生!” “大夫的意思,还会有” 李豫的声音陡然提高,在这件事上关心则乱,并没有思虑的周全,但在秦晋的提醒之下,才骤然醒悟,自己把问题想得简单了。 然则,李豫继承了李亨的宅心仁厚,他对兄弟阋墙这种事一向深恶痛绝,手足相残的残剧在他的兄弟之间绝不可以生。 虽然没有明说,秦晋还是感觉出来了,李豫最在意的地方。 “调查清楚前后因由之后,如何处置全凭广平王!但却不可不防那些害人之人!” 李豫有些泄气,重重叹了一口气。 “查吧,去查吧,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真希望什么都没生过!” 秦晋暗暗感叹,李隆基何等的杀伐决断,对任何人乃至至亲骨肉也没手软过,可他这一儿一孙却厚道的让人难以理解。明明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却还想装鸵鸟,以为把脑袋插在土里,对外界的事充耳不闻,那些阴谋于暗室的叵测之人就会收手吗? 不会!恰恰相反!不但不会,还将变本加厉! 只是这些话秦晋不愿意现在就说给李豫听。很明显,李豫被打击的不轻,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萎靡状态,现在就不打击他了,早早晚晚他会明白优胜略汰,适者生存这个残忍的法则。如果不能狠下心来,做到无情无义,就不是个合格的天子。 将李豫安抚一番送走之后,清虚子向鬼魅一样,竟不知何时从身后冒了出来。 “广平王软弱仁厚,于社稷有害而无利,对大夫却妙不可言!” 最近,清虚子总在秦晋左右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好像不撺掇自己造反,就难受的浑身痒痒。 秦晋并没有接着清虚子的话茬说下去,而是反问: “真人觉得,广平王惊马遇袭,此事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清虚子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又问了回去: “大夫希望是巧合还是人为呢?” 第六百零四章:兄弟阋于墙 秦晋打走了清虚子,立即招来长史李萼。? ?? “惊马的军卒在哪?身份背景是否查实?” “已经逮捕,目下在军中监禁,身份属实,没有冒充迹象,背景查实还要多一些时间。” 此时的秦晋一扫刚刚的轻松写意,脸上挂着一层寒霜。 “眼下的京城还在神武军治下,那些牛鬼蛇神就已经耐不住寂寞,非要跳出来,就算广平王不想追究,也必须把幕后主使之人给揪出来!” 见秦晋如此言之凿凿,广平王与惊马冲撞一事乃有墓后主使,李萼沉吟了一下,才道: “惊马原本常见,大夫何以如此笃定乃是呢?” 秦晋冷哼了一声,并没有把他的预感说出来。以李唐皇室的本性,手足相残原本就会稀松平常的事,如果不杀掉最有力的竞争者,觊觎皇位的人又怎么可能有机会上位呢? 从开国之初到现在百余年,几乎每一位皇帝任内都有政变兵变生。高祖时,李世民杀长兄李建成,强迫其父李渊搬出太极宫,移居别宫。李世民在位时,太子李承乾动兵变,最终落得个兵败身死的惨淡下场。高宗李治时期,武后乱整夺权,继而以武周代李唐,几个曾做过皇帝的儿子说杀就杀,眼睛都不眨一下。 至于武后之后两任皇帝李显、李旦,哪一任不是因兵变上台,又因兵变下台呢? 李旦上台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太上皇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动唐隆政变,杀掉了左右皇帝的韦皇后。此后没多久,李隆基又动了先天政变,把自己一手推上台的父亲拉下马来,效法其曾祖李世民行禅位之举,尊为太上皇。 然则,天道往复,报应不爽。李隆基现在也因为兵变和政变失去了皇位,被遥尊为太上皇。 以此看来,从李渊称帝到现在,只有高宗李治得为算作正常继位。其他人的皇位,几乎全部以非正常手段得来。在这种乌烟瘴气的政治习气下,任何惨绝人伦的事都有可能生。李隆基曾以造反的罪名,一日间杀掉三个亲生儿子,便可见一斑。 对于政治斗争的残酷必须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否则就很可能落得个惨淡下场。 因而,秦晋从一开始就认为,随着李亨执政日久,新一轮的储君之争便会逐渐浮上水面。 南阳王李系领两万剑南边军就是个开始。 在太子之位尚未落定之前,李亨诸子都有得位的希望,自然人人都心心念着希望这张大号的馅饼落在自己头上,有人更会不择手段的谋取。进一步讲,就算广平王李豫得到了太子之位,也一定会有人盘算着将他拉下马来取而代之。 总而言之,只要李亨没死,李豫没有登基,这场争夺储君的明争暗斗就不会落幕。 再进一步,就算让李豫当上了皇帝,那些自问有能力,且又有功,对皇位有觊觎之心的藩王们,又岂能甘心? 秦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在唐朝当皇帝真是个苦差事,不但要防爹还要防老婆,防儿子,防一切身边的人。关键时刻,还要摒弃亲情,除了爹不能杀以外,就没有不能杀的人。 其实,何止唐朝,在此之前的哪一任皇帝安稳了?就连鼎鼎大名的汉武帝都以杀母存子的方式,为自己选定的储君扫除一切对皇位的威胁,就算那些有潜在威胁的人也不放过。因而,汉昭帝在注定成为皇帝的那一天其,他的母亲钩弋夫人就注定要因他而死。 细想想,这究竟是人使皇权变得冷酷,还是皇权使人变得更绝情无义呢? 在秦晋看来,这都不是,正所谓“物竞天择”,规则早就有老天定下了,只有满足条件的人才有可能成为最终的胜出者。 秦晋跟着李萼来到军中大狱。这里关押的都是些违犯了军法的将佐,有些人即将受到体罚,有些人还面临着被斩的命运。这里与寻常监狱的氛围也并无多大区别,在秦晋刚刚现身之时,几乎所有的囚犯都像见着佛祖菩萨一样,拼命的喊冤求饶。 但是,这些人既然被关在了监狱中,就自然有取罚之处,秦晋同情他们,但又不会恣意放纵。 长史李萼眉头皱起,无声的扫视着那些大声喧哗的犯人。令人称奇的一幕出现了,在李萼目光扫过之处,几乎所有人都缩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再出一下。 秦晋暗想,李萼在此时竟从名士俨然转变成了一名酷吏,真不知是福是获。然则,治狱又岂是请客吃饭要,难不成还要谦恭礼让?不让犯人们知道军法的威严,就不能起到警戒威慑的作用。 在监狱深处的一所单间里,秦晋见到了那名肇事的军卒。 只见他身上衣袍还算齐整,脸上也没有伤痕,应该还没有受过刑。 “御史大夫亲自来看你,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再不如实道来,后果将难以设想!” 这个难以设想,通常会给人以很多种想象,总之未定的威胁最让人难以抵御。 军卒的脸上挂满了恐惧,但秦晋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求死的,心道这一定不会让李萼三言两语就吓住的。 “俺,俺就是惊了马,冲撞了大官,可,可那大官没事,俺,俺也罪不至死,俺懂得军法的!” 这一番措辞说的结结巴巴,反而把秦晋逗笑了。 “罪不至死?假如我告诉你,不但要罪该万死,还须祸及家人,你信不信?” “俺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有道理祸及家人?” 秦晋扭头问李萼: “你还没告诉他遭受冲撞的就是广平王吧?” 李萼点头称是。 “惊马之后,这厮第一时间就开溜了,后来为了保密也没有提及广平王,只逼问个中原委,别看他表面上一副怂样,其实嘴巴紧的很。” 秦晋又看向那军卒。 “你冲撞的乃是当今天子的嫡长子广平王,广平王虽然没有大碍,你却必须死!” “甚?广平王?” 那军卒吓傻了,不知如何是好! 李萼比秦晋的言语恫吓更为直接。 “左右,逮捕此贼三族内所有男女!” “不要,你们不能这么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马惊了我也不想的,可那是匹刚送来的新马,尚未完全驯服” 军卒陷入了癫狂与歇斯底里,两名狱卒不得不上前将其按翻在地上,生怕此人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伤了秦晋和李萼。 然则,那军卒神情立时萎顿下来,竟不哭也不不闹了。 两名狱卒刚一放松,那军卒竟蛮牛一般摆脱了他们,一头狠狠的撞向了监狱的石墙,立时血流满面,整个人败絮一样摔在地上,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就在刚刚,秦晋也有那么一丝疑虑,是不是真的冤枉了这个军卒。但是,直至此人一头撞死在墙上,他就再不犹疑,断定其中必有内情。 李萼在那军卒身上揉捏拍打的捣鼓了一阵最终也没能救活他,最后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下完了,此人一死,线索全部断绝!” 秦晋看了一眼倒毙在地的军卒,他原本只是吓唬此人,使其说出真相,不想竟适得其反。 “拉出去,厚葬了吧!” 然后又对李萼说道: “但凡收买,必有交易,只要有交易,就一定会查出其中的猫腻。所以,人死了,线索却绝不会断。有时候,不会说话的东西,反而比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可靠。” 李萼眼前一亮,觉得秦晋说的有道理,当即就从那军卒的家族背景关系以及军中过从甚密的人开始查起。 就在当夜,与那军卒同属一队的所有人包括队正在内,全部被隔离禁闭,分别问话。 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长史李萼已经动了杀心,如果哪个敢于包庇,一但暴露,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不过,军中的审查几乎没有进展,反而是在那军卒的家中有了现。 从他家的粪池里挖出来了五十斤黄金,这对于一个普通的人家,是几辈子也赚不来的巨款。 有了这实打实的证据,李萼便向秦晋请示,正式拘拿自杀军卒的全部族人。秦晋思忖了一阵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 “广平王希望息事宁人,只提审军卒的妻子一人即可!” 女人经不住吓,很快就竹筒倒豆子全都招认了出来,但有用的信息不多,都只是一鳞半爪。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消息是她的丈夫这几日曾有一名同僚到家中来过,只是不清楚姓名! 绕了一个圈子,这线索还是又绕回了军中。 对此,李萼大为光火,想不到问题的根子竟在神武军中,他身为长史绝对难辞其咎。其实这就是神武军扩张之后的负面效应,许多人并未经过严格的审查,便因功而正是加入神武军。 “查,一定要查清楚这个吃里爬外的奸细是谁!” 很快,一个叫孙锦的人就进入了李萼的视线,因为正是此人曾在三日前到过那自杀军卒的家中。 注:此前的建宁王是笔误,现在改回为南阳王。建宁王另有其人,稍后会登场。 第六百零五章:欺人厚道也 李萼得知了线索以后又做了一连串的处置,先后抓捕了十余人,一时之间在神武军内出现了一股噤若寒蝉的风气。 都知道军内出了大事,某些人卷入到了权力斗争的漩涡当中。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只有如此才会刹住军内愈自满的不正之风,以为守住了长安,立下了不世之功就可以恣意妄为了。 这样不但会给神武军带来骂名,更会给秦晋惹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早在大规模扩军之初,秦晋就预料了这种局面,并在几个关键心腹那里提前做了警告。并言明这是在河东扩军时就遇到过的问题。一开始李萼并不相信,因为这些人不论民营还是团结兵,在长安保卫战那么危险的境地中都表现的极是忠勇,怎么可能在胜利之后反而出现各种蝇营狗苟呢? 现在,他不得不相信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人心,只是这种看似无形又可怕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一时间还难以揣测明白。通常在未知具体因由的情形之下,就只能以最本能的手段去对抗,那就是高压和暴力。 他认为派驻到各营的副尉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必须重新加以整合。不过,神武军已经扩充到将近三万人,可不是几千人时,对军中将佐可以说动就动,这个想法也只能存在于想法之中,很难在短时间内加以实现。 “长史君,有眉目了!” 长史帐下佐吏很快就抓捕的嫌犯中审出了结果。 结果让李萼既感到意外,又长长松了一口气。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他可以确信这个人绝非神武军中的中高级将佐。 “孙叔通?” 除了一个名字以外,这个名字后面的身份背景,家族籍贯,都一无所知。 李萼当即又在所有下级军吏中排查,最后竟也没有这个名字。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这个人应该是神武军以外的人物。他只是神武军长史,在军内有着很大的权力,可一旦出了军营,在长安这种遍地官员的地方也就泯然众人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去找秦晋协调,以期京兆府崔光远进行配合。 到了中军帅堂,很意外的,秦晋居然不在。 “听说醴泉一带的回纥兵派人来交涉了,大夫亲自前去处置,至少要在日落时分才能回来!” “回纥人有动静了?他们都说什么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萼也颇感意外,想不到这些人的动作竟如此之快,这才两天的功夫,居然就做出了反应。这回有回纥人好看了,他相信以秦晋的脾性和手段,一定会让回纥人哑巴吃黄连。 不过,此时李萼已经顾不上为此事高兴,手中的案子一日没有眉目,他总觉得自己难辞其咎,甚至在来的路上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因此向秦晋引咎请辞。 负责协助秦晋处理文书工作的军吏见李萼似乎很着急就建议道: “长史君如果着急,不妨往驿馆去寻大夫!” 李萼摆手摇头,他才不会在外间谈这等隐秘的公事,但看着那军吏,竟忽而问道: “大夫走时,没有别的交代吗?” 那军吏想了想,便摇头道: “没有任何交代!” 离开中军帅堂,迎面正撞上了急欲上马出营的郭子仪。不想郭子仪竟放弃了上马,转而过来与之询问密查广平王受冲撞一事。 按照规矩,军中将佐各司其职,尤其这等隐秘事是绝不可私相传递,所以李萼觉得郭子仪有些唐突,只含混的回答应付。 就在郭子仪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李萼不知如何,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将军可听说过孙叔通这个人?” “孙叔通?” 看郭子仪的表情就一定听说过这个人,李萼立马来了精神,长安人口数十万,若是没有任何头绪的寻这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将军可知此人籍贯身份?” 郭子仪也不多问,只答道: “此人现今是亲勋翊卫羽林郎将” 李萼倒吸一口冷气,这个职官所执掌的乃是禁中宿卫,而禁中宿卫全操在内官监李辅国一手,可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将军可确认此人?” “某曾与这个孙叔通有一面之缘,绝不会有错!” 该怎么办,李萼一时也没有头绪,这事总不能绕过李辅国去办吧?万一 万一的想法刚冒出来,他瞬间就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觉得这桩密案已经不是他区区一个长史能插手的了,恐怕就算秦晋本人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贸贸然的插一脚进去。 至此,他放弃了先前的想法,决定立即道驿馆去见秦晋。 “将军且忙着,某先走一步!” 再也顾不上和郭子仪寒暄,李萼领着两名随从,纵马出了中军,直奔驿馆而去。 抵达驿馆时,只见外面阵仗不小,有司官员,包括秦晋的随扈都在。当然,也有不少奇装异服的回纥人。 此时,在驿馆内与秦晋交涉的是此番带兵南下的回纥副使药葛毗伽,换言之就是大将磨延啜罗的副将。药葛毗伽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磨延啜罗的叔父。 比起嚣张跋扈的磨延啜罗,药葛毗伽显然要谦恭的多,言谈举止间甚至骨子里都透着一种对唐朝天然的敬畏。这也难怪,药葛毗伽一生所经历的正是唐朝最强盛,兵威最夺人的时期。天朝上国早就在他的脑子里烙印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年轻的磨延啜罗不同,他有野心,有能力,见到唐朝一朝陷于内乱,岂能轻易的放过这种机会? 秦晋的态度很是坚决,抢劫百姓的回纥兵必须惩治,亲手杀人的则必须一命偿命,还有其余人等庇护罪犯,在长安城里擅动刀兵,这些都是必须追究的重罪! “副使应该知道,于大唐京师擅动刀兵,与谋反无异!谋反是个什么罪名,就算副使远在千里草原之上,也知道朝廷从不会手软的!如果不能够明正典刑,将来别家番邦到长安来不也能有样学样了?此风断不可长,请恕秦某不能答应副使所请!” 一席话堵得药葛毗伽说不出话来,只在原地急的直搓手,口中喃喃不停的都是突厥话,秦晋一时也听不明白。秦晋也不急着说话,只端坐着,静静的看着他。 过了好一阵,药葛毗伽终于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这才说道: “与大夫实言相告,我那不争气的侄子,就是磨延啜罗,他,他就在那被抓的一百二十人里!我早就劝过他,不要如此行事,现在果然捅出了祸事,可如何是好” 一席话终于把底牌揭开,秦晋心里总算了有了底,如果这个副使包藏祸心,或者想借刀杀人,很可能就会装着不知道,甚至把磨延啜罗往死里整。如果是这样,他还真要费一番心思才能把磨延啜罗放了。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把磨延啜罗宰了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做的,毕竟磨延啜罗是回纥怀仁可汗的同产兄弟,就算犯了死罪,杀与不杀,恐怕都不能草率决断。何况唐朝现在内忧外患,就算不求助于回纥,也不能多树个敌人。 因而,对磨延啜罗这件事,必须点到即止。 秦晋露出了一个很意外的表情。 “你是说,磨延啜罗就在京兆府的大狱中?这怎么可能?” 药葛毗伽重重的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磨延啜罗自小行事就大胆放纵,今日惹出了祸端,还请看在怀仁可汗对天可汗一向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饶过他这一次吧!” 秦晋心中暗笑,药葛毗伽是个厚道人,他还是第一次欺负老实人,但现在涉及的是邦国大事,就绝不能因个人好恶而手软。这也是天赐的良机,如果磨延啜罗的副使是个难缠的家伙,恐怕未必会轻易就范。 但与此同时,秦晋也对远在草原单于城内怀仁可汗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印象,他能派性格温和的叔父做为桀骜不驯的磨延啜罗的副手,这种安排可见其用人又道,不是个猖狂无度的人。 他假意为难,连连以手扣着案头,又不断的摇头。 药葛毗伽真是急坏了,就差上前给秦晋跪下,这回出来,怀仁可汗嘱咐他无论如何都要看好磨延啜罗,别惹出大乱子,成功的在唐朝身上狠狠刮上一笔钱粮财货即可。原本一切进展顺利,百年以来,回纥骑兵还是第一次深入到关中腹地,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然则,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乱子,而且连磨延啜罗本人都被人抓住了把柄,下了大狱。 如果磨延啜罗有个好歹,他可怎么回去向可汗交代呢? “大夫一定有办法的,只要大夫答应尽力帮忙,药葛毗伽愿意为大夫做牛做马!” 说着,药葛毗伽站了起来,收复前心,深深的一躬到地,久久不起来。 秦晋赶紧也站了起来,上前把药葛毗伽扶住,手中用力强行将其架了起来。 “这是作甚,这是作甚,秦某虽然说此事不好办,却没说不能办!” 第六百零六章:内监表忠心 “能办?” 药葛毗伽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只跟着喃喃的重复了一句。?&bsp;&bsp;好半晌,他终于大叫了一声。 “如果能救下我那不争气的侄子,药葛毗伽在此立誓,愿与大夫当牛做马!” 秦晋终于忍不住笑了,将他按在座榻上,好言安慰道: “当年作马倒不必,秦某只看副使是个爽利人,愿意帮这个忙。” 药葛毗伽却一脸的正经,正中说道: “草原人向来不打诳语,立誓便不会更改,倘若相负就永堕地狱!” 这可绝对是个重誓,秦晋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一心思简单的人。药葛毗伽仅从名字上看,也是个佛教徒,对于这种誓言一般不会轻易违背。 然则,秦晋又不能答应的太痛快了,于是又故作为难状。 “只是磨延啜罗触犯的毕竟是大唐禁律,天子那一关,也不好过。” 刚刚有了希望,现在又见秦晋皱眉沉吟,药葛毗伽立即道: “大夫放心,这次南来,带了不少金银皮毛,需要用多少只管说,不,这就先送一车到大夫府上!” 送礼行贿好办事是古今千年不便的铁律,药葛毗伽年轻时也曾在长安做质子,生活多年,不但说的一口流利汉话,还学会了汉人行贿送礼的手段。 不过,秦晋却严词拒绝了。 “请副使不要误会,秦某为难绝非为了索贿,只因为事涉城内擅动刀兵,须得给天子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才行!” 说到这里,语气也随之便的温和。 “说实话,秦某也不希望见到唐朝与回纥之间因此而生了嫌隙,想必副使也必不乐见。因而,秦某会为副使设谋,但也需要副使全力配合,不能推诿!” 初时,药葛毗伽见秦晋严词拒绝了自己的行贿,觉得有些摸不到头脑,送礼而已由不是什么罪过,他还没听说过有官员尤其是重臣因为收礼而被惩处的。但深入接触下去,他又现,这个御史大夫和李林甫、杨国忠那等人不一样,至少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由此,药葛毗伽对秦晋好感大增,又连连表示,礼一定要送,与磨延啜罗无干,只因为他看好其为人,欲与之相交。 盛情难却,秦晋拗不过药葛毗伽的坚持,便只得表示自己的府邸被乱民烧毁了,现在还没有修好,因而只得先居住在军营之中,而军营内是不方便收受私人馈赠的礼物的,此事以后再谈。 闻言,药葛毗伽更是肃然起敬。长安城内权势最盛之人居然连受损的宅邸都顾不上修理,可见其一心为公,为人甚正。 “如此,就全拜托给大夫了!” 秦晋当即表示,他会去探询一下天子的态度,然后再回来与之商议下一步当如何筹谋。 出了驿馆,秦晋正遇见了忧心忡忡的李萼,只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有眉目了?” 秦晋来到李萼的身旁,用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孙叔通,官拜亲勋翊卫羽林郎将,此人嫌疑最大!但涉及到禁中宿卫,下吏无论如何绕不过李辅国去拿人!” 秦晋只冷笑了一声,此事果然不简单,但又淡然说道: “交涉的事,由秦某与李辅国去商量,你只等着人到了,盘算好如何讯问!” 见秦晋说的斩钉截铁,李萼也吃了一惊,他万想不到秦晋居然要亲自去和李辅国交涉,这不等于摆明了车马怀疑李辅国和此事有关,又毫无避忌吗?李辅国怎么可能轻易就范?必然会百般阻挠。 但是,这些事已经不是李萼能够左右的了,他只希望秦晋能成功的把孙叔通弄出来,到时候他自有办法让这个孙叔通开口。 秦晋暗暗叹了口气,看来现在还不能回去,必须去一趟禁中,只是这次不是面君,而是去寻李辅国。 李辅国一直和他示好,秦晋都与之保持了良好的关系,现在他明着上门去要人,而没有背地里搞动作,就是不打算与其翻脸,同时也是对此人的一次试探。假如李辅国心中有鬼,必然不会轻易应承下来。反之,则会尽力帮忙。 当李辅国听说秦晋亲自拜访,连衣服鞋子都没穿好就迎了出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屡屡与其示好,希望能与其结成牢固的同盟以携手对外禁中内外的政敌,此前秦晋保持了相对克制,虽然给予了善意的回应,而态度毕竟还有些模棱两可,现在亲自登门拜访,就说明事情有了眉目,岂能不欣喜之极? 李辅国极为殷勤客气的将秦晋迎进了自己的府邸,这是天子李亨特赐给他的宅邸,对于宦官而言已经是无上的荣耀。在此之前,只有高力士有此待遇。 寒暄过后,秦晋直截了当的道明来意,将孙叔通涉及袭击广平王的案子和盘托出,希望他能帮这个忙,积极配合。 在得知广平王遇袭,险些丧命的消息后,李辅国的脸色霎时间变得一片惨白,手中端着的茶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这是何时的事?奴婢今日还见了广平王,没有任何异样之处。这么大的事,如何没有人提及?” 秦晋叹息道: “广平王身体没有大碍不欲追究此事,但秦某觉得,所涉之人绝不能姑息。那些在密室中阴谋之人有第一次就一定还会 有第二次!” 说这话时,秦晋死死的盯着李辅国的眼睛,看着他的所有神色变化,并未现任何异样之处。其目光中多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同时还有些许的恐惧。 “奴婢虽然奉天子敕命执掌禁中宿卫,可接手不过月余时间,许多人未必与奴婢是一条心,这个孙叔通奴婢有些印象,平日里挺会察言观色,倒也是个伶俐的人,如果不是” 至此,李辅国突然住了嘴,但又有些艰难的说道: “本来打算着意提拔此人,但既然涉及到广平王遇袭的案子,就绝不护短。别的地方奴婢不敢保证,至少在禁中宿卫这一亩三分地里,大夫尽管放手去查,涉及任何人,不管他有什么背景,官职高低,一律从重处置!” 李辅国如此痛快的表态倒有些出乎秦晋的预料,他本以为此人会拿捏一番在应承下来,现在看倒是自己把对方想的复杂了。 片刻之后,李辅国又有些犹豫的问道: “如果广平王知道了此事涉及奴婢治下之人,会不会迁怒于” 秦晋当即摆手,让他宽心。 “大可放心,广平王宅心仁厚,此事断不会牵扯到将军身上。” “如此,如此,奴婢也就放心了,请大夫代为转达,奴婢一定不会姑息幕后阴谋之人!” 有些时候,人的言行未必如一,秦晋当然不会仅凭几句话就确认此事当真与李辅国无干,但至少现在是个看起来不错的开始。 突然,秦晋也不知那根筋搭错了,问道: “倘若此案牵扯的人和事,非你我可以左右呢?” “怎么可能” 一句话刚出口,李辅国的声音就戛然而止,脑门上立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也不是傻子,假如当真有人要谋害广平王,恐怕主使之人也一定是皇子皇孙了。 至此,李辅国总算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恢复了清明,他无奈的现,自己已经被动的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麻烦与漩涡中。 “大夫难道不打算将此事奏报与天子知晓?” 如果当真事涉皇子,这件事大到恐怕只有天子才能出面收拾。 秦晋却反问: “将军以为,天子若知道了,当回作何反应?” 李辅国楞了一下,继而又叹道: “奴婢侍奉陛下以来,深悉其憾事,长长对三位兄弟的惨死而耿耿于怀。倘若太上皇当年所面对的抉择又落在陛下面前,真比刀割还让人难受!” 秦晋所担心的并非是李亨内心难过与否,只担心李亨在震怒与伤心之下,万一出了昏招,对唐朝目前的局面而言可就是致命的。 因而,在内乱未平之下,他不希望李亨因为权斗而分心,朝廷也需要表现出一种积极团结的姿态,以激励天下百姓共赴国难,因此至少此时这个矛盾不能表面化,公开化。 这些话都只能装在心里,而不能说与外人。李辅国既然自行领悟到了这个因由,也就默认便是。 见秦晋点了点头,李辅国惊问: “难道大夫当真打算依了广平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秦晋又摇了摇头,冷然道: “自然不能!一旦查实内情,必须惩治所有涉案人除了” “除了”二字之后就没了下文,李辅国却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什么,对此心领神会。 “大夫稍待片刻,奴婢现在亲自带人去捕拿孙叔通,也好给广平王一个交代!” 秦晋叮嘱道: “此事务必机密,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辅国拍了拍胸口。 “大夫放心,奴婢行事还未曾失过手呢,何况区区一个郎将?” “既然如此,秦某先行告辞,于军中静候将军佳音!” 第六百零七章:私相定计议 第六百零七章:私相定计议 李辅国与秦晋分别离开了皇城,李辅国带着人去捕拿孙叔通,而秦晋则骑马返回军中。进入永兴坊大街时,忽听得阵阵大呼,这引起了随行护兵的警觉。但细听之下,才发现大呼的是走水了。 烟尘气息扑面而来,秦晋心中一沉,不知是哪一家失火了。永兴坊位于皇城东侧,虽比不得胜业坊、永嘉坊,但也是京中达官显贵居住的地方。 很快,有一队军卒开了过来,表示前方须得封路,请他们另寻通路。 夜间可以通行的也都是重臣,领头的军将要求查看他们的通行文书。 “这是秦大夫的马队,你们是何人统属?” 对方听闻是秦晋来了,立时表示他们隶属于禁中宿卫,今夜负责永兴坊到胜业坊之间一片区域的巡查,不巧却遇上了失火。 秦晋不想在这里多做耽搁,只简单的询问了一下是哪一家失火。 “听说是朝散大夫王冕家中失火,具体损失还不得而知。” 长安各坊的院墙房屋大都连在一起,未必家家都修过防火墙,一旦大火连城了片,成了规模,不把整个坊内房屋烧干净了,火势是不会小的。而且此时正是天干物燥的易燃时期,万一火苗子乱飞,再把相邻的坊也引燃了,后果就不堪设想。 此时的救火已经有了一套相当成熟的流程,根本用不着秦晋在这指手画脚,因而他也没打算做过多的干预,只简单的询问了一番之后,便打算离去。 才拐过了接口,迎面正撞上了气急败坏而来的京兆尹崔光远。 失火,救火对京兆府而言都是责无旁贷的,崔光远本就处处小心,提防着给宰相们撤换自己的口实,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大夫也看到了,看来下吏这京兆尹算是当到头了!” 秦晋也是连连吸气,麻烦事一桩接这一桩,仿佛长安之围的危机解除以后,一切都和此前大不相同了。很多事情,已经并非人力可以左右。 现在说安慰的话也没有用,秦晋只能叮嘱崔光远务必把影响控制在最低的范围内,将来的事,只能再议。 火势熊熊而起,照透了半边天,秦晋回头望向火光处,心道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多少人在为了各自的麻烦事而烦恼。 心事重重的回到中军,便有军吏来报,李辅国已经遣人把孙叔通押到了。 这倒让他有些意外,李辅国的效率竟高的远超自己想象。 郭子仪得知秦晋回到中军以后也赶了过来,他更是一份忧心忡忡的样子。 秦晋再看眼里,却也知道他在烦些什么,大致和他差不了多少。。 “大夫可知孙叔通与何人有干系?” 秦晋看向郭子仪,问道: “谁?” “南阳王李系!” 果然是他,秦晋暗暗想到。 “孙叔通数年前曾做过南阳王的伴骑,后来曾在羽林卫中任职,不想现在竟也谋得了正五品上的出身。” 在唐朝官场,五品秩级是个鲤鱼跃龙门一般的分水岭,但凡五品,哪怕是从五品下比起只有一级之差的正六品上也有天渊之别。多少人,钻营一生也未必能谋到这个秩级。 孙叔通仅仅用了数年功夫,就升到了五品,显然不是积功而至,应该以巴结幸进而来。 “事涉南阳王,大夫难道还打算查下去吗?” 郭子仪一直没见到秦晋,之所以急着寻来见他,就是做此提醒,希望他就此打住,不要再蹚浑水了。 “将军怕了?” 郭子仪静不否认。 “末将的确是怕了,但却不是为了己身。大夫身系平乱重任,岂能现在就污了衣袖?为天下安危计,末将也建议大夫明哲保身。” 正所谓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做为天下有用之事。 秦晋哈哈大笑。 “将军以为秦某现在还能抽身吗?” 在朝廷上,骑墙派只能作为边缘人物存在,不论哪一方得势,都不会得到信任和重用。 而秦晋要做的事,需要绝对的重用和支持,因而朝中的强援须得明确,那就是广平王李豫。 诚然,天子李亨在许多事情上都倾向于秦晋,但身为天子以后,就不得不考虑异见,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反驳异见,那么天子也有可能被朝野呼声所绑架。 总而言之,秦晋要尽一切的可能,拉拢主有足够政治能量的人。宫内有李亨身边的李辅国,宫外有广平王李豫,他们三者若结成同盟,恐怕哪一家势力想要有所异动,都要掂量掂量。 只不过这个同盟尚在雏形之时,外人并不知道其威力的大小,那么就需要一个契机来展示威力,现在出了冲撞广平王这件事可谓正当其时 然则,展示威力也要把握一个度,那就是只打狗,放过狗的主人。 “孙叔通这个人非明正典刑不可,余者可以从缓,但完整的卷宗一定要做好,封档密存。” 郭子仪身躯一震,看着秦晋语气平常的说出这些话来,仿佛在交代一桩极是寻常的差事,然则他却知道,这都是掉脑袋和可以诛族的了。 当然,前提是广平王落败,储君人选花落别家,除非有大意外,这种可能性并不高,所以他们的胜算很高。 “孙叔通的事就交给李萼去办,现在你我需要考虑的还是军务!长安的神武军扩军以后,问题比河东扩军时多了数倍,还需要一定时间消化,急不来。最令我担心的还是那数万降军,政事堂的新任宰相们似乎倾向于就地遣散,或者干脆就出潼关去。” 郭子仪闷哼了一声。 “这是短视,极度的短视!” 谁都知道长安现在缺粮,但也不能因为缺粮就把这些虎狼之师拱手还给安禄山啊! “就算全部杀掉,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叛贼!” 郭子仪的声音有些发冷,秦晋则道: “杀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肯定是不成的,包括天子在内都不会赞同,为今之计是得弄出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两全其美!” “难啊,自古好事难两全,何况朝中的阻力这么大,如果硬抗下来,只会给大夫招人注目!天下间的产粮一年就那么多,除非大夫能变出戏法来!” 秦晋摇头苦笑。 “变戏法我可不行,但筹集军粮也未必不能!” 郭子仪眼睛一亮,急急问道: “大夫已经有了定计?” “一个字,借!” “借?” 郭子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长安城都快坐吃山空了,又从何处借呢? 其实,这就是郭子仪所不了解的情况,他一直把经历都放在了兵事上,对于其他事都只充耳不闻。 “城中勋戚的家产远比想象中庞大,此前朝廷以战时分配所有资产的政令清查了各家的资产,我这里可是有存档的,当时交出的金银堆积如山,但却并未交出全部家当,这其中粮食就占了大头!” “这群蠹虫,只想着发国难财,也不想想,倘若国将不国,他们那些家产岂非任人予取予夺?” “道理人人都懂,但只要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会认输,这场豪赌也是他们的战场!” 说白了,这就是囤集居奇,只等青黄不接到极点时,把手中的存粮以超高价卖出去,眨眼的功夫就是十倍百倍的获利。这种买卖,哪个不想做、到时候,交出去的金银也都在此处找补回来了。 “朝廷政令都不能令他们交出全部的粮食,大夫又如何借的到?” “借也是有方法的,强借和求着去借,都只会使人冷脸相对,但若换成一桩更大的买卖,抑或是一场更大的豪赌,有人就未必忍得住了!” 这番话说的云山雾罩,郭子仪听的摸不着头脑,但看秦晋似乎成竹在胸的模样,也变放下心来,毕竟这个年轻的御史大夫还从未说过不靠谱的话。 “明日,明日杨行本就要如期抵达长安,他这次带来的一万五千人精锐,军营可都安排妥当了?” “还是按照老规矩,都安置在北禁苑内,里面军营房屋都是现成的,叛军围城时也没做过多破坏,末将已经命人收拾齐备,只等着他们抵达长安!” 秦晋点了点头,郭子仪办事还是很细致的,许多事都能想在他的前面,因而也就不再细问。 说了这一阵,秦晋直到肚子发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响声,才惊觉早就过了晚饭的时间,还水米未曾下肚呢。 “说饿就饿了,将军可用过了晚饭?不如同案而食?” 郭子仪摆手道: “早就和将士们一道吃过,大夫尽管吃就是,吃完再议!” 郭子仪心心念的要把话题引回秦晋揽上身的两桩大事上。 秦晋又岂能不知道郭子仪的想法,也不等他问,便主动说道: “明天有好戏,药葛毗伽会服了软,回纥人要尝到教训的滋味了!” “磨延啜罗是个善妒记仇的人,如果现在让他吃了亏,这个亏他早晚会找回来的,大夫莫非以为此人不敢报复?” 秦晋反问: “名不正而言不顺,那又如何?” 第六百零八章:天子的秉性 “怕只怕磨延啜罗不会公开报复,只在暗中搞鬼,也会给朝廷带来不小的麻烦!” 秦晋只嘿嘿冷笑,慢说磨延啜罗只是个领兵大将,此人究竟有多少能力可以左右回纥怀部的用兵策略,他相信凡事两利则和,只要让回纥人认清楚只有与唐朝合作才会得到最好的回报,某些人的私人恩怨在这种所趋大势之前也只会成为当车身为螳臂。 换言之,朝廷里的某些人也太过于拿磨延啜罗当盘大菜了。 更何况,这个磨延啜罗本就不是回纥部的可汗,回纥部的怀仁可汗能够在诸多觊觎汗位的争夺者内胜出,就绝对不是易与之辈。这种人又怎么可能因怒而兴师呢? “放心,磨延啜罗这个哑巴亏只能独自咽到肚子里,稍后秦某会开出一个怀仁可汗难以拒绝的条件!” 郭子仪沉默了,天下间的格局就这么大,如果朝廷要拿出一个让怀仁可汗无法拒绝的条件,也就等同于在朝廷的碗里抠出去一大块肉,这么做会不会遭到朝臣的诟病呢? 但是,郭子仪又暗暗揣度,秦晋不是个鲁莽的人,一向都是谋定而后动,今日所说也许另有深意。再加上他今日已经多次就秦晋的提议表达了质疑,因而也不想再僵持下去,便选择了沉默,看看事态的发展吧。 总体而言,郭子仪对朝廷的前景是持有乐观态度的,平叛成功是必然之事,未定的只在时间的早与迟。 对朝廷而言,自然是平叛越早越好,如此就对朝廷的影响控制在某种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假如持续数年难治愈十数年,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毁掉的财产,死掉的人口,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旧观。 尤其人口的损失,没有个百十年的休养生息,是很难恢复元气的。 “末将愚钝,不知大夫深意,还请大夫明示!” 思来想去,他总觉得还是问明白的好。 郭子仪今日的举动有些反常,秦晋有些不耐烦,许多事还在构思之中,尚未成型,因而只含混的应付了一句。正好此时饭菜也端了上来,一盆炖肉,几张烤饼子,一大碗热汤。 秦晋也不客气,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这个时代的烤饼可比不上后世的白面饼,粟米面做出来的饼口感并不细腻,加之是烤制而成,秦晋便喜欢以热汤泡软了吞食。 眨眼的功夫,案上的食物就被风卷残云般的消灭一空,纵然是见惯了军中将士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郭子仪也不免咋舌,秦晋这吃饭的速度快到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打了一个大而长的饱嗝,秦晋心满意足的呼了口气。 “估算时辰,李萼那里也该有些收获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在以委婉的方式让郭子仪放心,他不会把大好的形势以几计昏招而全部断送。但是,转而又皱眉道: “今夜又发生了一桩意外,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让郭子仪的心忧提了起来。 “难道也与神武军有关?” 秦晋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 “与崔大尹有关,永兴坊失火,政事堂的新宰相们恐会以此事大做文章!” 历来京兆尹都是宰相之首志在必得的职官,一定要安排心腹之人,否则连京畿之地都不能操于鼓掌之间,宰相之位就难以名副其实。 “难道,难道失火并非意外?” 郭子仪脱口而出后,连他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那朝廷上可就又是一片腥风血雨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方势力突然都蹦了出来,难道就没想一想,现在的朝廷政令不出潼关,潼关以东广大的土地都在所谓的“大燕”治下,这些人怎么也就不想想,一旦斗的鸡飞狗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秦晋摇了摇头。 “房琯、崔涣等人应该不屑为之,但只怕别有居心之人故意将水搅浑,或者说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 郭子仪马上明白了秦晋所谓祸水之说指代的是什么。引得宰相们主动加入进来,这不失为一招转移矛盾的妙棋,但凡斗争时时候,敌人的敌人也就是天然的盟友。 “大夫打算如何应对?” 秦晋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由于事起仓促,一时间还没想的透彻,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见招拆招吧!不要小瞧了那几位宰相,又怎么可能平白的被人当了刀枪使唤!” 很快,永兴坊的火情消息被送入军中,除了朝散大夫王冕的宅邸被火烧了大半以外,别家并无损失,也就是说火势没有蔓延成弥漫整个坊的熏天大火,这对崔光远而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郭子仪却不像秦晋那么乐观,在他看来失火无小事,就算只烧了一家人,崔光远京兆尹的帽子也保不住了。 “按照朝廷惯例,去职外放已经是最轻的处置了。” 秦晋却道: “京兆尹难辞其咎,宰相就可以独善其身了?京中失火,焉知不是宰相失德而至?” 这么说有胡乱攀咬的嫌疑,但在儒家天人感应的体系内也完全说得通。确实如此,这场火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这个时候烧起来,难免会被附会到信任的宰相身上。 其实,在秦晋看来,这也是个可以任意套用的公式,就算套在天子李亨的身上也一样说得通,只不过现在李亨的地位依然稳固,又有解围长安困局的功绩,没有人会那么不开眼而已。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崔光远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赶来求见秦晋。 秦晋清楚,如果不是有天大的麻烦事,他也不会连夜造访。 果然,才一见面,崔光远就哀声连连。 “王冕那厮要,要到御前状告状,我冤枉啊,那火又不是我放的,凭甚告我?” “区区朝散大夫,无诏不得见天子,没有任意觐见天子的特权,大尹又怕从何来?” 崔光远哭丧着脸,道: “他是见不到天子,但可以上书啊,上书一定会经由政事堂转呈,这,这不争遂了那些,那些人的愿吗?” 他本想指名道姓,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便收了回去,只说的模棱两可。 说到底,崔光远是向秦晋来求援的。现在问题的重点已经不是他还能不能保住京兆尹的位置,恐怕连长安都待不下去了,去职外放的结局现在都可以看到了。 “事情未必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大尹且放宽心,先看看政事堂的宰相们如何处置!” 与回纥人暗中较劲,广平王遇袭,大观兵眼看着也要开始了,各种事事情交织在一起,现在又闹出了这档意外,只想象都让秦晋觉得头大如斗。 然则,饭得一口一口吃,麻烦也得一件挨着一件解决。 前两者,秦晋早就有了底,只等着底牌掀开,来个赢者通吃,皆大欢喜,大观兵可算是有变数的地方,这些神武军的战斗力可能不弱,只怕他们的队列训练生疏,不能给朝臣和外藩以震惊,那也就失去了其本身的意义。 数万人组成一块又一块整齐划一的军阵,气势如虹的口号震慑天际,这等令人心潮澎湃的阵势,非亲眼所见不能有所体会。 三个人商议的结果是,最低限度也不能让崔光远外放出京,否则神武军于长安城无异于少了一大臂助。 “如果宰相有意撤换大尹,不如就退而求其次,主动下来,谋个度支的差事。” 崔光远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着救火时附在脸上的黑灰,几把下去就成了大花脸,但他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在意仪容。 “只要不外放,哪怕做个度支郎也是完全可以的!” 此时,郭子仪竟笑了。 “大尹何以如此轻易菲薄自己,要做就做度支尚书,做甚来度支郎?” 崔光远没好气的回应道: “都到了这等光景,将军就别拿我说笑了,怕只怕那些人落井下石!” 秦晋只沉吟着,没有加入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斗嘴。 其实,郭子仪明显是在缓和崔光远的紧张心绪,细细思量,度支尚书的差事,未必不能替崔光远谋到,以其在长安之围中的功绩,再找一个扎实的理由,李亨那里是有很大可能应允的。 这还要着落在李亨的性格上,平素秦晋总质疑李亨因为顾念旧情而屡屡做出软弱寡断的表现,现在对崔光远而言竟是因祸得福了。 待人厚道也就意味着,李亨不会轻易做那种落井下石的事情,比如陈希烈和李泌,陈希烈在长安之围时,甚至都有了通敌的证据,李亨也只以老臣糊涂为说辞,没有深究下去。李泌犯得错误也不少,照样没有受到李亨的重处。 现在,不过是京城中一位官员家里失了火,就要因此而惩处身为京兆尹的崔光远,这也就太不近人情了,也不符合李亨的脾气秉性。 就算宰相们在天子面前提及此事,恐怕也只能碰一鼻子灰,往后怎么较量,还要看对方是否有更确实的理由。 听罢秦晋的推断,崔光远明显放松了不少。 “但愿如大夫所言,此事过后,某一定求神拜佛” 第六百零九章:天子的建议 安抚下崔光远,秦晋知道自己今夜将无法成眠,与其等着天子召见,不如现在就进宫去见一见天子,看看李亨对今夜失火究竟报的什么态度。 打走郭子仪和崔光远,秦晋又带着随从出了中军,赶往太极宫。正巧,前来宣敕的宦官与其迎面撞上。 “前面可是秦大夫?” 那马上的宦官与秦晋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现在迎面撞在一起,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秦某!” “哎呀!正好在此处遇见了,有敕命,请大夫即刻随奴婢进宫面圣吧!” 秦晋欣然点头,又问道: “不知天子召见,可是因为今夜失火?” 失火这么大的事,天子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所以秦晋以为大致不出自己的预料之中,天子召见一定与失火有关。果然,那宦官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着急。 “大夫快去看看吧,陛下很少这么生气的,今日都摔了东西” 对于一向好脾气的李亨而言,能到摔东西的地步,的确应该是怒气难以泄。但仅仅是着个火而已,至于如此吗? 在那宦官的再三催促下,秦晋策马入宫,见到李亨时,他才觉殿内的空气竟好似已经凝固了一般。 “臣御史大夫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是秦卿啊?不必多礼,快起来入座!” 李亨的声音有气无力,似乎浑身的精气神都已经被抽干了,秦晋颇觉意外的起身入座。 “永安坊失火的事,大夫也听说了吧,人为,还是大意失火?” 对于失火的处置,都离不开对朝散大夫王冕的处置,如果查实乃王冕一家的原因,恐怕此人也免不了丢官去职的命运。 “事实大致已经查明,实在是因为伙夫大意所致,臣建议此时宜低调处置,否则当此人心未定之时,恐会激起风波!” “何种风波?” 李亨不置可否,只追问了一句。 “一则,相关责任官吏的追究,二则,百姓会否对失火一事以讹传讹,致使人心惶惶。” 这两桩都是头等大事,官员的情绪安定与否直接决定市政效率,而百姓人心不安,只能是长安的局面再次趋于紧张。自从长安解围以后,民营已经解散,百姓们各规格家,许多人已经在官府的组织下,出城开荒种田,以应对今岁有可能到来的粮荒。 长安一战,使得京畿上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大片的土地变成了无主的荒田,如果不能敢在节气之前把地都种下,那今年关中粮食的产出将大大下降。 所以,人心安稳与否,也决定了百姓们会不会死心塌地的拥护朝廷。 李亨沉吟着,心中似乎有什么事在犹豫不决。 秦晋明明看得出他心事重重,但又不好问出口,只静静的等着他天人交战,看看究竟会出个什么结果。 好半晌的功夫,李亨才尝出了一口气。 “秦卿说的是,王冕家中失火本就事件意外和小事,根本就不必大张旗鼓的做文章,是宰相们多心了!” 秦晋暗想,看来宰相们还是先自己一步来过,其实他并不知道,失火之时,李亨与几位宰相正在商议另一桩大事。 “陛下明鉴!” 顿了一顿,秦晋又继续说道: “磨延啜罗一事已经有了眉目,其叔父药葛毗伽表示,愿亲自像天可汗请罪,只请求天可汗赦免了磨延啜罗的罪过!” 这个消息令李亨精神一震,仿佛瞬息之间就走出刚刚的萎靡状况。 “当真?” “千真万确,药葛毗伽亲自与臣说过此事,陛下以为当如何处置!” 李亨想了想。 “这么处置的确是最万全的法子,那个磨延啜罗,杀一杀他的威风也就别关在京兆府大狱了,放出来吧!” 秦晋却又表示不同意立即释放磨延啜罗,李亨觉得奇怪,便问道: “既然药葛毗伽已经示弱服软,咱们又岂能真的追究磨延啜?” 虽然他们的目的是教训教训目空一切的磨延啜罗,让回纥人认清本分,但根子上可绝没有和回纥翻脸的打算,毕竟双方维持了数十年的友好与从属关系,在这种朝廷需要支持的时候,得罪一个强大的部族,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有罪可以赦免,这么稀里糊涂的放了出去,岂非视律法于无物?” 李亨咳嗽了一下,他虽然对律法这东西不以为然,但也不能公开说此为可有可无之物吧!在李隆基执政的四十余年里,他做了十几年太子,见过太多视律法于无物的事情,久而久之也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约束力,但凡紧要关节,天子的敕命,官府的政令,哪一样都远远盖过律法的约束。 说穿了,这东西只是记录在纸面上的文字条款,需要的时候拿来可用,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只字不提。 然则,自从秦晋第一次在长安实行战时管制以后,大唐律法被第一次抬到了前所未有以的位置上,可以说除了他这个天子排除在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在约束之内。包括秦晋本人,不也依照军法被处以军棍之刑吗? 秦晋如此以身作则,李亨以为这是他用心良苦,甚至于不惜拿自己开刀,向世人表明他护法的决心。 现在,秦晋郑重其事的表示律法的重要性不容动摇,李亨自然没有理由表示反对。 “以大夫之意?” “依法宣判,然后陛下再予以宽免特赦,一来昭示律法的公正严明,二来可以此加恩于番邦,他们又岂能不对陛下感恩戴德?” 这一层倒是李亨没想到过的,仔细思量一下,觉得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大夫此意甚妙,朕深以为然,就照此办理!” 简单的一番谈话之后,李亨身上笼罩的郁郁之气减了不少,但仍可依稀看到他眼睛里透着一丝丝愁云。 “秦卿,朕今日总觉得气闷异常,这眼皮也跳个没完没了,你说说,朕这是怎么了?” 天子与秦晋说起自身的不爽状况,这可是极少见的,秦晋又不是医生,怎么会有合适的建议呢?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只得安慰道: “陛下也许是睡眠不足,这才精气神稍差!” 然后,秦晋有劝了他一番,让他不要过于操劳处置国事,许多事自有有司官员处置,如果天子事必躬亲岂非要活活累垮了? 李亨闻言苦笑。 “朕当然也想享清福,但时不我待,官员们的效率毕竟不如朕,如果朕不时时盯紧着些,恐怕就会一日拖出一日,日久之下实难想象其中之弊!” 秦晋暗想,千百年来朝廷官府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别说唐朝,就算一千多年以后,也还是这个德行,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处处都人浮于事,保证不办了坏事就已经是托天之福。 但是,这么丧气的话又不能直白的说与李亨,秦晋斟酌了一下才道: “太宗天纵英才,也未曾事必躬亲,说明除此之外,还是另有办法的,陛下何不取法于太宗呢?” 李亨摇着头,想了想,还真是没有能反驳秦晋的地方,总不能说太宗也事无巨细的亲自过问吧,这显然是不合实际的。 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太宗时,正是大唐蒸蒸日上的黄金时期,君臣上下一心,奋图强,先祖自然可以垂拱而治,可现在是天下生乱,朝野生变的非常时期,非殚精竭虑不能得以安睡。 李亨只有把所有的经历用在国政上,才能稍减内心的惶恐与内疚,才能在夜间安然入睡,否则整夜整夜的翻来覆去,心中胡思乱想,堪比酷刑还折磨人。 看不见未来的日子,堪比铁索横江,人在扁舟上被挡在江心,上不得,下不得,进步得,退不得,其中滋味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深有体会。 可是,这些内心中的苦楚李亨并不想对任何人提及,毕竟天子也是有尊严的,不想让自己在臣下面前落个软弱多虑的名声。 “好,朕会好好考虑秦卿的提议,正好政事堂的宰相们也都履任了,就试着让他们放手去做。” 说起政事堂,李亨眉间的川字拧的更紧了。 “房琯今日向朕进言,建议将俘虏的十万贼兵悉数遣送出关,不知秦卿看法如何?” 秦晋眉毛倒竖,想不到房琯等人的动作挺快,执行力远甚于魏方进、陈希烈之辈。 “臣只不知,房相公的理由是什么?” 李亨叹了口气。 “说到根子上还不是缺粮吗!关中百姓损失严重,开春以后将近五成的田地都没有足够的人力耕种,如果再养着这十万闲人,日日消耗,朝廷府库也承受不起!” 秦晋毫不客气的反问: “这十万闲人,对安贼来说就是十万精锐,一旦遣送出关,岂非等同于拱手还给了安贼?这不是明目张胆的资敌吗?臣绝不同意!” 他的立场十分坚定,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秦晋的这个态度大致也在李亨的意料之内,但还是与之商议道: “宰相们也说了,总不能学白起,把这些都杀了吧?朕不想做昭襄王,秦卿也一定学不来武安君!” 第六百一十章:太上皇求封 秦晋面色严峻,语气冷。 “如果到了不可不为的地步,臣不介意学一学武安君!” 这回轮到李亨倒吸冷气了,武安君白起对秦国忠心耿耿,以一身承担万世骂名,与天下的压力,削弱了秦国最后一个劲敌,但昭襄王却因为白起的倔强秉性而衍生出来的怠慢和怨气,将其冤杀。 立时,李亨就觉得,自己刚才引用的典故抬不恰当了,秦晋纵使做了白起,难不成自己还是昭襄王不成?这么说,岂非隐含着威胁之意?但是,从秦晋的强硬表态来看,他为了不使这十万降卒出关,竟公然违抗君命,显然是不受这无意间的威胁的。 李亨自问绝没有半分打算威胁秦晋的意思,完全是神思不属下失言之举,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是绝对收不回来的,他只能尴尬的笑了笑,端起案上的茶碗轻啜着,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绪。 但是,李亨又觉得自己不能不表态,他打心底里是不赞同杀降的,这种事绝不能生在他的治下。 “秦卿当真要杀尽降卒?” 秦晋呵呵笑了。 “陛下勿忧,臣又不是冷血的怪物,怎么可能杀掉如此多的人口?臣一直深信,没有人生来就是叛逆的,既然他可以由正入斜,就同样可以由邪入正。以臣之见,这些降卒中绝大部分的人是可以改造的!” “可以改造?” 李亨对秦晋的用词和想法觉得新鲜,改造降卒,自然是改造他们的思想,这么做既附和儒家的仁恕之道,也对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害,倘若果真能成,真是天大的好事。 如果此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李亨或许觉得对方在大言不惭。可秦晋从无虚言,但凡说出来的,就没有做不到的,现在又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不免一阵激动。这么做如果功成,可谓是两全其美,远胜于房琯等人断腕一般的建议。 “秦卿有几成把握?” 李亨不放心,要刨根问底,看看秦晋究竟有几成可行的把握。 秦晋伸出了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八字。 见状,李亨有些不淡定了,八成把握已经十分之高了,可以说几乎是必成的。 “八成确实不低,朕若将此事全权委任于秦卿,不知何时可见成效?” 秦晋又摇了摇头,说道: “可惜臣还要筹谋东出之事,无暇分身,并非最佳的人选。” 李亨的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秦晋说的不假,东出收复洛阳是朝廷的头等大事,现在朝中任何人领兵都没有秦晋合适,所以在这两件事冲突的情形下,他必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东出。 “陛下也不必忧心,臣向陛下举荐两人,可担此重任!” 至此,李亨又松了口气,心道既然还有人举荐,如何不早说,害得他白白担心了一场。 “秦卿讲!” “京兆尹崔光远素有能力,可担此重任。散骑常侍韦济亦有干才,可副之!” 竟是这两个人,李亨有些意外,但细想想也觉得顺理成章。 韦济是前京兆尹,曾主持疏浚郑白渠,因此而得到太上皇的赏识,只可惜卷入了朝廷的权力斗争中,最终被明升暗降,束之高阁,做了个有名无实的高官,只有着一个散骑常侍的职官在身,由此以后几乎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之中。 现在秦晋突然提起了韦济,李亨觉得此人虽然干才,但人品似乎不佳,而且曾有依附杨国忠的前科,朝廷不追究他的罪责已经是开恩之举,如果再交给他重任,岂非给百官们做了一次急坏的榜样? “韦济之才朕以为尚可,只是其人” 就在李亨琢磨着怎么说合适之际,秦晋直截了当的答道: “所以,臣以崔光远为主,韦济副之!” 崔光远的人品能力是得到了李亨的认可的,对这个人选他没有任何异议,于是乎点头应允。 “秦卿只说,这第一步该如何做?” 秦晋只简单干脆的回答了两个字。 “屯田!” “屯田?” 李亨登时就明白了,这十万人极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同时也是十万精壮劳动力,用这些人去种地,的确是个绝佳的选择。 “这,这就是改造了?” 秦晋又答道: “不劳动便无以谈改造,坐而论道只有腐儒才做得出来!” 李亨不禁觉得脸上有些热,他之前也觉得秦晋所谈及的改造,一定和布道传法差不多,想不到第一步竟是让这些人劳动身体。虽然一时间不能领悟其中的深意,但也觉得这应该是个靠谱的主意。 李亨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笨人,但是,在秦晋面前,他就总觉得,自己像鼓乐齐鸣时,跟不上节奏的鼓手。 “好,朕便用崔光远、韦济二人,全权负责此事!” 秦晋没想到,今日原本是来探听天子对火灾一事的口风,居然把十万降卒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只要李亨点头答应,他就可以放手去大干一场。 这十万人都用在屯田上,等到春种结束,至少可以使关中因为人力不够而荒废的田地减少到两成以内。 如果其间再聚拢一些逃散于各地的百姓,计算再减少个一成半成的也未必不能。 “陛下明鉴!” 李亨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没有接受秦晋这句下意识的恭维话。 “朕没什么明鉴的,如果不是秦卿力荐,只怕朕就要资敌了!” 说到资敌二字,李亨忍不住笑了,一连解决了两件麻烦,他心绪也明朗了起来。 见李亨笑的开心,秦晋总算稍稍放心,他就怕李亨像一张弓,绷得太紧,太久,弓弦早晚会断掉,再加上日日郁郁寡欢,只会加重,加这种情形。 人一旦心情开朗,许多压力也自然为之舒缓。 在秦晋看来,李亨是绝对不能倒下的人。一旦李亨因此而病倒了,刚刚好转的局面将会再度败坏,而且将更甚于以往,至少一场内斗是免不了的。 南阳王李系手握两万剑南边军,未必不会生出与广平王李豫的争位之心。 而且,除此之外,李隆基还有三个儿子分别派往了淮南、江南与荆楚领兵,以抵御安禄山南下的脚步。鬼知道这些藩王会不会趁机扯起争位自立的大旗呢? 毫无悬念,只要身体羸弱的李亨倒下了,这些人一定会扯旗造反,到那时可真是漏屋偏逢连夜雨,破船又遇打头风,外有安禄山史思明叛军虎视眈眈,内有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割据地方,就算秦晋再有能力恐怕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忽然间,秦晋眼前灵光一现,觉得那个人是时候返回长安了。 想到便说,秦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陛下,臣有建言!” 秦晋突然间又一本正经的进言,李亨不免一愣,问道: “秦卿又有何想法?” “眼下长安局面已然安定,陛下是时候把太上皇接回来了!” 这绝对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一般人绝不敢在李亨面前提个一字半句。 果然,李亨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来,继而又叹息一声。 “秦卿不说,朕也要说的,太上皇今日由蜀中送了信来,要,要朕将蜀地封与他,就此在那里颐养天年” 秦晋问道: “陛下打算如何回应?” “朕,朕思虑再三,觉得太上皇年事已高,未必能受得了艰难蜀道的折腾,不如” 李亨的声音越来越小,秦晋却猛的打断了他,断然道: “陛下糊涂啊!这么做岂非要让天下人指责陛下不孝?如此一来,不也给了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以口实吗?” 至于是什么口实,秦晋没有明说,李亨一样也明白,无非就是朝野间若有若无的,关于李亨得位不正的传言。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李亨的神情竟有些慌乱,一连重复了两遍。 秦晋有些生气,他没想到李亨居然也有如此昏招的时候,但马上又想明白了。其实,这也怪不得李亨,其时受李隆基压制了十余年,对李隆基的畏惧和忌惮已经深入到骨子里,恐怕这辈子都难以磨灭。 认识到这一点以后,李亨的犹豫和奇怪行为也就解释的通了。说到底,还是他过于忌惮李隆基,怕李隆基回来,会威胁乃至夺走属于他的皇位。 秦晋以为,这就是李亨过于患得患失了,李隆基早就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又有不战而丢失长安的责任在身,四十余年积攒的威望早就一朝尽丧,没有官员会再相信,这个垂垂老矣,甚至老的掉渣的逃跑天子会有重振大唐声威的可能。 更何况,李亨还有着力保长安的大功在身,若非他执意坐守孤城,长安恐怕早就落于安贼之手,唐朝与亡国便只有一线之差。 此消彼长之下,李隆基又怎么可能动摇李亨已经稳稳攥在手中的皇权呢? 这一点秦晋看的清楚透彻,当局者迷,患得患失的李亨却没看明白,在乃父积威之下,他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在刚刚接到李隆基求封的书信之时,心中所有的想法都是如何才能将其挡在长安之外。 第六百一十一章:皇后是主谋 秦晋的一番话让李亨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他一直在为太上皇是否应该返京这个问题头疼,为难,现在想想已经全然不是问题。&bsp;&bsp;因为他已经听明白了秦晋说这番话的潜在用意,那就是只有李隆基这个太上皇回来了,自己的得位不正的谣言才会平息下来,那么心有觊觎之心的兄弟们才会甘心做一个藩王。 “秦卿之言,一扫朕之阴霾,倘若果真从了太上皇所请,朕岂非就坐实了不孝之举?” 说着话,李亨竟起身对着秦晋就是一揖,等秦晋反应过来想要避开已经晚了。 不过,李亨毕竟还是天子,也有着寻常人都有的脸面,所以在称谢之时,只说自己会因为愚孝而当真不孝,却不说这背后的那些利益勾连。 秦晋见今日一次觐见就解决了几桩麻烦事,心情也海上畅快,对李亨表示: “陛下,臣以为这几桩大事都是宜早不宜迟,须得尽快落实,以免夜长梦多。” 他这是要敦促李亨不到须得下定决心,还要确定所有的时间表,只有这样煮熟的鸭子才不会飞走。 “对对对!秦卿说的极是,朕这就着手安排。还有,改造降营之事明日一早就会有诏书颁下,你现在就可以去协调联络,然后把具体的方针策略详细写一个条陈,呈与朕看!” 秦晋痛快的答应下来,然后也就没了继续留在宫中的必要。 告退离开太极宫以后,秦晋立即道京兆府去寻崔光远,现在对降卒的处置绝对是头等大事,这回能在天子面前比那几位宰相占了先手,一方面是运气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他对此事筹谋已久,今日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甚?大夫此言当真?” 每一次,秦晋之口说出来一些大出人意料的话,对方都要问一句是否当真,害的他都在怀疑,这是不是这个时代最流行的口头禅。 “经秦某之口说出来的话何曾有过假?” 确定不假以后,崔光远兴奋的搓着手,幸福来的太突然以至于他都没有心理准备,只激动的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 “接下改造降营的差事,京兆尹的名头就极是重要,当然不会再下免职的诏书,而且天子原本就不打算在失火这件事上大做文章不过还有一点。还有,这回会给你派个副手,负责常务事宜!你只抓全局!” 崔光远本就忙的不可开交,如果让他大事小清一把抓,也的确有些分身乏术。 “天子派了何人?” “韦济!” 秦晋一字一顿的说出了韦济的名字,只见崔光远的眉目间立时就生出了些许不满的神情。 “韦济这厮鼠两端,天子如何能启用此人?万一再于关键时刻出卖了大夫” 韦济倒戈投向杨国忠的事,早就在长安城内传开了,他经营半生的好名声也因此而毁于一旦。 名声尽丧仅仅是因为韦济的倒戈之举,还在于杨国忠祸国殃民的大罪早就被天子李亨一条条的公诸于世,也得到了世人的公认,认为唐朝局面败坏,杨国忠当是恶。 因而,有人甚至曾提议,尽诛杨氏宗族,把这祸国殃民之罪的惩罚用到无以复加,从而因严惩儆效尤。 这么极端的报复手段在秦晋的阻拦下没有被付诸实施,但是,杨国忠的党羽以及和杨国忠有各种牵连的人,则下狱的下狱,罢官的罢官,外放的外放。 韦济原本也在罢官流放之列,但只因为他求了秦晋,让秦晋想到,留下此人或许还有大用处。也就是在那时,因才施用的方针于秦晋而言再一次得到了强化。 还是那句话,秦晋向来信奉两利则和,以目下的局面分析,韦济的野心已经没有了膨胀的空间,以他如今的名声,想要入政事堂早就是痴人说梦的非分之想。因而,痛定思痛之下,只有老老实实的把交办下来的差事都一一做完,做好,做的漂亮,才能换取更大的回报。 说到底,秦晋看透了韦济的本性,对于这种功利之人也必须以威吓与诱惑双管齐下才能制服的妥妥帖帖。 “韦济品德有亏,但能力却没有缺陷,与之正相反还十分适合这些具体的差事,只要紧紧看住此人,难不成还怕他重蹈覆辙?” 对于崔光远的担心,秦晋表示这是多余的。 排除了这桩隐忧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事,这才拍着脑袋说道: ‘看下吏这记性,刚刚有狱卒来报,磨延啜罗在一个时辰之前曾企图越狱,已经被抓了回来!’ 这个消息差点令秦晋蹦了起来,在重重的京兆府大狱之内,竟然打算越狱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不过,看崔光远心有余悸的神情,似乎此事差一点就成了。 秦晋立时醒悟过来,问道: “难道大狱中有人与磨延啜罗串谋?他的身份可曾暴露?” 崔光远答道: “下吏也在担心此事,幸甚此人还沉得住气,一切尚在掌握之中。请大夫放心,下吏已经命人彻查涉案的狱卒,一旦现不轨行迹,疑虑锁拿下狱!” 直觉告诉秦晋,这些狱卒背后未必是回纥人的影子,这个草原部族虽然强大,但也没大到可以渗透进京兆府的程度,也许某些人巴不得越乱越好。 因而,秦晋只叮嘱了一句: “此事须得低调处理,不可声张,暗中查实之后报与我知晓!” 从秦晋严肃的神情中,崔光远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于是正重点头。 “明日天子诏书就会颁下,大尹也可以安稳睡个好觉了,秦某还有要事未完,且先告辞!” 崔光远一直将秦晋送出了官署大门外,这才有些意犹未尽的转身返回去。 只说秦晋离开京兆府以后,要见的另一个人就是长史李萼。 李萼负责调查孙叔通的一切家族籍贯背景,现在也应该有所眉目了。 然则,从李萼那得来的情报,还是让秦晋吃了一惊。 “这一汪水深的难以见底,只怕就连大夫也无力抗衡!” 秦晋沉思着,权衡着应对方法和利弊得失。 与此同时,李萼也没闲着,而是如数家珍一般详细介绍着当前的情况。 “孙叔通加入禁中宿卫的举荐之人窦宪,乃皇后祖母之孙,此人到与南阳王没有什么瓜葛,如此分析,张皇后也难逃嫌疑。” 查到此处,已经用不上切实的证据,只要凭借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出广平王受惊马冲撞事件的始作俑者。 此前他只简单的认为,这是南阳王李系和广平王李豫之间的兄弟之争。与广平王相比,李系的劣势很明显,没有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身份,就导致了先天不足,因而秦晋并没有过于把李系当做一个劲敌看待,仅仅视作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而已,既然广平王不想深究,今后多加防范就是。 然则,张皇后于此时终于浮出水面,问题立刻就变得复杂诡谲了。 张皇后生有两个儿子,她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因而也有了谋害李豫的动机。如此看来,李系根本就是被张皇后怂恿于前台的棋子而已。 而与张皇后相比,李豫则处在绝对的劣势地位。 张氏这个女人绝非简单妇道人家,身为太子良娣在李亨一路落难之时,非但不离不弃,还总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谋划策。因而,李亨对于张氏的依赖和感激也远远过了寻常男女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张氏能够由太子良娣一跃而成为皇后的原因之一。 “据传闻,张皇后工于心计,又极富头脑,能力不输于须眉男儿,大夫不可不防啊!” 李萼一向是个直脾气,对于许多不平之事从未有屈服的时候,现在居然在劝秦晋尽量不要和张皇后为敌,否则这个强敌所带来的弊端,可远胜于广平王李豫带来的便利。 “祸乱朝纲者,人人得而诛之!如果她今后能分清楚轻重缓急,不再于背地里搞事情,秦某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也只能迎难而上了,没有退路!” 见秦晋语气坚决,并没有放弃李豫的意思,李萼隐隐间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大夫就要做好足够的准备,万一被对方弄了一个措手不及可就被动了!” 秦晋没有回答,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夫,窦宪此人是否牵入案件之中?” 原来他们定下的底线是除了主谋,一概严惩。显而易见,窦宪只是个居中转折的人物,虽然是张皇后的左膀右臂但还算不得主谋。 恰恰此时,京兆府的差役送来了崔光远的急信。 信上的内容也极是匪夷所思,经过拷掠之后,有三名涉案狱卒分别招出了同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正是窦宪! 如此,反而给秦晋下定了决心的理由,这厮居然骑在神武军的脖子上拉屎,也就别怪辣手无情了。 啪的一声!案头被拍的作响震颤。 “窦宪此人须得严惩不贷!” 李萼被惊得长大了嘴巴,不知说什么好。 第六百一十二章:大宁坊拿人 秦晋又瞥了一眼李萼摆在案头的涉案名单,以手指重重敲了两下。? “按照名单连夜抓人。”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除了窦宪!” 李萼糊涂了,明明秦晋咬牙切齿的不打算放过窦宪,怎么现在又要除去此人呢? 见他目光迷惑,秦晋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些跳跃,就解释道: “用惊马的罪名处置窦宪岂非便宜了他?你先看看这封急信。” 李萼接过了秦晋手中的书信,一目十行的看完,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窦宪这厮也过于明目张胆了,为了给神武军添堵,竟不惜策划了磨延啜罗的越狱事件。 “明白了吧,就连磨延啜罗都成了被张皇后利用的棋子,可叹这厮还做着称王称霸的春秋大梦呢!” 对于磨延啜罗其人,秦晋没有半分好感,直觉使然,此人早晚会背叛怀仁可汗而造反。这也就是时人常说的脑后有反骨。 李萼忽而茅塞顿开。 “劫狱可就是勾结番邦为祸的罪名,虽然不至于死罪,但去职流放是免不了的!” 如果当真能把窦宪赶出长安,对张皇后而言就是极重的打击,还会警示各方反对李豫的势力,使得这些人不敢贸然行事。如此一来,李萼也觉得,张皇后似乎也不是动不得,只要罪名切实,未必就不能成功。 “京兆府办案,就算皇后也无权干涉,总而言之,事不宜迟,今夜就抓人。” 李萼的神色中流露出了丝丝振奋之色,骤而击掌道: “预祝大夫旗开得胜,下吏也去布置,捕拿疑犯!” 秦晋与李萼分头行动,他又返回京兆府与崔光远会合,这回仍旧使用京兆府的差役,数百人集合之后,浩浩荡荡的开奔大宁坊。此时已经到了子夜时分,大宁坊的坊门早就关闭,里面看门的役卒听到外面人喊马嘶被吓的腿都软了,任凭外面如何呼喝,就是不敢开门。 崔光远亮明了京兆尹的身份,看门的役卒仍旧不敢开门,他直以为是京中有了兵变民乱,又要来抢掠呢。 受过一次乱民劫掠之苦的长安百姓对那次劫难印象深刻,自然警惕至极。 镇定下来之后,役卒依然敲锣示警,与此同时又大声疾呼: “有敌袭,各家出人,准备御敌啊!” 自从民营解散以后,各坊的居民按照京兆府的要求,分别结成以坊为单位的民兵,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至于没有反抗能力。 被堵在坊门外的崔光远被气的大怒,以前只听说过作茧自缚,不想今次竟应验在了自己的身上。 “来呀,给我撞开坊门!” 坊门很结实,轻易是撞不开的,还是差役们有经验,派了几个胆大灵巧的人,从坊墙处翻了进去,制服了几个羸弱的役卒后,从里面将坊门打开。两扇木门刚一打开,差役们就如狼似虎的冲了进去,直奔窦宪的宅邸。 进府抓人,往往是最有油水的差事,按照时下的惯例,一则可以顺手牵羊。二则府邸中的主人怕家中东西被毁过甚,也会主动拿出金银来贿赂。 因而,对于这种差事人人都踊跃参加,就算半夜时分也能做到一呼百应。 窦宪的府邸在大宁坊中虽然不是最气派的,但确实最好找的,一干差役们把厚重的黑漆木门瞧的啪啪直响。 门房的仆人早就被锣声吓醒了,在通知家老以后就战战兢兢的守在门里,现在听到外面如此之大的阵仗,吓得差点把心脏都吐了出来。 搞不清楚状况,就只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口中振振有词,期待着佛祖菩萨能保佑平安。 可是,佛祖菩萨又岂能在此时现身显灵呢?两扇黑漆木门依旧被敲的山响,如狼似虎的差役依旧在外面大呼小叫。 这时,窦宪府中的家老已经组织了府中奴仆一股脑的来到了大门门房处。 “有乱民冲击府邸,都给我顶住了,天亮以后,没人赏十金!” 重赏之下,士气大盛,有胆子大的奴仆便冲着外面大声叫骂好像骂声就能退敌一般。 这时,外面竟整齐划一的响起了大呼之声。 “京兆府办案拿人,还不快快开门!” 一遍又一遍的喊过之后,府中奴仆们面面相觑,如果是京兆府拿人,而不是乱民行抢,他们如此聚众抗拒京兆府,岂非等同于谋反罪了? “不要听听他们的,这一定是谎言,都稳住了!” 家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抖。 “家老,万一,万一真是京兆府拿人呢?咱们这么做,不是连累了家主?” 那家老想想也是,总要验明了外面之人的身份再做处置吧。 思量了一阵,家老提气冲外面喊着: ‘外面的人听着,既然声称是京兆府办差,可有公文在手,老朽看过无误之后,自然会开门!’ 崔光远很生气,他这是第一次出面拿人,居然就屡屡不顺。而且还是当着秦晋的面,这让他觉得自己有些下不来台。 “某乃京兆尹崔光远,还不开门?” 对方要公文,他当然不会给一个奴仆去辨别真伪,窦宪府中又不是藩王府邸,天苑,身为大尹怎么可能做这等有损官威、官声的蠢事呢? 倒是一名差役头目等的不耐烦了,建议道: “大尹不必对它们客气,这些人既然敬酒不吃,那就给他们点罚酒!” 崔光远回头看了看秦晋,然后又点头应允道: “好吧,你自为之!” 崔光远很有自知之明,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须做了决定以后,就再也不干涉手下差役们如何办差。 那差役头目得令之后立即大喝了一声: “撞门!” 坊门厚重,不能轻易撞开,府邸的木门却很是容易。 这些差役们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根一人难以环抱的梁柱,十数人一同抬着,加向窦宪的府门撞去,只一连撞了三下,里面的门栓就应声而折。 只见大门吱呀呀的缓缓敞开了,门里的奴仆们都被吓傻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就算长安乱民作乱的时候,窦宪府中也没有被乱民们冲进来过。 这些人立时气势全无,几个反应快的马上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饶命,饶命啊,俺们也是奉了家老之命,才,才对抗官府的”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马上跟着加入求饶的队伍中,反而只剩下了家老与那门房傻站在当场,好似鹤立鸡群一般。 那家老已经被气的须颤抖,只一个照面,这些没骨头的奴仆们就把责任都推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指着那些人怒骂道: “你们这帮子杀才,当初表忠心时,一个个都是何等的气壮山河,现在怎么样,贼人杀了进来,立时都成了没骨头的叛逆!” 说着,家老又望向了被众星捧月一般的崔光远和秦晋。 “贼子,朗朗乾坤,天子岂容你等作乱?要不了多久,御史大夫帐下的神武军就会来灭了你们!” 差役们哈哈大笑: “真是瞎了狗眼,也不好好看看” 正要抬出来秦晋,崔光远却抢先一步打断了差役的话。 “某乃京兆尹崔光远,勿要造谣生事,否则将再给你家主人添一条祸乱京城的罪名!” 家老被吓得一哆嗦,破门之后,这些人并没有行抢,他就已经觉得可能是自己误会了,现在又听到崔光远的话,便又信了两成。 “这,这还请稍后,容老朽请了家主出来说话!” 他也明白,兹事体大,自己是做不了主的,但窦宪却又让他全权处置,这可真是伤透了脑筋。 “窦宪在次,哪个来拿人,拿的又是谁?” 此时,窦宪终于出现了,身上已然穿戴整齐。 差役头目道: “京兆府办差,抓的就是窦宪!还不束手就擒?” 只听窦宪冷笑反问: “窦宪何罪?” 差役头目又哼了一声: “勾结番邦罪囚,企图劫狱,这个罪名够不够拿你?” 窦宪哈哈大笑,笑的极是夸张,甚至差点断了气。 “真真是好笑,空口白牙就想来我窦宪府中拿人,如何教人服气?” 这时,崔光远阴沉着声音说道: “有罪没罪,证据确实与否,窦君跟崔某走一趟京兆府就知道了!” 窦宪也不甘示弱,依旧十分强硬。 “如果窦宪不从呢?” 崔光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从容道: “窦君莫非怕了?那就只能动手用强了!” 忽而,窦宪又呵呵一笑。 “窦宪说笑,行得正坐得端,怕从何来,走吧,跟你们去京兆府就是!” 想不到窦宪如此轻易的就服软了,差役头目有点不甘心,入府搜掠的希望破灭,今夜的油水也自然就不见了。 有惊无险的,窦宪被崔光远带回了京兆府,这次他之所以亲自出马还是怕差役们的身份镇不住这位与皇后渊源极深的重要人物。 其实,别看崔光远表面上从容淡定,心里也紧张极了,生怕再引更大的乱子。 好在任务顺利完成,只要此人到了京兆府,还不随意搓圆搓扁? 第六百一十三章:建宁王发难 崔光远早就不是初入官场的新丁,执法之人被身陷囹圄的犯官威胁,又岂能先堕了气势?更何况,以他对秦晋的了解,向来是牟定后动,假如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 一阵干笑随即在囚室内爆响。 “窦君,何必做这种小儿把戏?他日就算崔某与你换了位置,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说罢,崔光远命人锁了囚室之门,大踏步离开了这阴暗潮湿的地方。 刚才那一番话说的当真痛快,如果没有这二十余年的官场浮沉历练,他自问不可能如此坦然的回击窦宪。 其实,人的弱点就在于此,患得患失只会使之成为一个瞻前顾后的失败者,放下了一切的执念,反而有无往不利的收效了。 扣下了窦宪并非是万事大吉,下一步必须把案件的卷宗整理的确实完美,经得起复审,如此一来,只要他们占着一个理字,就算天子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说到底,天子李亨登基日短,张皇后在朝中的势力也处于初耕状态,而窦宪虽然地位不低,但也仅仅有着从祖上那里承继而来的爵位,从二品的开国相公。 不过,等到崔光远返回京兆府中堂之后,秦晋却已经不在此处了。于是他唤过来差役询问,差役也不知具体内情,只知道御史大夫接到了军报,这才匆匆离去。 崔光远虽然在窦宪面前硬气,但如果不和秦晋讨个主意心中还是有些没着落,于是又带着人往中军而去。 刚出了京兆府大门,正好遇见了神武军长史李萼赶来。 李萼是秦晋的左膀右臂,崔光远见到他就知道此人无事不会赶过来。 “大尹如此急匆匆,是要去往何处?” “刚处置了窦宪,打算再去向大夫讨个主意!” 李萼闻言呵呵笑道: ‘大尹不必亲自劳动了,李某此来就是奉了大夫之命,窦宪与孙叔通两者并案处理!’ “并案?” 崔光远心下一惊,如果并案处理岂非直接要把广平王的案子公之于众了吗? 这可和秦晋此前的想法大大不同。 他还要细问,李萼却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入了中堂再说!” 崔光远这才恍然拍着脑袋,由于精神一直高度紧张,他竟忘了这京兆府大门外人多耳杂,没准那句话被听了去,就有被泄露的嫌疑。 “看我这脑袋,糊涂了,糊涂了,走,走,长史入中堂说话!” 崔光远与李萼一前一后进入了京兆府。 对于李萼的来历,崔光远也早有耳闻,此人早前曾待平原君太守颜真卿往长安送信,河北道十五郡重归大唐的消息,就是他带来的。当时的天子还是李隆基,曾当众激动的掩面而泣。 由此,这位只身匹马入长安的青年才俊就此声名鹊起。但是,当时的朝政在杨国忠把持之下,如果不肯依附之,最终也只能被投闲置散。直到秦晋带着神武军重返长安以后,李萼才人尽其用,并在长安解围一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以,李萼此人虽然年轻,而且为官日短,崔光远却从不敢轻视此人 “大夫已经下定了决心,脓疮既然已经生出来了,就断没有能捂住的道理,倘若不尽早生出来,迁延日久只会让人痛苦不堪!” 崔光远点头道: “此一说不无道理,可,可毕竟牵扯皇后呢?”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俗话说疏不间亲,谁知道天子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偏向自己宠爱的女人呢? 李萼又道: “须得把那些腌臜事都抖搂出来,为的就是幕后主使牵扯皇后,大夫之意就是要逼得皇后壮士断腕!弃了窦宪,看她还能如何插手朝政?” 见崔光远尚在沉思之中,李萼的语极快,继续说着令人心惊的消息。 “大夫也是刚刚得到可靠消息,皇后已经为窦宪谋了个观军容使的差事,秩级为正三品上,如果不趁此机会将其打到不得翻身,咱们早晚要为其所制!还有,勾结番邦之说也未必能使天子下决心大义灭亲,本着与回纥部交好的潜在宗旨,拖上个一年半载,很可能就不了了之。但是,如此一来,和窦宪的仇接下了,又不能至置于死地,岂非白忙活了一场?将来这厮缓过来,怎么可能不反咬一口,报这一箭之仇?” 至此,崔光远彻底明白了秦晋的心思,也觉得此前太过于在意广平王的妇人之仁,成大事者必须不拘小节,什么兄弟之谊,在大是大非面前也必须要让路。否则太宗何等英明神武之人,又何必坐那弑兄杀弟的人伦惨行? 回头想想,如果没有这人伦惨剧,又怎么可能有后来的贞观之治呢? 念头及此,崔光远咬了咬牙。 “就依大夫所意,并案处理,审他个天翻地覆!” 在下定这个决心的同时,崔光远心中也十分清楚,只要踏出了这一步,朝廷上必然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长安解围一战开始短暂的表面精诚团结也必然会被撕得粉碎。 然则,有时候反而是将矛盾公开化,更有益于朝局的稳定,到时候逼得天子表态,也就断了一些人骑墙观望,和选择战队,打一场旷日持久,势均力敌的政争之战。 李萼也双拳紧握,神色间冰冷如霜。 “大夫虽然没有明说,但以李某私下揣度,大夫这么做是算准了天子宅心仁厚,优柔寡断的性子,多半会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可对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却是一次难得的激励!到那时,广平王的处境就更加岌岌可危!” 李萼的想法与崔光远不谋而合,两人相视无言。良久,崔光远才又恍然问道: “大夫急急离开,究竟生了何事?” 至此,李萼才露出点笑模样,笑道: “是大事,但却不是坏事,杨行本带着冯翊的神武军抵京了!” 这的确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神武军乃是秦晋的立身之本,也是他们这些人恢复大唐盛世唯一可以找到的依仗。 杨行本抵京的消息很快传了开去,天子李亨召集大朝会,接见有功将士,并从重封赏。 其中秩级在五品以下的将佐人等,凡有功者各升三级,五品以上的官员则另有封赏。 秦晋曾建议,现在不是论功行赏的时机,如果打赢一仗就要大肆封官,只会使人志得意满而懈怠。这一点,与新任的宰相们不谋而合,他们也不建议对有功的武将大肆封赏。当然,双方的初衷是截然不同的。 连功的秦晋都拒绝了封赏,其余的有功将校自然也纷纷表态,不想这么快受封受赏,一切等到平定乱贼,天下太平以后在论功行赏。 对此,李亨也曾明确表示,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功劳都记录在案,如果有人平乱未成而先身死,则会从重从优承继在他的子嗣族人身上,朝廷绝不会做令人心寒之事。 所以,此次朝会旨在接见从冯翊赶来的有功将佐,也是要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天子和朝廷绝对不会亏待了那些在地方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直到午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次朝会将顺利结束之时,一个年轻人却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大事启奏!” 此人并非普通的朝臣,而是当今天子李亨的第三子,建宁王李倓! 李亨虽然性格宽仁,但是对几个子女向来管束极严,此时李倓站出来说有事启奏,在他看来就是给这次接见有功勤王将士而专设朝会的捣乱。 “无论何事,散朝再说!” 李亨的声音中透着不悦,但也没有当众作,训斥李倓。 不过,李倓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李亨的脸色,而是执意道: “陛下,难道事涉国本,也要押后再议吗?” “你!” 李亨怒容陡起,但毕竟国本二字出自李倓之口,想必也不是玩笑之言,便沉着声音道: “说!假若信口雌黄,你可知道当受何等惩罚?” 李倓面无惧色,长身而立,面色激愤,大声说道: “有人要谋害广平王,但,但有司官员畏惧其中险恶,不敢惹祸上身,试图掩盖此案。臣才不得不在此时说出来,让百官们都做个见证,看看究竟哪个还敢胡作非为!” 这番话说的没头没脑,内容却震撼到了极点,许多官员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包括李亨在内,都以为自己没听明白。 “你,你再说一遍?” 于是,李倓又从容的复述了一遍。至此,李亨确认无误,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古怪的神色,这其中有惊讶,有愤怒,甚至还有些伤心,但汇聚在一起,竟然使得这位历经磨难的天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宰相房琯反应的快,替天子解围。 “建宁王,如此骇人之事,可有凭据?” 李倓朗声道: “凭据当然有!数日前的夜晚,广平王被惊马冲撞,险些丧命,在场的军卒将校也有数十人,他们个个都是人证!若不信,招来讯问便是!” 第六百一十四章:毒瘤难回避 建宁王李倓忽然直指广平王于数日前的夜间差点遇刺身亡,百官们面面相觑,上千道目光不约而同的指向了位于前方的广平王,不过他们只能看到背影,却看不到广平王脸上的表情。? ? 李亨意识到,李倓虽然行事直率,也绝不是胡为之人,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广平王,你来说说,建宁王所指之事,究竟有没有没?” 广平王李豫早就心乱如麻,他本意是将这件事压下去,不想让世人见到兄弟阋墙的人伦惨剧,可不止怎么被他这个弟弟知道了,居然跳出来强出头。 然则,李亨既是君,又是父,他绝没有在其面前说谎的道理。 “陛下,臣的确在数日前受惊马冲撞,但并没有大碍,臣以为,只是一桩普通的意外!” 李豫虽然说的轻描淡写,可李亨还是坐不住了,身子左摇右晃,脑子里好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既然惊马冲撞确有其事,建宁王又当众强出头,他可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意外。 但是,李亨想说些什么,竟又觉得嘴巴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上下嘴唇翕动着,连一个音都不出来。终于,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陛下,陛下” 距离李亨最近的几个重臣疯了一样扑上去,生怕天子被气出个好歹。 不过,李亨的晕倒也算恰到好处,否则僵持下去,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意外呢! 京兆尹崔光远也在百官队伍里,不过他的位置相对靠后,并没有接触天子的资格,只看着房琯、崔涣和韦见素三个人上前扶起了天子。余者官员也都逾越了秩级界限,纷纷向前涌去。 还是秦晋见机不妙,大声的维持秩序。 “天子无碍,诸位请留在原地,不要乱走乱动!” 与此同时,又赶紧调禁军上殿,若再有敢逾越规矩者,一概托拉出去。 片刻之后,殿内的秩序稳定了下来,崔光远凑到秦晋身后,低声问道: ‘大夫何时与建宁王商量好了?这一招可折腾的有些’ 岂料,秦晋却回头苦笑,轻声道: “此事当真与秦某没有关联,天知道建宁王是从何处得知的。” 说实话,秦晋也被建宁王李倓的突然之举弄的有些措手不及,他虽然也打算将此事彻查到底,但也绝没有当众揭开此事的计划,毕竟这么做还会有一些难以预料的副作用。 然则,事情既然都已经生了,就绝不能在置身事外。至少,建宁王李倓在此事上是与他们一个阵营的,现在是时候对他的指控予以证实了。 只一会的功夫,李亨悠悠醒转,但他并没有接受重臣的建议离开奉天殿,而是执意询问李倓。 “你说,究竟,究竟是谁要害广平王,又些那些官吏要强压下此事?” 李倓的回应也十分干脆。 “皇后张氏勾结南阳王” “你,你混账可知皇后是你的嫡母?” 一句话没说完,李亨又气的喘不上来气,不过幸甚这回没有晕过去。 李倓还是不依不饶。 “嫡母便当母仪天下,做出这种残忍而又灭绝人性的举动,李倓宁愿不认这个嫡母!” 好半晌,李亨才有些狂的冷笑了两声。 “好,好,你说,说,又是哪些官员,打算隐瞒此事?” 盛怒之下,李亨也没有失去了理智,广平王遭受到意外冲撞显然确有其事,但其中消息竟没有一个人敢于告诉他这个天子,其中就已经很值得人玩味了。 “就是他,京兆尹崔光远!” 李倓将手指毫不客气的指向了崔光远。崔光远立时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可万万没料到,李倓居然把矛头直指向了自己,一时竟有些结巴了。 “建,建宁王冤枉” 这时,秦晋知道自己不能在沉默了,他不能让崔光远站在前面背锅,于是高声道: “陛下,臣有话要说!” 李亨显然楞了一下,但随即又道: “看来秦卿也知道此事了?” 秦晋没有否认,却道: “广平王受冲撞幸甚没有大碍,但其中涉及之人颇为复杂,臣本打算查清实据在奏报陛下。” 李亨表现的很不耐烦,他不想听秦晋的解释,只想知道,李倓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只管说,李倓所言,究竟真假?” 秦晋一字一顿道: “大致不差!” 此言一出,奉天殿举殿哗然,张皇后勾结南阳王谋刺广平王,这消息也太过骇人了。更为骇人的是,这桩谋刺大案居然被在大朝会上公之于众。 也就是说,上至天子,下至涉案人等,没有一个人能够回避这件事,都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这桩丑闻足以毁掉朝廷重新凝聚起来的,本就不多的威信。 至此,秦晋也暗道不妙,李倓这突然跳出来横插一脚,彻底打乱了他的安排。而且,百官们恐怕也会暗自揣测,自己与建宁王是早就暗中商量好了的。不过,他也知道,就算解释也没有用,人们也不会信。更甚者,还会有人将之与广平王联系起来,把这当做广平王除掉政敌的狠辣手段。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事实却已经把广平王推到了这个方向上,那些谋害他的政敌多半会遭到重创。 比如手握兵权的南阳王李系,此人只怕难逃一死了,就算不死此生也休想再有安稳的日子好过。 李亨的目光扫向了李豫,原本这个儿子是受人谋刺的,他应该心疼才是,可不知如何眼睛里投射出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不满。 李豫也正好在关切的望着李亨,当父子二人目光相接之时,他瞬间就读懂了父亲眼神中所包含的一切内容。 他只觉得心中很苦,原本他就是打算独自咽下苦水的,没有追究南阳王的意思,盼着这个弟弟能够回头是岸。可现在一来,他真是百口莫辩,至少辣手报复兄弟这个黑锅是要背在身上了。 然则,让李豫觉得意外的是,这其中居然还有张皇后也搅合了进来。 在李豫的印象里,张氏平时对他们兄弟的确不是很友好,但也绝没想到竟会下此毒手。 瞬间,李豫不敢再与李亨对视,不自觉的低下头来,然后又在官员中搜寻着秦晋的所在。很快,他在秦晋的神色间也现了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窘态,心中不免疑问,难道大夫对李倓的所为也不知情吗? 就在昨日,秦晋曾连夜见过他,表示即将向天子奏报此种因由。李豫是坚决反对的,但秦晋甚至就差明说了,他会寻一个合适的机会,把此事道明,届时其自可置身事外。 李豫所在乎的乃是不想兄弟阋墙,可绝不仅仅是父亲对他的看法,因而又表示了反对。 昨夜的会面,两个人谁也没能说服谁,而秦晋又有各种要事在身,只得匆匆离去。 回想着昨夜的种种细节,李豫暗暗问着,难道此事真与大夫无干? 满朝的官员们,各怀着心事,都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蒙,朝廷各派系的争斗向来都是暗中角逐,像今日这般把大朝会当做了火拼的战场,也实在令人大开眼界了。 宰相房琯向秦晋走了几步,问道: ‘秦大夫可查出了实据?’ 秦晋从容道: “证据至少有八成已经确实,还有一些尚在整理查实之中!” 这么说,就等同于为建宁王李倓的指控做了证实。剩下的,再怎么说,也都是无用之话。 房琯见天子气色极度不好,便建议道: “陛下,此案涉及甚广,不是朝会上能议出结果的,何妨交由有司处置?” 至此,李亨才恍然,自己也是被气糊涂了,如果在朝会上当众询问其中细节,岂不是自曝家丑吗?他感激的看了房琯一眼,这个宰相他没有用错,虽然是太上皇推荐过来的人,但此人的确有宰相之才。而且,此人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退朝!” 宦官见着嗓子大声唱道,百官们嗡嗡一片的鱼贯而出。秦晋、崔光远、广平王以及建宁王和一干宰相们都被留了下来。 半个时辰以后,李亨在便殿接见了这几位亲信臣子。现在就只有他们七八个人,李亨也就不再有所顾忌,而是直接询问秦晋。 “把此案的前后因由都详细的说一遍,朕要知道真实情况,然后才能按律秉公处置!” 秦晋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才道: “亲勋翊卫羽林郎将孙叔通收买军中士卒制造惊马冲撞广平王,以期成就意外的假象。广平王战马当场重伤不治,广平王实乃托天之福才捡回了一条命。” 这话虽然说的简单,但在座的诸位重臣都从中嗅得出其中的危险和侥幸。战马都被撞死了,可见度之快,广平王的的确确是捡回了一条命。 此时,李亨冷静了不少,觉得自己对广平王有些过于苛责,毕竟这个嫡长子差一点就死在了惊马之下。 “继续说,后面还有谁牵扯其中” 第六百一十五章:皇后不认罪 “孙叔通曾做过南阳王的伴骑,又经光禄卿窦宪举荐,加入禁中宿卫,臣沿着这两条线索,分别摸查,竟都查有实据!” 秦晋简明扼要的介绍了孙叔通分别与南阳王李系和光禄卿窦宪勾结的大致过程,听的李亨呆立无语。&bsp;&bsp;他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窦宪牵扯张皇后,孙叔通又把南阳王勾了出来,他这一妻一子找来的麻烦也真真是令人怒不可遏。 但是,秦晋的语气又转折了。 “窦宪虽与皇后有着较为亲近的关系,但能够直接指证两人互为勾结的证据并不切实,具体情况还要视窦宪的口供而定。” 李亨拍了下御案。 “还用看什么供词,窦宪与皇后过从不浅,若说他们没勾结,朕都不信!” 这一点,李亨也不打算瞒着几位重臣,在此之前皇后几次于他耳边提及窦宪,几乎都生出了茧子,耐不过软磨硬泡,这才给了此人一个观军容使的实权差事。可哪又想得到,委任的诏书尚未颁,就出了这档子事。 李亨疲惫的闭上眼睛,良久才又睁了开来,又带着些许的爱怜之意看向李豫。他不像乃父,对儿子毫无亲情,这个嫡长子乃是刻意培养的接班人,哪个若要对其不利,就绝不能手软,就算亲生儿子也绝不例外! “诏命,宣南阳王回京!” 这句话说完,李亨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难道真要学着太上皇一般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吗?可不杀,还有别的法子吗?怎么向百官交代,怎么向天下交代?广平王何其无辜,险些命丧惊马之下,又如何还他一个公平? 李亨的打算比较简单,分别找来皇后和南阳王,当着几位重臣的面,逼着他们把问题都交代清楚,然后再看看还能不能有缓和的余地,倘若没有便也只能狠下心来,执行律法了。 不过,他对秦晋的态度并不抱希望,因为秦晋一向提倡执法如山,甚至不惜以军法加于己身,又怎么能指望此人态度又转变呢? 张皇后很快就来到了殿上,这个女人在半年多以前不过是区区良娣,离着皇后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世事就是弄人,只是一个机会而已,她就一跃成了一国之母的皇后。 秦晋还是头一次正眼看这位李亨的皇后,说实话姿色实在平平,但保养的却很不错,虽然已经三大多,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和年近五旬的李亨站在一起,竟形似父女一般。 “皇后,你如实说与朕听,窦宪谋刺广平王,究竟是不是你的主意?” 张皇后在此之前显然就得知了此事,面色颇为平静,但一张口,声音就哽咽了。 “陛下,臣妾有口难辩,但天日可鉴,臣妾绝无和窦宪牵连!” 李亨怒容难掩,斥道: “难道非要拉着窦宪来,当场指认于你,才肯承认吗?” 张皇后手捂胸口,柔弱的身子不自禁倒退了两步。 “陛下,难道陛下也不相信臣妾吗?” 这时,李辅国慌慌张张的进入殿中。李亨一眼瞧见他,披头便问: “窦宪可曾提到?” 李辅国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 “窦宪他,他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自尽了?” 李亨愤怒了,这个人指使孙叔通杀害自己的儿子,现在却这么轻巧的就死了,可真是太便宜此人了。 秦晋心下一沉,窦宪怎么就死了呢?看来京兆府也不是铁桶一块啊,他看向崔光远,崔光远的眼睛里也流露着难以置信和掩饰不住的愤怒。 这下可好,窦宪一死,就等于死无对证,指向张皇后的这条线索算是彻底断了。现在张皇后又矢口否认自己和窦宪有牵连,虽然言语委婉,但话里话外却都是把罪名扣在了窦宪的头上。 张皇后就势哭闹了起来,惹得李亨烦闷不已,愤怒又无从泄,只得命李辅国将其拖了出去,严加看管,等候处置。 现在,一干君臣只能等着南阳王进京上殿了。 秦晋心中暗暗担心,南阳王可别出了意外,否则可就麻烦大了。 直到掌灯时分,李亨也没有打重臣们离开的意思,而是让李辅国传菜上殿,君臣等人边吃边等。 今日宫中的饭食不错,上好的烤羊腿与白面烤饼,瞬间的功夫,便殿内就已经香气四溢。然则,一干人哪里还有吃肉吃饼的心思,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心中都在盘算着,这件事将以何种方式收场。 窦宪之死甚为可疑,这条线不能就如此算了,必须彻查死因,然后再重做打算。而南阳王同样也是天子重用的儿子,刚刚掌握了兵权就被指参与主使谋刺广平王,如果在开元天宝年间,一个死字是妥妥的难逃了。 不过,当今天子性子宽仁,没准会有不同的处置。 房琯担心的就是这个,南阳王的罪名倘若坐实,那就必须处死,否则何以对天下交代,震慑不法呢?到时候,再有谋刺广平王,或者干脆谋反,又该如何处置? 只是在李亨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之前,房琯不便贸然开口,只在心里面暗暗的盘算着,参与其中的几个人都怀着何等样的心思。 他的目光分别在秦晋、崔光远与广平王的脸上一扫而过,希冀与从这几个人的神色间现些许的线索,然则却一无所获。 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破坏了他与崔涣二人的谋划,原本打算借着回纥人进献假贼的由头,敲打一下神武军,以使他们愈膨胀的实力得道束缚,现在倒好,政争与阴谋在毫无征兆的时候爆了。 此前所有心心念之的大事,与之相比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了。 历朝历代,储君之争都是头等大事。可以说,储君就是国本,一旦储君受到了威胁,也就等于国本被动摇了。 这也是为什么,李亨在当太子的时候屡屡遭受打压,李林甫、杨国忠换着法的构陷于他,却仍旧没有废掉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李隆基不敢擅自更动国本,哪怕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李亨,也只能捏着鼻子留着这个儿子在太子的位置上。 由此可见,广平王以准储君的身份被谋刺,对朝野的震动将何其之大! “南阳王觐见天子!” 南阳王李系到了,宦官的声音由宫门处次第接力传到了天子所在便殿外! 李亨一直端坐在御榻之上,处于闭目养神的状态,案头的食物一口都没动过。谁也不知道这位天子现在想的是什么,只见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让这不肖子进来!” 南阳王李系深一脚,浅一脚的进入了便殿。 虽然他的脸上挂着惶恐与迷茫之色,但身体动作却无不昭示着此人心中虚。 “儿,儿臣拜见父皇” 李亨的声音寒若冰霜,几乎可以滴水成冰。 “此间只有君臣,没有父子,重新见礼!” 李系只得战战兢兢的施以君臣之礼,任谁都看得出来,李亨如此刻意而为,已然是摆明了车马,一旦证实建宁王的指控不假,就将其法办。 “不知陛下召臣入宫是何” 啪的一声,李亨将案头的一卷竹简抄在手中向他砸了过去。 “你干的好事,还有脸来问朕?” 秦晋看在眼里,心道,李亨平日里待臣下温和有礼,就算有罪之人也绝无恶语相向。现在他用竹简砸李系,分明是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在责罚儿子啊。 然则,秦晋又喟然一叹,这对父子的缘分恐怕就要止于今日了。 南阳王李系毕竟是个生手,留下的证据太多,向要和张皇后那样死无对证,矢口否认,几乎没有可能。 “崔光远,卷宗可曾调来了?” 李亨目不斜视的问着崔光远。崔光远赶忙匍拜答道: “所有卷宗已经在殿外,只等陛下传看!” 南阳王显然是不撞南墙不死心,仍旧嘴硬道: “陛下以书笺砸臣,臣敢问何罪之有?” 李亨冷笑着反问: “何罪之有?建宁王,你来说!” 建宁王李倓眸子里充满了厌恶之色,死死的瞪着李系。 “皇兄,这也是弟弟最后称呼你一声兄长,因为自此以后,李倓羞与弑兄之人为兄弟!” 李系刚刚直起来的身子明显的摇晃了两下,继而结结巴巴的指着李倓。 “你,你需要血口喷人,你有是很么证据?” 李倓哈哈大笑。 “你还不知道吧,你做的那些丑事,秦大夫与崔大尹已经全部查的清清楚楚,孙叔通你可知道?窦宪你可知道?他们都一口指认你主使谋刺广平王!李倓可冤枉了你半句?” 李系勃然色变。 “你,你胡说,一派胡言” 很快,李系又跪在李亨面前,膝行几步上前。 “父皇,父皇,儿臣,儿臣当真没” 此时,卷宗被送了进来,李亨就势指着案头一摞公文。 “证据都摆在这里,你还矢口否认,难道我李亨的儿子是敢做不敢当的懦夫吗?” 一句话,彻底堵住了李系的嘴。李系的哭上也戛然而止,殿上立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第六百一十六章:储君位已定 “父皇” 良久,李系才用一种极为古怪的声音叫着李亨。李亨侧过头去,根本就不看他。 “别再叫我父皇,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儿臣错了,儿臣鬼迷心窍,一时糊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吧父皇” 骤然间,李系竟哭的撕心裂肺,也不顾君前失仪,连滚带爬的到了李亨面前,双手死死的抱住了他双腿,苦苦哀嚎。 但翻过来调过去也就是那两句话: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绕了儿臣吧” 涕泪横流之下,竟哭的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仿佛做错的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 秦晋发现,李亨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现,他的身体在抖着,久久,终于把一双手轻轻抚在了李系的后脑上,轻轻的摩挲着。 “我儿,父皇当初教你什么了?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就要敢作敢为,今日才来求饶,是不是太晚了?” 李系哭的泪人一般,说话都已经灭了条理,只抱着李亨的双腿不肯撒手。 建宁王李倓却看不下去了。 “李系,都到了这等时刻,还在天子面前装疯卖傻吗?当初你指使孙叔通谋害广平王的时候,可曾想过兄弟之情,可曾顾念过父皇的感受?现在这般哭哭啼啼的恳求原谅,让父皇怎么原谅你?难道你以为这是摔坏两个花瓶吗?” 也就在同时,广平王李豫再也看不下去了,也扑通一下跪在李亨面前。 “陛下,南阳王纵然有罪,也是臣之弟,臣愿与其一同受罚,希望能为他赎了死罪!” 秦晋没有做声,这是李亨父子间在做决断呢,他没有必要参与其中,反正南阳王是死定了,没有必要在这殿上争口舌之利。 反倒是宰相房琯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诚然也认为南阳王死有余辜,可广平王居然也不知轻重的要代弟受罚,这这不是把朝廷律法当做儿戏了吗? 再说,广平王若想以身饲虎,也得问问朝臣们答应不答应啊?哪个能忍心看着他被饿虎一口吞掉! “广平王此言差矣!南阳王身犯不赦之罪,只能由他本人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自三皇五帝至今,就没听说过,兄长代弟受罚的!” 说罢,房琯又对李亨道: “陛下,此事既然已经查实,就当按照唐律处置,不偏不倚,不姑枉放纵,才是固本之举啊!” 李亨终于长叹了一声,双腿用力将李系踢开。 “再做如此女儿之态,就不是我李家子孙,下去自省吧!” 猛然被踢开,李系有些无所适从,但听到李亨让他下去自省,直以为有了转机,胸中又腾起了希望之火。 很快,两名宦官夹着李系出了便殿,留下来的君臣们却都相顾无言,实在是他们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诸位臣工且放心,朕不会有偏袒之举,就算明正典刑,朕也希望他能幡然悔悟” 说到最后,李亨的声音在剧烈的发着抖。 秦晋暗道。哪怕是对李系这个不肖之子,李亨也都以一片慈父之心待之,比起乃父李隆基可真真是迥然不同。 “广平王,到朕身边来!” 打发走了李系之后,李亨终于开始安慰这个受了委屈,却打掉了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咽的儿子。 “你做的很好,待君父以至诚,待兄弟以友爱,朕相信,如果你做了天子,也一样会善待天下的百姓”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才又接着说道: “可惜啊,这江山在朕手里时已经七零八落,朕不会把这个烂摊子就如此交在你手的。朕只希望,将来有朝一日,你,此心依旧不改!” 在场之人,包括秦晋在内,内心都震撼不已。 李亨说的如此直白,岂非在告诉众人,这太子的位置,已经非广平王李豫莫属了吗? 就在重臣们尚在震惊之中时,李亨又断然道: “择日,朕要昭告天下,立太子!” 秦晋呆住了,一时间有些难以相信,原本他只打算借着这件事警告广平王的政敌不要太过分,可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预料,先是建宁王李倓站出来在大朝会上指控张皇后和南阳王,现在李亨在受了刺激之下,竟要直接册封李豫为太子。 这个节奏太快了,以至于他没能很快的想透其中究竟是利是弊! 房琯、崔涣等人早就盼着李亨册立李豫为太子了,只要储君位置定下,他们的心事也就少了一半。 其实,秦晋绝对举双手双脚赞同立李豫为太子,但是却不希望过早的立他为太子。因为李亨的例子就实实在在的摆在眼前,十多年的太子生涯简直不堪回首。 过早的成为太子只会使李豫成为众相攻击的靶子。 这也是许多太子最终都没能顺利登上皇位的原因之一,过早的册立为太子,称其为捧杀也不为过。 在这个时候,秦晋希望李亨能收回这个想法,但君无戏言,既然已经出口就等同于倾覆之水,再也难以收回了。 李亨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嫡长子李豫。 “从今天起,你肩上的胆子就重了,朕希望你能克服万难,不能被暗中窥伺的饿狼和宵小们打垮了!” 说着话,李亨的眼圈居然红了,也许是他想到了自己作太子时的遭遇,一时情绪激动,竟至险些失控落泪。 李亨从太子的位置上艰难的熬到了登基之时,其中的艰辛与苦楚当真不堪回首,因而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遭受这种痛苦。所以,便暗暗发誓,一定要为他扫平一切恶意与中伤。 然则,李豫并没有从容答应,反而坚辞不受。 “父皇,儿臣至今无尺寸之功,何敢现在就以储君之位,见外于兄弟之间?请父皇收回成命!” 秦晋暗暗称号,李豫坚辞不受就对了,如果答应下来只会给他过早的于朝中树敌。现在还没当太子呢就出了一桩谋刺案,如果当了太子,各种明枪暗箭,简直是防不胜防。就算李亨现在铁了心的要保李豫,可谁又能保证十年之后或者二十年之后不会改变呢? 毕竟时移世易,人事俱变的例子太多了。 李亨却忽然笑了。 “你是朕的嫡长子,从生下来就理当承继朕的一切,这是天经地义的!” 秦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太极宫,直到回到中军帅堂,仍旧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清虚子这几日总缠在秦晋身边,见他这幅样子,觉得很奇怪。 “大夫这是怎么了?一场大朝会直到黑,怎么还失魂落魄了?” 秦晋没好气的瞪了清虚子一眼。 “广平王即将被册立为太子,其中利弊实在不好说!” 清虚子想了想,又笑道: “大夫可是怕广平王过早成为太子,会遭受各种明枪暗箭的攻击?大谬矣!天子如此做正是出于对广平王的保护,储君位置已定,为的就是让那些心有觊觎之人死心!” 秦晋道: “你能保证天子此时心意十年不变如一?” 闻言,清虚子愣了一下,随即又大笑起来。 “大夫何时也这般患得患失了?这世间事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又岂能事事都算在先机?广平王一鸟在手,总比千林在望,两手空空好得多了吧” 秦晋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不禁盯着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这道士平日里说话神神叨叨,像今日这般睿智通达还是头一次,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此人。 “真人所言有理,却再猜一猜,广平王的头号敌人是哪一个?” 清虚子闭着眼睛,手指捻动,装模作样的想了一阵,骤然睁开眼睛,说道: “张!” 只一个字,便再无其它,然后只似笑非笑的看着秦晋。 秦晋点了点头。 “窦宪一死,张皇后恐怕就要得以脱难,广平王今后有得麻烦!” 岂料,清虚子却笑容尽数收敛。 “大夫何以只看到别人的灾数,却看不到自身也已经大祸临头了?” 秦晋一愣,马上就明白了清虚子所指之意,不无可惜的说道: “如果不是建宁王李倓在大朝会上突然发难,秦某又怎么可能措手不及,让窦宪自尽于狱中?” 清虚子道: “窦宪从被抓那日就已经注定一死,今日不死,明日,后日也难逃此数。关键在于,建宁王是如何知道广平王一事的内幕。” 清虚子如此说倒提醒了秦晋,他思忖一阵又摇摇头道: “真人许是多虑了,建宁王爱护兄长心切,站出来指斥张皇后和南阳王也无可厚非。” 在民营的时候,建宁王李倓就以脾气直白倔强闻名,现在做出这种骇人之事来本也不奇怪,秦晋根本就没有深想其人的动机。偏偏清虚子一番阴阳怪气说出来,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味了,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味,一时之间又有些摸不清头绪。 秦晋不满的瞪了清虚子一眼。 “有话就说,有屁就痛快的放,再这么遮遮掩掩,神神叨叨,就打将出去!” 偏偏挨了骂,清虚子又极为受用,呵呵的笑个不停 第六百一十八章:副使急认错 秦晋总觉得这老道今日有些古怪,心知此人必然别有想法,但这厮一张嘴就劝他造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倘若他真的权倾朝野,手握天下兵马大全,造反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的情况是,朝廷刚刚稳定了关中的局面,因为李隆基西逃蜀中而丢失的人心正在回暖。 而且,唐朝依旧是天下人心的所向之处,如果他秦晋果真头脑昏听从了清虚子的怂恿,于这种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存在的时候谋反,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真人是否想吃炖羊肉和烤饼了?今日且留下,管够!” 秦晋故意岔开话题,不想和清虚子讨论那些根本就不成熟的可能性。 清虚子听到羊肉管够,果然眉开眼笑,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拍打着自己的肚子。 “大夫就知道这五脏观想着羊肉味了,既然如此,贫道敬谢不敏!” 其时有酒肉和尚,秦晋还是见到清虚子以后才知道还有酒肉道士。清虚子能言善辩,又自有一副神神叨叨的本事,因而不少人都被他蒙的晕头转向。只不过,独独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秦晋。 “莫做那套虚假把式,秦某倘若改了主意,你还能咽着口水回去?” 清虚子嘿嘿笑道: “大夫不会如此残忍的,再说,火器营初具规模也有贫道的功劳,贫道只向大夫讨一顿羊肉,管饱,管够,怎么看都是便宜了大夫呢!” 秦晋笑了,清虚子这么说他还真不好反驳,这个老道在打造器具上有着过人的造诣,很多东西只是大致描述了一下,他居然就能琢磨捣鼓出来,几次试验修正以后竟大致出入不差。 见秦晋笑的心虚,清虚子得意洋洋,又乘胜追击。 “听说今日大朝会建宁王突起难,如果贫道所料不差,应该打乱了大夫的安排吧?” 秦晋心道,还是让这老道又说了回来。 “迟早都是一样,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清虚子却收敛了笑容,声音逐渐冷。 “大夫此言大谬,岂止是有些麻烦?麻烦大到简直难以挽回!以贫道之见,这建宁王表面上是为广平王叫屈喊冤,实际上则另有目的!” 秦晋心下凛然,这都是没有证据的事,可清虚子如此揣测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建宁王今日有此表现,必然会进入天子的视线之中,将来也一定会有所重用。 但若说这是企图心,也不能说他心中揣着的是满满的恶意吧? 清虚子这个老道哪都好,就是说话爱危言耸听,总爱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人心。 “真人总是如此,从来都以恶意揣测人心,难道天下就没一个好人了吗?” 只见清虚子又笑嘻嘻的答道: “这世间人,无一个不是根性本恶,可这恶一生下来又被世人伪装以善意,贫道以恶意去揣测他们正是以天道之法窥伺人间的种种丑恶,正是要揭开弥天的虚假躯壳!” 秦晋认同清虚子的某些说法,但还是没办法全盘接受。 “不管如何,只要建宁王没有与神武军为敌之心,何妨使其如愿?” 清虚子一点都不肯口软。 “大夫岂不闻人心不足蛇吞象乎?” 秦晋被他说的一阵无语,恰在此时,仆役们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和饼子进入了屋内。 肉香气立时缓和了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气氛。 秦晋以筷子挑起了铜盆里一大块猪肉。 “先吃,填饱了肚子再说也不迟!” 其实,不等秦晋说话,清虚子已经双手其上,抓起了滚热流油,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肉大吃大嚼了起来。如果有人见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一定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名动关中的道士竟然向饿狼饿虎一样吃着肉食! 后堂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了,郭子仪从容进来,对捧着羊肉大吃大嚼的清虚子视若无睹,径自来到秦晋面前。 “杨行本所部神武军已经尽数演练完毕,明日便可如期进行大观兵!” 提起大观兵,秦晋放下了手中的猪肉,又拿起了案上的一块手巾擦了擦手上的肥油。大观兵是他最紧张的一桩大事,此前一直被广平王遇刺的插曲占据了太多的精力和注意力,现在必须转到这桩大事上来。 “大观兵看似没甚重要的,但是它决定着长安军民上下的军心士气,如果成功将事半而功倍,失败则反之,因而必须严加重视!” 神武军的日常训练与营务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规矩,已经用不着秦晋面面俱到的安排,现在他只反复的向郭子仪交代着这次大观兵的重要性。 秦晋曾敏锐的察觉出,郭子仪对大观兵这种白白耗费人力物力的举动有着他的不解,因而其态度是不以为然的。 “大夫多虑了,神武军上下都训练有素,末将的作用也只是上情下达而已,余者皆由各营将士自行完成了!” 郭子仪说这话绝非敷衍,因为这是他切身的体会,如果是以前的边军,主帅每每有新的举措,如大观兵这种集体调动的事件,全军上下和打一场硬仗也没甚区别。可看看眼下的神武军,上情下达以后,居然就能执行的七七八八,这种执行力的的确确令其叹为观止。 但是,赞叹归赞叹,郭子仪认为秦晋这么做更多的是做给天子看的,但是如果仅仅只为了天子就如此靡费人力物力,未免本末倒置了。不过,他又不想在秦晋面前多说什么,因而就选择了沉默。 秦晋却要说服郭子仪,但也知道口说没用,只等将来见了效果,此人自然会心悦诚服。 总体而言,郭子仪是个有自主想法,又坚决执行主帅军令的大将,这种人既好用,又可在关键时刻独当一面,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更加难得的是,此人已经有了十数年的从军经验,行事沉稳老练,这是神武军那些年轻将佐们远远不及的。 两个人争执了半晌,完全报清虚子当做了不存在一般。 只见这老道吃的满嘴流油,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以后,将手上的肥油在道袍上使劲擦了两把,这才插了一脚进来。 “两位尽说这些车轮话,大观兵这桩事既然连天子都肯了,无论如何没有更改的可能,何必在这里争些没意义的事呢?还不如早早的准备停当,好让天子满意,回纥人震撼,也就不虚了耗费一场人力与物力!” 郭子仪习惯性的微笑着,他自然看的出来,清虚子表面上显得公正,其实是在拉偏架,一开始就在指责自己的担心是无意义的。 不过,郭子仪还有一点好处,不会处处与人争强。别看他和秦晋商议军政事宜的时候据理力争,但对这老道只一笑置之。 “真人所言极是,郭某听说真人负责打造的火器营已经初见成效,不知何时可可交付军中啊?” 清虚子得意的笑着,又摆着手。 “不急,也急不得,火器营可是咱神武军的杀手锏,将来出关灭了安贼小朝廷用的,现在过早的亮出来,只会让他们有了准备!” 郭子仪则依旧笑吟吟的说道: “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策,如果能够震慑敌兵打击士气,郭某倒以为何妨在大观兵上亮出来!” 在这一点上,郭子仪的想法和秦晋不谋而合。 “火器营的确应该亮出来,震慑的主角不是安贼,而是回纥人!” 回纥部一直自我膨胀,尤其在唐朝屡屡受挫之后,已经俨然有了一种隐隐的优越感。为了打击回纥人的这种优越感,亮出这些威力强大的武器,以震慑他们的非分之心就显得极为重要了。 “唉,贫道也只是一舒己见而已,大夫既然已经有了定策,贫道坚决拥护就是!” 大观兵最终还是被推迟了一日,因为还有一件大事须得先完成了,那就是药葛毗伽上殿觐见李亨,并亲自向李亨道歉求情。 这是秦晋一早就与药葛毗伽约定好了的,只要他能以低姿态认错求情,天子有了台阶,自然就会放了磨延啜罗。 药葛毗伽简直把秦晋当成了救命稻草,在得了这个许诺之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大唐天子看,自己绝对是忠于唐朝的,此生不敢或忘。 百官们还没从建宁王挑起的风波中缓过来,一个个都在天子驾临之前低低议论着涉案人等将会被如何处置,也许今日再次召集朝会,没准就已经有了决断。 但朝会开始以后,百官们却现全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这仅仅是一次接见外邦使臣的朝会而已。 百官中有不少人都认得药葛毗伽,只见他一身的盛装,表情拘谨而焦虑,在人前笑的似乎也有些僵硬。 “大唐天子驾到!回纥使臣药葛毗伽上殿!”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药葛毗伽浑身立时一阵,马上大步流星的往殿门口走去。 在门口时,一名宦官将他拦住了。 “解剑,去履!” 按照礼制,上殿觐见天子是决不允许带剑和穿靴子的。 药葛毗伽依照宦官的安排做足了,这才整理了一下袍服,抬腿入殿! 第六百一十九章:猎物网中围 “小使臣药葛毗伽拜见天可汗大唐皇帝陛下!” 李亨衮冕在身,端坐榻上,他一直没认为当这个皇帝有何欢乐可言,药葛毗伽的一句“天可汗”却好像给他灌了一口清心顺气汤,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舒坦。 是啊!唐朝到了这般光景,差点连京师都被叛军攻下,还怎么可能使外邦臣服?让他们甘心任凭天可汗驱使呢? 然则,药葛毗伽作为草原霸主回纥的副使,一句天可汗出口,就等于承认了李亨天可汗的资格。 秦晋距离李亨的距离只隔着一排宰相,李亨的表情都看一清二楚,那种由内而外生出的亢奋情绪,也读的明明白白。 可翻过来想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可悲的处境呢? 从李世民开始,历代天可汗何须草原番邦承认才能作数?哪个不服直接提兵打过去,哪怕远在万里的西域或河中都易如反掌的取敌国都城,擒敌国酋首! 反观现在的李亨,药葛毗伽一句天可汗就使他亢奋了,这不正是唐朝衰微与不自信的表现吗? 但是,可悲归可悲,这么做并非自欺欺人,而是让回纥部带了头向新天子、新天可汗道贺,如此一来,至少在一两年内那些心怀异志的番邦就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也为唐朝尽快灭掉安史叛贼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说到底,底气硬有底气硬的做法,底气不足也有底气不足的做法。一切以现实为基础制定的政策,将会为唐朝这艘又老又破的大船稳定好难以控制的船舵,失之不会偏离了航向。 药葛毗伽按照秦晋所教的内容,向李亨承认了回纥兵在长安城内的不法行径,并表示愿意加倍的赔偿城中百姓所遭受的损失,且交出直接行凶者以告慰冤死者的在天之灵。 百官们一时间都傻眼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趾高气昂的回纥使臣居然如此奴颜婢膝的认错求饶。这也太超乎常人所料了吧。 回纥兵到了长安以后,不少官员都见识了这些人的蛮横与不讲理。长安城外的凋敝让这些人找到了足够的自信,根本就不把当地的百姓和维持治安的军卒放在眼里,动辄呵斥打骂。 不少非神武军系统的军将都为了不惹事,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因而才使得回纥人愈发猖狂。 后来,不少官员们听说这些无法无天的回纥兵竟闹到了长安城里面去,还弄出了人命。长安城里可是神武军负责的区域,人们都等着看神武军将如何对待此事,秉公法办,还是姑息纵容! 然则,出手的竟是京兆府。那些看起来骁勇善战的回纥兵们竟然折在了京兆府差役的手中,悉数被下了大狱。 一些官员提起京兆尹崔光远就频频赞叹,此人不愧是与安史叛军交过手的人,就该狠狠教训教训这些不知死活的番邦野人,难道大唐糟了乱,就要被这些昔日的臣属之国骑到脖子上拉屎撒尿吗? 也有一些人不看好崔光远的动作,回纥人不好惹,他们的数万大军可就在长安以北不足百里的醴泉,万一得知此事以后不管不顾的南下讨要说法,岂非眨眼就是一场兵祸? 关中已经被孙孝哲快折腾成了人间地狱,再也禁不住折腾。因而,这些人中有的已经写好了弹章,只等兵祸一起,立时就弹劾崔光远恣意妄为,擅开兵衅! 然则,这出惊心动魄的大戏终究没有按照官员们预料的方向走下去,而是突然插进来广平王谋刺的大事,然后又以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收场。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回纥人怎么就服了软呢? 与此同时,绝大多数人也都长长松了一口气,既然回纥人认错服软,也就是说不会有兵祸危及长安。 这个结果对李亨而言也是远远超出了预想,本来事件棘手的事,现在竟变成了十足的大好事。他无意的看了一眼秦晋,都是这个年轻人化腐朽为神奇,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因广平王遇刺而生出的烦闷情绪也消散了不少。 于是,在药葛毗伽做足了低姿态以后,李亨金口一开,念在他们勤王南下,忠心王事的份上,赦免了磨延啜罗等人的罪过,可以即刻开释,打也有言在先,倘若日后再犯就绝无轻饶之理! 在得到了天子的确切许诺之后,药葛毗伽如释重负又依照汉人礼数叩拜,然后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知小使臣何时可见磨延啜罗?磨延啜罗为正使,理当前来觐见天可汗!” 磨延啜罗本是正使,理应由此人与李亨交涉,但现在他身陷囹圄之中,说起来也是一奇。 这时,宰相房琯说话了。 “磨延啜罗有罪之身,哪还有资格做正使觐见天子了?国事交涉何妨由药葛副使一并为之?” “这,这合适吗?” 房琯笑道: “药葛副使年高望重,若不合适,还有谁人合适?” 药葛毗伽闻言后虽然还有些犹豫,但眉宇间也不免露出欣喜之色,哪个不喜欢被人带高帽子呢,尤其这顶帽子还是大唐宰相送的。 “既然如此,小使臣就,就勉为其难了!” 殿上一众官员看的直想发笑,却又不敢。回纥部难道没人了吗,怎么派来了这么一个无能之辈,几句话就能使之乖乖就范,也真是让人惊掉了下巴。 两日的功夫,朝廷百官们一惊一喜,此次朝会顺利结束。药葛毗伽急冲冲的到京兆府大狱中去接人,除了几个手上有人命的主犯,余者一概被当场释放。其中自然就包括了磨延啜罗。 磨延啜罗在京兆府大狱中关了数日,可谓是心忧如焚,一方面怕自己暴露身份,一方面又因为出了越狱的插曲而心神不宁。 现在总算有惊无险的出来,他也不免谢天谢地,心中亦开始盘算着怎么从唐朝君臣那里扳回一局。 不过,在见到药葛毗伽亲自来接她后,磨延啜罗不免吃了一惊,直到离开京兆府,到了合适的说话地方才问道: “叔父不在醴泉带兵,怎么亲自到了长安?觐见天子的日子唐朝可定下了?还有他们的大观兵又是那一日开始?” 瞅着对一切懵懂无知的侄子,药葛毗伽连连感慨,刚刚会飞的雄鹰还不如野鸭子。 “啜罗啊,听叔叔的话,你也别着急!” 药葛毗伽越是这么说,磨延啜罗越是心里没底,越是着急。毕竟自己隐姓埋名在京兆府大狱中关了几天,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掌控。偏偏药葛毗伽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预料到了一定发生了什么。 “究竟发生了何事,叔叔快快说吧!” 药葛毗伽摇着头,说道: “叔叔已经代你去见了大唐天子,并亲自向大唐天子认错求情” “放屁!” 一向自诩睿智的磨延啜罗愤怒的打断了叔父药葛毗伽才说了半截的话。 “我才是正使,你有什么资格瞒着我去见了唐朝的皇帝?还代我认错求情,我有什么错?” 就算药葛毗伽再好脾气,此时也有些恼怒,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磨延啜罗对他毫不留情面的破口大骂,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如果不是叔父代为向大唐天子求情,你以为你能如此轻易的出来?” 磨延啜罗冷笑道: “唐朝君臣不知我身份,只要查实了我与命案无干,自然会放人!” “不知你的身份?” 这回连药葛毗伽都有些看不起磨延啜罗了,一个人自以为是到了这种地步,不是愚蠢还能是什么? “唐朝君臣早就查明了你的身份,如果不是叔父在他们面前苦苦哀求,大事化小,后果和下场可想而知!” 外邦使臣当街行抢,闹出了人命,又公然聚众对抗执法,一概按照唐律处置,身无命案之人虽然不至于斩首抵命,可坐上几年牢或者受刑还是免不了的。 磨延啜罗只觉得背后直冒凉风,到那时,他那些觊觎已久的兄弟们,恐怕巴不得在自己的头上狠狠踩上几脚。 如是分析,药葛毗伽说的也没错,自己之所以能有惊无险的出来,还真亏了这无能的叔父在唐朝君臣间斡旋。 想归想,磨延啜罗可绝不会服软认错,嘴上依旧硬气的很。 “请叔父尽快安排时间,我要觐见唐朝天子!” 怂人也有三分脾气,药葛毗伽余怒未消,没好气的答道: “大唐天子说你有罪,不见你,是以都让叔父代劳了!” “这,岂有此理” 磨延啜罗怒气上涌,却又无从发泄,意识到自己还身在长安城中,又不得不强压了下来。 “唐朝君臣欺人太甚,既不见我,还留在这里作甚?走,咱们回军中去!” 药葛毗伽斜眼看着侄子。 “恐怕一时还走不成,明日就是大观兵,如果不如约参加,你以为能出得了这长安城?” “如何就出不去?” 磨延啜罗的声音陡然提高,但马上又意识到失言,警惕的望了望四周。这是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可瞬息之间,他又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监视,窥伺着。他竟有种感觉,仿佛自己是个被围在网中的猎物。 第六百二十章:大夫夜拜访 磨延啜罗不死心,当即就带着人打算强行出去,谁知才走到了半路,就有一队骑兵迎了上来。? 药葛毗伽在长安已经住了多日,对长安城内人马的旗帜藩属也多少了解了一些,看迎风招展的旗号是神武军,不免有些惴惴。 好在对方还算客气,领头的军将冷淡而有礼,谈吐不俗,虽然看服色旗帜应该品秩不高,但一定出身自富贵礼仪之家。 “副使,驿馆在东方,因何要往开远门去?” 药葛毗伽表情尴尬,只得遮掩道: “听说开远门是神武军与叛贼交战最多的地方,小使臣打算去参观参观” 那军将听了,面色流露出些许得意之色,但也只一闪即逝,回应的语气依旧冷淡。 “西边各门修整尚未完毕,无令不得出入靠近,副使还请见谅!” “既然如此就不打搅了!” 药葛毗伽带着磨延啜罗扭头就走,他生怕唐朝人言而无信,一转眼再把磨延啜罗抓起来投入京兆府大狱。毕竟他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心中装着猛虎和苍鹰,受此屈辱之后,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现在大军不在身侧,他们两个都成了笼中之鸟,一旦惹怒了唐朝君臣只有任人鱼肉的下场。 药葛毗伽经历了开元天宝盛世,见识过兵威,是从骨子里畏惧唐朝,敬服唐朝。因而,他的意识中,即便唐朝现在正经历叛乱,也只是一次可以从容渡过的低谷。假如他们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将来唐朝兴兵报复,他们的下场难保将会步了突厥人的后尘。 五十年前,突厥人虽然屡经唐朝讨伐,但依旧在草原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时至今日已然时过境迁,草原还是那片草原,但草原的主人已经成了回纥部。这其间的沧海变化,如果没有唐朝,回纥部恐怕还只是听命于突厥可汗的一个小部落而已。 因此,磨延啜罗的野心在药葛毗伽看来,无疑是不自量力和可笑的。 磨延啜罗怒气冲冲的返回驿馆,不过,他也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无论是跟随药葛毗伽来的部众,还是之前与之一同入狱的勇士,都对他有了一种不是很明显的轻慢。 这使得他更是无名火起,又苦于无处泄。 磨延啜罗铁了心的要离开长安城,他不相信,唐朝人会一日不停的时时刻刻监视着自己,他打算寻个机会再溜出去。 然则,到了掌灯时分,驿馆外面的当值军卒忽然多了数倍,都是全副武装来回巡逻,一看就像如临大敌一般。 药葛毗伽看出了磨延啜罗的心思,就耐着性子劝道: “听叔父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汉人常常说,大英雄能忍人所不能忍,何不把这次遭遇当做对自己的磨练呢?” 头一次,磨延啜罗觉得这懦弱无能的叔父说的话是有道理的。虽然他没有明着表示赞同,可心里面还是打消了强行离开长安的念头。 与此同时,他也在反省着自己的错失,明明自家占着优势,一切只要依照情势理法而作,绝不至有现在的尴尬处境。唐朝君臣也局不会恣意妄为,如此对待勤王的外邦使臣。说到底,还是他的小聪明使然,将他们叔侄推到了眼前的境地。 叔侄二人正无言相对间,房门外响起了驿馆役卒的声音。 “贵使安好,御史大夫到了,还请两位贵使移步一见!” 闻言,磨延啜罗的火气又起来了。 好大的架子,见与不见又岂是对方做主的?难道当他们是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僚属吗? 药葛毗伽适时的拉住了磨延啜罗,明确的回应了外面的役卒。 “我们这就到正堂去,不会让御史大夫久候!” 岂是,秦晋如果刻意托大,完全可以招他们到军中一见,又何必亲自赶来呢? 与磨延啜罗正好相反,他觉得这是秦晋在表示善意。 药葛毗伽所料果然没错,他们见到的秦晋不是如一般唐朝官员那样,冷着脸连一丝笑模样都没有。 秦晋和磨延啜罗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在京兆府的大狱中,两个人就已经照过面。只是彼时磨延啜罗以为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秦晋也假装着不知道此人的身份,因而算不得正式见面。 这一次,有药葛毗伽的郑重介绍,秦晋也做足了礼数,如此一来磨延啜罗的怒火反而转变成一种戳伤自尊的利器了,仿佛自己是个没有脑子的蛮牛,在人家面前屡屡出丑,又毫无风度。 磨延啜罗也是在长安生活了十年有余,对汉人的文化也有着较深的认识,这也许就是他们所说的棋差一招,则步步皆差!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草原上的勇士也不例外,秦晋的一举一动都做足了礼数,药葛毗伽叔侄二人也就还足了礼。 一番虚礼过后,秦晋开门见山。 “此前对大使多有得罪,也是我们之间有些误会,秦晋此次登门,所为就是要消除这误会,以使此事不至影响唐与回纥的累世交好!” 药葛毗伽干笑了两声。 “大夫也说了,大唐与回纥既然是累世交好,又怎么会因为一两件事而生了嫌隙呢?这是大夫多虑了。” 说罢,他又转向磨延啜罗,冲他使了个眼色。 “大使说是也不是?” 磨延啜罗几乎是捏着鼻子嗯了一声,但也是难得的让步了。按照他刚刚出狱时的想法,把秦晋这厮扒皮抽筋也难解心头之恨。 秦晋呵呵一笑,仿佛他们之间的误会果真如灰尘一般微不足道,只轻轻的一口气就给吹的干干净净。 “贵部毅然勤王,对我大唐乃是雪中送炭,天子曾说,草原的回纥骑兵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必当重重犒赏,南下以后军饷靡费皆由朝廷负责,请贵使放宽心便是!” 两万多人马南下,人吃马嚼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药葛毗伽和磨延啜罗都以为要和唐朝反复的交涉拉锯,想不到对方竟主动的承揽了下来。 这种心虚是他们在南下之初就包藏着祸心的表现,其一有窥伺唐朝虚实的打算,其二还有趁机捞取好处的想法,正所谓趁人之危就是如此。 现在,秦晋亲自连夜拜访,又主动提出来会供给军粮,更显得唐朝坦荡自信,似乎并不把他们当做可以正视的威胁。 对药葛毗伽而言,秦晋带来的消息使之如释重负,可磨延啜罗却觉得有种被人轻视的羞辱感。 这诚然是磨延啜罗过人的自信与自尊心的一种反面表现,但也使他间接的明白了,唐朝似乎并没有多么在意他这支精锐的草原骑兵。至少没有当做一个可以比肩当年的突厥的对手。 磨延啜罗自从长安回到草原以后,就暗暗立誓他一定要使回纥部像雄鹰般一飞冲天,过当年的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早晚有一日要入主中原,做这天下之主。 然则,现实是残酷的,初次领兵南下就如此憋屈的吃了一次暗亏,将来回到草原上,必然会招致取笑。这也是绝难容忍的。 “回纥人马南下,至今未立尺寸之功,没有和叛贼交战过一次,敢问大夫,唐朝将来会如何平乱?需要回纥骑兵去攻打何处?” 秦晋淡然一笑。 “眼下长安之围已解,安史叛贼实力大大受损,再难对潼关和长安动进攻。所以,自此以后,唐朝对安史叛贼就会转守为攻,之所以现在还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是因为现在正处于春耕农忙之时,只等入了夏,收了第一季的麦子,也就是大军挥师东进之时!” 看到秦晋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磨延啜罗心有惊异,虽然孙孝哲在关中全军覆没,可安史叛军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大举东出?又有多少可堪一战之兵? 在此之前,磨延啜罗曾仔细的研究了孙孝哲被关门打狗的原因,大体上还是靠着运气,孙孝哲几次在关键时刻都选择了最坏的一条路,从同官仓数百万石粮食被烧开始,他就已经注定了覆亡的命运。 “我回纥勇士难道也要在醴泉等到入夏才能杀贼吗?” 秦晋摇了摇头。 “眼下河东战事频仍,史思明重兵进攻太原、绛州等地。如果贵部能由云中东出幽州,必然会对安史叛军造成极大的震动!” 这对回纥骑兵而言是南下了,又北上。药葛毗伽与磨延啜罗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也没有决断,因而更不可能立时回答秦晋。 秦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叔侄二人的反应,也不逼着他们表态,又笑吟吟的道: “明日便是大观兵的日子,希望两位贵使如期而来!” 磨延啜罗一口应下,他早就想见识见识神武军的真实面貌,大观兵虽然不能揣测出其战力几何,但终究可以窥其一斑,究竟多么与众不同,还是与唐朝其它边军一般乏善可陈,都要等到明日才能剪除分晓。 “大夫放心,小使臣叔侄明日必会如期前去观兵!” 第六百二十一章:一响震四方 对于唐朝朝廷而言,连日来数次大事起伏跌宕,百官们甚至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建宁王指控南阳王和张皇后,然后是回纥使臣认错服软,现在又开始了规模空前浩大的大观兵。 提起大观兵,不少官员曾在几年前见过一次,那时秦晋还仅仅是个县尉小吏,他麾下所领的也仅仅是数千新安团结兵。这些团结兵历尽千生万死,从新安转战数千里才安然抵达长安。 当时,这些团结兵的精神面貌和整齐划一的队列都给了满朝君臣太大的震撼。尤其是当时的天子李隆基更将秦晋破格提拔为神武军中郎将。当时,任命秦晋为神武军中郎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杨国忠为其挖好的坑,只等跳进去,不死也的扒层皮。 然则,谁又料想得到,秦晋义无反顾跳进了坑里以后,应是把火坑变成了聚宝盆。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们一个个就像换了人,从无所事事到现在竟也都成了独当一面的领兵大将。 这些事说起来便引得一干官员们慨叹连连,当初如果知道神武军有这般光景,便也把自家的子侄送到军中去,熬到现在至少也得是个中郎将了吧。这还在其次,能够在这场复国平叛的乱世中建立功勋,封妻荫子,为后世子孙留下一个大好的前程才是人们梦寐以求的。 呜!呜呜!呜呜! 牛角声阵阵回响,随之而起的又是隆隆战鼓。百官们俱是一身的武弁服,陆续出现在北禁苑的大校场之上。 放眼望去,但见旌旗招展,竟有一眼望不到尽头之势。 校场正中,不知何时竟堆起了两座丈许的土堆,被夯实得就像两座小山。有些人瞧着奇怪,就议论了几句,不知在校场上弄两座夯实的土堆作何用意。 百官们在当值军卒的引领下,按照各自的品秩抵达相应的区域位置。人们都在翘首以盼,等候着今日的主角,天子李亨。 不论何时何地,天子永远是最中心的角色,没了天子的出席,就算神武军把大观兵玩出花来,也不会使得这北苑校场出现如此盛况空前的浩荡景象。 而在北禁苑的外围,早就被人山人海的百姓们围的水泄不通。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但依旧没有泯灭了人们喜欢看热闹的天性。更有许多商贩嗅到了其中浓厚的商机,推车挑担的在北禁苑的必经之路上叫卖着。 秦晋出了通化门,赶往北禁苑时,瞧见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竟恍然有种错觉,仿佛这长安的土地上根本不曾发生过战乱,盛世还是那个盛世。然则,跟在他后面的崔光远却潸然落泪了,哭的像个孩子。 秦晋身边的所有亲随和官员们都一言不发,崔光远的落泪戳中了所有人心中的隐痛。 好端端的一个大唐盛世,怎么就会轰然崩塌呢? 以十万计的无辜百姓都成了叛军恶鬼的果腹食物,在这条通往北禁苑的大路上,有着无数的冤魂正在天上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平定叛乱,恢复太平。 按理说,秦晋应该早早的就在北禁苑等着,只等典礼开始,然后就陪同天子一同观兵。但是,他刚刚接到了来自于河东的战报,太原陷落了,五万河东唐军全军覆没,监军张辅臣壮烈殉国。 因此,河东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史思明的主力也可是从太原抽身,大举扑向绛州防线,由此,卢杞所领的神武军将同时面临着来自于河北与河东北部的双重攻击。 他和郭子仪也正是因为此才在军中耽搁了将近一个时辰,为的就是探讨太原的失陷,对河东战局的影响。 秦晋想的很简单,一旦绛州不可守,就把卢杞和神武军的主力从蒲津口撤到冯翊郡,到时候只须凭借着黄河抵御叛军。只要关中不失,战事就会有复起之时。 郭子仪却与秦晋的看法相左,认为河东不可尽数失陷,否则刚刚因为长安之战而凝聚起来的军心士气将再度泄掉。 商讨了好一阵也没有个一致的结果,眼看着大观兵就要开始了,一行人只得急匆匆的赶往北禁苑。 时辰一到,战鼓咚咚擂了三通,神武军排着整齐的方阵,向一块块移动的铁板逐渐进入了百官们的视线之中。脚步落地之声如同千人一腿,在校场上空反复回荡。 坐在胡床上的李亨面色涨红,显然是被现场的气氛鼓动的振奋不已。 “秦卿练得好兵!这才是我大唐精兵!” 李亨也算见识过各地的边军,但论起军容风貌与这铁板一般的方阵,无人可出神武军之右。 他一连声的说了好几遍“练得好兵”,才注意到秦晋没有出现在校场上。 “秦卿何在?” 一直侍立在李亨身边的宦官李辅国赶忙道: “御史大夫正在城中赶来,许是营中有事,耽搁了!” 李辅国自问与秦晋拴在一根绳上,因而替秦晋遮掩了一句。其实,他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李亨自语道: “御史大夫向来行事有矩,今日迟到,也许有军中大事非他处置不可!先不要张扬,静看观兵便是!” 大观兵虽然由神武军做主角,可秦晋却几乎没有参与其中的任何事宜,主要由杨行本和乌护怀忠负责。 李辅国一边看着,还一边的赞着: “御史大夫练兵,独具一格,这一块块的方阵,想要人走的齐了,可不是件容易事呢!” 对此,李亨也深有感触,他虽然没练过兵,可却见过宫中排练乐舞。往往上百人的舞者优伶需要需要排出整齐划一的形制时,却是演练一百遍总有一百次失败。 练兵也情同此理,尤其军中的壮士们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汉子,能够把这军阵走的千人如一人,实在令人暗暗赞叹叫绝。 真至于李亨也在好奇,秦晋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够把这些厮杀军汉练的如同绵阳一般听话。 他打算在大观兵之后向秦晋一问究竟,扭头瞥眼间,正好就看到了急匆匆而来的秦晋与郭子仪。 李辅国极富眼色,当即就迎了上去,将秦晋引到李亨身侧。 “突然有紧急军务,臣来晚了,请陛下恕罪!” 李亨硬是忍住了没问是何等军务,也制止了秦晋打算回报的举动,只说: “先观兵,一切等到结束再说!” 此时,李亨已经意识到了,秦晋口中的军务一定不是好事,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不要说及此事为好。 秦晋心领神会的站在了李亨的身侧,放眼向远处的军阵望去。然后他又扫向了几处官员聚集的区域,好半晌才寻到了挤在一处的磨延啜罗叔侄。在他看来,这二位才是今日的主角。 好戏即将开演。秦晋在李亨的身侧提醒道: “陛下捂住耳朵,一会将有巨响!” 李亨不明所以,又顾及天子仪态,没有依言捂住耳朵。也就在秦晋话音落下一会的功夫,整个校场突然地动山摇,与此同时巨大的爆响连续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险些将李亨从胡床上惊的跳了起来。 “大地动” 隐隐间,已经有人高呼着地动了。 不过,立即有维持秩序的神武军大声宣讲: “此乃观兵演武,诸位稍安勿躁!” 李亨惊魂未定,又见秦晋指引着校场的方向让他去看。视线投在校场正中,不免骇然。 原本两座小山一样的夯土堆竟然在瞬间就被夷平了,景象触目惊心,其上还笼着团团浓烈的白色烟雾。 李亨失声问道: “这就是火器的威力?” 秦晋点了点头。 “陛下所言不错,这两座土堆的确是霹雳炮爆炸后炸平的!” 李亨骇然又道: “如此利器,天下再无坚城矣!” 这种霹雳炮能够把小山一样的夯土堆夷为平地,自然,当世的夯土城墙也挡不住这种火器的威力。 其实,李亨并不知道,为了达到惊人的效果,这两座小山一样的夯土堆下,埋设了大量的霹雳炮。倘若攻城,对付小县城的城墙或可,向长安洛阳这种大城的城墙,虽然也是夯土筑就,也绝没那么容易炸坏。 这其中的内情秦晋没有明说,而是默许了李亨的评价。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以威力惊人的火器展示于世,一则可以振奋唐朝的军心士气,二则可以威慑那些心怀叵测的番邦小国。 比如回纥使臣,磨延啜罗叔侄二人。 药葛毗伽被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如此地动山摇,在听到了神武军此为观兵演武的高呼后,直以为是用了妖法作弄。 与之相反,磨延啜罗在惊骇之余,绝没认为这是妖法,他一早就从叛军俘虏空中听说了神武军有种名为火器的东西,用在阵战之时可以糜烂一片,受伤者肢残臂斷。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叛军溃兵的胡言乱语,现在才知是真有其物! 不过,磨延啜罗依旧对此持着怀疑态度,认为有可能是秦晋在其中用了不为人知的障眼法。 他就不相信,就算威力在大的武器,也不能平白的把两座小山一样的夯土堆夷为平地了吧! 第六百二十二章:留都又失陷 药葛毗伽小声的说道: “唐朝何时,何时会妖法了?如果,如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那岂非无敌于天下了?” “什么妖法?如果真的有妖法,又何至于被安禄山打到了长安城下?” 磨延啜罗不忿的驳斥了一句,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便故意的把声音又压了下去。 “叔父莫要被唐朝人吓落了胆,这不过是他们玩弄的障眼法,为的还不是恐吓咱们?” 话虽说的斩钉截铁,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没底,因为一时间也捉摸不透,唐朝人是究竟如何把两座小山一般的夯土堆夷为平地的。 不过,神武军并没有就此收手,又有一支军阵出现在了校场之上,巨大的架子在挽马的牵引下缓缓前进。 许多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神武军在长安解围之战时使用过的石砲,只不过比之战时低矮了不少,看起来也精致了许多。 很快,大约有二十架的石砲被固定在了校场的正中,投射方向对准的乃是北方,那里是一片空旷的平地,仔细望过去不知何时竟插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形木板。 刚刚在惊骇中缓过来的百官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天子李亨侧身询问身旁的秦晋。 “秦卿,如果朕没猜错,这就是石砲的实物了吧?” 秦晋欣然点头。 “陛下猜的没错,这是经过神武军改造以后的石砲,体积更小,威力不减,可以更安全的投射霹雳炮,请陛下捂住耳朵,接下来还会有巨响!” 李亨笑了,摆摆手,表示自己无妨。 “将士们都可以近距离的操作,朕又岂能被这区区巨响惊着了?如此利器可以杀敌盈野,发出的巨响也是天籁之音,朕喜欢听还来不及呢!” 兴奋之下,李亨的话也多了起来。 不远处,磨延啜罗叔侄也对这二十架石砲在不停的品头论足着。 磨延啜罗从未见过此物,觉得神武军的花样越来越多,真是不清楚这种可以移动的木头架子又如何杀人了! 一阵急促的鼓点骤然响起,紧接着又是三声尖利的哨音。 众目睽睽之下,二十架石砲的摆臂猛然弹了开去,众人只觉得有二十个黑影朝远处的人形木板阵飞去,瞬息间爆炸此起彼伏,白色的硝烟团团腾起。 操作石砲的神武军军卒动作十分熟练麻利,以极快的速度一连投射了三轮,然后就开始收起架子,把石砲拴在挽马上,渐渐步出了校场。 人们初时还有些莫名其妙,这表演到了一半怎么人马架子就全都撤了呢?但随着北面远处的白烟渐渐消散,这才骇然发现,那些人形木板早就碎成了千片万片,没有一个还能保持完整。 这一回,磨延啜罗竟呆立了半晌没有吭声。如果说此前将两座夯土堆夷为平地搞的是障眼法,那么炸碎木板阵则是切切实实发生的。他自问自己的眼神不差,也不会看走了眼。 只听药葛毗伽无意识的嘟囔着: “如果,如果唐朝有如此利器上千,数万人马岂非顷刻尽覆?” 磨延啜罗竟也跟着下意识道: “难怪孙孝哲二十万燕兵尽数折戟于长安城下,如果神武军能早一日拿出这种利器,洛阳又何至失陷,潼关又何至失陷?” 一连两声发问,没人能回答他。而报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单单是磨延啜罗一个人,天子李亨就在感慨,如果有这种利器在手,收复东都岂非指日可待?而当初太上皇任凭杨国忠打压秦晋,并把其撵出长安,怎么看都是昏聩之举。 当李亨向秦晋表达了对这种利器寄予厚望的想法之后,秦晋苦笑道: “石砲与霹雳炮确实厉害,但陛下所见威力却是有一半都掺了假的!” “掺了假?” 李亨邹起了眉头,神情又是疑惑又带着几分不快。这么做,不就是欺君了吗?不过,他认为秦晋既然敢说出来,就必然有其理由,于是静静的等着解释。 秦晋道: “臣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做给关中百姓看的,可以提振士气民心。另一方面也是做给回纥等外邦看的,使之放弃非分之想。不过陛下也请放心,这种火器的威力虽然没有刚刚所见那般威力,仅仅是因为制造不够精良,只要经过不断的改进,早晚有一日,其威力可胜过当下百倍千倍不止!” 如果这等话出自旁人之口,李亨只会当做夸夸其谈,但秦晋从来还没说过空话,不免就有几分信了。然则,一想到威力可及眼前的百倍千倍,不禁心中凛然,如果当真有威力如此巨大的利器,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无法摧毁的? “若百倍千倍于此,岂非一日杀人百万?当真乃军国利器,可朕却不希望有朝一日会见到如此恐怖的东西,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只希望万民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秦晋心道,若论将来威力巨大的武器,又岂止于百倍千倍?后世的核武器就算毁灭整个地球也绰绰有余,只不过这些东西就算说出来,以当世之人的知识储备也难以理解。 “陛下仁心,臣感佩不已,臣心中所想的,只恨不能杀光叛贼,使之难再为祸!” 整场大观兵的焦点全在于霹雳炮的表演上,可以说收到了远超预料的效果,百官为此振奋不已,个番邦时辰则胆战心惊,就连知道内情的天子李亨,虽然不似臣下那般兴奋了,可心中也是对未来持着一种很是乐观的态度。 这次大观兵的主角不仅仅有神武军,还有李嗣业的安西军,以及由蜀中来的剑南边军。 安西军的五千精骑完全是唐朝传统的精锐模样,刚一出场人么就觉得这是一支久历风沙的百战老兵,其与生俱来的杀气绝非那些新兵蛋子可比。毕竟在长安城周边的军队,十之七八都是新招募的军伍。若论参军时间的长短,就连成军不过两年的神武军也难以相比。 “唐军威武,唐军威武!” 传统的口号立时响彻校场上空,五千张嘴异口同声,立时就挑起了上下官员的激动情绪,也都纷纷跟着高呼威武。这使得今日观兵的气氛再一次被推向,朝廷有如此强兵,军心士气如虹,哪个还敢说朝廷只是盘踞在关中做苟延残喘之举? 种种谣言在今日大观兵之后将不攻自破! 李嗣业与段秀实在三日前就已经受到了天子李亨的接见,李亨对他们很是满意,这两个武将能够不远千里从西域赶回来,足见其真心。 在问起安西节度大使梁宰的情形时,李、段二人尽管极力遮掩,但李亨还是看得出来,此人有观望的意图,应该是不赞同出兵的。 李亨虽然是个厚道人,但却不意味着可以任人欺骗,许多世情早就洞若观火。 因而,在凉薄之人的反衬下,他更加珍惜那些肯在关键时刻,雪中送炭,施以援手的人。 大观兵圆满落幕,百官散去,百姓散去,原本热闹非凡的校场登时冷清了下来,然则李亨却并不急于离去。身后跟着房琯、秦晋、郭子仪、李嗣业等一干文臣武将,在禁苑兵营中步行参观。 他要见识见识这霹雳炮的真实威力。 “秦卿可否将霹雳炮再演示一次?” 虽然没有明说,秦晋又岂能不知道,李亨这是要看看霹雳炮的真实威力! “如陛下所愿!”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玩弄玄虚,也没有使用石砲发射,仅仅是将三枚霹雳炮埋在了土堆中,然后以火把点燃引信。 轰的一声,土堆立时被炸的四分五裂,李亨再一次愕然,想不到纵然不作假,这威力也惊人急了。 当李亨问及观兵如何作假时,秦晋呵呵笑了。 “说是作假,其实也算不得全然作假。比如石砲的演练,臣事先已经叮嘱人在木板阵里埋设了数百枚霹雳炮,威力自然震撼无比!” 李亨闻言一愣,也跟着笑了,他可没想到,竟是这等作假的法子,说到底也算不得全然作假,毕竟爆炸的威力可是货真价实的。 于是乎,李亨对未来更加充满了希望。 “现在秦卿不妨将此前未及奏报的军务说与朕听了!” 跟在李亨身后的房琯和崔涣面色登时变化,他们虽然不清楚内情,但也敏锐的意识到,这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否则在大观兵时当众宣布,岂非更好? “陛下,臣得到了河东军报,太原失守了,监军张辅臣壮烈殉国!” 张辅臣在宦官里算是少有的厚道人,当初在长安时,也颇为善待备受打压的李亨。 因而,李亨听说张辅臣在太原城陷后力战身死,也不免有几分感伤。 “张辅臣可还有什么家人、着有司从优抚恤。” 朝廷对张辅臣进行追封那是必然的,但这毕竟都是虚的东西,重要的是要从优抚恤其家人,才不枉其抛洒了一腔热血。 宰相房琯在听到太原陷落的消息以后,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太原作为唐朝在北方的留都,意义十分重要,当此之时失陷,绝对是个噩耗! 第六百二十三章:民心未必齐 “陛下,留都失陷,河东危矣,但立下决断才是!” 太原是高祖李渊的迹之地,政治意义极为重要。??&bsp;&bsp;除此之外,更加重要的是,此城地扼河东南北,若然不保,河东自然就岌岌可危了。所以,房琯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李亨脸上的笑意早就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忧心忡忡。 不过,李亨自知在兵事上没有过人的韬略,所以也不给予表态,而是环顾左右,问道: “众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房琯当即答道: “太原不保则河东必失,河东一失则关中危矣,因而必须全力将太原夺回。臣建议遣精兵强将赶赴河东,一举夺回太原城!” 李亨点了点头,又看向秦晋。 “秦卿以为如何?” 房琯的建议与秦晋的想法正好相左,他并不认为朝廷必须在河东耗费过多的精力,这也是他此前和郭子仪争执过的。 本来,秦晋还想深思熟虑之后再做表态,但既然李亨问起了,也不妨直抒胸臆。 “臣以为,太原虽重要,却远未到精兵强将尽赴河东的地步。” 李亨闻言稍有惊讶之色,毕竟秦晋身上还有河东节度副使的使职,换言之,河东乃是秦晋的治下之地,安常理揣度,必然会赞同房琯的意见,可他居然不同意集中力量尽快收复太原。 “秦卿是否有更好的建议?朕愿闻其详!” 秦晋从容道: “我朝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要强攻,必须击敌七寸,如果将有限的力量消耗在河东,绝对得不偿失!” “敢问大夫,何处为叛贼七寸?” 问话的是崔涣,崔涣向来少言寡语,这次突而问,显然对秦晋的说法很感兴趣。 “安史叛贼的七寸有两处,一在河北,二在洛阳。破一处,都会使安史叛贼有断臂之痛!” 房琯手捋须髯,沉思不语,崔涣又接着问道: “秦大夫所言不差,但老夫还有疑问。” 秦晋欣然表示: “崔相公尽管问就是!” “好,既然如此,老夫还请秦大夫解惑,朝廷若兵河北,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者经东都,走大运河。二则出河东,翻越太行山。现下这两处关键所在俱在叛贼之手,又何谈进击河北?” 崔涣语很快,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又道: “唯有东都洛阳,或可一试,以秦大夫预计,若朝廷东出,可有几成胜算?” 这番分析也算中肯,但秦晋听在耳中,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这摆明了是在以疑问相刁难么! 不过,崔涣又怎么可能难得住秦晋?他早就把河北河南的形势摸透的烂熟于心,自问没有人比他更能洞悉两地的局势,以及各地抵抗的军力情况。 “陛下,臣还有要事启奏,可为朝廷再添一臂!” 李亨喜形于色,道: “秦卿快说就是!” “据臣所知,封大夫一直在云州、代州等地坚持抗贼,只可惜没有援兵和补给,一直难有进展。” “封大夫?可是封常清?” 崔涣再一次问,不过这一次显然有些惊讶意外,以至于音调都高了不少。 “正是!” 此时,李嗣业也在李亨身边,听到封常清的名字,身子不由得一颤。他曾在高仙芝和封常清麾下为将多年,对这两个人既敬且重,只是安西距离中途过于遥远,许多消息也仅仅是一知半解,此前的传言也仅仅说封常清在陕州大火以后就下落不明,而高仙芝后来虽然拜相,但自潼关兵败也不知所踪。现在忽然听到了封常清的消息,不但活着,甚至还在云州、代州一带抗贼,这就由不得他不动容了。 不单单李嗣业,就连李亨也失声问道: “秦卿所指之人可就是封常清?” 秦晋重重点头,表示认同。众人立时哗然。 “如果朝廷能派人与之联络,派以援兵,接济粮草,封大夫所部将成为范阳最大的威胁。安禄山和史思明必然时时刻刻都觉如芒刺在背!” 崔涣立刻对李亨道: “陛下,臣赞同秦大夫的建议!” 这句话说的很是干脆,倒让秦晋有些意外了,他满以为对方还要再刁难几句,不想竟干脆利落的表示了赞同之意。 说实话,李亨也很是赞同秦晋的建议,但是,封常清于太上皇在位时,可是待罪潜逃之身,如果要重新使用,就得有个合适的说法。否则,李亨在处理和李隆基之间有关系的问题时,每每都谨小慎微,生怕为旁人落下了话柄。 果然,担心这个问题的,不止李亨一个。 一直默不作声的房琯道: “陛下,封常清在天宝十四载就戴罪潜逃了,当此之时就算再用,也要给前罪做个了断。” 李亨不置可否,房琯继续道: “臣建议,可令封常清戴罪立功,将来示功劳大小,再议其罪!” 说穿了,房琯的建议就是先搁置封常清有罪的争议,等到打完了仗再说,到时候是赏是罚,对朝廷的大局就无关紧要了! 秦晋觉得这么做有失偏颇,让人为朝廷效死力,还不愿意承担责任和风险,这么做岂非让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寒心?由此,他在内心中对房琯的评价登时降了一格。房琯其人虽然不像李林甫和杨国忠那样奸猾自私,可终究脱不开自身的器局,凡事不敢担责任,又怎么能配得上宰相之呢? 因而,秦晋不再犹豫,马上说道: “房相公此言差矣,陛下既要用此人,就要明确赏罚,否则岂非陷陛下于不义之地?” 这等于间接的扇了房琯一巴掌,只见房琯面色涨红,竟憋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其实他的建议本来也无可厚非,既规避了不必要的麻烦,又能办成事,在李隆基时代,这可是顾全大局的金玉良言。但是,在秦晋那里就成了馊主意,他想反驳,可其中的理由又岂能宣之于口呢?这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 说到底,房琯的那些理由都不够光明正大,难以拿上台面掰开来说,否则就无疑为自己做了小人的定性。这对他来说是绝难承受的。 房琯的建议,为李亨规避了麻烦,为他本人免去了风险,可麻烦和风险总要有人承担的,不二的选择自然就成了出力又流血的封常清。背着一个未定的身份和前途去为唐朝流血拼杀,秦晋大有感同身受之意,觉得这么做也未免过于凉薄了。 秦晋终究还是给房琯留了脸面,否则直言指斥,只怕立时就得羞得他辞官归隐。 就在对方张口结舌的当口,秦晋再次建议: “臣以为,若要用封大夫,就要赦免其罪,授以封赏,如此还有谁不敢浴血用命?” 李亨本来还有些犹豫,他在担心因为封常清的处置,将来有可能会合太上皇牵扯不清,可听了秦晋的话以后,立时就有了决断。 “好,秦卿乃谋国之言,朕便如你所请,赦免封常清所负之罪,摄御史大夫,持天子符节,节度河北道军政诸事!” 秦晋心下暗赞,李亨虽然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只要有了决断也毫不含糊。怕只怕他身边的人都是房琯这等只知道自保的政客,虽然于国事未必有杨国忠那种危害,可也绝不容小觑了。 他马上赞道: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李亨身侧的几位重臣也跟着纷纷唱和。 房琯的脸上稍显尴尬,但很快也就随之消散,似乎并未挂在心上。 每一次在皇帝身边总有意外的收获,秦晋本来还思量着如何才有合适的机会为封常清说话,现在不想竟成了,重新使其下落正大光明的公之于众。其实,封常清在云州和代州一带活动,人马虽然只有数千,但对范阳西北部也造成了不小的滋扰。 秦晋一直命人暗中接济其甲兵与粮草,否则也不可能撑持到今日。 但是,太原城陷落以后,河东神武军与封常清所部的联络也即时中断,现在,封常清就处于孤军奋战的境地,因而必须尽快使其规建,名正言顺的以唐军之名作战,这样才能尽最大可能使用唐朝在河东河北的一切可用之资源。 然则,与封常清通过几次信以后,秦晋的心绪反而低落了。 因为封常清在河北道北部活动之时,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当地的百姓们对唐朝并没有用多少感情。绝大多数地方百姓,只知道有安禄山,不知道有天子。 是以,河北道尽管有颜杲卿这种忠贞不二的官员,但民心却是一盘散沙,因而失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这些情形秦晋并没有告知李亨,他以为朝廷现在虽然没有足够的实力大举东出,但是必须做出长远的战略计划,绝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否则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荡平安史叛贼。 君臣数人议论国事,重心很快又从河北转到了河南。攻打安禄山的老巢固然是重中之重,但收复东都洛阳,对唐朝而言才是迫在眉睫的。 秦晋明确的提出了收复东都的建议时,所有人都不免振奋异常! 第六百二十四章:大夫生负疚 收复东都的建议令人振奋,但房琯、崔涣都觉得现在出兵为时尚早,因为关中马上就要面临着春夏之交的青黄不接,朝廷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粮食支持大举作战。 李亨被左右不同意见搅扰的头疼不已,便搁置了今日的议论,表示大观兵圆满结束,一切可以从长计议,然后带着一干宫人宦官离开了禁苑,返回太极宫。 既然天子都走了,房琯和崔涣为的政事堂重臣也跟着离开,直至此时,秦晋才现一个身影格外的低调与落寞,是韦见素。 韦见素早在李隆基时代就是政事堂的宰相,执掌门下省。都是因为神武军的兵变,在李亨与李隆基之间的立场摇摆不定,这才被李隆基所冷落。说起来,也是受了他的牵累。 不过,秦晋对这个官场的老练政客并无同情怜悯之心,唯一觉得有些愧疚的是其女韦娢。 当初如果不是韦娢冒死报讯,恐怕他早就成了渭水河畔、长安城下的一抔黄土。 在长安被围大乱之时,秦晋还特地打探过韦娢的下落。因为他曾确切的得知,韦见素跟随李隆基逃亡蜀中并没有带着韦娢一并离开。 “韦相公留步!” 鬼使神差的,秦晋高喊了一声。 原本就慢吞吞走在最后的韦见素听到了有人唤自己,便下意识的回头,却哑然现是秦晋。 他和秦晋之间的关系,素无交好,细究起来怕是只有过节。 但是,毕竟同朝为官,秦晋现在还是当今天子驾前的红人,断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秦大夫可有要事?” 韦见素的声音很冷淡。 秦晋尴尬的笑了笑,这才说道: “魏相公可知令爱下落?” 秦晋本想告知韦见素,韦娢目前的处境,既然长安已经安然无事,他也回到了长安重新做宰相,何妨将女儿接回去,一家团聚呢? 不过,想法是好的,韦见素却未见起领情。 只见韦见素嘴角起了一层冰冷如霜的笑意。 “老夫何曾有过女儿?倒是有个外嫁之妇,早就不知道韦家门庭在何处了!” 一番话说的酸溜溜,阴阳怪气,很显然,对韦娢仍旧有着极深的怨气。 秦晋叹了口气。 “老相公又是何必” 就在半个月前,他无意中得知了韦娢的下落,当年的城中名媛贵妇,此时竟在宫中做了低阶女官,虽然当初是权宜之计,但现在没有家人的她依旧像水上浮萍一样,没有归宿。 现如今,韦见素对他的这个女儿依旧记恨在心,秦晋打算撮合他们父女重归于好的想法也过于一厢情愿了。 “如果秦大夫没有其他事情,老夫家中还有一子卧病在榻,不便久留,告辞了!” 秦晋只得放韦见素离去,韦见素口中有一子卧病在榻,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次子韦倜。 韦倜在跟随李隆基逃亡蜀中的路途中受到了乱兵的惊吓,从那时起就病了,这半年多以来,断断续续就没好过。 韦见素本以为带着他回到长安之后,病情能有所好转,哪知道经过路途颠簸以后,反而更加厉害,甚至于展到卧床不起,据说也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了。 秦晋也约略知道,韦倜和韦娢姐弟俩关系十分要好,便决定去见一见韦娢。 交代下了军中事务,秦晋只带着十几个随从也进入了长安城。此时的长安城尚未宵禁,街头的百姓还沉浸在大观兵的兴奋之中,自进入城中开始,一种欣然活跃的气氛便始终围绕在左右。这在秦晋而言已经有年余不曾感受过了。 百姓的精神面貌很大程度决定了一个政府的健康度,有民众如此,也就说明着唐朝在关中仍旧有着不可撼动的民众基础,不是一两个军阀就能够撼动的。然则,唐朝的君臣中绝大多数很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旧在搞李隆基时代的那套权谋之术,无怪乎一把好牌最后还是混得凄凄惨惨。 因此,他必须时刻提醒着自己,绝不能使这种悲剧再度上演,就算为了自己,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秦晋心中想着心事,不觉之间就到了皇城外。 韦娢在宫内任女官,可不是外臣想见就能见的,不过秦晋在长安城内的威望和人脉,想要见个宫中的人也并非难事。只要对方不是皇帝的妃嫔,不是公主,就好办的很。 这件事也就着落在了他在宫中的第一大盟友,李辅国的身上。说起来,得知韦娢的下落,也多亏了李辅国,因而也就一事不烦二主。 秦晋从未因私事与李辅国见面,直到他提出了要求以后,李辅国竟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仿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大夫若是看中了此女,何不向陛下求个恩典?留在府中做个暖被的人儿也好啊” 别看李辅国是个没了下边的人,男人该明白的事他都明白,甚至也从不避讳谈及男女之事,这边厢就一通鼓动秦晋。 秦晋自然看得出,这其中有作弄自己的成分,便苦笑道: “将军莫要取笑了,谁都知道,秦某早晚要尚公主的,招惹了别家的好女子,岂非害人终身?” 李辅国嘿嘿笑道: “大夫此言大谬,天底下哪个好女子不想与大夫贪欢一响呢?恐怕下一刻立时就死了,也会趋之若鹜呢!再说,那韦娢又岂是好女子了?崔家的聘妻,背弃夫家在先,现在又为娘家所不容,哪个好男儿会要这等女子做正妻?大夫对她青眼有加,是她几世才能修来的福气” 言语之中,对韦娢竟满是不屑和鄙夷。秦晋心下暗暗冷,这并非李辅国一人对韦娢的偏见,而是当时普遍的一种看法。 这让秦晋更加觉得愧对于韦娢,如果不是自己,那个天之骄女一般的贵妇,也不至于落得今日之下场吧。 细细想来,从新安时开始,几乎每一次重大的转折都有韦娢的身影夹杂在其中,如果没有这个女人,秦晋自问未必能有今日之自己。如果她不能有个好的归宿,自己恐怕这辈子都要愧疚难消。 随之,秦晋的面色也开始阴沉起来,似乎心事重重。 李辅国是何许人也,人精一般,加之又对秦晋和韦娢过往的一些事小有了解,立时就明白了他心中想的究竟是什么。 “大夫可是觉得愧对这个女人?” 秦晋不置可否,李辅国却自顾自的说道: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为之,大夫又不曾求过一个字,说到底这又与大夫何干呢?天底下妾有情郎无意的多了去了,如果一有要死要活的怨妇闹腾起来,男儿郎便要以身相许,这世上岂非要乱套了?” 这时,李辅国收敛了脸上戏虐的笑容,竟也一本正经起来。 “请恕奴婢直言,如果大夫因此而愧疚,莫如就此不见,就算对那女子的善待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秦晋如梦方醒,此时去见韦娢的确大为不妥。既然自己不能给她一个未来,又何必亲自去招惹她呢? 念及此处,秦晋又看向李辅国,想不到这个后世恶名累累的阉人居然也有与人为善的一面。不知为何,对这阉人的印象就好了不少。 “多谢将军提醒,确乎不宜再见,不如手书一封,请将军代为转达。” 话一出口,秦晋觉得也不合适,便改口道: “手书也可免了,只请将军对此女多加照顾,另外告诉她,其弟韦倜病入膏肓,也就在一两日” 李辅国心领神会,一口答应了下来。 “大夫放心便是,奴婢自有分寸,定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与李辅国告辞之后,秦晋牵马沿着皇城向北而走,一路上竟怅然若失。他当然不是傻子,韦娢若非对他有情,又怎么可能接二连三的出手相救,甚至连父女反目也在所不惜。然则,自己却要像个懦夫一般的,连这份恩情都不敢直面。兵变之时,韦娢于他可有救命之恩。倘若就此对人家不闻不问,那又与自私自利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一念及此,秦晋登时出了一身透汗。 尚公主与否那是后话,今日总要还了韦娢的救命之恩! “调头,回太极宫!” 秦晋的随从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究竟又想到了何等大事,只见他如此急色匆匆,便也不敢耽搁一个个紧随了上去。 李亨得知秦晋求见之时,颇感到意外,毕竟他们君臣刚刚分开不久,该议的事,也都说的七七八八,怎么这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又追到了宫里来呢? 不过,意外归意外,李亨向来都是在第一时间接见秦晋,生怕耽搁了要事。 然则,当秦晋略有些迟疑的说出今日面圣的目的之时,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秦晋这个人从来不曾说过私事,可今日求见,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当然,李亨除了不解之外,还有不快,毕竟虫娘与秦晋是有婚约的。秦晋今日一本正经的提及那个女人,难道是要悔婚吗? 第六百二十五章:天子的主意 虫娘是李亨最疼爱的妹妹,如果秦晋因此而悔婚,对虫娘造成的伤害就可想而知。? ? 除此之外,这桩婚姻不单单是一次为公主招一个驸马,还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因素,是不能公之于口的,一旦悔婚,必然会造成不利影响。 出于对虫娘的心疼,和对局面的忧虑,李亨虽然面上笑容不减,可好心情却登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李亨毕竟是个城府甚深的人,他马上又想到了秦晋曾为了虫娘甚至连性命都不顾的举动,心中又安稳了不少。 当初,虫娘被怀疑患了虏疮,别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个别人建议药杀虫娘以免除大肆传染的祸患。就连李亨都为此而犹豫不决,只有秦晋明确的表示了反对,甚至不顾个人生死,乃至于鲁莽的亲自带着虫娘出城,如此种种,若说秦晋对虫娘无情,便难以解释了。 李亨淡淡的看着秦晋,在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陛下,韦娢对臣有救命之恩,如果臣只顾念着与公主的婚约,眼看着有救命之恩的女子遭遇不幸却不闻不问,这岂非忘恩负义?” 李亨约略也听说过韦娢曾救过秦晋,一直以为是谣言,想不到竟是真的。 “你想悔婚吗?” 李亨在心下一寒之际就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万一秦晋一口说出了悔婚二字,这岂非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也是关心则乱,李亨在处理这件事上,竟也有些感情用事。 秦晋则道: “臣并无悔婚之意,然则也见不得她在宫中做粗使杂役,还请陛下开恩!” 至此,李亨一口气松了下来,只要秦晋没有悔婚的意思,一切就都好说,就算他想纳此女妾,也不是不能商量。 当然这只是他心中所设置的底线,并不会轻易的说出来,集市交易不还讲究个讨价还价吗? 冷静下来以后,李亨的脑子也转的飞快,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完美的主意。 “朕倒有个主意,不知秦卿以为如何。” 秦晋本是硬着头皮来的,想不到李亨竟如此好说话,,然则这种商量的口吻,他又觉得回答似乎不妥,不答也不好。 正迟疑间,李亨就自顾自的说道: “朕便替你这个妹夫做主了,既然是你的救命的恩人,也就是虫娘的恩人,朕便赏她一个郡夫人如何?再赐下宅邸,以供生活。” 李亨就差应承下来,再给她找个如意郎君,这样也就给他的妹妹除去了一个隐患。但这毕竟不是玩笑事,哪有天子为一个女人做媒的,如果传扬出去,不知会被说成什么模样。 这倒让秦晋愣住了,想不到李亨居然也如此善解人意,这固然是解决了韦娢目下清苦的处境,也使得自己避免了为难。 事实上,在此来之初,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悔婚的最坏打算,毕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弱女子在宫内孤苦无依。而李亨的主意则轻而易举的解决了他一直纠结在心的矛盾。 “陛下圣明!” 秦晋还能说什么,当然只有一连声的盛赞。 李亨见自己的主意收到了效果,也甚为高兴,忙上前扶起了他,拉着他的手臂道: “今日秦卿此来也提醒了朕,与虫娘的婚事也不必再拖了,当初太上皇定下的婚期本在去岁,只因为长安被围形势不允许,现在没了后顾之忧,自可择良辰吉日了!” “一切全凭陛下敕命!” 解决了一桩麻烦,李亨的心情又阴转晴,竟也开了一句玩笑。 “难道秦卿就不着急吗?” 这让秦晋如何回答,只好尴尬的报之以一笑。 说实话,他和寿安公主只接触过那么一次,还是在生死关头,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可能也不过十句。双方既没有相互了解和吸引的过程,也没达到喜欢与爱恋的程度,两个人的婚约与盲婚哑嫁也没什么区别。 然则,秦晋对虫娘还是颇有好感的,可如果说他急着娶一个不怎么了解的女人,还是有些夸张了。 来到这个时代也有数年之久,一直都是孑然一身,连个可以知冷说话的人都没有,因而秦晋也对这次皇命在身的婚姻也有着一些期待。 掖廷,韦娢忙碌了一天,疲惫的坐在院中石凳上歇息,用手捶打着酸软的腰肢,这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不知外面年月,但繁重的体力活使得日子过得飞快,时日一长也就不觉得难熬了。 听说叛军被打败了,长安之围也已经解除,就连父亲都奇迹般的回到长安重新做了宰相,然则这些都已经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不论外面的情形如何变化,她在这里的日子都是一成不变的。 一开始,韦娢在掖廷里做女官,不过是为了生存的权宜之计。可是后来,长安解围,连民营都解散了,宫中的执事曾表示可以将她放归回家。她为此只能黯然涕下,长安虽大,却已经没了容身之所。 韦见素在此之前就已经明确表示与其断绝父女关系,她仅有的财产也在乱民的烧抢中损失的干干净净,出了宫去,难道要寄人篱下,或是沿街乞讨吗? 因而,韦娢决定就此留在宫中,不再奢望其它。至于那个她至今都念念不能忘的人,早就已经不报希望了。他为了寿安公主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及,又怎么可能再正眼看她呢? 屋内的疯女人又在叫骂不止,韦娢捂住了耳朵,这个广安公主自从受到责罚以后就情绪大坏,每日总要泄一阵才能作罢。她在这里的主要职责就是负责监视看管此人。 但是,掖廷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粗使的宫人本就不多,她这个女官也不得不承担起一些粗使的活计。 虽然比养尊处优时劳累清苦了不少,也好在没有内廷的那些勾心斗角,也乐得悠闲自在。 忽然间,院外敲门声起。 韦娢大感奇怪,这里三五日没人上门是及常见的事,尤其在这即将掌灯的时辰,有谁会来敲门呢?连问都省得问了,她动作缓慢的走了过去,打开院门,看清楚外面的来人,一时间竟愣住了。 竟是太极宫中最有权势的大宦官李辅国。 说实话,韦娢对李辅国是没有好感的,一见到此人皮笑肉不笑的脸,就不觉浑身毛。奈何人在矮檐下,早就没了做贵妇时的矫情与骄傲,规规矩矩的与其见礼。 出人意料的是,李辅国居然对她很是客气,先是一番嘘寒问暖,弄得她莫名其妙,又心生警惕戒备。 东拉西扯了好半天,李辅国才说出了一桩韦娢急于了解的消息。 “听说令兄卧病,时日不短了,有时间去看看吧。” 韦娢此前的确听说过韦倜有病的消息,但也没往坏处想,若非与父亲的矛盾,早就去探望了。 “承蒙将军照顾,不胜感激!” 韦娢与一般的宫人女子完全不同,虽然没了贵妇的骄傲气,可与李辅国说话时也全然是不卑不亢的模样。李辅国暗道: 还真是朵带刺的花,秦晋这个人打仗杀人是把好手,可论起采花就是绝对的笨拙了。这等娇艳欲滴又有性格的女子,此时不摘又更待何时呢?只可惜了,暴殄天物。 心中替秦晋惋惜不已。然则,惋惜归惋惜,他也没耽误了今日来见韦娢的正事。见对方似乎并没有理解自己的话中之意,只好明确说道: “令兄病入膏肓,也就在这一两日之间,还是去见见吧!” 闻言,韦娢如遭雷击,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与晴天霹雳无异,好半晌之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滚落,却没有一丝的哭声。如此无声的涕泣,反而更令人心生恻隐。李辅国自问不是个怜花惜玉的人,但见韦娢如此涕泣,惊也有些不忍目睹下去。 该交代的事交代完了,也就没有留下去的必要,在这里看一个女子哭哭啼啼的,也是晦气。 李辅国临走时还在院中的石凳上留下了十两黄金。在宫中的奉金禄米极是有限,韦娢倘若去探病总不能两手空空,能帮她的也就只能到这里了。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韦娢才从伤心与震捅中醒了过来,就连李辅国是何时离开的都浑然不觉,借着依稀的月光,她现了李辅国留在石凳上的一锭黄金。 抬手拾起了起来,上下掂量了一阵,觉得分量不轻。李辅国作为宫中最有权势的宦官,从来不会亲自到掖廷中,今日不但来了,还和颜悦色,又是告知弟弟病入膏肓的消息,又是临走赠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难道一个阉人也心怀不轨,别有企图吗? 心中胡思乱想了一阵,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又想起了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弟弟。她和弟弟韦倜的关系最好,平日里也是这个弟弟对他有求必应。一想到今后再也难以见到他的音容笑貌,便不禁悲从中来。 夜深人静,她终于嘤嘤的哭了出来。 第六百二十六章:娘家受羞辱 次日一早,韦娢收拾停当,向掖庭令告了一日的假,便由宫禁角门一个人出了幽深的太极宫。&bsp;&bsp;刚离开了宫墙的范围,她就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睛,下意识的抬起手臂以衣袖遮挡炽烈的阳光。 太极宫内宫墙高大,殿阁比邻,本就肃杀幽冷,再加上掖庭署拥挤狭窄,有些地方整年都难得见到阳光。在习惯了这种幽深阴冷的环境后,刚刚见到如此炽烈的阳光,韦娢竟有些难以适应了。 时隔半年之久,韦娢再一次行走在长安街头,竟有恍若隔世的错觉,这街市依旧是往日的街市,可瞧在眼中都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昔日,她是宰相之女,出行都是车马随从前后相拥,所交往者不是公主、县主便是高官命妇。 可看看现在,形单影只不说,穿的再也不是华贵婀娜的纱裙,除了一领普普通通的布裙以外,身上饰物全无,混入人群中,再也没人能认出她曾经是个万人瞩目的贵妇。 然则,这些人生的起伏际遇对她来说并未是最痛苦的,求而不得良人才是心头始终无法抚平愈合的伤口。在从前,锦衣玉食,这些女儿家的心思都成为了点缀生活的调剂。可自从生活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以后,调味剂立时就无限的放大,成了时时刻刻难以忽视的痛苦之源。 于大街上走了一阵,韦娢觉得腿脚酸,不得不停下来以缓和身体上的疲惫。忽而,马蹄声与疾斥声交相传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她向路边而去。在她反应过来以后,这才觉一辆马车已经从身侧急驰而去。 于危难之际施以援手的是一名路人,如果再慢了半步,后果恐将不堪设想。在后怕的驱使下,韦娢面色苍白,但还是向那路人微微一福以道谢。路人憨厚的咧开嘴笑了,只说出手相助乃本能使然,然后就一溜烟的走了。 以往出门,不是坐车就是骑马,今日靠两条腿走路,居然走的如此艰难。 如此,韦娢在路边歇了一阵重又往父亲宅邸所在的坊走去。只是经历了马车的冲撞以后,她再也不敢大意,生怕那一处路口再突然冲出来,冒失的马车。 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韦娢不免暗暗叹息,从前他只觉得在这长安的街头纵马疾驰是件极好玩、快意的事情。每每乘车时只恨驭者驾驶的太慢,骑马则不断的加鞭快马。现在才知道,这么做对于街头的路人而言,是多么的危险。 往往同一件事,换了视角,所得到的感觉也就大相径庭。 自从韦娢的身份地位一落千丈以后,如此这般的不同感悟,比比皆是。 韦见素的府邸依旧在胜业坊,是昔日的旧宅修葺而成,进入坊内以后,韦娢不免触景生情。再看看与之一条道路之隔的秦府,至今仍是残垣断壁,虽然外间对着不少的木料石料,显然修葺的进程并不快。 韦娢微感诧异,秦晋是长安之战的第一功臣,现在又是天子身边最信任的重臣,何以修葺一座宅邸还这么拖拖拉拉? 韦府内,当年的临街小楼虽然外观破败,但至今还立在那里。想起从前日日在这小楼上,只为了看他一眼,亦是恍如隔世。现在,他与位极人臣也只差了一步之遥,今后自己也在没有能力暗中相助了。 韦娢不知道父亲是否还会让她进门,但为了见阿兄最后一面,总要亲自登门一试。幸甚看门的仆从还是韦家的老家奴,瞧见她以后不禁眼眶泛红。府中人都不知道韦娢的下落,都以为她在乱民烧抢以后就遭了不幸。 再说,在长安大乱之前,韦见素就已经狠下心,将韦娢逐出了家去,任其另辟宅邸居住。是以,韦倜回到长安以后,尽管在卧病之中,依旧派出了不少家奴四处寻找,然则除了被烧毁的宅邸外,竟一无所获。 得知阿妹生死不知之后,韦倜十分伤心,因而也病情愈的重了。 现在见到韦娢突然出现,老家奴竟喜极而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韦见素并没有阻止这个女儿入府探望韦倜,当韦娢出现在韦倜的病榻之前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今风流倜傥的阿兄至今竟形容枯槁,瘦得已经脱了相。 “阿兄,阿兄” 一句话还没说出来,韦娢已经泣不成声。 此时的韦倜尚在半睡半醒的朦胧之中,他隐隐约约听到阿妹在呼唤自己,直以为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竟看到了幻象。 这个认知使韦倜既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终将要与这个世界道别,高兴的则是,也许到了另一个世界就能寻到他最心疼的妹妹了。 眼睛睁开,视线渐渐清楚明亮,果然,韦娢的音容笑貌出现了。 韦倜笑道: “妹妹又去哪里逍遥自在,知不知道阿兄找得你好难” 韦娢是来探病的,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哭哭啼啼的,于是又强打精神破涕为笑。 “阿兄要快点好起来,咱们还要纵马郊游呢” 韦倜苦笑了一下,抬了抬手臂,却只是稍一抬起,便不由自主的落下,他这副身体别说骑马,能重新走路都已经是奢望了。 忽然,韦倜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便道: “想不到,想不到做梦的感觉也如此真实,阿兄只想在这梦里,不再醒来” 见阿兄时而清醒又时而糊涂,韦娢心痛不已,便向老仆询问是如何病成这个样子的。 老仆一边垂泪,一边叹息。 原来,韦倜的身体本是十分健壮的,但在太上皇西狩的途中不小心掉队失道,又遇到了聚众山中的贼人,后来虽被随行的禁卫救下,可自此受到惊吓以后就病了,一直迁延不愈。 韦娢听后默然不语,假如没有这场浩劫灾难,韦倜也就不至如此了。 在这场腥风血雨中,她见多了人间惨剧,许多昔日的贵戚与龙子凤孙若遭遇了强贼要么是清白不保,要么是性命不保,能跟着太上皇西狩的,也是长安百万百姓中的幸运者呢。只可惜,韦倜却是这一群幸运者中最不幸的之一。 正暗自出神的功夫,一阵嘈杂的女声从院子里传入了室内。 韦娢微一皱眉,只从声音就能判别出来,这是她的三姐和四姐。 当初在府中时,韦娢有着阿兄韦倜的照拂,几个姐姐虽然比之更得父亲喜爱,然则却都没有她过的更好。平日里,除了嫉妒以外就是冷嘲热讽。 而她又是个性子爱憎分明的人,没少给这几个姐姐找不痛快。今日回来探望韦倜本不想和这几个姐姐见面,现在想避开却是不能了。 最先进来的是四姐,一眼瞧见村妇般打扮的韦娢,眼中便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阿妹今日回来,可就不走了吗?都以为你在乱军中失踪了呢,也不知道这半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听说啊,刁民作乱的时候,可糟蹋了不少两家好女儿呢” 韦娢对于这几个姐姐的冷嘲热讽满不在乎,只想着今日既然已经见到了阿兄,就要立即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家根本就没有半点留恋。当初如果不是这 几个姐姐在父亲面前怂恿,她又怎么会被许给了崔安世那年过四十的恶贼? 而比起自己来,几个姐姐却都嫁得了如意郎君。比如今日过来的三姐嫁给了开国县侯郑家,四姐嫁给了开国郡公王家,门当户对,年龄相仿,见者无不艳羡。 尤其是长安大乱以后,郑家和王家的小郎君都在民营和团结兵中有功,眼看着前程似锦,是以妇以夫荣之下,韦娢的姐姐们也就越的得意和目中无人了。 眼见着韦娢这副德行,就知道她在外面过的不好,现在失去韦倜的庇护,又没有夫家的照顾,直与丧家之犬也不遑多让,是以取笑讥诮也更加的肆无忌惮。 再看韦倜,依旧是一副病怏怏的迷糊神态,自然也难再为她出头了。 “瞧着阿妹无车无马而来,这么急着走,是要到哪里啊?可别去了不相干的地方,辱没了韦家的门声!” 韦娢不想和她们翻脸过甚,便道: “小妹在宫中做女官,自然不会辱没了韦家的门声。” 三姐仿佛听见了一件极不可思议的大事,声音极为夸张的啧啧道: “原来是做了宫中的女官,有朝一日还能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呢,到那时可不要忘了姐姐啊!” 宫中的女官并不等于天子的妃嫔,纵然有几率被天子看中,但她在掖廷做女官,恐怕这辈子也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韦娢的三姐看准了她身上所穿的粗布衣裳,就断定她过的必然不好,在宫中的地位也必然很低,否则也不至于连车马从人都没有一个。 宫内的宦官也好,女官也罢,都有着令人艳羡不已的例子。比如高力士、李辅国,权倾朝野,就连宰相都要忌惮三分。还有数十年前的上官婉儿,堪称女中宰相。然则,这些肯定都与韦娢是不相干的。 第六百二十七章:身在梦中邪? 两个姐姐百般讥诮嘲笑韦娢,一干奴仆都噤若寒蝉,不敢作声。?&bsp;&bsp;正当此时,忽然,韦见素的贴身仆从外面急惶惶而来。 “天子使者到了,请诸位娘子一并到中堂听诏!” 韦家没少见过传诏的天子使者,天子诏书通常只须韦见素到场即可,像这种全家出动的场面并不多见。三姐、四姐顿觉今日的天子诏书非比寻常。 然则,那仆从猛然瞧见了韦娢,便迟疑着道: “还请五娘子换了华服,一并去听诏。” 岂料三姐冷眼瞥了韦娢一眼,又换了副笑脸对韦见素的贴身仆从道: “五妹早就阿爷被逐出家门了,现在又穿的村妇一般,何用她去了、少她一个也算不得什么” 四姐也跟着附和,那仆从便不再多说,只叮嘱了让他们快点,然后转身而去。 三姐四姐急着赶去听诏,自然也就顾不得奚落韦娢,争先赶着去了。如此一来,反而使得韦娢落个清静,可以留下来多陪阿兄一会。想韦倜这等支离的病体连起身都费事,就更别提到中堂去听诏了。 今日到韦府来宣诏的宦官并非旁人,乃是当今天子李亨身边的第一近侍,李辅国。当此之时,李辅国手握宫禁大权,又亲掌宫禁宿卫,其权势比之当初的高力士犹胜一筹。能够劳动李辅国亲自来传召,定然是了不得的大事。 韦见素的女儿和儿子们都激动不已,踹扯着父亲大人定然是要封爵高升了。 然则,自韦见素以下,一干人等都到齐了,李辅国眯着眼睛扫了众人一眼,却又拖着长音道: “韦相公,贵府的人可还没到齐呢!” 此时的韦见素也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让李辅国来宣诏,初时可真真把他吓了一大跳。以他目前这种处境想要再进一步是绝不可能的,那么可以劳动李辅国亲自宣诏的便很可能是宣罪抄家这等大事。然则,看李辅国笑吟吟的模样又绝非是坏事。 “将军,韦某府中的子女差不多都到了,唯有次子倜,卧病在床,起不得身” 李辅国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不是韦倜,不是韦倜。也是奴婢疏忽了,没有告知韦相公,今日当由谁来领这天子诏书。” 现在的韦见素虽然是政事堂里的宰相,但不过是房琯和崔涣的添头,既不得李亨看重,也没有实权。是以李辅国并不如何尊重于他。 在李辅国的这一番言辞里,韦见素恍然听出了一些门道,难道这次宣诏的对象不是他韦见素本人?不过,这就更让韦见素奇怪了,想他韦氏一门,除了自己以外恐怕还没有人有资格可以劳动李辅国亲自宣诏吧! 然则,奇怪归奇怪,韦见素还是要问仔细了。 “请将军明示!” “奴婢听说贵府五娘子返家探望阿兄病情,难道魏相公不知情吗?” 韦见素老脸一红,韦娢入府家奴自然是通禀了的,他念及韦倜与韦娢自幼感情就好,便允许这个被逐出了家门的女儿入府。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辅国竟也知道韦娢回府的事,这可真真是奇事了。 同时,韦见素也意识到,难道李辅国今日宣诏的对象竟是韦娢? 这个念头刚一跳出来,韦见素便觉得郁闷极了,假如天子当真是遣了李辅国道自家来向韦娢宣诏,这,这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而且,打脸还不算,韦娢毕竟是一介女流,天子这么大张旗鼓的宣诏,究竟所为何事? 心下烦乱之际,韦见素竟然想的出了神。李辅国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 “韦相公既然知道五娘子回来了,因何不请来接诏?难道想欺君不成吗?” 这个帽子扣的太狠,韦见素绝对承受不起,如梦方醒的他连连否认,并急忙让贴身的仆从去请韦倜那里请韦娢。 四姐对是个心思简陋的人,看不明白眼下的阵仗是因何而起,竟突然说道: “五妹只身回来,无车无马,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就此出来听诏,恐怕,恐怕对圣人不敬” 李辅国闻言,不但没有动怒,反而呵呵笑了。 “还是韦家四娘子想得周到,奴婢早就带来了华服,来人,一并送了去换上就是” 四姐偏偏还看不明白脸色,又道: “穿戴打扮,至少也要耽搁一个时辰” 三姐倒是看得明白,想得通透,心中又惊又妒,不知五妹有何等际遇,竟能得天子青睐,但见四妹去触霉头,却也不拦着,只等看她的笑话。 李辅国顿觉韦家这四女儿也的确蠢的可爱,到了这份上居然还看不明白情势,只笑道: “无妨,等得起,就算两个时辰也等了!” 至此,四姐就算再蠢也明白了,恐怕今日接诏的主角就是五妹了,霎那间面色惨白如纸,吓的浑身瑟瑟抖。李辅国何许人也?天子驾前第一红人,权势堪比当年的高力士,连阿爷都不敢在他面前轻易喘一下大气,居然肯为了韦娢换好华服等上两个时辰,韦娢在这半年里究竟有什么际遇?想到刚刚自己对她的奚落,以及从前对她的陷害,便觉得得罪这妹妹实在是太狠了。万一妹妹勾结这阉人打击她的夫家,岂非易如反掌? 原本还趾高气昂的四姐顿时像瘟鸡一样耷拉下了高傲的脑袋,心下惶惑不安。 韦娢打算多陪阿兄一会,可韦见素的贴身仆从急吼吼的赶了来,后面还跟着宦官和宫女。 “五娘子恕罪,奴婢瞎了狗眼,请五娘子责罚,还请马上换了华服,到中堂去听诏!” 这仆从前倨而后恭,实在令韦娢摸不清头脑,但她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便问道: “阿爷接诏,又何须我非去不可?” 仆从带着哭腔说道: “奴婢也不知怎的,亲来传召的乃是左卫大将军,不是奴婢敢置喙多嘴的” 李辅国以左卫大将军之职执掌禁中宿卫,韦娢是知道的,听说此人亲来传诏,也不免暗暗心惊。倒是跟在后面的一名宦官说话了: “请韦家娘子放心装扮就是,将军此来专为娘子一人传诏!” 这话说的明明白白,室内的韦家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韦娢反而冷静异常,问道: “妾身没有尺寸之功,天子又因何颁诏于我呢?” 宦官笑道: “韦家娘子放心,是大好事,尽管装扮就是。将军吩咐了奴婢,不着急,慢慢等!” 韦家中堂,韦家上上下下的心里都好像揣了个兔子,一个个惴惴不安,李辅国只说宣诏的对象是韦娢,却不说是何事,当真让人摸不清头脑,又不知是福是祸,因而都如坐针毡一般。 大约也就等了半个时辰左右,韦娢终于在宦官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此时再看她,光彩照人,与此前的村妇形象直有天差地别。 三姐四姐看在眼里,两双眸子里充满了不安和妒忌之火。 “大唐天子诏命,韦家五女于国有大功,册封为天水郡夫人赏千金,赐” 至此,谜底揭晓。 当此之时,只有三品以上官员之母或妻子才能受封郡夫人,而当世的宰相也不过才三品的秩级,可见这郡夫人的地位之高,是仅次于国夫人的命妇秩级。 韦家众人顿时都惊异不已,想不到韦娢居然于国有大功,竟还以未嫁之身便成为了天水郡夫人,说起来就算韦见素的老妻也才是四品的郡君而已。而且,诏书中明言,韦娢在出嫁之前,不得离家,看起来是对她的约束,实则实在警告韦见素,此前所谓的逐出家门全然无效。 如此一来,韦娢竟成了韦家门内,地位最高的女人。 在外人看来,韦家的女儿受封郡夫人,这也算的光耀门楣的喜事,可对韦见素而言,却是吃了苍蝇一般,除了难堪就只有难堪。只见他的面色忽红忽白,显然是被气的不轻。但这毕竟是天子诏书,他在天子驾前又没有任何宠信可言,为了家族前程,也只能忍气吞声。 “臣韦见素接诏谢恩!” 韦见素乃是一家之主,由他领头谢恩,韦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这才纷纷跟着谢恩起身。 面对这番情景,李辅国大感满意,也算是小小教训教训韦见素这薄情寡义的父亲。都是亲生之女又何苦厚此薄彼呢?韦娢在韦家时所受的不公遭遇他也曾听过不少,为了与清河崔家联姻,宁可让韦娢以一个花季少女嫁给丧偶的老鳏夫崔安世,还险些使之因为成了叛逆之妻而遭到诛联。所幸,聘妻毕竟不同于已经过了门的妻子,当初在位的太上皇看了霍国长公主的求情就免了韦娢应受的罪责。 韦见素这老东西倒好,不但没有一字半句的安慰,反而还责怪这个女儿弃夫逃家,当真是可恶至极。无怪乎韦娢后来宁可为了救秦晋的性命而背弃了他这个父亲。 “天水郡夫人请起吧,今后凡有为难事,但寻奴婢便是。” 这句交代,顿时令三姐四姐更生不安。一家上下也是各怀心思,表面上却都努力做出高兴的模样,向韦娢道贺。 只有韦娢,冷眼旁观着围在身边的家人,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第六百二十八章:东都忽内讧 李辅国将在韦府中所见所闻一一告知秦晋,又连不迭的感慨道: “都道韦相公谨言慎行,治家却也是这般无力,那些子女的嘴脸实在让人鄙夷的很。?&bsp;&bsp;?? ?” 韦见素的几个子女对待韦娢的态度前倨而后恭,根本不是出于亲情,只是因为地位使然,便由嚣张跋扈变成了低眉顺眼,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对于这种情形,倒是出了秦晋的预想,他原本只以为韦娢与娘家关系紧张乃是出于自己的原因,现在看来竟是根深复杂。由此,他又不由得有一丝担忧,自己这一脚插了下去,对韦娢而言究竟是好是坏,一时间还真就难以说清了。 表面上看,韦娢的地位又恢复如以往一般,就此锦衣玉食,甚至更胜一筹,在韦府地位更是仅次于韦见素。但与家人之间的裂痕则愈的深了。俗话说,疏不间亲,这么做也许欠了考虑。 李辅国见秦晋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竟好似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看出了其担心之所在。 “大夫可是在担心如此一来,更使韦娢与家人裂痕甚深?大可不必!” 他也不等秦晋承认或是否认,只自顾自的说着: “似这等王侯公卿之家哪里还有寻常百姓的人伦之情?地位越高,就越是高处不胜寒啊,到头来争得你死我活也是屡见不鲜呢!” 秦晋点头表示同意李辅国的说法。往后公卿家如此,皇室贵胄更是如此,为了权力和地位可以父子反目,兄弟残杀,没有人是不能被背叛的,也没有人是不能被牺牲的。 “所以啊,又何必自寻烦恼。大夫给了韦家五姐身份地位,就等于助她在家中有了一争高下的资本,倘若不争,又没了庇护,便只能任人鱼肉。除非除非大夫肯娶了她过来” 李辅国的话越说越多,又旧事重提,秦晋竟没有插嘴的机会。到此,他又话锋一转,道: “听说公主的车驾已经过了同州,这几日也就要抵达长安了,圣人之意,最好在此番出征之前晚婚,大夫可不要一时意气用事而坏了” 秦晋闷哼了一声,打断了李辅国的啰嗦。 连傻子都知道,李亨联姻是想将神武军彻底成为他父子麾下的亲信劲旅,由此一来,天下觊觎皇位之人便再无机会,就算太上皇李隆基想回来夺位也绝无可能了。 然则,秦晋又立即从李辅国的话中捕捉到了另一种信息。 “天子已经定下了出征的日期?” 此前,君臣等人为出征的最后日期争执不下,政事堂希望尽早,而秦晋则以为以秋天为宜。关中面临的头等难题与挑战并非来自关外,而是关内本身。那就是缺粮,缺粮会让神武军成为没牙的老虎。 十万降卒虽然已经尽数展开屯田,但最快也要在入秋时才会见到效果。来自江南两淮的粮食无法通过大运河送抵关中,最终都只得囤积在江陵。除非。除非能打通关中与江陵之间的通路,但在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唐代,这种想法等同于异想天开。 “入夏!圣人私以为入夏是最后期限,第一批冬麦有了收成,可以一战!” 秦晋目光一凛,又问道: “房琯的看法呢?” 李辅国摇了摇头。 “房琯和崔涣这几日一改此前不急不躁的态度,直催促圣人乘胜出关,圣人现在犹疑不决,一时便不欲与之商议!” 秦晋这才恍然,李亨若要商议,也只会先与自己商议,怎么可能绕过自己先河房琯商议呢?若果真如此,自己的处境可就堪忧了。 李辅国压低了声音。 “奴婢说句不当讲的话,圣人素来寡断,但若下了决心,也是旁人难以更动的。大夫何不趁着这段功夫,设法在潼关囤积一批粮草,将来出关也不至于没了吃食!”至于第一批冬麦收成下来,连赈济百姓都未必能够,更何况大举东出作战了! 秦晋暗叹,都说李辅国其人只是个弄权的小人,但今日的见识已经远远出了许多自诩有经世致用之才的人。 这些话李辅国说的很深,秦晋得领他这个情,便直言表示: “入夏出兵,将军若为监军,乃是最好!” 收复东都的大功哪个不想沾一沾边,李辅国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挂名做个监军,大功就可以稳稳到手。岂料李辅国却摇头拒绝了。 “奴婢这身子骨大不如前,已经禁不起车马之苦,一时半会怕是离不开长安了!” 秦晋看了李辅国一眼,试图从他的目光中寻到其真正的想法,但一无所获。秦晋知道,李辅国绝对没有说实话,身体不好云云只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不敢轻易离开长安,离开天子身边。 这其实也是秦晋以退为进的法子,如果平白的给自己弄个监军,他还真怕李辅国横插一脚进来,以至于掣肘。现在李辅国既然明确的予以拒绝,就他们也正好可以一内一外互为援手。 次日,天子召见重臣入宫议事。秦晋进了皇城,一连看见了李嗣业、郭子仪、李光弼等人,这让他微感诧异。李嗣业和郭子仪入宫觐见还在情理之中,此时的李光弼身上并没有多少功劳,虽然品秩不低,可也绝没到跻身于天子亲信的地步。 若非郭子仪举荐,李光弼此时只怕还在京中赋闲呢。 来到天子便殿,房琯、崔涣等宰相早早就到了,就连好些日子不见人影的魏方进也赫然在列。当他的目光转移到韦见素身上时,正好对方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四目相对,秦晋立时能感受到对方若有若无的敌视之意。 秦晋暗自苦笑,想不到自己一直自诩功利至上,竟也因为一个女人得罪了当朝宰相。他只能报之以歉然的一笑,不管对方是否领情。 “朕今日急召列为爱卿,只为商议出征事宜。” 说着,李亨将目光转向房琯。 “房卿,你来说吧。” 房琯当仁不让,道: “臣之学生从洛阳逃了出来,昨日刚刚抵达长安,带回了一则天大的好消息,逆安禄山之子安庆绪与安庆恩内讧,在长安杀的血流成河,这正是我唐军东出的大好时机啊!” 霎那间,秦晋眉头突突一阵乱跳。 他一直知道安禄山的两个儿子素来不和,可也不至于杀到血流成河的地步啊? 安禄山现在的皇后是段氏,段氏所生之子安庆恩在去年被加封为齐王,一直被安禄山寄予厚望,有很大可能将被立为太子。但安庆恩毕竟才只有十六七岁,不论威望还是对军队的影响力都远不如其兄安庆绪。 就是因为有着安禄山的一意支持才有了问鼎储君之位的希望,后来,史思明与安庆绪不和,便也摆明了车马站在安庆恩一方。双方势均力敌,争的不分上下,再加上安禄山还没死,虽然病的不轻,可也不至于杀到血流成河啊? 除非,除非 一个念头猛然从秦晋的脑中跳了出来,难道安禄山已经死了? 假如安禄山死了,洛阳才有可能出现血流成河的局面。 但是,神武军安排在洛阳的密探并没有送回任何消息,也就是说洛阳即便生了变故,恐怕也不至像房琯说的那么夸张。 崔涣当即进言: “陛下,叛贼内乱,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趁机杀回洛阳,则可一战而竟全功!” 面对激动请战的宰相,秦晋选择了沉默,他知道,此刻若站出来反对,恐怕会被人加以无情的诋毁和反击。 倒是广平王俺奶不住,出言反驳: “关中粮食本就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出兵,就等于让军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杀敌,这,这又与豪赌何异?” 房琯却道: “洛阳的含嘉仓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洛阳,一切困难就都迎刃而解。” 李豫也振振有词: “孤注一掷不是兵家正道,难道相公忘了孙孝哲之败吗?” 孙孝哲之败说到根子上就是过于自信轻敌,又孤注一掷,才弄的满盘皆输。 这时,一向有影子相公之称的韦见素却突然说话了。 “陛下,此时争论出兵或为时尚早,不如先确认房相公所言属实与否!” 李亨点头道: “确当如此,洛阳城中究竟有没有血流成河!” 说话的同时,秦晋明显可以感觉到李亨压制的兴奋与激动。的确,倘若叛军内部闹分裂,互相厮杀,对唐朝而言绝对是个天大的利好消息。如果什么都不做,恐怕也朕有点说不过去。 韦见素这个建议倒是老成持重,秦晋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臣附议!” 至少先把房琯急于出兵的念头堵回去再说,急于有所建树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急着送死可就不是好主意了。 秦晋多少有点诧异,房琯自从回到长安以后,一直以稳重面目示人,这几日因何竟一反常态,执意好战呢? 房琯面无表情,当即对韦见素的意见表示赞同,请准天子尽快证实,洛阳城内已经在自相残杀! 第六百二十九章:天子提婚事 房琯赞同了韦见素的意见,反而省了秦晋多费口舌,今日君前议事至此也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等着洛阳的消息传回来。 ? 李亨的兴致很高,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急于将众臣屏退,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郭子仪。 对于这个在长安之战中崭露头角的大将,李亨心中有说不出的喜爱。 “郭卿,朕曾听说,是御史大夫将你从刽子手的利斧下救回来的?” 关于秦晋法场救郭子仪的传闻,在长安城中也是流传已久,就连李亨都知道。平日,秦晋刻意不提郭子仪差点命丧法场的这桩旧事,一则不想大肆宣扬他和郭子仪之间的关系,省得白白生出许多麻烦。二则郭子仪几乎丧命与李辅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高调谈及此事,只会加重李辅国对神武军的猜忌之心。 至少现在,秦晋还不想把李辅国当做一个敌人。 早在长安一战之初,秦晋就与郭子仪有过一次深谈,至少在平定叛乱之前,他希望郭子仪能够不提与李辅国的仇怨,一旦乱事平定,则必不会干涉其个人恩仇。 当时,郭子仪马上就表示,他本就不是个恩怨心极重的人,既然自己没死,也没有必要把仇恨一直放在心上,死抓着不放。 如此,两个人达成了共识以后,关于郭子仪加入神武军,便又在军中流传了另一个版本。 李亨现在忽然提及此事,秦晋自然不能欺君,便直言道: “陛下,确有此事!” 他抢在郭子仪之前说话,就是怕郭子仪为了避嫌而说谎话,至少当此之时,在天子面前说实话,远胜于说谎话。 只见郭子仪面无表情,附和着秦晋的说话。 李亨似乎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又问道: “郭卿当时所犯何罪,竟至于死罪?” 至此,秦晋明白了郭子仪的态度,就已经放心下来,相信郭子仪会给天子一个完美的答案。 “杨国忠曾有意拉拢臣下,臣因此为朔方节度使,后来杨国忠谋逆事败,臣便被当做附逆的恶,判了斩立决!” 李亨闻言,展颜一笑。 “杨国忠党羽亲信众多,朕可如数家珍,却为听过有郭卿位在齐列,若是朕当时在场,也可为郭卿证明清白!” 停顿了片刻,李亨又道: “既然太上皇在西狩之前已经委郭卿为朔方节度大使,朕又岂能食太上皇之言?今日便正式授符节,领神武军一部,仍受兵马大元帅节制!” 秦晋曾在长安危难之际受命为兵马大元帅,现在依旧担着这个差事,李亨如此安排,一则加恩笼络,二则依旧使其接受秦晋的节制,属于一举两得。 除此之外,李亨还有更深层次的想法,朔方、陇右之地乃是关中西面与西北面的屏障,必须由他信得过的重臣把持。这个郭子仪的忠心与能力毋庸置疑,领朔方道自然也就是合适的人选。 郭子仪大惊失色,连忙表示自己能力浅薄难以胜任,请李亨收回成命。他现在可不想和太上皇扯上任何关系,都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如果自己和太上皇扯上干系,那还能有自己的好日子过吗?恐怕连秦晋都得给连累了。 郭子仪会错了李亨的意,是以坚辞不敢受。李亨马上就明白了郭子仪因何而担心,便笑道: “朕意已决,郭卿但受就是,为朕把好关中的西北大门!” 与此同时,秦晋也捏着一把汗,生怕李亨和郭子仪之间突然出现了意外之事,现在有了圆满的结果,不禁暗暗庆幸。他觉得,李亨现在正对长安做一次全面的官员梳理,在尽量保证才能的情况下,以亲疏远近为先,任免一批官员,罢免一批官员。 秦晋觉得,这么做器局还是小了。当初太宗能够不计前嫌,重用废太子李建成的旧部,才收了太子余党之心,李亨如此做法,只会使非太子一派的诸臣更加惶恐,而与其离心离德。 当然,秦晋绝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李亨谏言,天子纵使再爱才,重才,也是喜欢要脸面的,如果当众谏言,弄不好就成了打脸。细一想,其实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秦晋心中想着这些心事,低头不语,李亨的注意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移到了李光弼身上。 李亨在不熟悉一个人之前,对这个人本能的保持着怀疑和审慎的态度,这是他多年太子生涯养成的基本习惯。 李光弼这个人是房琯举荐的,而且李光弼还是神武军中的人。 李亨既没有直接和李光弼对话,也没有询问房琯,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秦晋,问道: “秦卿,李光弼其人,可堪为将?” 这么问很直接,也显出了他并不看好李光弼。因为李光弼在整个长安之战的过程中都碌碌无为,只在最后阶段才出来为朝廷效力,在他看来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善于投机的人。 秦晋想了想,便道: “昔年大将军王忠嗣曾说,‘得我兵者,光弼也!’陛下便知此人才智如何!” 闻言,李亨果然一愣。 比起仪表堂堂,高大威猛的郭子仪,李光弼无论甚高还是仪态都只能算是中人之资,种种第一印象叠加在一起,使得李亨多少有点轻视于他。王忠嗣乃是开元天宝年间第一名将,哥舒翰、安思顺等一干边将节帅都出自此人帐下,既然能对李光弼有如此赞誉,一定是此人确有将兵之才。 然则,李亨现在最顾虑的并非才干,而是品行。假如李光弼和李林甫、张说等人是一丘之貉,能力越大,便愈有可能成为国之祸害。 于是他有问道: “秦卿以为如何呢?” 尽管李亨十分明显的表现出了对李光弼的轻视,李光弼依旧面无表情的坐在席间最末,身子纹丝不动。 秦晋被问的直皱眉,他肯定是看好李光弼的,但如何评价,又是当众评价,可真真为难人也。思忖了好一阵,才道: “器格沈正,才优将相!” 这句话是历史记载上李亨对李光弼的评价,其中溢美至极,秦晋现在原话摘录搬了出来,就是不想李亨因为第一印象的偏见而埋没了这个日后闻名于历朝历代的亮弼之臣。 果然,李亨还是相信秦晋的看人眼光,不免对李光弼其人另眼相看。 李光弼本是秦晋的部下,却要走宰相房琯的门路,如此明目张胆的改换门庭,也难怪李亨看不上他。 假使最初向李亨举荐李光弼的是秦晋,那又另当别论了。 然则,秦晋在殿上对李光弼毫不吝啬溢美之词,有些出乎李亨的预料。然后李亨又接着秦晋的赞美之词也跟着赞了几句,便道了声乏。重臣们心领神会,纷纷告退。 秦晋刚出了便殿,一名宦官一溜小跑追了上来。 “大夫留步,陛下请大夫留下,单独奏对!” 对此,秦晋丝毫不觉得意外,李亨每逢有大事决断,必然会召其单独奏对。 返回来后,李亨见到秦晋反而不提国事,竟直接说起了寿安公主。 “朕接到了冯翊郡的禀报,虫娘已经到了同州,五日功夫便可抵达长安,秦卿和虫娘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秦晋大感意外,不知说什么好,只默默的听着。 “朕已经令太史局择吉日,下个月十七就最宜嫁娶,秦卿也不要总顾着国事,兵事,总住在军营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秦晋暗道,古今中外,劝说臣下不要总是顾着国事、兵事的皇帝,恐怕也就只此一家了。 “陛下,臣的府邸尚未修葺完毕,下个月的十七,恐怕难以” 李亨呵呵笑道: “为了恭迎太上皇返京,朕早在数月之前就下敕修葺兴庆宫,连带着永嘉坊的几处宅院也一并修好了,朕便赐你一座,何来担心呢?” 秦晋欣然接受了李亨的安排,胜业坊他的确是不想回去住了,挨着个与自己不对付的邻居,和韦见素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有个自己永远难以给予温情的韦娢,不如不见的好。把家安在永嘉坊内,正好可以避开了这些尴尬。 “臣谢陛下恩典!” 李亨又笑道: ‘秦卿有功于社稷,有功于朕。朕赏赐宅邸乃天经地义,更何况就要成了朕的妹夫,朕就算不爱惜你,也得心疼虫娘啊’ 李亨一口一个妹夫的叫着,这让秦晋有种说不出奇怪,和皇帝攀上亲戚,有个做皇帝的大舅子这是什么滋味? 忽然,秦晋又想到了坊间对大唐公主的各种传言,又进步暗暗咋舌,希望虫娘别是这种皇家公主。如果是这样,将来千秋百年之后,史书上不知该如何嘲弄自己了。 见秦晋脸上忽而绷紧,继而又苦笑,李亨大感奇怪,这可是他从未见过的。 “秦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直管跟朕说就是,朕绝不会亏待你这个未来的妹夫!” 秦晋赶紧收敛心神,躬身道: “臣十分满意现下的境况,没有其它要求,全凭陛下恩典!” 第六百三十章:宰相自领兵 距离李亨召见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一连有三路密探经由潼关返回了长安,均带回了可靠消息,晋王安庆绪与期望安庆恩两派之间的确生了一次冲突,双方在洛阳城内展开激战,伤亡上万人。() | (八) 除了秦晋的神武军以外,李亨也到了密报,情形与秦晋所知的大致不差。这真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上至李亨下至普通的官员都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亢奋之中。 李亨于甘露殿再次召见了秦晋与房琯等重臣。这一次商议的已经不是是否应该出兵,而是何时出兵,由谁领兵。 但是,与李亨和房琯不同,秦晋对此并不报乐观态度,他从各方情报的蛛丝马迹中得出了一种预感,那就是叛贼内部的矛盾并没有完全爆,此时出兵未必会有预期的收获。因为安禄山还没有事,这个老贼虽然身患重病,但只要一日不死,底下的人就会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当秦晋的一盆冷水泼了下来以后,李亨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解之色。 “秦卿何以如此认为啊?” “陛下,臣认为,此事当审慎对待,一则敌情不明,二则粮草捉襟见肘。” 房琯当即打断了秦晋的进言。 “秦大夫此言差矣,洛阳城内安贼儿子自相残杀,死伤过万人,足以证明叛军内部已经撕破了脸,如果不在此时趁机东出,只怕耽搁上个把月的功夫,一旦分出胜负,岂非错失了良机?到时候,我朝上下悔之晚矣,秦大夫又何以自处?” 这一回就连甚少有存在感的魏方进都站在了房琯的一方。 “房相公不领兵,不知粮草靡费之恐怖。但有行军作战,靡费数量则倍于寻常驻扎之时,现在没有战事勉力维持尚且捉襟见肘,房相公既然一力求战,粮草又从何处来呢?” 秦晋的情绪也有些激动,“房相公若能变出足够支用的粮草,秦某又岂会劝圣人审慎为之?就算洛阳城内有生内讧,一样会提兵出关!” 房琯嘿嘿冷笑,却也不再与秦晋争辩,而是重现面相天子李亨。 “陛下,我大唐又不是只有神武军一支强兵,秦晋一个将才,微臣不才,愿领大军东出,至于粮草补给,臣亦有办法维系!” 李亨还是很看重宰相房琯的,虽然此人是太上皇推荐过来的,但他能够做到公心为正,的确比杨国忠要强出了百倍不止。只是唯有一件事令他摇头,不知为何,不管哪个做了宰相的位置,总是鬼使神差的与秦晋不和。 将相不和乃是国政大忌,这一点在太平盛世之时尚可维系平衡,然则现在可是刀兵平乱的关键时刻,就绝难容忍了。 房琯是个有相才的人,李亨素来对他很是重视,如今房琯竟信誓旦旦口吐惊人之语,不但他这个天子惊呆了,甘露殿上的一干臣子们也都震惊了。 宰相自请领兵东征,的确令人振奋。当世时,文武官员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出将入相是有所官员一生的追求,出则为领兵大将,归则为总领国政的宰相,这种人物在大唐百多年的历史中层出不穷。 因而,房琯提出来由他亲自领兵东出,官员们虽然震惊,但却不认为这是在说大话,反而极是认真的表达了支持和拥护的态度。 李亨召集的小朝会规模比上一次稍大,就连崔光远李泌等人也参加在列。除了崔光远等寥寥数人,绝大多数官员都赞同房琯出兵的建议,许多平日里站在秦晋一方的官员这次也选择了支持出兵的建议。 李亨十分满意的扫视了一眼殿内的众臣,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李泌身上时,不免有些小小的惊讶。 因为他竟愕然现,平日里屡屡和秦晋唱反调的李泌,竟然低眉顺眼的,不置一言,似乎在昏昏入睡。 但就李亨的内心而言,他是千万个赞同出兵的,由于得位的不正,压力时时刻刻如影随形,迫切的使他有所建树,尽快平乱。太上皇眼看着就从蜀中返回长安了,为了彻底盖过这位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老皇帝,自己必须有足够拿得出手的功绩,比如保住长安,克服东都。 “房卿若东出,须兵马几何,粮草几何?” 当李亨如此问,甘露殿中所有的人都明白了他的心意,看来出兵已经在所难免,一时间不免人人振奋。 只见房琯从容道: “兵马十万,粮草自筹!” 李亨点了点头,朝廷刚刚打赢了长安之战,关中的兵马也是前所未有的强大。除了有数万神武军以外,还有两万余剑南边军,李嗣业所领安西军扩充而来的数万人,在醴泉更有两万余远道而来的回纥精兵。 可以说,此时的唐朝在兵员选择上,比起太上皇西狩之前要从容了许多。因此,李亨心中也很是有底气,房琯要求的十万兵马可轻易达成,至于粮草自筹的说法,虽然不明细节,但总觉得既然出自宰相之口,就不会是狂悖之言。 秦晋一直以神武军为主导对抗叛军,在他的潜意识里也只有神武军才可为主导,现在房琯突然跳了出来,顿时令他心生警觉,难道房琯要谋夺自己的兵权? 此时自己不赞同出兵,如果房琯要求带着神武军出关,自己就难以招架反口了。 念头及此,秦晋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此前他的思路总纠缠在是否应该出兵的问题上,却一不小心掉进了自己给自己挖好的坑里,如此明显的失误,倘若被对方逮到,岂非先就输了一半? 至此,秦晋有点后悔,不如当初就同意了出兵,先将东出的主导权揽在自己身上,然后再慢慢筹谋,相机而动,不也一样可以达到目的吗? 后悔却晚了,房琯现在的表现从容而自信,赢得了天子和百官们的支持与信任,秦晋若是现在突转口风,只会被人当做反复无常的轻挑之举。多年来树立的老成谋国之形象恐有一朝崩塌的可能。 就在秦晋心生乱麻之际,房琯再度说话。 “臣向陛下要两支强兵!” 李亨欣然允诺。 “房卿但说就是,朕无不答应!” “臣请以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回纥大将磨延啜罗为副。” 这两个人的确都是善战之辈,李亨暗暗点头。 “除了安西军与回纥兵,臣还请以潼关裴敬之兵为策应,在必要的时候予以配合作战。” 裴敬在潼关的兵马属于神武军体系,而此时的神武军也从禁军体系而转为地方边军,名义上归属河东边军。秦晋以河东节度大使的使职,节制所有分布在关中以及河东等地的神武军。 如果让裴敬配合房琯,就绕不过秦晋。 李亨一时有些沉吟,目光瞄向了秦晋。 秦晋虽然心中烦乱,但却反应极快,当即表示: “臣虽然不赞同此时出兵,但若陛下有诏,亦当从之!” 对秦晋的这个表态,李亨很是满意,这才是一个忠臣能臣应有的态度,虽然立场明确,却也分得清大局。 李亨又思忖了一阵,便道: “神武军关中主力暂且不宜调离长安,十万屯田降卒若没了威慑唯恐作乱,裴敬于潼关的兵马,房卿可酌情调动!” “陛下圣明!” 房琯不再提要求,只习惯性的盛赞了一句。 李亨的说辞让秦晋暗暗松了一口气,房琯似乎又无意谋夺神武军的兵权,细细思量,他又觉得自己把房琯此人看得太过卑鄙。也是天子身边的宰相每每与之为难,以至于他都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宰相但凡与之做对,就必然心存不良。 今日看来,房琯与他多半只是政见不合,却没有那些腌臜的卑鄙心思。 由此,秦晋对房琯的看法与评价反而又有些变好了。 离开甘露殿以后,崔光远从后面追上了秦晋,一直埋怨他为何不主动争取出兵,反而把这份大功劳让给了房琯。 秦晋面无悲喜,只平淡答道: “神武军准备不足,没有必胜的把握,自然不能出兵!” 崔光远很显然不满意秦晋的这个回答,又急道: “大夫就实说,哪次出兵有必胜的把握了?又不见大夫退缩半分,大夫究竟在担心什么?” 直觉使然,崔光远觉得秦晋的一反常态必然有隐情,这才使房琯逮到了机会。 秦晋呵呵笑道: “此时出兵的把握不足五成,加入安禄山恢复了洛阳的局面,全力反扑,又当如何应对?” 崔光远瞪圆了眼睛,楞了一下,又一拍大腿道: “大夫既然有这种担心和顾虑,因何在甘露殿上不曾说过一个字?” 秦晋摇了摇头。 “无凭无据的揣测之言,说了也难以令人信服。” 这时,崔光远似乎意识到了其中的严重性。 “可,可,大夫明明又因何不极力劝阻陛下呢?” 崔光远的脑筋转的几块,认为秦晋的担心不无道理,于是马上就想到了请命出征的房琯,如果他连同十万兵马都折损在了潼关外,岂非又使唐朝遭受重创? 第六百三十一章:公主还长安 秦晋没有直接回答崔光远,而是板起脸反了问一句: “甘露殿群情皆愿一战,大尹以为秦某的话会有几个人揣在怀里反复掂量?” “这” 崔光远一时语塞,他也知道秦晋的话有道理,但总觉得既然明知道有潜在的风险,又不竭力阻止,于心有愧。 “大夫当竭力阻止才是,天子纵然冲动之下做出了决定,一旦冷静下来未必不会” 秦晋摆手道: “大势不可逆,秦某虽然有些影响力,可以难以逆势而动!” 自从歼灭了孙孝哲的二十万叛军以后,朝廷上下由此前的惶惶不可终日转而信心满满,都以为只要出兵就可以一举而竟全功。尤其现在洛阳城内还发生了大规模的内讧,更使得这种自信乐观情绪得以加强。 而且,秦晋还明白李亨难以明说的苦衷。 眼看着太上皇就要从蜀中返回长安,他急于收复东都,就是为了坐稳这个夺来的皇位,以彻底盖过其父的威望。 秦晋十分清楚,不管他怎么规劝,都与李亨的诉求相左。李亨虽然对他言听计从,可毕竟还是个皇帝,有着自己独立的思维想法,怎么可能像傀儡一样不假思索的全盘支持自己呢?所以,他这次一定不会得到支持。 既然知道劝谏无用,又何须做无用功! 出了太极宫,春日微凉的晚风让秦晋一身的汗意尽数消散,顿觉神清气爽,心思也更加的活络。潜意识里,另一个想法又蹦了出来,心中愈发的安定了。 长安驿馆,药葛毗伽兴奋的有些难以自持,就在刚刚他和侄子磨延啜罗接到了大唐天子的诏书。唐朝军队即将出关展开对安禄山逆贼的围剿,回纥两万精锐作为此次出征的左军先行出关。 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的由草原赶来关中,等的就是这一刻。 相比于药葛毗伽的兴奋,磨延啜罗却有几分不满足。 “唐朝天子不派秦大夫领兵为帅,却只派了个宰相,这是何等道理?” 药葛毗伽大有深意的看了磨延啜罗一眼,这个侄子虽然有野心,但有的只是勇悍而已,心思还是火候不到啊。 “此乃制衡之道,任何君主怎么可能坐看臣子一家独大呢?” 他自问见惯了血雨腥风,明争暗斗,说起来也是洋洋得意的摇头晃脑。怎料反而被磨延啜罗狠狠的鄙视了一通。 “草原雄主但凡强盛一时者,都是以力以智,何曾见过纵容属下自相残杀克制而成就霸业的?” 在磨延啜罗的眼里,害怕部将尾大不掉就打压限制,甚至在功业未成之时,这种君主等着他的也只有失败一条路。 药葛毗伽被侄子噎的说不出话来,他想找个有利的论据反驳,但一连张了几次嘴,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例子,只得端起案头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汤以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则,茶汤刚刚还是滚开的,这一大口喝了进去,他立时就觉得口内火烧火燎一般,一张嘴就把滚热的茶汤又尽数喷了出来。 霎那间,药葛毗伽身前尽是淋漓的茶汤,狼狈至极。 磨延啜罗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 好半晌,药葛毗伽才缓了过来,口中含混不清的道: “啜罗,不要小看了叔父的经世致用之言,草原上的雄主虽然都是以力以智而强,却都时时刻刻警惕着部属的壮大,葛勒那小子心思就比你细了一百倍。” 药葛毗伽口中的葛勒就是磨延啜罗一母同产的哥哥怀仁可汗。提起怀仁可汗,磨延啜罗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不见了。他一直懊恼与自己出生的太晚,把汗位归属葛勒的原因都归咎于哥哥早生了五年。 虽然怀仁可汗继位以后先后干掉了几个对汗位觊觎的叔叔,又对草原上不老实的几个不落予以雷霆一击,种种举措使得回纥的霸主地位如日中天。但磨延啜罗相信,倘若自己继承了汗位,做的只会比哥哥好,不会比哥哥差。 只可惜这世上容不得假设,晚出生了五年,他就只能乖乖的坐怀仁可汗治下的副汗。然则,现在的副汗与突厥人横行的时代已经大大不同,除了地位上的尊崇以外,权力并不比一个小部落头领大多少。 别看他现在率领着两万精锐,可当真要举大事,恐怕没有几个会跟从的。 愣怔了一下,磨延啜罗立刻警觉的恢复了此前的笑脸。他不想让药葛毗伽叔叔看出他心底的想法。 “如果没有秦大夫和神武军,啜罗觉得,唐军必败!” 这种言之凿凿的话在药葛毗伽看来直与小孩赌气的戏言没有分别。 “房琯虽然没什么领兵的经验,可他麾下的大将不容小觑,李嗣业在安西十数载,西域诸国哪一个不是闻风丧胆?安西军更是赫赫威名,有此人为副,岂有必败之理?” 磨延啜罗对叔父的说法不屑一顾。 “李嗣业算什么东西?封常清和高仙芝如何?不都一败涂地?那个高仙芝到现在还生死未知,安西军至此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闻言,药葛毗伽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点着侄子道: “亏你在长安也生活了三五载,如此用词当真词不达意!安西军数万主力仍在西域,不曾有过大战,又何来强弩之末的说法呢?” 比起磨延啜罗,药葛毗伽在长安生活了十年,自然更为精通汉家问话,他也每每以此而自傲,把那些粗鲁的兄弟看做野蛮的生番,常常不屑一顾。 磨延啜罗被叔父嘲笑了一通,脸色有些涨红,只狠狠的扔下一句话。 “唐军必败,叔父好自为之!” 药葛毗伽被气的也拍了桌子。 “既然你贪生怕死,现在就带着你的部众滚回草原去,叔父留下来,杀肥羊,分人口!” 却见磨延啜罗忽而冷笑。 “我只说唐军必败,又没说我回纥勇士必败。肥羊须得杀,人口也得抢!” 宰相房琯已经向他们许诺,但凡叛军士卒,只要有所俘获就归于回纥。但凡叛军财物,回纥抢夺到手,唐朝也不会所要。 有了这两个保证,就算不给他们一文钱,一粒米,也足够诱惑了。 这叔侄二人都是在唐朝腹地生活过多年的人,对于两京的富庶早就垂涎三尺,随随便便抢一把都足够部众吃喝三五载了。 药葛毗伽闻言一愣。继而又规劝道: “千万不要玩火,听说那姓秦的对咱们回纥精兵百般不放心,甚至曾有杀你我之意,倘若” 磨延啜罗的神情很放松,对叔父的胆小很是不屑。 “叔叔真是胆小,畏首畏尾又怎么杀肥羊?如果这次为帅的是秦大夫,我自当收敛行为,安安稳稳的打到洛阳去。可现在为帅不过是个志大才疏的宰相,又惧从何来?”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万一” “汉人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秦大夫还不是君,咱们在关外的作为,他就是得知了,事后又能奈我何?” 这番话药葛毗伽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些不安,面色阴晴不定。磨延啜罗看在眼里,腹中暗暗鄙夷,他这个叔叔就是厉害在一张嘴上,说起大道理差不多有经天纬地之才,但落在实处,却处处胆小,畏首畏尾。 这也是为什么怀仁可汗几乎杀掉了所有的叔叔,独独对药葛毗伽网开一面,又时时委以重任的原因之一。究其根本,还是这个人的胆子太小,执行力太差。 磨延啜罗不想和这个叔叔弄的太僵,便又缓和了语气,说道: “叔叔,有啜罗在,你又怕从何来?风险啜罗一力担下就是,得了缴获,你我一人一半还不成吗?” 药葛毗伽没想到侄子这么大方,顿时就咧开嘴笑了。 “叔叔倒不是害怕,只怕将来,万一你被可汗怪罪,叔叔于心不忍啊!” 看在财货的份上,药葛毗伽放开了与磨延啜罗刚刚产生的龃龉。叔侄二人决定在出兵之前到长安街头好好逛一逛,此次离开以后,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来。 当时的各番邦小国以及草原部族,只要踏上过这片土地,就没有一个不对大唐西京长安的瑰丽繁华而心心念念,药葛毗伽叔侄二人自然也没能例外。 自从得到天子征召诏书以后,神武军已经放宽了对这叔侄二人的监视,不再干涉驿馆中回纥人的行动,因而他们轻而易举的就出了驿馆。 此时距离长安大战结束也不过月余的功夫,可走在街头时却几乎已经看不到这座天下第一繁华的城市曾经历过二十万人围攻的战火。除了偶尔有几处还可以看到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以外,入眼处处都是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忽然间,前面大街上开路的锣声阵阵传来。百姓们闻声纷纷蜂拥挤了过去。药葛毗伽叔侄见状也觉得好奇,便拉住一个路人询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那路人说道: “这都没听说吗?是咱大唐的寿安公主回来了,那可是太上皇许给秦大夫的当初秦大夫为了救下公主,在二十万叛贼军中单枪匹马的杀了个七进七出” 叔侄二人面面相觑! 第六百三十二章:王子的变化 大街上的百姓对这种传闻津津乐道,一旦有人打开了话匣子,立时就有人围聚了上来,打听着新鲜的内幕。 “快说说,御史大夫是如何七进七出的?那些该天杀的叛贼,难道就拦不住吗?” 这种质疑几乎马上就招来了成群的白眼。 “拦住御史大夫?怎么可能!那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别说叛军那些土鸡瓦狗,就算天兵天将来了,也休想挡住他分毫!” 现在的磨延啜罗的确已经很服气秦晋其人,但这看客吹的神乎其神,他不禁撇了撇嘴。 “天兵天将那都是捕风捉影的事,秦大夫毕竟也是人,二十万叛军若蜂拥而上,谁又能挡得住呢?” 他万没想到,自己这话直如捅了马蜂窝一般,上百道锋利的目光投射向了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恐怕就已经死过一百次了。 磨延啜罗甚至感受到了围在身边那些看客目光中的不怀好意。他和药葛毗伽都是铁勒人,体貌特征与关中的汉人大不相同,因而这番话反而使看客们注意到了他们的身份。 “杂胡儿休要胡说,御史大夫若不是星宿,又怎么可能全歼孙孝哲叛贼的二十万叛军?” 磨延啜罗连忙道: “秦大夫所凭借的,乃是人马之精,武器之利,与星宿又有何干呢?” 见侄子还在与街头的百姓争执,药葛毗伽在他身后使劲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襟,并低声用突厥提醒着: “别和这些草民一般见识,赶快说几句软话,脱身才是上策!” 被越来越多的百姓围在当中,药葛毗伽大有如芒刺在背的感觉,生怕这些人失去了理智,把他们当做安禄山的替罪羊,出气的对象,撕碎成骨头渣子都不剩。 经过提醒,磨延啜罗才如梦方醒,也一改强硬的作风,硬挤出来几丝笑容,说道: “诸位说的也在理,加上秦大夫乃天上的星宿,扫平叛贼自然手到擒来!” 如此表明了立场,围聚在街头的百姓们果然都高兴的表示赞同,与此同时,那时刻几乎就要爆的敌意竟也骤然减弱了。 磨延啜罗和药葛毗伽叔侄二人狼狈不堪的逃离了人群的包围,直到附近的百姓不是那么多了,这才站在路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刚才这一溜小跑至少也奔出去一里地。 然则摩肩接踵的人群似乎无穷无尽,沿着大街的左右两个方向望去,根本就看不到尽头。 直至此时,磨延啜罗才惊叹长安恢复能力之强,当初据说长安差一点就被抢空了,人口也逃走了六七成,可看现在这副光景,其熙攘程度竟更胜从前。 如果同样的事情生在回纥的单于城,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大战之后必然只剩下一片萧条,别说这种百姓摩肩接踵的情形,恐怕就连找到几个活人都极为困难。话又说回来,单于城虽然是回纥的王城,但草原人毕竟有着逐水草而居的习惯,是以单于城虽然是王城,可规模却连长安城内的皇城都不及。 “快走吧,愣在路边,再被那些狂热的百姓围住,咱们叔侄可吃不消啊!” 药葛毗伽的话让磨延啜罗身子一阵,他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准确的汉语来形容在长安街头所见之百姓。那就是“狂热”。的确,长安的百姓对秦晋和神武军有着一种近似乎狂热的追捧与崇拜。 这种情形在回纥是前所未见的,别说回纥,就算上一任天可汗治下的长安也未曾见过。如此种种认知,更使磨延啜罗感到沮丧,他这次带兵南下本想趁机大捞一把,心底里甚至还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想法。一旦现唐朝已经无力回天,不妨便以回纥精骑占据长安和关中,效法当年的匈奴人刘渊入主中原,也未必不可能。 然则,连日来的遭遇和所见所闻,将他的这种想法彻底撕了个粉碎。 先有神武军威力惊人至极的恐怖火器,现在又见识了关中百姓对神武军的信赖与热爱,对唐朝充满了信心,那么他怎么还可能再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呢? 说到底,磨延啜罗只能乖乖的履行此次南下的表面初衷,加入唐朝的平叛大军。 “叔叔,明日咱们就赶赴醴泉,三日后大军开往河东!” 药葛毗伽目光一凛,问道: “你下定决心了?” 他这么问实际上一语双关,有些判断不便明言,便一次探查磨延啜罗心底真正的想法。 “唐朝声望如日中天,虽然安禄山那杂胡儿暂时占据了优势,可时日一长必会惨败,此时咱们若不紧跟在唐朝身后,他日唐朝缓过神来,又怎么会善待咱们呢?” 岂料药葛毗伽却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 “啜罗,你这么说既有道理,也没道理!” 叔侄二人脚步不停,赶往驿馆方向,口中依旧咋交流着对局势的看法。 “叔叔有话直说就是,何必吞吞吐吐,吊人胃口?” 经过此次南下的一系列接触,磨延啜罗算是看透了自己的这个叔叔,分析局势有理有据,许多建议也极是中肯,但就是个毫无执行力的人。因而,他虽然轻视药葛毗伽的无能,却对其人的分析颇为看重。 “回纥所图者并非是唐朝的善待,而是以雪中送炭的举动换来丰厚的回报!” 听了这话,磨延啜罗有些恍然,他潜意识里一直把唐朝当做敌人,因而就一直忽略了这种可能性,现在仔细思量一番便觉得药葛毗伽的话极为在理。 “叔叔所言甚是,啜罗此前太过自大孟浪,如果不是这次南下,早晚会因此而吃了大亏!” 药葛毗伽竟毫不顾忌磨延啜罗的颜面,跟着点头赞同。 “以前的磨延啜罗的确过于自大,但这次在唐朝,在神武军,在秦晋的手里吃了一点亏以后,也算因祸得福,否则”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又硬生生的转口道: “这秦大夫以老夫看也是个厚道人,否则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借口将你治罪,又让可汗无话可说!” 如果在此之前,药葛毗伽对他如此肆无忌惮的指摘,他必然会暴跳如雷,当场翻脸。可现在不由得手扶额头,轻声道: “若啜罗与秦晋易位而处,定会杀之而后快,就连叔叔也不会放过。” 一缕寒光从磨延啜罗的眼睛里冒了出来,可骤然间竟又变成了一种后怕的神色。 倘若秦晋是个以杀戮成性的人,自己惨死在其屠刀之下,这是不是怀仁可汗也就是自己的同产兄弟乐见其成的呢?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来,磨延啜罗顿时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冰窖之中,虽然在暖春融融的阳光下,依旧冷的浑身颤抖不止。 有了这种认知以后,磨延啜罗竟一改了此前的心性,对秦晋彻底由敌视转为拉近关系。 与其在外面屡屡树下强敌,何不多结一些善缘,将来可以依仗为外援? 只瞬间的功夫,磨延啜罗的心中已经转了不知多少个念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没错,就是兄长的可汗之位。 而为了夺取这个可汗之位,就必须保证自己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个人,而那些结下的善缘,说不定将来某日就可以派上用场。 药葛毗伽只提醒着磨延啜罗不要楞,赶紧赶回驿馆才是正题,明日就会赶赴醴泉返回军中,现在可不能再出半点差池了。他又哪里想得到这个年轻气盛又有几分鲁莽的侄子内心中竟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又的什么愣?还不快走,你看看这周遭的百姓,越来越多了!” 想通了所有关节的磨延啜罗心情大为畅快,心思也通透了许多,再回看自己此前的诸多行为和想法,简直愚蠢的可笑,他真想给自己两巴掌以惩戒这种愚蠢。然则,现在的醒悟终究还不算晚,上天既然给了他机会,就一定要把握住,千万不能错过。 “叔叔不要担心和忧虑,你我叔侄没有害人之意,唐朝人不会拿咱们如何的,这些百姓只是对他们的朝廷和神武军狂热至极,又与咱们有什么影响呢?” 换了一种心境,竟连看待这些狂热的长安百姓都大不相同。 药葛毗伽愕然不已,他退后了两步,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这个侄子看了好半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还是那个性格急躁,又极为自负的侄子吗?这种神态,这种语气,竟与他那年长五岁的哥哥,怀仁可汗越来越像。 意识到这些,药葛毗伽的身体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然一颤,心中反而生出了一丝惧意,又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他之所以选择与磨延啜罗同在一起就是看准了其人的弱点,自大自负又性格急躁,如此心性是极为容易把握和加以影响的,如此自己才好从容在回纥王城内复杂的关系中左右游走。 然则,就在刚刚,药葛毗伽突然现自己似乎走了眼,磨延啜罗在一瞬间所散出来的气质,实在有些难以捉摸。 第六百三十三章:拜访秦大夫 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告诫着药葛毗伽,这兄弟二人早晚有一天会刀枪相向,那时自己又该何以自处呢?他既不想站在怀仁可汗一边,杀掉磨延啜罗,又不想帮着磨延啜罗造怀仁可汗的反。? 但是,他现在的处境竟是在一种毫无准备的情形下被卷了进来,卷进了潜在的危机之中。 不过,药葛毗伽在转了几个年头以后又绝望的现,自己似乎竟也没了退路,一旦这种担心成为现实,凭着自己与磨延啜罗看似亲近的关系,伟大的怀仁可汗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药葛毗伽傻眼了,事情怎么会这样?磨延啜罗明明只是个易怒的愣头青,根本就没有资格,也不可能与怀仁可汗争锋。现在倒好,幼虎忽而成了深沉的猛兽,锋芒初露时就已经逼得人难以正视了。 也罢,只能一条路跑到黑,究竟前面究竟一片坦途,还是万丈深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叔叔,药葛毗伽叔叔” 这回又轮到药葛毗伽呆呆的愣,以至于他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磨延啜罗的脚步,拐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里。 缓过神的药葛毗伽突然觉周遭环境的陌生,当即问道: ‘这,这不是回驿馆的路,咱们怎么走了进来?’ 磨延啜罗从容笑道: “叔叔不要担心,这是永嘉坊,御史大夫秦晋的新宅就在这里,既然路过又岂有不登门拜访的道理?” 登时,药葛毗伽竟被惊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这是何等道理?洪水猛兽,躲还来不及,哪有主动凑上去的道理?” 在药葛毗伽的心底里,对秦晋其人是存着畏惧之心的,几次交手他和侄子都处于明显的下风,对于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没事也不要往上凑。可磨延啜罗做事每每总是出人意表,仅仅在药葛毗伽愣神的功夫,竟然就有了这等骇人的想法。 “以叔父观之 ,唐朝朝廷上,宰相房琯与御史大夫秦晋谁会更长久?” 药葛毗伽没料到磨延啜罗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勉力抚着脑门,思考着其中的各种门道,很快就有了结论。 “目下看,房琯虽然强势,可又不像是个能长久执政的模样。多也不过三五载,少的话就难说了!” 药葛毗伽对于汉人的相面之学颇有兴趣,因而凡事总爱以面相上的出入为借口。 磨延啜罗又问道: “那御史大夫秦晋呢?” “至于秦大夫么” 药葛毗伽手捋着颌下的虬髯,思忖了一阵,才有些迟疑道: “惭愧,老夫也看不出来!” 实际上,他是有个更加骇人的想法不敢说出来而已。 磨延啜罗仿佛看穿了药葛毗伽的心思,也不揭穿,只嘿嘿的笑了。 “既然叔父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又何须啜罗再多做解释呢?如果不向秦大夫有所表示,将来的事又岂能事事顺遂?” “有,有这个必要吗?” 房琯此次才是东征的主帅,一旦攻克洛阳,只会圣眷更胜,此人风头也必然一时无两,然则盛极而转衰也就在咫尺之间。在这段时期,为了不卷入这些复杂的争斗中,与各方都保持合适的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可现在磨延啜罗竟然还一头扎了进去,选择了短期内不被看好的秦晋,这么做究竟是冒险呢,还是他胸有成竹? 然而,就在犹豫的当口,磨延啜罗已经敲响了秦府崭新的门环。 几乎在同时,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探出了一个脑袋来,见是两个便衣胡人,态度比起那些街头的百姓反而客气了不少。 “贵客此来何意啊?” 药葛毗伽不禁摇头,这秦晋为官日短,的确不懂长安权贵府邸的规矩。哪有门房上赶着问方可来意的?当初他在长安为质子的时候,每次求见当时的宰相李林甫之时,就算见门房一面,也颇费功夫。而且,这还只是千头万绪的第一步,在门房那里也要下足了力气才有可能尽快见到宰相。 现在的秦晋虽然不是宰相,但以其功绩和天子的信任,足以视作没有宰相秩级的宰相,门房竟然毫无架子可言,这不也是寒门出身的官员的通病。 药葛毗伽骨子里羡慕极了那些勋戚贵族,对这种固定等级诧异的各种规矩推崇备至,现在看到秦府门房的谦卑和寒酸,不禁竟对秦晋生出了一丝轻视之意。 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只在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磨延啜罗当即回答那门房: “小使臣磨延啜罗,求见御史大夫!” 药葛毗伽也随之报上了身份、姓名。 “小使臣药葛毗伽,求见御史大夫!” 那门房似乎听说过这两个小使臣的名字,当即敞开了侧门,更为恭谨客气。 “请二位使臣在门房稍后,小人立刻入内禀告家主君!” 磨延啜罗叔侄来的也是巧了,秦晋本来对新宅的事并不怎么上心,但天子今日突然颁下敕命,令其放下所有的公事,必须回到家中,因为寿安公主正好在今日返回长安。 秦晋进入永嘉坊以后,立时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第一次到这永嘉坊乃是拜访杨国忠。第二次则是拜访刚刚拜相的哥舒翰,甚至还在哥舒翰府外目睹了哥舒府家奴羞辱安思顺胞兄的悲催一幕。至于第三次到永嘉坊,则不是拜访任何人,而是出于兵变的需要。 可以说,此前每一次到这永嘉坊内,不是提心吊胆,就是面临着生死抉择。当时的他又何曾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会搬入这全天下人都羡慕不已的永嘉坊内! 其实,官场上的人都看的明白,永嘉坊纵使是铁打的,可里面的住客却是短则三五载,长则七八年就要换上一茬。说白了就是任君地位如何尊崇,就如娇艳的鲜花一样,没有百日红的道理。 搬入永嘉坊是位极人臣开始的标志,然则时时刻刻逆流而上,就得像一只鱼,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流水无情的冲到瀑布悬崖的下面,生死由命。 他在长呼了一口气之后,踏入属于自己的华贵府邸,仅仅踏入大门开始,就连连咋舌,胜业坊的旧宅竟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秦府原有的家奴早就先他一步抵达了新宅,做各种安置,然则秦晋却现,宅子大了,可人也多了起来。他的家奴原本也就不过三十个人,可这一会的功夫,大致过眼的人就已经过了三十个。 他唤过了须皆白的家老询问因由。 家老这才回禀,是天子又赏赐了奴婢百名,兹以用度。 秦晋暗自笑,真不知这是公主驸马的待遇还是功臣原本就该如此。 熟悉的声音很快敲响了他的耳鼓,随之两个婀娜的身姿也出现在眼前。 是繁素和小蛮,这两个女人原本是兴庆宫内的宫人,被李隆基赏赐给了秦晋。李隆基的用意很明显,这是赏给他做妾室的,因而其地位与普通的奴仆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再加上秦晋的着意善待,实际上每当秦晋不在的日子里,她们两个已经俨然是半个主母。 其实,细数下来,秦晋真正在府中度过的日子,只怕一双手就能数的过来。两个娇柔的女人此时早就泪眼婆娑,一阵风样的扑了过来,可在距离秦晋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又生生的站住了。 被泪水浸湿的眸子里既有思念又夹杂着幽怨,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最后只能化作泪珠,止不住的淌落。 秦晋明显能感受到她们与自己的距离感,可刚刚明明还恨不得一个个扑将上来。 只瞬息间,他就恍然,繁素和小蛮一定是得知了寿安公主即将成为这座府邸真正主母的消息。 秦晋曾特地翻过唐律典籍,驸马也是可以三妻四妾的,然则现实情况确实唐朝的公主比之前朝太过于强势,因而并没有哪个驸马当真就纳了妾侍,甚至于当真纳了妾的,那个妾侍也多半没有好下场。 久而久之,唐朝的驸马圈子里竟保持了这种不是规矩的规矩,但凡尚公主之男子,只得独宠一人。然则,这些大唐的公主们却偏爱搞一些广布雨露的戏码,成为市井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显然,繁素和小蛮也明白了她们的处境是何等的尴尬,苦难的日子刚刚结束,日思夜盼的好郎君终于可以见面了,居然又等到了这等晴天霹雳的消息。 秦晋的主意倒是很坚定,不管那个虫娘究竟是否如初见时温婉如一,他都必须把这两个女人留下,除了男人好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原因,还有一点就是,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女人,或者曾经的女人再次堕入苦难之中。 就在秦晋因为几个女人儿陷入纠结之中时,门房急急赶了过来。 “主君,回纥使臣,磨延啜罗与药葛毗伽求见!” 这使得秦晋登时一愣,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两个人以及麾下回纥兵马已经被选做了东征的左军,怎么突然间又来拜访自己呢?叔侄二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第六百三十四章:隐晦之交锋 “有请!” 秦晋思忖了一下,立即让门房请磨延啜罗叔侄二人进府。&bsp;&bsp;不过,他并没有按照时下的惯例,到正堂去见那两个人,就是在这院子里等着他们的到来。 繁素和小蛮似有一肚子的话,却无从说起,又见有回纥使臣求见,姐妹二人只得识趣的先后回避,空气中只留下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秦晋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 不多时,药葛毗伽与磨延啜罗一先一后进入了秦晋所在的院落,他们瞧见秦晋似乎若有所思,便只站在当场,也不急着说话。还是秦晋恍然回过神来,现叔侄二人正眼睛不眨的望着自己,于是歉然笑道。 “片刻失神,两位不必拘束,与秦某一同走走如何?” 药葛毗伽建基最快,马上陪着笑说道: “室内闷热,小使臣自草原来,很不适应,御史大夫如此体恤,正是求之不得呢!” 明明秦晋想在院子里说话,药葛毗伽却说的好像是为了他们着想一般,如此一来双方都呵呵一笑,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了不少。 秦晋摆明着是不想和这叔侄二人有过多的纠葛,在这院子里边走边闲聊,说话时也可以任意掌握分寸。 不过,药葛毗伽此来的目的就是要向秦晋表示诚意,不说点实际的东西,岂非白来了一趟?他在侄子磨延啜罗的唆使下,下定了决心以后,反而比磨延啜罗更加的积极。进了秦府以后,磨延啜罗反而变得沉默少言,更多的时候他只当做一个听者,对秦晋和叔叔之间交谈的话题,连半句话都插不上。 秦晋与药葛毗伽在交谈的同时,目光不时在磨延啜罗的脸上扫过。在这叔侄二人当中,他看得出来,这个侄子才是主导。药葛毗伽看似老谋深算,一切似乎都占据主导地位,实则做主的都是这个略显急躁、狂妄的年轻人。 然则,今日的磨延啜罗给秦晋的感觉却大不一样,自从进府之后竟沉稳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秦晋本来就是做好了装糊涂的打算,因而才不打算主动探及对方拜访的真实目的,只任由药葛毗伽不断的恭维自己,他只嗯啊的敷衍着,然后又一面指着院中亭台楼榭,让他们欣赏。 药葛毗伽原本的主意是,自己提个话头,如果秦晋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自当顺着话头说下去,接下来才方便直言此来的目的。可现在的情况却与预计中恰恰相反,秦晋多数时候都在指着府中雅致的景观,顾左右而言他。 一时之间,这个奸猾的回纥使臣也有点弄不明白,秦晋心中究竟作何想法。眼看着在秦府中耽搁的功夫越来越长,如果该说的话没说出来,秦晋又下了逐客令,那他们的谋划可就是功亏一篑。 念及此处,药葛毗伽偷偷的瞥了磨延啜罗一眼,又向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只让他一个人说话,现在也得站出来引着秦晋表态啊! 磨延啜罗作为一直旁观二人交谈的角色,很容易的就现了秦晋的真实态度,他似乎在有意回避叔侄二人打算提及的话题。明明双方合作乃是双赢的事,这种表现可就有点违背常理了。 只是药葛毗伽心切之下,一时间竟没能领悟到这一点。 磨延啜罗马上失去了耐心,突然开口说道: “御史大夫以为房相公此次率军东征,成败几何?” 秦晋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心道这叔侄二人终究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正题。但他也知道,这问题不是关键,仅仅是引出下一句话的说头而已,是以并不置可否,反而将这问题又抛给了磨延啜罗。 “贵使认为胜算几何?” 磨延啜罗也不再虚应,竟只伸出了五根手指。 秦晋的眉头跳了跳,这厮也算直接,竟然就如此给出了答案。 “五成?贵使也未免太高看安贼了,再说,有回纥精兵的帮助,此次东出就算不势如破竹,也一定会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直到克服东都!” 这话说出来连秦晋自己都不怎么相信,更何况磨延啜罗了,只见他忽而仰面大笑。 “想不到睿智如御史大夫也被一次大胜就冲昏了头脑,小使臣冒昧提醒大夫一句,草原上的雄鹰也有因为大意被猎物所伤的时候,轻视敌人永远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秦晋突然表现出了兴趣。 “哦?贵使若有指摘,愿闻其详!” 药葛毗伽当即变了脸色,他们是来求投靠的,怎恶磨延啜罗像是被恶鬼附体了一样,说话居然半点情面都不留呢? 他刚要阻止磨延啜罗,但却已经晚了。 “大夫须知,孙孝哲虽然全军尽殁,叛军遭受重大挫折,但其精锐尚在,东都已然牢牢的控制在其手中,如果单单只寄希望于地方的内讧为致胜的主要因素,这本身就是一次豪赌。更何况,房相公从未领过兵,突然将十万人,只怕他手忙脚乱呢!” 磨延啜罗故意对房琯在言语中有所不敬,就是看准了秦晋与房琯之间存在着潜在的不和因素。虽然着这种不和还不十分明显,但房琯几次在天子面前的建议,对秦晋而言却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比如这次大举东出,作为长安守卫战最主要的功臣和功勋人马,秦晋及其所率领的神武军,居然双双被边缘化了。 磨延啜罗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肆无忌惮的断言此次东出必败,以此来向秦晋示好才有可能改变对方回避的本意。 果然,秦晋微感诧异,回纥人居然没有向房琯全面靠拢,反而还有意与之保持距离。但马上,他又心生警惕之心,这叔侄二人就像狡猾的狐狸和豺狼,时时都存着不良的心思,焉知他们这不是故意为之的呢? 于是,秦晋突然脸色一变,斥道: “涨贼寇威风,灭我唐军威势,难道你们还另有居心不成?” 这突如其来的一喝,顿时让药葛毗伽浑身一颤,心道磨延啜罗玩火玩大了,现在惹恼了秦晋,又该如何收场? 磨延啜罗也是豁出去了,迎着秦晋犀利的目光,又进一步道: “小使臣当然忠诚于大唐,但只有大夫和神武军东出潼关,才会克敌制胜!回纥勇士虽然勇武,却不想跟着房相公白白的做了冤死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秦晋多少也明白了这叔侄二人的意图,应该是有主动示好的意图在里面,可是磨延啜罗一向颇有野心,甚至此前还有偷偷潜入长安的过激举动,现在突然转了性,也难怪秦晋怀疑他的真实目的。 药葛毗伽见秦晋只是神色怒,身体却毫无愤怒的表现,就知道磨延啜罗的剑走偏锋可能起到了效果。 不过,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却陡得听秦晋冷笑质问: “尔等如此挑拨离间,究竟是何居心?” 这等明晃晃的挑拨离间,如果秦晋顺着磨延啜罗的话头深入下去,不正让他们揣度到了自己的想法吗?秦晋并不傻,绝不会做这种自曝底线的蠢事。 果然,磨延啜罗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他心思里的确存了挑拨离间的念头,但更多的是想以这种方式向秦晋示好。毕竟在对方面前贬损政敌,是个很容易引起共鸣的法子。 当然,如果秦晋因此而对房琯妒恨之心更盛,与之纷争陡起,也是磨延啜罗乐见其成的。 现在被秦晋忽而说破了心中见不得光的隐念,磨延啜罗一时间也变得张口结舌。 “小使臣,小使臣万万,万万不,不敢” 药葛毗伽更是被吓的魂飞天外,他们明日就可以离开长安城,到了军中才算彻底的摆脱了受制于人的窘境,可这急躁的侄子偏偏又用如此过激的言语来招惹秦晋。 可别忘了,他们在长安擅动刀兵是理亏的,如果不是天子赦免,只怕磨延啜罗现在还被关在大狱中呢。 “大夫息怒,息怒,小使臣这侄子头脑一向昏,说话词不达意” 岂料秦晋陡而又大笑起来,脸上寒霜尽退。 这反而把数质量人笑的糊涂了。 “磨延啜罗头脑昏?怎么可能?” 秦晋笑着反问了一句,然后又道: “磨延啜罗对此次东征心存担心,也是足见其对唐朝的忠心,但房相公有经世致用之才,又涉猎兵法多年,虽未曾建功,却不见得不知兵,再说有回纥精锐勇士相佐也是如虎添翼,你们的心思我已经明了,尽管放心回去,大唐也不会因为一两场胜负就会决定生死!” 磨延啜罗还想解释,却见秦晋已经不欲再交谈下去,摆明了一副撵人的态度。 叔侄二人只好有些垂头丧气的退了出去,出了永嘉坊,磨延啜罗猛然眼睛亮,竟又一扫刚刚丧气。 “御史大夫刚刚说的隐晦,却是在暗示我们,他已经接受了咱们的示好,只不过这些汉人们都胆小的很,连御史大夫也不例外,凡事都不肯说透了,非说得云山雾罩,任人猜想不可!” 第六百三十五章:婚事遭反对 药葛毗伽可远不如磨延啜罗那么乐观,直认为他是一厢情愿,秦晋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也没有只言片语的承诺,他们这次拜访与无功而返又有什么区别呢?当药葛毗伽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磨延啜罗却不屑的笑道: “叔叔总是自以为聪明殊不知,对方若轻而易举的表态,并给了咱们许诺,那才值得怀疑呢!” 闻言,药葛毗伽一愣,马上也有所明悟,磨延啜罗说的也不错,秦晋毕竟刚刚狠狠的整治了他们叔侄二人,现在自己眼巴巴的凑上去示好,人家肯相信才怪呢! “既然早想得到这一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咱们只等着到中原去抢肉吃,得了实惠才是正经!” 磨延啜罗时时都不忘了,在叔叔面前展现自己的优越感。??? “此言差矣,如果今日不来铺垫一番,他日才显得突兀呢!” 说到底,这叔侄二人才不在乎唐军这次出征胜败结果如何呢!倘若败了,唐朝必然越依赖于来自外部的援助,那么回纥部在唐朝的地位也必然水涨船高。如果此战胜了,他们叔侄在其中都是有着大功的,将来回到回纥,也是不可忽视的资本。 更何况,不论胜败如何,叔侄二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抢掠财货人口,充实部众才是关键。 草原上的征伐并不以屠戮仇敌为终极目标,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击败对方,抢走对方的女人和男丁,以及他们的牛羊,一次壮大自家的不落。这种思维习惯就算到了中原大地也不曾改变过,能够吸引他们的永远都是财货和人口。 而且,这一点是得到了那位房宰相亲口许诺的,如此也足见对方为了拉拢回纥部精兵,居然不惜行险。 磨延啜罗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和秦晋达成一致,两者成为唐朝与回纥之间互相可以倚靠的力量。自打认识到自己与怀仁可汗永远都不可能消失的矛盾以后,他就再也不把秦晋视作敌人,而是当成了潜在的依靠者。 倘若有了神武军的支持,那些威力恐怖的武器,只要一亮出手,怀仁可汗的禁卫就算再骁勇善战,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又怎么能敌得过毁掉夯土小山的威力呢? 每一次回想那日大观兵的情景,磨延啜罗的这种想法就越的坚定。对于拉拢或者说投效秦晋这件事,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总而言之,他相信只要锲而不舍,一定会得到回报的。 一旁的药葛毗伽并不了解侄子此刻的心思,只完全沉浸在对财货和人口的憧憬之中。而秦晋对它们态度上的不冷不热,似乎也没有对其情绪造成过多的波动。 “走吧,叔叔,抓紧会驿馆,收拾好行装,咱们今夜就动身北上,返回醴泉!” 听到磨延出落打算连夜出城的想法,药葛毗伽十分惊讶。 “何以如此啊?” 磨延啜罗却淡然答道: “回营心切,与其在驿馆里辗转反侧,不如连夜赶路!” 说的虽然轻巧,药葛毗伽却不相信这就是实话,磨延啜罗一定还有什么想法没和他说实话。但既然侄子不想说,他也就不打算追问,反正自己也恨不得马上回到位于醴泉的军中。 这一老一少各怀着心思,快的消失在了长安街头,身形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秦晋撵走了药葛毗伽叔侄以后,正打算到后面去宽慰繁素和小蛮,让她们放心,不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抛弃她们。门房又急急的一溜小跑了过来。 “主君,主君,河东来人了!” 河东来人四个字立刻吸引了秦晋的全部注意力。 “快带来见我!” 秦晋甚至于都没来得及问来人是谁,就打门房去领人进来。当门房离开之后,他又等不及,也跟着在后面往府门方向而去。穿过了两重院子,一个高大苍老的身影出现在照壁之后。 “皇甫老将军!” 秦晋万万没想到,拜访他的河东来人竟是皇甫恪!他仔细打量着对方,只见两颊深陷,颧骨隆起,不但黑瘦了,眉宇间也难以疲惫虚弱。 皇甫恪在史思明的突袭进攻之下,部众四散,其本人一度也生死不知。后来总算逃过了史思明的围追堵截,但也是身受多处创口,部众虽然再次集结,可损失的人马却过了五成之多。 其军心士气与从前跟不能同日而语。相比之下,卢杞所领的河东神武军则表现的顽强出色,虽然也损失不小,但终究是顶住了史思明叛军一浪猛过一浪的攻击。依托河东南部复杂的山地,将其十数万人马尽数拖在了大山之中。 在此之前,秦晋只知道河东方面会有人回京向天子回报当下战况,并请求派遣援兵。但并不知道回来的竟是皇甫恪。 “皇甫老将军,请入中堂说话!” 对待皇甫恪,秦晋自然不会拉着他向对待磨延啜罗叔侄一样游园。 皇甫恪见到秦晋以后,眉宇间也露出了大大的欣喜之色,就好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 仅从对方一身的风尘,秦晋就可以判断出皇甫恪并未来得及落脚,就到了这里。刚想询问他是否回过家中,但马上又想到对方在长安早就因为杨国忠的陷害而家破人亡。 后来李亨继位,彻底为皇甫恪平反冤情,也赏赐了宅邸,但宅子里却没有一个姓皇甫的,皇甫恪仅剩下三个与其同在军中的儿子幸免于难。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老妻与其他的子女和诸多孙儿没了,可总算没有断子绝孙。三个儿子尚在壮年,依旧可以给他生下这一支的传人。 “大夫可有酒肉?老夫这肚子饿的空空如也啊!” 秦晋心下酸楚未散,闻得皇甫恪讨酒肉吃,当即命府中奴仆立刻置办烤羊腿和上好的麦饼,至于好酒,自然也不可能少了。 很快,酒肉齐备,皇甫恪放开了肚子吃喝,竟生生的吃掉了两条羊腿,十张饼子,两坛子醇酒。 秦晋赞道: “将军宝刀未老,犹胜当年啊!” 皇甫恪已经年过花甲,一顿竟能有如此食量,实在惊人。皇甫恪闻言摇头笑道: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只看神情言谈,秦晋就知道在河东的惨败,使之大受挫折,以至于心气都散了,因而才会有回京之举吧,否则又怎么可能丢下部众与战场只身而返呢? 很快,皇甫恪开始讲述他在河东的惨败,秦晋静静地听着,说到惨烈之处,只见对方眼眶通红,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滚落在襟前。 眼见如此,秦晋不胜唏嘘! 皇甫恪一直以顽强好胜面目示人,在经历了家庭与沙场生涯的双重惨剧之后,意志消沉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提及秦晋和长安守卫战时,皇甫恪的眼睛里又迸射出了灼人的光芒。 “二十万叛贼,安禄山做梦都该痛煞惊醒啊!” 皇甫恪一扫眉宇间的阴霾,又爽然大笑。 秦晋也跟着笑,可总觉得情绪有些压抑,便问道: “皇甫老将军面圣之后,有何打算?” “老夫年老糊涂,精力不济了,回去只会害了那些热血儿郎们。”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在停顿了一下后又继续道: “老夫临来长安之前,已经把那些幸存的儿郎们都托付给了卢杞,卢杞是块带兵的好材料,大夫没有看错他!” 秦晋就料到了皇甫恪会心灰意冷,打算想办法劝说其重新返回沙场,否则唐朝便好端端的失去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 忽然,皇甫恪话锋一转,竟提到了秦晋的婚事。 “老夫听说,大夫马上就是驸马了?” 说话间,皇甫恪的脸上流露出几许奇怪的神色。 秦晋尴尬的一笑,他也知道,唐朝的驸马不好当,在此之前几乎罕有世家大族愿意自家子弟尚公主。 见秦晋尴尬不作声,皇甫恪竟又道: “大夫当初何以不坚辞呢?” “天子恩典,何以坚辞啊?” 秦晋当初并无过多的想法,但在皇甫恪看来,秦晋这是一记昏招。 “大夫现在坚辞也为时不晚啊,等到木已成舟,可真就悔之晚矣了!” 唐朝律法虽然允许夫妻之间和离,但公主与驸马之间的地位却颇为不同,毕竟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又岂能如寻常人家一般和离呢? 秦晋觉得皇甫恪有些小题大做,就算唐朝的公主名声不好,也不至于如此畏之如虎吧? 但是,秦晋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是以沉吟着,没有说话。 皇甫恪见秦晋似有犹豫,便又继续劝道: “大夫当与望族联姻才能得以久长,天子家向来腥风血雨,倘若长公主是个贪权之人,以大夫的功绩和人望,可都是至祸之源啊!” 秦晋默然,他没想到,皇甫恪居然对自己和寿安长公主的婚事如此不看好。 此时的寿安公主已经成为了皇帝的姐妹,因而按照唐朝的礼制,应该称之为寿安长公主。 “皇甫老将军过于偏见,寿安长公主秦某也见过,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第六百三十六章:兄妹的对话 皇甫恪直言不讳的表达了他对这桩联姻的不看好,并一口气讲了许多关于唐朝公主乱政、淫乱的例子。? ? 其实,不用他说,秦晋在记忆里也能搜检出不少关于此类的事例。然则,在其看来,这更多的不过是皇甫恪的偏见而已。 似乎皇甫恪只要提到李家或者和李家有关的女人就恨得咬牙切齿,虽然秦晋不清楚他为什么如此,但天子赐婚的事,又岂能儿戏了? 皇甫恪自顾自的说了一阵,也现了秦晋不以为然的态度,便问道: “大夫可有顾虑?天子赐婚,臣子一样有拒绝的权力,纵使短时间会使天子不快,长久而言,却是利大于弊。” 秦晋笑道: “如何娶了公主就像世界末日一般?难道天子家的女人都是洪水猛兽吗、” “世界末日?洪水猛兽?” 皇甫恪楞了一下,秦晋的用词有些异于常人,但紧接着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若非大夫与老夫有救命之恩,老夫又何必做这破人婚事的小人了?总而言之,大夫若想有所作为,万万不能答应下来,不,就算是答应了,也要坚持推掉,推掉这门婚事!” 如此斩钉截铁的劝告,令秦晋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皇甫恪来,难道这其中果然有如此厉害的牵扯吗? 太极宫,天子李亨围着虫娘一连转了几个圈子,直到见了幼妹毫无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揽着她的手臂,眼睛竟有些湿润了。 “何以如此伤感?虫娘不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吗?当众哭鼻子,羞也不羞。” 虫娘依旧是那个温婉可爱又不时有些调皮的少女,她甚至还伸出细嫩的手指在李亨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李亨对此不以为意,甚至还很享受。他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没有一丁点架子,对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也都极是宠溺,其中尤其以永王李璘和寿安长公主虫娘为最。 现在李璘被太上皇派往了江陵,只有这个妹妹还能让他不时的体会一下家人的温暖。 不过,李亨也故作生气的板起了脸。 “刮天子的鼻子,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说的不伦不类,反而把虫娘逗笑了,笑的前仰后合,最后不得不以手臂掐在纤细的腰肢上以维系身体的平衡。 “太子哥哥现在成了皇帝哥哥,架子却大了不少,要罚便罚吧。” 笑声戛然而止,虫娘转而撅起了嘴,眼眶里竟似有晶莹的泪珠在打转。 李亨心头一软,此前胡疮之事他没能坚定的保护虫娘已经心里愧疚万分,哪里还能见得她落泪呢?如果当初不是秦晋的一意坚持,只怕虫娘现在早就化作白骨与黄土了。 于是他软下了声音,道: “我,我何时说要责罚你了,怎么,怎么就哭了呢” 李亨是个情感比较内敛的人,又不善于言辞,因而安慰虫娘时竟有些结结巴巴。 见到他的如此窘态,虫娘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他原本就是想捉弄李亨,现在见小计谋得逞,自然就再也忍不住了。 李亨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就知道那个鬼灵精怪的虫娘不会那么爱哭的,如果不是先前的愧疚心使然,只怕还要小小教训她一下。但一想到虫娘在这半年多以来所遭受的苦难,哪里还能忍得下心呢?是以被捉弄了也高兴舒畅。 扯着虫娘嘘寒问暖了一阵,直问的她有些厌烦,李亨才转入了正题。 “虫娘,你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再过一阵子,就该” 虫娘毕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突然听李亨说起了自己的婚事,顿时满脸通红,原本还溢满嬉笑的眸子立时羞涩的躲闪着李亨的视线。 “阿兄这么说,就是要赶虫娘走了?虫娘要一直陪着阿兄,虫娘不嫁!” 俗话说长兄为父,李隆基又对幼子不好,因而几个弟弟妹妹都对李亨报有一种如父如兄的感情,虫娘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虫娘口中说不嫁,实际上心里可是千肯万肯,那个在万马军中护着她的大英雄,还有谁能及得上呢?从那一刻起,虫娘早就暗暗的誓,此生非君不嫁。然则,这毕竟又是小女儿心事,纵使李亨如父如兄,她也不好意思直白的说出自己的心愿。 李亨毕竟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虫娘那点小心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呢?但他也不说破,只呵呵的笑着,说道: “既然虫娘不想嫁个秦晋,正好,最近广元公主和金城公主都求朕赐婚于他,朕便在她们之中斟酌一个人选吧” 虫娘登时急了,忙道: “谁说不嫁他了?只是,只是” 李亨好整以暇的看着虫娘一脸的窘态,也算对她的小小惩戒。 “只是什么啊?” “只是现在还不想嫁嘛” “秦晋年方弱冠,又文武全才,求慕的好女子千千万万,难道虫娘就不怕被别家好女子抢了去?” 虫娘忽闪忽闪眨着乌黑的眸子,已经明白这是李亨在戏弄于她,心中不禁一阵懊恼,怎么就一时不慎被捉弄了呢?但随即又不禁有些气馁,正所谓关心则乱,在她心里已经认定了秦晋,除他以外,纵使万千男子也再难进入她的心扉了。 开过玩笑,李亨收敛了笑容。 “婚期已经定下,就在下个月的十七,这几日好好准备吧。” 婚期来的太快,虫娘反而有些莫名的失落,至于因何而失落,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李亨觉了虫娘的失落,便问道: “嫁得如此郎君,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虫娘的眼圈忽而泛红,抬手拭去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虫娘实在惦念父皇,当初是父皇为虫娘选得郎君,现在,现在” 听到每每提及了太上皇,李亨的眼睛里闪过了复杂的神色,他对这个父亲早就没有了半点的父子之情,他们之间所剩下的,只剩下了惧怕和猜忌。 “放心吧,父皇在你的婚期之前就会回到长安的。” 李隆基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动身返回长安,如果按照预期,再有半个月也就足以,那时距离虫娘的婚期至少还会有半个月的功夫。 虫娘以为自己是在思念父皇,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完全是,总而言之,触景生情之后,就是莫名的想哭鼻子。 终于,虫娘大声的哭了起来,就伏在李亨的身侧。李亨的脸色有些白,身体有些抖,伸出已经生了皱纹的手,轻轻抚在虫娘的后脑上。 他知道,虫娘在因何而哭。当初,她被御医诊断为无药可医又极具传染性的胡疮以后,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就连他这个兄长也不例外。当时的绝望与病痛完全承受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上,这是何等的残忍! 天幸还有个秦晋,不管不顾,甚至于置生死与度外,这才救了虫娘,是她逃掉了冤死在自家人手中厄运。后来,所幸虫娘所患的只是痘疮而已,一场虚惊,可当时谁又看得明白呢? 一念及此,李亨心中猛然一动,眉头突突直跳。 痘疮,胡疮,难道御医当日真的只是断错了症这么简单吗? 轻抚着虫娘的后脑,一头乌有些散乱的斜垂在肩上,随着哭泣声在有节奏的抖着。李亨暗暗叮嘱自己,必须暗中查明当时的所有真相,倘若没有不可告人的内幕也就罢了,否则,会让那些曾经参与其中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虫娘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收住了声音,再抬起头来,眼睛已经肿的像个桃子一般。 李亨不忍心再取笑她,命人送来了饭菜和水果。 “走这一路也累了吧,先吃饱了再去休息,朕早就命人准备好了虫娘的房间,还有身边缺多少人,只管告诉李辅国,由他调配过去。” 至此,李亨絮絮叨叨的交代着各种琐碎事宜,虫娘哭过之后,心情也随之舒畅了许多,加之饥肠辘辘,也不顾形象的鼓着小脸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去冯翊,以及躲在延州的日子里,最让他难熬的是终日只能吃些冷硬的食物,似这等宫廷的珍馐佳肴,只闻一闻味道都直流口水。 趁着虫娘狼吞虎咽的当口,李亨又说道: “朕已经在永嘉坊重新修建了一座大宅,作为将来你们新婚夫妇起居之用,另外,还会再额外增加两千户的食邑” 虫娘一边吃着,一边也不忘了与李亨说话。 “大宅和食邑赏赐给虫娘恐怕不妥,眼下正是朝廷最困难的时候,虫娘怎么还能再给阿兄增加负担呢?食邑暂且记着,等到将来收复东京,平定叛乱,阿兄再加上一倍虫娘也不会推辞” 虫娘眨着乌黑的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 李亨闻言,差点掉下泪来。自从登基做了这个天子以后,身边的后妃和儿子不是索要官职,就是所要财物,更有甚至者还打算兴兵作乱,弄出来谋刺广平王的恶劣事件。到现在为止,只有虫娘这个妹妹,是真的为他而着想。一时间他竟有些鼻间热! 第六百三十七章:劝说广平王 广平王李豫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自从南阳王李系被曝出是谋刺案的幕后主使以后,剑南边军的提调之权就都落在了他的头上。? 但是,李豫本来就被新军里的一干纨绔子弟牵扯的无暇他顾,因而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看顾剑南边军呢?经过几次向天子上书以后,李豫正式推荐了建宁王李琰接替自己执掌驻扎在子午关的剑南边军。 李琰接手剑南边军以后,意气风,踌躇满志,打算有一番作为。 这日他便找到了皇兄李豫,希冀与这位好说话的皇兄再帮帮忙,向父皇建言,把剑南边军也列在房相公麾下的东征大军里。 李豫听了李琰的来意以后,思忖了片刻,又摇摇头。 “派哪些兵马出潼关,都是父皇和几位相公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定下的结果,贸然请示,父皇未必会答应。” 李豫虽然是个老好人,但毕竟是天子家的长子嫡孙,有着本能的政治嗅觉,但凡涉及到动用刀兵之事,都是极度敏感的,而且李琰又是皇子,如果被有心人因此而算计,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因而,李豫便在斟酌着如何不伤及兄弟情谊的婉拒调李琰的请求。 正在此时,一名宦官挑开门帘,走了进来。 这是与李豫很是相熟的一名内监,见李琰在场,便有些尴尬的默不作声了,只是毕恭毕敬的立在一旁。 李豫知道这位与自己相熟的宦官此来一定带着公事呢,便问道: “内监此来何事?” “回广平王,寿安长公主回来了,陛下请您也一并过去呢!” “寿安长公主是今日抵京吗?” 李豫闻言一愣,他原来记得当是明日才到,怎么今日就到了呢? “没错,就是今日抵京。” 得到了宦官肯定的回答,李豫才一拍脑袋,暗道自己真是忙糊涂了,竟忘了时间。 寿安长公主虽然比他还小,但论辈分却是他的皇姑,而且两人平日里感情也不错,现在回来了,断然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 于是乎,李豫便以此为由头,对李琰说道: “出兵一事来日再说,走,咱们去探望皇姑!” 见李豫不肯帮忙,李琰有些失望,但还是和李豫一同赶往了太极宫。 谁知走到了半路上,正撞见崔光远,两车停在一处,双方打了招呼。这时,崔光远突然请李豫登车相叙,李豫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其必有要事才会如此,于是就让李琰独自乘坐他的轺车,自己则跳上了崔光远的轺车。 进入车厢内,李豫愣住了。原来车内还有另一个人,而且这个人他也认识,正是刚刚从河东返回长安的老将皇甫恪。 “皇甫老将军?何时回到长安的?” 李豫心下很是惊讶,因为此前他就从秦晋处得知,皇甫恪所部在河东全军尽殁,而且其本人也生死不知。现在居然完好的回来了,可以想见,也是九死一生啊。 悄悄打量了一下皇甫恪,但见其身上并没有受过重伤的迹象,李豫这才稍稍放心,转而询问河东战事如何。 谁知,皇甫恪却道: “老夫见广平王并非为了河东战事,而是为了秦大夫啊!” “御史大夫?” 李豫又愣住了,顿时明白了,这并非是他们的偶遇,而是对方有意在此处等着见自己呢。又听到皇甫恪言及秦晋,心中升起了一丝疑虑。 “老夫刚刚回到长安就已经听说了,天子把秦大夫与寿安长公主的婚期定在下个月的十七,敢问你广平王是也不是?” 李豫被问的莫名其妙,心道此事满长安城都尽人皆知,又何须自己来回答,但看在皇甫恪相问的份上,便也如实答道: ‘的确如此!’ 闻言后,皇甫恪猛的一拍大腿。 “万万不可啊!老夫请广平王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秦大夫与寿安长公主的婚事!” 这时,李豫心头已经腾起了一丝的不快,秦晋与寿安皇姑的婚事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双喜临门,怎么到了皇甫恪嘴里好像就成了灾难一般。但李豫的涵养极好,即便心有不满,也不会马上表露出来,只以疑惑的目光看着皇甫恪,等着对方给一个完满的答案。 皇甫恪好像知道李豫一定会不高兴,只听他又接着说道: “广平王勿要生气,老夫这么做绝非为了某一个人,而是为了大唐社稷着想!” 李豫更糊涂了,如何阻止了秦晋与寿安皇姑的婚事就是为大唐社稷着想了呢?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听着。 而一旁的崔光远也不说话,只以一种关切的目光注视着李豫,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否支持皇甫恪的说法。只不过,看崔光远的神情,则应该是完全知道皇甫恪此时要说什么。 “老夫只问广平王一个问题,大唐自太宗开始百多年来,可曾见过有驸马执掌兵马大权,又立下不世功勋的吗?” 李豫心头隐隐一沉,似乎已经摸到了皇甫恪问的原因,但一时又不能或者不愿确认,便摇了摇头。 “并无一例!” 皇甫恪又追问道: “敢问为何没有?” 李豫被问住了,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其一就是李家女子过于强势又名声不佳,但凡有些能耐的人都不愿意娶李家的女子。甚至于坊间还有谚语流传,“尚公主,平地起官府”! 意为娶了公主,就等于在家中起了一座官府管着自己。可见,大唐不论官民,都不把娶公主当做一桩美事。然则,皇甫恪如此“巧遇”自己,又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劝说自己阻止秦晋与皇姑的婚事呢? 那么结果就只剩下另一种了,出于权力斗争使然,仅仅在防范二字上,没准就会给身为驸马者带来诸多难以预料的障碍。在官场上甚至有一种不会明言的认知,那就是某个人一旦成为了驸马,他的前程也将就此止步。 李豫心头狂跳,难道皇甫恪就是为此而劝说求助于自己吗? 即便李豫想明白了,他也不会说出来,不但没有当场说出来,甚至还反问了皇甫恪。 “既然老将军有意阻止此事,何不直接劝说秦大夫?总好过假手于人吧?” 却见皇甫恪颓然一叹。 “广平王以为老夫没劝过秦大夫吗?那也要他肯听才行啊!” 皇甫恪顿了一下,似有犹豫,但紧接着又咬牙道: “秦大夫乃人中龙凤,不世出的栋梁之才,可惜就过不了女人这一关,当初以系千万人重担之身,竟然,竟然自蹈险地,老夫,老夫实在不忍” 说着,皇甫恪竟因为情绪激动而泣不成声。李豫见状,原本满心的不快也立时烟消云散,说到底皇甫恪是完全出于对唐朝的忠心才如此焦虑的,若因此而责备于他就太令人寒心了。 李豫也知道皇甫恪所指秦晋过不了女人这一关所指的是什么,还不是皇姑当初被误诊患了虏疮,其时有人建议杀掉她,以保全全城官民。而在当时,就连父皇都犹豫了,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是秦晋挺身站了出来,护住了孤立无依的皇姑,并亲自护送其离开了长安,其中艰险自是常人难以想象。 秦晋这么做虽然失之于鲁莽,可在李豫看来却全都是至情至义的表现,分担没有因此而看低了秦晋,反而更增好感与敬服之心。也是从那时起,李豫才认为秦晋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并非传言中的唯利是图。 要知道,虏疮是具有极强传染性的,一旦得了就无药可医,能活下来的百中无一。而秦晋与皇姑接触的那么近,被传染几乎是必然 好不容易,李豫才把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车厢外面传来宫门的开合之声,进了皇城眼看就到太极宫了。 见李豫愣愣失神,皇甫恪又满脸的焦虑,急急问道: “广平王心意到底如何,还请告诉老夫!” 李豫心中委实难以下这个决定,寿安皇姑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可谓是死中得活,自己又怎么忍心于此时亲手插她一刀呢?然则,皇甫恪所担心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秦晋成为驸马究竟是福是祸谁又料得到呢?退一万步来看,也是为将来增加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这时,李豫甚至有些暗暗埋怨太上皇和父皇,为什么要把寿安皇姑下嫁给秦晋呢?当初如果没有这个决定,现在也就不必面临这种烦恼了。陡然间,李豫心中一颤,在想到太上皇,也就是皇祖父的同时,他脑中闪过了一个有些惊人的念头。 难道当初太上皇有此决定,为的就是削夺秦晋兵权而做筹谋吗? 太上皇的手段狠辣,一旦决断便毫不留情面,哪怕是亲生儿子,这一点李豫在做嗣王的时候就已经熟知,现在将种种串联起来,似乎就已经若有若无的摸到了一丝脉络。 可这脉络只会让李豫觉得内心冰凉一片,他只想问为什么,太上皇为什么如此猜忌一心许国的秦晋呢?还有父皇,父皇既然已经夺得了皇位,怎么也糊涂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父子有矛盾 李豫直觉得脑子里好似有一团浆糊,搅的他昏昏沉沉,竟连崔光远一连声的唤他都没听到。 好在驭者停住了轺车,车身晃动停止,李豫立即由出神的状态回到了现实当中,见崔光远和皇甫恪都有些讶异的看着自己,只得尴尬一笑,并没有再说其他的。 已经到了太极宫,崔光远和皇甫恪也跟着李豫鱼贯下了轺车。李豫这才醒悟过来。 “两位也是奉诏入宫?” 崔光远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皇甫恪。 “陛下敕令老将军即刻入宫,下吏入宫也是以备咨询。” 崔光远口中的以备咨询究竟是什么李豫不及多想,只心不在焉的拱拱手,便径自在宫内宦官的引领下,先行去了。 皇甫恪与崔光远毕竟身份不比广平王,看着李豫的身形消失在宫门内,这才心事重重的道: “御史大夫绝不能尚公主,为长远计,与博陵崔氏抑或范阳卢氏才是正理” 这番话似自言自语,可似乎说了一半又戛然停住了。崔光远一开始的想法还只是单纯的出于秦晋的前程考虑,可细细品味皇甫恪的话,他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个可怕的想法猛然从心里面跳了出来,可这种想法和怀疑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若是在太上皇时期,顷刻间就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崔光远与皇甫恪是旧识,关系十分亲近,现在去看对方竟觉得陌生极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皇甫恪了吗?但紧接着,他又暗暗叹息,朝廷待皇甫恪也实在不公,陷害其造反在先,杀其家人在后,若非军中带着三个儿子,恐怕现在就是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他能不很吗?崔光远甚至在想,如果自己与皇甫恪易地而处,会不会恨太上皇,恨这个朝廷的晦暗不明?多年的儒家正统浸淫使之抗拒回答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的结果只有纠结和痛苦。 然则,崔光远再怎么同情皇甫恪,也不能对他有丝毫的安慰,老来有丧家之痛,若放在常人身上,就是疯了也不奇怪。 现在,他终于有点明白,皇甫恪为什么极力阻止秦晋与皇室联姻了。 秦晋的神武军根基在河东,而博陵崔氏正是位于河东,范阳卢氏位于河北,无论与这两家的哪一家联姻,对秦晋的助力则不言而喻。可尚公主的结果就恰恰与之相反了,与皇家联姻的功勋之臣,朝廷只会时时限制打压,甚至稍有不慎就会招致灭族的惨祸。 唐朝立国至今,驸马与公主卷入政治斗争中,因此而身死族灭的不胜枚举,他当然也不希望秦晋被卷入皇家争斗的浑水里去,可是,有时候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直至现在,崔光远才有些恍然,原来太上皇一早就赐婚秦晋,显然其背后没安了什么好心。不过,当今天子又是因何如此积极呢? 以崔光远对天子的了解,他信任秦晋,重用秦晋,断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两个人站在阙下,等着天子的召见,李豫进去了有一阵,可他们依旧没有得到天子的回音。 天子便殿,此时只有父子二人,李豫有些埋怨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皇,儿臣反对皇姑与御史大夫的婚事!” 李亨惊讶的看着这个一向恭顺的儿子,他十分不解,其因何有这种建议。 “反对?为甚?” “公主为君,驸马为臣,御史大夫若为皇姑所影响,今后平乱大业岂非平添变数?” 在李亨父子的共识中,平定安禄山之乱肯定离不开秦晋,至少要有很大一部分倚重于秦晋,现在李豫把寿安长公主与秦晋的婚事看成一种对这种共识的潜在威胁,令李亨颇感头疼。 “你的皇姑向来温婉,与世无争,若非她这种性格,朕又岂能尽力撮合?” 得到这个答案,李豫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父皇早就考虑到了这个因素。再想想皇姑的脾气秉性,也的确如父皇所说,怎么看都不想那些权利极强的公主,但他的动摇马上又消失了。 李豫咬牙道: “父皇焉知人心不会改变?” “住口!” 李亨厉声喝止了李豫,他实在难以想象,这番话是出于自己最看重的儿子之口。 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李亨被气的不说话,李豫则是在盘算着如何才能劝说父皇打消念头。 李豫彻底被皇甫恪与崔光远说服,认为秦晋与天子家联姻的确不是个明智的选择,那么他就有责任对此加以制止。因而,他所持仗的是一种使命感,才敢于如此有悖于以往的顶撞李亨。 李豫向来顺从听话,今日却连连顶撞李亨,李亨又气又奇,沉默了一阵,心情渐渐平复以后,便开始暗自揣度李豫的劝说之辞。 “陛下,陛下,皇甫老将军和崔大尹还候在阙下呢” 过了大约有半个多时辰,一名宦官轻声的提醒着李亨。李亨这才恍然,自己把两位功臣晾在宫外甚是不妥,于是有气无力的瞪了李豫一样。 “你先退下吧!” “父皇,儿臣的建议还请甚重考虑!” 李亨不置可否,只疲惫的挥着手,李豫见状只得告退。 直到皇甫恪与崔光远出现在便殿之上,李亨的脸上才重新浮现出了笑意,只是这笑意显得有些僵硬,仔细看去,神色中还带着一丝心烦意乱。 “罪臣皇甫恪拜见大唐皇帝陛下无恙!” 李亨不等皇甫恪拜下去,就已经起身快步奔了过去,双臂一把扶住了他。 “老将军何以如此自称?你是我大唐的功臣,是我李家的功臣,快入座说话!” 天子如此礼遇,皇甫恪有些动容,激动的再三拜谢,这才与崔光远分别落座。此时,便有宫人端上来了刚刚煮好的茶汤,立时满室充盈着浸人心脾的香气。 不过,君臣三人似乎都无心饮茶,各自都怀揣着心事。 李亨召皇甫恪入宫,乃是为了咨询河东战事。皇甫恪在河东惨败的消息他是知道的,但是现在绝非追究败战之罪的时候,相反,李亨不但不打算追究,还有意重用。太宗曾有“使功不如使过的先例。”对此,他也十分认同。 “河东史思明叛军的实力如何?” 皇甫恪早就料到天子必会询问河东战事,一早就打好了腹稿。 “陛下,史思明叛军势大,唐军难以正面对敌,是以连续丧师失地。” 尽管李亨早就得知了河东的基本战况,但当真从皇甫恪口中听说,心底还是很震撼和失望的。因而,不免露出了几分忧虑之色。 却听皇甫恪又道: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叛军所依仗为兵锋之盛,唐军也不是全然没有依仗,河东地势之先要复杂,足以顶的上百万甲士!” 此言一出,李亨又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以皇甫老将军之所见,河东战局何时可有转机?” 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可回答起来并不容易,因为谁都难以保证战争的胜负。不过,皇甫沉吟了一阵之后,还是斩钉截铁的答道: “老臣以为,神武军战力犹在史思明叛军之上,只是兵力过于分散,守御河东的也不过三万余人,倘若主力俱在河东,史思明纵使有十五万精锐也是必败的下场!” 说到底还是精锐兵力捉襟见肘,然则这番话已经是对李亨的最大安慰,至少可以保证,朝廷对史思明叛军是有一战之力的,不至于没有招架之功。皇甫恪与叛军交手的次数甚至比秦晋还多,因而李亨对其也是极为信重的。 皇甫恪又道: “河东战局究竟会如何展,老臣还认为,八成要取决于朝廷东征的胜负!若一战而克东京,史思明叛军将不战而溃,若功败垂成,河东面临南北夹击,形势危矣!” 近一年以来,河东道就像一颗钉子,顽强的钉在叛军的胸腹之间,叛军早就必欲除之而后快,因此才以叛军中的二号人物史思明亲自出马,打算一战而竟全功。但是,河东的战事打了也有半年,从冬天一直持续到春天,便在太原以南一直僵持了下去。 说起神武军在河东使用的一种新战法,皇甫恪立时来了劲头。 “游击之术?” 李亨大感好奇,便目不转睛,津津有味的听着。 太原府以北大城尽失,但广阔的乡间山地却是绝佳的伏击场所,神武军化整为零,频频袭扰,若叛军集中主力来攻,则尽数退入山中,惹的叛军不胜其扰,甚至不敢出城,只得窝在城里。 叛军得到了各郡的大城以后,必然要分兵守御,而各城之间又要沟通联络,于是神武军的小股人马便经常于此间神出鬼没,小半年下来竟也杀伤叛贼胡兵两万余人。 这两万人乃是由一次次的几十斩获,乃至几百斩获积少成多而来。 至此,李亨不由得提出了他的质疑。 “就算有两万斩获,难道史思明就不会由河东百姓中强征壮丁吗?” 皇甫恪摇头笑道: “他当然想,然而却无丁可征!” 第六百三十九章:殿上各争执 “因何无丁可征?” 李亨追问道。??&bsp;&bsp;李豫却突然插了一句: “一定是民营之故!” 皇甫恪先是一怔,继而击掌赞道: “正如广平王所言,确是民营之故!” 至此,皇甫恪才又对广平王重新审视起来,看来此人也是有些才智的,并非一如那些十王宅里的皇子一般懵懂无知。 皇甫恪却不知道,李豫在长安守卫战中亲自参与了团结兵和民营的组建,对其中的各种关节了如指掌,此时能够想通河东的因由也不奇怪。 “神武军将各地百姓悉数编入民营,一来解决了缺粮的问题,二来可将所有的百姓有效的聚拢在朝廷的控制之下,不至于成了逃民,流民,将来战事平定,可再依大唐律令安置地方,以此保证了人丁户口的减损。这种民营的制度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那就是全民组织起来极为便捷效率。因而,但凡神武军撤离之地,各处的百姓也随着民营撤离,叛军所得不过是空城一座,既无粮草,又无人丁” 李亨听的连连点头,觉得由皇甫恪所言中可以大致得出一个判断,似乎史思明在河东已经如陷入泥沼一般,进退不得。 李豫又提出了一个疑问: “当初杜使君曾在冯翊郡实行坚壁清野,但凡大城一概烧毁,河东为何只撤走百姓和物资,而独独留下空城呢?” “广平王问的好!” 皇甫恪赞了一句,这才缓缓道来。 “河东与关中的局面不一样,地广而多山,留下各郡的大城,就是为了分散史思明有限的兵力。那些大城虽是空城一座,却依旧如饵料一般,由不得他不上钩。” 李亨父子听的津津有味,一时间竟忘了因寿安长公主而生出的烦恼。他们原本以为河东的战事必然惨烈至极,甚至于岌岌可危,以至于朝廷都做好了放弃河东的打算,可现在由皇甫恪的描述中看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虽然屡屡丧失土地,却一步步束缚住了史思明的手脚,使之进退两难,疲于奔命。 说了好一阵,皇甫恪的脸上忽而露出惭愧之色。 “秦大夫好策略,只可惜老臣初时不能完全领悟,反而死打硬抗,因而才陷入了史思明的重重包围,几至全军尽殁。” 皇甫恪乃是由唐军最鼎盛时期一路走过来的老将,向来只有唐朝追着敌国屁股后面穷追猛打的份,何曾被敌军逼迫的如老鼠一般东躲西藏?也正是因为战略理念的不同,皇甫恪放不下以往的包袱,才屡屡有败军之战。 殊不知,唐朝幽燕边军乃天下十大节度使最精锐,最强大的,这些昔日的唐军悉数成了叛军,自然也就成了唐朝最强大的敌人。唐朝到了天宝年间并没有实行外虚实内的布防策略,受困于漫长边疆的胡虏作乱,李隆基几乎把唐朝所有的精锐之师都布防在了边疆,尤其是契丹人为祸近一甲子的辽东幽燕之地。 是以,河北的唐朝边军常年与契丹人作战,越打越强,朔方陇右等地并无强敌,几处边军战力此消彼长之下,高下也就越来越明显。 这些道理本是极容易参透的,但皇甫恪等一干唐朝文武都处于唐朝鼎盛的心理状态中,一时难以摆清楚自身的实际处境,因而才出现了与实力不符的一种心态。 反而是秦晋不曾在唐军中待过,也没有切身体会过唐军的强大,因而没有这些包袱,应对起来则清醒自如。 君臣等人说到尽兴之处,李亨陡而道: “皇甫老将军还要回河东去,朕打算以老将军为河北道节度副使,以期进攻叛军巢穴,直捣范阳!”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个人都是一惊。 李豫下意识问道: “不知父皇打算以何人为节度大使?” 只见李亨一字一顿道: “封常清!” 就连皇甫恪都是愕然,他在河东时也知道封常清的存在,可封常清的实际兵力并没有外界想象中的那么强大,总数不过数千,又因为缺少援助和补给,很难打硬仗,因而这一年多来只游走在幽燕以北的草原与大山之间,做长期的袭扰。 有很长一段时间,安禄山叛军受此困扰,不得不把战力最强的史思明部留在河北,以彻底清除这一心腹间的大患。后来,受制于粮草的限制,封常清不得不避敌锋芒,直到神武军克服整个河东道以后,秦晋才暗中对其所部予以必要的援助和补给。 只是当时封常清仍为朝廷通缉的要犯,皇甫恪不会把这些细节说与李亨父子,只避重就轻的又介绍了一下封常清所部在河北道与河东道之间的战绩。 这一说又是小半个时辰,听得李亨和李豫时而紧张,时而兴奋,最后又嗟叹不已。每个人心中都在做同一种惋惜和假设。如果当初太上皇不自毁臂膀,下定决心廓清朝局,以使上下一心,朝廷又何至于落得如今的惨状? 但李亨又想道,如果没有太上皇的昏聩而致使频频乱政,自己又岂能这么快就夺得了皇帝之位?然则,这种想法一经冒出来,他又心下坦然,假如能够大唐不遭此劫难,就算晚继位个十年八年也心甘情愿。 可惜假设毕竟是假设,唐朝的劫难已经生了,河北河东中原百姓惨遭叛军铁蹄蹂躏。就连关中的百姓也没能逃得过这一劫,数以十万计的百姓竟成了叛军用以果腹的食物。这等人间惨剧竟然生在令人引之为傲的大唐。 这实在令李亨羞与回顾,但不管怎么样,朝廷并没有在叛军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击中倒下,长安至今仍屹立在关中的废墟之上,城内依旧一如昔日盛世一般的熙攘繁华。他相信,只要叛乱平定,以二十年之功励精图治,一定会恢复开元天宝年间的盛世。 一念及此,李亨便有禁不住兴奋,面色也逐渐有些潮红。 这期间,只有崔光远一人全程沉默,仿佛他这次只带了一双耳朵而来。 李亨一同召见崔光远乃是询问长安治安巡防的情况,因为这几日他已经接连听说了几起聚众械斗和入宅抢劫财物以至于杀人的恶行。这种情形可是在长安陷于重围之时也不曾出现的。 至于其中的原因,根子上是因为神武军与左卫军做了交割。至此,神武军不再负责城内的治安,而专注于京畿的防御,不过左卫军显然没能胜任,这才致使长安治安有趋于失控的迹象。 若在太平年景,崔光远作为京兆尹对长安的治安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现在已经大不同于以往,左卫军乃是宦官李辅国掌管统御。他不想背这个黑锅,可又出于许多顾虑,而对此三缄其口。 是以,当李亨问起这些事件的因由时,崔光远有些闪烁其词。最后还是李豫看不下去了,一语道破天机。 “陛下,城中治安乃左卫军分内之事,京兆尹此时已经空有其责,崔大尹也是有心无力啊!” 闻言,李亨皱眉,李辅国那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崔光远身上还兼着左卫军的提调制置使,换言之一样可以有权力调动左卫军,这也是当初李亨刻意为之的。现在崔光远不作为,怎么能全都怨在李辅国一个人的身上呢? 现在崔光远又表现的没有担当,因而李亨有些不快,眉头也随之拧了起来。 然则,他毕竟还是甚有城府惯了的,此番召崔光远入宫不是为了责备,仅仅想敦促其承担起责任,不要尸位素餐。 崔光远这次确实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李亨有些过于一厢情愿了,以为给自己委以了差事就能和李辅国一同节制左卫军了吗?根本不可能! 李辅国是个权利欲极强的人,自从被委以左卫大将军以后,就把新成立的左卫军视作自家的后院禁脔,崔光远就算想插手也全然插不进去。更何况,他早就与秦晋商议过此事,秦晋也认为现在不宜与李辅国因为左卫军而生龃龉,因此所谓的左卫军使职差遣则完全只是有名无实的。 但李亨并不十分了解臣下间这些复杂的关系,当他向李辅国垂询城中治安一事时,李辅国就连呼冤枉,将责任避重就轻的推给了崔光远。 李亨出于对李辅国的信任,一开始就已经相信了七八分,现在见崔光远不做声,就更坐实了其不胜任的猜想。 皇甫恪虽然刚刚还朝,但马上就从各方人物的蛛丝马迹中觉了朝廷内部复杂的关系,这种事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牵扯其中,因为他的家小就是被无辜卷入政争中与之阴阳两隔的。 君臣四人间的气氛立时变的有些微妙,谁也没现,一名宫婢在殿后屏风内闪身轻盈的离开,但也许是出于过度紧张的缘故,在出了后门以后竟与一名宦官撞了满怀。那宦官登时大怒,刚要责骂,然而在瞧清楚对方的眉目时,脸上立时又堆起了笑容。 “走路可小小心着些,万一惊扰了陛下,就算我菩萨心肠,也护不住你啊” 第六百四十章:恶意滚滚来 那态度前后生变化的宦官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太极宫内权势熏天的李辅国,他对这个看似普通的宫人如此优待,自然是因为其身后的主人,寿安长公主。?&bsp;&bsp;≠且不说寿安长公主是天子最宠爱的妹妹,其即将与秦晋成婚,一旦此格局形成,无论宫内外都将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这就好比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新星,以李辅国现在的性子,巴结还来不及,岂肯随意树敌?是以,就连寿安长公主身边的宫人都轻易不肯得罪。 这个宫人名唤梅兮,并非宫中出身,而是寿安长公主落难冯翊郡时,有那里带回来的,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名四十左右的妇人。 “冲撞了李将军,请恕罪!” 还好,梅兮并不是不知礼数,她虽然没有宫中人那般对李辅国有种天然的畏惧,但该做的礼数也都做了十足,这让李辅国甚为舒心。如果是宫中寻常的奴婢,向梅兮这般冲撞了他,恐怕最轻也是打将出宫的下场。 李辅国表现的毫不以为意,只笑着挥手让她尽管离去便是,直到梅兮娇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之中,他脸上的笑容才尽数敛去。一名心腹宦官趴在他的耳畔小声说了几句话,霎那间,一丝阴冷骤然腾起。 “这几个老不死的,为甚只盯着某家?他们不仁,就别怪某不义!” 李辅国现在虽然变得很是低调,轻易不肯得罪人,却也不意味着他怕事,一旦有人欺负上门来,一样会强硬无比的打回去。 “走,去左卫军!” 左卫军现在是李辅国经营的重点,他知道仅仅有天子的宠信还不够,只有掌控了兵权才可能盖过当年的高力士一头。 原来,房琯即将出征,把主意打到了左卫军的头上,由于左卫军兵员多出自长安战时的团结兵,因而是有着一定实战经验的,所以他打算十抽其五,以充实东征大军。但这却等于砍掉了左卫军半数人马,在丝毫没有招呼的前提下,他岂能容忍得下去 ? 不过,到了左卫军以后,李辅国却现自己低估了房琯,前来负责征调的人正是其麾下大将李嗣业,而且李嗣业手中是持有天子敕命的。 天子是李辅国权力所在的基础,又岂敢违抗天子敕命,只是终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手组建的左卫军给旁人做了嫁衣,于是又软语求李嗣业稍待,他要亲自去宫中面见天子,请天子做主。 李嗣业也没有因为自己手持天子敕命而托大,甚至还颇为诚挚的说道: “李某尽可以等,但还是有句话要劝一劝将军,天子敕命绝非一时冲动所下,将军如此急吼吼的去求天子收回敕命,难道不是自蹈险地吗?” 他们两个人仅仅是点头之交而已,如此交浅言深却是万不得已,如果真让李辅国去天子那里碰个大钉子,那他们的仇怨也算就此结下了。李嗣业在军中官场摸爬滚打半生,熟谙个中深浅,因而宁愿此时把话说的深一点,透一点。 李辅国当然不是个蠢货,立时有如梦方醒之感,他愣怔了一阵,马上对李嗣业躬身一礼。 “若非节帅提醒,某险些铸成大错啊!” 不论文臣武将,抑或是宦官,揽兵权,不肯松手,都是天子之大忌。他也是这些日子以来过于顺当,竟有些得意忘形了。 但若要李辅国就这么闷头吃了个哑巴亏,又如何能轻易忍得下去,是以他虽然谢过李嗣业的提醒,脸色依旧阴晴不定。 对此,李嗣业虽然心知肚明,却也爱莫能助,他本身也是听命于人,并无左右朝局的能力。房琯作为宰相,自打进入政事堂以后,一直试图压制削弱长安一战迅崛起的秦晋和李辅国,尤其在兵权上,格外严加防范,以避免出现尾大不掉的局面。 房琯这么做并非因为个人私怨,事实上他本人与秦晋和李辅国并无纠葛,这么做完全出自于一片公心,为了朝廷甚至不惜同时得罪长安城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因此,比起秦晋与李辅国,李嗣业更加敬服房琯,也认为房琯有可能成为一代名相,贤相。然则,李嗣业也有他的担忧。房琯毕竟是书生领兵,打胜仗是个需要长期积累的过程,并非读过几本兵书,洞悉人心就能水到渠成的。 许多细节,一旦在两军交锋时被主帅所忽略,那么后果有可能是极为严重的。 此时身在左卫军,李嗣业不便多想,只等着李辅国尽快交割,实际上他已经做好了一直等下去的准备,无论如何都得让李辅国把半数的人马交出来。 在犹豫了一阵之后,李辅国最终还是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长史何在?清点兵马!” 既然李辅国松了口,李嗣业亲自前来的人物也就完成了,便没必要继续耗在这里,让李辅国难堪。 告罪离开以后,李嗣业立即策马去了政事堂,房琯还在那里等着他的消息呢。当房琯听说李辅国并没有做困兽之斗,一颗心也渐渐的松了下来,继而又兴奋的搓着手,在屋子里来回不停的转着圈子。 看着一心忧国的房琯,李嗣业心中有些不忍,便脱口道: “相公如此急于求成,同时与秦、李二人为敌,恐怕过犹不及啊!” 他这话已经说的很是委婉,就差直截了当的警告房琯,一旦秦李二人联手对付他,抑或是暗中掣肘,其处境就大大不妙了。 房琯长长嗟叹一声。 “并非是老夫执意与这二人为敌,实在时不我待。此二人都有大功于天子,如果我这个做宰相的不替天子做恶人,将来他们野心也一定会随着实力的膨胀而膨胀,尾大不掉,便悔之晚矣!君不见安禄山、史思明的前车之鉴吗?” 李嗣业当即一阵愣怔,说道: “这,这怎么一样,秦晋是文官出身,李辅国则是天子家奴,他们怎么,怎么能和安史乱贼相提并论呢?” 李嗣业也是便将出身,房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长安一战的功臣,李嗣业自然也在这个范围之内。房琯看出了李嗣业的窘态,又展颜一笑。 “你不必多心,在老夫麾下之人,又岂能容得下那些暗有野心之辈呢?” 言下之意,既然他打算重用李嗣业为将,就是看准了其不会有异心。但这么说并不能解释房琯那些出自于最大恶意的假设之辞。顿了一顿,他终是说道: “古语有之,王莽谦恭未篡时,老夫自问这一双眼睛看人还是有些准头的。老夫这么说并非认准了其人就是个谋叛之人,问题所在于军权,神武军自成体系,依附于民营,往往每到一地便军民一体,一呼百应。这种情状假使做宰相的不加以未雨绸缪,岂非尸位素餐吗?” 李嗣业无言以对,神武军那一套他也见识过了,的确无往不利,现在的神武军最核心的精锐,恐怕非秦晋不能调遣。 猛然间,李嗣业才反应过来,以房琯宰相的地位,今日竟和自己说了这么多,不禁冷汗直流。 参与到政争中,实非其所愿,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脱下了水,他除了无可奈何也全无办法。 房琯的话还在继续着,只听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说着: “家奴亦有反噬主人的一天,君且试想,若李辅国执掌左卫军日久,一旦天子骤然崩殂,新君又何以制之?” 李嗣业心下骇然,当今天子春秋鼎盛,他无论如何都没想过其身后的局面将会如何,想不到房琯竟思虑的如此之深。 但是,他也并非全无想法。 “神武军不可相制吗?” 却听房琯淡然一笑,低低的说道: “一丘之貉,何以重托?” 这话说的简单,其中又有太多的可能,李嗣业哪里有可能在短时间想得通透,一时间觉得房琯的想法有些过于极端,忽而又觉得深有道理。 现在的情势也比较明显,左卫军已经逐步取代了神武军负责长安城内防备与治安,而且神武军早晚要被派到战场上去的,到时候京畿之地就只有左卫军一支强兵。那阉人深耕日久之下,一旦失去了当今天子的制约,只怕 一念及此,李嗣业不禁打了个冷颤,一个极为恐怖的想法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只怕废立天子也不是不能! 惊骇之下,李嗣业又自问,这种想法何其荒唐,煌煌大唐竟有可能使阉人宦官废立天子吗?这样岂非连后汉都不如了?假如哪个阉人头脑热,来个鸠占鹊巢 捋着房琯的思路,胡乱想了一阵,李嗣业强令自己将这些杂念驱逐出去,又看着房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听房琯道: “机会只有一次,你我此次东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否则今后再无人能制衡此二人!” 这番话说的更是 骇人,原来一向稳重审慎的房琯竟是存了孤注一掷的心思。 李嗣业下意识的说道: “此役不成,可整军再战?朝廷又岂可因一时胜败而罪人呢?” 第六百四十一章:公主欲质问 话一出口,连李嗣业自己都觉得苍白无比,又怎么可能说服房琯呢? 却见房琯坚毅的面容上露出了丝丝苦笑。 “此战若败,老夫相位必失!若胜,便可成一代中兴之相!” 说到最后几个字,李嗣业忽然现,自房琯的眸子里射出了异样的光彩,一时间也使他顿生激动之心。 是啊!怎么总想着会失败呢?一旦此战获胜,顺利的收复东都,那么天下诸军还有哪一个能够恃功而骄呢?而房琯正可以携得胜之威而整顿朝纲,恢复皇权。 “相公勿忧,此战必胜!” 李嗣业最终还是大声说出了一句能够激励人心的话来。房琯也大受鼓舞,拉着他坐下来,在地图前研究潼关以东的局面。 “自打孙孝哲在关中折损了二十万人马,东都洛阳必然兵力空虚,我挥师东进,正是趁虚而入。张巡于睢阳力挫叛军尹子琦、令狐潮部,日前陛下已经下诏使其为河南节度副使,统御都畿道南部各郡兵马,只要我大军一到,他们则可自南而北上,遥相呼应。” 关于张巡在睢阳力挫叛军的军报,李嗣业也见过不止一次了,因此对房琯的计划也深以为然。 “各方的情报汇总到长安,安禄山在黄河以南的兵力已经不过十五万人,又分散在各地,能够集结一战的,恐怕不会过五万人,十万大军正可以以多击少,各个击破!” 李嗣业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假使安禄山集结了大部兵马呢?” 房琯一愣,显然并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继而又道: “难道以竟打下的郡县,他不想要了吗?” 这个问题李嗣业无法回答,的确,若大举集结,就等于放弃了都畿道各郡县,毕竟唐朝在都畿道根基深深,各郡县的反抗都很激烈,这也是叛军兵锋迟迟难以突破到两淮以及江南的主要原因。 见李嗣业沉吟不语,房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手指越过了黄河,指着河东的多山地带。 ‘史思明在河东还有十五万兵马,不过却被秦晋的一部神武军拖在了南部大山里,只等东征大军在都畿道初步站稳脚跟,老夫就会上书天子,以关中神武军驰援河东,彻底将史思明的叛军赶出河东。’ 说到此处,房琯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动着,最后在河北道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届时,如果顺利的话,东征大军已然攻下洛阳,那么便提兵北上,携胜利之威直捣安贼老巢,一举平定叛乱。就算不顺利,叛军也已经陷入处处被动挨打的不利局面,只要假以时日,最终一样会取得胜利。” 李嗣业暗暗点了点头,房琯的这个战略的确四平八稳,既能平叛,又限制了秦晋的神武军在平叛战场上有更大的作为。 一道太行山挡在河东河北两道之间,守易攻难,不论从河北或是河东进击另一方势必都不容易。因而,神武军即便击退了史思明部,也未必能乘胜深入河北,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等都畿道的战事完结,做两面夹击。如此一来,秦晋和神武军的作用在平叛之战中必将大打折扣。 李嗣业盯着地图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久久才迟疑着说道: “房相公忽略了一个人!” 之间房琯似乎一切都已经尽在掌握之中,反问道: “你是说封常清吗?” “区区两三千人,又何以左右战局?” 确实,两三千人就如汪洋中的一叶扁舟,能够施加的影响力恐怕微乎其微。 两人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做了深入的假设与筹谋,直到两人饿的前胸贴后背,这才想起来错过了午时的饭食。 房琯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子。 “三日后出兵,成败在此一举!” 太极宫,宫人梅兮返回寿安长公主所在的院落以后,便把在殿后偷听来的话告诉了虫娘。 虫娘听到大臣反对自己和秦晋的婚事,觉得有些好笑,便呵呵笑道: “那些老头真是甚事都想干涉,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时,虫娘身边的中年妇人却道: “一点都不好笑,公主难道不怕天子当真就听信了那些老头子的谗言?” 虫娘扭头看着中年妇人,这也是在冯翊和延州时,一直照顾她的妇人,是当地的良家出身,与寻常奴仆还是不同的。 “南姨莫要危言耸听。” 在冯翊和延州时,虫娘一直称呼其南姨,就算回到宫中也不曾改口。 却见南姨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她显然不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反而认为很有可能成为现实。只是,一些话不忍心和这生性乐观、善良的公主说的过于透彻。 在南姨看来,如果当今天子是个善于决断,勇于担当的人,当初就不可能任由最心疼的 妹妹,也就是虫娘涉险,甚至于连一身肩负重任的秦晋都牵扯其中。所幸最后两人都是好结局,假如但有一人出了意外,那岂非就是因当今天子而死吗? 不过,南姨也看得出来,在虫娘的眼中,一直视当今天子如兄如父,也从未把以前那些事真正的放在心上,更多时候都在设身处地的为旁人着想,真正想着自己的时候反而少之又少。南姨甚至不止一次的,或明或暗的提醒过虫娘,如果在处处险恶的宫廷中如此与人为善,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可惜,虫娘并没有把她的劝告听进去,行事依旧一如往昔。 然则这一次,南姨的话似乎对虫娘有所触动了,只见他白皙俏脸上的笑容忽而凝固了,歪着脑袋一动不动的愣怔好一阵,才骤而从座榻上站了起来,口中兀自道: “不行,我得去问问他,究竟还要不要娶我!” 虫娘的这番话把南姨和梅兮都吓了一跳,哪有女儿家如此不知矜持的,亲自跑到未过门的夫家问这等事情 两个人面面相觑,见到虫娘当真打算出宫,便一齐劝道: “公主何须亲自去呢?大夫梅兮去传话不就行了吗?” “梅兮愿代公主去向那负心人文一问究竟!” 岂料,虫娘却噘着嘴,满心不乐意的看着梅兮哼了一句: “因由还没弄清楚,谁说他就是负心人了?” 梅姨则赶紧站出来附和道: “谁说不是,从中作梗的是那些老头子,驸马为公主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又岂能轻易变心呢?” 虫娘毕竟还是个没接触过男子的少女,耳听得梅姨一口一个驸马,不禁满面羞红,小心脏也不争气的扑通扑通的乱跳。想起当日自己伏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便觉得幸福到了骨子里。 然则,她心里甜的很,口上却不承认。 “南姨口口声声称他驸马,哪个说过一定要嫁他了?” 南姨忍不住扑哧笑了。 “对对对,公主还没说要嫁他呢,陛下兴许就从了那些老头子的主意” 虫娘终于还是招架不住南姨的取笑,败下阵来,一字一顿的说道: “绝对不许!” 开过玩笑,饶是南姨和梅兮两个人苦苦相劝,都没能改变虫娘的主意。最后没有办法,只得从了这位难得任性一次的公主。不过,他们可不敢救这么任由虫酿出宫,听说最近长安城内并不太平,时常生当街行抢的恶件。还是梅兮建议,找李辅国给他们派两个禁卫护着,省得路上出现意外。 南姨对阉人宦官,尤其是李辅国其人没有好感,坚决反对这个主意。 “李辅国是个口蜜腹剑的人,谁知道他对公主安没安好心思。” 梅兮却道: “李辅国虽然是个阉人,但对陛下忠心不二,又是领兵的将军,听说,听说与未来的驸马又交好,就算不是好人,也一定会照拂公主的!” 她本来想直说秦晋为驸马,但见虫娘刚刚的尴尬并未尽去,知道玩笑可一不可再,于是又改口成未来驸马。 自打跟着虫娘进宫以后,梅兮所见的李辅国对她们一直十分客气殷勤,因而对阉人宦官的印象也随之大为改观,认为南姨的偏见过甚。 南姨的说法也没有什么依据,因而只哼了一声不作回答。梅兮很少能在南姨面前得着理,便有些得意的笑道: “公主稍候,奴婢这就去寻李辅国。” 此时的李辅国已经从左卫军返回了宫中,他在那里越来越觉得憋气,是以便选择眼不见为净。得知梅兮求他要几个禁卫护着去见秦晋,顿觉惊诧,有些好奇的问道: “公主去,去见秦大夫?作甚?” 话虽是问了出来,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此急不可耐,还能是作甚了,自然要去私会情郎。别看李辅国是个自幼进宫的阉人,男女之间的事可都门清着呢。 看着李辅国一脸古怪的笑意,梅兮特地叮嘱他道: “将军可要为公主的行踪保密啊,公主此去是要质问,质问那负心郎的!” 梅兮对李辅国颇有好感,竟也没瞒着他,将实情托出。 第六百四十二章:突至永嘉坊 李辅国眯起了眼睛,很有些玩味的看着梅兮,忽而又道: “不管长公主去会情郎,还是找负心人的麻烦,李某尽心伺候就是。” 梅兮焉能看不出李辅国目光中的玩味之意,情知他误会了自己是在为公主掩饰,其实有什么好掩饰的呢?想去看便去看,有了疑问便当面去质问,哪里用得上掖着藏着? “不不不!李将军误会了,公主的确是要质问那负心人的,因为,因为他要悔婚!” 这句话说出来,让李辅国也吓了一跳。寻常人家悔婚不过是丢人而已,可若是秦晋与寿安长公主的婚事告吹了,恐怕影响的便是半个朝局啊,他李辅国就首当其冲。 不过,梅兮才是个十五六的小丫头,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这等骇人听闻的话,但凡每一个有头脑的人都要思量一下其中的真假。只见笑容又出现在李辅国的脸上,问道: “可不许说这等话,万一传了出去,岂非有亏于御史大夫与长公主的声名?” 梅兮见李辅国不肯相信,急道: “李将军如何不相信我的话呢?我在便殿屏风之后都听得一清二楚呢,那个姓皇甫的老头,一直,一直再劝说陛下取消婚事,广平王也另一个绯袍官也在场,他们,他们也不出言劝阻,若非出自那负心人的授意,谁,谁能如此呢?” 梅兮的声音急促而又气氛,落在李辅国的耳朵里,只觉得刺耳无比。 他不由得再次眯起眼睛来,盘算着出自梅兮之口的消息。想不到,自己被左卫军的事缠住了,一时顾不上便殿内事,居然就差点遗漏了这等大事。姓皇甫的老头自然就是皇甫恪,此人乃秦晋在河东的心腹,亦曾被杨国忠陷害逼反,并且其家人也因此均遭惨死。 皇甫恪劝谏天子,试图阻止秦晋和寿安长公主的婚事,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思来想也也理不清头绪,继而又假设着,难道这真是出自于秦晋的授意?可秦晋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与皇家联姻,只会使秦晋与天子的关系更加亲密,而且寿安长公主还是天子最心疼的妹妹。将来他们若生出来女儿,再嫁给储君做正妻,那就是一国之母,如此三五十载之后,大唐的皇帝没准就有了他秦晋的血统。任何寒门出身的人恐怕做梦都想着有如此好事,秦晋怎么就突然转了主意呢? 不过,李辅国毕竟经历了太多的风雨生死,就算心中对此事很是忧虑,也不会表现在脸上。他看着满脸焦急之色的梅兮,说道: “某这就为长公主派去十名禁卫,凭此令牌,可命他们做任何事情!” 梅兮看着李辅国递过来的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不解道: “公主但有事情吩咐就是,要此物何用?” 李辅国笑道: “你可能不知这禁中宿卫的规矩,除天子敕命以外,非得此物与某之手令不能提调指挥一兵一卒!” 这规矩与以往相比严苛了许多,梅兮却不了解以前的宫中是个什么模样,是以吐了吐舌头,道: “好大的规矩!” “皇家么!规矩不大可要乱套呢!” 不知为何,李辅国对公主的贴身侍婢,也就是这个梅兮,甚有好感,平日里对谁都是板着面孔,唯独见到她总不自觉的就呵呵笑了起来。 梅兮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欢天喜地的去了,李辅国望着娇小的背影逐渐淡出视线,眼眶竟然有些发红,眼前也多了一层水汽。 良久,他苦笑摇头,口中喃喃: “像,真像啊!” 李辅国十六岁入宫,家中原本还有个妹妹,在记忆中也与梅西一般的天真无邪,只是自那以后变成永别。后来他渐渐在宫中有了些权势,也曾托人回家乡寻访,但是得到的却全是一无所获的音讯。 据说在他被迫进宫以后,乡里曾遭了盗匪的洗劫,其家人便在那次劫难之后再无音讯。有人说,他的家人被盗匪掳走做了奴隶,也有人说,早就死在了盗匪的乱刀之下。当初乡里在盗匪洗劫之后曾起了几场大火,火灭之后亦发现了几具身份不明的焦尸,那没准就是 这也成了李辅国心中永远的隐痛的和遗憾。旁的宦官就算因为失去了生育能力而绝后,但世上总还有家人,从兄弟或本家的子嗣中过继一个承继香火的也比比皆是。 比如高力士本是岭南大族冯家之后,他在权倾朝野之时就曾过继了兄弟的儿子作为子嗣。 而他李辅国在这世上孤苦伶仃,没有一个亲人,纵使想过继一个子嗣,也只能从与之毫无干系的人家中挑选。 “将军,将军” 一名宦官的呼唤,让李辅国忽而回到了现实中,他有几分不耐烦的瞥向那没眼色的宦官。 “何事?” “寿安长公主带着贴身的侍婢已经出宫了!” 李辅国点了点头,沉声问道: “禁中宿卫可派了去?” “全是身手最好的,将军放心!” 李辅国的声音有些阴冷。 “莫要夸口,倘若长公主有一星半点的闪失,便提头来见吧!” 那宦官被吓得浑身一颤,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李辅国刚刚好似哭过。但是,宫中的所有宦官都知道,李辅国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杖毙犯了事的宦官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轻松,像这种性子的人怎么可能流泪呢? 长安大街,一辆普通的轺车自熙攘的车流中缓缓向东行进。 “公主若走御道,此时早就到了永嘉坊,何必像现在这么被挤在路上?” 梅兮有些紧张的向车外张望着,经历过关中的兵祸以后,她已经本能的时刻担忧着危机来临。出了太极宫以后,仿佛处处都隐藏着未知的祸乱。 反而寿安公主与之大为不同,从帘幕后好奇的看着任何异样街边的人和物,仿佛都透着无比的吸引力。其实,这也和虫娘的生长经历有关。她是李隆基与来自西域的胡姬所生,一直不得李隆基换新。因而,李隆基甚少带着她到宫外行走,她自懂事以来,记忆力除了深深的宫苑就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宫墙。 此前,长安之战时虽然离开过宫内,但由于在大战之中,所经之地又多是穷乡僻壤,自然与眼下的长安城不能同日而语。 南姨也显得有些焦虑和紧张,没话找话的说道: “听说秦晋日日忙于军中事务,公主去永嘉坊,不去北面的中军,八成要扑空!” 岂料,虫娘却将视线从外面收了回来,浅笑道: “我就是要扑空,他得知我去了永嘉坊,还不得急着赶回来?” “甚?再说一遍?” 秦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声的问着自府中赶来军中的奴仆。 “长公主到了府中,家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得,只得来请示主君!” 唐朝的长公主虽多,但家奴口中的长公主只能是寿安长公主,虫娘。可好端端的,虫娘不在宫中好好待着,到永嘉坊去作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要结为夫妻,就算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吧? 但紧接着,秦晋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印象中那个弱质芊芊的温婉少女,怎么可能是这种鲁莽又不知所谓的人呢? “主君,长公主面色不善,怕,怕没有好事,家老交代,让主君千万,千万不要回去!” 秦晋想了想,又道: “我不回去,难道他那老头子就有办法了?” “家老说,说,只要主君肯,肯让他放手施为,一定会让长公主乖乖的回到宫中去!” 对此,秦晋断然摆手道: “不可!” 秦晋从来都不是个逃避的人,不论虫娘因何而面色不善,自己都没有避而不见的理由。如果当真是自己理亏,赔礼致歉就是。假若有误会,当面说清楚,把误会消除。像家老建议的那样躲着,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使可能简单的问题越来越复杂。 这时,一名便服军吏快步走了进来,将一封公文放在公案之上,刚刚送来的密报。 是密报,不是军报。秦晋便清楚,这是关于长安城内的消息,而能够在第一时间送到自己这里来,那就一定是要要紧的事。 秦晋快速的拆开,才看了一行,便松了吊在哽嗓间的那口气。 李辅国调遣了十名禁中宿卫,而这十名禁中宿卫都换了便服,最后到了永嘉坊。而护送之人正是寿安长公主。 “非我亲自回去不可,你先走一步,我安置好军中公务就赶回去,告诉家老,不可顶撞了公主!” 秦晋将手中的公文放下,然后又拿了起来,将之凑到烛台火苗前,不消眨眼的功夫,便见火光飞舞,顷刻就只剩片片飞灰落下。 十数骑飞奔出军营,直奔南内方向的永嘉坊而去,秦晋在马上颠簸着,心中一直不停的寻究着原因,虫娘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她如此面色不善的到永嘉坊去寻自己,难道是因为有了危机? 一想到危机二字,秦晋心中咯噔一下 第六百四十三章:无声之答案 永嘉坊秦府,寿安公主在家老的陪同下,由一进宅院走向下一进宅院,目光流连于回廊外的各式山石与灌木,她仿佛正以此间主母的身份在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bsp;&bsp;然则,其身后跟着的一众男女仆婢们,却都是紧绷着面孔,如临大敌一般,似乎对这位即将成为他们主母的女人怀着一丝丝的敌意。 “听说御史大夫府中还收了两名妾侍?” 说话的并非寿安公主,而是南姨。虫娘闻言,扭过头来,将视线从回廊外收回,又像那惜字如金的老仆望去。 虫娘早就知道,秦晋的府中有两名妾侍,都是不多见的美人。当初太上皇还在位时,其中一名妾侍甚至还被歹人绑架,秦晋就差把整个长安城翻个底朝天。她还清楚的记得,姑母和姐妹们议论起这件事时的兴奋,甚至还有个姐姐公开表示了对那个妾侍的羡慕之情,倘若有个男人肯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禁令,就算当时死了也是值得的。 并且,持有这种想法的人还不止一个。 虫娘还记得,她当时取笑了姐姐,说她宁可不遇见这等男子,也要好好的活在这世上。 此言一出,当即就把在场的公主县主们逗的前仰后合,其中一位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姐姐甚至还摸着她的头笑言,她年龄还小,不懂的男女间的情爱。 “这就是男女间的情爱吗?” 虫娘低低自语着,声音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得清楚。一想到秦晋对那两名妾侍的好,她竟觉得自己胸口处有种莫名的酸楚。 家老慢吞吞的回答着南姨的提问。 “府中确有其人,此乃太上皇御赐家主君!” 言下之意,这是太上皇御赐的,可不甘秦晋的事,若长公主因这件事跑来兴师问罪,那就是找错人了! 南姨对须花白的家老很不满意,她能从这老头子的语气神态中感受到其骨子里的戒备之意。但是,她毕竟不像梅兮那样年轻又心直口快,想到公主即将成为这座宅子的主母,自己又何必逞一时之意气呢? “男人都是好色的,三妻四妾也是平常,公主大度,并不会在意!” 然则,南姨不说话,梅兮却语带不满的嘲讽了一句。这让虫娘有些尴尬,自己明明不是为了她们而来,现在经南姨与梅兮的一问一讽,反倒是像她上赶着到这里争风吃醋一般。 “既然是侍妾,又因何不出来迎接公主?倒要公主去拜见她们吗?” 梅兮见秦府的奴仆都好似木头一般没有反应,说话时就更加的不客气了。 “梅兮,不要难为他们!” 虫娘也觉得梅兮的话说的有些过火,便当众喝止了她。 话音未落,边听一个悦耳的女声自身侧回廊的另一方响起。 “奴婢繁素,拜见寿安长公主!” 这一声说话清越如铃,纵使虫娘是个女子,也不觉得好听极了。 虫娘这时已经摆脱了尴尬,又似主母的姿态打量着面前这个盈盈下拜女人。 “繁素这个名字真好听!” 她知道南姨和梅兮的咄咄逼人使自己被动极了,于是便缓和了语气,试图缓解场面的尴尬。 这一刻,虫娘甚至于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的就到了永嘉坊,更不该纵容南姨和梅兮对秦府的奴仆们报之以颜色。她甚至在反而能自己,这可不是自己的行事风格啊?因何就迷了眼一般呢? 虫娘当然不知道,有一种情形叫关心则乱,若非皇甫恪劝说天子取消秦晋与她的婚礼,梅兮又把这个消息传递出来,她又怎么可能失了方寸呢?只是这些都因为她身在局中而浑然不觉。 然则,既然来都来了,也只能强撑着等下去,等着秦晋回来。。 去听繁素那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奴婢的名字是主君所赐!” 繁素口中的主君自然只能是秦晋,虫娘闻言又觉得胸口好似泛起了阵阵酸楚。这么好听的名字,竟然出自他的手笔,如果自己也能得名如此,就算 忽而,虫娘觉得自己不该傻愣愣的站在当场,拿出主母的姿态更是愚蠢的行为,这么做只会是这府中的人对自己成见更深。 她虽然是来质问秦晋的,可毕竟不想让这些奴仆们先对自己生了不好的印象。 想到此,虫娘缓缓的走到了繁素的跟前,稳稳的将她扶了起来。 “名字美,人更美,你们不必都在这里顾着我一人,我只等,等他回来” 虫娘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秦晋,是以口中打了绊,但马上又恢复了从容淡定。 接触到繁素的一瞬间,虫娘忽然居的这个美丽的女子身体冰凉,还在隐隐的着抖,心中顿时明白了,她这是在紧张,惧怕自己。 这个意外的现反而让虫娘心底里涌起一丝歉疚,自己不是来对她们兴师问罪的,又何至于惧怕自己呢?再说,就算自己将成为这府邸的主母,大唐律典又没有禁止驸马纳妾的规矩,自己自可睁一眼闭眼,做个贤妻良母。 虫娘当然知道他们李家的女儿名声不好,刁蛮为恶,行为不检,弄得世家子弟与寒门子弟中,但凡有进取之心的人,一律对驸马都尉的身份避之唯恐不及。但她却认为,秦晋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一个真正有大胸襟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世俗的眼光呢?难道男女间的情爱,还要受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所束缚吗? 在虫娘的眼里,秦晋是整个大英雄,是他一个人的大英雄。当他单人独骑驰出长安城,当她伏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炽烈的体温与铿锵有力的心跳,便认定了此生非君不嫁。 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他们都以为以公主的刁蛮任性一定会给繁素吃些苦头,谁又想得到寿安长公主居然亲自扶起了她来,甚至还和颜悦色的予以安慰。 一时间,这些奴仆们对虫娘的感观又有了逆转,觉得自己可能是误会了公主,即将成为自家主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刁蛮任性的野蛮公主呢? “主君回来,主君回来了” 一名奴仆急吼吼的狂奔而来,口中气喘吁吁断续的呼喊着。 虫娘闻声望去,果见秦晋跟在那奴仆的身后,稳健有力的快步走了过来。霎那间,她只觉得自己此前的所有怨气都化为了乌有,只要能见到他,只要能日日见到他,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如此想着,竟失神了,直到秦晋已经站在了虫娘的面前,她竟好似被吓了一跳,迅即又满面绯红。 “长公主此来何事?秦晋来的迟了” 秦晋的语气很平和,也很客气,但听在虫娘的耳中,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免有些赌气,鼻息间长长的哼了一声。 此时,家老早就识趣的把一干奴仆都轰走了,他自己也远远的避开,免得秦晋和长公主尴尬。南姨和梅兮当然也不是不知眼色的人,也跟着远远的避开。 在秦晋看来,此时的虫娘确实有些反常,她在看到自己的第一刻明明脸上还挂着笑意,怎么眨眼的功夫就生气了呢?看她噘着嘴,挺翘的鼻头隐隐抽动一下,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实话说,秦晋能在天子宰相间纵横捭阖,可到了这小女子的面前,若想猜透她们的心思可当真不易。 没有任何因由的,一个少女就能瞬息间由喜转忧,此间道理让人如何揣测?秦晋真想两手一摊,自问自己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怎么就会这样呢? 良久,虫娘终于说话了。 “听说,听说你要悔婚?” 听到悔婚二字,秦晋心中咯噔一下,又顿时了然。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一定是皇甫恪见难以说服自己,趁着觐见天子的当口向天子劝谏。偏巧不巧,这劝谏之言又被冲娘得知,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兴师问罪。 既然知道了原因,就好办了。秦晋看着她的眼睛,乌黑如水的眼珠里含着既热切又犹豫的光。 比起这个时代那些逆来顺受的女人,秦晋觉得眼前的虫娘更像他所来自的那个时代的女人,有着自己的想法,不会盲从,可又不免任性与柔弱。 不知为何,这个时代的女人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服从性反而使秦晋顿失兴趣,这可是他那个时代梦寐难求的啊。 秦晋不禁哑然失笑,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任何的终结居然没有一定之归,求而难得的,才是最想要的。 见秦晋忽而失笑,虫娘忽然觉得这就是回答,一种漫不经心的肯定,也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视。 刹那间,虫娘乌黑的眼珠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如果这就是答案,她宁愿不听到结果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极力忍住了泪珠从眼眶中滚落,虫娘绕过了秦晋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只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秦晋楞在当场,自己还没回答呢,她怎么就跑了? 远远避开的南姨和梅兮也觉了虫娘的反常之处,赶忙跟着追了上去,生怕她出了意外。 第六百四十四章:女人心思深 秦晋觉得寿安公主有点无理取闹,他已经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而且自己一句话还没说,她居然就气鼓鼓的走了。??&bsp;&bsp;愣在原地半晌,他终于无可奈何的耸耸肩,都说女人的心思难以捉摸,可也不至于像六月天的脸,说变就变吧? 不过,有了这一番折腾,秦晋也觉自己对天子家的女人还是缺乏认识,她们毕竟都是天之闺女,任性与骄纵恐怕都是难免的,看来要重新评估对虫娘的评价了。这时,白苍苍的家老返了回来,站在秦晋的身后一言不,只似乎欲言又止的叹息了一声。 秦晋觉了家老的存在,便转过身来,问道: “长公主此来,可说为了何事?” 家老显然不是个多话的人,只陈述了基本事实,对于寿安长公主的真实意图则不做任何揣测。 听了一阵,秦晋哈哈一笑,由此也就确定了虫娘此来的真实意图,看来的的确确是为了悔婚。 事情应该挺简单的,皇甫恪阻止联姻的话可能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虫娘的耳朵里,毕竟她是天子最宠爱的妹妹,就算天子身边有些消息被她得知也全然不奇怪。但他还是有点奇怪,虫娘应该是个睿智的少女,怎么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不加任何查证就匆匆的跑来兴师问罪呢?这可不是她的风格啊? 其实,秦晋还是忽略了一点,就算再理智,再聪明的人也有关心则乱的时候,虫娘之所以没了方寸,也就是因为此。 “主君,今日难得回来一趟,可在家中用饭?老奴已经着人准备了” 秦晋想也不想,摆了摆手。 “不必,军中诸事繁杂,须臾离不开人,若非得知长公主来了,我也不可能抛下公事回来。” 这一回,家老毫不掩饰的叹息了一声。 “主君一心许国,可也要保重身体,看看比去岁瘦了可不知一圈啊!” 现在的秦晋的确比一年前又黑又瘦,甚至两颊都隐隐的陷了进去。这一点,并非秦晋所关心的,他的身体还十分年轻,经得起这种强渡的辛苦,谁让自己来到了这个倒霉的时代呢?如果不时时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那带来的后果可就不仅仅是瘦了一两圈。 次日一早是一月例行两次的朔望朝会,秦晋整理冠带,天还没亮就带着几个随从赶往太极宫。抵达宫城以后,只见宫门外已经聚满了准备上朝的官员。透过阙楼,可以隐隐见到含元殿透出来的灯火之色。 秦晋来到阙下,站到了一群三品官员之间,一会到了正点时辰,他们必须按照官阶品秩排序依次上殿。 这其中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毕竟是朔望朝,一些平日里不甚管事的清要老臣也在此时该露脸了。而三品在唐朝已经是实实在在的高官了,与宰相同品的官员,即便不是宰相也都是纵横大唐官场几十年的人了,一个个都是须苍苍,身体颤抖。只有秦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显得是十足的异类。 若再往日里,这些老臣自持威望资历,与秦晋总保持着足够的距离,除了礼貌上的招呼,并不多说一个字,可今日秦晋总觉得有点奇怪,那些老头子不管生面孔抑或是熟面孔,都有意无意的看着自己,甚至还有些闪烁的询问安好。 这可太奇怪了,秦晋虽然一脸的莫名其妙,但也保持着足够的礼貌和微笑,一一做着回应。 秦晋可以感受得到,这些人对他并没有恶意,可在他们的眼睛里却又分明蕴含着别样的神色。 正在他莫名其妙之际,宰相魏方进姗姗来迟,见了秦晋竟也露出颇有些玩味的笑容。 这让秦晋愈奇怪,便问道: “你们今日一早都吃了什么,如何都笑的如此奇怪?” 他和魏方进共同经历过长安之战的风风雨雨,虽然此人往往只明哲保身,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是以秦晋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截了当的问了起来。 倒是魏方进瞧了瞧秦晋身后的其他老臣,便一把拉着他往后走了几步,又低声道: “可能现在就御史大夫自己不知了,这惧内的名声,已经在长安城权贵圈子内传开了!” 秦晋大为惊讶,不禁失声道: “惧内?传开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难道那些老头子就是因为这个对自己表现如此奇怪? “哎呀,小声些,小声些,难道大夫就不怕人言可畏吗?他们可巴不得从你这套出点内幕消息呢!” 魏方进就差伸手去捂秦晋的嘴,秦晋偏头斜眼回望,果见那些老头子都伸着脖子竖着耳朵,在听着他们的谈话。 “怎么会是这样?又是哪个谣传的?” 秦晋并不在意惧内的传言,但他生气的是,究竟那些人居然如此无中生有!事实明摆着,一定有人趁着昨天寿安长公主到永嘉坊的消息加工琢磨以后传出去的。这种人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百姓,一定与其中摸个关节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大夫息怒,这种事最讨城中权贵和那些夫妇们喜欢,大夫在意也晚了,只能等他们渐渐淡忘了此事。” 秦晋暗道,幸亏魏方进将此事告知了自己,否则恐怕得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那些异样眼神的幕后原委。看来,以后处理与女人之间的事可要万分小心。毕竟惧内的谣传还算无关痛痒,若是有些 却听魏方进又压低了声音问道: “大夫且与老夫说说 ,昨日长公主可当真到了永嘉坊?” 秦晋被问的一愣,在看到魏方进一双老眼里的浓浓好奇之火,不禁被这老头子气笑了。 也就在此时,宰相之房琯踱着方步走了过来,众人纷纷与之见礼。此人虽然由侍郎一步登上了官场的巅峰,可谁也不敢轻视此人。现在的房琯可谓是春风得意,既得天子的信任,又得天子的重用。两日后他即将率领唐朝十余万大军东出讨贼。 一旦此战功成,房琯将有再造社稷之功,因而没有任何人敢于轻视此人。 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了,朝中百官对此番平叛都充满了信心,认为此战如果不出意外,克服东京应该是水到渠成的。 房琯经过秦晋身侧时,除了做足的礼数意外,竟也意味深长的多看了他几眼。 秦晋略有尴尬,暗道,看来自己这惧内的名声算是传开了。倘若他真的惧内也就罢了,可明明自己是冤枉的,虫娘甚至都没多与他说一句话就怒气冲冲的掩面而去。 就在秦晋暗暗奇怪的同时,伸出宫苑之内的虫娘依旧闷闷不乐,她闷闷不乐的并非关于秦晋悔婚的消息,而是经过一夜之后,觉自己贸然赶去永嘉坊的唐突,不知他又如何看待自己。难道也如自己的那些姐姐般的刁蛮任性吗? 越想越是懊悔,懊悔自己的冲动和不理智。是以,虫娘一会斜身躺在在卧榻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出身,一会又来到窗子前,望着外面已经展出朵朵粉嫩花蕾的桃枝呆。 只听南姨与梅兮的说笑声透过精美的屏风由外面飘了进来。 虫娘不禁暗暗不乐,自己都心烦到了这个地步,她们两个居然还没心没肺的说笑。正要出言责怪,却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已经转过了屏风,走进室内。 “今日总算为公主出了一口恶气,让那负心人有苦说不出!” 这可听的虫娘有些奇怪,怎么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还是南姨笑着说道: “梅兮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多亏她想出了这主意” 听完了南姨的简单描述之后,虫娘也不禁乐得前仰后合。 “厮杀于万马军中的大英雄居然惧内,也亏你想得出来!” 虫娘顿觉此前的不悦都烟消云散,觉得秦晋这块木头就应该小小受些惩戒,谁让他管不好自己的部属,让他们乱说话! 梅兮也跟着笑了一阵,却又愁眉道: “那负心人若是铁了心的悔婚,这,这不也没了用处?如此折辱公主,只恨教训得轻了!” 虫娘则挥动丝帕在颈间来回挥动着,现在的天越来越热了,刚刚不过笑了一阵,细嫩的皮肤上竟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施以惩戒无伤大雅,若是玩笑过了,可就不合适!我经过一夜的思量也想的明白,他情深义重,岂会轻易的背弃承诺?无非是他手下的将军有异见,自作主张。” 听闻虫娘如此说,梅兮的脸上顿时显出一丝惊讶之色,漂亮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不安。 “那,那婢子岂不是怪错了人?” 虫娘笑道: “他御下不严,小小惩戒又有何妨?再说,惧内而已,又不是什么坏事,当年开国名臣房玄龄不也惧内吗?又何曾影响他的一世英名了?不照样被太宗皇帝画像于凌烟阁吗?” 在虫娘的心里,秦晋是迟早要画像于凌烟阁的,成为后世人臣竞相崇拜的楷模!这等事,只不过是其间的些许点缀而已。 第六百四十五章:大夫亦惧内 朔望朝会在午时以后才散场,大唐天子李亨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后宫。天气热的很突然,仿佛前几日还料峭春寒,现在居然动一动就是一身的汗,他有些气闷的扯了扯领口,身上的衣衫终究是穿得多了。 “明日准备夏季的单衣吧,朕身上这些冬衣都快捂的长虱子了!” 一名宦官则小心翼翼的回道: “陛下,宫中的定制,还没到更换夏衣的日子” 李亨有些气恼,身为皇帝居然连换件衣服都要被规矩束缚着,他当太子的时候就被太上皇以层层无形的枷锁桎梏着,现在居然也是不得自由。但是,李亨也无意破坏这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规矩,只是没好气的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捂出了一身的热痱子,也不能穿的凉快点吗?” 见皇帝如此说话,那宦官不知该如何回答。在他们眼里,当今天子是个不善于表达个人情感的人,像今日这般因为天气闷热而发了脾气,则有些奇怪。 “陛下息怒,都说春捂秋冻,这春日里多穿点,总不是坏事,万一因为冷热交替而被寒气浸了龙体,可就得不偿失了!” 在这宫中的宦官里,敢于如此和天子李亨如此说话的,除了李辅国就没有第二个。 而且,偏偏李亨就很能听得进去李辅国的话,见到他以后竟露出了些笑意,只是笑的有些牵强。 “朕虽然热的烦闷,但也比不上这里烦闷啊” 李亨说着,又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李辅国仿佛知道李亨因何事而烦闷一般,便想也不想的劝道: ‘太上皇既然已经由此决断,明知无法改变,陛下又何必为此事而多花费心思呢?再说,只要房相公东征得胜,克服东京,一切麻烦也就迎刃而解。’ 李亨今日发脾气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天气闷热而不能自由的更换衣物,如果一个皇帝因为这些琐事而乱发脾气,那也就太令人看轻了。在他的心里,实则有着不能对臣下明言的苦衷。只有李辅国这个阉人,倒成了他最不加避忌的商量对象。 就在昨天晚上,他得知了太上皇在成都时颁下的诏书内容。坐镇江陵的永王李璘原本是江陵大都督,现在又被封为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也就是辽阔富庶的江南之地已经尽在其掌握之中。 就感情而言,李璘是李亨一手抚养长大的小弟弟,两个人的关系也不是父子而胜似父子,可即便亲近如此也绕不过权力这道门槛。太上皇一句话就可以令二十几年的亲情于顷刻间烟消瓦解。 李亨当然明白,这是太上皇的手段,他在摆脱了成为亡国之君的危机以后,仍旧不甘心就此丧失坐了四十余年的地位,如此大封李璘,不过是为自己手上增加一些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而已。 李琰在名义上可以掌握江南四道的兵马,再加上有着雄厚的财力支持,未必不能自江南起兵,北上平叛。只要李璘不是个傻子,必然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抢在李亨之前克服东京或者直捣安禄山的老巢范阳,都将在朝局上取得足够的威望与实力和天子分庭抗礼,就算夺取皇位也未必不能。 事实上,李隆基这么做已经达到了目的,这也是他两两相制一以贯之的手段,如今这一招抛了出来,立时就把自己从边缘地位向权力中心拉近了不少。 假使李璘能够把握机会取得战功,如此就先成功了第一步,李亨若想在与李璘的争斗中稳居优势,就不得不考虑太上皇的想法,得到他的支持。否则,李隆基一旦倒向李璘一方,李亨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就不得不提及李亨心底里最忧虑的隐痛,那就是得位不正。毕竟李亨的皇位并非李隆基传下来的,而是擅自做主从其手中夺来的。 倘若这顶帽子如果没有足够的功劳加以压制,李亨得位的正当性马上就会成为最大的威胁,李璘就可以以此号召天下讨伐乱臣贼子。倘若走到了这一步,他的被动处境就很难回天了。由此,李隆基对任何一方正当性的承认,正是可以操纵两个儿子力量平衡的一条锁链。 以上种种原因,李亨把烦闷的情绪借由天气热又不能随便更换衣服发泄出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辅国说的没错,只要房琯东征功成,率先克服东京,那么李璘的潜在威胁就会被进一步淡化。毕竟事起仓促,李璘就算要征发江南四道的兵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李亨在时间上占着优势,又有刚刚经历过关中大胜的百战之兵,可以说胜算还是十分之大的。 这些道理李亨早就想的明白通透,只不过还是因为关心则乱,心中烦躁也是常人所难以避免的,就算贵为天子也不能例外。 李辅国如此宽慰,使李亨的心绪平静了不少,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担心,便长舒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向便殿走去。 “陛下,仅仅有房相公率军东征还不够,还得双管齐下才行!” 李亨立时来了兴趣,问道: “如何双管齐下?” “当选派合适之人,到江淮去,把永王堵在江南,必要时候也可” 李辅国的声音转而有些阴冷,说到关键处止住声音,只把右手为掌轻轻的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闻言见状,李亨眉头拧了起来,他虽然对李璘比较头疼,毕竟兄弟之间的感情不是可以轻易割舍的,倘若除掉这个最疼爱的弟弟还是于心不忍的。 “李璘未必就心存了妄念,他对朕这个兄长岂能没了尊敬之心?若如此对他,万一朕心何忍?” 李亨的这番话显然就不尽不实了,他割舍不下与李璘之间的兄弟感情是真的,但若说不相信李璘会心生妄念也就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不管怎么说,杀弟的名声在历史上并不比逼迫父亲篡位好多少。 李亨是个很在意身后评价的人,如果这些污点在他百年之后,任凭后人指摘,只想想都毛骨悚然。 “陛下,为君者,当顾念天下,又岂能只顾着小仁小义?” 李亨沉默了一阵,随即又点了点头。 “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当务之要还是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房琯东征一事上。” “陛下圣明!” 李辅国赞了一句,也不再多说,毕竟撺掇着天子杀弟也不是什么好事,将来万一落下了埋怨,可真真是得不偿失了。有了这种念头,他自然也就不会积极的在天子面前推动此事,许多话点到即止。 两人行至殿门口,忽听里面有宦官的窃窃私语之声。寻常时,宦官在打扫整理宫殿也会有交头接耳的状况发生,虽然这在宫廷制度中是绝对不允许的,但只要不是太过分,就算天子亲自撞见了也不会过分惩戒。 李辅国正要进去训斥里面那几个不知进退的混账,但李亨却拉住了他。因为李亨忽然从里面的低语中听到了两个字,而这两个字是他极为关心和敏感的。 那就是“秦晋”!李亨想听一听,这几个宦官究竟在议论秦晋的什么。 躲在外面偷听,对于一向谨言慎行的李亨来说是一个新奇的行为,强烈的好奇心居然有些盖过了心中的愠怒。 然后,秦晋“惧内”的传言就如此巧合的传到了李亨的耳朵里。本来,作为天子,这种谣言是很难传与他知晓的,可也许是天意使然,竟被几个宦官误打误撞的传了过来。 在听清楚明白了具体内容之后,李亨心中更为不爽,愠怒之意也再度上涌,虫娘是他最疼爱的妹妹,秦晋作为栋梁之臣,又是未来的妹夫,岂能任由这些奴才恣意贬损?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宦官原本议论的正在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顿时就吓的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在看清楚面色铁青的天子以后,更是把另一半也都吓的丢到了天外边,一个个跪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说一句。 这几个人原本都是李辅国的心腹,否则也不可能被安排在天子身边,但他们也太不争气,直直的撞在了天子的气头上,因而也不再有保他们的念头。 “拖出去,杖毙!” 一句话说的干脆利落,几个宦官顿时吓得失声求饶: “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辅国冷笑训斥: “天子身边不谨言慎行,万一出了纰漏就是灭族也不为过!” 当即便有宦官扑上去,拖着他们往殿外去。 还是李亨看着不忍,便对李辅国道: “这几个人做事不密,也罪不至死!” 这一句话总算留下了几个宦官的性命,李辅国便也不再发狠,只让手底下的亲信,将他们杖责之后再送入掖廷。 宦官但凡进了掖庭宫,便再也没有出头之日,所做的差事是最苦最累的,还要日日对着那些因为犯错被贬入里面的妃嫔,只想一想都令人无比的绝望。 李亨坐稳之后,又想起了秦晋“惧内”的传言。 “李辅国,你说一说,秦晋惧内究竟具体如何?” 第六百四十六章:乱起突然间 李辅国暗道,秦晋“惧内”的传闻都是因为梅兮偷听了皇甫恪与天子的进言,如果照实说必然会引起天子的不快,于是他轻声道: “陛下,男女之间的矛盾,老奴又怎么说得清楚呢?” 这句话并没有直接回答李亨的问题,然而却是最合适的回答,既没有在天子面前说谎,又可以不把实情说出来。 ? 李亨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歉然。确实,李辅国是个阉人,本来就有身体上的缺陷,让他来品评讲述这件事的确不是很合适。 然则,这种歉然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否则就是对李辅国的另一次伤害。 就实而言,李亨是个很能够为对方着想的人,尤其是对待身边的人,哪怕像李辅国这种阉人都很在乎他们的感受。 不问归不问,李亨还是很好奇秦晋是如何“惧内”的,实在想象不到秦晋这种手段了得又统兵十数万的人物居然也怕女人。谚云,一物降一物,看来果真不假。 “走,去虫娘那看看!” 李辅国却惦记着,怕寿安长公主说漏了嘴,把梅兮偷听的事也牵了出来,便婉言劝阻道: “陛下,此时去恐怕只会使长公主难堪,不如等这事淡一淡,再去过问也不晚啊。” 李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回到了御案之后端做下来,准备处置政务。 李辅国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还要寻个机会找到梅兮,让她与长公主统一了口径,千万不能把此事的口风漏出去。 不知为何,李辅国竟在不自觉中把长公主的婢女当做了早就生死不知的妹妹。他当然清楚,梅兮肯定不是她,就算妹妹还活着,此时也已经是年过四十的妇人,怎么可能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呢? “陛下,老奴想起军中还有要务急待处置,先行告退!” 李亨与乃父李隆基不同,认为宦官无儿无女,是掌兵的最合适人选,因而在秦晋等几个亲信大臣以外,又大力提拔重用宦官,除了李辅国掌握左卫军和禁中宿卫,还使不少宦官持节到地方控制军队。 李辅国勤于公事,李亨自然极是支持,也不愿意让他在太极宫中多耽搁时间,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李辅国退出天子便殿以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太极宫,而是亲自去寻梅兮,他打算告诫她,宫中行事须得谨言慎行,就算寿安长公主得天子疼爱,如此不知推举进退,也很有可能给她们带来大麻烦。 谁知,在长公主的宫苑外,他却扑了空。长公主以及南姨和梅兮俱不在宫中。询问宫苑中的人长公主去了何处,得到的答案却是一无所知。看来长公主是有过交代,不许泄露行踪。 这两日长公主频繁出宫,让李辅国很是头疼。现在长安城的治安很不好,光天化日行抢乃至杀人的事件层出不穷,万一被寿安长公主不幸赶上了,他可怎么向天子交代?据说已经有御史因此而准备向天子弹劾,至于弹劾的人是谁,即便没有明言,也已经昭然若揭。左卫军负责长安城内的守御与治安,他身为左卫大将军不管有什么借口也是难辞其咎的。 这件事,天子在昨日就委婉的向他表示过,要他尽快恢复城内治安,如此群臣的质疑声才会相应减小。很明显,天子以他的威严压下了御史们对左卫军和他的质疑。 李辅国表面上手中权柄更胜以往的高力士,可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时时如影随形,究竟在威势与声望,自己还是难忘当初高力士之项背。 几桩烦心事纠缠到一起,让他只觉得一个头三个大。直至此时,李辅国才有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感悟。都说高处不胜寒,至今方有所领悟, 站在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等于将自身置于万众瞩目的位置,这其中既有羡慕与嫉妒,更有恶毒的恨意,若不时时小心翼翼,提防着明枪暗箭的攻击,说不定何时就会有杀身之祸。 出了太极宫,李辅国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仿佛那如影随形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天上没有一片云,太阳光有些耀眼,他不自觉的抬手放在额前以遮挡阳光。 战马缓慢的前行,他又明白了高力士因何威权极盛,却不过多染指权力的原因,哪里是他懂的分寸,这分明就是只图自保的长远之计啊。因此,高力士在太上皇在位的四十余年始终屹立不倒,反观太上皇那些起于潜邸之时的旧臣,又有几个落得善终了?不都倒在复杂的政争中吗?就连一向老谋深算的陈玄礼也不例外。 想到此,李辅国反而冷笑了数声,这一切都是命数使然。倘若当今天子也能做个太平天子,自己也乐得学高力士一样处处低调。可现在的情形根本就不允许啊,就连天子本人也面临着的严重的潜在危机,倘若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辅国咬牙切齿,天子用他,就是用他的狠辣与无所顾忌,倘若畏畏尾,在意那些狗屁御史的弹章,那又与废人何异呢? 就让那帮狗屁御史尽管弹劾吧,早晚有一日会将这些人的舌头一根根剜了出来,然后再让他们将其吞掉肚子里,看看还有谁敢如狂犬一般的乱吠? 心中暗暗狠,不觉间便已经拐上了朱雀大街,这里是长安城最为繁华的街道之一,除了城内的行人,还有为数相当之多的各地商旅。当然,由于潼关的封闭,绝大多数的商旅都来自于河西陇右乃至数千里之外的西域。 除了天子御道以外,宽敞的大街车马如过江之鲫,行人也是摩肩接踵,李辅国和他的随从被阻在人流之中。 等到李辅国醒悟过来时,却现他与随从已经被人流冲散,正想离开这拥挤的朱雀大街,转向其他街路,却陡然听得一阵骚乱自前方蔓延过来。 霎时间,李辅国先是惊讶,继而便是浓浓的怒火。 这些逮人平日闹事也就罢了,今次偏偏被他撞见,那就别怪辣手无情,整治治安了! 李辅国下意识的呼唤部下,打算命他们将闹事的逮人悉数抓捕起来,可他很快就现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了,他虽然带了十几个随从,然则闹事的却不止十几个。换言之,目力所及之人中,竟然十有七八都在趁乱斗殴抢劫。 “真是没王法了,这些刁民视大唐律领于无物吗?” 李辅国几次尖着嗓子高呼,试图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混乱已然扩散开来,他的声音就像一叶扁舟被吞噬淹没在狂涌的海浪中,半点痕迹都不剩。 至此,李辅国才想起了鸣锣开道的好处。但他之所以轻装简从,也是学着秦晋的模样,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提高效率,不想有一利就必然有一弊。 “来人,来人,驱散乱民,驱散乱民!” 一开始,李辅国带来的左卫军随从还试图执行命令,可他们很快就现十几个人这么做是徒劳无功的。 猛然间,李辅国身上的冷汗流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不尽快控制局面,万一蔓延成了大规模的骚乱,自己岂非更加被动? “快去调兵,调兵!封锁解释!” 左卫军的军营在皇城以南,若要抵达,最近的路就是穿过朱雀大街,不过附近的道路早就被乱民所拥堵,想要突出去哪有那么容易?这时,李辅国才有点后悔,当初不该着急在神武军手中彻底结果长安城防,至少也得让他们有步骤的一点点撤出去,现在倒好,左卫军的经验与神武军无法相比,接手之后很快就显露出各种问题。 而今日,问题显然更加严重了。 “将军,长安城内还有一支人马可以调动,就在开化坊!” 李辅国此时也是急病乱投医,马上就想起了位于开化坊的新军军营。开化坊在太上皇逃离长安之初被乱民焚毁,后来这里被用作民营和团结兵的营地,直至长安解围之后,又划拨给了由贵戚子弟征募而成的新军。 而新军的主将正是广平王李豫。严格来说,新军并非由天子正规授名的十六卫之一,并未正式成军。所以,他们虽然依旧驻扎在城内,却没有任何职权。 此时,李辅国也顾不得自己与广平王交集甚少,更顾不得调用新军是否合乎规矩,总而言之,先扑灭了这场骚乱才能考虑其他。至少他还有个长安内外观军容使的差遣,往后就算追究,也不是全然没有说辞! “去,快去开化坊请广平王调兵平乱!” 其实,根本不用李辅国派人去调,就在他们奋力往外挤的当口,只闻马蹄疾响,原本还轰然一片的乱民,顷刻间就变得鬼哭狼嚎了。 李辅国定睛细看,只见从开化坊方向涌来了一大群黑甲骑兵,气势煞是骇人。他暗暗嘀咕,难道这就是广平王练出来的勋戚子弟吗? 第六百四十七章:平白又树敌 来的骑兵果然是广平王的人马,在得知了朱雀大街的骚乱以后,他第一时间动作,先命人封堵了朱雀大街两侧的各处街口,然后又派出骑兵冲乱聚集在一起的乱民,如此一来乱民就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再也没办法大规模的向一个方向冲击,而是四处逃散。 ? 李辅国就被裹挟在这些乱民之中,忽而向东,忽而向北,又忽而向南。直至此时,他已经放弃了挣扎,与其徒劳无功的试图摆脱乱民的裹挟,不如顺其自然,随波逐流,看这个阵势,广平王止息乱民应该也就在眨眼之间了。 只不过,这个眼眨的时间有点长,整整过去了近两个时辰,朱雀大街才重新恢复了平静,除了趁乱逃掉的乱民以外,绝大多数人都被广平王的人马控制住了,这些人一个个双手抱头顿在地上,不敢出声,但有人试图起身,立即就会招致军棍的痛殴。 放眼望去,沿着朱雀大街竟绵延了一里有余,这蹲在地上的各色百姓乱民中,竟也不乏一些青色、绯色的官服。包括李辅国在内,也在人群中抱着后脑蹲在人群中,只不过,他的官便服颜色为紫,即便置身于拥挤的人群中,也显得格外的扎眼。 此时的李辅国倍感屈辱,又愤怒不已。他在那些新军军卒靠近自己之初就表明了自己的官身,但出于一种难言的心理,并没有直言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即便如此,他得到的也是冷冰冰的呵斥。 “广平王有令,凡是乱民,不论何人,一律暂且看管,待验明正身再行释放!” 李辅国本来还打算再解释,但那些新军军卒本就是出身勋戚子弟,族中朱紫服色的官员不在少数,又怎么可能在乎一个连排场都没有,又混在乱民中的官员呢? 查验身份的工作是繁琐而缓慢的,但好在秦晋于解散民营之初为每一个城中居民都放了照身,这种照身区别与以往行路通关之用的照身,主要功能乃是识别身份,其上详细记录了个人的诸多信息,由身份地位到籍贯居所,乃至于体貌特征,以及作保之人。 而且这种照身每一个都独有一个编号,这个编号与京兆府的存档簿可一一对应。此时的广平王便是利用此来识别身份。 凡是对照过身份的,被区分到另一处集中看管,等待进一步的确认身份。假使遇到没有照身的,则不问情由直接锁拿下狱。至于身份存疑的,或是照身编码与存档簿无法对应的,也一律按照没有照身的处置办法,先行锁拿下狱。 如此一来,进展虽然繁琐缓慢,但一切也都还有条不紊,甄别所有人的身份,也只在迟早之间。 很快,京兆尹崔光远与秦晋联袂而至,他们得知城中闹出了大骚乱以后,也都不敢怠慢,万一处置适当,再使骚乱恶化也不是不可能的。 等秦晋抵达现场以后,现骚乱已经被广平王的新军控制住,而且甄别身份的工作一样有条不紊。 见状如此,秦晋总算松了一口气,但也不禁暗赞广平王处置的冷静合理。按照以往的规矩,但凡这种因突事件而引起的骚乱,大多是驱散了事,各回各家之后再实行霄禁,倘若还有人游荡于坊外,便悉数捕拿下狱治罪。 这一回,广平王一反常态,看似由寻根究底的意思。 秦晋觉得,广平王李豫比起一个月以前成熟了不少,处置突事件能够当机立断,手段又切实合理,而且新军也不再对其阳奉阴违。 广平王李豫见秦晋与崔光远到场,便长长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也紧张的不行。 “大夫与大尹都到了就好,否则李豫还不知要紧张到何时!” 秦晋和崔光远在骚乱生的时候并不在军中,而是去了禁苑以北的东征军营劳军,同时又与李嗣业商议了一下潼关以东的局面。 房琯虽然摆了秦晋一道,但秦晋并不希望房琯的东征失败,因而也是极诚恳的与李嗣业交流了自己的意见。李嗣业本人对秦晋毫无成见,甚至可以说更多有佩服和欣赏之意,因而交流起来也极是痛快。 当有人赶到军营禀报,长安城内出现了大规模骚乱时,秦晋也被吓了一跳。这种事可大可小,但在大军出征的前日出现这种状况,他总觉得不是巧合。 是以,秦晋匆匆辞别了李嗣业,与崔光远急急赶回长安,他一路上忧心忡忡,做了各种最坏的打算,以及幕后主使的推断。现在看到广平王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面,才放下心来。 眼看着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秦晋放眼望了望绵延数里攒动的人头,但也知道不能急在一时。他现了其中也混杂了红红绿绿的官员肤色。 李豫也就此和他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虽然这些人身着官服,但也不能说放就放,既然混在乱民中,就得按照规矩一一核实身份,确定无误后才可还其自由。这么做当然无可厚非,但秦晋也明白,李豫这么做肯定会得罪不少人。突然间他的目光一闪,居然在人群中现了一领紫袍,这可是三品以上的重臣啊,怎么也被控制起来了? 秦晋赶忙指着远处的紫袍让广平王看。 “没看错那应该是紫袍!” 李豫也是眉头一跳,他实在想不到居然能搂草打兔子控制了一名紫袍重臣。 “这可是一奇,但凡重臣出行都有车马仪仗,他就算是被乱民裹挟,也不至于如此吧?” 秦晋也心下奇怪,心道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去,将那各紫袍官员请到这里来!” 李豫还特地嘱咐麾下的军卒要态度客气礼貌些。 下令完毕,李豫扭头冲秦晋低声抱怨着: “这些勋戚子弟毕竟比不得世家大族子弟知书达理,贵则贵矣,却都骄纵跋扈,管束他们实属不易!” 显而易见,这都是李豫在碰了无数回钉子以后所出的感慨。 秦晋呵呵笑道: “这便如烈马野马,只要驯服了便是良驹好马!” “大夫所言甚是,李豫虽然颇费心血,却也是值得的!” 两人正低声议论间,却见那紫袍官员已然在军卒的簇拥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秦晋只看了一眼,登时就被惊的差点跳了起来。心道李豫这回可麻烦了,遇到谁不好偏偏遇到了睚眦必报的李辅国! 就在秦晋看清楚李辅国面目的同时,李豫也认出了他。 “如何竟是将军?” 只见李辅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气鼓鼓的回道: “此乃李某照身,请验看!” 说着,从腰间摸出了照身,毫不客气的丢了过去。 其实向李辅国这等身份的重臣,配有紫金鱼袋就已经足够证明身份了。秦晋清楚,一定是那些骄纵跋扈的勋戚子弟们故意给这紫袍官员难堪,可以想见李辅国也一定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态度傲慢,这才有了此时这种状况。 事已至此,秦晋也只能先陪着笑脸,赶忙安慰起李辅国,试图平息他的怒火。但李辅国的怒火岂是几句话就可以平息掉的?奈何始作俑者是广平王,众所周知的储君人选,因而也只能暗气暗憋。可对待李豫和秦晋究竟是没什么好气的。 李豫也连连致歉,表示自己并不知道李辅国混在人群里,都是手底下的人无礼放肆。 勉强接受了李豫的致歉,李辅国带着随从,头也不回的走了。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李豫不禁有些懊恼,大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明明是一桩完美的行动,可现在竟提不起欢喜兴奋了,只是其中原因不便与秦晋等人明言罢了。 “广平王今日得罪此寮,恐怕日后有得麻烦了!” 崔光远替李豫说出了心中的隐忧,但他还有下半句没说出来,只希望李辅国别再因为此时而迁怒怪罪于秦晋头上,否则平白无故树一强敌,秦晋在朝局中的处境可就要处于不利地位了。 想到此,崔光远又偷偷瞄了广平王一眼,心道他还是阅历不够啊,明知道人群中混有官员,却不知区别对待,只想着所谓的一视同仁,看来是受秦晋以及神武军的影响不浅。这一视同仁虽然没错,可也要因人因事而异啊?如果只知道死板的生搬硬套,迟早还要弄出大麻烦。 这是崔光远腹诽之言,当然不可能宣之于口,但还有疑问却必须明确说出来。 “下吏以为,此事必有幕后黑手,否则长安治安或许贫有行抢杀人事件,可还不至于造成大规模的骚乱!” 秦晋和李豫对崔光远的推断表示赞同。 大约掌灯时分,经过甄别已经抓获了没有照身者数百人,照身存疑者百余人,余者皆有照身可查。李豫当即下令要将这些人严加拷掠,让他们招认真凶! 秦晋则有不同的看法。 “广平王何妨由照身存疑者查起!” 崔光远也附和道: “但凡做贼者必然事先有所准备,确当由这些照身存疑者查起” 第六百四十八章:事涉陈希烈 由于这是李豫第一次独立指挥的行动,秦晋和崔光远都主动退到了配合的位置上,经过一夜的甄别,果然在那些照身存疑之人的身上现了不少问题。? ? 先,他们普遍都是操着外地口音的胡人或者汉人。原本长安作为大唐的都城,人口在鼎盛时期逾百万人,其中有近半数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胡人或是汉人。因而外地口音在此处本不足为怪,可同时出现在特定的群体里就不得不令人生疑。其次,据交代,这些一点均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即将出征的宰相房琯。 广平王李豫在得知此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被惊的无以复加,要知道房琯乃是当朝宰相之,又是东征的奉诏持节招讨使,怎么就会涉及到这种隐秘之事中呢?他不敢怠慢,立即将此事上报了天子李亨。 李亨由于习惯了晚睡,一早还没起来就被长子从睡梦中唤醒,在朦朦胧胧中听了禀报以后,直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 “这,这怎么可能?” 好半晌,他才不敢置信的说了一句。 说实话李豫也是难以置信的,但所有人都异口同声,他又岂能加以轻视呢?这种事已经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因而也只能报与天子圣裁。 李亨又如何圣裁?当朝宰相,即将出兵的统帅居然涉及到了城中的骚乱,这不是天下之奇谈吗?如果不是奇谈,那就只能是李亨身为天子的失职。在最初的震惊中稳定下来以后,他第一个想起了秦晋。 “此事可告知御史大夫?” 李豫道: “事关重要,并未告知!” “快,快请御史大夫上殿!” 说实话,秦晋在得知了此事涉及的幕后之人也简直以为是个玩笑,这怎么可能呢?别说房琯此人的私心本就不多,说他涉及这等事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臣殊难相信!”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拍着胸脯保证,房琯一定没有问题,或者落井下石踩得他一蹶不振? 无论哪一种都是秦晋所希望看到的。 李亨无奈摇头。 “朕也难以相信,可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疑神疑鬼本就是为君者大忌,尤其房琯现在是即将出征的统兵之人,秦晋至少有七成的把握相信,这件事一定有人在幕后搞鬼。 可是,现在就连调查清楚的时间都没有了,午时一过,就是房琯出征的时刻,难道仅剩的三个时辰就能查出真相吗? 正暗暗思量间,李亨忽然从御榻上起身,径直来到秦晋身边,冲他郑重一揖。 “朕摆脱秦卿,务必在午时之前查清此事原委!” 广平王李豫也跟着冲秦晋一拜。 “一切摆脱秦大夫了!” 秦晋本能的想拒绝,他虽然做过许多力挽狂澜的事,但毕竟也是个普通人,他自问此事并非自己能力所及的。但不知为何,竟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 出了太极宫,清晨的凉风微起吹过,一身的冷汗消退,身体却毫无这个时辰应有的惬意。太阳自东方冉冉升起,挂在远处阙楼的一角,明亮通红又不刺眼。 “秦大夫等等” 不用回头,秦晋也知道这是广平王的声音。 眨眼的功夫,李豫就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秦晋回头看了看李豫,苦笑道: “广平王弄出来好差事,可难为死秦某了!” 李豫却一脸郑重的回答道: “李豫也是糊涂了,不知这世间还有谁不能” 秦晋拦住了李豫的话。 “广平王并不糊涂,糊涂的是老天,让为祸者成了千年的妖精,恣意为祸!” 闻听此言,李豫的眼睛一亮。 “如此说,秦大夫果然认为房相公是冤枉的?” “冤枉与否只能查查看!” 事到如今,秦晋只觉得万分的荒唐,在大军出征之前调查招讨使,这怎么看都是不祥之兆。正唏嘘的当口,崔光远气喘吁吁的一溜小跑了过来。 离着老远就听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到处寻不到秦大夫和广平王,果然都在这里,有,有大现!” “大现?” 秦晋与李豫异口同声。 “存疑照身的出处已经查出来了!” “究竟何人伪造?” 两人再一次异口同声。只见崔光远大口了喘了几下,然后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清楚的音量说道: “据京兆府查实,这种伪造照身的源头都是同一个人。” 秦晋不耐烦的追问: “究竟是谁?” “前宰相陈希烈!” “是他?” 秦晋和李豫都是一惊,李豫的吃惊是片刻功夫竟又涉及到了一位宰相重臣,而秦晋的吃惊则并非如此,早在长安围城之时,陈希烈就曾涉及到勾结孙孝哲叛贼的案件中,当时密报李亨以后,李亨以大局和念旧为由绕过了此寮,只将其实权剥夺,由此荣养。 想不到这老家伙不但不知感念天子恩德,居然又不甘寂寞,做出这等事情来! “难道陈希烈与房琯有勾结?” 李豫在惊骇之下已经不再对这两个人用敬称,而是直呼其名。然则,秦晋却有拨云见日之感,由确认了几分,此事八成与房琯没甚关系,恐怕都是陈希烈在幕后搞鬼。 “下令锁拿陈希烈吧,事不宜迟!” 秦晋摇头道: “不可以!” 李豫惊讶问道: ‘为何不可?难道还要放纵不法吗?’ 秦晋反问: “抓了陈希烈,那房琯又如何?” 李豫闻言咬牙,竟也没了主意。 事已至此,秦晋决定把陈希烈曾经涉及勾结孙孝哲的隐秘如实告知,李豫听说还有此事,惊讶的无以复加。 “此事父皇可知晓?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正是陛下仁慈,放过了他,却想不到此寮竟不知悔改!竟用心如此险恶,向房相公身上泼脏水!” 李豫思忖了一阵忽道: “这,这也不能证明陈希烈与房相公无涉啊?” 尽管还心有怀疑,李豫对房琯的态度还是缓和了下来。 直觉这种东西很奇怪,至少迄今为止,秦晋的直觉还没有错过。 秦晋又道: “事不宜迟,广平王将此事禀告天子,我与崔光远分别行事!” 崔光远闻言,也适时的将一封公文递到李豫手中。李豫面色凝重,也不再迟疑,转身又返回了太极宫。 直到李豫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太极宫的重重宫阙中,崔光远才叹息了一声。 “多事之秋,竟至如此!” 秦晋也叹道: “多事之秋本不奇怪,可惜的是天子寡断!走吧,我去陈希烈府邸,你再次提审那些涉案者!” 秦晋总有种感觉,那就是李豫缺少刑讯拷掠的经验,他那些贵戚子弟的新军,说不定审出来的也非实情,这时他有些懊悔,昨夜为了让广平王有挥的余地,便将一应事宜全权交给了李豫。现在看来,教训是难以回避的,但有要事,绝不可假手于人! 崔光远也觉察出了秦晋态度的摇摆之处。 “难道,难道大夫怀疑广平王断错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时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但马上又意识到了其中的麻烦之处。 “没时间多说了,你我各自行事,一个时辰,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 说罢,秦晋上马带着随从与崔光远各自离去。 秦晋身边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他于是找到李辅国借调禁中宿卫。此时的李辅国还处于昨日的尴尬与难堪之中,愤怒虽然已经平息了不少,可面色依旧是难看的很。不过,他见秦晋奉诏借调禁中宿卫,也没有犹豫和为难,立刻应允同意。 在给秦晋拨付了五百人以后,李辅国终于还是把满腹的疑惑问了出来。 “大夫如此急急借调宿卫,可是昨日骚乱有了眉目?” 秦晋点了点头,只说涉及陈希烈,他要去捕人。 听说涉及这老家伙,李辅国来了精神。 “某也随秦大夫一同去!” 陈希烈曾在李亨面前屡屡与之为难,现在终于有机会出一口胸中的恶气,他又岂能放过? 秦晋没有拒绝,便与李辅国一同赶往陈希烈的府邸。由于昨日的骚乱,长安城内日夜禁止通行,原本宽阔拥挤的大街上此时冷清极了,除了偶尔飞驰过的一队队骑兵竟再无他人。 陈希烈所在的坊距离皇城也就隔了两条大街,眨眼的功夫五百禁中宿卫便由坊门一拥而入,将其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陈希烈府中的奴仆听到了动静异常,趴在门缝处向外面看竟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大喊着冲向了后宅。 “不好了,兵变,兵变!” 长安先后遭逢大乱,那奴仆直以为是又生了兵变。陈希烈年纪大,起得早,正在吃早餐,听闻兵变之声,面色微微一颤,便把手中的饼子放下,然后又喝了一口滚热的羊汤。 “走,去看看,是福是祸都躲不过!” 服侍他的贴身奴仆则小心翼翼的扶着这位年逾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一步步往大门而去! 当那奴仆终于到了自家主人近前,则用一种近乎于哭腔的声音道: “家主,又,又兵变了!” 陈希烈则不屑的哼了一声: “天子威势正盛,哪来的兵变,开中门!” 第六百四十九章:虚惊又一场 陈府中门大开,秦晋有些惊讶,想不到陈希烈这老家伙还有几分担当,并没有做缩头乌龟。 只见陈希烈在奴仆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围在府门外的禁中宿卫横刀出鞘,一个个虎视眈眈,仿佛随时都能冲上去将这个古稀老者撕个粉碎。 “秦大夫与老夫所料还是晚了一夜啊!” 不等秦晋说话,李辅国却连连冷笑,呵斥道: “老不死的,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在这聒噪个甚来?” 在来时的路上,秦晋已经把此事隐秘的来龙去脉大致告诉了李辅国,李辅国也是被惊得直吸冷气,想不到居然还涉及房琯,足见幕后之人的用心险恶。 “陈相公,天子待你不薄,又何苦如此呢?” 陈希烈的一双老眼逐渐暗淡,但脸上却毫无追悔之色。 “哈哈哈哈哈老夫这一生,无憾了!” 忽然间,秦晋预感到不妙,赶忙冲了上去,但为时已晚,却见陈希烈的身体摇摇欲坠,继而猛然扑到。秦晋还是晚了一步,直到扶起陈希烈干瘦的身体时,他感受到的只有败絮一般的颤抖。 陈希烈的嘴角里溢出了丝丝暗红色的血液,他那本已无神的眼珠里居然迸出了一丝狡黠和得意,继而又再次黯淡无光。李辅国反应过来时,只见道陈希烈的身体都已经软了下来,眼见着救不活,便在他的身上胡乱踢着。 “老东西,畏罪自杀,畏罪自杀!” 确是如此,陈希烈竟在秦晋抵达的第一时间服毒自尽了。 发泄了一阵胸中的愤怒,李辅国有些慌了。 “陈希烈死无对证,那,那房相公岂非” 这个想法一经从脑子里跳了出来,他竟骇然的连说话都结巴了。如果不能从陈希烈的口中拷问出实情,岂非永远无法证实房琯的无辜了? 秦晋却反而不似李辅国那般担心。 “先抄掠府邸再说!” 很快,用不上一刻钟的时间,陈希烈府中上下百十口人悉数被驱赶了出来,却独独不见他的两个儿子。李辅国怒意未消之下,拷打陈府的奴仆终于问出了事情。原来陈希烈的两个儿子早在七日之前就已经没有于府中出现过,至于是何时走的,去了何处则没有任何人知晓。 李辅国哪里肯信,把陈希烈的几个贴身仆从打的死去活来,依旧一无所获。最后秦晋不得不制止了李辅国的施暴。 “将军,看样子他们的确不知道,现在关键在于寻出陈希烈勾结贼人的证据!” 李辅国忿忿道: “陈希烈狡猾的像个狐狸,这种把柄岂会还遗留下来?” 这时,一名府中的奴仆却忽然问道: “将军要寻的可是,可是书信吗?” 秦晋闻言,便去看那奴仆,却是臣府中的一个年纪较轻的。 “速拿来我看,若有价值,可免你之罪!” 陈希烈的罪名已经坐实了,这些人的命运最好也只能是流放千里,如果天子不肯开恩,那就没有一个能活过这个秋天。那奴仆听说可以保住性命逃过一劫,立时谄媚的笑了,只是笑的比哭还难看。 李辅国上去就踹了他一脚。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还不去拿?” 不一会的功夫,只见那奴仆从他的卧室内翻出了一封被焚烧了近四分之三的书信,但所幸大部分内容都保存了下来。 “这,这是从家主未曾烧尽的纸灰里翻出来,奴婢觉得,觉得可能有用处,就,就留了下来!” 李辅国也看了几眼在秦晋手中的书信,所涉及的几个名字令他眉头突突直跳,然后又大笑点指着那奴仆。 “你这厮,脑后便有反骨,一开始就存了出卖主人的心思,实在该死啊!” 奴仆被李辅国的话吓坏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求饶。 “将军饶命,饶命啊,不是已经答应了奴婢,可,可以免罪的吗” 李辅国厉声道: “答应你的是秦大夫又不是李某,秦大夫饶了你,李某又岂能饶你李某生平最恨这种吃里爬外的混账” 秦晋的面色凝重,他觉得手中的信笺竟重于千斤,其间所涉及的名字乃是安贼叛军中的头面人物,比如安禄山手下的宰相严庄,今次城中的骚乱就是此人一手策划的,其目的自是昭然若揭。 当这封书信出现在天子李亨的御案上,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 李亨的眉头紧锁,身体有些无意识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失望。 “陛下,此事与房相公并无干系,严庄策划此事,无非是想离间我大唐君臣,以拖延朝廷出兵的时间!” 那书信中隐约提及了把房琯牵扯进来的字句,虽然只有寥寥数句,可证据确实之下,也为房琯洗清了嫌疑。 按照秦晋的预想,李亨现在最合适的处置就是把当下这些事情整理成文,发给房琯,一则安其心,二则予以勉力,告知天子对他的信任是坚定不移的。 如此,才能使这次时间所造成的影响降至最低。但是,李亨却迟迟没有这么做,甚至连秦晋的意见也不征询,只说自己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一会。 这已经是明显的逐客,秦晋只得识趣的退了出去。 出了便殿,李豫、李辅国、崔光远正在殿外等的焦急。秦晋见崔光远也到了,便问道: “如何,可还有收获?” 崔光远惭愧道: “那些贼人嘴巴都硬得很,一口咬定了是房相公!” 秦晋点了点头。 “那些贼人的供状已经不重要,房相公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只有李辅国若有所思的看着秦晋,他自问如果自己与秦晋易地而处,一定会揪住此事大做文章,然后以神武军取而代之,这克服东都的功劳也就归了自己!可惜啊,可惜啊! 想到这里,他又笑道: “其实这也未见得不是一桩好事!” 李豫、崔光远闻言大是奇怪。 “何以见得?” 李辅国又道: “经此一事足见安贼对朝廷的惧怕和黔驴技穷!” 两人恍然,但又总觉得李辅国的说法哪里有些不对劲。 正在三人对望之际,身处漩涡之中的房琯竟然到了。秦晋看到他时,还是有些吃惊,应该是消息已经传到了此人的耳朵里。 李辅国先一步迎了上去,面色古怪,阴阳怪气的道: “房相公可来晚了一步,好戏错过了呢!” 房琯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他对阉人向来没有好感,尤其是李辅国在天子面前恃宠弄权,更是对其人嗤之以鼻。 李辅国碰了一鼻子灰,却也浑不在意,只收敛了笑容,冷冷的看着房琯该如何对天子解释。 房琯脚步落地有声,来到秦晋面前,一双眸子里射出了凌厉的光焰,从嘴巴里挤出了一句话。 “做的好事!” 然后,他便大步向天子便殿而去,继而竟在秦晋身侧卷起了一阵风,其愤怒之意虽无爆发,却是盛气逼人。 在秦晋的印象里,房琯虽然为人有些冷峻,可从无像今日这般强悍凌厉的外露,足见其心中实在是愤怒到了极点。 呆立间,倒是崔光远说了一句: “看来房相公把这笔帐记在了秦大夫的身上!” “不识好歹的东西!秦大夫也够冤枉的,奴婢亲见,秦大夫为了给这又臭又硬的石头洗脱嫌疑,那真真是尽心尽力,如果换做” 秦晋道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冤枉了,如果他当真像李辅国所假设的那么做,自己岂非就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吗? 不过,房琯能够主动前来,也让秦晋觉得心下一松。天子李亨是个生性被动的人,许多事并不愿意主动为之,如果房琯能够主动前来解释清楚,他相信李亨心中最后的那点疑虑也会尽数消散。 “幸甚虚惊一场,房相公也是个明事理的人,相信他自会有公正论断的!” 崔光远却腹诽着:房琯一定会有论断,却未必公正,此人对朝廷的忠心毋庸置疑,然则可不是个迂腐的谦谦君子。但是,倘若秦晋果真趁此事落井下石,他也一定会看低了秦晋,毕竟这种不顾大局的小人行径又与卖国何异呢?比之杨国忠李林甫之辈也就没甚区别了! 一行人出了太极宫,太阳早已经高高挂在了当头上空,火辣辣的烤着大地,现在居然有了入夏的味道。 秦晋直觉身上闷热不已,便扯了扯紧扎的衣领,试图让憋在衣服内的热气散出去一些,从昨日到今日就好像做了一场仓促而又紧张的梦,事到临头时,他并未多想,现在浑身放松下来,反而觉得疲惫不堪,只想倒头沉睡一场,睡他个酣畅痛快。 然则,事实可不容许他如此放纵自己,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决断处置,这长安城内虽然已经看似恢复了以往的繁华太平,实则危机已然时时存在,稍有放松就可能被有心人趁虚而入。 比如陈希烈之事,如果不是神武军与左卫军的交接过于仓促,又岂会轻易发生? “前面可是大夫?” 秦晋忽闻有人在呼唤自己,定睛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看清楚来人却不由的愣住了! 第六百五十章:失败的收买 秦晋眯起了眼睛,只见驸马都尉、光禄卿张清正笑意吟吟的向他走来。这还真是个意外的人物,因为张清还有着一个比较显赫的身份,那就是当今天子皇后之弟!所以,驸马都尉和光禄卿都不过是摆设,真正使人难以拒绝此子的是这个身份。 “驸马都尉好兴致!” 秦晋不冷不淡的与之见礼,又随意的闲扯了开去,毕竟此人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静静的等着他先开口。 果然,张清也不是个绕圈子的人,躬身又是一揖,道: “秦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只见张清虽然弓着身子,但脸上的笑意和语气都透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味道。当然,秦晋绝不会吃这一套,但伸手还不打笑脸人 ,索性就看看他有什么企图吧。 由于对张皇后的感观极差,秦晋连带着对张清都没什么好印象,而且在影影绰绰的传言中,这个驸马都尉仅仅在长安解围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已经开始作威作福,许多官员似乎也颇多怨言。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秦晋所秉持的态度是,对方不来招惹自己和神武军,他也就眼不见为净。可万没想到,张清今日竟不请自来了。 “驸马都尉若有公事,可去神武军帅堂。若为私事,秦某只能抱歉,今日诸事繁杂,怕难以分身!” 秦晋的话冷冰冰,张清脸上的笑容忽而一滞,仿佛流水瞬间凝结成冰,然而只有瞬间又豁然化开,笑的竟比之前还诚恳灿烂。 “原也是张某冒昧了,大夫日理万机,但张某此来,可与大夫前程息息相关,还望拨冗一谈!” “驸马都尉诚意之至,大夫何妨就赏他一个脸面?” 不想李辅国竟在一旁帮腔,这可大大出乎秦晋的意料。他有心中不解,扭头去看李辅国,却见李辅国的眼睛里也蕴含着笑意,似乎极是期待他答应下来。 秦晋心中暗道,看来李辅国与张皇后已经早就勾结上了,今日张清主动来请,定然不会是小事。 瞬息间,秦晋便强忍住了心头的怒意,现在政事堂的宰相视之为眼中钉,便不能再得罪了宦官集团与隐隐然自成一派的张皇后系外戚。 “好,便借一步说话!” 张清呵呵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先后往皇城南部而去,那里是李辅国在禁中宿卫的衙署。 崔光远独独一个被留在了当场,他更是不解的看着秦晋渐渐隐没在街角的身影,心中忐忑连连。 今日真是风起浪涌,先有房琯涉及骚乱一事,再有陈希烈畏罪自尽,现在连张清都在拉拢秦晋,他能感受到,长安城内正有一股浑浊的暗流在逐渐积聚,不知何时就会一股脑的爆发。 此情此景与崔光远所想象的大相径庭,按道理来说,长安之战解围,朝局政事堂都重新洗牌,一切都是从头再来,本该欣欣向上,处处充满了朝气才是。可这才不到俩那个个月的功夫,怎么就和太上皇时代一模一样了呢? 这些令人厌烦的争斗何时才能休止啊? 崔光远重而长的叹息了一声,仿佛所有的疲惫和失望都借着这一口叹息发泄了出来。 忽而,崔光远也听到有人在唤自己,抬头一看,是京兆府的佐吏。 “何事?” “禀大尹,陈希烈家的儿郎被逮到了!” “哦?” 崔光远双眉一凛,这可是个令人高兴不起来的好消息。 陈希烈的二子一定装着不知多少秘密,一旦拷掠出来,又不知道多少人忽被牵连其中。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干起了酷吏的勾当,可如果不用重典,又岂能轻易的撬开贼人之口?事急则从权,他不介意为此而名声受损,那些到死都抱着好名声,与朝廷却无益的人,一抓一大把,这也是他最为厌恶的。 “走,撬开陈二郎的嘴,诸位都有重赏!” 佐吏们办差卖力,图的就是这重赏,现在又于大尹口中得了许诺,神情更是兴奋。 李辅国径自回了他在皇城西南角的衙署,秦晋则跟着张清出了金光门,绕过了太平坊,在与通义坊毗邻处又一片茶肆,张清看似随意挑选了一家走进去,秦晋也跟着入内。 茶肆伙计迎了山来,对张清极是恭敬,也不多问便将两人请上了二楼。在最里面的一处临街雅室,秦晋缓缓落座。窗外就是空无一人的大街,戒严尚未解除,如果在平时,只这一眼望下去,便是看不到尽头的熙熙攘攘。 秦晋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等着,等着张清道明今日相请的意图。 “张某以为,我大唐东出平叛,非神武军不可!” 这是一句套近乎的话,如此作为开场白,张清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秦晋心中一片了然,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道: “朝廷拥天下兵马,凡精兵无不可出关平叛,又岂止神武军一家?驸马都尉如此说可是折煞秦某了!” 这时,茶肆的伙计轻手蹑脚端来了上好的茶汤,离着老远就能闻到各种昂贵的香料气味。秦晋的鼻头耸动了一下,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他对这种气味有些过敏。 张清也不急着说话,端起了茶汤细细品味起来,半晌才又道: “也不妨直言,张某有一计可住大夫领兵东出!” 秦晋心下惊骇,他料定了张清一定是在拉拢自己,可也想不到收买自己的条件居然是这个。如果让神武军东出潼关,也就意味房琯难以成行,这个选择对他而言,看起来还真是充满了诱惑呢! 但是,这低下则包含了无数令人不齿的阴谋。秦晋并非是谦谦君子,但现在正处于内忧外患,他岂能带头自相残杀?况且,房琯若能克服东都,对神武军而言也并非全无好处。神武军的探子铺排的太大,河东关中乃至河南都要伸展开去,兵力已经被摊薄到不能再薄,倘若东都克服,神武军就可以趁机挥师北上,集中精力进击安禄山的老巢范阳。 如此一鼓而下,天下传檄便定,到那时,各自在朝廷上拉开弓马斗个你死我活,也不也没甚影响了! 不过,秦晋也没有直接拒绝张清的提议,而是问道: “敢问驸马都尉如何领秦某出兵?” 张清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故作神秘道: “不可说,不可说,现在时机未到,若大夫肯站在皇后一边,这只是迟早之事!” 秦晋道: “皇后母仪天下与天子同为一体,秦某自然誓死效忠!” “不,不,不” 张清忽而摆手一连说了几个“不”字,但接着却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话语,继而才又说道: “秦大夫公忠体国,世人无不知晓,可皇后也是有苦衷的,希望大夫能够有所体察!” 秦晋眯起了眼睛,觉得这张清好生直接天真,收买人心又岂有如这般交浅言深的做法?恐怕除了愣头青,不会有人借这个茬的。、 “君忧臣辱,秦某敢不体察!还请驸马都尉转告皇后殿下,为天下苍生计,须保重凤体,如此可使天子无后顾之忧!” 说罢,秦晋长身而起,以军中诸事缠身为借口告辞离去。张清还欲劝说,秦晋已经大踏步离去。 秦晋毫不犹豫的婉拒了张清如此直白的拉拢,他相信如果张皇后如果真有意拉拢自己,只要自己不撕破了脸,对方就还会再找上门来。这个张清看起来精明油滑,实际上却并无多少能耐,不过是张皇后的传声筒与傀儡而已。 眼看着时间就到了午时,秦晋所担心的是房琯能不能如实出兵。抵达军中帅堂以后,便有军吏来报,天子亲自送房琯返回军中,军中士气大盛,大军如期开拔! 得知这个消息,秦晋心中的感觉是复杂的,也随之放松了不少。终于在暗流涌动的黑暗中见到了一丝丝的曙光,希望房琯能够不让这希望落空。 要知道,这十余万大军非但是寄托了天子的重重期望,也是关中数百万百姓多深深期望的。 房琯离开长安,对秦晋和神武军而言,压力骤然减小。没了这个宰相之首时时刻刻盯着,作为副相的崔涣则谨言慎行,轻易不会指摘秦晋和神武军,更不会主动的对其进行打压。 如此一来,也是得失兼具,虽然没能领兵出征是个遗憾,可也终于不必束手束脚了,不必事事都担心着是否会招惹政事堂的弹劾。 除了东征以外,秦晋最在意的就是屯田事宜。由于屯田的兵员绝大多数都是叛军降卒,对他们的管理比之神武军还要严格,对于近十万人的屯田队伍来说,这并非一件容易事。然则,韦济居然就做到了无一处纰漏。 为此,秦晋还特地到距离长安最近的一处屯田点去视察,果见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而且那些昔日间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们此刻竟也一个个温顺的好像人畜无害的小绵羊一般。听说御史大夫来了,一个个争相目睹,那阵势和兴奋的劲头竟不亚于见到天子一般。 第六百五十一章:骤闻颖王反 自从送走了房琯和出征大军以后,李亨便每日一早都召秦晋入宫商议军情,有时候甚至一日召见三次。可见他对这次出兵的紧张和重视。不过,令李亨觉得欣慰的是,房琯一路进兵也都顺顺利利,出了潼关便直杀陕州与渑池,所遇到的抵抗也俱是一触即溃,眼见着势如破竹。 大约午时,秦晋从太极宫中返回军中帅堂,此时他已经饥肠辘辘,正打算唤仆役端来羊汤肉饼解饿,却忽有军吏来报,外间有官员求见。 秦晋答一声知道了,便让那军吏安排求见的官员先候着,他得先填饱了五脏庙再说。只是军吏在递上求见官员的拜帖之时,又附上了一封举荐信。他看着举荐信封皮上的字迹似乎有些眼熟,再一细看,这不是杜甫的字迹吗? 杜甫现在的命运可与另一世大大不同,不但在冯翊郡为太守,还在此前一战中立有大功,总算他不是个志大才疏的人,没有辜负了秦晋的厚望。就实而言,秦晋在任用杜甫之初,心中也是打着鼓的,毕竟诗人从政多数都是不靠谱的,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秦晋不但顶住了来自于孙孝哲叛军的巨大压力,而且在与长安失联的情况下,能够当机立断彻底放弃冯翊,烧毁同官仓五百万石粮食,致使孙孝哲无功而返,导致二十万叛军断粮。 因而,杜甫的能力之强、性格之坚韧已经毋庸置疑,他还有一点好处,就是甚少举荐官员。今日一反常态,也令秦晋大为好奇,能够得其一纸举荐信的究竟是什么人。当下,秦晋也顾不得吃喝,拆开了举荐信,待看清楚被举荐官员名字之时,不禁脱口道: “原来是他!” 渤海郡人氏高适。 这还真是个小小的意外,想不到杜甫举荐的人竟是高适。对于高适其人,秦晋自小就已经熟读此人的诗句,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令多少不得志之人唏嘘感慨。 当高适出现在面前时,秦晋才发觉此人的无论从外貌抑或是内在的气质,都与诗人二字不搭边。 中等身材,旅途风霜之故,面目稍显黑瘦,双目微微下垂。 “阁下就是高仲武?” 仲武是高适的字。 “正是下吏!” 高适在长安之乱以前官至刑部侍郎,再听闻李隆基逃蜀的消息以后,便也一路追了过去。后来,他又和房琯等人一齐返回长安,但一直不得重用,便闲散了起来。如果不是走了杜甫的门路,此时恐怕还在蛰伏之中呢。 在见到高适以后,秦晋忽然觉得,此前被遗忘的饥饿感又滚滚袭来,便问道: “仲武兄可曾吃过午饭?” 高适答道: “下吏一日只食两餐,是以不曾用过午饭!” 秦晋呵呵笑道: “如此甚好,不如一同吃吧。” 说罢,秦晋一挥手,仆役很快就将早就准备好的饭食端了上来,分别在他与高适的案头摆上热气腾腾的羊汤和烤肉饼。 “尽管吃便是!” 烤制的肉饼外酥里嫩,表面泛着诱人的金黄色,香气溢满帅堂,只是看着,闻着就令人口水直流。然则,高适却似乎对案上摆放的肉饼视若无睹,冷冰冰的答道: “下吏此来拜见大夫,并非求一顿饭!” 这时,秦晋才恍然,自己这不拒细节的性子对于某些人很受用,有些人却未必受用。也是高适乃杜甫推荐之故,便也没有端起身为上位者的架子。不想,高适却很不吃这一套。 直到此时,高适一直微垂的双目才彻底睁了开来,一双眸子竟是精光四射,其中有傲气也有不满。 秦晋捕捉到了高适眼中的不满,便马上命人撤走了羊汤、肉饼,又郑而重之的冲他一揖到地,诚挚道: “秦某率意行事,请仲武兄勿怪!” 秦晋对高适是很尊重的,尽管他自称下吏,仍旧唤其为仲武兄。 见状如此,高适的面色才重新缓和下来,刚才秦晋看他的模样,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拂袖而去。这种状态,可与印象中的求官不甚相同。按照常理揣度,有求于人当态度谦卑才是,如此冷硬还是头一遭见过。 就算杜甫是个耿直的性子,在落魄时也曾为了五斗米而折腰。当初他在韦济府门外徘徊借贷,而招至对方的轻视与折辱,最后还不是忍下了一口气,拿钱走人! 由此,秦晋也知道了高适是个不容易接触的人。 高适也很直接,在仆役收拾干净了案头之后,便直言自己此来乃是为了求官。 秦晋便问他,因何求官。高适也不讳言,道: “满腹才学不报与帝王家,何异于明珠蒙尘?” 秦晋击掌赞了个好字,便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和这种性子冷的人接触,他总觉得满身的不自在。 一场颇为意外的见面就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氛围中结束, 但秦晋也清楚了高适的诉求,对方究竟有没有真材实料他不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此子并无在神武军一系中谋事的打算。 此人志不在此,秦晋虽然有些可惜,但还是不想错失人才,便将其推荐给了李亨。 当李亨听说了秦晋在高适面前灰溜溜的撤掉了羊汤和肉饼时,不禁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然后又有些夸张的笑了起来。 “当真要看看,何人能令秦卿如此!” 玩笑说罢,李亨又感慨道: “恃才傲物者大都如此!” 仅此一句评语,秦晋就知道,李亨对高适已经满是好奇与好感。 议论起军情时,李亨的情绪则明显有些索然,这一日房琯大军毫无进展,仍旧停留在渑池。 “房相公已经在渑池停了三日,难道是贼兵势大,难以力克?” 秦晋已经把今日午时以后传回的的军报读过了不止一遍,从房琯四平八稳,又虚虚实实的亲书军报里,他觉得这只是大军就地修整以积蓄体力,再往前只要过了新安,洛阳就近在咫尺,一场大战,恶战随时随地都可能突然而至。 其实李亨也明白,这只是行军途中的正常行为,但关心则乱,不管内心如何理智,都无法阻止他的忧心忡忡与患得患失。 “朕早就说过,让房相公带着火器营,可他就是倔脾气,偏生不带,说什么此前从无此等奇技淫巧之物,也一样攻城克城” 听着李亨稍显絮叨的诉说,秦晋心里却清楚的很。这并非房琯发自内心的想法,无非是不想克服东京与他秦晋和神武军沾上一星半点的干系。说到底,这都源自于房琯对于秦晋深深的疑忌。 对此,秦晋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按着房琯的头让对方接受自己吧。 秦晋自问不是纯臣,可也不是个阴谋叛乱的人,如此被人诟病,虽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有些光火,他甚至有时在想,倘若有一日真到了非生即死之时,自己会如何选择?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假使真有那一天,傻子才会坐以待毙呢! 一念及此,秦晋竟有点心虚了,既然存了这个想法,房琯如此看他,似乎也不全然是冤枉了呢! 秦晋咋巴了一下嘴,从这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 “陛下,名将用兵各自有道,最忌讳旁人横加干涉,臣同此心,想必房相公也是如此吧!” 李亨闻言附和着点头。 “正是此理,房琯此人,哪都好,就是太过自信,自信虽然也是好事,可朕就担心他成了自负!” 直至现在,秦晋越来越多的发现了李亨身上的毛病,抑或说是缺点,除了优柔寡断以外,还总爱疑神疑鬼,明明他自己都已经想通的道理,却偏偏假设出多种最坏的可能,然后因为这些假设出来的东西而患得患失,使自己沉浸在一种不上不下的痛苦中,难以自拔! 用秦晋的话说,李亨这就是没事找事! 不过,李亨毕竟是天子,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于大局没有干碍,秦晋也就懒得多费口舌。 两人又议论了一阵,李亨忽然想起了高适,便当即要召见此人。 秦晋本想告退,但李亨拦住了他。 “大夫何妨与朕一同考校此人!” 对于这种恃才傲物的人,李亨见过的并不多,更多是从书上看到的,因而兴趣十分浓厚。 传敕的宦官刚走,李辅国就慌慌张张,又急吼吼的小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李亨闻言浑身一震,心道不是房琯的大军出了意外吧。秦晋也吃了一惊,看李辅国的神情,这大事似乎很是不妙呢! “究竟何事?” 李亨身体前倾,一双手已经紧张的攥成了拳头! “大事不好,不好” 李辅国因为走得急,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很不连贯,站住以后狠狠的喘了几口气才道: “颖王,颖王李璘在江陵反了!” “甚?颖王反了?” 陡然,李亨的目光中竟充满了疑惑,其间还夹杂着几丝放松,但这种放松又很快被紧张与担忧所取代。 第六百五十二章:祸从天上来 秦晋也是陡然一惊,房琯刚刚大军东出,还指望着聚集在江陵的能够自南向北与之两面夹击洛阳,怎么就在这个当口闹出了叛乱呢?天子李亨虽然担忧,但内心中是十分怀疑的。 “永王反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永王李璘虽然是李亨的弟弟,但却比他小了将近十岁岁,由于其在幼年丧母,因此作为兄长的李亨就将其接入自己的府中亲自抚养,更常常亲自将其抱在怀中哄之入睡。两人名为兄弟,实则情同父子。 因而,在李辅国说出永王谋反的消息后,李亨的反应是极为复杂的。其实,早在一个月以前,关于李璘谋反的消息就已经屡屡传入他的耳朵里,只不过没有切实的证据,都只当做了别有用心的流言而已。 李辅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 “魏恒刚刚从将领逃了回来,如果不是他溜得快,早就死在了江陵!” 魏恒是李亨派在江陵的监军,这的确是实情,在听到李辅国如此说以后,便将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魏恒何在?让他来见朕!” “魏恒已经在殿外候见。” 魏恒哆哆嗦嗦的进入殿中,却见其神情惊慌,面容消瘦,显然受了不少的舟车劳顿之苦。 秦晋默不作声,只静静的看着他的表情,哭诉间并不像作伪,可出自其口中的内容却都是模糊不清的。 指控藩王谋反可是极为严重的行为,由不得不甚重,思量再三后,秦晋忽而开口问道: “你说永王谋反,却不曾亲见?” 魏恒哭道: “奴婢虽未曾亲见,但,但襄城王手下的谋士薛鏐却派了刺客取奴婢性命,这是千真万确!若非奴婢的随扈还有几分真本事,现在哪里还又命在天子殿中与大夫聒噪呢?” 秦晋不再说话,只在权衡着,假如永王李璘当真谋反,对局势的影响究竟会有多么恶劣。 然则,李亨的反应却十分的剧烈。 “你与薛鏐有私怨,怎么就能怨恨到永王的身上?” 这句话问的十分突兀,就连魏恒都一阵语塞,但马上有失火落魄的说道: “奴婢的确与薛鏐不睦,可,可他刺杀奴婢也是千真万确的啊,奴婢如若扯谎,便,便甘受五雷轰顶之苦!” 李亨怒目圆睁,嗤嗤冷笑。 “你这杀才,居然欲借天子之手报复私怨,殊为可恨,罪该万死!” 这回反轮到秦晋奇怪了,李亨怎么就能通过只言片语就能一口咬定魏恒是在携私报复呢?不过为了除掉永王手下的一个谋士,居然连永王都一股脑的装了进来,看来此寮胆子不小啊。 准确说,薛鏐是襄城王李偒手下的谋士,而李偒又是永王李璘的长子。 看来藩王在地方掌兵的确是威胁唐朝中央政府最大的隐患,无论何时何地,只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在秦晋看来,李亨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今日此时言之凿凿的指魏恒在携私报复,而且一针见血的说起与薛鏐有旧怨,想必其在江陵一定还另有耳目。 想到这些,秦晋又不自觉的瞄了一眼李亨,看来李亨也并非是全然没有防范的。 也许是魏恒其人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差,居然在李亨断喝之下就把肠子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自称绝无暗害永王之意,只是薛鏐敢于坐下如此骇人的歹势,以常理揣度,不是谋反又是什么呢? 即便如此还巧言善辩,李亨气的身体发抖,如果指控旁人也就罢了,李璘是他最疼爱的弟弟。虽然他现在成了江南四道节度使,可这是太上皇的离间制衡之策,他就不相信,看待自己如父如兄的李璘会坐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而且,除了感情上的因素以外,李亨显然也另有凭据,因而对魏恒的所作所为可说是恨之入骨! “拉出去,打死!” 这五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对于性情温和的李亨而言,这真是破天荒。 “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一场突然而起的风波就此戛然而止,李辅国见状不忍,上前劝道: “陛下,魏恒毕竟涉罪不浅,若贸然打死,恐怕不妥!” 李亨正在气头上,居然就听不进李辅国的劝说,甚至把李辅国都狠狠的斥责了一通,毕竟魏恒到江陵去当监军,乃是又李辅国推举的! 李辅国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李亨对他一向礼敬有加,虽然他只是个阉人,但李亨并未只将其当做一个低贱的阉人,像现在这般不留情面的,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魏恒杀猪般的嚎叫也没能阻止他被拖出去,殿上骤然变的安静,气氛却比之刚才更加的凝重。 良久,李亨的声音才又重新响起。 “朕知道你不服气,看看这个吧!” 说着,一封公文被扔到了李辅国的面前。李辅国展开,面色便红白不定,然后又跪了下来,颤抖着请罪。 见李辅国幡然醒悟,李亨似乎很是欣慰,但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选人用人乃是治政之关键,尤其地方监军,倘若选错了人,将遗祸无穷啊!” 秦晋从旁看的明白,果然是李亨另有秉持,否则也就不能如此断定魏恒乃是携私报复。忽然间,他又不禁心下一寒,连江陵都有李亨派去的密探,只不知神武军中有没有。 几个心腹左右手自然不可能是李亨派去的密探,可自己身边的那些军吏佐吏却是无从辨别了。 只听李辅国感激涕零。 “奴婢知罪,知罪了,请陛下责罚奴婢!” 李亨这时才亲自上前扶起了李辅国。 “朕知道你是忠心的,所以只会骂你,骂醒了你,朕还要重用你。犯过一次错,下次就该知道如何避免,才不负了朕对你的厚望啊!” 这番话说的语重心长,就连秦晋都暗暗感慨,李亨对这个 宦官如此信任和重用,只是如果他要读到了后世的历史记载,此寮不但将其活活吓死在病榻上,还杀了他的皇后和儿子,又不知会作何感想了! 然而,这些事情都是未曾发生的事件。也许十年后的李辅国果真如此丧心病狂,但现在此刻,他对李亨也确实是忠心的。因此就算秦晋现在说破天去,又有谁能信呢? 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踩出来的,李亨在这里教训李辅国不会看人,他自己又何尝会看人用人呢? 李辅国嚎啕大哭了一阵终于渐渐收声,秦晋在殿上已经坐的百无聊赖,他可不愿意坐在这里看这种君臣主仆相知的戏码,外间不知还有多少公事等着他处置呢。 “陛下,军中公事繁杂,臣请告退!” 李亨本想留下秦晋多说一会话,可又觉得秦晋手上的公务的确耽搁不得,反正现在也没有急待商量的事情,留下他来也只是耽误了时间! 念头及此,李亨挥了挥手,示意秦晋可以自行其事。 江陵,大都督行辕。襄城王李偒火急火燎的催促着中堂里的佐吏。 “襄城王请稍待,永王刚刚午睡过了,现在正洗漱穿戴!” 李偒表现的有些失态,尖着嗓子大呼: ‘都什么时候了,还守着那些旧规矩?这里不是长安,也不是洛阳,若有紧急军务,岂非是贻误战机!’ 一声声的抱怨,竟是在指责他的父亲,永王李璘。 这吓得那佐吏赶紧小声劝道: “襄城王慎言啊,永王也是知道今日并没有紧急军务,才如此不慌不忙的,再说,再说听闻朝廷已经派出东征讨贼大军,永王知道后连说洛阳克复指日可待,当值得浮一大白!” 李偒不耐烦的挥着手,让他不要在这聒噪,赶紧去再催催永王。 也就在李偒即将失去所有耐心时,永王李璘四平八稳踱着方步出现在了正堂上。 “还是这个急性子,为父告诫你多少次了?要学会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难道就不能长进点吗?” 李璘对这个长子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每每教训起来就总有痛心疾首的模样。 殊不知李偒早就把这一套教训说辞听的腻了,甚至都会倒背如流。 “父王且慢教训,今日儿子来确有了不得大事禀告!” 说话间,李璘已经稳稳的坐在了软榻上,只是他的脖子似乎有点不自然的偏着,好像落枕了一般。不过,这却不是落枕,而是天生的歪脖子。也正因为天生的身体缺陷,作为兄长的李亨才更加疼爱这个幼弟,以免他遭到兄弟们和外人的嘲笑与欺负。 一听这话,李璘又开始喋喋不休的教训儿子。 “告诉你多少遍了,要少为大言,少为大言,不能为了引人注意就夸大其词,否则早晚会因此而吃了大亏的” 李偒更是被憋的满面通红,这次可真真不是什么夸大其词,而且确确实实的祸在眉睫了。 “父王又是如此这般的絮叨,可知你睡午觉的功夫,已经祸从天降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永王下决心 李璘竟不以为意的笑了。 “甚是祸从天降?天子已经剑指东都,克服已经是指日可待,哪里还来的天降祸事?” 在他的眼里,自己这个长子既是急性子,又愿意惹人注目,因而常常会夸夸其谈甚至危言耸听,现在不过是故态复萌而已。 然则,这一次李偒的脸上却丝毫没有那种以往的自负和桀骜,眸子里反而时时流露出一种隐忧之色。 “薛鏐刺杀监军魏恒失败,魏恒已经连夜逃回长安!” “又来这一条,不要总是说些危言耸听” 话到此处,李璘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在猛然顿住后,身体剧烈的起伏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声调大声质问着: “你,你再说一遍,薛鏐刺杀了谁?” “薛鏐刺杀监军魏恒不成,反被其逃脱!” 霎时间,李璘怒不可遏。 “这薛鏐,本王向来待他不薄,因何如此恩将仇报?去,去把这个不知感恩的野狼带来见我,倒要问问他,因何如此忘恩负义!” 与其父的失态相比,李偒虽然也显得情绪焦虑,却是平静的多了。 “父王,薛鏐虽然因私怨而杀魏恒,可魏恒也自有取死之道,世人常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难道不该杀吗?” 李璘在暴怒之后,又颓然瘫在软榻上,喃喃道: “确实该杀,可,可杀他之前就不能找本王商量,商量吗?” 薛鏐与魏恒的恩怨在大都督府中几乎尽人皆知,魏恒虽然是个阉人却有着异于常人的色心,竟以卑劣的手段偷偷猥亵了薛鏐之妻,薛鏐之妻受辱不过便在当夜悬梁自尽。 然则,这一切并没有为人所见,等到薛鏐得知其中内情时,已经为时晚矣。没有任何证据,魏恒当然抵死不会承认。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魏恒回到长安,一定会向皇兄告刁状,甚至诬陷不行,须得立即向皇兄解释清楚才行,写信,对,写信” 李璘喃喃了几句,便手忙脚乱的在案头铺开了纸张,又提起笔来,可右手抖得厉害,竟难以成字。李偒也是情绪激动到了一定程度,忽而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股脑的推到了地上。 “父王,都到了这等时候,写信还能有用吗?天子相信那魏恒还是相信这没声没语的几行字?” “说的是,须得亲自返京一趟,对,亲自返京,当面向皇兄解释,皇兄一定会相信的” 眼见着父亲如此失态,李偒竟顾不得父子君臣间的礼制,上前一把扯住了他袖子,做色道: “醒醒吧,半月以前天子曾颁诏让父王返回程度侍奉太上皇,父王可曾听诏而去了?现在解释,哪个还会相信?返回长安,只能是自投罗网!” 这句话使李璘如遭雷击,他自问没有对皇兄不忠的想法,可又想建功立业,如果没有这场劫难,他也许就会庸庸碌碌的老死在长安十王宅。然则,乱世即到,总不能毫无作为吧?带兵平乱,建不世功勋,哪个李家不想如此呢? 太上皇似乎能窥到李璘心中所想一般,先是封其为江南四道节度使,授江陵大都督,后来又追授了他广陵大都督。可以说,江南千里之地已经尽在其手掌握,哪个又肯于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功业呢? 虽然李璘也知道皇兄一定会因为他拒不奉诏的决定而感到生气,可只要顺利的平定了安史乱贼,他便会负荆请罪,皇兄也一定会向以往一般原谅他的 然则,现在竟被一个阉人把这一切都毁掉了,设想中的功业不但没来得及实现,还面临着即将被诬陷的不利境地。 “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偒瞪着眼睛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薛鏐、韦子春正在外面候见,父王不如让他们来说!” 李璘目露怨恨之色,当即恨声道: ‘让薛鏐那野狼来见我!’ 薛鏐与韦子春同时出现在中堂,李璘有些讶异,这二人平日里似乎不怎么友好,怎么今日竟走到了一处?难道薛鏐的恶事里,韦子春也有份参与?这可就令人难以置信了,若说薛鏐是个容易感情用事的人,那么韦子春则是极为冷静理智之人,此二人几乎是互为水火的存在。 不过,李璘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他要质问薛鏐,为什么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罪臣薛鏐拜见永王!” “亏得你还有脸自称罪臣?” “臣杀魏恒乃为私愤,然则只要永王借此而成就大业,臣愿自戮而谢罪!” “住口,违法杀人在先,现在又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不要以为本王宅心仁厚就可以口无遮拦!” 李璘又惊又怒,一时间竟忘了追问其罪责。忽然,一旁的韦子春说话了。 “臣亦以为此乃成就大业的千载难逢之机会!” 李璘不傻,见韦子春都这么说,当即就明白了其中因由。 李偒和这几个幕僚整日里在私下劝说他据江南千里之地,仿照东晋故事而坐拥半壁江山。李璘一直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而不肯答应,只想不到他们竟用这种办法把自己逼到了绝地上。 想明白了一切以后,李璘瞪着长子,本想训斥几句,却忽然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良久,他才指着李偒道: “你,你做的好事,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为父沦为不忠不孝之人吗?” 这话说的有些凄惶,倒大出李偒的预料,他以为一定会遭到父王的指责和斥骂,可谁知竟是这样。 然则,李偒并不因此而觉得内疚,甚至觉得父亲冤枉了他。古今但凡成就大事者无不有着非常人之心,当断不断只能白白的来这世上走一遭。 “事已至此,父王责怪,儿臣无话可说,只希望父王有得天下之日,能记得儿臣今日的” “住口!” 李璘厉声喝止,但这一声大喝在最刺耳处戛然而止。他忽然发现,自己果然没了选择,刺杀监军这种事,正如黄泥掉进了裤裆里,怎么能解释的清楚呢?想到从前三个哥哥惨死在太上皇手中,不禁深深的打了个冷颤。 “说吧,你们希望本王如何做?” 此言一出,李偒三人脸上同时现出了喜色。 薛鏐当即说道: “当务之急,须得控制大都督长史李岘,要么为王所用,要么斩草除根!” 大都督府中负责一切日常事务的,都是地位不显的长史,因而在平时,大都督更多的是象征性官职。薛鏐有此建议,也在常理之中。 长史李岘算起来也是李唐皇室远枝,素有贤名干才,如果能拉拢此人为永王所用,自然会添一臂助。 李璘闻言却惊道: “李长史么?今日一早已经因病辞行,返回长安去了!” “什么?走了?” 李偒三人再度异口同声,在这种关键敏感的时刻,李岘因病辞行,其中必有蹊跷。 薛鏐语带埋怨的说道: “永王因何就放他走了?他这一走,长安很快便会得知即将起事的消息!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这时,李璘也有些慌了神。 “这,这,你们若早些过来,本王岂能轻易就信了他?” 李偒也一连声的埋怨着父亲行事过于草率,怎么不多问一句,多留他一天呢 一直不怎么做声的韦子春打断了李偒和薛鏐的抱怨。 “事到如今,也不是厘清责任的时候,倒不如想一想对策如何!” “有何对策?” 李璘问道。 韦子春沉吟了一阵,说道: “江陵虽有江河之利,又聚集了大批粮食财货,然则却不是形胜之地。大都督何不移镇金陵?” 闻言,众人都是一愣,薛鏐则击掌赞道: “此言大赞!金陵乃六朝古都,虎踞龙盘之地,若以此为根基,大业就先成了一半!” 韦子春故意强调了李璘大都督的官职,所指的可不是江陵大都督,而是太上皇后来追授的广陵大都督。因而,李璘若移镇到金陵也是名正言顺的。 眼见儿子和幕僚们都如此的笃定自信,李璘忧急之心也渐渐去了,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过于紧张。想想也是,现在整个江南只要他想要,就可以用四镇节度使和江陵大都督、广陵大都督的名义悉数纳入麾下,江南各地的兵马也得悉数听从调遣。 拥有如此之多的筹码,就算长安也得审慎对待自己吧? 一念及此,李璘又觉得皇兄未必会真的和自己撕破脸,可一想到皇兄此前对其种种的好处,又有些闷闷不乐和愧疚之心。忽而,韦子春又道: “永王宅心仁厚,一定会因为与兄长对立而自咎。臣却有一言,请永王斟酌,但凡世间事,不可因小义而忘大义,若能据此而成就一番大业,使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乐业,便是一代圣君!” 听了韦子春的说辞,李璘依旧闷闷不乐,但心结已经开始松动,毕竟哪个李家的儿郎不想成就大业呢?他虽然身有缺陷,却不想一辈子碌碌无为的老死在十王宅。 第六百五十四章:大夫的心思 李偒见机的快,当即厉声呼唤军吏。 “速派骑兵百人,追回李岘!” 军吏慨然应诺,刚要出去却又被永王李璘叫住。 “慢着,李长史与我乃同族,不可伤了他的性命!” “父王!成大事者不可拘于小节!” 李偒略显急愤的叫了一声,但这一回无论李偒如何危言耸听,李璘都只坚持己见。韦子春不想他们父子争执个没完,便道: “永王宅心仁厚,原也无可厚非,不论死活,只要认回来即可!” 抓住李岘最根本的目的乃是截住可能走漏的消息,魏恒虽然为监军,但毕竟是个阉人,又无凭无据的偷逃回去,若想替永王开脱也并非难事。 “臣建议,当立即派遣使者赶赴长安,解释说明魏恒逃离江陵一事!” “如此双管齐下,当可为我们争取到至少三月以上的时间。” 薛鏐对韦子春的建议很是赞同,在他卡那里只要拖延住三个月,举大事之前的准备就可以悉数完成了。 李璘扶了扶脖颈,长时间的正视是他颇感难受,但在幕僚面前总不能不顾形象。 不过,这点身体上的难受比起内心的忐忑已经完全不算什么了。 “万一追不回李长史,派去长安的人还有何用,岂非送羊入虎口?” 李偒对父亲的优柔寡断和妇人之仁很是不耐,便道: “无论成与不成,这点牺牲还是要做的!” 言下之意,不管怎样,这一步必须得走,总要有人为此而将生死抛诸脑后。 李璘心下顿生恻隐。 “如果,本王说是如果,李长史返回了长安,派去的使者岂非,岂非性命不保?” 李偒还待争辩,韦子春却道: “派去的使者自有脱身知道,永王放心!” 韦子春的话,李璘还是很相信的,由此便点头放心。 其实,哪里有什么脱身知道,韦子春这么说也不过是宽李璘之心而已。 三路追击李岘的骑兵派了出去,接下来就是煎熬和等待,直到掌灯时分,也没有好消息送回来。君臣四人端坐在中堂,相顾无语,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甚至于连轻微喘息声都因为静极了而倍显粗重。 当最后一路追击的骑兵返回江陵以后,众人已经明白,消息走路难以避免。李璘连连叹息,急的直搓手。 “时不我待,时不我待,须得立即有所动作,否则皇兄,皇兄的雷霆处置便要到了!” 李偒对父亲的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胆小如鼠十分不满,这哪里是一个成大事者所应有的性情?然则,为了胸中沟壑内伟大抱负,他只能拥立父亲。 这时,薛鏐则道: “既然李岘的出逃已经难以挽回,那么事不宜迟,三日内,须得立即动身赶往金陵,只要控制住金陵,又扼守住江陵,这江南千里之地将尽归永王囊中!” 进薛鏐如此言之凿凿,李璘犹自不信的问道: “当真有你说的这么容易?本王只须人到了金陵就可以执掌整个江南了?” 韦子春接着薛鏐的话头道: “这只是第一步,到了金陵以后,须得发布檄文,指斥太子逼迫君父,篡夺皇位的事实,当天下臣民认清楚这位背君叛父者的真实面目以后,自然就会纷纷倒向永王了!” 李璘一开始还挺欢喜,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语气中颇有些为难。 “如此岂非就要彻底与皇兄撕破脸了?皇兄抚养我长大成人,这么做恐怕” 李偒闻言,顿时就急了。 “父王念及兄弟情谊,那位好皇兄可会毫不犹豫的砍下你的首级!” 李璘登时愠怒,指着李偒大喝: “放肆!” 韦子春和薛鏐都是频频皱眉,这父子俩就像前世的冤家一般,只要在聚一起,说不上五句话就必然会争执起来。 大计定下以后,李偒当即命令部署连夜动作,一万精锐护军,护着永王李璘先一步起行,沿着长江东下而去,直奔金陵。与此同时,江陵也需要人马镇守,薛鏐便被委以重任,以大都督府长史之名义留下来负责镇守。 长安,李亨重责了魏恒之后,总觉得心中郁闷难解。如果魏恒私自逃回了长安,那么李璘果真心内坦荡,就该派人到长安来解释。不过,此前李璘的表现也是让李亨心生不满,他曾下诏命李璘返回程度侍奉太上皇,那个一向温顺乖巧的弟弟居然拒绝了,而且还说出了一个他不好拒绝的理由。 当时,安禄山部叛军以重兵挺近江陵,李璘直言如果自己返回程度,对当地的军心士气将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衡量大局之下,李亨只好捏着鼻子默许了李璘的行为,但不满和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伺候只要有个风吹草动,都不免令人心揪不已。 在魏恒返回长安的第三日,来自江陵的使者也紧随而至了。 见到李璘亲笔手书的信笺以后,李亨总算长长舒了一口气,事情的真相果如他此前预料的一般。 于是,为了安抚李璘和以正法纪,魏恒被处以腰斩之刑,即刻行刑。同时,李亨又封了李璘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为王,如此以示自己对他的信任和宠爱。 现在的当务之急可不是彻底处理解决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而是房琯已经东出的十余万大军,在东都洛阳的战事未曾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隐患都不能轻易的揭开来。现在的朝廷毕竟兵力有限,不可能同时应对内忧外患。 这些都是一个为君者应有的筹谋,而李亨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李璘的兄长,出于兄长对幼弟的关爱,他也忍心将李璘当做仇敌,也不相信李璘会如此对待自己! 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和笃定,李亨重处了魏恒以后,又重赏了李璘。与此同时,新一任监军也将与天子诏书一同抵达江陵。 秦晋对李亨的做法大体上还是跳不出毛病的,当此之时绝不能计划矛盾,必须将其搁置起来,只有房琯大军获胜以后,朝廷才有足够的精力腾出手来,剪除这一大祸患。 他与李亨不同,没有兄弟感情的包袱,又有着对历史进程的了解,知道李璘其人早晚必反,以现在的情势来看,迟些反要远远好过过早露出反意。 然则,郭子仪则有着与秦晋截然不同的看法。 “大夫恐怕要一厢情愿了!” 秦晋讶道: “一厢情愿?难道李璘已经等不及了?” 他搜索着记忆中关于李璘的所有记忆,可惜并没有关于李璘何时造反的确切日期,因而也只能通过各种已知的情况作出推断而已。 郭子仪思忖了一阵,才慢慢说道: “等不及的绝非永王,而是襄城王!” 襄城王李偒是李璘的嫡长子,这一点秦晋是清楚的,可那个李偒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九岁而已,他真的有足够的能力影响资历和威望都远胜于他的李璘吗? 思量了一阵,秦晋猛然起身,在帅堂一角的大唐全图前站定。这是他凭借记忆中的标准地图所绘制,虽然也是粗糙的很,但比起当世的那些抽象画一般的地图已经明晰了不知多少倍。 江陵就是汉时的荆州,此地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乃“七省通衢”之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李隆基让李璘坐镇江陵,实则是有着极为复杂的目的。 秦晋在地图前盘算着,把李璘从身边放出去,给了他最重要的江陵。当时大运河已经被叛军阻断,两淮江南的粮米赋税无法运抵长安,便都被积存在了这“七省通衢”的江陵。有了充足的粮米,振臂一呼就能拥有精锐甲士数以十万计。 这个谋划不可谓不高明,给了李璘如此高的起点,只要他但凡稍有些头脑,便不难做出些功业来。届时,李璘便成为了李隆基手中可以制衡李亨的一颗棋子。李亨出于得位不正的先天劣势使然,则必须倚重于李隆基的支持,而李璘若想与李亨一争短长,自然也绕不过李隆基。 如此一来,本已经失位失权的李隆基,在这种两厢制衡的手段下,又可以对朝廷施加以影响。 沉吟了良久,秦晋一语不发,李隆基的用心昭然若揭,但他此时也没有合适的应对之法。一切都在猜测之中,在没有真凭实据以前,李亨不可能对李璘下手,事实上朝廷也很难在克服洛阳的同时再承受一场内乱。 郭子仪也跟着来到了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江陵一路向东,最后在金陵的位置上重重的敲击着。 “永王最终会东进江陵,看来他是想要效仿东晋故事,划江而治,作用半壁江山啊!” 秦晋也不禁暗暗佩服郭子仪,他是有着前一世的记忆,才能在大局上有料敌先机的优势,而郭子仪仅仅凭借着只鳞片爪的消息就能做出这种推断,当真是不简单! 忽而,秦晋心中一动问道: “可能推断出永王何时造反?” 郭子仪面不改色,轻声的答道: “如果没估计错,他们现在已经反了,正沿着长江南下呢!”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已! 第六百五十五章:相由心生也 太极宫,李亨召见宰相崔涣时,特地提及了关于李璘的事件,表示一场有可能突然而发的大祸消弭于无形。言及其中种种复杂的心境,他也不由得连连唏嘘感概。但忽而崔涣只言片语就把话头引向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宦官魏恒。李亨又顿时表现出了对此人的厌恶,甚至于憎恨。 当然,崔涣作为宰相,在天子面前说任何话都不是没有原因的。换言之,他提及始作俑者的魏恒,也自有其目的。 “陛下,宦官为一镇乃至数镇的监军,乃是代天子行事,身上责任重大,可阉人未曾受过孔孟教化,良莠不齐,万一再出现几个像魏恒这般的人物,又岂能每次都有圣明天子将其一眼看穿?” 魏恒携私报复襄城王手下的幕僚,竟不惜连永王李璘都拖下水,其心机不可谓不阴毒,此种祸害必欲杀之而后快。 而崔涣的话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上骤然投下了一块巨石,顷刻间水花四溅,波澜起伏。 李亨不禁愣住了,是啊,似这种携私报复竟不惜牵连天子之弟的恶劣事件,可是闻所未闻的。这也由不得他不反思,自己大肆任用宦官到地方上做监军,甚至亲掌兵权的举措,如此种种,究竟是对是错。 原本他以为宦官没有家室后代,又是天子家奴,这种人是最没有私心的。而且,最根本的一点是阉人没有立身的根基,他们一切的权力都来自于天子,只要天子牢牢的牵住手中的枷锁,便可予取予夺。任用这种人监督兵权,掌握兵权,自然是最理想的了,从此便可免去了日夜忧心武将造反的烦恼。 对宦官的大肆任用,有唐以来李亨并非是先行者。这个先行者恰恰是李亨最畏惧,最抵触的太上皇李隆基。李亨在夺得帝位以后,几乎选择吸收了李隆基的大部分手段,包括任用宦官参与兵权,制衡武将。他甚至在李隆基的基础上走的更远。 比如,以李辅国为左卫大将军,直接掌握十二位之一的左卫军。非但如此,李辅国还一手掌握着禁中宿卫,整个皇城的守御之权责,也尽数操于此人之手。、 李亨忽然发现,如果李辅国产生了异心,他竟没有可以制衡的人和手段了。 左卫军在李辅国的执掌之下,负责长安外廓的治安,禁中宿卫也在李辅国的执掌之下,负责皇城和太极宫的守御。如此一来,皇城内外的兵权尽数操于一人之手,岂非大大的不妥? 一念及此,李亨登时汗透重衣,心下后怕的同时,又大有深意的看向了崔涣,心道此人果然不负宰相之名。 由此,李亨任由自己失神,心下权衡琢磨着,究竟该以何人制衡李辅国。 就实而言,李辅国是李亨身边最信任的人,此人能够在他最危险,最落魄的时候都能做到不离不弃,又怎么可能有异心呢?然则,感情上的因素并不能取代理智的思维,担负涉及到江山社稷,就不得不未雨绸缪。 秦晋自然是一个人选,但李亨却不想将他卷进朝廷内部的斗争中来,此人是要有大用的,如果平白的为其树敌,只会使之陷入无穷的麻烦之中。 在考虑的人选中,广平王李豫并不在其列,反倒是他的另一个儿子,建宁王李琰,其轮廓在脑中越来越清晰。 李琰的性格嫉恶如仇,敢作敢为,又顾念兄弟情分,真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想到这里,李亨的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崔涣也不急着打断皇帝的思路,只双目微垂,静静的等着,等着皇帝说话。 半晌之后,李亨终于开口说话: “监军使职已经存续三十余载,即便朕有此心,也不能在一朝一夕间废止,重要循序渐进!” 崔涣面无表情,躬身赞道: “陛下圣明!” 李亨又道: “不过,左卫军的主将朕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闻言,崔涣的眼皮猛然张开了,眸子闪出灼人的光芒,但依旧是静静的等着。 “建宁王素有能力,以此人掌左卫军。不过毕竟年资浅薄,便先任为左卫将军吧!” 左卫将军比左卫大将军次了一等,但以李琰为作为将军实际负责军中常务,就等于间接制衡住了李辅国。 崔涣的眼皮又跳了跳,似乎对李亨的这个决定并不甚满意。 “陛下,建宁王虽有能力,老臣却以为广平王更胜一筹!” 言下之意竟是觉得李豫更合适执掌左卫军。 李亨则摆手道: “崔卿误会了朕的初衷。广平王朕是要有大用的,让他卷入朝内纷争,并不合适!” 这番话却出于崔涣的意料之外,愣了一下,竟追问道: “敢问陛下,将委以广平王何等重担?” 李亨也不隐瞒,直言道: “房琯克复东都以后,朕打算派广平王坐镇洛阳,居中提调,直捣安贼巢穴范阳!” 陡得,崔涣竟一揖匍拜。 “陛下圣明!” 直起身子时,低垂的眼皮间竟似有一丝晶莹的光芒! 又了却一桩心事,李亨的心情舒畅了不少,话头一转就提起了他刚刚收入囊中的人才。 “崔卿可听说过渤海郡高适?” 崔涣眯起了眼睛,琢磨着这个名字,半晌后才悠然道: “陛下所指,莫非是‘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的高仲武?” 李亨击掌笑道: “看来此人诗名在外,连崔卿都有所耳闻。” 高适的律诗尤其以边塞为最,其高亢雄浑的风格也正迎合了时下文人的审美,因而当李亨第一次读到高适的诗文时,立即就被粗朴直白的文字所吸引了!相比之下,诗中多愁苦之意境的杜甫诗文则不被时人所喜。 赞了几句高适的诗文水准,李亨话锋一转,又问道: “高适此人崔卿以为当得大任否?” 崔涣道: “诗文可见才情胸襟,但究竟能否胜任有关职司,老臣也不敢妄下断语!” 对于崔涣的回答,李亨有些失望,但这是老成之言,在没有考校之下,怎么能通过诗文来断定一个人是否有经世致用之才呢? “此人就在京中待诏,不如请崔卿考校一下!” 崔涣眉头隐隐一挑,宰相乃是代天子总领国政,并非充任天子因人设事的佞幸之臣。如果高适本人果真有才学,便应按照朝廷体制,或以登科入仕,或以军功入仕,或以门荫入仕,似这等逾越规矩的行为,是他难以容忍的。 如果人人都以幸进为飞黄腾达的终南捷径,天下人便只以钻营为荣,大唐官场岂非要乱套了? “陛下,老臣以为” 这一次,李亨没有给崔涣继续劝谏的机会,而是将其打断。 “崔卿且听朕一言。现在乃是内忧外患的危难之时,就该不拘一格的使用人才,重用人才,如果因为他没有资历便不能任用,抑或是过不了吏部铨选就弃用人才,这才是国之损失!” 崔涣想不到,李亨竟还有这样一番说辞,他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见崔涣默不作声,李亨乘胜道: “此人究竟如何,崔卿过眼便知!” 实际上,李亨也是想借崔涣的眼来断一断高适此人究竟如何! 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高适便由宦官引领进入殿内。 崔涣初见高适其人,不禁大为惊异,他一直以为高适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一见之下却发现已经是鬓发隐隐斑白之人。 其实这也 怪不得崔涣,在此之前高适的官运一直不好,三年前还是个封丘县尉,去岁稍有转机,也只在哥舒翰麾下做过一任左拾遗的小官。 如此一来,崔涣反而对高适顿增好感。这也是他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如果寻常人见到一个年过半百却毫无建树的人,一定以为这个人没什么真材实料,可他偏偏觉得,只有经历过数十载苦难磨砺的人才有资格委以重任,在关键时刻才能镇得住局面。 如果一个人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就屡立大功,官位如脱缰之马一样的蹿升,这对于当事者绝非好事。在心智尚未沉淀的人身上,这种经历很容易就会将其引上歧途,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甚至于 “臣高适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一句声若铜钟的拜语让崔涣顿感精神一震。此人声音洪亮,眉目方正,丝缕须髯点缀颌下,端得是一副忠臣干才皮骨。 说来也怪,崔涣刚刚还觉得高适是个依靠钻营的幸进之徒,现在居然一反初衷,对其好感倍增。 李亨善于察言观色,自然已经将崔涣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他对高适的看法有了改观,便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继续看着他的反应。 只有高适端坐于君前,浑然不知天子和宰相对他的品评。一个人的外貌如何,往往会使人有着迥然不同的第一印象,如高适者,崔涣就依照五官须髯断言这是忠臣皮骨。这原本也没有什么根据,不过也还有相由心生一说,奸恶之人多数都被人冠以鼠目獐眉之名! 第六百五十六章:宰相的忌惮 君臣三人相谈甚欢,直到天色渐晚,宫人将殿内的烛台点燃,灯光扑朔摇曳,依旧兴致不减。 终于,李亨觉得肚腹中咕咕作响,这才惊觉已经错过了晚间的饭食,不禁满脸歉然,又一遍敲着脑袋。 “看看朕这记性,竟然忘了吃完,都饿坏了吧,今日就在朕这里吃!” 崔涣闻言,正身肃容对李亨一躬。 “陛下记性虽然不好,却是百姓之福啊!” 高适也跟着说道: “太上皇昔日曾说,独瘦一人,而天下肥。陛下殚精竭虑,臣感佩之至!” 李隆基早年间的确励精图治,曾有大臣说他最近清瘦了,李隆基则抚额说出了那一番话。由此可见,其人并非天生只知享乐的天子,只可惜不能善始善终,才有今日之辱。 现在的李亨虽然没有独瘦自身而肥天下的想法,可终究是日日顾着政务,吃睡也都极少。现在陡然听高适提起了太上皇昔日的典故,心中也不免凄惶感慨,如果太上皇能够始终如一,大唐又何至于有今日的惨祸呢? 李亨苦笑了一下。 “若说实话,朕也想多睡一会,按时吃饭,闲来湖上泛舟,岂不美哉?可现实不容许啊,朕自继位开始的那一天,没有一刻不是诚惶诚恐的,有时候就算是做梦都每每会被惊醒,只不知这江山社稷还能在朕的手中存续多久” 说到此处,李亨的声音开始哽咽。 “亡国之君啊,亡国之君,朕做梦都怕啊,怕后世给朕” 一语未罢,竟已经泣不成声。 李亨无论作为太子还是作为天子,心里都藏了太多的苦,从来不能与人倾诉。他毕竟也是个普通人,除了天子的尊贵以外,普通人会有的喜怒哀乐他也一一俱全。而刚刚高适提及太上皇,正好就触碰到了李亨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天子当殿大哭,这让崔涣与高适始料未及,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也只能强忍住,抽噎着。 君臣三人的状态反倒把殿上侍候的宦官看傻了,多少年来只见过天子开化大笑,但真真就没见过君臣在一起抱头痛哭的。 好半晌,李亨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痛哭之后,他反而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之前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也淡了不少。只是在臣下面前如此毫无顾忌的袒露内心,多少还让他有点不适应。 大约一刻钟之后,宦官捧来了羊肉与特腾腾香喷喷的饼子。正打算开吃,却听宦官从外面高声道: “御史大夫秦晋觐见天子!” 秦晋身为李亨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重臣,有着随时入宫觐见的特权。而在掌灯以后入宫觐见天子这是极不寻常的,非但李亨,就连崔涣与高适都心下一颤,莫非兵事上又有了反复? “快召!” 李亨急急命宦官将秦晋引入殿内。 秦晋果然是无事不来,他把和郭子仪的那番分析简明扼要的陈述了一遍,又言之凿凿的断言,永王李璘必反,请李亨早做准备,省得事到临头慌了手脚。现在正值房琯东征收复洛阳的关键时刻,如果李璘这个时候跳出来作乱,东都一战失利又该如何 听了秦晋的这些分析,李亨顿时有些傻眼。他虽然认定了魏恒是携私报复,但秦晋之口却从来没有说出过空话,今日连夜入宫显然是认为迫在眉睫了。 手中还捏着半张油油的饼子,口中的羊肉也才嚼了一半,李亨呆愣在当场,一时也没有反应。 崔涣却放下了手中的吃食,又不紧不慢的拿起案头的巾帕,一点点擦掉了手上的油渍。 “御史大夫莫要危言耸听,可知无凭无据就下如此骇人听闻之断言,会造成何等恶劣的影响吗?老夫今日也要问上一问,如此构陷天子幼弟,领兵在外的藩王,究竟是何居心?” 最后几个字,崔涣几乎是用尽了爆发之力说出来的,甚至于把殿上侍立的宦官宫人都吓的身子一抖。 这个指责可太严重了,构陷领兵的藩王,已经和谋反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过,秦晋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丁了,怎么会被几句话就吓住了呢? 只见他面不改色,从容道: “崔相公说秦某空口无凭,那么秦某也要问问,崔相公说秦某构陷藩王,可有站得住脚的根据?” 这下反问有些绕,绕了一个圈子其实是质问对方能否拿得出永王没有造反的证据。崔涣不知何故竟一时语塞,继而又目光一凛,一甩袍袖,道: “莫逞口舌之利,当下没有什么比得上朝局安稳,一切都以克复洛阳为先,如果御史大夫执意如此,老夫便是拼得这宰相不做,也要力抗之!” 此前,官场中都传言是个谨言慎行的人,虽然有些耿介,但也绝不是那种性格刚猛炽烈的性子。然则,其今日的表现也大大出乎秦晋的意料之外,这么说已经等同于两人正式撕破了脸。 换言之,秦晋如果要执意坚持永王必反的说法就要拿出切实可行的证据,否则就休要再提! 这回反轮到秦晋语塞了,他的这些说法也都是根据现有信息与前世的记忆合理推测出来的,但要拿出切实的证据也就没辙了。 经过崔涣的厉声喝问,李亨终于缓过神来,也放下了手中的饼子,一口硬将嚼了一半的羊肉狠狠咽进肚子里,可因为肉混着饼子没有嚼透,登时就被噎的坐立难耐,只好端起了案头的羊汤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才算喘匀了这口气。 “两位爱卿不要争执了,朕知道你们的初衷也都是为了朝廷,但现在朝廷也实在是难以一心二用,秦卿的建言虽然甚有道理,可这些问题总要一件件慢慢处理,急也没有法子啊?” 秦晋意见李亨有和稀泥的兆头,就知道今日的警告怕是没人能听了,一时默然无语。 不过,崔涣显然并不接受李亨和稀泥的意愿,而是依旧态度强硬。 “陛下,秦晋此人构陷藩王,当以谋反论处,以正法纪朝纲!” 眼见着崔涣摆开了架势,大肆向秦晋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李亨不禁暗暗头疼。他虽然对秦晋的建议持存疑态度,可也不意味着同意崔涣这种喊打喊杀的说法。说秦晋构陷藩王,居心叵测还是有些过头了。 只是崔涣偏偏抓住了秦晋的小辫子就不松手了,死死的将其咬住,非让李亨给个说法不可。 其实,崔涣与秦晋无冤无仇,之所以骤然发难,针对秦晋,不过是与房琯一样持有了同样的看法,那就是秦晋已经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如果不寻着合适的时机将其打压下去,时日渐长以后,对朝廷则极为不利。 秦晋暗道今日倒霉透了,如果知道崔涣在场,又这般针对自己,他是绝不会在众人面前公然进言的。只可惜事已至此,想吃后悔药也没有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秦晋也看出来了,李亨并无意处置自己,是以任凭崔涣喊打喊杀的指责,都平静以待。 如此一来,反而显得秦晋从容镇定,胸怀坦荡,崔涣则有些失之于刻薄了。 对崔涣的暴起发难,李亨也比较诧然,没想到这位年逾花甲的宰相居然也有如此动怒的时候。然后,他又有几分不满的看向秦晋,今日之事无根无据的就轻下断言,是不是过于孟浪了? 不过,李亨知道这两位重臣的初衷都是为了朝廷,对哪一个都不愿意轻易斥责,只无奈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等着他们停止争吵。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高适终于说话了。 “崔相公、秦大夫且先息怒,请听下吏一言!” 这句话一出口,李亨、秦晋、崔涣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高适。 “且先不论陛下与永王亲疏与否,藩王领兵在外,按照惯例,朝廷也必须有所钳制。否则,汉朝七国之乱,晋朝八王之祸,就是前车之鉴!” 崔涣胸口起伏,显然还没从对秦晋的愤慨中出离出来,现在听了高适的话,竟忽而觉得心思澄明了不少。是啊,怎么光想着如何打压遏制秦晋,永王领兵在外,频频传出即将造反的消息,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吧! 这个念头一闪过,他又立时有了主意,针对永王的防范措施可以渐渐做起来,但揪住秦晋构陷勤王的罪名,也一刻不能松手。 如此一来,高适刚才的话看似在帮着秦晋说话,实际的效果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只是让崔涣心思所及之处更全面了一些而已。 李亨算是明白了,今日崔涣的架势应该是不分出个上下结果来誓不罢休,而他又不想使两位重臣失和愈演愈烈。 忽然间,殿上的宦官惊呼了一声。 “陛下,陛下” 原本剑拔弩张的崔涣闻言扭头望了过去,只见天子正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呢! “崔相公,陛下这几日一直心口疼,可,可别再” 说话间,只见李亨已经歪倒在了宦官的身旁,双目紧闭,牙关紧咬! 第六百五十七章:江陵已造反 李亨被宦官扶着回了寝殿,后面还跟着诚惶诚恐的御医,直到左近无人他才猛然睁开了半闭的眼睛,眸子里透射出的光芒可没有半分病态,他猛的从榻上坐了起来。 这一下可把身边的宦官吓坏了,带着哭腔的劝道: “陛下,陛下,御医刚叮嘱了要静卧休息,不可劳累,怎么,怎么说起来就起来了” 再说下去,宦官已经哭出了声来。 却见李亨笑道: “哭甚哭?朕身子好着呢!” 说这话,他又以手握拳在胸口处猛砸了两下。宦官见状,也顾不得脸上的眼泪鼻涕,半信半疑道: “陛下当真没事” 李亨心道,当然没事,如果不当场诈病,又怎么能解围呢?以崔涣所表现出来的架势,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场面。如果他执意偏袒某一方,只会使得局面更加复杂,崔涣更恨秦晋,而秦晋也会因为天子的偏帮而陷于千夫所指的境地。 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赶走了崔涣和秦晋以后,李亨的解脱与舒畅持续了并没有多久,接下来他也不由得想到了永王李璘的处境,如果自己是他应该如何处置应对呢?答案迟迟没有 这一夜,李亨一反常态,竟睡足了四个时辰,一觉醒来已经天光方亮。他懒洋洋的抻了个懒腰,正打算召唤宫人服饰穿衣,却见李辅国急吼吼而来。 “陛下,陛下,永王的使者到京了!” 李亨正将身体摆成大字型,任由宫人将袍服套在两臂上,听到“永王使者”四个字,也顾不得身上的衣襟不整,就直接转过头来,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再说一遍,永王的使者?” “正是!” 永王李璘的使者在日前已经来到长安了,怎么这才几日的功夫又来了一拨呢? “他们在哪?立即召入宫中!”停顿了一下,他又一摆手,“不,不必召入宫中,你亲自去问问,此来所为何事!” 如此,李辅国就奉敕命到驿馆去问询永王使者此行的目的。 而永王使者的回答也很让人意外,他们带来的竟是对意图刺杀监军的案犯的处置结果。 当薛鏐的首级被摆在李亨面前时,李亨显得有些不自然,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腐臭气息与狰狞可怖又青黑的面孔混杂在一起,使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这首级虽然经过特殊的处理和腌制,但现在毕竟是初入伏天之时,腐烂也是在所难免的。 “陛下,已经找人辨认过,确认是薛鏐无异!” 长安城里,见过薛鏐的人并不多。魏恒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已经被行刑处死,但他的随从并没有悉数处死,其中绝大多数都见过薛鏐,所有人经辨认以后,纷纷确认此系薛鏐首级。 谋刺监军形同谋反,薛鏐本人自然没有脱罪之理。李亨顾念李璘领兵在外,本打算在这件事上和稀泥,不予追究,现在李璘派人送来了薛鏐的首级,正好令他彻底放下心来,昨夜的忧虑也都消散不见。 然则,李亨也还有些感慨。 “原来秦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句自言自语中既有对秦晋的调侃,其中也隐约藏着一些失望。 “陛下,崔相公” 一听说崔涣来了,李亨马上紧张起来,吩咐宦官告诉崔涣,他见了反贼首级后,身子不适,打算回寝殿休息。 此时殿内只有李辅国,他见李亨如此,就知道这是在躲着崔涣。崔涣这老不死的揪着秦晋不放且还不算,居然还把矛头也伸向了他,总要寻着机会给这老东西些滋味尝尝。 “陛下,崔相公急吼吼而来,恐怕有极重用的事,如果避而不见万一耽搁了” 李亨却苦笑道: “你有所不知,崔涣现在正揪着秦晋不放,非让朕治他构陷藩王之罪,现在李璘把薛鏐的首级都送到长安了,崔涣岂非更要理直气壮了?” 永王杀薛鏐除了惩治不法以外,更重要的是向朝廷表示,他绝不徇私。以杀掉手下幕僚来向朝廷示好,这么做只会使得其幕僚们离心离德,也就反证了没有异心。这才是李亨放心的根本。 李辅国却欲言又止。 “奴婢以为,此事当远没有陛下思量的那么简单!” 这话让李亨眉头一跳。 “没那么简单?难不成还有隐情?” 李辅国道: “奴婢不敢说!” 李亨面露不悦。 “朕让你说!” “奴婢怕说了,也被人冠以构陷藩王之罪!” 李辅国说话时,脸上满是委屈。李亨听后却乐了,道: “放心,哪个敢指责你,都有朕兜着!” 李辅国这才放心大胆的说道: “杀薛鏐一事,可以往好的一面理解,但也能往不好的一面揣测!” “何处不好?” 李亨的眉头已经微皱起来。 “谋刺监军一事乃魏恒犯下无耻之罪在先,薛鏐虽罪不可赦,但情有可原啊。” 这句话马上提醒了李亨,薛鏐为什么要刺杀魏恒,还不是因为魏恒居然以阉人之身猥亵了他的妻子吗?常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身受如此奇耻大辱,哪个七尺男儿能忍得下这口气?倘若不声不响的咽了下去,才会被人所不齿吧! 想到这里,李亨道: “朕原也以为薛鏐情有可原,才没有穷究此事,想不到李璘竟杀了他!这薛鏐也算是有血性之人!” 李辅国马上接着李亨的话锋往下说。 “陛下所言甚是,奴婢以为,永王杀薛鏐,怕有欲盖弥彰之嫌疑!” 直到此时,他才把自己推测出来的想法和盘托出矛头竟直指永王。 李辅国这么做当然不是损人不利己了,崔涣在此前曾建言天子剥夺他对左卫军的提调之权,现在广平王兼了左卫将军,他很快就将在事实上被架空。来自此处的恨意,自然驱使他处处与崔涣为难。 崔涣既然死咬着秦晋不放,那么他就替崔涣再添点堵。 而且,李辅国的分析也不是漫无边际的瞎胡说,倒也丝丝入扣,就连李亨都找不出毛病来。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诛心之言,总不能凭借几句话就对一个领兵的藩王动手吧?他总得手中有足够的兵力才行啊! “好, 朕知道了,此事休要再与旁人提及!” “陛下放心,奴婢的嘴巴紧着呢!” 李辅国这一盆冷水泼下来后,李亨马上就改变了主意,命人将崔涣请进殿内。他倒想看看,崔涣将如何死咬着秦晋不放。 “陛下,老臣眼拙” 哪成想,崔涣跪倒在李亨面前竟声有颤抖哽咽,这又让李亨大觉奇怪,崔涣此来不是对声讨秦晋的吗?怎么看着又像请罪呢? 李亨端坐在御案之后,也不说话,只等着崔涣啰嗦完了废话,直接说明来意。 “永王,永王他真的反了!” 这话从崔涣口中一出来,李亨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在当场,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是不是听错了。 “崔卿,你再说一遍!” 崔涣的声音依旧颤抖,面色灰白一片。 “陛下,永王真的反了!” 现在听的千真万确,李亨直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李辅国见状不妙,赶紧俯身扶住了李亨。 “陛下,陛下” 一阵轻声的呼唤使得李亨神思又恢复了过来,良久才憋出了一句话。 “怎么就反了?” 崔涣依旧匍跪在地。 “江陵大都督府长史李岘今日一早逃回长安,说明了一切,老臣,老臣才知道,错怪,错怪了秦晋!” 李辅国心下惊骇不已,想不到事情竟败坏的如此之快,长史李岘逃回来自然也就说明了一切。不过看着崔涣这副模样,又觉得有几分解气,让这头老倔驴回头可真不容易。只是崔涣松了口,则不能拉着秦晋狠狠的整治此人,有些便宜他了。 李岘乃是李唐宗室,又素有正名,宦官的话不可信,而此人的话则正与之相反。 “李岘在何处?速宣来见朕!” 李岘此时已经在殿外候见,不一会功夫,就由宦官搀着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当李亨看清楚来人时,简直不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人就是李岘,这分明是一个邋遢的乞丐。 由于事情急迫,崔涣和李岘都顾不得君前失仪,立即就入宫觐见,因此李岘的形象也就可想而知。 仔细看去,李亨竟然发现李岘的身上竟还有几处伤口,包扎在外面的麻布条已经染成了紫黑色,显然已经有些日子。 “陛下,臣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啊” 这一路上,来自江陵的追兵对他围追堵截,李岘也是几经危难才得以脱身。当李亨听完了李岘对自身遭遇的讲述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李璘啊李璘,朕知道你身体有残缺,怕你受欺负,从小就护着你,甚至将你接到自己的府中来养着,与你同吃同住。这原本就是出于兄弟之情的爱护,也没有图着你的回报,可你,可你就是如此回报于朕的吗? 在这个天下,谁反了朕,朕都不觉得难过,唯独是你啊! 李亨面色红白不定,眼前阵阵发黑,摇摆了一阵终于还是挺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第六百五十八章:左拾遗为将 李亨骤然晕倒,无论李辅国还是崔涣,马上都慌了神。经过好一阵忙活,听到李亨长长的痛叫了一声,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他并没有大碍。 天子的身体要紧,抓紧处置李岘带回来的消息则更加的急迫。 李辅国拿来的软垫,让李亨靠着,继而又命人赶紧去端御医熬制的进补汤药。宦官们好一阵手忙脚乱的折腾,崔涣却已经等不及了。 “陛下,如今李璘既反,朝廷当立即征调大军予以剿灭,否则,否则 这“否则”二字之后,崔涣却难以继续下去,他在担心,一旦李璘丧心病狂,与安禄山坑壑一气,那朝廷的局面可就真真难以收拾了。毕竟江南四道乃天下粮米财赋之地,如果朝廷失去了那里的呼应,平乱只能是遥遥无期。 如此推断也太过骇人,崔涣怕自己说出实情以后,李亨再受到刺激晕了过去,因而才有些犹豫。不过李亨在清醒过来以后脑筋显然还不是很清晰,竟虚弱而又急切的追问着: “否则,否则什么?” 其实,以李亨的能力而言,看透这其中的危机易如反掌,只可惜他现在心神俱乱之下,已经难以冷静的思考。 崔涣不再犹豫,直截了当的答道: “李璘弱于安贼合流,唐军危矣!” 他口中的唐军指的乃是房琯,房琯率朝廷十余万精锐出关,本来对洛阳是志在必得的,现在突然冒出来李璘谋反的意外,崔涣也好,李亨也罢,早就方寸已乱。、 李辅国见崔涣口口声声要派兵剿灭李璘,便冷笑讥讽道: “崔相公昨日不还替李璘辩解吗?怎么今日这脸变的比六月天还快?” 崔涣本就对李辅国不屑,现在见他于这种时候还顾着私怨,也丝毫不给他脸面,当面斥道: “崔某公心谋国,对错坦然,功过亦愿一肩承担,何须内监置喙?” “你!” 李辅国被崔涣呵斥的竟无言以对。他现在官拜左卫大将军,但凡官员见了都要敬称将军。可崔涣居然当面指斥其为内监,便是告诫其宦官的身份,不要掺合军国重事! 然则,崔涣也说了,功过与否都会一肩担下,受功没有什么,主动承担过错却是多少大唐官员都不敢的。 因为只要承担了过错,很可能这辈子的前途将就此戛然而止。是以,委过于人,或者弃车保帅则成了一种常态。 “陛下,高适求见!” 一名宦官进了殿内。高适昨日深得李亨的喜欢,被破格授予了日间任意进宫求见的特权。 现在殿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宦官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和忽略。不过,李亨在静坐了一会,忽而道: “宣高适入殿!” 李辅国终于抓住了崔涣的话柄,言语犀利的反击道: “既然崔相公敢于承担,那么李某也要直白问问,昨日口口声声说秦大夫构陷藩王,这又算不算构陷同僚呢?” 岂料崔涣竟似浑不在意,冲着浑身瘫软的李亨长揖到地。 “陛下,臣有不察,不明之罪,今日事罢,愿辞官去职!” 此言一出,非但李亨,就连李辅国都吓了一跳,想不到这老家伙竟如此刚烈,比之从前那个寡言少语的人已经是判若两人。 李亨当然不愿意崔涣辞相,此人虽然对秦晋有成见,不过骨子里却是公忠体国。如果因为这点过错就将其赶回老家,岂非让天下忠臣士人寒心? “御史大夫秦晋,觐见天子!” 忽而,又有宦官在外面高呼。 在这吵成一锅粥的时刻,秦晋居然也到了。秦晋的待遇比之高适又更胜了一筹。他可以不经通禀,直接入殿觐见。 很快,秦晋与高适几乎同时进入了殿内。 “两位爱卿来的正好,都来参详参详,李璘谋反事当如何处置!” “陛下,臣赞同崔相公的建议,当立即派兵剿灭李璘叛军,否则将对房相公的东征大军造成极为不利的影响。” 他在殿门口时就已经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崔涣中气十足,声音都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外面。 李亨不禁一怔,问道: “出兵?朝廷哪里还有兵可出了?” 现在的关中只有神武军和左卫军两支兵马,神武军兵员不过两万人,那是要准备随时策应房琯东征大军的。潼关倒是有裴敬的三万人马,可潼关关乎三辅生死,兵力更不可轻易调动。至于,左卫军和那些纨绔子弟组成的新军,李亨都不确定他们是否有合格的战斗力,更何况,关中也必须有足够的兵马坐镇,以备不时之需。 总而言之,李亨心念百转都找不到一支可以派往江陵平叛的大军。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朕今日却是已经到了这地步,又何从平乱呢?” 李辅国当即眼珠一转,建议道: ‘陛下,事急从权,不如以神武军讨伐李璘!’ 崔涣立即针锋相对: “神武军人马本就不多,兵员又多是关中河东任事,到江南去胜负未可知也!” 李辅国眼皮一番,当即就要和崔涣进一步争执。 秦晋却忽而开口了。 “陛下,臣举荐一人,可抵十万精锐!” 李辅国和崔涣俱是被惊得一怔,这秦晋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只有李亨目露喜色,他知道秦晋从未说过空话,甚至于在昨日间,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推断,到最后的结果还不是证实了他的先见之明? “秦卿举荐何人,快快说来!” 秦晋从容道: “此人也在殿内,就是高适!” 高适? 所有人都大觉不可思议。高适此前不过是个左拾遗这等无关紧要的小官,又从来没表现过其有过人的将才,怎么到了秦晋的嘴里就成了堪抵十万精锐的不世之才了呢? 李亨听到了高适的名字,先是一阵愣怔,继而目光又马山个转到了站在秦晋身后的高适。他一想到高适乃秦晋所举荐之时,心中立时也就了然,秦晋一定早就深悉高适之才。 与李亨不同,崔涣则更多的是对秦晋的另眼相看。高适虽然是秦晋所举荐,但言行举止却处处与之划清界限,这也是崔涣欣赏他的另一则重要原因。能够不畏上,不媚上,这才是一个合格官员所应有的基本素质。 以秦晋之精明自然能够看的出高适对待他的态度,可他依然极力推荐高适,这就令崔涣有些看不明了。以崔涣对秦晋的了解,这种人在身边聚拢了一个小圈子,党同伐异,是标准的奸臣配置。按道理说,既然高适不肯投靠,换来的应该是不遗余力的打击才对啊!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让崔涣暗暗心惊。他虽然很看好高适的为人,经过一番交谈也可以感觉到此人的才干,但也无从根据如此笃定的称其能低十万精锐。 秦晋今日所言,要么是夸大其词,要么是真有识人慧眼! 至于,秦晋究竟属于哪一种,崔涣也糊涂了,也看不准了。这对于仕宦数十载的崔涣而言,已经是极为罕见的状况。既然无法看清秦晋的用意,也就不急着表态,只眯起了眼睛,静静的等着秦晋把后续的内容说出来。 “陛下,李璘造反名不正言不顺。陛下只须以一人,持天子诏书到江南去,昭告官民百姓,叛军便可烟消瓦解。” “就这么简单?” 李辅国没想到秦晋的建议居然是以诏书平乱,觉得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崔涣却陷入了沉思,忽而又道: “李璘拥江陵之兵,又有积聚如山的粮食,仅凭一纸诏书就能使之伏法吗?” 秦晋道: “当然不能,这就需要剿抚并重了!” 剿抚并重,说到底还不是要动刀兵?可朝廷却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派到江南去了。再说,此一去远隔千山万水,潼关通往洛阳沿着大运河南下的道路早就被掐断,指望着翻山涉水,恐怕大军没等到地方就得在路上兵员损失过半。 崔涣再次质疑道: “朝廷无兵,如何剿抚并重!” 秦晋呵呵一笑,从容答道: “不是早说了么?高适一人便可抵十万精兵!” 在秦晋的刻意引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向了高适。 李辅国竟也暂时忘了与崔涣为难,急急问道: “高拾遗?一人就当十万兵?” 称为了瞩目的焦点,高适有点不适应,只好沉声说道: “秦大夫谬赞,私下揣度,大夫之意乃是令臣持天子符节,赶往两淮征发当地兵马” 此言一出,所有人顿觉恍然,同时又觉得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冒险了呢?谁知道地方上的官员们究竟是心向长安,还是心向江陵呢!可以说,此去路上一切都是未知的,也只有胆识俱佳的人才能堪此重任。 李亨扭头,以征询的目光看向秦晋。 秦晋马上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正是如此!只要陛下诏书一到,地方官吏兵民必然与朝廷站在一边,李璘叛军看似强大,但只要应对得法,并不足以为祸江南!” 这是他经过一夜甚是熟虑所得出的推断! 第六百五十七章:江陵已造反 李亨被宦官扶着回了寝殿,后面还跟着诚惶诚恐的御医,直到左近无人他才猛然睁开了半闭的眼睛,眸子里透射出的光芒可没有半分病态,他猛的从榻上坐了起来。 这一下可把身边的宦官吓坏了,带着哭腔的劝道: “陛下,陛下,御医刚叮嘱了要静卧休息,不可劳累,怎么,怎么说起来就起来了” 再说下去,宦官已经哭出了声来。 却见李亨笑道: “哭甚哭?朕身子好着呢!” 说这话,他又以手握拳在胸口处猛砸了两下。宦官见状,也顾不得脸上的眼泪鼻涕,半信半疑道: “陛下当真没事” 李亨心道,当然没事,如果不当场诈病,又怎么能解围呢?以崔涣所表现出来的架势,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场面。如果他执意偏袒某一方,只会使得局面更加复杂,崔涣更恨秦晋,而秦晋也会因为天子的偏帮而陷于千夫所指的境地。 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赶走了崔涣和秦晋以后,李亨的解脱与舒畅持续了并没有多久,接下来他也不由得想到了永王李璘的处境,如果自己是他应该如何处置应对呢?答案迟迟没有 这一夜,李亨一反常态,竟睡足了四个时辰,一觉醒来已经天光方亮。他懒洋洋的抻了个懒腰,正打算召唤宫人服饰穿衣,却见李辅国急吼吼而来。 “陛下,陛下,永王的使者到京了!” 李亨正将身体摆成大字型,任由宫人将袍服套在两臂上,听到“永王使者”四个字,也顾不得身上的衣襟不整,就直接转过头来,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再说一遍,永王的使者?” “正是!” 永王李璘的使者在日前已经来到长安了,怎么这才几日的功夫又来了一拨呢? “他们在哪?立即召入宫中!”停顿了一下,他又一摆手,“不,不必召入宫中,你亲自去问问,此来所为何事!” 如此,李辅国就奉敕命到驿馆去问询永王使者此行的目的。 而永王使者的回答也很让人意外,他们带来的竟是对意图刺杀监军的案犯的处置结果。 当薛鏐的首级被摆在李亨面前时,李亨显得有些不自然,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腐臭气息与狰狞可怖又青黑的面孔混杂在一起,使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这首级虽然经过特殊的处理和腌制,但现在毕竟是初入伏天之时,腐烂也是在所难免的。 “陛下,已经找人辨认过,确认是薛鏐无异!” 长安城里,见过薛鏐的人并不多。魏恒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已经被行刑处死,但他的随从并没有悉数处死,其中绝大多数都见过薛鏐,所有人经辨认以后,纷纷确认此系薛鏐首级。 谋刺监军形同谋反,薛鏐本人自然没有脱罪之理。李亨顾念李璘领兵在外,本打算在这件事上和稀泥,不予追究,现在李璘派人送来了薛鏐的首级,正好令他彻底放下心来,昨夜的忧虑也都消散不见。 然则,李亨也还有些感慨。 “原来秦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句自言自语中既有对秦晋的调侃,其中也隐约藏着一些失望。 “陛下,崔相公” 一听说崔涣来了,李亨马上紧张起来,吩咐宦官告诉崔涣,他见了反贼首级后,身子不适,打算回寝殿休息。 此时殿内只有李辅国,他见李亨如此,就知道这是在躲着崔涣。崔涣这老不死的揪着秦晋不放且还不算,居然还把矛头也伸向了他,总要寻着机会给这老东西些滋味尝尝。 “陛下,崔相公急吼吼而来,恐怕有极重用的事,如果避而不见万一耽搁了” 李亨却苦笑道: “你有所不知,崔涣现在正揪着秦晋不放,非让朕治他构陷藩王之罪,现在李璘把薛鏐的首级都送到长安了,崔涣岂非更要理直气壮了?” 永王杀薛鏐除了惩治不法以外,更重要的是向朝廷表示,他绝不徇私。以杀掉手下幕僚来向朝廷示好,这么做只会使得其幕僚们离心离德,也就反证了没有异心。这才是李亨放心的根本。 李辅国却欲言又止。 “奴婢以为,此事当远没有陛下思量的那么简单!” 这话让李亨眉头一跳。 “没那么简单?难不成还有隐情?” 李辅国道: “奴婢不敢说!” 李亨面露不悦。 “朕让你说!” “奴婢怕说了,也被人冠以构陷藩王之罪!” 李辅国说话时,脸上满是委屈。李亨听后却乐了,道: “放心,哪个敢指责你,都有朕兜着!” 李辅国这才放心大胆的说道: “杀薛鏐一事,可以往好的一面理解,但也能往不好的一面揣测!” “何处不好?” 李亨的眉头已经微皱起来。 “谋刺监军一事乃魏恒犯下无耻之罪在先,薛鏐虽罪不可赦,但情有可原啊。” 这句话马上提醒了李亨,薛鏐为什么要刺杀魏恒,还不是因为魏恒居然以阉人之身猥亵了他的妻子吗?常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身受如此奇耻大辱,哪个七尺男儿能忍得下这口气?倘若不声不响的咽了下去,才会被人所不齿吧! 想到这里,李亨道: “朕原也以为薛鏐情有可原,才没有穷究此事,想不到李璘竟杀了他!这薛鏐也算是有血性之人!” 李辅国马上接着李亨的话锋往下说。 “陛下所言甚是,奴婢以为,永王杀薛鏐,怕有欲盖弥彰之嫌疑!” 直到此时,他才把自己推测出来的想法和盘托出矛头竟直指永王。 李辅国这么做当然不是损人不利己了,崔涣在此前曾建言天子剥夺他对左卫军的提调之权,现在广平王兼了左卫将军,他很快就将在事实上被架空。来自此处的恨意,自然驱使他处处与崔涣为难。 崔涣既然死咬着秦晋不放,那么他就替崔涣再添点堵。 而且,李辅国的分析也不是漫无边际的瞎胡说,倒也丝丝入扣,就连李亨都找不出毛病来。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诛心之言,总不能凭借几句话就对一个领兵的藩王动手吧?他总得手中有足够的兵力才行啊! “好, 朕知道了,此事休要再与旁人提及!” “陛下放心,奴婢的嘴巴紧着呢!” 李辅国这一盆冷水泼下来后,李亨马上就改变了主意,命人将崔涣请进殿内。他倒想看看,崔涣将如何死咬着秦晋不放。 “陛下,老臣眼拙” 哪成想,崔涣跪倒在李亨面前竟声有颤抖哽咽,这又让李亨大觉奇怪,崔涣此来不是对声讨秦晋的吗?怎么看着又像请罪呢? 李亨端坐在御案之后,也不说话,只等着崔涣啰嗦完了废话,直接说明来意。 “永王,永王他真的反了!” 这话从崔涣口中一出来,李亨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在当场,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是不是听错了。 “崔卿,你再说一遍!” 崔涣的声音依旧颤抖,面色灰白一片。 “陛下,永王真的反了!” 现在听的千真万确,李亨直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李辅国见状不妙,赶紧俯身扶住了李亨。 “陛下,陛下” 一阵轻声的呼唤使得李亨神思又恢复了过来,良久才憋出了一句话。 “怎么就反了?” 崔涣依旧匍跪在地。 “江陵大都督府长史李岘今日一早逃回长安,说明了一切,老臣,老臣才知道,错怪,错怪了秦晋!” 李辅国心下惊骇不已,想不到事情竟败坏的如此之快,长史李岘逃回来自然也就说明了一切。不过看着崔涣这副模样,又觉得有几分解气,让这头老倔驴回头可真不容易。只是崔涣松了口,则不能拉着秦晋狠狠的整治此人,有些便宜他了。 李岘乃是李唐宗室,又素有正名,宦官的话不可信,而此人的话则正与之相反。 “李岘在何处?速宣来见朕!” 李岘此时已经在殿外候见,不一会功夫,就由宦官搀着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当李亨看清楚来人时,简直不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人就是李岘,这分明是一个邋遢的乞丐。 由于事情急迫,崔涣和李岘都顾不得君前失仪,立即就入宫觐见,因此李岘的形象也就可想而知。 仔细看去,李亨竟然发现李岘的身上竟还有几处伤口,包扎在外面的麻布条已经染成了紫黑色,显然已经有些日子。 “陛下,臣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啊” 这一路上,来自江陵的追兵对他围追堵截,李岘也是几经危难才得以脱身。当李亨听完了李岘对自身遭遇的讲述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李璘啊李璘,朕知道你身体有残缺,怕你受欺负,从小就护着你,甚至将你接到自己的府中来养着,与你同吃同住。这原本就是出于兄弟之情的爱护,也没有图着你的回报,可你,可你就是如此回报于朕的吗? 在这个天下,谁反了朕,朕都不觉得难过,唯独是你啊! 李亨面色红白不定,眼前阵阵发黑,摇摆了一阵终于还是挺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第六百五十九章:崔涣愤辞相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是透彻。李辅国觉得事情的发展开始脱离自己的预想,明明崔涣和秦晋是两个对着眼顶牛的人,怎么就在高适这个人的身上取得了一致呢?昨日李亨与崔涣、高适三人之间的对话他都知道,现在秦晋又分析的丝丝入扣,如此一来,似乎高适到江南去就已经变得顺理成章了。 然则,这却不是李辅国所期望的,最好的结果是把秦晋和他的神武军支出长安,如此一来放眼关中的兵马几乎或多或少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再者房琯和秦晋这两位重臣出京,更少了可以制衡他的重要人物。然后只剩下一个崔涣,也好筹谋多了。 李辅国虽然一直拉拢秦晋做为可以奥援的盟友,但在关键时刻却不在乎一脚将其狠狠踢出长安去。毕竟朝廷争斗历来如此,岂有妇人之仁的道理? 不过,他虽然能对李亨有着居住轻重的影响,但在这种涉及社稷存亡的大事上,如果拿不出切实可依的理由,是不可能说服李亨改变主意的。以他的能力和见识,当然找不出更胜秦晋与崔涣的理由,因此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了。 想到这里,李辅国暗叹了一口气,看来好事之差那么一步就成了,奈之如何呢? 当李亨与秦晋、崔涣三人的意见达成一致时,今日这仓促的议事很快就有了定局。 高适以低微的左拾遗一跃而成为出镇地方的淮南节度使,一道的军政财权俱在手中。 不过,这乃是临危受命,高适此一去并无兵马,可以说是单刀赴会,九死一生。还有刚刚大难得脱的江陵大都督府长史李岘,也被授予淮南节度副使,与之一同赶往淮南,征调当地兵马,一举荡平永王李璘突然制造的叛乱。 大体方针战略定下以后,李亨还是很不安心,便又与秦晋、崔涣、高适三人商议具体细节。 秦晋则明确的表示,他只负责推荐人才,至于高适在赴任淮南节度使以后,究竟如何平定永王李璘的叛乱,则不会妄加置喙。 对他的这种表态,崔涣明显又是一怔,越发看不明白秦晋的心思和为人了。如果说他努力为高适说项,乃是为了拉拢和控制,那就必然会有所图,既然必有所图,则肯定要对高适在淮南的事加以干涉,否则此前他所做的一切就无从解释。 现在秦晋的行事就朝着这种方向发展,崔涣又抬眼瞥了一下秦晋。这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重臣,居然有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稳重和气度。 这个发现让崔涣眼皮一跳,怎么以前就没发现秦晋身上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令人可以称道的地方呢?霎那间,他又为自己产生这种想法而觉得奇怪,同时不断的提醒着自己,切莫不可被表面现象蒙蔽了双眼。越是奸恶之徒就越是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忠臣孝子。“周公恐惧留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说的就是这种朝廷上怪现象。那些殚精竭虑,忠心谋国的大臣偏偏多遭受流言蜚语的攻击而谨小慎微,甚至惨淡收场。而像王莽这种篡汉自立的乱臣贼子,却在獠牙毕露之前伪装的谦虚恭谨,使世人甚至称颂其为孔孟之后不世出的圣人。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崔涣又不自觉的瞥了秦晋几眼。 秦晋与崔涣并肩而作,忽然心有所感,一扭头正好发现崔涣在频频偷瞄着自己。两人目光相撞,并没有出现针锋相对,火星四射的局面,恰恰相反,崔涣竟有些心虚的别转头去。 顿时,秦晋觉得好笑。他在朝堂上见识过太多对自己恨之入骨,必欲杀之而后快的大臣,但像崔涣这么偷眼看自己的人却还是头一遭撞见。 也是他兴致突起,便笑着调侃道: “崔相公因何频频瞥向秦某,却又偏偏不敢直视呢?难不成有心虚之事?” 只见崔涣的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尴尬的僵成了一团,连丝笑模样都看不到了。 当然,秦晋也不傻,他知道崔涣和房琯一样,都视自己为潜在的乱臣贼子,就算不除去,也要下力气打压,此人刚刚的目光分明是一种打量的神色,其中又参杂着些许的疑惑和好奇。 这时,高适已经开始向李亨表示自己到淮南以后准备要做的事情,而且还条理十分清晰的列出了一二三四五。秦晋暗暗道:像高适准备去淮南做的事,八成以上都是随机应变,相机而动,怎么可能身在千里之外就定下了可执行的细节呢?这不过是在宽李亨之心而已,因而这也算得上是善意的谎言吧。 一念及此,秦晋的嘴角微微上翘,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有着那一世的记忆,可以料事先机,自然知道高适此去马到功成,摧枯拉朽,因此全无担心之意。 不过,李亨却是一本正经的坐在地图前面,前倾着身子,仔仔细细的听着高适详尽而又不失生动的讲述和解释。 看来这个高适果然了得,既有临机应变之才,又胆识过人,其口才也是有如悬河之水滔滔不绝。秦晋忽然竟觉得,比之此人自己在这三方面还要差了许多。 渐渐的,崔涣也被高适的话语所吸引,忽而眉头紧促,时而又舒然展开,冷不防的又提醒了一句。 “此去淮南,艰险自不必说,切记要临机应变,这地图上的策略,做个腹稿也就好了,一旦有变则要心无旁鹫大胆处置” 他自觉说的委婉,但在秦晋听来,已经近乎在提醒高适不要只顾着纸上谈兵,到了淮南以后还是要因时因势而动。 再看高适的脸上没有半点不快,反而恭恭敬敬的向崔涣行礼,谢过他的叮嘱,并表示一定不会辜负天子的厚望。 李亨本来挺的津津有味,忽然听到崔涣名为建议,实为训诫的话,心中略略有些不快,高适的分析每一处都丝丝入情入理,怎么还鸡蛋里挑骨头呢? 崔涣这个人在当宰相之前可不是这个口碑,怎么人的地位变了以后,连性子都变了呢?耿介刚烈就自不必说了,对贤良还吹毛求疵。 但李亨的不快也仅仅是不快而已,他知道崔涣生性忠良,一心谋国而不谋自身,仅此一点就甩掉了满朝文武几条街。 恰在此时,李辅国敏锐的捕捉到了李亨脸上一闪即逝的不快之色,决定趁机再找一找崔涣的麻烦,以报失去左卫军权柄之仇。 “崔相公不是说功过意见承担吗?奴婢倒要为秦大夫说句公道话,日前口口声声要治其构陷藩王之罪,现在不管怎样也要给个合理而又公道的说法吧?”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都为之一惊。李亨低低的咳嗽了一声,暗示李辅国不要在这个时候挑事,攻讦崔涣。不过,李辅国心头恨意正盛,居然连天子的提醒都假意没领悟到,依旧似笑非笑的质问着崔涣。 果然,崔涣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也好像凝固了。 李辅国见状就知道这一下击中要害了,他打算乘胜追击。 “这且不算,身为宰相却判断错了时局,如果李岘中途被反贼追杀而死,岂非要误了军国大事?” 这一句指责分量极重,直等于昏聩不胜任的断语评价。 崔涣终是脸上挂不住,突然起身离席,来到殿中在李亨面前长跪不起: “臣年老体衰,昏聩不胜任,自请致仕回乡!” 最后说道致仕回乡时,他的声音竟有些发抖,甚至于哽咽。 因为李辅国说的没错,假如李岘死在了半路上,永王李璘造反的消息恐怕要三两个月以后乃至更长时间才能传回长安,因此而耽搁的战机恐怕难以估量。为什么秦晋可以通过只鳞片爪的消息就能准确的推断出永王李璘的动向,他却不能呢? 在请罪的同时,崔涣也质问着自己,最后只能归于自身能力的不足。 如果能力不足而又忝居相位,对朝廷,对天子都是不负责任的。念头及此之下,他才愤而辞相请求致仕。 这一下,李亨反而愣住了,想不到原本只是朝堂上的日常争吵,现在竟演变成了崔涣羞愤致仕。等到他意识到崔涣的情绪不对,打算出言阻止时,已经晚了。 “老相公莫要妄自菲薄” “陛下,非臣自薄,实在是忝居相位而不胜任,臣宁愿让出来,使有能有德者居之!” 李亨本就素来寡言,现在更拿不出有力的说辞使崔涣回心转意。在他意识中,政事堂的宰相,房琯与崔涣可互补不足,剩下的韦见素不过是个添头,夹在两人之间凑数。现在房琯领兵出征,如果崔涣再挂印辞相,让他一时间上哪去找合适的人选呢? “陛下,请恕臣直言,崔相公并非不胜任,而是对臣有先入为主之见,才被蒙蔽了眼睛。只要假以时日,臣相信,陛下定能看到重臣和睦,一心谋国的景况!” 秦晋忽然站了出来,指出崔涣的问题在于带着偏见看人,而不是能力不足。 第六百六十章:宰相被糊弄 李亨马上就从秦晋的话中看到了一道豁口,这就足以使他名正言顺的安抚崔涣,然后将其留在政事堂。 “崔卿有偏见之失,罚俸半年。但是,既无实过,若因此而辞相,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朕了?说朕没有识人之明吗?” 这句话切中了崔涣的要害处,他当然不能也不会说天子没有识人之明,而偏见之失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不过被李辅国以言语相激之下,羞愤难当才有了辞相之语。现在天子以小过委之,表面上看是责罚,但确实给他搭了个下台的台阶。 如果崔涣看不明白这一点,不明白李亨的一番苦心,那也就白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 “老臣知罪,领罪!” 李亨见崔涣松了口,紧绷的身体不由得松了劲,只要这老头子不闹情绪辞相,一切都好办。 “有过能改,善莫大焉。不过,朕也有一言相送,为了朝廷和睦之大局,希望崔卿莫要再针对秦晋就是!” 闻言,崔涣汗颜。他确确实实是针对的秦晋,可初衷恰恰是要给朝廷以安稳。然则,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在这次针对中,他不但败的丢人之至,最后还是在秦晋的引导下,天子才给他铺了个台阶。 崔涣自问从不以私人恩怨左右自己的决定,可现在也有些迷惑了,他当真把一颗心摆放的公正了吗?如果是因为针对而针对,那岂非是舍本逐末了? 如此种种,虽然如一团乱麻摆在了眼前,但他还是从容的转向秦晋,并深深一揖。 “秦大夫请受老夫一拜!” 秦晋也没想到,这个耿介刚烈的老头子居然说认错就认错,他哪里能安然受了崔涣的一拜?赶忙跳了开去,让开崔涣的正面。 “崔相公折煞秦某了!”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李亨都已经说完了,再说就等于是画蛇添足。 在场的人都隐隐松了一口气,只有李辅国一个人心事重重,所有不顺心的事都攒到了一起心情如何能好得了?不过,虽然不能因此而扳倒崔涣,但只要能带着机会挤兑挤兑他也是会毫不犹豫的下手。 “如果是奴婢被人如此恶意的冤枉,也不会受这一拜的!奴婢听说,汉朝时,诬陷是要反坐的,不知崔相公如何解释?” 崔涣今日差点中了李辅国的激将之计,多亏了秦晋的既往不咎与天子的照拂才没有灰头土脸的离开长安。 实际上,崔涣是有大志的人,如此辞相又怎能甘心?但本性使然,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和道理,也只能咬牙承担责任。一旦走出了误区,他的头脑也澄明了,对于李辅国这种不痛不痒,又阴阳怪气的话则完全当做听不到。 李辅国一句话问了出去,众人心里都是一紧,心道李辅国怎么就揪着崔涣这倔老头不放了?如果当真逼得崔涣甩手而去,政事堂里一时半会还真就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替代人选。 只不过,在看到崔涣完全无视了李辅国以后,秦晋也觉得暗暗好笑。看来非常之人就得用非常之法来对待。李辅国胡搅蛮缠,崔涣就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如果跟着纠葛下去才是愚蠢呢。 看来,崔涣这老头子也不算蠢,至少还知道怎么还之以颜色。除此之外,秦晋还在李辅国的话中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什么叫他也不受这一拜?还有诬陷反坐这种乱七八糟,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有种挑拨离间的味道。 此前,李辅国一直表现的中规中矩,他还以为这宦官当真转了性,便也没有任何偏见的乐意与之合作,现在看来此人贼心不死,只是藏得更深了而已。一念及此,秦晋提醒自己今后凡事都要小心,尤其是这个李辅国,万一不小心折在此人手中,那就是阴沟里翻船啊! 就在秦晋暗想着李辅国的奸诈毕露之时,李亨和崔涣最忧虑的还是永王李璘叛乱之事。 个人恩怨暂且放在一边,崔涣又向李亨推荐了一个人。 “臣建议,以汝南郡太守来瑱为淮南西路节度使,与高节度东西呼应,夹击李璘,则可万无一失!” 李亨也是眼睛一亮。崔涣这个建议当真是谋国之言,让高适去淮南,再用来瑱加上一重保证,如此一来就算不万无一失,失败的可能性也被大大降低了。 来瑱此人自安禄山造反以后,先后南阳、颍川等地做过太守,屡屡挫败了叛军进攻淮南等郡的兵锋。此人与高适一同行事,再合适不过。 李辅国还是有点不甘心,对崔涣的建议冷嘲热讽道: “行军打仗最忌讳领出多门,两两相制,到头来只怕落得个两两相败!” “李辅国,住口!” 李亨实在忍不住怒声呵斥了李辅国。这可把李辅国吓了一跳,自从他到李亨身边还从未遭受过如此呵斥,今日究竟是怎么了?但家奴就是家奴,哪怕天子家的家奴也是一样,李辅国马上本能的匍跪在地上,把脸死死的贴在地面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浑身抖的如筛糠一般,看起来竟像一只可怜的小鸡雏。 秦晋暗叹,李亨终于难得的发了一回怒,但那也胜不过李辅国精湛的演技,别看他现在一副可怜的模样,但只要出了这殿门口,便还是那个一人之下的李辅国。 偏偏李亨就最吃这一套,见李辅国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小鸡雏,心中难免升起些许不忍,也暗责自己出言太重,其实完全可以换另一种方式俩阻止的。 只是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收是肯定收不回来的,现在也只能轻声的安慰几句: “好了,朕也没说你有罪,回去好生反省反省就是!” 一般而言,宦官是绝没有资格在重臣与天子议事时发言的。李隆基在位时,高力士权倾朝野,但也从未越雷池一步过,比起这个权势大不如他的李辅国也是低调的多。 李辅国汗透重衣,暗骂自己过于得意,怎么在天子面前就忘乎所以了呢?如果因此而失掉了天子的宠信,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是以,他只得千恩万谢,然后又乖乖的起身退下。 如此一来,崔涣作为重臣的颜面总算彻底保住了,李亨作为天子也能够对臣下有个交代。 现在议题又回到永王李璘造反一事上。 李亨扭头看向高适,道: “高卿来瑱合作,朕相信一定会马到功成!” 高适并不多言,只低声道谢: “臣定不会辜负陛下厚望!荡平江南乱事!” 永王李璘造反的最终处置有了结果,君臣等人总算可以放下心来。 第二日,崔涣早早起来赶到政事堂,还没进去,就听几名佐吏小声议论着朝局与新鲜事。这种情况原本常见极了,他并未放在心上,可在即将推门而入的当口却听其中一人提及了秦晋的名字。 经过数日间与秦晋的交手以后,崔涣对秦晋这个名字已经十分敏感,因此并不急于进去,只停在外面打算听一听这几个佐吏究竟在如何议论秦晋。 而这一听之下,崔涣的眉头也不自禁的拧成了川字。 原来是一个叫张行的御史今日向天子递了弹章,弹劾秦晋二十条大罪,每一条都是稳稳的死罪。只这还不是让他最气的,更可恨的是,几名佐吏居然打算把张行的弹章鱼目混珠,避过他这个政事堂的宰相,然后混在一般的奏疏中呈递给天子。对于秦晋的弹劾,他并不甚在意,毕竟御史有风闻言事之责,御史的弹劾也多数当不得真,但重点在于,几名佐吏就想糊弄宰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怕是也没少被这么糊弄过。 崔涣再也忍不住,哗啦一声,一把拉开了门,只见里面的佐吏顿时如惊兽一般,纷纷跳了起来,待看清楚崔涣那张因为气氛而有些扭曲的脸以后,一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在哪?拿来!” 崔涣的嘴里蹦出了四个字,他一连说了两遍,才有一名佐吏壮着胆子问道: “崔相公所问,所问何物?” 崔涣也懒得绕圈子,直接冰冷的说道: “张行的弹章!” 众人身子又是一抖,心知崔涣听到了他们的议论,现在可真是一头撞在刀口上了。 “怎么?耳朵都聋了不成?” “没,没” 几个佐吏七手八脚翻了一通,终于把张行的弹章翻了出来,放在崔涣平素办公的案头。 如果是往常,崔涣道真是唐办公,一应佐吏就会也跟着忙起来,翻找文书,裁纸研墨,记录摘要等等。可现在,几个佐吏没人敢随便动弹,都自觉的站成了一排,等候着宰相的发落。 这些政事堂的佐吏都是流外官,换言之其不但没有品秩,甚至其地位连最低级的从九品下都远远不如。因此,这种中枢的佐吏是不能进入官僚体系内流转的,但凡百里挑一者,苦熬数十年才有可能鲤鱼跃龙门,由流外官转为流内品官。 而在宰相身边办事的书令史们是最有机会获得这种幸运的,只要表现的足够出色过人,一旦被宰相赏识,自然就可能一步登天了。然则,现在,几个佐吏都清楚,自此以后只怕前途将一片漆黑暗淡! 第六百六十一章:政事堂丑闻 崔涣看着那几名佐吏心道,这种佐吏最擅长的就是欺上瞒下,如果就此赶出中枢,只怕还会到地方上为祸。?一念及此,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这可把佐吏们吓坏了,心中更是忐忑,不知宰相将如何处置他们。 谁料到,崔涣暗暗运了半天的气,居然只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 “你们都说说,张行所言,有几分在理?” “啊?” 众人傻眼了,这种近似于猜谜的问题,真真是令人再头疼不过。问题的关键不在张行弹劾秦晋的二十条大罪真实与否,而是能否猜中这位宰相的心思。因而,这些人都不敢轻易的开口。 终于,其中一名书令史慢吞吞的说道: “下吏以为,以为张行所列这二十条大罪,实在,实在是胡说八道,对,胡说八道!该杀,该杀!” 在将胡说八道四个字吐出来以后,这名书令史又自言自语般的确认了一遍,不知为何有一连串说了两次该杀。 有些佐吏看着那书令史的眼神都不对了,大家都知道政事堂中几位宰相对秦晋的态度,房琯与崔涣向来旗帜鲜明,无时不刻不想打压此人。韦见素则为人谨慎胆小,在政事堂也极为低调,比太上皇在位时还少说话。至于魏方进,已经成了神龙见不见尾一般的人物,大权旁落以后便甚少出现在政事堂了。 因而,这书令史语出惊人旁人都以为他得了失心疯,非但不想要前程,还打算被治罪下狱吗?要知道,欺瞒宰相这一条大罪就足够给他们这种卑微的佐吏带来牢狱之灾。不过,仍旧没有人敢跳出来公然指责那书令史。 崔涣冷笑了一声,指着那书令史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崔某如何没见过你?” 这政事堂内佐吏崔涣都能一一叫出名字,只瞧见敢于言的书令史竟是个生面孔,于是才有此一问。 “下吏来兴,今日,今日刚调入政事堂当值!” 来兴,崔涣默念了一声,真是个奇怪的名字,这种名字凡人只须听过一遍就很难忘记。 “你倒逐条说说,张行如何胡说八道了?” 这来兴也当真不按常理出牌,若是旁人必然会依言逐条驳斥,可他却看也不看那二十条,直言道: “以一己私利弄险于朝堂,自然该杀!所列罪状,根本不值得一驳!” 也许是豁出来以后心态反倒如常了,那叫来兴的书令史再开口时已经流利无比又斩钉截铁。崔涣在听了来兴的解释以后,没来由的竟觉得胸口有些胀。他总觉得来兴对张行那一己私利的指责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想起那日在天子驾前口口声声让天子治秦晋构陷藩王的大罪,后来事实证明永王果真谋反,李辅国逼迫过甚,也是那个秦晋,居然还为他铺好了下台的台阶,这让他的一张老脸往何处放? 崔涣竟然在佐吏面前失神了,关于他是否为了针对而针对这种自我反省又一次冒了出来。 佐吏们能进入政事堂当差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哪个没有电察言观色的修为?是以都看出来了崔涣神色间的失神,只是这其中的原因却没人敢妄加揣测。 来兴站在崔涣面前,脸上已经由决绝转而忐忑,最后已经近似于绝望。 崔涣最终还是缓过了神来,见来兴面色惨然白,就知道他会错了意。 “你来说,为什么要瞒着崔某,把张行的弹章递上去?” 谁都没想到,这位当朝的三品宰相居然会直接问这种问题。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出了绝望之色,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大家都清楚,就算他们不说,这政事堂里事还有查不清楚的吗? 来兴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刚才那大义凛然的姿态已经全然不见。 崔涣冷笑厉喝: “怎么,都以为宰相之手不伤蝼蚁吗?” 来兴的两鬓间陡然汗如雨下,终于还是咬了咬牙说道: “张行给政事堂从了钱一千贯钱,买个必保的途径,因此,因此” 崔涣也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此事有幕后的黑手在政事堂作祟,想不到却挖出了一窝蛇鼠。 其实,于是风闻言事原本是直呈天听的,但李辅国当了宰相以后,就改了这个规矩,所有御史的奏疏都必须到政事堂走一遭,由他审察一遍,合格者方可呈递给天子御览。 这种办法曾深得李隆基新欢,终于可以对杂音耳不听为静,又不必担下了弹压御史的恶名。 李隆基一朝的后期,这种朝政弊端多如牛毛,新天子李亨继位以后,一直殚精竭虑于克敌光复的大事,是以也没有精力改变这些弊端。 崔涣是开元天宝年间走过来的官吏,自然深悉此理,但也绝没想到,除了宰相公然动手脚以外,宰相身边的佐吏居然也在暗中动着手脚,以此聚敛钱财。 仔细询问了其中的细节以后,崔涣断然唤来了政事堂的护兵: “把这个几个佐吏一体锁拿,听候落!” 在崔涣看来,这是十足十的丑闻,如果政事堂佐吏坑壑一气收受贿赂的消息传了出去,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模样,到头来他们这几个宰相恐怕都只有引咎辞相一条路了! 然则,这种事情又岂是能轻易瞒过去的?天子那里也必须有所交代,瞬息转念,崔涣决定非但不压住此事,恰恰相反还要大张旗鼓的处置此事。 下定决心以后,崔涣也一改宰相的矜持,亲自带着护兵到各个公廨中拿人,所见到的佐吏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捕拿! 前前后后捕拿了近百人,用时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崔涣还不算完,又拿来的政事堂的花名册,命人按图索骥,上门将今日没有当值的佐吏也一一捕拿。 该抓的人都抓完了以后,崔涣正了正衣冠,觉得是时候入宫面圣,将此事和盘托出。 由政事堂审查奏疏,至少宰相还有可能掌握全局动态,而佐吏抱团干涉,这就会出现连宰相都难以掌控的权力空间。试想想,天子和宰相的眼皮底下就被一群佐吏偷走了权力,往是贪污盛行,往大说则是亡国之兆!如果别有用心之人收买了这些佐吏,岂非就能公然戏弄天子和宰相了? 崔涣脚步沉重,越走越急,心想着只要见到天子就必然建议天子,改革迫在眉睫。 刚进了宫门,却见秦晋也跟着走了进来,崔涣心中略有尴尬,便只咳嗽了一声加快脚步,不打算与之同行。谁知秦晋却从后面高呼了起来。 “崔相公等等秦某,等等秦某!” 就算崔涣再不想见秦晋,此时也只能停下脚步等着秦晋追上来。 不过,就算他等了,也没打算与之闲聊。 “崔相公,有喜事!” 秦晋刚一见面就笑嘻嘻的说着有喜事,崔涣就觉得脸上辣的,政事堂出了这等丑事,此人居然还如此刻意的强调有喜事,他甚至还不无恶意的怀疑秦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进宫的目的,现在就是要恶心自己呢? 见崔涣面色不善,又有些愣,秦晋自觉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兜圈子,说道: “屯田的具体数字统计出来了,” 闻言,崔涣愣住了,神色间浮现一丝尴尬,他再次以小人之心了,但还是问道: “多少?” “共计一万零三九顷!” 秦晋一本正经的说出了一个数字。 “多少?” 一时间,崔涣竟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抑或是对方没有说清楚,下意识的又问了一遍。 “共计一万零三九顷!” 秦晋也很配合,跟着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崔涣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激动之下竟当即一把扯住了秦晋手臂,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崔涣才强克制住身体的抖。 “老夫一直以为降卒屯田未必是易事,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杀人贼,如果不被关进降卒营内,就如纵容虎狼归山,遗患无穷,谁想到竟当真让崔大夫生生赶出了万顷田” 在士大夫眼中,孟子的话可谓是治天下的标尺,‘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而民又以食为天,也就是说朝廷的头等大事没有可与粮食相比的。恶战之后的关中大片田地抛荒,缺乏人力,秦晋在这种情况下,竟不声不响的抢种了万顷田。按照一般年景,这算下来,至少也得有五十万石粮食,足够关中百姓挺过青黄不接的季节了。 原本崔涣还不打算与秦晋多说话,现在早就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外,拉着他的手臂,不厌其烦的询问着其中的细节,往后还能抢种出多少天地 秦晋呵呵一笑,一拍手中所持奏疏。 “崔相公莫急,天子过目以后,便归你了!” 崔涣也笑了,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看看,一急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秦大夫今日入宫面圣,必然会有详尽的准备,奏疏详细列明自是应该,应该的!” 秦晋附和着笑了笑,自曝其短: “不满老相公,其实是崔某记不住那些繁杂的数字!” 第六百六十二章:共商甘露殿 兴奋使得崔涣暂时忘却了政事堂内的丑闻,兴冲冲与秦晋联袂赶往甘露殿去觐见天子,一路上所遇到的宦官和官员们都是恭敬的施礼回避,但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却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都说宰相崔涣与秦晋势同水火吗?前几日还影影绰绰的听闻这位老相公在天子面前参其构陷藩王之罪,也就是永王谋反那件事,虽然事实证明永王的确谋反了,可这位老相公行事也不至于吧? 一时之间,宦官也好,官吏也罢,都在私下里觉得奇怪,这是两个无论如何也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现在怎么就到了几乎把臂同行的地步呢? 还有更让人难以理解的,就算崔涣放弃了对秦晋的成见,可秦晋就是不会记恨在心吗? 猜测毕竟是猜测,如此种种很快就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传出宫去。李亨登基以后对宫内消息的管控极是严格,严谨宦官传递任何事情出禁城,一旦被有司发现某一日的议事内容被传了出去,那么当日当值的所有宦官都要因此而领罪,最轻一等也是被逐出宫去,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不过,似这种没有具体时间地点和当值者的事情,李亨所立的规矩再严也是封堵不住那千百条舌头的。 李亨昨夜睡得晚,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等到洗漱完毕用过早膳时间已经堪堪到了午时。也就在此时,崔涣与秦晋联袂而至。这也让他大为惊异,一时间有些难以相信自己所看的事实。 好半晌,他才神情略有些古怪的说道: “两位爱卿联袂而至,又春风满面,当真是少见啊!” 臣下之间互相攻讦,尤其政事堂里的宰相和领兵的文臣武将对掐那是常态,李亨对于这种令人头疼的局面早就习以为常,现在忽然看到和睦的竟像反而不适应了。 崔涣也不顾李亨话中的揶揄之意,而是罕见的喜形于色,道: “老臣当逢大喜,自然春风满面!” 李亨不解,又偏头看向与之一同而来的秦晋。说实话,秦晋也对崔涣的这种态度有些别扭,明明前两日还喊打喊杀的要治罪于己,现在竟热络的好像老友一般。假如崔涣是那种见利忘义,奸猾狡诈,曲意奉承之辈,他反倒不奇怪了,偏偏此人是个性子耿介刚烈的人,如此行为也的确令人尴尬。 秦晋暗想,就算一下子抢耕了万顷田地,也不至于使一个宰相的政治态度发生根本性的逆转吧? 是以,李亨这征询似的的一瞥,秦晋也无法换之以答案,只能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由此李亨更是好奇,急急问道: “究竟何事大喜?” 崔涣兴冲冲道: “老臣进宫本另有要事,可在路上听了秦大夫说,降卒营抢耕了万顷田地,而且还将继续抢耕出更多的抛荒田地,这,这真是老臣年余以来听过的最令人振奋的消息啊!” 原来是屯田成功了! 李亨心想竟是这件事使得崔涣高兴起来像个孩子,这也足以见得他是个一心忠于国事之人啊。与此同时,也在慨叹,为什么太上皇明知道身边有这种不计私利而一心公忠体国的臣子不用,却只用李林甫、杨国忠那种自私自利的奸邪小人呢? 关于降卒屯田的事,政事堂的宰相惊讶大奇也不足为怪。从一开始,房琯和崔涣就极力反对此事,只是因为秦晋的地位超然,这才没有因为宰相的强烈反对胎死腹中。相较于房、崔两位宰相而言,李亨对秦晋是很信任的,因而当秦晋提出来以降卒自成一营专注屯田之时,就给予了最大的支持。 换言之,降卒营屯田成功,是李亨一力支持的结果,而且在这几个月中,他也没有一天忘记过对降卒营屯田的关注。因而,在得到了如此令人欣喜的统计数字以后,李亨反倒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少了崔涣那种惊喜,多了一份喜怒不惊的冷静。 不过,李亨还是感慨的,如果当初他没能顶住房琯和崔涣等一大批官员的压力,而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又岂会抢种出万顷田地呢? 看着一脸喜色的崔涣,李亨觉得他几乎都忘记了,在几个月以前,他是如何疾言厉色的与房琯联手反对此事。 当然,他们的反对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降卒营里关押的不是一般的降卒,这都是些吃过人的恶魔,每个人身上都有着此生都难以洗去的罪业。把这些人放出降卒营,让他们到田野荒地里去种地,万一再聚众危害,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亨当时也对这种隐患心存疑虑,但出于对秦晋的信任,还是咬牙坚持的力挺。如今坚持得到了回报,一种难以言说的成就感也在李亨的胸中油然而生。这种成就感并非顺风顺水所能带来,而是与面临的压力成着正比的,因而压力愈大,这种感觉才弥足珍贵。 不管怎样,有了这屯田的粮食,饥荒便不会持续太久,朝廷在关中就可安然度过今年乃至明年更大的饥荒与困境。 活人千万比之杀人千万,都是非常人可创出的大功,想不到秦晋其人可一人兼之。对于人才,李亨从来不吝啬自己的信任,比如秦晋,比如房琯,有些是他自己发掘的,有些是太上皇推荐给他的,但他并没有因为各种芥蒂而弃之不用。仅此一点,李亨相信,自古至今能做到如此胸襟的皇帝,恐怕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秦晋将具体的统计数字整理成了奏疏呈递给李亨,李亨将这份奏疏掂在手里,几张纸的分量很轻,但他却觉得沉甸甸的。 崔涣一改往日的习惯,对降卒屯田成功一事赞不绝口,虽然不是明着直接称赞秦晋,也与直接称赞查不了多少了。 秦晋则在这种极是欢喜轻松而又奇怪的氛围中,简明扼要的讲述了降卒屯田所取得的成果,以及对这些降卒将来的规划。在他的规划里,至始至终也没有彻底放弃让这些吃过人的恶魔重新走上战场。 不过,秦晋也知道有崔涣这个拧巴人在场,该避重就轻的全都予以回避,为的就是在天子面前少些争执,能多将一些谋划定在实处。至于,那些让崔涣不爽的谋划,则会另找个时间,与天子密议。 李亨频频点着头,对秦晋的谋划很是满意,然后又明确表示,关于未来的谋划,都一概诏准,余者放手施为就是,只须详细列个章程让他做到心中有数。 秦晋的公事说完了,李亨又将目光转向一直眯着眼细听的崔涣。这才忽然记了起来,崔涣不是说今日还有要事求见吗?怎么现在竟不急着说话,在看他脸上之前的欣喜之意已经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并不明显的忧虑之色。 对人心向来敏感的李亨马上意识到,崔涣今日一反常态也许就与这件难言之事有关。 不过,李亨也不打算让崔涣难堪,如果他还没做好说的准备,就耐心的等着,等到他主动说出来为止。只是这一等气氛就尴尬了,秦晋汇报完该说的公事,李亨的话也不多,甘露殿内君臣三人一时间竟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秦晋也忽觉气氛有异,而这异处正是来自于与他联袂而至的崔涣。 终于,崔涣在沉默良久以后,缓缓的说出了自己今日进宫的目的。 政事堂有佐吏坑瀣一气,扰乱圣听,聚敛钱财,这都是极严重的大事,如果遇到汉武帝那样的残酷的皇帝,可是要大开杀戒的。 相比之下,秦晋在那一世耳濡目染了太多的勿戳勾当,似这种佐吏暗中操作奏疏的行为,他估计仅仅是冰山一角而已。只不过李亨和崔涣等人的起点高,接触流外官的机会甚少,甚至于数十年已经没有密切的与这些流外官打交道。因而才像现在这般大惊小怪。 秦晋暗叹,既然崔涣打算把盖子掀开来也好,大唐官场经过李林甫、杨国忠二十年的折腾都快烂到根子里,现在也是时候刷新整顿了。他之所以当做视而不见,是因为有更大的事要谋划,如果参与到刷新吏治中,那就不免要身陷权力斗争的漩涡,不但要与那些奸险小人斗,还要和权臣贵戚斗,总而言之,如果打算插一脚进去,就要做好与半个官场为敌的打算。 而且更为难做的是,一旦掌握不好火候,就可能把一场清理吏治的好事,演化成了党争,从而彻底使朝局败坏,甚至祸及其后数十年。 虽然秦晋并不是怕事的人,仅仅是想想都觉得头疼不已。 他有个原则,那就是饭必须要一口一口的吃,做事也同此理,分个轻重缓急,先解决了急待需要解决的麻烦,才能把次要麻烦放在眼前。否则,贪多嚼不烂,胡子眉毛一把抓,反而有可能好心而办了坏事,最后反而使局面更加的败坏! 第六百六十三章:大夫再出手 李亨与秦晋的身份不同,一个是皇帝,一个是臣子,自然看待问题的视角也就不一样。秦晋能够容许朝廷上下的各种弊端乃至于恶行,而李亨就不能,身为天子对任何有损权威的行为容忍度都是最低的。 也因此,李亨在得知政事堂居然也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供那些流外的蛇鼠谋取私利以后,被气的浑身发抖。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指责那些佐吏,而是对崔涣投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一瞥中所包含的内容,崔涣一点不落的全都读得明白,于是更加惭愧的低下了头。 这一瞥之后,李亨不等崔涣说话,就腾的一下起身,怒道: “依朕看,把那些令史、书令史一遭统统撵回家去,省得这些蛇鼠继续为祸!” 他显然也意识到,出现这种情况的衙署应该不仅仅限于政事堂,长安作为帝国都城,衙署也是一座挨着一座,恐怕这座冠绝天下的第一大城早就被这一窝蛇鼠噬咬的千疮百孔。 秦晋也被吓了一跳,李亨这一次是动了真怒,看他抖动的肩头,瞬间涨红的面部,一张一翕鼻翼,都清晰无误的显露出气内心的愤怒。 但生气绝对不是一件好事,生气使人冲动,谁知道冲动之下李亨会做出什么呢? 秦晋觉得,自己这个时候不能再多清净了,于是抢在崔涣之前主动说道: “陛下息怒,官场流毒并非一朝一夕而成,可怕的不是发现了问题,而是问题处处都有却没能发现,若不可挽回,悔之晚矣,才令人痛心疾首啊!” 李亨是个听劝的人,觉得秦晋说的也不无道理,在太上皇当政之时,就有许多为政弊端,他一直敢怒而不敢言,后来做了天子以后才一手改变了许多看不惯的地方,但毕竟人力有限,以天子所能接触到的层面也就仅此而已了,更多的弊端乃至至祸之源他是实难发觉的。 经过秦晋的劝说以后,他也觉得发现了弊端总比蒙着眼睛看不到要好上了千倍百倍,至少还有弥补的机会。一念及此,李亨看向崔涣。 “崔卿可有解决弊端之法?” 崔涣在来的路上早就想了个大概,既然佐吏烂到了骨子里,又不能另起炉灶,不如来一次彻底的大清查,清除掉害群之马,把有能力又想做事的清白之人提上来。 但秦晋在听了崔涣的想法之后却暗暗摇头,这么做可不靠谱,以他的推测,流外官里凡是能挤入要害衙署的,一定都是潜规则的佼佼者,哪个可能屁股干净?总不能八成人不干净,就把这八成全都清退吧?那朝廷还要不要办公了?要知道朝廷的日常运转可不是靠那些品官老爷们,全是依靠这些数量庞大的令史与书令史。 都说清水池塘不养鱼就是这道理。 “陛下,臣以为对这些流外官不可轻易清退,否则中枢将陷于彻底瘫痪的境地。” 崔涣眉毛一挑,问道: ‘秦大夫难道以为,这些人全都烂透了?’ 秦晋苦笑道: “就算没全烂透,也差不多了!” 这时,崔涣也记了起来,秦晋早几年还是个地方小县的县尉,平素里接触役隶的机会多得是,肯定了解这些底层吏员的猫腻,所以如此推断也并非是全无道理。但是,这反倒令崔涣为难了,难道还要在那些朽烂的佐吏中,挑一些留下,再挑一些人清退吗? 这么做岂非有失公允?又便宜了那些留下来的人。 秦晋只呵呵一笑,说了六个字: “雷声大,雨点小!” 崔涣不明所以,就直言道: “秦大夫莫再打哑谜,明知道老夫急的已经失了方寸” 李亨也对秦晋口中这六个字颇感兴趣,“雷声大,雨点小”的表面意思很容易理解,可具体运作起来就不明所以了。 甘露殿内的气氛又由沉重压抑,转而向着积极的一面进展,这也正是秦晋所要看到的。总领朝政的人不应该畏惧困难和问题,更不应该被困难吓的缩手缩脚,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为政之要。 秦晋思忖了一阵,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午时以后,秦晋和崔涣又几乎是把臂同行的状态离开了太极宫,宫内外的官吏和宦官们又都看了一次稀奇景。 当天下午,长安城内所有公署都接到了政事堂的行文,要求明日一早所有在籍的官吏佐吏必须倒署应卯。 这则行文令所有官署的长吏都有点摸不清头绪,政事堂这是要作甚,仅仅应个卯就得把人都折腾出来吗?但这种公事没有他们抗辩的理由,是以连夜命人传达,次日一早就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当然,就算有政事堂的行文,也未必是人人一定到公署应卯的。许多人都想当然的以为 ,这是上位者在无事生非瞎折腾人,是以也都不怎么当回事,尤其是长安大战以后,官署的规矩大部分都因为战时被破坏掉了。那些被破坏掉的规矩再想恢复如初,可就没那么容易。 而官署的长吏们多是为官一任便要迁转的,为的只是使整个官署正常顺利的运转,至于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则没有几个人愿意做。 这其中,有一个地方是例外的,那就是政事堂。政事堂所有的佐吏们都噤若寒蝉,知道昨日事败,又被宰相抓个正着,一个个都是生死未卜。 政事堂佐吏们被抓包的事,虽然也传了出去,但这在大战之后的长安而言,也并不算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都只可怜那几个被抓现行的倒霉蛋。 直到神武军突然开进了皇城,将一处处公署分割包围,领队的军将所来名册,当众点名,应卯者胆战心惊,未到者责备直接清退,永不叙用。至此,京中一干官吏佐吏们才明白,今日是要有大动作,否则平白的为什么要动用神武军? 应卯之后,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将士也不抓人,只看着在场的流外佐吏,由一名宦官监军当众宣读命令,令所有人互相举发,若有举发不实者,一律清退。若有不举发者,也一律清退。 开始还有一些佐吏自以为后台硬实,还公然顶撞一下,但马上就被当场革职,撵出公署,一丝一毫的情面都不留。 如此一番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了,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流外官,只能按照宦官监军宣读的命令行事。而宦官所宣读的是军令,并非诏旨,也非公文。 政事堂内的气氛则比其他官署要平和了许多,佐吏们都自以为在劫难逃,但谁想到结果竟是相互举发。他们以为举发的越多,越详实就有可能脱罪,便搜肠刮肚不遗余力的回忆着所有已知和接触过的不法之事。 秦晋与崔涣一同来到政事堂,仅仅一个上午的功夫,案头就已经摆放了厚厚的一摞举发状。 细细审阅了几十张下来,其中涉及的除了流外官,甚至还包括不少流内品官。 在崔涣看来,这是意外的新发现,原本他只想整治成员庞大的流外官,不想竟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把一些流内官也牵了出来。而且,这些流内品官中不少人的品秩都是正五品以上,甚至位于实权要职。 崔涣早就出离了愤怒,想不到流内流外都是一般的烂掉了,他自叹可能真的老了,位高权重以后竟然连中下品秩官吏的龌龊情形都一概不知。 秦晋大致看过了一部分以后,就将这繁琐的工作交给部属,其中流内官一概抽出,这些是要呈递给天子过目裁决的,至于那些涉及到被举发者的佐吏名字则被一一记录在案,并整理成册,其中所涉及的不法之事,以及涉及的人事及银钱都一一详细记载。 眼看着如此,一干佐吏都有大难临头的感觉,本以为能侥幸逃得过去,现在看来那些来自神武军的书吏们如此认真记录整理,怕是要把他们明正典刑啊! 至于宰相崔涣,则全程不发一言,只不断的翻看着涉案的名录与具体记录,案卷多到以至于他最后都麻木了,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旦彻查竟有如许多的蝇营狗苟之事。 其中还有不少举发与官职无干,完全是私事,比如通奸、不孝都被统统挖了出来。 秦晋看着就觉得好笑,但随即又有些亏损,玩弄人心是门并高深的学问,后世的人早就把各种手段弄的炉火纯青,他只不过是拿来用用而已。 以强大的心理攻势威逼,使他们举发同僚,只恨举发不多,不详实。 其中很大因素并非果真以为可以脱罪,而是秦晋在这里留了口子,让他们有一线希望,但凡举发满足若干条件或有意外发现者,不但有希望保住官职,还有立功受赏的可能。 就是这种把人置于地狱又给予希望的处置手段,不论内心多么强大的人都只能乖乖就范,就算那些曾经位高权重的人也不例外! 第六百六十四章:小吏难遮掩 掌声时分,军吏将收集整理后的举发状汇总以后,发现竟有一人交了白纸一张,上面只有日期和具名。秦晋见了大觉奇怪,就拿着这份白纸举发状去找崔涣。崔涣听说有人居然还敢负隅顽抗,当时已经有些隐怒,但在看了上面的名字以后,却也恍然。 “原来是他!” 秦晋讶然问道: “崔相公可识得此人?” 崔涣捋着颌下胡须,语气平静的答道: “来兴此人是昨日才进入政事堂当值的,没有举发也在常理之中。” “来”姓在当世并不普遍,但秦晋却能一口气至少能叫上三五个来姓名人。往上数五六十年,有酷吏来俊臣,现在还有刚刚被任命为淮南西路节度使的来瑱。如今又在政事堂里发现了个叫来兴的书令史。 这究竟是世界小,还是原本就不多的来姓子弟都来做官了? “此子行为比那些油滑老吏,倒有几分生涩,应该是刚刚选拔上来不久,大夫若感兴趣不妨叫来一问!” “如此甚好!” 不知何故,秦晋就对这个叫来兴的人无端产生了不小的兴趣,反正现在也是无事,军吏们统计举发状,最终按门类编辑成册至少也要三两日的功夫,不如就看看这来兴,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在崔涣这个宰相心里留下名姓。 由于所有的佐吏都被限制在衙署内不得外出,是以来兴在片刻之后就跟着军吏来到了秦晋和崔涣所在的公廨内。 秦晋眯着眼睛观察此人,其年龄明显比想象中小了许多,但又比同龄人多了几分冷静和沉稳。只看了上下几眼,他也不由得认为,此人的心理素质和城府的确大大异于常人。但这两点并非秦晋判定人才与否的标准,究竟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你就是来兴?” 秦晋的语气多少有几分不客气。 “小吏来兴参见崔相公,秦大夫。” “因何交上来空白的举发状?” “回大夫话,小吏昨日才来政事堂当值,是以并没有机会知晓其中的隐秘之事!” 秦晋笑着点了点头,但又突兀问道: “难道此前的衙署内也没有吗?” 来兴被问的一滞,显然是没料到刚刚还笑吟吟的秦大夫居然立刻就问出了这么险恶刁钻的问题。 “回大夫话,如果大夫问来兴此前历任的衙署内有没有这种事,小吏的回答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但若要小吏出卖同僚以自保,乃至于获得升迁的机会,请恕小吏做不到!” 秦晋陡的哈哈大笑起来。 崔涣也被秦晋与来兴的对话吸引住了,这一番回答不卑不亢又有理有据,当真使他对此人又增好感。只是在他看来,秦晋这一阵突然的大笑似乎有在掩饰内心尴尬的嫌疑。由此,他也想看看好戏,素来不肯吃亏的秦大夫是如何对付这小吏的。假如秦晋在小吏面前输了一阵,也许明日就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秦晋并没有继续与其争执,而是在笑声收住以后登时说了三个好字! “不肯出卖同僚,确是义士之举!” 这句赞赏显然也令来兴颇感意外,与此同时眉宇间也闪过了一丝自傲。 然则,秦晋的话并没有说完,在稍做停顿以后,当即话锋一转。 “不肯出卖同僚虽然看似义气,但确实小义,不肯同流合污,又不敢承担责任,是为小仁。不过这都只牵扯到你一个人,但是,若知情不举就有违朝廷法度。想必书令史也听过,即便秦某违犯法纪,也同样须得受罚。” 说到最后几个字,秦晋的口气冷的几乎可以滴水成冰了。 来兴被秦晋突如其来的转着弄的有些发懵,不禁问道: “小吏虽然独身起身,但也知道奉公守法,敢问何处有违法度了?” 秦晋道: “你是否有违法度,秦某说了不算,要事实才说了算数!” 这倒不是秦晋故意刁难考校此人,而是来兴的眉宇神色间不经意时竟流露出了些许的狡诈之色。他一向深信自己的直觉,便觉得此人也许并非若表面所见一样。 眼见着秦晋和来兴这样不入流的小吏较劲,崔涣也忘了看热闹的初衷,赶紧上前打圆场。他本以为双方争辩几句,斗几句嘴也就算完了。毕竟这来兴也算有几分骨气的,并不似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净做些为人不齿之事。可这一眨眼的功夫,秦晋居然就有要动真格的意思,这可大出所料之外啊。 只见来兴面色已经发青,咬牙问道: “小吏敢问大夫,事实又在何处?” 秦晋冷笑: “何处?马上就会知道了!” 说罢,他吩咐军吏调出了来兴的履历文书,将其所历任的衙署都重点勾了出来,然后又命人速去相关衙署提调任何有关来兴的举发文书。 此时的皇城内被神武军封锁的衙署不止政事堂一家,大大小小几十处官署都在和此处做着同样的事。而神武军的工作效率又是极高的,就算在一个时辰内调齐了所需要的材料也不足为奇。 崔涣却觉得秦晋有些小题大做,可毕竟身份使然,又便公然为一个书令史说清。 不想秦晋竟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问道: “崔相公可在想秦某是否小题大做了?” 崔涣被秦晋看破了心事,便也不再遮掩,道: “秦大夫揪着这个来兴不放,其实大可不必,万一” 其实崔涣更多是出于对秦晋官声的考虑,秦晋此时的身份就相当于精美的瓷器,那来兴区区书令史不过是瓦片而已,万一两厢撞上,吃亏的永远是瓷器。所以,即便这书令史有罪,只须着得力之人惩办也就是了! 秦晋则毫不在乎所谓的官声,如果他的直觉对头,那就要拿来兴此人做那骇猴的鸡。假如自己错了,便证明来兴不但耿介忠直,还是个可用之人,擢拔重用就是! 只可惜啊,秦晋越发觉得自己的直觉不会错,只是等待的功夫,那来兴的脸上就已经不自觉的冒出了汗,而且身子还时不时的不自然的扭动记下,这都是紧张的外在表现,如果他当真是个襟怀坦荡的人,又何须如此呢? 纵然心理素质在好的人,只要做了亏心事,总会在身体上有着些许的表征。 “崔相公多虑了,寻常官员注重官声,就像鸟雀爱护羽毛一样。秦某却没那么多顾虑,官声好一样做事,官声不好也一样做事,又与旁人何干?” 早在此前崔涣就知道秦晋是个异类,可那时他一直当秦晋是潜在的乱臣贼子,是以对他不论有什么表现,都不会觉得奇怪。可自从几次交手之后,对秦晋的印象大为改观,再看秦晋的行事风格,也就有了还算中肯客观的评价。 现在看来,秦晋果然是特立独行,有一套异于现时官场的行事准则。 崔涣不是个死脑筋,更不会对打破常规的东西轻易就给予否定。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派出去的军吏先后返回,关于来兴的案卷在案上竟堆了寸许高。 秦晋冷笑着,大致翻看了几张,又都交给崔涣,让他也看看。 崔涣看的就比较仔细了,只是不看则以,一看还是大大觉得震惊。其中所涉及的营私舞弊之事竟有上百条之多,而涉及的银钱数额居然超过万贯。这可与来兴所表现出来的气质大不相称了。如果不是秦晋和神武军调查出来的,他直以为这简直就是量身订造的构陷了。 然则,崔涣也明白,来兴不过是个区区书令史,秦晋犯的着如此费心的构陷他吗? 这只不过是千丝万缕中的任意一缕而已。 一念及此,崔涣呆住了。崔涣常年在中枢为官,深知各衙署关于信息的共享提调都有着说不清楚的难处,就像今日这种公事,若没有个十天半月休想弄出个清楚的结果。而神武军处置起来,也就是半日而已。而且,神武军乃是以阵战见长的,想不到做这些文吏的分内之事,居然也盖过人一头。 他看了秦晋一眼,实在搞不明白,秦晋是用了什么法子,把神武军练成了一支允文允武的人马。 好半晌,崔涣才抖着手中的案卷叹道: “老夫又走眼了,看来这眼见也未必就是实的!” 此时的来兴似乎比之刚才还要紧张,但两位高官都没有发话,他自然也不能擅自说话的,只是身子看起来竟抖的厉害了。 秦晋看也不看来兴,对崔涣说道: “此子有意欺瞒,若无真凭实据,秦某也看不准呢!” 崔涣又道: “秦大夫休要自谦,老夫自叹弗如!” “也是这来兴一时大意,他既然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难道他就能跳出了鸦雀的范畴吗?” 崔涣闻言点头。其实,秦晋的直觉乃是来自于此前一世的人生阅历。像政事堂这种地方,就算书令史这种流外官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倘若没有关系和打点,凭借公开的铨选,几乎没有可能进来当值。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来兴在进入政事堂之前,仅仅打点就用掉了上万贯钱。 第六百六十五章:江南闻刀兵 很快,崔涣也从案卷上的统计数字中发现了其收受和打点出去的银钱数目有出入,其打点的数目竟比收受的数目高出了将近一倍,他心中暗暗寻思,难道是神武军粗心大意统计错了? 不过,秦晋则靠近了崔涣,指着那些统计数字道: “崔相公可知这统计数字因何出入不符?” 这也正是崔涣想知道的。 “愿闻其详。” 秦晋瞥了来兴一眼,此子立时就是浑身一颤,仿佛秦晋的目光就像刀子一般,扎的他站立不安。 “此人终究还是有些钻营心的,如果秦某所料不差,他应该是借贷了!” 这回崔涣终于傻眼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了当官居然还有人借贷的。 崔涣毕竟是象牙塔内的顶尖人物,对这些底层的龌龊事所知甚少。秦晋前几年就曾听杜乾运说过,不少人为了升迁不惜借贷,而长安城中也有不少半官半商的“捉钱令史”,专门盯着那些缺钱打点的官员,放出一笔笔款子便能有数倍乃至十倍的收获。 当初秦晋在冯翊郡处置的同州县令薛景仙就曾招认过,曾在“捉钱令史”那借了万金打点虢国夫人谋取官职,但此后不久杨国忠就身陷政争漩涡中无暇他顾,杨氏诸姐妹也都人人自危,他那万金自然也打了水漂。所幸,虢国夫人还算守诺,最后好歹为他谋了个同州县令的差事。否则很难想象他的下场,那些“捉钱令史”对于欠钱不还的闲散官员可从来不会手软的,只须略施手段就能搞的对方遗臭万年。 秦晋把这些当做秘闻故事娓娓道来,崔涣听的入神,却也是骇然不已。很难想象,大唐的官吏竟不知有所少人受制于这“捉钱令史”,这也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提起薛景仙,崔涣忽然又想到了年前曾传到蜀中的一则密报,那时他还跟随在太上皇左右。正是这个薛景仙在陈仓县做县令,捕杀了杨国忠之妻裴柔及幼子杨晞、还有虢国夫人及子裴徽。 这则消息引得太上皇涕泣不已,甚至于一连三日没有吃饭。当时,他也觉得薛景仙做的太过狠绝,如果稍稍有所顾及的话,捕拿解送到成都也就是了。现在想来,很难说不是因为杨家姐弟收钱没办事而结下的仇怨在作祟。 听了秦晋关于“捉钱令史”整治欠债不还者的花样手段,咋舌之余,也愈发确定薛景仙当初下狠手捕杀虢国夫人以及杨国忠妻室也许和那些仇怨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念及此处,崔涣暗想,看来须得寻个由头,尽早将那陈仓县令免官贬黜才是,以这种因私利而下杀手的人做一方父母官,只能使地方愈加荼毒。 秦晋并不知道自己随意提及的旧事,竟然使崔涣对一个毫无干系的偏远地方的小官而动了贬黜的心思。 再看那来兴,此时早就已经抖如筛糠。直到秦晋和崔涣齐齐把目光投射到他身上时,便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相公饶命,大夫饶命” 他的确是向“捉钱令史”借了钱打点才侥幸进入政事堂做书令史的,这还是因为长安大乱之后“买官”行市一路下跌,他才得以用两万贯钱买来了这个差事。可谁又想得到,天有不测风云,进入政事堂当值的第一天就被那些蠢如猪狗的同僚所连累。 一开始,来兴还以为自己才进入政事堂当值,说不定能侥幸脱逃一劫。可谁又料得到,宰相崔涣竟把事情上禀天子,弄出了如此之大的动静。他也是堵了一把,想在秦晋和崔涣面前以直名换取侥幸,不想还是功亏一篑。 想到身上背负的万贯巨债,利息滚滚而下,他就是卖儿卖女,卖了自己也还不上啊是以,求饶时来兴哭的格外凄惶。 不过,有罪就是有罪。秦晋对于这种人毫无恻隐之心,只吩咐人将来兴押解下去,将来会依照唐律审结处置。 处置过来兴的事,夜也深了。秦晋抻了个懒腰,这才觉得腹中空空,已经在咕咕的叫了。 “忙起来就忘了饭时,崔相公勿怪!” 不说吃,崔涣也没觉得饿,现在听秦晋提起,立时也觉得腹中饥饿感腾腾而起。 唐朝公廨内都是有厨房和食堂的,崔涣吩咐人将烤炉的炉火吹旺,烤上几张饼子,两条羊腿,他们要在这公廨内挑灯夜战。 崔涣诚意相邀共同进餐,秦晋自是欣然答应。不过秦晋也很是感慨,倘若七日之前,有人告诉他,将会与崔涣共进夜宵,那是打死也不肯相信的。从房琯与崔涣在蜀中回到长安就任宰相开始,这两个人就一直眼巴巴的找他的麻烦,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再看眼下的光景,真是让人感慨唏嘘,与崔涣冰释前嫌,化敌为友,这是秦晋求之不得的,假如这个耿介忠直的宰相能和他携手共进,说不定会使这个乌烟瘴气的朝廷空气为之一新也说不定。 毕竟大乱之下,一切旧有的东西都被打碎了,如此新东西才有进来的希望可能,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说服崔涣未必是难事。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烤饼与羊腿被盛在铜盘里端了上来。香气阵阵钻入鼻孔,秦晋只觉得腹中馋虫大动,口水不可遏制的分泌出来。 他从早晨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口糕点,早就饿的不行,此时也就顾不得形象,熟练而又迅速的以银刀割下极快嗞嗞冒着油的羊腿肉,撕开半张烤饼卷了起来就是一通大嚼。咬一口,满嘴留香,满嘴流油,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不遑多让。 崔涣见秦晋吃的爽快,也觉得此人率直而不造作,甚为对脾气。也手口并用,狼吞虎咽的吃起了烤饼羊肉。 这回反轮到秦晋惊讶了,他实在难以想象,平素里极重官声,又不苟言笑的宰相,狼吞虎咽起来竟然也全不顾形象。不过,秦晋一直认为,吃烤饼羊肉就该有关中汉子的豪爽劲头,扭扭捏捏的小口慢咽,实在不适合吃这等美食。 “崔相公吃这肉饼,当真有勇士风范!” 秦晋的话中没有揶揄,而尽是溢美之意。 江南东道,江阴。数千战船自长江河口浩浩荡荡转入大运河,各色旗帜遮天蔽日,竟一眼望不到尽头,宛如长龙向南方蜿蜒而去。大运河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道北方发生了叛乱,前一阵子还听说安禄山打进潼关,长安都陷落了,许多人都以为这天下要改名换姓,谁知过了几个月的功夫,这天下还是唐朝的天下,唐朝的天子也依旧姓李。 纛旗高悬醒目,“广陵大都督李”向两岸的百姓们昭示着唐朝依然是天命所在,安禄山叛贼不过是跳梁小丑。 江南百姓数十年不闻刀兵之声,若说最近的一次也还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造反者来头也不小,祖父乃是开国名将英国公李勣,为了反对武则天牡鸡司晨,闹腾的也是轰轰烈烈。后来武则天以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率众讨伐,大军所过之处如摧枯拉朽,没几日的功夫江南再度恢复平静。造反者不但辱没了先祖英国公之名,还被取消了李姓,恢复本来的徐姓。 若说整场叛乱也不是没有精彩之处,出自大才子骆宾王之手的讨武檄文直指武后杀姐,杀兄,弑君,弑母,直将其写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此檄文发往各郡县立即名动天下。 至今仍有鲐背老者记得当年的境况,回忆起生疏的往事来,也禁不住啧啧几声。 现如今,终于又见到了李氏子弟统兵到江南来,更多的是打破了时人的安稳与闲散,仿佛只有从这如过江之鲫的战船与遮天蔽日的旌旗才能感受到北方的的确确是发生了叛乱。 “听说广陵大都督乃是永王,皇帝最器重的儿子!” “你说的应该是太上皇吧,现在已经是至德年,当今天子是永王之兄。” “对对对,不管是哪个,总归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哩” 江南之地已经近四十年没见过天子近支的皇族,李隆基总结此前历代的造反规律,把所有的兄弟儿子孙子都圈养在长安的十王宅、百孙院里,数十年不曾有一个王就藩到地方郡县。尤其是这大海之滨,山高水远,皇帝对当地百姓而言,只是个既遥远又陌生的象征,来来回回也只有一任又一任的太守与诸官吏,他们从未切身的体会到何为皇恩雨露。 永王李璘抵达江南的消息一经传开,立时就使得民间沸腾如开锅之水,许多人甚至不远数十里特地跑来这大运河边一睹皇子皇孙的风采。 “快看,快看 ,那就是永王!” 不知是哪个先高喊了一声,围聚的百姓们循声举目,远远的却见巨舰敌楼的纛旗下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将军,右手按在腰间宝剑的剑柄上,正身远眺,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第六百六十六章:我王轻秦汉 有诗云: 王出三江按五湖,楼船跨海次扬都。 战舰森森罗虎士,征帆一一引龙驹。 祖龙浮海不成桥,汉武寻阳空射蛟。 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 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一阵爽利的笑声过后,永王李璘点指着案头的几篇诗稿,道: “李翰林诗名远播,今日亲见才知道所言不虚啊。” 几篇诗稿甚至还带着未干的墨香,是军吏刚刚从庐山屏风叠处捎回来的,只可惜这位诗名冠绝天下的大才子没有跟着军吏一同赶来,让李璘有些意兴阑珊。他一扭头见韦子春眉宇微挑,似有不以为然之意,便问道: “如何,李翰林笔墨可还有瑕疵?” 韦子春平素少言寡语,很少主动参与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只有永王开口相问才不得不答道: “恢弘磅礴,好!” 倒是李璘在一旁的长子,襄城王李偒肚子里藏不住话。 “父王说的没错,李翰林诗做的好,但口气也太大了,没有尺寸之功就自比谢安,还笑谈净胡沙,如果真有经世致用的学问,就不会只让军吏捎来些不顶用的狗屁诗文,烧火都还嫌不够!当年汉昭烈帝三顾茅庐与诸葛武侯有隆中对,成就了一代佳话,可没听说过用诗文吹牛皮就能平定叛乱的。” 纵使李璘再骄纵儿子,此时也很有些不悦,笑容也渐渐在脸上消失。 “这是有感而发才写出来的,阿爷早就告诉你,多读诗文,写好文章,如果你但有一点听话,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不学无术!” 他就不明白,诗做得好也有错吗?这个儿子非得说些不相干的话来标新立异。还好,李翰林没用他三顾相请,只说安置好家小就动身赶来广陵入幕。 襄城王李偒是个急性子,脾气又火爆,被李璘在幕僚面前揭了短处脸上挂不住,便顶撞道: “他要有本事何不先出长策,听说太上皇在位的时候,也只将他用来取乐,应景而已,难道太上皇也看走了眼吗?” 李璘被儿子顶撞的也是气血上涌,脱口道: “太上皇如果不看走眼,能用安禄山那狗贼吗?天下又何至于有今日之乱?”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李璘都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尽管人人都知道正是因为太上皇的纵容,才使得安禄山一步步坐大,最后野心膨胀再难遏制,有了今日之祸。然则。太上皇毕竟是太上皇,为尊者讳也是必然的,就连当今天子李亨都不敢指摘太上皇的过错,又何况他这个永王呢?如果此间的话传了出去,对他的不利影响自然可想而知。 但好在厅中只有李璘父子与韦子春,韦子春又是个谨言慎行的人,也就不必担心谈话外泄。 好一阵,李璘才咳嗽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只是刚才他那番话,虽然人人都得避讳,可还是心知肚明,说的确实没错! 最后还是韦子春主动说起了眼下的局势,岔开话题使得几个人不再徘徊于尴尬之间。 “永王既已到了广陵就该立即驻兵扬州,然后发布公告安抚江南百姓,招揽贤才常州地方可不是久留之地。” 李璘呵呵笑道: “常州太守李文常与我有旧,绕道江阴也是意在招揽。” 韦子春似乎并不打算停止对李璘的劝谏,又道: “请恕臣直言,永王持太上皇符节,身兼江陵、广陵大都督,江南四道节度使,位高权重,又何至于纡尊降贵来拜会一个下属呢?” 眼见着李璘被韦子春说的没了话,李偒也跟着添油加醋。 “父王早就该听儿臣的,尽早到扬州去,厉兵秣马准备北伐才是正经,如果总是这般访友念旧,何日才能成就大业?” 别看李璘不肯对韦子春稍加颜色,对李偒这个长子却是有怒便发。 “我不成就大业,你就自去成就,何必整日在这里嘁嘁聒噪?” “父王” 李偒一脸委屈,不敢再多说,他如果能自立门户又何必拉着优柔寡断的父亲呢?就连李璘下起事的决心,都是他和薛鏐二人定下的苦肉计逼迫而定。 一想到薛鏐,李偒又暗暗嗟叹,薛鏐此人果然是有古风的义士,为了它们父子居然连发妻都舍得任魏恒那阉人蹂躏,可如果不是逼走了魏恒,只怕李璘此时还在江陵犹豫不决呢!更不可能兵临广陵。不管怎样,大军都到了江南地方,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经营地方,有两件大事是当务之急,其一必须控制地方财权,其二招揽地方兵马。这两点都不是什么难题,江南地方的财赋大都在官吏手中,控制了官吏就等于控制了财赋。至于地方兵马,维持治安绰绰有余,但比起李璘带来的数万披甲精锐那就相形见拙了。 有了兵权,地方官吏就算不和李璘一条心,也得屈服于兵马威权之下,如此所有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这是李璘父子和韦子春、薛鏐一早就谋划好的。只还有一点零李璘觉得可惜,薛鏐与韦子春两个幕僚一武一文,如果配合使用则顺手至极。现在擅武的薛鏐留在了江陵,身边只有韦子春一人,便总有缺了一臂的感觉。 忽闻外面声浪阵阵,万岁之声不绝于耳。李偒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只见船外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百姓面目,但也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如火热情,细细听去竟是在高呼“永王万岁”。 李偒回身喜道: “父王快来听!” 不用李偒提醒,李璘和韦子春也听到了外面成山成海的百姓在呼喊永王万岁。纛旗所在的巨舰船楼高出堤岸丈许,李璘凭窗居高临下望去,入眼处都是疯狂高呼的百姓。这种境况他只在太上皇登临勤政楼与民同乐时见过,而这一次受万众拥戴的主角却换成了他本人。 “民心,这就民心啊,本王初时还心有忐忑,现在见到民心如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如,不如到外面去,也好与江南百姓接触交流” 由于激动使然,李璘稍显瘦弱的身体竟隐隐有些发抖,不过韦子春却拦住了他。 “永王初来乍到,为防万一,暂时不宜公然露面!” 李璘有些失望,但还是从善如流。 “说的也是,安全为上,就听先生的!” 其实韦子春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理由,那就是李璘的身体有缺陷,脖颈天生歪向一侧,导致他的头总是不自然的偏向一侧,如果以这副形象出现在百姓面前,对他的名声只会起到反效果。 “不如由襄城王待劳,与江南地方百姓接触交流。” 韦子春的建议正中李偒下怀,刚要答应下来,厅中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拉开,一名军吏肃容进来。 “报,吴郡太守府送来牒文!” 吴郡在常州郡的东面,郡太守急着送来牒文,也是出乎厅中诸位的意料。韦子春代为从军吏手中接过了牒文,打开之后又呈递给李璘。李璘只看了一眼就勃然大怒,将手中牒文狠狠的甩在了地上。 “李希言匹夫,殊为可恨!” 李璘如此异常的反应把韦子春和李偒都吓了一跳,李偒赶紧弯身将地上的牒文捡起来,这才发现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质问李璘为何领兵到江南来。 “这个李希言好大胆啊,先生看看,咱们该如何回复?” 然后,他又把牒文交在韦子春手中。不等韦子春说话,李璘怒气冲冲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用商量吗?本王乃天子血脉,又兼领江陵、广陵大都督与江岸四镇节度使,李希言不过区区太守而已,有什么资格发牒质问?分明是没把本王放在眼里。” 只见他面红耳赤,又激动的在厅中快速的踱着步子,停顿了片刻又厉声道: “好,他想要本王的回答,本王就提兵过去亲自给他答案!” 韦子春闻言大惊,当即阻止道: “永王不可!” 李偒则认为父王终于血性了一回,于是站在他那一边。 “先生何必总是如此谨慎?江南地方一定有不少官吏在观望,既然李希言主动天出来,不妨就将此人做了那骇猴的鸡!” 韦子春已然坚持己见。 “吴郡太守李希言乃高祖曾孙,同为宗室,若拿此人开刀,恐怕不利于人心” 这话不说则已,一说出来正好触到了襄城王李偒的逆鳞,尖利着嗓子,摇晃着脑袋喝道: “高祖曾孙怎么了?父王还是太上皇之子,当今天子之弟呢,论身份尊贵,他李希言还差得远。” 闻言,韦子春沉默了,李璘父子的意见高度罕见的一致,也同时都忘了到外面去安抚百姓,各自沉浸在怒火中打算踏平了吴郡,把李希言拉出来当众宰了,以吓唬那些不分眉眼高低的江南官吏。 第六百六十七章:跨海下扬都 李璘父子一怒之下大兵上岸转道,大张旗鼓的开往吴郡郡治苏州,大运河两岸的百姓不明所以,便又纷纷尾随观看,其热闹景象哪里有半点大战在即的紧张,倒像是上元节街市一般的热闹拥挤。 然则,李璘所在的中军此时已经是肃杀一片,大军抵达江南的第一战不能马虎,诸将面色紧张而严肃的商讨着进兵的细节,而在这之前韦子春早就把讨伐李希言的檄文都拟好了,斥责李希言拒不疯掉,抗拒持天子符节的军令就已经形同谋反,这个理由绝对说得过去。 前军主将季广琛乃是青徐节度使,在李璘麾下诸将中地位最高,资格也最老,隐隐然自有气势,左军主将浑惟明,右军主将高仙琦借以其为首。 此时他们正在等着探马的回报,一旦确定了吴郡的布防措施以及兵力状况,就是大军猛攻之时。 现在季广琛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跟在后面看戏的百姓,一旦打起仗来,刀箭无眼,伤及无辜可不是他所愿。 但襄城王李偒听了季广琛的担心后却满脸的不以为然,指其妇人之仁,如果驱散百姓少说也得耽搁一日半天的功夫,万一错过了最佳的战机,这个责任谁来负? 季广琛当然付不起首战失利的责任,觉得李偒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有些时候的确要杀伐决断,虽然有些过于无情,但总比兵败身死要强得多了。 很快,探马带回来了吴郡的消息,消息详尽到超乎想像,苏州四野并无一兵一卒,就连苏州城内也不过老弱残兵千余,大军只要开到就可以一鼓而下。 此时,李璘已经以乏累为由回到卧房休息,其子襄城王李偒代他主持军议,得知苏州武备竟如此飞驰,兴奋的一跃而起。 “当真是天赐良机,诸位今夜可在苏州城内拥红倚翠,香汤沐浴了” 说罢,便哈哈大笑,笑的肆无忌惮。 李偒笑了一阵发觉竟无人附和,立时冷了脸下来,问道: “诸位难道怯战吗?” 季广琛面色如常的答道: “下吏由青徐而来投奔,为的就是辅佐永王荡平乱世,岂有畏敌怯战之理?” 李偒满意的点头道: “那还有什么犹豫的,全军出击,一战下吴郡!” “不,此计不妥。以下吏谋划,驻兵广陵才是上策,大军主力当在今日连夜赶往扬州,倘若广陵顺从听调还好,假如有人心怀不轨就引兵强攻,用兵贵在神速,以免夜长梦多。” 听到季广琛的谋划,李偒愣了一下,此前他的注意力全在吴郡郡治苏州那里,只把郡太守李希言当做第一个即将击败的对手。可现在看来,他的想法还是太考虑了,李希言是可恨,但将广陵掌握在手中才是重中之重,于是便又试探着问道: “以节帅之意,我军当务之要是扬州?” 季广琛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苏州本就不堪一击,只须派浑惟明引一偏师去攻即可马到功成,至于我军大部则溯流而上,直取扬州。以襄城王之意,在扬州城内拥红倚翠,香汤沐浴又如何呢?” 说到最后,季广琛的笑容里别有意味,这引得李偒一拍脑门,附和道: “对,对,夜入苏州自是不如到扬州的好!” 扬州既是江都,乃广陵郡郡治,五胡乱华时大量汉人南迁,为这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再者此地既占冲要之利,又有水路之便,更是如虎添翼,百多年间竟已成了江南第一繁华的大都市。直至隋大业年间,扬州到了最鼎盛的时期,隋帝杨广甚至以此为都,一住多年不回关中,甚至死也死在了这里。 李璘迷糊朦胧中只觉得船身晃荡的厉害,睁开眼睛就觉得天旋地转,腹中也是翻江倒海,他强忍住呕吐的,向窗户处望去,隔着薄薄的窗纱依稀隐约可见外满有星光点点。这时,他才恍然,船竟然在飞速的前进。 一念及此,李璘陡然翻身坐了起来,现在船队应该停在岸边马头才是,等待大军进击苏州,怎么居然趁夜开动了,而且速度还如此之快?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大声疾呼: “来人,来人,快来人!” 声音焦急而又紧张,几名宦官闻声慌慌张张的小跑了进来,由于跑得急,再加上船身不稳,还有一个站立不稳,摔了狗啃屎。 “都说说,船队现在要去哪里?” 几个宦官眨巴着眼睛,纷纷对视了一阵,才嗫嚅道: “奴婢,奴婢听说大军要,要去江都。” “江都?” 李璘莫名其妙,又无名火起,说好的天亮就去苏州,怎么现在就疾奔扬州了呢? “韦子春呢?李偒呢?都招来见我!” 不到片刻功夫,韦子春和李偒先后到了永王李璘的卧房。李偒打着哈气埋怨道: “半夜三更不让人好好睡觉,还道有什么紧急军情!” 只见李璘铁青着脸,怒视着长子李偒,好半天没有说话。 在怒视的过程中,李偒也觉出了其父的不满,便又说道: “父王连夜召见,不知,不知有何要事” 李璘指着儿子点了好一阵,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呀你呀,不分尊卑长幼也就罢了,难道还想学着那些不肖子,打算子盗父兵吗?” “父王,儿臣冤枉啊” “你冤枉?那我问你,昨日计划着攻下苏州,天亮一早入城,现在如何又改道江都了?如此南辕北辙的大军调动,你问过我一个字吗?” 李璘一张嘴就数落个没完没了,直说得他口干舌燥,这才想起来让宦官烧水煮茶。 兀自坐着,喘了一会,李璘又看向李偒,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说过你多少次了,要长进,要长进,可到现在行事还那么乖戾,难道就不知道规矩二字是怎么写的么” 喝了一口刚刚煮好的茶汤以后,李璘口中解渴又开始喋喋不休。反倒是韦子春尴尬的陪坐在一旁,低眉顺目,也不说一句话,似乎也一个字都没听见。 终于,李璘意识到冷落忽略了韦子春,就对他歉然道: “先生见笑,这个不肖子一日也不让我这个阿爷省心!” 这时,韦子春的眼睛才算睁开。 “永王息怒,襄城王没有禀报请准就擅自做主确实有错,但大军夜取江都是应有之举,也十分必要!” 这句话说的很平淡,李璘却听出了韦子春的画外之音,登时前倾着身子问道: “难道江都有变?” 韦子春摇了摇头。 “有没有变现在还说不好,但十有七八,江都的情形与苏州也不差多少!” 说的虽然委婉,但也直等于告诉李璘,江都的官吏也是不肯服从他的。 李璘有些颓然,身子有些萎顿。 “怎么,怎么都要和本王做对呢?” 他开始在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陡然间身子绷得直挺。 “季广琛呢?让他来见我!” “季节度已经率前军先一步赶往赶赴丹涂,只等天亮后,永王便可入当涂城歇息,然后大军再进击江都!” 丹徒与江都隔着一条长江对望,丹阳在南岸,江都在北岸,大军若要取江都,则必下丹阳。 好半晌,李璘竟突兀问了一句: “那苏州呢?苏州派谁去了?” “请永王放心,左军主将浑惟明引偏师攻苏州,此时说不定已经克城了。” 李璘这才有些神思不属的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安慰,总算这些部属们还顾及着自己的感受。 次日一早,丹阳太守阎敬之弃城而走,向西逃窜,丹徒城一鼓而下。等李璘和中军抵达丹阳城下时,季广琛已经率领大军渡江北上直扑江都。在丹徒住了一夜,吴郡方面也有了消息,苏州亦是一鼓而下,只可惜与丹阳一般,让太守李希言跑了。 而李璘对李希言的余怒未消,便命右军主将高仙琦带兵追击。其时,吴郡太守李希言与丹阳太守阎敬之遥相呼应,顿兵于当涂。 高仙琦以奇袭之计,先后分别击败李希言与阎敬之的人马,只可惜李希言狡猾如狐,再一次逃脱虎口,而阎敬之就没那么幸运了,被一战成擒。 就在高仙琦凯旋回到丹徒的当日,季广琛也派人南渡长江回来报捷,其所率主力前军击败了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成功克下江都。 一连串的胜利让李璘有些应接不暇,此前的惴惴不安也随之一扫而空。虽然没有活捉对他出言不逊的李希言是个小小的遗憾,但逮住了与之同流合污的丹阳太守阎敬之也是令人振奋的。杀鸡儆猴的主意他始终没有改变,只不过那只鸡由李希言变成了阎敬之而已。 当韦子春听说李璘执意要杀阎敬之,便又适时的出来劝阻。 “如果永王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折服阎敬之,使之归顺,如此便可轻易收江南官吏之心!” 李璘接受了劝谏,决定纡尊降贵亲自去劝降这位丹阳太守。 见到阎敬之时,李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黑胖汉子衣服已经残破不堪,还沾满了血污,满脸的虬髯也打了绺上面遍布尘土秽物,这是大唐的太守吗?如果说此人是个山匪头目倒有几分贴切! 第六百六十八章:太守甘受戮 “阎使君,永王亲自来探望你了!” 知道永王打算劝降阎敬之,是以军吏对待他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可阎敬之听说以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兀自半倚半坐的垂着头。直到军吏一连喊了三遍,他才勉强抬起头来,眼神如火,与之目光接触之后,李璘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 “阎某双腿已断,请恕不能起身行礼!” 阎敬之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言语总算还客气,没有对待旁人那般破口大骂。 李璘知道这种人越是忠烈,就越是不易驯服,便耐着性子安抚。他瞧见阎敬之的双腿处果然盖着一席看不出本色的麻褥,便俯身掀了起来,腐臭气息顿时扑鼻而来,差点把他熏晕过去,定睛看时又被吓了一跳。 只见阎敬之双腿处的裤管早就被撕烂,上面血肉模糊,有一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牢室内的苍蝇闻到血腥味,一窝蜂的扑了上去。 李璘不禁以袖子掩住口鼻,他打算命人处置一下阎敬之的伤口,但再看之下却发现已经渐显腐烂的伤口处居然还有奶白色的蛆虫在蠕动,终于再也忍不住,扭头哇哇吐了起来。 直至此时,阎敬之僵硬的脸上才划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文人官员都是有着极强自尊的,现在落得这副悲惨境地,竟连个乞丐都不如,其心中的愤懑与难堪也可想而知。 “阎某已经是伤残将死之躯,永王又何必来自取惊吓呢?” 好半晌,李璘才恢复了平静,以精致的丝帕抹了抹嘴,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调说道: “本王万万没想到,阎使君的伤势竟如此之重,本王一定会请最好的伤医,将,将使君的伤腿医好不过,使君大好才华,为何不能与本王一同平静北虏,开创不世之功呢?” 阎敬之似乎若有所思,忽而道: “永王错爱了阎某,阎某若果真有堪乱的本事,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呢?” 李璘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了,他 也觉得阎敬之的话有些道理,如果此人当真有本事,就算不能守住丹阳,保命逃走也是绰绰有余吧!这时,他想起了再次逃得一命的吴郡太守李希言,不禁暗道,看来此人倒是个有能之人,不愧为高祖曾孙。 一愣怔的失神后,李璘忽听阎敬之让他近些说话,便下意识的靠了过去。骤然间,阎敬之暴跳而起,双臂死死的勒住了李璘的脖颈。 “乱臣贼子,不忠不孝,阎某就算寸寸烂成腐肉,也不会投降于你!” “你,你来人,来人啊,救” 李璘突受惊吓,甚至连说话都不能成句,只觉得阎敬之的一双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自己的脖颈,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这时,跟在李璘身边的随从和军吏们才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要把突然发疯的阎敬之从李璘身上拽下来,可阎敬之也许是爆发了所有的力量,一群人竟没能将其来开。最后还是负责看管的狱卒心狠手辣,抄起手腕粗细的军棍就往阎敬之的北上砸去。 阎敬之眼看即将不支,竟张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冲李璘的脖颈上咬了下去。 啊! 杀猪般的惨嚎差点把牢房的顶棚掀开,幸甚阎敬之挨了第三下军棍就已经不省人事。再看永王李璘的脖颈上早就鲜血淋漓。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又见李璘半身血淋淋的,不知其受伤轻重,如果阎敬之那一口正咬破了血管,只怕人就没救了。 经过一番检查之后,发觉李璘并无大碍,只是那一口咬掉了他脖颈上一块鸡蛋大小的肉。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可疼痛还是在所难免的,疼得李璘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阎敬之死不悔改,顽抗到底,又袭伤了永王,自然没有活命的道理,被处以腰斩之刑。襄城王李偒亲自监刑,行刑场地就设在城中东市,围观的百姓成山成海。本郡的太守被处以腰斩之刑,而且还是以叛逆之名,这对于江南百姓来说,更多的还是一种猎奇。 他们并没有感受到战争的恐怖与杀伤力。毕竟永王以经营江南为首要,对百姓也算秋毫无犯。 所谓腰斩之刑就是行刑者以利斧将受刑者拦腰砍成两截,受刑者一时又死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和内脏滑落出来,忍受着鬼神都为之痛叫的折磨。如果行刑者的手法生疏,或者斧子不够锋利,一次没能砍断,就要砍上两次或者三次,这种折磨是常人绝难想象的。历史上,前汉景帝时的名臣晁错便受此刑而死。 次日一早,阎敬之的首级被砍了下来,被挂在长江边码头的高杆之上。江面上的过往船只,以及岸边的行人远远便可望见。 守在岸边的军卒不知道,江心一条小舟上的人正在远远望着高杆上已经发黑发臭的首级,一个个睚眦欲裂。很快,小舟和江面上行船也无甚区别匆匆溯流而上,大约半日后进入扬子津旁的一处水寨。 这里是淮南采访使李成式的屯兵之处,在败出江都以后就逃到了这里。得知阎敬之被俘惨遭酷刑之前,他早就派出了手下大将分兵两路屯驻要津以拖延时间,等待朝廷援兵。其中,步军兵马使裴戎驻军瓜步州,李神庆则率马军袭扰晋陵郡与吴郡,以钳制丹阳李璘大军。 “阎使君死的壮烈,必会名垂青史,千古不朽,诸位都不要难过,咬牙坚持住,朝廷的援兵就要到了!” 阎敬之的死对李成式部众打击甚深,士气一落千丈,日日都有逃兵出现。然则,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很快另一则坏消息又传回了扬子津,李神庆率马军投降了永王李璘。而且,与李神庆一同投降的,还有吴郡太守李希言的部将元景曜。 一时之间,江南东道反抗永王最中坚的两股人马便有彻底土崩瓦解的势头。但是,李成式身边锁于兵力不过两千余人,自保都难以保证,更别提主动出击了。派往长安的使者已经上路了三拨,不知何日才能盼来回音。 此时的长安城已经渐渐恢复了大战之前的气象,包括城外那些大战后残留的痕迹也渐渐被铲平抹除。由潼关到长安数百被破坏掉的烽燧也一一修好。这绵延百里不绝的烽燧乃是向长安示警的关键手段。 与寻常烽燧预警引火不同,乃报平安之用。每日日落后,潼关的守军就会在烽燧上燃起烽火,然后烽火向西沿着各处烽燧次地点亮,直到长安为止。 这种烽火火名为平安火,唐朝立国百多年来不曾灭过,在去岁还是第一次熄灭。当时,李隆基也是发现平安火没有亮起,才连夜带着亲信大臣与儿子们偷偷逃出了长安城。 秦晋检视了几座烽燧以后,不禁叹道: “此物第一次派上用场,竟是当做了逃命的示警手段,如果当初设立烽燧报平安火的始创者泉下有知,又该作何感想?” 京兆尹崔光远向来与秦晋一同出行巡视,他见秦晋居然提及了太上皇,便好意提醒道: “大夫慎言啊,现在太上皇功过与否连天子都不敢说,又何况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呢?” 秦晋呵呵一笑,也换了话题: “我在想,能不能另有办法增强潼关与长安的沟通,使得通讯速度远远快于这费时费力的烽燧!” 烽火传讯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快速,最有效,最稳定的方式,除此之外就再无第二种,不过崔光远知道秦晋向来都有奇思妙想,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大夫难道还有更好的通讯办法?” 秦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如果我说有一种工具,能够在眨眼的功夫传讯到千里乃至万里之外,并能即时传回反馈,大尹可相信否?” “这,这世上当真能有这种东西?恐怕天上的神仙也做不到吧” 崔光远难以置信的眨着眼睛,头一次觉得秦晋是在异想天开,什么东西能在瞬息间千里传音?这种事就算传说中的神仙也不是个个都能做到的。 秦晋一时兴致突起,又道: “何止于传音,就算与千里之外的人,声形并茂的交流也可以呢,就像你我在这咫尺间交流,一般无二。” 这种有悖于常理认知的说法崔光远理解不上来,但见秦晋说的一本正经,全无调侃玩笑之意,又不由得凝眉沉思起来。 秦晋忽而轻叹了一声: “大尹觉得神仙都难以做到,可在那个世界,对于一个普通人,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 崔光远抬眼看向秦晋,觉得这个人身上似乎永远都笼着一层纱帐,好像有许多秘密一般。虽然没有根据,可他一向自信直觉精准,还未曾看错过什么。但,念头转了几个转,忽又惊觉,假如后世人人都可以如此方便的交流,那这个世上还能有秘密吗? 比如皇宫中的秘闻消息,根本就不用人带出去,只须用那种即时通讯的法子传出去即可。 “就算大夫所言的世界里有这种即时通讯的法子,那里的朝廷也一定会严加限制,否则,否则谋反者举事岂非易如反掌了?” 第六百六十九章:兵临新安城 历代谋反,消息沟通永远是重中之重,崔光远有这种想法也不足奇怪。但秦晋也禁不住笑了,心道崔光远果然是官场斗争的料,三句话都离不开本行。 “大尹只想着不好的一面,如果可以即时沟通,军队的战斗力又岂止增加了十倍?” 看着秦晋似笑非笑的眼神,崔光远一拍脑门,笑道: “大夫着眼处永远是永远在大局上,下吏自愧不如!” 秦晋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接受崔光远的恭维,但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 “不但兵事,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和交流,其效率也不止百倍啊!” 崔光远竟也跟着感慨,假如当真如此,政事堂的宰相和天子就不必日日提心吊胆,望眼欲穿,等着关外传回消息了! 念头及此,崔光远又自嘲的笑了笑,道: “这都是神话中才能有的东西,若拿到人间来,使用者岂非得遭了天谴?” 秦晋闻言一愣,继而又大笑。 “如果秦某敢说,可在数年内抑或十数年内造出这种工具呢?” 这一回,崔光远笑不出来了,肃容问道: “大夫难道不是在说笑?” 见崔光远当了真,秦晋赶忙收敛心神,知道今日和崔光远说的太多了,便以手往上指了指,道: “只有天知道!” 这句话答的模棱两可,崔光远反而不再问了。 其实,这只不过是秦晋见到烽燧传递平安火后突然生出的念头,并没有长远的计划,而且这种工科技术也并非他所长,基本原理虽然也多少了解一些,可要造出实用的工具,哪怕像电报这种相对原始的超远距离通讯工具都不是轻易能成功的。更何况他现在诸事缠身,压根就无暇分身去研究这些自己本就不擅长的领域。 说过一阵话以后,秦晋有些意兴索然,也不知是不是被勾起了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感觉居然又有些模糊不清了。 “秦大夫在这里就好了,可让奴婢寻的苦啊” 李辅国的声音远远传来,秦晋的思绪迅速从虚幻中抽离,扭头望去,果见李辅国一行十数骑正快速向他和崔光远所在的烽燧赶来。 崔光远在宫内外的人缘都还不错,至少也是哪个也不得罪,便笑着问李辅国: “将军赶得如此急,难道是关外有了新的军报消息?” 说话间,李辅国已经在烽燧下勒马停住,一片腿下了战马,也不上去,只在下面大声说着: “不是公事,长公主差了奴婢来问问大夫,大婚时的大礼服选用何种样式,知道大夫军务繁冗,奴婢随身都带着图样来了。” 崔光远又道: “大礼服历来按照定制,怎么现在又多了别的样式?” “长公主执意如此,奴婢也是办的差事,大尹这话可回答不来。” 李辅国的态度很是谦恭和气,秦晋在两人对话时就已经下了烽燧,不过他可每被对方的这种表现所迷惑,正所谓口蜜腹剑也就是如此了。 但现在两人毕竟还是盟友关系,他还不想使神武军在朝中平白多了一个政敌。 秦晋看了一下李辅国随身带来的图样,是绢帛质地的册子,做工十分精美,细看之下隐隐有着叫不上名的图案,翻了几页,里面所画的都是大礼服的款式,不过看起来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他随便指了一个,告诉李辅国: “告诉长公主,就选这个吧!” 李辅国得了准信,也不耽搁,上马飞奔而去。 崔光远看着李辅国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下疑惑,李辅国在宫内外可算是位高权重,怎么对寿安长公主的婚事这么伤心?而且这种小事也亲力亲为,若说他巴结长公主吧,也全无道理可言,长公主虽然受当今天子疼爱,可毕竟对朝局没有任何影响力,巴结什么呢? 他又看了看秦晋,难道是以巴结长公主来巴结秦晋,这就更不可能了,现在就连秦晋都要对李辅国这阉人曲意逢迎,便更没有翻过来的道理。 左思右想之下都闹不明白,索性就不再去想,恐怕现在更烦心的是秦晋才对。 崔光远知道,神武军一系的将领和文官大都反对秦晋与寿安长公主的婚事,尤其是刚刚返回长安又被天子重用封赏的皇甫恪,此人态度最为鲜明也最为激烈,甚至还向天子进言,以阻止这桩婚事。不过可惜,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听说就连驻守潼关的裴敬都写了信回来劝说秦晋回心转意,就是如此,也没见着秦晋有回心转意的迹象。 想到此处,崔光远暗暗摇头,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只看当初秦晋拼了性命冒险将罹患胡疮绝症的长公主送出长安,就能知道八百头牛也难以拉其回心转意。 “大夫对半月以后的婚事似乎不甚上心啊?” 秦晋仔细看了崔光远一眼,此人从不打探私事,今日怎么也一反常态了?不过从他的目光中大致也可以判断,似乎也是不甚赞同这桩婚事。 “这些琐事自有天子私人去安排,秦某也乐得安稳,大尹也知道,时间多么不够用,今日除了视察烽燧,还要赶去二十里外的军垦屯田,进度如何不能只看纸面上汇报的数据,不亲自实地抽查一番,怎知底下人瞒报虚报?” “似大夫这般胡子眉毛一把抓,就算有十个分身也忙不过来,何不交给有司循例去办呢?” 秦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果交付有司,就等于拱手将全力让渡出去,这对神武军而言都是不能接受的,且神武军内又不能任意另辟衙署,所以,到头来,他只能一个人多受累了。 不定时的抽查已经是他的最大极限。 “如果大尹肯带来,秦某倒也乐意!” 崔光远道: “崔某也想,这等民生大事,政事堂岂能轻易放手?” 说到政事堂,崔光远又想起一件事,最近听闻秦晋与宰相崔涣走的很近,似乎两个人已经冰释前嫌,来往也比以往密切多了。 “听说崔相公对大夫的要求无不应允,只要大夫肯开口,崔相公未必不能。” 秦晋笑道: “大尹何时也学会绕弯子了,有什么就直说!” 崔光远脸一红,不想心思已经被秦晋说破。 “其实也没什么,崔某也觉得,大夫当对前途三思而后行啊!” 秦晋心道,看看,果然又是与寿安长公主的婚事。 他就不明白了,难道做了唐朝的驸马,真就前途暗淡么 ?仿佛自己即将纵身跳进火坑一般,站在坑边的人纷纷都要阻止,好像一跳进去就会跌进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 “秦某也不妨直说了,古人尚重然诺,秦某既然早就应允,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反对,秦某也绝不会食言!”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崔光远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在他的印象里,只要秦晋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还没有人能够改变呢。 都畿道,新安。浩浩荡荡的东征大军就驻扎在关城的西侧,宰相房琯一直站在新安残破低矮的城头上观望着四周的地势。 这里曾是汉朝设立的函谷新关,虽然与寻常地方想比是个扼守四方的要道,但比起弘农的函谷故关则要差了太多。经过近一千年的战火与变迁,这里早就没有当年函谷关的半分模样,入眼尽是低矮的夯土墙,城下四周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蒿草,与城里的残垣断壁所相应,处处都是一派荒无人烟的凄凉景象。 不过,房琯所感兴趣的并非这座关城本身,而是因为此处乃秦晋的发迹之地,听说彼时的秦晋不过是区区新安县尉,此子究竟何德何能以不到五千的团结兵竟挡住了孙孝哲超过五万的精锐叛军。 房琯很想找出其中的答案,便花费了小半天的时间,几乎围着整个新安关城走了一圈,其山势与河流都与这座狭窄的关城融于一体,几乎处处都能作为守城防御可借助的。 一路上,房琯连声咋舌,想不到这小小的新安关城竟有如此地势,山势与气象。能够将此处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秦晋当真称得上用兵之才。 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此前房琯一直认为秦晋在新安的功劳有过分夸大的嫌疑,但现在看来,似乎也并未夸大,甚至于有些刻意的低调了。 “相公,长安有急递到!” 直到军吏嘴来禀报公事,房琯才意兴阑珊的回到了中军,天子三日一问,何时可抵达东都洛阳。 说实话,房琯此行的任何动作都是极为谨慎的,每每三思之后还要再推演几遍才可下达军令。 即便如此,大军距离东都越近,房琯就越是有些紧张,与其称之为紧张不如说有几分患得患失的心理。 毕竟克复东都乃是自开国以后就再不曾有过的不世之功,任何一个人作为主帅都会慎之又慎,争取一战而功成。 所以,房琯每每都只做同一个回复,让天子李亨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好消息就快来了! 第六百七十章:天下无双全 长安城内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房琯的胜利翘首以待,比如大观兵以后就一直留在长安的杨行本,还有新近被天子看重至极的老将皇甫恪,他们不止一次在秦晋面前表示,房琯所领大军虽然看起来战力非凡,但这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又各怀心思的人马,得胜并非易事,最后还得神武军出马来收拾残局。 秦晋虽然对房琯压制自己和神武军的行为不满,但既然他想争这份功劳就让他争好了,神武军还有更多的事可以做,比如现在策划中的出河东,直击安禄山的老巢范阳。不过,打出河东也并非易事,现在史思明的人马于河东明显占优绝大的优势,神武军所能掌控的郡县只有绛州以南的山地。 秦晋一直认为,就战略而言反击也是需要时机的,只要房琯在洛阳打开局面,甚或是直接克服洛阳,神武军便可倾力压上,分从东、北两个方向对史思明部做决战一击。 但是,杨行本眼睛里只有克服东都的大功,对于直捣范阳这种计划并不是很感兴趣。去岁一战下来,杨行本有了切切实实的战绩,而且临机决断又对整个战局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因而自信心与一年前的低谷时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相较于年轻气盛,锋芒毕露的杨行本,皇甫恪则沉稳了许多。 “大夫所做谋划也是以备万全,如果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将来房琯又立新功,咱们神武军一系只怕要彻底被这老倔驴压制了!” 杨行本闻言冷笑,他都想象的出来,房琯老匹夫若是没有存进之功,一切都好说,假如真如皇甫恪所言顺利的克服东都洛阳,对神武军的打击一定是不遗余力的。 情知实际便是如此,他不甘心的拍了一把大腿。 “还不是不想让咱神武军坐以待毙吗 ?” 皇甫恪道: “谁说要坐以待毙了?大夫正在与天子商议出兵河东的时间,只与长公主大婚之后便会有确实的准信!” 杨行本有些奇怪的看了皇甫恪一眼,问道: “你不是一贯反对大夫和长公主的婚事吗?怎么现在听口气倒挺支持一般?” 皇甫恪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老夫从始至终都是反对的,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国亡了,也得接受现实,去做亡国之奴?” 这话就说的有些夹枪带棒,但皇甫恪也不以为忤,只还是呵呵的笑着。 “年轻人啊,不知道直则易折的道理,如果不懂的变通,好心也会做了坏事!” 杨行本的生性敏感,看问题又恨偏激,所以对皇甫恪这种看起来四平八稳,又试图左右逢源的为人多有不屑,便讥诮道: “若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我肯定愧不如矣!” 正在此时,门帘挑开,秦晋大步走了进来,见两人面色都是不善,就知道他们又有了争执。 不过,他才不打算涉入这两人间那点鸡毛蒜皮的恩怨,只装着不知情一般。 “好消息,有捷报到了!” 听到“捷报”二字,两人反而紧张的直起了身子向前倾斜,异口同声的问道: “洛阳还是广陵?” “洛阳!” 洛阳两字出口,杨行本的脸都快变形了。 “洛阳克复了?” “还没有,不过在新安打了一场规模不小的胜仗,歼敌以万计,俘获叛降的河南尹达奚珣,大将杨朝宗。” 在听到捷报的地点是新安以后,杨行本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是洛阳就好,否则可真就没咱们神武军什么事了!” 秦晋知道杨行本想的是什么,但这种风气绝不可在神武军中公然助长,因为这里不是河东,也不是冯翊,一言一行都会被有心人无限放大,如果不加倍小心,只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也正因如此,秦晋肃容斥道: “从来只有盼着打胜仗的,哪有盼着打败仗的?” 这种心思如果在文官中简直与小人无异,但军中甚少讲求这些,同为一系的人马,谁也不避忌谁。 杨行本得了秦晋的斥责不但没诚心受教,反而还说道: “房琯不打败仗,还有咱们神武军的机会吗?谁还没个贪图功业的心思了?就不信他房琯没有,若没有又岂会与大夫争功?不管最终是谁克复了洛阳,又都有什么心思,只要结果是预计中的,旁人也只能聒噪一阵而已!” 秦晋自然知道杨行本口中预计里结果是什么,那就是克复洛阳的功劳出自于神武军之手,如此一来就连皇帝都不能轻易的对他们施以颜色了。 但,任何事都有如一把双刃剑,会带来利好的一面,同样也会带来不利的一面。 树大招风,功大遭嫉,这么浅显的道理谁都能说出来,但真要身临其境,恐怕就很少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贪欲了。 倘若这份不世大功名正言顺的落在他秦晋和神武军的头上,他也不会矫情的往外推,既然现在房琯争到了,就任其争到手好了,秦晋清楚自己年不及三十就到了如此地位,又有哪个天子不会忌惮呢?如此下去,三十年后,还有谁能够制约呢?到那时主弱而臣强,局面实在难以想象。 就算现在天子看不到那么远,对他有着绝对的信任,可朝中还是有无数双的眼睛,也会死死的盯着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天大的功劳眨眼间就可能变成了至祸的罪魁祸首,与其争着抢着跳进火坑中,还不如顺其自然,挫一挫锋芒,避一避风头。 纵观从古至今,像秦晋这种升迁速度也是绝无仅有的,而他的升迁又绝非因为皇帝的宠信而得来,几乎全部都是因为实打实的军功,这就更加的不得了,使得朝中重臣对他更生警惕之心,有如防贼一般。 对于自身的这种不公平待遇,秦晋一开始还心有不平,但久而久之后也就坦然了,他相信不但是自己,就连李林甫和杨国忠这等位高权重,乃至于权倾朝野的人恐怕也时时有着无法对外人言说的危机感,那么这种待遇也就是任何一个打算攀登权力高峰之人所必须承受的代价。 如果他不能适应这种环境,结果就只能是被这个时代所无情的抛弃,甚至于毁灭。 所以,没有拿到克复长安这个可能立下千古奇功的差事,秦晋的心境反而就平和了,甚至说毫无惋惜和失望可言,旁人拼命争夺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烫手的山芋。相比较之下,直取范阳的谋划便没有那么惹眼,他和神武军也不至于在这场平乱的最关键一役中颗粒无收。 只是这种心思不能明着和部众们说,秦晋也只有对他们的这种强烈愿望和稀泥,泼冷水。 杨行本对于秦晋即将与寿安长公主大婚一事反对并不激烈,独独对神武军与克复洛阳的大功失之交臂而一直耿耿于怀。而皇甫恪此前一直明确表示反对大婚之事,也劝过秦晋应该积极争取克复洛阳的差事,不过这几日却日渐没了声音,甚少提及这两件事。 以秦晋的揣度,皇甫恪经过这一段时间在中枢的活动,应该已经摸清了秦晋的处境,甚至于猜透了他的心思,因而也就不如以往那么担心,寡言少语也就不奇怪了。 队伍大了不好带,手底下能人多了,身为主将的秦晋同样也不容易。神武军的向心力毋庸置疑,他本人也在神武军一系中有着无可取代的地位,可这不代表他就能坦然的享受这一切而麻痹大意。 对于每一个亲信部下的心理状态,秦晋都要做到细致入微的掌握。 “达奚珣这老狗,不以死殉节,却平白的做了叛臣,现在又被我唐军生俘,还有何颜面回到长安呢?” 杨行本争不过皇甫恪,又被秦晋活了稀泥,一口闷气无处宣泄,就把发泄的目标对准了达奚珣。 达奚珣的确是罪有应得,现在又被房琯抓了回来,此人的下场可想而知,就算天子对他再开恩也是难逃一死的结局。 皇甫恪却道: “达奚珣、杨朝宗被俘对朝廷是一则绝佳的好消息,提振士气,激励军心不在话下,天子少了些忧虑,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就心安了不少!” 这句话显然并非出自皇甫恪肺腑,秦晋已经发现他说话时竟带着揶揄的神情看着杨行本,便不由得暗笑。皇甫恪虽然已经年近花甲,却还是一副顽童的脾气,平白的总招惹杨行本作甚了。 果然,杨行本受不得激,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几案上,想要发作可运了半晌的气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又忿忿的坐了回去,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皇甫恪见小计得逞,又程乘胜道: “看来大夫得早些与天子议定出兵范阳之事,若晚了,只怕这桩大功都要被房琯一口夺了过去!” 秦晋不置可否,杨行本却先长身而起。 “杨行本愿为先锋,自朔方出击,与河东夹击幽州!” 第六百七十一章:忽闻江南事 达奚珣与杨朝宗在三日后被押解进入长安城,负责接收囚犯的有司官员故意大造声势,将进城的时间安排在了午时之后,此时正是街市上行人商贾最多的时候,囚车队伍自长安东侧的延兴门进城直到昇平坊又往北绕往东市。鸣锣开道之声很快就吸引了大批的百姓围观。 许多百姓不明所以指指点点的议论着囚车里关押的究竟是什么人。 而在囚车上其实就钉着数尺见方的木牌,上面以黑漆写着人名,只不过多数人不识字,还是不明所以。 围观的百姓中毕竟有识文断字的人,终于把木牌上名字念了出来。 “投贼叛臣,河南尹达奚珣杨朝宗” 杨朝宗何许人也百姓们不清楚,但河南尹达奚珣还是不少人都知道的,而且又是投了安贼的叛臣,现在被囚车拉了回来,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被东征大军所俘获的。 “杀了这狗贼!” 沸腾的人群中有人愤怒的喊出了第一声,这就像火星跌进了火药堆里一样,顿时整个街市都被迅速点燃引爆。 人们纷纷拥挤着向前,在场的人哪个没有亲人死在战火之中,又有哪个没有亲人成了那些恶贼的果腹之物?这种刻骨的仇恨不是生活又重归于平静就能被抹杀掉的。 百姓们的想法都很简单,如果没有这些奸贼叛臣助纣为虐,叛军怎么可能打进关中来?而达奚珣又是河南尹这等重要高官,人们把愤怒都集中在此人身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石头,土块乃至于鞋子像冰雹一样砸向了囚车内达奚珣,纵使有木栏的阻挡,达奚珣还是被砸的狼狈不堪。奈何身上夹着近百斤的锁具,就算他想躲也力不从心。 此时的达奚珣哪里还有半分重臣模样,一领青袍污秽破烂,脸上糊着汗水与尘土和城泥浆,泛白的嘴唇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触目惊心。这只不过是个受尽了折磨的五旬老者,初时他还想争辩一番,可百姓们哪个会听他说话?回应的只有更多的石块和土块。眼见无可奈何,达奚珣只有绝望而屈辱的闭上眼睛任自己承受这种双重的羞辱。 忽然,达奚珣觉得脸上粘湿一片,还带着淡淡的温度,继而恶臭涌入鼻腔与口中,睁开眼竟发现是一团破布包裹的屎尿被兜头砸下来。 达奚珣以看不出本色的衣袖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甚至不敢去看愤怒的人群,只张开嘴干干的嚎哭起来。 “老天啊,达奚珣只求速死,只求速死!” 囚车队伍在东市到达京兆府的大街上竟堵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鼓楼处传来的咚咚的净街鼓声,负责宵禁的禁卫才赶来驱散不肯离去的百姓。 太极宫,甘露殿。大唐天子李亨看了一眼躬身汇报今日情形的京兆尹崔光远。 “如此多的百姓聚众围攻囚车,达奚珣死不足惜,可一旦局面失控,百姓间相互踩踏,后果你可知道吗?” 早在天宝六年的上元节,就有上万观灯的百姓因为秩序失控而发生了踩踏,而负责治安的禁卫根本就无法冲进去维持秩序,甚至于有人趁乱干起了杀人抢劫的勾当。那一夜被踩死踩伤者数百人,举朝都为之震动。 当时的京兆尹就是因此被李隆基革职流放,想到这些,崔光远的脸上、额头上、两鬓间已经汗流成河。他想解释这些事都是那些有司官吏搞出来的,等到他得知此事,亲往东市处置已经来不及了。 “臣处置不力,请陛下降罪责罚!” 李亨其实并无意重处崔光远,只想借此事警告他不要忽略了对民乱的防备,只是这等事不能宣之于口,因而才揪住了百姓失控相互踩踏的旧事做文章。但他又见崔光远认错态度倒是诚恳,气也就消了大半,道: “既然有错就不能不究,罚俸半年!” 崔光远差点没惊掉下巴,此前他见着李亨气氛难平,心道这回怕是官位不保,谁曾想竟是这种不痛不痒的结果。 “臣领罚,谢陛下开恩!” 终究达奚珣和杨朝宗被解送长安是件振奋人心的大喜事,李亨的脸上还是挂着难以抑制的欣然之色。 “听说达奚珣受了不少罪?” 崔光远答道: “此等贰臣纵使百死莫恕其罪,遭受些许辱厄又算得了什么?达奚珣为我大唐河南尹,不思朝廷恩德,却做了伪燕的宰相,臣以为必得严惩以警告世人!” 李亨叹了口气。 “当年朕还在做太子时,百官都疏离于 朕,独达奚珣不惧流言与朕伪善,想不到竟有今日下场。” 崔光远不语,他忽然觉得李亨似乎在暗示自己,替达奚珣求情。但是,像达奚珣这种做了伪燕宰相的叛臣可算得上是首恶了,怎么能轻饶了呢?如果连达奚珣这种首恶都放过了,将来再有人造反也就无所顾忌,反正到头来也不会被天子赦免。此风绝不可助长。 正思量间,忽闻宦官轻手蹑脚的入殿。 “陛下,达奚珣在殿外候见!” 崔光远惊讶的望向李亨,却见李亨笑道: “是朕命人带他来的。” “陛下此举恐有不妥!” 面对崔光远的劝谏,李亨摆手道: “就算达奚珣做了叛臣,朕招他来问一问因何做贼也不行吗?” 达奚珣上殿之后,只刚刚踏过了门槛,就匍跪于地,膝行向前,喉间呜咽干嚎。 “陛下,罪臣实难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陛下啊!” 崔官员眯眼看过去,这哪里还是个位高权重,不怒自威的达奚珣,眼前只有一个干瘦苍老又颤抖可怜的老翁而已。 “达奚卿,你还好吗?” 谁都没想到,李亨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达奚珣先是一愣,继而更是嚎啕痛哭,久久难说出口半句话来。 就连崔光远都不禁暗自嗟叹,早就听说当今天子极是念旧,对待叛国叛君的达奚珣都能如此善待,便可见一斑了! 就实而言,达奚珣在朝为官时,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官声也甚后,后来天子体恤他让他到洛阳去做河南尹,都是对老臣的优待。可谁能想到,就是这种老好人在需要他硬气的时候,偏偏就硬气不起来,到头来一世英名尽毁,还要被写在青史之上供后世唾骂,万年不绝。这又是何苦来哉呢?难道一死就那么难以抉择吗? 不过,李亨善待归善待,但还是直言告诉达奚珣。 “朕虽然与达奚卿有旧,却不能枉顾国法,关于你的惩罚还要交由政事堂议处,勿要怪朕啊!” “老臣背君叛国,早就该一死以谢罪,可,可老臣” 达奚珣老泪纵横,终于哆哆嗦嗦的骂了自己一句: “老臣恨啊,恨自己没有一死的勇气。陛下” 达奚珣可怜巴巴的抬起头来,渴求的目光透过浑浊的泪水望向李亨。 “老臣此时再自裁,是不是晚了?” 这话让李亨如何回答?倒是崔光远想说,只要他肯自裁谢罪,多晚都不晚,至少青史上还会给他添一笔,知耻而自裁谢罪,总比当做囚徒明正典刑要好上千倍万倍。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达奚珣这么问根本就不是想死,而是在摇尾乞怜,希冀与天子能赦免他的死罪,给他一条活路。 李亨最终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达奚珣被带了下去,临退出时还频频可怜的看着他。崔光远也觉得心下恻然,但也知道,每个人都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承担其中的代价和责任。既然做了叛臣,还不起实际的希冀于活命,当真毫无廉耻! 当日晚间,秦晋忽然得到了天子的急召,进宫之后才发现崔涣等几位重臣也已经到了。再看李亨已经早没了一早的欣然放松之神情,代之以难以掩饰的忡忡之忧心。 “广陵军报,丹阳太守阎敬之被永王斩杀,江南西路已经大半不保诸卿都说说,该如何应对才好?” 此时殿上众臣也是忧急于色,又拿不出妥善的办法。秦晋相对比较冷静,问道: “可有高适的军报?” 李亨摇了摇头。 “高适至今仍无音讯,此乃淮南采访使李成式的求援军报!” 秦晋道: “既然高适还没有音讯,陛下又何须忧急?如果江南地方能自行应对永王叛军,又何须另行派遣节度使赴任呢?” 明知道秦晋的话有道理,可李亨还是不敢冒这个险,生怕一个决定失误,便满盘皆输。 毕竟永王所威胁的不仅仅是洛阳战局,更还有他天子之位的合法性。而永王身边之所以能很快聚集了一片干将,还是因为他的身份有着极大的号召力。一旦朝廷在讨伐永王一事上失利,只怕有更多的地方官吏和武将会倒向永王,到那时李亨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 “陛下,为稳妥起见,奴婢以为,不如遣一能臣再赴江南,若高节度马到功成自然是大好,倘若失败了也可以就势弥补,如此也不至于耽搁了大局不是?” 李亨点了点头,觉得李辅国的主意很有道理! 第六百七十二章:廷议起争执 李辅国虽然很想秦晋出外为将,但当着秦晋的面是万万不会想天子做如此建议的,毕竟此时大唐官场中的共识是,只有留在长安的天子脚下是最好的结果,一旦出外不是苦活就是累活,还有远离中枢以后更会大权旁落,从而丧失对天子的影响力。这是任何一位重臣都不希望见到的结果。 比如房琯,虽然与秦晋争功赢了一局,可是一旦人离开了长安,对长安政局的变化就鞭长莫及,虽然崔涣是个很靠谱的人,但总归要比他亲自把握权柄要差了许多。 李亨询问李辅国当以何人为将合适,李辅国却矜持着不回答,只说道: “奴婢也是一说,至于陛下打算派遣谁去,却是没有那份看人的本事了!” 李亨呵呵一笑,道: “将军谦逊!” 李亨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于是又将目光扫向甘露殿内的众人。 “诸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此时,李亨看似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但秦晋分明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忧虑,只不过被强行的压制隐瞒而已。其实,李亨的心理素质与其父李隆基想必并不算好,尽管有着十余载压抑的太子生涯,练就了一副常人难以企及的城府,可这心理素质毕竟是天生的,纵然有意克制也绝难做到了然无痕。 秦晋根本就没意义李璘能够成事,阎敬之的 斩首也绝对不是江南局面的全部,他相信只要高适一到江岸,就会立即以淮南节度使的名义整合各路人马,对李璘形成合围的态势,到那时攻守容位,优势就彻底在朝廷一面了。 不过,这毕竟都是揣测之辞,如果没有事实作为依据,是很难服众的。因而,他并不急于说话,只是等着其他人发表自己的看法。 作为宰相的崔涣自然不能不说话,他在沉吟了一阵之后,便道: “陛下,臣以为当等一等高适的军报,如果高适扭转了局面,这也就是虚惊一场!” “如果高节度的军报迟迟不到呢?” “这” 李亨的一句反问使得崔涣语塞,战场上瞬息万变,他又怎么能打包票高适一定会很快有军报,而且是捷报呢? “陛下!” 忽然,魏方进说话了。秦晋讶然看向他,虽然也是在想,可魏方进早已经有半隐退的架势,对朝中大事已经很少插手,甚至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今日怎么就说话了呢? 李亨原本对魏方进就没报希望,在他的眼里魏方进不过是个墙头摇摆的投机之徒,留着他在宰相的位置上,完全是因为他于长安一战中立有大功,不好做鸟尽弓藏的事而异。 “魏卿可有建议?” “老臣觉得,永王必败,陛下又何须自乱心神?” “魏相公此言可有根据?” 李辅国代天子问道。 “根据?” 魏方进忽而呵呵笑了,目光转向了秦晋,缓缓道: “因为高节度乃秦大夫推举之人,所以必胜!” “这,这是何道理?” 李辅国想不到堂堂宰相竟说出这种没有水准的话来,但事涉秦晋他又不能多做批驳,只得含混其辞。 岂料魏方进竟又道: “陛下,老臣敢问陛下,秦大夫自入京以来,所荐之人可有无尺寸之功者?所做之事可曾一无无成?所经阵战可尝一败过?” “这” 甘露殿内众人这才明白魏方进因何有此一说,觉得这种说法实在荒诞不经,但细细回忆,却又不由得都呆愣住了。因为他们竟找不到一例可以反证魏方进的反问! 崔涣倒吸一口冷气,魏方进不提醒时,他还从不曾想过,现在想来还真是如此。比如神武军中的几位悍将猛将,裴敬、卢杞、杨行本在三年以前全都是长安城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一个个劣迹斑斑,不学无术。但也就是这短短的三年功夫,竟全都脱胎换骨,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国之柱石。就连现在威震天下的神武军在当初也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花架子而已,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而这个奇迹不正是由秦晋一手缔造的吗? 除此以外,还有那个冯翊郡的太守杜甫,在此前一战中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听说冯翊郡百姓均是托于此人,十之八九都得以保全。而杜甫的声名鹊起则更是只有短短一年的时间,在此之前做过的品秩最高的官也不过是个员外郎而已。 最关键的还有一个人,崔涣不由得吧目光瞥向了端坐如钟的郭子仪,此人若非秦晋施以援手,恐怕早就成了冢中枯骨,又何至于有今日之功呢?在长安守城战中,郭子仪的抢眼程度恐怕是仅次于秦晋的,而且尤为难得的是,此人同时得天子与政事堂看好,被绝大多数官员寄予厚望。 这一番举证下来,崔涣居然就找不到一个可以驳倒魏方进的例子,由此他竟也信了几分,也许秦晋果然有一双识人的慧眼。 但是,治国可不是玩笑,又岂能用这种近乎于术士方士的玄乎之言来当做施政的依据呢?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郭子仪的身上,紧接着就又有了主意。 “陛下,臣建议以郭子仪为江南东道招讨使,驰援江南。若平定永王之乱,便可经由淮南北上,夹击叛军!”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他不认为现在把秦晋派出去是合适的,毕竟关中初经大乱,人心未定,还需要此人来稳定关中。而且自从潼关于唐朝立国百余年来第一次被攻破以后,朝廷上下都已经失去了自信,危机感处处可见,一旦秦晋离开关中,必然会造成某种负面的影响。虽然崔涣一时之间还预料不到会有何种负面影响,但总归觉得,秦晋是此时最不易离开关中的。 毕竟朝廷的根本在于关中,关中的根本在于长安,长安的根本则是天子! 为保万无一失,崔涣绝不想在此时把秦晋调出关中。 崔涣此言一出,李辅国脸上的肉马上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他与郭子仪有着解不开的仇疙瘩,打压之尚且不及,怎么能平白的再送给此人功劳呢? 直至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晋终于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郭子仪并不适宜离开长安!” 李亨原本以为这是个最合适的安排,见秦晋反对便很是惊讶。 “秦卿何以有此一言呢?” “臣近日曾得报,吐蕃国内发生政变,副相玛祥仲巴杰夺取军政大权,吐蕃地方兵马时有侵入陇右地方” 秦晋与天子和百官不同,始终以一种超然的姿态看待唐朝此时的处境,当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安禄山一个人身上时,他的眼睛则不曾放过唐朝的任何一个邻居。 除了回纥人以外,对唐朝构成最大威胁的就属吐蕃人。 甚至于说,回纥人与唐朝的关系近似于爱恨交加,既相互利用,又想在对方身上捞取更多的好处,这种关系比较微妙,虽然有着潜在的敌意,却并非难以避免最坏的走向。而吐蕃与唐朝的关系则不同了,这些来自高原的野蛮人,取代了昔日羌人的地位,成为关中腹地最大的隐患。最近这几十年来,唐朝和吐蕃的相互征伐就从不曾停止过,王忠嗣、哥舒翰等一干名将也是与吐蕃的数次大战中才崭露头角的。 秦晋依稀记得,就在安史之乱后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吐蕃人曾一举攻入长安,烧杀抢掠,彻底将唐朝的脸面踩在地上,踏了个稀巴烂! 而近来,吐蕃人进来频繁的出现在陇右,秦晋觉得这并非是普通的冲突,应该是一种试探,试探唐朝的虚实,和底线。 毕竟潼关的陷落彻底打碎了唐朝不可战胜的神话,将唐军苦心经营百余年的均为一朝打散,像吐蕃这种唐朝的世仇自然要伺机上来沾点便宜,就像一只恶狗般狠狠的咬上一大口。 李亨被吓坏了,竟失声道: “难道吐蕃有犯我之心?” 他做了十余年太子虽然甚少参与政务、军务,但也十分清楚开元天宝以来与吐蕃打过的大大小小的仗已经难以计数,此时吐蕃若来趁人之危,是极有可能的! 其实陇右的军报早在一个月以前就频频传回长安,秦晋在那时就在时时注意着吐蕃人的动向,但这种小的冲突在以往太平年间也不曾断过,因此便打算静观其变,不想以自己的揣测贸然作为根据,是以也没有告诉李亨他的这种想法。 此时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关中保留足够多的人马,以震慑这些外藩蛮夷,使之不敢轻举妄动。 然则,陇右的军报政事堂是知晓的,天子也一定是看过的,难道他们就看不出来吗?秦晋疑惑的看向崔涣和李亨,李亨的表情是一脸茫然,崔涣则大有惊异自责之色,脸上也是红白不定。 原来,正因陇右与吐蕃的冲突在开元天宝年间就是常态,所以崔涣便习惯性的忽略了这些看似正常的问题,但今日一经秦晋指出,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六百七十三章:弄巧反成拙 夜深人静,李亨难以安眠,在榻上辗转反侧。李辅国也是心有惴惴,便一直侍奉在寝殿内,打算寻着个合适的机会以阻止给郭子仪继续立功的机会。崔涣的建议他是一万个抵触的,但秦晋既说吐蕃有潜在的威胁,不宜再往关外调兵,可因何又不将郭子仪派到陇右去呢? 如果把郭子仪调到陇右去,丢在鸟不拉屎的戈壁高原上,自然就远离了平乱的战场,那些百年难遇的大功自然也就随之远离此人。 所以,李辅国的谋划是把郭子仪弄到陇右去,这还要多亏了秦晋的启发,否则他还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来对付这个天子面前的红人呢! “将军既在外间,何妨进来与朕说说话?” 李辅国已经相当长时间没在寝殿内侍奉了,今日李亨见他在这里,而自己又无心睡眠,索性就想与之闲谈一阵,以排解心中的忧虑! “奴婢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李辅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既然李亨主动如此,便正中其下怀! “你说说,吐蕃人当真觊觎我关中之地吗?” “陛下,奴婢虽然不懂兵事,不敢胡乱说。” 李亨则若有若无的呵呵笑了一声。 “不打紧,就当与朕闲聊,说说你的看法!” 其实,李亨心中是忐忑不安的,房琯东征捷报未传,永王江南造反令人揪心,现在突然又冒出了个虎视眈眈的吐蕃,只觉得自己快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了。不等李辅国说话,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世人都道天子好,打破了头也要争着坐这天子之位。可你知道么?朕从做上这个位子开始,就没有一日不是胆战心惊,直等于一屁股坐在了火炉上一般!当年朕做太子时,虽然也有朝不保夕的处境,可毕竟有太上皇的庇护,没有社稷覆亡之忧啊!” 一连串沉重的叹息使得殿内气氛极是压抑,李辅国没想到李亨的内心竟如此脆弱,今夜所吐之言显然是憋在心中许久的了!不过,他可不认为天子之位是烫屁股的火炉,如果让他来做,就算只能坐十年,哪怕是三年五载,然后便死了也是值得!他死之后,又哪管身后洪水滔天呢? 这些想法李辅国也只能在心里转一圈,万万不敢宣之于口的。 “陛下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奴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恨自己无能,无法为陛下分担哪怕一星半点的忧虑” 李亨苦笑道: “政务军务自有大臣们操持,朕只要你的忠心,分忧与否却无须挂怀!” 他这本是宽慰李辅国,李辅国却觉得心中有点不是滋味,至于因何不是滋味,一时间又难以理清,斟酌了一阵,才又道: “陛下所虑吐蕃之事,奴婢倒有点小小的看法!” “哦?说说!” 李辅国此时也不再避嫌,直言道: “吐蕃人与草原上的突厥人、铁勒人一样,都是逐水草而居,并无定居的习惯。这关中的耕地对它们也就没有用处,之所以虎视眈眈,贪图的还不是咱们唐朝的财货?” 寝殿内烛火明灭闪烁,突然间,李亨的眸子里增添了几分凌厉之色。李辅国心下一寒,但还是咬牙道: “既然如此,陛下只须投其所好,自然也就能解了这燃眉之危,等到安贼叛军平定,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你要让朕向吐蕃人进贡求和吗?” 唐朝天子自太宗开始就被周边的番邦小国共推为天可汗,李亨现在虽然是个落难天子,但天可汗的帽子也没打算就此扔掉。换言之,越是处在不利的处境,便越是看重这些虚名,让他以天可汗之尊向吐蕃人行贿买通边境安宁,这等屈辱之事,是绝难做到的! 李辅国道: “陛下,文皇太宗尚与突厥人有便桥之盟,陛下焉得不能?” “此事休要再提!” 李亨坚决的挥手,厉声拒绝了李辅国的建议。 见状,李辅国心下窃喜,他早就知道李亨不会答应的,只有过了这一步,接下来才好抬出另一个办法。 “陛下若以为此举不妥,奴婢还另有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由此,李辅国便建议李亨以郭子仪为陇右节度使,到地方上和吐蕃打几次硬仗,让他们知道疼了,自然就不敢再生轻举妄动之心! 李亨听了以后喜形于色,却不置可否。 次日一早,李亨再召来重臣商议,却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建议。秦晋与寿安长公主晚婚还有不到十日之期,如果届时还没有高适的军报,便以郭子仪亲赴淮南,以备不测。至于吐蕃的隐忧,便以宰相魏方进为正使,李辅国为副使,送去财帛牛羊,包括女人,买得边境至少三年平安! 这个想法一经宣之众人,李辅国登时就傻眼了,他万万想不到,郭子仪被调出了长安,而自己也被调出了长安,而且还是到吐蕃那种苦寒之地,一路上危险重重,是否还有命回来都不一定呢! 李辅国本能的想拒绝,可他又不敢,如果敢有一字半字的推脱,只怕自此以后就难以得天子如此宠信了!是以,尽管有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众臣里唯一一个被不幸牵连进来的也只有魏方进一人。 魏方进原本已经不问政事军务,突然间得了出使吐蕃的差事,一双老眼居然登时放光。秦晋看在眼里,暗叹,魏方进终究不是甘于寂寞人。只是天子因何在一夜之间就有了这种决断,仍令他觉得意外。 出人意料的是,崔涣并没有反对这种近乎于自取其辱的法子,反而还跟着推敲,完善一些细节。 “陛下深谋远虑,臣感佩之至。此一去当软硬并用,恩威并施,才能使吐蕃人感念我大唐之恩德,和不可轻犯之军威!” 说实话,李亨在做出这种决定时,已经想过会遭到重臣的反对,可结果竟是轻易就得到了支持,就连以耿介爆裂著称的崔涣都深表赞同。 “崔卿所言老成谋国!只这威又如何并施呢?” “陛下只须遣一万精兵,随使同行便可。吐蕃人并非如我大唐一般实行郡县制,全国兵马皆有朝廷一体节制提调,其兵马多是各部落临战集结而成,所以各部落间也必然各怀心思。既得财货之利,吐蕃各部落的野心欲望也将随之消减,吐蕃副相玛祥仲巴杰纵使还有强攻之心,各部头领也未必愿为其卖命,做火中取栗” 崔涣自昨日回去以后,当即整理数月以来所有关于吐蕃的军报,这才发现,吐蕃实际上已经在陇右至河西一带调集了近十万大军,这几乎相当于吐蕃的全部兵力。如果倾举国之兵,若说吐蕃人没有攻唐之心,那才是天大的谎言。 明了之后,崔涣暗自汗颜惭愧,如果不是秦晋多心,他险些就忽略了这即将到来的危险。 江南东道,江宁。李璘在夺取广陵以及江南诸郡以后便驻兵于此,胜利来的太容易,以至于使他认为皇位距离自己已经只有一步距离。 他所要做的就是先于皇兄李亨克复洛阳,乃至于直捣安禄山的老巢范阳。 为了彻底定计,李璘特地将他麾下的几大江陵从各地招至江宁,季广琛、浑惟明等人深表赞同,认为李璘此举当是顺天应人。 自从他们在广陵等地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以后,赶来投奔的各地也日渐多了起来,反对永王的人马也只剩下了李成式和李希言等寥寥数支,并且都已经是残兵败寇,只凭借着长江水道复杂在负隅顽抗。 就在众人厉兵秣马,雄心壮志之时,一则消息随着一骑飞驰,传入江宁,朝廷的援兵到了! 对于季广琛等人而言,这早就在意料之中。但李璘陡闻之下竟紧张不已,声有颤抖的询问: “朝廷,朝廷派了谁来?带了多少兵?” “淮南节度使高适,据传领兵十万,至于具体数目多少,并无确切数字!” “这,这怎么可能?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季广琛思忖一阵,道: “永王勿忧,臣认为朝廷并没有如此多的兵马交给高适,这十有八九是故布疑兵之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骄兵必败的道理本王还是知道的,如果高适当真带来十万兵马,将军又该如何应对?” 季广琛沉默了一阵,直言相告: “若果真有十万大军,我军便当依托江宁地利以守为攻,若不能力敌,就只能先避敌锋芒,寻机再战!” 永王麾下虽然也号称有十万精锐,但真正的可战之兵也就五万之数,高适假如真带来了十万人,季广琛并无必胜把握,但他十分笃定,朝廷不可能在江南投入这么多人,也没有这么多兵马可征调。 由于时间过于仓促,永王的兵马没有完全控制长江水道,李成式和李希言凭借着复杂的水道与之顽抗,所以长江天堑并不能被充分利用,这也是季广琛所算计在内的,否则别说十万人,就算二十万人,想要轻易的渡江南下也非易事。 高适没有人马的优势,又是远道而来,师老兵疲,就算再加上李成式、李希言那些残兵败寇,季广琛相信,击败他们也只在眨眼之间! 第六百七十四章:朽木难堪任 江南东道,瓜步洲。淮南节度使高适与淮南采访使李成式、吴郡太守李希言聚在一堂。周围的条件很是简陋,兵不满万人,粮不过五日。二李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朝廷派的援兵盼到了,可数一数高适随行的人马至多也就一千人,一干人本来热络的心立时就冷了下来。 现在永王李璘的势力渐渐坐大,从江陵到广陵连着半条长江都要落入其掌握之中,难道朝廷以为派了个节度使再加上一千人就能平定江南叛乱? 高适绷着脸,目光从李成式和李希言的脸上分别扫过。他又岂能看不出这两位的失望之色?但天子既然对他委以重任,便要竭尽全力而为。 “永王坐镇江宁城,其爪牙则分布在广陵、吴郡等地,高适以为,只要出兵就得集中全部兵力,直捣江宁,拿下永王,余者叛军将作鸟兽散!” 李成式并不想与高适为难,但高适的这个主意也确实过于蠢了,这不就是以卵击石吗? 相比之下,李希言的性子则桀骜的多了,直言不讳的质疑道: “高节帅莫不是在说笑?我与采访使的人马加起来也不满万人,难道高节度会撒豆成兵的本事不成?” 高适没有带兵来,随行的一千人连塞个牙缝都不够,也难怪李希言对他没有好脸色。 瞬息间,正堂内的气氛就尴尬了,李成式咳嗽了几声,打算打打圆场,缓和缓和气氛,谁知高适却直接请出了天子符节。 “天子符节在此,李希言、李成式上前听命!” 居然直接动用了天子符节来压制二李,李希言瞪了瞪眼睛,忽觉正堂外寒气逼人,似有刀枪碰撞之声,猛然惊觉,这高适竟在不知不觉间就控制了正堂北外,恐怕但又不从者就会被当场缉拿格杀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只会被高适栽以叛逆之名,从此名列叛将之册,这是李希言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只能闷声应了声诺。 瓜步州内的残兵当夜便倾巢而出,直扑江宁城周边。不过一夜的功夫,江宁守军忽然发现,城外竟漫山遍野的都是唐军,目力所及之处旌旗密布,人头攒动。 当永王李璘得报时,他正在用早点,一开始还兀自不信。直道江宁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寻常人马没有十万众,休想围城。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李璘当即召见季广琛等部将人与其一同到城上去查勘敌情。 季广琛与浑惟明等人尚未离开江宁返回地方,跟着李璘一同登上了江宁城墙。江宁城的规模并不大,规模可比上县县城,但也足有两三丈高。李璘把着女墙向外望去 ,入眼旌旗密布,东南风阵阵刮过,树木枝叶与数不清的旗帜一同摇摆,竟看不透城外山林间究竟藏匿了多少人马。 见到此等情形,李璘的心又悬了起来,手竟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他忽然想起了皇兄坚守长安的战绩,居然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全歼了孙孝哲的二十万叛军,难保不会对江南大兵压境。 昨日季广琛的话言犹在耳,如果朝廷以十万人马围攻江南,则须避敌锋芒,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打不过啊! 李璘沿着城墙上甬道一路向东走,以观察的更加全面,但不知是否心中忧惧的缘故,竟一不留神脚下打绊,整个任顿时就摔了个狗啃屎。 这一摔可是当着城墙上全体将士的面,跟在李璘身后的季广琛都不忍目睹,扭开头去,心道:永王这一回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丢人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对军心的动摇,堂堂永王竟被城外的疑兵吓成这个德行,让抛却生死跟着他的将士们怎么看? 对于季广琛这种身经数十战乃至上百战的老将而言,一眼就能看出城外看似规模浩大的伏兵虚实。入眼处大多是山林与旌旗互相掩映,真正的军卒却没见几个,这明显有故布疑兵之嫌。 打仗有一半打的就是心理战术,哪个先失了方寸,便先输了一半。 可永王现在就被吓的几乎破了胆,往后的艰难险阻,他又能顶住几回呢? 仅仅是永王摔了一跤,就让季广琛生出了这许多的想法,只有摔跤的正主,李璘还不自知。只见他被随从扶起来以后,尴尬的自嘲道: “走得急了,走得急了” 只不过这结结巴巴又干巴巴的借口又有哪个能信呢? “永王不必担心,这一定是高适故意布下的疑兵,为的就是打击我军心士气。如果永王不信,便派出三五千人马,出城清剿,必然如我所料!” 李璘被似乎没了主意,便点头答应了季广琛所请。 半个时辰以后,数千步卒出了江宁城,搜掠一阵之后,果真收缴回了不少的唐军旗帜,独独没有抓到活口。一问之下,竟是漫山遍野只有那些旗子,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半个人影,别说人影,就连鬼影也没见半个。 如此,季广琛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是高适故布的疑兵,只可惜这一招对他是没有半点用处的。现在又向永王证实了城外乃是以兵之计,接下来就该考虑如何彻底歼灭李希言与李成式的残兵。 李璘思忖了好一阵才问道: “不是说高适从关中待了十万人马过来,可他的人马呢?就算有半数的虚报,五万人总还是有的吧?怎么可能城外山野间空无一人呢?” 对此,季广琛认为,高适很有可能轻装简从而来,并没有带来多少人,于是当即让永王下令,清理干净城外山野间的所有唐朝军旗。 大约在日落之前,清理工作逐渐完成,李璘看到城外由恢复如故,心里也安稳了不少。 可谁又想到得到,第二日一早,军吏再来报告,城外由北漫山遍野的插满了旌旗。 只是这一回不但有旗帜,还有隆隆的战鼓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李璘听后顿时六神无主,立即招来襄城王李偒和韦子春,请他们商量出个意见来,然后他再与季广琛商议。 韦子春一口认为这就是高适在故布疑兵,至于旌旗和战鼓都是疑兵的把戏而已。 襄城王李偒的意见则与其父大致相当,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由于他们三个人都没能达成一致意见,李璘便没有召见季广琛,只是令其暂缓返回广陵,包括浑惟明等人也都被滞留在江宁城内。李璘的用意很简单,那就是把这些人留在身边,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的安全。 其间,李璘再度命人出城清理山野间的唐朝军旗,却遭到了季广琛的反对,认为这么做浪费精力,又有可能使出城散落在山野间的军卒遭到伏击,坚持无果之下只得作罢。 过了午时,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城外的战鼓声却越来越响,应和着没完没了的知了鸣叫,李璘被扰的心神不宁,总觉得心头萦绕着一抹不祥的阴云。 入夜以后外面的声音渐渐没了,李璘折腾了一整天,身心俱疲,早早的便躺下休息。好梦正香之际,他陡然惊醒,忽闻走水之声此起彼伏,便紧张的招来了身边的宦官,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谁知,宦官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多数人都站在院子里跳脚望着隐隐暗红发亮的夜空。这时,襄城王李偒急惶惶赶了过来。 “父王,城中走水,烧得厉害,火势一时半刻怕控制不住” 李璘本就紧张兮兮,在得知城中走水,火势又控制不住时,登时就陷于崩溃的边缘。 “不,这不是走水,一定是朝廷兵马潜入城中的细作所为,快,快,我要出城,离开这里,远远离开这里一定是举火为号,朝廷就要攻城了” 李偒愕然,纵使他知道父亲精神紧张,但像现在这种几乎陷于毫无逻辑的自语情况还是始料不及的。 兀自嚷嚷了一阵,李璘见身边的人都愣在当场,登时抽出了把放在榻边的长箭,怒道: “哪个不尊号令,杀无赦!” 季广琛头疼不已,连着两日有疑兵之扰,现在居然又半夜失火,还被烧的难以控制,真不是是巧合还是天意便如此。心中正惴惴之际,却忽有军吏连滚带爬的跑来报讯。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永王,永王” 那军吏显然过于激动紧张,一连说了好几个永王,后面的话就是说不出来。 季广琛被急的直皱眉,喝问道: “说!永王究竟如何了?” “永王带着襄城王和随从自景运门出城而走” 季广琛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身体摇晃了两下,竟险些跌倒。他一把上前揪住了军吏的衣领,面容扭曲,声音尖利。 “永王何时走的?” “走,走了,也就一刻功夫,说,说是朝廷的人马打进城了” 火光映照下,季广琛的面色一片惨白,神情极是骇人,良久才松开了仅仅揪住军吏衣领的手,重重的长叹了一声。 “唉!快去追啊,都愣着作甚?” 第六百七十五章:永王的覆灭 季广琛也顾不得火灾现场,失魂落魄的赶往县府充作的大都督行辕,刚进门迎面就与一人撞了个满怀,竟是永王的第一幕僚,大都督府长史韦子春。 “韦长史难道没与永王一路出城吗?” 他知道,这个韦子春是李璘最信任的人,走时竟然没将此人带上,可见其惶恐与仓促。 韦子春也是一脸的莫名与震惊,急道: “韦某一直看顾火场,也是得讯才将将赶来,抵达行辕时,就已经不见了永王的踪迹!” 作为永王最信任的人,江宁城防皆有韦子春负责,季广琛虽然功高,但在这城中若想有任何军令,也绕不过此人。 “韦长史快派人去追啊,永王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用季广琛提醒,韦子春第一时间就派人去追了,他也搞不明白,怎么一场火灾就使一向沉稳的永王如此失态呢? 李璘等人逃的也快,派出去的人追了整整一夜都没回来,直到正午时分,一行人才垂头丧气的陆续返回,永王和襄城王亦在其中。 韦子春和季广琛见永王父子没有大碍,便也放心下来。 此时此刻的永王实在已经后悔羞恼到了极点,这出城以后一路所过之处非但没有一个朝廷的军卒,就连鬼影子都没有半个,他也知道自己被高适故布疑兵之计所吓住,但事已至此还能再说什么?只得咬牙接受了这个令其不甘的现实。 季广琛安慰了一阵李璘,便急急的离开了行辕,然后立即召集浑惟明等众将密议。 季广琛与浑惟明等都是江淮兵出身,自然而然就都走得近。现在,众人也都知道了永王出逃的消息,此时虽然被追了回来,但也令大伙心寒到了极点。 “诸位,季某有一句话要问一问,我等跟随永王是为了造反吗?” “当然不是!” 众人异口同声。 “天下离乱,太上皇流落巴蜀,诸皇子中没有比永王更贤能的,我等追随永王,不过是要堪乱定国,但领江淮之兵,直驱雍洛,大业可成。可现在,永王既不能当大任,我等又要名列叛逆,后人又会如何评说?难道要永远背下这千载骂名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沉默,谁都知道,季广琛的话究竟做何用意。永王绝对是个不能成大事的人,如果跟着他一条道跑到黑,最终只会害了自己,又祸及族人子孙,不如在牵扯未深之际及时抽身 “该怎么办,全凭季军使一句话!” 季广琛目光陡而冷峻,扫视众人一圈。他有现在的决定已经是深思熟虑过了的。那日,永王在城墙上居然被高适故布疑兵吓得行动失措,后来一场失火又致使其不管不顾的连夜仓皇出逃,这等人就好似扶不起的阿斗,再留下来只怕会越陷越深。 “季某不愿名列叛逆,可也不想背叛永王,今日便要逃命归国,愿从者便与季某当场盟誓,永不相负!”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所谓逃命归国,其实就等于是放弃了永王,重新投靠朝廷,只是季广琛不愿拿永王的首级老换取重新投效的筹码而已。 再看季广琛的一双眸子里已经是寒光阵阵,如果哪个敢以永王为质,恐怕就立时会遭致扑杀! 也只沉默了一瞬的功夫,众人齐声道: “愿与季军使割臂为盟!” 李璘一觉醒来,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早,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他也想通了,既然高适故布疑兵,就必然是他兵力空虚,否则又何须玩这些花样呢?堂堂正正的攻城就是! 他觉得有必要和季广琛深谈一次,这个季广琛无论能力还是资望都在江淮系的军将中隐隐居首位,所以必须取得此人的谅解,才能将连夜逃城的影响降到最低。 盛夏的夜很是闷热,李璘抻了个懒腰,打算到院子里纳凉,消一消这满身的热汗,谁知李偒却又急吼吼的到行辕来见他了。 自驻兵江宁之后,李璘就有意培养这个嫡长子,让他到军中领兵,见他夜离军营,便皱眉道: “天还没亮,不在军中坐镇,总往行辕跑什么?难道吃不得军中的苦?还念着锦衣玉食?” 若是以往,李偒早李璘的训斥,一定会仰着脖子反驳,可这一次却理都不理,只哭丧着脸,道: “父王,季广琛、浑惟明那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带着亲随,连夜逃了!” “甚?你再说一遍!” 热汗未消,冷汗又骤然冒了出来,李璘身子陡然一僵,几欲晕倒。 “季广琛、浑惟明这些王八蛋全都跑了!” “他,他们为何逃走?” 李偒从腰间皮囊中掏出一张羊皮纸,递到李璘面前。 “这是季广琛留书!” 强忍住双手的剧烈颤抖,李璘强忍着恐惧和愤怒将寥寥百余字读完,大意是季广琛告知永王,不得已才出逃归国,瞬息间愤怒驱使得他将羊皮纸撕得粉碎,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化解心头的一切怨愤。 “追,都给我追回来,一个也不能放过!” 怒吼,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怒吼。 李偒被吓得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父王虽然爱唠叨,却从来都是温和宽仁的,怎么今日竟像换了个人一般? “还愣着作甚?带兵去追,去追啊!不,不用你去,本王亲自去追,追上他,倒要好好问一问,因何背弃本王,难道本王薄待了他们么?” 就实而言,李璘对季广琛等江淮一系的军将十分优待,要钱给钱,要粮给粮,除了不能给节度使、郡太守这等须有天子名义册封的官职使职以外,几乎倾其所有。这也是季广琛等一干江淮军将对其趋之若鹜的主要因素。 李璘后续的表现也实在不堪,以至于这些原本对他死心塌地的军将们纷纷与之离心。不过,季广琛他们总算没有以李璘的首级换了军功,还算厚道不少, 李偒作为半个局外人,对此看的相对明白,可李璘早就被愤怒填满了脑子,哪里还能做理性的思考? 两千骑兵风驰电掣的出城,李璘劝服戎装,亦在其中。李家子孙虽然被养在十王宅中长大,但几乎人人精通马术,因而这马上颠簸对他而言也毫不在话下。 他只追季广琛一人,誓要将此人擒住,严惩解恨! 李璘领的骑兵都是一人三马,追击起来可以片刻不停,季广琛与数百随从虽然走的早,但毕竟每人只有一匹马,马力不能持久,因而在两个时辰以后便被轻易追上。 季广琛眼见着无法逃脱,索性也不再奔逃,顿兵以待! 李璘远远就瞧见了为首的季广琛,两千骑兵呈扇形将旗数百随从围住,旦有令便一齐击杀! “季广琛,本王待你不薄,因何叛我?” 该说的,季广琛都在留书中说明,只大声回应: “臣感念永王知遇才不肯加恶念,如果永王执意为难,季广琛也只有决死一战了!” 态度坚定决绝,李璘竟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待人以诚,厚赏笼络,此法屡试不爽,现如今他自问没有偏薄于人,却被无情的背弃,不解、愤恨、失落种种情绪俱涌上心头。 这就是从未遭受过挫折之故,一旦遇到了预想不到的困难,进退失据也不奇怪! 李璘忽而态度软了下来。 “难道,是本王对不住你吗?” 季广琛豪不为所动,只态度坚决。 “如若永王不肯放我离去,便只能决死一战了!” 刹那间,李璘失魂落魄,终是没有下达作战的军令,放开一条生路,让季广琛从容离去。 返回江宁城,李偒迎了上来,告知并非所有人都走了,江宁步军兵马使高仙琦并没有与季广琛等人割臂盟誓,而是坚定的留了下来。 李璘勉力振奋精神,对高仙琦厚赏一番,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大都督行辕,不再露面。 不过旬日时间,广陵等郡先后宣布重新归附朝廷,季广琛等人亲自往当驻兵当涂的节度使行辕,拜见高适! 高适则代天子便宜行事,诸将附逆的罪名一律赦免,只令他们领兵效命,就算将功折罪。如此一来,由江陵到广陵数道地盘,各郡兵马纷纷转向高适,表示将终于朝廷。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李成式与李希言二人惊讶咋舌,一开始他们很不看好这个只身赴任的节度使,为保存实力而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现在对方竟不费一兵一卒,如此轻易的就分化瓦解了李璘的叛军,令优势重新回到了朝廷一方。 回想起来此前与李璘所做的艰苦战斗,死伤无算,竟都好像是无用之功了。 二李并非嫉贤妒能,争权夺利的人,在意识到他们的不妥之处后,就一同向高适请罪。高适只哈哈一笑,便与两人尽释前嫌。 “永王覆灭只在迟早,不过高某却要劝两位,只驱赶便可以,莫要追穷寇!” 两人不解,问起原因,高适的回答则意味深长: “永王毕竟是太上皇骨血,又与天子为兄弟,难道诸位忘了汉武故事?” 第六百七十六章:义士欲求死 一连数日,江宁城外战鼓声声,搅扰的李璘心神不宁,再加上季广琛等人投靠了高适,他只得日日躲在大都督行辕里唉声叹气。襄城王李偒见父亲如此颓丧,便打算劝说其决一死战,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总比日日躲在城里担惊受怕的等死要好。 的确,自从季广琛等江淮系的人马纷纷叛逃以后,李璘便再无举措,似乎已经绝望了。 “父王,难道咱们起兵从江陵顺流而下就是为了到江宁等死的吗?” 李璘似乎完全听不到,只半依靠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看着手中的书卷,好像只有从这书卷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他不自然的扭了扭歪向一侧的脖子,连日来的失眠使得脖颈僵硬而又酸痛。 对于这种无视,李偒终于忍无可忍,彻底发作了,只见他激动的奔了过去,一把抢下李璘手中的书卷,然后又狠狠的摔了出去。 “读书,读书,如果父王只想着‘输’,当初又何必答应举兵?现在难道就甘心自此断子绝孙吗?” 被抢走了手中的书卷,李璘终于有了反应,但声音还是有些迟钝。 “起兵? 当初如果不是你撺掇着薛鏐设计逼迫于我,你我父子此时还在江陵安享太平日子呢,何至于有如此惨境?” 李偒被气的连连喘着粗气,努尔笑道: “难道都是儿子的错?难道父王不想君临天下吗?” 到了此时此刻,李偒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他这个父亲一辈子软弱又没有担当,既想稳定天子宝座,却又不敢面对挫折与困难,难道他能指望这种人来力挽狂澜么? 一念及此,李偒绝望了,他实在想不通,怎么就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难道一开始的纷纷来投都是假象吗?凭什么朝廷派了个光杆节度使过来,就把一众江淮人马都拉拢了过去? “凡事你自作决定,难以决断的就去问韦长史吧!” 看着儿子似癫狂发作般的仰面长嚎,李璘终于说了句还算正经的话。 李偒忿忿的转身离去,甚至都不顾君臣父子间的礼仪,留下一副完全无所谓神态的李璘独自留在黑暗之中。 不过,当他找到韦子春以后,这位背寄予厚望,甚至于被当做救命稻草的广陵大都督府长史也是两手一摊无可奈何。 现如今的局面,韦子春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他擅长的是谋划长策,而非应对这种具体的兵事提调。原本他建议永王李璘扼江陵而坐镇广陵,尽收江淮之地以为根基,这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长策,然则正因为李璘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策,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直言道: “如果不是永王与襄城王连夜奔逃,江淮诸将又何至于一夜之间就四散而逃了?” 被韦子春如此指摘,李偒的脸面很挂不住,想要说几句硬气话来遮掩难堪却又实实在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好半晌,他垂头丧气的瘫在座榻上,目光有些呆滞。 “事已至此,只请先生能挽救我父子于艰危啊!” 韦子春摇了摇头。 “韦某受永王大恩,自然会以死报之,现在朝廷在江南已然成势,再想改变已经难上加难。” 李偒像被烧红了的炭火烫到屁股一样 ,腾的一下跳了起来。 “难道,难道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韦子春默不作声,但这无声的回答已经足够了,李偒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他不想死,他不想从此遗臭万年,世世代代都要背着叛逆的骂名,他还想做太子,然后再做天子呢可到了现在,所有的幻想都已经成了黄粱大梦,甚至于连这黄粱大梦的味还没闻到,就已经被残酷而冰冷的现实砸醒了! “不,不,一定还有办法的,摆脱先生再想一想” 韦子春道: “如果薛鏐还在,或许能指挥军队挽回一些颓势” 薛鏐曾在陇右和安西从军十余年,后来因为得罪了长吏才离开军中,辗转至下又在叛军攻破潼关后投靠了与之有恩的李璘。只可惜,薛鏐为了李璘白白献出性命,到头换回来却是这种结果。 韦子春实在为薛鏐觉得可悲和可惜,但这又有什么法子呢?薛鏐是个有古风的义士,可永王父子却都是志大才疏又毫无担当之徒,这就是时也命也,凡人无法抗拒! 任命的韦子春看破了结局,但他不会像季广琛那些人一样重新折木而栖。 李偒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的大吼着。 “还提薛鏐作甚?难道是责怪本王害死了薛鏐吗?” 韦子春沉默不语,他还能说什么呢?只得任凭着李偒又叫又跳,仿佛与其毫无干系一般。 李偒闹了一阵,身体疲惫不堪,终于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口中含混不清的嘟囔着: “这是做梦,这一定是场噩梦,赶快醒过来吧,醒过来吧我想回长安,回长安啊” 霎时间,只见李偒的脸上已经沾满了鼻涕眼泪流,哭的就像个孩子一般。 韦子春终是不忍,道: “襄城王若想回长安,韦某也还有一策,只不知襄城王是否愿意!” 闻言,李偒就像揪住了救命的稻草,双眼顿时一亮,整个人又从地上直了起来。 “先生快说,我都愿意,都愿意!” 韦子春看着李偒,一字一顿的道: “向天子请罪!” 一时之间,李偒竟没能反应过来。 “向天子请罪?请罪就能回长安?请罪就能使父王摆脱高适的合围” 一连串的反问戛然而止,他忽然明白了,一双眸子里立即涌现出难以遏制的愤怒,一拳砸在地面上。 “难道先生让,让父王投降吗?韦子春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混蛋” 韦子春并无其他反应,只点了点头。 “唯有如此才有生还长安的可能!而且,只能向高适投降!” 李偒再次歇斯底里。 “高适竖子,本王恨不得将这王八蛋扒皮抽筋喂狗去” 骂了一阵,李偒终于安静下来。 “请罪也是一法,这就去劝说父王” 他临出门时,又扭头回来,眼中充满了厌恶的看着韦子春。 “先生若想保命,大可以学学季广琛,何必出这种卖主求荣的主意呢?” 这句话实在刻薄,李偒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韦子春孤坐在一豆灯火之下,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缕苦笑。若非永王与他有救命之恩,又怎么会一脚踩进这火坑里呢?但这就是他的选择,到现在也没有后悔。枯坐片刻之后,韦子春摸了摸腰间的短刃,一柄短刃远远不足以防身,之所以现在时时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以死保节。 短刃打造的很是精致,短柄以金丝缠绕,末端又镶着淡蓝色的宝石摩挲了好一阵,韦子春好似自言自语的说道: “别急呀,很快就轮到你派用场了” 剑南西道,由巴州通往关中的古道上,一支规模在千人上下的车队,缓缓向北一点点挪动着,就像一只只苍老而又笨拙的陆龟。 这支队伍里,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曾御极天下打四十余载的天子李隆基。只是他现在已经并非天子了,天子的位置早在一年多以前被儿子生生的夺了去,经过最初的愤怒与伤心之后,他也渐渐的接受了变成太上皇的事实。 在唐朝,太上皇只是个政治斗争落败可怜虫,失去了权柄,失去了以往的一切荣耀,被儿子监禁与防备,他甚至可以想象成为太上皇以后的凄惨晚景。 不,这不单单是李隆基的想象,当年的高祖在成为太上皇以后被迫迁出太极宫移居到别院时,其屈辱、难堪与无奈,已经无从亲见。可他的生父,也就是睿宗皇帝被自己幽禁时的孤独幽怨却是此生都难忘的。 春风得意了半辈子,李隆基从来没想到过,自己居然也走了父亲与先祖的老路。不过,李隆基又岂是轻易肯服输的?哪怕落得现在这种境地,也没有一刻放弃过! “陛下,这都是第三波使者了,催着陛下快些回京呢,太子不,皇上十分想念陛下” 李隆基看了一眼高力士,道: “这称呼要改一改了,此处荒山野岭自是无妨,如果回到了长安,恐怕我也护不得你周全啊!” 凄凉之色,溢于言表,高力士见状不禁落下几滴浑浊的老泪。 李隆基停顿了一下才又道: “以后就称太上皇吧,这点委屈,朕还受得了,虚名而已!” 高力士抬袖子拭了拭眼角隐约的泪花,频频点着头。 “好了,高兴着点,告诉使者,就说朕这把老骨头走不快了!” 高力士又哽咽着点头应诺。 李隆基看着他,忽而问道: “朕之所以选则由巴州经子午关返回关中,就是想走慢些啊,你看看江南来的奏报。” 李隆基虽然是太上皇了,但毕竟人尚在外面,还有一定的自主权,可以明发诏旨,可以与闻国事。 高力士知道,这必然是关于永王李璘的消息,只有在提起永王时,太上皇脸上才会露出点笑容。 第六百七十七章:永王传死讯 展开奏报,果然是关于永王李璘的消息,只是内容让高力士颇为心惊。李璘居然已经从江陵起兵南下直抵广陵,并且已经得到绝大多数江淮系军将的投效,竟渐渐有了成势的模样。他暗暗咋舌,想不到当年那个身体有缺陷的瘦弱皇子竟也有如此魄力和手段,以前还真是小看了此人。 高力士并非糊涂人,虽然很多事他表面上装的糊涂,可心里都清楚的很。 当初李隆基逃出长安,到达成都以后就大封诸子到各地去领兵,为了是使李氏江山不至于断绝,不论哪个儿子可以成事,这江山终究还是姓李的。不过,等道太子李亨自立为帝的消息传至成都时,李隆基依旧坚持此前分封诸子就藩的诏书,其用意也就破耐人玩味了。 以常理揣度,但凡社稷有覆亡之危,天子当竭力扶持身为储君的太子才是,并且应该倾尽所能的为其清理掉一切障碍,这也是一个老迈而几乎失去整个天下的皇帝最后应该做的事情。只可惜,太上皇并没有这么做,甚至都没有想过为太子铺路,这当然有马嵬驿那场兵变的怨恨在作祟,而更根本的原因则是,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这个嫡子,心中所存的只有提防和忌惮。到了成都以后尤其更甚。 太上皇一生都擅长平衡相制之术,用这种法子,他可以稳稳的控制住朝局,没有一个权臣乃至于宗亲敢于造反,如果不是出了安禄山这个异类,只怕太子依旧还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小绵羊呢! 可现在呢,一旦当了皇帝,便也名正言顺的与太上皇分庭抗礼了。 高力士偷眼看了看太上皇,原本他的须发是灰多白少,现在想找出几根黑发来,却是困难极了,心中不免一阵恻然。 说到底,太上皇把李璘封到江陵去,是对他寄予了厚望的,后来又授予其广陵大都督,以及江南四道节度使,更是希望他能据地而自重,可以由江南起兵平乱,最终以达到钳制日渐坐大的李亨。 想想睿宗皇帝凄凉的晚景,高力士亦是亲眼所见过的,被亲生儿子夺权幽禁,郁郁而死,太上皇不肯轻易放权,他自然清楚原因所在了。 也就是说,李璘在江南越是坐大,李亨就越不敢对太上皇有进一步的动作,甚至要主动与之妥协,以换取太上皇的支持。 这种制衡的把戏,高力士见过太多次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恭喜太上皇,永王不负众望!” 李隆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笑。曾几何时,他何须如此忌惮那个绵羊一般的儿子呢?现在被夺了皇位不说,还要竭尽所能的加以钳制,当真世易时移啊,许多事实难预料。 然则,这终归是诸多坏消息里的一件好消息,李璘越是壮大,自己也就越是安全。 “既然永王在江南已经渐渐成势,太上皇何妨就走的快一些,想必皇帝也急着与太上皇分享这个好消息呢,届时朝廷可以分从关中与江南夹击安禄山叛贼!” 李隆基笑了,笑了多少有点顽皮,他可清楚极了,李亨在得知李璘成势的消息以后,一定是如坐针毡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加快返回长安的时候,他要等,李亨一定不会放任李璘在江南坐大,也必然会派人去予以剿杀,只等着李亨在江南碰壁,甚至于一败涂地,才是他回到长安最佳的时机。 高力士想了想,还是建议道: “陛下总该见一见皇帝的使者,如果总是由老奴接待,恐怕” 他是怕李亨面子上过不去,只会越发加深父子矛盾,这么做除了泄愤以外,对太上皇并无好处。 李隆基摆手道: “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不必如此婆婆妈妈,就去告诉那些使者么,朕身子不爽,就不召见了!” 李隆基这么慢待李亨派过来的使者也是有所依仗的,现在连蜀中都在传奇得位不正,而且恰逢李璘在江南竖起了反对李亨的大旗,李亨就更加急于希望李隆基对他的合法性予以确定和承认。 其实,李隆基什么都不用做,只须尽早的返回长安,坐镇长安,就等于向天下人昭示,他是支持李亨的。 事实恰恰与之相反,李隆基一路上慢吞吞的磨蹭,就是不希望给予李亨这种支持,同时也是暗助了李璘一把。只要李璘争气,挫败了李亨派去江南的人,所有的谋划便成功了一半。虽然他再难夺回皇位,可夺回一些权力总是大有可能的。 从巴州到符阳,短短七十里的距离,车队竟整整走了七日,几乎用一日十里的速度在前进。三波滞留在车队里的天子使者都急的没有办法,按照这个速度,只怕要走到至德三年才有可能抵达长安,到那时恐怕什么菜都得凉了。 说来也是奇怪,从第三波使者之后,预想中的第四波使者就没了,李隆基一行又晃晃荡荡,慢慢吞吞的奏了小半个月才到难江。至此,天子的第四波使者才终于到了,比起以往三五日一波使者的频率可是降低了太多。 高力士又按照李隆基的授意,代为接待了天子的使者,只这一回却令其颇感诧异,天子使者的态度居然傲慢了不少,甚至于绝口不提催促太上皇返京的事了。高力士浸淫于权力漩涡中心数十年不倒,所凭借的除了对李隆基不二的忠心以外,就是极为灵敏的嗅觉。 这所谓的嗅觉并非鼻子辨别香臭的功能,而是对各种人心动向的微妙把握。比如这天子使者一反平常的态度,就足以说明,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使得他们敢于如此。 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于心头,但对方不提,他又不好主动开口相问。 最终,天子使者也没有让高力士提心吊胆过久,而是递上了来自于江岸的军报,让他转呈给太上皇。 “捷报,高节度刚到江南就逆转了局势,附逆的季广琛等人已经弃暗投明,这江南的叛乱怕是没几日就要定了!” 使者言语间透着说不出的轻松和随意,仿佛说起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但这对高力士而言,却足以在其内心激起惊涛骇浪了。 高力士十分清楚,一旦永王事败,对太上皇而言,处境就十分的不利了,甚至于要用险恶来形容。他相信,只要李亨击败了永王,将会少了许多顾忌,报复自然也就在所难免了。 急惶惶的拜别天子使者,高力士将永王陷入困境的消息告知了李隆基。李隆基沉默了良久才道: “江南的人到了没有?” 高力士摇了摇头,很明显李隆基并不会相信李亨单方面送来的消息,他在等永王送来的消息,只有得到印证之后,才可以确认这不是故意弄出来的假消息。 只是等的过程竟是异常的煎熬,这就好像待判的囚犯,不知未来生死一般。 好在又过了三日,江南的人也找到了李隆基的车队,他们在巴中大山里迷失道路,绕了许久,一路打听着才追了上来。 不过可惜,人虽然到了,带来的却是十足的坏消息。 “襄城王打算劫持永王向天子请罪,事败逃走,大都督府长史韦子春在此后也自尽身亡,永王受此打击更是一蹶不振,覆亡只怕也在迟早之间了!” 高力士的心凉了,他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永王还有可能挽回颓势,现在连永王、襄城王父子都闹了内讧,其败亡不也就近在咫尺了吗?没准此时已经败了也未可知呢,毕竟来自江南的使者抵达巴蜀已经半月有余,鬼才知道江南又有了什么变化。 “太上皇” 看着一脸呆滞的李隆基,高力士想安慰几句,宽一宽他的心,可话一出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良久良久,李隆基终是长叹了一声。 “草诏吧” 高力士愣了,现在下诏书于局势还有什么用呢?迟疑的功夫,李隆基已经缓缓口述了。 “废永王李璘为庶人,谪迁于房陵” 此诏书一出,便等同于太上皇确认李璘谋反事败,同时也确认了自己的失败,这场暗地里的较量和斗争以天子李亨的完胜而暂时告一段落。 “太上皇” 高力士实在不忍心下笔,李隆基却催着他快写。 “朕能为李璘做的事也仅止于此了” 话语中透着凄凉与无奈,高力士甚至还品味出了几丝愧疚,这可是极为罕见的。在印象里的太上皇,对身边的任何人似乎都可随时牺牲掉,当年一日间斩杀三位皇子的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时的太上皇可是没掉过一滴眼泪,而今其声音都好似有几分哽咽了。 先一步废李璘为庶人,贬谪房陵,就堵死了李亨处死这个造反弟弟的可能性,至少现在的李亨还不敢公然违抗李隆基诏旨。 过了符阳以后,车队再也不做耽搁,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旬日之后,终于抵达子午关,再往前走就是他们阔别一年之久的关中。 大唐太上皇李隆基眺望着关中大地,不禁百感交集,然则也就在此时,永王的死讯传来了。李璘败走江宁以后一路南逃,被江南西道采访使皇甫侁斩杀于江南西道与广南东道之间的大庾岭。 第六百七十八章:噩梦又一场 李璘之死的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下,李隆基一时间甚至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一厢情愿的以为这是李亨的攻心战术。 “绝不可能,李亨仁厚,又对李璘从小就疼爱有加,纵使李璘提兵造反,也断不会加害其性命的!” 高力士实在忍不住,便试图让太上皇恢复冷静和理智。 “太上皇接受现实吧,历朝历代的造反者岂有不死的道理?当太上皇怂恿永王取广陵之时,就应该已经预料到,一旦他事败会是何等结局吧” 这句话差点没让李隆基崩溃了,他终于失声反问道: “难道是朕害死了永王?是朕害死了他吗?” 迎着李隆基愤怒而悲伤的目光,高力士不作一言,只静静的躬身侍立着。说心底话,他是不希望太上皇以这种手段挑拨两个儿子的关系,然后再借由二子的矛盾和博弈从中渔利。但是,他忠于太上皇已经五十多年,如今早就须发花白,即便认为这么做有不妥之处,可也只能全部接受。 李隆基虽然情绪激动,但心智依旧异于常人,马上就猜到了高力士对自己这种做法有着不以为然的地方。 他似乎冷静了下来,又沉重的叹了口气。 “你以为朕想这么做么?朕也是逼不得已当初谁又知道李亨能否一肩挑起匡扶社稷的重任,所有的果子也就不能全放在一个筐里,分开来放,就算烂也不至于全都烂了” 李隆基用近乎于一种絮絮叨叨的方式解释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高力士依旧没有说话,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李隆基回到长安以后一定会遭到李亨的报复,此时此刻他更多的是担心这位老迈的太上皇,回到长安以后的处境。 如果李隆基在成都时,什么都不做,全心全意的支持李亨,那么现在的境况是否又该是另一番场景了呢? 高力士一直都认为,李隆基、李亨父子的关系未必全然不可修复,只要机会合适,又做的恰到好处,父子俩的关系一定会有长足的进展、然则,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了意义,李隆非但没有全力支持李亨,反而暗中拆台,鼓动永王李璘与之争夺江山,新仇旧怨加在一起,还能指望着人家以怨报德么? 都说天家无父子,以李亨仁厚、软弱的性子可以说是缓和他们之间关系的最好条件,但是,再好的性子也不代表着会任人随意揉捏啊?更何况,李亨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而是大唐的皇帝,身为皇帝除了私人利益以外,更要顾及朝廷的威权,于情于理都不会没有针对性的反应的。 只不过,这些话让高力士怎么和李隆基说呢?难道告诉他,小心点,回去之后你的儿子就要报复你了?所以,现在必须低调行事,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事实上,高力士现在已经尽量低调了,许多与天子使者之间的协调他都暗中忤逆了李隆基的意思,而选择了妥协,希望如此可以减少一些被针对的可能。 高力士还是有些天真了,这世间许多事不是你想退让一步就可以风平浪静的,暴风雨既然酝酿了那么多年,该来的迟早都会来的。 再看李隆基,在提起李璘之后,他终于痛苦的把脸埋在了干枯的双手间,肩头幅度剧烈的抖动着,一种近似于干嚎的声音从喉间断续发出。 “是父皇对不住 你啊” 高力士的一番话使李隆基清醒的认清了现实状况,李璘之死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这种自责夹杂着挫败后的悲伤与愤怒,使之彻底的歇斯底里了! 嚎叫了几声之后,李隆基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的表情终于平静下来,用一种冷静的异乎寻常的声音说道: “众将士早就归心似箭,朕不想再多耽搁了,传朕敕命,加快行进速度!” 见状如此,高力士心中说不出究竟如释重负,还是愈加沉重了,他只偷眼看着太上皇还泛着泪光的眼睛,竟头一次觉得,自己面前也不过是个无助又无奈的古稀老者而已。 这种感觉即便在李隆基决定放弃长安时,他都没有产生过,也绝非是当时的高力士没感受到,而是此时此刻李隆基的心已经死了,所有不甘的心境都随着永王李璘的死而彻底的被抛弃粉碎了。 “太上皇,夜里风大,还是早些休息吧!” 看着步履蹒跚,打算出去的李隆基,高力士忽而劝说了一句。 “朕烦闷不已,哪有心思睡觉啊,让外面的风吹一吹,心里或许还能舒坦一阵。” 高力士暗叹,文人吟诗填词,惯常有凄风苦雨这等赋予环境情绪的语句,实则是对自身情绪的一种延伸,如果心下郁闷,春风也会凄苦不已,如果心下得意,就算秋雨寒凉,朔风凛冽也同样会有另一番不同的感悟。 所以,就算让李隆基出去了,也绝不会有什么好的收获和结果。 李隆基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天没好好睡觉了,高力士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服他,安安稳稳的休息,而不是再考虑那些他已经无法再掌控在手中的东西。 最终,李隆基也没有听从高力士的劝说,在外面吹了一夜的凉风,此时虽然是盛夏,但关中南部的山地中,山风仍旧凉的很,日出以后用过简单的早膳,他就病倒了。 这可急坏了高力士,如果太上皇因为吹了一夜的风就要驾鹤西去,这也太过于倒霉了吧!,到了晚间掌灯时分,李隆基的额头已然滚烫,显然烧的不轻,在迷迷糊糊中他更觉得自己见到了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和姑母。 不过,这却不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家族聚首,姑母太平公主用世间所有可以想象得到的恶毒语言咒骂着他,嘲笑着他。父亲也没有好颜色,虽然不至于破口大骂,但也是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迷糊间,父亲和姑母都不见了,李隆基一闪目居然又瞧见了长子李瑛。一脸鲜血的李瑛再也没有了以往印象中温良恭俭,面目狰狞可怖,目光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独独却不说一句话。 李隆基好似五内俱焚。 “李瑛,是你么?” “父皇,儿臣痛啊!” 忽然,李瑛说话了,又抬着血淋淋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脖颈。李隆基抬起眼皮,努力瞪着浑浊的老眼看过去,竟见到李瑛原本好好的脖颈居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污浊的鲜血骤然喷溅了他满身满脸满眼,眼前彻底模糊血红一片。但这还不算完,待他抹了一把脸,再睁开眼时,李瑛的人头赫然已经从躯干上跌落在地面,鲜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粘在李瑛原本清秀的脸上,一双眸子也已经空洞无神,只斜斜的瞪着地面,似乎死不瞑目。 李隆基骇然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子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居然无法控制,想要说话也咿咿呀呀的难成语句,无奈之下只得闭上双眼,不再看眼前的一切。 他忽然记起来了,长子李瑛不是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他杀掉了么!与李瑛一同被杀掉的,还有另外两个儿子。 “太上皇,太上皇” 在关键时刻,高力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李隆基居然觉得心安了不少,仿佛这个声音自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再睁开眼时,血腥不堪的场面早就消失不见,发现自己已然躺在舒适的胡床上,须发皆白的高力士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呼唤着他。 原来是噩梦一场! 太上皇即将返回长安的消息终于在长安城内传的沸沸扬扬,而李亨此前也有意渲染此事,因此百官们对太上皇即将结束西狩之旅也是颇为期待的,仿佛只要太上皇的车驾回到长安以后,一切噩梦就不曾发生过一样。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唐朝也还是那个唐朝。 不过,与百官们一片欢欣鼓舞的心绪很是不同的,则独独秦晋一人。 他很清楚,李隆基和李亨父子二人就好像磁铁同为北极一般,永远不可能和睦相处,而李隆基在永王李璘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也让李亨吃尽了苦头,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几乎可以预见,将很快就会急转直下。 这对父子间的关系变坏并非全部重点,关键在于太上皇和皇帝同时居住在长安城里,只怕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又将会因为此而产生动荡。在这种外患远远未除的形势下,长安显然再也经不起任何内乱了。 秦晋倒觉得,李隆基在成都多待几年,对长安朝局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可惜,李亨太急于需要李隆基为其帝位的合法性做注脚,只有李隆基尽快回到长安,才会使坊间的各种谣言不攻自破。 这时,清虚子摇头晃脑的走进帅堂。秦晋一见此人就顿觉头大,这个牛鼻子老道整日在他耳朵边聒噪,尽说一些有的没的,什么天命云云,这不是在给他添乱么?且不说天命这些话是否靠谱,但就秦晋此时的实力和威望,远远还达不到革唐朝之命的程度。 第六百七十九章:恶意度上皇 不过这一次清虚子却大大出乎秦晋的预料,并没有在他面前聒噪,反而向他打听起了关于李隆基的消息。 秦晋瞪了清虚子一眼,没好气的道: “私自打听议论太上皇的行踪,若被人知道了,便能治你个意图谋逆罪!” 清虚子对于秦晋这种态度早就习以为常,还咧嘴笑了,道: “大夫莫吓贫道,难道大夫还要检举贫道不成?” 秦晋被清虚子噎的没话了,他当然不会,也可能去举报清虚子。经过这一年多以来的接触了解,此人虽然平时说话不是很靠谱,但做事却一丝不苟,尤其在火器营的组建中是出了大力的,尤其他异于常人的想象力,更是令人咋舌不已。 “好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如果没别的事,秦某还要准备表文,入宫面圣!” 跟清虚子,秦晋一贯不假辞色,一点好脸色也没有,便要将他撵走。 清虚子说着要走,脚下却一动不动,又道: “贫道最近听说了不少谣言,都说太上皇回来以后可能,可能还要和皇帝争” 啪的一声!清虚子的话还没说完,秦晋就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 “这种没脑子的话你也跟着传么?皇帝有拯救长安,力挽狂澜之功,就算太上皇回来了,也不可能动其分毫!” 清虚子撇了撇嘴,显然对秦晋的话不以为然。 “谁说的?贫道可知道左卫军里不少人都惦记着太上皇呢!” “左卫军?你听谁说的?” 现在的左卫军已经操纵在广平王李豫的手里,他怎么可能任由左卫军中流传着这种谣言呢?但随即,秦晋又狐疑的看向了清虚子。 “你又在搞什么猫腻?左卫军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这里是长安,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巴和耳朵,万一哪天招来了祸事,可别怪秦某庇护不得!” 清虚子夸张的做了个害怕的表情,表示一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巴和耳朵,但还是坚持着之前的判断。 秦晋索性扭头问他: “说吧,究竟还有什么目的?” 在秦晋的催问下,清虚子才吞吞吐吐的说道: “大夫可要想好了,究竟站在哪一边!” 秦晋早就烦透了那些内斗的蝇营狗苟,如果不是唐朝内部自家相互掣肘,勾心斗角,局面也不至于败坏的那么快! 他是打定了主意两不相帮,李隆基若要与李亨去斗,便让他们斗吧,反正以父子间的实力而言,李亨明显是站着上风与优势的,只要李亨依旧可以操控朝局,这天下就不会大乱。 李隆基的车驾在三日后抵达了长安,李亨为太上皇的返京准备并安排了规模空前的欢迎仪式,一波又一波的拜迎官员在他过了子午关以后就陆陆续续的赶了过去,五里一小迎,十里一大迎。 直到太上皇车驾抵达长安城外时,城内竟有万人空巷之势,令秦晋都不禁位置咋舌。李隆基虽然在最危险的时候弃长安于不顾,可现在长安的百姓居然好像忘了此事一般,纷纷狂热的加入了迎接的队伍中,争相目睹这位已经成了太上皇的昔日天子。 同时,秦晋也再次发觉,李唐在天下尤其是关中百姓的心目中,其地位并非短时间可以消磨掉的,像清虚子天命云云,在当下纯属是作死! 当盛大而又繁琐的仪式陆续完毕之后,李隆基终于进入了阔别已久的兴庆宫。此时的兴庆宫大半都已经修复完毕,虽然许多地方仍旧可以见到损毁的痕迹,但毕竟已经死居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激动之下他还掉了几滴眼泪。 包括李亨在内,随同的重臣老臣们见到太上皇唏嘘落泪,都忍不住泪湿沾巾。 李亨更是跪在李隆基面前,表示儿子不孝,使父亲晚年仍受颠沛流离之苦。然则在秦晋看来,李亨的这一番表现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了,或者说有些做作。诚然,李亨是个仁厚的人,但也绝非完人,似乎只要到了李隆基面前,他就本能的带上了面具,开始表演。 李隆基哪里肯再让李亨跪在自己的面前,不容分说一把就将其搀了起来,便用干瘦的老手紧紧的握住其右臂,与之一同并肩行走在兴庆宫内宽敞的直道上。 一派父慈子孝的场面,二人身后的重臣老臣们看了更是泪眼连连,暗暗称道,大唐定乱即将不久! 如此良久,李隆基忽道: “朕做了四十余载太平天子,并未觉得自己有多尊贵,今日做了天子之父,才觉得确实是尊贵了!” 此言一出,李亨竟一时愣住了,不知该做何反应。尽管他现在已经是天子,但毕竟在父亲几十年积威之下,恐怕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适应这种身份地位的转变。然则,李隆基忽然说了这一番话,他费好大的力气才算弄明白,这竟是一句恭维话! 李亨有些发傻,此前十余载太子生涯,对他而言,太上皇一直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时时刻刻谨小慎微,不敢有须臾放松,生怕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出了错。而太上皇对待他的态度也是喜怒无常,动辄冷落施威。 此时此刻,竟似在一夜之间,这一切都改变了,太上皇居然放下了尊贵和威严在恭维他! 李亨想得明白,其身后的百官们又何尝想不明白,不禁都是暗暗感慨,这天真的是变了。 李隆基看着李亨,神色一如普通父亲般的和善慈祥,仿佛这一切都自然极了。 “父皇!” 骤然间,李亨竟哽咽了,他顿时发现,那个曾经天神一般的皇帝的确已经老了,比之从前,现在却更像个一个普通的父亲,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比起从前那个冰冷疏离的天子,他更认同此时的太上皇。 如果不是顾及着群臣还在身边,恐怕父子间就差相拥而泣了,就连秦晋都觉得大为出乎想象。 他本以为这应该是一次尴尬又各怀鬼胎的过长,可谁曾想,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看来,人毕竟是人,就连皇帝也不例外,不管李隆基父子此时的状态有多少分是演出来的,但秦晋也依然看得出来,其中都有着内心情感的真实一面。 预想中的情形没出现,秦晋却是很高兴,只要李隆基想通了,不再给李亨添堵,踏踏实实的安享晚年,长安的局势也自然就不会再乱,他也就不必在复杂的内斗中左支右拙。 李隆基回到长安以后,果然就不再过问政事,终日只和一干梨园子弟娱乐,时常与玉真公主一同论道,过得也是优哉游哉。只偶尔召见一些开元天宝年间的老臣,说一些体己的话。 秦晋在这一日也接到了太上皇的敕命,准备在当日巳时初正之后入兴庆宫觐见。 皇甫恪此时也在中军,听闻李隆基召见秦晋就有些郁郁寡欢,恰逢清虚子与之迎面而来,便问道: “皇甫将军何事闷闷不乐?” 他和皇甫恪在河东时就有不少交集,加之皇甫恪心向道家,两人便更是亲近了不少,是以也不瞒着他。 “太上皇召见大夫,老夫觉得不妥!” 清虚子扑哧一笑。 “贫道看是将军想起了与太上皇的旧怨吧!” 皇甫恪恼怒的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拂袖而去,竟点了点头。 “真人说的不错,想起灭家之仇,老夫就难以安坐!” 清虚子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同情看着皇甫恪,明明灭家之仇的仇人就在眼前,却永远都不能报仇,这放在谁身上都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不过他乃出家的道人,没有凡尘俗世的牵绊,对皇甫恪的仇恨自然也就无法体会。 “先不说将军大仇,秦大夫眼下就有池鱼之祸啊!” 皇甫恪一愣,但马上就明白了清虚子所指的池鱼之祸是什么。 “难道应该阻止大夫觐见太上皇?” 清虚子点了点头。 “必须阻止!太上皇召见那些赋闲的老臣无关紧要,但召见秦大夫,绝对没安了好心!” 清虚子的目光忽而冷冽起来,但也是一闪而逝,以至于皇甫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个向来笑嘻嘻的真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令人生寒的眼神呢? 紧接着,皇甫恪就想明白了清虚子的用意,秦晋乃领兵的重臣,李隆基作为太上皇本身就该尽量避免与之接触,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和目的,私下召见秦晋只会令皇帝生疑!而一旦皇帝生疑,对于大臣而言可就绝对是不妙了! “这,这会不会是真人想得多了?” 尽管道理想的明白,但皇甫恪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太上皇居然还存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清虚子冷笑一声,斩钉截铁的答道: “贫道岂能看错了他?秦大夫若去,只会给他自己和神武军招惹来麻烦,难道将军不打算和贫道一同阻止么?” “老夫责无旁贷!” 但皇甫恪也在担心,以他的了解,秦晋是个十分自信也很自负的人,如果一旦做出了决断,就算十头牛、二十匹马也难以拉得回心转意,万一 第六百八十章:炎凉冷暖哉 “皇甫将军慢走一步。” 清虚子又把皇甫恪叫住了,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着。 “为防万一,不如咱们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皇甫恪见清虚子又打起了哑谜,有些莫名其妙,他和秦晋不一样,对这个来自终南山的青虚真人颇有敬意。 “只须遣了人去,先回绝太上皇,生米煮成熟饭” 闻言,皇甫恪面露惊讶之色,不禁有些犹豫。 “万一事败,又当如何?” 他虽然也不赞同秦晋和太上皇走得近,可还是认为应该循规蹈矩的行事才对,是以脑子里想着的都是该如何劝谏。又哪里想得到,这青虚真人竟然要剑走偏锋。 “放心好了,一旦生米煮成熟饭,就算秦大夫知道了,也只能为咱们遮掩,默许了这事实而已!” 皇甫恪沉着脸,总觉得这么做似乎有些不妥,但一时也找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最后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很快,两个人一起找到了军中长史李萼。秦晋身边的大小事务都由此人负责处理,要想成事则必然绕不开此人。 一开始,皇甫恪以为李萼此人对秦晋忠心耿耿,行事又少变通,必然不会赞同此事。只有清虚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将军担心个甚来,凡事事在人为,不去想,不去做,永远都不会成事的!” 岂料,李萼听了二人直截了当的要求以后,竟一拍大腿质问: “两位如此欺瞒大夫,可知后果?” 皇甫恪答道: “既然来了,自然知道担着什么干系,长史君只说,答不答应!” 事到临头,清虚子反而缩在了后面,任由皇甫恪打头阵。 李萼哈哈大笑。 “皇甫老将军果然好担当!李某也认为太上皇完全没有必要召见秦大夫,此事倒不用老将军承担,将来大夫但有追究,某来担下便是!” 直到此时,清虚子才又说话: “两位高义,贫道佩服得紧啊!” 兴庆宫,交泰殿,宦官宫人们前后的忙碌着,胡桌上摆满了色香各异的丰盛美食。李隆基特地选了这可以同案而食的胡桌,也是大有深意,他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问身边的高力士: “秦晋到了么?” “太上皇放心,秦大夫随后就到。” 高力士的话音刚落,便有宦官一溜小跑的进来,在高力士的身侧耳语了几句,高力士听后面色当即剧变。 李隆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似乎也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但再急也没有问出口。 “太上皇,秦大夫派人来说,城外降卒营发生骚乱,他,他带着人赶去平息了,今日,今日可能” 后面未说出口的几个字高力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几日太上皇没少遭到冷遇,不止一个大臣曾拒绝过。比如太上皇亲手送到皇帝身边的崔涣,便直言:上皇若有公事,则可下达诏旨,臣无不从命,若为私事,臣以为天家无私事,不见也罢! 像崔涣这种拒绝的直白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绝大多数拒绝的人都是采取了一种婉拒的方式,就好比秦晋,降卒营骚乱可大可小,急着赶去处置难以脱身,到哪也跳不出毛病来。 可一次次的设宴相请,却十次有三四次就成了空等,世间凉薄居然连天子也难以避免。 高力士甚至暗暗为此泪垂,当初上皇若要宴请大臣,大臣们感激涕零还来不及,哪敢推三阻四的拒绝呢?他生怕李隆基受不了这种人生落差,一面小心翼翼的侍奉着,一面又私下去托请,但结果也不外乎屡屡碰壁遭到冷遇。 而李隆基的承受能力则远远的超过了高力士的预料,既没有黯然神伤,也没有大怒发作,而是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世人趋利避害也是正常,想不到连秦晋也是这等人啊!” 李隆基似自言自语一般摇着头。高力士则小心附和道: “太上皇明鉴,不过,也许,当真是降卒营的乱子走不开啊,老奴听说那降卒营里关押的可都是孙孝哲的余部,都是吃过人的!” 叛军围困长安时以百姓为军粮,这件事在长安早就不是秘密,甚至还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试问哪一家没有亲人惨死在那些恶魔的肚腹之中呢?只不过,蜀中与长安消息闭塞,虽然李隆基在成都时也隐约听说过吃人做军粮的事,但也都以为是谣传,回到长安才发觉竟然是真的。 高力士的话虽然也有些道理,但李隆基却不置可否,心中似乎隐隐有些后悔,而这种后悔的感觉就像毒蛇一样在啃噬着他的心脏,几次午夜梦回他都在反问自己,假如当初选择留在长安,自己又何至于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呢? 虽然李隆基的反应很平静,但高力士却发现,太上皇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于是便换着法的取悦于他,只可惜使出了浑身的解数都收效甚微。 他知道,太上皇有心结,其中之一就是贵妃,这也是回到长安以后许多人绝口不提的忌讳。而这件事又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只能另寻他法为太上皇宽心。 出城郊游狩猎倒是个不错的办法,现在虽是到了盛夏,可天气并不怎么炎热,以太上皇的身子骨可以承受烈度不高的出游。 于是,高力士就分派下去,准备郊游。但很快,负责出行的宦官就找到他叫苦叫难,原来竟连数量足够的马匹都凑不到! 这等事可是前所未有过的,虽然长安刚刚经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但也不至于连三百匹马都凑不齐吧? “将军,在上皇返京之前,李辅国就把本应配属兴庆宫的马匹都调走了,说是军中缺马” 又是李辅国! 高力士虽然脾气好,城府深,但也隐隐有些发怒。自打回到长安以后,这个李辅国几次三番的在暗中找兴庆宫的麻烦,他都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装作不知,可现在居然把歪主意动到了太上皇的身上,便无论如何也隐忍不住了。 可他马上又颓然了,忍不住又如何呢?现在的李辅国可谓是如日中天,手中权柄尤胜昔日的自己,胳膊是无论如何都拧不过大腿的啊! 然则,高力士又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此前李辅国算个什么东西?连给他提鞋都嫌不配,现在居然小人得志的作威作福了! 负责出行的宦官见高力士失神无语,便不禁问道: “将军,奴婢该如何处置呢?” 高力士冷然反问道: “马匹不齐,还出游个甚来?” 李隆基现在虽然是太上皇,但一切待遇排场依旧等同于天子,如果连仪仗都凑不齐,强行出游也只能为其再添新赌! 这些兴庆宫的中下等宦官也是在此前屡屡受冷遇,都受不过李辅国以及手下的欺辱,本以为可以趁此事让高力士为他们出一口恶气,谁曾想,居然连昔日权倾朝野的高力士都不得不服了软,于是众人这才了然,太上皇已经彻底失势了,他们留在兴庆宫里便等于再无出头之日。 做宦官的,如果想要出头,就必须进入天子的视线,得到天子的恩宠和信任,只有如此才有可能鱼跃龙门,自此权财兼收。而今,太上皇突然就失势了,那些指望着巴结高力士希冀与得到太上皇恩遇的宦官们就都不免大失所望了。 自从高力士张罗出游未果之后,还未兴庆宫里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后遗症,那就是宦官宫人们在当值之时所出现的纰漏越来越多,其中有两个与太上皇较为亲近的宦官居然因为一点小事在光天化日下大打出手。 一开始,高力士并没有意识到问题出现在何处,直到有一次他服侍着太上皇到花萼相辉楼去,未及进入居然听到殿内的当值宦官居然无所顾忌的在胡乱议论。 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很是难看了,而细听他们所议论的内容,更是让高力士火冒三丈。 大体意思就是太上皇现在不行了,朝不保夕,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也是有了今日没明天,不知道出路在哪里。更有甚者还幻想投靠李辅国以求谋得出头的机会。 高力士生怕李隆基被气坏了身子,百年赶忙劝道: “太上皇不是说要去勤政楼么?那里可以望见东市,百姓们也能难得的一睹天颜” 李隆基铁青着脸嗯了一声,便一言不发的往勤政楼而去。 临离开时,高力士唤来了自己的亲信,嘱咐道: “今日花萼相辉楼里当值的人,不论男女,一概杖责五十,撵出长安!” 李隆基身边的人也早就见不得这种吃里爬外,见利忘义的东西,得到了高力士的授意之后,如狼似虎的扑了进去,不由分说便将殿内所有人一体捕拿。 眨眼的功夫,五十余宦官宫女被当众杖责,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连整个兴庆宫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而后,受杖责之人无一例外的又都被连日赶出了兴庆宫,赶出了长安。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辅国那里,于他而言就好像嗅到了鱼腥味的猫一样,眼中扑腾着兴奋的光焰。 第六百八十一章:东市讨公道 秦晋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真不知应该赞他们好,还是骂他们一顿。 “你们几个心都野了是吧?这么重大的事,居然敢瞒着我擅自做决定?难不成” 怒气冲冲之下,后半截话却被突然咽了回去,因为他想要出口的话是现在这个时代绝对不能说的。现在连李萼和皇甫恪都被清虚子鼓动着敢于替自己做主,疏离太上皇,将来瞒着他搞黄袍加身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啊! 但这话想想就可以了,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 皇甫恪和李萼倒是颇有些担当,纷纷站出来主动承担责任,偏偏始作俑者清虚子却低着头,所在后面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现在秦晋看着清虚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货自打投靠他以来就没有一刻不再撺掇着自己造反,如果他但凡有一点意志不坚定,自不量力的做出自立这等行为,那才是蠢如猪了!想想曹操篡汉,司马氏篡魏,至少都是经历了两代人的深耕才能成功。 再看看自己和神武军,声名鹊起至今也不过说那两年,至于声威连朝廷上的大臣都镇不住几个,又何从奢谈自立呢?更何况,唐朝目前的状况又非汉末与曹魏可比,就在两年前还是鼎盛时期,声威远播四海 “清虚子,你不说话我也知道,都是你挑唆的吧?现在怎么成了缩头乌龟?” 清虚子讪着脸,道: “大夫可冤枉贫道了,皇甫将军和李长史都说了,是他们派,派了人去回绝太上皇,可,可每贫道什么事。再说,这个时候和太上皇保持距离也不是什么坏事,此前永王谋反就是太上皇撺掇的,同样是儿子却如此偏帮,当今天子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可不能上去赶那池鱼之殃啊” 啰哩啰唆的说了一阵,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又转移话题,指出太上皇的处境极是不妙,敬而远之才是上策。 与此同时,李萼与皇甫恪也纷纷表示清虚子说的在理,若秦晋当真要责罚,就责罚他们。 秦晋被气的笑了,这两个家伙也是死脑筋,明知道清虚子如此,居然还为其遮掩。 “不责罚你们?那时休想。现在都回去收拾收拾,长安城可留不下你们了!” 李萼是神武军长史,皇甫恪现在又隶属于河东军镇,都是秦晋名正言顺的下属,他自然也有权任意提调他们。 清虚子一听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还要受罚,而且还是被撵出长安,立马就服软了。 “大夫只要不把贫道撵出长安去,让贫道受什么罚都成!” 离开长安就等于远离神武军中枢,到那时万一秦晋把他给忘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头了。 看着清虚子发慌的模样,秦晋肃容问道: “只问你一句,究竟是不是你撺掇他们的?” “这,这” 清虚子迟疑了一小会,马上就连不迭的点头。 “是,是是贫道的主意” 秦晋哈哈大笑,指着清虚子骂道: “果然是你这牛鼻子老道!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长安留你不得!” 清虚子傻眼了。 “大夫不是,不是答应了贫道” 秦晋又一板脸,问道: “我答应你什么了?” 清虚子刚想分辨,秦晋刚刚就答应了他只要自己实话实说就把他留在长安,可细细一回想,秦晋可不没说过这种话么,只是就势一问而已 李萼和皇甫恪倒是痛快,痛快的领罪受罚。 “末将甘愿领罪!” 秦晋忽而摆手道: “哪来的什么罪,下不为例就是,让你们出城,是要去降卒营。” 三人闻言俱是一愣,不禁问道: “去降卒营作甚?” 秦晋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 “还不是你们给我找的事,降卒营不是闹了骚乱么?难道不用处置么?你们先去打个前站,我明日一早就到!” 三人这才放下心来,闹了半天是虚惊一场。 秦晋处置完军务,在午时左右才打算出城,可到了东市附近却发现靠近兴庆宫一侧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居然连大街都围的水泄不通。而且,人群非但没有消减的势头,反而有越来越多的百姓也闻风拥上去。 见此情景,秦晋的眉头不由自主的拧了起来,城中早有禁令,不得有百人以上聚众拥堵,为的就是防止再发生民乱,怎么现在还是屡禁不止呢?自从神武军交出了城内巡防治安的差事,城内闹出的乱子也是一桩挨着一桩,没安稳消停几日。 “去前面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秦晋知道自己不适宜在插手城中的巡防治安,但也不等于可以干瞪眼看着没办法,现在负责城内治安的是左卫军,而左卫军又归广平王实际提调,大不了在了解情况以后就去找广平王。 正暗自猜想的功夫,军吏已然费力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为首闹事的是几十个宦官,听说,听说是要向高力士讨个公道!” 秦晋一听就愣住了,这可真是新鲜,头一次听到宦官集体示威抗议,而且还公然挑衅曾经权倾朝野的高力士! “左卫军呢?难道就没有一个左卫军来维持治安么?” “下吏所见,左卫军的几个校尉也在,不过也都在一旁干看着,似乎有意纵容!” 有意纵容? 这可就蹊跷了,如果当真如此,那就说明左卫军是得了授意的,针对高力士,无非还是要让李隆基下不来台,只因为不好直接明目张胆的把矛头对准李隆基而已,李隆基毕竟还是太上皇,就连李亨都得恭恭敬敬在人前做出绝无罕有的孝子模样。 一想到李亨,秦晋顿时就心中一动,难道,李亨当真要报复其父了? 不应该啊! 以秦晋对李亨的了解,只要李隆基就此安稳守己,未必会公然报复,就算李隆基对李亨再无情,再刻薄,这父子大防终究不是可以轻易逾越的。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秦晋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名字,那就是李辅国,而且此人又兼领左卫大将军,虽然实权已经在广平王手中,可他说一句话也并非全然没有分量。 李辅国这么急着跳出来,显然是有着他的打算,秦晋早就想过此事,无非是怕高力士威胁到他的地位和威权。而且,此人暴发户心理十分严重,尽管手握重权又极度的不自信,羞辱打击高力士也是借此树立威权和自信的一个过程。 至于李亨内心中是否有敲打李隆基的心思,秦晋还真就不敢下定论了,谁知道李辅国如此猖狂,是不是得了李亨的授意呢? 如果清虚子或者李萼在这里,一定会劝说秦晋不要蹚这浑水,李辅国与高力士之间较力,就让他们较量去。然则,秦晋自有行事准则,他定下的长安城内治安要则便等同于自己权威的一种延伸,如果因为两个阉人之间的较力而成了废纸一张,那今后岂非阿猫阿狗都可以公然违犯了? 所谓“有法必依,违法必究”的口号此前不也就白喊了么? 主意打定,秦晋于马上仓促写就手书一封,命人急送广平王。他本人也不再出城,带着十几个随从远远的停在坊外街边,时刻注意着勤政楼外广场上的动向。 “前面的人速速退避,不要妨碍左卫军巡城!” 秦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被人呵斥了数声之后,才明白是针对他们的!他在长安城内向来低调,一不打旗号,二不前呼后拥,如此小心翼翼就是为了不给那些御史以攻讦的口实。 今日出城,秦晋也只穿了一件普通服色的武弁服,就算八九品的官员同样也可以穿着,因此被人呵斥也就不足为奇了。 秦晋冷然瞪了一眼为首呵斥自己的军将。 “勤政楼前围聚数千人,你不去管,偏来驱赶我等路过之人,左卫军就是如此执法的么?” 这军将乃是左卫军中的一个校尉,也是贵戚出身,自打出娘胎也是在长安城里横着走的人物,当了左卫军的巡城校尉以后更是威风八面,今日不想被扫了威风,当即就恼了。 “左卫军巡城,竖子安敢聒噪?活得不耐烦了,还是以为自己身上有一身青皮,可以趋吉避凶?” 言语间放肆讥讽,秦晋的随从们虽面有愤然之色,却都坚定安稳的站在当场,没有军令之前绝不会有人擅动。 巡城校尉讥刺秦晋有一身青皮,实际上是把他当做了普通八九品的小吏,这种品秩的官员于长安城中可谓是多如牛毛,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呢?如果面前此人识相,乖乖服软,没准会给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假如再这么冥顽不灵,提什么执法不执法的,那就只能怪他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 秦晋当然不会如其所愿,巡城校尉当场发作,怒而大口呼呼的喘着粗气,仿佛被气的不轻,又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 一挥手,当即便冲上来两名军卒,打算捕拿秦晋。 治安要则有一条,但凡破坏治安者不论官民,五品以下当场锁拿,五品以上请入京兆府问话,再交由巡城御史据实参奏。 第六百八十二章:大夫失踪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就去锁拿秦晋,到了这时就算秦晋没有军令,他身边的随从也绝不可能再袖手旁观,当即纷纷动手把试图靠近秦晋的几个人一一打翻在地。 “住手!” 秦晋忽而大喝了一声,随从们不禁纷纷讶然失色,难道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没长眼的宵小们冲上来拿人不成。但是,尽管有再多的不理解,随从们已经得到了明确的军令,于是就都住了手。 手下的军卒在眨眼间就被打到了七八个,那巡城校尉也是心惊不已,以为自己遇到了厉害角色,通常只有达官显贵才能豢养得起如此身手的随从武士。可他忽然又发现,那个为首的大胡子年轻人居然喝止了随从的进一步动作,似乎不敢过于张扬一般。 巡城校尉心中立时就是一动,一个大胆的假设从脑子里蹦了出来,如果此人并非达官显贵呢?这个念头一经冒了出来,巡城校尉只觉得浑身如热血沸腾了一般,如果此人不是达官显贵,那就只能是叛贼混进长安城中的细作。 如此,便也可以解释这些人为什么身手了得,又不欲张扬了! “来呀,将这些人给我统统捕拿!” 原来巡城校尉还只打算捕拿秦晋一人,现在却是改变了主意,既然已经假设这些人是奸细,那么就必须一网成擒,决不允许有一个漏网之鱼。 秦晋冷冷的看着这些人的夸张表现,很快便有两个军卒拧住了他的双臂,大拇指粗细的麻绳也兜头就捆了下来,不一会的功夫,秦晋一行十余人就都被那巡城校尉押解往左卫军。 太极宫,甘露殿。 “陛下,陛下,兴庆宫外面闹了大乱子,几十个宦官聚众闹事,说,说要向高力士讨个公道!” 一名宦官急惶惶的一溜小跑进来,李亨初听闹了大乱子也被吓了一跳,但听说是宦官们之间的龃龉,便又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忽而又回味过来,不禁失声问道: “你再说一遍究竟发生了何事?宦官们如何向高力士讨公道?” 李亨是在权力斗争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其权力方面的嗅觉堪比猫狗,当下就意识到,既然事涉高力士,就必然脱不开太上皇。换言之,一切涉及到太上皇的问题,他都必须慎之又慎。 等到宦官又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遍之后,李亨已经可以确认,这一定是高力士和某些人之间的龃龉一次性的爆发了。 “李辅国呢?传来见我!” “陛下,李将军今日出城公干,听说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回来!” 至此,李亨已经心下了然,李辅国早不出城,晚不出城,偏偏在这种当口出城,分明就是要避嫌啊! 李亨也知道,李辅国早就有意劝说他不要过分纵容太上皇,看来今日针对高力士不过是打狗给主人看而已。不过,李亨一直念着父子之情,心中也是犹豫极了,因而对太上皇李隆基回到长安以后的一些小动作都视而不见。 明白了其中的因由,李亨也无意惩治李辅国,只打算尽快的平息此事,息事宁人才是朝局安稳的根本。 “速召秦大夫入宫!” 既然李辅国躲了出去不肯管事,那么李亨只能交给秦晋来经办此事了,虽然广平王也是个人选,但毕竟资望浅薄,万一出了纰漏可就再难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李亨一连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秦晋赶来见他。秦晋的神武军帅堂就在丹凤门南,距离太极宫也不过只隔了两条街,就算从皇城的最南侧绕进宫中,一个时辰也够走七八个来回了。 “秦大夫呢,如何还没来?出去迎一迎” 李亨如此一连催促着宦官出去迎了几次,最后竟都没有等到秦晋的人过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传敕的宦官才慌慌张张的疾奔了回来,一见到李亨竟哇的哭了出来。 “陛下,秦大夫,秦大夫他失踪了!” 这下连李亨都傻眼了,原本在一个半时辰内积攒的愤怒一时间竟再也发泄不出来。至此,他也不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是真实存在的,秦晋乃万马军中的主帅,又是朝廷重臣,怎么可能失踪呢? “说明白些,何为失踪?秦大夫人现在又在何处?” 那宦官的表情似乎惊恐到了极点,颠三倒四的讲述了他在这一个半时辰中的经历。 原来,那宦官到神武军帅堂传敕,却被告知秦晋在一刻钟以前离开了,正打算到城西的降卒营去视察。于是,传敕的宦官便马不停蹄的往城西追去,岂料直到了降卒营,见到皇甫恪了,却并未见到秦晋。 皇甫恪当时也颇为讶异,按时间推算,秦晋也早该抵达降卒营了,怎么就没有按时抵达呢?这对于向来严格守时的秦晋而言,也太过罕见了。 于是,皇甫恪当即派出了游骑返回长安城寻找联络,最后所有人都是无功而返,而秦晋其人则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到处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皇甫恪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当即就通知了长史李萼,让他务必在天黑之前寻到秦晋,否则长安就有可能出大乱子。 李萼一开始还觉得皇甫恪有些小题大做,也许秦大夫有私密事不想被旁人得知,因而才隐匿了行踪。但皇甫恪却正色道: ‘秦大夫一人身系朝廷安危,又岂能有私事呢?万一出了闪失,你我哪个又能担下这等责任?’ 经过提醒,李萼这才如梦方醒,立时吓的汗透重衣。 就此,李萼组织神武军中的游骑四处寻找秦晋的消息下落,皇甫恪则与那传敕的宦官一同赶回长安,向天子禀明此事。 李亨听说皇甫恪到了,便当即宣其上殿,那宦官也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是以他急不可耐的想听一听皇甫恪又作何解释。 皇甫恪所说的自然也是同一内容,大致就是秦晋忽然失踪的消息必须严格保密,否则将有可能被别有居心之人所利用。 其实,李亨一开始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这只不过是一次看起来很平常的意外,他相信秦晋也未必真的失踪了。但是,皇甫恪肃容满面,一句句交代好像临战前咚咚敲响的战鼓,没一下都震的他心神发颤。 由此,李亨才意识到,也许是他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 “陛下,臣建议,应立即征调三支互不统属人马进驻皇城,保守宫门。与此同时,立即将各宫门守将兵卒换防” 李亨也不再质疑皇甫恪小题大做,而是一一从善如流,顷刻间就亲笔手书了敕命。他久历权力斗争,甚至其中的要害在何处,倘若真到了形势晦暗不明的程度,他知道如何应对才是最合适的。 首先,调驻扎在北禁苑的一部剑南边军即刻进入皇城,负责守御安福门、顺义门、含光门。接着又调神武军进入皇城,负责守御朱雀门到景运门最后被调进皇城的就是广平王的左卫军。 由此一来,皇城之内算上原本隶属于李辅国的禁中宿卫居然已经驻下了四股互不统属的人马。 大约两个时辰以后,秦晋依旧没有消息,而各方人马的提调也一一布置妥当。 至此,虽然还没有秦晋的消息,可皇甫恪终究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李亨的处置则比皇甫恪想的更长远,除此之外,更以宰相崔涣为四军军使,以郭子仪副之。皇甫恪见状也不禁为天子的英明而折服,如果不是听说天子行事优柔寡断当是有希望成为汉光武一般的中兴明主吧。 当军马提调完毕,李亨的注意力则全都放在了寻找秦晋下落一事上。 神武军内包括长史李萼、清虚子在内的一应人等都被宣至甘露殿问话。 通过个人口中的叙述,对秦晋今日所必经之路线做了一个简单的摸排,最后竟然发现,秦晋很有可能是在东市外围观人群附近的大街上失去踪影的。 那几十个宦官早就被广平王带着左卫军一一锁拿下狱,聚众闹事,威逼皇宫禁苑,无论哪朝哪代都是杀头的大罪。此前虽有李辅国的交代,左卫军睁一眼闭一眼,但现在是广平王亲自带人来捉,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于顶撞呢? 李亨君臣觉得此事背后说不定有不为人知的阴谋,否则秦晋失踪与宦官向高力士发难怎么可能如此巧合的同时发生呢? 如此一来,那些向高力士讨要公道的宦官可算倒了大霉,被严刑拷打逼问,折磨的死去活来,只是任凭如何拷掠,竟然从这些宦官口中得不到半点关于秦晋的消息。 这下就连崔涣也慌了神。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现在已经过了掌灯时分,甘露殿外黑洞洞的一片,只有不时摇摆闪烁的风灯时隐时现。殿内君臣诸位的心情也一如那随着夜风摇摆的风灯一样,明灭闪烁,左右不定! 第六百八十三章:低调返军中 “从今日当值的军将入手,也许会有发现!” 崔涣在感叹了一阵之后,又忽而有了主意。广平王也正在一筹莫展,听了这个主意也兴奋的一拍大腿。 “也只有如此,说不定会有大突破!” 此前,左卫军中只是通报了寻找秦晋的消息,对全城展开挨门挨户的搜索,如何就忘了从哪些兴庆宫附近当值的军将那里询问一番是否可曾遇到过异常的状况呢? 广平王告退之后,匆匆出了太极宫,赶回左卫军帅堂,召集所有旅率以上的军将,准备对所有的可疑之处进行一次彻底的摸排。 巡城校尉张淦原一直打算求见广平王,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平日里随时可以见到的广平王竟一直都不在。后来,到了下午时他才听说,竟是御史大夫秦晋失踪了,难怪广平王一整日都不见踪影,想必也和这件事有关。 直到将近午夜,广平王回到帅堂,召集所有旅率以上的军将集合,张淦忽然意识到可能发生了大事,看来御史大夫秦晋到现在还没找到,难道是发生了意外?还是混进城的细作将其绑架抑或是直接给 一念及此,张淦不由得打了冷颤,他不敢再想下去,秦晋何许人也,几乎是长安城内老少妇孺尽人皆知的大英雄,怎么可能如此不明不白的就被人干掉呢? 再联想到今日捕拿的那十几个细作,张淦心底又有些隐隐兴奋,说不定御史大夫的失踪就与这些细作有关呢!假使当真如此,自己岂非就立了大功? 越想越得意,他恨不得立即赶去帅堂拜见广平王,将今日的收获和盘托出。但是,另一则消息却使他如遭受了一记闷棍般。 因为广平王召集军将的因由早就被帅堂内人透露了出来,并非是为了寻找御史大夫的下落,而是重点盘问今日兴庆宫勤政楼外广场上聚众闹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具体的处置措施。 “听说是御史大夫因为勤政楼外广场聚众闹事才下落不明,广平王打算细究此事!” 当即,张淦心里凉了半截,今日正是他负责东市附近的巡防,同时也是李辅国打了招呼对那几十个宦官网开一面。也因此,他也格外注意聚众围观的人群,所以才捕拿了那十几个细作。 广平王询问这件事,明显是要揪出一个人来为此事担责,那么身为巡城校尉的张淦自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忽然间,张淦只觉得自己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左卫军不作为,致使大量的百姓围观,这的的确确触犯了城中治安要则,细究起来自己绝对难以脱罪。但这些也不是没有因由的,左卫大将军李辅国的话难道就不能听么? 但这话可以向任何人辩解,却不能向广平王辩解。此时朝廷上下又有那个不知道,广平王就是未来的储君,在储君手下当差办事,却要听一个宦官的话,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思来想去,张淦颓然发现,自己只能赌一把了,宁可认下这使职之罪也不能把李辅国牵扯进来,否则今后自己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但他也不是全无筹码,至少今日还捕拿了十几个细作,或许可以为他扳回一些胜算也未可知呢! “去几个人,把那些细作提上来!” 这时,才有几个军卒嗫嚅着说道: “校尉,校尉,王三郎刚入夜时,听,听那几个细作胡诌,说是那个为首的年轻大胡子就是,就是秦晋!” “哪个秦晋?” 张淦脱口而出才猛然发觉自己问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能是哪个秦晋,当然是御史大夫秦晋了! “那几个细作当真以为咱们都是三岁儿童般好糊弄吗?” 冷笑尚未及在脸上彻底荡开就在瞬间凝固了。在此之前他一直忽略了,这几个人的身份还有另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便是王三郎听来的胡说八道!可如果这胡说八道是真的呢? 张淦一把揪住了那下属的衣领子,压低了愤怒的声音,问道: “你认为,为首的大胡子有没有可能就是秦晋?” “俺,俺觉得有七八分像,当初大誓师时,俺曾远远的瞧过热闹,虽然瞅不真切,可,可总有几分是记得住的” 听了下属模棱两可的话,张淦只觉得后背嗖嗖直冒凉风,假如当真是这种可能,他便再无活路了! 然则,不到最后一刻,张淦并不打算放弃。 “走,去地牢,看看那几个人,究竟是虎是豹!” 一开始,秦晋有意要看看这些左卫军的人究竟无法无天到何种地步,可直到天色渐黑,眼看掌灯了,他就也有些急了,毕竟一身的公事等着去处理,而且自己半天的时间行踪不明,神武军内没准就要急的翻了天。 秦晋颇有些后悔自己孟浪,但他也实在没想到,仅仅是一念之间的玩笑心理,竟使得整座长安城都差点陷入动乱之中,天子李亨更是直接做好了应对兵变的准备,大肆调防军兵。 掌灯之初,秦晋命人告知看守他们的真实身份,岂料却被对方毫不留情面的骂了回来,说他们如果是神武军的人,自己还是皇亲国戚呢! 正等待煎熬着,地牢的门哗啦啦被从外面打开,巡城校尉张淦在一干属下的簇拥下进入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地牢里关押的人并不多,秦晋和十几个随从就挤了两个囚室。 张淦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和忐忑,来到那个自称是秦晋的年轻大胡子面前,本想仔细端详一番,可刚一接触到对方如炬的目光后,竟似雷击一般,不自觉的就垂下了眼皮。以至于他都没看清楚这个年轻的大胡子究竟是何等样貌。 “敢问尊驾真实身份究竟” 不等张淦艰难的把话说完,秦晋就直截了当的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就是秦晋,如果不信,可以到神武军中去,请长史李萼来辨认!或者请广平王屈尊也可!”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可停在张淦心里却是有如鼓槌般,一下又一下的敲在了大鼓上,震得他肝都发颤了! 尽管如此,张淦还是强忍住了所有的惊慌,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既然尊驾是秦大夫,因何今日在东市外却不道明呢?” 张淦暗骂,这厮如果说自己是某某高官,他又岂能孟浪行事,猪油蒙了心将之当做细作,惹来今日的大祸? 秦晋只笑了笑,并不回答,倒是他身边的随从喝道: “大夫行止岂是你这区区巡城校尉可以盘查的?又何须向你交代?现在只问你一句,将我等抓了回来,依据的是哪一法则?” “这,这” 张淦再也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慌,口中也不由得结巴了起来,如果当初这些人像现在这么理直气壮,而不是装出一副心虚的模样,他又怎么可能想歪了呢?思来想去,细作一事肯定不能提了,否则更得使自己落得一个眼昏无能的名声。 秦晋却打断了随从对张淦的质问。 “好了,张校尉也是循例行事,不要为难他。” 张淦抬手抹了一把两鬓几乎要淌成河的汗水,感激涕零道: “大夫体恤下吏,下吏感佩莫名!” 秦晋又和颜悦色道: “既然秦某与张校尉方便,不知张校尉能否与秦某方便呢?”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张淦就算蠢到了家也明白秦晋话中之意,连不迭的招手打开囚室的锁具,然后又躬身道: “下吏今日鲁莽,还请大夫恕罪!” 张淦现在是想明白了,不管这个年轻的大胡子究竟是不是秦晋,都一定不是细作,索性就低服软吧。只是他心里还有着小盘算,如果表现的太过卑躬屈漆,反而被对方瞧不起,如果姿态放低之中再带着一点不卑不亢,或许还能挽回些印象也未可知。 秦晋不置可否,只说道: “希望张校尉不要将今日之事说了出去,权当你我从未见过!” 直到目送秦晋等人离去,张淦才忽觉今日的晚风竟有些凉,其实也不是晚风凉,而是他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的透湿。但张淦还是有些问题想不明白,如果对方果真是秦晋,自己对他百般无礼,又因何放过自己一马呢?还有最后那句“权当从未见过”是什么意思? 当秦晋出现在大街上时,立即就引起了巡城军卒的注意,由于秦晋意外失踪的原因,巡城的军卒比以往多了数倍,待发现是失踪的秦大夫以后,所有人都沸腾了。 眼看着聚在身边的军卒越来越多,秦晋只好冲他们喊话: “诸位值夜辛苦,秦某有公事在身,不能在街上耽搁久了,希望诸位能各归各位,秦某也好尽快赶回军中!” 巡城的军卒里,不管此前隶属于民营还是团结兵,都对秦晋有着一种近似于崇拜的敬畏,因而他仅仅是说了一句话,这些围观的军卒立即依言散开。 没了各种牵绊,秦晋顺利的回到神武军帅堂,长史李萼等人见到秦晋自行返回,都惊讶的差点掉了下巴。在听说今日城内如何骇人的暗流涌动之后,秦晋不禁有些犯愁,看来这善后远比自己想象中麻烦多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暴雨将欲来 皇甫恪见到秦晋全须全尾的回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在得知秦晋曾被巡城校尉张淦误抓以后,当即表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谁知秦晋却制止了皇甫恪,并告诉他此事最好低调处理,不宜过度声张。 对此,皇甫恪大为不解,但既然秦晋一意坚持不追究,他也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秦晋于甘露殿觐见天子,表示自己和巡城的左卫军产生了一些误会,所以耽误半日时间,并以此请求天子责罚。李亨被秦晋这莫名其妙的遭遇也是弄的一头雾水,他这里在昨日晚间都做好了应对兵变的最坏打算,哪成想居然是一场误会闹出来的虚惊。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宰相崔焕一直冷眼旁观着秦晋的表情,并未多置一词。李亨安慰了秦晋几句,又追问着昨日的具体细节,秦晋也不隐瞒,便避重就轻的把与张淦之间的误会做了简单的陈述。 “无圣明捕拿朝廷重臣,视法度于无物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崔涣此时才沉声只问了一句。 秦晋则自责道: “也怪臣的疏漏,轻装简行又没有及时亮明身份,张校尉尽职负责,先行羁押也无可厚非。” 崔涣眯起了眼睛,直觉使然,他并不觉得秦晋所说的是事实全部,但他也能感觉的出来,对方打算息事宁人。这与他所了解的秦晋似乎大不一样,按照此人的脾性,相安无事则罢了,但若主动冒犯必会数倍以报复,怎么此番还主动遮掩上了? 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事情吗?崔涣暗暗揣测着,暗道这件事里一定还有隐秘,不过在秦晋这里肯定难有突破,也只能从那个巡城校尉张淦处入手,彻查此事! 崔涣虽然与秦晋相逢一笑泯恩仇,但却不意味着会包庇徇私,如果秦晋一心公事,全无过错,他自然乐意与之携手合作,可假如对方打算弄出些幺蛾子以祸乱朝纲,这就是绝不能容忍的了。 换言之,崔涣与秦晋的和好,只不过是抛去了以往的偏见,用一种比较客观的眼光去看待其所作所为。 秦晋离开甘露殿以后,崔涣主动留了下来,向李亨建议,虽然秦晋的失踪是虚惊一场,但勤政楼外广场上的聚众骚乱却不可息事宁人,必须彻查到底,需要被负责的人必须出来受到惩罚,否则后人纷纷效仿,长安将再无宁日。 李亨犹豫了一下,才道: “此乃政事堂分内之事,相公放手为之便是!”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有李辅国的影子在内,有心为其遮掩,但崔涣一心为公,如果自己因为私谊而挫伤了他,那岂非如同太上皇一般昏聩不明了么? 至于李辅国,李亨只希望他不要涉及太深,小有惩戒令其收敛行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老臣请准陛下,由广平王与老臣一同查办此事!” 李亨点头全部诏准。 张淦在送走了秦晋以后一直心下忐忑,不知秦晋究竟会否放过自己,万一报复起来,仅凭巡城校尉的身份是万万难以预知对抗的,更何况他又与李辅国有着瓜田李下的干系,在广平王那里一向也讨不到好,本可以之为靠山的人根本就无从指望。 还有那个李辅国,张淦此时在心里已经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厮就是个毫无担当的没胆鬼,出了事躲的比兔子还灵巧,如果这口大黑锅全都砸在了他张淦的头山个,那才是冤枉死了。 由此,张淦也不愿坐以待毙,便打算带着礼物登门求见堂叔父张垍。 张垍早太上皇西狩时为大理寺卿兼署刑部尚书,虽然当今天子得位以后不受待见,但毕竟人脉深厚,也许还能帮得上忙。 出门时,正撞见了亲信属下薛正。薛正对张淦此时出访送礼颇为关切,便问其要拜访何人,当他得知张淦打算拜访的人是张垍时竟极力劝阻。 “校尉切不可拜访张垍,否则将受其殃及而再难自保!” 张淦大惑不解的问道: “张淦乃是我的堂叔父,又是宰相张说之子,太上皇驸马,就算不受当今天子待见,怎么可能会倒霉呢?” 薛正压低了声音说道: “校尉糊涂啊,难道你没听说张家兄弟在太上皇西狩以后组织官吏打算投效安贼叛将孙孝哲么?” 张淦一愣,又忙道: ‘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没有可以搬上台面的证据,在民间疯传一阵也就罢了,做不得准!’ “此言差矣,这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朝廷早晚有一日会惩处这些有投敌行径的贰臣,否则又该让功臣何以自处呢?只是现在时机不到才隐忍不发而已,如果校尉打算长久太平,从此之后就必须与之断绝关系,再不往来!” 这句劝告令张淦浑身冷汗直流,他的确知道,张垍、张均兄弟曾组织了不少亲信官员布置投敌一事,只不过后来因为秦晋的入城而被迫终止。而且,在围城时,张垍兄弟一直和孙孝哲有着联系,此事若被举发出来,恐怕 张淦干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道: “我与张垍毕竟是堂叔父的关系,又岂能彻底脱去干系呢?” 薛正则道: “此时划清界限,将来万一朝廷清算,才好有转圜的余地啊!” 由此,张淦也暗暗下定了决心。不过,他并未料到,祸事还是不可避免的找了上来。 三日后,李亨探视太上皇时,太上皇对长安城中治安提出了严重的不满,并要求必须严惩当日负责警戒巡防兴庆宫外的主要责任官员。 李亨一向以孝子面目示人,自然不会在这种芝麻小事上违拗太上皇的意思。于是乎,一纸诏命到了政事堂,崔涣与广平王本就有意从张淦处入手,只是一直忌惮此人背后的张氏家族而有所顾忌,现在得了诏命哪还耽搁,当即就把张淦与一干亲信统统锁拿下狱,严刑拷问。 事情到了现在,似乎已经超出了崔涣所预料的范围,他一直试图将整件事控制在违犯治安要则的处置范围内,但平地风起之后,便必然有暴雨随之倾盆而下。 有御史弹劾宰相崔涣与广平王包庇宦官,执法不公。那些在勤政楼外聚众闹事的宦官哪一个不是违犯了治安细则?聚众闹事引起千人以上规模的骚乱,则可立处斩刑。现在距离事发日已经过去了七日有余,还不见有哪个人为此付出了代价呢! 崔涣看着这些弹章眉头紧皱,他知道息事宁人是不可能了,也许一场权力斗争的风暴就要借此来临了。他在宦海辅臣了半生,此种嗅觉分外敏锐,知道主动权已经不知不觉的转到了旁人手中。 而那些人正是希望此事不断的发酵膨胀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到这里,崔涣不由得有些暗怨,秦晋啊秦晋,看看你惹出来的好事。 果不其然,更多的官员参与到了对宦官声讨的群体中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宦官群体的超然地位已经隐隐然盖过朝臣,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在高力士士气而肇始,李辅国时期而达到了极盛,不但控制着皇城内外的兵马大权,还深刻的影响着天子的诸多决定。这也使得朝臣彻底沦为了被宦官任意摆布的境地,这种不满在盛世自然可以轻而易举的被威权所掩盖,可现在朝廷经历了几次大劫之后早已威信尽失,于是乎所有的不满便借由此次毫不起眼的意外事件而彻底爆发了。 千夫所指之下,李亨惊讶的发现,矛头竟都隐隐的瞄向了李辅国。但又他清楚,李辅国这是在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如果因为群情义愤就牺牲了李辅国,今后又如何自处呢? 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再次颁下诏命,对于闹事的宦官全部施以腰斩之刑,当日所涉及的军中将领以及臣工则一律追究责任。 广平王铁青着脸找到了崔涣。 “天子诏书已下,一次腰斩五十多人,恐怕并不足以消除沸腾之怨愤,还有可能把朝局引向不可预测的歧路上去啊。崔相公,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崔涣向来坚韧,这一次竟也感到了茫然和无力,他忽然有些想念房琯,这个老家伙虽然行事不爱循规蹈矩,可刚猛狠辣的手段又常常使政敌难以招架,如果他在长安坐镇,必不会使局势败坏如此。 “广平王啊,请恕老夫直言,事情发展至今,天子也好,太上皇也罢,都没有可能使之停下来了!” 广平王面色微变,道: “不就是杀几十个宦官么?怎么会如此的复杂?” 这一刻李豫甚至于怀疑崔涣年老而力竭,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局势当真已经不是几个人就可以左右的了。 在斩杀聚众闹事宦官的诏命颁下以后,红了眼的朝臣们又疯狂的盯上了另一个树大招风的群体。那就是在长安失控及被围其间,众多明里暗里投敌的官员,首当其冲的事件则是彻底揭开了陈希烈之死以及勾结叛贼的龌龊勾当。 第六百八十五章:抽丝茧自开 陈希烈投敌及自尽事件曾被朝廷刻意低调的处理隐瞒,为的就是不使人心动荡,此时被统统揭了出来,立时就招惹了极大的愤慨。天籁当此之时的长安城里,不论官民,哪个没有族人丧生在叛贼的口腹之间?连带着,那些毫无气节又与叛贼勾结的官员便成了最好的泄愤对象,与之相比,那些直接以人为军食的叛贼则没那么可恨了。 籍由陈希烈自尽的被深挖,众多权贵与叛军里外勾连的龌龊事也都被一一挖了出来。 这种自下而上的风潮最为骇人之处,乃是不受任何人和官署和控制,而起传播手段则是手抄成册分扩散,实际而言只要有了第一本手抄册,便会以一种恐怖的度数量成倍的传播出去。 几乎每一天都有少则七八个,多则十数个官员贵戚被挖掘出来。所有投敌的举动和证据都被晒在大庭广众之下,经过官员圈子的传播之后,又会很快的流向民间市井,被鼓动起来的百姓就会齐声吆喝着袭击那些涉事官员的宅邸,甚至于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也是常有之事。 左卫军的应对则雷厉狠辣了许多,不论哪个,只要敢于闹事,又被抓住了就被从严重处。可即便如此也压制不住愤怒不可遏制的百姓。而且, 这种愤怒也渐有转移向神武军的势头。 广平王李豫忧心忡忡的去找崔涣商议,觉得再任由失态展下去,长安城内岂非要乱套了? 岂料,崔涣却也无可奈何,在广平王实在逼问的紧了以后才不得不说道: “请恕老臣直言,如今之乱象全在于天子私心而起。” 李豫面色剧变。 “天子何以有私心?” 在他的印象里,父皇从来都是勤俭克己的楷模,简直就是心目中所有英明君主的化身,怎么在宰相的口中竟成了徇私呢? 良久,崔涣才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辅国。” “李辅国?怎么会” 李豫的话说了半截就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也许此事的根由就在于李辅国和高力士斗法,结果伤及了太上皇,而太上皇毕竟是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皇帝,又怎么能忍受昔日家奴的羞辱呢?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似是而非,就算李辅国和高力士斗法,太上皇由如何能操纵这汹汹民意呢? 这个想法令他实在惊骇,原来闹了半天,归根结底还是太上皇与天子之间的较量啊! 崔涣看着愣怔出神的李豫,苦笑道: “广平王透了其中因由,就知道老夫因何束手无策了,俗语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希望止息风波,有人却恨风浪太小,你说说,咱们这些飘在浪头的小舟又有什么力量阻止呢?” 李豫忽而身子瘫软,失声道: “局势怎么会变化成这样” 崔涣扭头看向敞开的窗外,闷热的天气实在令人喘不过气来,一双深邃的眸子却流露出丝丝意味深长。 “有时候啊,毒疮早虽然阵痛难忍,说不定还能保得一条性命,否则溃烂日久,蛇虫鼠蚁借此盘根错节,整个身子遭受日久侵袭,便也烂到了骨子里”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李豫一脸的不解,实在难以理解其中的暗指之意。 长安城内巨浪暗涌齐齐,神武军内部却是一派的风平浪静,借由这强有力的庇护,外间闹的虽凶,却没有一星半点的风浪波及到此。 皇甫恪望着远处巍峨隐约的大明宫阙楼,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忧虑。 “如此局势,秦大夫倒像个局外人一般,作壁上观,这又是何道理呢?” 此时,江南的永王叛乱刚刚平定,房琯又领大军在外,对东都洛阳做奋力一击,如果长安在此时乱了起来,谁知道接下来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呢! 李萼也是唉声叹气,他也不明白,局势怎么就急转直下到了这个地步,平素里刚直的崔相公,眼睛里不揉沙子的秦大夫都齐齐的默不作声,就连当今天子也是未曾过一字一句的评说,似乎都成了看客一般。 “再这么个闹法,所谓‘锄奸’也就成了别有用心之人打击异己的龌龊手段而已!” 其实大家伙都心知肚明,每日里那么多被手抄册揪出来的投敌奸贼中,未必没有被冤枉的,然则众口铄金之下也是百口莫辩,也只能打断了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而已。 抱怨了一句之后,又道: “难道诺大的朝廷就没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这时,一直笑吟吟品着清茶的清虚子吐出了口中泛着微微苦涩之意的茶叶嫩芽,道: “还别说,秦大夫这不加佐料的清茶当真还别有一番味道,苦中带涩,细细回味之下,又尽是甘香” 三个人的关系这几日热络的极快,皇甫恪和李萼对清虚子的态度也由神秘转而亲近。 “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着享口舌之欲?” 李萼年轻脾气急,就埋怨了一句。清虚子向来在口舌上不落后于人,便反驳道: “天子不急,宰相不急,秦大夫不急,长史君急个甚来啊?” “你” 看着清虚子一脸的无所谓和嬉皮笑脸,李萼就气不打一处来,随着了解的深入,这位素来为人所敬重的终南山“真人”也越的露出了其本来真实的面目。 只不过清虚子没等着李萼接话,却又压低了声音道: “只问一句,你让天子和宰相站出来说什么?难道指着那些一个个忠正之心的大臣,告诉他们不要揪出投敌的奸贼,朝廷要息事宁人么?” “这,这能一样么!” 李萼承认,朝廷现在确实需要的就是息事宁人,让一切都回归到正轨,可又觉得清虚子的话也有些道理,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就等于把自己立成了靶子,恐怕就算天子也难以承受吧。 清虚子笑容转冷。 “怎么不一样?民意向来就是没脑子的东西,一根筋,非对即错,非黑即白,大势所趋又泥沙俱下,谁若敢以身档之,管你三七二十一都给碾压的粉身碎骨!” 李萼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皇甫恪则凝眉思忖了 一阵,才叹道: “这总得有个头吧?长此以往下去,朝廷还不彻底乱套了?” 清虚子又道: “乱吧,乱的透了,也自然就干静了!” 不知何故,李萼忽然长叹一声,似乎有所领悟。 “咱们那日轻薄了太上皇,或许才阴错阳差的有了今日的局面,早知如此” 皇甫恪则斥道: “胡说,太上皇居心不良,咱们替秦大夫未雨绸缪,又何错之有了?” 皇甫恪恨李隆基杀了他的全家,此时提起太上皇也就无所顾忌,这反倒对了清虚子的脾气,呵呵笑着: “皇甫将军说的对,咱们本没有错,错就错在秦大夫不该没事找事” 皇甫恪和李萼等愣住了,怎么又撤到秦大夫身上了呢? “两位想想,秦大夫那日无辜失踪了大半日,当真没有任何影响吗?城内外的兵马提调虽然不动声色,可皇城禁宫的番上防卫可是从里到外换了一个遍啊,那架势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就是应对兵变的!” 此时,绝大多数人都忽略了秦晋失踪的那半日光景,以及秦晋失踪以后长安皇城禁宫内一触即的紧张气氛,现在经由清虚子的提醒,皇甫恪与李萼都在瞬间呆愣住了。 “难道秦大夫失踪的那半日功夫还别有隐情?” 清虚子只似点头又摇头的说了一句: “有没有隐情贫道哪里清楚,只是其中带来的连锁反应,对人心所造成的影响,还用贫道去悉数吗?” 清虚子的话一说完,三个人不约而同的都沉默了,皇甫恪与李萼实在难以想象,如果当下这种局面正是出自于秦晋的引导,那么一切模糊凌乱的事件,或许就串成了一条线,但还有一个疑问使他们疑惑着。 动机呢?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两人实在弄不明白。 清虚子干咳了一声。 “都别胡思乱想了,这都是贫道的揣测之言,未必就做的准,比如其目的所在,贫道也是苦思不得其解啊。二位哪个若挨不过好奇心,大可亲自到秦大夫那里去问一问” 霎时间,李萼看着似笑非笑的清虚子大有一拳砸过去的冲动,明明是这厮好奇心惹的瘙痒难耐,偏偏又要让他们去触霉头,当真狡猾的紧啊。 皇甫恪则似乎若有所悟。 “如果此事果真由秦大夫所引导而来,那么以大夫谋定而后动的性子,必然一早就想好了解决之法,咱们在这里倒是胡猜瞎想了!” 清虚子击掌笑道: “皇甫老将军一语中的,似大夫心思,岂是咱们这等凡夫俗子可以尽数揣度的,不如屏息静气,等着看好戏登场吧!” 说到看好戏,李萼心念一动,道: “眼看着就到了秦大夫与寿安长公主大婚的日子,城中如此纷乱,说不定便要延期了” 神武军中一系向来反对这桩联姻,其中尤以皇甫恪为,李萼此言则让他眉头一挑,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会,大婚之期不会再有改动了!” 第六百八十九章:廷议决生死 距离秦晋大婚之期只剩下了七日的功夫,但朝局动荡纷纷,以至于神武军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几乎给忘记了,现在三人忽然提及,又是觉得阵阵头疼。 李萼有感于局势的恶化,不禁嗟叹了一声。 “在下倒记起了一件事,两位接触大夫日短,恐怕还不知道”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顿,又似自言自语道: “现在果然就想得通了!” 这反而把皇甫恪与清虚子二人弄糊涂了,清虚子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便瞪着眼睛催问: “别打哑谜,有话就痛快的说,吊着人胃口算怎么一回事?” 李萼这才换上了一副颇为玩味的表情,只不过又反问了一句: “两位可知当初秦大夫是如何出京到冯翊任太守的?” 清虚子那时还隐居在终南山里,许多事都是道听途说,知道自己听到的那点风声已经不知过了几道手,又被多少人精细的加工过,于是也不献丑,只耐心的等着李萼说出真正的答案。皇甫恪则不同,那时的他刚刚因为杨国忠的陷害而举兵造反,对长安城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因而秦晋离开长安到冯翊郡做太守的因由也是知之甚详。 “听说是被杨国忠与鱼朝恩联手挤出了长安,不过从后来的态势看,离开长安到地方上去,反而因祸得福,成了游龙入大海!” 李萼摇摇头,道: “事实全然不是如此,我与当时的长史陈千里有旧,他说过,秦大夫乃是主动自请外出,否则又有谁能将之挤走呢?” 此言一出,皇甫恪与清虚子都愣住了,如果此话出自旁人之口,他们只会以为这是胡说八道,但李萼是个行事谨慎的人,绝不会信口胡说。 如果李萼所言为真,那么秦晋的所作所为就处处透着与时人的不同。时人都宁可在长安做低职小官,也不愿意到地方上做大吏。他又为什么主动要求外出呢?难道在一早就规划了到冯翊以后的方略么?还是早就料到了冯翊、河东以及关中的形势会有急剧的变化? 清虚子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皇甫恪也凝眉沉思起来,假如秦晋当真在两年前就定下了今日所要走的路,那就真真太不可思议了。良久之后,清虚子才舔了舔嘴唇,又清了清嗓子。 “贫道一直以为能堪透天机,原来竟是班门弄斧了!” 这时,皇甫恪则道: “真人所堪天机,神武军以及秦大夫又当作何命数呢?” 平素里最爱唠叨的清虚子此时却缄口不言,一脸肃容的说道: “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贫道还要多活几年呢,可不想遭了雷劈!” 皇甫恪与李萼都笃信道教,对清虚子的态度与秦晋有着本质的不同。 “真人难道是说” 如此讳莫如深,就算傻子也能猜的出来,清虚子口中的天机一定不简单,否则用的着遭雷劈吗! 李萼的话也只说了半截,后半截话则被他藏在了肚子里。 神武军有着天然的庇护,因此神武军一系的官员竟在这场纷纷乱乱的风潮里都没有遭受冲击,似乎风向也知道哪些人好惹,哪些人不好惹。 太上皇李隆基很快便在天子李亨探视的时候主动要求其尽快平息风潮,否则波及朝政,影响到领兵在外的房琯就不好了。 李亨一口答应下来,却也是无可奈何,朝廷的人心最是难以把握,悠悠众口又怎么能轻易堵得住呢?更何况,这种时候堵不如疏,只有善加引导,使之戾气发泄出去,才能得以安然度过这次难关, 面对李亨的困难,李隆基则从旁提点,尽快杀掉那些聚众闹事的宦官,以一场大刑杀,势必可以有效的加速这种风潮的进程。 李亨回到太极宫后,便在甘露殿召见了宰相崔涣与广平王李豫。 他的脸色阴沉至极,以至于崔涣和李豫都觉察出了其反常之处。 “太上皇又再催促朕尽快杀掉那些闹事的宦官,细细想来这些宦官也不过是无辜受累之人,如果让他们用性命来换取官愤民怨的平息,实在于心不忍!” 李亨这不是做作,宦官虽然低贱,但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将他们像蝼蚁一样悉数碾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则很难过去心里那道坎。 崔涣则不以为然,假如当真能用五十条宦官的性命换取朝局的稳定,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将这些统统杀掉,哪怕这个数字以十倍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怕只怕,人杀了,风潮不但没能止息,反会愈演愈烈,那就得不偿失了。 崔涣的本意也不想杀这么多人,只要从中揪出几个领头的正法就可以起到足够的震慑与警示作用,完全没有必要全部杀掉,大规模的杀人除了泄愤以外,他看到的只有残忍。 但是,崔涣毕竟宦海浮沉了半生,看问题又岂能这么肤浅?这次风潮的根本之所在,仍旧如永王叛乱一样,乃是当今天子与太上皇的权力之争,只不过暗中较力的场所由江南转到了朝堂上恶容易。 他觉得,杀掉那五十多个宦官或许是太上皇开出的条件,双方都有了台阶可下,风潮自然就有了平息下去的借口。也许,事态进展到这一步也并非太上皇所乐于见到的,毕竟这种近乎于没有底线的朝争对朝廷的影响是具有毁灭性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大祸。 为了朝廷,为了天子,崔涣都认为有必要赌一把,但是这许多话又不能和天子明言,他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看向面色阴沉如乌云密布的天子,心中暗暗想着:难道以天子的心智就看不透此中的关窍所在吗? 试问一个做了十几年太子的人,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岌岌可危的境地,怎么可能后知后觉到这种地步呢? 崔涣相信,李亨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而有着难言之隐而已,因此在这个时候更加需要做臣下的给予支持。 一念及此,他再不犹豫,坚定的说道: “陛下,宦官聚众闹事虽然其情可悯,但毕竟是坏了战乱后制定的治安要则,以情形计也当从众论处,既然已经不能法外开恩,便只能秉公处置此事!朝廷法度所在,即便陛下心存着仁慈悲悯之心,怕是也难加干预!” 李亨眉头拧的更紧了,仍旧一言不发,只有广平王李豫看了看心情败坏沉重的天子,又看向忽然发生态度转变的宰相崔涣。 就在昨天,他和崔涣交换意见之时,崔涣还口口声声坚持着,不能平白的一次杀掉如此多人,可今日到了甘露殿上,这态度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但是,李豫又素来敬重崔涣这个宰相,是以心中虽然不以为然但也不会贸然的开口质疑,只屏息静气看着君臣二人如何最终处置此事。 长久之后,李亨的叹息声竟仿佛是从另外一个空间传来,透着重重的虚幻感。 “就按照崔卿的建议去办吧,朕乏了” 崔涣与李豫一前一后退出了甘露殿,李豫追上了心事重重,脚步沉重的崔涣。 “崔相公留步” 一连喊了几声,崔涣竟没听到,最后还是经过一同随行的宦官内侍提醒,才恍然警觉。 “老夫失神了,广平王勿怪,勿怪!” 李豫岂会在意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只等两人周遭十步之内再无旁人时,急不可耐的问道: “崔相公因何一力主张杀掉那些无辜的宦官?” 崔涣先是一愣,继而又冷冷的反问: “老夫建言句句有法可依,那些宦官聚众闹事,形成规模达万人的骚乱,险些酿成难以挽回大错,又何谈无辜呢?” 李豫一时无言以对,知道崔涣所言不错,但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分辨道: “昨日崔相公还说他们罪不至死,如何一日间竟态度判若两人,请恕李豫不服!” 崔涣正了正身子,道: “广平王此言差矣,律令并非为了使人服气,即便不服也必须认下,否则人人皆可法外施恩,这天下还不乱套了?” 同样一件事竟反正都能说出理来,李豫也是郁闷,他在口舌上与崔涣相对完全出于下风,眼见着无法阻止,便口不择言的说道: “既然崔相公不肯施恩,李豫去求秦大夫,让秦大夫来找相公说理!” 说罢,便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急急离去。 崔涣看着气冲冲而走的广平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继而又暗叹道: 广平王生性仁厚,一如当今天子,却没有当今天子的隐忍性子,遇事好急于求成,遭到挫折就喜怒于色,这也都是年轻人身上的通病。可广平王毕竟不是一般人,将来是要做太子的,在皇帝百年之后还要承继整个江山社稷,如此沉不住气怎么能成呢? 恐怕他现在去找秦晋也只能碰到一鼻子灰吧! 崔涣如此暗暗想着,他虽然与秦晋相交日浅,可对秦晋的了解却远胜于一般人,如果此人欲干预此事早就有所动作了,又何必默不作声到现在呢! 第六百九十章:祖孙夜相见 李豫气咻咻的冲出了太极宫,一路打马急往神武军帅堂奔去,谁知道了辕门外却被拦下,心中登时不爽到了极点,但军中事连皇帝都要按照规矩来,何况他仅仅是个广平王呢,便耐着性子道: “我乃广平王,有急务求见秦大夫!” 辕门的军卒还算客气,直接告诉他: “今日中军开始为期三日的应急演练,任何非军中之人不得入内,营中之人同样也不可轻易踏出一步,轻广平王三日后再来!” 李豫真的是急坏了,明日五十多条人命就要被杀,宦官们虽有罪,但谁都知道这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真正有罪的人不能得到惩罚,却要无辜者赔上性命,难道这就朗朗乾坤的大唐盛世所有应的世道吗? “确是急务,实在耽搁不得,三日后就来不及了” 李豫神色急切,以至于脸都变了形,但他得到的回应只是厚重的辕门重重合上。 这次宦官事件的大致情况他也都了解的七七八八,巡城校尉张淦的嘴虽然硬,但他手下人却并非都能熬过酷刑,不少人已经招认。就在刚刚来此的路上,招认的供词被送到了他的手上,此事背后果有李辅国的影子。 最初李豫并没有把此事归咎到李辅国的头上,但现在几乎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此人,登时如眼前朦胧之纱挑开,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李辅国”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李豫咬牙切齿,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李辅国现如今是天子驾前的第一红人,他忽然就明白了,父皇今日因何举棋不定,原来答案竟是在顾及着这个阉人。 他自问没有能力在父皇面前扳倒此人,而现在连一向嫉恶如仇的秦大夫都适时的搞起了劳什子演练,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说明,这长安城内,朝廷之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驱使着所有的人,就连强悍如秦晋此等人都不得不低头。 “难道还有比安禄山叛贼,那些吃人恶魔更可怕的人吗?” “殿下安知没有?这普天之下最恶毒凶狠的敌人永远不在你的对立面,而是时时刻刻盘踞在你的身边,不知何时就会冲出来,狠狠的咬上一口,轻则鲜血淋漓,重责立即毙命!” “先生莫要吓我!” 李豫退了两步,瞅着面色阴郁的李泌,甚至都忘了指出他言语称呼的逾制。李豫现在仅仅是广平王,而殿下是用来称呼皇后以及皇太子的,若被有心人听去没准又要大做文章。但李豫这个人向来不爱循规蹈矩,李豫虽然对他颇为敬重,但也是因为此并不甚亲近。 今日,他也是实在被逼的没有办法,才来找到这个足智多谋的先生,讨个主意。哪曾想到,李泌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一句话就点出了骇人的结论,之所以连秦晋都极度低调,就是因为他也怕,怕这无人可以不怕的敌人。 可这个敌人究竟是谁呢?如果当真有如此可怕的敌人隐藏在朝廷中枢,将之揪出来绳之以法,岂非就天下太平了? 当他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以后,李泌有些癫狂的大笑起来。 “殿下啊,殿下,你何时才能成长起来啊?朝局如此惊骇险恶,若没了当今天子的庇护,你又该何去何从” 李豫突然发现,李泌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除了忧虑以外,竟还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这可是前所未有过的,诚如李泌所言,李豫一直在其父李亨的庇护下成长至今,太上皇在位时的所有动荡朝局对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而在他的成长经历中,身边也更多是惊叹和溢美之词。 尤其是长安守城之战,李豫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不论在民营中,还是团结兵里都拿得起放得下,更于战后亲掌左卫军,成为天子控制京师长安的重要臂膀。然而此时此刻,李泌对他的评价反而降低了,这难道不是吹毛求疵吗? 说实话,李豫的心中是不服气的,得不到李泌的认可,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斗志。 “殿下慢走,李泌还有一言忠告!” 李泌急促的脚步随着李泌的声音停住了,只听李泌的声音忽而变得低沉、缓慢。 “为朝廷计,为江山社稷计,李泌奉劝殿下,莫要掺合在这次风玻璃,闭门谢客,独善其身才是根本!” 听了李泌的忠告,李豫反而笑了,转过头来,一字一顿的说道: “李豫本以为先生是个急公好义的大贤,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与那些争权夺利,蝇营狗苟之辈还有甚的区别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也难怪李豫难过,李泌于他幼年时就与其父李亨亦师亦友,在其成长的过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现在大贤砥柱骤的形象而崩塌,霎时就使他有些无所适从。 李泌也不恼怒,仍旧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他。 “难道秦晋也是蝇营狗苟的鼠辈吗?他为什么不站出来,和你一同伸张公义呢?几十个阉人而已,如果以死及是个阉人为代价,换来朝局风波的平息,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为君者不可小仁,而大仁却是不仁’,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李豫的身体在颤抖,猛然转过身去,冷冷的回应。 “李泌不曾有一刻忘却先生教诲,但李泌还以为,大仁未必不仁,若不为小仁,又何以大仁呢?” 说罢,也不再犹豫,李豫大踏步出了李泌的府邸。 离开李泌府邸所在的坊,走在大街上,李豫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随行宦官上来询问: “可是回府歇息?” 李泌踌躇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李泌的话在时人看来没错,但他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明明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李辅国,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装作看不见,偏偏都任凭着那几十个被利用的阉人送命背黑锅呢? 难道父皇也会被身边的人所蒙蔽吗?难道父皇就不知道宦官干预朝争的害处吗?李亨那原本可以顶天立地,可以撑起一切的形象,瞬间也在李豫的心中所坍塌。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彷徨感一股脑的都涌上了心头。 李辅国暗中怂恿宦官发难,无非是要彻底扳倒高力士,让高力士彻底不能在威胁他的地位。不,不对。他马上意识到,李辅国并不是单纯为了自保而针对高力士,而是要踩着高力士彻底上位 这个想法让李豫直觉得背后冒凉风。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确认,李辅国是个包藏祸心,早晚必将胡乱朝纲的无耻卑劣之徒。他身为李氏子弟,绝不可坐视不理! “去兴庆宫!” 宦官愣了一下,欲言又止,脚下却是没动。 李豫喝道: “耳朵聋了吗?去兴庆宫!” 兴庆宫绝非李豫可以轻易去的地方,私下里去见太上皇,可以被做出无数种解读。若在以往,他也知道避嫌,除了跟着父皇一起去问安,平素里绝不会踏足一步,但今日也是急病乱投医,实在没了办法。 兴庆宫迎来了一位不期而至的造访者,立时上下一片忙乱。毕竟太上皇回到长安以后,这里就比从前冷落多了,朝廷中数得着的重臣,不曾有一个踏足此地。而今日,又是在晚间,未来的储君广平王独自来了,又怎能不叫人忙乱? 就连在便殿内枯坐的太上皇李隆基得知这位嫡长孙的到来也甚是讶异! 看着嫡长孙英朗俊逸的面庞,李隆基的一双老眼似乎有些迷离,透过朦胧的水雾,视线仿佛穿越回了五十年前,那时的他同样的年轻,同样的意气风发,看着面前的孙子,竟觉得与自己像极了。 霎那间,李隆基竟难以自抑,老泪纵横,哭的像个孩子。 这一幕却超出了李豫的意料,在他印象里,向来深不可测的太上皇如何就哭了?还哭的肆无忌惮 一时之间,李豫竟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安慰排解才合适。 李隆基足足哭了有一刻钟时间,才渐渐的收住了哭声,枯瘦的脸上道道沟壑间挂满了浑浊的老泪,他拾起衣襟轻轻的反复的擦拭着。 “孙儿啊,夜间来见祖父,可是有了难以决断的难题?说吧,祖父虽然老之将死,但毕竟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出些主意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豫又傻眼了,他实在没想到,太上皇在大哭了一阵之后,连眼泪都未及擦干,就看出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所在。 “孙儿请皇祖父收回成命,放过那些,那些宦官!” 说话时,李豫的底气并不足,他知道是太上皇头一个提出来要尽杀这些人的,现在想求他收回成命又谈何容易? 然则,令李豫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李隆基竟轻描淡写的答应了。 “还道甚的难事,不就是赦免几个闹事的阉人吗?既然孙儿来求了皇祖父,皇祖父焉能不答应?” 说罢,李隆基这才颤巍巍的离开座榻,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李豫,又颤声问着: “看这风尘仆仆的模样,一定误了晚饭吧,且坐一会,皇祖父命人给你准备烤饼和羊肉” 第六百九十一章:隐隐欲废立 李豫虽然早就饥肠辘辘,可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肉饼却毫无食欲,但碍于太上皇殷切注视的目光,也不得不勉强吃了几口。 “来这里之前,可去过秦晋那里了?” 正暗自胡思乱想间,冷不防李隆基又问了一句,李豫不及思考便下意识的答道: “孙儿的确去过秦晋那里!” “见着人了?如果所料不差,一定不会见到!” 李豫惊讶的问道: “皇祖父如何猜得到?” “你这个娃娃,以为祖父这一大把年纪都白活了么?到现在虽然已经是大半个身子都进棺材的人了,可就这看人的本事还没丢掉!” 李豫默然不语,他有些不以为然,还真想问一问太上皇,既然看人甚有一套,因何又错用了安禄山呢?只不过这种想法只能在肚子里转圈,却绝对不敢问出来。 “想不想知道秦晋因何不见你?” “孙儿自然想知道的,请皇祖父解惑!” 李隆基直了直弯曲的腰杆,最终也没能把身子绷得笔直,只得放弃又重新佝偻起来。 “前一阵秦晋自请受罚的事,你可听过?” 李豫一愣,没想到太上皇既然提到了这件事,当时秦晋自请受罚闹的长安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树大拇指夸赞,可又与现今要说的话题有什么干系呢? “秦晋自请受罚,无非是要维护他所一手弄出来的律令,朕虽然不愿苟同,也不得不承认其坚持律令的决心无人可以撼动!” 李隆基向来以权术为本,律令只不过是为其提供方便的门面把式而已,秦晋则反其道而行之,坚持律令为先,权术为后。如此治军倒是无妨,可如果延伸到朝政上来,虽然会有积极的效果,然则也如同一柄双刃剑般,束缚住了天子的手脚。这种律令为先一旦在朝廷上形成了风气,便会上下一同维护,再难有人可以撼动分毫。 这是李隆基的隐忧,他提及其中的某些关键处并非是要李豫了解这些,而是另有用意。说完,他就目不转睛的盯着李豫,看着他的反应。 好半晌,李豫才用一种不甘的口气半问半答。 “难道,难道秦大夫也反对赦免那些宦官的罪吗?他们,他们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已,如何不揪出幕后的主使?不是也有质问主谋而不闻胁从之说吗?” 李隆基微微摇头,他忽然发觉李豫竟还有迂阔的一面,这满朝上下的文武官员中又有哪一个是睁眼瞎?难道他们就看不出来谁是幕后的主使吗? 就实而言,无论哪一个都看得出来,可谁又敢站出来指责那个墓后主使呢? “主使者?谁?李辅国吗?” “皇祖父” 李豫愣住了,他没想到太上皇竟然说话如此直白,一时间竟有些张口结舌。 不等李豫缓过神来,李隆基从案上堆积的卷册中翻出了其中的一卷,抄在手上递给他。 “这是秦晋呈给政事堂的‘律令论’你拿去看看。” 李豫又是一奇,他还头一次听说秦晋会做这种文章,世人都知道秦晋善将兵,善打仗,却还头一次听说其也能做文章。 看着李豫略显夸张的表情,李隆基笑道: “你们都忘了吧?秦晋可是天宝十载的进士,论才学也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寻常大臣比之也差得远呢!” 经李隆基的提醒,李豫也才记了起来,秦晋的确是天宝年间的进士。官场间流传有俗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为三十岁考过明经科已经很老了,而五十岁考过进士科则算年轻的。 秦晋至今还不到而立之年,文武样样都出类拔萃,实在令人不禁赞叹。 李豫怀着这种既震惊又感慨的复杂情绪翻看着那一卷律令论,其正文仅仅千余字,大概是一则综述、总论,但其中却不厌其烦的阐明了一个观点,那就是律令为先。 李隆基指着卷册上其中的一句,说道: “律令不诛心,幕后主使虽然心怀叵测,却难以欲加之罪!这就是秦晋不见你的原因所在!” 其实,李隆基在说这话时,心中还存着一丝疑虑不便与李豫言明,这也仅仅是一种直觉而已,没有任何依据的支持。那就是,他隐隐感觉到,秦晋似乎颇为忌惮李辅国其人,至于因何有这种直觉,却又很难说明白其中的因由。 李豫这才恍然。 “怪不得人人都作壁上观,原来,原来都是在害怕”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李豫气话归气话,但他还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谁又能说那几十个待宰的宦官真正清白呢?他们被利用了确是不假,难道他们自己就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不诛心的说,他们的所作所为一连违犯了两条可杀之罪,若以乱世重典的惯例,只杀其人已经是开恩了。 忽然间,李豫看到太上皇浑浊的眼睛里寒光一闪,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另一个想法猛然从脑子里跳出来,谁说秦晋会放过幕后的主使了?李辅国除非再也不作恶,否则早晚必备律令所制! “孙儿明白了!” 李豫的态度转变很快,从单纯的同情那些将死之人,转而为理性的面对。 然则,李隆基还是暗暗摇了摇头。他和李亨显然都对这个将来承继大统的人寄予了过多的期望,可惜李豫不能做到心狠手辣,又心思单纯,这的确是好为人,可绝不是一个天子所应具备的素质。 李隆基从二十多岁时就已经参透了其中的关节。 当天子的人,注定就要无父无母,无儿无女! 这倒不是说当天子的人必须抛弃父母子女,而是要将所有的牵绊一股脑斩断,不论任何人,为了江山社稷,无不可牺牲! 想到此,李隆基颇为心疼的看了一眼还处于懵懂之中的孙子,叹息一声。他毕竟是在李亨的庇护下成长至今,不像自己,武后当国的那个年代,没有人可以给其应有的庇护,自小就生长在朝不保夕,尔虞我诈的环境中,自然也变多了许多的无情。 李豫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简单,恰恰犯了身在政局之中的大忌。身为上位者,所有问题必须复杂的分析和判断,而在提出处置方法时,则反其道而行之,越简单越好。不懂这个道理,他往往就会在各种看似合理的事实左右下而变的东摇西摆。 然则,李隆基无意耳提面命的对其进行说教,而是相信,身为大唐社稷的继承人,早晚会有一天亲自领悟! 李隆基到现在已经年逾古稀,对所有的儿子不曾有过真正的温情,一辈子都在防着他们,暗算他们。皇子们也对这位亦天子亦父亲的人畏多于敬。他也早就习惯了这种状况,可今日不知如何,见到孙子李豫连夜而至,胸中本已经铁石冷硬的地方,似乎软化了许多。 “任何决断祖父都支持你,现在,你还是一如来时的初衷吗?” 李豫迟疑了,他问自己,难道当真要救下那些宦官吗?公义和真正的除恶难道仅仅就要着落在那些不堪之人的身上?掂了掂手中的卷册,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秦晋,毕竟这个人自从主持长安防务以来,还未曾令其失望过。 长安城外,娄亭驿。马厩里一次性竟栓了上百匹战马,小小的驿站从未接待过如此之多的人和马。因为此处距离长安不过十里距离,但凡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加紧几步赶路尽快赶到城内过夜,除非是错过了时辰,不得已之下才在这里歇息一夜。 驿吏程三闲坐在当院的石盘上,好奇的抻着脑袋,侧耳倾听着堂屋内那些人在高一声,低一声的议论。 这些人的身份都不一般,用的都是左卫军的通关文牒,不过程三却感觉的出来,如此只不过是刻意低调的掩人耳目,他们真正的身份也许当与天子有关。领头的那个人看起来也有四十上下,然而却颌下无须,分明就是个宦官啊。 宦官虽然是贱民,为世人所不齿,但宦官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天子家奴的身份,凭此甚至比那些朝廷重臣更得天子的信任,早些年的边令诚,不就被天子派到西域去杀敌立功了吗?后来还有什么程元振、鱼朝恩也是风光一时。至于权倾朝野的高力士,更是位高权重,就连宰相都不敢轻易得罪。细算起来,宦官虽然低贱,可一旦发达了,时来运转,那就都是人中龙凤,绝不能小看了。 “你的人可看清了?” “看的清清楚楚,广平王夜入兴庆宫,直留了一个半时辰才出来。” “何曾想到过,到最后竟是广平王揪着咱们不放!义父,不如” 啪! 清脆的耳光声自堂屋内传了出来。 “混账王八蛋!废立之事岂是你们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可以说出口的” 这几句话听的真真切切,程三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大热的天里硬是周身发寒,打了个哆嗦。 乖乖俺的娘,这些人都是哪路来的神仙啊 第六百九十二章:举发谋逆案 程三被吓坏了,这差事是长安大乱之后才被派出来的,能够吃一口官家的饭当真不容易,因而他也很是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但现在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心中既惊惧又忐忑,直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为什么要这般好奇来听他们的谈话呢?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知道这等骇人的密谋。 废立太子即便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也绝对能够在朝野上下掀起一股狂涛海浪来。如今满关中的百姓谁人不知,广平王李豫在长安守城一战中表现的出类拔萃,加之又是天子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太子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如今几个阉人在这乡野间的驿站里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议论着废立之事,在程三这种良家子看来,已经极不正常了。 觉得当院里非久留之地,程三起身欲走,却与突兀进入院中的一个人撞了满怀,那人怀中所捧的物什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 “眼睛瞎吗?” 被撞了的那人满脸怒容,斥骂着程三。 程三此时已经被吓的六神无主,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溜走,现在倒好被撞了个正着。他低着头,连不迭的赔着不是,又赶紧俯下身去慌乱的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那些东西入手时,程三才突然惊觉,这竟都是一些金玉器物,仅凭手感就觉得一定价值连城,再看旁边还有一支檀木箱子,此时已经被摔的裂成了两半。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不长眼睛” 程三忽然意识到,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单单是听了不敢听的话,仅仅面前这些摔坏的器物,就不是他能赔的起的。 “你是该死,知道这满地的东西是要给谁的吗?说出来吓死你” 这时,堂屋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是晁金乌吗?进来就是,在外面聒噪甚来?” 那人只得恶狠狠瞪了程三一眼,口中喋喋骂道: “等着你的,见了干爹再找你算这笔帐!” 说罢,晁金乌大步流星的穿过当院进了堂屋。看着那人没入屋中的背影,程三恍然反应过来,此人虽然生的魁梧,岁数也仅在三十上下,可也没有蓄须,明显也是个宦官啊!他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出了娄亭驿的大门,一下子又惊觉过来。 这些宦官鬼鬼祟祟又拿了这许多财物,难不成当真意图谋反? 程三登时就汗透重衣,觉得自己真真是倒霉到了极点,他平素里只是个胆小的谨慎人,就连邻里之间的矛盾从来都小心翼翼的对待,不肯结下一个仇人。现在倒好,忽然间就得知了这种惊天的谋逆大事,是当做没听到,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是到城里去告发呢? 告发的声音刚刚从心里蹦了出来,程三便如陷入冰火双重之地一般,忽而满头大汗,忽而又瑟瑟发抖。 谋逆乃是抄家灭族的大事,看这些宦官们的模样绝非那种谋事不秘之人,也就是说他们有很大可能会杀掉自己灭口,想到家中的妻儿老小,不禁悲从中来,又连连的唉声叹气。 这还是什么世道?刚刚经历了那场吃人的浩劫,现在又被身不由己的卷入了谋逆大案中,天哪!这可教人如何甘心? 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大不了先带着妻儿到陇右的堂叔家避避风头,等到过了风头,再回来 正天人交战之间,程三忽然发现官道处一个骑着驴过来的人像极了自己的妻弟,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这不就是妻弟么? “你,你怎么来了?” 离着老远,程三的妻弟就大呼着: “姐夫,姐姐生了,生了,大胖小子,八斤!” “生,生了?” 程三才想起来,孕妻已经怀胎十月,产期可不就在这一两日吗?然而,欢喜是短暂的,马上他又愁容满面,现在自己经历的这些事会不会累及家人呢? 妻弟带来的这则消息就像一柄大铁锤把他砸的身体巨颤,如果仅仅是一家大小逃难也就罢了,可现在又添了新生的儿子,逃难的路上,十有八九成就得夭折。程家本就人丁单薄,祖上在武后当政初年早过大难,各支都被折腾的七零八落,这个新生儿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又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其受那路途劳顿之苦呢? “姐夫,姐夫,姐姐生了,生了” 妻弟见他只顾着愣神不说话,就连连的招呼着他。 程三被强行拉回现实,本想托其到京兆府报案,可话到嘴边念头陡起。 到了这种时候,除了父子之外,哪个都不能轻信,又岂能假手于人呢? 于是,他强打着精神笑道: “刚想起又一桩极要紧的事未及料理,不如你先替我在这里看上半日功夫,仓库里还有些未及造册的物什,你捡着需要的可拿上一些,切记莫要明显了就行!” 大战之后的长安物资匮乏,但凡管着物资仓库就是了不得的肥差,可以名正言顺的拿走合理消耗份额之内的东西补贴家用。 妻弟一见有这等好事,登时就连连拍着胸脯保证: “姐夫等着看好吧,一定把这娄亭驿给拾掇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程三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又一指当院堂屋道: “那里住着贵客,没事莫要过去,惊扰了人家!” 妻弟不明所以,还满眼好奇的问道: “怎么,这鸟不拉屎的娄亭驿还能住进来贵客?是哪家的贵戚官人?” 程三板起脸,故作神秘的道: “你 知道规矩的,不该打听的就别瞎打听!” 再次叮嘱了一番,程三骑着妻弟的那头毛驴拐上通往长安的官道。直到离开娄亭驿,他马上用鞭子连连抽打毛驴的 屁股,毛驴吃痛就撒开四蹄没命的向东狂奔。 十里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现在已经是下午光景,眼看着就要到了宵禁落城门的时辰,万一误了时辰,难不成还要等到明日不成?万一被那些宦官察觉了蹊跷,连夜把他干掉也不是不能。 一念及此,程三心里更是火急火燎,可怜胯下那头毛驴,被累的满嘴喷白沫子,堪堪在日落之前,总算见到了长安那巍峨的阙楼。然则,直到抵达城门下,他才绝望的发现,城门竟早已关闭。 绝望之下,程三差点哭了出来。不过,他马上瞧见城外面过着一队又一队的人马,心中立时又凉到了极点。难道城内已经发生了兵变?否则,城门怎么可能提前关闭呢? 不对!那是神武军的旗帜啊! 神武军在百姓的眼中就是朝廷的威武之师,怎么可能参与兵变呢? 程三的心里又腾起希望之火,一鞭子甩在毛驴屁股上,差点累吐血的毛驴受惊之下猛的又窜了出去。 “前面的人站住,不要再往前走了,神武军在演习” 果然,早有军卒高声警告,不要再向前靠近。 听说是神武军演习,程三心下稍安,只要不是兵变就好,赶紧勒住了毛驴,也大声的回应着: ‘俺,俺是娄亭驿的驿吏,有,有紧急军情,军情要见秦大夫!’ 秦晋一身兼多职,除了御史大夫的职官以外,还有河东节度使的使职,再就是神武军大将军。因而,他此时求见秦晋也算合乎常理,但以地位低微的驿站小吏求见朝廷重臣,虽然算不得异想天开,可也绝非易事。 “秦大夫公务繁忙,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程三原也没打算一有请求就能见得到,否则也就不是三品的重臣了,他就差急的当场哭出声来。 “确有紧急军情,关乎社稷的大事,非见不可!” 程三咬牙坚持着,对方军卒见他如此坚持,便道: “实话跟你说,秦大夫此时并不在军中,现在想见也见不到,俺们中郎将此时正好在军中坐镇,可以带你去见中郎将!” 中郎将?程三心中打着狐疑,他只相信秦晋,秦大夫的名声与一年前想比早就是天渊之别,谁不知道若非秦大夫一心为公,奋不顾死的留在长安,只怕长安陷落不说,就连唐朝的天都要变了吧! 任何人都有可能兵变,只有这义薄云天的秦大夫,绝对不可能兵变! 程三本想再坚持,可转念又一想,中郎将好歹也是从四品的高官了,就算比不得秦大夫也一定是秦大夫的亲信,先见着了这个中郎将,再见秦大夫就容易的多了! “如此甚好,有劳通禀!” 那军卒让他等着,然后便打马飞奔而去。程三也不由得暗暗感慨,神武军果然不同,对待他们这些低品小吏也如此客气,如果换了旁的禁军,恐怕早就不由分说的把他撵走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那军卒又赶了回来,领着程三进入了军阵之中。他耸了耸鼻子,觉得鼻息间有一股硫磺燃烧后的臭味,而且越往阵中走,这股味道就更浓烈,而且四周还飘着东一团西一团的白色烟雾。 程三暗吐舌头,不知道神武军在搞什么演练,总是给人一股难以揣摩透的神秘感。 第六百九十三章:郎将欲行事 “一直都听说神武军的大名,今日头一次得见峥嵘,也,也算是三生有幸,开眼了” 操练之声不绝于耳,程三试探的恭维了一句,打算向那好脾气、好说话的军卒套一套口风。 谁知那军卒的反应却又很冷淡,抑或是说对他的恭维有些不领情。见那军卒竟回过头来,看着自己,他立时就心虚的低下头去,不甘于只对事,尽管他也没什么事好心虚的,可就是不由自主的心虚起来。 “长安大战时,团结兵和民营都轮流上阵,与咱神武军配合,几个月轮换下来,见过血的人没有八九成也得有七八成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怎么还是头一次见呢?” 很显然,程三的这句恭维恰恰暴露了他潜在的问题。 程三也立即反应过来刚才这句话惹了麻烦,赶紧遮掩道: “大战时俺生了场急病,因而并未有幸与神武军并肩作战!” 军卒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甚相信,但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程三暗暗骂自己愚蠢,恨不得再抽自己几个耳光,怎么就只顾着恭维,忘了这一茬呢?他现在这个娄亭驿驿吏的差事乃是论功筹赏而来,不过他却不是正主,乃是使了银子顶上来的,如果此事揭开去,不知要有多少人丢官去职乃至人头落地。 一身冷汗出透了以后,程三再也不敢胡乱说话,只忐忑的跟着那军卒向前走。 “俺们杨郎将的脾气急,你说话时简单一点,别啰嗦个没完,知道不?” 突然间,军卒居然又好心提醒,程三连连躬身称谢,心里却道: 他口中的郎将一定就是指神武军中郎将了,对于神武军中的主要人物,长安百姓可如数家珍,一共三位中郎将,各姓裴、卢、杨,其中裴、卢二位中郎将领兵在外,那么这位杨中郎将定然就是杨行本了。 杨行本的底细也是全无秘密可言,其族叔正是臭名昭著,惨死在马嵬驿的杨国忠,却不知秦大夫因何还重用此人。是以,因了杨国忠的牵累,杨行本于神武军三中郎将里的名声是最差的。 一念及此,程三心里就犯起了嘀咕,甚至打起了退堂鼓。可到了现在,他又岂有退缩的余地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想想今日一早起来时,还心心念着孕期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眼看着劫难过去,日子即将蒸蒸日上,程家也在此时大有开枝散叶的征兆,哪料得到不过半日功夫,竟身不由己一脚踏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毒漩涡中。 “兄弟如何热成这般样子 ?” 那军卒忽然问了一句,程三这才现自己在不觉之间已经满面流汗,只得故意道: “还不是这几日和家中婆娘折腾的紧,虚,虚了” 说着又露出个你懂得的眼神,那军卒不疑有他,砸吧着嘴,嘿嘿的笑了两声,也就不再说话。 终于见到了杨中郎将,入眼处却是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侧身站着,也许是因为经历了近年的战阵风霜,面目上棱角却是分明极了,仿佛刀劈斧凿一般,一眼就看得出非寻常人家的子弟。 不过,等杨行本转过来时,却把程三吓了一跳,因为在那白净面皮上的左脸上,赫然挂着一道暗红色的弯月形疮疤,看得出来定然是刀剑锋刃所致。 程三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杨行本却下意识的抬手轻抚了左面部的刀疤,笑道: “莫害怕,这是年前叛军贼子所为,大难不死,正是老天让杨某留着这有用之身杀贼的!” 杨行本记事时家里条件已经十分优渥,及至成年杨家又飞黄腾达,早就养成了骄傲于常人的心态,加之又生的俊秀英朗,如此翩翩公子堪称是城中名门贵妇所争相示爱的良配,如今脸上多了条刀疤,使之对旁人异样的神色分外敏感。 然则,年余的军旅生涯,杨行本也已经摆脱了当年的稚气与鲁莽,对待程三这种小吏依然能保持着良好的风度,甚至还毫不避讳的提及令他难堪的伤疤。 程三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想起来时军卒的提醒,又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到现在他已经不知自己出了多少汗,总而言之里面中衣已经是湿漉漉又粘又滑的一片,说不出有多难受。 长久混迹于底层官吏之间的经验又使其明白,这种事绝不能着了痕迹,如果贸然认错请罪,只会使对方更加难堪。在见到杨行本并无愠怒之意,心下才稍稍放心,同时也暗暗可惜。 如此俊朗的翩翩公子脸上平白多了一道伤疤,看来战祸离乱也部分贵贱,都要跟着遭殃倒霉啊! “听说你有紧要军情通禀,现在就说吧!” 程三竟差点忘了自己求见的目的,马上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道: “小人乃娄亭驿小吏,今日驿站中接待了几位禁中出城公干的宦官,看排场与架势身份都不低” 杨行本眉头微皱,道: “说重点!” “是,是!小人在当院里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那几个宦官在商量着废立,废立太子,言语中,似,似有谋逆之意” “谋逆?” 杨行本也被惊的一怔,但马上又以狐疑的目光看着程三,打算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毕竟这种大事可不是能胡乱攀扯的!其实,也不怪杨行本信不过程三,只看程三言辞不由衷,又目光闪烁,伸头缩脑,种种表现都不是可堪取信的人。 “可记得那几个宦官的名字?” 入住驿站都需要登记职官姓名,娄亭驿自然也不会意外,问一问也是打算确认真假,如果可以肆无忌惮的谈及废立这等近乎于谋逆的大事,想必在宫中的地位不低。而宫中品秩稍高的宦官,杨行本差不多都有所了解。 “这是登记的簿子,请中郎将过目!” 程三是个细心的人,他就怕到了长安城以后空口白牙没人相信,因而才把娄亭驿里登记的簿子拿了出来。上面不但有官吏亲笔具名还有职官印鉴,这个东西是绝难作假的! 杨行本在程三翻开的那页果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不过独独一人的名字很是陌生。职官为内官监的职官,虽然是闲散官,但秩级可不低! “这个叫程璜的人,样貌如何,仔细描述!” 他指着程璜的名字,询问道。 “回中郎将话,这个程璜正是那些宦官们头目,其中一人还称其为义父!” 宫中的高品秩宦官都收了不少义子,以拉拢后进的可造之材成为自己的羽翼,而宫中有资格收义子的宦官就那么几个。因而,杨行本基本已经断定,这个程璜一定是假名,至于其真实身份,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数一数不在长安城内的宦官头目,除了李辅国还能有谁呢? 杨行本忽而声色俱厉,斥道: “大胆刁钻小吏,禁中内官乃天子家奴,岂会行谋逆之事?若非信口雌黄,就是别有居心,左右,拖出去打杀!” 这一下事起突然,程三反应过来时,脸都被吓旅了,又觉得胯间温热湿粘一片,登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以头碰地。 “中郎将饶命啊,小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谎,宦官谋逆之事句句属实,都是小人听来的” “还敢嘴硬,若从实招来,或可饶你一条狗命,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杨行本涨红了脸,脖颈间青筋暴露,显见是动了真怒,程三只在哭号求饶间偷瞄了一眼,更是大为惊惧,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可依旧豁出去死咬着自己所言非虚。 事实上,他也只有如此了,如果把莫须有的诬陷承认下来,才是死路一条吧! 同时,程三连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不如直接回家带着妻小亡命而去,就算新生的次子夭折了,可总还有长子在,现在倒好,自投罗网不说,还有可能被一锅端掉,然则已经悔之晚矣! 岂料,杨行本竟又嘿嘿的笑了出声,并亲手将程三扶起。 “勿怪!谋逆非同小事,只得试探虚实!” 程三听到杨行本的话以后马上又傻眼了,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以后,身子差点当场虚脱掉,幸亏有杨行本扶着才没有再次瘫倒在地上。 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胯间失禁的窘态,觉得丢人丢到家了,但不管如何,总比全家老小丢了脑袋要好上千倍万倍。与之相比,丢人已经不算什么了! “中郎将,是,是相信小人了?” 杨行本平静的说道: “相信与否,全看此番过去有没有斩获!” 程三一时间没能明白杨行本话中之意,杨行本已经断然下令: “点齐骑兵五百,随我往娄亭驿操演!” 神武军不愧训练有素,军令下达之后,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五百骑兵,一人双马,就已经齐整整的列队于前,雄赳赳,气昂昂。 这一幕都把程三看傻眼了! 杨行本又命人给了程三一批战马,令其头前带路,并顺道指认谋逆的嫌犯! 第六百九十四章:人赃俱获矣 关中沃野,战马飞驰,烟尘弥漫,十里地的路程顷刻既至。程三虽然会骑马,但也只勉强跟得上,又觉得胯间大腿内侧火烧火燎的疼,竟是生生被马鞍子磨破了皮肉。若是往常十里的距离也不至于磨的这般血肉模糊,只是因为他曾在长安城外被杨行本吓的失禁了,有了尿液的缘故才被摩擦的如此之惨。 杨行本见程三走路奇怪的模样便知道他被磨破了大腿上的皮肉,这种情况在初学骑马的人身上十分常见,其本人也曾有过这种尴尬的境况。按道理向程三这种小吏不至于如此不堪,便更是心生鄙视之意。 “娄亭驿到了,还请足下先一步进去探探情况!” 程三被吓了一跳。 “这里面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中郎将饶了小人吧” 程三可十分清楚,杨行本让他先一步到驿站里去探明情况,根本就没有把一个小吏的性命放在心上,是死是活毫不在乎,可他自己得在乎自己的性命,是以直接开口求饶。 杨行本被气笑了。 “胆小如鼠又如何做大唐的官吏?若再胆怯,休怪军法无情!” 一句话把程三噎了回去,程三还想狡辩几句,但看到杨行本眸子里射出的杀意寒光,顿时就吓的没了话。 “小人,小人并非胆小,而是小人走了这么长时间,只怕一露面更会使里面的贼子起疑!” 杨行本冷笑一声,骤而一挥手,身后的五百骑兵立时骑弩高擎,直到手臂挥落,五百支弩箭呼啸而出,直砸入了娄亭驿里。 “神武军剿匪,里面的山匪听着,束手就擒或可留一条活命,若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此言一出,五百骑兵也跟着同声高呼,当即就有山呼海啸之势。 过了好一会,娄亭驿的望楼上才出现了一个哆哆嗦嗦的人影。 程三虽然胆子小,不过眼神却挺好,一眼就瞧见了望楼上的人是他那脑袋缺根筋的妻弟。 同时,妻弟也认出了程三,登时哭喊着: “姐夫你可回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要杀俺,外面又来了剿匪的官军啊” 一声惨叫,妻弟的呼喊声停止了,身子也矮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 下面百步以外的程三见状,不禁缩了缩脖子,更加庆幸自己溜得及时,否则只能与妻弟一般下场。 “杨郎将,那,那是小弟,贼人杀了俺妻弟,为俺妻弟报仇啊!” 杨行本看都不看程三一眼,再次高呼道: “里面的贼子听着,多杀一人,表要一人抵命,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不要负隅顽抗,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五百骑兵也跟着喊了三声之后,娄亭驿里才姗姗有声音响起: “别,别误会,咱们是禁中内官监出来公干办差的,不是山匪!” 杨行本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中冷的几乎可以凝水成冰。 “贼子还敢假冒内官监的宫人,何其天真?神武军剿匪,不问身份,一律先行捕拿!” 程三发现杨行本虽然带着五百骑兵,却似乎并不急于发起进攻,而是在这好整以暇的闲谈一般,他不明白这些人在忌惮什么。 不过,这种情况之下,又哪有他说话的份,是以只能干着急没咒念! 轰! 骤然间,随着一声巨响,程三顿觉地动山摇,双腿本就发软,好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等到抬起头来时,竟发现娄亭驿的后面腾起了一团烟云,就像一株巨大的蘑菇。 “乖乖俺的娘,不是雷公电母下凡了吧!” 话一出口,他又反映了过来,这一定是神武军的制胜法宝,火器! 也就眨眼的功夫,娄亭驿的正门被打开了,里面出来的竟是神武军军卒。其中一人冲着外面挥动手中的旗子。 见状,杨行本低呼了一声。 “解决了,进去瞧瞧!” 程三如做梦一般,怎么轰隆一声巨响就把这些意图谋逆的贼子给制服了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哪里知道,娄亭驿里的那些个宫人在神武军面前与虫蚁也没甚区别,捕拿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杨行本所在意的乃是宫人手中可以指证其谋逆的证据,若拖延的时间长了,那些人绝望之下没准就会毁灭证据。因此,他才从正面吸引注意力,实则又派了一小队人马从娄亭驿后以霹雳炮发动突袭,速战速决。 娄亭驿里蹲满了五花大绑的宦官,程三按照杨行本的吩咐清点着人数,共计三十七人,这与登记簿上一般无二。 “杨郎将,清点过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刚说完,他就一拍脑袋,大叫了一声: “不对,少了一个,小人离开时,有个后赶进来的宦官,还,还没登记” 然后又在人群中搜寻,也没寻见,暗道此人可能是逃了。虽然这一次突袭大获全胜,但程三总隐隐有点不安萦绕心头。 “禀中郎将,证据清点完毕,未发书信共计二十五封” 杨行本并不在意抓住了多少人,跑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在意的是能不能逮到证据,在得知证据大多完好以后,便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你们之中谁是贼首?” 这一声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因为所有人都被一团破布塞住了嘴巴,于是他又走到一个肥胖的宦官面前,抽出了其口中的破布。 “你来说!” “是,是少监马元!” 马元? 杨行本眼皮一跳,居然是他,此人是李辅国的四大义子之一,也是其最得力的臂助,不想竟逮住了他!可惜啊,不是李辅国本人。 其实他也料得到,以李辅国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如此亲力亲为。 “误会,误会,俺们都是内监出来公干办差的,不,不信,可以验明正身” 说到验明正身时,那肥胖的宦官结巴了起来,毕竟这是自曝其短,也是极羞于启齿的事情,不过为了保命也只有如此了! 杨行本做戏做全套,又命人上前检视,挨个在那些人的胯间试探,果然都是空空如也。 肥胖宦官又费力的指了指顿在地上的矮瘦之人。 “那,那就是俺们少监!” 其实,不用人指出来,杨行本也认出了少监马元,虽然此人特地披上了一身布衣,又在脸上抹了不少灰土,可依旧难以掩饰自己的容貌身形。 杨行本出入宫禁随不算频繁,可对重要的人也是格外留心,是以并不陌生。 “果然是马少监!” 杨行本命人给马元松了绑,又亲自将其搀扶起来,问道: “杨某听说马少监并非出城,如何又到了这乡间野地里的娄亭驿呢?” 马元也许是做贼心虚,解释道: “奉了内监之命,又密事要经办,不宜说” 杨行本呵呵一笑,露出了个明白的神情,也不再追问。 “禀中郎将,刚检视了书信,其中涉及废立太子之事,恐怕不是误会!” 此言一出,马元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冤,冤枉啊” 杨行本目光一寒,制止了马元,冷冷道: “是真是假不是杨某说了算,还要看证据,既然事涉预谋废立太子,便不是杨某一人可以擅自决断的事情,此事会上报秦大夫,再与天子与闻!” 在听到会有天子与闻时,马元的神情反而不拿么慌张了。 “走,回城!” 五百骑兵狂奔而去,直到尘土消散后,呆愣愣的程三才反应过来。 “妻弟,妻弟” 被神武军留在近乎半悔的娄亭驿,程三异常恐惧,但马上又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妻弟,连滚带爬的往望楼而去。 长安城,神武军帅堂。秦晋面沉似水,他刚刚得知了宦官聚众议论废立太子的消息,此事绝非小事,他本不愿卷入这些是非中,偏偏手下人却不这么想,认为只有主动插一脚进去,才有可能取得主动。 秦晋虽然不想过早的惹麻烦,可麻烦既然被掀了起来,也不会畏惧。 “二郎,今日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杨行本于家中行二,因而秦晋平素只称其为二郎。杨行本沉声答道: “今日逮到了少监马元,马元又是李辅国的螟蛉义子,更一同搜出了预谋废立太子的文书,正是趁此机会扳倒李辅国的大好机会。此人心胸狭隘,又胸有祸结,若不尽早除去,早晚必成我神武军大患!” 在座之人,除了杨行本以外,还有清虚子、皇甫恪,郭子仪有军务在身,是以并未出席。 除了杨行本积极表态,欲尽快除掉李辅国以外,余者都沉默不言,似乎对过早与李辅国翻脸并不赞同。 秦晋的目光在皇甫恪的脸上游弋了一圈,终于还是问道: “皇甫老将军以为如何?” 皇甫恪沉吟了一阵,说道: “现在最棘手的是,这些证据应该如何处理,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使神武军陷入多面树敌的不利境地!老夫早就说了,长安城是个是非地,不如河东地方来的痛快!” 这是一句看似随口说出的抱怨,实际上也表露了他离开长安的心思。 秦晋知道,现在不是自己离开长安的时候,今时不同往日,就算要领兵外出,也必须肃清朝局上的不稳定因素,留下个稳定的后方,他可不想步了哥舒翰和高仙芝的后尘! 第六百九十五章:乱上又添乱 现在秦晋面临的抉择很简单,两条路,一是向天子奏报此事,二是先通知广平王李豫,让他做好应对的准备,然后再奏报天子。 原本以皇甫恪为首的保守一派,只希望保持现阶段的稳定,而不愿意打破这种相对平衡的均势。可杨行本捕拿少监马元的行动却彻底打碎了这种微妙的平衡均势。马元既是可以扳倒李辅国的利器,也能成为一块烫手的山芋,关键只在于如何处置此事。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论如何选择,神武军一系与李辅国一系的裂痕将明朗化。 终于,在秦晋的逼视下,皇甫恪叹了口气,不是很情愿的表态。 “既然事已至此,老夫觉得,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须击敌要害,如打蛇七寸,以雷霆之势,使其再难翻身!” 皇甫恪的想法很明确,那就是不出手则已,出手必须制敌于死命。虽然他不赞同主动打碎当前的平衡均是,可一旦有了变化,如现在这般不得不做出决断,那也绝不会有半点的含糊和犹豫。 清虚子马上摇头晃脑的附和。 “贫道也赞同皇甫老将军的主意,现在最忌讳温吞水,不能再幻想着李辅国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与咱们像从前一般。再者,贫道观李辅国此人,眉宇奸猾,祸心暗结,不如早早除去,以安后患!” 倒是一向以处事犀利闻名的长史李萼沉吟了一阵质疑道: “李辅国虽有祸心不假,可从未与咱神武军摆明了车 马为敌,甚至还多有偏袒相帮,杨中郎将今日此事,恐怕有些孟浪了!” 虽未直接表明态度,可也等于告诉大家,他是不赞同现在就和李辅国翻脸的。 秦晋历来是个独断专行的人,之所以召集大家议论,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同意大家的看法,让所有人都赞同自己而不至于闹出分歧,毕竟所有决定的执行者还是他们,就算秦晋再有能力,也不可能三头六臂事事都亲历其为。 清虚子白了李萼一眼。 “长史君这话有欠考虑,如果到了这个地步还不与之翻脸,难道还妄想着李辅国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萼并不与清虚子争辩,但还是宣泄了一番他的不满情绪。 “神武军向来讲求令行禁止,最忌讳擅自行事,眼下进退两难的境地,皆因杨中郎将而起,不知清虚真人又如何看待呢?” 清虚子小眼睛圆睁。 “如何?长史君所问何其可笑?马元预谋废立太子,从根本和长远而言,是与我等有着切身厉害干系的,难道还要鼠目寸光只顾着眼前那点好处吗?” 清虚子和李萼二人的关系本来不错,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争的面红耳赤,倒让大伙吃惊不小。 “你” 李萼哪想得到清虚子言语如此刻薄,竟然直指其鼠目寸光,可他又不愿意反唇相讥,否则只会将他们两个人的争论演化成一场骂战,沦为军中笑柄。 顿了一下,他终是说道: “一切听凭秦大夫决断,但李某也有所保留,必须追究杨中郎将擅自行事之责,否则将来人人效仿,军中法纪岂非就要乱套了?” 李萼的话也有道理,但凡事总要分清楚主次,在此时谈处置责任,实在有些过于不分轻重。 秦晋清了清嗓子,至此,大多数人的意见都已经统一,那就是以雷霆之势彻底打垮李辅国,使其再无翻身之日。 “大夫,现在当立即联合广平王,一举清除掉天子身边的奸人,如此也算为社稷除了一害!” 也就在此时,郭子仪急急赶了回来,他也是得了秦晋的通知之后,不顾军中公事从数十里外疾奔而回。 当得知秦晋已经下定决心干掉李辅国时,力劝阻止。 ‘秦大夫万万不可!李辅国包藏祸心,朝野尽人皆知。可当今天子最是念旧,不论李辅国存了什么心思,毕竟于天子有患难之谊,只要天子一日尚在,就一日不会对其有所改观,倘若大夫率先开至德一朝的党争先河,即便天子迫于压力杀了李辅国,也从此会对大夫生了疑忌之心。如此一来,伤人伤己,神武军的阻力将会更甚以往!’ 清虚子白了郭子仪一眼,不满的驳斥道: “休要长他人志气,灭咱自家的威风。李辅国预谋废立太子,搁在哪一朝都是死罪,今日被逮了个正着,天子又岂能听之任之的纵容?” 郭子仪冷笑反问: “逮了个正着?我且问你,所有证据可有一样指向了李辅国?到时候,李辅国只须一番推脱,就可轻易的撇清干系,到头来不过牺牲掉义子马元而已。” 清虚子一阵语塞。他对内情虽知之不甚详细,可也清楚做李辅国的文章都得着落在马元的身上,可天子凭什么就如此信任李辅国呢? 其实,郭子仪有一些话是不便当众明说的,李辅国对天子而言,除了是共患难的主仆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那就是作为其权力的延伸,以一种颇为超然的地位,既制约以房琯、崔涣为首的政事堂,又制约着有定鼎之功的神武军一系官吏。 如果秦晋贸然打破这种互为制约的平衡,也必然会让天子产生浓浓的危机感,试想一下,天子又怎么可能对秦晋如以往那般的信重了呢? 究其竟,郭子仪的看法与李萼大致相当,那就是一动不如一静,现在微妙的平衡即将被打破,对长安而言既是面临这一场暴风骤雨。 “大夫此时应尽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已经得罪了李辅国,也只会使天子更加看重。” 清虚子不屑的啧啧连声,质问道: “这话贫道就不甚明白了,凭甚得罪李辅国只会使天子更加看重?当真好没逻辑!” 李萼突然搭话: “在天子看来,秦大夫以大局为重,不以个人利害为先,孰高孰下自然立见分晓。” 秦晋居然就心动了,他此前的确坚决的打算干掉李辅国,这其中绝大部分的原因来自于前一世的记忆,生怕此人做大以后再也难以制约,现在听了郭子仪的劝说,也觉得自己刚刚的决定有些草率。 于是,他便开口向郭子仪征询具体意见。 “敢问当如何处置才更加合适?” 郭子仪沉思了一阵,道: “大夫既有此问,想必已经有了决断,郭某就不加以置喙了!” 秦晋也不禁暗赞,这个郭子仪果然最擅长的是洞悉人心,居然把自己的想法看了个透彻。相比之下,其他人则只从利害出发,竟忘了眼下最关键的乃是天子,一旦获天子猜忌,就算神武军的功勋再卓著,实力再强大,都只会成为致祸之源! “好,秦某现在就进宫面圣,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吧!” 在座的人,最失望的恐怕非杨行本莫属了,他针对李辅国或多或少夹杂了一些私人因素,因为杨氏一幕惨遭屠戮,李辅国从中起了极坏的作用。他又毕竟是杨氏子弟,虽然独善其身还成了定鼎功臣,但又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神武军在杨氏一门覆灭中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那都是情势所逼,而煽风点火又授意杀人的,则与李辅国那阉人完全脱不开干系。 秦晋看了杨行本一眼,神色间颇有些复杂,他完全理解杨行本内心中的苦涩,不过却爱莫能助,能否走出阴霾只能靠他自己了! 恰在此时,忽有军吏匆匆进来,在秦晋身侧附耳禀报: “寿安长公主大张旗鼓的进入兴庆宫探望太上皇” 秦晋眉头微皱,心道当真是乱上加乱,寿安长公主难道不知其中的水有多深,多浑吗?为什么还要一脚踩进来呢? 现在,朝野上下都已经把秦晋和寿安长公主视作一体,也就等于寿安长公主的任何言行都会被人强行与秦晋联系到一起。 秦晋真心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然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公主的事,他还没法去强行干涉,毕竟两者身份还是君臣关系,熟悉程度也仅限于区区几面,无论从哪一方面,现在都很难说得上话。 寿安长公主的行为很容易会被解读为秦晋的立场是支持太上皇李隆基的,而秦晋本心而言,是根本不希望李隆基再参与到朝政中来,最好只做个安心养老的太上皇。 李隆基若想夺权,只会做一个搅乱朝局的搅屎棍,只有如此才能从各方的争斗中坐收渔人之利。 “管不了那许多,先进宫再说!” 秦晋不禁叹了一句。 众人愕然,显然也都看出秦晋得了军吏耳语之后,面色愈发复杂。 秦晋出了神武军帅堂,直往太极宫而去,到乐宫门外却意外得知天子并不在宫内,而是往城北检视大明宫的修缮进度。 太极宫地势低洼,到了夏天就湿热难当,李亨打算重新修缮大明宫也可以理解。 于是,秦晋又转向赶往大明宫,这事再也不能耽搁,夜长梦多之下,多耽搁一刻,就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 第六百九十六章:内监太心虚 第六百九十六章:内监太心虚 “义父,义父。马元的确不知所踪了,派出去的人在娄亭驿找到了驿吏,说,说是被一股官军骑兵都掳了去,看着旗号像,像是神武军!” 李辅国一早起来就觉得心惊肉跳,现在听闻义子马元本神武军掳走,登时也紧张起来,一把就揪住了俯身在面前的义子,少监于海。 “再说一遍,马元被神武军抓走了?消息不会有错?” “义父,义父放心,孩儿已经确认过了数次,断不会有错,断不会有错。领头的人是秦晋麾下一个叫杨行本的郎将。” 李辅国登时大骇,马元所谋划之事乃是预谋另立太子,所针对的目标当然是广平王李豫,而他也不是背后没有依仗,否则仅以内侍省的内监又岂能有资格妄议另立太子之事呢?只万万没想到的是,马元居然落到了杨行本的手里,其下场也就可想而知,倘若落在别人手中,他或许还不会这么担心,独独杨行本此人实在是难以预测。 作为天子李亨身边最得宠的近侍,李辅国当然知道杨行本的出身,此前在马嵬驿被被乱刃分尸杨国忠正是其族叔,而杨氏一门的纷纷毙命,又多出自于其本人的授意。也因此,这个姓杨的漏网之鱼不把他当做仇人才怪。 “这个马元,当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已经命他寻偏僻处行事,怎么还是落到了外人的手里!” 内侍省少监于海并不知晓杨行本的底细,便主动出谋划策。 “不过就是个区区中郎将,义父只须像以往一般利害诱逼,岂能不甘为驱策? 李辅国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这个义子一眼,斥道: “不成器的东西,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不去弄明白杨行本的底细就贸然行事,到最后如何丢了性命恐怕还不知所以呢!”” 于海兀自不服气,分辨道: “这姓杨的虽属神武军,可谁说神武军就能在长安一手遮天?义父地位远胜于秦晋百倍,只须在天子驾前稍加引导就能使其”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于海的脸上,这一巴掌力道十足,左脸受力之处立时就显现出一个又红又肿的巴掌印。 于海惊骇愕然,不明白好好的义父为什么扇了自己一耳光,登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委屈嗫嚅道: “义父,义父因何体罚孩儿?” 李辅国点指着于海的额头,没好气的骂道: “打你是为了让你长点脑子,且不说神武军好惹与否,但就那个杨行本便不能去招惹,你可知道此人是何出身?” 挨了一耳光之后,于海再也不敢分辨顶嘴,只得老老实实的答道: “孩儿不知!” “不知就多问多看,告诉你吧,杨行本乃是杨国忠狗贼的族侄,视我等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招惹谁也不能招惹此人,知道吗?” 于海也没料到,杨行本的背景竟如此深厚,但马上又喜上眉梢。 “既然杨行本乃逆杨狗贼的族侄,理应一并株连,义父只须向天子建言,不久可以将此人名正言顺的除掉吗?” 闻听此言,李辅国又气又笑,真想再抽于海一个耳光,但最后也没下得去手,狠狠道: “说你蠢,不如马元,总还不服气,杨行本于长安一役中有大功,别说为父,就算天子也不可能任意处置的,你的眼睛和心思难道都长在了狗身上吗?净出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馊主意!” 于海也傻眼了,但心里多少竟还有点隐隐的兴奋,看来马元是彻底完蛋了,而马元完蛋他不就可以趁势在义父面前取而代之了吗?然则,这种小心思是万不能表现出来的,否则被李辅国得知,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既然杨行本与义父有大仇,何不,何不趁此机会与之硬撼,就算,就算拼了命,也得将其拉下马来,如此,如此后患可除!” 李辅国动了真怒,一脚踹在于海的心窝处,竟将其踹出了数丈之远。 “你,你这个混账王八蛋,难道要把我的命也拼掉吗?你知道神武军和秦晋是多么不好惹吗?还是说你在巴望着马元早早的死了,你好取而代之?现在我就告诉你,做梦!就算马元死了,就凭你这猪脑壳也别想,做梦也别想!” 咳咳! 李辅国竟被气的连连咳嗽,也是他这几日害了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又加上这两日出城躲嫌疑,劳顿之下身子也就更加虚弱。可他在针对高力士之前,也绝对没想到秦晋竟也被牵连了进来。 仅仅广平王一人被牵进来,李辅国根本不怕,甚至在谋划着如何除去有些天真的李豫。但他偏偏就忽视了一直低调存在的杨行本,而这个杨行本也正想蹲在黑暗中的饿狼一样,逮着机会就冲出来,狠狠的咬上一口,就有致命的效果。 怎么办,怎么办? 秦晋啊秦晋,李某不与你为敌,可老天却也好像不乐意呢! 这时,李辅国的其他义子也得到消息走了进来,纷纷进言,使其与秦晋决裂,并且应该先下手为强,到天子那里告一状,指其意图发动兵变,谋立广平王! “义父,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除掉了秦晋,又可干掉广平王,何乐而不为呢?” “哎!此言差矣,分明是一箭三雕之计,若能独自除掉广平王,义父又何必与那妖婆合作,平白的再树一强敌呢?” 被几个义子争吵的头大如斗,李辅国不禁怒喝: “都给我住口!,现在谁也不要轻举妄动,老老实实的留在宫里,哪个敢擅自出去勾连旁人,休怪我不顾念往日的情分!”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虽然眼中都流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可终是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李辅国虽然对他们这些义子颇为骄纵,可哪个若是不听话,处置起来也绝对令人胆战心惊。 “你们几个,都好好想想,如何能救得马元脱险,不要总想着取而代之!” 他这话可以说是点中了在座所有人的心思,少监马元最被李辅国看重,其他人虽然表面上与之和和气气,但实则又妒又恨,此时马元栽倒了杨行本的手里,都巴不得他早点见阎王,又怎么可能一心一意的为其着想呢? 而李辅国的心思并非全然如嘴上一般放在马元身上,他更担心的则是与秦晋的同盟关系将就此破裂。 实际上,马元和他所预谋的一干证据落在杨行本手里,而秦晋又没能在第一时间来找他通气,李辅国就已经意识到,秦晋也许正在谋划着如何扳倒自己! 然则,不知为何,李辅国不管在旁人面前多么的硬气,就连太上皇和高力士都不放在眼里,可在秦晋面前就是硬气不起来。 如果能翻脸,李辅国哪里会有半点犹豫,早就翻脸了! 可这种在秦晋面前莫名其妙的不自信又不能在几个义子的面前表露出来,所以只不停的提起马元,让他们集思广益,实际上则是在转移视线,使这些人因为妒忌而难以察觉自己内心的焦虑和担忧。 思来想去,李辅国觉得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既然不敢得罪秦晋那就不如自己主动找上门,求也好,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也好,总要把眼前的危机应付过去。 也正在此时,他得到了眼线的回报,秦晋刚刚去了太极宫,不过天子当时并不在太极宫,现在已经赶往大明宫。 李辅国悚然一惊,心道秦晋果然要动手,该不是要在天子面前将马元牵扯进废立太子之事的情由和盘托出吧! 不行,必须敢在秦晋得见天子之前把他拦住,李辅国觉得留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动身。 刚要离开,又有人来禀报要情,寿安长公主摆明了车马仪仗进入兴庆宫,满长安城的人都看看的真真的。 这则消息又使李辅国一阵眩晕,只觉得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形容自己此时的状态太合适不过了。 同时,他在心里又哀叹着:秦晋啊秦晋,为什么偏偏是你成了迈不过去的坎呢? 寿安长公主虽然以打着探望太上皇的名义进入兴庆宫,可落在李辅国眼里,无疑是选定了立场,支持太上皇和高力士。而试图以打压高力士,落太上皇的脸以加强自身威权的李辅国看来,这不就是在针对自己吗? 寿安长公主与秦晋的大婚之期已经不到七日,两人之间早晚将要同为一体,换言之便是长公主的态度也代表了秦晋的态度。 一念及此,李辅国也顾不得等候杂役们准备车马,而是径自牵了一匹军马翻身上前,便急急打马而去。 李辅国在禁中比起一般的大臣是有特权的,比如可以使用太极宫通往大明宫的夹道,这就等于抄近路,一定会比秦晋少耽误不少的功夫。 以于海为首的义子们见李辅国火急火燎的奔入夹道之中,也都不明所以,纷纷牵了马急追上去。这个时候不在他面前卖力表现又更待何时呢? 第六百九十七章:路边有交易 李辅国抵达建福门里时,用了还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下马后还不及喘息就拉住了宫门守卫追问秦晋是否已经入宫,在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还来得及。 从长安城里往大明宫去必经之路有三道门,一是建福门,二是丹凤门,三是望仙门。其中,丹凤门居中,乃是天子出入的正门,而大臣们则走位于丹凤门两侧的建福门或者望仙门。 秦晋素来从建福门出入大明宫,因而李辅国才急急在此处等着拦住他。 除此之外,李辅国也还做了另一手准备,又派了义子于海到望仙门去候着,万一秦晋走了望仙门也要无比将其拖住。 岂料,李辅国在建福门里一连等了超过一刻钟也不见秦晋的影子。他不由得惊诧的望着紧闭的宫门,心中也在不断的泛着嘀咕。 秦晋今日走的的确是建福门,之所以迟迟未到,只不过是在路上耽搁住了。他得到了政事堂的确切消息,天子以长公主即将大婚为由,下令免于处死那些聚众闹事的宦官。这也间接的表明了,天子在希望息事宁人的同时,或多或少的都在偏帮着李辅国。 至于高力士的面子,到了现如今连张草纸都不如了。 世事就是这般奇怪,一年之前谁又能想得到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李隆基也有大权旁落的一天,甚至于被昔日的家奴宦官所针对。而曾经权倾朝野的高力士现在更是一文不名,被李辅国这个昔日根本就拿不上台面的宦官欺侮的没有还手之力。 这时,有人赶来报信,称李辅国正在建福门里等着他,看起来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不知所为何事。 秦晋暗暗心惊,明白此人一定得知了马元被抓的消息,随从建议他避走望仙门。但秦晋却断然拒绝了,李辅国既然在等着自己,又岂会不在望仙门安排人手呢?如此躲避倒不如直面其人,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说实话,秦晋也是按捺住了内心的冲动才没有大张旗鼓的与之撕破脸,如果李辅国在这个当口态度强硬,也许终将难以避免双方的撕破脸了! 抵达建福门,果然见李辅国已经早就在门外急的转圈子了,直到发现了秦晋骑马而来,当即就迎了上来。 秦晋神色一如往常的与之打招呼见礼,李辅国却已经耐不住性子,直截了当的说道: “请秦大夫借一步说话,李某有要事相商!” 秦晋心中一动,暗道他果然已经得到了风声,但看其表现又不像是兴师问罪,试问有哪个蠢货会蠢到当面质问呢? 怀着狐疑的心思,秦晋下了马与李辅国来到辅道之侧避开了往来的臣僚。 “实话说吧,李某也不掖着藏着,马元之事还请大夫高抬贵手!” 说着,李辅国竟深深一躬到地。这可让秦晋大跌眼镜,他猜测了数种可能,独独没想到此人竟会是如此态度。 秦晋的反应很快,当即一把扶住了李辅国,一本正经回应道: “我与内监素来交好,岂会刻意针对?但马元所涉之事涉及到广平王,又岂能欺瞒天子呢?” 他这话既有冠冕堂皇的敷衍,也是在说实情,纵然有心不与之为难,马元的事也是不可能瞒得住的! 虽然是敷衍,李辅国却好像从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但面上却满是愁容,叹息连连: “都是某择人不慎,收了马元这逆子,不想竟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俨然发自肺腑。秦晋也暗暗赞叹,这李辅国的演技也算一流,如果不是东西内情的人没准就会被他的演技所欺瞒了。 秦晋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话锋转而犀利,问道: “马元乃内监螟蛉义子,一句责任不慎又岂能轻易脱咎?” 说话时,他直直逼视着李辅国,而李辅国却全然没有心虚之色,以手握拳咚咚捶着胸脯。 “秦大夫责备的是,李某难辞其咎,难辞其咎!” 其情真意切状,令人叹为观止。 “可李某确实对天子一片忠心,这一点日月可赞!” 秦晋冷着脸,不置可否,他从李辅国的身上看到了远远甚于高力士的高调与嚣张。高力士其人深谙官场之道,为人低调至极,即便权倾朝野时,在大臣面前也是动辄自称奴婢,谦逊至极。 而这个李辅国的言语间虽然客气,但眼神里却不见一丝半点的谦逊,今日的低头也不过是情势所迫而已。 秦晋自问着,和这等人合作算不算与虎谋皮呢? 但是,秦晋也着实意外,意外这个李辅国竟然对自己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拉下脸来亲自求饶。 当然,秦晋也并非对李辅国的动机毫无怀疑,鬼才知道这厮背后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审视着其神色的同时,自然也在揣度着其真实的目的。 如果李辅国再这么演戏,秦晋也不会松口做出什么保证,万一此人挖了坑让自己往下跳,岂非就中了诡计圈套? 是以,秦晋不但不再说话,反而肃容站在当场,看样子就像等着在听李辅国的解释。 李辅国做作了一番之后眼见着秦晋没有任何表态,心里也是暗道对方狡猾,居然切中了自己的心思。他本来想用一番做作表现引出秦晋的话头,只要有一星半点的言语偏向自己,也就可以少压上些筹码。 不过很快李辅国又释然了,如果秦晋是如此轻易就可以糊弄过去的人,那他还值得自己如此低声下气的恳求吗?答案是否定的,当然不可能! 沉吟了一阵,李辅国终是重重叹息一声。 “既然如此,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只要秦大夫不刻意针对,某自当涌泉相报!” 直白的简直让秦晋难以置信,他们两虽然表面交好,可却不足以到了这种可以深谈密事的地步,换言之当此之乃是交浅言深。 秦晋觉得李辅国的目光忽而变得炽烈起来,与之前的谦卑态度迥然不同。 这才是李辅国的真实面目吧!一个咄咄逼人,又拿得起放得下的阉人! 秦晋不是个情绪化的人,他从来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左右自己的决定,虽然明知道眼前此人心思险恶,却又愿意与之曲意应和。 秦晋只面无表情的回了四个字。 “何以为报?” “可助大夫取收复东都不世之功!” 这份交换条件不可谓不重,但却不是秦晋想要的,在他的眼里,收复东都的功劳根本就是烧红了火炭,任凭哪一个人捧在怀里都会先被其灼伤。与其夺这等虚名,不如闷声扩充实力,如此又不为人所忌! 所以,秦晋根本就没打算和房琯争这份功劳,恰恰相反,房琯自以为在限制削弱神武军,实则正中了秦晋的下怀。如果房琯不主动请缨,朝廷还真就找不出第二个比秦晋更合适的人选。 秦晋摇了摇头。 “房相公取东都也就在旬月之间,秦某并不想节外生枝。” 李辅国眉头微皱,带着几分不信的神色看着秦晋,他也难以置信秦晋居然会有如此洒脱的心态,如果不是如此那必然是在讨价还价,以谋求更多的好处和利益! 说起来也是好笑,两个人均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却像商贩一般在光天化日的路边讨价还价,其间所涉及的更是于朝政有着绝大干系之事! 然则,谁让一切都事起突然呢,已经容不得李辅国有更多的时间按照常理做事,秦晋又是个最不拘繁文缛节的人,对那些官场的惯例也向来嗤之以鼻。此时,他已经有八成可以确认,李辅国确确实实在向自己讨饶,抑或是说希望以让步来换取自己免于针对马元之事来大做文章! 想明白了李辅国的真实意图,秦晋又暗道侥幸。他本就听从了郭子仪的劝说而放弃了针对李辅国的意图,现在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又岂能轻易的将其放过呢?不狠狠的敲上一笔,他就不姓秦! 一念及此,秦晋也就从容了许多,眼睛里透出几分笑意,看着有些发怔的李辅国又说道: “难道在内监的眼里,秦某是这种落井下石的人吗?” 这反而让李辅国打了个寒颤,如果秦晋当真摆出一副正儿八经讨价还价的模样,那还好说,大不了与之锱铢必较便是,只要交换条件可以解决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最要命的就是秦晋这种态度,既不翻脸 ,可也绝不落个准话,就是把人吊在那里,让人进退不是。 现在,李辅国已经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自然就落在了下风。不过,至少有一点他还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秦晋是有与其妥协的心思的,只要确认了这一点,一切也就好说。 比起和秦晋拼个两败俱伤,或者一败涂地,其余已经没什么事能让他有所顾忌! 只是,秦晋明确拒绝了夺收复东都之功的建议,难道还有什么比这个好处更甚的交换条件吗? 李辅国心念电转起来! 第六百九十八章:徇私又奈何 秦晋笑着表示,他与李辅国互助互利相交甚欢,原本也没打算做落井下石之事,请其不必胡思乱想。 但在李辅国看来,不提交换条件才是最麻烦的,虽然他现在至少可以肯定秦晋对自己并无打杀之意,但这个人情可欠的大了,将来何时还,如何换都是很令人心里没底的事。 然则,毕竟不能把所有腹诽之言都放在明面上讲,尤其是秦晋还表现的如此痛快,如果自己再斤斤计较,可就落了下乘。 李辅国自打觉得自己的地位能够取代高力士以后,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就算落不下明达大度的名声,至少也不能让人讲究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至于他针对高力士,也绝非仅仅是心里膨胀之下的扭曲,而是希望借打压高力士可以敲山震虎,震一震太上皇这头跌下神坛的笼中虎,只要此计一成,放眼朝野上下还有谁敢和他作对呢? 然则,事情的进展并未如其预料的一般容易与顺畅,先是太上皇一改回京以后的低调,态度十分强硬,甚至不惜与李亨翻脸也要惩处有关人等。这只是其一。其二,广平王李豫居然也公开站在了太上皇一边。 这就让李辅国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广平王乃是公认的储君人选,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而且当今天子的身体并不算好,如此积劳之下谁知道还能安稳几年呢?万一数年之内有个风雨不测,他的末日也就到了。 因此,打压甚至干掉恨其入骨的广平王李豫也就成了第一要务。 可谁又能料得到,此事刚刚谋划,便因为马元行事不密而泄露,马元本人也落在了秦晋的手里。 眼看着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好在秦晋并无恶意,因而才能有惊无险。 李辅国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两鬓间如小溪一般淌下来的汗水。 “既然如此,李某也就放心了,现在便与秦大夫一同去见天子,向天子请罪。” 秦晋觉得李辅国并不适宜与自己同去,但李辅国态度坚决,于是他也就没再坚持。 其实,李辅国心中自有想法,他今日在大明宫外与秦晋会面,天子早晚会知道的,与其由别人口中传到天子的耳朵里,不如自己主动争取宽大,以其对天子的了解,自己也必然有惊无险。 两人并肩而行,但秦晋却是心事重重,他已经做好了不与李辅国死磕的打算,可谁又能料得到天子的态度呢? 要知道马元所涉及的乃是谋立太子这等可以动摇国本的大事,按照以往的官吏,多数是要被诛族的,李辅国身为马元的义父又怎么能轻易的独善其身呢?他可以不与之落井下石,当让他包庇李辅国也是全然做不到的,这件事必须如实禀报李亨,至于李辅国如何摆脱与马元的干系和牵连,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了。 天子在紫宸殿,这里在以往是天子和大臣们日常议论处置朝政的地方。 空荡荡的殿内刚刚装饰一新,柱子上的红油生漆甚至还未干透,一股特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李亨于丹墀上负手而立,深吸一口气后竟有些陶醉的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何,这种气息竟使他内心感受到了莫名的安稳和愉悦。 如此心境过于久违,以至于李亨一时间有些忘我。 他自做了太子以来,没有一日不战战兢兢,时时小心翼翼,甚至连东宫都不敢住进去,只为了向父皇表示自己的恭顺和无争。可即便如此,父皇依旧对其苛刻之至,怂恿宰相打压,逼迫他废掉了太子妃韦氏,还杀掉了韦氏的兄弟族人。 现在想想这些往事竟然恍如隔世,此时,父皇也成了太上皇,再难以对其构成致命的威胁,大明宫也在如火如荼的重建修葺,很快至德新朝气象一新,只要收复了东都,平定了安贼叛军,想必他在青史上也必然会成为千古并不多见中兴明主吧! 正沉浸在幻想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是一名随侍的宦官走了进来。 “陛下,秦大夫与李内监在殿外候见!” 李亨兴致正好,便挥手道: “此时又不是坐朝议论,让他们进来便是!” 片刻之后,李辅国踉踉跄跄的奔进了紫宸殿,一见面就匍跪在地痛哭流涕。 “陛下,奴婢死罪,死罪啊,无颜再见陛下” 这一幕是李亨所没有料到的,以至于他盯着痛哭流涕的李辅国愣怔了好一阵,才转向站在一旁的秦晋。 秦晋虽然面无表情,可明显能看出来身体有些僵硬,也许他也是知情的,否则两人就不可能联袂而至,李亨如是暗暗想着。 李辅国无法回答问题,李亨便直视着秦晋问道: “秦卿你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秦晋也没想到,刚刚在殿外还镇定自若的李辅国,仅仅进了紫宸殿的大门便好像换了一个人,这种演技和心理素质当真非常人所及。 但他并没有半分犹豫,依旧面无表情的答道: “此事关乎国本,臣以如实陈述与奏疏之上,请陛下御览!” 关乎国本四个字的声音不大,但在紫宸殿内却清晰无比,落在李亨的耳朵里就刺耳至极了。他现在继位不满一年,虽然有保住长安的功劳,可皇位并不稳固,因而对这种问题格外重视。以至于他竟忘了口口声声请罪的李辅国,甚至也忘了把关乎国本的大事和李辅国联系到一起。 然则,直到李亨看清楚了奏疏上的白纸黑字,也不得不骇然失色。 内侍省的少监马元居然意欲勾连大臣谋立太子,这种事就连重臣都不敢轻易左右天子,马元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有控制太子,谋朝篡位的打算吗? 一念及此,李亨罕有的发怒了。 “马元现在何处” 刚问了一句,李亨又瞥见了匍跪在地依旧痛哭的李辅国,终于省悟过来,此人因何如此模样的请罪。 马元不正是李辅国的义子吗? 一想到这些,李亨的心里就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以至于不愿意再深想下去。 “起来吧,说说你何罪之有?” 李辅国哪敢起来,只分外用力的以头碰地,哭诉着: “奴婢有失察之责,以至于义子马元猪油蒙心,竟铸成如此大错” 话没说几句,竟泣不成声了,好半晌才接上来一口气,断续道: “马元这个畜生辜负了浩荡皇恩,奴婢也难辞其咎,请陛下一并从重处置,责罚!” 李亨在刚刚的愤怒过后竟很快平静下来,虽然面色如乌云密布,可身子依旧稳稳的,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朕不见马元了,直接命人审结处斩就是!” 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刚刚那个怒不可遏的人不是李亨本人一样。 秦晋心里也是愈发的讶异,郭子仪所预料的果然不差,李亨对身边的亲随如李辅国这等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倚赖和容忍,如果自己贸然与李辅国翻脸争斗,恐怕即便获胜也是惨胜,从此将失去李亨的信任,而一旦失去了天子的信重,再想做事可就只能事倍功半了。 在秦晋看来,李亨的这种微妙变化的态度,正是李辅国牵扯其中的原因,以至于其并不打算深究其中的内幕,只想以马元做了最终的替罪羊,而草草平息此事。 “陛下,奴婢也自请一并受刑!” 此言一出,秦晋果见李亨隐藏在宽大袍服内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可还是一点没落的被他看在眼里。 “你不过失察而已,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就是,朕早就劝过你,那些义子在你身边各有所图,又何必” 才说了一半,李亨似乎有什么顾忌一般,竟欲言又止了。 李辅国当即表态: “臣愧对陛下恩情,今日便将所有义子赶出宫去,此生再也不收义子!” 言语间表现决绝,一副痛心疾首,痛改前非的模样。李亨却摆了摆手,道: “也不必都赶出宫去,你那几个义子若因马元而受了无妄的连累,又让朕于心何忍?留他们在宫里,只要能尽心办差,何妨大度一些?” 这主奴二人之间的对话可又让秦晋开了眼了,恐怕当世的父母对子女也没有如此骄纵的,处理问题也是浮皮潦草,不疼不痒。 长此以往下去,以李辅国这种心性的人 ,又怎么可能不日渐骄纵呢? 但李辅国并没有轻易的领下这轻描淡写的惩罚,而是一次又一次的表示,必须请天子严惩于他,最后天子耐不过去只好点点头道: “再罚半年,不能更多了!” 闻言,秦晋于腹中禁不住发笑,心道这主奴二人也当真令人无语,如此公然的不法之事,竟像小孩过家家一样装模作样商量着就决定了。 李亨于此时的表现,与长安守卫战以后大相径庭,竟似换了个人,以至于秦晋都怀疑紫宸殿上负手而立的皇帝是个假的! 当然,这是绝无可能的! 第六百九十九章:举荐第五琦 紫宸殿上气氛始终处于一种压抑的状态,秦晋把奏疏递了上去以后就很少说话,李辅国则一副哭哭啼啼,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有李亨面目平静,似乎这件事对他的震动并不甚大。 “秦晋,五日后就是和虫娘大婚的日子,好生歇息几日,也好做些准备。” 李亨让秦晋做准备,是另有因由的,这桩婚事是关中遭难以来,李唐皇室的第一次喜事,因而他打算大张旗鼓的办一场规模空前的婚礼,一切规格都超出标准准备,只要不超过天子的礼制,就算与皇太子、藩王相当也在所不惜。 如果秦晋的婚礼得以顺利风光的完成,对安定长安民心则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同时,李亨的帝位也将更加稳固。 自从李隆基回到长安以后,李亨虽然绝口不提自己的忧虑,可危机感却如影随形。也因此,他在对待涉及李隆基的各种事务时,也显得格外的谨慎。 秦晋对婚礼并无多少期待,这桩天子早就赐下的婚姻对他而言,更多的只是一种履行任务和职责的心态而已。 李亨的思路似乎很跳跃,在提及了秦晋与寿安长公主的婚事以后,竟又提及了房琯大军催要粮草的事宜。 只不过,比起对战事的期待,粮草却是李亨一直揪心的问题,长叹一声道: “关中粮草紧缺,府库钱财也差不多都被掏空了,朕倒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倒让秦晋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便建言道: “陛下,说起府库缺钱,臣想起了一个人。” 果然,李亨的眸子里闪出了兴奋的光芒,探着身子问道: “秦卿有何贤能举荐,快说就是。” 秦晋想到的这个人,名字很特别,叫做第五琦,曾为北海录事参军,在河北彻底陷落以后,奔来长安,于长安已经滞留了近一年的时间,一直无所着落,加之又经历了潼关告破以后的战乱,更是贫困交加。后来,此人曾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向秦晋投书,说出了自己对朝廷府库开源节流的一套设想。 其实,第五琦的这套设想不止投到秦晋那里,包括杨国忠、高仙芝等人都曾是他的投书目标,只不过都是石沉大海而已。 独独到了秦晋那里,秦晋立即被其中的“榷盐法”所吸引。 朝中重臣向来以农业为重,只有秦晋了解这贸易之利。所谓“榷盐法”说白了不过是食盐官办垄断的法子,虽然构思并不复杂,可他一眼就看透了其中无尽的商机。 如果能把天下盐铁之权收归朝廷,所得利润将难以估量。 而且改革盐法这件事,早在前汉时代就已经有人做过了,只不过后来几经变故都废止了而已。当年汉武帝的托孤重臣,桑弘羊便以财计而闻名天下,只可惜其人毁于政争之手而家破人亡,其所改办的盐法也自然随着人亡而政息了。 这个第五琦在投书中阐述的颇为详细,甚至于许多细节都做了注释,也足见其在地方上任职的心得并非泛泛。 “陛下,北海录事参军第五琦曾向臣投书,阐述‘榷盐法’对朝廷之利。” “‘榷盐法’?” 李亨的神色流露出一丝丝怀疑,这个第五琦所建议的,难道是要加收盐税吗?现在天下大乱,而其又是非正常得位,争取民心也是目标之一,加征税赋只会使百姓与自己离心离德,这也是他很难接受的建议。 这时,李辅国也抹干了眼泪,附和着天子的话音问道: “难道那个第五琦想要建议陛下加收盐税?” 秦晋摇了摇头,便把榷盐法中食言官办的思路说了一遍。 与其由收税获利,不如将盐铁之权收归朝廷,朝廷只须向从事盐铁行业的百姓们支付一定的酬劳,于是那部分因为收税困难增加成本,而损失的大部分利润,便可数以倍计的流向朝廷府库。 李亨和李辅国都鸭子听雷一般,根本不明白秦晋口中那些难以理解的因果关系,但至少也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这个第五琦是能人,其提出的“榷盐法”会给朝廷府库增加难以想象的收入! 李辅国到也直接,在听了个大概以后,直接向李亨谏言。 “既然这个第五琦有管仲之才,陛下何不让他做个好度支郎呢?” 这个建议正中李亨下怀,他本因为马元一事而心神不宁,是以对第五琦的“榷盐法”并无后续打算,现在经由李辅国的提醒竟有如豁然顿开一般。 李亨轻轻拍了一下御案,道: “好,便以第五琦为户部侍郎,拜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山南等无道度支使。” 说着,李亨看了看秦晋,问道: “秦卿以为如何?” 秦晋被李亨这一连串的加官也有些诧异,连第五琦的面都没见过,就如此加官,当真令其压力山大。不过,就实而言,经过近半年的接触和观察,第五琦本人也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李亨能对其不拘一格委以重任,将其从一北海小吏而提拔为掌管财赋重地度支大权的实权大吏,也一定会得到成倍的回报。 “陛下明鉴!” 今日到紫宸殿有两个没想到!秦晋离开大明宫以后,心中暗暗道着侥幸。 一是卖了李辅国一个顺水人情,二是寻着合适的机会,举荐了第五琦这个有敛财本领的能吏。相信有第五琦经营江淮等地的盐税,很快便会见到成效,再有一个季度就要进入秋季,届时正是地方负责征收租庸调的日子,如此一来或多或少可以填补些因为河北河南损失了过多的户口数而造成的租庸调缺口。 当秦晋的一众部将听了他在大明宫内外的遭遇以后,也都不禁抚额相庆。 “竟是坏事变了好事,且先让那阉人多自在快活一阵!” 揭发马元事件的始作俑者,杨行本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很爽利的表示,拥护秦晋的决定。毕竟秦晋与寿安长公主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如果在这个时候与李辅国拼的你死我活,岂非因自家的私怨而连累了他吗? 杨行本虽然性子生来有些偏狭,但也不是个心理阴暗,不择手段的人,经过数次磨难和挫折以后,其性格中的偏狭反而日渐转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沉稳。 原本秦晋以为杨行本的性子并不适合做独当一面的地方大吏,因而才在潼关陷落以后将其派到冯翊郡协助郡太守杜甫守土保民,后来的事实证明此人不但出色的完成了秦晋所交办的所有任务,更是决断有方,为长安守城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秦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尤其是今日他能大方坦然的对待家族仇人,更证明其政治上的成熟已经有了一日千里的变化。秦晋能从杨行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实际上这也大可不必。 其他人没有对秦晋那种对历史人物先知先觉的优势,自然不清楚哪些人有至祸的根子,都以为李辅国现在与神武军交好,就不宜于当此之时翻脸,反而应该增进彼此间的关系,以达到互助互利的效果。 如此一来,纵使政事堂一言九鼎的房琯凯旋归来,也很难再对神武军有实质上的制约了! 然则,那些人又何曾了解,秦晋对李辅国的忌惮和担忧并未有一时一刻的放松,现在之所以和平相处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只要再有合适的机会,他依旧要毫不犹豫的将其置之死地而后快! 一想到五日后的大婚,秦晋心里竟有些小小的畏难情绪。 在紫宸殿上时,他已经得到了李亨的明确指示,婚礼要超规格的风光大办,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李唐皇室的这桩婚礼,以这种喜事冲淡安贼为祸的乖戾之气。 李亨的所有理由都光明正大,不容推脱辩驳,秦晋觉得自己就像被强行架在火上烤的羔羊,一想到各种繁琐冗长的礼仪环节便也忍不住直皱眉头。现在正值盛夏,关中大地酷热难当,而大礼服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罩在身上,如此一整天的在外面暴晒下来,体力稍微弱点的人恐怕就得丢了半条命。 到此时,秦晋还真有些怀念那个时代的清凉衣服,可到了这一千多年前的唐朝,非但在外人面前不能随意的袒露肢体,就算在家中时,稍微注意体面的人也不会轻易的穿那些清凉衣服的。 譬如现在,秦晋正一脸一身的热汗,却不能把衣襟敞开,让热气尽速的散发出去。 否则,就连那些御史言官都会借此而攻讦于他,上书参劾其衣冠不整,不顾官员体面,失礼于公器前,对朝廷大大不敬 总而言之,这都是些秦晋听着都会发笑的借口和理由。 正巧,清虚子大剌剌的走了进来,不过他身上所穿的则是一件形制款式奇怪的衣衫。平日里邋遢的道袍没了,上身所着衣衫就像去了两袖的中衣,一双麻杆似的手臂裸露在外面 第七百章:忽闻捷报至 长安的夏季闷热难耐,太阳升起尚不到一个时辰,灼人的热浪就已经渐渐弥漫开来。秦晋在军中有早起的习惯,通常都是踩着太阳初升的时辰便早早的洗漱收拾妥当。不过,此时此刻他竟连袍服冠带都没整理完毕。 用过了早餐以后还要赶早到太极宫去觐见天子,两名姿容娇俏的婢女正一前一后围着秦晋忙的香汗淋漓。 往日都是军中仆役帮他整理这繁杂的官员便服,今日回到永嘉坊的府邸,却无论如何都不适应这几个看起来凌厉,却手忙脚乱的婢女。明明有一刻钟的功夫就可以通通整理完毕,可那这两名婢女竟然连半个褶子都不肯放过,往往一处位置要反复的整理数遍才算作罢。 不过,这都是寿安长公主亲自挑选的宫人,秦晋也只能捏着鼻子听凭他们摆布自己。 偏偏这两个婢女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秦晋的不耐烦,反而还一应一和的商量着哪条带子该打什么结好看,哪一种玉佩系在腰间更显风流倜傥。 秦晋端着两臂,站在屏风前,身子都开始有些僵硬,实在忍不住便插嘴道: “觐见天子无须多配金石,只须佩戴紫金鱼袋即刻!”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婢女玉手相击,好像恍然大悟一样,连连说道: “驸马说的是耶,奴婢可忙的差点忘了呢!” 两人年岁都不大,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说起话来如其本人一样,充满了青春的气息,竟没有半分宫人奴婢身上那种战战兢兢的死气。 秦晋心道,这两人也就是遇到了自己这个怜香惜玉的主人,倘若换了旁人,若有主母在旁,不被狠狠的教训一顿才怪。一阵失笑之后,他又有些奇怪,真不知道寿安公主是从哪里寻的这些稚气未脱、不是天真本性的少女宫人呢? “听你的口音不像关中本地的人。” 那个身材高挑的婢女见驸马询问自己,更是兴奋的像只鸟儿一样,瞪大了眼睛,好奇的问道: “驸马是如何知道婢子非关中本地人呢?” 这时,另一个脸蛋稍显圆润的婢女则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娇笑道: “真是笨啊,驸马听了你说话,自然就知道啊!” 两个婢女忽而又笑作一团,秦晋索性也不再板着身子等他们拾掇自己,便收起双臂大剌剌的到软垫处坐下。 就在昨日他接到了天子敕书,命其在大婚之前放下手中的一切公务,只专心做一件事,那就是为大婚做准备。 秦晋倒有些哭笑不得,大婚的每一处细节都有专门的礼官负责,又需要他准备什么呢?传敕的宦官很是善解人意,又讨好的直言天子之意,实际上就是让他放松休息而已。 长舒了一口气,秦晋惬意的闭上了眼睛,真是难得的片刻安宁,听着耳边莺莺笑语竟有些失神了,倘若这还是大唐盛世,天下成平,没有战乱之虞,如此倚红偎翠也不失为人间鼎鼎的美事了。 “驸马如何坐下了?袍服冠带尚未整理妥当呢,再耽搁便要误了入宫的时辰呢” 两名婢女不由分说,又把秦晋从座榻上拉了起来,说的竟好像是他偷懒了一般。 秦晋也觉得有趣,便配合的任由他们摆布,两名婢女又围着秦晋忙活了整整半个时辰,这才算是放过了他。 离开了永嘉坊,秦晋一眼就能瞧见巍峨壮丽的兴庆宫阙楼,这里是太上皇居住的地方,曾经是整个大唐的权力中心,然则现在却门可罗雀,曾经显赫一时的永嘉坊也变得门可罗雀。 不过是出了一道门,又入了一道门而已,秦晋又顿生世事变幻无常的感慨,哪怕是一朝的天子也难以摆脱命运的捉弄。 看看太阳已经日上三竿,秦晋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又走了一阵才慢慢醒悟。这种不适感觉完全是因为突然间闲了下来,正是这种闲散使得他有些无所适从。 觐见天子也不过是应有之议,天子体恤臣下,恩典休息,礼应上殿叩谢才是。 一进了皇城,秦晋便发现许多禁卫都在交头接耳,好似议论什么。这可不是正常的现象,平日里负责宫门守卫的禁军对它们的要求都极是严格,若出现这种情况不但要治当事军卒的罪,连他们的主将也要一并受罚。 现在倒好,居然在重臣面前公然交头接耳。 秦晋隐隐然有些愠怒,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毕竟禁中宿卫不归他节制提调,擅自干涉会引人非议的,尤其他本人的身份又极为敏感。 但很快,那些行为不检的军卒也发现了低调骑马而来的秦晋,都赶紧恢复了正常。就连秦晋自己都没意识到,日久之下,竟也养成了令人倍感压迫的官威。 官威这东西,乃是身居高位者久而久之形成的一种气场,加之秦晋的威名自长安一战以后已经遍布关中大地。把守宫门的禁卫大都认得他,就算再放肆,在这尊煞神面前也都得收敛形色,不敢自已放纵。 秦晋暗暗想着,禁中宿卫如此不堪,若追究起来,这笔帐还得算到李辅国的头上, 看来这个宦官治军并非最佳人选,虽然是皇帝的亲信,可也难以凭借这一特殊的身份,轻易就将这些桀骜不驯的军卒收拾的服服帖帖。 带兵治军说到底并非操练兵法那么简单,究其竟还是管住人心,拢住人心,若不能使人心相向,所谓兵法也根本无从说起。以眼下情形看来,这些禁中宿卫并非是什么精兵悍将,甚至于一旦发生了剧变,先倒戈了也不是不能。 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将为兵之胆。 想着这些,冷不防一名城门将来到秦晋面前见礼。 “大夫今日入城的早,末将有礼” 说着深深一躬!秦晋一看,这城门将也是眼熟的很,当初此人曾在团结兵中任校尉,不想现在竟已经成了宫门守将。 宫门守将不用上阵前厮杀,又全责甚重,对此人而言自然是高升了。 “此处守将黄效呢?” 只听这守将说道: “黄效被调走,另有任用,今日开始变由末将在此当差!” 秦晋一时间没想起此人的名字,但也没有相问,他明白了这些军卒因何如此放肆了,看来是新到的守将并未能及时服众。 不过这也是正常,在军中上下不服乃是常事,通常只要加以时间,有能力的将领自会将部下收拾的服服帖帖。 此人在团结兵中就表现不俗,现在既然能做到宫门守将,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秦晋心中揣着心事,刚要进入太极宫,却听那守将又道: “大夫可能还不知道,刚刚从潼关外送回了紧急军报,看那报信的使者浑身浴血,大家伙都心怀忐忑啊!” 竟有房琯军中的使者到了!秦晋闻言顿时也是惊讶现于脸上,再联系到使者浑身浴血,自然而然就与战败联系到了一起。 至此,他也顾不得再和这宫门守将啰嗦,大踏步便往天子常住的甘露殿而去。 抵达殿外,又见几个小黄门也在交头接耳,只不过他们的脸上比起那些禁中宿卫来,显然是多了几分慌张之色。 怀着同样忐忑的心情,秦晋进入甘露殿,但见到天子李亨满面笑容,愣怔了一刹,原本高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如果是坏消息,李亨此时也绝不可能满面笑容。 “秦卿来的正好,前方捷报到了!” 捷报?秦晋心中巨震,难道是房琯已经克复东都洛阳了? 倒是一旁的李辅国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给秦晋解答了疑惑。 “房相公大军三战三捷,歼敌数万,就在十天之前已经推进到洛阳城下,想必克服东都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了!” 闻言,秦晋暗道,怪不得房琯送来了捷报却不大张旗鼓,原来是底气不足啊,在东都未曾克复之前,一切捷报都是没有意义的,万一在东都洛阳城下功亏一篑,此前的所有成绩则可能被一笔抹杀。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最终全军覆没于长安城下就是现成的例子。 “是啊,据说房相公斩首 的叛贼首级在洛阳城外堆了小山,自此叛贼上下再也不敢与之正面相抗!” 李亨的声音中带着兴奋,但出于天子的矜持又必须保持着克制。 “秦卿与虫娘大婚之前,得此捷报,也是老天在为卿相贺啊!但愿上苍佑我大唐,平叛定乱,自此国泰民安!” 说着,李亨的神情又渐渐平静下来,闭上眼睛,虔诚的向上苍祷告着。 秦晋接过了李亨递过来的捷报,上下仔细的看了一遍,通过其上所陈述的各种数字判断,房琯的确在洛阳城外打的不错,而且似乎大败了一股从淮南方向北返的援军。 倘若果真如此,两淮方向的军事压力将大大降低,这对朝廷即将展开的征收租庸调也是一则绝对的好消息。 只要过了今年,朝廷的府库必会渐渐充盈起来,到那时就可以养活更多的军队,平叛也自然更加的稳妥了! 第七百零一章:再现火牛阵 东都洛阳北二十里千金堡。唐朝东征大军浩浩荡荡云集于此,统帅房琯在一众部将的陪同下,攀上了瞭望敌楼,放眼望向东南方隐隐掩藏在云雾间的土黄色城墙。那里就是大唐东都洛阳。 安贼禄山的伪燕军在长安惨败之后仿佛失去了以往所向披靡的战斗力,先后在峡石与长石山被打的惨败,唐军铁骑兵锋直抵洛阳城下。这是自天宝十四载冬以来,唐朝军队第一次以进攻者的姿态出现在潼关以东。 然则,房琯却毫无连战连胜的志得意满,他依旧紧皱着眉头,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河山陷入沉思之中。若是只身为大军统帅,也许就没了眼下的这许多烦恼,可他同时又是大唐的首席宰相,所顾虑的就要更多了。战事到了这个地步,收复洛阳已经是迟早之事,可洛阳乃是大唐东都,繁华尤胜长安,如果一战而毁,就等于百年积蓄一朝尽丧。如何能把危害降到最低,正是此时此刻困扰着他的最大难题。 思来想去,房琯也没有个好主意,只得扭头望向身侧的李嗣业,问道: “李将军有何良策能不战屈人之兵呢?” 这个问题可真把李嗣业难住了,思忖了好半晌,终是直言道: “相公难道是在顾虑洛阳毁于战火之中吗?” 房琯沉重又不无焦虑的点了点头。以前只见大将出征威风凛凛,凯旋焕朝又志得意满,当真以为这也没什么好值得夸耀的,直到亲自领兵才发现其中的难处远胜于想象。 “某不能做毁掉洛阳的罪人,自高祖建国立朝以来,经百年积累才有了今日的繁盛,若如此轻易的毁掉,不知何时才能重现这般繁华啊!” 李嗣业干咳了一下,似乎清理了嗓子,道: “请恕末将直言,相公此举何异于自缚手脚与安贼作战呢?若有闪失,东征便有可能功亏一篑,到那时,别说兵不血刃的收复东都,就算保住东征的成果也未必可得。别忘了,伪燕史思明的叛军主力仍在河北,若我大军不能速战速决拿下东都,待史思明挥师南下渡过黄河,便立时要遭受两面夹击啊!” 李嗣业说的确属实情,房琯猛然警醒,竟被生生的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只顾着想眼前的局面,却一时疏忽了在河北虎视眈眈的史思明。要知道,此贼也是安贼叛军中仅次于安禄山的一员悍将,并非虾兵蟹将那么好对付。 究竟该怎么办,房琯在犹豫了好一阵之后终于有了准定主意。 “李将军之言醍醐灌顶,请受房管一拜!” 李嗣业哪里能受房琯这一拜?赶紧闪开身躯,又一把扶住了他,将之生生托起。 “嗣业世受皇恩,今日又岂能不直言而告?相公言重了!” 至此,房琯当真觉得,此次出征由李嗣业做副手当真是选对人了。想想当初高仙芝与封常清在安西做大都护和节度使时,都不约而同的重用此人,便足见此人之能了。 “好,三日后总攻洛阳!” 房琯在纠结中豁然开后,大声的说道。 磨延啜罗松动了一下鼻子,鼻息口腔内充满的牛粪味令他颇为不适,放眼望去但见黄牛上万头,仅此起彼伏的牛叫声就有声势震天的架势,俨然一支黄牛军团。 “叔父,唐朝宰相弄了这许多黄牛,白白浪费粮食,也不宰上一头半头犒赏三军,究竟是何用意?” 来自回纥部的叔侄在峡石一战中歼敌上万,证明了他们存在的价值,不过越靠近东都以后,房琯给他们安排的战斗就越少,他们也乐得清闲,只终日像游山玩水一般的跟着行军。 药葛毗伽眯着老眼,手缕灰白的胡须,缓缓的,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你不是都有了主意吗?又何须问我呢。” 磨延啜罗抬手挠了挠后脑,道: “汉人肚子里的弯弯虫子太多,若叔父也不确定,侄儿自然也不敢妄下断言。” 药葛毗伽瞥了侄子一眼,暗暗点头,心道这个侄子总算没有白白到唐朝走一朝,越来越稳重成熟了。也是磨延啜罗屡次在秦晋手里吃亏,终于学了乖,不再目中无人。这当然是件大好事。 “大胆的决断,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 这一回,药葛毗伽反而鼓励磨延啜罗大胆的做出决断。 磨延啜罗这才说道: “侄儿听说从前有一个叫做田单的汉人,以火牛阵大破强敌,一战而复国,也许房相公正是要以此阵对付安禄山!” 药葛毗伽点了点头,磨延啜罗的判断于他不谋而合,房琯是个熟读史书兵书的人,此番东征许多战法都有先例可循,这一次显然也不例外。他们叔侄都曾先后作为人质在长安生活了十数年,对中原汉人的历史都颇有些研究,因而想到一块也不足为奇。 “火牛阵!房相公定然要以火牛阵大破洛阳最后的叛军!安贼叛军擅攻不擅守,未必肯拒城而守,定然会派出大军一洛阳城为依托,与唐朝军队做输死一战。现在侄儿只担心,洛阳城内的叛军故意拖延时间,等着史思明的人马赶到后,再做南北内外夹击,如此唐朝军队的处境就不妙了!” 磨延啜罗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任谁都知道伪燕叛军近半数主力都在河北,如果大举南下唐朝军队与之相抗并不占优势,甚至还要处于劣势! 不过,药葛毗伽却对磨延啜罗最后的这番话嗤之以鼻。 “两国相争,有时候争的并非兵事,而是谁犯的错误更少!” 磨延啜罗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开口相问。事实上根本不用他发问,药葛毗伽直接就做出了解释。 “洛阳的陷落,潼关的陷落,都是唐朝内部犯了难以弥补和挽回的错误,这才使得安禄山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得中原之地,甚至于威胁关中!说句对天可汗不敬的话,安禄山叛军初起时,他所担忧的并非只有安禄山一个人,只怕是看着高仙芝、封常清那些人也都想安禄山第二第三吧,否则又何至于有密诏处死的谣言呢?” 磨延啜罗觉得舒服越说越玄,于是辩驳道: “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当不得真!” 药葛毗伽冷笑反问: “当不得真?封常清因何逃亡至云中一代至今不肯南返?而唐朝也装聋作哑好像好不知情一般?这都是正常现象吗?还有哥舒翰之死,高仙芝的惨败失踪,哪一个不是因为唐朝的内部斗争而引起?说的更难听一点,安禄山所取得的一连串决定性胜利,都是天可汗君臣拱手送上去的,怨不得旁人!” 这番话说下来,磨延啜罗简初时觉得并不认可,但细细思量之下竟越发觉得有理,他一直以为这个舒服是糊涂蛋,所以才能成为怀仁可汗唯一放过的同族叔父,现在看来真相未必如此。 “难道,伪燕内部也有内斗?难道史思明根本不会南下解围?” 磨延啜罗终于从药葛毗伽的话中揣度到了他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 “哈哈,啜罗啊,你能看透这一点就不简单,终于够资格与乃兄一较短长了!” 最后这一句话使得磨延啜罗猛然心跳加速,嗓子发干! 药葛毗伽说的虽然含混,但他却清楚,所谓乃兄便是其同产的哥哥怀仁可汗,至于一较短长又何须再明说呢? “唐朝宰相也一定是看透了此点,才如此好整以暇的厉兵秣马!” 对于这种看法,磨延啜罗却显然不赞同叔父的观点。 “未必,听说唐朝宰相还派了不少人往济源一带攻略,为得就是断史思明的必经之路,以扫清后患!” 药葛毗伽闻言又点了点头。 “也是有这个可能,不过看那些赶牛人的形色,也许这一两日便会有大动作,你我叔侄也有幸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火牛阵了!” 听说马上就能见识到传说中的火牛阵,磨延啜罗也难抑心头的兴奋。 叔侄二人同时沉默的当口,忽有传令的军吏由中军飞马而至,送来了大军主帅的军令。 药葛毗伽是回纥部的主将,接过军令后打发走那军吏才将之展开,一看之下立时神色一变。 “所料果然不错,唐朝宰相明日要行火牛阵,你我叔侄这次可算有了用武之地!” 然则,磨延啜罗兴冲冲的看了军令的内容后,又不免有几分失望,这一次他们仍旧负责侧翼的袭扰和掩护,换言之,仍然是充当喝汤捡漏的角色。 “难道我回纥的骑兵勇士们还不如一群畜生吗?” 药葛毗伽却毫不以为意。 “那些畜生就算死光了,三两年便又可长成,若骑兵勇士则须至少十五年啊,孰轻孰重还分不清吗?” 磨延啜罗不说话,这一点他岂能看不明白,可究竟心里还是有点奇怪的感受,唐朝人打仗似乎总有许许多多的顾虑,就好像绑住了自己的手脚一般,如此打仗,不输才怪! 可令他十分不解的是,即便如此自缚手脚,此前百年来唐朝依旧打的草原各部族闻风丧胆,更是把强盛一时的突厥人彻底赶出了草原。如此只是想一想,都觉出唐朝人的可怕,如果他们放开了手脚,岂非无敌于天下? 第七百零二章:神威火牛阵 第七百零二章:神威火牛阵 “大战提前开打了,房相公说是为了出其不意,攻敌不备,明日一早便对洛阳城外的叛贼发动突袭!” 听着手下军吏通报由中军传过来的消息,磨延啜罗甚至有几分兴奋,这可是在中原腹地打的大仗啊!当年的神都洛阳可是令其父祖一辈垂涎向往的圣地,然则谁又能想得到自己就要带领着草原上的回纥部勇士们在这里纵横驰骋了。 “啜罗,你怎么看?” 药葛毗伽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磨延啜罗此时有点不以为然的看着叔父,道: “叔父洞悉人心,却在兵事上过于谨慎胆小,侄儿倒觉得房相公是个勇武决断的人!” 到了现在,磨延啜罗已经对房琯的印象大为改观。最初他觉得此人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之所以能够带领十数万唐军出关作战,乃是因为其宰相之首的身份。而这主帅的位置,在他眼里也只有秦晋最为合适。可经过了数战大捷之后,竟又发现此人对兵事并非一窍不通,反而还有古之名将风范的影子。 药葛毗伽意味深长的看了侄子一眼,欲言又止。 磨延啜罗焉能看不出叔父的心思,便直言道: “叔父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难道侄子还能不听吗?” “你别忘了,当初离开长安时与秦大夫的约定,现在一改初衷,唯恐” 话才说了一半,磨延啜罗当即挥手打断了他。 “叔父不必说了,你我叔侄与秦大夫也不过是因利而合,没有谁要对谁从一而终的道理,现在咱们跟着房相公能吃肉喝汤,焉有退缩的道理?” 药葛毗伽想了想,觉得磨延啜罗的话也很有道理,便也不再多说,可他心里总觉得有点发虚,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回纥部骑兵所在的位置是千金堡西南三里的一处高坡,由于附近并无林木阻挡,是以视线可直抵数里乃至十数里之外。此时,远远的就可以看见上万头黄牛已经被驱赶至最前沿,卷起的尘土很快便弥漫了整个上空,看起来壮观不已。 千金堡内,房琯正凝眉查看由各处送来的军报,他最为关注的便是叛军动向。从种种迹象看来,叛军的兵力部署已经对唐朝军队的进攻有所准备,只是并未充分到最佳状态,是以他才决定将决战时间提前一天。 能否歼灭叛军部署在洛阳周边的主力关乎到整个洛阳战局的成败,如果一个不慎,使其主力逃脱,或者龟缩入洛阳城内,一旦出现这种局面对他而言就十分尴尬和危险了。 有这种机会其实也得益于安贼叛军的作战习惯,擅攻而不擅守,因此即便守城也选择城外决战,而不是向唐军一般,彻底放弃城外,只凭借坚固高大的城墙做战。 其实,这两种战法古已有之,各有千秋。许多名将甚至更推崇前者,也就是时下叛军所持的战术。但是,这也正中房琯的下怀,他最怕的就是战事拖久不决,时间拖的越久,变数就会越大,而现在可以与叛军在野外决战,则给了他一战全歼叛军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千载难逢的,火牛阵一法早在出潼关时就谋划好了,想不到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竟给了他施展的机会。一想到可以再现千年前田单挽救齐国于危亡间的火牛阵,这位沉稳果决的宰相也不由得激动的心跳阵阵。 一夜无眠,天色尚未破晓,房琯便已全副铠甲加身,亲自到军中做最后的视察和动员。 上万头黄牛已经饿了一夜,在饥饿与恐惧的驱使下,烦躁不安的叫着,声音此起彼伏甚至可以传到数里之外。乍听起来就好像无数只鬼神来到了地面上一般。 黄牛的尾部都绑满了易燃物,发动之前,需要把所有的黄牛全部点燃。黄牛吃痛,便会不顾一切的向前狂奔,如此一来上万头黄牛所组成的火牛阵就会成为无坚不摧的利器,纵使安贼叛军战力惊人,难道还敌得过这火牛吗? 房琯站在一头烦躁不安的黄牛身侧,伸出手用力在牛背上抚了抚,那黄牛似乎也心有灵犀一般,竟神奇的停止了叫声。 一旁的部将军卒见状,都不免精神为之一振,觉得这是好兆头,齐声说道: “此乃上上大吉之兆,此战定然旗开得胜!” 房琯笑了笑了,又肃容点头。 “此战必胜,不负皇恩!” 很快,这句话就此起彼伏的传了开去,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响成了一片,数里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轰隆轰隆的行军声竟好似闷雷一般,大军开拔,目标正是位于谷水东岸的叛军集结地。 谷水发端于渑池,自西向东经新安等县于洛阳西北方汇入洛水,安贼叛军的主力正是驻扎于此地。千金堡一带的地形虽然开阔,可再向洛阳方向靠近,便已经山峦起伏,而这处河口的平顺之地就成了最适合大军通行的地方。 因此,叛军主力驻扎此地,房琯所领的大军也要事先攻取此地。 天色渐渐亮了,不过天上却是阴云密布,云层压的很低,仿佛随时就会降下瓢泼大雨一般。由此能见度也开始变得很低,即便在高坡之上,视线也很快被云蒸雾绕的水汽所阻住。 房琯心中有些隐隐的担忧,火牛阵的关键便是火攻,如果老天于此时降下大雨,火牛阵之利岂非大打折扣? “报!叛贼大军已在谷水河口列阵!” 听了军卒的禀报,房琯面无表情,只沉声问道: “距离叛军还有多少里程?” “不足五里!” 五里的距离说到就到,两军眼看着就要接阵。然则,叛军的保守表现也让他增强了不少信心。以往的几次大战,叛军都是先于唐军主动发起进攻,而唐军也两次三番后发治人,勉强取胜。现如今,叛军兵锋手戳,竟不敢再贸然发起进攻,这也足以证明唐军的兵威正在随着胜仗的积累在一点一点的恢复。而对安贼叛军来说,此消彼长之下,他的信心也正在被消磨殆尽。 三个时辰,只要再给他三个时辰,贼老天想下雨便下吧! 房琯抬头又看了看低沉沉的天,心中暗暗的祷告着。 “火牛阵准备!” 把上万头黄牛身上的易燃物悉数点燃,也是个不小的工程,而负责驱赶火牛阵的军卒仅仅有一千人,因而必须提前有所动作。 很快,黄牛的惨叫声便先后连城了一片,紧接着便一头又一头的四蹄刨开,没命的向前方狂奔而去,仿佛只有没命的狂奔才能减轻背上火辣辣的痛感。 眼看着火牛阵火光大盛,烟雾四起,房琯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了一丝不忍之色。 万头更牛,可耕良田万顷,今日一战之后能够幸存下来的恐怕也是十不存一。 然则,这种神色也仅仅一闪而过,比起那些白白损失的更牛,他更在意这一战的胜负,只要顺利的夺取洛阳,死伤万把耕牛又算得了什么呢? 随着火牛阵的启动,整个大军也开始跟在后面缓缓的向前推进,大致与火牛保持了一里的距离。 房琯骑在马上,已经可以看清楚列阵以待的叛军,他实在想不明白,以这些血肉之躯又如何抵挡无往不利的火牛阵呢? 要知道,一头寻常耕牛重六七百斤都是常事,以急速奔跑之下,就算有十数人人拦在前面都未必挡得住它,更何况上万头耕牛呢? 果不其然,房琯发现叛军军阵产生了不小的骚乱,以往齐整的阵型与不可一世的怒吼声被乱哄哄一片所取代。 “擂鼓!” 这种情形也正在房琯的意料之中,在他的眼里挡在火牛阵前面的叛军已经成了一群死人。 随着鼓声咚咚的擂响,紧随在火牛阵后的大军主力开始加快行进速度。 也许是受了唐朝军鼓的影响,叛军也开始针锋相对的擂鼓,战鼓声除了可以传达军令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那就是稳定军心,激励士气,只要战鼓持续不断的响着,军卒们就会随着自家鼓声的节奏而奋勇向前。 战鼓声的效果很快显现,叛军的骚乱渐渐平息,然则火牛阵也已经夹杂着嘶吼于飞溅的泥土碾压而至。陡一接触,最前面的叛军便被冲击的七零八落,血肉模糊。 见闻者无不胆战心惊,即便勇悍如安贼叛军面对如此血腥的场景,也都畏缩不前。毕竟他们所面对的是上万头重达六七百斤的畜生,而且还是发了狂的畜生。 叛军主将气急败坏的大声疾呼: “哪个敢退,立斩不赦!” 可这威胁却轻飘飘软绵绵的毫无效果,叛军士卒们宁愿选择被斩首,也不愿意在当此之时死在火牛的冲击之下。 “擂鼓,擂鼓,给我顶住,顶不住,谁都别想活着” 叛军主将陷入了癫狂,他想不到这才刚刚接战,便有兵败如山倒的征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恐怕用不上半个时辰,就得全军覆没。 第七百零三章:功亏最后时 接战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房琯的嘴角已经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而这种笑容通常都在大胜底定的情况下才会出现。此时,叛军阵型大乱,再想回天除非有奇迹出现。 紧接着,叛军军阵内燃起了熊熊的大火,耀眼的火光与浓烈的烟雾混杂在一起,更使得战场上混乱不堪。然则,火光和烟雾居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反作用,本已经受惊的耕牛不知何故竟又被火光和烟雾所震慑,开始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窜,而不是一开始那样只往一个方向冲击。这就给驱赶火牛阵的军卒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因为火牛阵即将有失控的可能。 立马在远处观战的房琯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却并不甚担心,反正火牛阵的初步目的已经达到,叛军军阵也在火牛阵的冲击下陷于七零八落的境地,接下来便由军中将士完成对它们的最后一击吧! “全军出击!” 随着主帅军令下达,掌旗使手中旗帜变幻,数万大军轰然开动,如山呼海啸般的狂奔而出。 也就在与此同时,火牛阵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有一两头耕牛在火光和烟雾的阻吓下居然调转了方向,往来时的路上的狂奔。这就相当于起了带头作用,其他的耕牛见状也跟着纷纷掉头。负责驱赶的军卒一看这种情况便慌了神,哪怕这些耕牛向两侧四散而逃也绝对好过当下这种情形,因为大军马上就要发动攻击,火牛阵调转了方向岂非矛头指向了自家人吗?一旦冲撞到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只可惜,耕牛毕竟是畜生,又没有经过特殊的训练,火光和战鼓声都成了它们失去最后一丝温驯的诱因,任凭驱赶的军卒如何鞭打呵斥都不顾一切的往来时的方向狂奔。也许在它们简单的头脑里,只有往回跑才有可能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等到房琯发现这种状况时,大军已经出动,即便想要躲也来不及了。 “房相公,火牛阵调头,我大军有被冲垮的危险!” 李嗣业面色焦急,眼睛里更是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担忧。 这种状况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一切似乎都尽在掌握中的房琯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房相公倒是说句话啊?再不下决断,火牛阵就要冲垮自家人马了” 上万头耕牛至少有六成调头直冲唐军军阵,房琯坐在马背上看的清清楚楚,也觉得屁股底下升起阵阵凉意。 然则,受了惊吓而狂奔的耕牛是不会留给房琯更多的时间的,在他愣神的功夫里已经一头扎进了正向前突进的唐军军阵里。 “房相公,快下决断吧,火牛阵已经冲进大军之中,再晚,阵脚就要乱了!” 火牛阵的威力李嗣业已经见识过了,叛军何等的勇悍,都在这群畜生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倘若放任不理,只怕这些唐军也会紧随其后,落得一样的下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这个结果?” 不知何故,房琯口中竟在喃喃发问,这可把李嗣业急的满头冒汗。关键时刻,房琯这个主帅不是要急出了失心疯吧? 其实,房琯心中的确存着一种不解的情绪,记载中田单破燕军的火牛阵明明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可每提及过这种阵法会有反噬的状况啊?更没说过火牛阵一旦反噬,又该如何应对处置? 直到李嗣业大力的摇晃着他,房琯的心神才被重新拉回现实之中,但是,只这一忽的失神,唐军前锋已然被火牛阵踏的乱七八糟,溃不成军。 “老夫现在心绪不宁,李节帅你说说,现在该如何处置才能把影响和危害降到最低?” 现在不是顾及脸面的时候,是以房琯也很实诚的说出了自己现在心乱如麻的处境。李嗣业闻言,也是急的两手一摊,他能有什么好办法?那些耕牛都是畜生,又是受了惊的畜生,此时根本就不会再听人的指挥,只会由着性子狂奔乱突一阵,什么时候耗光了体力,什么时候才可能会停下来。为今之计,也只能避开这些畜生,省得被叛军占了便宜。 “撤兵,整军来日再战!” 李嗣业艰难的从口中吐出了一句话,房琯听后大摇其头。 “这,这总攻决战岂能是儿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军心士气泄了,再想凝聚起来,千难万难啊!” 李嗣业沉默不语,自己领兵多年,这点浅显的道理又岂能不知道?可以眼下这种状况,如果不壮士断腕般的立下决断,极有可能糜烂一片,而被反应过来的叛军打个措手不及。 此时的被火牛阵冲散了大片人马,李嗣业举目观察,至少当在万人的规模,而随着烟雾越来越浓,战场上的形势便更加显得扑朔迷离,叛军的动作也难以准确的观察到。 在房琯那里,还在为这次攻击突袭戛然而止觉得惋惜,李嗣业心中却时刻担心着叛军回趁机反咬一口,到时候反败为胜也不是不可能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房相公不能再犹豫了!” 原本房琯在东征的路上杀伐决断,也很得李嗣业的推崇,可现在他却发现面前的房琯竟像换了个人一般,近乎于糊涂的固执坚持,而在需要立下决断时,又是无比的优柔寡断。 只见房琯的脸上阴晴不定,其内心当中正在进行着艰难的天人交战,一方面对战场形势的忧虑使得他有意放弃这次进攻,可另一方面这次进攻准备已久,也盼望已久,如果铩羽而归,不知何时才能与叛军主力决战,一旦他们龟缩进洛阳城内,以洛阳城内的粮食储备坚持个一年半载也不是没有可能。假如领兵在河北的史思明趁机南下,此次东征将有可能功亏一篑! “不!不能撤!强行顶住火牛阵,杀过去!现在叛军阵脚已乱,此时若草草放弃,才是给了他们生的机会!” 猛然间,房琯提气大声的喊着。李嗣业呆住了,他实在想不到房琯居然失心疯到了这般地步。 强顶着火牛阵向前冲击,军中将士没等和叛军交战,就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那群畜生的蹄角之下,就算挺了过去,哪里还有士气和体力攻杀敌阵呢? 愣怔之下,李嗣业赶紧劝道: “房相公不可一意孤行,如此只会使” “不必多言,速归本阵,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房琯罕见的打断了李嗣业的话,声音中带着颤抖,带着歇斯底里。 大约无例外的半山腰上,磨延啜罗叔侄目睹了河口怪诞而又突兀的一幕,也是都被惊得目瞪口呆。明明对付叛军的火牛阵怎么就突然反噬了唐军呢?明明胜券在握的唐军遭此突如其来的状况,非但被打乱了阵脚,甚至还在转瞬间就陷入了危如累卵的境地。 “叔父,唐军要败了!” “先不要妄言,房相公智计过人,又有决断,未必不能挽回颓势!” 药葛毗伽虽然不让磨延啜罗瞎想,可他的声音中分明又满是颓然之色。 磨延啜罗指着远处团团烟雾缭绕的战场上空。 “叔父且看,火牛阵反噬,房相公迟迟没有应对之策,显然是已经乱了方寸。而大火产生的烟雾又遮挡了战场,叛军的所有动作都难以在第一时间发觉,如果他们此时趁势反击,叔父以为当有几成胜算?” 药葛毗伽应声下意识答道: “至少也有八成!” 磨延啜罗突然笑了,竟笑的有几分不甘心。 “何止八成,假如叛军趁机反扑,唐军必败!叔父,这里已经并非我回纥部久留之地,还须早早想好退路!” 他当然希望房琯此战获胜,可既然战败难以避免,总不能陪着他搭进去从草原上带来的勇士。也多亏了房琯对回纥部骑兵的不信任,只让他们负责在外围侧翼袭扰,如此一来反而使他们置身于战场边缘,即便与战场脱离也是十分容易的。 “不要轻举妄动,再等等看,万一还有转机呢?” 药葛毗伽考虑的问题相对要更多,万一房琯成功的挽回了突然出现的颓势,他们于此时却偏偏撤了,将来怎么交代?仅仅一个临阵退缩的罪名就有可能给他们叔侄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虽然唐朝未必会真的以军法杀了他们,可这个把柄落在怀仁可汗那里,又焉知不会被加以利用呢? 磨延啜罗似乎也远较刚刚南下时成熟了许多,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沉不住气,反而还对药葛毗伽的说法表示赞同。 “叔父所言极是,就再等等看,假如唐军兵败不可挽回,再走也不迟!” 反正这叔侄二人是打定了主意,绝不会在形势未明朗之前冲上去,为它人火中取栗。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推移,战场已经彻底被烟雾所弥漫,不但看不清楚叛军的动作,就连大半的也被掩在其中。偏巧此时又起了东南风,烟火借着风势更像一只巨大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把拥堵在河口的一点点的吞没。 陡然间,杀声大起 第七百零四章:败讯动长安 长安太极宫永福门,大唐天子李亨在宦官的搀扶下登上了东南角的阙楼,举目眺望,星星点点的灯火遍布于一片黑暗之中,就好像天上的银河。? ???&bsp;&bsp;? 李亨回头看了眼一直紧随其后的李辅国,笑着说道: “你可知道,一个城市的繁华能从何处体现吗?” 李辅国也跟着向阙楼外望了一眼,眨着眼睛答道: “奴婢以为,当看城墙有多高,储粮的多寡,能养活多少人口!” 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衡量一个城市的标准,人口当然是最根本的,但李亨却又摇了摇头,抬起手臂指着远处摇曳密布的灯火,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 “都不是,你看这初夜时的灯火,比从前” 他刚想说太上皇在位时,但马上又意识到失言,便改口道: “从前繁华时,朕在勤政楼上便见过这般规模的灯火,现在想来竟有恍若隔世之感啊!” 说着话,李亨感慨连连,李辅国便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奴婢当年人微位卑,无缘登上勤政楼,敢问陛下比现在时,是多还是少呢?” 这句话若在旁人身上,是绝绝对对不敢问的,万一当时的灯火比现在的多,岂非是给天子难堪吗、但李辅国就是有这个把握,既然天子主动提起了,就一定是希望自己与之深入的说下去。 事实上,李辅国的想法也正中了李亨的痒处。只见这位刚刚登基不满一年的天子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得意。 “若就实而言,不相上下!” 虽然不相上下,但也是绝不可以小看的。毕竟,长安刚刚经历了历时达数月之久的大战,能恢复的如此之快,绝对是个奇迹。这也是李亨隐隐然产生骄傲情绪的原因。 “只有小富之家才有余钱在入夜以后点灯,如果衣食无着又怎么可能把不多仅供生活之用的钱浪费在照明上呢?看看,看这满城的灯火,每点亮光所代表的就是一个小富之家啊!” 李亨手指着虚空,情绪显得有几分激动。 “陛下勤政爱民,奴婢感佩之至!古今圣主也不过如此啊” 此时的李辅国在李亨面前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甚至于怎么好听就怎么说。偏偏李亨听了以后还很受用,只不过他对自己还算有着清醒的认识,又笑着摆手。 “别尽拣好听的糊弄朕,朕需要你在身边时时以实言提醒,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知道拍朕的马屁!” 如果换了别的大臣与此时的李辅国易地而处,一定会被天子这番话吓的跪地请罪,但李辅国却深知李亨的性格,笑的愈谦卑。 “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见过那些圣主是什么模样,可陛下的功劳却是实打实的看在奴婢眼里,挽救社稷于危亡之间,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处置政务,哪一样不是为圣主者该做的呢?如果这还称不得圣主,还有谁能称为圣主呢?” 李辅国在辩解的同时,又狠狠的拍了一记马屁。 李亨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也不与之多做争辩,只点指着他笑道: “这话也就在朕的面前说上一说,如果被宰相们听到了,朕可没你的脸皮那般厚” 说了一阵话,李亨疲惫的舒展了一下筋骨,长长的打了个哈气之后,又伸展双臂,抻了个长长的懒腰。 “明日就是虫娘大婚的日子,朕今日破一回例,现在就回宫去歇息,养精蓄锐!” 李辅国附和着点头,又似欲言又止。李亨见状就让他有话直说。 “奴婢一直有句话如鲠在喉,今日陛下既然问起,就也斗胆建言。陛下龙体乃是大唐根基所在,如此废寝忘食,万一身子熬不住,大厦岂非就有将顷之危了?” 闻言,李亨的眼前竟腾起了一层水汽,好半晌才道: ‘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可朕不能休息啊,关中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眼下正是百废待举之际,朕又怎么能独自享乐呢?现在房琯领兵在外,每日耗费钱粮之巨令人瞠目结舌,朕如果有半分松懈,又从何处为他筹集粮草呢?’ “陛下” 突然,李辅国竟呜咽了,一句话哈没说完斌已经泣不成声,再看他的眼眶里已经挂满了泪水,继而又扑通一下跪倒在宫墙阙楼冰冷的石阶之上。 “陛下日日如此操劳,日渐消瘦,奴婢看着,看着心疼啊” 李亨也许受到了李辅国的情绪感染,虽然面色相对还算平静,但身体却抖的厉害。良久,他才走了几步来到李辅国身前,将手扶在了李辅国的肩头。 “朕知道你是为了朕着想,但社稷为大,朕的身体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够使大唐回到从前那般的安定繁荣,朕哪怕只能再有十年寿数也是心甘情愿的!” “陛下慎言,不可” 李辅国被这一番话下坏了,即便一直有演戏的成分参杂在所有的举动里,但毕竟也是无法摆脱命运之手的,现在李亨这番话直如许愿一般,若当真被老天听到了,他实在不干想象下去,想要阻止却是晚了一步。 就在阙楼上的气氛由喜转忧之时,宫阙外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阵马蹄声很快就吸引了这主奴二人的视线,李亨扭头向宫墙外望去,只可惜入眼的尽是一片漆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并不能照亮这宫墙内外,大街上似有战马飞奔,又似什么都没有。 “报!关东急报!” 所谓关东急报就是来自于潼关以东的军报。李亨在房琯率师离开长安以后,特地给了房琯所派信使以特权,只要是房琯所送来的消息,不论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他都要在第一时间得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天色黑透了以后,还会有战马骑士飞驰入宫。 李辅国的反应极快,当即说道: “恭喜陛下,定是房相公捷报,说不定东都此时已经克复!” 至此,李亨再也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和激动,手心里已经满是湿粘的汗水,除了身体抖的更厉害,面色也开始变得忽白忽红,只不过这种面色变化在宫阙风灯的映照下难以察觉而已。 但天子的矜持使得李亨强压住了所有的紧张和激动,静静的等着关东急报送到他的手上。 然则,送到李亨手上的却是一卷带着暗红色血迹的军报,不祥的阴云立时就拢上了心头,以至于他几次都没能拍开外面的封泥。最后还是李辅国上前手忙加乱的一通忙活,才从防水的油纸封皮中取出了一卷不大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只有寥寥数百字,更是写的歪歪扭扭,落款处的阳文印鉴也并非宰相房琯,而是辅助房琯的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 李亨一目十行的在军报上扫了一眼,心下就已经凉了半截,东征大军在千金堡一战中中伏遇袭,人马尽数溃散,房琯也在败退中不知所踪 “这,这不可能是真的” 李辅国惊讶的现,天子原本只是抖的身体竟然已经摇摇欲坠,继而一口暗红色的血液从其口中喷了出来。 “陛下” 随着鲜血的喷出,李亨的身体如败絮落叶一样瘫软了下去,若不是李辅国眼疾手快,抢上前去扶住了瘫倒的李亨,只怕就要从阙楼的石阶上翻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御医,快传御医” 此时的李辅国也慌了神,就算不用去看,他也知道军报里一定是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否则天子怎么可能激怒攻心,吐血晕厥呢?他才不关心关外的战况如何,只关心李亨的身体。 李辅国疯了一样背起李亨瘫软的身体,往甘露殿方向奔去,与此同时不断的祈祷着,天子一定不要有事,一定要坚持下去! 天子吐血晕厥的消息被李辅国严密封杀,但来自关东的急报却难以封杀,因为除了有送给天子的以外,还有送给政事堂的。 宰相崔涣得知了关外惨败的消息,连夜进宫觐见天子,却被把守宫门的守将强硬的堵在了外面,不管崔涣如何气急败坏,半点都不通融。 此时,就算崔涣再后知后觉也意识到,宫内一定有了不为人知的变化,否则天子在面对如此重要的军机之时,又怎么能选择对宰相重臣避而不见呢?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恐怕难以独自撑持局面,便又忙命人去通知秦晋,一面令其戒严长安外,一面又通知广平王,同样也戒严长安城内。只要城内外不乱,这朝局就不会乱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在一一安排了应对措施以后,崔涣总算长舒一口气,也不急着见天子了,因为着急也没有用,于是只得回到政事堂中,静静的等着后续军报的送达。他也知道,像这种大战,绝不可能只送来一份简单描述惨败的急报就算完的。只要有李嗣业这种级别的主将在,大战也一定会激烈的进行下去,然后或遣人往长安求援,或往长安示警。 若求援,说明局面还有挽回的余地,若仅仅示警,则东征大军大事去矣! 第七百零五章:树影稀落落 崔涣在政事堂内等着后续送来的军报,但却一无所获,这更使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再联想到太极宫宫门禁闭,又见不到天子,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一时间竟有面对大厦将倾时的恐惧与无力回天感。 “房琯啊房琯,你带出去了朝廷十余万主力大军,可千万不要” 不祥的预感实在难以说得出口,原本他还怀疑那份军报究竟有几分当真,现在看来实在不能以乐观的心态看待此事。 不行,无论如何如何必须见到皇帝,否则如此惊天的大事,就算他身为宰相也担不起这份重担啊! “相公,政事堂外有贵人求见!” 政事堂内佐吏颤巍巍轻声的禀报,佐吏们最擅长察言观色,早就看到崔涣一脸的阴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也可以肯定,其所忧虑之事绝对是前所未有的麻烦。若再以往,看到崔涣心情不好,绝大多数的佐吏是不会凑上前去触霉头的,然则今次却是个例外。 “何人求见?” “回相公话,贵人说了,一见便知!” 崔涣早就心乱如麻,眼见现在还有人在这里端架子,打哑谜,也就失去了耐心 ,不耐烦的挥手道: ‘崔某现在没空,你去告诉外面的求见之人,待大事以了再来也不迟’ 佐吏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虑,最终还是咬牙说道: “您还是见一见吧,贵人嘱咐下吏勿要说破身份,相公一见便知。” 崔涣刚想将那佐吏轰出去,可话到嘴边心下就是一动,难道来人与今夜的变故有关?念头一经冒出来,他立时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暗道现在的形势如此击破自己怎么还如此的后知后觉呢? “带他来见吧!” 得到了宰相肯定的答复,那佐吏很明显松了一口气,不多时便见一个身姿婀娜的人影出现在摇曳的烛光之下。崔涣讶然,竟是个女人!只可惜此人已一袭薄纱罩面,看不清楚面目,正在揣测其身份的时候,只听她压低着声音,款款道: “天子吐血晕厥,不宜公开露面,外朝一切事宜全权摆脱崔相公” 闻听此言,崔涣便如遭铁锤重击一般,眼冒金星,头晕脑胀,以至于此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天子现在如何了?” 好半晌,崔涣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他要确定天子的病情,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则须立即有所决断。至于这个决断的内容,就连崔涣本人都下意识的回避,毕竟废立天子这种事太过于重大,岂是他一个人能够一肩扛下的? 薄纱后轻轻吐出了一声叹息。 “御医正在诊治,也许片刻就好,也许” 忽而,女人的声音竟多了些哽咽。 也在此时,崔涣想起询问此人的身份。不过,对方只轻轻的摇头。 “崔相公又何必知晓我的身份呢?只要知道我对崔相公没有恶意便足够了!” 然则,这句话又使崔涣的心脏在胸腔里翻腾了一圈。难道还另有人对自己存着恶意吗?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也无怪乎崔涣敏感,他从未独自担当一面,现在陡然重担压身,焦虑和紧张也是不可避免的。 “承蒙提醒,崔某茅塞顿开,请受崔某一拜” 崔涣并非愚笨之人,此人可以自由进出宫禁,又能代天子传话,能够满足这两点的女人在太极宫内恐怕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甚至于用一只手指就可以。除了即将大婚的寿安长公主还能有谁呢? 但寿安长公主既然不想暴露身份,崔涣当然也不会贸贸然的揭开其身份,只是诚恳的说道: “若有需要崔某出手相助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还真有一件事,我要去永嘉坊,烦请崔相公派些人与那些巡城的军卒沟通。” 这也是应有之议,除了天子本人和当值的军将,即便皇亲国戚也很难在戒严时随意在街道上走动,尤其还是黑天以后。不过,政事堂也有权力赋予某人于夜间行走街上的特权。 如此,崔涣就更确定面前此人的身份是寿安长公主。 只见女人刚要转身离去,却又停住了脚步,伸出芊芊嫩白的素手在自己的额头处轻轻拍了一下。 “险些忘了提醒崔相公,长安若不想乱,须得控制兵权,禁中宿卫不得出皇城,外廓禁军不得入皇城。” 这可把崔涣惊的好一阵愣怔,他实在难以想象,如此老练的主意竟是出自一个少女之口。再联想到寿安长公主的身份,崔涣又禁不住暗叹,果然不是一类人,不进一家门。 秦晋那厮脑筋就十分灵活了得,现在看来,这个马上就要嫁给秦晋的寿安长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 怔怔出神的功夫,面纱女人已经在随从的簇拥下一步步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想到明日就是长公主和秦晋大婚的日子,城内至少有半数的官员在准备明日的典礼,看来这一切都要随着败报的送回,以及天子的吐血晕厥戛然而止了吧!等他恍然时,才发现对方的身形早就消失在虚空夜色之中。 崔涣连连摇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出嫁还重要呢?可偏偏就在其大婚的头一天,发生了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剧。原本好好的一场盛大婚礼,转瞬间就要为此而搁浅。 因为天子此时还处于昏迷之中,那些安排好的种种典礼,只怕要无限期的搁置了。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天子的身体和潼关外的形势。 崔涣觉得房琯未必像军报上所言败的那么惨,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他现在只焦虑担忧一点,那就是自己身为宰相之首竟然在天子病重时不能随侍左右,万一天子有个山高水长,遗诏又该由谁代转呢? 此时天子生死未卜,私下里想着遗诏绝对是犯忌讳的。可崔涣还是忍不住去推测判断,如果当真出现这种情况,守在天子身边的就一定是内监李辅国。 到那时,不论天子真正的遗诏是什么,他都可以宣布拥立其自身属意的皇子。 但有一人肯定在其备选的行列之外嘛就是广平王李豫。李豫在处置闹事宦官一事上已经和李辅国闹的势同水火。双方都互相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通力合作呢? 崔涣甚至还设想,自己是不是先伪造一份诏书呢?一旦李辅国以权谋私,他便将这份难辨真伪的遗诏公之于众,到时候看官民们究竟相信当朝的宰相,还是没了下边的宦官? 答案很简单,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去支持一个宦官,到那时广平王就可以顺利的继太子位,继皇帝位。 尽管知道着诸多的设想都犯了天子的忌讳,可为了大唐的复兴和长治久安,身为宰相之首,重要分担一些风险吧?否则宰相若如此好当,岂非任人都可以进政事堂了? 心念电转下,崔涣笔走龙蛇便写就了一份遗诏,然后小心翼翼的卷好,藏在腰间所系紫金鱼袋之中。 这是一个双重的准备,万一天子不行了,便先一步拿出来,万一天子好转苏醒,一切准备也就变得没有意义。此刻唯一的问题是,许多人都不知道关外战事,又不清楚天子现在的处境,正是这种消息的不对称,才有可能给了李辅国这等内侍的可乘之机。 崔涣是个坦荡荡的君子,但涉及到国本之事,也不得不以小人之心揣测李辅国的所有行为。这倒不是他对李辅国存在着极强的偏见,不过是责任使然而已。 既然消息不对称是其中关键的隐忧,那便将其打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两则消息,便等于将所有事都翻开来晾在众人的眼前,有心人自然也就绝难借此横生事端! 一念及此,崔涣立即命佐吏起草文书,说明关外急报与天子吐血晕厥之事,然后分送朝中五品以上重臣知晓。 永嘉坊秦府正堂,一名青袍官员正侃侃而谈,秦晋眯着眼睛,似睡似醒,实则却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面前此人乃是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与北海尉第五琦一样,同时在李亨继位时赶到的长安。 只不过第五琦擅财计度支,因而才得到了秦晋的破格举荐。至于这个贺兰进明,除了有个博古好雅、经籍满腹的名声以外,此时恐怕还要多了睚眦必报与公器私用一条。 秦晋曾听第五琦无意中说过,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与当朝宰相之首的房琯有旧怨。如果房琯尚在长安,贺兰进明一定难以起复。第五琦在秦晋面前给贺兰进明说了不少的好话,只可惜秦晋用人只量才为准绳,像贺兰进明这种进士科出身的才子官员,一身不合时宜的自卑与自大,用这种人往往要慎之又慎,一旦用错了就有可能酿成大祸。 也就在观察期间,贺兰进明主动求告上门,并向秦晋阐明了房琯必败的理论与揣测。 “一言以蔽之,关东残局不论大夫愿意与否,非得大夫收拾不可!” 第七百零六章:使君的投靠 秦晋似乎在饶有兴致的看着贺兰进明,自打房琯争先带着大军出关以后,到他这里来分析时局的人都快磨平了门槛。其中也不乏看衰房琯之人,但像贺兰进明如此肯定房琯必败的人还是头一个。 身为上位者久了,秦晋已经适应了寻常官员的投怀送抱,对他们一律采取不远也不近的应对态度。说实话,朝廷的官员里至少有一半都是些凭借各种关系上位的人,而这一部分人里至少还有半数能力低下,不胜任。 只不过在这种裙带关系异常发达的社会里,为官者即可以没有能力,也可以没有才学,只须背靠一棵强壮而有力的大树,才是最关键的。 这个特殊去不会肯轻易得罪他们的原因之一。 贺兰进明求见时,秦晋原本也打算举而不见,但其在北海时的旧属第五琦去也不止一次的在其面前提及此人,因而他又对贺兰进明此人产生了颇多的兴趣。 “说说吧,秦某何德何能收拾残局?” 一句话就把贺兰进明噎了回去,然而此人原本也没的打算一开口就能说服秦晋,于是只在思忖片刻后就一字一顿的答道: “ 房琯乃是纸上谈兵之辈,又嫉贤妒能,公私不分,这种人做领兵数十万的统帅,焉有不败的道理? 贺兰进明指责房琯公私不分已经给房琯留足了颜面,否则直言出来,也足以使其愿望落空,现在这个时候不能得罪任何一个人,否则他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复起了。 “这些都不是战败的必然理由,如果此时秦某就公开提及此事 万一将来又有反复,又当如何补救呢?” 贺兰进明好像早就打好了腹稿,回答的依旧干脆。 “房琯胜败与否,下吏宁愿以向上人头作保” 秦晋赶紧拦住了贺兰进明的话头。 “你就是舍得将项上人头交出来,秦某也不敢收啊,朝廷品官自有法度约束,秦某区区御史大夫并无权力干涉其中。” 对此,贺兰进明直以为这是秦晋故作矜持,试问又有哪个人不想一肩担下收复东都的功劳呢? 在此之前,许多人都事先烧了秦晋这热灶,偏偏烧冷灶的人又没有几个。后来,房琯横空出世,以宰相之身领大军东征。 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消息,然则贺兰进明又凑近了秦晋几分,声音也压得极低。 “实话说吧,下吏在山东有亲戚任职,虽然陷身于贼首,却是一心向着朝廷的。其间,下吏的亲戚又使人捎来急信,称,称房相公的大军已经进入了山穷水尽的阶段,想必官方的军报此时也该送抵天子和政事堂那里。” 贺兰进明把话都说的如此明白无误,秦晋也知道自己必须得表态了,于是就点了点头,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 “房相公虽然甚少作战经验,但又哪一个名将不是从一名普通的军吏做起呢?所以这并不足以证明什么。” 又是一阵敷衍之后,贺兰进明陡而面色一变。 “难道大夫还以为这样一支东拼西凑的人马,能够和在两淮与叛军作战的个地方军相提并论吗?” “如何不能?” 秦晋不想与贺兰进明在这个无聊的事件上进行争辩,也就有意无意的点了个头,以此来证明自己并无意彻底争执。 贺兰进明瞧见秦晋只是不断的摇头,点头,早就急的满头大汗,如果对方不吭听凭游说,那些哑巴吧之人岂非要寒透了心? 想及此处,贺兰进明又道: “秦大夫若不信,下吏敢做赌发誓,房相公战败的军报将会马上被递送到长安。” 话音刚落,家老便悄无声息的进了堂屋内,又在秦晋的身侧耳语了几句。至此,秦晋脸上原本稍待红晕的神色已然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表情。 实际上,秦晋也或多或少的假设过房琯的战法和对手情况,其战败的可能性与取胜的可能性仅只占了百分之二十而已。这是个看起来很低的数字,然则秦晋几次三番的以点醒,贺兰进明也立时有了警觉,知道自己没能切中秦晋的要害,而且还是一连两方面出手都被驳斥的体无完肤,现在又哪有精力做其他事情呢? 直到确认贺兰进明的话并非儿戏之言,秦晋脸上竟似乎笑开了化。 “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吗?” 话才说了一半,秦晋就毫不客气的将其打断。 贺兰进明还想分辨几句,但秦府的家老身形矫健的踏步进入堂屋。 永嘉坊新宅第的这些家老并非都是胜业坊秦府被烧毁之前的原班人马,许多人都属于寿安长公主的嫁妆,换言之,秦晋面前的家老是个宫中带出来的阉人。只不过也看得出,跟随寿安长公主到秦府而来的是个年纪并不大的宦官。 贺兰进明也很快发现,这是个没胡子的中年人,心思转念下也就想明白了这个家老的真实身份。不过,他并不打算说破,因为求见秦晋一次并不容易,今日好不容易轮到了他,又怎么会轻易的放弃呢? 秦晋听罢耳语,差点将手中的茶碗打翻,可里面滚烫的清茶仍然洒的到处都是,书案上,衣襟上,使得他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再说一遍,谁,谁败了?” “大夫现在便知下吏所言不虚了吧?” 秦晋的声音并没有经过刻意的压低,因而贺兰进明听的清清楚楚,于是也就有此一问。 没胡子的家老面无表情,答道: “是宫里传出来的秘闻,房相公战败,到现在人还不知生死,天子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已经晕了过去。现在听说天子已经醒过来,且并没有大碍,实在阿弥陀佛” 秦晋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实在想不到房琯居然败的如此之惨,如此之彻底。就在数日之前,房琯还特地派回来信使,告知天子以及朝野上下,大军已经兵临洛阳城下,将之克复只在迟早之间。可现在说败就败了,很难不使人产生怀疑,质疑军报的真实性。秦晋此时的心境就是如此,他忽然也发现贺兰进明看似夸夸其谈的分析,细细思量间竟很有些道理,也不得不承认道: “房相公之败,秦某没有想到,但天子吐血晕厥只怕是有心人故意杜撰,你们以讹传讹吧?” 没胡子的家老把头摇的像货郎鼓一样。 “不不不,这绝不是以讹传讹,宫中有人亲眼所见,就连政事堂的宰相都在宫门处吃了闭门羹,见不到天子!” 这个消息让秦晋心中又是一颤,他敏锐的察觉到,也许天子的吐血晕厥属实,也许有些人又该趁此机会兴风作浪了。 “大夫此时莫非打算进宫?万万不可如此!” 秦晋有些疑惑的看向贺兰进明,此人还当真猜对了他的心思。 “宰相见不到天子,一定有人从中作梗,秦某由如何能坐视不理!” “大夫就算去了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要带兵撞开宫门吗?以下吏建议,大夫此时甚至不宜再留在城中,而是尽快到北禁苑的军中去,随时以应对不测。中枢有崔相公坐镇,虽然见不到天子,可有人想兴风作浪,却绕不过他去!” 秦晋再一次不得不承认,贺兰进明的建议确有道理,实际上他本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好,就回军营去,贺兰使君与秦某一同去吧!” 秦晋这一句邀请之言无疑是向贺兰进明表示了他的接纳,贺兰进明闻言后欣喜万分,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下吏留在城内,对大夫而言更为有利,关键时刻,可助大夫沟通大尹与广平王!” “嗯,也对,便如你所言。” 秦晋在长安城内有两大重要臂助,其一是对其言听计从的京兆尹崔光远。其二是有储君之实,无储君之名的广平王。广平王虽然不归秦晋的节制,可两人不仅关系融洽,还有着不少的利益契合点。 另一方面,秦晋与贺兰进明现在尚处于交浅言深的地步,许多涉及关键事的集体商议也不能贸然塞入此人,如此只会让神武军的内部也跟着鸡飞狗跳,对贺兰进明这个外来者抱有深深的戒备之意。 秦晋对贺兰进明做了简单的交代以后,就带着百余名随从出了永嘉坊。他打算由东门出城,然后围着城墙绕上小半圈,最后安然抵达神武军位于北禁苑的军营。 谁知,才出永嘉坊坊门,就遇到一支马队风驰电掣而来。自从秦晋搬入了永嘉坊之后,永嘉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华,那么又是谁敢公然带着人马,直往永嘉坊而来呢?要知道,即便永嘉坊仍属民宅 ,可当今的太上皇一早却定下了规矩,永嘉坊内所有的宅院一律归属皇室内府所有,换言之大臣们只有居住的这一点点权力。 当今天子对寿安长公主十分宠爱,便将永嘉坊的宅院交给了公主。 永嘉坊自此将有了秦晋与长公主这一双显贵要人居住,巡城的禁军又岂敢掉以轻心?像眼下这等纵马疾驰的场景,更不应该出现在坊外!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 第七百零七章:重楼宫阙深 子时初刻,太极宫甘露殿内传出了时断时续的抽泣之声,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缓慢而又艰难的责备着: “朕,朕死不了,皇后哭甚来?” “长安的局势才刚刚安定下来,朝野内外又都是些虎视眈眈的豺狼,陛下如果就这么倒了下去,可,可让臣妾孤儿寡母的如何活下去啊” 抽噎的声音很明显来自于一个女人,很快又有一个类似与公鸭的声音紧随其后。 “皇后殿下勿忧,陛下只是激怒攻心而已,那些个豺狼翻不了天去!” 大唐天子李亨此时正斜倚在软榻之上,眼睛里尽是疲惫的神色,他对皇后的哭泣和埋怨很是不满,但又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严厉的责备于她。虽然她和广平王的矛盾给其添了不少的麻烦,但念在患难夫妻的情分上,依旧没有深究谋刺广平王之罪。 猛然间的一阵猛烈咳嗽,使甘露殿内的气氛紧张了起来。李辅国慌忙去唤御医,张皇后也在旁边急的直转圈子,也是心神皆乱。 此时御医都在殿外候着,一听到传唤便战战兢兢的奔了进来,给天子号过脉以后才稍稍安心,然后说道: “陛下脉象虽然虚弱,但并无恶化迹象,应该只是普通的咳嗽,将养一阵想必就会有所改善!” 李辅国急得有些失态,追问道: “将养一阵,这一阵究竟是多长时间?几个时辰,还是几天?” 御医被李辅国的架势吓得频频低头,嗫嚅着答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若说准定时日,又怎么可能是人力所控制的呢?” 李辅国当真火冒三丈,他是由最底层的宦官一步步走到今日高位的,对这些内苑皇宫的这些御医手段也都了解的门清。给天子诊脉治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换言之,不管什么急病,都一律温吞水的诊治。这种方法对他们而言自然是最保险的,可对于天子而言,就不那么好受了。更多时候,许多显贵的病情就是被这些庸医活活拖死的。 “朝廷养着你们就是要你们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现在到了考验你们的时候,却又百般推脱,庸医,全都是庸医!” 李辅国突然间发作了,甚至忘了就躺在身边的天子,他看着这些獐头鼠目,眼神飘忽的所谓的御医们,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一旦顺利过了今日这关,来日必寻个机会把这些人统统流放到西域去,受那封杀酷寒之苦。 御医们都被吓的像受了惊的绵阳,最后还是李亨替他们解围。 “也怪不得御医,朕这病的根子是积劳而来的,今日急火攻心不过是个引子,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想化的干净又岂能在瞬息之间呢?” 李亨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喘息了好一阵,才又指着那些御医摆摆手。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至此,御医们才如蒙大赦一般的鱼贯退出了甘露殿。 甘露殿上,除了几个侍立的宦官宫人,又只剩下李亨与皇后既李辅国三人。 “陛下,奴婢有一言,此时比须冒死觐见!” “但有话,直说就是,只要于社稷有利,朕无不允准!” 若再往常,李辅国得了这个答复必然一口气的都说出来,可现在却迟疑了好一阵。 “现在陛下龙体欠安,为千秋社稷计,使心怀叵测之人彻底断了犯上作乱的念想,是不是该考虑册立太子了!” 此言一出,原本就很安静的甘露殿上更是静的令人头皮发紧,甚至于连喘息都不敢过于用力。 好半晌,李亨才拍着脑袋,说道: “的确,一直没有册立太子,是朕的疏失” 其实,李亨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将长子李豫当做了自己的继承人,而且刚刚继位时就已经暗暗下定了立其为太子的决心。李亨之所以迟迟没有立李豫为太子,更多的是出于保护的目的。 李亨本人过早的成为太子,虽然有着名分上的优势,可也使之成为了最瞩目的靶子,十数年来,与他或明或暗为难的大臣用两双手都数不过来。出于自己的切身教训,因此册立太子的进程才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搁置下来。 然则,李亨也万万没想到,就算他不急于册立太子,也不等于李豫就不会面对威胁,甚至于这种威胁要比他本人做太子时更加的严重。至少太上皇在位之时,还没有人敢于公然谋刺太子。 现在,李辅国突然提出了册立太子之事,李亨的心跳就阵阵加速。他能感觉的自己右臂的无力,几次打算撑起身体,却几次都用不上力。 对于身体的这种虚弱,李亨甚至于不敢告诉那些为其诊治的御医,只默默忍受着病痛为其带来的恐慌和痛苦。 “册立太子不是小事,朕要好好思量一下,你们先退下吧!” 李亨没有即时给出答案,反而把李辅国和张皇后一同哄了出去。 出了甘露殿,张皇后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逼视着跟在后面慢吞吞的李辅国,许久都不说话。 别看张皇后乃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可李辅国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反而还放肆的与之对视着。 “皇后殿下可有事情吩咐奴婢去做?” 最终,张皇后的目光还是柔和了起来,用一阵前所未有过的温和声音说道: “陛下册立太子,将军以为普安王如何?” 普安王李侗乃是张皇后与李亨所生之子,今年刚刚满十六岁,李辅国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挂着谦卑的笑容。 “普安王聪慧过人,素有才名,若陛下肯册立其为太子,奴婢私以为是极合适的!” 见李辅国在装糊涂,张皇后却失去了耐性与之一旦点的兜圈子,谁知道天子下一刻会不会就已经有了决断呢?现必须分秒急争! “直说吧,若能说服陛下立册立普安王,将来必有回报将军之时!” 与此同时,李辅国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殿下应该知道,陛下一早就属意于广平王,奴婢不过是个宦官,又怎么能使陛下改变主意呢?” 张皇后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李辅国的脸上,一字一顿道: “旁人可能没有办法,将军如此说就是自谦了” 正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张皇后相信只要筹码足够大,像李辅国这种人完全可以被收买过来。 就在张、李二人还纠结于册立太子的人选之时,宰相崔涣已经在小黄门的引领下进入了太极宫。太极宫内只亮着稀疏的灯火,完全没有皇家禁苑的辉煌与气派。重重阙楼的阴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竟像一只只恐怖的怪兽,借着黑夜的掩护伺机兴风作浪。 “陛下,陛下” 崔涣匍跪在李亨的面前,话刚出口就已经哽咽至泪流不止。见到皇帝还是清醒的,他此前的所有忧虑和紧张终于可以一并抛诸脑后,但看皇帝的面色似乎又极是难看,又不免有几分担心。 “崔卿快起来,朕只是听了前方军报,急火攻心而已,现在已经没有大碍!” 提及关外的军报,君臣二人竟同时收声,甘露殿内再一次静的令人害怕。 良久,还是李亨先说话了。 “房琯兵败了,十几万大军分崩离析,朕,朕该怎么办啊?” 看着虚弱又带着几分愤怒,几分急躁的天子,崔涣心如刀绞,他强行忍住了哽咽。 “当下关外形势晦暗不明,为稳妥起见,老臣已经先一步下令在长安内外戒严,防止有人趁机添乱。接下来,必须稳定潼关防线,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房琯和东征大军被全歼了,也得保证潼关不失。只要潼关不失,关中就是安稳的。关中安稳,长安便安稳,大唐便安稳!” 比册立太子更急迫的乃是关外的战事,李亨相信,就算自己不说出立谁为太子,以几位在京的实权大臣而言,都会明白立哪一个皇子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陛下,兵法以胜败为常事,就算房琯败了,也未必会全军覆没,刚刚的假设只是先做好最好的打算,以备万全。只要判明形势,重新整军,入秋之后仍可派出大军剑指洛阳,陛下又何须过分忧虑呢?” 也许是关心则乱的缘故,李亨竟有些结巴了。 “当,当真可以整军再战?” “有何不可?天下过半税赋都在朝廷之手,天下的人心更是向着陛下,我大唐同时占着天时与人和,胜算至少也在八成以上!” 经过崔涣的一番分析,李亨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一片潮红之色,眼睛里闪烁着兴奋激动的光辉,与刚刚的疲惫和忧虑竟然不同。 “朕怎么没想到,朕怎么没想到,还真是朕多虑了” 李亨忽而直视着崔涣,道: “不行,不能等到入秋,大军若无接应唯恐被悉数追歼,若能反击,却又没有朝廷的援助,只会功亏一篑。朕要再次东征,崔卿可有合适的人选为帅?” 崔涣想也不想,一字一顿的答道: “广平王堪当此任!” 李亨却连连摇头。 “不行,广平王虽然也小露头角,若领兵克敌,只怕还不如房琯!” 崔涣却又说道: “御史大夫秦晋可为副帅!” 第七百零八章:毒妇生恶念 永嘉坊外,秦晋迎面遇到了一支疾驰而来的马队,这令他紧张至极。长安的政局但凡只要有个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没准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如果有人趁机发难,他现在算是人单力孤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可在看清楚当先马上之人的面目时,秦晋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借着火把光芒,一张清秀的面庞若隐若现,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寿安长公主。 “太好了,总算赶得及!” 此时的虫娘一身利落的劲装,虽然夜色浓重,但火把光芒闪跃,修长紧致的腰肢仍然依稀可见。然则,秦晋哪里还有心情关注这等事情,他只想知道,虫娘在这个当口来找自己有什么事。 在秦晋的印象里,虫娘一直都是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现在看到她娴熟的驭马技巧,竟有几分错愕。 “公主如何深夜来此啊?各坊街市已经戒严” 虫娘却干脆的打断了秦晋的提醒。 “请,请郎君速速随妾身入宫去觐见天子!” 一声郎君让虫娘耳热心跳,好在有着黑夜的遮掩,秦晋并没有看清楚她脸上所流露出的娇羞神情。 虽然婚礼按照计划挡在明日举行,可照着眼下这般局势发展,明日的婚礼只怕充满了变数。只是因为情势紧急,她一时间还来不及为此而懊恼。 李家的儿女自幼长在深宫之内,耳濡目染之下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争斗,虫娘又天生聪慧,岂能看不出当下局势的微妙与险恶之处?房琯战败对大唐而言,的确是个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可也不足以动摇长安局面。真正令她如临大敌的是,皇兄竟在得知房琯战败生死不知的军报后吐血晕厥。 天子的健康突然恶化,一切原本看似绝对安然的平衡,竟脆弱的不堪一击。 崔涣下令命秦晋出城去掌握军队,而在虫娘看来,更为紧要的是守在天子身边。不论皇兄生死如何,这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入宫?” 秦晋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但马上就明白了虫娘的用意。这时,虫娘已经翻身下马,紧走了几步来到他的面前,焦急的催促道: “现在没有时间多做解释了,郎君早一刻赶到宫内,就早一刻能够掌控当前的局面!” 仅仅是瞬息间的功夫,秦晋已经把前前后后思量了一遍,如果说长安是大唐的重中之重,那么天子就是长安的重中之重。此时到神武军中去,只能保证他个人的安危,而如果能守在天子的身边,就算天子在今夜驾崩了,他也能够在第一时间掌控局面! 秦晋也不废话,当即就同意了虫娘的建议,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派了人出城往神武军中送信,简要的向杨行本说明情况,并令其整军随时应对变化。 安排完毕之后,虫娘也早就坐回到了马背上,一行人打马扬鞭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一片的街道之上。 虫娘出宫果然是有备而来,负责把守永安门的守将在得了她的通讯之后竟十分配合的打开了宫门,放他们一行人鱼贯进入。 秦晋头一次掩藏身份进入太极宫,此时混在公主的随扈队伍里,也不引人注意。 进入永安门以后,虫娘和秦晋先后下马。 “皇兄此时正在甘露殿,妾身出宫时,还未彻底恢复神志。李辅国和皇后守在那里” 后面的话欲言又止,秦晋马上就猜出了其中隐藏的意思。 那就是她对李辅国和皇后并不放心,尤其是张皇后,曾经在幕后策划刺杀广平王,好在广平王运气不错,躲过了一劫,否则现在早就化作了腐肉枯骨。 在秦晋看来,李辅国现在的羽翼远未丰满,因此很难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反倒是张皇后,其人性子偏狭,做事又不顾后果。万一她在此时心生恶念,重蹈韦后毒杀中宗覆辙也不是不可能的。 万一张皇后真的这么做了,再假传天子遗诏,立普安王为太子,承继大统则完全有可能成为现实。如此一来,广平王就被动了。且因为广平王被谋刺一案中,秦晋又把张皇后得罪死了,其间的凶险就算用脚趾头去想都能想的明白。 秦晋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着虫娘,正好虫娘紧紧的跟在他身后,避之不及竟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下,原本冷静睿智的公主立时又变成了扭捏含羞的少女,如果不是夜色遮掩,秦晋一定能看到她从脸道脖颈间都红透了。 “多亏公主决断,请受秦晋一拜!” 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得虫娘像受惊的小鸟一样跳了开去,继而又颤声说道: “时间不容耽搁,郎君快去吧,妾身只能帮到这里了!” 看着秦晋急急而去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无尽漆黑的虚空中,虫娘不觉间竟有些眼热鼻塞,妻子为丈夫谋划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那一拜看似相敬,却是又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开了好远,好远。 “今日方知,何为咫尺天涯” 似自言自语的轻叹了一句,然后便转身离开,并没有跟着秦晋一同赶往甘露殿。 张皇后回到寝宫之后,始终觉得心神不宁,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了一阵之后,终于一骨碌起来,再次去往甘露殿,此时哪里能离开天子半步呢?就算见不到天子,守在门外也是好的。 谁知张皇后才刚刚出了寝宫,便瞧见李辅国迎面走了过来。 对这个天子身边最亲近和信任的宦官,她真是恨之切齿,又不得不笑脸相对。 “李将军不去侍奉天子,何故又到了这里?” 李辅国咧嘴露出了一个颇为难堪的笑容。 “陛下又把奴婢赶出来了,要奴婢,要奴婢把皇后殿下请回去!” 张皇后闻言心中颇有些自得,看来天子还是需要她的,但转念间心情又败坏了。如果李亨不立她的儿子,一旦让李豫根深蒂固,她们母子岂还有立足之地?举凡历朝历代,哪有皇后的儿子不是太子的?即便有,皇后和她的儿子也都得不到善终。 正是这种如影随形的压力让张皇后日日夜夜寝食难安,由此作出谋刺广平王的事也就不足为怪了! 虽然,第一次谋划以失败告终,可她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和收敛。 看着身侧的李辅国,一个大胆而又骇人的念头陡得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甚至于连她自己都被吓的浑身一颤。 因为她竟想到了当年韦皇后联毒死中宗皇帝的旧事,如果天子今夜急怒攻心而暴毙,然后再假传遗诏,以天子之名立李侗为帝,一旦既成事实,就算李豫再心有不服,也只能忍了下来。 张皇后知道,李辅国此人狡猾至极,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绝对不会为自己火中取栗,那么只能以巧记将其牵连进来,使其到了迫不得已的尴尬境地之后,才有希望让他彻底站在自己的这一边。 谁知才进了甘露殿的宫门,便有一名宦官急吼吼的小跑过来,见到李辅国就大呼起来。 “义父,义父” 眼见着义子如此惶急,李辅国也被吓了一跳,三步两步窜了过去,低声问道: “说,何事慌张?” “义父,秦,秦晋不知如何进宫了,此时正与陛下促膝而谈呢” “秦晋?他怎么进来的?” “孩儿不,不知道啊” 李辅国登时愕然,在天子吐血晕厥的第一时间,就下令太极宫各宫门封锁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虽然他失去了对左卫军的掌控,可这太极宫内仍旧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各宫门守将对他都是绝对的服从。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呢?难道有人被收买了? 下令封锁宫门,除了防备李豫以外,最主要的还是防备秦晋,可现在却万万没想到,消息封锁了连半夜的时间都没有,秦晋竟已经从容的进宫面圣了。 尽管心中惶惑不安,但李辅国还是极力表现的从容淡定。 “某正打算遣人去请秦大夫呢,现在既然来了,倒省却了一桩麻烦” 李辅国与义子的对话,张皇后大致听了个明白,她也对秦晋的动作如此之快而感到心惊,不由得将手探到袖囊里,摸了摸那质地光润的瓷瓶,里面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此刻怕是派不上用场了。不管如何,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如果能逮到合适的机会,把这个该天杀的秦晋也一起弄死才遂了心意呢! 张皇后一面心中暗暗发着狠,一面跟了上去。她能看得出来,李辅国表面上和秦晋似乎维持着盟友的关系,但却在暗中深深的防备着,甚至于也生了暗算之心。今夜李辅国封锁宫门,把试图把秦晋、崔涣等一干重臣挡在外面就是最明确的例证。如果这两个人能反目成仇,对她而言则是个极好的消息。 最好秦晋那个武夫能怒发冲冠,一刀把李辅国宰了,张皇后如此暗暗的想着,这样她就可以稳稳的坐收渔人之利。 “将军,陛下说了,无诏不得入内。” 李辅国被守在殿外的宦官挡住了,居然不得入甘露殿内。张皇后见状,竟有些幸灾乐祸。 第七百零九章:君臣促膝间 甘露殿外时高时低的争吵声令李亨频频皱眉,他不满的转向身边势力的宦官。 “出去,告诉外面的人,朕在与御史大夫商议举国重视,哪个再敢聒噪喧哗,定不轻饶!” 李亨是个很少发脾气的人,就连他身边的那些宦官宫人都很少见到高声训斥某人,现在突然发作都不禁面面相觑,。 很快,甘露殿外的嘈杂声消失了,殿内重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秦晋静静的坐在榻前,他今日无诏入宫本是犯了大忌的,但李亨见到秦晋以后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面露欣喜之色。 “是虫娘带你进来的吧?” 天子开口不提公事,竟只说些家常,这也出乎秦晋的预料。 “本来明日就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偏偏房琯兵败,朕的身子骨又不争气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待虫娘,否则朕可不会同意” 提着气说了一阵话,李亨就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又恨是控制和压抑,只咳嗽了几下便闭目养神。 秦晋只得俯首道: “万请陛下保重龙体,只有陛下康健,长安才会安稳,天下才不会再次生乱!” 关于寿安长公主的事,秦晋不愿意向李亨做出什么口头承诺。既然她将不可避免的成为自己的妻子,又怎么会对她不好呢? 听到秦晋如此说,李亨挣扎着又睁开了眼睛,勉力撑起身子,一把抓住秦晋的袖子,整个身体都几乎挨在了他的身上。 “秦卿只说,若朕有不测,难道天下还会生乱吗?” 秦晋很少见到李亨如此失态,心下也不免生出些许恻隐。都说当皇帝好,千百年来争得血流成河,可看看这个李亨,只怕出生在帝王家,自打成为太子以后就没有一刻快乐过。继位成为了皇帝更是日日熬心血,来自于朝野内外的各种压力就差压垮了他的脊梁。 “陛下,大唐之危机不在野而在于朝!” 他也只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难道还能直白的指出来,只要你这面刚闭眼,你的老子、儿子、老婆就要一股脑的跳出来争天下,然后争的头破血流? 李亨虽然仁厚,却是个心思十分细腻缜密的人,只须稍稍一句提醒,立时就明白了秦晋话中所隐含的真正意思。 但与此同时,李亨的脸上竟又浮现出一丝悲凉之色。 “朕的身体今日便像积寒冰三尺,又岂是一日之功呢?就连朕自己都难以保证何时会撒手西去,若果真不测,朕哪里还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说到最后,竟已经隐隐显出了哭腔。 秦晋见状暗暗感慨,人力终究还是有穷尽之时,就算贵为皇帝也有如此悲哀的时候。虽然他不愿意明说,但事实就是如此,一旦李亨有个三长两短,长安朝野将立时掀起狂风骤雨,稍有应对不当就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祸患。 在如此情境之下,秦晋又能说什么呢?他此来的目的就是要守在李亨身边,以便当真有了不测,可以第一时间应对,还要避免宫中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趁机作乱。所以,即便李亨戚戚然近乎失态,也只能选择沉默,他又不是什么神医,有着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 “秦卿你说,你说,朕该如何选择?” 李亨忽而提高了音量,又猛然间顿悟般的一拍脑袋,急急道: “对,对,册立太子,只要储君之位一定,所有的纷争自然就烟消云散!” 秦晋看了一眼李亨,知道自己不能不说话了,立太子的确是个法子,但也不能解燃眉之急。 “当务之急,乃是陛下将养好身体,至于太子一事,或可从长计议!” 李亨的眼神立时又有些迷茫了。 “难道秦卿不赞同册立太子?” “臣当然赞同册立太子,但却要时机成熟,否则仓促之间所作出的决定,又怎么能保证没有后患呢?” 他算是看出来了,现在的李亨已经方寸尽失,如果自己赞同他册立太子,将来一旦身体恢复,万一后悔了今日所做的决定,自然会把原因都归咎于自己。因此,不管秦晋有多么迫切的希望李亨册立广平王为太子,仍旧要以一种谨慎持重的态度来劝说其三思而后行。 但是,李亨现在是病急乱投医,他自觉身体难以撑持下去,因而才有了尽快解决一切身后麻烦事的想法。只是从秦晋那里看来,李亨未必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虽然伤元气在所难免,可也总不至于就这么死了吧?现在怕只怕宫中有些人做了手脚,万一促使李亨提前驾崩,那可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是以秦晋也不多说,只静静地等着李亨平静下来,只有他平静下来,一切才有的谈。 好半晌之后,李亨终于恢复了理智,甘露殿内所能听到的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陛下当前所虑难道不是房琯兵败一事究竟会造成何等杨的影响吗?” “确实如此,朕现在心乱如麻,难以思考,还请秦卿替朕廓清眼前这一团乱麻!” 李亨一旦沉静下来,立即就恢复了以往的谦逊和谨慎,与刚刚那种近似于歇斯底里的表现竟判若两人。其实,在秦晋看来,这也是李亨所隐藏的性格缺陷,做为天子必须有着处变不惊,心如铁石的基本条件。以这种条件衡量,李亨的父亲,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李隆基,无疑是最符合的。 纵使秦晋对这个人充满了恶感,也不得不承认,李隆基比李亨更适合做皇帝。然则,李隆基毕竟进入了风烛残年,早就没了年轻时的开拓进取之心,加之多年执政生涯养成了刻薄寡恩的性格,也不可能再有大胸襟大气魄的任用人才。 所有人才到了李隆基那里,登拜相台与登断头台也许就只有一步之差。 现在又是乱世,李隆基那一套很显然就行不通了。 秦晋又抬起头来注视着李亨,这个皇帝和他想象中的所有皇帝都不一样,脸上尽是疲惫与痛苦,哪里有半分君临天下的威严?俨然就是个被各种杂事所折磨的中年人而已。 “若以臣看来,陛下大可不必为房相公的兵败而过分忧虑。虽然安贼眼下再一次夺得了上风和优势,但长久而言,少则三两年,多则七八年,贼必覆亡!所以,朝廷眼下近忧虽多,可就长远而言,则是十分乐观的!” 李亨一向重视秦晋的建言,今日听他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难免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像房琯的兵败算不得什么,再过个三五年天下自然而然就太平了一样。 “秦卿莫非是在说笑?” “臣何时有过诳语?” 秦晋言之凿凿,李亨思忖了一阵,觉得也甚有道理,秦晋其人虽然甚少敢于朝政,但眼光却出了奇的独到,每每关键时刻的决定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就是使得李亨越发重视秦晋的建议。 但是,李亨仍旧很难想象,朝廷如何在各种劣势之下在三五年内击败叛军。 话头一旦延伸开去,李亨内心积郁的压力竟然也随之淡化,反而更担心的则是五六年,乃至于八九年之后的事情。 “安贼起兵,胜在突然,而朝廷又内虚外实,才有了此后的历次大败。”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点更为重要的原因被秦晋所隐去,那就是各种令人发指的内斗,如果当时的朝廷能够同仇敌忾,精诚团结,也未必会有潼关之陷落,李隆基也就未必会早早的成为太上皇。 这些多是无关话题,又会使李亨分心,所以秦晋选择了避重就轻。 “但安贼兵锋也正如弩箭,有发轫之初就有强弩之末,房相公虽然兵败,却也打到了洛阳城下,这就足以证明他们已经在走下坡路,而朝廷则日渐恢复强大,此消彼长之下,优劣之势自然也就十分明显了。此外,安贼仅以河北、都畿两道养兵,靡费甚巨之下早晚坐吃山空,而朝廷则有江淮税赋鱼米之实,可以源源不断供给大军,优劣之势不也立分高下吗?只是这种优劣势并非一朝一夕可见功效的,因而朝廷在平叛一事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秦晋一口气说下来,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陛下能够以长远的目光看待朝廷平叛的必然走势,房琯兵败则不过是这条路的一道小沟坎而已,又何须如此忧惧呢?” 李亨足足将秦晋的话咀嚼了三两遍,然后才如梦方醒的说了一句: “多亏秦卿,朕才有拨云见日之感!不过江淮税赋鱼米碍于交通断绝,到不了关中,高适在淮南为节度使,平定永王之乱以后,完全可以整军备战,随时准备北上洛阳。” 毕竟大病如山倒,李亨虽然兴奋,但脸上红白交替的变化也证明了情绪波动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可秦晋还是要说,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必须把所有的 分析说透。 “世间事大体都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平叛固然早晚必会成功,可带来的隐忧明患则几乎可以亡国!” “甚?” 最后这句话把李亨惊得瞪大了眼睛,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第七百一十章:天子忽反常 “亡国”二字就像锋利的锥子一样,直插进了李亨的心脏,明明虚弱的身子竟陡得绷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既然,既然贼乱已经平息,又,又何以至亡国呢?” 其实,秦晋说这话乃是根据他那一世的史实记载,藩镇割据将好好端端一个唐朝折腾的死去活来,但若说定乱之后就有亡国之危也有些过于危言耸听了。毕竟按照记载中的历史进程,安史之乱以后,唐朝仍旧苟延残喘了一百五十年。而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对于某些王朝而言,已经相当于它们由始至终的整个进程了。只是在秦晋看来,如此一个大权旁落,又几度被异族攻陷长安的唐朝,已经生不如死。 “陛下以定乱为由,大封节度使于各地,便宜处置各地军政财权,将来如何收权,所设置的节度使,哪些需要裁撤,哪些必须保留,须裁撤者如何裁撤诸如此类问题,不知陛下可有定策?” “这” 李亨一时语塞,在他看来,节度使乃是持节的使臣,权力均来自于天子,一旦完成了使命,一纸诏命将其召回便是,又哪里需要什么未雨绸缪呢?可从秦晋的话语中,李亨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那就是这些节度使封出去容易,再想收回来则未必能够如愿了! 思忖了一阵,李亨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支点。 “朕相信,年余以来,陆续分赴各地的节度使都是忠心之臣,断不会辜负于朕,若以大夫之揣度而用人行事,朕岂非被束缚住了手脚吗?” 闻言,秦晋叹了口气。 关于安史之乱所引发的藩镇割据,秦晋曾不止一次的研究过其中的根由,最终所得出的结论却是令人沮丧的。这种局面的形成也绝非某一种原因而导致,从制度、经济、乃至兵制等各方面都能够找到站得住脚的原因。一言以蔽之,在大乱之后,若想完全避免藩镇割据的局面,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致乱的原因虽多,但也不是完全缕不清头绪。 这事首先得从土地说起,唐朝经过李隆基统治近半个世纪,社会已经高度繁荣,而这种繁荣也必然付出相应代价,其中影响最为深远和严重的就是土地兼并。要知道唐朝的立国之本是均田制,一旦土地高度集中在权贵大族手中,必然就会有大批的良民丧失土地,而成为依附于土地所有者的佃农。 随着土地兼并的日益严重,均田制跟着土崩瓦解。如此一来,和均田制互为表里的府兵制也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唐朝前期,府兵是主要的军事力量,由均田制的受惠者,也就是世受永业田的良家子作为主要兵源。然而,均田制瓦解,使得拥有土地的良民越来越少,各地的折冲府无法征发到足够的兵额。久而久之,府兵制也随之难以为继,变得行将就木。 可唐朝的疆域太过辽阔,从西域到大海有着漫长的边疆线,契丹人、大食人,吐蕃人都是唐朝年年征伐的对象,尤其是近在咫尺的契丹人,对于这个近几十年崛起的强大凶悍部族,每每都必须以重兵围剿。 可府兵又没有足够的兵员来支撑这些战事,于是就转而以就地募兵代替府兵。沿着唐朝的各个边镇重地设置节度使来代替以往的行军道大总管,节制提调这些就地募集的边军。与此同时,又为了使边军发挥最佳的战斗力,军粮补给也改为就地截留地方的租庸调。所以,节度使往往又兼任一道乃至数道的制置使,架空了各地的郡太守,成为地方上最为实权的大吏。 如此一来,原本完善的府兵制就此名存实亡。当年的府兵一旦没有战事就会将归于朝,兵散于野,而改行募兵的边军则为常备军,一旦节度使任职期限过长,就难免会形成兵将只知主帅而不知有朝廷的危险局面。 就拿安禄山来做例子,为范阳节度使近十年,同时又兼任河东、卢龙节度使,也就是说整个黄河以北的所有土地兵员均在其职权掌控之内,唐朝边军半数以上的精锐都在其麾下。如此重权在手,就算普通人恐怕也很难不产生异心吧。 李隆基在这一套制度失衡的泛滥与蔓延中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过于自负使得他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堂之上,而没有思考究竟如何才能制约地方上日渐失衡的权力格局。如果他能早一日发现问题,对这种失衡做出一定的调整,唐朝也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对于时下许多大臣把安禄山的造反归结于杨国忠的过分逼迫,秦晋是不屑一顾的。就算安禄山现在不反,将来也早晚必反,因为在一个权力制约失衡的体系内,他掌握着唐朝近半的精锐兵力,不反才是反常。 当秦晋把这一套想法和盘托出时,李亨一时间竟有些发蒙。他虽然贵为天子,但在做太子时一直遭受打压,很少有处理政务的机会,因而在具体政务上他也算是个新丁,而唐朝现行体制的各种弊端自然也就没有明晰的印象,一切都是朦胧模糊的感觉。 在秦晋几番细致耐心的解释下,李亨才有如遭重击之感,他忽然发现,自己此前所有的努力似乎都用错了方向。自打继位以来,他废寝忘食,不厌其烦的处置着所有力所能及的政务,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失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然则,朝廷内外的局面似乎并未因为他的勤政而有所改变,压力和不解也就随之日渐积累。李亨常常会产生力有不逮的感觉,而更多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如夜行的路人,难辨前面的方向。 而今听了秦晋的分析,李亨大有豁然开朗之感,也登时觉得前方似乎亮起了一大片光芒,为他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秦卿之意,朝廷之失不在人,而在于制度?” “陛下英明,正是如此!” 秦晋也暗暗惊讶,想不到李亨的悟性竟也不低,三言两语就明白了其中真正的根由。 只听李亨半是唏嘘,半是庆幸的说着: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可具体如何处置,朕一时间也难有明确的思路,希望秦卿能为朕,不为天下黎庶制定出一套可安定四方的制度。” 秦晋叹息了一声。 “天下不安,又何以推行新政呢?” 现在唐朝所面临的问题,比李亨想象中严重的多了,经过这一场大乱之后,按照历史的既有方向,土地兼并将更为严重,均田制和府兵制早就名存实亡且不说,就连朝廷最直接的收入,租庸调都将难以为继。 如果唐朝不能在平叛以后,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掌控人口和税赋,即便当真能针砭时弊制定出一套可以推行的制度也是没有半点用处的。 李亨的呼吸有些急促,面色越发潮红,他觉得自己摸到了挽救危亡的脉门,却不知还有数不清的麻烦在等着他。 好半晌,李亨才又开口说话: “这些都是远虑,房琯兵败一事,秦卿可有良策应对?” 秦晋就知道,李亨一定会提及此事。现在朝野上下,多数人都认为应该守住潼关,以保守的方法应对。可他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叛军就算大败房琯,现在也快成强弩之末了,与其坐守关中错失良机,倒不如出关伺机行事。 然则,摆在秦晋面前最大的难题则是李亨病重,若出兵只能以神武军为主,由他亲自挂帅,可万一李亨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又领兵在外,长安的局势就有可能为别有用心之人所乘。 “出兵!” 正暗自思量间,李亨却喘着粗气说出了两个字,语气中透着斩钉截铁的味道。 这一回,反轮到秦晋诧异了,这个一向寡断的天子今日又何以决断了? “朕意已决,立广平王为太子,封河洛招讨使,秦卿副之,一战克复东都,不能再拖了!” 这些都是李亨在见到秦晋以前和崔涣商量好了的,君臣二人的意见取得一致,那就是即便房琯兵败,也不能龟缩在关中,而放任叛贼恢复元气,卷土重来。 与之相反,秦晋则是犹豫的,他担心的是李亨的身体,万一当真长病不起,就算李豫被册立为太子,也很难保证对长安的影响,毕竟鞭长莫及。秦时的公子扶苏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么? 不过,让李豫留下来坐镇这种话,秦晋是绝难说出口的,毕竟他是要避嫌的,因而一时间委实难以决断。 “臣赞同陛下之策。” 见秦晋也赞同,李亨总算长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呼出来以后,整个人也随之萎靡不振起来,意识模糊,眼皮沉似灌了铅一般。几句话没说完,整个人都渐渐迷糊了。 秦晋发觉到李亨的变化与反常,赶忙呼唤御医,心中却是砰砰乱跳,心道李亨的身体也是让人心中没底,明明刚刚还好好的,神思敏捷细致,可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就这般模样了。 第七百一十一章:急转又直下 李亨突然发病,把秦晋也吓了一跳,之前两人的交流十分顺畅,虽然看着他气息虚弱,可也绝没到这种地步。 几名御医哆哆嗦嗦的奔了过来,有把脉的,有婆娑前胸的,还有掐人中按虎口的,一干人手忙脚乱,围着昏迷不醒的大唐天子,竟是不知所措了。 秦晋瞧见还有个御医不紧不慢的进来,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问道: “陛下病症到底如何?难道之前就没诊的清楚吗?” 那御医何曾见过这等架势,又是在威震长安的秦大夫面前,只得哭丧着答道: “大夫也怪不得小人啊,实在是陛下的脉象过于紊乱,此前就已经劝说陛下要好好静养,可,可陛下仍旧惦记着国事,小人,小人又如之奈何呢?” 这句话诚然是说出了一部分的事情,但也将他们这些做御医的责任摘的干干净净。 至此,秦晋才清楚,原来李亨一早就清楚自己身体问题的严重性,可仍旧强提着一口气与自己商议,想来也是情绪的起伏波动过于剧烈,才导致病情突然加剧。念及如此种种,秦晋心中也不由得哀叹,唐朝此时的境地便如漏屋又逢连夜雨,运气也真真是坏透了。而且,对秦晋和神武军而言,李亨健康的活着才符合其最大利益,反之一切都将陷入未知之中,若是各方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而陷于角逐内斗,唐朝可就当真有灭国之忧了 现在的历史与秦晋所知的记载大相径庭,谁又能保证唐朝不会在此时骤而暴亡呢? 秦晋不通医术,只能看着御医们围着李亨在那忙活,却一丁点力也使不上。一搭眼,他又瞧见了先后进入甘露殿内的张皇后和李辅国,心中不免咯噔发颤。心想,天知道这两人会不会趁着李亨的病重而趁机发难呢? 秦晋的反应也是极快的,立马招过来一名宦官,嘱咐他赶紧去政事堂把崔涣请到甘露殿。有了崔涣与他互为奥援,就算张皇后和李辅国联手,也没甚可怕的了。 “陛下,陛下,臣妾来了,陛下睁开眼看看臣妾啊” 张皇后哭声时高时低,听起来情真意切,但秦晋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很是反胃,这个女人自私偏狭,只怕此时巴不得李亨永远醒不过来,又怎么可能当真哭的痛不欲生呢? 倒是李辅国在一旁戚戚然,悲声渐重。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李辅国的权力根源来自于李亨,李亨在世时可对对他百般的包庇和纵容,可李亨一旦不在了,他就等于失去了可以荫蔽的参天大树,危机感顿时如影随形,悲戚也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然则,秦晋并不会天真的以为,李辅国会以真心来报答李亨的恩遇,只怕哭过之后马上就会寻找新的主子了。 如此等了好一阵也不见崔涣来到甘露殿,秦晋又不敢贸然离开,如果离去,万一张皇后和李辅国勾结在一起,再炮制出个什么遗诏,那才是天大的麻烦呢! 好在崔涣没有让秦晋久等,终于在宦官的引领下几乎是一路小跑的直奔入甘露殿。 听说天子骤然发病,崔涣也吓坏了,就怕天子当真不治崩殂,那才是天塌地陷了呢!不过,他进入甘露殿以后,瞧见秦晋面色稍显镇定的站在当场以后,心绪也随之平复了不少。 不知如何,崔涣见到秦晋以后,竟大为安心,似乎只要有此人在,即便危机重重也可以从容的化险为夷。 “陛下突然发病,内外军国重事都要仰仗崔相公了!” 秦晋先一步说话,他不提天子李亨昏迷之前的那些诏命,更希望李豫留在长安,只有留在权力中枢,才最有可能得到储君之位。倘若离开,便无异于被动或主动的放弃了储君的角逐。毕竟离开长安以后,对朝廷上下的影响也将鞭长莫及,万一被某些人生米煮成了熟饭,就算想反对也来不及。 崔涣来到秦晋面前,低声问道: “陛下可曾与大夫商议了神武军出关之事?” 闻言,秦晋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马上就明白了。怪不得李亨此前一反常态的果断决绝,一定是与崔涣商议之后,深思熟虑的结果。于是,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承认与李亨商议过此事。 “自房琯兵败以后,关外局面刻不容缓,现在能够堪当重任的也只有大夫一人。老夫建议,大夫今日与寿安长公主按照计划举行婚礼,一方面可以安定长安内外民心,再者也可以了却陛下的一桩心事。但婚礼过后,大夫应当立即开拔出关,收拾残局,趁着洛阳安贼没能喘过这口气。巩固此前的战果。” 秦晋心道,崔涣也算是临危不乱了,李亨病逝岌岌可危之际还能想的如此周全,不愧为政事堂的宰相。一念及此,他忽然又想到了李隆基执政时期,像房琯、崔涣这等人但启用其一,局面也未必会败坏成这个模样! “大夫,大夫以为如何啊?” 秦晋刚想答复,却听张皇后惊声大呼: “陛下有诏命,有诏命” 扭头望去,却见张皇后手中正捧着一卷诏书,表情声音中都透着明显的兴奋。 秦晋心下顿时就是一惊,李亨何时在榻边留下的诏书他可并未有过察觉,那么张皇后又是从哪里找到的诏书呢? 看张皇后的神情,他手中捧着的就像是遗诏,其中内容也是册封其子为太子一般。 “崔相公乃国之柱石,此时大局理当由相公主持!” 岂料,张皇后竟将手中捧着的诏书交给了崔涣。 秦晋心中阵阵紧张,暗责自己的疏忽,倘若张皇后当真伪造了天子诏书抑或是遗诏,他将很难原谅这种疏失。 再看崔涣接过了诏书,手中就好像捧着烫人的火炭一般,神情也难看之至。 只是当崔涣将手中的诏书展开之后,心下立时松快了不少,这诏书上的确是李亨的亲手笔记,而且所宣内容也是他们两个人此前商议好了的。如此看来,张皇后并未在其中做手脚。 “崔相公宣读诏书吧,究竟,究竟陛下有何交代?也好叫列位知晓!” 李辅国抹着眼泪也凑了过来,似乎他也急于知道诏书中的内容。如此,崔涣再无疑虑,便当众宣读手中诏书的内容。 诏书只有寥寥数语,主要内容就是以广平王为帅,秦晋为副帅,兵出潼关,直指洛阳。 可秦晋听了这些内容之后,心中当即就是一沉,他本人和神武军离开长安并无不妥,可广平王李豫一旦离开,假如李亨病情好转也就罢了,一旦恶化甚至于崩殂,张皇后必会有所动作,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他鞭长莫及,岂非就失去了成为储君,乃至大唐皇帝的机会? 一旦张皇后掌权,势必将会对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神武军以疯狂的打压。这个女人显然并不是武后那种拥有成熟的政治智慧的人物,再疯狂的事恐怕也能做得出来。 平心而论,秦晋是举双手双脚反对这个诏命的,但现在下诏的李亨已经陷于昏迷之中,又向谁去辩解说明呢? 今日之事,棘手也就棘手在此处。 “陛下英明神武,竟早已做好了妥善的安排,奴婢以为当立即落实诏书上的内容!” 李辅国又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说话时却已经没有半分哭腔了。 崔涣皱着眉说道: “老夫也赞同陛下诏书上的安排,不过出兵却须大夫与寿安长公主晚婚之后,否则大张旗鼓的张罗了大半月,难以对长安百姓交代!” “百姓们还要甚交代了?陛下病成这个样子,长公主的婚事再拖些时日料也无妨!” 此时的甘露殿上,张皇后的表现欲极强,当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妄图压得崔涣和秦晋低头。 “皇后殿下说的没错,陛下最疼爱的就是寿安长公主,如不能亲眼见到长公主与秦大夫大婚,岂非终身憾事?奴婢也以为,再拖上些时日也无不妥。更何况,现在房相公在洛阳城外兵败,生死不知,出兵一事才是重中之重啊!” 言下之意,秦晋和寿安长公主大婚不过是儿女情长,又怎么能比军国重事来的紧要呢?如此一来,张皇后与李辅国一唱一和,再加上崔涣做了猪队友,秦晋就算有反对的打算,一时之间也无从下手出口了。 此时此刻,甘露殿上的焦点反倒不在李亨的身上了,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宦官和御医围着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的天子团团的转着 “淮南军报,八百里加急!” 宦官尖利的嗓音自殿外骤而传入甘露殿内,惊得殿内众人都是浑身一颤。 淮南乃是朝廷财赋重地,坐镇此地的乃是淮南节度使高适,此人自平定永王李璘之乱以后,深得李亨信重,现在送来八百里加急军报,究竟是喜是忧?。 小黄门停在殿门口不敢进来,等着有人从他手上将军报接过去,可殿内的宦官们都在围着李亨手忙将乱,一时间竟无人理会于他。 还是崔涣沉声道: “直接进殿就是!” 崔涣也顾不得那些宫中繁琐的规矩,直接在小黄门手中抢过了军报,揭开封泥,从油纸包中抽出了一卷羊皮纸,展开看去,面色登时剧变! 第七百一十二章:出兵成定局 睢阳陷落,河南节度副使张巡以身殉国! 军报上的内容把甘露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只有那些不知利害轻重的御医和宦官们依旧围着人事不省的天子手忙脚乱的团团转 睢阳乃是两淮之地的北部门户,安贼叛军如果想夺取两淮财赋之地,就绝对绕不过去睢阳。而张巡则是镇守此地的中流砥柱。都说时势造英雄,这句话印证在张巡的身上再合适不过。就在天宝十五载之初,张巡还仅仅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县令,恰逢安禄山攻陷洛阳,举兵南下,他才聚众抵抗,召集了不少的唐军,在雍丘。宁陵等地打了几次不小的胜仗,连挫叛贼兵锋。 在长安之围解除以后,李亨听说了张巡的战绩,便下敕书任命其为河南节度副使,摄御史中丞。由此,张巡便牢牢的守在睢阳,不使叛军向南半步。可谁又曾想到,前脚房琯兵败,后脚张巡竟也跟着败了。 而睢阳一旦失守,就等于使两淮门户洞开,叛军便可趁势长驱直入,取江陵、金陵也未必不能! 知晓朝廷大势的秦晋、崔涣与李辅国都是面色凝重,唯独张皇后对睢阳失守也仅限于朝廷一败再败的沮丧而已。她见殿上众人都沉默不语,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是睢阳与长安山高水远,才不会有半分关心,她所在意的是,如何才能从这份突如其来,晴天霹雳一般的军报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好处。 当张皇后的目光扫在秦晋的脸上时,登时就有了主意。随即她又偏头看向李辅国,隐晦的眨了眨眼睛,又冲着秦晋的位置努努嘴,两人竟心照不宣。 “当务之急,朝廷必须派遣援兵出关,万一叛军夺下了睢阳以后当真直取两淮江南,大势恐将难以挽回!” 在得到了暗示以后,李辅国很快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意见,虽然他绝口不提以何人为帅出征,但天子诏书就在宰相崔涣的手中,哪里还用他明说了? 李辅国的话并没有得到积极的回应,崔涣在得知睢阳陷落,张巡殉国的消息以后,长久的陷于震惊与悲伤中难以自拔。这其中既有对国事的忧虑,也包含了他与张巡之间的私谊。张巡外放地方为官之前,一直在长安做京官,只因为得罪了权贵难有寸进的余地,不得已之下才离开的长安。 “此事尚需从长计议,毕竟长公主与秦大夫的婚礼已经筹备了月余,全长安的百姓都在等着这一天,如果出兵的话只怕要草草收场,这对人心是十分不利的,甚至会使民间人心惶惶,平白的生出事端来” 崔涣的内心是挣扎的,先有房琯兵败,再有睢阳陷落张巡战死,唐朝在关外的局势陡然间变得岌岌可危,他又不自觉的看了一眼仰躺在榻上毫无知觉的李亨,只觉得千钧重担都压在自己一人的肩头,胸口压抑沉重,竟憋得难以呼吸。 总而言之,出兵是必须的,可筹备了月余的大婚之礼一旦草草收场,他也不敢保证会给长安民心带来何等样的影响! 一直颇有决断的崔涣竟也罕见的犹豫不决了! 张皇后见崔涣似乎很是犹豫,便接着李辅国的话帮腔。 “两淮江南为大,长安百姓都是通情达理的,又岂能不理解朝廷的难处?至于长公主与秦大夫的大婚之礼,也不是就此搁置了,他日携不世之功返回长安,说不定又能成就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呢!” 李辅国说的隐晦,相比之下张皇后就是直言不讳了。不但提出来,要暂时搁置秦晋与寿安长公主的大婚之礼,还要让秦晋即刻带兵东出,以解开唐朝在关外的困局。 李隆基在位时,朝廷谈安贼叛军如虎色变,最多也是守住潼关,保住关中就到头了。现在张皇后不过是区区一介妇人,把出兵讨贼说的居然就像吃饭睡觉那么容易,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秦晋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如此暗暗的想着。其实,与其说张皇后是自信的,倒不如说她无知者无畏!让这种糊涂蠢蛋参与到朝政决策中来,其带来的恶劣影响,只怕不亚于杨国忠、程元振这种人。 原本李亨身体康健之时,张皇后根本没有插手军政决策的余地。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亨突然病发不醒,甚至还有性命之忧。关外的局势又接二连三的受挫,这就给张皇后参与决策创造出各种条件。 秦晋又看了看神色有些迟疑的崔涣,知道他心里在犹豫不决,但最终只怕也不会有合适的决断与选择。而让秦晋心生警惕的是,由此刻情形看,张皇后与李辅国这对冤家居然不知怎的合流一起了,两人一唱一和的,显然是要将自己支出长安。 忽然想到寿安长公主,连秦晋都不由得暗暗赞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虫娘竟是如此的有先见之明。倘若他在今夜径自去了驻扎在北禁苑的神武军,自然就是在此地与张、李两人周旋的机会都没有了。 如果当真是这样,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秦晋知道,只要他和崔涣不在这里,张李两人别说假传诏旨,就算把李亨毒杀了也不奇怪! 依附于皇权的女人和宦官有强势君主在位时,自然难以为祸,可一旦君主身有不测,此二者立时就可以翻云覆雨。此中例子,在秦晋所知道的史实中已经不胜枚举,他心知此次怕是难留在长安,唯独担心的就是广平王,如果他也跟着离开了长安,就算有崔涣留在政事堂,在张皇后和李辅国面前也是独木难支啊! 思忖之下,秦晋打定了主意,既然出兵在所难免,也就不做无用的挣扎,坦然受之便是!然则,此时的甘露殿却不能离开人,几位重臣必须轮流守候在天子榻前。 “便如皇后殿下所言,秦某也认为出兵乃当务之急,至于大婚之礼,延缓也是情理之中” “秦大夫” 秦晋痛快的表态,崔涣心下惊讶,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劝阻还是赞同,只有些茫然的喊了一句之后就没了下文。 张皇后与李辅国则相视狐疑,本以为秦晋一定百般推脱,现在见他痛快的答应下来,又都不免心生疑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鬼。 “秦大夫深明大义,实在令人好生钦佩,一会便也命人向广平王传诏吧!” 李辅国皮笑肉不笑的恭维了秦晋一句,又把矛头指向了今夜不在场的广平王。 几桩重要的决定都已经尘埃落定,秦晋再留在甘露殿也只是白白的混时间,而他心中还存着一件更了不得的大事。 秦晋再也不理会勾结在一起的狗男女,对崔涣千叮万嘱,一定要寸步不离天子左右。 崔涣则诧异的问道: “难道秦大夫还要出宫?” 秦晋点了点头,目露深沉之色。 “留在这已经没什么用了,倒是外面还有一桩未决之事等着秦某。” 见秦晋不肯明说,崔涣也不追问,也只叮嘱了一句: “此乃非常之时,秦大夫诸事小心!” “相公放心,秦某定会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道: “明天天亮便整军,三日后即可出征。” 崔涣则瞥了一眼与之有十几步之隔的李辅国,压低了声音道: “大夫出征原是应有之议,老夫独独担心广平王啊!” “某自有谋划,请崔相公放心!” 甘露殿上人多耳杂,秦晋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崔涣先是一愣,继而又有些狐疑的点了点头。 看着秦晋离开甘露殿,张皇后的心里分外得意,她觉得今夜总算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不过想起了惨死的窦宪,内心依旧是恨意难平。仅仅把秦晋逼走长安,也是在是便宜了他。 不过,她也明白一个道理,饭得一口一口吃,没有一天吃出来的胖子。先把秦晋和李豫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赶出长安去,然后再谋划着消灭掉他们,当然就比现在容易多了。 越想越是得意,张皇后不禁扫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崔涣,突然又觉得这个老家伙实在碍眼至极,等秦晋和李豫离开长安以后,得再想个理由也将其一并轰了出去,到那时长安朝廷上,还有谁能撼动她的地位呢? 不过那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李侗扶上太子之位。只要儿子的太子之位稳当了,党附者将如过江之鲫一样靠上来。 倒得那时,党羽势众,正好可以把李亨的旧日亲信一网打尽,只要事成,就算李亨醒过来,恢复了健康,恐怕也难以再如以往一般掌控全局了吧! 张皇后又似不经意的看向李辅国,恰巧李辅国也在看着她,两人竟又默契的点了点头。只是张皇后心中却暗骂其阉竖,一切尘埃落定止呕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此人! 秦晋离开了太极宫以后,仅带着十几个随从赶往左卫军所在驻地,广平王李豫一向以军营为家,去那里,一准能找到他! 第七百一十三章:说服广平王 其实在路上时,秦晋就始终思考一个问题,广平王李豫作为大唐王朝的准继承人,究竟是否具备应有的基本素质。如果李豫但凡有点敏锐的政治嗅觉,在这个时候都不应该置身事外,守在病重的天子榻前才是第一要务。 相比较而言,李豫甚至不如虫娘,如果不是虫娘的自作主张,只怕秦晋和神武军将面临更大的危机。 此时,整个长安街市早已戒严多时,一队队全副铁甲的骑兵在宽敞的四马大道上穿行而过。这些都是隶属于左卫军的禁军。秦晋心下又怦然一动,暗道:自己该不会低估了李豫吧?他没有选择守在李亨的病榻前,谁又能保证不是在暗地里谋划着兵变呢? 在秦晋所知的,唐朝立国百余年的历史当中,举凡皇位交接之际,都是兵变发生最为频繁的时候。比如唐太宗以兵变上位,而太宗晚年也曾有太子李承乾意图谋反。武后掌国柄数十年,垂垂老矣之时同样在兵变的胁迫下黯然退位。至于武则天之后,中宗、睿宗,直到李隆基和李亨,哪一个不是在兵变中走上位又在兵变中狠狠摔下来的? 但猜测归猜测,一切都只能以眼见为实。 见到李豫以后,秦晋彻底打消了此前低估其人的想法。面前的年轻人脸上不加掩饰的挂满了担心和忧虑,几步上前抓住了秦晋的双手,急急问着: “大夫可从宫中来?天子病势如,如何了?” 秦晋并没有宽李豫的心,而是选择实话实说,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的情况不容乐观,某来时已经陷入昏迷之中” 说这话时,秦晋能感受到李豫的手冰凉而又颤抖,骤然间他踉跄着倒退着数步,似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可如何是好?天子一向身体康健,怎么,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了呢?” 秦晋扶着六神无主的李豫往座榻上坐好,又叹了口气。 “陛下虽然一直看着没事,但却始终处于重压之下,加之继位以来没日没夜的操持政务,积劳积郁之下,却是病来如山倒!” “御医呢?御医又如何说?” 秦晋见李豫只追着问他李亨的身体情况,不禁喟然一叹。李隆基如果没有晚年这档子烂事也算一代雄主了,杀伐决断,才思过人,可生下来的儿孙却是一代不如一代。就算李亨这一干兄弟,李亨虽然干练沉稳,但优柔寡断又是最大的缺陷,往往在关键时刻是会耽误大事的。还有个志大才疏的永王李璘,贸贸然举兵造反,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至于到了李豫一辈,以秦晋暗暗观察,也多是些眼高手低的人。相对而言,李豫还算脚踏实地,可为人又过于心思单纯。如果没了李亨这棵为他挡风遮雨的大树,不知会落得个何等下场! “广平王!现在还有一桩更棘手的大麻烦急待解决!” 闻言,李豫不免呆愣了一下,这才问道: “麻烦?难道叛军要攻进潼关了?” 秦晋摇头道: “陛下在昏迷之前留有诏书,神武军与左卫军要一同出关击敌了!” “早就盼望着父皇能放我出去,不想却是今日!” 李豫哀叹了一声,秦晋知道也一直存着出关平乱的强烈愿望,但在李亨的刻意安排下,也只能是徒劳的想一想。 这时,李豫才好似反映了过来,问道: “若仅仅是出关讨贼,又何来麻烦呢?” 秦晋又忍不住暗暗摇头,心道李豫的资质果然不适合生存在这种尔虞我诈的斗争漩涡里。 “神武军与左卫军一同出关,必然会另有人选接替长安内外防务,难道广平王就想不透此中的关键吗?” 李豫只是心思纯良,却不傻,经秦晋的提醒,立时呆愣住了。 “只依靠禁中宿卫恐怕不行,自打民营解散化归各军以后,长安附近只有来自蜀中的剑南军与随扈太上皇一同回来的神策军,难道是这两支人马?” 这番话一经出口,李豫鬓角的冷汗就淌下来了。 剑南军自打抵达长安以后,本来是由南阳王李系节制,不过李系包藏祸心意欲刺杀广平王李豫被李亨削职夺爵永远圈禁,而后经李豫代掌一段之后,这兵马使的差事最终落到了赋闲已久的张清身上。 张清何许人也?曾在天宝年间做过京兆少尹,而更为引人侧目的是此人乃张皇后的同产兄弟。 在处置南阳王李系的时候,朝野上下风言风语,都说李系勾结了张皇后,最终李亨不忍心处置共患难的张氏,才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在了儿子身上。 再说神策军,兵马使乃李隆基此前新近提拔的宦官鱼朝恩。这个人的名声也很不好,奸猾无德,投机钻营,不用多想也能猜得到,此寮只怕早就转投到李辅国的门下了。 张皇后和李辅国各怀心思,但在李豫身上却有着共同一致的利益诉求,那就是将其拉下马来,换上各自属意的人选。 李豫深悉此种情由,又岂能不为之震撼?但思忖一阵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秦晋,问道: “诏书当真出自天子之手?” 秦晋点了点头,表示诏书千真万确出自于李亨之手。 李豫眼中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颓然瘫在座榻上。 “走便走,离开这乌烟瘴气的长安,也省心痛快了,正好与大夫一同击贼!” 忽而,秦晋语意坚定的劝道: “秦某可以出关,广平王却断断不能离开长安!” 李豫不为所动,满眼的无奈之色。 “诏书一旦明发下来,又岂能抗拒?” 秦晋知道,不下猛药是不行了,于是身子靠向了李豫,压低声音说道: “诏书的确不能抗拒,可陛下在病发之前曾明确向秦某说过,要册立广平王为太子,然后以太子的身份兼领招讨使大元帅” 如果李亨没有病发晕厥,李豫以太子的身份领招讨使和秦晋一同出关平乱,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安排。可现在李亨病发了,且以秦晋的推断,极有可能是中风,即便短时间内醒过来恐怕也难以向此前一般掌控朝局。 张皇后和李辅国这两个居心叵测的人,一定就会趁此机会参与朝政军务。这时再让广平王离开长安就是极不明智的了,更何况李亨在病发之前尚未写下册立李豫为太子的诏书。 现在的局面就是李豫将以广平王的身份领招讨使出关,这就尴尬了!秦晋都可以想象,只要李豫出了长安,以张皇后和李辅国的心思伎俩,绝对有办法让他永远都难以返回长安。 李豫的身体剧烈的抖着,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 “大夫所言当真?父皇当真要立我为太子吗?” 话刚问出口,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秦晋郑重其事的点头道: “千真万确,秦某亲耳所听!” “父皇,儿臣不孝啊” 李豫忽而情绪失控,痛哭失声。秦晋并没有上前劝阻,而是任由其发泄情绪。良久之后,秦晋见他的情绪逐渐平息,才又开口说道: “所以,广平王更不能离开长安,非但是阻止太子之位旁落,更要为了陛下的安危!” 李豫的目光陡而转冷。 “难道他们还要谋害天子不成?” 秦晋不置可否,只模棱两可的答道: “殷鉴不远,防患未然,才是上策。” “李豫多谢秦大夫提醒,至此才如梦方醒,汗颜惭愧,请受李豫一拜!” 说话间,李豫便双手高拱,一揖到地。秦晋也没想到,此前他只认为要说服广平王还须费一番口舌,岂料只是简单的分析一番竟能促使他生出了平日不多见的斗志! 虽然李豫没有过多的表示什么,但秦晋能从他陡而发冷凌厉的眼神中就能读出其内心的痛苦与煎熬,有些时候苦痛反而成了磨砺人心最好的工具。 “奈何天子诏书白纸黑字,想要留在长安,恐怕只有动武了!” 秦晋心道:李家子孙果然都是一脉相承,无论再怎么不肖,思维方式都是一样的。他知道李豫心中在盘算着兵变,可眼下兵变可绝非上策。 “广平王莫非要动兵?” 李豫苦笑着反问: “难道还有别的法子了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击,为朝廷除去祸患!” “切莫如此,不离开长安的法子有千万种,又何必选这等激烈的法子呢?” 说实话,单论兵变神武军与左卫军合流,有很高的胜算。但是,这么做只会使长安刚刚稳定的局面再次败坏。更何况,一旦这么做了,李豫也就等于把自己逼入死角,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大夫可有妙计良策?” 李豫很是信任秦晋,见他言之凿凿,就觉得心中底气也多了不少。 秦晋只说了两个字: “装病!” 听了这两个字,李豫茅塞顿开,一拍大腿。 “甚妙,此计甚妙!” 秦晋又补了一句: “装病也要七分真三分假,否则绝难瞒过众人之眼。” 李豫又犯了难,装病容易,可要真假掺合在一起,又谈何容易?饭可以随便吃,这病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第七百一十四章:内监又反复 “甚?广平王摔断了腿?” 张皇后惊讶激动之下,竟将口中的葡萄皮和籽一股脑的咽了下去。 从旁伺候的宦官又从置满了冰块的银盆里挑出一颗晶莹剔透,通体碧绿的葡萄粒递了上去。岂料,张皇后一抬手把他手中的葡萄打落在地。这可把近侍宦官吓坏了,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赶忙趴在地上口中连连求饶。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殿下责罚!” 张皇后却根本不理会那“自作多情”的宦官,只盯着自己的兄弟张清。 “消息从哪里听来的?不是那小崽子使的诡计吧?” 张清自打就任剑南军兵马使以后,行事就很是低调,平日里就算有事也很少往长安城里跑,为的就是避嫌。 但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发力的阶段,倘若有一星半点的疏忽,他的外甥也就很可能与皇位失之交臂。与此同时,张氏家族也会与权倾朝野失之交臂。 “姐姐毋须质疑,广平王在校军场当众坠马,左腿骨折,骨头都支了出来,岂能有假呢?” 张皇后愣怔不知如何是好了,李豫的受伤太过巧合,与其说巧合不如说就是有意为之,可他居然对自己如此狠心,当众坠马,万一有个闪失就是瘫痪抑或丧命也大有可能。 “怎么没摔死他呢!” 良久之后,这个风韵犹存的皇后恨恨自语了一句。 姐弟二人的谈话让那个跪在地上的宦官暗自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自己的错,是皇后又受了广平王的气。皇后的气性大,后宫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尤其是她的近侍宫人,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趴在地上的宦官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地上那颗通体碧绿的葡萄,禁不住舔了舔嘴唇。这东西可不是中土之物,乃是从西域不远万里运过来的, 其间所耗费的财力物力,常人难以想象。几乎是一颗葡萄比起同等大小的黄金都要值钱呢!其实,关中也有种植这种西域传过来的稀世水果,可就是不够甜,不够水灵 “广平王受了伤,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长安。姐姐,此前咱们的一切计划恐将化为乌有了啊,须得立即想办法应对才是!” 张皇后重重的冷哼了一声。 “我就不信他半点都没有装假,派几个得力的御医过去,替他诊治,但有发现半点作假,就治他个抗诏之罪!” 张清的声音有些低沉,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 张皇后又瞪了他一眼。 “那还不快去安排处置?待在这里唉声叹气就能达成所愿了?” “皇后殿下,殿下,万岁醒了,醒了” 刚训斥了弟弟张清,张皇后又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话音未落,一个气喘吁吁的宦官奔置殿内。这是甘露殿内侍奉李亨的内侍,只是早就被张皇后收买了,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跑来报信。 登时,张皇后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偏偏却又不能吐,只能强忍着把恶心压进肚腹之中。强忍住上涌的怒气,她又瞪了一眼当场呆住的弟弟,斥道: “还愣着作甚?等死吗?” 说罢,张皇后再也不理会惊醒过来的弟弟,急急的赶往甘露殿。 在路上,张皇后又镇静了下来,就算天子苏醒也未必全然恢复,御医早就告诉了她,天子十有九成是中了风疾,想要恢复旧观希望极其渺茫! 事实也果如张皇后所料,李亨醒过来以后,半边身子都难以动弹,甚至还有轻微的口齿,见到丈夫这副模样,她也就放下心来。 这样的天子,就算醒过来,又与废人何异?还能处置政务吗?还能抓住权力吗? 正暗暗得意间,一张极其令人厌恶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内。 是政事堂的宰相崔涣,崔涣也是能熬,竟然一天一夜未曾离开天子半步。 张皇后定了定心神,走向天子卧榻时,对崔涣说道: “崔相公是政事堂的顶梁柱,身子可万万不能垮了,既然陛下已经脱离危险,还请尽早回去歇息吧!” 崔涣低眉顺眼答道: “老臣谢皇后殿下体量,还撑得住!” 淡淡的一句话,就明白无误的婉拒了张皇后的建议。 很快,甘露殿内众人就惊骇的发现,天子居然不记得今日曾发生过的事了,几经试探才确定他近半个月的记忆几乎都消失了。 崔涣的眼眶湿润了,暗暗的质问着贼老天,为什么要让如此勤政发奋的皇帝遭受如此痛苦的打击?张皇后更是哭的像个泪人,可心里实在是欢喜的不得了。这可真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醒过来又如何?还不是废人一个? 李亨费了很大的气力又完整的问出了一句话: “关外的战况如何了?朕,朕不能一直躺在这歇,歇息” 张皇后生怕崔涣说出实情,抢先答道: “陛下放心,内事有崔相公,兵事有房相公,克复东都,平定叛乱都指日可待呢!” “莫诓朕” 张皇后巧舌如簧。 “臣妾岂敢说谎?不信就问崔相公!” 说着,他转过头来,望着崔涣,以口型警告他: “以天子身体为重!” 崔涣也觉得现在不是说出实情的时候,房琯兵败,睢阳失守,张巡战死,这两个大败如果再告诉他一遍,恐怕就再也承受不住了!所以,崔涣选择了顺着张皇后的谎言说下去,让李亨放心将养,一切都十分顺利! 秦晋见过了李亨以后,心情极端沉重,现在的李亨已经形同废人,恐怕没个一年半载难以彻底恢复。而所谓的彻底恢复,谁知道是不是御医口中的惯用辞令呢?其实,秦晋也不指望着李亨能彻底恢复,哪怕能恢复八成,可以亲政就足够了。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有两股势力,一股是李隆基,一股是张皇后。原本李亨康健之时,这两股势力就算拧成一股绳也难以撼动李亨分毫,可现在的情形正好就翻了过赖。倘若李隆基与张皇后当真合流,那么病重的李亨很有可能被废掉。 此时此刻,李辅国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人物。只要李辅国坚定不移的站在李亨一边,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否则 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把秦晋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神武军不愧训练有素,仅仅一日夜的功夫,五万人马全部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出发。 对于长安局势的影响,他所做到的也只能到此为止。李豫虽然仁厚,却也不是易与之辈,只要他能留在长安,身后还有五万左卫军,只要能倾尽全力,保住李亨的皇位也还是有胜算的。 古往今来就是如此,即便有着马上致命的外患,内斗也不会有一时半刻的停歇。 秦晋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令人糟心的事都甩出脑袋。马上就要离开这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他还是有几分期待的,并没有被迫离开长安的沮丧。与之相反,这反而正中其下怀。 克复东都的大功恐怕就是上天注定要属于神武军,既然躲不掉,又何必要躲呢? “内监李辅国求见!” 随从忽然进帐通报,这让秦晋吃了一惊。李辅国此时来见,一定是他的立场又有了变化。 秦晋所料大致没错,李辅国一见他就躬身到地。 “请大夫无论如何都要救救陛下!” 见状如此,秦晋心中了然。看来李辅国还没傻到了家,知道醋在哪酸,盐在哪咸盐。如果继续抱着张皇后的大腿,一旦李亨失位,张皇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不过,秦晋还是装作一脸的惊讶,问道: “陛下不是刚刚醒了吗?” 其实,秦晋明白,李辅国说是要救李亨,真实的打算不过是要救自己而已。 李辅国显然真的急坏了,连连跺着脚。 “张,张氏那贱人,居然偷偷让,让张清去了兴庆宫,若,若太上皇咱们还能有好下场吗?” 得知张清去见了李隆基,秦晋当真有几分意外,想不到张皇后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快了几分,看来也不能全然小视了这个看似急躁鲁莽的女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能够在勾心斗角、处出险恶的皇族中成功的坚持到最后,乃至成了一国之母,又怎么可能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呢? 一念及此,秦晋暗暗提醒自己,绝不能被表面所迷惑。然后他又有些怜悯的看了眼李辅国,此公纯属自作自受! 李辅国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李亨,一旦李亨被废,新君又与之毫无瓜葛,他的处境必然岌岌可危。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偏偏鬼迷了心窍的李辅国现在才看透。 秦晋叹了口气,说道: “我明日便要率军开拔,即便有心相助内监,也是无能为力!” 李辅国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秦晋不提相助天子却只说相助于自己的根源所在,可事关性命,又岂能轻易放弃?高力士如果再次得势,绝不会让他善终的。李辅国再也不矜持,忽的跪在了秦晋面前,哭道: “李某糊涂,还请大夫相救!” 秦晋扶起了李辅国,不再吊他的情绪。 “内监去求广平王,胜过秦某多矣!” 第七百一十五章:夜色凉如水 秦晋在离开长安之前,最后见了李亨一次。 ()这位原本踌躇满志的大唐天子现在落得如此惨境,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偏偏他还要和所有人一样瞒着李亨,一点带兵出征的口风都不能吐露。如此一来,整个觐见的过程就像哄孩子一样,竭尽所能的哄骗一位天子,不管怎么看都是极为荒诞的。然则,秦晋却笑不出来,他甚至隐隐在为李亨将来的安危担心。狮群中,失去了獠牙和利爪的狮王早晚会被其他雄狮所取代,李亨只怕也难以避免吧。 夜深了,长安城内进来禁止灯火,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的阙楼上,风灯左右摇曳。 那是兴庆宫,如今李亨病重,也许那位老迈的天子不甘寂寞的内心又蠢蠢欲动了吧。 想及此处,秦晋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 就在刚刚,他已经和宰相崔涣做过商议,由于广平王腿部骨折,难以率师出征,所以不但广平王,就连左卫军也不宜在此时出征。 左卫军不能出征,可以选择的无非就剩下剑南军和神策军。 崔涣和秦晋都心照不宣,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由张清任兵马使的见那军。可以想见,张皇后在得知了这各决定以后,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不过她没得选择,现在可以做决定的几个人都站在了广平王一边,就算张皇后再不满意,再愤怒,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结果。 “大夫,不回府看看吗?” 前面就是永嘉坊,一名随从忍不住问了一句。秦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去了,抓紧时间回到出城回应,日出便全军开拔!” 现在的长安朝野上下,虽然不是人人都认同秦晋,但却一致公认,他是个尽公不顾私的人! 实际上,秦晋哪里愿意尽公不顾私?只不过那个所谓的府邸里,没有一个可让他牵挂的人,回到那里去朝夕所见的不是男仆就是女婢,还不如在军营中多处置一些军务。也正因为如此,军中将士对秦晋都死心塌地的折服敬重。 秦晋的话在军中就是律条,不容任何质疑!既然已经说了尽快出城,随从就再不聒噪,双腿暗暗夹了夹马腹,以跟上秦晋的马速。 翌日黎明,大军开出北禁苑军营,旭日之下下纛旗上“河洛招讨使秦”六个大字光芒四射。没有以往一般的誓师大会,也没有百官和百姓结队相送,一切都在低调中行进。 杨行本策马于秦晋身侧,这一刻他原本都不报以期望了,可谁又能想到,世事就是这般无常,看似一路过关斩将,大有胜算的房琯居然就败了,而且其本人也生死未知。那么, 就轮到神武军出场了。克复洛阳的不世之功,又有哪个为官位将者不怦然心动呢?杨行本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极力使脸上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冷酷。 “大夫。咱们先走了,张清万一拒不从命,又当如何?” 杨行本的担心并非没有必要,天子李亨中了风疾以后,张皇后姐弟二人自认为光耀门楣的大好时机到了,怎么可能轻易的受他人摆布呢? 秦晋脸上所流露出的依然是冷冷的笑意。 “他若不来,兵马使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对此,杨行本有些不以为然。 “张皇后肯换?” 秦晋依旧冷笑,却不再多说一句话。杨行本还想说话,则被秦晋不客气的打断。 “一日夜急行军,明日此时抵达潼关!少说两句话,留着气力赶路” 日出不过才一个时辰,太阳就已经像个大火炉一般炙烤着大地,长安通往潼关的笔直官道上,泥土中的水分被彻底蒸发干净,悉数化为尘粉,无数只马蹄踏过之后,扬起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黄龙。 “姓秦的走了?” “回殿下的话,神武军今儿一早就开拔了,秦大夫想必也跟着一起离开了吧!” “甚的大夫?三年前还不过是个低贱的小吏,是靠着天子的宠信才得以幸进,可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说直白点,就是我大唐的祸根!” 张皇后一口气都不停的数落着,旁边的宦官和宫女都可以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张清呢?怎么还不来?” “奴婢,奴婢不知” “还不去问?现在就把他招进宫来,眼看着火都要烧上房了,还这般不紧不慢,难道要等着那些做臣下做奴才的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吗?” 不知何故,张皇后越说越激动,连话语都开始变得粗俗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张清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太极宫内。张皇后赶忙用手捂住了口鼻,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她直想反胃。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姐姐一介女流整日跟那些重臣和武将周旋,你呢?就知道饮酒作乐!难道就不明白,你我姐弟现在的处境是什么样子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张皇后刚刚消了的火气又渐渐涌了上来。 “水中舟船还能有路可退,你我姐弟身后是什么?都是些万丈深渊,一不留神跌下去,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她抬起保养姣好的手,指点着弟弟张清。 “你的眼睛难道瞎了吗?看不到身后的万丈深渊?还是你的胆子已经大到无所畏惧了?” “姐姐,弟弟虽然胆子大,可还分得清” “你这是无知者无畏!秦晋算计你我姐弟,难道你还真想带着剑南军到关外去和安贼叛军厮杀吗?” 张清似乎被数落的也来了脾气,便顶撞道: “去又何妨?万一立下不世之功,弟弟也能挂向凌烟阁,名垂后世!比起做姐姐的应声桶,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你!” 殿内空气紧张的几乎凝固,宦官宫人都被吓的低下了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生怕被怒极的张皇后所迁怒。张皇后万万想不到,一向听话谨慎的弟弟今日竟如此反常,甚至还说出了这等幼稚可笑的话来! 但张皇后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面前的人可是她的同产兄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平日里更是事事为其着想,出仕做官都不遗余力的铺路,到头来却是换回了这等结果。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 此时,张清见一向强悍的姐姐居然哭的如此伤心,酒意登时就消了大半。 “姐姐,姐姐莫要伤心,弟弟刚才都是,都是酒后胡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张皇后抹了一把眼泪,冷笑道: “酒后吐真言,难道当姐姐好糊弄吗?” 殿内沉默了好一阵,张皇后才重又开口。 “崔涣、李辅国、秦晋都指名让剑南军出关,掩护神武军后翼,姐姐无法拒绝!” 一辆四马轺车由延禧门驶出太极宫,马车上既没有挑出车幡,也没有随扈开路,如此普普通通的马车甚至都没人多看两眼。 “公主为何要自降身价?难道除了秦晋,天底下就没有配得上公主的男子了?” 梅兮的声音愤愤不平,又一面喋喋不休的数落着秦晋各种不是。还是南姨的性子一向温和稳重,劝道: “秦大夫心怀天下,又岂会束缚于卿卿我我的儿女私情?只有这种大英雄才真正配得上公主。” “不顾家就是大英雄了?我若是公主,宁愿找个一生只对我一人好的男子,才不稀罕什么大英雄” 南姨见她说的荒谬,只是摇头笑了笑,也不与之争执。 梅兮自觉公主和南姨对她的话都不以为然,又一时间说不清楚,急的就差哭了出来。 虫娘哪里有心思和梅兮争执什么才是世间的好男子,车帘随着马车的起伏颠簸而忽闪,她的视线瞄着若隐若现的车外,心思早就飞到了百里以外。不知他已经到了哪里?路上辛苦吗?会不会口渴?吃得及时吗? 说来就连虫娘都觉得奇怪,平日里根本不曾在意过的一些细节,此刻竟一股脑的都蹦了出来,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仿佛心里总是带着十几个水桶,七上八下的。 正思忖间,马车缓缓停住。 “公主,永嘉坊到了!” 车外传来了驭者的声音。 梅兮和南姨扶着公主下了车,秦府门前冷清可以罗雀 ,只有须发花白的家老佝偻着身子和一名小童站在门外。 “老奴迎候公主入府!” 虫娘知道秦府全凭这个须发花白的家老操持,地位不比一般的奴仆,于是微微回礼。 “家老不必多礼,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秦大夫的妻子了” 虫娘的眸子里泛着泪光,早在第一次与秦晋相见时,她就认定了此生非他不嫁。就算没有婚礼那又如何?李家儿女从来都不拘泥于世俗虚礼,从今天起她就正式搬进来,做秦府的主母。然后在府中日思夜盼的,等着他凯旋归来 时至今日,虫娘都亡不了与秦晋同乘一马,伏在他背上时的那种感觉,虽然身陷贼兵的千军万马中,但只要有宽阔的臂膀在,就会觉得无比的安全。 第七百一十六章:天雄节度使 潼关,自从陷而复克之后,还从未聚集如此之多的兵马。 关墙外放眼望去,竟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连营。 “兄长,小弟就不明白了,寻常人安营扎寨都是寻着安稳易守的地方,秦大夫何以却选这险地呢?万一叛军趁夜袭城,岂非危险了?” 裴侑一脸的不解,他和秦晋没什么接触,又知道族兄裴敬与秦晋关系匪浅,是以想从族兄的口中探一探,如此安营排兵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此时的裴敬也早就不是当初长安城里那个粉面油头的纨绔子弟,颌下两腮生出了寸许长胡子,脸上的线条也好似被刀斧刻琢了一般,棱角沟壑分明。他的右手轻扶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目光一刻不停的在关墙外扫视着。 “秦大夫用兵时稳时急,为兄也摸不清套路,不过眼下扎营在关外却并无危险。今日探马刚刚呈上军报,往西百里不见叛军踪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裴侑附和着: “兄长所言甚是,听说秦大夫昨日才由长安出发,不过一日夜的功夫,数万步卒境能行军二百里,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这时,裴敬才回头看了裴侑一眼。 “你加入神武军时间日短,并没有见识过秦大夫练兵的本事,这急行军可是咱神武军的看家本事。” 说着,他眼中泛出些许自得之色,又加重了语气问道: “你可知战场之上出奇制胜的关键是什么?” 裴侑挠了挠头,答道: “自然奇计为上,然则善使奇计之人却凤毛麟角!” 闻言,裴敬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奇计只是其一,但关键还在于一个‘快’字!否则骑兵何以如此重要?神武军步卒以快制胜,安贼叛军有苦头吃了!” 裴侑一向对这位族兄很是服气,可今日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出言质疑道: “房琯带领的是一只七拼八凑的人马,还不是顺顺当当的打到了洛阳城下?如果不是功亏一篑,现在朝廷王师没准就已经北渡黄河了!” 骤而,裴敬哈哈大笑,指点族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你啊你啊,是没见识过神武军的战斗力,房琯所赖者,不过是孙孝哲叛军于关中覆灭后,从潼关到洛阳数百里地方空虚的机会。所以,洛阳城下一战而败,也不稀奇!” “难道兄长早就料到了房琯会有此一败?如此说来,秦大夫也一早就猜到了。对一定是这样,否则秦大夫又怎么可能任凭房琯那老儿生生夺去了到嘴的功劳” 看着兀自猜测的族弟,裴敬摇头苦笑。 “为兄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料想秦大夫的初衷便是打算放弃这份功劳的。只可惜啊,房琯不争气,满手好牌打的奇臭无比,最后还得神武军来收拾烂摊子!” 裴侑有些摩拳擦掌,神色间又带着一丝遗憾。 “只可惜啊,咱们还要守潼关,不然也能冲上去抢些功劳回来!” “日后多得是立功的机会?再者,放眼整个大唐,年刚刚及双十,便身为马军指挥使的,有几人?” 被兄长斥了一句之后,裴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兄长责备的是,小弟急功近利,这是大忌,大忌!” 裴敬微微一笑,说道: “知道就好,为将者最忌急功近利,轻则辱身,重可丧师失地,为祖宗蒙羞,不可不慎啊!” “刚刚一睹秦大夫风采,似乎也比你我兄弟长不了几岁,却已经是三品重臣,距离入政事堂拜相也只差一步之遥,当真好生让人艳羡啊!” “秦大夫天赋异禀,你又岂能自比?若论军功才干,就算拜相也不为过,只是秦大夫顾虑资历甚浅,才不愿入政事堂。” 听了兄长对秦晋的分析,裴侑大为惊讶,从来只见孜孜求官的人,却没见过避而不当的。 “末将田承嗣拜见将军!” 正当兄弟二人议论之时,一个突兀声音将他们打断,声音既粗且大。裴侑扭头看去,却见一个身长中等却极是敦实的虬髯军将站在十步开外的城墙甬道上。 “原来是田校尉,此来何事啊?” 不等正主裴敬说话,裴侑先问了一句。 这个田承嗣本是安禄山麾下的一员骁将,潼关陷落以后做过一阵潼关守将,后来在裴敬出奇兵偷袭将其赶走,夺下潼关。此人辗转到河东风陵关城下,竟生生被坚守此地的陈千里耗得粮草尽绝,不得已之下易帜投诚。 田承嗣也算开了围城者率先投降的先例。不过,此人在投降唐朝以后,当真还立过几次功劳,得了天子特赦,算是站稳了脚跟。裴敬觉得把此人放在河东不放心,又将此人调至潼关,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省得此人再有反复。 当初奇袭入城的敢死先锋正是裴侑,是以两人也是老相识了。田承嗣自打回到潼关以后,非但没有对裴家兄弟有半点的芥蒂,反而极尽所能的巴结逢迎,甚至还博得了裴侑不小的好感。 与裴侑不同,裴敬却始终对田承嗣报以警惕之心,以他的经验,往往越是这种巴结逢迎的人,才是城府甚深的小人,最易反复无常。在这种人心里,没有什么大节道义,所驱使者,无外乎利害二字! “末将刚刚接到了秦大夫的调令,调末将随军出征。” 裴侑一听又急又羡。 “还有这等好事” 只是后半截话还没等说出来,就被兄长严厉的目光堵了回去。 “秦大夫既为神武军大将军,又是河洛招讨使,可节制河洛一切兵马,奉调就是!” 岂料,田承嗣却道: “末将不愿去,愿始终追随将军!” 裴侑终还是忍不住说道: “算你还有良心,不枉我兄弟善待一番!” 裴敬面无表情,只又问了一句: “你当真不想去秦大夫麾下?” “确实如此!”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田承嗣离开之后,裴敬突然问了一句: “你以为田承嗣当真不想去吗?” 裴侑一愣。 “难道此人在说谎?” “他在以退为进,小人心思而已,所图的就是你我不与之为难!其实,秦大夫的军书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送到,他又何须多此一举呢?” 裴侑原本还以为田承嗣念旧,现在发觉被骗了不禁有几分愤愤然,但思忖了一阵之后,又生出个想法。 “这厮莫非存了挑拨之心?” 沉吟良久,裴敬才道: “不无可能,只不知此等小人,秦大夫看重了他哪一处?” 这时,裴侑才反应过来。 “难道,难道秦大夫要重用此人?” 裴敬反问道: “你说呢?” 他跟随秦晋日久,最了解秦晋的脾性,看人只重才而不问得,所以像杜乾运等一干反复小人也能为其所用。 可裴敬观察田承嗣其人,既没有出众的军事才能,也看不出别有所长,怎么就能得秦晋的看重呢? 神武军在潼关城外整军一日夜,然后就是强度更甚的急行军,所以这一日夜对于神武军来说至关重要,尽管连营绵延数里,却静的像一座死营。 田承嗣在当值军卒的引领下,一步步深入神武军军营,在他想象中神武军理应与一般军队没有两样,可直到进入辕门的那一刻起,才知道与自己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尽管此时已经烈日当空,可走在静悄悄的军营里,充耳的却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田承嗣甚至有种冷汗直流的错觉。 对于田承嗣其人,秦晋也早就如雷贯耳,闻名已久。原本的历史记载中,此人在安史之乱中降唐,被封为魏博节度使,此后又数度叛唐降唐,是藩镇割据愈演愈烈的首恶。自此以后百余年,直到五代时期,魏博牙兵都是天下第一强军,魏博节度使后来又被称为天雄军节度使,后世更有“长安天子,魏博牙军”之说。 所以,当秦晋得知了田承嗣其人在裴敬麾下之后,便生出了将此人调至麾下的想法。目的有二,一则限制此人,二则重用此人。 然则,一见之下,秦晋又有几分失望。他所见到的,只是一个战战兢兢的虬髯校尉,这与印象中以强悍著称的天雄军节度使大相径庭。 “你就是田承嗣?” “回,回大夫话,正是末将!” 连说句话都结结巴巴,如果不是此人在装假,那就一定是历史出了差错,这种资质的人又怎么可能成为天下第一强军的节度使呢? 秦晋直视着田承嗣,发现此人的双颊上居然噼里啪啦的有汗珠滚落,再看其苍白如纸的脸色,不禁哑然失笑。 都说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历史上的天雄军节度使居然是个如此胆小的人。 秦晋并不知道,他给田承嗣所带来的心理压力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世间之人便是如此,即使再强悍的人,面对无法预知和掌控的压力时,都会紧张和焦虑,甚至产生畏惧情绪。 田承嗣本就不是个心思如铁的人,此时冷汗淋漓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七百一十七章:步步皆为营 秦晋招纳田承嗣还有另外一个用意,那就是此人在安禄山麾下为将多年,十分熟悉这些来自幽燕的叛军,说不定就可以在此人身上寻出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所以,即便田承嗣表现的过于窝囊,他也不以为意。 “田将军威名秦某如雷贯耳,今日终于一见哈哈” 本想说田承嗣闻名不如见面,但秦晋终究还是不愿意当众落了此人的脸面,于是只哈哈大笑,剩下那半截话却不再说出口。 田承嗣脸上的冷汗已经淌成了小溪一般,又不敢抬袖擦汗,只声音干涩的回答着: “末将区区,大夫如此相称,汗颜,惶恐啊!” 这倒是实话,田承嗣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威名能让名动天下的秦大夫如雷贯耳。 秦晋呵呵一笑,也不多做解释,他真正如雷贯耳的,乃是开创魏博军镇的田承嗣,却不是要下这个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田承嗣。 “想必房相公兵败的消息,你也早就知道了,如何,有什么看法?” “这” 田承嗣一阵语塞,说实话房琯兵败的消息刚刚传到潼关时,他是十分惶恐的,生怕唐朝当真只是回光返照,这次豪赌可就要输的什么都不剩了。可随着秦晋带神武军抵达潼关以后,他的这种担忧又渐渐消失了,心底里反而生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想法。 “末将愚钝,愚钝,不敢妄加置评!” “直说就是,秦某此次带兵东出,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收揽贤能之士,如果田将军不直抒胸臆,又怎知是英雄抑或狗熊呢?” 对付这种行伍之人,秦晋也不绕弯子,直来直往,道明本意。如果田承嗣但凡还有点智商,就一定会有所领悟。 “请恕末将直言,洛阳之败,八成在房相公身上!” “哦?” 秦晋登时来了兴趣,当此之时,多数人的意见都是房琯中了安贼叛军的诡计,才落得兵败生死不知的下场。现在终于有个人敢于说出和大众相悖的意见,实属不易。也是此时,他才觉自己有点小看眼前这个田承嗣了。 只见田承嗣直起了身子,一脸肃容,侃侃说道: “房相公固然长于政事,但带兵也太过儿戏,生搬硬套兵书上的战法,致败也不足为奇!” “田将军可是在说房相公纸上谈兵?” 田承嗣连不迭的点头。 “诚如大夫所言,世人只看到了房相公长驱直入洛阳城下。实际情况却是在洛阳之前,并没有打过一次像样的大战!” 这时,站在秦晋身侧的秦琰大不以为然的反驳道: “不对啊,房相公斩数万,还报捷京师了呢,怎么能说没打大战?你莫非打算诓骗大夫?” 田承嗣偷眼瞧了秦琰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凭借多年巴结逢迎的经验,一眼就可以断定这个虬髯校尉一定是秦晋的亲信,万万得罪不得。不但不能得罪,还得小心的巴结着。 “这位将军质疑的是,末将此前也曾有过这种想法,但后来得知了事情,却是房相公强行剿了叛降安贼的地方团兵。” “剿便剿,何为强行?” 秦琰看似粗鲁,实则心思颇为细腻,马上就从田承嗣的话中觉察出了异样的味道。 田承嗣叹了口气,两手一摊。 “末将后来听说,听说那些叛降的地方团兵是打算归顺朝廷的,可房相公说那些人叛降反复,绝不能姑息,因此才有了那数万的斩获。” 秦晋居中察言观色,基本可以断定田承嗣没有说谎,实际上田承嗣此时也不敢说谎。如果房琯当真是如此作为,看来他有洛阳之败也并不奇怪。 “田将军以为,洛阳叛军何人为将?” 据秦晋所知,安贼叛军中名动一方的人物像崔乾佑、孙孝哲都已经折戟,洛阳城内还能统领叛军的,他一时间还真判断不出。 只见田承嗣略一思忖,便道: “末将私下揣测,若不是阿史那承庆,便是尹子琦。” “说说这两人的底细来历!” 就实而言,秦晋对这两个人还很陌生,但田承嗣既然言之凿凿的笃定是他们,那么必然有过硬的理由。 “阿史那承庆和尹子琦都是晋王部将,又骁勇善战,论能力不输于孙孝哲、崔乾佑。再者,此时的洛阳城内只怕早已经是晋王一手遮天,又怎么会启用旁系人选呢?末将数来数去,也就非此二人莫属了!” 秦晋心中一动,突然问道: “难道安禄山已经死了?” 次日一早,秦晋下达军令,以秦琰和田承嗣为左右先锋,领军一万先行出击,大军主力则徐徐前进,紧随其后。 秦晋此次东出还是十分谨慎的,并没有选择大开大合的战术,洛阳叛军既然能以静制动,一旦得计之后,恐怕就不会再收敛锋芒了。房琯之败,一者在于纸上谈兵,二者就是受到假象迷惑而轻敌冒动。 经过田承嗣的介绍,秦晋大致了解了伪晋王安庆绪麾下的几员悍将,原来也并非都是草包,像阿史那承庆和尹子琦这样的部将都是身经百战,勇冠三军的。想想也是,他们可都是常年与北方的契丹人作战的,如果不堪一击岂非负了幽燕边军的威名吗? 是以,秦晋循序渐进的用兵,就是力图稳扎稳打,而且他这次东出又是有备而来,所到之处,均以乡里为基本单位组织民营。 在农业社会的冷兵器时代,打仗的根本就在人口,组建民营就是从根本上绝了叛军卷土重来的机会,只要如此一步步的走下去,就算步子迈的小,进展相对有些慢,可胜在稳扎稳打。在朝廷彻底收复失地派遣官吏到来以前,潼关以东的土地,神武军所过之处均以民营建制进行巩固。 神武军大军浩浩荡荡,沿着黄河南岸的高坂,从容越过秦汉时期的函谷故关。秦晋于一处高地立马向南望去,入眼尽是光秃秃的黑黄一片,其间点缀着一撮又一撮的绿色。原本这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桑林,经历了天宝十四载冬天的那场大火以后,到现在依旧没有恢复。实际上,想要在这高坂之上再次成林,没有三五十年的功夫是绝不可能的。 “那里就是函谷关故道,想不到一千年沧海桑田,当初一夫当关之地至今已经不复存在!” 杨行本落后秦晋半个马头,看着秦晋感慨,却没受到任何影响。 “黄河水道北移,露出了这大片的滩涂白地,函谷关所依仗的险要地势自然而然也就不见了。否则汉武帝何以将函谷关东移到新安呢?” 提起新安,杨行本眸子里有几分异样之色。 “新安乃大夫轫之地,此番卷土重来,大业必成!” 秦晋别过头来,看了杨行本一眼,不置可否。 越过了函谷关故道以后,一路上所遇见的溃兵也渐渐多了起来,秦晋率兵一边行军一边收拢,不过半日功夫竟以收拢了上万人。 秦晋希望在这些逃兵中间现房琯其人,只可惜仔细寻觅了一番之后,并没有现这位败军宰相的影子。 抵达陕州以后,将沿途收拢的近万人就地安置充入民营。秦晋并没有带上这些残兵的打算,冷兵器时代大战最忌讳带着溃兵,大军一旦泄了劲力,就会像传染病一样迅蔓延,难再提振士气。为了不使神武军受到影响,也为了节省紧张的粮食,把重新收拢的溃兵就地安置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这些溃兵也十分乐意留在当地,毕竟比起重返战场送死,留在当地有吃有喝有住,更具吸引力。 “大夫,从函谷关到陕州,算上收拢的溃兵,民营员额竟不足五万人!” 杨行本被部下送过来的统计数字惊呆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曾经繁华富庶远胜关中的河洛大地居然已经萧条至此,数百里之地居然连凑齐五万人都十分困难。 “不必大惊小怪,战乱叠起,百姓逃难,没有逃走的也被安贼叛军拉了壮丁,幸存下来的人实在是经历九死一生,不容易,不容易啊!” “还有更麻烦的问题,关东百姓们对朝廷似乎有着不小的抵触情绪,不少乡里的百姓都是,都是强征进民营” 杨行本说的这个问题使秦晋眉头紧锁,如此强征,又和安贼叛军有什么区别了? “关东百姓对神武军的政策不了解,有些抵触情绪也属正常,关东形势复杂,百姓编入民营必须以自愿为原则,还是要加强思想工作,以说服教育为主,只要能让当地的百姓们明白,咱们神武军不但提供吃食,还保境安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踊跃加入的。” “不至于如此吧?大夫不清楚百姓刁民的性子,一旦向他们妥协,以后就更加难以管理。” 秦晋挥手打断了杨行本的话。 “你难道忘了神武军训令吗?怎么在关中时执行的不错,刚出了关就忘得一干二净呢?就没想想,一旦强征、强抢的名声传扬开去,岂非功亏一篑?” 第七百一十八章:败兵觅无踪 被斥责了以后,杨行本也不以为意,只自嘲的笑了笑,说道: “末将做这民营的差事也是驾轻就熟,既然大夫如此郑重叮嘱,严格执行就是!” 秦晋瞥了他一眼,立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不就是看着秦琰和田承嗣做了先锋,你心里长了草么?放心吧,肉再肥也不是他们两人能吞得下的,又何必急于一时?” 杨行本笑道: “大夫正说中了末将的痒处,看他们带着人马先行一步,还真有点着急。” 秦晋却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但丑话却要说在前面,如果民营的差事办不好,这口肥肉你也就别惦记了!” “大夫言重,末将既然接了这差事就绝不会三心两意,准保办的漂漂亮亮让谁都跳不出毛病来!” “做好民营的差事,可不是为了向我交差,这可是咱们神武军立身的根基所在啊!” 秦晋再不是说笑的语气,杨行本也跟着心领神会,他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大夫并不敢把神武军的将来寄托在某一个人的身上,当今天子也好,未来的天子也好,都不是好相与的。神武军日渐壮大,不论谁做天子都要加以限制。 念及此处,杨行本心中一动,这岂非与他所暗暗希冀的暗合了吗? 陕州等地的百姓对朝廷的神武军初时颇为警惕,但随之而来的开仓放粮就先打消了他们的第一层一律。古语有之,民以食为天,不论是谁只要真金白银的拿出粮食供给,百姓们都会念好的。 也就几日的功夫,神武军秋毫无犯、开仓济粮的消息就渐渐扩散开去。甚至于躲在山中的不少百姓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返回家乡,加入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民营。 民营就实而言是半军事化管理,在太平年景是绝对不会受到欢迎的。可现在正值乱世,上至大吏豪族,下至蝼蚁百姓,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终日徘徊在被杀死还是被饿死二者之间。 这种痛苦,非得亲身经历过才能有切身的体会。 现在突然冒出来个神武军,不但提供安全的住所,还管所有人的肚子,两个最迫切,也最基本的需求一并得到了满足,人们自然是趋之若鹜的。与这两点相比,头顶上多了军中律令的约束,则完全算不得什么了。 与此同时,秦晋也没有驻足不前,而是带着中军继续向东推进,赶往三崤山北麓的重镇峡石。 只是峡石的情况比起陕州来更令人额腕痛惜,残破的城墙,焦黑的废墟,秦晋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残垣断壁,别说人影就连鸡鸭也看不到半只。在经过一些村落之时,浓烈的臭气熏得人阵阵作呕。 经历过长安大战的人对这种臭气再熟悉不过,那就是尸臭。 秦晋立即命人四处搜索,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发现了数以百计的尸体,而且由于正值盛夏,这些尸体都烂的不成人心,露出了令人触目惊心的骨架。 这一定是房琯过境时留下的杰作,从哪些烂的不成样子的尸身上,能够勉强的分辨出衣衫样式,应该就是河洛一带团兵的号坎。看来,田承嗣所言非虚,房琯的确杀了不少反复叛降的地方军,可是杀人归杀人,也不能就这么抛尸于露天野地里不管不顾吧? 往往瘟疫常爆发与大战之后,如果这成百上千的腐尸再把就近的水源也污染了,问题将更加严重。于是,秦晋专门调拨了一千人,将所有的腐尸收集到一处,架上柴草,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秦晋暗暗感叹:所谓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也就如此了。 派出去的探马最远已经向东几近二百里,堪堪抵达新安,然则对于房琯的行踪已然毫无音讯。 秦晋除了寻找房琯以外,更加在意的是磨延啜罗叔侄。他可不相信,骁勇善战的回纥部骑兵会在洛阳一战中全军覆没。但偏偏他们也如房琯一样,杳无音讯。 这一日,清虚子从长安一路东进,追上了秦晋,并带来了长安城内的最新消息。张皇后果然孤掌难鸣不得不派出了张清以及所领的剑南军。除此之外,郭子仪为副帅,也一同出征! 得知这种安排之后,秦晋心道,一定是崔涣的手段,就连剑南军的军权也不想完全放任。这才是老成谋国的宰相,让崔涣留守长安,当真是在明知不过的选择。 清虚子几句话说的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长安朝野上下经历了怎样的暗流涌动,只有身在漩涡中的人才能说得清楚。 看起来,秦晋所支持的广平王又占据了优势,神武军可以安枕无忧的攻略洛阳。可实际上,这不过是各方力量又达成了某种平衡而已。一旦再有某些突发的偶然因素介入,这种平衡也将十分容易的被打破。 “大夫何以愁眉苦脸啊?神武军稳扎稳打,进展虽然不快,但一步一个脚印,可胜过那房琯太多了!” 清虚子探问秦晋心中的疑惑,又不忘了送上一记马屁。 秦晋见惯了清虚子油嘴滑舌的模样,早就不吃他这一套,可也没打算瞒着他。 “房琯到现在还不见踪影,生死未知,就连磨延啜罗叔侄也杳无音讯,这实在令人奇怪!” 清虚子尖着嗓子,嘿嘿笑道: “大夫这是灯下黑啊,难道就没派出探马到黄河北面去探一探吗?” “你是说黄河以北?” 闻言,秦晋如顿悟一般,使劲拍了一把大腿。 “确是百密一疏,如何就没想到深入黄河北岸的王屋山中去探一探究竟呢!” “贫道估计,房琯那老胳膊老腿,未必能强渡黄河,八成往南面的三崤山遁去。只有回鹘人心向北方,断不会舍北往南!” 房琯现在已经是丧家之犬,找到与否对唐朝并无多大影响,就算此人不死,等着他的惩罚也将是极其严厉的。而回纥部的两万步骑则完全不一样了,必须先找到他们。秦晋所想的,并非是得其臂助,更怕这些人饥不择食,不管不顾的在唐朝腹地烧杀抢掠。河洛、河东一带的百姓已经遭受了太多的战乱之苦,可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过了陕州以后直到渑池,经过粗略的统计,至少处置了不下五万具尸首,这其中有当地的百姓,也有当地的团兵,秦晋看的是触目惊心,房琯率兵东进没杀多少叛军,却间接害死了不少当地百姓,对那位纸上谈兵的宰相所积攒的不满情绪已经越发膨胀。 就连清虚子看到处处白骨腐尸的惨景后,都频频咋舌。 “难怪贫道一路上所见的百姓似乎对王师抵触颇多,现在才知道其中的缘故啊!这些团兵虽然叛降反复,殊为可恨,可他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哪一个没有亲人子弟?房琯杀一人,就为朝廷结下了十数乃至数十个仇人,数万人杀下来,那就是百万仇敌。” 秦晋知道,清虚子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究其竟,这种报复性的屠杀只会为将来恢复河洛秩序平添数不清的麻烦。 好在眼下河洛百姓们过的是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神武军可以用吃住来笼络人心。可将来一旦叛乱平定,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又不知有多少回把这笔帐记在朝廷的头上。 清虚子好像就是秦晋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秦晋才刚刚想到民营,他就适时的说道: “大夫以民营拢住人心,虽然破费精力,又靡费钱粮,可也同样使百姓们置于监管之下,这笔买卖表面看亏了,长远而言却是其利丰厚!” 秦晋在这个油嘴滑舌的老道面前甚少掖着藏着。 “这固然有安定地方的打算,但设立民营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以最小的代价恢复朝廷对地方户口的掌握!” 经此一战,河洛、河东、乃至河北,百姓流离,朝廷所掌握的户口籍册都已经成了一堆废纸。如果神武军不趁机组建民营收拢百姓,将来的地方官或是节度使,都难以,抑或不愿重新理清人口。到那时,唐朝的租庸调收不上来,还何谈对地方的控制呢? 尤其是河北道,从武后时期到李隆基时期,近百年的时间里,接收了太多的北地胡人。契丹人、傒人、突厥人乃至杂胡,混居于各郡。那里才是最令人头疼的! 而且,不同于秦晋固有的印象,此时的河北有“半九州”之称,其租庸税赋甚至比两淮江岸还要多,否则安禄山又岂敢以河北一道之地就对整个唐朝发起致命一击呢?这也绝非是简单的兵马众多骁勇善战。还有更为重要的因素就在于此,兵精且粮足,又岂能不反? 秦晋打算着,只要把河北道各郡也按照当下神武军民营的模式一一整编,那么河北道对中央王朝的离心力也将被渐渐抵消。不过,这些都想的太远了,现在连洛阳都还没克复,又遑论收复河北呢? 当日下午,忽然就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房琯被找到了,而且毫发无损! 第七百一十九章:宰相的疑惑 房琯找到了,当此人出现在秦晋的面前时,身上没有明显可见的伤口,只是看起来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面色黢黑,胡子凌乱不堪,身上散发着阵阵骚臭。 军帐内的人都禁不住掩住了口鼻。 这哪里还有半分大唐宰相的气度,分明就是个狼狈不堪逃难的流民啊!偏偏房琯还自信的很,就算落得眼前这般境地仍旧架子不倒,确认领兵的主将是秦晋以后,态度也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接触之初的客气渐渐也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傲气。 在场之人,除了秦晋以外,无不报之以幸灾乐祸的目光,若非秦晋不愿意多事,也真想揶揄此人几句,当初争抢着克复洛阳的大功时,可想过会有今日这等下场? “房相公请入座!” 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秦晋直接请房琯落座,然后直接就问起了洛阳附近的叛军兵力部署。 田承嗣说房琯是个纸上谈兵的人,还真没冤枉他。他只说起兵败那日,若非风向突转,使得火牛阵功亏一篑,胜负还未可知呢!至于叛军兵力布置,已经过了许多时日,恐怕早就有了变动,说也无益。 秦晋心道,这哪里是说也无益,分明就是慌乱逃命间顾不得啊,抑或是说房琯在发起火牛阵之初,对敌我双方的态势对比也没有一个清醒而又准确的认识。 说了一会话,秦晋见实在了解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也道: “房相公且先去洗漱休息,秦某这一两日功夫就会派员护送相公返京!” 岂料,房琯却眉毛一挑,不满的看了秦晋一眼。 “谁说某要返回长安?虽然出师未捷,但留下来总能给大夫出谋划策,多尽一份力,也算某多恕一份的罪。” 说话间,房琯的眼窝里突然溢满了泪水,秦晋看得出来这不似作假,只是暗叹此人越想恕罪,只怕越会乱了大势! 一念及此,秦晋也不为难房琯,便又道: “秦某就先行派人向天子报一声平安 。” “如此甚好,某也正好要向圣人禀明一切情由” 只有提及天子的时候,秦晋那满是傲慢的神色里才会平添几丝苦涩之意,但随之又稍纵即逝,若非敏感之人甚至不能感受到他这微弱的内心变化。 打发走了房琯,秦晋和一干佐吏也急不可耐的出了军帐,此时账内已经遍布房琯身上的骚臭之气,熏的人阵阵作呕。 清虚子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才语带嘲讽的在秦晋身侧说道: “这房琯还真是好算计,知道如果就此回到长安必然要受到严惩,留下来说不定还能在大夫手中夺些功劳,好做将来开罪之用!” 秦晋不置可否,心道房琯不敢即时返回长安只怕是有可能的,但说此人心思如此苟且,也还看低了他。房琯毕竟还不想杨国忠、李林甫那样毫无道德底线,只是这种有底线的人如果犯了轴,可比那种没底线的人难对付多了。 见秦晋不搭腔,清虚子兀自没完的聒噪着: “还以为这位相公有多大能耐,闹了半天也是个半瓶水的角色,天子怎么就用了这等人为将呢?以贫道观察,此人可不是安分守己的主,说不定就要腆着脸插手军中事务!” 对此,秦晋毫不在意,房琯能管得了自己,却指使不动神武军中的一兵一卒,他若愿意插手,就让他插手就是了。 神武军越过渑池以后,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因为附近的百姓居然渐渐多了起来,但除了百姓以外,残兵游勇也到处都是。当世之时,绝大多数的军队,有统一的指挥就是朝廷王师,一旦失去了约束,就与乱匪也没什么区别。这些人流窜于乡间所造成的危害甚至于远胜乱匪,毕竟这些残兵是受过军中训练的,又有过实在经验,不少人都是上过阵,杀过人,见过血的。强抢百姓,草菅人命也就毫无心理障碍。 对于这种祸害百姓的残兵,秦晋只要捉到现行,简单讯问以后便会就地斩首,然后将他们的首级割下,挂在官道两旁高高竖起的木杆之上。 一连三日功夫,秦晋都没见到房琯的影子,可就在第三日头上,房琯出现了。 秦晋一看到房琯,就知道此人肯定没有好事找自己,虽然他的脸上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但这笑容里可不见有几分真意。 果不其然,房琯脚步还未停稳,就直接质问: “三日功夫大夫走出去不过三十里,如此磨磨蹭蹭,难道大夫就不怕叛贼准备的周全了?届时再战,恐将损失更多的将士性命!” 秦晋还在装糊涂,反问道: “房相公何出此言啊?” 房琯又语带讥讽: “还是大夫怕了,推诿不敢前进?” 秦晋被气笑了,他真是不清楚房琯哪里来的自信,敢在自己面前屡屡叫嚣,只是从房琯的眼睛里,能看到的都是满满的防备与责难。 “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 秦晋又是一句反问,谁料反倒叹了口气,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的爆发。 “唉!老夫知道你怎么想的,一个丢光了部下的宰相,哪里还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呢?” 这番话显然是出自房琯真心,秦晋登时觉得奇怪,揣测着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虽然房琯现在落难的凤凰,可此人却是倒了人不倒架子,这种心理素质也绝非凡人能够企及的。 因此,秦晋对于房琯还是留了不少颜面,至少不会真正的让他下不来台。 “正因为老夫有过失败,才会成为大夫的前车之鉴啊,血淋淋的教训,难道还不足以让你郑而重之的听一听败军之主帅的建议吗?” 话说的很用力,最后几个字甚至已经明显的颤抖。 现在房琯掏心掏肺的说了几句实诚话,秦晋也就不再和他装糊涂,直言道: “秦某并非听不得相公之言,而是各人用兵,各有所重。实话说,相公的建议对神武军并无补益!” “你唉!” 房琯头一次流露出了无力之神态,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继而却又变戏法一样的恢复了之前的傲慢神态,目光里依旧是对秦晋浓浓的猜忌之色。 秦晋呵呵笑了一声。 “神武军以行军神速著称,现在却一日行军十里,三日只行三十里,相公一定有所不解。” “还请大夫为老夫解惑!” 房琯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秦晋仍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反问了一句: “相公可愿为河洛百姓尽些微薄之力啊?” 随着重重的一声闷哼,只听房琯不满的应道: “似亦何妨?” 正说话间,头顶天空忽的打了个霹雳,沉闷的雷声自远处滚滚响起。 秦晋抬头望了望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的乌云早已黑压压的。 “相公请随秦某入帐说话!” 入帐之后,秦晋从公案上翻出了一本籍册,上面记载的都是收拢民众的籍贯以及家中状况。 “人口是财富之本,相公若有心,能安一营之民,也胜过杀敌万人!” 房琯愣住了,早就听说过秦晋曾在长安施行过民营之法,但他返回长安以后,民营也就即时解除了,因而只是耳闻,却不曾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他是个久历宦海的人,焉能看不出秦晋对自己的轻视,让一个总领国政的宰相安一营之民,这本身就是一种折辱。 可房琯竟哈哈大笑起来。 “莫说一营之民,就算十营八营又有何妨呢?” 一时之间,房琯似乎忘了之前质问秦晋的问题,反而配合着秦晋卖关子答应下了料理民营的差事。 不过,房琯还是有些意外,因为秦晋交给他的并非是现成的民营,而是先由他收拢流民百姓,再按照既定的政策组建民营。 他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着峡石的地方,暗道:不就是收拢流民百姓么,又有何难? 秦晋交给了房琯两百人,峡石现在已经在神武军的身后,并不会直面叛军兵锋,只要安抚好当地的百姓,也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然则,直到秦晋带着人抵达峡石以后,他却发现自己把这个差事估计的太容易,太乐观了。 当地百姓见到了唐朝军旗非但没有夹道相迎,反而一个个闭门关窗,就好像看见了野兽恶贼一般。 而且,峡石当地各乡里间普遍都存在着结寨自保的现象,房琯带着二百步骑,别说进入乡里间的寨子,就算靠近寨子都会招致箭矢的攻击。 这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他一连在几处寨子吃了“闭门羹”以后,决定搬出自己宰相的身份。若在太平年景,宰相亲临,百姓们哪个不是争先目睹,可这一招不但没能奏效,反而为房琯招惹来了不少骂声。 房琯不觉十分气馁,可在二百将士面前又不能堕了气势,只得另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却突闻喊杀之声。房琯被叛军追杀一路东逃,对这杀声格外的敏感,登时就被吓的浑身紧绷。 然则,细看之下,却见千余人远远的追击过来。他们服色各异的,手中所持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铁锨、柴刀甚至与木棒。 这分明就是一群百姓啊! 第七百二十章:苦果何须尝 霎时间,房琯横眉怒目,难道这是要民变吗? 这位宰相虽然刚刚经历了洛阳惨败,可心气依然很高,不倒最后一刻,除非 出于以往的经验,朝廷除了外患以外,还有两种情形须极度严防,一是叛乱,二是民变。而历来负责的官吏对这二者都不会有任何的手软和犹豫。 “区区乱民敢攻击大唐宰相,这是要造反吗?全军听令,就地警戒,若有冒进者,一律弩箭射杀!” 不过,落地有声的军令却没有换来同声应和,反而还得了领军校尉的反驳。 “相公容禀,神武军律令森森,决不允许以刀箭相向百姓!” 房琯双目似喷火一般,若是按照其领兵时的性子,有人胆敢公然抗命,为了维护统帅的威严,便会毫不犹豫将之斩示众! “怎么?难道以为我这大唐的宰相杀不了神武军中区区校尉吗?” 话已经说的极重,稍有胆怯之人,在房琯强大的气场之下都难免会选择屈服。然则,这个校尉却仍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拱手道: “若相公以律令杀了末将,末将心甘情愿,可与百姓刀箭相向的事,末将也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胡说八道,那是百姓吗?” 房琯气吼吼的指着越来越近的百姓,“难道他们拿起了柴刀,斧子也要老夫引颈受戮?荒谬,荒谬至极,既然他们选择了暴力,那就是乱民,是贼子,人人可得而诛之!” 任凭宰相喊的山响,那校尉却不为所动,只平静的回答道: ‘末将奉大夫之命保护相公周全,便一定不会有辱使命,请相公尽与末将离开此地。’ 那校尉居然要逃走,房琯吃惊的看着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呢。这还是传闻中骁勇善战的神武军吗?居然连乱民都退避三舍!虽然对方有千余人,可他们人众二百,又都是骑兵,以一敌十也还绰绰有余。 “一群懦夫,老夫何时说过逃走?若害怕了,你们先走便是!” 房琯笃定了这些家伙不会丢下自己,竟然翻身从马背上下来。 也就是耽搁了这一忽的功夫,乱民闹哄哄一片的追了上来,把房琯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房琯自有他的打算,他就不相信,乱民已经把刀架在神武军的脖子上,神武军也不会反抗? 百姓们将他们团团围住以后,似乎并没有打算不分青红皂白的乱杀一气,有个看似领头的人,扯着嗓子高声大喝着: “只要交出房琯老贼,俺们自然会放诸位壮士平安离去!” 与此同时,还有不少人纷纷附和: “对,交出房琯,俺们也不想滥杀无辜!否则,否则俺们宁可去投了大燕,也不会如此苟活于世!” 这时,神武军校尉抢先出阵,问道: “请问诸位相亲,因何穷追房相公不放啊?” 乱民百姓的领头人一连悲愤恨然之色。 “就是房琯老贼,杀了俺们的父子兄弟,不信壮士问一问,这十里八乡的,有哪一家没有人命丧在这老贼之手?” 被一口一个老贼的骂着,饶是房琯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也着实是沉不住气,涨的满面通红,指着百姓们产生质问: “房琯一身许国,何曾与你们有这等血海深仇?” “老贼难道忘了,这河洛之地有多少团兵命丧你手吗?” “这他们叛降反复,便该死!” 这句话一出口,房琯就有些后悔,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果不其然,乱民百姓们立时就有如炸锅一般,群情激奋。 “还与这老贼聒噪个甚?咱们人多势众,把他们一锅杀干净了事,待大仇得报,咱们就投了大燕去!” “对,杀了房琯老贼!” 眼见着四面八方围聚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房琯已经心生后悔,不该意气用事,如果随那校尉逃走,此时又何至于身陷险地难以自拔呢? 扫视了人山人海的四周,房琯已经分不清楚那些是看热闹的百姓,哪些是怒气冲冲赶来寻仇的乱民。 关键时刻,那神武军校尉却临危不乱,依旧一脸平静的向四周的百姓高呼着: “诸位父老乡亲请稍安勿躁!某乃神武军校尉,相信秦大夫一定会还诸位一个公道的!请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事!” 百姓们似乎对神武军的感观还算不错,听到神武军的名头,言语间似有软化。 “俺们知道神武军是为咱老百姓着想的,可如果杀不了房琯老贼,那些九泉之下的冤魂们又如何安息?那可都是俺们的骨肉兄弟啊!” 说话间,乱民头目已经带上了哭腔。 “杀房琯,杀房琯” 很快,对房琯的喊杀声就响成了一片。纵使房琯自问扪心无愧,可在此情此景之下也是胆战心惊! 如果人人皆曰其可杀,他哪里还有活命之理呢?就算此时让天子来选择,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掉获罪的宰相以挽回民心。民意。 顿时,阵阵委屈与悲哀自房琯的胸腔内升腾而起。这等场面当真讽刺至极,他自诩为国尽忠,不敢有一时一刻的松懈,到现在竟只换来了人人皆曰可杀的局面! 房琯当然清楚极了,他在领军东出潼关以后,杀掉的叛降团兵至少也在十余万之众。这些都是本土本乡的人,其父子兄弟加在一起,至少就要有上百万人恨不得他死 一念及此,房琯忽然有些后悔了,如果他当初没有不问青红皂白击杀掉绝大多数的叛降团兵,而是将这些人不问因由,都收归麾下,这些人对待自己时,或许就是另一幅态度了呢? 然则,这个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所有生过的事也没有让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至此,房琯才恍然明白,秦晋因何暗示行军度缓慢与自己有关,难道所指的就是这民愤吗? “请相公稍安勿躁,末将已经派人回去传讯,至多半个时辰,便会有专人来为咱们解围。” 正思忖间,那校尉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房琯下意识的点点头,但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在委婉的劝说自己,不要口无遮拦激怒乱民,把时间尽可能的拖延下去,才会等到援兵到来的那一刻! 想明白了这些,房琯又觉脸上阵阵烧,如何自己的大局观与定力竟然都不如这区区校尉了?如果不是这校尉提醒,没准真会再与那些乱民好好理论理论。这应该就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吧! 也就在房琯自愧的同时,秦晋也得到了他们在乡里间被愤怒的百姓围攻的消息! 此时,秦晋与杨行本正在商议整编民营的事宜,因为慕名入营的百姓越来越多,可用于分配的军佐吏已经捉襟见肘。现在从关中调拨,至少也得一月半月的功夫,远水解不了近渴,因而只有整编才可能有效的缓解人手不足的问题! “房琯惹的麻烦,就让他自己去填命,怎们替他擦得屎还不够多吗?” 杨行本提起房琯完全是带着怨气的,如果不是房琯在河洛一带得罪的当地人太多,神武军也不会平白无故多了数不清的麻烦。 “就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列席的清虚子终于忍不住劝了一句: “这可使不得,若让房琯死在百姓手里,只会给神武军和大夫带来更大的麻烦!” 杨行本忿忿的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也就是说说解恨,就算不管他,还要替咱们那二百骑兵解围呢!” 说着,他又向秦晋主动请缨。 “请大夫放心,末将即刻动身,再替那糊涂宰相擦一把屁股!” 不等秦晋答话,清虚子则笑道: “这个屁股擦的好,擦得妙,回来以后,杨将军可要与贫道说一说,房相公的屁股是白是黑,是胖是瘦哈哈” 杨行本哪里有功夫和心情与清虚子闲扯,也不多说话,在得了秦晋的允准后,转身离去。 秦晋也没想到,房琯居然还是这么不省心,仅仅出去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几乎就激起了一场民变。难道这个老家伙撞了南墙还不想回头吗? 傍晚时分,杨行本终于把灰头土脸的房琯带了回来,再看这位宰相,那份矜持与傲气已经折损了大半,与秦晋见面时,脸上竟然生出了明显的尴尬。而房琯在逃命路上初次被神武军所救之时,也不曾有过这等神情。 房琯的尴尬不是没有原因的,一场看似难以避免的流血冲突,居然在杨行本的手里化腐朽为神奇。可以说,在这次突危机中,神武军上下军将的表现都可圈可点,展现出了惊人的克制力与处置能力,且又处置的如此圆满。再反观自己,除了在无意中挑起冲突以后,竟毫无作为,如此又怎么可能不令他汗颜呢? 即便如此,房琯也是在落不下脸来在秦晋面前承认自己的过失,只是装作淡淡的道了一声谢。 秦晋却忽然冷笑了两声,质问道: “相公此时方知料理民营是何等的棘手了吧?” 第七百二十一章:重返新安城 出人意料的,房琯竟然张口结舌了,最后只干涩的说了一句: “老夫今日方知当初之失啊!” 此时的房琯已经意识到了,杀人惩戒固然有其必要性,但因此而失去了河洛数百万百姓的支持却是失远大于得。若教条的施政、治军,可能与纸上谈兵所受到的危害是等同的。然则,这些痛定思痛后的道理,房琯就算想得通透,又怎么可能落下脸来在秦晋面前剖白心迹呢?总算他还是个心思磊落的人,纵使嘴硬也承认秦晋所质问指责的没错。 原本秦晋准备好了一大车的话要对房琯狂轰滥炸,彻底浇灭他的嚣张气焰,孰料这才质问了一句,对方居然就服软了。这让秦晋有种一拳击空的感觉,好似有力使不上。 “老夫此前的确对大夫颇多偏见,现在也不妨明说出来。” 见房琯出人意料的如此坦诚,秦晋舒展了面部肌肉,呵呵笑道: “秦某又何尝不知呢?如果房相公能少一些对秦某的猜忌,将相同心协力,未必不能留下一段传世佳话” 谈及名流后世,房琯的情绪突然显得有些低落,此前一直强撑着的硬气形象也渐渐如冰块一般消融。 只听他缓缓的低叹了一声。 “唉!老夫身负败军之罪,哪里还有这等机会了?之所以留在大夫军中,是希冀于可以将功补过,就算不能恕万一之罪,哪怕有一份对朝廷有利,也就心满意足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相公何须如此消沉?况且民营的差事,秦某还要仰仗相公呢” 秦晋的这番话显然有点言不由衷,可房琯听了则愕然问道: “难道老夫今日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秦大夫还信得过老夫?” 秦晋直言不讳道: “只有犯过错才能有所得失,经办差事才会避开此前犯过的错误,因而秦某用人从来不看对方犯过多少错误,只看其会不会痛定思痛,举一反三!” 闻言,房琯啧啧连声,虽然没说出口,却对秦晋的用人之量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与时下官场的惯例正好相反,身为上位者甚少有如此用人的。 虽然秦晋这话说的高高在上,仿佛视房琯为下属一般,可房琯竟浑不在意,并且虚心的向秦晋讨教起了处置民营的关键问题。 随着两人的深入接触,秦晋现自己也对房琯有着本能的偏见,以为这个老家伙志大才疏,刻板僵化。事实上,并非全然如此,此人在看待很多问题上有着独到的眼光,常常能够一针见血的指出关键之所在,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其绝非庸才,身为宰相也不是名不副实。 夜色渐深,直到军中佐吏忍不住提醒,秦晋和房琯才恍然,已经到了子正时分,与此同时,肚腹中早就空空如也,饥饿感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端上来羊肉面饼解饿!” 说着,秦晋又冲房琯笑道: “说得兴起就忘了时辰,老相公且吃过了饭再回去歇息!” 房琯似兴致高涨,脸上没有半分疲态,只一摆手。 “老夫与大夫相见恨晚,就算对坐交谈三日三夜,也不觉得饥饿疲惫。” 说到此处,房琯又探手摸了摸肚腹,笑道: “不过经人提醒之后,老夫的五脏庙也在响个不停” 秦晋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开始只打算教训教训这个眼高手低的宰相,最后居然使得他们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两人之间关系缓和之快,实在令人咋舌。而就在今日一早,秦晋还恨不得赶紧将这个老家伙撵回长安领罪去,免得留下来碍手碍脚。 秦晋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可现在竟有点为房琯未来的处境隐隐担忧起来。 此人最初反对自己,是出于公心,现在与自己相谈甚欢,虽然说不上尽释前嫌,可也是出于公心。总而言之,房琯的确不讨人喜欢,但也绝非大奸大恶之辈,只是在处理矛盾之时过于急躁,又往往不得其法而已。 只是不论房琯再如何一心为公,洛阳的惨败是切切实实的,全军覆没也是切切实实的。将来他回到长安,就算天子有意网开一面,悠悠众口又岂能饶了他? 很快,热气腾腾的炖羊肉被端了上来,烤饼还散着炉火烘出的面香,立时便使人流涎不止。 秦晋拿起了一张面饼,刚咬了一口,便见军中佐吏急吼吼的冲了进来。 “报,报!秦将军与田将军在新安与叛军激战,似,似是中了埋伏!” 一口面饼尚未咽进肚子里,就被秦晋吐了出来。 “损失几何?他们现在到了何处?即刻传命秦、田二人,不得恋栈,即刻撤退!” “秦、田两位将军只派人报信,似是遭遇叛军埋伏,后续情况尚不明了。” 峡石距离新安不过百里,此前一直未曾探到叛军踪迹,现在突然爆激战,显然是叛军有意为之。 这时,秦晋觉得有必要问询房琯关于洛阳惨败时,敌我双方的真实情况。 此时的房琯基本打消了对秦晋的顾虑,看法也有了逆转性的改变,于是就毫无保留的把洛阳之败的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当房琯谈及火牛阵时,大致情形果然和田承嗣说的出入不大。 而唐军居然被自家的火牛阵冲垮,这种大乌龙在两千年以来的战争史上,恐怕也绝无仅有了&bsp;&bsp;。秦晋现在也没有心思指摘房琯在洛阳之战的问题,只反复不断的询问叛军兵力有多少,主帅又是何人这些关键问题。 其实,房琯对此也知之不详,从后来惨败的情形推断,叛军的真实数量肯定过了此前经过探马侦查后推断出的数目。至于叛军主帅究竟是不是尹子琦,他一时间也不敢全然肯定。 叛军的战术是防守反击,自然在交战前保持了很低调的姿态,直到追击溃兵以后才露出了狰狞锋利的獠牙。 秦晋从房琯描述中可以察觉得到,此人始终以为洛阳之败过于背运和突然,但凡有一丁点的好运气,也绝不至于落得如此悲惨境地。 “请恕秦某直言,相公之败,恐怕并非偶然!” 房琯登时愣怔住了,神色间流露出了疑惑不解,抑或是说难以置信的神情,好半晌才有些吃力的问道: “莫非叛贼有意算计于老夫?直到大军纵兵洛阳城下,才有了奋力一击?” 秦晋思忖了一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具体情形,秦某也不敢确定,可尹子琦所领的叛军也绝不是仓促应战。” “听说在相公东进之时,洛阳城生了激烈的内讧,应该是某一方取得了绝对或者相对的优势” 房琯其实也早就怀疑洛阳叛军内部一定生了什么,否则大军也不至于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 “如此说来,那尹子琦竟早就想好了克制火牛阵的法子?可叹当初燕国名将乐毅竟也不得其法,难道那尹子琦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相公过于高看那些叛将了,说道根本还是火牛阵有着过多的先天缺陷和各种不可预测的因素,否则自那以后,何以就再没听说过火牛阵大神威了?秦某斗胆揣测,与其说相公所布火牛阵失败是出于偶然,倒不如说当年田单火牛阵的成功是出于偶然!” 听到秦晋的这种说法,房琯不禁愕然。 “难道老夫竟信错了兵书吗?” 秦晋并没有继续说下去,房琯失落落魄的自问了一句之后,又苦笑道: “尽信书,不如无书,古人诚不欺我啊!” 房琯的笑声中有几分凄然之色,让一个自信心满满的人忽然在一日之间意识到此前的僵化与无能,这是件极为残忍的事情。但不管如何,房琯既然肩负重权与责任,就有义务为他的行为而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者得到相当的回报。 “报!新安方向紧急军情!” 秦晋得报一惊,也顾不得房琯心理状态究竟如何,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秦琰派回来的信使身上。 这次的军报较一个时辰之前详细多了,不但详细叙述了两军遭遇前后的具体经过,还探明叛军主力至少五万人驻守新安这个弹丸之地,若想通过恐怕只有不计代价的强攻。 房琯在暗自戚戚然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老夫上一次通过新安时,就觉此地地形颇有些易守难攻的味道,叛军抢先一步进占此地麻烦了!” 秦晋倒不甚担心,新安乃是他的迹之地,方圆几十里的地形地势早就谙熟于心,就算闭着眼睛也清楚其中的沟沟坎坎。 忽然,房琯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一般说道: “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当初大夫就是在新安任县尉,以数千人挡住了孙孝哲的五万大军?” 秦晋也正是因为新安的精彩战绩才得以区区县尉之身闻达于天子御前。他的人生轨迹也就此彻底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短短数年的功夫竟然已经成了朝廷举足轻重的人物! “房相公说的没错,秦大夫当初仅仅用不到两千的团结兵和临时征集起来的百姓就打败了攻城的叛军,现在有骁勇的神武军臂助,还不打的那尹子琦屁滚尿流?” 说话的,是立在秦晋身侧的一名军吏。 第七百二十二章:二虎争高下 夜浓如墨色,黑暗中一片模糊不清的轮廓若隐若现,低矮的城墙尚不足两丈高,一座看似弹丸的小城夹在三条河水与两道山梁之间。城左一座山包上桑林枝叶沙沙作响,其中人影晃动,成百上千道目光正暗暗注视着同一处地方。 不大的一片桑林里隐藏了近两千兵卒,战马虽然被带上了嚼子,但依稀可以听到马匹不安的打着响鼻。 “田校尉看看,这城里实在闹什么鬼?明明里面驻扎着数万人,却不见一处灯火,难道他们胆怯,连夜撤了不成?” “秦将军说的对,也不对。” “这是甚个道理?又对又不对的,说点干货,别净想着糊弄俺!” 只听那田校尉嘿嘿一笑。 “瞒不过秦将军慧眼,但末将可绝无糊弄的想法,之所以如此说,那时因为事实的确如此啊!新安城内的贼兵不点灯火,遮掩行迹,为的就是使我王师无法准确推断出他们的人马数量,另一方面也可以迷惑的一种手段,使攻城大军不敢轻举妄动。” “闹了半天还是等于什么都没说,你只说说,咱们这千把人能不能一次夜袭就攻进城去?” 那田校尉愣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此人的胆子居然如此之大。 “万万不可,虚实不明之下就贸然发起攻击,无异于以卵击石!末将知道将军当年曾以百人连下数城,但眼下新安守军都是安贼麾下的精锐人众,不得不慎重小心!” 只听秦将军陡得哈哈大笑。 “某便是要试探一下,田校尉胆识如何,现在看来是谋略有余而胆色不足啊!” 田校尉尴尬的咧开嘴,试图以笑容掩盖自己的不以为然,但挤出来的却是个比哭还难堪的表情。幸亏有夜色的掩盖,否则早就被人看了个清楚明白。 这个秦将军正是秦晋家奴出身的秦琰,与之连连附和逢迎的则是新近被秦晋收入麾下的田承嗣。 秦琰忽而抬起右臂来,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新安县城。 “咱们就这么回去,岂非让大夫小觑了?” 被指胆色不足,田承嗣是一万个不服气的,在幽燕时经年与契丹人厮杀,其亲手斩杀的契丹贼兵没有二百也有一百,那时候这个狂妄粗鲁的家伙还不知道在哪家府邸做家奴小斯呢! 但世事就是如此,谁让秦琰出身自秦府,而秦晋又有意培养其为将,不多短短的几年功夫,地位就已经远在田承嗣戍边多年所换来的秩级之上了。 田承嗣是从最底层的军卒一步步混上来的,早就学会了一套察言观色,逢迎巴结的本事,因而对秦琰的“豪言壮语”不但不会提出质疑,反而还大家称赞: “秦将军志才均高人一筹,末将佩服,佩服!” 秦琰在黑暗中盯着田承嗣模糊的脸,嘿嘿笑道: “俺知道你一定不服气,论起胆色来,军中厮杀的汉子谁也不会甘于人后的。现在就让你看个明白,俺打算连夜偷偷到关城以东去,你又没没有胆子一并跟来?” “这” 田承嗣倒吸一口冷气,他之前只觉得这秦琰过于自负,现在看来却还是个不要命的性子,趁夜冒险到关城以东,未必是难事,可一旦天亮,行踪暴露,他们岂非就都成了瓮中之鳖? 不能小看了新安低矮的关城,这里可曾是两汉时期的函谷新关,地扼四面要道,山行水势也极是险要 “怎么,怕了?” 田承嗣虽然善巴结,可毕竟也是军中的厮杀汉子,被秦琰言语挤兑住,只得硬着头道: “秦将军有令,末将敢不从命!” 秦琰再一次哈哈大笑,拍着田承嗣的肩膀,道: “好,既然田校尉也支持俺,再修整半个时辰以后,就从城北河道潜入,到了关城以东,给叛军贼子们弄点响动,也好让他们多点惊喜!” 千余人沿着干涸了河道,悄无声息的鱼贯进入城北谷地之中。此时,田承嗣肠子都悔清了,后悔半个时辰以前在秦琰的挤兑之下竟头脑发热,答应了这种近乎于自寻死路的行动。 他抬起头来,向上忘了一眼,原本在西面低矮不足两丈的城墙现在足足有四五丈高。城墙的墙基就是修建在河道南岸的高坂之上,高的让人几乎要产生一种井底之蛙的奇怪错觉。 漆黑的虚空在城墙与山体掩映中,模糊的勾勒出一条淡淡的暗色光带。 田承嗣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叛军发现了他们的行迹,否则被堵在谷中,可就成了瓮中之鳖。 随着行进深入,不时有人发出低低的呼声。原来他们竟在干涸的河道上发现了数不清的人骨,不少骨头在黑夜里发散着幽幽的灰光,使人仿佛有置身于地狱入口的感觉! 对此,秦琰却毫不以为意,只提醒着部下噤声,千万不能泄露了行藏。 “田校尉可知道,这些人骨的来历吗?” 田承嗣只打了个愣就明白了,这些人骨恐怕就是天宝十四载冬天被新安团结兵活活烧死的叛军。 当初他只听到了轻描淡写的军报,却想不到竟死了这么多人,进入干涸的河谷后,至少也走下来二里地,人骨不但不见减少,甚至多的铺满了整个河道,仅凭此一点就足以想象当初那一夜的惨烈。 一念及此,田承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偏偏这一细微的动作又被秦琰捕捉到,此人又抓住机会低低的揶揄道: “田校尉莫非怕了?” 田承嗣顿时有种黄泥掉进裤裆里的感觉,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再者此时又身处险境,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是以只暗暗的闷哼了一声,也不回答。 大约五里的河道,两千人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直到出了谷口,田承嗣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总算走出这该死的河谷了。他发誓,再也不会走进这河谷,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老天来裁决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上马,干活了!” 田承嗣大惊,终于顾不得颜面,出言阻止道: “秦将军不可,惊动了叛军,咱们就是想走也未必走得掉!” 秦琰却又习惯性的嘿嘿笑道: “田校尉以为俺带着弟兄们穿越河谷,只为证明胆子不小吗?大错特错!这新安的叛贼守将虽然谨慎,也决然想不到,咱们居然敢以区区两千人偷越到新安关城以东。” 这时,田承嗣眉头禁不住跳了两下,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小瞧了此人。 “难道秦将军早有定计?” 秦琰嗯了一声,又抬手指着东面漆黑的虚空。 “领兵的人设置防线,向来不会把粮草至于最前沿。尤其像新安这种地方,既然驻扎了数万人,距离此地五十里之内,就必定有其粮草囤积的地方。咱们根本不用和叛贼硬碰硬,只须趁机烧了他们的粮草,就是大功一件!” 至此,田承嗣已经明白了秦琰的想法,与此同时也暗暗嗟叹,素闻秦晋敢于不拘一格的用人,现在看来此言非虚。秦琰虽然出身低贱,又看似粗鲁无脑,可实则却是粗中有细,想法大胆又并非不着边际,就像今夜看似异想天开的冒险之举,就绝对有成功的可能性。 田承嗣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焉能不知道幽燕边军囤积大军粮草的习惯,正如秦琰推测的一般! 两千骑兵的马蹄上都仅仅裹着厚厚的麻布,四蹄刨地也只能发出沉闷的声响,撒出去的探马四面八方的散开,秦琰与田承嗣则沿着官道以正常速度前进,只等发现了屯粮之地,便呼啸而去。 忽然间,探马传回了急报,前方竟发现了一直连夜疾行赶路的百人马队,看样子至少也是一人双马。以他们的速度,两千骑兵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秦琰当机立断: “迎上去,务必全歼,跑了一个就是咱们的末日!都清楚了吗?” “且慢!” 田承嗣忽然拦住了秦琰。 “也未必只有围歼一条路,何不假作被收编的当地团兵?只要糊弄住了那些人,或突起发难,或放他们走,都可尽在掌握!” 秦琰听了田承嗣的主意,眼睛转了两转,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与其硬干蛮干,不如以计取胜。 “好,就如田校尉所言!” 田承嗣的胆子也不小,带着十几个人就先迎了过去,对方果然中计,以为秦琰这些人是夜行赶路的当地团兵。 不过,几句话接触下来,善于察言观色的田承嗣却发现,这支百人马队的身份不简单,绝非普通的军卒。毕竟他在安禄山麾下为将多年,对于上下人等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这些人虽然都穿着普通服色的军卒号坎,但仅从携带的武器和一人三马的配置推断,他们一定出自与某些权贵的亲信。 有了这种判断,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在田承嗣脑中成型! “尔等辛苦,前方距离新安关城还有多远?到长石山还有多远?” 马队的为首之人言谈颇为客气,除了询问新安关城还问了个田承嗣没听说过的地名,长石山是个什么地方? 第七百二十三章:秦琰出奇计 田承嗣与之交涉的功夫,陡然听闻羽箭破空之声,马队中便有数人随之栽倒于马下! “杀掉奸细,一个不留!” 是秦琰的声音!田承嗣下意识的想到,但随即又是一激灵,秦琰这厮动手也太快,自己距离这股身份不明的马队如此之近,万一受了牵连可就 保命的念头一旦涌了上来,其他所有的想法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他想到的却不是逃走,都说擒贼先擒王,马队的头目与自己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当下双腿紧夹马腹,向前猛窜了过去,当与那马队头目交错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了鹰爪一半的右手,揪住了对方脑后的衣领,无须用力,只任凭胯下战马加速,那头目就已经身体腾空,被轻而易举的生擒了! 田承嗣将那头目横担在马背上,高声断喝: “尔等头目以被生擒,还不束手就擒?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否则一概格杀!” 他这话原本也是下意识的喊出来的,战场之上有几个当兵的会在意军将的生死呢?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各自逃命才是上策! 可谁又曾想到,偏偏这句话就起了作用,对方本来还想反抗,见状如此竟都乖乖的下马就缚了! 一场危机眨眼的功夫就被消弭于无形,秦琰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辉,冲着田承嗣拱手道: “田校尉有勇有谋,让俺佩服!” 田承嗣有些吃惊,这还是一路上头一次听到秦琰说他的好话,此时入耳竟有如饮蜜糖的舒坦。 或许是被秦琰冷嘲热讽的奚落所致,田承嗣一直绷着劲,想要证明自己并非秦琰眼中那般不堪,因而才有了新安关城下的冒险行为,也才有了此时生擒马队头目的勇悍举动。 秦琰打算把这些人统统杀掉干净,而田承嗣却另有想法。 “这些人俘虏身份可疑,绝非一般人,不如先询问一番!” 对此,秦琰表示反对,他们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再费时费力的询问俘虏,用不了多久就得天亮,到那时行踪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更别提偷袭叛军的屯粮之地了! 两人争执的声音时高时低,却被那困成粽子一般的头目听了个真切,忽然插言道: “两位将军可是,可是在秦大夫麾下效力?” 这时,就算傻子也知道秦琰与田承嗣是假冒的当地团兵,加之两人争执的对话印证,也就不难猜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秦琰看了那胆大的头目一样,习惯性的嘿嘿笑道: “还有些眼里,俺是御史大夫麾下的郎将” 说着又一指田承嗣。 ‘这是田校尉,从前与你们是一伙的,不过现在已经弃暗投明了!’ 田承嗣暗骂秦琰,这厮非得捎上自己么,还介绍的如此不堪! 那头目听了也是一惊,仔细看了几眼田承嗣,恍然道: “难道,难道将军名讳可是承嗣?” 田承嗣闻言一愣,心道此人莫非见过自己? “田将军可能不记得小人,小人却记得将军啊,在严相公府上” 田承嗣心念电转。 “难道你是相府执事?” “小人严同,正是奉了严相公之名而来,打算去寻秦大夫” 听到二人的对话,秦琰也明白过来,难道这厮是那个狗屁严相公的秘密使者?莫非安贼叛军内部有意向神武军投诚? 秦琰想的没错,这个叫严同的人正是伪燕宰相严庄的家奴,此番奉了密令,冒着灭族的危险,为的就是给将来留一条后路。 硖石,秦晋直等到天亮也再没收到秦琰与田承嗣所部的半点消息。这时,许多言论便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一种说法就是秦琰贪功冒进,或许已经被叛军追歼,甚至于当然,也还有另一种说法,矛头又直指向了田承嗣,言及此人贼心不死,出卖了秦琰,拿秦琰的首级做了重返叛军的投名状。 对于这些纷纷议论,秦晋除了召开军事会议安抚人心以外,短时间内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不论秦琰和田承嗣成败与否,神武军都将按照计划在三日后兵进新安,这个是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有所改变的。 接近午时,终于有了好消息,秦琰与田承嗣所领的一万步骑中,八千步卒返回了军中。原来是秦琰嫌弃步卒行动缓慢,拖累行军速度,因而就只带走了两千骑兵。 这虽然算不得十全十美的好消息,但至少确认了一点,那就是昨夜与新安守军遭遇战之后,秦琰乃全身而退,现在之所以还没有消息,多半是因为又有了新的目标! 秦琰在长安守城大战的半年时间里,官位秩级几起几落,虽然立有大功到现在却还只是个郎将,与其爱惹事的性子不无干系。多数人,包括秦晋在内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管如何,八千步卒返回硖石以后,军中的各种揣测议论总算平息下去。 一夜平静无事,次日清早,一支马队的到来打破了太阳初升后的宁静。 许多军中将士不明所以,只瞧见一支身份不明的马队进入军营,秦大夫又单独召见了马队的领头之人。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这些人来自哪里,又有什么目的。 秦晋看着这个叫严同的中年人,此人虽然自称严庄家奴,却一副温文尔雅的神态,虽然形色颇显狼狈,依旧掩不住文士做派。是以,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严同也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只不过,秦晋所关心的焦点并非严同背后的故事,而是严同所代表的另一个人,那就是伪燕宰相严庄。安禄山称帝以后,虽然也启用了一些唐朝降臣为官,其中河南尹达奚珣就已经官拜宰相,但真正得到安禄山信任的,自幽燕而南下的严庄才是第一人!也就是说,严庄实为伪燕朝廷的宰相之首,此人派出了心腹密见秦晋,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秦晋心中竟隐隐然有些兴奋。如果严庄有意倒戈,才派了心腹严同过来,那么对他而言绝对是个意想不到惊喜! “敝家主身虽在曹营,却是一心向汉,在安贼禄山手下委屈额求全也是为了保全洛阳官民百姓少些被屠戮烧抢,可现如今安氏父子均以癫狂,非但父子兄弟间自相残杀,又在朝野中大开杀戒,因此而惨死的官民百姓不计其数,洛河之水被血染的通红,经日不褪” 秦晋嫌严同说的啰嗦,便直言问道: “严相公有意弃暗投明,重归大唐吗?如果是,秦某必然向天子为他请功!” 严同一呆,本来准备的长篇大论这才说了一小半,没想到传闻中杀人无数的秦晋居然如此直接。 “诚如大夫所言,严相公的确有意归唐,如果大夫兵发洛阳城下,愿,愿开门相迎!” 此言一出,军帐内忽而静了下来,秦晋沉默了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 “严相公有意归唐,实乃天下百姓幸事,只不知严相公可有具体谋划?” 秦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严同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而心下忐忑间,便道: “严相公可助大夫击败尹子琦!” “尹子琦?” 严同这才紧跟着解释道: “此次晋王以尹子琦为主帅,令狐潮为副帅,与大唐王师对峙,现在新安守军有三万余,守将便是副帅令狐潮!” “令狐潮?” 秦晋隐约听说过令狐潮这个人,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唐朝的降官,后来屡次围攻睢阳。 “对,就是此人,用兵颇有些章法,张节度便是死于此人之手!” “张节度?” “就是河南节度副使张巡啊,守睢阳近一年,尹子琦、李怀仙、令狐潮等人一步不得南下。说起张节度来,有哪个不竖大拇指呢?城破以后,才得知城内是何等的惨烈,守城到最后,城内缺吃少穿,张节度竟率先烹杀了妻妾,为军中将士果腹,此等节烈之臣,实在令人敬佩” 这时,秦晋才记了起来,历史记载中,张巡的确有过杀妻妾为军卒将士做军食的行为,可杀人吃人这等事,他还是难以接受。 “令狐潮在新安,尹子琦又在何处?” 严同道: “尹子琦驻兵慈涧,居中调度!” 就在严同打算继续说下去,秦晋却再一次打断了他。 “很好,你就暂且留在军中吧,两日后,神武军将兵发新安,也可以看看前所未见的攻城手段!” 严同吃惊连连,竟下意识问道: “难道大夫,大夫不须严相公代为筹谋一番么?” 秦晋意味深长的冷笑一声。 “待到洛阳城下,希望严相公能依约而行,打开城门!” 秦晋表现出来的自信彻底让严同糊涂了,新安虽然城墙低矮残破,但好好利用,也绝非轻易能够被攻破的,看着神武军的规模也就三五万人,与新安守军的数目不相上下,又怎么能轻松的破城呢?难道他还能请了天兵天将下凡助阵不成? 终于,严同耐不住好奇,抬起头来偷偷看了秦晋一眼,孰料正好与其刀子一般的目光对上,吓得慌忙又低下头去! 第七百二十四章:布局心思深 正当此时,帐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先锋军报到了,大捷!” 秦晋一直在等着秦琰的消息,不想却来的如此之快,而且还是捷报,刚要唤那军吏进来,严同突然说了一句: “秦琰将军定是成功烧了令狐潮守军的粮草!” 闻言,秦晋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不知此人何以如此笃定。然则,待看了军吏呈上的军报后,却发现果如严同所言,新安守军的粮草被一把火少了个干干净净。 秦晋觉得十分奇怪,便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严同轻轻的咳嗽了一声,解释道: “小人在昨夜曾与秦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秦晋讶道: “阁下见过秦琰?” 如果此人遇到了秦琰,又活着来到此地,也是他命中出现的奇迹。按照常理揣度,秦琰潜到新安关城以东,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如果于夜间与不明身份的马队遭遇,又怎么能轻易的将其放过呢?最合理的选择无疑是将之赶尽杀绝以免泄露行藏。 严同轻轻的咳嗽了一下。 “还有位田将军,小人也一同见到,幸甚两位将军相信了小人的言辞,这才派人护送小人所领马队从长石山绕了一大圈抵达新安以西,否则小人此时便以成了山中一鬼,无缘得见大夫!” 秦晋点了点头,大致明白了秦琰、田承嗣昨夜遭遇严同的基本情况,对严同而言一定凶险至极。 将严同打发下去,秦晋立即召集了军中诸将,商议军情。秦琰出人意料的烧掉了为新安守军补给的囤粮之地,对神武军而言是个绝好的,令人振奋的消息。 “叛军粮草尽没,新安也必不能守,大夫何不现在就出兵,莫再等到两日后,给叛军喘息的时机!” 清虚子一向口快,话才出口,就立即得到了军中众将的鄙视。他不懂兵事,偏偏喜欢指手画脚,到头来多数只能自取其辱。由于这种状况多了,清虚子头顶上的真人光环也日渐褪去,多数人只知道这是个口无遮拦又有些疯癫的道人! “末将以为,计划好的日期不宜更改。秦琰烧掉的也未必是叛军的全部粮草,应该只是暂时转运的储粮之地,至多也就个把月的存粮。而且,新安距离洛阳不过百里,就算从洛阳含嘉仓现调粮食,也未必来不及。所以,烧了新安的粮草,固然大快人心,却也不会对战局有决定性的影响!” 秦晋点了点头,杨行本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新安距离洛阳已经很近了,粮食补给绝不成问题,从何处调粮,只在于方便与否而已。 杨行本的说法很快就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大家也一致认为作战计划不必受到这次意外大捷的影响。 “现在末将所担心的,是回纥部的人马究竟去了何处?他们的立场是否还一如以往?倘若倒戈相向,便是神武军最大的麻烦!” 说这种情况是麻烦,实在不足以形容秦晋为此所担忧的程度。如果回纥兵果真倒向了安禄山,在大战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就有可能使神武军彻底崩溃! 所以,必须尽快在两日期限内查明回纥兵的动向。毕竟回纥兵有两万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掉,不论向何处运动,总会有迹可循。 秦晋估计的没错,两万回纥兵的确不可能凭空消失,当日午时以后河东方向也传来了消息,回纥兵在垣县一带遭遇大败,磨延啜罗与药葛毗伽叔侄均受轻伤。而大败回纥兵的人马却并非黄河以北的史思明部,而是驻守在河东南部的卢杞所部神武军。 磨延啜罗在垣县碰了大钉子,只得改道向南逃窜,岂料卢杞并未见好就收,反而不依不饶的一直紧追不放。磨延啜罗叔侄无奈之下,只得向秦晋请罪求援,让卢杞放过他一马。 亲自赶来硖石军中求饶的,就是药葛毗伽本人。这个须发花白的回纥老人满身的狼狈不堪,见到秦晋以后就跪了下来,请求他的原谅。 回纥兵在房琯麾下是,出人不出力,见到唐军主力有崩溃的迹象,叔侄二人便趁机撤兵,并且北渡黄河,以期躲避叛军兵锋。而主力也因此侧翼大开,再无回天之力。 房琯听说药葛毗伽亲自到硖石请罪的消息后,从民营怒气冲冲的赶到军中,他虽然不善兵事,却也清楚磨延啜罗叔侄是如何卖了他们的,因而早就对这两叔侄恨之入骨。 发现了房琯好端端的出现在秦晋军中,药葛毗伽被吓坏了,他可知道秦晋并非什么善男信女,对回纥人也一向成见颇多,万一听信了房琯的言辞,当真要把两万回纥勇士赶尽杀绝也不是不可能! 然则,秦晋并未当即表态,只是询问药葛毗伽因何被卢杞所领的神武军追击。 药葛毗伽不敢说话,实言相告,原来他们北渡黄河以后,觉得没了唐朝军队的监视,便在河东南部大肆抢掠了一番,其间奸淫掳掠的恶行自是少不了的。此时,卢杞驻兵闻喜,距离垣县也不过百里距离,得知回纥兵的恶行以后,怒而发兵,一战将其击败,并穷追猛打,誓要除恶务尽! 良久之后,秦晋才冷冰冰的说道: “贵部也该知道唐朝军规律令,抢掠百姓者立斩不赦,只不知贵部又要如何赎罪呢?念在贵部援手之义,秦某固然有心免了你们的罪责,可百姓们、将士们的眼睛也是雪亮的,如果不给他们一个圆满的交代,恐怕就是秦某本人也无能为力啊!” 药葛毗伽只不停的说着: “一切全凭大夫处置,我叔侄毫无怨言!” 秦晋不置可否,又望向房琯。 “敢问相公,如何处置方才妥当?” 房琯骂过了之后,心中也清醒不少,当此之时须得分出轻重缓急,惩罚回纥人是应有之议,可把他们逼上绝路则有可能是自找麻烦。 “这是在神武军中,如何处置决断,想必大夫自有公论!” 轻办磨延啜罗叔侄二人之罪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也只能以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表示对秦晋的支持。 最后,秦晋为此还专门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这种事还是众议而决的好,大家的意见得到统一,才会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对磨延啜罗叔侄的处置算是暂且搁置,但直接参与奸淫掳掠的行凶者必须交出来,当众斩杀,以便给受难百姓一个交代。 当药葛毗伽得知了这个处置方案后,对秦晋感激涕零,得了秦晋的手书以后,当夜便急急的渡河北上,去给受困的侄儿解围了。 药葛毗伽走后,杨行本找到秦晋,对于放纵磨延啜罗叔侄有些耿耿于怀,又怕经过此事之后,回纥人更是变本加厉,有恃无恐。 “也是没法子的事,现在首要大敌是安禄山,回纥部是朝廷必须争取的盟友,就算不使他们出力,也绝不能让他们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上。眼下的处置,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乱事平定,就算旧事重提,谁又能阻止得了?” 杨行本目露异彩。 “难道大夫本就没打算放过这叔侄二人?” 对于,磨延啜罗和药葛毗伽,秦晋还有更深的筹谋。回纥立国不过三十余年,但国势蒸蒸日上,草原各部族已经悉数臣服于怀仁可汗。回纥部也俨然有取代突厥的态势,成为新一代的草原霸主。 这绝不是秦晋希望看到的。虽然回纥部历代可汗与唐廷关系密切,但国与国之间是没有情义可言的。现在唐朝正在走下坡路,此消彼长之下,回纥也在日渐成为一股可轻易钳制唐朝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因而,保持一个相对不稳定的回纥,才是最符合唐朝利益的。 秦晋又知道,磨延啜罗并非是个甘于寂寞的人,早晚会与他的兄长怀仁可汗翻脸,而无论怀仁可汗抑或是磨延啜罗,为了争权也好,自保也罢,必然迫切需要唐朝的支持。如此一来,唐朝便可居中调停,钳制,尽收渔人之利! 当秦晋把这些设想缓缓道出以后,杨行本内心的震惊是无以复加的。当此之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平定安禄山之乱上,唯独秦晋竟然早就开始着眼布局于将来了。 “如此说,磨延啜罗和药葛毗伽还真不能轻易动他们,否则再想找个可以和怀仁可汗叫板的人,可没那么容易了!” 杨行本一开始还对放过磨延啜罗叔侄有些愤愤然,现在听了秦晋的一番话,顿时疑虑尽去。 磨延啜罗与怀仁可汗是同产兄弟,其地位也远非其家族内部其他男人所能比拟,可以说是仅次于怀仁可汗的存在,偏生此人又“素有大志”,种种因素叠加之下,他才成了秦晋夹袋里的最佳人选。 神武军修整完毕,于次日清晨开拔,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兵锋直指新安城!随军同行的除了落难宰相房琯以外,还有作为伪燕宰相严庄密使的严同。 第七百二十五章:初战竟失利 新安,关城西段暴土扬尘,数不清的民夫打着赤膊,喊着号子,如成群的蚂蚁一样拼命忙碌着。守将令狐潮带着大批的部众,从南到北整整走了两圈,即便民夫们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力,对于眼下的进度他依旧觉得很不满意。 现在,唐军距离新安已经不足百里,只盼望着他们多磨蹭一些时日,能把新安城墙再修高数尺也成。 前些日子,一股胆大妄为的唐军竟然从关城以北的河谷中偷偷跑到了关城以东,不但烧了供给大军的粮食,还在各处偷袭粮道,惹的他是不胜其烦。然则,好在新安距离洛阳也不足百里,屯粮虽然被烧了,仍旧可以从含嘉仓及时的得到补给,是以对把守新安并不构成致命的威胁。 这几日,那股人马不知所踪,渐渐的也不再袭扰新安附近的团兵。因此,令狐潮得意集中全部精力,尽其所能做足了准备,打算让传闻中未曾一败的秦晋在新安城下折戟。 自从杀掉张巡以后,令狐潮得到了晋王的极度赏识,甚至一跃与尹子琦这种安氏旧将齐头比肩了。也因此,与荣耀同在的还有压力,一旦此战失利,那些自诩老资历的安氏旧将则会毫不留情的将其干掉。 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令狐潮是个善于钻营的官吏,否则也不可能从唐朝的区区县令转投燕军以后就如此平步青云。 自古以来,守城凭借的就是城高池深,兵马齐备,粮草充足。此时此刻,兵马粮草可以源源不断的得到洛阳方面的支援,只有城高池深一节是个头疼的问题。令狐潮自任新安守将以来,就召集了大批的民夫修建关城西段的城墙。这一段城墙从北到南约有三里左右,旬日功夫就已经加高了五六尺有余。 丈余高的新安城墙现在远远看去也有近两丈了,可别小看高出来的五六尺城墙,往往就是这一小段高度就会使进攻一方付出数以万计人命的代价。 “报,报!” 战马疾驰,由西向东,绝尘而来。马上骑士入城之前就已经开始高呼着急报! 这声声急报,让令狐潮心中骤然一紧,暗道该来的总算来了。 他所料不差,果然是唐军拔营东进。 “传令,收工!” 民夫们得了军令却并没有半分欢喜颜色。修城对于他们而言只是苦难的开始。因为就算修完了城,一旦两军交战,这位复姓令狐的黑心主将也会将他们驱赶上战场去填命。 比起惨死在的刀兵之下,这些人宁愿在工地上累死。毕竟只要咬牙坚持住,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而一旦上了战场,弓矢刀剑之下,可真真是九死一生。 令狐潮开始命人驱赶民夫,只是驱赶的方向却不是城内,而是城外。当上万民夫聚集在西门以外,厚实的城门重重关闭,与此同时早有人开始将准备好的沙石土料填进城门洞里。这是为了彻底断绝唐军破门的可能,把西关城的城门砌死。 一名军吏看着城外乱纷纷拥挤成群的民夫,心中有些不忍。 “将军,这么多人,不如挑选些身强力壮的充入团兵” 令狐潮绝然挥手。 “你道某不想扩充人马兵员吗?奈何供应粮草只够维持三万人,多了也只能白白饿死!” 再往后,令狐潮就不愿意多说了。事实上,这些民夫的粮食乃是在地方各乡里搜刮而来的,可数目毕竟有限,就算唐军不来,也只够维持四五日的功夫。 时间一长,如此之多的民夫断了粮食,怕也不会乖乖的等死。与其留下来成为隐患,莫不如再使他们发挥最后的余热,当做填命鬼消耗唐军兵力! 按照令狐潮的推断,唐军至多当在明日清早抵达城下,然则日落之前,西关城外就开始陆续出现唐军的影子,一开始是三五成群的骑兵,紧接着就是大批大批的步卒,太阳还没落下山去,新安城外就已经旌旗林立,遮天蔽日了! 新安是堵在两山之间的关城,北面的河谷被令狐潮堵死了,拥堵在城外的民夫们已经乱作一团,吵做一团。 城上有军吏担心被堵在外面的民夫投降了唐军,令狐潮却十分的笃定。 “房琯杀降数万,谁还有胆子双手主动送上性命?” 神武军行军极为神速,随军同行的严同被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他在幽燕之地也算没少经历过大场面,可好似神武军这种行军速度却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就算安禄山身边最精锐的步卒也不及神武军的神速。 严同在震惊之余也暗暗揣测,看来传闻中的神武军未必就都是夸大其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近百里的里程竟只用了一白日的功夫就到了呢。 当夜扎营,次日一早,秦晋颁下军令,强攻新安城。 此时,聚集在西关城外,瑟瑟缩缩成一团的民夫就成了横亘在神武军面前的一道人肉防线。 太阳刺眼夺目,战鼓隆隆震耳。秦晋立马横刀,与之并肩的则是宰相房琯。虽然此人的下场早已注定,但秦晋还是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房琯在昨天夜里就发现了堵在城外的民夫,若是按照以往的性子,尽数以弩箭射杀就是。可自从经历了组建民营的种种麻烦以后,他也开始从另一种角度去看待问题。比如,这些民夫都是本乡本土的百姓,杀一人就可能得罪十人,与其铁腕对待,不如怀柔结纳。 因而,房琯昨夜曾建议秦晋对这些人以招降为主。岂料,秦晋却拒绝了他的建议,并言之凿凿的断定,那些民夫抵死也不会投降。 今日事实也的确如此,几次喊话劝降换来的却是寥寥几声回应,竟没一个人过来。 该做的努力都做过了,秦晋断然下令,使全军喊话让这些民夫在一个时辰之内逃命,否则将以箭矢刀枪相向。 事实上,民夫们可以逃命的出路只有陡峭的山路,数万人想要悉数涌入桑林,哪里是易事? 鼓角声声,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房琯急的脑门上都生出了汗珠,噼里啪啦的滚落。 也就在此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些自觉逃生无望的民夫们竟然挥舞着铁锤、铁锨,嘶声喊杀的冲了过来。 这种以卵击石的勇气让房琯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民夫们因何宁可死战也不投降的缘故。当初他领兵东进时,一连数次屠杀了投降的团兵,使得人人都畏之如虎,无人再轻易敢于投降。 一念及此,房琯心中颇不是滋味,闹了半天这都是自己当初种下的恶因。 他又看了一眼秦晋,显然此人早就已经深悉此中因由,只不点破罢了。说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了脸面。 想的于是透彻,房琯便越是汗颜无地,在他一直视之如虎狼的秦某人面前,早先的心理优势与傲气已经荡然无存。 却听秦晋叹了口气: “给尔等生路不自知,却偏要赶着来送命,莫怪刀箭无情了!” 至此,房琯才恍然,别看秦晋一直冷面绝然,实际上直到这一刻才对那些民夫们彻底动了杀心。 弩箭如雨一般的腾起砸落,民夫组成的乌合之众在神武军面前就是土鸡瓦狗一般的存在,未及摸到神武军阵前,就已经被弩箭打的七零八落。奈何民夫毕竟人多,像潮水一样的回卷后,又呼啦啦的反扑 整整大半日功夫,神武军都在和这些民夫反复的拉锯,反倒是新安关城内的叛军成了瞧热闹的看客。 不过,叛军也不是全然看热闹,几次以威力巨大的床弩射入神武军阵中,近百人因此而惨死重伤。但床弩的数量毕竟有限,除此以外便在无法取得更多的战果。 眼看着太阳西斜,令狐潮惬意的抻了个懒腰,眼睛里流露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兴奋。 今日一战,上万填命民夫的作用发挥的淋漓尽致,那神武军的主帅秦晋没有宰相房琯的狠劲,竟然和这些填命鬼耗费了大半日功夫,向来锐气至少也得失了一小半。 “各位回去养精蓄锐吧,明日才是你们一展身手的时候!” 只要日落,唐军便只能收兵,因此令狐潮才笃定了秦晋很快就会收兵罢战。 他猜的没错,大约半个时辰以后,神武军阵内响起了急促的金铁敲击之声。这就是战场上通行的撤军军令。 神武军诸将一个个垂头丧气,军卒们也是身体疲惫,无精打采。 房琯没想到,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武军居然初战失利,而且还是在一群填命的民夫身上吃了大亏。可他也由此发现,秦晋此人名声虽然不好,可骨子里竟是有爱民之心的。 一个个反问亦在反复不断的敲击着他的胸膛,难道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此人?难道此人并非朝野官员们口中的奸佞之徒? 随着夜幕的降临,神武军退到了距离关城五里以外的营寨内。这时,房琯惊异的发现,竟另有一支规模不小的人马出了营寨 第七百二十六章:宰相心如焚 神武军中的行动 ,房琯作为半个局外人是没有参与权力的,这一点,他也在逐渐认同了秦晋以后,保持了相当的克制。但不能与闻是一码事,关心与否就是另一码事了。用过了极为简单的军食以后,他躺在军榻上转转反侧。一则因为腹部渐渐明显的胀痛感,神武军中的军食是提前烤制好的面饼,临吃饭时再用热水泡软了下咽。二则是无时不刻在惦记着入夜后出城的那一支规模不小的人马。 然则,预想中的厮杀声,战鼓声都没有出现。入夜后的军营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往日间不得消停的蛙声都没有出现。临天亮时,房琯终于沉沉的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连串急促的敲钟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也许是醒的突然,刚睁开眼睛便已经发现浑身上下出透了汗,中衣湿的几乎可以拧出水了。 经过了初时的恍惚,房琯才清醒过来,这是神武军中早起的晨钟,钟声过后,所有军将必须在两刻钟之内完成出帐以及就食。好在房琯不受这种军中律令的约束,而且晨钟一响便会有专人为他送上今日的早饭。 早饭很简单,和昨夜吃的一样,硬的和石头一样的面饼,还有满满一大陶碗的热水。 几近脱水的面饼烤制好以后,即便在盛夏时节也至少可以存放七八日而不会变质,这是绝大多数的标准军食。可神武军中就是从各种细节上,透着它的与众不同。 房琯所接触的各卫军中,独独只有神武军才给军中所有的将士提供煮沸过的热水。 水这东西冷热皆能食用,如果单单只为了增加就食的舒适度,那秦晋也过于小题大做了。 房琯把面饼用力掰成了几大块,放到热气腾腾的陶碗中,还未等动筷子,便见秦晋挑开帐帘走了进来。 秦晋这一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几乎是刚刚睡着便又匆匆起来。然则,虽然睡得少,可双目依旧炯炯放光,就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 “刚才听军中杂役说起相公气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秦晋当然不会没事跑到这里说闲话,房琯毕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又经历了兵败的打击,他可不希望此人在神武军中病倒。 “昨夜睡得不好,并无大碍,劳大夫挂怀关心了。不过,既然大夫问起,老夫还当真有桩心事,不问不快啊!” “相公有何事关怀,尽管问便是,若方便则无不言!” 于是,房琯把昨夜看到那股人马神秘出营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而彻夜又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实在搞不明白秦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晋听后呵呵笑了,原来房琯竟是为了这件事着急上火,忽然恶作剧的心思涌起,他便打算吊一吊此人的胃口,也不置可否。 “相公吃好饭就随秦某到阵前观战!” “啊!?” 答非所问使得房琯莫名其妙,心中却是更加痒痒,只想快些知道,秦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唏哩呼噜的吃完了热水泡饼,房琯擦了擦嘴边的水渍。 “走吧,老夫现在就随大夫赶赴阵前观战!” 两人一先一后出了军帐,房琯突然又想起了一个疑问,那就是军中因何每顿饭都要费时费力的提供热水。 秦晋这一回倒是十分痛快的给出了答案。 “水中有虫千万,肉眼难以鉴识,其中可致人生病的又不知凡几。将水烧的滚开,就会杀死九成以上” 三五里的距离,纵马即刻便到,秦晋的纛旗出现在阵前,立时便激起了如潮如浪的欢呼。 然而,房琯却看傻了眼,因为预想中的大战场面并没有出现,大批的民夫正在提篮抗锨,穿插忙碌于关城外,他们竟然在向那些完工了不到一半的壕沟里填进沙土。 房琯惊诧的问道: “大夫何时招募了着许多民夫?” 秦晋淡然答道: “取之于贼,用之于贼!” 房琯暗自思忖道:难道昨夜悄悄出营的那些人马就是抓人去了吗? 秦晋扭头看了房琯一眼,又解释道: “新安城墙东西狭长,南北则狭窄,本就三里左右的关墙前再多了这些壕沟,大军难以施展,将这些壕沟填平了才能使攻城更加顺利!” 预想中的战场居然成了工地,房琯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多少有些荒唐,可若让他具体指摘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愣怔间,忽闻前方传来阵阵惊呼,竟是新安关城上开始放箭了,许多民夫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不过,箭雨也只持续了三两轮,因为城内的人发现民夫们只要藏身于壕沟内偏向关城一侧,弩箭就伤不到他们分毫。相反,城上不断的放箭,只会使其平白的消耗箭矢。 也许是城中贼兵不想把箭矢浪费在民夫身上,仅仅只时不时的射上三两轮作为骚扰,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 “秦大夫,老夫有句话不中听,但还是要说!” “相公但说无妨,秦某洗耳恭听。” “新安关城一战,宜快不宜慢,若久拖不决,恐将重蹈老夫覆辙啊” 房琯说话时声音颤抖,显然他的内心也在剧烈的起伏着。 秦晋却好似很有把握一样,从容道: “三日之内,新安关城必下,相公敢于秦某做赌?” 见他如此信心满满,房琯几乎以为这是在说大话,以新安目下的情形,就算天下最精锐的军队在此,三日内也绝难将其攻下。但秦晋可是名动关中的后起之秀,所领的神武军也是唯一一只正面击败过叛军的人马,这种话出自其人之口,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是在信口胡说。 “如果大夫果真能在三日内克复新安,老夫心甘情愿的输呢!只是老夫付不起赌注啊” 秦晋其实本就是和房琯开玩笑,是以只摆手笑道: “老相公只须静待佳音便是!” 直至天色渐暗淡,神武军一整天就在阵前看着民夫们填壕沟,而看这个架势,似乎还得再有个三两日才能彻底填平。因为若是单纯的挖掘也就算了,偏偏现在还要从远处取土填到壕沟里去,这就极大的拖慢了进度。 随着鸣金之声响彻关城外上空,神武军鱼贯收兵。房琯跟着秦晋也悻悻的回了军营。 与此同时,新安城内的守将令狐潮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新安城外的壕沟才挖了一半,就算不填平,神武军也能从容绕过去,仅仅是比平时麻烦了一些,效率低下了一些而已,可以不至于消耗粮食养着那些被抓回来的数千民夫将其填平了吧? 最后,令狐潮在种种揣测中得出了结论,要么是秦晋浪得虚名,要么是此人拖延时间,另有诡计。 在这两种可能中,他更倾向于后者。 不过,野战或可以诡诈巧记取胜,攻坚唯有真刀真枪的硬碰硬,只要他提高了警惕,看那秦晋还能玩出花,上了天吗?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令狐潮的心绪便由忐忑转而兴奋乃至得意起来。 恐怕秦晋也是黔驴技穷了,又不愿在攻城战中消耗本就数目不多的嫡系人马。然则,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神武军填壕沟也不是个办法,只可惜守城之初令狐潮就命人封死了城门,又将关城以北的那道险要河谷彻底堵住。 如此一来,虽然堵住了神武军,却也把自己堵在城内出不去,否则趁此机会派些人出城骚扰,将会严重拖慢他们填平壕沟的进度。而新安攻防之战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而言就越有利, 几经衡量,令狐潮决定明日掘开堵死的西城门,派兵出城骚扰。 子夜时分,房琯忽然被军吏唤醒了,他随眼惺忪的询问着因由。军吏却只说秦大夫相请,有重要军情请其观摩。至于所为何事,房琯再深入询问,军吏却只答不知。 简单收拾了一番,出了军帐,房琯立时就被吓了一跳。因为军营中虽只亮着为数不多的风灯,可漆黑夜色下,却站着密密麻麻全副甲装的将士们。 霎时间,原本还有些迷糊的房琯被眼前一幕彻底惊醒了,难道,难道秦晋要夜袭新安城? 这可大大有违常理,且不说夜间攻城难以视物,单单就是毫无阻拦的爬上城墙也绝非易事。就算神武军有着突然发起袭击的优势,可这种优势也必然随着新安叛贼的惊醒而逐渐逆转。 房琯虽然承认自己于兵事上比秦晋多有不如,可眼下情形怎么看都不像是明智之举啊。 一念及此,房琯决定还是找秦晋问个清楚明白,但左右寻找却不见其踪影。 “秦大夫何在啊?” 陪在他身侧的军吏答道: “大夫已经先一步出营,还请相公移步,与末将一同前往。” “那还磨蹭个甚来?走,现在就去!” 房琯心急不已,上了战马便要出辕门,不过却被那军吏拦下了。 “大夫有军令,战马出营须上好嚼子,马蹄裹补,相公请不要为难末将” 房琯也知道神武军麻烦多,便又翻身下马,任由那军吏在战马左近忙活着。 第七百二十七章:点火出奇迹 房琯跟着军吏出了辕门,他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心中做着各种揣测,不知道秦晋在子夜时大动干戈,目的究竟如何。&bsp;&bsp;大营距离阵前也不过两三里地的距离,骑在马上转瞬即到。 阵前的状况则大大乎房琯的预料,那些鱼贯出营的人马全部留在城墙三里之外,排布在一处垭口的北面,房琯越过了这处垭口,才现秦晋只带着百余个随从在距离关墙越两里左右的位置,似乎在驻足观察。 为了隐匿行踪,神武军的所有行动都在一片漆黑下进行,现在正值月初,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的繁星带来些微光亮。远处新安关城上的风灯闪烁摇曳,一切看似平静,但房琯却看的心惊肉跳,这种夜里的虚假平静,不知道秦晋要何种方式去打碎呢? “大夫今夜何以要骤然行动?” 按照房琯以往的脾气,眼见着秦晋如此没头没脑的动兵,早就劈头盖脸的骂过去了。可现在,他忍住了,还是决定用一种比较委婉的语气去劝说秦晋,不要如此的鲁莽,万一葬送了神武军,大势将再难逆转。 秦晋自见到房琯出现时,就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只是见到这位曾经对他毫不留情面的宰相现在居然也会婉言相对,心中不免有些暗爽。在他看来,最得意的事并非将所有的对手敌人踩在脚下,令其永世不得翻身,而是使这些对手和敌人们由衷的心折,甚至于改变此前固有的认知。 所以,秦晋在对待一些相对正直的对手时,则有别于杨国忠和程元振这等彻头彻尾阴私小人。崔涣如此,房琯也不例外。 “扰了相公好梦,不过一会有好戏可看,就算十天八天不睡觉也是值得的。” “好戏?甚的好戏?” 秦晋到了现在还卖着关子,只让房琯稍安勿躁,时辰到了好戏自然上演。 说着话,秦晋由马上下来,在一片土埂前面停下,舒展了一下腿脚,舒然道: “距离好戏好有些时候,相公何不下马来舒展舒展筋骨。” 对秦晋的故意卖关子,房琯只觉得好似身体有痒挠不着的难受,追问下去得不到答案,可又无法拿出宰相的架子强令其说出来。事实上,别说房琯是现在的处境,哪怕风生水起之时,秦晋也同样不会在意他的宰相权威。 他只得悻悻的道: “既然卖关子,又何必这么早的把老夫叫醒呢?” 秦晋见房琯如此抱怨,呵呵笑了起来,同时又手指着漆黑中若隐若现的关城,道: “如果秦某说,一个时辰之后,横亘在面前的新安关墙将会坍塌,相公信也不信呢?” “甚?” 房琯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话,让新安的关墙塌掉,怎么可能嘛?就算新安关墙的规模远没法和长安、洛阳这种大城相比,可夯土墙的质量也差不到哪去,铁镐刨在上面充其量也就有个白印,连渣子都未必掉下来一点。这种夯土墙唯一的弱点就是水淹,当年秦灭六国,王贲伐魏,就是引黄河之水,生生泡塌了大梁的城墙,可那也是用了数月的功夫,绝没有短时间内奏效的道理。 更何况现在是旱季,新安东西两侧的三条河水其中有两条都枯了大半,还有一条更是枯的连河底都露了出来,引水陷城这种事是绝不可能了。 房琯心里转过了不知多少个念头,没好气的说道: “如果秦大夫半夜折腾老夫就是为了说这几句玩笑话,未免,未免” 一时间,房琯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眼前这个行事异于常规,往往又收到奇效的人,难道秦晋还能请来天兵天将助阵不成?若如此,还真没准能轻而易举的拿下新安,别说新安了,就算拿下洛阳又算得了什么呢? 房琯很快就被自己的想法惹的苦笑连连,天兵天将那是只存在于传说和神话中的东西,这凡世间又有何人见过呢? 盛夏的蚊虫很多,房琯被身周嗡嗡嗜血的小虫子弄得耐心渐失。 秦晋却耐心的很,仿佛蚊虫的叮咬对他没有一丁点影响。 远远的,已经可以隐约听到鸡叫的声音,虽然此时天色依旧漆黑,然而秦晋知道,天马上就要亮了。鸡叫的时辰,大约是秦晋前世的凌晨三点钟左右,现在正值盛夏,从此刻开始到四点钟,天色将逐渐转亮,几乎每十分钟都会有肉眼可以看得到的光线明亮变化。 “难道相公以为秦某兴师动众,折腾起全营的军将,就是为了戏弄你吗?相公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秦晋的话说的很不客气,房琯反而却反思起来,觉得十分有道理,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对答。 随着鸡叫以后,原本天空的一片漆黑也渐渐淡去,隐隐透出了几许光亮。房琯瞄了一眼三里以外的新安城墙,上面的风灯依旧摇曳闪烁,可其上又似乎人头攒动。 “大夫若袭城,城上有了准备可如何是好?” 他当然不希望秦晋失败,因为秦晋的失败就等同于大唐的失败,朝廷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失败了。 秦晋则对房琯的担心毫不在意。 “神武军数万人布置在城外,虽然距离有三四里之远,但被城内的贼兵觉了也不奇怪。” 此时,房琯也算想明白了,秦晋如此笃定就必然有不为他所知的办法,是以也不急着追问质疑或者劝说了,只强耐着性子,等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答案迟早会揭晓的。 天色渐亮,前后左右地形的轮廓也已经依稀可见,这时房琯才现他们前面竟有不少军卒急促的奔走着,他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一处壕沟的边缘,军卒们似乎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没错,就是钻出来的,很显然,那里应该有地洞。 一个想法猛然从房琯的脑子里蹦了出来,难道秦晋填埋壕沟只是障眼法?此人真正的目的乃是挖一条直通城内的地道,出奇兵破城 虽然这种计策未必会收到奇效,可思来想去,这也是最靠谱的法子了,难不成秦晋还真请了天兵天将?怎么可能呢! 正在房琯胡思乱想的当口,秦晋望了望天色,觉得时间可以了,心头不免生出了几分焦急。因为他还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清虚子。 清虚子没让秦晋等多久,很快就从壕沟里爬了上来,灰头土脸的出现在秦晋和房琯面前。 “总算布置齐备,底下又闷又热,差点憋死贫道!” 跟在清虚子身后的,则是十几个军卒,其中有人怀中抱着一团乌漆漆的物什,还有人弯着腰,手里捋着绳子一样的东西,快走了过来 房琯看的一头雾水,秦晋却顿时松了一口气,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断然下令。 “拿火把来!” 正在房琯愣神的当口,秦晋已经将火把递到了他的面前。 “还请相公代劳点火!” “点火?” 房琯更是迷糊,不知道点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从秦晋手里接过了火把。 秦晋也不多做解释,指着脚下那五条黑的绳子。 “相公只须点燃这五条引线,奇迹自会出现!” 闻言,房琯心头没来由的一阵乱跳,理智告诉他秦晋刚才说的话是无稽之谈,点燃那奇怪的绳子就能有奇迹出现?骗鬼呢!可他就是鬼使神差的听了秦晋的话,把火把凑了上去,将那五条绳子依次引燃。 房琯这才现,这五条手指粗细的绳子绝非普通的麻绳,沾火就着,而且在燃烧过程中会出明显的嗞嗞声。一开始,他甚至被这种燃烧极快的绳子吓了一跳,只见五点咝咝喷溅着火星的光点以肉眼能看得见的度向壕沟方向前进着。 此时,秦晋才明显的紧张起来,引线这东西牵出过长,谁知道会不会出现问题呢,即便有五条引线,可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紧紧攥起的拳头里,已经尽是湿粘的汗水。 终于,那五点火光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清虚子眼巴巴的抻着脑袋,相较而言倒是房琯不明情形,心态反而是最轻松的。 秦晋觉得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已经凝固了,五点火光延伸入地道中,可预想中的结果却久久没能出现。清虚子的额头渐渐冒起了汗珠,口中喃喃着: “炸啊,炸啊” 可奇迹就是没有出现,秦晋估计过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远处就是没有动静。 天光渐渐放亮,夜色越的淡,清虚子急坏了,撸胳膊挽袖子朝着身后的军卒招呼道: “不怕死的跟贫道去看个究竟,咱们火器营第一次威,可不能头一次出马就让人看了笑话!” 那些军卒同声应诺,便一个个要冲上去看个究竟。秦晋觉得不妥,就把他们都拦住了。 “再等等看,不要着急!” 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人下到地道里,却突然生了爆炸,他们可就有去无回了。 清虚子急色万分。 “眼看着天就要大亮,再等下去就耽误了大事”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似有闷雷滚滚而来 第七百二十八章:破城乃易事 房琯直觉得脚下大地在剧烈的颤动着,他的第一反应是发生了大地动,但马上就明白了,这很可能就是秦晋口中的奇迹,接着又联想到,这个奇迹一定与自己刚刚点燃的那五根奇怪的绳子有关。 借着东方隐隐泛白的光线,绝大多数人都目睹了此生不曾见过的震撼一幕。新安关城的一段城墙居然整段爆裂坍塌,腾起的尘土在上空呈现出巨大的蘑菇状。 满身泥土的清虚子第一个跳脚欢呼,一日夜连续不停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这爆炸的一幕他早就在长安郊野的深山里试验过无数次,今日终于应用在实战中,而且幸不辱命,如何能不兴奋激动呢! “成功了,成功了!” 相对绝大多数人的震惊与激动,秦晋的脸上依旧水波不兴,他的双目紧紧的盯着烟团之下的关城,但愿炸出的豁口足够大军通过。 与此同时,十数骑兵往烟团笼罩的关城处冲去,由于其间的壕沟大半都已经填平,是以他们一路上毫无阻滞,顷刻既至。 很快,秦晋所希望的消息被传递回来。 “全军听令,攻城!” 军令一经下达,准备了半夜的将士们早就憋足了劲,如溃堤洪水一般冲了出去。 此时,房琯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秦晋究竟是用什么手段使得新安关城于瞬间坍塌的,而且其中的威力竟与大地动不遑多让,难道真请了天兵天将不成? 然则现在是战时,秦晋早就没有功夫理会房琯,房琯也识趣的只看不说。现在就算傻子也清楚,神武军于黎明时分发起了决战,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新安关城被炸开了近三十步的口子,大批的神武军由缺口处蜂拥而入。 就实而言,城中叛军早就发现了集结在城外的神武军,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攻城战。可突如其来的大地动与大段城墙坍塌,彻底将城上城下的叛军吓傻了,而且由于负责指挥的校尉与大批军卒在城墙坍塌时被当场活埋,使得躲过一劫的其他军将们陷入一种惊恐莫名的涣散状态,面对冲进来的神武军没有半分抵抗能力。 当令狐潮正在美梦中洋洋得意之时,婢女惊慌的呼声将其惊醒,他不情愿的抱怨着: “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不到日上三竿,不要惊扰了” 他昨夜兴致大起,连御三女,身体疲惫之至,只闭着眼睛要将扰人清梦的婢女赶出去。 “将军不好了,刚刚有军报送来,说,说唐军已经进城了!” 令狐潮依旧闭着眼睛,甚至不屑的重复了一遍: “进城,进城怎么可能?” “将军刚刚难道没有感觉的大地动吗?据说正是大地动之后,关城塌了一大片,唐军这才趁虚而入的。” 其中一名婢女伶牙俐齿,倒是说的明白。可令狐潮依旧头脑昏昏沉沉,也许是睡得太沉了,根本就不曾感觉的有什么大地动。 “一派胡言!哪来的大地动,莫要乱我军心!否则立斩不赦!” 此话说完,令狐潮忽然就听到了外面隐隐传来的喊杀声,甚至还有此起彼伏的爆响,他猛然睁开眼睛,身子倏地弹了起来。 “快,快拿某的铠甲来!” 唐军进没进城令狐潮不敢确定,但只凭着如此密集的杀声,关城上一定爆发了大战。 这可与之预想的相差甚远,如果神武军打算填平了城外的壕沟再进行攻城,那么至少要耗费三日功夫,也就是说他还有三日的功夫可做准备。谁知道秦晋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填了一天的壕沟就发起了攻城大战。 令狐潮暗道中计,此时方知小看了那秦晋,原来所谓的填平壕沟不过是麻痹之计,其最终目的不过是使自己放松警惕而已。 很快,三十多斤重的铜甲被两名仆役抬了过来,一干仆从正打算伺候令狐潮披挂整齐,却有部将直冲进了内宅。对此,令狐潮大为不悦,可见他一身血肉模糊,便又将斥责的话咽了回去。 “何事如此莽撞?” “将军,大事不好,关城坍塌,唐军入城,咱们,咱们抵挡不住,,将军请快快撤离吧” “甚?” 令狐潮登时气血上涌,情知军情非虚,却又难以置信。他几步上前揪住了那血葫芦一般的部将,厉声喝问: “说!城墙好好的怎么就塌了?” “末将也不清楚,大地动发生时,将士们不是被活埋,就是让飞溅的碎石土块砸得重伤毙命,末将命大” 瞬息之间,令狐潮心念电转,他顿时意识到现在不是追究城墙为什么突然坍塌的时候。 “唐军有多少人进城了?调集全部兵力,务必将他们撵出城去!” 令狐潮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岂能因为部将的几句绝望之词就不顾一切的逃命呢? “大地动后,所有人都无心应战,城内将士们都成了眉头的苍蝇,已经,已经无从抵抗!” 几名仆从正替令狐潮披挂,但这种铠甲样式复杂啊,若完全披挂好至少也得小半个时辰,现在听说唐军打进城了,仆从们心慌也就手乱。令狐潮胸中的愤怒无从发泄,便一脚一个把身前两名仆从踹得飞了出去。 随即,令狐潮又吧身上挂了小半的铜甲甩掉,径自抄起袍服草草穿上,便急急出了府邸。 到了大街上,令初潮才切身感受到了大乱将至,作鸟兽散的味道。 若再往日,满街的军卒们见到了令狐潮哪个不山呼膜拜,可现在还有谁会理他?只一个个顾着四散奔逃。 “站住,站住,给我把唐军赶出城去!” 任凭令狐潮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理会他的话。怒极之下,他抽出了腰间的横刀,便是一通胡乱砍杀。 见血之后,果然收到了几分效果,军卒们怯生生的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令狐潮翻身上马,擎起了带血的横刀,厉声嘶吼: “随某杀退唐兵,但有后退者,立斩不赦!” 令狐潮的亲卫有数百人,再加上堵截住的逃散军卒,一干人又沿着并不宽敞的大街往西关城奔去。 与此同时,秦晋见神武军已经入城近半,便知道今日之战已经十拿九稳,如果没有太大的意外,今天日落之前,新安城头阙楼上将会飘扬起唐军战旗。 长长松了一口气之后,他便在人群中寻找着房琯的身影。房琯一直就紧跟着他,是以秦晋很容易的就找到了那个略显苍老的身影。 “如何,秦某说今日破城,便今日破城,相公还愿做赌吗?” 房琯则道: “若秦大夫攻无不克,老夫宁愿每次都输!只是老夫尚有疑问,不知大夫如何使得,使得新安地动呢?” 秦晋呵呵一笑,将 清虚子拉了过来。 “真人与老相公解释解释,那大地动是如何引发的!” 清虚子乐于在宰相面前卖弄,便咧着嘴,装模作样的说道: “老相公此言差矣,那不是大地动,乃是神武军特制利器,火药!” “火药?可是炼丹之物?” 房琯虽然以儒家为尊而远鬼神,可对道士炼丹时常会练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也多有耳闻。 “火药制成的霹雳炮,点燃之后顷刻爆炸,扔到人群里就会糜烂一片,被碎片扫中者,轻则骨断筋折,重则立时毙命所以,秦大夫特地委贫道以重任,组建了火器营。今日新安城墙坍塌,便是火器营的杰作!” 清虚子絮絮叨叨,房琯却彻底被惊呆了,他实在难以想象,能使坚如铁石的夯土城墙大段大段的坍塌,竟然出自人力所为。 倘若有如此利器,纵使洛阳长安这样的坚城只怕也难以抵挡得住了! 房琯猛然间一拍大腿,竟然抱怨道: “大夫既有如此利器,何不,何不早些拿出来?” 不等秦晋搭腔,清虚子却没好气的说道: “莫怪贫道说话不中听,当初在长安时,相公恨不得置大夫于死地,哪个会傻到将如此利器拱手送上呢?再者,这种利器也不是什么人都会用的,不经过训练是万万不成的。退一万步说,如果相公但有一点容人之量,也不至于有今日下场!” 被清虚子指责了一通,房琯满面通红,情知对方说的也是实情,如果当初不是存了制衡之心,也不至于仓促上阵,将自己的所有前程与抱负一并葬送! 秦晋则对清虚子道: “房相公一心某国,秦某心知肚明,也不曾有过怨言,现在既然前嫌尽释,此事也休要再提!” 房琯更是汗颜,却又无言以对。 数里之外的新安城内,神武军已经控制了近半数的城墙,叛军依托于城内的街道坊市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神武军此次也算棋逢对手,虽然城内巷战打的艰难,但仍旧是有进展的,一个坊接着一个坊被打了下来。 “生擒贼首令狐潮,不要让令狐潮跑了,大夫有令,活捉令狐潮赏千金” 令狐潮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第七百二十九章:将相起争执 令狐潮组织部将对神武军的进攻做了顽强的抵抗,其麾下的人马本来战力不俗,又携着攻克睢阳斩杀张巡的威势,绝不至于如此孱弱,但关城惊天动地的大片坍塌对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以至于士气一泻千里,再加上神武军战力远非其他唐军可比,此消彼长之下大败亏输也就不足为奇了。 然则,令狐潮毕竟没接触过神武军,他在投了安禄山之前仅仅是雍丘的小小县令,发迹点比秦晋也高不了多少,见识本就有限,加之成名以来所接触的也仅仅是河南南部与两淮之唐兵,对于这股主要兵源来自于关中河东的骁勇之军陌生至极。 “都说河北河东之兵半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令狐潮轻敌了啊!”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轻敌使自己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撤吧!” 眼见再也无力回天,令狐潮果断的下达了撤兵的命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唐兵死磕硬抗才是最愚蠢的。 “报!唐兵迂回到东面,打下了东门,咱们的后路断了!” “甚?” 令狐潮大惊失色,新安关城与寻常县城不同,乃是夹在两山狭长地带的一座关城,北面是条河谷,南面则直接背靠山崖,所以只有东西两个方向布置有城门,现在东西两门都在唐兵的控制之下,他们岂非就成了瓮中之鳖? “唐兵刚刚夺了东门,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啊” “集中全力夺回东门!” 令狐潮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知道如果夺不回东门,等待他们的下场不是被俘便是被杀! 古往今来,哀兵要么奋死一战,爆发出濒死之前的最后劲力,要么士气尽失,任凭敌方予取予夺。令狐潮麾下的人马罕见的属于前者,这一点令秦晋都大为讶异,以他所见过的情形,但凡经过连番打击,陷入这种绝地的人马基本上已经战力消頽大半,可眼前这仅余的万把人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可以说,令狐潮残兵对东门的反扑是极为凶猛且凌厉的,若非神武军祭出了看家的利器霹雳炮,只怕还真要被打的溃退。数百枚霹雳炮扔了出去以后,把凶猛异常的令狐潮残兵炸了个血肉横飞、七零八落,反扑势头也就此功亏一篑。 房琯随着秦晋一同登上了新安北部一处城头阙楼观战,登高望远便可直接把这一幕血腥无比的战斗场面尽览无遗,其间他也紧张的浑身冷汗,又知道新安城中街道狭窄,无法展开军队进行大规模作战,是以叛军是有极大可能在局部夺得优势的,可霹雳炮的威力再一次使他陷入难以自制的震惊当中,这就是清虚子口中可以糜烂一片的火器吗? 他原本以为清虚子那道人是信口开河的胡扯,现在才知道所言非虚,事实甚至比之表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炸塌城墙的一幕并不直观,而这一次霹雳炮在光天化日下所展现的威力则是实实在在的,房琯这才清楚的意识到火器是一种威力恐怖的武器。 秦晋在围攻令狐潮残兵的同时,也加大了劝降的力度,如此消耗下去,所取得的胜利,对于神武军而言毫无意义。 神武军攻势减缓,此起彼伏的劝降声则越来越大,军中不少嗓门大的被专门组织起来,冲令狐潮残兵喊着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话。 房琯发觉了这些大嗓门军卒所喊的劝降之语惊人的一致,便也猜到了他们必然在此前都经过了一定程度的训练。 “秦大夫难道还专门训练了他们,只为劝降?” 秦晋点了点头,杀伤敌军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目标,俗话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神武军再骁勇也会出现大量的伤亡,如果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何必选择费力不讨好的强攻呢? “大夫可曾想过这些人一旦投降了又该如何处置吗?” 秦晋的目光忽而变得复杂起来,不答反问: “老相公以为当如何处置呢?” 房琯倒也开诚布公,没有丝毫的吞吐。 “叛军中多有汉人唐兵,但这种人反复无常,若放掉必然又重新逃回叛军之中,若留下也无法安置地方成为良民,只能白白的浪费本就紧缺的粮食。所以最佳的处置手段只有一种,就是全部杀掉!” 说话间,房琯的面色凝重,声音也变得极是低沉。 “然则,杀降不祥,这只会累及大夫,或在青史之上留下难以抹去的骂名。因此,老夫建议大夫,于两军交战之中,将其彻底全歼,岂非两全其美?” 房琯深受儒家思想影响,杀降一事对他而言,是个难以绕过去的坎。但是,他毕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所以稍微变通一下,使这些当死之人死在战场之上也就说得过去了。 秦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问道: “想必老相公也是如法炮制那些反复无常的团兵吧?” 房琯没有否认,重重点了点头。 “杀人诚非老夫所愿,然则天下社稷为重,在不愿也要有所为!” 顿时,秦晋击掌笑道: “老相公好手段,不过秦某却又不同的看法。” 说话间,被围在几个坊内的残兵已经不再进行反抗,神武军方面则进一步加深了攻心战术,秦晋瞥了一眼城内局面,又笑呵呵的看着房琯。 “如此说来,秦大夫有更好的办法?” 房琯大为惊讶,他也的确想知道,秦晋究竟有什么胜过自己一筹的法子。 秦晋对待房琯的问题可以说是不厌其烦的解答。 “秦某质问老相公一个问题,还请坦诚回答,当今天下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这个问题大大超出了房琯的意料,他实在想不通,这个问题和处置叛军俘虏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天下万民以食为天,自然是粮食了!” 如此回答也未见不对,但在秦晋那里却另有答案。 “非也,秦某以为,当今天下最宝贵的实为人口!粮食春种秋收,纵有灾害,三五年内亦可重现丰收,可人口一旦损失过甚,则非有百年之功难以恢复!” 两个人的交流原本只局限在战事本身的细节问题,可秦晋忽然将话扯得远了,落在房琯的耳朵里,他却丝毫不觉得突兀,甚至有种振聋发聩的感觉。继而,脸上居然涌起了自惭之色。 良久,房琯长叹一声,居然双手合一,对着秦晋长长一揖。 “秦大夫之言如醍醐灌顶使人茅塞顿开,请受老夫一拜!” 秦晋闪了开去,一把扶住房琯。 “都是为了天下社稷,只是方法各异。天下百姓多数人都只为了活下去,有一口饭吃,就算投了反贼,也是可以原谅的,总得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如果但凡有过反复便要尽数诛除,那天下半数人口岂非要尽数杀光了?” 此时天下人口以河北河南为最,其中河北则更胜一筹,否则也不会有“河北半九州”这种俗语流传于世了。 房琯虽然认为秦晋说的很有道理,可内心中依旧有着深深的忧虑。 “话说来,还要落在实处,秦大夫打算用何种方法使之不再叛降反复呢?” 击破新安以后,俘虏的叛军将会越来越多,这的确是个急待解决的问题。 秦晋淡然一笑,只说了两个字。 “民营。” 民营自成立之初就有着一套异于当世的洗脑手段,而且经过了数年的实践摸索之后,不但结合实际总结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还培养了大量的具备思想改造能力的人才。 所以,只须抽调骨干搭起了民营的架子以后,就会产生流水线一样的高效率,不论有多少经历复杂的人充入其中,都将会被改造成合格的一份子。 房琯一直以为民营只是针对当地百姓所组建,现在却发觉似乎并非如此。而且,他在此前的一段时间里,对神武军的这个附属组织也有了一些了解,其间的百姓们似乎并非简单的聚居在一起。 虽然了解的有限,却有一点令其印象深刻,那些对唐兵成见很深的当地百姓,进入民营以后其本身所携带的戾气似乎很快就烟消雨散你,转眼间就从桀骜不驯的虎豹豺狼变成了温驯听话的绵羊。 是以,房琯得了秦晋的回答以后,也不全然认为他是在吹牛胡说,或许当真能有意想不到的收效呢,如果把叛军也能悉数改造,此消彼长之下,绝对是件大好之事! “将军,把袍子脱了吧。” 一名军吏托着一团普通军卒的号坎呈在令狐潮的面前。 令狐潮满脸的悲愤之色,就在一天前,他还做着一举击败神武军的春秋大梦,此刻向来竟是无比的讽刺。仅仅一日之隔,自己竟然要向叛军投降了。 沉默了良久之后,令狐潮默默的脱下了身上显赫的紫袍,换上了肮脏残破带着阵阵恶臭的土黄色号坎,这是刚刚从一个战死军卒身上扒下来的。 “传令,不再抵抗,全体投降!” 第七百三十章:令狐做俘虏 令狐潮下达投降的军令以后,马上就带着亲信混入了残兵之中。 ()都说人靠衣装,马配鞍,就算一军之主将换上了普通军卒的号坎,再把脸上抹了灰泥之后,便也与寻常人无异,再难以分辨其真实身份。 此时的叛军早就被打乱了建制,互相之间没有统属,又多不认识,令狐潮被几十个亲信夹在当中,一般人也直以为这是个军中校尉一级的将官,绝想不到此人竟是自家主将。 随着“投降”的军令在叛军盘踞的几个坊内传开,坊门均被四敞大开,叛军们放下武器纷纷投降。此前神武军曾不止一次的向他们保证过,只要放下武器投降就绝不会伤其性命。 秦晋和房琯的争论进入尾声,叛军残兵全体投降的消息也终于被送了过来。 “很好,收拢残兵俘虏,清点人数,登记造册!还有,令狐潮何在?” 神武军早就有过大批接收叛军的经验,当初在长安击败了孙孝哲大军,也曾接收过数万俘虏,现在正好又可以派上用场。 混在残兵当中的令狐潮尽管很低调,但心中却依旧忐忑不安,一则怕自己露出马脚被唐兵发现真实身份,二则担心残兵中有人认出自己,抑或是亲信中有人为了自保而出卖自己。总而言之,这种感觉就好像待宰的羔羊一般。 令狐潮如此也是没有办法,只要寻到了机会非得逃走不可。他心里清楚极了,别人投降都有可能保住一条性命,唯独自己绝难活命,张巡等一干节烈重臣死于其手,唐朝又怎会不为他们报仇雪恨呢! “都排好队,登记籍贯姓名就可以领一份饭食” 很快就有神武军对残兵进行甄别,一群刀枪在手的铁甲劲卒排在坊门外,另有几个军吏搬了胡凳书案坐在门口,放下武器的残兵则在神武军的组织下鱼贯步出坊门,登记了籍贯姓名过后,便有专人引领进入另一坊。 新安城内百姓早在秦晋起事之时就已经逃得干干净净,后来又一把火烧毁了不少房屋,所以城内各坊全都空空如也,用来关押降卒真是再合适不过。 令狐潮也排在人群中,忽然有阵阵饭香飘了过来,鼻头不禁耸动,腹中咕咕乱叫。现在已是午后,一夜半日未曾吃过东西,就连水都没喝过半口,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真想催促前面的动作快些,因为登记了籍贯姓名就可以领一份饭食充饥。 霎时间,令狐潮又为自己产生这种想法而感到悲哀,不论任何人有多么远大的抱负,到头来也敌不过一顿饭的诱惑。 “姓名?” “陈孝礼。” “籍贯?” “河北博陵。” “这是编号牌,拿好了,凭此牌可在俘虏营中领取一日一餐。” 军吏在册子上登记完籍贯姓名以及体貌特征以后,又在一块木牌上写下了同样的内容,然后递给了令狐潮。 令狐潮将木牌抓在手中,连连点头哈腰,一次来掩盖内心的焦虑。 好在那军吏并未多看他一眼,只是连连催促他赶快离开,不要挡着后面的人登记。 “站住!” 令狐潮身子一颤,却不敢回头,又加紧了几步。 “站住,陈孝礼!” 陈孝礼这个名字他反应了一阵才意识到,的确有人在叫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别看他也是领兵数万人的将军,杀人不眨眼,但事到临头却也怕的要死。胸口里就好像有只老鼠在上窜下跳一般,撞得他心神俱乱。 “陈孝礼,秦郎将叫你呢,耳朵聋了吗?” 这个声音令狐潮识得,就是刚刚为他登记的那个军吏。 一名年岁不大却身材魁梧的郎将来到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 “这身板上阵也是送命的料,把这各人划到某的营中!” 军吏却讨好的对那秦姓郎将说道: “末将给郎将挑几个身强体壮的,像这等肉鸡一般的,要他作甚了?” 闻言,令狐潮的脸上已经涨得通红,如此被人挑猪一般的品评,就算在雍丘做县令这等小吏时又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可人在矮檐下,就不得不低头,他只不知这个秦姓郎将要自己何用,所幸并非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比起来未知的危险,躲过眼前一劫还是令其长长松了一口气。 秦姓郎将嘿嘿笑了几声,摆手道: “身强体壮的到某营中算是浪费了,再说,大夫曾反复叮嘱过,不能谋私,像他这正好!” “郎将尽公不谋私,末将佩服!” 面对军吏的恭维,秦姓郎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摆手道: “这话可承受不起,只时时记得大夫提点就是了!” 令狐潮低着头,忽然发觉这个秦姓郎将似乎有些发憨,也许这就是自己的转机呢!忽然间,他心中一动,此人姓秦,又口口声声不离大夫,难道这厮与秦晋大有牵连?那军吏极尽讨好之能事便也可见一斑了! 很快,令狐潮就发现除了自己以外,秦姓郎将还征召了不少人,大约有一两百人的规模,都是看起来身体单薄的人。 “吃饱了,还要干活,抓紧吧!” 一名军吏指着一筐干硬的饼子,声音冰冷中参杂着些不耐烦。除此之外,令狐潮还吃惊的发现,每十人给了一只粗陶大碗,用来在大锅中盛开水以供解渴。 这令他大为奇怪,提供冷水也就足够了,偏偏还烧的滚开,头一次见对俘虏如此优待的。 半个时辰以后,令狐潮和百余俘虏被带到了一处坊内,他这才发现坊内住着的都是被安置好的残兵俘虏,只是这些人显然已经受到了军令约束,一切看起来都有条不紊,并无想象中的混乱。 见此情景,令狐潮不免又是惊讶,如此秩序纵使在其麾下人马极盛时也未曾有过的,如何进了神武军俘虏营反而更胜从前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令狐潮等每人发下了铁锨铁镐,命其在坊内挖掘一个十步见方一仗深的大坑。 挖坑作甚?难道要将他们活埋不成?由于指挥看管他们的神武军军卒并未交代挖坑做什么,古往今来坑杀活埋的战例纷纷在令狐潮脑海中涌现。 他们这一队大概有二十人,其余的想必被分派到了别的坊挖坑,令狐潮暗暗盘算着挖坑的真实目的,心中愈发忐忑不安。其中有沉不住气的人问看管他们的军卒挖坑何用,吓得令狐潮冷汗直流,如果神武军当真有歹意,又岂能留他们活口? 却听一名神武军军卒说道: “这是在挖粪坑!咱们神武军律令森严,就算出恭也必须有专门的地方,不得随意解决,否则是要触犯军法的!俘虏营与神武军一体管理,所以也要遵从军中律令哩!” 如此可笑的说辞,令狐潮哪里肯信,只觉得这是那军卒在敷衍他们。 一些人似乎信以为真,觉得神武军中的新鲜事真多,竟不知天高地厚的说笑: “连出恭都管得,还有甚管不得的?” 看管的军卒也不恼,反而一连声的说着: “你可说对了,咱神武军没有不管的,吃喝拉撒睡都管哩,违者便算触犯军法!” 令狐潮觉得那军吏说的一本正经,又不似作假,便也放开了胆子问道: “军法如此严苛,不会有人做反吗?” 岂料那军吏却一脸得意的说道: “做反?咱神武军自成军起,便从无一例。” 神武军也好叛军也罢,都是军中厮杀的粗汉,几句话说过竟然都放得开了,再说话时似乎也少了不少顾忌。 “吹牛吧!如此严苛,还没做反,哪个信了?” 军吏的脸居然涨红了,争辩道: “没有便是没有,诓你们作甚了?” “都老实点,秦朗将来了,有多嘴的,小心挨军棍!” 另一个军吏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直接出言威胁,那些原本有些放开了俘虏登时紧张的闭上了嘴。 秦郎将围着刚挖出来的浅坑转了一圈,一面摇头,一面交代着那几名军吏。 “进度有些慢了,必须要快,每个坊里都住着数千人,一夜间的粪便数量可不小,天亮之前,必须弄好,缺人的话,某再掉一些来!” 听了那秦朗将的话,令狐潮心里也犯了狐疑,难道连夜挖坑当真只为了存放粪便?这神武军中可真是处处透着奇怪啊! 又听那好脾气的军吏说道: “如此也是麻烦,这坊里住着多少人,让他们自己挖不就成了?” 秦朗将面色忽而一沉,闷声道: “军中有明文律令,俘虏营中不得有寸铁,这营中几万人难道就你聪明吗?” 这番话也不避忌挖坑的俘虏,令狐潮自是听的真真切切,心道:神武军中各项律令不但严苛,还事无巨细,只怕很难寻着机会逃出去了。 统计数字在掌灯以后被送到了秦晋的案头,新安一战共俘获叛军两万人,斩首数千,余者悉数逃散。但是也有一点让人遗憾,叛军主将令狐潮不知所踪。 第七百三十一章:活捉令狐潮 两万人的俘虏不在少数,如何尽快将其消化吸收是个难题,洛阳距离新安已经不足百里,神武军不可能在这里久留,一旦大队人马走了以后,数目如此之大的俘虏还能不能安分守己也是个问题。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别看他白天的时候在房琯面前信誓旦旦,可实际运作时,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呢? 秦晋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凝眉沉思,盛夏的夜闷热难当,偏偏又没有一丝的风,他起身来到敞开的窗户前,试图凉快一些,但这却是徒劳的,反而走动几步后,身上又多了不少热汗。 正在一个人沉思的当口,杨行本急色匆匆的来了。 “末将审问了令狐潮的一些亲信,绝大多数人都言之凿凿,此贼并未逃离新安。” 秦晋眉头不禁一挑。 “贼首令狐潮混在了俘虏中?” “末将亦如此认为!” 两万俘虏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混在其中的主将令狐潮,所以,必须在大军开赴洛阳之前,把这个狡猾的家伙揪出来! 见秦晋微微皱眉,杨行本又道: “末将已经安排了下去,在俘虏营中暗中摸查,一旦发现令狐潮的踪迹,就会立即捕拿!” 秦晋挥手断然道: “不,不必暗中排查,传下军令,在俘虏营内大张旗鼓的通缉令狐潮,凡有知情举报者,立即向朝廷保举为官,且有重赏!” 在俘虏营中暗中排查完全没有必要,此时大张旗鼓的通缉令狐潮,反而会加速彻底瓦解,此贼在叛军中声望。而且重赏之下必有人难抵诱惑,从而使其内部的凝聚力进一步瓦解。如此双管齐下,再加上俘虏营的思想改造,彻底驯服这些人也只是迟早之事。 “大夫此计妙计,末将这就安排下去!” 秦晋唤住了急于离去的杨行本。 “不急于一时,俘虏中的军将可曾都区分完毕?” “军将已经全部单独关押,并未编在俘虏营中,也许还有一些漏网之鱼,末将也正在排查!” “很好,咱们在新安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修整三五日就要开赴洛阳,所以对俘虏营的处置绝不能掉以轻心啊!” 两人又商议了好一阵目下的棘手问题,秦晋才放杨行本去处置通缉令狐潮的事宜,他本人则闷热的难以入眠,只好在庭院回廊间徘徊纳凉。他此时所住的,正是新安县廷中堂,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廊一柱,实在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秦晋做新安县尉几近两年时间,因为举目无亲,又无根基,所以在任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甚至于吃住都在县廷的廨房内当然,以往的种种都是原本的秦晋所为,然则这些往事对于现在的秦晋而言,虽仅仅成了记忆,可脑海中涌起那一幕幕时,还是忍不住心绪起伏。 次日一早,秦晋便带着随从出了县廷,在尚未清理干净的大街上四处巡视。 叛军的尸体成片的堆积在街口,等待着装车运出城去焚烧掩埋。因为盛夏酷热的缘故,虽然只过了一天的功夫,尸体已然发胀发臭,街市上到处都若隐若无的漂浮着阵阵臭气。 刚走到丁巳坊,忽然听到不少人大喊疾呼,街上忙碌的神武军军卒们立时便是一阵骚乱。秦晋侧耳细听,却是丁巳坊内有人在大呼救人。于是他就改变了路线,带着随从进入丁巳坊。 很快,秦晋就得知了因由,原来竟是有人不慎跌入了粪坑中。这粪坑内积蓄了近万人的屎尿,虽然只有一夜半日的功夫,可以积下了没腰深。他来到坑边向里面看去,果见一个人在屎尿中拼命的折腾。 一名距离冲他喊着: “少扑腾,站稳当了,屎尿没不过你的。” 此话果然没错,那人经过了初时的慌乱以后,依言站稳当了,屎尿确实只到他的胸口。与此同时,也有人拿来了麻绳扔下去,让那人揪住了,折腾好一阵才爬上来。 “大夫如,如何亲临了?” 秦晋闻言,扭头一看却是秦玳。 秦玳出身自他的家奴,虽不擅长打仗,但处理后勤内务却是一把好手,因此这神武军中的一干琐碎杂事均有其一手包办,拾掇的也是井井有条。他见秦晋亲临,不由得有几分胆怯,毕竟是出了意外,唯恐有负家主厚望。 “碰巧路过,打水过来,把那人冲洗干净,味道可不好闻!” 说着话,秦晋掩住了口鼻,那人身上湿淋淋的,同时也带上来了浓烈的骚臭气息。 “都是从俘虏营里挑出来的歪瓜裂枣,挖个粪坑也不让人省心,末将这就安排他去洗漱。” “莫污染了饮水!” 秦晋又忍不住交代了一句,如果让此人在井边洗漱,污水便又会流回境内,人喝了以后不出问题才怪。 此时,丁巳坊内已经有不少俘虏探头探脑的瞧热闹,坊内负责指挥的校尉旅率也生怕出现乱子,大声的维持着秩序。 “咦!这,这不是令狐” 忽然,有人指着那刚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人大呼“令狐潮”! “令狐潮,他就是令狐潮,小人举报,举报有功,大夫昨夜军令可,可还算话?” 此言一出,立即有不少人也跟着附和,指称那从粪坑里爬出来的人就是令狐潮。就连秦晋都不免吃惊,难道今日巧遇这桩意外事件,还真碰到了令狐潮? 秦玳的反应也快,发觉众人言之凿凿,立即喝令部下将此人捉住。 “捕拿此人,看其号牌!” 军令一下,就算他身上全是屎尿,神武军军卒也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将其按翻在地。很快,号牌被搜了出来,其上记录的名字却是陈孝礼。 “说,你究竟是何人?” 秦玳大声喝问。 陈孝礼当然就是令狐潮,他又何曾想到过,自己会以这种极不体面的方式被神武军捕拿呢!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再幻想能够蒙混过去,索性点头认了。 “某便是令狐潮!” 这时,有军卒提了两桶清水过来,冲着他就泼了过去,一身屎尿的令狐潮顿时又成了落汤鸡。 秦玳把令狐潮拾掇干净了才送到县廷去,秦晋打算亲自审讯此人。 令狐潮并没有秦晋想象中那么怕死,反而面对他时还表现出了不常见的傲气。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使秦晋对令狐潮有所改观,如果此人当真有骨气有气节,当初又何必投降了安禄山呢?和张巡一样组织当地军民进行殊死抵抗岂不更好? 所以,秦晋笃定这只是令狐潮在身临绝境时自保的一种手段。 “现在有两个选择,招降安贼三万人马为我所用,便可活命。否则,只能很遗憾的告诉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这” 令狐潮顿时傻眼了,可没想到秦晋直接的竟一句废话都没有。 “如果两者都不选呢?” 他还是选择了嘴硬,秦晋只呵呵一笑: “你可以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做赌,朝廷上下打算拿这棵大好头颅极点张节度的,可不止秦某一个!” 面对如此嚣张明显的威胁,令狐潮无言以对,那丝不堪一击的伪装当即成为齑粉。只见他扑通一下跪在秦晋面前,带着哭腔恳求道: “只要能绕了卑下性命,卑下从此甘为大夫驱策,无不从命!” 秦晋眼皮都不抬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空口白牙的,如何让秦某相信呢?” 令狐潮膝行向前,语带颤抖。 “卑下,卑下愿助大夫取洛阳。” 秦晋眯起了眼睛,质疑道: “你不过是名降将,何德何能助我取洛阳呢?” 令狐潮生怕秦晋改变了主意,拿他的首级祭张巡,一连声的拍着胸脯保证着。 “晋王,不,贼首之子安庆绪对卑下信重有佳,否则也不会让卑下领数万重兵守新安了。只要,只要手段得法,未必不能赚得此贼” 对于这一点,秦晋心中也是有数的,能让令狐潮这个降将带着数万人驻守新安,也足见叛军领导层对他信任。一念及此,他心中猛然一动,问道: “安禄山现在是死是活?安庆绪究竟是否夺权?” 一连两个问题,把令狐潮问的一愣,如此隐秘的消息,就连叛军内部知道的人也不多,秦晋身为一个外人,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呢?意识到这一点,令狐潮不由得浑身一颤,难道秦晋早就在洛阳城内埋下了内应? 关于安禄山父子之间的事,令狐潮本打算隐瞒的,现在看来却是不说不行了。 “安禄山在去岁就已经失明,加之脾气古怪暴躁,动辄打骂杀人,早就和疯子无异。而且,安禄山又素来偏爱段氏所出的幼子,安庆绪为了自保,只得先下手为强,在两个月前杀了段氏和她的儿子” 秦晋也是暗暗心惊,他对洛阳内部的情形也只是一知半解,从令狐潮的口中这才得知了具体详情。 “安禄山呢?难道他就甘心幼子被杀?” 令狐潮叹了口气。 “安禄山虽然是一代枭雄,可毕竟眼睛瞎了,再也难以像从前一样掌控一切” 第七百三十二章:回纥难脱身 垣县黄河以南,一支异族装束的人马正狼狈的向南疾驰,其中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喘吁吁,叫苦连连。 “走得这么快有甚用了?咱们过了黄河,姓卢的又追不过来” “叔父此言差矣,咱们现在走得快可不是逃命,秦晋的本事侄儿算是见识过了,打败安禄山肯定没有悬念,咱们若是去得晚了,就只是锦上添花,如果不能雪中送炭,还有何意义呢?” 如此争辩的正是药葛毗伽与磨延啜罗叔侄。磨延啜罗在数日前得报,秦晋正在兵进新安县,如果他们能及时的赶到新安,助其一臂之力,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药葛毗伽被侄子的话说服了,也不再抱怨疾驰赶路的辛苦,咬牙坚持着。 忽然前方战鼓声阵阵,道路旁的树林中腾起如簧箭雨。 “不好,有埋伏!” 磨延啜罗心惊肉跳,连日来他早就被卢杞打怕了,能从黄河以北的垣县活着脱身,就已经谢天谢地。也许是渡过黄河以后,放松了警惕,只顾着快些赶路,那曾想到竟在半路上又遇到了埋伏。 羽箭嗖嗖砸落,药葛毗伽躲闪不及胳膊上正被砸中,所幸有铁甲卸力,箭头只划破了一点皮肉。但巨大的冲击力,仍旧使他的手臂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生疼。 “活捉药葛毗伽活捉磨延啜罗” 以突厥语喊出来的活捉之声此起彼伏,磨延啜罗登时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正是他所熟悉的卢杞所部神武军。 “叔父,姓卢的当真难缠,都把秦晋的亲笔手书给他看了,如何还死咬着咱们不放?” 药葛毗伽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你呀,还是这么头脑简单。汉人又一出戏叫做唱双簧,秦晋虽然答应了放过咱们叔侄一马,却未必是真心。姓卢的没准就是领会了其中之意,才死咬着咱们不放的” “这,这可如何是好?” 磨延啜罗的心底涌起了无力之感,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他现在连肠子都悔清了,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去河东招惹了神武军呢! 说实话,当初和秦晋做交易时,磨延啜罗对神武军的认知也仅仅是一支精锐而已,并不认为他们是回鹘铁骑的对手。所以,在见识了房琯的无能惨败以后,便更认为唐军不过是虚有其表的强大而已,实则外强中干,因而才跑到远离安禄山叛军的河东去,打算先抢一票再说,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谁又能料得到,此去河东,正如一脚踢在了铁板上,不但没抢到什么东西,反而被姓卢的打的满地找牙,就连逃跑都跑不过人家。 “卢将军请听一言,全是是误会,误会啊,秦大夫已经答应了让回纥勇士到新安去助战,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药葛毗伽不甘心被打,扯着脖子大声解释,这些话他已经喊了不知多少遍,只希望卢杞能对它们网开一面。 对面果然有人回答: “尔等也配俺们卢将军亲自追击?某乃河东薛焕是也,识相的就放下武器,乖乖投降,否则休怪出手无情了!别以为南渡黄河就能躲过了神武军的惩罚,在垣县杀了多少百姓,就得如数还回来!” 药葛毗伽心中暗暗叫苦,他们刚到垣县时的确遭遇了当地百姓空前的反抗,为了杀一儆百,屠杀了大概有几千人之众。后来,得了秦晋的亲笔手书以后,只杀了几个替罪羊,以为这样做就能平息河东军民的怒火,谁知并没有什么用,反而还遭致了更猛烈的追击。 “误会,误会,秦大夫都说赦免了我们叔侄的罪过,薛将军又何苦死死相逼呢?” “莫胡说,你这胡狗,定然是使诈,除非大夫亲临此地,否则休想蒙混过关!” 磨延啜罗早就忍受不住,刚要发作,却被药葛毗伽一把拉住,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薛将军咱们打个商量如何,你随我们叔侄一同去见秦大夫,可好?” 却听薛焕不停的冷笑: “真当俺是傻子吗?岂会给你脱逃的机会?休要再聒噪,再给你半个时辰的功夫,如果不乖乖投降,便生死由天吧!” 说罢,薛焕再也不理会药葛毗伽,任凭他如何汉话,始终不再有半句回话。 进入新安第三日,秦琰和田承嗣带着两千骑兵安然返回,同时他们还人手带回了三五个叛军首级,总计斩首竟然超过了万人。 经此一战,秦琰对田承嗣也由深为猜忌转为赞赏与信任。他们绕着洛阳兜了好大的一个圈子,向东最远甚至抵达过偃师地界,叛军派了至少两万人围追堵截,奈何总是跟在屁股后面兜圈子,摸不到分毫。 秦晋见到秦琰全须全尾的回来很高兴,在得知了他把洛阳附近郡县折腾的天翻地覆时,也大为诧异,此人向来胆大,又有田承嗣这个深悉叛军内情的人作为副手,这一仗打的当真是如鱼得水。 秦琰把此番遭遇讲的绘声绘色,洋洋得意之下,不免让在座所有人艳羡不已。神武军中上下从来就不畏惧打仗,反而怕没有恶战可打,见秦琰和田承嗣在叛军腹地纵横捭阖,驰驱千里,一干军将恨不得也领兵去杀个痛快。 奈何神武军中律令森严,无军令又有谁敢擅自动兵呢? 秦晋又岂能不知道这些部将心里想的是什么?便呵呵笑道: “洛阳一战早晚不可避免,等着诸位的也是前所未有的困难,到时我神武军面临的可是九死一生境地,如果不做足了准备,岂非白白的牺牲?” “报,紧急军情!” 一名军吏疾步进入中堂,秦晋从他手中接过了蜡封的铜管,将其拧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卷羊皮纸。这是河东神武军郎将薛焕的紧急军报。 其上所写,他已经在黄河南岸围困住了回纥磨延啜罗叔侄,请示下一步行动的具体指示。 秦晋早就交代了卢杞,一定要在河东把磨延啜罗叔侄所领的回纥兵打疼,打服,让他们三五十年之内不敢再对唐朝生出歹念。然则,他毕竟无异彻底歼灭磨延啜罗叔侄,狠狠教训一顿也就算了。 于是,秦晋很快又写了回信,交代薛焕依计而行,可以放磨延啜罗叔侄南下。进攻洛阳的大战就要开始,回纥部的两万兵马虽然在河东损失了一些,可毕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自然要充分的加以利用。 黄河南岸,薛焕与磨延啜罗叔侄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了太阳西斜。 药葛毗伽饿的前胸贴后背,可军中已经断粮,如果再这么持续下去,就算不被神武军全歼,也得被生生饿死。 “啜罗,要不咱们就放下武器,和他们商量商量?” 磨延啜罗怒气冲冲。 “叔父也是在草原上驰骋了半生的英雄,绝能可耻的投降!否则,侄儿宁可一刀杀了叔父,也不能让叔父为家族蒙羞!” 见侄子如此坚决,药葛毗伽讪讪的笑笑。 “就是一说,一说而已,不必当真。要不,趁着天黑派人到秦晋军中求助,目下也只有指望着他了!” 对于这个建议,磨延啜罗再没有反对,打不过又不能投降,能选择的也只有向秦晋求援。 太阳落山,天色渐黑,派出去的探马先后回报,让药葛毗伽和磨延啜罗都吃了一惊。 “神武军悉数撤了,附近树林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叔侄二人初时还不肯相信,又派了不少人在附近试探巡弋,折腾了半夜之后总算可以确定,神武军的确在神不知鬼不觉当中撤围了。 确认没有危险以后,回纥步骑没命的狂奔向南,生怕那些来自河东的神武军去而复返。 幸运的是,河东神武军再也没有出现,药葛毗伽与磨延啜罗经过一夜的狂奔已经到了涧水东岸,沿着这条半干涸的大河一路向南,就可以直抵新安。他们相信,秦晋此时正为了攻打新安而头疼。 新安的地形这叔侄二人在随房琯东进时就见识过的,关城虽然低矮,可地势却着实的险要,就算不及秦汉的函谷关,其险要程度也足以把秦晋所领的五六万人阻挡在关城以西了。 所以,药葛毗伽认为,此一去只要助其拿下新安,然后再随同神武军攻打洛阳,绝对称得上雪中送炭,将功折罪就足以抵消此前意图抢掠河东百姓的罪行,使之不再追究。 谁知天亮以后,忽然又得到了由新安传过来的消息,早在三日前神武军已经一战拿下了新安,非但如此,还生俘叛军两万余人,主将令狐潮亦一同成了俘虏。 药葛毗伽顿时呆立当场,神武军一战攻克新安,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别说五六万人,就算有十几万人想要一战拿下新安也不是件容易事。仅仅新安城西两山之间那不足三里的城墙,人再多也难以充分施展,只不知秦晋用了何等手段。 “叔父,咱们还是小看了秦晋,如今雪中送炭不遂,又该如何是好呢?” 第七百三十三章:晋王戏淑妃 新安以东三十里,慈涧县城驻扎着燕军近五万人马,近几日陆续有溃兵从西面逃回,数日功夫竟收拢了万余人。燕军主将尹子琦得知了新安失守的消息以后,心下震撼不已,他虽然与令狐潮有利益冲突,可也深知此人是有些本事的,怎么连求援都来不及就被打的大败亏输呢? “神武军难道还比得上天兵天将?一日功夫竟能突破新安城墙?” 就算新安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县城,没有十天八天的功夫也休想攻破,而神武军竟然只用了一两个时辰就奠定了胜局,这真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尹子琦审问了不止一个从新安逃回来的军将,得到的答案都是神武军太厉害了,新安的西关城墙莫名其妙就坍塌了一大片,否则三万人马也不至于被打的没有还手之力。 “就算天兵天将也就如此了,夯土墙虽然不高,可也坚硬如铁,说塌就塌了,成百上千的袍泽不及躲避,或被直接掩埋,或被土石砸死,惨况不忍目睹,不忍回忆,若非亲眼所见,打死末将也不会相信,竟有这种咄咄怪事!” 逃回来的人无一例外,都把神武军吹的神乎其神。尹子琦一则震惊,一则怒其不争。这也是人心的常情,只有把神武军吹的神乎其神,才会为他们的溃败减轻稍许的罪责。然则,他并不想杀掉这些溃卒、败将。真正该死的是令狐潮,可一连等了三天也不见此寮逃回来。 后来从新安逃回的人也带回了不少消息,有的说令狐潮在神武军破城时就已经坚守战死,也有的说令狐潮做了俘虏被秦晋斩首,更有甚者指其已经投降了唐朝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尹子琦也不确定自己该相信哪一种说法。 燕军可不是被动挨打的角色,他们在反叛唐朝的这几年功夫里已经累积了无比的信心,此前之所以把房琯大军放到洛阳,那是因为内讧刚刚平息,为了稳妥起见的下策。现如今,房琯十万大军被打的土崩瓦解,此前稍有消磨的自信与士气再一次高涨。 尹子琦已经下定决心,带兵出慈涧,收复新安。新安作为洛阳西面最后的屏障,绝不能掌握在唐朝手中。至于令狐潮的惨败,他只归结于其人的大意和无能。 不过,尹子琦现在可以调动的人马只有五万人,这还远远不够,如果能再增派五万人,他不但有信心收复新安, 还有把握一口气打到潼关去。 这就需要向洛阳坐镇的晋王安庆绪上书请求增派人马。自从孙孝哲在关中全军覆没以后,安庆绪险些被段氏与齐王所害,如果不是尹子琦等带兵将领的全力支持,他也不可能夺权,安安稳稳的做着晋王,等着继承安禄山的皇位。 诚然,尹子琦对安庆绪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他还需要晋王的全力支持。如果不能击败神武军,甚至于被神武军打败,那么地位不保的人就不仅仅是是尹子琦,就连安庆绪都会因此而根基动摇,北方的史思明一直与安庆绪为敌,之所以不敢到洛阳来夺权,归根结底是出于对安禄山的畏惧,即便安禄山此时已经成了一个眼盲暴躁废人。 所以,安庆绪 只有无条件支持尹子琦,才是上上策。 “将军,洛阳可调之兵也不到五万人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支援咱们呢?” 副将杨朝宗对洛阳的情形十分了解,孙孝哲把燕军近三分之一的精锐兵力尽丧在关中,洛阳可用的精锐兵马也就剩下十万人左右,现在令狐潮又损失了三万人,他们的兵力实际上已经开始捉襟见肘。 尹子琦冷冷笑道: “河南之地人口稠密,抓丁充入军中就是,咱们的兵员战力虽然下降了不少,唐朝的兵员不也都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吗?只要一精锐为中间,新募之兵为辅佐,燕军依旧有着不小的优势,和从前的区别只在于优势的大小而已。” “可” 杨朝宗还要说话,尹子琦却瞪了他一眼。 “当年在幽州与契丹恶战,契丹人战力远胜咱们,不还是打的他们抱头鼠窜?唐朝的军队不过是一群软脚虾,又有什么可怕的?令狐潮败了,那是他不知收敛,轻敌犯错,有此人做前车之鉴,你说说,咱们的胜算可有几成?” 杨朝宗想了想说道: “至少也有六成以上!” 尹子琦哈哈大笑。 “六成?何止!” 说话间,他伸出手来,比划了八的字样,杨朝宗讶道: “八成?” 洛阳,经过内讧以后的街道上还有未及消失的黑色血迹,东市外的高杆上挂满了青黑的人头,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恶臭,成群的苍蝇聚在东市上空。 忽然锣声骤起,行人们慌忙避让,很快便有上百人的马队疾驰而过,紧随其后的是十几辆轺车,车幡明晃晃昭示着,车队的主人乃是洛阳城内最有权势的人,晋王安庆绪。 月前,晋王和齐王的一场火并,到现在人们还历历在目。洛阳城主要的几条大街上堆满了死人,多数都是支持皇后段氏与齐王的禁军,厮杀持续了整整一日夜,齐王被晋王的人捉住,拖到东市活活的给剐了。 晋王夺权以后,囚禁了段氏,又开始在朝廷上清洗支持齐王的官员。许多官员被冠以谋反的罪名,一家老小男丁全部拖到东市处斩,女子则充入官办妓院中为娼。仅仅行刑杀人就进行了整整三日三夜,一时间东市左近的大街上血流成河,尸臭竟日不绝。 现在,城中官民都知道,晋王虽然未曾登基,实则与皇帝无异。至于两年前登基称帝的安禄山,也许只是个眼盲无力的老家伙而已。 马队车队绝尘而去,百姓们才心有余悸的指指点点议论着。 “晋王这是去禁中,不知何时才登基为帝” “莫瞎说,小心被挂到那上头去” 其中有百姓指着高杆上青黑发臭的人头,警告那口无遮拦的人。 安庆绪大摇大摆的进入皇宫,内监李猪儿得了信,颠颠的迎出来。 “殿下今日可是要临幸淑妃?” 大腹便便的安庆绪瞥了李猪儿一眼,问道: “老家伙可还安稳?今日没为难你吧?” 闻言,李猪儿眼圈一红。 “奴婢昨日又挨了十鞭子” 安庆绪冷哼一声。 “老不死的!” 骂了一句之后,他又觉得有些过于张扬,看了看周围并无旁人,便又道: “老家伙眼睛瞎了,折腾不了几日,宫中的事,哪个若干多嘴,直接拉出去喂狼。” 李猪儿的表情变化也是快极了,刚刚还抽噎欲哭,现在居然又谄媚的笑着。 “殿下放下,几次杀鸡骇猴,都老实的很,嘴巴也严极了,不敢有一字半句的瞎说。” 安庆绪满意的往后宫走去,李猪儿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自打杀了齐王以后,安庆绪就彻底隔绝了安禄山与外界的联络,这位戎马半生的枭雄竟如猪狗一般被圈养了起来,他所获知的关于宫外的一切消息,都是经过李猪儿与严庄等人精心编织的谎言。 并非是安庆绪不想夺权,而是安禄山现在还不能死。唐朝未灭,长安未下,安禄山在燕朝内的威信依旧无人可以取代,比如留驻河北的史思明,之所以对洛阳朝廷俯首帖耳,便是有安禄山的缘故。 安庆绪虽然鲁莽,却也不是个彻底的傻子,身边又有不少谋士出谋划策,留下安禄山,得利将远大于弊端。 所以,他便哄骗着安禄山,保持着洛阳朝廷上微妙的平衡。 然则,安庆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早就对安禄山身边的年轻美姬垂涎三尺,又怎么可能放过如此机会呢?第一个被他所蹂躏的就是齐王生母,皇后段氏。段氏出身自大理贵族,十五岁就开始服侍安禄山,到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依旧美艳动人。 只可惜,段氏整日里哭哭啼啼,又几次试图刺杀安庆绪,没几日的功夫就被他彻底厌弃。与之相反,淑妃柳氏则极尽逢迎之能事,把他伺候的,使之日日流连忘返。 淑妃焉能不知道安禄山已经是个废人,继承这诺大天下家业的,早晚是这黑胖的晋王,为将来计也不会排斥手握重权的安庆绪。她一早就听到了安庆绪粗重的脚步声,还未见其人就娇声娇气的抱怨着他不早点过来。 粉拳锤胸,声音婉转,把安庆绪撩拨的焚身,恨不得立刻把怀中美人剥笋一般扒个干净,当场就大战云雨。 可就在此时,身后宫门却嘭的一声被从外面踹开。 李猪儿哎呦一声,滚了进来。安庆绪刚要发怒,回头却登时愣住了。 “父,父皇你,你怎么” 踹门而入的不是旁人,正是已经瞎了眼睛的安禄山。只见他虽然双目无神,却早就气的须发皆张,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手腕上青筋暴起。 第七百三十四章:瞒天又过海 “混账,孽子,看我不杀了你!” 安禄山虽然目不视物,却呼的一下扑了过来,手中木杖带着风声猛然砸下。安庆绪这时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可想要躲闪却迟了一步,肩膀被木杖重重击中。不过,等安禄山第二次砸下时,他却已经躲到一旁,同时一把将怀中段氏推了过去,木杖正好击中淑妃额头,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白皙如玉的脸上顿时鲜血横流。 然则,安庆绪的力道很大,淑妃虽被击中额头,可身体却依旧向前冲去,撞在安禄山身上,使之失去平衡站立不稳,仰面跌倒。 “来人,来人,给朕把这个畜生拿下,李猪儿,李猪儿,你还愣着作甚?” 安禄山手忙脚乱的推开已经昏死过去的淑妃,一面又气急败坏的呼唤着李猪儿。 这时,李猪儿反而没了唯唯诺诺的奴才相,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径自来冲安禄山而去,忽而做了个令所有人惊骇莫名的举动。只见他抬起右脚狠狠的踏在了安禄山的胸口处,将作势欲起的安禄山生生踩了回去。 “陛下,奴婢在这呢!” 说话间全无敬畏之意,反而透着怪异的笑意。 疾病的折磨,已经使戎马半生的安禄山掏空了身体,别看他依旧虎背熊腰,可早就如朽木一般。他争扎了两下,竟然没能挣脱李猪儿的脚。 “谁,谁敢对朕无礼,不怕朕杀了你全家吗?” 此时的安禄山,脸上充满了愤怒与惊恐,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虽然愤怒无比,多年的艰危生涯,也使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味道。 “庆绪我儿,还不把这个对朕无礼的逆贼杀了!” 下意识里,安禄山第一个想到求助的人就是长子安庆绪。 安庆绪此时已经被李猪儿的举动吓傻了,他完全料不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又有几分油滑的宦官居然有如此之大的胆子,敢如此对待安禄山。 现在的安禄山虽然已经是个双目已盲又沉珂缠身的废人,但多年积威之下,只要在他面前,安庆绪就不自觉的想低头。 却听李猪儿尖着嗓子大呼道: “殿下,此时已经败露,再不能心慈手软,否则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宦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和兴奋已经扭曲变形。安庆绪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一般,整个人都有摇摇欲坠之感。 这句话一经出口,安禄山似乎就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可他竟出奇的没有责骂安庆绪,反而还好言道: “庆绪我儿,杀了这个背主的畜生,朕老了,这天下早晚是你的” 安禄山的话让李猪儿更加疯狂,抬起脚来狠狠的在他脸上胡乱踢着。 “闭嘴,闭嘴,晋王殿下不会再听你的了,不会再” 骤然间,李猪儿觉得背心一凉,全身的力气迅流失,整个人就好像泄了气的猪尿泡一样干瘪瘫软了下去,跌倒在安禄山身侧。 “疼,真疼啊” 李猪儿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人事不省,安庆绪用力拔出了插在他背上的横刀,鲜血如柱般喷涌而出。 安禄山大笑起来,声音中充满了癫狂与兴奋。 “庆绪我儿,做得好,朕没看错你,大燕的未来全靠”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当场,恰在此时,淑妃悠然醒转,刚睁开眼就看到安禄山的人头在眼前,吓得尖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安庆绪将横刀扔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也在瞬间被抽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来,来人,快,来人,李猪儿弑君,弑君” 此时,已经有宫中禁卫闻声过来,可进来之后看到满地的鲜血,也都是吓了一跳。宫内生血案,他们这些当值的人都难辞其咎,难免会受到牵连,更何况被惊吓的人还是手握重权的晋王。 “殿下莫惊,末将护驾来迟” 可等那领头的校尉看清楚地上滚落的级以后,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不是安禄山吗? 安庆绪又重复了一句: “李猪儿弑君,本王,本王又杀了他,为父皇报仇!” 纵使那校尉向来机灵,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惶恐的向安庆绪请示: “请殿下明示,当如何处置” 安庆绪猛然吼道: “还用说吗?抓捕李猪儿党羽,一个不留,全都杀了!此事不得向外界吐露一字半句,否则还有,召严庄相公入宫” 半个时辰以后,严庄入宫,看到身分家的安禄山以后,连连跺脚,指责安庆绪行事鲁莽。 安庆绪则没好气的道: “你当我愿意杀他吗?这老不死的突然冲进来,撞破了我和柳氏的好事,偏偏李猪儿那混蛋又火上添油” 严庄根本就听不进去安庆绪的这些解释,只丧气的责问道: “殿下可知道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吗?” 安庆绪摇头,严庄则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拍着大腿。 “是史思明,一旦陛下死讯传到河北,史思明必反!到那时,洛阳腹背受敌,殿下又该如何应对?” 显然,严庄这番简短的分析让安庆绪大为气馁。他有些机械的搓着双手,目光也有些涣散。 “相公,相公可有妙计救我?” 严庄眯着眼睛思忖了一阵,才缓缓说道: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只是还需要些运气成分,至于成与不成,就只能看老天的脸色了!” “严相公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本王无所不从!” 严庄压低了声音,说道: “秘不丧,矫诏登基!” “相公的意思是,隐瞒父皇死讯,本王先登基再说?” 严庄点了点头。 “对,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陛下的死讯瞒得越久越好,而殿下则必须在此期间竭尽全力击败来犯之神武军。只有如此,才能腾出手对付早晚必反的史思明!” “本王都听相公的,都听相公的!” 安庆绪表示对严庄言听计从,可他还是对史思明抱有一丝幻想。 “史思明也未必一定会反吧?不如,不如本王登基以后,就封他为王,让他做赵王,哪怕,哪怕割据河北也成” “殿下此言差矣,如果这么做,就等同于向他示弱,只会使得此人变本加厉!” 严庄顿了一下,又道: “可双管齐下,对阵神武军的同时,殿下可遣心腹往范阳,杀掉史思明的部将,只要将范阳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史思明必败!” 商议了一阵,安庆绪的心情才渐渐稳定下来,不过他还是有心担心,万一群臣知道真相,是他杀了安禄山,不知会作何反应。 安庆绪根本就不在乎杀父弑君的名声,在乎的只有自身安危,他一直深深以为,胜者王侯败者寇,只要顺利夺权,定鼎天下,历史还不是由他本人书写吗?如果败了,也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人都死了,那些身后名声不当吃也不当穿,又有何用呢? 严庄提议要去看一看安禄山最后的仪容,安庆绪连连反对,他现在连一眼都不愿多看。可严庄一意坚持,他只得妥协,但也只是让人带其独自前往。 至于严庄非要见安禄山的尸体不可,是出于身在多年艰危之中的谨慎,如果不亲眼目睹安禄山已死,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心的。 此时宫中并没有现成的棺木,宫人们只用一床被子将其胡乱的裹了起来,放在天子寝殿之中。那床被子早就被鲜血浸透,由于时间渐长,血色渐显暗黑。严庄定了定心神,将染血的被子一点点掀开,安禄山肥胖的身体露了出来,脖颈上的切口整齐而骇人。直到被子全部展开,严庄才看到了安禄山的级,只是级的面部扭曲而变形,仔细辨认了好一阵才确认这是安禄山无疑。 看着身分家的安禄山,严庄呆立在当场,心中五味杂陈。 他跟随安禄山已经有十多年的光景,其间风风雨雨也只有他们本人才知晓,想想自范阳刚刚起兵时的意气风,大军一路向南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攻陷了唐朝的东都洛阳。 可谁又曾想得到,攻下洛阳以后,他们的风光似乎也就到头了。先是安禄山突然病,双目失明,接着是崔乾佑的惨败,孙孝哲的惨败,以至于晋王和齐王兄弟残杀 此时宫中并没有现成的棺木,宫人们只用一床被子将其胡乱的裹了起来,放在天子寝殿之中。那床被子早就被鲜血浸透,由于时间渐长,血色渐显暗黑。严庄定了定心神,将染血的被子一点点掀开,安禄山肥胖的身体露了出来,脖颈上的切口整齐而骇人。直到被子全部展开,严庄才看到了安禄山的级,只是级的面部扭曲而变形,仔细辨认了好一阵才确认这是安禄山无疑。 看着身分家的安禄山,严庄呆立在当场,心中五味杂陈。 他跟随安禄山已经有十多年的光景,其间风风雨雨也只有他们本人才知晓,想想自范阳刚刚起兵时的意气风,大军一路向南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攻陷了唐朝的东都洛阳。 第七百三十五章:乌鸦一般黑 将安禄山的尸草草掩埋在寝殿之内,严庄才离开了天子寝殿,打算寻着安庆绪再商议一下登基事宜,却被宦官告知晋王已经离开,他只得也离开了皇宫。&bsp;&bsp;当马车疾驰在洛阳城内宽敞的大街上,严庄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今日一早时何曾想到过,安禄山就如此窝囊的惨死在其子手中。 回到家中,严庄左思右想之下,伏案写就了一封手书,又换来心腹奴仆把封好的书信交给他,低声交代了好一阵,才将其打出去。 一事完毕,严庄依旧坐立不宁,当即命人备车,他要立即赶往晋王府,称帝的事迫在眉睫,绝不能拖。 安庆绪不敢留在皇宫里,返回晋王府以后,兴奋劲一过,顿时有如大病初愈一般的虚脱了,穿着衣衫躺在榻上没多久,便有宦官来报,宰相严庄求见。 严庄是安庆绪勾结的主要重臣,而且在背后没少给他出谋划策,因而事到临头更是对此人倚重。 “快请,快请严相公!” 当严庄提出来,让安庆绪三日后便登基的建议,安庆绪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惊得合不拢嘴。 “这么快就登基?如果朝中有大臣质疑,质疑又当如何?” 严庄的语气十分坚决。 “政事堂和禁军都支持殿下,殿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哪个敢提出质疑,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安庆绪做梦都想当天子,可事到临头却又瞻前顾后了,严庄看他犹豫不决,便道: “臣会连夜起草传位诏书,殿下此时当立即联络旧部,严密控制洛阳各门,绝不可再生变乱。” “好,本王就听老相公的,只是史思明那里,又该如何交代?” 严庄冷笑一声。 “那还不好说,殿下登基之后,以天子之名下诏褒奖便是,他还能当众抗诏吗?纵使其人已有反心,短时间内也未必敢于难。” “如此,本王一切便都借重老相公了!” 严庄为安禄山出谋划策多年,在洛阳朝廷内公认的,有足够影响力的人物,有此人强力支持,安庆绪倒也觉得省心不少,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镇不住安禄山昔日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否则,又何苦费劲麻烦的哄着骗着安禄山,也要保住他的性命呢?因为只要安禄山不死,仍旧坐镇洛阳,不管是谁掌权,那些骄兵悍将都会有所忌惮,而不敢胡作非为。 而那些骄兵悍将十有都和安庆绪不对付,这其中尤以史思明为,一旦得知了安禄山被弑杀的真相,安庆绪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必然不会服从自己,那么登基也就成了至祸之源。 与之相反,让安禄山依旧做着皇帝的位子,他以晋王的名义掌控朝廷,等着平定唐朝各郡,夯实了力量基础,到那时也就再无可怕的人了。 现在,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安庆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支无情的手硬生生推到了台前,就算想推拒,也没有可供选择的机会,他的面前只有一条路,而且一旦走下去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严庄的反复劝说和保证,则给了他越来越多的信心,心里初时的混乱也平复了不少。一旦下了决心,安庆绪直觉眼前有拨云见日之感,再想到曾经日日夜夜期盼的皇位就要轮到自己去坐,心里反而腾起了难言的激动和兴奋。 至于严庄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安庆绪完全都听不进去,只想着登基以后如何才能成就一番霸业,若做了天下之主,未必不能成为秦皇汉武一般的千古帝王。 确定了三日后登基,安庆绪又确定了严庄中书令的地位,依旧是宰相之。至于政事堂的副宰相,他又把自己的亲信大将阿史那承庆提拔为门下侍郎,唐朝降臣达奚珣则只有个尚书右仆射的虚职,虽有宰相之名却无宰相之实。 事实上,安禄山叛军集团的内部对唐朝降将降臣是极度不信任的,像令狐潮这种人也是仅此一例,绝大多数的降臣降将都是作为摆设,委以高职却无实权。究根结底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而真正掌权,可以参与决策的,只有屈指可数的那几个人。 由于登基的决定过于仓促,一切典礼均从简,宰相严庄当众宣读了安禄山的禅位诏书,晋王安庆绪便名正言顺的坐上了天子的御座,百官深感莫名,却只能山呼万岁,朝拜新天子。 对安庆绪而言,做皇帝的感觉好极了,丹墀御座之上,俯视着昔日与之同朝为臣的百官们,这种手握生杀大权又予取予夺的感觉实在是乎预想的美妙。 就在安庆绪还沉浸在刚刚当上皇帝的美妙感觉中时,门下侍中阿史那承庆则第一个扫了他的兴头。 “陛下,武卫将军尹子琦昨夜送来军书,若万无一失的收回新安,则至少还需要五万人马,请陛下决。” 新安陷落,令狐潮生死不知,安庆绪在杀安禄山之前就已经获悉,只是出于对唐朝军队的不屑,他并未当做一回事。当初唐朝宰相房琯亲自领十万大军到了洛阳城下还不是被打的全军覆没,现在又派来了甚的神武军,难道还能比房琯的十万大军强盗哪去吗? 再加上筹备登基事宜,安庆绪竟暂时把如此重要的军报给抛诸脑后了,不想阿史那承庆今日竟当殿在登基大典上提及此事,他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只听严庄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 ‘适中今日莫扫了陛下的兴致,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大典结束再说呢?’ 阿史那承庆犀利的目光扫向严庄,激得严庄身子莫名一颤。 “军情大事容不得半点耽搁,请陛下见谅,恕罪!” 安庆绪终于还是收起了心中隐隐的不快,阿史那承庆毕竟是他的心腹,甚至于连严庄都多有不如,而且此人一向忠心耿耿,自己又怎么能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呢? “好,爱卿将军报呈上,朕今日便当殿处置军务!这登基大典原本也就是个过场而已,又岂能比得过军国重事呢?” 安庆绪经过这几年的磨练,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鲁莽愣头青,虽然还有行事乖张的地方,可毕竟成熟老练了许多。 “陛下,臣建议招募洛阳良家子,充入军中,以应对兵员不足的窘境!” 要知道安禄山叛军集团南下以后,对非河北籍贯的人是很不信任的,现在阿史那承庆居然要招募洛阳良家子充入军中,殿上的百官顿时就是一阵窃窃私语。 大殿上的秩序陷于混乱,严庄不满的咳嗽了一声。 “肃静,肃静,此乃大朝正殿,哪个敢不恭?” 一句斥责,声音不高不低,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官们立时就都收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一个字。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阿史那承庆从里到外觉得不中听。 “军中若补充兵员,当以河北幽州为先,南人懦弱,安逸而恶劳,若把这些人充入军中,只能使我幽燕强兵日益软弱。” 从幽燕之地调配兵员,且不说远水难解近渴,当地的可用壮丁又怎么能禁得起这种消耗度呢?再者说,史思明也未必肯配合啊!但这些话又不好当众在殿上说出来,史思明必然在朝廷上有耳目,若此时挑明了岂非直接告诉他,朝廷不信任他吗? 阿史那承庆决定不理会严庄的刁难,而是直接向安庆绪陈述: “陛下,臣已经令河南尹清理当地户口,只要陛下允准,则立即可以招募兵员!” “这” 安庆绪一方面觉得严庄的话有道理,一方面也认同阿史那承庆这种折中的权宜办法,在洛阳当地招募壮丁,最大的优势就是快。可以快补充燕军在河南的消耗。 都说有一利就必有一弊,至于利弊如何选择,安庆绪还真有点拿捏不好。 如果严庄和阿史那承庆异口同声的赞同这个办法,他也就不会有任何犹豫,可现在严庄反对,阿史那承庆赞同,谁的说法更有道理,又一时间难以判断。 这时,安庆绪瞧见了低头不语的达奚珣,这个老家伙历来都当自己是人肉桩子,甚少在朝议上表意见。 “达奚相公,身为尚书右仆射,可有稳妥之意见啊?” 安庆绪的语气十分平缓,他在十年前就听说过这个老头子,此人绝非无能之辈,只是因为身份处境的感概才事事都装聋作哑而已。 听到新天子询问自己的意见,达奚珣略显佝偻的身子猛然一颤。 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历经数十年宦海沉浮,有着极度丰富的官场斗争经验。严庄和阿史那承庆的争执,表面上是方法之争,实则却是两人权力的较量。 对于这种政治斗争,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选择,达奚珣躲都来不及,又岂会再插一脚进去呢? 然则,现在天子开口询问,又岂能不给出答案呢? “陛下,诚如严相公所言,南人懦弱,的确不是上佳的兵源选择,而阿史那相公的话也十分有道理,远水难解近渴” 第七百三十六章:安庆绪噩梦 “如何决断,还请陛下圣裁!” 达奚珣回答的模棱两可,两头都不想得罪,却把安庆绪堵的难受。 “朕是问你意见,不是让你反问于朕!” 达奚珣咬定了各方不得罪的心思,任凭安庆绪如何火都不做一字一句的建议。安庆绪本来就在严庄和阿史那承庆处积攒了火气无处泄,现在达奚珣又如此话头,令其登时火冒三丈。 “达奚珣,你不过是区区降臣,是太上皇看重才让你做了宰相,而今只知享乐而尸位素餐,就不怕朕问你的罪吗?” 安庆绪这才刚刚登基,就有了做皇帝的觉悟,训斥大臣字字句句都像那么一回事。 他只觉得达奚珣滑不留手,像泥鳅一样可恶,不能拿严庄与阿史那承庆如何,处置此人却没有任何顾忌。 达奚珣也没想到安庆绪居然震怒,立马就被吓坏了,忍不住跪在地上,连连请罪。 “启禀陛下,老臣无能,愿致仕还乡!” 说实在的,在燕朝这乌烟瘴气的朝廷里做宰相,总有种沐猴而冠的滑稽感。看看安氏父子手下的重臣都是些什么玩意,草莽猎户有之,戴罪刺面的刑徒有之,让这些说话就满嘴污言秽语的粗鄙军汉位列朝班,实在是令人可笑可悲的事。 是以,安庆绪指责他无能之时,索性就一并承认,请求致仕,也许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能有个安稳的晚年。 然则这只是达奚珣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安庆绪见他居然有脱身的打算,更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不敬,或者是不屑。 安庆绪与其父安禄山不同,骨子里有一种难以对外人言说的自卑,对外人的态度都极为敏感。现在达奚珣一言不合就提出来致仕,这代表了什么?分明就是公然表示了对他的不屑啊! 安庆绪终于忍不住爆了,顺手抄起御案上的镇纸便冲着达奚珣砸了过去。达奚珣年老体衰反应又慢,玉石质地的镇纸正好砸在了他前额上,登时就血流如注。只听他哎呀一声,双手捂着额头,便痛苦的俯下身去。 将胸中的邪火泄出来,安庆绪只觉得心情平复了不少,他本就无异重处达奚珣,现在又见其当众如此狼狈,倍感解气。 “宣御医,给达奚相公诊治包扎!” 达奚珣额头上的伤口钻心疼痛,可听了安庆绪的话以后竟顾不得伤痛,心中暗暗吁了口气,知道自己今日渡过了艰危时刻,总算化险为夷。于是,他又忍着疼痛下拜,谢过天子的赐医之恩。 被如此一折腾,严庄和阿史那承庆也都悻悻的不再争辩。 安庆绪见三位重臣宰相都被自己镇住,止息了争执,不禁暗暗有些得意,看来皇帝之威严若非以身相试,实难知晓个中美妙。 好端端的登基大典,竟如此草草收场。 阿史那承庆和严庄都在大典结束后留了下来,打算继续未完的争执。 安庆绪却不想夹在这两个宰相中间为难,于是一纸诏书将两人打走。既同意了阿史那从礼的意见,也同意了严庄的意见。也就是说,征召洛阳良家子,和从幽燕之地调配兵员一同执行,双管齐下。 至于阿史那承庆与严庄二人,则分别负责各自的建议,哪个实施有效便有重赏。 此计一出,安庆绪变被动为主动,两位宰相顿时没了脾气。他也不禁为自己的急智而觉得得意,严庄何许人也,朝野上下都称其为水晶狐狸,这等人物都被他整治的没了辙,更难抑制心底的兴奋。 回到内苑,安庆绪则有些坐立不安,一想起其父惨死的场面,心中就惴惴不安。他亦曾得到了严庄的汇报,知道安禄山的尸就被埋在了其寝殿之内。 午后闷热,睡意阵阵袭来,安庆绪斜依在软榻上,不知不觉便打起了轻酣。半梦半醒间,他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叫自己,等听清了那声音,心脏就骤然狂跳,这,这不是安禄山的声音吗? 安庆绪想要回头,却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从头到脚竟都没了知觉。凄惨的叫声伴着粗重的脚步越来越近,他只觉得冰凉的东西搭在脖颈间,紧接着丝丝疼痛切入皮肉,那是锋利的刀刃。 忽然间,安庆绪的头转了过去,赫然只见安禄山七窍流血,正怒视着他。 “父皇不要杀我” 失声求饶之下,安庆绪顿觉眼前逐渐模糊,又转而清晰,可定睛一看,面前站着的却是个穿着清凉的宫女。 “陛下,陛下,醒醒” 安庆绪这才反应过来。 “噢,朕是在做梦” 清醒以后,安庆绪现自己的中衣早就被汗水浸的透湿,穿在身上实在难受,便三两下扒了个干净,整个人赤条条的顿觉清爽了不少。他的视线落在宫女雪白的胸口上,目光中顿时腾起了熊熊的火焰,一把便抓住她白嫩的手腕,将其用力揽在怀中 一阵折腾过后,安庆绪却并未如以往一般的心满意足,反而觉得莫名的心慌。 刚刚噩梦中安禄山七窍流血的模样又涌现在眼前,原本殿内闷热无比,他却禁不住重重的打了个冷颤,出了一身的冷汗。 当天,安庆绪就搬出了皇宫,返回晋王府邸。他决定一步也不踏进那个令人白日生噩梦的禁宫内苑,索性便将晋王府当做了行宫。 入夜时,严庄又来求见。安庆绪原本不想见,可后来又改了主意,命人引其入内。 “臣思来想去,只觉得朝廷与陛下之患不在唐朝,而在范阳!” 严庄语出惊人,安庆绪立时紧张了起来,问道: “相公何出此言啊?朕只有灭了唐朝,才能坐稳大燕的江山,如何大患却在范阳?难道史思明” “陛下猜的没错,史思明才是心腹大患。唐朝一败再败,宰相房琯与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后,早就成了待宰的羔羊,虽有神武军进抵新安,却是回光返照而已。史思明则大不相同,此人入春以后便取了太原以北的半数河东郡县,现在又操控大半河北之地,如果不加以限制,早做筹谋,只怕等其做反之时,就再难压制!” 初时,安庆绪也认为史思明是他的头等大敌,可在严庄如此细致的分析之前,从未真正的正视其人,将其当做心头大患。现在,他已然意识到,史思明坐拥如此实力,又在燕军中拥有仅次于安禄山的资历和威望,将来必反,却别只在于迟或早。 “这,这相公可有妙计教朕?” 严庄道: “臣连夜觐见,便是有一计献上!” “相公快说,朕无所不从!” “陛下,臣回到府中思量了许久,才想到一个一举两得之策。既然朝廷要去范阳征兵,何不借此机会,派遣得力干将,以征兵为名赶赴范阳,突起难杀掉史思明!如此一来,河北、河东可定,陛下就再无心腹之患。” 闻言,安庆绪击掌道: “相公此计甚妙!” 可才说了一句,他又忍不住皱眉问道: “相公以为,何人堪当此任呢?” 严庄则面无表情的答道: “阿史那从礼与尹子琦于军中资历威望均足以胜任,陛下可由二人中选其一!另外,安守忠、李立节可随行辅之。” 安庆绪思量了一阵。 “尹子琦领兵对抗唐军,脱不开身,如此看来也只有阿史那承庆亲自前往了,至于安守忠和李立节的确也是合适的辅助人选,相公以为如何?” 就实而言,安庆绪不想将阿史那承庆派往范阳,可此番谋划是要杀掉史思明,一般人他绝难放心,对身边可以信重之人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也只有此人是最合适的。 因而,在经过了甚重的考虑之后,安庆绪最终采纳了严庄的主意,并决定以阿史那承庆为将,用征募兵员的名义赶赴范阳,图谋杀掉史思明,永绝后患。 严庄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晋王府,在来之前他想好了满肚子的说辞,最终也只用了一小半,这个建议可说是正戳中了安庆绪的要害。他对这个新皇帝可谓是知之甚深,其表面的鲁莽自大以及内心深处不为外人道的自卑和不自信,均早就烂熟于胸。 而且他提出来的这个建议,由不得安庆绪拒绝,史思明已经是除了安禄山以外,另一座压在其心头的大山。安庆绪时时刻刻都在为史思明的威胁而感到头疼。此前,安庆绪通过兵变夺取了洛阳城内的军政大权,却费尽力气的留住安禄山,并下功夫编排了种种谎言稳住他,所图的正是以安禄山的威名镇住桀骜不驯的史思明。 后来,还是因为安庆绪自己的不慎和李猪儿的狡猾,不得已之下才杀掉了安禄山。可安禄山一死,这个消息便如纸包不住火一般,早晚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史思明必然会趁机造反。与其等着史思明造反,不如先下手为强,把史思明杀了! 第七百三十七章:新安有决策 盛夏酷暑,烈日炎炎,整个大地都被炙烤的没了生气。忽而通往洛阳的黄土官道上扬起了长长的灰土长龙,附近的百姓见状见状都吓的纷纷躲入山林之中。刀枪林立的兵马开了过来,也就意味着这片土地又将经受战场厮杀的蹂躏。 黑色战旗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偶尔荡起一阵风来,旗面赫然展开,其上所绘制的却是苍鹰形状。躲在远处树林里眺望的当地山民登时脸色剧变,这正是叛军独有的旗帜。事实上,这股人马自东向西而来,也早就能猜的出,八成便是燕朝的兵马。 现在安禄山在洛阳自立称帝,开创所谓的大燕朝,叛军河北、河东与都畿道近百个郡,俨然有一副要要灭了唐朝的架势。而且,燕军也确实打了几场震动天下的打胜仗,一则全歼宰相高仙芝所领的,二则是攻陷潼关一举围困长安,逼得天子仓皇狼狈的逃亡蜀中。 然而,事态的发展总是喜欢一波三折,就在全天下人都以为长安即将不保,可偏偏长安就硬生生的坚持了半年之久,甚至还反咬一口,彻底全歼了孙孝哲所领的兵马。于是乎,唐朝顺理成章的派出了宰相房琯领十万大军携胜利之威势,趁着洛阳城内讧的机会东出,收复失地。只可惜,房琯大军竟在洛阳城下功亏一篑,被尹子琦打的大败亏输,十万兵马顷刻间土崩瓦解。 到了现在,天下人已经闹不清楚,究竟唐朝更有上天的庇护,还是燕朝兵威更胜。总而言之,两家竟好像你来我往一般,忽而大胜又骤然大败。 这不,燕朝大军反击,进来声名鹊起的尹子琦带着他的精锐人马挥师西进了。 当地的百姓在感情上是希望唐朝收复失地,赶紧把这些从幽燕北方南下的胡兵赶走,可宰相房琯的到来却打破了他们一厢情愿的幻想。由于房琯以惩治投敌叛贼之名歼灭了不少本乡本土的团兵,使得各家各户几乎都有亲人死于唐军手下,因而便对唐朝的兵马也连带着充满了警惕与反感。 一名胆大的年轻猎户距离疾驰赶路的燕军不过二三里的距离,再往前靠近眼看着就要出了灌木林子的掩护。只见他箭在弦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是一名年长的猎户将其一把拉住,才免于被人发现。 “不要命了?单枪匹马就敢挑战上万兵马,人家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把你砍成肉泥!” 年轻猎户情绪激动,被年长猎户按在地上还兀自的挣扎着。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死便死,怕甚?” 年长猎户显然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劝道: “四郎啊,听伯父一句话,如果你真有心报仇,不如投了唐朝的军队,俺听说神武军自成军以来不曾打过一次败仗,现在去投,杀敌又何至三两人呢?” 年轻猎户的眼睛里迸射出灼人的目光,似乎已经被年长猎户说的心动。 “大伯说的有理,只是俺又上何处去投那神武军呢?” “看看,糊涂了吧,三日前就听说神武军打下了新安,你看看尹子琦带着大批的人马向西去,这是要作甚了?” “难道尹子琦此去是为了攻打新安?” 年长猎户呵呵笑道: “还行,没笨到不可救药” 新安关城,神武军整军三日,原本打算即刻起行东进,但突然接获了尹子琦率军进抵的消息。大军起而未发之际,这个消息却让秦晋改变了主意,转而令全军以逸待劳。 除此之外,秦晋又紧急召开了军事会议,军中诸位重要人物都列席参加,包括随军同行的宰相房琯。 秦晋本打算派人把房琯护送回长安,可房琯却坚持要留下来,声称不看着神武军打进洛阳就算死也不能瞑目。事实上,在秦晋的眼里,房琯的政治生命在洛阳兵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终结,只要回到长安,他必然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按照李隆基的脾气,就算将其斩首也不为过。然则现在朝廷上做主的乃是李亨、李豫父子,这两个人都是一般的宅心仁厚,未必肯轻易要了他的命,可贬官流放也是在所难免的。 因此,当房琯要求留下来,秦晋也就同意了,反正此人对神武军的态度已经大为改观,留下来未必是坏事。 “拒城而守,秦大夫明断,此时出城绝非明智之举!” 房琯对秦晋保守的战略表示占同,然则神武军内以杨行本为首的一干人等却极力主站,强烈要求在野战中一举击败防守洛阳城最后的兵力。其目的也是一举震动叛军,扭转唐军野战必败的固有规律。 军中将领对房琯很不待见,但杨行本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愣头青,就算对房琯心有不满也不会当面指斥,一直沉默着不多说话。反而是秦琰一直对反观冷嘲热讽。 “房相公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俺神武军可未必会走相公的老路” “你” 房琯的脸霎时间涨成了紫红色,指着秦琰气的直哆嗦。可军中都知道秦琰奶是秦晋家奴出身,骁勇善战不说还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为了这脾性不知闯了多少货,否则以其人之功早该晋为将军,现在却还只是个校尉。 军中许多人以其曾做过郎将,都当面称其为秦朗将,而实际上仍旧只是个校尉而已。 秦晋登时一巴掌狠狠拍在案头,这个秦琰素来爱惹祸又口无遮拦,现在居然当众羞辱房琯,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此时房琯已经到了身败名裂的境地,再落井下石已经毫无意义。而更重要的是,将会打乱他长远的谋划和布局。 房琯虽然一人身败,可他的门生故旧却依旧遍布朝野,如果能够通过善待房琯而收拾人心,那才是真正的收获,比起眼下痛快嘴皮子过干瘾,不知高出了多少倍。 “滚出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一怒喝,登时让秦琰没了脾气,低着头悻悻的退了出去。 然则,房琯的内心也没有秦晋所想的那么脆弱,在经过短暂的难堪之后,面色竟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这时,杨行本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大夫,末将以为,一味的防守也未必是明智之举。以往死守的情形都是敌我力量相差悬殊,现如今势均力敌,如果能依托新安关城,内外呼应,打一次反守反击,说不定会有出人意料的收获。” 杨行本的建议其实正好与秦晋的想法不谋而合。 以往凭借坚城死守都是出于敌我力量悬殊的无奈之举,而以当世兵法而言,死守却不是最佳的守城之法。倘若双方实力相差不多,大可以派出一支主力驻扎在城外,与城内守军形成掎角之势。 如此一来,拍谁出城才是秦晋一直在斟酌的。目下而言,除了杨行本还真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二郎领兵三万出城,可有把握?” 杨行本闻言大喜过望,原来秦晋早就做好了打算,当即就保证道: “末将愿立军令状!” 秦晋起身来到一副颇为简陋的地图前,在上面研究了一阵,最终手指落在了长石乡的位置。 “长石乡向南一里便是长石山,二郎可依托此山拖住叛军。” 二人几句对话就定下了如此大胆的战略,房琯还是有些吃惊,他觉得这么做有些过于冒险。现在的唐朝已经再也经不起一次败仗,与其冒着风险,不如稳扎稳打的拒城而守,就算不能尽快克敌,可至少也立于不败之地啊! “秦大夫可否再斟酌一二,倘若出现万一,朝廷绝难经得住此中风险。” 秦晋定下的主意,又岂会轻易改变,他冲房琯呵呵一笑: “房相公多虑了,两军实力相当,内外呼应正是增加胜算的手段,又怎么会加大风险呢?” “凭借坚城,就算偶有失误,叛军也很难乘虚而入,可大军布阵于野外,万一” 房琯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他认为无论如何也要说服秦晋放弃这种带着隐患和危险的想法。 不过,秦晋还没说话,杨行本却阴恻恻的说道: “如何,房相公以为杨某出兵必败么?” 房琯一愣,当即解释道: “老夫何曾说过将军必败之语了?但行军打仗便事事无绝对,老夫也是指出其中的风险,提醒大夫几句而已。” 杨行本毫不退让。 “既然房相公并不认为杨某出兵必败,杨某也就奉劝相公一句,行军打仗之事,神武军何曾有过情敌冒进之失误了?所有的担心和害怕,不过是杞人忧天!” 秦晋摆摆手,示意两人不要再争执下去,再争也是没有意义的。 “好了,我意已决,杨行本领兵三万,驻守长石乡,一旦尹子琦引兵来犯,若攻关城,则可从后夹击。若攻长石乡,城中兵马亦可出城赴援,如此一来,无论尹子琦叛军攻何处,都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尴尬境地!” 第七百三十八章:叛军终露面 当日午间,杨行本领兵三万开赴长石乡,秦晋则亲自坐镇新安关城之内,只等着尹子琦大军到来。与此同时,数百探马游骑撒了出去,无时不刻监视着叛军的动向。他们自打出了慈涧二十里以后,行军速度就开始变得缓慢,是以杨行本便有足够的时间在长石乡进行布置。 即便如此,秦晋仍旧不打算在城内安稳的坐等,他带着百余随从出了关城,前往新安以西的几处乡里间查勘地形。此前他的打算是主动进攻慈涧的尹子琦大军,可谁想到尹子琦竟主动来攻,所有的计划自然也就悉数打乱。所以,他才决定亲自在新安以西各处巡视一番,好对附近地形做到心中有数,一旦两军对峙起来,也不至于临阵抓了瞎。 新安附近最大的一条河就是谷水,自西北向东南流去,直到洛阳才汇入洛水。由于天旱无雨,这条平素里水量颇为丰富的大河也干涸了大半,大片的河床裸露出来,河底的淤泥板结干裂,间或有几条小船搁浅在干涸河床上,种种景象落在眼里,竟是倍显荒凉 秦晋特地把田承嗣也带在身边,此人虽然善于谄媚,可也终究是有些本事的。更为重要的是,他在安禄山麾下为将多年,深悉叛军的用兵套路,说不定就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新安向西七八里,有一处无名的山丘,通往洛阳的官道便是由此地以南经过。山丘上光秃秃一片,上面的桑林早就被砍伐一空,秦晋一行人没怎么费力就登了上去。站在高处,视野立即就开阔了许多,由新安向东并非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官道南部的三崤山余脉经此一直延伸到洛阳,北面靠近黄河岸边的地形也是高低起伏。 这种地方,空间并不开阔,也不适宜大军展开,进行大兵团的正面作战。相反,复杂的地形却使得战场诡计有了可以生根发芽的土壤。秦晋用兵从来都不是只知道使用蛮力的,此时身在土丘高坡之上,不禁陷入了沉思,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把尹子琦大军彻底歼灭在新安与洛阳之间的复杂地域里呢?火攻、水攻、甚至于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等等都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可终究是没有一个靠谱的。 “田校尉,尹子琦此人你可熟悉吗?” 田承嗣与尹子琦都在安禄山麾下为将多年,两人就算不熟识也肯定多有耳闻。像尹子琦这等角色人物,秦晋此前是没有过印象的,也不知道此人的本事究竟如何,脾气秉性有没有明显的缺点。 “末将在安贼麾下时的确与尹子琦多有接触,此人乃晋王亲信,素有多智冷静之名,绝不可轻视。” 田承嗣的回答也在秦晋的意料之中,如果尹子琦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也不可能在叛军中异军突起,又打败了房琯的十万大军。 沉寂片刻,田承嗣忽然又道: “末将说个尹子琦当年的故事,现在想来还令人忍不住唏嘘。” 秦晋大感兴趣。 “哦?此人还有惊人的事迹,说来听听!” 原来,尹子琦当年随安禄山攻打契丹人,结果安禄山由于情敌冒进而被契丹人打的惨败,部属人马也都四散奔逃。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此战必败,甚至于能不能逃脱契丹人的追击都是个未知之数。偏偏就是尹子琦,带着五千步卒死死的堵在了契丹人的必经之地,生生将契丹人拖了三日功夫。安禄山也因此才收拢了部众,且战且退,安然返回范阳。 不过,安禄山麾下各部也是派系林立,尹子琦又是安庆绪的亲信部署。其时,安禄山与史思明都不待见安庆绪,因而尹子琦虽然在幽州屡屡立功,却一直得不到应有的升迁和重用。 直到安禄山起兵南下,尹子琦才有了机会,现在安庆绪独揽大权,此人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秦晋听了田承嗣的讲述,居然叹了口气,想不到明争暗斗狗咬狗并非唐朝朝廷的专有之事,就连安禄山叛军的内部也是一个德行。现在想想,也许哪一方得势并非是其做的更出色,而是因内斗牵连而受到的影响哪一方更少才对。 当初李隆基作为天子,没有明智的控制住臣下的争斗,甚至使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大,相反之下安禄山却在这方面比他强出许多。 “这个尹子琦倒是人才,如果当初安禄山用此人进攻长安,结果如何还真就难说了!” 秦晋感慨了一句,想起孙孝哲,如果不是他在兵进潼关以后,连续犯了致命错误,就算攻不下长安,也不至于在关中全军覆没。 田承嗣却道: “孙孝哲在叛军攻陷洛阳以后,已经受到了安禄山的冷落,更是被崔乾佑等一干人排挤。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投靠了安庆绪。如果不是崔乾佑在陕州战败被俘,此人只怕就难再出头,谁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安庆绪最终还是掌握了洛阳朝廷的大权,孙孝哲以其以往的资历和威望也就顺理成章的做了西征叛军的统帅。尹子琦毕竟资望浅薄,孙孝哲不败不死他也是绝难出头的。” 田承嗣显然对叛军内部的各种蝇营狗苟都很是了解,秦晋也乐于听这些从常规渠道里收集不到的八卦信息。实际上,这可绝非无关紧要的消息,只有理顺了叛军内部的人物关系,才可能更有效的针对他们做出合适的决策。 除了正面战场以外,从叛军内部对他们分化瓦解,也是一种事半功倍的手段。 “安庆绪现在信任的部将,除了尹子琦还有别人吗?” 秦晋相信,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竞争,他才不相信,安庆绪麾下就都是一片和谐。别说旁人,就连神武军内部也是隐隐有着派系的。 田承嗣思忖了一阵,答道: “其实尹子琦并非安庆绪最信任的部将。” 秦晋奇道: “另有其人?” “没错,阿史那承庆才是被安庆绪倚为臂膀股肱之人。然则,阿史那承庆的能力比起尹子琦还要差了一层,但他胜在更加忠心!” 至此,秦晋对安庆绪集团的内部的认识,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尹子琦其人阴冷多智求功心切,阿史那承庆则像狗一样忠心护主,这样两个人搭在一起,却是很难引发恶性竞争。因为他们两个的利益点不在一处,自然也就很难引发核心的冲突。 但秦晋还是不死心,问道: “尹子琦与阿史那承庆关系如何?” 田承嗣是何许人也,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此话一问出口,他就明白了秦晋的真实目的。 “两人内外互为依仗,甚少冲突。不过,除了他们以外,大夫是否还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人呢?” “哪个?” 田承嗣献媚的笑了笑,答道: “严庄!” 秦晋这才恍然,自己怎么就把伪燕宰相严庄给忽略了呢!这个人就像一条老狐狸,既是安禄山最信重的大臣,也是安庆绪极力拉拢的对象。 “严庄此人心黑手狠,心胸狭隘。如果末将估计没错,必然视阿史那承庆与尹子琦为眼中钉肉中刺!大夫或可从此人入手,说不定会有想象不到之收效呢!” 对啊,怎么就把严庄给忘了呢?秦晋心中暗暗想到。严庄在此前就派了密使与之接洽,只不过他一直认为这是伪燕内部耍的手段,因而才拖着密使严同,从未有一个确定的答复。现在想来,这未尝不是严庄选择两头下注! 如果神武军取得了优势,此人至少也有反正襄助之功,假若神武军败了,他还是伪燕朝廷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一把算盘打的可谓是绝妙。 经过与田承嗣的对话,秦晋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思路,于是便带着部下打算离开山丘土坡。正当此时,附近警戒的探马游骑却发出了危险的警告。 秦晋登时一愣,举目望去,却见东面竟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显见奶大批人马行军所致。 果不其然,他的猜测没错,很快便有探马赶了回来。 “报!叛军一万前锋距离此地不足三里,请大夫尽速撤离!” 三里地,骑兵加速用不了片刻功夫便可抵达,他们这一百多人在光秃秃的山丘顶部,目标不小,叛军的游骑探马此时也肯定发现了他们。 秦晋举目细看,尘土飞扬之下,叛军旌旗林立,精锐步骑混在一起,兵威气势说不出的震撼。 尹子琦的数万步骑可不是临阵倒戈的唐朝团兵可比,算得上是安禄山叛军最后的精锐。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绝不能小看对方。秦晋暗暗的提醒着自己,不过他并没有急于离去,仍旧站在山丘高坡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叛军步骑前锋。 秦晋想看的更真切一些,就是这些作为中流砥柱的精锐撑起了安禄山叛军集团的架子,如果此战将他们悉数全歼,也许唐朝就可以避免原本的悲剧,摧枯拉朽一般彻底击溃叛军。 第七百三十九章:从容便脱身 随着叛军越来越近,秦晋现这股前锋的规模不过千余人,看来是专为探路而深入此地的。 如此判断,他也就不急于走了,但凡这种情况,前出深入的前锋都不会主动和敌军纠缠。 秦晋搓了搓手,索性打算安安稳稳的在山丘上近距离观察这股叛军前锋的具体情况。可很快,他就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只见那千余人骤然分作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向北,竟是打算包抄他们。 “不好,贼兵打算包抄咱们,大夫快随末将撤离此地!” 田承嗣也现了叛军前锋的意图,大声提醒着秦晋必须尽快撤离。毕竟敌我力量过于悬殊,万一有个不测,未先战就折了主帅,神武军的下场将可想而知。这可是亘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意外。 秦晋一面命人上马,一面下令骑弩上弦,等这些人进入骑弩的攻击范围,便先来一轮齐射。骑弩射程两百步,如果被叛军抵近到如此距离,只怕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田承嗣大急,提醒道: “大夫,贼兵上坡费力,若不趁此机会撤退,万一” 秦晋知道田承嗣误会了自己的意图,便指着那些已经分兵包抄的人说道: “此处地形,北面是数丈之高的陡坡,不插翅休想上来,你再看看分兵向南的有多少人。” 经此提醒,田承嗣才猛的恍然记起,之前虽秦晋查勘地形,这一处山丘北面果然是难以通行的地形。而此时再看分向南边迂回的叛军,也只有三四百人的模样。如此看来,以百人对三四百敌兵,未必不能一站。而且神武军地形上占着优势,又是以逸待劳,说不定 田承嗣思量的功夫,秦晋已经下令百人马队列阵,骑弩齐齐对准了南面的缓坡,只要他们进入一箭之地就让他们尝尝箭雨的滋味。 秦晋的意图就是利用地形的优势打时间差,叛军前锋的主力往北面去,如果想绕过那一处陡坡峭壁,就至少要夺走两三里,而山路崎岖,耗时至少也得多半个时辰。于是乎,分兵反而成了最愚蠢的举动,这就是不熟悉地形所带来的代价。 叛军前锋果然勇猛,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顺着南面的缓坡冲了上来,秦晋也不客气,以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回击。骑弩比步军所用的蹶张弩射程随短了不少,可拉弦上箭所耗费的力气也随之大大减少。 一般而言,步卒蹶张弩普通军卒在短时间内拉开弩弓六次就已经是极限,而这种骑弩胜在轻便,就算一连开弓十几次都不成问题。 秦晋的随从卫士本就装备精良,每人携带箭矢都在四五十支枝上下,十几轮齐射过后仍旧有充足的后备。而迎颇冲上来的三四百叛军则被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压的难以寸进,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十几轮齐射下来,竟已经伤亡数十人。 数十人对于三四百人规模的马队来说,所占比例已经达到了一成以上,通常伤亡过三成,军队就会有崩溃的危险。所以,这种损失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不过,叛军前锋皆为马队,想要调头又何谈容易,只能硬顶着箭雨向前冲。他们所依仗的则是前锋主力从南面包抄,到时两面夹击,全歼掉这百余唐兵还不是易如反掌? 也正因为如此,秦晋在了解地形的基础上,对峙之初就已经占了先机。 稍歇之后,叛军马队已经冲到距离他们百步之内的距离。随着秦晋一声令下,又是一连七八轮齐射。虽然齐射的次数少了,可叛军马队的距离近了,命中率和威力也大大提高,反而一次性的射翻了近百人。 叛军马队伤亡在三成左右,虽然他们仍旧奋力向山丘坡顶冲击,可秦晋却看的清楚明白,这些人其实是在咬牙硬撑。 这种临危不乱的处置,就连田承嗣都暗暗叫好,怪不得秦大夫一直慢条斯理的,毫无慌张之色,原来是心中有底啊。眼见着叛军马队已经陷于濒临崩溃的边缘,就连他都有些手痒,只等着秦晋下令冲击,便也冲上去杀个痛快。 谁料到,秦晋的命令却让他大为惊讶。 “撤!” 仅仅一个字,百人随从卫士同声应诺,沿着山丘的西坡往新安关城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马队一连奔出去三里左右,一行人才渐渐放慢了马。田承嗣实在忍不住就问道: “刚刚咱们明明占了上风,轻易就可以将那股叛军击溃,何以却骤然收兵了呢?” 秦晋呵呵一笑,道: “就算那三四百人的叛军死光了,也抵不上我麾下一名勇士,此时但有一人伤亡都是得不偿失的!” 闻言,田承嗣张口结舌,他本以为秦晋另有谋划,却不想竟得到了这种答案。 秦晋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叛军的不屑和鄙视,同时也意味着他极为看重己方军卒的性命,甚少让他们做出无谓的牺牲。 仅仅跟着秦晋出来一次,田承嗣便又真真切切的认识了秦晋其人,比起传闻中仍旧有过之而无不及。由此,他也拜服的五体投地,觉得倒戈投了神武军的决定实在明智极了。如果他此时还留在叛军中,将来神武军大批人马碾压过来,难保不会被碾压成齑粉。 印证神武军战斗力惊人的不单单是这些,还有两万回纥精兵,竟在河东被卢杞追着打的屁滚尿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直以为是不值一笑的谣言。可看到磨延啜罗叔侄浑身带伤的狼狈模样,又由不得他不信。 要知道,回纥人之所以能取代突厥人称霸草原,绝非仅仅是唐朝的支持和运气使然,实在是回纥人骁勇彪悍,奋不畏死。如安禄山麾下的亲卫曳落河,绝大多数都是同罗部勇士,而同罗部与回纥部同属铁勒九部之一,其间关联,常年与北方各族作战的田承嗣自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然则,秦晋带着百余马队并没有返回新安,而是在半路绕了弯进入长石乡,那里有顿兵驻扎的杨行本。按照他此前的计划,以三万神武军驻守长石乡,而长石乡又背靠长石山,正可依托有利地形钳制叛军。 长石山距离官道不过两里左右,叛军若弃杨行本于不顾强行攻击新安,则必然将身后亮在他们面前,到时必然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 所以,但凡只要长点脑子的主将都不会如此愚蠢,必先解决掉杨行本的三万人马,再进攻新安。不过,新安城内还有数万人,又岂会坐视不理?所以,即便叛军以长石乡的驻军作为主要目标,一样要面临侧翼御敌的风险。 总而言之,叛军此次主动进攻新安绝对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田承嗣领兵作战多年,一早就看出了秦晋的谋划,也早就清楚神武军现在已经占尽了优势。他只好奇,素来以狡诈残酷而闻名的尹子琦又该如何拆解秦晋所设置的各种障碍呢? 尹子琦不是傻瓜蠢货,又岂能看不出神武军的优势所在以及自身的劣势,之所以仍旧选择强攻,恐怕归根结底还要着落在洛阳朝廷的身上。 秦晋的意外到来,令驻扎长石乡的神武军上下欢欣鼓舞。在此之前,探马游骑已经探知了叛军先锋出现在数里之外,后来6续有消息送回来,说是被一股没有明显旗帜的唐军杀伤百余人&bsp;&bsp;,而那股竟无一人死伤全身而退。 杨行本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还在猜测是哪一位拔了率先杀伤尹子琦叛军的头筹,此时瞧见秦晋等人一身尘土的入营,马上就明白了,这一定是他们的杰作。 “壕沟、木栅准备的还不够充分,尹子琦所领兵马乃叛军之精锐,须严防强攻。切不可将他们与寻常乌合之众等同。” 杨行本在军营四周布置的壕沟木栅实在有些简单,秦晋怕他因为连战连胜而生出轻敌自大的心思,便出言提醒。 “大夫放心,末将焉能不防着尹子琦强攻?此地地势平坦,并不适合固守,真正的营垒在长石山的山腰处,那里有一条无名小河流下,就算被团团围住,也能保证充足的水源,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粮食供应” 其实,杨行本早就有所谋划,他已经料到了尹子琦一定会以他们作为主要目标,至少在击败他们之前,是不会贸贸然到新安去硬碰硬的。所以,他针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作了许多种准备,设在平坦之地的军营是为了出入方便,就近监视。一旦遭遇强攻,或有不敌,便会撤往长石山的坚固营垒,凭借地势之险与之周旋。 “只是末将来此仓促,长石山营垒若想全数完工,至少也得三日功夫。” 秦晋听罢杨行本的布置,点了点头又暗暗感慨,不得不说他的布置甚至可以称之为面面俱到,就算自己亲自来此,恐怕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想想从前的杨行本,还是个欺男霸女,恃强凌弱的纨绔子弟,这才数年功夫,竟已经判若两人。 第七百四十章:针尖对麦芒 “报!叛军主力已经在新安以东十里处扎营。&bsp;&bsp;” 探马又6续送来了军报,秦晋也是一阵心境,照此推算叛军扎营之处距离这里也不过五里左右的距离,想不到尹子琦行军竟如此之快。想及此处,他又禁不住暗暗冒汗,幸亏之前及时撤退,如果托大与那股前锋周旋,说不定就有可能一头上在尹子琦大军主力,倘若如此后果真真不堪设想。 一旁的田承嗣显然也和秦晋想到一块去了,偷偷瞥了秦晋一眼,心道若是自己恐怕非杀得那三四百人溃散逃命不可,只是虽然痛快了一时却要撞上尹子琦的主力,到那时便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还是秦大夫有勇有谋,思虑周祥,见好就收 由此,田承嗣更觉秦晋的心思深不可测,虑事竟如此惊人的缜密,更觉得跟着秦晋打天下是最明智的选择。 安禄山麾下的胡汉猛将都没有什么皇权意识,未骑兵之前就只知道有节度使而不知道有皇帝,现在节度使成了皇帝,田承嗣却也背弃了当初的节度使有了新的主子。虽然在旁人看来他是投了唐朝,而在田承嗣的认知里,自己投得却仅仅是秦晋。 乌烟瘴气的朝廷只知道勾心斗角,残害忠良,若当真投了朝廷又与自杀何异? 当然,田承嗣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只暗暗的觉得,秦晋的神武军自成体系又战力非凡,军中将士更是只奉军令而不奉皇命。自打投了神武军以后的所见所闻,使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秦晋和神武军简直就是当年安禄山与幽燕边军的翻版。 轰! 陡然间,一阵巨大的声响将胡思乱想的田承嗣吓了一跳。这种声音他也听过,神武军手中就有这种称之为火器的可怕东西,初时火星乱窜,不多时便会爆炸迸裂,而后糜烂一片。 随之,田承嗣又是一惊,现在又没有敌人来袭,如何用上了这种厉害武器? 秦晋此时的心境与田承嗣也差不多少,很快他就弄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大军扎营时以火烧荒,火星未及全灭,恰巧撞在霹雳炮的箱子开裂,其中一枚滚了出来,又无巧不巧的被点燃。 不幸中的万幸,那枚霹雳炮爆炸以后并未引燃其他的霹雳炮,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杨行本得知此事,大为光火,下令严查。不多时,涉事的几名军卒都被五花大绑的押了过来。秦晋只在一旁冷眼观看,他并不打算敢于杨行本如何处置犯了军法的部下。 只见杨行本面色铁青,声音冷的几乎可以结冰。 “你们知道所犯何罪么?” 几名军卒两臂被绑在身后,双膝跪地,低着头,却又齐声答道: “触犯军中律令,愿领罚!” 杨行本的声音依旧冰冷。 “火器乃军中之重,但有疏失,便是死罪!你们甘愿受死?” 跪在地上的几个军卒同声应道: “甘愿受死!以儆效尤!” 可话虽如此,还是有一人忍不住啜泣起来。其中年长的军卒则厉声斥道: “哭甚来?别像婆娘似的,咱们能已死警告后来人切勿疏忽犯错,也算没有白死!” 这一幕可把田承嗣看的目瞪口呆,他本以为军卒们听说将被处死,一定要被吓的屁股尿流,磕头求饶。可哪里又想得到,这几个看似平平的军卒竟然如此硬气的坦然赴死。甚至还能说出如此震撼人心的话来。 不过,田承嗣心中更多的还是震撼。试问哪个当兵的不想马上取富贵呢?因为触犯军律而被处死,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从那年长军卒的口中,倒像是颇为光荣一般。一念及此,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秦晋,心道此时该轮到秦大夫登台了吧,爱兵如子的戏码哪有主帅不愿意演的呢? 却听杨行本的话语依旧冷如冰霜。 “既然知晓罪无可赦,还有什么好说的,军法官何在?” 眼睁睁的看着军法官把那几名军卒拖走,田承嗣不免有些暗暗着急,怎么秦大夫如此沉得住气,难道非要在屠刀举起的那一刻喊停吗?然则,再一次令他想不到的是,直到几颗大好头颅滚落当场,秦晋却自始至终不一言。 至此,田承嗣也想不明白了,难道秦晋也认为这几个人该死吗? 诚然,疏忽之罪在所难免,可毕竟没有酿成大祸,难道就不能从轻落吗?放着大好的机会收买人心,秦晋不去做,反而眼睁睁的看着军卒被砍头处死,难道就不怕麾下将士们寒了心吗?这可是大地当前的要紧时刻,绝非无所事事的太平年景。 很快,田承嗣又再一次惊讶了。他现周围的军将士卒似乎根本就没受到这次刑杀的影响,仿佛事不关己一样,校尉旅率们指挥着部下进行未完的差事,杨行本也接着向秦晋汇报详细军情。甚至连秦晋都一脸平静的听着,还时不时的点点头。 自打回到新安以后,今日跟在秦晋左右,几乎每过一段时,田承嗣都会刷新对神武军的印象。他实在想不通,神武军中有如此人心又是如何练出来的呢? 秦晋并非没有恻隐之心,然则火药实在是威力巨大的武器,既可以伤敌,也可以伤己。 尤其是神武军中大量储藏火药,一旦失火意外,损失将不可估量。自打火器在神武军中推行,秦晋就不遗余力的宣传霹雳炮失火的危险,幸甚以往并未出现过意外,甚至于围绕着管控火器制定了极为严苛的军法,就为了防患于未然。而这此巧合加上巧合的意外正算得是撞在了刀口上,就算没有酿成大祸,按照军中律令也必须处于斩之刑。 既然早已立下军法,这几个人疏于管控,自然也要为他们的行为负责,况且神武军中向来军法森严,从没有人侥幸得脱,长此以往形成的惯性之下,也就见怪不怪了。 今日如此重处了疏于管控火器的军卒,必然会警醒其他人,莫要步了后尘。对于被斩的军卒而言,这是悲剧,可反过来对于全军却又有所补益。世事往往就是如此无情无义,更无两全其美之法。 数年以来,秦晋和所有人一样,早就见惯了生死,他甚至连最初的怜悯之心都没能生出,心思立刻就全部落在了距离此地不过五里左右的尹子琦身上。 “二郎,叛军扎营,此时该如何应对?” 杨行本家中行二,因此秦晋一直习惯于称之为二郎。杨行本想也不想,似早就打定了主意一般,答道: “末将会遣人袭营,趁其立足未稳,给他几分颜色悄悄!” 对于杨行本的这个应对办法,秦晋也深以为然。目下的叛军在唐军面前有着屡战屡胜的天然心理优势,而那些打过败仗的不是战死就是投降,对这些人造成的影响也自然有限。 所以,叛军在心理上是必然轻敌的,一定想不到唐军会在其立足未稳之际率先动突袭,如此必然会给予对方重重一击。 田承嗣忽道: “这,这岂不是过早的暴露了实力?” 杨行本面无表情,冷冷的回应道: “目的便是要让贼兵知道我神武军的实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只须稍加解释,田承嗣马上就明白了杨行本的意图。 以雷霆一击震慑住尹子琦,让他有所顾忌,就等于在叛军的手脚上加了锁链,使其不能任意行动。而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束手束脚,一旦不能纵横捭阖,失了锐气,这场战事就已经等同于先输了一半。 一念及此,田承嗣甚至有点为安禄山惋惜了,如果没有神武军,如果没有秦晋,这天下或许就会是另一番光景了,而燕朝代唐朝也说不定就是板上钉钉 只可惜,世事容不得假设,神武军自从在河东名声鹊起之后,先败蔡希德,再败孙孝哲,现在的尹子琦会不会也走了他们的老路呢? 如果是一天之前,田承嗣或许还会有所保留,可现在他却十分笃定,尹子琦击败秦晋的机会十分渺茫,甚至于公羊生崽般的渺茫。 尹子琦心里憋了一口气,千把人的前锋骑兵,竟然被百余唐军以零伤亡的代价,打死打伤近两百人,若传扬出去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恨不得将那愚蠢的前锋主将斩泄愤,可也知道因此而杀人是没有道理的,最后只得劈头盖脸的臭骂了一顿草草了事。 心情平复下来,尹子琦便开始权衡眼下的局面,己方处境不利,对此他心中十分了然。所以,必须逆境向前,若不能夺回新安,恐怕安庆绪也绕不得自己。原本他以为秦晋与那房琯应该是一路货色,现在却现自己实在是低估了此人,仅从其布置兵马的手段,以及今日所遇的小插曲,均可以予以佐证。 大军士气略有低迷,尹子琦时时警惕万分,他忽然有种预感,这个秦晋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难保不会趁着自己立足未稳便来偷营。 第七百四十一章:两军硬碰硬 眼见着天色渐晚,尹子琦反而越的不踏实,总感觉今夜会有什么大事生。 用过晚饭以后,他就在中军帐里处置军务,又无论如何都难静下心来。部将钟如海忽然急急赶了过来,神色竟显得十分慌张。 尹子琦心下一惊,钟如海是他最亲信的部将,此人一向沉着冷静,究竟何等骇人的事才能使之如此惊慌呢? “将军,末将刚刚收到了从洛阳转来的密信,朝野疯传,太上皇已经,已经崩了” 安禄山死了?尹子琦腾地一下从军榻上跳了起来,但随即又坐了回去。太上皇既然已经禅位,就算现在崩逝,安庆绪而而天子之位也无人可以动摇。但他马上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仅仅是这种消息,钟如海又何至于这般惊慌呢? 尹子琦看向钟如海,却见钟如海神情依旧慌张: “太上皇崩逝,对当今天子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现今唯一可虑的就是驻守河北的史思明,难道史思明反了?” 话到一半,他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史思明听说安禄山的死讯,当即举兵造反。 岂料钟如海却连连摇头,道: “若仅仅是史思明造反还好了,现在朝野疯传,太上皇乃,乃陛下所弑!” 话音未落,尹子琦的身子便晃了几晃。此事未必空穴来风,安禄山毫无征兆的突然禅位,这本就令人奇怪了,现在忽然曝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消息,正好就解释了世人心中的疑问。 此时此刻,尹子琦心中几乎有八成可以确定,安禄山之死一定与安庆绪脱不开关系。假若事实果真如此,安庆绪便是弑君杀父的叛臣逆子,人人得而诛之。而这也正好给了史思明举兵的绝佳借口,如此一来,造反却成了为君父报仇,何等的凛凛正义啊! 臭棋,昏招! 尹子琦在肚子里不停的骂着,可他又有什么法子?自己只是个领兵在外的大将,资历威望都尚浅,对洛阳朝局的影响力极为有限。不过,好在他与宰相阿史那承庆内外护卫援手,有阿史那承庆在朝中坐镇,他相信定能撑持着渡过这次危机。 然则,尹子琦心中又打起了鼓,这等骇人的消息,阿史那承庆又因何没给他通气呢? 正暗自疑惑间,却听钟如海又道: “还有坏消息,陛下听了严庄的谗言,将阿史那相公遣往范阳调兵去了!” 闻言,尹子琦心中顿时一沉,严庄这老奸巨猾的狐狸,分明是借安庆绪之手将阿史那承庆排挤出洛阳,他正好可以趁着新天子登基的当口收拢人心,稳固势力。既然阿史那承庆已经去往范阳,这也就解释了其先前的疑问。 “不好!” 骤然间,尹子琦再一次从军榻上窜了起来,把一旁的钟如海吓了一跳。 “将军何以如此” 不等他说完,尹子琦猛然一掌拍在了案头。 “阿史那相公此去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钟如海傻眼了,但马上也恍然,难道会遭了史思明的毒手? 尹子琦心绪烦乱,大口的喘着粗气。 “如果所料不错,阿史那相公调派兵员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则是杀掉史思明,控制范阳!” 钟如海却兴奋的一击掌。 “将军何以悲观?以阿史那相公的本事,此事未必不成啊?一旦杀掉史思明,为我大燕除去隐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对于钟如海的乐观与自信,&bsp;&bsp;尹子琦虽然嘴上说不出什么,可心中总是觉得七上八下,史思明是那么好对付的吗?但转念又一想,钟如海说的怕是也没错,谁说史思明就一定会杀掉阿史那承庆呢?难道阿史那承庆就不能杀了史思明吗?也许正如钟如海所言,自己过于悲观了。 这几天,尹子琦的右眼皮总是突突直跳,再加上令狐潮全军覆没,所以总是疑神疑鬼。 “伏兵可布置好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再多也是没用,尹子琦所想不去瞎想,转而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当下的局势上。 “一万精锐步卒,五千骑兵,已经布置妥当。将军何以笃定唐兵赶来夜袭?” 尹子琦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并非笃定,而是直觉!” 钟如海此时已经没了初入帐时的惊慌,反而呵呵笑了。 “令狐潮虽然全军覆没,可将军也太过小心” 说话间,突闻一阵巨大的爆裂声响。两个人都被下了一跳,非但如此,他们竟觉得连脚下的大地都紧随着隐隐颤动。 “难道是大地动?” 钟如海嘴快,尹子琦却突然想到了新安溃兵带回来的败仗传闻,其中所提到最多的就是大地动。什么大地动,城墙塌了一片,唐兵请了雷公电母之类的话比比皆是。当时,他只当这是溃兵们为了推卸责任而胡说八道,但不知何故,此时陡闻钟如海大呼地动,竟觉得那未必是假。 稍一愣神,尹子琦当即出了中军帐。军营内外处处火把,入眼处一片通亮,仿如白昼一般。只不过,这一片通亮之下,到处都是胡乱奔走的军卒。 “生了何事?” 尹子琦有些生气,军中纪律何时差到这种地步了? 这时,一名校尉满脸慌张的奔了过来。 “报大将军,是唐兵袭营,刚刚的巨响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唐兵此时在何处?” 听说是袭营,尹子琦反而有些心安了,己方守势,而对方强攻。再加上早就严加戒备,布置下了伏兵,唐兵不来则已,只要来了就会让他们付出沉重的代价。至于那些大地动、雷公电母的传言,未曾亲眼所见,都只当做无稽之谈。 “大将军放心,多亏了事先布置伏兵,唐兵一头撞了进来,连军营的边都没摸到。只请准大将军,现在是否增派人马?” 尹子琦摆了摆手。 “暂时不必,唐兵夜袭,人马必然不多,等等看,战事明朗再说!” 尹子琦判断的没错,此次夜袭领兵的主将姓杨名贽,此人乃杨行本的同宗族侄,一直跟在他左右,历练了一年多,已经可以单独领兵,独当一面。 杨贽也是大意了,万没料到,叛军早就设置下了伏兵,张好了口袋,就等着他一头撞进来呢。不过,他毕竟经历过关中数次大战,甚至于几次都是敌强我弱的残酷之战,早就不是沙场新丁,心理素质练得也算水波不惊。 觉中伏之后,杨贽第一时间下令使出了神武军的杀手锏,霹雳炮。这东西既有杀伤力,又有震慑力,尤其是针对从未见过这等利器的人,只要爆炸一响,还没有人不害怕的。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就使出杀手锏,但千钧一之际不及多想,万一稍有不测,一万多人就有可能全都交代在此处。 上千枚霹雳炮同时炸响,蜂拥杀上来的伏兵占线顿时糜烂一片,尤其是此起彼伏的巨大爆响之声个,仅仅眨眼的功夫就使他们濒临崩溃的边缘。 人天生就对未知的事物有着本能的恐惧,如果这些叛军早就见识过霹雳炮也不至于如此不济事,可偏偏他们没参与过关中之战,也没参与过新安之战。 杨贽的决断使得战场形势于瞬间逆转,叛军伏兵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打压了下去。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又立即下令全军冲击。 霹雳炮太沉,每人只能携带一枚,因而使出了杀手锏以后,就只能拼真本事了。 神武军向来是不怕死的,军令一经传达,顿时排着整齐的阵型大步向前突进。 恰在此时,尹子琦亲临战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冲锋的场景。当世作战,但凡冲锋都是以度取胜,携胜利之威势一次冲锋上去,将敌军冲垮,这是最常用的法子。然则,此时夜袭的神武军突进度竟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火光映照下,唯一可令人称奇的,就是他们虽然在运动中,居然还能保持着横平竖直的阵型。 接二连三的奇事透着怪异,一时间尹子琦也摸不清楚这神武军究竟是什么路数。 但不管他什么路数,总归都是人,近战厮杀,这些仓促成军的唐兵又怎么能是大燕士卒的对手呢?对于这一点,尹子琦还是有着充分的自信的,要知道他麾下的士卒都是从幽州带过来的,哪一个没有着三五年的阵战经验?而且那时的对手可是北方的契丹人,又岂是眼前这些唐兵可比的? “结阵,把这些不知死活的唐兵杀回去!” 主帅到场,迅平息了大爆炸带来的恐慌,恢复了正常的叛军精锐爆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双方当即陷入对阵厮杀之中,此时已经没有半点巧计可取,所拼的就只有实力,和一点点运气。 杨贽凝眉注视着战场,对阵厮杀的演练,他早就进行了无数次。但却甚少有机会面对面的打一场硬仗,神武军向来提倡使用巧计,以最小的大家换来最大的战果。今日算是无可奈何,一头撞进人家的埋伏圈内,只得咬牙一战! 第七百四十二章:唐将甘赴死 杨贽很快就发现,神武军与叛军的换命比例竟达到了一比一,也就是说每杀死一个叛军士卒就要付出一个神武军士卒的性命。这个比例是他绝难承受的,自神武军成军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按照以往的演练,一旦遇到这种情况,就应该根据此时的情形,尽可的选择撤离。 今夜的行动只是偷袭,就算留下一部分人断后,全军撤走,也不会对整场战局有过多的影响。可杨贽却偏偏年轻气盛,认为神武军的第一场败仗绝不能出于自己之手,于是便咬了咬牙催促全军加大突击力度。 与此同时,杨贽把所有的后备力量一股脑的压了上去,只余下自己的百余亲随坠在后面督战。 按照神武军的一贯要求,为将者绝不能在阵前厮杀,第一要务乃是保住性命。倘若一军主将在阵前拼命厮杀,一旦中了流箭,或是不幸毙命,所带来的后果就是全军覆没。所以,即便杨贽再心急,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留在阵后,观察战场,然后传达将令,随时对战场局面做出调整。 一万神武军大概分成了五个方阵,且互为犄角,叛军虽然勇武,但想要将他们彻底堵住也不容易,更别提杀退了。 随着战事的进一步胶着,双方的伤亡也跟着加大。 与杨贽同样心如煎熬的还有尹子琦,虽然成功的遏制住了唐兵的突进势头,然则伤亡代价却太大了,按照这种速度消耗下去,不用等到人都死光,只怕军心士气就有散架的危险。 当世战场上绝对不会出现拼命厮杀到死光最后一个人的情况,因为一旦伤亡超过了三成,军心士气就随时有土崩瓦解的危险。出现这种情况,要么就会有大批的人投降,要么就会四散奔逃,一溃千里。 尹子琦有着十多年的战场经验,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心中有数,难道真要拼到这个地步吗? 犹豫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今次他率军逆流而上,如果初战失利,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将是极为严重的。因此,当下这一仗他绝不能输,也输不起。 “传令,调兵一万,由侧翼夹击唐兵!” 以两万五打一万,又是守势,胜率也随之进一步提高。 这就是尹子琦的盘算,今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股夜袭的唐兵击败! 终于,杨贽意识到了危险所在,两军胶着,伤亡相当,一旦叛军突然再派援兵,己方将面临极为危险的境地,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一旦两翼也遭到了围攻,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时,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如何把人马从胶着的战场上撤出去。 神武军的军阵行动虽慢,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进可退,由于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完整的阵型,就算向后撤,敌兵也难以将其冲垮。唯一的问题是,如此且战且退,要到何时才能脱离接触呢? 一念及此,杨贽大为懊悔,自己不该一时意气用事,而使一万将士陷于危险之地。 军令下达,神武军开始有序的撤退,身在战阵之后的尹子琦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唐兵的意图,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得意的冷笑。看来唐兵先一步撑不住了,打算全身而退?真真是做梦。 然则,他很快又发现,唐兵在撤退时居然依旧保持了完整的军阵,虽然速度缓慢,可仍然有着极强的战斗力,追兵冲杀上去就如一头撞在刀枪组成的墙壁上一样。 这可不是尹子琦预想中的情况。现在他所指望的就是从营中调来的援兵,只要那一万人马切断了这股唐兵的后路,就算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将这些人统统全歼。 与此同时,杨贽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意识到己方所面临的险境后,他便将自己的亲随卫队摆在了断后的位置上,与之一同留下的还有近两千人的敢死之士。 牵制住叛军之后,杨贽断然下令,所有军阵立即转为纵队,跑步向前全速撤退! 纵使所有人都不愿意留下主将撤退,但神武军中军令如山,将士们也只能咬牙含泪,在后撤的过程中迅速变为纵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战场。 杨贽的策略很成功,神武军转为纵队的速度极快,这都是训练了不知多少遍的结果,一旦撒开腿以纵队狂奔,除了骑兵,还真没有一支步卒是他们的对手。而且,这是黑夜,骑兵能发挥的作战效果有限,追击撤退的敌军更是难上加难。 叛军的援兵迟迟没能加入战场,杨贽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他最终还是成了神武军成军以后第一个败军之将。 此时,杨贽早就顾不得什么主将不得擅自厮杀的禁令,手中提着一口陌刀在阵前左冲右突,仗着身侧有百余护卫,当真有遇神杀神,佛挡的气势,杀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实际上,他已经存了战死沙场的念头,当了败军之将今后怎么还有面目继续留在军中?一想到即将伴随自己一生的耻辱,便觉痛不欲生。与其窝窝囊囊的苟活一世,不如此时痛痛快快的战死沙场,至少也留下了个为国捐躯的美名。 眼见着神武军变戏法一般的迅速脱离战场,尹子琦却是又气又急,由于他此前过于自信,以为一万五千可以稳稳的立于不败之地,是以营内的军卒并未集中待命,而是分批休息,养精蓄锐。如此一来,兵马调动的速度就更加慢了。军令下达以后,先要点兵集合,然后才能出营作战。 这几步下来,没有个把时辰的光景是不可能的。 “全军压上,把断后的唐兵杀光,杀光他们!” 尹子琦脖子上青筋暴起,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岂能让人不光火? 他很快就发现,军中一名身穿铁甲的勇将带着上百亲随于军阵中左冲右突,更使得留下来断后的千余唐兵士气大盛,燕兵攻势在一时之间竟然受阻了。 此时此刻,尹子琦也不再观战,催动战马冲了上去,中军卫士也随之加入战阵,主帅纛旗出所到之处,便是一片火光通亮。如此便清晰无误的告诉了战阵中所有燕兵,尹子琦已经在和他们并肩作战了。 霎时间,燕兵士气也跟着大盛,一股脑涌了上去,渐渐对留下来断后的唐兵形成包围之势。 此时此刻,杨贽觉得手中的陌刀有千斤之重,连续不断的厮杀已经耗光了他绝大部分精力,陌刀每挥动一下,他都觉得再难将之提起来。 “把霹雳炮都拿出来吧!” 他的亲卫在接战之初没有使用霹雳炮,现在正是拿出这杀手锏的最后时刻。 杨贽本想问一问他们怕不怕死,但战场嘈杂,又有几人能够听到?他只恨因为自己的鲁莽,连累了这千余兄弟。 战场就是如此残酷,大军撤退就必然要有人留下来断后,而留下来断后的则九死一生。 对此,军中将士们有如何不知道?独独让他们不甘心的是,主将居然也跟着他们一同留下来赴死,让主将战死便是全军的耻辱,这反而激发了断后将士们的决战之心。 “将军,咱们是时候突围了,若再不走,等叛贼援兵一到恐将插翅难飞!现在突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一名校尉劝说着杨贽,杨贽本已坚定死志,可见到身边部众一个个双目赤红,这些数不清的目光就像火一样的灼烧着他。 霎那间,杨贽泪流满面,若只是他自己便死不足惜,可看着满含希望的部众,又怎么能连累他们一同赴死呢? 叛军的合围还没有完成,现在若趁机突围,就算逃出去一百个人也比白白的都死在这里要强上百倍。 “撤,撤兵!” 只是没了断后的人,在两军混战中全身撤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只要撤了,总有人会侥幸逃出生天的吧。 忽有一人指着不远处的敌军阵中大呼道: “快看,那不是叛军纛旗吗?” 杨贽猛然一动,心头突突乱跳,目测正在六石弓的射程之内,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神弓手射死那纛旗下的敌将!” 其麾下亲卫有不少都是遴选出来的射箭好手,此时听令,一个个弯弓搭箭,对着叛军纛旗下的大将就是一通齐射。 恰在其时,叛军阵内竟也腾起一阵箭雨,直冲着他们砸了下来。杨贽躲闪不及,顿觉身上钻心一般的疼痛,眼前一黑几乎跌倒在地,幸亏身边亲卫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再睁开眼时,杨贽心中反而坦然了,既然死在阵中是自己的宿命,岂非求仁得仁了? “不要管我,你们都走,走!” 杨贽自知身受箭创之后,更是突围无望,索性便也不想连累亲卫也一同放弃了突围的希望。 不过,亲卫们倒是决绝,声称杨贽不走,他们也一同敢于赴死。 眼见如此,杨贽不禁仰天长笑,直到笑出了眼泪来。 很快,又是一阵箭雨砸了过来 第七百四十三章:死中又得活 长石乡大营里,数不清的火把几乎将半个军营都照的一片通亮,一批一批的神武军进入辕门,守门的军卒们纹丝不动,眼睛里却都显现出了震惊之色。 所见之军卒几乎人人带伤,全体上下仿佛笼罩着团团阴云,这气场可不是打了胜仗的模样啊! “败了,败了!” 杨行本彻夜未睡,只等着族侄小胜归来。这次袭营并非为了觉得多大的战果,只给叛军一个下马威就算达成了目的。 可突如其来的败讯还是让他难以相信这是事实。 “将军,郎将亲自断后,若不派兵援救,八成,八成凶多吉少” 一名校尉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今夜战场的前后经过,然后又急急请求杨行本抓紧时间去酒杨贽,否则就来不及了。 得知杨贽亲自断后,才换回了大军主力安然返回长石乡大营,他的神情反而淡然了。 “知道了,回去好生休息!” 那校尉登时就愣住了,军中没有人不知道,杨贽是杨行本的族侄,且两人年龄差距不过四岁,平素感情十分亲密要好。难道将军就忍心见着他惨死在叛军重围之下? “郎将手下还有千把人,将军若救,说不定还能救出了” “滚出去!” 杨行本忽然怒了,厉声呵斥。那校尉登时就低下了头,但依旧赖在账内不肯出去。 “怎么?不尊将令,是想领军棍才舒坦吗?” 校尉声泪俱下。 “末将不敢违抗军令,可,可郎将怎么办啊?” 而杨行本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当即吩咐左右将其架了出去。军帐里静的吓人,杨行本的手在隐隐抖,无意识的动了几下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今夜袭营虽然一头扎进了叛军的伏击之中,可如果及时抽身杨贽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所以 “三郎啊你这是咎由自取,莫怪某无情!” “来人,招裴郎将入帐!” 裴郎将是裴敬的族中兄弟,名为裴嗣,家中行二和他们年纪相仿,从神武军刚刚成立的时候就在军中,只是并无过于抢眼的功绩和表现,现在只按部就班的升到了郎将。 “裴嗣拜见将军!” 片刻之后,浑身铁甲的裴嗣进入中军帐。 杨行本指着帐中的胡凳让他入座,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声音低沉的说道: “杨贽败了,索性主力尚存,明日二郎为将,强袭叛军!” “甚?三郎败了?这,这如何可能?以三郎的本事就算,就算全身而退也应该绰绰有余吧?” “叛贼早有准备,杨贽断后,凶多吉少!” 裴嗣双拳紧握,一双眼睛好像要瞪出火来。 “将军放心,末将明日定为三郎报仇雪恨!” 他和杨贽年纪相仿,在军中关系十分要好,此时听闻好兄弟死在了叛军手下,恨不得现在就提兵过去,杀个痛快。 “二郎,你这火爆性子还要继续收敛,否则早晚要吃大亏的。你看看,杨贽的下场就是因负气而起,如果他及时抽身,就算兵败,可留下了有用之身,焉知将来没有雪恨之日呢?一个人如果不能忍辱负重,就不配成就大业!淮阴侯尚有胯下之辱,倘若他受辱便不堪忍受一心寻死,还有后来名动天下的功业吗?杨贽他一心寻死,二郎又何必为他报仇?” 杨行本表面上对杨贽不闻不问,可心里却是极度矛盾挣扎的,又自觉没法和族兄交代,可他绝不能为了救一个侄子就让成千上万的神武军勇士再冒风险。 “将军教训的是,末将记住了!” “记着就好。不过,明日的行动是早就定好的,本来依旧是杨贽为主将,可他此时死在了阵前” 说到此处,杨行本顿住了,好半晌才又提高了声调,厉然警告着: “裴嗣,杨贽犯的错你当真记下了?你若再犯” 杨行本的警告之声直透军帐帐顶,裴嗣便笑着说道: “将军放心,末将就算败了,也会把人马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警告了一番之后,杨行本平和了一下情绪之后,又拉着裴嗣到地图前,与之做进一步的谋划。由于裴嗣是仓促间接下的差事,必须让他揣摩透了附近的地形。 接近子正时分,军营里早就没了之前大军回营的嘈杂,中军帐内甚至于可以清楚的听到外面的蛙叫和虫鸣。 杨行本依旧与裴嗣在地图前研究地形,忽然两人同时警觉了起来,只听帐外竟又突起骚乱。 神武军向来军令森严,几乎从未有过夜半骚乱的情况出现。 裴嗣马上让杨行本端坐,他出去看看究竟生了什么。但杨行本怎么可能坐得住,与裴嗣一同出了军帐。 刚出了帐门,就有军卒急急来报: “杨郎将回来了,请将军手令,开启辕门!” “杨贽?” 杨行本与裴嗣两人异口同声。 入夜以后,神武军辕门不得擅自打开,除非有主将手令才可以开启。回来的,的确是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杨贽。不过,杨贽却是被部下抬着回来的,如果不是他身上的衣甲,杨行本简直已经认不出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就是那个英姿勃的杨三郎。 数百名军卒浑身带伤,或轻或重,互相搀扶着,能活着回来就是托天之幸。 经过军中伤医的诊治,杨贽的性命并无大碍,多亏了他身上的铁甲保护,随身身中数箭,但都仅仅深入皮肉,并没有伤及要害,唯一令人担忧的就是流血过多,可能很长时间都无法重新跨马作战了。 尹子琦袒着上身,精壮的皮肉在扑扑闪烁的烛光下映处了幽幽的光辉,只胸口处的一片血红淤青格外显眼,一名军卒将温湿的布巾敷在上面。 “钟如海,今夜杀敌几何?” 钟如海虽然正身坐着,可面上却遍布惭愧之色。 “斩千余!” “咱们伤亡几何?” “伤亡近三千!” 尹子琦半躺着,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今日所遇唐兵实在大出所料,若非本将轻敌,焉能让他全身而退?” 这么说就等于承认了今日的过失责任都在自己身上,钟乳闻言赶紧胡乱的摆着手,急急的说道: “都是末将,是末将无能,领着一万五千人也,也没能请将军责罚,责罚末将,要杀要剐,末将全无怨言。” 尹子琦想换个动作,可马上就牵着了淤青的伤处,疼的直咧嘴,但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事你不用往身上揽,错不在你,咱们自骑兵以来,唐兵何时有过如此战力?今日小败,正好让你我正式面前的神武军,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从这个角度说,也算塞翁失马了。” 在尹子琦眼里,今夜一战,他们击败了偷袭的唐兵,但确实败了,而且败的十分难看。早就布置下一万多伏兵,而且以逸待劳,结果却让他难以接受,伤亡过唐兵不说,还让对方几乎全身而退了。 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呢!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主将必须有主将的气度,即便心里再难受,也必须得表现出一副水波不兴的沉稳。 尹子琦最崇尚兵法中的一句话,“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方可为上将军。”深悉此理的他,自领兵之初就时时刻刻以此为座右铭,鞭策自己。 多年的不如意和被打压,让他备尝煎熬之苦。而今,晋王终于得势,他也跟着水涨船高,一越而成了大燕军中的领兵头号人物,洛阳兵权几乎尽操于其手。而且,当此之时又是临危受命,如果能够拯救燕朝于危亡之中,他尹子琦不就是救亡之臣吗?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尹子琦先打败了趁人之危的唐朝宰相房琯和他的十万唐兵,似乎可以一路高歌猛进了,谁能想到又遇见了神武军。本来他只以为神武军的种种传闻都是言过其实的讹传,现在一头撞在了石墙上才清醒过来。 “明败暗胜,却终究是在咱们手上吃了亏,一定会再次夜袭大营,夜间防备一定要重视,绝不能再让他们趁势得逞。” 钟如海一直频频点头,听尹子琦判断唐兵还会夜袭,便有几分不信。 “唐兵吃了亏,知道咱们也不好相与,还敢再来?” 尹子琦沉声道: “那个秦晋,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麾下的领兵大将也都是如此。” 这一点从侥幸逃走的主将身上就可见一斑,明明必死的局面,却在屡屡出人意表的选择之后,居然就逆转了。 帐中安静了下来,尹子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躺着。钟如海仍旧正襟危坐,似乎随时等着他训话下令。 良久之后,只听尹子琦轻轻叹息一声。 “陛下的处境比想象中更为险恶,若阿史那承庆在洛阳,某也不会如此提心吊胆,谁不知道严庄是个两面三刀的老狐狸,陛下怎么能重用此人呢?” “将军说的可对,就该一刀杀了才是!” 钟如海觉得尹子琦的话大有道理,深以为然,一边点着头,一边附和着。 第七百四十四章:两军再交战 尹子琦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揣度洛阳朝廷政争的各种龌龊事。 () Δ 安庆绪启用了备受安禄山信重的严庄,也许还有一些难以明言的理由,自己现在领兵在外,完全没有办法对安庆绪施加影响。 钟如海见他罕见的流露出烦躁情绪,便打算宽慰几句。 “听说阿史那相公到范阳去,一定会手到擒来,史思明没几日活头,到那时将军还有何可忧心的?陛下得位不正,天下人想骂便骂去,兵权在手,哪个敢做反,碾成齑粉就是,何须怕那伤不得人的几张嘴” 尹子琦依旧闭目养神,他才懒得和这个有些耿直的钟如海解释,自己真正忧心的正是阿史那承庆啊。如果没有阿史那承庆坐镇,安庆绪一个人不把朝廷折腾的乌烟瘴气才怪。而且,他对阿史那承庆北去谋夺史思明兵权的差事也及不看好,史思明毕竟跟随安禄山多年,未起兵之前在幽燕军中就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其旧部更是遍及河北各地,稍有不测这就是飞蛾扑火的举动的啊! 如此你死我活的险恶斗争,比起阵战厮杀更为残酷,更加的让人难以预测。 “好了,别尽想着洛阳的事,洛阳自有朝臣们为陛下分忧。早早回去歇着,养足了精神打败唐兵才是眼下的紧要之事!” 听说有仗打,钟如海眼睛一亮。 “将军明日要攻打新安?” 尹子琦觉得钟如海好像就没听进去自己所说的话,不由得呵呵笑了两声。 “攻打新安尚早,不把长石乡那股人马消灭干净,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境地。明日按兵不动,派出探马斥候,详细查勘地形以及唐兵布置,周边五十里大事小情均了然于胸便是时候力一击了!” 尹子琦待人向来冷酷,唯有对钟如海例外,此人曾在与契丹人作战时对他有救命之恩。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不管到何处领兵,总是把钟如海带在身边,并屡屡予以提拔,现在身上有着马军指挥的差事,作为副将在军中地位也相当之高。 只可惜,此人天资一般,看问题,想事情过于简单,在复杂的内部斗争中根本没有立足的能力。所幸其作战时极为勇猛,又很是忠心,作为他的副将,指哪打哪,也算人尽其用。 钟如海抬手挠了挠后脑。 “今日遇到的唐兵也是奇怪,守城就好好守么,作甚又派出一支人马来放在外面?” 尹子琦睁开眼睛,耐心的解释道: “兵无常形,水无常势。据城坚守那是敌我力量相差悬殊,不得已而为之。倘若攻守双方实力相当,抑或是守方远远强于攻方,放一支人马在城外与之遥相呼应才是上上策。” 这个道理还浅显,但凡带兵多年的人基本都很清楚。不过,钟如海不知道也不稀奇,唐朝一直极为强势,很少有人主动来攻。他们在幽燕从来也是攻打山林草原间的契丹人和其他部族。这些部族从不筑城,常年处于迁徙之中,因而幽燕边军最擅长的是野战。 说了这么多,尹子琦最终要告诉钟如海,自现在开始,横在他们面前的神武军,绝非以往遇到的乌合之众,要拿出对付契丹人的气力搏命,才会取得最终胜利。 尹子琦虽然对神武军刮目相看,但也绝没到悲观的地步,相反他依然很自信,只要一足够强大的实力碾压过去,神武军再强悍也好,也不是铜皮铁骨,也得喝水吃饭,时间拖得越久,不利的是神武军。 新安距离洛阳不足百里,而距离长安却千里之遥,粮草军械补给但有一点跟不上,就会使之陷入崩溃的边缘。 尹子琦甚至暗自思索着,如果派一支奇兵,翻过熊耳山,到新安关城以西去,断了神武军的后路,这种策略是否可行,还要等着查看地形以后进一步谋划。 这过的太不平静了,一场平常的夜袭战居然连主将都差点临阵战死,杨贽虽然被几百个残兵拼死带了回来,可身受多处箭创,短时间内别想重返沙场。杨行本很担心,生怕这次意外的败仗会对军心士气造成影响。 不过,直到早饭过后,军中正常出操的时候,他现自己想多了。军中将士们不但没有因为昨夜的败仗而士气低迷,反倒是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大有一战报仇的架势。 这就是杨行本想要的,他一直相信,只要军心士气高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思忖间,全副铁甲的裴嗣走了过来。 “末将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杨行本见他精神饱满,一双眸子满是自信,不禁点了点头,只交代了一句: “半个时辰以后。记住了,切记心浮气躁,尹子琦不是个好相与的敌手!” “放心吧,这话将军已经嘱咐了不下十几遍,末将的耳朵都快生出了茧子。” 裴嗣这是头一次单独领兵,心中也是很在意很紧张的,不过为了不使杨行本看轻自己,才故作轻松而已。 按照杨行本的谋划,今日再次突袭叛军大营也属于袭扰性质,不要求有什么具体的战果,只要让叛军时时刻刻处于紧张之中即可。当然,还要顺便给杨贽报了昨夜之仇。 两军大营之间的距离大约在七八里上下,如果不是中间有一处高高的垭口,两军士卒站在院门口就可以互相看见。然则,新安以东地形复杂,草木繁盛。所以,距离虽近,却远非平原所能相比。 实际上,两军相距如此之近,大军只要一出辕门就很可能被对方侦知,裴嗣坐在马上每一步都走的极为小心,万一再如杨贽一般落入了叛军设好的伏击圈内,自己又该如何抉择,是战,是走? 选择前者,九死一生。选择后者,第一次独自领兵就打败仗? 天人交战之下,裴嗣很矛盾,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的这个差事根本就是烫手的山芋。叛军此时一定已经准备好了,就这么一头撞上去,胜算极低,根本就看不出来杨行本的谋划有什么可取之处,不如据营自守,敌不动,我不动! “报!过了垭口,叛军正严阵以待!” 得报,裴嗣的心脏突突猛跳了两下。看来此前猜的果然没错,对方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正等着他一头撞上去呢。 “步军弓手准备,随时接战!” 军令下达,全军立即由行军纵队转为战斗阵型,弓手也都将长弓从背上取下,端在手中,随时待命。 “报!叛军动了,眼看就要冲到垭口上。” 裴嗣心中一动,看来叛军也清楚知道,光天化日,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一切意图伏击的手段都是毫无意义的,探马斥候又不是瞎子! “不能让他们占了垭口,前营急行军,务必抢下垭口!” 谁先抢到了垭口,就等于扼住了战场的关键,居高临下,可攻可守。而且,以裴嗣的判断,叛军占领了垭口以后,八成要以地利优势做全军强行突击。这个先手绝不能落到叛军手中! 神武军训练有素的优势此时开始凸显,即便在快运动中,各营仍然迅的展开了攻击阵型,以最快的度向垭口冲去。 “擂鼓!吹角!”, 大战一触即,裴嗣激动的满面通红,甚至于取代了固守,亲自擂起了一人多高的军鼓。咚咚山响,直能传到十数里之外,他每敲一下军鼓,列阵的军卒们就同声喊出一个杀字,不消片刻功夫,喊杀之声便在各处山间回荡,一浪高过一浪,经久不断。 这处光秃秃的垭口两边至少有三里上下的距离,足够两三万人展开,神武军和叛军几乎同时冲到了垭口之上。双方距离约有一箭之地,箭雨便由两侧陡然腾起,相互砸下,这注定是一次硬碰硬的阵战。 杀!杀!杀! 每一波箭雨砸下都会溅起阵阵血浪,然而双方却杀气更胜,呼号着向前急冲而去! 此时,裴嗣已经将鼓槌交还给了专司的军卒,只凝神注视着战场,一变随时做出调成。其实,神武军除了善守之外,还有一个着重训练的项目,那就是阵列野战。 大批步卒野战对阵,所拼的并非单纯的战斗力和勇猛,而是哪一方的阵型会完整的保持到最后,哪一方先出现崩溃的迹象,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泻千里解决。 眼下正是考验神武军平素训练成果的时候,不过裴嗣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神武军很少与叛军在野战中硬碰硬,万一出现了意外状况又该怎么办?他甚至有点恨自己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性格,虽然表面上装的一副无所畏惧的鲁莽模样,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在意胜败得失。 但很快,他的忐忑便被丢到了九霄云外,神武军和叛军有如两股泥石流般,轰然撞击在一起。之前的几轮箭雨几乎除了给对方减员以外,几乎没有任何阻滞效果! 第七百四十五章:激战哑口上 裴嗣的手心生满了汗水,攥在刀柄上滑不留手,叛军的进攻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孱弱,冲击的势头一浪高过一浪,好在神武军胜在军容阵型稳固,即便面临一波又一波的猛烈冲击,仍旧稳稳的留在了垭口之上。 Δ 眼看着双方陷入胶着之中,裴嗣盘算着该怎么样才能打破僵局,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增派人马铺开战线,以蛮力取胜。二是设法攻击叛军侧后翼,加他们的崩溃。不过,这两条路又都不是十全十美,前者虽然战法简单,不容易出错,唯一不可预知的因素就是叛军今日压上来多少人马,倘若对方远远多于己方,长久消耗下去,败的多半就是神武军。而后者的问题就在于,这是一处垭口,没有足够开阔的地形供他迂回。从垭口的南垣到北垣,总共也就三里多地,一举一动又焉能逃得过叛军的监视? 激战愈演愈烈,战鼓越敲越响,麾下几名校尉纷纷上前请战,裴嗣心下左右为难。 “叛军嚣张,请郎将允准末将领所部人马登上垭口增援!” “郎将,末将也愿” 校尉们的请战声,更使裴嗣觉得犹豫不决,等他抬起头来却现叛军似乎有骑兵调动。好在纛旗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半山坡,垭口虽高,也还是一目了然。 裴嗣登时明白,这是叛军打算以骑兵攻击他们的侧翼,再犹豫不得了。 “乙字营,丙字营听令,分别掩护甲字营左右两翼,绝不能容有失!” 乙丙两营的校尉轰然应诺,欢天喜地带着人马冲上了垭口。 果不其然,裴嗣所料没错,叛军骑兵真是要袭击垭口上甲字营的右翼,不过乙字营率先抵达了掩护位置,他们碰了个硬钉子,丢下几百匹战马,不得不暂时退去。骑兵向来以攻击力取胜,几次无法冲垮乙字营,再恋栈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裴嗣将战场上的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心道这叛军的主将倒还果断,两次冲击不成就果断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此时,他又忍不住在想,如果是自己处于叛军主将的位置上,会在几次冲击不果之后才下达撤军命令呢? 忽然间,裴嗣便听身侧掌旗使惊叫了一声。 “将军快看,叛军援兵到了!” 裴嗣定睛一看,果见叛军军阵后扬起了漫天的尘土,似乎当真有大批援兵赶到。 这使他心中咚咚乱跳,想不到叛军竟有倾巢而出之势,可杨行本却坐镇在长石乡大营内按兵不动,想到这些,他有点抱怨,既然主动出击,为什么不备足了兵力,一击即胜呢? 然则,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只要稍有迟疑就可能带来无可挽回的后果。 “传令,丁字营压上去,加宽战线!” 此时此刻,裴嗣反而下定了决心。 既然是凭借垭口作战,战线最宽也不过两里左右,这一万多人可以轻松的填满垭口,只须凭借神武军出色的凝聚力,未必不能一战,叛军派了援兵又如何?难道他就不能请求调派援兵吗? 想及此处,裴嗣换来了身边的传令军卒。 “马上回到长石乡大营,向杨将军说明此地情况,请派援兵,数目最好在一万上下!” 虽然最初得到杨行本的军令只是袭扰,可眼下的情况却与预想中大有不同,两万人堵住这处垭口完全富富有余,他甚至有自信在天黑之前,击退面前这股看似凶悍的叛军。 因为神武军手里还有杀手锏,霹雳炮在关键时刻拿出来,十有八成会震的叛军军心涣散。 传令军卒领命应诺,上马飞驰而去。 虽然,请调援兵的决定下的仓促,裴嗣却不担心。因为这处垭口距离大营不过十里,传令军卒双马飞驰,片刻功夫就可以抵达。而且,神武军每日操练,此时正是集合在一处的时间,即便调派援兵,也耗费不了多少功夫。 退一万说,就算援兵在两个时辰以后抵达,他也仍旧有信心坚持下去。 裴嗣环顾了一下山坡下面的后备兵,只剩下两个营了,这两个营可是最后可以任意调配的力量,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可轻易派出去。 此时,垭口上的战况又陷于胶着之中,叛军的进攻势头也渐渐便缓,可强度依旧不低。而且神武军的伤亡也不小,已经远远过了他的预估。 死的人多了,裴嗣就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神武军向来执行精兵理念,所以人马一直贵精不贵多,一次能有五万人出征,就已经相当于一般唐兵的十万上下。 而且,秦晋格外重视长石乡的大营,共有五万神武军精锐,一次性就拨给了杨行本三万,留在新安关城内的也仅仅两万人而已。 所幸还有将近两万人回纥兵,虽然总是到处惹事,可战力也相当不俗。裴嗣又是直咧嘴,哪怕给他派的援兵是那些回纥人也好啊! 可惜事与愿违,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派去求援的传令军卒快马返回。 “杨将军严令郎将撤军,不得力战!” “他娘的,裴某不撤!” 满怀希望等到的竟是这种军令,裴嗣终于忍不住骂娘了。 传令军卒也是被暴怒的裴嗣惊呆了,下意识的问道: “郎将当,当真不奉军令?” 要知道,神武军军纪森严,战场之上不奉军令的人,没有任何商量,必定会被处以斩之刑。 骤然爆之后,裴嗣又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虽然不明白杨行本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合常理的军令,可也知道不奉军令会要命的。 忽然,裴嗣心头一动,问道: “杨将军可明言何时撤军?” 那传令军卒愣了一下,继而又摇摇头。 “杨将军并未言明撤军的具体时辰!” 裴嗣闻言竟笑了,只是笑容里除了狡黠以外,还有几分决绝。他做事向来不喜欢虎头蛇尾,今日既然独自领兵作战了,又岂能不打个痛快?看眼下的情形打到天黑又有何妨?就算有所伤亡,总要打出神武军的威风来。 在半途而废和士兵伤亡这两种恶果之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即便心在滴血也咬着牙认了。试问阵战厮杀哪有不死人的?死人还打的什么仗了! 瞅准时机,裴嗣又增派了一营人马上去,以抵挡叛军绵绵不绝的冲击。此时他才现面前这股叛军的可怕之处,虽然叛军的进攻势头渐渐放缓,可攻击的节奏却是有条不紊的,并未因为进攻受挫而乱了章法。 裴嗣终于现,安禄山叛军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从范阳打到洛阳,绝不是侥幸。同时他心里也在暗暗后怕,如果不是因为这处垭口,而是在开阔旷野之间作战,自己这一万多人还能坚持多久真就不好说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时辰,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半时辰的功夫与叛军周旋。 其实,在裴嗣的心底里还是存着一种侥幸的想法,只巴望着叛军在剩下的一个半时辰里,消磨光了进攻的耐心而选择退却。到那时,他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得胜凯旋了?就算杨行本会对他钻空子的行为有所不满,可看在打了胜仗的份上,怎么也得留几分面子吧。 只是裴嗣并不知道,对面垭口的指挥着正是叛军此次西征的主帅尹子琦。 尹子琦也不是个轻易半途而废的人,而且,他已经吸取了昨夜的教训,在开战之初就抱定了重创唐兵的想法,唐兵也是过于狂妄,以为他们幽燕精锐都是木胎泥塑么? 然则,眼下还是有点让他恼火,今日两军遭遇的地方说巧不巧,竟然正在一处垭口之上。两边的山地阻挡了路线,难以迂回到唐兵侧翼,是以争夺垭口的正面硬战就成了唯一的手段。 战场上一旦不能灵活使用手段,那就只剩下真正实力之间的对决。 神武军的战力令尹子琦十分惊讶,如果说昨夜神武军的全身而退是侥幸,那么今日的垭口之战,两军胶着不下,就绝非侥幸了。是他们绝对有这个实力! 论到拼实力,尹子琦还从未服输过,就算骁勇彪悍的契丹人也是如此,何况这些仓促成军的唐兵呢?现在除了拼实力以外,就是拼耐心,他相信唐兵的忍耐力正在一点一点的消磨干净,至多到黑天之前,一定会顶不住的! 这倒不是尹子琦盲目的自信,而是他以三万人的兵力,轮流对垭口动强攻,换句话说这就是车轮战。 既然三万人难以全部在垭口上展开,换种方法转化为实力,也一样行得通。反观垭口上的唐兵,已经激战了大半日,人困马乏,疲惫不堪,还能坚持多久呢? 然则,即便如此,尹子琦还是忍不住感慨,如果当初守洛阳的唐兵都是如垭口这般的人马,崔乾佑能不能攻下洛阳还是个未知之数呢。 只是过去的事是没有假设的,天幸守洛阳的是一些草包。而且即便垭口上的唐兵不是草包又如何呢?还不是要败在他的手中! 第七百四十六章:裴嗣终失败 尹子琦很有耐心,钟如海几次请求起强攻都没同意,他就是要以这种车轮战术一点点耗光垭口唐兵的战斗力,让这个垭口成为这股唐兵的埋骨之地。Δ 不自量力总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尹子琦大致判断了一下敌我伤亡,今日的伤亡比例,两军大致相当,至少在两千人上下。只是,双方的兵力不一样,两千伤亡对于他们连一成都不到,可对于唐兵而言,他相信至少要占了两成。 尹子琦通过探马的侦查与唐兵的两次突袭来分析判断,驻扎在长石乡的唐兵应该在两万人上下,至于与真实情况的出入有多大,还得随着战事的展,才能有进一步的判断。 “唐兵顽强的很,我军难进寸步,将军要磨他们磨到何时啊?” 钟如海再一次向尹子琦请求动强攻,尹子琦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场,说道: “耐心一点,还不到时机,时机一到就算你不想强攻,也必须强攻!” 实际上,尹子琦在等,在等着看唐兵是否还有后招,如果在黑天之前一直都没有援兵,那么他就大致可以肯定,长石乡的唐兵也就在两万上下。而且,在他看来,唐兵也只能坚持到天黑,如果到了天黑还不选择撤退,那就是对面指挥的将领犯蠢。不趁着天黑撤退转移,难道还等着全歼吗? 此时距离天黑大致还有一个时辰上下,尹子琦的心情也随之有些兴奋,他兴奋的是终于可以为昨日之辱扳回一局,让这些不自量力的唐兵付出应有的代价。 正盘算的当口,尹子琦忽然觉垭口上的情况不对,燕军战线竟然出现了混乱,在唐兵猛然突进之下,竟有崩溃的迹象。这令他大为震惊,唐兵何以突然就夺得了战场的优势呢? 要知道,燕军虽然有三万人,可归根结底,这三万人是有军心士气凝聚起来的,一旦垭口战线彻底崩溃,而导致大溃败,这种情况就像瘟疫一样会迅传给其他各营,如果唐兵趁机猛攻,情况可就危险至极了。 “探马何在?垭口究竟生了什么”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校尉仓促赶回,道: “垭口唐兵又使出昨夜巨响的把戏,战线伤亡糜烂甚巨,极为震动,钟副将请将军做好强攻准备!” 这一次,钟如海并没有从前方返回,而是亲自留在垭口上督战,可见战况的确危急到了一定程度。 尹子琦心生冷笑,以为用几样骇人的武器就可以挽回败局吗?做梦!这不过是他们的回光返照而已。 “告诉钟如海,唐兵使出了杀手锏,正说明他们已经黔驴技穷,只要稳住了阵脚,上万唐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校尉应诺,上马急急奔回垭口。 尹子琦决定不再等到天黑,而是当即下令,催动三万兵马全体向前。一时之间,垭口东侧如山呼海啸一般,杀声阵阵,威势骇人。 “将士们都已经累的精疲力竭,请郎将下令撤兵吧!” 一名校尉浑身带血,半倚在行军榻上,几乎是带着哭腔的请求。 此人正是甲字营的领兵校尉,因为伤势过重而不得不被送下垭口,由其他人代为指挥。 眼见裴嗣还在由于,甲字营的校尉已经是声泪俱下。 “甲字营伤亡已经过半,再打下去就有拼光的危险,请郎将给咱甲字营留点种子吧” 悲泣之声传出甚远,裴嗣心下默然,眼看着起了最后的反击,只要再坚持一下就有取胜的可能,怎么可以在最需要鼓劲的时候泄气呢! 于是乎,他在心里不断的提醒着自己,为将者绝不可有妇人之仁,如果此时心软,那之前将士们所做的牺牲岂非就毫无意义可言了吗? “本郎将自有分寸。” 说完,他不由分说就命人赶快将甲字营的校尉抬到后面去,让伤医诊治。 “郎将,郎将,请听末将一言,撤兵,撤兵吧,别打了,兄弟们坚持不住了” 裴嗣眼中忽而杀意大显,瞪着四周心有不忍的将士们,厉声喝道: “再有不听号令,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这一声喊的骇人之至,自此再无人敢言撤兵! 距离天色彻底黑透只剩下半个时辰的功夫,能否功成就在此一举。裴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此时的他早没了初时的紧张,经历了一整日的厮杀,已经变得有些木然。 最后,裴嗣连自己的亲卫都派了上去,随着霹雳炮的使用,神武军果然打破了战事的胶着状态,眼见着叛军战线开始混乱并出现缺口,很快竟又有了崩溃的迹象。 这就是裴嗣苦熬着等了一天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当机立断,他下达了全军突击的军令。随着掌旗使手中的令旗挥动,垭口西侧的所有神武军亦振奋精神,起了奋力一击。 与此同时,裴嗣忽然觉得叛军的军鼓之声竟也变的密集起来,同时又有呜呜的吹角声连绵不绝的从垭口东侧飘了过来。很明显,叛军也在此时开始了大举进军。 随着心脏一阵突突猛跳,裴嗣强压住心头的紧张与兴奋,成败全在这一击了。 正在他全神贯注看着战场的当口,掌旗使手握横刀,凑近了裴嗣,担忧的问道: “杨将军早有军令,让郎将撤兵,万一,万一杨将军有意追究” 裴嗣也是豁出去了,嘶声吼道: “我自抗命,我自承担,你们不必担心!” 然则,神武军终究不是铁打的,攻势很快就被山呼海啸用上垭口的叛军堵了回来。随着各营军阵的节节后退,裴嗣双目圆瞪,几乎要瞪出血来。他知道,自己完了,麾下这一万神武军终究硬抗不过垭口对面的叛军。 “传令,撤军!” 军令下达,裴嗣顿感心如刀割。但此时再无取胜的可能,坚持下去也毫无意义。他终于恢复了清醒,绝不可因为一己得失而使更多的将士白白牺牲性命。 临阵撤兵还是老套路,留下体力尚为充沛的丁字营断后,余下各营转为纵队全军奔袭。 这时,掌旗使又开口劝道: “郎将不可如此直接返长石乡,否则数万叛军乘胜而一鼓作气,大营也会受到冲击!” 裴嗣一愣,显然没弄明白掌旗使的意思。见他还有些懵懂,掌旗使急急解释道: “这里距离大营不远,如果杨将军没有准备,咱们又引着这股乘胜之叛军回去,万一,万一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裴嗣登时清醒,心道如果自己就这样引着叛军追回去,没准还真是给长石乡打大营引火。 既然不能直接回去,那就绕路吧,绕上个几十里地,累也把那些叛军累死! 行军是神武军的看家本事,就算经过了一整日的鏖战,也依然有着乎常人想象的耐力。 这时,昨夜围着地图仔细研究地形就派上了用场。 “全军向北,往老马坡方向去” 军令一经下达,数营纵队便撒开了腿向北狂奔而去。 裴嗣回头看了一眼丁字营,咬了咬牙最终没有随大队人马向北撤退,而是选择留了下来。他知道,如果此时选择懦弱的走了,这些人将来再也不会服从自己的命令。而且,和奋不顾死的杨贽比起来,不也高下立判了吗? 裴嗣出身与河东裴氏,地位尊崇。杨贽的家族与裴家比起来,连根小指都算不上,只是仰仗着族中有权臣的缘故,才在十数年内声名鹊起而已。 无论个人的尊严还是维护宗族的骄傲,裴嗣都不允许自己成为懦弱的胆小者。 他看扫视着身边不多的亲随,绝大多数都已经被派到阵前了。 “不怕死的,随我留下!” “愿与郎将共生死!” 忽然,裴嗣竟现那掌旗使也留了下来,顿时颇感意外。 这掌旗使与他并无关系,此时留下更显可贵。 “大军已经撤离,你,你不走吗?”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军。掌旗使却肃容道: “掌旗使代主将传达军令,乃分内之责,郎将未撤,末将又如何能扯?” 这一句反问,慷慨激昂,裴嗣闻言仰天大笑。 “好,好!裴嗣今日有幸与诸君同死,再无遗憾!” 说罢,裴嗣便欲纵马,驰往垭口处与留下来断后的丁字营并肩作战,猛然间,却忽然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颈处拉住了他,然后又骇然自己的身体离开了马背,紧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垭口东侧,尹子琦心知道战局大定,然而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他算准了各种可行性,然而独独没算到神武军的战斗意志远远乎自己的想象。 又是一个营两千人的唐兵留下来断后,偏偏就把他们堵在了垭口之上。这种情况竟与昨夜如出一辙。如果让这一营的唐兵得逞,今后还有何面目做大燕军的统帅呢? “全军强攻,杀上垭口!” 这一回他碍于身体不便,只远远的留在后面督战,阵战临敌的任务便交给了心腹钟如海。 第七百四十七章:终得知真相 钟如海早就在后边憋坏了,整整一此时,唐兵大部已经撤离垭口,他见只有两三千人还堵在正中间负隅顽抗,便带着亲卫数百骑兵迂回到垭口的南边,然后再直掠其后翼。 都说吃一此亏多长一智,现在钟如海自然不能步了昨日的后尘,再让唐兵全身而退,他还有什么面目到尹子琦面前复命呢?数百骑兵就像利剑一样插上垭口,又迅的转进包抄,随着高亢的喊杀之声,骑兵铁流轰然就撞了上去。 现在也用不到什么袭扰的骚扰战术,三轮骑弩射罢,便一心一意加,只要冲垮了他们的阵型,剩下的任务自有步卒来完成。 以骑兵冲击枪阵绝非明智之举,这也并非钟如海鲁莽,此时的唐兵早就是强弩之末,为了抵挡冲上垭口的燕兵,原本可以兼顾四面八方的阵型此时已经都集中在了一面。是以,尽管只有区区数百骑兵,他仍旧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将这股唐兵冲散。 据阵而站的唐兵是可怕的,虽然面对排山倒海的冲击,仍然顽强的抵抗着,似乎他们就是一群不怕死的铁石之人。然而,钟如海的冲击最终还是显出了功效,腹背受敌的境地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军阵一点点的土崩瓦解。 压抑了整整一天的燕兵就像放出牢笼的饿狼猛虎,成双捉对的杀入唐军军阵之中,一个唐兵就要面对四五个燕兵的围攻。燕兵们不求俘虏,只疯狂的砍杀着,面对如此绝境的唐兵并没有放弃,也没有求饶,他们仅仅攥着手中的横刀,拼劲全身仅存的力气,做着最后的抵抗,横刀被燕兵的陌刀砍断了,便扑上去用手掐,用压咬。 但这最后的抵抗在燕兵面前显得软弱无力,燕兵陌刀就像秋收的铁镰,一个又一个的收割着人命。 悠悠醒转,裴嗣忽然现自己爬在马背上,从战马的颠簸程度也可大致推断,此时正在疾驰之中。他用了好一会功夫才缓过神来,自己明明已经打算和叛军拼命一战的,怎么转眼又到了马背上呢? 难道成了俘虏? 这个想法刚蹦出来,裴嗣浑身顿时巨震,奋力挣扎,却骇然现自己竟被捆的如粽子一般,费劲力气也是徒劳无功。 此时,裴嗣的思路清晰了不少,也记起了生在垭口的情况。是那个掌旗使,难道是那个掌旗使出卖了自己?绑了自己去向叛贼邀功吗? 正心神剧震间,却听掌旗使的声音就在脑后响起。 “郎将不要挣扎,再坚持一会就大功告成了!” 裴嗣愤恨至极,对那掌旗使破口大骂。 “你这狗贼,裴某若早知道你是这等虎狼之辈,早就一刀宰了你” 掌旗使刚要说话,却忽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禁低呼一声: “不好,叛军追来了!” 现在的天已经黑透了,只能借着星星的点点光亮,依稀判断出一大片黑影正由远而近。 却听掌旗使急促的喊了一声: “不好,贼兵动作竟如此迅!快,快,在前面的路口分兵,千万不能让裴郎将落在贼兵之手!” 顿时,裴嗣又糊涂了,难道掌旗使并没有出卖自己?那何以又如此对待自己呢? 这时,又听到掌旗使的声音在脑后响起。 “郎将勿怪,末将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现在追兵越来越近,若继续两人一马,咱们谁都走不掉。现在末将便放开郎将,郎将切勿再生赴死之念!” 裴嗣愣怔了一下,还是痛快的答应了,很快就觉得自己身体一片轻快,紧接着整个人都腾空而起,恢复了自由的他舒展四肢,瞅准身侧的战马便稳稳落在马鞍上。 求死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容易的,裴嗣此前求死不成,现在再让他求死却是难下决断了。所以,出于本能使然,便在马鞍上死死的催促战马加。 “郎将,前面还有十里就到了老马坡,过了老马坡咱们就算逃过一劫。” 此时的裴嗣也顾不上和掌旗使算账,只闷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战马急飞驰,所有模糊不可辨认的东西向身后甩去。可他很快就现,他们前进的方向并非西北,而是向东北。 这个现令他悚然一惊,如果再这么跑下去,岂非距离洛阳欲来越近? 不对啊,裴嗣心中好像有千万团丝絮堵住了一般,昨夜所见的地图上老马坡明明应该往西北方去才对,怎么和现在的截然相反呢?难道他们去的不是老马坡? 只是纵然有千般疑问,眼看着追兵就在身后,他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质问那掌旗使呢?只能先逃出生天再说。 不过,裴嗣很快就安心了,片刻功夫,竟追上了先一步撤离了大军主力。 有大军在侧,就算情况再坏,至少也还有一战之力! 原本士气低迷的将士们忽见裴嗣奇迹般的出现,竟都抑制不住的欢呼起来,只要裴郎将在他们就好像有了主心骨一般。 裴嗣心中的安然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因为他很快就现了另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此时他们越向前走走便距离新安越远,再往西去就是燕军所控制的范畴了,而叛军之所以放心大胆的追来,应该也看准了这一点。 心念电转之下,裴嗣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要么是杨行本的那副地图有着极大的偏差,要么是杨行本有意而为之。然而除此之外,更深层的原因却已经容不得他细想。 不能再如此盲目的逃窜了,反正已经选错了路,不如派人飞奔新安报信,然后他们就在这里结阵而战,等待救援。 一念及此,裴嗣的眼睛里闪现出阴冷的光芒,死死瞪着掌旗使。 “到了现在还不说实话,究竟受何人指使?” 此时此刻,裴嗣已经想的通透,自己之所以误入歧途,和这掌旗使绝对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掌旗使眼见如此,便从容道: “请郎将息怒,末将如此皆系奉了杨将军将领!” “杨行本?” 裴嗣双目中已然喷吐出无可遏止的怒火,难道自己今日的遭遇竟是杨行本精心策划的吗?怪不得,怪不得迟迟得不到杨行本的救援。 掌旗使又赶紧解释着: “请郎将下领尽快赶往老马坡。再晚,杨将军的谋划可真就功亏一篑了!” “谋划?甚的谋划?” 裴嗣直觉怒火升腾而起,又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杨将军已经在老马坡设下重兵,若咱们将叛军引了过去,就可以一举全歼。” 闻言,裴嗣愣住了,继而又仰天大笑。 “如此荒唐的胡话,你道裴某肯信?” 听得叛军追兵的动静越来越近,掌旗使也急了,大声道: “末将以性命担保,字字句句绝无虚言。就选郎将不相信末将的话,与其留下来等死,不如赌一把,老马坡距离此地也就剩下了数里之地的距离,何妨” “好,配模便再信你一次,留下乙子营断后,且战且退,其余两营随裴某继续前进!” 掌旗使闻言心有不解,便问道: “郎将又留下一营,万一,万一再被岂非又要” 这是掌旗使不忍心说出来的,垭口里留下的那一营兵马不用多想都可以知道他们的悲惨下场,现在再留下来一营人马,岂非又白白送了这些将士们的性命吗? 却听裴嗣以一种夸张而又嘲讽的语气说道: “既然杨将军在老马坡布下了天罗地网,裴某又岂能不配合着把这戏演全了呢?叛军素来多疑,如若且战且退,便会把那些贼兵在不觉之间拖入老马坡。” 掌旗使也是反应极快,当即就明白了裴嗣的意图。 “郎将好手段!” 这是他由衷之语,别看这个大族子弟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但能在短时间内就恢复了镇定,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钟如海在追击撤退的唐兵时还是极为谨慎的,生怕遭遇了唐兵的埋伏,不过他很快就现这股唐兵就慌不择路,向西北方向逃窜而去,既然他们上赶着送死,就别怪老天无情了。 即便如此,钟如海依旧没有情敌冒进,而是依旧选择步骑协同追击,骑兵与步兵前后保持了约一里的距离。他到不担心这股慌不择路的唐兵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反正这些人已经错过了返回长石乡的路,此时自投罗网也是令人笑。 钟如海所领的追兵就正好挡在了这股的退路上,他实在想不明白,看似指挥得当的唐军主将是如何犯下这等错误的呢? 很快,钟如海便追上了撤退的唐兵,现他们竟然又列阵相迎了,看来这些人自知前路迷茫,于是乎又决定返回身来和他杀个痛快。 钟如海冷笑了一声,唐兵如此选择正中其下怀,否则他还真不敢追的太紧了,毕竟这股唐兵狡猾也是不争的好事实。 第七百四十八章:火烧三万兵 “唐兵就在前面,追上去杀个干净,一个不留!” 钟如海是打定了主意,今夜一战只斩级而不留活口,一战下来以级叙功,正可以为尹子琦堵住某些人的嘴。 燕兵虽然也已经力战了一整日,可眼见着大功即将告成,顿时又爆出了惊人的战斗力,蜂拥而上。这一次,钟如海依旧打算如法炮制,他现神武军的正面极难攻破,但如果能绕到其侧后翼就能以前后夹击的优势将其击败。 钟如海,没有亲自领着自己的亲卫骑兵包抄后翼,而是派了一千骑兵上去。在骑兵迂回到神武军侧后翼之前,步卒只在正面做佯攻。 很快,探马游骑又带回了消息,这股神武军只在两千人上下,应该只是他们留下来断后的。钟如海得报更是心中有数,如果这不是神武军做最后的负隅顽抗,就是他们的主将胆小怕死,以牺牲部下的性命为代价为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 得出了这个结论,钟如海撇了撇嘴,唐兵有如此主将又焉能不败呢?如此,他再不多做顾及,下令大军迅压上,以最快的度解决掉堵在前面的这股唐兵,然后将追上继续逃跑的唐兵,将这些人斩杀殆尽。他真想抓住那愚蠢的主将,问一问,究竟是如何下达这等乱命的! 两军接战之初,一切和在垭口上的状态差不多,这股号称神武军的唐兵保持了很高的战斗力,只要燕兵冲的狠,双方的伤亡立即就大大增加。 所以,等待侧后翼包抄的骑兵到位是十分有必要的,可钟如海一等就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依旧没见到这股堵在前面的神武军有半分彻底混乱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大约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6续便有残兵逃了回来,原来那股骑兵中了对方的埋伏,一头扎进神武军早就张好的口袋,被打的狼狈不堪,能逃回来的仅仅十之三四。 钟如海又惊又怒,想不到神武军困兽犹斗居然还有如此高的战斗意志,甚至还有多余的精力在半路上伏击燕兵。 “一群废物!连逃窜的败兵都打不过,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他骂起部下来一点情面都不留,恨不得将这些人一个个宰了才能解掉心头之恨。 不过,钟如海毕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当初在北方与契丹人作战时被打的惨败的情况不在少数,今日不过小小吃了一亏,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尹子琦对他报以了极大的信任,将三万人精锐都交给了他,如果不能圆满的完成任务,岂非有负重托? 骑兵全体压上,攻击唐兵侧翼! 钟如海相信,同样的招数使用两次就不灵光了。头一次神武军是占了突然性的先机,现在他再派遣数千骑兵大摇大摆的过去,对方还有什么法子能够翻天。 “唐兵撤了,又撤了” 趁着燕兵进攻稍有停滞的当口,堵在前面的神武军军阵居然快转为纵队开始后撤。 “全军听令” 钟如海本想令步骑一并追上去,可话到嘴边,念头一转,觉得神武军诡计实在太多,如果贸然上去万一再中了诡计,那才麻烦,不如稳稳的跟在后面。反正这些神武军残兵也生不出翅膀,绝难逃出去。 抱定这种想法之后,钟如海反倒不急着打算全歼掉这近万人的神武军,只跟在后面,寻机围攻。 神武军反击得手以后也不再恋栈,而是迅转向西面的老马坡,钟如海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老马坡的地形比起此前的战场已经开阔了许多,已经隐隐有平原的架势,不过这里以前多是黄河决口后留下的湿地泥沼,而大旱无雨之下,水都干的彻底,只留下了成片成片的枯黄苇荡。在苇荡的南面又一片高坡,东西走向延伸数十里直抵洛阳近郊,其上更是桑林茂密。 这种平平无奇的地形在钟如海看来,反而安稳至极,出了那些垭口、山隘密布的地方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在这一眼就能看出去数里乃至十数里的地方,纵使神武军再狡猾又能耍出什么花样呢? 念及此处,钟如海更是率军放心大胆的追了上去。估摸着时辰再有一个时辰便会天亮,只要天光一亮,就是这股神武军全体覆灭之时。 不过,钟如海马上又现了一个麻烦,他们追到了老马坡干枯的苇荡中,视野虽然开阔反而失去了行动力,半人多高的枯草就像一潭烂泥一样黏住了他们。只是神武军撤退的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如此追了半个时辰竟毫无进展,好在钟如海骑在马上,枯草对他的影响有限,可是眼看着前面的唐兵越走越快,己方燕兵却被枯草弄的不胜其烦,心中也跟着愈烦躁,暗暗誓将来此战结束定将这一片枯萎的苇荡烧个干干净净。 这个想法刚刚从脑子里蹦出来,登时竟把钟如海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轰!轰!轰! 不容他多想,此起彼伏的爆响连绵而起,燕兵中不少人已经在前夜见识过这种东西的威力,此时依然被吓的起了一片骚乱。有人亲眼所见,有人听得传言,这种会出巨响的武器,但凡碰上的没有不骨断筋折的。不但如此,而且所遇之人还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不要慌,唐兵此物不能持久,坚持过这一阵自会平安!” 其实,钟如海的心里也没有底,可又不得不如此安抚军心。果然,他的话很快就有了收效,随着口口相传,陷于枯苇荡中的燕兵逐渐安稳下来。 “烟,有烟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枯苇荡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了阵阵烟味。 不知是哪个先喊了一嗓子。 “快看西面,有火光!” 钟如海心脏顿时一惊,循声望去,果见数里之外有火光若隐若现。然则,在火光被现以后,远处的火势就以肉眼可以但得到的度再蔓延,不过眨眼的功夫竟已成了一片。 心知这种野火如果成了势,蔓延的度将极快,断然下令全军向东疾行,必须敢在这之前脱离枯苇荡。 然则,军令刚刚下达,尚未传至全军之时,便又有人现东面竟然也蔓延起了火光,而且燃烧的度更是惊人的快。钟如海此时已经心惊肉跳,借着远处的漫天火光,他忽然现南面的老马坡上并无枯草,又改令全军往老马坡上行进。 这一次他却遭到了如簧羽箭的阻击,几轮之后,生生的竟把他们逼了回去。 至此,钟如海已经心中了然,自己八成又中了唐兵的诡计。他只恨自己放松了警惕,可在这等开阔之地,谁又能想得到唐兵敢在此处冒险设伏。 不甘心之下,燕兵又对老马坡起了一轮猛冲,可不知何故他们的脚下竟无缘无故的爆裂炸响,大片大片的步卒随之血肉横飞,肢残臂斷。 无奈之下,钟如海当机立断,又下令向着没有火光南方转进。 尽管心里十分清楚,既然唐兵有心在这里设伏,又怎么可能留着如此明显的漏洞呢?然则,钟如海现在已经没有选择,即便明明知道前面依旧可能是险境,但总比什么也不能做要强得多。 大约奔出了一箭之地,枯苇荡的南面也不出意外的亮起了火光。 钟如海绝望了,与他一同被困的可不是几百人,几千人,而是三万人啊。他恨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带着人深入到这苇荡之中,四周火光虽然距离他们还有数里之远,可依旧把整个天空照的通亮。 也许是绝望又使人催生出强烈的求生愿望。被困的燕兵们又把目光瞄准了老马坡,只有这里还没有大火。 谁知刚刚打算再冲一次,老马坡上就扑扑的窜起了火苗子。 浑身是伤的裴嗣站在老马坡的高处,神情复杂的俯瞰着远处的盛景。 正片枯苇荡此时已经燃烧成了一片,同时向四周以及里侧迅蔓延形成壮阔的火海,远远看去,这火海竟像一只逐渐收口的布袋,越收越紧,而那些一个时辰前还在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叛军则在里面痛不欲生,惨叫呼号。 良久之后,裴嗣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些人死定了,而且还将死的十分惨烈。然他,他却并非是为这些该死的叛军生出了怜悯之心。他心痛的是,为了这波浪壮阔的火海,麾下有近五千将士而送了性命。 尽管以常理揣度,以五千换三万,绝对是一次大胜,可裴嗣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甚至心中还隐隐有着怨气和愤怒。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杨行本就站在距离裴嗣不到十步的距离,只见他满意的收回了目光,又缓步走了过来,轻叹一声。 “二郎,委屈你了!” 裴嗣闻言竟无言以对,只觉得脸上有滚烫的热泪淌下。 又是过了良久,裴嗣终于收拾心情,质问道: “既然将军早有谋划,何不直言相告?” 对与裴嗣的质问杨行本只轻描淡写的答了一句。 “若让二郎知悉内情,又岂能逼真?倘若不逼真,奸狡叛贼又何以中伏” 第七八四十九章:叛将怒攻心 大火自四面八方蔓延过来,枯苇荡成了人间炼狱,数不清的人在惨嚎,呼叫,可不论他们如何挣扎,最终都逃不过被熊熊火焰吞噬的命运。钟如海已经彻底绝望了,佝偻着身体蜷缩在一处浅坑之中。这个齐膝深的浅坑是部下们用尽了全力,挖断了手中的刀箭,才勉强弄出来的。淤积的湿地干涸以后,露在地表的土地干硬如铁石,能挖出个仅容一人藏身的浅坑已经实属不易。 此时的钟如海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大声的呼唤着一个个名字,这些名字都属于他的亲卫侍从,然则回应者寥寥无几。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中的唾液好像也已经被这可怕的大火烤干,似乎只要再张一张嘴,喉咙里就能喷出火来。 钟如海想哭,但只能张开嘴干嚎,眉毛胡子都已经被烤焦了,连头都一片片的粘在一起。在他耳朵边,出了大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就是一浪盖过一浪的惨叫。 面对如此惨况,身为临战的主将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办法,甚至连他本人都不得不在煎熬中苦苦撑着,企盼着噩梦尽快过去。然则,即便过去了,等待着他们的也是无尽的地狱。要么被大火烧死,要么侥幸逃过一难,生不如死。 灼热的气浪带着浓浓的焦糊气味,其间还混杂着烤肉的油脂气息,如果在平时,钟如海早就垂涎三尺,现在却觉得阵阵作呕。他尽可能的把鼻子和嘴巴贴近坑底,打算汲取一些原本不存在的湿气,可张开口鼻,吸入的却是一股浓烟。 霎那间,钟如海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彻底绝望了,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烧死,也得被浓烟活活熏死。 “将军,如海对不起你,只能来世再报了!” 面对绝境,钟如海仰起了脖子大声嘶吼,一阵热浪忽的袭来,脸上脖子上顿时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而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场大火直烧到日上三竿,由于早早的在枯苇荡中割出隔离带,是以并没有蔓延到老马坡的桑林中。杨行本如石雕一样,纹丝不动的站了半夜。 “有个喘气的!” “夯货命大,这么大的火都没烧死他!” 查勘大火过后的军卒们忽然高一声第低一声的惊呼起来。 整场大火中除了逃走的极少数人,只有一个人幸存了下来。杨行本也很好奇,这个能在熊熊大火里活下来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等见到此人时,却现他已经不成了人样。或者可以称之为怪物,满脑袋的头烧的干干净净,头顶与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燎泡,有几处甚至大片大片的脱了皮,露出红的肉,沾着焦灰,令人不忍目睹。 此人身上的铁甲尚算完整,虽然看不到肢体,但也可以想象,里面也不会比露在外面的皮肉好多少。 “水,水水” 怪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声声的叫着要喝水。 杨行本命人取了皮水袋喂他,清澈的水流自半人高出淌下,落在了怪物的鼻子上,嘴巴上,只见他张大着嘴,贪婪的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水。 “这个人活不成了,给他个痛快吧!” 身上的皮肤几乎都烧烤的没一处好地方,显然是活不了的。不过,在死亡到来之前,他还要承受炼狱一般的痛苦。杨行本无意折磨此人,决定还是给他一个痛快。 “不,不要杀我我我是马步军指挥使钟钟” 一句话没几个字,他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杨行本闻言一愣,面色微变。 “你就是钟如海?” 大战之时,他自然要了解敌方的主将以及各种详实的情报。这个怪物居然就是尹子琦麾下第一得力干将,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你活不成了,不杀你,只能让你慢慢忍受煎熬之苦。” 杨行本冷冷的说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钟如海无神的眼睛红了似有液体淌落,但又觉这也许是幻觉,此人的眼皮早就被高温烤的残缺不全,哪里还能流泪呢? “不,我,就要受这折磨折磨之苦对对不起,将军” 杨行本叹了口气,这个钟如海竟还是个节烈忠贞之人,要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以报答将主的恩遇。 这时,清理火场的军卒6续回来,杨行本不再理会钟乳,准备率军返回长石乡。 临走时,他又交代道: “挑两个俘虏,让他们把钟如海抬回去,说不定未死之前还能见那尹子琦一面。” 尹子琦由于身有箭创,留在了军营中过夜,直到天亮时败讯传回来,他顿觉五雷轰顶一般,实在难以相信三万幽燕精锐竟在一夜间死伤殆尽,这怎么可能呢?明明他们是受命追击力战而溃的唐兵,怎么就全军尽殁了呢? 呆立了好半晌,他才从震惊失神中缓了过来。 “定是中了姓秦的奸计。” 他猛然笑了起来。 “好手段,竟舍得以麾下近万勇士做诱饵,当真是好手段。此人,此人” 正自言自语的功夫,忽有军卒急急来报: “钟副将回来了,钟副将回来了!” “是钟如海?他还回来作甚?丢光了我的三万精锐,还有脸回来?” 一名军卒却哽咽着答道: “将军,将军去看看吧,再,再晚一会,只怕,只怕” 不等军卒说完,尹子琦就忍着身体的疼痛奔了出去。他口中虽然说的狠,实际还是十分担心。 奔出帐外,见到已经不成人形的钟如海躺在半扇门板上,尹子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这还是那个骁勇健壮的钟如海吗? 抬钟如海回来的两名军卒哽咽哭道: “都,都烧死了钟副将藏身浅坑才侥幸,侥幸” 看着不成人形,生不如死的钟如海,尹子琦浑身颤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猛然间,只见他怒目瞪向那两名军卒。 “你们身上如何连半点伤口都没有?” 两名军卒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俺们两个是被唐兵俘虏了,唐兵领头的是个姓杨的,和钟副将说过几句话以后就就让俺们抬回来。” 噗! 一口鲜血自尹子琦的口中喷了出来。 “姓杨的欺人太甚!” 只见他长呼一声,便仰面向后跌去。 “将军,将军” 顿时,众将一片混乱,七手八脚的去搀扶昏倒的尹子琦。 军中伤医好一通忙活,尹子琦终于悠悠醒转,可一张嘴竟又吐了一口鲜血。 “钟,钟如海呢?” 一名伤医如实相告: “钟如海在半个时辰前就断气了!” 也许是受了刺激,尹子琦竟嚎啕大哭起来。旁边的人只道他在痛苦钟如海之死,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哭的是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的三万精锐。 这次西征虽然只有五万多人,却都是幽燕带过来的精锐,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原本打算以这五万精锐为骨干,然后再以当地壮丁为辅,趁势反击,彻底击败唐兵。哪成想,败的竟如此之惨烈。 这种痛苦中更多的还是不甘,尹子琦自知没有用尽全力,在他眼里昨日一战不过是双方的相互试探,谁又能想得到,唐兵竟谋划的如此之深! 尹子琦悔不当初,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轻敌,加上敌人太狡猾。 只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假如,败了就是败了,只能基于目前的实际情况再做筹谋。 平复了心境以后,尹子琦打算起身,却现身体好似不听控制一般,起了一般便有跌回榻上。 一名伤医赶紧去扶他,说道: “将军切勿乱动,将军现在是风邪入体,须得静养百日方能复原,否则,否则病情就会急转恶化!” “滚,滚,滚!都滚出去,哪个要听你们聒噪了?” 伤医们见尹子琦情绪激动,生怕再刺激到他,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约而同的摇摇头,叹了口气,鱼贯退了出去。 实际上,伤医们所说的仅仅是全部事实的一半而已,尹子琦头部本就有旧患,昨夜又受了箭创,今日在强烈的刺激之下,新创旧患竟齐齐作。 “怎么办,诸位说说怎么办?” 这几个伤医都是从洛阳内抓来的汉人,他们本就对叛军没有任何好感,现在见尹子琦成了这副德行,就算再愚蠢的人也清楚,叛军要完蛋了。 “这叛贼眼看着就像秋后的蚂蚱,没几日好蹦跶,咱们不如偷偷逃了出去吧!” “军中戒备森森,逃出去?谈何容易。” 其中一名伤医得意的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块物件,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看看这是什么?” “出入令牌?” “正是,只须以采办药材为名,混出大营,外面的天地这么广阔,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话虽如此说,可还是有人担心。 “万一,万一被这些胡狗当了,当了逃兵,可是要杀头的啊!” “瞧你那胆子,不知道死中得活的道理吗?如果继续留在军营里,看看尹子琦那半死不活的德行,早晚必被唐兵所破!” “难道要去投唐朝?” 第七百五十章:裴嗣欲告状 “那枉死的五千兄弟,将军又如何去面对他们?难道就不怕冤魂索命么?” 裴嗣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在清醒之后,他便蓬头垢面的跑来与杨行本理论。 杨行本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淡淡的反问道: “五千将士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何来枉死之说?” 裴嗣赤着脚,身上的伤口以为动作过激而迸裂,包扎的麻布条上又渗出了殷红的血液,但他根本不在乎,依旧怒视着杨行本。 “好一个为国捐躯!以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安抚五千枉死将士的在天之灵了吗?” “他们虽然牺牲了,却因此而全歼叛军三万精锐,还不是死得其所吗?” 今日的杨行本也是有些反常,竟耐心的回答着裴嗣的质疑,若是往常有人敢如此挑战于他,早就被冠以对上官不敬的罪名,拖出去挨军棍了。 只是裴嗣依旧不依不饶,他实在难以跨过心中这道坎,接受不了自己被杨行本当做了弃子这个事实。 抬起头来,裴嗣看到的杨行本仍然是一片冷酷模样,心头怒气更胜。 “将军以末将换下杨贽,难道是舍不得把族侄当做弃子吗?” 终于,这句话把杨行本激怒了,一掌重重的拍在案头。 “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狗拖出去,拖出去,若再疯就捆起来!总之别让本将再见到他!” 裴嗣岂肯轻易就范,不过身上有伤,又怎么是军中劲卒的对手,被人扯着拖了出去。 奋力挣扎不果之下,他只声嘶力竭的吼着: “杨行本,你这个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东西,裴某在此立誓,不为那五千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便呜” 新安,秦晋一早就得到了大捷的战报,老马坡一战火烧叛军,竟将三万贼兵精锐一举全歼。 只是,秦晋除了惊喜以外,还有些许的讶然。因为在此之前,他对老马坡的计划竟毫不知情。 正思忖间,房琯快步进入中堂,落座之后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 秦晋抬起头望过去,见房琯黑了,也瘦了,可目光中却比此前多了许多坚定和从容。全然没了败军宰相的忧愁。 “老相公风尘仆仆,别累坏了身子!” 房琯呵呵笑道: “老夫宁愿累坏,也不愿歇下来,大夫日夜领军,又安知牧民之乐?” 秦晋又看了他一眼,不觉莞尔。这老家伙自从研究透了民营的规矩之后,就像上了瘾一样,恨不得把一切可以动员起来的百姓召入民营。 “新安百姓不多,民营早该没什么大事了,相公何以又忙的马不停蹄似的?” 房琯端起仆从呈上的凉茶唐,连灌了几大口,才舒服至极的长出一口气。 “大夫有所不知,从两日前,由伊阙、颖阳等地开始6续有流民赶来投奔,老夫正是为了这些流民才忙的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呢!” “哦?还有这等事?” 秦晋初听之下,登时紧张起来,但凡有大灾祸才会伴有流民四处流窜。江南一向稳定,何以竟产生大批流民呢?难道江陵一带也遭受了战火? 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就被惊起了一阵冷汗。 去见房琯笑呵呵的说道: “大夫无须多虑,如果干系重大,有司早就行文禀报。老夫这几日查访下来,逃难的多是当初依附永王之余党的亲族子弟,江陵还好好的呢。” 这时,秦晋才放下心来,不过他还是提醒房琯。 “虽然都是些阿附永王的余党,但多是受族人连累,现在又是非常之时,相公不要苛之过甚。” 房琯大笑,又灌了几口茶汤。 “与老夫想一块去了,都说大夫杀伐冷酷,今日方知是不仁之大仁!” “老相公过誉,某万不敢当!” 秦晋哪会一口应承下,只汗颜谦辞,但心中还是有些感慨,杀人不难,最难的是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房琯从前敌视自己过甚,当初又何曾想到过会有今日这种情形呢?这一切可以说是机缘巧合,然则细细思量之下,好像又是必然一般。 “这民营之法,老夫连日来细细咀嚼揣摩,才现这真真是富国强兵之法啊,倘若人人都是朝廷的一份子,人人敢死效命,大唐重复旧观就指日可待了!” 秦晋现房琯这个人想事情看问题总喜欢一条道走到黑,认准了就什么都好,认不准便怎么都不好。 “其实,民营制度也有着明显的缺陷,束缚百姓,过多的剥夺了自由,因此而产生的负面情绪虽然短时间内被强行灌输的道德观念所压制,可长此以往积攒下来,一旦爆便是榻天的祸事。” 见秦晋如此刻薄的指责自己一手创建的制度,房琯愣了一下,又问道: “大夫这是自谦,还是?” 秦晋见他霎时间紧张起来,便只好摆摆手,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西解释一番。 “这绝非危言耸听,不过潜在的问题显现,却要等上五六十年。所以,秦某只将这民营之法用作战时之法,一旦天下安定成平,便另有法度取代。”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感慨道: “世上万法,从古至今都没有万世不移的制度,如春秋战国时大行分封,秦汉以后则实行郡县制,再过数百上千年,天下就是没了皇帝,也未必不能!” 这话就扯的远了,秦晋直言千年以后就不会再有皇帝,房琯一时间难以接受,内心大受震动。如果换个人如此说,他只当对方口出狂言,付之一笑就是。但这是秦晋说出来的,分量自然就又不一样了。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秦大夫从无虚言,向来都是言必信,行必果的。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这,若没了皇帝,天下岂非乱套了?” 秦晋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看到房琯竟一本正经的研究起来,便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索性就和这老相公神侃一番,又有何妨呢。 “一国之元若不能世袭,相公可曾想过?” 房琯闻言更是一脸的懵懂骇然,既然仍旧有一国元,就算换了名字,不称作皇帝,可如果不能世袭,那不就是谁都可以坐天下了,一旦争起来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好结果。 “大夫这不是戏言吧?若如此,天下必将大乱!” 秦晋正侃的兴起,中堂外却忽有嘈杂混乱之声传了进来。 “堂外何人无状?” “禀大夫,裴郎将未奉将令,又强闯帅堂。” “哪个裴郎将?” “杨将军麾下裴嗣!” 顿时,秦晋就没了与房琯神侃的心思,命人将裴嗣带上来。 直觉告诉他,裴嗣如此无状,无令返回新安,又强闯帅堂,一定与昨夜的大捷有关。 杨行本的行文军报各处细节都交代的十分详尽,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而后房琯来访,便又暂时放下此事。 裴嗣步入中堂,却见此人衣衫不整又浑身带伤,满脸都是激动愤懑之色,几处伤口包扎处甚至连渗出的血迹都是新鲜的。 “大夫,大夫” 未曾说及重点,堂堂七尺之躯的裴嗣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如此一来,反而把秦晋和房琯弄的糊涂了。 “有甚便说甚,为何而哭啊?” 房琯对秦晋麾下的这些世家子弟是很有好感的,觉得这些人才是大唐将来的栋梁之才。 裴嗣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 “末将此来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也要为那枉死的五千将士讨回一个公道!” 裴嗣话音方落,秦晋登时就明白了,之前何以觉得杨行本的行文军报有些不对劲,原来问题就在这里。如此也解释了,杨行本为什么进行如此周密的计划和布置,却有意瞒着他,因为这种计划就算呈递上来,自己也绝不会答应的。 只是虽然想明白了,秦晋却又不能说破,看裴嗣这冲天的怨气,想必他就是杨行本选中的弃子了。细细思量,杨行本看人还是很准的,裴嗣的能力和脾气秉性确是十分合适的人选。 然则,秦晋却认为,杨行本还有更好的选择,神武军中人才济济,除了裴嗣适合的人物也绝非没有 裴嗣哽咽着把他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直指杨行本以戕害军中同僚为代价,不择手段,只为谋取军功。 秦晋暗道:看来裴嗣也是个不肯吃哑巴亏的主,虽然身为部将,却如此指责上官,这已经是撕破脸的节奏。 现在摆在秦晋面前的最大难题并非追究某个人的责任,而是如何弥补因为这次事件而生生割开的裂痕。这种裂痕在军中绝对不容小视,而且又牵扯进了各家族的利益,如果处置不好,神武军登时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今日之事也使秦晋顿生警惕之心,世人全都以家族利益为先,就算神武军中的世家子弟怕也不例外。若要防患于未然,就必须拉出一支全心全意听凭自己的人马,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秦晋思忖之际,房琯先开口了。 “杨二此举的确有失于公道。” 第七八四十九章:叛将怒攻心 大火自四面八方蔓延过来,枯苇荡成了人间炼狱,数不清的人在惨嚎,呼叫,可不论他们如何挣扎,最终都逃不过被熊熊火焰吞噬的命运。钟如海已经彻底绝望了,佝偻着身体蜷缩在一处浅坑之中。这个齐膝深的浅坑是部下们用尽了全力,挖断了手中的刀箭,才勉强弄出来的。淤积的湿地干涸以后,露在地表的土地干硬如铁石,能挖出个仅容一人藏身的浅坑已经实属不易。 此时的钟如海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大声的呼唤着一个个名字,这些名字都属于他的亲卫侍从,然则回应者寥寥无几。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中的唾液好像也已经被这可怕的大火烤干,似乎只要再张一张嘴,喉咙里就能喷出火来。 钟如海想哭,但只能张开嘴干嚎,眉毛胡子都已经被烤焦了,连头都一片片的粘在一起。在他耳朵边,出了大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就是一浪盖过一浪的惨叫。 面对如此惨况,身为临战的主将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办法,甚至连他本人都不得不在煎熬中苦苦撑着,企盼着噩梦尽快过去。然则,即便过去了,等待着他们的也是无尽的地狱。要么被大火烧死,要么侥幸逃过一难,生不如死。 灼热的气浪带着浓浓的焦糊气味,其间还混杂着烤肉的油脂气息,如果在平时,钟如海早就垂涎三尺,现在却觉得阵阵作呕。他尽可能的把鼻子和嘴巴贴近坑底,打算汲取一些原本不存在的湿气,可张开口鼻,吸入的却是一股浓烟。 霎那间,钟如海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彻底绝望了,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烧死,也得被浓烟活活熏死。 “将军,如海对不起你,只能来世再报了!” 面对绝境,钟如海仰起了脖子大声嘶吼,一阵热浪忽的袭来,脸上脖子上顿时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而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场大火直烧到日上三竿,由于早早的在枯苇荡中割出隔离带,是以并没有蔓延到老马坡的桑林中。杨行本如石雕一样,纹丝不动的站了半夜。 “有个喘气的!” “夯货命大,这么大的火都没烧死他!” 查勘大火过后的军卒们忽然高一声第低一声的惊呼起来。 整场大火中除了逃走的极少数人,只有一个人幸存了下来。杨行本也很好奇,这个能在熊熊大火里活下来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等见到此人时,却现他已经不成了人样。或者可以称之为怪物,满脑袋的头烧的干干净净,头顶与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燎泡,有几处甚至大片大片的脱了皮,露出红的肉,沾着焦灰,令人不忍目睹。 此人身上的铁甲尚算完整,虽然看不到肢体,但也可以想象,里面也不会比露在外面的皮肉好多少。 “水,水水” 怪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声声的叫着要喝水。 杨行本命人取了皮水袋喂他,清澈的水流自半人高出淌下,落在了怪物的鼻子上,嘴巴上,只见他张大着嘴,贪婪的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水。 “这个人活不成了,给他个痛快吧!” 身上的皮肤几乎都烧烤的没一处好地方,显然是活不了的。不过,在死亡到来之前,他还要承受炼狱一般的痛苦。杨行本无意折磨此人,决定还是给他一个痛快。 “不,不要杀我我我是马步军指挥使钟钟” 一句话没几个字,他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杨行本闻言一愣,面色微变。 “你就是钟如海?” 大战之时,他自然要了解敌方的主将以及各种详实的情报。这个怪物居然就是尹子琦麾下第一得力干将,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你活不成了,不杀你,只能让你慢慢忍受煎熬之苦。” 杨行本冷冷的说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钟如海无神的眼睛红了似有液体淌落,但又觉这也许是幻觉,此人的眼皮早就被高温烤的残缺不全,哪里还能流泪呢? “不,我,就要受这折磨折磨之苦对对不起,将军” 杨行本叹了口气,这个钟如海竟还是个节烈忠贞之人,要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以报答将主的恩遇。 这时,清理火场的军卒6续回来,杨行本不再理会钟乳,准备率军返回长石乡。 临走时,他又交代道: “挑两个俘虏,让他们把钟如海抬回去,说不定未死之前还能见那尹子琦一面。” 尹子琦由于身有箭创,留在了军营中过夜,直到天亮时败讯传回来,他顿觉五雷轰顶一般,实在难以相信三万幽燕精锐竟在一夜间死伤殆尽,这怎么可能呢?明明他们是受命追击力战而溃的唐兵,怎么就全军尽殁了呢? 呆立了好半晌,他才从震惊失神中缓了过来。 “定是中了姓秦的奸计。” 他猛然笑了起来。 “好手段,竟舍得以麾下近万勇士做诱饵,当真是好手段。此人,此人” 正自言自语的功夫,忽有军卒急急来报: “钟副将回来了,钟副将回来了!” “是钟如海?他还回来作甚?丢光了我的三万精锐,还有脸回来?” 一名军卒却哽咽着答道: “将军,将军去看看吧,再,再晚一会,只怕,只怕” 不等军卒说完,尹子琦就忍着身体的疼痛奔了出去。他口中虽然说的狠,实际还是十分担心。 奔出帐外,见到已经不成人形的钟如海躺在半扇门板上,尹子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这还是那个骁勇健壮的钟如海吗? 抬钟如海回来的两名军卒哽咽哭道: “都,都烧死了钟副将藏身浅坑才侥幸,侥幸” 看着不成人形,生不如死的钟如海,尹子琦浑身颤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猛然间,只见他怒目瞪向那两名军卒。 “你们身上如何连半点伤口都没有?” 两名军卒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俺们两个是被唐兵俘虏了,唐兵领头的是个姓杨的,和钟副将说过几句话以后就就让俺们抬回来。” 噗! 一口鲜血自尹子琦的口中喷了出来。 “姓杨的欺人太甚!” 只见他长呼一声,便仰面向后跌去。 “将军,将军” 顿时,众将一片混乱,七手八脚的去搀扶昏倒的尹子琦。 军中伤医好一通忙活,尹子琦终于悠悠醒转,可一张嘴竟又吐了一口鲜血。 “钟,钟如海呢?” 一名伤医如实相告: “钟如海在半个时辰前就断气了!” 也许是受了刺激,尹子琦竟嚎啕大哭起来。旁边的人只道他在痛苦钟如海之死,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哭的是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的三万精锐。 这次西征虽然只有五万多人,却都是幽燕带过来的精锐,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原本打算以这五万精锐为骨干,然后再以当地壮丁为辅,趁势反击,彻底击败唐兵。哪成想,败的竟如此之惨烈。 这种痛苦中更多的还是不甘,尹子琦自知没有用尽全力,在他眼里昨日一战不过是双方的相互试探,谁又能想得到,唐兵竟谋划的如此之深! 尹子琦悔不当初,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轻敌,加上敌人太狡猾。 只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假如,败了就是败了,只能基于目前的实际情况再做筹谋。 平复了心境以后,尹子琦打算起身,却现身体好似不听控制一般,起了一般便有跌回榻上。 一名伤医赶紧去扶他,说道: “将军切勿乱动,将军现在是风邪入体,须得静养百日方能复原,否则,否则病情就会急转恶化!” “滚,滚,滚!都滚出去,哪个要听你们聒噪了?” 伤医们见尹子琦情绪激动,生怕再刺激到他,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约而同的摇摇头,叹了口气,鱼贯退了出去。 实际上,伤医们所说的仅仅是全部事实的一半而已,尹子琦头部本就有旧患,昨夜又受了箭创,今日在强烈的刺激之下,新创旧患竟齐齐作。 “怎么办,诸位说说怎么办?” 这几个伤医都是从洛阳内抓来的汉人,他们本就对叛军没有任何好感,现在见尹子琦成了这副德行,就算再愚蠢的人也清楚,叛军要完蛋了。 “这叛贼眼看着就像秋后的蚂蚱,没几日好蹦跶,咱们不如偷偷逃了出去吧!” “军中戒备森森,逃出去?谈何容易。” 其中一名伤医得意的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块物件,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看看这是什么?” “出入令牌?” “正是,只须以采办药材为名,混出大营,外面的天地这么广阔,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话虽如此说,可还是有人担心。 “万一,万一被这些胡狗当了,当了逃兵,可是要杀头的啊!” “瞧你那胆子,不知道死中得活的道理吗?如果继续留在军营里,看看尹子琦那半死不活的德行,早晚必被唐兵所破!” “难道要去投唐朝?” 第七百五十章:裴嗣欲告状 “那枉死的五千兄弟,将军又如何去面对他们?难道就不怕冤魂索命么?” 裴嗣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在清醒之后,他便蓬头垢面的跑来与杨行本理论。 杨行本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淡淡的反问道: “五千将士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何来枉死之说?” 裴嗣赤着脚,身上的伤口以为动作过激而迸裂,包扎的麻布条上又渗出了殷红的血液,但他根本不在乎,依旧怒视着杨行本。 “好一个为国捐躯!以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安抚五千枉死将士的在天之灵了吗?” “他们虽然牺牲了,却因此而全歼叛军三万精锐,还不是死得其所吗?” 今日的杨行本也是有些反常,竟耐心的回答着裴嗣的质疑,若是往常有人敢如此挑战于他,早就被冠以对上官不敬的罪名,拖出去挨军棍了。 只是裴嗣依旧不依不饶,他实在难以跨过心中这道坎,接受不了自己被杨行本当做了弃子这个事实。 抬起头来,裴嗣看到的杨行本仍然是一片冷酷模样,心头怒气更胜。 “将军以末将换下杨贽,难道是舍不得把族侄当做弃子吗?” 终于,这句话把杨行本激怒了,一掌重重的拍在案头。 “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狗拖出去,拖出去,若再疯就捆起来!总之别让本将再见到他!” 裴嗣岂肯轻易就范,不过身上有伤,又怎么是军中劲卒的对手,被人扯着拖了出去。 奋力挣扎不果之下,他只声嘶力竭的吼着: “杨行本,你这个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东西,裴某在此立誓,不为那五千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便呜” 新安,秦晋一早就得到了大捷的战报,老马坡一战火烧叛军,竟将三万贼兵精锐一举全歼。 只是,秦晋除了惊喜以外,还有些许的讶然。因为在此之前,他对老马坡的计划竟毫不知情。 正思忖间,房琯快步进入中堂,落座之后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 秦晋抬起头望过去,见房琯黑了,也瘦了,可目光中却比此前多了许多坚定和从容。全然没了败军宰相的忧愁。 “老相公风尘仆仆,别累坏了身子!” 房琯呵呵笑道: “老夫宁愿累坏,也不愿歇下来,大夫日夜领军,又安知牧民之乐?” 秦晋又看了他一眼,不觉莞尔。这老家伙自从研究透了民营的规矩之后,就像上了瘾一样,恨不得把一切可以动员起来的百姓召入民营。 “新安百姓不多,民营早该没什么大事了,相公何以又忙的马不停蹄似的?” 房琯端起仆从呈上的凉茶唐,连灌了几大口,才舒服至极的长出一口气。 “大夫有所不知,从两日前,由伊阙、颖阳等地开始6续有流民赶来投奔,老夫正是为了这些流民才忙的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呢!” “哦?还有这等事?” 秦晋初听之下,登时紧张起来,但凡有大灾祸才会伴有流民四处流窜。江南一向稳定,何以竟产生大批流民呢?难道江陵一带也遭受了战火? 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就被惊起了一阵冷汗。 去见房琯笑呵呵的说道: “大夫无须多虑,如果干系重大,有司早就行文禀报。老夫这几日查访下来,逃难的多是当初依附永王之余党的亲族子弟,江陵还好好的呢。” 这时,秦晋才放下心来,不过他还是提醒房琯。 “虽然都是些阿附永王的余党,但多是受族人连累,现在又是非常之时,相公不要苛之过甚。” 房琯大笑,又灌了几口茶汤。 “与老夫想一块去了,都说大夫杀伐冷酷,今日方知是不仁之大仁!” “老相公过誉,某万不敢当!” 秦晋哪会一口应承下,只汗颜谦辞,但心中还是有些感慨,杀人不难,最难的是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房琯从前敌视自己过甚,当初又何曾想到过会有今日这种情形呢?这一切可以说是机缘巧合,然则细细思量之下,好像又是必然一般。 “这民营之法,老夫连日来细细咀嚼揣摩,才现这真真是富国强兵之法啊,倘若人人都是朝廷的一份子,人人敢死效命,大唐重复旧观就指日可待了!” 秦晋现房琯这个人想事情看问题总喜欢一条道走到黑,认准了就什么都好,认不准便怎么都不好。 “其实,民营制度也有着明显的缺陷,束缚百姓,过多的剥夺了自由,因此而产生的负面情绪虽然短时间内被强行灌输的道德观念所压制,可长此以往积攒下来,一旦爆便是榻天的祸事。” 见秦晋如此刻薄的指责自己一手创建的制度,房琯愣了一下,又问道: “大夫这是自谦,还是?” 秦晋见他霎时间紧张起来,便只好摆摆手,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西解释一番。 “这绝非危言耸听,不过潜在的问题显现,却要等上五六十年。所以,秦某只将这民营之法用作战时之法,一旦天下安定成平,便另有法度取代。”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感慨道: “世上万法,从古至今都没有万世不移的制度,如春秋战国时大行分封,秦汉以后则实行郡县制,再过数百上千年,天下就是没了皇帝,也未必不能!” 这话就扯的远了,秦晋直言千年以后就不会再有皇帝,房琯一时间难以接受,内心大受震动。如果换个人如此说,他只当对方口出狂言,付之一笑就是。但这是秦晋说出来的,分量自然就又不一样了。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秦大夫从无虚言,向来都是言必信,行必果的。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这,若没了皇帝,天下岂非乱套了?” 秦晋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看到房琯竟一本正经的研究起来,便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索性就和这老相公神侃一番,又有何妨呢。 “一国之元若不能世袭,相公可曾想过?” 房琯闻言更是一脸的懵懂骇然,既然仍旧有一国元,就算换了名字,不称作皇帝,可如果不能世袭,那不就是谁都可以坐天下了,一旦争起来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好结果。 “大夫这不是戏言吧?若如此,天下必将大乱!” 秦晋正侃的兴起,中堂外却忽有嘈杂混乱之声传了进来。 “堂外何人无状?” “禀大夫,裴郎将未奉将令,又强闯帅堂。” “哪个裴郎将?” “杨将军麾下裴嗣!” 顿时,秦晋就没了与房琯神侃的心思,命人将裴嗣带上来。 直觉告诉他,裴嗣如此无状,无令返回新安,又强闯帅堂,一定与昨夜的大捷有关。 杨行本的行文军报各处细节都交代的十分详尽,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而后房琯来访,便又暂时放下此事。 裴嗣步入中堂,却见此人衣衫不整又浑身带伤,满脸都是激动愤懑之色,几处伤口包扎处甚至连渗出的血迹都是新鲜的。 “大夫,大夫” 未曾说及重点,堂堂七尺之躯的裴嗣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如此一来,反而把秦晋和房琯弄的糊涂了。 “有甚便说甚,为何而哭啊?” 房琯对秦晋麾下的这些世家子弟是很有好感的,觉得这些人才是大唐将来的栋梁之才。 裴嗣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 “末将此来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也要为那枉死的五千将士讨回一个公道!” 裴嗣话音方落,秦晋登时就明白了,之前何以觉得杨行本的行文军报有些不对劲,原来问题就在这里。如此也解释了,杨行本为什么进行如此周密的计划和布置,却有意瞒着他,因为这种计划就算呈递上来,自己也绝不会答应的。 只是虽然想明白了,秦晋却又不能说破,看裴嗣这冲天的怨气,想必他就是杨行本选中的弃子了。细细思量,杨行本看人还是很准的,裴嗣的能力和脾气秉性确是十分合适的人选。 然则,秦晋却认为,杨行本还有更好的选择,神武军中人才济济,除了裴嗣适合的人物也绝非没有 裴嗣哽咽着把他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直指杨行本以戕害军中同僚为代价,不择手段,只为谋取军功。 秦晋暗道:看来裴嗣也是个不肯吃哑巴亏的主,虽然身为部将,却如此指责上官,这已经是撕破脸的节奏。 现在摆在秦晋面前的最大难题并非追究某个人的责任,而是如何弥补因为这次事件而生生割开的裂痕。这种裂痕在军中绝对不容小视,而且又牵扯进了各家族的利益,如果处置不好,神武军登时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今日之事也使秦晋顿生警惕之心,世人全都以家族利益为先,就算神武军中的世家子弟怕也不例外。若要防患于未然,就必须拉出一支全心全意听凭自己的人马,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秦晋思忖之际,房琯先开口了。 “杨二此举的确有失于公道。” 第七百五十一章:秦晋出重手 房琯对杨行本没有好感,全赖于后者是奸相杨国忠的族侄,而杨氏五门又在马嵬坡兵变后下场极惨,作为既得利益者当然很不希望杨氏族人再度飞黄腾达。&bsp;&bsp;这是房琯内心深处的私心,实际上更多的还是出于公心,在这个家族得失远甚于朝廷得失的时代,一旦杨氏族人重新掌权,对朝廷而言绝非好事。 而且,杨行本在火烧老马坡一役中,确确实实牺牲了五千神武军将士,如此不择手段,更使房琯对他的恶劣印象进了一步。 “老马坡一战歼敌精锐三万,诚然有功,然则杨二先有欺瞒上官擅自行事之罪,后又有不择手段以戕害同袍为代价,攫取军功的恶劣勾当,老夫认为,此风绝不可涨。如果大夫有意纵容,将来各军各将有样学样,神武军岂非就” “老相公言之在理!老马坡一事中的功绩与过失,秦某定会仔细斟酌,对有违法度的事何人绝对不会姑息!” 房琯的话还没说完,秦晋就接过了话头,他也清楚杨行本这么做不管出于何种用心都开了极坏的先例。老马坡之战对于整个攻略洛阳的战事而言,可说是举足轻重,一夜间全歼尹子琦精锐三万余人,这就等同于干掉了叛军过六成的精锐。换言之,尹子琦手中所存的已经是残兵败将,就算洛阳方面派来了征的壮丁,也已经难有回天之力。所以,此战的功绩绝然不小。 可如果因为杨行本立有大功就对他欺瞒上官擅自行事的罪责予以姑息,就会给神武军上下造成一种错觉,不奉将令而擅自动兵并无不可,只要立下大功就可以一笔揭过。如此一来,神武军军纪森严的口子就算被彻底撕开了。 秦晋在考虑军中这些复杂的问题时,甚少考虑哪一方的对错,而对错实际上也没有一个严格的量化标准,说到底都是以各自的立场作出判断而已,所以他优先考虑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神武军的利益得失。 有了这一点作为准则,处置裴嗣状告杨行本一事就变得简单多了。 “裴二,你的冤屈秦某皆已知悉,秦某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绝不会让冤死者枉死,也不会让有罪者脱逃法外!” 他这么说就等同于做出了保证,一定会就杨行本不择手段利用裴嗣以及那一万军卒的事,给出个合理的交代。 既然秦晋都这么肯定的给予了保证,裴嗣还能说什么,觉得自己此行不虚,心下大慰,又激动的落下泪来。 片刻之后,让在场之人惊讶的是,裴嗣竟突然双膝跪倒在地正身决然道: “末将无令而擅离军营,触犯逃卒之律令,愿凭大夫依法责罚!” 秦晋也是一阵惊诧,但随即对裴嗣此人又多了些好感。 以秦晋的分析,杨行本和裴嗣之间的矛盾,或许还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同在一军之中,不同家族之间的勾心斗角也在常理之中。倘若没了争斗,一团和气才是咄咄怪事。以往,他尽可能的平衡神武军中各家族之间的利益关系,是以这种潜在的争斗被一团和气的假象所掩盖住了。 杨行本以裴嗣取代了原本计划中领兵的杨贽,这一点的确是说不过去的,如果说他没有私心,鬼才会相信。 至于裴嗣,在此之前,秦晋也不觉得他有多值得同情,之所以公开将事情公开闹大,归根结底还不是心里一开始就存了家族争斗的偏见? 因此,秦晋刚才言及不会让有罪者脱逃法外,自然也就包含了裴嗣。这无令而出营的罪名直等同与逃卒,按律是可以不经审讯而就地处斩的。 在秦晋追求之前,裴嗣能主动站出来承担罪责,至少证明他多少还是个有担当的人。秦晋素来不怕人有私心,且人之私心乃是人之常情,指望着人人“尽公不顾私”,那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他所在意的是所用之人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担当。 “秦某素来不敢于军中司法,你自去军法司投案吧!” 裴嗣再拜之后,起身昂而去。 这一幕可把房琯看得有些呆,裴嗣明明是来告状的,可一眨眼的功夫竟又亲手把自己推上了万劫不复之地。处置逃卒的刑罚谁人不知,到头来都是难免一死的,而且是可以不经审判而就地处决的。 如此,房琯不由得对裴嗣这个年轻人又多了几分敬佩之心,宁可自己一死也要告倒杨行本,仅仅这份甘于自我牺牲的尽头,一般人就绝难做到。一念及此,房琯下意识的看了眼秦晋,却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再想着些什么。 “大夫将如何处置杨二?” 杨行本家中行二,按照当时习俗,许多人便都以杨二相称。 秦晋淡然一笑,处置这件事,对房琯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言道: “杨、裴二人,秦某均要重处,决不轻饶!” 房琯又是一愣,紧跟着问道: “裴嗣受冤,难道不能酌情?” 却见秦晋竟忽而面露冷笑,反问道: “敢问相公,朝廷定立律令究竟是为了什么?天道、人心还是正义?” “这” 房琯语塞了,这个问题过于诛心,让他如何回答、在这段时日里接触的秦晋一直温润如玉,典型的儒雅君子,可他今日此时目光中竟骤然迸射着一眼看不到底的冰冷,这使房琯暗感心中生寒。 见房琯张口结舌,秦晋却笑了。 “相公不愿说诛心之言,秦某来替相公说,制定律令,绝非为了什么天道公理,一言以蔽之,无非是为了朝廷稳定长久的存续下去!军中也同此理,哪个若不识大局,而在关键时刻做出有违军中团结之事,难道不该重处吗?” 房琯沉默了,就实而言,裴嗣和杨行本之间的龃龉,在他们两人之间未必没有大事化小的可能,然则裴嗣选择了最激烈的手段,一旦秦晋处置适当,对神武军而言将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影响,整个神武军都有可能以家族为分界出现严重的撕裂。 如果叛乱已经平息则罢了,现在正是平叛的关键时刻,倘若神武军因为裴杨二人的争斗而陷于内斗不息的局面,进而使平叛大业功亏一篑,难道这两个人能逃脱得了干系吗? 秦晋又道: “相公说秦某大仁不仁,不正是此理吗?” 房琯觉得自己被秦晋彻底说服了,可他又十分好奇秦晋将会如何处置这两个人。 “大夫难道当真要将裴杨二人斩示众吗?” 秦晋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没有半分犹豫,答道: “皆处斩刑!” 房琯心中一凛,此时方知秦晋是何等的果决狠辣,裴杨二人绝非普通军将,如此说杀就杀,必然会面临来自其身后家族的压力。 秦晋对外表明自己不会干涉军法司执法,实际上军法司做出的任何重大处置均须通过他的肯。而这一次,秦晋更是直接召来了军法司中五位负责人,当面授意。 裴嗣早上浑身带血的赶来,与此同时,裴杨二人的龃龉的传闻也已经开始扩散,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是以,秦晋处置起来也十分迅,当日午时之后就责令军法司宣布处置结果。 召集军中众将宣布处置结果,当众宣布对裴杨二人皆处以斩刑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他们只以为秦晋只是活活稀泥,板子高高抬起,轻轻落下而已,却想不到是动了真格的。 由此一来,军中不少人也是直冒冷汗,军中最忌讳的就是无令而擅自行事,近一年来神武军大规模扩军,军纪似有松动的迹象,现在忽而冒出了裴杨这两只出头鸟,无疑是给众人敲了一记警钟。 在这种心境之下,全场竟无一人为裴杨二人求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以秦晋言必信,行必果的作风,一旦做出了决定,任何人都不可能让他有所挽回的。 但秦晋很快又对处置结果做了补充。 “当下正值战时,临阵斩将于大局不利。所以,对裴杨二人的斩刑罚,须待平叛以后执行。但秦某在此立誓,此举绝非有意姑息纵容,若食言便教秦某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裴杨两人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可以秦晋的性子,说到便一定会做到,将来平叛以后,他们还是免不了要挨这一刀。 “褫夺军职,白衣效命于军前!” 当天日落之前,杨行本带着数十个随从赶回新安。 当他出现在军中时,所过之处,身后都投来了复杂异样的目光。 进入中堂以后,杨行本还是那副息怒不惊的模样。 “末将杨行本拜见大夫!” 秦晋点了点头。 “你可有解释?”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直接问了出来,不用明言,二人都知道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末将忝为一军之主将,却不能保全大军,以至于神武军出现前所未有之危机,甘愿受罚,没有解释!” 第七百五十一章:秦晋出重手 房琯对杨行本没有好感,全赖于后者是奸相杨国忠的族侄,而杨氏五门又在马嵬坡兵变后下场极惨,作为既得利益者当然很不希望杨氏族人再度飞黄腾达。&bsp;&bsp;这是房琯内心深处的私心,实际上更多的还是出于公心,在这个家族得失远甚于朝廷得失的时代,一旦杨氏族人重新掌权,对朝廷而言绝非好事。 而且,杨行本在火烧老马坡一役中,确确实实牺牲了五千神武军将士,如此不择手段,更使房琯对他的恶劣印象进了一步。 “老马坡一战歼敌精锐三万,诚然有功,然则杨二先有欺瞒上官擅自行事之罪,后又有不择手段以戕害同袍为代价,攫取军功的恶劣勾当,老夫认为,此风绝不可涨。如果大夫有意纵容,将来各军各将有样学样,神武军岂非就” “老相公言之在理!老马坡一事中的功绩与过失,秦某定会仔细斟酌,对有违法度的事何人绝对不会姑息!” 房琯的话还没说完,秦晋就接过了话头,他也清楚杨行本这么做不管出于何种用心都开了极坏的先例。老马坡之战对于整个攻略洛阳的战事而言,可说是举足轻重,一夜间全歼尹子琦精锐三万余人,这就等同于干掉了叛军过六成的精锐。换言之,尹子琦手中所存的已经是残兵败将,就算洛阳方面派来了征的壮丁,也已经难有回天之力。所以,此战的功绩绝然不小。 可如果因为杨行本立有大功就对他欺瞒上官擅自行事的罪责予以姑息,就会给神武军上下造成一种错觉,不奉将令而擅自动兵并无不可,只要立下大功就可以一笔揭过。如此一来,神武军军纪森严的口子就算被彻底撕开了。 秦晋在考虑军中这些复杂的问题时,甚少考虑哪一方的对错,而对错实际上也没有一个严格的量化标准,说到底都是以各自的立场作出判断而已,所以他优先考虑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神武军的利益得失。 有了这一点作为准则,处置裴嗣状告杨行本一事就变得简单多了。 “裴二,你的冤屈秦某皆已知悉,秦某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绝不会让冤死者枉死,也不会让有罪者脱逃法外!” 他这么说就等同于做出了保证,一定会就杨行本不择手段利用裴嗣以及那一万军卒的事,给出个合理的交代。 既然秦晋都这么肯定的给予了保证,裴嗣还能说什么,觉得自己此行不虚,心下大慰,又激动的落下泪来。 片刻之后,让在场之人惊讶的是,裴嗣竟突然双膝跪倒在地正身决然道: “末将无令而擅离军营,触犯逃卒之律令,愿凭大夫依法责罚!” 秦晋也是一阵惊诧,但随即对裴嗣此人又多了些好感。 以秦晋的分析,杨行本和裴嗣之间的矛盾,或许还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同在一军之中,不同家族之间的勾心斗角也在常理之中。倘若没了争斗,一团和气才是咄咄怪事。以往,他尽可能的平衡神武军中各家族之间的利益关系,是以这种潜在的争斗被一团和气的假象所掩盖住了。 杨行本以裴嗣取代了原本计划中领兵的杨贽,这一点的确是说不过去的,如果说他没有私心,鬼才会相信。 至于裴嗣,在此之前,秦晋也不觉得他有多值得同情,之所以公开将事情公开闹大,归根结底还不是心里一开始就存了家族争斗的偏见? 因此,秦晋刚才言及不会让有罪者脱逃法外,自然也就包含了裴嗣。这无令而出营的罪名直等同与逃卒,按律是可以不经审讯而就地处斩的。 在秦晋追求之前,裴嗣能主动站出来承担罪责,至少证明他多少还是个有担当的人。秦晋素来不怕人有私心,且人之私心乃是人之常情,指望着人人“尽公不顾私”,那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他所在意的是所用之人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担当。 “秦某素来不敢于军中司法,你自去军法司投案吧!” 裴嗣再拜之后,起身昂而去。 这一幕可把房琯看得有些呆,裴嗣明明是来告状的,可一眨眼的功夫竟又亲手把自己推上了万劫不复之地。处置逃卒的刑罚谁人不知,到头来都是难免一死的,而且是可以不经审判而就地处决的。 如此,房琯不由得对裴嗣这个年轻人又多了几分敬佩之心,宁可自己一死也要告倒杨行本,仅仅这份甘于自我牺牲的尽头,一般人就绝难做到。一念及此,房琯下意识的看了眼秦晋,却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再想着些什么。 “大夫将如何处置杨二?” 杨行本家中行二,按照当时习俗,许多人便都以杨二相称。 秦晋淡然一笑,处置这件事,对房琯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言道: “杨、裴二人,秦某均要重处,决不轻饶!” 房琯又是一愣,紧跟着问道: “裴嗣受冤,难道不能酌情?” 却见秦晋竟忽而面露冷笑,反问道: “敢问相公,朝廷定立律令究竟是为了什么?天道、人心还是正义?” “这” 房琯语塞了,这个问题过于诛心,让他如何回答、在这段时日里接触的秦晋一直温润如玉,典型的儒雅君子,可他今日此时目光中竟骤然迸射着一眼看不到底的冰冷,这使房琯暗感心中生寒。 见房琯张口结舌,秦晋却笑了。 “相公不愿说诛心之言,秦某来替相公说,制定律令,绝非为了什么天道公理,一言以蔽之,无非是为了朝廷稳定长久的存续下去!军中也同此理,哪个若不识大局,而在关键时刻做出有违军中团结之事,难道不该重处吗?” 房琯沉默了,就实而言,裴嗣和杨行本之间的龃龉,在他们两人之间未必没有大事化小的可能,然则裴嗣选择了最激烈的手段,一旦秦晋处置适当,对神武军而言将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影响,整个神武军都有可能以家族为分界出现严重的撕裂。 如果叛乱已经平息则罢了,现在正是平叛的关键时刻,倘若神武军因为裴杨二人的争斗而陷于内斗不息的局面,进而使平叛大业功亏一篑,难道这两个人能逃脱得了干系吗? 秦晋又道: “相公说秦某大仁不仁,不正是此理吗?” 房琯觉得自己被秦晋彻底说服了,可他又十分好奇秦晋将会如何处置这两个人。 “大夫难道当真要将裴杨二人斩示众吗?” 秦晋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没有半分犹豫,答道: “皆处斩刑!” 房琯心中一凛,此时方知秦晋是何等的果决狠辣,裴杨二人绝非普通军将,如此说杀就杀,必然会面临来自其身后家族的压力。 秦晋对外表明自己不会干涉军法司执法,实际上军法司做出的任何重大处置均须通过他的肯。而这一次,秦晋更是直接召来了军法司中五位负责人,当面授意。 裴嗣早上浑身带血的赶来,与此同时,裴杨二人的龃龉的传闻也已经开始扩散,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是以,秦晋处置起来也十分迅,当日午时之后就责令军法司宣布处置结果。 召集军中众将宣布处置结果,当众宣布对裴杨二人皆处以斩刑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他们只以为秦晋只是活活稀泥,板子高高抬起,轻轻落下而已,却想不到是动了真格的。 由此一来,军中不少人也是直冒冷汗,军中最忌讳的就是无令而擅自行事,近一年来神武军大规模扩军,军纪似有松动的迹象,现在忽而冒出了裴杨这两只出头鸟,无疑是给众人敲了一记警钟。 在这种心境之下,全场竟无一人为裴杨二人求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以秦晋言必信,行必果的作风,一旦做出了决定,任何人都不可能让他有所挽回的。 但秦晋很快又对处置结果做了补充。 “当下正值战时,临阵斩将于大局不利。所以,对裴杨二人的斩刑罚,须待平叛以后执行。但秦某在此立誓,此举绝非有意姑息纵容,若食言便教秦某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裴杨两人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可以秦晋的性子,说到便一定会做到,将来平叛以后,他们还是免不了要挨这一刀。 “褫夺军职,白衣效命于军前!” 当天日落之前,杨行本带着数十个随从赶回新安。 当他出现在军中时,所过之处,身后都投来了复杂异样的目光。 进入中堂以后,杨行本还是那副息怒不惊的模样。 “末将杨行本拜见大夫!” 秦晋点了点头。 “你可有解释?”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直接问了出来,不用明言,二人都知道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末将忝为一军之主将,却不能保全大军,以至于神武军出现前所未有之危机,甘愿受罚,没有解释!” 第七百五十二章:将帅的谈话 秦晋目光中的冷冽渐渐淡了。 “老马坡,难道你就没有解释的吗?” 杨行本的眸子里闪过一些复杂的神色。 “计划中确如裴二所言,本该由杨贽作为弃子,然则,杨贽在前夜的突袭战中身受八处箭创,现在连自理都困难至极,又如何领兵?换上裴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晋盯着杨行本的眼睛许久,只见他没有半分的闪躲与闪烁,又追问道: “除了裴嗣,难道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吗?” “没有!” 杨行本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末将甘心领罚乃是因为触犯了军中律令,不奉令而擅自动兵,绝非出于对裴二的愧疚。连同那阵战而死的五千劲卒,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又何可悲,可怨的?最初末将选了杨贽领兵,就是为了在事后避免今日这种质疑,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还是难逃此劫” 说到此处,杨行本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竟剧烈的起伏着。 “若有一天,末将也要如此牺牲,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秦晋默然不语,他相信这是出自杨行本的肺腑之言,但为了军中大局,必须对他不奉令而动兵的出格举动而做出严惩。 “对尹子琦现在的处境,可有想法?” 秦晋忽然硬生生的转了话题,杨行本愣了一下,显然是此前没料到的,他还以为自己必将会面对秦晋的严厉斥责,然后将失去重用。 可看秦晋现在的表现就像从前一样,问过了该问的事,就直接谈及当前的战局,仿佛对出格的举动没有一星半点的芥蒂。 “老马坡一战后,尹子琦精锐损失大半,正是我军全力围歼的大好时机。末将在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各项安排,只等大夫选派接替末将的人到了,便可依计而行!” 杨行本此来是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因为任何一个主帅都不会容许自己的部下有如此出格的举动,况且这种出格的举动还带来了极严重的后果。 其实,在裴嗣到新安告状时,杨行本心中就有些悔意,如果他能将此事处理的更温和一些,或许不至于如此。 秦晋却道: “那个说要走马换将了?” 此言一出,杨行本浑身猛然一颤,说话竟都有些结巴了。 “难道,难道大夫还有意令,令末将” “你制定的计划,当然由你去执行,秦某岂会犯那走马换将的错误!” 闻言,杨行本的神情似有所触动,当年他是个从鬼门关里硬生生被推回来的人,这就好像已经死了一遍,自那以后再也不会因为生死对所作出的决定有半分犹豫。 好半晌之后他才问了出来: “末将何时可以返回长石乡?” 秦晋只说了两个字。: “现在!” 尹子琦遭受惨败,叛军一定士气低迷,难以为战。此时正是趁机突袭的大好机会,如果因为内斗而耽搁了这些机会,绝对不是秦晋所乐见的。而且,杨行本此人的表现又让秦晋多少有些满意,至少此人并非全然如此前所想的那样,出于私斗而将神武军至于一种危险难辨的境地。 “磨延啜罗和他的回纥骑兵会在明日拨付给你,此战关键,不容有失,尹子琦如果死战,不宜硬撼,能驱赶则驱赶,不能驱赶便等他自己先走!” “难道大夫认为尹子琦已经生了退走的心思?” 按照杨行本的揣测,尹子琦现在已经退无可退,就算死也得在新安城下,否则就算回到洛阳,也得被那些巴不得他死掉的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现在却从秦晋那里得到了与之完全相反的判断,便觉得自己此前的想法是不是有了什么偏差呢? “尹子琦无功而返,回去是死,不回去也是死,反不如战死沙场!” 秦晋却道: “以这段时日对尹子琦,秦某大致推断,他宁愿回去被政敌攻讦致死,也不会将为数不多的精锐毫无意义的在新安拼光!” 火烧老马坡一役后,就算笨蛋也看得出来,叛军精锐损失达半数以上,已经没了和神武军叫板的资本,就算洛阳派来了征发的援兵也是无用的。新招募的壮丁与乌合之众无异,若没了作为骨干的五万精锐,他们就什么都不是,就算有十万人摆在神武军面前也是土鸡瓦狗一般的存在。 闻言,杨行本好似若有所思。 “若果真如此,倒是末将看低了尹子琦!” 秦晋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说道: “不是你看低了他,而是他本来就没你高啊!” 在秦晋看来,尹子琦这个人的确多智而骁勇,但究其根本在狠辣无情二字上,还是逊于杨行本不少,他之所以败就是败在这一点。 尹子琦过于托大,而看低了杨行本,然后被杨行本使出了一记漂亮的反杀。可以说,都是他咎由自取。 说过了军情,秦晋并不急于放杨行本立刻离去,而是又详细问起了火烧老马坡的具体情况,只绝口不提无令动兵一事。杨行本便将老马坡那场惨烈大火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到最后又是一叹,说起了那个在大火中侥幸未死的钟如海。 钟如海此人确实有些心气,竟然觉得愧对恩主尹子琦,竟然以不愿痛快了结自己性命,宁愿惨手折磨而死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不过,他把钟如海送回去让尹子琦见他最后一面,可绝不是存了什么好心,为的就是彻底瓦解尹子琦的心理防线,让他愤怒,然后被愤怒冲昏了脑袋。到那时,一个失去了理智的主帅所率领的军队,就算再怎么精锐,也都成了不堪一击的朽木。 听了杨行本这略显“卑鄙”的法子,秦晋也不禁大笑了两声。 “秦某听说钟如海对尹子琦有救命之恩,后来尹子琦对此人很是照顾,可见两人交谊匪浅,现在你将未死之钟如海送回去,他若不气得炸了肺,某这秦字便倒过来写!” 秦晋竟开起了玩笑,杨行本原来有些紧绷着的心也稍有放松。 “好了,尽快回去吧,某等你胜利的消息!” 离开新安城,杨行本放慢了马速,一名部将似愤愤不平。 “大夫判了将军斩刑,现在又褫夺了一切军职,何其不公?” 此时的杨行本已经恢复了喜怒不惊的神色。 “不公?大夫未杀我,又让我继续指挥,那些虚名,要来何用?不过是安抚军中人心而已!” “可,可大夫言出必行,将来一旦平叛胜利,将军岂非” 后面的话那部将说不出口,杨行本又替他说了出来。 “岂非什么,不就是旧事重提吗?有什么可怕的。” 说着,他指点着身边的亲随。 “你们啊,根本看不透大夫的心思。若非裴嗣把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大夫又何苦做出这等苦心之举?至于将来的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罢,杨行本猛一催马,战马希律律窜了出去,亲随们则愣在当场,都是一脸的懵懂,不清楚此话究竟有何深意。明明有一把刀悬在头上,不知何时斩下,可杨行本却好像根本不在乎一般。 一名随从看着杨行本的背影,满脸的不解,道: “诸位说说,咱们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在意呢,还是不在意?” “这还不明白吗?将军的意思是,将来未必会死,你想想,如果天子一纸特赦诏书下来,就算秦大夫不也得乖乖奉诏吗?” 众人闻言,纷纷觉得有道理。 “将军去得远了,还不赶紧追上去” 一干随从就此打马急追了上去。 就在杨行本走后,秦晋忽然接到了署名为汝州太守郑审言的行文。 这让他大为奇怪,自己虽然有招讨使的差事在身,可地方太守也没有向他行文汇报的义务。打开行文,却发现这竟是一封求情书。 看到被求情之人的姓名,秦晋更是一脸的惊讶。因为这个人的名字他太熟悉了,可以说在他前世的那个时代,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 李白! 汝州太守特地行文,就是为了给李白求情。 可他又有点想不明白,据他所知,李白此时应该在江南才对。就算郑审言有意求情,也应该给高适去信才是,怎么这封求情书却到了自己这里呢? 疑惑归疑惑,秦晋还是决定调查清楚再说,他马上就联想到房琯曾说过,有一大批来自于江陵等地的流民到了新安地界,并被悉数召入民营之中。莫非李白也是裹挟在流民之中一路经由伊阙、颖阳等地逃过来的? 秦晋亲自去了房琯所在的公署去询问情况,却不巧,被公署内佐吏告知,房琯已经先一步到城外民营去视察了。 本来,秦晋打算就此回去,等到得着机会再向房琯询问,可却又从那佐吏口中得知,民营闹出了乱子,听说有不少人打算聚众造反,房琯之所以天都快黑了仍接着去处置,就是要平息此事。 秦晋心中一动,那些作乱的,莫非就是江陵等地逃过来的流民? 第七百五十二章:将帅的谈话 秦晋目光中的冷冽渐渐淡了。 “老马坡,难道你就没有解释的吗?” 杨行本的眸子里闪过一些复杂的神色。 “计划中确如裴二所言,本该由杨贽作为弃子,然则,杨贽在前夜的突袭战中身受八处箭创,现在连自理都困难至极,又如何领兵?换上裴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晋盯着杨行本的眼睛许久,只见他没有半分的闪躲与闪烁,又追问道: “除了裴嗣,难道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吗?” “没有!” 杨行本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末将甘心领罚乃是因为触犯了军中律令,不奉令而擅自动兵,绝非出于对裴二的愧疚。连同那阵战而死的五千劲卒,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又何可悲,可怨的?最初末将选了杨贽领兵,就是为了在事后避免今日这种质疑,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还是难逃此劫” 说到此处,杨行本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竟剧烈的起伏着。 “若有一天,末将也要如此牺牲,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秦晋默然不语,他相信这是出自杨行本的肺腑之言,但为了军中大局,必须对他不奉令而动兵的出格举动而做出严惩。 “对尹子琦现在的处境,可有想法?” 秦晋忽然硬生生的转了话题,杨行本愣了一下,显然是此前没料到的,他还以为自己必将会面对秦晋的严厉斥责,然后将失去重用。 可看秦晋现在的表现就像从前一样,问过了该问的事,就直接谈及当前的战局,仿佛对出格的举动没有一星半点的芥蒂。 “老马坡一战后,尹子琦精锐损失大半,正是我军全力围歼的大好时机。末将在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各项安排,只等大夫选派接替末将的人到了,便可依计而行!” 杨行本此来是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因为任何一个主帅都不会容许自己的部下有如此出格的举动,况且这种出格的举动还带来了极严重的后果。 其实,在裴嗣到新安告状时,杨行本心中就有些悔意,如果他能将此事处理的更温和一些,或许不至于如此。 秦晋却道: “那个说要走马换将了?” 此言一出,杨行本浑身猛然一颤,说话竟都有些结巴了。 “难道,难道大夫还有意令,令末将” “你制定的计划,当然由你去执行,秦某岂会犯那走马换将的错误!” 闻言,杨行本的神情似有所触动,当年他是个从鬼门关里硬生生被推回来的人,这就好像已经死了一遍,自那以后再也不会因为生死对所作出的决定有半分犹豫。 好半晌之后他才问了出来: “末将何时可以返回长石乡?” 秦晋只说了两个字。: “现在!” 尹子琦遭受惨败,叛军一定士气低迷,难以为战。此时正是趁机突袭的大好机会,如果因为内斗而耽搁了这些机会,绝对不是秦晋所乐见的。而且,杨行本此人的表现又让秦晋多少有些满意,至少此人并非全然如此前所想的那样,出于私斗而将神武军至于一种危险难辨的境地。 “磨延啜罗和他的回纥骑兵会在明日拨付给你,此战关键,不容有失,尹子琦如果死战,不宜硬撼,能驱赶则驱赶,不能驱赶便等他自己先走!” “难道大夫认为尹子琦已经生了退走的心思?” 按照杨行本的揣测,尹子琦现在已经退无可退,就算死也得在新安城下,否则就算回到洛阳,也得被那些巴不得他死掉的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现在却从秦晋那里得到了与之完全相反的判断,便觉得自己此前的想法是不是有了什么偏差呢? “尹子琦无功而返,回去是死,不回去也是死,反不如战死沙场!” 秦晋却道: “以这段时日对尹子琦,秦某大致推断,他宁愿回去被政敌攻讦致死,也不会将为数不多的精锐毫无意义的在新安拼光!” 火烧老马坡一役后,就算笨蛋也看得出来,叛军精锐损失达半数以上,已经没了和神武军叫板的资本,就算洛阳派来了征发的援兵也是无用的。新招募的壮丁与乌合之众无异,若没了作为骨干的五万精锐,他们就什么都不是,就算有十万人摆在神武军面前也是土鸡瓦狗一般的存在。 闻言,杨行本好似若有所思。 “若果真如此,倒是末将看低了尹子琦!” 秦晋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说道: “不是你看低了他,而是他本来就没你高啊!” 在秦晋看来,尹子琦这个人的确多智而骁勇,但究其根本在狠辣无情二字上,还是逊于杨行本不少,他之所以败就是败在这一点。 尹子琦过于托大,而看低了杨行本,然后被杨行本使出了一记漂亮的反杀。可以说,都是他咎由自取。 说过了军情,秦晋并不急于放杨行本立刻离去,而是又详细问起了火烧老马坡的具体情况,只绝口不提无令动兵一事。杨行本便将老马坡那场惨烈大火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到最后又是一叹,说起了那个在大火中侥幸未死的钟如海。 钟如海此人确实有些心气,竟然觉得愧对恩主尹子琦,竟然以不愿痛快了结自己性命,宁愿惨手折磨而死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不过,他把钟如海送回去让尹子琦见他最后一面,可绝不是存了什么好心,为的就是彻底瓦解尹子琦的心理防线,让他愤怒,然后被愤怒冲昏了脑袋。到那时,一个失去了理智的主帅所率领的军队,就算再怎么精锐,也都成了不堪一击的朽木。 听了杨行本这略显“卑鄙”的法子,秦晋也不禁大笑了两声。 “秦某听说钟如海对尹子琦有救命之恩,后来尹子琦对此人很是照顾,可见两人交谊匪浅,现在你将未死之钟如海送回去,他若不气得炸了肺,某这秦字便倒过来写!” 秦晋竟开起了玩笑,杨行本原来有些紧绷着的心也稍有放松。 “好了,尽快回去吧,某等你胜利的消息!” 离开新安城,杨行本放慢了马速,一名部将似愤愤不平。 “大夫判了将军斩刑,现在又褫夺了一切军职,何其不公?” 此时的杨行本已经恢复了喜怒不惊的神色。 “不公?大夫未杀我,又让我继续指挥,那些虚名,要来何用?不过是安抚军中人心而已!” “可,可大夫言出必行,将来一旦平叛胜利,将军岂非” 后面的话那部将说不出口,杨行本又替他说了出来。 “岂非什么,不就是旧事重提吗?有什么可怕的。” 说着,他指点着身边的亲随。 “你们啊,根本看不透大夫的心思。若非裴嗣把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大夫又何苦做出这等苦心之举?至于将来的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罢,杨行本猛一催马,战马希律律窜了出去,亲随们则愣在当场,都是一脸的懵懂,不清楚此话究竟有何深意。明明有一把刀悬在头上,不知何时斩下,可杨行本却好像根本不在乎一般。 一名随从看着杨行本的背影,满脸的不解,道: “诸位说说,咱们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在意呢,还是不在意?” “这还不明白吗?将军的意思是,将来未必会死,你想想,如果天子一纸特赦诏书下来,就算秦大夫不也得乖乖奉诏吗?” 众人闻言,纷纷觉得有道理。 “将军去得远了,还不赶紧追上去” 一干随从就此打马急追了上去。 就在杨行本走后,秦晋忽然接到了署名为汝州太守郑审言的行文。 这让他大为奇怪,自己虽然有招讨使的差事在身,可地方太守也没有向他行文汇报的义务。打开行文,却发现这竟是一封求情书。 看到被求情之人的姓名,秦晋更是一脸的惊讶。因为这个人的名字他太熟悉了,可以说在他前世的那个时代,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 李白! 汝州太守特地行文,就是为了给李白求情。 可他又有点想不明白,据他所知,李白此时应该在江南才对。就算郑审言有意求情,也应该给高适去信才是,怎么这封求情书却到了自己这里呢? 疑惑归疑惑,秦晋还是决定调查清楚再说,他马上就联想到房琯曾说过,有一大批来自于江陵等地的流民到了新安地界,并被悉数召入民营之中。莫非李白也是裹挟在流民之中一路经由伊阙、颖阳等地逃过来的? 秦晋亲自去了房琯所在的公署去询问情况,却不巧,被公署内佐吏告知,房琯已经先一步到城外民营去视察了。 本来,秦晋打算就此回去,等到得着机会再向房琯询问,可却又从那佐吏口中得知,民营闹出了乱子,听说有不少人打算聚众造反,房琯之所以天都快黑了仍接着去处置,就是要平息此事。 秦晋心中一动,那些作乱的,莫非就是江陵等地逃过来的流民? 第七百五十三章:顺水有人情 秦晋猜的没错,有骚乱的正是以江陵流民为主的几个民营。 ? 房琯自从跟着神武军重新东进以后,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每到一处就把民营办好,幸而秦晋对他并没有记恨,因而更是尽心尽责。 对于秦晋的到来,房琯很是惊讶,民营骚乱并非军中大事,以他出马便可以轻松平息下去的。若在以往,遇到这等事,秦晋就连过问都是很少的。 “秦大夫何以亲自出城了?难不成有甚大事生了?” 在房琯看来,能劳动秦晋亲自出马的,都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秦晋抵达新安以西五里的民营以后,便现散乱已经平息了,这个房琯虽然有些自大,在兵事上又有些纸上谈兵,但处理民政也算得上一把好手。自从他把民营的规矩和套路摸清了以后,便挥了极大的作用。甚至于一些从河东跟过来的军吏都赶到惊讶,从未见过领悟能力与办事效率如此之高的人。 是以,房琯那扫地的名声在神武军中竟也奇迹般的回升了。 看着满头大汗的房琯,秦晋呵呵笑了两声。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汝州太守郑审言送来了一封求情信,打算向老相公请教,请教。” 闻言,房琯便更是觉得纳闷,汝州太守郑审言的求情书?这都可都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秦晋此来究竟有何目的呢? 将信将疑间,房琯从秦晋的手中接过了求情书,待看到李白的名字以后,便忍不住失笑道: “秦大夫居然也慕此人之名?” 仅从房琯的面色表情上,秦晋就可以断定,他一定知道李白的下落,而且还对李白颇为不屑。 秦晋笑道: “太白诗名天下尽人皆知,秦某慕名有何怪哉?” 忽然,房琯竟一连声笑了起来,就好像现了一件前所未见的奇事一般。 “想不到,想不到啊”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感叹着,反而把秦晋弄糊涂了。 “李太白究竟是否在民营,老相公倒是说啊!” 房琯答非所问。 “想不到秦大夫如此务实之人,竟也偏好那些浮夸大言之辞!” 秦晋自然没有心思与房琯争论诗文风格的高下,便只敷衍的笑应了一句,而后又继续追问李白是否就在民营中。 房琯这才答道: “此人确在营中,不过却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已经羁押待决,只等着朝廷的准信。” 其实,李白的罪名说大不大,说不大也不小。历朝历代,附逆造反者,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但李白现在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又没有什么具体的恶行,甚至于连从犯都算不上,即便朝廷降下罪来,充其量就是个流放之刑。 如果李白在别处,秦晋也不愿意越界多管闲事,可他现在既然落在了自己的手里,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还请老相公不要慢待此人,秦某自会上书天子,为其求情开脱!” 这一下,房琯可真的有些惊讶了,不管秦晋慕名也好,崇拜也罢,那都是建立在个人喜好的基础上。然而,一旦为此向天子上书,那性质就又不一样了。 “难道大夫与其有旧?或是” 秦晋只淡然摆了摆手。 “只是慕名,仅此而已,秦某与其连面都不曾见过。” 房琯还是难以置信的淡了点头。 “也是。莫非大夫要重用此人?” 他对心中的疑问,似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若是如此,老夫尚有一言相劝,此人浮夸放浪,志大才疏,当初太上皇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让他待诏于翰林院,和那些杂耍戏子一般只做取乐之用。如果大夫有心重用,只怕会误了大夫的。” 秦晋也是有些奇怪,这个房琯平素里并不在背后说人的是非,如何今日竟一反常态了? “老相公大可不必这般担心,秦某也是给郑审言做个顺水人情,别无他意。” 见秦晋如此回答,房琯才眯起了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如此老夫就放心了。” 秦晋又简单的了解了一下民营的情况,便要带着随从返回新安城。这时,房琯又拉住他问道: “大夫为了此人亲自前来,如何又不亲见其一面?” 秦晋只以反问作答: “见有何益?” 没等房琯反应过来,秦晋与麾下数百随从已经绝尘而去。好半晌,房琯才回过神来,这才是他一贯认得的秦晋啊。 说实话,当世之人没有不喜好诗文的,但这个李太白却是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当初太上皇的地位仍旧如日中天,天下承平已久,房琯奉旨与办差时就与这个诗名一流的大才子有过一次交道。 房琯本来也是慕名已久的,然则见到本人之后却现与想象中大为不同。未见其人,便先闻到了浓浓的酒气。交谈间,更是借醉不逊,满腹牢骚,对他也是有意无意的冷淡奚落。他也算在宦海浮沉半生,郁郁不得志的人,见过的数不胜数,然则如此自甘堕落,慢待于人的,却是极少见。 如果秦晋用了这样的人,在崇尚务实而排斥务虚的神武军中,必然是一根臭的不能再臭的搅屎棍。 究其根本,房琯力劝秦晋不要重用此人,就是因为这一点,而绝非私心。 其实,这世上对那位郁郁不得志之人报之以同情者比比皆是,可究其根源脚下的路还不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奏对于君前的机会,天下才具之事何止万千,又有几人可得?还有此前永王谋反,天下间但凡稍有智慧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定然事败,他却一头栽进去,又能怪的谁了? 秦晋回到城内以后,磨延啜罗叔侄已经在县廷内等候多时,回纥精兵明日将开赴长石乡与杨行本会合,在临行之前,他还有一些话要着重交代。 磨延啜罗身上的伤大致好了七七八八,而药葛毗伽依旧脸色蜡黄,走路说话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显是身上的伤害没好利索。这也不奇怪,磨延啜罗毕竟是才过而立之年,年富力强,身体壮硕。药葛毗伽却已经年过六旬,老胳膊老腿又怎么能比得过年轻人恢复的快呢? “大夫见笑了,小人这身体八成是不能随军同行了,还请大夫开恩,容许小人留在新安静养,只让啜罗一人前去即可!小人唯独担心的就是,啜罗年轻气盛,万一情敌冒进,坏了大夫的计划啊!” 秦晋却笑道: “磨延头领骁勇善战,老头领不必替他谦虚,尹子琦叛军精锐伤亡过半,军心离散,现在正是我大唐反击的绝好机会,回纥精兵也是时候亮出来了。” 磨延啜罗当即便像秦晋表示,愿率部死战,不死不休。 秦晋仍然着说道: “秦某让回纥精兵出马,可不是去送死的,多多斩获级才是正理!” 其实,秦晋所担心的就是磨延啜罗叔侄这对老狐狸,已然会向应付房琯一样,出人不出力,那他留着这叔侄二人就没了任何意义,不如让卢杞将其一举歼灭,然后再收编了他们的残部。 整个谈话的过程,秦晋都在顾左右而言他,可药葛毗伽却有如坐针毡之感,不多时就大汗淋漓。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叔侄二人离开县廷,却听磨延啜罗的声音有些不满。 “叔父何以唯唯诺诺,咱们当真如此不堪?要匍匐在那姓秦的脚下苟延残喘?” 药葛毗伽却双眼眯的更细了,仅仅留下了一道分辨不出的缝隙。 “啜罗啊,你道秦大夫真是和你我叔侄扯闲话吗?他是不信任咱们啊,怕咱们像对付房琯一样对付他。倘若咱们稍有异心之举,随时随地都有人头落地的危险啊!” 听了叔父的这一番分析,磨延啜罗也被吓了一跳。他在这种勾心斗角上向来比叔父迟钝许多,现在才觉得后怕,身上竟也冒出了冷汗。 “若非叔父提醒,侄儿还如在梦里呢!叔父主动留下来,想必也是安秦晋之心吧?” 叔侄二人上了马车,药葛毗伽费力的坐下,这才说道: “是,也不是!老胳膊老腿受了伤,身子好的就慢,哪还有精力和体力去打仗呢?主动要求留下来呢,也确有安秦晋之心的打算。啜罗,此战你尽管放开了打,这神武军中,尤其是那个杨行本,以叔父观之,安禄山麾下除了尹子琦和史思明,已经再没有人是他的对手。现在尹子琦刚刚遭受重创,无论心气还是实力都严重的萎缩,如果所料不错,神武军此战至少有八成的胜算。” 说到这,药葛毗伽喘了几口气,然后又道: “咱们回纥勇士从草原上不远万里的过来,一路上不是受制于人,就是保存实力,不曾打过一次漂亮仗,让汉人小看了咱们。明日以后,如果啜罗能一雪前耻,也算咱们不虚此行啊!” 磨延啜罗郑重点头,叔父的交代也正是他内心中的想法,自打南下以来,遇到了太多的窝囊事,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夺取功勋,就连自己心里的那一关都过不去。 第七百五十三章:顺水有人情 秦晋猜的没错,有骚乱的正是以江陵流民为主的几个民营。 ? 房琯自从跟着神武军重新东进以后,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每到一处就把民营办好,幸而秦晋对他并没有记恨,因而更是尽心尽责。 对于秦晋的到来,房琯很是惊讶,民营骚乱并非军中大事,以他出马便可以轻松平息下去的。若在以往,遇到这等事,秦晋就连过问都是很少的。 “秦大夫何以亲自出城了?难不成有甚大事生了?” 在房琯看来,能劳动秦晋亲自出马的,都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秦晋抵达新安以西五里的民营以后,便现散乱已经平息了,这个房琯虽然有些自大,在兵事上又有些纸上谈兵,但处理民政也算得上一把好手。自从他把民营的规矩和套路摸清了以后,便挥了极大的作用。甚至于一些从河东跟过来的军吏都赶到惊讶,从未见过领悟能力与办事效率如此之高的人。 是以,房琯那扫地的名声在神武军中竟也奇迹般的回升了。 看着满头大汗的房琯,秦晋呵呵笑了两声。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汝州太守郑审言送来了一封求情信,打算向老相公请教,请教。” 闻言,房琯便更是觉得纳闷,汝州太守郑审言的求情书?这都可都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秦晋此来究竟有何目的呢? 将信将疑间,房琯从秦晋的手中接过了求情书,待看到李白的名字以后,便忍不住失笑道: “秦大夫居然也慕此人之名?” 仅从房琯的面色表情上,秦晋就可以断定,他一定知道李白的下落,而且还对李白颇为不屑。 秦晋笑道: “太白诗名天下尽人皆知,秦某慕名有何怪哉?” 忽然,房琯竟一连声笑了起来,就好像现了一件前所未见的奇事一般。 “想不到,想不到啊”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感叹着,反而把秦晋弄糊涂了。 “李太白究竟是否在民营,老相公倒是说啊!” 房琯答非所问。 “想不到秦大夫如此务实之人,竟也偏好那些浮夸大言之辞!” 秦晋自然没有心思与房琯争论诗文风格的高下,便只敷衍的笑应了一句,而后又继续追问李白是否就在民营中。 房琯这才答道: “此人确在营中,不过却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已经羁押待决,只等着朝廷的准信。” 其实,李白的罪名说大不大,说不大也不小。历朝历代,附逆造反者,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但李白现在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又没有什么具体的恶行,甚至于连从犯都算不上,即便朝廷降下罪来,充其量就是个流放之刑。 如果李白在别处,秦晋也不愿意越界多管闲事,可他现在既然落在了自己的手里,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还请老相公不要慢待此人,秦某自会上书天子,为其求情开脱!” 这一下,房琯可真的有些惊讶了,不管秦晋慕名也好,崇拜也罢,那都是建立在个人喜好的基础上。然而,一旦为此向天子上书,那性质就又不一样了。 “难道大夫与其有旧?或是” 秦晋只淡然摆了摆手。 “只是慕名,仅此而已,秦某与其连面都不曾见过。” 房琯还是难以置信的淡了点头。 “也是。莫非大夫要重用此人?” 他对心中的疑问,似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若是如此,老夫尚有一言相劝,此人浮夸放浪,志大才疏,当初太上皇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让他待诏于翰林院,和那些杂耍戏子一般只做取乐之用。如果大夫有心重用,只怕会误了大夫的。” 秦晋也是有些奇怪,这个房琯平素里并不在背后说人的是非,如何今日竟一反常态了? “老相公大可不必这般担心,秦某也是给郑审言做个顺水人情,别无他意。” 见秦晋如此回答,房琯才眯起了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如此老夫就放心了。” 秦晋又简单的了解了一下民营的情况,便要带着随从返回新安城。这时,房琯又拉住他问道: “大夫为了此人亲自前来,如何又不亲见其一面?” 秦晋只以反问作答: “见有何益?” 没等房琯反应过来,秦晋与麾下数百随从已经绝尘而去。好半晌,房琯才回过神来,这才是他一贯认得的秦晋啊。 说实话,当世之人没有不喜好诗文的,但这个李太白却是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当初太上皇的地位仍旧如日中天,天下承平已久,房琯奉旨与办差时就与这个诗名一流的大才子有过一次交道。 房琯本来也是慕名已久的,然则见到本人之后却现与想象中大为不同。未见其人,便先闻到了浓浓的酒气。交谈间,更是借醉不逊,满腹牢骚,对他也是有意无意的冷淡奚落。他也算在宦海浮沉半生,郁郁不得志的人,见过的数不胜数,然则如此自甘堕落,慢待于人的,却是极少见。 如果秦晋用了这样的人,在崇尚务实而排斥务虚的神武军中,必然是一根臭的不能再臭的搅屎棍。 究其根本,房琯力劝秦晋不要重用此人,就是因为这一点,而绝非私心。 其实,这世上对那位郁郁不得志之人报之以同情者比比皆是,可究其根源脚下的路还不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奏对于君前的机会,天下才具之事何止万千,又有几人可得?还有此前永王谋反,天下间但凡稍有智慧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定然事败,他却一头栽进去,又能怪的谁了? 秦晋回到城内以后,磨延啜罗叔侄已经在县廷内等候多时,回纥精兵明日将开赴长石乡与杨行本会合,在临行之前,他还有一些话要着重交代。 磨延啜罗身上的伤大致好了七七八八,而药葛毗伽依旧脸色蜡黄,走路说话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显是身上的伤害没好利索。这也不奇怪,磨延啜罗毕竟是才过而立之年,年富力强,身体壮硕。药葛毗伽却已经年过六旬,老胳膊老腿又怎么能比得过年轻人恢复的快呢? “大夫见笑了,小人这身体八成是不能随军同行了,还请大夫开恩,容许小人留在新安静养,只让啜罗一人前去即可!小人唯独担心的就是,啜罗年轻气盛,万一情敌冒进,坏了大夫的计划啊!” 秦晋却笑道: “磨延头领骁勇善战,老头领不必替他谦虚,尹子琦叛军精锐伤亡过半,军心离散,现在正是我大唐反击的绝好机会,回纥精兵也是时候亮出来了。” 磨延啜罗当即便像秦晋表示,愿率部死战,不死不休。 秦晋仍然着说道: “秦某让回纥精兵出马,可不是去送死的,多多斩获级才是正理!” 其实,秦晋所担心的就是磨延啜罗叔侄这对老狐狸,已然会向应付房琯一样,出人不出力,那他留着这叔侄二人就没了任何意义,不如让卢杞将其一举歼灭,然后再收编了他们的残部。 整个谈话的过程,秦晋都在顾左右而言他,可药葛毗伽却有如坐针毡之感,不多时就大汗淋漓。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叔侄二人离开县廷,却听磨延啜罗的声音有些不满。 “叔父何以唯唯诺诺,咱们当真如此不堪?要匍匐在那姓秦的脚下苟延残喘?” 药葛毗伽却双眼眯的更细了,仅仅留下了一道分辨不出的缝隙。 “啜罗啊,你道秦大夫真是和你我叔侄扯闲话吗?他是不信任咱们啊,怕咱们像对付房琯一样对付他。倘若咱们稍有异心之举,随时随地都有人头落地的危险啊!” 听了叔父的这一番分析,磨延啜罗也被吓了一跳。他在这种勾心斗角上向来比叔父迟钝许多,现在才觉得后怕,身上竟也冒出了冷汗。 “若非叔父提醒,侄儿还如在梦里呢!叔父主动留下来,想必也是安秦晋之心吧?” 叔侄二人上了马车,药葛毗伽费力的坐下,这才说道: “是,也不是!老胳膊老腿受了伤,身子好的就慢,哪还有精力和体力去打仗呢?主动要求留下来呢,也确有安秦晋之心的打算。啜罗,此战你尽管放开了打,这神武军中,尤其是那个杨行本,以叔父观之,安禄山麾下除了尹子琦和史思明,已经再没有人是他的对手。现在尹子琦刚刚遭受重创,无论心气还是实力都严重的萎缩,如果所料不错,神武军此战至少有八成的胜算。” 说到这,药葛毗伽喘了几口气,然后又道: “咱们回纥勇士从草原上不远万里的过来,一路上不是受制于人,就是保存实力,不曾打过一次漂亮仗,让汉人小看了咱们。明日以后,如果啜罗能一雪前耻,也算咱们不虚此行啊!” 磨延啜罗郑重点头,叔父的交代也正是他内心中的想法,自打南下以来,遇到了太多的窝囊事,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夺取功勋,就连自己心里的那一关都过不去。 第七百五十四章:奸细来投靠 燕军大营,尹子琦再一次从昏睡中醒转,发现身边只有几名军卒随从,刚要起身却被一名随从手疾眼快的拦住。 “将军莫要动身,有甚事,吩咐小人们去办就是!” 尹子琦却有难言之隐,他起身是因为尿意阵阵,这一肚子尿也不知憋了多久,在耽搁一会都感觉犹如即将炸裂般的难耐。 “郎中呢?快叫郎中来!” 尹子琦毕竟有身为主帅的威严包袱在,不肯在随从面前出丑,便指望着那些郎中能为他开解尴尬。然则,不问还好,这一问反而却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吞吞吐吐,不肯细说明白。然则他又是何等样人,只一眼就从这些随从军吏的脸上看出了端倪。 “说,究竟怎么了?难道以为尹某的刀不够快吗?” 这一声厉喝虽然虚弱,可还是把那几名随从吓的纷纷跪了下来。 “将军饶命,小人说。郎中们趁着,趁着营中乱纷纷的当口,都,都逃了。” “甚?一群忘恩负义的狼子” 听闻连郎中都跑了,便愤怒之极,可猛然又觉得胯间一热,身下竟像决口之堤,顿时就湿了一大片。 这下可好,他连愤怒都顾不上了,便将那几个随从全都撵了出去。 尹子琦的本意是把随从撵出去以后,他自己换下来弄脏了的衣裤。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好像不听使唤一般,甚至连坐起身来都难以做到。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折腾出了一身虚汗,却连身子都没能坐直。尹子琦何曾有过这等软弱的时候,可面对此情此景,竟也忍不住落泪了。想他英雄一世,何以落得这步田地呢? 尹子琦知道,自己不能再顾及什么颜面了,如果不赶紧把这些邋遢收拾妥善,就不能召见众将,不能召见众将,军中就会有灭顶之灾。 “来人,来人!” 随从们就在帐外候着,提心吊胆,莫名其妙的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到将军在账内召唤他们,便又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 可进去之后,他们发现这一切的原因竟是尹子琦失禁了! 随从们七手八脚的给他换下了湿透的中衣,简单将身体擦拭干净,然后将脏了的衣物连同被褥一并丢掉,又给他换了一身新的中衣,很快就收拾停当。当众将抵达卧榻之侧时,谁也想不到这里此前曾发生了令人尴尬至极的事。 “撤军!” 之前折腾了很长时间,尹子琦的体力消耗的厉害,他只来得及说了撤军二字,便又昏晕过去。只留下一干军将们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撤军二字的意思当然不难理解,可如何撤,撤往哪里,一旦撤了这个责任由谁来承担,都是避不开的问题。 “诸位,将军现在神志不清,不如等明日清醒了,再详细询问如何?” 其中一人率先提议,余者觉得最合适不过,便纷纷附和。原本拥挤的军帐,只眨眼的功夫就再一次变得空空荡荡。 新安县廷前堂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严同,此时的他心怀忐忑,坐立不安。燕军大败的消息,此时他已经全部知悉,而严相公交代下来的秘密使命却还没有机会实现。现在看来,出现这种机会将更加的渺茫了吧。 严同在拜会秦晋之前,心里也是经过了一番复杂的斗争。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是时候为自己设谋了。 然则,求见秦晋显然绝非他想象中那么容易,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日出直等到太阳西斜。每一次硬着头皮询问,得到的答案永远是让他等下去。如果等不及,可以先回去,明日再来。就算傻子都能看出来,秦晋这是有意不见他。但严同也咬牙下定决心,见不到秦晋就绝不会去。 整整一天的时间,只见这前堂外不断有武将文官重重而过,或入中堂,或出而离去。这明显是去向秦晋汇报军情政务的,也是如此,知道秦晋就在前堂后面的中堂内,他才坚定了等下去的信念。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前堂内点起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已然没有等到他所想要的结果。 暗自鼓了半天的气,他终于硬着头皮对外面的佐吏恳求道: “小人求见大夫,的确,的确有要事,劳烦,劳烦” “聒噪个甚了?大夫要见你,自然就见了,不想见,就算求破了天也没用。听人劝吃饱饭,别在这里耗着了,回去吧。” 尽管严同已经把姿态放的极低,这些佐吏依旧没人给他好颜色看,甚至在言语中还有着明显的嘲讽与奚落。 事实上,在洛阳城里,他是宰相的家奴,人人都要敬他三分。而在唐朝的地界上,他连个屁都不是,尤其在神武军众将士的眼里,恨不得将此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又怎么会对他客气呢? 岂料,刚刚被奚落完,便有一名军吏从中堂方向走了过来。 “严同还在不在?大夫准见!” 闻言,严同如蒙大赦一般,差点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在,在,小人在呢” 中堂里只有一盏烛台亮着,本就不大的堂内,依旧昏暗,依稀可见秦晋就正襟端坐在主位之上。 “有罪之人严同拜见御史大夫!” “严同,你何罪之有啊?” 严同在来此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又经过了一整日的煎熬,更是决心为自己的将来设谋。 “小人有欺瞒大夫之罪。” 秦晋冷哼了一声。 “欺瞒?如何欺瞒?” “小人临来时,严相公有交代,可找准机会,暗中,暗中” 原来,严同从洛阳赶过来与秦晋会面,绝非如他此前所说,是代严庄商谈弃暗投明之事。而是于暗中窥伺机会,抓住神武军内部的矛盾大做文章。再者就是以商谈为手段,达成拖延进军速度的目的。不过,神武军根本就没给他这个机会,直到尹子琦大败以后,他才如梦方醒。 长石乡大营,杨行本回到军营以后,当即就命令部将,整顿兵马,对叛军的反击即将大举展开。 军中上下原本在为杨行本的处境而担忧,裴嗣将矛盾扩大化以后,全军上下都知道他受到了秦大夫极为严厉的惩处。许多人都以为这一回肯定要阵前换将了,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行本不但回来了,而且还在回来的当日就对军中所有人马做了一连串的部署。 部署之后,杨行本也没有闲着,而是召集了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将进行集体训话。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谁都知道这个杨将军性子冷淡,又不爱张扬,就连必要的军事会议都甚少参加,更别提现在了。 其实,杨行本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虽然受到了严厉的惩处,可依旧是前军的主将,任何人都不容替代,而且这也是出自于秦大夫的本意。以此安定军心,让他们不要多想,尽快围歼这最后的叛军才是。 就在集体训话之后,有军卒来报,在营外活捉了十数名来自于叛军的奸细,听口音都是些洛阳人士。 杨行本只以为捉到的都是些寻常奸细,打算循例审讯一番,谁知刚见到那些奸细,十几个人就齐刷刷的跪成了一排,纷纷表示自己是弃暗投明,而且身在叛军之中也是因为被裹挟不得也以而为之。 “只要将军肯收留我等,便有一桩天大的秘密告知将军!” 这几个奸细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讲条件,杨行本不禁莞尔,他身侧的军将却怒喝道: “若有重要消息便从实招来,否则自有方法让你们开口!” 说着话,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在他们面前晃了几晃,又作势揪住一人的领子,挥刀便要砍。 “饶,饶命,饶命,说,这就说” 刀架在脖子上,直接就把那人吓的屎尿齐窜,账内顿时便腾起阵阵骚臭之气。 杨行本也看出来了,这些所谓的奸细应该是尹子琦在洛阳强征的汉人,并非来自于叛军核心,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便要转身离去。 “我等是尹子琦的随军郎中,尹子琦中了风邪,难以自理,将军正可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痛歼叛军,直捣洛阳。” 这个消息确是大出所料,杨行本停住了脚步,回转过身来。 “你们再说一遍,尹子琦如何了?” 其身侧的军将却道: “勿信这些变节之徒的话,谁知道是不是尹子琦派来故意散布假消息,以迷惑将军的!” 杨行本未知可否,只盯着其中一人问道: “你来说,尹子琦病症如何,军中动向如何?” 那名被指到的郎中颤颤巍巍的答道: “尹子琦前一日夜里受了箭创,后来听说三万精锐全军尽殁,又见了钟如海的惨状,激动之下就中了风邪,当即卧榻不起,难以自理。叛军营内见主帅病倒,也都慌了神,小人等就是趁着这个机会逃出来的。” 杨行本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又问道: “尹子琦的病症短时间内可以恢复?是否有性命之虞?” 还是那名郎中。 “性命无虞,若悉心将养,半年时间可复旧观。只是三五日内,就算下地也未必可能” 第七百五十五章:叛军临换将 燕军大营,灯火通明,众将齐聚在中军帐内。&bsp;&bsp;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主帅尹子琦的位置空空如也,余者一个个也都是心事重重。 “唐兵连续袭营,虽然规模不大,可也见得他们是得寸进尺。我幽燕铁骑岂能容他们如此羞辱?” 经历老马坡的惨败之后,燕兵全军上下都笼罩着一种雪耻的情绪。也由此,战斗情绪反而比平时更加高涨。究其原因,营中的燕兵几乎都没参加过老马坡战,觉得那是受了钟如海指挥不当的连累,如果是尹子琦亲自指挥胜负还未可知。还有一点就是,燕兵自起事南下以来,这些精锐几乎没打过败仗,所遇到的唐兵也尽是些土鸡瓦狗之辈。现在突然败的如此之惨,许多人心里都转不过这道弯。 “言之有理,诸位且都说说,尹将军现在昏迷不醒,就留下了撤军两个字,谁知道他那时候的神志还是否清醒?脑子胡不糊涂?” “对,若是糊涂之言,将来尹将军清醒过来,还要责备我等哩。。。。。。” 一干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宗旨就只有一个人,不想执行尹子琦在昏迷前下达的撤军令。 “可如果不撤军万一这是尹将军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呢” 话说了半截,这位郎将就闭上了嘴,言下之意,将来万一被追究起来,责任由谁来担。 “哼!能不能醒过来且不说,咱们就这么回去,到了洛阳,全都是败军之将,这个责任由谁来担?”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钟如海死了尹将军又人事不省,不如便推选个主事之人,将来但有责任,大伙一体承担!” “如此甚好!” 这些人终于定了下来,不执行尹子琦的撤军令,而是留下来准备和唐兵一战。 可大战也要有大战的准备,现在他们频频遭受唐兵的袭扰,派出的探马也常常有一半以上的人回不来。既然留下来就不能再这么窝窝囊囊的守在此处,必须想出办法来,破掉这个令人恼火郁闷的局面。 郎将李忠国被推选为了主事之人,没有秩级,没有职司,全凭众将的共识。 这个李忠国原本是契丹人,后来投了唐朝,循例被赐姓李。通常这种被赐姓李的契丹人都是契丹方面的贵族,且有着相当的实力和能力。 也因此,今年才四十出头的李忠国就成了余下来两万余人共推的将军。 “承蒙诸位同袍抬爱,既受将旗,便请诸位一体配合!” 此时,原本属于尹子琦的将旗被交在了李忠国的手里。与之共同代表军中权力的印信与符节也已经放在了案头。 只要凭借这几样东西,就可以调遣洛阳以西的所有人马。 “咱们所余下的这两万多人肯定不够,必须要向洛阳请调援兵。但有一点请诸位严格保密,请调援兵要用尹将军的名义。除此以外,任何兵马调动,乃至与阵战之上,均须冠以尹将军的名义,悬挂尹将军的纛旗!” “这,这是何意啊?” 在座的许多人并非尹子琦的嫡系,此时便有意削夺尹子琦的影响力,可见李忠国居然事事都要打着尹子琦的名义,便多有不满。 李忠国却道: “不但对外,对内也要严格保密。一会李某就会召集众军士当众宣布,尹将军的病情已经大为好转,毋使军心再度波动。至于对外也要用尹将军的名义,原因很简单,唐兵所畏惧者只尹将军一人而已,谁知道李某了?”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李忠国说的有道理,也就不再反对。 李忠国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拔营起寨后撤十里,拉开与长石乡唐兵的距离。 又有人对这个看似多此一举的军令表示不满。 撤退十里与留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后退了几步,反倒使大军上下徒然遭受折腾。 “诸位有所不知,唐兵擅长以袭营乱我军心,往往入夜便在左近神出鬼没。究其原因,都是我军大营距离长石乡太近。一来一回也只耗费小半夜的功夫,因此才防不胜防。如果咱们把大营撤退了十里,看似没有什么影响。但唐兵再想袭营,一来一回却要多搭进去二十里的时间,如此一来,袭营的难度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众将闻言,都大为叹服,觉得推举李忠国为将果然没错。先后下达的几个军令都有板有眼,那些郎将校尉们也就更加的信任他。 李忠国的判断果然没错,撤退十里的当夜,军营竟头一次没有遭到唐兵的袭击,而且唐兵也因此受到了迷惑,一时间竟有些后继乏力。 就在众将欢欣鼓舞,纷纷抚额相庆之时,李忠国又警告道: “唐兵中素来以神武军最为奸狡,其主帅秦晋更是神鬼莫测,如果诸位以为这样就能使他们无所适从,难免要重蹈钟如海的覆辙!” 钟如海的名声在军中已经越传越臭,而且不论地位高下,都一致认为,老马坡的全军覆没此人至少要负七成的责任,而另外那三层,就算不明说,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自然该由昏迷不醒的尹子琦来负。 得了李忠国的警告,众人觉得有道理,可是如果就这么守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不能西进拿下新安,这里的事早晚就露馅的。 “咱们在这里按兵不动,就怕朝廷催促下来,不好交代。” 现在的大燕朝的天子已经不是安禄山了,安禄山虽然残暴,可至少还能说得通道理。但眼下的安庆绪则与乃父大大不同,一切全凭一己好恶,万一暴怒降罪,在座的各位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李忠国却劝说众将: “诸位同袍稍安勿躁,之所以按兵不动,绝非一味的采取守势,而是要以守代攻。” 在座的也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经过李忠国的解释,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如果唐兵不来攻呢?也等着咱们攻过去,岂非白白浪费时间?” 唐兵最擅长的就是以守代攻,他们有这种担忧也不奇怪。 李忠国还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放心,唐兵军力倍于我燕军,岂会错过这等建功立业的机会?” 一言说罢,众人又担忧尽去。然则,终究有人还是唏嘘感叹, “想当初太上皇在位时,咱们说攻哪里就攻哪里,何曾像现在这样受气了?” “此一时彼一时,风水还有轮流转的时候呢,何况这用兵的运势?李郎将的计策,诸位如果都觉得可行,不妨就试上一试!” 说是试上一试,实际上,这就是经过了一番议论之后,决定执行以守代攻的军令。 然则,这一等就是三天,居然再没等到唐兵的袭扰,也不见唐兵大举来攻。许多人又开始沉不住气,觉得此前是不是判断有误,唐兵不敢来了呢? 李忠国现在也是一脑门的雾水,他可是在众将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证了的,岂料现在就被狠狠的打了脸。在大伙前来兴师问罪之前,必须得找出个站得住脚的原因,或者说须得找出神武军按兵不动的真相。 于是,李忠国将探马游骑的数量有增加了两倍,范围更是直抵新安城下。 此前李忠国为了不过度的刺激唐兵,只将侦查范围保持在长石乡以东三里的位置,仅仅保证军中大营有足够的反应时间。现在看来,这种设想显然是不够的,可等侦查的范围扩大以后,他竟又是吃惊不已。 唐兵的的确确在这三日的功夫里按兵不动,偃旗息鼓了。 这可与此前的消息截然相反啊。在大营后撤之前,早就有多处明显的迹象,表明驻守在长石乡的唐兵要动大规模的突袭抑或是全力进攻。 李忠国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产生了后撤十里的想法,如此更是为了避敌锋芒,而不至于使这两万余燕兵面临难以摆脱的险境。 可现实的情况却让他也理不清头绪了,究竟是唐兵另有诡计,还是 这时,一个想法突然从李忠国的眼前闪过,霎那间有如暗夜惊雷闪电,把这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 难道唐兵内部也有了分歧?抑或是唐朝的朝廷有人在为秦晋掣肘不成? 这种先例在唐朝军中可谓是层出不穷,当年的封常清如此,哥舒翰如此,高仙芝也是如此。 当时军中甚至有一种笑言,指称李隆基亲手将唐朝土地一寸寸的献给了安禄山。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如果李隆基当年不在敌前军中搞平衡,钳制主帅的权力,通过宦官大加干涉,幽燕铁骑的进军度未必会如此之快呢! 现在秦晋眼看着就要兵锋直抵洛阳,说不定长安城内有些人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出现,来个阵前走马换将也未可知呢! 总而言之,就算不是走马换将,但有干涉主帅决策的行为,对他们而言无疑就是绝好的消息。 一想到这些,李忠国就觉得胸中有如沸腾之水,忍不住的兴奋难耐。 他当即就召集众将,将自己的这个判断说了出来,众将闻言,也都觉得极有可能! 第七百五十四章:奸细来投靠 燕军大营,尹子琦再一次从昏睡中醒转,发现身边只有几名军卒随从,刚要起身却被一名随从手疾眼快的拦住。 “将军莫要动身,有甚事,吩咐小人们去办就是!” 尹子琦却有难言之隐,他起身是因为尿意阵阵,这一肚子尿也不知憋了多久,在耽搁一会都感觉犹如即将炸裂般的难耐。 “郎中呢?快叫郎中来!” 尹子琦毕竟有身为主帅的威严包袱在,不肯在随从面前出丑,便指望着那些郎中能为他开解尴尬。然则,不问还好,这一问反而却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吞吞吐吐,不肯细说明白。然则他又是何等样人,只一眼就从这些随从军吏的脸上看出了端倪。 “说,究竟怎么了?难道以为尹某的刀不够快吗?” 这一声厉喝虽然虚弱,可还是把那几名随从吓的纷纷跪了下来。 “将军饶命,小人说。郎中们趁着,趁着营中乱纷纷的当口,都,都逃了。” “甚?一群忘恩负义的狼子” 听闻连郎中都跑了,便愤怒之极,可猛然又觉得胯间一热,身下竟像决口之堤,顿时就湿了一大片。 这下可好,他连愤怒都顾不上了,便将那几个随从全都撵了出去。 尹子琦的本意是把随从撵出去以后,他自己换下来弄脏了的衣裤。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好像不听使唤一般,甚至连坐起身来都难以做到。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折腾出了一身虚汗,却连身子都没能坐直。尹子琦何曾有过这等软弱的时候,可面对此情此景,竟也忍不住落泪了。想他英雄一世,何以落得这步田地呢? 尹子琦知道,自己不能再顾及什么颜面了,如果不赶紧把这些邋遢收拾妥善,就不能召见众将,不能召见众将,军中就会有灭顶之灾。 “来人,来人!” 随从们就在帐外候着,提心吊胆,莫名其妙的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到将军在账内召唤他们,便又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 可进去之后,他们发现这一切的原因竟是尹子琦失禁了! 随从们七手八脚的给他换下了湿透的中衣,简单将身体擦拭干净,然后将脏了的衣物连同被褥一并丢掉,又给他换了一身新的中衣,很快就收拾停当。当众将抵达卧榻之侧时,谁也想不到这里此前曾发生了令人尴尬至极的事。 “撤军!” 之前折腾了很长时间,尹子琦的体力消耗的厉害,他只来得及说了撤军二字,便又昏晕过去。只留下一干军将们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撤军二字的意思当然不难理解,可如何撤,撤往哪里,一旦撤了这个责任由谁来承担,都是避不开的问题。 “诸位,将军现在神志不清,不如等明日清醒了,再详细询问如何?” 其中一人率先提议,余者觉得最合适不过,便纷纷附和。原本拥挤的军帐,只眨眼的功夫就再一次变得空空荡荡。 新安县廷前堂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严同,此时的他心怀忐忑,坐立不安。燕军大败的消息,此时他已经全部知悉,而严相公交代下来的秘密使命却还没有机会实现。现在看来,出现这种机会将更加的渺茫了吧。 严同在拜会秦晋之前,心里也是经过了一番复杂的斗争。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是时候为自己设谋了。 然则,求见秦晋显然绝非他想象中那么容易,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日出直等到太阳西斜。每一次硬着头皮询问,得到的答案永远是让他等下去。如果等不及,可以先回去,明日再来。就算傻子都能看出来,秦晋这是有意不见他。但严同也咬牙下定决心,见不到秦晋就绝不会去。 整整一天的时间,只见这前堂外不断有武将文官重重而过,或入中堂,或出而离去。这明显是去向秦晋汇报军情政务的,也是如此,知道秦晋就在前堂后面的中堂内,他才坚定了等下去的信念。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前堂内点起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已然没有等到他所想要的结果。 暗自鼓了半天的气,他终于硬着头皮对外面的佐吏恳求道: “小人求见大夫,的确,的确有要事,劳烦,劳烦” “聒噪个甚了?大夫要见你,自然就见了,不想见,就算求破了天也没用。听人劝吃饱饭,别在这里耗着了,回去吧。” 尽管严同已经把姿态放的极低,这些佐吏依旧没人给他好颜色看,甚至在言语中还有着明显的嘲讽与奚落。 事实上,在洛阳城里,他是宰相的家奴,人人都要敬他三分。而在唐朝的地界上,他连个屁都不是,尤其在神武军众将士的眼里,恨不得将此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又怎么会对他客气呢? 岂料,刚刚被奚落完,便有一名军吏从中堂方向走了过来。 “严同还在不在?大夫准见!” 闻言,严同如蒙大赦一般,差点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在,在,小人在呢” 中堂里只有一盏烛台亮着,本就不大的堂内,依旧昏暗,依稀可见秦晋就正襟端坐在主位之上。 “有罪之人严同拜见御史大夫!” “严同,你何罪之有啊?” 严同在来此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又经过了一整日的煎熬,更是决心为自己的将来设谋。 “小人有欺瞒大夫之罪。” 秦晋冷哼了一声。 “欺瞒?如何欺瞒?” “小人临来时,严相公有交代,可找准机会,暗中,暗中” 原来,严同从洛阳赶过来与秦晋会面,绝非如他此前所说,是代严庄商谈弃暗投明之事。而是于暗中窥伺机会,抓住神武军内部的矛盾大做文章。再者就是以商谈为手段,达成拖延进军速度的目的。不过,神武军根本就没给他这个机会,直到尹子琦大败以后,他才如梦方醒。 长石乡大营,杨行本回到军营以后,当即就命令部将,整顿兵马,对叛军的反击即将大举展开。 军中上下原本在为杨行本的处境而担忧,裴嗣将矛盾扩大化以后,全军上下都知道他受到了秦大夫极为严厉的惩处。许多人都以为这一回肯定要阵前换将了,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行本不但回来了,而且还在回来的当日就对军中所有人马做了一连串的部署。 部署之后,杨行本也没有闲着,而是召集了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将进行集体训话。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谁都知道这个杨将军性子冷淡,又不爱张扬,就连必要的军事会议都甚少参加,更别提现在了。 其实,杨行本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虽然受到了严厉的惩处,可依旧是前军的主将,任何人都不容替代,而且这也是出自于秦大夫的本意。以此安定军心,让他们不要多想,尽快围歼这最后的叛军才是。 就在集体训话之后,有军卒来报,在营外活捉了十数名来自于叛军的奸细,听口音都是些洛阳人士。 杨行本只以为捉到的都是些寻常奸细,打算循例审讯一番,谁知刚见到那些奸细,十几个人就齐刷刷的跪成了一排,纷纷表示自己是弃暗投明,而且身在叛军之中也是因为被裹挟不得也以而为之。 “只要将军肯收留我等,便有一桩天大的秘密告知将军!” 这几个奸细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讲条件,杨行本不禁莞尔,他身侧的军将却怒喝道: “若有重要消息便从实招来,否则自有方法让你们开口!” 说着话,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在他们面前晃了几晃,又作势揪住一人的领子,挥刀便要砍。 “饶,饶命,饶命,说,这就说” 刀架在脖子上,直接就把那人吓的屎尿齐窜,账内顿时便腾起阵阵骚臭之气。 杨行本也看出来了,这些所谓的奸细应该是尹子琦在洛阳强征的汉人,并非来自于叛军核心,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便要转身离去。 “我等是尹子琦的随军郎中,尹子琦中了风邪,难以自理,将军正可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痛歼叛军,直捣洛阳。” 这个消息确是大出所料,杨行本停住了脚步,回转过身来。 “你们再说一遍,尹子琦如何了?” 其身侧的军将却道: “勿信这些变节之徒的话,谁知道是不是尹子琦派来故意散布假消息,以迷惑将军的!” 杨行本未知可否,只盯着其中一人问道: “你来说,尹子琦病症如何,军中动向如何?” 那名被指到的郎中颤颤巍巍的答道: “尹子琦前一日夜里受了箭创,后来听说三万精锐全军尽殁,又见了钟如海的惨状,激动之下就中了风邪,当即卧榻不起,难以自理。叛军营内见主帅病倒,也都慌了神,小人等就是趁着这个机会逃出来的。” 杨行本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又问道: “尹子琦的病症短时间内可以恢复?是否有性命之虞?” 还是那名郎中。 “性命无虞,若悉心将养,半年时间可复旧观。只是三五日内,就算下地也未必可能” 第七百五十五章:叛军临换将 燕军大营,灯火通明,众将齐聚在中军帐内。&bsp;&bsp;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主帅尹子琦的位置空空如也,余者一个个也都是心事重重。 “唐兵连续袭营,虽然规模不大,可也见得他们是得寸进尺。我幽燕铁骑岂能容他们如此羞辱?” 经历老马坡的惨败之后,燕兵全军上下都笼罩着一种雪耻的情绪。也由此,战斗情绪反而比平时更加高涨。究其原因,营中的燕兵几乎都没参加过老马坡战,觉得那是受了钟如海指挥不当的连累,如果是尹子琦亲自指挥胜负还未可知。还有一点就是,燕兵自起事南下以来,这些精锐几乎没打过败仗,所遇到的唐兵也尽是些土鸡瓦狗之辈。现在突然败的如此之惨,许多人心里都转不过这道弯。 “言之有理,诸位且都说说,尹将军现在昏迷不醒,就留下了撤军两个字,谁知道他那时候的神志还是否清醒?脑子胡不糊涂?” “对,若是糊涂之言,将来尹将军清醒过来,还要责备我等哩。。。。。。” 一干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宗旨就只有一个人,不想执行尹子琦在昏迷前下达的撤军令。 “可如果不撤军万一这是尹将军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呢” 话说了半截,这位郎将就闭上了嘴,言下之意,将来万一被追究起来,责任由谁来担。 “哼!能不能醒过来且不说,咱们就这么回去,到了洛阳,全都是败军之将,这个责任由谁来担?”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钟如海死了尹将军又人事不省,不如便推选个主事之人,将来但有责任,大伙一体承担!” “如此甚好!” 这些人终于定了下来,不执行尹子琦的撤军令,而是留下来准备和唐兵一战。 可大战也要有大战的准备,现在他们频频遭受唐兵的袭扰,派出的探马也常常有一半以上的人回不来。既然留下来就不能再这么窝窝囊囊的守在此处,必须想出办法来,破掉这个令人恼火郁闷的局面。 郎将李忠国被推选为了主事之人,没有秩级,没有职司,全凭众将的共识。 这个李忠国原本是契丹人,后来投了唐朝,循例被赐姓李。通常这种被赐姓李的契丹人都是契丹方面的贵族,且有着相当的实力和能力。 也因此,今年才四十出头的李忠国就成了余下来两万余人共推的将军。 “承蒙诸位同袍抬爱,既受将旗,便请诸位一体配合!” 此时,原本属于尹子琦的将旗被交在了李忠国的手里。与之共同代表军中权力的印信与符节也已经放在了案头。 只要凭借这几样东西,就可以调遣洛阳以西的所有人马。 “咱们所余下的这两万多人肯定不够,必须要向洛阳请调援兵。但有一点请诸位严格保密,请调援兵要用尹将军的名义。除此以外,任何兵马调动,乃至与阵战之上,均须冠以尹将军的名义,悬挂尹将军的纛旗!” “这,这是何意啊?” 在座的许多人并非尹子琦的嫡系,此时便有意削夺尹子琦的影响力,可见李忠国居然事事都要打着尹子琦的名义,便多有不满。 李忠国却道: “不但对外,对内也要严格保密。一会李某就会召集众军士当众宣布,尹将军的病情已经大为好转,毋使军心再度波动。至于对外也要用尹将军的名义,原因很简单,唐兵所畏惧者只尹将军一人而已,谁知道李某了?”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李忠国说的有道理,也就不再反对。 李忠国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拔营起寨后撤十里,拉开与长石乡唐兵的距离。 又有人对这个看似多此一举的军令表示不满。 撤退十里与留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后退了几步,反倒使大军上下徒然遭受折腾。 “诸位有所不知,唐兵擅长以袭营乱我军心,往往入夜便在左近神出鬼没。究其原因,都是我军大营距离长石乡太近。一来一回也只耗费小半夜的功夫,因此才防不胜防。如果咱们把大营撤退了十里,看似没有什么影响。但唐兵再想袭营,一来一回却要多搭进去二十里的时间,如此一来,袭营的难度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众将闻言,都大为叹服,觉得推举李忠国为将果然没错。先后下达的几个军令都有板有眼,那些郎将校尉们也就更加的信任他。 李忠国的判断果然没错,撤退十里的当夜,军营竟头一次没有遭到唐兵的袭击,而且唐兵也因此受到了迷惑,一时间竟有些后继乏力。 就在众将欢欣鼓舞,纷纷抚额相庆之时,李忠国又警告道: “唐兵中素来以神武军最为奸狡,其主帅秦晋更是神鬼莫测,如果诸位以为这样就能使他们无所适从,难免要重蹈钟如海的覆辙!” 钟如海的名声在军中已经越传越臭,而且不论地位高下,都一致认为,老马坡的全军覆没此人至少要负七成的责任,而另外那三层,就算不明说,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自然该由昏迷不醒的尹子琦来负。 得了李忠国的警告,众人觉得有道理,可是如果就这么守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不能西进拿下新安,这里的事早晚就露馅的。 “咱们在这里按兵不动,就怕朝廷催促下来,不好交代。” 现在的大燕朝的天子已经不是安禄山了,安禄山虽然残暴,可至少还能说得通道理。但眼下的安庆绪则与乃父大大不同,一切全凭一己好恶,万一暴怒降罪,在座的各位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李忠国却劝说众将: “诸位同袍稍安勿躁,之所以按兵不动,绝非一味的采取守势,而是要以守代攻。” 在座的也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经过李忠国的解释,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如果唐兵不来攻呢?也等着咱们攻过去,岂非白白浪费时间?” 唐兵最擅长的就是以守代攻,他们有这种担忧也不奇怪。 李忠国还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放心,唐兵军力倍于我燕军,岂会错过这等建功立业的机会?” 一言说罢,众人又担忧尽去。然则,终究有人还是唏嘘感叹, “想当初太上皇在位时,咱们说攻哪里就攻哪里,何曾像现在这样受气了?” “此一时彼一时,风水还有轮流转的时候呢,何况这用兵的运势?李郎将的计策,诸位如果都觉得可行,不妨就试上一试!” 说是试上一试,实际上,这就是经过了一番议论之后,决定执行以守代攻的军令。 然则,这一等就是三天,居然再没等到唐兵的袭扰,也不见唐兵大举来攻。许多人又开始沉不住气,觉得此前是不是判断有误,唐兵不敢来了呢? 李忠国现在也是一脑门的雾水,他可是在众将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证了的,岂料现在就被狠狠的打了脸。在大伙前来兴师问罪之前,必须得找出个站得住脚的原因,或者说须得找出神武军按兵不动的真相。 于是,李忠国将探马游骑的数量有增加了两倍,范围更是直抵新安城下。 此前李忠国为了不过度的刺激唐兵,只将侦查范围保持在长石乡以东三里的位置,仅仅保证军中大营有足够的反应时间。现在看来,这种设想显然是不够的,可等侦查的范围扩大以后,他竟又是吃惊不已。 唐兵的的确确在这三日的功夫里按兵不动,偃旗息鼓了。 这可与此前的消息截然相反啊。在大营后撤之前,早就有多处明显的迹象,表明驻守在长石乡的唐兵要动大规模的突袭抑或是全力进攻。 李忠国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产生了后撤十里的想法,如此更是为了避敌锋芒,而不至于使这两万余燕兵面临难以摆脱的险境。 可现实的情况却让他也理不清头绪了,究竟是唐兵另有诡计,还是 这时,一个想法突然从李忠国的眼前闪过,霎那间有如暗夜惊雷闪电,把这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 难道唐兵内部也有了分歧?抑或是唐朝的朝廷有人在为秦晋掣肘不成? 这种先例在唐朝军中可谓是层出不穷,当年的封常清如此,哥舒翰如此,高仙芝也是如此。 当时军中甚至有一种笑言,指称李隆基亲手将唐朝土地一寸寸的献给了安禄山。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如果李隆基当年不在敌前军中搞平衡,钳制主帅的权力,通过宦官大加干涉,幽燕铁骑的进军度未必会如此之快呢! 现在秦晋眼看着就要兵锋直抵洛阳,说不定长安城内有些人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出现,来个阵前走马换将也未可知呢! 总而言之,就算不是走马换将,但有干涉主帅决策的行为,对他们而言无疑就是绝好的消息。 一想到这些,李忠国就觉得胸中有如沸腾之水,忍不住的兴奋难耐。 他当即就召集众将,将自己的这个判断说了出来,众将闻言,也都觉得极有可能! 第七百五十六章:注定必落败 入夜,长石乡大营。?&bsp;&bsp;除了点点风灯,与阵阵刁斗之声,内外一片安静。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杨行本静坐沉思,在三日前突然接到了暂停进军的命令,而且并未说明缘由,这令他觉得心中有如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他担心的并非是秦晋最自己的信任,事实上他也很少如此担心,因为秦晋是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性子,如果对自己有一丁点的怀疑,都会毫不犹豫的拿下自己。他最担心的,怕是朝廷上又有人掣肘,想找秦晋的麻烦。 然则,几番思量之下,杨行本又觉得这种可能性也不高。此时的秦晋既不是当年的哥舒翰,也非高仙芝。长安对他的限制是十分有限的,天子李亨身体虚弱,广平王李豫为人仁厚,又是得到秦晋力挺的,这两个人都不会为难神武军。剩下来还有个张皇后,此人虽然恨秦晋入骨,但毕竟孤掌难鸣,绝难排除阻力,干涉数千里之外的战场局面。 将朝中上下的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杨行本的心又渐渐的放下了,应该也不是朝廷上伸手干预。既然如此,又是什么促使秦晋改变了主意,又连自己都被蒙在鼓中呢? 杨行本毕竟跟随秦晋多年,十分熟悉他的行事风格,猛然间原本微闭的眼睛赫然睁开。 “正当如此,秦大夫一定有了更为妥当的计划,这才高度保密!” 杨行本的推测没错,天亮之时,探马军报就像雪片一样的送回了长石乡的军营之中。 竟是河东神武军在横水南渡黄河,奇袭慈涧,强夺了囤积在慈涧的大批粮草,从而断绝了尹子琦叛军的后路。 看到这个消息,杨行本兴奋的一跃而起,他千想万想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秦晋竟然把河东的神武军调了过来。河东的神武军在东进之初并没有列入克复洛阳的兵力之中,原因是为了抗衡来自于河北道史思明的强大压力。现在虽然不知道,河东方面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对于尹子琦叛军而言,慈涧一失,就等于宣告了他们的覆灭之日。 “来人!” 一念及此,杨行本立即召集部将,下令全军做好拔营进击的准备。 众将都诧异之极,不知道杨行本是不是一夜未睡,脑子有些糊涂了。 然则,将令一出,又有谁敢违抗的?也就在一个时辰之后,新安方面果然送来了军书,令杨行本拔营进击,与两万回纥精兵,配合慈涧的河东神武军一举全歼尹子琦叛军。 这个消息就像霹雳炮爆炸一样,在长石乡大营上下引了极大的震动,所有将士均是情绪高涨,恨不得立即就飞到叛军面前,将这些贼兵叛将都斩杀的干干净净。 由于杨行本提前就下达了准备开拔进军的命令,在接到来自新安的军书以后,一个时辰之内,大军就已经浩浩荡荡的向东开进。 与此同时,附近暗藏的数不清的探马游骑也纷纷向东急返,只为了将唐兵大举进攻的消息送回大营。 然而,一切都晚了。 当李忠国得知长石乡唐兵大举进攻的消失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因为在半天之前,他就已经得知了慈涧失守的消息。 李忠国自问对此次东进唐兵的规模大致了然,可神武军昨夜究竟是从何处调来了数万兵马?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拿下了慈涧,简直就像从天而降一般。 现在的他早就把肠子都悔清了,如果在三日前听从了尹子琦昏迷之前交代下的撤军令,又何至于会有现在的窘境呢? 其实,尹子琦在两天前就已经苏醒了,不过军中众将都已经达成了共识,反正尹子琦现在也是卧床不起,难以亲自视事,倒不如一直将其蒙在鼓中。是以,尹子琦到现在还以为自己仍然在十里以西的大营中呢。 直至此时此刻,李忠国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尹子琦比起来差的太远,为了不使这两万精锐被彻底歼灭,他决定硬着头皮去向尹子琦请罪。请罪并非主要目的,更重要的是讨出个具体的主意,以应对接下来唐兵的前后夹击。 还没等见到尹子琦,或者说还没等出了中军帐,李忠国就被群情愤慨绝望的众将给围堵住了。 “现在陷于两军夹击之境地,李忠国,你当时是怎么说的?竟如此辜负了兄弟们对你的信任啊!” 有人情绪激动,大有向李忠国兴师问罪的架势,也有些人希望李忠国能拿出个切实可行的主意,毕竟到了这个时候那还有功夫追究什么责任! “还说这些作甚了?当务之急乃是有应对之策啊!” 李忠国只得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众人。 “李某判断有误,此事一了,自会向诸位谢罪!但现在还望众位同袍能够精诚团结,一力化解此次危机才是!” 当众人得知李忠国将要把所有的实情告诉已经情形了的尹子琦时,顿时都沉默了,或者说是默许了。 尹子琦清醒了两日,众将都以谎言瞒着他,可现在终于还是证实了,他的在昏迷前下达的军令是多么的有远见。到了这般境地,想必也只有此人才可能想出化解的办法,如果连他都没了办法,那才是真正的绝望呢。 李忠国见众人并不反对,便大踏步的赶去尹子琦养伤的帐中。 此时的尹子琦对于李忠国还是较为满意的,他也知道是此人在自己昏迷之前受到推举代为主持大局,但见其急惶惶的闯了进来,登时便意识到,一定有什么大事生。 扑通一下,李忠国跪倒在尹子琦的榻前,痛哭流涕。 “末将罪该万死,请将军严惩重罚!” 尹子琦强忍着内心的冲动,平静的问道: “你自请重罚,所犯何罪?” 李忠国犹豫了一下,继而便将这几日生的事原原本本都告知了尹子琦。 尹子琦料定这帮人必然瞒着自己做出了一些事情,可也绝没想到,事实竟如此的残酷。 在怒火急攻之下,原本卧榻的尹子琦竟腾地坐直了身子,伸出右臂,颤抖的点指着李忠国。 “你,你们坐下的好事” 才说了几个字,尹子琦就觉得头晕眼花,手脚也不听使唤,天旋地转 一旁侍立的仆从见状赶紧上前替他拍打后背,揉搓前胸忙活了许久才使尹子琦出了别再胸口的那一股气。 尹子琦的身体显然比之数日之前大有好转,否则在遭受如此打击之下,恐怕早就不省人事了。 在仆从的协助下,他饮了一口温热的药汤,这才缓缓道: “神武军兵力接在新安附近,慈涧一时颇为蹊跷,那股人马究竟从何而来?” 李忠国暗道,尹子琦不愧是领兵将帅,仅仅从自己的只言片语中就能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末将不知,已经派人去查探了!” 谁知尹子琦却摆了摆手。 “不必查了,一定是河东的神武军,他们,他们南下了!” “河东?将军之意,这股唐兵来自于河东?可,可” 李忠国实在难以相信,他当然知道河东有数万神武军,但已经被史思明死死的钉在那里,根本就难以抽调,怎么现在又大举南下了呢?难道是史思明败了? 正疑惑间,忽然瞧见尹子琦竟泪如泉涌,嚎啕大哭。见状如此,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有如跌落悬崖直入万丈深渊一般。 完了,完了,连尹子琦都嚎啕大哭,看来全军尽殁的命运已经难以避免。 谁知尹子琦只哭得一会便收声了。 “尹某哭的不是这里,而是范阳啊,阿史那相公此时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却让李忠国糊涂了,怎么突然间又提起了范阳、阿史那承庆去范阳调兵事,军中众将或多或少的都听到过一些消息,现在从尹子琦的口中得到证实,便也不觉得奇怪。 怎么忽然间又说阿史那承庆凶多吉少 骤然间,李忠国猛的想通了,河东神武军、史思明、阿史那承庆以及他们之间是如何联系到一起的了。 “阿史那相公去范阳,调兵为假,收权才是真吧?” 李忠国试探着问了一句,尹子琦竟虚弱的点了点头。这也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阿史那承庆此去范阳果真是要对付史思明。史思明又怎么是好相与之人?在河东与范阳老巢之间,必然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如此,河东神武军才得以有了喘息之机,趁势南下,竟收奇兵之效。 想通了这其中的牵连,李忠国的身体也为之摇晃再三,想不到此战落败的源头早在安庆绪派阿史那承庆北上之时就已经注定了。 如此设想,就算老马坡一战没有落败,到时,河东神武军一样可以奇袭拿下慈涧,他们还不是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将军,将军,快想个法子吧,咱们幽燕精锐老卒再也经不起折损了!” 当初,从幽燕南下十五万精锐,到了现在折损再三,已经所剩无几! 在李忠国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尹子琦异常艰难的摇了摇头 第七百五十七章:胡兵遭遇战 “难道就再没有办法了吗?” 尹子琦无力的摇摇头,浑身瘫软的萎顿在军榻上,素来不见波动的面部此时也遍布着凄然神色。 “若三日前就撤兵,或许还有集结兵力再战的可能,现在已成了瓮中之鳖,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 这已经是最为直接的回答,但李忠国却不死心。 “不如,不如趁着唐兵尚未彻底合围,咱们,咱们趁此机会,轻兵突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尹子琦苦笑。 “你以为秦晋是易与之辈吗?既然早就打算织出这张大网来,早就做好了咱们突击破围的准备!” 闻言,李忠国大为烦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在这束手等死吗?’ “那也未必,从慈涧到此地之间毕竟方圆数十里,咱们也有着充分的活动空间,如果能趁着大战来临前的这段时间里,化整为零,说不定会有更多人的逃出去!” “化整为零?” 李忠国愣住了,片刻之后他就明白了,这分明就是要树倒猢狲散啊。说穿了就是将大军遣散,各自逃命,然而散容易,再想把他们聚起来又谈何容易? “不,不能这么做,这么做就等于我大燕军未战先败!” 尹子琦喘了好一阵,才稍稍平复下来。 “不这么做也可以,我大燕军向来骁勇善战,不战而逃固然是丢尽了脸,可,可总比我幽燕精兵的种子,都,都死绝了要好啊!” 尹子琦说这句话时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当年十五万幽燕精锐南下时,是何等的威震天下,哪曾想不过三五年的时间居然就沦落到了这般田地。安禄山成了太上皇,史思明成了大燕最大的敌人,唐朝也在几无招架之力的境地中缓了过来,而他尹子琦最终的宿命难道就是要与这数万精锐一同陪葬吗?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都回答他,他只恨自己的身体,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垮掉了,他甚至在幻想,如果三日前自己没有晕厥过去,敦促大军立即撤退,现在是不是又会有另一番光景了呢?虽然一样不能打败神武军,但至少可以保存着为数不多的幽燕精锐。 至始至终,李忠国的心底里都没有绝望,多年的阵战经历中,不论是身披唐朝号坎,还是身披燕朝号坎,都未曾真正的陷入过绝境。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尹子琦也许是因为身体受创之下,心智已经与正常人大为不同,因而才会产生出这么多的悲观想法。 “将军好生休养,末将告退了!” 与之相比,尹子琦显然是绝望了,瘫软在军榻上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都没有再看一眼李忠国的,口中含混不清的嘀咕着其他人听不懂的语言。 见他如此状态,李忠国不禁摇头叹息,看来是指望不上尹子琦了,要想逃出生天,全身而退,也只能靠自己了。 李忠国并没有马上离开尹子琦的军帐,而是靠在门内的框上,低头沉思了好半晌,最终才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大步走了出去。 此时,外面众将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因为现在时间也就等于是逃生的机会,时间拖的越往后,他们逃生的机会也就越是渺茫。 “出来了,出来了,快去问问如何” “李郎将,尹将军可有计策应对?” 李忠国在出来之前,已经长长的深呼了一口气,只见他眼睛里闪烁着自信而充满了希望的光焰,毫无犹豫的点了点头,算是对众将的积极回应。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两个时辰之后,突围,回洛阳去!” 军令下达,闻者上下欢呼,仿佛他们现在已经脱离了险境一般。 不过,李忠国的心里却如绝壁深渊一般望不到底,尹子琦的话始终在他的脑中回荡,没有希望,没有可能,作鸟兽散才是正道。 他努力振奋精神,轻轻的甩了甩了头,将脑中所有的不利情绪都甩了出去。 李忠国认为,唐兵一定在慈涧放了重兵,正等着他们去自投罗网,如果猛攻那里无异于正中敌人下怀。相比之下,他们的西面则面对着来自新安的神武军,这些人一连大胜以后,定然志得意满,心高气傲,难免会产生轻敌的心理。 现在正好可以借着唐兵逐渐产生焦躁情绪的心理,做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虽然他们此时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但集中全力以后的战斗力依然十分恐怖。只要唐兵但有半点失误,他就有信心逮到机会带着幽燕精锐最后的种子安然逃出去。 长石乡大营此时已经尽数开拔,杨行本领着中军走在后面,作为前锋开路的乃是回纥部的近万骑兵。骑兵当先突进,一路上清理掉了不少叛军派过来的探马游骑,一路推进过去,仅仅是斩就已经有数百人。 自打南下进入唐朝境内,磨延啜罗这是第一次单独领兵,以往一直有叔父在身旁耳提面命,他虽然厌烦的要命,可现在当真要他独当一面时,心中竟多少有种异样的滋味。 磨延啜罗此时的心境与在房管麾下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彼时他所秉持的态度是出人不出力,避开所有不好对付的敌人,唯一的目的就是少死人,保存实力。可到了眼下,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为了在秦晋面前展示出回纥部勇士并非无能草包,他唯一的作为就是在数路围攻尹子琦叛军的人马中脱颖而出。现在,他带领着一万精锐骑兵作为前锋就是最佳的机会。在第一时间内逮住叛军的踪迹,只要这些人没有凭借坚固的营地防守,就绝对有希望将其一战而尽数击溃。 事实上,在这么仓促的时间里,叛军的准备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即便他们凭借营地防守,对他们这些在草原上驰骋了多年的勇士也不是什么难题。 好运说来就来,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没出现,经过探马游骑几次的回报,磨延啜罗终于可以确定,叛军没有据营而守,与之相反,甚至不自量力的集合了大军向西挺近。 这不正是磨延啜罗盼星星盼月亮等的机会吗? 骑兵积蓄的马力已经足够多,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回纥部步卒与骑兵相差的距离过十里,虽然比起杨行本的神武军还要近些,可就是这十公里的功夫里,进入战场的时间至少也得晚上半日功夫。 “叛军人马究竟几何,再探再报!” 幽燕精锐的名声在草原上也是闻者丧胆的,安禄山未反之前,铁勒诸部在幽燕边军的打击之下,已经没有人能与唐朝抗衡。回纥部也正是因为紧紧的跟在了唐朝的身后,才拥有了相对强大的实力得以同意草原诸部。正是抱着这种看法,磨延啜罗为了稳妥起见,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尽起回纥部精兵进攻,而是再一次的排除探马以获得叛军的确切情报。 一个时辰之后,关于叛军的情报纷纷被松了回来。 “报,叛军主帅尹子琦的纛旗高悬” “叛军人马当在两万上下” “叛军烧了营地,毁了一切军中辎重” 这些消息都是磨延啜罗想要的,他的脸上显出冷笑,尹子琦虽然没有如情报中所言中风难以视事,但这些叛军烧了营地,毁了辎重,分明是打算学楚霸王项羽做背水一战。 他在唐朝生活了近十年,深悉汉人典籍以及历代典故,项羽这等人人耳熟能详的人物,自然也是知道的。 “如此甚好,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吧!” 磨延啜罗脸上的冷笑逐渐转为狞笑,笑的放肆,笑的自信。他终不再谨小慎微,下达了全军突进,拦住叛军的命令。 半日的功夫够了,杨行本的神武军至少也得有半天的功夫才能与之会合,而有了这个时间差,就足够他施展的了。 出了新安向东以后,地势总体而言是由复杂而变的平缓,只有一条三崤山的余脉在洛水的南岸一直向东延伸。回纥部大军沿着洛水北岸常年冲击而成的广阔平地东进,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与尹子琦叛军面对面了。 这次遭遇既在意料之中,却又多少显得有几分突然。 对叛军如此,对回纥兵也是如此。 率先起进攻的是回纥兵,磨延啜罗等这一刻已经等的太久,现在正是心愿达成的时候,又岂会又分毫的耽搁?相比之下,叛军的反应就慢了许多,似乎很不情愿的才排开了战斗阵型,然则在回纥部骑兵面前,却显得动作缓慢。 这是一场没有战鼓助阵的遭遇战,回纥骑兵吹起了随身携带的牛角,角声呜呜有力,立即传遍了整个战场。回纥勇士胯下的战马听了这此起彼伏的吹角声,似乎也陷入了一种亢奋状态,撒开四蹄猛刨狂奔。 “杀啊!杀光叛贼!” 尽管叛军展开了应战的阵型,但在回纥骑兵的猛烈的冲击下就仅一轮垮掉了,最外面的防线没能有效的组织起来,反而被回纥骑兵裹挟着向后,甚至危及身后的叛军。 第七百五十八章:山川一片好 一场防守战打成了歼灭战,房琯对秦晋早就刮目相看,此时的他已经悔不当初,夜深人静时每每扪心自问,假设当初让秦晋领兵,现在是不是就已经收复了东都洛阳呢?说不定现在挥师北上直捣叛军老巢范阳也未可知呢! 经过一系列的事件之后,房琯彻底扭转了以往对秦晋的偏见,他只恨自己在长安时没能和秦晋合演一出将相和,如果能如此,说不定就又是一段佳话而流芳后世呢! 但现实是残酷的,现在的房琯丢了朝廷交给他的十万大军,早就是戴罪之身,回到长安以后等着他的将士天子的怒火和严惩。 “老相公当真不与秦某一同开赴洛阳?” 秦晋的声音再次于他耳边响起,只见他摇了摇头,眼睛里竟然生出了些许疲惫之色,映衬着额头的皱纹,斑白的头发,竟显得苍老了十岁不止。 “老夫此次出关,在河南经历了顺风顺水的一路凯歌,也经历了折戟沉沙的惨痛教训,想来都是偏念于执念害了老夫,也害了朝廷。老夫还有何颜面跟着大夫到洛阳去沾功劳呢?不如就留在这里,守着民营,做些实在事。等到大夫克复东都之人,便是老夫西返长安请罪之时!” 说话间,秦晋能发现房琯的眼圈红了,如果不是他竭力的控制着情绪,只怕眼中泪水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看到房琯如此,秦晋也是心下唏嘘,当初在长安时,这是个何等强势又强硬的宰相,在接连经受打击之后,也变得心灰意冷。 “老相公千万不要这么说,秦晋此番进击得胜,若无老相公铺垫,也未必能成事。但世事就是这般残酷,世人只记得辉煌却偏偏忘了辉煌之前的艰难!” “秦大夫” 秦晋这话说的虽然不尽其实,但落在房琯的耳朵里,竟有如遇到了知己一般。终于,眼眶里转了许久的老泪大颗大颗滚落。 秦晋不想让房琯留下来,实际上还是另有打算的,改变一个人的想法绝非易事,改变朝中重臣乃至于宰相之首的固有看法,更是难上加难。现在,难得的此人抛却了诸多偏见,对神武军和他秦某人大为改观,再落井下石就显得狭隘而小气。 倘若能在某种程度上尽量挽回房琯的过失,而不使其彻底被逐出唐朝的权力核心,对神武军对他本人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双赢的好事。 要知道,神武军虽然能屡屡打胜仗,可在朝廷上根基毕竟浅薄,大臣们多数都有自己的主张,愿意站在神武军一方的人则更少了。 此时的唐朝,既重能力,可也更看出身,以秦晋的出身和经历就是个典型的幸进之人,也就是在长安守卫战之后,有了可以立足朝廷的资本,但想要对朝廷加以全面影响,还差得远了呢。毕竟唐朝皇室威权犹在,神武军也不可逆势而动。 这些都是秦晋内心中不为外人道的想法,他来自于那个一切都崇尚自由的年代,脑子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忠君报国的迂腐想法,只要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就算代李唐而自立,也会欣然接受的。 但是,秦晋也不会傻到逆势而动,做天下人的靶子,被千夫所指。充其量,尽最大的可能保住自身的利益,才是立身的关键所在。 今日一早就得到了回纥部大败尹子琦叛军的消息,斩首三千,并俘获了尹子琦的纛旗。有了这一仗,就正式给那些重围之中的叛军敲响了丧钟。秦晋也开始筹备离开新安,继续东进。 心灰意冷的房琯不愿意跟着他一同到洛阳去,不过是个小插曲,秦晋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才劝服了这个看似倔强的老家伙。 秦晋的中军主要由秦琰所率领,田承嗣作为副将也成了降将中后来者居上的典范。神武军在长安时收编了不少降卒,这些人一开始对神武军并无多少归属感,可自从向田承嗣这种人地位飙升之后,一个个心中也就抛去了芥蒂,觉得有了奔头和希望。 急行军一日,秦晋追上了杨行本,原本他还以为阵前会打的较为惨烈,可所到之处大军纵队绵延数里,看起来竟比平时的演习还要轻松写意,许多军卒更是频频说笑,若非是极远处隐隐有鼓声传来,还真就难以意识到这是在战场之上。 “大夫来得迟了,磨延啜罗将叛军赶得急,距离此地至少半日功夫,可过得半日,咱们赶了上去,人家不知又赶出多少里去了呢!” 杨行本谈笑风生,与裴嗣的矛盾没能对他有多少影响。眼见着打仗没有自己什么事,秦晋干脆也就不再急行军,而是随着杨行本按部就班的向东运动。他下了战马,舒展舒展腿脚,又再随从手中接过牛皮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只觉得身上的热汗也消散了大半。 “磨延啜罗现在憋足了劲,不想被人轻视了回纥兵的实力。这还多亏了卢杞,如果不是他在河东把这叔侄二人打的屁滚尿流,磨光了他们那点可悲的自大,以磨延啜罗的性子又怎么能对神武军服服帖帖呢?” 杨行本落后秦晋半步,也跟着感叹。 “草原上的人都是这样,恃强凌弱,凶残异常,可遇到了比他们更厉害,更凶残的人,又反过来变成了温驯的绵羊。大夫若能驯服这匹草原上饿狼,将来助力良多啊!” 这是老成之言,秦晋也正是抱着这种心态,对回纥部一边打压,一边拉拢,等到把他们身上的棱角磨的差不多了,就可以收为己用。 此战不过是检验此前的成果而已,事实证明,秦晋这种且打且拉的战术十分奏效,磨延啜罗叔侄不但不敢再阳奉阴违,反而还出命卖力。 “磨延啜罗在中原赚足了资本,回去以后,那位怀仁可汗有得头疼了!” 杨行本忽然将话题扯得更远。秦晋呵呵一笑,心道杨行本与他的想法处处透着一致。培植磨延啜罗的势力,不仅仅是豢养一条听话的狗,更是介入草原的重要力量。他一直听说怀仁可汗素有大志,又有统一草原的赫赫积威,而唐朝遭逢大乱之下,怕是再想如从前一般羁縻此人就未必容易了。 现在,大可以培植出个与之一争高下的人,算是给怀仁可汗在暗中埋线一条引线,必要的时候,正可以扯出来用! “报!河东薛焕、秦瑞军书到” 杨行本闻报先是一愣,原来奇袭慈涧得手的并非卢杞本人,而是在其麾下听令的薛焕与秦瑞。 薛焕出身自河东薛家,而秦瑞则出身自秦晋的家奴,这两位在神武军中也都是有一号的人物,身上积攒的功劳不小,只是在神武军的体制下,他们这种族中有人在神武军中身居要职的,晋升难度反而是寻常人的数倍。 这也是秦晋有意为之,一方面为了尽量控制军中裙带关系的扩散,另一方面也是给那些出身寒门的人以机会。久而久之,这种风气演化下来,就又有了新的变化,不仅仅局限于族中有人在军中身居要职,而是但凡出身于名门大族的,转勋所需要的资历就必须得是寻常的两倍。 如果以常理度之,神武军对世家子弟如此不公,应该会被摒弃才是,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河东也好,关中也罢,数不清的世家子弟纷纷主动要求加入神武军,哪怕从一走卒伍长做起也在所不惜。 如此,寒门子弟有了更多的机会,军中的世家子弟也被冠以高风亮节之名,与之相随的又更得寒门子弟敬重。这种情况就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使得神武军中成为大唐禁军中的唯一的个例,世家与寒门子弟和气一团,全然没有别家禁军泾渭分明的情况。 秦晋简单的看了一遍薛、秦二人送来的军书,又是一次大捷! “这两位也耐不住性子,斩首两千!” 杨行本讶道: “叛军真么快就被赶到慈涧了?” 秦晋笑着将军书扔给了杨行本,让他去看。 “并非如此,薛、秦二人主动出击,是冒了险的,但好在无风无浪,并无意外!” 上下几眼就将军书看完,杨行本也跟着笑了。 “叛军现在就像风箱里的老鼠,四处乱窜,又四处碰壁,大夫可曾想过劝降?” 秦晋的眼皮动了动,侧头看向杨行本,问道: “幽燕精锐不比这些河南土生土长的,其成员尽是些北地杂胡,无亲无故,了无牵挂,对朝廷毫无忠心可言。若他们降了,留下来就是拖累,近两万人的粮食供应,对朝廷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却见杨行本目光一转,以手为刀做了个劈砍的姿势。 “何妨” 他并未明言,只是将手劈下后,又道: “如此一来,既免除了朝廷的负担,神武军又减少了伤亡,岂非一举两得?” 秦晋哪能不明白杨行本的暗示,分明就是杀降嘛!他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办法,但最终还是有些犹豫,不好立下决定! 第七百五十九章:杀与不杀间 叛军先后两次遭受重创,在秦晋看来已经再没有实力对神武军做出有效的反击,大军只要按部就班的推进,就会将这股被包围在方圆五十里的叛军彻底歼灭。? ? 此战一旦大功告成,便成了自安禄山起兵造反以来,唐兵第一次在野战中取得的全面大胜。 然而,此时的神武军众将却没了应有的兴奋,在神武军的历次大战中,经历了数不清的大战小战,几乎都以胜利而告终,纵使现在击败的是尹子琦,那种本该有的激动也早就被冲淡了。 杨行本与秦晋上了战马,开始加赶路,他们需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既定位置,把叛军逃走的退路进一步封死。 叛军返回洛阳的通路已经被薛焕和秦瑞彻底堵死,向北是滔滔黄河,无路可走,向西又有浩浩荡荡的大军虎视眈眈,唯有向南撤进广阔的熊耳山中,才能得以喘息之机。而他们所堵住的正是通往熊耳山的必经之地。 熊耳山位于三崤山的余脉,秦晋当年逃离新安时就曾接着茫茫大山掩护行踪,自然对山中形势极为了解。如果被叛军先一步窜了进去,再想全歼他们便绝非易事。 “大夫,大可不必如此急着赶路,留在后方也能避免万一不测。” 秦晋与杨行本走在人马的最前面,杨行本有点担心他的安危。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如果遭遇突袭,万一出了意外,对全军的影响都是难以估量的。 秦晋却对杨行本的劝说表示不以为然。 “秦某又不是没在第一线打过仗,就算上阵厮杀的经历用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就不必这么婆婆妈妈了。” “大夫,绝非末将啰嗦,困兽之斗才更可怕,叛军求死一战,前锋面临的压力是非常大的,如果还要分心照顾大夫的安危,难免” 秦晋却眉毛一挑。 “你是高估尹子琦这头困兽了,仗打到这个份上,你以为他们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领兵作战向来重在士气二字,叛军士气早就消磨殆尽,就算迎面遇上,也如必将烂泥一般,轻易的就可以了解他们。” 杨行本知道自己无法说服秦晋,便只好听之任之,但还是加派了一营的人马随扈在左右。 事实上,也果如秦晋的预料一般。当行进到熊耳山北麓以后,他们遇到的叛军就越来越多,但多是些散兵游勇,规模最大的也不过千余人。仅仅派出两支马队就能将其轻易的击溃,剿杀! 随着太阳落到山下,天色彻底黑透,出现在此地的叛军也越来越多,杨行本终于可以确定,尹子琦叛军的确是在沿着他们预想的路线向熊耳山撤退。 有了这种判断,他将人马分置两路,将叛军的通路彻底堵死,但有撞上来的就像飞蛾破获一般。仅仅一夜的功夫,斩竟已经高达两千人。 这个数字已经赶上了此前激战之后的斩数量。 “看来大夫猜测的没错,叛军已经彻底散了。” 期待中的决战并没有出现,所有现象中的激战和惨烈战况都无一例外的落空的,虽然这个结果对神武军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可他还是觉得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天色大亮,6续又有叛军撞了上来,神武军再一次轻松的将其击溃。 见到如此状况,杨行本打算尽起扎营之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上去,秦晋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何妨以一支偏师冲过去,只做驱赶与击溃,不出三日功夫,被困的叛军将彻底成为一盘散沙。” 天过午时,磨延啜罗带着千人卫队抵达了杨行本与秦晋所在的大营,他这次亲自回来,是打算求见秦晋的。 “禀大夫,尹子琦叛军已经被回纥部勇士分割包围在三河庙一带,他们现在已经断水断粮,用不了几日,就得统统饿死。” 听到磨延啜罗的禀报,杨行本这才明白,因何在这里没有遭遇到大股的叛军。原来叛军主力都已经被回纥部马步军围在了三河庙。 “既然如此,磨延头领何不一鼓作气将其全歼呢?” 磨延啜罗并不去看杨行本,目光不曾有一刻离开过秦晋。 “小人的确有全歼的打算,但就在近日一早,叛军派员来商谈,打算投降。小人想着,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非更好,可又不能擅自做决定,因此才亲自赶来向大夫请示!” “叛军要投降?是尹子琦吗?” 磨延啜罗表示叛军中究竟是谁在做主他也不敢肯定,毕竟缴获尹子琦的纛旗以后,各种传言都曾被说的有鼻子有眼,绝大多数的叛军俘虏都声称尹子琦此时已经不在人世,代替尹子琦指挥的乃是一个叫李忠国的契丹人。 “如果叛军不是耍花招,倒不妨答应下来,但有一则,确保这些人放下武器之后才能有所动作,绝不能掉以轻心!” 磨延啜罗自觉在这一战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言语间也是颇为自得,他拍着胸口向秦晋保证着: ‘大夫放心好了,接收降兵还能比打硬仗更费时费力了?但有不轨者,一律斩杀就是!’ “大夫,末将建议,这些人彻底投降之后,应该一举斩杀!” 磨延啜罗也觉得杨行本的话有道理,罕见的附和着: “杨将军的话切中要害,小人以为十分在理,这些叛军都是幽燕边军的老底子,只知道有节帅而不知道有天子,对安禄山的忠心远远甚过大唐天子,若不杀的干干净净,早晚必会为祸!” 磨延啜罗在长安生活了近十年,不但学会了汉人的文化,还学会了汉人的思考方式,之所以一再的提出来这些所谓的忠心不忠心,为得就是斩草除根。 来自幽燕的叛军军不但给唐朝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同样也是草原各部恨之入骨的对象,提起来没有一个不胆颤忌惮的。 “在草原上,不少部落征服死敌以后,往往会斩杀掉所有高于车轮的男丁,为的就是不使这些人将来有恢复的机会,为以往的失败报仇!大夫绝不能妇人之仁,留下后患。” 秦晋笑了。 “叛军投降是件好事,可如果一开始就不想让他们活,又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杀进重围中痛歼就是!” “大夫这么说就有些想当然了,只要叛军一天没放下武器,一天便有着常的战斗力,如此斩杀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 杨行本与磨延啜罗很快就站在了同一阵线上。试图彻底说服秦晋接受他的杀降计划。 战场之上,所谓的道义并不是他优先考虑的要素,只有不择手段的以最小代价谋求胜利才是终极目标。 秦晋却道: “秦某也还听说,草原上未必每次都会杀光敌对部落的所有男丁,当敌人放弃抵抗选择投降的时候,会给他们一次得到宽恕的机会。” “这确实有这种情况,可,可安贼叛军毕竟不是寻常小不落可比!” 秦晋则想的更久远,如果不问青红皂白的杀降只会激起叛军余部的抵死抗击之心,到头来这种看似合适的办法就会起到了反效果,会给将来的平乱之战,带来各种意想不到的恶劣影响。 最终,秦晋抢粮磨延啜罗返回战场,接受他们的投降,并派出了大量的民营骨干随行,只等接收俘虏后,就按照以往的惯例将其打散分割重组,然后再参杂近本地的战俘,建成一支战俘营。 至于后续的处置办法,秦晋绝没有打算白白养活这些人的打算。 除了维持战俘们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还会派给他们繁重的劳动,挖掘壕沟,修整城墙,掩埋死尸,清理荒田,无论哪一样都要耗费很大的人力,这些俘虏便是上好的免费劳力。一旦条件允许,就算把这些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的俘虏再一次投入战场也未必不能。 打走了磨延啜罗以后,杨行本留下来,打算继续劝说秦晋。 他觉得秦晋在处置叛军俘虏的时候,表现的有些过于妇人之仁。如此优待俘虏,这和他的认知有了不小的偏差。 “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果大夫对它们施舍以仁慈,又让都畿道的百姓何以看到我神武军呢?” 秦晋笑了,他知道杨行本是个倔脾气的人,认准的事也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 “百姓们在意的是衣食住行,仇恨并非他们活下去的基础,二郎啊,有时候杀戮未必是震慑人心最有效的办法!” 杨行本大不以为然。 “不杀何以震慑叛逆?杀的轻描淡写了,都会被叛逆嗤之以鼻!” “的确,不杀不足以震慑叛逆的造反之心。但现在,神武军面临的形势极为复杂,应对的办法也不是简单的可以归类于杀与不杀这两种。咱们一方面要杀人,一方面也要收服人心。只有收服了人心,才是从根子上彻底解决叛逆的根本之道!” 胡人大批迁徙进入河北道已经有百年的时间,这种迁徙一次又一次的加强了河北彪悍的民风,除此以外,也使河北的百姓们对长安渐渐疏离。 若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难道仅仅是一个杀字就能解决的吗? 第七百六十章:叛军全覆没 “唐兵有回应了吗?” 李忠国有气无力的询问着部将,此时军中已经断粮整整一日两夜,虽然暂时还不会出现大规模饿死人的情况,但他现在也是饿的两眼花,浑身酸软。 “那边只说要向上请示,具体什么时候能给咱们回应,末将也不知道啊!” “该死的回纥狗,当初这些铁勒人是如何在咱们面前摇尾乞怜的,如今却也嚣张起来。真真可恶又可恨!” 燕军中绝大多数都在草原上打过仗,尤其是针对铁勒九部中叛降反复的部落,如骁勇异常的同罗部。在这其中,铁勒九部之一的回纥部就常常跟在唐朝边军身后扮演走狗的角色,也无怪乎燕军上下都瞧不起回纥人,现在突然在回纥人手里吃了亏,便难以接受。 李忠国抱着肩膀,闭目养神,既然没有回音,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体力,此时只有安静的坐着,才会尽可能的减少饥饿带来的死亡气息。 “何如尽起人马,和这些回纥狗拼个鱼死网破,总好过这般窝囊的活着!” 对于众将的建议,他只闭目佯作听不见。 李忠国不说话,也自有人说话。 “拼个鱼死网破?你出去问问,有几个人愿意这么白白的去送死?现在被唐兵包围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离,逃不成,战也不成,何如就投靠了唐朝?反正天子姓李还是姓安,咱们不一样吃这口饭吗?” 很显然,此时中军帐内众将绝大多数人抱有这种心思,都禁不住议论纷纷。认为只有先保住了小命,才有可能谈及其他。 天色黑了下去,众将们迟迟等不到结果,也就一哄而散,各自回到本帐去歇息。 这时,中军帐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若在往常早就有人来点着烛火照亮,可现在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这些?漆黑一片之中,李忠国猛然睁开了眼睛,腾地坐了起来,快步由军帐后门出去。 出了中军帐,李忠国径自去了后面的一顶小帐篷内,里面住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伤病未愈的尹子琦。 “将军,今夜将要起兵突围,请事先准备妥当!” 听了李忠国的交代,尹子琦的脸上不惊不喜,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有几成把握?” 李忠国一愣,显然是没料到尹子琦会如此问,然后便摇了摇头,答道: “不多,三成!” 三成的确不多,但尹子琦的眸子里却流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只要还有机会,就未必会输,此时逆境之中,就怕失去了斗志!” 李忠国连连点头称是,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便告辞出去,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去了距离此处不远的另一处军帐。 这一处军帐虽然比起中军帐来小了许多,可比尹子琦休养的那处军帐大的多了,容纳十几个人完全没有问题。推门进去,便是一股污浊的热浪涌出来,里面已经挤挤挨挨的坐了十几个人。 “都准备好了吗?” 众人低声答道: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将军话!” 李忠国一摆手,脸上疲惫之色尽去。 “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不能成功,我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末将等追随将军多年,只要将军有令,莫不从命!” 李忠国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今夜子时行动,保密为第一要务,否则你们连这营寨都出不去,就得被汹汹众怒而淹没,都明白吗?” “请将军放心,到处都在人心惶惶,哪里不是乱作了一锅粥?表现的不正常反而是正常了!” 部下们如此回应,李忠国心里泛起阵阵苦涩,如果在七日之前,军中敢有人如此,必然逃不过军法惩处。而现在呢,全军上下身处重围之中,都在为了活命而担心,还有谁会在意什么军纪军法了 “曾四过来,你今夜的任务就是带着人无论如何也要护着尹将军与咱们一同突围,就算拼上性命不要,本将也不希望尹将军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尹子琦早就半死不活,带上他只会成为拖累。再者,咱们落得如今这步田地,都是拜此人所赐,将军又何须管他呢?” “毋须多言,谨记军令就是!” 别看李忠国对那些将军、郎将们有的是耐心,对部下的话却少之又少,现在干脆不与回答。 子正时分,李忠国终于熬到了时辰,他在等着出营的信号。 忽然间,便听帐外有人高呼: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救火,便是出动的暗号。只有全军上下都乱起来,他才可能带着自己的嫡系部将,趁机出逃。 没错,此时的李忠国早就放弃了这些各怀鬼胎的同袍,推举他做手令,又都阳奉阴违,或有军令下达,但有一点觉得不公者,就公然违抗。战不成,走不成,照此下去,他完全看不到一丝希望,与其在这里干耗下去,不如带着嫡系人马相机溃围而出,说不定还能逃得一条生路。 之所以在走之前带上尹子琦,李忠国并非安的好心,为了返回洛阳以后减轻罪责,此人就是上好的替罪羊。 到了这种时刻,正所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忠国出了军帐,便见部下们早就等在了外面,都是一脸的期待与兴奋。虽然此去也是九死一生,可再渺茫的希望也比注定等死要强了千倍万倍。 再看东面对方草料的位置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他们的杰作,只为了引开军中众将的主意。 劈开了一大片栅栏,仓促修起的军营外面外面并无壕沟遮挡,冲出去就是广阔的天地。 冲出了数里之后,李忠国回望乱作一锅粥的大营,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但他毫不后悔,留下来就是无休止的争执和等死。至于投降,他想都没有想过。 磨延啜罗在日落之后就赶回了营中,不过为了多饿叛军一些时日,并没有立即派出使者回应他们的投降请求。不过,就在当夜子时,忽然被一阵急急的军报从睡梦中惊醒。 “叛军大营火起,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当真?” 得到禀报之后,磨延啜罗顿时睡意全无,他忽然现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秦大夫不同意他杀降,何不趁此机会多捞些级赚军功呢! 磨延啜罗急不可耐的登上敌楼,便望见不远处的叛军大营果如禀报中一样,燃起了熊熊大火,里面人头攒动,也不知是生了营啸还是兵变。不管生了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叛军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营外,如果此时突袭军营,势必将一举功成。 “传令下去,都别睡了,出兵袭营,天亮之前务必结束战斗!” 回纥部的马步军在草原上早就习惯了枕戈待旦,进入中原以后依旧如此,仅仅半个时辰不到,便已经大举开出了军营,直奔叛军大营突进而去。 最初,磨延啜罗还担心叛军回有什么埋伏,派了几个千人队上去,这才现他们早就放弃了抵抗,此时的营寨不过纸糊的一样,已经成了摆设。 嗷呜!嗷呜! 吹角之声陡然响彻上空,就在叛军未及反应之间,回纥马步精锐排山倒海般的冲进了不堪一击的军营。本就陷入混乱中的叛军此时也根本来不及抵抗,只好各自为战,做着最后的挣扎。 有的叛军将领反应快,&bsp;&bsp;马上大声疾呼,“别杀,别杀,愿降,愿降!” 然而换来的回应只有冷笑与无情的马刀。 霎时之间,曾经不可一世的幽燕边军竟成了毫无还手之力的软脚鸡,任凭回纥人左冲右突的宰杀着。 哭号声,呼喊声,叫骂声,战马不安而又急促的嘶鸣声,密集的金铁交击之声,充斥着叛军大营。 磨延啜罗素来喜好亲自冲杀于军前,此时早就杀得浑身浴血,只见他面色狰狞,仿佛刚刚淋过了一场血雨,兴奋的叫着,喊着,手钟一柄唐朝陌刀频频劈砍,每一次上下就意味着收割了一条大好人命。 这种近似于屠杀的大战进行了整整一夜,天色破晓时,早已鸡鸣四起,回纥兵这才收住了手中的屠刀。 放眼整个军营,已经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甚至于连个落脚的干净地方都没有。 不时还有步卒来回游走,看着哀嚎未死之人便上去补一刀,顺带着割下级。 小半个时辰,辕门外的级竟已经堆的小山那么高。 不过,磨延啜罗却闷闷不乐,因为此战中的关键人物,尹子琦在昨夜下落不明。 他已经从被俘的军将领口中得知尹子琦的确切消息,此人并未如传言中死去,而是半死不活的一直随军转移,这段时间以来,真正负责指挥的人是个叫李忠国的契丹人。 关于李忠国的消息,与此前俘虏中的传言大致不差,独独尹子琦,是个意外的惊喜。然则,搜寻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惊喜也就成了失望。 非但尹子琦不见了踪迹,就连李忠国也一样是声不见人死不见尸,磨延啜罗意识到,这两个人一定是在昨夜趁乱逃走了!这让他如何甘心,于是又当即下令,大举搜山,誓要把尹、李二人活捉。 第七百六十一章:不知亡国恨 逃跑并非一帆风顺,李忠国按住了流血的右臂,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将伤口包扎好,身后就是嗷嗷乱叫着追上来的回纥兵。比起唐兵来,这些回纥兵更像饿久了的豺狼,双目赤红恨不得一口就将他们吞下肚子里,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半点。 为了阻挡回纥追兵,李忠国先后留下了三拨人马,可争取到的时间仍旧不足以彻底避开追杀。越往山上走,路就越是艰难,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路。回纥兵追的困难,他们也逃的艰难至极。 “李忠国,你,你这么回去,就算平安的到了洛阳,天子又岂会轻饶了你?” 半死不活的尹子琦对李忠国失望透顶,已经看清楚了他的真实目的,牺牲了大批将士的性命不过是为了自己逃出生天而已。尹子琦自重病开始就已经看透了所谓的生死,此前之所以不肯力战而死,是为了给幽燕边军再保留一些种子。 而李忠国的所作所为则令他万分不齿,一路上尽管身体虚弱,依然艰难的责骂和劝告着。不过,李忠国的求生欲望太过强烈,无论尹子琦如何讥诮怒骂,他都只当做耳旁风。 被骂的狠了,才恶狠狠回上一句: “住口!有你这个替罪羊在,就算是也得死在尹将军后面啊!” 尹子琦焉能不知道李忠国的目的之所在,他不断的激怒他,更有使其不堪辱骂而杀死自己的意思。比起如此苟延残喘的回到洛阳,尹子琦宁愿死在这荒山野岭中,任由野兽蚕食。 李忠国也不是蠢人,骂过之后又呵呵笑道: “将军莫做幻想了,末将无论如何也会带着你安然无恙的返回洛阳!” 眼见着李忠国油盐不进,尹子琦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喉咙里此时已经干的冒火,他却不愿意为了一滴水而出言乞求这个混蛋。 重病之后,尹子琦行动不能自如,其他感官却未退化,刚闭上眼睛就觉得一股淡淡的烟熏味窜进了鼻腔里。 “不,不好了,回纥狗放火烧,烧山了” 闻言,尹子琦甚至不愿睁开眼看一看,脸上反而露出了解脱的微笑。熊耳山上荆棘满地,并无道路,行进起来异常困难,一旦烧起了山火,想要逃出去势必要难比登天。 李忠国却慌了神,他自问算准了一切,独独没算到回纥狗会放火烧山。 “这帮狗日天杀的回纥狗,竟如此卑鄙。快,快,抓紧清理出一条通路来!” 熊耳山上除了各种高大树木以外,树冠一下灌木丛生,军卒们以陌刀横刀左右劈砍才勉强清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路”! 可随着浓烟蔓延过来,残兵们不免都心慌气急,如此一来,动作反而慢了。 李忠国从未有过如此绝望,假如追兵追的紧,大不了再丢下几百人阻挡一阵,可这山火又岂是人力所能阻挡的?就算把他们全部堵在路上,也会轻而易举的被山火所吞没。 如此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忠国已经可以看到山下有明显的火光窜起,显然大火已经成了势,蔓延的速度将越来越快。 情知在劫难逃,李忠国一屁股跌坐在荆棘丛中,眼睛里透着无比的绝望神色。 望着山下大火渐渐窜起,磨延啜罗的脸上仍在不断抽搐着,叛军残兵依靠山地竟使回纥勇士出现了不小的伤亡,一怒之下他便决定一把火烧死这些狡猾可恶的豺狗。 “看你们还能活多久!” 一句话骂完,磨延啜罗突觉额头一凉,伸手摸去,竟是一片水渍。紧接着,脸上又是一凉 “下雨了!” 下意识的说了一句之后,雨点就噼里啪啦的砸落下来,本已腾起的火势竟又渐渐的缓了下去。 “老天不长眼,难道这是在给那些叛贼活路吗?” 大雨终于不可知的瓢泼而下,火苗不情愿的彻底熄灭,磨延啜罗情知再难以追上去,只得望山而兴叹,无可奈何。之差最后一线机会,如果这雨再晚几个时辰下,那些逃走的叛贼,必难逃命。 此时的战场一片狼藉,在大雨的冲刷下更是混乱,磨延啜罗顾不上清理尸体,下令全军押着为数不多的俘虏返回军营。经此一战,回纥部再一次阵斩近万人,每人腰间至少都悬着一颗首级,虽然狼狈却兴高采烈的踏上了返程的路。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刚刚放亮时才堪堪停止。磨延啜罗一方面派人向秦晋报捷,一方面又遣人赶去清理战场,处理尸体。近万具尸体如果放任不管,在这炎热的盛夏天里,用不上三日就会腐烂发臭,弄不好就要搞出瘟疫来。虽然这里是荒山野岭,磨延啜罗也绝不像冒险。 当秦晋得知了昨夜的战况以后,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眉头紧锁。他知道磨延啜罗急于证明自己,却也低估了此人为回纥部正名的决心。毕竟他们在河东被打的太惨,与神武军会合以后又受到了或明或暗的嘲讽与鄙视。 杀人事小,耽误了秦晋的计划确是最令他头疼的。但好在这不算是杀降,影响还不至于太坏。 与秦晋相反,当杨行本得知了叛军残兵几乎被斩杀殆尽的捷报后,竟兴奋的流露出了罕见的笑意。 秦晋瞥了他一眼,道: “现在满意了?磨延啜罗一战斩首近万,叛军主力几乎损失殆尽,咱们此去洛阳再无阻力!” 杨行本明显在压抑着自己的兴奋,表情就有些古怪。 “克复洛阳,乃大唐立国以来的不世之功,将军即将拔得头筹,末将心中岂能不欢喜?” 在所有人的眼里,扫清了禁军洛阳的障碍以后,好像洛阳城就唾手可得了,秦晋决定给他们泼上殿冷水。 “洛阳城高池深不亚于长安,就算叛军主力尽失,凭借坚城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啊!” 这番话似乎对杨行本没有丝毫影响,竟又忍不住笑了。 “当年封大夫守洛阳,又坚持了几日?难道大夫以为现在的洛阳城里还有比封大夫更厉害的角色吗?” 这句反问竟让秦晋略感怅然,若有所失。 “也不知高相公生死如何了。” 高仙芝在去岁的大战中生死不知,至今杳无音讯,朝廷在议论抚恤时,甚至不知道如何处理。 李隆基做天子时,自然要对兵败失地的高仙芝大加责罚,但潼关失陷以后李亨很快就通过兵变掌权,对高仙芝的评价也受到了秦晋的影响,比以往高出甚多,甚至连远在幽云之地滞留的封常清也一并赦免了。 “何止高相公,还有随房琯出征的李嗣业,当年在安西时也是一代骁将,现在不也是生死不明吗?” 杨行本跟着秦晋附和了一句,虽然口中说着是生死不知,但对两人的下场而言,却并不抱多大希望。 “不说这些了,既然扫清了外围的障碍,攻打洛阳就要做足准备。新安的几处民营加起来也有五六万人,传令过去,一体征召发动,赶赴洛阳,以备不时之需。” 秦晋相信,攻打洛阳绝非易事,叛军也不会轻易放弃立国的都城。至于那种火药炸城的把戏,对于新安这种高不过两丈,宽不过十步的小城还能有些作用,可对付洛阳城,以目前黑火药的威力,效果将会微乎其微。 忽然间,杨行本竟又突兀的问了一句: “磨延啜罗不遵将令,大夫难道无意处置吗?” 秦晋扭头看了杨行本一眼,知道他对这些草原异族都没有好感,能打压就打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进军洛阳的命令陆续传达至各部,位于慈涧的薛焕、秦瑞部率先进兵,磨延啜罗的回纥部马步军紧随其后,接着就是秦晋和杨行本所率领的神武军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向东挺近,绵延数十里,一路上处处旌旗招展,人扬马嘶,种种迹象都在向都畿道的百姓们昭示着,大唐王师终于将要克复洛阳了。 百姓们指望大唐王师收复失地,赶走这些北方来的虎狼,一等就是数年。等到现在已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哪里还有什么激动和兴奋了?他们所拥有的心境,仍旧是痛苦和麻木的。 这一天来的太晚了! 洛阳城内,皇宫内外,皆是一片缟素,大燕皇帝的丧礼隆而重之的拉开了帷幕,安庆绪作为大燕朝的继承人,以及安禄山此子的身份,伏在灵柩上嚎啕痛哭,任由文武大臣们如何苦劝,都不肯撒开手来。 “陛下节哀,如再不起行,大行皇帝今夜便要耽搁在宫内了” 宰相严庄亦是一身的丧服,双目一样哭的红肿,轻轻搀扶住了大燕天子安庆绪的手臂,轻轻的劝着。 这句话果然奏效,安庆绪顿时收住了哭声。说实话,伏在灵柩上,鼻口间充斥着里面飘出来的腐臭气息,真是辛苦至极。可为了在世人面前撇清关系,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孝子模样。 安庆绪扫了一眼跪满一地的文武大臣,又俯下身来,凑近了严庄。 “严相公,朕这哭戏如何?” 第七百六十二章:贼首成齑粉 严庄抬起头来,便瞧见安庆绪又黑又肥的大脸上荡漾着得意的笑容。吓得他赶紧低下头来,劝道: “陛下莫要如此,万一被旁人瞧见” “严相公放心了,朕岂会不小心?你再装作苦劝朕,朕便就坡下驴,让这老东西赶紧入土,他多留一日在这宫内,朕便一日不能睡的安稳。” 听着安庆绪蹩脚的乱用词语,严庄在袖子里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陛下放心吧,再哭几声,臣这就把您拉开!” 君臣二人又是好一番做作,大行皇帝安禄山的灵柩终于缓缓的起行了。 行进在送葬队伍里,严庄忽然发觉,本应在政事堂当值的一名佐吏在依仗外围冲他使劲的挥着手,心中虽然不满,却怕耽搁了政事,只得矮下身溜出送葬队伍。 “何事不能等到大行皇帝灵柩出城再来聒噪?” 严庄沉着脸,大声的斥责着,那佐吏却根本就不分辨,只急急的说道: “大事不好了,尹子琦所部全军尽殁,唐朝大兵即将压境,还请相公早做准备啊!” 这一声“早做准备”让严庄立时紧张了起来,这个佐吏也算是严庄的门客出身,此话中当然包含了一些不可为外人道也的用意。他立即警觉的斥道: “不可妄言,某知道了!” 那佐吏由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谨记相公教诲。 “具体军报如何,可带来了?” 佐吏立即从随身的皮囊内取出了一卷羊皮纸,恭恭敬敬的递过去。 严庄大致看了一遍,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硕大的疙瘩。 “想不到某竟看走了眼,秦晋这竖子果然不简单!” 说罢,他又嘱咐那佐吏: “现在就回去,此事务必保密,不许对任何人提及,尤其是达奚珣那老贼。” 对此,佐吏得意的答道: “相公放心,达奚珣老贼恨不得日日装糊涂,小人稍加手段就能支使得他团团转。” 回到送葬的队伍中,安庆绪就放慢了脚步,凑过来。 “何事如此慌张?” 严庄当即咳嗽了一声,心道自己脸上流露出了慌张之色吗?居然让安庆绪这蠢猪看了出来。难道秦晋当真是自己命中的克星? 心绪烦乱之下,严庄如实相告: “陛下,前方军报,尹子琦败了!” “败了?这么快?” 显然,安庆绪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又道: “败就败了,大不了回来拒城而守,只等阿史那相公大功告成,领兵南下,便是秦晋那小儿的末日。” 看着安庆绪脸上满满的一厢情愿的自信,严庄残忍的说出了全部事实。 “全军覆没,尹子琦生死不知!” “甚?” 瞬息之间,安庆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如,如何可能朕,朕不相信,尹子琦智勇过人,就算不敌也会全身而退,一定是有人打算欺瞒于朕!” 严庄道: “臣初时也不相信,但军报上白纸黑字,也由不得臣不信。” 他顿了顿,又道: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当务之急,乃是应对之策,守城拒敌臣以为,在所难免了。” 终于,安庆绪彻底慌了神,不管不顾的抓住了严庄的双臂,惶然问道: “严相公快说,有何对策可以退敌?” 安庆绪的这一举动立即招致送葬队伍里出现了一阵骚乱,大臣们都在议论纷纷,天子因何如此失态。此时,他们还并未想到是新安战场出了问题。 听说唐兵即将要进抵洛阳,安庆绪便说什么也不肯出城了。不管严庄如何劝谏,他只赖在城门内,又命送葬的队伍继续前进,赶往此前仓促挖好的陵墓。 按照礼制,孝子送葬哪有送到半路就离开的呢?文武大臣都是错愕不已,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安禄山父子向来不和,但最父子间起码的体面还要维持的吧、洛阳文武大臣中,有一半以上都是唐朝降臣,对安庆绪这种孩童似的行事风格自是腹诽不已,颇多鄙夷,但碍于权势压迫,也只得默不作声。 原本肃穆的丧礼在安庆绪的任性搅合下,竟成了一出令朝野文武看笑话的闹剧。见闻者无不摇头,直道:安禄山死后,大燕亡国在即! 的确,有如此恣意妄为,不顾君臣父子之礼的荒唐天子,不正是亡国之兆吗? 但满朝文武不是降臣,便是那些出身行伍的军汉,又有几人对所谓的大燕有着强烈的归属感?其中绝大多数人无非是为了一口安稳饭而已。之念叨着,唐亡了有燕,燕亡了同样也还有唐。总而言之,不做燕臣便做唐臣,而在两者比较重,大多数人更倾向于后者。 似安氏父子这等沐猴而冠,他们每日朝拜都觉得荒唐不已。 到了晚间,一群残兵败寇,仓皇的逃回了洛阳城,并且带回了令全城上下震惊的消息。 送葬队伍遭遇了唐兵,大行皇帝的灵柩未及下葬就被一把火给烧毁了! 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得知者无不动容,开国皇帝的灵柩未及下葬就被烧成灰烬,这可是亘古未闻之事。 严庄也没有跟着送葬队伍出城,返回政事堂以后,就一直坐立不安,他是重臣里第一个知道这噩耗的人,竟险些跌倒在地。 安禄山在幽燕军中向来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只要他活着,哪怕是半死不活废人,也能把桀骜不驯的史思明镇住,不敢越雷池半步。就算死了,其威名也无人能及,然则现在居然连尸骨都被唐兵烧成了灰。如果被朝野上下得知,不知要惊起多大的风浪。 “唉!” 一念及此,严庄也忍不住叹息了起来。大燕朝自立国以来,打的唐朝屁滚尿流,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兆头,这才几年的功夫啊,竟然沦落至此。 严庄本想立即赶往宫中去见安庆绪,可转念一想又绕道先回了一趟家,招来心腹家奴,反复叮嘱了一番之后,便打发其出城。 该安排的都安排以后,严庄就马不停蹄的赶去皇宫。 “烧了好,挫骨扬灰,就不怕那老鬼来向朕索命了!” 饶是严庄知道这个安庆绪素来乖戾,行事出人意表,也还是惊的暗暗摇头。 就算他对安禄山恨之入骨,但唐兵如此做,对燕兵的打击可是致命的,又怎么能幸灾乐祸呢?好像这事对其没有半点影响一样。 “陛下,唐朝大兵已经进抵城下,陛下要早做准备啊!” 安庆绪这才醒悟过来,连不迭道: “对,说得对,相公且说,应当如何准备?城中兵马几何?甲械、粮草可还够用?” 严庄无奈的答道: “陛下,此时第一要务便是确定守城大将。” 得了严庄的提醒,安庆绪又一连声的道“” “对对对,当先确立大将,确立大将!” 可他虽然知道了这当务之急,却又头疼了起来,掰着手指数了一圈,洛阳城内有足够资历可以领兵的竟每一个合适。就算有合适的,也都是齐王余孽,万不可用。若将这些人从监狱里提出来委以兵权,没准第一个就是先冲着他安庆绪捅刀子。 安庆绪沮丧至极,堂堂大燕居然没有可用之将,何其可悲。 “朕,朕心里乱的很,相公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其实,连安庆绪都想的明白,严庄自然也早就心知肚明,此时的洛阳城中并无资历足够的人可以领兵。 但现在又是迫在眉睫的局面,他只得在矬子里找出个身长的人来。 “若无合适人选,大将军安守忠或可当此任!” 安守忠虽然打仗的能力平平,但胜在资历够老,又对安庆绪忠心,有这两者便足够了。 安庆绪正要答应下来,确定以安守忠为将,一名宦官竟急惶惶的小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尹将军,尹将军回来了。” “哪个尹将军?” “还能是哪个,尹子琦。” 听说是尹子琦回来了,安庆绪勃然大怒,喝道: “若非此贼误朕,朕何以如此难堪?朕,朕要杀他三族,也难解心头只恨,他怎么还有颜面回来见朕?” 安庆绪的确是恨透了尹子琦,他手中可以掌握的燕军精锐都交给了此人,此人却给他丢的干干净净,现在正是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 “陛下不可!此人素来善战,或可用其为将,转危为安也未可知呢!” 严庄忽然出言阻止了安庆绪,并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费了好一番口水,才使安庆绪的怒火渐渐平息。 “好吧,朕就先见一见他,再做定夺!”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一铺席子被抬入殿内,尹子琦躺卧其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发现被寄予厚望的尹子琦竟是眼前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安庆绪的心里就先凉了一半,继而原本被压制下去的怒火又有隐隐发作的势头。 严庄也是骇的一惊,想不到智勇善战的尹子琦居然在秦晋手下吃了如此大的亏。 “罪臣尹子琦无颜面见陛下呜呜呜” 只见尹子琦从席子上挣扎着,一句话未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 第七百六十三章:睚眦必有报 说来也是奇怪,历尽千难险阻,本已奄奄一息的尹子琦病势就奇迹般的有了起色,见到安庆绪以后,自觉无言相向,愧对圣恩,嚎啕大哭。?&bsp;&bsp;? 此时的安庆绪铁青着脸,恨不得上前去将其撕成碎片,可一想到兵临城下的唐兵,就什么心情都没了。 “伤得多重?还能自如行动吗?” 这是安庆绪最关心的问题,只要尹子琦还能活动,脑子清楚,指挥守城基本就不成问题。然后再把一向沉稳老成的安守忠派给他做副帅,这个安排就完美了。 “陛下,臣臣” 尹子琦情绪激动,以至于说话都不能连贯。关键时刻,还是严庄反应快,急忙道: “以臣看,尹将军的病情算不得重,着人以木车推着,不一样可以活动自如吗?” 在此之前,尹子琦连翻个身都需要旁人协助,回到洛阳以后,至少可以独自撑持着做起来。严庄的说法正中安庆绪下怀,当即就一拍御案。 “好,朕便以尹卿为兵马大元帅,守御洛阳内外,另外,考虑到尹卿行事或多或少有所不便,再以安守忠为副帅从旁辅助。” “这这” 尹子琦傻眼了,他本以为回来后就会遭到千刀万剐的惩罚,毕竟丢光了幽燕精锐,对于燕朝的打击是极为巨大的。 “尹将军还愣着作甚?赶快谢恩啊!” 端坐在一侧的严庄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挤的褶子令人不忍目睹,一双闪着一样光彩的眼睛则死死的盯着尹子琦。 “陛下,臣,臣唯有一个要求!” 反应过来的尹子琦,总算说了一句连贯完整的话,可这却让安庆绪大为不快。他心道,自己既往不咎还委以重任,又岂能轮到这厮蹬鼻子上脸的提要求?但形势所迫之下,又只得耐着性子问: “尹卿有何要求,尽管说就是,朕无不允准。” 尹子琦闻言之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五个字: “杀掉李忠国!” “李忠国?就这个要求?” 安庆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以为尹子琦是趁火打劫,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哪想得到竟如此是简单的一件事。 “李忠国是哪个?杀便杀了,别说一个李忠国,就是十个八个,朕为了尹卿也杀得!” 这话听的严庄频频皱眉,也只有安庆绪这种性情乖张的人能如此口无遮拦,事实上这也正是此人一以贯之的行事作风。 “陛下,李忠国是契丹人降将,颇有些本事,在军中任郎将!” 安庆绪瞥了瞥嘴,不屑的说道: “区区郎将,传诏吧,赐死” 刚说完赐死二字,安庆绪眼珠一转,又笑着看向尹子琦。 “不知尹卿与此人有什么仇?又希望让他如何死法?” 他忽然现,这似乎是件挺有趣的事,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的望着尹子琦。 “此贼为了一己活命,牺牲上万将士性命,臣若不杀此人,死不瞑目!” 闻言,安庆绪顿时暴怒,腾的起身。 “甚?就是李忠国害的幽燕精锐全军尽殁?那可真真是该杀。朕要夷他三族,还要将他千刀万剐,割下来的肉都去喂狗!” “此亦臣所愿!” 尹子琦大致将李忠国如何出卖最后那一万多人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又向安庆绪请准亲自监刑。 安庆绪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同意。 此时的李忠国尚不知自己已经祸到临头,只在心里默默的罗织着尹子琦的过失,待对峙君前或是宰相面前时,便可将责任一股脑的都推在他身上。 如此一来,尹子琦就承担了绝大的多数的责任,而他不过是个区区郎将,又能为这次战败负多大的责任呢?说不定仍旧以原秩级军前效力也未可知呢! 越想越是得意,李忠国就手打开皮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你就是李忠国?” 最后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就听到一个及不客气的声音在脑后响起。这令他很是不快,放下皮水袋扭头一看,不过是个普通的禁军军卒,当即就把脸色沉了下来。 “竖子无礼,难道不知本将秩级远高于你吗?竟敢直呼其名!” 他以为这一通虚张声势的恫吓之后,对方一定会服软,到时候自己在趁势说几句客气话,必然会使此人对自己敬畏有加,感恩戴德。却不想拿军卒根本就不将他的威胁当做一回事,甚至气汹汹的叫嚣道: “契丹狗敢在禁苑摆架子,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李忠国只觉得一阵气闷,这可与预想中大不相同啊,对方不但没能服软,态度反而更加嚣张。也不知怎的,他竟鬼使神差的继续作色呵斥: “混蛋,侮辱上官就不怕有司治罪” 话说到一半,李忠国只觉得后背竟在嗖嗖冒着凉风,他分明在这个小小的禁卒眼中看到了猫戏鼠的味道。 他预感没错,只见那军卒得意洋洋的昂着头,面对梧的契丹骁将竟似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李忠国还不束手就擒!” 李忠国听得对方如此大喝,肝胆巨颤,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你敢” 只是这个敢字还没说完,就有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卒冲了进来,将其踹到在地,像捆猪一样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把李忠国惊得应对失措,奋力的挣扎着,胡乱的叫喊着。但他心底里并未绝望,自己罪不至死,毕竟前边有尹子琦背黑锅,又怎么能轮到他这个区区郎将呢。 然则,一席竹榻被人抬了进来,李忠国忽然现榻上之人熟悉至极,顿时间便心如死灰。 “尹,尹将军?你,你如何” 尹子琦虚弱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怎么,没想到尹某不死吧?” “将军饶命,饶命啊,末将也是迫不得已” 霎那间,尹子琦的脸就被愤怒扭曲的变了形。 “你是迫不得已?那万余将士呢?他们本来可以活命,你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吗?就算你的嫡系人马,你又何尝给过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一连串的问让一向能言善辩的李忠国哑口无言,他能从尹子琦的愤怒中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杀意,意识到自己今日可能是在劫难逃了。但人在没有面对最后的绝境时,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他不知道尹子琦是如何求得天子原谅的,但求生的本能使之不肯束手待毙。 “尹子琦巧言惑君!我要参劾他,我要揭露他,是如何葬送数万燕军精锐的!啊,呜” 李忠国的催死挣扎显得徒劳至极,一名军将上前抬腿冲着他的嘴就是一脚,立时就是鲜血四溅,等他哇哇吐了出来,血水中又混杂着数颗门牙,再说话时已经咝咝漏风,旁人也根本听不清在说这些什么。 尹子琦吩咐身侧的军将: “时间差不多了,拉出去行刑吧!” 行刑的地点设在东市,等李忠国被五花大绑的送到那里时,他惊恐的现,妻儿居然也都跪在那里瑟瑟抖。不满十岁的小儿子忽然见到父亲,就大哭着求救,一干女眷现了自家的顶梁柱也是哭的凄惨至极。 此时的李忠国已经不知何为恐惧和愤怒,他想咒骂尹子琦,可遍寻四周,只有人山人海的围观百姓,然后就是带着面具的刽子手,哪里还有尹子琦的影子呢? “尹子琦,我诅咒你不得好死。很快,很快你也将下来陪我一家老小!” 李忠国声嘶力竭的怒吼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时有刽子手来到他面前,冰冷的劝道: “省点力气吧,一会受剐,有得你叫!” 听到个剐字,李忠国顿时浑身颤,差点当场就尿了出来。这活剐之刑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其痛苦持久,有时甚至可以持续数日不死。 “不,不要,我要见天子,见天子,我来要高尹子琦,他欺君,欺君” 也许是刽子手嫌他喊的太烦了,铁钳一般的右手捏在其两额处。李忠国受痛之下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以减轻痛苦,可他忽然惊觉眼前寒光一闪,嘴巴里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刽子手也在这一瞬间松开了他的两额,右手短刃一甩,就是一小坨血淋淋的红肉落在地上。一只大黑狗突然窜了出来,兴奋的叫着,一口便将那块肉吞进了肚子里。 这时,李忠国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舌头被割掉了 他只能痛苦的出含混的怒骂,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可是对自己的命运却无能为力。 尹子琦并没有赶过来监刑,因为他在半路上就得到了军报,唐兵前锋已经出现在洛阳城下。而洛阳城外的防备设施几乎一点都没有,就连护城河都因为天干大旱而枯的见了底。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清楚洛阳城墙的具体情况,如此才好做进一步的对策和安排。 距离城门尚有百步远,忽听有人大呼: “唐兵攻城了,唐兵攻城了” 城外隐隐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战鼓声! 第七百六十四章:执贼首要挟 夏日炎炎,洛阳城下数万唐兵排开阵势,摇旗呐喊,战鼓隆隆,吹角连连。?这是来自于河东的神武军,在神武军东进之初,绝不会有人料得到,第一支抵达洛阳城下的,竟会是来自于河东的人马。 不过,除了战鼓吹角以外,神武军并没有贸然攻城,看着数丈高的洛阳城墙,薛焕与秦瑞是心里没有底的。神武军自成军以来,多数大战打的都是守城战,攻城的经验实在不多,尤其像攻打洛阳这种可以和长安比肩的大城,更是没有底气。 没有底气归没有底气,但兵临城下总要虚张声势一番,于是便有了列阵击鼓吹角的一幕。 “洛阳城高池深,如果强攻,不知有多少神武军将士要埋骨这里了!” 看着远处的城墙,薛焕忽然叹了口气。 “薛兄何来叹气,攻城谋划自有大夫在,定不会叫咱们有多少伤亡!” 秦瑞对曾经的主君当然有着十足的信心,这一次也绝不例外。 “攻小城或可用火药,像洛阳这等大城,用了也是徒劳。秦兄看城上的态势,显然叛贼做好了据城顽抗的打算,想要破城,怕是也无巧可取!” 秦瑞书读的不多,反而心思更纯粹,觉得薛焕这个人哪都好,就是想的太多,明明不过是个郎将,却操着节帅的心。 两人经过近一年的合作,关系已经不浅,他便直言道: “秦大夫不会让咱们失望的,今日吓那些叛贼一吓,等大夫抵达城下,就给他们好颜色瞧瞧!” 薛焕闻言笑了,他们这次算是捡了大便宜,兵临城下时,正撞上了贼安禄山下葬。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肯轻易错过?不但杀光了送葬的队伍,还把安禄山的尸从棺椁里拖出来,一把火烧成了灰。 提到烧了安禄山的尸体,秦瑞心有惴惴。 “早就说了等着大夫到了再做处置,咱们现在就给烧了,万一” “你道我想烧啊?麾下的将士群情激奋,擅自做主,等咱们到了阻止却是来不及,你也不是不知道。所幸” 秦晋抵达洛阳时,只比薛秦二人晚了半天,当他听说劫持了安禄山的送葬队伍后,大为兴奋。这个安禄山果真死了,看来所谓的燕朝即将四分五裂了,安庆绪是个蠢货,并没有能力凝聚叛军中那些桀骜不驯的骁将。 这也意味着,史思明反燕已经就在眼前。 “甚?烧了?” 秦晋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气。 当他听说安禄山的尸被一把火付之一炬时,被气得连连跺脚。 薛焕和秦琰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有磨延啜罗站在不远处幸灾乐祸。他被薛秦二人抢了风头,心中自然对这两人不满,现在又见到他们被秦晋训斥,心中大感解气。 杨行本倒是没有作壁上观,但也在埋怨着薛焕和秦瑞。 “大夫的本意不是责怪你们毁了安贼的尸,而是毁了尸后,无法暴尸,就不能打击叛贼的军心士气了!” 杨行本说的没错,安禄山的尸烧了也就烧了,并无保护的必要,不过没了这种绝佳的打击叛贼军心士气的机会,又岂能不可惜呢。 这时,秦瑞却道: “烧是烧了,俺们赶到时还剩下级和半个肩膀算,算是完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秦晋闻言大喜,就算只有一颗级也足够了。 于是,神武军将安禄山残存的级简单处理一下,又以生石灰腌渍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就挂在了洛阳城外竖起高杆上。 “城里面的叛贼听着,贼安禄山的级在此,想要拿回去就得拿东西来换!” 在挂出安禄山级的同时,数百个大嗓门的军卒聚在一起同声高喊。 这一日,仍旧没有大举攻城的征兆,尹子琦在竹榻上半倚着身子,把着女墙望向城外。 “派人去辨认了吗?” 他声音仍旧有气无力,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辨认的不清楚,也许是,也许不是!” 也有人质疑那不是安禄山的级。 “送葬队伍遭袭当日,有人曾目击大行皇帝棺椁被唐兵烧毁,现在又弄出了级,明显是在使诈!” “对,实在使诈!” 尹子琦已然望着远处沉思,良久之后才沉声叮嘱左右。 “既然都确实了那是假的,就都得一口咬定,那就是假的!” 尹子琦这句话里一连重复了两次那就是假的,实际上其心理与之恰恰相反,观察和直觉告诉他,远处高杆上的就是安禄山未曾烧毁的级。 开国皇帝的尸被人烧了且不算,而且级还被挂在京师的城外,以要挟守军,这等怪事,可是有史以来未曾出现过的。他刚想回去觐见天子安庆绪,半路上却遇到了急吼吼赶来的安守忠。 “大行皇帝遗在唐兵手上,陛下已经听说了,痛不欲生,涕泣不已,已经下诏让我等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迎回” 安守忠的话还没说完,尹子琦就怒意上涌,将其打断。 “怎么迎?为了区区虚名,难道连洛阳都不要了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唐兵在作假使诈,如此,如此才能保洛阳勿忧,保军心不散!” 看着愤愤不已的尹子琦,安守忠长叹一声。 “你道老夫没苦劝陛下吗?嘴都磨破了,没用,没有一点用,陛下不听啊。还有严庄在一边煽风点火这事没有缓的余地了,快想办法吧!” 尹子琦也是倔强,并不打算认命。 “老将军先去城上安抚人心,尹某去见陛下” 安守忠看着虚弱不堪,又振作精神的尹子琦,欲言又止,最后只摇了摇头,打马赶去城墙上安抚人心。 而尹子琦又焉能不知道安守忠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只是这件事的影响太大,绝不能任由安庆绪恣意妄为。 其实,安庆绪并非恣意妄为,他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杀父弑君,谋朝篡位,这些都是外人反对他的理由。而安禄山的级忽然出现在唐兵手里,这就更给他出了个大大的难题。假如放纵不管,只会助长这种理由的正当性。为了不使这些理由看起来那么正当,则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不惜任何代价夺回安禄山的级也就成了迫切的需要。想要正名,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倘若能不惜代价的夺回大行皇帝遗,想必会多少挽回一些人心。 再加上严庄时时在耳边提醒,安庆绪更是觉得只有这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世人都道做皇帝好,打破了头也要抢着做。如今,朕得偿所愿,如何还没有做晋王时快乐了?如果有的选,朕宁愿不做这个天子!” “陛下慎言啊,天子乃天命所归,代天行事,一切自有定数,岂是想不做就不做的?” 严庄自大行皇帝丧礼之后就一直守在安庆绪的身边,十分清楚现在的安庆绪内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如果他不做这个皇帝,洛阳城就再也保不住了。 “严相公说的对,朕的确是天命所归。朕总听说,老天要饿体肤,劳筋骨,才能使人成就大业,现如今朕也正在经历这个过程吧?” 若再往常,严庄一定会为安庆绪胡乱引用古语而暗暗笑,但此时此刻他早就笑不出来了。 “陛下,不管外面的级是否大行皇帝遗,都必须当做真的迎回来。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相公不提醒,朕也自会省得,只料不到唐兵如此卑鄙,竟用死人来要挟!” 严庄歪着头,思忖了一阵,道: “如果臣猜的没错,这一定是秦晋的手段,此寮奸狡过人,绝非常人所及,我朝多少名将都栽倒在他的手下,陛下只有不按常理出牌,让他的谋划落空,才有大败他的可能!” 对此,安庆绪深表赞同。 “朕知道,这就是兵法中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果咱们事事都按照秦晋贼子的意愿,岂非一步步走入早就设好的彀中?那才是自投罗网呢!” 严庄点头道: “陛下圣明,正是此理!” 君臣二人正叙谈间,宦官入殿禀报: “陛下,尹子琦求见!” 安庆绪对尹子琦的心情是矛盾,既要用此人,又因为他丢了光了精锐而心生怨恨。 “不好好的奉诏守城,倒朕这里来作甚?” “尹子琦自己说有要事,必须觐见陛下!” 安庆绪的本意是打走尹子琦,但想了想还是让宦官宣其入殿觐见。 “陛下,尹子琦此来一定是要求陛下收回诏命,陛下可想好了如何应对吗?” 严庄说的斩钉截铁,弄的他更是心烦意乱。 “朕乃天子,何须顾及臣下的感受、不满意直接斥骂就是,他若敢提一字一句,看看朕不骂得他狗血淋头!” 不多时,尹子琦在宦官的引领下进入殿内,冲着安庆绪三跪九叩之后刚要说话,安庆绪则抢先一步道: “慢着说话,朕有言在先,若是涉及大行皇帝遗还是免了吧,省得朕骂你!” 第七百六十五:糊涂君臣也 尹子琦还没等说话就被安庆绪堵了回去,但他此来就是要劝谏安庆绪,千万不能任性行事,此时唐朝兵临城下,大燕的局面可不是当初那般蒸蒸日上了。然而这番话让他如何能说得出口?直接告诉安庆绪,现在的大燕已经日薄西山了?以安庆绪那乖张的性格,不得当即暴跳才怪,更别提商议军国重事了。 “唐兵以狡计试图瓦解我大燕军心,臣是来提醒陛下,千万不能使其得逞!” 安庆绪耐着性子没有发作,正等着尹子琦说出此来的真正目的。 严庄却道: “尹将军此话甚是匪夷所思,陛下英明神武,又怎么可能让唐人得逞呢?老夫只提醒将军,还要谋划个万全之策,以退唐兵啊!” 尹子琦暗叹一声,又暗骂严庄老贼误国。但现在严庄俨然是深得圣心的,如果此时与之撕破了脸,对当下的局面有百害而无一利。 “严相公请听尹某一言,守住洛阳,逼退唐兵,办法有二。其一,凭借坚城拖延时间。其二,调河北精兵南下。如此就成了南北内外夹击之势,唐兵焉能不败!” 他的谋划是坚守洛阳做长期打算,一方面唐兵的补给多来自于关中,补给线漫长,时间拖的越长消耗就越是巨大。与之相反,洛阳城内的含嘉仓有着十几年都吃不完的粮食,只要兵员充足,凭借坚城他就有把握守到天荒地老。 此消彼长之下,唐兵想要轻易破城也绝非易事。现在最为关键的是,重新振奋军心,扫清朝廷上下的一片惶然之色。 前者,尹子琦自有把握,可后者则超出了他的能力和职权范围。所能仰赖的只有安庆绪与严庄。 然则,看看安庆绪和严庄的所作所为,他怎么都不觉得会让自己的谋划顺利实施。 “还当尹卿此来作甚呢?这个谋划好,不如拟出个具体条陈来,让朕与严相公商议过后在做决断” 他现在看着尹子琦就心烦,是以便想几句话将其打发走,可话才说了一半,却陡得听尹子琦大声道: “情势急迫,容不得慢慢商议,臣已经将谋划付诸文字,现在就请陛下过目!” 说罢,尹子琦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了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安庆绪识得的字不多,一听说要看公文就觉得太阳穴生疼,他看了看严庄,便强忍着不耐说道: “严相公先看看,觉得可以,便说与朕听!” 岂料尹子琦却坚持己见。 “事关存亡,臣请陛下即刻” 啪! 安庆绪终于怒火爆发,狠狠的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呵斥道: “朕如何做事,还用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丢光了精锐的罪责,朕还没跟你算算清楚。怎么,现在又想得寸进尺了?” 严庄见状赶忙装模作样的劝安庆绪消火。 “陛下莫急,尹将军也是一片公心,就是说话时急了些” 安庆绪没好气的瞪了严庄一眼。 “你不用给他掺合稀泥,朕心里明白着呢!” 这一通指斥真真如匕首一般直刺进了尹子琦的心窝里,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这一切都无法辩驳,唯有守住洛阳,逼退唐兵,方能一雪前耻。 安庆绪见尹子琦沉默不语,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软肋,怒气得到宣泄,肝火顿时就消了一半。 “好了,朕说过,只要你们能忠心任事,就算有过失,朕也未必会处罚!” “陛下!” 尹子琦无言以对,连声音都变得颤抖了。他本来是要劝谏安庆绪不要接唐兵甩出来的诡计,因为一旦承认了那首级是大行皇帝的,对与朝野军中的人心士气,打击将是极为严重的。 “朕知道,你是要劝朕,否认大行皇帝的遗首。可你扪心自问,身为人子者,如何忍心呢?” 说着话,安庆绪装模作样的抬手拭泪,打雷似的干嚎了两声。 尹子琦心知自己绝无可能劝说安庆绪回心转意,只得暗自叹息。 “可如此一来,将会给守城带来难以估量的变数!” 对此,安庆绪似乎很是乐观。 “尹卿是不是胆子太小了点,洛阳坚城,又兵精粮足,虽然唐兵就在城下。然则你也说过了,只要河北道的精兵南下,便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尹子琦心道,打仗如果都像他说的这么简单,那还有什么难的?可就长远而言,的确是这种趋势,是以一时间竟又不知该如何辩驳了。 严庄又趁机说道: “尹将军就不要分神了,专心一意的收住洛阳,其它事体便由政事堂处置就是。难道尹将军不相信政事堂?” 尹子琦的确不相信政事堂,这个政事堂就好像严庄的自家后院一样,乌烟瘴气的,哪有半点天下中枢的样子。 “陛下,达奚相公求见!” 君臣三人正僵持不下之际,忽有宦官入殿禀报,达奚珣求见。 达奚珣身为尚书右仆射,空有宰相的虚名,手中却没有半点权力。不过,为了笼络唐朝降臣,达奚珣必须留在政事堂,这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安庆绪毫不掩饰自己对达奚珣的厌恶和鄙视。 “这老狐狸,今日上赶着来见朕,定然没甚好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达奚珣拖着一把老骨头出现在了殿内。 “臣尚书右仆射达奚珣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罢了,罢了,都是朕的重臣,不用弄这虚礼,说吧,何事见朕?” “臣,臣” 只见达奚珣涨红了脸,结巴了好一阵才说出了一句囫囵话。 “臣听闻有人生造谣言,污指臣与,与唐朝勾,勾连,臣,臣无处辩白,只得,只得来请陛下为臣辩冤啊!” 安庆绪原本以为他有什么大事,哪曾想竟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市井谣言,一笑置之就是,达奚相公何必当真?” 一旁的严庄皮笑肉不笑,冰冷的说了一句。 达奚珣苦着脸,一本正经的答道: “臣,臣知道,有些人巴不得臣死无葬身之地,现下也只有陛下才能,才能咳咳咳” 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达奚珣竟剧烈的咳嗽起来。 安庆绪看着达奚珣就心中生烦,只想如对待尹子琦一般,尽快将之打发了。 “朕都知道了,稍后便会命人查处造谣者,达奚相公好生回去歇着吧。” 岂料,达奚珣咳嗽完了,一双老眼里居然又淌下两行浑浊的眼泪,呜咽着说道: “臣冤枉,臣心里苦啊。臣对大燕一片骨鲠之心,日月可鉴,偏偏要受这不白之冤,若不能还臣以公道,臣就算死了,死了,也不能瞑目” 这一番剖白听的尹子琦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达奚珣是什么人?前唐朝的河南尹,大燕军南下以后,见势不妙就立即改换门庭投了大燕,这就是标准的叛臣。现在居然跑到天子面前哭哭啼啼的摆出了一副忠臣模样,实在令人觉得滑稽至极。 但是,像达奚珣这种无关紧要的人物,尹子琦也不愿意插一脚进去,是以只冷冷旁观,看看这老家伙究竟还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偏偏安庆绪很吃这一套,见达奚珣如此剖白心迹,不禁大是感慨,对其好感也隐隐多了不少。 “达奚相公放心,朕在这里跟你打个包票,幕后造谣者一定不得好死,还老相公一个公道清白!” 达奚珣闻言千恩万谢,更是老泪纵横,好像感动的无以复加。 对于达奚珣的情况,尹子琦多少也知道一些。洛阳城内有不少人都是心向唐朝的,或明或暗都有,而达奚珣又成了降燕唐臣里官品最高的人,是以便被心怀故国的人当做了攻击的靶子。此时大肆造谣污蔑达奚珣,无非是想趁乱让这老家伙也牵连进去,最好真被当做奸细处死。 不过,达奚珣何许人也,水晶狐狸的别号不是白给的,见风使舵的能力也不是一般人能及的。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又岂会轻举妄动? 现在之所以跑来哭诉辩冤,不过是做给安庆绪看的而已。 虽然识穿了达奚珣的心思,尹子琦却也不愿过问,毕竟保住达奚珣对大局总体而言,是有利的。 殿内君臣一副相知模样,尹子琦冷眼旁观,严庄却出人意料的插了一句: “达奚相公可知是何人生造谣言?” “这老夫只是耳闻,并不知道主使之人是谁” 严庄又继续追问: “即便不知主使,传谣之人总该清楚吧,否则又何以得知谣言呢?” “这,这都是,都是市井传言,让,让老夫怎么说呢” 经过严庄的提醒,安庆绪也反应了过来,既然达奚珣鸣冤有人冤枉他,便总要有造谣生事之人吧。 “达奚相公毋须顾虑,尽管说就是,哪个敢在大敌当前之际还唯恐天下不乱,朕夷了他的三族。” 尹子琦眉毛一挑,夷三族可说是最为惨烈的刑罚,当事者的父族母族妻族一并被斩杀干净,用这种酷刑来惩治造谣者难免有烂施刑罚之嫌。 达奚珣当即就被吓的跳了起来,慌忙摆手道: “陛下,陛下万万不,不可啊!” 第七百六十六:荒唐的谈判 严庄的用意,尹子琦看的明明白白,不过是想让这老狐狸彻底牵出一批人来造下一番杀孽,如此更得世人唾骂而已。这么做与严庄本身无益,只能说是损人而不利己。他心中也不免暗生寒意,无怪乎世间俗语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谁要得罪了严庄这种小人,就得日日夜夜的防着他,不知道何时就会吐出猩红的信子。 看着严庄那一副令人作呕的表情,尹子琦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法,如果自己还是身体康健,行动迅捷自如,说不定就会当殿将此人击杀。 这等反复无常只为一己私利的小人,留着只能遗祸无穷,然则,事实是残酷的,这种想法他也只能存在于自己的幻想之中。倘若杀了严庄,他又怎么会有活路呢?安庆绪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更何况,尹子琦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需要旁人协助,又怎么可能一击袭杀严庄这这狗贼呢! “陛下,臣还有军务要处置,先行告退!” 尹子琦要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大殿,安庆绪却叫住了他。 “慢着尹卿,朕的意思你都明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大行皇帝遗首安然无恙的迎回来。” 前一句话还说的和颜悦色,可紧接着安庆绪就变了脸色。 “否则,朕就让你去给大行皇帝陪葬!” 尹子琦面色如死灰,心道有这等宰相,这等天子,不亡国就没天理了。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点怀念安禄山在世的时候,虽然一样的残暴嗜杀,喜怒无常,可绝不会任由小人恣意妄为,又做出这许多昏聩之举。 失魂落魄的离开皇宫,刚刚过了西市大街,便有军卒打马迎面而来。 “报!将军,唐兵派人来磋商了!” 尹子琦闻言怒气上涌,当真欺人太甚,拿一个死人头居然也赶来大摇大摆的谈判磋商。可下一刻他本来僵直的身体又软了下来。想想安庆绪那疾言厉色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胳膊是是拧不过大腿的,况且还有个对安庆绪忠心耿耿的安守忠在,又岂能任意而为呢? “走,去见见吧!” 尹子琦眯着眼,目光却从一条缝隙里凌厉的扫视着这个敢于亲身犯险的唐卒,准确点说,这是神武军中的一名伍长。 仅仅派了个伍长前来,对他们而言是一种侮辱和轻蔑,可尹子琦似乎并不在乎,让亲信副将与之谈判,自己则看似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独独不说一字半句。 神武军的要求很简单,让他们拿五十万石的粮食来换,如果肯换,必会将首级完好奉还。 突然,尹子琦冰冷的问道: “如果本将不答应呢!” 那神武军伍长居然仰着脑袋答道: “既然说不拢,安贼首级自然要继续在旗杆上受那风吹日晒雨淋了,还用问吗!” “你找死!” 在场的军将们勃然大怒,纷纷叫嚣着喊打喊杀。神武军伍长却似满不在乎一般。 “俺来了,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要杀就杀,眨一下眼睛就是小妾养的!” 只是这些人虽然叫嚣的狠,但没有尹子琦的军令,没人敢轻举妄动。 见没人动弹,那神武军伍长轻蔑的笑了。 “怎么?不动手?那俺可要回去复命了!” 军将们不肯放他走,又不敢私自动手,都指望着自家主帅能为他们出这口而起。可最后还是尹子琦只轻描淡写的说道: “让他回去吧,告诉秦晋,五十万石粮食洛阳城内还是出得起,不过需要时间准备,至少也得七八日功夫吧。” “七八日功夫?告诉尹子琦,咱们没耐心等,明日此时,见不到粮食就一拍两散,烧了安贼的狗头!” 杨行本得知了尹子琦的态度以后,有些愤愤然。此前一战打的极其完美,可还是让尹子琦跑了,而这个尹子琦也是福大命大,回到洛阳以后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可以继续领兵,他只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一拍两散不至于,烧了安贼狗头,咱们还拿什么恶心尹子琦呢?沉住气,有他们难受的时候!” 秦晋对杨行本的动怒有些惊讶,这个人现在早就练出了一副沉稳的性子,甚少有今日这种情况。 “末将也知道不能一拍两散,何如派出咱们的火器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杨行本说罢,又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火器营历来是当做杀手锏的,就这么拿出来,未免便宜了他们!” 秦晋呵呵笑道: “是啊,急不得。听说清虚子又捣鼓出新鲜玩意,再有三五日功夫就可以拿出来用了!” 神武军的火药产量有限,存货也不多,能拿出来用都得用到最关键的地方,可禁不起挥霍。 想到这里,秦晋感慨道: “如果火药的产量能跟上,可以无所顾忌的用,咱们还真就有一月功夫破城的底气。只可惜啊” “秦大夫以安贼首级拖延时间,关键还要看安庆绪是否肯上当!” “房相公此言不错,秦某可不会天真的认为,仅仅凭借着一团臭肉就能换来五十万石粮食,不过既然对方肯搭茬,咱们又何妨配合着演下去!” 于是,那神武军伍长再一次进入了洛阳城中,见到了尹子琦。 就连尹子琦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区区伍长居然亮度出入洛阳城,又牵扯着多少人的心思啊。 “俺们大夫说了,只给你们一日功夫,明日此时必须见到粮食,否则就一把火烧了” “你若敢烧,信不信现在就活煮了你?” 那神武军伍长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口出威胁的胡将。 “你吓唬俺有甚用了?俺就是个小小的伍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烧。” 尹子琦制止了部下的鲁莽举动,面露为难神色。 “毕竟是五十万石粮食,一日功夫肯定难以准备周全,不如先出十万石,后续再足额补全,如何?” 那伍长寻思了一阵,又道: “将军这话还像个正经商量的态度,法子也是好法子,不过俺就是个伍长,做不了大夫的主,如果将军不嫌麻烦,俺还要回去禀报了才能给出准信!” 尹子琦笑道: “不急,不麻烦,回去商量好了再说也不迟!” 尹子琦本就打算拖延时间,现在忽然又发现了一个拖延时间的好办法,自然乐得如此麻烦下去。 孰料,半夜子时,城外忽然鼓声大作,吹角连连。城中守军原本都有些松懈,此时惊闻敌袭,不免就有些手忙脚乱。包括尹子琦,都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将军,唐兵夜袭!” 尹子琦为了方便,就近住在城墙阙楼之内,于是赶忙命人将他用竹榻抬出去,他要在第一时间内稳定军心,不使唐兵有可乘之机。 实际上,尹子琦只在刚刚惊醒时有一点心慌,但完全清醒以后也就放下心来,洛阳城高池深,其实夜袭就能攻破的?唐兵如此伎俩,不过是骚扰而已。 军令很快传达城上各营,严阵以待,但有唐兵露头就狠狠的予以回击。 然则,战鼓吹角折腾了半夜,却不见有一兵一卒露头,眼看着天光方亮,尹子琦打了个哈气,意识到自己被唐兵耍了,所谓的夜袭仅仅是敲敲鼓,吹吹角而已,除此之外就别无其他。 很快,又是那个伍长带来了秦晋的意见。 “秦大夫说了,可以先弄来十万石粮食,但却不能跟你们交割,否则你们拿了首级不认账,俺们找谁说理去?” “这贼厮,好生狡猾,俺们先出十万石粮食,你们不认账,又该找谁去?” 伍长白了身旁作色的胡将一眼。 “秦大夫早就替你们想好了,也不好太过为难你们。看看,这瓮城可不小,对方五十万石粮食没得问题,三日功夫,堆放得斤两足额,就算,就算表示诚意了!” 又指着城门内的瓮城说道。 尹子琦不免沉思了起来,他在揣测着秦晋的心思,不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又在卖弄什么诡计。可思忖了好一阵,也觉出这可提议会给唐兵任何可乘之机。 就算五十万石粮食堆在瓮城里,唐兵若想轻易进入瓮城内也是难比登天。因为这瓮城本就和整个洛阳城在同一防御体系内,与外面隔着数丈之高的城墙,而且城门又有铁闸隔断,与其打瓮城的主意,不如想办法寻着薄弱处攻城了。 “好!甚合本将心思!” 打发走了那神武军伍长,一直默不作声的安守忠凑上来问道: “难道还真的由着他们折腾,运粮食到瓮城里?” 尹子琦叹了口气。 “反正就是多出了点人力,只要这粮食到不了唐兵手中,又能暂时向陛下有个交代唉,也是不得已啊!” 如果不是安庆绪一直在后面掣肘,他又怎么可能和大兵压境的神武军做如此荒唐之谈判呢?但无论如何,尹子琦心中都有一条不能逾越的底线,半粒粮食也不会送给唐兵,至于安禄山的首级,只要有借口搪塞,便拖得一日算一日。 第七百六十七章:虚张声势否 尹子琦打定了主意,不管安庆绪给他多大的压力,都只按照他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的调配兵力部署。? 伏案不过半个时辰,他就觉得半边身子又麻又凉,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公事,费力的捶打着腰腿,以缓解身体上的不适。一场突如其来的惨败,不但毁了他的一世英名,更毁了他赖以翻身的本钱,那就是身体。 “来人!” 锤了一阵,尹子琦觉得阵阵尿急,便唤来了负责服侍他的军役。奈何军中粗使的汉子粗心大意,并不了解大帅刚刚把自己撵出去,现在又唤回来的原因。两个军役大眼瞪小眼的站在当场,等着下令。 原本这种便溺之事尹子琦就有些碍于开口,见军役们似乎并不了解自己的难处,只好放低了声音道: “把夜壶拿来!” 偏偏外面将士的操演声过于吵闹,两名军役听的不清楚,竟又直直的反问: “大帅说得清,俺们听不真哩,不知道大帅有甚事吩咐俺们兄弟!” 尹子琦叹了口气,只听口音就知道,这两位应该是在都畿道乡里间临时征募的壮丁,这种资质差一点的被筛选下来,就都被专做了军中杂役。 现在军中用人本就捉襟见肘,他又不想随身跟着细心体贴的婢女侍候,省得被人说三道四。 “夜壶!” 饶是尹子琦平日里极为善待这些身边的人,现在也忍不住寒着脸,一指墙角处的夜壶,突兀的喊了一声。 如此,两名军役才明白过来,自家大帅要方便。 释放完毕,尹子琦只觉得浑身舒坦,仿佛此前麻痹寒凉也随之散了不少。 “抬我去瓮城!” 一方面为了拖住唐兵,另一方也是为了应付安庆绪,尹子琦竟也似胡来一般,答应了神武军提出的无理要求。 “大帅,咱们真要把这成山的粮食送出去吗?” 军役们知道的少,看着一车一车的粮食被拉入瓮城中,就忍不住频频惊叹。 尹子琦还是坐在竹榻上,只把身子扒着墙口向下望去,这些壮丁的动作还算迅,仅仅半日功夫,就已经搬了有数万石的模样。 “这些粮食是我大燕军用无数的人命换来的,唐兵若想要,就必须得付出数倍的代价,否则” 正说话间,忽起了一阵风,激得尹子琦一阵气闷。这让他好不气恼,就是一阵不大不小的风,竟使得自己如此难堪,更别提纵马狂奔,驰骋疆场了! 虽然尹子琦是个心思坚定而又强硬的人,但身体的不堪状态时时刻刻都让他体味着苦涩的挫败感。 也许是尹子琦的表情有些过于骇人,两名军役都吓得不敢再乱说话,生怕自己也成了填命鬼。 十里八乡的人哪个不知道,这胡贼抓壮丁,十有八九都是送到战场上做填命鬼的,出去的精壮汉子十个有九个都回不来,为此这两位临离家门时,甚至连身后事都交代好了。 万幸的是,他们也因为自身条件的合格,没有被分配到执戟带刀的军营,而是当起了侍候人的粗使仆役。 尹子琦看了一阵,便招过候在一旁的副将,问道: “今日日落之前,能运多少到这瓮城里?” 副将答道: “总该有十万石!” “好,到了十万之数今日就先歇了,日落之前神武军会派人过来交涉,有这些堆得小山一样的麻袋包,应该能糊弄过去!” 那副将却突然一激动,说道: “大帅,咱们兵精粮足,何必受这窝囊气?” “不必多言,本帅自有谋划,去办差事吧!” 尹子琦眉头紧促,他的决定还轮不到一个副将来质问,而实际上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陛下犯蠢出昏招,还有严庄老贼从旁怂恿不成吗?当然不能,这些话说出来,虽然都是实情,可对军心的影响就太大了。毕竟在普通燕军将士的眼中,天子和宰相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岂容亵渎呢? 到了日落之前,神武军果然又遣了人过来交涉,还是那个伍长,仍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这个伍长上城,走的可不是寻常路,而是城上用麻绳吊下一只大竹筐,他就蹲在筐中,任由城上的人将其拉上去。 “每次上城俺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大帅手底下的人失了手,俺可就摔成一滩烂泥了!” 尹子琦的脸上又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说道: “放心,哪个敢摔了你下去,被摔便将其一并摔下去,给你讨个公道!” 那伍长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目光却早已经转向城里,投往瓮城之中。 “尹大帅好快的度,不知三日功夫可能凑齐数额啊?” “三日功夫虽然有点紧,但绝对够用,现在本帅只担心,你们秦大夫如何从这瓮城中把堆积如山的粮食运出去呢?虽然这内外仅有一墙之隔,可与咫尺天涯怕也差不了多少啊!” 说着话,尹子琦竟呵呵笑出了声。 伍长似乎并未听出尹子琦话中的为难之意,只大剌剌的答道: “到时还要麻烦尹大帅才是啊!” 尹子琦笑而不语,不置可否,他能做的只能到这里了,让他当真运出这几十万石粮食去换一颗腐烂的臭肉,是绝对做不到的。 不过,这些想法只能装在心里,不能过早的说了出来。他也很是好奇,秦晋是真想要这些粮食呢,还是另有打算。 入夜之后,尹子琦又敌不过身体的虚弱和疲惫,斜倚在竹榻上打起了轻酣。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就听到一阵疾呼: “夜袭,夜袭,唐兵袭城了!” 尹子琦猛的一哆嗦,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又觉得半边脸湿粘一片,用手擦了一下,竟满是口水。 “大帅,大帅,外面闹起来了!” 两名军役部分白天黑夜的伺候着尹子琦的生活起居,听到阙楼外闹嚷成一片,都吓的有些六神无主。 “慌甚慌?唐人把戏而已,何来袭城!” 战鼓隆隆,吹角阵阵,隐隐竟还有喊杀之声,若果说这不是袭城,两名军役其肯相信。 “大帅且听,听啊,城外面这不是敲的军鼓” 尹子琦端坐室内,面色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昨夜不也是这般闹腾吗?虚张声势而已,趁夜袭城,对小县城或许还能奏效。洛阳城积百年之功建成,城高池深,如果以为可以趁夜趁乱,就能得逞,那真是痴人说梦啊!” 说到最后,尹子琦的面色终于不再平静,而是显得有些激动,连手都不知觉的挥动着。 “有大帅这话,俺们就安心了,外边的人想要破城,休想!” “对,休想!” 两名军役一唱一和,倒把尹子琦惹的笑了。 “本帅渴了,去煮了热茶来!” 实际上,尹子琦是嫌这两名军吏就像鸡鸭鹅一样叽叽喳喳,他只想安静的留在室内,思考脑中未解的难题和困惑。 两名军吏前脚出去,副将又赶来回报军情。 “大帅,此次夜袭怕是又在虚张声势,人倒是派出来了一些,也只是停在一箭之地外胡乱的喊上一通而已。” “嗯,知道了。不能掉以轻心,回去好生警戒,不能让贼子钻了空子!”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安守忠打着哈气走了进来。 “唉!这驴日的神武军,还让不让人歇息了?一到半夜就瞎折腾,好好的美梦都给搅合了!” “安大夫何来抱怨啊?唐兵虚张声势,就说明他们自知底气不足,这么做只是为了扰乱咱们的军心而已。如果当真咱们自家先乱了,岂非中了他们的诡计?” 安守忠径自坐了下来。 “尹帅说的在理,早就揣度着唐兵实力不济,如果不是他们用大行皇帝遗要挟,咱们又何必受这窝囊气?” 尹子琦却道: “唐兵不足惧,可秦晋此子素来有狡计,咱们只须在城中坐等,便可拖得他们步步入彀,又何必再横生枝节呢?” “此言在理,只等河北大兵一到,收拾他们还不是砍菜切瓜一样?不过,以老夫之见,尹帅行事倒是越来越谨慎了!” 尹子琦苦笑,他焉能听不出来,安守忠这是话中有话,在讥讽他兵败之后胆子小了。可细细思量之下,又不得不承认安守忠的暗讽也没错,他的的确确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如果在一年之前,面临同样的境地,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出城迎敌,而不是龟缩在城里硬生生的拖着。 “城外面还有得闹腾,不折腾到天亮,怕是不算完。既然这里没有军情,安大夫也没有必要跟着尹某在这里干耗,不如回去养精蓄锐!” 尹子琦说的好听,事实却是厌恶安守忠在旁边阴阳怪气,指手画脚。反正此人也无心留在城上,不如给他个台阶,好就坡下去。 果然,安守忠长长的抻了个懒腰。 “尹帅说的是,老夫在这里也是干耗着,不如回去养精蓄锐!” 说罢,安守忠便起身而去,室内又剩下了尹子琦一个人。 第七百六十八章:石砲再显威 渐渐的外面安静了下来,尹子琦觉得奇怪,就唤那两名守在外面的军役进来,岂料一连唤了数声都没有反应。 这让尹子琦奇怪之下又隐隐然腾起了一丝怒意。 汉人有句话说的不错,所谓近之则不逊,自己对待这两个军役从来都没有一字半句的狠话,今夜可好,居然连人影子都不见了。 “来人,来人!都活腻了吗?” 任凭尹子琦喊破了喉咙,居然也没人搭理他。这一下,他所感到的就不单单是愤怒了,更有一种由内到外的恐惧。 因为这里并非普通的地方,身处军中,除了军中的杂役以外,还有亲卫和一干将校,现在自己快把房顶都喊破了,怎么连一个人都不见呢?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兵变?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尹子琦就觉得浑身都惊出了冷汗。 更为要命的是,他现在身体不能行动自如,如果没有军役的协助,就连走出这道门都极其费力。 意识到危险后,尹子琦本能的选择了安静下来,他不再喊叫,而是侧耳听着,听着外面的动静。与此同时,右手伸进怀里,攥紧了那把带着体温的短刃,但有风吹草动,为免受辱,便只有自裁了! “大火,大火!着火了!” 这一声呼喊来的突兀至极,尹子琦被吓了一跳,瞬息之间竟惊恐的发现,整座屋子都烧了起来,浓烟弥漫,熏烤的人痛不欲生。他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体却好像僵硬的铁石一般,难以动弹分毫。 霎那间,火舌就已经卷到了面前,尹子琦憋足了劲,终于大呼了起来: “救命!” 忽的一下,他猛然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好端端的还在榻上,原来是一场噩梦。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他正打算唤那两名军役进来,帮自己换下湿透的中衣,却隐隐然闻到一股烟味。 紧接着,门被从外面推开,副将急惶惶的奔了进来。 “大帅,唐兵,唐兵放火点着了瓮城里的粮食,眼看着火势起来,已经救不得了!” 听罢,尹子琦只觉得气血上涌,他万万没想到,梦中有火,居然会延展到现实中。 “瓮城入夜就关死了,难不成唐兵是打地洞进去的?怎么就烧起来了?怎么就救不了?” 十万石粮食虽然只占含嘉仓的一小部分,可在戒备森严之下却被平白的被一把火烧了,这就不得不令人惊骇了! 两名军役姗姗来迟,尹子琦也顾不得训斥他们,只急急命令道: “快抬我去城上!” 片刻之后,尹子琦在城上居高而望,却见瓮城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眼见着是救不成了。不过,即便如此,依旧有军卒来回穿梭于瓮城内外,将一桶桶的水浇上去。只可惜火势太大,一桶水泼上去连点作用都看不到,反而让人觉得这水反而助长了火势,让火烧得更旺了。 “告诉那些军卒别救火了,都撤出去吧,别再让火伤了人命!” 说完这句话,尹子琦就觉得胸腔里仿佛被人掏空了一般,整个人都软在了竹榻上,浑身提不起一丝的力气。 好半晌,他才勉强的支撑起身体,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道: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给我查,查到底!” 瓮城到了晚间是关闭的,内外不通,突然就起了大火,只能让人往一种可能上联想,那就是出了内奸。 尹子琦自然也不能例外,当即也不管那些烧得正旺的粮食,只大张旗鼓的摸排内奸,调查入夜以后究竟那些人靠近过瓮城。 一时之间,折腾的军中上下人人自危,生怕别有用心之人趁着这个由头铲除异己。而最有动机铲除异己的,就非尹子琦莫属,毕竟不少人都对他的军令或多或少的有过阳奉阴违,现在想来一个个都是后悔不迭。 实际伤,这些军中将校都冤枉了尹子琦,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时刻,就算朕有问题,以尹子琦的性格也不会不管不顾的清洗军中异己,毕竟还要顾念大局的。 此时已经介乎于黑夜与天亮之间,外面的夜色越来越稀薄,东方隐隐的泛起了鱼肚白。不知是哪个突然大呼了起来: “看,那是什么!” 城上众人循声望去,却间越来越薄的夜色下,十数个高大的怪物耸立在城外。 尹子琦也发现了这东西,他忽然有一种荒唐的感觉,难道瓮城中的大火与这些怪物有关? 太阳冉冉升起,夜色被很快驱散,城上燕兵燕将也都发现外面耸立的并非什么怪物,而是一种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攻城器械。 此时此刻,尹子琦才骤然明白过来,自己有着使诈的心思,对方又何尝不是呢? 换言之,秦晋那厮自始至终就没想过用安禄山的首级换粮食,此前的种种所为可以理解为对他的一种戏耍! “秦晋狗贼,欺人太甚!” 尹子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紧接着又觉得天旋地转,多亏那两名军役手疾眼快,将其扶住,然后躺倒在竹榻上,这才没有甩在坚硬的城墙甬道上。 “这不就是放大版的石砲吗?” 神武军早前在长安时,曾经试制过可以移动的大型石砲,但当时的政治环境险恶,秦晋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后来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秦晋和清虚子提及这东西,不想清虚子对其格外的感兴趣,竟一直放在心上,捣鼓了大半年,终于捣鼓出了可堪一用的可移动石砲。 这种石砲高超过两丈,秦晋抬头仰望,觉得这东西看着虽然唬人,但实战效果也只能因地方而异。毕竟这种极为笨重的东西是根本不可能推着行军的,最可行的办法只能每到一地,当场打造。等战事完毕在拆毁。 不管怎么说,这石砲也算大显神威,居然能将易燃物隔着高大的洛阳城墙投到瓮城里。看着粗大的木架下面,似乎也有不少看起来颇为复杂的机构,秦晋真想问问清虚子,他是怎么把这东西弄的有准头的。 “好了,是时候再让叛贼长长石砲的滋味!” 巨大的铁球被抬了出来,十几个人围着一架石砲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秦晋本想看个究竟,却被石砲营的校尉劝离。因为这东西威力巨大,在发射的时候也有伤及操作者的可能,而且在此前的试射中就曾发生过这种先例。 “大夫且看,这都是实心的铁球,一颗便有上百斤重!若击中前面的城墙老天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清虚子的声音里兴奋间还掺着激动和紧张。 随着特制的笛音一响,十几架石砲同时弹起,十数颗铁球裹挟着啸叫,砸向雄伟壮观的洛阳城墙。 即便洛阳的夯土城墙早就坚硬如铁石,被这百金沉的铁球如此快速的轰然砸上,顿时就溅起了无数的碎石,四处飞溅。 铁球重重的落地以后,原本齐整的墙体上竟赫然出现了一个个生砸出来的浅坑。 “乖乖个老天!不意威力竟如此巨大!” 清虚子被这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此前造出来的试验品都比眼下的石砲小了好几圈,因而此刻也是头一次见识了这东西恐怖的破坏力。 当世的夯土城墙,虽然名为土,但经过了反复的加工夯实以后,早就坚硬的如铁似石刀枪不入,而那浅坑看着不大,实际上对城墙墙体所造成的破坏要远远超过眼睛所见到的。 如此巨大的铁球如果正好砸在城门上,就算有铁闸护着,也能轻易的将其洞穿。如此一来,还有什么挡得住他们进攻的脚步呢? 不过,当秦晋交代清虚子对准了城门在齐射一遍时,清虚子却连不迭的摇头。 “石砲是抛高了砸下来的,若绕过城墙自是简单极了,可瞄着那窄小的城门洞,可真是为难它了!” 秦晋也仅仅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当真把破城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破门上,因而也只是遗憾的一笑。 “此次洛阳如果顺利克复,就凭这石砲的功劳,秦某也要亲自为真人向天子请功!” 清虚子嘿嘿笑道: ‘大夫也知道的,贫道无意为官,如果天子当真念着贫道的功劳,不如赏下百顷良田,再盖一座远近闻名的大观’ 秦晋却正色道: “学什么不好,却学那些佛寺,趁着天下大乱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等到大乱平定,朝廷势必会向这些不事生产却占有着大量土地的寺院开刀!” 说着话,他白了清虚子一眼,半真半假的说道: “如果我是你,就领了钱万贯的赏钱,到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盖一座清修道观,不惹这些凡尘俗世的腌臜事!” 清虚子却嘿嘿笑了。 “贫道说笑而已,大夫何必认真呢?但凡求仙问道者,哪里有把道观建在凡尘俗世中,骗香火钱的?” 两人说笑间,竟全然不顾远处洛阳城上的剑拔弩张。却见城上的叛军军卒们在来来回回的奔走着,除了加派兵力,同时还有大批的东西被搬了上去。 第七百六十九章:不应有难堪 城墙上到处都堆满了滚木礌石,尹子琦的竹榻已经几乎没有容身之地,但他行动不能自如如果没了这东西也是万万不行的。 “这些远远不够,唐兵的怪异武器威力过甚,必须防止他们还有新的花招。” 即便身体虚弱,他也不忘了和几名陪在身侧的副将交代着自己想到的一些要点。 副将们都是一个个低眉顺眼的跟在后面,他们忽然现城外这股唐兵的强大远想象,也许稍有差池,他们便有灭顶之灾。 既然连天子都信重这个瘫子,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俯听命呢?由此,唐兵的突然犯难反而促成了燕军内部的团结。 城墙甬道上堆满了各式守城器具,一队军卒军卒扛着麻布袋从他们身侧经过,忽然忽然其中一人身形不稳摔了一跤,肩上的麻布袋种种跌落,袋口迸裂里面的生石灰撒了出来,恰巧此时一阵大风刮过,顷刻间便弥漫了一整段城墙。 尹子琦被呛得睁不开眼,等着漫天的石灰粉散的淡了,他才长长的喘了一口气。抗麻布袋的军卒见自己在大帅面前如此,顿时吓的跪地求饶,好在尹子琦也不想为难他,便让他赶紧将地上的一片狼藉收拾妥当,不要耽搁了后面的人。 “抬我到垛口去!” 两名军役闻言乖乖的抬着他过去了垛口,却冷不防听到阵阵破空之声。不只是哪个失声尖叫了起来,尹子琦预感到不妙,向城外望去,只见十数个黑色圆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过来,下意识的想要躲避,却来不及了。 只听得咚咚之声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稀里哗啦的声音。尹子琦甚至觉得脚下的城墙也在不停的颤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一直笃信城高池深的洛阳城究竟能否抵受住这种烈度的强击。 “你们两个是死人吗?还不抬着大帅离开城墙!” 抬着尹子琦的军役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瑟瑟抖,一名副将急冲了过来,从他俩怒吼咆哮。 尹子琦却坚定的拒绝道: “不用抬我下去,唐兵这栋威力虽然恐怖,却没法正中我身。” 尹子琦是何等聪明的人,仅仅几轮之后,他就看明白了唐兵这种可以射出铁球的怪物的优劣势。 再联想到昨夜瓮城内粮堆的大火,已经可以断定,一定就是那怪物将易燃物抛到了瓮城内,这才引了不可挽回的大火。 “大帅乃一军之心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副将姓米,倒是个尽职尽责的人,虽然尹子琦斩钉截铁的要留在城上,他却不停的劝说其赶紧下去。 尹子琦不下去,自有他不下去的理由,唐兵弄出来了许多前所未见的恐怖武器,此时此刻若不留在城上好好观察,又怎么能做出合适的应对呢? 他有种预感,仅凭着常规的守城措施和手段未必能对外面虎视眈眈的神武军奏效。 两名军役却是恨不得立时就下城去躲起来,竟也壮着胆子劝道: ‘大帅还是听米副将的吧,万一受了伤,可如何是好’ “不想死就把嘴闭上!” 一句话没有过多的波兰,甚至于平静的让人以为他只在闲聊,可那军役却顿觉寒气自脚底直冲脑门,吓得再不敢出声,连嘴巴张着都忘了合上。 尹子琦善待他们,却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在任何场合随意插话,现在给他们点颜色,不过是小小的警告而已。 “瓮城要抓紧收清理干净了,如果有未及烧焦的粮食,若不影响吃用就留下来,优先供应那些负责修缮整备的杂工。。” 只要养兵养人就得浪费粮食,深知粮食重要性的尹子琦就连一粒粮食都舍不得浪费。这种过了火的粮食无论味道还是口感都极差,也不宜久存,只能尽快吃掉。他又不想克扣战兵的好粮,就只得先从那些非战兵的杂工入手。 昨天搬进瓮城的粮食整整有十多万石,就算还有未曾烧焦的粮食恐怕也剩不下多少。尹子琦估计最起码会剩下三四成左右,可清理的结果出来之后他却大失所望,因为在在灰烬堆里清理出的粮食连一成都不到。 尹子琦愣怔了一阵,十万石粮食说没就没了。幸亏神武军昨夜就动手了,如果再拖延个两三日,自己真的往瓮城里堆放的四五十万石的粮食,损失可就更大了。他苦笑了一下,这算是不幸还是万幸呢? 不过,仅从此处就可以看出来,神武军根本就无意打粮食的主意,换言之所谓的交换级都是耍把戏而已。而且,也从侧面印证到他们也知道耗的时间越长对它们越不利,因而只等了一夜就动手。看来神武军对攻城势在必得,倒是他自己把问题想的过于简单了。 “大帅,看那怪物动了,好像再往回走呢!” 军役觉城外的庞然大物渐次向后移动,又惊又骇之下,脱口而出。尹子琦闻声又望过去,果见列阵的神武军也在渐渐收兵、 “折腾了一夜,他们也该累了!” 直至此时此刻,尹子琦的心里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确定,神武军今日并无意强攻洛阳。 然则,他刚刚意识到神武军也急于破城之后,便再没有侥幸的心里,伺候的一连数日,每一天都有可能成为决战之日。尹子琦只在暗暗想着,神武军还会不会拿出来更让人惊骇的武器。 等到神武军彻底撤回营中,尹子琦又大致在城上巡视了一周,等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午时。 此时的他饥肠辘辘,口干舌燥,然而却提不起半点吃饭的,只喝了半碗热茶汤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去皇宫!”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毕,尹子琦知道自己必须去见一见安庆绪,昨夜和今日生的事他都有必要承担责任,并向其说明其间的各种问题。 不出意外的,安庆绪果然又大雷霆,直把尹子琦骂的狗血临头。可他最过激的反应也仅限于此了,现在满洛阳城里竟找不出一个可堪重任的角色。到了这等劲敌,安庆绪不免有点想念生死不知的孙孝哲。 孙孝哲虽然被世人冠以志大才疏之名,不过在安庆绪身边时,每每遇到问题总能为他理清其中的头绪,并提出最恰当合适的建议。 反观现在,身边虽然有个严庄,但他多数情况下是个只知道附和的角色,阿史那承庆倒是有些正才,可此时其身在河北,远水难解近渴。 最不让安庆绪省心的就属尹子琦了,刚刚小有名气尾巴就能翘上天,不但对他的敕命阳奉阴违,还自作主张以至于酿成大祸。如果担忧一人才具胆识可以胜任,都会毫不犹豫的将其处置了事。 好在尹子琦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急于辩白,安庆绪这才骂了个舒心通透。他看着尹子琦,只见其人面色苍白,身体微微的抖着,似乎整个人都在强撑着一般,忍受着莫名的痛苦。 见状如此,安庆绪心里有舒服了不少,总不能让这厮舒坦了。 “说吧,你还有什么解释的!” 泄完了,安庆绪还是要听尹子琦解释的,毕竟十万石粮食绝不是个小数,说烧没就烧没了,总得给个可以说得过去的说法吧。只是言语间,再没有了此前的礼遇,其中冲着不满和厌弃。 尹子琦焉能看不出安庆绪对自己的不满,但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低头服软是他最佳的选择。如果强行分辨,最终只会把安庆绪激怒,激怒了他对眼下的局势绝然没有半分好处。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安庆绪嗤笑了一声。 “朕知道你有罪,你也别指望着此战告捷之前朕会赦免了拟的罪。赦与不赦全在与你能否将功折罪,明白吗?” “臣不敢奢望,但求能为陛下鞠躬尽瘁!” 安庆绪放肆的大笑起来。 “朕不用你死而后已,你只说说,是如何激怒了唐兵,瓮城里的粮食又是如何无故火起,大行皇帝遗又该想什么办法要回来!” 一连抛出三个问题,都是尹子琦不想回答,又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在他看来,这三个问题纯属是安庆绪的愚蠢导致的,如果一开始就无视神武军的要挟,又岂会有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呢? 尹子琦觉得自己的胸膛里就好像有一团火越烧越旺,如果不及早的压制住,他真怕自己会当殿爆,到那时可就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再三压制了心头的怒火,尹子琦用自己觉得最平和的语气答道: “陛下容禀,唐兵之所以言而无信,突然动袭击,是他们本就无意与我大燕商谈。瓮城大火乃是唐兵籍由一种庞大的可以抛射重物的武器将可燃物由城外抛入瓮城之中。其间再有负责看管瓮城将士的疏失,等到现大火之时,火势已经不能扑灭。臣没有及时识穿唐兵的诡计,又疏于警惕,自是责无旁贷!” 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是个令他极度头疼的问题,却又没有回避的余地。 “以臣的观察判断,唐兵无意交还大行皇帝遗” 第七百七十章:蠢上再加蠢 “放屁,放屁!如果不是你对朕的诏旨阳奉阴违,那些唐兵怎么会放着数十万石的粮食不动心呢?” 尹子琦不提起这个,安庆绪或许还没那么生气,一提起来来,他便将此前压制的火气都泄了出来。 “朕早就说过,他们提任何要求都好说,只要能把大行皇帝遗迎回来,任何代价朕都出得起!不就是几十万石的粮食吗?永嘉仓存粮千万石,难道还舍不得这仨瓜俩枣吗?是你的短视,害的朕要陷于为千夫所指的境地!” 安庆绪数落了一顿,更觉怒意难平,又骂道: “你这木脑壳什么时候能开开窍?难道就不会跟着严相公好好学学嘛?整日里喊打喊杀的,杀出什么名堂了?” 骂的口干舌燥,安庆绪不得不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汤,润润喉咙,又再次破口大骂。 尹子琦捂着胸口,只觉得里面愤懑难当,自己一心忠于安氏,可到头来在安庆绪的眼睛里,他居然只是个可以任意辱骂的无干之人。 然则,事已至此,尹子琦又能说什么呢?只能忍辱负重,任凭打骂,绝不还口再解释一字半句。 安庆绪怒火上脑时,是会摔东西砸人的,不少大臣没有眼色,常常被砸的头破血流。 御案上的砚台、烛台、铜炉都是上佳的应手物件,掂在手里够分量,甩出去就能砸的很远。冷不防一方砚台砸过来,尹子琦本已做足了准备,可毕竟身体虚弱,反应还是慢了半步,正被砸中了左侧额头。 霎时间,尹子琦原本光洁的额头就像开了花一样的鲜血四溅,鲜红的血液流进了眼睛里,导致他的视线透过去满眼都是可怖的红色。他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前途看不到一丝光亮。 好在安庆绪一击即中之后就没有继续砸下去,否则尹子琦未必能命丧在战场之上,便会在这天子殿中被砸死。 “好了!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了,一切都听凭朕的安排。大行皇帝遗必须要迎回来,先设法安抚唐人的愤怒,让他们看到朕的诚意。朕就不相信,会有人面对数十万石的粮食不动心?” “陛下,万万不可!哪有大兵压境,如此与敌谈判的啊?这岂非是自乱军心吗?” 尹子琦终于还是憋不住,出言相劝。 谁知安庆绪竟罕见的没有作,只不耐烦的以手磕着案头。 “莫再说下去了,朕意已决!当务之急是要派遣足够分量的使者,亲自到唐营去,向他们说明情况,表达诚意!” 不等尹子琦再说话,安庆绪便接着道: “还有,这一次你就不必负责此事了,专心城防,也许对大家都好!至于与唐人交涉的事,自有朕与严相公操持!” 听到安庆绪如此说,尹子琦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他实在&bsp;&bsp;难以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人,偏偏这个人还是大燕的皇帝! 尹子琦只觉得,安庆绪在南下进入洛阳以后就变了,变得好像成了另一个人。当初在范阳时,虽然称不上多么的睿智,可至少也是骁勇善战的马上将军,处置起军情来也甚少有含糊的时候。如何现在做了天子,反而让人不可理喻了呢? 想不通的事情又何止这一点,但安庆绪没给他更多的机会留在天子殿上,而是极不耐烦的挥手轰他出去。 “走吧,走吧,留在这只让朕气不顺!” 尹子琦暗叹一口气,心道安庆绪居然对城外唐兵捣鼓的怪异武器连问都不问一句,偏偏之关系那无关紧要的级,真真是不可救药了。 赶走了尹子琦,安庆绪总算舒了一口气,对着他,自己整个人都觉得闷得不行。 “严相公来了吗?” 安庆绪一刻也不愿得闲,赶走了尹子琦又问起严庄的行踪。现在他觉得自己一天都离不开这个老家伙了。 一名宦官谨小慎微的答道: “陛下,严相公已经候在殿外了,还有安大夫也一并候着呢!” 安庆绪的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 “不是早就说过了,严相公但来觐见,无论何时都应立即告知于朕吗?” 见天子火,宦官的脸上顿时冷汗直冒,他们都知道这位新天子比乃父也不逊色,当然这是指喜怒无常,动辄杀人那是常事。自打李猪儿被砍死以后,这宫里的宦官就再没有哪个威风过了,一个个都想猪狗一样被吆来喝去,慢上一点就是被打杀的下场。 “陛下,陛下饶命,是,是严相公主动要求,要求不要惊扰了陛下商议国事” 好在安庆绪今日的心情好像并不差,只骂了他一句便算作罢。 严庄和安守忠联袂入殿,安庆绪极为随意的抻了个懒腰。 “刚刚让尹子琦弄的浑身疲惫,两位来了便好,快与朕说说,如何才能顺利的迎回大行皇帝遗!” 迎回其父安禄山的级这件事,就像跟一刺狠狠的扎在身上,一日不拔出来就疼的难以安眠。实际上,安庆绪之所以如此急不可耐的要迎回安禄山的级,还有另一个因素,那就是夜夜噩梦难以安枕,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化作恶鬼的安禄山向其索命。 安庆绪只觉得,这是因为安禄山的灵柩被唐兵烧掉,使其不能入土为安,如果能把他的级弄回来,再好生安葬,也许就可以不再夜夜噩梦了。 归根结底还是弑父的根子藏在心底,就像一颗种子已经生根芽了。 严庄素来以多智而闻名于朝野,便建言道: “如果陛下执意于迎回大行皇帝遗,就必须派遣使者向唐人表达诚意,只有如此才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闻言,安庆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严卿之言与朕不谋而合啊!朕也正有此打算” 严庄瞧见安庆绪兴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巡弋,便觉得心头突突一跳,生怕这货让自己到唐营去。但他素来急智,马上就说道: “臣建议一人,再合适不过!” “快说!” 安庆绪显然对严庄的提议很感兴趣,急急的催促着。 严庄只怕他不问,既然问了,就等于成了一半。 “尚书右仆射达奚珣。此人既是唐朝旧臣,与唐将能说得上话,又忠心我大燕” 原本坐在严庄身侧的安守忠好悬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只得低头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达奚珣是个什么货色,满朝上下有谁不知道,最擅长见风使舵,先侍奉于李唐,现在又委身于安燕,这等三心两意的人还有什么忠心可言?至于说此人是唐朝旧臣,与唐将能说得上话这一点也值得商榷,如果对方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直恨不得达奚珣这种降将死,又怎么会与之相谈甚欢呢? 是以,安守忠怎么看都觉得严庄这是在把达奚珣往火坑里推。不过,他和达奚珣没有交情,又不愿意得罪这个笑里藏刀的严庄,自然只是装聋作哑,没附和着帮腔就已经是最大的本份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一般人都能看得明白,偏偏安庆绪就像吃了糊涂要一样,觉得达奚珣果然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还直夸严庄荐人得当。 “朝廷好吃好喝的养着达奚珣,不是只让他偷奸耍滑的,现在也时候时候出点力,担点风险。这老家伙,平日里油滑的就像条泥鳅,滑不留手,如果不是顾念着收买人心,朕早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 留着达奚珣在政事堂做这个有名无实的副宰相,就是做给所有唐朝降臣看的,只要他安安稳稳的坐着,就能起到安稳人心的作用,毕竟满朝文武中有半数以上都是唐朝降臣。 让这么多的唐朝降臣留在朝堂上是安禄山的主意,如果由着安庆绪的脾气,一多半都得砍头了事。 不过,既然安禄山已经将这些措施早就定下了,而且朝堂上果然也有了几分开国气象,安庆绪继位以后也就不打算动这些唐朝旧臣了。 商议妥当了派达奚珣到唐营去,安庆绪这才转向安守忠。 “安大夫今日怎么得闲上殿了?” 安守忠早就在等着可以说话的机会,见天子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便施礼道: “启奏陛下,臣此来是要向陛下禀报昨夜生的意外!” 他毕竟有副帅的职衔在身,出了事是难辞其咎的,而且他又向来不理会军务,这次之所以觐见天子,一多半是要推卸责任。 反正尹子琦已经是焦头烂额了,背在身上的过失多不胜数,也不妨再往此人身上多推卸一点。 岂料安庆绪却摆着手阻止了安守忠。 “昨夜的事朕都已经知悉,安大夫不必多言,都是尹子琦那厮疏于防范,这笔帐朕迟早要找他算的。” 说起尹子琦安庆绪就气不打一处来,若说此人与自己有救命之恩,以前也是相处的不错,岂料南下之后便越来越觉得看不顺眼。念在尹子琦屡屡立功的情况下,安庆绪选择了忍耐,现在此人败军丧师,只能更使人厌弃! 第七百七十一章:叛臣做使者 整整一天,达奚珣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了整整一天,害得他一整日都心惊肉跳。唐兵诓骗尹子琦中计,又烧了瓮城中的粮草,后来更是以奇怪的武器砸的洛阳城墙出了几个大坑,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觉得城高池深也不再是固若金汤了。 然则,达奚珣并不觉得一两件从未见过的武器会影响到战局,可他心里偏偏就是没着没落,不知道将会有什么不可预测的坏事发生。直到日落以后,他才勉强吁了口气,终于又是有惊无险的一天。 也就在此时,府门却被外面拍的啪啪作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达奚珣的心脏顿时就悬到了嗓子眼,眼巴巴的看着府中奴仆去开门,而从屏风外拐进来的是十几个宫内的宦官。 眼看着这些宦官面色不善,达奚珣暗道,今日之不祥预感难道是来自宫内? “尚书右仆射达奚珣,还不快来迎天子敕书。” 达奚珣这才如梦方醒,颤颤巍巍的从为首宦官所捧的漆盘内接过了绢帛质地的敕书,急不可耐的展开敕书,入眼只有寥寥数十字,却让他在瞬息间面色土色。 好在他反应的也算快,不能把传敕书的宦官晾在一边,于是又勉强的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天使若不嫌弃,便在某府中小酌片刻” 宦官则一脸的嫌弃,甚至都不正眼看他一下,便道: “达奚相公既接了敕书,某便告辞!” 说罢,也不管达奚珣如何反应,头也不回的去了。 眼见着那无礼而又傲慢的宦官消失在屏风外面,达奚珣脸上的肉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两下。做贰臣的滋味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甚至连这种肢体不全的低贱之人都不拿正眼看自己,他悔,他恨,为什么当初要选择了这条屈辱的路呢? 但冷静下来以后,达奚珣扪心自问,如果让他再于死和苟活之间做一个选择,恐怕还会选择后者,即便有天大的不情愿和委屈,只要活着,承受的一切报应都是值得的。 达奚珣无奈的萎顿在座榻上,飘忽无神的目光落在了手边的敕书上,真个人又仿佛跌入了冰窖一样,浑身抖得厉害。 “严庄老贼,本与你无冤无仇,又何苦来害我?” 达奚珣低低喃喃,似自言自语,又是无意识的发泄着满心的愤懑。 他心里明镜一般,安庆绪是绝然想不出这等办法的,而尹子琦根本就不会主张与唐朝谈判,算来算去,能出这种主意的,非严庄莫属。 尽管达奚珣心里恨透了严庄,可一旦在外面见着此人,又不得不违心的笑脸相迎。就是如此的忍辱负重,依旧没能换来严庄的手下留情,这一记闷棍敲得实在狠啊。 思来想去,不觉之间,达奚珣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 此去唐营怕是凶多吉少,他便招来了发妻交代后事。 达奚珣的发妻出身于清河崔氏,当世标准的大家贵妇,此时听得丈夫哭诉即将大难临头,却面色平静的安慰着他: “郎君当初的选择既已铸成大错,就该想到有这一刻的,就算这一次侥幸得过,待天家平定叛乱不也一样逃不脱” 达奚珣跺着脚埋怨着发妻: “我如果死了,是不是就顺了你的意了?” 以卑贱的出身娶名门贵妇,在外人看来无限风光。可这种事就像冬天里喝冰水一样,冷遇暖只有自己知道。发妻有着无比强大的娘家支持,在达奚府中向来也是说一不二,达奚珣在洛阳城陷时没有选择以身殉节,而是可耻的做了叛臣。 这使得崔氏极为不满,虽然口中说的不多,但数年以来,夫妻二人固是同床共枕,却是日渐生疏的像个外人一般。达奚珣本来以为自己死期将至,或许会换来发妻的几句安慰也好,哪成想竟是这种落井下石的话! 达奚珣极是宠爱崔氏,数十年如一日也是难得,如今夫妻间虽然渐渐生出了龃龉,可他内心里依旧是没有改变的,是以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 岂料崔氏却坚定的答道: “郎君若去,妾也不会独活在这世上!” 夫妻二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忽然闻得外面鼓声大作,达奚珣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又夜袭了!” 此前他一直觉得外面城墙攻守战与自己没多大关系,反正安氏父子将其束之高阁不给实权,最终目的也只是做给天下的唐朝降臣看而已。可以说,他只要好好的活着,踏踏实实的,无欲无求的当好这个尚书右仆射,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 只有这一刻,达奚珣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跳出那个可怕的噩梦。而他曾寄予厚望的安氏燕朝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这才几年的功夫,当年轰轰烈烈的声势就已经消磨殆尽,现在更被唐朝大兵压境,两次攻到洛阳城下。尽管第一次进攻洛阳的唐兵被打的全军覆没,而这一次似乎全然没有那么简单了。 “老夫当年宁愿舍弃做京官的荣华富贵,到洛阳来坐冷榻,当这个河南尹,无非就是想远远的躲开朝廷的是非漩涡,你我夫妻可以安安生生的,可又哪想得到,人算不如天算,让安禄山那贼做反了。当初强横一时的杨国忠也好,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天子也罢,都成了提不起来的软面团,让人家父子先攻下了洛阳,又被攻陷潼关” 说起这些往事,达奚珣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乎他也为当初的决定悔恨不已,然则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绝没有回头路可走。 李隆基无论威望武功都遍及天下乃至波及漠北西域,后来结果又怎样呢?还不是像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狼狈的逃到了蜀中。连天子都这般德行,而他达奚珣仅仅是个河南尹,凭甚诸多骂名都要其一人背负呢? 如今在外面落得了个奸佞贰臣的名声不说,回到家里连发妻都瞧不起自己,诸多子女虽然口中不说,可哪一个不是心有怨言呢? 达奚珣只觉得自己好像有天大的委屈难以宣泄,他不过只想安安稳稳的活着,没有野心也没有什么大志,为何偏偏老天要如此捉弄人呢? 看着崔氏的一连绝然之色,达奚珣心中泛起了一丝暖意也夹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一介弱质女流都可以动辄笑谈生死,达奚珣年少时也曾轻狂自诩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现在却像狗一样的苟活着。羞愧渐渐涌了上来,让他顿感无地自容,在发妻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洛阳城外的鼓角声响了一夜,达奚珣就和崔氏相顾无言的枯坐了一夜。 神武军大营,秦晋抻了个懒腰,夏末的朝阳泛着丝缕金黄色的光辉,早晨清凉通透的空气令人舒坦惬意。如果这不是在军营中,他直有种难得消闲的惬意。 但是,只要一睁开眼睛,就会有处置不完的军务政务铺天盖地而来。 秦晋的双臂还未放下,杨行本就健步而来。 “叛贼派了使者过来,大夫见是不见?” 闻言,秦晋先是一愣,又下意识的问道: “这仗还没开打,安庆绪不是就要请降了吧?”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的叛军虽然处于劣势,却依旧有一战之力,怎么可能不战而降呢! “安庆绪还是不死心,想要回安禄山的首级!” “甚?” 秦晋当真是没想到,神武你狠的戏耍了他们,又以诓骗的手段烧掉了十万石粮食,本以为双方便会就此翻脸,不再搞什么谈判的假把戏。可哪里有想得到,这安庆绪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居然还在纠结于安禄山那毫无用处的死人头。 当然,安庆绪犯蠢,对神武军而言绝对是好消息,这样正可以一面做攻城的最后准备,然后再好好的戏弄他们一番,两不耽误。 “见啊,怎么不见!这等好戏如果错过了,可要后悔呢!” 秦晋完全是以一种游戏的心态看待此事,杨行本也禁不住笑了。 “大夫可知道,安庆绪派来的使者是何人?” “何人?” 秦晋依旧在简单的舒展着手脚,头也不回的问道。 “达奚珣!”! “居然是这个叛臣,安庆绪就算真想要回安禄山的首级,也得估量个合适的人选吧!” 秦晋停止了四肢的动作,从随从手中接过了棉巾,简单的擦了擦脸上微微泛起的汗珠,然后又看着杨行本,问道: “二郎如何以为?” 杨行本想也不想,胸中似乎早就有了答案,脸上猛然显出一丝狠厉之色。 “既然达奚珣上赶着送上门来,正好杀了这个可耻的叛臣,枭首示众,震慑叛贼!” 秦晋微有些讶然,他知道神武军中的将士大都痛恨叛臣,可也没想到,连杨行本都极端到了这种程度。 “达奚珣以前做河南尹,虽然不是什么重臣,影响力毕竟不低,就这么一刀杀了未免可惜,留着,说不定还有大用” 第七百七十二章:受辱悔莫及 杨行本原就没在达奚珣身上放什么心思,现在见秦晋话中似乎大有好好利用的意思,也不禁来了兴趣。 “难道大夫还另有谋划?” 秦晋点了点头,他一直提倡多方面全方位的围剿叛贼,可不仅仅是指军事上,更要从叛贼的内部下手。只有如此双管齐下,才会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他看着杨行本,有点责备的说道: “早就告诉过你们,凡事不要只想着喊打喊杀,曲中求直难道就成吗?达奚珣作为使者过来,必然负有安庆绪交给他的使命,咱们只要加以威逼利诱,不愁此人再一次见风使舵!” 杨行本其实也猜到了秦晋的用意,他当人也认为从内部同时瓦解叛军的主意不错,可对达奚珣其人却持保留态度的。 “达奚珣是个什么东西?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大夫与这种人交涉,一不小心就可能着了道,又何异于与虎谋皮呢?” 秦晋对杨行本的说法不以为然。 “打雁的人总会有被啄了眼睛的时候,可你有何曾见过猎人就此不在行猎呢?” 杨行本苦笑。 “大夫这是在诡辩,达奚珣此人最善阳奉阴违,当初还未做叛臣时,名声就不好,与这种人” “好了,我都知道了。难道达奚珣是何等样人,我不知道吗?” 秦晋也不知道为何,杨行本现在总会针对一些意见对他据理力争的苦劝。但好在,只要他坚持己见,杨行本也就不再继续坚持。 军帐内只有两名当值的军卒,达奚珣拘谨的坐在榻上,尽管还没见到秦晋,就已经紧张的无以复加,屁股就没有一刻全部挨在榻上。但总算趁着帐中人少的当口,他偷偷的打量着帐中的布置。 军帐中布置的再普通不过,除了一卷卷的公文堆放在公案上,就是主将所需用的甲胄与刀箭。 看来这秦晋不是个骄奢淫逸的人,听说此人乃进士出身,从眼前的布置里却看不到一丝读书人身上所应有的雅意。达奚珣如此暗暗的品评的,他毕竟在朝为官十数年,有着丰富的阅人经历,甚至仅仅通过某人的衣着以及室内布置,结合相关背景,就大致可以推断出对方的脾气秉性与行事风格。 可对于秦晋而言,达奚珣得出的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如此矛盾还是前所未有之事。 在洛阳城时,他就对秦晋多有耳闻,而且这种耳闻也是又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最初时,秦晋不过是新安区区县尉,凭借一座小小的破败关城居然击退了孙孝哲的数万大军,这一战也使得秦晋的名字被洛阳城中的权贵所知悉。 只是彼时秦晋的名声仅仅限于县廷小吏的粗鄙形象,而更多的人甚至以为,孙孝哲通过无限夸大秦晋而试图减轻 自身的责任,便都觉得秦晋的名声是不符其实的。 当初达奚珣虽然刚刚做了降臣,但也是持这种论调的人之一。不过,这种论调没有持续多久,月余以后,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入洛阳,而这个消息的始作俑者正是秦晋。 一场大山火烧了半个崤山,而率军与陕州唐兵对峙的燕将崔乾佑就是在此时被秦晋生俘。 这时,达奚珣对这个新安小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在回忆里翻找出了一些与之有关的片段。当初他由长安赴任洛阳时经过新安,新安县令崔安世曾隆重的招待了一场,而秦晋作为县尉也在招待人员之列,只是那时他所见到的秦晋却是个有些木讷甚至还带点羞涩的人。 达奚珣还记得,当自己酒酣之时,这个新安小吏居然还做出了一些煞风景的言行,最后还给了他一个不堪用的断语。 然则,世事就是这般无常,达奚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数年之后,自己竟成了对方面前战战兢兢的人。 正心怀忐忑间,帐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名络腮胡子的军汉走了进来。 达奚珣听得动静,吓得当即从榻上弹了起来,刚要行礼,却发现此人与印象中的秦晋并不匹配,应该是别人。由此,他的动作用僵在了当场,如果因为认错人而闹出笑话就不好了。 “你就是达奚珣?” 对方直呼其名,明显对其充满了恶意。然则,此时的达奚珣早就习惯了旁人的冷嘲热讽甚至侮辱不敬,毕竟不论叛贼还是心念唐朝的人都将其视作为人所不耻的败类。 “正是老夫!” “正好,秦大夫突然有军务耽搁了。你如果愿意等就继续等下去,如果怕等不及,也可以先回去,明日再来!” 达奚珣一看对方说话这架势就知道后面还有着麻烦 呢,但如果就这么回去了,恐怕安庆绪也不会轻饶了自己。如此权衡之下,便选择了继续等下去。 “不妨,不妨!老夫且有耐性,等着便是。” 他想与对方套套近乎,便借口讨水喝,以打探内情。 岂料这虬髯军汉竟毫不犹豫的一口拒绝了。 “唐朝之水好喝,却也轮不到燕人!” 一句话讨了个大没趣,达奚珣只得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倒是一旁当值的两个军卒见状,忍不住嘿嘿偷笑。 达奚珣本就心怀忐忑,现在见到这军汉如此肆意嚣张,心中更是忐忑,不知秦晋对自己所持的是个什么态度。 “禀杨将军,乡民举报同乡富绅投敌,助纣为虐,残害乡里,已经查实,请准处置!” 突然间,帐外又进来了一位军汉,口称这位虬髯军汉为杨将军,并汇报军务。 达奚珣这才恍然,原来这个军汉的秩级不低,还是位将军。不过富绅助纣为虐事,也需要神武军处理吗? 只见杨姓虬髯将军挥了挥手,道: “不是早就有成例了吗,还需要事事请准吗?首恶枭首示众就是,家财充公,妻子宗族与人为奴!” 那军卒应诺退下。 达奚珣看着听着,不觉间身体就是一颤,甚至还有意无意的往自己身上想。如果被处置的人是自己,恐怕得比这个倒霉的乡绅还要惨吧。 再看那杨姓将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一处公案后坐了下来。达奚珣清了清嗓子,决定再套套近乎。 “敢问杨将军台甫?” 他本已经做好了再一次碰钉子的准备,可不曾想对方竟不假思索的说道: “我就是杨行本!” 神武军中的骨干人物,燕朝上下恐怕无人不知,达奚珣自然也不能例外。况且,杨行本的身世也颇引人注目,其族叔就是在马嵬坡被乱兵砍杀而死的杨国忠。按照朝廷的惯例,祸国的首恶杨国忠伏法,其族人也必将受到牵连,可这个杨行本偏偏就是例外,足见秦晋对此人的信重。如果不是秦晋在背后为其撑腰,杨行本早就不可能继续留在大中了。 “原来是杨将军,失敬,失敬!” 达奚珣蹩脚的套着近乎,越是斟酌,说话便越是前言不搭后语。 杨行本坐在案后处置军务,多数情况下无视了达奚珣的问话,这使得他备受冷落,却也免去了口不择言的尴尬。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杨行本才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竟又对达奚珣视作无物,径自去了。 达奚珣砸吧了一下嘴,觉得满心的不是滋味,他做河南尹时,这个杨行本不过是长安街头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这种人当初就算上赶着来巴结,自己也未必肯理会,现在倒好,被人家当做狗屎一样,远远的躲着。 如此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过了午时之后,依旧不见有人来招呼。达奚珣忽觉得肚子里咕咕乱叫,这才记起来一早只喝了碗稀粥,此时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他也知道军中只吃两餐,午时肯定不会供应午饭的,但做官为将的人可未必不吃。又忍着等了一阵,实在熬不住饥饿的煎熬,只得硬着头皮对那两个军卒求道: “敢问两位壮士,秦大夫何时来啊?” 两名军卒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整整一个上午,对达奚珣的提问倒是答的痛快,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这个,你看老夫年岁大了,身体不中用,不知,不知肯否代为弄些吃食来” 达奚珣自然知道没有平白差遣人的道理,便将腰间的玉佩解下,强塞在那名与之对答的军卒手里。 “劳动壮士,还请收下,收下,万勿推辞!” 那军卒原本还想推辞,奈何达奚珣态度坚决,塞得也极是痛快,便喜笑颜开的收在怀里。 达奚珣顺手又在怀里摸出了几颗金叶子,又一把塞往另一名军卒的怀里。 “劳动壮士,万勿推辞!” 还是那句话,不过两名军卒的态度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早知道相公是好人,且等一会,俺这就出去张罗!” 两名军卒不能一齐离开,其实达奚珣也清楚,他俩根本就不是什么当值,留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监视自己。 “有劳,有劳!” 达奚珣胸口里泛起阵阵苦涩,自己好歹也是三品重臣,现在居然沦落到对一个行伍军卒作揖的地步,这是何苦来哉呢! 第七百七十三章:不堪折辱也 岂料那军卒答应的好好的,这一走竟足足有半个时辰没有回音,达奚珣也是忍耐力奇好,生生忍住了不去催问,好歹也要顾及三品重臣的体面和风度。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进来两名面生的军卒,看的他心里慌,不知又生了什么状况。 只见对方仅仅和那个当值的军卒对话,言语间达奚珣也听明白了,这两个面生的是来接替当值的。 眼见着那个收了自己金叶子的军卒要走,达奚珣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风度,直接起身去拦住他。 “且先慢走” 那军卒未等他说完就先笑了。 “贵使稍安勿躁,想来是我那兄弟办事不利索,小人这就去催问。” 既然对方说的如此痛快,达奚珣也就把后半截质问的话憋回了肚子里。再者,收受贿赂这种事毕竟是要避人的,如果当面说出来不也就等于撕破了脸吗!念及此处,他只得含笑回应: “好说,好说,再等等。” 接替来当值的两名军卒显然都不是好脾气,达奚珣几次搭讪试图套些口风,对方都带搭不理的,他也只得尴尬的枯坐苦等。 谁知这一等便又等了一个时辰,那两个军卒答应会弄来的饭食也没有个影子。他虽然忐忑却不是傻子,知道那两个人嘴上答应的好,实际上应该早就把自己抛到脑后了。 吃了哑巴亏不打紧,打紧的是秦晋何时才能来见自己,如此把人不上不下的吊着,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则,秦晋迟迟不出现,眼看着就要到了日落时分,达奚珣又在担心能否如期返回洛阳城去。 “敢问秦大夫何时来啊?如果今日不得闲,某便明日再来!” 终于,返回洛阳的过于强烈,达奚珣决定不再等下去,先回去再说,哪怕被安庆绪骂个狗血临头,也比在这里不上不下的好上千倍万倍。 如此说只是给那两个军卒听的,与此同时达奚珣也起身打算走出帐去,岂料两名军卒却唰的抽出了横刀,叉在他面前,语气冰冷的喝了一声: “回去,无令不得出帐!” 这一下突如其来,达奚珣好悬没被吓的尿在裤裆里,他好不容易稳定住了情绪,才无力的抗议着: “某乃大燕使者,你们,你们不能扣留” 他的抗议却只换来了无情的嘲笑。 “大燕?安庆绪那贼沐猴而冠,天下世人哪个不知,老夯货为何偏生如此犯贱,上赶着回去磕头吗?” 这句话可直戳在了达奚珣的心窝子上,哪个不知道做大唐的臣子光彩,这不是被逼的没有办法嘛?如果当初不委身投贼,现在的他早就化作了冢中枯骨,不应该是死无葬身之地,任凭野狗吞食 然而,看着对方持刀怒目,达奚珣本想争辩几句,又都被吓回了肚子里。 可如此不闻不问也不是回事啊,是杀是剐总得有个准话吧。 “你,你们要如何对待老夫?” 这时的达奚珣已经心如明镜一般,知道唐营这些人是不打算放他回去了,否则也不可能如此戏耍了自己一整日。 “乱臣贼子,老夯货自己说说,该如何处置?” 乱臣贼子必然当诛,可这话让他自己怎么说得出口? 面如土灰的他只得颓然坐回榻上,开始长吁短叹。 其中一名军卒又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俺们神武军处置叛贼可从来没手软过。听劝的话,还是好好想想有什么遗言可交代,那有纸笔自己去写,将来说不定还能落到妻儿手中。” 该交代的遗言,达奚珣昨晚就已经和妻交代过了,可当真坐实了预测之后,他又觉得还有千言万语没来得及说,颤颤巍巍的走到案前,提起笔未等落下,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滚落。 达奚珣的这一番举动又换来了当值军卒的嘲笑。 “你这老夯货好没出息,死便死了,哭哭啼啼做妇人状,难道就不怕丢祖宗的脸吗?” 达奚珣心道,如果怕给祖宗丢脸,当初他也就不会叛唐投贼,如今只可惜自己拼着遗臭万年,也只在这世上多活了两三年而已。 一念及此,心生绝望,顿时又泪如雨下。 一张遗书勾勾抹抹写了半晌,上面又沾染了许多的泪痕,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不成个样子。 达奚珣将之折好,封口,又写下了长子的名字,而后又看向那两名当值的军卒,期期艾艾的问道: “不知这,这遗言当交给谁?” 又是那个军卒,当即嗤笑道: “老夯货还当真了?哪个愿意为你不顾生死的去送信?既然该写的都写下来,便收拾收拾,等着吧” 一句“等着”之后便没了下文,达奚珣却不能不多想,也许“等着”二字后面就是死亡吧。这一天终于到了,这世上有他太多的牵挂,又怎么舍得就如此死去?可不死又有办法吗? 正悲痛间,军帐外面终于又有了响动,达奚珣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回进来的则是一些甲装俱全的军卒,一个个身上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你就是达奚珣?” 为者显然是个头目,盯着达奚珣劈头便问。 目光咄咄逼人,达奚珣被迫低下了头,颤声答道: “正,正是老夫!” “锁了,带走!” 话音方落,便有军卒蜂拥上前将其按到在地,不由分说便将冰冷的铁链套在了他的手脚上,又有人提着铁锤将其叮叮当当的砸着。 囚牢里给犯人用的这种铁锁链并不使用锁具,因为锁具制造复杂,支出过大。所以,铁链拷在手足上的接口都是硬生生砸死的。 此时的达奚珣并未反抗,只求饶似的哀告着: “轻点,轻点,老夫不乱动,不乱动就是啊,哎呦” 一把老骨头被如狼似虎的军汉押着,浑身疼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砸铁链的锤子可能是失了准头,有几下都结结实实的砸在了他的手脚上,疼的更是撕心裂肺。 只不过,这些人哪里会理会他的哀求,极为利索的处置完后,又将其一把拎了起来。 “罪囚达奚珣,验明正身,走吧!” 既然知道必死,达奚珣本想努力做出无所畏惧的模样,可尝试了半天居然连身体的颤抖都无法抑制,甚至于走路都倍显艰难。 双手双脚的铁链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上面乌黑肮脏,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也不知道锁过了多少必死罪囚。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黑透,推推搡搡之下,达奚珣被押到了一处低矮的土屋前。 “进去吧!” “敢问诸位,不,不是就地正法吗?” 那头目却冷笑道: “想痛快的死吗?别做梦了!” 这句话中的意思是他不会马上就死,可达奚珣听来却有毛骨悚然之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置自己。他对历朝历代的酷刑也知之甚多,炮烙,烹煮,活剐,分尸,哪一样都是想想都觉得恐怖至极。 达奚珣在心里悲哀的反问着自己:难道想要死都成了奢望吗? 土屋漆黑阴冷,透着熏人的恶臭,达奚珣欲哭无泪,如果之前他还能哭出来是得知悲剧成为现实的泄,现在则是自知求生无望的心如死灰了。 就算心如死灰,达奚珣还是想吃一顿饱饭,他从一早到现在已经整整一日水米未打牙了。 “水,水,我要喝水,我要吃饭!” 他抓着气窗的木栏,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可外面的人就像什么都听不见一样,任凭他喊破了喉咙,也每一个人有反应。 此前在军帐时,虽然心有忐忑,可对方毕竟还是多少礼遇的,现在的境遇则大大不同,锁链加身,被关在猪圈一般的土屋里,可说是他此生从未遭受过的悲惨境地。就算当年安禄山处置他们这些唐朝降臣,也没有如此加以虐待啊,无论降与不降者,都是以礼相待。 “我乃堂堂宰相,你们不能如此对我!” 嗓子喊的失了声,达奚珣无力的靠在土屋内的茅草上,茅草里散着阵阵恶臭,如果是以往他躲都来不及,现在却不管不顾。这也不难理解,试问一个绝望了的人,还有什么心情估计周遭的环境呢。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达奚珣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叫他。但他只当做时幻觉,到了这般田地,哪个还会搭理自己呢! “达奚珣,达奚珣,你耳朵聋了吗?” 这句话听得真真切切,不是幻觉,达奚珣从茅草上坐了起来,恐惧更是无以复加,难道他们今夜便要动手了吗? 只听得门锁哗啦直响,于黑暗中进来三两个人,就立在狭小的土屋内,也不说话。 这一刻,达奚珣几乎要窒息了,死亡的恐惧就像毒虫般,一口口的咬着他,霎时间强烈的屎尿感涌了上来 “我就是秦晋,让达奚相公久等了!” 黑暗中,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达奚珣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惊又骇的望向那几个黑影,奈何土屋内过于黑暗,根本就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秦大夫要杀便杀,何必,何必这么折磨老夫呢?” 达奚珣本想求饶,可一想到求饶也是徒然,反而便质问了一句。 却听黑暗中的秦晋冷笑道: “这就算折磨?那些因为无情战火而惨死的人,那些因为安贼叛军而痛失妻子兄弟的人,他们又找谁诉苦鸣冤去?” “老夫只是降了燕朝,并未亲手处置任何人的生死啊!” 秦晋再次冷笑。 “助纣而不为虐,好辩解!对你的处置已经有了结果,一者剐刑,二者烹杀,任选一个吧!” 闻言,达奚珣浑身都禁不住的哆嗦了一下,他料到了神武军一定不会轻饶自己,可也没想到当真是这种令人折磨致死的酷刑。 他也觉得自己很冤枉,除了投降安氏父子以外,并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该遭到这种酷刑加身的! 这一次,达奚珣再也硬气不起来,转而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某虽投贼,却不敢有残害百姓的念头啊,也从未如此做过。念在,念在如此份上,秦大夫开恩,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吧!” 一开始达奚珣硬气的顶了几句,秦晋还觉得有点麻烦,似乎此人也不像他们说的软骨头,可这才转了个念头,达奚珣的反应就让他如此惊讶。 看着跪在地上的达奚珣,秦晋一言不,任凭他惨嚎着求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说道: “该死之人自有取死之道,若绕你一命,达奚相公是不是要给秦某一个免你死罪的理由呢?” “啊?甚?” 达奚珣也有些蒙,他不过是尽人事的哀告求饶,怎么听着秦晋的口风,竟像有活路一般? 这个念头使得他心里生出了浓烈的求生,几乎在同时,又膝行向前,直到秦晋脚下。 “只要能不死,老夫愿与大夫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倒也不必,达奚相公想必有兴趣见一见这几个人!” 秦晋的话锋转的太快,以至于达奚珣都没反应过来。 忽然间,土屋内火光大盛,松明火把被点燃,他这才看得清楚,土屋门口还有几个人,一样的铁链加身,这不是随他而来的副使吗? 这副使名为协助,&bsp;&bsp;实际上是安庆绪派到他身边的监视者。只是想不到,竟会在这种场合下重又见面。 “达奚相公好一副狗奴才象,丢尽我大燕颜面!” 副使身后的几个人也都是他的随从,此时也都面露鄙夷之色。 霎时间,达奚珣恍然大悟,原来秦晋此举不过是变本加厉的羞辱自己,哪里是有了求生的活路啊! “好,好你个秦晋,居然,居然如此羞辱老夫,老夫,老夫就算做鬼也,也不会放过” 只可惜最后那个“你”字还没说出口,达奚珣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达奚珣只觉得满身的骨头都像断了一样,稍动一动就疼的难以忍受。他想撑起身体,可入手处却是丝滑的锦缎 第七百七十四章:清虚说趣事 “达奚相公醒了,请用茶汤解渴!” 声音轻软如糯,婢女端着碗热茶汤放在了榻边的几案上,鼻息间顿时溢满了茶香与女人的香气,达奚珣一时间竟有如堕梦中之感。他明明已经被秦晋扣押,并狠狠的羞辱了一顿,怎么现在又是眼前这般光景?难道此时乃是身在梦中? 熬不过已经接近于冒烟的嗓子,达奚珣不顾身上的疼痛,端起茶碗就灌了一大口。茶汤的温度刚刚好,既不太烫也不甚凉。他是个锦衣玉食惯了的人,一直对身边的所有都心安理得,直至经历了现在还历历在目的“噩梦”以后才觉得这种生活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达奚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真好闻啊,他陶醉的闭上了眼睛,就算这是做梦,在梦醒之前也要好好享受这难得的舒坦惬意。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却见面前多了两张虬髯军汉的脸,两个人并肩而立,就在眼前。其中一张脸十分熟悉,不正是杨行本吗?而与杨行本并肩而立的,依稀有几分面熟。 “达奚相公醒了?” 面熟的虬髯军汉一张口,达奚珣顿时就打了冷颤,手下不稳,茶碗里的茶汤竟撒了大半。 “你,你” 张口结舌了半晌,达奚珣才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做梦,此时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他想质问秦晋打的什么鬼主意,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只张口结舌的,口中含混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达奚珣都以为此前经历的都是一场噩梦,可低头间现手腕处淤青的伤痕,便知道那也是真实的, 秦晋只是笑而不语,杨行本却在一旁道: “达奚相公好健忘啊,刚刚还跪在大夫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要活命,甘愿当牛做马,如何现在就忘了?” 此事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纵使达奚珣惯常忍气吞声,也激动的面色涨红,如此奇耻大辱,实在难咽下这口气。不过,他又回味了一下,忽然现杨行本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自己有了活命的机会。 一念及此,达奚珣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只要大夫饶命,某甘愿当牛做马,决不食言!” 由于动作过大,他还差点从榻上折了下去,既狼狈且滑稽,引得一旁婢女咯咯笑了起来。 杨行本却面色一沉,斥道: “没有眼色,出去!” 婢女立即收敛了笑容,急急跑了出去。 秦晋伸出双手,扶着达奚珣坐好在榻上。 “秦某知道,达奚相公投贼也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 听得秦晋如此说,达奚珣好悬又掉下泪来,他心里的委屈和苦有谁知道? “秦大夫但有所命某无敢不从,只要能为这一身的最虐多谢救赎的机会,也是,也是好的!” 达奚珣虽然在极度惊恐下被耍的团团转,但毕竟不是蠢人,已经知道秦晋如此大费周章的摆布自己,一定与现在的战事有关。 果不其然,一旁的杨行本笑道: “看来达奚相公还没糊涂的彻底。” 达奚珣苦笑了一下,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中衣。 “若非老夫还有这一星半点的用处,只怕大夫还顾不上多看一眼呢!” 杨行本又补了一句: “倒是有自知之明!” 沉默了一阵秦晋这时才道: “秦某要做的事,非得用达奚相公这种有罪之人,可明白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达奚珣焉有不懂之理,于是挣扎着起身下拜。 “秦大夫吩咐就是,达奚珣尽皆从命!” 秦晋又扶起了下拜的达奚珣。 “如此甚好,且听秦某安排” 将达奚珣送走以后,秦晋总算坐下来长长的舒了口气。 多时不见到耳畔聒噪的清虚子竟罕见的来了,他没好气的看了这个老道一眼,只要此人出现不是要这就是要那,好像当他会变戏法一样,什么都能变出来。 不过,这一次头句话却不是要东西。 “大夫轻描淡写的就放达奚珣那老狗走了?以此人的脾性,回到洛阳就可能翻脸不认人!” 对此,秦晋胸有成竹。 “既然敢放他走,就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知道那几个被扣押下来的副使和随从为什么在营中好生吃喝的养着吗?” 清虚子嘻嘻笑道: “就知道大夫营中不养闲人,一定有养他们的理由!” 副使和随从们都见到了达奚珣极为苟且的行为,只要放这些人回去,安庆绪必然会以为达奚珣又见风使舵暗中投靠了唐朝,必然要将其杀掉。达奚珣也是个聪明人,当然会明白秦晋的用意,想不配合也得乖乖的配合。 至于此前的一番作弄,也不是全然无用的羞辱,让达奚珣跌入绝望的深渊,才能体会到当下的弥足可贵。像他这种极度爱惜自身性命的人,自然会有一番切身的感触。 “闲话少叙,说罢,这一回又想要些什么。” 岂料清虚子此前却不是要东西的,而拉着他便要往外走。 “此物极为有趣,请大夫随贫道去看!” 说是请,实际则是连拉带拽,也不管秦晋想不想去看。 出了军帐,秦晋便现前面开阔处横放了一根竹竿。还没等他看清楚细节,却见清虚子从随从手中接过送命火把,凑到竹竿一端点燃了一条引线。几乎同时,巨大的爆响随之而起,一阵浓烈的白色硝烟瞬时间蔓延开来 等到烟雾散的差不多少,秦晋现,清虚子半身道袍都已经烧的焦黑,但他全然不顾,正捧着根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竹竿冥思苦想。 只听他似自言自语的说着: “怎么可能,来之前明明好好的” 秦晋仔细询问,才明白了清虚子口中的有趣之物是什么,不就是火枪、火炮的原型吗?打通了竹竿可以当做炮筒,只不过竹竿韧性有余而刚性不够,火药稍稍多了就有可能出现炸膛的情况。 然则,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十分有限,想要造出合适的炮管绝非易事。铸铜炮倒是有足够的能力,只不过一直忙于平叛,还没倒出手来而已。 第七百七十五章:深入的谈话 秦晋哈哈大笑了一阵,又告诉清虚子不要气馁,实验之事十之七数字。 但是,就算再吃紧,秦晋也得硬着头皮搞下去,因为这都是神武军得以立身的根本。他现在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人,自然耻与工匠为伍。 偏偏清虚子作为一个道人,没有这些世俗人所应有的偏见,经常和火器营的工匠军卒们打成一片,如此既能使那些工匠军卒对其信服,又常常亲自动手,操持试验。 秦晋暗暗感慨,这种人才简直就是为神武军连身打造的,想起当初在河东时,自己还差点将他当做奸细杀掉,便觉得世事果然令人嗟叹。倘若当初自己对清虚子的恶感更甚一点,没准就下令取了这货的级。 毕竟当时形势危急,又是叛贼大兵压境,杀掉一个来历不明又总爱散步谣言的道士,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秦晋当时就鬼使神差的选择使用了清虚子,最后的结果也证明,他这个选择没错,清虚子不但成了在神武军中推广火药的最大助力,现在还几乎主持了神武军所有大型军械的制造。 第七百七十六章:骑虎又难下 洛阳,皇宫明德门外停下一匹急急本来的战马,禁宫宿卫立即上前拦截,却忽然发现马上之人竟是年逾半百的尚书右仆射达奚珣。 这些军卒都知道达奚老相公奉圣命出城到唐营去谈判,后来又听说整整一夜未归,应该是凶多吉少。据说天子这一夜都没有休息,在宫里大发雷霆。现在又都见着老相公突然出现在明德门外,不禁个个都是震惊之色。 宫门守将亲自赶来询问: “老相公回来了?” 却见达奚珣面色苍白,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守将暗想这老相公昨夜一定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危险,否则又何至于到这般地步。 达奚珣几乎是下意识的轻摆了下手。 “快,快通禀天子,某有紧要大事禀报!” 其实,根本就不用达奚珣发话,宫门主将早就命人去向安庆绪报喜,这种事岂有落在人后的道理,万一天子因此事而圣心大悦,自己没准就会再更进一步。 “末将已然派人入宫通禀,达奚相公请入宫门吧!” 达奚珣的脸上这时才好像才多了点血色。 “好,有劳将军开门!” 那宫门守将一挥手,只见明德门厚重的红漆大门缓缓打开。 达奚珣有骑马入宫门的特权,只是他以前自认降臣的身份,须得低调再低调,一直不敢动用而已。 催马加速,急入宫门,一气呵成。宫门守将看得傻了,想不到这个一向唯唯诺诺,以软弱形象示人的老相公竟也是个骑术高手,没有一二十年是不成的。 此时,安庆绪折腾了大半夜也早就疲惫不堪,刚刚在榻上睡着,忽然听得殿外有脚步声急促作响,不禁猛的打了冷颤,从榻上一跃而起,抽出褥子下面的横刀,大喝一声: “何人不轨?” 直到他反应过来这是在自己的寝宫之中,才缓缓放松下来。多年来所积郁的压力,让他就算睡觉时也不忘了警惕,生怕死在睡梦之中。 再坐回榻上,安庆绪这才发现,中衣内外已经被冷汗打的透湿。 “陛下,达奚相公回来了,在殿外候见呢!” 达奚珣?安庆绪的精神为之一振。 “叫这老东西进来!” 达奚珣一夜未归,安庆绪甚至以为这个老东西临阵倒戈了,为此还发了一夜的脾气,宫中不少金玉器局都惨遭其毒手,此时听说这老东西又回来了,便忍不住要再拿他发泄一通。 “陛下,臣” 达奚珣跪在地上,尚未把话说完,安庆绪就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了过去。达奚珣显然也对自己的这种处境习以为常了,倒是很平静的接受了安庆绪的咒骂。 骂了大概多半个时辰,安庆绪终于累了,才端起放凉了的茶汤灌上一大口。 “说吧,为甚现在才回来?” 达奚珣这才重新跪拜行礼。 “臣之副使突然欲行谋刺之事杀了秦晋,奈何事败,臣受了牵累,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回来向陛下复命!” 安庆绪怒骂了一句,这却不是骂达奚珣的,而是送给那个现在仍在唐营的副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紧接着又转而问道: “既然事败,秦晋又岂肯放你回来?” 达奚珣哭着答道: “臣以为神武军中缺粮,秦晋实在太需要粮食了,所以才没有杀臣,而让臣活着回来” “慢着,慢着,你是说迎回大行皇帝遗首的事还有的谈?” “启禀陛下,确实有的谈。” 安庆绪竟有点紧张,问道: “他们,他们要价几何啊?” 达奚珣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 “五十万石!” 闻言,安庆绪不禁松了一口气。 “含嘉仓存粮千万石,五十万而已,不在话下,达奚卿明日就可以回复秦晋,五十万石粮食随时可以交付,只要他们如约交还大行皇帝遗首。” 忽然,他看到达奚珣似乎还有犹豫之色,便又问道: “怎么,他们还有别的要求吗?” “陛下所料不差,确实还另有要求!” “说来听听!” 安庆绪有种不祥的预感,达奚珣迟迟不肯说,那就一定说明这个要求是很过分的,或者说他很难答应的。 “说啊!” 见达奚珣不吭声,安庆绪不满的催促道。 达奚珣叹息了一声,才低声答道: “秦晋亲自告诉臣,除了,除了五十万石粮食,还要,还要陛下杀了,杀了安大夫!” “杀安守忠?这是何意?” 安庆绪糊涂了。 “难道秦晋和安守忠有仇?” “臣不清楚!” 安庆绪不禁有些为难,让他交出五十万石粮食买个孝子的名声,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杀掉对自己颇为忠心的安守忠,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就算再暴力残忍,也得考虑到手下的人心,如果连忠心耿耿的安守忠都杀了,那么还有谁敢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呢? 思忖了好一阵,觉得此事实在难以决断,便对达奚珣道: “达奚卿彻夜未归,家中一定急坏了,不如先回去报个平安,朕,朕有了决断再召卿入宫!” 此时,达奚珣巴不得赶紧回家去,安庆绪如此说他便连不迭跪辞而去。 待达奚珣离开,安庆绪马上就召严庄入宫,但凡有事不与此人商量,就觉得难下决断。 严庄听说秦晋没头没脑的要杀安守忠,也是觉得奇怪。 “难道秦晋害怕安大夫?” “严卿何出此言啊?秦晋和安大夫从未交过手,怎么会怕呢?” 严庄却煞有介事的说道: “臣也是听过一个传闻,据说秦晋此贼私下里曾对左右说,当年曾有个来自终南山的道人,给他批过命,命中注定会死在一个叫‘安守忠’的人之手,又遍索此名之人,统统处死。臣当时听了,只觉得是无稽之谈,一笑而已。可现在又有了此事,也许,也许未必是假呢” “唔!这么说还当真未必是空穴来风,朕更不能轻易伤了安大夫!” 严庄道: “陛下圣明,正当此理!” 随之,安庆绪又犯了难。 “可如果不答应,大行皇帝的遗首又该如何迎回来呢?” 严庄想了想又道: ‘这也容易,大不了再多给些粮食,或者另提条件也未必不行啊。’ “嗯!也只有先这么办了。” 严庄看出了安庆绪的心里的担忧。 “陛下也不必过于烦恼,这世间事无不可以用商道度之,大可以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神武军既然缺粮,就不信他们不动心。唯一可虑之事,以军粮资敌,陛下还当三思。” 严庄的劝慰看起来前后矛盾,安庆绪却随之叹了口气。 “严卿当朕不知道这是资敌吗?奈何夜夜梦见那老鬼索命,冲着朕狂叫‘还我头来’,如果不了却这桩要命的事,朕哪里还有精力治国理政啊?” 安庆绪的许多心思不可告人,但严庄曾亲自参与处理安禄山尸体的一系列大事,是以在这件事上也就没必要瞒着他。更何况有个能倾吐压力的人,安庆绪也觉得比一个人憋在心里要好得多。 “怕只怕唐兵得了粮食,如虎添翼啊!” 对于严庄的这种担忧,安庆绪却颇为自信。 “这就是严卿多虑了,唐人什么德行,咱们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是趁虚而入,洛阳城内没有良将啊!只等阿史那相公从范阳领兵南下,在我大燕内外南北夹击之下,岂有不败之理?到那时,就算乘胜追近关中也未必不能呢!” 达奚珣急三火四的回到府中,他就怕发妻崔氏等不到自己会来,践行诺言自尽而去。 当他见到崔氏完完好好的坐在家中时,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太好了,来得及,还来得及!” 崔氏问道: “郎君何事如此惶急?” 达奚珣不肯吐露心事,只笑着摇头。 “没什么打紧的事,咦,为夫回来了,你难道不惊喜吗?” 话到此处,达奚珣才觉得崔氏冷静的过头了,见到自己安然返回,就算不喜极而泣也得有点惊喜的表情吧。 崔氏却道: “妾早就断定郎君此去定会安然返回,只有郎君自己不信而已。” “那夜为夫还以为是安慰之辞,哪里能当真” 达奚珣有点发窘,那夜崔氏的确曾说过,此去必会安然返回,可他又岂能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妇人之语上呢? 直到晚上就寝之时,达奚珣打发走了所有的侍奉奴婢,崔氏才觉得丈夫似乎还有写话没说。 “郎君既然安全回来了,如何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纵使还要继续交涉,那姓秦的也必不会加害郎君的!” 达奚珣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能听到的地步,附耳道: “夫人可是不知,那姓秦的抓住了为夫的把柄,现在才是骑虎难下,生死不知呢,只怕,只怕还要连累了夫人和孩子们!” 这可大出崔氏预料,徐娘半老的脸上也不禁失色。 “姓秦的以何事要挟夫君?” 崔氏的声音陡而变大,吓得达奚珣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嘘!轻点!这可是要命的差事!” 然后他便将在唐营所经历之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崔氏。 第七百七十七章:内应会是谁 崔氏原本是忐忑不安的,但听了丈夫的讲述以后,不禁面露惊喜之色,继而又双手合十念了一遍佛。 “菩萨保佑,这是菩萨给咱们达奚家的机会啊,如果不能就此抓住,只怕菩萨也不会答应的。达奚家的祖宗保佑,种下了不知多少善因,才得着这个机会,郎君可千万不能错过” 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一生笃信善因善果,现在突然有了转机,就仿佛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来明亮的光线一样。 达奚珣却不安的搓着手,眼睛空洞无神。 “为夫何尝不知道这是个机会,但此事过于凶险,稍有不慎就是破家灭门的惨祸!” 崔氏的声音陡而变得激动。 “妾宁可以忠烈只身去死,也不愿背负着永生永世的骂名活在这个世上。” 她出身自名门望族,自处娘胎里就带着异于寒门百姓的骄傲,现在突然成了千夫所指的叛臣家属,自然打击十分之大。 “唉!可不能这么说,你们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好” 达奚珣本想说,那些身后骂名死后又不得而知,那么在意作甚,可见到发妻的眼睛里透着罕有的激动与兴奋,他竟不忍心说出口,省得扫了她的兴。 “好,好,你们既然不怕死,为夫也只能勉力为之!” 不知为何,崔氏忽然啜泣了起来。 “这是从何说起啊?好好的,又哭甚啊?” 达奚珣被哭的莫名其妙。崔氏抬起袖子拭泪,哽咽着说道: “妾是高兴,有生之年还能回去见一见阿爷!” 闻言,达奚珣心下黯然。崔氏出身自长房长支,备受父母兄弟宠爱,现在跟了自己不但没能享福,反而如此受累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却无法做一个字的解释。 “倒是说话啊,秦大夫让你如何配合他行事?” 崔氏一连叫了丈夫数声,达奚珣才从胡思乱想中惊醒。 “还能怎么配合,这个秦晋狡计多端,打算以安守忠取代尹子琦,更有杀掉尹子琦的心思。为夫便是做这居中的” 达奚珣忽然顿住了,他差点就把“搅屎棍”脱口而出,但又觉得实在不雅,就又生生的憋了回去。 崔氏马上就明白了达奚珣所说的半句话里的意思,凝眉道: “尹子琦虽然身体孱弱,但能力还是首屈一指的,否则安庆绪也不可能在厌恶此人的前提下又重用此人,就是因为他知道尹子琦的能力和作用在洛阳城里无人可以替代!安守忠又是个能力平平的人,以妾的推测,此人绝无领军之心,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绝不肯主动背上这口黑锅。秦大夫此计虽妙,那和各方都没有这种意愿,想要达成绝非易事。” “要不怎么说姓秦的奸狡过人” 达奚珣感叹了一句,不过提起秦晋来,虽然是在说他能力智计过人,却满满的都是恶意。这也难怪,在唐营是秦晋将其折腾的差点万念俱灰,又受了前所未有的屈辱,有这个过节在心里,恐怕谁也不会心平气和的对待此事。 “所以啊,姓秦的有一招就是捧杀!” 达奚珣对发妻并无隐瞒,又把秦晋的具体谋划说了一遍。却见崔氏皱着眉,好像更疑惑了一般。 “夫人何必浪费精力想这些不相干的事,为夫累了,还是早些歇息” 然而,崔氏却不愿就此算完,白了达奚珣一眼。 “此事涉及身家性命,怎么就是不相干的事?不想清楚了,难道还要稀里糊涂的,坏了朝廷的大事!” 达奚珣苦笑,他知道发妻口中的朝廷,自然不是自己效力的朝廷,那个朝廷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好好好,不歇息,想,想不明白便不睡” 说着,他竟达了个长长的哈气,前一夜折腾的几乎没怎么睡过,再加上担惊受怕和巨大的精神刺激,此时只觉得身体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疲惫不堪。不过,为了不扫发妻的兴,就只得强打着精神虚与配合。 “不对不对,都不对” 只见崔氏一会一摇头,口中又接连说着“不对”,达奚珣心下也是奇怪,便问道: “哪里不对?夫人又再胡思乱想了。” “仅凭郎君说的这些手段,绝然不可能使安庆绪自断臂膀,郎君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地方漏掉了,快,好好想一想” 对于这其中的蹊跷之处,达奚珣反倒是比崔氏看的明白,又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气。 “有甚好奇怪的,姓秦的何许人也?怎么可能对为夫和盘托出?” 崔氏兀自不信,道: “郎君何以如此笃定?可有确实的证据,难道就不是胡乱的揣测?” “哪里还用确实的证据?狡兔还有三窟,何况这件事牵扯着天下运数,他又怎么可能全部寄希望为夫一人身上啊!” 崔氏虽然心思通透,但毕竟是深闺中的妇人,官场见识与达奚珣相比就差了不少。 “郎君之意,难道秦大夫在洛阳城里另有内应?” 达奚珣深呼了一口气,轻轻点头,以示肯定。 “郎君可知此人是谁?既然还有得力内应,此人身份定然不低,或许,或许能经常出入宫禁也未可知呢。” 能够经常出入宫禁又可以在安庆绪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并不多,达奚珣早就在心里挨个的过了一遍筛子,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也许是为夫眼拙,竟看不出来。安庆绪身边除了严庄这种奸佞小人,还有一类就是如安守忠一般忠心却能力平平的亲信旧将,除了这两类人,还有一类就是以尹子琦为首,有能力却不被信任。” 达奚珣数来数去都无法断定这个所谓的内应究竟会出自哪一类人。 倒是崔氏想的明白。 “秦大夫既然有此安排,或许便有其必要,郎君又何必自寻烦恼,依计行事便是!” 达奚珣又是苦笑,心道自己却从来都不会主动自寻烦恼的,包括今日此时,还不是他这个妻子好奇心过重吗? “陛下,尹子琦求见!” “不见!” 安庆绪在卧榻上翻了个身,口中咒骂着,又打起了鼾。他又被噩梦折磨的整夜未睡,直到天亮了, 噩梦才被驱散,这才能好好的睡上一觉。 此时连严庄都不会来找不痛快,尹子琦竟来扰人清梦,安庆绪自然要将其撵走。 “陛下” 宦官的声音又怯生生的响起。安庆绪差点就有抄起褥子下面的横刀将其一刀砍了。 “朕说的话你还听不明白吗?把他轰出去!轰不走就着宿卫将他架出去!” 终于,殿内又恢复了清静,可还没等安庆绪睡着,那宦官又回来了。 “陛下,陛下奴婢,奴婢” 安庆绪终于怒了,他不过是想好好的睡一觉,偏偏总有那不开眼的过来。 “架出去,架出去!” 那宦官竟哭了起来。 “陛下,尹子琦不肯,还,还说奴婢是妖惑君前,抽出刀子,要,要杀了奴婢” 这一下,安庆绪再也躺不下去了,尹子琦虽然有带刀上殿的特权,可这不意味着他可以随意使用这项权利。更多的时候,这仅仅是一种殊荣而已。现在尹子琦竟然要在宫内杀了他的近侍宦官,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吗?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在朕的面前杀了你!” 尹子琦上殿以后,当然不会再提杀那宦官的事,之所以一早进宫求见,那是有军国重事。 安庆绪惊讶的发现,尹子琦居然可以拄着拐自行走路了,心道这厮的命可真硬啊,刚回到洛阳的时候就只剩下半条命,这才几天的功夫,居然可以拄拐走路了。 虽然走的并不容易,几步路下来已经满头的大汗,但这终究是他可以刚强的一面示人了。 可以想象,尹子琦每走一步要生受多少痛苦,但安庆绪却没有半点不忍,反而暗暗有些解恨。这厮扰人清梦,活该要受罪受苦。 “尹卿扰了朕的梦,有何要事啊?” 安庆绪甚至都没让人给尹子琦准备座榻,就是干干的将其晾在面前。 尹子琦也不在乎,只铁青着脸道: “臣之所以一早前来,便是要问一问陛下,是否答应了要以五十万石军粮资敌?” 早就料到了尹子琦此来一定是给自己添堵,可安庆绪还是被气的满脸通红。 “朕早就告诉你了,安心管好城墙防备,其余的事情就交给严庄,你现在又来聒噪,是想越俎代庖吗?” 一声声的质问甩了过去,安庆绪怒气汹汹的用力拍着面前的御案。 尹子琦毫不示弱,而是迎面看着安庆绪渗着无比厌恶的眼睛。 “关乎朝廷存续,社稷兴亡,臣难道就不能问一问吗?” “问?你凭什么问?好像这天下不是朕的,朕就会亲手把这江山拱手让人不成吗?” 这句话说的已经十分露骨,君臣二人就像顶牛一样,各自说着气话,眼看着殿内的气氛就要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 却听殿外有宦官高声道: “尚书右仆射求见!” 第七百七十八章:再次反唐营 达奚珣前脚刚踏进殿内,便马上敏锐的察觉出殿内气氛诡异的紧张,又见尹子琦铁青着脸站在当中,心里立时就明白了一半,暗自后悔来的不是时候。可此时已经后悔不及,安庆绪紧着唤他上前,态度竟与从前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话里话外透着让人尴尬的亲近。 “卿且入座。” 不等安庆绪招呼,已经有宫人捧着温好的茶壶过来,伺候着将茶斟好,又侍立在旁,以便随时可以听用。不过,安庆绪却大幅度的摆了摆手,把几个宫人和宦官都轰了出去。 达奚珣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他并不渴,只是借着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而已。 想想这殿上的情形,尹子琦像受罚一样站在殿上,自己却从容落座,又有宫人专门奉茶,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安庆绪可以坦然的以这种差别待遇对付臣下,可达奚珣却不敢坦然受之,此时就觉得如坐针毡一般。 喝了一口茶之后,达奚珣仍不见殿上有人说话,就偷着瞥了尹子琦一眼。 此时的尹子琦身体在不断的抖着,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身体虚弱,达奚珣暗想,如果自己预期易地而处,恐怕还要羞的找个地缝钻进去吧。安庆绪如此羞辱尹子琦,难道尹子琦的心里就没有怨恨吗? 达奚珣几乎就要肯定,这个尹子琦使用重大嫌疑的,说不定秦晋在洛阳城里的内应就是他。 但紧接着,达奚珣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这和秦晋的初衷是相悖的,如果尹子琦是内应,秦晋又何必处心积虑算计他呢?这从逻辑上都说不通。 心里刚刚腾起的一点小兴奋,就像暴风雨中的小火苗一样,登时被浇灭的干干净净。 “尹卿如果没有其他事,就退下吧,朕与达奚相公还有机密事商议!” 安庆绪的声音既冰冷又令人感到可怕。达奚珣都忍不住为之一颤,他从未见过安庆绪倚这种态度对待臣下,可见此时其心中已经愤怒到失去了理智。如果不是失去理智,就不能解释其现在的行为。 试想想,哪个当天子的会如此羞辱手握军权的领兵大将?如果不是天子得了失心疯,就是天子蠢到了极点。 再看尹子琦,倒也当真能忍,就算是被这样不公平的对待,他依然挺立着,没有退让和动摇。 达奚珣简直不敢想象,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该说他脸皮厚呢?还是心中装的,满满的都是公事? 就在达奚珣惊讶莫名的当口,却听尹子琦以一种平静的令人惊诧的声音说道: “请陛下恕罪,如果陛下不能给臣以明示,臣宁愿现在就死在殿上。” 达奚珣迅即将眼角的余光扫向安庆绪,以他对安庆绪的了解,被这般当众顶撞之下必然要暴跳如雷。可他又想错了,安庆绪不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纵声大笑。 这一下更让达奚珣莫名其妙,只觉得今天看了一出既令人胆战心惊,又不可思议的好戏。 “好,很好,既然尹卿问了,朕便明白无误的告诉你。在朕这里,最要紧的就是迎回大行皇帝的遗首,如果还有其他事,都要为此而让路。如果你要阻止,就是要让朕做一个不孝之子,不忠之臣吗?” 达奚珣心道,尹子琦一定会用一些“大忠不拘小节”“忠孝难两全”之类的话来劝说安庆绪,岂料安庆绪也竟也说的直白露骨。 “臣当然知道陛下要做孝子忠臣。然则,臣只问陛下一句,在孝子忠臣与江山社稷间,会如何选择?” 说罢,尹子琦竟不再多说一句话,绝然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去了。 安庆绪被问的一怔,竟没能回答的上来,他胸中的心思自然是不能对外人说的,可尹子琦的话竟也像响鼓重捶一样,砸的他脑中嗡嗡作响。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 一阵抑制不住的困意忽然袭来,安庆绪内心的天平马上又倾斜回去,立刻坚定的认为,不管如何,必须先解决安禄山的首级问题,否则就算江山社稷还在,自己恐怕也无福消受了。 想到如此种种,安庆绪本来已经有些动摇的神色又坚定了起来,继而他又面露出微笑,转向达奚珣。 “朕意已决,用一百万石粮食,交换大行皇帝遗首,至于安守忠,朕念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实在不忍心下此毒手,达奚卿肯否再走一趟唐营?” 达奚珣心道,尹子琦刚刚那番犀利的问话明明已经见了效用,为何安庆绪仍旧坚持己见呢?不过,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安庆绪和尹子琦是怎么想的,只想着如何圆圆满满的把自己的任务完成,而又保住性命,不伤及家人。 “臣愿为陛下分忧,愿往唐营!不过” 达奚珣稍一迟疑,安庆绪就极是配合的说道: “有甚困难,说出来,朕为你解决!” 此时,达奚珣才觉得安庆绪终于有点像个正常人了。 “启禀陛下,臣觉得,再去唐营不适宜空手而去,如果陛下不拿出一些诚意来,只怕,只怕” 安庆绪马上一拍脑门,恍然道: “达奚卿此言极是,是朕的疏忽。这样,达奚卿一并可带去五万石粮食,略表诚意,只要接下来秦晋愿将大行皇帝遗首送还,朕以性命担保,必会将余下那九十五万石粮食一粒不少的双手奉上!” 此时此刻,达奚珣觉得荒唐至极,这还是一朝的天子吗?如此卑躬屈膝,怎么能一肩扛起天下?又将其与乃父安禄山对比,便觉得差之甚远。 想到安禄山,达奚珣的心脏猛然一阵搜索,一个令他胆颤的想法随之生了出来。 莫非那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否则,安庆绪又何以异于常理的行事呢? 讲道理的看待安庆绪目前的处境,就算秦晋拿着安禄山的首级相要挟,他也不应该答应任何要求,做任何让步都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当年项羽就曾以烹杀刘邦的父亲相要挟,逼迫其投降。而刘邦却毫不在乎,甚至还告诉项羽,煮好了以后,派人送一块与之分食。 如果安庆绪向做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不说以汉高祖为榜样,至少也得做的像个正常人吧?事与人一旦反常,其背后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直到离开了皇宫,达奚珣仍在心里盘算着安庆绪心里不可告人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直觉告诉他,一旦解开了这个秘密,说不定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安庆绪的效率很快,当天上午就将五万石军粮装车,过了午时达奚珣就随着运粮队出了洛阳城,直奔唐营而去。 再一次踏入唐营辕门,达奚珣心里百感交集,那些受过的罪和羞辱现在想来还历历在目。不过,他并未将这些转化为愤怒,而是转化成了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如果再做错了选择,也许那些虚惊就有可能成为现实。当时也正是这种死中得活的反差,才使得达奚珣下定了决心与唐朝合作。 “达奚相公好大的手笔,第二次见面就带来如此大礼,让秦某好生惭愧,惭愧啊!” 秦晋亲自到辕门迎接,让达奚珣有点意外。事实上,他现在面对秦晋时,仍有一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毕竟自己的丑态曾毫无遮掩的暴露在此人面前,与秦晋相对而站,他竟感觉身上不着寸缕一般。 “秦大夫客气了,都是民脂民膏,现在不过是原物奉还,物归原主而已。” 达奚珣当然不会蠢到把秦晋的话当真,只得笑着解释,称这些粮食原本就是唐朝的,现在又经自己的手带回来,算是小小的恕罪。 当一百万石的数字从达奚珣的口中吐出时,秦晋还是狠狠的吃了一惊,安庆绪也是对粮食的多少没有概念吧,这么大批的粮食,倘若真的送给了神武军,距离他的末日还远吗? 秦晋并没有急于和达奚珣商议具体的细则,而是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听说阿史那承庆去了范阳?不知何时回来?” 闻言,达奚珣觉得心脏又是一阵猛然收缩。暗恨自己怎么就把这么关键的人给忘了,连忙道: “若非大夫提及,老夫险些忘了,阿史那承庆此去范阳就是调兵的,大夫千万不要再平白的耗费时间,万一被他赶了回来” 话未说完,达奚珣吃惊的发现,秦晋竟放声笑了起来。 “大夫何以大笑啊?难道老夫说错了?” 达奚珣现在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不知道秦晋究竟在笑什么。 秦晋笑了一阵才收声道: “达奚相公以为阿史那承庆还会不会回来?” “啊?” 达奚珣又是一愣,心念电转之下,马上又得出了一个结论。 “难道,难道史思明?” 秦晋笑而不语,达奚珣心下混乱,却见秦晋身侧落座的一名道人摇头晃脑的说道: “达奚相公好糊涂,贫道就给你详细说道一番吧,从阿史那承庆出了洛阳城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第七百七十九章:配角成主角 道士在此时有着超然的地位,尤其是达官显贵身边的道士,哪个都不能小觑了。达奚珣见这道士紧挨着秦晋的右手边落座,就连神武军中的将校也没这边近,就知道此人此人不简单。 “多谢真人指点,敢问真人道号尊称?” 别看清虚子衣着邋遢,颌下三缕稀疏的胡子也粗糙灰暗,但达奚珣知道往往就是这种其貌不扬的人才有着惊人的能力,因而不敢有一星半点的怠慢。 却见清虚子笑的前仰后合,形容很是放浪,似乎在他身侧坐着的并不是什么统御十数万人马的将军,而仅仅是个普通的军汉一般。见状如此,达奚珣更对清虚子肃然起敬。 “哪里有什么尊称,贫道清虚子是也!” 说着话他还似模似样的打了个手揖,达奚珣又改进还礼。这一番做作可把杨行本看的不耐烦,便不客气的打断了他们虚情假意的客套。 “军务多,时间紧,说正事!” 清虚子干咳了一声,全军上下哪个不尊称他一声真人?独独这个杨行本,但有看不过眼的事,针锋相对起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他怕杨行本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便笑道: “贫道今日只凑热闹,达奚相公还是与大夫商议军务吧!” 达奚珣心道,在秦晋面前凑热闹,还是旁听这么重要机密的军务,看来还是低估了此人的地位。难道这个清虚子并非依附于秦晋?甚至于来自长安? 他就在唐朝为官,深知唐廷的习惯,天子常常派遣亲信到关外监军,以前多是派宦官,难道现在连道士都启用了? 再看清虚子一脸超然的模样,达奚珣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 “既然安庆绪答应了一百万石粮食,现在又托达奚相公先行运来五万石,足见其心情的迫切。不好好利用一番,也真是可惜了。” 秦晋此时又进一步有了新的主意,或许当真能从安庆绪的手中赚来这百万石军粮也未可知呢。 “以达奚相公看来,安庆绪有几分真心?” 这种事达奚珣哪里敢打包票,但又不能不给实诚话,这可真难为死他了。 “现在洛阳城内人心惶惶,派系间的矛盾又趋于明显,可安庆绪好像对这些危险视而不见,却一心一意的盯着安禄山的首级大做文章,大夫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就实而言,秦晋一开始也没把安禄山的首级当回事,只作为羞辱叛军的一个添头而已。可几番交手下来,却发现叛军,甚至于仅限于安庆绪,对安禄山首级的重视程度,远远超出了想象。 这就很值得人玩味了,可究竟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只靠猜测是绝对不行的。 达奚珣就是洛阳城内的重臣,许多大事都是亲自经历的,说不定就能知道什么关键的消息。 不过,几句话下来,秦晋隐隐有点失望,因为他发现达奚珣所知道的东西,甚至于还不如自己。 “达奚相公认为,安禄山之死与安庆绪有着分不开的干系?” “干系?” 弯子转的太快,达奚珣一时难以适应,但他的反应也不算慢,马上就意识到这句话中所隐含的意思。难道秦晋在暗示,安禄山是安庆绪所杀? 这可能吗?安庆绪怎么在宫禁森严的皇宫里,杀掉还是天子的安禄山呢?更何况,安禄山是在病危禅位的十几天以后才死去的 突然间,达奚珣如遭电击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忽然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刻意的回避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安禄山在宣布禅位以后,一次面都没路过,所谓的遗诏,满朝的重臣也只有严庄一人见过。 换言之,安禄山自禅位以后,只有严庄一人宣称见过圣驾,如此一来便产生了诸多疑问,而这些疑问,除了当事的几个人以外,就再无人可以解答。 “达奚相公可是想到了什么?” 达奚珣惊醒,赶忙以袖子擦去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然后就一五一十的把自己所知道的,和揣测的一切说给了秦晋。 秦晋也看得出来,达奚珣在竭力的讨好自己,但他所知道的东西似乎也仅限于此了。 这也足够了,仅从他的描述里就可以知做出大致的判断,安庆绪之所以对安禄山的首级如此在乎,原因必然出自这里。只是具体原因一时间还难以猜想得到。 “洛阳城内的叛臣和叛将不在少数,难道他们就看不出来,安禄山在所谓的禅位之初就已经死了吗?” 杨行本说话时对洛阳伪朝廷充满了不屑和鄙夷,达奚珣竟不知如何想的,居然反过来问了一句。 “杨将军何以如此笃定?” “当日破拆棺椁,发现安禄山的尸身已经有了大面积腐烂的迹象,口鼻间还有未曾擦干的血迹,身上更有触目惊心的伤口!” 达奚珣暗暗咋舌,破拆棺椁自然是为了劫掠里面的陪葬品。很难想象,安禄山生前是何等的威风,死后竟如此的悲惨,不但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连首级都任人侮辱。 两相印证之下,也就证实了安禄山死于其子之手的悲惨事实。而这种结果又与秦晋所熟知的历史相吻合,他自然也更加相信,这就是事实。 不管安庆绪迫切的想要回安禄山的首级出于何种目的,秦晋都决定继续把这场戏做下去,做到实在做不下去 为止, 达奚珣在两个时辰以后离开了唐营,并带着秦晋最新交给他的任务,心怀着忐忑和兴奋返回洛阳城。他忽然发现,自己此时的心态竟是前所未有的,如果在以往恨不得躲开一切麻烦,现在居然隐隐有了些期待。至于期待的究竟是什么,一时之间他也说不上来。 刚进入洛阳城,达奚珣就被尹子琦的亲卫拦住了。 眼见着拦住自己的军卒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带着明显的怒意,就知道不好。可他也没什么办法,毕竟对方是掌握军权的,假如惹恼了这些来自幽燕之地的野蛮家伙,动辄出手杀人也不是没发生过。 达奚珣清楚,尹子琦要找自己的麻烦,肯定与送走军粮和迎回安禄山的首级有关。他甚至做好了卑躬屈膝,以躲避潜在危险的准备。 岂料,当尹子琦出现达奚珣面前时,竟是面带笑意的,而且还是那种极力表达善意的笑意。 这更让达奚珣有些发虚,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转念又一想,虚应客套总比撕破脸要好上百倍了,于是也就坦然受之了。 “尹某久候达奚相公多时,尚有不解之事请教!” 达奚珣知道这些带兵的军汉不好惹,便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打算,和他虚应到底。 “将军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但有老夫所知之事,必然知无不言。” 尹子琦的客套也只到这一句为止,马上就口风一转,提起了达奚珣此次到唐营中的见闻。 “达奚相公可曾留意其营中布置,军中风气如何” 达奚珣忽然发现,自己多虑了,尹子琦所要了解的居然是这些。当然,对于领兵守城的他而言,这些都是极重要的消息。出于谨慎使然,达奚珣并没有胡邹八扯,而是将所见的实情大致说了一些,以求不引起对方的怀疑。 不过,尹子琦显然对达奚珣有选择性的描述并不满意,又不厌其烦的追问,达奚珣被折腾的没有办法,知道要打发走这位军汉,就由不得自己糊弄,只得详细的将所遇见闻讲了一遍。 尤其是军营外面那几架大型军械的直接描述,尹子琦听的极为用心,这些军械对他造成的震动太大了,如果不弄清楚这些东西的具体威力以及不足之处,恐怕将成为时时刻刻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 最后,达奚珣觉得自己说的差不多了,便两手一摊。 “老夫所见所闻也就是这些,如果将军再想追问,可难为死老夫了!” 尹子琦居然一拱手。 “有劳达奚相公,尹某代全军上下向老相公致以谢意!” 达奚珣心想,如果此时面对的是唐朝的将军,一定是要代全城百姓致谢的,只可惜啊,现在的百姓心向的还是唐朝多一些,他自然不能替百姓们谢自己了。 然则,达奚珣又大是感慨,自打他做了大燕朝的这个右仆射以来,虽然有宰相之名,却无职无权,更备受奚落和折辱,像尹子琦这般客气的情景也实在是不多见。如果在这次变故之前有人对他如此客气,可能会恨不得与之八拜结为异姓兄弟。 “将军实在客气,有甚好谢的,都是老夫分内之事。” 达奚珣本以为尹子琦这就要放自己走了,可哪里想得到,这才仅仅是开始。 “不瞒老相公说,陛下是如何筹划此事的?” 尹子琦忽然压低了声音,骇的达奚珣眉毛一挑,心道这厮不是要与安庆绪对着干吧? “实话说与将军也无妨,陛下急于迎回大行皇帝遗首,愿出百万石军粮,这两日就会选定地方交割。” “百万石军粮费时费力,岂是轻易能交割完的” 果然,尹子琦提到了问题的关键处。 第七百八十章:河水低处流 达奚珣面露苦笑,道: “百万石军粮乃陛下钦定,而且唐朝也答应了,至于如何交割,还要请准陛下才能有最终决断。” 此时的尹子琦并没有面对安庆绪时那一脸的悲愤,更多的只是平静,让达奚珣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百万石军粮资敌,不知要有多少幽燕将士死在手中,尹某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幸甚达奚相公深明大义,肯与尹某叙说唐营见闻,实在是感激不尽。” 他的这些话看似发自肺腑,双眼中也是满是诚恳之色,一时之间达奚珣也弄不清楚,尹子琦是否真的感激自己。 但紧接着,达奚珣又暗暗苦笑,自己都是不在乎身后名声的人了,何必计较某人的态度真假呢? 这一次回城,达奚珣仍旧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家,而是急吼吼的去了皇宫,恰巧明德门外又是前日的守门主将。 “达奚相公这是凯旋归来?此番大功必得圣人欢心!” 油嘴滑舌!达奚珣暗暗给此人下了评语,脸上却也笑的极是受用。 “出使敌营而已,至多也是有惊无险,毕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哪里敢居功呢?以后可别这么说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宫门守将深悉这个道理,对达奚珣自谦的话也不当真,赶紧命人入宫去禀告天子。 不多时,便有黄门一溜小跑出来。 “陛下请达奚相公这就过去呢,连眨眼的功夫都不能耽搁呢!” 众星捧月一般,达奚珣进了宫门,此时的他才又体会到什么叫受人尊重,宫内但凡有品秩的内侍见了他无不殷勤的行礼客套,就算那些头一次见面的人也上赶着多客套几句。 害的他感慨万千,这前后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境遇差别居然如此之大,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又怎么能体会得到其中滋味呢? “陛下本来都睡下了,不过在睡前特地交代着奴婢,不论何时,只要相公觐见,必须马上叫醒” 引着达奚珣往寝殿去的宦官更是殷勤的诉说着天子对他是何等的重视,不过,达奚珣却觉出宦官的话里透着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眼看着天黑还有不少功夫,陛下的作息怎么如此不规律?” 宦官似乎对达奚珣没有戒心,也许是有意讨好,就压低了声音说道: “达奚相公有所不知,陛下晚上入睡日日噩梦,只要日头高高的挂在天上才能安枕。所以啊,不是天快黑刚刚睡下,而是到了起来的时辰。” 达奚珣一愣,下意识的问道: “还有这种事?难道内苑的御医们,就诊断不出陛下的病况吗?” 两人脚下不停,宦官却换上了一种颇为夸张的表情。 “达奚相公可能还没听说,这内苑里啊,不干净!” “不干净?老夫见日日洒扫的齐齐整整,如何不干净呢?” “错了,错了,达奚相公会意错了,不是这种不干净,而是” 宦官解释着的同时又做出满脸色神秘之色,暗示着达奚珣,引他深入想下去。 达奚珣立时恍然。 “何不请来高僧超度排解一番?总这么干耗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谁说不是,但听陛下说了,要将晋王府所在哪一坊都圈起来,兴建新宫,一如长安当年的天子一般” “原来如此。” 达奚珣轻轻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当年李隆基刚刚继位时,就嫌弃太极宫地势低洼,夏季酷热,而冬季阴寒,不愿在那里居住。大明宫倒是地势极高,仅仅地基就有五六仗高,仅仅站在含元殿阙下,视线就能越过南面的丹凤门,将整个长安城一览无遗。其气势恢宏,远非太极宫可比。但李隆基也住不惯,放着恢弘的宫殿不住,却偏偏喜欢在潜邸的基础上兴修新宫,规模不大却十分的雅致温馨,也就是现在的兴庆宫。 联想到此时的安庆绪,达奚珣觉得,李隆基是不是也被大明宫里积攒了近百年的冤魂折腾的难以入眠呢?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想,事实究竟如何,除了当事者本人,恐怕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知晓了。 到了寝殿,一踏进门达奚珣便觉得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还没等他跪拜行礼,却听安庆绪嘶声尖叫着: “关门,快关门!” 再看安庆绪,此时仍旧是一脸的迷蒙状态,显然是尚未完全清醒。只是这披头散发,光脚赤足的模样实在难以令人将其与天子的身份联想到一起。 “陛下,陛下?” 达奚珣见安庆绪迟迟没有恢复正常,便轻声唤着。安庆绪这时才注意到了达奚珣已经身在殿中。 “达奚卿来的正好,正好,快说说,他们答应了吗?” 这个“他们”所指的正是神武军,达奚珣也不清楚安庆绪因何神情恍惚,便答道: “答应了,具体交割时间,定在三日以后。” 听到达奚珣的话,安庆绪好像才渐渐的恢复了一点生气。 “好,很好。朕恨不得今日便去交割。此事若成,达奚卿居功至伟,至于如何交割,与严相公一并商议处置就是!” 达奚珣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安庆绪居然让他和严庄一同处置此事,只是已经把他当做可以处置秘事的亲信了吗?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同僚的礼让,宦官们的巴结,皇帝的信重。这些数日以前还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居然一股脑的向自己涌来,然而他却提不起半点的高兴和兴奋。 看看安庆绪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点开拓之主的气象啊?如果说和那些亡国之君相比,倒是贴合的很,被这种君主器重,究竟是福是祸又有谁能知道呢! 不过,达奚珣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他。 “陛下,百万石军粮不是个小数目,三日功夫是很紧张的。” 其实,以达奚珣的推算,百万石军粮,以数千民夫,三日夜无休的搬运,恐怕才能堪堪完成,如果再耽搁上一天半日,三日之期是绝对不够用的。 果然,安庆绪一拍脑门,好像又清醒了一些。 “达奚卿提醒的是!” “除了时间紧迫,如何交割也是个问题!” “交割的方式,达奚卿就不必担心了,严庄已经提出了极具创意的法子” 达奚珣原本巴不得所有的事都不用自己沾身,现在听说可以少一点差事,不禁又有些失落,看来严庄还是更得信重啊。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很微妙,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 回到府中,崔氏早就等的团团转,见丈夫全须全尾的平安归来,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总算安稳落地。 此时的达奚珣似乎卸下了所有的负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又觉得腹中饥饿,便向崔氏要吃的。崔氏亲自到厨下,张罗着给他做了一碗面汤,热气腾腾的端上来。 这是最合达奚珣胃口的吃食,只见他吃的满头大汗,连胡子上都沾了汤水都不自知。 见到丈夫如此,就算不开口相问,崔氏也明白,此行定当极为顺利,否则也不能想在这般狼吞虎咽。她最了解丈夫的脾气秉性,如果有事记挂在心里,迟迟得不到解决,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茶不思饭不想。 吃了一大碗,达奚珣犹自觉得不够,又要吃第二晚。崔氏却把他拦住了。 “郎君胃不好,如此暴饮暴食,晚间又要难受了!” 达奚珣闻言,笑道: “便听妇人的,不吃,不吃了!” 夜深了,夫妻就寝时,又说及今日出使唐营的事宜。涉及到安禄山之死的隐秘事件,达奚珣连连感慨,安禄山也算一世枭雄,只可惜生了个如此不知孝顺的儿子,导致晚节不保,连尸身都任人羞辱。 “哎呦,妇人掐我作甚?” 达奚珣忽然龇牙咧嘴的叫了起来,却听崔氏低声骂道: “看你糊涂的,怎么还能同情贼酋?安贼死无葬身之地,就是我大唐的幸事,乃当今天子前世修来的福缘。安贼恶贯满盈,遭此报应,也是还了他前世今生的恶业而已,值不得同情。” “还是妇人深明大义,堪为世间命妇楷模啊!哎呦” 崔氏又掐了他一把,嗔道: “看你,得意了便忘形,可别忘了现在局势诡谲,这一刻看着云淡风轻,下一刻说不准就浓云密布,不能有半点的松懈啊!” “夫人警告的是,为夫记下了!” 借着窗外依稀的月光,达奚珣见窗上树影斑驳,忽而觉得此前的兴奋之情在此时都一扫而空。 此事成与不成且先放在一边,身家性命与家族的命运,种种纠结,忽而就像排山倒海一样的奔涌而来。 达奚珣深感无力,因为面对种种险境,他竟有些绝望的发现,自己并没有左右命运的能力,当初叛唐投了燕朝是这样,现在叛燕为唐朝做内应也是如此。 这其中的风险,可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轻松。如果事败,安庆绪可能会一刀刀剐了他不说,整个家族恐怕都得被杀的干干净净。 第七百八十一章:谁能做黄雀 这种想法使得达奚珣睡意全无,他忽然觉得做官真累!真难!稍有不慎便会招致抄家灭族的危险境地,仔细想想这种情况也并非是安禄山叛乱以后才出现的,自大唐立国以来,重臣家族甚少有保全至今的,去职归乡的意念在陡然间强烈起来。 “夫人,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咱们离开洛阳,返回长安吧” 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崔氏的回应,扭回头去,却见崔氏已经睡着了,还微微着轻酣。 达奚珣就这么睁着眼睛在思考唐朝与伪燕之间的较量,从秦晋的那里得知,阿史那承庆北上范阳似乎不仅仅是调派援兵那么简单,应该有意在针对实力强大的史思明。这么做对于安庆绪而言,也算顺理成章,毕竟资历和能力都远不如史思明的天子要想坐稳了皇位,除掉已经尾大不掉的史思明,才是根本。 如此看来,安庆绪也并非像表面上看都的那么糊涂,只可惜安禄山的级似乎成了他难以越过的那道坎。 思路再度转回到北面的范阳,从杨行本的话语中,达奚珣得出了一个最基本的判断,史思明大军主力撤出河东,似乎就是针对北上的阿史那承庆,既然如此,阿史那承庆是史思明的对手吗? 到最后,所有的思路都在达奚珣的脑子里汇聚成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头顶,挥之不去。 次日依照,达奚珣现含嘉仓已经大举向城外运粮了,细问之下才知道这是经过了宰相严庄的谋划之后,而最后进行实施的办法。 如果是以前的达奚珣,定然会乐得省心清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他既然有了企图心,内在的也就比以往强烈了许多。他十分想知道,严庄究竟想到了什么稳妥的办法,现在就从容的将粮食运出城去,难道就不怕像此前那样再遭了神武军的暗算吗? 达奚珣毕竟身负着安庆绪的皇命诏旨,过问此事自然理所应当,没有任何人敢质疑。更何况,现在满洛阳城里谁不知道,这个唐朝降臣此时此刻受到天子的宠信程度,几乎可以挑战宰相严庄的地位了。 是以,任何人都对达奚珣殷勤被指,往往有些东西不等他问,负责的相关官员就详细的为他解释起来。 原来,为了打开双方交割的僵局,原装特地调了两万禁军出城三里,安营扎寨,粮食就放在寨子里。而且,这些禁军可不是普通的禁军,半数以上都是从北方随安禄山南下的精锐,曳落河。 得知了此中原委,达奚珣暗暗撇嘴,心道安庆绪居然把安禄山留下的一支劲旅用在此处,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也许用不了几年,安禄山所留下的遗产就会被这个败家子败坏的一文不剩了吧。 心中这么想,达奚珣口上还得对严庄的这个办法大加赞赏。 “严相公不愧是老谋深算,这等巧妙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堪为一赞啊!” 跟在达奚珣左右的官员则笑着附和道: “严相公谋虑甚深,可若没了达奚相公出生入死,两进两出唐营,又哪里来的这解决之道呢?” “哦?” 达奚珣愣了一下,继而哈哈笑了起来。 这种马屁虽然露骨至极,但听着却舒坦极了。 忽然,达奚珣看到一队守城军的骑兵奔了过来,他忽然想到了昨日搀着自己不放的尹子琦,这厮没准还要来套取关于交割事宜的消息。为了躲开此人,便带着人匆匆离开,免得说巧不巧被尹子琦堵个正着。 就在达奚珣小心翼翼躲着尹子琦的同时,他并不知道,尹子琦此时并不在洛阳城中。 洛阳城南的一处向阳坡中段,飘荡着燕军旗帜的大营在一夜间拔地而起,大批的民夫推车提担,蚂蚁般的进进出出。就在营中,大批的军粮已经堆积如山。 然则,就在距离营寨以西数里的桑林中,不时有燕军游骑出入。同时出现的,还有尹子琦。现在的尹子琦已经可以拄着拐在山地间行走,这使他在重病时绝难想到的。不过,为他专门诊治的御医也曾警告过他,现在这么强行的透支消耗身体,将来遗祸无穷。 尹子琦何尝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不过他却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如果现在为了身体而苟安,等着他们的命运恐怕将会更加的悲惨。为了避免这种悲剧生,他宁可透支身体,哪怕为此少活十年二十年都在所不惜。 “大帅,营寨附近方圆数里内并无唐兵踪影,当真奇怪。” 尹子琦点头无语,心中揣测着秦晋的谋划,越是这种看似风平浪静的时刻,就越是不能放松警惕。经过火烧瓮城的教训以后,尹子琦每每觉得安全时,几乎病态的强迫自己,将自己推入胆战心惊的境地。 因为只有将自己时时置于紧张的境地里,他才能时时刻刻的保持着最清醒的头脑,以应对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突变故。 “传令下去,所有探马务必小心,不能被曳落河现了咱们的踪迹。” 他的这次行动是瞒着安庆绪与严庄的,就在昨天和达奚珣的交谈中,他已经从中觉了一些问题。秦晋等人似乎并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对于拖得越久就越不利这种常识性的认知,居然也满不在乎。 虽然一时间找不出这种想法的根本原因,可这也让尹子琦内心更加的焦虑。也恰在当夜,他现严庄已经开始在城外搭建营寨,准备与神武军进行交割。 尹子琦就像现了宝藏一样,这可真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管严庄和安庆绪有什么打算,就让他们和秦晋周旋去,自己何不在远处旁观,就像饿狼一样,伺机给神武军致命的一击。 经过几次和神武军交手,尹子琦内心中已经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畏惧感。他并不觉得神武军有多厉害,可神武军的运气实在太好了,每每相互对决的时候,不论天时地利人和都统统倾向于神武军一方,己方则在此消彼长之下,每每出于极度的劣势之下。 就像现在,明明神武军应该打营寨的主意,可秦晋却没有半点动静,这就是反常。 如此反常的平静,不仅不会让尹子琦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反而让他心底有些狂。 “不可能!神武军一定也藏在某个角落里,伺机出动!” “大帅,要不再扩大搜索范围?” 一名部将试探着问,尹子琦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个建议。 “范围不能再大了,否则将有暴露的危险。” 他之所以藏匿大军行踪,就是为了达成突然性,对神武军做出致命一击,一旦暴露了行踪,所有的谋划也就等于功亏一篑。 思忖了一阵,尹子琦忽然好想想到了什么,断然下令。 “所有探马游骑统统撤回来,不要再出现于营寨三里范围之内。” 城南燕军军营,坐镇的正是中书令严庄。为了给安庆绪谋划,他甚至冒了极大的风险,毕竟离开洛阳城墙的保护,危险也就变得如影随形。纵使身边是燕军中最为精锐的曳落河,这种感觉也并没有削弱多少。 这种恐惧的来援,更多的还在于营中堆积如山的军粮。 这么多粮食放在城外,也必然招致神武军的虎视眈眈和觊觎。 “探马派出去了吗?现如何?” 这支禁军九成以上都是胡人,通行的乃是突厥话,因而严庄在军营里就直说突厥话。 一名胡将道: “并无唐人踪迹,奇怪,他们一定像老鼠一样打了地洞,躲进去!” 曳落河从未与神武军交过手,所以他们并不知道神武军的战斗力,只觉得那些败回来的军卒如何称其厉害,只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开脱而已。 严庄当然知道,曳落河也有这个资本,连契丹人都在曳落河面前夹着尾巴不敢嚣张,他们又怎么会将这支成军不过数年功夫的乌合之众当做可以较量的对手呢? “不可嗲以轻心,尹子琦是怎么败的?都忘了?他就是前车之鉴!” 胡将对严庄的警告不以为然,只咧着嘴笑道: “神武军?他们如果敢来,就让他们后悔出了娘胎。严相公放心吧,有曳落河在,这座军营万无一失!” 严庄笑道: “老夫当然知道曳落河横扫大漠草原,就连契丹人都得退避三舍,神武军又怎么能说打进来就打进来呢?如果对曳落河没有信心,老夫就不会亲自到这营中坐镇了。” “严相公只管放心就是,唐人都是打动的土鼠,何曾见过打洞的土鼠杀死过天上翱翔的雄鹰?草原上的饿狼?” 胡将十分自信的摇晃着硕大的脑袋。 “现在曳落河的当务之急并非谨小慎微的防范,而是将那些打洞的土鼠从洞里刨出来,一个个咬死,吃掉!” 说罢,胡将起身。 “请相公放心的坐在帐中,末将现在就带着人去挖土鼠!勇士们都已经迫不及待了,哈哈” 第七百八十二章:秦琰的不满 胡将刚要离开,却有探马来报。 “向西五里的桑林现异动,待兄弟们仔细搜索,却不见踪迹。” 闻报,胡将哈哈大笑,扭头看向严庄。 “钻洞的土鼠露面了,末将现在就去把他们都刨出来,给相公下酒!” 以土鼠下酒,严庄听着就觉得恶心无比,但面上又做出了赞许的表情。 “老夫等着曳落河的勇士们凯旋而回!” 到此,他又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也有必要提醒将军,咱们此番奉圣命出城可不是痛快打仗的,最关键要迎回大行皇帝遗,如果因为贪功误了陛下的大事,就算老夫也护不住啊!” 严庄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下,胡将虽然不怕神武军,可对安氏父子却是敬畏不已。现在严庄把安庆绪抬出来,那胡将竟也垂下了一直昂着的头颅,他低头思忖了片刻,脸上笑容尽去,道: “是末将鲁莽了,曳落河如何动作,只凭相公一句话!” 严庄十分满意的笑了,只说了一句话。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咱们这次出来,一切都以迎回大行皇帝遗为重,如果轻易出击,不但可能激怒神武军,还有可能使得他们恼羞成怒,出尔反尔,到那时就得不偿失了!” “难道现在就放任那些老鼠在桑林里打洞吗?” 胡将显然不是个有勇无谋的夯货,严庄心中如此暗暗评断,这个人初见之时给人以粗豪无智的感觉,但深入接触之下,却现此人并没有他表露出来的那么简单。 “派人严加监视就是,他们打洞就让他们打去,咱们只须安安稳稳的把大行皇帝遗迎回来,将来如何打,如何杀,还不是曳落河的勇士们决定吗?” 曳落河此前作为安禄山的亲卫,对安禄山有着非同一般的忠心,现在听说又是为了迎回安禄山的级,胡将自然耐心的接受了严庄的建议。 不过,眼睁睁的看着百万石粮食运进营中来,又明知道这都是要拱手送给唐人的,胡将终究觉得可惜,甚至有种从身上割肉的感觉。 “这么多军粮,眼睛都不眨一下,全都送给唐朝人,勇士们都很愤怒啊!” 严庄略有不悦的说道: “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天下四百军州与这区区百万石军粮比起来,哪头轻,哪头重,还分不清楚吗?” 胡将觉得严庄训斥的有道理,咧嘴笑道: “严相公教训的极是,天下重,不能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小利!” 他这几句话说来透着浓浓的恭维味道,如果不是知根知底,严庄甚至会错以为他们也都是汉人出身呢。 在燕军中,但凡汉人都带着谄媚上官的风气,而胡人中多是直来直去,不屑于做这种弱小者的行为。然则,胡人们与汉人接触的多了,竟有渐渐被同化的趋向,比如这不时蹦出来的阿谀谄媚之词,就让人另眼相看。 不过,严庄对这种逢迎是很受用的,而且奉迎之人又是曳落河的主将,这也极大的满足了他本身的虚荣之心。 胡将听从了严庄的安排没有离开军营,只是派出了为数不多的探马游骑,只做侦查之用。倒是严庄在掐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便道: “到时间与神武军交涉了,老夫要派亲信往唐营去,烦请将军派人护送!” 胡将当即说道: “不如就由末将扮作军中校尉,护送前往唐营,也好亲自一探虚实!” 闻言,严庄忍不住瞪了那胡将一眼,看来此人再聪明,争强好胜的心也是掩饰不住的。争强好胜就像一柄双刃剑,既能伤人,也能伤己。有时会使人有着不可遏制的进取之心,有时却成了冒进至祸的源头。 “身为一军之主将,还是不要冒险的好。再者,老夫这里也离不开将军,万一有个闪失,老夫&bsp;&bsp;回去以后如何向陛下交代呢?” 严庄和这些胡将交涉时,十分注重方式方法,既要明确无误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又不能让胡将因为被拒绝而心生不满。这是对待汉将时绝没有过的耐心和谨慎,以往但凡有汉将惹得他心气不顺,动辄斥骂那可是家常便饭。 胡将很领严庄的情,马上就表示是自己鲁莽,又安排得力干将护送着严庄的亲信去与神武军交涉。 这次交涉主要是为了向神武军通报粮食的数量,以及确认最后的交割时间,同时还要判断神武军的态度变化,是否有食言的风险。 不过,严庄派出的使者刚刚离开军营,来自于神武军的使者却已经到了。 这让严庄大为惊讶,同时也觉得神武军是有诚意的。 “快,带来见我!” 神武军派来交涉的使者是个年轻的校尉。 “神武军校尉秦琰,见过严相公!” 听说此人姓秦,严庄心中不免一动,莫非此人与秦晋有干系? “贵使姓秦,可是秦大夫族人?” 秦琰笑道: “俺并无此福缘,入军之前,仅为大夫家奴!” 严庄点着头,又赞道: “不错,不错,英雄不问出处,秦大夫慧眼识英才,用人不问出身,果然有名将名臣风范!” 不过,从严庄的眼神里,秦琰却看出了他的不屑之意,便昂着头道: “莫以为俺是凭借大夫家奴的干系才做了这校尉,俺仅仅在长安一役中,就有过斩百级的功劳,以策勋转进,现在就是做中郎将也绰绰有余,是家主君顾忌影响,依旧只让俺在这校尉的位置上磨堪!” 这可出乎严庄的意料之外,看秦琰目光坦然,神色中隐隐然带着不满,直觉此人所言不差。然后他又猛然警醒,自己如何以为对方生的莽军汉模样,就掉以轻心呢?不想竟被对方读出了心思所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严庄收敛心神,又标志性的笑着说道: “是老夫失言了,将军不要见怪。” 接着,他就不再磨蹭于这等无关紧要的话题,直截了当的提出了交涉的具体时间和细节。 因为运送军粮有不可确定性,所以不到最后,也难定下最终的时间。 “某奉大夫之命前来,就是为了商议具体事宜,时间尚且剩下两日,午时初刻之际,你们只须撤出军营,把空营和粮食留下来就是!” 那胡将却在一旁急道: “不行,不行,先得将大行皇帝遗交还,万一我军交出空营和军粮以后,你们反悔食言,岂非人财两空了?” 然而胡将说的是突厥话,秦琰听不懂,但也能看出来他是不满的抗议着什么,于是就瞅着严庄,也面露不满的问道: “这个胡人是什么东西?严相公贵为宰相,难道也容许不相干的人随意在军情重事上插话吗?” 不得已之下,严庄不满的瞪了胡将一眼,用突厥话让他稍安勿躁。 而后,严庄又对秦琰歉然道: “是老夫平时约束不利,惯坏了他们,不要见怪!” 秦琰依旧不依不饶。 “见怪是不会见怪的,只这胡人污蔑我神武军言而无信,却是秦某最不忿的!” 实际上,秦琰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这厮居然在他面前只说突厥话。他认识的胡人多了去了,神武军中也是胡将胡兵一大把,哪个不会说汉话?这厮以突厥话表示不满,明显是对他的不屑。 当然,这其实是秦琰误会了。曳落河里的精锐大多数投靠唐朝的时间不长,加上安禄山此前有意为之,因而会说汉话的胡将屈指可数,不懂汉话也实属正常。秦琰只凭借着一般唐军中的经验,自然就会产生了偏差。 严庄何等的聪明,马上就意识到了秦琰不满的症结所在,不过他却无意解释。 激怒这秦晋的家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在他看来,控制情绪,抑制愤怒才是一个人能力的重要体现之一。如果不能控制情绪,就会在激动之下做出许多错误的决定,对内可能殃及前途,对外则有可能殃及全军。 仅凭这一点,严庄忽然明白了秦琰军功赫赫,却被严重的压制的根源,其原因之所在,压根就不是秦晋自说自话的那回事。换做他是秦晋,也不可能把一个喜怒形于色,又控制不住情绪的人提到郎将以上的高位。 这么做虽然笼络了部将,就长远而言却很可能害人害己,甚至殃及全军。 意识到这一点,严庄对秦琰不免又看低了几分,觉得自己刚刚有些高估此人。但他马上又觉得疑惑,秦晋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做事绝不会毫无根由,既然知道秦琰有性格缺陷,为何又派他来交涉如此重要的事情呢? 是不重视吗?这绝无可能! 在不知不觉中,严庄居然走神了,秦琰几次高声提醒,他才惊醒过来。 “咱们都不要扯这些不相干的话了,抓紧敲定具体细节才是正经,再者,秦某身上也还另有军务,在贵营耽搁的功夫不能太长了。” 严庄道: “好,好,就依贵使所言,还请贵使先明示秦大夫的意思吧!” 第七百八十章:翻脸的前奏 秦琰不再表现的那么愤怒,同时又板起了脸,用一种颇为尖利的声音答道: “秦大夫说了,交涉的时间不能改变,粮食一粒也不能少,而且交割之前还会派人来清点数目,一旦查实足额,你们的人就可以离营了。” 他的态度在这种声调里有显得异常傲慢,这也正好符合了严庄的判断。 像秦琰这种家奴出身的武将,依仗着家主在军中有着绝对的地位,再加上本身能力过人,难免就会产生自大情绪。 “便如将军所言,自今日开始,两日后正式交割。” 见严庄点了头,秦琰觉得此行目的达成,既然双方达成共识自也没有必要滞留在这里。 “如此秦某就告辞了,两日后再见也未可知呢!” 丢下这么一句话,秦琰趾高气昂的去了。 一直隐忍的胡将却实在看不下去了,觉得严庄贵为宰相,却被唐兵的一个小小校尉为难,实在说不过去。 而严庄却笑着解释: “老夫历尽沉浮,早就不在乎这些缥缈虚无的态度,只要能达成陛下所愿,一切便足矣!” 胡将颇为钦佩的看了严庄一眼,立时又觉得这位宰相的形象高大了不少。 在安禄山未叛唐之时,由于曳落河的汉化程度很低,甚少参与节度使府中的决策,而安禄山又担心这股力量过于强大而尾大不掉,只将他们当做鹰犬爪牙,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叛唐建燕也没改变,所以这胡将对安禄山身边的重臣对严庄多数的了解只在风闻传言中。 此时与这位传闻中的宰相近距离接触,胡将才觉得现实中的严庄比传闻中要好了不止百倍。 严庄呵呵笑着,问那胡将: “怎么一直盯着老夫?莫非老夫脸上生出了花来?” 这时,胡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将目光移了开去。 经过这一番谈话,胡将觉得天子重用此人绝对有其道理,自己应当不折不扣的配合他,完成天子交办的差事。 不过,即便如此,胡将想起了刚刚那个神态傲慢的小小校尉,又不禁咬牙切齿,暗暗誓早晚有一天大破唐营,给这厮号坎,出一口今日受辱的恶气。 严庄并不知道胡将心里的想法,只将他打出去,自己一个人独坐在帐中,打算好好的把这几天的日程安排做一遍细致的梳理。 秦琰返回大营,秦晋和杨行本正在等着他回来。 “这次燕军之行可有收获?” 杨行本在秦晋之前问道。他们在计划中,可不仅仅是让秦琰做个交涉的使者,如此也就大材小用了。让一个骁勇善战的武将如此只身犯险,是十分不值的。 “幸不辱命,末将已经尽量仔细观察,其营中布置也都记了个七七八八。” “如此甚好,咱们回帐中去详细研究。” 秦晋和杨行本在前,秦琰在后,进了空间稍显局促的军帐。这是秦晋的私帐,除了用来起居,还专门负担了秦晋与亲信部将商讨军情的功用。 他是觉得中军帐过于大,每次只有三两个人在一起,实在是不适应。而秦晋又多喜好夜间处理军务,所以,为了方便,他宁愿在私账中完成绝大多数的军务。诺大的中军帐只有在召集大批将校参与军事会议时才会启用。 秦琰将自己在叛军军营中的所见所闻大致描述了一遍,秦晋和杨行本听的十分仔细,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不过,在提起严庄的时候,秦琰却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一看就是个掉光毛的老狐狸,狡猾的很,不论末将如何装模作样,居然都不见一点怒气。如果换了旁人,脸上早就挂不住了!” 杨行本笑着道: “你这能把人气疯的本事现在也算遇到了敌手,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如此面不改色,足见其人城府甚深。咱们连哄带吓收买得了家奴严同,却未必能将其主子也如法炮制。” 秦晋扭头看了杨行本一眼。 “从计划之初也没打算收买严庄,现在请君入瓮的戏码已经准备的足够,接下来就该捉鳖人登场了。” 秦琰则在一旁附和着: “捉了他们这一群鳖,咱们也好进洛阳城,享几天清福!” 秦晋笑骂道: “进洛阳城?八字还没一撇,况且就算咱们进了洛阳,也没几日轻松,一面要肃清余孽,一面还要准备北渡黄河,直捣范阳!” 三个人一唱一和,仿佛此时的洛阳城已经是待摘的桃子一般。 只是杨行本却不合时宜的提起了令人败兴的一件要紧事。 “咱们派在河北的探子已经先后送回消息,史思明轻兵回防范阳,一路上毫无阻滞,看样子阿史那从礼要完蛋!这可比咱们预想中快了不少。” 秦晋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史思明要肃清阿史那从礼在范阳的影响,短时间内不敢轻易南下,咱们拿下洛阳还是有着足够的时间,所以这一点毋须多加忧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说起了另一种可能。 “唯一可虑的就是史思明没能挫败阿史那从礼,让阿史那从礼掌握了范阳。阿史那从礼可不会有任何顾忌,一定会倾全力南下救援洛阳,如此才是最危险的一种可能!” 秦琰却撇了撇嘴。 “依俺看,就算阿史那从礼当真成功控制了范阳,史思明也不会轻易覆没,最不济双方在河北道打个不可开交,两败俱伤。咱们打完了洛阳再从容渡河北上,给他们蛇鼠一窝全端了!” 不过,大家却都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世上哪有巧合到极点的事呢。 “若能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但咱们只能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哪个用你只做最好的打算呢?如果这样也能打胜仗,干脆派上几万人,整天就做白日梦算了!” 杨行本半是玩笑,半是斥责的回了一句,秦琰也十分识趣,不在插科打诨。 经过简单的分析,确认河北道的叛军暂时无力回援洛阳,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继续收紧围拢洛阳的口袋。 忽而,秦晋脸上笑容尽去,沉声说道: “不用等两日后的午时,清晨日出就派兵,切断叛军大营与城内的联系!” 秦琰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焰,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数年,现在终于要实现了。 “如果大夫信得过,俺愿意打头阵!” 杨行本代秦晋答复他。 “放心,这次让你深入虎穴的目的,便是由你领兵执行切断叛军与洛阳联系的任务。而且这次的筹划并非十拿九稳,有着很大的变数,军营里的可都是曳落河的精锐,绝非普通的叛卒可比,千万不能轻敌!” 其实,不用杨行本提醒,秦琰也早就研究过了叛军营里的人马,当得知这些人都是名扬塞外的曳落河时,也禁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然则,在秦晋和杨行本面前,秦琰还是十分注重脸面的,就算心里十分重视,脸上也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而他的这点心思又如何能瞒得过秦晋,只是装作看不透,没有揭穿而已。 “二郎,看你这次顾虑重重,从前可不是这个模样!” 秦晋现杨行本这次罕见的婆婆妈妈,又甚多顾虑,便想开解一番。杨行本却笑着摆手回应: “眼看着洛阳之战就要进入关键时刻,紧张一些也是正常,大夫不必见怪!” 除此之外,杨行本竟又提起了达奚珣。 “咱们在城外的谋划一旦实施,达奚珣这厮恐怕性命不保啊!” 提起达奚珣,秦琰却是满脸的不屑,认为这种毫无气节的投敌叛臣,死一个不少,活一个太多,都死绝了才是最好。 秦晋则认为他的想法过于偏激,达奚珣虽然没有气节,但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又没有累累恶行,充其量也就是个叛臣而已,不至于像秦琰说的那般,须得一个个不得善终才能畅快。 “如果他当真为此事而死,秦某会请准朝廷,为他正名!这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唯一可为他做的了!” 秦琰的眉毛却是一跳。 “难道大夫从一开始就”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却也不用再说了,都明白他要说什么。 杨行本斥道: “此事关系重大,今日此间的商议,入耳之后,绝不可多提半个字!” 秦琰如何能不知道这桩事的重要性,频频点头。 达奚珣的生死与他无关,甚至说死了才好,又是叛军那伪天子亲自动手,只想一想都让人觉得痛快之至。 眼见着没自己什么事,该汇报的也都汇报完毕,边想着回去再仔细研究洛阳附近的地图。可也就在这时,忽有探马来报。 探马在洛阳城附近带回了一则并不十分确切的消息,他们似乎在城西南的茂密桑林中隐约现了叛军的踪迹,但又不十分确切。 而派除去的探马游骑,十次总有三四次杳无踪迹。在临战之时,派出去的游骑探马有着不低的阵亡率也属于正常范畴。但现在是最紧关节要的时刻,哪怕一丁点的疏忽都不能有。负责掌管探马的校尉觉得此事重大,应该报与秦晋知晓,然后再做分析定夺。 第七百八十四章:突然发难也 两日的功夫眨眼即过,严庄看着营中的粮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堆积的如小山那么高,心中尽是感慨忐忑,可由于时间仓促,绝大多数的粮食就是如此装在麻布袋里,然后散放着堆积于空地之上,至多在麻袋堆的顶部铺上两层竹席,算作防雨之用。 不过,严庄却一直暗暗祈祷着老天不要节外生枝,千万在交割之前风平浪静,最后一滴雨水都不下。否则,那些本就存心不良的神武军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一念及此,严庄不觉叹了口气。一旁的胡将敏锐的现了严庄的情绪中的隐忧。 “相公?难道定下的事还会有变吗?” 严庄抬头看了看刚刚泛白的天际,不免长吁了口气,总算又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老天不会在交割上为难自己。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看向那胡将。 “世事就是如此,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有变化的可能。说到底,这就好比一块肉,只有有一刻你还没吃进肚子里,那么这块肉就有可能进入任何人的肚子,甲乙丙丁的肚子都有可能,甚至于是一条狗也极有可能!” 胡将有些难于理解严庄话中的隐忧,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十分有道理。 “末将明白了,一定会小心谨慎,使这些粮食平安的交割!” 严庄笑着点头。 “将军果然聪明过人,老夫才说几句话,便明白了!” 实则,这只是严庄的敷衍之词,不想和这个胡将吐露太多而已。 很快,有人赶来报讯。 “唐营已经遣人来查核军粮,请准相公,是否放他们入营?” 闻言,严庄竟大有放下心中大石一般的松快。 “那还用说,快放他们进来!” 等的就是这一刻,如果神武军又变卦,他可是折腾不起了。就在昨天,安庆绪居然一连了十几道敕书 可他的放松还没能持续过一刻钟的功夫,又有人连滚带爬的赶来报讯。 “大事不好了,刚刚出城的粮队被,被人劫,劫了” “甚?” 严庄顿时心惊不已,又以为是探马出现了问题,或者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再探再报!” 然而,他却得到了更为震惊的答复。 “禀相公,不用再探了,都是小人秦琰所见,护送的军卒都被杀干净了,小人若非跑的,跑得快,也早就成了箭下之鬼!”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的” 一时之间,严庄方寸大失,竟罕见的在众人面前失态了。 胡将也是大吃一惊,当即请缨道: “相公,末将这就派人去救援!” 一开始严庄只是胡乱的点头,但下一刻他马上又清醒过来,一招手道: “慢着,慢着!” 胡将讶然扭头。 “相公还有吩咐?” “不,不可轻易出战!秦晋此人生性奸狡,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说不定他正等着,等着呢!” 胡将显然比严庄自信的多,又道: “相公!此时此刻,就算明知道唐人有伏兵,也得派人去啊,如果放任不理&bsp;&bsp;,咱们岂非断绝了与洛阳的联系?” 他的想法也没有错,甚至于这才是最为靠谱的想法。但是,严庄曾仔细研究了秦晋所亲自参加的所有大战,几乎都是用奸狡的计谋取得最终胜利,换句话说,神武军虽然威名赫赫,却从无真正在正面打败过燕军,他们就是凭借着一个个狡计和老天的庇护,一直到洛阳城下。 到了这个时候,严庄当然不会蠢得去赌老天偏向于哪一方,目前而言,最稳妥的办法是谋定而后动,只有看清楚了秦晋的谋划,才有信心一举将其挫败。 与其莽撞的派人去解围,不如以静制动,,这才是最佳的选择。 胡将还要坚持,严庄却变了脸色,厉声喝道: “怎么?打算抗命吗?以为老夫的天子剑不够锋利?斩不了你?” 突然间的翻脸,让胡将顿时僵住了。这个从见面就始终满脸笑意的老相公,竟突然间变了脸色,他不得不仔细衡量抗命与从命之间的差异。最终,胡将还是因为对严庄的钦佩而选择了从命。 秦琰原本准备的战战兢兢,直以为天亮以后要打一场大战,恶仗,岂料他的对手竟只是些运粮的民夫和护粮队的三流团兵,也就三两下的功夫就把他们全部解决了。粮食一粒不少的全都运回军营,而此时他们的人物才刚刚开始。 按照秦晋与杨行本商定的策略,秦琰的人马负责警戒,田承嗣则要带着人在洛阳城与叛军大营的中间处,挖出一条宽至少两步的壕沟,以此来阻隔他们之间的联系。 当然,仅仅一条规模不大的壕沟,并不足以挡住叛军与城内的联系,但只要在这条壕沟周边布置上大批人马,就足以将这条壕沟的作用放大百倍。 不过,在壕沟未完成之前,就是最难熬过去的时刻。一方面,要警戒城内有人冲出来。另一方,还要防止军营里的叛军反扑。 以秦杨二人的分析,城中守军很可能选择作壁上观,而被困在城外的叛军则有可能出奋力一击。毕竟与洛阳城内的联系如果彻底被切断,等着他们的僵尸唐兵的全力围攻。 尽管军营里的叛军有半数都是曳落河的精锐,但秦琰深入虎穴那日也看得清楚,他们出来并非做足了要打仗的准备,既没有守营的必备大型军械,甚至于屯储箭矢的准备都很不完善。 试问做这种准备的一支人马,就算他们是安禄山麾下曾经的第一精锐,那又如何呢? 秦琰自认为,这就是秦大夫常说的,以万全之准备对阵无准备的敌人,胜利一定会属于有准备的一方。 如此高度警惕的坚持了一个上午,令秦琰万分惊讶的是,无论洛阳城内,抑或是叛军军营里,都没有派出兵马阻止神武军挖掘壕沟的行动。 只有叛军军营在将近午时派出了数百胡兵做了一次试探性的骚扰,就迅的撤回了军营里。 也在此时,神武军全军都已经做出了较大动作的布置。 薛焕所领的河东神武军由城北向南运动,堵在了叛军大营的东面,同时又与秦琰所部互为犄角之势,一方遭遇敌袭,另一方可以马上挥师救援。 磨延啜罗的回纥骑兵,一直在附近游弋,但凡现叛军异动,数量少则大举突袭,数量多则钳制驱逐。而秦晋则领中军主力,驻扎原地,坐镇后方。 秦晋并没有将叛军从四面死死围住,实际上至堵住了他们的东西两面。配合中间开掘出一道规模虽然不大,却有着非凡作用的壕沟,正可形成围三缺一之势。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开挖出这条壕沟,神武军一次性就动用了上万的民夫。而这种大动作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尽管秦琰和薛焕在东西两侧布置了大量的兵力,可战场变化瞬息万变,一旦叛军铁了心要突破防线,还是可以很容易就做到的。一旦防线被突破,民夫们所面临的就是叛军兵锋。 这与秦晋从前的风格大为迥异,以前的他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都会轻易的做出决断。而这一次的计划中有着各种各样的风险和不可预测因素,他依旧派出了大批的民夫。 表面上看,秦晋身处中军,好像极为平静,一如往常一般的处置军务,甚至于都没有出营去视察一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忐忑是前所未有的。 正如杨行本之前训斥秦琰的话,凡事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派出上万民夫挖掘壕沟,最坏的打算就是民夫们被杀的溃散奔逃,其间死伤或许可达千人。但同样也给了秦琰和薛焕机会,他们便可趁机从东西两侧掩杀过去,如此叛军必败。说穿了,那上万挖掘壕沟的民夫就是诱饵。无论鱼儿咬钩与否,有利的始终是手握钓杆的人,也就是神武军。 如果叛军看出了他的用意,那么就一定不会轻举妄动,换言之民夫们的处境就是相对安全的。 怕只怕负责指挥叛军的是个糊涂蛋,看不透神武军的用意,如果贸贸然杀上去,那可就是乱拳对打老师傅,老师傅纵然八成会赢,但总会挨上几计乱拳的。 直到时间到了午后,秦晋才稍稍有些放心,到了这个时候叛军都没有动静,就说明他们谨慎的有些过头,民夫们的处境也就安全了不少,再有半个下午的时间,就足够挖出一条浅浅的壕沟来。 不知何时,杨行本已经站在帐内,秦晋抬起头来,脸上微微有些惊讶。 却见杨行本笑道: “大夫今日竟然紧张如斯,可是前所未见!” 秦晋也是摇头失笑。 “拿上万民夫的性命做赌注,由不得秦某不忐忑!” 相比之下,杨行本却更看得开。 “这些民夫们此前都是良家子,一旦天子征召就要上战场的,现在虽然只是民夫,可为国而死也是他们的宿命!” 说罢,两人同时默不作声,只有帐外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嘶喊之声。 第七百八十五章:天降横祸也 达奚珣陡然从卧榻上坐了起来,满身已经是淋漓的大汗,这场噩梦突如其来,让他一时间有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感觉。 直听到发妻崔氏关切的询问声,才不由得舒了口气,瘫软下身子。 “郎君又做噩梦了?” “不打紧,噩梦而已,许是这两日经历的匪夷所思之事太多,一时难以适应。” 达奚珣安慰了崔氏几句,整个人又虚脱一般的重新躺回了榻上。这也是他当下处境的实情,表面上看自己的地位的确在安庆绪的重用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飞跃,可始终给人以一种空中楼阁的危机感。 毕竟,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这就好比走一座搭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他是个过惯了安逸日子的人,像现在这样整日里战战兢兢的还是头一次,难免心理压力极大,总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如此静静的躺了一会,达奚珣也终于从噩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再次坐起身,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今日还要去查勘军务,可能耽搁的时间也会很长,如果日落以后没能及时的赶回来,也不必过分担心。” 崔氏一连声的念着阿弥陀佛,只埋怨道: “你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何必再这么用心呢?再有几日王师也该入城了,现在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才是呢!” 达奚珣却哼了一声: “妇道人家懂什么?如果我现在不卖力,咱们一家人还有没有命等到那一天都是未知之数!” 崔氏虽然聪慧过人,但毕竟甚少接触那险恶的官场,只胜在建立在常理之下的推敲,至于现在朝堂上的复杂形势,则也是半头污水。因此她也赞同丈夫的说法,脸上不无忧虑的嘱咐着: “一切须得小心,如果要出城,身边一定要带着可靠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为夫难道连这点警觉之心都没有吗?” 达奚珣有点不耐烦,一边在崔氏的伺候下,穿着常服,一边又有些粗暴的打断了崔氏的嘱咐。她当然是妇道人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全部烂掉,这是连普通百姓都明白的道理,现在只有尽力在唐燕双方之间尽力周旋,全部讨好,将来任何一方得胜,自己或可仍旧平安无事。 也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府中家老稍显慌张的声音。 “家主,家主?外,外面有人砸门,老奴趴着门缝看,都是盔明甲亮的军卒,这,这门是开不开?” 听着家老语无伦次的话,达奚珣猛然觉得胸口像是受到了重击一般,他实在想不清楚,现在怎么会有军卒来砸门。 达奚珣顾不得尚未系好的丝绦,三步两步绕过屏风,将门拉开,直视着慌张的家老,问道: “你没看错?外面有多少人,难道不是来接老夫的吗?” 家老赶忙道: “老奴虽然眼力不济,可,可还是能看出来那些军卒们来者不善啊,如果,如果老奴说如果有万一,还请家主想办法避难去,这里有老奴拖着” 达奚珣心道:是福是祸现在都躲不过了,家老忠心倒是让人着实的感动。 “走,去正门看看!” 家老见主人很平静,以为并五大事,慌张的情绪也消退了不少。可只有达奚珣自己知道,他是在故作镇定,实际上胸口里早就像开了锅的沸水,乱成一片。然则,事已至此,就算大祸临头,也是躲不过去的,反不如现在就去看看究竟是福是祸。 即便走在回廊上,达奚珣的心思也没断过,他设想了种种可能,都没有自家倒霉的道理,心绪也就渐渐稳当了下来。 大门吱呀呀被打开,就见一群全副武装的军卒不由分说冲了上来,其中为首的人达奚珣也认得,正是明德门的宫门主将,现在看他带着羽林禁军,显然是升迁了。 不过,这位主将显然已经没了以往的客气,用一种极度蔑视的态度说道: “达奚珣,你私通外敌,某奉命擒你向天子复命,还不乖乖束手?” 本来达奚珣都已经放下了新,现在陡然惊闻自己私通外敌,下意识的就知道,自己私通神武军的事败露了。 但是,达奚珣又岂能乖乖的认下了这罪名呢?就算有凭有据也得垂死挣扎下不是? “你,你莫要血口喷人,老夫对大燕忠心,日月可鉴,岂容小人玷污?” 那主将嘿嘿冷笑。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说着,他抬手虚指南面。 “你听,那鼓声阵阵,就是唐兵在围攻曳落河,严相公遭了神武军的埋伏,难道还想矢口抵赖吗?” “这,这不可能!” 瞬息之间,达奚珣也不知所措了,心里混乱不堪,秦晋和他明明约定好了,先赚取军粮,再设计害死尹子琦,如此洛阳城先失粮草,再失大将,必然将岌岌可危。 “休得磨蹭,死到临头还是想想有什么遗言交代吧!” 那主将也不等达奚珣反应过来,挥手下令。 “进府,所有男女,不论老幼,一体缉拿!” 羽林禁军们同声应诺,气势如虹,大有吞没山河之势,他们等这一刻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抄大臣的家,往往是油水最丰厚的差事,只要随手摸走几样东西,都够花上个三年五载呢! 至此,就算达奚珣再懵懂糊涂,也明白了,秦晋并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换言之,自己也被戏耍了。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大声高呼: “老夫冤枉,冤枉!老夫也是秦晋那厮戏耍” 不过他的挣扎只能得到无情的嘲笑。 只在瞬息的功夫,达奚珣就被按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他挣扎着,怒喊着,眼睛里全是浑浊的老泪,透过朦胧间只无力又绝望的瞧着,大批军卒蜂拥入府内。 当达奚珣被押入天子殿内,身上已经不知挨了多少乱拳乱脚,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安庆绪像个蹦马猴子一样跳着脚咒骂: “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亏得朕如此信任重用于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激动愤怒间,安庆绪不慎踢在了檀木御案的垫脚处,不禁疼的跳着脚直吸冷气。 如此,他又把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在了达奚珣的身上,指着站在殿上的宦官宫人们。 “你们这些狗奴才,还愣着作甚?给朕打他,打的他求饶,打的他叫娘!打的出彩,朕便赏百金!” 军中常言,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这话放在宦官宫人身上也同样适用,只见殿内的男男女女都像疯了一样扑向捆成粽子一般的达奚珣。 奈何达奚珣手脚被捆的死死的,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平日里温驯的像小绵羊般的宦官宫人们从过来,吐口水,揪头发,扯袍带 如此不疼不痒的折腾,更让安庆绪怒不可遏。 “一群废物,都给朕滚出去!” 眼见着赏金没了,一群宦官宫人垂头丧气的退了出去。有人临走时还不忿的又踢了达奚珣一脚。 殿内登时静了下来,安庆绪似乎也从发狂的状态下渐渐冷静下来。 “达奚珣啊达奚珣,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难道还能有朕给你的多吗?先帝在位时你是什么处境,朕继位以后又是何等的风光,朕何曾有负于你?” 一句句质问让达奚珣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岂料,安庆绪话才说了几句,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顿时,达奚珣都傻眼了,安庆绪从来示人的都是粗狂面目,怎么居然身在天子殿上,说哭就哭了呢? 到了这般境地,达奚珣也是豁出去了,反正他们无凭无据,自己只一口咬死了是被冤枉的,或许还有活命的道理。因而,他酝酿了一下情绪,也跟着大哭起来。 “陛下,陛下,老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老臣也是受那秦晋蒙蔽,绝无与之勾结之事啊!如若不然,便教,便教老臣不得好死!”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鬼才避忌什么誓言谶语,取得安庆绪的谅解才是当务之急。 与此同时,他又膝行向前,直抱着安庆绪的大腿,放声痛哭,哭的百转千回。 君臣二人如此奇特的大哭起来,整个殿内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氛。 安庆绪心软了,他忽然觉得,达奚珣没有背叛自己的道理啊?更何况,他的辩解也十分有道理,虽然曳落河被困在城外,严庄生死未卜,可,可这也不能就说明是达奚珣勾结唐人所导致的啊? 难道严庄和曳落河就没有责任吗? 一个连串的疑问在脑子里被抛出来,达奚珣犹豫了。他本来想当殿质问达奚珣之后,就下令将其一家全部斩首弃市,现在突然又改了主意。 “不管如何,你失察失职之责任也是应当负的,朕应不会大行皇帝遗首,还丢了宰相、军粮和禁军,难道,难道你以为就能安然无恙吗?” 眼见着安庆绪口风有了松动,达奚珣见缝插针。 “陛下,陛下啊,老臣自知罪无可赦,可,可老臣还想用这戴罪之身,为,为陛下再” 第七百八十六章:子琦存死志 “再尽犬马之劳啊!” 安庆绪为之动容,竟俯下身去看着达奚珣,见他手脚虽然被敷,却依旧言辞恳切,苍老的脸上挂着浑浊的老泪,令人不忍侧目。他竟鬼使神差的解开了达奚珣手脚上的绳子,声音也平缓了下来。 “即便如此,朕也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啊,朝野的群臣还看着呢!” 此时,达奚珣大有逃出生天的感觉,知道安庆绪心软了,现在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 他甚至顾不得缓一缓被勒得生疼的手腕脚腕,便又扑在安庆绪的脚下。 “陛下啊,老夫宁愿为陛下做一马前卒,哪怕死在疆场之上,也是死得其所,再无遗憾!” “朕若用你去冲锋陷阵,岂非错用大才?” 君臣二人在短短一刻钟不到的功夫里,竟又变得一副相知模样,达奚珣暗道侥幸,今日倘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至啊!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了替家人求情。 “陛下,老臣罪该万死,万死难赎,可,可老臣的家人是无辜的啊,恳请陛下开恩,恕了他们的罪吧。” 若在一刻钟之前,安庆绪听到这番话不但会暴跳如雷,甚至于当即就下令将他的家人用最残忍的刑罚处死。可现在,又觉得的确是过不及家人,更何况达奚珣对自己如此忠心,又怎么能让其家人也跟着受累呢! “达奚卿放心,朕会命人关照你的家人,不过,不过总要做做样子给朝臣们看,你就放心吧!” 取得了安庆绪的谅解,达奚珣便已经心满意足,只要不被抄家灭族,就算在牢里被关上个一年两年又有何妨呢?倘若一直关着才好呢!现在的洛阳城,朝堂上,处处腥风血雨,那污浊不堪的牢狱里,才是真正的一片净土,可以躲过这些灾祸。 “谢陛下隆恩!陛下的恩情,老臣就算来时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啊!” 看着跪在脚下,磕头如捣蒜的达奚珣,安庆绪满足的笑了,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对自己忠心的臣子,能力上有所欠缺并不是问题,最重要的就是忠心了。否则,都像尹子琦那样,总是自行其是,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也就在刚刚,安庆绪得报,尹子琦早在三日前就派出大军在外面埋伏,打算偷袭神武军。现在倒好,没等他先发制人,现在对方却先发制人了。 “大帅,别犹豫了,下令进击吧,如果再迟疑下去,一旦壕沟挖成,严庄与曳落河就危险了!” “依俺看,就让唐兵去挖,严庄老贼有今日也是他自作自受。再者,曳落河何等的威名?难道都是当饭吃的吗?还用的着咱们去救?” 尹子琦麾下都是他的旧部,大败而回之后,多数部将都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于他只得在各军之中寻找没有一同出征的旧部,总算凑齐了一个信得过的班底。 不过,这些人里显然有一大部分对严庄与曳落河都有着极差的感官,甚至主张就此作壁上观,看着那些人覆没。 但是,尹子琦毕竟不是寻常人,在关键时刻,大是大非还分得清,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绝对不能出自自己之手。 “好了,都停止争执!人一定要救,可也不是这般救法,你们看看” 说话间,尹子琦指着东西两侧的唐兵。 “那两股唐兵互为犄角之势,倘若咱们对任何一处发动进攻,都会招致两面受敌的境地。” 他麾下总也有些对严庄成见不大的,便紧张的问道: “难,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尹子琦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说起来是不幸,也是万幸!” 现在唐兵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洛阳城内与曳落河军营,他们这支人马就变成了一支不被人知晓行迹的奇兵,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就会收到奇效。尹子琦带兵多年,马上就意识到了他们所处的优势与劣势。 劣势虽有,但不致命!可这优势,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尹子琦思忖了一阵,对部下们说道: “秦晋素来以奇计闻名,神武军也在其屡出奇计之下,而屡屡得胜。现在就有个机会摆在面前,让咱们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诸位敢不敢与尹某赌上一把?” “大帅有命,敢不效死!” 这句话尹子琦的部将倒是答的齐声。 尹子琦见人心可用,便满意的点了下头。 “此战关键并不在那壕沟上,而是看不着的地方!”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尹子琦,等着他将具体的谋划全部揭晓。 “战国时,齐国有围魏救赵,咱们此时也可以如此效仿。” 此言一出,顿时边有人茅塞顿开。 “难道大帅要奇袭新安?” 新安是秦晋的发迹之地,又被秦晋当做要隘,布置了大量的人口,此时已经一改往日不起眼的地位,如果能夺下此地,必然会对神武军上下造成极大的震动。往小了说,可以牵制削弱神武军进攻洛阳的势头。往大了说,则会以此为绳子,扎紧口袋,把神武军圈在新安与洛阳之间方圆不足百里之地,活活困死也未必不能! 然则,这个人的话才刚落地,尹子琦却摇头了。众人登时大是奇怪,不知道何为大帅口中的围魏救赵了! “偷袭新安,远水难解近渴,其间变数又是极大,胜算可谓极低。所谓‘围魏救赵’,是咱们以偏师作势强攻唐营中军,只要诳得那两支人马的任意一支回援,咱们便主力压上,那些民夫和留下来的神武军就只能成为待宰羔羊!” 众将听罢,击掌称赞,觉得这的确是大好的机会。 不过尹子琦还有更深一步的计划。 一旦唐兵中计,就会被燕兵牵着鼻子走,等到他们发现中军遭受的威胁减弱,而民夫又遭受巨大的死亡威胁,就一定会再派兵赴援,届时可在半路上布置伏兵一支,予以劫击。三处激战,但有一处获胜,便会满盘皆胜。就算不能重创唐兵,但至少可以使得严庄与曳落河脱离险境。 尹子琦有些担忧的补充道: “唯一可虑的是,突袭唐营中军的人马,也许就此会有去无回!” 如果要让唐兵,尤其是神武军赶到威胁,进攻的烈度就绝不能低了,必须在短时间内衣狂风骤雨之势,压得唐营喘不过气,后续的计划才有得意顺利实施的可能。 换言之,偷袭唐营的偏师,就是一支敢死之师,有去无回! 当尹子琦把其中的因由与风险一一道出,其麾下部将则人人争先。 “末将愿敢死一战!” “末将也愿敢死一战” 尹子琦十分欣慰的压了压手,觉得有这种袍泽部将,也不虚此生。 “你们都不用去,这一战,我去!” 尹子琦忽然觉得,如此大好的勇士,如果就这么死去,实在可惜。而自己身体遭受重大挫折,再加上从安庆绪那里遭受了太多的不公待遇,因而心底里竟隐隐存了死志。 如果他能以自己的死为大燕换回一点转危为安的机会,那也就足够了,至于后来者谁会继任为将,那就不是自己关心的问题了。 “大帅不可,三军岂能没有主帅?末将愿往” 部将们接连劝说,尹子琦却意志坚定,拒绝了所有人的自动轻盈。 “本帅既敢主动揽下这差事,就有把握全身而退!” 说着,他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视着部将们。 “你们哪一个敢于保证,可以全身而退,但有一人,本帅都不会与你们抢这个差事!” 众将们都沉默了。的确,没有一个人敢于保证可以全身而退。而尹子琦在军中又素有威望,没人敢,也没人会质疑他的能力,因而便都退缩了。 尹子琦带出来的人马大致有三万,而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因此,便有必要在大战开始之后,从洛阳城内至少再调兵三万,以达成在局部对唐兵形成优势兵力的目的,如此不但可以将获胜概率保持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准上,更能威慑唐兵,造成大量杀伤。 其中,那挖掘壕沟的万余民夫是行动中的关键,这些人必须要斩杀八成以上。 有部将便对尹子琦盯着民夫不放大不以为然。 “民夫而已,又没甚战力,跑就跑了,怕甚来?” 尹子琦斥道: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杀伤民夫难道仅仅是杀几个人吗?” 为了强调接下来的话,他特地顿住了。 “诸位记住,两军对阵,拼的是战力。而两国交战,不但要拼战力,还要拼民心。如果战力没有民心作为基础,早晚会有枯竭的一天,那时便是你我的末日到了。所以,如果不能未雨绸缪,就只会使我大燕的短处日益放大。那些民夫就是秦晋故意放在砧板上鱼肉,只要诸位 让那些唐朝的百姓看清楚秦晋,看清楚神武军的冷血本色,对他们心生芥蒂,种下一棵怀疑的种子,日积月累之下,这颗种子早晚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到那时,唐朝的末日也就到了!” 奈何,尹子琦说的慷慨激昂,其麾下部将们却是一头雾水。 第七百八十七章:斩来使吓贼 燕军大营里表面上平静的没有一丝风,实则人人心中忐忑,就好像结冻的冰面下面充斥着险恶的乱流一般。严庄自始至终都端坐在军帐内,任凭所有人劝说,都打定了主意坚守待援。 曳落河胡将一开始也还沉得住气,但见军心浮动,也觉得自己从来没尝过这种窝囊滋味,便决定带着人出去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总这么做缩头乌龟也不是个事。 但严庄居然得知了此事,就在他即将召集人马之时出面制止。 这胡将一开始对严庄还是很敬畏的,可现在见他只知道坚守不出,却想不出解围的办法,心中也渐渐的失望了。 “除了出兵,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吗如果没有,还请严相公不要拦着。” 此时,严庄竟也毫不退让,竟伸手拉住了胡将的马缰绳。 “你这莽汉,难道就不知道何为重,何为轻吗?曳落河的脸面重要,难道这营中的百万石军粮就不重要?如此贸贸然出去,万一中了神武军的狡计,丢了这百万石军粮,你纵然有一百条,一千条命,就能赔得起给陛下吗?” 此言一出,胡将犹豫了,他当然不怕诡计,但最起码还有着对安氏父子的天然敬畏,觉得如果真的丢了一百万石军粮,不就证明曳落河的无能吗? 严庄最擅长察言观色,眼见胡将犹豫,便知道自己的话产生效果,赶紧趁热打铁。 “老夫的任务是平平安安迎回大行皇帝遗首,而将军的指责就是保住这百万石军粮的平安。至于营外的唐兵,想要闹就由他们闹去,若进攻营寨,咱们不就正好以逸待劳了吗?又何至于主动出去而放弃优势呢?” 胡将觉得严庄的话十分在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一时半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争辩道: “唐兵在大营与洛阳城之间挖掘壕沟,以阻断咱们与城内的联系,难道,难道就放任他们如此?” 严庄似乎早就有答案一般,脱口答道: “将军真是一叶障目,断了联系就断了联系,咱们有军粮百万,精兵两万,便是在这大营内坚守一年半载也绰绰有余,怕从何来?倒是唐兵,面对硬骨头包裹下的肥肉,吃不下,啃不动,那得有多难受?” “相公所言,还真有道理” 严庄松开手中的马缰绳,哈哈大笑。 “将军知道轻重就好,老夫这心里的巨石也算安安稳稳的落地了!”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大了,也可能是战马性子烈,胡将的战马受惊一般抬起前蹄一阵嘶鸣。严庄猝不及防之下,被惊得摔倒在地。 胡将见状也是下了一跳,赶紧下马查看严庄是否有大碍。 却听严庄哀嚎着: “别,别动老夫,腿,腿可能断了哎呦” 就在严庄意外短腿之际,神武军杨行本正在军营与壕沟间巡视,上万民夫的动作极快,热情也是满满高涨。但这还是化解不了他内心的担忧,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既有城内的叛军,也有军营内的曳落河。现在虽然神武军占着优势,并企图凭借先机将这一优势放大,可优势劣势向来就是无常变化的。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置神武军于两面受敌的尴尬境地。 “大郎的手段越来越稳,此次若大功告成,杨某必会向天子为你请功!” 秦琰一直跟在杨行本的身后,听到他如此说,禁不住平白的吞咽了下原本就没有的口水,接着又苦笑道: “杨将军朕能说笑,秦大夫早就说过,俺们兄弟五个,五年内不得晋升将军,就是连郎将也不行,这功请不请的,有甚用处了?” 杨行本折起马鞭,指点着秦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说你聪明吧,现在却像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秦大夫拦着你升迁,还拦得住旁人俱奏功吗?” 秦琰苦着脸道: “算了,算了,如果真要是这样,秦大夫还不得将俺们几个逐出家门?这功晚几年领,也是等得起的!” 杨行本又是哈哈一笑,跟着便带人赶往薛焕所部驻扎处。 薛焕在河东时就是极为强悍的角色,曾经只带着两千人就敢和史思明部的上万人在大山里周旋。 不过,南渡黄河以后,薛焕却有点不适应了。洛阳虽然身处大山大河的环抱中,地形也是复杂的很。可与河东那种山地却又是两种类型,此地开阔处便极为开阔,只有河口山隘才具有险要形胜。 因此,薛焕心虚了不少,也正是因为此,他在这次大战时,排兵布阵也更为谨慎。 这一点,杨行本全都看在眼里,比起秦琰那种恣意捭阖的野路子,薛焕的手段风格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出自世家子弟手笔。不过,排兵布阵成于工整,也失于工整,比起秦琰所部,似乎也少了那么点灵活。 但不管怎么说,秦琰和薛焕两部,各有优势互补,又互为犄角,如果通力合作,说不定还能收到奇效呢!。 至于民营的差事,杨行本就根本不会担心,神武军民营有一条自上而下的体系,但凡是纳入这个体系的个人,都会自发的显现出积极性。别说耽误工期,就算按计划完工,那都是晚的。 走了一圈下来,整整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各方面的布置也都在心里做到大致有数,如此心中的担忧也少了不少。 可就在返回中军大营的路上,杨行本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隐隐担忧的原因出于何处了。 叛军!对,就是出自于叛军的反应! 神武军如此咄咄逼人的大行其事,而一向骄横跋扈的叛军此时竟没有半点反应,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过分了。洛阳城里没有动静,就连叛军大营里的曳落河也没有反应,真真是令人奇怪之至。 回到中军时,这才又发现,严庄居然又派人来交涉了。 十几匹战马停在辕门外,他刚要进入大营,却听见杀猪一般的嚎叫。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斩来使啊” 争扎嘶喊的声音瞬息间就停了。 杨行本吓了一跳,三步两步进去,却见一个人身首分家,血污遍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 持斧的军卒答道: “大夫有命,立斩此贼!” 杨行本觉得秦晋此举有点不妥,就算撕破了脸也可以和严庄虚与委蛇,拖延时间,麻痹他们的警惕性,何必做的如此之绝呢? 进了中军帐,杨行本又是一愣,却见账内还跪着几个所谓的叛军使者。 秦晋发现杨行本赶了回来,便笑着让他入座。 然后,他又目光一凛,扫视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 “哪个还敢自称燕国来使?站出来,秦某成全你!” 只见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生怕弄出一丁点响动,就会被人当做来使拖出去砍了! 账内静了好一阵,秦晋才又笑着说道: “这样就对了,以为沐猴而冠就能坐天下了?告诉你们,你们永远都是贼,是贼,就有被剿灭的一天,如果现在幡然悔悟,不做贼了,秦某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呢!” 杨行本在一旁看着,却满脑袋雾水,弄不明白秦晋在搞什么名堂。 却听其中一人颤颤巍巍答道: “回秦大夫,纵然我等从贼,也是,也是奉,奉贼为主,既然有主,又,又岂能轻易背主倘若背主,不就是三心两意,到那时不但大夫更加瞧不起我等,就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啊” 这番话说的倒还实在,杨行本又看向秦晋,觉得他似乎仅仅是在戏弄这几个人,而没有什么别的目的。但这么做有必要吗? 那分辨之人说出一番半硬不软的话,就等着秦晋发作,岂料秦晋却点点头表示赞同。 “说的不错,就算从贼,也不能轻易背主,否则就算做贼,也是最下等的贼人!” 这话看似说的有道理,杨行本却在一旁暗道:这可绝不是秦晋的真实想法,因为他用人向来只唯才而不诛心,比如杜乾运、田承嗣,小人、降将这等为人所不耻,甚至耻于为伍的热你,却都偏偏予以重任。 事实也都证明,秦晋看人,用人确有其独到之处,因为所用之人,几乎无不人尽其用,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杨行本暗暗思忖间,也就没听清楚秦晋和那几个所谓的使者又说了些什么,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花样,最后只听得秦晋大声说了一句: “都滚吧,回去告诉严庄,要么负荆请罪来降,要么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挨刀!” “来使”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逃出了中军帐。 秦晋这才看向杨行本。 “又甚疑问,但说就是!” 杨行本却道: “本来有的,现在却没了!” 秦晋略微有些惊讶,反问: “如此说,二郎看穿了秦某的用意?” “大致猜测得到” 两人交谈的重心很快就转移到了围绕着壕沟的兵力布置,杨行本觉得仅仅凭借秦琰和薛焕的两部人马,似乎还不能十拿九稳,怎么也得再派些人上去。 (83 83) 第七百八十八章:真正的内心 秦晋思忖了一阵,道: “薛焕从河东带来了三万人,现在只有一万人布置在壕沟左近,不如将留下来那两万也一并派出去!” 如此一来,围绕着洛阳城与叛军大营之间就投入了将近六万人的兵力,算上中军留下来的三四万人马,这在神武军历次野战中,已经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秦晋看出了杨行本眼睛里流露的隐忧,笑问道: “怎么,还在担心?” 于是,杨行本就把自己发觉的问题所在,又详细的说给了秦晋。 而事实上,秦晋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可疑之处,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的原因所在。 “二郎有没有想过,曳落河之所以坚守不出的原因吗?” 杨行本摇了摇头。秦晋则继续说道: “因为你忽略了一个人,严庄!” “怎么是他?” “对,就是他!严庄为人向来自私自利,他为了保全自身,不敢让曳落河去冒险,也是在常理之中。” “严庄虽然奸诈狡猾,但曳落河向来飞扬跋扈,又岂能轻易任其驱使?” 秦晋去肯定的答道: “相信严庄,他有这个本事的!” 杨行本顿感无语,一方面为严庄有能力驱使曳落河而感到惊讶,另一方面也觉得,如果严庄能把自己的能力用在正经处,是不是就能替叛军再多续几年的命数呢? 不过,他马上就哑然失笑,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恨不得叛军内部全是这种自私自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才好呢! “所以,秦大夫如此嚣张的对待严庄派来交涉的使者,就是虚张声势,进一步恫吓住他” 秦晋笑而不语,但很快又补充道: “严庄不足虑,唯一可虑的就是尹子琦,须得密切监视洛阳各门动向。” “请大夫放心,神武军上千探马游骑在动兵之后,已经把洛阳各门盯得死死,但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去。” “如此甚好!” 秦晋见杨行本还是欲言又止,便道: “二郎还有未解之事?” “末将只想问一问,大夫为何不强攻洛阳呢?难道仅仅是为了保存实力吗?现在的洛阳城内,主昏臣弱,如果奋力一击,旦夕间便可成就这不世之功,又何必” 在杨行本看来,秦晋有些多此一举的嫌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神武军的伤亡大了,再招募一批新兵就是,如此瞻前顾后,万一贻误了战机,那才是得不偿失。 秦晋则大有深意的回道: “兵法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二郎以为是何意?” 杨行本虽然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自幼也是熟读过各种典籍的,这兵法上的理论又岂有不知之理呢? “我军虽然与叛军势均力敌,但胜在携大胜之威而来,未必不能一战!” 秦晋并没有顺着杨行本思路说下去,而是摇着头,道: “秦某既然身为统领十万大军的主帅,就必须从全军考量,而不是单纯的考虑有没有一战之力。” 他看着杨行本加重了语气。 “如果二郎问秦某,此时的神武军若硬撼洛阳城,有没有一战之力。秦某现在就能回答你,有!不但有,还有取胜之把握!” 但他话锋又就此一转。 “可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更大的收益,难道还要择难而弃易吗?” 杨行本不以为然,他的个性虽然表面上沉稳干练,但骨子里仍旧有着旧时的那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此时便显露了出来。 但他也没有梗着脖子辩论,只叹了口气。 “末将也是怕大夫画蛇添足啊!” 秦晋忽而脸上笑容尽去,道: “秦某今夜与二郎做一赌,如何?” 杨行本一愣,下意识的问道: “赌甚?” “今夜,中军必遭叛军偷袭!” 这可把杨行本吓了一跳。 “大夫可有确实的证据?” 他才不相信这是秦晋当真与自己做赌,实际上应该是分析各种情报后所得出的结论才是。 秦晋只答了一句: “二郎难道忘了前日的军报么?洛阳城西南桑林山地出的异动。” 杨行本当然记得,不过他也还知道,那仅仅是异动而已,因为事后派出了大批的探马游骑,虽然偶有遭遇叛贼游骑,交手产生伤亡和失踪,但仍旧没有发现大规模的叛军踪迹。 “战场上最不能忽略的就是细节,前几日,中军附近发现叛军游骑活动的次数大致都在三五次上下,无一例外。而今日,二郎可知中军附近发现了多少次吗?” 说着,秦晋比划出了两根手指。 “八次?” 杨行本又是下意识的问道。 秦晋却摇了摇头,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答道: “八十次,整整八十次!到现在尚未天黑,就发现这么多次游骑活动的踪迹,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在密切关注着中军的活动迹象,要有大动作了!” 这时,杨行本才如梦方醒。 “那,那调拨给薛焕的两万人,是不是就暂时,缓调?” 他直觉得秦晋先前答应了自己的提议肯定也是综合各种因素后作出的决断,但明知道叛军要袭营,又调走两万人,岂非故意给叛军留下破绽吗? 果不其然,秦晋断然拒绝。 “不!就是要让他们看到,秦某把中军大部分的兵力都调拨出去,否则他们又怎么可能放心大胆的动手呢?” 此时此刻,杨行本已经忘了关心之前自己提出的问题。 “不可,如此一来,中军大营留守的人就不足一万了。要不,要不在驻扎城北的大营里,再调一些人下来。” 为了稳妥起见,除了距离洛阳城是离开外设置了中军大营,还在洛河以北,也就是洛阳城北驻扎了三万人。这些人更多的是为了防备北方有可能突然出现的叛军,也是防患于万一之举,万一出现了最坏的可能性,也不至于立时就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然而,秦晋再一次拒绝了杨行本的这个建议。 “也不可以,既然调出两人是为了引诱那股隐匿行踪的叛军,让他们放心大胆的偷袭,如果再从洛河北的大营调人,岂非多此一举了?” “如果,万一有个闪失” 秦晋呵呵笑道: “你忘了,清虚子的火器营还在中军呢,有他那几千人在,可顶得上数万兵马!” 若说火器营的本事,杨行本也不否认,攻克新安一役,其作用已经不会有任何人质疑。但看看火器营里的兵员,都是其它营挑剩下的歪瓜裂枣,如果说那几千杂兵能顶得上几万人,他只觉得这是秦晋在说大话。 可转念又一想,别说秦晋不说大话,就算说了,也没可能拿自己和神武军的安危冒险啊。 秦晋见他兀自犹疑着,不肯尽信,便道: “早晚有一日,会让你们看看火器威力是何等的惊人。” “火器威力,末将在新安时就已经亲眼目睹,但若说清虚子手下那群杂兵,大夫是不是过于信任他们了?” “他那些杂兵不行,还有秦某麾下的数千精锐亲卫!” 不管秦晋怎么说,杨行本都不放心。 “大夫如此冒险,用自己做诱饵,万一,万一出了闪失,神武军就有崩溃的可能!” 秦晋则胸有成竹的说道: “只要是打仗,哪有万无一失的?谁敢保证?谁都保证不了。秦某之所以做出这种安排,也是深思熟虑过了的,二郎不必再劝了。” 看着秦晋坚定的目光,杨行本忽然觉得,秦晋应该还有许多秘密没有告知自己,或许正是那些秘密,使他可以从容的以身犯险。 比如此刻,本来的目的是建议秦晋向阵前增派人马,可后来又发觉,秦晋此时关注的重点根本不在阵前,而就是中军本身。若说他仅仅凭借着风吹草动和蛛丝马迹就能判断出叛军回夜间袭营,这些是否也有些牵强了吧。 如此种种,一桩桩一件件的涌上脑际,他忽然发现,自己和秦晋相差的距离并没有缩小,一如以往般,还是百丈鸿沟般的存在。 意识到这些以后,杨行本居然罕见的沮丧了,这些年以来,他一直以秦晋作为追赶的目标。这其间,自身以及家族甚至还遭遇了常人难以承受的剧变,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就是因为始终有一个想要去追赶的人在前面。 可现在,杨行本发现自己抬起头向前望去,依旧看不到对方的背影,这种挫败感是何等的难以接受啊。 秦晋注意到了杨行本的情绪变化,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左右此人的全部想法。对于裴敬、卢杞、杨行本这三个人,从表面上看杨行本的变化最大,可实际上,他骨子里的偏激、固执依旧没有改变,这也是为什么没有让他独当一面一直放在自己身边的原因。 所有的兵力调配全部布置下去,秦晋斜倚在军榻上,闭目养神,今夜还有得折腾,如果不趁现在难得平静,歇息一会,恐怕就得等到一日夜以后了。 (83 83) 第七百八十九章:胜利的代价 隐约间便听到阵阵巨响,秦晋猛的睁开眼睛,霍然起身。帐外有军卒禀报: “大帅,叛军袭营,人马数目不祥!” “好,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之后,立即走出大帐,迎面正好撞上了杨行本与清虚子一同赶来。 “大帅果然料事如神,叛贼钻进了早就设好的霹雳炮阵,这回有好戏看了!” 即便是大战在即,清虚子一样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杨行本忍不住斜了他一眼,觉得秦晋将如此重任托付给这个孟浪之人,似乎有些孟浪了。 “霹雳炮数目必将有限,一旦用尽,咱们就得亲自面对,不能掉以轻心。” 杨行本的意思是让清虚子不要过分的依赖和信任火器,但清虚子却一仰脖子,得意的拍着胸口。 “火器营近月以来,歇人不歇工,赶制的火器就算消灭三五万人也绰绰有余,杨将军可以数数,叛贼今夜能来几个人?来得少,那是他们运气好,捡着了便宜。来得多” 清虚子夸张的拉长了声调。 “来得多就算他们倒霉,咱们正好可以一次性杀个痛快!” 杨行本闷哼一声,也不与之争执。大战在即,尽逞口舌上的威风,是他所不屑的。 岂料清虚子却揪着杨行本没完没了,见他一副不以为然,又不打算与自己争的模样,便叫嚣道: “如何,杨将军不信?敢不敢与贫道做赌?” 又不等杨行本开口拒绝,就得意的自吹着: “不敢?哈哈,贫道早就料到杨将军是不敢与火器营做赌的!” 这一下就好像踩到了杨行本的尾巴一样,只见他脸色骤然一变,咬牙道: “有何不敢?你只管说,如何赌,赌注又是什么?” 两人本来只是暗暗较劲,偏偏现在又明着闹上了矛盾,秦晋只觉得这两人也太不分时间地点的胡闹了。 “都住口!赌什么赌?视大战如儿戏吗?” 说罢,他又指着清虚子的鼻子劈头盖脸的骂道: “你的火器营如果不能拖住叛军一日夜,自此以后就去民营抡铁锨吧!” 而后,他转向杨行本。 “为将者最忌临战怒,难道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吗?” 一句话点醒了杨行本,他不觉有几分惭愧的低下头,尽管自己在外人面前一直试图以冷酷寡言面目示人,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被这牛鼻子道士三言两语就给激怒了,真是难以理解。 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众人遗忘了,秦晋带着一干人攀上了大营正中的塔楼。 塔楼是依照秦晋的意思搭建的,高足有五丈,只要站在上面,甚至能远远的看到洛阳城墙的甬道与军卒,更别提眼前的人和物了。 不过,此时是黑天,可见的东西极为有限,只能依据火光和嘶喊声的大小以及方向判断军情的烈度。 循着厮杀声放眼望下去,只见大批的叛军军卒正呜嗷喊着冲向大营的寨墙,这时火器营在营寨外围所铺设的霹雳炮就起了作用,但见不时有火光窜起,每窜起一次就是一声巨响,而随着这种火光和巨响变得此起彼伏,连绵成一片,营寨两侧也都弥漫在了浓烈的硝烟内。 “清虚子,你这霹雳炮弄了多少?” 杨行本有点担心,觉得按照叛军这种冲击的势头,用不上半个时辰就能冲到营寨下。而此时的中军大营仅剩下不到一万人,其中弓弩手更是仅有千余人,弓弩齐射的规模远不足以挡住他们进攻的势头,一旦展开近战,形势就难以预料了。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担心火器营的霹雳炮不够用。 清虚子似乎还记着刚刚的过节,白了他一眼。 “将军不是瞧不起火器营吗?如何现在又问霹雳炮的数目呢?等到叛军挨近了营寨,你们这些敢战之事提刀冲杀,岂不更好?” “你” 杨行本刚想作,却又想到了自己易怒冲动的缺点,不禁有几分懊恼,怎么才一句话不到便又被这厮给激怒了。难道这个清虚子是自己命中的克星吗? 好在清虚子也只是顶了他一下,紧接着便解释道: “将军只笃信弓马阵战,不知道火器的花样。这霹雳炮既能铺设在地上,也可以抛掷,总而言之就是怎么方便就怎么用。就算让叛军冲到了寨墙的下面,等着他们的也是数以百斤,千斤计的霹雳炮,除非他们有死不完的人,将贫道这大半年来积存的火器都消耗一空。” 杨行本还是不愿相信,就凭着这些东西,难道就能挡住叛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辛苦操练,锻炼膂力的弓弩手,陌刀手岂非是在空耗时间?都使用火器不就完了? 这种想法与传统的认知,就像只难以共生的野兽,在杨行本的脑子里做着激烈的争斗。 秦晋却根本不理会两个人的斗嘴和各自怀揣着的心思,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叛军冲击营垒的战场上。 忽然间,他大叫了一声。 “清虚子!” 这一声把清虚子吓得差点蹦起来。 “你在营寨的西面安排了多少人手?” 清虚子得意的答道: “贫道这几日便没闲着,在营寨四墙外面都铺设了大量的霹雳炮。人手则是不固定的,各寨墙处都只有少量人手,真到哪一面有人突袭,便调派人手过去。” 这个安排倒是出乎杨行本的意料,他从前倒没觉得,这个牛鼻子道士居然也有些章法,而不是像表上那样是个无所作为的浑人一个。 秦晋又指着遇袭的东面方向问道: “在这里投入了多少人?” 清虚子马上就意识到秦晋话中有话,试探着说道: “贫道暂时只投入了三成的人手。不知是否合适?要不要再追加?” 秦晋断然挥手。 “不要了,秦某有一种预感,叛贼绝不止这些人,也许他们在谋划声东击西的策略,现在只看谁先沉不住气!” 听了秦晋的判断,清虚子咽了口唾沫。 “万一,贫道是说万一东面顶不住了,可,可怎么办?” 秦晋沉声冷然道: “无论如何也得顶住!” 其实,秦晋还是有着很大信心的。就算偷营的叛军精锐都不怕死,可毕竟也都是血肉之躯,在霹雳炮的狂炸之下,还能保持这种进攻势头多长时间,真是不好说的。 “大帅,唐人的武器太厉害,咱们连寨墙的边都没摸到,就已经死伤了上千人。再这么下去,将士们就得都拼光了!” 身处硝烟中的尹子琦此时的心情是万分矛盾的,这是他头一次见到以这种方法把守营寨的,这种可以从地上炸开花的武器,每一次巨响就会杀伤多名燕军将士。比起弩箭的杀伤力还要恐怖。 而且,比弩箭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它会出巨大的爆响之声,正是这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巨响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太大。然而,这些都不是致命的问题,最致命的是,其麾下将士消耗的太快,躲在营寨里的唐兵却是零伤亡。 在袭营之前,尹子琦就已经做好了死伤惨重的准备,可当真现死伤的惨烈程度远远出了自己的想象,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继续加大冲击力度,不得违令!” 在思忖了一阵之后,尹子琦还是坚持下达了继续冲击的军令。 他的目标并非此时进攻的西寨墙,而是与西寨墙相反的东墙。此处吸引的唐兵越多,东面的行动,成功的可能性才会更大。只有把营中唐兵的大部分人马牢牢的吸引过来,东面的行动才会给他们重重的致命一击。 整整一个白天的侦查,尹子琦几乎可以确定,此时唐兵的中军大营里只有区区万人左右,绝大多数的人马都已经派遣了出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原本他只是打算抱着死命一击的心态打秦晋一个措手不及,现在看来却是有可能一举冲破神武军的中军大营。 正所谓人无头不行,这神武军如果没了作为指挥中枢的中军大营,不也就成了一片散沙了吗? 更何况,神武军也未必是铁板一块,其中不也有民营和来自塞北的回纥精兵吗? 一旦神武军的指挥出现问题,这些有别于神武军敌袭的力量,还会不会配合神武军的行动呢?这些都是很容易推测出结果的,民营和回纥部肯定都有着自己的打算,做锦上添花的事是没问题的,可让他们替神武军火中取栗,则是完全不可能的。 身在军中多年的尹子琦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所谓联军看似规模浩大,但也失之于派系众多,互不统属,一旦有外力的因素打破了他们的平衡,距离大军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意识到这点以后,尹子琦兴奋的浑身抖。他等这一刻等的太久了,从来都没想过,这一刻会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也许只要再有半夜的功夫,说不定就能达成所愿。但是现在,他必须要忍受部下大量死伤的痛苦,胜利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83 83) 第七百九十章:洛阳有变故 洛阳城皇宫,安庆绪疯了一样在殿内咆哮着,怒吼着。 “尹子琦哪去了?你们都是吃着朝廷俸禄的重臣,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倒成了旁观者一样呢?” 政事堂有三位宰相,此时一位北上去了范阳,一位被困在城外的军营无法脱身,最后一位更是获罪下狱。现在的政事堂没了宰相,安庆绪也没了商量的人,便把三省六部可以召集到的头头脑脑都召入宫中。 然而,臣子数目虽多,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可行的主意。甚至于在此次召集中,安庆绪惊恐的现,全权负责守御洛阳的大元帅尹子琦居然失踪了,重臣们对此人的行踪竟也是一问三不知。 “难道朕养了一群蠢猪吗?” 此时的安庆绪怒意难平,随手将御案上的砚台、笔洗纷纷掷了出去,一个倒霉的官员正被砚台砸中了额头,登时鲜血四溅,随之而来的又是杀猪般的惨叫声。 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而是指点着这些尸位素餐的大臣。 大臣中有一位看不过眼,便出言抗议。 “陛下,天子责骂臣子可也,可以猪狗来侮辱臣子,岂非连陛下也一同” 安庆绪更是勃然大怒,骂道: “就算养猪也能杀了吃肉,你们呢?难道还能让朕杀了你们吃肉不成?” 当此之时,猪肉在人们眼中乃是之肉,也只有穷人家才会当做肉食,但凡条件稍微允许的,则只以牛羊肉为主要肉食。现在安庆绪侮辱大臣们连猪肉都不如,这对于一般人而言是很难承受的。 骂完犹自不解恨,安庆绪当即招来禁军。 “把这头嘴硬的蠢猪拉出去,打,什么时候嘴软了,再饶了他!” 这名大臣也算有些骨气,被禁军扯着衣领拖出去,口中却兀自硬着: “天子无缘无故羞辱,责打大臣,乃亡国之兆,亡国之兆” 很快,殿外就传来了受刑的惨嚎之声。殿内的大臣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生怕安庆绪的怒火又泄到了自己的头上。不过,灾祸也不是他们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朕让你想办法,一个有用的都拿不出来。朕问你们尹子琦的行踪,也一问三不知。朕还养你们这些废人作甚了?都想办法,想不出来的,脱下冠带袍服,滚出宫去!” 说着,安庆绪指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尚书,他只是觉得此人面熟,却叫不上名字来。 “从你开始,说吧,可有退敌之策?若当真可行,朕当场便擢升你近政事堂!” 朝廷三品以上的重臣一抓一大把,但能够进政事堂的三品重臣却是屈指可数。因为只要入了政事堂那就是朝廷的宰相,若再往常,官员们都消减了脑袋想要挤进去,可现在傻子才会去呢! 所以,那被指了名的尚书在沉默了半晌后,向安庆绪跪拜称罪,然后竟在殿上当场脱下了袍服冠带。 这个举动也把安庆绪惊住了,当殿扒掉袍服冠带那是对臣子羞辱式的罢免,而此人居然宁愿受辱罢官,也不愿替自己出谋划策,这就再也无法容忍了。 只见安庆绪冷笑了数声。 “想的倒是容易,以为扒掉袍服冠带就能全身而退了吗?” 陡然间,安庆绪的声音放大了数倍。 “来人&bsp;&bsp;,拖出去打,打死了再送回去!” 这一声喊,惊碎了其他人试图有样学样以脱身的幻想,心知今日遇到这种暴戾无度的皇帝,怕是凶多吉少了。 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透,大殿外此起彼伏的都是竹杖抽打在皮肉上的啪啪声,而惨嚎之声已经低不可闻。 “陛下,陛下,安大夫来了!” 听到安守忠到了,安庆绪精神一震,现在满朝的重臣之中,他也只信任这一位。 “快请大夫上殿!” 此前,安庆绪得知尹子琦失踪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命安守忠去各门查勘具体情况,以稳定军心、现在得知安守忠回来了,自然是紧张万分。 安守忠途径大殿门外,也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只见数十个人都被扒得赤条条的,趴在地上不知死活,可竹杖依旧不停的往他们身上招呼着。 好在安守忠带回来的是个好消息,尹子琦虽然失踪了,但各门的守备情况还是一切正常,只是在问起尹子琦的行踪时,一干军将讳莫如深。 安守忠看得出来,有些人尤其是尹子琦的亲信部将是知道尹子琦的行踪的,只是不想告诉自己而已。当然,他如果使些手段,也未必不能套出实情,但却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返回宫中,如实禀告了安庆绪。 安庆绪得报后,竟有些慌了,口不择言。 “难道尹子琦弃燕投唐了?” 安守忠大摇其头。安庆绪连不迭的问道: “不是?那,那他作甚去了?连,连个准消息都没有” “陛下,臣的意思是,臣也无法判断!” “这,这可如何是好!” 在得到安守忠这种回答以后,六神无主的安庆绪瘫软在御座上。全然没了刚刚责打大臣的威风。 骤然间,安庆绪又好似有了主心骨,腾地坐直了身子。 “安卿入政事堂,摄门下侍郎,统揽朝政城防!” 安庆绪从容跪谢,沉声道: “臣虽平庸,但也绝不会辜负陛下的信重!” 安守忠能力平平,当初安氏父子身边能人猛将如云,他知道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出头,便时时在人前装作一副不争的模样,现在这个机会终于被等到了,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呢? 登时,安庆绪精神大振。 “安卿可有长策退敌?” 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一样,安守忠从容答道: “当务之急,坚闭四门,拖死唐兵!” “坚闭四门,拖死唐兵” 安庆绪跟着重复了一句,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光焰。 “好,好办法,当初秦晋能在长安拖垮了孙孝哲,咱们就不能如法炮制,再拖垮他吗?这可真是天道往复,报应好还!” “陛下圣明,臣便是此意!” 安守忠在简单的向安庆绪做了一番保证之后就离开了皇宫,转而到各门去实施自己的想法。为了坚守住洛阳城,他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封堵洛阳城大大小小的各处城门,就连粮船进出的水路城门也不例外。 所谓封堵城门,可不是简单的上锁了事,而是拿石灰青砖一层层的全部砌死。如此一来,外面的唐兵休想由城门处突破,城内的奸细也再难趁乱夺门,放唐兵进来。 做足了以上准备之后,在安守忠的谋划里就只剩下漫长的凭坚城而据守,完全放弃了主动出击的可能。 封堵城门之时,安守忠的亲信曾稍有犹疑。 “严相公与曳落河还在城外,如果城门都封死了,他们” 安守忠笑而不言,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将见状,均恍然大悟,直道安相公手段厉害。 然而,就在西面城墙的几处城门,安守忠的封门政策遭到了几处守将的坚决反对,甚至于赶走了派去砌死城门的砖瓦工。 得报之后,安守忠登时大怒,以前他不过是个副帅,自然对所有阳奉阴违的事爱理不理。可现在自己已经取代尹子琦,手中握有生杀大权,此时再有人敢抗命,又岂能轻饶了? 很快,安守忠带着亲信部众赶去平息骚乱,不过却现带头闹事的,乃是尹子琦的旧部,是个名为赵九功的中郎将! 此人在军中地位不低,手中掌握着洛阳北军,是个不能轻易得罪而只能拉拢的人。当然,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杀人立威这种事,古人已经做过了不知多少回,可安守忠却另有打算,如果能将此人连带着其麾下的兵马都一并收入囊中,那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老夫封门乃是奉了天子敕命,九郎堵着不让封门,不是在为难老夫吗?” 泥瓦匠赵九功可以不留情面的轰走,可面前的安守忠是副帅,便不能随意对待。只见他面露难色,道: “并非末将为难安帅,实在,实在” 安守忠看他言语间吞吞吐吐,心中一动,便问道: “可有难言之隐?” 赵九功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如实道来。 “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借一步说话!” 安守忠便如其所愿,屏退所有的亲信,笑道: “有何难言之隐,说吧!” “安帅明察,末将身负尹帅密令,今夜子时将率军出城策应,如果逾期不至,尹帅的奇袭之策将功亏一篑,严相公与曳落河的困局也就难解了!” “甚?” 尽管安守忠知道赵九功有难言之隐,可听他说明白实情,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尹子琦原来并非失踪,而是偷偷出城,打算给严庄解围,而且还谋划了好大的一盘棋。 好半晌之后,安守忠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绪,继而又安抚着赵九功: “九郎啊,此事关系重大,老夫一人也难决断,不如与老夫即刻入宫,将此事原委禀明天子,得到了天子的允准,再光明正大的出兵如何?”(83 83) 第七百九十一章:得意之宰相 赵九功跟着安守忠进宫去觐见安庆绪,刚进入明德门内,岂料安守忠便骤然翻脸,当即命把守宫门的羽林禁卫将其捕拿。 “安相公何以骗我?” 突遭难,赵九功猝不及防被人制住,但依旧十分强悍,奋力挣扎不脱便连声的质问着安守忠。 但他换来的却只有安守忠的不屑和冷笑。 “陛下早就有诏命捕拿叛贼尹子琦,你却公然欺骗老夫,还要带着北军出城,你若一去不返投了,老夫岂非就是助贼为虐了?” 他这些话说的义正言辞,赵九功却气的浑身抖,恨不得将这个看似忠厚的小人生吞活剥了,可此时他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也只能哇哇的怪叫着无可奈何。 安守忠又换了一种相对缓和的语气,挨近了就要狂的赵九功,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老夫奉劝你莫要垂死挣扎了,洗心革面赎罪才是你现在的本分之事!” 不说这话还好,赵九功听罢几乎要将眼眶瞪裂,猛然一探头就吐出了一口浓痰,安守忠躲闪不及,正被砸中面门。 “老贼无耻,大帅对燕朝忠心耿耿,有何罪可赎?倒是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怎么不去下地狱?” 虽然如此,安守忠却并没有怒,将擦过脸的丝帕丢弃在地上,煞有介事的围着赵九功转了一圈。 “何必,何必呢?难道你就不想在天子面前伸冤吗?可惜啊,因为你的无礼和鲁莽,连这最后的一次机会都没了!” 此时此刻,赵九功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奋力的挣扎着,咆哮着,全然已经失去了理智。 安守忠终于不再理会他,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只交代了羽林禁卫将其严加看管,便头也不回的入宫而去。 “甚?赵九功要带着北军公然投敌?” 安庆绪被吓了一跳,在安守忠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本该愤怒的他却感到从里至外阵阵冷。 “请陛下放心,幸亏老臣现的及时,北军仍旧留在城内,赵九功也已经被一网成擒!” “此人在何处?带来,朕亲自讯问” 话音未及落地,安庆绪又连连摆手。 “不,朕不见他,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现在就传达朕的旨意,东市活剐!让大臣们都去观刑,不得请假!” 安庆绪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用这种残酷的手段警告大臣们,如果有三心两意的打算,这个赵九功就是前车之鉴。 “陛下圣明,严惩赵九功,警告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让他们有所收敛,朝局旦夕便可安定!” “好就这么定了,安卿自去处置,朕累了,要歇息一会” 说话间,安庆绪已经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气。安守忠抬起头来细看这位大燕的新天子,却见此人面色蜡黄,双目无神,一张脸上满是疲态和病气。 出了天子殿,安守忠心里也是暗暗惊诧,安庆绪的身体壮得就像头牛,怎么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竟成了这个模样?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没有多想,毕竟天子的健康是历朝历代所忌讳的,就算重臣宰相也不能轻易过问。 不过,他却没有立即要剐了赵九功的意思,此时已经天黑,洛阳城内已经宵禁,如果在这个时候开放东市杀人,不激起乱子才怪。就算要杀,也只能等到明日天亮。 此去宫中的另一大收获就是在安庆绪那里正式讨到了捕拿尹子琦的诏旨,有了这封诏旨,就算尹子琦突然出现在洛阳城,他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其斩杀,然后再向天子奏报。 一念及此,安守忠不禁面露放松的微笑,而心里也是感慨万分。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才一个月的功夫,所有压在他头上的重臣竟都齐齐的离开了朝廷中枢,而安守忠则觉得自己距离中书令的位置也只有一步的距离。 现在他还有一件更紧迫的差事要办,召集了自己的亲信部众以后,他肃容宣布: “天子有诏,捕拿所有尹子琦在军中的旧部,尔等务必小心,不要走漏了风声。” 众将心中隐隐然欢喜,同声应诺。因为尹子琦留在城中的部将都把持着关键要职,多数手中掌握着兵权,而干掉了这些人,腾出来的位置自然要由他们来接任。 安守忠在这方面还是有过人之处的,并没有贸然的带着人挨个上门去抓人,如果这样很有可能就会激起兵变。 他以紧急军情为由召开军事会议的名目召集众将赶往帅堂集结。众将多数不疑有他,赶来把守严密的帅堂,便如一个个自动入瓮一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尹子琦留在洛阳军中的亲信就都被一网成擒。 按照安守忠的打算,要将这些人与赵九功明日一并剐刑。但他的一位幕僚却偷偷建议: “相公留他们多活一夜,难道就没听说过夜长梦多吗?” 一言点醒梦中人,安守忠觉得这话甚合自己的心意,便哈哈大笑。 “对,说得对!这些贼子,若在夜间趁乱造反,岂非是老夫之罪了?杀掉,一个不留全都杀掉!” 安守忠在瞬息之间下定了杀人的决心,这些人虽然少活了一夜,却也少受了活剐之罪,一个个被当场枭,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火把光芒将刑场映照的光怪可怖,看着满地的尸体与遍地黑色的血液,安守忠心中所盘算的却全然是与此时此刻不相干的事。 “各门封堵的如何了?可还有抗命的?” “回相公话,验收的官吏已经派出去大半个时辰,向来这一时半会就会来了!” “好,此乃守住洛阳的根本,万不能疏忽,走随老夫到城上去走走!” 安守忠随行总带着一干幕僚,他知道自己才智平庸,如果身边没有急智多才的人帮衬着,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出了纰漏,这一点还是颇有些自知之明。 实际上,安守忠要上城去,并非他口中的随意走走,而是要观察城外战场的情况。从入夜开始就已经得报,唐兵在城外与人厮杀起来,以他的估计十有是尹子琦部,不过他对安庆绪却有另一番说辞,指称那是曳落河所为。 最初,安庆绪本不想放弃曳落河,但架不住安守忠的频频警告,最终下达了封堵城门的诏旨。 为了不暴露城上的行动,城墙四周只照常挂着为数不多的风灯,是以安守忠只得深一脚浅一脚的登了上去,然后把着女墙向外面远眺。 城外是无尽的漆黑,其间有无数个萤火亮光在不停的变化着位置,偶尔还有几处地方火光大盛,但很快也就黯淡下去。 仅凭杀声判断,双方似乎杀的势均力敌,而这种时高时低的杀声,也可能还要持续很长时间。 “安相公,咱们不派人出城去吗?万一唐兵” 一名幕僚觉得这是立功的大好时机,如果城内派兵出去,说不定就能里应外合,杀唐兵一个措手不及。 而安守忠却淡然的反问道: “你我都能想到的,以秦晋之奸狡就想不到吗?” “这” 幕僚陷入沉默,这个问题他的确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在察言观色之下,不好贸然出口而已。 紧接着,安守忠又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如果秦晋以此为陷阱,诱使我们出兵该怎么办?一旦中了他们的埋伏之计,洛阳城内的兵力大受折损又该怎么办?” 说到此处,安守忠故意提高了调门。 “别忘了,尹子琦现在行踪不明,极有可能已经投了唐朝,如果这是他与秦晋串通了,演的一出大戏,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声声问,幕僚们无言以对,或者说他们在这个时候恰当的沉默了。这些幕僚入幕安守忠府中大多时间不短,又岂能不知道他心底里的真正心思呢?虽然安守忠是个表面上粗枝大叶的人,可内心极为谨慎,也从不曾当众表露过这种想法,但有些事是可以意会的,现在他在想些什么,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 其中有一些幕僚很是活跃,当即纷纷附和道: “安相公担忧的极是,目下最妥当的处置应对办法就是坚守不出,静观其变。” 安守忠满意的点着头。 “正是!杀敌立功虽然重要,可比起洛阳安危,这些微末之功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以后需要轻易再提出城之事!” “安相公英明!” 幕僚们又齐声赞颂。 安守忠不再理会那些幕僚,而是转过头去,专心致志的盯着城外漆黑一片中的万点荧光,他只巴不得这些荧光快一些,早一些熄灭。因为这晚点荧光的熄灭,也就意味着战事的结束。 在他的眼里,尹子琦并非秦晋的对手,况且赵九功麾下本应该出城的北军又被拦在了城内。他相信,赵九功的北军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一旦这一环缺失了,战局又岂有不崩塌的道理? 越想越是得意,安守忠的脸上在夜色掩映下,再一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83 83) 第七百九十二章:水火相生克 “杀,杀上去,再进一步就是胜利!” 尹子琦不断的狂呼,甚至连嗓子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嘶哑。 战斗的惨烈程度远超想象,唐兵那种会炸开的武器仿佛就像天上下冰雹一样,怎么也用不完。他和他的人马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才冲破了最外围的营寨。不过,唐兵的中军大营并非简单的只有一道营寨,其内部壁垒也是泾渭分明,若想彻底攻破也绝非易事。 “大帅,看样子唐营中的兵马比预计中还少,说不定这一回的佯攻就弄假成真了?” 对此,尹子琦也深以为然。 “如果能一战而破唐朝中军,就证明了我大燕命不该绝!尹某今日就算拼上了这条性命也是值得的!” 说着,他又刀指面前百步的第二道寨墙。 “将这道墙攻破,跟我杀上去!” 到了这种时候,就算身为主帅也不能留在后面,只要他跟着一同冲上去,军心士气就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激发,虽然冒险,但也是值得的。 对面的唐兵显然没想到燕兵的战斗意志如此强烈,尽管付出了惨痛的伤亡作为代价,进攻的势头倒是不弱反强了。 尹子琦对幽燕精锐有着强大的信心,如果不是大部精锐都在新安丢光了,此时防守洛阳就该以野战为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搞的不伦不类。 燕军士卒见大帅也跟着亲自冲杀了上去,鼓手登时又在本就酸麻的双臂上加了把劲力,战鼓咚咚之声大有冲天之势。 “大帅小心!” 骤然间,冲在最前面的燕兵士卒迎头便撞上了此起彼伏的爆炸,一时间硝烟再度弥漫,铁渣铁屑伴着血肉四处横飞。尹子琦只觉得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自己,然而整个人就跟着失去了重心向前摔了出去。 而也就是这么一摔,让他躲过了又一轮的爆炸,他只觉得后背上火辣辣的生疼,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 “大帅,你不能再冲了,再向前,随时都有可能没命!一旦大帅有个意外好歹,咱们这些人就要群龙无首,后果如何还用末将多说吗?” 虽然耳朵嗡嗡作响,但尹子琦还是将部将的劝告听的一字不落。他也惊醒过来,是啊,自己虽然奋不顾身的激励了士气,可一旦身死殒命,整个大军顿时就有覆灭的危险,所有的谋划不也跟着一并落空了吗? 想到这些,尹子琦就像从一个狂热的梦里醒过来一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等着那该死的爆炸停止。 经过十几轮的较量,他们也发现了唐兵使用这种武器的规律,并非不间断的投掷,总是有间隙的,燕兵将士也正是利用这间隙攻破了最外围的寨墙。 瞬间的功夫,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尹子琦脑子里闪过。自打秦晋其人横空出世以来,似乎都与火有着不解之缘,难道这厮命里五行是属火的?莫非还要找给命数为水的大将进行克制? 唐朝之时,五行术数十分盛行,就算尹子琦生长在北地边陲,深受胡人影响,也对这些东西颇为笃信。 他仰面望向漆黑的天际,入眼处已经明显可见灰蒙蒙的硝烟,他暗暗祈祷着: “如果此时能给他下一场透雨,说不定此战就会豁然开朗!” 正思量间,尹子琦忽觉额头一凉,伸手抹去,竟是一片水渍。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右手,几乎因此而窒息。 “下,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尹子琦居然也语无伦次了。 部将们此时已经护在尹子琦左右,以便他后撤,现在又见他对几滴雨点表露出反常的兴奋,都有些面面相觑。 “大帅,的确是下雨了,咱们该怎么办?” 大战时下雨,绝对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这么做只会增加将士们的身体和心理的负担,虽然唐兵一样也要承受这种负担,但他们有以逸待劳的优势,是以这种负担只会让进攻的他们陷入更加艰难的泥沼之中。 可现在,部将们发觉尹子琦对这场即将要到来的大雨居然露出了极度兴奋的表情,就难免有些糊涂。 尹子琦的回答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这真真是大吉之兆,天佑我大燕,佑我大燕啊!” 部将们想不明白,下雨怎么就成了天佑大燕的吉兆,还以为他因为压力过大而突然犯了失心疯。 “大帅,喝口水,缓缓!” 有人特地递上来皮水袋,让他喝口水,冷静冷静。 正好,尹子琦此时的嗓子已经如冒烟一般,结果皮水袋大口大口的就灌了半肚子。直到他抹去嘴角边的水渍时,又恍然这也是水,不禁大笑起来,觉得这都是大吉之兆。 只这一会的功夫,硕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砸落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突然刮起的狂风。 “诸位将士,这场大雨就是老天在助我们一臂之力啊!是时候真刀真枪的杀一场了!” 部将们还是不明白,这场大雨和老天助他们一臂之力有什么干系,甚至于有个心直口快的直接问道: “大帅是不是被刚才的爆炸震糊涂了?快醒醒啊!” 这时,尹子琦才恍然发觉部将们俱是一脸的迷惑惶然。他一拍脑袋说道: “这点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吗?大雨一旦下来,唐兵靠着点火才能发挥威力的东西,岂非就没有用处了?到最后,还不是靠手上的刀枪?” 至此,众将恍然,才明白了大帅因何连连大呼是老天助他们一臂之力。 “全军压上去,后面一个人都不留了!” 尹子琦毅然决然的全军压上,一点后备兵力都没有留,显然是做了一鼓作气的打算。 燕军也在瞬息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嘶吼声,如蝗虫一般猛扑向寨墙。 望着漆黑的虚空,耳中尽是响彻天际的嘶吼喊杀。秦晋脸上的表情越发严峻,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今夜居然会下雨,一旦大雨彻底倾盆而下,清虚子的火器营眨眼间就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时,他才有些后悔,自己过分的托大,没有大营杨行本的建议,给今夜战局再加一道保险。但事已至此,再想从洛河北岸的大营调兵,为时已晚。 正思忖间,清虚子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的登上了塔楼,语气间已经充满了惊恐。 “大,大帅不好,好了!一旦,旦下雨,就都得完蛋!” 秦晋瞪了他一眼,问道: “杨行本呢?已经接替了火器营吗?” 其实清虚子的惊慌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旦大雨倾盆也就到了真刀真枪厮杀的时候。除了,留在营中的数千精锐以外,还有数千人是他和杨行本的亲卫,此时也必须都调遣过去,必须挡住叛军的倾力一击,中军大营的纛旗绝不能倒! 大雨倾泄而下,砸落在大地上发出了巨大哗哗之声,即便如此,竟也掩盖不住叛军的嘶吼喊杀。 秦晋意识到,这一定是叛军做倾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原本十拿九稳的战局,在这一刻开始出现了巨大的变数。与此同时,据此地向西南十里以外的另一处战场上,两军厮杀的势均力敌,薛焕与秦琰的配合虽然较为生疏,但还是成功的阻挡住了叛军一连发起的三次强大攻势。 壕沟两侧聚集了上万名民营的民夫,田承嗣觉得有些窝囊,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秦大夫让他领着这些民夫来挖沟,眼看着秦琰大把的赚功劳,心里又如何不又羡又妒呢? “田将军,这壕沟咱们还挖不挖啊?” 民营里也尽是些不怕死的夯货,田承嗣对这些人也是只有好言好语哄着的份,否则他们就敢给他撂挑子。而此时,他却怒从心头起,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还想着挖什么壕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田承嗣瞪了那民夫一眼。 “眼看着命都要没了,还挖什么挖?都听我号令,见势不妙全部撤退!” 在此之前,秦晋特地曾找到他谈话,他的任务除了挖壕沟以外,还要尽可能的保证把这些人安全的带回来,即便形势迫不得已,也是少死一个是一个。所以,逃跑也是他一早就想好了的,一旦薛焕和秦琰的战线出现缺口,便绝不会恋栈。 不过,田承嗣没想到的是,他“撤退”二字刚出口,就被一众民夫们嘲笑为逃跑,这让他大是难堪。他自问从军十数年,杀过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从来没被人嘲笑过怕死。 “老子怕死?老子在北地杀契丹狗的时候,你们还都在家骑门槛呢!哪个不怕死,有种的就跟着老子冲上去支援秦薛两位将军,和叛军厮杀!” 田承嗣本想放几句狠话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民夫吓住,乖乖的等着撤退。可又哪里想得到,民夫们听说可以上去杀敌,顿时像一过烧开了的沸水。 “田将军可不要诓俺们?当初俺们民营也要跟着神武军打仗的,可秦大夫说什么也不同意,要俺们留下来搞甚的基础建设,眼下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哪个肯放过呢?” 众人齐声应和,田承嗣见状,也不禁乐了! (83 83) 第七百九十三章:民营发神威 “田将军给句痛快话,愿不愿意带着大伙去打胡狗?” “民营没有孬种,田将军不是怂了吧?” 民夫们情绪高涨,甚至对田承嗣出言挑衅,不过他却一点怒意都没有,反而心下大喜,这不正是人心可用吗? “田某当然要杀胡狗,但你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如果贸然上去,岂非是白白送死?又如何对得起你们的父母妻儿?” 田承嗣虽然心中窃喜,却依旧不动声色,他要看一看这些人上战场的决心有多大,说到底,他才不在乎百姓们死伤有多少,上阵杀敌哪有不死人的?怕只怕这些人是赶鸭子上架,仗打了一半若是败了,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民夫们听了田承嗣的话却都齐声笑道: “俺们入民营之前就是陕州良家子,加入民营以后又日日受训练,此次跟着秦大夫一路东进就是做好了上阵杀贼的准备!” “可不是呢,上阵杀敌,马革裹尸,那是光宗耀祖的事,谁还顾得上那些婆婆妈妈的琐事” 群情激动,言战之声更盛。这可大大出乎田承嗣的预料,也与田承嗣此前所接触过的百姓有着本质的不同。在他的印象里,百姓都是一副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的形象,可如今这些民营的民夫却大大颠覆了这种印象。 “好,既然敢战,就跟着田某去杀敌吧!” 这时,民夫中有一个人突然问了一句。 “田将军违背了秦大夫的军令,就不怕战后受追究吗?” 田承嗣不禁哈哈大笑。 “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如果此战立功,田某人就算受罚又如何?” 这句画说的漂亮,前半段是实情,而后半段在心里默念的却是,一旦立功不就可以折罪了吗?而且,如果此战对战局有着至关重大的作用,立功受赏也不是问题。 “杀胡狗!” “杀胡狗!” 神武军官方至多只称燕军为叛贼,之所以不称胡狗,是因为神武军中也有很多胡人,在军中所占比例几乎过两成。而民夫们则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他们痛恨来自幽燕的胡人,所以不管燕军中的胡汉都一律称之为胡狗。 田承嗣虽然是汉人,但也胡化不浅,此时跟着民夫们大喊杀胡狗,心中多少也是有点尴尬的。 不过,他只是出身行伍之人,心中没有过多的道德羁绊,这反而使他可以迅的融入神武军中,甚至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对神武军产生了归属感。 所以,高呼着“杀胡狗”他的心里也仅仅是有点尴尬而已,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重要的是民心可用,这些本来拿着铁锨挖掘壕沟的民夫转瞬间就成了一个个胡狼之士。 “好,田某现在就带着你们杀胡狗!” 这些民夫身上的确有着神武军训练过的痕迹,与一般的唐朝边军不同,他们竟然各自结阵成行,做出了攻击阵型,看起来与平素里神武军排兵布阵的方式竟然相当。对于田承嗣而言,这可是个意外的惊喜,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如虎添翼了,杀敌也就变得容易的多。 田承嗣带兵多年,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当然不会贸贸然就带着这万余民夫杀上去。先一点,就是要确认这些人随身携带的武器是否齐装。民营出动挖壕沟,本来是不必携带武器的,但这次实在是火中取栗,所以民夫们破例携带了横刀,以备不测。 横刀虽然比不得陌刀长枪的威力巨大,但近战搏杀也是可堪一战的。 同时,田承嗣也在暗暗庆幸,如果他们手中只有铁锨、铁镐也就不用上阵了。 他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将整个民营向东拉过去,闪开一片足够宽的区域,即便杀透了神武军的防线,他们也有足够的空间做准备。 此前他一直就关注着薛秦两部的情形,两部人马薛焕麾下人多,秦琰的则相对要少。而叛军似乎也好像知道这些一般,集中全力进攻秦琰,对薛焕起的攻击却显得有点应付了事。 不过,薛焕并未因此轻易的分兵,由于有着万余民夫的顾虑,秦薛二人之间的配合并非像设想的那么默契,虽然互为犄角之势,但更多的时候在叛军两厢进攻之下,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 田承嗣有着极为丰富的阵战经验,一眼就看出了这些问题。其实,这已经足够厉害了。以田承嗣所知,洛阳城里留下来的,十之七八都是最后的精锐,属于压箱底的看家兵,打普通唐兵以一当十也不在话下,现在看来双方的兵员实力基本相当,神武军既没有坚城,战术上又有所顾忌,可谓是整体呈现劣势,居然能打的他们难进寸步,已经十分难得。 回头望了一眼气势如虹,列阵待的民营,田承嗣心中竟不知何故涌起了阵阵快意。他有种预感,此战必胜。 叛军的战术田承嗣也揣测了个七七八八,两面进攻一定是有侧重的,但关键时刻却都是虚虚实实。换言之,只要有破绽和闪失,佯攻也会变成真正的进攻。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增援秦琰。 此时,民营所在的地势颇高,所以能对秦琰所部的基本情形能看个大致明白。田承嗣相信,就算没有增援,秦琰仅以万余部下也能支撑一日半日绝没有问题。 但如果有的选,他相信,此时的秦琰一定迫切的巴望援兵到来。那么,现在就让自己做他的援兵吧。 田承嗣曾与秦琰合作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新安以东孤军深入,因此他对秦琰其人也十分了解。这是个十分强硬、强悍的人,如果秦晋下令让他死死守住此地,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怕是也不会后退半步。 都是军旅行伍之人,田承嗣与秦琰也多少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他的判断大致不差,此时的秦琰所部正陷在苦苦鏖战之中,民营则从秦薛两部的缝隙间从容的向外运动,他要在侧后翼对叛军进行狠狠的致命一击。此间就算叛军觉了民营的异动,恐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难以对激烈的战场做出及时的调整,再者对于民营的轻敌之心也可能成为压死叛军着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不其然,叛军在现了民营异动后,第一时间内就派出了千余人予以监视。 见状如此,田承嗣暗暗冷笑,他们会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的。 神武军的所谓民营,其实约束标准和训练程度比起正规的神武军大致不差,所差别的是不必冲锋陷阵,不必冒生死风险。所以,他们与正规神武军的差距只是缺乏作战经验而已,甚至于战斗热情比起神武军也要高了不少。 此时,秦琰也已经得报,民营无令便有异动,这让他很是不安,生怕民夫们擅自脱逃,离开了他们的保护会正中叛军下怀。 然则,他也知道临时指挥民营的是田承嗣,对于此人他也印象也很是不错,虽然在神武军中是降将,可此人的能力和胆魄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绝不会轻易临阵脱逃。 “民营要逃?校尉,咱们怎么办?” 他们在这里死死鏖战,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民夫,可这些民夫此时竟不管不顾的要逃走,军中将士自然气有不忿。 而且,将士们大都知道,指挥民营的是一个降将,以为这些人要在降将的指挥下脚底抹油,开溜。 秦琰也是心中惴惴,不知道田承嗣在玩什么花样。可他仔细观察了一阵,却见民营排阵十分工整,行进也有条不紊,断不像是仓皇逃窜的模样,就觉得这其中一定另有花样。 然而,就算民营要逃,秦琰现在也没有办法,神武军已经与叛军纠缠在一起,就算想脱身,也不是容易事。 “注意观察民营动向,一有变化马上回报!” 田承嗣的进展十分顺利,叛军果然掉以轻心,并未把他们这些民夫放在心上,想必也是以为他们要仓皇逃窜吧。 “加,加,你们平素里的训练也是这么一副脚软模样吗?” 一旦指挥民营作战,田承嗣立即一改平时的温和态度,呵斥他们也绝不留情。 民营众人居然也受这呵斥,纷纷加快了行进度。田承嗣深知战场变化瞬息就有一万种可能,快行军才可能将这些不测的变数降到最低。 终于,叛军的侧后翼彻底敞开的摆在了面前,而挡在他们之间的只有千余监视的叛军。 田承嗣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了狰狞之色。 “所有将士听令,让这些不自量力的叛贼们付出代价吧!” “杀胡狗!” “杀胡狗!” 杀声震天,顿时有如狂风暴雨,民营众人纷纷高擎手中的横刀,直向叛军撞了上去。 叛军也终于为他们的轻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负责监视的千余叛军在顷刻之间就被民营碾成齑粉,叛军主力的后背彻底敞开在他们面前。 此时,田承嗣心中得意万分,这一战打的真是痛快至极!(83 83) 第七百九十四章:援兵求不到 觉民营并非逃跑,而是运动到了叛军的侧翼起致命一击,秦琰心中大喜,心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此人,这个花样玩的漂亮之至。此时正当趁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将叛军杀退。 叛军也觉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再想反应却是为时已晚,因为这些民夫的表现根本就不像普通的民夫,只见他们一个个挥舞着手中的横刀像下山的猛虎饿狼一般,突进军阵后翼,左杀右冲。 此时此刻,位于此地向西的桑林中,还有一个人面露心焦之色。只听他口中喃喃自语: “难道这根本就是唐人设下的险境圈套?否则民夫们就算人手一把横刀,怎么就能在瞬息间由绵羊变成了豺狼虎豹?” “将军,前军腹背受敌,是否派出援兵?” 此人乃是尹子琦留在此处负责全权指挥的亲信,名为钱忠。 “不,如果现在暴露行藏,大帅的所有谋划就会毁于一旦,此战也就功败垂成!” “可,可再不派兵救援,前军就有崩溃的危险啊!” “是啊,将军,下令出兵吧!” 钱忠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忽然间阵阵雨点落下,转瞬间就是瓢泼一片。 他此时的心绪也像这大雨天一样,混乱泥泞,实在犹豫到了极点。 “现在只希望大帅尽快引得唐人回援,咱的伏兵之计尽快奏效,如此就算前军全部覆没,这代价也是值得的!” 钱忠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出兵救援腹背受敌的前军,只看着他们逐渐由优势转为劣势,并祈祷着他们坚持的时间越久越好。 围攻唐人必救的中军大营,然后在援兵的必经之地布下伏兵,一旦现唐人援兵就尽起伏击,此计百试不爽。一旦唐朝援兵遇袭兵败,他们就可以进一步解决掉秦琰与薛焕两部,或者直接杀向神武军的中军大营也全然没有问题。 这与尹子琦一开始谋划的策略有很大出入,但比较起来也更为稳妥。 钱忠之所以在犹豫了一阵之后又变得稳如泰山,是因为他还有可以依仗的本钱。按照事先做好的约定,洛阳城内的赵九功此时应该已经领兵出城了,只要他能够及时的赶过来,前军的危机也就可以立即解除。 “探马,唐兵动向如何?”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神武军薛焕所部,他指挥了有将近三万人,如果倾力一击便有瞬间扭转形势的可能。现在只希望他们被燕军咄咄逼人的势头唬住,束手束脚。 “报!” 忽然又有探马回报。 “将军,探马们遍察洛阳城外,都不见赵将军的踪影。” 闻讯,钱忠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还是不肯相信这是真的,直以为探马们错过了他们的踪迹而已。 “再探再报!” 探马应诺而去。然而,一连数拨探马回报,竟然没有一个现赵九功的踪影,甚至连半个出城的军卒都没看到。这就由不得钱忠不担心了,他在桑林里焦躁的来回走着。 另一种可能性就在他的脑际不断旋转,转得他逐渐六神无主。 到底该怎么办,如果赵九功当真没有如约出兵,一定是洛阳城内出现了变故,难道是赵九功背叛了大帅?但随即,钱忠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尹子琦,这个赵九功却绝对不会,他有十足的把握。 可如果不是赵九功背叛了尹子琦,那么问题可能将更加的严峻。难道他已经失去了对军权的控制?甚至于其本人出了意外?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凡事必须都留有后招,就算一招不行,还有另一招补上,如果不早做筹谋,一旦展的趋势越来越坏,也总能有应对的余地。 想来想去,钱忠猛然间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怎么就把严庄和曳落河忘了呢?他们与曳落河虽然各行其是,但毕竟都是燕军,这袍泽之谊还是要讲的。 一念及此,他便立即派人往严庄营中交涉。 外间杀声隐隐震天,把严庄搅得心神不宁,至深夜也难以成眠。他本来打算在塔楼上观察战场变化,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又将其浇成了落汤鸡。 狠狠的打了个喷嚏,严庄赶紧捧起热气腾腾的茶汤,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灌着。披散开的头湿漉漉的还滴着水珠,不测的形势与身体的疲惫更搅扰得他心下惴惴。 “禀相公,尹子琦派人来交涉!” 得报,严庄轻轻将茶碗顿在了几案上。 “果然是尹子琦,老夫猜的没错!” 其实,入夜时外面大战爆,他就已经做出了判断,一定是尹子琦与神武军生了恶战。 曳落河这一次竟出奇的没有请战,而是和严庄一样做冷眼旁观。后来,严庄感到奇怪,就询问那胡将,因何此时又不急于出战了。 胡将却答道: “尹子琦自领大元帅以后就对曳落河屡屡打压,现在肯定也不会需要曳落河的帮助!” 严庄暗暗心惊。他心惊的并非是曳落河集体选择作壁上观,而是这个胡将的见识,竟也一眼就看出了与神武军激战之人是尹子琦。 那胡将不但料定与神武军激战的是尹子琦,而且还笃定尹子琦必会派人请援。 严庄便问那胡将愿否赴援,胡将只以冷笑回应。 现在尹子琦果然派人来了,严庄也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派出一兵一卒。 而此时严庄的目的则很简单,他并非有意看着尹子琦完蛋,而是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经历过这一次失败的冒险,他就变得想是惊弓之鸟,不敢再有任何冒险的举动。 况且对于秦晋的奸狡性子,严庄早就在一封又一封的军报中大为了解。如果这次大战他没有使出诡计,那才是见鬼了呢。 基于这种认知,严庄的选择便只剩下了一条路,除了据营而守,还是据营而守。 “肯相公请尽派兵相援,大帅定然感激不尽!” 看对方的神情似乎并不怎么急切,严庄心中有些犹豫,如果事态十拿九稳的话,他倒不介意出兵,这也是一举两的事。但在此之前,也不得不谨慎的试探对方真实意图。 “尹将军一向行事谨慎,如此大规模的计划,又怎么可能不布置下足够的兵额呢?莫非” 受钱忠之命前来交涉的人显然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事的直肠子,严庄只试探性的问了几个问题,就竹筒倒豆子把他们现在的处境全都说了出来。 这可把严庄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草踹的答应,否则便有可能身陷泥沼深渊而不得脱了。 严庄得知了尹子琦的真实处境后,原本动摇的决心又坚定起来,那就是任凭对方磨破了嘴皮也绝不会派出一兵一卒。更何况,曳落河与尹子琦之间的怨念十分之深,两者间的嫌隙也绝非是胡将口中那么简单。 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曳落河也十分有可能拒不出兵。 但是,虽然心存拒绝,一向油滑的严庄却没有直接拒绝。 “此事非同小可,还请稍等一会,老夫与曳落河诸位将军商议过后再作答复,可好?” 那人一听就急了,现在的战场的局势随时有可能出现不测变故,哪里还拖延得起呢? “相公,末将等得起,可战场却等不起,万一唐兵犯难,我军应对不及,想要后悔都来不及了!” 严庄则心平气和的劝慰道: “将军莫要忧心,尹将军何许人也?乃是人中龙凤,又岂会轻易的就范?只在这里稍等,老夫现在就去寻曳落河诸将商议此事!” 说罢,严庄起身离座,便往帐外赶。 那求援之人见严庄满脸的诚意,又见他急着出帐,便也没有多想,真以为他是找人商议此事。只好耐着性子,在军帐里等着。 严庄出了军帐以后则对左右下令: “此人要走便走,若再有意寻老夫,则必须阻止!” 左右应诺,严庄才踱着步子慢悠悠的离开。 再说军帐中耐心等待的求援之将,左等不见严庄回来,右等不见严庄踪影,便起身到帐外招呼当值的军卒,询问严庄此时的下落。 “请将军稍等,严相公只说去去就回!” 他哪里还等得起,便急急问道: “严相公现在何处?烦请带路,某自去寻他。” 不过,这一要求却被严词拒绝。 “将军并非营中之人,请勿随意走动,否则有触犯军法之嫌疑!” 说到军法,也吓得他一愣。可转瞬间,就被更大的危机感所盖过,如果只顾着在意这里军法,那战场的危局又该怎么办?是以,电光石火间,就不管不过的有了决断。 “某须得立即见到严相公,否则大军便有崩溃之可能,你们,你们” 他激动的指点着那几名阻拦他的军卒。 “你们付得起&bsp;&bsp;这个责任吗?” 那些军卒都是胡人,哪里会受他的威吓,自然不肯就范。 “谁敢拦我,就问问这把刀同不同意。” 情急之下,只见其抽出了腰间的横刀,高擎过头顶,声色俱厉!(83 83) 第七百九十五章:初露端倪也 “曳落河军中撒野,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不想死就把刀放下!” 被威吓的军卒们非但没有依言闪开一条路,反而呼哨一声,立即就有几十个弩手端着上好弩箭的蹶张弩对准了他。&bsp;&bsp;一时之间,骑虎难下,手中的横刀放下也不是,继续端着也不是,愤怒与悲哀的情绪迅在全身蔓延着。 “你们,你们难熬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为的一名胡将哈哈大笑。 “汉人那些酸溜溜的道理除了能写点花花文章还有个屁用?若再不放下手中横刀,休怪刀箭无眼!” 他真想就此不管不顾的挥着刀冲上去乱砍乱杀一通,可也知道如果这么做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最终,只得无奈的放下了手中的横刀。 曳落河的胡兵胡将显然也无意伤害于他,只将他提了丢出大营去,便算草草了事。 钱忠久等不见部下回来,加之前军眼看着劣势尽显,如果再没有动作只怕就眨眼的功夫就得被击溃,急得他浑身冒汗。汗水雨水混杂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可他都已经无暇顾及,只盼望着严庄能早点回信。 “将军,将军,回来了,派去交涉的人回来了!” 远远的就有部将惊喜的喊了一声。钱忠闻言也是心脏陡然一阵急促的跳动,终于有回信了。 可部下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如遭五雷轰顶,瞬息间就好像跌进了不见底的深渊,绝望的情绪再也遏制不住,喷涌而出。 “严庄老贼,安的是什么心?难道他就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那部将亦是泪流满面。 “那老贼铁了心的要作壁上观,咱们注定要孤军奋战了!” 陡然间,钱忠两眼又精光四射,他绝不甘心就如此失败。 “咱们孤军奋战又如何?大燕的天下总不能靠那些只知道窝里横的狗贼们撑起!” 可话虽然说的硬气,但究根结底手下没有足够的兵员,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钱忠泄过后,又向身侧的部将问道: “派去洛阳方向交涉的人回来了吗?” 钱忠不但派人去向严庄求援,同时也派出了人往洛阳去,他此前的打算是总能有一方调来兵马吧!可派往洛阳的一共有三拨人,居然一个都没回来。 看着部将无奈的摇头,钱忠原本稍稍提起来的精神又迅的萎靡下去,他不是傻子,这种情况绝非寻常,一连派去的几拨人都杳无音讯,这更加印证了此前不祥的预感。 洛阳城里一定生了不为自己所知的变故。否则以赵九功行事之紧密,就算不能及时的带兵出城,派个人来告知情况却是必然。 而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赵九功也许已经身不由己,换言之就是失去了人身自由。 纷乱之下,钱忠抹了一把不断砸在脸上的雨水,此时大雨已经渐渐转成了小雨,可看着这个尽头似乎短时间内不会停止。 “前军战况又如何了?” “极不乐观,至多半个时辰,就会彻底崩溃!” 只见钱忠咬牙切齿了半天,终于一跺脚。 “都听令,所有人无命不得擅动。” 围在钱忠身旁的部将们都是浑身一震,本以为他会下令救援,可谁想到竟是这般结果。 “将军,再不派兵救援,前军可真就没救了!” 钱忠叹了口气。 “你们想没想过,如果真的派了援兵,前军固然能够脱困,但大帅的全盘谋划呢?为了救前军,让大帅以及数万兄弟多少日夜的谋划操劳付诸东流,这笔帐都算过么?” 这一声声的反问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的确,钱忠真想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这窝囊仗真不是人打的,外有强敌呲着獠牙猛扑上来,内有奸贼虎视眈眈,随时打算趁着你病要你命。 各种念头纷纷杂杂的涌上来,钱忠恶狠狠的又吐了口浓痰,但刚落在地上就被雨水所淹没。、 他不再说话,部将们也不再说话,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雨水的声音。 远处,厮杀声渐渐淡了下来,所有人都神情默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钱忠再也忍不住,打算到桑林边缘去查看。 没等他走出几步,便已经有军卒来报讯。 “前军败了!” 听到这个结果,钱忠反而平静下来,这个心理准备他早就做好了,之所以如此平静的接受了现实,是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没有第二条路。 这时,也有好消息送了过来,是来自尹子琦的消息。 神武军中军大营空虚,他们已经横扫了近半个军营,大营中的守军人马不多,战力一般,如果一切顺利,神武军中军大营的陷落便近在眼前。 得知这可消息让钱忠本已经渐渐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烧成了熊熊大火。 如果神武军的中军大营岌岌可危,那么这些神武军就一定会分兵救援。只要他们分兵,局面的展就会按照他们的预计进行,伏兵一出痛歼唐兵,然后转而配合着与神武军秦薛两部鏖战的后军一举将神武军主力消灭,此战就已经奠定了胜局。 “都打起精神来,唐兵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有一场恶战要打,端稳了你们手中的刀枪” 胜利来的近乎于突然,原本苦苦鏖战的秦琰得到万人生力军的侧后翼援助,彻底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明显的劣势转眼间就被扭转过来,甚至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股令人恶心的叛军击溃。 田承嗣啊田承嗣,看来家主君对你的安排果然恰到好处,连俺们都被迷惑了呢! 秦琰如此在心里暗暗的想着。 如果换了民营的寻常校尉统领这股民夫,他们就必然会老老实实的听令,按部就班的挖壕沟,撤退。绝不会像田承嗣这样,搞出如此之大的动静。 事实上,秦琰一开始也不了解,为什么让田承嗣一个战兵将领带着一群民营的民夫去挖壕沟,如果不知内情还以为田承嗣在秦晋面前失宠了,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真正的原因,恐怕就是在关键时刻,期望着田承嗣能带着这些民夫有一战之力吧! 不管旁人如何猜想,田承嗣出色的完成了份内和份外的任务。 眼看着与之对战的叛军开始向西南方向逃窜,秦琰并没有下令追击,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今夜非同小可,一切还是谨慎为好,既然打赢了眼前这一仗,就不必再追穷寇,关键是能稳住战局。 原本转小的雨又忽而大了起来,不断有雨水从脸上淌下,这严重影响了视线。秦琰下意识的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但眼前的清晰只维持了一瞬间,雨水重又淌了下来。这让他不得不放弃了再摸一把脸的打算。 “郎将快看,民营向东去了!” 秦琰心中一动,这田承嗣怕是早就憋足了劲头,现在刚刚协助自己击溃这一股叛军,又要去支援薛焕,也是个争功心切的人啊。 不过,这种争功并不让人厌恶,因为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帮助他人从火中取栗,欢迎还来不及呢。 刚刚得胜的兴奋心绪没能维持多久,秦琰又心事重重的抬头看向墨黑一片又不断洒落着雨水的天空。这雨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秦大夫总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快,现在看来此言非虚。原本定计是过了子夜就放火把此地西南部的桑林烧掉,而这场透雨下来,恐怕十天半月都休想放火烧山了。 这时得了空,秦琰便在琢磨着该秦大夫打算放火烧山的目的,一个念头猛然冒了出来,难道这桑林里有伏兵?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跳上高处,仔细审视着那处桑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里距离此处也不过六七里的距离,倘若当真有伏兵,刚刚与田承嗣的民营夹击叛军没准就要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但那处桑林的确是上好的伏兵之地,秦琰几乎可以肯定,里面是有伏兵的。这时,他才猛然记起了秦大夫曾反复交代的一件事,那就是不论生任何变故,都不要离开壕沟,更不能擅自带兵返回中军。 难道 秦琰的脑中有一个念头在飞快的运转着,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的肯定,叛军一定在桑林里布置了伏兵,之所以刚刚没有冲出来做黄雀,那是因为他们不想暴露行踪,他们就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的豹子,不到最后一刻是绝不会扑上去撕咬猎物的。 正思量间,却忽闻军报。 “秦校尉,中军大营被偷袭,叛军人多势众,大营,大营危险了!” 秦琰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并没有多大的意外。有了刚刚的推断,他甚至知道此刻的自己该做什么,那就是作壁上观,让埋伏的叛军空等去吧。 然则,尽管他知道秦晋早就会有所准备,但仍旧难以抑制的担忧着,担心中军大营会生意外的任何一种可能。只是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擅自行事,因而他只有在黑暗中默默的等着。(83 83) 第七百九十六章:田某有所悟 “杀胡狗!” “杀胡狗!” 顶着逐渐又转为瓢泼的大雨,民营的民夫们气势反而更加旺盛。就连田承嗣也不禁感慨,如果秦晋能把这些人都招募进入神武军,那神武军该是何等的可怕啊。不过,很快他就没有功夫想这些战场之外的事了。 因为嗷嗷叫着要杀胡狗的民夫们就像蝗虫扑向庄稼一样,冲向了另一股叛军。 田承嗣吐了口唾沫,长时间的战斗已经让他觉得嗓子眼干,于是张开嘴试图接一些雨水以缓解这种感觉。 “将军,这边胡狗好像没多少人啊!” 民夫们很快就现了一些端倪,薛焕所部驻守在壕沟的东侧,而他的人马足有三万众,可与之作战的叛军却仅有万人左右。反观秦琰那里,叛军人数足足是此地的两倍。 田承嗣久经战阵,一眼就看出来了其中的猫腻,叛军搞出来的把戏分明就是想让薛焕分兵去救援秦琰,而只要薛焕一分兵,恐怕等着他就是灭顶之灾。而如果薛焕没有分兵去援助秦琰,秦琰将独自面对远承受能力的压力,很有可能会因此崩溃。 是以,叛军实际上给秦琰和薛焕出了一道两难选择的题目,不管选哪一条路通向的都是坏结果。 想通了此中关键,田承嗣忍不住吐了一口浓痰。 心道这叛军的领兵之人当真不简单,简单的一招就把秦薛二人互为犄角的优势抵消了。幸亏自己没有处在秦琰或者薛焕的位置上,否则可是要难受死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佩服起那个仅有数面之缘的薛焕。 相比没有选择的秦琰,薛焕是有选择的,面对两条同样都是通往坏结果的路,如何决断将是极为考验人心的。 事实证明,薛焕选择了按兵不动,也就是说他也看透了叛军的诡计,正所谓两权相害取其轻,按兵不动顾好眼前,虽然在客观上漠视了秦琰的生死,可对大局而言,则是最为有利的。 而民营与自己的突然出现,则像是一头突然闯入原本势均力敌战场的老虎,立即打破了这微弱的平衡。这时,田承嗣才隐约觉得,秦晋将自己委任在这个位置上,领着民营的民夫火中取栗一般的挖壕沟,也许并非偶然,难道他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结果吗? 想到这里,田承嗣哑然失笑,秦晋其人虽然能力过人,但毕竟也是凡人,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呢?他又看了一眼前面若隐若现的战场,此时他已经失去了兴趣。 因为他知道,以薛焕的实力即便不能轻易的将这股叛军消灭,掌控住整个战场的局面也绝非难事。 相比那些卯足了劲的民夫,田承嗣对整个战场有着更加冷静的判断。 “传令,不要冲了!” 民夫们的战斗激情正在顶峰处,但田承嗣的命令就是军令,又不得不服从。民营与神武军一样都是一般的管理制度,最是要求令行禁止。一旦违令,最严重时是要被处以斩之刑的。 是以,民夫们虽然不敢违令,却都纷纷质问着田承嗣,因何不再冲锋,杀胡狗。 田承嗣哈哈大笑。 “若在军中,战场之上,有人敢质疑主将的决定,你们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吗?” 民夫们却并不理会田承嗣的“威胁”。 “大夫要杀俺们早就杀了,再说,俺们这哪里是质疑呢?” “对啊,俺们只是不解田将军如此下令的用意而已!”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薛将军的人马数倍于叛军,咱们此时过去不就是抢着摘桃子吗?” 这种比喻十分容易理解,民夫们顿时恍然,如果是去占便宜的,必然会遭到人家厌恶,这种事做了还不如不做。 田承嗣罕有的耐着性子没有作,又抬手一指西面的黑暗虚空处。 “据此地五六里处,有一片桑林,里面埋伏着数不清的叛军,你们敢不敢去?” 民营的民夫们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也不想的就齐声答道: “敢,有何不敢!怕死就是小妾养的!” 田承嗣却暗暗感慨,这些民夫的胆子大虽然是一件好事,可大的有些过头就是不知死活了。就连薛焕都不敢轻易的就范,这些人就敢凭着一万多人去那桑林触霉头。 见久久得不到田承嗣肯定的答复,民夫们反倒是不耐烦了,纷纷强烈要求田承嗣带着他们去桑林杀胡狗。 田承嗣不动声色只扫视了他们一眼,心道那里的胡狗是好招惹的么?至少在天亮之前是绝不能招惹的,谁知道前面的水有多少,有多少暗坑呢?万一不慎就有全军尽殁的危险。 不过,如此想法他却并不打算统统告知这些不怕虎的初生牛犊,因为说了反而会更加麻烦。 “实话告诉你们吧,今日的所有安排都出自秦大夫的授意,否则你们以为仅凭着一腔子涌起就能安安稳稳的杀胡狗了?” 民营中几乎视秦晋为神明,听说今日的大战乃是出于秦晋事先的安排,不但没有失望,反而一个个更是神情亢奋。 田承嗣见自己的话有了收效,便又说道: “本将都是依秦大夫的命令行事,若要攻打桑林叛军,必须等到日出之后!” 民夫们闻言,轰然应诺。 在田承嗣看来,抬出秦晋这尊半神,显然比自己费劲唇舌的去解释要强了百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当田承嗣说及今日的安排都是出自秦晋的授意以后,就再没有人质疑田承嗣的决定了。 看着民夫们高涨的战斗热情逐渐平复下来,田承嗣更是禁不住的暗暗感慨,人心啊,这就是人心啊,当初安禄山在幽燕军中也没有此等威望啊。这个想法一经冒出,他马上就警觉起来。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秦晋乃是天下公认的匡扶社稷之臣,怎么能和安禄山这种人相比呢? 但他马上又生出了一种与之相反的想法,谁说匡扶社稷之臣就不能造反呢?如果秦晋凭借着一己之力,凭借着神武军平定了天下的叛乱,单单就是这不世之功都是福祸相依的双刃剑啊。 “将军快看,有火光!” 正胡思乱想的功夫,忽听又人大呼,田承嗣循声望去,果见西北方有火光隐隐腾起。非但如此,隐隐然甚至还感到大地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若是寻常时候出现火光也不奇怪,现在可是大雨倾盆啊,这火又是怎么烧起来的呢? 田承嗣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的心脏猛然间一阵狂跳,忽的就反应过来,那不是中军大营的方位吗,难道中军出了意外? 这个想法差点把他惊的跳起来,然则看民夫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看热闹的好奇之色,暗道:都说无知者无畏,不但无畏,连烦恼都少了许多。 很快,田承嗣稳定了心神,带着民夫们寻了一处坡地原地休息,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天亮再作打算,这黑灯瞎火的,如果冒冒失失的去中军大营查看情况,没准真就要中了叛军的伏击。 民夫们显然是没有阵战经验的,即便是脱离了战场,还保持着相当的亢奋状态。这么做很快就会将体力消耗干净,而短时间内他们又得不到足够的粮食补给。 “传令,所有人安静的休息,不得乱动,不得说话!违者当以违犯军令处斩!” 田承嗣的这道军令并非仅仅让民夫们保持体力,更是让他们安静下来,以免在黑暗中暴露行藏。要知道上万人即便是轻声说话,其声音也能传出去数里之远,就更别提这种大声喧哗了。所幸现在大雨倾盆,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他们的喧哗声。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来自民营的民夫也当真听话,当即就安静下来。 田承嗣又惊讶了,他本以为至少得杀几个人立威,让这些人知道军法的森严与可畏,谁知道根本就不用他多费功夫,居然轻易的就做到令行禁止了。 难道这就民营的训练之功吗? 别看田承嗣外表上是个满脸虬髯的莽军汉模样,实际上是个心思十分细腻谨慎的人。他当然不会认为民夫们做到令行禁止仅仅是个巧合,然则常年带兵的他也深知,让上万的军中士卒做到这种程度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自己又不是惯常统率他们的军将,仅仅是个临时委任之人,偏偏几句话就能使他们倾力执行。 这时,他才觉整整一日的功夫都小看了这些民夫,最初觉得他们好像一盘散沙,不服管教,才和颜悦色的相待,现在看来却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但不论如何,田承嗣觉得自己又对神武军有了新的认知,难怪秦晋出关中时仅仅带了不到五万战兵,常人所没看到的是,在五万战兵身后还有十万民营作为搬抬辎重之用的辅兵,而就是这些被人所忽略的辅兵其战斗力恐怕已经过了绝大多数唐朝兵马。 换言之,秦晋哪里是只带着五万兵马出关,根本就是兵马十五万众啊,甚至于这一路上相继组建的民营都能成为神武军源源不断的兵源之地。(83 83) 第七百九十七章:田某的谋划 大雨将身上的衣甲早就浇的透湿,贴身的中衣又湿又粘的贴在皮肉上,田承嗣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多年的戎马生涯,风雪雨露全都习以为常。虽然现在正值盛夏,可这温度已经隐隐见着一点入秋的影子,他忍不住打的了个喷嚏。 一旦脱离了战场,民夫们后劲不足的缺点马上就显露出来,人们开始有了抱怨声。 田承嗣咬了咬牙,现在最是考验人的时候,阴冷的大雨,又饿着肚子,如果稍有不慎就是全军崩溃也有可能。但经过了刚才的一战后,他又对这些民夫有着至少八成以上的信心,以神武军军法约束的民营就算不能尽得神武军精髓,只要得着五成也足够了。 “将军,这黑灯瞎火的 ,又下着大雨,总得弄点吃食果腹,要不怎么又力气杀胡狗呢?” 说话的是民营中的一位校尉,其余几个校尉也跟着帮腔。 对于这几个头目级的人物,田承嗣只能恩威并用,不能全然拒绝,可以不能被这些人牵着鼻子走,如果一点苦都不能吃,还打的什么仗? “东西一定要吃,今夜却不行,咱们现在潜伏踪迹只为了迷惑叛军,等到天光放亮才能收到突然发动袭击的奇效,如果大张旗鼓的寻找吃食,一旦暴露行踪,丢了眼前的机会事小,坏了秦大夫的全盘谋划才事大啊。咱们几个加在一起,又有几颗头颅够砍的?” 这番话里表面上看有着商量的语气,实际上抬出了秦晋也就意味着,就算饿着肚子也得坚持到天亮,坚持到天亮以后大战结束,既然他们选择了“杀胡狗”这条路就得承受这种代价。 当然,这些潜在的意思他田承嗣能明说,说的直白了就会让他们下不来台。 民营校尉里还是有明白人的,他们看这位降将虽然话软,可却透着隐隐的强势,便答道: “将军的话在理,咱们就算饿着肚子,也不能坏了大夫的谋划,否则还真是百死莫赎呢。” “不就是饿上一日半夜吗、又算得了甚了?当初胡狗进犯咱乡里的时候,只顾着逃难,三日两夜未曾有粒米下肚的时候也有过呢!” 很快便又有人附和,田承嗣的话初见成效。 “好了,诸位都得保存体力,现在非迫不得已便要尽量减少活动。” “不动倒不是问题,只问将军,这说话算不算啊?” 田承嗣白了那信口胡诌的校尉一眼。 “说话虽然未必消耗多少体力,但却能暴露大伙的行藏,必须禁止!” 说到这,田承嗣心中一动,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军法明确的提出来,而不是像乌合之众一样任意而为。 “眼下咱们身在战场,为了乡亲子弟们的安危,咱们不如做个约定。” 校尉们则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田承嗣究竟要做什么约定。至于他所说的子弟安危,也正是大家最挂在心上的。如果他提出来的约定合情合理,又当真能顾及子弟安危,何乐而不为呢? “大敌在前,令行禁止既是取胜之道,也是自保之道,如果想有所表现,斩首立功,这是最基本的!” 闻言,校尉们松了一口气,还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令行禁止而已,民营里的规矩只大不小,大家伙不一样适应了吗? “田将军这是为了俺们好,俺们没理由不同意,只是令行禁止总得有些个条条框框。” 田承嗣见此事大有可为,便道: “这好说,神武军的军法是现成的,拿来就可以用。” 军法大多数人都晓得,在民营里大家最先接触的就是这神武军的军法。田承嗣说完这话,却发现几个校尉像是看着怪物一般看着自己,看得他竟有些心里发毛。 不过他也没有急着追问,让这些人做决定总是急不来的,该来的总要来,不该来的,强求也必为奏效。 终于,一名校尉最先开口说道: ‘田将军可能还不知道,咱民营与神武军共用一套军法,整日里有半数的时间都在熟悉军法,大家伙差不多半数以上都能倒背如流!既然田将军要用神武军军法约束民营,俺们自然乐与从命!’ 这时,田承嗣才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些民夫面前出了丑,他的确不清楚民营和神武军用一套军法,开始只单纯的认为,民营中的人只是用了神武军的练兵之法而已。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想的太简单。 如果民营连军法都与神武军共用,那这些人与神武军又有什么区别呢?区别也不是没有,就是那个可以对外称呼的名份而已。不看这名份,还真就不好说他们还是不是民营。 “田将军,咱们秦大夫的谋划你可知道吗?俺怎么觉得今日的这一战打的没头没脑,有些奇怪”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个年长之人给一巴掌扇了回去。 “胡说八道,有秦大夫亲自谋划的策略,便是只赢不输的局面,黄口小子懂个屁!” 除了一巴掌,又是一顿恶狠狠的斥骂,丝毫不给那个年轻的校尉留情面,年轻校尉被斥骂以后收敛了不小,又赶紧向那长者求饶。 “侄儿是胡说,请叔父不要生气,如果不解气再抽侄儿几个耳光也成!” 年长者是这一万多人里岁数最大的校尉,生的高大威猛,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身强体壮的人。 “打你这一巴掌是要让你认识到,秦大夫的谋划岂容你质疑和动摇?如果没有秦大夫,咱们现在早就成了地下的饿鬼!还能让你现在指手画脚?” “是,是,叔父责骂的对,是侄子忘了本!” 这一幕却让田承嗣张口结舌,不就是几句抱怨的话么,倒让这长者说的如此严重。不过,秦晋于民营中的威望由此也可见一斑。 “好了,不过是几句笑言,也不必为难他,今后大家引以自戒就是!” 他本打算活活稀泥当当和事佬,岂止那年长者却一本正经的说道: “某在军中虚长这些族中子弟几岁,就有义务让他们认清本源,不要忘了根本!人若是没了根本,又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这一句话连田承嗣都给堵了回去,到也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尴尬的咳嗽一声,示意大家都噤声,不要任意说话。 田承嗣知道这些民营的人对自己并不是无安全服从,指挥民营也不过是个临时的差使,一旦办完了他还得回去指挥自己的部下。想到这些,那些被顶撞后的不快也就被压了下去,不管他们态度如何,只要不耽误了打仗就比什么都强。 继而,田承嗣决定带着人到西面百步外的高地去查看一下具体情况。他的心里也是有着一个大谋划的,此时战场上明面可见的人马都有薛、秦两家的人马去收拾,那些战场上不在明面的叛军,则是他的最终目标。 现在既然已经领着民营打仗了,就得打出个令人吃上一惊的结果来。西面数里以外的桑林里一定埋伏着叛军,只等着伏击从此地经过的唐兵。是以,消灭这股叛军就成了一个不小的挑战。 他特地带上了几名校尉,虽然这是黑灯瞎火的深夜,但影影绰绰的总能见着点山势的起伏形状。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观察到想要的东西。 不过,田承嗣却还有意外的发现。此时此刻他已经可以确定,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正是出自神武军中军大营。 只是这个发现对他而言算不得好消息,甚至可以说是个坏消息。如果中军大营被大火烧了,那么秦晋和杨行本现在由如何了呢?他们可是神武军的中流砥柱啊。 与之同来的校尉也发现了黑夜中的火光。 “田将军,那里有火光。” 田承嗣只说火光是因战而起,却没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他们。因为他相信这些人一旦知道了火光来自神武军的中军大营,恐怕不知道要慌成什么样子。 只可惜,距离他们脚下这处山坡数里之外的桑林在那片火光下更显漆黑幽暗,连轮廓都难以辨认。 指着那片隐藏在黑暗中的桑林,田承嗣对身边的校尉说道: “那里隐藏着至少上万的叛军,只等天亮,咱们就杀过去,你们怕吗?” 几个人好像受到了侮辱一般,不满的答道: “俺们虽然是民营,可还从来没尝到过怕的滋味!” 田承嗣笑了。 “不怕就好,只等此战得胜,田某会向秦大夫给你们请功!” 其实,他故意把叛军的人数说少了。按照推断,那一片桑林里至少得埋伏了不下两万人。以他们的实力,想要将这些人全歼那是想都不用想。然而,他们的优势就是占着突然袭击的先手。 叛军伏兵的注意力都在薛秦两部的身上,他们按兵不动,自然就对这些伏兵有着难以言说的威慑力。 田承嗣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下突然发动袭击,叛军伏兵猝不及防之下,战斗力自然要大打折扣的! (83 83) 第七百九十八章:爆炸收奇效 冲天的火光即便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下也没有熄灭的意思,杨行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就在半个时辰以前,叛军借着大雨的掩护一连冲破了数道营寨,眼看着连火药库都将失守,清虚子在关键时刻一把火点着了诺大的火药库,顷刻间中军大营内部就发生了猛烈的爆炸。 数以万斤的火药在极短的时间内化成了巨大的火球,就连雨水都奈之不得。叛军猝不及防之下,死伤无算,活着的也被这人间地狱般的惨景吓得四散奔逃。 “你说什么?大点声,听不到啊” 此时此刻,杨行本的耳朵依然在嗡嗡作响,部将向他汇报军情,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爆炸发生的突如其来,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地动山摇,仿佛世界马上就要崩塌了 。可随之而来的爆响与冲天的火团让他意识到,这并不是地洞,而是火药库被点着了。 秦晋看着杨行本卖力的喊着,耳朵里所听到的也只有一刻不停的嗡嗡声。他与杨行本一样,都在突如其来的巨大爆响下不及掩耳。 “清虚子何在?” 秦晋连连向部将发问。当时眼看着叛军就攻下了火药库,清虚子只说去处置火药,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处置法。 “回禀大夫,火药库附近早就被夷为平地,清虚子真人现在生死不知!” 秦晋万分可惜的闭上了眼睛,他也清楚,在这么猛烈的爆炸之下,幸存的可能万中无一,想不到这货一向有点趋利避害,竟也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找,给我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能不能找到是一回事,做出最明确的表态又是另一回事。像清虚子这种牺牲小我的人,朝廷将来一定会有所追封,如果现在不为他们争取应得的东西,将来无凭无据,许多人怕是要白死了。 是以,秦晋表示了自己对此事的极度重视,不过是做给活着的人看而已。 此时秦晋也顾不得战场危险,带着几十个贴身的亲卫在营中起火点附近左右巡查,希望能发现侥幸活下来的人。然而,但凡被发现的人,基本上都已经死透了。而且,死人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属于叛军。 叛军就这么撤了,实在让人有大吃一惊的感觉。 爆炸前的几次攻击,这些叛军打的顽强至极,甚至可以用强悍来形容,可谁又料得到,他们的攻势在眨眼的功夫里就土崩瓦解了。 除了收拾火场,处理被炸死者的尸体,秦晋没在中军附近多做停留,而是带着人去封堵被叛军冲杀进来以后打开的寨墙缺口。 经过神武军细致梳理,留下营中的叛军一多半都成了死人,还有一小半也不知是不是幸运,被猛烈的爆炸震晕了。 按照杨行本的意思,干脆就把这些人全都杀掉,也省却了麻烦。不过秦晋却另有看法,这些陷入昏迷稀里糊涂成为俘虏之人的数量不多,留下活口将来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为了稳妥起见,秦晋并没有派人去追击败走的叛军,封堵好被叛军破坏的寨墙以后就专心致志的处理营中庶务,第一要务就是尽快的将所有死尸搬出军营,遗体一律土葬,叛军则堆成了小山一般付之一炬。 看着大片的狼藉,秦晋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表面上看神武军成功的挫败了叛军的阴谋,可诛心而论,神武军真的胜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们连中军大营都差点被夷为平地,又怎么能称之为赢了呢? 过了好半天,秦晋的听力渐渐恢复过来,他便与杨行本大声的商量着: “二郎,你带着人再去搜索一遍,别漏下了活人!” 杨行本领命而去,只不过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军卒来报: “找到了,找到了” 秦晋只觉一头雾水,下意识的询问道: ‘什么找到了?’ “青虚真人啊!” 只没想到火势都烧成了这个德行,清虚子居然还能留下个全尸。他摇头摆手,低声道: “好生安葬了吧,将来某都会向陛下为他们请功的!” 那军卒却犹豫了一阵,这才解释道: “不不,不,青虚真人没死,只不过距离太近被剧烈的爆炸震晕了!” 得知这个消息,秦晋竟兴奋的有些难以自已,他本以为清虚子死定了,在火器研究方面将失去一个颇有实干能力的先行者,哪曾想却是虚惊了一场。 “走,去看看他!” “大夫,青虚真人已经醒了,此时已经在营门外了!” 这可大大出乎秦晋的预料,在猛烈的爆炸下没有送命就已经是奇迹了,由况且于距离爆炸地点过近,瞬间他就被震的昏死过去,身上的伤势一定不会轻了,怎么现在就能行走自如了? 清虚子出现在秦晋与杨行本面前时,虽然整个人还生龙活虎,可身上脸上却是狼狈到了极点。本就邋遢的道袍几乎已经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脸上的眉毛胡子也都被火燎了个精光,头发虽然尚在,可也是焦糊一片。 “你这老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没请秦晋说话,杨行本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清虚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然之色,按说他与杨行本一向不对付,现在自己倒霉了,对方应该兴奋才是,怎么也不见他露出一星半点的笑意呢?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这种想法,他和杨行本的矛盾不过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放在大是大非面前则显得什么都不是了。 而秦晋此时最想问的,就是清虚子为什么能在剧烈的爆炸下免于一死,难道他还有什么过人的特异功能不成?他原本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可怜穿越这么奇怪的事都能发生,即便清虚子说他懂得道术,有特异功能,也未必就是假的。 然则,清虚子给出的答案则远远超出了秦杨两人的意料。 “实话说吧,自打立寨的那天起,贫道在安置火药库时就已经做好了不测之准备,贫道不死也多亏了这提前的准备啊!” 这时,杨行本才想起询问搀扶着清虚子的军卒。 “你们说说,在何处发现清虚真人的?” “回将军话,俺们发现真人时,真人已经被土石埋了大半!” 不过,清虚子却连连摆着手,摇头道: “非也非也,贫道不是被埋了,那是贫道的隐蔽坑,只不过坑上的覆盖物被剧烈的爆炸震塌了而已。” 原来,清虚子一早就做好了万一发生不测的应对准备,距离火药库不远的深坑也是事先就挖好了的,他也实在没想到,这些准备居然也有用得着的一天。 听了清虚子的讲述,秦晋就差怀疑清虚子也是穿越过来的人,否则怎么对火药的各种特性与情况了如指掌呢? “哎呦!慢着,慢着贫道这肋骨断了好几根” 扶着清虚子的军卒动作有些大,清虚子立时猛烈的吸着冷气,口中哇哇乱叫。 杨行本这时竟与他说了句玩笑话。 “青虚真人有了这次的实践,将来有所改进,也就不必再折断肋骨了!” 岂料清虚子却连着呸呸呸了三声! “好的不灵坏的灵,杨将军可不中拿此事说笑,咱神武军的中军大营再被炸一次,得多丢人啊!” 秦晋也跟着说道: “可不是嘛,还是被自己人炸的!” 实际上,清虚子炸了火药库,竟对战局的进展收到了奇效,原本势如破竹的叛军就此土崩瓦解。经过大致的清点,死于爆炸中叛军足足有数千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被突如其来的热烟进入肺部窒息而死,真正直接死于爆炸的倒是不多。 再有一部分,就是没有被炸死,而是被震的昏死过去的叛军。这些人的数目说少也不少,大致也在千人上下。 两厢数目加在一起,对于今夜袭击中军大营的叛军而言,绝对不是个小数目,无怪乎他们就此土崩瓦解一去不返。 被俘虏的叛军陆续都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居然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俘虏,都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许多人甚至当即暴起发难。但他们毕竟身体虚弱,又如何是神武军军卒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况且,很大一部分俘虏身上都是带着伤的,即便有心反抗也是无力的。 平息了俘虏的骚乱以后,杨行本再次提出来,将这些人杀掉。 秦晋想了想,觉得自己之前想的有点多,留下这些人当活口实在是多此一举,反而给他们平添了许多不可预测的麻烦,有鉴于此索性就同意了。 杨行本当即就命人将俘虏们押送出军营,俘虏们也不傻都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恐怕难以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无论何处都有软骨头,就算强悍如斯的叛军也不例外,不少人都赖在地上不愿走,试图拖延那一刻的到来。杨行本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被这点伎俩就拖住了呢?他指稍稍使了眼色,便有军卒凶神恶煞般的冲了上去 (83 83) 第七百九十九章:俘获尹子琦 见到场面按照自己的预想进行下去,杨行本也就不再旁观驻足,毕竟大营中一片狼藉,还有大把大把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现在哪有时间 傻站在此处监刑呢?谁知刚走出去不过百十步,就突然有一名校尉追了上来。 “将军,将军慢走一步,有,有重大意外的收获!” 杨行本停下了脚步,不满的看着那名校尉,不就是处死那些俘虏么,怎么总是节外生枝呢?但这些年来,他的性子也比以往更加的收敛了,轻易不会爆发出来。 “何事?” “叛军俘虏中有人声称,见到尹子琦也在被昏迷的一拨人里,应该,应该被咱们生擒了!” 这番话让杨行本不由得挑了挑眉毛,一方面觉得这是那些贪生怕死之人搞出来的事情,可一方面又觉得,万一尹子琦当真在俘虏中,被杀掉那还真是可惜。但杀掉俘虏的命令来自秦晋,他并无权全权处置此事。 “行刑稍缓,某与秦大夫商议过了,会有进一步的指使。”与此同时,他又叮嘱道: “在这段时间里,务必把尹子琦甄别出来,也好坐实了那些贪生怕死之人说的不是假话。如果是拖延时间” 见杨行本的面色阴寒,那校尉则拍着胸脯道: “此事极为好办,此前咱们俘获了不少叛军校尉旅率一级的人物,此时将他们拎出来甄别尹子琦,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杨行本满意的点了点头,便急匆匆的去见了秦晋。 对于尹子琦就在俘虏中的消息,他也觉得意外。就实而言,尹子琦是个很会用兵的人,胆识也并非常人可比,但运气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从新安到洛阳,每逢关键时刻就会功亏一篑,一败涂地。 “也未必不可能啊!如果咱们将叛军主帅与安贼禄山的首级挂在一处,那可有热闹看了!” 不过,杨行本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大夫,咱们是不是可以劝降此人?” “劝降?” 秦晋眯起了眼睛,考虑着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与利弊。 “对,劝降,但以尹子琦的秉性,其中难度恐怕不会小了,还得大夫亲自出马啊!” 秦晋呵呵笑了。 “从来不见二郎对一个贼将如此重视,这是何故啊?” 杨行本依旧面无表情,答道: “末将觉得,尹子琦其人确有大才,之所以屡屡兵败,一则乃运气使然,另一则也是受了叛贼权力斗争的牵累。如果堂堂正正的对决,神武军与其谁胜谁负还真是不好说,如果此人能为大夫和神武军所用,不正是如虎添翼吗?” 秦晋思忖了一阵,道: “此计甚好,二郎即刻向洛阳方面散布消息,就说尹子琦已经降了唐朝!” 闻言,杨行本先是一愣,继而又道: “大夫,一旦这么做了,尹子琦后路彻底断绝,不过,不过只担心他会因此而心生嫉恨!” 秦晋又是哈哈大笑。 “二郎何时也这么瞻前顾后了?不过一降将尔,难道还想拿他当菩萨供着吗?能否活命全凭他一念之间了!” 到最后,秦晋给出的答复也是模棱两可的,但杨行本在其中还是体会到了其中隐藏的森森寒意。因为一旦他们公布了尹子琦降唐的消息,其在洛阳城中的家眷必然难逃一死,族子被诛杀,对一个人来说,恐怕比自己去死更是莫大的悲剧。 但似乎秦晋就是这么有意为之,杨行本也明白,只有如此才能彻底斩断尹子琦与叛军的所有联系,至于肯不肯降唐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在路上,杨行本甚至将自己代入了尹子琦应有的立场,以判断尹子琦在发生大祸惨剧以后的决断心理,但却一无所获,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一时难以做出决断。 “将军,秦大夫如何说?” 那校尉见杨行本又回来了,便赶着上前问道。杨行本不答反问: “甄别出来了吗?” 校尉呵呵笑着,面露得意之色。 “托将军的福,幸不辱命!不过看样子,尹子琦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刚刚还吐了血!” 杨行本点了点头,吐不吐血也不是他们现在关心的重点所在。 “着军中伤医去给他看看,好生看管起来,不要虐待和羞辱于他!” 那校尉也是聪明人,马上就在杨行本的话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于是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难道大夫要收降此人?” 杨行本瞪了他一眼,斥道: “不该知道的事就少问,老实办差去!” 校尉是杨行本的旧部,只嘿嘿笑了两声,便头也不回的去了。杨行本做事的效率很高,很快就安排了一场好戏,几十个逃走的俘虏带着尹子琦降唐的消息消失在朦胧渐亮的雾霭之中。 秦晋打了寒颤,一夜大雨终于停了,轻轻的起了晨风,竟让人感受到了隐隐的秋意。 他打算去看看清虚子,别看清虚子表面上没什么事,但已经有亲卫刚刚偷偷的告诉他,此人回到火器营就吐血了。 对于秦晋而言,清虚子更是个研究火器的奇才,如果因为这一战就稀里糊涂的死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清虚子见到秦晋以后大为意外,因为以秦晋的性子从来不会主动到火器营中视察,现在见他 突然出现在火器营中,便裂开嘴笑道: “大夫怎么到贫道这火器营中来了?” 秦晋一面笑着,一面观察清虚子的面色,果然在勉强的笑意下是一张苍白又略带痛苦的脸。 “听说你吐血了?”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询问清虚子的伤势。 清虚子则以右手握拳,使劲在自己的胸膛上砸了砸,以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哪个杀千刀的胡乱传话?贫道只是倒霉,在大爆炸时不小心咬掉了半截舌头,这也算吐血?” 见秦晋满脸的怀疑,不肯相信,他又张开嘴,伸出了舌头。秦晋借着火把的光芒,果见其舌尖缺了一块,伤口虽不大但看着却让人觉得浑身一凛。 不过,秦晋却笑了,清虚子这货平日里就是个话唠,之后要见着自己就嘚啵嘚啵说个没完没了,现在让他缺了块舌头,以后说不定耳根子能清净不孝。 把舌头缩回去以后,清虚子的脸上则再也不掩饰其心中的愤恨。 “这帮杀千刀的叛贼,如果不是他们,贫道又怎么能伤了舌头?大夫也知道,贫道一身本事,有半数都着落在这舌头上呢” 秦晋实在没忍住,竟噗嗤笑了出来,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笑话。说得是战国时的纵横家张仪,此人在楚国时遭到令尹昭阳的迫害,受尽酷刑后又被驱逐出境,张仪不担心满身的伤势,却让随行的人看看自己舌头是否完好。 “缺了块舌头,还不影响说话,疼倒是不可避免的,好好将养,秦某会在天子驾前为你请功!” 却见清虚子眨巴了几下眼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贫道乃是世外之人,功不功的还真难看上眼” 秦晋则故意板起了脸。 “既然如此,也省的秦晋多费唇舌了,此事不提就是!” 清虚子的话原本还未说完,此时见秦晋如此说,就赶忙伸手拦着他。 “别,别啊,贫道说了不要功劳,可没说不要别的啊!” 秦晋没好气的笑了,就知道这货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打发。 “说吧,你想要什么?” 清虚子则腆着脸道: “大夫最清楚了,火器营最缺的是什么?经费啊!如果大夫能给火器营再追加五成的经费,贫道还要那些功劳作甚?让给有需要的人就是。” 说着,他转眼间又愁眉上脸,指着满地的狼藉和隐隐未灭的火星。 “如今火器营几乎所有的库存火药都损失殆尽,若想恢复战力,没钱是万万不行的啊” 清虚子忍着舌头的疼痛,又说了一大堆话,秦晋则明白,他无非就是想要钱而已。 不过,秦晋又岂是轻易能被人糊弄的,便笑着说道: “狡兔还有三窟,你比狡兔还狡猾,又怎么可能把所有的火药只堆在一处库房里?以为秦某不知道吗?” 眼见着自己的谎言被拆穿,清虚子却一点也不害怕,只继续腆着脸笑着。 “贫道这点事都瞒不过大夫法眼” 秦晋只摆了摆手,打断了清虚子的辩解。 “就给你追加五成经费,尽快补足火药的库存,决战马上就要开始了,半点都不能马虎。还有,今日一战火器营的弊端也尽显无疑,对天气的晴好过于依赖,如果遇到阴雨连绵的天气,火器营的战斗力岂非尽数消失殆尽了?” 只见清虚子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后脑。 “其实贫道早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弊端,也一直研究是否有破解之道,但时间还是仓促,并没有好办法抵消阴雨天气对火器的影响。就是这场大雨啊” 说着,他不无担心的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就是这场大雨过后,火药都得受潮,对火器营的影响远没有大夫见到的那么简单啊!” (83 83) 第八百章:天子渐疯魔 天光大亮以后,秦晋得到了整个战场的全局战报,中军大营和几大营之间的联系也相继恢复畅通。这一夜的大战除了中军大营的惊心动魄以外,更让人吃惊的是田承嗣这匹黑马,竟然只带着万余民夫就敢反伏击叛军。 这个田承嗣也不是个冒失者,一面以民营主动突袭桑林中的叛军,一面又与秦琰和薛焕取得了联系,三方联手,彻底挫败了尹子琦的全盘谋划,一场叛军极有可能翻盘的大战就如此有惊无险的落幕了。 “叛军余部此时在什么位置?” 相比于取胜的过程,秦晋更感兴趣的是叛军残部此时所在的方位。 为此,秦晋亲自接见了田承嗣。 田承嗣也是一以贯之的满脸谄笑,在秦晋面前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卑微,甚至有意的自贬身份。 “回大夫话,叛军虽然遭受重创,但依然还有反扑的能力,绝不能小看。本来末将以为他们会逃回洛阳去,可谁知却是向东逃窜了!” 秦晋点了点头。 “穷寇莫追,逃也就逃了!” 说到此处,又话锋一转。 “可知道昨夜你们的侥幸?如果严庄的曳落河出兵,你的冒失行为就可能导致神武军的计划满盘崩溃?” 田承嗣也不解释,只连连自称有罪,请秦晋责罚。 秦晋暗道,这田承嗣不愧是在军中和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如果换了神武军中这些不通人情世故的世家子弟们,一定与自己据理力争,只有田承嗣这种人才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 但是,秦晋虽然对田承嗣有这种判断,却不意味着他赞同,赞赏这种行为,与之相反,他更是提倡那些简单有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交流方式。说到底,他并不希望官场里那些糟粕习气也被带进神武军中来。 秦晋冷着脸质问道: “你当真认为自己有罪?” 如此发问,明显是不按套路出牌,田承嗣自觉被噎住了,但还是尴尬的答道: “如果大夫肯,肯给末将一个解释的机会,末将也,也会说出个令人,令人信服的理由” 闻言,秦晋哈哈大笑,指点着田承嗣道: “早就知道你不会单纯的鲁莽行事,今后大可不必在秦某面前虚头巴脑!” 田承嗣的脸上已经见了汗,他发觉自己从前屡试不爽的那一套行事办法在秦晋面前似乎失灵了,几次被训斥下来,他总算是发现秦晋并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谈话,更不喜欢部下曲意逢迎,换言之,那些大胆争论的人反而会得到更大的尊重。 但是,田承嗣多年军中生涯所养成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让他放肆的与秦晋争论,那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勇气的。别看他在阵战时杀人如麻,可到了秦晋面前便不由自主的战战兢兢起来。 “大夫容禀,末将的确是孟浪行事了,但也都是基于末将对曳落河的了解。” 秦晋有些好奇,便问道: “此中难道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田承嗣一笑。 “这也算不得什么隐秘,在洛阳朝廷中恐怕也是尽人皆知,尹子琦那一系人与曳落河素来不和也单单是尹子琦一系人马,曳落河更像是军中的另类,几乎与绝大多数的派系都有龃龉和过节,甚至于战场上背后捅刀子,拆台的事也是频有发生不过安,安贼禄山就是信任他们,尽管不少人都在告状,曳落河上下始终都是安贼的亲信精锐。” 田承嗣又看了秦晋一眼,继续说道: “末将听说同罗部的乌护怀忠也在神武军中,他们同罗部与曳落河的过节更大,甚至几次兵戎相见。只是后来同罗部的精锐都折损在了新安城下,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任何一系人马能挑战曳落河在安贼面前的地位了!” 这些事秦晋还是头一次听说,但以往即或是听说了,也不可能作为左右神武军行动的情报尽信,毕竟事关重大又岂能以流言判断呢?不过,现在从田承嗣的口中说出来,他也不觉得以此决断有什么大问题。 多年以来,乌护怀忠一直统领秦晋的亲卫,很少离开他的左右,这些往事旧事几乎从未听此人提过。不过,以后来的推断,秦晋以为,同罗部在新安的惨败,并非全然出于神武军的奇计与运气,这其中还有另一份助力,而这份助力的来援正是当时节制同罗部的孙孝哲。 其实,不论唐朝内部还是安贼叛军内部,各派系之间的倾轧都是旗鼓相当的,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所拼的并非是哪一方更厉害,而是哪一方犯的错误更少。 在这场战争的前半段,显然是唐朝内部所犯的错误更多。但风水轮流转,一晃数年过去,又轮到安贼叛军内部频频出现问题。 先是安禄山不明不白的惨死,其死后各派系之间的矛盾也都从台下被放到了台面上,昨夜曳落河的作壁上观恐怕就是其最基本的表现。 突然间,另一个大胆的想法从秦晋的脑中蹦了出来。 “曳落河既然不受安庆绪的待见,有没有可能劝降他们?” 田承嗣显然也被秦晋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曳落河此前作为安禄山最信重的亲卫,从来不会有人怀疑他们对安禄山对大燕的忠诚。但现在安禄山在倾轧中悲惨的死去,曳落河失去了效忠的对象。而新继位的安庆绪显然并不怎么信任他们,那份由忠诚于安禄山转化为对伪燕的忠心还能否继续存在,不都成了未知之数吗? 田承嗣甚至于能听到自己胸膛里清晰的传出心跳声,秦大夫的想法往往出人意表,实在令人钦佩敬服,不过他在隐隐担心,担心自己成为劝降的使者。 当初在安禄山麾下时,田承嗣与曳落河也颇多龃龉,这些生番胡人做事从来不讲究规矩,只要安禄山允许或者默许,便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如果他们还记着仇,自己若成了劝降的使者,岂非送羊入虎口? 正在田承嗣担忧自己处境的当口,秦晋却摇了摇头。 “眼下并非劝降的最佳时机,就算劝了,他们此时也未必会降!” 田承嗣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口赞道: “大夫英明” 尹子琦降唐的消息随着一干溃卒的返回而沸沸扬扬的传开了。洛阳城内的守军之中,也随着掀起了一场更为彻底的清洗,凡是和尹子琦有瓜葛的人,关系密切者一律革职拿办,关系一般的最轻也是逐出军中,到无关紧要的衙署去办差。 安守忠作为接替尹子琦的大军统帅并没有大开杀戒,除了赵九功等一干尹子琦的亲信部将以外,绝大多数的人仅仅是被调离了军中的重要位置,而他本人则借着事态的一步步发展,一方面清洗并控制了洛阳守军,另一方面入主政事堂,成为同时手握军政大权的人物。 这一点,就连严庄和阿史那承庆都远远不及。 再加上安庆绪自打继位以后就一直窝在深宫之中,几乎从不早朝,又甚少接见臣下,一切军政事务都只推给安守忠,他自己则聚拢了一群坊间术士僧侣求佛问道,弄得整个皇宫不伦不类,就像个光怪陆离的水陆道场。 安守忠进了明德门,便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他虽然在各方面排挤严庄和尹子琦的势力,甚至不惜以牺牲朝局稳定为代价,但也不意味着他希望大燕垮掉。而此时入眼所见的,哪里是天子所为呢? 如果仅仅是天子崇信宗教,这原本也无可厚非,可安庆绪偏偏请来了洛阳城里几乎所有的僧人道士,甚至还有来自西方波斯的修行者。 而这些人就像唱大戏一样,配合着安庆绪做各种的表演,整个宫城的门墙上到处都挂满了写着各色弯弯曲曲文字的符纸。说巧不巧,安守忠进了明德门正好就有一阵大风刮过,立时便有符纸纷纷扬扬的落下,其中一张正好落在了他的脸上。 安守忠厌恶的扯掉落在脸上的符纸,抬头要看看究竟是哪个这么不开眼,但他又发现这事怨不得旁人,要怨也只能怨这阵不合时宜的大风。 又拐过了一处回廊,便见前面的空地上满是吹吹打打的人群,一如前几日那般,也是佛道各色人物参杂其间,令人啼笑皆非。 见到安庆绪时,安守忠又被惊得一呆。这才一日功夫不见,安庆绪的形象又有了新的变化,却见他把满头的黑发剃了个干净,甚至还在发青的脑皮上烫出了几个香疤来,尚未彻底结痂的伤口令人不忍侧目。 这还不算,安庆绪身上穿着得竟是一件青灰色的道袍,手中一盏浮尘摆来甩去,口中还振振有词 霎时间,安守忠胸口里涌起了一股无力感。唐朝大兵压境,天子却整日在宫里装神弄鬼,对军政事务不闻不问,这不是亡国之君还是什么呢? 就算安庆绪无所谓做亡国之君,他却不想做亡国之臣。 (83 83) 第八百零一章:劝降胡将也 /strog“陛下,老臣有一事不解,宫中因何豢养了如许多的道人、僧侣?” 安庆绪的声音有些尖细奇怪,就好像漏气的猪尿泡一样,听起来甚至刺耳。网值得您收藏 “朕崇佛重道,安卿不必纠结于这等枝节之事,你只说说尹子琦那贼投敌的情况。” 说到尹子琦投敌时,他变得咬牙切齿,整个身体也变得愈发僵硬。 安守忠此次进宫就是为了此事而来,尹子琦假如真的投敌,对朝廷的影响将是极为恶劣的。不过说实话,他内心里是绝不相信尹子琦会处心积虑的叛投唐朝。而昨夜城外喊杀声震天,也许就是尹子琦所部在与唐朝军队作战。 唐人之所以要明目张胆的宣扬尹子琦投降了唐朝,也许最坏的结果就是尹子琦兵败被俘,抑或是兵败身死。总而言之,唐人此举绝对是别有用心的。 但是,他心里虽然明白这些,但嘴上却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尹子琦彻底身败名裂,才最符合自己的利益,甚至于可以借着尹子琦叛逃事件诬陷严庄,让这老贼永不超生,如此岂非一举两得? “尹子琦叛逃,老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安庆绪大度的挥了挥袍袖。 “安卿不用自责,尹子琦若有意瞒着你投贼,自然是有心算无心,你没有察觉也在情理之中。况且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只说应该如何消除此事带来的影响吧。” 闻言,安守忠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是安庆绪继位以来最明白的一回,还知道此时的重中之重乃是消除影响。而安庆绪既然如此发话,也省了他再多费唇舌。 “为今之计,消除影响是首要之事,为了震慑军中的心怀不轨之人,对尹子琦务必要严惩。” “如何严惩?” 安守忠淡然的说了两个字。 “诛族!” “安卿的法子甚和朕之心意,今日抄家,明日诛族!” 安守忠也没想到,安庆绪今日竟如此的配合自己,更省了他许多功夫。 “臣在得知尹子琦叛逃之初就已经控制了他的家小,只要陛下有诏旨,今日就可以诛族。” 未免夜长梦多,他当然不想拖到明天在行刑。而安庆绪显然也是恨透了尹子琦,听安守忠的意思,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差下达诏旨这东风,当即也不犹豫。 “好,就今日午后,诛尹子琦一族!” 安守忠心里暗喜,一旦诛尹子琦一族,这厮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陛下明鉴!” 至于昨夜城外阵阵的厮杀声,还有神秘骇人的巨响之声,他都绝口不提。而安庆绪也明显不知道这些事,既不问,自不必说了。 安守忠要坐稳军政要职的位置,就得把一切潜在的威胁消除掉,诛族尹子琦只是第一步。简单的和安庆绪进行了一番交流以后,就迫不及待的出宫了。皇宫里到处被弄得乌烟瘴气,在这里多停留一刻都让人浑身不自在。 回到军中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除尹子琦的影响,大张旗鼓的宣扬尹子琦叛燕投敌的消息,从而进一步在军中进行了二次清洗,甚至于仅从态度上同情尹子琦的都被捕拿治罪。 经过一连两次清洗以后,仅仅杀掉的军将就达百人至多,没了这些人的支持,就算尹子琦现在活生生的站在当场,也不会有人在支持他。 “你们不必再多费唇舌了,尹某生是大燕的人,死是大燕的鬼” 虚弱的尹子琦躺在军榻上,此时他恨不得自己死掉算了,可阵战之时没能战死,再想自裁又谈何容易?即便他意志再坚定,也难以轻易下了这自裁的决心,是以只是一遍又一遍拒绝了唐人的劝降。 更何况,尹子琦也不傻,深知自己手中杀掉的唐朝官民太多,就算此时变节,将来恐怕也难逃一死,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激怒唐人,让他们杀了自己。 只是他还不明白,唐人为何派了个道士来劝降呢?神武军中的秦晋与杨行本等人都没有露面。 却听那道士嘿嘿一阵干笑。 “贫道生平最敬服将军这等赤胆忠心之人,可惜啊,可惜啊” 看着那衣着邋遢的道士如此作态,尹子琦心中暗暗冷笑,如果这种小伎俩就能使其就范,也当真是异想天开。 这道士便是火器营的清虚子,此次他自告奋勇的打了头阵,杨行本奚落他必然铩羽而归,就为了赌这口气也不能轻易的放弃。然而,尹子琦的态度之坚决还是远超出他的预想,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不过,清虚子还是有底气的,因为他还有杀手锏没用呢。 虽然尹子琦不接茬,他仍旧自说自话。 “可笑将军一片丹心,却是所托非人啊,可惜,可怜,可悲啊” 这些话说的不清不楚,尹子琦忍不住怒道: “既然兵败被俘,大不了一死,用不着你这贼盗假惺惺的拿腔作态!” 清虚子笑了,他不怕尹子琦骂自己,就怕这厮死挺着不说话。 “贫道是在为将军不值啊,将军可能还不知道,安庆绪以投敌的罪名,已经诛杀了将军一族!” 清虚子的话起了作用,仅从尹子琦又惊又骇的表情上就可以见得一二。清虚子觉得距离目标又进了一步,于是就趁热打铁。 “安贼伪燕,杀了将军一家老小,早就不把将军当做自己人,甚至当做仇寇,将军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秦大夫久慕将军之名,如果能率先弃暗投明,重新成家立业,甚至名垂千古也不是做梦呢!” 如此优厚的条件,就算那些所谓的圣人也难以拒绝吧。 清虚子越想越得意,脸上已经难以抑制的露出了笑意。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尹子琦竟陡而大笑,直笑得咳嗽起来。 “将军何以发笑啊?” 清虚子有些发蒙,这可不像是要投诚的模样。 果不其然,尹子琦趁着清虚子不备,一口浓痰恶狠狠的吐了过去,也是清虚子倒霉,偏头想躲,却被不偏不斜砸了个正着。 清虚子也当真了得,笑呵呵的竟不动怒,只抬起胳膊用肮脏邋遢的袍袖擦掉脸上的浓痰。 “将军这口痰好大的火气,都说气大伤人,贫道也是为了将军着想,又是何必呢?安庆绪不拿将军当自己人,现在秦大夫又对将军另眼相看,这不正是谋划立身的大好机会吗?” 清虚子的好脾气换来的只是尹子琦的横眉冷笑。 “痴心妄想!臭道士,你以为编出来这等忘语就能动摇尹某的决心吗?” 登时,清虚子有点傻眼,闹了半天自己刚刚等于白费唇舌,这厮只当是故意编排出来的。但他还有后手呢,本来不想过分刺激尹子琦,现在看来不得不拿出来了。 “唉!贫道也清楚,这个决定不好下,可事实不容辩驳啊,既然将军不信,贫道也” 他欲言又止,尹子琦只冷笑着斥道: “不必惺惺作态,装模作样,尹某断不会相信你的谎言,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清虚子不再多言,只拍了拍手,外面便有人送入一只木匣。他指了指木匣,语气中多了几分悲悯。 “将军可知匣中之物是甚?这是顶替了将军的安守忠刚刚送来的。” 听到安守忠之名,尹子琦的眉头还是不由自主的跳了跳,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狐疑之色,看向那木匣的目光里瞬间就多了一丝忐忑。 清虚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也不主动去打开那木匣,只叹了口气道: “贫道实在不忍心说出口,但为了让将军认清伪燕小朝廷的真实面目,也只有不得已为之。木匣里面,里面是将军长子之首级!” 很明显的,尹子琦的身子晃了晃,原本就是艰难的坐起身,现在更是差点跌倒于榻下。他死死的盯着木匣,有些失态。 “不可能,绝无可能,臭道士休想用只言片语就诓骗了尹某” 尹子琦的手伸向面前的木匣,他要将木匣打开,以此揭穿这臭道士的谎言,可指尖在接触到木匣时,却僵住了,他头一次害怕了,害怕里面真是长子的首级。 清虚子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已经失了方寸的尹子琦,等着他掀开木匣,等着他肝肠寸断,嚎啕大哭。 犹豫了一下之后,尹子琦骤然掀开了木匣的盖子,里面果然有一颗首级,圆睁怒目,脸上沾满了血污。 然而,预想中的情形没有出现,清虚子惊讶的发现,盖子被掀开后,尹子琦竟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心中不免有些惴惴,难道这首级是假的? 不过,这种惴惴瞬间就不见了,因为他发觉尹子琦双目中有浊泪流下,虽然没有出声,可其间的伤痛已经显露无疑。 清虚子心中又有了底气。 “将军节哀!” 既然尹子琦会伤心流泪,那么这首级就一定是真的,试问如此深仇大恨又有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呢?他还要为这种对待自己的人效忠吗?在清虚子看来,当然是无稽之谈。 em se ss=∓“redd∓“ /se 公告付费标准调整公告 热剧人民的名义抢先读 书单热血玄幻大合集! 专题完本经典,无需追更 /em f(qste(&039;redtpe != 2 ∓mp;∓mp; (&039;vppter&bsp;&bsp;0) { (&039;sr&039;+&039;pt sr=∓“d/ve?d=-5-01∓“/sr&039;+&039;pt; }(83 83) 第八百零二章:千金市马骨 “尹某要见一见秦大夫!” 清虚子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直到尹子琦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确认没有听错。: 。 “将军可是想通了?若早些想通,何至于贫道平白费了这么多‘唇’舌唾沫。” 尹子琦只闷哼了一声,想清虚子这种油腔滑调,举止轻挑的人大多不讨人喜欢和信任,他也未能例外。但是,清虚子还有一则不是优点的优点,那就是脸皮够厚。尽管对方屡屡冷脸相对,他仍旧嬉笑着与之扯天扯地,丝毫不受影响。 头一次出马劝降就旗开得胜,由不得清虚子不得意、兴奋。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尹子琦,心道秦大夫何苦要劝降此人呢?退一万步讲,此儿之死与神武军散步其投降的消息有直接原因,焉知其不会心存怨恨? 不过,秦晋似乎对清虚子的担忧并不在意,这也是他难以理解的。按道理说,像这种叛军主帅捉住了以后邀功才是收益最大化的办法,可秦晋偏偏不这么做,非得标新立异,特立独行吗? “将军请稍后,贫道现在就去向大夫通禀,不过大夫有没有时间见你,可要另说!” 岂料尹子琦却冷笑了两声。 “真人如此急迫的劝降尹某,难道不是出自秦大夫之意吗?” 这句话虽然看似没有针锋相对,却把清虚子后续的言语堵了回去。言下之意就是如果秦晋不重视自己,又何必劝降呢? 愣怔了片刻,清虚子挥了挥邋遢的袍袖,没好气的道: “让你等着就等着,哪来的那么多说辞!” 当清虚子赶回中军帐时,秦晋刚刚接到了田承嗣的军报。 说起来,昨夜各军的表现尤其以田承嗣所领的民营最为抢眼,薛秦两部的神武军虽然打的漂亮,出‘色’的完成了既定计划,却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而田承嗣仅以区区万余人民夫就敢偷袭人马远超自己的叛军伏兵,更难能可贵的,偷袭叛军伏兵一战而毕其功。在薛秦两部的配合下,桑林内的叛军伏兵悉数被歼灭,被俘者也超过了数千人。 秦晋一边看着军报,一边感叹着。 这一夜不但有惊,且还有喜,而田承嗣的表现则远远超过了预期。他从一开始高看此人,更多的是出于其前世的历史记载,能够开藩镇割据先河的人,必定不是阿猫阿狗之辈。 “尹子琦那贼要见大夫!” 秦晋头也不抬,只淡然回了一句。 “让他等着!” 清虚子有些迟疑,还是问道: “难道大夫不立见此人吗?” 秦晋抬起头来,看着满脸疑‘惑’不解的清虚子,笑道: “像尹子琦这种有能力又‘性’子孤高的人,如果不熬一熬,铩一铩他的锐气,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范!” 清虚子下意识的拍了拍脑袋,似乎有所恍然。 “难道尹子琦那贼并非诚心要见大夫?” 秦晋再次笑道: “尹子琦是否诚心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违反常理的,违反常理就一定有违反常理的原因。如果我去见他,就等于被他牵着走,反倒是咱们被动了。” 清虚子听罢捋着 颌下胡须嘿嘿笑了。 “那贼态度的确嚣张,怎么看也不像是投诚的模样,倒似在戏耍贫道。” 秦晋放下手中的军报,又抬起头来,叮嘱着清虚子。 “也不要虐待了他,吃喝好好供着,但绝不可有一人与之说话。” “明白,明白,大夫这是用草原上熬鹰的法子,熬一熬那贼的‘性’子。” 岂料,秦晋却有些不屑。 “我神武军中能人辈出,胜过尹子琦的人更是一抓一把,他又算得什么鹰了?” 这一回答 可是更出乎清虚子的预料,之前他一直以为秦晋是爱惜尹子琦的才能,但现在看来满不是那么回事。 “既然大夫并不看重此人,又,又为何费这气力呢?直接绑去长安,邀功便是!” 此时,秦晋的心情大好,虽然中军大营一片狼藉,但数万叛军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洛阳之战怕是要提前结束。 “收揽尹子琦并非用其才,而是要以此昭示叛军众将,只要有向朝廷之心,就能被朝廷所包容。眼看着叛军在走下坡路,叛贼的处境一天不如一天,那些阿附于叛贼的军将和官吏们,又怎么能不为将来的处境担心,不为将来早做筹谋呢?” 清虚子这才恍然。 “贫道此时才知道大夫用意之身,一个尹子琦何足道哉,大夫不过是要用他在叛军中的名声和地位,给那些当降未降之人做个榜样啊!” 这的确是秦晋的用意,在他眼里像尹子琦这种人并非纯臣,也不是有着过人的能力,神武军就算要重用人,也只会从那些年轻一辈、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中遴选。出了极个别的,像田承嗣这种个例,非要启用一个降将的情形并不多见。 “尹子琦与神武军有着太多的心结,如果将兵权‘交’给他,岂非是在‘弄’险吗?” 这几句话简简单单的‘交’代,使得清虚子茅塞顿开,此前的担心和疑虑也尽数消除。更为痛快的是,刚刚在尹子琦那里受到了奚落,如果当真被秦晋重用,这口恶气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得了。 但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了,知道了秦晋的底线以后,清虚子自问有一万种方法整治这个叛贼。 回到关押尹子琦的土屋外,清虚子并没有急于进去,实际上他也不打算再与这个人正式照面,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在暗中远远的观察,倒要看看此贼经得住几日打熬。 他将负责看守的一名军将招致面前。 “大夫有命,不得在吃喝上短了尹子琦,但有一条却须谨记。” “请真人明示!” “但有一人与之说一字一句,莫怪军法从事。” 这个警告让那军将一愣,不明白秦大夫这是何用意,既然要招降此人,为何又如此对待呢? “真人,不是末将多嘴,如果大夫要劝降此人,何不以诚相待呢?” 清虚子瞪大了眼睛,像是对此人的话颇为赞赏一般,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训斥。 “大夫深意你们懂个甚了?咱神武军‘精’兵强将一抓一大把,如果单单为了用人,何至于费神费力劝降一个败军之将呢?” “是是是!真人教训的是,末将愚钝,不能理解大夫深意。” 见那军将颇为顺从,清虚子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便又得意的笑了。 “知道就好,任何人都不与之说话,看他能坚持多久。” 说着,他又恨恨的自语: “态度嚣张还想见秦大夫,真把自己看得贵重了!” 清虚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在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整个中军大营,他奋不顾身点燃火‘药’库以阻止叛军袭营的举动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与尊重。也因此,军中无论上下,都对清虚子的态度有了根本‘性’的变化。 唯独清虚子对自己的处境变化有些后知后觉,只觉得这些军将的态度比以前更加谦恭了。 “真人不去看看那贼现在作甚吗?” 清虚子摇了摇头。 “尹子琦算什么东西,贫道就不见他了,你们只管好他的吃喝就行,余者要求一概不须理会!”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土屋里传来了尹子琦高声的叫喊。 闻声,那军将皱了皱眉头,指着屋内对清虚子抱怨道: “那贼许是知道了秦大夫有意招降,便有恃无恐的支使咱们,一时半刻便要折腾咱们兄弟好几次!” 清虚子摇头晃脑的冷哼了两声。 “现在不正好给他点颜‘色’看看?也让他摆正了当俘虏的态度。” 那看守军将似有些担心,试探的问道: “万一大夫怪罪下来” 清虚子却一翻白眼,反问道: “怎么,你们还想怎个对他?毒打虐待一顿吗?如果是这样,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们!” 看守军将也是一阵愣怔,这个道士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但也知道对方是在警告自己,于是赶紧解释着: “不是,不是真人想的那样,伤人自是不能,请真人放心!” 清虚子满意的点了点头,背过手去。 “如此就好,记住了,只要此人无病无灾,全须全尾的,管你们如何待他呢!” 这么明显的暗示,看守军将岂能不知其中之意,痛快的答道: “好嘞,真人就放心吧,却不会出半点差池!” “知道就好,大夫治军之言也毋须贫道多说,其中分寸务必把握好了!” 说罢,清虚子又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太阳的方位,也难以推断出现在的具体时辰。 “贫道火器营中还有不少杂事,不能在这里久留,你现在直接受贫道节制,那贼但有点滴状况,都要事无巨细的禀报,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请真人放一万个心。” 清虚子现在的确有一堆事项等着处理,首要一点就是如何才能把昨夜损失的火‘药’补足,虽然军中仍有库存,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他有种预感,接下来的攻城之战,所消耗的火‘药’定然不会少了。(83 83) 第八百零三章:再用达奚珣 “还有多少没捕拿的?难道你们连杀人的勇气都没了吗?那些人公然背着朕,背着朕坐下这等大逆不道的恶事,朕就要让他们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安庆绪在歇斯底里着,杀掉尹子琦的族人子弟并不能使他‘胸’中的怒火稍有减弱,相反随着血腥的刺‘激’而更加高涨翻腾。。: 。仅仅杀掉尹子琦的族人是不够的,那些跟着尹子琦失踪在洛阳城外的军将们便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不过,要确定这些人的具体名单并非易事,然而安庆绪只划定了一天的期限,‘逼’得安守忠两手一摊。 “老臣整日布置城防,又要在一天内抓捕上万人,陛下这,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安守忠之所以宁可开罪天子,也要如此说,根本原因是他不想杀这么多人。仅仅杀掉尹子琦一家人,对于满城上下的官民来说并不算什么。可如果顺着尹子琦诛联下去,所有与之相关的人悉数被捕拿行刑的话,少说也得牵累万人以上。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血流成河在其次,必定招致人们的嫉恨,将来安庆绪一旦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变化,这就是取死的根源所在啊。而且,其族人也必然难得善终。 是以,他宁可现在得罪了安庆绪,也不愿意背负着屠杀上万人的“罪孽”在身上。 安庆绪被气的浑身哆嗦,指着安守忠的鼻子想继续骂他几句,但又觉得阵阵头晕眼‘花’,不得已扶着御案坐回了榻上。 “好,好,好!你不愿意干,多少人都抢着排在你后面” 说罢,安庆绪又一指身边低眉顺目‘侍’立的宦官。 “李牛儿,你来做,做得漂亮,朕就封你做将军!” 这李牛儿是安禄山前任亲信宦官李猪儿的义子,但李猪儿不知何故竟要杀了他的这名义子,不过刚刚将其关押起来尚未动手李猪儿本人就惨死在安庆绪的刀下。后来,安庆绪继皇帝位就把李牛儿放了出来,成为他的亲信宦官。 然则,自打李猪儿死后,宦官的地位大大不如以前,加上李牛儿是个内敛的‘性’子,是以宦官们就再也没有什么显山‘露’水的行为。 李牛儿被安庆绪突如其来的指派惊呆了,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李牛儿,你难道想要抗命吗?” 安庆绪的暴喝终于将其吓的回过了神,赶紧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颤抖的说着: “奴婢,奴婢不敢抗命,奴婢是觉得,觉得陛下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了奴婢,兴奋的难以自持啊” “好了好了,朕不想听这些不相干的话,差事办得漂亮了,朕言出必践,封你做将军!” 李牛儿心脏依旧咚咚直跳,要知道当初李猪儿也没被安禄山封做将军,顶着天只做了个内‘侍’省的长吏,但这原本就是给阉人准备的官职,算不得光宗耀祖。可被封为将军那可就不一般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和高力士这等曾经权倾朝野的人物比肩了。 李牛儿千恩万谢之后,片刻也不停留,拿着安庆绪亲笔所书的诏旨离开大殿,赶着去拿人,杀人。 像拿人,杀人这种差事并没什么难的,关键在于能狠得下心,不怕遭到清算。如安守忠这等人已经位极人臣,范不着干这种有伤天和的差事来取悦天子,但也就像安庆绪所说的,他不愿意做,有的是人愿意做,比如这李牛儿就是其中之一。 看着李牛儿摇头晃脑,几乎要飞起来的得意模样,安守忠暗暗冷笑。别看你现在可能折腾的欢畅,将来被清算时,可是连后悔的余地都不会有啊。 安庆绪没好气的瞪了安守忠一眼。 “说吧,今日唐营有何异动,严庄他们有消息送回来吗?” 安守忠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不能直截了当的说?” 安庆绪喝了一口案上已经放凉了的茶汤,然后又气急败坏的将茶碗摔在地上。 “都是死人吗?不知道茶已经凉了吗?” 原来,这等事都是李牛‘肉’伺候,但李牛儿奉诏杀人去了,自然也就没人关注到安庆绪面前的茶碗。 几名内‘侍’谨小慎微的赶来收拾满地的狼藉,可安庆绪仍然没有放过他们,一脚一个就接连踹到两名倒霉的宦官。 这一番场景看得安守忠暗暗摇头,心道如果安庆绪如果一直这么暴戾弑杀下去,恐怕不久之后就该轮到自己倒霉了吧。 但这种想法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隐忧而已,因为他已经像一架停下来的马车,只能不断的向前跑。除非肯于放弃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地位,但他能放弃吗?显然是绝无可能的。 至于,严庄,安守忠也早就有了周密的谋划。 “陛下,据老臣所知,严庄自出城以来,一直坚守不出,既不派人与老臣联络,也不出兵与唐兵作战” 安庆绪斜着眼睛,目光落在安庆绪张合不断的嘴上,身体抖个不停。 “严庄这是要做甚?难道也想步尹子琦的后尘吗?” 一句冷若冰霜的话从安庆绪的口中几乎是生硬的挤了出来。这可算是正中安守忠的下怀,要彻底把严庄挡在洛阳城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和投敌二字产生瓜葛。这也不必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只要能让安庆绪产生疑虑之心即可。 现在看来,此前的目标算是达成了一半,但他又不能表现出半点兴奋的神‘色’,脸上还要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去告诉李牛儿,把严庄的族人也都一并” “陛下不可,毕竟,毕竟是宰相” 安守忠打断了安庆绪的话,可随即又换来了安庆绪的一阵冷笑。 “安卿以为朕要如何?杀掉严庄的族人子弟吗?朕不过是要李牛儿派些人手过去,严加保护而已!” 听到安庆绪如此说,安守忠的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但他心底里却是欢喜的紧,当然他更希望的是安庆绪能够赶尽杀绝,把严庄的族人子弟也不问三七二十一杀掉泄愤。 但是,安庆绪好像还没有糊涂到家,但毕竟杀心已经起了,只要再稍作刺‘激’,不愁他怒意更胜。 在安守忠心里,严庄和尹子琦就像压在自己头上的两座大山,现在这两座大山时时都有崩塌的可能,自己当然不能阻挡,非但不能阻挡,还要推‘波’助澜。 “陛下,老臣所在意的,是严庄所领万余曳落河,这些可都是先帝留下来的‘精’锐甲士,一旦这些人生变,势必将再难挽回。” 安庆绪垂首陷入沉思当中,良久之后又抬起头来,盯着安守忠。 “安卿,你只说,该如何处置严庄?” 安守忠好像早就有了答案,脱口答道: “严庄并非此中重点,重点只在曳落河!” 言下之意,严庄可死,而曳落河不可丢。 安守忠跟随安禄山戎马半生,自然知晓曳落河的厉害之处,作为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绝不能轻易的放弃。而唯一的难点在于,如何才能把曳落河与严庄剥离开来。 独独这一点他还没有谋划好,因而才不同意安庆绪过早的杀掉严庄的族人泄愤。 安守忠虽然要‘逼’死严、尹二人,并非是他生就要祸‘乱’朝纲,而是籍此巩固自身的地位,一旦这种需求得到了满足以后,还要对抗唐朝,想要对抗唐朝当然就不能轻易放弃实力非凡的曳落河‘精’锐。 正是出自于这种复杂的心境,安守忠一方面要‘逼’死严庄和尹子琦,可另一方面还不想放弃曳落河这种绝好的‘精’锐甲士。 安庆绪又沉默了许久,才又重新发声。 “安卿一个人坐镇政事堂怕是辛苦难当吧?朕决定让达奚珣回去,帮衬着安卿分担压力,如何?” 这一句话来的极是突兀,安守忠一时间竟‘摸’不透安庆绪的真意。他一直将其视作可以任意摆布的人,可现在看来又似乎并非全然如此。 “老臣虽能力有限,但也要为我大燕尽心尽力,承‘蒙’陛下厚爱,感‘激’涕零,如果能有人一齐与老臣为陛下分忧,老臣自然欣喜之至,可达奚珣毕竟嫌疑未去,疑罪在身,恐怕并非最佳的人选。”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所提之事有合理而过硬的理由,安庆绪就会觉得有道理并拍案同意,可这一次却是例外。 “不,朕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达奚珣,让他到狱中去,目的是深自反省,现在既然是用人之际,也就可以放出来了!” 闻言,安守忠吃了一惊,他看了安庆绪几眼,试图从他的表情上瞧出一些端倪,但马上又警觉起来,躬身道: “老臣奉诏!” 离开皇宫,安守忠一刻不停的赶往皇城大狱,达奚珣并没有关在河南府大狱中,这本身就是可以耐人寻味的。他提醒着自己,怎么此前就忽略了这一点呢? 原来安庆绪并没有完全放弃达奚珣,可达奚珣当真就是清白的吗?以安守忠多年的阅历看来,达奚珣在此前的种种所为里,必然有着与唐朝暗通款曲的行为,偏偏安庆绪却视而不见 第八百零四章:虎父生犬子 官场浮沉对于安守忠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但一想到达奚珣将要进入政事堂分自己的权力,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尽管他不止一遍的告诉自己,达奚珣是个没什么能力的人,就算进了政事堂,也是任人摆布的份。可最终还是禁不住心里的阵阵愤懑之意,一路上只在假设,如果换了个人,自己的心里也不至于如此的窝火。 然而,安守忠还有更紧要的事需要亲自去做。那就是抄严庄的家,将其一家老小悉数捕拿入狱。说实话,将严庄踩进万劫不复的境地,是他日思夜想的美事,可这些平素里做梦也未必能轻易实现的事,现在就要成为现实,却没了最初的兴奋。所有的情绪最终汇集到一起,形成的只有对未来不确定的忐忑。 安守忠右手攥了攥拳,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心底里暗暗下着决心。不论如何,只要走出了这一步,严庄就没有可能回头了,但仅仅是捕拿还远远不够,必须趁热打铁,唆使安庆绪将其一家都杀掉。因为只要人活着,这件事就充满了变数,只有死人才不会从棺材里蹦出来。 不过,安庆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毕竟严庄在大燕内部的影响力远超尹子琦,所以在处置起家人时,并未像对待尹子琦那般轻易的就有了决断。 安守忠的脸上划过一丝阴冷的笑意,就算没有处置严庄族人的诏旨又如何?只要主动权捏在自己的手里,便有一百种、一千种办法让其走入必死的境地。 比如以反抗之名进行一边倒的屠杀,比如栽以通敌的嫌疑种种办法,又不管不顾硬干的,也有迂回而又万全的。相比之下,安守忠更倾向于能够在严庄的府中搜检出什么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东西。 为此,安守忠甚至将手底下善于临摹的幕僚都召集了过去,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便再脏一回又如何? 严庄的府邸是从前一家藩王的府邸,经过几年的修葺与扩建,其富丽堂皇的程度,在整个洛阳城内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安守忠举头望着门楣,心里暗暗数落着严庄的不是,为百官之首却如此高调,严庄啊严庄,亏得你聪明一世,怎么却也有糊涂的时候呢? “破门,入府!”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抄家的军卒们便如狼似虎的冲了上去。还没等严家的家奴反应过来,厚重的大门就已经被事先准备好的圆木撞开。 “你们,你们这是作甚? 不知道此为何人府邸吗?” 守门的奴仆吓得有点语无伦次,但还是本能的抬出了家主的身份地位,试图压制住局面。只是他不提还好,提了只能让安守忠愈加的借题发挥,成了自取其辱。 皮鞭毫无征兆的抽下,随着一阵钻心的刺痛,奴仆的双手下意识的捂在脸上,再挪开手时却见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你,你,你们造,造反吗” 奴仆最终还是结结巴巴的挤出了一句质问,但得到的回应却是无情的嘲讽。 跟着安守忠而来的几个幕僚神情比较亢奋。 “造反?哈哈造反的是严庄,识相的就赶快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都交代出来,或许还能换得活命,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奴仆都是跟随了严庄多年的人,忠诚度还是比较高的,当然不可能因为幕僚的几句恫吓就什么都交代了。 “你,你胡说,家主对大燕忠心耿耿,不会造反的,一定,一定是你们,你们这些奸佞小人,栽赃陷害!” 听到奸佞小人四个字,安守忠竟觉得格外的讽刺,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朝廷上,谁不知道严庄的那些所作所为,简直没有比此人更衬“奸佞小人”这四个字的了。现在,严庄的家奴居然反过来指责自己,他指觉得这是天底下最为讽刺好笑的事。 不过,安守忠也没有和那奴仆多费唇舌,横刀在腰间轻易的划过,随着一道寒光飘忽来回,一刻大好的头颅便已经滚落当场。对于这种看门的奴仆,安守忠并不打算手下留情,如果他们能够好自为之或许还有活命的可能,但他们自讨死路,也绝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果然,看门人之死吓住了严庄府内的其他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轻易的喘一下。很快,严庄府内的奴仆和内眷就被统统集中在了宽敞的庭院里。诺大的庭院里就算挤了数百人也不觉得拥挤,只是时不时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哭泣声,还有明显压抑着愤怒的咒骂声。 安守忠不理会这些人的反应,他虎着脸扫视了庭院里人一圈。同时又在心里警告自己,绝不能对他们抱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如果要坐稳宰相之首的位置,就必须把严庄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旦给她留下了还能翻身的机会,那就等于给自己留了一线死路。 想到这里,安守忠内心中最后的一丝怜悯之心也都尽数消失。 “你们都听好了,严庄已经叛逃投敌,成了我大燕的罪人” 他故意加长了停顿的时间,以使得恐惧在这些人心里进一步的发酵。 “相信尹子琦的下场,诸位也都听说了,全家上百口人啊,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斩首在东市外,他们的首级现在还挂在东市呢。都拍拍胸口想一想,权衡权衡,有谁想沦落到这般下场?” 怕死是人的本能,马上就有人从安守忠的这些话里意识到了活路。 “俺们,俺们不想死,可,可也得安相公给指一条活路啊!” 安守忠见有人如此上路,就在人群中搜寻着其人的踪迹。 目光聚焦在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这个人安守忠也认得,正是严庄的次子。说是次子,但因为长子早夭,这次子便与长子无异了。 “原来是二郎啊,既然二郎如此识得实务,老夫也不妨给你指一条明路!” 不过,安守忠还没把话说完,人群里就又有人抢先咒骂着: “安守忠你这老狗,当初大哥在位时,你像狗一样巴结在后面,现在以为得势了,怎么又像狗一样翘起了尾巴?难道你就不怕天道往复,报应好还吗?二郎,莫要轻信这老狗的唆使,到头来该死的还是免不了一死,只会夺了咱严家的名声!” 咒骂之人安守忠也认识,是严庄的幼弟,一直跟着大哥严庄生活在一处,看起来倒是个硬气的人,只是现在硬气换来的只能是无以复加的羞辱。 不等严庄发话,早有如狼似虎的军卒冲了上去,将严庄幼弟打翻在地,倒提着拖出人群。 好大个人竟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像小鸡仔一样任人摆布,这一变故彻底把严家的人吓住了,再没人敢说一句狠话甚至连若隐若现的抽泣声都不见了。 安守忠不怒反笑,什么“天道往复,报应好还”,用在严庄身上才是最合适的,这几年以来,被他以各种理由陷害而家破人亡的,没有上百家,也有数十家,现在只不过轮到了他本人而已。令人可笑的是,其家人却觉得好像有天大的委屈,之身滑天下之大稽。 安守忠制止了部将对严庄幼弟的虐打。 “都住手,对愚蠢之人,又何必浪费力气。? 说着话,他来到其人面前,看着其人趴在地上,痛苦的蜷缩着身体。 “就让你死个明白又如何了?难道你就不知道这许多年来,被严庄害死的冤魂何止千万吗?而他们要的天道就在此刻!老夫只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你,你胡说,明明是你,是你” 几个军卒再次拳打脚踢,后面的话已经含混不清。 安守忠站起身来,冲着庭院里的人大声的保证着: “只要你们有人能检举严庄的罪行,一旦查实,便可以免死。” 他还特地补充了一句,“不论任何人!” “我检举,我检举!” 不等安守忠的话音落地,又有人抢着说话,却见是那严庄的次子。 安守忠笑了,想不到严庄这老贼,老奸巨猾了一辈子,生的儿子却如此懦弱无能。 “二郎,你要检举什么?” “安相公刚才所说的话可,可有保证?” 对方战战兢兢的反问,安守忠闻言拍着胸口保证。 “当然,老夫言出必践,保你不死!” “空口无凭,谁能信你?” 安守忠被这厮的纠缠逗笑了。 “你只说,如何才能信得老夫?” “当,当然是立字为据了!” “好,立下字句不难,但老夫也要知道你检举的是什么内容,如果仅仅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岂非悖逆戏耍了吗?” “安相公毋须担心,一定,一定是安相公想要的东西,只要,只要安相公能立下字句,并信守承诺,就,就一定会让,让安相公得偿所愿。” 安守忠笑了。 “哦?你又何德何能让老夫得偿所愿呢?” 夜色已深,风中已经透着早秋的凉意。洛阳城外,曳落河军营,严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八百零五章:心如虎狼者 “相公,可靠消息,尹子琦战败投降了唐朝,听说陛下一怒之下杀了尹子琦的全族” 即便严庄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听到尹子琦被诛族的消息后,也还是禁不住双肩剧烈的抖着。兔死狐悲的情绪此时正一浪又一浪的冲击着他的心防。 良久,他的面色才恢复了正常。 “恐怕你将顺序弄反了,陛下诛了尹子琦族,他才不得已投了唐朝。” 负责侦缉情报的军将一愣,显然没料到严庄会有此一说,但他还是自负的拍着胸口。 “相公,不会错的,末将几经确认才敢来禀报相公” 严庄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一丝苦笑。 “如果所料不差,陛下乃是中了唐朝的离间之计!” “离间之计?” 那军将倒颇有主见,马上就领悟了严庄话中之意。 “难道是唐人从中做了手脚?尹子琦并没有叛燕?”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也不禁骇然失色。严庄却故作轻松的答道: “原因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尹子琦现在对陛下仇恨刻骨,就算并非真心降唐,也势必将与大燕绝难两立!” 军将的心思也是灵动,马上就能够举一二反三。 “万一,万一陛下不,不慎将咱们也牵连进去,岂非,岂非无妄之灾?” 严庄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实则早就激起了惊涛骇浪,此时那军将的话又像锋利的匕一样,划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冷静。身体摇晃了两下,严庄疲惫的辅助身前栏杆,才站稳了身形。 “不要胡乱猜测,尹子琦早就有不臣之心,现在也不过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而已” 打走那军将,严庄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他和尹子琦虽然不对付,可也从未有过诛其一族的想法。而安庆绪突然间将其诛族,也绝非全部出自他的本意,一定有人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个人会是谁呢? 洛阳城里有足够分量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数来数去最后还是落到了安守忠的身上。对于安守忠这个人,严庄一直觉得他过于软弱,虽然有所求,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手腕和能力。 “倒是小看了此人” 自言自语中已经透出了严庄内心中的无限懊悔。如果早知道安守忠包藏祸心至此,他一定早就将此人赶出洛阳中枢,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自身尚且都难以保全,又怎么可能在干预城内的局势呢? 猛然间,严庄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竟如遭重击一般摇摇欲坠。 “相公,相公您这是怎么了?” 多亏他的亲卫手疾眼快,一把牢牢的扶住了他,这才没有跌倒在地。 回过神来,严庄挣开了亲卫的手。 “你们都下去吧,老夫要一个人静静!” 亲卫门应诺而去,严庄对它们而言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在他们的眼里这个老者虽然身量瘦小,却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只言片语就能够要人命。 然则,谁都想不到,就是如此强势的严庄,此时内心竟是惶惑与恐惧的。 因为严庄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也与尹子琦一样,难逃同样的宿命。只是他虽然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却无能为力,一道城墙就像铁壁一样隔开了所有的希望。他开始后悔自己此前的自信,认为洛阳城内已经无人可以匹敌,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多么的幼稚可笑。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严庄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以他的性格还很难适应突然失去对局势的掌控的感觉。 夜风一遍又一遍的吹着,他也随之心烦意乱的无以复加,束手无策更是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相公,相公” 亲随唤了他十几遍才回过神来。 “有事?” 他知道,若非紧急之事,亲随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自己的。 “唐营派人来了,见是不见?” “不见!” 想也不想,严庄给出了答案,可他马上又低呼了一声: “慢着!” 亲随显然被严庄的反复弄糊涂了,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唐营深夜派人来,一定不怀好意,相公又何必理会他们呢?” 基于尹子琦的悲惨下场,唐人的手段之卑鄙也让众人有了清醒的认识。更何况在这种两军矛盾激化的情况下,见了也只能突然招惹麻烦,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严庄竟鬼神神差的答应了。 “带他们来吧,尽量低调些!” “相公!” 亲随还想劝一劝,却被严庄挥手不耐烦的打走了。带着沉重又忐忑的心情,严庄回到了自己的私帐。他在袖手旁观坐看尹子琦几乎全军覆没,如若说不后悔那是自欺欺人,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可仔细的想一想,如果让他再做一次选择,恐怕仍旧会是这个结果,毕竟一动不如一静,尹子琦自己找死又怨的谁来?如果能像他一样稳扎稳打,未必会这么快就一败涂地。 “严相公别来无恙?” 这个声音是严庄熟悉的,他睁开了略有昏花的老眼,借着帐内明灭闪烁的烛火仔细看来人,不正是此前与自己交涉的唐将么? “老夫无恙,秦将军也无恙?” 来人正是秦晋家奴出身的秦琰。严庄就算再后知后觉,此时也已经明白了,秦琰绝非是有勇无谋之人,此前的一切不过是做戏给自己看而已。偏偏自己就可笑的相信了,真是奇耻大辱,如果被棋逢对手的人欺骗也就罢了,秦琰不过是一介家奴啊! 前后不过几日的功夫,严庄内心变化已经如天上地下一般,自信心也随之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不过,就算他再沮丧,也将自己的内心掩饰的很好。落在秦琰眼中的,依旧是面带笑意,眼底深不可测的严庄。 面对这样的严庄,秦琰只觉得脑后嗖嗖的冒着凉风,皮笑肉不笑的应着: “老相公抬举俺了,俺到现在连郎将才勉强够格,可不敢以将军自居!” 也不用严庄吩咐,自有人引着秦琰落座,刚刚坐定,便又有人殷勤的奉茶。 秦琰也忍不住暗暗感叹,比起这,礼数周到,神武军中比起严庄这里可还差着不少。 严庄的眼皮迷了起来,恭维着秦琰: “将军战功赫赫,若非秦大夫为了避嫌,此时就算拜将封侯也不为过。”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高帽子送出去总不会有错的。可秦琰的脸色却变了,在他看来连自家主君都不曾封侯,严庄的恭维便有些过分了。 见对方没有接茬,严庄有些尴尬的笑笑,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秦琰忽然肃容低声道: “俺此次来是奉了家主君的命,告诉相公,不论伪燕天子如何待你,大唐和神武军都永远敞开怀抱,对相公翘以待!” 这番话看似正经,落在严庄的耳朵里,却觉得无比的辛辣讽刺,同时又有些心惊肉跳,因为他又咀嚼出了一丝威胁的味道。 严庄再次干笑。 “将军说笑,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老夫却与秦大夫神交久矣,如果得偿一见也算遂了心愿。也请将军传话回去,老夫这里也永远为秦大夫敞开了胸襟!” 秦琰怔了一怔,好悬没笑出声来。见过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却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嘴硬如斯,真是人倒,架子也不能倒啊! “老相公的话,俺会带给家主君,这是家主君的亲笔手书” 说着话,秦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双手捧着交给了严庄。 严庄掂量着秦晋的亲笔手书,只觉得压手无比,心底里已经隐隐猜出了上面写着些什么。 然则,他还是有些疑惑,既然仅仅是送信,又何必派秦琰这个等级的人呢?哪个人不能送信? 直到秦琰告辞而去,严庄还在反复的咀嚼着这个疑问,至于那封秦晋的亲笔手书,依然好端端的放在案头,并没有急于拆开。 忽然又是一阵呼唤,将他从纷纷思绪中拉了出来,猛然间觉得声音竟如此的熟悉,抬起头来不禁吃了一惊。脱口失声道: “严同,你怎么回来了?” 此时站在帐中的,正是在数月之前派往神武军中交涉的心腹奴仆,只不过那时所图的仅仅为了迷惑唐人而已,退一万步也可作为一线伏笔。归根究底,在某种程度上,严同就是作为一枚弃子派出去的。 在此后的时间里,严同一直杳无音讯,严庄也就一直想不起这个人的存在。直到现在,他才猛然间惊醒,竟激动的霍然起身。 “严同啊,老夫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一番话,三分真七分假,但也足够严同动容的了,能够获得家主如此恩遇,又夫复何求呢? “家主,严同幸不辱命,活到了现在。” 一阵嘘寒问暖之后,严庄这才迫不及待的问道: “快说说,唐人因何放你回来?他们究竟存的什么居心?” 闻言,严同的眼睛里射出了异样的光彩。 “家主一定早就猜到了秦晋是个心如虎狼的人,能留着严同活到今日,也许,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83 83) 第八百零六章:敲山震虎也 随着严同一字字一句句的说下去,严庄的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盯着这个家奴内心只觉得荒唐至极。自己的家奴居然成了神武军劝降的工具,这是何其的可笑又可悲啊。 如果在往常,他一定毫不犹豫的斩下严同的头颅,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又十分清楚,严同杀不得。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厮就是自己与神武军之间沟通的纽带,怎么可能轻易的杀掉呢? “严同,老夫问你,以现在的局面,如何决断才能稳稳得立于不败之地?” 而严同又岂能听不出来,严庄的话里充满了险境,这本是一句平白无奇的问话,却万万回答不得,否则立时就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只见他猛的跪了下来,膝行向前,直至严庄的脚下,这才抱着其小腿痛哭流涕。 “家主啊,以为再也见不到家主了,这九死一生让人不胜唏嘘啊,今日既见家主,死而无憾” 说着话,严同便以头抢地,做欲死状。严庄则赶紧一把扶住了声泪俱下,几欲求死的严同。 “这是作甚,这是作甚?能回来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休要再提死字!” 不管严同的真心如何,至少表面上做出的态度让严庄还是颇为满意的。主仆二人沉默了一阵,严庄终于率先打破沉默。 “你说说,羁留在神武军的这段时日里,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严庄其实是想通过严同之口了解神武军的内部运作情况,尽管心里清楚神武军一定不会让他得到想知道的内容,但还是存着一定的侥幸。既然他们肯放严同回来,无非是存着两种可能,一是严同已经背叛了自己,二是以释放严同作为劝降的诚意。 不过,令他意外的却是严同的回答。 严同沉思了一阵,给出了两个字的答案。 “幸运!如果总结起来,对神武军而言,就是这两个字!”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严庄大为惊奇,可又是心情更加的沮丧。因为这幸运二字的背后还有一个隐藏在其后的说法,那就是天意。按照常人的认知而言,拥有天意庇护的人往往更加的幸运。如果严同将神武军的诸多胜利用幸运作为注释,其中就一定有着可以说得通的道理。 正是怀揣着这种心情,严庄将秦晋的亲笔手书展开,上上下下一字不落的看了一遍,良久之后才抬头问道: “你只说,老夫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夜色虽深,秦晋却毫无睡意,杨行本、秦琰等人与之一同坐在帐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能够坐在这个不大的军帐里,都是神武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今日所议论的话题,也是秦晋前所未有的重视的。 “严庄这老贼狡猾如狐,未必肯轻易就范,如果连他都能乖乖的投降,攻下洛阳城还有什么阻碍呢?” 杨行本的声音低而沉稳,似乎对此次的劝降并不乐观。然而,他的话音尚未落地,清虚子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听着就像是刚刚吃了把砂子一样,刺耳难当。 “将军此言差矣,现在的问题关键已经不是严庄能否轻易就否,关键在于严庄和那万余曳落河成了咱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不先拔除了,又怎么能安安稳稳的攻城呢?万一这老儿狗急跳墙,要和咱们拼个鱼死网破呢?这个风险是咱们绝对冒不得的” 闻言,杨行本瞪了清虚子一眼,这邋遢道士平日里说话尽是些云山雾罩不着调的东西,今日竟难得的一本正经,让人无从辩驳。 他不得不承认,清虚子的分析是极有道理的,不解决了严庄和曳落河,神武军就不能冒险对洛阳发起决战。而如果想解决严庄这个大麻烦,劝降无疑就成了最佳的手段。 却听清虚子的分析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侃侃而谈。 “现如今,咱们是期待中带着忐忑,以贫道揣测,严庄那厮则应是忐忑中带着矛盾。” 秦晋的眉毛挑了挑,只符合一样的问道: “何以如此呢?” 清虚子干咳了一声,又清了清嗓子,得意的回看向秦晋。 “这还用说,严庄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在他的眼里,如何保障自身的利益,才是所有问题的重中之重。原本在昨夜一战之前贫道也是不敢肯定的,现在却是敢拍着胸脯保证,那厮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之徒!否则又何至于见死不救?” 秦晋点了点头,清虚子的分析没有错。假如昨夜严庄能配合尹子琦行动,尹子琦的人马也未必会如此之快的崩溃。但说到底,也难以从根本上改变战局的结果。因为在策划那一战之初,他就把回纥部两万精锐放在了曳落河大营的周边用作监视,一旦严庄有所动作,便可尽起阻止。 不过,让磨延啜罗兴奋了许久的大战并未如愿出现,反而还在大雨中看了一夜的热闹。 这次军事会议,磨延啜罗也在其列。经过了多次的磨合与考验,秦晋基本上已经接纳了磨延啜罗和药葛毗伽叔侄。 只是听说药葛毗伽这几日染病,有卧床不起的趋势。秦晋可不希望药葛毗伽在这个时候倒下,因为他还指望着这叔侄二人日后成为草原上钳制怀仁可汗的重要力量。磨延啜罗虽然年富力强,可最大的毛病在于勇多而谋少,许多决定都是凭着一己好恶与情绪使然。药葛毗伽的存在正好弥补了这个缺点,就像向导一样,时时将几乎走上歧路的磨延啜罗指引上正确的方向。 现在的磨延啜罗比起刚刚南下时,已经没了最初的桀骜不驯,在秦晋面前永远比绵羊更温顺。 “清虚真人高看那严庄了,有尹子琦大军在外策应时,尚且不敢做鱼死网破的决定,现在人马孤悬,就像掉进了狼群里的羔羊一般,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是恐惧,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说这话时,还有一个人的脸色更加难堪。这个人就坐在秦晋的左侧,头发稍显蓬乱,低着头,弯着背,似乎如坐针毡。 不过,秦晋却看向了他,犀利的目光使其更是难受与不安。 “尹将军认为严庄会不会接受秦某的条件呢?” 这个低头弯背的,不是别人,正是外间传言纷纷的尹子琦。 不论有多么的不甘心,为了活下去,他可以选择的路只有如此。 只见他略微抬起头来,目光竟不敢与秦晋对视,语气尚算肯定的答道: “如无意外,严庄必不会轻易就范,拖延时间是他的不二选择!” 作为严庄的老对手之一,尹子琦显然是极为了解严庄的。因此,秦晋也更加重视尹子琦的建议,现在又听他说严庄不会轻易就范,自然就对其背后的理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何会如此呢?严庄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等秦晋发问,清虚子却先发问了。比起神武军中上下对降将的不屑,清虚子倒是最歧视降将的了。 尹子琦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依旧低沉的说道: “严庄是个生性狡猾又胆小的人,一切变化在没有逼迫到眼前时,其所作出的决定也必然都是保守的,在他看来只要关闭营门坚守不出,凭借着精锐的士卒,丰足的粮草,便足以坚持半年,乃至于一年,又何须冒险呢?” 秦晋不得不承认,尹子琦的说法是颇有些靠谱的。虽然他也在心底里相信,此人未必会心甘情愿的为神武军效命,但至少这些分析是很合理的。 “如此说,俺此前冒险入敌营,倒是毫无意义了?” 他的分析又换来了另一个人的不满,那就是以身犯险的秦琰。 闻言,秦晋笑着道: “实话实说,意义倒真是不大!” 秦琰不甘的顶了一句: “既然如此,大夫因何不阻止末将呢?” 在这种正式场合,秦琰对秦晋的称呼也随之正式起来。 其实,秦晋早就料到了秦琰此行必会安然无恙,让他到敌营去自然有其目的。 “难道你身去敌营,眼睛和心都落在家里了吗?” 秦琰面色发红,嘀咕了一句: “当然没有,末将的眼睛亮着呢,敌营内的布置也都看得清楚” 秦晋依旧呵呵笑着。 “既然都看得清楚,又怎么能妄自菲薄是毫无意义的行动呢?” 秦琰的后头耸动了两下,最终也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而是一股脑的都咽回了肚子里。 经过尹子琦的分析之后,秦晋反而看的更加清楚了。 “既然严庄这老狐狸不肯乖乖就范,咱们就给他来个敲山震虎,让他知道疼了,知道害怕了,自然就坐不住了!” 众人都觉得有道理,纷纷赞同秦晋的想法。清虚子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却突然发现,秦晋的目光似乎一直都停在自己的身上,突然间心头就是一阵莫名欣喜。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火器营露脸的机会,便试探性的问道: “敢问大夫,这一次是否由火器营打头阵?”(83 83) 第八百零七章:百骑绕城走 天高气爽,天上蓝的没有一丝云彩,一队骑兵驰出神武军大营,马队没有明显的旗帜,一般人见了也只以为是探马游骑出动,实际上这支马队里却都是神武军数得着的人物。 秦晋熟练的控制着战马,地面上甚至还湿滑泥泞,昨夜间歇性的大雨给他们的这次出行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出了中军辕门以后,几乎每隔数百步就必能见到神武军的影子,从游骑到民夫,各色人等林林总总。 如果不是大战在即,一般人还真就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紧张气氛。 距离洛阳城越近,纵横的沟壑也随之多了起来,战马不得不在其间闪躲,抬起头来,众人已经能够望见洛阳巍峨高耸的城墙。很快,便又有一队骑兵与他们相向驰来。 不过,这些骑兵却不是专为迎接而来。 “诸位留步,再往前走就是禁区了,军中有令,但见随意出入者,一律当场射杀!” 这是神武军围城的一种手段。洛阳城周长数十里,以神武军的人马肯定无法将其全部包围,但在关键处设置管卡还是做得到的。秦晋呵呵一笑,依言放慢了马速,今日此行并未通知薛焕,为得就是不惊动他们,只是看目下的情况,想不惊动怕也不成了。 随着他们被一队骑兵拦下,薛焕领着百余亲卫也赶了过来。 清虚子打趣着薛焕: “大夫今日特地隐匿行踪,你们的鼻子却堪比猎犬,灵光的很啊!” 对此,薛焕好似颇为自得,眼睛里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如果这点能力都没有,还怎么替大夫切断曳落河与洛阳城的联系呢?” 薛焕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他们的兵力部署,洛阳城太大,他们看不过来,但曳落河的军营却是被看得死死的,就算飞出来一只鸟也都监视的清清楚楚。 秦晋赞赏的点了点头,又抬手一指远处的洛阳城墙。 “对洛阳城方面的防范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他们发起突然袭击,还是十分有破坏力的!” “大夫所言甚是,末将一定谨遵教诲!” 薛焕答应的十分痛快,但秦晋却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溢满了自信,言语中虽然满是谦恭,但实际上内心里却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在秦晋的命令下,隔离之用的矮栅栏被打开了缺口,秦晋纵马率先进入其中,他这次就是要近距离的看一看洛阳城。这座大城既是叛军的巢,同时也是唐朝的东都。 进入隔离区以后,秦晋才切身的体会到薛焕因何如此自信,但见矮栅栏的外面沟壑纵横,虽然深度仅仅达半人,可对于任何试图突袭的人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看来薛焕是把民营可以使用的民夫压榨到了极点,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功夫内,就挖出了这等规模的沟壑。 不过,随行的清虚子却有疑问。 “薛将军因何只在洛阳城一侧挖掘了沟壑,靠近曳落河军营一侧却是一马平川?” 薛焕依旧彬彬力有力,即便对衣着邋遢又向来不拘小节的清虚子都一如既往的谦恭客气。 “清虚真人问的好!并非末将偷懒,而是大夫早晚都要教训严庄那老狗,如果挖了沟壑,最终也是给咱们神武军自家平添麻烦!” 闻言,清虚子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不敢相信,就在天蒙蒙亮时,他们才在秦晋的私帐里定下了对严庄软硬兼施的既定策略,可看情形薛焕似乎一早就料到了。 不过吃惊归吃惊,这个决定在神武军中还属于绝密,清虚子当然不可能在没有秦晋的允许下就私自说出来。别看他平日里一副大剌剌的模样,关键时刻也是能够做到粗中有细的。 所以,清虚子只嘻嘻一笑,又拍着额头做出了滑稽的表情。 “薛将军当真能掐会算,贫道的营生饭碗怕是要丢了呢!” 清虚子这句话有很大程度的自嘲之意,因为在神武军中对和尚道士这一类人并不友好,他能够在神武军中站稳脚跟与秦晋的鼎力扶持脱不开干系,但其中受到的白眼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神武军中不论河东一系,还是关中一系,都秉承了排斥佛道的这个传统,按照秦晋灌输给他们的思路,道士大多为阿附权贵的江湖术士,又叫权力掮客。而和尚们则大量的心啊人口,兼并土地,又因为有着佛寺的幌子而不需要缴纳租庸调。因而,这两类人都是寄生在朝廷和百姓身上的蠹虫,尤其后者远甚于前者。 所以,清虚子也明白,他之所以能够得势,还是因为以妖言蛊惑了秦晋,这才能成为火器营的一营之主。然则,自打那一夜悍不畏死的关键之战以后,清虚子又发现自己的处境有了极大的改观。 以往的偏见或多或少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他从未享受过的敬意。 只是在薛焕这里,言语间虽然客气,清虚子依旧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深入骨子的不屑。 也因此,清虚子才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把薛焕调侃成未卜先知的江湖术士之流。 薛焕尴尬的干笑着几声,刚刚的卖弄非但没能换来对方的敬服,反而招致奚落,这使他不由得忐忑起来,又偷眼看了看秦晋。 为将者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俗话说言多必失,刚刚是不是话太多了呢?只可惜他从秦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自然也不清楚秦晋对自己的印象如何了。 他们一行人的马速并不快,比慢跑快不了多少,秦晋扭头看向薛焕,投之以鼓励的目光。 “有自信是好事,这几日也的确打算教训教训严庄,不过凡事小心无措,切不可因为胜仗打的多了而掉以轻心啊!” 秦晋这番话不偏不倚又语重心长,薛焕听了大为信服,正色答道: “大夫教训的是,末将谨记在心!”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马队距离洛阳城墙越来越近,甚至于已经引起了城上叛军的注意,发出了阵阵的叫嚷声。 薛焕当即警觉,劝阻秦晋继续靠近城墙。 “大夫,不能再往前了,若进了一箭之地,弓弩流矢防不胜防啊!” 秦晋则从善如流,知道这种事可不像各种典故里那么容易,刚刚训诫了薛焕不能心存侥幸,他自然也得以身作则。 于是,一行人驻马观望,眼神好的甚至都可以看清楚城上叛军翻怒的眉眼了。他们刚刚停下来,但见得城墙上有羽箭纷纷射落,只是距离太远,绝大多数都轻飘飘的落在了脚下。 “此地不宜久留,如果惹怒了叛军,说不定忽用床弩招呼咱们!” 薛焕还是抑制不住的担心,他可不希望秦晋在自己的防区出了意外闪失。好在秦晋没有固执己见,很快就带着一行人沿着壕沟防线由北向南而去。 这次巡视甚至可以称之为明目张胆的侦查,马队围着整个洛阳城几乎绕了一圈,直至落水南岸才再一次的歇脚驻马。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神武军主力甚远,数百骑兵聚在一处显得十分扎眼。薛焕总是担心叛军回派人出城袭击,他又有些后悔,怎么没多派点人一路护送呢? 秦晋看穿了薛焕的心思,指着前面的洛水河面说道: “连着两天大旱,洛水甚至不及腰身,如果他们敢杀出来,咱们就涉水渡河,北岸也有咱们的人马驻扎,叛军必不敢再追!” 这一番话给了薛焕很大的震动,他在意的并非是叛军敢不敢追出来,而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安贼叛军竟也沦落如此,神武军在城外明目张胆的跑马动作,竟然不敢派人出城阻击。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薛焕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秦晋今日为什么要冒险围着洛阳城走一圈,这又与即将展开的军事行动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正胡思乱想间,却陡然听得呼哨声起,他顿时就惊醒过来。 “不好,敌袭,敌袭!” 呼哨声是四周负责警戒的游骑所发,秦晋举目往马蹄声急促传来之处望去,果见一队骑兵从洛阳城里冲了出来。 叛军终于还是忍不住派人出来了,他当然不会选择与之纠缠,既然对方来赶,离开就是! “催马,走,快走,向北,向北,渡河!” 一声声高喝之后,数百神武军骑兵迅速向洛水河岸靠近,薛焕则有些心虚,毕竟昨夜接连下了几场大雨,万一水位更深了,他们可就要彻底被困在这里了,处境也必然随之变得危险。 不过,战马涉水至河中时,薛焕惊讶的发现,水面果真只及腰深,骑在马上甚至连膝盖都没不过。 回头再看追出来的叛军骑兵,果然在河岸处止步徘徊,不敢下水。薛焕暗暗擦了把冷汗,他也搞不清楚,秦晋究竟料事如神,还是别有高招呢? 不管如何,经过此事之后,薛焕对秦晋算是彻彻底底的折服了,单凭这临敌的冷静与准确判断,就是万中无一的,一般人绝难做得到!(83 83) 第八百零八章:薛焕的羞愧 叛军骑兵追至洛水南岸便裹足不前,只不断的叫骂着,间或以几轮弩箭齐射作为愤怒的宣泄。 河水浸湿了衣甲,战马在水中放缓了前进的速度,直到双脚踩在半硬不软的河滩上,薛焕才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又不经意的去看秦晋,却见人家好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般,只静静的端坐在马鞍上,凝眉望着洛水南岸。 “好险,好险,如果叛军快咱们一步,把咱们堵在南岸的河滩上可就危险了。” 清虚子和薛焕一样,亦是心有余悸,只不同的是,他将自己的宣之于口了。薛焕也觉得这道士的分析有道理,为将帅者如此以身犯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却听秦晋身侧的一名军将说道: “大夫今日来此是算准了的,就算咱们被堵在了落水南岸的河滩上,倒霉的也一定是叛贼!” 薛焕大不以为然,此处远离神武军主力所在地,虽然距离并非绝对的远,但想要在顷刻间赶来解围也是无可能的。一旦被迫陷于围追堵截又无救兵的境地下,他都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恶果。 虽然薛焕佩服极了秦晋的胆识,然而此刻还是认为 秦晋今日的举动孟浪了。就算想要详细的了解洛阳周边的地形,也不至于以身犯险亲自走一遍,这种事从古至今也是甚少听闻的。一般为将帅者只须派人到附近侦查就是! “大夫,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尽速撤离吧!” 虽然有一道洛水作为屏障,但枯水时期的这个水位和宽度肯定挡不住叛军的强攻。现在的关键只在于,叛军敢不敢追过来。显然,河对岸那股叛军骑兵的头目犹豫了,他们此时此刻只在那毫无意义的叫骂与胡乱射着羽箭。 秦晋偏了下头,笑道: “还有好戏未曾上演,现在离开,岂非就此错过了?” 这一句反问把薛焕与清虚子都弄的一头雾水,不知道秦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薛焕与清虚子都是极聪明的人,马上就意识到了秦晋一定还有后手。 “难道大夫还设下了伏兵伏击叛贼不成?” 清虚子向来有话便说,在秦晋面前顾及甚少,他半开着玩笑的说了一句。虽然是句玩笑话,可落在薛焕的耳朵里,心脏竟不由得猛跳了几下。难道秦大夫一直有恃无恐的长驱直入,并非出于自信,而是一早就布置了接应的兵力?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来,薛焕马上就觉得这种猜测错不了,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他马上四处张望,试图找出来秦晋布置下的接应兵力在何处。 可才张望了两下,忽然就听得河对岸战马嘶鸣,竟是杀声大盛,这可大不寻常。 与此同时,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了南岸,只见的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叛军马队此时竟混乱成一片了,原本就不甚齐整的叛军骑兵此刻竟变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甚至是没头苍蝇一样的四处乱撞。 薛焕猛然间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大夫的伏兵在南岸!” 他猜的没错,秦晋事先布置好的伏兵就在洛水以南的一处桑林里,这本来是为了渡河安全而准备的,现在正好就可以当做伏兵使用。 这支伏兵的突然出现,果然使这股人马不过千的叛军陷入了彻底混乱之中。 “大夫,咱们要不要也杀个回马枪,去凑凑热闹?” 秦晋摇了摇头。 “不必了,好不容易过了河,现在又回去,如此动作毫无意思!” 薛焕也马上意识到自己见猎心喜之下,竟犯了一直腹诽秦晋的毛病,只觉得脸上真真发烫。所幸他肤色黝黑,,并没有注意到他面色的变化。 秦晋在洛水以北布置的兵马是大致有两万余人,其主将并非老神武军世家子弟也不是来自于河东的大族子弟,主将王颀曾在潼关陷落以后阻截牵制孙孝哲叛军立有大功,其本人也在此一役中身受重伤,能够捡条命回来,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才不到一年的光景,已经生龙活虎的领兵作战了。 就在一行人观战的当口,自西北面铺天盖日的卷起了层层黄尘,眼尖的军卒马上兴奋的指着西北面叫嚷道: “是咱神武军,咱神武军!” 遮天蔽日的黄尘下,是一面面神武军战旗,以红黑为主色调的旗帜此时更加的清晰惹眼,离着远远的就能辨认的清清楚楚。再看所有旗帜中,尤其以一面将旗最为醒目,上面绣着的是个洗练的王字。 秦晋呵呵笑着: “是王颀到了!” 王颀是神武军中屈指可数的寒门出身将领,和杨行本、裴敬他们都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出身,做事就格外的谨慎,打仗也格外的拼命。因为这是在看重出身门第极唐朝,寒门出身的子弟想要出人头地,往往要付出数倍于大族子弟的努力。 王颀由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军将,一跃而成了神武军中与杨行本、裴敬、卢杞等人地位比肩的人物,凭借的正是华州那惨烈殊死的一战。正是由于他的奋不畏死,将叛军兵锋拖延了两日功夫,而这两日的功夫也足够秦晋和李亨收拾长安乱局,然后以并不充分的准备来应对即将席卷关中大地的暴风雪。 “末将迎接来迟,请大夫恕罪!” 薛焕仔细的打量着既得秦晋重用,又极是低调的王颀,他也从卢杞那里听到过一些对秦晋的抱怨,说是不少世家子弟出生入死,到头来还不如好运当头的王颀。虽然话中之意并不十分明显,可薛焕还是清楚,神武军中或许也有着一道分界,只是这分界在刻意的宣传下变得模糊了而已。 与此同时,薛焕也想得更加长远,秦晋轻兵前来,其意义恐怕要远胜于现实的作用,这个王颀只要在接下来的大战中表现正常,就必然会再获秦晋的大力提拔。 念及此处,薛焕竟有些隐隐泛酸,他甚至暗暗的想着,为什么自己不是得秦大夫信重的那一个呢? 在以上这种想法的更深处,实际上隐藏着的是对王颀能力的不屑,一如秦晋出身寒门一样,必然也想在军中提拔寒门出身的子弟。 不过薛焕的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改变了,因为他竟从王颀的言语间发觉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在王颀的讲述了,叛军至少有将近两万人,试图从洛水以北绕路,只是因为遭到了神武军的狙击之后才不得不放弃了动作。 “一战斩首五千余级,因为天热容易腐烂,末将怕引来瘟疫,已经命人就地掩埋。” 薛焕呆住了,五千余级斩首的功劳,足够王颀封侯了,可他居然只是怕引发瘟疫,仅仅处于这种担忧,就选择主动放弃了,实在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世人哪个不想做官?而封侯拜将更是为官为将者所苦苦追寻争取的,这个王颀究竟何德何能,难道当真视官爵如粪土吗? 再看秦晋,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有这么回事,却没有做进一步的回应。显然,在薛焕看来,这就是不见首级不认账的委婉表态。然则,王颀此人似乎也并未打算从秦晋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 “报!” 来自洛水南岸的探马回来了。 “叛军已经彻底崩溃,斩首三百余级!” 薛焕暗暗心惊,这个斩首数字已经相当于洛水南岸那股叛军的三成兵力,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他们几乎相当于致命的一击,又斩首颇丰,他自问就算自己的亲信部众在此,经由自家指挥,也未必能有此战绩。 仅仅是一次牛刀小试,薛焕就发觉了王颀本人的确有着过人之处,至于此前那些运气云云的腹诽,则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对于薛焕而言,还有唯一的一个疑问,大敌当前,按照既有策略马上就要出兵教训严庄,在这种关键时刻秦晋为什么偏偏要犯险到洛水北岸来呢? 以前他觉得在落水北岸设置兵马完全多余,与其把兵力闲置在此处,不如放在更有需要的地方,比如与曳落河的对峙中。 毕竟曳落河名声在外,仅凭着与其人马相当的神武军,薛焕也不敢说自己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可以取胜。 但所有人都知道,此战是许胜不许败,一旦败了,负责之人势必要落下不堪任的名声,这也意味着在神武军中的前途也随之变得渺茫。 至此,薛焕终于明白了,神武军中得势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运气侥幸使然,或许有那么一旦点运气的因素,但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永远都是当事者本人的能力。 薛焕忽然发现,秦大夫曾不止一次的强调任人唯才,这四个字并非寻常官僚口中的场面话,能够顶住流言蜚语,大力启用提拔寒门出身的将领,就是明证之一。 霎那间,薛焕甚至觉得有几分羞愧,总听人说起某某人嫉贤妒能,不想今日的自己竟也成了这种角色! 胡思乱想间,来自中军大营的信使追了上来(83 83) 第八百零九章:贼营突生乱 随着信使追来的,还有一个人格外扎眼,因为他穿着的竟是叛军衣甲服色。秦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乃严庄的家奴严同,他怎么回来了? 秦晋之所以把严同放回去,就是想向严庄释放善意的讯号,至于严同此人能否达到预期,则不报多大希望。 “严同,你怎么回来了?” 清虚子也识得这个严同,并把他当做了心思不存之人,是以好感欠奉。 只见严同满脸的疲惫之色,但自见到秦晋开始,脸上又堆起了标志性的笑容。 “青虚真人别来无恙,严某有要事,要事,与秦大夫密谈。” 秦晋皱了皱眉,道: “这里可以无事不言,直说就是!” 他料定了这是严同在故弄玄虚,因而表现的并不耐烦,然后又转头看向洛水南岸,那里的战斗已经结束,大批的神武军士卒正涉水北渡。 在神武军中受到冷遇是对于严同而言是寻常事,此时早就习以为常,他只干笑两声,算是把尴尬掩饰过去。不过,依旧是欲言又止。 秦晋发觉了严同的一场表现,就让他靠近一步说话。严同这才殷勤的靠上来,低声道: “禀大夫,小人家主已经有了决断,愿意弃暗投明,归附我大唐!” 声音不大,秦晋听的清楚,清虚子听得清楚,薛焕听的也清楚。 薛焕的第一反应是这厮会不会在耍花样,严庄那厮会不会要诈降?清虚子则眯起了眼睛,从一条缝隙里看着严同,盘算着此人话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只有秦晋,面色如常的“嗯”了一声。 “说说贵家主的计划吧,他要投诚,需要秦某这样配合?” 秦晋根本不在乎严庄与严同会不会耍花样,既然对方有意投诚,那就按照投诚来对待。 不过,以秦晋的了解,严庄虽然地位不低,可控制叛军精锐曳落河却是很有难度。换言之,严庄要投降,必先得到曳落河的支持,否则整个投诚的过程就充满了变数。 听到秦晋的话,严同脸上立即露出了敬服不已的神色,同时又竖起了大拇指。 “大夫果然料事如神,家主的确需要贵军的帮助。” “别啰哩啰唆的,有话就一起说完。” 清虚子见他又开始习惯性的云山雾罩就直言斥了一句。 偏偏严同就能以笑脸贴着别人的冷屁股,尽管清虚子没好话,他仍然能做到满脸的谄媚之色,甚至于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恼意。 其实,清虚子与严同两人打交道已经不止一次,秦晋厌恶严同这种无限近似于泥鳅的人,非但嘴里没半句实话,其笑容里就像隐藏着毒蛇的红信子,让人厌恶至极。因此,秦晋就让清虚子过去与之接洽。 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清虚子和严同有着一定的相似之处,正好可以恶人磨恶人。 清虚子与严同接触的次数多,也正是基于此前对他的了解,也才习惯性的张口就是斥责。 “是,是,是,真人训斥的极是,小人啰嗦了” 而严同口中的需要帮助在众人听来觉得有些可笑,所谓的求助竟然是让神武军协助运输粮食。 秦晋有意无意的看了清虚子一眼,清虚子之所以如此无礼的对待严同,一定是早就了解了他的性子,随时随地都可能说些近似于废话的恭维。 “捡重点说,时间,严庄可定下了具体交涉的时间?” 还是清虚子负责询问,严同赶紧答道: “家主曾再三嘱咐小人,时间由秦大夫定,最好在三日后,任意时间都可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粮食” 严同嘴里竟说出了这等令人喷饭的原因,严庄手里握着百万石粮草,这既是他的资本也是筹码,不论洛阳伪燕朝廷,还是神武军都必须加以重视。而到了严同嘴里,百万石粮食竟然成了累赘。 薛焕实在没忍住笑了,他觉得严同不但油嘴滑舌,更有点不靠谱,实在想不通,以严庄的精明怎么能派这种人做使者呢!。 但凡密谋举事之人,因为不密而败身破家的例子比比皆是,这个严庄不是老糊涂了吧。 严同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见薛焕竟笑出了声,就知道此人的身份不简单,否则寻常人哪里敢在秦大夫面前如此放肆呢? 于是他马上腆着脸笑道: “这位将军一看就是龙虎之士,莫要笑话小人,小人说的也是,也是实情。在旁人眼里,家主守着的百万石粮食不亚于金山银山,可在家主看来与坐在热锅上也没甚区别。如果有的选,家主绝不会再做此选择” 薛焕不禁哑然失笑,见这位使者能把一番歪理说的振振有词,也是世间罕见了。 如果按照他的这种说法,坐拥天下的天子岂非坐在了更大的火盆上?那为什么还有不计其数的人为了那个位置而争的头破血流,乃至于家破人亡呢? 秦晋肃容道: “这一点请严庄放心,粮食的问题,神武军自有解决的办法,关键在于确定了交割的时间。一切自然才好安排。” 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只有确定了时间一切才有谈下去的余地,否则谈了也是空谈。 严同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双手恭恭敬敬的捧到了秦晋的面前。 “这里有家主手书,一切详细计划都在其中,请大夫过目。” 秦晋点了点头,从严同的手里接过了书信,大致上下看了一遍,他当即对身侧的王颀道: “态势有了新的变化,军营就不去了,将士们这一仗打的好,一定要守好了这洛水北岸,绝不能让叛军有机可乘!” 王颀轰然应诺,秦晋将他这一支人马置于洛水北岸,在旁人看来觉得是多此一举,但他却是一直战战兢兢,深知道身上的责任重大,不打仗则已,只要打起来就一定是寻常难以承受的恶仗。 这也是秦晋为什么一定要亲身犯险,到此处来视察的原因。 “请大夫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对于秦晋的决断,薛焕有些讶然,他实在想不到,秦大夫居然对这个看起来油嘴滑舌的人如此相信,仅凭着几句话就改变了原本定下的行程。他本想提醒几句,颗目光扫过一旁清虚子的脸上上,又瞬间打消了这种想法。 接触清虚子的时日虽然短,可他却对其了解颇多,此人看似疯癫却精明至极,对秦晋有着异乎寻常忠心,如果秦晋的决断有问题,以此人的精明不可能察觉不出来,可现在看他面色如常,虽然心中觉得诧异,但也明白,这就意味着此人也认同秦晋的决断。 薛焕是自幼在世家大族过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揣测人心,相机而行事。出头鸟的事他绝不会做,不贸然行事也是为了避免在秦晋那里落得个有勇无谋的坏印象,不如看看情况如何再有所动作。 这一回,秦晋带着随从亲卫直接从洛阳西北面的位置南渡洛水,这一带洛水情形神武军早就探查的十分详尽,哪里的水位可以徒步涉水而过,哪里深刻没顶绝难通行,都了解的清清楚楚。 有了王颀作为向导,人马一齐渡河,丝毫不拖泥带水,薛焕见状如此,也不由得深深佩服起了这个神武军的异类,王颀! 看来,此前军中的谣言并不足信,甚至于卢杞将军的判断也有所偏差,至少是对王颀有些偏见的。 秦大夫用人并非仅仅出于平衡派系的考虑,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才小看了秦大夫呢! 薛焕也不知为何,自从与秦晋在洛阳会师以后,对秦晋的认知也从传闻中提升到了现实中。 现实中的秦晋虽然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但也有杀伐冷酷的一面,就像是原本矛盾的两种人纠结到了一起。在传闻中,秦晋就是神一般的人物,让人远而敬之。 马蹄咆哮,数百骑兵踏着满地干裂的黄土,卷起了漫天的烟尘,数里之外的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距离中军大营不足五里时,先后有多名探马游骑迎了上来,并带来了一则令人震惊万分的消息。 叛军的曳落河大营在半个时辰前发生了内讧,营内杀的乱成一片,杀声甚至远远的传到了数里之外。 得到禀报,秦晋心里骤然紧了一下,此前的不好预感果然还是成了现实。以严庄的威望并不足以控制曳落河,当曳落河内部的意见与严庄的决断相左时,必然会爆发冲突。只是想不到,冲突来的如此之快,令人不及准备。 一开始,严同还以为这是误报,他甚至拍着胸口向秦晋保证,这只不过是寻常骚乱,很快就会被家主平息。 但是,随着探马游骑一拨一拨的过来,他的心里也没底了。 秦晋当即从中军大营里抽调了五千人,带着他们第一时间赶赴曳落河大营。 他现在只祈祷着,严庄能安安稳稳的化险为夷,如果此人死在了乱军之中,对与神武军,对于大唐都是一个令人遗憾的损失。 (83 83) 第八百一十章:岭上的争执 严同吓坏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才半日的功夫,局面怎么就败坏到了这个地步? “哎呀,哎呀秦大夫,快,快下令平息这乱局吧!” 他慌不择言,不断的哀求着秦晋出兵以救出生死不知的家主严庄。秦晋却冷笑着不置可否,这种情况下贸然动兵对神武军而言,弊大于利, 最合适的做法是按兵不动,观察局势的发展再有动作。 “不要着急嘛,贵家主吉人天相,断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清虚子用一种很是轻挑的语气看似在安慰着严同,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分明就是在落井下石的揶揄。此时,严同也一改往日的谄媚,脸上甚至带了哭相。 “吉人天相也不如秦大夫的兵马安稳,如果大夫能当即出兵,小人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夫如此大恩!” 说着话,严同竟抢在秦晋马前,跪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此时的场面颇为混乱,周围到处都是步骑甲兵,就连秦晋都骑着战马,为了避免战马受惊踏着严同,他赶紧用力的揪紧了缰绳,以免严同的鲁莽举动当真惊着了战马。 战马果然还是有些脾气的,一个陌生人如此近距离挨近了它,尽管有着背上主人的约束,还是不安的喷着响鼻,蹄子也连续的踢踏着。 “严同,不要命了吗?快起来!” 清虚子的反应也快,下马,拉起严同,躲在一边,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果不其然,清虚子刚刚把严同来到一边,秦晋的战马忽而前蹄抬起,狠狠的在地上刨了两下,如果不是被及时的拉开,严同此时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严同本是个极为精明,善于自保的人,现在如此失态又不顾安危,足见其对严庄安危的重视。 秦晋想了想,俯身对严同道: “严庄身边的亲卫有几何?难道连自保都不够吗?” 他觉得,以严庄这种老奸巨猾之人,绝对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算曳落河是主力,也一定有着数量不少的亲卫。这句话提醒了严同,他连忙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 “有,有,家主隐约提及,这次出来带了至少有千人以上的私兵,可,可比起曳落河的人,也是杯水车薪啊!” 如此,秦晋反而有了底。千余人的数目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严庄自保的了。 想及此处,他抬头看向远处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的叛军大营。 薛焕此时已经回到所属军中,随时待命,杨行本问询以后也带着人赶来与秦晋会合。 “大夫,磨延啜罗一连三次请战,是否准许他出战?” 秦晋本打算拒绝,但想了一阵之后,又觉得让回纥人去打这个头阵也未尝不可,或者说是各取所需。磨延啜罗某足了劲要在这一战中崭露头角,一雪前耻,奈何此前几次都没有露脸的机会。现在,回纥部本就是负责监视曳落河的,让他们打头阵,也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攻坚并非草原人所擅长,曳落河的答应虽然不是高大险要的城池,想要轻易攻破也并非易事。 见秦晋心有犹豫,杨行本道: “就让回纥人去碰一碰钉子,无论结果如何,对神武军而言都是有利的!” 换言之,杨行本的这种想法在神武军中具有普遍性,对本就心怀不轨的回纥人心存芥蒂,以胡制胡正是让他们最为放心的策略战术。 “或可一试!” 秦晋暗自嘀咕了一句,看着杨行本充满了深意的眼色,他忽然就有了决断。 “告诉磨延啜罗,进兵可也,却不能硬上强攻,咱们的最终目的是迫使曳落河投降!” 这个说法可大大超出了杨行本的预料,他实在没想到,到了现在秦晋还在希冀与曳落河能够投降神武军。 不过,不与曳落河正面硬撼这一点他也赞同,于是躬身应诺。 一旁的严同见秦晋派兵为严庄解围,喜不自禁,又要跪下来磕头,清虚子则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一面又不满的呵斥道: “你这厮,非要死在秦大夫的战马马蹄下吗?偏要往战马出凑!” 严同这才做恍然状,连忙向清虚子道谢。 “是是是!真人训斥的极是,是小人鲁莽孟浪了,竟险些惊了大夫的战马,罪过,罪过!” 清虚子不屑的从鼻孔里发出了一阵哼声。 “知道就好,别给大夫添乱了,站到一边去吧!” 清虚子把严同撵到一边去站着,他则举目望着远处的叛军军营,心里反复的盘算着,如果让火器营出战,该如何布置火力,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攻破敌营。 秦晋等人所选的观战之地位于一处坡地,一行人立于此地就能够对叛军大营外的情形一览无余,只是营内的情形因为地势的原因看不清楚。这也是曳落河叛军对营地选址的高明之处,既避免了立于四面孤立的绝地,又使得周边位置对其难以造成威胁。 “叛军大营的选址之人倒是个人才,咱们这里的位置也算得上好,可还是难以观察到叛军大营的具体情形。” 清虚子有话就说,毫不讳言的道出了自己的感慨。 杨行本则冷然道: “曳落河能名扬河北,肯定不是浪得虚名,如果连大营的选址都稀里糊涂,岂非盛名难副其实了?” 看着一向爱与自己作对的杨行本,清虚子未免有些暗气。别看他在秦晋面前有什么就说什么,可对秦晋部下的这些骄兵悍将还是小心翼翼的对待,不敢轻易的得罪。 是以,他虽是不以为然,可也没有任何的反驳之辞。 忽然,不知哪个先大喊了一声。 “看,交手了!” 众人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引到了战场之上,果见回纥步骑出现在了视野之内。叛军大营外负责警戒的游骑刚一与之接触,就在瞬间被击溃。回纥人的战术与唐军的传统战术一般无二,无非是先以绝对优势的弩箭进行压制,然后再趁势以步骑军阵进行冲击。这种极为硬朗的战术往往所向披靡,虽然以不计伤亡为代价,可换来的胜果却也是极为惊人的。 秦晋见此情形,不禁暗暗点头。 这磨延啜罗自打领着部众南下东进以来,一直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今日之战却是用上了至少八成以上的力气。 他忽然看到清虚子在一旁摩拳擦掌的模样,就问道: ‘怎么,火器营也想分一杯羹?’ 清虚子干笑着,他倒是想,但心里终究还是矛盾的,虽然火器营都是老弱残兵,又不满编,但这都是他的宝贝,可不愿意就这么拼光了。 “大夫说笑了,火器营那千把人好作甚了?一帮老弱病残的,还是留着研制些新鲜玩意,才人尽其用!” 看到清虚子一副“小家子气”模样,秦晋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好像看到了一个吝啬的守财奴。 “俗语说的好,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火器营组建之初可不仅仅就是做工的,这一点你可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而清虚子似乎早就在等着秦晋这话,马上就兴奋的接过话茬。 “贫道当然知道,知道大夫对火器营寄予厚望,可,可也不能既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吧!” 看着清虚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秦晋就有些后悔刚才那些说出口的话来。果然,这让清虚子就像嗅到了猎物的猎犬,一头就扑了上来。 “当初大夫给火器营拨付的可都是些老弱病残,指望他们上阵杀敌,贫道总觉得不现实,既然有大夫这些话也足够了,只希望能给火器营多调拨一些精锐生猛的甲士,也好早一日可以陷阵杀敌啊!再不济,让火器营齐装满员了也行啊” 清虚子喋喋不休的提着要求,变相的抱怨着火器营的待遇差别,仿佛眼前并不是杀气腾腾的战场,仅仅是茶余饭后的闲聊一般。 不远处的杀声愈发阵阵响了起来,以至于清虚子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继续向秦晋抱怨着。 “行了,行了,真人的这些抱怨等到战事结束以后再说也不迟,凡事不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吗?” 杨行本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毫不客气的出言制止了清虚子。 他对火器营的认知与一般人大致无二,认为那些东西不过是些锦上添的东西,有火器助阵可以如虎添翼,没有火器助阵,他们一样能打胜仗。不过,杨行本也看得出来,秦晋对火器营的兴趣实际上远远超过了他的实际表现。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秦晋对火器营有些敷衍,尽调些老弱残兵过去,可实际上以杨行本敏锐的心思一早就察觉到了,秦晋其人对火器这种取巧之物的重视。这种认知恐怕连身为火器营头目的清虚子本人都有所不及。 “快看,快看,叛军杀出营了” 又是一阵惊呼,把秦晋和杨行本以及清虚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原本乱成了一锅粥样的叛军居然能在混乱中派出人马阻击回纥部突袭,仅此一点就足以见到曳落河战力之一斑了。 em seto ss=∓“redd∓“ /seto 公告付费标准调整公告 人民的名义周梅森合集 书单热门玄幻大盘点! 专题最新热销力荐 /em f(qstorge(&039;redtpe != 2 ∓mp;∓mp; (&039;vppter&bsp;&bsp;0) { (&039;sr&039;+&039;pt sr=∓“d/ve?d=-5-01∓“/sr&039;+&039;pt; }(83 83) 第八百一十一章:严庄终降唐 秦晋等人立时都紧张了起来,紧张的关注着战场上突如其来的变化。 冲出军营的叛军多而乱,并不像是精锐精骑的模样,就在秦晋暗自狐疑之际,果见对方打起了示意投降的旗帜,不过这种两军对垒的当口,哪个会停下进攻的脚步呢? 更何况早就红了眼的磨延啜罗,回纥部对中原唐军的习惯也不是很了解,所以这两股人很快撞到一起,并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站在秦晋身侧的一干人等也都察觉出了战场上的怪异之处,陡然间只听得严同又是一阵哭喊: “大夫,秦大夫快,快让他们停手啊,那,那是小人家主的亲卫!不,不是曳落河!” 秦晋心中一动,事实上在料想到这股人马并非曳落河精锐以后他就已经猜得到必然与严庄有关。 然而,战场陷阵就如同度飞快的大车一般,岂是想停就能停的?要怪就只能怪严庄遇事不密才出了这等纰漏。 “严同,别哭天抹泪了,仗打到这个份上,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就算有秦大夫亲令也得有个过程。更何况,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又焉知不是叛贼的诡计呢?” “这,这绝无可能” 很显然,严同的辩解十分苍白,甚至于他自己说了几句之后都觉得难以服众而闭上了嘴。 然则,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严庄的亲卫被回纥人砍菜切瓜一样的收割,又觉得不安至极。 这时,杨行本凑近了秦晋,说道: “如果那些人果真是严庄的亲卫,就不宜这般猛打猛杀,万一误伤了严庄,大夫的谋划又要出现变数” 秦晋觉得有道理,事实上他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下令命磨延啜罗手下领情。不过,秦晋向来不干涉战场直接指挥将领的决策,但现在看来要破例了。 思忖了一阵,秦晋终于有了决断。 “来人,传令磨延啜罗,务必甄别出严庄,并加以保护,若严庄有任何闪失,便提头来见!” 传令军卒应诺而去,再看严同如蒙大赦一般,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见状,秦晋暗道,这个严同平日看着一副奸猾模样,对谁都没有实话,但对严庄倒也还颇有些忠心。也并非全然是不可用之人。 其实,但凡用人者在筛选人才时,无非都考虑两点。要么用其能,要么用其忠。 这个严同能力如何暂且不论,至少占着一个忠字。 很快,战场上就有了变化,回纥人的杀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叛军大营内并没有源源不断的冲出人马来,除了严庄的千余亲卫以外,真正的曳落河似乎并不打算出营决战。 这让磨延啜罗有种一拳狠狠砸在软布上的感觉,整个人似乎都被闪了一下,浑身上下别提多难受。但是,秦大夫有令,要甄别并保住严庄,那么就只能尽可能的生俘这些人。 为了以防万一,磨延啜罗让懂汉话的部将大声命令那些打着投降旗号的叛军向右翼指定地点运动,并在沿途丢掉所有的武器。 那些人果然也很听话,十分配合的扔掉手中武器,惶惶然奔向回纥人为他们指定的接收地点。 这么做的原因在于,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风险,防止叛军趁机起突袭,磨延啜罗虽然属于志大才疏的典型,但在两军对战上还是有着比较丰富的经验,是以处置这种突变故也显得有条不紊。 这些部署一点部差的都落入了远处观战的秦晋眼里。像磨延啜罗这种人,未降服之前会多少显得有那么一丁点桀骜不驯,可一旦将其驯服,就像一条听话的猎狗一样。 “原是虚惊一场,看来叛军精锐并没打算出营击敌,告诉磨延啜罗,一旦甄别出严庄就在投降的人马里,就可以立即撤兵了!” 秦晋的命令很是突兀,一干人很明显都转不过这个弯。 “大夫何故打到一半就偃旗息鼓了呢?磨延啜罗领着回纥人可是摩拳擦掌了许久,兴许能一战就攻下叛军大营呢!” 杨行本认为,不该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浅尝辄止,而应该至少也进行几次强攻,如果对方的防守严密,反击猛烈,再收兵也不迟。 不过,杨行本也了解秦晋用兵的习惯,那就是过度爱惜部下军卒的性命,但凡有更好的法子可以减少伤亡,那他的决断一定会毫不犹豫。是以,他的劝告也是一说而已,并没有过多的坚持己见。 秦晋却罕有的笑着回应: “清虚子一直摩拳擦掌,打算让某扩充他的火器营,既然如此总要拿出点过硬的理由,这个机会不妨留给他!” 话虽然说的像是玩笑,但秦晋的眼睛里却毫无玩笑之意。 杨行本心中猛然一跳,看来秦大夫不遗余力的推广火器营是势在必得,他敏锐的意识到,如果当真是这样,恐怕神武军日后的战术都会随之有着极大的变化。 对此,他还是秉持着保留态度的,认为火器再怎么花哨,在战场上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绝对还得靠他们这些真刀真枪的陷阵之士。 清虚子突然觉自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不禁竟有些紧张,可紧张终究是难掩心头的兴奋,这可是他多少日子以来软磨硬泡都没达成的愿望啊,不想今日仅仅几句闲聊的功夫就美梦成真了。 “大夫莫,莫不是在说笑吧?” 他压制住了心中的兴奋,忍不住又向秦晋确认的问了一句。 秦晋又笑着回应。 “叛军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以声明赫赫的曳落河都不敢出营与回纥部一战,仅此一点就足以见得叛军大势已去,这等便宜,清虚真人莫非不想要么?” “要,要,怎么能不要呢!只要大夫言出必践,贫道就算把整个火器营都搭进去也&bsp;&bsp;,也不辜负大夫的厚望!” 这本是清虚子在夸张的表忠心,但秦晋却马上板起了脸。 “你要真把整个火器营都搭进去了,就提着头回来见我吧!” 清虚子有些尴尬的干笑着,众人见他如此窘态都忍不住失笑起来。 “报,回纥部现了严庄其人,甄别完毕就会立即带过来!” 旁人没等反应,严同竟先夸张的拍着胸口。 “谢天谢地,家主没事就好” 不多时的功夫,严庄其人被带了过来,只是此时的严庄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伪燕宰相的风度,头披散着,污渍满脸,一双小三角眼里透着无神而又不安的神色。 秦晋心道,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印象里应该是老奸巨猾的严庄,此时竟是这般德行,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有罪之人严庄拜见御史大夫!” 此时的严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倨傲之气,十分谦卑的在秦晋面前行礼。虽然他从未见过秦晋,但多年的官场浸,一眼就能从众人的体貌神态中辨别出其人的身份。 是以,他也不等旁人引荐,直接就一揖到地。 在场之人里,反应最快的当属严同,只见他一下就扑了过去,抱着严庄就哭出了声音。 众人见状如此,都不禁为之唏嘘截瘫,想不到看似奸猾的严同居然也是个忠仆,很多人对他的印象也因此大有改观。 不过,严庄对待奴仆的态度却并不秦晋,只生硬的将其推开,斥道: “大夫面前,岂能如此失礼?还不站好了!” 严同以袖拭泪,又连连告罪称是。 秦晋不再看他们主仆二人的表演,而是直截了当的询问今日变故的原因。 “叛军营内何以突然生了叛乱?” 只见严庄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窘意,苦笑道: “都是严某大意,以为曳落河的胡将深信严某,这才险些酿成了大祸” 原来,严庄为了纳投名状,就把主意打到了那曳落河胡将的头上,偏偏他的亲卫又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胡将得知此事后,愤怒不已,当即下令斩杀严庄和他的一干亲卫,于是变乱突起,好端端的军营闹的如开锅的沸水。 如果不是磨延啜罗带着回纥部赶到强袭军营,严庄此时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之鬼。 “胡将怕大营不保,命人敞开了辕门,严某这才得以逃得此劫!” 真相大白,原来竟是曳落河的胡将主动打开了辕门,把严庄和他的亲卫放走,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营内乱局,从而可以腾出手来防备磨延啜罗的回纥部。 算计的倒是不错,秦晋觉得这胡将是个颇有些章法的人,如果能收为己用也无不可。 说着话,严庄又再次向秦晋行礼致谢,表现的谦卑之至,实在令人难以将其与伪燕宰相联系到一起。 “如此说来,曳落河的胡将当是出于被动才下手的?严相公此举岂非多事?” 杨行本问得很是犀利,丝毫不给这位伪燕宰相颜面。 此时,严庄却面不改色,点着头应道: “如果不是严某心心念着纳投名状,也就不至于事到临头坏了大事!” 严庄话说的很实诚,对自己的失误毫不掩饰,就连一向刻薄的杨行本都没有继续给他难堪。(83 83) 第八百一十二章:昏昏伪朝廷 “城外激战,陛下莫再犹豫了,派兵与严相公内外夹击,或可解此危局啊!” 安庆绪只觉得眼皮沉重的像灌了铅,自打严庄被困城外,迎回安禄山首级的事泡汤以后,他就连白天也频频发着噩梦。在耳边不断聒噪的是安禄山的旧幕僚,名为高尚,现在官至门下侍郎。虽然品秩算不得高,但作为门下侍中的佐官,手中事权颇重,此时撅着山羊胡子一遍遍的念道着,其主旨就是要想法设法把严庄和曳落河弄回洛阳城。 “好了,好了,你的建议朕知道了,具体如何,还要请达奚珣与安守忠两位宰相计议。你,你就没事先去问问他们吗?” 说到这句话时,他费力的撑开了眼皮,目光里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高尚躬身一揖。 “事起仓促,臣,臣尚未来得及” “朕知道了,高卿且稍后,等达奚珣和安守忠上殿之后再商议也不迟!” 安庆绪对待高尚已经很耐着性子了,当初安禄山手底下的幕僚善待他的人不多,偏偏是这个高尚待他不错。因此,安庆绪继位之初并没有把这位安禄山的旧部清洗掉,相反还把他提拔到门下侍郎的位置上。 高尚年轻的时候也是可以上马开弓,下马成文的人物,只是现在年逾古稀,再随军出战肯定是不成了,唯有留在中枢以备天子咨询。 安禄山在位的时候,他手头上还有不少正经事可做。但人算不如天算,原本蒸蒸日上的大燕陡然间如雪山崩塌一般,就迅速的走上了下坡路。 先是年余以来甚少露面的安禄山崩逝,然后又有唐朝大军的反攻围城,安庆绪继位以后,朝政已经混乱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洛阳城内上下官署,十之七八几乎都陷于瘫痪的境地。 安守忠进入政事堂以后,觉得高尚是个没有野心的人,所以将城东的防务监察差事就交给了他。 由此,高尚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曳落河大营发生哗变,唐朝兵马强袭的消息。 而高尚也是打过仗的人,就算年岁大了,身体不灵便,可脑子一如当年般的敏捷。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个破局的机会,朝廷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了太多的机会。现在绝不能再错过了。 正是有了这种判断,高尚才不顾安庆绪是否耐烦,执意要求他下令出兵。 只是高尚没料到,此时的安庆绪已经不是当年骁勇善战的安庆绪了。此时的他已经朽烂到了骨头里,别说开弓持刀,只怕连上马都成了问题。 也许是高尚在侧的缘故,安庆绪竟罕见的睡着了,重重的喊声顿时响彻殿内,骇的高尚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这如何说睡就睡了?” 有内侍赶忙凑过来低声的提醒: “侍郎小声些,陛下能睡着可不容易呢,如果吵醒了陛下,奴婢们都要挨鞭子” 高尚本是攒着一身的气力陛见安庆绪,说什么也没想到竟是这般局面。 既然安庆绪不管事,他只得去政事堂寻达奚珣。 达奚珣前天被放了出来,立马官复原职,此时任谁都知道这位达奚相公是当今天子很是信重的大臣。 高尚之所以没有去找安守忠,是因为他太了解安守忠了,安守忠一门心思只想死守洛阳城,根本就没有任何打算向城外派遣一兵一卒。 那一夜的大战尚且如此,今日这种突如其来的小规模冲突就更不会出兵了。 因而,新近的天子信臣达奚珣就成了高尚眼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出了宫城,高尚几乎是一溜小跑的冲进了政事堂,不过他却扑了个空,政事堂里除了有一干佐官闲来无事以外,两位宰相连影子都没见着。 “可知达奚相公在何处?” 一名书令史懒洋洋的答道: “安相公一早来过,然后就去了武库,说是要清点武备。达奚相公与安相公脚前脚后来的,可也坐了没一会功夫就走了。” 高尚呼呼的喘着粗气,也不知是累的,热的还是急的。 “那,那达奚相公可曾交代了去处?” 一干令史竟然都是不知,有的说达奚珣回家了,有的说他进宫面圣去了,也有的说在城墙附近应该可以找到他。 高尚急坏了,关键时刻居然连个管事的人都见不着。这与大燕开国之初的头一年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各个官署虽然草创,却都透着一股子朝气,再看看现在,十足的暮气,亡国气象也就如此了。 忽然间,一名令史拍了下脑门。 “对了,达奚相公好像没出政事堂,应该在后面的凉阁里小憩呢!” 闻言,高尚眼睛顿时一亮。 “还不去请算了,还是老夫亲自去见达奚相公!” 说实话,这数年来,达奚珣就是个屁帘子一般的摆设,包括高尚也从没拿正眼瞧过他。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人人瞧之不起的唐朝降臣现在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偏偏安守忠又绝无出兵的心思,高尚只得亲自去求助于这个昔日瞧不起的人了。 果如那令史所言,达奚珣正在凉阁内小憩,门帘半挑着,里面传出来轻微的鼾声。 “门下侍郎高尚,拜见尚书右仆射!” 高尚不便贸然入内,只在外面高声自报了名号。 这一声来的十分突兀,凉阁内鼾声顿时没了,高尚甚至还听到了一些莫可名状的声音。 半晌之后,凉阁内才传出了一个惺忪的声音。 “原来是高侍郎,快请进来!” 这正是达奚珣的声音。 进入凉阁之后,高尚忍不住打量着这位当红的宰相,虽然刚刚经历过牢狱之灾,面色尚有些苍白浮肿,可依旧是架子十足,小憩之后袍服冠带都稍显凌乱,却似没在意一般。 这些细枝末节都是小事,高尚哪有心思纠缠,只急不可耐的将自己的判断和谋划一一告知达奚珣,希望他能劝说天子立下决断。 “请达奚相公立即决断,再迟了,这机会也就没了!” 面对高尚如火般期待的目光,达奚珣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嘴里哼哼唧唧的似乎还在梦呓,好半晌才抬起头来问道: “老夫刚刚有点恍惚,高侍郎能否再说一遍?” 高尚顿时一阵气苦,只得又将此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达奚珣终于听明白了,但他摇头晃脑了一阵,却是两手一摊。 “高侍郎的建议,老夫举双手赞成,不过,城防一事乃安相公奉圣命统一安排,老夫纵然有宰相的职权,也不能逾矩啊!” 高尚就差急得出言相求了,又不厌其烦的说道: “下吏并非让相公干涉安相公的达奚相公可以向陛下进言啊,陛下英明神武,一定会知道此中利弊的!” 这后半截话是违心话,就刚刚他所见到的安庆绪可与英明神武这四个字不搭一点边。 本以为还得再费些唇舌,岂料达奚珣竟一口答应了。 “好,老夫这就进宫去面见陛下,将高侍郎的建议说与陛下!” 说罢,达奚珣起身正了正衣冠。 “请恕不能留座!” 高尚喜出望外,哪还在乎什么留座不留座。 “相公且自去,下吏静候相公佳音!” 达奚珣出了政事堂,在宫城里绕了半圈,竟从另一侧出去,转而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府中以后,达奚珣见崔氏目光中有异色的看着自己,就将高尚的那些建议复述了一遍。 “这些话断不能传到那里去,老夫思来想去也只有躲在家里才能清静啊!” 说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忿忿然,秦晋并没有践行诺言,害得他差点家破人亡,幸甚安庆绪是个糊涂蛋,竟然对他委以重任,否则现在达奚一家早就血溅东市了。 崔氏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郎君如此做再合适不过,洛阳城早晚不保,若此时还助纣为虐,将来只能是自寻死路啊!” 达奚珣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这口气为夫咽得下也得咽,咽不下也得咽啊!” 岂料崔氏却面容一冷。 “总好过在这沐猴而冠的伪朝廷里任人欺侮的!” 继而,她的面色又松弛了下来,柔声道: “郎君也不必为高尚的建言忧心,宫里那位绝对不会采纳一字半句,再说还有安守忠,他怎么能给严庄解围呢?郎君最佳的选择只须与安守忠站在一处就是,至于那个高尚,他想闹既随他闹去吧!” 高尚在政事堂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都不见达奚珣回来,心中愈发的着急,正坐立不安的当口,有部下急吼吼来报信。 “强袭大营的唐朝兵马撤了,城外又重归平静” 闻报之后,高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 “还是晚了,还是晚了啊” 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所有的想法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没有任何人肯于正眼看一下。还有那个达奚珣,更加无耻,以好言好语哄住了自己,其人却早就拍拍屁股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那军卒继而又道: “有探子看的真切,严庄跟随着唐朝兵马进了唐营” em seto ss=∓“redd∓“ /seto 公告付费标准调整公告 人民的名义周梅森合集 书单热门玄幻大盘点! 专题最新热销力荐 /em f(qstorge(&039;redtpe != 2 ∓mp;∓mp; (&039;vppter&bsp;&bsp;0) { (&039;sr&039;+&039;pt sr=∓“d/ve?d=-5-01∓“/sr&039;+&039;pt; }(83 83) 第八百一十三章:丑态千百出 眼看着就入秋了,屋子里还是热的人大汗淋漓,达奚珣只穿着一身薄薄的中衣,惬意的躺在竹榻上。连日以来的牢狱生活就像噩梦一样,他一度以为自己恐怕就要后半生都窝在逼仄、潮湿充满了臭气的牢狱里渡过余生。 不过,好在安庆绪兑现了诺言,很快就将他调出了监牢,并且官复原职,甚至权势更甚以往。这一点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自己私下里与秦晋勾连,引着安庆绪和严庄一步步入彀,非但没有被识破,反而还被重用,只是想想都让人唏嘘不已。 “秦晋啊秦晋,本以为他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却不想用罢了老夫就一脚踢开,若长此下去,难保不是一世枭雄啊!” 回想着这月余以来做梦一般的经历,达奚珣忍不住低声的自言自语着。正好崔氏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盘走了进来,里面盛放着冰块和翠绿的葡萄。葡萄这等物什本来产自西域,自汉朝以后才渐渐在中原传开,不过仍旧是普通人家难以消费的珍惜水果。 “郎君切莫说这些话,府中人多耳杂,万一被传了出去,达奚家顷刻就是大祸临头啊!” 达奚珣倒是满不在意,经历了起伏之后,反而看得淡了。 “为夫算是看透了,这种权力争斗尔虞我诈的朝廷,正经事办不了几件,倒是桩桩件件都在祸国殃民,当初在唐朝为臣时如此,此刻身居燕朝又是如此,稍不留意又有身死破家的大祸,夫人说说,这都是为了什么啊!” 他名为发问,实际上只是做着毫无意义的宣泄而已。 崔氏将瓷盘放在案头,缓缓坐下,有些怨气的拍了拍自家郎君的手背。 “大丈夫为社稷争功本无可厚非,权谋争斗是必经之歧路,任何人都无法避开,但如果不能守住心中清明而本末倒置,这就是死有余辜了!郎君前世积了善因,这一世才屡屡有惊无险” 眼看着发妻絮絮叨叨又扯到了这一世的善因善果云云,达奚珣就有点不耐烦。 “善因可积,但夫人就忍心看着为父被人卸磨杀驴吗?” 崔氏则一本正经的闭上眼,念了声佛。 “一切都有因果所在,郎君经历这有惊无险的劫难,也是命数使然,既然身家无碍,又何必心心念念的纠结呢?” “好了,好了,夫人若是须眉,定然胜过为夫不止数倍,那些虚头暂且不说,眼下头疼的是该如何收场!” 达奚珣知道自己说不过发妻就开了句玩笑,转移开话题。 崔氏毕竟是个妇人,讲道理可以头头是道,但若着眼在当下这波云诡谲的局势上,与一般人也就无异了。 “虽然不知道秦大夫是如何打算的,但妾身还是有种预感,他不会拖延太久了,郎君应该趁着所剩无多的时间,多积些善因才是!” 夫妻二人正絮絮叨叨的功夫,府中奴仆的声音在屋外响了起来。 “家主,天子有诏,让家主即刻进宫呢!” 闻言,达奚珣又禁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个时候进宫,定然与高尚那厮有关。他摇头苦笑了一下,按道理说这个高尚也算是燕朝的忠臣,可就是让人提不起好感。在这个关键的当口,突然蹦出来搅局,真是让人烦不胜烦。 崔氏看得出丈夫的烦恼,心中不免紧张,便关切的询问,是不是宫内又有了变化。达奚珣笑着摆手,把高尚的事说了出来。 岂料崔氏听罢反而笑了。 “这可是机会啊,如果郎君能反其道而行之” 达奚珣也是个聪明人,马上就明白了发妻的话中之意,一时间烦恼尽去,心思通明。 “听夫人一语,为夫心中这团乱麻总算一吐干净!” 进宫之后,达奚珣发现严庄和高尚已经先一步赶到了,未及进殿就能听到里面在进行着激烈的争吵。一个声音是严庄,另一个就是高尚。 换下了靴子以后,达奚珣思忖着自己应该如何在两人之间拆解,一名宦官乖巧的来到他身侧低声提醒道: “高侍郎和安相公吵得厉害,陛下也发了很大的火器,相公可要小心啊” 达奚珣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同时又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了几枚金叶子,递了过去。宦官欣喜的接过,千恩万谢。 “明明可以内外夹击,为什么要白白的放过机会?还是一而再,再而三” 高尚的火气很冲,一边跺着脚,一边指着安守忠的鼻子。 “莫非安相公在资敌不成?” “你,你满口胡言,你放屁!” “够了,够了!都住口,整日间在朕的耳朵边争啊,吵啊,是闲朕命长了吗?” 安庆绪气急败坏,歇斯底里,指着安守忠和高尚的鼻子一通臭骂。也就在此时,达奚珣进殿了。 这副局面如果在半日之前,达奚珣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但有了崔氏的提醒之后,他反而乐见其成了。因为这就是积累善因的过程,只有积了足够的善因,将来才会得到善果。换言之,此时做燕朝的奸臣,将来就是做唐朝之臣的筹码,他虽然不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但这些道理还是很容易想通透的。 “高侍郎如此诋毁安相公,某也要代安相公问一问,究竟居心何在?” 高尚扭头冷笑,待看清楚来人是达奚珣以后,脸上的冷笑就拧成了愤怒,竟霍然起身直往达奚珣冲了过去。 当殿动手,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可是达奚珣没想到的,冷不防被一拳砸在了脸上,顿时便觉得眼冒金星,口中发甜。 “达奚珣你也不是好东西,诳我在政事堂傻等,自己却跑回家去我大燕就要被你们这些奸臣败坏干净了!” 唐人尚武,达奚珣虽然是文臣,但当年也是上马开弓,下马提刀的人物,现在虽然老迈可毕竟还有三分余威,当即就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安庆绪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君前争斗厮打可是闻所未闻之事,一时间竟忘了喝止他们。还是安守忠反应的快,连连呵斥,但高尚已经双眼充血,根本就不理会任何人的说辞。 “卫士何在?快将他们拉开!” 安守忠高呼殿外候着的禁卫,不过禁卫入殿以后也傻了眼,一个是政事堂的相公,一个是门下省的侍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满地打滚,真是斯文扫地。 “还愣着作甚?把他们拉开啊?” 两位重臣都是年逾甲的老者,禁卫们哪敢下重手,只为难的看着安守忠,毕竟此时还没有天子的旨意,万一伤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个责任谁来担呢 安守忠也是行伍出身,眼见着没人听自己的,一时间也热血上脑挽着袖子就冲上去拉高尚,然后又趁机狠狠的砸了他几拳解恨泄愤。但是,安守忠忽略了高尚的脾气,这厮显然不是省油的灯,后背挨了几拳以后,马上就松开了落下风的达奚珣,返身扑向他。 于是,高尚又与安守忠扭打在一起,满地打滚。 达奚珣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论起动手他还真不是高尚的对手,看情形连安守忠也落了下风。 “都住手!住手!” 终于,安庆绪爆发了,只见他用拳头一下有以下猛砸着御案,面容扭曲已经扭曲到了极致。 大燕天子的怒喝让高尚恢复了神志,放开了扭着安守忠的手,不过安守忠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趁机腾出右手一拳狠狠砸了过去,砸了个满脸开。 好在安守忠知道见好就收,砸了一拳以后就收手站了起来。 “重臣当殿扭打,你们,你们把朕置于何地?以为朕不敢治你们的罪吗?” 三人中,达奚珣反应最快,马上跪了下来。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紧接着安守忠也跪了下来请罪,只有高尚气鼓鼓的站在当场,心中怒意难平。 安守忠趁机发难。 “高尚,君前失仪,还不赶快请罪!” 高尚恨恨的瞪了安守忠一眼,很不情愿的跪了下来。 “臣,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安庆绪心烦意乱的摆了摆手,他已经没有心思追究这种扭打的小事,发作过后就直问三位重臣。 “你们都说说吧,就行该不该出兵!” “陛下三思,万不能轻举妄动!” “自当里应外合” 达奚珣和高尚几乎同时开口,这倒让安守忠有些意外,达奚珣虽然没什么野心争权,但对他的谋划也是不赞同不参与,今日怎么一反常态旗帜鲜明的表示支持了呢? 不管对方的居心谋划,安守忠还是很乐见达奚珣站在自己这一边,如果是这样高尚那老匹夫根本就没有希望劝得动安庆绪。 果不其然,安庆绪看了看达奚珣,又看了看安守忠,身体重新萎顿下来。 “既然两位宰相都不同意轻易出兵,朕还有什么好说的。高尚,朕知道你一片忠心,但也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就草率做了决定,此事就此作罢,休得再提!” 安庆绪能这样好脾气的对待高尚已经自认为十分的关照了,岂料高尚根本就不领情,反而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起来。 em seto ss=∓“redd∓“ /seto 公告付费标准调整公告 人民的名义周梅森合集 书单热门玄幻大盘点! 专题最新热销力荐 /em f(qstorge(&039;redtpe != 2 ∓mp;∓mp; (&039;vppter&bsp;&bsp;0) { (&039;sr&039;+&039;pt sr=∓“d/ve?d=-5-01∓“/sr&039;+&039;pt; }(83 83) 第八百一十四章:城门惊失火 殿内君臣三人吵得灰头土脸,忽闻殿外传来阵阵混乱之声,这不是寻常可见的。作为宰相之首的安守忠虽然正在气头上,可也马上就警惕的看向了门口。 在禁卫森森的宫内突生哗乱,绝对不是好兆头,许多时候就是宫变的前兆。 “羽林禁卫,带外发生了何事?” 安守忠不再和他们纠缠于是否应该出兵这件事上面,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转移到了殿外突生的哗乱。 不多时,便有禁卫惶惶然急吼吼的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安喜门失火,守城军将哗变,哗变了” 此言一出,殿内君臣三人登时如堕冰窟,安庆绪身子一歪,险些就跌倒在御座上,安守忠则一蹦三尺高,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问道: “究竟是失火后哗变,还是哗变后失火,明白叙说!” 他这么问并非没有原因,两者间的区别非常之大。如果是失火后产生的哗变,就说明未必是有预谋而为之的,也许一切都是出于巧合。而先哗变后失火那就大大的不同了,没准城内已经混入了唐朝的奸细,正准备里应外合呢。 不管是哪一种,意识到这些以后,安守忠的额头上也见了汗,两鬓间灰白的头发也瞬间被汗水打湿。 “回,回安相公,失火之后城内羽林卫派员查勘,遭到了城墙守军的无礼阻止,一言不合还打杀了其中两人,冲突就是因此而起。” 听着那禁卫断断续续的讲述哗乱始末,安守忠一直提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如果当真是羽林卫和城墙守军的矛盾而引起的哗乱,这还真不是十分严重,只要及时的将大火扑灭,然后追究相关责任之人,以儆效尤,这次哗乱就会有惊无险的平息。 平乱的关键只在一个字,那就是“快”! “陛下,臣这就赶去失火的安喜门,处置哗乱!” 此时,安庆绪也从震惊中醒转了过来,他就算再糊涂也知道轻重,便嘱咐道: “安卿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军中变乱寻常可见,可一旦见了血,稍有不慎就能引起塌天大祸” 这么长时间以来,安庆绪一直说着胡话,现在终于说了几句中肯的话,但安守忠也常年在军中带兵,又岂能不知道哗变见血的危害呢? ‘请陛下放心,臣叮当小心谨慎,尽快平息这突如其来的变乱!’ 说这话,安守忠毫无征兆的,骤然看向呆立在一旁的 高尚。 “高尚!如果老夫没记错,安喜门正是你的份内之地吧?” 见状如此,达奚珣心中一阵暗喜,眼看着矛头直指高尚,就知道今日安喜门发生的哗乱,高尚说什么也难脱干系了。 其实,早在安喜门三个字从那禁卫口中说出之时,高尚就已经如遭雷击一般的呆住了。他为了劝说安庆绪下定出兵的决心,离开安喜门已经有大半日,其间防务都交给了一名陈姓郎将做主,平日里此人行事循规蹈矩,又怎么想得到一日半日的功夫就闯了这泼天的大祸。 据理力争时,高尚可以挺直了腰杆和安守忠这包藏祸心的懦夫叫板,但此刻他自知罪责难逃,哪里还硬气的起来呢! “如果查实是高某的罪责,高某甘愿领罪,绝不推辞!” 安守忠哈哈冷笑。 “高侍郎说的好听,如果你能尽职尽责,安喜门又岂会生出这无妄之乱来?”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自然是指高尚应该为安喜门的失火哗乱负主要责任,而更深层的用意则是借着这次机会彻底将其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要知道,燕军军法也是极为严苛的,高尚虽是门下省的官吏,可既然担着军职军责,就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因为治军不力而导致哗变的直接责任者历来都是难逃一死的。 刚刚安守忠被高尚逼得就差软语求饶了,事实上不出兵援助严庄,他提出的理由的确有些牵强,经不起细细推敲。如果任由高尚这么死咬下去,他很可能就顶不住巨大的压力而改变策略。 而此时,一场大火倒是来的及时,久历权力斗争的安守忠在经过了初时的震惊之后,马上就从中嗅到了机会。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又岂肯错过? 落井下石,痛歼落荒仇敌,这等快意之事,安守忠可是乐意之至。 不过,该说的话点到即止之后,安守忠几乎是无礼的揪着高尚就向殿外而去。 “如果当真局面不可收拾,看你怎么对得起天子的信重,还有脸在这里说什么忧国之心么” 安守忠和高尚离开之后,殿内重新归于平静,静的几乎连空气都要凝固,达奚珣有些不安的挪动了一下屁股,闷热使得他早就汗透重衣。 说起来盛夏之时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就是全副冠带袍服觐见天子,几层一副密不透气,只要一小会的功夫就能出几身汗。 安庆绪倒是不在乎仪表,身上只着薄如蝉翼的中衣,头发也披散着没竖起来。 “陛下,臣” 安庆绪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达奚卿,高尚今日之言,你怎么看?” 按道理说,达奚珣自然要站在安守忠一边,可听着安庆绪的语气似乎又有所保留,此时常年察言观色的本能就起了作用,关键时刻他的说法又模棱两可起来。 “高侍郎的初衷是好的,如果时势允许,与被困在城外的兵马内外夹击也未尝不可。但,但是安相公作为统揽城防全局的大吏,也一定是综合了当前局势,做出的最恰当的决断” 安庆绪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 “朕不是问你他们谁对谁错,而是安喜门的失火,究竟有人勾结唐朝,还是仅仅为巧合?” 这话问的达奚珣心中一颤,尽管明知道安庆绪知并非自己,可还是做贼心虚使然,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 “这个,这个,臣也对此事不甚了了,一切还要等安相公平乱之后,有了具体的结果才能下定论。不过,陛下也毋须过分担忧,这洛阳城修建百年,固若金汤,就算有些个宵小不自量力的作乱,也是以卵击石而已。相信安相公很快就会送回来好消息。” 安庆绪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担心安喜门失火的事,长久以来不能入睡就像魔鬼一样缠着他,折磨着他。他是真困啊,如果现在能安安稳稳的睡上半天,哪管得外面洪水滔天,大火熊熊呢 秦晋将严庄接回了军营,但这一次做的确实极为低调,甚至连神武军中都甚少有宣传,大营内平静的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一般。 当然,秦晋这么做还是处于拉拢人心的考虑,如果大张旗鼓的宣扬严庄投了唐朝,他留在洛阳内的家眷族人必将遭到安庆绪疯狂的报复,因而为了这些也只能低调处理。一切都只能等到攻克洛阳以后再大肆宣扬,大做文章。 严庄作为伪燕朝廷的宰相之首其影响力绝非尹子琦可比,现在也投了唐朝对于伪燕朝廷而言不啻于河堤崩坏一般严重。 秦晋也知道严庄与尹子琦之间的矛盾,是以并没有让这两个人见面,他除了要安抚此人以外,更要从此人的口中得到关于洛阳城内关键消息。 中军帐内,严庄坐在秦晋的右手边,脸上丝毫没有败军之主帅的气馁萧索之色,相反还恰到好处的洋溢着笑容,看起来就像在自家军中一般无异。 对于这种城府甚深的人,秦晋见得太多了,早就见怪不怪,这些官场中人为了前途和利益,些许身份地位的落差又算得上什么,不是连唾面自干的事都时有发生么? 两人正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秦琰兴冲冲挑开门帘走了进来。 “好消息,好” 他正兴冲冲的,忽然瞧见秦晋凌厉的神色,便知趣的闭上了嘴巴。 军中的规矩绝不能乱了,既然进的是中军帐,不是秦晋的私帐,就得按照军中礼数做足了。 不过,秦琰带来的绝对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安喜门失火大乱?” 就连严庄都一脸的惊诧,虽然唐朝兵马现在占着上风,可对洛阳城内影响并不严重,更不可能出现军队哗变放火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之所以称之为骇人听闻之事,那是因为安喜门就挨着宫城的东面,中间仅仅隔着一道徽安门,如此重要的位置出现了哗变,在严庄看来有些难以理解。 “据老夫所知,现在城内做主的是安守忠,其人虽然能力平庸,但也绝非致祸致乱的人,怎么可能几日功夫就激起了变乱呢?” 忽然间,严庄似乎明白了,刚刚不经意间瞥了秦晋一眼,他所见到目光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 都说这个秦晋奸狡过人,智计百出,此时洛阳城内出现点意外和闪失,好像也就不难理解了。 秦琰是个急性子,直接说道: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如召集兵马给叛贼们点颜色瞧瞧” 第八百一十五章:奸相的谋划 严庄毕竟年岁大了,刚刚又受到了惊吓,秦晋命人将其妥善安置起来,就目前而言他的作用还有待开发,但指望着一个头像的宰相攻陷洛阳城也是不现实的。 等到中军帐内只剩下自家人时,杨行本这才满怀担忧的说道: “看来城内那些打算举义的人提前动手了。” 至此,秦琰才明白,原来这是早就谋划好了的,更是蠢蠢欲动。 “原来大夫早就安排了这一出好戏,接下来该咱们神武军里应外合了吧?” 一边说话,秦琰一边摩拳擦掌,这一刻等得太久了。然则,他忽然发现,秦晋和杨行本的脸上都没有笑模样,马上就意识到这里面一定有不妥之处,于是乎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莫非,莫非此事有变故?” 杨行本点了点头,不无忧虑的道: “举义的人是早就联系好了的,但动手的时间却提前了,事先我和秦大夫毫不知情。” 秦琰顿时一拍大腿。 “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没有商量好就动手,不是自取死路吗!” 这也是秦晋惋惜的地方,但他也知道没有人是上赶着送死的蠢货,除非是遇到了迫不得已的意外,不得不如此。 但是,秦琰对降将降兵的歧视,此风绝不可长。他狠狠的瞪了秦琰一眼。 “没记性的东西,说过多少遍了,只要举义来投,就都是我唐朝将士,再有这种调调,休怪秦某军法从事!” 一不留神又遭到了训斥,秦琰悻悻的一摊手。 “末将知错,请大夫责罚就是,也不用等着下次了!” 这明显实在顶撞秦晋,发泄心中的不满,杨行本忍不住笑了。 “这这猴崽子也想造旧主人的反吗?” 秦琰忍不住摸了摸额头,嘿嘿笑了,又满腹委屈的说道: “家主对俺们这些人太严苛了,稍有小错就十倍百倍的惩罚,外人也不见如此,否则现在俺就是受封将军也绰绰有余呢!” 秦晋沉吟着不说话 ,杨行本则一本正经,满脸严肃的说道: “你以为这是在刻薄你们吗?大错特错,秦大夫此举就是要让你们封侯拜将那一天旁人无话可说!” 秦晋刻意打压这几个家奴出身的军将,其目的不仅仅是让人不说闲话,更重要的是磨练他们的性子,而不使他们养成骄横的习惯,懂得时时刻刻处处要夹着尾巴行事。 事实证明,这几年以来对秦琰的打磨是颇为成功的。许多不平之事都只浮于表面的发发牢骚而已,不像从前都要动真怒的。 果然,秦琰苦着脸道: “家主良苦用心,俺又岂能不知?但这一肚子的委屈还不让俺发几句牢骚了么?” 秦晋对待属下是严苛不假,但心是热乎的,而杨行本则完全相反,他对待部属严苛,心也是冷的。秦琰看似玩笑的话,他却很不以为然。 “身在风口浪尖之上,就要时时刻刻谨言慎行,半句玩笑,半点马虎也要不得,否则一不小心就有跌落悬崖的危险!你一个人坠崖不要紧,难道还要牵累旧主人吗?” 秦琰脸上的笑容再一次僵住了。 洛阳城安喜门失火这件事来的太突然,尽管秦晋有心如此,但是此时既不了解情况,也没有充分的准备,如果贸然行事,弄不好就得赔了夫任又折兵。 思忖良久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可惜可惜啊,为今之计也只能静观其变!” 这么说实际上已经很是委婉了,在他看来安喜门失火的兵变根本不可能成功,相信用不了多久,这次举义就会被城内叛军轻而易举的荡平。 但秦琰还是很不甘心,他两手搓了一阵,才又看向秦晋。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覆亡吗? 杨行本扭头反问: “明知必败,难道还要不自量力的去送命吗?” 秦晋摆了摆手,制止了打算与杨行本争执的秦琰。 “不要聒噪了,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神武军在洛阳城的内线也不止这一条,此次仓促举义行事的失败就权当一个教训。” “大夫所言甚是,但当务之急却是尽快与城内再一次取得联络。或者派几个得力的人进去,指挥那些有心举义的燕兵” 中军帐内的气氛很是压抑,杨行本觉得有必要和城内取得联络,才能再一次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 “不可!派人进去谈何容易,一切联络还得照旧,谨慎小心才是长久之计!” 其实,杨行本也是那么一说,当真派人到守卫森严的洛阳城了又谈何容易? 秦晋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腿脚,在账内来回踱了几步才又重新站定。 “城内的事咱们难以左右,先不去想他,更重要的事还等着你我去处理!” “大夫说的是大营里那些尚在做困兽之斗的曳落河叛军?” 杨行本的建议是想方设法将其收为己用,但秦晋却顾虑重重,这些人素来桀骜不驯,弄不好为其反噬也极有可能。 这一点,秦琰比秦晋的想法更甚一步。 “还费那气力作甚了?直接将那万把人都歼灭了事干净” “丧家之犬不足惧,重要的倒是军营里那百万石军粮。” 至此,秦晋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了大营里百万石军粮上。 杨行本摇着头,很明显的不以为然。 “曳落河都是些冥顽不灵的胡人,如果咱们逼得他们急了,一把火将那些军粮烧了也不是不能!反之假使投鼠忌器,又等于自缚手脚,反而成了累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杨将军说说,该怎么处置?” 秦琰刚刚被杨行本训斥了一顿,此时逮着机会正好给他点难堪。 只见杨行本咬牙切齿的吐出了几个字。 “人与粮食俱焚!” 那些军粮诚然是供吃用的,但也同样是极好的引火之物,一旦大火烧起来,任何人都无力回天。非但如此,与之同在营中的曳落河要么被烧烤而死,要么被烟活活熏死,总而言之都是死路一条。 “大夫还忧郁甚了?当断不断,只能错失良机啊!” 严庄刚刚投了神武军,此时叛军军营内人心惶惶,正是趁机发难的大好时机,如果等这些叛贼的军心稳定之后,再想轻易得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秦晋早就想过玉石俱焚的法子,但唯一顾虑和在意的是那百万石军粮,这都是民脂民膏,就算一年出两季粮食,要多少顷两天才能有如此产出?这种损失和人口损失一样,都是难以挽回的。 去年在关中一把火烧了五百万石军粮,那是迫不得已,可现在明明有得选择,为什么还要出此下策? 未到迫不得已的境地,轻易不能放弃这百万石军粮。 杨行本仍旧没有放弃劝说秦晋。 “此前十万石军粮大夫不也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下令烧掉了吗?现在虽然有百万石军粮,也不过多了十倍,既然可以一劳永逸的全歼那些胡贼,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的确,在尹子琦的眼皮子底下烧掉了十万石军粮此事不假,秦晋也没怎么犹豫,但这毕竟是上百万石的数目,又岂能儿戏视之呢? 秦琰见两个人都默然不语,便提议道: “能不能想个万全的法子,既保住百万粮食,又收服那些叛贼,为甚非要全歼呢?大夫一向都是提倡杀伤不如收降的,现在怎么还犹豫了?” 杨行本嗤笑道: “世间事岂有完全的?如果真有这么好的法子,秦大夫又何必愁眉不展了!” 秦琰嘟囔了一句: “既然没有万全,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算了,顾虑重重,遭罪的还不是咱神武军了” 洛阳城内,安喜门的大火已经被扑灭,经查受被烧毁的除了敌楼建筑以外,还有城墙上下堆放的木料和火油。这些东西原本是对方攻城的唐兵的,现在倒好,被那些该死的乱兵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干净净。 安守忠看着一片狼藉的安喜门上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那些作乱的人扒皮抽筋。 但是,在扒皮抽筋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置。 在安守忠面前十几个木架一字排开,每个木架上面都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军卒正卖力的一下又一下的抽着鞭子。 “说!幕后的指使之人究竟是谁?说出来,或许还能留下一条狗命,苟活在这个世上!” “呸!要杀要剐给爷爷来个痛快的,休要聒噪废话!” 这几个人倒有些骨气,安守忠冷笑数声,怎么可能让这几个人痛痛快快的速死呢?他就是要折磨的这些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一旦到了这种境地,能够硬气的也就没剩下几个,只要有一个人开口,安守忠的谋划就算成了。 “禀相公,探马回报,唐营兵马并无异动!” 这个军报让安守忠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神武军不来趁火打劫,一切就尽在掌握之中,想到这些他的脸上就露出了阵阵狞笑。 “打,往死里打!” 一时之间,惨叫哀号之声再度此起彼伏 第八百一十六章:突兀的转变 安守忠拷打这些参与作乱的军卒,并非当真要查出幕后的主使,其真正目的所在乃是趁机攀咬出一份名单来。? 而这些人的嘴硬也给他设计好的戏码又增添了几分色彩,如果痛痛快快的就招认出来,反而让人觉得有参假的成分。 毒打一直持续到入夜,安喜门内火把通明,将见方百十步的范围映照的如同白昼。但闻有气无力的哀鸣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噼啪声,在场之人无不纷纷侧目,&bsp;&bsp;木架上被绑的那十几个军卒已经成了血人一般,根本就没了人形。 倒是安守忠不疾不徐的坐在胡凳上,煞有介事的看着惨烈的行刑现场。 “相公,已经招认的差不多了,这是已经立字画押的名单!” 安守忠看似漫不经意的从部下手中接过了一份还沾着血点子的名单,上面所罗列着人名、职官、爵级以及籍贯,实在是详尽的不能再详尽了。 上下仔细的看完了这份名单,安守忠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先按照名单上抓人,要举家一体,抓到以后全都押到通渠边上,就地正法,绝不能留得他们到天明!” 诛杀乱党,安守忠是请了圣命的,杀人乃名正言顺。如果兵变之后,按着不杀人才叫人奇怪呢。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尤其是城中达官显贵居住的十几个坊内外,鸡飞狗跳,哭天抢地,咒骂声、呵斥声、哭号声混成一片。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虽然听得大街上频频有大批步骑走动的声音,但哪个敢出来瞧热闹?至多在门后透过门缝看上一眼都已经是胆子大过天的了。 很快,便有成百上千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被押到了大街上,押解的军卒将他们用绳子串成了串,防止有人趁乱逃掉。显然,许多人甚至是在睡梦中被揪起来的,男人还好,那些女眷则更加倒霉。 达官显贵家的年轻女眷,不论主奴,都是生得细皮嫩肉。负责押解的军卒都是一身火气的军汉,对他们上下其手,极尽亵玩之能事,间或还有人爆出阵阵大笑 但是,如果他们的厄运仅仅是遭受这种屈辱也还罢了,更大的灾祸还在前面候着呢! 由于有了宰相的钧命,军卒们行事毫无顾忌,都是些将死之人,不趁机讨些便宜,岂非白白浪费了这美差么? 负责行刑的校尉强令所有待刑之人脱光所有衣物,赤条条的挤在一起,这么做并非只为了羞辱,因为这些人身上的衣物也是值钱货,此时收敛在一起,自然省却了一番功夫。其中有人反抗,但很快就被乱刃分尸,其余人见状哪里还敢反抗,强忍着屈辱选择了顺从。 人就是这样,明知必死,却被心底里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驱使着,巴望着在最后一刻能有奇迹出现。然而,屈辱的配合并没有换来活命的机会。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第一批人头在通渠旁落地,刽子手们直接将一具具尸体翻入渠中,同时又打开了城墙上的数道铁闸,任由尸体随着渠中流水冲到城外。这条行船的通渠直通着洛水,如无意外这些尸体将在天亮后飘进洛水,最终会随同洛水汇入黄河之中。 这么做,自然就省去了费时费力处理尸体的麻烦。 按照名单上的人名数目推算,今夜至少也得有上万人人头落地,如此之大的数目根本就没有足够的人手处置,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眼看着一茬接着一茬的人头纷纷落地,门下侍郎高尚彻底沉默了。 安守忠并没有因为他的过分举动而进行报复,可眼见着因为一次失败的兵变而牵连了如此之多的无辜之人,他只觉得心脏在阵阵抽搐,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终于,高尚忍不住伏在墙角哇哇的呕吐起来。 强烈的负疚感就像幽灵一样死死的掐着高尚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这些人虽然并非他所坑害,但间接而言与其又有着分不清的干系。 如果不是他擅离职守,到宫中,到政事堂去陈情,那些意欲举事的叛卒也就没有机会叛乱,叛乱没有生,安守忠自然也就没有机会牵连这么多的人。 吐无可吐之下,高尚踉踉跄跄,无力的挣扎起身,视线已经被浑浊的眼泪所模糊,所有的东西都被扭曲的如同鬼怪。 高尚不是个懦弱的人,年轻时也是领兵驰骋沙场的宿将,只是后来年事已高才渐渐的淡出了战场,不再冲锋陷阵。这等行伍出身的人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可他还是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深深震撼住了。 但见一具具赤条条又血肉模糊的尸体,像死猪一样被推到通渠内,与此同时又是一批人头落地,又有一具具新鲜热乎的尸体被至于岸边。 战场厮杀乃是力战而决出生死,杀的都是仇寇。可眼前这些人一夜之前还是大燕的显贵之家,此时此刻竟沦落到猪狗不如的境地,身异处不说,还要死无葬身之地,成为鱼鸟野兽的果腹之物。 此时,高尚已经欲哭无泪,他倒宁愿安守忠一并将自己也杀掉算了。然而,他却清楚的知道,安守忠就算为了避嫌,也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报复自己。来日方长,只要仇恨之心不死,还不是大有机会行报复之事么? “大燕要亡啊!” 高尚只在一遍遍的嘟囔着这一句话,安守忠杀了这么多人,无非是要清除异己,许多被处死的人他甚至多半认得,不是严庄的旧部故吏,就是阿史那承庆的亲信。 只要过了今夜,这洛阳城里还有谁敢再忤逆安守忠的半句话?想到这些,他不寒而栗。 “高侍郎如何躲在此处?让老夫好一通寻找!” 高尚勉力的站直了身体,冷然道: “相公杀了这许多叛党,高某只在心惊后怕,肝胆巨颤啊” 安守忠则满脸堆笑,似乎两人从来都没有生过不愉快一般。 “谁都不是天生的屠夫,但身负圣命,就算杀人盈野又算得了什么,就算那阿鼻地狱也不敢收了安某!” 高尚想说,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自己人,难道为了权力二字就杀的这么心安理得吗?可惜,他暗自运了几次气,都没能吐出口来,最后只是仰天长叹了一声。 “好了,高侍郎不要再意气用事,老夫刚刚已经想得明白通透,城外的曳落河不能放弃,你我这就应该进宫,向陛下陈明此中厉害关键,只要机会合适,就出兵与其内外夹击,如何啊?” 一时之间,高尚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实在想不通日间还坚持死守的安守忠怎么就改了主意,难道一场大屠杀竟有如此功效不成? “当真?” 安守忠哈哈大笑。 “老夫何时说过诳语,说出兵就出兵,假使明日时机得当,便明日出兵!” 高尚兀自难以置信的盯着安守忠,想要看清楚这恶毒的屠夫究竟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只是他现在早已心神俱乱,难以冷静的思考。 浑浑噩噩的跟着安守忠进了宫,又浑浑噩噩的附和着安守忠出兵里应外合云云的说辞,直至天色渐亮才行尸走肉一般出了明德门,夏末早秋的晨风刮过,身上不禁凉意阵阵,高尚这才猛然清醒过来。 他终于想明白了安守忠因何变化如此之大! 忽然,一名军吏飞起而至,马蹄刨开,怎么看都是一身的惊慌之色。与之一同出来的安守忠不禁眉头皱起。这种情形,应该不是好消息吧。 “何事惊慌?” “探马刚刚回报,城西曳落河大营火起,具体因由不明” “甚?你再说一遍?” 此时,安守忠也有些慌了,如果在一日之前,曳落河大营烧了也就烧了。但现在情势大为不同,眼看着就有希望将这股先帝留下来的精锐收为己用,怎么就起了火呢? 军营起火,肯定不会是什么粗心大意所致的失火,其中必有神武军从中捣鬼。 只见安守忠咬牙切齿。 “秦晋匹夫,严庄匹夫,难道不亡我大燕就不死心吗?” 高尚也是暗暗心惊,虽然看着安守忠气急败坏的模样,多少有些解恨。但一想到倒霉的还是大燕自家人,那一丁点的解恨之意也就烟消云散。 “安相公,当务之急,可要像个万全的法子,再不济也得将困在城外的精锐接回来,否则,否则损失将难以估量啊” 其实,这也是高尚昨天擅离职守打算游说达奚珣,劝说安庆绪出兵的重要原因。 安守忠点了点头,双眉间却拧成了个川字。 仓促间还真不好立时派兵出去,因为洛阳各门早就被他下令砌死,砖石间甚至还用石灰填了缝子,若想凿开彻底清理干净,至少也得一两日的功夫。 “安相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情急之下,高尚也顾不得此前的公仇私怨,只希望安守忠明白一个道理,所有人都和大燕同在一条船上,船若是沉了,全都没有好下场。 第八百一十七章:火烧豺胡营 大火熊熊而起,秦晋立于马上,依旧惯常的面无表情。但杨行本清楚,秦晋下了火烧叛军大营的决定,心头却是在滴血。一百万石的粮食付之一炬,任谁都不可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但是,杨行本仍旧认为这个决定没有错,比起江山社稷,别说一百万石的粮食,就算千万石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数年前,高仙芝一把火烧了陕州的太原仓,其中积存的数百万石粮食付之一炬,为得不还是江山社稷吗?这些曳落河都是养不熟的野狼,留着只能是祸害,未免夜长梦多,一把火全都烧的干干净净才是上策。 夜色下,秦晋的眼睛里流动着明灭闪烁的火焰,那是不远处腾起的冲天大火。其实,杨行本有些自作聪明了,他以为秦晋面色凝重,乃是出于对那百万石军粮的惋惜,实际上秦晋一旦做出了决定,就绝没有三心两意的尾巴。 然则,面色凝重也并非没有因由,他刚刚接到了来自河北探子的密报,阿史那承庆十有七八已经死在了史思明的手下,因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在史思明腾出手来南下反扑之前没有攻陷洛阳,神武军的处境就复杂了。 “老夫当真小觑了火器营,从前直以为青虚真人手底下都是些奇技淫巧之辈,想不到竟比得上军中精锐了!” 这些日子以来,房琯一直忙于民营的调度分配,恨不得一天时间当两天用,好在没有耽搁了进军的进度,直到今日才腾出时间来歇息一阵。 可房琯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听说神武军的火器营今日要奇袭叛军大营,他又顿时来了精神,倒要看看这样一支老弱残兵组成的人马如何对阵叛军精锐。 岂料,人家火器营压根就没打算真刀真枪的杀上去,几十架高大的石砲同时对准了叛军大营,带着火苗的燃烧物就像火流星一样砸进了叛军大营,不一会的功夫,只见火光渐渐腾起,火势蔓延之快远超房琯想象。 清虚子的人压根就没到前线指挥,甚至还在旁边绘声绘色的坐着讲解。 “可别小瞧了咱这引火的石砲,秦大夫还特地给起了个名字呢,叫做燃烧弹。” 其实,此物说起来倒也简单,以装满了火油的陶制坛子为主体,外面裹附着用油浸透了的干麻,干麻引燃以后,石砲便将这“燃烧弹”投掷出去,坛子砸到目标上必然粉碎,里面的火油四溅流淌,粘着燃烧的浸油干麻,也会一并被引燃。 “如此下去,就算是大罗金仙在此,也救不得这滔天大火!” 清虚子越说越得意,还摇头晃脑起来。 房琯对此大为赞赏,连连道: “青虚真人此功不可没啊!” 但他话到一半又生出几分疑虑。 “难道此物当真无法可解吗?” 清虚子尚未从得意中清醒过来,便随口答道: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燃烧弹’又岂能例外呢?此时只要一场倾盆大雨降下来,咱们今日的谋划便功亏一篑啊!” 杨行本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这贫嘴的道士一旦得意起来嘴就没有把门的,万一当真天降大雨,岂非是自催倒霉吗?他虽然不信鬼神,但对这种事也是有着不小的避忌。 清虚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马上有干笑着往回拉扯。 “诸位不必杞人忧天,贫道昨日夜观星象,此后三日都不会又滴雨降下,天旱着呢” 秦晋倒不怎么在乎这些吉利与否的话,他在掐算着时间,烧掉整个叛军大营,没有三两日功夫绝对难以不行,而这期间最大的变数就是洛阳城内的叛军会不会出来救援,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为此,秦晋特地布下重兵监视洛阳城内,田承嗣所领的民营转战兵的一万多人,包括薛焕所部的两万多人,都虎视眈眈的注意着洛阳城,只要叛军赶出来,就给予迎头痛击。除此之外,磨延啜罗的回纥兵依旧在紧密的注视着叛军大营内曳落河的动向,只要有人冲出来,便立即尾随剿杀。 之所以没有选择堵截,那是因为人在死中求活的境地里,可以爆发出无限的潜能,而逃跑的败兵则不一样了,前面就是生路,傻子才会停下来和追兵拼死呢。 “奇怪,奇怪啊!” 好半晌之后,房琯皱着眉连说了两句。 秦晋扭过头来,问道: “房相公有何担心之处?” 房琯直言不讳,指着远处火光熊熊的叛军大营。 “大夫看看这火势,咱们离着六七里地尚且觉得热风扑面,因何营中的叛军竟没有几个人冲出来呢?难不成他们还想与大营共存亡不成?” 这个问题,秦晋一早也想过,甚至连挖地道这种可能都考虑过,但最终都一一否定了。洛阳城外的地形比较复杂,就算有当真挖了地道,也只能供少数人逃生之用,上万人绝难在短时间内逃掉。 因而,尽管他也是心中狐疑,不清楚叛军究竟作何打算,但还是耐着性子,等着大火彻底将一切都烧成灰烬,现在房琯提出了这个疑问,便顺口道: “奇怪归奇怪,大火熊熊之下,他们又如何取得到巧呢?” 房琯跟着哈哈大笑。 “秦大夫倒是沉得住气,老夫不如多矣!” 秦晋有些尴尬,像房琯这种当众赞誉,他还是觉得很别扭。 “房相公言重了,在下哪里是什么沉得住气,实在是等也得等,不等也得等,反不如踏踏实实的等下去,等到大火燃尽了,熄灭了,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正说话间,便有人惊呼道: “快看,叛军辕门开了,里边有人冲出来”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日光也逐渐暗淡,借着火光还是可以看清楚叛军辕门里冲出来了多少人,看规模前前后后也不过是千把人,比起两万左右的总数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难道这是他们在故布疑兵?” 房琯似自言自语的问了一句,秦晋默不作声,杨行本则冷笑道: “管他疑兵不疑兵的,这点人还不够回纥人塞牙缝的,出来多少便能吃下多少!” 对于争功心切的磨延啜罗,杨行本还是比较了解的,冲出来一千人就等于一千颗首级。 因为此前秦晋曾私下里对磨延啜罗许诺过,斩首一级除了朝廷的封赏以外,还额外的给他十金。也就是说,十金换一颗首级,一千颗首级就足足有万金。若是斩首上万,那就是十万金。所谓金山银山也不过如此了,更何况磨延啜罗在回纥又多受到兄长的限制,手下部众并不宽裕。 秦晋这么做,自然是怕磨延啜罗又故态复萌,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现在以赏金激发他们的积极性,自是以策万全。 这件事在神武军中几个高层之间已经是没有明说的秘密,众人虽然心有不满,可为了大局着想,也没人跳出来拆秦晋的台。 清虚子呵呵笑着接茬: “磨延啜罗那厮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啊!” 只有房琯刚刚回来,不知晓内情,被清虚子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斩首一千级朝廷给的赏金并不多,因为赏金只是附带,真正的重头戏乃是策勋数转以后可以晋升的秩级与爵位。 果不其然,那一千多人的叛军从一片火海的军营里冲出来以后,就好像泥牛入海一般,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眨眼的功夫就被斩杀殆尽。 秦晋这时才如梦方醒一般。 “快,传令磨延啜罗,让他留几个活口!” 房琯登时就明白,秦晋是要从活口的嘴里探知军营内的情况。 不过,磨延啜罗这回聪明了不少,不等传令的军将离开,就已经派人押解了十几个俘虏过来,专门交给秦晋审讯的。 见状,众人都觉得磨延啜罗对这次洛阳之战是真的上心了,不再向上次那般三心两意,暗怀鬼胎。 清虚子干笑道: “这个胡家子倒是有些可造之处,只不知能坚持多久。” 他所指的坚持多久,就是磨延啜罗能与神武军竭诚配合多长时间,毕竟磨延啜罗的坏名声已经远扬在外,恨其入骨的尤以房琯为甚。神武军也不会变戏法,也没有那么多黄金换首级,一旦无利可图,这个早还能不能起了,也就成了未知之数。 房琯不愧是做了 宰相的人,虽然恨极了磨延啜罗,但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其实,就算他显露出来,也没人会多说什么,要知道房琯的兵败与磨延啜罗有着扯不清的干系,如果当初不是磨延啜罗在他背后拆台,说不定此时的洛阳城早就光复了。 “可造之材,但能为我大唐所用,我大唐必会丰其羽翼,磨延啜罗是个明白人,又岂能不懂的这个道理?青虚真人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清虚子心道,如果磨延啜罗当真是个明白人,当初为何又拆你的台呢?但他也不是个没分寸的人,是以这番话只在肚子里打了个转。 忽有军卒来报: “洛阳城南方两处城门均有异动” 第八百一十八章:轻敌终入险 “来了正好,一并迎头痛击!” 房琯心情大好,他知道秦晋在此前早就做足了准备,不但把叛军大营盯的死死的,对洛阳城内的动向也时时刻刻紧密监视。 () 秦晋沉声道: “拿地图来!” 声音未落,立刻就有随行的军吏将一份绘制详尽的地图展开。虽然这种没有等高线的地图在秦晋的眼里简陋至极,可于时人而言,已经是十分的复杂详尽了。 这是一份洛阳城附近的地图,不但清楚的标识了洛阳各门,甚至连各门的兵力配备合领兵的守将、副将等内容都一并列出。这些当然都是周密情报工作的功劳,房琯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份地图,禁不住啧啧赞叹,心中暗想,如果当初自己能筹备部署的如此周祥,又何至于全军尽殁呢? 心中懊悔归懊悔,但他也看清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秦晋的不败战绩绝非运气使然,人们只看到了表面上风光,却从没想到这风光背后做了多少工夫,绝不仅仅是用智计过人就能行的。 研究了半晌,秦晋竟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叛军此次出兵虽然仓促,但必然都是精锐,也都有着拼死一战的决心,告诉薛焕,一定要谨慎对敌,不可心浮轻敌!” 杨行本也点头附和着: “薛焕一连打了几次胜仗,骄满情绪必然积蓄得不少,这可是兵家大忌!” 出城的叛军直奔薛焕所部的防线冲杀过来,深不及胸的壕沟能挡得住偷袭,对这种大规模的强袭却收效甚微,就算用尸体填也很快就将壕沟填平了。 不过,已经身经百战的薛焕却丝毫没有畏惧情绪,反而兴奋的双目放光,大声冷笑了一阵才对左右道: “列阵迎敌,让这些叛贼有去无回!” 霎时间,部将士卒同声齐喝: “杀贼,杀贼,杀尽叛贼!” 正当此时,秦晋的信使到了。 当薛焕听了秦晋的提醒以后,脸上明显的流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心道:秦大夫也太过小心了,叛贼军心士气早就大乱,否则也不至于在最不合时宜的时间出兵。 “请回禀秦大夫,末将一定谨记于心!” 虽然心中是不以为然的,但该有的态度不能不表明。 说着,薛焕又一指数百步之外的战场。 “稍待片刻再回报也不迟,说不定能一并将捷报带回去给秦大夫!” 薛焕的骄傲是有资本的,这两三年来,他在河东从百人将做起,和蔡希德打过仗,和史思明也对阵过,胜仗败仗打了数百场有余,早就过了那种面对强兵突袭心怀忐忑的时候。 他现在所拥有的除了自信,还是自信。 自信诚然是好的,但有些时候若一贯的自信成了蒙面的纱布,就很可能会酿成大祸。 很快,薛焕就发现战场上的情形有点不对头,蜂拥而至的叛军好像全都不怕死一样,前仆后继,填平了民营所挖掘的壕沟以后,迅速突进神武军的防线之中,双方胶着在一起,眼看着战场就成了一锅浆糊。 在秦晋的信使面前,薛焕觉得很没有面子,于是又做了个令他后悔不已的决定,将后军全部压上,以求用最快的速度将这股来犯之敌击溃。 但是,让薛焕万万没想到的是,大约在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股规模接近万人的骑兵直从侧翼里杀了出来,之快,之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直至此时,他才明白秦大夫因何派人提醒自己一定要谨慎小心。 事实上,薛焕也是做了万全准备的,侧后翼均有规模相当的护军在侧。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叛军居然以规模近万人的骑兵冲击侧翼,这就使得他十分的被动。而且,问题更严重的是,如果这近万骑兵并非钳制袭扰,那后续一定还有步卒跟上,当真如此的话局面可就变得危险了。 薛焕久经战阵,见此情形之后,无数种可能都在脑子里闪过,越想越是觉得心惊。 难道正面的叛军才是钳制兵力,而真正的主攻方向在己方的侧翼不成? 只是到了这等时刻,绝大部分兵力都已经被牵制在了正面,想要撤出来又谈何容易?更别提阻击侧翼之敌了。 意识到局面有可能败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薛焕再也难以安坐,当即带着自己的全部亲卫连带纛旗一并转向吃紧的侧翼。 薛焕这里焦头烂额,磨延啜罗所领的回纥部却杀的兴起,这大半日功夫已经斩首有两千余级,看着堆积起来的首级,就好像眼前是金山银山一般。 “那些杂胡也当真奇怪,火势如此之大,也憋得住!” 他只可惜杀得人少了,自然换得金银也就少了。 “头领,不如想办法杀进营去,捡些现成的便宜也好!” 磨延啜罗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叛军大营,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只是火势如此之大,万一被困在了里边,岂非偷鸡不成?不过,毕竟耐不过斩首的诱惑,他还是同意了部下的建议。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所幸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叛营周围数里之地,进兵丝毫不受黑暗的阻碍。 谨慎起见,指派了一千人先去试探一番,只要叛军抵抗难以成型,已经失去了战斗力,那大举扑过去又有何妨呢! 然而,这一千人冲上去之后,却如泥牛入海一般,再无音讯。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有十几个军卒狼狈的跑回来报讯。 “叛营里的烟太大,兄弟们冲进去以后,一直没有动静,多半,多半都” 那军卒到现在还被烟呛得直咳嗽,磨延啜罗这才意识到,自己派出去的这一千回纥勇士怕是热包子打狗了。登时,他也清楚了叛军为什么只有几千人逃了出来。 叛军一定是不甘心百万石军粮被烧毁,试图灭火,等到发现火势难以扑灭以后,再想逃走,却被浓烈的烟熏倒了。 这时,他又庆幸自己没有仓促鲁莽的下令大举冲击叛营,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浓烟之下。 今日的经历让磨延啜罗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大火和浓烟同样可以使敌人全军覆没。 火势蔓延眼看着越来越大,虽然距离叛营有着接近一里地的距离,可磨延啜罗还是觉得有些烤脸,而且四周的烟明显多了起来。由于有了刚刚经历,清楚了浓烟的威力,当即就下令全军后撤到三里之外,严密监视。 安稳下来以后,磨延啜罗又惋惜起来,想必那些叛军尸首也很快就会在蔓延的火势中化为黑灰,那些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不过,磨延啜罗很快又想通了,秦大夫又没指定非得曳落河的首级不能还金银,杀别的叛军不一样吗? “派游骑出去,每百人为一队,看看哪里还有叛军,发现规模超过一千的,立即回报,少于一千的,自行处置!” 对于磨延啜罗而言,这不过是个聊胜于无的决定,谁想得到竟歪打正着了。 “头领,河东来的神武军打起来了,看情形很是不妙,要败!” 得报之后,磨延啜罗眉头突突一阵乱跳,河东来的神武军不是薛焕所部吗?当初就是薛焕这个臭未干的家伙,打的他们几乎满地找牙,其战斗力令人心惊,叛军又沦落到如此境地,怎么可能败呢? “没看错了?莫不是他们的诈败诱敌之计!” “看得清清楚楚,不能错,神武军都和叛军纠缠在一起了,侧翼又遭受重兵突击,薛焕的纛旗也去了侧翼,看样子老鹰要被燕子啄眼了!” 闻言,磨延啜罗裂开嘴笑了,他忽然发现了一个绝好的,可以雪耻的机会。 “整军” “头领不可啊,神武军虽然暂时出于劣势,可如果” 磨延啜罗瞪了劝说阻止他的百人将一眼。 “糊涂蛋!谁说要与神武军为敌?咱们现在就去给薛焕那小狼崽子解围,看他以后还如何在某的面前趾高气昂!”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烈火熊熊的叛军大营,都烧成了这个德行,就算天神下凡也救不得了,再留下来也是白费功夫。 磨延啜罗可不是蠢货,心里那本帐算的精明呢,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和秦晋翻脸呢?除了指望着首级换金银,还要趁着这潜在难逢的机会,让唐朝支持自己和兄长,也就是怀仁可汗争夺汗位呢。 如果因为一己私仇就葬送了大好机会,将来还有什么资格称雄草原?别说称雄草原,恐怕击败怀仁可汗都未必能行。 “还磨蹭什么?快传令去!” 磨延啜罗不耐烦的催促着。 “头领,咱们是奉命监视叛军大营的,就这么走了,万一秦大夫追究起来,可,可怎么解释?” 磨延啜罗的耐性有限,当即就骂了起来。 “还解释个屁!咱们救了薛焕那狼崽子,秦大夫只会感谢咱们,给咱们金银,怎么可能怪罪咱们呢?” 有了自家头领的命令,整个回纥部兵马很快就动了起来,两万步骑以极快的速度向洛阳城方向运动(83 83) 第八百一十九章:回纥摘桃子 秦晋很快就接到了薛焕将要落败的军报,杨行本一向看这些河东世家出身的子弟不满意,此时更是气急得骂着: “薛焕这个蠢货!早就提醒过他了,还是这般的不知轻重,难道非得用人命做代价,才能长这一智吗?” 不过,杨行本骂得在理,薛焕的骄满自大情绪,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早晚吃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其实,这也怨不得薛焕,薛焕今年尚未到二十岁,年纪轻轻就成了领兵数万的大将,又接连的打胜仗,如果不自大才见了鬼呢!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最重要一点是如何解围!” 房琯毕竟是宰相,看问题也总是着眼于全局,他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拥护。秦晋倒没有杨行本那么愤怒,既然是预料之中的事,就心平气和的解决便是,更何况这又不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用不着那么气急败坏。 “让薛焕撤下来就是,秦琰的兵马向西南靠拢,掩护薛焕的兵马撤到后面去!” 这的确是个好提议,只要让薛焕撤下来,叛军咬不住袭击的目标,又不敢穷追,便只剩下收兵一条路。 要知道,整个神武军在洛阳城外布置严密,薛焕所部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兵马,如果当真增兵救援薛焕,叛军一样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杨行本又冷哼了一声: “只怕薛焕拒不奉命!” 秦晋沉思一阵,说道: “为将者最忌讳的就是因怒而动兵,如果因为一己意气用事而拉上全军将士去送命,这种人就算再有本事,也要重处!” 房琯吃惊的看了一眼秦晋,暗自道:此前听说他重罚了违抗军令擅自行动的杨行本,还以为他在神武军各派系中选择了支持势大的河东一系,现在听口风,竟似有意要拿这个薛焕开刀了 派系这种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杜绝,永远都会存在,大到朝廷,小到一县的官署,无不分帮结派,或泾渭分明,或纠缠不清。哪怕素来以军纪严明著称的神武军也难免于出现派系。 如今看来,出身自河东世家的子弟遍布于神武军中,自然以此为大。而一个合格的统帅,真正要做的并非消灭派系,而是将各派系维持在相对的平衡之中,而绝非拉一派打一派。 房琯又暗自品评着秦晋的手段,这么做就等于对关中与河东两派各抽五十鞭子,任谁都没压过去一头,也算是勉强合格吧。论起行军打仗,房琯对秦晋佩服的五体投地,可是搞权谋,玩平衡,在他看来,秦晋的手段还显得有些稚嫩。 只是,这些东西都是只能意会而难以言传的,以房琯的阅历和经验,纵然看透了其中的关窍,也只能循循引导,绝不能直言道破。如此,既是出于自身的安全考虑,也是不使对方觉得难堪的一种手段。 不知不觉间,房琯竟对秦晋生出了提携后辈的一种复杂情绪,明知此人此前是自己的政敌,但现在就是生不出一丝的恨意来。 黑夜降临,战场并未因此而偃旗息鼓,反而喊杀激战愈演愈烈,火光冲天,箭矢如雨,薛焕满身的衣甲早就被汗水浸透,他带领着侧翼的神武军像钉子一样死死的钉在原地,不使叛军向前一步。杀声再次大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已经记不起这是叛军的第几轮冲击,身体里的力量正在一点一滴的流失,双臂也沉的像灌了铅一样。 因为轻敌,薛焕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他也在后悔,如果但凡能有一点把秦大夫的话放在心上,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但这个世上究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就算再悔恨,也得强行将这恶果吞下肚子。 “将军,求援兵吧,兄弟们眼看着就支持不住了!” 薛焕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自己的逞强和大意,使得战局败坏,他哪里还有颜面请求援兵呢?再者,现在并非山穷水尽的时刻,神武军损失惨重,作为强行进攻一方的叛军也好不到哪去,现在拼的就是谁有耐心和毅力。 所以,薛焕以为,无须援兵,他一样可以退敌。自己闯的祸,当然要自己填补,如果让秦大夫为他擦屁股,将来还有何颜面在军中立足呢? “休要长敌人威风,灭自家士气,叛军再强也不是咱神武军的敌手!” 部下劝说薛焕求援,是担心将士们伤亡过甚,而薛焕第一位所考虑的,则是河东子弟的脸面问题,二者之间的偏差也就在于此。那部将还想再劝,可薛焕却狠狠的一瞪眼。 “敢不尊将令?” 顿时,那部将没了声音,在神武军中违命抗命都是斩的罪名,自然没人敢以身试法。 事实上,眼下的情形与薛焕所判断的也大致不差,叛军的实力也在半日激战中有着急剧的消耗,之所以天黑以后还在坚持作战,就是要一战彻底击溃薛焕所领的这股神武军。只要薛焕一败,叛军此前因为屡屡战败而颓丧的士气就会得到回升。 磨延啜罗带着亲卫先一步抵达,但他也没有贸贸然冲杀了上去,而是站在一处坡地于黑暗中观察着战场的形势。他也是常年在战场厮杀中摸爬滚打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双方正处于力竭以后的胶着之中,一旦有外力介入,这种胶着演化成的平衡也必将土崩瓦解。 心中有底之后,磨延啜罗的情绪大好,今日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既能让薛焕那竖子得到教训,还能在秦大夫处邀功请赏,按照汉人的话这就叫做一箭双雕。 磨延啜罗越想越是得意,向薛焕这种心高气傲的人,自己这个昔日的手下败将在危难之中救了他,比在战场上击败他,还要令其难堪。 一方面派人去与薛焕联络,另一方面则集中骑兵快迂回到叛军的侧后翼,打算以此给叛军致命一击。 这种战术对磨延啜罗而言自是驾轻就熟,草原骑兵甚少有在正面起突袭的,历来都是以侧翼袭扰战术致胜,这么做看起来好像是贪生怕死,实际上却是屡试不爽,而且又能因此而少了许多伤亡。 至于骑兵的正面突击强冲这种战术,只有兵甲精良又养得起西域良马的唐朝才做得起。只不过,这种骑兵消耗太大,因为负重抬高,致使机动能力甚至和步兵相差无几,除了无可匹敌的冲击能力以外,几乎一无是处。 所以,近百年以来,唐朝也清一色的之用轻骑的袭扰战术。磨延啜罗所在的回纥部正是靠着这种轻骑袭扰战术才称霸草原的。现在拿来对付已经成了强弩之末的伪燕叛军,自然十拿九稳,绝不会有意外生。 磨延啜罗没有亲自参与骑兵的作战,而是选了一处更好的地形,只远远的观战。虽然是回纥勇士不擅长的野战,但叛军也是强弩之末,取胜仍旧绰绰有余。与此同时,他还没忘了斩的交代,要求每个人至少带回来两颗级,只要能足额完成任务,每个人就可以得到一颗级的赏金。 无论怎么算这笔帐,只要此战得胜,磨延啜罗都觉得自己会赚得盆满钵满,他只怕斩的数目太多了,秦晋没有那么多的金银兑现承诺。 然而这种担心在磨延啜罗看来显然是杞人忧天,就算秦晋没有足够的金银兑现,让他欠着这笔帐,早晚也是要连本带利还的,至于如何还,还多少,以秦晋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威望,自己都不会吃亏的。 很快,叛军侧翼的点点火把光突然出现了成片成片的混乱,磨延啜罗得意的笑了,他的部众已经初步得手。看着远处数不清的点点火光,就好像那些是一头头待宰的牛羊一般。 薛焕突然得报,援军到了,而且还是突然杀到了叛军的侧后翼,致使叛军的攻势再也难以维持,眼看着就有土崩瓦解的趋势。 所有人都不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今夜终于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可薛焕的脸色却铁青无比,他本人和两万神武军将士坚持了整整半日的苦战之功,竟然被一支莫名其妙的援兵所抹杀了。 即便没有援兵,这些叛军也坚持不了多久,一样会撤兵的,现在可好,从此以后,人们提起此战,只会讲说他薛焕的失误,而将所有的功劳都扣在这股来历不明的援军头上。 “哪个偷偷的去请调援兵了?” 薛焕第一反应就是有部将瞒着自己向秦大夫求援了,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种念头,其部下大都是本乡子弟,说不在乎名声那是骗人的。 “将军,回纥部的信使到了!” 听到“回纥部”三个字,薛焕的太阳穴禁不住突突猛跳了几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事实果如他所料,这股不明身份的援兵当真就是磨延啜罗的回纥部。 “磨延头领请小人代为向尊贵的薛将军致以高山一般的敬意!” 第八百二十章:刑场重说教 薛焕欲哭无泪,听着那回纥信使恭敬谦卑的问候,竟觉得无的讽刺,喉咙里好像塞了一块破布,吞不下,吐不出。新品书 然而,伸手不打笑面之人,这点最基本的礼节他还是要遵循的,是以强忍着胸一口憋闷之气,回了一礼。 “也代本将问候贵头领!” 这个信使早得了磨延啜罗的交代,从头到尾都是一种谦卑恭谨的态度,让薛焕跳不出一星半点毛病,简单的复述了一遍磨延啜罗的布置,又请薛焕指点评判。薛焕还能说什么,对方连给自己发火的机会都堵死了,只能勉力笑着回应: “磨延头领雪送炭,实出薛某所料!” 两人之间的过节绝不能算小,当初在黄河附近,薛焕追着磨延啜罗叔侄,一路杀了不少人,现在磨延啜罗表面打着以怨报德的招牌来摘桃子,实在让薛焕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那信使极是乖巧,汉话也说的极是流利。 “磨延头领说了,与薛将军都是为大唐为秦大夫效力,以前的些许误会当被草原的风吹散了,从此以后还是亲如手足的好兄弟!” 听到对方如此说,薛焕差点一口干呕把肠胃里的东西都喷了出来,还亲如手足的好东西,磨延啜罗的脸皮可是够厚的。只是苦于没有发作的借口,他只能一忍再忍,但终究是不打算多和那信使纠缠。 “眼下战事尚未结束,某也不便多做耽搁” 那信使还是很善解人意的致歉告退,一切都做的无可挑剔。 直到那信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薛焕才重重的一口浓痰吐在地,咬牙切齿。 “磨延啜罗匹夫!” 他本想说什么报仇云云,可又十分清楚,只要这厮一天为大唐效力,秦大夫决不允许自己动其一根毫毛。 只这交谈间的功夫,战场的局面令人为之一惊,在两面夹击之下,强弩之末的叛军终于不敌开始呈现颓势。然而,之所以称局势惊人,并非逆转之惊,而是叛军居然在有序的撤退。回纥部与神武军的夹击也只能对正面接触的叛军造成杀伤,若想再进一步透阵而过,竟好似有心无力一般! 直到此时,薛焕才终于醒悟,只怕眼前的叛军才是他们的真正实力,此前百次大战,不过是在和一些二三流的人马对阵而已。再回想起与史思明部叛军大战之时,几乎十战九败,那时只简单的归结为叛军人马众多,敌强我弱,现在看来则完全不是这一回事。 “将军,大夫钧命到了!” 薛焕稳定了一下心神,收起胡乱的心思。这也是早预料到了,战场局面发展到这个地步,秦大夫若不知道才怪呢。 “大夫如何说?” 军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大夫请将军立即撤兵!” 竟是这般结果,薛焕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从马堕下,到了此时此刻,又怎么能撤兵呢?再进一步很有可能彻底击溃叛军,可是撤兵了什么希望都没了! “还有其他的吗?大夫没说别的?” 军吏又摇了摇头。 鱼肚泛白,天光方亮,薛焕浑浑噩噩的来到秦晋面前,在最后一刻他还是选择了抗命,叛军已然不敌,他又怎么能在这个当口撤退呢?相信秦大夫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还不知道磨延啜罗已经带着回纥部骑兵杀到了叛军的侧后翼。 但是,最终叛军还是全身而退了,抗命换来的是这种结果,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境。倘若叛军崩溃被歼,此时此刻怕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薛焕,你抗命不尊,手攥着着数万河东子弟的生命,难道是为你一个人送死吗?” 刚进入军帐,迎面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可偏偏责骂他的人不是秦晋,是杨行本。 如果在以往,薛焕会毫不客气的顶回去,但现在,凭什么?凭自己败军之将,抗命不尊吗?他还是抬起头瞪了杨行本一眼,继而觉得难以直视对方又惭愧的低下了头。 杨行本冷笑道着斥道: “不爱惜将士性命,本将骂你,还不服气吗?” 薛焕还能说什么,伤亡的具体数目还没统计出来,想必也不会少了,最关键的是叛军虽然也死伤惨重,但毕竟全身而退,相抵之后不但无功反而有过。在杨行本的声声质问下,他又哪有硬气的资本呢? 薛焕又抬起头偷偷的看了一眼秦晋,他的潜意识里希望秦晋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只有如此,不要被杨行本的话左右。秦晋只在埋头处置着公,仿佛杨行本的斥骂与自己的到来根本没听见,没看见一般。 很快,军帐内静了下来,只有普通的军吏小心翼翼、轻手蹑脚的搬抬着一箱箱的公。这种安静,反倒令薛焕如坐针毡,无所适从。良久之后,秦晋终于将手的狼毫放在笔架。 “神武军只问罪,不诛心。薛焕,你出身望族,诗书满腹,现在又是军高级将领,应该能把各项律条倒背如流吧?” 薛焕心坠坠,不知秦晋如此问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老老实实答道: “倒背如流不敢说,但每一条都不敢忘!” 秦晋哼了一下。 “不敢忘?那你自己数一数,仅仅昨夜,你违犯了多少?” 顿时,薛焕汗如雨下,眼见秦晋如此态度,知道自己怕是难逃军法处置了。其他的莫说,仅仅抗命不尊一条足以够斩首了! “说啊,不是一套都不敢忘吗?怎么,没话说了?” 薛焕浑身一颤,情知无法再回避,答道: “末将死罪!” 秦晋又拍了一下公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去军法司领罚吧,秦某相信他们会有公正的处置!” 房琯一直在默默注视着秦晋对此事的处理,其实在他看来秦晋无非是两种做法,一则法外施恩以收拢人心,二则严惩以压制神武军日渐坐大的河东派系。 然而,最终的处置结果却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两条路秦晋都没有选,而是将薛焕交给了神武军最另类的存在,军法司。 有人可能会说,军法司不也是在神武军的框架之内吗?军法司的处置不也是秉承了神武军统帅的意思吗?不过,房琯却另有看法,负责军法司的人是神武军的一位长史,俺惯例而言这是典型的低,可没有谁对这个安排有异议。 因为这个长史是曾几次在背后捅秦晋刀子的陈千里。谁都知道陈千里虽然是神武军长史,但并不将秦晋的话当做不可违逆的钧命,甚至还屡屡和秦晋唱对台戏。 房琯觉得有意思了,不知道陈千里会不会再一次给秦晋制造麻烦呢?可秦晋明知道陈千里是这种脾气,却还将薛焕安排到他那里去,究竟是什么居心呢? 结果也与房琯猜的大致不差,对薛焕的判决很快公布,数罪并罚之下得了斩立决的处置。其实,最好的处置办法像对待杨行本一样,重判却准许其戴罪立功,薛焕本身并无多大过错,如果仅仅因为一次抗命被斩了,实在可惜,而且这也违背了权术平衡的基本准则,不留余地最终只会激化矛盾。 得知自己被判了斩立决以后,薛焕的情绪很激动,军许多人也很激动,纷纷指责陈千里故意重判,给秦大夫拆台。 房琯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想得简单了,也许秦晋是要借陈千里只手杀掉薛焕,而且自己也不必背负薛焕被杀以后的仇恨,因为所有的仇恨都由陈其那里承受了!原本他还以为秦晋一直把陈千里留在身边,更多的是出于念旧,现在看来恐怕还是另有深意的。 众人与薛焕洒泪挥别,很快便有右臂帮着白绢的军法司军卒将薛焕押到了行刑的校场。当刽子手将他的头按在行刑的垫板,利斧映出的阳光煞是晃眼,至此,薛焕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他还有太多的抱负没有达成,封侯拜将,出将入相,这些做梦都想要的,恐怕再也和自己无缘了,不禁悲从来,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见者无不掩面扭头。 不知何时,房琯忽然发现了陈千里本人在军法司军卒的簇拥下,站在点将台的一侧。此人因何突兀的出现了?要知道他可从来都是深居简出的,其一定有着因由。 当刽子手将利斧举起时,忽然停住了。薛焕闭紧了眼睛,双拳紧握,浑身僵直,久久等不到斧子挥下,忍不住又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竟是判处他斩立决的陈千里。 这个黑胖子吹着两撇八字胡,蹲在薛焕的面前,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如何?知道生命的珍贵了?” 薛焕一愣,竟不知从何答起。 陈千里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说道: “战场死人如麻,许多人都说,心慈不可掌兵,但这心狠都是对旁人,对自己呢?是不是也能狠下这份心?希望你日后好好参悟这个道理,将己心,人心”(83 83) 第八百二十一章:攻城将开始 陈千里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薛焕一时有些发蒙,竟不知如何回答,但他本是极聪明的人,眨眼之后心脏狂跳,难以自持。 “军中设立法规律条,大体上与外间一样,不仅要惩治为恶者,还要导人向善。薛焕,你立功心切这本不为过,但你毕竟是一军之主将,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尽操于你手,只因为一己私念就至钧命于不顾,至将士生死于不顾,这就是恶!所以,本长史今日也让你体会一下将死之人的绝望,只希望日后领兵做任何决断时,都想想今日的感受” 许多人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这个黑胖的长史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毕竟有反应快的,马上就明白,薛焕死不了了。 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薛焕再也难以自制,不禁痛哭流涕,当场表示自己今后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个结果让旁观的房琯目瞪口呆,事情的发展与他所预料的竟完全不同,陈千里的一番话颇引人深省,仁者用兵从来都不是以力服人的,这神武军中还当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看起来样貌极不起眼的陈千里竟是个深藏不露之人。 房琯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人看走了眼。他又马上想到了秦晋,难道秦晋把决定薛焕命运的权力交给了陈千里,早就料到此人会如此处置?他越想越是心惊,此前认为秦晋不通权谋,手段颇显幼稚,可一番处置下来再看结果,却是上上之选。 对于薛焕的处置,实际上也是板子高高抬起,又轻轻的落下,但所收到的效果既比当真杀人立威要强了百倍,也一样胜过装模作样的收买人心。只看薛焕那一副劫后余生又感激涕零的模样,房琯又对秦晋有了新的评价,其收买人心往往不着痕迹,赏罚之中竟都有着出人意表的奇效。 “受罚之后依旧返回军中,戴罪立功去吧!” 在神武军中,陈千里向来不受人待见,都知道这是个惯常于背后捅刀子的人,但此时此刻人们也不禁为之欢呼,有人甚至高忽起威武万岁之声了。 房琯返回私帐时,见中军帐内外灯火通明,眼看着就要半夜了,怎么还不熄灯休息?难道还要有重大行动不成? “相公安好!大夫请您到中军帐议事呢!” 才想到此处,秦晋就派人来找他,房琯便知道一定有紧要的事情。 前脚刚踏进中军帐,秦晋开口便问: “相公,十万民营可都安抚好了?” 现在的房琯可是料理民营的行家,自从发现这种有效调动民力的法子,就一头扎了进去,难以自拔。秦晋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让房琯这个待罪之人去料理民营。 “此次征发来到洛阳的民营士气旺盛,都恨不得加入神武军,直接与叛贼作战呢!” 说话间,就连一贯以城府著称的房琯都禁不住脸上显出了得意的神色。 秦晋当即以手拍案。 “好,子时一过,立即召集民营精壮,天亮之前要分别集结于洛阳南北两个方向!” 房琯当即就是一愣,心念电转。 “难道大夫要大举攻城了?” 其实,当秦晋让他征调十万民营精壮到洛阳时,房琯就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但他也研究过秦晋以往的用兵手段,几乎很少直接攻城,更别提用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民营了。 可谁又料到,这一回秦晋又是出人意表,当真就要用这十万民营精壮攻城。 房琯沉吟了一下,说道: “昨日才有大战,明日就再起大战,是不是有些仓促?” 秦晋的态度很坚决,摇了摇头。 “绝不仓促,为了这次攻城的准备,神武军和民营上下尽二十万人已经做了快一个月的准备,现在是时候使出全力了!” 顿了一下,秦晋又用一种隐含着担忧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 “早前得报,史思明已经杀了阿史那承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从今天开始,必须加紧攻势,以求速决,一旦史思明有意南下,或者已经南下,我大唐对叛军的优势就有烟消瓦解的可能!” 这个消息让房琯心中一颤,如果史思明领着河北精锐雄赳赳杀过来,这场大战谁胜谁负还真就不好说了! “既然如此,大夫便只说老夫该如何做吧!” 虽然得知这个消息后不免心惊,但房琯心中竟隐隐的有些兴奋和期待。决战洛阳的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了,如果当真能够速战速决,岂非东都洛阳马上就要克复了吗? 洛阳作为大唐东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李隆基在位时甚至有一半的时间都带着大臣们留驻在此,一旦克复也就意味着历时达数年之久的安贼叛乱就要结束了。 房琯的人物看着很简单,但要训练素质良莠不齐的民营精壮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仅用半夜的功夫,就集结在洛阳城的南北两个方向,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在大致听取了秦晋的计划以后,房琯再不耽搁,出了中军帐就马不停蹄赶往民营。 秦晋也没有闲着,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大战之前的准备工作繁重如山,作为重头戏的火器营更是他关心的重中之重。在围剿叛军打赢的一战中,火器营的表现令人满意,其效果也与他预想的大致不差。 叛军大营里有大量的粮食作为燃烧物,所以大火一旦成势就再也难以扑灭,但洛阳城不同,城墙绝大部分是赢如铁石的夯土,少量的木质建筑就算烧了也没所谓。 不过,清虚子的看法却显然与众人不同。 “城墙烧不动,城墙里边的房屋可都是木头为主要结构的,只要沾上咱们这燃烧弹那还有好?再说,诸位看看这洛阳的地图,形制与长安相当,皇宫在整座城的西北角,重重宫苑越过两道城墙就是城外沃野,百姓民宅咱们烧不得,皇宫还烧不得吗?说不定运气好就把安庆绪给烧死了呢!” 众人觉得清虚子的建议很有些意思,烧掉了洛阳皇宫,就等于极大的打击了守城叛军的军心,还有比这更大快人心的吗? 所以,这回连一向惯与清虚子唱反调的杨行本都对他赞不绝口。 这种长时间的军事会议在神武军中并不多见,以往都是议定具体措施就散了,这次却反复的研究着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处置手段。其中,涉及到攻城战的只占了半数,还有很大一部分涉及到的却是城内外的百姓。 作为大唐的东都,洛阳的规模和人口都与长安比肩,城外原本有着大量的居民,但几经战乱之后逃散的都差不多了,而城内人口的数量仍然十分庞大。 克复洛阳的战斗并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轻松,一方面要破坏掉洛阳的城防,另一方面又要尽可能的保存城内百姓的财产。 这也是清虚子提出以火器营如法炮制火烧洛阳城时,众人对此持谨慎态度的原因之一。 商议了许久,连杨行本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是带着镣铐舞剑,既要舞的漂亮生风,又不能把镣铐卸了” 秦晋也叹了口气。 “现在破坏的有多厉害,将来重建时就要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人力物力还在其次,只要舍得就要多少有多少,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人心,若因此而伤了人心,那才是算时间内难以挽回的损失啊!” 话虽如此,秦晋也不是迂腐之人,沉吟了一阵终是说道: “先带着镣铐舞上一日再说,如果收效甚微,咱们也不能就此被束缚了手脚。在加紧攻城的同时,对城内官、军、民还要攻心,分化他们的抵抗决心。” 直到有军吏入帐禀报兵力调动布置的基本情形,一干人才抻了个懒腰,不觉间又过去半夜,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秦晋站起身,“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就看诸位的表现了,各归各位吧!” 神武军的主攻方向是洛阳的西城墙,大都城的攻城战从古至今数下来,打上一年半载的也不在少数,所以第一日秦晋也打算取得多大的进展,但定下的计划还是必须完成的。 为了使攻心达到应有的效果,第一日的进攻绝对要猛烈,震撼,其烈度必须使城内军民达到谈虎色变的程度。 若是如此,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借助火攻一条路。 所以,今日承受火攻的主角就只剩下了位于洛阳城西北角,可以分从西北两个方向夹攻。 洛阳城的情况较之长安还比较特殊,当年隋炀帝杨广为了方便水路运输,特地从洛水引了引了一条人工河进入城内,穿城而过将整个洛阳城拦腰一分为二,人工河出城以后又重新汇于洛水之中。那日数不清的尸体就是从这条人工河里被冲了出来,几乎半条洛水都染成了红色。 火器营的大型石砲便被悉数布置在了这条人工河以北的城墙外侧,秦晋重点督战的地段也在此处,太阳跃出地表之前,他的纛旗就已经树在了与洛阳攻城遥遥相望的土丘上。(83 83) 第八百二十二章:滚滚的浓烟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投射到满目苍夷的大地上,身披黑色号坎的燕军士卒无精打采的抻着懒腰,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城外唐军依旧无休止的围困着他们,不攻城也不撤退。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唐军的这种行为反而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再加上燕军内部的派系清洗,上至将军下至普通的士卒都沮丧到了极点,既要时时提防着唐朝兵马的突袭,又得警惕着自己人随时可能展开的血腥清洗。 “呸呸!丧气话!什么叫是个头?” 那被斥责了的军卒刚想再反击,猛一抬头却发现一团火球自城外直奔自己砸来,他下意识的一矮身,可怜另一名军卒尚未反应过来就在瞬间成了一个火人。 惨叫,满地打滚。 “救,救命啊” 看着惨叫的同袍痛苦的挣扎着,侥幸躲过一劫的军卒被吓傻了,下意识的喊了句救命,便觉得身体被狠狠的砸了一下,而后也随着同袍的后尘成了个火人,惨叫,满地打滚 几乎在太阳升起的同时,洛阳城西北的宣辉门、龙光门、德猷门等数座城门同时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 秦晋在大批亲随的簇拥下来到了德猷门外,作为火器营的校尉,清虚子坐正镇于此。 “德猷门里就是含嘉仓城,你的石砲一定要掌握分寸,如果烧了百年积存的存粮,你就是历史的罪人!” 清虚子噗嗤一笑,刚想接话,却被秦晋严厉的目光吓了回去。 “烧了一粒粮食,不用青史记你的臭名,秦某先斩了你!” 对这个清虚子秦晋十分了解,如果不说几句狠话,没准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贫道谨记” 清虚子见秦晋一脸肃容,又说的如此狠厉,一时间也收去了以往的玩世不恭。但他还是遭到了秦晋的训斥。 “大战军中,没有道士,只有军将!” “大夫所言极是” 清虚子连连附和,但终究也没把那别口的“末将”两字说出口来! 实际上,秦晋也不在乎什么称呼,之所以强调称谓,就是要清虚子认识到,既然在军中就绝没有戏言。 经过这一番插曲,清虚子向秦晋邀功的兴致彻底没了,只一五一十的介绍着今日火器营对这几处城门的打击计划。 整个洛阳皇城位于洛阳城的西北角,方圆二十余里,规模大致已经相当于上郡郡城的大小,宫城在皇城之内,占地大约有皇城的七成左右,宫城距离外廓最近处在宣辉门以北的闾阖门,从闾阖门穿过窄小不过几十步的隔城就是宫城内的陶光苑。 所以,火器营在闾阖门与宣辉门之间布置了大量的石砲,因为只有在此处,宫城才在有效射程之内。 “大夫,不如移步到闾阖门去,看一看叛贼宫城着火的模样” 清虚子建议道那里去观战,秦晋欣然同意。 天光彻底大亮,洛阳西北的城墙也都成了一片火海,远远看去虽然听不到惨叫声,也看不清具体的情形,但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那里已经和地狱没有区别。 这里的火势并不明显,入眼处处都是滚滚的黑烟,腾起的烟团竟有直冲霄汉的架势。 “青虚真人,这里何以只冒烟不见火苗啊?” 有人对此表示奇怪,清虚子一连神秘的笑道: “这是军中隐秘,不宜宣之于口,见谅,见谅!” 只见他故作神秘的停顿了一下,又颇为得意的说道: “实不相瞒,贫道早在数月前的实验中就发现了,烟比火更能快速的发散,杀伤力也更大,烟火并用之下任凭叛贼如何勇武,都和那些土鸡瓦狗没有区别!” 那名郎将撇了撇嘴,觉得清虚子说出的话向来过于夸张,如果火器营当真这么本事,还要他们这些战兵作甚了? 只是碍于秦大夫在场,他不便说出口罢了! 但是,郎将不肯说,不代表别人就能忍住。一向快人快语的秦琰在马上用马鞭的柄尾蹭了蹭脖颈,最近虱子闹腾的厉害,穿上厚重的铠甲以后,更是不得挠痒,苦不堪言。他一边咧着嘴,用马鞭的柄尾使劲向背后蹭去,一边不屑的说道: “青虚真人又说大话,你就说说,自打到了秦大夫麾下效命,从你口中许出去的事,有几桩兑现了?” 这可戳中了清虚子的要害,他这个人的确嘴巴不严实,一不留神就夸大其词,许出去的事至少得有六七成都是无法兑现的。 “秦校尉说笑了,贫,贫道虽然好说大话,可在这等关乎神武军大计的事,贫道又怎么敢胡说八道呢?” 秦晋制止了他们的争论。 “清虚子说的没错,烟和火都是极厉害的武器,运用得当不亚于大军百万!难道你们都忘了那一日火烧曳落河大营吗?” 经过秦晋的提醒,大伙才突然想起了那日火烧曳落河大营的震撼。 说着话,秦晋抬头望了望天,虽然清早的天还泛着灰蓝,但依旧能看得出头顶上没有一片云彩。 “天公作美,安庆绪该焦头烂额了!” 火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以后,对洛阳城的强攻彻底展开了,高耸入云的云梯被上百名军卒推着缓缓向前推进,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的步卒,高亢的呐喊声很快就被隆隆的战鼓所穿透。 秦晋立马举目,看着这些巨大的攻城器械在蚂蚁一般的步卒簇拥下,缓缓的一步步向洛阳城移动,这种场面作为进攻一方,他还是头一次目睹,心中不可避免的翻腾着激动的热血。 当第一家云梯搭上洛阳城墙时,神武军军阵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以至于秦晋有种捂住耳朵的冲动。云梯这种攻城武器下盘是笨重的木车,四个硕大的轮子支撑笨重的车身,一架数丈高的长梯从车身上斜斜的向前支出,一旦长梯搭上城墙,便成了一道足以容纳两人并排上城的坡道。 随后,两架,三架,四架除了个别的出现故障,停在途中,数十架云梯大部分先后都靠上了洛阳城墙,跟在云梯后面的步卒左臂举着盾牌,右手持着横刀,喊着号子冲上了云梯。 神武军潮水般汹涌的漫上洛阳城墙,城墙上能烧的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火势浓烟也随之渐小,但城上的叛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浓烟折腾的猝不及防,面对神武军如潮水般的攻势反应有些缓慢。 不少神武军军卒甚至没有遭遇到抵抗和反击就轻而易举的攀上了城墙。 随着攀上城墙的军卒越来越多,就连秦晋身边的人也抑制不住的欢呼起来,只要登上城墙的兵卒足够多,就有更大的把握控制城墙,只要控制了一段城墙,神武军就可以籍此为据点,向两侧延伸,进而占领整个城墙。 对此,秦晋并不意味,可以一战功成,如果洛阳城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被克复,数年前从封常清到高仙芝就不会被叛军打的那么惨。 事实也果真如此,尽管神武军登上了城墙,尽管洛阳城墙上的甬道宽达十数步,可相对回旋余地极大的野地还是小了太多,甚至可说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旦与叛军短兵相接,身体素质和战斗经验的短板也就充分暴露无遗。 在城墙上,神武军的看家本领,队列阵战也难以奏效,仓促之间冲上城墙的军卒大多乱了编制,只能胡乱聚在一起,猛冲猛杀。 “大夫,观战的塔楼搭好了!” 秦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登上了数丈高的塔楼,一干重要随从也随之登了上去。 站得高望的远,在塔楼上,秦晋可以清楚的看到洛阳城墙上的情形。 “神武军攻势受阻,怎么不用霹雳炮?” 秦琰道: “俺猜,是军卒们不乐意用,铁疙瘩太沉,带上那玩意还怎么攻城了?” “目光短浅,如果此时带上城去,扔出去上百霹雳炮,瞬间就有可能打破僵局!速传命,运送霹雳炮上城!” 不过,秦晋的命令还是晚了,叛军发起了大规模的反击,登上城墙的神武军不敌之下要么力战而死,要么狼狈的顺着云梯滚了下去。 “不好,叛贼抬了火油上来,要烧云梯!” 秦晋冷笑: “烧便烧了!只怕连他们自己都一并烧了!传令,撤兵百步!” 一声令下,令旗挥舞,逼至闾阖门下的神武军将士有节奏的喊着号子开始缓缓撤退,城上的叛军眼见击退了唐军,纷纷欢呼起来。 “石砲准备,继续发射燃烧弹!” 叛军的欢呼声尚未落地,成群的火球夹着破空的呼啸声一团团砸向了洛阳城墙。 霎时间,城上再度陷入火海,叛军抬上城墙的火油成了最好的助燃剂,许多不及撤下城墙的叛军瞬间就被火舌吞没。 这还不算完,秦晋又命火器营调整落点,将袭击的目标定位在外廓城墙之后的宫城。 又是一轮轮的火球飞了出去,滚滚黑烟再度团团腾起 第八百二十三章:大火惊天子 “来人,来人,给朕杀了他,杀了他恶贼,该死的恶贼” 一阵剧烈的震颤后,安庆绪从前所未有的噩梦中惊醒,身上的中衣与锦缎被子都已经被冷汗打的透湿。 “陛下,陛下,没有恶贼,奴婢一直守在这儿呢,没有恶贼” 守在榻边的宦官说着话又端上来了一碗银耳燕窝粥,安庆绪无意识的结果来,只喝了一口就哇哇大吐起来。这可把那宦官吓坏了,瘫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的求饶的话亦是含混不清。 安庆绪这几日并未吃多少东西,腹中也是空空,一口燕窝粥吐了出来就只剩下干呕的份。呕了一阵之后,他才觉得神思清明了不少,浑浑噩噩间又梦见了那可怕的一幕,一个无头恶鬼提着血淋淋的斩马刀向自己索命。 虽然有身无头,但那肥硕的肚子,因为常年骑马略略弯曲的小腿,无不都是他熟悉的特征。原本安庆绪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自从“弑父”二字像利剑一样悬在头顶以后,他就彻底垮了。 殿外羽林闻讯冲了进来,金属铠甲哗啦啦的摩擦声让安庆绪的心神又安定了不少。 “拖出去,砍了!” 受惊过度的宦官早就吓的六神无主,眼见着就要丢了小命,却只能语无伦次又徒劳的分辨着。 “奴婢知罪,奴婢该死,奴婢不敢惊了陛下,饶命,饶命” 羽林哪里会给他机会,拧小鸡似的将其倒提着拖了出去。大燕天子安庆绪的脸上只浮现了一丝冷笑,他明知道此事不关那宦官的干系,但谁让这阉人倒霉呢?再者,阉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猪狗不如的货色,多杀一个这世上也就少了个祸害。 出于对宦官李猪儿的憎恨,安庆绪自打继位做了大燕的天子以后,对宫内上下数千宦官都刻薄到了极点,动辄打杀。 如此一来,倒也在客观上打击的宦官嚣张的气焰,以李猪儿为首脑的宦官一党也在几十天的功夫里彻底烟消瓦解。 安庆绪重重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缓缓的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但迎面涌进来的却不是新鲜空气,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熏味飘了进来,而且这种烟熏味还有越来越浓的趋势。 安庆绪的第一反应是哪里失火了,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皮肉骤然变得扭曲,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一团火球在漆黑的瞳仁里越来越大。 呼! 火球正正砸在了回廊飞檐之上,火借着风势眨眼的功夫就蔓延了开去。 “天降业火,这,这难道是老天降罪于朕吗?” 安庆绪被吓傻了,眼前的突发状况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是以很容易就联想到了鬼神报应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上。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唐朝,唐朝兵马刚刚,刚刚大举攻城宣辉门、右掖门都被,都被烧毁了” 小黄门连滚带爬的出现在了安庆绪的视线里,绕过回廊的功夫一连竟跌了四五跤,可见其慌张的程度。 安庆绪没有斥责小黄门的失态,因为他已经顾及不得了,直觉告诉他,这天上降下的火球一定与唐朝攻城有关。几乎在同时,宫中羽林们持着水龙开始救火,幸甚那火球引起的火势并不算大,三两下就被扑灭了。 “唐朝攻城?怕甚,洛阳城高池深,挡回去就是!” 安庆绪虽然不理朝政,但毕竟是戎马了半生的人,对阵战之事也是了然于心,觉得洛阳城墙高大坚固,不付出相当的代价休想取得寸进之地。 不过,小黄门口中的战局却与其预料的大为不同。 “唐,唐兵已经攻上城了,和,和守军鏖战,鏖战,损失惨重” 很显然,这个小黄门已经被吓破了胆,安庆绪很是不耐烦,直问道: “安守忠呢?让他来见朕!” 只有让安守忠过来,这位大燕天子才能觉得安心。岂料小黄门的回答却让他险些跌坐在地上。 “安,安相公身受箭创,恐,恐怕过不来了” 骤闻之下,安庆绪头一次觉得没底了,脑中瞬息间就乱成了浆糊,好在他心思还算有一点清明。 “达奚珣呢?召达奚珣入宫!” 达奚珣不领兵,自然不会到城墙上去指挥战斗,如果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也只有让此人统揽大局。 此时此刻,安庆绪有些想念北上的阿史那承庆。阿史那承庆其人虽然对他不是百依百顺,但任何国事交给此人,他都丝毫不会有所担心,以阿史那承庆的忠心和能力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好在达奚珣带来的不是坏消息。 “陛下放心,安相公虽然身受两处箭创,但都不是要害部位,没有性命之忧,此刻正在宣辉门上指挥战斗呢!” 说起皇城外廓的激战,达奚珣还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又暗暗惋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神武军的战斗力再强那么一点点,也就彻底控制住宣辉门了,只可惜啊,功亏一篑。 虽然功亏一篑,但从长远而言今日第一战,却是达到了先声夺人的效果。燕军上下皆为此而震动,甚至军心都被严重的动摇了。 所以说,今日出战,不胜而胜,燕军不败而败! 但这些话达奚珣才不会说出来,在安庆绪面前他只报喜不报忧。除了将战斗过程简明扼要的叙述了一遍,又盛赞了安守忠的骁勇睿智。 “今日若非安相公英勇决断,情势当真就堪忧了,唐兵两度攻上宣辉门,所幸都是有惊无险” 此时的安庆绪又觉得心神稍定,但始终是放心不下。 “唐兵攻上城了?几处城门都烧成了什么模样?” 要知道皇城外廓与宫城城墙仅有十几步的距离,一旦外廓受损严重,宫城将直面唐朝兵锋,这也由不得他不担心。 “当初隋炀帝修建洛阳城时,为什么不把宫城修在城中,非得修在这西北角,现在可好,现在可好,成了唐朝攻击的软肋!” 达奚珣心道,隋炀帝杨广继位后以洛阳为新都,将宫城修在这里的初衷还是好的,根源就是不与民争地。洛阳城在隋朝之前早就已经成型,如果将宫城修在城内无疑要毁掉大量的民宅,迁走大量人口。这种劳民伤财的事对于初登大宝,踌躇满志的杨广自然不屑为之,是以将宫城选在西北近郊,后来又以此为基础,将洛阳城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洛阳城又经过唐朝百年的发展,能有今日的规模形制,说到根子上乃肇始于隋。 只可惜,杨广终究不是个称职的皇帝,不知道张弛有度,致使大好江山毁于其手。达奚珣想的出神,安庆绪一连叫了他数声才反应过。 “达奚卿只说,唐兵究竟有什么本事可以天降烈火?” 达奚珣干咳了一下,以缓解刚刚失神的尴尬。 “这并非什么奇异之事,不过是唐兵用改进以后的石砲抛射火油等燃烧物而已!” 安庆绪的反应总算像个正常人了,思路也敏捷起来。 “那咱们是不是也可以造出这种抛射火球的石砲?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达奚珣先是一愣,继而又连称陛下英明。此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既不希望安庆绪的奸谋得逞,可又对唐朝的神武军心存畏惧,深怕他们卸磨杀驴,秋后算账。 “好,此事便全权委与达奚卿,需要什么,朕都全力支持!” 没有办法,达奚珣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又说了没两句话,忽觉头顶发出了一阵闷响,紧接着瓦片碎裂,噼里啪啦的砸落到天花板上。羽林禁卫破门而入,同时大声疾呼: “陛下快走,火球砸中了寝殿!” 这一声喊可把安庆绪吓坏了,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的寝殿居然也在唐兵石砲的射程之内。 十几名羽林跟着冲了进来,护着安庆绪和达奚珣向皇城东部转移,以求避开唐朝石砲的射程。 随着天子撤离,原本还算安稳的人心顿时散了,乱了。这也怨不得他们,火球就像下冰雹一样呼呼的砸落,任谁都要心生畏惧的。如果有人趁着火势不大,用火龙就能很容易的把火扑灭,可不论宦官还是羽林禁卫,从上到下都只顾着躲避从天而降的火球,哪里还有人理会什么救火!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大火就从宫城的最西边蔓延开来,从嘉豫门到长乐门都腾起了浓浓的黑烟。远远看去去,夕阳挂在城门阙楼的飞檐上,好像将整个宫阙重楼都涂抹上了一层令人胆战心惊的血红色。 惊魂未定的安庆绪顿足捶胸,一面大骂唐兵无耻,一面又痛斥臣下无能,以至于天子受惊,受辱 达奚珣见状如此,觉得没必要在陪在安庆绪身边,保不齐那句话没长眼就触了霉头,于是以制造石砲为借口,脚底抹油溜了。 看着滚滚的黑烟越来越大,安庆绪猛然如梦方醒,气急败坏的责骂着身边的羽林禁卫。 “还不去救火?难道非要等到朕的皇宫烧干净了才要去救火吗” 第八百二十四章:再次有谋划 天色彻底黑透,神武军和民营都66续续的撤了回来,军中相关的整备人员则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清点战死,战伤人数,死者遗体是否运了回来,伤者又按照伤情分送到不同的伤兵营进行诊治,除此之外还要补齐各营日间消耗掉的箭矢以及刀盾。&bsp;&bsp;总而言之,这是个极为繁杂而又不得有半点马虎的工作。 秦晋作为一军的主将也很是关心军中的伤亡情况,毕竟这是神武军第一次大举攻城,说实话他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如果第一日的伤亡消耗过了心理预期,那么后续的战斗将面临着极大的压力。 一连视察了几处兵营,所见军卒将士,参战的几乎人人带伤,只是轻重不同而已,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些普通的皮肉伤,整体而言全军上下仍旧保持了极高的战斗热情。 不少将士见到秦大夫在第一时间赶了看望他们,都是备受鼓舞,欢呼之声迅蔓延开去,竟有排山倒海的势头,久久不停。眼见着士气如虹,白日间的小小挫败非但没有影响军心,还激出了神武军更大的战斗热情,这也是秦晋始料未及的。 将士们争先恐后,都想要近距离的接触秦大夫,但又很是克制自觉的保持着原有队列,秦晋见此情景也是暗暗感慨,当初组建神武军的时候,何曾想过会经自己的手练出一支如此强悍的铁军呢? 排在最前面的人终是一饱眼福,得偿所愿,有胆子大的甚至主动和秦晋攀谈。一名身量高大魁梧的汉子激动的竟语无伦次,双手也在半空中胡乱的挥舞着。 秦晋则呵呵笑着,让他慢点说: “俺,俺今日斩七级,从宣辉门上杀了个两进两出哩幸不辱没了神武军的威名” 这让秦晋大为惊讶,因为这个魁梧高大的军汉身上竟没有一处刀箭伤,也是奇怪极了。 旁边的一名百人将生怕秦晋误以为他在说谎,也连忙替他解释着: “大夫勿怪,这章五郎天生神力,又有些运气,一人力敌十人都绰绰有余,就是,就是脑子有些不太灵光胡乱说话” 在百人将看来,一个最底层的军卒见着招讨使大元帅不恭谨行礼,竟然开口就是邀功,这已经是大大的失礼,如果遇着刻薄一点的将主,就算治罪也未必不能,那才是好事变了坏事。 百人将是边军出身,对军中的这些门道了如指掌,与招讨使对答时竟也面不改色,从容自如,显然是见过世面的。 神武军中上下一般只称呼秦晋本官御史大夫,不过他这次出征的使职差遣却是山东招讨使兼着原来就有的河东节度大使。 这里的山东并非秦晋那个时代的山东一省之地,乃是指代整个崤山以东,包括中原以及齐鲁之地,甚至河东、河北也包括在内。可以说,秦晋以招讨使身份就可以节制提调天下三有其二的土地和兵马。 这等权力,位极人臣,章五郎不过是个刀口舔血的马前卒,怎么能不知礼数进退的在秦大夫面前如此自夸邀功呢? 但秦晋既不是个刻薄人,更不会在意那百人将口中的所谓礼数,这些军中汉子对于他有着质朴的崇敬之情,只有蠢货才会用规矩和刻薄一手毁掉自己的人望。 秦晋制止了百人将试图将章五拉倒人后的举动,甚至还当场击掌称赞其勇武,并解下了腰间携带的横刀,亲自交在他的手中以示奖赏。 “好好杀敌,秦某等着看你有朝一日日登台拜将!” 一把普通的横刀,对于秦晋而言不过是数万几十万把制式军刀中的一把,可对于军卒章五而言却是如获至宝,巨大的幸福感和荣耀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竟激动的热泪盈眶,语不成声。 那百人将见手下非但没有触怒秦大夫,还获得了罕见的嘉奖,不禁也觉得脸上有光,跟着大伙一起欢呼起来,看着章五手中的横刀,眼睛里流露着说不出的兴奋。 马不停蹄的走了一圈下来,时间就已经到了后半夜,但秦晋仍旧不知疲倦,召集几位主要将领到中军帐议事。 之所以把这次战斗后的总结会议拖到如此靠后,秦晋是要等着各种统计数字都出来了,才好依据今日的情形,制定未来几日的具体计划。 果然,各部的伤亡以及战果统计都出了具体结果,今日伤亡最重的,莫过于进攻宣辉门的神武军主力,伤者数千,死者与之相当。而斩获最为丰厚的,就让有些出人意料了,田承嗣指挥的民营在进攻厚载门和定鼎门的战斗中,不但凭着相对简陋的装备就登上了城墙,还斩近万人。 这不得不让在座众人对田承嗣和民营重新进行了一番审视,就连惯常冷言冷语的杨行本都难得的称赞了几句。 田承嗣本人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志得意满,相反还很谦逊。 “民营的训练很刻苦,士气也很高昂,但说句实话这次的攻城大战也是捡了便宜的。” 清虚子眨着一双单眼皮小眼睛,问道: “何来捡便宜之说啊?这等便宜怎么不让贫道多捡捡” 田承嗣歉然笑道: “这并非是田某否定民营的战绩,实在是实情而已,神武军主力今日以狂风骤雨之势猛攻皇城外廓,宣辉门、龙光门,德猷门都打的极是惨烈。叛军不得已将大部精锐都投入到了皇城外廓周边,顾此失彼之下,田某主攻的南部两门相对就容易多了。所以,说是捡了便宜也是捡了神武军主力的便宜,这对民营而言并不为过!” 清虚子眨巴了几下眼睛,嘴巴动了动还是闭上了。他最初嘲讽田承嗣,也是觉得此人有说风凉话的嫌疑,神武军打的死伤惨重,田某人的民营却是在捡便宜,因而嘴上一贯不饶人的老道自然要争上几句。 可等田承嗣解释了一番,间接捧了一把神武军今日的表现,话又说的滴水不漏,他也就知趣的不再为难田承嗣。 事实上,田承嗣这么说也并非全然出于恭维和低调,八成以上都是实情,如果不是神武军在皇城外廓吸引了大部守城叛军主力精锐;如果不是城南居住的多为普通百姓,甚至还有大量没有住人的荒地,不受重视,民营还真就未必能有斩上万的战绩。 “好了,都别争了,神武军中的兵员有半数以上遴选自民营,从根子上都是一家,有什么好争的?只不过两者的侧重点不同而已,神武军只专注与作战,而民营在兼顾作战的同时还要充当辅兵,非战时更要耕种劳作” 秦晋几句话就把这一篇翻了过去,说到今日的正题上。 日间作战的效果与预期差不多少,只有神武军的伤亡大了一些。 “贫道觉得,攻城也未必要一味的强攻蛮干,这就好比两个壮汉在较力比试,就算一方得胜,最后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如果能无所不用其极,比如掏裤裆,揪耳朵,戳眼睛这些伎俩都使出来,结果也许就不同了!” 清虚子这番话说的虽然很糙,但秦晋觉得其中不无道理,赞许的点了点头。 “说的不错,战场厮杀又不是公平比试,就要无所不用其极,在意手段光明与否,那是迂腐之人才做的事,神武军绝不会出现此类情况!” 房琯作为协调所有民营的指挥者,也列席了此次会议,他并非神武军中的核心人员,也很少参与这种高度机密的军事会议。 但既然参加了,就要尽职尽责,他除了善于搞权谋平衡之术以外,也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所以必须知无不言。 “秦大夫日前曾说过,大战攻心为上,如果要洛阳守军彻底绝望,莫过于切断洛阳与周边的所有联系。” 闻言,秦晋顿时觉得有意外惊喜的感觉,房琯虽然爱搞些阴谋手段,但却是个轻易不说话的人,只要提出来建议,就必然有可行之处。 “房相公有何高见?” “洛阳周边除了新安现在都在叛军控制之下,如果大夫能够遣偏师一支用作威吓,再派人游说劝降,使其心惧之下改旗易帜,不管真心假意,于眼下局面而言对叛军小朝廷都是沉重至极的打击。届时,他们只能在四面楚歌之下苟延残喘” 秦晋登时一拍大腿,霍然站了起来。这一点也的确是他疏忽了,此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洛阳城上,如今经过房琯的提醒,大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房琯见自己的建议得到了秦晋的支持,又继续说道: “老夫昨日偶遇严庄,此人曾提及河阳、偃师等地的马步军指挥使都是他的故旧亲朋,如果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有很大希望将其劝降!” 秦晋击掌道: “想必各地叛军很快就会知道我大唐王师一把火烧了半个洛阳宫城,然后再以偏师一支做出佯攻姿态,许多人的态度怕是要变喽!” 房琯道: “正是此理!” 第八百二十五章:攻心方为上 直到次日天明,洛阳宫城的方向依旧冒着滚滚浓烟,秦晋等人一直在猜测着究竟有没有人救火,按理说叛军还不至于人心惶惶到如此地步。?? “秦大夫,老夫已经做好了准备,到河阳、偃师走一遭。” 不知何时,严庄已经站在了身后,秦晋想也不想就摇了摇头。 “不必严相公亲自劳动,此去凶险难料,万一有人意欲加害,岂非得不偿失?” 其实,秦晋的这个回答也在严庄的意料之中,这是在担心他有去无回啊。不过秦晋的态度也还十分的客气,更是一口一个相公的叫着,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的心思。 秦晋略一思忖,便道: “不如由严相公亲笔手书一封,分送偃师与河阳,如果这些人还念着旧情谊,一定会审时度势,做出正确选择的!” 严庄躬身道: “诚如大夫所言,老夫从命就是!” 除了分赴河阳与偃师的信使以外,秦晋特地调动了磨延啜罗的回纥部精兵,沿着黄河一路向东佯动。 磨延啜罗在此前夜战中捡了便宜,非但没有遭到秦晋的责罚,而且所斩获的级也都被一一兑现,虽然只是盖着招讨使行辕长史铜印的欠据,但他压根就没担心过,秦晋会翻脸不认账。 秦大夫是什么人?那是胸怀着天下的人,怎么可能赖他这几万金的赏格呢? 此时的磨延啜罗早就对秦晋五体投地,有时他一想到当初竟不自量力的百般针对秦晋,就觉得一阵阵汗颜。每每想起当初落在神武军手中的狼狈相,他甚至还有点后怕,当时就算秦晋处置了自己,也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况且那远在草原的同产哥哥还巴不得自己死在唐朝呢,又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兄弟和唐朝翻脸生在大汗之家就是如此悲哀,连最起码的骨肉兄弟之情都得泯灭。 莫名的,磨延啜罗心中竟生出了些许悲凉之意,但他毕竟是草原汉子,又怎么可能被这种情绪左右了自己? 秦晋的目光扫向了他。 “磨延头领如何面露戚戚之色?难道在埋怨秦某给的赏格不够吗?” 秦晋这句话当然只是开玩笑,磨延啜罗嘿嘿一笑。 “大夫说笑了,好像末将是贪得无厌的虫鼠一样!草原上的勇士虽然爱钱,但也知道贪心过甚会撑破肚皮囊的道理!” 而后,磨延啜罗拍着胸脯向秦晋保证: “大夫放心,这次出征就算没有赏格可拿,回纥勇士们也会用尽全力,如果大夫有意,末将直接将偃师与河阳带下来也绰绰有余!” 此时,杨行本和清虚子都不在秦晋身边,他们各自都有要务缠身,也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都呆在秦晋的身边。 否则,这两个人任意一个都会说磨延啜罗不自量力,河阳与偃师都是重镇要地,前者扼守着都畿道与河北道的枢要之地,后者则是齐鲁通往洛阳的必经之处。叛军在这两处重镇都派驻有重兵。 这两处的马步军指挥使都是和严庄沾亲带故也绝非巧合与偶然,严庄这几年深耕洛阳伪燕朝廷,除了在朝堂弄权以外,以一定在外培养自家的子侄作为一支可随时与之呼应的军事力量。 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严庄一步不甚自己先栽了跟头,不得已之下叛燕投唐,而为了纳出足够的资本,自然就想到了这些故旧子侄。 正是有了这种认识,秦晋才放心大胆的让磨延啜罗只做佯动,他相信,河阳与偃师两地的马步军指挥使一定会望风来投。 只要断了洛阳通往北方与东方的道路,就等于掐断了伪燕朝廷的经脉,军心也必然会再造重创。 不过,秦晋的谋划还远不止于此。 “传单都印好了吗?” 其身后一名军吏答道: “五万份,一张不少已经悉数印完。” 军吏的话显然有点多,又感叹了一句: “时间紧迫,百十人连夜赶工,仅木版就模糊了十几块,好在雕刻师傅手艺娴熟,没耽误了大夫的要事!” 秦晋抬手摸了摸腮边的虬髯,点头道: “阵前阵后都是为了杀贼,也是大功一件,加赏!” 军吏连连称谢,又躬身将一份粗糙的草纸递到秦晋面前。 “请大夫过目!” 秦晋大致看了几眼,纸张极为粗糙,表面疙疙瘩瘩的甚至都有些磨手,但好在字迹印的还算清楚。 军吏又道: “时间仓促,就算这种粗草纸也不好寻,多亏了附近官署中有不少用过的公文纸张,拿来印在背面才凑足了数。” 说着话,军吏又啧啧几声。 “这么多纸张白白的撒了出去,小人看着着实心疼!” 秦晋呵呵笑了,不过他也明白,这个时代的纸张可不比后世,价格不菲,就算这种粗草纸,也是官吏们用来打草稿的常用纸张。这且还不算,官署用过的废公文都要好好的留着,以半价卖出去,给普通人家用于习作,一样是比不小的收入。 五万张纸一天的功夫都撒出去,在这些军吏眼中,可能跟撒钱也没甚区别。而且,还不单单是今天,明天乃至往后数日都要撒个不停,这也是攻心战略不可或缺的一环。别说撒纸,就算真的撒铜钱如泼水,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有了石砲这种远距离投送武器,向城内投撒“传单”并不是问题。 当然,这个时代并没有“传单”一词,秦晋也没有费心去想一个符合当世的名词,而是直接拿来使用。 整整一个上午,神武军处于休战期,火器营将五万份连夜赶印好的五万份“传单”一张不落的都投送到了城内。 这一次,不要求石砲的精度,只以极限射程打进城去,落点在城内距离城墙越远越好。“传单”不仅仅是撒给守军看的,更是给普通百姓们看的。 安庆绪在昔日的私邸暂时驻跸,他本来效仿李隆基有意将私邸改成皇宫,但现在内忧外患,哪里还有多余的经历和费用来达成这个是设想呢? 达奚珣在卧房外踌躇了很久都没能下定决心,虽然已经天近午时,可安庆绪依旧没有睡醒的兆头,谁都知道饶了他的清梦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达奚相公,如果有紧急军务,还是,还是唤陛下起来吧!” 一名黄门看达奚珣实在着急,就忍不住劝道。 达奚珣则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了生硬的笑容。 “不用,不用,也算不得急务,等等也无妨!” 话音刚落,却见安守忠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他昨日受了几处箭创,此时忍着身体的疼痛奔走于两地之间,达奚珣这才觉,此人也不是个全然只知道弄权的奸人。然而,他到宁愿安守忠是个不知大局的彻头彻尾的奸人。 “达奚相公早到一步,也是看了此物吧?” 说着,安守忠挥了挥手中粗糙泛黄的草纸。 “秦晋那厮花样百出,炮制出个莫名其妙的‘战犯名单’,你我可是位列其上啊。” 原来,这份“传单”的主要内容就是申明此次破城只追究名单上的四十九名“战犯”,余者所有人不论官民,都一概不究!其中,安庆绪作为头号犯,名列第一,安守忠为中书令,既是宰相之,自然名列第二。 达奚珣裂开嘴,干笑了两声。 “承蒙姓秦的高看,某居然名列三甲之内!” 安守忠的眼睛里喷吐着愤怒,动作夸张的挥舞着双臂。 “达奚相公难道没意识到这其中的严重要命之处?” 达奚珣抬起头来,有些不解的看着安守忠。 “胡诌的东西,怎么能要命?” 安守忠又一跺脚。 “怎么能不要命,除了这名单上的四十九个人,其余人你能保证哪个不会生出异心?” 此话没错,只要不在名单上的人,就不会被追究罪责,如果有立功的行为甚至还可以受赏,如果这个消息在城内蔓延开去,哪个还肯出死力守城了?大不了等着唐兵破城,倒戈就是! 安守忠是真着急了,跺了跺脚又扯开喉咙大声喊道: “陛下,臣安守忠有紧急军务觐见!” 居然连君臣礼仪都不顾了,按惯例这等唱名都应该有黄门负责的。 果不其然,那黄门吓坏了,苦苦哀求道: “安相公这是要了奴婢的命啊,如果让陛下知道了,一定会杀了奴婢的!” 谁都知道,安庆绪喜怒无常,杀掉身边的宦官比杀掉一只鸡还容易,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 安守忠向来厌恶这些宦官,一把将其拎着甩了出去。 “莫拦着老夫,社稷都要不保了,一条狗命留着何用?” 跟在安守忠身后的达奚珣见状,不禁凛然,心道这才是安守忠的真实面目吧,以往那些老好人与懦弱的形象,怕是故意示人,以麻痹政敌的。 安庆绪几乎是从睡梦中被生生惊了起来,回到私邸后,噩梦也没有结束,一直折磨他到日上三竿才昏昏然睡去,也就在此时安守忠粗鲁的将其惊醒了。 “陛下,大祸临头了!” 一句话就把安庆绪所有的怒火都堵了回去 第八百二十六章:君臣各鬼胎 “大祸临头莫非唐兵入城了?” 安庆绪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手脚竟慌乱了的无所适从,一领纱袍袒露着胸腹,头发披散着,活脱脱的像个疯人。 “快,快给朕备马,朕要到河北去,到河北去” 看着如此窝囊的天子,跟在安守忠是身后的达奚珣不禁暗暗感叹,有如此国军这所谓的大燕又焉能不亡?一念及此,反正归唐的念头又加重了几分,自此以后犹豫纠结便一扫而空,只一门心思的为将来赎罪,甚至是立功多捞一些筹码。 “陛下莫急,安相公话才说了一半,唐兵没进城,咱们也不用到河北去” “没进城?那,那何来大祸临头?” 安庆绪好似突然间又来了精神,几乎是用一种愤怒的目光等着安守忠,但他也知道守城大计全要仰仗此人,自然不能向对待其他人一般的随意大骂。饶是如此,这也表达出了自己强烈的不满和怒意。 安守忠道神态自若。 “唐兵虽没入城,但就此耽搁下去,自会有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达奚珣就好像福至心灵一般,当即就接过了安守忠的话茬。 “安相公又夸大了,城门早就被砌死了,就算有人意图不轨,又怎么打开呢?” 这的确是实情,安守忠掌权以后的第一天就下令将洛阳城内所有的城门都用砖石砌死,后来出城援助曳落河的时候曾经打开过一座城门,但战事一了又马上砌了回去。所以,有人趁乱开城这种事在此时的洛阳根本不可能出现。 安守忠这才好像回过味来,偏着头看向达奚珣,心道这厮胆小怕事,一向唯自己马首是瞻,今日怎么如此话多?而且句句都钉在了自己的短处上,这么下去也没法和安庆绪讨价还价了。 安庆绪对达奚珣的表现很满意,连连点着头,又大剌剌,松垮垮的坐下,抬手指着面前的座榻。 “两位爱卿,都入座说话吧!” 安守忠谢恩坐下,直言道: “神武军在城内抛洒下数万张纸,妖言惑众,如果不尽数收缴销毁,一旦任其发展、发酵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抛洒纸张?数万?” 安庆绪难以置信的反问着,他实在想不通,向城内撒几张纸,难道就能有助于破城吗? “这个秦晋看来也是盛名难副之辈,就算太上老君亲自给他画了几万张符纸,也休想兵不血刃的破城!” 说话间言之凿凿,神态刚愎,与之前惶惶若惊弓之鸟竟判若两人。 达奚珣适时的附和着: “陛下圣明!” 安守忠对达奚珣已经很是不满了,但这毕竟是御前,再有不满也得忍着,但脸色已经很难看,声音也不是好调。 “老臣只说一点,洛阳做了唐朝百年东都,大燕立国才数年功夫,百姓们究竟心向何处,陛下难道就不担心吗?” 安庆绪不满的驳斥道: “又拿这些陈词滥调来糊弄朕!什么民意,什么天命,都不如兵强马壮来的实在!先帝起兵自范阳,只用了一个月就打下了洛阳,你倒说说,究竟是靠了民意还是依仗着天命?” 安守忠并不是个善于言辞雄辩的人,被安庆绪如此一问竟有些语塞,随后才重重的答道: “当然是天命,如果没有天命,先帝又何以一月下洛阳?” 达奚珣觉得自己是时候出来做和事佬了,不能总是逆着安守忠说话,否则难保这厮事后不会寻衅报复。 “臣以为,安相公之言有理,我大燕一月下洛阳,的确是天命所归,既然天命在我大燕,眼下局面一定会化险为夷,陛下也就可以高枕安卧” 安守忠第一次觉得胸口有些发堵,怎么今日就没有一样事情顺心呢! “简而言之吧,就是唐兵企图乱我军心、民心,臣请陛下进一步清洗嫌疑之人!” 达奚珣眉毛不禁一阵乱跳,心道这老贼是要借机再起杀心啊,难道不将所有的反对者都杀干净了,就不会收手吗?他真想问一问安守忠,晚上睡觉时就不做噩梦吗?就不怕冤鬼索命吗? 想归想,达奚珣绝对不会蠢到去问这些东西。 但他也很是庆幸,幸亏自己在那份四十九人的战犯名录里,否则没准就要被安守忠借此为由头拿来大做文章了。 刚想到此处,安守忠就把那份用草纸印刷的名录冲腰间皮囊里取了出来,呈递给安庆绪。 安庆绪识字不多,看的十分吃力,安守忠只得逐字逐句给他念了出来。听到自己竟然被列为四十九人战犯名录的首位,安庆绪一张大饼子脸立时就涨的通红,,气的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朕贵为天子,怎么和臣子同列在一份名录上?” 听了这话,达奚珣好悬没笑出声来。 难道秦晋给他单列一份名录,上面只有安庆绪一个名字,这就满意了? 安守忠干脆就无视了安庆绪的短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问题的关键在于,秦晋许诺名录以外的人不会被追究罪责,甚至还有可能立功受偿,那么这些名录以外的人会不会生出异心,何时生出异心,这些都是未知之数啊!” “还有这么多问题?” 安庆绪也不是个完全不通事理的人,听着安守忠说的颇有道理,也暗暗担心起来。 “既然是这样,就依安卿的建议,可以扩大范围!” 扩大清洗的范围, 是安守忠看来最佳的稳固权威的手段,只有把那些反对者都杀的干干净净,在军中才不会有人多方掣肘。 对于军中屡屡被掣肘,安守忠提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军中的将校要么是严庄的亲信,要么是尹子琦的旧部,自己是趁这两人之危夺权的,那些人掣肘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不过,安守忠从没想着搞什么收买人心,但有反对者,杀干净就是,杀的多了自然就再没人敢于反对。 眼看着安庆绪向安守忠妥协,达奚珣心中多少有点忐忑,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很多事都不能由自己左右,更多的时候也只能顺其自然。主意实在拿不定,他又想着晚上回去请教一下夫人崔氏。 然而,神武军没有让这君臣几人安稳的打算,午时一过战鼓又咚咚的擂响了,唐兵蚂蚁一样的铺天盖地冲向洛阳城墙,石砲也不再投掷那些战犯名录,转而发射火球,看似平静的局面波澜陡起。燕军士卒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就立即投入了惨烈的守城战中。 咚咚的战鼓声让达奚珣心烦意乱,安庆绪抓着他不放,陪在这位性格乖戾,喜怒无常的天子身边,真真是如坐针毡一般。 他恨不得立即就离开,但也只能装作兴致勃勃的和他说着可有可无的闲话。 从前,达奚珣所了解的安庆绪都是通过别人之口,说什么的都有,但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此人就是个不学无术之辈,本身又没有过人之处,能够承继大统全凭了安庆宗在长安做人质的关系,否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轮到此人。 念头一旦起了,想压下去可不容易,他忽然想起在唐营时秦晋的话,安禄山的尸体有着明显的刀伤,明显是被人用刀砍死的,而且腐烂程度所推测出的死亡时间,也远超过停放灵柩的日子。 达奚珣不安的偷看了一眼安庆绪,却见这位天子依旧是披头散发,坦胸露体,实在难以想象,弑父篡位的人竟然不会遭报应。 说起报应二字,达奚珣忽然有种豁然开朗旨意。月余以来,总能听到宦官宫人传言,安庆绪每每夜间必发噩梦,太阳不上三竿都不敢睡觉,难道就是因为做贼心虚的缘故吗? 想到这些,达奚珣的额头上有些见汗了。以前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按道理应该一早就想通了的,只是过于骇人本能的回避而已。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敢在安庆绪这位大燕天子面前腹诽非议。 “达奚卿,听着外面的鼓声,是不是与偶写怕了?” 安庆绪突然问了一句,达奚珣本能的想否认,但脖子好像僵住了,半天都没能扭动。 对此,安庆绪竟然哈哈的笑了。 “达奚卿当真可人,从古至今还没有敢在天子面前承认自己怕了” 被笑得发窘,达奚珣肠子都快悔清了,只恨自己反应慢,没有及时否认。 “陛下,臣” 安庆绪笑的居然岔气了,右手掐着腰好半晌才恢复正常。 “达奚卿不要难过,朕不是在取笑你,相反,朕很是欣慰,你没在朕的面前说假话,对得住朕对你的信任!” 如此奇怪的理由,恐怕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份。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达奚珣也想痛快的大笑一场,偏偏不巧,自己确实故事的主角,他微微侧目见侍立在旁的宦官宫人一个个都低着头,似乎都在憋着笑意。 达奚珣更是失悔,今日的举止失态很快就会传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传的尽人皆知,自己这名声到底要臭到何种地步才算完啊! 毫无征兆的,安庆绪的声音骤然冰冷。 “朕怀疑,身边有唐朝奸细” 达奚珣心惊肉跳,难道是因为此他才答应了安守忠的建议,扩大清洗杀人的范围吗? 第八百二十七章:相公急求功 一连三日强攻,声势很是浩大,但洛阳城之坚固甚至更胜于长安,只要叛军有意坚守又岂是旦夕可破的?这一点秦晋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更在意的则是河阳与偃师两地马步军指挥使的归顺问题。?&bsp;&bsp;?? ? 一方面,信使带着严庄和秦晋的亲笔手书,这是软的。另一方面,磨延啜罗的两万回纥兵虎视眈眈一路向进,如入无人之境,在军事上给他们以强大的压力。 想来这几日就给有准消息了,洛阳的战事不能再久拖不决,因为他在和时间赛跑,在和史思明的决断赛跑。 当日晚间,清虚子兴致勃勃的找到了秦晋,表示自己又有了新的想法。 “何不火攻水淹双管齐下?准定叫叛贼防不胜防。” “何伟水淹呢?” 秦晋放下手中的纸笔,有些好奇的抬起头来,今年和去年一样,天旱少雨,洛河的水位下降了一半,若要水淹又谈何容易? 清虚子得意的一笑。 “水淹未必要引大河之水广而灌之,也可以巧用嘛!” 秦晋最烦的就是清虚子故意卖关子,吊胃口,故意板起脸,斥道: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某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尚未处置完毕,可没有闲工夫和你在这里磨牙!” 嘿嘿干笑了两声之后,清虚子直入正题。 “贫道曾经在一部兵书上见过,可以在城墙底部挖掘隧道,然后再引水灌进去,对城墙大有破坏力” 听了清虚子有些异想天开的建议,秦晋忍不住哈哈大笑,长身站起来。 “古有囫囵吞枣之语,某还不信,今日见了青虚真人如此,方始信了!” 清虚子被秦晋揶揄的莫名其妙,抬起右手挠了挠头问道: “大夫这是何意?贫道愚钝!” 秦晋指点着清虚子,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呀,你呀,以水关进洞穴,那是对付攻城一方挖地洞打穿城墙潜入城内的法子,区区水量根本不足以对如此庞大的夯土城墙造成足够的损坏!” 清虚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觉得秦晋的话很有道理,便也有些泄气。 “如此说,贫道还是瞎欢喜一场了!” 看着他沮丧的低下了头,秦晋竟眼前一亮。 “也不是没有补益,咱们也可是尝试着挖几条地道,用火药炸,就算炸不塌也让这些叛贼们胆颤,肝颤!” 如一语惊醒梦中人,清虚子顿时又来了精神头。 “对,让叛贼胆颤,肝颤!” 洛阳城墙的规模空前绝后,城墙甬道堪比八两马车可以并驾齐驱的大道,甚至比长安城墙上的甬道还宽了一条车道。如此雄壮坚固,凭着这种最原始的黑火药,绝难将其炸毁。 但是,行与不行现在仅仅停留在想象的层面上,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会产生多大的破坏力呢? “今晚,今晚你就去民营挑人,要那些身长五短,耐力好的壮汉,去长夏门挖几条地道” 清虚子蔓延放光,一口就答应下来。 “还有,军中的火药还够用吗?” 前次尹子琦偷袭中军大营时,清虚子急中生智一把火烧了火药库,随着一声巨响,猛烈的爆炸彻底摧毁了尹子琦最后的希望。 “大夫请放心吧,贫道一早就命人赶制火药,眼下正源源不断的运过来,可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 秦晋大为满意,虽然这个清虚子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办事却很是卖力,常常无须他交代,就能做足了准备。 “以你这般资质,出家做道士实在可惜了,不如改日还俗,秦某向天子保举” 话才说了一半,清虚子就拦下了秦晋的话头。 “秦大夫抬爱贫道了,贫道生性闲散,不适合做官,今日出山到大夫帐下效力也是顺应天命,一旦达成所愿,便也是重新归隐山林的日子了!” 清虚子很少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秦晋看了不免觉得有几分滑稽。这老道说自己是闲云野鹤倒也贴切,但若说他没有功利之心那才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别看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适合做官,但还没还俗呢就相向秦晋要一个郎将的秩级。 “好了,闲话少说,既然已经定下挖掘地道以火药炸城的策略,就不要耽搁了,连夜赶工,明晚之前,我希望听到第一炸的动静!” 他之所以把期限定在明晚之前,那是本就不报一炸而破城的希望,事实上这也是绝不可能的,但只要能在心理上给守城的叛军造成巨大的压力,就绝对不白费功夫。 刚打走了清虚子,严庄就跟着到了。他现在已经不是权倾朝野的“大燕”权相,在神武军中至多算是投诚的叛将,其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偏偏此人的适应能力极强,在很短的功夫里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理状态,遇人处事的态度也极是谦卑。 “老夫求见大夫是想再出一份力,或许可以联系城中的故旧亲信,让他们与神武军来个里应外合,说不定可以收到奇效呢!” 说实话,严庄的想法很好,但只可惜是不合时宜的。 秦晋摇了摇头。 “此计虽然十分之妙,但严相公可知道洛阳城接替你的安守忠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 严庄有些惊讶,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他的心里已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究竟是哪里不好,却一时间想不到关键所在。 “尽管神武军在对待严相公投诚一事上已经十分低调,可安守忠还是下了辣手,在城内展开了血腥的清洗” “血腥”二字刚刚从秦晋的口中说出来,严庄的身体就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甚至连眼圈都有些泛红。 “安守忠竟,竟如此狠毒?” 见状,秦晋暗暗唏嘘,再位高权重的人也有软肋,严庄自打投诚以来不曾有一丝失态,独独此时骤然失态,显然是在担心他的家人已经遭了毒手。 “严相公放心,好在安庆绪还算理智,只是关押了相公的族人子弟,安守忠杀的都是些朝臣武将!” 听到秦晋如此说,严庄才恢复了平静,他对那些故旧亲信的死活并不在意,各自生死有命而已,可族人子弟却是不能不在意的。 投诚以后最担心的莫过于安庆绪的报复,只是想不到安庆绪还算有良心,并没有赶尽杀绝。真正大出人所料的是,安守忠。这个人平素里看起来庸碌无能,又不与人争斗,现在才现当初竟是走了眼。原来最包藏祸心的是此人。 严庄一面摇着头,一面啧啧连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老夫总是自以为洞悉一切,所有尽在掌握之中,偏偏却漏看了安守忠此人!” 外面刁斗声阵阵传来,映衬着严庄的一张老脸,多少显得有些凄然。 秦晋则缓缓的应道: “王莽谦恭未篡时,天下人才智之士多如牛毛,可想要彻底看透人心,却是常人难以达到的。严相公也不必为此耿耿” 严庄大有感慨,轻轻的叹了口气。 “倒不是老夫耿耿于怀,只可惜了不能联络旧部,将功折罪!” “严相公莫要妄自菲薄,能毅然举义已经是大功一件了,哪里还用什么将功折罪啊” 连日以来,秦晋一直对严庄和尹子琦这些降将、降臣十分客气,言必称其“相公”、“将军”,对此,严庄等人也是受宠若惊,经过了多日以后,现在已经疑虑渐去。 “大夫放心,安守忠的刀虽快,却不能将所有人都杀了,一定会有人为大义而挺身举义的!” 一番话说的义正辞严,秦晋听了只觉得说不上滑稽或是虚伪,严庄正在迫切的讨好自己,所谓大义云云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而已。但是,有这份表态已经足够了,至少比尹子琦那种心在曹营心在汉的要强出了许多。 只不过,时人的看法却与秦晋大不相同,在他们看来,尹子琦这种人心中多少是存着君恩、臣节的,也算令人钦佩。再看严庄,对旧主毫无忠义之心且不说,刚刚判了主就急于出卖旧主,以达到自私自利的目的,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奸佞小人啊。 但是,秦晋的用人习惯是从来不诛心,只要其才可用,他就能让这些“识时务”的“奸佞”人尽其用。与之相反,尹子琦这种心怀故主的人却很难用,此时最大的用处也只能是做给外人看的摆设。 善待了投降过来的伪燕叛将、叛臣,严庄、尹子琦等人就相当于给那些潜在的投降者树立了一个标杆。 伪燕叛臣也不止洛阳城里那些瓮中之鳖,广阔的都畿道河北道都有大量的叛臣叛将,如果能将这些人都尽可能的争取过来,就能尽早将安庆绪、史思明这种祸消灭掉。 秦晋则道: “相公也不必急于一时,安守忠在洛阳城内动辄灭族破家,就算有人心中向着大唐,也不得不行事更加低调。至于机会嘛日后还多的是,相信很快就会有急待相公出马的关键所在了!” 第八百二十八章:地动乱人心 太阳初升之前,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从洛阳城内引出的通渠里66续续漂出来许多东西,由于天光未完全大亮,看的并不真切,但直到漂的远了距离近了,不少神武军士卒这才惊呼起来。? “城内又杀人了!” 从城内通渠中漂出来的竟是一具具身异处的尸体,随着太阳缓缓升起,原本显得乌黑的河面也显出了本色,竟是骇人的血红色! 昨天夜里,安守忠又在城内进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清洗,凡是被他怀疑的人都被记录在一份名录上,然后他的部将亲信就按照这份名录去拿人,杀人!由于有了此前的经验,这次从拿人到处决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天色放亮时,该杀的人已经被杀的七七八八。 至于究竟杀了多少人,连负责此事的中郎将也说不清楚,为了战决根本就没有人对这些待决的将死之人登记造册。 “至少也在两万人左右,这回连女人还幼儿都不曾放过!” 中郎将谈及此事时,脸上还有余悸,毕竟让他下令对未曾满月的孩子下手,心里那一关是很不好过的。但军令如山,绝不能有半点含糊,否则被清洗的很可能就是他和他的家族了。 达奚珣很少关注这些事,但经过昨夜与夫人崔氏的长谈之后,他觉得还是很有必要了解清楚这里面的内情。 按照崔氏的说法,安守忠搞这些惨无人道的屠杀,早晚会遭到唐朝的清算,到时候就怕达奚珣说不清楚,和这些事脱不开干系。 为了将来不至于说不清楚,达奚珣故意装作临时偶遇,便捡着关键处问了几句。 这个负责行刑的中郎将也还算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将军辛苦了!” 达奚珣问了几句之后便又扯了几句闲话,看似若无其事,内里却是波涛涌动,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安守忠此人从前看他像个老好人,可谁又能想得到,就是如此一个老好人,竟然连着两次屠杀,杀人近五万。 久历战阵的人可能认为五万人的死伤不算什么,但安守忠杀的可不仅仅是普通军卒,那可都是跟随安禄山起兵反唐的亲信旧部,这成百上千遭到毁灭的家族都是在短时间内支撑起大燕朝廷的支柱,可现在倒好,说杀就全都杀了,难道就不怕连人心都一起杀光了吗? 这些话不是没人说过,就在第一次屠杀过后,一位资格十分之老的大臣就曾在政事堂当面质问安守忠。这位大臣在唐朝时做过郡守、采访使等一些列地方高官要职,也深得安禄山的信任。 然而,安守忠的回答也十分简单从容,第二天,此人的家族就被连根拔起,大大小小近百颗级都被挂在了西市示众,好端端的一个耿介忠臣就这么悲惨的成了叛逆,被举家阖族枭示众。 自此之后,人们再议论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到安守忠的任何事,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小心翼翼。 按照惯例,达奚珣早日出之后便要到政事堂坐堂,虽然实际公务都由安守忠的亲信一手把持,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更何况除此之外也要等候安庆绪的随时召见。 刚到了政事堂,尚未坐下,达奚珣忽然间就感受到了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最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更大幅度的震颤又在脚下传来,这一次清晰无比,在无错觉的可能。 “地动,大地动了!” 不知是哪个先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如受惊的老鼠一样抱头乱串。大地动这种事轻易赶不上,可一旦赶上了那就很可能被房倒屋塌而砸死! 许多年轻的书令史都奔到了院子里,达奚珣岁数大了,心理素质有不好,竟被惊吓的难以抬腿了。直到第三次、第四次震感源源不绝的从脚下清晰的传过来,他这次显得后知后觉的向外拔腿。 然而,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干巴巴的站了整整半个时辰,都不见房倒屋塌的场景出现,人们这才长长吁了口气,看来是虚惊一场。但是,坏消息却又传来了。城南长夏门出现莫名的地动,城墙墙身上出现了数十条裂缝,并且一座年久失修的敌楼竟然也因此而塌掉了。 洛阳南城和长安的局面差不多,有着大片的荒地,所以维护起来对比坐落着宫城和无数官署的城北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塌掉一座敌楼已经不是怪事了。 “可有伤亡?” 达奚珣不愧是做过地方官的人,问问题的水平比那些坐堂的佐吏和令史们高出了许多。 那送信的小吏笑着答道: “有个倒霉蛋被敌楼上掉下来的木梁砸到脑壳,没救了!” 还当真是一场虚惊,一人伤亡对于诺大的洛阳城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生性敏感的达奚珣却还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无缘无故的地动,难保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至于文章做,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到。 “达奚相公,达奚相公可在?陛下有诏,即刻入宫!” 一命宦官扒开人群,满头大汗,四处张望。 此时的政事堂仍旧是一片乱哄哄模样,所有人都惊魂方定,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回到屋内办公。 “老夫在这呢!” 宦官一遍抹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喊道: “达奚相公在就太好了,陛下急着见你呢,快,快跟奴婢走吧!” 这个宦官达奚珣认得,是他拿金叶子喂熟了的,是以便三两步凑了过去,低声问道: “陛下可曾说过召见何事?” 宦官压低声音一五一十的答道: “刚刚的大地动,相公可感受到了?陛下了很大的无名火,还有人为此挨了鞭子。” 知道是因为这可重可轻的大地动,达奚珣心里稳当了不少,一面走一面罗织着应付安庆绪的话。 政事堂就在宫城的明德门外,以往他只须不到一刻钟就能见到安庆绪。不过,自打宫城被大火烧了近半以后,安庆绪就搬回了他在城中的晋王私邸,这一去如果乘车的话至少要走小半个时辰。所以,他们都是骑马而行。 顶着炎炎烈日,终于到了晋王旧邸。谁知尚未进门,便接连有急报送到。 “反了,反了,上东门和建春门的守军反了” 送信的军吏认得达奚珣,自然对他如实说出急报的内容。 这可把达奚珣吓了一跳,谁想得到不祥的预感竟是印证在这里。 “反贼从众者有多少人?” “回相公话,事起仓促,一时间也每个准数,少说也得千人以上!” 千人以上的规模并不足以威胁洛阳城防,但如果处置不好也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不过,这都不是达奚珣该操心和烦心的。那都是安守忠要面对的麻烦,有这位以冷血残忍弑杀著称的宰相,区区千人规模的造反,很快就会被撵平。 见到安庆绪以后,达奚珣才现,安庆绪的情况比自己此前想的要糟糕更多。 安庆绪依旧是披头散的模样,但眼窝似乎陷得更深了,目光亦是闪烁不定,毫无光彩。 “大地动,大地动,冤鬼索命,冤鬼索命” 反反复复的絮叨着大地动和冤鬼云云,这哪里还是一朝的天子,分明就是个满嘴胡言梦语的疯子。 “陛下,陛下,城墙上只裂了几道逢,并无大碍” 安庆绪这才有了反应。 “没有大碍?这就好,这就好!” 达奚珣不禁有些同情这位可怜天子,还有叛党作乱的军报等着他呢,只不知是否还能承受得住刺激。 但是,安庆绪毕竟是大燕的天子,这种事没人敢瞒着,也不能瞒着。 “陛下还有要紧的军务,城内生了叛乱!” 然而,安庆绪的反应再一次没有按照达奚珣的预期变化。 得知有人造反的消息,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哪个造反,从贼者几何?” “臣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据说可能有千人左右,具体情况很快就会呈递上来!” “兵事有安相公拿捏,朕放心的很,区区千人很快就能平定!朕,朕只担心” 安庆绪忽然顿住了,似乎接下来的话极难说出口。 达奚珣就静静的坐着,也不着急,安庆绪如果想说早晚会说出来。如果不说,他也不想知道。 对于安庆绪,就算达奚珣也只剩下应付的心思了,试问一个终日只知道睡觉打人的天子还有什么可让人敬畏的呢?无怪乎那日安守忠粗鲁无礼的闯进这“寝宫”,将堂堂天子从榻上惊起。 想必这厮也早就意识到了,突然间,一个奇怪的念头从达奚珣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但紧接着,他又被这奇怪的念头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整个人也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他用右手按住了左手,好不容易才制止了身体的异常状态。 “达奚卿身子不舒服?脸色如何这般难看?” 安庆绪突然问了一句,达奚珣心惊之下,赶紧答道: “臣,臣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腹中,腹中阵阵绞痛” 第八百二十九章:心腹皆反之 “叛乱,又叛乱了” 小黄门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又带来了坏消息,短短一个时辰内,竟已经有三起叛乱的消息传来,怎能叫人不心惊? 达奚珣觉得事情变化的令人意外,但一向颓废的安庆绪反而显得镇定如常,这又让他觉得颇为意外。 哗啦一声,御案上的汤汤罐罐一股脑的被拨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贼人不自量力,杀了干净,杀了干净!” “陛下,陛下莫要担心,有安相公铁腕坐镇,量,量这些许乱象很快就会平息下去!” 安慰了不到两句,达奚珣惊讶的发现安庆绪竟然腾地起身,站立当场。 “拿朕的刀来!朕要亲自率羽林平叛!” 一时之间,达奚珣竟呆住了,自打继位以后一向有些怕见人的安庆绪怎么就如此反常了呢?然而,他的反应也不慢,马上拦在了安庆绪的身前。 “万万不可啊,陛下,陛下,如果万一有个好歹,大燕的江山还指望谁啊?” 岂料安庆绪哈哈大笑: “指望谁?指望太子啊!,朕的太子今年也有十五岁了,若朕有个万一,你身为宰相就保着他坐稳这大燕的江山。” 如此种种的话从安庆绪的口中说出来,达奚珣觉得荒唐至极,这是托孤吗?可堂堂天子又怎么能如此鲁莽妄为?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又有军报送到,不用来人通报,殿内的人已经可以听到喊杀之声。 晋王府邸在洛阳城腹地的承福坊,这里怎么也生出了乱子?承福坊位于皇城东南角的承福门外,南面是从洛水引入城内,将洛阳拦腰截成两段的通渠,位置可说是得天独厚,最不容易发生叛乱的就是这里,怎么也发生了叛乱呢? “拿朕的横刀来,给朕带甲!” 话音未落,通报的军吏进来。 “宣仁门守将郑福通发动叛乱,向,向承福门杀过来了!” 安庆绪怒而跺脚。 “这养不熟的白眼狼,郑福通还是朕登基以后提拔为监门将军的,今日竟让带头反朕” 这时,黄门颤颤巍巍的捧了一柄横刀进来,跪地双手奉上。安庆绪一把抓过,却发现不是自己惯常所用的那把宝刀,立时掷于地上,怒骂道: “拿这破铜烂铁糊弄谁,朕的宝刀呢?” 黄门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饶命,宝刀宝甲都在宫中,陛下走的仓促,不,不及带出。” 这可给安庆绪心疼坏了,宝刀乃从西域之西的大食人手中缴获,据说是用产自身毒的精铁打造而成,但凡中原出产的制式军刀无不在其刃下断为两截。 “混账,你可以去死了!” 安庆绪竟俯身拾起了横刀,手握刀柄甩掉护鞘,噗的一声就斩下了黄门的头颅,鲜血自腔子里喷涌而出,力道之大竟溅到了顶棚上。 达奚珣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溅了一脸的血,好悬没被吓的尿了裤子。 胡乱套上了一领袍子,安庆绪恶狠狠的看向达奚珣。 ‘达奚卿,随朕去平乱!’ 此时的安庆绪竟有那么一点从前的影子,好歹也是带过兵的人,怎么登基以后就颓废到了这般地步? 出了晋王府才发现,情况远比想象中严重,跟随宣仁门守将郑福通造反的人竟不止千人,仅杀声就足以震的人双耳发痛。 至于承福门则是大门紧闭,里面并没有人出来平乱,隐隐的达奚珣竟觉得承福门里也传来了时高时低的杀声。 “郑福通,朕待你不薄,当年你随朕征伐同罗部时,还在一个营帐里睡过觉,为何如此背信弃义?” 听到骂声,达奚珣循声望去,果见一股叛乱人马簇拥着的为首之人就是监门将军郑福通。 郑福通反而比安庆绪还激动,指着安庆绪破口大骂: “俺对陛下何曾不是忠心耿耿,可,可就是因为俺和安守忠那贼合不来,竟然,竟然要杀俺全族,俺又有什么办法?” 安庆绪一愣,马上说道: “此事朕不知道,朕一会,不,现在就下令,让安守忠放了你的族人,只要你” 却听郑福通一阵惨笑,笑的人发冷。 “晚了,晚了,俺全族两百多口人,早就人头落地,那通渠之水就是,就是被他们的血和冤魂染红的!” 这时,达奚珣才发现,南面通渠的水面已经变成了红色,上面漂浮满了大小不一的赤条条的尸体,见此情景,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哇哇的吐了起来。 “杀了,全杀了?这怎么可能?郑福通,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朕说清?” 郑福通的脸上此时只剩下了冷酷,恨声答道: “俺是打算来找陛下的,可安守忠老贼动手太快,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就都杀的干干净净,可怜俺那刚刚满月的幼子” 这郑福通也是当真凄惨,响当当的一条汉子竟满脸是泪,想想他此时孑然一个人活在世上,剩下的恐怕也只有此生难以消除的仇恨了!达奚珣只觉得阵阵心悸,这洛阳城内杀人数万,而向郑福通这种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不知还有多少,他们的心境恐怕也和眼前的郑福通一般无二吧。 “陛下,俺既然反了就再不能向陛下称臣,但俺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兄弟们一齐造反只为了杀安守忠报仇,请陛下闪开通路,让俺们过去!” 达奚珣清楚,安守忠此时在叛乱密集的城西坐镇,郑福通要报仇就必须要渡过拦腰穿过洛阳城的通渠,身后的新中桥就是必经之路。 他本以为郑福通不会放过安庆绪,可现在看来竟在和安庆绪说软话。 事实上,跟在安庆绪身边的羽林不过数百人,郑福通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将他们悉数消灭掉,达奚珣觉得自己正身处漩涡之中,弄不好要跟着安庆绪一齐死无葬身之地。 谁料安庆绪却软了下来。 “是,是朕对不住你,郑福通,你,你过去吧!” 失魂落魄的说罢,安庆绪又命身后羽林闪开一条通路,让郑福通过去。 直至郑福通叛乱人马过了新中桥,走得远了,安庆绪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他的话里充满了疑惑和矛盾,如果那些叛乱者是仇寇,就算力量悬殊,也未必不能死战一场,可偏偏是像郑福通这种昔日的亲信袍泽。 这个发现对安庆绪的打击太大了,一时间竟然没了主意。 “达奚卿,达奚卿,走,咱们回宫,回宫去,这乱朕不平了,他们爱打就打去吧,打出个胜负再说” 安庆绪就像泄了气的猪尿泡,面如死灰,目光无神,达奚珣点了点头,下意识的称诺。 然而,打击才刚刚开始,郑福通的乱兵刚刚走远,便又有军吏惶惶然奔来。 “陛下,陛下何在?有紧急军报!” 达奚珣这才挺身而出,拦在安庆绪身前,高声喝道: “达奚珣在此,你是何人?有何军报?” 现在,达奚珣已经草木皆兵,既然亲信如郑福通都能叛乱,这洛阳城中还有不能叛乱? 只听那军吏答道: “含嘉仓城守将季武,反了,声称要打开城门,放唐兵入城!” “甚?含嘉仓城,季武,季武他也反了?” 达奚珣只觉得胸腔内心脏扑通通乱跳,郑福通造反已经够让人心惊的了,现在连季武都反了,可想而知洛阳城中已经乱到了何种地步。看来安守忠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 要知道含嘉仓城里可是大唐百年来的积存的粮食,数量多的足以养活半个天下的人,把守这座城中之城的人自然是安氏亲信中的亲信。 “季武反了?不可能,绝无可能!” “陛下不信请听!” 达奚珣侧耳听去,果然有隐隐的呼喊声。 “杀安守忠,清君侧” 看来这又是针对安守忠的,事态的发展果如达奚珣所料,这位铁腕宰相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如果失去了对含嘉仓城的控制,也就等于失去了洛阳。 在一个时辰之前,达奚珣还觉得唐兵破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可现在看来,用不了多久这洛阳城就要改旗易帜了。 “陛下,快走,快走,乱兵杀过来了” 羽林禁卫惶恐的嚷着,但为时已晚,一队叛军急急杀了过来。 “快,快进入晋王府中,闭门坚守!” 晋王府虽然不比宫城墙高门重,但也足够凭此抵挡了。 进入府中之后,羽林立即把守前后各门,防止乱兵杀进来。 达奚珣胆战心惊,扶着安庆绪回到了寝殿,这位深受打击的大燕天子目光呆滞,任人摆布,坐定良久,忽然又长身而起,大声说道: “迁都,朕要迁都,这洛阳待不下去,朕还能回范阳老家,那里是父皇” 说道“父皇”二字时,安庆绪的声音忽然颤抖了,其中的复杂情绪也只有他本人知晓,继而又道: “那是父皇的发迹之地,经营十数载,百姓们只知道有父皇,不知有天子。对,对,回范阳去,回范阳去!” 达奚珣不知安庆绪又发得什么疯,只冷眼观着。 第八百三十章:生惧欲迁都 黑火药的爆炸效果让清虚子大失所望,一连十几个地洞的火药被引燃,预想中的城墙坍塌并没有出现,仅仅是感到了地洞而已,至于洛阳城的夯土城墙上出现的那几道裂缝,像一张嘴裂开了,在讽刺的笑着。 “真人,咱们这回往地洞里填的火药可是从前三倍不止,为何只有这么小的动静?” 面对部下的不解,清虚子苦笑道: “还不是洛阳城墙太大了,城上甬道几乎可以并列通行八辆马车,岂是那些郡县小城可比的?” “既然如此,将地洞再挖宽数倍,多填火药” 清虚子摆了摆手。 “不必多此一举,继续按照今日的规模挖,明日一早继续引爆,次数多了总能有点效果!” 他亲自去查看了爆炸后的场面,洞口填埋的沙石一股脑被冲了出来,几处与地表距离较浅的位置被炸的稀烂,像耕种前翻过的土地。 “这几处地洞挖的浅了,今夜要深挖,被炸烂的位置不要挖了,从别处下手” 他一面仔细的查看,一面交代着部将,这也算是对失败的一种总结。 神武军中从来都瞧不起火器营,尽管火器在历次大战中都显露过神威,可在那些将军们眼里,这依然是奇技巧的东西,至多也是锦上添花,真正的硬仗还要精锐战兵做主力。除此之外,连调配给火器营的兵员都是其他营挑剩下的歪瓜裂枣,结果怎么样?他还不是凭着这些歪瓜裂枣保住了中军大营? 所以,清虚子的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他是要火器营做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改变世人对这种奇技巧之物的偏见。 他不相信,用火药可以炸塌新安的城墙,难道炸不塌洛阳的城墙吗?虽然洛阳城足够宽,足够高,那是炸的力道不够。按照以往的经验,砸碎巨石往往要用大锤敲打很多次,以此推之炸塌城墙是不是也可以遵循此理呢?以此炸不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次总有以此可以将其炸塌。 天色渐晚,一阵风吹过来,已经隐隐泛着秋天的凉意。清虚子猛的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 “不知哪个混账又在背后低估贫道!” 中军帐内,例行的军事总结会议,秦琰肆无忌惮的笑着: “清虚子那老道总说火器如何厉害,甚无往不利,无坚不摧,现在如何了?洛阳城墙纹丝不动,只多了几条裂缝而已!” 一干人听着甚是有趣,都笑的前仰后合。说实话,军中的战兵都觉得清虚子是秦大夫身边的弄巧玩物之人,也只有秦大夫会相信这弄巧的油滑道人。 “前几日中军一战,那道士倒颇为英勇,可火器营那些歪瓜裂枣毕竟不能和咱战兵比” 忽然,军帐门帘一挑,杨行本走了进来,原本热烈的议论声顿时矮了下去。此人在神武军中的地位仅次于秦晋,性子向来阴郁,哪个都不想触此人的霉头。虽然此人曾违犯军令被秦大夫处罚过,但几场仗打下来,还不是官复原职了?说明秦大夫信重此人,离不开此人! 连一向最是桀骜不驯的秦琰都不敢在杨行本的面前放肆说笑。 “怎么不说了?你们说的,杨某都听到了,火器营今日几次三番的炸都没有见效,你们应该难过才是,怎么还有心思笑?” 一名郎将胆子颇大,问道: “火器营不行,为何俺们要难过?” 杨行本冷着脸反问: “火器营如果顺利将城墙炸塌,洛阳城坡指日可待,但现在又不知要拿多少将士的性命去填,亏你们还笑得出来!” 这些话字字句句敲在众人的心坎上,都不自禁的低下头来,这是在隐晦的指责他们没有兵之心啊。 “秦大夫到!” 随着一声高唱,秦晋急匆匆入帐,首先道了句歉。 “军务缠身,来晚了!赶紧议论正题吧!” 众人这才收敛了对火器营的各种调侃,正襟危坐。 秦晋坐定之后,说道: “今日洛阳通渠内又血流成河,流出来的尸体足有上万,都知道了吧?” 一直冷着脸的杨行本首先接话道: “洛阳内讧,对咱们是绝好的消息,神武军可少些牺牲。只不知他们乱到何种地步!” 秦晋又道: “还有,火器营今日接连制造的地动,诸位也都感觉到了吧?” 提起火器营,秦琰第一个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清虚子那油滑道人总说火药爆炸威力如何之大,现在如何了?还不是只当给洛阳城墙挠了挠痒” 闻言,秦晋不置可否,只扫视了众人一圈。 “如何?诸位也都这么看?” 众人附和着秦琰的说法。 “收效甚微,浪费了那么多火药,不知可制成多少霹雳炮” 有些人挖苦之,有些人则据实分析。 “你们都错了,火器营制造的地动,其收效不可谓不大,落日之前,城上有人以箭矢射下秘书,秦琰你来当众宣读!” 秦晋指着案头一张羊皮纸,让笑得最夸张的秦琰来读。 “这,这大夫不是故意让末将出丑吗?” 秦琰尴尬的挠着头,家奴出身本识不得几个字,虽然秦晋曾大力督促他们识字,可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最终也只是认得几个人名、地名,稍微复杂点的军书都要军吏帮着读出来。 “读!” 秦晋的声音不咸不淡,可秦琰的脑门上却冒了汗,无形的压力使他心头顿感发臣,再也笑不出来。 双手攥着羊皮纸,结结巴巴的念了几句话,引得账内哄堂大笑。 秦琰受窘至极,脸色涨得通红,实在不撑不下去。 “三郎,你来念!” 坐在杨行本身后的杨贽立即起身,从秦琰手中接过那张羊皮纸,只扫了几眼,上面内容让他惊喜不已。 “洛阳城内叛乱,含嘉仓主将季武自请投诚!”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甚,含嘉仓?” 饶是杨行本都惊得欠起了身体。 含嘉仓三个字撩拨着每个人的神经,谁都知道含嘉仓积存着天下近半存粮,当年洛阳城陷之时,封常清是没有高仙芝那份狠辣的决断,才下不了一把火尽数焚烧的决心。 “含嘉仓有变,洛阳等于敞开了一半的大门,这等绝好消息当真,当真来得太突然了!” 手持羊皮纸,杨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秦晋缓缓道: “投书中有言,城中叛乱叠起,皆以莫名地动为契机,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秦晋还是在为火器营说话。 不过,如果投书的内容属实,不管因何为契机,好消息都来的太突然了。 “如此看,洛阳指日可下,恭喜大夫,贺喜大夫!” 不知何时,清虚子已经进入账内,正好听到这个消息,便躬身道贺。 神武军中向来没有这等虚言奉承的习惯,清虚子这种格格不入的风格又惹来众人一阵侧目。 得知洛阳城内叛乱叠起,皆因大地动为由头,可清虚子心里依旧高兴不起来。毕竟没有毕其功于一役,火器营的名声还是正不了,在战兵的眼里依然是奇技巧的东西。 “既知洛阳内乱,大夫觉得,是否到了决战的时刻?” 杨行本突兀发话,将话题又引了回来。 秦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不到最佳时机,偃师与河阳有消息了吗?” 他一直在等着河阳、偃师两地的消息,只要这两个地方都顺利反正归唐,等于彻底掐断了洛阳与其他地方的联系,成了瓮中之鳖的洛阳再无翻身余地。 “迁都,迁都,安守忠呢?让他来见朕!” 经过半夜的激战,安守忠最终还是克复了重重困难,将作乱的季武击退,可也止步于含嘉仓城的含嘉门下。虽然含嘉门开在洛阳城内,其规模与外廓城门不相上下,一时之间也拿它没有什么好办法。 比起含嘉仓城,安守忠更在意的是大燕天子安庆绪,如果安庆绪落在了旁人手中,那可真是大事去矣。 刚到门外,安守忠听着里面高声吆喝着迁都。 “陛下要迁都?洛阳乃天下中枢,轻易放弃不得啊!” 安庆绪气急败坏,跳脚咒骂着: “无能鼠辈误朕,看看,看看,河阳、偃师都叛投了唐朝,再不迁都,难道等着人家关门打狗吗?” “甚?偃师、河阳叛了?” 安守忠眉头一跳,他早有心换掉这两处关键地方的马步军指挥使,此前只想着彻底稳定了洛阳之后再动手,谁想还是慢了一步。 “陛下不必担忧,齐鲁之地与淮西之地还有我大燕兵马,可令其两面夹击,重新夺回这两处地方绝非难事!” “绝非难事?你莫要再诓朕了,看看洛阳城被你折腾的乌烟瘴气,如何还有脸面劝朕放心?” 安庆绪尖利着嗓子,声声质问,不给安守忠留丝毫情面。 场面极是尴尬,又有军吏送来了军报,竟是东市附近又有乱兵出现( ) 第八百三十一章:小人双计议 洛阳城内人心惶惶,竟然不断有人趁夜在城墙上顺下绳子,偷偷的逃了出来,一夜之间被神武军巡防军卒抓获的燕军逃卒达数百至多。 逃卒里不仅仅是普通的士兵,甚至还有不少带着官品秩级的,薛焕所部就甄别出一名郎将。 郎将已经算是五品高官,那些七八品的文武官吏自是难以相提并论,秦晋亲自提审了此人,只为了解洛阳城中的基本情况。究竟是设么原因,居然让一名五品的郎将也加入了逃卒的队伍里。 那郎将被活捉以后,反而松了口气,并且大方的承认了自己的姓名籍贯与官品。 “你身为郎将,再不济也不至于偷偷溜出城来当逃卒吧?” 清虚子觉得甚为奇怪,言语中多少带着些不屑。 “这位真人有所不知,安守忠在洛阳城里杀人如麻,军中但凡不向他效忠的,八成都得破家灭族。小将本来已经向安守忠表了忠心,岂料小将的同僚却故意陷害,族人子弟已经性命不保,如果不是小将见机的快,只怕也成了地下的孤魂野鬼……” 说着话,那郎将的眼圈竟然红了。 清虚子嘎嘎怪笑了两声。 “这等血海深仇,岂能只流几滴眼泪?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郎将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想,做梦都想,可要杀了安守忠又谈何容易?” 清虚子又笑道: ‘这神武军中像你一般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你能改过自新,弃暗投明,秦大夫说不定会给你一个机会呢……’ 那郎将本来情绪极为低落,听到清虚子的话以后,陡然间又来了精神。 “真人此话当真?” 清虚子差点就把“绝无虚言”的话说出口,但马上想到秦晋就在自己的身边呢,如此当面替人家作保证,可是在说不出口来。 秦晋没有理会清虚子的胡闹,而是直接询问了那郎将: “你先说说洛阳城内的具体情况,含嘉仓城是否生了叛乱,安守忠有没有能力扑灭叛乱?” 含嘉仓城主将季武的投书,神武军很重视,但为了谨慎起见不得不仔细斟酌。 “季武的确造反了,不过他打出的旗号和旁人不同,只声称‘清君侧’却没提及反正归唐的事……” 秦晋从郎将的话中觉了另一些有用的信息。 “难道洛阳城内还有人作乱?” 一说到此处,那郎将表情更是恨然,但话也多了起来。 “确是如此,安守忠在洛阳城内大开杀戒,引得很多人不满,先后举义叛燕,都打着归降大唐的旗号,小将出城之前,至少还有五股叛军在城内作乱,安守忠为了守住安庆绪,避免落到季武的手中,平乱也是束手束脚,弄不好局面就要失控……” 竟是这样!秦晋万万没想,洛阳城内的情况居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乱,非但季武一人作乱,还有更多的人起兵谋反。 清虚子听的愣,觉得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安守忠如此愚蠢,又是怎么做到宰相高位的?真真让人难以理解。” 他一面摇着头,一面感叹了几声。 郎将显然不赞同清虚子的说法。 “安守忠奸险、残酷,却是不蠢。他只是错判了形势,又急功近利,才致使局面失控……” 清虚子对郎将大为不满,翻了个白眼就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说说,贫道在为你设身处地的分析,你这厮怎的不知好歹,反而替安守忠那贼说话了?” 郎将一愣,马上觉得自己失言,忘了此时身处尴尬之地。 “真人见谅,小将也是胡,胡说的……” “好了,别扯写没用的,一边好生坐着去!” 秦晋再也看不过眼,直接把清虚子撵到了旁边,然后又扭过头来问起那郎将关于洛阳城内的具体情况。 “如果让你联络城内,还能不能做到?” 郎将思忖了一阵,答道: “方法是有的,但小将也不敢做明确答复,只能试试看,有可能成,也可能不成!” “好,就试着联系,只要能联系上,秦某就让你戴罪立功,别说报仇,将来另娶名门女儿,重新开枝散叶又有何难?” 郎将面露难以置信之色,但马上又涕泪而下。 “秦大夫恩德,小将,小将就算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万一啊!” 的确,从洛阳城里逃出来时,只为了活命,又何曾想过会被唐朝重新接纳,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又如何能不感激涕零呢? 秦晋却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 “别这么急着谢我,你能不能有机会改过自新,全凭能否戴罪立功,懂吗?” 郎将连不迭的用力点着头,表示自己明白。 秦晋又拍了下脑袋。 “看这,都忙得忘了,敢问高名贵姓啊?” 郎将又诚惶诚恐的谢罪,刚刚一紧张连自报名姓都给忘了。 “小将叶继祖,河北清池人!” 秦晋肃容起身。 “事不宜迟,叶郎将今夜就去联系!” 叶继祖自然感恩戴德的又谢了一番,但还是犹犹豫豫的问道: “不知大夫让小将联系何事?” 正好杨行本赶来见秦晋。 “消息散布出去了,就看城里那帮瓮中之鳖上不上当!” 秦晋肯定的说道: “他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必然会上当的!” 郎将听的一头雾水,又觉得尴尬至极,生怕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又招致杀身之祸。然而,想走又不敢走,不走吧又却是如坐针毡。 很快,秦晋就替他解开了这种尴尬的境地。 “清虚子,你先带着叶郎将去安排,这件事秦某稍后会亲自过问!” 清虚子收敛了那一副嬉皮笑脸,正经应诺,带着那郎将离去。 杨行本瞧着叶继祖眼生,便问道: “此人……” 还不等他问出口,秦晋就直接说道: “从洛阳里逃出来的一个郎将,准备拿他做些文章!” 杨行本嗯了一声,也就不再关注叶继祖其人。 “河阳马步军指挥使商承泽与偃师马步军指挥使严五恭都是油滑角色,刚刚派了人过来,还要讨价还价,看来那位严相公失了相位,说话还不如放个屁!” 对严庄,杨行本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说起他时也极不客气。但其实也是实情,这两个人都和严庄沾亲带故,又是严庄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严庄落了架,就将其一脚踢开,用手中的筹码,打算鼠两端。 “秦某生平最恨鼠两端的人,看着吧,不出三日,他们自会乖乖请降!” 杨行本问道: “就凭刚刚散布的谣言?能管用吗?” 秦晋思忖了一阵,才道: “河阳与偃师都是洛阳的门户,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放任不理,看着吧,加上洛阳城现在乱的不可开交,他们一定会病急乱医的!” 事实也果如秦晋所料,次日午时,就已经接到了探马的回报,位于淮西的叛军已经抽调主力北上,眼看着目标就是指向偃师与河阳的。 军中也有人担心,淮西的叛军北上会将目标对准神武军。 杨行本却认为,北上的叛军针对神武军只会碰一鼻子灰,而更关键的是绝不能任由河阳与偃师投降了唐朝,否则洛阳成了孤城,那才是末日当头呢! 不过,也绝不能因为此就觉得高枕无忧,必须派出人马监视,以防止万一。 …… 商承泽与严五恭是连襟,他一向都以严五恭马是瞻,今次突如其来的危机居然又成了它们讨价还价的筹码。为此,商承泽特地离开自己驻防的河阳,赶往相距不远的偃师。 “严兄,唐朝一日派了三拨使者,都被我稳住了,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今日无论如何也得给兄弟一个准话,究竟要个什么筹码!” 严五恭看着商承泽满脸焦急的模样,就不屑的指点着他。 “看看你这点出息,难道就不知道,现在咱们可是身价倍增吗?洛阳方面,就算安守忠再看不惯咱们兄弟,也绝不可能再提换将之事。而唐朝那些人,更要求着咱们,求着咱们投靠。如果不趁着千载难逢的机会多捞些好处,岂非白白浪费了这机会?” 商承泽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尽头,只揪着一个问题。 “哎呀,兄弟只说吧,唐朝,咱们咱们投是不投?” 严五恭偏偏就要吊着胃口,看商承泽着急,笑着反问: “商兄想不想投呢?” 商承泽被急的直拍大腿。 “俺就是没个准主意,才找严兄商议,快说吧,定准了,还要赶回去。河阳那边,离开不得太久!” 如此,严五恭才清了清嗓子说道: “自然不投!万一他们秋后算账,你我兄弟岂非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个答案实在大出商承泽意料,按照他的设想,投肯定是要投的,区别只在于要多少好处,可现在看严五恭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像是开玩笑,不禁瞪大了眼睛,有些口吃。 “难,难道,咱们还跟着安守忠不成?,他,他可恨不得诛了咱们的族啊!” 洛阳城里大肆屠杀的风声已经传了出来,前几日安守忠以政事堂的名义调商承泽入京,都被他以军事吃紧为由拒绝了,因为实在不敢去啊,就怕有去无回! 第八百三十二章:鸡飞又蛋打 严五恭又似笑非笑的说道: “谁说要继续跟着安守忠了?” 商承泽糊涂了。() | (八) “难不成还要自立?咱们这点兵马加起来也才五万余人,能打过谁?” 却听严五恭鼻子里出了一阵闷哼。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时机成熟,就算自立也未尝不可!但眼下的局面,显然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安守忠和神武军你我兄弟都不能碰,依着为兄的主意,咱们去投史思明!” “史思明?” 商承泽吓了一跳。 “俺听说那秦晋可不是好惹的,现在咱们兄弟如此岂非等同于戏耍?他,他又岂会饶了咱们兄弟?” “你呀,你呀!” 严五恭又抬手指点着商承泽。 “你就是天生的胆小,如此鼠胆还能干成什么大事?咱们这叫待价而沽,即便寻买主,不也得寻个诚心的买主不是吗?安守忠恨你我兄弟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有朝一日这老贼缓了过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我兄弟!至于那姓秦的,谁又能保证唐朝不会搞秋后算账?咱们跟着安禄山可没少烧杀抢掠,万一他们碍不过狗屁的民意,要杀你我兄弟,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呢!” 经过严五恭的这一番分析,商承泽很快就被说服了。 “兄弟我的确鼠胆,所以跟着严兄这棵大树挡风遮雨,也就图个安稳!” 严五恭却撇嘴道: “严某哪里算什么大树了?真正的大树是严庄,只可惜他不争气,竟被唐朝生擒活捉,你我兄弟的大树就这么倒了!” “严相公?他不是主动投了唐朝吗?怎么能是被活捉的呢?” “说你死脑筋,还真不冤枉!严庄何许人也?岂能甘心做降臣?若非情不得已,是绝不会投了唐朝的!” 说起严庄来,严五恭的语气竟颇为不屑。 “亏得严庄还想拿你我兄弟的前程做他自家保命的筹码,仅此一条,咱们就不能从了,谁知道里边有没有猫腻!” 这可把商承泽又弄的七上八下,心里没底。 严庄的亲笔手书他也接到了,说实话一开始还挺高兴,如果能跟着严庄继续在唐朝做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眼看着洛阳陷入唐兵重围之中,大燕也许气数将尽,早早的准备个后路也是明智之举。 后来,他和严五恭商议时,却被制止了立即向唐朝投诚的打算…… “兄弟我已经派了人北上与史思明交涉,只要他点头应允,咱们自此以后就算改换门庭了!” 商承泽还是不放心。 “史思明不也是大燕的臣子吗?万一……” 严五恭立即打断了他。 “没有万一,你可知道月前阿史那承庆北上范阳是作甚去了?” “不是要到范阳去提调援兵吗?” “骗鬼的话你也信,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可看到一兵一卒从河阳路过南下?” 商承泽想了想,摇头道: “还真就没有,而且河北传来的消息也很是乱,真假难辨!” 却听严五恭沉着脸好似自言自语的说道: ‘如果猜的没错,阿史那承庆已经被史思明杀了!大燕啊,就要内乱了!’ 这句话可把商承泽吓了一跳,阿史那承庆在朝中的地位仅次于严庄,史思明怎么可能说杀就给杀了? “不,不会吧?” 他的语气虽然是疑问,但其实已经认同了严五恭的说法。 “怎么不会?阿史那承庆到范阳去就是杀史思明的,如果他杀得了史思明,范阳精兵早就大举南下了!” 至此,商承泽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只觉得后背嗖嗖冒着冷风。 严五恭见状,站起身,将手搭在商承泽的肩膀上。 “你我兄弟去投史思明,这才是雪中送炭,现在和将来他都会善待咱们的!” “一切,一切都听严兄安排!” 两人正商议的当口,一名军吏神色慌张的小跑了进来,在严五恭耳边低声道: “洛阳城里眼线传出来的消息,安守忠听说咱们投了唐朝,已经调集淮西和齐鲁两地的兵马,准备围剿……” “甚?” 饶是严五恭总觉得局面尽在掌握中,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他失态了。 “怎,怎么可能?不是唐朝制造的谣言吧?” “绝无可能,是咱们的眼线从政事堂带出来的消息。” 两人的对话声音都很大,并没有背着商承泽。商承泽也大吃了一惊,又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这一点,他倒是比严五恭坚定了许多。 “绝无可能,前日安相公的特使才刚刚离开河阳,答应了许多条件,怎么可能今日就翻脸了?” 严五恭很快冷静下来,沉声说道: “真假与否,很快就会有结果,探马当在日落之前就会有准确消息!” 最终,探马带回来的消息让两人实在难以接受,位于齐鲁的兵马已经有先锋动身西进,位于淮西的兵马也有了动静,相信很快就会出现在偃师附近。河阳位于黄河以北,偃师位于黄河以南。 无论齐鲁的兵马,还是淮西的兵马,偃师都将当其冲的面对他们。 商承泽让严五恭尽快想出个主意应对,再晚就来不及了。史思明那里毕竟路远,而且此人也绝不会为他们兄弟火中取栗。 突然之间,严五恭现事态的展居然没有按照自己预想的路线走下去,本来待价而沽的局面在眨眼间就成了烂仓货,再不出手就很可能血本无归。 “再等等,万一消息不确实呢?” “河阳那里实在等不起了,严兄有了准主意派人送个信,依着兄弟的想法,不如就趁着现在投了唐朝,让,让他们去抵挡齐鲁与淮西两地的兵马吧!” 严五恭忽然又一拍脑门。 “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围困洛阳的唐兵呢?” 这个可能当然也是有的,抑或是说可以兼而有之,这个险他们冒不起。 就在商承泽离开之前,严五恭正式决定,归降唐朝,让他们尽快派兵来协助把守两面受敌的偃师。 然而,天色黑透之后,商承泽居然屁滚尿流的又回来了。 在偃师城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求严五恭开门。 严五恭心中疑虑重重,生怕其中有诈,竟不敢开门了,只在城上与之对话。 “商兄何故去而复返啊?” “杀千刀的回纥人趁着兄弟不在,偷袭,偷袭了河阳,兄弟返回时正好碰上了拼死逃出来的部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商承泽就在城下放声大哭,也顾不得是否丢人,弄得严五恭也是心慌意乱。 虽然,他也相信商承泽讲的是真话,可就是不敢下令开门。 “委屈严兄在城外住一夜,现在是非常时刻,入夜之后城门就不能打开了……” 这下可惹恼了商承泽,他一直把严五恭当兄弟,不想今日却被拒之门外。 “姓严的,想不到你竟是这等小人,竟以叵测之心度量商某……” 严商二人当场翻脸,严五恭直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手里的筹码眼看就要输的干干净净,现在商承泽丢了河阳,也间接等于他又丢了半数筹码,秦晋又会怎么对付他呢? 但是,不论如何,即便再不情愿,严五恭已经没有了后路,万一唐朝趁机翻脸,也像对待商承泽一般如法炮制偃师,那可真就是输得彻彻底底了。 “不行,绝不能过夜,现在就得派人到洛阳去,向神武军投诚,如果耽搁到天亮,还不知要出什么岔子……” 严五恭自言自语着,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既然已经没得选择,这个决断反而十分容易的就下了。 …… “大夫,大夫,计策成了,商承泽亲自来负荆请罪了!” 得知商承泽既代表自己,又代表严五恭赶来商议投诚事宜时,秦晋不无感叹,这商某人也是难得的实在人,被严五恭折腾的团团转,只怕被卖了,还得替人家数钱。 不过,像商承泽这种蠢人,就连秦晋都不想用他,既没能力,又没忠心,用了只会坏事。 “晾着他,不用搭理!” 仅仅交代了一句,秦晋打个哈气又继续睡了。 严五恭这小人此前不是待价而沽,漫天要价,存心不良么?今日,就让他输得一丝不挂,这种人没什么值得同情的,现在的河阳与偃师已经是神武军到嘴一半的鱼肉,就算不用他投诚,神武军也可以轻易的取之。 商承泽生生坐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也没人理会于他。忽然间,听得外面战鼓声声,接着就是如山崩海啸一般的嘶吼,杀声阵阵竟直冲天际。 难道唐兵攻城了?难道他们把自己给忘了?不可能啊,偃师毕竟还在严五恭的手里,商承泽也正是因为此才答应了替严五恭赶来商议投诚之事。可结果却与此前预想的大不相同,居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鼓声,杀声,商承泽愈的心慌意乱。可昨夜引路的军卒曾交代过,进了军帐就要按照神武军的规矩来,无令出帐乱走,被抓到了是要军法从事的。 虽然他忍住了没问究竟会被何等军法从事,但可以想象,一定不会是轻描淡写的惩罚…… 第八百三十三章:叛将的悔意 战鼓喊杀声响了整整一个上午,将近午时光景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商承泽毕竟是带过兵的人,从此时外面喊杀声的烈度都可以推断出来,战斗一定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嘶吼中带着怒火,大火熊熊的烧向洛阳城。 说来也是可笑,不知何故,他竟然希望神武军快一点拿下洛阳,由此他的噩梦或许也就结束了。 商承泽更担忧的是家人,河阳被神武军偷袭,其家人自然也落到了神武军的手中。到了现在,后悔莫及,如果当初不听严五恭的,不与神武军讨价还价,是不是就没有此时的悲惨境地了? 但是,世事从来都由不得人假设和后悔,一旦做出了选择就要为此享受福缘或是承担恶果。很显然,商承泽现在正咀嚼着自己种下的苦果。 忽然,军帐的门帘一挑,进来了一名神武军军卒,手中端着个粗陋的漆盘,漆盘上是几张面饼,还有一块羊肉。香气顿时弥漫一片,商承泽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商将军,俺神武军中不食早餐,饿坏了吧?” 出乎意料的,那军卒张口竟然十分客气,而且这客气中还带着些许的善意。 商承泽本就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眼见得神武军中底层军卒对自己颇为客气,心中倒也安定了不少,至少性命应该无虞。 “快趁热吃吧,这饼子是今日刚刚烙好的,羊肉也是才出锅的,看看,还带着热气呢……” 经那军卒提醒,商承泽这才注意,漆盘中的食物果然是新近做好的,而不是依着军中管理事先早就做好了三五日的食物,战时只拿来就吃,吃到最后几日就算食物没有霉变质,味道也决然好不了。 “这,这还特地劳动贵军……商某汗颜,汗颜啊……” 见到面饼羊肉,商承泽竟有些感慨,早知道神武军如此,又何苦做哪些讨价还价的事呢? “商将军可不要误会了,今日大军攻城,全军上下吃的都是这新出炉的食物。是商将军有口福呢,否则平日里也是击掌冷硬的饼子,须得泡了水才能下咽!” 军卒的话不少,一边说着,一边将漆盘放在榻边,又转身出去提了一个铁壶进来,壶嘴处隐隐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烧好的热水。 商承泽不禁又是一阵感动,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半个俘虏也没甚区别,一切软肋都掐在人家手中,人家却如此细致的待自己。越是注意到这些,他越是悔不当初,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听了严五恭的蛊惑呢。 他本就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从来没指望大富大贵,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享福就是最大的心愿了,孰料人算不如天算,一招棋错,竟将家人推向了深渊边缘。 “谢过小兄,商某自己动手便是。” 此时,商承泽也没了马步军指挥使的架子,那军卒越是客气的伺候他,他越是心里虚。 军卒搓了搓手,直起身子,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军帐简陋,没有几案,只得放在席子上,怠慢将军了!” 商承泽早就饿坏了,自从昨日午间,到现在已经整整一日夜水米未进,谢过之后,用随身携带的短刃挑开一条羊肉,羊肉的块很大,里面还带着丝丝血色,然后用烤饼裹住,大口嚼了起来,嚼的满嘴流油。 对于商承泽而言,这顿简单的烤饼羊肉竟好似几十载都不曾吃到过的美味佳肴,终是吃的急了,噎得他好一阵难受。 “将军慢些吃,喝点热水……” “劳烦小兄还烧了热水!” 如果在一日之前,有人如此待商承泽,他只做理所应当,普通军卒又与奴仆何异?还不是只为了讨好主将?但是,此时身在唐营之中,对方依旧如此善待于人,他便觉得这份善待弥足珍贵,甚至在狼吞虎咽之余还作揖致谢。 军卒居然有点不好意思的咧开嘴笑了。 “将军向俺这白身的卒子作揖可是折煞人了。” 肚子里有了食物,心慌又弱了不少,商承泽开始与这话挺多的军卒攀谈。 “听着小兄口音,应是这都畿道河南府人士吧?” “将军好耳力,俺祖祖辈辈都在慈涧,家中还有几十亩祖上传下来的永业田,如果,如果不是安贼……” 说话间,军卒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商承泽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不也是对方口中的安贼吗? 虽然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转换话题,但还是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小兄家人可都安好?” 他只期盼着这军卒肯定的回答自己,如此心中或许能好受一些。然而,军卒却已经泪流满面,独独没哭出声来,牙齿被咬得嘎嘎直响。 “都让胡狗杀了,俺那刚刚满月的儿子和婆娘……” 骤然间,商承泽竟觉得寒意阵阵,这个原本还憨厚与人为善的军卒眼睛里流露出刻骨的仇恨。 从刚刚言谈中可以知道,此人家中有几十亩永业田,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在都畿道一带绝对算得上是小康之家。而现在,他什么都没了,孑然一身,剩下的只有仇恨。 这个意外的插曲,让商承泽倍感难堪,他们这些大燕的将军在百姓口中居然只是“安贼”“胡狗”。 “某也是安贼,你,你不很某?” 那军卒恢复了神态,说道: “将军的兵马在河阳,虽然也是安贼,却不是杀了俺家人的安贼!再说,将军是汉人,那些都是头皮刮的乌青,后脑缀着根老鼠尾巴……” 商承泽心道,原来是黑水靺鞨部的虏兵。 契丹人虽然也剃,但他们的辫一般留在头部两侧,如果这笔帐算在契丹人头上,这军卒的仇还真不好报。因为大燕军中的契丹人几乎占了三成,十数万人,又如何杀得干净?但如果是黑水靺鞨人就不同了,因为整个军中也就三两千人。 吃饱喝得,商承泽搓了搓手上的肥油,又在袍子上抹了两下。 “敢问小兄,外面的战况如何了?” 说到外面的战况,军卒的神色则显得有些亢奋。 “安贼早就吓破了胆,神武军已经控制了宣辉门,如果按照这个阵势,说不定天黑之前就能破城了!” 这个回答让商承泽心脏一阵突突猛跳,想不到神武军的进展居然如此神。此时,他的心里又泛起阵阵悔意,如果几天前能够看清时势,投了神武军,自己岂非就成了平乱的唐.军? “商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小兄代为传话,请秦大夫,或者军中的长史接见,接见某,某身上还担着军务呢!” 那军卒为难的摊了摊手。 “军中规矩甚严,俺就是个做饭送饭的伙夫,不能随意乱走,根本见不到大夫啊。如果不是当初被胡狗砍伤了左腿,行动不便,俺早就上阵杀敌去了!” 军卒声音恨恨,商承泽才注意到,这送饭的军卒果然走起路有些跛,只是不甚明显,如果不注意的话,也不容易现。 “这,这可如何是好……” 商承泽瘫坐在榻上,口中虽然很是失望,心里边竟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他此来本就给严五恭做信使的,如果不是受了严五恭的拖累,自己又岂能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呢? “将军的忧虑,俺也帮不上忙,只能管将军吃饱,喝够……” 看那军卒说的实在,商承泽伸手在腰间皮囊里摸出了一块金锭,强塞在他的手中。 “这,这可如何使得,俺,俺不能收啊,军中有规矩……” 军卒反而将金锭向外推,商承泽暗暗感叹,他所见的军卒仆役无不贪财,见了金银就像狗一样的摇头摆尾,想不到今日竟在神武军中见到了不为金银所动之人。 “小兄收下吧,商某并无所求,权当报这一饭的恩情!” 虽然他把话说道了这个份上,军卒还是将那块不轻的金锭放在了商承泽的榻前。 “给将军送饭食,是俺奉了军令,也是俺的本分,如果收了钱,可要触犯军中律条。俺知道将军是好意,可如果俺收下了,就是害了俺啊!” 商承泽差点就教他如何行事,在这军帐中只有他们两人,就算收下了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说又有谁知道呢?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这军卒显然是乡间最普通不过的良家子,这种淳朴虽然比不得那些意志坚定的入世之人,然而当今浊世之中个,还有几个人能保有本心呢?凡事皆以利来,以利往。 这也算是商承泽在遭逢变故之下的一种自省,经此之后,他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家中妻儿老小平安,如果秦晋能保他妻儿平安,此生就算为其牵马执鞭也心甘情愿。 等商承泽从沉思中醒过神时,那军卒早就把军帐收拾干净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倍显冷清。良久,他只喟然一叹,现在倒希望这只是个噩梦,如果早一点醒来,就绝不会走同一条老路。 忽然,外面有嘈杂的脚步越来越近,甚至还有一个他极为熟悉的人声。 第八百三十四章:同病亦相怜 是严五恭,这是严五恭的声音。??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秦晋,我要见秦晋……” 甚至于破口大骂,严五恭还是这种暴躁脾气,到了人家神武军中也不知道收敛,何不像自己这般老老实实的等着秦晋接见呢?看来他还是等不及亲自赶了过来…… 念头及此,商承泽忽而呆住了。他刚刚只以为严五恭守不住压力,亲自赶来唐营求情,念头翻转之下,又猛然意识到,难道严五恭不是与自己一样,丢了偃师吗? 也就在同时,军帐的门帘被从外面掀开,严五恭一头扎了进来,好悬摔了个嘴啃泥,狗吃屎。很显然,他不是自愿进来的。 抬起头来,现面前站着的正是自家连襟商承泽,严五恭竟好似如遭电击一般僵住了,继而整个人都烂泥一样的软了下来。 “你也在这,你也在这里,我早该明白,早该明白的……” 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反而让商承泽糊涂了,不满的问: “你明白什么?以为是某卖了你?” 严五恭已然自顾自的说着话: “秦晋啊秦晋,好手段,严某输给你,心服口服!” 商承泽这才明白过来,严五恭所指的并非自己,看来他也如自己一般,丢了老巢,丢了人马,孑然一人。 “商兄,难道偃师,丢了?” 虽然已经料到了,但商承泽还是有此一问,其中多少有点确认的意思。严五恭倒是不讳言,只一拳砸在了榻上,恨声道: “如果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败了也就败了,偏偏兄弟在睡梦中莫名其妙就丢了偃师!” 这句话虽然说的模棱两可,但商承泽也明白了,这一定是神武军用了巧计,严五恭莫名其妙就败了。 “你们两个听好了,不得随意踏出这军帐一步,否则将以军法从事,至于吃喝,到了用饭时间会有专人总过来!” 很快,便听得稀里哗啦的声音,军帐的门居然被从外边上了锁。而商承泽自己的时候,帐门是虚掩着的,现在他受严五恭之累,居然当真成了阶下囚。 “难道严兄的兵马连抵抗都没做吗?” 这可问到了严五恭的痛脚上,自己麾下的将士没有奋力抵抗的确不符合常理,偏偏这就是事实。从被偃师押解到洛阳的路上,直到现在他都没想得明白清楚。 “莫非严兄的部将都被收买了?” 严五恭摇了摇头。 “就算收买,也不可能个个都收买了,我在军中有多名亲信,从未有一家独大的局面。” 不过,严五恭的心态很明显比商承泽好了许多,他说过话,一头倒在榻上。 “太累了,半夜没合眼……” 话还没说两句,严五恭居然起了鼾声。这可把商承泽看的呆住了,身在敌营,又成了俘虏,居然还能睡得着觉,古往今来也不多见。 实在气不过,商承泽一脚踢在严五恭的身上,账内鼾声戛然而止,他想不明白都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严五恭彻底放弃了? “你踢我作甚?” 商承泽肚子里本就积攒了对他的怨气,现在竟莫名的爆出来。 “同为阶下囚,还踢不得了?” 然而,严五恭平素里本就桀骜,眼睛里也揉不得沙子,现在见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商承泽居然如此无礼,登时也是火冒三丈,怒道: “不想要命就再踢一下!” 商承泽更是生气,都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还窝里横。于是乎,他狠狠一脚正踢在严五恭的腰侧,疼的严五恭嗷嗷直叫 “当真活腻了……” 严五恭缓过来,一跃而起,将商承泽扑到在地,挥拳便打。而商承泽其人虽然性格软弱,但也是生的人高马大,力气不小,趁着严五恭挥拳幅度大,身体不稳的机会,一次用力就将其掀翻在地,又骑了上去,挥拳也揍了下去。 严商二人本就身量相当,所以打起来也是旗鼓相当,你一拳我一脚,很快两人就变得鼻青脸肿。 折腾了一阵,两人精疲力竭,也没能制服对方,都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岂料,严五恭居然大笑起来,且直呼痛快。 “痛快,痛快!” 商承泽又被严五恭的异常举动惊住了,以为他受不得刺激,脑子出了问题。于是,他便将右臂在严五恭的面前返回挥舞,以判断其是否精神失常。 “把手拿开,我没事!” 说话间,严五恭一把打开了商承泽的手,又没好气的指责道: “如果不是你控制部下不利,偃师又何至于如此?” 原来,河阳的陷落也并非仅仅是回纥部偷袭猛攻而下的,依然有人被神武军收买,与之里应外合。 商承泽自然知道自家的问题,但现在两个人半斤八两,对严五恭的指责当然就很不服气。 “你不也是让部下给卖了?至少严某人不是在榻上被揪起来的!” 提起这个,严五恭的脸上立马就涨的通红,对他而严,从睡梦中被活捉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从古至今恐怕也没有几个领兵的大将如此窝囊。 “秦晋的确如传闻中奸狡过人,想不到你我兄弟在此人面前居然走不过一个回合!” 两人的怨气、怒气泄过后,也都冷静下来,坐在一起商谈着目下的处境,仿佛刚才的一场恶斗不曾存在过一般。 不过,两人脸上的瘀伤还是那场恶斗的明证,严五恭不知是碰到了身上那处,疼的直吸冷气。 “兄弟的拳脚还是不减当年,为兄这腰可受伤不轻啊!” 商承泽没好气的回道: “你看看我这脸上,能开酱油铺!” “好了,好了,你我难兄难弟,现在都成了阶下囚,应该互相扶持才是,泄过怨气,还应该抱成一团。” 严五恭为人果然理智,激动过后很快就基于目下的处境,本能的提出应对办法。然则,商承泽却很是悲观,叹了口气。 “话是此理,但阶下囚身不由己,还能如何抱团了?只能听天由命啊!” “难道商兄就没想过投降唐朝?” “阶下囚,还奢谈什么投降?” 如果他们是严庄、尹子琦那种高官大将,或许还可以自持身份投降,不过两地的兵马指挥使而已,神武军能拿正眼看他们都不错了。 “糊涂啊,你以为咱们被关在这军帐里是白关的吗?如果秦晋对咱们不是高看一眼,大可关在牢狱之中,甚至直接找个牛棚马厩,锁在里面就是,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呢?” 严五恭的话提醒了商承泽。 “说的也是,今日午时,还有军卒特地送来了新出炉的烤饼和炖羊肉,这可不像对待俘虏的模样!” 说到吃的,严五恭使劲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神武军倒也大方,不知今晚还会不会送来烤饼羊肉!” 见他这副模样,商承泽讽刺道: “早知今日为了顿羊肉而心怀忐忑,当初又何必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讽刺的话并没有使严五恭激怒,只是叹了口气。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谋划没有错,错就错在低估了秦晋,否则蠢货才去做那待价而沽的傻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沽不上好价,便只能任凭人家还价了!” 商承泽说严五恭在梦,都到了现在还想着秦晋肯收留他们两个,虽然待遇的确不错,可又实在想不出秦晋收留他们的理由。 到了日落时分,鼓声与喊杀声终于止息,晚饭也迟迟没能送来,两个人饥肠辘辘等得十分之不耐烦,一旦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路过,立即就支起了耳朵,但随着脚步声渐远,都不免大失所望。 就连严五恭都频频感慨: “别管此前做多大的官,到了这般田地才知道一顿饭竟然如此让人牵肠挂肚!” “做阶下囚至少每日还能为了一顿饭有所巴望,可咱们做得都是些掉脑袋的谋反勾当,唐朝又岂能轻易放过咱们?” “比起咱们,严庄和尹子琦做的恶少了?他们可都是安禄山的亲信,是谋逆的主犯之一,他们都能堂而皇之的投降唐朝,并被以礼相待,咱们这种虾兵蟹将还要替他们挨断头刀?” 商承泽故意泼冷水,刺激严五恭,严五恭就立即反驳回击。不过,他说的虽然言之凿凿,可随着夜色渐深,也终是拿捏不准秦晋的态度了。 “难道此前想错了?秦晋早就把咱们给忘了,关在军帐里也许就是个巧合?” 心乱之下,各种揣测也随之纷至沓来,由此,他也顾不得与商承泽斗嘴,情绪一如这黑夜般,变得低落起来。 看到自家这一向强悍的连襟居然有了气馁之意,商承泽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心底里反而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死便死,不就是碗大的疤么?总比现在心心念念,做婆娘状要好!” 他也终于说了句狠话,不过这狠话里却字字句句透着丧气味道。 也就在此时,帐外的门锁稀里哗啦响了起来,争执之下他们竟没有听到有人走了过来。 但是,帐门被从外面推开时,进来的却不是送饭军卒…… 第八百三十五章:戴罪将立功 进来的是一名虬髯将军,看样貌年岁并不大,商严二人都以为这只是神武军中的一名寻常军将。 “两位将军,对这安排可还满意?” 商承泽心想,都做了俘虏还谈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此人说风凉话竟也当真似的,然而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又怕严五恭倔脾气上脑说了浑话,就抢先一步答道: “满意,满意,有吃有喝,满意,满意极了!” 说完,他发现虬髯将军身后跟着进来的随从里,正有午时送饭的那名跛脚军卒,但见对方神情恭谨小心,也就没有轻易的打招呼。 倒是那军卒先开口了。 “商将军,这就是俺们秦大夫,你不是一直要见大夫么?有甚话还不快说?” 这让商承泽与严五恭俱是大吃一惊,一方面想不到赫赫威名的秦晋居然年不满三十,而秦晋亲自到此又让他们心底里腾起了希望。 “尔等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岂料,秦晋一开口,便将他们推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不知要如何处置他们呢!然则,就在他们心惊胆战之际,秦晋又话锋一转。 “如果不是严相公苦苦求情,尔等现在早就成了腐尸烂肉,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了!” 前后两句话,大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商承泽赶紧拉着严五恭跪了下来,感谢秦晋对它们手下留情。 “你们谢错了人,该谢的人在这呢!” 说话间,秦晋一闪身,跟在他身后的竟然是严庄。商严二人俱是愣住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与严庄居然在这种情形之下见面了。 “族叔!” 纵使严五恭再桀骜,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规规矩矩叫了严庄一声族叔。 严庄嘴唇上的八字胡在剧烈的抖动着,显然情绪波动很是剧烈。 “你,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族叔吗?如果不是看在老夫的脸面上,秦大夫岂会纡尊降贵去偃师与你交涉?你,你,你是猪油蒙了心,不赶紧投效大唐,反还待价而沽,讨价还价,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严庄的确是动了真怒,他本来想用严五恭和商承泽所驻守的河阳与偃师,作为见面礼送给秦晋,不想被这白眼狼一般的族侄狠狠扇了一耳光。 怒火与心寒交织在一起,就实而言,商严二人在燕军中只能算作中下等的资质,如果不是严庄的一力提拔,他们肯定不可能以兵马指挥使的身份驻守如此重要的地方。 偏偏这两个人还不知恩图报,给了他很大的难堪,更差点使他弄巧成拙,在秦晋面前失去了信任。 好在,秦晋似乎并没有一次影响对他的看法,依旧以礼相待,极为客气。 也正是如此,严庄痛骂商承泽与严五恭才更是恶狠。 直骂的两人狗血淋头,商承泽与严五恭也不敢多放个屁。 商承泽的心思何等活络,马上就看出来了,严庄好像很受秦晋的重视,在这等时候必须紧紧的抱住这棵大树,再错过了机会,恐怕后悔莫及,悔之晚矣。 “严相公责骂的极是,末将猪油蒙心,贪得无厌,不知好歹……” 总而言之,他顺着严庄的指责,将自己狠狠痛骂了一通,好在他还是顾念着与严五恭的连襟情分,没有将火往严五恭的头上引。事实上,商承泽也不敢这么做,他与严五恭是连襟,与严庄却什么关系都没有,按照亲缘关系,严五恭比他和严庄近了不知多少倍。俗话说,疏不间亲,他自然不会做这等蠢事。 严五恭也好像开了窍,跪着爬向严庄,一把抱住了严庄的大腿。 “族叔,族叔,侄儿错了,请族叔责罚!” 严庄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态指点着他们,久久难再说出一句话,最后只成了一声叹息。 “老夫饶得你们,大唐律条绕得了你们吗?” 耳听得严庄的语气又有了反复,商承泽与严五恭哭的更是动情,恳求严庄念在一场亲情与情分上,放他们一马。 “如果你们在昨日之前改旗易帜,归顺大唐,这叫顺天应时,大功得利,秦大夫还要对你们授赏。可现在呢,你们都成了神武军的阶下囚,按照大唐律谋反作乱与从逆者会是什么下场,你们不是不知道!” 犯上作乱,无论主谋还是从逆者,都难免一死,不但难免一死,还要祸及亲族子弟。 商承泽痛哭失声,他是真心悔不当初,此时方知天上与地狱不过一念之差。 “所以,你们只有戴罪立功,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严庄说话转折起伏,让商承泽与严五恭一会天上,一会地狱,现在耳听得又有了转机,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管上刀山还是下油锅,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到了现在,他们的要求很简单,无论如何也得先保住这条小命。 严庄抖了抖被严五恭搂抱的发麻的双腿。 “五郎,你松开手吧,老夫的腿都麻了。再只要能戴罪立功,秦大夫说了,不但可以将功折罪还可能另有赏赐,关键只看你们的表现和诚意了!” “侄儿一定好好表现,好好表现!” 严庄出马,将他的这个两个后辈拿捏的或扁或圆,一丁点脾气都没有,连秦晋都看得暗暗点头。 但严庄却知道,这人啊,什么积威,什么辈分,都是虚的,只有权力才是实实在在的,商承泽和严五恭此时对自己如此的恭谨谦卑,敬畏的也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从秦晋那里延伸出来的 权力。 换句话说,他严此时此刻不过是在狐假虎威而已。 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从权倾朝野的大燕宰相成了神武军的阶下囚,这其中的落差他虽然掩饰的很好,可人非草木也不是圣贤,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只是多年来养成的城府给了他可以很好掩饰内心情绪的能力而已! 像商承泽与严五恭这种投机者,严庄是一贯痛恨的,但是本着将两人身上的可用之处压榨到极致的原则,自然还有挽救他们的需要。 否则,以秦晋军务缠身,又怎么会亲自来见这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呢? 如果商承泽和严五恭当真以为是秦晋看重他们,那才是真正的不自量力! 好在这两个人的态度极是配合,都痛哭流涕,信誓旦旦的表示,一定会痛改前非,戴罪立功,对严庄马首是瞻,言听计从。 “你们对我严庄如此是没用的,须得对秦大夫马首是瞻!” 两人又慌忙向秦晋表示,一定会为他牵马执鞭,做牛做马! 秦晋呵呵笑了: “既然两位已经认识到了此前的错误,接下来就好办极了,今夜便都想一想,还有什么可为朝廷平叛大业添砖加瓦的!秦某军务缠身,也就不影响两位思考了!” 说完,他拉着严庄就走,只留下了商承泽与严五恭呆傻愣的跪在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随着铁链稀里哗啦的锁门声,严五恭第一个蹦了起来。 “兄弟,有门啊,咱们有活路了!” 商承泽却是心中仿佛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哪里有活路了?戴罪立功哪有口中说说那般容易?现在你我都成了没兵没权的人,还拿什么戴罪立功?” 严五恭沉思起来,商承泽说得对,两个阶下囚,身上还有什么值得秦大夫亲自过问的呢?一定有,只是自己暂时没有想到而已。 但是,苦思冥想之下,严五恭还是一筹莫展。这种情况令他口中泛着阵阵苦意,眼下就好比人人都指自己坐在金山银山上,而自己却看不到如此巨大的财富在何处一样。 “究竟秦晋要咱们作甚呢?作甚呢……” 思忖了好一阵,终是没有结果,严五恭所幸躺了下来,可刚挨着枕头,困意马上浓浓的袭来。 算了,今朝得过且过,明日一早在为这些烦心事发愁吧。 临睡之前,他还特地警告了商承泽一番。 “我现在要养足了精神,别动不动就踢人!” 此时商承泽也是患得患失间,明明看到了希望,却不知希望的根源在何处,如果到头来终是一场空,还要面临生死大关,倒不如现在就有个痛快的了断,好过现在只能胡思乱想百倍。 所以,他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理会严五恭是不是在睡觉,一觉睡死过去又与之有什么关系呢? 商承泽也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不知不觉间也迷糊了过去。 恍惚间,只听得门锁又稀里哗啦的响了,睁开眼面前却是漆黑一片,原来是油灯已经油尽灯枯。 下一刻,商承泽惊得浑身一激灵,半夜时分外面有人开门,究竟是福是祸?难道情况有变?他们最终还是要末日临头了? 门开了,扑扑乱闪的火把光芒几乎在瞬间就照亮了狭小的军帐。 数名壮硕的军汉闯了进来,马上就使得军帐内部拥挤不堪,只有严五恭还浑然不觉的打着如雷声一般的响鼾。 一名军卒忍不住嘲笑道: “这厮倒睡得没心没肺!”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阅读,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八百三十六章:劝降却徒劳 然后,那名军汉又指着商承泽问道: “你是商承泽?” 商承泽见来者气势汹汹,全然没有昨日那军卒的客气劲,便谨小慎微的答道: “正是,正是小将!” 到了这个份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和自尊了?就算在普通的神武军军卒面前低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很好!找的就是你,大夫要见你,跟俺们兄弟走一趟吧!” 商承泽一时间难以接受,实在不知是福是祸,又看了看兀自酣睡的严五恭。 “那,那他……” 军卒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 “没他什么事,少啰嗦,耽搁了大夫的军务,便提头去见吧!” 商承泽无奈只得答应,跟着他们离去。随着稀里哗啦之声,帐门上锁,狭小的军帐内再次陷入黑暗之中。震天的鼾声忽而停止,严五恭原本禁闭的眼睛睁了开来。 …… “你和季武交好?” “如果让你现在去劝降此人,可有把握?” “季武现在控制了含嘉仓城,和安守忠决裂对峙……” “如果能说服此人将含嘉仓城献与大唐,洛阳之战便可提前结束,于商将军便是封侯的大功!” 秦晋的话一句句还言犹在耳,商承泽站在洛阳城下,向上仰望着,他正在等着城上面的回话。 夜风凉飕飕的,眼看着就入秋了,凉意也以甚过一日。 “城下可是商兄本人?” 熟悉的声音响起,虽然夜黑如墨,但商承泽还是很容易就听了出来,问话之人正是季武。 他曾经和季武同在崔乾佑麾下为将,后来季武因故违犯军法,崔乾佑要依法行事,多亏了他疏通关系,多方奔走,才保住了此人一命。但自此以后,一直在从九品下的镇将位置上停滞不前,直到投奔了安庆绪才多少有了点起色。 说起来季武此人,虽然不是什么名将痞子,但也绝非普通人,算得上有勇有谋,只可惜时运不济而已。 “四郎么?是我啊,快拉我上去!” 很快,一根三指粗的麻绳上吊着个箩筐缓缓顺了下来,近四丈高的城墙,商承泽胆战心惊的挨了好一阵如果半路掉了下去,就算摔不死也得摔残废了。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平安踏上了洛阳城墙的甬路。 季武见了商承泽以后很是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而已,商承泽从他的眼神和举止里看不到热情。这是个很不好的兆头,过分的客气就等于疏远,此行目的还未曾提及一字半句,他的心就先凉了一半。 “商兄不是应该在河阳镇守吗?怎么到了洛阳来?” 商承泽自然也不肯如实和盘托出,只模棱两可道: “兄弟与偃师严五恭一并归顺了大唐,今日此来正是要为四郎穿针引线啊!” 闻言,季武眉头微皱,好半晌才问道: “听说尹大帅和严相公都投了唐朝,他们的境遇可好?” 关于此,商承泽也料到了季武会有此一问,便如实答道: “兄弟不曾见过尹子琦,但严相公在神武军中境遇尚可,时时都在秦晋左右,看着秦晋的态度举止也很是礼遇!” “是吗?为了这礼遇,严相公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都做了?” 这一番话反问的不阴不阳,大出商承泽所料,一时间竟呆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回答。 忽而,季武纵声大笑。 “商兄不要在意,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商承泽也跟着尴尬的笑道: “玩笑,玩笑,季兄风趣,有趣的紧!” 不觉之间,商承泽对季武的称呼也从四郎转为了季兄,人是会变的,当年他虽然为了此人多方奔走,但以目下情形看来,这情分早就在时间的蹉跎中消失殆尽了。既然情分已经没用了,那就只能说利害。 事实上,驱使人能够做出最终决断的,不也只有这“利害”二字吗? “商某临来时,秦大夫再三交代过,只要季兄肯于投诚归顺,条件任提!” 季武掸了掸肩上的大氅,语气颇为轻挑。 “秦大夫好大的手笔啊,就不怕季某所要的,他给不起吗?” 不知怎的,商承泽莫名反问: “难不成季兄还想做神武军之主吗?” 在商承泽看来,封官许愿自是在所难免,但如果像季武这般漫天要价,便是半分诚意都没有。如果是这样的话,哪里还有谈下去的意义?他甚至怀疑,前夜向神武军以箭矢投书求援的,究竟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季武嘿嘿笑道: “神武军之主,季某当然不敢奢望,只求麾下之兵仍旧由季某统领,还有,须得仍旧驻兵洛阳,神武军亦不得染指!” 这等漫天要价虽然有些过分,但也在商承泽的意料之中,他有些为难的摊着手。 “统领旧部署不是问题,加官进爵也不是问题,如果不允许朝廷王师进城,这,这似乎有些不大合乎常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不让神武军进城,难道还想独霸洛阳做听调不听宣的藩王不成? 他相信,以雄才伟略似秦晋这等人,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季武却从容笑道: “今日安庆绪也派了使者过来,许诺尚书右仆射,河洛兵马大元帅,孰重孰轻以商兄想必和容易分得清。” 商承泽有些语塞,安庆绪现在内忧外患,眼看着自身难保,就算许诺个实权藩王又待如何?大燕一旦被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话却不能这么说,直说了往下也就没法再谈,可不说季武抬出来的又好像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实际上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商承泽叹了口气,开诚布公的问道: “商某今日的确是带着秦大夫的诚意而来,季兄也不妨敞开说,需要什么条件,只要能答应的,绝对不会有转折反复!” 季武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玩味神色。 “敢问商兄,何为能答应,何为不能答应?” “这……” 被堵的语塞,商承泽也是怒火上涌。季武不肯记得当年奔走相救的情分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如此出言戏耍,显然是没将他放在眼里,头脑发热之下就冲口而出: “前日投书求援的不是季兄吗?今日为何毫无诚意?既然是这样,又何必再谈,季兄直做安庆绪的尚书右仆射与河洛兵马大元帅便是!”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只得硬着头皮撑下去。 商承泽甚至心中惴惴,季武会不会将他立即绑了,向安庆绪邀功。 “多说无益,请季兄送我下城!” 既然撕破了脸,商承泽一刻都不想在城上多停留。季武控制的含嘉仓城是洛阳城的城内城,北面就是洛阳城外廓,西面毗邻宫城,位置得天独厚,的确是个不小的筹码,尤其是含嘉仓城内的含嘉仓,有着大唐积蓄百年的粮食,可谓是举足轻重。如果季武诚心投奔归唐,他所得到的回报一定不会少。 但是,仅从此前的对话中看,季武根本就没有商谈的诚意,更多的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商兄莫急,投书之人的确是季武,季武也很有诚意献城,但麾下毕竟还有万把将士,不得不为他们考虑筹谋啊!” 眼见着季武不肯放自己下去,商承泽有点急了。 “既然季兄有诚意,为什么就不能拿出点诚意呢?如果再像之前那般说下去,请恕商某难以奉陪。” 季武很是惊讶,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商承泽,陪笑道: “实话说吧,季某根本就不想留在洛阳,河东代地,卢龙辽东倒是颇为属意的地方,如果能给个节度使或者副使也是可以的,不知商兄以为如何呢?当然了,此时卢龙尚在大燕手中,但唐朝早晚会平叛,咱们也不能只争这一朝一夕不是?” 就实而言,季武提出的这个条件已经可以一谈了,如果他一开始就如此说,商承泽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代为周旋。但现在商承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心中所想的全是尽快下城,脱离这龙潭虎穴的险地。 正是基于此,商承泽一连声的应承下来,并要求季武送他下城。 所幸,季武并没有为难商承泽,交换意见之后很痛快的就用箩筐将其顺了下去。 直到双脚结结实实的踩在土地上,商承泽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今日九死一生,此生难忘,但他很快又发愁了,的确是逃脱了险地,回去以后又怎么向秦晋交代呢?临来之前,自己可是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 正发愁的功夫,却听黑暗中有人发问: “前面可是商将军?大夫派我等在此迎候呢!” 天上隐约掉下了雨点,脸上随之渐有点点冰凉之意,商承泽稳定了心神,答道: “是我,是我,走吧,回去……” 路上,负责迎接护送的军将一句话都没有,商承泽心中忐忑,盘算着该如何答复,秦晋不是易与之辈,想要糊弄过去,自是绝无可能的……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阅读,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八百三十七章:欲毁洛阳城 晋王旧邸,一辆辆马车排成了长队,一直蔓延到坊外,羽林禁卒们扛着大包小裹,一件件仍在了车上。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陛下说了,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装车……” 羽林将军也成了临时的监工,手持马鞭焦躁的催促着麾下士卒加紧搬抬货物。 此时的安庆绪终于穿上了一身可以见人的衣袍,不再是一领中衣丝袍,披头散发。 “陛下三思啊,一旦迁都,再想回来可就千难万难了!” 安庆绪整理了一下衣袍,显然他对这种束紧了全身的衣裳还有些不适应。 “朕不想迁都,可唐朝的兵马连宫城都烧了,宣辉门也让人家占了,你们但能争气一点,朕能舍得这繁花似锦的东都吗?” 身为天子,就算再贪图享乐,再昏聩无能,也绝没有放弃都城的道理,在安庆绪看来,唐朝对洛阳势在必得,而燕军似乎又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守住洛阳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 “请陛下再三思,臣已经派人与季武交涉,只要他能顾念大局,臣就算把中书令的位置让给他也无不可。只要含嘉仓城还在手中,咱们就有和唐朝一战的资本,击退神武军也大有可能。还有,齐鲁与淮西两地的兵马也已经回援,陛下,咱们并非孤军作战啊!” 安庆绪耐不过安守忠的苦苦相求,终是一甩袖子。 “好吧,朕就给你一次机会,再等一日,一日功夫,如果不能见到转机,迁都之事便再无商量的余地!” 说完,他又扭头去问站在身侧的达奚珣: “达奚卿,朝野众臣对迁都一事持何种态度啊?” 达奚珣赶紧上前答道: “启禀陛下,朝野众臣并无反对之意,迁都一事在朝廷上几乎没有阻力!” 安庆绪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明发诏书,让大臣们准备准备,都跟着一并到洛阳去……” 话说到一半,他又思忖了半晌。 “自愿,众臣自愿随朕北迁,不愿意走的,朕也不强求。” 他忽然想到洛阳官员有数万之众,如果拖家带口的都跟着北上,这一路上要白白的浪费多少粮食?反倒不如实行自愿原则,那些不愿意走的留下来,正好可以给他省下一大批粮食。 达奚珣应诺,但心里却大不以为然。安庆绪以安守忠这屠夫为相,短短的十几天里就杀了朝臣诸将宗族数万人,早就不得人心了,绝大多数人都巴不得安庆绪赶紧卷铺盖滚蛋,如果实行自愿原则,能有一成人跟着他背上都算多的。 想及此处,达奚珣又看了看安守忠,此人显然是不希望放弃洛阳的,正在为此而做最后的努力。然而在其看来,说服季武此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安守忠肯自我牺牲,将自己的首级双手奉上,季武才会将含嘉仓城交换朝廷。 而到了那时,安庆绪岂非就成了季武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玩偶傀儡了?到头来,洛阳城还是要守不住,迁都也是早晚之事。 安守忠也不是什么节烈忠臣,也不会迂腐到舍生取义的地步。 如此种种,达奚珣自忖自己都看得明白,为什么安庆绪就看不透呢?还要给安守忠机会留下来,要知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鬼才知道明日此时洛阳还会是个什么局面,万一战局恶化的厉害,堂堂大燕天子就算做了唐朝的俘虏也是大有可能的。 只是这些话达奚珣不会去说,也不想说与安庆绪听。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这位昔日的大唐河南尹也开始为自己的将来谋求出路了。 安庆绪打了个长长的哈气,但他又强忍住了浓浓的睡意,到了这等关键时刻,他要监督者臣下将尽可能多的东西装车,如果漏了下来,那就只能白白的便宜唐朝人。 安守忠疾步离去,达奚珣看着他的背影竟觉得有些步履蹒跚,这位亦冷血屠夫闻名,在短短十天的时间里就足以依靠累累恶名而彪炳史册的大燕宰相,居然也心力憔悴了, 达奚珣虽然能力一般,但自诩看人还是比较准确的。虽然安守忠不断的以强硬来掩饰内心的彷徨,然而身体上的本能反应却已经出卖了他。 直到安守忠走的远了,安庆绪才低声对达奚珣道: “达奚卿马上交代家人收拾金银细软,迁都日期不会拖后!” 达奚珣愕然。 “那,那安相公?” 安庆绪则满不在意的说道: ‘朕答应了他可以晚走一日,却没说朕一定要等他啊?’ 达奚珣心道,这明明就是强词夺理,刚刚的情形自己也不是没见到,说过话的也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是肯定的告诉了安守忠,缓一日再下迁都决断的。 这时,达奚珣竟有些同情起安守忠来,为了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约定而作者徒劳无功的努力,倒不如承认失败,跟着安庆绪北逃。 说实话,达奚珣的内心是纠结的,既想留下来重投唐朝,可又怕秦晋出尔反尔,秋后算账,最终还是难逃朝廷的惩罚。可跟着安庆绪北上,那就真成了丧家之犬,况且史思明早晚要与安庆绪翻脸的,无论怎么看,跟着这样一个昏聩无能的主人都是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 “臣敢问陛下,国都要前往何处?” 安庆绪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邺城!” 达奚珣暗道,看来安庆绪也并非全然是仓皇北逃,心里应该多少还有点复起的念头吧。 邺城自后汉末年成为曹魏的都城以来,一直都是河北大城。尤其在北朝其间,更是地位可与洛阳比肩的大城重镇。 只可惜隋文帝杨坚篡周自立之前为了彻底断绝河北的反杨势力,一把火烧掉了这座积蓄数百年的大城。自此以后,邺城便一蹶不振,后来唐朝在贞观年间曾修筑了一座方圆不过数里的小城,邺城才重新有了城,但也不过是人口仅仅万余人的小城而已。 如今河北道的大城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安庆绪哪个都不去,偏偏要到邺城去,足以证明此人心中还是未曾绝望。 然而,未曾绝望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将邺城发扬光大是另一回事。 “陛下圣明!邺城自古就是龙盘虎踞之地,若以此为根基,有朝一日定能重返洛阳!” 岂料,安庆绪却露出了一个颇为诡异的笑容。 “朕不会回来了,这里是朕的噩梦之地,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洛阳!” 骤然间,达奚珣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安庆绪的眼睛里罕见的闪烁着光芒,直视着达奚珣。 “朕也不妨先给你頭个低,朕走了,大燕迁都了,也绝不会把完完整整的洛阳留给唐朝,一把火烧掉!就像杨坚当年烧了邺城一般!” 不祥的预感国安应验了,安庆绪居然生出了要毁灭洛阳的心思,他又忽然想到了那些不肯跟随安庆绪北上的官员们,其下场可想而知。 “陛下,如此仓促,是否,是否带上百姓?” 其实,他这么问就是想确认一点,安庆绪是否要将洛阳全城的百姓也一把火烧掉! “百姓?那些百姓都盼着唐兵入城,又何曾把朕当做天子?这种百姓不要也罢!达奚卿,朕知道你忠心为朕,所以朕才提前告知你这一切行动的底细,给你提个醒,亲族子弟一定要让他们提前准备,明日日出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准备好了!最迟不能过了日落,否则即便想走都走不成了!” 达奚珣震惊异常,他知道安庆绪之所以有最迟明日日落之语,那是要在日落以后放火焚城。之所以将动手的时间选在日落之后,一是日落之后百姓官民都相继睡觉休息,而是黑夜行动不便,这都是极不利于救火的,想不到安庆绪对洛阳上下竟心狠到了如此地步! “还愣着作甚?” 安庆绪见达奚珣愣怔不说话,便出言催促,让他早做准备。 “臣惶恐,陛下如此厚爱,不知何以为报啊!” 达奚珣反应过来以后,心脏更是砰砰乱跳,生怕被安庆绪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赶忙解释起来。 安庆绪闻言哈哈大笑。 “达奚卿不如此,朕从来都不曾亏待过忠心耿耿的人,将来到了邺城,中书令便非你莫属了!” 如果在以往,大燕的中书令对达奚珣而言还是颇具有诱惑力的,然则现在,他恨不得连门下侍郎的差使都辞了,以目下的情形看来,但凡做过大燕中书令的人,从严庄算起几乎都没有好下场,自己又岂能轻易的入彀? 再者说,达奚珣的发妻崔氏一直有心重归大唐,怎么可能容许他跟着安庆绪北上呢? “臣谢陛下隆恩,奈何臣德薄力浅,恐不胜任,辜负了陛下的厚望啊!” 安庆绪却振振有词。 “朕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臣下啊,用其能,不如用其忠,朕就是看准了你忠心这一点!” 达奚珣暗暗苦笑,自己的确能力一般,可这等评语从昏聩无能的安庆绪口中说出来,总让人有说不出难堪。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阅读,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八百三十八章:最后的挣扎 “陛下,陛下,唐兵冲进宫城,冲进攻城了……” 名小黄门满脸黑灰,慌慌张张的奔了过来,他的声音很快又被各种杂乱的呼喝之声所掩盖。@樂@文@小@说| 但这也已经足够了,安庆绪和达奚珣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 然则,安庆绪却有些失态的大笑起来,骇得达奚珣以为这位天子因为受了太多的刺激而精神失常了,如果是这样反倒好了,只可惜世事岂能如他所愿?只见达奚珣笑过以后,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向来是他近来极少见阳光,又甚少活动,身体虚弱所致。 “达奚卿可知朕为何听到宫城失陷,反而却笑的这般畅快?” “陛下乃圣明天子,臣愚昧,不知陛下深意!” 安庆绪喜欢的就是达奚珣这点,虽然能力欠奉,可说出来的话 听在耳朵里就好像酷暑天里喝了冰镇糖水般,都能舒坦到骨子里去。 “告诉你也无妨,唐兵纵火烧了朕的攻城,就算他们攻了进去,得到也不过是片黑灰废墟,宫城四周皆是数丈高的城墙,何况外边还有皇城……” 他的身体似乎状态并不好,口气说了几句话就又张大着嘴,喘了阵。 “还有皇城的城墙围着,若想再有进展,不付出血的代价是万万不能的!” 达奚珣心中暗笑: 这等自我安慰的理由,岂非就等于脸上狠狠挨了人家拳,却信誓旦旦的声称自己的颧骨会把对方的手骨震伤般? “好了,达奚卿也不要在这里耽搁了,回家去准备起行,切莫误了行期!” 达奚珣于是离开了晋王府旧邸,赶回距离此处不远的家中。刚进了家门,便见家老早就忧心忡忡的等在门房。 “家主深夜才回来,外面,外面城墙可是守不住了?” 对这个跟着达奚家几十年的老仆,达奚珣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脚下步不减,沉重的点着头。 “宫城失守了,皇城也快,你现在就去将府中上下都招呼起来……” 可话才说了半,他又顿住了。 “慢着,府中丁口众多,你只召集好家生子的奴才,至于因由且先不说,老夫今夜会有大用!” 达奚珣身为“大燕朝”的宰相,朝廷给他调拨了不少奴仆,但这些人和家生家养的奴仆比起来,忠诚度毕竟差了太多。 家老心领神会的应诺,招呼着身后的个小跟班,急急茫茫去了。 崔氏自用过晚饭之后就直等着达奚珣回来,现在可算把他给盼了回来,耳听得外面闹腾了整天,也不知是外边的唐兵杀了进来,还是城内生了叛乱混战。 “郎君回来就好,厨下直没断火,热着吃食呢!” 达奚珣很不耐烦,胡乱将肩上大氅褪下,任由崔氏拿走。 “火都快烧到家门口了,哪还有心思吃饭?赶紧将四郎和五郎唤起来,穿戴停当,等着,等着……” 忽然,达奚珣也现自己不知要等什么,难道还真要跟着安庆绪北逃吗? 跟着他北上,也许就要命丧邺城,自己个人死了也就死了,连累夫人与未成年的孩子跟着仓皇逃窜,受那颠沛流离之苦,又怎么忍心呢? 可达奚珣的话却让崔氏吓了跳,她料到伪燕小朝廷长久不了,可也没想到这天如此之快的降临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夫君因何却心事重重,神思不属啊?” “安庆绪要火烧洛阳城!” 达奚珣附在崔氏耳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说了句。 崔氏也呆住了,刚刚的喜悦就像是被盆冰水浇得分毫不剩。看着妻呆愣当场,达奚珣还以为她吓坏了,便将手轻轻的抚在她的肩膀上,刚要说话,却突听得崔氏说道: “夫君,千载难逢的机会到了!立功就在今朝啊!” “机会?这是什么机会?为夫本意绝不像跟着安庆绪像丧家之犬样逃到邺城去,只想带着你和孩子们留在洛阳,若能因为些许功劳将罪折了,哪怕此后再不为官,寄情山水,也是甘愿啊!” 自打身陷叛军之手以后,达奚珣心力憔悴,官场之心也渐渐冷了,只是身不由己,求去而不能。 此时,他在崔氏面前觉得如此掩饰太累,反不如说出自己的本心。 “唐朝也好,燕朝也罢,为夫只想远远的躲开,甚也不理!” 崔氏拉住达奚珣的手,只觉得丈夫往日温热宽厚的手掌此刻冰冷的抖着。 “如果夫君能救下洛阳城的百万百姓,此等大功,就算朝廷不赏,积下如此福德,难道还不够荫及子孙的吗?” 这个说法又将达奚珣吓了跳,他也万万没想到,妻的胆子居然这么大,如果她是个须眉男儿,又有清河崔氏这个强大的家族后盾,恐怕就算做宰相也未必不能啊。 愣怔良久,他才双手摊。 “为夫虽然在人前称为宰相,可实际上还不是安氏父子拿来摆样子的?手中既无兵权,手下又没有亲信可供驱使,实在是名不副实的宰相,纵使有心,也无力去做啊!” 达奚珣拒绝了妻的建议,崔氏却依旧不肯放弃。 “无兵无权也未必不能成事,不还能借助外力吗?只要夫君尽力为之,成与不成便看老天如何?否则,否则妾身宁愿葬身火海,也不愿从贼而死!” 崔氏咬着嘴唇,犹豫了下,还是把话说的决绝。 这时,婢女已经按照吩咐将四郎和五郎穿戴齐整,领了过来。两兄弟还都是十岁出头的孩童,四郎乃崔氏所出,五郎则是达奚珣的名妾侍所出。 眼看着两个儿子神情极不乐意,知道这是起床气,可又见他们身上华服金玉,甚是惹眼,当即就道: “去给四郎和五郎换上普通的布衣!” 这时,他已经生出了逃难的心思,既不能跟着安庆绪到邺城去,也不能留下来等死,唯的出路就只有逃走,至于能否逃得掉,心中实在没有底。 崔氏却把将两个孩子揽在了身后,说道: “他们哪也不去,就留在城里,如果走了,难道也要背着你的骂名吗?” 向温婉的崔氏忽然疾言厉色,达奚珣时间竟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愣愣的看着妻子良久,才颤声问道: “夫人,夫人难道有了主意?” …… 神武军的进展神,日间就彻底控制了宣辉门,并攻进已经烧成废墟的宫城。不过,叛军的抵抗依旧顽强,在城墙上依靠各种设施堵住神武军前进的脚步。商承泽带回来的消息让众人大失所望,那个季武显然是没有诚意归降投诚的,很多人都建议,既然如此,不如就彻底打消了与之谈判的念头,凭借无力强攻也亦无不可。 商承泽与严五恭、严庄三人是很失望的,如果能兵不血刃的帮助神武军夺下含嘉仓城,这桩炙手可热的功劳便足以保全他们的性命,否则别看现在待遇还算不错,其实切都是镜花水月,旦局势趋于安定,必然会有人跳出来,出于各色目的翻旧账的。 然则,秦晋还有不同看法。 “季武这条线不能断了,咱们应该继续与之交涉,既然他漫天要价,咱们就落地还钱,他想要宰相,给他就是,官爵虚名而已,有甚舍不得的?今日朝廷给了他,他也得能受得住,不是吗?” 对此,严庄不解。 “那季武摆明了就是在戏耍咱们,大夫与他还价,恐怕,恐怕……” 秦晋笑了,反问道: “谁说秦某要当真与之还价了?” “难道大夫是要麻痹……” 秦晋点了点头。 “使他麻痹大意,最好平平安安的拿下含嘉仓城,否则这百年积存旦烧了,化为飞灰,秦某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大夫所言极是!” 秦晋的顾虑反而又让严庄的心底里腾出了希望,只要他们尽力配合,样是不小的功劳。 这个重任自然还要着落在商承泽的身上,见季武能与之见面,又将其毫无损的放了回来,说明此人还是顾念着旧情的。 当然,这只是严庄的说法,商承泽的心里则是万个千个不想去,他虽然能力般,可也不是傻子,昨夜早就看出来此人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没将自己绑了献给安庆绪,那是此人还另有所图。 可不去又怎么办?族人子弟都在神武军手中攥着,只能将这条老命拼上,就算有个万殒命而去,人家也还会看在这点,对其家人有所善待的。 秦晋商议完季武与含嘉仓城事,就和杨行本带着干卫士随从出了中军帐,直奔宣辉门方向而去。 拿下座城门还远远不够,必须次为依托,尽快打开局面,彻底克复洛阳,时间越来越紧迫了,据报史思明的人马已经自范阳南下,很快就会抵达黄河岸边。 所以,秦晋今夜亲自到宣辉门去查勘地形地势,为即将到来的总攻,做最后的准备。 宣辉门上下俱是千疮百孔,城门内的砌死的砖石已经被清除,城门也四敞大开,大批马队鱼贯而入…… 第八百三十九章:燕相传讯息 进入瓮城内,鼻息间就充斥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秦晋不自然的耸了耸鼻子,他一直对各种异味过敏,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使一些军将注意到了他,由于没有亮起主帅的纛旗,一般人并不知道这股轻装骑兵里有着神武军的主帅,直以为又是中军派人来查勘战场的。如此低调,自然也是为了秦晋的安全,这里毕竟还是战场的最前沿,叛军随时也可能突破城墙的甬道,进入宣辉门范围。 天黑了,叛军并没有跟着神武军放缓攻势而休息,反而起了凶猛的反扑,逼得神武军不得不又增调人马到城上。 “是秦大夫,秦大夫……” “秦大夫体恤士卒,竟到阵前来探望咱们……” 众军士闻言都很激动,齐刷刷的都挤了过来,果见在骑兵簇拥下进城的秦晋正立于马头。 这小小的意外引了一阵不小的骚乱,军士们口口相传,都争相挤着过来……秦晋的亲随校尉眼见如此却急了,大声呼喝道: “秦大夫冒险到阵前查勘,希望诸位同袍克制情绪,莫要被叛军所乘!” 一连喊了数声,多少收到了一些成效,但将士们见到秦晋的期望太过热切,轰动依旧在蔓延。而秦晋竟也不顾亲随的劝阻,拉过几名身上还带着血迹的军将和士卒询问具体战况,以及各部的伤亡情况。 站在秦晋面前的是一名百人将,显然紧张的厉害,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身上的伤可包扎好了?如果伤情厉害,千万不用硬挺,一定要到伤兵营里将伤养好了再上阵杀敌,否则落下了后遗症……” “谢大夫关心,末将这身上都是些皮肉伤,没得大碍,再说,再说这克复洛阳一战,百年不遇,俺就是爬也得爬着来杀贼!” 秦晋大笑,将士有心立功这都是好事,也是军心士气的一种保证。 “没有大碍就好,走随某上城去看一看!” 站在瓮城里就像坐井观天的蛤蟆,什么也看不到。而穿过宣辉门进入宫城则更是凶险难料,任谁都不会同意的。 然而,登上城墙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主意,现在神武军控制之地最稳妥的也就是这瓮城了。 “大夫千万不可,叛军现在正反扑的厉害,万一被流矢所伤也,也是……” 那百人将也是担心秦晋的安危,竟一连声的阻止他上城。 秦晋则商量道: “只看一眼,扫一眼就下来!” 此时,他也不说那些官话套话,什么将士的命是命,将军主帅的命就不是命云云,好言商量了几句,亲随们也拗不过,只好重重护卫着登上了宣辉门。 秦晋站在城墙上,大致向城内忘了一眼,只见原本广阔的城内一片漆黑死寂。这也在意料之中,但凡大城在战时都会进行灯火管制,防止意外失火,对战局产生不利影响。 再像城外望去,与城内竟是判若天上地下,灯火通明之下,大批的士卒和民夫井然有序,一派热闹景象,让人对攻城之战充满了信心。 不远处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不时还有伤兵被66续续抬了下来, “大夫,下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秦晋知道这些人职责所在也不再坚持,杨行本则比他的顾虑少了许多,限制也更少。 “大夫,城墙上的具体情况就由末将亲自查勘吧,大夫毕竟身系神武军上下安危,不能再过冒险!” 刚下了城墙,便有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将急急跑了过来。 “报,在攻城内活捉了一名奸细,嚷嚷着要见大夫!” 秦晋心中一动。 “奸细?要见秦某,可曾自报名姓?” 军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答道: “那人倒是没甚骨气,不停的作揖,一身奴才相,说说是甚达奚相公府上……” 是达奚珣! 秦晋大为意外,达奚珣这条线埋得随意,不想此人竟敢甘冒风险买通了把守皇城的守军进入宫城来,与自己接触。 “快,带来见我!” 很快,一名中年人被两名军汉一左一右夹着带了过来。 “这将是俺们秦大夫,有甚话赶紧说吧!” 那中年人脸色煞白,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见到秦晋,又是一揖到地,颤抖着说道: “小人,小人是达奚相公府上家生,家生的奴才,今日奉了家主之命冒险来见大夫,实在,实在有关乎,关乎全城百姓性命的大事……” “关乎全城百姓的性命?” 秦晋吓了一跳,他猜到了达奚珣是有什么重要消息传递,但也没想到居然是如此骇人的消息。 “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家奴既害怕,又紧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秦晋就先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然后又安排人拿过皮水袋,让他喝点水,压一压惊。 “天子,啊不,安,安庆绪……” 这达奚府上的家奴对直呼安庆绪的名字很是不安,但也知道安庆绪在唐朝那就贼,怎么可能再称其为天子呢! “安庆绪对小人家主说了,明日,明日要迁都,然后,然后把整个洛阳城要一把火,一把火全烧了!” 恰巧杨行本从城上下来,正好听到那家奴所言,立即惊问道: “消息确实?” 那家奴一看杨行本身上的服色就知道官品不低,又是连连作揖。 “家主冒了灭族的风险,收买了皇城守将,才,才将小人送进了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宫城,将军该不会以为这,这是无稽之谈吧?” 直觉告诉秦晋,这事八成是真的,便道: “可有达奚相公的亲笔手书或是凭据?” 那家奴搓了搓手,又摊开。 “家主说,说此事事关重大,万一事败,那就是灭族的大罪,所以,所以小人身上的一切都,都和家主没有干系……” 杨行本更是痛快,直接打断了他。 “好了,不用多解释,你只说迁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站在杨行本身侧的副将笑道: “还迁都,不就是夹着尾巴逃命嘛!” 随行的军吏也跟着凑热闹。 “这叫为尊者讳,为长者讳。当初咱们太上皇亡命巴蜀的时候,不也美其名曰西狩吗?这安庆绪也是有趣,改成了迁都,也是啊,再不迁都可真就成了瓮中之鳖,要被咱神武军捉活的!” 李隆基虽然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但在长安之战时仓皇逃命,已经丢光了四十余年的积威,无论朝野间,再提及他多是既哀且怒,私下里更是没有好言好语。 杨行本瞪了两人一眼,吓的他们赶紧闭上嘴。 “安庆绪走便走了,为何还要烧了洛阳?” 家奴道: “家主说了,安庆绪性情乖戾,残暴嗜杀,他,他得不到的,也,也不能让神武军得,得到!” “那可是几十万的百姓啊,难道安庆绪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问完这话,连杨行本自己都觉得可笑,包括他本人在内,又有几个把真将百姓当一回事了?不过是籍册上的数字而已。 然后,有些事不得已而为之,可像安庆绪这等丧心病狂的,要拿几十万百姓为自己陪葬,还是头一遭。这种人怎么配做天子,怎么能代天牧民? 秦晋皱眉思忖了好一阵,终于沉重的说道: “达奚珣今日终于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如果咱们收复的洛阳只是一片废墟,那还有什么意义?” 洛阳城在隋末经历动荡与战火依旧顽强的留存了下来,经过唐朝百多年的经营,其规模上实际已经过了长安。收复失地,不仅要收地,还包括地上的人。 “好了,此事秦某已经知晓,你这就回去告诉达奚珣,如果此事属实,他今日的决定就是功德无量,将来平乱议功时,秦某会力保他的。但是,在这种大是大非的转折关口,可千万不要做错了决定!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纵使秦某有心为善,也绝不会姑息!” “秦大夫英明,英明,小人回去以后一定会将大夫的话原原本本告知家主!” 这家奴虽然胆子小了点,不过为人却还算聪明,已经明白了秦晋的话中之意。 返回中军以后,秦晋已经有了决定。 “不能再耽搁了,明日日落火起,咱们必须在黎明前就攻进城去,否则便说什么都晚了!” 杨行本眉头紧皱。 “如果是不计代价,或许能在一日内强攻下皇城的几处城门,可如此一来,咱们神武军的死伤,便难以估量了!” 秦晋也是皱眉不展。 “说的极是,若要不计代价的强攻,神武军肯定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关键是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两全其美!” 在神武军中,秦晋一向以奇迹迭出而闻名,现在抚额不语,杨行本觉得此事肯定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商承泽走了吗?” 秦晋忽然抬起头来,猛的问了一句。 “商承泽?” 杨行本似乎也有所悟,马上叫来了军吏,询问商承泽此时人在何处。 “回将军话,商承泽刚刚离开军中,说是有秘密使命,这还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第八百四十章:趁夜攻皇城 商承泽被追了回来,秦晋将从达奚珣那里得到的消息直言相告,商承泽听后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 但他颤抖的原因却并非安庆绪要烧死满城数十万百姓,而是秦晋如此郑重其事,一定有要命的差事让自己去做。 而且,就算再要命的差事,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哪怕是去送死。 “大夫但有所命,末将必会拼死而为!” 商承泽一向是个胆小恶懦弱的人,他的这番表态令严庄大感意外。秦晋对此人的了解也许因为日短而不全面,严庄却是连他的骨头都看得透彻至极。 “商将军,军中无戏言,可不要在大夫面前说诳语!” “请相公放心,末将胆小了一辈子,如今在大是大非面前,还,还分得清楚轻重,见亲口许诺了,就绝没有反悔的余地!” 如此回答让严庄心下一阵凛然,连商承泽这种畏畏尾的胆小之徒到了神武军都肯豁出命来效力,看来唐朝果然气数犹在,反而是大燕气数怕是将尽了!这个念头在心里涌了出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弥漫开来,也不知是悲是喜。 两人的表情变化秦晋都看在眼里,便笑着击掌道: “商将军有大义,此番不论成败,秦某都将向天子请功!” 这句话恰恰给了商承泽定心丸,请功与否暂且不论,他最牵挂的就是妻子儿女,现在有了秦晋的许诺,哪怕就是此番死在了战场上,唐朝也一定会抚恤他们的。 “愿为大夫效死!” 此前的话半真半假,独独这一次却是情真意切。秦晋从来不吝啬赏功,只要能够对局面有利,哪怕许下金山银山的赏格也在所不惜。 “季武心怀叵测,原本可以拖着他再做筹谋,但现在计划却被打乱,须得在安庆绪焚城之前,杀死此人,商将军此去,此人未必会设防,只须寻机将此人杀死,便大事可成!” 季武一死,神武军就趁夜攻城,其所部群龙无,自然难以抵抗。此事难点只在于商承泽能否突施杀手,成功的杀了季武。 商承泽早就料到了此行的凶险,此时预想得到了确认,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虽然脸色因此而怕的煞白,但他还是咬着牙点头应承。 “大夫放心,末将拼死就是!” 商承泽一副行将就义的神态,秦晋却安抚他道: “此番也未必是有去无回,清虚子会事先在城下订上一人多高的桩子,用来张网,动手之后可相机跳下来。放心,这种网他们火器营早就试验过,五六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毫无损!” 此话出自秦晋之口,商承泽还是十分相信的,当即回道: “大夫放心,末将就是拼上一死,也会杀了季武此贼!” 夺取含嘉仓城的计划完全是尽人事听天命,秦晋不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一役,与此同时,从宣辉门处打开突破口也在紧锣密鼓的策划着。 严庄自告奋勇,称他对洛阳攻城了若指掌,可以让他带路,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 不过,秦晋对此却并不抱希望,宫城早就毁在了大火之中,到现在还部分殿宇的火势还没有熄灭,里面未及逃出来的人也早都死在大火之中。 问题的关键所在只着落于宫城通往皇城的城墙。负责守卫皇城的叛军依安守忠之法,将几处通往皇城的城门内外都以砖石砌死,又抹上了石灰黏土,当真令人很是头疼。 宣辉门所在的外廓与宫城之间本来是有隔城的,偏偏隔城又隔开了宫城与皇城之间的联系,也许这就是当初修建隔城的目的之一。否则从宣辉门进入城内,皇城就近在眼前了。 “由宫城方向可往长乐门、应天门方向强攻,此时城内混乱,说不定会有摧枯拉朽的奇效!” 原本秦晋计划的是休息一夜,次日黎明再重新动攻势,但事态急迫,为了尽快取得突破,只得冒着增加伤亡的风险。 负责主攻宫城方向的是薛焕所部,河东地形多山,来自河东的神武军擅长在复杂的地形作战,由于大型的器械很难运进宣辉门,所以他们所冒的风险也是最大的。 这次临时军事会议,秦晋将几名涉及到的将领都请到了中军帐。 “事起仓促,准备也不充分,希望诸位克服困难,勉力一战!” 按照神武军的习惯,本来是不打没有准备的仗的,但此时迫在眉睫,没有准备也得硬着头皮上。 除此以外,由宣辉门向南就是右掖门,右掖门南邻通渠扼守洛阳城与外界的水路出口,是极为重要的,如果能拿下此门,洛阳城破也就成了定局。也正因为此,叛军在右掖门处布置了大量的人马,而且叛军早在开战之初就为了防止万一,在各门之间的城墙甬道上筑起隔断墙,此时宣辉门与右掖门之间的城墙甬道上就横着一道墙,若要由城墙上起强攻,就必须越过这道隔断墙。 “这几日大战频仍,军士无论早晚,都是半量供应军食,随时可以应付大战。估量着时间,现在各营早就6续用过饭了,连夜突袭也不是全然没有把握!” 杨行本忽然解释了几句关于神武军当下的基本状况,秦晋点里了点头。 “实在不行就让预备兵马顶上去,他们养精蓄锐多日,早就憋得嗷嗷直叫,现在排上去,或许能有奇效!” 秦晋当即拍板,将三成的预备兵马派出去,由正面强攻右掖门。以为右掖门外面有着宽敞的河滩,可以摆放大型的攻城器械,军士们在攻城过程中会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攻城的难度反而要比前两处要低了许多。 “两面夹击,就不信拿不下右掖门!”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德猷门方向腾起了烟火。 那里正是含嘉仓城的位置,秦晋等人站在望楼上远眺,只见火光愈盛,想来已经展开大战。 至于商承泽的生死,以及季武是否已经命丧其手,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不论他们的结果如何,今夜的大战都是难以避免的。 由于消息的确认需要耽搁很大的功夫,消息暂时也不会送过来,秦晋还是有些担心。 如果刺杀季武的行动未成功,季武很有可能恼羞成怒,在含嘉仓城不保的情况之下,令放火。不过,放火焚城也不是仓促眨眼之间就行的,至少得拿出一日半日功夫布置易燃物和起火点,尤其是起火点,如果选得不到位,火势很可能在短时间内烧不起来就被救下了。 他现在只希望季武从未有过放火的心思,就算在仓促间放火,也未必能使含嘉仓城有多大的损失。 “大夫,强攻右掖门已经开始,夜凉了,回军帐吧,省得着凉!” 这是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是长史陈千里。 数年以来,秦晋一直将陈千里留在神武军中,而且陈千里在去年也打了几次漂亮仗,以孤军在风陵关拖住了大量的叛军,田承嗣就是在风陵关外被拖垮的。 “好,回去吧,留在外面,就算再心忧也是于事无补。” 长出了一口气之后,秦晋与陈千里并肩返回中军帐旁的私帐。 中军帐平日里只用作升帐召集军将商议军事,由于过大,过于空旷,秦晋宁愿在私帐里处置公务。 看着帐中堆积如山的公文,陈千里感慨道: “大夫还是这般不知昼夜的忙于军务!” 秦晋笑道: “恨不得生出两双手脚来,总觉得不够用呢!” 话虽然说的轻松,可秦晋终究是为了维持轻松的气氛而故意为之,如此反而有些着了痕迹,两人都觉得不自在。 陈千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直来直去的黑胖子,数年以来的沧桑经历让他本来圆鼓鼓的肚子干瘪了下去,脸上也因为数年风霜而多了许多道印痕皱纹。 良久,只听他喟然一叹: “当初在新安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形势所迫,如果没有这场浩劫,也许秦某还在新安县廷里做个县尉小吏,蹉跎岁月……” “千里倒还希望在大夫手下做个不入流的司兵佐呢!” 秦晋默然,帐外战鼓阵阵,嘶吼喊杀也渐渐声起。这突如其来的谈话不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于也从未想过和陈千里有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究其本心,也许就是难以坦然相对,既然如此,避而不谈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如果顺着陈千里的话再说下去,也是些干巴巴没有营养的套话,反不如沉默要更真实一些。 陈千里与他曾经患难与共,在新安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但此人心中终是一片冰心,当真论起来,秦晋也自知没有陈千里那么纯良,两人间的矛盾也正是在这个裂缝上越来越远的。 但是,秦晋忽然心思澄明起来,起初多少有些烦乱,这多少影响了他的判断,现在心神稳定之后,马上就意识到,陈千里今夜找到自己,一定不是扯闲话的,也许此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