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播种太阳》 第1章 “该回家了。”常仪将一把迷穀(1)扔进火堆,火苗猛地蹿得老高,映红了她过分英气的脸。都说,将迷穀带在身上,不会迷失方向。真正想念的所在,从来不是一棵树,一把草能够指引的。于是,终于可以承认,那个鄙陋的所在,是她的家乡。 这是常仪穿越到这个荒古年代的第一百一十个年头,是她成就仙道果位的第十三年,是她以后羿之名,游历大荒的第十年,也是她将夸父封印在箭里的第三天。 后羿之名,本是个玩笑。 彼时常仪刚刚得道成仙,不可一世的,像个笑话。她迫不及待的离开了荒蛮落后的部落,猝不及防,看见了更加血腥野蛮的世界。女子爱洁,不擅近身厮杀。外面的妖兽,可不会与你拉开距离,慢悠悠的互丢法术。万幸,常仪运气不错,几番遭遇,狼狈不堪,始终性命无忧。 擅长法术,武器是弓箭,常仪觉得,她得给自己找个盾。 夸父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夸父是巫,继承了盘古血脉的强大种族。他肌肉虬扎,手持一根藤杖,舞得虎虎生威。当时,他被几只鸟妖逼得哇哇乱叫,毫无办法。 那时候,常仪还不知道巫族,妖兽倒是见过不少。人类与妖兽,相杀相食。见到妖兽攻击“人”,常仪毫不犹豫,弯弓搭箭,将几只鸟妖一一射落。 常仪需要肉盾,夸父缺少远程技能。他们一拍即合,就此组队。听了夸父的名字,常仪一乐,随口说自己叫后羿。古老的年代,没有后世的传说。夸父不疑有他。这个莽直的家伙,连常仪女扮男装都没看出来。常仪愣了一瞬,放弃了解释。 半月前,十日横空,火辣辣炙烤着大地,山川干涸,生灵涂炭。 盘古大神只长了一双眼睛,化作了日月。天上这十个,当然没有那么了不得的来历。他们是妖皇的儿子,还不能化形的三足乌。无可比拟的火焰与生俱来,他们本身,修为有限。 三足乌不只有火焰,还有翅膀。 此时妖族掌天,巫族掌地,二者都想做那真正的洪荒之主,你争我夺,不知斗了几多岁月。 夸父还年轻,没赶上上一回的妖巫大战,对妖的仇恨却早已刻骨。见到了胡闹的金乌,他提着藤杖,急吼吼的冲了上去。 真不幸,金乌有翅膀,夸父没有。 幼年金乌的攻击破不了夸父的防,他们与生俱来的太阳真火无时无刻不消磨着夸父的精血。常仪不愿招惹金乌,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夸父被烤成肉干。于是,她抬起了弓箭。 金乌是洪荒异种。常仪的箭矢,于他们不过搔痒。她的箭矢自有门道,不能杀生,却能将被射中的生灵封印。小金乌凭着蛮力横冲直撞,一时脱身不得。这箭矢制作艰难,常仪总共就炼制了十支,都关了金乌。 夸父与常仪搭档多时,知道这箭矢的门道。他缓过气,就让常仪将小金乌放出来,让他一棒子打死。 常仪抓怪,夸父补刀,本是再寻常不过。可是啊,这是金乌,洪荒中顶顶尊贵的权二代。巫族本就与妖族不死不休,杀了妖族太子,是天大的功劳。常仪是人族,万不敢染上金乌之血。 见常仪迟迟没有动作,夸父面露不耐。他喝道:“速速将那金乌放出,让某家除害!” 常仪眉头微蹙,凝视夸父粗狂到狰狞的脸,心底微微一叹。她与夸父的友情,大约走到了尽头吧。 常仪与夸父的嫌隙,非止金乌一事。他们结伴同行之初,彼此客客气气,遇事好商量。他们的本事,在高手如云的大荒,只算末流。陷入苦战,暴衫只作寻常。常仪身为女子的秘密,并未隐瞒多久。自从发现好兄弟是女子,夸父的态度就隐隐改变。原只是小事,常仪不予计较。近来却愈演愈烈,金乌一事,夸父全权做主,俨然将常仪视作附庸。 夸父的神色愈发不耐。他走近常仪,隐约有逼迫之势。 巫族本就天赋异禀,常仪又不善近战,被夸父近身,哪有好果子吃。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说:“妖族若是寻我报仇,你的族人可会护持于我?” 夸父闻言,指着常仪,哂笑道:“小娘皮想得忒多!安心,若是妖族来问,推给某家便是!” 哪里用得着问呢?常仪幽幽一叹,说:“你且让开,那金乌的火焰委实厉害。” “不妨事,不妨事。”夸父摇着蒲扇似的大手,满不在乎的说。 常仪取出十支箭里的一支,指尖往箭头一抹,反手一甩,一只晕乎乎的金乌摔在了地上。 夸父狰狞一笑,提起藤杖,正要结果这妖族太子。不想常仪反转手腕,寒光一闪,不甚锋利的剪头恰抵上了他的心口。愕然来不及爬上面容,夸父伟岸的身躯消失不见。 “好生反省吧,直男癌!”常仪轻哼一声,说。 直到此时,晕乎乎的金乌才回过神来。这只一人高的鸟儿打了个骨碌,调整好姿势,张开翅膀,就要起飞,忽觉一只手卡住了后颈…… 几日来滚烫的箭锋终于冰冷。被封印的金乌放弃了抵抗。他们还是孩子,没长性的孩子。可就是这么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造就了满地疮痍,生灵涂炭。 常仪将手伸入篝火。她神色淡然,仿佛不惧火焰。她从火焰中拎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鸟儿。鸟儿形似乌鸦,有着金灿灿的羽毛,以及怎么看怎么别扭的第三只爪子。被封印了的金乌,不见太阳血脉的威能,小小的一只,很是可爱。 小金乌样子可爱,性情却糟糕得紧。只见他鸟眼一瞪,拗着脖子,就要啄常仪的手指。 常仪手疾眼快,往那张成菱形的鸟嘴里,塞了一簇青色的花。小金乌被噎得翻白眼。 “别生气啊,”常仪点着小金乌金灿灿的脑袋,好笑的说,“这是祝余(2),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就那么一棵,吃下去,一整天都不会饿了。”离开部落之前,常仪从没见过祝余的花——开花之前,它就被吃掉了。 小金乌将嘴里的花甩到一边,不给面子的扑棱着翅膀。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常仪笑着,将小金乌放到膝盖上。这金灿灿的一团,在寒凉的夜晚,格外温暖。 小金乌不死心的又抓又挠,伸直了脖子,试着喷火。吞吐太阳之炎是金乌一族与生俱来的天赋。被封印的小金乌努力了半天,吐出两个火星。别小看这两个火星。那是太阳的火焰,一星半点,亦可燎原。然而,威力无比的太阳之火,在常仪面前失去了应有的威能。火星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别闹了。”常仪用手指点了点金乌尖尖的喙,说,“明天还要赶路。我已经能听到海潮的声音,东海啊……是了,你们的汤谷就在那里呢。” 猝不及防听见熟悉的名字,小金乌伸直了脖子,歪着头,用一边眼睛盯着常仪。它的嗓子眼儿里,发出闷闷的鸣声。 “是的哟,我知道汤谷。”常仪浅笑着,“我不去那里。我要去漆吴山(3)。那里大约可以算是我的家乡吧。” 小金乌又叫了两声,声音比之前清亮了几分。 “漆吴山离汤谷不远的,至少看起来不远。站在漆吴山顶,远远眺望,能够看见太阳初升的光辉。”常仪低头,摸着小金乌暖融融的羽毛,开心的说,“能够看见你们的光彩呢~我猜那不是你,你还太小了。” 小金乌眨了眨眼睛,轻快的鸣叫几声。 “汤谷,太阳升起之处,听起来就很美好。”常仪说,“其实漆吴山也很好。山上没有像样的草木,却有很多可爱的石子。山中有光影明明灭灭,传说那是太阳休憩的所在。” 小金乌叫了两声,撇过头,一副很不屑的模样。 常仪掩唇而笑:“你又没看见,怎么知道不可能?”她的目光带着一丝迷离,声音亦显渺远,“漆吴山的太阳,最美不过了……” 小金乌眼珠子一转,嗓子里呜咽了两声,乖巧又可怜。 “不可以哟,放了你,你岂不是又要去闯祸?”常仪笑着捧起小金乌,与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对视,“小鸟儿,要乖乖的哦。” 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小金乌猛地扭过头,十分气愤的模样。 常仪笑了笑,倚着树,将小金乌揽在怀里,合上眼眸。 抵达漆吴山,需先渡过泽更之水。此水纵横多支,水不深,却很麻烦。亏得金乌们闹了一通,泽更水系干流多有干涸,路好走了许多。 “瞧瞧你们干的好事!泽更水本是水美鱼肥,可惜可惜,没口福咯~”常仪看着龟裂的河道,揉了揉小金乌的小脑袋,叹息道。 小金乌没好气的低鸣两声,没精打采的将脖子搭在常仪的肩膀上。 “飞过去?快不了多少,还会错过许多美好的风景。”常仪好脾气的说,“飞着,也不安全啊。即使是你的太阳真火,也不能将明枪暗箭,悉数阻挡啊。” 小金乌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音节。 “好了,我看见前面有处桃林,请你吃桃子哟~”常仪笑着说,“夸父最喜欢桃子,就把他放在那里吧。” 十日横空,夸父逐日而死,化作桃林。后羿箭射九日,解救一方水土。唉,传说啊…… 第2章 漆吴山还是荒凉模样。山脚下的部落,似乎还是当初的模样。部落里,添了陌生的面庞。似曾相识的轮廓,已是面目全非。更有许多,再不可见。 不过十年…… 头发花白的老妇在村口迎接,镌刻着岁月痕迹的面庞书写着小心翼翼。苍老的声音说:“仙长怎么称呼?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常仪记得那颗痣。它温顺的贴在柔和的眼角。依稀,那是一张秀美的脸,不施粉黛,只在鬓角簪一朵娇艳的花。啊,原来已经十年。 “娟,是我。”常仪叹息道。 混浊的双眼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客人,疑惑被惊喜取代。清亮的嗓音,被岁月的沙尘磨砺,粗哑得辨不出旧日的痕迹。曾有过的崇敬是不变的。她说:“娥大人,是您!您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常仪轻声说。 “娥大人,您……”名为娟的老妇忽然想到了什么,激动的说,“您等等,我去告诉他们!娥大人回来了。”话未说完,她就颤颤巍巍的转身,急急忙忙的要往村子里走。 “娟,不急的。”常仪叫住了老妇,“天色还早,不要打扰他们。”白天是劳作的时间,男人们外出狩猎,女人采摘野果,编织衣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没有什么,比生存更重要。 娟停住脚步,连声应道:“是是,娥大人说的对。是我糊涂了。” 常仪勾起唇角,说:“我先回去了。”对上娟的欲言又止,她轻轻摇头,“你知道我在哪里。” 娟不敢阻拦常仪,只能看着她缓缓穿过村子,向山中走去。 常仪的洞府在漆吴山中。说是洞府,也不过是草搭的棚子,年久失修,塌了大半。 一只金灿灿的鸟脑袋从常仪衣襟里伸出来,歪着头,一只眼睛打量着草棚子,嫌弃的叫了两声。 “是哟,塌了。十年没回来,早该想到的。”常仪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说,“天为被地为床,也很好,道法自然嘛~” 小金乌从常仪怀里蹦出来,半空中打了个滚,飞到她的肩膀上。他歪头,与常仪对视,轻声鸣叫。 “你说娟?是呢,从前认得的人。我想想啊,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她是部落里,最漂亮的女人。当然,比我差一点,我和他们,毕竟不同嘛。”常仪的唇角勾勒温暖的弧度,“十年啊,面目全非了……” 又是鸣叫两声,尾音下滑,似是劝慰。 “我不伤心。只是有些感慨。”常仪默默小金乌顺滑的翎羽,说,“娟是凡人,山下部落里,都是凡人。凡人总逃不过生老病死。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是不同的。现在我记得他们。终有一日,我会忘记他们。遗忘,是上苍赐予的,最美好的礼物。无论是遗忘还是被遗忘,都是幸运。” 小金乌瞪大黑豆似的眼睛,急急叫了两声,似乎十分气愤。 “宽容些吧。如果诀别不能避免,比起被凄风苦雨笼罩,沉浸在无尽的怀念中自我折磨,还是寻到新的慰藉好。”常仪揉了揉小金乌的小脑袋,“毕竟是在意的存在呢,不要太自私啊。” 显然,小金乌是不赞同常仪的话的。他转了个身,将屁股对着常仪。 常仪见状笑出声来。 小金乌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了过去,还将脖子挺直,小脑袋高高昂起,一副冷战到底的模样。 常仪好笑的摇摇头,低头打量着垮了一半的草棚子。说是天为被地为床,到底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得把这里收拾出个样子来。 常仪埋头干活,自然顾不上逗弄小金乌。小金乌还是个孩子,最受不得忽视。常仪不理他,他自己就耐不寂寞了。只见他啄了啄常仪鬓角的发丝,低低的叫了两声。他还不忘仰着脑袋,好一副御尊降滚的嘴脸。 “不生气了?”常仪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小金乌金灿灿的羽毛。她看了看沾了灰尘的手掌,将手放下。她说:“晚些时候请你吃烤肉,比起你们的琼浆玉酿,滋味也不差。” 小金乌眨了眨眼睛,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它叫了两声,尾音轻快的上挑,似乎很快活。 “和好?我没和你生气哟~”常仪用同样轻快的语调说。 小金乌又叫了两声,还扑了扑翅膀,高高兴兴的跳了跳。 “你问我为什么不怕你的火焰,能听懂你的话,还不怕你家长辈报复?是秘密哦。想知道?”常仪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不告诉你~” 小金乌愣了一瞬。他盯着常仪,见她真的没有告诉自己的意思,气愤的叫了两声。他转身,再次用屁股对着常仪。 常仪毕竟是仙人。弄得满身狼狈,不过是不知如何着手。说实在的,十年游历,她就没住过像样的屋子。很快,她把一切收拾妥当。另一个四面透风的草棚子出现了。 小金乌粗哑的叫了两声,嘲笑意味浓烈。 “确实不暖和,我有你嘛。”常仪不以为杵的说。 小金乌先是得意的轻声鸣叫,随即想到了什么,鸣声转为高亢,还恶狠狠的啄了常仪的耳朵。后者轻轻将小金乌拨开,顺手给他顺了顺毛。 人类生来没有尖牙利爪,没有皮毛鳞甲。他们终有一日,会凭借聪慧的大脑成为世界的主角,哦,还需要一点儿运气——那一天还遥不可期。为了生存,他们努力劳作,为了生存,他们浴血拼搏,为了生存,他们低下头,向每一个强大的存在祈祷,祈求微不足道的怜悯与眷顾。 常仪曾经是人类的一员。常仪现在是人类膜拜的神仙。 入夜,人们点起了篝火,欢迎神的归来。 老人唱起了悠长的调子,青年围着篝火舞蹈。祝祭身上涂抹着玄奥的线条,对着图腾叩拜,祈祷。本应作为神接受朝拜的常仪,捧着她的小金乌,早早的躲在了阴影里,看着一地热闹。 “那台子太高了,我和他们其实没那么远。”手指在小金乌的翅膀处打着旋儿,常仪闷闷的说,“不过,既然这距离让他们安心……”她叹了口气,“就如他们所愿吧。” 出奇的,小金乌竟没理会常仪。他死死的盯着高台上的图腾,不知想些什么。那只是一块简单处理的兽皮,以白垩绘着简单又抽象的线条。 常仪注意到了小金乌的走神。循着他的视线,常仪发现他似乎对部落的图腾很感兴趣。她轻轻拨弄尖尖的鸟嘴,打断小金乌的注视。她说:“你也觉得那个很奇怪?我们部落信奉太阳神。他们认为那就是太阳神了。我总觉得……香喷喷的烤鸡?但愿太阳神永远看不到。” 小金乌似是不耐烦的一甩头,躲开了常仪的手指。他低下头,嗓子眼儿里呜咽了几声。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不然,我早就让夸父把你的小脑瓜打开瓢了。”常仪轻声说,“记得哦,为了你,我可是背叛了朋友呢。” 小金乌闻言伸直了脖子,恶狠狠的叫了两声。他停顿了一瞬,自以为不为人知的瞄了一眼常仪,干脆利落的扬起小脑袋。 “好好,我是自愿的。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坏人了。”常仪好脾气的说,“现在坏人要烤肉了,可怜的小鸟儿要不要尝尝?”说着,她拿出一个造型古怪的铜架子。如果有后世人在此,大约能认出这是个简单的烤炉。此时人族的器具以石器为主,铜器是极其珍贵的。不过,常仪是仙人,总有任性的资本。她外出游历,寻到了铜矿,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炼制武器,而是这个烤炉。 小金乌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他傲慢的闭着眼睛,却偷偷的露出一条缝儿,时不时瞄常仪一眼。 常仪自然发现了小金乌的小动作。她也不揭穿他,自顾自摆弄手里的东西。她取出装着各种调味料的盒子,以及方才从村人猎物上切下的肉块。她一边将肉切成薄薄的片,一边颇为自得的说:“你有口福了。人族的调料只有盐巴。我在外游历十年,一少半的时间都用来收集调料了。”她笑了笑,“不务正业的仙人,大约只有我这么一个吧。” 努力摆着高冷造型的小金乌自然不会回答常仪。常仪也不指望他回答。常仪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染上了喜欢自言自语的毛病。 常仪不记得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往事不可追忆,记不记得,也没什么打紧。常仪只记得,那一日,睁开眼,世界变成了陌生的模样。空气弥漫着腥臭的味道,陌生的女人赤/裸着身体,语言被古怪的吼叫代替,入口的事物,腥膻得难以下咽。 这个世界,有人类,没有文明。 有些存在,或许你永远都发现不了她的重要。直到有那么一天,她的存在与你的所在,永远错身,你才会发现她的意义——连生存都失去了勇气。 太多时候,当人们觉得他们已经无所畏惧,生活会告诉他们,他们远没有他们所以为的那样视死如归。 无论如何,常仪终究是要活着的。 第3章 那个时候还没有常仪,有的只是族长体弱的女儿,娥。 新生的娥知道,她不得不在这个可悲的年代生存。她不能离开部落,不能独自去寻找文明的痕迹。这里太危险,即使是整个部落,也可能在一夕之间,被强大的野兽毁灭。她固执的拒绝被这个时代同化。她害怕自己习惯茹毛饮血的野人,她害怕自己忘记语言,只会吼叫,她害怕,害怕忘记,她曾见证的文明。 娥轻声哼唱记忆里的歌曲,熟悉的歌词模糊不清。她低声自语,吐出的词汇日渐稀少。没有人知道她的惶恐。蒙昧未开的人类,怎懂得那般细致的情绪。 部落在迁徙,鬼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们跋山涉水,最终在山脚定居。娥已经能够从人们的吼叫中得到信息。他们和大部队失散了。谁又在乎呢! 随遇而安的人们在陌生的土地上建立家园。娥跟着部落里的人们,艰难又麻木的活着。 无数次,娥幻想着,这只是个无聊的玩笑,取乐有钱人的生存游戏,或是卑劣的实验。她幻想着,有穿着白大衣的科学怪人,冷酷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欣赏着她的绝望。如果是长相奇异的外星人也没关系,只要有文明的痕迹。 所有人都知道,娥得到了太阳神的眷顾。他们或许好奇,那个瘦弱的女孩子,怎么敢独自踏上寻找神迹的旅途。驱使她的从来不是所谓的神启。娥从没说过,她只是绝望了。 那一夜,天火降世,漫天的山火照亮夜空。晚风带来辣的烟气。沉睡的人们被惊醒。脸被涂得一塌糊涂的祝祭高叫着,领着众人向逼近的火焰叩拜,祈祷。 愚昧!荒唐! 娥抓着母亲脖子上的饰物,指着远方,用变了调的声音叫着。逃!在这里只有死! 那个女人满脸惶恐。她揪着娥的头发,按着她的脖颈,强迫她跪下。高处的祝祭指着娥,歇斯底里的尖叫着。 不知哪来的力气,娥挣开了母亲强壮的臂膀,三步并作两步,蹿上高台,猛地一撞。德高望重的祝祭倒下了。她跌落在黑暗的角落里,呻/吟着,咒骂着。火光掩映,将一切映的艳红,唯有她的脸,隐在隐形中,不见光明,好似择人而噬的厉鬼。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老祝祭的脸,成了娥挥之不去的梦魇。 娥喘着粗气,对着或茫然或惊恐的人们大吼大叫,让他们逃离即将到来的火海。 人们盯着高高在上的女孩,迟疑着,惶恐着,却没有一个移动脚步。 回头眺望逼近的火光,娥咬咬牙,从高台跳下。她顾不得震得发麻的脚,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向远离火光的方向逃窜。 身后的人群骤然混乱。他们并不坚定。有着与野兽类似的习性的人们,野兽般的,畏惧突然突如其来的光明。娥是第一个逃跑的。很快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人们在夜幕下奔跑,身后是满天火光。他们不知脚下踩到什么,不知前方等着什么,不知身边的同伴是否跟上,不知自己的力气,还够不够迈出下一步。 人们在荒野短暂停歇,吞噬一切的焰魔如影随形。人们登高远眺,滚烫的风将希望吹远。人们涉水过河,河水滚烫,河床干涸。 大火整整燃烧了九个日夜。突如其来的暴雨拯救了疲于奔命的人们。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了。目之所及,尽为焦土。 部落里的人们不知流落去了哪里。娥遇上了几个族人。他们一个个熏烤的跟黑炭似的。他们对娥有着难以言喻的敬畏。比起力气,人们更敬畏对命运的洞悉。她让他们活了下来。于是,娥成了他们的首领。 部落的老族长,娥的母亲,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失散了,还是死在了火海之中。德高望重的祝祭,当然,卡在角落里的她注定活不了的。那样的时刻,谁有在意一个累赘呢?聚集在娥身边的人们,大约不是唯一的幸存者。他们不会去寻找,不会去怀念,甚至缅怀也显得多余。比起那些无用的,更重要的是生活。 遮风挡雨的窝棚没有了,抵挡野兽的围栏没有了,囤积的猎物与皮毛没有了,他们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渡过下一个黑夜。这种时刻,哀泣是何等的多余? 人们忙碌着,在焦土中寻找生机。在这种时刻,野蛮人的冷漠与麻木,也显得可爱。 回到山脚下是迫于无奈的选择。这个蛮荒的世界,不只有凶狠的野兽,还有更可怕的怪物。它们有着野兽的形态,却更加聪明,更加强大,更加凶狠,有的甚至掌握着奇异的力量。随便一只,就能让整个部族毁灭。万幸,这等异兽大多行事张扬,并不都对狩猎人类感兴趣。有经验的人们能够根据它们留下的痕迹推断它们的所在,提早避开。不幸的是,经验丰富的人们大多年长体弱,逃不过山火。 感谢娥的未雨绸缪,她曾经学过辨识异兽的方法。她能识别异兽留下的痕迹,却不能推断它们行动的方向。想要生存,她这半吊子本事,是远远不够的。 一个偶然,娥发现,越是靠近曾经居住的地方,异兽的痕迹越少。这里离山还远,或许到了山下,就没有异兽了吧。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场毁灭了一切的大火,或许是那座山本身的问题。焦土不等于生机断绝。对于朝不保夕的人们来说,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选择。 归来的不只是狼狈的人们,还有在山火中幸存的动物。娥领着她的族人,避开强大的野兽,狩猎弱小的,一路行来,竟有了些许存余。这是个好兆头。 半个月之后,娥和她的族人们又回到了山脚下。他们找不到原本的村落。它已经被烧成灰了。没关系,他们终将建立新的家园。这一路上,娥终于受不了族人们的吼叫。她教他们说话。娥终于懂得,她自以为是的拒绝,不是坚守,而是自我放逐——迷失在苍凉孤寂的世界。 山脚下果然没有异兽的痕迹,甚至大型的野兽也没回来,娥和她的族人们可以安心的住在这里。大火焚烧后的土地分外肥沃,侥幸逃过一劫的种子开始发芽。娥领着族人们寻找能吃的。她教他们种植。其实,娥不懂得种植。没关系,重要的是尝试。试的多了,总能找到对的。 人们重新建起窝棚,搭建围栏。日子依旧是那么的血腥野蛮,希望的光辉就隐藏在落后的村落里。 娥练就了一手好箭术,闲下来的时候,她会用心打磨箭头。那看似无聊的工作是个精细活,让她全神贯注,不想其他。箭头终不能占据她全部的思维。很多时候,她会想起曾经的部落,那个被她拒绝的世界。她很少想起身为族长的母亲。老祝祭黑暗中狰狞的脸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那不是娥第一次手染血腥。那甚至算不上一次杀生。那是娥第一次,伤害同类,掐断她的生机。 又一次惊醒,依稀记得,老祝祭在梦里尖叫,火焰将她吞噬,她伸着焦黑的手臂,锲而不舍,好像永不瞑目的厉鬼。 这不是第一次。娥知道,今夜注定无法安眠。她走出矮小的窝棚。守夜的人被惊动了。他警惕的看了一眼,见是娥,收回了视线。 人们习惯随时保持警惕,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危机。娥不想打扰族人们的安眠。她向村外走去。这附近还算安全,即使是夜晚,也没有凶狠的野兽出没。当然,她没忘记带上她的弓箭。 这一夜,月色正好。娥并没有走出多远。她发现,前方的山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的映照下,晶亮一片。她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的靠近。她握紧手中的弓箭,警惕随时可能蹿出的野兽。 没有危险。那些亮晶晶的,是某种晶石,看上去像玻璃。娥愣了一瞬,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些大概就是玻璃,高温灼烧的痕迹。她曾经听说,却从未见过。 “玻璃……”娥幽幽叹息,心底突然涌出酸涩。连日来的忙碌,令她忽略了灵魂深处的渴望。愈是怀念曾经,愈是厌恶如今的一切。她以为可以忘记,以为可以放下,结果只是看见了这疑似玻璃的晶石,便有了落泪的冲动。 多愁善感不适合这个世界。娥捡起两块形状圆润的晶石,揣在怀里。她起身,打算回去。转身的那一瞬,恍惚瞧见山中有光影明明灭灭。那不像星光,或是晶石的反光。那……似乎是灯火。 “这山早就被烧秃了,什么都没有……”娥低声自语,止不住心底一片火热。她凝望不远处的村落,黑暗中,早已不见的脸庞明灭。那是祝祭脸上的白垩,是母亲眼中的惶惑,高台下,人们的迟疑与麻木。她再次看向黑黢黢的山,火光一闪而逝,在她的瞳孔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一定已经疯了。”娥握紧了弓箭,干脆利落的转身,向着火光消失的方向走去。 第4章 前世今生,娥从没见过这般的景象。 晶石连成片,呈放射状,好似盛开的花瓣。金色的光辉掩映之下,好似高不可攀的神座。 娥已注意不到脚下瑰丽的地板。她的全部视线,被那美丽生灵吸引。那是一只金色的大鸟。任凭何等可爱的生灵,大到一定程度,都显得狰狞。这只金鸟,只让人觉得华美壮丽。语言失去了意义,纵千言万语,无法它万一。它卧在山坳中。精巧的羽冠,欣长的脖颈,华丽的尾羽,娥为那流畅的线条惊叹,猝不及防,美丽的大鸟张开了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哟!再没有比那更纯粹的色泽,金色的,朝阳般耀眼。威严,尊贵,那双非人的眼中,是纯然的理性,没有半点兽的浑浊。 在那双非人的眼中,娥竟看见了远胜她的族人们的人性。 金鸟瞥了娥一样,便又合上了眼睛。 娥长长的吐了口气。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方才短暂的对视,自己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她愣愣的盯着金鸟看了许久,忽然一个激灵,飞也似的跳起来,慌慌张张的向山下跑去。 回到村子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勤劳的人们已经开始劳作。他们并未对归来的族长表达疑问。他们早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特立独行。 娥一如既往的打磨她的箭头。手中的武器不能令她平静。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上中的生灵,想着它似火焰燃烧的羽毛,想着它金色的眼眸。这是错误的!仅仅那一眼对视,娥明白,那是超出她理解的存在。 “忘记它吧,然后带着族人离开,如果不想死于非命!”娥对自己说。眼前浮现的,确实那双闪着理性光辉的璀璨金眸。 长久以来渴望的,追求的,它就在那里,真的要放弃了。 “我一定已经疯了……”娥将打磨失败的箭头扔到一边,叹息道。 入夜,娥再次爬上光秃秃的山岗。她居高临下瞧着山坳中的大鸟,神色恍惚。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看着它?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她对它一无所知。 金鸟再次睁开眼,抬起头,看向娥。不同于上一回的惊鸿一瞥。它注视着娥,平静的目光,好似亘古存在的星空。 风声远去了,夜的寒凉远去了,时光的流逝没有了意义。娥定定的与那双美丽的眼眸对视。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回过神。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对着依旧注视着她的金鸟,娥扯开一个僵硬的笑,语无伦次的说:“我打扰到你了?别在意,我没有恶意的。你看,我只是疯了……这地方这么大,我这么小……我,我只想留在这里。” 金鸟垂下眼帘,缓缓的低下头,不再理会娥。 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动了动酸麻的脚,盘腿坐下。瞳孔失去了聚焦,金鸟鲜明的轮廓变得模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娥对着山坳中的大鸟,吹了一整夜的风。 太阳升起之前,娥无声无息的离开山岗,回到部落。一夜未眠让她在白天直打瞌睡,内心却出奇的平静。 第二天晚上,娥再次来到了金鸟的面前。不想枯坐整晚,她干脆带来了“工作”。金鸟自带光源,完全不用担心视线的问题。 娥想尝试编织。 此地气候温暖,四季如春,不必担心严寒。但是,衣服不仅仅是为了御寒。做衣服需要布料。在这原始的时代,自然是没有布料的。人们会将兽皮缠在身上,保护脆弱的皮肤。这个时候同样没有先进的皮草处理技术。未经硝制的皮子僵硬板结,还有奇怪的味道。这种东西缠在身上已经是折磨了。若是想用它解决诸如“风吹屁屁凉”的尴尬,那感觉,简直反人类。 娥弄来了树皮、草根,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煮又是烤的,总算让它们呈现丝线状。这些线硬而易断,却比兽皮好上许多。娥想试试,能不能把它们织成布料。她从没做过这个手工活。她连照着说明编手链都做不好。 娥盘腿坐在地上,拿出了她的“线”。对面的金鸟头也没抬,似乎没发现她一般。 和乱七八糟的“线”纠缠了一会儿,娥揉了揉眼睛。这里的光线还是暗了些。她看了眼安静似在沉睡的金鸟,抿紧嘴唇,将“线”团了团,往胸前的兽皮里一塞,站起身来。她往前走了几步,低头观察过分光滑的山坡,咬咬牙,跳了下去。 借着几处并不显眼的凸起,娥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山坳。热气扑面而来,不过一眨眼功夫,娥已生出一层薄汗。 娥吐了口气,抬头,正对上金鸟的看过来的视线。这一回她自然了许多。她说:“亲爱的,你可真热情。”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无害,“无论何时,我都拿你没办法。” 金鸟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它垂下眼皮,不再搭理娥。 只有近距离仰望,才能感受惊心动魄的震撼。娥不敢再靠近金鸟。她盯着金鸟看了一会儿,见它没有动作,轻轻吐了口气,安下心来。她轻轻坐下。地面略有点儿烫,可以忍受,习惯之后,还挺舒服的。 娥的编织总算有了一点儿进步。心目中的布料依旧很遥远,她好歹接近了。她编织出了有很多洞的——娥举着“布”瞧了瞧——或许可以称之为“网”。 “不能拿来做衣服……其实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娥举着“网”抻了抻,被她寄予厚望的“网”忽然散开,纠结成一团乱“线”。娥抿紧嘴,叹气:“再蠢的猎物也不会被这种网捉到。”她忽然觉得不妥,猛地抬头,就见那金鸟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璀璨的金眸似有笑意。 一时之间,娥竟有几分尴尬。她局促的说:“谁都不是一下子就成功的,我只是,失败的次数多了点儿。”话未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它怎么懂呢?人类尚且用叫声传递信息,一只大鸟怎懂得千万年后人类的语言?即使它有着惊艳的眼眸…… 失望之后,娥反而放得开了。她说:“你确实该笑的。如果成功了,我就能抓住你了,即使你有翅膀。”说完,她盯着金鸟瞧了一会儿,见它只是冷漠的合上眼皮,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她叹了口气,继续和手里的破“网”奋斗。 时间在沉默中飞快渡过。不知不觉间,一夜过去了。熹微晨光中,娥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麻木的大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看向不远处的金鸟,娥说:“是时候告别了。人生需要幻想,但我不该在幻想中沉迷太久。”金鸟终究不是她渴望的文明的痕迹。 金鸟再次睁开眼睛,平静的看着娥。 你已经决定亲手创造了,不是吗——娥不由自主的微笑。她说:“你是我有生以来,最绮丽的梦。甜心,我为你着迷。”脸上的笑容扩大,“再见!” 娥转身,看向来路,有了一瞬间的僵硬。跳下来的时候是痛快了。这光滑陡峭的山坡,怎么爬上去呢?她回头,对上金鸟的视线。扁了扁嘴,娥装作不在意的说:“有点儿小意外。最糟糕的已经发生了,我总有办法的。”说完,她不再看金鸟,转而仔细观察山坡,寻找可以落脚借力的地方。 背后忽然有灼热的风袭来,娥只觉有什么在自己背上一推,下一刻,她已腾空而起。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的空气呛入咽喉。来不及自救,她再次双脚落地。她已经在山坡上面了。 娥猛地回身,恰好看见金鸟慢悠悠的收拢翅膀。她震惊的瞪着金鸟。一片金色飘落在娥的脚边,巴掌大小,轻盈的,柔软的——一块布。娥缓缓低头,死死的盯着那块金色的布,眼中渐渐有了水光。 好半晌,娥终于抬头。她眨了眨眼,隐藏似要喷涌而出的泪水。她凝望金鸟,后者亦回望她。它目光平静,好像只做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对它来说,真的微不足道。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握着勉强可以称为手帕的布,娥轻声叹息道。 生存面前,人人平等,即使是族长,也要劳作。身为族长,甚至更要身先士卒。连着两天夜不归宿不会惹来族人的怀疑。白日里劳作时的漫不经心却会惹来人们的不满。娥不想也无力挑战族人的底线。她叫来巧手的族人,将初具雏形的网交给他们,用以搪塞族人不满的责问。 族人们已经习惯了族长某种程度上的手残。他们会自己动手,让这个破破烂烂的东西,真正成为族长口中的“网”。 打发走族人,娥反复把玩来自金鸟的赠礼。娥不确定,它是否可以被称为“布”。它柔软纤薄,顺滑如丝绸,触手生温似暖玉,在阴暗处熠熠生辉。它没有布的纹理。 “鸟的身上怎么会有布呢?这不会是它的羽毛吧。”娥将“布”盖在膝盖上,自言自语道,“神奇的世界……” 第5章 因着那块“布”,所谓的告别成了无稽之谈。娥整晚整晚的守着金鸟。大多数时候,金鸟闭着眼睛,似在沉睡。有时候,它无声无息的注视着身边渺小的人类,从星斗满天,到晨光熹微。它从来是沉默的,娥不曾听过它的鸣叫。 娥会在天亮之前赶回村子。她会偷空补个觉,打个盹。 这个时候,村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大家不用再像一窝蜂似的出去打猎。人们开始分工,做自己擅长的工作。这么一来,族长偷奸耍滑,似乎不那么的不可饶恕了。 娥已经放弃研究那块“布”。它没有布的纹理,不能逆推编织的方法。抱怨和调侃是不少的。 “这难道是□□无缝?其实你是仙女吧?金鸟仙子!”娥两只手指夹着“布”,笑吟吟的瞧着金鸟。后者睁开一只眼睛,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娥的身影。然后,那眼皮像是沉重的闸门,以不可挡的气势落下了。 ——懒得理你。 娥并不在意金鸟的冷淡。自言自语,她都能说上半天,何况这里还有一只通灵的大鸟。而且,说实话,她一直认为,金鸟虽然通人气,却不懂她在说什么。若非如此,她哪敢胡言乱语? 或许,金鸟的存在,类似独孤求败的大雕吧。可惜,独孤求败已经不知哪里去了…… 有时候,娥会好奇金鸟在此停留的原因—— “你为什么不飞呢?你有着最美丽的翅膀呢。乘风揽月,扶摇万里……好想知道你在云层中穿梭的样子,一定比初升的太阳耀眼!”她声音轻柔,唯恐惊醒易碎的梦,“不过,飞走了,便不会再回来了吧……” 金鸟平静的注视着她。 “你趴在这里,一动不动,不会是在孵蛋吧?”娥说着,小心翼翼的往金鸟身下瞄。当然,除了一片金灿灿,什么都没看到。 金鸟扭头梳理后背的羽毛。 有时候,娥会尝试向金鸟投喂食物—— “你吃什么呢?肉?鱼?还是野果?”娥将自己的口粮分出一份,一样样摆在金鸟面前。亏得村子里条件好了,不然她还真弄不来这些。 金鸟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完全没听见一般。 “我知道不新鲜,可也不算糟糕啊。难道你要吃竹米?不会吧,这里没有梧桐哦(1)。”娥来回打量金鸟,忽然掩唇惊呼,“难道你要吃虫子?!原来你是这样的鸟!”前世今生,娥最讨厌虫子了,腿越多越讨厌! 金鸟将脑袋埋在翅膀下面,似乎睡着了。 “这是接受还是拒绝?好歹吱一声嘛~”娥笑眯眯的说。对虫子的厌恶超过了对金鸟的爱,她到底没抓虫子来喂大鸟。 有时候,娥会试着接近金鸟,企图触摸它金灿灿的羽毛—— 金鸟忽然张开翅膀,将小心翼翼靠近的人类扣在下面。 娥惊呼一声。她以为自己会被烫伤。毕竟,无论是地面情况,还是那天金鸟掀起的风,都可以证明,它的体温很高。 娥惊魂未定的坐在地上,入目尽是金光璀璨。没有可怕的高温,金鸟的温度仿若早春的阳光,温暖不灼人。她眨了眨眼睛,索性躺下,任由金色的羽毛将自己覆盖。 娥像一颗蛋似的被金鸟孵了好一会儿,爬出来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力气。 有时候,娥会试着收藏金鸟的羽毛。她找遍了山坳,一无所获。她和金鸟玩闹,试企图蹭几根毛下来。金鸟似乎不掉毛。 娥用脸蹭蹭金鸟的翅膀,闷闷地说:“算了,我有一整只呢。” 金鸟歪头看着她,纯金的眼眸,似有了然的笑意。 有时候,娥会疑惑,金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其实,你是异兽吧?那些狡诈凶狠的家伙啊……”娥托着下巴,说,“你和它们完全不同呢。这世间所有的生物,都有好坏之分哦。” 金鸟居高临下,俯视娥,尖尖的喙正对着她,瞧着颇有威慑力。 “其实,异兽食人,人类猎杀野兽,有什么不同呢?大抵生存面前,本无善恶吧。”娥叹息道。 金鸟歪歪头,那动作,像是在端详眼前的人类,如何下嘴才好。 更多时候,娥自顾自的唱歌。记不住歌词?没关系,少了束缚,才好放飞自我。她可以将记得的歌串联,记得词的就唱,不记得的,就哼调子,中文、英文,偶尔夹杂几句日语,交替变化,毫无违和感。 那一日,娥从“千年等一回”到“摘下最亮的星星”“探索最深的海域”,再到“播种太阳”,自我陶醉的,“啦”个没完。忽然,传来一声斥责:“狂妄!” 娥吃了一惊,惶然四顾。这附近,除了她和金鸟,再没旁的活物。 “谁?”她皱紧眉头,手握弓箭,目光在附近逡巡。最终,怀疑的目光落在金鸟身上。娥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说:“是你?你会说话?” 金鸟瞟了娥一眼,神色睥睨。 “你说谁?不,你是什么?”娥惊疑不定的说。 “播种太阳?哼!”方才的声音再次传来。娥一直盯着金鸟。她发现金鸟渐渐的喙并没有张开。她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当然知道太阳不是种出来的。难道你要和一首儿歌较真吗?”娥说,“你到底是谁?金鸟?还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无知凡人。”少了几分愤怒,多了一些轻蔑。 “是啊,我就是个凡人,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无知凡人’。”娥说。她渐渐冷静下来,随口胡扯,想激对方多说两句,好让她来个炫酷的听声辨位。 又是漫长的沉默。那声音叹谓:“终不过是一愚薄凡类。”去掉了愤怒与敌意,这声音低沉,富有韵律,竟出奇的好听。 娥神色愕然。她发现,她并没有“听”见。那声音竟是直接出现在她脑海之中。词句的发音前所未闻,她却懂了。 “一口一个‘凡人’的,好吧,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了。你这算什么?千里传音?”娥似真似假的抱怨。紧握弓的手微微颤抖。她本应恐惧。她的心底一片火热。 “凭虚御风,上天入海,摘星揽月,区区凡人,也敢如此奢想?”那个声音饶有兴趣的问。不同于一开始的愤怒,他竟是友善的。 “为什么不敢?”娥说,“那都是人类做得到的。我永远也看不到那天,但我知道,终有一日,人之力将创造那样的奇迹!” “人之力?”一声轻笑,那声音说,“你叫什么名字?” “娥。” “哪个字?”他问。 “不过是个称呼,我怎么知道是哪个?”娥说,“总不会是长翅膀那个。” “呵!”他笑了一声,“常仪。” “常仪?”随着声音,两个古怪的图形浮现在娥的脑海中,她从没见过,却出奇的懂了。她说:“你给我起的名字?那两个,是你的文字?”原来这个蛮荒的世界,也是有文字的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感叹道:“你真不像个凡人。” “然而我就是。”娥说,“你总说‘凡人’,那么,有不凡的人?神仙吗?你呢?” “你想看见神仙的世界吗?”他问道。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世界了。”娥答道。 金鸟展翅,遮天蔽日,一片金黄。恍惚间,温暖的事物印在额心。金光中,娥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高冠博带,广袖翩翩,然而,那并非来自人。 这里有盘古开天,女娲造人,或许日后还有后羿射日,精卫填海。这里有仙纵横寰宇,有妖恣意妄为,那些被科学否认了存在的生灵,有着不变的容颜。这是神话的世界,绚丽,苍凉。 不周山下,女娲造人成圣。人族生来孱弱,在危机四伏的大荒生息繁衍。为了躲避强大的妖兽,人族往偏远的地方迁徙。他们大多在濒临东海的地方定居,娥的祖先就是其中之一。那是人类遗失的历史。寥寥数语,道不尽其中艰难。 女娲娘娘离开之前,曾传下修行之法。可是啊,生存尚且艰难,如何能静心修行呢?人族修真少之又少,只有大部族才能有一两个修士。娥的部落,没有那样的幸运。 肆虐的异兽就是传说中的妖怪,灵智初开,还被兽/性掌控。难以置信,造人的女娲娘娘,也是妖族。眼前的金鸟也是。不,他不是金鸟,他是金乌,最强大的妖族之一。 这个蛮荒的世界,这个绮丽的世界,这个奇迹无限的世界,唤作洪荒。 她本是后世人,误入洪荒,入目一片迷茫。她在黑暗中前行,不知身在何方,跌跌撞撞,直到头破血流。终于,她看见了一抹金光。她得到了一把钥匙,拨开迷障,看见了广阔的天空。 金乌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吾乃妖族太一。” “我叫常仪,是个人类。” 第6章 常仪永远也忘不了,金乌离开的样子。 山间跃起一轮曜日,光辉刺破彤云,荒凉的山岗披上金色裙裳。从此,山中有了太阳的传说,三足乌成了部落的图腾。常仪用妖文攥写符文,守护部落的安宁。便是有妖兽来袭,也不可怕了。 语言的存在是为了沟通,一个人的文字没有意义。常仪将习自太一的语言交给族人。人们不在意她的“朝令夕改”。他们甚至没意识到,常仪教导的,与最初已经不同。为生存挣扎的人们很少思考其他。即使常仪有意教导,族人们也只是修习一点粗浅的练气法门。村子里,能够被称为“修真”的,只有常仪一个。 不知何时起,光秃秃的山有了名字。常仪不知“漆吴”做何解,或许那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发音。就如此罢。 随着修为增长,常仪愈发察觉她与族人们的不同。她将族长之位托付,独身一人住在山里。有时遇到难题,族人入山求助。常仪不吝出手。又不知什么时候,常仪也成了祭祀的一部分。 庆祝总不能少了酒。部落里的酒,是常仪用仙术黑科技酿造的高度酒。智慧的古代劳动人民逆推出适合普通人的酿法。常仪的本意是用酒清洗伤口,人们却更喜欢把酒装进肚子里。 常仪把一小坛子酒灌进小金乌的肚子里。酒助火势。即使被封印了修为,小金乌也在瞬间染成火球。常仪笑了笑,将它塞进炉膛里。小金乌晕乎乎的,也不挣扎,就在炉膛里面,软绵绵的趴着。 开始烤肉吧! 常仪烤肉十分拿手,不多时,便有诱人的香味儿飘了出来。被引诱的可不是人。小金乌晕乎乎的探出头,扭着脖子去啄,连啄四五下,才将肉片叼在嘴里。他眨巴着黑豆似的小眼睛,飞快的缩了回去。 常仪轻轻一笑,填上一块青椒。那大约是青椒吧,至少长得很像,味道也是辣的。只是那辣味,比最辣的红辣椒还。 小金乌又叼了几片肉片,终于对准了绿色的那块。在黑乎乎的烤架上,它可真显眼。他一次就成功了。 常仪饶有兴致的看着,心中默默计数。还没数到十,就见火光猛地一窜,烤架的缝隙冒出了火苗。小金乌摇摇晃晃的爬了出来。如果是正常状态,他会扑向常仪,给她个教训。可是,现在他醉了。他张着嘴,小眼睛眨巴眨巴,渐渐有水光充盈。泪珠滚落,带着浅浅的红光,落在地上,成了一簇簇小火苗。 小金乌哭了。 常仪不由得无措。在她还是个凡人的时候,轮不到她照顾孩子。当她不凡,不会有孩子在她面前哭泣。此时的人类,也没有那般丰沛的情感。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要怎样哄好哭泣的孩子,尤其是,那是她弄哭的孩子。 将小金乌捧在掌心,常仪轻声说:“别哭了,不就是一块青椒吗?宝贝儿,你可是妖族的太子呢~”天知道,她还从没试过这种柔软的语调。 小金乌本就不讲理,别说他还醉了。从没有人告诉常仪,有时候哭泣的孩子是不能哄的。越哄,他哭得越大声。 最终搞定小金乌的不是常仪的轻声哄诱,而是棪木(1)的果子。常仪想起身上带着那样的东西,切了一块,塞进了小金乌张着的嘴里。他吧唧吧唧嘴,哭得不那么凶了。见这东西似乎有效,常仪再接再厉,把整个和苹果长得很像的果子切成小块,一块一块的喂给小金乌。整个果子吃完了,小金乌也不哭了。他跌跌撞撞的爬回烤架下面,等着烤肉的降临。 ——小孩子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Д ̄)┍…… 夜色深沉,喧嚣渐渐远去,玩累了的人们席地而卧,陷入沉睡。有仙人在此,他们可以安眠。 常仪还在烤肉。小金乌的肚子大概连着无底洞,无论多少肉片儿,他都能吃下去。这样的孩子,也就是仙人才养得起吧。考虑他真正的体型,或许这样的食量才合理? 渐渐的,小金乌叼肉片儿的频率慢了下来,常仪烤肉的动作也愈发的漫不经心。 忽然,常仪心有所感。她侧过头,向远处望去,只见一白衣人款款而来。好吧,这年头,穿得上正经衣服的,都不是人。常仪站起身,迎接不期而来的客人。 来人瞧着二十五六,一身素白,领口、衣角处,用金线勾勒火焰的纹理。他容颜舒朗,眉宇间透着阴郁,令人看了便心生寒意。 “远道而来的客人,为何愁眉不展,满眼忧伤?”温柔的晚风传递主人的问候。常仪站在村口,神色恬淡。 “我心怀疑惑。那让我彻夜难安。”男子答道,“我并非你期许的客人。你不会欢迎我的到来。” “然而你终究来到了这里。既然你并非凶顽的强盗,主人就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常仪轻声说,“稍作歇息吧,你让我想起一位朋友。” “真巧,你也很像我的一个熟人。”男子叹息道。 村子里,唯一不那么凌乱的地方,就是常仪方才烤肉的地方了。请客人坐下,常仪温和的看着他,说:“是什么令你辗转反侧?” “你知道我寻求的答案?”男子说。 “非是我狂妄,若是我无法回答你,漆吴山周遭,大约便没有你要的答案了。”常仪说。 “是的,你确实可以给我一个答案。”男子的声音陡然凌厉,“我想知道,善忘是否是人类的天性,让他们轻而易举的忘记情谊与恩泽?” “遗忘是上苍赐予所有生灵最宝贵的礼物。”常仪似有恍然,她迎着男子骤升的气势,语调平缓的答道。 男子自嘲一笑,森然道:“不必迷茫了。我来找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她不在这里。这里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人。”常仪神色不变,“你确定你看清了所有的真相吗?” “足够清晰了。”男子叹息道。 常仪勾唇一笑。就在这时,小金乌晕乎乎的伸出脑袋,回头啄了两下。肉片儿早就让他吃光了,他当然什么都啄不到。小金乌吧唧吧唧嘴,小脑袋往烤架上一搭,睡了。 男子注意到小金乌的动静,目光往那边儿一瞄,再移不开。他定定的盯着那个金色的蹭上了油光的小脑袋,神色愕然。 “足够清晰了?”常仪笑着反问道。 沉默半晌,男子问道:“只有他吗?”他声音沙哑,好像哭过了。 “调皮的孩子,就应该被关起来。”常仪说。烤炉的造型,小金乌此时的姿态,真的很像小鸟儿被关了,只能伸个脑袋出来呐喊。另外九个,确实还在小黑屋里呢。 “你把他们关起来,他们的父母亲人找不到他们,会着急,很愤怒,会做出糟糕的事情。”比如复仇。 “纵有千山万水阻隔,血脉的联系不会断绝。”又不是多么特别的笼子,凭借血脉,很容易就能掐算出实际情况。 “然,最锐利的眼,也会被云层阻挡,最敏锐的耳,也无法察觉浪潮下,滴水之音。”男子轻叹道。有干扰,没算出来。 “那就拨开云层,止息风波。”常仪说。妖族太子跑出来为祸苍生,声望大跌是必然,被仇家干掉也是早晚的事儿。最要命的是,妖皇一家的信息被恶意切断。综上,这是阴谋,政/治事件。有没有外敌不清楚,快把内奸揪出来做掉! 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他终于摇摇头,涩然道:“天意难违。”从孩子跑出来,直到接到“死讯”,一点儿感应都没有。这是天道作梗,活活坑他们一家。 ——论天生神人和穿越仙人的代沟! “何为天意?”常仪扬眉一笑,傲然问道。 男子一愣,似有无奈,说:“你不信天命?” “若信,今日已无我。”常仪答道。如果信命,她就老老实实当个原始人,早被山火烧死,被野兽咬死,病死,或是老死,反正是活不到此时。 “狂妄!”男子语带斥责,眼眸中却含着笑意。 “人生在世,本当如此。”常仪神色淡然,好似陈述浅显易懂的道理。 男子将小金乌从炉膛里捧出,不顾他一身油烟,小心翼翼的,好似捧着最难得的珍宝。那确实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过了许久,他轻声说:“恐惧与悲伤,无人能够幸免。”小金乌在他的手心里,无知无觉的翻了个身,幸福的睡着。 不知何时,太阳在群山中冒了个头,柔和的光映着青年男女姣好的面庞。 男子忽然微笑,道:“你越来越像我那个熟人了。”他的容姿,更胜朝阳。 “真巧,我也觉得你越看越眼熟呢。”常仪起身,稽首,道,“人族修士,常仪,见过道友。” 男子亦起身,稽首,道:“妖族,东皇太一,见过道友。” 那个金色的火球,突破重重阻碍,跃出山岗,以傲然优容的姿态,奔向了无尽的蓝天。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7章 小金乌们是太一兄长家的孩子。叔叔找上门,常仪十分痛快的放鸟了。当然,她留了个心眼儿。小金乌们被放出来的时候,一个个只有巴掌大小,暖融融,金灿灿,可爱又无害。 小金乌们被娇惯着长大,不知吃亏二字怎么写。这回栽了这么大一跟头,他们自然是不服的。眼见叔叔在眼前,他们一窝蜂的冲上去,连被烤肉征服的那只也没例外——告状!!! 太一很想摆事实,讲道理,教育他这几个被娇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然并卵用。与设想中的教熊孩子重新做人不同,他是被搞定的那个。在小金乌叽叽喳喳的叫声中,他只能好脾气的一边顺毛,一边看着他们不要乱跑。 见识到熊孩子的威力,常仪看着代替她被集火的太一,笑意盎然。袖手旁观的模样,真真让人恨到了骨子里。 忽然,传来女子的厉喝:“太一,你可记得答应我什么?!”随着声音,一个红色的身影落在不远处。她云鬓高耸,容妆精致,大红长裙,配一条金色的披帛,雍容华贵。她本该是尊贵的王后,眼中只有盛世华章。此刻,她神色憔悴,眉目间充盈着戾气。 所有的视线都被红衣女子吸引。一瞬间的寂静之后,小金乌们抛弃了太一,一窝蜂似的冲向红衣女子,展示了何为“糊了一脸”。 红衣女子愣愣的看着绕着她飞来飞去的小金乌,竟落下泪来。她将小金乌们拢在怀里,挨个抚摸他们毛茸茸的小身子,好像确定那不是她的幻觉。显然,对付这帮小鸟儿,她经验丰富。小东西乖乖的趴在她的怀里,叫声也柔和了许多——主题还是告状。 过了一会儿,女子抬起头,看向太一和常仪,神色略尴尬。她发现,常仪以一种惨不忍睹的目光看着她。太一更是干脆别过头。红衣女子后知后觉的摸了摸鬓角,愣了一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将小金乌一搂,化作红光,直射天际。 “……好嗓子。”常仪语调古怪的赞叹道。 “那是羲和,小金乌们的母亲,她……”太一沉默了一瞬,“日后你就明白了。” 常仪抿唇一笑。她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太一的话,听得不是很清楚呢。 接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太一眉头轻蹙,似乎身有不适。又过了一会儿,他眉头舒展,说:“若不是你,我们还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不怪我就好。”常仪说。 “怎会?”太一惊讶的说,“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常仪轻轻一笑,说:“我猜,你一定没有自己的孩子。” 太一微微摇头,道,“我与兄长一家素来亲厚,几个侄子,与我亲子无异。” “所以说,你一定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常仪俏皮的笑着。 “你又知道!”太一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无奈的说。 前夜狂欢的人们陆续醒来,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他们远远的看着常仪和太一,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不靠近是好的吧。此时的人类,委实不是讨喜的存在。常仪能教他们语言,教他们种植织网,却不能让他们进入文明社会。她无法命令他们天天洗澡,不能阻止女人坦胸露乳,更不能阻止男人们遛/鸟。 “你喜欢这里?”太一微微蹙眉,说。众所周知,大型野生动物的气味都很重。此时的人类,大约可以算在这个范畴。若非常仪在此,太一根本不会接近人族部落。 常仪幽幽一叹,道:“人生在世,总要有个来处。”她倏尔一笑,“我住在山腰,不远不近,刚刚好。” “去处呢?”太一说,“要不要来天庭做客?” “天庭,好啊。”常仪歪头浅笑,“现在就走咯?”人生在世,不只需要来处和去处,还需要说走就走的旅行。 神仙都会飞,或扶摇几万里,或驾着云彩慢慢爬。作为一只生来高贵的鸟,太一有着傲视洪荒的速度。身为刚刚踏入仙道大门的人修,常仪的“飞”,只能算爬。 常仪慢悠悠升到半空,忽然有狂风袭来,她整个人被掀起,一声惊呼不及出口,已落在暖融融的垫子上。这垫子有着金灿灿的羽毛,起伏的律动让人心安。稀薄的云雾飞速掠过,鸟瞰大地,只见色彩斑斓的画卷。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又在身前化作温柔的抚摸。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常仪似真似假的抱怨:“你吓到我了。” 身下传来太一爽朗的笑声。他说:“你太慢了!” “不要太苛刻啊,太一,一百年前我还不会飞。”侧坐在金乌背上,抚摸着颈部的翎羽,常仪轻叹。 “确实进步神速。”太一忍俊不禁,称赞道。 “登高远眺,方知天地浩大。真好呢,能拥抱这种的蓝天。”常仪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态。 “如果你喜欢……”太一轻笑一声,慨叹道,“见得多了,便不觉珍惜。你终会厌倦。” “怎会?纵世界苍老,曾经扣动心弦的,不会随光阴就转褪色。”常仪说。 “不是忘记吗?”太一调笑道。 “不等于消失啊。”常仪答道。 云雾缭绕中,金碧辉煌的宫殿,是天庭。与设想中的威严清冷不同,这里有着狂野的气息,火焰的热情。 这里是妖的天庭,见证着古老族群最风光的时代。 一座庄严大气的门楼前,常仪被抛下。她轻盈落地。眨眼间,太一已立在身侧。他身着暗金色华服,头发以玉冠高高束起,雍容华丽,贵气天成。 “怎么?”见常仪盯着自己瞧个不停,太一转身问道。他这么一转身,腰间佩环相击,叮咚奏乐。 “你身上这些,是一直带着,还是变出来的?”常仪指着太一腰间的配饰,饶有兴致的问。 “妖族帝君,怎能拿障眼法糊弄?我与兄长的衣饰,皆由羲和一手打理。”太一神色透着一丝古怪,“你很快就会知晓。” “神神秘秘的。”常仪睨了太一一眼,嗔道。她抬头看去,只见高大的门楼正中,悬一匾额,上书“南天门”三字。字体苍劲有力,无尽威严扑面而来。 太一往上瞟了一眼,说:“那是伏羲大圣写的。只有他有心思弄这个。” “伏羲大圣?”常仪一愣,“他,大约很严肃吧。” “有时候……”太一停顿了一瞬,“伏羲很好相处,别怕。” “我怕他作甚?”常仪疑惑的说。 太一默默移开视线,不语。 常仪再次看向南天门。她眉梢一挑,回头看向太一,说:“没有守卫?” “大地之上,尽为吾等疆域。疆土之内,何须守卫?”太一勾唇一笑,傲然道。 “若是客人拜访,通报之人都没有,岂不尴尬?”常仪说。 “心怀善意,自可随意进出。内藏歹念,便叫他有来无回。”一男子自门内迎来。他的相貌打扮,与太一十分相似。他面容严肃,气场霸道,一眼就能看出与太一不同。他看向太一,道:“怎不进来,太一?这可不是我天庭待客之道。”他转向常仪,深深一揖,道:“常仪道友,前番之事,帝俊谢过。”此人正是太一的兄长,小金乌们的父亲,妖皇帝俊。 “举手之劳,道友不怪我多管闲事便好。”常仪侧身避过,道。 “刚刚还说我不懂待客之道。”太一上前半步,将常仪挡在身后,转身对她说,“这是我的兄长,帝俊,瞧着吓人罢了。” “瞧着吓人?”帝俊瞪了太一一眼,“在你眼里,就没有真的吓人。” “吓人?”常仪俏皮的笑着,“我可没那么说。” “常仪道友果然是妙人儿,快快去入内一叙,羲和已等你们许久了。”帝俊笑道。 许是天庭之主身居火德,天庭的气候十分炎热,越是往中心走,越是如此。亏得常仪的功法传自太一。寻常的仙人,怕是早就烤熟了。饶是如此,常仪已出了一身薄汗。 妖皇引路,自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到了太阳宫。还未进门,小金乌们就叽叽喳喳,一窝蜂似的飞了出来。这回他们不是巴掌大的小鸟儿。这一只只大鸟,展翼足有三米,带熊熊火焰,气势汹汹的扑来,场面蔚为壮观。金乌的鸣声悦耳,小金乌们叫的内容却不可爱。他们是来报仇找场子的! 下马威?常仪扬眉一笑,正待接招。 帝俊抬手挥袖,小金乌们像是撞到了什么,齐齐定在空中,转瞬又倒飞出去,一个个摔成了滚地葫芦。“退下!”帝俊斥道。 小金乌们一下子老实了。他们缩着脖子,老老实实的背着翅膀,一步步挪进门,借着门扉的遮挡,转眼不知跑去哪里了。 帝俊平淡的说:“小儿顽劣,见笑了。” 常仪眨了眨眼睛,道:“无妨。” 帝俊抬手一引,道:“羲和已在内等候多时,客人先请。” 常仪微微一笑,提步进门。 ——为什么有种被投喂凶兽的感觉? 第8章 羲和依旧是云鬓高耸,容妆精致,红色裙裳配金色披帛,只是首饰、衣服的样式和上次不同。堂堂妖后,总不会随便变一身衣服糊弄人。所以,这是真的换了一身? 常仪游历洪荒,也曾遇到几个友善的仙。常仪知道的仙,多是一身衣服,一年到头不更换。 套用太一那句话,堂堂仙人,总不能变出一件衣服糊弄人。仙人的衣服,美观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防御力。那可以说是法宝了。炼制法宝,需要原料。后世修真都说,洪荒遍地是宝。好吧,在灵气稀薄的后世,一颗有灵气的石头都可遇而不可求。以此标准,在洪荒拔棵草,都可以当宝贝供着了。然而,此时是洪荒,不是后世。洪荒仙人的眼界都高。得用的天材地宝本就不多。妖族出身的还好点儿,化形时褪下的那身皮就可以当材料。人族的仙人就惨了点儿。他们没有皮毛鳞甲,总不能搓了身上的汗泥充数。 找到东西,能不能制衣还不一定呢。自打开天辟地,洪荒中诞生了一批跟脚出众的生灵。他们没有功法,仅仅凭借本能吞吐灵气,成就仙道,成为最早的神仙。后来鸿钧讲道,传授修行之法,是为道祖。道祖的小课堂在混沌中,只有大神通者才能去。此时洪荒食物链底层的众多生灵,依旧是没有功法传承的。琢磨修行之法已经让众多草根出身的仙人头疼了,炼器制衣,不会啊。 由此可见,拾掇出一件拿得出手的“仙衣”,当真不容易。 常仪的功法传承自太一,系统全面,没有“不会”的问题。但是,材料难求。她剥了猎杀的妖兽的皮充数。她一个刚踏入仙道的仙人,能猎杀的妖兽本事有限,皮毛也算不得结实。常仪懒得仔细收拾这等消耗品。对她来说,打架暴衫不要太多。 常仪见过的仙,除了太一,都是草根族,有名“穷丝”。或许,羲和这样的白富美是不同的? 羲和笑容矜持,举止高雅,与常仪寒暄。她声音柔美,全然不见之前的“好嗓子”。 帝俊霸气天成,却无凌人之势。羲和与帝俊夫唱妇随,礼仪周到,进退得宜。太一风趣幽默,插科打诨,言语间存着拂照之意。常仪虽不曾与这等顶级妖仙打交道,却在后世大染缸中摸爬滚打,自然知道怎样做一个讨喜的客人。一时之间,其乐融融,端的是一团和气。 末了,羲和笑吟吟的拉着常仪的手,说要和她说些体己话,毫不客气的把两位男士赶走了。帝俊了然一笑,走得十分痛快。太一看了常仪一眼,欲言又止。他终究还是离开了。 常仪不觉意外,甚至有了“终于来了”的放松。她欺负了人家的孩子,羲和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常仪早就做好被羲和找麻烦的准备。当然,羲和不会太过分。自己毕竟是太一带来的,弄得太难看,太一的面子不好看。大抵便是被冷嘲热讽一番,再赔礼道歉吧。 被妖族天后记挂着可不是好消息,还是早早过了这关吧。心中无惧,常仪的态度,十分坦然。 果然,羲和的第一句话就十二分的不客气。她说:“你可知你修为低微?在你之前,还从没有地仙敢在我面前说话。”地仙是仙中垫底的。地仙之上,尚有天仙、金仙、太乙金仙,太乙之境是个坎儿,迈过了,成就大罗道果,才算是在洪荒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羲和诞生之初就是金仙,区区地仙,自然不被她放在眼里。小金乌们是天仙,常仪能抓住他们,是占了武器的便宜。哦,还不能忘了夸父那个给力的肉盾。 羲和说的是事实,没什么好辩驳的。常仪不卑不亢的说:“知道。若非占了功法的便宜,我连这宫室的门都进不来。” “还算有自知之明。”羲和微微颔首,道,“你本是人族,听说还是失了传承的人族,能到如今这般,也是不易了。日后勤修不辍,现在修为差点儿也无妨。” “羲和姐姐所言极是。”常仪说。姐妹相称是之前的客套话,此刻还不算彻底撕破脸皮,就先叫着吧。 “修为之事暂且放到一边,有一件,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惯的。”羲和挺直腰背,仰着下巴,挑剔的打量常仪。 “请姐姐示下。”常仪顺从的说。 “我还从不曾见过这般苛待自己的女仙。”羲和嫌弃的睨着常仪,“简直就是个男人。” 常仪:……? 羲和将常仪拉到内间。她要给这个“男人似的”女仙好生打扮。 首先是衣服。羲和从自己的衣柜里扯出几条裙子,扔给常仪。开柜门的时候,常仪瞄了一眼,只觉眼花缭乱。 “先拿这几件,穿上试试。”羲和命令道。 常仪一直以为,太一教的,足够她在洪荒生存,直到此刻。她意识到,太一的教导远远不够。他没教她怎么穿衣服。见鬼的,哪个后世能把繁复的古代女装穿明白? “怎么不穿?”羲和蓦地瞪大眼睛,惊叫道,“不要告诉我你不会穿!” 常仪回以苦笑。 羲和倒抽一口冷气。她抓着常仪的手腕,将她推到了屏风后面…… 在羲和的帮助下,常仪将那几套衣裙都试了一遍。她们都不满意。 “不合适,一点都不合适。”羲和眉头轻蹙,喃喃自语。 常仪心有戚戚的点头。是的,很不合适,穿着这样拖沓的衣服,她都不会走路了。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羲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婷婷娜娜的向衣柜走去。 常仪瞪大了眼睛。她发现自己太低估妖族天后了。冷嘲热讽算什么?她这是端着“为你好”的姿态折磨人啊! “或许是,我本就不适合这般浓烈的色彩吧。”常仪状似不经意的说。方才惊鸿一瞥,羲和的柜子里,尽是金红之色。 羲和脚步一顿,转身,目光在常仪脸上逡巡。好半晌,终于颔首。她说:“果然,还是你最了解自己。你瞧着洒脱快活,其实不过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冷漠。很好,真正的美人儿都有自己的特色,不可效仿。” 常仪眨了眨眼睛,僵硬的微笑。 “这么一看……”羲和说,“你确实不适合热闹呢。”她转身,拉开另一个柜子。常仪绝望的发现,这个柜子装的还是衣服,浅色系的衣服。瞧着羲和背对自己的身影,常仪忽然有了逃跑的冲动。 羲和飞快的抽出了几件浅黄、淡蓝、水绿的,犹豫了一下,又拽了一件纯白的。她转过身,高昂的气势让常仪不由自主退了半步。羲和说:“来,都试试吧。” ………… …… 又是一番折腾,常仪表示,她已经瞎了。 羲和用一根手指勾着那件纯白的,嫌弃的说:“好吧,这件,或许适合你吧。” 常仪木然的抬起胳膊,眼中灵动的光彩已经全部消失了。 “女子的腰肢怎么可以这么硬?!”帮常仪系腰带的手狠狠一勒,羲和恶狠狠的说。她转到常仪的正面,抬眼一瞧,挑剔的言语卡在喉咙里。羲和微微颔首,道:“对!就是这种感觉!我一直觉得,女儿不应太素净。你是个例外。你很适合这种……遗世独立的打扮。”她眉头微不可查的一蹙,“冷淡得不像我太阳一脉呢。” 常仪已经不在意羲和说什么了。眼见这位祖宗终于点头,她有了种活过来的感觉。 “接下来是容妆。”羲和兴致勃勃的说,“那才是重中之重啊。” 常仪:……杀了我吧!!! 看羲和的衣着打扮就知道,她偏好艳丽的装扮。按着自己的喜好在常仪脸上涂抹了一番,羲和叹了口气,失望的说:“果然不合适。”她抬着常仪的下巴,端详着那张过于英气的脸,“素颜本是极好的……都说相由心生,单看五官轮廓,也不那么像男人。你的眼睛形状算得上柔美……”微微皱眉,她用手拍拍常仪的脸颊,“眼神别那么锐利,呆滞更不行!” 常仪使劲眨了眨眼睛,眼眸蒙上一层水雾。 “这个可不适合你。罢了,总比刚才好。差强人意。”羲和说,“鼻子翘挺,不错。嘴唇……别僵着,笑!别太大,要将笑未笑……你是木头吗?!” 常仪:…… “算了,这个以后再说。”羲和认输似的叹了口气,“别的还不赖,就是这个眉毛,太锋利……别挑眉梢,压下来!眉头可以稍稍往上抬一点儿。相由心生,你别想那些不适合女子的事儿!” 常仪木然的按照羲和的指令调整表情,深觉自己已经面瘫了。 “好吧,那些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好的。不急,我会好好教你。”羲和勉强勾起唇角。她拿起一只细笔,沾了朱砂,对着常仪的脸,犹豫了一会儿,将笔扔在一旁。她又取出一个盒子。那里面放着各种细小的玉石片。羲和挑了几个,在常仪脸上折腾。 随手幻化水镜,羲和让常仪看着镜中的倒影,说:“桂花,我就知道。”常仪的额心,贴着桂花形状的花钿。花瓣是莹白中透着蓝的玉石,瞧着便觉清凉。 若非镜中人的表情太过僵硬,便真是遗世独立的仙子了。 第9章 “最后,头发……我真的拯救不了它了。”羲和无奈的说。天知道,说出一句认输,费了她多大力气。 为了方便,常仪并未留长发。头发长了,她就拿刀随手那么一削……她的发型,比狗啃还不如。常仪很想说,不用拯救了。她知道,这等话,是万万说不得的。她努力维持着眉目平和,将笑未笑的姿态,仰望羲和,等待宣判。 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羲和拿来一块白纱,搭在常仪头上,说:“先遮着吧。”她想了想,又拿来月白色的披帛,搭在常仪手臂上。羲和点点头,说:“很好,走两步瞧瞧。” 常仪:…… 在常仪摔成滚地葫芦之前,羲和放过了她。于是,不久之后,帝俊和太一看见的是白衣飘飘的仙子,而非鼻青脸肿的猪头。 见到焕然一新的常仪,太一只觉眼前一亮。他向羲和拱手,赞叹道:“嫂子好手艺。” “是常仪妹妹好容姿。”羲和故作谦虚,眼中是掩不去的得意。 “我和太一还担心事务繁忙,冷落客人呢。难得你们聊得来,我就放心了。”帝俊一副很开心的模样,说。 羲和白了帝俊一眼,娇嗔道:“你冷落的岂止是客人?” 帝俊轻咳一声,装作没听见似的换了话题:“那几个小子又闹腾起来起来了,吵着找妈妈呢。”他看向常仪,歉意一笑,“见笑了。” 常仪保持着那个清冷女神范儿的表情,轻轻摇头。经过那一番折腾,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羲和视线从常仪身上扫过,眼中波光流转,说:“好,我去收拾那几只皮猴。以大欺小的那个呢?还不随我去道歉!” “羲和!”帝俊无奈的摇摇头,终于转向太一和常仪,说:“失陪了。”与羲和相偕离去。 常仪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体内早已驯服的太阳真火,忽然蠢蠢欲动。 ——不奇怪,修习火法的,本质都是烧烧烧啊。 “你……可还好?”太一挪到常仪身边,小心翼翼的说。 常仪稍稍放松了绷得笔直的脊背,幽幽道:“我早说过,他们定然要怪我的……”这报复,可以打骂来得可怕。 太一一愣,忍俊不禁,道:“没有的事!我早说过,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岂会怪罪!羲和她……她就是那个脾气。只有兄长受得了……有时候,兄长他也招架不住。幸好你来了……” 常仪扭头,盯着太一,目光幽邃。 “……苦了你。”太一飞快的说,“你……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停顿了一瞬,他迟疑的问道,“你还能走吗?” 常仪目光一冷,正要迎战扑面而来的恶意。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嫣然一笑,道:“你,有经验?” 恶意被糊了回去,正中靶心。 太一沉默了一瞬,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道:“兄长他更辛苦……” 平静的看着太一,直盯得他目光飘忽,常仪倏尔一笑,道:“还是你更辛苦吧。毕竟……甘之如饴嘛。” 太一笑道:“可不能让兄长知道。”对上常仪似笑非笑的眸子,他努力压低唇角,老学究似的摇头,“说不得,万万说不得……兄长他会烧起来的。”末了,还是忍不住添了这么一句。 “完全看不出来呢。还是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常仪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万不可让羲和姐姐知道。” “要我背你吗?”太一说。 常仪瞟了他一眼,飞快的弯腰,提起裙摆,干脆利落的打了个结。等她松开手,裙子自然下垂,露出紧实的小腿,做工精巧的绣鞋。 歪歪头,常仪说:“走吧。” 太一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叹为观止,道:“你与羲和,果然是合得来的。” 太一将常仪领去了自己的东皇宫。一路上,他一直盯着常仪的脚步,眼中的赞叹快溢出来了。 “看什么?堂堂东皇,原来是个登徒子呢~”常仪笑吟吟的打趣道。她自然知道,太一不是。羲和大约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吧。不过是裙摆厚实的裙子罢了,披帛曳地,也是拖在身后——总不会比“恨天高”艰难。 “你懂什么是登徒子?”太一哂笑道。 “本是不知的,”常仪目光在太一身上一扫,“现在晓得了。” 太一无奈摇头,纵容常仪拿自己打趣。 东皇宫大气华美,比之太阳宫,少了几分花团锦簇,富丽堂皇,让人看了便觉清爽。此处的空气依旧是火辣辣的,并不比太阳宫凉爽。 “就是这里了。”太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们金乌体质特殊,寻常妖族受不得,总不能让大妖做那端茶送水的活计。此间并无旁人。你若要什么,不得不自己动手了。” “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常仪俏皮的说,“衣服大约不必了。” “你若不嫌弃,饮食也是不必的。”太一一本正经的说,“只怕不合你的胃口。” 东皇宫虽只住了太一一个,该有的客房却是不少的。家具一样不少,木质结构,精雕细琢,堪称艺术品。不知是什么木料,怎么高的温度,还没烧起来。 很快,常仪就知道太一为什么会说食物可能“不合胃口”了。 仙人当然是能辟谷的。于凡人,饮食睡眠是习惯。成仙了,喜欢也不会消失。后世灵气匮乏,修士不肯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睡眠上,更不敢吃饭,生怕染了浊气,妨碍修行。洪荒时期,多的是仙果灵芝。生来就长生不老的先天神灵,乐得有那么一点儿无伤大雅的消遣。太一大方,从来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仙果灵根,随意取用,玉液琼浆,只作寻常。太一毕竟是妖族君王。他不屑捕食凡兽,也不能以妖为食。能在东皇宫摆放的灵果,自然是不怕火的。于是,太一提供的食物,都是素食,还得生吃。常仪平时吃得最多的,是烤肉。 旁边住着太阳,怎会有黑夜?不知太一是如何计算时间的,常仪打坐调息了一会儿,他就端着一盘灵果过来了。 真是无人端茶送水,堂堂东皇也得亲自动手呢。 “可还习惯?”太一将东西放下,“还需要什么?” “我四海为家,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常仪说,“所说少了什么,大约是沐浴之处吧。” 太一一愣,随即露出尴尬神色,道:“我们……不需要那个……” “仙人的习惯?”常仪问道。仙人虽然有法术保持自身洁净,但是,有时候,清洗还是必要的吧。 “……是金乌的习惯。”太一更加尴尬了。脏污什么的,烧一烧就好了。太阳真火都烧不掉,水也是洗不净的。 常仪自以为了解的点点头——原来是讨厌水啊。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常仪了然的目光注视下,太一却觉得不自在。他轻轻推了推盘子,说:“些许灵果,于你修行尚有几分助易。滋味还不错,多吃些也无妨。” “是吗?那我可得尝尝。”常仪兴致勃勃的说。 轻轻一笑,太一又道:“你的修为到底还差了几分,等日后……我带你去真正的太阳宫。” “真正的太阳宫?现在我还去不得……”常仪蓦地瞪大了眼睛,说,“难道在太阳上?” 太一微微颔首,道:“我与兄长在太阳星上诞生。真正的太阳宫建在我们诞生之处。宫殿建起时,还没有羲和,旁人又去不得太阳星……那里,比不得此间宫室华美精致。” “那敢情好,说定了哦。”常仪说。 牵起唇角,太一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难色,道:“过些时候,羲和还会来寻你。你……” 常仪笑着摇摇头,说:“无妨的。世间哪有女子不爱美?我只是不习惯罢了。”是啊,哪有女子不爱美?即使是她那些茹毛饮血的族人,有机会也要在头上别朵花。何况常仪见过女子衣香鬓影,风采无双的模样。 “如此……再好不过了。”太一说。 果然如太一所言,不多时候,羲和就来邀常仪共同探索“美的真谛”了。常仪不喜欢过程,对结果还是很满意的。 执着如羲和,一个不会动的洋娃娃怎能满足?敲定造型之后,她开始教常仪何为回眸一笑百媚生,又该如何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哪个女人不爱美?只是像羲和那么执着的不多。习惯了那身繁复的行头之后,常仪觉得,跟羲和琢磨怎么打扮自己,挺有意思的。当然,精力不能全放在臭美上,修行万万不能落下。 太一一开始是安心的。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有人陪着羲和折腾,自然是极好的。尤其是,常仪自己也很开心。没过多久,安心变成了忧虑:常仪她,不会变成第二个羲和吧? “你在担心什么?”帝俊安抚道,“常仪虽然跟着羲和胡闹,到底没放下修行。” ——如果你眼中的庆幸与解脱没那么显眼,我便信了你。 ——你没想过可能出现混合双打的问题吗? 第10章 羲和毕竟是妖后,而非专职形象设计师。在觉得常仪初步合格后,羲和就放过了她。没有了羲和的课程,常仪的时间充裕了许多。骤然清闲,她甚至有了无所事事的感觉。当然,修行之人永远不缺打发时间的手段,比如闭关。比起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危险的洪荒大地,东皇宫无疑是风水宝地。然而,常仪毕竟是客人。哪有跑到别人家闭关的道理? 太一事务繁忙,不能整日陪着常仪玩耍。常仪自己找乐子,难免就遇上了意外。 东皇宫火气浓郁,像个大火炉。于常仪,那里适合修行,不适合居住。常仪时不时出去散步,纳凉。天河边是个好去处,清爽,人少,风景好。 那一日,常仪在河边散步,突如其来的风,将纱巾吹落在水中。天河不是凡水,落入其中的东西,用法术取出来——常仪是办不到的。常仪折了一截树枝去够漂在水面上的纱巾。她得小心,自己别掉到水里。够了两下,始终差一点儿。纱巾随着水流,慢慢的漂着。常仪无奈的拿着树枝追。 终于,纱巾被横在水面的树枝拦住。常仪扶着岸边的树干,抓着树枝,轻巧一挑,纱巾勾在了树枝上。常仪将树枝收回,把湿漉漉的纱巾拿在手里。 举目四望,常仪发现,周遭是全然陌生的景物。原来,她已走了很远。 远处隐隐有琴声传来,清越雅正,听了便觉心情舒畅。常仪循声而行,来到一片桃林前。这片桃林十分古怪。林中桃树,有的花苞挂在枝头,有的花朵盛开,粉红一片,有的花瓣零落,翠绿的叶子葱葱郁郁,有的,树枝上沉甸甸的结着桃子。一片桃林,却好像不在一个季节。 林间有石子铺就的小径。常仪沿着林间小径行走,终于看见了抚琴之人。那是个青年,一身青色长袍,相貌端正,眉目慈和,旁人见了,便觉他是个好人。“好人”坐在一棵挂满了桃子的树下,旁若无人的弹奏。若是头顶桃花朵朵,微风袭来,飘落花瓣点点,大概会是风流多情吧。可这头顶桃子……或许是朴实? 常仪退开半步,依着路边的桃树,听“朴实的好人”弹琴。 曲调换了九次,“朴实的好人”以一连串平缓的音符收尾。他看向倚树而立的常仪,笑容浅淡。 常仪站直身子,用羲和教导的礼仪,优雅矜持的行礼,道:“打扰了。”常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按理说,只要是修道之人,都可以称“道友”。然而,人总有争强好胜之心,修道之人,也要分个高低上下。跟脚,年岁,亦或是道行。比赢了,叫声“道友”,是折节下交,是平易近人,是心胸宽广。比不过人家,口称“道友”,是不知好歹,是找打!即使当时不被找麻烦,后面也有一打小鞋等着。天宫里,只要是喘气的,都比常仪厉害。眼前这位,听琴音不是那种人,实际,谁知道呢。常仪又不想上杆子装孙子,干脆将称呼略去。 那位“朴实的好人”不计较常仪的打扰,也没因她的小聪明恼火。他看向常仪,微微颔首,道:“仙子也是爱琴之人?” 常仪轻轻摇头,道:“我不懂琴,只是觉得好听。” “哦?仙子听到了什么?”“朴实的好人”饶有兴趣的问道。 “我听到,道友是个豁达的得道高人。”常仪试探道。 “人?”“朴实的好人”若有所思的说,“原来人族已经有仙了吗?你的功法,并非当日女娲所传。” “先祖在迁徙中与其他人失散,族中并无法术留传。”常仪道。 “太阳真火霸道无比,即使得金乌精血相助,也后患无穷啊。”那人细细打量常仪,道。 “多谢道友提点。”常仪客客气气的说。她自然知道太一所传道法的霸道凶险,那又如何?若不肯冒这份险,她早就不存在了。只是,金乌精血?精血并非寻常血液,太一那么大一只鸟,榨干了也出不了几滴。他做了什么? 很多时候,客气同于疏离,等于拒绝。“朴实的好人”听懂了常仪未尽之意,不再纠缠于此。他说:“仙子能有今日,难能可贵,只是……吾观仙子运势低落,恐诸事不顺啊。” 这话似乎……常仪压下心中的别扭,随口应道:“所以我把诸事放下,只出来散心。” 那人摇摇头,道:“难道‘散心’不是诸事之一?仙子有避祸之心,却不曾真的避祸啊。” “请教道友,我该如何呢?”常仪问道。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进了某个套路。 “诸事不顺,自然是‘诸事’不为。然,何为诸事不为呢?”那人摇头长叹,“世上怎会有真正的‘不为’呢?” “所以?”常仪眉头微蹙,道。这套路,越来越明显了。 “自然是寻旁的法子避祸了。”那人答道。 此人是骗子,鉴定完毕。常仪淡定的看着“骗子”表演。 “既然灾祸无法避免……祸患亦有大小,当避大就小。”那人扫了一眼常仪手腕缠着着的半干纱巾,“仙子今日遇到了怎样的‘祸’?” “比如遇见了您?”常仪用轻柔有礼的语调说。不怪她不客气,任谁都不会对诅咒自己的骗子有好脸色。 因着常仪不客气的言语,或者说,突变的画风,“骗子”愣住了。好半晌,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常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决定离开。 就在常仪转身之际,那人终于再次开口。他气喘吁吁的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谁这么对我说话了。” 常仪端详着“骗子”,确定他不是“怒极反笑”。她疑惑的说:“你似乎很高兴。为什么?” “今日诸事不宜,除了大笑。”“骗子”说,“在我面前,他们都小心翼翼的,连帝俊和太一,也是斟酌了又斟酌。无趣得紧!” “他们怕你?”常仪试探着说。 “我有一个了不得的妹妹。”“骗子”说,“你若知道她,也不敢这般与我说话了。” “你怪她?”常仪疑惑的说。 “只是觉得无趣。”“骗子”说,“小丫头,你不怕吗?” “为何要怕?”常仪问道。 “因为你有妖皇当靠山?”“骗子”饶有兴致的说,“我的靠山更大啊。” “是啊,我有好大的靠山。你的靠山不会更大的。”常仪勾起唇角,俏皮的说,“我相信,天道的格调。” “天道以万物为邹狗,何来格调之说?”“骗子”问道。 “茫茫洪荒,无边无垠。天道怎容许小肚鸡肠之人,看尽天地浩大?纵一时猖狂,终有尽是,何惧之有?”常仪道。决定人的成就是什么?是的,智慧、容貌、家世、机遇,这些都很必要,宽广的胸襟同样必不可少,甚至有的时候更加重要。在凡人唯物的世界尚且如此,何况唯心的神话世界?好吧,通俗的话就是,心胸狭隘的,打不过常仪的靠山。干的过金乌一窝的,心胸宽广,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专程收拾她。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吾乃伏羲。”“骗子”,不,伏羲一边说,一边观察常仪的神色。 常仪了然。当年第一个站出来召集众妖的,是帝俊和太一。金乌一脉是当之无愧的妖皇正统。除了帝俊和太一,尚有许多大神通者,修为不逊他二人,同样以妖族自居,然终究晚了一步,或心甘情愿,或心怀怨恨,屈居其下。帝俊与太一对他们也算客气,颇多封赏。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面子上,可谓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伏羲与女娲也曾是这些大神通者的一员。然而,金乌强悍,却非洪荒最强者。圣人鸿钧横空出世,先是用绝强的实力令众生拜服,后是传道,施恩于众多大神通者。鸿钧高卧九重云,身居混沌中,和哪一方势力都没有牵扯,多他一个也无妨。可偏偏,鸿钧将女娲收做弟子,还言她日后可成圣。那圣位,伏羲是没有的,帝俊与太一,也是没有的。于是,女娲与伏羲尴尬了,他们兄妹与妖皇,也尴尬了。女娲造人成圣之后,这尴尬愈发明显了。女娲受不了,去混沌深处定居。伏羲留在妖族中,继续受着这份尴尬。 妖族那笔烂账,和常仪是无关的。她轻轻一笑,稽首道:“常仪,见过伏羲道友。” “原来是常仪仙子,伏羲这厢有礼了。”伏羲朗声一笑,拱手道。 有了这次愉快的相遇,常仪与伏羲算是有了交情。作为人,常仪天然对伏羲有好感。伏羲相貌堂堂,博学多闻,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哦,除了有时候说话像诅咒。 伏羲是推演命理的高手,一言可断吉凶。然而,他从来不说好的,只会把坏的告诉当事人。他的“预言”精准,那些“坏事”总会发生。他就是洪荒版的卡珊德拉,总是预言灾祸。 常仪曾好奇的询问伏羲,为何要多管闲事,讨人嫌。 “如果是好事,只管开开心心的等着它上门便是。就因为是灾祸,才要告诉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啊。”伏羲淡然一笑,颇有几分兼济天下的味道。 第11章 伏羲是个真正的文化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神仙的才艺,可不只是陶冶性情。你看伏羲人畜无害的弹琴,心思一转,就能摄心夺魄,杀人于无形。 一开始,常仪并没有意识到伏羲的“才艺”的厉害。她自诩文明人,误入原始部落,孜孜不倦,寻觅文明之音。别说是伏羲的琴音,就是小金乌叽叽喳喳叫几声,只要不是告她的刁状,常仪都能如闻仙乐耳暂明。 书自然是最好的。神仙记事不需书籍,妖族也没有哪个没事儿闲着写小说。天宫寂寞,能时不时听伏羲抚琴,当是人生一大乐事。 伏羲看常仪对音律感兴趣,便问她要不要学。 多少少女有过一个才女梦,各种各样的原因,让她们不能付诸行动。常仪大约是幻想过自己才高八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或许,她只是需要找点儿营生,打发时间。她欣然接受了伏羲的课程。 很快,常仪发现,她太天真了。音律只是手段,道法才是本质。好吧,她早该想到的。洪荒危机四伏,混出名堂的,都是实用主义者。 道法自然比附庸风雅重要,尽管出乎意料,常仪依旧学得很开心。 常仪住在东皇宫。她做什么,瞒不过太一。三只大金乌没什么表示,不知是乐见其成,还是全不在意。 大约是真的有天赋吧,不过短短几日功夫,常仪就能把简单的曲子弹得似模似样。道法方面,更是如有神助。 除了心胸狭隘到连弟子都嫉妒的师父,遇上聪颖的学生,当老师的,都是欣喜的。伏羲看常仪学得好,又给她加上了“棋”“书”“画”三样。 旁的都还好,唯有“棋”,虐了常仪无数遍。棋,对应的是阵法。伏羲落子成阵,简直不能更帅。常仪永远也学不来。下棋,本来就是算计。阵法嘛,常仪觉得,那玩意像与她相爱相杀了整个学生时代的立体几何。不只是上辈子阴影太重,还是真如后世人所言,女子天生逻辑思维差,阵法这东西,照着阵图,常仪尚能驾驭。让她自己灵光一闪,来个创新,就是难于上青天了。 看出常仪真的没天赋,伏羲并未强求,只拿出许多“棋谱”让她研习。 听闻常仪跟着伏羲学“棋”,帝俊很热心的送来许多“棋谱”。看着常仪疑惑的面庞,伏羲好心解释道:“洪荒有两位阵法大家,一个是上清通天,一个就是妖皇陛下了。通天道兄的阵法杀伐太重,陛下则略嫌繁复。”他轻轻一笑,“你运气不错,陛下他还从没教过学生呢。” 常仪很配合的摆出“三生有幸”的表情,一眼就能看出虚假,十分好笑。 伏羲好笑的摇摇头。 修行从来是越到后期,越是艰难。地仙到天仙,对洪荒生灵来说,算不上一个坎儿。 有东皇宫火灵充盈的环境,有太一提供的种种仙果灵芝,有伏羲教授的与讲道无疑的风雅课程,还有每天新奇愉快的心情,即使不闭关打磨法力,常仪亦有进益。没过多久,常仪触到了天仙的门槛。 本应水到渠成,偏生就出了意外。进阶天仙时,常仪周身燃起大火。衣饰不耐太阳真火灼烧,她裸/奔当场。 金乌乃火中之灵,心绪动荡时,烧点儿什么,太常见了。然而,常仪是人类。虽然修行太阳一脉的道法,却到底不是金乌。她不该失控至此。这一回,她失控烧了东皇宫。太一的宫室防火隔热,烧一烧没什么。日后呢?日后可还会失控,又会烧掉什么? 常仪不能不在意啊。 帝俊和羲和都不觉得常仪烧了东皇宫有什么不妥。太一原也是不在意的,后来看常仪纠结不放,在注意到这个问题。 将烧烧烧视为理所当然的大鸟,当然找不到问题所在。他陪着常仪纠结,真的只是“陪”。 “太阳真火本就不是人族能够修行的法术。”伏羲一眼看出症结,“太一给了你一滴精血,让你能够修习金乌一脉的法术。然而,常仪,你到底只是人族。”他又零零总总说了许多,大体就是常仪阴阳失调,阳盛阴衰,万幸这不是科学的世界,不用担心她会长出胡须,乃至某些不应存在于女性身上的东西。神仙的阳盛阴衰更可怕。如果继续让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常仪将会成为人形金乌,开关坏了的那种,无时无刻不烧烧烧,直到把自己烧成灰烬。 常仪无意识的捏紧手指,指节苍白。她说:“所以呢?有何化解之法?” 一旁的太一也皱起眉头。 “废去修为,从头开始。”伏羲斩钉截铁的说。 常仪脸色一白。她下意识的看向太一,后者一样的无措。“只有这一个法子吗?”常仪声音颤抖,“我还想去真正的太阳宫瞧瞧呢。”若非功法特殊,踏足太阳星,至少得准圣道行。准圣啊,真的太遥远了。 伏羲没好气的瞪着常仪,似乎责怪她抓不住重点。 太一沉默了一会儿,道:“也并非无法可想。阳气过盛,以外力调和便是。” 伏羲眼前一亮,抚掌道:“堪与太阳相抗者,唯有太阴。” 昔年天地初开,盘古的一双招子化作日月。太阳星上无时无刻不燃烧着熊熊烈火。火焰中孕育了帝俊、太一兄弟,若干年后,羲和也在这里诞生。相较之下,太阴星逊色了许多。太阴星严寒刺骨,万里冰封,唯一的活物,是一棵月桂。 于常仪,太阴星确实是个极好的去处,只是…… “太阴星遍地冰霜,唯有一棵月桂,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太一对着打算搬家的常仪摇摇头,道,“且,你修行尚浅,怕会冻坏的。”“冻坏”是客气,直接冻毙才是事实。 “距离无可挽回尚有些时日,不急于一时。”伏羲亦安抚道。 常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劳烦你们费心了。” 最终,解决难题的是帝俊。 帝俊本是不在意常仪如何的。常仪嘛,太一的朋友,区区人族地仙,救了,也打了他家孩子。看在太一的面子上,帝俊不介意友善的对待常仪。但若说将这么一个女仙放在心上……妖皇的心未免太廉价了。 “还想去真正的太阳宫看看吗?”原本打算袖手旁观的帝俊哂笑一声,道,“也不是无法可想。” 太阴星酷寒,是因其充沛的太阴之力。太阴之力最浓郁处,在月桂。似乎偌大的太阴星,用全部的力量,供养这棵月桂树。没了这棵月桂树,太阴星的万里冰封,于常仪,虽艰难,却也不是无法抵挡。 遥远的东海之滨,有汤谷,传说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谷中有神木曰扶桑,金乌们在最大的那棵扶桑树上筑巢。帝俊取扶桑树枝,种在太阴星,月桂树周围。扶桑枝自成阵法,将月桂的阴寒之力困住。扶桑枝很快被冰封。它们不曾因此失去生机,反而在冰层的保护下,默默生长,完成妖皇赋予它们的使命。 “你现在修为尚浅,不可靠近月桂,待日后,那里是绝佳的修行之所。”解决了问题,太一轻快了许多,“羲和不忍心你风餐露宿,要在太阴星上建一座宫殿,好像叫‘广寒宫’。等宫殿建成,你就可以搬过去了。” “广寒宫?”常仪惊异的重复。 “对,广寒宫。”太一没发现常仪的异样,点点头,道,“羲和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只是,你知道,她颇多讲究,这广寒宫不知几时才能建好。” “不急的。”常仪轻声说。最初的慌乱过后,常仪已经平静下来。距离彻底成为烧烧烧,还早着呢。现在就急三火四,惶惶不可终日,太对不起自己了。 “本就是不急的。”太一笑着打趣道,“现在心里有了着落,才是真的不急了。” 常仪似嗔似怨的睨了他一眼,捏着嗓子说:“是奴家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平白扰了东皇陛下的兴致。恕罪,恕罪~~”尾音拉的老长,一波三颤的,听得人骨子都酥了。 太一沉默了一瞬,道:“好生说话。” 常仪掩唇,只露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修建广寒宫,常仪也是想出力的。她那连窝棚也搭不好的强悍实力,被羲和嫌弃得怀疑人生。她被打包送给伏羲,还附带羲和的郑重嘱托:一定不要让她在广寒宫竣工前靠近太阳宫和太阴星。 罢了,不用自己动手就有房子住,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常仪索性将广寒宫抛诸脑后,整体跟着伏羲弹弹琴,写写字,背背棋谱,每一天都过得美美的。 不知从几时起,太一成了风雅课堂的固定成员。东皇太一,竟是出乎意料的能歌善舞。 此时没有后世的许多讲究,歌舞还不是被打入下九流的可耻勾当。此等风雅事,许多大人物都能来一段。但是,太一的这一属性,还是让常仪十分意外。 “完全被比下去了呢……”常仪幽幽一叹,似真似假的抱怨道。 太一勾起唇角,颇为自得,道:“我教你。” 常仪嘟起嘴唇,瞪大眼睛,道:“我几时说要学了?” 第12章 意料之外的拒绝让太一愣了神。他三分无辜七分茫然的看着常仪,瞪圆的眼睛里,还有一丝控诉,十分的可爱。 常仪不禁笑出声来。淡定围观的伏羲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此时太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用手指点着常仪的脑门儿,道:“顽皮!” “舞嘛,自然要学的。只是……”常仪拉长了语调,“怕是怎么学,也学不来你这清歌妙舞,身段风流。” “是极是极!我那妹子也曾叹说,东皇的舞姿,举世无双啊!”伏羲抚掌赞道。 伏羲都搬出了女娲圣人,太一还能说什么。他说:“道友说笑了。”拱手作揖,却是求饶姿态。 “说来,常仪仙子见什么,都是兴致勃勃,与寻常仙人大不相同啊。”伏羲忽然话锋一转,漫不经心的语气,颇有意味深长之感。洪荒是个随性的世界,也是现实的世界。跟脚特殊的大神通者,生来高人一等,只要不作死,就能长存于世。他们有许多放飞了自我,沉迷于各种各样的怪癖,比如不美会死星人羲和,比如伏羲寄情于琴棋书画,还兼职乌鸦嘴。他们过得随性,洒脱。这样的大神通者终究是少数。更多的,只有与生俱来的那一身皮囊,在洪荒大地上搏杀,一门心思修炼,只为了不成为他人口中食粮。按理说,常仪的出身,当属于后者。茹毛饮血的人类,怎懂得黄钟大吕,文采风流?前些时候,常仪的选择,让帝俊对她刮目相看,还将太阴星给了她。伏羲自己是妖族有数的强者,还有个圣人妹妹。有些事,由不得他不多心。当然,心机深重本不是坏事,然,君子之交,若是带了算计,太可惜了。 “想学就学咯。别人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常仪没听出伏羲的疑虑,随口答道。她诞生在务实社会,人们做什么,多是因为“有用”。或许在做的过程中,喜欢上了。在最初,终究不是为了那件事物本身。常仪已经不记得,仅仅因为喜欢,长久的做一件事,是怎样的滋味。她是真的喜欢这些文雅的事物,有了机会,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自诩疯癫,总该与寻常不同。”太一指着常仪,道。太一不是傻子,伏羲想到的,他自然也曾想过。与伏羲不同的是,他见过还是人类的常仪。她,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自诩疯癫?”伏羲饶有兴致地说。 “可不是,漆吴山中初见时,她便说自己疯了。”太一笑道。 “陈年旧事,我早不记得了。”常仪赧然道。 “漆吴山?”伏羲一愣,道,“确实是疯了。”妖巫两族为争夺洪荒之主的地位,多有摩擦。他们曾大规模火拼,多亏道祖出手阻止。道祖出手之前,太一作为妖族主力,被巫族集火,打飞了。金乌带着熊熊火焰,坠落大地。当时妖族损失惨重,帝俊拖着重伤的身体,整顿妖族残兵。羲和肚子里揣着十个蛋,在太阳星待产,根本帮不上忙。通过血脉联系,帝俊得知太一平安,就让他就地休养了。太阳坠落,赤地千里。区区凡人,敢在那个时候接近大火的源头,确实不可以常理度之。 常仪终于发现,沉稳温和的伏羲,心地似乎不是那么纯良。 太一不是舞蹈班老师,他跳舞,多是兴之所至,闻乐起舞。常仪也是这么学的。亏得如此,若是一板一眼的学,散漫惯了的常仪,怕是早就厌烦了。 闻乐起舞,得有的奏乐的。伏羲自告奋勇。初时尚可,待跳舞的两人渐入佳境,沉浸其中,他就开始曲风大变。太一应付自如。常仪没他那个本事,扭腰崴脚摔跟头,说出来都是泪。 又一次变换曲调,常仪不慎被裙摆缠住了腿,挣扎两下,终于倒下。太一一个利落的转身,将栽倒的常仪捞进怀里。 “伏羲,别和常仪开玩笑了。”太一无奈的说。 常仪身子搭在太一手臂上,幽幽的盯着旁边人模狗样的乐师。 “你们舞蹈是兴之所至,难道我抚琴就不是吗?”伏羲一本正经的反问,语气是十二分的无辜。 伏羲这样说,太一不好反驳。他扶着常仪,到旁边歇息。 信你才怪!常仪继续幽幽的盯着伏羲。 什么将厄运提前告知,以便早做准备,这位根本是想看人家慌张无措,敢怒不敢言的便秘脸吧。 纵情歌舞中,时间飞速流逝。广寒宫落成,常仪可以搬家了。 广寒宫为白玉堆砌。太阴星银装素裹。二者相得益彰,童话世界般绮丽美好。 太阴星寒凉,广寒宫无愧那个“寒”字。以常仪那点儿修为,即使烧起来,也会因温度达不到燃点而熄灭。这里确实是打磨法力的好地方。 当然,常仪修习的是太阳一脉的功法,需火灵之气助长修为。平日里她还是住在东皇宫,除了时不时去广寒宫“冻人”一回,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广寒宫清寒,若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愿去那里受苦。常仪曾以为,在那里,她是看不见旁人的。 那一日,常仪从广寒宫出来,见有人站在门外。那是个身着玄色道袍的男子,侧身站着,望向月桂树方向,留给常仪一个瘦削的侧影。 “你是谁?来广寒宫做什么?”常仪问道。 那人听到声音,转身,看向常仪。这人长相清秀,眼中透着精明,留着两撇八字胡。他太瘦了,颧骨突出,给人奸猾之感。 “偌大的太阴星,竟给了人族,可惜!可叹!”那人摇头晃脑,阴阳怪气的说。他的声音略嫌滑腻,让人听着不舒服。这个家伙,从长相都声音,都像“坏人”。 这么一个“坏人”堵在门口,说的话还是那般不中听,常仪不由得皱起眉头,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落入门内。她说:“阁下有何指教?” 那人上下打量常仪,忽然冷笑一声,高高跃起,化作巨鸟,飞走了。 常仪看着他的身影化作天空中的黑点,最终消失。她松了口气,自言自语:“莫名其妙。” 再见太一,常仪不免提起那个“坏人”。近日来,伏羲与太一,是捆绑销售的。 “那是妖师。”伏羲说。 “鲲鹏!”太一冷哼一声,道。 “妖师鲲鹏?”常仪疑惑的重复。 “鲲鹏觊觎太阴星已久,现在还敢上门去闹!”太一不悦的说。 “太一言重了。”伏羲不赞同的说。他见常仪依旧迷惑,便把此间纠葛缓缓道来。 得天道眷顾,生来高人一等的大神通者,又不问世事,一心修道的,自然也有野心勃勃,想要称王称霸的。帝俊太一如此,鲲鹏亦是如此。与帝俊直接称帝不同,鲲鹏脑洞没那么大,行事也不够霸气。他为小妖讲道,笼络了一批妖族,被尊为“妖师”。若没有太阳星上的两只金乌横空出世,妖师鲲鹏大约便是妖族的头号人物了。论跟脚,论道行,论手段,鲲鹏不及帝俊远矣。帝俊收拢众妖时,鲲鹏见势不可挡,率众来投。这鲲鹏生于北海,道法阴寒,与至刚至阳的金乌属性不和,相看两相厌。 鲲鹏的功法与太阴星相合,他一直想占下那个地方。然而,太阳太阴从来相提并论。妖皇诞生于太阳星,太阴星也有了特殊的意义。鲲鹏不敢主动开口。帝俊太一更不会主动把风水宝地送给不讨喜的妖师。现在,太阴星归了名不见经传的人族小仙,还是帝俊做主,羲和亲自督造宫室,鲲鹏内心的暴躁可想而知。 “你不必忧心妖师,他向来是个聪明人。”伏羲安抚道。鲲鹏是聪明人,不会为了一时痛快,对常仪做出什么。 “那鲲鹏最爱面皮,你在那里,他连广寒宫都不会进。”太一面沉如水,冷声道。 “如此,我就放心了。”常仪恰到好处的勾起唇角,说道。 太一大约是真的很讨厌鲲鹏。他一直沉着一张脸,好像别人欠他八百吊铜钱似的。伏羲伸手拨弄琴弦,一连串的音符也没能引起太一这个舞道高手的注目。 “说起来,常仪仙子在天庭住了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日后有何打算?”伏羲忽然问道。 “我本是来此做客,不想出了许多变故,如今……怕是不便离去了。”常仪轻叹一声,道。本来是做客,结果又吃又拿的,最后还在别人家里筑了个窝,想想都尴尬。 “仙子留在天宫,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惹人闲话。该让太一兄弟给你讨个封赏才是。”伏羲瞥了太一一眼,意味深长的说。 常仪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将拒绝的话咽下。 “什么?”太一一愣,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红了脸,道,“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想什么呢?羞答答的,好像小姑娘哩。”常仪瞪大眼睛,瞅着太一,笑吟吟的说。 太一装作不悦,没什么威慑力的瞪了常仪一眼。他看向似笑非笑的伏羲,讨饶道:“伏羲道友,莫要打趣于我了。” 第13章 “怎是打趣?难道我说的不在理?”伏羲分外无辜的说。 伏羲的话很在理,不能更在理了。也不知帝俊如何知道了这在理的话,没过几天,一个“太阴仙子”的名号砸在常仪头上。太阴仙子,是太阴星的太阴,还是太阳太阴相提并论的太阴?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有那么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无论如何,妖师鲲鹏气歪了鼻子是真的。 太一的舞蹈课已经像模像样,羲和领着孩子来参观。出人意料的,羲和竟是不会跳舞的。按她的说法:“我家男人会就够了。” 小金乌们对舞蹈不感兴趣。他们更喜欢到处乱飞,四处点火,或是找常仪的麻烦。在两只大金乌的压制下,他们的折腾只能算是捣蛋,而非闯祸。不能放开手脚,向关他们小黑屋的女人复仇,还有什么意思?只一会儿工夫,他们就找机会溜掉了。 三清立教成圣,突如其来的威压铺天盖地。常仪猝不及防,摔了个腚墩儿。羲和五体投地,再端不起华丽高贵的仪姿。太一与伏羲骄傲的不肯朝拜,硬生生的扛着,眨眼间,已是大汗淋漓。 太清立人教,玉清立阐教,上清做了截教教主。三位圣人的声音响彻天地,振聋发聩。 好半天,威压散去,摊在地上的爬起来,硬挺着的瘫坐在椅子上。 “人教?”常仪眉头微蹙。她不便说圣人坏话,可这个人教……身为人类,就自动入教,成为他太清圣人的信徒吗?好生霸道! “老子何德何能,竟立人教!”伏羲不悦道。人族是女娲的造物。太清圣人立人教,竟是把整个人族圈到他的麾下。欺人太甚! “安心,女娲姐姐素多智计,定让那太清圣人好看!”羲和冷笑道。她最重形象,这一次整个人趴在地上,丢了好大的脸,心里火大着呢。 “圣人也要讲道理。”太一面色如常,道。他既不像伏羲,与人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不似羲和,扛不住威压,丢了大脸。三清成圣,道祖早有定论。太一很淡定。 圣人出世天地惊。这么大的事情,众人怎还有心思玩乐?伏羲指尖攒动,似乎在掐算什么。太一面色凝重,胸中自有算计。羲和面沉如水,兀自生着闷气。常仪单手托腮,似在沉思,实则早已放空。圣人离她太远了。唯一似乎有关系的——那人教教主总不会让她教贡献金吧? 半晌之后,伏羲忽然笑道:“太清圣人修‘无为’之道。无为而治天下,无为而教化众生。”平日里,伏羲的笑容总能让人暖到心里,此时,却有一种森然的意味。 “好个无为之道!”太一抚掌叹道,“好个女娲娘娘!” 立教之初,玉清便标榜要顺天而行,上清则说要截取天道一线生机。唯有太清圣人,只说立人教,教化众生,却没提自己信奉的道。他前脚圈了人族,女娲娘娘后脚就找上了门。愈是接近天道,愈是敬畏因果。太清立人教时痛快,面对人族的缔造者,立马矮了一头。女娲挤兑,太清不得不承诺,不过多干涉人族,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天道有凭,日后人教只能“无为而治”。三清立教成圣,教派便是他们成道之基,人教“无为”,太清圣人,不得不“无为”。 何为“无为”?万物自有规律,顺其自然,不横加干涉,是为“无为”。既是教化,必然要干涉,如何无为?圣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一种引导,一种干涉,如何无为?无为的太清圣人,真正成道之日,便是他消散于洪荒天地之时。 常仪想不到那么深远。她看着似乎幸灾乐祸的伏羲和太一,蓦地想起当初伏羲对自己乌鸦嘴时的一句话:“世上怎会有真正的‘不为’呢?”是啊,怎么会有“什么都不做”呢?心间陡然升起寒意,更甚太阴广寒。 太一去找帝俊商量三清成圣之事了。伏羲也要和女娲娘娘谋划一番。羲和摔了一跤,灰头土脸,接下来相当长的时间,都要在更衣室度过了。余下常仪一个,没得玩儿了。在东皇宫和广寒宫之间犹豫片刻,她选择了后者。无甚原因,不过是突然觉得,今日的装束,与白色搭配和谐。 路上,常仪捡到小金乌一只。十只小金乌,她和这个最熟。她曾将他捧在手心,喂他烤肉,骗他吃辣椒。小金乌没精打采的趴在栅栏上,翅膀无力的摊开,好像金色的靠垫。 “怎么了?小十?谁惹着你了?怎么不和哥哥们玩耍?”常仪抚摸着小金乌的脊背,问道。这十个小东西,向来是形影不离,从没见哪个落单。 小金乌恹恹的瞥了常仪一眼,道:“他们说我是叛徒,不和我玩儿。”在羲和的敦促下,小金乌们炼化横骨,能够口吐人言,总算不用整天叽叽喳喳了。 “好好的,怎的成了叛徒?”常仪惊讶的问。 小金乌猛的站起来,暴躁的扇动翅膀,恶狠狠的说:“还不都是你的错!” “我?我又做了什么?”常仪愕然道。 “你把他们都关了起来,只有我在外面。他们都不理我了。”小金乌闷闷的说。小孩子最爱攀比,特别的那个要么被仰视,要么被排挤。在面目全非的“后羿射日”事件中,最小的小金乌成了特别的那个。小金乌们不知怎的说起了这件事,最小的那只遭遇了“不带你玩儿”的绝杀。 “你,是希望我把你关起来吗?”常仪坏心眼儿的问。 小金乌恶狠狠的瞪着常仪。 常仪笑着点了点小金乌尖尖的喙,道:“那,你是想我陪你玩儿?” 小金乌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他眨了眨眼睛,高高的昂起头,好似接受膜拜的君王。 “可是,我要去广寒宫啊。那里好冷的,你会冻坏的。”常仪遗憾的说。 小金乌瞥了常仪一眼,头抬得更高,一副不与愚蠢的凡人计较模样。金乌是洪荒异种,这些小家伙一出生就有天仙道行。当初若非偷袭,常仪根本治不住这几个小家伙。 “好吧,想来就跟着吧。你都不说话,我怎么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呢……”常仪叹了口气,道。 小金乌歪歪头,看了常仪一眼,张开翅膀,当先向太阴星飞去。 “真是的,为什么不自己去呢?又没人拦着。”看着小金乌绚烂的身影,常仪好笑的说。 在广寒宫门口捡到瑟瑟发抖小金乌一只,常仪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小金乌天生就有天仙道行,无时无刻不燃烧着熊熊火焰——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未经磨砺,不能运用自如,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所以,他们抵挡不了常仪的箭矢,也拿太阴星的酷寒毫无办法。 “你还好吗?”常仪摸摸小金乌的脑袋。那璀璨的光辉都暗淡了呢。 小金乌神色恹恹,犹自嘴硬道:“……我……我不冷!太阴寒气算什么!我就住这儿了!” 常仪一愣,好笑的说:“羲和姐姐是不是不让你来广寒宫?” 小金乌哼了一声,扭头不看常仪。 “要听话哟~你母亲是为你好。”常仪说。她大概知道这小鸟儿是怎么回事了。 小金乌顽皮,对什么都好奇。新建成的广寒宫,怎么可以错过?羲和知道自己儿子不过是看着厉害,其实是水货,无力抵抗太阴星的酷寒。她禁止小金乌去广寒宫。然而,跟小孩子是讲不通道理的。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终于,小金乌找到了机会——不是他自己要去广寒宫,是广寒宫的主人“邀请”他去。他只是盛情难却罢了。 常仪不讨厌小金乌这点儿小心机。瞧他瑟瑟发抖还硬撑的模样,还真是可爱呢。 “要不要进来瞧瞧?让我一尽地主之谊可好?”常仪恰到好处的微笑,绝口不提小金乌的自作自受。广寒宫隔绝太阴寒气,内部只能算凉爽,而非酷寒难当。里面的人可以放心休息,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冰封了。 “这是自然。”小金乌抻长了语调,说。他似乎想摆出高冷的姿态,奈何状态不佳,语气拿捏也不够准确,不伦不类,十分好笑。 小金乌拒绝了常仪的帮助,艰难的挪进了广寒宫。瞬间,他体会到了从寒冬腊月到春暖花开的快乐。 “很……好!”小金乌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金灿灿的羽毛恢复了光辉,他终于又是骄傲的小太阳了。 “羲和姐姐的手笔,自然是极好的。”常仪说。 小金乌与有荣焉的昂起头,好像被夸奖的是他似的。 常仪坐在矮榻上与小金乌玩闹。非封印状态的小金乌站在地上有一人多高。双翼展开,能将常仪整个人包裹。远远看去,就好像披上了金色的斗篷。 铺天盖地的威压降临。当时,常仪的身子本就后仰着。她一下子仰倒在榻上,身上盖了暖融融金乌毯子一条。 沐浴西方两位大能成圣的威压,常仪结结实实体验了鬼压床的酸爽。 第14章 正如广大奋斗在书山题海的莘莘学子,并不在意校长换了几个,洪荒的圣人多了三个或是五个,不妨碍常仪的生活。待那不可抵挡的威压散去,常仪若无其事的起身,顺了顺小金乌的毛。 小金乌一直恹恹的,怎么哄都不抬头。被吓到了吗?常仪疑惑的……拿出了“青椒”,比最辣的红辣椒还辣的“青椒”。常仪拿着“青椒”,在小金乌鼻子下面蹭。 ——真真正正的辣眼睛,呛鼻子,简直不能更酸爽! 小金乌瞬间精神了。他盯着“青椒”瞧了半天,忽然张大嘴,将它吞了。只见他周身火焰猛的一蹿,火星飞溅,清寒的广寒宫似乎也变得温暖。 常仪愣了一瞬,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小金乌控诉的瞪了常仪一眼,高冷的一抬头,说:“还有吗?” “不多了。”常仪又拿出七八个“青椒”,道,“呶,就这几个了。” “还不够我们兄弟分的。”小金乌抱怨道。 “你是想用这个哄你的兄弟?”常仪说着,用做工粗糙的兽皮口袋将几个“青椒”装了,“多了我也没有,拿去玩吧。” 小金乌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定有办法的!”他叼起常仪的皮口袋,张开翅膀,飞向了寒冷的天空。 看着飞得东倒西歪的小金乌,留在原地的常仪歪歪头,轻声道:“你一定忘记我这儿是太阴星了。” 谁知道小金乌最后是怎么做的。那十个金灿灿的小太阳又在一起愉快的玩耍了。他大约是走了羲和的路线吧,要不美丽的妖后怎么会逮着常仪,就她的随身物件儿说了一大气? 说实话,常仪觉得,羲和说得很有道理。一个天仙般的美女,要擦拭额角的薄汗,一摸袖子里的暗袋,掏出来的却是抹布。这简直成了冷笑话。游历洪荒时还不觉得,现在打扮起来,当初很实用的东西,竟再入不得眼了。果然,陈年旧物只适合放在角落里积灰,偶尔想起来,擦拭一番,缅怀不可追忆的过往。 精巧的随身物件儿不会凭空出现,若是用法术变……太丢人了。常仪手工课从来不及格,针线活仅限钉纽扣,让她飞针走线,她……大约真的能绣个天下无双吧。不可复制,不可分辨,自然也是无可比拟。说起来,她现在的衣服都是羲和赞助的。虽说仙衣结实,也不能连个替换的都没有。尤其是,她的功法,暴衫的几率很高呢。 觑见了常仪为难的神色,羲和爽快的说:“我也不会那些的。我送你个手巧的侍女,如何?” “你的侍女,我怕是使唤不得。”常仪答道。她如今不过天仙,若非太一邀请,根本来不得天庭。能在羲和面前露脸的,哪个不是金仙? “不妨事的。空有一身修为,没个拿得出手的本事,只能托庇于人,做些低三下四的活计。”羲和哂笑道,“多的是这样的妖族。刚巧前些日子,我这儿来了只雪兔,与你那广寒宫倒是相得益彰。你若是不放心,让她交出元神分/身,她的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 常仪不由意动,试探道:“她一心侍奉你,跟着我,岂不是阻了前程?” “那雪兔胆子小的很,受不得风吹草动,我那孩儿们素来闹腾。”羲和笑道,“她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到了这份儿上,常仪还能说什么呢?她确实需要一个心灵手巧的侍女。 不多时候,一身素白的少女跪伏在羲和脚边。与常仪一身清冷不同,同是白衣,这少女纤纤弱弱,好似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以后你就侍奉太阴仙子。”羲和语气随意的决定了妖仙的去留。 少女飞快的抬头看了常仪一眼。常仪也窥见了少女的容貌。少女眉目柔顺,容姿算不得出众,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的,很是水灵。少女跪在常仪身前,口称“主人”,顺从的交出一缕元神,似乎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 常仪不知道怎么和这种柔弱的女孩子打交道。她知道了这只雪兔精名叫“玉兔”,却不知道拿这个打趣,少女会不会哭出来。 罢了,这玉兔总不能害了自己。常仪索性打发玉兔去和针线奋斗——先来两个荷包吧。 除了摆在桌子上的精巧物件儿,常仪完全感觉不到广寒宫多了个人。她不拘束玉兔做什么。闲暇之时,玉兔就变回原形,钻进角落里躲着。若非广寒宫材质特殊,她怕还要打个洞呢。果真如羲和所言,胆小的很。 圣人出世,太一忙活了一阵子。常仪往返于东皇宫与广寒宫之间,竟好似好久不曾见到他了。 一进门,见太一高坐正殿主位,常仪还愣了一下。错愕之后,她勾起唇角,道:“好久不见了。” “让客人这般说,太一失礼了。勿怪,勿怪!”太一起身,向前两步,遥遥向常仪拱手。 “哎呀,可我就是要怪罪了呢。”常仪似真似假的说。 太一似缓实疾,来到常仪身前。他凝视常仪双眸,目光深邃:“我眼前的这双眸子,璨如星河,静谧的夜空,亘古不变的沉静与优容,怎堪浸染怨愤?” 常仪莲步轻移,躲开太一的注视,举袖半遮面,轻声道:“星河常在,夜空无常,月朗星稀,风云骤起,云卷云舒,变化无穷。” “风起云涌,意趣无穷。骤雨加身,太一甘之如饴。”太一长叹一声,道,“然,狂风因何而起,骤雨何时停歇?雨后晴空,风光无限。” 常仪轻轻歪头,眼眸中含着笑意,道:“我已安家落户与广寒宫,何时又成了客人?”说罢,她将袖子一甩,背过身去。 不及太一说什么,门外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等会儿你们是不是还要唱起来了?许久不见东皇一展身手,本宫今日来得正是时候。”略显沙哑的女声含着浓浓的笑意,清晰的传进殿内两人耳朵里。 多日来养尊处优,压抑许久的小女儿意趣纷纷冒出头来。常仪见太一架势漂亮,忽然有了玩乐的心思。太一也配合得很。不想被陌生人撞见,常仪不由得红了脸。她向门口望去,却见一宫装丽人俏生生立在门口。 那是一位高贵典雅的女子,也是一位将骨感美演绎到极致的女子。她瘦削的恰到好处。脸上棱角分明,却不会因形销骨立而面目可憎。那小巧精致的锁骨上面,绝对能摆下一排硬币。宫装繁复,又是封腰又是腰带的,可那纤细的腰肢,若是竖起一张a4纸,定能遮挡得严严实实。 须知此时不是后世。时下女子以健壮丰腴为美。健壮意味着武力值高,生存能力强。丰腴嘛,瞧那诞下健康子嗣的女人,那个不丰腴呢?莫说凡人,便是没有凡俗烦恼的妖仙,也是这般现实。眼前的这位,与整个洪荒格格不入呢。 常仪打量女子的空档,对方也将殿内的情状收入眼底。只见她轻咦一声,道:“你是人族?甚好,甚好。” 常仪看向瘦削女子,一脸的迷茫。 “太一见过女娲娘娘。”太一拱手道。这位瘦削的女子,竟是妖族圣人,人族圣母,女娲娘娘。 作为人类,对传说中的人类始祖总有说不出的好感。在这个世界,女娲娘娘又是实实在在的人类之母。常仪赶忙行礼,道:“人族常仪,见过女娲娘娘。”到底不习惯跪拜,她只行了稽首礼。 “你,便是太阴仙子吧?”女娲微微一笑,矜持而高雅,“确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娘娘来此,可是有事?”太一上前一步,拦下女娲对常仪的打量,问道。 “我从地上来,听闻兄长结实了一位有趣的小友,顺道过来瞧瞧。”女娲的语气有着礼貌的疏离,“今日一见,果真有趣。” “既然已经见到了,女娲娘娘还有何事?”太一又问道。 “你在担忧什么?”女娲音调略略提高,似有责问之意。她蓦地话锋一转,再次变得客气疏离,道:“已经见到,自然是无事了。”说罢,转身离去。 隐约听到太一松气的声响,常仪疑惑的说:“我,惹圣人不高兴了?” “已经没事了。”太一转过身,安慰道,“她向来如此,除了伏羲,再无人入得她的眼。” 常仪灵光一闪,迟疑道:“她以为我与伏羲道友,往来甚密?”所以,女娲是来捉……那个查看情敌,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人类始祖,人族圣母的光辉形象,瞬间坍塌了。 太一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道:“他们兄妹不是那种关系。她向来觉得伏羲心思单纯,性情柔善。尤其是这天庭,”他叹息,声音里已没有了笑意,“纠缠了太多因果。她多虑了。纵横洪荒的大神通者,哪个不是心志坚定之辈,岂是他人可以左右的?” “然,亲近之人,依旧会担忧,会责备旁边的人。”常仪轻声道。 “麻烦!”太一无奈的说。 “也快活。”常仪轻笑着,说。 第15章 那一日,关于女娲娘娘的话题,在太一与常仪的相视一笑中结束。 尽管有太一力证伏羲的清白,常仪心里到底有了顾忌,与伏羲相处,拘束了许多。伏羲大约是明白的。细心如他,竟似未觉。 刚见过女娲的那几天,常仪顾忌着,与伏羲保持距离。后来,干脆她干脆不去伏羲那里了。不止伏羲那边,东皇宫她也很少去了。她常驻广寒宫,鲜少出门。这一反常态的模样,令太一分外担忧:难道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太一的猜测不算错,确实有外力在影响着常仪。 常仪总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一开始,声音有三个,一个平和的老人,一个严肃的中年,还有一个清朗,略显跳脱,音色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他们絮絮叨叨,时刻不停的说着,烦人得紧。然后,更烦人的来了。又有两个声音加入了。这回是唱的,有配乐,与常仪上辈子偶然听到的大悲咒有点儿像。 遭遇这种事,人们第一反应大约是自己是否生病了。在神话的世界,再加上一条,是不是有人诅咒了自己。当然,试图分辨那声音说了什么也是下意识的。 最初的慌乱之后,常仪试图去分辨那烦人的声音都说了什么。她发现,她竟然听得懂。她本来没抱希望的。那声音讲的是一些浅显的修行之法,实用的小法术,有趣的神通。 五个声音讲的都很浅显,内容各有侧重。平和的长者讲的,大概可以概括为炼丹术入门,教一穷二白的人们,如何用最简单的东西,炼制常用的丹药。威严的中年的话,在这五位中是最难懂的。他的内容很正统,教人们如何修行。清朗跳脱的青年呢,他说的是阵法初级,偶尔还说些炼器的小窍门。后来的两位,同教一门课:神通。简单来说,就是不借用法宝丹药,把自己变成一件好用的工具,适合穷人。 他们讲的内容适合零基础的凡人。常仪已经是天仙了,这些东西,对她还是有用的。她修行的,是太一传下的道法。太一是金乌,他的道法皆是以太阳真火为基础,霸道,适合战斗,不适合生活。它甚至不适合点到为止的切磋。而这五位的道法,温和许多,没有太阳真火高攻高防高暴击的战斗属性,以及炎属性的附加伤害,适用范围却广阔许多。尤其那个炼丹术,太一传下的道法里根本没有。 虽然对自己变成收音机很疑惑,常仪还是老老实实的收听广播。要认认真真听广播,自然就没时间玩乐了。 太一不知常仪在听广播,担忧了两日,来广寒宫探望。 太一进了广寒宫,常仪知道了。她一心一意听广播,不理会旁的。直到太一走到了她身边,她才漫不经心的打了个招呼。 “常仪,你可还好?”太一眉头微蹙,关切的问。 常仪点点头,道:“你听不到吗?”她都能听到,比她厉害无数倍的太一没道理听不到。 “什么?”太一疑惑的说。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自然什么都没发现。他把眉头皱得更紧,目光紧紧盯着常仪,担心她是不是被人暗算了。 “有人在讲道啊。”常仪睁大眼睛,分了几分注意力给太一,“你,没道理听不到啊。” 太一一愣,抬手掐算一番,脸色蓦地阴沉,怒道:“欺人太甚!” “怎么?”常仪终于把注意力放在太一身上,问道。 “无事。”太一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写的。 “真的?”常仪轻轻歪头,道,“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已经无事了。”太一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我还有事与兄长商量,告辞。”说罢,转身,快步流星的离去。 常仪疑惑的眨了眨,继续听广播。 直到广播告一段落,常仪再次走出广寒宫,才从伏羲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 原来当日三清并西方的两位立教成圣,陶醉半晌之后,开始做正事了。孤家寡人怎能称“教主”?他们要收弟子。怎么收徒弟呢?须知明确理解圣人是怎样一种存在的,多是紫霄宫中客。洪荒的大神通者要脸面,曾在道祖座下听道的他们,怎会自降身份,做道祖弟子的门徒?洪荒的芸芸众生,大多是不知道圣人为何物的。 三清起了个头,用公开课的方式招揽弟子。西方的两位发现了,觉得这主意不错,加入了。太清圣人是人教教主,他公开课的对象是人族。玉清圣人不喜妖族,故而,他的公开课不让妖族听。上清圣人有教无类,他的课程,只要能喘气的,都能听到。西方那地方地广人稀,想要多收弟子,只能从东方找。好好的谁乐意搬家啊?西方的两位不得不广撒网,希望能多捕上几条鱼。他们的广播,也是所有人都能听见。正如之前说过,大神通者不会自降身份,当他们的弟子。而对某些存在,例如帝俊太一来说,某些圣人的做法,有挖墙脚的嫌疑。他们广播时,将昔日紫霄宫里听道的道友避开了。那些大神通者,不会没事儿闲着掐算圣人做什么。是以在常仪开口之前,太一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挖他们的墙角。 诸位圣人广播结束的时候,宣布在三年之后,他们的道场还有讲座,有缘人皆可入内听道。常仪本是想去见识一番的。西方太远,昆仑山三清的那场讲道,似乎还不错。得知圣人与金乌们的暗流汹涌,常仪犹豫了。她若去,似乎有公然拆台的意思。 “帝俊与太一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不入圣人门墙,只是听道,无碍的。”伏羲宽慰道。 “还是先问过他们吧。”常仪道。 “狡猾!”伏羲好笑的说,“你若问,他们怎会不许?” “是不是真心,我总能知道。”常仪嫣然一笑,道。 果然如伏羲所料,只要不是去做那圣人弟子,太一并不介意常仪去昆仑听公开课。只是,常仪不确定,她听课的时候,若是捎带上了妖族太子,他是不是还这么大度。 被捎带的那位不知常仪内心的忧郁,只把金灿灿的脑袋搭在常仪的肩膀上,顾盼生姿,好不得意。 常仪可不像小金乌那么轻松。她的心情很不美妙。常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盯上了,直到出了天庭,飞了老远,她才发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最小的小金乌仰着小脑袋,得意洋洋的表示,要跟她一起去昆仑山。 这等事,常仪自然是不应的。 小金乌从来不是好打发的。常仪拒绝的话一说出口,小金乌就乖巧的表示,好的,不麻烦她,他可以自己去。 “若是你实在不喜欢,我也可以自己回家。”小金乌乖巧的填了这一句。 常仪信了他……才怪!这几只小金乌都是闯祸的行家,放他单飞,就不知会发生什么了。她打算把小金乌送回天庭。左右距圣人的公开课还有段时间,往返一次也是来得及的。 这一回,小金乌就不那么乖巧了。他撒泼打滚,强词夺理,总之一句话:绝不回去。常仪态度强硬,他也光棍——开打就是!自从上回他们兄弟全栽在常仪这个地仙手中,羲和狠狠的调/教了他们兄弟一番。如今的小金乌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常仪不是拿不下他,只是那样,耗费的时间可就长了。而且,小金乌毕竟身份特殊,若是他们斗法时,被渔翁得利,就大大的不妥了。 常仪也想过放弃这次机会,直接打道回府。圣人讲道,于她不过锦上添花。然而,小金乌不配合,强行为之的结果还是相互伤害。 眼见常仪态度似有松动,小金乌立即赌咒发誓,保证绝对乖巧,绝不闯祸。 终于,常仪被小金乌缠得没法,只得匆匆向太一传信,带上他往昆仑山飞去。 “那些圣人不是三年前就成圣了吗?为什么要三年后才讲道啊?”小金乌好奇的问。 “大约是等求道的弟子吧。”常仪随口答道。 “什么弟子这么笨,要走上三年!”小金乌嫌弃的说。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天生就能飞。”常仪好笑的说,“许多求道之人,是什么都不会的凡人,要一步一步走到昆仑。洪荒那么大,三年能走到昆仑,都是极幸运的呢。”应该说,只有那极其幸运的,才能活着走到昆仑山,更多的,永远的留在路上了。这么一看,圣人之前的广播,不仅仅是招徕弟子,也是给了他们保命的本事。 “那也很笨啊。三年,够我绕着洪荒飞好几圈了。”小金乌说。洪荒有多大,大约连圣人都说不清楚吧。小金乌这牛皮是吹大了。莫说三年,便是给他三十年,三百年,也不够他飞上一圈。 “你不懂的。有些事,不亲生经历,就永远无法理解。”常仪无意纠正小金乌的常识错误,她叹了口气,摸摸小金乌的脑袋,“你很幸运。但愿你能一直这么幸运下去,永远不要明白。” 骄纵的孩子,最受不得别人说他“不懂”了。常仪的话惹恼了小金乌。他把脑袋一扭,用后脑勺对着常仪,不肯说话。 第16章 昆仑山与天庭,自然是不同的。若说天庭的雍容的盛世牡丹,昆仑便是傲岸的绝顶孤松,云笼雾绕,仙气十足。小金乌没见过这般景象,瞪着眼睛到处瞄。若非常仪一直揪着他,怕是早不知跑去哪里了。 常仪来此并非为了拜师,自然不会像求道的凡人那般,在山脚下就叩首跪拜。她在半山腰降下云头。此处距三清圣人的道场尚有些距离。山路上,时不时便能捧上听道之人。他们并非全是人族,更有许多精怪,有许多未及化形,顶着个野兽脑袋,甚至干脆就是兽型。许是直到此处不可造次,他们都收敛了凶性,不好惹事,只瞧着吓人。 小金乌收敛了太阳真火,再把多出来那只脚往蓬松的羽毛里一缩,瞧着就是一只巨大的金红色的乌鸦,在这一群奇形怪状的听道之人中,并不突兀。 沿着山路向上行了一段,有一知客童子为众人指路。那童子不卑不亢,别有一番风度,生生把许多自我感觉良好的听道之人比到了尘埃里。 越过那知客童子,再往前走上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圣人道场,自是不凡,威严大气,又不失淡然出尘。此处的一石一木,一花一草,都蕴含道义。莫说听圣人讲道,便是在此处瞧上一瞧,也有莫大好处。 圣人还未开讲,听道之人就在这圣人道场中散放着,无人招待,也无人约束。此处弥散着淡淡威压,不重,却让放浪之辈不敢造次。无人敢在此驾云,无论是何等来历,修为几何,都老老实实走着。 小金乌不曾化形。金乌的形体本不适合在地上行走,尤其是那漂亮的尾羽,拖在身后,简直就是个扫帚。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不把道场中的威压放在眼里。只走了几步,他就不耐烦,张开翅膀,就想起飞。常仪不允,一巴掌把他拍回地上。 小金乌在草地上滚了一圈,不疼,只觉得委屈。他控诉的瞪着常仪。后者不为所动,道:“若是顽皮,便回去吧。” 小金乌自然是不肯打道回府的。他委委屈屈的看了常仪一眼,化作巴掌大的小鸟,落在她的手心里。 “也好,不必担心你到处乱跑了。”常仪轻叹一声,道。 果然如常仪所言,小金乌变小了,看管容易了。把那个调皮的小崽子抓在手心里,常仪终于可以安心欣赏昆仑山的景致了。 最醒目的地方,高台已经筑起,上面摆了三个蒲团,想来就是圣人讲道的地方。瞧这架势,三清圣人是要同时上台的,只不知道这道要怎么讲。高台下已有一群人侯着。他们大约是想占着靠前的位置,最好再在圣人面前露个脸儿。那地方已经十分拥挤,然没有一个肯往后挪个位置。 有了之前的广播,常仪不担心距离的问题。她只想蹭几节公开课,是否被圣人记住并不打紧,是以远远避开了那个人挤人的地方。 不用抢位置,自然就自在了。掐算时间,距离开讲还有几日。常仪不由得感叹,神仙的时间不值钱。她在附近闲逛,试图找个僻静的地方打发时间。 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常仪见到了一个年轻的道士。那道士身着玄色道袍,生得星眸剑眉,英气勃发。他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自己和自己下棋。常仪驻足观看。到底被伏羲吊打了许久,不一会儿,她就看出了门道。论棋艺,这青年道士不过平平,与缺乏天赋的常仪半斤八两。然,他将阵法化用其中,若是不同此道,便是棋艺再高,也赢不了他。阵法上的成就,常仪难以望其项背。 忽然,那青年道士将棋子一扔,面色似有不耐,抬头看向常仪。 常仪吃了一惊,迎着道士的目光,赶忙行礼,道:“打扰道长了。” “可会下棋?”道士问。他的声音清越,似有剑鸣之音。 常仪不由一愣。这道士的声音略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不动声色,答道:“略知一二。” “既如此,就与我手谈一局吧。”道士指着对面的位置,说道。 常仪知道,与这人对弈,自己怕是会输得难看。然而,那又如何呢?她轻轻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常仪执黑子。两人接着之前的残局对弈。常仪本领差得太多,不多时候,黑子就显出颓势。 那道士把眉头一皱,将装着白子的棋篓推了过来,道:“换子。” 世上哪有这种下棋的方式。常仪停滞了一瞬,从善如流的将她的那只棋篓推了过去。 少顷,常仪再次落入下风。这回,那道士毫不留情,转瞬间将常仪杀得片甲不留。早已猜到结果,常仪并不惊慌沮丧。她拱手道:“献丑了。” “无妨。”道士指着常仪的棋篓,道,“先行落子吧。” 此时并未黑子先行的规矩(1)。连中途换子都有了,又何必拘泥于所谓的规则?常仪也不客气,当先落下一子。 这一局,常仪撑得时间比方才多了许多,最终依旧是输了。这也难怪。他们比的是棋艺,更是阵法。之前那局,无论是占了上风还是下风,都是那道士的阵法。常仪的阵法天赋算不得出众。她能够将活学活用,却不能推陈出新。面对一个见所未见的阵法,她怎么也做不得如鱼得水,应付自如。这一局另起炉灶,她以熟悉的阵法应付,自然顺畅了许多。 “这一局却是有趣了许多。”道士微微颔首,道。 “不过照本宣科,道长见笑了。”常仪说。 “帝俊道友确有大才,然……可惜了。”道士说。 常仪不愿于背后评论他人,故只作未闻。 那道士原不过一句感叹,并不期望常仪应答。他伸手敲了敲棋盘,道:“再来一局如何?” “请上清圣人赐教。”常仪笑着答道。之前常仪觉得这道士的声音熟悉。她想遍了曾见过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出相似的,直到他口称帝俊“道友”。除了她自己这个关系户,又有几人敢与妖皇平辈论教?这道士,定然是极了不得的人物。这么一想,他的声音,可不是与之前广播中的上清圣人如出一辙吗? 那道士抬起眼皮,看了常仪一眼,一言不发。圣人道场内,谁敢冒充圣人名号?他不否认,便是承认了。 常仪灵魂来自后世,不曾被所谓的上位者调/教驯/服,从没有低人一等的认知,知道眼前这位是上清圣人,也不过是有个称呼罢了。她把眼前这位当做技艺高超的棋友,不有意讨好,也不刻意表现。 又输了三局,常仪投子讨饶。倒不是她输不起了。与上清圣人对弈,她受益良多。他们下的每一局棋,都不亚于一次斗阵。常仪精力有限,受不住了。 “你若有心,可入我门墙。”上清道。 “我已有道法传承,此次前来,只为听道。多谢圣人错爱。”常仪道。 希望拜入圣人门下的修士不知凡几。上清不过是看常仪顺眼,起了惜才之心,被拒绝了也不如何恼怒。他说:“既如此,你自便吧。” 常仪起身稽首道:“常仪告退。” 上清随意的点了点头,伸手将对面的棋篓拿了回来,继续和自己下棋。 这厢常仪与上清下棋,小金乌躲在常仪的袖子里,大睡特睡。棋下完了,小金乌还没睡醒。爱闹腾的小鸟儿突然安静,常仪很不习惯。为了让自己习惯,常仪决定,把小金乌弄醒。 被吵醒的小金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很不友善的瞪着常仪。后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别睡了。你睡得饱饱的,我却不知去哪里歇息,好不痛快呢。” “又没人不让你睡!”小金乌愤愤的说。 “此处如此杂乱,我怎能安心入睡?”常仪白了小金乌一眼,道。 “……要我替你看着?也不是不可以……”小金乌眼珠子乱转,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不行哟,我不看着你,谁知道你又要闯什么祸。”常仪毫不客气的说。 小金乌瞪向常仪,不耐烦的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醒着,你睡着,不高兴呢~”常仪幽幽的说。 “所以你就要弄醒我?!这样你就开心了?!!!”小金乌怒道。 “比起方才,确实开心了。”常仪笑得眉目弯弯,道。 小金乌什么都不说了。他直接喷火。可惜,常仪手疾眼快的捏住了他尖尖的嘴。一腔太阳真火憋在肚子里,噎得小金乌直翻白眼。 “方才我与人下棋,输得好惨。我知道自己不会赢,但还是不痛快。你知道,我本不想带你来的。”常仪轻柔的顺了顺小金乌后背的羽毛,“果然,看别人吃瘪,不痛快就转移了呢。”下棋输了不算什么,左右不是第一次被吊打。这总算计让她背锅的熊孩子不能不教训。她常仪,可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 小金乌还被常仪捏着嘴呢,哪能和她辩论?他有心变回原形与她开打,可她那只手,看似轻柔的摸着他的羽毛,其实牢牢锁定他的罩门,心念一动,就可以封印他的修为。那种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体会第二次。 第17章 嘴被常仪捏着,小金乌想恢复自由,唯有自救。只见他三只小爪子抵着常仪的手指,小翅膀扑棱着,努力往外拔被捏住的嘴。恰在此时,一只金色利箭激射而来。常仪并不慌张躲散,反而从容的伸出手。只见那利箭在常仪手心上方停驻,化作淡金色的信笺,轻飘飘的落在常仪手上。 常仪拈着一角,手腕一抖,将信笺展开。上面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几个字——劳你看顾,待回转天庭,再做教训。署名是帝俊。 常仪拿着信笺,在气鼓鼓的奋力挣扎的小金乌眼前晃荡。后者瞧清了上面的字,立马蔫了。他们兄弟几个,最怕帝俊。 轻笑一声,常仪松开了小金乌的嘴,纤纤玉指点着金灿灿的小脑袋,道:“看清楚了?” 小金乌委委屈屈的“嗯”了一声。随即瞪大眼睛,水汪汪,直勾勾,瞧着常仪,乖巧又可怜。 “先是广寒宫,后是昆仑山,你陷害了我不只一次,难道还指望我为你求情?”常仪冷笑一声,“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小孩子,光教训不行,还得告诉他,他哪里做错了。不然,不管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他还会撞上来的。 小金乌没想到常仪竟是这般记仇之人,不由得控诉的看着她。 “平日里尽耍小聪明,关键时刻所有人都防着你,能成什么事?”常仪低声斥责道。 平日里,小金乌的日子就是吃喝玩乐,偶尔羲和管教他,也不过是督促他修行。帝俊教训他们,只负责“打”。谁教过他如何耍心眼儿,算计人?听闻常仪此言,他不由得呆立当场。 教训完了,能说的也都说了,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最多也就如此了。常仪不耐烦与那呆鸟大眼瞪小眼,便把他塞进袖子里。小孩子啊,还是活泼些可爱。 收拾了小金乌,常仪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便是与上清圣人对弈的疲乏也消散了。 常仪此行,只为听道,别个可不是如此。洪荒生存艰难,没个依靠,指不定就无声无息的没了。圣人弟子是好,能被看中的又有几个?这回圣人开讲,能走到昆仑山的,总有几分本事。交个朋友,日后就多条路子。 在一众听道之人中,论修为,常仪算不得出众,论样貌,就是独一份了。不是说别人不好。须知此时大地上不太平,连生存尚不能保证,谁有心打扮?有一副好皮相,总更遭人待见。别说什么以貌取人,所谓内秀,自然不是一眼看得出来的。不知内里是个什么货色,做什么往丑人身边凑,虐待自己的眼睛么? 当然,觉得常仪美的,都是长得像人的。物种不同,审美不同嘛。 此时民风淳朴,没有那许多无聊的讲究。谁若想与那个结交,直接凑上去便是。另一边呢,也不用客气,看着顺眼就搭理,不顺眼,直接撵走。 一心一意看风景的常仪没想到会有人与自己搭话,着实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高高壮壮,一身邋遢。他的头发纠结在一起,脸上染着好几处污迹,身上裹一块兽皮,露出大半胸膛。鞋子自然是没有的,只有一脚的泥巴。汗味、腥味、臭味纠缠在一起,真真是比叫花子还不如。然,此时是没有叫花子的。此时的人类,就是这般模样。 女孩儿爱洁。这等脏臭到堪称生化武器的人物,常仪自然是不愿搭理的。若是在别处,遇上这样的人,她必定转身就走。然而,此处是昆仑山,能走到此处的人族,哪个是易于之辈?不说别的,就是常仪自己,若是没有依仗,只凭听了几日广播,怕是不敢离开赖以生存的部落,跋山涉水,来昆仑山堵上这一回。 旁人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自然要存着敬意。是以常仪十分客气,道:“这位道友如何称呼?有何指教?” 听了常仪的话,那男人也愣了。此时人族还没有这么文绉绉的说话方式。此处的人族会说话,大多还是托了圣人广播的福。头一次听到这种说话方式的男人愣住了,也只是愣住了。此时没有所谓的门户之见,高低之别——在人族中是没有的。说话嘛,能听懂就行。 “我叫石头。你长得漂亮,我想认识你。”男人,不,应该说,石头,说。难得他将这近似调戏的话,说得这般光风霁月,一本正经。 常仪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纯真不做作的人。此时的人类,大约真的不觉得这话有问题吧。她恰到好处的微笑,道:“常仪,见过石头道友。” 然后,两人没什么好说的了。刚刚学会说话的人类,怎懂得聊天的艺术?就是懂,这两个,一个还在温饱线上挣扎,一个已过上了公主般奢侈的日子,有什么好谈的?石头的“认识”,真的只是认识。 “石头道友可还有事?”常仪不愿和个“生化武器”待在一处,问道。 “之前圣人说的道法,你听懂了吗?”石头没听懂常仪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十分耿直的问道。 “有的懂了,有的,想是无缘了。”常仪说。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不是说她是仙人,就能把那些基础的东西玩明白。比如那西方两位圣人的音乐剧,她怎么也听不进去。 “我有些不明白,也许你听懂了。”石头说,“我想问问。” “愿闻其详。”常仪说。她确实不喜欢身边杵着一个“生化武器”,然而,若是论道,就另当别论了。她可不敢瞧不起人,指不定人家就听懂了她听不进去的那些呢。 石头也不客气,把自己不懂的地方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说了出来。 常仪到底是有太一传承,伏羲教导的仙,石头的疑问,大多是难不住她的。不过,也有一些,是她“无缘”的。还有那么一点儿,让她不知如何回答。石头是个实实在在的“古人”,有古人的劣势,也有古人的优势。他的思维没被所谓的公理定理限制,所思所想,端的是天马行空。许多“常识错误”让常仪忍俊不禁,偷偷笑过之后,生出一点儿感慨,寻得几分启迪。 常仪是仙,没有凡人的许多烦恼。石头确实个实实在在的凡人,吃喝拉撒样样少不得。不知为了哪样,石头打了声招呼,飞快的走了。石头走了,常仪也换了个地方。那“生化武器”在那里站了许久,连草木都熏臭了。 很快,圣人讲道的时候到了。常仪顺着众人,来到高台之下。她发现,此刻哪还有所谓的“高台之下”?那里早围上了人山人海,有几个个头大的,往哪里一戳,便是连高台都看不真切了。还有些后来的,为了得个好地方,拼命的往前挤。前面的当然不乐意,或挤回去,或打回去,推推搡搡的,竟比菜市场还嘈杂。 常仪眨了眨眼睛,在后面寻了处舒适的地方坐下。圣人讲道,只要在道场之内,总不会因为距离听不真切。她这个不求上进的,就不去那前面挤了。 忽然,喧嚣停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常仪抬头一看,却是高台上出现了三位道士。一老道居中,左边坐一威压的中年道士,右边的那位,正是上清圣人。原来是三清圣人来了,难怪众人都老实了。 圣人不废话,直接开讲。他们三个,一起开始讲道了。 想象中的混乱没有出现。三个圣人一起讲道,听到的只有一个声音,不是最想学的,就是最需要的。不拘是哪个圣人讲的,三个跳着来,也是有的。可以用玄而又玄的“缘分”概括,说白了,不过是双向选择。 这种授课方式,于常仪这样的自然是好,那些贪心的,就难过了。他们一个个抓耳挠腮,急得不行,光想着怎么听得更多,漏掉的反而更多。 常仪坐着的地方,是一处树荫。葱葱郁郁的树冠,遮蔽阳光,洒下一片清凉。 头顶忽然传来声响,身旁的树似乎晃了晃,落下许多叶子。常仪疑惑的抬头,恰看见有人大头朝下栽下来,摔在她身旁。 常仪唬了一跳,虽知不可能,仍忍不住暗暗吐槽:圣人道场,也有人调皮爬树吗?她悄悄打量这个调皮鬼——这人……大约不能称之为“人”。他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却顶着个鸟脑袋。常仪不知这鸟头是什么品种,只瞧那翘起的羽冠,便可想象他的华丽。 鸟人少年愤愤的抬头,恰与常仪的视线对上。这意外让他停滞了一瞬。很快,他回过神来。只见他一翻身,盘膝坐在常仪身边,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好像他一直坐在这里,方才从树上掉下来的是别人哩。 这番作为令常仪多看了两眼。后者似有察觉,扭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常仪不恼,笑着摇摇头,继续听道。 又过了片刻,三位圣人齐齐闭口不言。就在众人疑惑时,一朵云彩疾驰而来,大咧咧的落在道场之中。一道者立在上面,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似在寻找什么。 众人摸不着头脑,只觉这道者十分大胆。他们恐圣人恼怒,一个个低着头,生怕遭到牵连。 第18章 “燃灯道友,来此有何贵干啊?”上清圣人问道。淡淡的嘲讽,恰到好处,让人生出一肚子火,却找不到发泄的借口。这位上清圣人,很会拉仇恨嘛。这个“燃灯道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擅闯了圣人道场,身子不由得一僵,视线是再也锐利不起来了。“这……”燃灯犹豫着,也不知是不知如何说,还是压根儿不想说。 “怎么,燃灯道友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上清圣人凉凉的说。 想那燃灯,乃是洪荒中有数的大能,昔日曾在紫霄宫中听道,被这么冷嘲热讽,如何忍得下?他恼怒的看向高台上的三位。只见太清圣人闭目养神,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玉清圣人微微蹙眉,似有不悦。上清圣人来回打量着燃灯,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不怀好意”。燃灯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一抖,心中一颤,再顾不得洪荒大能的威严。 “听道,今日来,自然是听道。”燃灯道,“路上因事耽搁了,不免焦急,冒犯圣人,恕罪,恕罪。”他微微躬身,恭敬得恰到好处。 上清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玉清眉头微蹙,终是顾及了燃灯的脸面。他说:“既然来了,便坐下吧。” “多谢圣人。”燃灯又是一礼,寻了位置,席地而坐。 “装模作样!”坐在常仪身侧的鸟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常仪听到动静,不由看了他一眼。那鸟人十分敏感,竟察觉了常仪的注视。他恶狠狠的瞪回来。常仪勾了勾唇角,移开了视线。 又过了些时候,圣人停了讲道,令众人歇息。不是圣人懂得课间休息的重要,实在是不得不如此。听道的人群中,有许多凡人,免不了吃喝拉撒。上面的还能忍耐,下面的问题,如何忍得了?此时人族不懂得文明卫生,急了,就地解决也成。那样,圣人就忍不了咯。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小金乌从常仪袖子里探出头来,大大的打了个呵欠,跳到了常仪的肩膀上。 那鸟人正打算趁乱离开,无意间看见了抖翅膀,伸爪子的小金乌。他低声说:“快藏起来!小心被燃灯抓去当坐骑!” 小金乌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定这鸟人在和自己说话。他瞟了远处的燃灯一眼,仰着小脑袋,说:“他敢!” “他确实不敢的。”常仪勾起唇角,“多谢道友提醒。”小金乌的伪装,只能骗骗没见识的小仙。此时妖族势大,除了与妖族不死不休的巫族,哪个敢抓妖族太子?便是圣人,也不愿面对妖皇的报复。那所谓的“掐指一算”,比什么监控监听都管用。 那鸟人看不穿小金乌的跟脚,不知他们哪来的自信。他不悦的说:“休怪我没提醒你们!”说罢,飞快的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不多时,圣人再次开讲,直到日落西山方才停止。众人各自休息,第二日清晨再继续。 如此过了八日。听圣人讲道,常仪获益匪浅。小金乌贪玩不爱修行,在常仪袖子里睡了八天。这日子,比在天宫还无聊。 当初在广播中,圣人便已言明,讲道九日。如今已是最后一天。眼瞅着曙光来临,小金乌也不睡了,站在常仪肩膀上,跳来跳去。常仪早已习惯身边有个熊孩子闹腾,只要他不到处乱跑,就随他蹦哒。 又是课间歇,常仪站起来活动腿脚。小金乌站在她的肩膀上,昂首挺胸,自以为威风凛凛,其实像一只打鸣的公鸡。 “竟是金乌太子!”忽有惊叹之声传来。常仪循声望去,却见那燃灯道人,立在三步开外,直勾勾的盯着小金乌。 小金乌被那热切的目光瞧得不自在,挪了两步,用常仪顺滑的发丝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燃灯回过神来,恋恋不舍的从小金乌身上移开视线,对常仪说:“贫道燃灯,请问仙子如何称呼?” “常仪。”常仪答道。 “原来是太阴仙子。”燃灯又瞄了小金乌一眼,道,“我与仙子一见如故,不知可否……” 不等燃灯说完,被瞧得炸毛的小金乌飞快的插嘴道:“不可以!” 燃灯不料小金乌如此不给面子,不由得噎在当场。 常仪轻轻一笑,道:“太子有令,道友见谅。” “仙子客气了。定然是贫道无意间冒犯了太子,还请……”燃灯忽然停下了话语,扭头向高台方向望了一眼。他再次看向常仪,叹息道:“圣人相召,失陪了。”说罢,深深的看了小金乌一眼,匆匆向高台方向走去。 眼见燃灯走远了,小金乌舒了口气,道:“那家伙是不是有毛病?眼神好可怕。”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的视线吓到。帝俊的瞪视不算,他怕的是与瞪视捆绑销售的臭揍。 常仪皱起眉头,道:“头一次见……古里古怪的……” “回头让叔父收拾他!”小金乌恶声恶气的说。虽说小金乌是帝俊的儿子,但是比起严肃爱家暴的妖皇,小金乌与总被熊孩子刷的太一更亲近。 对于小金乌拿叔叔当打手的行径,常仪不置可否。太一至多不知怎么说服熊孩子,总不会由着他们胡闹。 有了燃灯这个插曲,小金乌再不敢闹腾。他钻进常仪的袖子里,大睡特睡。 很快,第九日过去了,圣人的公开课结束。只为蹭课的陆续走了。更多的,守着高台,苦苦哀求,恳请圣人慈悲,收下他们。 常仪是最早离去的那批。燃灯似乎向往她身边凑,被上清圣人叫去,脱身不得,眼睁睁看着常仪与小金乌从容离开。 回到天宫,自有三只大金乌等着常仪和小金乌。常仪微微颔首,从袖子里揪出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小金乌,扔在了帝俊面前。 小金乌摔在帝俊脚下,晕晕乎乎的,一抬头,恰对上他父亲阴沉的目光。他不由得一抖,眼珠子一转,扑向帝俊,抱着他爹的大腿,开嚎。他一边哭,一边述说自己的委屈。他的委屈,最大的来自常仪。那些说出来,只能得一句“自作自受”。他将矛头对准燃灯。那位也确实将他吓着了。 小金乌哀嚎了许多,声音终于渐渐弱了。帝俊沉声道:“吾晓得了。”他拎起小金乌,“现在该收拾你了。”他向太一与常仪点点头,提着僵硬的小金乌,与羲和一同离去。 “哎呀,好可怜呢~”常仪假惺惺的感叹道。 “可不敢让那小子听见。”太一笑道,“圣人讲道,如何?” “旁的都还好,只那燃灯道人……”常仪眉头微蹙,道,“古怪得紧。他似乎……与上清圣人不睦。” “不奇怪。燃灯道友素来喜欢捉珍禽异兽当坐骑,上清圣人看不惯。他二人多有摩擦。”太一说着,将燃灯与上清圣人的恩怨道来。 这事说来也简单。燃灯是老司机,最爱收集限量版跑车。这年头,车子都是野生的,得自己去抓。珍惜的野生车子大多很骄傲,不愿受那胯/下之辱,能跑就跑,不能跑就向野生车子保护协会寻求庇护。上清圣人呢,恰好是野生车子保护协会的老大。自从昔年紫霄宫中相识,两人一直互看不顺眼。等三清成圣,野生车子保护协会水涨船高,燃灯成了偷猎的,再惹不起它了。 ——这么一想,燃灯道长和上清圣人,昔年紫霄宫中客,洪荒中鼎鼎有名的大神通者,一下子就接地气了呢。 “被燃灯捉去的,有许多是妖族吧?”常仪沉吟片刻,问道。 “那燃灯还算知趣。”太一说。燃灯知趣,不会动天庭的人马。那些不肯归顺天庭的,就算是妖族,与帝俊太一有何关系? “如此,多几个燃灯那般的人物,许是好事呢。”常仪道。外面有危险,才有骄傲的妖族来天庭寻求庇护。 “多是眼高手低之辈。”太一哂笑道。真要有本事,就不会等被逼得没法子,才找退路。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去处,不聪明的,也有不聪明的用法。”常仪轻声道。那“不聪明的用法”,大抵是不甚好了。 “不想你也是狠心人呐!”太一指着常仪,道。 “我哪里狠心了?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常仪白了太一一眼,嗔怒道。 “是是是,我是小人,冒犯了君子。太一这厢向君子赔罪了。”太一说着,抬手躬身,端的是风流倜傥。 常仪掩唇一笑,道:“罢了,便饶了你这小人了。”说罢,又是一连串银铃般的笑。 小金乌被帝俊与羲和拎回去归拢,好些日子不见踪影。太一似乎十分忙碌,甚少露面。常仪在东皇宫与广寒宫之间往返,修行之路十分顺畅,竟隐隐摸到了金仙的门槛。 常仪突破在即,多在东皇宫中修行,甚少出去胡闹。 那一日,常仪正在打坐调息,忽闻外面有人叫骂。她侧耳倾听,依稀是妖师咒骂太一,关于圣位什么的。 听那妖师越骂越难听,似乎有砸门的意思。常仪眉头微蹙,行到大门前,隔着门,扬声道:“东皇不在家,妖师若有急事,还请去别处寻他。” 第19章 门外的咒骂骤然停止,漫长的寂静之后,是远去的脚步声。门内的常仪松了口气。太一不在,一扇门拦不住妖师。若是门被砸开,妖师骑虎难下,便是寻不到太一,也要折腾一番。好在妖师高傲,知道太一不在,不屑与旁人为难。 被堵门骂,任凭何等没心没肺的人物,都要有几分计较。然而,事关圣位,常仪还真没法计较。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计较? 圣人之位,是洪荒最大的秘密。常仪曾听太一偶尔提过一回,当年紫霄宫中,道祖将成圣的机会给了自己的几个徒弟,就是女娲娘娘并前些时候广播的那五个。妖族只有一个名额。圣位不是官职,上去了没有掉下来的说法,有什么好谋划的?莫非,妖师打算给女娲娘娘当男宠?想也不靠谱! 当天晚些时候,太一回来了。他的脸色不甚好。常仪向他提起妖师之事,太一不说话,只冷笑连连。 “到底怎么了?不说话,舌头被吃掉了?”常仪白了太一一眼,没好气的说。 “生气了?”太一问道。 “是你不开心。”常仪说,“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太一瞪大眼睛,看向常仪。 常仪用手指轻缓的划过脸颊,自恋的说:“看着我这个美人儿开心,你不也就开心了?” 太一喷笑出声。 “说不过你!”太一以手指虚点常仪,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与兄长拌了几句嘴。” “你们兄弟也会吵架?”常仪说,“你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旁人都是多余。” “我们兄弟当然会吵架。”太一无奈的说。 “为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常仪又问道。 太一点点头,道:“为了圣位。” “圣位?圣位到底是什么?今日妖师来闹,依稀也与圣位有关。”常仪疑惑的说。 “其实是一件事。”太一说,“当年紫霄宫中,道祖赐下七道鸿蒙紫气,是为成圣之机。” “七道?”常仪一下子抓到了重点。洪荒中广为人知的圣人,只有六个。 太一给了常仪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道:“除了如今那六位圣人,还有红云道人。他不是道祖弟子,至今还未成圣。” “那红云道人,怕是要糟糕了。”常仪叹息道。身怀重宝,没有靠山,想也知道,那红云道人的日子不好过。 “已经没有红云道人了。”太一说道。 “我猜,这事与你有关,也与妖师有关。”常仪说。 太一微微勾起唇角,道:“你还猜到了什么?” “妖师在门外叫骂,怒火冲天,不见哀痛之意。他定然不是为红云道人出头。”常仪说道,“是他杀了红云道人?你坏了他的好事?你还和你兄长有了争执。难道帝俊他支持妖师?”鸿蒙紫气谁都想要,谁看见的不想收为己用?妖师不比金乌兄弟差多少,卷上鸿蒙紫气逃跑,再容易不过。哪怕会被报复,圣人之位,也值得拼一把了。若是帝俊想要鸿蒙紫气,怎么也不会让妖师代劳。须知妖师与妖皇兄弟,从来不是一路人。既然这样,帝俊还和太一争执什么? “兄长认为,我应该先与妖师联手,夺下鸿蒙紫气,然后……”太一隐晦的笑了一声,“当日事发突然,我并未准备。鲲鹏未必没有同样的心思。红云道人与妖师道行相当,妖师有众妖助阵,一时也难以取胜。我给红云道人的好友,镇元子传了信。” “镇元子?”常仪说道。 “镇元子亦是昔日紫霄宫中听道之人,修为还在鲲鹏之上。”太一冷笑一声,道。镇元子终究晚了一步。他赶到时,红云道人已经身死,只余一缕残魂,并一道鸿蒙紫气。镇元子含怒出手,鲲鹏被抽飞了。 “那鸿蒙紫气呢?落入谁的手中了?”常仪问道。 “遁入虚空,不知所踪。”太一叹道,“大抵是无缘吧。吾亦想金乌一脉得一圣位,不拘是哪个。只是……当日道祖出手,妖巫休战,只有千年。如今剩下不过八百余年。八百年,出不了一个圣人。抢来了鸿蒙紫气,天庭不得安宁。当务之急,是备战。兄长未必不懂。他焦急了。” “他必会懂你的。”常仪轻声说道。 帝俊懂不懂太一不清楚,再见他们一起出现,兄弟俩又是其乐融融了。 那日东皇宫外谩骂之后,妖师也乖顺了许多。他本就是不讨喜的下属,这回又明晃晃表露出觊觎圣位的野心。他那点儿心思,原不是秘密。藏着掖着,大家心知肚明,装着糊涂,还有几分脸面。此番被摊开之后,分外难堪。敢去东皇宫外叫嚣,不过是一时之气。他若再不老实,岂不是找抽? 常仪驻扎东皇宫,一心一意的修行。前些日子,她隐隐摸到金仙的门槛,便想一鼓作气,突破枷锁,也好多些依仗。然而,每每发力。便觉力不从心。她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所谓厚积薄发,百余岁的天仙,已是十分难得,想再进一步,难!累积不够,就是能够强行突破,日后也是有害无益。但是,隐隐窥见的风景太美好。她经不住诱惑,只得努力修行。 一睁眼正对上一个胖娃娃,可把常仪吓了一跳。她眨了眨眼睛,发现眼前的胖娃娃虽然有鼻子有眼儿,眼睛却没有瞳仁,更没有神采,胸膛不会随着呼吸起伏。它并非活物。身子微微后仰,常仪看见了站在她身前的太一。就是这位东皇陛下,拎着“胖娃娃”头上的蒂,在常仪眼前晃悠。 “做什么?好好的,偏要吓唬我!”常仪没好气的说。 “怎是吓你?几时你的胆子这般小了?”太一将“胖娃娃”塞进常仪手中,道,“人参果,又名草还丹,万年才得三十个。五庄观镇元子的宝贝。拿去尝尝吧。” “人参果?好像听说过。”想了想,终是没什么印象,常仪说,“给我……吃?”这人参果长得太像人类的婴儿,吃……有障碍。 “这人参果对你修行有益,于我,不过口腹之欲。”太一眉头微蹙,嫌弃道,“其实没什么滋味,尚比不得你部落中的甜酒。”此时的酿酒工艺,十分之可怜。若是连那不知含有多少杂质的酒水都比不上,人参果的味道大约很糟糕。又或许,太一与小金乌类似,都是重口味? “你想要有滋味的人参果?”常仪俏皮的歪着头,问道。 “人参果是镇元子的宝贝,平日里,旁人想瞧上一眼都难。若非报答我报信之义,他那舍得拿出来?一次拿出十三个,那仙风道骨的模样也端不住了。”太一说,“无滋无味的人参果尚寻不得,你去哪里找有滋味的人参果?”外人眼中,妖师与妖皇兄弟从来是一丘之貉。然而,镇元子得了太一的传信,救下红云道人一缕残魂,就得强忍悲痛,憋着一肚子气,客客气气的送上谢礼。洪荒从来现实,大神通者亦是如此。 “镇元子的宝贝,我当然拿不出来。我只能种出有滋味的‘人参果’。”常仪调皮的勾起唇角,“左右不过是口腹之欲嘛。” “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太一说。 常仪在东皇宫中种下几棵甜瓜,浇水施肥,日日查看。等坐了果,趁着小瓜没长大,套上“人参果”形状的模具。待瓜长得差不多了,剖开模具,一个个有滋味的“人参果”就挂在瓜秧上。这样的“人参果”,不敢与镇元子家的正版相比。它胜在味道清甜,一年就能结出好多个。在大小十三只金乌中,这有滋味的人参果竟比正版的受欢迎。羲和摘走几个熏屋子。小金乌扯了一条瓜秧耍。他们表示,想要“辣椒人参果”,可以用真正的人参果换!一本正经的帝俊,偷偷掐下一个,塞进了宽大的袖子里。太一?他什么都没做。果子和种果子的,都在东皇宫哩。 那个正版的人参果呢?常仪对着它看了两天,终是塞进了嘴里。那果子汁水丰沛,味道嘛,只隐隐有一点儿清香,果然如太一所言,没什么滋味。吃完了果子,常仪只觉灵气充盈,通体舒泰。镇元子的人参果,果然名不虚传。 羲和尤其喜欢常仪的“人参果”。然而,常仪并不耐烦伺弄植物。她将“人参果”的种法告诉羲和,随口提了一句,模具可以换成别的,果子也不一定是甜瓜。自此,羲和脑洞大开。 ………… …… 与长着太一脸的灵果默默对视,常仪忽然觉得,她不懂这个世界很久了。 ——熟人的头颅装满了我的盘子。 ——每天都有对着餐桌上香的冲动。 ——每天都看见朋友把熟悉的面庞吞进肚子里。 ——谁的滋味最美?我投我自己! ——我把我的好朋友吃掉了。 ——妖族生活实录:吃人的世界! ………… …… 再也不会因为吃人参果产生心理阴影了\(~▽~)/~~~ 第20章 吃“人”其实没什么可怕的,习惯就好。每天把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一起吃进嘴里,有一种微妙的幸福呢。也不是人人都能习惯的。自从羲和祸害了天庭的灵果,风雅学习小组中,常仪再没见伏羲吃过东西。伏羲不是金乌那等重口味者。他宁愿辟谷,也不想吃奇形怪状的食物。红云道人一事之后,天庭安静了许多日子。连妖皇一家的食谱这种小事,都可以拿来说道了。 安静的日子总有尽头,有太多东西能够打破天庭的安静,比如圣人的举动,比如巫族的动向,比如,妖皇家的小崽子。 小金乌本就不安静,近日来格外闹腾。为何?因为他们化形了。刚刚经历了鸟生重大转捩点的他们,可不是要好好蹦跶一番?比熊孩子更可怕的,是有熊大人惯着的熊孩子。帝俊与羲和不是宠溺孩子的熊大人。他们只是将熊孩子放养。在天庭,哪个敢不惯着老大家的孩子呢? 熊孩子横行天庭,常仪的日子不是很好过。除了最小的那个,小金乌们被她关了小黑屋。那是小金乌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吃亏。他们印象深刻,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熊孩子说风就是雨,他们找遍了常仪日常活动范围,只为了报仇。 常仪与小金乌们遭遇一回,好一番折腾才脱身。为了不再被小金乌们逮着,她离开东皇宫,去了广寒宫。小金乌们最不喜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即使知道那里是常仪的地盘,他们也不肯踏足。 小金乌们毕竟是蜜罐里泡大的孩子。他们寻不到常仪,折腾了几日,换了目标。 ——也不是全都放弃了。 最小的那只整日央求常仪种“辣椒人参果”。羲和骄傲,只种灵果,不碰凡物。他一边求着常仪,一转身又和兄弟们沆瀣一气,为“复仇”事业添钻加瓦——真真将两面派进行到底。 小金乌的人形是个金尊玉贵的半大少年,俊秀的,不愧为羲和的儿子。 被太阴星的寒气折腾了一番,俊美的少年没精打采的歪在矮榻上,恹恹的看着常仪。 “别看了,我早说过,我手里没有辣椒了。法子早告诉了你,想要什么样的辣椒,自己种去!”常仪冷漠的说。这小崽子最会蹬鼻子上脸,可不能惯着。 “没有就没有。”小金乌没精打采的说,“我们去别处玩儿如何?这太阴星冰天雪地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去找叔叔,或是伏羲大圣?母亲那里也不错。” “然后呢?你的兄弟们在外面守着?”常仪没好气的说,“还没吃够教训?” 小金乌闻言一僵,随即大吼道:“你怎的这么想我?!”那模样,好似受了极大的侮辱。 “太假了。”常仪凉凉的说。 小金乌委屈愤怒的神情僵在脸上。他瘪了瘪嘴,沉默了片刻,忽的露出大大的笑:“你不喜欢我的模样?现在呢?”只见他摇身一变,化作二十余岁的青年。那青年有着金乌一家一脉相承的好相貌,眉宇间透着少年人的活泼与骄傲。 没料到小金乌突然变身,常仪吃了一惊。她打量着小金乌的新模样,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好玩啊。”小金乌理所当然的说,“你不是喜欢叔叔那样的吗?你喜不喜欢现在的我?陪我玩儿嘛!”别被他化形后的模样迷惑。这小家伙的心理年龄不超过七岁——还在学龄前。 “不。再闹,就把你挂在外面,冻上三天三夜。”常仪没好气的说。 小金乌闻言,瞪圆了眼睛,就要开始无理取闹。 在小金乌撒泼打滚之前,太一来了。看见成年版小金乌,太一愣了一下。他应付差事似的安抚了告黑状的侄子,对常仪说道:“兄长要举办宴会,庆祝几个侄子化形。”他微微一笑,“几个侄子长大了,也该有个名字了。你也来热闹热闹吧。”说起来,小金乌们出生也有百余年,外人称金乌太子,自家人依齿序叫着,几个小家伙,竟连正经名字都没有。 “名字啊,小十大名叫什么?”常仪好奇的问道。 小金乌不由自主的瞪向太一,紧紧的盯着他的嘴唇,似乎太一的话语决定着他的命运。 “不知道。兄长与嫂子准备了好些名字,名册比奏章还长。他们早挑花眼了。”太一无奈的说,“他们……大约会抓阄决定吧。” 霎时,小金乌的表情变得微妙。 果然如太一所言,小金乌们的名字是抽签得来的。帝俊与羲和写了好些有着美好寓意的字,他们俩一人摸一个,和在一起,就是一个名字了。显然,他们忘记了,美好文字组合之后,不一定一如既往的美好。 小金乌大名“煜焯”,两个字都不错,合在一处,就成了他娘手腕子上带着的那个。如果是女孩儿就算了,管它是玉镯、步摇,还是流苏,再不济,木梳也叫得。可小金乌是男孩子,自诩为男子汉的男孩子。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娘气的名字。 “其实煜焯很不错嘛。”常仪笑吟吟的说,“待日后有了喜欢的人,送她一只玉镯,对她说,‘如此镯,朝夕相见’,多浪漫啊。”说罢,还摸了摸小金乌金灿灿的脑袋,揉了揉没精打采的羽冠。 小金乌抬起头,阴测测的斜眼睨着常仪。 “瞪我也没用。真不喜欢,找你爹娘说理去。”常仪说,“不过,他们大约也不愿折腾了吧。”用抽签决定孩子的名字,不是选择障碍就是取名废,别为难他们了。 新鲜出炉的玉镯,不,是煜焯,蔫搭搭的说:“就是因为没用……” “别伤心了,小鸟儿,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就可以给自己取个威风的诨号了。”大约是意识到此时不适合说风凉话,常仪叹了口气,安抚道。 煜焯稍稍提起精神,问道:“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这个啊,我若是说了,你又该不高兴了。”常仪无奈的说。洪荒异种,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与之对应的,是可悲的繁衍能力,以及漫长的生长期。小金乌的成长期,恐怕比人类史还漫长。常仪觉得,今日她大约是说不出安慰小鸟儿的话了。 ——哎呀呀,莫名愉快了呢~ 常仪此言一出,煜焯瞬间阴郁了。他像一棵忧郁的蘑菇,哪还有太阳的光彩? 之后的宴会,常仪被羲和扯来招待客人。羲和与帝俊是一组,常仪被扔给了太一。 常仪以为,这大概算是满月宴,邀请亲朋好友,胡吃海塞一通,热闹热闹。不成想,帝俊竟是满洪荒撒帖,但凡有点儿名望的,都请了。 应邀而来的客人,都是乐呵呵的,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满。旁人也就算了,妖族势大,不想惹麻烦,就得捧着那一窝金乌。那些圣人弟子呢?他们代师长前来,一个个竟也笑得真心实意。 “真是怪了,为了几个孩子,大费周章,大家伙儿竟都乐意。”常仪说道。 一旁的太一闻言,挑起眉梢,道:“怎的不开心?莫不是累了?” “只是疑惑。”意识到方才的话不妥当,常仪赶忙解释道,“之前我一直担心,有些人会不高兴。” “不会的,繁衍是大事。”太一微微一笑,道,“兄长的心情,他们可以理解。”强大的生灵繁衍艰难,那些个大神通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育不孕患者。帝俊和羲和有幸,一下子生了一窝,个个漂亮伶俐。这比修为更进一步还快活。当爸妈的,怎么嘚瑟也不为过。 “既如此,你们开心就好。”常仪轻声说。 “呶,那位就是镇元子咯。”太一忽然指着不远处正与帝俊说话的白发道者,说。 常仪顾不上观察镇元子的模样,挥手招来侍者,低声道:“把几位太子桌上的‘人参果’撤下。”常仪首创,羲和改良的山寨人参果,小金乌都喜欢,此次宴会,他们的桌子上也摆了一盘。本是逗孩子的玩意儿,无伤大雅。可是,正版的主人来了,若是瞧见,就尴尬了。 恰在常仪说话的档口,太一亦对那侍者说:“侄儿们喜欢的‘人参果’,也给镇元子上一盘。” 两人的话音差不多是同时落下。他们不约而同的扭头,瞪向对方。 “你想干什么?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常仪严肃中带着三分焦急,说。 “别担心,镇元子脾气很好的。”太一安抚道,“我们的人参果,怎么可以不让镇元子看到?” 常仪一噎,干巴巴的说:“于是,你就要欺负老实人吗?” “玩笑而已。要不要打个赌?”太一说,“镇元子看见咱们的人参果,不只不会发火,还会开怀大笑。” “……嘲笑,还是强颜欢笑?”常仪凉凉的说。 “是不是真心,总能看出来。”太一说。 常仪沉默了一瞬,道:“赌注是什么?” “一只曲子,如何?”太一竖起一根手指,道。 “那就瞧瞧吧。”常仪说道。 太一转向还等在一旁的侍者,说:“还不去办?”后者恭敬的行了一礼,飞快的走掉了。 第21章 常仪可算是明白众多洪荒大能对帝俊的理解了。三清圣人还只是命弟子送来贺礼。女娲并西方两位圣人,都是亲自到场。 也不知是商量好了还是怎的,三位圣人差不多同时抵达。帝俊与羲和迎接西方那两位了。女娲娘娘,归太一与常仪应付。 比起上回相见,这一次,女娲娘娘穿得更加正式。繁复的宫装,一层又一层的裹着,显得里面的人更加瘦削了。 “太阴仙子在看什么?”女娲突然问道。 “……女娲娘娘清减了。”常仪答道。尤其是胸前的布料,常仪担心会突然掉下来。 不想女娲娘娘听了,竟是微微一笑,道:“好伶俐的太阴仙子!” 常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女娲娘娘坐定,太一才告诉一脸懵逼的常仪:“圣人与我等不同。她……觉得愈是瘦削,愈是美丽。” 常仪抽了抽嘴角,不予置评。 整个宴会,其乐融融,帝俊保持着傻爹状态,直到结束。 圣人已经离去,圣人弟子也出了大门。其余人正要告辞,帝俊突然画风一转,邀请众人共同对抗巫族。如镇元子那般的洪荒大能离去了。他们不愿蹚妖巫这滩浑水。帝俊不在意。他招募的是手下,而非不逊于自己的同道。那些不上不下的道修,有许多留下了。 妖巫势大,说的可不仅仅是他们人多。他们行事,都可谓霸道。妖族在天上还好,招惹不到在大地上定居的修士。地上的巫族就不一定了。他们清扫未成气候的妖族,时不时就把避世修行的道修揍了。到时候一句巫族势大,就算有亲朋好友被打杀了,也不敢上门报仇。何况,妖的定界本就不好说。到底是灵物化形还是妖,很难说清楚。也就是人族出身的修士,从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是妖。 那些个不上不下的道修,对巫族怨气横生。此番帝俊招徕,他们顺水推舟,投了天庭。 御座之上,帝俊慷慨激昂,羲和翩然浅笑。御座旁,太一风度翩翩,端的是礼贤下士模样。常仪低头,凝视杯中清酒,轻轻一叹。 小金乌们依旧闹腾。羲和依旧美出新花样。伏羲依旧弹琴下棋,时不时乌鸦嘴一把,让人心里毛毛的。 那一日,事情太多,常仪没注意镇元子如何对待山寨人参果。太一没来找她兑现那“一支曲子”的赌约。常仪已经许久没见过太一了。 帝俊演练了周天星斗大阵,对抗巫族。作为太阴星主,常仪本应参与其中。然而,布阵的大妖至少是大罗金仙修为,常仪区区一个天仙,去了也是添乱。妖师鲲鹏拿去了代表太阴星的阵旗。司掌太阳星旗的是羲和。帝俊与太一作为妖族的最高战力,并不在周天星斗大阵中。他们要练习在阵中作战,练习与整个大阵的配合,比布阵之人麻烦多了。 三只大金乌忙得连自家孩子都没时间管,哪还有时间搭理常仪? 那一日,伏羲把龟甲、蓍草、酒壶扔了一地,枕着琴,不似儒雅的仙人,像个邋遢的酒鬼。 常仪吃了一惊,不知伏羲发生了什么。 伏羲十分警醒。常仪未及靠近,他就猛地坐了起来。两人对视半晌,皆有几分尴尬。 伏羲站起身,随手一挥,满地杂物消失无踪。他勾起唇角,露出疲惫的笑,道:“仙子见笑了。” “无妨。可是发生了什么?”常仪隐晦的瞄了一眼伏羲衣襟上的酒渍,问道。 “还能发生什么呢?无用之物,扔了便是。”伏羲哂笑道。 常仪沉默的看着他。 伏羲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周天星斗大阵,仙子怎么看?” “我不懂,我虽看过阵图,可是,它太复杂了。”常仪神色复杂的说,“我只看到,羲和参战了。”只负责貌美如花的王后走向了战场…… “羲和从不曾与人斗法。”伏羲说,“仙子有何打算?” 常仪微微侧头,道:“区区人族天仙,能有何打算?” “人族天仙?”伏羲玩味片刻,道,“仙子可不像是心系人族的模样。” “这让我如何回答呢?”常仪自嘲的笑了,道,“我确实不喜欢住在部落里。那里有太多我深恶痛绝的东西。很多事,不因我们的喜好改变。” “若人妖终有一战,仙子当如何?”伏羲问道。 “大圣今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缠。我不似大圣,能看得那般长远,也不想看得那般长远。且及时行乐吧。”常仪轻笑一声,“若大圣不喜欢这个说法,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何?” “仙子甘心?”伏羲又问道。 “甘心什么?大圣今日尽说些奇怪的话。”常仪叹了口气,道,“大圣有话直说便是。” “你可曾听过戮巫剑?”伏羲凝视常仪,说道。 伏羲到底没说出,戮巫剑究竟为何。常仪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不知哪里的开关开错了,小金乌们开始在常仪面前耍存在——又称“找麻烦”。一对一,小金乌们都不是常仪的对手。一群一起上,常仪拿他们没办法。常仪终于有机会将棋盘上的本事学以致用。每一天,她都要设下阵法,抓小金乌。 后来有一日,羲和得了闲,感叹道:“竟无人找我告状!我家孩子长大了。”登时把常仪气了个仰倒。 时间在打打闹闹中飞逝。常仪终于把十个熊孩子收拾老实。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也基本完成。算算日子,距离当初道祖所言的千年期限,似乎也没有多少光景了。 天庭众妖立志与巫族死掐。他们不得不承认,上一次妖巫之战,若没有道祖插手,他们大约是输了的。有了周天星斗大阵,他们心中仍有疑虑:我们能赢吗? 天庭人心不稳,做老大的当然要出面安抚。怎么安抚?办个宴会吧。没有什么是一顿胡吃海塞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能,那就两顿。 帝俊总有法子让人人血沸腾。而这个时候,羲和总是雍容微笑,做他盛世浮华中,最璀璨的明珠。 太一偷偷的向常仪眨了眨眼睛。后者冷漠的瞥了一眼他旁边时刻准备捣蛋的小金乌们。太一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头痛的垂下了头。 常仪毫不怀疑,帝俊能够安心的当他的帝王,是因为他有个贤惠的帮他看孩子的弟弟。羲和?作为母亲,那就是个摆设! 伏羲自斟自饮,酒宴刚刚开始,他却似已经醉了。 气氛正好时,妖师起身,献上戮巫剑,说是克制巫族的法宝。 帝俊连说三个好,走下御座,亲手扶起躬身奉剑的妖师。他接过戮巫剑,拔剑出鞘,只觉一股血煞之气扑面而来。 “正合吾意!”帝俊赞道,“妖师辛苦了。”君臣二人相视而笑,曾经的龌蹉竟似从未有过。 忽然,天地震动,女子的声音响彻天地:“吾为后土,愿以身化轮回,为魂魄寻一归处。”转瞬,海量功德降下,不逊女娲造人之时。 功德降下,天机明朗,修道之人略略掐算,便知前因后果。 却说女娲娘娘造人成圣,去混沌中安居。人族在洪荒大地艰难求存。人族孱弱,谁也没把这新生的种族放在心上。后来不知哪个妖族,取了人族魂魄炼制法宝,竟能伤到巫族。须知巫族体质坚固,若到了大巫之境,便是大罗金仙也奈何不得。那妖族将此事上报,立刻引起了妖族高层的重视。帝俊使人尝试,果然有效。他命妖师杀人取魂,炼制对抗巫族的利器,是为戮巫剑。 妖师并手下众妖杀了许多人族,魂魄大多被他们收了,也有许多逃了。加上人族本身的生老病死,洪荒大地上,竟有累积了许多人族魂魄。人生而有灵,不似旁的生灵那般懵懂。知道自己死了,他们日夜哭号,惊动了祖巫后土。后土心善,不忍魂魄无归。她在血海边枯坐无数年,终于得悟。祖巫后土以身化轮回,给众多魂魄一个去处,也延续了巫族的气运。 却说巫族有一阵法,唤作都天神煞大阵,可集十二祖巫之力,召唤盘古真身。盘古真身的威力,便是圣人应付起来也吃力。帝俊的周天星斗大阵,不过是为对抗盘古真身准备的炮灰。此时祖巫缺一,都天神煞大阵不复存在,于妖族是天大的喜事。一时之间,众妖纷纷向帝俊道喜。 正在这喜乐融融之际,常仪霍然起身。她将酒杯掷在地上,拂袖而去。 东皇宫中,常仪收拾东西。她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十分容易。 一旁九只小金乌欢快的蹦跶。他们得知常仪要走,正庆祝天庭少了个能制住他们的人。最小的煜焯坐在桌边,看常仪收拾东西,可怜巴巴的说:“你真的要走?”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常仪轻声说。 “为什么?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你都不认得他们。”煜焯闷闷的说,“我知道,每天有无数妖族会死,我从不为他们伤心。你,为什么要在意呢?” 第22章 “你说的对,我都不认得他们。”常仪停下手中的动作,自嘲的笑了,“我是个懦弱的逃兵,自私又可耻,戮巫剑不过让我逃得不那么难堪。”她不是伏羲那样高瞻远瞩的聪明人。她亦有自己的判断。羲和参战,还有伏羲那一日的颓废,这些告诉常仪,妖族已经背水一战。她不看好妖族,也不看好巫族。这个世界,有女娲造人,有夸父逐日,有十日横空,若没有她横插一脚,后羿射日也会有的。这里有神话的轨迹。种种故事,成了人类的传说。可是啊,妖族掌天,巫族掌地的洪荒,人类该去哪里?后世人族当道的世界,飞天遁地的妖仙又去了哪里? 处在妖族权力中心的金乌太子并非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知。煜焯神色复杂的看着常仪,说:“你想过叔叔吗?” “我帮不上忙,又不想留下等死。是我对不住你们。”常仪低声道。 煜焯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你还会回来吗?” 常仪幽幽一叹,抬手摸了摸小金乌暖融融的头发,道:“若战后,我们都活着,我会回来瞧你。” 常仪从南天门来,从南天门离开。南天门外,太一侧身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扬起他的发丝,翩翩贵公子,仿佛随时要随风而去。 “你来了。”常仪轻声说。 “你要走了。”太一缓缓的走到常仪身前,“你真的在意戮巫剑?” “物伤其类,大抵是不自在的。”常仪说,“我并非良善多情之人。我离开,不只是为了戮巫剑。” “诚实不总令人心情愉快。”太一眉头微蹙,道。 “我更不想在这时候欺骗你。”常仪低声说。妖巫之战,胜负难料。但凡冲锋陷阵,太一总要在最前面。常仪将要去的洪荒,更是从来不太平。今日一别,不知日后能否再见。这或许就是结局了。 “姑且再诚实一回吧。”太一叹息道,“当初你抓了我那十个侄儿,兄长心有所感,起卦推演,却是生机尽绝。我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那一日,我本是去杀你的。” 常仪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晓得的。” “你,怨我吗?”太一的声音里竟有几分犹豫。 “怎会?”常仪嫣然一笑,道。 “若有危急,你可以去汤谷。我在那里布下了结界,只要我还在,那里就好好的。”太一飞快的说,“日后……还要你多看顾。” “我省得的。”常仪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回道。 太一沉默了一瞬,终于说:“时候不早,你……莫耽误了行程。等这些烦心事儿过去了,再请你来做客。” “好,我等着。”常仪笑着应道。 离别没有想象中的艰难。来不及忧郁,天宫已在云笼雾绕中,成了缥缈的画卷。遗世独立的贵公子,终于再不可见。 兜兜转转,常仪终于又回到了被她百般嫌弃的人族部落。这一回,她真的离开太久了。熟悉的面庞,再也不见。此处并非风水宝地,漆吴山上,还有太一留下的气息,寻常精怪不敢靠近。杀机四伏的洪荒,此处竟成了世外桃源。 部落中还供奉着当年的神灵。时光流逝,神灵也换了模样。娥仙丰乳肥臀,面目模糊。作为主神的太阳神更神奇。他虽还是鸟的脑袋,却已经有了人的身子。传说中的三条腿,有一条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事物。那物和两条腿一样长,拖在两脚之间。常仪见了只想自戳双目。 常仪说自己便是那位被奉为“娥仙”的修士,部落的首领信了,欢欢喜喜迎她进去,全然不在乎她与神龛上那位的差异。即使没有妖兽骚扰,生存依旧艰难。他们并不在意那个泥塑的神仙。只要有强者愿意庇护他们就够了。 常仪在部落中传下粗浅的练气之法。此时与当年不同。生存虽不易,人们到底可以想些生存之外的东西。许多人修习了,颇有成效。 终于,在一个月之后,常仪住到了山上。天庭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愈发不能忍受人族部落的种种。她能强行勒令人们不随地大小便,不随便遛鸟,却不能让他们勤换衣服勤洗澡。人们大概也不喜欢龟毛的神仙。所以,还是让距离产生美吧。 虽然独居漆吴山,外面的事,常仪并非一无所知。 戮巫剑的消息泄露了。巫族也开始对猎杀人族,拘禁魂魄。他们不能让妖族炼制第二把戮巫剑。后土陨落的怨气,也需要发泄。常仪不知道会不会有巫族发现漆吴山下的小小部落。她在附近布下阵法,不确定是否有用。 阵法没抓到巫族,却陷了不少妖兽。决战将近,巫族清扫妖族的力度大大增加。为了生存,小妖四处逃窜,顾不得漆吴山上的威压。常仪不能将人族圈在阵法中。外出狩猎的人们,时不时被妖兽所伤。常仪出手,也逮不住来去如风的妖兽。 那一夜,火焰坠入汤谷,照得夜空如白昼。 是时候了。常仪召集人们,准备迁徙。 若是往日,人们大概舍不得这处没有妖兽袭扰的世外桃源。他们没见过真正凶狠的妖兽,近几日的骚扰,已经令某些人有了搬家的念头。然而,迁徙可能遭遇的危险,太大了。 “仙人,我们要去哪里?”部落中的长者问。 “去汤谷。”常仪答道。 “汤谷是哪里?”长者又问道。 “汤谷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常仪说。 “是太阳神的家吗?”长者激动的问。 常仪没有回答,只平静的看着他。人们当她默认了。 长久以来的信仰,让人们认同了常仪的决定。他们将要去往太阳的国度。 常仪命人们拾来漆吴山中的石子,随身携带。那石子蕴含太阳真火的气息,寻常妖物不敢靠近。 迁徙的路不好走,阻拦人们的,不只是神出鬼没的妖兽。万幸,汤谷离漆吴山不远。有常仪照应着,人们不是十分艰难。 常仪领着人们走进了汤谷外围的阵法。汤谷深处住在太阳。那处不是凡人能够接近的。便是汤谷外围,也如盛夏般炎热。 汤谷气候炎热,临近东海,降雨丰沛,生长了许多热带植物。这些热带植物生长快,果实含糖量高,足以供应人们日常所需。 人们在汤谷外围安定下来,略略整理,便着手准备盛大的祭祀。从来不喜欢祭祀的常仪,竟是鼓励他们这么做。 汤谷的最深处,有一棵巨大的扶桑树。树上有个硕大的鸟巢,那是小金乌们居住的地方。人们为了祭祀忙活的时候,常仪孤身一人,来到扶桑树下。 扶桑树上,十只小金乌扑腾着,却怎么也离不开树冠。他们喷吐火焰,摇晃树干,折断枝条,发泄着被困的怒火。 不只是哪只小金乌,无意间往树下那么一瞧,发现了常仪。他高叫道:“常仪,放我们出去!”另外几只听到了他的声音,纷纷看向常仪,也跟着叫起来。 常仪飞身而起,落在树枝上。小金乌们一窝蜂的扑向她,差点儿没把她撞下去。常仪拎着一只小金乌的后颈。方才他差点儿糊了她一脸鸟毛。她皱着眉头,道:“你们父亲的禁制,我怎么破得开?” “你可以找叔叔帮忙。他总会帮你的。”其中一只小金乌说,“如果不是叔叔,我们兄弟早就一拥而上,把你烤熟了。”他的兄弟一翅膀,糊住了他的嘴。 常仪闻言,冷笑一声,道:“你觉得,说了这种话,我还会管你?” “他不会说话,您别见怪。”以翅膀封嘴的那只小金乌说道。 “我真的无能为力。”常仪说道,“你们若是真的着急,不若好好修行,修为够了,自然能离开。” “你不是怪我们之前总找你麻烦吧?”最大的那只阴阳怪气的问。 常仪只把眼睛一瞪,道:“你觉得,你叔叔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他的兄长?” 小金乌们顿时蔫了。他们悻悻的去了别处,只剩下煜焯一个,还站在原地。他扑扑翅膀,化作少年模样,之前被羽毛遮掩的憔悴,立刻显现。 “你怎么会在这里?”煜焯问道。 “我在这里,不好吗?”常仪反问道。 煜焯低下了头,说:“能看见熟人,总是好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我们还能看见……他们吗?” 常仪沉默了。 “父亲,妈妈,还有叔叔,我们还能看见他们吗?”煜焯不依不饶的追问道。 “……我不知道。”常仪涩声道。 “为什么要送我们离开?我们是妖族太子!是众妖的主宰!我们应该和我们的子民在一起!”煜焯高亢的声音忽然停止,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在一起,不好吗?” “有太多冠冕堂皇的道理,让你们留在天庭。离开的理由只有一个。”常仪揉乱了煜焯的发髻,“我知道,你是你们兄弟里,最聪明的那个。别让他们担心。” 煜焯深深的看了常仪一眼,再此化作金乌,飞向了树冠的另一边。 第23章 妖巫在不周山开战。远在东海之滨的汤谷,也能感觉到那惊心动魄的碰撞。大地在颤抖。太一的结界在一次次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人们跪在太阳神的神龛前,惊慌失措的祈祷。常仪忙着加固结界。小金乌们依旧被困在扶桑树上。他们依旧顾不得挣脱束缚,只忧心忡忡的盯着不周山的方向。忽然,一声巨响响彻天地。开天辟地以来,支撑天地的不周山,折断了。地在震动,天在摇晃,忽悠悠,竟似世界末日一般。天柱折,天河倾,洪水席卷大地,好好的洪荒大地四分五裂。圣人出手了,不问世事的道祖也出手了。离得远,汤谷中的人们,不知不周山下发生了什么。常仪守着结界,组织人们,抵御洪水。终于,震动停止了,洪哭作水退去了,困着小金乌的禁制,消失了。来自长辈的庇护,消散了。小金乌们在扶桑树上哭作一团。常仪筋疲力尽的撤去法力,太一留下的阵法显出本来面目。那只余下浅浅的痕迹,好似褪色的红绳,被水浸染的线条,一个不小心,就什么都不剩下了。常仪抬起手,手指小心翼翼的沿着阵法最后的痕迹描画。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仙人,危险过去了吗?”族长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小心翼翼的问。“最大的风浪已经过去了。”常仪猛地握紧手,阵法崩裂,残存的那点痕迹,好似无依的丝线,丝丝缕缕,缠绕在常仪的手上。她说:“此番得以幸免,全赖太阳神的庇护。尔等需诚心供奉,以偿神恩。”族长对常仪的说法没有异议。他说:“请问仙人,太阳神名讳为何?”“东皇太一。” 小金乌们哭过之后,就要回天庭,被早有准备的常仪抓了回来。 没多久,汤谷迎来了第一个不速之客。那是个小妖,生得一脸憨厚相,能说会道,一连窜的“子承父业”“为父报仇”,把小金乌们哄得找不着北。那小妖的修为比常仪高出一线。借着阵法,常仪困住了他,却始终不能将其击杀。小金乌们若是肯出手相助,那小妖要被烤熟了。然而,几个小的早被哄住了。若非平日里常仪还算有几分威严,他们怕是要帮着外人与她动手了。 就在双方相持不下时,一道冰刃激射而来,将那小妖削成两半。不停叫嚷的小金乌们立时噤声。常仪后退半步,警惕的看向冰刃飞来的方向。 一玄色身影伴着阴寒之气,落在常仪与小金乌们之间,过分瘦削的脸显出几分奸诈。是妖师鲲鹏。 于金乌一脉,妖师是个不讨喜的人物。大金乌在的是个,几个小的敢明晃晃的表达自己对妖师的厌恶。如今只剩下小金乌们,情形不再美好。这群无法无天的小鸟儿崽子,一个个缩着脖子,假装乖巧。 “妖师来了?天庭那边如何了?”常仪顾不上寒暄,迫不及待的问道。 “鲲鹏愧对妖族。”妖师颓废的说。他不是视死如归的战士,眼瞅着情形不好,他就临阵脱逃了。他不喜欢金乌,不喜欢帝俊领导下的天庭,却到底是万妖之师。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常仪叹息道。 “确实无用。”妖师取出一只素白的布幡,一只玉简,递给常仪,道,“此为太阴星旗,合该由仙子掌管。还有些许修行之法,也一并托付仙子了。” 常仪将那两物收起,道:“我知道了。妖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前路艰难,仙子保重。”妖师说。 “妖师也请珍重。”常仪说。 妖师向常仪打了个稽首,转身离去。 妖师来去匆匆。小金乌们将一切看在眼里。有一只特别蠢的,指责常仪是叛徒,被兄弟们大义灭亲。其余九个,都安静了。煜焯仗着自己与常仪亲近,打听她的计划,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不说,还被常仪揉乱了一身羽毛。 以后,又来了几波不速之客,修为大多不高,说的都是那一套。常仪拿着太阴星旗,把他们一个个都冻成了冰雕。 那之后,小金乌们再不敢去常仪眼前蹦跶了。 帝俊太一在时,汤谷是个很安稳的地方。大金乌不在了,汤谷就成了是非之地。无论是打小金乌主意的,还是单纯想搜宝捡漏的,都会来掺和一脚。常仪应付那些人都觉吃力,更不要说汤谷中的人类了。 常仪招来人族部落的族长,言道:“劫难已过,尔等当早日离开,不得打扰太阳神清净。” 人们当然不愿意走。那滔天的洪水,天崩地裂的震荡,令人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无比渴望靠近强大的庇护者,越近越好,简直恨不得化作太阳神的腿部挂件。 常仪也不多言,只高高在上的瞧着人族族长。冷漠的目光将祈求的话语堵在喉咙里。 人们决定,再举行一次祭祀就离开。 女娲娘娘来时,人们正围着鸟头人身的神像叩拜。她驻足围观片刻,皱着眉头,向汤谷深处走去。 当时常仪正在打坐调息。说来讽刺,许是终于尘埃落定,虽然伤心,却再无牵挂之意,死死卡着的修为境界竟松动了几分。 见常仪这副模样,女娲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常仪睁开眼睛,平静的看向妖族的圣人,道:“娘娘以为,我该如何?”她虽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为女娲的模样心惊。之前的女娲,清清冷冷,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现在的女娲,目光冰冷,眉目间藏着煞气,竟如鬼怪般狰狞。 “好!果然无情无义!我不如你!”女娲讽刺道。 常仪垂下眼帘,说:“娘娘还是说正事吧。” “你这模样,大约担得起兄长的托付吧。”意识到自己态度恶劣,女娲叹了口气,缓和了语调。她甩下一钟、一幡、一剑,道:“东皇钟,招妖幡,戮巫剑。我不知你有何计划,只盼你不要辜负兄长及两位陛下的期待。” 原来,伏羲早已预见了妖族的衰落。妖巫之前,尚有龙、凤、麒麟三族争霸洪荒。他们最终失了气运,为天道所弃。龙族偏安一隅,凤族成了他人坐骑,麒麟最惨,只剩下小猫三两只。那或许就是妖族的未来了。怎么可以呢!未来是圣人的天下,是圣人扶持的人族的天下。妖族制戮巫剑,未尝没有借此灭了人族的意思。然,终不可为。妖族与旁人不同。天地间总会有灵物得道,不一定要血脉传承。可是,如何才能保住妖族传承呢?如何才能令后世之妖,知道自己是妖呢?帝俊与太一必然与妖族天庭共存亡。如今有权有势的大妖,还不知能不能活下来。便是得以幸存,也会被其他势力盯死了,什么都做不了。女娲娘娘必然能活,只是,她的师兄,也定然不会让她再做什么。 伏羲瞧中了常仪,一个身份暧昧,修为弱小,受妖族恩惠,懂得把握机会的人族女修。身份暧昧,便可师出有名。修为弱小,便不会被人真正放在眼里。过往的经历,注定她只有跟着妖族,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当日常仪负气离去,究竟有几分真心,怕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等近乎本能的趋利避害,令伏羲十分满意。伏羲并未把话说破。他与帝俊太一,以及常仪,心照不宣。 妖师是聪明人。从小金乌的去处,他隐约猜到了伏羲等人的计划。他终究不敢在妖族落败后挑起大梁,只是送来适合幼小妖族的修行之法,算是为妖族最后再做一件事。 尘埃落定,女娲依计带来了帝俊太一的几件法宝。她如何在诸圣的争夺中脱颖而出,又许下了怎样的承诺,旁人不得而知。 “招妖幡是妖皇法宝,我如何使得?”常仪瞧着地上三件东西,道,“妖族中属娘娘身份最高,合该由娘娘掌控才是。”招妖幡是帝俊掌控众妖的法宝。幸存的大妖,都逃不过招妖幡那一挥。他们不管是另投他派,还是避世修行,都不会希望自己的性命还掌控在他人手中。更别说,如今这招妖幡上的许多妖族,已经成了圣人门下。常仪留着招妖幡,只能招祸。 女娲眉梢一扬,道:“你不要后悔便是。”掌握了招妖幡,就是掌握了妖族天庭残余势力。就是不便做什么,也是一种依仗。 常仪笑了笑,没说什么。 “日后你有何打算?”女娲问道。 “如今的洪荒,是哪家做主?”常仪问道。 “能做主的,从来只有天道。”女娲嗤笑一声,道,“道祖命他身边的童子做那三界主宰。是了,如今该称他玉帝了。” “既然有了三界之主,怎能不去朝贺?”常仪理所当然的说。 女娲闻言,脸色一变。片刻之后,她勾起唇角,道:“借天庭行事,兄长他果然没看错人。帝俊的几个孩子呢?你如何安排?” “留下最小的那个与我去天庭,其余的,烦请娘娘代为教导。”常仪说,“他们与我不和,看着就烦。” “你几时这般意气用事了?”女娲哂笑道。 第24章 “十个,太多了。”常仪说,“且,几位太子并不乖巧,我怕照顾不到,为人所趁。”这也不能怪帝俊羲和没把孩子教好。金乌的幼生期太长。谁会教学龄前的孩子阴谋诡计呢? “理由呢?”女娲问道,“明明有十位太子,怎么只剩下一个?” “既然已经有了后羿射日,何不将此事坐实?”常仪笑着反问道。 “伤了根基,在太阳星修养?”女娲若有所思的说。太阳星不是寻常人能去得。妖巫之战几乎将洪荒的高手一网打尽,余下的聪明人绝不会去那个是非之地凑热闹。加上女娲看顾,倒是不担心出纰漏。 “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还请娘娘多多教导。”常仪说道。太阳星那地方,她去不了。总不能放几个熊孩子继续熊着。女娲这个圣人,是最好的老师。而且,常仪毕竟不是妖族。金乌太子放在女娲手里,某些人才能闭嘴。常仪不担心日后那九个熊孩子会成为掣肘。什么都不曾为妖族做的太子,不过是个摆设。 女娲听了,勾起唇角,道:“这是自然。”她与常仪并无情分。如今这般,有利用,有牵制,才好安心。 “多谢娘娘。”常仪客客气气的说。 “不,该多谢你才是。你才是最辛苦的。”女娲笑容疏离,道,“日后,妖族就仰仗太阴仙子了。” “如何是仰仗我?娘娘莫忘了有教无类的截教圣人。”常仪不动声色的试探道。圣人这等一挥手,就能彻底翻盘的存在,怎么可以不分清敌我? 女娲姣好的面容瞬间阴沉。她冷笑一声,道:“圣人门下,如何算是我妖族子民?” “哦,我省得了。”常仪轻描淡写的说。 女娲拿走的是妖族的不动产,瞧着十分可观,将来是贬值还是升值,无法预测。常仪拿走了流动资金,眼下看着是十分可怜,日后的发展,全靠她自己努力。 大家合作愉快。 女娲打包九个麻烦,走了。常仪只觉神清气爽,天地为之焕然一新。 留下的小金乌一点儿都不愉快。失去了父母、叔叔,本就像天塌了一样。朝夕相伴的兄弟也被女娲娘娘带走了。身边就剩下一个常仪,还是日渐凶残的版本。可怜的煜焯距生无可恋只有一步之遥,常仪还往他头上砸砖。 “朝拜玉帝?!凭什么?!”煜焯难以置信的瞪着常仪,高叫道。 “就凭他是道祖钦定的三界之主。”常仪冷冷的说。因为是道祖定下的,他的地位,前所未有的稳固。既然如此,何不早日投靠? “不过是端茶送水的……”煜焯不屑的说。 “就因为他是个端茶送水的。不怕他是雄才大略的天之骄子,就怕小人得志。”常仪说。英主有容人之量,就是想做什么,也不会太难堪。得志的小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有些粗暴下作手段。新封的玉帝,不知性情如何。他一个童子,哪怕是道祖家的,也不指望他点亮了君王的技能。 “什么天之骄子,什么小人得志,我不懂!”煜焯把头一扭,气呼呼的说。 “你可以不懂。你若是不懂,下次有谁来找你,你只管跟着走便是。到时候,你是做了他人手中棋子,还是干脆被人打杀了,都与我无关。”常仪说。 小金乌顿时蔫了。他低下头,委屈的说:“我真的不懂,你们也不说给我听。”说完,竟抽噎起来。 “不懂就去看,就去想,就去学。会不厌其烦讲给你听的人,已经不在了。”常仪不耐烦的说,“现在,把自己打理妥当,随我上天庭。”大金乌没了,她也伤心。眼下还有烦心事儿一大堆,她哪有心思哄孩子。 常仪的话,让小金乌真切的意识到,他已经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了。他眨了眨眼睛,终于放声大哭。 出自羲和之手的华美宫室已经不见,天庭之中,入目尽是断壁残垣。 看着这样的天庭,小金乌悲从中来,不由得啜泣出声。常仪犹豫了一瞬,随他去了。既然是朝贺,本不该落泪。不过……或许孩子气的金乌太子,更令人放心吧。 昔日的太阳宫中,常仪与小金乌见到了玉帝和王母。他二人中年模样,瞧着颇具威严。观其言行,并非老于世故,亦无远见,万幸,也不是一朝得意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或许是还未尝到权力的美好,他们更像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来收拾烂摊子的可怜人。 常仪一通恭维话说完,又献上了戮巫剑,便把玉帝王母哄得眉开眼笑。 听到有人来朝拜,鲜鲜出炉玉帝与王母本还有几分高兴。见来者不过区区一天仙,剩下的那个更是个孩子,顿时失去了性质。那个太阴仙子,说得倒是好听。那个什么戮巫剑,染着煞气,含着人族血泪。妖巫之后,人族做了洪荒主角。以人魂炼制的戮巫剑,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敢用?! 玉帝安慰了小金乌两句,打发他做那昴日星君。不考虑政治因素,这个安排,也算知人善用。至于常仪,继续当她的太阴仙子吧。没有了出身太阳星的君王,太阴星也失去了特殊的意义。那地方冰天雪地,谁乐意去挨冻呢? 日后,常仪不止一次感叹,自己当年算是乘人之危,占了玉帝王母的便宜。那两位三界主宰,也只有那时候好骗了。 太阴星的情形不算糟。当日妖巫两族的主力在不周山开战,散兵游勇摸到了天庭的门口。他们未曾进门,便被打退。倒是有些留守的小妖,瞧见巫族已经到了门外,顿时乱了阵脚。他们以为大势已去,起了旁的心思,搜刮天庭的财物逃了。至于天庭的破败,更多是因为不周山倾倒时的震荡所致。太阴星与不周山离得远,又有阵法护持,只倒了两棵树,广寒宫正门的牌匾上裂了一道缝,别的与之前没什么区别。相较之下,留在广寒宫的玉兔更倒霉些。 当日常仪离开天庭时,忘记了她的小侍女。那胆小的兔子一直留在广寒宫中,不敢出门。她那双大耳朵,能听得很远。妖巫开战之时,小兔子躲在广寒宫内,听着外面乱糟糟的,更不敢动弹了。最后,她干脆在月桂树下挖了个洞,把自己埋了进去。常仪发现她时,她已经冻僵在洞里了。 好不容易,玉兔缓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常仪,直接扑到常仪怀里。堂堂金仙,竟抱着天仙瑟瑟发抖,真是好笑。 常仪将汤谷的扶桑树移栽到太阴星,与月桂相对。她用阵法,将扶桑树隐去,又将得自妖师的玉简埋在玉兔挖的洞里。自那以后,月桂树每隔一甲子开一次花。桂花落入凡间,被修道之人得了,可以凭白多几许修为。若被灵物得了,就可以开启灵智,修炼成妖。极幸运的,还能悟出修行之法。从天庭到凡间,月桂花飘飘悠悠的,走了许多路,早看不出本来模样。不明所以的人们,称之为“帝流浆(1)”。 不知何时,人间有了娥仙的香火。女娲娘娘有意宣传,后羿射日的故事广为人知。英雄还要美人儿配,人们又附会出嫦娥奔月的传说。再到后来,天庭中,也有人称常仪为嫦娥仙子。 玉帝自从接管了天庭这个烂摊子,总被拿出来和妖族的两位陛下比较。所谓货比货得扔,他就是得扔的那个。太阴星上,妖皇亲封的太阴仙子也时不时被拿出来说事儿。常仪变嫦娥,玉帝乐见其成。 常仪自打定居太阴星,一心修行,不久就突破了金仙之境。她做出不问世事的模样,更是坐实了她后羿遗孀的身份。 做了昴日星君的煜焯真真体会到了何为世态炎凉。他飞快成长,再不去常仪面前哭诉抱怨了。 最初的手忙脚乱之后,昔日只会调皮捣蛋的小金乌成为了合格的昴日星君。渐渐的,他适应了当一个小小星君的生活。只是……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竟然说他的本体是一只公鸡?! 小剧场:人生感悟 煜焯小金乌:挑媳妇很重要,会虐待侄子的婶娘一定不能要! 伏羲:小气的作者把我的讣告吞了。 常仪:公鸡是一种可爱的生物,低调、亲民又实用,不说了,我去捉虫子了。 小金乌x9:不公平,别的金乌有名有姓,再不济也是重要配角,为何我们就是连名字都没有背景板? 女娲娘娘:不开心!哥哥死了。放弃了人族这个绩优股,换回了帝俊太一的法宝,还得给当年勾搭哥哥的小biao子送去。握着一把随时会贬值的妖族不动产,还要打包九个麻烦! 羲和:即使死了,我也是美美的。女娲那个纸片人儿,永远也比不上我!→→人家可以打你孩子。 妖师: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我是趁火打劫的坏人? 玉帝:我只是不懂政治,我不是傻子!我读书少,别糊弄我。 王母:我不是西王母,我出身紫霄宫。我有可爱的小虎牙,但没有豹尾巴,更不会炸毛!(2) 第25章 伏羲托付之事,并非如想象中艰难。常仪种好了扶桑树,就再不管这事儿了。常仪在广寒宫中,每日下下棋,弹弹琴,时不时闭关修行。日子淡淡如水,一晃过去许多年。 当年伏羲在妖巫决战中身殁,转世成了人族。恰逢太清圣人立人皇,卖女娲娘娘一个好,第一任人皇的位置给了伏羲。百年之后,伏羲功德圆满,去火云洞静修。听闻女娲娘娘前去探望,离开时砸了火云洞的牌匾。那之后,娲皇宫与火云洞再无往来。 天皇伏羲之后是地皇神农,然后,九黎部落的蚩尤和有熊部落的轩辕争夺人主之位。天庭去刷了一把存在,结果惹来了麻烦。原来,那九黎部落有巫族在背后支持,蚩尤更是有着巫族血脉。玉帝差点儿把多年积攒的家底拼光,才勉强压制了巫族残部的动乱。戮巫剑大放异彩。轩辕用它肢解了蚩尤。浸染人族血泪的戮巫剑成了人族圣器,是为轩辕剑。 戮巫剑立下奇功,玉帝转身对常仪和煜焯好一通封赏。这两位间接出了风头。终于有人注意到广寒宫中幽居的美丽仙子了。 广寒宫的第一个客人是玉帝的妹妹,瑶姬公主。玉帝王母出身紫霄宫,来天庭时就两个人。这个妹妹是怎么冒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楚。玉帝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有求必应,简直就是当女儿养。玉帝的养成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瑶姬公主不爱红装爱武装。这年头,女子彪悍些不是罪过,可这瑶姬公主未免过了头。若非胸前那两团肉,都没人敢说她是女人。 瑶姬公主听闻戮巫剑是嫦娥仙子奉上,以为那是个同道中人,特来拜访。看见常仪第一眼,她十分失望。传说中的嫦娥仙子梳着精致的发髻,素白的衣裙拖拖拉拉,宽大的衣袖可以当裙子,腰间还系着个做工精巧的铃铛。 迎着瑶姬公主的目光,常仪坦然的打量这位风头正盛的天庭公主。瑶姬公主身着淡金色薄甲,因在太阴星走了一朝,甲胄表面附着一层霜。她不施粉黛,眉目间英气十足。这瑶姬公主的修为比常仪还低了一线,能在太阴星行动自如,想来是随身带着不俗的法宝。 “瑶姬公主?”常仪轻声细语的说。 这说话方式,瑶姬也不喜欢。她扬起头,道:“你就是嫦娥?你认得我?” “天庭中,谁不识得瑶姬公主?”常仪笑着反问道。 “只是瑶姬公主?”瑶姬把眉头一皱,不悦的说。她一向自诩为天庭第一女将军。 “还有什么呢?”常仪疑惑的问。她大约是理解瑶姬的心情的。她曾经也活得像个男人。此刻,她不能附和她。那与她花瓶的人设不符。 听了常仪的话,瑶姬公主愈发的不高兴了。她很不客气的说:“你让我很失望。”说完,转身走了。 常仪和瑶姬公主都觉得,她们不会再在广寒宫中碰面了。没想到,没过几日,瑶姬公主又来了。这一回,她是被天兵天将押送来的。 事情的起因是瑶姬公主与人打架被暴衫。暴衫之后,她还愈战愈勇,把对方打倒在地。王母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却说玉帝王母自从接手了天庭这个烂摊子,就处处被拿来与妖族的帝后比较。结果自然是比不过。王母努力向羲和学习。她没学到羲和的雍容美丽,只捣弄出许多繁文缛节折腾人。女子当众裸/露身体,绝对不允许。王母忙着给天庭刷声望,无暇管教瑶姬公主。她想起常仪曾与羲和交好,就把瑶姬公主送来,受点熏陶。 瑶姬公主挺有那个……绅士风度。她虽不喜欢常仪,却不会恶语相向,更不会动手。她摆出一副厌烦的模样,一天到晚,一句话也不说。 瑶姬公主不开口,常仪就当她不存在。她依旧过着弹弹琴,下下棋的悠闲日子。 人总是犯贱。若常仪锲而不舍的与瑶姬公主说话,瑶姬自然能将高冷的姿态摆到底。常仪将她彻底无视,瑶姬心里不是滋味,深沉也装不下去了。 “你不觉得烦吗?”常仪正收拾棋盘,瑶姬忽然开口问道。 “烦?”常仪疑惑的重复。 “挂一身没用的物件儿,整天做没用的事。比如你这个铃铛,瞧着漂亮,从来都不响,可不就是没用……”瑶姬说着,伸手去扯常仪腰间的铃铛,不成想那铃铛竟是热的。她惊呼一声,缩回手,道:“怎的是烫的?!” “当然不会响。谁家的暖手炉会响?”常仪反问道。她腰间挂着的,其实是东皇钟,沾染了太一的气息,故而是热的。常仪不能说,那是圣人都眼红的妖族至宝,只能委屈它当暖手炉了。 “暖手炉?”瑶姬古怪的说。 “是啊。广寒宫这么冷,怎么可以没有暖手炉?”常仪将东皇钟化作的铃铛捧在手里,一本正经的胡扯。 “……谁会把暖手炉系在腰上啊……”瑶姬干巴巴的说。她忽然意识到,嫦娥仙子的画风,与她想象的,很不一样。 “方便就好了。我不说,谁又知道这是暖手炉呢?”常仪笑眯眯的说。她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方便?你这人还有点儿意思。”瑶姬公主忽然笑了,“你知道怎么把剑藏起来吗?像你的暖手炉这样就行。” “剑?”常仪疑惑的说,“为何要藏?” “我的武器是剑。王母娘娘不让我随身带着。你有没有法子?”瑶姬期待的看向常仪,问道。 “不能作为法宝炼化,收入元神?”常仪更加疑惑了。仙人的法宝,都是可以炼化,藏进元神的。她修为不够,啃不动东皇钟,不然哪会如此招摇? 瑶姬听了,翻了个白眼,道:“那样的法宝,岂是容易得的?”仙人的元神不是废品收购站,不要废铜烂铁。玉帝王母不富裕,没有好的宝剑给瑶姬。 常仪想了想,道:“公主的佩剑,可否借我一观?” “不行。已经被王母娘娘收走了。”瑶姬两手一摊,无奈的说。 “既然如此,还请公主稍待。”常仪说道。 “快去快回。”瑶姬随意的挥了挥手,懒洋洋的说。 常仪转身去了后殿,片刻后归来,在瑶姬期盼的目光中,拿出了……两只银手镯? “手镯?你在戏耍我吗?”瑶姬不悦的说。 常仪神秘一笑,将一只镯子戴到右手上。只见她手腕一转,那镯子顿时化作银色长剑,被她稳稳的握在手中。 瑶姬公主发出一声惊叹。 常仪手腕一抖,长剑变回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她将镯子褪下,与另一只一起,放到瑶姬面前。 瑶姬迫不及待的将镯子套在手腕上,学着常仪的样子,将镯子变成宝剑。她拿着剑端详片刻,眉头微蹙,道:“剑刃不够锋利。”她挽了个剑花,又道,“用着也不称手。”虽是这么说,她还是舍不得将剑放下。 “不过是个玩意儿。公主若是不嫌弃,就拿去赏玩吧。”常仪不在意的说。她惯用的武器是弓箭,匕首也玩的不错。剑嘛,她只能来一段剑器舞。这对镯子,就是她学剑舞时打造的。 “真的?多谢你了!”瑶姬捧着手镯,爱不释手。 “公主客气了。”常仪笑着说。 “别喊我公主了。叫我瑶姬就好。”瑶姬说。 “好,瑶姬。”常仪从善如流的说。 像瑶姬这样直脾气的最好对付。常仪用一对镯子收买了她。 一双手镯,让瑶姬认同了常仪。她在常仪面前放飞了自我。瑶姬公主,本质上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闹腾起来,玉帝王母都要头疼。 常仪早习惯了安静的独居生活。她不介意偶尔热闹一点,但是,瑶姬这样,热闹过头了。 常仪不打算忍耐。 “你在我这里,怎样都是可以的。只是,回去了,可怎么办呢?”常仪忧心忡忡的说。 即将上演上房揭瓦的瑶姬顿时僵住了。她不高兴的说:“你就是想看我不痛快!” 常仪无奈的摇摇头,道:“怎会?”就是! 瑶姬知道嫦娥仙子不是那样的人(……),方才不过是随口抱怨一句。她扭着头,一副烦躁的模样。 “该如何做,你一定是知道的。何必总是拧着,两厢不痛快?”常仪轻声劝道。 “绝对不行!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一步。”瑶姬高声道,“那我还是我嘛!” “回去之后,你打算如何应对娘娘呢?”常仪问道。 瑶姬立马垮了一张脸。她盯着手腕上的银镯子,道:“我身上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瞒不过他们。你这镯子,骗得过他们吗?” 常仪摇摇头,道:“我这不过是一件玩物。陛下与娘娘见多识广,怎么会不认得?” 瑶姬低下头,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其实,这镯子并非不能让陛下与娘娘看见。”常仪神秘的说。 “什么意思?你不是骗我吧?”瑶姬狐疑的说。 “你听说过剑器舞吗?”常仪笑问道。 常仪再次过上了弹弹琴,写写字,下下棋的日子。至于那瑶姬,她是踩了脚,扭了腰,还是撞了柱子,常仪都没看见啊。 第26章 不知瑶姬是怎么忽悠玉帝和王母的,她离开广寒宫没多久,王母就赐下许多精巧物件儿。王母的赏赐漂亮却不实用,和广寒宫的风格不搭配。常仪命玉兔把这些用不上的东西扔进库房,就再不理会了。 瑶姬走了,带走了广寒宫的热闹。常仪还没享受几天清净日子,王母又塞过来一个麻烦。这个麻烦唤作织女,是个哭包。 时下的仙人有两种,似常仪这种自己修炼成仙的后天仙人,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投胎入仙道的先天仙人。前者没什么好说的,本事都是自己得来的,总有一技之长傍身。后者呢,不过是投胎投得好,水平参差不齐,大多不知人间疾苦,单纯得令人惊叹。 织女是天生的仙人,不爱修行,不会驾云,飞行全靠身上的天/衣。织女旁的一无是处,独做得一手好女红,是王母的御用裁缝。因王母喜欢,一群小仙子捧着织女,弄得她好像是个人物。 织女喜欢去人间玩耍。有一次,她在泉水里洗澡,被路过的放牛郎瞧见了。那牛郎实在不是个好东西。眼睛占了便宜不满足,还把人家姑娘的衣服拿去了。织女没有天/衣,回不了天庭,竟被牛郎的花言巧语哄了去。能养出牛郎那等人的,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他们见牛郎骗回来的傻媳妇,言谈举止不似普通人家出来的,就想在她身上揩油水。织女身无长物,只有一门手艺。她为牛郎的家人织布,日夜劳作不停息。牛郎家人见织女性子软,得寸进尺,把她欺负得不成样子。 王母发现织女不见,命人一查,发现她嫁了凡人,生了俩孩子,被欺负得不像话。此时仙人不禁婚爱,可织女嫁得太窝囊。王母一怒,把织女带回天庭。织女舍不得丈夫孩子,挣着命要去凡间。 妇联主任王母娘娘好说歹说,也没让被拐妇女织女迷途知返。她失去了耐心,把织女碰去了广寒宫,美其名曰冷静冷静。 到了广寒宫,织女整日哭泣。常仪真切的意识到仙人与凡人的不同——瞧瞧这储水量!凡人这么哭,早就脱水休克了。 常仪不管织女的闲事。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与旁人无关。好好的路不走,她非要往坑里跳,就让她跳吧。没准儿别人以为是坑,她还觉得是天堂呢。哭泣的织女,就让她哭着吧。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常仪那么冷漠。 瑶姬来探望常仪时,撞见了哭泣的织女。她惊奇的说:“这是谁?哭什么?你欺负她了?”语气破有种自己养的小猪仔,终于会拱白菜的欣慰。 常仪凉凉的瞥了瑶姬一眼。后者顿时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我错了,我错了。嫦娥仙子温柔体贴,怎么会欺负人?”瑶姬做投降状,道,“所以,你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哭包?不嫌烦吗?”就听了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觉得闹心了。 “为什么烦?这世上总有这样那样的声音,哭声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常仪神色淡淡的,说。 “这么说似乎没错,又似乎……”瑶姬单手托腮,歪着头,盯着织女瞧了一会儿,烦躁的说,“不行不行!我还是觉得烦!你真的能忍?” 常仪勾起唇角,道:“静音结界而已。” “静音结界?放在哪里?”瑶姬惊讶的说,“你能听见我说话,我能听见她哭——你把结界放在哪里了?” “只拦住不想听到的声音,放在哪里都可以。”常仪笑着说。 “结界还可以这样用?!”瑶姬惊奇的瞪大眼睛,说。 常仪神秘的笑了。这是太一的发明,专门用来防熊孩子。 “教我教我!教我好不好?”瑶姬兴致勃勃的说。 这法术没什么大不了的。常仪点点头,好笑的说:“有谁敢去你面前呱噪?” “别提了!王母娘娘有旨,仙人需清心寡欲,绝对不可以沾染情爱,违者重罚。那些个痴男怨女不敢打扰娘娘,都来找我求情。合着我不会揍他们!”瑶姬嗤笑一声,“听说是因为织女在凡间吃了亏,他们怎么不去找织女?谁知道她怎么回事!” “你不认得织女。”常仪说。 “王母娘娘跟前的红人啊!”瑶姬犯了个白眼,道。 “你不认得她。”常仪轻轻摇头,道。 “对,不认得。娘娘身边的仙子,都挺没意思的。我懒得认识。”瑶姬说,“怎么了?” 常仪伸手一指,道:“呶,那个就是织女。” 瑶姬猛地回头,发现那边正是噪声的来处,哭得她心烦的女仙。瑶姬盯着织女看了半天,干巴巴的说:“娘娘果然好品味。” 仙人皆是耳聪目明,织女听那两位频频提到自己,不由得含着眼泪,看了过来。瑶姬与那双红肿的眼睛对视,愈发的王母娘娘的品味独特,常人难以理解。 “若是不哭,也算是个美人儿。”常仪说了句公道话。 瑶姬“哈”了一声,道:“就因为这么一个……”她瞪了织女一眼,后者怯生生的收回视线,拿手帕捂着眼睛,低声啜泣。瑶姬嫌弃的撇了撇嘴,道:“编写天条哎,太小题大做了吧。” “想是娘娘仁慈,不忍再有女仙被愚妄凡人欺骗吧。”常仪笑着说。仁慈?或许有。王母颁布这条法令,可不仅仅是为了仁慈。此时的洪荒,是圣人的洪荒。修道之人都拜入圣人门下,哪个瞧得见破落的天庭?王母能管的,也就是那些投生仙道,生在天庭的天生仙人。他们本事有限不说,心性嘛,说好听是纯洁如稚子,说难听,一个个不是彪子就是傻子。怨不得别人,生得太好,没有危机,不懂得奋斗,情商从来不在线。可怜王母娘娘就靠他们撑门面。这些小仙很好哄,落到凡间,一个不小心就不再回来了。天庭本来人就少,怎么能放任他们去做凡人?王母娘娘此法,吓退了小仙蠢蠢欲动的心。只是,日后,天庭的仙人总会多起来。这些个没本事的小仙留着占地方,早晚得找个由头,清理一批。 “谁知道呢!我看她是怕不折腾点儿事出来,别人忘了她是王母娘娘!”瑶姬哼了一声,道。 常仪笑了笑,没接茬。她早看出来,瑶姬不喜欢王母。原因?谁知道,或许这神仙的姑嫂也是难相处吧。 “笑笑笑!你就知道笑!”瑶姬没好气的说。 “不笑,难道要哭吗?”常仪歪着头,无辜的说。 瑶姬闻言,想到了什么。她往织女那边瞄了一眼,打了个寒噤,道:“你还是笑着吧。” 瑶姬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瑶姬走了以后,织女期期艾艾的蹭到常仪身边。 “有事吗?”常仪问道。 “嫦娥仙子,我……”织女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道的,我帮不了你。”常仪平静的说,“你若是希望我放你去人间,便不必说了。” “我知道。”织女哽咽道。在天庭众仙心中,嫦娥仙子就是偷吃了仙药飞升的,本质上不过是个漂亮的凡人。 “那么,你还有事吗?”常仪又问道。 “我也不知道。”织女低声说,“我,我或许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对不住,打扰仙子了……” “你想说什么呢?”常仪好脾气的说。 “我、我不知道。”织女吸了吸鼻子,似乎又要哭了。 常仪平静的看着织女,不责怪,不催促。 “我、我知道我很烦。婆婆总说我……”织女低声说,“我……嫦娥仙子,你……你不说我?我知道,娘娘她是想让你劝我……” “你不后悔吗?你不后悔就好了,何需旁人置喙?”常仪说。 “我不后悔,我爱他。”提到丈夫,织女勾起唇角,露出浅浅的笑,“牛郎很好,我们有两个孩子,他们很可爱……我、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说着,她哭了起来。 眼瞅着织女再次沉浸自己的世界,常仪冷漠的垂下眼帘,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棋盘上。 过了好半天,织女停止了哭泣。她瞄了常仪一眼,小心翼翼的说:“我是不是又打扰到你了?” “我确实不喜欢眼泪。不过,就像我之前与瑶姬公主说的,我听不见。”常仪微微一笑,道,“所以,没关系。” 织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能做点儿什么吗?安静下来,我就会胡思乱想,想牛郎会不会爱上别人,村东头的姑娘总偷偷瞧他。还有我的孩子,他们会不会忘了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里有泪光若隐若现。 常仪想了想,道:“听说你叫织女,是因为你擅长纺织?”真巧,玉兔擅长缝纫刺绣,纺织的水平很一般。 织女愣愣的点头,可怜巴巴的瞧着常仪。 常仪勾起唇角。 小剧场: 瑶姬公主:嫦娥仙子是我闺蜜! 二郎真君:嫦娥仙子是我女神! 玉兔:主人说了,叫错名字的不用搭理。 常仪:女神范儿微笑jpg 第27章 织女是个完完全全的小女人。她执着于情爱。在明知事不可为的时候,懂得认命。她老老实实的在广寒宫织布,那台织布机,似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了。牛郎只是个凡人,几十年后就没了。他们的孩子,也不知去了何方。牛郎织女银河边的相会,不过是后人附会罢了。 织女无法面对拆散她一家的王母。王母也不愿看见执迷不悟的织女。她见织女在广寒宫安安静静的,就随她去了。纺纱织布,总有人能做。 思凡的女仙不只织女一个,王母陆陆续续的揪出了不少。爱情使人勇敢,那些个柔柔弱弱的女仙,竟有不少敢为了情人,当众顶撞王母。王母有没有被气出个好歹,常仪不知道,也不关心。她看王母有把她的广寒宫变成怨妇集中营的意思,吓得她赶紧宣布广寒宫封宫,她要闭关修行。 修道之人,修行最重要。常仪要闭关,王母也不能打扰。所以说,那些仙子也是笨。别和王母谈情爱,挂上个双修的名号,王母娘娘也不好说什么。 常仪在扶桑树下修行,偷偷摸摸的晋级成了太乙金仙。她这一入定,也不知过了多久。回到广寒宫,她接到的第一个来自外界的消息,竟然是瑶姬的儿子劈山救母,王母大发雷霆,要处死瑶姬。 常仪的意识还停留在王母刚刚颁布禁止思凡的天条。听道这个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瑶姬你的逆反期还没过? 瑶姬嫁给了一个叫杨天佑的凡人,生了俩儿子,一个女儿。后来东窗事发,瑶姬被压在桃山之下,杨天佑和他们的大儿子被天兵天将杀死了。二儿子杨戬被阐教的玉鼎真人收去做徒弟,最小的女儿杨婵不知怎的得了机缘,得到了女娲娘娘遗落在凡间的宝莲灯。杨戬学艺归来,劈山救母,放出了瑶姬,也惊动了天庭。杨婵拿着宝莲灯对付天庭的追兵,终是寡不敌众。现在他们一家三口都被捉到了天庭。 为了天庭的声望,王母都快魔障了。她一定要严惩瑶姬一家。杨戬背后是阐教,杨婵拿着女娲圣人的法宝,这两个动不得,只能轻轻放下。王母的怒火全发泄在瑶姬身上——她要处死给天庭抹黑的瑶姬公主。万幸,玉帝心中不忍,这事儿还没定下来。 “罢了,终是相识一场。”常仪幽幽一叹,收拾容妆,出了广寒宫。 常仪去见王母,为瑶姬求情,不出意外讨了一顿骂,也换来了“嫦娥仙子重情义”的称赞。她再提出去探望瑶姬公主,王母轻飘飘的同意了。 接管天庭这个烂摊子之初,尽管被比到了尘埃里,提起妖族的两位帝王,王母还是有那么几分骄傲:你们再厉害,终究是死了。死了的,就是失败者。常仪这等妖族天庭留下的旧人,王母是不在意的。然而,在天庭执政多年,王母可不敢再这么想了。她和玉帝有道祖支持。那些圣人虽说一直在抢他们生意,到底是同门。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这儿一直是自家人抢东西。当年妖族那两位呢?一穷二白打天下,对手是巫族,没有任何交情,不死不休那种。王母越想越觉得两只大金乌厉害。面对常仪这个差点儿成为妖族第二王后,又在妖巫大战中全身而退的女仙,再不敢等闲视之。她不知道常仪有什么底牌——总不会什么都没有。故而,只要常仪不过分,她都会留几分情面。 常仪从容的离开了王母的宫殿,去了天牢。瑶姬一家就被关押在那里。 神仙关押凡人,一道法术封了法力,再来道栅栏,便是插翅也难飞。玉帝王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封印有了,栅栏有了,他们还用好几道锁链,将瑶姬一家挂在了墙上。那造型,令常仪想到了瑶姬多年前的那句感叹:“果然好品味。” 连番大战,又被封了法力,绑在天牢的墙上,瑶姬一家昏昏沉沉的。忽然门口传来声响,他们下意识的向那边看去。 天牢昏暗,常仪一身素白,竟有了自带柔光的效果。她无声无息的,好像被月华浸染的梦。 “瑶姬,我来看你。”常仪的声音清清冷冷,隐隐有玉石交击之声。 “……嫦娥?这时候,也只有你敢来了……”瑶姬苦笑道。 “这是什么话!陛下与娘娘都不是狠心的人。他们不过是气狠了。”常仪轻声安慰道。 “你是来劝我认错的?”瑶姬立刻板着一张脸,道,“不可能!他们杀了我的丈夫和孩子,我怎么可以向他们服软!” “瑶姬……” “不就是死嘛!正好与他们团聚!”瑶姬高声道。 常仪平静的看着瑶姬,直到她安静了,才轻轻一叹,道:“你失去了丈夫和一个儿子,可你还有一双儿女。你一死了之容易,只是,你可曾想过,日后,你的儿女当如何自处?” “我……”瑶姬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她做事有一股子冲劲儿,干脆爽利,却也少了周全。 “既然有后顾之忧,便不能意气用事了。”常仪说,“况且,我们并非凡人,不只有一生一世。” “即使还是那个灵魂,也不再是那个人。”瑶姬双眼含泪,闷闷的说。 “即使不是那个人,你还看着他们平安喜乐,不是吗?”常仪反问道。 瑶姬沉默良久,忽然抬头,盯着常仪的双眼,道:“嫦娥仙子,当年你也是那般忍的吗?”瑶姬也是被种种传说蒙蔽的一员。在传说中,嫦娥是后羿之妻。后羿射杀了九个太阳,太阳之母假惺惺的赐下长生不老药,嫦娥为了青春永驻,吃了仙药,飞到了月亮上。她这算是落入仇人手中。另有传说,后羿是被太阳之母伏杀的,嫦娥却要在人家手下讨生活,日子想来很不美妙。 常仪平静的迎着瑶姬的视线,一言不发。传说版本太多,她不知道“嫦娥仙子”应该有怎样的人生历程。 “好!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瑶姬看向旁边牢房,同样被吊在墙上的儿女,暮光柔和了几分,道,“我一定让他们满意!” 瑶姬公主认错了,态度诚恳,感情真挚,把围观的众仙感动得一塌糊涂。 正如常仪所言,王母是被气糊涂了。毕竟是曾经当女儿养着的妹妹。她不再跟自己拧着,王母也不愿下死手。围观的众仙一求情,王母顺势下了台阶,收回了严惩瑶姬的命令。然而,瑶姬毕竟有错,不可不罚。她原是刑期不满,就继续回桃山住着吧。她的那双儿女,虽触犯天条,却是为了救母,其情可悯。送回各自洞府,静思己过。 王母娘娘这套话说得好听,也改变不了瑶姬这一双儿女,她哪个也动不得的事实。 瑶姬一家要被分开关禁闭了。离开天庭之前,瑶姬还带着儿子女儿和常仪告别。 直到这时候,常仪才有机会好好瞧瞧瑶姬的这双儿女长什么模样。瑶姬的儿子,叫杨戬的那个,是个清隽的少年。他神色坚毅,本就不厚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显得菲薄。他时不时的偷偷瞄常仪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瑶姬的女儿杨婵,眉目柔和,比瑶姬少了刚毅,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都说女儿肖父,莫非瑶姬的丈夫比她柔和?杨婵对“嫦娥仙子”也是好奇的。她睁着大眼睛,大大方方的瞅着常仪。 “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瑶姬爽朗一笑,依稀可见当年天庭第一女武神的风采。 “是的,你从来不让人担心。虽然没有必要……”常仪轻轻一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君珍重。” “你也保重。”瑶姬笑着说,转身看向负责押送他们的天蓬元帅。只见那天蓬元帅直勾勾的盯着常仪,早看不见“犯人”了。瑶姬与天蓬元帅共事多年,早知道他这瞧见漂亮女子就走不动道儿的毛病。她走到天蓬元帅身边,深吸一口气,大吼道:“天蓬元帅!” 猝不及防遭遇河东狮吼,天蓬元帅一哆嗦,差点儿没从台阶上滚下来。他尴尬的对着瑶姬笑了笑,又小心翼翼的瞄了常仪一眼,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道:“瑶姬公主,时候不早,我们速速上路吧。” 瑶姬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天蓬元帅一眼,向常仪挥了挥手,带着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瑶姬走了,常仪以为,她这广寒宫,再不会有人登门。没想到刚过几日,太阴星上又来个不速之客。 来着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做樵夫打扮,腰间系着个酒葫芦。他来到太阴星,不看精致华美的广寒宫,直往月桂树去。他陷在月桂树周围的阵法之中,在那里冻成了冰雕。 若是个凡人,冻死就冻死了,埋在树下做肥料便是。可这男子是仙,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常仪在月桂树下藏了秘密,不能留着这个冰雕,为后来者指引方向。 常仪命玉兔将人搬到空地上,解了冻,教训一番,扔下去。若不是天庭的仙人都已登记在册,多了少了,一查就知道,她更想直接灭口。 第28章 谁也没想到,被丢下太阴星的那位,他还敢回来。大约是明白月桂树轻易碰不得了,他竟大大方方的站在广寒宫门口,向嫦娥仙子讨要月桂花。 这点儿小事,玉兔就能处理了。 不怪当年玉兔胆小。兔子的胆子本来就不大。那时候的天庭,随便拎出来一个,修为就比她高。唯一比她弱的那个,拿捏着她的性命不说,还有极大的靠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她的胆子怎么大得起来?如今嘛,天庭破落了,高手没几个,肯来太阴星的,就更少了。越是胆小之人,越是得势不饶人。 面对将将达到天仙修为的偷花贼,玉兔不仅不怕,还趾高气扬,架子摆得老大。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广寒宫?”站在玉阶之上,玉兔扬着下巴,拿捏着强调,问道。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那樵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皮籁,“我可从来没打算进你们那冷冰冰的广寒宫。” “放肆!”玉兔厉喝道。她的声音里含着金仙的法力,震得那樵夫头脑发晕。 被玉兔小惩大诫之后,樵夫老实了许多。他说:“我是吴刚,擅长酿酒。敢叫姑娘知道,我近日酿了桂花酒,众仙交口称赞。我总觉得那酒少了几分味道。听说最好的桂树在月亮上,我来讨几朵桂花。” 玉兔是知晓常仪的布置的。那月桂花还留着点化小妖呢,哪能给吴刚酿酒?她把眉头一皱,道:“月桂乃是先天灵物,不是你这等小仙可以觊觎的,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不就是一棵树吗?桂花谢了,你们留着也没用,何不给老吴我酿酒?待酒酿成了,我给嫦娥仙子送一坛子,包管你们不会后悔!”吴刚说。 “不给!滚!”玉兔不耐烦的说。 “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别这么难听嘛。”吴刚嬉皮笑脸的说,“你一句不给,也不说个道理,难以服众啊。” “我家的东西,不给你,还要什么理由?!”玉兔简直要被这无赖气笑了。她冷哼一声,就要把他打出太阴星。 “你之前可是说了,这月桂树是天地灵物,天生地养,怎么成了你家的?”吴刚高声道,“你围个栅栏,就成了你家的?我可得找众位仙友评评理哎!” “你!”玉兔怒喝一声,就要动手。 “吴刚仙人?既然想要月桂花,自取便是。”常仪清冷的声音传来。随着她的话语,拦在月桂树周围的阵法退去,留下一条直达月桂树下的蜿蜒小路。 玉兔瞪圆了眼睛,惊呼道:“主人!” “还是嫦娥仙子明事理!”吴刚大笑道,“等酒成了,我一定送仙子一坛子。”说完,他得意的瞧了玉兔一眼,大步向月桂树走去。然后?没有然后了。太阳星上燃着熊熊烈火,若无至宝护身,大罗金仙也能烧成灰烬。与之相对的太阴星能差到哪儿去。如今的太阴星瞧着无害,只是冷了些,全靠帝俊的阵法。太阴之气被集中在月桂树。此番吴刚面对整个太阴星的寒意,登时冻得彻底。仙人之躯也救不得他了。 “留着有碍观瞻,敲碎了吧。”常仪淡漠的说。 不等玉兔动手,忽然有风吹过,吴刚的身体化作万千冰屑,随风飘散。 “已经碎了,主人。”玉兔低声说。当年她曾在月桂树下挖了个洞,想想都后怕。 等玉兔收拾妥当,进了广寒宫,却见常仪正在写字。 “主人?那吴刚……”玉兔迟疑的说。吴刚毕竟是天庭的神仙,登记在册,死了总有人来查。上回放他一条生路,就是不想惹人注意。这回,他却是死得不能再死,连魂魄都冻结破碎了。 “吴刚打扰我清净,觊觎月桂,自取死路,罪有应得。未免有后来者效仿……”常仪勾起唇角,“我要告御状。”是的,她就是在写折子,告御状。 所谓恶人告御状,大抵便是如此。 吴刚擅长酿酒。天庭很多仙人好这口,玉帝尤甚。是以吴刚虽修为不高,却颇得玉帝重视。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去广寒宫胡搅蛮缠。吴刚死了,玉帝心疼哟! 去广寒宫讨桂花是吴刚的主意,胡搅蛮缠也是他能干出来的。吴刚的死,绝对是常仪有意为之。奈何,常仪的折子写得有理有据,催人泪下。天庭所有的神仙,都相信嫦娥仙子是无辜的。为何?因为吴刚是男的,嫦娥是女仙。 此时的女仙,原不比男仙差。然而,王母娘娘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忠实拥护者。天庭的神仙,男仙被玉帝派出去历练,女仙就在天庭中娇养着,每天唱歌跳舞,栽花种草,奉承王母。长此以往,女仙自然就比不上男仙了。是以,但凡女仙与男仙有了争执,不管有理没理,舆论都倾向女仙。 常仪她不是如今那些养成废物的女仙啊!玉帝很想咆哮,可他不能。他好不容易才让众仙家只知嫦娥,不是常仪,怎么可能再曝出常仪的出身来历? 月桂不是常仪种的。太阴寒气不是常仪生的。常仪唯一的疏漏,就是没能阻止吴刚接近月桂树。广寒宫中都是女子,难道还能去和吴刚一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吗?在舆论一片倒的情况下,玉帝一丝不满都不能有,还要好生安抚广寒宫。 “太阴仙子好手段!”玉帝咬牙切齿,低声说道。 玉帝的声音只有王母听见。她轻哼一声,道:“嫦娥向来安分,若不是有些人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女人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酒鬼。那带坏玉帝的吴刚没了,王母就差拍手叫好,一点儿都不可惜。常仪不是无害的?早知道了! 玉帝脖子一缩,小声讨饶道:“咱别说这事儿了,行吗?”因为酒,王母不知唠叨了多少回,玉帝早就怕了。可是,酒之一物,让人上瘾,不是王母唠叨两句就能戒掉的。 王母眼皮子一翻,又给了常仪一份厚厚的赏赐,算是谢她为天庭除害。 三界出大事了!天庭之外的神仙,有一个算一个,哪个都逃不掉! 玉帝和王母自打接手了天庭这个烂摊子,兢兢业业,一日不敢松懈。奈何,竞争对手太厉害,圣人的金字招牌,天庭硬是比不过。眼瞅着许多年过去,天庭还是小猫三两只,破破烂烂,全无三界统率的威严。 从来不是天子骄子,更不曾被万民仰望,玉帝与王母本也习惯这不上不下的日子。可是,圣人弟子日渐跋扈。他们在凡间闹腾也就罢了,可他们连天庭也不放过。前些年,阐教弟子杨戬劈山救母,打了玉帝的脸。这几日,又有截教弟子告上天庭,说瑶姬公主嫁人之前,在凡间除妖的时候,砍了某截教门下的远房亲戚。玉帝知道自己的妹妹,瑶姬或许冲动,绝不会冤枉好人。严格算来,这两件事,天庭都占理。就因为对方是圣人门下,天庭就得好生伺候着。 你圣人门下了不起啊?!玉帝王母还是天道门下呢! 玉帝一怒之下,去了紫霄宫。他不说圣人门下跋扈,只说天庭没有人手,无力维护三界秩序。 紫霄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道祖鸿钧的道场。道祖是谁?合身天道,传说中的老天爷。天底下的事儿,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玉帝一开口,他就知道昔日小童来此是为了什么。道祖维护三界秩序,不拉偏架。天庭缺人手?好办!道祖叫来六位圣人,拿出一榜,唤作“封神榜”,命圣人将座下弟子填到榜上,供天庭驱使。 女娲象征性的扔了两个童子出来,就不管这事儿了。其他几位不好说什么。女娲的情况,他们都清楚。妖族势大时,女娲万事不管,眼睛只看得见伏羲。妖族没落,妖族天庭的残兵败将多投靠了截教。女娲娘娘手底下,真的没人。 西方教的两位脸皮厚,直接说西方贫瘠,他们没有人手。然而,有女娲娘娘的两个童子摆在那里,三清一挤兑,西方二圣也不好一毛不拔。他们承诺,他们的弟子,在东方游历的,若是有缘,自然可以上封神榜。只是这缘之一字,就是圣人也说不清楚。 余下三清,是封神榜的大头。自己的徒弟,就算有很多,也不愿送去给人家当苦力。太清还好,他就一个徒弟,几个童子,两个弟弟也不好硬是让他出人。玉清和上清圣人一通扯皮,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决定,打!手底下见真章!找个由头打一场,死了的上封神榜。 这等简单粗暴的主意,道祖竟然同意了。 天庭中,玉帝王母已经懵逼了。 当日玉帝去紫霄宫求了道祖,道祖什么都没说,只打发他回天庭等消息。几日之后,道祖的传信没来,反倒来了一位太上老君。 那太上老君生得仙风道骨,白胡子一大把,十分符合世人对仙人的猜测。他自称人教门下,奉太清圣人之命,来天庭,供玉帝差遣。 先不说从没听说人教有这么一号人物,你太上老君和太清圣人长着一张脸是几个意思?! 第29章 天庭众仙没见过太清圣人,不知道玉帝王母面对太上老君的纠结。在他们看来,太上老君是个可爱的老头。这老头为何和善,逢人便是笑眯眯的。他擅长炼丹,若是有谁需要丹药,求到他面前,他从不吝惜。便是手头没有的,只要提供原料,就可以特地开炉。似乎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都难不住他。 掌握高端技术都是稀缺人才。会炼丹的太上老君得玉帝王母看重,很正常的事儿。 太上老君一个白胡子老头子,打败了无数娇俏可人的女仙,风流倜傥的男仙,成为风靡天庭的风云人物……其实也不算出人意料。 天庭的仙人,多是先天仙人,自幼生活在温和无害的环境中,典型的温室中的花朵。他们不曾弱小,没见过强大,不懂得生存的艰难,一个个养尊处优,好逸恶劳。苦修?从来不在他们的字典里。不过,他们到底是仙人,知道修为高的好处。他们自己吃不了苦,受不住寂寞,不肯好好修行。现在有个太上老君,提供各种丹药。 还等什么?大家嗑药升级啊! 如果不是现在的天庭没有外敌,我简直要以为这太上老君是先期派遣人员,俗称“间谍”——这是常仪对太上老君的评价。真正的仙人,哪是啃几颗药丸子能成的?好吧,嫦娥仙子就是嗑药嗑出来的。 “我的存在,是不是给那些单纯的仙人,做了坏榜样?”常仪假惺惺的说。 “其实,太上老君这样很好。”玉兔小声说。 常仪惊异的看了玉兔一眼,道:“我记得你卡在金仙境界许多年,着急了?”别看玉兔胆小无害,她的修为可是实打实修炼来的。似她这样的妖仙,不屑去贪图丹药带来的几年修为。 “不。”玉兔急忙否认,道,“织女带来了许多花草的种子,许是广寒宫寒凉,花草一直长不好。我把丹药化在水中,浇灌花草,已经有两株牡丹开花了。我想,若……月桂的花能不能多开几朵。”月桂多开一朵花,凡间的妖族就多一点机缘。 常仪轻轻一笑,摇摇头,道:“你倒是好心,只是,如今的妖族,不适合欠下这样的因果。”先不说太上老君的丹药有没有用,若是用了太上老君的丹药,所有借月精修行的妖族都将欠太上老君一份因果。这因果太重了。常仪决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为天下妖族找一个债主。 玉兔一愣,随即低下头,小心翼翼的说:“是玉兔思虑不周,请主人责罚。” “无妨。” 常仪没想到,太上老君会找上她。那个据说慈眉善目的老仙人,说的第一句,就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兜率宫太上老君,向广寒仙子讨些桂花桑枝,开炉炼药咯!” 常仪独自打棋谱,玉兔轻手轻脚的端上一杯茶。冷不丁,外面传来这么一句,玉兔好悬没摔了茶碗,常仪的手也是一抖,袖子扫乱了棋子。 玉帝王母再宽厚,也不会容忍常仪在天庭养妖怪。帝流浆是太阴星最大的秘密。当年移栽扶桑树的时候,女娲娘娘搭了把手。是以,天庭名义上的主人,玉帝王母,也不知道扶桑树在太阴星。 苦心掩藏的秘密被人叫破,她们怎么能不慌张? “把客人堵在门口,不是待客之道。玉兔,去泡茶。”常仪稳住心神,挥袖打开广寒宫的大门,起身迎接太上老君。 门外的老神仙看着广寒宫忽然打开的大门,笑眯眯的捋了捋胡子,把拂尘一甩,走了进去。 “贵客登门,蓬荜生辉。常仪有失远迎,请……”常仪立在正殿中,看着太上老君那与太清圣人如出一辙的面容,顿了一顿,道,“请太清圣人恕罪。”知道太上老君就是太清圣人,常仪微微松了口气。仙界传言,诸天六圣,女娲娘娘因是功德成圣,修为最低。圣人高下,岂是普通仙人能够品评的?传言如此,盖因女娲娘娘身为女子,未曾立下教派,人们见了,便轻视几分。圣人中,哪个最弱不好说,公认修为最高的,却是太清圣人。他能看透女娲娘娘的布置,倒是不足为奇。当年太清圣人没做什么,如今……总不会赶尽杀绝。 “嫦娥仙子认错人咯!老道不过会炼几炉丹药,哪能与圣人相提并论!”太上老君赶忙摆手,道。 常仪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的说:“是,是嫦娥看差了。敢问老君来此,有何吩咐?”恰在此时,玉兔小心翼翼的端上了茶。因两人都是站着的,玉兔一时愣在门口,不知茶该摆在何处。常仪微微一笑,道:“瞧我!老君快快请进。” 待两人分宾主坐定,太上老君端着茶碗,品了一口,道:“好茶!嫦娥仙子的茶,似乎与别处不同。”茶原是神农尝百草时发现,最初仅是药材,后来成了饮品,被飞升的仙人带入仙界。时下的茶,其实是将茶和一大堆重口味的作料一起下锅,煮出来的。常仪吃不惯那个,便叫玉兔用热水冲泡。她们浪费了许多茶叶,才找到合适的水,合适的温度。 “区区小道,不足挂齿。”常仪说。 “嫦娥仙子,总是与旁人不同。”太上老君意味深长的说,“老道记得,仙子本是人族,如今却……”你这么帮妖族,合适吗? “人生的际遇,最是奇妙。因缘际会,阴错阳差,究竟走向何方,谁也说不清楚。只是,一旦做出选择,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常仪淡淡的说。以她如今的身家,投靠哪方,都会被奉为座上宾。然而,妖族对她有大恩。她若是说背叛就背叛了,谁还敢信她呢?更别说,还有位妖族圣人看着呢。她看似得了许多好处,其实选择的机会,从来就不多。 太上老君笑了两声,又道:“老道来太阴星,只为桂花桑枝。之前有吴刚的教训,不敢擅自动手,只得打扰仙子清修。” “老君说笑了。”常仪起身,引着太上老君出门。她亲自采了桂花,折了桑枝,递到太上老君手中。 “多谢仙子。”太上老君笑眯眯的拱了拱手,说,“老道瞧着,这树生得极好,只是枝叶不甚繁茂,花也少了点儿,老道有一味丹药,或可……” “不必了。”常仪打断了太上老君的话,“过犹不及,顺其自然吧。”且不说其中的因果,单论下界妖族的数量。如今这样,偶尔蹦出几只妖怪,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妖怪太多,那些有本事的人就不能放着不管。到时候,或收编,或翦除,于妖族,反成了祸事。 “过犹不及……”太上老君沉吟片刻,叹道,“仙子所言极是啊。人心不足,如仙子这般通透之人,太少了……” 太上老君摇头晃脑的走了。玉兔心有疑问,却在常仪冰冷的注视下住了口。 “日后太上老君再来讨桂花,你取了予他便是。”常仪吩咐道。 “……那扶桑树?”玉兔迟疑道。 “什么扶桑树?太阴星何来扶桑树?太上老君德高望重,岂会戏耍于你?如今日这般就好了。”常仪说。 “是。”玉兔低声应道。 从那以后,兜率宫人来讨桂花,玉兔总会附送一截扶桑枝。太上老君也知晓灵物珍贵,兜率宫人总共也没来几次。 光阴流转,人间朝代更迭,转眼间,成汤立国已有五百余年。此时的商君名号帝辛,是个英武骄傲的年轻人。 商人重祭祀。供奉的诸多神灵中,女娲娘娘的香火最是鼎盛。那位商君帝辛祭祀女娲娘娘的时候,竟鬼迷心窍,写了一首歪诗,调戏女娲娘娘。女娲娘娘登时大怒,派遣三只妖精去败坏殷商的江山。 毕竟是第一个敢调戏圣人的凡人,帝辛此人,一下子火了。提起他,随便哪个仙人,都能道出个四五六来。 连广寒宫这么偏僻的地方,都听到了帝辛的传说。常仪掐算了一番,知道了前因后果。她知道,女娲娘娘确实是被气狠了。上古时候,风气开发,帝辛这首带了几分轻佻的诗作,算不得什么。女娲生气,是因为帝辛说错话了。 帝辛的诗里,有这么一句,“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这句话是假设,说白了,还是举不动。别说什么泥塑的神像,神龛之上的塑像,有神念附着,便是神灵的分/身,凡人面前,与神灵本尊无异。帝辛是谁,那是能倒曳九牛,抚梁易柱的大力士。这样的大力士,举不动一个女娲娘娘。女娲娘娘是谁?那是在洪荒追求骨感美的潮人。 ——好你个帝辛,你是讽刺本宫胖吗?! 女娲娘娘必然是怒了的。若说她因此就要毁了一个王朝,未免太看轻她了。这背后有什么算计,就不是一时半刻能看清的了。 小剧场: 玉兔:世人都说帝辛荒淫无度,可是,他登基多年,只有一后二妃,孩子也只生了两个……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常仪: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吧。(默默将“恋物癖”挂在帝辛头上,考虑妲己的种族,或许还有“人/兽”?) 第30章 女娲娘娘派出的妖精十分给力,单只是狐狸精自己出马,本还算贤明的商君帝辛就日渐残暴,昏招迭出了。许是觉得笼络了帝辛便万事无忧,那狐狸精行事越来越张扬,以至于满朝上下,但凡长脑子的,都知道大王的宠妃是个伤天害理的妖精。他们才不管这妖精为何而来,打哪儿来。他们只知道,妖精扰乱朝纲,他们得除妖。 有本事的修真,知道妖精的来历,顾忌女娲娘娘,不敢动手。没本事的那些呢,他们只道那狐狸精是野生的。可是,这野生的妖精手腕圆滑,抱着帝辛的金大腿,他们奈何不得。是以,许多人对这狐狸精恨得牙痒痒,却只能看着她耀武扬威,为祸人间。 最后,除掉狐狸精的,是月神。所有人都看见了,月华化作箭矢,流星般射入殷商的王宫。 “九尾狐扰乱朝纲,为祸人间,当诛!”冰冷的女声在天地间回响。 信仰是思想的一部分,能够思考的生灵,有意或是无意的寻找心灵的支柱。人类,或是妖族,都不能免俗。帝流浆来自月亮。那是许多妖类修行的起始点。以帝流浆为起/点的妖类,依靠吸纳月光精华修行。月亮之于妖族,便如太阳之于人类。不知从何时起,妖族中有了月神的信仰。说来可笑,那些妖怪不承认嗑药成仙的嫦娥仙子是月神,修炼有成的妖仙到太阴星上寻找,未曾见到所谓的月神,无数的妖怪,还是虔诚的信仰月神。 此时尚有许多妖族与人类混居。与作为人族圣母被供奉的女娲娘娘不同,人们知道的月神,是一位妖神。有些僻远的地方,还有人类供奉月神,祈求月神管好妖怪,不要害人。 此次月神除妖,大概可以算是妖族内部的清理门户。 太阴星月桂树下,常仪还没来得及收起弓箭,视线一晃,已经到了一处珠光宝气,金碧辉煌的宫室,手中的弓也消失无踪。她并不慌张,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口,微微欠身,道:“见过女娲娘娘。” 下一刻,女娲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常仪面前。这位妖族圣人面色不善,质问道:“太阴仙子这是什么意思?”九尾狐是她派去的,别人尚且给她几分面子,常仪这个“自己人”却动手打脸了。 “这要问娘娘才是。”常仪神色平静,直视女娲的双眼,道,“九尾狐败坏妖族声誉,是娘娘的意思?”因为戮巫剑,妖族在人类中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九尾狐跑去人类的权力中心高调作死,嫌妖怪的名声不够臭吗? 女娲沉默了一瞬,躲开常仪的注视,道:“此次是本宫思虑不周。只是那商君帝辛……”圣人怎么可以向打脸自己的普通仙人认错?她这般作态,已经是服软了。 “尝过了肆意妄为的滋味,想要克制可不容易。”常仪声音轻柔,“人间的君王冒犯的娘娘,娘娘收拾他还不容易,何必牵扯旁人?” “本宫看那殷商不爽。”女娲冷哼一声,道,“封神将起,圣人门下正想找个由头打架,本宫成全他们,岂不是正好?” “因为,那是截教的殷商?”常仪心中一动,道,“上清圣人有教无类,截教门下,有许多妖族。”古早的年代,神权总与王权纠缠不休。修道之人出入宫廷,无声的争夺中,截教占了上风,在殷商朝堂根深蒂固。上一回相见,女娲对截教,似乎不是很友善。 “本宫的兄长已经是别人家的了。截教的妖族,”女娲冷笑一声,高声道,“本宫宁愿毁了它!” 常仪看着女娲,幽幽一叹,说:“娘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片刻之后,女娲已经收拾好情绪。她又是那副高雅矜持的模样了。她优雅的微笑,轻声慢语,道:“商君已经众叛亲离,唯有截教不能脱身而出。如此甚好。那九尾狐死了便死了吧。剩下的两个,你随意处置便是。” “我知道了。”常仪轻描淡写的说。 珠光宝气散去,常仪再次回到了月桂树下,手里拿着弓箭。方才是女娲娘娘神念相邀。话说完了,她就被放回来了。 “不知当日火云洞中,伏羲陛下说了什么……”常仪低声自语。女娲娘娘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呢。回想方才的交锋,她自嘲的笑了笑:很像反派在秘密计划什么啊。 “主人!”玉兔步履匆匆的跑过来,语速飞快的说,“太白金星来了!” “太白金星?他来做什么?”常仪疑惑的说。太白金星是玉帝手下头号狗腿子,是个弄臣,也是天庭中最受欢迎的仙人之一。太白金星是个慈眉善目、风趣幽默的老神仙,白头发,白胡子,白色拂尘,还总爱穿一身白袍子。他修为不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是公认的草包。然而,这货情商高,心地也不错,时不时阳奉阴违一把,帮助那些犯了错的小仙。是以,他在天庭众仙中,评风很不错。他的小把戏,玉帝王母都知道。气极了,玉帝也曾把他远远的赶走。可是,再没有哪个仙人像太白金星那样自带搞笑光环,又能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罢了,不计较了,左右他从没在大事上犯糊涂。这么多年,太白金星一直牢牢把持着玉帝跟前第一红人的宝座。连日益严苛的王母娘娘也说不出他的不好。这么一号人,怎么看,都和冰冷,偏僻,人迹罕至的广寒宫没关系。 “好像是为了月神的事。”玉兔小心翼翼的瞄了常仪一眼,说,“太白金星马上就要到广寒宫门口了,我们……”她提前听到动静,跑来向常仪报信。 “我们回去吧。”常仪翻转手腕,将弓收起,提步向广寒宫走去。 常仪刚刚坐定,就听太白金星在外面叫门。她看了玉兔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出去迎接太白金星。 不愧是最会做人的太白金星,面对玉兔这样没有存在感的侍女,他也是客客气气。待见了常仪,这老神仙拂尘一甩,弯腰行礼,笑得恰到好处,道:“小老儿奉玉帝陛下之命,查寻月神一事,请广寒仙子行个方便。”既没有天庭红人的傲气,也不显卑微。 “月神除妖?这是玉帝的原话?”常仪饶有兴致的问。她知道,玉帝王母一直想弄明白帝流浆是怎么回事。不过,月神?太阴星上有没有这号人,他们还是清楚的。 “这个……”太白金星犹豫了。玉帝的原话是让他查找太阴星上异常的事物,无论什么,都要汇报。太白金星也不知道玉帝让他找的是什么。他当差多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还是知道的。只迟疑了一瞬,他便笑着说:“陛下让我探查那射杀了妖妃的飞箭。嫦娥仙子钟灵毓秀,广寒宫更是世外桃源,我本来想着,怎么能在这儿提起那满是煞气的物件儿!不是小老儿有意欺瞒,仙子勿怪,勿怪!”说着,还深深的鞠了一躬。 “太白金星自便吧。有事吩咐玉兔就是。失陪了。”常仪淡淡的说。说罢,转身进了后殿。 太白金星知道,话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他是来搜查的事实。嫦娥仙子甩他脸子很正常。他也不恼,只笑嘻嘻的转向玉兔,拱手道:“有劳玉兔仙子了。” “没关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太阴星有很多地方,我和主人都不敢去。之前的吴刚你是知道的。你可小心着点儿,若是困在了什么地方,我帮不上忙的。”玉兔七分诚恳三分嘲讽的说。 “多谢仙子提醒。”太白金星拱手道谢。广寒仙子自己都是嗑药飞升的,她的宠物能有什么能耐?玉兔的提醒,他是信了的。有些话确实不中听,可他此行的目的,也不讨喜啊。 太阴星上能有什么异常?很冷算吗?太白金星拢了拢领口,不知玉帝在折腾什么。他请玉兔领着他,在广寒宫走了一圈,又在广寒宫外转了一圈。起初他还认真的查找异常之处,后来干脆把此行变成参观游览。广寒宫比天庭中的宫殿,都要华美精致呢。 当年为了封印太阴之力,帝俊在太阴星种下许多扶桑枝。那些扶桑枝被风雪覆盖,积年累月,变得如玉石雕琢一般。许多仙人不知扶桑枝的本来面目,便以“玉树”称之。 太白金星瞧见了那一片“玉树”,道:“这些玉树,就是传说中盘古的睫毛吧?”天庭中确实有这样的说法呢。 玉兔古怪的看了一眼分叉的“睫毛”,干巴巴的说:“原来盘古大神的睫毛,是长在眼珠子上的。”月桂树呢?盘古的针眼吗?往有名有姓的仙人身上附会没什么,但能不能不要这么智障? 太白金星一噎,瞪着玉兔看了一会儿,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一甩拂尘,走了。 送走了太白金星,玉兔把“盘古睫毛”的传闻说给常仪。后者微微蹙眉,不悦的说:“那我的广寒宫算什么?大颗眼屎吗?” 第31章 一番折腾之后,西岐终于反了,一场封神大戏正式拉开帷幕。战争从来是绞肉机,以往只是凡人,这回,连神仙都不放过了。 瑶姬的儿子杨戬,奉师门之命,前往西岐相助。他本是被玉帝的软禁在洞府,闭门思过的。传说中的三界之主,似乎又被打脸了。玉帝笑呵呵,权当没有这回事。王母娘娘咬牙切齿,转身派天兵天将,把瑶姬和杨婵的洞府围了。不得不说,王母围的正是时候。再晚一步,她们就要去西岐军营了。 常仪独自行走在朝歌的街道上。这个时代,仙道存在于百姓的生活中。修道之人招摇过市,着装随意,什么造型都有。常仪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她在广寒宫的那身行头,下凡了。明显不一样的画风,让人们惊艳于她的容姿,却不敢上前打扰。 常仪此番来朝歌,是为了俩妖怪。当日女娲娘娘派了三只妖精祸害帝辛的江山。九尾狐被常仪一箭射死,剩下两只,还在殷商的都城住在呢。女娲说,这俩交给她处理。于是,常仪兴致勃勃的来了,沾沾人间烟火,看看红尘热闹,顺便收妖。 ——这顺序似乎不太对。 再说那两只妖精,她们一个是玉石琵琶精,一个是九头雉鸡精,品行与九尾狐一般,皆是凶顽嗜血之辈。前些时候,那玉石琵琶精撞到了阐教二代第子姜子牙手里,被打回原形。九尾狐将她的本体放在摘星楼,借月华温养。帝辛对老婆孩子渣,对那九尾狐却有几分情义。九尾狐死后,他时不时拿出玉石琵琶精,睹物思人一番。那九头雉鸡精还躲在暗处,等待九尾狐的安排,此时却是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那九头雉鸡精还可以施法召回,玉石琵琶自己可回不来,常仪只好亲自去取。 正走在街上,常仪忽听有人唤道:“嫦娥仙子!”她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三分激动七分愕然的看着自己。 那青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常仪面前,问道:“仙子怎会在此?” 常仪迟疑了一会儿,不确定的说:“杨家二郎?”这眉眼,和瑶姬的二儿子很像。 青年停顿一瞬,抱拳道:“确是杨戬。仙子怎会在朝歌?” “受人所托,来取一样东西。”常仪答道。 “如今的朝歌……”杨戬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仙子要取的东西在什么地方?” “在王宫。”常仪说。 杨戬把眉头皱得更紧,说:“王宫……仙子要取的是什么?如无妨碍,杨戬可以代劳。” 常仪摇了摇头,道:“没关系的。听说二郎你去了西岐,如今为何在此?” 杨戬刚要回答,忽然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瞬,沉声道:“奉命行事而已。” “军令如山,是我不该问。”常仪笑了笑,道,“既然你有军令在身,我便不打扰了。就此别过。” 杨戬略作犹豫,道:“王宫凶险,仙子千万小心。若……我暂时在武成王府落脚。” 常仪微微一笑,道,“多谢杨小将军,保重。” “……仙子保重。”杨小将军呼吸一滞,俊脸一红,低声道。“杨家二郎”是看在瑶姬的面子上叫的,“杨小将军”却只是叫他了。这就脸红,未免太纯真了。 杨戬虽然语焉不详,常仪却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九尾狐活着的时候,设计令帝辛逼死了武成王黄飞虎的妻子,摔死黄飞虎的妹妹黄妃。这个时候可不讲究什么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现在是你对我不好,我立马跳槽,转过头打你,半点情面不留。妖妃死了,帝辛渐渐从妖术中挣脱,隐约意识到自己做了不少混账事。道歉是不可能的。他还没完全悔悟呢。他知道黄飞虎肯定有怨气,但不能确定这怨气有多大。为了朝堂稳定,他不能直接将黄飞虎剁了,只能派人盯紧了他。那黄飞虎想来是有了跳槽的心思,西岐派杨戬游说,接应。 黄飞虎是殷商朝堂中,凡人武官的代表。他都有了二心,帝辛离穷途末路不远了。截教呢?埋在殷商大坑的截教就算是打赢了阐教的仙人,也救不活帝辛这棵歪脖子树。为今之计,废了帝辛,另立新君,大约还有起死回生的可能。然而,神仙高来高去惯了,总是忽视凡人的存在,最终只能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上一次是妖族,这一回轮到截教,下一次又是谁?历史的轨迹与曾经熟悉的渐渐并拢。如果两个世界原是一个,在那无人信仰神明的年代,他们这些神仙,去了哪里呢? 不期然想起那个和自己下棋,逮着燃灯冷嘲热讽的青年,常仪不由得轻轻一叹。 发现自己总是和瑶姬的儿子偶遇,常仪挺无奈的。短短的接触,她已经意识到,这小子对自己有意思。 想那杨家二郎,也就童年时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少年时候,刚刚懂得男女之别,就赶上了玉帝舅舅的追杀,之后是逃亡,修炼,救母。他大约是没心情看女人的。看了大概也不会动心。异性间的吸引,颜值是关键。凡人的女子,没有后世的护肤品、化妆品,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整形术、修图术,完全无法和自带美图秀秀效果的仙女媲美。不幸的,杨家二郎有个仙女母亲,又养出了个仙女妹妹。这两位完全不能动心的人物,养刁了他的审美。种种传闻表面,阐教是个阳盛阴衰的地方。元始天尊对弟子要求很严格,除了修行,旁的都是不务正业。即使有女徒弟,也被养成了女汉子。常仪可能是杨戬人生中,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 都是青春期的荷尔蒙惹的祸——这小子几百岁,青春期委实长了点儿。 杨戬也没做出跟踪之类的无耻行径。朝歌不是后世的京城。受生产力水平限制,它总共也就那么大点儿。刨去没什么看头的居住区,不方便进入的行政区域,能看能逛的,也就那么几处。杨戬在那几处多转转,时不时就和逛街的常仪来个不期而遇。人家还理由充分:探察敌情。 很快,常仪就不用和杨戬玩偶遇了。她被人带走了。 却说妖妃被月神一箭射杀,帝辛伤痛欲绝。这位残暴的大王不会玩自残,他只会残害臣子,祸害百姓。百姓还可以找地方躲起来,每天都得上朝的大臣就苦了。一些心术不正的大臣有了别的想法:再给大王找个美人儿,让大王忘了苏妃娘娘不就好了?常仪招摇过市许多日,早被有心人注意。他们终于出手了。 常仪不是被抓去的。她是自己上了人家的轿子,乖乖的跟着他们走的。人皇有王气护体。几日游逛,常仪发现,靠近王宫,便有一股子淡淡的威压,施展法术也不甚灵光。殷商本就是截教的大本营。现在,帝辛的王宫已经被各方人士盯死了。玉石琵琶精是女娲娘娘派去祸害殷商江山的。旁人不能说圣人什么。她常仪若是大张旗鼓的去了那里,有些事可就说不清了。不若借凡人之手,无声无息的进宫,拿了东西就走。左右,这帮神仙向来是看不起凡人的。 这么多年,常仪在天庭装纯装清高,装得滴水不漏。这回,当个贪慕富贵的骄纵女,也是惟妙惟肖。什么?神仙的画风不同?这话说得本来就不对。穿奇装异服的是修道之人,不是每个修道之人都与仙道有缘。贪慕人间富贵的道修,也有很多嘛。 挑剔讲究不是常仪装出来的。她在广寒宫的用具,一开始全是羲和打点,之后一直是那个标准。凡人的工艺,达不到她的要求。常仪越是挑剔,越是讲究,带走她的大臣就越高兴。那妖妃妲己也很挑剔。两者越像,越能让大王移情。 装模作样的将饭食推到一边,正想嫌弃两句的常仪忽然神色一凝,三两句将下人打发走了。她静坐片刻,忽有怪风吹来。常仪猛地伸手一抓,空气中传来一声……疑似被卡住脖子的鸡鸣。墙壁上灯影摇动,隐隐映出一只怪鸟。 “九头雉鸡精,再不现身,想做第二只九尾狐吗?”常仪冷冷的说。 沉寂片刻,一个红衣女子跌坐在地上。她虽形容狼狈,却遮掩不住妩媚姿色。她柔顺的垂着头,娇娇弱弱的说:“小妖见过上仙。” “你想效仿九尾狐,我却不是第二个苏妲己。”常仪说。当年九尾狐附身苏妲己,冒名顶替,借此进了帝辛的后宫。九头雉鸡精没创意,学着九尾狐,想在常仪身上来这么一把。可惜,常仪不是苏妲己那个凡人。这妖精一来,就被抓住了。 “小妖不知上仙在说什么。”九头雉鸡精狡辩道。她的心里暗暗叫苦。她以为这美女只是个凡人,最多能耍几个把戏,怎知是这般厉害的人物。 “我本还想着怎么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常仪打量着九头雉鸡精,说。大约是从女娲娘娘那里得了什么好处,常仪试了好久,都没能推算出这妖精的下落。她原想用玉石琵琶精的本体将她引出来,没想到,她竟自己蹦出来了。 “上仙找小妖,可是有什么吩咐?”九头雉鸡精乖巧的问道。 第32章 常仪打量着装傻充愣的九头雉鸡精,似乎在评估她的用处。遥想当年。她游历洪荒之时,这种还没成仙的小妖是难得的美味呢。 九头雉鸡精不知常仪在忆往昔,只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不由得勾起了唇角——有用才好活命。 忽然,常仪眼眸微微眯起,猛的出手。白光过后,不见了容颜妩媚的妖精,一支古铜色的发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户突然被推开,杨戬悄无声息的翻进屋。 “杨小将军这是做什么?”看着警惕的查看窗外的杨戬,常仪饶有兴致的问。 “我来救仙子,嫦娥仙子快随我离开!”杨戬说着,就去捉常仪的手腕。 常仪移开一步,躲开了杨戬伸过来的手。 “嫦娥仙子?”杨戬愕然的看向常仪。 “我再不济,也是仙人呢。”常仪轻声说道。 可你这个是嗑药来的,你从没修行过啊。杨戬下意识就想反驳,然后才意识到常仪的意思。他震惊的说:“难道仙子对那帝辛——”这猜测太惊人,他说不下去。 “我要的东西在王宫里,不这样,如何取得?”常仪问道。 杨戬思索了一瞬,说:“我替仙子取来!” “你?那里是王宫,许多仙家手段不能用,你如何取?”常仪好奇的问。若非有人皇之气,当初九尾狐不会附身苏妲己,九头雉鸡精也不会找上自己。 “仙子看这般如何?”只见杨戬摇身一变,化作常仪的模样。他变化得惟妙惟肖,只是他大约不曾试过女装,尤其是繁复华丽的宫装,刚迈开一步,他就不知绊到了哪里,向一边倒去。杨戬反应极快,马上调整步伐,却不想又踩到了裙角,只听“刺啦”一声——常仪的衣服层层叠叠,一时也看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常仪掩唇而笑。 杨戬再不敢败坏嫦娥仙子的形象,连忙变回原样。男子衣衫简单,这回,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下摆撕开了一个老大的口子。 “可惜我不善女红,不然倒可以帮你补补。”常仪忍俊不禁,道。 “……不敢劳烦仙子。”杨戬尴尬的说。 “杨小将军这个法子大概是行不通。”常仪说,“我不懂变化之术,却知道作画。神形兼具才是上品,只具其形,便是再像,也成不了气候。” 杨戬更加尴尬,说:“仙子见笑了。” “怪不得将军,谁家男儿会学女子作态呢?”常仪微微一笑,道,“此事我已有打算,杨小将军不必忧心了。”待日后见着了杨戬化身女子的娇俏模样,常仪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丢了人的杨戬自然待不下去,他再次叮嘱常仪小心,承诺随叫随到之后就离开了。常仪等他走了,将九头雉鸡精变了回来。 那妖精好奇的看着常仪。方才她虽然不能动,不能言,屋里的动静还是听得到的。这位就是嫦娥?那个嗑药的广寒仙子?一个未经修炼的凡人,成了仙,就这么厉害?这就是仙的力量?这样想着,对女娲娘娘承诺的仙道正果愈发的向往了。 常仪不知九头雉鸡精的打算。她在为难。杨戬道破了她的身份,她不能拿女娲娘娘糊弄妖精——嫦娥仙子和女娲娘娘,不应该有交集。若说让她自己收了这妖精……她还真看不上。忽然,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常仪遥望星空,一本正经的说:“卯日星君要找个后辈作伴,你可愿意?”仙界传言,卯日星君的本体,是雄赳赳,气昂昂,大公鸡一只。小金乌很不淡定。小孩子缺乏历练。现送去母鸡一只,完全是为他好啊。 听说卯日星君是一只公鸡。九头雉鸡精眼珠子一转,喜笑颜开,道:“小妖愿意!” 盗取玉石琵琶精的过程十分顺利。苏妲己是诸侯之女,是殷商大军攻克冀州的战利品,有资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献给帝辛。常仪是来历不明的美人儿,偷偷送到王宫里就行了。 都说妖类迷惑人,常仪是世间最大的几只妖精教出来的,自然不差。 当时帝辛本已是醉醺醺的。常仪挥挥衣袖,变化出妖妃的幻象。帝辛瞧了,一双醉眼立马就直了,舌头打结,话也说不清楚,只拉着“爱妃”的手,又哭又笑的。“妖妃”频频劝酒,帝辛就自斟自饮,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取了玉石琵琶,常仪毫不留恋的离去。至于那献美的大臣,听说美人儿在王宫神秘失踪,登时就傻了。他巴不得帝辛忘了这茬,哪还敢去讨赏? 离开朝歌之前,常仪还记得去和杨戬打个招呼。亏得她去了。这位杨小将军自从知道常仪去了王宫就时不时的晃下神,几天功夫,已经出了好几次纰漏,弄得原打算投靠西岐的黄飞虎犹豫了——西岐的人,似乎不靠谱啊。 在天庭装高冷多年,也习惯了寂寞清冷的生活,不等于常仪她不喜欢热闹。人类的文明,是她最初的执着。说实话,常仪挺想在人间玩玩的。可是,阐截两教正磨拳擦,战事一触即发。这个时候出来闲逛,简直就是找死。 带着两个妖精,常仪回到了天庭。玉石琵琶放在广寒宫,白玉似的墙壁衬着青翠的玉石,很美丽。玉兔似乎不喜欢它,偷偷的把它放在外面的冰雪里。冰雪遮掩下的玉石琵琶,更漂亮了。 九头雉鸡精被送去小金乌那里。煜焯收到礼物时的脸色,让常仪觉得,放弃这顿鸡肉大餐,太值了! 离开了人间,封神似乎就与常仪无关了。日复一日,天庭还是那般模样。玉帝王母的脸上看不出对封神榜的期待。偶尔有仙人乘着带着血气的风,来天庭借法宝。来去匆匆的脚步述说着下界战事的惨烈。 有时候,常仪会拨开云层,窥看下界来去如电的身影。偶尔会看见似曾相似的,那是截教的妖仙。他们曾在帝俊跟前效命。如今,他们走入了另一个战场,为了他们也说不清的理由厮杀。 以杨戬为首的阐教三代弟子是最令人唏嘘的存在。他们是西岐大军的先锋,无论怎样棘手的敌人,他们都冲在最前面。他们有着旁人没有的荣耀。荣耀是他们的,殷商大军的陷阱诡计也是他们的。能活下来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幸死了,也不过是几声叹谓,封神台上再添一道亡魂罢了。 依稀听闻,阐教的十二金仙命犯杀劫,与封神榜有缘,他们的弟子是他们的替代之人,俗称“替死鬼”。大约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怎么也逃不掉。九曲黄河阵中,十二金仙被三霄娘娘削了顶上三花,灭了胸中五气,一身道行毁得七七八八。 被元始天尊从九曲黄河阵中救出来的十二金仙十分狼狈,一个个跟难民似的。有一个难民竟让常仪觉得熟悉。感谢仙人的好记性,她定睛瞧了半晌,发现原来那竟是连搭讪都能理直气壮的石头道友。瞧着模样,他似乎是十二金仙中的太乙真人。看他调/教弟子的手段,真是不亏石头之名呢。 闲着没事儿偷窥下界战场的不只是常仪一个。王母手下那群养得跟娇小姐似的女仙怎么能错过这个热闹?她们还因此生出许多议论。最热门的话题有两个,一个是“哪位将士最神勇”,一个是“哪个妖仙的本体最漂亮”。前者的答案是杨戬。其实功勋不下于他还有那么几个,然而,颜值是关键。后一个嘛,三山关的孔雀得了桂冠。可惜,他被西方教的准提圣人捉了去,不知几时才有机会再次欣赏。 很快,这出封神大戏走到了结局。 三清彻底掰了,上清圣人被撸成了光杆司令。他怒到了极点,差点儿来一出毁灭世界,拖着大伙同归于尽。幸好道祖及时出现,把他关了小黑屋。不止是他,另外几位圣人虽然没被关起来,也被勒令禁止踏足洪荒。 这场封神大战主要是阐截两教打,人教、西方教偶尔打个酱油,其他的只是背景板。截教输个彻底,阐教也不好过。先是九曲黄河阵中,十二金仙被废了。然后,西方教挖墙脚,副教主燃灯,十二金仙中的三个,连带他们的弟子,都投奔了西方教。那些作为替身收下的三代弟子,经过封神之战的历练,总能挑起大梁吧?对不起,他们与封神榜有缘,要去天庭供职,不能再为阐教效力了。 掰着手指头一盘算,封神折腾这回,竟是天庭和西方得了大便宜。 小剧场:比惨 玉石琵琶精:有没有人啊!我快冻僵了! 九头雉鸡精:我明明是母鸡,却要学公鸡打鸣!我容易嘛我! 九尾狐:你们谁有我惨?还未出场就便当了!明明我才是封神第一女主角!!! 轩辕坟无名小妖:我们呢?我们呢?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不过去姐夫家里吃了顿酒,就被烟熏火燎,做成了皮草! 总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名无姓的龙套是最苦的! 第33章 一场封神大戏,毁了三清,成全了天庭。 当日在凡间你死我活,今后却要在天庭共事。是,打神鞭厉害,尝过第一次,绝不想有第二回。可不还有一句“阳奉阴违”吗?殷商和西岐一打许多年,官场上的人物,也打过许多交道,怎么也学了两手。表面上其乐融融,背地里捅刀子,其实也不难。 说到仇恨,杨戬和玉帝,还隔着两条人命呢。封神一役中,劳苦功高的杨戬成了二郎真君,封号挺长,看起来很受重用。他不稀罕这些,更不想看玉帝王母的脸色,就在灌江口定居,号称是“听调不听宣”。 当年玉帝王母的惩罚一直是形同虚设,如今,更是没人敢提起。围在瑶姬和杨婵道场外面的天兵天将撤走了。瑶姬耐不住寂寞,找丈夫和大儿子的转世去了。杨婵别别扭扭的在天庭转了两圈,得了“三圣母”的封号,结识了几个朋友。 不管怎么说,有封神榜限制着,便是杨戬那般厌恶玉帝王母的,也不敢明刀明枪的顶着干。玉帝王母心气儿顺了,性情自然宽和了。这个身材嘛,也宽了。 常仪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得到了三圣母的青睐。瑶姬的女儿不讨人嫌。小姑娘干脆利索,又不失女子的温柔,说话也中听。问题是,她的那群小伙伴。那些都是天庭的仙子,跟她们说修行,她们不懂,同她们说天材地宝,她们只懂外观,同她们说三界逸闻,她们只看见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和她们在一块儿,就好像身处一群家庭妇女中间,叽叽喳喳,吵的人头疼。其实家庭妇女也没什么不好,朴实接地气嘛。可是,天庭的这群“家庭妇女”,不食人间烟火。有那么一回,不知哪个带来了几个果子,到了地方才发现,人多果子少,不够分。结果,某个自作聪明的小仙子施法,把果子变得比人还大,旁边还有一群叫好的!唯一能说道说道的,大约只有歌舞吧。她们花团锦簇,常仪一身素白,明显的画风不合。或许这群天真烂漫的仙子没那么糟糕。只是,常仪和她们不是一路人,就怎么都看不顺眼了。 怪别人没用,把这群仙子惹来的,是三圣母。常仪知道自己漂亮,但没漂亮到男女通杀的地步。瑶姬的儿子是这样,瑶姬的女儿也是这般。所以,瑶姬,你到底对你的孩子说了什么? 常仪不耐烦这些仙子,又不好明着撵人,左思右想,还想出了一个法子。她调整了月桂树周围的阵法,广寒宫温度骤降。常仪道法特殊,不怕冷。玉兔本就是雪兔,生活在寒冷的地域,修为足够,不在乎这点儿寒冷。织女苦了点儿。她添了几件衣服,抱着织布机哆嗦了几天,也就习惯了。而那些不爱修行的仙子们受不得寒,自然就不来了。 死守广寒宫是没有意义的。常仪一直在寻找走出去的机会。三圣母和她的那群小伙伴给了她很好的理由。有点儿不情愿,有点儿无奈,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常仪完美的演绎了口嫌体直的小biao子形象,成功的又去了天庭交际圈。 见到了心宽体胖的玉帝王母,常仪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原来仙人也是能发福的!!! 经常出入天庭,能听到的消息自然就多了。常仪没想到,她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个炸/弹级的:瑶姬失踪了。 自从杨戬成了二郎真君,玉帝王母再不提当初的惩罚,瑶姬安生了没两日,就寻丈夫儿子的转世去了。魂魄轮回都经过地府,按理说,在那里总能找到结果。然而,这中间夹着封神,地府的官员多是那时候封的。之前,阴曹地府自动运行,完全没有记录。瑶姬不死心,一直在找。前者时候,她传回消息,说是找到了,然后人就失踪了。 亲娘失踪,二郎神和三圣母焦急得不行。他们发动人脉,差点儿把人间翻过来。 常仪私下里掐算了一回,结果是安好,别的就算不出来了。她看三圣母急得起了一脸火疖子,十分不忍,建议她寻个道行高深,擅长推演之术的神仙帮忙。 推演之术是高级技能,易学难精,许多神仙都会,但一般也只能寻个首饰,算算花期。三圣母的朋友没有这种技术人才,二郎神却有了人选。当年封神之战,为了借法宝克敌,他往火云洞走了一遭,与伏羲混了个脸熟。人皇伏羲可不就是卜算推演的行家? 不知二郎神如何求动伏羲帮忙。伏羲的结论是,瑶姬虽在天道下,不在三界中。人倒是安好的。 知道人没事儿,二郎神和三圣母安稳了许多。他们求教了许多人,终于知道那个“虽在天道下,不在三界中”是什么意思。 洪荒是个悲催的地方,每次大战,她都要掉碴。最惨的是妖巫决战那会,不周山倒了,整个大地都碎了。那些碎片有的化作流星,落回大地,有的彼此碰撞融合,化作一方小天地。小界天有的与人间相似,甚至还有人类居住,有的环境特异,完全超出人们想象。理论上,这些小界天在天道之下,归天庭管。然而,天庭连它们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管理? 瑶姬应该就是去了小界天。 “二哥也不想着把母亲接回来,气死我了!”三圣母跺着脚,对着小伙伴们发泄情绪。 “不只是瑶姬公主呢。把他们接回来,一家团聚……”百花仙子附和道。她是花仙的首领,天庭诸仙子中的风云人物。 “二郎真君真是……”百花仙子确定了基本风向,众多花仙七嘴八舌的声讨不再寻母的二郎真君。 常仪瞅着这群火上浇油的,凉凉的说:“接回来做什么?面对王母娘娘的天条?”多年来,王母用天条维护天庭的尊严,已经成了本能。别看她现在看着慈祥,谁敢冒犯天条,她能拼命。她不提瑶姬当年的事,是因为瑶姬的丈夫已经死了。若是瑶姬找回了活生生的丈夫,谁知道王母会不会再让他死一次。 常仪此言,冷场效果十足。众仙子立马安静了,怒火上涌的三圣母也平静了几分。 “……不会吧,毕竟那么多年了……”百花仙子迟疑道。 常仪轻轻的勾起唇角,看向三圣母,说:“你敢赌一把吗?” 三圣母必然是不敢的。 “到底怎样才能迎回瑶姬公主?娘娘她……谁能说动她啊!”牡丹仙子泄气的说。这位牡丹仙子是众花仙中最漂亮的,也是脑洞最清奇的。当初把果子变得比人还大,就是她的手笔。 众仙子都知道王母娘娘的固执,一时间想不出办法,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常仪垂下眼帘。有什么没办法的?把天条改了就是了。只是,思凡之禁一开,在座的仙子,流落红尘者几人? 近来常仪的心情不是很好。多年修行,她离大罗金仙只有一线之隔。到了大罗金仙才好去太阳星逗鸟。煜焯在天庭历练成老油条,愈发的不好玩儿了。她有心一鼓作气,冲破枷锁,却总是差了点儿。好不容易,眼看着就要成了,忽然地动山摇,难得的意境被打破,常仪再次进阶失败。 意境被打断,机会已失,暂时找不回来了。就在这时,三圣母来了。 王母娘娘生辰将近,恰好蟠桃成熟,娘娘要开蟠桃会庆祝。仙子们一商量,打算排一出舞蹈。她们不知打哪儿听说嫦娥仙子擅舞蹈,非要拉上她。 常仪一直弄不明白仙人的生辰是怎么算的。比如王母,比如女娲,她们诞生的时候,还没有历法呢。罢了,她们怎么说,就怎么是了。此时不像后世,歌舞被打入下九流。跳舞唱歌是上层社会的必备技能,宴饮酣畅,兴之所至,主人领着客人来一段,才算宾主尽欢。 歌舞?没关系,不过,天庭众仙子的画风与常仪不同啊。 “我做领舞。”常仪不客气的说。管她们画风如何,都得跟着领舞的走。 “没问题!”三圣母答得飞快。她还怕不是那么合群的嫦娥仙子拒绝呢。只要对方答应,别的都没问题。 三圣母答应得爽快,可苦了众仙子。排演排演,排练预演,然后才可以表演。 常仪的舞蹈,是古老的妖族跳法。随着音乐,应和着氛围,就可以开舞,完全不用预演。正常嘛,你看哪只鸟唱歌跳舞之前要排演的? 问题是,天庭的仙子不玩这么原生态的啊!闻乐起舞,太儿戏了吧? ——卧槽!你的音乐还没有曲谱! 她们这边儿嫌弃那边儿荒唐儿戏,那边儿嫌弃这边儿呆板做作,谁也说服不了谁,完全不肯妥协。 折腾半天也没个章程,常仪已有几分不耐烦,仙子们更是憋了一肚子火。发起人三圣母揪着头发,趴在桌子上装死。 “我就不信,你跟着曲子就能跳!”百花仙子没好气的说。她是三界群芳之首,自有一番骄傲。她还从没被嫌弃过。 第34章 “一试便知。”常仪淡淡一笑,说道。 “谁知道你有没有偷偷练过!”一个花仙翻了个白眼,说。 “你们还没有几首自己的曲子吗?”常仪反问道。 方才的花仙不说话了。她没有作曲天赋,于是,是的,她确实没有自己的曲子。 另一个花仙上前一步,说:“前些天,我与几个姐妹谱了一首曲子。” “我得了凡间了几支新曲,嫦娥仙子久居广寒宫,大约是不知道的。”又有人接口道。 几个擅长乐器的仙子七嘴八舌,把这事儿定下了。因要排演舞乐,惯用的乐器都在。众人马上就摆开架势,看嫦娥仙子是不是有真本事。 仙子们一连出了出了九首曲子,风格各异,都不是天庭常见的格调。常仪衔接连贯,应付自如。 ——比起伏羲的乱弹琴,天庭的仙子们都好温柔啊~ 仙子们终于服气。然而,她们真的做不到临场发挥。 “我喜欢第八首,激昂,雄壮,又隐隐透着悲怆。我们就选这首好不好?”三圣母忽然开口道。 众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纠结。 “那是战曲,你要在蟠桃会演奏这个?”常仪神色古怪的说。 “娘娘一定会生气的。”牡丹仙子小声说。 “我们开心就好了。”三圣母满不在乎的说。考虑到她家和王母的恩怨,或许王母娘娘不痛快,她才开心呢。 众仙子拒绝如此作死的玩法。她们没有一个好哥哥,作不起。 “太失礼了。”常仪也残忍的拒绝了三圣母。 “好吧,我自己玩儿!”三圣母说。歌舞节目的发起者,单飞了。 挑头的走了,余下的对合作都没有了期待。可是,折腾了半天,把那边儿扔下都不好看。最后,牡丹仙子脑洞大开,提议两边儿各练各的,仙子们跳她们的集体舞蹈,嫦娥仙子到时候临场发挥。只要她能发挥出刚才的水平,就不会有问题。 “铁定要成为陪衬了。”一个小花仙嘟着嘴,不高兴的说。 “我们有百花仙子!”另一个花仙说,“百花姐姐,一定要把她比下去!” 听到这话,百花仙子本是高兴的。可是,常仪还在这里,情况就尴尬了。她看向常仪,不自在的笑了笑,歉然道:“她们不懂事,广寒仙子别见怪。” 常仪嫣然一笑,说:“我也相信,百花仙子不会让我们失望。” 很快,蟠桃会来临,常仪与众仙子的组合舞蹈大获成功,没有谁出了丑,也没有哪边儿被抢了风头。面对众仙家的称赞,她们的想法是:绝对不要有下一回。 三圣母的战曲与剑器舞同样惊艳四座。王母娘娘十分感动,封她做华山女神,命她安心修行,没事儿就不要来天庭了。 蟠桃会怎么可以没有蟠桃?众仙家欣赏歌舞的时候,王母已经让她的一个女儿去取蟠桃。 七仙女慌慌张张的跑进凌霄宝殿。顾不得众仙家异样的目光,她们跪在王母娘娘跟前哭诉,蟠桃被蟠桃园的看守偷吃了,她们去摘桃子,还被捉弄了。 一时之间,王母娘娘的脸色十分精彩。玉帝已有了几分醉意,听到消息,猛地起身,却因为脚下不稳,跌在御座上。仙人们要么欣赏歌舞,要么拿着酒杯自斟自饮,假装没听见七仙女带来的噩耗,更没看见玉帝的失态。 常仪掐算了一番,结果朦朦胧胧的,似乎收到了极大的干扰。坐在她旁边的百花仙子挺直腰背,全身散发着“快来问我”“我又猛料”的气息。于是,常仪把眉头轻蹙,低声道:“几时蟠桃园的看守也这般狂妄了?” 百花仙子把唇角微微一翘,低声说:“那蟠桃园的看守,可不就一直很狂妄?”她噼里啪啦,把那看守的来历倒了个干净。 约百年前,下界的花果山蹦出了个石猴。那石猴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一出生就惊动了玉帝。玉帝自然是不屑和个刚出世的猴子计较的。那猴子在山间自由生长,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本领,端的是厉害非常。前些日子地动山摇,就是那石猴惹出来的。他在东海拿走了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针,又去地府闹了一通,消掉了生死簿上,花果山猴子猴孙的名字。这回,玉帝不打算放任不管了。谁知太白金星跳出来,说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上天庭做官。玉帝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竟然同意了。那石猴先是当了弼马温,嫌官位小,把天马都放了出来,自己回下界去了。玉帝自然是不高兴的。奈何太白金星力挺石猴,又把他弄上天庭,当蟠桃园的守卫。本以为他这回该安生了,没想到又闹了一出。 “让一只猴子看守蟠桃园?”常仪匪夷所思的说。难道没有人觉得不对吗? “是太白金星的主意,你知道,他向来……”百花仙子撇了撇嘴角,不把恶劣的言语说出口。 常仪问道:“那石猴叫什么名字?”她当然知道那只惊艳了岁月的猴子,但是,“嫦娥仙子”不应该知道,所以,还是问一句吧。 “好像叫孙悟空什么的。”百花仙子说。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仙子天官跑了进来。他们神色慌张,在玉帝王母面前说着什么。玉帝褪去了醉意,头疼的揉着眉心。王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精彩形容了。 自从封神,玉帝已经很久没尝试过气得癫痫发作的滋味了。他当场将桌案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愤怒的命天兵天将去捉拿妖猴。王母一脸铁青,若非是神仙之体,怕是早就脑出血发作了。当初力挺孙悟空的太白金星缩着脖子,生怕玉帝看见他。 在座的仙人们呢,若是想为玉帝王母效力,自动请战便是;若是不愿出手,只管舍了面皮,做出慌张模样。昔年封神时的悍将,竟有许多选择了后者。 嫦娥仙子、百花仙子这等非战斗人员,什么都不必想,直接撤离就是了。 玉皇大帝一声吼,天庭武将急三火四,捉拿妖猴。 却说那天蓬元帅,方才多灌了几杯黄汤,这会儿还晕着。他平日里极会来事儿,与同僚关系融洽。同僚们见他醉得不轻,就给他找了个犄角旮旯,让他缓着。 所谓酒能乱性,大约确有其事。 若是天蓬元帅能老老实实睡上一觉便好了。天蓬元帅醉得路都走不稳了,脑海中,嫦娥仙子的舞姿却愈发清晰。若是清醒的时候,天蓬元帅也就是想想,可他现在不是醉着么…… 天蓬元帅迷迷糊糊,摇摇晃晃,竟是要顺利的摸到了广寒宫。嫦娥仙子在广寒宫里面。天蓬元帅自然叫门。想也知道,开门的是玉兔。天蓬元帅醉眼朦胧,把一身素白的玉兔认作嫦娥仙子,嬉皮笑脸的抱了满怀。 想那天蓬元帅,虽成仙早,资质却有限得紧,本身又不是勤勉的人物。他虽是武将,比刻苦修行,眼瞅着就要达到太乙金仙之境的玉兔,还差那么一点儿。他现在还是醉着的。 兔子最擅蹬腿。玉兔一脚就把天蓬元帅踹开。因事发突然,玉兔心中惊慌,这一脚的力道难免就大了点儿。天蓬元帅直接被踹下界去了。 清醒的天蓬元帅在半空中就能稳住身形。然而,他是醉着的。他直接摔下去了。幸好仙人体质特殊,不然,天蓬元帅就要成天蓬肉酱了。 说来好笑,飞着飞着就摔到下界的神仙,其实有不少。在天庭,那连笑话都算不上。可是,天蓬元帅摔下去的时机不对。 全天庭都在捉拿妖猴,天蓬元帅竟然失踪了,玉帝肯定要过问。如果天蓬元帅是醉得不省人事,或许王母不会原谅他,玉帝一定会。在酒这块,玉帝也是性情中人呐。可惜,天蓬元帅的酒品很不好。 好哇!天蓬元帅,大家都忙着捉拿妖猴,你竟然去调戏仙子! 玉帝那边且不说,王母娘娘先给了天蓬元帅一票——死罪。 调戏仙子的罪名可大可小。像天蓬元帅这样,早期就投靠天庭的仙人,玉帝王母也愿意给几分面子。只要天蓬元帅老老实实认错,双方没生出什么回味无穷的遐思,更没有闹出人命,小惩大诫一番也就是了。是的,女方是吃亏了。谁让小仙子要啥没啥,另一边却是很有用的武将?可偏偏,天蓬元帅闹的是广寒宫。 玉兔只是个小侍女,哪个认得她?八卦爱好者为了爆点,已经把受害者换成了嫦娥仙子。常仪不是寻常女仙。玉帝王母不敢保证,他们若是让广寒宫吃下这个亏,妖族天庭的残余势力会不会闹起来。 所以,天蓬元帅,下界去吧。 天蓬元帅只是个小插曲,当务之急是处理妖猴。 孙悟空被二郎神拿住了。那猴子铜皮铁骨,天庭的种种惩罚轮番上,都奈何他不得。玉帝王母倒是修为高深。天庭中,能一只手指碾死猴子的大有人在。但是,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可以干那么掉价的事?就在玉帝气急败坏之时,太上老君站了出来,说要把妖猴放在八卦炉里烧。旁人不知道太上老君的底细,玉帝还不知道吗?他很放心的把孙悟空交给了太上老君,坐等猴子化为灰烬。 闹事的收拾了,被打断的蟠桃会该继续了。什么?蟠桃被猴子吃了?没关系,天下的灵果,又不知蟠桃一种。这么一番折腾,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跟王母娘娘要蟠桃? 但凡盛事,领导总要说几句场面话。玉帝的场面话没说完,三十三重天忽然传来震天响。太上老君面色一变,顾不上向玉帝请示,急匆匆的跑了。 望着太上老君匆匆离去的背影,玉帝无语凝噎。他好想揪着太上老君的领子咆哮: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35章 孙悟空跑了,跑的时候顺手砸了兜率宫,还给自己升了个级,添加了新技能。 看着经历了打砸抢,彻底沦为废墟的兜率宫,太上老君立刻翻了心脏病,躺在地上直哼哼。 骁勇善战,对自己的武力颇有信心的二郎神发现,他打不过升级后的猴子了。之前交手的时候他就发现,这猴子十分古怪。攻击落到他身上,达不到预期效果。被他打到,总比想象的难过。若他玩过网游,大概可以概括为,该boss自带攻击加成及减伤技能。天庭众人不知这孙猴子的跟脚,只当他是猴子精、石头精,不知他原是女娲娘娘遗落的补天石,带有功德。无论是减伤还是攻击加成,都是功德的庇佑。 二郎神一边与孙悟空周旋,一边暗暗叫苦:这猴子怎的这般厉害了?平日里向太上老君讨要仙丹的神仙那么多,怎么不见他们变得厉害? 若是有完整道法传承的仙人,一定可以告诉二郎神,答案是功德。嗑药升级,后患无穷,看战五渣“嫦娥仙子”就知道。但是功德不一样,那是天道眷顾,境界法力均衡增长,除了技能熟练度需要磨练,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孙猴子的主要技能就是抡棒子,拔猴毛,完全不用练习。孙悟空的功德与生俱来,然而,到底不是他自己做了善事,这功德一直处于锁定状态,属于潜力待开发。八卦炉中的熔炼,激发了他的潜能,将功德化作法力道行,于是他的实力直线飙升。 孙悟空欠了太上老君的因果?快闭嘴!须知修为难得,功德更难得。有功德护体,诸邪不侵。修为?只要不死,早晚能得到的玩意儿! 二郎神是不知道这些的。当年阐教收三代弟子是为了应付封神,只培养武力值,恨不得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好,哪会说功德?他得入门墙倒不是因为封神,可是那时候他一心救母,别的什么都听不进去。救出了母亲之后呢,本事已经学成,若非主动求教,他的师傅也不会多说什么了。 所以说,威名赫赫的二郎真君竟连完整的道法传承都没有,也是够可怜,仅次于已经被贬下凡,却连嫦娥仙子的披帛都没摸到的天蓬元帅。 说起猴子的厉害,二郎神更恨天庭上的某些神仙。经历的封神之战的他怎会不知他们的厉害?可是!那些妖艳贱货竟然给他装柔弱!!! ——二郎真君,你知道你的嫦娥仙子也是妖艳贱货之一吗? 眼瞅着天庭就要沦陷在一只猴子的手里,远道而来的如来佛祖收了孙悟空,挽救了天庭最后一点颜面。 如来佛祖的手掌化作五行山下。这回,他就算是跑出来,打砸的也不再是天庭了。 最终,在破破烂烂的凌霄宝殿内,王母娘娘开了蟠桃会。这太尴尬了,几百年内,玉帝和王母都不想听见“蟠桃会”三个字。 一场蟠桃会,成就了一个孙悟空,毁了好几个神仙。天蓬元帅被贬下凡。卷帘大将紧跟他的步伐。太白金星多次力挺孙悟空,以至于这妖猴成了气候,再难收拾。玉帝狠狠的记下一笔,打算等天庭这阵子乱七八糟的过去,把太白金星也扔下界。 有人贬谪,自然有人升官。最令人惊讶的升迁者是二郎神。他竟然放弃了与玉帝王母的恩怨,到天庭做了司法天神。 以瑶姬一家的经历,天庭众仙本以为,二郎神这个司法天神是个阳奉阴违的摆设,不想他竟是天条的忠实拥护者,把王母娘娘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若是别的仙人,这般作为,旁人做多说一句严苛。可这个严苛的司法天神是二郎神,于是,他的名声瞬间烂大街,除了他那条狗,便是同门师兄弟都有几分怨言。 因为天蓬元帅乌龙的调/戏,总有些小仙子闲着没事儿,打听常仪被调/戏的感受。想那天蓬元帅性格和善,长相在及格线之上,不少小仙子把他奉为男神。男神被贬谪,有几个脑残粉还对嫦娥仙子有怨言呢。 常仪不耐烦应付那些个小仙子,干脆闭门不出,安心修行。这回没有孙猴子捣乱,她终于顺利进阶,成为一名实实在在的大罗金仙。 常仪原本的计划是,成为大罗金仙,去太阳星逗鸟。如今真的成了,她却没有了兴致。她整日盯着玉兔修行。 如来佛祖给孙悟空定的刑期是五百年,人间的五百年。有道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也就是说,孙悟空被关了一年多,天庭刚把该修的修,给扔的扔,太白金星还没来得及去重新做人呢,那只罪魁祸首就重出江湖了。 幸好,如来佛祖为孙悟空安排了任务——保护取经人去西天。不用担心这猴子来天庭碍眼了。 无论是二郎神还是孙悟空,都和天庭那群仙子无关。她们的人生就是玩乐。三圣母定居华山之后,开发了人间新副本,时不时邀请好姐妹下凡来玩儿。 此时的人间,是文采风流的大唐。常仪时常下界,有时候是应三圣母之邀,更多时候独自成行,感受人文气息。 没人能否认,常仪是个美人。美人抛头露面,总会有几个仰慕者。常仪喜欢有文化的人,接触的是所谓的文人墨客。何为文人墨客?社会精英,高级知识分子。有谈吐,有见地,有财资,有地位,有品味,有颜值,舞文弄墨会撩妹。一个个都是文艺范儿男神,堪称女性杀手。一个久旷的寡妇,见天儿的和这些人接触,被他们仰慕、追求,太危险了! “嫦娥仙子留步!”常仪出了南天门,走了没多远,忽闻身后有人呼唤。她转身一看,见二郎神快步走来。 “真君?”常仪疑惑的说。 “仙子又要去凡间?”二郎神皱着眉头,道,“仙子频繁下界,留恋红尘,恐有不妥。”他本是好心提醒。只是,他那张过分严肃的脸,配上烂大街的名声,提醒变作威胁,好心成了恶意。 常仪不介意善解人意,但是,面对一个对自己有意的后辈,还是冷酷无情的好。她眉头微蹙,冷冷的说:“多谢司法天神提醒。” 二郎神听了,面色一沉,道:“仙子心中有数就好。” “自然是……”常仪话未说完,忽然有一团墨色的云,以不合常理的速度飞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藏头露尾,鼠辈所为!还不速速现形!”二郎神将三尖两刃刀握在手中,厉声喝道。 常仪双手拢在袖中,状似不经意的瞥了二郎神一眼,垂下眼帘。作为远程法师,开战之前,总要为自己找个血厚的战士。 空气中传来一声嗤笑,黑云涌动,一个瘦高的身影突兀的出现。他二三十岁,一身黑袍,剑眉星目,本是英姿勃发的好相貌,可惜眉间透着戾气,唇角挂着邪笑,英挺俊秀成了凶狠狡诈。 常仪与二郎神具是神色大变。 二郎神不动声色的挪动脚步,似是想把嫦娥仙子挡在身后。来人却不看他,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常仪,道:“太阴仙子,天庭规矩多,还要被小人刁难,不若来我通天教,我愿以副教主之位相待。” “你……便是前些日子,在东海上闹出大动静的那位?”常仪问道。前段时间,东海上有妖魔出世,自号通天,纠集了一群妖魔,称通天教,和天庭明刀明枪的干。经历了封神之战的诸位神色复杂。天庭的仙子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本座正是通天!”来人昂首挺胸,神色傲然,中二气息爆表。 常仪沉默了。这位的容貌,与她认得的通天教主如出一辙。她认得的通天教主,从没有过这么鲜明的boss气场。 “教主,请……不要说笑。”二郎神双手抱拳,艰难的说。 “通天”冷漠的瞥了二郎神一眼,看向常仪,道:“太阴仙子若是寂寞,本座娶了你也是可以的。” 二郎神一脸懵逼。 “……我知道阁下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常仪垂下眼帘,下一秒,她腰间的“暖手炉”激射而出,砸在“通天”的头上,将他打下云头。他想要的是能镇压气运的东皇钟。看他连自己都舍得了,便成全了吧。 “嫦娥仙子!”二郎神惊呼道。 “什么?”常仪轻轻的抚摸着飞回的“暖手炉”,问道。 “这……”二郎神警惕的看向四周。围绕着他们的黑云快去旋转,隐隐有电光闪现。 常仪无视周围威慑力十足的黑云,说:“通天教主是何等骄傲的人物,怎会行此鬼蜮伎俩?” 二郎神迟疑的说:“可是……”可是,他从长相到名字,就是那位啊!而且,嫦娥仙子,你怎么会认得那位……的? 择人而噬的黑云,越转越慢,竟有消散的架势。 “听说这通天是天地间的一劫,需要特定的几位仙友出手,方可消去?”常仪问道。天庭的朝会,她多是不去的,一起玩耍的小仙子不谈政事。她不知道众仙家如何应对此事。 “正是。老君曾言,需上洞八仙归位,才可以化解此劫。”二郎神停顿了一瞬,打算继续向不问世事的嫦娥仙子科普“上洞八仙”。 常仪竖起手指,打断了他,道:“既然旁人无法消劫,下次遇上也不必硬拼。他若是不依不饶,夸一夸通天教主就好。” “仙子慎言!”二郎神低声喝道。不管刚才的通天和截教的那位有没有关系,嫦娥仙子随意拿圣人开涮,也是大大的不该。圣人虽在三十三天外,降下雷霆,劈死个嗑药飞升的仙人也绰绰有余。 “真君不必担忧。那位或许对贵教有怨气,于你们却是无碍的。”常仪说,“两军阵前,生死有命。你们战得堂堂正正,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况且……”阐教三代第子本就是替死鬼,能肉身封圣的,都是自己挣出了一条命。上清圣人就是有火,也不会对着小辈发。 第36章 “方才的……与那位有何关系?”二郎神问道。 “许是有关,绝不是一人。”常仪说。 “此话怎讲?”二郎神问。 “便是偷袭,你觉得我能将那位打下云头?”常仪反问道。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二郎神看着渐渐散去的黑云,想到一直没劈下的雷霆,迟疑的说,“赞颂那位,当真有用?” “心诚则灵。”常仪轻轻一笑,道。只要你不是临时抱佛脚,为了活命卑躬屈膝,好话谁不爱听?那位少几分怒火,多几分理智,自然就知道和小辈计较没意思了。 二郎神皱着眉头,把方才的事情细细思量。他问:“他……要的是什么?仙子若是无意得了他的东西,恐怕……” “真君这是把我当做小偷吗?”常仪不悦的说,“我的东西,来得堂堂正正,不劳司法天神费心了。”说罢,拂袖而去。 八仙中已经有人得道。牡丹仙子突然关心起八仙的事情,整天跟着人家跑。其他仙子们看她忙的紧,也不再找她玩儿了。 走了脑洞清奇的牡丹仙子,花仙中百花仙子独领风骚。三圣母还拉来了东海龙族的公主,一群漂亮姑娘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从来不会寂寞。 常仪在凡间过了中秋节,听了许多关于嫦娥仙子的诗作,犯了尴尬癌,暂时不愿下界。 天池中的荷花谢了,玉兔去采莲蓬。常仪心血来潮,研了墨,正要练字。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响,似乎是有谁想不请而入,被广寒宫的防御阵法挡住了。 片刻之后,外面有人叫道:“嫦娥仙子!孙悟空求见!” 孙悟空?他不是去西天取经了,来广寒宫做什么?常仪心中疑惑,施法开了门。那野性难驯的猴子立刻窜了进来。 猴子性子急,不等常仪发问,他就噼里啪啦,把前因后果说了。 取经路上,唐僧师徒途径天竺国。错带种马光环的唐僧被天竺公主相中,被扣下当驸马。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师徒几个经验丰富。他们骗老国王在通关文牒盖了章,连夜就要逃跑。公主不干了,直接变身,把唐僧卷走了。 好家伙,又一个女妖怪!这个……经验更丰富了。三个徒弟努力救师父,只是,那妖怪本事不小,又因为唐僧在她手里,孙悟空三个投鼠忌器。后来听闻,那妖精是广寒宫中的玉兔,孙悟空就直接找上嫦娥仙子了。 “你是说,玉兔抓了你的师父?”常仪说。 “对,就是这样!”孙悟空急急地说,“仙子随我下界,救我师父吧。” “不可能。”常仪斩钉截铁的说。 “怎的不可能?俺老孙亲耳所闻,她说自己来自是广寒宫中。仙子莫不是要包庇她?”孙悟空不悦的说,“俺老孙也不是非要一棒子打死那妖精,只要她将我师父放了就是。” “玉兔不曾下界,如何捉你的师父?”常仪说。 “那玉兔呢?你叫她出来,与俺对质!”孙悟空不客气的说。 “她不在广寒宫。”常仪平静的说。 “哎~”孙悟空用手指着常仪,一副发现你做坏事的模样,说,“这就是仙子你不对了。她不在广寒宫,你怎么知道她没捉我师父?” “她去天池采莲蓬,算算时候,也快回来了。”常仪说,“大圣稍等片刻吧。” “等!再等,小和尚就生出来了!”孙悟空高叫道。这本就不是一只温顺的猴子。逼急了,玉皇大帝他也照打不误。之前的好声好气,已经是他全部的耐性了。 “又不是你师父生,急什么!”常仪没好气的说。 这话……好有道理,不依不饶的猴子竟噎了好几秒。 就在这时,玉兔提着篮子回来了。瞧见孙悟空,她吃了一惊,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快步走到常仪身侧。 “主人?”玉兔询问的看向常仪。 “呶,这就是玉兔了。大圣看清楚,可是她捉了你的师父?”常仪指着玉兔,说道。 孙悟空盯着玉兔看了半晌,又绕着她转了两圈,瞧得玉兔浑身不自在。那猴子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揖,道:“是我过怪仙子了!”说罢,就要往外走。 “……主人?”玉兔怯生生的说。 孙悟空还没出门,另有一人走进门来。来人穿着大红袍子,拎着一个酒坛子,笑得一脸和善。他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孙悟空,愣了愣,道:“大圣别来无恙?” “昴日星君?”孙悟空说。是的,来人正是当年的小金乌煜焯,如今那个被误认为大公鸡的昴日星君。 “你怎么来了?”常仪站起身,走到门口,道。 “前儿得了只上好的蜈蚣,泡了酒,与你送来。”煜焯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说道。 “蜈蚣?”常仪微微蹙眉,道。她对各类食品接受良好,除了虫子。不止接受不良,简直就是深恶痛绝。煜焯是知道的。他是故意的。 “是极是极!还多亏了大圣。”煜焯指了指停在门口的孙悟空,“还未问过,大圣不去保那唐僧去西天取经,何故来广寒宫?”常仪从来不是善类。他惹她了,不由自主的。惹完了,他得找个垫背的。 孙悟空不知道煜焯的小心思。向来藏不住话的猴子飞快的将前因后果说了。 玉兔的小脸儿皱成一团。又一个!又一个和她攀扯的! 人类喜欢和名人攀亲,提高自己的身价,妖怪也是如此。你道为何但凡有几分名号的妖怪就有个了不得的来历?不是他们生得不凡,是他们自己和大人物攀亲。大人物们有许多事要忙,哪会注意犄角旮旯的小事?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一个爷爷的姑姑的侄子的孙子的……八叔的儿子。谎话说的多了,自然就成了真的。有时候,攀亲的不只是妖怪自己。为了传说的唯美,为了提高知名度,甚至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话更有爆点,人们会帮着异类攀扯。 封神前夕,帝辛囚禁了姬昌,把他的长子伯邑考做成肉饼,给他吃。姬昌能掐会算,知道了帝辛的毒计。为了活命,他吃了。骗过了帝辛,姬昌就吐了,是为“吐子”。因与“兔子”谐音,竟有人说,姬昌吐出的东西,化作了广寒宫的玉兔。 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姑娘,竟成了老男人的呕吐物,玉兔自己都想吐了。更别说伯邑考成了紫薇大帝,位高权重,风度翩翩,还弹得一手好琴,是天庭中男神一级的人物。因为这个不靠谱的传说,玉兔见着他就尴尬,完全被剥夺了欣赏美/色的机会。 现在,来了个冒名顶替的,做的还是抢男人的勾当!若非她温顺胆小,早就下界将那妖精撕了! “有人败坏广寒宫的声誉,仙子不管管?”煜焯问道。 “大圣走得太急了。”常仪似真似假的抱怨。平日里装花瓶被误认为战五渣也就罢了,常仪怎么会让一个后辈小妖骑到头上?她本打算等孙悟空走了,把那妖精一箭射杀,就像当年的九尾狐一样。月神第一次除妖为了天下,第二次为了广寒宫,正好让某些人好生想想。 孙悟空不知道嫦娥仙子战五渣的“真相”。他当她是有真本事的。不管怎么说,她养了一只兔子,不是吗?听到常仪说要帮忙,这猴子立刻眉开眼笑,道:“是俺老孙太急了。多谢仙子!我们这就走?”西行路上的经历,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学会了求人帮忙的技巧。 “大圣请带路。”常仪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煜焯说,“这酒,我就给你放这儿了。告辞!”说完,摇摇晃晃的走了。他想去看热闹,但是,鉴于他刚刚招惹了常仪,还是先走为上。 都说齐天大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乃当世第一。“当世第一”是夸张,能比得上他的着实不多。当年大闹天宫,他仗着速度和天兵天将打游击。说是全天庭都在追捕他,其实能追上他,与他交手的不过区区数人。等到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因为有个累赘,他不得不将战斗模式转为防守-反击,放弃了速度优势,齐天大圣似乎名不副实了。 猴子飞得再快,能和鸟比吗?还是太阳星出产,名震洪荒的准圣级大鸟。常仪道法传自东皇太一,在速度方面本就有优势。作为一只皮脆的法师弓手,为了不被一招秒了,常仪的技能点分配,除了“攻击”就是“敏捷”。 孙悟空看常仪轻轻松松跟上他的速度,更加相信嫦娥仙子是有真本事的。等日后听说嫦娥是天庭有名的花瓶,传说中的战五渣,他整个猴都是懵逼的。 凭两人的速度,很快就到了那兔子精的地盘。兔子精不认得常仪,更不认得玉兔。面对漂亮的同性,她有一种天然的危机,再加上孙悟空不遗余力的帮忙拉仇恨,那兔子精说的话,相当的难听。玉兔本就十分厌恶这冒名顶替的妖精,结果那头还骂上了。她怒火中烧,一反常态的主动请战,要手撕兔子精。 难得玉兔这么有斗志,常仪怎么会不成全她? 那兔子精其实很好对付。当日唐僧被捉走,是因为事出突然,之后她手里有人质,孙悟空几个束手束脚,才被她逃了。后来嘛,这是因为找不到。俗话说,狡兔三窟。这兔子精把洞府挖的错综复杂,不等找到,她先听到动静,转移了。而且,瞧这兔子的武器是巨大的药杵——人间是玩药的。各种毒/药、迷/药下去,齐天大圣也苦手。 玉兔憋着一口气,出手极快,兔子精没时间下毒。错综复杂的兔子洞呢,挡不住同样会打洞的玉兔。不多时,兔子精就被玉兔绑到常仪面前。 第37章 主犯被抓,后面的都好解决。那这是唐僧师徒需要关心的,常仪只需要端着清冷的架子,不带一片云彩的离开就好。 云彩都不带走,兔子精更是不能带。 收拾完了兔子精,玉兔就恍恍惚惚的,根本没注意俘虏的问题。 辛辛苦苦抓的妖怪被突然冒出来的神仙带走,孙悟空已经习惯了。嫦娥仙子把兔子精就给了他们,孙悟空还愣了那么一下。猴子做事干脆,既然嫦娥仙子不要,趁着唐僧不注意,一棒子打死了事。 常仪还没来得及走,原来的天蓬元帅,如今的猪八戒凑了过来,黏黏糊糊,期期艾艾的,说着不三不四的话。说实话,常仪不讨厌猪八戒。他只说了几句不正经的话,却没动手动脚。他的话,搁当下说是调/戏,放在后世,连笨拙的调/笑都算不上。最重要的是,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好生可爱。 常仪决定,回天庭之前,先找家靠谱的饭馆,吃一顿大餐——一定要有猪头肉! 两样荤菜,一碟素菜,时鲜水果,再加一碗汤。素菜是玉兔的,余下的是常仪为自己点的。 常仪选的是清雅安静的高档次饭店。这向来是好玩乐,不缺钱的仙子们的首选。所以,遇上她们也不是难以接受。 三圣母等人走上楼时,常仪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就要结账走人。她们与常仪寒暄几句。一个花仙往桌子上瞄了一眼,轻轻皱眉,道:“我去找店家收拾桌子。真是,还最好的餐馆呢……”说着,就要往楼下走。 常仪愣了一瞬,赶忙出言叫住她,道:“我们已经吃完了。” “……”众仙子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常仪和桌上只剩个盘子底儿的菜品之间游移。 常仪:“……” ——你们那是什么意思?嫦娥仙子不能吃肉吗? 日后,很多人疑惑,美丽的嫦娥仙子为什么不愿与纯真美好的花仙相处,更看不见英俊博学的二郎真君,反而乐于与那丑陋粗鄙的猪八戒打交道。常仪表示,至少那猪头不会因为她吃了一盘子肉,就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 想当年,常仪初涉仙道,在危机四伏的洪荒游历,用了大量时间收集食材,好不容易得到炼器材料,打造出简单的烤炉——千万不要被她高冷的外表骗了,她绝对是食不厌精的典范。 经历了方才的乌龙,常仪只想说,食谱不同,如何愉快玩耍?她向三圣母及众花仙告辞,回广寒宫了。 之前的尴尬让众仙子不好再对常仪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唐僧西行,十四年的艰难险阻,于天庭众仙,也不过是十余日的热闹。若说有什么能证明下界的精彩,大约是每隔几个时辰,就传出谁家童子,或是坐骑受罚的消息。 话说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富丽堂皇的天庭被砸成了拆迁现场。直到那猴子恢复自由,重建工作也没能完成。那些个童心未泯的仙童,野性难驯的坐骑,没有主人看着,放飞了自我,跑去下界玩耍。 传说,吃了唐僧肉,就能长生不老。神仙的童子、坐骑,哪个不是长生不老,神仙之体,怎的还要吃唐僧肉? 逮回了自家的熊孩子,那些个神仙自然要问,熊孩子怎么染上了吃人的毛病。答案五花八门,从单纯的“为了好玩”,到虚荣的“向凡间的小伙伴证明自己真的是天上来的”,再到撒娇的“让主人接我回家”,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群逗逼做不出来的。 ——原来天庭的画风是傻甜白,真是涨姿势了。 唐僧师徒去西天取得真经,成佛的成佛,做菩萨的做菩萨,一个个都成了有身份的人。唐僧、沙悟净和白龙马安安稳稳的在各自的道场修行,孙悟空和猪八戒却喜欢在东方厮混。尤其那孙悟空,简直把天庭当做游乐场,把众仙闹腾得苦不堪言。 常仪遇上了猪八戒几次。肥头大耳的二师兄一如既往的好吃懒做,贪花好色。遇上常仪这等美人,就走不动道了。不过,佛门亦有清规戒律,为了女人当妖怪,这酸爽的经历有一次就足够了。常仪面前,他也只敢说几句自以为讨巧,其实笨拙的话,抖一抖身上的肥膘。 应付猪八戒,常仪原本的策略是礼貌,疏离。由着他嘚瑟,心烦了,提一提“天庭旧事”,那猪头就老实了。后来,常仪发现,这厮的净坛使者,做得十分称职。此时人们不像后世,拿磁做的馒头应付神佛。人们信仰虔诚,最好的东西,都是先给神的。 净坛使者,就是个行走的美食搜索器啊! 遥想当年,常仪可是走遍洪荒,寻找调味料的奇葩仙人。这些年在广寒宫装女神,广寒宫又没有擅长烹饪人才,以至于连玉兔都不知道她家主人的隐藏属性。不,女神拒绝承认自己是吃货。她这只是注重生活质量,和爱好琴棋书画,沉迷唱歌跳舞没有区别。 发现嫦娥仙子讲究吃食,猪八戒只是高兴美女和自己有共同语言,完全没有女神崩坏的,接受不能的绝望。 看着顺眼,来往自然就多了。哪个仙人没有三五好友?然而,嫦娥仙子太漂亮,又是个门前是非多的“寡妇”,猪八戒评风不好,还有天蓬元帅那档子事儿,他们俩走在一起,竟有传言说,嫦娥仙子与猪八戒有了首尾。更加无奈的是,这等不靠谱的传言,竟有不少人信。 不止一个小花仙跑来劝诫常仪,让她不要挑战王母娘娘的底线,尤其不要为了猪八戒挑战王母娘娘的底线。连百花仙子和东海四公主也含糊的提了两句。对此,常仪只能像金鱼吐泡泡那样,一个点一个点的吐省略号。不说她和猪八戒什么都没有,就是真的有什么,王母大概也是求之不得的。 常仪一直觉得,王母娘娘想太多了。 权力大约是世间最玛丽苏的存在,任凭何等冷酷的内心,与他朝夕相处之后,都会不可抑制的爱上他。玉皇大帝,王母娘娘,都是如此。 疑神疑鬼大约是许多上位者的通病。王母娘娘不知脑补了什么,总觉得常仪会抢她的位置。这是常仪百般试探才发现的。常仪很无奈。就算东皇太一还活着,就算玉帝王母失去了三界之主的位置,折断了不周山的妖族也不可能复辟。可是,陷入疑神疑鬼状态的女人是不讲道理的。她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把常仪收拾了——这无疑加重了她对常仪的忌惮——只能寄希望于抓常仪的把柄。若是常仪犯了大错,王母娘娘以三界之主的身份宽恕她——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大约能令她安心吧。 如果说,向来不在谱上的小花仙的提醒,常仪还能淡然处置。二郎神看似凶狠,实则好意的警告,就让常仪彻底无奈了。她连省略号都吐不出来了。她不介意成为八卦谈资,不然天庭也不会有嫦娥仙子。但是,能别到她眼前闹腾吗? ——都说“淫者见淫”,她能把这群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神仙踹下南天门吗?其实诛仙台也不错的。 面对二郎神这等好心人,常仪唯有端着高冷的范儿,拂袖而去。 ——你知道你这样只是让人家以为确有其事吗? 前些日子,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通天”到凌霄宝殿闹了一回,据说应对此劫的八仙成了风云人物。偏偏新近成仙的吕洞宾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最爱怜香惜玉。他在王母娘娘面前大谈思凡有理,惹得王母大为火光,差点儿没把他直接扔下凡去。 八仙中的几位在天庭闹腾,一个个自带霉运光环,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意外。他们还和时不时来天庭捣乱的孙悟空搭上线了。许多仙人感叹,八仙尚未全部归位就这么热闹。若是凑齐了八个,还怎么了得! 宅了几千年的常仪不想继续宅下去,又不想碰到几个祸头子,更不想在天庭的“好心人”玩偶遇,就跑去下界躲着了。 常仪最近似乎和“偶遇”有缘。偶遇三圣母和一个书生逛街,常仪略尴尬。瞧见三圣母疑似谈恋爱没什么。三圣母拎着书生过来打招呼,书生却看着常仪直了眼。 常仪微微蹙眉,侧身,后退半步。 书生猛地回过神,急忙拱手作揖,道:“小生冒犯了。” 三圣母已经习惯嫦娥仙子一出场就迷倒一大片的情状,并未不悦,只大大方方为两人做了介绍。那男子叫刘彦昌,途经华山,不慎坠落山崖,被三圣母救了。 刘彦昌知道三圣母不是凡人。仙女的朋友自然也是仙人。但是,嫦娥仙子,这……如雷贯耳啊。刘彦昌很无措。 常仪的神色淡淡的,似乎不愿与刘彦昌打交道。 三圣母看了看两人,犹豫了一瞬,与刘彦昌低语了几句,打发他离开了。 “你不必陪我。”常仪说。 “你不劝我?”三圣母眉梢一挑,道,“昨儿四公主还与我吵了一架呢。” “那是你的事,你不后悔就好。”常仪说。 “我知道这样不好。”三圣母隐晦的看了一眼天空,“自从知道他喜欢我,我就觉得……好像欠了他似的。”她扭捏了一会儿,甜蜜一笑,“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欠别人了!” 常仪笑着摇摇头。明明是两情相悦,何必装得好像迫于无奈?小情人间的情趣吗? 小剧场: ——听说嫦娥仙子和猪八戒好上了。 猪八戒:不敢不敢!别侮辱吃货组纯洁的友谊! 常仪:我只是注重生活质量。(女神范儿微笑) 第38章 三圣母是一位爽利的女仙。她手捧宝莲灯,向刘彦昌求婚。后者手足无措,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那场面,要多酸爽有多酸爽。常仪和东海四公主几个躲在暗处围观。百花仙子还按照三圣母的要求,适时撒花瓣,务必使场面浪漫,唯美。 如此大手笔,三圣母的求婚自然是成功了。很快,他们举办了婚礼。受邀而来的宾客,有华山脚下的凡人,也有与三圣母交好的神仙。知道三圣母身份的,没有一个提起二郎神。 所谓新娘娶进门,媒人扔过墙。求婚时的好姐妹,婚礼结束,就成了多余的人。三圣母用近乎明示的暗示,告诉她的好姐妹们,你们该走了。 好吧,走就走吧。他们夫妻俩,黏黏糊糊的,羞死个人哟! 以百花仙子为首的花仙们回天庭了。回到天庭,她们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牡丹仙子换了一个。原来的那位,因为思慕红尘,被贬下界当风尘女子了。 众花仙们被吓了一跳。刚刚见证了三圣母婚礼的她们心虚得很。她们老老实实的当天庭的风景,连下界都不敢了。 常仪并没有与百花仙子等人回归天庭。她应四公主之邀,去东海游玩。 领好姐妹去家里玩,大约是每个女孩子都有过的快乐时光。很遗憾,四公主没有这样的体验。四公主是龙族。龙族家大业大,富有四海。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龙宫里头,难免有那么几条臭鱼。作为亲人,四公主不好说他们什么。带着美丽柔弱的嫦娥仙子去龙宫,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幸好,东海边有许多景色优美的好去处。 “我从来不知道,这圆圆的果子,竟是可以吃的。该死!到底是怎么弄的?”四公主说。她坐在树杈上,和一个椰子较劲。 不远处,粗壮的树枝上,常仪侧坐着。她手里也捧了个椰子。她的椰子早来了个洞,插了根芦苇杆。她的悠闲与四公主的手忙脚乱形成鲜明对比。她笑着说:“是你说不要我帮忙的。” 终于,四公主失去了耐心,将手变成了爪子,一爪子抓出了周围有好多裂纹的洞。她撇了撇嘴,把被□□得不成样子的芦苇杆插了进去。她大大的吸了一口,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我从没尝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四公主叹谓道。 常仪温和的笑着。堂堂龙族公主,几时试过自己动手?龙宫的侍女削了皮,剔了籽,恨不得送到她的嘴边。这么吃上几百年,龙肝凤髓也厌烦了。偶尔这么自己弄一次,就是青菜豆腐,也胜过山珍海味。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四公主好奇的问,“我一直以为你……呃……”她忽然想到,她以为的内容,似乎不是很友好,话语不由得迟疑了。 “以为嫦娥仙子冷得像冰块,不食人间烟火。”常仪神色自若的接道。那些没有被她的美貌苏到,或是对她心怀嫉妒的,有很多就是这样说的。 四公主尴尬的笑了。她是个爽利人儿,一直觉得嫦娥仙子太装,百花仙子太吵。直到那一次,常仪吃了两盘肉,惊得众花仙眼睛脱了窗。嫦娥仙子也挺有意思的吧。一块儿玩耍的小伙伴从了良,不,是嫁了人,四公主想找个新玩伴。天底下的女仙就那么多,一个比一个娇弱,四公主不喜欢。难道要去找女妖精?要不还是瞧瞧嫦娥仙子吧。 这才是四公主邀请常仪玩耍的原因。 从云英未嫁到孤芳自赏的寡妇,常仪什么谣言没经历过?四公主这点儿小心思,太温和。她满不在乎的勾起唇角,道:“与你们生来就是神仙之体不同,我原是个凡人。凡人,总是要吃东西的。”严格说来,龙族不是神,不是仙,更不是妖。他们生来就有神通,享受悠长的寿数,不似凡物。自古以来,世人就把龙作为水神祭拜。待到玉帝王母做了三界之主,四海龙王率众归附,得到了正式的敕封。久而久之,许多龙子龙孙都不知道,他们的先祖是最早争霸洪荒的族群之一,而只把自己当做神仙的一员。 按照传说,嫦娥仙子确实曾是人类。只不过,因为她成仙时候早,比天庭绝大多数神仙都要年长,大家下意识的忽略了。四公主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说:“你做凡人时……是怎样的?” “什么怎样的?”常仪问道。 “凡间啊。那时候的人间是怎样的?你瞧,人间的讲究一年比一年多,对异类越来越苛刻,对神仙的敬畏之心……”四公主皱了皱眉,“态度越来越古怪。殷商时,还有神仙入朝为官。你那时候更早。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随意,很自在?” 常仪沉默了一瞬,道:“那是个糟糕的年代。” “啊?!”四公主惊讶的叫出声,“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能这么说吗?”常仪无辜的问。 四公主语噎了一瞬,道:“别人……那些由凡人修炼成仙的,提起在凡间的日子,都是一脸的怀念。尤其是三圣母,”她压低了声音,“我猜,她觉得做凡人比做神仙快乐。你,似乎一点都不怀念……” “若是做凡人真的比当神仙好,为什么不做回凡人呢?诛仙台从来不是什么守卫森严的地方。”常仪说。 “哎?你怎么这么说话?”四公主不悦的说。 “难道有错?”常仪换了个姿势,闲适的倚着树干,道,“不是做神仙不好。做凡人时的许多人,许多事,消失在漫长的光阴中。往事不可追忆,最后那一点温暖的感觉,让他们将曾经的日子一遍一遍美化……那就是他们美好的凡人生活了。” 四公主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似乎,有几分道理。那么你呢?你就没有铭记于心的人?他……” “他不在凡间。”常仪轻声说。 “咦?你说的……”忽然想到嫦娥仙子的身世,四公主住了嘴。她小心翼翼的瞄了常仪一眼,发现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生气还是高兴。 沉默了一会儿,四公主又说:“有时候,我其实挺羡慕你们天庭的女仙。” “哦?”常仪不解。 “不会有人逼你们嫁人啊。”四公主说。之前已经说过,龙族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而是独立的种族。神仙的传承是道法,龙族的传承是血脉。王母娘娘的天条管不到人家的繁衍。龙族是可以成婚的。有身份的人提到成婚,自然就想到联姻。龙子龙孙的大好婚姻,不能浪费在无权无势的凡人身上。天庭怎会坐视龙族势力壮大?王母娘娘管不到龙族的婚姻,但能管别的神仙。王母娘娘说,龙族可以娶/嫁神仙,但神仙成亲就是犯天条,罪犯思凡就要贬下凡当凡人。除了身份极特殊的那几个,凡人能帮到龙族什么呢?故而,龙族的婚姻大多是内部解决,偶尔勾搭妖族。 “嫁人?”常仪古怪的看向四公主,难道古代的龙女也要遭遇逼婚? 四公主可怜兮兮的点点头,道:“我们龙族一直是男人当家。嫁了人,就只能关在家里,和人争风吃醋了。我现在是有家归不得啊。”所以,性格爽利,有那么点儿女汉子气场的四公主才会和百花仙子等柔弱的花仙厮混,而不是找熟悉的同族玩耍。 常仪没有同情心的勾起唇角。 四公主恶狠狠的瞪了常仪一眼,道:“三圣母从良了。余下的那些……实在玩不到一处去。你看起来不烦人,可怜可怜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吧。”说罢,假惺惺的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小表情。 “也不是无法可想。”常仪若有所思的说。 “有什么法子?”四公主问道。 常仪扬起下巴,道:“我只是不是不烦人?” 四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一个甜美的笑,甜腻腻的说:“教教我吧,嫦娥姐姐,你~最~好~了~~~” 常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说:“神仙多有几分痴性。龙族也算神仙。” “什么意思?”四公主狐疑的说。 这么提示都想不到?好吧,这不是后世,每个大龄女青年都有一打应付逼婚的借口。常仪说:“就说你心有所属,非卿不嫁,矢志不渝。” 婚姻是大事,不可玩笑。四公主被这无耻的主意惊呆了。好半天,她才结结巴巴的说:“这、这怎么可以!婚姻大事,岂可玩笑?!” “就因为是大事,不可玩笑,才不会有人拆穿你啊。”常仪笑着说。 四公主瞪着常仪,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问道:“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第一,只能是你单恋,不能给别人带来麻烦。第二,确定你‘仰慕’的那位不会迫于压力,接受你。”常仪笑得有点儿居心不良,“如果你想假戏真做,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选谁好呢?”四公主想了想,觑着常仪的脸色,意有所指的说,“司法天神如何?”显然,她发现了二郎神对嫦娥仙子的那一点特别。 常仪似笑非笑的瞧着四公主,只把她瞧得面色尴尬,目光游移。终于,她放过了这条八卦龙。她说:“他确实不太可能回应你。不过,你得想好,你若‘仰慕’司法天神,日后如何在三圣母面前相处。或许,她会帮你。” 说得好有道理,四公主无言以对。 “猪八戒如何?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有所属,瞧不上我。”四公主又道。 常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到?”对着那张猪脸,做出情意绵绵的模样。 四公主叹了口气,失落的说:“是啊,他们不会信的。选他不如选他师父。” “你还不如说你仰慕佛法,要出家。”常仪终于忍不住吐槽道。 第39章 “佛门的清规戒律太多了,还要六根清净……”四公主爱惜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摇摇头,道,“不行,这个主意一点儿都不好。” 常仪:“……”是我平日里太严肃吗?我只是在吐槽啊。 四公主叹了口气,抱着椰子,大大的吸了两口。吮吸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她摇了摇似乎空了的椰子,随手扔到一边。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这附近我常来玩,看什么都稀松平常,反而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了。嫦娥,你有什么……”她的话语忽然停住,眼睛盯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常仪问道。 “那边有座屋子。”四公主指着某个方向,说。 “那有什么大惊小怪?”常仪说。 “怎么不奇怪?这里荒山野岭的,都没人来,怎么会有屋子呢?”四公主说。 “屋子又不一定给人住。许是异类,又或许是非常之人。”常仪冷淡的说,“把房子建在这里,大约是不希望被打扰吧。” “不行!我得去看看!”四公主说,“这里好歹是我的地盘,来了邻居,我怎么可以不知道?” “你的地盘?”常仪好笑的重复。 四公主停顿了一瞬,娇纵的扬起下巴,说:“我常来,自然就是我的。” 常仪无奈的摇摇头,看向屋子。从她们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屋顶,大半被青苔覆盖。如果不是有谁有点儿特别的癖好,那里应该废弃已久。这种无人打理的废弃房屋是山精野怪最喜欢的藏身之所。不过,那边没有不好的气息,反而有种类似神明的感觉。那是…… 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常仪没好气说:“偏你理多!就去瞧瞧好了。” 那只能看见屋顶的房子离这里还有相当的距离,若是凡人,大概得折腾大半天。常仪与四公主都不是凡人。她们眨眼就到了目的地。 此处似乎曾有一座村庄,已经废弃了。零零星星几座破旧的房屋,破破烂烂,坍塌的瓦砾被野草覆盖,几根疑似房梁的柱子斜戳在废墟里,覆盖着苔藓,缠绕着藤蔓。几只小动物被脚步声惊动,猛地蹿出,晃动的杂草,指示着它们逃亡的方向。 深山老林中,人类艰难的开垦出一块土地,当他们离去,旧日的主人收回被遗弃的土地,不费吹灰之力,只有断壁残垣证明曾经的记忆。 四公主看到的那处屋顶属于最高的那间屋子。出奇的,那座房子竟依着山坡,好好的立在那里。 “那里似乎……有种奇怪的感觉。走!过去瞧瞧。”四公主指着那座房子,兴致勃勃的说。 常仪提着裙摆,走得小心翼翼。穿着华美繁复的衣裙,在这种原生态的地方,免不了比旁人艰难。不过,为了美丽,一切都是值得的。 房子的门半掩着,四公主推了一下,没推动。她又用力的推了一把,一声轻响,门向屋内倒去,砸在地上,发出“碰”的一声,扬起漫天灰尘。猝不及防,四公主被灰尘呛得不住的咳嗽。她赶忙用一只手捂住口鼻,一只手挥来挥去,用宽大袖子扇灰。 灰尘渐渐散去。常仪慢吞吞的走到门口。不意外的,屋子里也是年久失修的模样。大门正对的,是个神龛,灰扑扑,脏兮兮,还生出了一捧杂草。神像还在那里,依稀是个站立着的男性,面目模糊,胯/下的不雅之物和腿一样长。墙壁上是青苔、缝隙与杂草交织的产物。铺就地面的砖石已经破碎,顽强的野草从缝隙里,艰难的探出头。 “似乎是个庙……”四公主四下里打量,目光落在神像上,嘴角一撇,道,“这位……长得好任性啊。这供奉的,不会是妖怪吧?”某种程度上,四公主真相了。 “上古时候,繁衍是顶顶重要的事。你若是见过丰乳肥臀,挺着如十月怀胎那般大的女娲娘娘(1),就不会对这神像大惊小怪了。”常仪说。在生殖崇拜鼎盛的年代,丰满圆润的女人,以及某个物件儿特别发达的男人,最受欢迎。人们臆想的神明,很多都是那个模样。旁人也就罢了,女娲娘娘追求骨感美,没当场降下诅咒已是难得,岂会保佑这样的部落?那时候,女娲娘娘还不像后来那么稳重,发现这样的神像,她就派小妖去砸。故而,后世只有人首蛇身的女娲娘娘,看不见丰满圆润的人族圣母。 四公主想了想,不由一阵恶寒。她夸张的搓了搓胳膊,道:“那还能看吗?” “因众生信念而生,被众生意念束缚,为之衰荣,是为神道。”常仪轻声说。 “神道?我似乎听父王说过……”四公主皱着眉头,想了想,终究没什么印象。她再次看向蒙尘的神像,说:“你知道他是什么神吗?” “是太阳神。”常仪平静的回答。 当初,太一曾言,只要他活着,汤谷外的结界就不会破。洪荒传言,东皇太一在妖巫之战中陨落。汤谷外的结界虽然衰落,却不曾破碎。常仪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种预示。那时候,洪荒已经容不下活着的东皇太一。若他还在,常仪不知去哪里寻找,也不能去寻找。她让她的族人信仰太阳神,供奉东皇太一。若他还在,就让神道的香火,为他燃起最后的生机。她的族人飘零四方,也曾立国,成为一方霸主。太阳神的信仰随着古老部族的崛起发扬光大,随着她的灭亡崩塌,只在僻远的角落留下一丝痕迹。东皇太一始终不曾出现。渐渐的,不再想起那个人。若是他还在,常仪不离不弃。若不在了,遗忘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就像很久以前,常仪说过的,遗忘是上苍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是人类最大的幸运。 看着辨不出原本模样的神像,昔日的太阳宫浮现在眼前。常仪想到了如今的天庭,想到了身陷权力漩涡,犹自得意的玉帝王母,想到了日渐老成的煜焯,想到了东方三教的兴盛与衰落,想到了,太多面目全非的人和事…… “你的离去,是你和我的不幸,也是我们的幸运,在时间将我们变得面目全非之前……”常仪低声叹息。 “你在说什么?”四公主没听清常仪的低语,于是开口问道。 常仪僵硬了一瞬,掩饰的勾起唇角,道:“许个愿吧,我……那个时候,太阳神还算灵验。” 四公主怀疑的盯着神像看了一会儿,吐了口气,道:“好吧,就试试吧。”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摇了两下,碎碎念道,“其实我没听说过你。相逢就是有缘,你要是真的灵验,就帮帮忙,让父王母后不再逼我成亲。求你帮帮忙,帮帮忙……” 常仪好笑的瞥了四公主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造型奇葩的神像。东皇太一是个丰神俊朗的贵公子,才不是这幅鬼样子! 常仪对着神像微微屈膝,福身行了一礼。这鬼样子的神像,也不常见了。 “这次没带,等我下次来,给你带烧香……”四公主对着神像鞠了一躬,眨了眨眼睛,放下手。她抬头瞧了瞧透光的屋顶,说:“感觉随时会塌……走吧,没什么好玩的。” 常仪微微颔首,提步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常仪突然停住脚步,愕然的瞪大眼睛。 四公主没发现常仪的异样。她皱起眉头,警惕的打量四周,说:“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似乎是……钟声?钟声,终声,不会是不好的兆头吧……” “什么钟声?”常仪转身回头,无辜的看向四公主,疑惑的说,“有什么声音吗?” “或许是我听错了……”四公主不确定的说。 出了门,离开了那座废弃的村庄,四公主打量着常仪纤细的身形,似乎在评估什么。 “四公主?”常仪侧头问道。 “唔,我有一个问题,就是……”四公主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可不能生气。” “在四公主心中,我很小气?”常仪轻轻歪头,说。 “你也说了,上古时候,女神是……那种样子。人们喜欢那样的女人吧。”四公主调皮的眨眼,“你不喜欢作为人类的岁月,不会是因为,那个时候,在人们眼中,你其实——是丑八怪?”话音未落,她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姿势。 常仪叹了口气,道:“四公主,你可知道,当年女娲娘娘为何派九尾狐霍乱殷商江山?” 虽然不知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四公主还是答道:“听说是因为纣王提淫诗调/戏女娲娘娘。”封神之时,她还是条小龙,没看过现场版,只听过官方正版的宣传,听过一点儿稗官野史。无论哪个版本的传说,女娲娘娘与纣王恩怨的起源,都是这个。 “上古时候,民风开发,几句调/戏如何引得女娲娘娘大动肝火?”常仪轻轻摇头,道。 “那是为什么?”四公主奇道。 常仪露出一个明明很温婉,却让人遍体生寒的微笑:“因为他说女娲娘娘胖。” 四公主:“……”说好的不生气呢? 第40章 是的,说好的不生气。常仪自问是文明人,做不出一言不合抽龙筋的恶毒行径。 四公主一直忘不了那个令她遍体生寒的微笑。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那可是嫦娥仙子,清冷无害的战五渣! 别说常仪没做什么,就是揍她个鼻青脸肿,四公主这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也会再凑过来。 四公主又开始兴致勃勃的计划“反逼婚”行动。一番纠结之后,她决定,就祸害二郎神了! “想好怎么面对三圣母了?”常仪说。 “让她不好开口就行了。”四公主瞄了常仪一眼,说,“还要嫦娥仙子你出马。” “怎么?” “劳烦你帮我牵线搭桥啊。听说你与瑶姬公主相熟,你的话,他总会听。可他又是个骄傲的人……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了。”四公主意有所指的说。二郎神对嫦娥仙子有几分暧昧的情愫。四公主看出来了,三圣母也隐约知道几分。若是心上人以长辈自居,还想当媒人,骄傲如二郎真君,怕是不得不把这份暧昧掐断了。嫦娥仙子当媒人,二郎神拒绝了的姻缘,三圣母哪还好意思开口帮忙?就不知道嫦娥仙子肯不肯放弃这个备胎了。 “若是他心灰意冷,将就了呢?”常仪问道。 “你也说是将就咯。我也有我的骄傲。”四公主大大方方的说,“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嘛,我好歹也是个公主,这些难不倒我的。” ——你对公主的定位似乎有点儿怪。 “若他告诉王母娘娘呢?”常仪又问道。 “实话实说,最多被人笑话。”四公主一摊手,十分光棍的说,“最好不要,回家还得挨骂。” 常仪轻轻点头,笑道:“还要向四公主讨几壶好酒,好让我设宴待客。” 四公主展露灿烂笑颜,高兴的说:“有劳嫦娥仙子了!” 二郎神从不觉得,嫦娥仙子会忽然对自己春心萌动,更不相信她没事儿闲着,找自己联络感情。他不知道,嫦娥仙子设宴邀请自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然而,那毕竟是嫦娥仙子…… ——有点儿小激动呢! 或许再过一千年一万年,广寒宫的清冷也不会改变。 头一次接到嫦娥仙子的请柬,二郎神特意穿了一身素白的,料子轻薄的衣裳,务必达到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效果。他这打扮确实很动人——在广寒宫外冻成了狗。太阴星的寒冷,不只是冰雪之寒,似乎有一股子阴森冷厉的气息,不住的往骨头缝里钻。那感觉,十分之酸爽。 月桂花期将近,帝俊的阵法封不住太阴星的寒气。这几日,太阴星格外的凉爽。 二郎神没选对耍帅的日子。 广寒宫中,酒菜早已摆好。嫦娥仙子笑容可掬。在二郎神的印象中,嫦娥仙子一直是不苟言笑的冷美人。嫦娥仙子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封神时,还是蟠桃宴上?二郎神已经不记得微笑的嫦娥仙子是什么模样了。这样的嫦娥仙子让二郎神大脑空白了一瞬,智商立减大半,连一旁神色扭捏的四公主都看不到了。 常仪一直走女神路线,从没尝试过热心大妈的人设。现在要扮演一个爱做媒的大妈,她感觉很新奇,很愉快。 “二郎来了?”常仪亲切的说,“酒菜已经备好,快快入座吧。” 嫦娥仙子前所未有的热情让二郎神满腹狐疑,还有那么一丝飘飘然,怎么也止不住。他顺着常仪的指引,向桌边走去。 二郎神身后,四公主扯了扯常仪的袖子,挤眉弄眼,做出了打寒战的动作。 常仪身子后倾,微微侧头,对四公主一笑。她手臂一摆,抽出了袖子,无声的行至桌边,请二郎神入座。 常仪请二郎神入座,亲自为他斟酒。 嫦娥仙子亲自斟的酒,哪怕是穿肠□□,二郎神也要喝下去。执壶的手洁白如玉,看不出一丝瑕疵。二郎神盯着皓腕,心中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他杨戬自问是个人物,在天庭颇有几分面子。嫦娥仙子此番款待,大约是有事相求。可笑!她只在有事时才会想起自己。可叹!她有事还会想起自己。 酒过三巡,常仪放下酒壶,感叹道:“昔日瑶姬公主在天庭时,我便与她交好,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二郎神不动声色的将酒杯放下,心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与遗憾。他沉默着,等待嫦娥仙子进入正题。 “我们当神仙的,虽说清心寡欲,到底不是无心无情的草木铁石,身边总要有个心意相通的人。”常仪将声音放柔,做出谆谆善诱的姿态,“你妹妹有一群好姐妹陪着,在花丛中嬉戏,在山水间放歌,每天都过得热热闹闹的。她知道对自己好。我从来不担心她。” 提到三圣母,二郎神心中一片柔软。他不自觉的柔和了神色,道:“她过得开心,我就放心了。” “那么你呢?”常仪忧心忡忡的看着二郎神,“你这个司法天神,位高权重,似乎风光无限了。可是,人们畏惧你,怨恨你,不敢对你说话,不敢在你面前谈笑,不敢在你身边停留。巍峨的真君殿,比我这广寒宫还要清冷。二郎,你是个好孩子,那不是你该承受的。” 二郎神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嫦娥仙子,仅仅为了那句“好孩子”。他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为什么呢?他知道众仙在背后咒骂自己,厌恶他的冷酷,耻笑他的无情。他知道,知道自己那连亲妹妹都嫌弃的凶恶名声。为什么呢?为了司法天神的权力?可笑! 一场蟠桃会,成就了孙悟空,毁了的,岂止是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他们两个是幸运的,被西方佛祖看中,往西天走了一遭,重归仙班。还有许多不起眼的小仙,犯了可有可无的错误,被贬下凡,再无消息。他们没本事,罕为人知,却有那么几个,与二郎神志趣相投,闲来无事,可以提着酒壶,聊上半日。他曾为他们求情。可是,玉帝的外甥算什么?力擒妖猴算什么?不要说驳斥,他的话,无人肯听!这一回,是朋友,下一回呢?是下属?是兄弟?还是亲人?从那时起,发现权力是个好东西。二郎神借着力擒妖猴的勇武名声,做了司法天神。玉帝糊里糊涂不管事,全不见当日处置亲妹的狠辣。王母娘娘在天庭大发雌威,二郎神就投靠了她。王母果然不负二郎神的期待,一步步提拔,让他从空有名号,到名至实归,最终成了如今令人畏惧的司法天神。 时至今日,还有人觉得他杨戬是“好”的吗?二郎神勉强勾起唇角,道:“能得仙子此言,杨戬便无憾了。” 四公主似有所动。她悄悄捅了捅常仪的腰。后者扭头看去。四公主面露不忍,轻轻摇头。 常仪瞪了她一眼,不再理她。四公主临场退缩算什么?她常仪当知心姐姐,刷二郎神的好感度吗?她一直把二郎神当小辈,做不来那么无耻的事。 幸亏二郎神心绪激动,没看见她俩的小动作。 常仪不再谈二郎神,话锋一转,夸起四公主的好来。 四公主的触动只是一瞬,想到她自己的婚事,那颗稍稍柔软的心立刻硬了。人都是自私的。若要伤害一个好人,还有几分犹豫。若是冷酷的司法天神,那……就这么着吧。 配合着常仪的夸赞,四公主抛了个自以为含情脉脉,其实眼睛抽筋的媚眼。常仪在桌子下面踹了她一脚。四公主立马端正态度,低眉顺眼,做羞涩状。 虽然被常仪一席话感动的智商下降,二郎神毕竟是二郎神。很快,他就明白了常仪言下之意。 心心念念的女神以长辈自居,还要给自己介绍妹子,这和预期差得太远了! 二郎神忍了又忍,终于无法接受如此巨大的落差。嫦娥仙子犹自夸着四公主。四公主羞涩的模样是如此的可恶。二郎神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他猛地睁开眼睛,倏地起身,冷声道:“杨戬还有事,告辞了。”说罢,不理会两位仙子,快步离去。 常仪假意挽留两声。待二郎神出了广寒宫,她收起焦急无奈的神色,轻轻勾起唇角,道:“成了。”四公主的婚事有了应对的法子。二郎神对自己那点迤逦的心思,也该放下了。 “他事后回想起来,会不会发现破绽?”四公主迟疑的说。 “你也知道有破绽?”常仪睨了她一眼,道,“放心。你会一遍遍回忆不开心的时刻吗?” “那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告诉王母?”四公主问道。 “告诉什么?我说了什么吗?”常仪反问道。 四公主一愣,回想一番,常仪话里话外给出了无数暗示,却一句也没挑明。硬说是让两人交个朋友,也是可以的。她抿嘴一笑,道:“真有你的,这回……” 四公主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被打碎了。 常仪与四公主对视一眼,急急向外走去。 广寒宫外,二郎神站在路边,一副无措的模样。他的身前,半截“玉树”光秃秃的戳在地上,晶莹剔透的碎片,铺了一地。 “呀!”四公主惊呼一声。 “无妨。”常仪扫了一眼,平淡的说。昔年妖皇帝俊以扶桑枝布阵,封住太阴寒气。扶桑枝被冰雪覆盖,积年累月,竟有了玉一般的质感,故名“玉树”。扶桑树是火系灵根,在太阴星这等阴寒之地,生存艰难。当年移栽的扶桑枝,有许多枯死了。它们的位置,有新的补上。它们的遗体,还留在原来的位置。若是别处,枯枝早已腐烂风化。但这里是太阴星,冰雪包裹之下,它们一直在那里,成为没有生命的冰棱。许许多多“死树”掩护“活树”,让人看不清它们的真面目。成活的扶桑枝仍有着天地灵根的坚韧,阵法的牵制,轻易损毁不得。死了的,就是老枯枝外裹着一层冰。二郎神大约是心气不顺,照着一棵“玉树”来了一下子,偏不巧遇上一棵“死树”。于是,“玉树”被打碎了。 二郎神和四公主,他们一个不听八卦,一个虽然听八卦,却不注意犄角旮旯的八卦。他们不知道“盘古睫毛”的“真相”,见常仪如此的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就真的不在意了。 回去之后,二郎神想着,毕竟是自己打碎了嫦娥仙子的东西。他想要补偿,打听了一下广寒宫的玉树,才知道这些美丽的事物,竟有着如此了不得的来历。 四公主探望三圣母时,把自己心有所属的消息宣传出去,顺口说了“玉树”之事。三圣母闻言大惊,说出了瑶姬提过的“玉树的真相”,并警告四公主不得再提。四公主知晓后,自然不会再说。当时百花仙子也在场。她答应保守秘密,心里则偷着乐:抓着二郎神的把柄了! 第41章 还记得东海上的通天吗?对,就是求取常仪,结果被“暖手炉”砸下云头的那个。那厮一出场就烟尘滚滚,自带中二气场,疑似与昔年的上清圣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一定得上洞八仙出手才能解决。他终于□□掉了。 那通天妖魔到底是什么来历,至今也没有个定论。有说他是昔年截教诸多陨落弟子的怨念凝聚,有说他是截教教主的化身,有说他是恰好取了好名字的妖魔。不管他是谁,反正他死了。 说起来,上洞八仙也够倒霉的了。他们和妖怪打,和凡人斗,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在内讧。明明很靠谱的同伴,转眼成了猪队友。 所有的辛苦都有回报。上洞八仙在天庭地位崇高,远非寻常小仙能比。 东海上的妖魔清理干净,天庭诸事太平,没有犯天条的小仙添堵。王母娘娘静极思动,又想办蟠桃会了。 不知怎的,王母娘娘想起了三圣母,想让她筹办蟠桃会。 王母娘娘突发奇想,吓坏了二郎神。前几日,二郎神发现自家妹妹私嫁凡人的事。未免事情闹大,他将三圣母关了起来,令她好生反省。若是二郎神设计,让三圣母厌弃了刘彦昌,这事儿也就结了。可是,二郎神从不懂宅斗为何物。他令三圣母和刘彦昌夫妻分离,倒让三圣母坚定了心中的爱情,一点儿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二郎真君怎敢放这样的三圣母上天庭? 王母娘娘被二郎神的推三阻四弄得心烦。她还没疑心三圣母发生了什么。瑶姬的女儿,向来不喜欢天庭。王母本是看二郎神不错,想提携三圣母一把。本是可有可无的事儿,因为二郎神的不配合,王母偏就较上劲了。 三圣母必须上天庭筹办蟠桃会!二郎神叫不来,换个人好了。 在这种情况下,常仪接到王母的命令,去华山找三圣母。 嫦娥仙子美丽,清冷,法力低微,每天只负责玩乐,似乎是个花瓶。 王母还真雇不起这位美丽的传令官。她鲜少命令常仪,是怕被拒绝,怕被打脸。一众神仙中,常仪是最显眼的。王母娘娘坐在御座之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让常仪去寻三圣母的命令,顺口就说出来了。说完了,王母就后悔了。这跑腿的活计,这位怎么也不像会同意的样子。 常仪清淡的领命,王母十分惊讶。 常仪当然有自己的考量。二郎神百般推脱,大约是发现三圣母私自成婚之事。天庭思凡的神仙虽多,却都是不入流的小仙。但凡有本事有地位的女仙,都不会因为一个凡人的几句甜言蜜语把持不住。男仙就更方便了——穿上裤子,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三圣母自己隐约与女娲娘娘有关系,有个有本事的哥哥,与天庭众仙子交好。思凡的女仙,在没有比她更有能量的了。 如今,吃干饭的小仙越来越多,天庭已有了人满为患的趋势。天庭要精简人员,天条早晚要改。问题是,什么时候改。原本,常仪是不在意的。如今么,她可不想有那么一个限制横在自己头上。 二郎神不敢让三圣母上天庭,自然也不敢让嫦娥仙子见三圣母。若是别人,半路上就失踪了。可是,那是嫦娥仙子。无论如何,二郎神不能对嫦娥仙子动手。 二郎神离开表示,他要去华山公干,顺便把三圣母叫来就是,不用麻烦嫦娥仙子。态度诚恳、真切,全不见之前的推三阻四。 王母娘娘从不怀疑三圣母思凡。人们总是觉得,若是长辈踩到了哪个坑里,后辈一定会小心谨慎,绝不再犯。但是,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偏偏就是一家人,总爱踩进同样的坑。瑶姬带了个好头,三圣母跟得义无反顾。若不是“嫦娥仙子”不好追,二郎神也早陷进去了。王母娘娘没往这边儿想。她觉得,二郎神推三阻四,一定是因为三圣母心里还存着怨恨,不愿意给她干活。早已是唯我独尊的王母娘娘最受不了这个了。 审视二郎神好一会儿,王母娘娘忽然笑了。她说:“既然如此,就让二郎神和嫦娥一起去吧,好好……”王母娘娘厌恶手下的仙子谈情说爱,除了常仪。若是常仪愿意嫁,王母娘娘一定白送嫁妆,亲自操办婚礼——只要她嫁的不是东皇太一。 玉帝状似不经意的咳嗽了两声,打断了王母的话。后者意识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不妥当。她清了清嗓子,道:“路上商量商量蟠桃会的事,一定要妥妥当当!”上回蟠桃会冒出个孙猴子,堪称整个天庭的阴影。 与嫦娥仙子同行,这大约是二郎神最勉强的一次。 要端着女神的架势,要装柔弱,常仪从来走在最后。 二郎神心中装着事,连王母说散朝都没听见。他机械的挪动脚步。等发现不对时,一抬头,凌霄宝殿中,除了当值的侍女天官,竟只剩下他和嫦娥仙子了。往日里生怕少看一眼的女神,是二郎神如今最不想面对的人物。 “二郎真君请留步。”常仪唤住正要离开的二郎神,道,“三圣母怎么了?” 二郎神背对着常仪,生怕回头被看出破绽。他冷声道:“嫦娥仙子这是什么意思?三圣母自然很好。” “真的?”常仪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我不懂仙子在说什么。”二郎神硬邦邦的说,“小神还有事,告辞!”说罢,当先出了凌霄殿,快步离去。 常仪知道,二郎神必定使出全身解数,拖延她去华山的脚步,好让他布置一番。她所幸压着步子,慢悠悠的在天庭绕了一大圈,才出了南天门,向华山飞去。 女仙大多喜欢花。三圣母庇护下的华山,百花常开,四季如春。如今三圣母被二郎神关起来了。华山的草木失去三圣母的照料,依天时生长凋零。此时,花期早过,百花凋零。常仪抵达华山时,确实鲜花遍野,春光灿烂模样。 纤细的指尖拂过路边的野花,常仪轻叹道:“可怜!”与三圣母那般常年如一日的以法力护持百花不同,这些花朵,是法力强行催生,早已耗尽了生机,法力收回只是,就是它们凋亡之际。寻常仙人看不出差别,常仪修行的是太阳一脉的功法,对这等事甚是敏感,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沿着记忆中的通幽曲径,常仪走向了三圣母居住的小木屋。屋外是一片盛开的桃林。三圣母坐在窗前,旁若无人的抚琴。 当年,也有人在桃林中抚琴。他没有木屋,没有桃花朵朵,没有满腹愁绪,只有一张乌鸦嘴。 阐教的功法确实独到。可惜,二郎神的境界差常仪一截。看着容姿端雅的“三圣母”,忽然想起朝歌城中,踩了衣角的杨小将军。常仪不由得勾起唇角,低声说:“何必呢……” 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块十分突兀的石头,常仪拖着长长的衣摆,走进屋子。 “你的琴音里藏着忧愁,发生了什么?”常仪问道。 “三圣母”抚琴的手忽然停住,似乎才发现常仪。她猛地抬头,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道:“嫦娥姐姐。” “我来瞧你,你还好吗?”常仪温柔的看着“三圣母”,问道。 “我……”“三圣母”似乎有点儿兴奋,转瞬想到自己的身份。她垂下眼帘,低声说:“刘彦昌走了。” “怎么?”常仪说。她从没插手过别人的家事。然而,这一回,她来此偏偏与三圣母的家事有关。她用两个平平淡淡的字把对话继续下去。 “是二郎神。”“三圣母”答道,“二郎神来了……刘彦昌为了我不被天庭责罚,离开了。” 这样自黑真的好么?常仪说:“你怎么想的?你,后悔吗?” “嫦娥……姐姐,遇上了……他,我才知道,能与相爱的人相守,哪怕只有一日……”“三圣母”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和嫦娥说这种事,她赶忙止住,不自在的说,“我是说……” 何必呢?常仪问自己。瑶姬一家一直对她展现十足的善意。变革的先驱者从来艰难。即使成功了,荣耀不是他独有,骂名,全都是他的。常仪是个自私虚伪的骗子,却不是以怨报德的小人。改天条并非迫在眉睫,何必一定要伤害这一直被霉运眷顾的一家人呢? “你是多么的幸运……”常仪轻声说。 “嫦娥姐姐,我……”不知想到了什么,“三圣母”抿紧嘴唇,犹豫半晌,说出口的已是另一件事,“广寒宫一事,你可曾告诉过别人?”最近怎么是个人就拿“玉树”要挟二郎神? 常仪摇头。常仪早把那棵“死树”抛在脑后。她想到的是她和四公主联手设局,坑了二郎神,哄骗了四公主的家人。这种事怎么能说? “二郎神他……”“三圣母”迟疑着,似乎不知怎么开口。 “或许我们不需要那一份善意,却总对那些善待我们的人心存几分不忍。别怪你哥哥,他也有他的难处。”常仪说看似规劝,说的其实是她自己。因为瑶姬一家的善意,她愿意善待瑶姬的女儿,放过她,不利用她,和王母的天条死磕。可惜,“三圣母”会错了意。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常仪眉梢一挑,问道。 第42章 “脸怎么那么红?”真是个好问题。“三圣母”这是情不自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嫦娥仙子戳破了,就尴尬了。不能怪嫦娥仙子,她是好心。 “啊,许是热了。”“三圣母”不自在的说。 “热?”常仪疑惑的重复。哪怕是最不入流的小仙,也能辟易寒暑。若是三圣母都热到脸红,凡人早就烤熟了。 “三圣母”还处在智商下降的状态。她装模作样的用袖子拭汗,道:“是啊,突然就……热起来了……”总算反应过来了。 “看来你是真的不舒服了。我原还想着,蟠桃会上,我们一人抚琴,一人起舞,当是一桩美事。可惜了。”常仪叹道,“上一回你自己去跳剑器舞,这回,也要错过了。” “三圣母”脸红的更厉害了。“她”低下头,轻声说:“是可惜了。”突然想自己告假,用妹妹的身份参加蟠桃会怎么破? 眼看着“三圣母”的破绽越来越多,常仪不忍心留下去。于是,她告辞离去。 如今,天庭的热门话题是蟠桃会。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天官仙子,都为此忙碌。 那些忙碌与常仪无关。不说隐藏身份,但以她大罗金仙的修为,刨除如玉帝王母不出手的,太上老君那等隐藏boss,天庭中再找不出比她修为更高的神仙了。 奈何,有人不这么想。 上回蟠桃会,常仪惊艳一舞,出尽风头,奠定了嫦娥仙子“天庭第一美人”的基础。许多仙人对此念念不忘。另有一些年轻的仙人,没经历过当年的蟠桃会,只听前辈称赞嫦娥仙子的舞姿,心生向往。他们时不时的明示暗示,希望这回蟠桃会,嫦娥仙子能再舞一场。 是的,上回蟠桃会,常仪的舞蹈惊艳了整个天庭。那并不意味着,她需要满足这帮无聊仙人的要求。她跳舞是玩票性质的。她的舞蹈素养很好,天庭众仙大饱眼福。即使她的舞蹈惨不忍睹,那些知道她来历的,也得绞尽脑汁,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罢了,眼瞎耳聋已经够可怜了,姑且当做是对自己演技的肯定吧。不管那些仙人说什么,常仪都当做没听见。他们见嫦娥仙子不合作,就试图走王母娘娘的路线。王母娘娘办蟠桃会,一定希望场面盛大吧。抱歉,此路不通。 王母娘娘脑洞太大,把常仪当做假想敌。视为敌人,本身就是把对方放在与自己相当的位置。她希望常仪犯错,希望自己能施与恩典,以证明自己高人一等。但是,王母娘娘不会作践常仪——那岂不是贬损自己?常仪的沉默,就是她的态度。常仪自己愿意跳舞玩票,王母娘娘欢迎。若是有人把常仪当舞姬,那就是给王母娘娘找不自在。那些试图走王母娘娘路线的,都闹了个灰头土脸。 找王母娘娘的那些已经很没品了,另有一些,不止眼瞎耳聋没品格,还素质很低。 神仙也会被时代局限。人间男权当道,生于如斯环境的神仙,难免会有女仙不如男仙的感觉。天庭的许多仙子,又实在不争气。竟有几个年轻的神仙,大张旗鼓的跑去广寒宫,请嫦娥仙子在蟠桃会上献舞。 “几位这是把我当做舞姬了?”常仪面沉如水,慢条斯理的说。 那几位嘴上说着不敢,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你不就是吗”。 常仪轻轻一笑。 几个年轻的仙人被嫦娥仙子的笑颜晃了眼。没等他们回过神,就被冻成了冰雕。 广寒宫外摆了一排冰雕。冒犯嫦娥仙子的仙人,没有一个逃得过。试图去营救的,也跟着排排站了。 omg!越来冒犯嫦娥仙子的下场如此凄惨! 这下子,再没人敢提让嫦娥仙子在蟠桃会上献舞了。不过,天庭众仙还是不相信嫦娥仙子有这样的本事。一时之间,月神的传说在天庭不起眼的角落里流传。 传说,月神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与嫦娥仙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常仪曾以为,有哥哥看着,有好姐妹们保守秘密,自己不去利用她,三圣母应该能平安度过一劫。没想到,三圣母被她儿子给坑了。 不知怎的,刘沉香知道了母亲的遭遇,哭着喊着要救母。他自己没本事,还找了一群猪队友。其中一个不知哪根筋接错了,竟拿着刘沉香的衣服,上了天庭,藏到了玉皇大帝的桌案上。 二郎神本是不想伤害刘沉香的。然而,外甥毕竟比不上亲妹子。眼见事情败露,二郎神只能弃车保帅,放弃刘沉香。他向王母娘娘坦白,讨了一顿骂。然后,王母娘娘点齐人马,去凌霄宝殿捉刘沉香。 当时,众仙家正在凌霄宝殿商量蟠桃会一事。王母娘娘看重的是场面盛大,玉帝关心的则是安全。 ——都是孙猴子的锅! 那变化之术并不高明,瞒不过众多神仙。没发现也就罢了,见着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谁没事儿会盯着玉皇大帝桌上的那一摞奏折呢? 王母娘娘气势汹汹的走进来,说出三圣母思凡一事,还真把众仙唬了一跳。 常仪发现,二郎神站在王母娘娘身后,时不时往凌霄宝殿各个角落里瞄,心中不由得一动。她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细细感知凌霄宝殿中的气息。人族出身的仙人易被事物的外表欺骗,感知气息,妖族更擅长。果然,在诸多仙气中,有一缕凡人的浊气若隐若现。常仪循着气息看去,发现了那本异常的奏折。那不过是一件衣服。瞧二郎神焦急的模样,大约是被糊弄了吧。 那边,王母娘娘将刘沉香斥为“祸害”,要求严惩。其余的神仙,不赞同王母的不少,却一个个装聋作哑,谁也不肯出头。 这可不是自己给三圣母找麻烦。常仪出列,装模作样的为刘沉香求情。她知道,自己自带“王母怒气”光环。她求情,只会适得其反。那又如何呢?刘沉香又不在这里。最多二郎神倒霉点儿,多挨几句骂,王母身边的仙子辛苦点儿,多扫几片碎瓷片。 常仪起到了良好的模范带头作用。不赞同王母娘娘的那些,一看柔弱的嫦娥仙子都出头了,再不好意思猫着,开始声援刘沉香。王母娘娘被这么一挤兑,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 在王母手下做事多年,二郎神对王母的脾气把握的已是十分准确。他虽感激嫦娥仙子对三圣母的用心,却也怪她好心办坏事。众仙家这么折腾,不知刘沉香要死,三圣母也要完啊。他焦急的看向常仪,希望她闭嘴。 常仪对上二郎神焦急的目光。她目光往御案方向飞快一瞟,复又垂下,做乖顺状。二郎神顺着她的目光,疑惑的看向御案。他目光一顿,发现了那本奏折,认出那根本不是刘沉香。霎时间,他的表情十分精彩。万幸,王母正瞪着诸位和她唱反调的神仙,没发现二郎神的异样。 刘沉香不在凌霄宝殿,二郎神的心安稳了几分。他发挥稳定,抓住机会,揪出了“刘沉香”,承认自己被骗的事实,将一切罪责推给刘沉香的猪队友——一只老狐狸精。最终,追捕刘沉香的任务,回到了二郎神手上。 “嫦娥仙子真的要帮三圣母?”凌霄宝殿外,二郎神拦住常仪,质问道。他是看出来了,好几次,王母怒火稍稍平息,愣是被嫦娥仙子挑拨得火气更胜。他不疑心嫦娥仙子要害自己妹妹,只当她不懂得人情世故。 ——虽然你是我女神,也求你别好心办坏事,成么? “这样不行的。”常仪低声说。 “什么?”二郎神不解的问。 “情有可原,终比不上法理难容。”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二郎神,常仪平静的说。 二郎神眉头一皱,问道:“仙子这是什么意思?” “王母娘娘永远是对的,就算你杀了刘沉香,就算没有今日之事,三圣母也是错的,永远提心吊胆,活在王母娘娘的施舍之下。”常仪说。 “难道仙子以为我能劝服娘娘吗?”二郎神自嘲的说。 “君王亦不可枉顾民意。对与错,也并非无可变更。”常仪说,“事在人为,端看真君舍不舍得了。” 二郎神神色一凝,道:“仙子是说,天条?”他曾隐约有过这样的想法,却也只是希望王母能放宽惩罚的力度。他从不知道,嫦娥仙子竟是如此大胆。 “真君渴望真正的阖家团圆吗?”常仪嫣然一笑,道。 这一句,直击二郎神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想了想,拱手道:“请仙子指教。” “三圣母有许多好姐妹,可是,还不够。”常仪说。 “找帮手?”二郎神问道,“就如今日仙子这般?似乎……”似乎没效果啊。 “这么多年顺风顺水,真君大约是忘记殷商之时了。”常仪嗤笑一声,道,“莫小看了天下的神仙!” 二郎神表情一僵。当年殷商末年的封神之战,截教的妖仙,随便哪个,都能坑他们一把。那些人,如今大多在天庭任职。也是这些人,装聋作哑的本领越来越高,一个个滑不留手,想抓把柄都抓不到。 常仪瞧着二郎神的脸色,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活得越久越是放不开,舍不得。唯有被欺到头上,才会奋起反抗。只是,真君舍得吗?” 第43章 二郎神目光坚毅,神色凛然,坚韧不拔的奔走在作死的道路上。瞧他这几年烂大街的名声,大约是经验丰富吧。 常仪假惺惺的感叹自己毁人不倦,坏到了骨子里。回到广寒宫,她拿出东皇钟,为此事遮掩了天机。时下的仙人不玩“掐指一算”那套,玉帝王母也习惯让千里眼、顺风耳打探消息。但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呢?常仪自己是瞒不过玉帝王母的,有东皇钟的加成,全天庭,大约只有太上老君能看透。那位,向来是不管事的。 人间,刘沉香努力的躲避二郎神的追杀。四公主、百花仙子等一干三圣母的好姐妹都出手了,奈何刘沉香太不给力。他本人只有点儿小聪明,性子软弱,缺乏决断,还不肯吃苦受累。不止如此,他还自带霉运光环,每次状况稍有起色,就因为各种原因,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遇上刘沉香,二郎神就算想放水也不知如何下手。 一眨眼,又到了赏菊望月吃螃蟹的日子。每年的这段时间,她都会找地头蛇猪八戒玩耍。常仪的理念是,条件再不好,也要享受生活。二郎神那等虐人虐己的行事风格,她从来不懂。 所谓缘分,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见。 净坛庙外,二郎神正与刘沉香等人对峙。二郎神没什么好说的,一身黑衣,杀气腾腾,恶言恶语,看起来十分凶恶。刘沉香顶着阴阳头,拿着宝莲灯,念念有词。猪八戒在他身后,一副肾虚的模样,为他输送法力。他们身边,一男两女,颜值在平均水准之上,关切的看着刘沉香,却连个像样的防御姿势都没摆出来。 花瓶类的猪队友,鉴定完毕。 明明是很严肃的场景,生生被刘沉香几个弄出了几分滑稽,也算有本事了。 这世上确实有足以扭转全局的法宝,比如东皇钟,比如盘古幡,比如诛仙剑阵。在如今大罗金仙稀缺,众仙不悟道,战斗走近战路线的当下,宝莲灯就是这样一件法宝。 法宝再好,也不能自己去打架啊。 刘沉香不是宝莲灯的主人。他连“炼祭法宝”都没听说过。当然,法宝也不是一定要炼祭才能发挥出威力。所谓触类旁通,道行高深的仙人,不管什么法宝,拿到手里就能发挥出强大的威力。不说刘沉香,就是常仪,自问也没这个本事。 宝莲灯的主人不是刘沉香已经够糟糕了。更无奈的是,刘沉香还没有法力,需要猪八戒提供。但凡有灵的法宝,都有几分气节,绝不做三姓家奴。 肯发光,已经是宝莲灯性情温顺,善解人意。期望它大发神威,干掉二郎神,白日梦也不是这般做的。 二郎神没拿出他的三尖两刃刀,显然没认真。可他却不依不饶,既不撤退,也不一鼓作气将人拿下。 “真君难道真的要把刘沉香捉上天庭吗?”常仪隐在一旁,传音道。 下一刻,二郎神法力不济,被打飞出去,狼狈撤退。 二郎神败得非常真实,看不出丝毫破绽,因为……他是真的被打飞了。在那之前,他先被吓到了。 自我防御是所有生物的本能,神仙也不例外。用法力将声音扩大,让人们听见,很容易。没经过允许,单独对某位神仙传音,即使对方没主动防御,也得能突破自主防御才行。这个自主防御与修为、心□□息相关。二郎神不认为自己的防御天下无敌。在他设想中,能够对自己传音入密的,决不包括嫦娥仙子。骤然听到嫦娥仙子的声音,他被吓了一跳,法力流转凝滞,被宝莲灯打伤了。 身为作死大户,二郎神的演技不可谓不出色。他装出虚弱的模样,等刘沉香放完狠话,狼狈的离开。 原来我也有猪队友的潜质?不对,目前我应该和刘沉香一伙组队——常仪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无声离去。 常仪在树林里,望着片片落叶,寻找最美丽的那个。她神态悠然,好像踏青的娇小姐。 二郎神踉踉跄跄走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嫦娥仙子依旧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就是如此美丽空灵的嫦娥仙子,神情自若的与“通天教主”交锋,若无其事说出了改天条的计划,无声无息的对他传音。二郎神突然想起,他从没看透嫦娥仙子的修为。他一直以为她是没有修为。 莫名的,有了几分寒意。 “嫦娥仙子?真的是你?!”二郎神说。 常仪转身,惊讶得好像刚刚发现二郎神。下一刻,她优雅的微笑,说:“真君?好久不见。” “仙子怎么会在这里?”二郎神神色凝重,问道。 “我,不可以在这里吗?”常仪无辜的说,“神仙下凡,自然是游戏红尘。” “你来找猪八戒,还是刘沉香?”二郎神语气不善的说。 “猪八戒确实是个好玩伴。”常仪神色平静,说,“真君这是……发火了?” 二郎神凝视常仪良久,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他拱了拱手,勉强的说:“失态了。告辞!” “真君请留步!”常仪叫住二郎神,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说,“把佛门中人牵扯进来是个好主意。只是,连孙悟空都懂得修身养性不闯祸了,你这样,猪八戒是不会真正出手的。” 二郎神神色一肃,猛地瞪向常仪。在他的印象中,嫦娥仙子一直只负责貌美如花。最近,他发现,她似乎知道很多秘密,有许多想法,更不是他所以为的不谙世事。美人画皮,总比面目狰狞的鬼怪更叫人惶恐。然而,嫦娥仙子到底不是画皮,二郎神也不是无力的凡人。无法宣之于口的仰慕,怎么比得上亲妹子,比得上阖家团圆的渴望? 上下打量着嫦娥仙子,二郎神试探着说:“仙子可否……”不再以“花瓶”看待嫦娥仙子,她其实很有用。只是,面对长久以来恋慕的对象,有些话,或许永远也说不出口吧。 “不行。”常仪斩钉截铁的说。 被拒绝了,二郎神说不清此刻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猪八戒连我的衣角都不敢碰,你指望他为我做什么?”常仪说。 “当真不行?”二郎神把眉头皱起。佛门中人到处渡有缘人,却一个个滑不留手,狡猾得很。不起眼的没用,有用的抓不住。唯一身份足够,似乎又很好抓的,就是如今的净坛使者猪八戒了。没想到,当年总被妖精坑的猪八戒,也学聪明了。当然,孙悟空也是个好靶子。然而,那厮武力值太高,出手没个轻重。若是被直接拍倒,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那就看真君你了。”常仪轻描淡写的说,“我一会儿还要去镇上逛逛,失陪了。”说完,竟真的理了理衣袖,不带一个二郎真君的走了。 常仪这等画风明显不同的美人出现在集市上,立即惹来百姓的围观。不多时,肥头大耳的猪八戒屁颠屁颠的跑来了。他制造偶遇,适时卖蠢,细心讲解,最后还邀美人泛舟独处,一桩桩一件件,把温柔体贴与风趣幽默刻在了骨子里。若他肯变出个人样,就算不能问鼎情圣,也是个风流公子。这么多年,他未必不懂,却一直是个猪样。许多人因为他的模样看轻了他。 猪八戒这才是真真的扮猪吃老虎。 二郎神看着嫦娥仙子和猪八戒泛舟游玩,只觉得心里有一股火往上冒。要不怎么说颜值很重要呢?若嫦娥仙子身边站着的是个风光霁月的美男子,哪怕只是个凡人,二郎神也不会这般火大。看着那只猥琐的肥猪,他将一切算计抛之脑后,打发手下去对付刘沉香,自己落在猪八戒变出来的小船上,挑衅猪八戒。 在美人面前,猪八戒还有几分血性。他们就在这人来人往的集市里,公然斗起法来。 凡人见有神仙斗法,不想着逃跑,反而凑过来,强势围观。那两位渐渐打出了脾气,越来越无所顾忌,常仪看着同样陷入亢奋状态,完全忘记躲闪的凡人们,不由的感叹:这就是天/朝的老百姓啊。她施法护住百姓,然后,也加入了围观大军。 猪八戒和二郎神从水面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水里。最后,终究是二郎神技高一筹。 二郎神把猪八戒拎上岸,摔在地上。后者打输了,嘴上却不认输。二郎神本就有火,猪八戒还挑衅。他真想当场把这只肥猪做成红烧肉。 “住手!”常仪高声喝道。 二郎神瞪着常仪,目光凶狠。 “真君请自重。”常仪面沉如水,平静的说。 意识到自己失态,二郎神以一个更凶戾的眼神掩饰尴尬。他说:“你不过捏着我一个把柄!放心,我不会杀他!”说完,拎着猪八戒飞走了。 什么把柄?常仪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疑惑得很。 把柄什么的,常仪还是不知道的好。如果她知道,“盘古的睫毛”的传说还在天庭流传,并且被许多神仙拿来说事儿,常仪一定会送给二郎神一个真正的把柄,比如……送他一个半身不遂。 第44章 “您就是嫦娥仙子吧?”常仪正遥望二郎神拎着猪八戒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人这样对她说。虽然没感觉到恶意,她还是差点儿下意识的把他扔出去。 差点防卫过当,常仪在正常的接人待物方面就慢了几分。来人将这当做嫦娥仙子的不谙世事。他自我介绍是四公主的弟弟敖春,要带她去见刘沉香。 净坛庙外,刘沉香等人正与二郎神的手下对峙。他们内部,似乎也出了些问题。 刘沉香的小伙伴中,有一只狐狸精法力高强,起码有万年修为。这样的大妖怪,大多会隐匿气息,只在全力战斗,或是有意吓唬人的时候显露修为。可是,这只狐狸精,竟半点隐藏自己的意思都没有,完全是刚出新手村的模样。 二郎神的那几个手下似乎对那狐狸精十分忌惮,常仪来之前已经打算撤退。看见常仪,他们中的一个用手里的武器对着她比划两下,似有恐吓之意。然后,他们一群人飞快的走了。 接下来,就是刘沉香一伙人的内部撕逼了。常仪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过来。原来,这狐狸精只是一只小狐狸,吃了宝莲灯的灯芯,平白得了万年法力。宝莲灯失去了灯芯,成了一盏废灯。就这么一盏废灯,还被二郎神的手下骗走了。 出了这种事,小狐狸自然要离队。剩下的几个相互推卸责任,发泄怒火,好不热闹。 常仪看着四公主大发雌威,强势镇压几个小的,忽然觉得这条路万分艰难。与其指望这滩烂泥能上墙,还不如她回天庭,好好跟王母娘娘讲道理呢。 当夜,四公主与常仪商量,如何营救猪八戒。常仪做出关切焦急的模样,其实在盘算,以二郎神作死能力,什么时候能让猪八戒忍无可忍。 忽然,敖春在外面喊刘沉香失踪了。那个据说是刘沉香未婚妻的丁香姑娘,猜测刘沉香可能的去处。 他们的结论是,刘沉香去找那个叫小玉的狐狸精了。小玉家住万窟山。常仪一伙人只能暂时放下猪八戒,去找刘沉香。 四公主已是气急败坏,等找到刘沉香,怕是要找给那小子一顿竹笋炖肉。 万窟山地形复杂,四公主与常仪兵分两路,分头寻找。 与四公主分开之后,常仪就开始消极怠工。刘沉香不懂得隐藏气息,神识一扫就能找到。二郎神那第三只眼,也能看见他。如此对手,真是想放水都难。 不多时候,常仪发现了二郎神的踪迹。二郎神也发现了她。他们隔着乱石对视,眼中具是浓浓的无奈。 然后,四公主和二郎神先后找到了刘沉香。 都说,亲人的死亡能激发主角的斗志,指引最终的成功。然而,在结局揭开之前,谁又能知道哪个是主角,哪个是炮灰呢?用亲友的命,赌一个可能,值得吗? 不值得,当然不值得。 三尖两刃刀化作银芒,刺向刘沉香。刘沉香躲闪不及,四公主以身相护,眼看着就要被串了糖葫芦。 一抹银白的光辉挡住了冰冷的刀刃。常仪自光辉中现出身形。纤纤玉手抵住三尖两刃刀,看似轻软无力,却让凶戾的兵器再不能寸进。 二郎神震惊的看向常仪。其余人神色呆滞,完全没反应过来。 常仪心如电转,高声道:“二郎神,不要太过分了!”说罢,皓腕翻转,素手一抬,法力激荡之下,衣袂飞扬。 二郎神与常仪僵持片刻,终于坚持不住,踉跄后退几步,将三尖两刃刀在地上一杵,勉强稳住身形。他的手下,连同刘沉香和四公主,通通倒飞出去,撞墙的撞墙,撞树的撞树,一个个全成了滚地葫芦,半天爬不起来。 二郎神还是震惊模样。方才,二郎神是真被刘沉香激出了火气。若四公主不拦着,那一下子,足以要了刘沉香半条命。剩下半条,不是二郎神力道不足,是他尚有几分几分理智,控制了出招的角度。柔弱的嫦娥仙子竟于仓促之间,徒手挡住了他的攻击,还如此的游刃有余。 嫦娥仙子你……你真的是嫦娥仙子吗? 二郎神的手下龇牙咧嘴,七扭八歪的爬起来,蹭到二郎神身后。刘沉香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站起来。他犹豫了一瞬,去扶四公主。四公主软绵绵的倒在地上,任凭刘沉香怎么呼唤,也不睁眼。敖春和丁香恰在此时赶到。他们飞快的跑到四公主身边,又叫又摇的。 “你们带四公主先走。”常仪警惕的盯着二郎神等人,头也不回的说。 敖春及刘沉香飞快的应了,一个抱着四公主,一个拉着丁香,溜了。 二郎神几个有心追赶,奈何还有个嫦娥仙子杵在这里。在经历了一招全灭的惨剧之后,谁还敢轻视这个天下闻名的“花瓶”呢? 二郎神精神恍惚,连警告劝诫嫦娥仙子的台词都忘记说了。 常仪估摸着刘沉香和敖春已经走远了,清清冷冷的看了二郎神一眼,化虹而去。 常仪在河边追上了刘沉香几个。四公主躺在敖春怀里,面色惨白,一副气血不足,身体被掏空的模样。她意识模糊,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呢喃着“回家”。 这场面,有点儿尴尬。 用四公主的命赌刘沉香的成长,不值得。然而,那个熊孩子确实需要某种激励。四公主嘴上说得凶狠,却想为刘沉香把一切解决。是时候让熊孩子离开长辈的羽翼了。是以,常仪明面上是和二郎神较劲,其实是用法力封住了四公主的经脉,做出她被重伤的假象。太阳之力太霸道,四公主水族出身,承受不住。常仪执掌太阴星旗,可调用太阴之力。只要借来的太阴之力不超过她本身的法力,常仪就不用担心反噬。太阴之力对四公主是有好处的。只是,四公主法力低微,一时消化不了如此净纯的太阴之力,出现了失血休克,濒临死亡的模样。 常仪本想以为四公主疗伤为借口,驱散多余的太阴之力。不经意间,她看到刘沉香沉稳了许多的眸子,忽然改了主意。这些日子,四公主为了刘沉香,担惊受怕,肝火上涌,皮肤粗糙,头发毛躁,是时候好好睡一觉,滋滋阴,美美容了。 想到这里,常仪做出忧伤沮丧的模样。敖春和刘沉香见她如此,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他们以为四公主已是回天乏术,登时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四公主又昏睡过去了。敖春心里一紧。他抱起四公主,说要带她回家。什么刘沉香,什么三圣母,怎么比得上看着他长大的亲姐姐?刘沉香想要挽留,挨了一顿臭骂。敖春抱着四公主,化龙离去。刘沉香一路走来的小伙伴,只剩下一个丁香。 “四公主这样,都是为了你。她值不值得,就看你了。”常仪轻叹一声,道,“我要去救猪八戒了。沉香,你好自为之吧。”说罢,驾云离去。 慢腾腾的飞回天庭,常仪去了司法天神的宫殿。司法天神的地盘,守卫森严,嫦娥仙子虽是二郎神恋慕的对象,也不能随意进出。可这一回,她刚到门口,就见守卫们齐齐退后了一大步。那模样,好像她不是美丽的仙子,而是恐怖的史前怪兽。常仪一直顶着“天庭第一美女”的名头行走江湖,还从没尝试过这种待遇。她真有心立刻化作哥斯拉,把这些个不长眼的,一脚一个,踩成烂泥! 常仪畅通无阻的进了真君殿,见到了神色古怪的二郎神。 常仪不啰嗦,张口就问道:“二郎神,你何时放了猪八戒?” 二郎神咬死猪八戒犯了天条,坚决不放。 “猪八戒是佛祖亲封的净坛使者,不是任你磋磨的小仙。”常仪说。 二郎神岔开话题,即兴向常仪剖明心迹。什么“你是我活着的意义”“愿为你反下天庭,竖旗为妖”,常仪明知道他这是说给后面的猪八戒听的,常仪依旧觉得尴尬癌到了晚期,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这样的人,也陪说爱?”常仪不客气的说,“猪八戒佛门的净坛使者。等挑起了佛道纷争,再看王母娘娘肯不肯放过你!” 离开了真君殿,常仪不紧不慢的走着。不多时候,猪八戒从后面追上来。见了常仪,他简单的道了谢,然后就开始傻笑。 常仪送吃了大苦头的猪八戒去凡间。到了凡间,恰赶上月圆之夜。凡人们赏月游玩,猪八戒也嘚瑟着,要来一发。 看着猪八戒耍宝,常仪不由得微笑。看着嫦娥仙子微笑,猪八戒折腾得更欢了。 “天蓬元帅是天庭最早的仙人吧。”常仪忽然说,“不知元帅是如何得道成仙的?” 猪八戒一愣,随即露出自得的神色。他轻咳一声,自以为矜持的说:“我生来就有仙骨,天生的神仙。” “原来是天道。”常仪说,“六道轮回,天道最佳,可享长生,为福缘深厚者可入。人道与修罗道次之。另有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乃大凶大恶之徒的去处。能得道成仙,可以说是福缘深厚者了吧。” “对对,仙子说得对极了!”猪八戒点着头,飞快的说。 “牲畜尚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为何福缘深厚的神仙,被天规束缚着,只能做无心无情的木偶?”常仪忧郁的说。 “这……无规矩不成方圆嘛,老猪觉得,觉得吧,这天规,还是,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你说是吧,嫦娥仙子?”猪八戒小心翼翼的说。他虽然喜欢嫦娥仙子的美丽,和她玩的也挺好,可若是因此让他劳心劳力,九死一生,和王母的天规死磕,那是万万不肯的。只是,且不说他自己就是天条的受害者,当着美女的面,拒绝的话说出来,未免太没担当。就算他没有义务为嫦娥仙子做什么,也有几分气弱。 第45章 “是,无规矩不成方圆,真正的规矩早已写在天地间,写在万物中,而不是……”常仪停顿了一瞬,“有时候,我会想起上古时候的仙道。或静心修持,体悟天道,或乘奔御风,遨游天地,或约三五好友,肆意游戏……没有那许多规矩,也少了许多麻烦。”那时候的天道,也残酷许多。天规是约束,也是指引。跟着天规,或许不能笑傲众仙,也不必担心陨落红尘。平心而论,天规是一种秩序。秩序的建立,是发展,是进步。即使这秩序有许多不尽人意之处,也比丛林法则好。常仪无意推翻王母的天条,只是有些条款,得改一改。 猪八戒摸了摸脑袋,憨憨的说:“确实,现在比不得过去悠闲咯。”当年的天蓬元帅,在天生的仙人中,也是极幸运的。他诞生时妖巫刚打完,有本事不是躲了起来,就是折在战争中。他生来就有仙骨,不必为衣食住行发愁。在最初的岁月,他没经过多少风浪。他自己摸索着,练出了一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本事,早早投靠了百废待兴的天庭,在被玉兔一脚蹬下去之前,一直顺风顺水。他没见过不守“规矩”的仙人陨落的惨烈,不知道丛林法则之下,仙道逍遥的背后,是怎样的举步维艰。他刚到天庭时,天条虽有,却没有执行力度。三界之中,天庭也没有话语权。那时候,神仙挂着高大上的职位,整天混日子,犯点儿小错没人管,玩玩闹闹的,十分逍遥。和如今的谨小慎微,装傻充愣,完全不能比。 “王母权势日盛,也不知日后,欢/喜/禅道当如何自处。”常仪幽幽一叹,道。 “这个……王母也不能不讲道理吧?”猪八戒摩挲着头顶,尴尬的说。欢/喜/禅是佛门新兴的一支,讲究阴/阳那个交/合。阴/阳交泰确实有道理,支持欢/喜/禅的,却不都是为了“道理”。像猪八戒这种六根不净的,未尝没有等欢/喜/禅大行其道,他找借口偷个腥的意思。嫦娥仙子这样的,他只敢想想。高老庄小姐那样的,没准儿就能成了呢。若是这个指望没了,人生的乐趣顿时少了一半。另一半是口腹之欲。 “说起来,王母娘娘还有七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呢。”常仪又说道。 自己有丈夫有女儿,却不许别人恋爱——王母娘娘这就是不讲道理啊! “时候不早,我得回天庭了,不然,还不知二郎神要生出什么事来。”常仪眉头微蹙,道,“就此别过吧。” “不、不多留一会儿啊……”猪八戒的失望溢于言表,“那仙子一路走好啊,一路走好。” “沉香那孩子还请使者照看一二。”常仪说,“你,保重啊。”至于能不能把孙悟空扯进来,就看刘沉香的本事了。 “哎,哎,一定一定!仙子你也保重!”猪八戒把那颗肥肥的脑袋点得飞快,期期艾艾的说。 常仪嫣然一笑,向天庭飞去。 且说当日,敖春抱着“重伤濒死”的四公主回了东海,东海龙王听了消息,立刻来探望。 东海龙王敖广,四海龙王中的老大,祖龙陨落后,龙族实际的掌权者,似乎时候只会讨饶和告状的怂包。许多人因此轻视他,连带整个龙族,都成了某些人刷声望的地方。实际上呢?这需要一个对比。同样在争夺天地主角的争斗中落败,同样失去了气运,凤族成了神仙们豢养的灵兽、坐骑,麒麟只在传说中出现。晚些的,妖族成了过街老鼠,只能在暗地里发展。巫族偏安地府,天庭和佛门陆续把手伸进去,巫族连主事的名头都丢了。龙族呢?他们人丁兴旺,占据了江河湖海,是名正言顺的水中王者。他们爬上了人皇的衣袍,受万民朝拜。他们行云布雨,是天庭封赏的正神。王母娘娘要限制龙族发展,只能打他们姻亲的主意。还要怎么样呢?哦,是的,敖广修为确实不高。那是天赋限制,以及,在女/色方面,耗费了太多精力。现在,已经不是完全用拳头说话的时代了。 东海龙王只简单查看一番,就知道四公主睡美容觉的事实。女儿无事,东海龙王松了口气,而后思考眼下的情况。 “你把当时的情形详细的说与我听。”东海龙王对敖春说。 “父王,我四姐她……”敖春焦急的说。眼下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救人吗?前因后果什么的,不用现在追究吧。 东海龙王把眼珠子一瞪,道:“你姐姐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等王母追究起来,可就不好说了。” 听到四公主死不了,敖春松了口气。再听见后半句,他心中一紧,连忙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原来她已经这般厉害了……”东海龙王捏着胡子,自言自语道。那位太阴仙子能够在击退二郎神的同时,不着痕迹的暗算了他的女儿,十分的出人意料啊。 感谢汉语的“他”“她”不分,敖春只当东海龙王说的是二郎神。想起那位,他不由得露出愤恨的神色。 东海龙王顾不得敖春的想法。他得好好想想眼下这事儿。刘沉香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王母娘娘为了他,连蟠桃会都顾不上了。就现在的情形,帮了刘沉香的,王母一个都不会放过。就像他自己说的,等王母追究起来,就不好过了。现在,四公主为了刘沉香“重伤濒死”,他能如何?揭穿太阴仙子?不不,“嫦娥仙子”只要假惺惺的落几滴泪,推说一句“不察”,以她一贯的形象,就什么事儿都没了。他东海龙宫却要承担王母的怒火。为了东海龙宫,为了四公主自己,她只能“重伤濒死”。老龙王呢?女儿都要死了,总得有点儿表示吧。 东海龙王要去告御状! 告状和求情,都是技术活。东海龙王表面上是状告二郎神,伤他女儿,核心思想却是,我家女儿已经受了教训,不听话的儿子也关起来了,王母娘娘你就别再计较了。 一般,老龙王这么服软,玉帝王母也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可是,这一回,他们遇上了一个搅局的孙悟空。 那猴子平日里谁的帐都不买,狂妄的没边儿。这回,他对东海龙王和颜悦色,又是小心搀扶,又是摇旗呐喊,最后干脆强抢了“律师”的位置,帮老龙王打官司,为四公主讨回公道。 二郎神面沉如水,与孙悟空对峙。王母娘娘脸黑成了锅底灰,眼神要吃人。老龙王瞧着情形不好,干脆低头抹眼泪,不提讨回公道,只哀叹女儿的不幸。那模样,好像四公主已经死了似的。 再后来,猪八戒也来了。自从这猪头出场,事情的焦点就不是四公主,而是二郎神。猪八戒先是将真君殿里,二郎神向嫦娥仙子表白的事情抖了出来,又说出了四公主被灭口的“真相”。 作为当事人之一,常仪被宣召而来。凌霄宝殿外,常仪正要进门,就听见王母娘娘因惊讶而提高的声音:“……那可是盘古的睫毛!” 常仪:“……”这个不靠谱的传说,竟连王母娘娘也接受了?! 孙悟空拿出了一面镜子,言道能看所有人的过往。大家活了这么多年,谁没有几件见不得人的事儿?玉帝和王母一时被唬住了。王母不敢再护着二郎神。迫于无奈,二郎神不得不将他做得错事悉数道来。 二郎神不止说了真君殿里的表白,连玉树被毁之事,他也招了。这不可避免的牵扯出四公主对二郎神的一片痴心。 ——卧了个大槽!这就虐了啊! “四公主喜欢二郎真君?这是怎么回事啊?”王母娘娘好像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鲨鱼,瞪着常仪和东海龙王。二郎神的说辞打了她的脸。她迫切的想要看到别人的错处。大家一起丢人,她就不那么难堪了。 “这个,小女她……”东海龙王吞吞吐吐的,不知该如何把场面圆过去。强调龙族与天堂不同,允许婚嫁?那是给王母娘娘没脸。王母娘娘的脸面没了,东海还想得好? “娘娘容禀。”常仪出言,将四公主被逼婚,假意追求二郎神应付老龙王之事道出。“我原想着,以司法天神的定力,定然不会知法犯法。正好可以……”她看了一眼二郎神,“断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如今想来,确实有不妥之处。冒犯真君,还请恕罪。”说罢,向二郎神行了一礼。 ——原以为虽然女神不喜欢自己,好歹还有龙妹子倒追,没想到龙妹子也对自己没兴趣。这回轮到二郎神虐了。 老龙王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作为被欺骗的父亲,他确实很不开心。就眼下的情形,他被欺骗,总比四公主真的喜欢二郎神强。他连连叹气,道:“这孩子,何苦呢……” 在常仪这里讨了个没趣,王母娘娘气呼呼的数落了二郎神几句。在孙悟空的挤兑之下,她不得不赦免刘沉香。她要求刘沉香不得修习法术。刘沉香一辈子都是凡人。凡人不过百年寿数。几十天之后,没了这号人,她又是光鲜无死角的王母娘娘了。 第46章 下界将王母的处置结果告诉刘沉香。常仪看似劝慰,实为挑唆的“安抚”了刘沉香几句,就离开了。 常仪没急着回广寒宫,而是去了真君殿。 见到常仪,二郎神的脸色很不好。 ——即使你是我女神,也不能耍着我玩! “嫦娥仙子光临寒舍,有何指教?”二郎神硬邦邦的说。 “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一件事想麻烦真君。”常仪说。她一如既往的优雅矜持,好像凌霄殿中,让人尴尬的对峙不存在一般。 “讲。”二郎神说。 “我此番前来,是想请真君帮忙查查,‘盘古的睫毛’之说,源自于谁,又有谁在宣扬此事。”常仪说。谁不爱惜名声?嫦娥的传说,是因为当时境况艰难,常仪要装无辜,扮柔弱,后来那成了“常识”,辟谣艰难,兼且,那传说还有几分浪漫、唯美。而这“盘古的睫毛”,且不提“大颗眼屎”的联想实在恶心人。端看不周山,看昔日的巫族、三清圣人,天道对盘古这位创/世神可算不得友善。与他攀扯,或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呢。 二郎神立即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他把眉头一皱,怒道:“在凌霄宝殿羞辱小神还不够?嫦娥仙子,不要欺人太甚!” “你们所谓的玉树,原不过是移栽自凡间的树木,不耐太阴星苦寒,枯死了,积年累月,成了如今的模样。”常仪疑惑的说,“我想请真君帮忙查查,是谁在胡言乱语。怎的成了羞辱?” “枯枝?!”二郎神瞪圆了眼睛,震惊的说。他在凌霄宝殿,众目睽睽之下,丢尽了脸面,就为了一截枯枝! “正是如此。难道真君也认为盘古大神的睫毛长在眼珠子上?”常仪幽幽一叹,说道,“世间胡说八道的人多了,若是旁的,我也不愿计较。只是,盘古大神非比寻常,不敢冒犯。这流言蜚语,当真让人头疼啊。” “我知道了。”二郎神艰难的说。或许,他宁愿不知道真相吧。算了,反正他也是心胸狭隘的司法天神。那些乱说话的,他一定好好收拾。 “多谢真君。”常仪忽然瞄到桌案上一抹翠绿,“那是宝莲灯?” 二郎神往桌上瞧了一眼,点点头,道:“可以灯芯已失,成了一盏废灯。” “可否让我瞧瞧?”常仪问道。 二郎神做了个“请”的手势。 常仪拿着宝莲灯把玩一会儿,道:“你可曾试过点灯?” “用什么点?”二郎神疑惑的说,“没有灯芯,空有口诀有什么用?” “点灯,自然是用火。”常仪理所当然的说。她摊开手掌,一团火焰浮现。她另一只手拿着宝莲灯,靠近火焰。火焰自动飞到玉石莲花的中心——灯亮了。 二郎神惊愕的瞪着宝莲灯。 常仪勾起唇角。所谓的宝莲灯,就是个多功能耐摔打的手电筒。它的灯芯乃是天火之精凝化——那就是个大功率蓄电池。口诀是开关,控制“电池”放电。使用者的法力激活“手电筒”的内部线路,维持它的运转。“手电筒”的亮度与使用者的法力无关。这才是宝莲灯能帮主人越级挑战的原因。这个“手电筒”耗电量大,对“电池”要求极高。没有了“原装特制电池”,“手电筒”自然无法发光。“电池”嘛,有原装的,也有山寨的,只要规格够,就能让“手电筒”发光,最多不是那么合适,用着不得力罢了。“天火电池”品质好,常仪的“太阳能电池”也不错啊。于是,挑剔的宝莲灯牌手电筒,亮了。 “仙子也知道口诀?”二郎神不确定的说。 “不知道。”常仪答道。口诀是“电池”的开关。她的“太阳能电池”被锁定在开启的状态,要什么“开关”? 二郎神小心翼翼的从常仪手中拿过宝莲灯,尝试用口诀控制,失败了。他不能用口诀控制宝莲灯的输出,宝莲灯就那么亮着,直到那火焰渐渐熄灭。 “仙子,这”二郎神说。 “宝莲灯的口诀控制的是灯芯,而非灯。”常仪说。 二郎神低头盯着宝莲灯看了一会儿,指尖凝化出一簇火苗。他将火苗靠近宝莲灯——他甚至将火苗塞进灯芯里了,宝莲灯完全不理他。这就尴尬了。 “仙家宝物,凡火如何点燃?”常仪微微一笑,道,“你且用三昧真火试试。”三昧真火大概是二郎神能使用的最厉害的火焰了。 二郎神皱起眉头,抬头看向常仪,道:“三昧真火,那岂不是”把灯烧化了? 常仪但笑不语。 二郎神抿紧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掌心凝出三昧真火,凑近宝莲灯。这一回,宝莲灯没拒绝他。二郎神看着三昧真火将宝莲灯点亮。只是,那光彩,比不上常仪的那簇火焰。 “仙子用的是什么火?”二郎神问道,“可否” “你学不会。”常仪轻轻摇头,道。 二郎神眉头微蹙。他再次尝试用三昧真火点亮宝莲灯。宝莲灯点亮后,流光溢彩,煞是好看。然而,三昧真火牌“电池”,只勉强将灯点亮。那灯火半点威力都没有,如何对敌? 过了一会儿,二郎神将宝莲灯重重放在桌上,道:“不行!” “那毕竟是出自女娲娘娘之手的法宝。”常仪说。圣人特制的“电池”,你想轻轻松松仿造成功,你把女娲娘娘置于何地啊? “灯芯被那小狐狸吃了。若我用小狐狸的血做灯油”二郎神沉吟道。 “那小狐狸修为浅薄,当不能将灯芯全然炼化。此法,或可一试。”常仪道,“只是,那毕竟是刘沉香的红颜知己,不要做得太绝。” “我自有打算。”二郎神的说。 没多久,刘沉香又折腾出幺蛾子了。偷道仙丹,打砸兜率宫,大闹天庭、地府,一桩桩一件件,堪称孙悟空第二。 作为天庭头号大将,每次刘沉香闹出乱子,二郎神就要急匆匆的去救火。他们两个互有输赢。刘沉香输了,不过跑得狼狈点儿。二郎神输了,就是把面子扔在地上踩。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论丢脸,谁也比不上二郎神。等日后真相大白,想想二郎真君的狼狈,被误伤的神仙或许就没有那么大的火气了。 常仪一直打酱油,将围观进行到底,偶尔出声声援刘沉香几句,出手帮忙却是再也没有过。 刘沉香等人几番折腾,凌霄宝殿几度沦为战场。二郎神都去凡间体会了一把凡人的苦难。终于,众人逼得王母娘娘松了口,允许刘沉香救母,改天条也可以商量。 刘沉香经历的苦难自不必说。他用他的经历证明,他确实是主角。主角总会得偿所愿的。在奉命作恶过程中,二郎神成功洗白了自己。 夜幕下,二郎神对月表白,渴望身披白月光。因为之前成功洗白,此时,二郎神放个屁都是香的。众仙感叹二郎神的痴情。若不是情势不合适,怕都有人游说常仪接受二郎神了。 常仪的内心是尴尬的。她有理由怀疑,二郎神是在报复她。想想她一直以来都做了什么,欺骗他,利用他,看他的笑话。如果这样,二郎神还爱她——她要离他远远的。有理智的人都懂得远离变/态的必要性。 刘沉香劈山救母的过程可谓一波三折。众仙盯着刘沉香,暂时忘记了二郎神的深情告白。新天条刻在华山中,一颗五彩石上。看见五彩石,众仙就说这是女娲娘娘的旨意。如此,改天条顺理成章,王母娘娘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王母娘娘深知,永远不会有令所有人都满意的规矩。因之前她反对改天条,新天条不尽人意之处,都会算在她的身上。故而,封赏众仙之后,她自请下界,做一世凡人,躲过了风头。 趁着众仙还在谈论新天条之事,常仪匆匆离开天庭。她先往地府送了一封信,大意是:王母娘娘身份尊贵,合该凤仪天下。这厮虽执政多年,但手段粗暴,还是去凡人的皇宫进修吧。常仪真的受够她那不知掩饰的怀疑了。 嫦娥仙子和地府有交情吗?答案是没有。常仪和地府有默契吗?有! 自当年祖巫后土化轮回,地府一直是巫族的地盘。即使时至今日,天庭和佛门把手伸了进去,巫族依旧是地府最大的势力。后土化身的平心娘娘更是地府最大的隐藏boss。昔年,妖巫不死不休。如今,他们依旧看对方不顺眼。同时,他们看风光无限的天庭更不顺眼。时过境迁,同样处境艰难的两族,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故而,明面上泾渭分明,暗地里递个消息,帮个小忙,就是两族的常态。很神奇?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打得你死我活龙凤两族,不也爬上凡人帝后的朝服了吗? 常仪这主意,是希望王母娘娘过把宫斗的瘾,提高技术,别让人一眼就看透。地府那边的理解呢,却是希望给玉帝一个天下皆知的绿帽子。王母娘娘下凡,结婚生子在所难免,没人会故意提这事儿。可万一王母娘娘当了皇后呢?甚至,她的孩子当了下一代皇帝呢?这个绿帽子可不就是天下皆知?玉帝追究地府?凭什么啊?那明明是因为王母娘娘命格尊贵,气运绵长! ——这个主意必须有! 第47章 和王母娘娘小小的开了个玩笑,常仪没回天庭面对众仙家的揶揄目光,而是留在凡间玩耍。 因前朝女子彪悍,甚至还出了一个女皇帝,大男子主义的当权者心怀惶恐。更有些人发展出一套理论,证明女子服从男子是天理。说白了,还不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受种种条件所限,大多数女子比不得男子。有本事的那几个,又无法挑战这个由男人同盟统治的社会。近年来,女子的地位越来越低。但凡有点儿身份的女子,连独自出门都不方便了。 常仪是来玩的,不是给人说闲话,戳脊梁骨的。她摇身一变,化作一个风流倜傥,俊朗无双的男子。她揽镜自照,满意的勾起唇角。她对镜中的人说:“再不出现,我就顶着这张脸,和王母娘娘宫斗,做个祸国殃民的妖精!”是的,常仪毫不客气的借用了太一的模样。 许是艺高人胆大,常仪扮作贵公子,独自上路。有时,她像凡人一般跋山涉水,兴致盎然,下一刻,突然厌倦,画风而去,为大好山川留下无数的鬼故事。 这一日,常仪入山游玩,忘了时间,夜幕降临,还在山中徘徊。无星无月,黑灯瞎火的,凡人不敢在山中行走,常仪却是无碍的。夜色下的山景,也别有一番意趣。 忽然,狂风大作,雷光滚滚,竟是暴雨将至。 疾风吹起常仪宽大的衣袖。她扬起手臂,风在指尖流过。她勾起唇角。这风雨,不同凡响啊。 远处,一点灯火在风中飘摇。常仪沿着崎岖山路,向那点灯火走去。那是一间古旧却考究的二层小楼。略有褪色的匾额上,有楷书写就的“红袖坊”三个大字。 丛山峻林之间,怎会有这样的房子?常仪好笑的摇摇头,抬手叩门。刚敲了三下,就听里面有人高声道:“来了!” “吱呀”一声,门扉开启,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俏生生的立在门后。她梳着少女的发髻,淡粉的衣裙还是前朝的样式。她打量着常仪,挑剔的目光化作喜悦。 “小红啊,怎么了?怎么把客人挡在外面?”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已经出现在少女的身后。她头戴金钗,身着大红衣裳,双臂还挂着一条鎏金色的披帛。这本是大富大贵的模样。她眉宇间含着一缕风尘,贵气成了俗气。她风情万种的看了常仪一眼,笑容缱绻,道:“外面风雨交加啊,客人快进来暖暖身子。” 少女飞快的后腿两步,侧过身,带着三分急切的说:“公子快请进!” “多谢姑娘。”常仪微微一笑。她走进门。少女在她身后将们关好,上了门闩。 这里似乎是一间客栈。不甚宽敞的屋子里摆着几套桌椅。灯光算不得明亮,橙黄色的光,让人觉得温暖。除了方才那两位一看就画风不对的女子,还有一人坐在桌边。那是一个道姑,二十五六岁,容貌只能算清秀,一双眼睛分外有神。她本是眉头紧蹙,待看见常仪,神色一凝,随即舒展了眉头。她端起茶碗,自斟自饮,不再理会其他人了。 “客人坐呀!”少女殷勤的拉开椅子,招呼常仪坐下。 “客人稍待,容奴家去沏一壶好茶。”少妇声音轻软,好像一根羽毛,一下下,拨弄到了心里。 常仪点头谢过,轻轻坐下。少女一个转身,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她眨巴这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说:“相逢就是缘。我叫阿红,刚才那个是我姐姐,姓费。那边的是何道长。客人怎么称呼啊?” “免贵姓常。”常仪答道。 “原来是常公子!”少妇已经端着茶壶茶碗归来。她为常仪斟茶,袖子似无意搭在常仪手上。她嗔怪的瞧了阿红一眼,眼波再次落在常仪身上,“奴家名唤绯嫣,才不是什么费氏。”她执起茶杯,衣袖从常仪手背滑落。将茶杯举到常仪眼前,她一双眼含着柔情:“常公子,请!” “多谢。”头一次成为女子卖弄风情的对象,常仪有些哭笑不得。她接过茶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放在一旁。 “客人一定走了好远的路。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东西?”阿红热情的问,“我姐姐的手艺顶顶好哦!” “不必麻烦了。”常仪道。 “怎么能算麻烦呢?你说是不是,姐姐?”阿红瞧了绯嫣一眼,目光中似有得意。 “能为公子效劳,奴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说是麻烦?常公子等奴家哟”绯嫣媚眼如丝。她俯身在阿红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后者愤愤的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绯嫣掩唇一笑,身姿摇曳,出了大堂。 绯嫣走了,阿红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趴在桌子上,盯着常仪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仪早习惯被人围观。她淡定的打量屋内的陈设。此间的摆设,连带主人,具是前朝样式。若说有哪个例外,就是坐在旁边的道姑了。她已经放下了茶杯,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常仪看得大大方方。何姓道姑很快就发现了她的注视。 “有事?”何道姑问道。 常仪轻轻摇头,歉然道:“随便看看,无意冒犯。” “这幅皮囊,就是给人看的,有什么冒不冒犯。”何道姑笑道,“那小姑娘说得不错,我姓何。” “何道长。”常仪道。 “我观公子出自大富大贵人家,怎会独自一人,深夜逗留山中?”何道姑问道。 “正因为不愁吃穿,才到处游玩啊。”常仪笑着答道。 “到处游玩?公子都去过哪里?”阿红突然插了一嘴,似乎对“玩”很感兴趣。 “走到哪里,就玩到哪里,若问去过哪里,我也记不清了。”常仪说。 “那,有什么好玩的呢?”阿红又问道。 “人心易变,当初为之兴怀的事物,回忆起来,似乎已是稀松平常。大约只在当时的情境之中,才好玩吧。”常仪道,“此时说来,或许是‘无趣’吧。” 被连着拒绝两次,阿红不由得撅起了嘴唇。 后间传来一声轻笑,绯嫣端着托盘走来。“方才公子说,‘走到哪里,就玩到哪里’,这山中,有什么令公子流连忘返?”她轻盈俯身,把托盘放在桌边,将几样精巧的点心,并一盘时鲜水果放在常仪面前,“灶间只有这些简陋的吃食,还请公子见谅。”说着,反手将空了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显然是不打算收拾了。 “这突如其来的风声雨声雷声,就很有趣啊。”常仪说。 “风雨就算了,雷声?最讨厌了!”阿红翻了个白眼,说。 常仪不由得一笑,道:“风雨虽好,却比不上活泼可爱的阿红姑娘。” 阿红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只有阿红?”绯嫣衣袖遮面,忧郁的说。 “贤惠周到的女主人,若以‘有趣’称之,岂非唐突佳人?”常仪答得流畅。谁也想不到,冷冰冰的嫦娥仙子最会玩,只要接受了新设定,她也可以是风流贵公子。 绯嫣听了,羞涩一笑,妩媚的面颊爬满红霞。阿红撇了撇嘴,道:“对啊,不敢唐突!” 何道姑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她盯着常仪瞧了一会儿,见“他”眉目清明,微微松了口气。她垂下眼帘,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忽然,外面雷声大作。阿红惊呼一声。她双手捂着耳朵,瑟瑟发抖,似乎十分害怕。绯嫣先是把眉头一皱。她瞪向阿红,忽然脸色一变。她拖起阿红,力气大得不像个娇弱妇人。她说:“舍妹身子不适,失陪了。”说罢,飞快的拖着阿红离开。 常仪静坐到天明。何道姑一直在喝茶,也不知她的茶壶为何不空,她为何不需要更衣。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格外的好。碧空如洗,山风清凉。常仪早早的出了门。绯嫣与阿红出门相送。 绯嫣还是那副妖娆模样。阿红神色略显憔悴,整个人还算精神。 “常公子要走了?走之前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阿红不待常仪回答,已经自顾自的问了出来,“这山中,什么令公子最留恋?” 常仪微微一笑,道:“山间风月吧。” 阿红瞪圆了眼睛。 绯嫣勾起唇角,道:“招待不周,公子见谅。若日后公子路过小店,可别忘了进来坐坐。” “唔,若有缘。”常仪似有所指的说。 雨后山路泥泞。这难不住常仪。她走得轻松悠闲。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人呼唤。驻足片刻,只见何道姑急匆匆赶来。 “真是常公子,好巧。”何道姑装出一副偶然遇到的模样。 “何道长。”常仪说。 “我正要下山,同行?”何道姑说。 “好。”常仪说。 那何道姑也是有本事的,崎岖泥泞的山路难不住她。她盯着常仪的脚步,看了一会儿,道:“常公子不是普通人啊。那红袖坊,公子如何看?” “有趣。”常仪想了想,说。 “有趣?”何道姑疑惑的重复。 第48章 “卖弄风情的佛修,天真活泼的狐狸精,岂不是有趣?”常仪笑着反问道。何道姑闻言大惊。她以为这常公子最多瞧出献殷勤的两位其实没那个意思,或是抱怨她们穿着前朝的衣物,不守妇道,哪怕是说一说不知去了哪里的男主人也好,谁知她竟一言道出了她们的跟脚。是的,绯嫣是佛修,阿红是狐狸精。何道姑震惊了一会儿,说:“她们她们只是贪玩,没有恶意的。”“我知道。”常仪说,“你呢?你怀的是什么意?” “什么?我能怀什么意?”何道姑不解的说。 “你身上,有不好的味道呢?”常仪说。 “不好的味道?”何道姑皱着眉头,重复道。若不是眼前还有个陌生人,她立刻就要闻闻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味道了。 “闻不到的。”常仪说,“不好的味道,是因为做了不好的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何道姑不悦的说。她本是好心提醒他不要被妖精迷惑,怎料反被讽刺为“坏人”。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生出几分火气。 “绯嫣气息平和,身上虽然缠绕着几分风流孽障,却不是为非作歹之人。小狐狸满身妖气,气息驳杂,想来是没有好的功法。她身上没有恶业,不是作恶的妖。”常仪看着何道姑,“你一身的凶戾之气,看着就不像好人啊。你没发现,有灵之物,都不喜欢你吗?” 何道姑神色一凝,道:“你知道?”灵物罕见,小动物却很多。它们都不喜欢她。 “暴怒,贪婪,滥杀,强取豪夺,”常仪停顿了一瞬,笑了一声,“淫/乱大约是没有的。这些都是不好的事,做了,就会染上不好的味道。” 常仪每说一个字,何道姑的脸色就变上一分。待常仪说完,她沉默良久,道:“从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是错的。在那里,所有人都把这些视作理所当然。强者掌控一切,弱者一切不堪都是活该。美丽的女子沦为炉/鼎,鲜活的生命比不上一株灵草。所有人都这样。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常仪面露不忍,“那是哪里?” “那里被称为‘修真界’,我在很小的时候被带去那里,懵懂过活。后来,”何道姑露出缅怀的神色,“有人告诉我,那是错误的。她是个好人。于是我离开了。我找不到去那里的路了。或许,因为我不想留在那里,它也不要我了。” “那等地方,缘分尽了也好。”常仪说。 “缘分?”何道姑自嘲的笑了笑,“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强取豪夺的遮羞布罢了。” “很久以前,发生了一场战争,天地为之破碎。碎片在残存的天地间游荡,一开始杂乱无章,渐渐的,有了轨迹。它们改变了模样。有的无意中被世人发现,成了所谓的‘神仙洞府’,比如那‘烂柯人’。有的得到了更大的造化,自成一界。它们有了自己的规矩,生灵在其中繁衍,甚至不逊于凡间的繁华。你那个修真界,大约就是这样的小界天吧。”常仪慢条斯理的说,“九天之上的神仙,也无法推知小界天的轨迹。唯有有缘人,才能得见。” “原来如此。我宁愿——”何道姑忽然泄气般的笑了,“即使那是个糟糕的地方,我也感谢这份缘。呵!我以为我会宁愿不要它” “我想,我应该向道长道歉。”常仪说。 “道歉?为什么?”何道姑问。 “为了我的自以为是,以及,出言不逊。”常仪大大方方的说,“我原以为道长身染恶业,良心未泯。”何道姑的气息告诉她,这道姑不是好人。“不是好人”的何道姑,在那一人一狐开玩笑的时候,想要帮她,甚至还追上来提醒。何道姑帮她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她提点误入歧途的何道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何道姑另有来历。她不是坏人。是常仪想当然了。 何道姑明白了常仪未尽之意。她勾起唇角,清秀的面颊有了几分动人的意味。她说:“我们扯平了。”她把她当做被迷惑的糊涂人,她把她当坏人,可不是扯平了! “道长若是得空,读几部佛经吧。”常仪说。何道姑不是坏人,到底身染恶业。从“修真界”那种地方出来的,手上怎会全然干净呢?凶戾之气不消,容易遭雷劈哦。 “佛经?”何道姑下意识的把眉头一皱,“我最受不了那个。” “真巧,我也听不懂。”常仪随意的说。当年圣人“广播”,西方两位的经文成了烦人的背景音。所以说,缘之一字,当真奇妙。孙悟空那么跳脱一只猴子皈依了佛门。常仪这么文静的仙子连一句佛经也听不进去。 何道姑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她想了想,又问道:“修真界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吗?我有个故人,她也觉得那是不对的。她不甘心只是独善其身,她想改变它。” “你怎么想?”常仪饶有兴致的问。 “我觉得她是白费力气。”何道姑忧愁的说,“修真界千万年的规矩,怎么能改?她只有一个人啊。” “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呢?你在担心她,你赞同她。至少她改变了你。”常仪说,“或许你那位朋友收效甚微,或许她最终成为殉道者,可是,有些事,如果没有人去做,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会去帮她?”何道姑问。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是她真心的选择,”常仪笑了,“祝福她吧。” 何道姑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洞天岁月,当真奇妙啊!”常仪感叹道。不知太一掉进了哪方洞天? 她猜测过太一的去处。洪荒已经容不下妖族东皇了。他一定很糟糕,却还有那么多人希望他死。他若活着,来无影去无踪的小界天是他唯一的生机。常仪不能去寻找他。若她露出了东皇太一未死的姿态,面对的,就不只是王母的疑心病了。到了那时候,可不是玉帝戴几顶绿帽子能解决的。 近日,凌霄宝殿阴云密布。玉皇大帝的心情很糟糕。 神仙下凡历劫,一点儿都不稀奇。只要不是下去受苦的,大多都被安排一个好前程,去享受几十年的富贵。那些有名有姓的神仙呢,多是分出一缕神念,不能多——和凡人玩,还较真儿,掉价!孟婆汤更是意思意思,沾沾嘴唇就算喝过了。像王母娘娘这种级别的神仙,会老老实实投入全部神念,一碗孟婆汤全部喝干,才是稀奇。 王母娘娘她还就是稀奇了一把。王母早猜到被寄予厚望的新天条不能令所有人满意。为了避免无意中背锅,她走得是相当干脆。 王母娘娘千算万算,没算到常仪竟然会跟她开了个玩笑。 本只打算做个殷食人家的女儿,不想竟被选入宫中。喝了孟婆汤的王母什么都不记得,争强好胜的性子却没变。凭着这股劲儿,她从一个小小的末位妃嫔,一步步往上爬,终于母仪天下。更加不幸的是,她的皇帝老公早死,儿子年幼,她以太后之尊,把持朝政。权势最盛时,她甚至代皇帝几天。对于凡人来说,这是好事。但是,她不是个凡人。所有神仙都知道,王母成了凡人的太后——所有人都知道玉帝的帽子绿了。历史给了她正面的评价,她的儿子也算是明君。历史记住了她。 当王母娘娘从凡间归来,玉帝帽子的颜色终于成了天庭的头条。玉帝窝着一股火,却不能说什么。理论上,下凡历劫的仙人是可以结婚生子的。回归天庭,他们不必面对旧日的天条,不必愧对留在天庭的道侣。但是,所有人都拿他的帽子说事儿,实在是太可恶了。玉皇大帝已经很久没这般丢脸了。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他对王母娘娘使用了冷暴力。 凡间走一遭,王母娘娘的智商情商呈几何倍数增长。她很快就发现了众仙看她的一眼目光,弄清楚其中的缘由。 王母娘娘后悔了。不是为了这一次下凡,而是后悔不该把天庭的女仙养成废物。 是的,神仙会染上时代的色彩。从众却是人类的本能。除了最古老的几位,天庭的神仙都诞生在男尊女卑的世界。可是,如果天庭是男女平等,甚至女尊男卑。后来者到了天庭,也就入乡随俗了。可是,王母把女仙养成了只知玩乐的废物,偶尔有那么几个要强的,没有上进的机会,与天庭格格不入,早早的离开了。这么一来,女仙是好管教了,能挑起女性半边天的,没有了。时至今日,天庭早已成为男尊女卑的世界,无可更改。之前王母能够作威作福,不是因为她是道祖钦点的三界之主之一,而是因为她是玉皇大帝的妻子。这般大男子主义的神仙,被“皇后”统领已是怨声载道。“皇后”德行有亏,还是男权社会最不能容忍的不忠?想都别想! 下凡走一遭,王母娘娘再没有当初的权势咯 第49章 如果说,王母娘娘的心情是郁闷,二郎神的,大约就是“日了哮天犬了”。他为改天条,九死一生。新天条出世,那帮光吃饭不干活的放飞了自我,他还得劳心劳力整理新天条。他一心为公,总有一群妖艳贱货不买账。 天条是神仙的法律法规。所谓“规矩”,自然是有奖有罚。 妖艳贱货们说:“有罚?不都是新天条了吗?差评!” 好,改!反正王母不在。只要不是为非作歹,为祸一方,都不罚,中? 妖艳贱货们说:“凭什么给我的奖励不如t的多?差评!” 还没等二郎神再次修改方案,已经有人来报,有神仙为博美人一笑,私自修改时令,致使大片农田枯萎。这等祸害还留着?斩了!对不起,新天条出世了,罚不得。 ——泾河龙王已经哭死在茅房里。 二郎神抿紧嘴唇,正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捉拿私改时令的神仙,一盏孔明灯飘上来。有凡人告状,有神仙对他女儿始乱终弃。那神仙许下海誓山盟,将他女儿骗身骗心。女儿珠胎暗结,神仙不知所踪。宗族嫌他女儿败坏族中女眷声誉,要将他女儿沉塘。可怜老父亲拜了无数庙,也不见神仙显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用孔明灯向天庭告状。 某神仙:什么始乱终弃?我不过是回一趟天庭。有时差怨我咯? 二郎神气得摔了毛笔。 这时,又有凡女焚香祷告,有仙女抢了她未婚夫,让她沦为笑柄。 某仙女:他明明不喜欢那个富家小姐!天庭都自由恋爱了,你们不要包办婚姻啊! 这事儿还有后续,那男子的父母也在焚香祷告:家里有妖精,救命! 二郎神赶忙把神目张开,向下界老去,不消片刻,知晓了前因后果。原来,自从他们家儿子为了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退了婚事,愈发混账了。他不读书不说,还整天念叨着福缘天注定,强求一场空。那女人呢,不煮饭,不做女红,不敬长辈,把一群妖精招来家里,让老两口伺候。 某仙女:你才妖精!我们是仙女!!! 二郎神狠狠地砸了砚台。 改的是关于思凡的天条,你们倒好,彻底放飞了自我。醒醒吧,这里是天庭,维护三界秩序的天庭,不是恶棍的老巢!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去他的新天条!新天条只是允许神仙恋爱,闯祸闹事的,肆意妄为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去凡间恋爱的,封了法力,不彻底斩断因果不许回来!敢在真君殿闹事的,通通贬下凡! 随着二郎真君的黑化,大批神仙落马。二郎神刚刚被洗白的名声,又成了恶名。 前几日是山间客栈,这回是山间佛寺,看着前方“兰若寺”的招牌,常仪觉得,这些鬼怪挺没创意的。不同于红袖坊令人由心底赶到温暖的暖黄灯火,兰若寺的灯光也是暖黄色,却透着诡异与阴森。 “一看就不像好地方啊。”常仪感叹着,走进了寺庙的大门。她现在的人设是独自出门的贵公子。不遭遇几次艳鬼,对不起她如今的皮相。 进了兰若寺,常仪发现,她似乎晚了一步。屋内有一个书生提笔作画,一个美丽的姑娘为他研磨。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目光缱绻。好一出红袖添香。 ——在寺庙里做这种事,不觉得不妥?还是说,这就是你们的情趣? 听见有人进来,两人齐齐向门口看去,不约而同露出惊艳的目光。书生只是惊艳来者的风姿,女子惊艳赞叹的同时,还有那么几分纠结犹豫。 常仪拱手,坦坦荡荡的说:“打扰了。”端的是温文尔雅,斯文败类模样。 不得不说,一副好皮相很重要。若是形容猥琐之辈,在这种时候闯进来,纵使不被轰出去,也休想得到好脸色。常仪凭着一张漂亮脸蛋儿,与那一男一女相谈甚欢。 那男的叫宁采臣,是个游学的书生。女子叫小倩,自称是山下教书先生的女儿,背着家人上山玩耍,忘了时间,滞留山中。常仪只说了姓氏,那两位就叫“他”常公子。 美人是不会没有陪的。不过片刻,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走进了兰若寺。这女子自称小蝶,是小倩的闺中姐妹,也是上山游玩,误了时辰,困住山中。这女子进了屋,与小倩寒暄了几句,就开始与“常公子”攀谈,以一种不合理的热切。宁采臣或许疑惑,在小倩的哄诱之下,将其抛之脑后,专注于眼前的红颜。 之前已经说过,常仪是个爱玩的人。对于一个爱玩的人,有美女撩你怎么办?撩回去! 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小蝶就被常仪说得面颊绯红,笑声连连。小倩原还努力抓住宁采臣的注意力,不让她往那边看。到了后来,她自己都忍不住盯着那两人瞧。 终于,小倩忍无可忍。她走过来,歉意的笑了笑,扯着意犹未尽的小蝶出去了。 “你还在等什么?还不把他拖出去啃了!对付这种登徒子不用客气!”小倩咬牙切齿,低声说道。 “反正不会有好结果,就让他多说一会儿嘛,我爱听。”小蝶抿唇一笑,道。 她们以为屋里那两个听不到她们的话。她们低估了神仙的听力。 “常兄?”宁采臣疑惑的看着突然发笑的“常公子”。 常仪微微摇头,道:“突然想到了有趣的事。” 宁采臣见常仪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不再纠缠。他犹豫了一会儿,道:“常兄,你与小蝶姑娘” “那是一位有趣的女子。”常仪说。 宁采臣咬咬牙,下定决心般的说:“这话我本不该说。只是,她她们出现得蹊跷,常兄当心啊。” “你的意思是,她们是狐狸精不成?”常仪笑问道。不,她们不是狐狸精,她们是女鬼。 宁采臣好笑的摇头,道:“常兄说笑了,怎会有狐狸精?不过骗骗愚薄妇人,常兄怎的信以为真了!小弟的意思是,她们不似良家女子,逢场作戏也就罢了,常兄别当真啊。”这就是书生,一边仰慕端庄贤淑、知书达理的富家小姐,一边又拒绝不了这等充满浪漫情怀的相遇。如他所言,海誓山盟,不过逢场作戏。 “我晓得的。”常仪似笑非笑的说。作为修道有成的神仙,看透凡人的命数不难。这位只愿逢场作戏的宁书生,和那唤作小倩的女鬼,牵扯颇深呢。 过了一会儿,小倩和小蝶回来了。她们笑着回到各自选定的“男人”身边,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小倩提起宁采臣的画作。小蝶继续与常仪谈笑。忽然,有一股妖风吹来。宁采臣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小倩露出忧郁的神色。 小蝶凑到常仪耳边,轻声说:“常公子,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这个时候?”常仪做出为难的模样。“出去啃了”吗? “小倩嫌我打扰到他们了。”小蝶娇嗔道,“外面,虽说夜黑风高,也别有一番意趣嘛”一边说,一边用身子轻轻摩擦常仪的肩膀。 ——姑娘,你这样突然跳到午夜收费频道真的合适? “都听姑娘的。”常仪沉默片刻,说。她本不想玩这种没品位的游戏的,不过,忽然心中一悸,似乎有重要的事将要发生。且去瞧瞧吧。 小蝶展颜一笑,向常仪招招手,婀娜多姿的走了。 今夜星光正好,并非想象中的伸手不见五指。 小蝶倚在树上,风情万种的凝视常仪,道:“公子,你说,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坏男人?” “大概因为,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吧。”常仪想了想,说出了最符合此时人设的答案。 小蝶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狂放,与之前的温情软语判若两人。 常仪平静的看着她。 好一会儿,小蝶终于笑够了。她抹去了笑出来的眼泪,道:“公子看着我,想到了什么?”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常仪说。眼前这只女鬼,她的一切,被掌控在他人手中。 小蝶瞪圆了眼睛,道:“你懂什么?!不对!”她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常以微笑着,好像在应付无理取闹的孩子。这无疑激怒了小蝶。她脸色发青,死人般的青白,双手微曲,弹出尖利的指甲,向常仪扑来。 这点儿小伎俩怎么能难得住常仪呢。她轻轻错身,躲开小蝶气势恢宏的一扑,扣住她的手腕,一挥一拧,再毫不怜香惜玉的一踹,小蝶就背对着常仪,跪在了地上。 “我觉得我和你背后那位或许有几分缘分,我想见见他。”常仪说。 小蝶扭过头,瞪向常仪,道:“你要见姥姥?” “你叫他‘姥姥’?他是一位老妇人?”常仪问道。 小蝶恶狠狠的瞪着常仪。后者没什么诚意的说:“哦,对不住,忘记了。”她松开手,退后两步,说,“相信聪明的小蝶姑娘不会做蠢事。” 小蝶站起身,揉着手腕,惊讶的说:“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见她?” “这确实很失礼,或许,小蝶姑娘愿意帮忙?”常仪说。 第50章 小蝶咬着嘴唇,盯着常仪,不说话。 “要我哄你吗?”常仪无奈的说,“你对她忠心耿耿,不肯透漏一个字,还是,不敢?” “我们感激她!”小蝶低吼道。她急喘了两口,压低声音,说:“我们曾经感激她。” 说了第一句,后面就容易了。小蝶口中的姥姥是一个树妖,收留了一大群女鬼。这些女鬼大多生前有着凄惨的经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沦为孤魂野鬼。最初,她们都是感激姥姥的。可是,姥姥性格太奇葩,这份感激难以长久。 姥姥爱悲剧,越悲惨,她越喜欢。教坊中的段子已经无法满足她,女鬼们的凄惨经历也不行,她让女鬼们为她演绎各种惨剧。小倩的戏路是“才子佳人,海誓山盟,棒打鸳鸯,劳燕分飞”。这里的女鬼,大多喜欢这个调调。还有些爱玩“偶然相遇,纠缠不休,一朝悔悟,抱憾终身”的。小蝶则简单粗暴,柔情蜜意时痛下杀手,受害者不敢置信的目光是她的答卷。 “要我说,和那些个风流浪荡子有什么好说的!没一个好东西!”小蝶满脸戾气,恶狠狠的说。 “但是你不快乐。”常仪说,“你自以为做正确的事,却不快乐。”小蝶是厉鬼。厉鬼看似神志清楚,碰到执着的地方,讲不通道理,只会暴走给你看。常仪不会和厉鬼讲道理。有厉鬼在人间害人,是阴司失职。 “我只是不喜欢,不喜欢在姥姥手下做事。”小蝶把头一扭,道,“她只爱悲剧,不在意悲惨的是谁。总有姐妹入戏太深,承受太多离别,终日以泪洗面。这里曾有个小婷,和我们不同,她是害病死的。她运气好,未婚夫一直念着她。即使她成了鬼,他也想和她在一起。”小蝶停顿了一瞬,“姥姥杀了那个男人,当着小婷的面。小婷哭的凄惨,姥姥却在赞叹,她说,‘这回的段子才够味’。小婷消失了。或许姥姥知道她在哪里吧。” “你很在意你的姐妹。”常仪说。 小蝶哼了一声,不语。 “不,应该说,你装作很在意你的姐妹的样子,你希望我同情你。”常仪饶有兴致的说,“你想要什么?哦,不要惊讶。”对着小蝶猛地瞪过来的视线,常仪假惺惺的安抚道,“很精彩的表演,只是,不巧我也擅长骗人,经验丰富。” 小蝶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掌控自己的命运。你们这些男人,只会说,姑娘,放弃这种愚蠢的想法!” “不,我支持你。”常仪说,“那不是错误的。每个人的命运,都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或许是触碰到心中最柔软的那一点,又或许只是另一次表演,小蝶放柔了语调,说:“你似乎很厉害。姥姥也很厉害。她不是这里最厉害的妖怪,黑山老妖才是。” “黑山老妖?”常仪重复道。 “你不会不知道,这里就是黑山吧。”小蝶嘲讽的说,“黑山是他的领土,在这里,没有人能违抗他。” “唔,多谢提醒。”常仪说,“你希望你的姥姥如何呢?还有你的姐妹们?” “我只想要自由。”小蝶毫不犹豫的说。够理智,也够凉薄,像个厉鬼。 “啊,我知道了。”常仪说。 即使选择背叛,小蝶依旧不敢面对“姥姥”,或者说,正因为选择了背叛,她对那个掌控了她的树妖愈发畏惧。她不肯带常仪去找“姥姥”,只是将她的位置告知。 “不许说你见过我!”小蝶恶狠狠的叮嘱道。 等小蝶离去,常仪默默掐算良久,始终找不到令她心神悸动的源头,只说跟着黑山精怪的指引,能找到答案。这简直就是个编程简陋的rpg游戏,找到剧情人物才能通关。见完了鬼,该找妖怪了。见鬼得等晚上,妖怪就什么时候都没问题了。 此刻,兰若寺内或许已经上演限制级,常仪打算就在外面等到天亮,明早去找树妖姥姥。 不经意往天上瞄了一眼,常仪挑起了眉梢——今夜的长庚格外明亮。 长庚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不,它掉下来了! 片刻之后,笑眯眯的白胡子老神仙站在常仪面前。他疑惑的四下张望,低声自语道:“不对,应该是这里,怎么没有”他装模作样,捏着手指算了算——得了吧,所有人都知道,太白金星根本不会推演之术——叹了口气,慢悠悠的走到常仪面前,和气的说:“年轻人,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子?” “漂亮的女子啊,那边的兰若寺里有一个,这头刚刚还走了一个,好像是那个方向。”常仪指着小蝶离去的方向,说,“听说她家还有许多漂亮的姐妹,老神仙要找哪一个啊?” “很多个?那一定不是了,老神仙我要找的,是最漂亮的那个。”太白金星捋着胡须,一本正经的说。 “老神仙要找最漂亮的姑娘啊,金星你这么为老不尊,陛下和娘娘知道吗?”常仪揶揄道。 太白金星神色一僵。他盯着常仪瞧了半晌,不确定的说:“广寒仙子?” “怎么?”常仪说。 “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太白金星大大的吐了一口气,道,“你可让我好找!” “出了什么事?”看太白金星实在着急,常仪放下了玩笑的心思,严肃了态度,问道。 “司法天神疯了!只有你才能阻止,仙子。快快随我回天庭吧!”太白金星说。 “二郎真君走火入魔了吗?”常仪惊讶的说。像二郎神这种自己修炼成仙的,都是心志坚定之辈,心境不能说平静如水也差不多了。发疯?大约只有心魔入侵吧。只是,天庭的神仙,有天道庇佑,只有不是自己太作,心魔也不会找上门。好好的,怎么会发疯? 太白金星摇摇头,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仙子快和我回天庭,我们路上说!”说着,就要来撤常仪的衣袖。 常仪后腿一步,蹙眉道:“金星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吧。” “就当帮老道一个忙,如今也只有仙子你能阻止二郎神了。”太白金星焦急的说。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去了。”常仪说。 “仙子,你,你这又是何苦!”太白金星语重心长的说,“二郎神一表人才,情深义重。后裔已经离开那么久了。广寒宫那地方,看着就冷哟!” “金星若是不会说话,就不要再说了!”常仪不悦的说。 “好好!我不说!”太白金星赶忙说,“我来找仙子,是为了新天条。新天条出世,本是好事,可是,二郎神定的新天条,依旧严苛,现在已经有好些个仙人被贬下凡了。为了娘娘的事,陛下心情不好,不理事。为今之计,只能请仙子出面,阻止二郎神了。” “哦?”常仪前指一算,已知晓某些神仙的作为。她嗤笑一声,道:“金星当真不知那些神仙做了什么?” “呃,这个”太白金星迟疑了。按理说,有些神仙做的真的过分了。只是,他们毕竟是神仙,还是他的朋友,受害者却只是素不相识的凡人。 “金星也说不出来了?先不说天条,那些神仙做的事,依凡间的律法,当如何判?”常仪又说道。 “这毕竟是神仙,罪不至此啊!”太白金星叹道。 “金星当神仙是什么?”常仪说,“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金星可是见过封神之战的。你当知道,神仙若不修德行,是何等模样。” 太白金星听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封神之战,他没下场打,只是去凡间传过几道旨意。战场的煞气,他至今难忘。他结结巴巴的说:“不、不至于吧。如今天庭的神仙,都是有福有德之仙啊。” “福德之仙?比得过东海上那位?”常仪反问道。 太白金星顿时无言。上清通天,截教掌教,那可是圣人,谁敢比? “金星是老好人,可别成了烂好人。”常仪意味深长的说,“金星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去镇元大仙的五庄观坐坐。算一算,他的人参果也该熟了。” 太白金星屁滚尿流的跑了。他被吓跑了。太白金星给玉皇大帝当了几千年狗腿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几句话自然吓不住他。但是,没人告诉过他,嫦娥仙子不但会变男人,威压比孙悟空、二郎神还强啊! ——果然,美人变成的哥斯拉,比一出场就是怪兽形态的哥斯拉更可怕! 太白金星这么一折腾,天也亮了。常仪按照小蝶指引的方向,去寻找树妖姥姥。路过兰若寺的时候,恰好看见宁采臣已经离去。晨曦中,年轻英俊的书生留下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小倩在门口殷殷相送。她的脸隐在阴影中,别有一番阴森的味道。 树妖姥姥不难找。见到了“她”,常仪发现自己被误导了。小蝶称呼“她”“姥姥”,常仪以为那是一位老妇人。而事实是,一棵柳树,分什么公母啊。 看着眼前的人妖,常仪很想自戳双目。 第51章 前方那个树妖,有一张美丽的,雌雄难辨的脸。他画着前朝的仕女妆,淡绿色的抹胸襦裙被膀大腰圆的身体撑得变形。那毛绒绒的胸口,旁人不由自主的感到温暖。衣服什么的就不说了,这个身体长错地方了吧。 “怎么跑来这里了?快走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发现常仪,树妖的第一反应,是用两根手指夹着手绢,挥来挥去的赶人。他的嗓音最先是粗厉的男子,最后却已经成了略带沙哑的女音。 “你就是姥姥?这里就是我该来的地方。”常仪说。 “你是来找我的?不,你是来找死的!”树妖姥姥的声音柔情似水,甜美的好像二八芳华的姑娘。 “真是不客气啊。”常仪假惺惺的感叹道。 “男人”树妖姥姥怪笑两声,几根缠绕在一起的树枝向常仪抽来。 现在说自己其实是女的来不来得及?算了吧,不过是一个树妖而已。常仪也懒得和这伤眼的家伙多说,抬手就是一连窜法决。 不一会儿,树妖姥姥被打回原形,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好像一根上好的木材。 “你还是这个样子顺眼些。”常仪打量着树妖,“我该怎么对你呢?”剧情人物都成了怪,下一步怎么玩? 树当然不会回答她。 “放过他吧”凄冷的风带来悲凉的叹息,于阴霾中走出的身影,披着厚重的哀伤,晨曦亦染上了悲色。 压下不自觉涌上心头的悲哀,常仪警惕的说:“你是谁?” 来人的一切都隐藏在纯黑的斗篷中,看不清神色。他以一种缓慢低沉的声音说:“你是来找我的。我认得你的脸。” 常仪脸色一变,呼吸急促了两分。她忍着激动,道:“他在哪里?”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除非他的斗篷是反穿的——对向倒在地上的柳树。 常仪轻笑一声,道:“我留着他做什么?我的家具,最差也是紫檀木的。” 树妖姥姥:忽然感觉恶意扑面而来。 常仪答应放过树妖姥姥,那个一身黑漆漆就十分合作了。他自称是黑山老妖,本体就是黑山。常仪早看出那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不是实体。黑山又怎么样呢?她可是大罗金仙。敢跟她刷花样,直接移去填海。 “他需要阳光。”黑山老妖用这么一句话,理直气壮的将树妖姥姥扔在原地。他领着常仪,穿过茂密幽暗的树林,越过终年不见阳光的溪流,攀上怪石嶙峋的山壁,来到幽邃的山洞前。他沉默的对着常仪,似乎在询问她,有没有胆量进入他的领域。 “我有一个问题,你每次出门,都这么跋山涉水吗,在自己的身体上?”常仪饶有兴致的说。感觉有点儿变态哎。 黑山老妖的脸隐在黑漆漆的斗篷中,看不见表情。他用沉默回答常仪。 “好吧,你的地盘你做主。”常仪笑了一声,当先走入山洞。 山洞内并非想象中的伸手不见五指。在阳光完全无法抵达的角隅,生长的厚重的苔藓,发出淡淡的荧光。还有一些小小的飞虫,有着大大的翅膀。翅膀扇动,留下亮晶晶的痕迹,好像小仙女挥舞着的魔法棒。 “很漂亮。”常仪随口赞道。 “它们不存于世。它们美丽的一生,只能在幽暗的角落虚度。”黑山老妖语调苍凉,“眷顾着万物的太阳啊,她无情的撕裂它们脆弱的生命!” 常仪不置可否。她才不要和一个妖怪谈生物学呢。 山洞还算平坦,只是方向略捉急。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儿,梦幻般的飞虫与苔藓不见了,空气越来越热,前方的石壁隐隐透出红光。这是走到熔岩区了?难道黑山其实是火山? “你真的不害怕吗?”黑山老妖幽幽的说。在这怪异的地方,他的声音也显得阴森。 “你没见过真正的力量。”常仪平静的回答。她扭头看向前方,阖目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道:“你没骗我。那里确实是我要去的地方。”厚重的大地之力掩藏着的,是太阳的气息。原来这就是她心神悸动的原因。是啊,除了太阳,还有什么能令她心神悸动呢? “我知道你不是他。它造就了我,也令我陷入了无尽的悲伤。一直以来,我看守着它。”黑山老妖放下了兜帽,那是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眸古井无波,“它是黑山的心脏。带它走吧。” “失了心的黑山会如何呢?”常仪是一定会带走“它”的。只是,面对这样的黑山老妖,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悲伤了”黑山老妖叹息着,一步步退回黑暗,却犹如梦幻的隧道中。 黑山老妖的身形消失在拐角。常仪恢复了女子的形貌,深吸一口气,向前方走去。 温度越来越高,隐隐的红色成了金红的光辉。山壁变得晶莹剔透,描绘着瑰丽的纹理。 “好像当年的漆吴山。”常仪叹息。当年,她懵懵懂懂,在黑暗中,追寻着那一点光辉,走入了夜幕下的漆吴山,邂逅了一个美丽的梦。不同于当初的懵懂,她知道,尽头有什么。那是她长久以来追求的。只是 没有来由的悲哀好像浪潮,一用来,仿佛要将她淹没。这或许就是黑山老妖口中“无尽的悲伤”。到底发生了什么,常仪不自觉的捂住了心口,太一,你是太阳,不是悲观的小鸟啊。 长长甬道的尽头,金色光辉的中心,没有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也没有灿烂得天地为之失色的金鸟。那里,只有一块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光滑圆润。 “太一,你变成蛋了吗?你从没告诉过我,你还有这功能”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常仪缓缓走到那颗金色石头面前,轻轻的伸出手。 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远古的影像浮现。与心上人无奈的分离,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无数妖族的死亡,帝俊的陨落,不周山的倾倒影像越来越快,好像万花筒,旋转着,再也看不真切,最终化作无尽的悲凉。 这是太一,是他的悲哀。这不是太一,不是他的遗骨,不是他的精神。都说人有七情六欲,成了神仙也不能完全摒弃。这是七情中的哀,东皇太一的悲哀。 轻轻抹去滑落的泪,常仪轻声说:“太一,我带你回家。” ——这种一靠近就不自觉流泪的蛋,要怎么揣走呢?有了! ——嫦娥仙子的暖手炉有“芯”了,它回响了,它终于成铃铛了! 黑山老妖坐在山洞口,他的脸一半在阳光下,一半隐在黑暗中。那张脸已经苍老,干巴巴的,没有生气,好像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常仪缓缓走到他身前,以本来模样。 黑山老妖没发现山洞中走出来的人已经变了样子。他的眼珠子浑浊,看不清事物。 “放过树妖吧。我对他失望。那其实是我的错误。”黑山老妖的声音缓慢,苍老,“他曾是快乐的树妖。我欣喜于他的快乐,将他带回黑山,护佑他成长,也将他拖入悲哀绝望的深渊。他不再是我欣喜的模样毕竟是我的错误” 细小的裂纹爬上黑山老妖的脸颊。那张苍老的脸寸寸龟裂,继而风化成沙土。 “他会得到公正的审判,包括他手下那些女鬼。无论原因是什么,因果只能自己背负。”常仪说。 逐渐风化的大脑已经无力思考,黑山老妖无暇去想为什么不速之客的声音怎么变了。风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已经撑不起黑漆漆的斗篷。 “这就是结局了”黑山老妖用最后的声音叹息。 “如果不是你看守着他,这里会成为地狱。”常仪说,“这不是你的结局。” 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黑色的斗篷落在地上,一个有着淡淡光辉的灵魂飞向天际。 脱胎换骨,白日飞升! 这才是黑山老妖的结局。 把“哀”放进东皇钟,不再被他影响,常仪很快收拾心情,摇身一变,再次成为那个英俊潇洒的斯文败类。 她沿着来路,慢悠悠的走回去。 树妖姥姥倾倒的躯体旁,小蝶神色复杂站在那里。她是鬼身,阳光将她虚幻的身体打穿。她恍若未觉。 “你在想什么?这是你想要的吗?”常仪走到她身后,为她撑起一把纸伞,问道。伞是变出来的?不,美丽爱装逼的嫦娥仙子怎么会没有这种道具呢? “她怎么了?”小蝶转身,从常仪手中接过伞柄,问道。 “受伤了,要休息很久才能复原。”常仪答道。 “黑山老妖呢?”小蝶又问道。 常仪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走了。” “是吗?”小蝶柔柔的看着常仪,“你呢?你要留在这里吗?” “不。”常仪说。 “那么,”小蝶忽然展露艳冶笑颜,“我是新的黑山之主!” “享受这主宰命运的时刻吧。”常仪微微颔首,意味深长的说。放任厉鬼害人?不,她打算回头就给地府去信,告诉他们,黑山有鬼魂占山为王。 第52章 所谓孽缘,就是明明想躲开,却总能遇上。说实话,在人间遇上二郎神,常仪挺惊讶的。现在是新天条颁布的关键时期,而在常仪的印象中,对方是个尽职尽责的工作狂。 自从二郎神下狠手,严肃处理各种违规事件,天庭怨声载道。被各种求情的、闹事的、威逼利诱的神仙折腾,终日不得安宁的二郎神终于知道王母娘娘“做一世凡人”的真正意图。他快刀斩乱麻,处理好手头的工作,下界了。 二郎神不想看见人形的,无论是神仙、妖怪,还是凡人,只要长成人形的,他看着都烦。他专门往深山老林里钻,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找到了久违的平静。可就是在这深山老林里,他遇见了一个男子。那厮独自一人,形容整洁,衣着华贵,明显的画风不对。好吧,深山老林出妖怪,许多妖怪就喜欢这个调调。可是,他的眼神,竟好像认得自己一般。二郎神不由得心中一紧,暗暗提高了警惕。不是他精神过敏,这些日子,暗戳戳扣他麻袋的神仙,已经凑足好几桌麻将了。 常仪只是惊讶于二郎神也会翘班,等他疑惑又警惕的看过来,才意识到,二郎神是不认得自己的。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二郎神还不让看吗? “有事?”常仪坦然的迎着二郎神审视的目光,说。 “无。”二郎神答道? 常仪冷淡的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二郎神揉了揉眉心,觉得这次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他也收回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 两人都没把这次偶遇放在心上,擦肩而过,去往不同的方向。 或许东皇钟的“哀”依旧在影响着自己,不然为什么会如此茫然沮丧?能找到太一的七情之一是好事,只是,常仪罕见的茫然了。她从不缺少耐心。都说那灵光一闪的天赋,是多少勤奋的汗水都无法弥补的——如果努力的时间是无限呢?常仪可以做一件事,一直做下去。所以,她可以千百年如一日的假装花瓶仙子,可以用无尽的时间等待一个可能。她从不害怕时间的漫长。她只害怕没有方向。 洪荒之大,圣人也说不清楚。东皇太一碎成了多少份,流落去了哪里?或许,她依旧是那个误入洪荒的凡人,惶恐,无措。 这不该是她!无尽的寻找,也不过是另一种“长久的努力”。常仪拎着东皇钟化作的铃铛,眉头微蹙,道:“就算不提那个见鬼的‘心上人’,这么坑唯一能帮你的人,合适吗?” 铃铛当然不会回答常仪。它只会随着常仪的动作摇摆,看起来无辜又乖巧,十分的可恨。 “我生气了!”常仪撅起嘴唇,“我决定,等我开心了,再去找你。我要自己找乐子去了!” 铃铛依旧是那副乖巧无辜的模样。 就在常仪丧病到连铃铛都有调/戏的时候,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若是真正的雨,常仪只会自认倒霉。再张狂,也不能和时令作对不是?可是,哪家的雨是咸的呢?附近没有海,没有盐湖,最近风平浪静,没有龙卷风——谁把海水舀来了? 循着风中传来的气息,寻找张扬做法的修士。请相信,美丽漂亮的嫦娥仙子只是好奇,绝非心怀不满找场子。 不多时,常仪就发现了目标——原来是有人斗法。 二郎神和一个头戴羽冠,身着黑甲的青年男子斗得难舍难分,旁边一个身着深蓝色长衫,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静静地观战。敢和威名赫赫的二郎真君动手,这两位自然不是凡人。年长的那个,诨号“蛟魔王”,虽只是蛟龙,却是血统纯正的龙族都不敢招惹的“覆海大圣”。年轻的那位,则是混天大圣鹏魔王。论速度,和天庭众仙玩游击战的孙悟空,要被他甩十条街。这两位,都是响当当妖族领军人物,平日里行事低调,这回也不知怎的,竟和二郎神起了冲突。 二郎神被鹏魔王一脚踹中肚子,踉跄后退好几步,稳住身形。他厉声喝道:“鹏魔王,我杨戬自问没得罪过你,今天你突然动手,想做什么?!” “谁说你招惹老子我了?日子无聊,拿你活动活动。”鹏魔王扭了扭脖子,吊儿郎当的说,“就这点儿本事?你这杨小圣名不符实啊!莫非是嫦娥仙子让你操劳过度,腿软了?” 二郎神不曾反击,一旁的蛟魔王已经皱眉,沉声喝道:“小鹏!” 听到这个称呼,鹏魔王不由得一激灵。当年孙悟空宴请各路妖王,他们六个有名的大妖,连着新鲜出炉的齐天大圣拜了把子,自此,不管关系好赖,他们七个都以兄弟相称。很少有人知晓,蛟魔王可以算是鹏魔王的长辈。只有他做了坏事,蛟魔王才会叫他“小鹏”。这群妖王都是我行我素,三观不正之辈,什么才是连他们都看不惯的“坏事”?鹏魔王不知自己怎么惹到蛟魔王了,自然也无从改起。他暗暗翻了个白眼,抬手指着二郎神,道:“让老子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事!” 常仪隐在暗处,目光阴沉的盯着鹏魔王,思考怎么撕烂那张臭嘴。眼前的斗法?没什么好担心的。 二郎神修为高出鹏魔王一线。他能战胜鹏魔王,却不会在这三界刚刚平静下来的时候杀了他。就算二郎神收不住手,还有蛟魔王呢。 蛟魔王原是妖族天庭的一员大将,在妖巫决战中被打回原形。妖师临阵脱逃时,顺手捞走了他。自此,蛟魔王就忠心耿耿,追随妖师。妖巫两败俱伤之后,幸存的老妖精忙着自保,哪还敢蹦哒?蛟魔王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终于从妖师手中接到了任务:看孩子。洪荒异种大多自私艰难,妖师也不例外。他捡到一只幼年鹏鸟,觉得和自己很像——至少有一半很像——就把他留在身边,悉心教导。那小鹏鸟就是如今的鹏魔王。妖师不放心鹏魔王自己出来闯荡,留拜托蛟魔王带孩子下各种副本。如今,鹏魔王早已独立。他对当年照顾自己的蛟魔王,仍有几分敬畏。 有老成持重的蛟魔王压阵,事情总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以上都是常仪的想当然。 区区数招,二郎神被打得吐血,从微观的常仪、蛟魔王,到打人的鹏魔王,都惊呆了。 ——这货其实不是二郎神吧? 鹏魔王尴尬的摊开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蛟魔王紧盯着二郎神瞧,希望看出他哪里出了问题。 常仪也盯着二郎神瞧了一会儿,很快发现了端倪。二郎神法力运转凝滞,比那些从不修炼的小仙好不到哪里去。他似乎是受了伤,没有好好调养,留下后遗症。想到二郎神之前的遭遇,常仪理解了。 当初二郎神法力尽失,用宝莲灯强行恢复法力,来不及好生调息,再次投入战斗,紧接着,接连受创。宝莲灯的火焰毕竟是天火,暴戾得很,绝不像他外表那么萌萌哒。用宝莲灯压榨潜力,十分的伤身啊。等好不容易真相大白,他为了新天条劳心劳力,还被那群无法无天的神仙气了个半死。他现在的状态,就是所谓的“身体被掏空”了,瞧着光鲜亮丽,其实就是个空架子。刘沉香也用宝莲灯凝练法力,但他消耗的是太上老君的金丹,对他本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则,用宝莲灯升级之后,刘沉香只负责输出,没挨揍啊。 宝莲灯的火气留在二郎神的经脉里,与他的法力混杂在一处,时刻不停的损伤着他的经脉。想要痊愈,说来也容易:废了法力,重新修炼就是。这可不是上一回法力尽失那么简单。这个决定,可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因着宝莲灯的缘故,二郎神的法力被强行转为火属性。只要用品阶足够高,兼有温养只能的火系法力,助他清理宝莲灯的天火气息就行。这特殊的火焰,就是给万物带来无限生机的太阳真火了。只是,妖族天庭陨落之后,司掌太阳真火的金乌不知所踪。太阳星倒是有许多太阳真火——若能去那里,还怕宝莲灯的天火做什么? 因为二郎神那句“身披白月光”,常仪十分尴尬,才不想理这小子呢! 那头的鹏魔王轻咳一声,道:“原来你这么没用,二郎神,真叫人失望!”他现在的心情,大概是欲哭无泪。能够称霸一方的妖怪大多好斗,就是知道二郎神耐揍,又听了当日参与改天条的妖怪对二郎神的抱怨,他才找他活动筋骨的。他可不敢把二郎神打出个好歹,挑起天庭对妖族的不满。谁想到,威名赫赫的二郎神,这么脆啊!出来混的,最在意面皮,即使“输”了,也不能认怂。鹏魔王藏起了内心的苦逼,继续嘴贱。 蛟魔王一手撑着额头,道:“三弟。” “好好好,不理他了,我这就走!”鹏魔王装出意犹未尽的模样,心里头恨不得马上离开呢。 “道友请留步。” 第53章 “道友请留步”从来不是一句友善的挽留,它通常意味着麻烦的到来。尤其是封神之后,这句话简直要命。听到如此经典的句式,蛟魔王顿时警觉起来,周身的气息也变得肃杀。下一刻,肃杀变成了惊愕,因为那个从树荫里走出的身影。“陛下?!”蛟魔王惊呼,很快,他意识到,那不可能是他的陛下。如果他的陛下安好,这么多年,定然不会不露面。他皱起眉头,试探道:“你您是月神殿下?”作为妖师的心腹,蛟魔王知道很多事。他这样一个老妖精,不在北海养老,反而放下身段,和一群小辈争地盘,跟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野猴子拜把子,就是为了收拢新生的小妖。如今的三界,知道那位陛下的样貌,还敢如此招摇的出现在故人面前,只有那一位了。 常仪微微颔首,道:“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晓得,我是为了什么。”怼死那个嘴巴缺德的熊孩子! “哦?莫非是为了你那个名满天下的姘头?”不等蛟魔王说话,鹏魔王就贱兮兮的指着二郎神,“你找的人在那儿呢!” 常仪勾起唇角。 蛟魔王叹了口气,手指微曲,吸住鹏魔王的小腿,扣紧,一通乱砸。气势恢宏,动作熟练,不知演练过多少回了。 鹏魔王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让他时隔多年,再次重温这的感觉。他叫唤了两声,就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张不开嘴。 ——鹏魔王,年幼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二郎神一脸懵逼,愈发觉得妖精是难以理解的生物。 常仪抬手挡开灰尘,看得津津有味。 蛟魔王足足砸了一刻钟,常仪终于点头。鹏魔王好歹是太乙金仙,寻常山石哪硬得过他?这么一通砸,他只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把脸一抹,头发一梳,换件衣服,又是那个贱兮兮的妖王。 蛟魔王见常仪没有旁的说法,就拎着鹏魔王的一只脚,将他拖走了。这个动作,也是分外熟练呢。 等两只妖精走了,常仪看向二郎神,上下打量着他,道:“司法天神脸色不是很好,有空多晒晒太阳吧。”太阳真火能帮他,晒太阳也是有用的,就是慢点儿。以神仙的恢复力,等他晒成非洲人,大约也就好了。非洲人版的二郎真君,很带感呢! 需知天庭一直流传着月神x嫦娥的p,常仪这句“多晒晒太阳”,和二郎神那个“身披白月光”,可谓是交相呼应。从来多思多虑的二郎神误会了。他皱起眉头,道:“你就是月神?你是为了嫦娥仙子?”虚弱的语气,含着明显的敌意。 好心当成驴肝肺!鬼才搭理你!常仪冷笑一声,化虹而去。 常仪的日常就是浪浪浪,一边调/戏太一的七分之一,一边探访异常之地。就让她这么野着吧。 先说说二郎神吧。受了一身伤,他不能继续躲在人间了。回到天庭,他紧闭门户,静心修养——效果很不理想。他心智坚定,坚定到执拗,坚定到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纵然被拒绝,被躲避,纵然知道嫦娥仙子不是他以为的模样,他依旧爱慕着心中那抹白月光。他将“月神”视为情敌。“月神”的“警告”,他全没放在心上。 反复受伤之后,他的身体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早就酥脆了。鹏魔王这一揍,所有的问题都爆发出来了。他不止神色憔悴,还染上了咳嗽的毛病。比起冷硬的司法天神,他这模样可惹人怜爱多了。 如果是新天条刚出世那阵儿,肯定有一大票神仙关心二郎真君。在他再次把名声搞臭之后,谁还管他怎么样!病了才好,病了就不会找大家麻烦了!二郎神就这么拖着,直到他遇上了失意的王母娘娘。 人间走一遭,王母失去了说一不二的权柄。不再醉心权力,她柔和了许多。看见憔悴的二郎神,她竟关切的问了几句。 忽然收到王母娘娘的关心,二郎神惊吓大过感激。王母娘娘从来只会颐指气使,何时关心过下属的身体?他愣在当场,完全忘记回答。 虽然不出手,王母娘娘毕竟是少数还活跃在仙界的准圣。她盯着二郎神看了一会儿,就知道他哪里出了问题。说实话,一个太乙金仙把自己弄成这样,王母娘娘她挺惊讶的。怎么解决呢?王母娘娘最先想到的不是常仪。她知道常仪是妖族天庭的旧人,却不知道常仪的功法。毕竟,谁能想到,一个人类,竟会修炼霸道的太阳真火?她当然有法子解决——找你家圣人师祖去。不要说太乙金仙的身体问题了,就是为他重塑身体都不成问题。 指点的话就要说出口,王母娘娘忽然话锋一转,道:“嫦娥怎么说?”以常仪的修为,总能看出二郎神的身体出了问题。王母娘娘一直想撮合常仪和二郎神。原来她是想把常仪嫁出去,解除常仪的“威胁”。人间走一遭,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不再执着于此。现在嘛,王母娘娘看二郎神实在太可怜,希望他能得到点儿什么。好吧,人间数十年太后的生涯,尤其是还政后的那十几年,让她染上了爱做媒的毛病。当然,有些事强求不得,她得知道,常仪有没有这个意思,二郎神有没有希望。 ——曾经的fff团长转行当媒婆,也是醉醉的。 ——王母娘娘真的是好心,可这个问题让二郎神回答,就尴尬了。 二郎神斟酌道:“小神已经许久没见过嫦娥仙子了。”不知因为这个问题令他尴尬,更因为他摸不准王母娘娘的心思,回答起来格外小心。 只这个答案,王母娘娘就知道,二郎神没希望了。她斟酌着,怎么温和的告诉二郎神,嫦娥仙子什么的,别做梦了。天知道,她是嘲讽咒骂拉仇恨的能手,没有温情脉脉的人设。 就在这时,二郎神小心翼翼的问:“娘娘,小神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想请娘娘指点” “说!”王母娘娘说。 “小神在人间,见着一人自称‘月神’”二郎神说。 “月神?她真的自称是‘月神’?”王母娘娘打断二郎神的话,问道。太阴星不可能藏着另一个“月神”,所谓的“月神”只能是常仪。太阴仙子足不出户,尽收天下妖族信仰,这才是王母娘娘忌惮她最大的原因。不过,常仪可从没跳出来承认自己就是月神呢。 “蛟魔王唤那人‘月神’。”二郎神说道。 “那应该就是了。”王母娘娘微微颔首。那几个大妖的来历,她心中有数。她又问道:“她对你说了什么?”她心里是恨铁不成钢:亏你二郎神还长了第三只眼,怎么没看出月神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嫦娥仙子?她哪想到,常仪把自己变成了男人模样,还被二郎神认作情敌! ——单看脸,二郎神没弄错呢。 这个问题,更尴尬了——二郎神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难堪,道:“他让小神‘多晒晒太阳’。” “‘多晒晒太阳’?”王母娘娘玩味的重复这句话,再次仔细打量二郎神一番,发现这真是个解决的办法,遂道,“那你还愣住做什么?还不快去晒太阳!”至于二郎神到底有没有希望,还是再看看吧。 二郎神一脸懵逼,奉旨晒太阳去了。 王母娘娘的御令不可不听,二郎神把晒太阳的地点定在真君殿的屋顶,别人瞧不见他,自然不会来打扰。 二郎神本以为,王母娘娘是在消遣他。为了让新天条出世,他糊弄她不知多少回。王母娘娘眼里不揉沙子,心里头不知怎么记恨呢。 接连晒了几天太阳,二郎神惊讶的发现,他竟舒爽了几分。内里的经脉还是一团糟,感觉却不像前几日那么难捱了。原来“月神”和王母娘娘都是好心?这太不可思议了! 二郎神不是甘心等待的人。他尝试在阳光下修炼,或是像妖族那样吸纳日光精华——除了让伤势加重,没有任何效果。他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安安静静的晒太阳是他唯一的出路。既然如此,晒着吧。 常仪从下界归来时,二郎神已经把自己晒黑了一层。常仪回天庭,可不是为了看黑炭版的二郎真君。最近几日,她总觉得心神不宁,起卦推算,只说天上将有大事发生。提起“天上”,常仪第一个想到的是天庭。现在她不怕事,就怕没事。天庭将有事情发生,她急急忙忙的回来了。 如今的天庭,安静了许多。是的,新天条出世之后,天庭反而安静了。最能闹腾,最会闯祸的几个,被二郎神贬下凡了。会玩会闹,又懂得何时该低调的,不是去下界恋爱,就是去围观别人恋爱了。不玩不闹一直低调的,继续低调着。如今的天庭,可不就安静了。 今天二郎神依旧在安静的晒太阳。晒太阳好啊,晒太阳妙啊,晒了太阳不缺钙!晒太阳喂,不是吧!就算司法天神要晒太阳,也不用多出个太阳让他晒吧! 第54章 天上多出个太阳,人间承受双倍阳光的炙烤,水井干枯,土地龟裂,草木枯死,河道里只剩下一滩烂泥。那是凡间最后的生机。单论对恶劣环境的适应力,如今生活在人间的生灵,远比不上洪荒时候了。 不要说凡间了,就是仙界的神仙,也热得蔫答答的。修为不济的小仙,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本体是花草的最倒霉。他们的本体在阳光下。纵然躲进屋里,也无法躲避那仿佛从骨头里透出的灼热。 有个草仙不顾前辈的警告,挖起自己的本体,想抱着本体去乘凉。那蔫答答的小草离开仙界的土壤,就从他手中坠落,直直的掉落凡间。那草仙只觉身体沉重,往日温和的仙气,竟像大石一样挤压他。他能跻身仙界,全赖本体长得地方好。那株草离开了仙界的土地,他也就不再是神仙了。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就是再热再难捱,花草仙人也不敢打本体的主意了。 听说地府的情况也不好。凡间有太多死于炎热、饥渴的灵魂等待接引。忙碌的鬼差被炽烈的阳光灼伤。修为低的鬼差不敢出门,偌大的地府,处于半瘫痪状态。 天上的神仙不知开了多少的会,始终找不到解决的办法。玉帝命龙王降雨,老龙王只会哭诉,海平面下降,海水越来越少,早晚也要干枯了。老龙王自顾不暇,说什么也不肯降雨。 常仪忽然拿出了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她从广寒宫的库房里取出一卷又一卷,泛着寒意的纱。那是多年来织女的劳动成果。不知从何时起,织女开始用月桂的叶子织布纺纱。常仪施法,令这蕴含太阴之力的薄纱化作云朵,挡住炽烈的阳光。天庭凉爽了。人间暂时得救了。 赏!救众生于水火,必须赏! 看着被褒奖的两位仙子,太白金星一拍脑门儿,想出了个主意:太阳多了,找后羿!当年十个太阳,后羿射下九个。现在才两个。后羿一定能行! 去哪儿找后羿呢?后羿射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后羿又不在天庭,肯定已经死了。人死了,灵魂还在啊。轮回转世,地府总会有记录。首先,通过地府,找到后羿的转世之人。喝了孟婆汤没关系,没见天上地下,爱已经创造了那么多的奇迹!让嫦娥仙子去点化后羿,他一定能把多出来的那个太阳射下来! 这主意,槽点太多无处吐。单只问太白金星你一句话,你到底把太阳当成什么了? 玉皇大帝阴沉着脸,有心把太白金星射到太阳上去。 “太阳一事,交由太阴仙子处理,最合适不过。”王母娘娘忽然开口。确实,太阳有事,找金乌和金乌的家属,再正确不过了。昴日星君是金乌,常仪是金乌的家属。就让常仪去处理吧。和她比起来,整日插科打诨的煜焯实在不像能做事的样子。若真的是金乌闹事,留在天庭的卯日星君,十金乌中最小的那只,就是最好的人质。 玉帝咂摸咂摸“太阴仙子”四个字,点了头。王母娘娘想了想,又把二郎神派去给常仪打下手。这回,王母娘娘真的是好心,好心让二郎神接近常仪,好心让二郎神接触能治疗他的伤势的太阳真火。 不是要找后羿吗?这种时候附带个情敌真的大丈夫?那一刻,众仙家看嫦娥仙子的目光,是那么的意味深长。 常仪古怪的瞧了王母娘娘一眼,暗忖道:“以后再有机会,不该让王母母仪天下,应该让她做李师师,那才是看尽人间百态,尝尽凡人的爱恨情仇。”二郎神什么的,常仪并不担心。多出来的那个太阳,常仪早就想去看看。只是,整个天庭的目光都盯着那儿,她不便前往。虽然没去那里,常仪还是能感觉到,那是真正的太阳真火。如果是全胜状态的二郎神,大概可以在太阳真火中坚持几个时辰。现在?不出半个时辰就烤熟了。这样的他,还能做什么呢? 能和嫦娥仙子一起出任务,二郎神自然是乐意的。至于王母娘娘葫芦里卖的药,等着吧,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法子的。他以为,他们要先去地府,明了后羿转世所在,然后去人间找后羿转世的那人。至于后羿转世成了人以外的东西的可能,他还没想到。二郎神怎么也没弄明白,眼下的情况是怎么发生的! ——嫦娥仙子,你往太阳那儿飞,是要做什么啊?!咱们不是要去人间找后羿吗?! 嫦娥仙子表示,谁跟你去找后羿啊?你找个后羿来给我瞧瞧! 二郎神挂着一脑门儿汗,追着常仪,飞向太阳。 那是一片火海,无依无凭,在空中熊熊燃烧。常仪站在火海边,面向火海,纤细的身影,几乎被火光吞噬。 二郎神向火海中眺望,只片刻,双眼就被热浪灼伤。那片刻光景,他看见,那火光中,有亭台楼阁,宫殿巍峨,不逊天庭。二郎神不由得大惊失——好吧,他的脸因为火焰的炙烤而通红,没有别的颜色——惊呼出声,道:“火中怎会有宫殿?” “那是一个渺远的梦。”常仪轻声叹道。太阳宫早已坍塌,断壁残垣,成全了如今的凌霄宝殿。若非梦中,怎能见到昔日的盛景? “嫦娥仙子?”二郎神疑惑的看向常仪,惊讶的发现,她的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似乎在漫天的火焰,对她没有丝毫影响。映照着火光,清冷的眼,染上温暖的色彩。嫦娥仙子的眼眸,隐隐透着金色的华光。心知眼下不是询问的时候,二郎神把疑惑压在心底,焦急的说:“仙子,此处火势太猛,是否嫦娥仙子!”嫦娥仙子竟飞向了火海!他不管不顾的追上去,恰好一道火光袭来,他不得不止住脚步。削掉燃烧的衣摆,二郎神再往火海中望去,却再找不到嫦娥仙子的身影。他又看了一会儿,终于一跺脚,一咬牙,转身离去。他要回天庭讨主意。真是讽刺,他能想到的,能求助的,竟只有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说,先给本宫一袋漂白/粉,本宫要洗白! 这是火焰的世界。火焰的草,火焰的花,火焰的树,火焰的栅栏,火焰的墙壁,火焰的门扉,火焰的雕塑,熊熊火焰,勾勒了曾经的盛世华章。 月桂织就的纱衣化作薄雾,转瞬飘散,素白的衣裙,隐隐透出金色。沿着似曾相似的路,走向记忆中,已然模糊的宫室。纤细的指尖拂过栏杆,火焰亲昵的缠绕。常仪走得缓慢,坚定。 “我记得这里,一片桃林,伏羲大圣的最爱”常仪轻声自语。她转过拐角,那里确实有一片树林,一片火树银花。星星点点的火焰落下,恰似飘落的花瓣。林中琴台依旧,抚琴的乌鸦嘴大圣,再不可见。 常仪伸出手,接住飘落的“花瓣”,凝视着火焰在指尖静静燃烧,直到它再次被风带走。 “他更喜欢桃子”常仪轻轻摇头,不由自主的微笑。 在那虚无的琴台,放下扶桑木铸造的琴。火焰将它环绕,它在火焰中奏响。远处的空地,似乎有人应和着乐声起舞,高冠博带,体态风流。 常仪一惊,飞快的走出树林,空地上的身影,已然化作漫天火光,如烟花般绚烂。 琴音渐渐消失,扶桑木,也抵不过太阳真火,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我知道,你们不在这里”常仪叹息。 火焰构筑的花园,不甚完美,总有几处出人意料的残损,好像被顽皮的孩子蹂/躏过。确实是顽皮的孩子呢。小金乌总在这里找常仪的麻烦,当她跟着伏羲,附庸风雅时。雍容典雅的羲和,纵容的看着他们。 “你们也不在这里了”常仪接住突然掉落的“花枝”,看着它在她指间化作细小的火苗,飘落。 景物渐渐失去了柔软温润的轮廓,威压的气息弥散——前方才是妖族王者真正的居所。 挡在帝俊与羲和的太阳宫前,是太一的东皇宫。浓郁的火灵之气,让寻常妖族望而却步。东皇宫中没有仆役,太一不得不亲手做许多事,比如为她端一盘水果,为她斟一杯酒。 “其实你很少在这里。那段日子,我在这里的时候,反而更多。”常仪喃喃自语。那时的太一,总是行色匆匆,将精力投入妖巫纷争,投入最终将他们尽数吞噬的战场。 东皇宫的客人从来稀少,除了找麻烦的妖师,就是莫名其妙的女娲娘娘。似乎都是不速之客呢。 “谁能想到,我会和他们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常仪低声抱怨道,“那两位,我都不喜欢呢。” 太阳真火的力量在这里达到了极致。它们不再是火焰的形态,而是一种金色的晶石,纯粹,充满力量。晶莹剔透的,重现了昔日的荣光。 东皇钟轻轻晃动,钟声低沉,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金色的宫殿,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美丽的大鸟。 构筑了这片华美壮丽的盛景的人在哪里? 梦境的主人在哪里? 东皇太一,你在哪里? 第55章 熟悉的房间,还是曾经的模样,桌子上还摆放着灵果,可惜,也是太阳真火凝结的,不能——好吧,常仪还是可以吃的。拿起“果子”,与“自己”的眼睛对视几秒,常仪觉得,有时候,不可追忆的过往之所以不可追忆,是因为它追忆起来,并不令人愉快。 “我得说,我真的不喜欢这个。不过,你在想什么呢?那时候,可没有我的果子。”常仪叹了口气,将果子放回原位。 ——或许这是某种暗示。 即使再相似,也不是真的。常仪毫不留恋的穿过“东皇宫”,向着更高处的“太阳宫”走去。 常仪并不熟悉这里。在早已失落的时代,这里不仅是妖皇帝俊与天后羲和的居所,更是妖族的政治中心。无数位高权重,修为高深的大妖在这里出入。常仪一个人族来的客人,怎么会踏足这种地方呢? 如果是这里,“主人”是帝俊,或者羲和,也说不定。 “你不会让我失望,对吗?”常仪自言自语道。不是说她不希望帝俊夫妇活着,她只是更希望“他”是太一。 这是一场命运的审判。 常仪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走进大气磅礴的宫殿。 正殿的最高处,本应是妖皇宝座的地方,卧着一只金色的大鸟,华美,璀璨,一如漆吴山中的初见。 不自觉的微笑,常仪缓缓靠近那个金色的庞然大物,忐忑,急切,不可理喻的癫狂。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改变不似想象的那般多。 巨大的金鸟沉睡着。常仪走近他,抚摸美丽温暖的羽毛。他依旧沉睡着。这是不正常的。他不是野兽,不会因为气息熟悉就一无所觉。 最初的激动过后,常仪冷静下来,查看她心心念念的大鸟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元神不在这里!安静沉睡的,只是空荡荡的躯壳。想起东皇钟里的“哀”,常仪意识到,这将是个大工程。 握紧腰间的铃铛,常仪的动作忽然顿住。是的,她可以让“哀”回归本体。那或许可以唤醒太一。可是,只有“哀”的生命是怎样的呢?只有哀伤啊,想想就可怕呢。 “好不容易活下来,若是哀伤过度,想不开,自杀了可怎生是好?”常仪幽幽一叹,渐渐的松开铃铛。她轻轻的抚摸着大鸟的翎羽,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吧。她只是需要那炽热的温度,告诉她,他还存在。 好一会儿,常仪终于想起“正事”。她是奉命调查、解决第二个太阳的问题的。此处遍布太阳真火,火相灵气爆表,相对的,其他四种属性的灵气少得可怜。三界之中,很少有这种极端的环境。均衡,才能稳定。即使暂时出现灵气异常聚集,也很快会“稀释”。这个火焰的世界能够存在,只能是与世隔绝。 这里是另一方界天,火焰的世界。或许是东皇太一的存在使某一块洪荒碎片成了如今的模样,又或许是太一在无知无觉的漂泊中,来到了属性相合的所在。在漫长的光阴之后,这里已经被打上了东皇太一的印记。这里是东皇太一的世界。 不知为何,这方界天和洪荒世界再次有了链接。这对双方都是折磨。解决的方法,让这方世界彻底融入洪荒,或是,斩断链接。从长远看,前一种虽然麻烦,却是一劳永逸。 常仪只能选择后一种方法。 “你是谁?”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仪一惊。她虽然心神动荡,又在思考问题,但是,警惕的本能仍在,竟有人如此接近而不被自己发现! 常仪猛地转身,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她身后,怯生生的,一双大眼睛含着水雾,似乎马上就能哭出来。那张水嫩的小脸儿,根本就是太一的缩小版。 “你?!”常仪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小的孩子退了一步,眼眶里含着泪水。他吸着鼻子,外强中干的说:“你、你要做什么?” 常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脸是能够吓哭小孩子的。 对视中,眼眶中的泪水越积越多,终于落了下来。小小的孩子努力瞪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可爱又可怜! 常仪微微蹙眉,不是为小孩子的哭泣。看见如此面貌的孩子,第一反应大约是“太一的私生子”吧。但是,那个时候,他连表露心意的心思都没有,哪有精力生孩子呢?洪荒异兽的子嗣,可不是爽过之后,等着抱孩子那么简单。而这么多年,无知无觉的躯体,怎么弄出个孩子呢?最重要的是,一个未经历练的孩子,如何能瞒过大罗金仙的感知? 小孩子似乎感到了什么,一步步后腿,大眼睛到处乱瞄,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 常仪更快。她猛地出手,抓住了小孩子的腰带。那个孩子惊慌失措的尖叫,踢打,常仪差点儿抓不住他。她把他按在怀里,禁锢他的动作。挣扎无望,小孩子安静了一瞬。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 “太一”常仪轻柔的,试探的唤道。 小孩子终于彻底安静,已有几分虚幻的身体再次凝实。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说:“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来接你回家。”常仪柔声说。 “可是,我不认识你!”小孩子,或者说,小太一皱着精致的眉头,说。 常仪有了一瞬间的忪愣,眉间染上一抹轻愁。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认得谁呢?你还记得谁呢?” 小太一听了,扁扁嘴,说:“我记得哥哥!我要哥哥!” “帝俊吗?”常仪低声说。 “不是帝俊,是哥哥!”小太一眉头紧皱,一本正经的纠正道。 “你的哥哥,不就是帝俊吗?”常仪疑惑的说。 小太一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一字一顿的说:“只、是、哥、哥!” 常仪忽然明了。帝俊是太一的哥哥,却又不只是他的哥哥。帝俊是妖皇,于是太一成了妖族东皇。妖族成就了他们,也毁了他们,毁了这对诞生于太阳星的天之骄子。东皇太一,恐惧着妖皇。 那是东皇太一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恐惧。东皇太一不会承认,他恐惧死亡,帝俊的,羲和的,他自己的。 “对不起,我从来都不知道”常仪轻轻抚摸着小太一墨黑的头发,低声轻喃。 柔软的小手轻触常仪的脸颊,小太一歪着头,疑惑的说:“你哭了吗?” 常仪一惊。她抬手摸向自己的眼角,那里光滑细腻,没有一丝一毫的湿意。她微微弯起唇角,顺势握住小太一的手,道:“不,我没哭。” “我觉得,你哭了!”小太一认真的说。 常仪微微摇头,轻声说:“太一不哭,我就不哭。” 小太一迟疑着,轻轻的点了点头。他看着常仪,小心翼翼的说:“你说你要带我回家。哥哥在那里吗?” “不,他不在那里。”常仪犹豫了一瞬,终于选择诚实。她怎么忍心欺骗他呢? 小太一眼中再次充盈水光。他说:“哥哥不陪着太一。哥哥在哪里?” “他在”常仪停顿了一会儿,“一个我们终将抵达的地方。”神仙长生不老的岁月,也有尽头。所有的生灵,诞生于洪荒,也终将归于洪荒。所谓不死不灭的圣人或许只是尽头遥远得望不到吧,又或许,他们将以另一种方式回归。 “我们去那里找他好不好?”小太一期待的问。 “不好。他走得太快了,我们追不上呢。”常仪轻叹道,“他不希望我们追上他。” 小太一不由得露出焦急的神色。 “不要急啊,你的哥哥会在终点等你,哪儿都不去。所以,太一,不要走得太急啊”常仪点着小太一的额心,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成了难辨的气音。 小太一似懂非懂,迟缓的点点头。 “家里没有哥哥,有什么呢?”小太一又问道。 “家里”常仪迟疑了,过了一小会儿,她无奈的笑了,“没有什么,那只是个很大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冷飕飕的,一点儿都不舒服。”强行唤醒太一的本体,或是把小太一关在东皇钟里,和“哀”在一起,真的好吗?保持现状或许是不错的选择,既然他已经平安的度过了那么多年,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那,我不要去了。”小太一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的说,“你住到这里吧,这里很暖和,一点儿都不冷。” 常仪展露半是喜悦半是忧伤的笑,说:“不行啊,外面有我必须做的事。” 小太一眼中的光彩暗淡了。他吸吸鼻子,小声说:“没人陪着太一吗?” “我会回来看你的。”常仪说。 “可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小太一噘着嘴,皱着眉,说。 常仪忽然笑了。这是这一天,第一个真实的笑。她说:“我叫常仪,是个人类。无论经历多么漫长久远的分离,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第56章 关闭小世界与洪荒的“门”不难,尤其在太一这个主人懵懵懂懂,完全不抵抗的时候。 常仪若无其事的回到了天庭,用一堆连她自己都听不明白的,关于太阴太阳的理论,忽悠了天庭众仙。除了极个别几个好奇心特别重的,神仙们只在乎问题有没有解决,而非嫦娥仙子用了什么方法。王母娘娘大约是想到了什么。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时时刻刻盯着常仪的王母娘娘了。 二郎神总用古怪的视线盯着常仪。那和常仪有什么关系呢? 常仪刚回到广寒宫,织女就来向她告别。 当年织女思凡,屡教不改,被王母娘娘发配到广寒宫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广寒宫安静的纺纱织布,不问外物,似乎已经心如止水了。谁能想到,她一直念着凡间并不快乐的日子呢?前些日子,新天条出世,她就蠢蠢欲动。奈何,广寒宫的主人为了躲避尴尬的境遇,去凡间了。织女这种受气小媳妇,实在做不出自己偷跑的事。然后就是两个太阳的大事件。事关三界安危,谁有心思搭理织女的小心思呢?她自己也懂事,安安静静的,假装自己不存在。现在,事情解决了,她还是有功之人。织女终于能够风风光光,堂堂正正走出广寒宫了。 面对织女的请求,常仪沉默了一会儿。最近事情太多,织女又太没有存在感。她已经完全忘记广寒宫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如果广寒宫又很多人也就罢了。这里只住了三个活物啊。 织女连广寒宫的编外人员都算不上,常仪当然不会强留她。玉兔有那么一点儿不高兴。织女走了,没人给她织布了。 一直以来,在寻找太一的这件事上,常仪更倾向等待。人总会选择对自己最好的。她不能把一切压在微乎其微,甚至看不到希望的可能上。现在,似乎可以出去走走了。 常仪一直想去小世界碰碰运气。她想走“门”,就像进入太一的火之世界,而非现在—— 一脚踏入时空裂隙,好像在榨汁机中折磨了一百个世纪,掉到莫名其妙的地方。 常仪坠落的时候,冰封了一片沙漠。 自从那次太阳真火失控,她就一直在自控方面下了功夫。在不会被太阴星力伤到之后,她衣服的原料就成了月桂树叶。织女的巧手让这特制的布料如绸般光滑,如纱般轻盈。太阴星力同样是极端的力量,不经意间就会造成惊人的破坏。不过,想想当初的漆吴山,没有什么比化身“烧烧烧”更糟了。 在时空裂隙中,常仪耗费了太多的力量。太阴星力失去压制,蔓延开来,完成“万里冰封”成就。 努力撑起上半身,忍着头疼,看着眼前童话般纯洁晶莹的世界,常仪默默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突然幸运e了?莫非霉运也可以传染?太一,你得补偿我。”常仪皱着一张脸,自言自语道。很少有人的命运能得到天道的特殊关注,太一绝对是其中之一。当初妖巫大战,输尽了两族气运。作为妖族东皇,太一属于被天道圈了红圈圈,必死那一类。帮他,就是逆天而行。分分钟被玩死不是玩笑,倒霉点儿是日常状态。 常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一点儿体力,踉跄着站起来。她理顺凌乱的发丝,换下已经破碎的衣饰,转眼又是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广寒仙子了。 “幸好是沙漠,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了”常仪叹了口气。不用在无意中背上过多的杀孽,是难得好消息。 收回逸散的太阴之力,常仪离开了事故现场。 在常仪坠落不远的地方,就有个小镇,里面有几百口子人,除了个别几个懂得一招半式,余下的,都是没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里面,没有一个能抵挡太阴之力。 “所以,我的运气还没糟糕到极点。”常仪为自己披上一件长斗篷,轻而易举的混进人群之中。 这个地方叫做播仙镇,位于昆仑山下。据说昆仑山上住着神仙,播仙镇是求仙之人的必经之路。 “很务实的名字。”常仪凝望天空,无处不在的风告诉她,有人向着她坠落的地方赶去,“不过是仙道未成的道修” 常仪不担心有人从那里发现什么。虽然并非本意,肆虐的太阴之力确实达到了清场、灭口的效果。她将逸散的太阴之力收回,除了一地清凉,什么都没留下。人间的修仙门派也不足以引起常仪的注意,在她听闻,该门派筛选弟子的历练之地之前。 太一仙径?开玩笑的吧? 虽然觉得太一不可能这么招摇,常仪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虽然法力空虚,凡人道修入门级的难度,总难不倒她这个大罗金仙。 常仪向来懂得对自己好。既然眼下比凡人好不到哪儿去,还是先准备吃食吧。常仪身上从不缺钱。换了地方,铜钱不能用了,金银总不会被拒绝。当然,用金银结账,难免被当成冤大头。 捧着高价买来的手抓饭,常仪继续在集市里游荡。她想找找羊肉窜,顺便来点儿切糕尝尝。 就在这时,两道剑光落下。光芒散去,两个年轻人站在地上。这两人都有一副好相貌。一个火灵旺盛,却一身孤冷。一个嬉皮笑脸,温和中透着三分痞气。 周围的人们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虽然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却没有惨无人道的围观。 “那边有个绿洲酒肆,酒相当好,”那个嬉皮笑脸的青年一副享受的模样,“趁着没有别人,我们偷偷去喝点儿?” 看着孤冷的那位,确实很冷。他一言不发,瞪着旁边的“师弟”,目光颇有威慑力。 “别瞪别瞪,师兄,别瞪嘛!”师弟装出惧怕的模样,“我不会忘记正事。酒肆中人多口杂,正好可以打探消息。顺便来一壶” 因为最后这句,师兄刚刚友善了几分的目光,再次凛冽。尽管看着吓人,他还是被师弟拉走了。 想想这两位来的方向,常仪沉默了一瞬。听人们议论,这两位就是山上的仙人。他们就是那个拥有“太一仙径”的修仙门派的弟子?常仪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常仪暂时放弃了羊肉窜和切糕,跟着那两个修士,去了酒肆。 还没进门,就闻到醇厚的酒香。如那个师弟所言,这里的酒真的不错。走进酒肆的门,喧嚣扑面而来。这里生意兴隆,竟一张空桌子都没有。那对师兄弟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师弟拎着酒壶,一脸陶醉。师兄脸色冷得掉冰碴子。或许是对“仙人”的敬畏,又或许是那位师兄太吓人,他们那桌,竟只有他们两个。 “可以拼个桌吗?”常仪低声问道。她本就有意接近这两位,眼下的情况,再合适不过。 师兄微微颔首,高冷得像个神仙。师弟稍稍热情,请常仪坐下。他的热情更多给了手里的酒壶,而非拼桌的陌生人。 常仪将兜帽方向,美丽的容貌顿时引起人们的注意。不提那些杯盏坠落、倒吸冷气的声音,同桌两位见多识广的“仙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露出了惊艳的神色。常仪已经习以为常。 “听说,你们是山上的仙人?”常仪问道。 “我们可不是仙人。”师弟说,“你是来琼华拜师的?这么漂亮来修仙岂不可惜?” 常仪轻轻眨了眨眼睛。从仙人的角度,不要美人,反而要丑人得道,岂不是污染仙界的环境?不,修道之人,不可以以貌取人。 “云天青!”师兄不悦的低喝。 “开个玩笑嘛,师兄。你瞧,人家都没生气呢。”师弟,或者说,云天青嬉皮笑脸的说。 “琼华?”常仪重复道。 云天青无疑是个健谈的人。他确实是琼华派的人。他毫不犹豫的把自家师门卖了。 琼华是昆仑山诸多修仙门派中的老大,供奉九天玄女,门下弟子以剑修为主。云天青的介绍当然不会这么简短,不止有门内各位长老的基本信息,还夹杂各种吐槽,让他那位高冷的师兄怒气高涨。要拜入琼华,要经过太一仙径的历练。太一仙径分紫薇道、白灏道和玄寂道三个部分。这是常仪最关心的部分,云天青偏偏要卖个关子。不等云天青把这个关子卖完,不耐烦的师兄就把他拎走了。 “九天玄女?怎么看都和没关系”常仪微微蹙眉。在洪荒,九天玄女曾是王母娘娘手下的得力干将。她奉命下凡帮助轩辕黄帝,却和那人皇有了一段情。看在人皇的面子上,王母娘娘不好对九天玄女做什么,却再不肯重用她。九天玄女在天庭受了冷落,干脆搬去火云宫,与情人同居去了。却不知道这边的九天玄女是什么来路?不会是凡人附会吧。 希望渺茫,还是去看看吧。 常仪起身,继续去找她的羊肉窜和切糕。等等,别忘了来两壶葡萄酒! 第57章 凡人修仙入门级的考验,当然难不倒常仪。郊游一般,她走入了太一仙径。 太一仙径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最难得的是,小小一段山路,竟能见到不同季节的景色。紫薇道春暖花开,白灏道秋高气爽,玄寂道白雪皑皑。问题是—— 敢用“太一”这个名字,竟没有夏日炎炎,差评! 太一仙径是修仙门派考验弟子的地方,自然有时不时来找麻烦的仙灵精怪。常仪外衫自带的寒气足以威慑他们。这一路,顺畅得让其他求仙之人流泪。 走过太一仙径,常仪是失望的。是的,太一仙径很美丽。她的一生中,已经见过了太多的美丽景致。当实际达不到预期,失望就会来临,与得到了什么没有关系。太一仙径,没有太一的气息。 “好吧,意料之中。”常仪幽幽一叹,就要转身离去。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修士站在太一仙径的出口。他们穿着蓝衫白衣,与之前在播仙镇遇到的那两位,如出一辙。男的那个带着温和的笑容,道:“你是前来拜师的师妹吗?”女的那个板着脸,似有不悦。 师妹?通过太一仙径就能入门?这个琼华派,只要求武力值,不考察心性?常仪微微一笑,道:“不是。”拜师?别说这个凡间修仙门派了,就是九天玄女当面,也没资格当她的师父。 那一男一女不约而同露出愕然的神色。那女子把眉头一皱,道:“不为拜师,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语气略显激动,隐含着愤怒之外的东西。 “听闻太一仙径风景如画,特意来瞧瞧。”常仪答道。 那一男一女的表情十分精彩——大概可以概括为,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这件事大概可以从头说起哪里才算是头呢? 好吧,去掉那些啰里啰嗦的。琼华一直有个大计划。他们穷几代人之力,打造了两把剑。他们要用这两把剑搞个大事件。光有剑是不够的。它们需要主人,让它们完成由剑到剑人的进化。这两把剑是如此的特别,它们的主人必然也是特别的。一把剑的主人已经确定了。他很完美,正如计划的那般。问题是另一把剑。他们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少女。她可以成为另一把剑的主人。但是,比起第一把剑的主人,她差了那么一点儿。就在琼华派各位大佬准备将就的时候,第二把有了异样的反应——它感应到了适合它的气息。那个时候,常仪在太一仙径中慢悠悠的游玩。 简单的说,就是被琼华派寄予厚望的剑,看中了常仪衣服的气息。不能怪那把倒霉的剑,它连自我意识都没有,怎么能知道,那气息是否来自活物呢? 来拜师的?这就好办了——琼华派的各位大佬想到。他们派下一任掌门人玄震去迎接新弟子。考虑对方是女子,还加上了女弟子中最年长的夙瑶。这两位都是知道那个大计划的。他们知道,这个求仙者一定会被收入门墙,于是,有了玄震的口误,夙瑶的态度,也有那么一点儿奇怪。 从没有人告诉过玄震和夙瑶,有人辛辛苦苦走过太一仙径,却只是个游客。 就在玄震与夙瑶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常仪忽然抬头,轻轻笑了一下。 重要弟子入门,琼华的大佬们当然要关注。修仙之人,总有远程监控的法子。若是道行高深,用法术窥探他人,自然无往不利。若是道行不够,或是被窥探之人修为更高,被识破,被反噬就在所难免了。 却说琼华掌门及诸位长老用法术窥看山门处的新进弟子。他们见那“弟子”自称游客,玄震与夙瑶应对不及,一时懵逼,还没想出应对的法子,就见那“弟子”毫无预兆的抬头,完美无瑕的面颊,清清楚楚的展现在掌门及诸位长老面前。掌门心中一紧,有一种与那“弟子”对视的错觉。那是不可能的。这法术是单向的,怎么可能“对视”。下一刻,那“弟子”嫣然一笑,画面震荡,法术中断了。施法的长老踉跄了两步,“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已经不是一句天资过人能解释的。那人的修为,至少不比施法的长老差。掌门与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这人不可能是他们需要的弟子了。带艺投师的,永远比不上自家养出来的。旁的也就罢了,事关双剑,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外人? 琼华派作为昆仑八派之首,天下道修执牛耳者,自有她的气度,她的骄傲。偷窥被抓,还是在自家山门前,琼华的掌门和长老自然不能装糊涂。 掌门及长老御剑至山门,来了个气势惊人的,终极反派式的降临。他们不是来认错的。威风凛凛的修仙者怎么会有错呢?他们是来欢迎远道而来的同道的。 琼华的掌门道号太清。他以礼贤下士的姿态,亲切的表达了对远道而来的道友的问候,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打探常仪的来历。 常仪惯会装模作样,演技精湛,骗了整个天庭数千年。太清这点儿小手段,连入门都算不上。当然,她可以揭破他,让他理屈词穷,无地自容。但是,你会计较脚边爬过的蚂蚁吗?即使它在经过你脚下的时候,不小心抬头瞄了一眼?不,砂砾打磨鞋底的感觉更讨厌。常仪维持着清冷出尘的姿态,陪着太清客套。谁能看出,她在默默吐槽对方的道号? 两边儿越聊越投机,其乐融融,好像有了几十年交情的友人。 最后,太清真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想尽快将这位常道友打发走,怎么会请她留下来,还让夙瑶领着她参观。 确定常仪不会成为自己的师妹,夙瑶的态度反而友善了许多。她自以为做得捕捉痕迹,可惜,遇上常仪这种老油条,分分钟被扒皮。幸运的是,常仪不打算说出来。 琼华的山门,正对九天玄女的塑像。那塑像高高在上,俯视琼华的正门,端庄慈悲,威严大气,与常仪记忆中的九天玄女有几分神似。凡人心目中的神仙,大约都是如此吧。 见常仪盯着九天玄女的塑像看,夙瑶疑惑的看了一眼塑像,轻声道:“前辈?”这位常仪道友与太清真人平辈论交,相谈甚欢,自然是夙瑶的长辈。夙瑶从来不是天之骄子,没有他们不拘小节的洒脱与傲气。 “无事。”常仪笑了笑,说。别说是塑像,就是真正的九天玄女站在眼前,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可是,这个塑像,没有缘由的,她就是有那么几分在意。 与“长辈”相处,最重要的是少说多做,懂得装糊涂。夙瑶深谙此道。好吧,她没想那么多。很多新弟子,都被琼华的种种震撼。九天玄女的塑像只是其中之一。 夙瑶是个很称职的导游,她领着常仪,参观了琼华派所有方便外人出入的地方。在介绍琼华的时候,她的眼睛中,有一种闪耀的光彩。她以琼华为荣。 除了太一仙径,琼华还有个以“太一”命名的地方——太一宫。那只是个空荡荡的大殿,连个神龛都没有。 最终,夙瑶把常仪安置在清风涧,那地方风景秀丽,清净,远离琼华权力核心。既能显示对客人的尊重,又能阻止外来者过多的窥探琼华的隐秘。 ——好像谁对你们这些凡人的秘密感兴趣似的! “夙瑶,你修行的是水相法术?”分别之前,常仪忽然问道。“前辈”不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这是礼节。 夙瑶愣了一下,道:“是。”她不惊讶“前辈”能看出自己的属性。她从未收敛那身在同辈中,堪称浓郁的水灵之气。一种威慑,亦或是炫耀。 “此物或许对你有用。”常仪取出一朵月桂花,停顿了一瞬,施法加了个封印,递给夙瑶。如果不加封印,以夙瑶的修为,触碰凝结了太阴/精华的月桂花,怕是会当场冻成冰雕。 似琼华这等高门大派,总少不了人情往来。作为这一代最年长的女弟子,接受别派长辈的小礼物,夙瑶不陌生。不常见也不能说稀罕的灵草,灵气逼人的玉石,铸剑的材料——都是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小玩意。平静的接受,淡定的感谢,扔到角落里落灰,或是随手扔给师弟师妹,夙瑶熟悉这个套路。 常仪拿出那多月桂花时,夙瑶淡定的神色绷不住了。她能感觉到,它有着不逊望舒剑的寒气。比起望舒剑,它的寒气,多了一种浑然天成,返璞归真的味道。望舒剑是琼华穷数代人之力,以无数寒性的天才地宝打造的灵剑。世间竟有能与之比肩的事物。那竟然是一朵花! 夙瑶小心翼翼的接过月桂花。封印化作符文,环绕着月桂花,令它看起来像一颗夜明珠。夙瑶的指尖微微发红,因为月桂花的寒冷。被封印了的月桂花掩去了的锋芒,沁凉,无害。 “多谢前辈!”夙瑶的声音微微颤抖。 “不客气。”常仪轻描淡写的说。 第58章 常仪知道自己在做梦。 灼热潮湿的触感划过脸颊,落到颈间——世上能让她觉得灼热的存在可不多——颈间传来轻微的刺痛,还有点儿痒。常仪下意识的想抬手,却发现浑身酸软,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有什么碰到她的腰,在哪儿停留了一会儿,一点点上移,带着明显挑逗的意味——那似乎是,一只手 常仪猛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打开窗子,清风涧的风,裹挟着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沁凉一片。 常仪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清风涧旁边是醉花荫。那是个花团锦绣的地方。比起琼华,或许醉花荫更像仙境吧。 昆仑山钟灵毓秀,诞生于此的生灵,竟有了上界才有的机缘。醉花荫的精灵,有许多生有仙骨。那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多么牛叉的存在。他们的本事,比天庭的那些个仙子还不如。 在人家的地盘,高来高去是不礼貌的。常仪要去琼华,必然经过醉花荫。一来二去,醉花荫的仙子们认识了她。 夙瑶大师姐从常仪那里得到一件珍贵的见面礼的事情,已经是琼华公开打磨秘密。走在琼华中,总有好奇、惊异、贪婪的目光窥视着这位美丽的客人。连琼华的长老,都若有若无的打探月桂花的事情。比起这些家伙,醉花荫里,心思单纯的仙子无疑要可爱许多。 醉花荫的众多仙子中,最招摇的是暗香。暗香是花仙,头戴花冠,一身粉色曳地长裙,每回出场,必然扬起香风,裹挟着花瓣儿。她的身边时常跟着流萤。流萤的本体是蜻蜓,整天穿着嫩绿的衣衫,跟在暗香身边,像个可爱的小丫鬟。她为暗香扬风,撒花瓣。流萤是个讨喜的小家伙。 同样是一身绿,沉霜就不如流萤那么讨喜了。她是十足的高岭之花,除了偶尔和暗香说几句话,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如果看她落单,想要趁机做些什么,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她会干脆利落的把冒犯之人冻成冰雕。 不美会死星人暗香,冰山美人沉霜,这两位综合一下,就是常仪在天庭的形象了。唔,可惜,玉兔永远不会像流萤那么活泼。 除了仙子,醉花荫还住了一只精。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精”,反复强调,自己的种属是“金蟾”。确实,这么一说,立刻就高大上了。听说他是从外面来的。因为颜值低,醉花荫的仙子们经常捉弄他。他时常趴在草丛里,仗着皮糙肉厚,任凭那些个调皮的仙子揉搓。 没有人喜欢被抢风头。暗香自诩为醉花荫最美的仙子。唯一会令她感到威胁的沉霜,还整体一身绿,一点儿都不出彩。然后,常仪来了。惊艳了整个天庭的广寒仙子,把下界的花仙完全比下去了。 一开始,暗香很不喜欢常仪。不喜欢,就找麻烦呗。单纯的仙子坏心眼儿有限,她最大的恶毒,也不过是洒下味道古怪的草,或是招来一阵狂风,卷起沙尘。常仪根本不理她。或者说,常仪根本没意识到,这小花仙在找麻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暗香的态度变了。常仪经过醉花荫的时候,暗香在她头上撒花瓣。她甚至把花瓣撒到清风涧,撒进了常仪的屋子里。 常仪终于注意到这个总往自己身边凑的小花仙了。 几次交流之后,暗香和她的小跟班流萤,就经常跑去清风涧找常仪玩儿了。暗香爱美,喜欢人类的衣裳和首饰。过时的不要,只有最时兴的那个,才能入得暗香仙子的眼。琼华内就有成衣铺子,裁缝是琼华弟子。如果有足以打动他们的珍贵料子,还可以定做。铸剑的弟子呢,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也会打几件首饰,淘换需要的矿石。暗香不止一次托常仪去买衣服首饰。按理说,比起常仪这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暗香这个生于昆仑,长于醉花荫的仙子,理应和琼华更亲近。可是,她从来不肯接近琼华,甚至连醉花荫靠近琼华的入口都不乐意去。 “我讨厌那里,非常非常讨厌!”暗香咬牙切齿,恶狠狠的说。 “为什么?”常仪疑惑的说,“琼华确实有威慑妖类的符咒。但是,你是仙,不是吗?还是,剑气?”琼华弟子大多是剑修。剑气凛然,生活在醉花荫的温软仙子,或许受不了吧。 “就是讨厌!”流萤接茬道,“我们都不喜欢那里。” 暗香皱着眉头,缩着肩膀,双手摩挲着胳膊,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她说:“好像有什么往毛孔里钻,好恶心,浑身都不自在。”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流萤附和道,“最讨厌那里的是沉霜姐姐。如果不是本体在这里,她早就搬走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外面太冷,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暗香摸了摸流萤的头发,打断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她皱着眉头,不悦的说:“只有沐风喜欢这里。” “沐风?”嗯,一个新名字。 “一个可怜的胆小鬼,莫名其妙的家伙。”暗香撇了撇嘴,不屑的说,“原来我还佩服她几分,哼!” “沐风姐姐是凤凰花仙。她整天就知道修行,不爱搭理人,比沉霜姐姐还不合群。”流萤说,“她要成为真正的仙人,去上界,当天女。她喜欢上了一个琼华弟子也不知那个人哪里好,一身火气,好可怕的” “是啊,喜欢了,不敢让人知道,只会偷偷的看着人家和师妹卿卿我我。”暗香冷哼一声,“想当天女就老老实实的修行,想嫁人就嫁人,我们这些小仙,又没人管。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其实,沐风姐姐只是喜欢那个人。”流萤小心翼翼的瞄了暗香一眼,低声说,“她也不喜欢琼华的。常姐姐,你你也不要去那边了,好不好?” 常仪听了,不由得莞尔一笑。她说:“可是,如果我不去琼华,谁去给小流萤买绢花啊?”暗香喜欢华美繁复的衣饰,流萤偏好做工精巧的绢花。 单纯的小仙子顿时被问住了。她一脸纠结,一会儿看看暗香,一会儿瞄瞄常仪,左右为难的模样,简直不能更可爱。 “你也有点儿出息!醉花荫的花还不够你戴?假的有什么意思!”暗香戳着流萤的额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她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出去不代表不知道。她来的地方,比琼华可怕得多呢!” 流萤听了,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怜悯的看着常仪。 常仪不在意暗香话语中的嘲讽。无论是人类社会,还是天庭,都比醉花荫复杂得多,也——是的,按照她的说法——可怕得多。她在意的是,仙子们对琼华的厌恶。 平心而论,琼华是个赏心悦目的地方。建筑大气磅礴,景色优美,仙气十足,人呢,也是衣冠楚楚,彬彬有礼模样。要问常仪,琼华有什么不好,大约是没有靠谱的食堂吧。就算仙子们不喜欢那里过于严肃的氛围,也不该是深恶痛绝,避之唯恐不及。 在琼华,常仪没有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她早该离开这里,而非在此浪费时间。可是,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告诉她,不要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她留在了这里,无所事事。 心思单纯,气息纯洁的小仙子或许能察觉一些别的东西。无关修为,上苍眷顾纯善之人。 其实想一想,残破的魂魄,也没多厉害。能够隔绝气息的物件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太一元神破碎,承载七情的魂魄跑了。喜、怒、哀、惧、爱、恶、欲,常仪找到了哀和惧,余下的,好坏对半分。若是遇上不好的那一半,不被小仙子们喜欢也很正常。 是的,这只是个猜测,还有那么几分不靠谱。 本就是希望渺茫,再添点儿不靠谱,又算什么呢? 又是那个梦。 灼热潮湿的触感,带着挑逗意味的抚摸。常仪平静的躺在床上,恍若无知无觉的人偶。 温热的大手探入衣襟,在柔软的腰肢停留了一会儿,滑向私密的所在。 猛地扣住不老实的手腕,常仪睫毛微动,轻声说:“是你吗?”她不敢睁开眼,害怕惊走这个梦。 耳畔传来男子的轻笑,温热的气息打在脸颊。手中凝实的触感化作虚无。他,离开了。 梦醒了。 常仪睁开眼,依旧什么都没有。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姣好的面容忽然显出惊怒。 “常姐姐,你没睡好吗?”流萤小心翼翼的说。暗香去沉霜那边了。流萤受不了沉霜的冰冷,又不乐意自己玩儿,就跑来清风涧了。 “不,很好。”常仪答道。 “可是,你看起来不开心。”流萤较真的说,“如果没睡好,流萤就会不开心。” “不,我很开心,简直要开心死了”常仪咧开嘴,笑着说。 流萤:好、好可怕!暗香姐姐救我!沉霜姐姐救我! 第59章 灼热的气息打在脸上,温热的手肆无忌惮的探索从未被触碰的领域 忽然,一切动作停止了。略带恼怒的声音传来:“你做了什么?!” “正如你所看见的那样。”常仪平静,甚至有几分悠闲的说,完全没有之前的无助模样。仙道中,能困住灵识的手段不要太多。她从来不是个甘于下风的人。 “好吧,你抓住我了,好孩子”热气凑近耳侧,“你想,做什么呢?”轻佻中带着一丝惑,好像教唆人犯错的恶魔。 “我等了你好久,找了你好久”常仪轻叹,“所以,是你吗?”“东皇太一”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说出口的名字。即使已经有了九成把握,她也不会冒险。 “‘你’是谁?不说,我如何回答呢?”男人笑问道。 “我不会说出你的名字。那是你该做的事,就像我们每次重复那样。”常仪说。 “你得先找到我。”男人的声音变得飘忽,过了片刻,恼怒的声音传来,“放开我!”神识感知中,他是一团金色的火焰。就在刚才,这团有着美丽色泽的火焰,骤然炸裂,丝丝缕缕,向四周飘散。他像是撞到了什么,突然停住,不得已重新凝聚。装逼退场失败,这就尴尬了。 “当然,我会的。”常仪心情愉快的说,“在那之前,让我们谈论一下,这么些年,你都做了什么。”“看”着沉默的火焰,“需要一点儿提示吗?” 修道之人有许多对付灵识的手段。常仪不能把那些用在疑似太一元神的金色火焰上。她只是困住那团火焰,直到天明。整个过程,金色火焰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一言不发,假装自己就是一团无知无识的火。 常仪当然会思考金色火焰沉默的原因。太一或许爱玩爱闹,喜欢开玩笑,却不是不知轻重。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他大约是不自由的。为什么不求助呢?有危险?或许,那他应该会发出警告,至少有点儿暗示。所以,为了可悲的自尊心?愚蠢!但是,谁知道呢!元神破碎,大约会影响性格,以及智商吧。 常仪开始关注琼华不起眼的角落,寻找可能封印镇压元神的地方。她甚至放下身段,偷偷摸摸的去禁地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被抓过一次之后,金色火焰老实了许多。他依旧会闯入常仪的梦境,但不再动手动脚。他常常安静的悬浮在常仪身边,好像一盏漂亮的花灯。偶尔,常仪会忍不出伸手揉揉他。他十分顺从的,趁机揩油。 就在常仪快要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之时,忽然有琼华弟子恭恭敬敬的站在她身前,礼貌却强硬的说:“琼华将有大事,不便招待,请贵客离开。” 那琼华弟子怎么也没想到,他前脚刚走,醉花荫的小仙子们后脚就把他卖了。什么绵延数代的执念,倾尽所能铸造的双剑,即将到来的妖界,以及举派飞升的大计划,那些个小仙子完美没有保密意识,统统一吐槽的口吻,告诉了常仪。 “都说神仙要清心寡欲,琼华这么拖家带口的怎么行?”暗香嘲讽道,“这让那些自己修炼成仙的怎么想?” “没听说换个住处就能长生不老的。”流萤摇摇头,幽幽的说,“会被扔下来吧。如果有人闯进流萤家里,流萤一定会把他扔出去的。” “如果琼华真的成功了,沐风会哭的。”暗香轻哼一声,说道。 “这么多年,偌大琼华,不缺聪慧之人,就没有人发现不对吗?”常仪匪夷所思的说。 暗香沉默了。流萤安静了一会儿,不确定的说:“脑子进水了吧。” 常仪也曾在梦中询问过金色火焰。后者沉默以对。想到他可能的身份,常仪换了个问法:“都在计划之内吗?对你有什么影响?” 金色火焰安静了一会儿,说:“不是坏事。” 既然“不是坏事”,就让他自己玩吧,权当,满足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至于即将倒霉的妖界,常仪不想管,不会管。没错,她看护了妖族很多年。那不代表她要将所有的妖族庇护在羽翼之下。那是对妖族曾经荣耀的否定,是对妖族的侮辱。经不起风浪的妖族,无法在人道兴盛的三界生存。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才能得到认可。 于是,常仪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只金鸟的走了。 离开了琼华,常仪继续她的寻回之旅。 炎帝神农洞是个火灵异常充沛的地方。据说那里是神农的故居。神农自然是不在那里的。那里有许多火属性的妖兽,有火灵凝聚的炙炎石,有寒气逼人的梭罗树,还有一双貌合神离的树灵姐妹。可惜,那里没有常仪的目标。 究竟是先有了梭罗树还是先有炙炎石,已经不可考据。两者相生相克,影响了此地的风水,形成了极端的气候。 除此之外,此地并无特别之处。 常仪在炎帝神农洞停留了一段时间,补足了恢复缓慢的灵力。 这里的守护兽,自号熔岩兽王的妖怪,自诩为神农的仆从,对常仪很不友善。常仪用实际行动证明,看起来友善的仙女,可以比凶狠的魔物还不友善。可怜的熔岩兽王,分分钟被揍得跪下唱征服。 明明是这里的主人,明明是捍卫领土,为什么要经历如此的凄凉?这个世界何时变得如此的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熔岩兽王宝宝表示不服! ——大约是颜值低吧。 楚碧痕用她的经历告诉熔岩兽王宝宝,颜值也不总能带来好运。 楚碧痕是梭罗树灵中的妹妹。她一心想得到炙炎石,得道成仙。可是,炙炎石的秘密一直掌握着她的姐姐,楚寒镜的手里。周围的妖物越来越厉害,楚碧痕打不过,只能在梭罗树的本体附近活动,无法去寻找炙炎石。常仪在炎帝神农洞中来去自如,令楚碧痕看见了某种希望。她想让常仪为她取来炙炎石。可是,常仪根本不理她。 常仪调/教熔岩兽王的那一天,楚碧痕跟着她,摸进了炎帝神农洞的最里面。她终于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炙炎石。满腔怒火的熔岩兽王也看见她了。 楚碧痕空长岁数,战斗力菜得很。熔岩兽王把怒火发泄在她身上,追着她又拍又咬,看在她是神农的树的份儿上,才没下死手。 好不容易逃回梭罗树下,楚碧痕也是一肚子火。原本她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寻找炙炎石上。如今,她要好好修行。只用修为足够,才能从熔岩兽王手中得到炙炎石,才能剥了那只野兽的皮! 楚寒镜:妹妹画风突变,求破! 炎帝神农洞之后,常仪又转悠了大半年。在黄山脚下,她看见了云天青。他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似乎不再以琼华弟子自居。他的身边,有个一身阴寒之气的女子。他们没发现琼华曾经的贵客。 常仪看着这对匆匆走过的男女,忽然想起,她已经把大金乌抛之脑后很久了。 常仪本想在琼华正门降下云头,作为故友拜访。只是,如今的琼华,似乎不太对。 琼华已经是那么的美轮美奂,却少了曾经的骄傲与底气。往来的弟子,脸上透着三两分愁苦与疑虑。这里被低迷的氛围笼罩,找不到天下道修之首的意气风发。 就要发动神仙的保留技能——掐指一算,熟悉的气息忽然在周身绕了一圈,停在身侧。常仪猛地回头,看见那团金色火焰,若隐若现。 “琼华把自己折腾得破破烂烂的,我终于能出来透透气了。”金色火焰轻松的话语,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镇压你的,是琼华本身?”常仪眉梢一挑,问道。 “你敏锐了许多。”金色火焰感叹道,“你原不是这样的。”他凑近常仪耳侧,若有若无的出吹灼热的气息,“女人太聪明,不讨喜哟” “原本的我”常仪停顿了一瞬,“是怎样的?” “笨笨的,玩不好需要动脑子的东西,无论是阵法还是棋局。伏羲耍着你玩儿那么久,你从不怀疑。”金色火焰说,“曾经的你,眼中的光辉,纯粹,执着,癫狂,美得惊心动魄。你的眼,再看不到那样的光辉。”金色火焰飘到常仪胸口,后者只觉心口被轻轻触碰,“你的心中,是否再找不到纯然追逐,为之生死疯癫的存在?”他在常仪柔软的娇躯上蹭了蹭,满足的叹谓,“你还是比他们可爱的” “我从来不擅长这个。大多数时候,我不喜欢动脑子,从来不喜欢下棋。这么多年,我只能如此打发时间。”常仪幽幽一叹,“任凭怎样的蠢材,有了千万年的练习,也能成为惊才绝艳的国手了。”曾经一无所有的她,能够为了一时冲动,孤注一掷,深夜进入山火后的漆吴山,接近来历不明的金鸟。可以执着的追逐一个可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算计,只要努力就好。可是,天庭不是拼着一腔热血,就能通关的副本。猝不及防,失去了庇护,曾经的盟友,也晦涩不明。她不得不思考,不得不算计,不得不逼着自己,在那希望渺茫的棋局边,做一个执棋者。光鲜亮丽之下,她早已面目全非,不复当初。 “哦,是么,真可惜。”金色火焰轻描淡写的说。 第60章 常仪俯视琼华,好半晌,她低头看了看还在自己胸前蹭来蹭去的金色火焰,倏尔微笑,道:“人总是会变的,这么多年,我也学了些新玩意儿。” “是什么?”金色火焰饶有兴致的问。 常仪的笑容愈发温柔。她猛地伸手,狠狠的抓住金色火焰,将他困住手中,声音柔得能滴水:“比如,虐杀色狼。” 金色火焰: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无论是捏扁还是揉圆,金色火焰始终不肯透露封印的事情。随着琼华的修复,金色火焰放风的时间越来越短,色泽也越来越暗淡。常仪再猜不出封印与琼华本身有关,她就是傻。 尽管自身的状态越来越糟,金色火焰还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胸有成竹。常仪很想告诉他,自古反派死于拖延,他现在的人设,和正义主角沾不上边。但是,鉴于此次重逢后,金色火焰的某些表现,以及他始终不肯交代这么些年,他到底勾搭了多少妹子,以及汉子,常仪决定,就让他可着劲儿的放飞自我吧。 金色火焰已经明确的表达了“想要自己玩”的愿望,常仪毫不犹豫的成全了她。然后,常仪的日常就成了四处游玩,不,是打探琼华之外,是否有太一的碎片。 有的时候,常仪也会回到琼华,看看金色火焰是否开始作死。 这一次,常仪恰好在中元节来到了琼华。 “为什么是这个倒霉的日子呢?我以为你更喜欢中秋呢。”金色火焰抱怨道。中元节是俗称的“鬼节”,是上坟扫墓,拜祭祖先的日子。这本不是不好的时刻。只是,这一日,鬼门大开,阴气重,鬼类有了暂时触碰阳世的机会,会弄出不一样的响动。许多人不明所以,兼之心中有鬼,也折腾出许多事情。久而久之,这个日子,就不是那么讨喜了。 “你在意这个?”常仪诧异的说。中元节终究只是人类的节日。纵使虚弱,鬼门大开的阴气,也影响不到东皇太一。 “当然不。”金色火焰说,“只是无处不在的阴气有些败兴而已。不”他忽然凑到常仪眼前,压低了声音,“不,刚刚好呢,阴冷的气候,恰好该做点儿什么,让我们暖和起来呢”常仪喜爱的清风涧,被琼华派退休的长老占了。金色火焰喜欢人迹罕至的卷云台。每次常仪归来,都去那里找他。卷云台的夜晚很冷,尤其是中元节这天。 “你知道的。”常仪弹开他,神色淡淡的。 “只是一个名字,为什么那么在意呢?”金色火焰忽然暗淡,声音里含着失落,“我不想说出那个名字呢。或许,他也不想承认我吧。他是个真正的神仙,骄傲的王者,我,大约是个不择手段的魔物吧” 常仪神色微动。她沉默了一会儿,幽幽一叹,道:“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希望我承认如今的你,还是,博取同情?” 金色火焰愣了一瞬,忽而大笑。他说:“我不知道!哈!你终究有所触动,不是吗?” “或许。”常仪说。 “那么,听完那些,有没有点儿别的想法呢?”金色火焰压低了声音,沙哑的,性感诱人。 “” “好吧,女孩子脸皮薄,最爱装模作样!”金色火焰轻笑一声,“只是梦罢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你不用担心日后告诉我,你喜欢哪里?广寒宫?漆吴山?或者,如果你喜欢太阳宫正殿的妖皇宝座” 常仪忽然笑了,妩媚的,像个妖精。她说:“在哪里不重要,只要有你。比起一个梦的慰藉,我更希望能够正在属于你。”她一撩头发,笑容中含着显而易见的恶意,“你行吗?”梦境之外,金色火焰只是一团金色的火焰。这样的他,除了蹭蹭,还能做什么呢? 金色火焰:“”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金色火焰鲜少表现出对琼华的厌恶。有的时候,他的恶意是如此的鲜明。 “真是个艰难的抉择”金色火焰飘了飘去,似乎陷入了某种烦躁的状态。自从遭遇了常仪毫不留情的嘲讽,他不再一开口就是不三不四的话。好像被剥掉了一层外壳,他开始透露疑似“真实”的东西。这让常仪不由得怀疑,东皇太一内心的某个角落,是否藏着某些不正常的渴望。 “纠结什么呢?”常仪问道。 “有一个家伙,他是计划重要的一环,可是,”金色火焰阴测测的笑了两声,“不想他活到那个时候呢。” “我猜,‘他’是一个凡人。你什么时候,执着某个凡人的死活了?”常仪说。 “他的佩剑,叫做‘羲和’啊。”金色火焰说。 琼华双剑,望舒羲和,常仪知道它们的存在。再次听到“羲和”的名字,常仪还是下意识的皱眉。她停顿了一会儿,道:“只是个名字罢了。”为了一个传说的名字,处罚羲和剑的主人,简直是无理取闹。 “是啊,只是个名字”金色火焰叹谓道,“还是不想,放过他” “难道作为棋子,你还为他安排了幸福美满的结局?”常仪眉梢一挑,问道。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太一的那些个元神碎片,有着这样那样的人格缺陷——简称神经病——不可治愈。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哄着就好。至于这些日子以来积累的不满,等他能讲道理了,再慢慢算。 金色火焰一愣,随即大笑。他绕着常仪飞了一圈又一圈,道:“是极是极!你还找他做什么呢?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话,终究要说出口。 常仪凉凉的瞥了他一眼,懒得说话。 因为有限,所以珍惜。仙人漫长的生命中,时间的流逝从来模糊。 一个不小心,十余年过去,当初打得琼华支离破碎的妖界又要来了。琼华的氛围,紧张肃穆,还真有几分忧国忧民的架势呢。 金色火焰陷入了某种亢奋的状态,好像多年祈盼,终于得偿所愿。 “看来你要得偿所愿了。”常仪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我希望你真正属于我。”金色火焰深情款款的说完这句话,忽然大笑,“满意了吗?你想要的?如果你真的懂得我是什么,就应该明白,世间一切的欲/望,都可以在我身上找到。你希望我如何回答你呢?” 常仪微微一笑,道:“好吧,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金色火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飞。” “飞?” “是啊,展开天赐的羽翼,掀起凛冽的风,划破层叠的云,翱翔于无尽的天空,千百年来,我从未忘记自由飞翔的滋味。飞鸟永远渴望着天空,无论我究竟是谁。”金色火焰感叹道,“失望了吗?” “那才是你啊。”常仪说。 金色火焰似乎十分愉快。他轻轻的贴在常仪的肩膀上,不带欲/望的。那一刻,他们是那么的接近,那么的遥远。 九天玄女的神像坍塌,琼华派整个山头摇摇晃晃,飞向天空。他们离开得毫不留恋,义无反顾。他们没看见,漫天尘埃中,升起的一点华光。 金色火焰终于能够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世间。他的面容,与东皇太一一般无二。他眉宇间,有着太一没有邪煞。他,不像好人。 本应邪魅一笑,王霸之气乱冒的“魔王”仰望越飞越远的琼华,神色古怪。 “怎么?”挥散漫天尘土,常仪走到他的身边,问道。 “我从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与太一如出一辙的眉毛微蹙,书写主人的纠结。与之前的哀、惧不同,身为“欲”的他,大约是所有碎片中,最有行动力的。他不记得自己被镇压在琼华之下的经过。他从未放弃追逐自由。他是“欲”。他能影响他人。他能吸纳他人的“欲”反哺自身。是的,那可以说是魔道法门。可是,那又如何呢?他只要满足自己的“欲”就可以了。他一直影响着琼华道修,让他们欲/念横生。他会吸纳他们的“欲”,最终冲破封印。他想过,琼华可能没落,可能沦为魔道,可能无数种设想中,从没有这个——琼华自己把山头挪走了。东皇太一的“欲”,败给了人类的脑洞。 “或许是怕日后没地方住吧”毕竟是非法移民。 “欲”沉默了一瞬,说:“他们完全不用担心这个。”强闯上界?铁定牢底坐穿,还怕没地方住? 常仪倏尔一笑,道:“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她祭出准备多时的东皇钟,将“欲”扣在其中,“我也是。” “你做什么?!”隔着东皇钟,“欲”的声音有些沉闷。他的愤怒,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如果不这样,我怎么能抓住自由的你呢?”常仪笑着敲敲钟,说,“我一直想对你说,反派死于话多,下次要做什么,一定要趁早。” 第61章 东皇钟是东皇太一的法宝,常仪继承了它,拥有仅次于东皇太一的权限。东皇钟永远不会违背东皇太一的意愿。东皇太一的一片元神,还疑似堕入魔道——东皇钟更喜欢常仪。 东皇钟可不像琼华派那么菜,“欲”短期内是啃不动它的。好不容易脱困,还没来得及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就被装进另一个牢笼里,“欲”的怨气可想而知。所谓随心所欲,就是受了气一定要报复回来。 东皇钟里不只有“欲”,还有“哀”,于是—— 那段日子,常仪在梦境中经历了一个有一个虐身虐心的狗血剧情。每天早上醒来,她的枕巾都是湿的。不过,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苦情戏见多了,就成了铁石心肠。当她终于心如止水,折腾东皇钟里那两只似乎也没有了意义。有那时间,还是找回去的路吧。 一个小世界,有两片太一元神的几率有多大?很小。与其在这里碰运气,还不如回天庭等消息。嫦娥仙子也不适合消失太久。 常仪是一脚踩空,掉进了时空夹缝,不能原路返回。在偌大的世界,寻找回去的道路,太难。幸好,她可以求助。找谁帮忙?废话!当然是找这边的天庭。 找到天帝的庙宇,燃起青烟一柱,奉上正式的奏疏,等待上界的回音。 不得不说,有身份,有本事,就是不一样。如果误入此间的是凡人,就是把额头磕破,上界也不会搭理。若是普通仙人,上界会派来一个天官,留下一番告诫,或许还有几句安慰,而后毫不犹豫的离去。像常仪这样,有正式封号的大罗金仙呢?九天玄女亲自接引,畅通无阻,直入天宫,谒见天帝。 知晓这里的天帝是伏羲,常仪挺纠结的。她无法想象,她认得的那个恶趣味乌鸦嘴,高高在上,威严无双的模样。 这里的伏羲,面容不是熟悉的那个,性情也是不同。他神似帝俊,少了几分豪爽。他好似玉帝,多了一点威严。他神情冷漠,恰似天道无情。他是掌管六界的王者。这个伏羲,不像任何人。 曾经的友人,终究不可重复。这样,也不错。 天帝对异界的太阴仙子客气疏离,官腔十分标准。他没追究二十年的延误。在这里,天上与凡间的时差更大。天上七日,人间千年。凡间的二十年,还不够吃一盏茶呢。 大约是不希望有个不稳定因素留在这边吧,听闻常仪要离开,天帝的态度变得友善。他十分痛快的打开了通往洪荒大世界的门。所谓的“欢迎再来”,不过是虚伪的客套。 嫦娥仙子在天庭消失了三五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自从新天条出世,各路神仙浪到飞起,失踪个把月实属正常。 天庭众仙,根本没发现嫦娥仙子失踪了。 既然没被发现,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 从异界归来,常仪去了一趟火焰世界。她把“哀”和“欲”留在那里和“惧”作伴。虽然已经能够淡定面对种种虐恋情深的狗血剧情,常仪依旧不喜欢被负能量包裹的感觉。至于那三只负能量彼此影响,会变成什么模样——唉哟,早晚要团聚,就当提前习惯了。 下次见面就不知是何等光景了——本着这样不负责任的想法,常仪狠狠的揩了小太一的油,出了连日来的恶气。 吃了小太一的嫩豆腐,不,是摆脱了阴魂不散的负能量,常仪心情大好。面对烂桃花二郎真君,她都能淡定微笑了。 二郎真君呢,不知是不是想通了。他收起了对嫦娥仙子那点儿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心思,老老实实的修炼,愈发像个有道真仙了。 这大约算是极好的结果吧。常仪的好心情,又上了一个台阶。 愉快的事情接连发生,常仪心情大好,面对哭泣的小仙子,她都能停下来充当知心姐姐,而不是冷漠无视。 自从新天条出世,许多仙人浪到飞起。平日里互生情愫的小仙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约会了。 昔日或清纯或高冷的朋友忽然画风突变,黏黏糊糊的谈起了恋爱,总有妖艳贱货组团围观。乐意自己的私生活成为他人谈资的暴露狂十分稀罕,大多数仙人宁愿找个没人认得他们的地方自己嗨。那些已经被发现的小世界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警幻仙子是个很特别的神仙。她修为不高,天资一般,机遇也没什么特别。这么一个仙子,本该泯然众人矣。可是,在小仙中,她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原因?她是风月宝鉴的主人。 世人都道风月宝鉴是一本书册,其实,那是一个小世界的钥匙,也是那个小世界命轮的具现。警幻仙子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得风月宝鉴认主。她虽不足以担当异界之主,却实实在在的掌管着那个小世界的命数。那个小世界太小,法则不全,是以有许多漏洞,许多在别处不可想象之事,在那里有了可能。比如,时光回溯。 警幻仙子胸无大志,做了风月宝鉴的主人,也不过是给小仙们大开方便之名,让他们以历劫为名,行思凡之实。小仙们把风月宝鉴中经历之事,当做可以读档的游戏,在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剧情中,纵情游戏。新天条出世之后,这全程剧透的游戏不流行了。小伙伴们忙着自己玩,冷落了警幻仙子。警幻仙子不习惯了。为了找回昔日的热闹,她开始自己拉客户。 绛珠仙子原是天河边的一株灵草,安安静静的修行,懵懵懂懂的过活。后来天上多了一个太阳,天河水烫得能把草煮熟,多亏神瑛侍者取来冰泉水,为她勾兑了一番,救了她一命。两个不起眼的小仙自此有了交情。神瑛侍者时常向绛珠草说不可为外人道的心事。绛珠草从来静静倾听。许多人说他们有私情。那两只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被说得多了,他们也开始好奇,想要尝试。 警幻仙子无意中发现了这两只,请他们去风月宝鉴历()练(s)。 事先说好的,绛珠仙子去学习人间喜怒哀乐,神瑛侍者干脆就是去享福的。可是,故事一开始,就是说好的那样了。 按照最初的剧本,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应该身陷表哥表妹以及另一个表妹的三角恋,套上大家族内部的纷纷扰扰,一出大戏热热闹闹,绝对不会寂寞。后世有个凡人,于梦中窥见了这个剧本,添添改改,成了半部批判时事的大作。 一开始,故事里多了计划之外的人物,封印了记忆,如稚子般无知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彻底跑偏了剧情。 本应是独生女的绛珠仙子多了个姐姐。那个不知所谓的姐姐张口规矩闭口规矩,教绛珠仙子大户人家的生存之道,最后安排她嫁进王府,开始风光无限的王()妃(do)生涯。神瑛侍者一路倒霉,最终沦为乞丐。 死回来之后,恢复记忆,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都是崩溃的。乞丐什么的就不说了。王妃看似风光,高门大户里的种种,对单纯懵懂的绛珠仙子来说,太重口。那个什么王爷,在床笫间,还有些怪癖。 眼瞅着这两位就要泪奔而去,警幻仙子急了。她要众仙重拾对风月宝鉴的爱,找回昔日的热闹,怎么能让好不容易找来的客人不满意的离开?她好说歹说,留下了两位,为他们重新读档。这回,让他们保留记忆,总不会出错了吧。 抱歉,这想法太甜了。 这回,没有规矩大过天的姐姐,绛珠仙子多了个性格跳脱的哥哥。哥哥大人一肚子坏水,没见过世面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完全不是对手。于是,神瑛侍者被流放了。绛珠仙子嫁了个出身寒门,不爱洗脸的状元郎。哥哥大人勾搭上了王爷——对,就是绛珠仙子上辈子的老公。 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神情恍惚的死回去了。 警幻仙子咬牙:再来!不只保留记忆,法术也留着。 这次,没有哥哥姐姐,绛珠仙子多了个神通广大的姑姑。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会法术,抵不过姑姑有妖术。于是,神瑛侍者成小倌儿了,绛珠仙子当皇后了,姑姑深藏功与名,修仙去了。绛珠仙子眼睁睁看着姑姑飘然远去——咱能换换吗? 警幻仙子:再来! 无论开多大的挂,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都斗不过剧本之外的人。神瑛侍者一遍又一遍的倒霉。绛珠仙子大多有个不错的结局。可是,彼之蜜糖,我之砒/霜,绛珠仙子她不想懂规矩,不想学管家,不想位高权重,风光一生,不想人生不息,宅斗不止,她只想风花雪月,不务正业的浪浪浪! 神瑛侍者怀疑人生去了。绛珠仙子在天河边哭泣不休。警幻仙子终于承认,风月宝鉴坏了。为了修好风月宝鉴,警幻仙子进入小世界,自此音讯全无。 第62章 常仪半蹲在绛珠仙子身前,以一种单纯的疑惑语气,说:“问什么流泪?已经过去了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喜欢上了这样的语调。或许这就是以二郎神为首的天庭众仙,误以为嫦娥仙子目下无尘的原因。 绛珠仙子怯生生的抬起头,幽幽的说:“警幻仙子还不知所踪啊。” “你担心她,为什么?你的遭遇,都因为她的固执。”常仪说。一个做过皇后,玩过宅斗的人,单纯善良如斯?想太多了,洗洗睡吧。 “风月宝鉴中的事,当不得真的。”绛珠仙子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轻声说。 “你也知道,当不得真的。警幻仙子毕竟是风月宝鉴的主人。她会没事的。”常仪礼节性的安慰道。 绛珠仙子勾了勾唇角,以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回应常仪安慰。 神仙依赖法宝,许多小仙,离了法宝,就是个长寿的凡人。本领不济,使用不当,或是法宝不靠谱,被坑了的神仙不计其数。警幻仙子这事儿,连个笑料都算不上。 过了十余日,警幻仙子重新出现。或许是吃了教训的缘故,她不再终日捧着风月宝鉴求关注。她与众多仙子一同玩耍,就像普通的小仙子一样。 不知怎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在风月宝鉴中的种种经历被众仙知晓。神瑛侍者投身的富家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游戏花丛,不为大善,也不做大恶,在某些方面,还保留了那么一点儿赤子心性,在时下的仙人,尤其是某些男仙中,还是很有市场的。绛珠仙子投身的那位苦情表妹呢,除了几个年长的仙子怒其不争,其余的,便是不怜惜,也不会讨厌她。 以上是原本的“剧本”。 然后,就是各位命外之人的表演了。 风月宝鉴中的世界,天道不全,因果命运并非洪荒大世界那般环环相扣。在那里,命运的轨迹经常无声无息的分裂,出现所谓的“平行世界”,又在不远的将来,无声无息的合并,殊途同归。这算不上秘密。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的经历有多个版本,不值得惊讶。 其实,天庭的老古董们还是惊讶的——看了命外之人的作为,他们表示,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被命外之人强行改了命运的苦情表妹依旧是那么的惹人怜惜。比起原本的通透却无力,她多了坚强,多了洒脱,多了人情味儿——虽然感觉怪怪的,她总是讨喜的。那些怒其不争的年长仙子们,也喜欢她了。 神瑛侍者投身的富贵表哥就没那么好命了。那么多命外之人,就没有一个看他顺眼的。那些个(划掉)看不带脑子(划掉)被新思潮洗脑的神仙,纷纷厌恶起他来。便是有那么一两个喜欢他的,也在其余人摇旗呐喊、口诛笔伐中销声匿迹,半点声音不敢出。 如果苦情表妹和富贵表哥只是话本中的人物,众仙骂了也就骂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还在天庭。那段日子,绛珠仙子总能接到自以为是的善意,令她回忆起风月宝鉴中,噩梦般的经历。神瑛侍者呢,被捉弄,被说闲话,被可以刁难,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一个说法冒了出来——绛珠仙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须知风月宝鉴并非“黄粱一梦”,风月宝鉴中的生灵,都是真实存在的。若是一朝得悟,还能飞升到洪荒大世界,成为大家的道友。绛珠仙子为了体验人生百态,那位苦情表妹的家族不可谓不凄凉。这“剧本”,绛珠仙子是同意了的。苦情表妹无能为力,绛珠仙子呢?她就没想要留下暗示,回报那一世的亲人?更别说后面几次,她保留了记忆,甚至保留了法力。虽说这等单纯的小仙子,放到人间,就是被拐卖的命。骄傲的神仙,还是觉得绛珠仙子比凡人厉害。他们不认同她的无能为力。 等众仙渐渐接受“绛珠仙子不好”的论点之后,又有新的说辞冒出来。这回是富贵表哥和苦情表妹组团洗白 只有想不到,没有不能发生的反转。似乎有人偏要和主流思潮唱反调,扭曲是非,颠倒黑白。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因祸得福——在众仙反复无常的态度中,他们依旧没学会凡人的爱恨情仇,心性却愈发通透了。 关于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的讨论,在众仙眼中是新奇,在常仪眼中是套路。见多识广的常仪拒绝被套路。她不参与这无聊的讨论。 位高权重之人,大多不甘心放下手中的权柄。人间走一遭,王母娘娘失去了执掌天庭的地位。她自然是不甘心的。在最初的逃避之后,她重新振作,再次成为众仙视线的焦点。别说众仙不希望苛刻冷酷的王母娘娘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就是不动声色的玉皇大帝,也不乐意担着妻管严的名声。王母娘娘想要恢复昔日的影响力,只得徐徐图之。 能有什么法子呢?天庭不需要改革,不看重政绩,也没有机会建功立业。从举办宴会开始吧。 王母娘娘时不时办个宴会,与众仙同乐。效果大约是有的吧,至少,大家不会再一提起王母,就下意识的皱眉头了。 常仪是每一次宴会,王母娘娘必然邀请的人物。只要不是抽不开身,常仪都说给王母这个面子。 缺乏新意的歌舞,毫无营养的寒暄,尝过无数遍的仙果佳酿,王母娘娘的宴会一如既往的无聊。便是借此求关注的王母本人,也有几分意兴阑珊。 忽然,传来奇异的声响,不大,不刺耳,每个仙人都能听见。那声音通常代表,鬼子进村,不,是笨贼出动了。 总有些不便随身携带的物件儿,得找个地方放着。凡人用铁链、锁具看着,了不得的设计机关,安排几个靠谱的看守者。神仙呢,用法术,技术好的,加个阵法,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能成为神仙,品行大多是不差的。推己及人,神仙的宝库,只防君子。就因为看管上的轻慢,总有些小妖,钻了空子,得了神仙的物件儿,去下界作威作福。 王母娘娘身居高位许多年,逢年过节,下面总要送上许多心意。说实话,娘娘她是看不上那些玩意儿的。但是,拒绝什么,也不能拒绝心意。王母娘娘单独设了一个宝库,存放这些“心意”。她设了阵法,以示重视。阵法的口诀,但凡有点儿头脸的仙子天官都知道,哪个若是有了难处,宝库里的东西又恰好能帮上忙,低调点儿,偷偷拿去用就是了。王母娘娘从来不去查账——她不知道宝库里有什么。 宝库的阵法被触动,王母娘娘和众仙难得的心有灵犀了——这是哪个蠢货?! 王母娘娘的宝库是公开的,谁都可以拿东西。可若是触动了阵法,弄得人尽皆知,为了自身的威严,王母娘娘就不得不过问了。 王母娘娘暗暗叹了口气,端出不怒自威的架势,摆了仪仗,慢条斯理的向宝库走去。众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跟上去看热闹。 盗宝的是一个蛇妖,仙道未成,因触动了阵法,被关在笼子里。她一脸慌乱,形容狼狈,怀里死死的抱着一个药罐,看起来十分的可怜。 既然是凡间来的下里巴“蛇”,就不说她蠢了。 天庭是个讲理的地方,犯了错,问明缘由,再决定是网开一面,还是重重处罚。王母娘娘问蛇妖因何盗宝。蛇妖答得言简意赅——救她枉死的夫君。说完,她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阳寿未尽,不小心死了的凡人,每年都有那么几个。是当孤魂野鬼,还是还阳,或是被鬼差顺手拎回地府,全看运气。赐这蛇妖一颗仙丹,让她拿回去救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这蛇妖毕竟是来偷东西的,若是王母娘娘欲取欲求,天庭威压何在?想要仙丹,得拿出个像样的理由。 ——你把故事讲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啊! 蛇妖是不懂天庭的潜规则的。那边夫君已经躺尸,她若还有心情编故事,未免太没诚意了。单纯不做作的蛇妖不懂套路,得不到人心,打动不了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冷酷的拒绝了她。 怎么处理这不懂套路的蛇妖,王母娘娘挺为难的。下狠手吧,有违她苦心塑造的慈善形象,从轻发落吧,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威严又要受损了。她严肃的目光扫过众仙——你们这帮没事找事儿,同情心泛滥的,怎么不跳出来,给娘娘我搭个台阶? 最终,救苦救难的是观世音菩萨。他解救了蛇妖的苦难,化解了王母的尴尬。王母娘娘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开始思考佛门和天庭的关系了。 常仪全程围观,一言不发,眉毛都没动一下,真真是将高冷进行到底。 蛇妖盗宝的小插曲结束,再没人对那无聊的宴会感兴趣,王母娘娘顺势宣布散场。 “清心寡欲,目下无尘,不愧是嫦娥仙子啊。”常仪正要离去,忽闻有人在她身后这样说道。 第63章 这似乎不是好话啊。常仪转身,只见一个丰腴的仙子俏生生的立在那里。这仙子生得一张鹅蛋脸,明眸皓齿,瞧着分外精神,与那些个矫揉造作的妖艳贱货完全不是一路人。 “你是谁?”常仪疑惑的说。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更别提结仇。 陌生的仙子愣了一瞬,随即潦草的福身一礼,硬邦邦的说:“小仙警幻,见过太阴仙子。” “原来是警幻仙子。”常仪这么说着,思绪转了一大圈,才想起警幻仙子是何方人士——年度最坑客服经理玩脱了的风月宝鉴之主。她状似不在意的打量着这位警幻仙子。天庭的神仙,大多称她为“广寒仙子”“嫦娥仙子”。“太阴仙子”是昔年妖皇帝俊的敕封。众仙听到这个词,都知道说的是广寒宫之主,却不把它当做正经称谓。会这么称呼她的,多是对妖族天庭仍有留恋的年长妖仙。那些老妖精可不会凑王母娘娘的热闹。这警幻仙子没有那般年长,也不是异类得道啊。 警幻仙子疑似找茬般的哼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常仪好脾气的问道。这全看在那个久违的称呼上,否则,这等不友好的小仙子,休想常仪搭理她。 “关于那白素贞,太阴仙子如何看?”警幻仙子一脸肃穆,问道。 “白素贞?方才那白蛇妖?”常仪愣了一瞬,说道。那白蛇妖确实自我介绍了,就那么一句。然而,就像许多人看乐子不带脑一样,常仪自问不过是打个酱油,何必管那白蛇妖姓甚名谁呢?能记住,还多亏白蛇妖的名字很顺口,仿佛听过一般。 “哈!区区蛇妖,确实不值得太阴仙子放在心上!”警幻仙子嘲讽的说。 常仪沉默了一瞬,道:“仙子与那白素贞有旧?”所以才会抱不平?抱不平你找王母去啊。而且,哪里有不平啊?记不清名字就是不平事,还是不让她偷药就是不讲道理? “路见不平,一定要曾相识吗?”警幻仙子反问道。 原来真的有不平。常仪轻轻眨了眨眼,不解的说:“仙子究竟想说什么?” “白素贞讲不出感人至深的故事,便不能说服众仙冷酷的心。那种时候,她哪有心思讲故事!”警幻仙子冷哼道,“这就是天庭!这就是神仙!” “偷东西总是错的。”常仪说。这位警幻仙子,似乎有点儿中二。 “王母的宝库?哈!不问自取的还少吗?为了区区小事!真的需要,却不行了!”警幻仙子尖锐的讽刺道。 常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警幻仙子有病,鉴定完毕。 “我原以为太阴仙子是不同的。哼哼!”警幻仙子绕着常仪走了半圈,“看来是我错了。不,本就是我错了,错的离谱!嫦娥仙子从来如此。便是亲近之人,也不能入仙子的心,何况区区一下界蛇妖!” “亲近之人?仙子说的是谁?”常仪微微蹙眉,道,“我若是得罪过仙子,还请仙子说个明白。若是我对不起了谁,也请那人与我当面对质。仙子若是无事,便失陪了。”她不记得对不起了谁。便是最可能误会的二郎神——常仪从不觉得自己和他有什么纠葛——也收了心,再不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 “既是故人,如何能与仙子当面对质?”警幻仙子讽刺道,“原来仙子竟已忘了!”她始终不肯说常仪做了怎样天怒人怨的事,只站在那里,冷笑不停。 常仪轻轻摇了摇头,不耐烦的吐了口气,绕过警幻仙子,快步离去。 没过几日,那偷仙丹的白蛇妖又惹出事来。她和一个和尚斗法,放水淹了一座城。在下界,这可谓骇人听闻的妖祸,拿到天庭,还真不算大事儿。天庭的神仙对此知之甚详,因为文曲星比干。 比干是殷商帝辛时期的大臣,被九尾狐祸害,挖了心,上了封神榜。这么多年,他一直兢兢业业。新天条出世,其他人都浪到飞起,他依旧坚守岗位。现在情况稳定了,这位老神仙松了口气,终于打算给自己放个假,去下界玩了。因为是玩,他计划给自己找个富贵之家,又不想要规矩大过天的家族约束自己。恰好白蛇妖求子,比干一瞧,见她身有功德,就选她做这一世的母亲。没想到,他还没投胎,白蛇妖就要把自己玩进去了。 当时比干已经投下一丝元神,反悔已是来不及了。为了自己能够顺利降生,比干不得不舍下一张老脸,为那白蛇妖疏通关系。罢了罢了,就当是还生身之恩吧。 这本是文曲星的热闹,与常仪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谁能想到,警幻仙子竟堵了广寒宫的大门,对着常仪一通冷嘲热讽。 常仪一脸懵逼的看着警幻仙子扭着丰腴的腰身,婷婷娜娜的离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脑子有恙的冷嘲热讽,不是令人愉快的经历。那算不上多么刻骨铭心的事儿。既然知道对方脑子有恙,她的话就不必放在心上了。常仪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连日夜防范对方下黑手都不必了。 一转身,常仪就把警幻仙子抛诸脑后了。 常仪到底不了解神经病这种特殊的物种,不晓得他们的执着,不理解他们诡异的逻辑。 自从那日,只要常仪出了广寒宫,不到一个时辰,警幻仙子必然会出现,对着她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不外是忘恩负义,冷酷无情。讽刺完,警幻仙子转身就走,似乎和常仪多待一刻就会中毒似的。 被如此针对,便是菩萨也要生出几分火气。常仪可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很容易的,常仪把警幻仙子引到不起眼的角落。好脾气的听着新一轮的指桑骂槐。等警幻仙子过足了嘴瘾,转身离去,常仪施法将她定住。 警幻仙子还是那副正义的中二脸,半丝受制于人的慌乱都没有。 常仪饶有兴致的打量她,慢条斯理的说:“在仙子眼中,我就是个不堪造就的小人了。落到我这么个卑鄙的小人手中,仙子似乎一点儿都不害怕呢。”杀人灭口?不,高冷的广寒仙子才没那么暴力。如果警幻仙子执迷不悟,就地冰封,让她体验一把头痒不能挠的滋味。 警幻仙子闻言,恶狠狠的瞪了常仪一眼,道:“你待如何?” “这话该问仙子才是。”常仪轻叹一声,道,“我自问虽不是处处与人为善,到底不曾为非作歹。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警幻仙子冷哼一声,道:“你确实不曾为难过警幻。” “我想也是。”常仪美目微合,问道:“你的主子是谁?”不是常仪自视甚高,区区一个天仙,就算警幻仙子是风月宝鉴的主人,也不够格与她结仇。 警幻仙子翻了个白眼,不屑回答常仪的问题。 “那么你是谁?”常仪眉梢一挑,又问道。 警幻仙子神色微动,随即耷拉着眼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夺舍仙人,阁下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正义无垢。”常仪勾起唇角,道,“你来自风月宝鉴?”她不曾见过真正的警幻仙子。如果天庭有这么一号神逻辑,早该出名了。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的经历,以及警幻仙子的失踪,想来都是这位捣的鬼。 “还有几分脑子!”“警幻仙子”轻哼一声,不知是褒是贬的说。 “我还从没见过这般”常仪忽然顿住。她打量着警幻仙子,面色突然变得古怪。 “怎的?”“警幻仙子”冷笑道。 “你”常仪叹了口气,“罢了,念在你魂识不全,且不与你计较。待你好了,我们再好生说道说道。”言罢,毫无预兆的向警幻仙子挥出一掌。 大约是没想到常仪竟然会出手,“警幻仙子”猛地瞪大眼睛。仙子丰腴的身躯“死”不瞑目的倒在地上,一个金色的光团从她后背飞出,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一张大饼。 常仪捡起“大饼”,抖了两下,道:“你在怨我。怨我什么呢?怨我那个时候,不肯与你一起死吗?”谁能想到,这些时日,处处找自己麻烦的,竟是“太一”,太一的怒!纵然理智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不起眼的角落,依然有阴暗的憎怒滋长。若非太一七情分离,大约他自己都意识不到那些的存在吧。 “大饼”软绵绵的下垂,一副非暴力不合作模样。 “我知道,现在的你,怎么说都觉得自己有理。”常仪轻轻笑了一声,“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可要牢牢地记住,一件一件,哪个都不能忘。”和中二病讲道理,纯属给自己找不自在。虽然不知他是怎么跑去风月宝鉴,还能当起了“穿越大神”,插手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的命运——这中二爆表的嘴脸,在真正的东皇太一身上,绝对见不到。更别提后来他先是玩弄舆论,折腾可怜的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后来还像个求关注的少年人那般,对着常仪冷嘲热讽。 “大饼”依旧软哒哒的垂着,在常仪手中装死。 “真是,可爱呢”常仪好笑的说。不得不说,人与人的感情没有道理可讲。知道了“警幻仙子”的真身,这不停讽刺自己的家伙,也变得可爱了。 把“大饼”卷了卷,揉搓团,塞进袖子里,常仪俯身查看警幻仙子。警幻仙子没有受伤,只是元神有些虚弱,修养几日就能复原。常仪沉默了一瞬,出手抹去警幻仙子这段时间的记忆。等她醒来,就又是那个勤劳苦逼的客服经理了。 “大饼”很可爱,“大饼”很有用,当杯垫,当毛巾,当坐垫,触手生温,不能更舒适。但是,为了不被负能量环绕,常仪还是将他扔去太阳真火构筑的小世界。 第64章 小世界的存在不能说是秘密。许多仙人都知道,三界之间,有些许多不为人知的空间。有的荒无人烟,有的繁花似锦,有的,还有神仙。那这个小世界到底是不及洪荒的。小世界中的修真,境界到了,总要飞升到洪荒。那很罕见。自从封神之后,飞升的凡人越来越少。洪荒尚且如此,先天不足的小世界就更加艰难了。小世界的修士想要飞升到洪荒,得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得天独厚啊! 前些日子,就有一个小世界的天之骄子飞升到了天庭。 许多神仙都忘不了,那一日,一身素白的陌生仙人走进了南天门,容貌清俊,气质雍容。他平静的看着仙气缭绕的天宫,每一步都走得坦荡,从容。 小世界来的晗光真人,是个人物。 年长的仙人说,晗光真人骄傲矜持,颇有几分昔年二郎真君的风骨。年轻的仙子说,晗光真人沉稳温和,才高八斗,那这个所谓的才子,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忙碌的天官说,晗光真人八面玲珑,虚怀若谷,比太白金星还讨人喜欢。 提到小世界来的同道,天庭的神仙,不管有没有本事,都带着一种城里人瞧下里巴人的骄傲。可偏偏就是晗光真人这个下里巴人,让神仙折了腰,再也骄傲不起来了。 常仪不过是往太阳真火小世界走了一遭,回来发现,天庭被一个叫“晗光真人”的新晋仙人刷屏了。有那么一瞬间,美丽高贵的嫦娥仙子有那么一丝不服气:我这个天庭第一美女还没这个关注量呢! 将荒诞的念头拍到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常仪继续她美貌如花的仙子生活。晗光真人?世上从来不缺擅长笼络人心的家伙。随便从下界拎上来一个半吊子政客,都能把天庭这群傻甜白玩个底儿掉。这一次,不过是一个修士点亮了该技能罢了。 顶着好冷标签行走江湖的人,大多有目中无人的属性。嫦娥仙子是目中无人的。她目中无人到了什么程度呢?她与晗光真人擦肩而过,竟没搭理这位风头正劲的神仙。 常仪不带一丝云彩的走了。晗光真人停下匆忙的脚步,回首凝望那个有些冰雪气息的素洁倩影。 梅花仙子取了盛开的梅花酿酒,请众仙子品尝。受邀的仙子们不觉得愉快,反而忧心忡忡。 谁不知道,梅花仙子最宝贝她那几朵花。莫说是摘下怒放的花朵,就是凋零的花瓣儿,干枯的花蕊,她也不舍得让人碰一下。前些日子,来了个晗光真人,风流倜傥,玲珑八面,立刻成了众仙子心目中,男神级的人物。那晗光真人从来是矜持有礼,进退得宜,端的是片叶不沾身。可就是这片叶不沾身的晗光真人,对梅花仙子,总多了一丝温柔,一份耐心。时代不同了,神仙不禁情爱。梅花仙子放心的将一颗心落在了晗光真人身上。不只一个仙子看见,梅花仙子娇羞的摘下盛开的梅花,满面红霞的酿酒。梅花仙子洋溢的幸福,比梅花酿更醇厚。 梅花仙子竟然要用梅花酿招待姐妹们!梅花仙子还好吗? 仙女们的宴请,从来不会落下嫦娥仙子。在经历了种种无法逃避的负能量之后,常仪迫切的希望能在傻甜白的氛围中,熏陶熏陶。这就是所谓的一拍即合了。 花草仙子的聚会不需要特别准备。她们时刻为宴饮游乐准备着。即使是仙子中,较为高冷的梅花仙子也不例外。 梅花仙子还是曾经的模样,不施粉黛,素面朝天,进退间自有一番风骨。她笑容浅淡,向众人敬酒,全然不见之前的珍惜与甜蜜。 天庭的仙子们,大约是天生与忧伤绝缘的。梅花仙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她们也就忘记了之前的担忧,开开心心的谈笑,饮酒。 仙酿自然有它的威力。不多时,众仙子便醉意朦胧。一些不济的,已经躺在桌子下面了。 常仪从来是克制的。加之修为高深,她还清醒的坐在一边,看着喝高了的仙子们闹腾。瞧着她们这模样,很容易就产生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常仪无意识的勾了勾唇角。 “嫦娥仙子”听见有人唤自己,常仪抬头,却见梅花仙子端着酒盏,摇摇晃晃的走来。她撞在桌子上,醇香的酒液贡献给自己的裙子。“小心。”常仪扶了梅花仙子一把,避免她滑到桌子下面的命运。 梅花仙子倚着桌子,盯着常仪的脸,定定的看了好久。她说:“你没有我漂亮,牡丹也不比你差” 常仪眉毛都没动一下。梅花仙子说的没错。常仪美吗?当然。常仪美得倾城倾国?不。常仪的眉型略显锐利,腰肢不够柔美,颈后被头发遮挡的地方,还有一道伤疤。那是洪荒岁月留下的痕迹。单论容貌,天庭的花草仙子,有好几个在常仪之上。然而,一眼望去,人群中,第一眼看到的,必然是常仪。 “啊,又是这副模样啊”梅花仙子伸手,似乎想要触摸常仪的脸。她的手从常仪脸颊边擦过,身子向前,一个趔趄,整个人趴在了常仪的怀里。梅花仙子真的醉的不轻。 常仪叹了口气,嫌弃的抓着梅花仙子的胳膊,拎起她,把她挪到了一旁的石墩上。 梅花仙子胎胎歪歪的靠着桌子,勉强算是稳当了。她拿起眼前的酒盏,也不管它的主人是谁,端起来就往嘴里灌了几口。 酒鬼是讲不通道理的。只要不来闹腾自己,常仪才不管梅花仙子要怎么折腾。 梅花仙子是不肯放过常仪的。她摇摇晃晃的举起半空酒盏,磕磕绊绊的说:“嫦、嫦娥仙子,梅花敬、敬你”她的手晃了一下,酒全洒了出来。她捧着空酒盏,豪爽的喝了个底儿朝天。 常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一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啊。嫦娥仙子”梅花仙子放下酒盏,又开始盯着常仪的脸看,“明明不、不是最漂亮,天庭、嗝,天庭第一美人一直是你,只能是你不公平,不公平啊!” 常仪神色淡然。没有人能被所有人喜欢,不是吗?她并没有表现出令人高山仰止,望尘莫及的特质。 “你一定从没喝醉过。”梅花仙子傻兮兮的笑了,“一直都是这样啊是不是只要这个样子,清清冷冷,仿佛没有什么放在心上就有人把一切捧到你面前,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想要还是不想要?” “我抢了你喜欢的东西?”常仪问道。 “你不需要,你,不需要抢”梅花仙子歪歪头,神色忪愣,扯了扯嘴角,一脑袋砸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常仪沉默了一瞬,抬头看向其他人。倒在桌子上,或是桌子下面的,算是正常的。百花仙子把自己吊在树上,唱着不成调子的歌。牡丹仙子把一个花篮扣在头上,歪歪扭扭的跳舞。荷花仙子把自己沉在水中,半天没有动静了。 这一桩桩,一幕幕,完全打破了世人对仙子的美好向往。 众人皆醉我独醒?哪个更快活呢?醉的,醒着的? 常仪哼笑一声,站起身,躲开满地狼藉,施施然远去。 那一日过后,梅花仙子恢复了曾经的模样——清冷素洁,矜持有礼,不许任何人动她的宝贝花瓣儿。她从不主动接近常仪,更别说再提及那日的醉语。 常仪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讨喜的萌妹子。中二点儿说,被同性怨恨,是对魅力的肯定。梅花仙子这样,不满意憋着,不到她面前闹腾,就是极好的了。 日子平平淡淡过了几天,那天傍晚,玉兔一脸不悦的外出归来。 自从常仪放生了织女,广寒宫没有了纺织娘,布料又得玉兔自己张罗了。共事多年,玉兔与织女建立了深厚的情谊。玉兔跟织女抱怨了几句。织女答应帮她织布。那一天,正好是玉兔去织女那里取布料的日子。 玉兔将布匹扔到一旁,带着某种怒火。常仪被她的动静惊扰,抬起头,问道:“你不开心,怎么了?” 玉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马上端正态度,低眉顺眼的说:“路上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 “哦?谁惹你了?”常仪问道。以玉兔的性格,主动找事儿,基本是不可能的。广寒宫疑似有月神庇护,寻常仙人也不会招惹,至少不会找个侍女的麻烦。 “一个人模狗样的男人。”玉兔把眉头一皱,道,“叫晗光还是什么的,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 “晗光真人?最近,他大约确实算个人物吧。”常仪轻笑一声,“一个后晋仙人,也值得你放在心上?”别看玉兔不显山不露水的,天庭那些出名的武将,大半不是她的对手呢。 玉兔沉默了。好半天,她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道:“晗光的身上,有火的气息”在广寒宫,火是一种禁忌。在这里被承认的火,只有那一种。 “火?”常仪挑起眉梢,饶有兴致的重复道。 第65章 晗光真人登门拜访,缘由是曾冒犯玉兔仙子,特来赔罪。 玉兔迟疑了。这等小仙,管他来做什么,在门口打发了便是。可是,晗光真人那一缕“火”的气息,令玉兔不敢草率对待。 “既然是找你的,你就看着办吧。”常仪冷淡的应付玉兔的为难。 玉兔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要解释什么。 最终,玉兔领着晗光真人进了广寒宫的正殿。名满天下的广寒仙子当然不在那里。即使没有那朵惊世的仙葩,华美的宫室也足够来访者惊叹。 晗光真人确实很讨人喜欢。不过一炷香/功夫,玉兔对他的态度就从“好烦身份可疑不能无视”变成了“人不错身份特殊不便评价”。最让玉兔满意的,是晗光真人的态度。需知广寒宫最负盛名的风景,是名满天下的嫦娥仙子。来这儿的,十个有九个半是来看嫦娥的。剩下半个,不是迷路,就是奔着月桂来的。有皎皎月辉在前,谁还能瞧见不起眼的伴星?纵然玉兔不比天庭的仙子们差,也没人把她放在眼里。晗光真人前来向玉兔赔罪,就真的只是来找玉兔。没看见嫦娥仙子,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好像从没听说过这号人一般。 玉兔断没有嫉妒常仪的心思。长期以来的小透明,忽然得到了重视,有了存在感,怎能不开心呢? 一番客套之后,玉兔送走了晗光真人。她来到后殿,向常仪回报。 “如何?”常仪的态度相当之平静。 玉兔迟疑了一会儿,眉头微蹙,道:“太殷勤了。”是的,就是这么的冷酷无情无理取闹。无视玉兔,她定然是不开心的。对她客气了,她还嫌晗光真人姿态低。火焰气息的拥有者,无视她这个小侍女才符合逻辑。 “唔,知道了。”常仪漫不经心的说。 这回答,太不走心了。玉兔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的问道:“主人,那晗光真人” “他总会再来,不是吗?”常仪轻笑一声,道,“姑且当他是寻常仙人吧。” 玉兔到底不敢真的把晗光真人当做普通仙人。面对这位小世界来的仙人,玉兔免不了少一丝冰冷,多一分慎重。那晗光真人不知是看出了玉兔的这份在意,还是真的觉得广寒宫合他的眼缘,隔三差五前来拜访,日子久了,竟好像真的有了交情一般。 玉兔或许不够聪明,论谨慎,天庭中怕是再找不出比得过她的仙子了。晗光真人频繁拜访广寒宫,却只和自己打交道,玉兔已经觉得不妥。当晗光真人时不时带来贴心的小礼物,说几句意有所指的话,玉兔的浑身的毛都要炸成鸡毛掸子了。 “你是说,那晗光真人,似乎对你有意思?”常仪打量着玉兔,饶有兴趣的说。 “是,”玉兔勉强止住颤抖,低声说,“玉兔万不敢生出不该有心思。” “无妨。”常仪想了想,道,“你姑且让他以为,你也动了心吧。” “主人?!”玉兔猛地抬头,震惊的瞪向常仪。片刻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忙又把头低下。 “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吧。”常仪轻轻勾起唇角,“不必太迁就,别吃亏了。” “是。”玉兔战战兢兢的应下。 常仪让玉兔装出心动的模样,哄骗晗光真人。可是,“心动的模样”是怎样的呢?玉兔漫长的生涯中,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不懂,就问呗。玉兔去请教织女。嫁过人,生过孩子的,总明白吧。很不幸的,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织女把这个问题想污了。她微红着脸,意有所指的说:“小妮子,不老实!急什么,到时候,你就情不自禁了。” 玉兔一脸懵逼:情不自禁是什么玩意?晗光真人靠近我时,我特想把他踹飞,算不算情不自禁? 玉兔又陆续问了几个相熟的小仙,大家的回答五花八门,什么“面颊绯红”“心如鹿撞”,什么“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还有那什么“缠绵的目光”“厚实的胸膛”——不知所谓! 问的多了,玉兔也摸出了一点儿门道。首先,“情不自禁”,把晗光真人踹飞,是万万不能的。其次,男女间的相处,多是男方主动,女子只要端着,最后给点儿甜头就行了。 ——好的,就看那晗光真人要做什么吧,自己不反抗就好。嗯,不能太过分,不能吃亏。 晗光真人发现,玉兔仙子,似乎有病。 在此之前,晗光真人只觉得玉兔仙子冷了点儿。那是广寒宫一贯的画风。近些日子,玉兔仙子的态度软和了,晗光真人发现,她似乎有点儿木。无论是拉个小手,还是拂去鬓边的桂花,玉兔仙子不反抗,也没有什么回应,好像精雕细琢的木偶,再栩栩如生,也是个死物。最糟心的一次,晗光真人来了个“深情对视”。玉兔仙子用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得他心里打鼓,浑身汗毛直立。 “似乎有病”的玉兔仙子表示冤枉——她只是把“不反抗”“等待对方主动”的方针贯彻到底而已。 正如不懂得如何“心动”,玉兔同样不知道怎样才算是“不吃亏”。作为雪兔,玉兔不喜欢“火”。从修行角度,与晗光真人接近,有害无益。从女子的角度呢?妖类本就没有贞/操观念。她诞生的年代,来一发,各奔东西,是正常套路,没有所谓吃不吃亏。所以,到底什么叫“不吃亏”啊? 万幸,玉兔不必继续为难了。 许是受不了玉兔木然的反应,又或许是,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攻略了玉兔,晗光真人不再刻意营造暧昧氛围。他开始向玉兔打听一些似乎无关紧要的消息。最初,他打听的是一些广为流传,却又语焉不详,或是严重失真的八卦。玉兔是见识过“掐指一算”的厉害的,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故而,她从不在背后议论他人。发现玉兔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后,晗光真人转而说天庭知名景点的种种典故。天庭那么大,神仙的寿命那么长,有的没的故事传说,要多少有多少,三生三世也说不完呢。 玉兔原是没把晗光真人的话放在心上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要说点儿什么。直到有一次,晗光真人提到了月桂树。 月桂树是太阴星名胜,也是广寒宫最大的秘密。下界的文人墨客,没用过月宫桂树的典故,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会写诗。可是,晗光真人身上,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加上这段日子的死缠烂打,玉兔对他的好感度跌到了底。玉兔毫不犹豫的给他打上了居心不良的标签。 有人图谋不轨,打得还是月桂树的主意——玉兔毫不犹豫的告诉了常仪。 接下来是狗血与套路齐飞,阴谋共真情一色?才不是!日久生变,做大事得趁早。若非晗光真人身上的那一丝“火”气,常仪就直接上搜魂术了。 搜魂术是什么呢?这个解释起来太麻烦。只需知道,那是最恶毒的法术之一。神仙挨上了这一招,这辈子废了不说,下辈子也基本就是个傻子了。 “我记得,库房里有一个发梦的枕头?”常仪单手托腮,道。 “是,是王母娘娘”玉兔小心翼翼的瞅了常仪一眼,低声答道,“送来的。”说送是客气,其实就是赏赐,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赏赐。 常仪勾了勾唇角,道:“玉兔,你会喝酒吧?” 玉兔是滴酒不沾的好孩子。她不会喝酒。 女人若是有心灌男人酒,她不一定要陪着一起喝。 玉兔是没有那样样的功力的。她寻思着,自己怎么也得喝上几杯。是的,她没有酒量,但她有修为。需知,在神仙的世界,修为是堪称修改器的存在。 实际情况比玉兔设想的顺利许多。她拿出桂花酒招待晗光真人。后者道了一声谢,就急不可耐的一杯接着一杯的灌。 原来晗光真人是个酒鬼——玉兔有点儿接受不良。 仙酿本就劲大,晗光真人喝得又是那样的急。一壶酒才喝了一半,他就醉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晗光?晗光真人?”玉兔推了推晗光真人,歪着头,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反应,不由得松了口气。玉兔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放到一旁的踏上。闲置多时的玉枕,就在他的脑袋下面。 做完这一切,玉兔嫌弃的拍了拍手。她转身,就要离去,看见常仪留在自己身后。玉兔吃了一吓,身子不由得一抖。她垂下头,轻声说:“主人,已经妥当了。” “唔,知道了,去外面守着。”常仪说。 玉兔如蒙大赦,飞也似的逃了,全不管常仪要如何料理那晗光真人。 瞧着玉兔飞快离去的背影,常仪好笑的摇摇头。她转向晗光真人,目光中轻松的笑意失去了踪影。 “让我来看看,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第66章 这是仙道的盛世。修真者把持着所有的资源,没有修行资质的普通人,永远是最底层的蝼蚁。家族兴衰,王朝更替,都是修真者的手笔。 这是盛世华章掩盖下的炼狱。礼制崩坏,道德沦丧,丛林法则大行其道。光鲜的修士你死我活,血溅五步,为了一株仙草,一颗灵珠。美丽的女子用身体换取生存,沾沾自喜着。正义是巧取豪夺的借口,杀人灭口的话,也冠冕堂皇的说出口。 普通人不惜一切,渴望跻身这个光鲜亮丽的地狱,修真者倾尽所有,只为走得更远。 没有人觉得这是错的。 最强大,最狡猾,最冷酷,那样的修士身居高位,将他们经历过的,还给血腥的凡世。 晗光真人来自这里。他是最成功的。 魔鬼终究要回归地狱。地狱造就了魔鬼,束缚了魔鬼,令他永远身处其中。 祥和的仙界是折磨,晗光真人无时无刻不怀念那个世界的腥风血雨的。 常仪行走在梦的世界,不过一会儿功夫,已经遇上了几次目的不明的搭讪,两次明刀明枪的抢劫。抢的不是物件儿,而是她这个人。她一身阴寒之气,当是水系灵根,纯阴体质,最佳的炉鼎。加上她清丽脱俗,仙气十足,能满足修真者对仙娥的幻想。无论是自己享用,还是卖个好价钱,都美得不行呢! 常仪:穿着月桂织就的衣裳,避免化身烧烧烧,也是我的错咯? ——不然呢?纯阳体质的女修?招变/态哟~ 不要说只是梦境中的小喽啰,就是梦境的主人,已是仙身的晗光真人,常仪也是不放在眼里的。挥挥手,那等不长眼的炮灰,就真的成灰了。 常仪做了几千年的高岭之花,受众仙仰慕,自有一番骄傲风骨。被人用恶心的目光盯着,她已是十分的不耐烦。这样的家伙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令常仪万分火大。修身养性多年,大家或许忘了,常仪的本质,是烧烧烧来着。左右是梦境世界,最多晗光真人心神受损——权当做个噩梦了。构建出这等梦境,那晗光真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常仪用最轻柔的力道拂过梦境,不重要的部分在这温柔的抚摸下化作烟尘,只留下主人在意的。 雾霭中,隐约有青峰矗立。山峰之上,华美的宫室,凭虚而立,依稀是天宫模样。也对,见识了遍地是宝的天庭,晗光真人怎会毫无想法? 常仪叹了口气——天庭自成一界,看似无依无凭,那些仙气十足的宫殿,真的不是建立在云彩上的。 常仪飞身而上,掠过青翠的山峰。那山峰看似生机勃勃,其实一片寂静,不过虚有其表的死物。这个时候,还留在梦境中的,定然在晗光真人的生命中,留下了浓重的一笔。这山峰,大约是他曾经修行的地方吧。偌大的山峰,竟没有一个活物入了他的心。 走近晗光真人梦中的“天宫”,常仪更是无语。这里的建筑样式,确实与天庭类似。天庭的亭台楼阁,以特殊的材料搭建,温润,古拙,内敛,绝没有眼前这种灵气四溢,富贵逼人的暴发户气质。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花坛草坪。那里种了许多灵草,常仪不擅长丹药,只识得其中几种——都是炼丹常用的。若是放在凡间,大约就是葱姜一类做菜必需的调料。看来,晗光真人十分的务实呢。只是,不是说务实不好,只是,那感觉嘛,就像是花了几千万买了高级别墅。绿化带里不种花,反而搭了架子,种了许多黄瓜、豆角,下面有韭菜、大葱生长,还施了纯正的农家肥。要多酸爽有多酸爽。 养尊处优几千年,常仪真的不懂这等接地气的修真心态。 仙界的天兵天将,尽忠职守,沉默寡言,疑似量产,如何入得晗光真人的眼?梦境被常仪摧残了一遍,这个接地气的天宫,自然是没有守卫的。如此也好,常仪信步游庭,不紧不慢的向“凌霄宝殿”走去。 不看接地气的绿化带,不理会杂乱的灵气,这个天宫的仿真度还是很高的。沿着熟悉的路径,不多时,常仪就来到了“凌霄宝殿”外。 “凌霄宝殿”的模样没变,只是没了中正平和的气息,代之以浓郁的火灵之气,依稀与当年的太阳宫有几分相似。是了,凌霄宝殿的原身,本就是妖皇的太阳宫。 常仪抬头仰望着“凌霄宝殿”的匾额,许久,叹了口气,低声道:“没有这般暴戾。”火灵之气是暴躁的。当年的太阳宫,霸道,灼热,却不失威严,正派,绝不是眼前这般,暴烈中透着一股子戾气。 抬脚跨入凌霄宝殿的大门,靡靡之音夹杂着淫词浪语,扑面而来。高高在上的御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床。因为角度的关系,常仪看不清床上的人,只隐约瞧见,几具雪白的肉/体滚在一处。 好吧,无罪,只是,这是不是太过了? 常仪飞身到了高台之上。床上的几位沉溺其中,并未发现冒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出所料,那里是一男女的群p。男主角自然是晗光真人。他全身光溜溜的,正在努力。一旁赤/身/裸/体,小心侍奉的,常仪大多认识。她们是天庭的仙子,或精修水系法术,或体质阴寒,当然,样貌也是不差的。先前和晗光真人传过绯闻的梅花仙子,最近疑似被攻略的玉兔都在其中。晗光真人身下的那位“女主角”呢,恰好长着常仪的脸。 如此情景,常仪反而生不起气了。如果不是太尴尬,常仪还真不介意看看现场版,学点儿技巧。现在么—— 不过是挥挥袖子的事儿,那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就变成雾气,烟消云散了。最后消失的,并不是晗光真人身下的“女主角”,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常仪原是没注意她的。那女子长得不漂亮,也没有讨巧邀宠。匆匆一瞥,印象太过浅薄,只那双眼眸令人难以忘怀。平静,宽和,清澈——整个梦境,大约只有这双眼眸的主人,才算是有灵魂的吧。 最后一个消失,那个女子大约给晗光真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晗光真人注定注意不到她了。身下突然少了东西,他吃了一惊,摔了下去。 片刻之后,晗光真人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似乎现实的醉意被带到了梦境里,他步履蹒跚,不着片缕,身下的不雅之物还在彰显存在感。他笑得贱兮兮,傻兮兮,竟不觉得不妥。 梦境本就有着荒诞不经的意味。身下的女子消失了,转眼间衣着完好,出现在自己面前,晗光真人也不觉得奇怪。他说:“原来嫦娥仙子喜欢这种调调,冰天雪地的,别有一番趣味啊!”随着他的话语,周遭景色变化,竟成了太阴星广寒宫外,月桂花瓣零零散散的飘落,还真有几分唯美的味道。不是常仪喜欢这里,而是在晗光真人心中,嫦娥仙子,至少是穿着衣服的嫦娥仙子,就应该在冰天雪地的广寒宫门口,月桂树底下,等着他临幸。 “这里寒风刺骨,日子难熬,嫦娥仙子,不若咱们一块儿暖和暖和,”晗光真人张开手臂,笑得暧昧,“共修大道” 常仪冷笑一声,驱使太阴寒气由下而上,一点点缠绕着晗光真人的身体。在晗光真人看来,就是一层薄冰,由脚踝开始,一寸一寸的爬上自己的躯体。许是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又或许嫦娥仙子战五渣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虽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晗光真人并不慌张。只见他勾起唇角,来了个邪魅一笑,道:“广寒仙子当真是不解风情啊。莫急莫急,本座自会好生教你!”此时他若是衣襟猎猎,再配个外黑内红的斗篷,自然是反派气质爆表,引得中二少女心如鹿撞。可是,他现在是全/裸出镜。这份作态,只让人觉得分外好笑。 常仪眉梢一挑,令冰层攀爬的速度快上几分。没别的意思,帮他穿衣服呢。 便是自觉嫦娥仙子伤不到自己,那刺骨的寒意着实很不舒服。别处也就罢了,若是连那里也一并冻上,岂不尴尬?晗光真人自得一笑,就要挣脱这华而不实的薄冰——没挣开。晗光真人面色微变。他轻喝一声,捏了个法诀,指尖冒出火焰。那火焰沿着他的身体向下,附在冰层之上,似要将其融化。 “原来如此。”常仪低声说道。那火焰虽说混杂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气息,确确实实含着一丝太阳真火的味道。那大约就是玉兔口中的“火”吧。常仪精修太阳真火,又常年穿着月桂织就的衣裳,对这驳杂的气息并不敏感。反倒是玉兔,一下子就发现了“天敌”。 此时的晗光真人已是顾不得常仪说了些什么。无往不利的火焰拿腿上的冰层毫无办法。那一层薄冰还有继续向上的趋势。他咬了咬牙:不能继续下去了。法术不给力,只能强行动手了。若是衣衫完好,强行挣脱,不过撕掉外衣。可是,此刻,他什么都没穿。他奋力挣脱冰层,撕下了大片皮肉,瞬间鲜血淋漓。他顾不上止血,更来不及放狠话,只恶狠狠的瞪了常仪一眼,飞也似的向下方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