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闺阁乐》 第01章 【序言 没有一模一样的幸福】 我不晓得你们周遭有没有一种朋友,你会偷偷给她取个外号叫学人精,你今天刚买一个包包,她马上来打听这在哪儿买的;你穿了新衣,她也去淘来一件穿上身;更令人厌腻的,她好像不懂得什么叫做自己,学你说话,学你作风,你新认识的朋友也要介绍给她当麻吉,你一度很困扰,对这样的学人精该怎么让她不要再剽窃你的人生? 相较起来,梨雅新作《夜访闺阁乐》中那重生一世的嫡姊段蓓贞可恶多了,亏我还以为得了上天眷顾,可以把人生从头来过的她是女主角呢,怎知根本就是个自私恶劣的女人,她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别人——也就是她的异母妹妹段蓓欣过得太好命,所以她竟使出一堆手段想抢过来——妹妹的才华、妹妹的夫婿以及妹妹所有的荣光。 我一开始看时,着实替段蓓欣心急不已,也觉得你别再那么天真无邪啦,快发挥你的主角光环,狠狠揭穿你那不怀好意的姊姊,在众人面前痛快打她的脸,但随着故事进行,我彷佛也被段蓓欣给折服,我觉得要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方式不见得要拆穿她,而是像段蓓欣自在淡定的过着,一副就算你学我也没有用的态度,因为通往幸福的路百百条,无法复制。 段蓓欣善良却不傻,在她知道自己被利用,她并没有对段蓓贞展开多严重的打击,她还是照旧过她的日子,是金子就会发亮,她遇到一个更出色优秀的男人——好吧,赵朗泽刚出场时可能没有那么出色,可随着与段蓓欣交往越深,她骂过他、鼓励过他,也给了他一股想奋发的动力,他不再放弃自己的人生,拒绝过去那种浑噩的生活,他成长成一个顶天立地,能够护佳人、为朝廷办实事的好男儿。 曾经我很讨厌我那学人精同学,她学我买的那件一样的衣服,被我丢到衣柜深处,她跟我绑着相同的发型,我乾脆去剪发了事,但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了段蓓欣,我一定不会再这么做,我会专注在自己的生活与梦想的追求,因为我知道幸福或成功不是只有一种可能,只要努力付出、真诚面对,在结尾都会是笑着的。 而那个学人精段蓓贞呢?耐心看到最后,你就会知道她有多崩溃。(笑) 【第一章 祁黄山礼佛】 经过一夜细雨浇淋,枝头凋残的月季花不复初始的娇艳,几片花瓣落在廊下,透着些许萧瑟,林中的槭叶开始转黄,四季的嬗递从来不曾为谁减缓脚步,秋意渐渐浓厚起来。 廊下有扇覆着薄丝的窗棂,往内窥视,窗旁立着富贵牡丹缠枝鹅颈瓶,插着几枝一捻红茶花,还来不及细看这份富贵,一截白皙的皓腕,拎起花瓶用力一掷,砰!乍响的破碎也伴随着惊呼。 "我有什么错?我这么做有什么错?"皓腕的主人一身狼狈,云髻散乱,尖锐的嗓音带着狠戾。 "你还敢嘴硬,残杀子嗣,虐打下人,连丈夫的通房都不放过……"发鬓泛白的老夫人,端庄的倭堕髻上头插着金桂衔珠钗,罕见的东珠色泽光亮、浑圆饱满,虽然简单,却显得高雅,其价值更是不菲。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难道在你手中殡落的性命就比我少?笑死人了……" 啪!少妇的厉声怒骂戛然而止,嬷嬷毫不留情的搨了她一巴掌,把她细嫩的脸庞打肿,头也打偏了,嘴角溢出血丝。 "你、你敢打我?!刑部尚书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段蓓贞,你以为刑部尚书府和太常卿府还会保着你吗?难道你不晓得段大人被皇上厌弃,逼着辞官,听说明天就会上书辞官回乡。"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爹不会让我被你们这些人欺凌,你们就等着看——" 老夫人朝嬷嬷示意,只见两位老嬷嬷拿着白绫向前,段蓓贞面露惊慌。 "你这老虔婆想做什么?你们敢!" "就让你知道我敢不敢,管嬷嬷,快点动手。" 原本立在一旁一直默不吭声的妇人,忍不住道:"娘,这么做好吗?" "你就是这么懦弱才会让这恶媳压制着无法翻身,这种女人娶进门简直是祸害你和淞哥儿,对付这样的人就是要心狠。"霜白发髻的妇人,矍铄的双眼注视着管嬷嬷拿着白绫绞着段蓓贞细嫩的颈项。 "我恨你们!这是你、你们的计谋,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都要偿命!"段蓓贞的声音越来越凄厉,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她挣扎扯着白绫的细腕垂在身侧。 管嬷嬷用手指探了下段蓓贞的鼻下,"老祖宗,人没气了。" "就说她是病死的,好好把人发丧。" "娘,如果段家的人来了怎么办?" "他们都自顾不暇了,哪能理会这么多?"好不容易把这祸害给解决了,老夫人现在语气可是透着轻松,"吩咐下去,若是有谁敢嚼舌根,全部杖毙。" 全部指的当然是连坐法,父母兄弟子女,此话一出,在场的仆妇全数屏息。 身体轻飘飘的,段蓓贞低头可以看见老嬷嬷粗鲁的抬起自己,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她们这是干么,想抬着她到哪里去? 恨意冲天,她死不瞑目。她没有错!什么残杀子嗣,孩子分明不是从她肚皮蹦出来的,凭什么要寄在她名下?至于那些通房姨娘,全是烟视媚行的狐狸精,一天到晚只会搔首弄姿,更别提那混账宁允淞,家里妻妾成群,居然还到后胡同那种肮脏地方,所以怎么能怪她故意下药?她只是给他一个教训。 如果不是冯家人逼她,她怎么会做出这些事情,她也想夫妻和和美美、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若是外祖母没有走得这么早,宁家二房现在哪里轮得上冯氏说话,还由着冯氏的母亲来拿捏她,那只是个落破户的五品官,怎么攀比得上她?被她们这样糟蹋,她真的好不甘愿、好恨…… 如果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再也不相信什么门当户对,她一定会走出更富贵的人生道路。只要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 当段蓓贞再次醒来,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孰料真的回到了出嫁前三年,她为了可以跟着外祖母去祁黄山礼佛,闹着性子,坚持自己可以耐得住清苦,所以跪在佛堂观音座前一晚,隔天就得了严重风寒,但也是那份坚持才得以成行。 毕竟出一趟远门对她这种闺阁千金来说是罕事,保不齐这辈子最远也就只能到祁黄山了,所以虽然她听说山上生活清苦,但仍抱持着游山玩水的兴致,谁知道等她到了山脚下, 才知晓佛门净地,为了表示虔诚敬心之意,外祖母留下数名陪侍婢仆,只带着两位嬷嬷和她弃车就着石阶,靠着两条腿一步步的走上去。 她这细腿纤胳臂平常顶多是在园子里赏花扑蝶,走累了还得劳动两位嬷嬷抬着软轿送回闺阁,哪里禁得起这番折腾,一上山就瘫软在石榻上,更别提硬邦邦的石榻怎么比得上自家的锦被软垫,她硌得睡不安稳,吃食方面更是滋味寡淡到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圏。 第02章 她原本还想着可以饱览名闻遐迩的粉红樱花海,就在灵宝殿后山而已,哪知道被外祖母拘着每天抄写佛经,根本就无暇外出,所以这趟行程对她而言可谓是折磨了。 段蓓贞回想起来就闷得慌,偏偏这趟行程又是自己千跪万求来的,能怪得着谁? 只是当时不知道后果是抱持着期待,现在提前知道结果就是恐慌,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却磨不出什么好法子。 "大小姐,好消息!"身边一等丫鬟巧荷喳呼着进门,"宁老太君遣了王嬷嬷来发话,同意带小姐到祁黄山了。" "什么?"段蓓贞杏眼圆瞪。 宁老太君就是外祖母,大舅官拜正二品的刑部尚书,所以宁老太君可是二品诰命夫人,段蓓贞的生母宁氏是宁老太君唯一亲生的女儿,如珠如宝的捧在手心呵护,及笄时还由当时的荣王妃担任正宾,赞者则是现在的定康侯夫人,全数是目前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贵族,可知当时风头极盛,因此嫁给段钰远,可是低嫁很多,算起来还是宁老太君舍不得女儿,才会特地挑选门第清贵子弟,段家没有长辈要侍奉,只有早就分家的兄嫂倒也不复杂。 人口简单就是宁老太君选择段家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在仕途上,宁家可以成为段家的助力,可宁老太君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宁氏嫁进段家三年,好不容易怀了段蓓贞,谁知道却因为难产一命呜呼。 宁老太君哀伤之余,当然也更重视女儿拼死生下的外孙女,这可是女儿血脉的唯一传承,尤其外孙女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软乎乎的,还有那与女儿如出一辙的眼眉,当下就暖了她的心,她收起悲伤,积极的为外孙女谋划未来,头一件事当然是关注女婿的继室人选。 她是没有理由插手段家的事,若是传出去未免落人话柄,指责她手伸得太长,但为了外孙女的未来,她豁出脸皮,千挑百选才选中了卓氏,卓氏的兄长可是在儿子底下做事,容易拿捏得住。这十几年来,卓氏安分守己,待这外孙女可是尊重有加。 段蓓贞低头思索一番,吩咐道:"巧荷,你去二小姐那儿说一声,祁黄山之行就带着二小姐去。" 巧荷不免怔愣住了,并未马上动作。 "怎么还愣在这儿,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还不快去办!" "是。"巧荷福身后连忙离开。 大小姐的个性狠辣至极,若是再慢个一会儿,她可能就要领罚了,可是奇怪了,大小姐平素这么不待见二小姐,怎么突然要带着二小姐出门?再说了,大小姐平常可是不让二小姐接近外祖家,偶尔还会借机警告二小姐不准攀权附贵,这继室和原配可是两码子事。 言外之意,大伙心知肚明,尤其主母卓氏也避着大小姐的锋芒,当下人的自然把着尺量做事。 只是现在大小姐却一反常态,巧荷还真有点担心,万一出发在即,大小姐才反口,那出糗的可就不只二小姐,还有她们这些传话的下人。 这种仙人斗法凡人遭殃的戏段子,从来都不缺替死鬼,怕的是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她思索着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给摘出来。 至于在自个儿梧秋园里的段蓓欣,正拿着贴身丫鬟石菁送进来的颜料检视,爱不释手。 她那欢喜的模样让一旁的朱辰都忍不住出言打趣,"大户人家的小姐喜爱的通常是珍珠、玛瑙之类的宝石,就咱们家小姐爱的全是些泥土和杂草。" "什么泥土和杂草,这些可是宝贝!"段蓓欣反驳道,"这石绿可是从孔雀石里提炼出来的,还分成头绿、二绿、三绿、四绿,头绿最粗最绿,依此渐细淡微,螺青点出暮山色,石绿染成春浦潮,形容的就是这样的美,买这些宝贝,花的银两都够寻常人家半年用度了。"所以平常段蓓欣可是不常使用这些颜料,万分珍惜。 "也就小姐识货,若是给朱辰,就是泥土和杂草呢!"石菁反调笑起朱辰。 "你还好意思说,难道你就识货?咱俩可是半斤八两,谁也甭笑谁。"朱辰牙尖嘴利地笑骂回去。 "石菁姊姊在吗?" 怯懦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石菁透着疑惑,掀起珠帘出去,半晌后她又踅了回来,却一脸怪异。 "怎么这副怪表情?"捧着热茶,段薜欣瞧着向来做事稳妥的石菁,不解的问道。 "方才是芙蓉园的巧满来。"石菁回道。 段蓓贞要求只有芙蓉园的丫鬟可以用巧字命名,当时卓氏也就顺着她的要求要巧菊改名,段蓓欣索性把名字改成绘画颜料,只是石青太刚毅,才转个弯成了石菁,从巧菊到石菁,她得意了好一会儿,觉得这石菁可是颜料名,听起来高雅许多。 当然,这是段蓓欣的劝慰说法。 "巧满?"朱辰不免疑惑,一等丫鬟不是巧荷和巧莲吗? 石菁回道:"她只是院里的洒扫丫鬟。" "叫个洒扫丫鬟来做什么?"朱辰问。 "之前大小姐不是闹着要上祁黄山的灵宝殿礼佛,宁老太君同意,大小姐的意思是要带二小姐一起去。" "天要下红雨了!"朱辰瞪大着眼,"大小姐怎么可能带着二小姐一起出门,该不会打什么坏主意吧?" "别胡说。"段蓓欣板着脸轻斥一声。 两名丫鬟赶紧收敛起随兴,只是石菁还是有些不安。 "二小姐,这件事您看要不要告诉夫人?" 第03章 "我等会儿就去问娘,至于要不要去,看娘的意思吧!" 段蓓欣对于祁黄山之行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听闻那儿的石窟壁画栩栩如生,佛相庄严,让她心生向往,寻常人家无法进入石窟圣地膜拜,但若是陪着宁老太君同行,或许有机会进去参拜。 "论礼制,宁老太君也是二小姐的正经外祖家,若是能多亲近,对二小姐来说也是件好事。"石菁站在二小姐的立场说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人之常情。 "石菁,你忘记大小姐之前当着大伙儿的面是怎么嘲讽二小姐的吗?大小姐说要二小姐别妄想攀附刑部尚书府,话说得这么难听,咱们二小姐本来就是清寡淡薄的个性,怎么可能眼巴巴的凑上去。" 朱辰的性子比较大剌剌,一根喉咙通心管,想什么就说什么,常被谨慎的石菁警告,就担心会替二小姐揽祸。 段蓓欣自然清楚朱辰的个性缺点,但念及单纯难得,私底下也大多纵着她,反正她的规矩没有长姊多。"这句清寡淡薄就错了,这些绢纸砚墨,哪样不需要银两?我也不是什么清高亮节志士,不必沽名钓誉,小姐我真的很爱银两。"说着,她自己先笑出来了。 "小姐,奴婢是说真格的,您怎么当说笑!"朱辰不依的跺脚。 "好了,别再笑闹了,帮我换件衣裳,我到广和园去见母亲。"段蓓欣先把白色围裙卸下,这是她在绘画时穿的,以免颜料沾染衣裳。 石菁挑了柔粉色腰带,再搭配天青色交襟丝衫,衬得段蓓欣的肌肤更加白皙细嫩,女儿娇态尽显。 装扮好的段蓓欣一反疏懒,玉指敛裙,莲步轻移,尽显名门气势。 不可讳言,段钰远本身是有才学的,要不然当年殿试也无**元,但是胸有大志之人在这朝堂上可曾少过,重要的还是时运相济,才能一鸣惊人。他就占着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凭靠着自身攀附,还有宁尚书的扶持,一路从中书、侍郎、少卿,做到太常卿,在京城的宅子自然也就越来越宽敞,从原本配给的官舍迁到三进屋宅,最后到五进府邸,象征着官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外檐相连游廊到内檐,段府经过几次修缮,简单的云雷纹拱柱悬着青铜八角明兽灯,低调古朴,透出内敛风华,这就是段钰远的行事风格。 段蓓欣才走进宝瓶门,就瞧见官嬷嬷笑呵呵的站在廊下,"夫人瞧着时辰,就说小姐平常都这时辰来问安,这才遣了老奴出来瞧瞧,就赶巧见到小姐了。" "官嬷嬷,难怪我刚巧打了喷嚏,可不就是有人惦记。"段蓓欣带着孩童般的笑容,透着一股亲近劲儿。 官嬷嬷是卓氏的奶娘,也是陪嫁嬷嬷,打小就瞧着段蓓欣长大,自然是亲近万分。"真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一想二骂三念叨啊!"段蓓欣说得头头是道,才刚进了垂花门就听见卓氏出声。 "官嬷嬷,你还真信这丫头的话,小心哪天被卖了还帮忙数银子。" "娘,您怎么这么编排女儿,女儿怎么舍得卖官嬷嬷这种贴心人。"段蓓欣进了耳房,勾着卓氏的臂弯不依的娇喊。"而且女儿这么说可是有根据的,您没瞧《诗经》上就写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你就会卖弄这些!"卓氏睐了女儿一眼,语气却满是宠爱。 卓氏出身江南织造大家,在江苏一带可是首屈一指的富户,只是商人末等,在京城是上不了台面的身分,虽然长兄当时是司马官身,但根基浅薄,能够嫁给时任侍郎的段钰远,就算是继室也是高攀,她是拎清局势才嫁进段府的,对段钰远俊秀容貌的爱重也是原因之一,总之,这段姻缘是她自个儿求来的,其中不尽如人意之处当然只能往肚子里吞了。 这些过程官嬷嬷自然都一清二楚,也幸好生的孩子都争气,又贴心稳妥,才让卓氏更加宽心,处事也跟着泰然。 "这说明小姐文采好。"官嫂嬷乐开怀。 "你还夸她,小心她上墙揭瓦。"卓氏好笑的啐道。 "小姐有分寸的,夫人这担心是多余了。" "就是有分寸,所以一知道长姊要带着我到祁黄山,不就赶快来告诉娘,问娘主意?"段蓓欣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笑容可掬。 官嬷嬷屏退其他婢仆,亲自换了热茶给卓氏,"大小姐会这么好心?她打着什么主意?" "按礼制,宁老太君也是欣儿的正经外祖家,往昔是碍着贞儿的性子不好过度亲近,免得被人说闲话,但若是页儿不在意,欣儿是该多亲近才不会有违孝道。"卓氏的话全踩在理字上,只是人和人亲近除了缘分,还有作为,总得有来有往。 "娘,宁府的态度也是关键,总不能我一个劲儿的贴上去,这传出去多难听。"段蓓欣果然是卓氏亲生的,和她娘的想法不谋而合。 "娘怎么会让你没脸没皮的贴上去,只是你长姊都发话了,这趟你就陪着去吧,娘会准备厚礼送到宁府的。" "好!"一切如段蓓欣的预料,她爽快应道。 不管长姊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得到好处可以一游祁黄山不假,尤其是顶拜她最渴望的石窟壁画,若是途中遇上长姊刁难,她都决定要好生忍受了。 卓氏虽然不知道段蓓贞的心意有几分真假,可是台面上的礼数还是要周全,所以她特地开了自个儿的私库挑选几样好东西,除了送到宁府,也送到了段蓓贞手上。 段蓓贞拿着一套红珊瑚镶嵌红宝石头面和绿翡翠头面,说不高兴是骗人的,哪个姑娘不爱名贵华丽的首饰,尤其这两套首饰精心匠作,缠丝鎏金掐花镶着指头般大的红宝,这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这等好东西多是名门富贾攒着给自家闺女当嫁妆,卓氏可以这么大手笔随便就送了两套出来,可见私产丰厚。 这点段蓓贞的生母就硬生生落了下乘,段家虽然福荫厚泽,但架不住宁老太君可不只这宁氏一女,身为宁氏一族当家主母,有太多的掣肘因子存在,所以给宁氏的嫁妆虽然也不少,但相较卓氏的商家背景,还是差了一截。 段蓓贞之前在宁家,就因为嫁妆这件事被小姑奚落过,也曾记恨是卓氏中饱私囊,克扣她的嫁妆,直到后来知道实情,还被宁允淞狠狠嘲弄。既然重活一次,她一定要记取教训,步步为营,不再犯蠢。 宁老太君每三年就会前往祁黄山的灵宝殿修禅,听住持讲述佛法,还会抄写佛经放在殿里宁家祖宗牌位前供奉,一路上虽然可以欣赏沿途美景,但对年事已高的宁老太君而言,也不是一件美事,支撑的就是对佛祖的虔诚心意。 第04章 "老夫人,老奴想,是不是三年后就让大夫人替着您来?"高嬷嬷问道。 她是宁老太君的陪嫁,嫁给店铺管事后,还是留在老太君跟前伺候,到现在也是儿孙成群,在府里可是说得上话的老人,地位自然不同。 "一把老骨头,颠得都快散了,这回大概就是最后一次出远门了。"宁老太君身着冰丝云纹坎肩、褚红马面裙,垂髻上讲究的簪着六支如意金钗,虽然简单,却显出高贵。 "老爷也是担心您这趟路程体力上吃不消,依老奴看,这抄写经书的事就让表小姐代劳吧!"高嬷嬷知道老夫人这次捎带上段蓓贞是被磨得受不了,才故意这么说,这表小姐实在太不懂事,以为上祁黄山是春游秋戏吗? 大小姐宁飞茹端庄素雅,一路上嘘寒问暖,每每停车歇息都会来这马车上探视老祖宗状况,她和段蓓贞那丫头明明才差两岁,可她要懂事得多了,高嬷嬷当然清楚自家老祖宗是心 疼女儿早逝,遗留下来的表小姐无法获得精心教养,每回都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但就她这双老眼瞧,压根不是这么回事,表小姐分明就是自私,眼底只有自己。 不过这种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会说出口。 "那丫头脾气跳脱,我哪能寄望她抄写经书,还不如让飞茹来做我才安心。" "老夫人也别一个劲儿的心疼表小姐,大小姐看在眼底也会吃味的。" 宁老太君呵呵笑道:"飞茹从小就懂事,又爱护弟妹,不至于吃味。" 对这大孙女她可是自豪得很,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性子也是温婉谦恭,她已经嘱咐大媳妇要好好挑选亲家,不只门第要考虑,儿郎的性格也是关键,千万不能委屈了宁家大姑娘。 "我知道你这老货看不惯贞丫头的性格,只是这孩子的娘走得早,我再怎么能护着她,也就这几年她当小姐的时间,总希望能尽量让她无忧无虑。" "就怕表小姐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意。" "等这趟回去后,我再找机会把她拘在身边好好教导吧!"宁老太君年纪越大,行事越温和。 马车停下没多久,车门被打开,露出的小脸居然是段蓓贞。"老祖宗,咱们到祁黄山下了,这回是不是让老夏赶着马车送您走官道上山?至于这登阶祈福,就由我们来吧!" 晚了一步的宁飞茹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您的腿脚不好,佛祖知道也会谅解的。" "老夫人,这是孩子们的一片孝心,您就受着吧!"高嬷嬷也加入劝说行列。 宁老太君思索片刻,才点头答应,"多派些人跟着小姐们,你们也别太逞能,累了就歇会儿。" "是。"众人福身,送着车驾远去。 等到马车远去,段蓓贞却吩咐巧荷,"这山脚下不是有小轿,你去问问。" 闻言,宁飞茹蹙着柳眉,"表妹,你不是答应老祖宗要登阶?" "登阶这么累的活,等爬上去汗如雨下,不就毁了这身漂亮的衣裳了。"段蓓贞可是故意把老祖宗哄走的。 "大姊,这么做不好吧……"段蓓欣也认为既然答应了,就应该实现诺言。"毕竟是对佛祖表示诚心敬意才爬阶登高的。" "有什么关系,就乘着轿子到半山腰再下来走不也一样?若是虔诚礼佛是靠双腿走这阶梯,那么那些扛轿的老嬷嬷每天就靠这活儿营生,积攒了这么多福报,怎么还在这儿扛轿赚辛苦银子?"段蓓贞反驳,"总之,我就是要乘轿子,你们要走就随你们,咱们灵宝殿山门口。" 巧荷很快就招来轿子,段蓓贞在奴仆的簇拥下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宁飞茹和段蓓欣。段蓓欣只能苦笑,乖乖的一阶一阶的走,宁飞茹则尾随在后,两人刚开始还可以闲聊几句,没多久就越觉得体力不堪负荷,渐渐的便只剩下喘息声。 汗水沿着段蓓欣的小脸不停的滑进衣衫里,连襦衫背后都湿透了,不过香汗淋漓是她不曾有过的体验,尤其四肢越来越沉重,每每抬起膝盖要往上登阶时,就会有股对峙的压力往下扯,越走越慢。 "欣表妹,咱们、咱们歇会儿吧!"宁飞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段蓓欣回头才发现她模样狼狈,发髻乱了,连珠簪都歪斜,或许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就歇息一会儿吧!" 在简陋的石阶上,朱辰就地找块较平整的石头,拿出随身锦帕铺平,招呼小姐坐下,至于一旁的石菁则是打开羊皮囊,倒杯水递给小姐,宁飞茹的婢女也是忙碌着,试图让主子松快舒服。 宁飞茹接过水,喝太急岔了气,虽然用丝帕遮掩,对上段蓓欣探究的眼神仍然有些不好意思。"欣表妹身体强健,让你看笑话了。" "茹表姊不要这么说,欣儿就是皮猴个性,难得出门一趟就是撒开手脚的粗鲁,也是怎么舒服怎么做的人。"段蓓欣才十三岁,装小自然。 "欣表妹这番话说得有趣,怎么会是皮猴?"宁飞茹讶异她的体贴,尤其她的年纪又小,都还未及笄呢,只是个小丫头。 段蓓欣是卓氏亲生女儿,老祖宗自然看不上眼,逢年过节不曾来府里请安应该也是考虑老祖宗的心情,只是这回段蓓贞硬是捎上她,虽然老祖宗没有发话,但段蓓贞先斩后奏的行径也让老祖宗心底生出几分不是滋味。 倒是老人家心胸也开阔,自然不会与小娃儿一般见识,所以脸上波澜不兴,只是看着高嬷嬷的表情,也可以揣测出老祖宗的几分不对劲,当然,她是不可能撞上枪口找晦气,刚开始她还替段蓓欣感到难堪,没想到这丫头也识趣的没往老祖宗跟前凑,不知卓氏是否特意叮嘱过? "喜欢舞文弄墨,这不也是皮猴的一种表现,可不是只有舞枪耍棍才是皮猴呢!"话毕,段蓓欣勾起一抹带着小女儿娇态的憨笑,接过石菁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水,甘冽清甜,她忍不住一饮而尽,还故意舒爽的"哈"了一声。 V第05章[02.27] 这般天真的模样让宁飞茹掩嘴偷笑,不管段蓓欣是故意作态,还是真实性子,这种方式确实化解了她的尴尬,也增添了一股亲近。"原来皮猴还有这种类型,欣表妹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哪天可以让我也欣赏一下这舞文弄墨的成果吗?" "都说是舞文弄墨,当然搬不上台面,茹表姊是逮着机会想笑话我皮猴吧!"眨着大眼睛,段蓓欣笑得颊边小梨窝若隐若现,十足孩子气。 朱辰温顺低眉听着她们的对话,动作也没有停歇,用冰水湿了帕子给小姐擦脸,心里却感到庆幸又不放心,难得小姐有谈得来的对象,只是挑谁不好,偏是宁府小姐,万一对方挟着坏心肠可怎生是好? 石菁倒是不担心,宁家大姑娘行事稳当,说话得体,自家小姐就是随遇而安的个性,只是看穿她的尴尬多说几句俏皮话化解,实在不用过多心思。 有了这一段插曲,气氛轻松,再开始爬阶时,两人适时互相打气,一种同甘共苦的相惜之情蔓延着,虽然爬着还是会喘息不已,但听着对方的呼息呼应,就觉得气力顿生,好歹宁飞茹也是虚长几岁,自然要做出好榜样,凭着一股气势支撑,也就上了山顶,瞧见灵宝殿的石拱门时,还听见段蓓欣的欢呼声,她忍不住也跟着露齿微笑。 只是越走接近,宁飞茹瞧见在石拱门旁歇息的段蓓贞,微扬的嘴角就抿平了。 "宁表姊可让表妹好等些时候,都晌午了,咱们也快进去吧!"段蓓贞也不给她们时间收拾狼狈,率先进了灵宝殿。 段蓓欣朝着宁飞茹苦笑,只能跟着向前,然而绣鞋上满是泥土和草屑对佛祖不敬,所以在入殿前她寻了个空,让石菁取出干净的绣鞋更换,至于散乱的垂髻就不用管了,一番运动后,她的肚子饿得手脚发软,只希望快点用膳。 宁飞茹却是故意不更换绣鞋,只在殿外稍作清理就进入大殿,果然见到宁老太君跪在正殿的蒲团上,瞻仰着佛祖庄严法相。 瞧见她们一行人,宁老太君笑容可掬,一一赞过孙女后,才领着她们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进了厢房,安静的用过素斋后,宁老太君发话让她们稍作歇息,养足精神应付下午的经课。 宁老太君居住的厢房是香客区里数一数二的,简单的桌椅和床板一应俱全,虽然宁府带来的物事都放上,也不过就是锦被和茶碗这些小东西,增添一抹颜色,却掩不住原有的斑驳,但是她已经习惯了,也不会嫌弃什么,就是陪伴一起来的下人非要折腾,否则依她看来,就是短短三天,这些茶碗小物也可以省略了。 添香倒了一杯云雾茶,放在宁老太君桌前,香气缭绕,宁老太君缓缓啜了一口,阖上眼品尝,轻轻松口气。 "果然还是添香泡茶手艺好。"高嬷嬷笑说。 "是好!老身也是有福气的,身边的丫头一个比一个好。" 宁老太君突然睁开矍铄的双眼,高嬷嬷示意添香离开,由自个儿接手这倒茶伺候的活儿。 "老夫人是想到什么了?"毕竟跟在身边伺候数十载,只消宁老太君一个眼神,高嬷嬷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你刚才也瞧见她们进大殿的模样,这三个丫头,你瞧着如何?实话实说。" 高嬷嬷正色道:"我这老货年纪也大,眼睛不好使,若是有什么看走眼的,可要劳烦老夫人提点些。" "这些推诿的话就不用说了。" "姑娘家有些心眼才好,以后嫁人后才不会吃亏。"高嬷嬷先提了话头,"贞表小姐浑身飒爽洁净,不像是爬山登阶,倒是茹大小姐带着几分狼狈,才像经过一番折腾。" "可不就是这样,贞丫头还以为能够瞒过我这双眼睛,还凑到跟前喊着累。"宁老太君摇头,"这丫头嘴皮上是学会讨巧,但怎么脑袋就没有跟着长进几分。" "贞表小姐年纪还小,只要老夫人多提点,迟早会学会的。" 宁老太君摇头,"那么茹姐儿呢?" "茹姐儿倒是实心眼,不说进到大殿前事先整理过仪容,虽说还是狼狈,毕竟这闺阁小姐平常大门不出一一门不迈,能够撑着一鼓作气上山顶就算不得了,容貌上就不要苛责了。" 高嬷嬷可是掏心掏肺的说。 "你这老货就光顾着看外表,没有朝细节里想,你还记得跟在尾巴的段蓓欣吗?" "欣表小姐?"高嬷嬷皱着眉头,她进来就是一副怯懦模样,小家子气的瑟缩着,根本没有泱然气度。 "她一进大殿就恭敬的先行礼,这礼是朝着佛祖的,且有嫡长姊在前,她懂得收敛在后,还有,除了跟茹姐儿一样汗湿着衣衫,她可是一双绣鞋干干净净的踩进大殿。佛走世间,步若踩莲,这句话是圣上提在灵宝殿正殿的牌匾上,也因为这句话,当年圣上可是差了内务院工匠,耗费两年时间才打造出大殿地板的步步生莲图,茹姐儿虽然清理过鞋底的泥污和草屑,但这绣鞋脏了是事实,她想用这方式点出欣丫头的错误,却没有想到这地板可是圣上对佛祖的敬意,她这行为不只是对圣上不敬,也是对佛祖不敬啊!" 高嬷嬷一抖,惶恐万分,"老夫人,茹小姐怕是没有想这么多。" "就是没想这么多才糟糕!她可不是未及笄的小丫头了,这种做派若是真嫁进王孙公侯府邸,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老奴也没有想到这些,实在惭愧。"高嬷嬷低头欠身请罪。 "欣丫头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到底是聪慧过人还是凑巧,还需要再观察,但是茹姐儿这番作为就真的让我失望了。"说完,宁老太君阖上眼。 宁老太君这到底是休憩还是若有所思,高嬷嬷心里也没有个底。 唉!外人尊崇这宁府百年底蕴,风华正盛,尤其老太爷官拜一品太保时,风光无限,但谁知道这背后是谈笑有刀光,往来有剑影,官场上瞬息万变,全部都存在圣上一念之间,老太爷被形容成算无遗策的当朝诸葛再世,但真的这么神?套句老太君说的话,老太爷只是懂得赶上时势,世间事再怎么算,可算得过上天?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宁老太君才会这么虔诚向佛。 未时三刻,小沙弥前来领着她们到偏殿听课,朗朗诵经声伴随着木鱼敲击声,旋律单调,节奏平缓,宁老太君的心情无比祥和,陡地,她往后一瞧,又再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她真的老了,人老就心慈,到底是怕着阎王面前那份功过簿吧,唉…… V第06章[02.27] 听完经文诵读,宁老太君让几个姑娘随着沙弥出去歇息,小丫头们青春正好,怎么好一直陪着她这老婆子,更何况她也清楚出来一趟不容易,让她们惦记着的无非就是可以游玩,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意。 可她没想到没多久段蓓欣又踅了回来,呐呐的询问是不是可以去石窟圣地?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会对这有兴趣?"宁老太君好奇的问道。 她都是在石窟里听高僧解经,尤其是壁上百年的高僧悟理,每次看都会有不同的领会,不过她想欣丫头想看的应该不是经文,而是石窟洞里的大佛弯,就位在灵宝殿左下凹处山弯,崖面五百公尺,整个崖面前后相连,约有数千尊佛像,造型大小不重复,龛窟间的教义互相连系,形式上相互衔接,形同一幅画卷般生动。 "外孙女耳闻已久,尤其是华严三圣像,匠师精其毕生功力,一刻一凿,刻意将圣像的头部加大,胸部缩短,小脚部位加长,而且身躯前倾,使人仰首观望时,感觉菩萨好像正亲切地俯下身来,关注着芸芸众生,使菩萨那种威仪奕奕'悲悯无尽的气度得到了充分彰显。"段蓓欣说得双眼熠熠生光。 见状,宁老太君知道这丫头所言不假,不是故意讨她欢喜,便也同意让她跟着自个儿一块儿去。 "小施主形容得贴切,若不是知道您没瞧过,贫僧会以为您曾亲眼目睹。这华严三圣像仍是先帝为祭开祖帝命工匠精造,不曾对外开放,只有特定有缘人才得以窥见啊!"领头的沙弥带着微笑,其实有缘人指的就是达官显要或其家眷了。 "这儿就是华严三圣像。" 对佛教中人而言,看重的自然是法相庄严,尤其在佛祖的注视之下,凡心皆息,一切降临在身上的苦难也升华,但对段蓓欣而言可不只这些,更多的是对丹青画技的执着,让她看见更多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神奇。 "华严三圣像的雕造气势磅礴,头顶崖檐,脚踏莲台,重额广眉,悲天悯怀,中间为毗卢遮那佛,佛译为光明普照,大日如来,至于左右则是普贤和文殊菩萨,代表着理性和智慧的融和……"佛僧解释道。 段蓓欣一边听着,对于能够亲眼所见工匠对三圣的敬意融合在高深的技艺中,赞叹连连,甚至带着崇敬的心情,在佛僧的同意下轻触着这些石面。 宁老太君看着她一脸震撼的模样,她才十来岁吧,怎么会有这么成熟的表情,一个小丫头能够懂什么?这让宁老太君不免来了些兴趣,问道:"你看见什么?" "外孙女瞧见的是匠人的虔诚,这文殊菩萨手捧约五尺高的宝塔,手臂却能悬空出一丈,手的重量至少有千斤,为使臂膀不断,匠师大刀阔斧凿出宽袖袈裟肩褂飘逸而下,与身躯相连,巧妙地将重心引到主身上,正如同木建筑中撑弓、斗拱的用意。" 宁老太君难掩惊讶,"你怎么懂得这些?" "外孙女近来喜欢摆弄工笔重彩,稍有研习,对这些都觉得新奇,让大伙儿见笑了。"段蓓欣带着羞赧微微福身,她实在太忘我了。 "贫僧之福,大多数人来都是瞻仰法相,难得让贫僧可以长了另一项见闻,这还是托小姐之福。"佛僧笑着回答,接下来他的解释就更加详尽,一直到高僧面前,也就是灵宝殿的住持,还特地一一跟住持解释。 "小姐福泽深厚,老太君有福了。"住持慈眉善目,看着段蓓欣也是一股和蔼。 "承大师吉言。"可惜就不是亲外孙女,宁老太君在心底叹息,但面上不动声色,接着就是听着大师开示。 倒是住持允许,让段蓓欣可以尽情观赏石窟,甚至可以临摹壁上石画,这让她喜出望外,再三言谢。 可是看在高嬷嬷的眼底却觉得生剌,才十来岁的丫头,怎么可能懂得工笔重彩,更别提这些佛像可不比花鸟画来得生动,连贞表小姐和茹大小姐都觉得生闷,她又能有多少慧根可以理解? 当然,高嬷嬷是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番不得体的话,便先挂在心中,等着四下无人再跟老太君说,她觉得欣丫头心机深沉,所言所为有投机取巧、讨喜之嫌。 毕竟超出年纪的成熟发言,偶一是慧黠,但一直这么着就是有人特意指导,至于是谁,倒是很好琢磨出答案。 宁老太君听着高嬷嬷的说法,自然也觉得有道理,毕竟要承认别人家的孩子比自己家的优秀,这脸着实有些扯不下来,反倒是相信有人特意教导讨好,这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她的身分摆在那儿,可是不少贵夫人急切要巴结的,卓氏有机会卖好,还不赶上? 且这么想的可不只高嬷嬷,段蓓贞也是,甚至本来还交好的宁飞茹,看着段蓓欣一连两天都往石窟跑,不晓得在折腾什么,再者又有贴身奴婢的闲话掮风,就觉得她真的是来巴结老祖宗的。 最后几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唯一毫无所觉的就是段蓓欣,她沉浸在临摹丹青中,乐不思蜀,她这态度急坏了跟着来的石菁和朱辰,但她们也清楚二小姐的个性,只好低着头做人。 反正以后再跟宁家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多,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很快地三天过去了,从祁黄山回来后,段蓓欣收获满满,心情愉悦。 段蓓贞看在眼里,不免带着一丝阴霾,她握紧拳头在心里立誓,这只是刚刚开始,这辈子她一定会让自己过得非常幸福! 第二章 前往桂筵宴 从礼佛回来后,段蓓贞和段蓓欣的关系突然亲近很多,段蓓贞凡是从外祖家得到了什么好东西,都会记得分享一份给段蓓欣,这种状况看在卓氏眼里自然是欣慰,总是亲姊妹,感情好,未来嫁人才能互相扶持。 可是看在庶妹段蓓语眼底,免不了心生嫉妒,总觉得有人要抢走姊姊,段蓓语才九岁,是蒋姨娘的女儿,段钰远并不重视女色,一心全扑在学问里,书法上得当代董大家真传,造诣精深,再来的兴趣就是赏鸟和逗鸟,所以书房外挂了一排鸟笼,全是心肝宝贝,这蒋姨娘还是卓氏有孕时,为了让丈夫有人服侍才提拔上来的,后宅清静,也让卓氏清闲不少。 卓氏没有什么糟心事操劳,样貌显得年轻,唯一的烦心事大概就是段蓓贞及笄,亲事该找什么样的人家,还真不是她一人可以操办决定的,也不知道宁府有什么想法。 而大人的烦恼,孩子怎么会知道,自然是每天有得玩耍就好。 段蓓语看着巧荷送来的礼箧,里头放着栩栩如生的珠花,她也是心动,可是又没说送她,她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小手扯着桌沿的流苏。 "刚刚不是还高兴的说要吃荷花酥,怎么现在就不说话了?"段蓓欣当然明白妹妹在眼馋什么。 "长姊这是什么意思?三天两头送你东西,什么时候长姊和二姊姊的感情这么好了?" V第07章[03.02] 段蓓语不懂得掩饰,想什么就说什么。 "可能长姊好东西收多了,自己戴不完才会送过来,好歹也是姊妹,你也挑一些?"段蓓欣将礼箧递给妹妹,才见她重展欢颜。 女儿家正是爱美年纪,段蓓语拿起一朵朵珠花往头上比着,嘴巴也不停歇,"若真是顾念着姊妹情,怎么就只记得给二姊?长姊平时动不动就把嫡庶有别、正室继娶挂在嘴上,总拿着斜眼看着咱们,现在倒是转性了,愿意把二姊姊带去外祖家,不晓得在打什么主意。" "人长大了,心思就会不同,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段蓓欣看着妹妹喜欢得不晓得选哪一朵珠花,干脆把礼箧阖上,整个递给她,"每朵都喜欢,就干脆整盒都带回去,每天戴不一样的比花娇美,看得二姊姊也觉得心喜。" "二姊姊不留一朵?"段蓓语惊讶的问。 "姊姊还有,而且这种流行式样还是你比较讲究,可以搭配着花裙替换着。"段蓓欣其实不好打扮,这点倒是姊妹中的异类。 "谢谢二姊姊!"段蓓语笑得如花般灿烂,不客气的收下,"那么妹妹不打扰二姊姊,我先回去瞧瞧这些珠花哪一朵好搭配我的衣裳,若是有不合搭的再送还回来给二姊姊用。" "去吧!"看着段蓓语如蝶般离开,段蓓欣嘴角噙着笑,不置可否,低头要继续看游记。 这清淡的模样气倒一旁伺候的朱辰,"我的好小姐,三小姐说这话您都不生气吗?什么不合搭再送还回来给二小姐,难道二小姐该用她挑拣剩下的?" "三妹说话直白,其实没有恶意,况且她年纪还小,何必这么介意。"段蓓欣淡笑带过,就是亲姊妹,说话随意也是一种真性情的表现。 "都九岁了还年纪小,二小姐就是这种清清淡淡的个性才让人觉得好欺负。" "又是谁欺负我了?"段蓓欣抬头笑看着朱辰,"也就我这种清清淡淡的个性才容得你现在说话这种口气,你还气上了。" "二小姐,我是为了您好啊!"朱辰气得直跺脚,二小姐压根就不懂她的担忧。 刚好端着茶点进来的石菁瞧见,问道:"朱辰,你怎么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 朱辰拉着石菁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企图拉扯盟友一起劝服二小姐,其实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每次三小姐来二小姐这儿坐,哪次没有顺些好东西回去,小至茶叶,大至头面,每次就是哪种瞧上眼就开口借回去赏玩,本来说好几天就归还,后来借的次数多了,归还的日子就开始遥遥无期,最近居然变本加厉,连借字都没有再说出口。 "三小姐现在是眼红二小姐,觉得二小姐和大小姐交好,好东西得多了,分些给她也是应该的事。"石菁一下子就点出问题症结,"二小姐这么做固然心底是想着维系姊妹情分,才不动声色由着三小姐的心性来,但这可会纵出大事的,万一把三小姐的心给纵大了,就算二小姐现在是一份好意,指不定之后会被戳着脊梁背说是心机。" "刀有两面刃,我自然也通透这些道理,只是三妹妹现在正是心上灶炉烤,我也不过就这些时候顺着她一些,再说了,那些珠花玩意儿,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趣摆弄。"段蓓欣语气讪然,石菁说的道理她都明白。"我自个儿给和她开口索讨,当中的差别我自然清楚。" "二小姐既然知道,怎么还这番做派?"朱辰忍不住应上一句。 二小姐主动给,就是姊姊赏赐,三小姐自然收得,但若是三小姐索讨就是逾矩,毕竟我朝以孝立国,治家讲求嫡庶分明,在吃穿用度上都是有分例的,庶女不能越过分际去向嫡女开口。 三小姐想来也是懂得这道理,否则眼红大小姐送这么多好东西来,怎么不干脆去朝大小姐开口撒赖?这分明就是吃定了二小姐软性子,偏偏二小姐性子贪懒,什么事都不往心上去,唯一能让她惦记的恐怕就这屋子的笔墨书画,姑娘家谁喜欢这些生硬的东西,也就小姐捧着当宝。 "朱辰,你这规矩学到哪儿去了?"石菁出言训斥。 "算了,你也不用借着教训朱辰的机会说我,这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垮下来。" 主仆俩都不守规矩,只是段蓓欣这话一出,也倒打了石菁一耙,中梁指的是谁,大家可都心知肚明。 朱辰朝石菁吐吐舌头,二小姐心眼剔透,就是行为上不靠谱,也可以说是不经心,但想蒙着她打混也是行不通的,更何况石菁和她可是二小姐手把手教出来的,孙悟空哪翻得出如来佛手掌心啊! 石菁眉眼带笑,反正二小姐有听进去,记挂在心上就好了,她倒也不介意让二小姐调侃一番。 若是段蓓语知道只是一箧子的珠花就改变段蓓欣的放任心态,恐怕会悔得肠子都青了,毕竟这一箧子珠花又值得多少银两,还不如一套赤金头面来得有价值。 段蓓欣每天都会去广和园向母亲请安。 卓氏不摆当家主母派头,主要也是后宅清静,也就一位姨娘,没有什么好折腾,自然也不用他们来请安,加上这嫡长女还是位硬颈的,让她低头服软可是件蹬天的事儿,说多难有多难,卓氏也不想自个儿找不自在,索性免了什么晨昏定省。 不过她的亲生儿女懂事,之前儿子还在府邸住,每天都会定时来请安,这倒也是贴心事,待到儿子大了进了书院读书,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幸好还有女儿这个贴心小棉袄在身边陪着。 只是今天罕见,段蓓欣才进了园子坐没一炷香时间,就听见外间传来官嬷嬷的声音—— "大小姐。" "母亲在吗?" 卓氏满脸惊讶,还是起身,让丫鬟打起帘子要走出去,内外也就隔着花帘子,声音自然透敞。 段蓓欣跟在母亲身边,在她记忆中,若是有什么事,长姊都是让巧荷来招呼,偶尔让身边的崔嬷嬷来,前阵子崔嬷嬷回乡省亲,归期不定,今日长姊希罕的亲至广和园,难怪她娘一脸惊讶。 段蓓欣也很好奇,段蓓贞是为了什么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在的,早膳用过了?"还没有走出内室,卓氏就先开口关心。 V第08章[03.07] "劳母亲关怀,早膳用过,想着也很久没有来向母亲问安,刚好外祖母差人送了一盒上好南杏,这是从梧州产地来的,品质也较往年好,时值秋燥,南杏可以滋阴养肺,所以页儿就亲自送过来了。" 说完,段蓓贞示意巧荷将手中的桐木盒递给官嬷嬷。 "贞儿有这份心意真好,母亲就收下了。"卓氏笑得温柔,牵起段蓓贞的手,缓缓的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怎么这才入秋,手心就凉着?" "只是早晚温差遽变,再晚些时辰就暖了。"段蓓贞收回手,笑得有些僵硬。 "姑娘家的身体可是矜贵得很,这年纪万一寒着底,嫁人后可要吃苦头的。官嬷嬷,你从我药库里找些温补的送过去。" "是,夫人。"官嬷嬷恭敬的回答。 "这么来去,怎么感觉好像女儿特地来找母亲讨东西似的,不过女儿还是要谢谢母亲的拳拳爱护心意。"段蓓贞为了掩饰不自在,赶快接话言谢。 "怎么说这么生分的话,往日里这般时节,不也都有吩咐官嬷嬷送些滋补药材过去,你就不要太小心翼翼,终归是一家人,什么话都可以敞开心门说。"卓氏接过婢女递上的茶水,先啜了一口。 "女儿来还有件事要禀告母亲。" "什么事?" "女儿的三舅母是礼部尚书郭大人的嫡亲妹妹,往年在府邸举办桂筵宴时都会发帖子给女儿,今年也是有,只是女儿想着往昔都一个人出席不免寂寞,今年想要带着一一妹妹一起去,不知道二妹妹愿不愿意?" 段蓓贞将一纸正红描金边的帖子从袖中拿出来放到桌上,这式样十分精致,还特地撒上一层金粉。 卓氏当然清楚礼部尚书郭大人每年都会在城外的祖邸办上一次桂筵宴,顾名思义,便是府上植种了百年桂树,一到九月就开始由浅绿转浅黄,最后全株金灿灿,一棵就够动人心弦,更何况是满园至少有十数棵这种百年金桂树,随着顽皮的风儿一卷,金桂纷飞,洒落一地金黄,可谓是美到极点,不少文人墨客闻名而至,久而久之就形成一股文潮汇流,圣上还是太子时也曾前往欣赏,留下的词句更是打响这桂筵宴名号——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昼阑开处冠中秋。 每年郭大人都会邀请书院颇有文采的学生参加桂筵宴,宴中饮着金桂酒,再以诗或画会友,只要是佳作必会流传名声在外,接着金榜就会出现好消息,所以这金桂的福运更是声名远播。 而这也吸引不少名门淑女前来共襄盛举,尤其梁朝民风开放,文武并重,对外昭显天朝威仪,因此并不禁止外族入关,往来频繁,多方文化交流,对女子的限制相对就非常小,更别提历史上还曾有女帝出现呢! 所以女人可撑起半边天这句话,在女帝在位时期可是不假。 卓氏当然也希望女儿可以参加桂筵宴,只是以往没有门路可以弄到这帖子,尤其礼部尚书和宁家又有那层关系在,让她更不好施展,现在好不容易嫡女愿意带着女儿去,卓氏当然感激在心底。 一番言语客气后,就确定让段蓓欣跟着一起参加桂筵宴。 "那女儿就不打扰母亲歇息了。"段蓓贞微敛裙裾,施施然离开。 卓氏转头交代官嬷嬷再多送些好东西给段蓓贞。 一旁的段蓓欣听着不以为意,只是好奇,"娘,大姊突然说要带我赴宴,你不觉得古怪得紧吗?平常她可是防得十分谨慎。" "其实我原本就打算让舅家嫂嫂带着你去,只是我都还没有腆着脸去求嫂嫂,蓓贞就自个儿来提起这件事,说起来还真是帮上一个大忙呢!"毕竟嫂嫂家也是有嫡女庶女,再捎上欣儿,又怎么顾得着自家的,名额终究就几个,带谁都是一门学问。 段蓓欣是个性淡泊,不好争抢,却不代表是笨蛋,"就是这么着才奇怪,往常大姊是什么事硌着磨心就朝什么做,这回却自动送上过墙梯,也不晓得图什么。" "大概也是及笄快说亲,惦记着自个儿的嫁妆吧!"官嬷嬷左思右想,理出这么一个头绪来。 "嫁妆?这不是公中一定分例?"段蓓欣的年纪还小着,对掌理中馈之事并不十分清楚。 "话是这么说,但哪个当娘的不会从私产里添给女儿,这嫁妆多寡可是关系着女人嫁进婆家后的底气有多少。过世的宁氏虽然是名门之后,但实际上宁府枝繁叶茂,若是宁氏得着多了,其他女儿会如何计较?虽然是钟鼎之家,也架不住子女众多,宁老夫人再怎么替女儿着想,还是儿子重要啊!更何况咱们夫人的外家可是江苏首富,乘坚策肥,履丝曳缟,当年夫人嫁进段府时,这嫁妆可是绵延十里,第一抬都进了段府,后面还拖到东城门口。" "官嬷嬷这么说恁夸张了。"卓氏赏了一记白眼。 "老奴只是想让小姐知道夫人当时的风光。" "不管贞儿心底打算什么,就算是为了一份嫁妆,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她能跟欣儿好好相处,就算多添几份嫁妆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卓氏摸着女儿的脑袋,宠爱疼惜尽在不言中。 这些倒是事实,所以官嬷嬷也不再多说。 只是段蓓欣心里就是有条虫儿挠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是喜欢天真,因为这么一来省了很多事,但不代表她真的天真啊,然而可以参加桂筵宴也挺值得欢欣,毕竟历年来多少才子才女均现于此,扬名立万,她有机会可以共襄盛举,亲眼目睹,自然是好。 她也是心胸宽大的,孩子心性仍旧浓厚,烦恼的事就豆丁点大,一会儿就又想着桂筵宴能有什么有趣的事,还是惦记着玩呢! 京城寸土寸金,有些地段甚至是捧着银子都买不着的,其中最富贵莫过于朱雀大街,沿着朱雀大街的安仁坊内有威武将军府,通义坊内有着长公主府,府邸越接近东市和明德门,表示身分地位越高。 其中最受瞩目还有安仁坊内的忠亲王府,先祖赵权佑将军伴着先帝打下江山,却不幸在讨伐鞑子时身中毒箭,幸有子孙承祖业,继续替先帝守护北疆,可惜最后相继辞世,赵家壮丁均活不过三十。 这让赵家老太君情何以堪,也因此先帝赐下异姓王位,世袭罔替,可惜这些福分把赵家给磨薄,自先祖赵权佑之后,嫡脉子息凋零,庶房却日益壮大,到了赵朗泽这一代,除了两位嫡姊外,就他一脉嫡传,偏偏又有五位庶兄弟,最后父王还是躲不过家族命运,虽然活过三十岁,却未届不惑之年就撒手人寰,母妃则是在生他时难产,外人说起来,赵朗泽的运势也算乖舛。 V第09章[03.13] 可若是这么以为可就大大错误,赵朗泽的母妃拼死把他生下来,自然是想为赵家传宗接代,唯一的嫡子一出生后,就让赵老太君纳入羽翼之下,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无微不至的精心照顾,而赵朗泽又比嫡长姊小了十岁,长姊如母这句话可完全没有用错地方。 所以京城内就有人笑言,这代的忠亲王爷可是在女人裙底下长大的,如今忠亲王爷也十五了,嫡长姊进宫成了贤妃,二姊则是镇王妃,这下忠亲王爷还不横着走路。 当然,他也真的横着走路,成了京城三害之首。 檐角转角形成翼角起翘,脊上塑着蹲兽,狮子、天马、海马、狻猊交互排列,气势恢弘,自然也看得出百年底蕴深藏,尤其这蹲兽可是有制规,帝王至高就是十一只蹲兽,忠亲王府至多九只,奇数也代表着清白与忠诚,这可是当时先帝派工部承制,也展现出先帝对赵家的眷顾。 赵朗泽眯着眼,逆光瞧着蹲兽,单手撑着下颔,对于前面老师的教诲恍若未闻。 "赵王爷,方才我说的您有听进去吗?请您复述一次。" 赵朗泽懒懒的瞧了夫子一眼,"没有。" "没有什么?我要您复述一次。" "就没有听进去你说的,要我怎么复述?"赵朗泽露出洁白的牙齿,故意挑衅。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夫子气到咬牙,连尊称都丢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挑战权威,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孩子秉性顽劣,难以教化,再这么行事下去,岂不是砸了自己教化春风暖、栽培雨露舒的招牌。 "夫子不知道?听说在天山有支未开化的蛮族,他们在挑战对手时就会故意这样龇牙咧嘴。"赵朗泽故意再次露出洁白的牙齿。 下头传来低声嗤笑,让夫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下午你们温书。" 砰一声,扔下书本,夫子转身离开,接着就传来轰隆声响,原来是赵朗泽把书袋里的瓦罐倒出来。 "这是我昨儿个捉到的蛐蛐儿,现在重新再来较量,如果我赢了,你说要输什么好?"赵朗泽圈着瓦罐,朝着后座的赵尔嘉叫阵。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哪次赢了?"赵尔嘉的眸光中带着不屑,"如果你真赢了,只要是我的东西随你挑一样走,兄弟我可是好气魄!" "你哪有什么好东西,凡是好东西哪样不是从三哥那儿赢来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这只黑武士,不然你输了就把黑武士给三哥吧!"说话的人长得与赵朗泽有三分相像,在赵家行四,名赵尔岩。 他虽然是庶子,但赵家人丁不兴,所以赵老太君在世时就作主,凡是赵家子弟不分嫡庶都要进学,因此他们这群年龄相近的孩子就聚在一起启蒙,一直到考上童生才会送到书院去读书。 "呿,我若赢了,要只战败蛐蛐儿做什么?赵尔嘉,你可别小瞧我这只蛐蛐儿,爬像虎斗像蛇,昨儿个它可是气力十足,把我剩下的蛐蛐斗得掉头爬窜。"赵朗泽得意万分。 廊下,刚从书院回来的赵尔燊与赵尔顺,看着学堂的景况都忍不住摇头,本来他们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陈夫子,谁晓得学堂闹成一团,压根不见夫子踪影,八成又是让他们气得离开了。 "这陈夫子应该是撑不住了。"赵尔燊走出学堂的宝瓶门,才与赵尔顺聊起来。 赵尔顺阴沉着一张脸,五官轮廓与赵朗泽无一处相似,俊美到偏阴柔,"从他开始启蒙以来,这都第九个了,书院传得有多难听,连带我们能讨到什么好?"系出同门,一损倶损。 "他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如果去舞枪弄棍,搞不好可以消耗他的旺盛精力,不至于继续在京城里闯祸。"赵尔燊语气中带着厌恶。 他们这群兄弟,从他行一,行二的赵尔顺,行三才是嫡子赵朗泽,至于四弟就是赵尔岩,行五赵尔杰,最小么弟赵尔嘉,只有赵朗泽才是依族谱朗字。 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嫡庶分明,从名字就不断提醒他的身分,十一岁考上秀才又怎么着?他是如愿进了国子监,却依例到太学,并非他一心想去的弘文馆,后来的行卷也被阻挡,这一切他清楚一定有贤妃的手笔。 他的右手随着思绪纷转紧握成拳又放松。没有关系,他需要时间慢慢等待羽翼丰满。 "大哥,这话咱们私下讲讲就算了,你清楚赵家的禁忌。"赵尔顺神情严肃。 赵老太君在世时,就不再愿意让赵家子孙接近武场,尤其以赵朗泽被看管得最严格,虽然赵老太君过世后,这项禁忌略微松散,赵朗泽也开始接触射骑,但毕竟起步比其他人晚,落了众人一大截,渐渐也就不喜爱。 "他有什么好,早晚坠了赵家名声。" "再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忠亲王,咱们一大家子死活都得看他的脸色。"赵尔顺点出事实。 赵尔燊挥袖远走,不再搭理赵尔顺。 看着大哥昂扬身躯,赵尔顺知道他是壮志未酬。 弘文馆生徒数十名,大多是皇族勋贵子弟,师从学士学习经史,比起国子监的学生地位崇高许多,而弘文馆也不是以课业为重,更在意的是家族间的交流应对,尤其这盘根错节的权贵势力下,牵扯的不只是皇权,见微知着才是百年基石,这功力可是要从小栽培,偏偏赵朗泽视若敝屣,赵尔燊却是想而不可得,更别提他曾想借着许师长之手,将策论转交到黎太保手中,这种推荐方式就是行卷,如果太保大人看了之后赞赏,赵尔燊还是有出头的机会,没想到后来不了了之。 依大哥心高气傲的程度,自然不会认为是黎太保看不入眼,而是想成了贤妃暗中手笔,但事实谁又清楚? 虽然他也厌恶赵朗泽,但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赢在投对胎,不管做什么都对,否则光瞧他那样子,堂堂王爷把自己比喻成蛮人,怎么不说狗畜在攻击前也是龇牙咧嘴的啦哮? 第10章[03.16] 突地,赵尔顺意识到,这么一来他岂不连自己都骂进去了?他忍不住低头苦笑,果然嫉妒会让人失了理智。 梧秋园里,二等丫鬟浅碧将书房打扫完毕后,点上熏香,再仔细观察四周,确定只有她一个人,这才小心的将纸篓里的纸捡出来,一张张抹平,然后小心的折起来收进荷包里。 浅碧离开梧秋园后,寻空往芙蓉园而去,她走的是供奴仆走的狭路。 "巧翠,我把东西拿来了。"巧翠也是大小姐的一等丫鬟,只是不如巧荷般讨大小姐欢心。 "今天怎么这么慢,让我好生等着。"巧翠接过浅碧递来的荷包,拿出纸张好似在掂量重量,这才从兜里挑出碎银,"后天早些来。" "这也要看二小姐的书房收拾的状况,只是大小姐要二小姐这些废纸张做什么?" "问这么多做啥?你管好自己的嘴巴,反正这些只是不要的废纸,拿着又碍着什么事,反倒是你,轻轻松松就有银两拿,这种好事可没有多少机会。" 巧翠说的倒是大实话,浅碧只能点头,虽然要废纸这种行径很奇怪,但有银子赚就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巧翠看着浅碧离开,才拿着纸张进到芙蓉园里,交给大小姐。 段蓓贞翻看着纸张,有些是段蓓欣练字的,有些是看书随手记下的,有些是诗词,"今天只有这些?没有丹青?" "丹青?" "算了,若是丢进纸蒌,恐怕也是画不好的。"段蓓贞自言自语。 巧荷接过大小姐递来的纸,知道等会儿大小姐会再重抄一次这些东西。她问过大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大小姐总是笑而不答,她们虽然一头雾水,却也明白大小姐只要不想说,是怎么都问不出答案的。 段蓓贞也不想如此,这毕竟算是剽窃,等于承认自己不如段蓓欣,但是她在丹青和诗词文采上的造诣,又确实远远不及段蓓欣,可惜前辈子她就是不屑这些东西,压根不曾关注过段蓓欣流传在那些文士间的作品,或许应该说她认为女子没必要懂得这些,又不科举考状元,识字也就是极限,所以对于段蓓欣的才女名声,她总是嗤之以鼻,不以为意一直到段蓓欣声名远播,乃至后来夫唱妇随传成佳话,她只能饮恨在心。 这辈子她一定要事先就扼止这段错误,不对,应该是改正,能够以才女之姿立足于世人面前的,是她段蓓贞,那么上辈子段蓓欣的幸福才会落入她的手中,至于段蓓欣合该走她过去的老路子才对。 车声辘辘,把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其中不乏车厢是黑桧精制,甚至出现双辕马车,还有悬在车厢上八角琉璃灯,这些做派可不是一般的商贾富户,连银子都买不着的规制,可是朝中显贵才有资格用。 有门路知道的,清楚今儿个可是城外郭氏祖邸举行桂筵宴,莫怪这些马车全往城门口挤了。 段蓓贞和段蓓欣的马车就在其中,段蓓欣偶尔微微掀起车帘往外瞧,这时辰还早,有些店家还没有开门做生意,她兴匆匆的出城,以为不会塞着,谁晓得还是堵个正着。 "以前都这么着?"段蓓欣好奇的问。 "桂筵宴一帖难求,再晚些恐怕路上更塞。"段蓓贞这话说得恁是骄傲。 "今天托长姊的福气,让我可以到桂筵宴上大饱眼福,只是不晓得会出席的有哪些人?"段蓓欣侧着脑袋,带着一股娇憨。 她今天可是特地精心打扮,身上的衣裳虽不是新制,却也不曾穿过,是卓氏嫁妆店铺彩撷纺当家绣娘亲制,白色素绢花广绫飘染浅绿衫,花鼓歇纱色泽鲜亮,层层迭迭的裙裳还特地在裙尾绣上粉色环花,行走间流光溢泄,美不胜收,蜀锦披帛上的团簇绕枝花娇美万分,衬出段蓓欣的花样青春正好,粉嫩色彩把人衬得更加娇柔,与段蓓贞的鲜红艳色形成对比。 段蓓贞虽然眼红段蓓欣的装扮,却也清楚自己的并不差,上辈子出席桂筵宴,她可没有这么华美的衣裳可穿,尤其到了那儿,硬生生让宁飞茹这些表姊妹压下风采,还有些气闷,只是这辈子不同了,有了卓氏这财大气粗的支持着,光她这鎏金掐丝牡丹花钗就比原本妆箧里的要美丽,更别提镂空镶嵌红宝石的金步摇就插在垂云髻上,贵气万分。 尤其她这富贵打扮就比段蓓欣强上几倍,也不知那呆愣的脑袋瓜子怎生转的,居然在双髻上简单别了缎带和珠花,白费了一张娇俏小脸和衣裳,不过也难怪她不晓得,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嘛!桂筵宴可是连皇室中人都会出席的,自是百花争艳,各家比美,哪家千金不把自己最好的端出来? 这也是一场光明正大的相亲宴,不分男女都可以睁大眼寻着心仪对象。梁朝民风开放,不仅止于男人,女人也可以结伴同行出游,所以上辈子段蓓欣也曾出席桂筵宴,当时是随着卓氏舅母赴会,在咏诗活动时以一诗成名,这次她不会给段蓓欣这个机会了,命运的轨迹从祁黄山开始就应该出现分歧。 "大姊,你在想什么?"段蓓欣轻推了段蓓贞一把。 段蓓贞陡然回神,"自然是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都会出席。" "那是怎样的风景啊?"段蓓欣笑得灿烂,眼睛都成了弯月。"真是无法想象。" "何必想象,等会儿你就会瞧见了,从王侯国公到一品太保太傅,说不定连太子都会亲临。"段蓓贞语气淡然。 "大姊参加多了,肯定笑我没见识,听说文人之首的清闲散人也是常客?"段蓓欣书案上可是有好几本清闲散人的诗册。 "是会来的,他在集贤书院讲课,而集贤书院是京城第一大儒陈子元创办,向来集贤书院都会收到桂筵宴的诗文帖。" "诗文帖?"段蓓欣对宴会这件事兴趣不大,没打听过这些细节。 "桂筵宴的邀帖分为两种,一种是红色的,下给名门贵媛,一种是乳白描金,是专门给文诗画作有专长的大家。" "所以擅长丹青的顾老也会来?"段蓓欣惊喜万分。 "不一定,也可能是顾老的子弟前来。" "顾老的子弟就是赵秉成或卫红,那也是大家啊!" 第11章[03.21] 段蓓贞蹙眉,"你看看你这成什么样子了,到了那儿你可别还是这副德性,万一丢了咱们段家的脸面就不好了。" "知道,我会小心。"虽然挨训,仍然无损好心情,段蓓欣笑呵呵。 姊妹俩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没多久马车就来到城外的郭家祖邸。 来访宾客众多,万头攒动,这话不夸张,稍有身分的主人出门总会带着一、两名侍从,若是姑娘还会带着嬷嬷同行,再加上车夫和护卫,一辆马车自然挤不下,就拿段家来说,虽然没有带着嬷嬷,但还是出动了十一人。 停放马车的地方就是祖邸附近的空地,依照身分地位圈隔划分出好几个区域,井然有序,不见乱套。依段府的身分,马车不至于停到最外圈,不过下了马车还需要走上一刻钟。 段蓓欣把这当成踏青,无视尘土,还可以愉快的瞧着各家马车,段蓓贞就没有那样的好兴致,小心的用宽袖掩着面,深怕飞扬的尘土脏了妆容,这是她最诟病的一点,怎么不能让马车到大门前,让宾客下车后再由车夫驾车去停放,非硬要她们走这一遭,这郭府简直是折腾人。 贵人这么多,若是每辆马车都停到门前再绕走,那么耗上一天都不够,但是段蓓贞可不管其他,就只想着自己方便。 段蓓欣自然也感觉到长姊的不快,也不再和她聊天,免得自讨没趣,索性安步当车,欣赏起周遭景色,然而说是景色,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瞧的,不过就是矮灌木。 踏进郭家祖邸大门后,眼界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青石板路,两旁几棵参天的杉木,傍着奇石峻峭,还依稀听见水声淙淙,果然,这山泉溅沟引入邸内,清可见底,运用巧思和高低落差,让小泉沟绕着游廊,沿途都可以听见潺潺水声,若在酷暑盛夏,光这么听着就透脾心凉。 俗谚富过三代才懂吃穿,若是让段蓓欣来说,富过三代才懂住得舒服,这可不是一切都买最奢华的就好,而是从细节来看,寻常富户哪会考虑到引进山泉水,说不定还嫌麻烦,随意挖个池子就可以养荷附庸风雅。 "这可是从北衡山挖道来的山泉水,前段游廊下栽着海芋,到了春天美不胜收,再接着运用高低落差引到后方的华慈湖,活水交替下,池里可是鱼虾皆有,也引来冬鸟过境栖息,偶尔也会出现丹顶红鹤这些祥客觅食。"前方转角有人介绍,声音娇糯。 "那是郭尚书大人的嫡长女郭妙嫣。"段蓓贞也瞧见对方,低声向段蓓欣说完,随即走近打招呼,"妙嫣,还隔着远就听见你在显摆了。" "什么显摆,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害我一阵子好等。"郭妙嫣娇嗔道,她与段蓓贞感情交好。 "还不是你家这桂筵宴太出名,从城内马车就塞得水泄不通,我这还是提早了两刻出门,若是再晚,保不齐连门都进不来,宴席就结束了。" "哪有你说的夸张。"郭妙嫣带着好奇看着段蓓欣,问道:"这位小妹妹是?" 其他千金小姐也知道郭妙嫣和段蓓贞的交情,有些人已经识趣的先离开。 "还小,她都十三岁了,若是快的话,明年都可以先议亲了,她是我的嫡妹段蓓欣。" "可是我看她这个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郭妙嫣吐着舌头,"妹妹来,要尽兴的玩哦!" "谢谢郭姊姊。" 郭妙嫣勾着段蓓贞的手,"怎么突然想到带她来,之前你对她可没有这么亲热的劲儿……对了,你这衣裳好玩,是不是彩撷坊的衣衫?段蓓欣的好像也是。" 段蓓欣故意落后,让长姊可以尽情和好友谈天说地,渐渐的她们声音越来越远。 "小姐,你故意这样不好吧……"石菁看不对劲,连忙低声提醒。 "连郭姑娘都瞧出来姊姊不是真心亲近我的,何必硬凑上前自讨没趣。"反正桂筵宴三步一哨,都站着引路的奴婢,也不用担心会误闯到不该去的地方。 "可是小姐平常很少出门,在这儿也没有个熟识的人可以解闷和引领,这样子可怎么好?"石菁虽然没有机会陪着出席这种大场面,也晓得这些高门小姐都是和相同家世背景的玩在一起。 "刚才姊姊提到丹青大师顾老的弟子也会来,我正好藉这机会去瞧瞧本尊。" "可是咱们又不熟这儿……" "问她们啊!"段蓓欣指着两步外的郭府奴婢。 "小姐,这样不好吧……"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巧翠出现在游廊,福身说道。 嗄!长姊不是不打算理会她吗?段蓓欣瞧着巧翠,希望看出丁点不情愿,却发现巧翠恭敬有加,看样子她的希望落空了。 "这就来了。"段蓓欣沮丧的跟着巧翠走,而在她身后的石菁却松了一口气。 第三章 换人出风头 在暖阳的映照下,华慈湖宛若一条波光潋滟的银丝带,蜿蜒的湖上曲廊如同姑娘腰上的白丝环带,微风徐徐,勾起湖面如裙摆般碧波盈盈,岸边几棵高大桂树罗列,风一轻拂,洒落一地金黄,桂香袭身。 每位姑娘春红夏紫,绫罗绸缎,几乎段蓓欣想得到的富贵花样一应倶全,更别提这发髻上的饰样,更是朝着富贵逼人的方向走,饶是她看多了好东西都不免忙花了眼。 段蓓贞将段蓓欣介绍给年龄相仿的好友认识,林光禄大夫的千金、秦御史大人的千金、司马大人千金,其中父执辈官阶最高的应该就是先前见到的郭妙嫣,现在又出现的是郭妙嫣的嫡亲妹妹郭妙华,姊妹俩长得像,郭妙华比段蓓欣年纪还小。 "欣姊姊,我可以这样喊你吗?"郭妙华挽着段蓓欣的手臂,十分亲昵。 第12章[03.26] "可以啊,华妹妹。" "我这妹妹性情古怪,遇上不喜欢的人连气也不吭一声,难得居然一眼就喜欢欣妹妹,以后你得空可要常来府上陪华妹妹。"郭妙嫣打趣道。 "我一看见欣姊姊就觉得投缘。欣姊姊,我让双蝶去拿糕点给你尝尝,我们家的糕点大厨可是费尽心思以桂花为题做了好些糕点,桂花糕、双桂酥、桂奶双橙酪都是外面没有的稀奇点心。"郭妙华如数家珍。 "好啊!被你说得我这口水都快淌下来了。"段蓓欣也很愉快的回应新朋友。 双蝶很快就取来点心,段蓓欣和郭妙华品尝的同时,也开始闲聊。 "姊姊这衣裳好美,不知道是在哪里订制的?" "这应该是彩撷坊的,其实我对这些……" 段蓓欣还没有说完,就让段蓓贞插了话,"彩撷坊可是母亲的陪嫁,自然妹妹身上的衣裳就特别了。" "原来彩撷坊是你母亲的陪嫁店铺,难怪这身衣裳这么美丽,店铺里还有吗?" 众家千金开始七嘴八舌询问,这可把段蓓欣给问傻了。 好半晌,桂筵宴总算正式开始,众人才把目光转移到中间的平台上,此时段蓓欣才真正松口气,毕竟她对彩撷坊真的不上心,虽然娘亲平常总想带她到店里,可是她老寻着借口脱身,对店里的庶务根本不熟,只知道简单的搓花结、掏缯、闯抒、绑机,再细节的过程可就要出丑了。 所谓的平台并非的搭建了个台子,而是运用土陵高低落差出现的角块,虽然梁朝民风开放,男女大防不甚严格,但该遵从的礼教还是存在,男女对垒,没有什么屏风隔挡,却是以礼相待。 "这是要比评吗?"段蓓欣问着一旁的郭妙华。 "第一试以诗,第二轮以词,再来是丹青,接着舞和琴。"郭妙华简单解释。 一旁怀化将军府的常姑娘插嘴问道:"今年不是多了射?" "自然有,反正这些技艺可以随意报名参加,就是落了第,终究还是露脸。"曹坤娟的父亲是光禄大夫,虽然是闲散职务,但也是二品摆在那儿,这话可噎得常姑娘脸色阵青阵白。 段蓓欣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嘴皮上刀光剑影,可是心儿胆颤,深怕万一擦枪走火就不好了。 "妹妹有想要参加的项目吗?"段蓓贞笑容可掬的询问。 段蓓欣摇头,"妹妹技艺不精,还是不要丢人现眼的好。" "只是大家切磋交流,得失心不要太重就好。"郭妙嫣也解释道。 她这番话也是替常府姑娘解围,在座谁不清楚常诗研名不符实,这名字起得柔柔弱弱,但她的个性却大剌剌,对诗词一知半解还曾闹过笑话,最专精的是骑射,这次可是来洗刷去年的耻辱,自然对射艺上心。 只是郭妙嫣这里出言解围,常诗研人早就离座去射艺处研究,在段蓓欣看来,这常姑娘也是有趣的,心胸宽大,对这种嘴皮上的事颇为通透,采取的应对方式也很有学问,一旦认真就输了,反过来不予理会,这下拳头打在棉花上,让挑事者摸摸鼻子,自讨没趣。 "我要参加琴。"郭妙华对着一旁的贴身奴婢说。 "小姐放心,已经去递名了。"贴身服侍的婢女躬身回答。 段蓓欣讶异的想,她年纪这么小要参加琴?这儿可真是卧虎藏龙。 接着前方出现骚动,原来是郭老太君在媳妇的搀扶下现身,连带着郭尚书也一起出现,郭妙嫣姊妹俩当然要先去问安,段蓓贞也起身尾随在后。 段蓓欣见状也想跟着去,却被段蓓贞阻止,"现下人多,等一会儿妹妹再去就好。" "可是娘交代过,只要郭老太君入场,就要去请安,不去不好吧……"段蓓欣嗫嚅道。 "哪可能不去,只是时间早晚罢了,现在前头挤了这么多人,姊姊跟着只是去替郭妙嫣照看前后,毕竟她是主人家,我是搭把手帮忙,若是你也掺和着去,就太挤了些,到时我也照顾不到你。"段蓓贞话说得很诚恳。 "那么我等人少些再过去吧。"段蓓欣乖乖回座。 看着段蓓贞消失在人群里,石菁觉得不对劲,低头附在段蓓欣的耳边说:"小姐,您来这儿没有长辈领着招呼,自然和郭老太君隔着一层,现在大小姐又挡着不领您去问安,万一等会儿人都散了去,岂不是失礼?" "姊姊不会做这种事,让我失礼丢的可是段府的脸,难道她就不是段府的姑娘?"段蓓欣也不是笨蛋,自然琢磨过轻重。 "小姐心里有数就好。"石菁知道二小姐有成算就行了。 台上切磋如火如荼的展开,男女穿插着,只要表现得好,自然赢得喝采,一时间热闹非凡,有些人诗作得好,却败在书法上,此消彼长,倒也是不相上下。 段蓓欣的注意力放在台上,自然没有注意到郭老太君处的异样。 "宁老太君提过你那嫡亲妹妹,只淡淡的说是好的,怎么没瞧见她过来?听说今天不是也跟着你来?"郭老太君自然是熟识段蓓贞,亲热的拉着她的手问。 第13章 她和宁老太君年轻时候就是手帕交,她希望这样的友情可以从她们这一辈一直延续到孙字辈,自然乐见这些小丫头们交好。 "方才人多,我怕挤着她,让她在位子上候着。"段蓓贞笑着回答,"巧荷,还不快去请二小姐过来。" 郭老太君扬着眉,这话里意思指的是段蓓欣身子娇贵,还是她老婆子不值得那丫头等候?但她心底再怎么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见个小辈,展现长辈的慈祥是好,但可不代表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入得了眼,这段家二丫头是嫡女,但说穿了就是继室所出,怎么和贞丫头攀比?听说这继室还是商家女,教养上怎能周全? 巧荷很快就领着段蓓欣过来,段蓓欣福身行礼,"郭老太君安好,小女子段蓓欣。" "这丫头长得可真好,等将来及笄,这求亲的媒人还不踩垮门坎。"郭老太君朝着身旁的范嬷嬷说。 "老太君说的是,段二小姐的容貌堪称娇俏,这放眼望去,能比得上的还真没有几位。"范嬷嬷笑着应和。 "小女子怎堪值老太君这番赞美,郭家姊姊就跟仙女一样,和家姊才像日月争辉呢!"段蓓欣心里一惊,表面上仍镇定的回道。 她年纪这么小就被夸娇俏,这可不是什么好赞美,尤其娶妻娶德、纳妾纳色,郭老太君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不着调的话,最有可能就是故意的,可是她有得罪对方吗? "丫头说话可真甜,那你说说谁是日、谁是月?"郭老太君笑意盈盈,脸皮都皱成一朵菊花了。 段蓓欣顿时语塞,下意识看着段蓓贞,却瞧她眉眼浅淡,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压根没有打算替她解围,饶是她再怎么慧黠,也应付不来大人的恶意,她的脸皮渐渐涨红,动作也有些局促。"我……日月争辉,各有所长,各有所好——" "这到底在说什么啊!"郭老太君突然收起笑意,端着一张脸可严肃了。 "我……" "哎啊,老太君,您要听好听话可不就应该找我来说,怎么找个丫头片子,她懂些什么?"见苗头不对,宁府的大夫人官氏跳出来帮着缓颊。 "这丫头肖母,嘴巴笨得很。"卓府舅母也发现不对劲。 "可惜长得这么伶俐。"郭老太君淡淡的说。 卓府舅母连忙拉着段蓓欣离开,试图让这件事落幕,幸好段蓓欣不过是个小姑娘,没有吸引太多注意力。 可是这对段蓓欣来说却极为震撼,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不可能得罪过郭老太君,但是郭老太君对她的态度着实奇怪,难道有人私下故意搬弄她什么?然而她又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何必如此? 她左思右想,接下来的吟诗作对,自然都恍若未闻了。 段蓓贞将她的呆愣看在眼里,难掩喜悦。她本来就不打算让段蓓欣在桂筵宴上有出头的表现,才会带着她来参加,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能确保。 这时,射艺处传来喧闹声,引来侧目,段蓓欣也发现不对劲,频频朝那儿张望,却瞧不见什么。 段蓓贞心里有数,故意问道:"妹妹要过去看看吗?" 段蓓欣恹恹的摇头,"妹妹留在这儿坐着就好。" "别太介意郭老太君的事,出门一趟可是难得的事,更何况这桂筵宴可是每年才举办这么一次,就去瞧瞧吧!" 段蓓欣不想扫兴,只好颔首,缓缓陪着段蓓贞往射艺的地方走。 射艺就在水榭后的低处,原本是辟来让公子小姐投壶射艺比试的地方,会引起这么大的喧闹声也是少见,毕竟在场都是名门之后,哪会学着市井贩夫走卒喊闹喧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射艺吗?"段薜贞难掩惊愕。 段蓓欣也是目瞪口呆,可不是骇人,居然将一颗梨放在男仆顶上,远处有人悬臂拉弓正在瞄准,这是在比艺还是杀人? 咻!弓箭射了出去,那破空声响让人起了疙瘩,段蓓欣忍不住逸出惊呼,双手掩着眼不敢看,直到传来阵阵唬声才缓缓睁开眼。 "笑死人了!这是什么射术,也未免太差,居然射中了树干,离人至少有十尺之远。"男子的嗓音充满奚落与轻视。 被讽剌的男子扔下弓箭,大吼道:"曹讯,你本事强你来啊!" "胡闹!人命关天,哪能再让你们这样混不吝的玩?"出言训斥的男子穿着宽袖窄袍,猜得出来是长辈。 段蓓欣扯住长姊的手臂,"我们就别过去掺和了,这些人看起来不好相与。" "男子总是喜好粗暴的游戏,你吓到了?"段蓓贞询问。 "姊姊认识他们?" "是雍郡王、义勇侯的公子。" 段蓓欣蹙着眉,原来是皇亲国戚,难怪把人命当成蝼蚁,"咱们又不会射艺,就不要过去了。" 第14章 "可是他们瞧见我们,不过去打声招呼好吗?"段蓓贞声音微弱,似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段蓓欣听见。 适才和郭老太君打招呼的阴影犹存,被段蓓贞一提,段蓓欣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那咱们还是过去打声招呼再走吧!"天知道她谁也不认识,要打什么招呼。 段蓓欣脸色苍白,又硬扯着嘴角往上扬,她年纪尚小,还不懂得掩住情绪,看在其他人眼中可就成了攀附权贵。 "明明害怕还硬要来,这是见咱们这里有雍郡王世子在吧!" "才几岁就懂得趋炎附势,方才没有听见郭老太君说的吗?不知所云,就是说她了。" 听着周遭议论纷纷,段蓓贞嘴角微扬。她当然清楚一荣倶荣、一损倶损的道理,尤其段蓓欣年纪还小,就算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恐怕过个年就有比这更大的丑闻压过去,她图的可是其他啊! 有,她瞧见了,是集贤书院的人,他们也在场,所以应该是听清楚了,如此一来,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最后,段蓓贞低调的将名帖放在桌上,这也是桂筵宴最让人称道的原因之一,凡是参加桂筵宴,虽然没有报名比试,但是若在席中听得台上诗词表现,进而启发灵感,都可以在途中留下自己的作品在桌上,宴会结束后,主家会一一整理再发行小册子送到与会者手中,每个人都可以再细细品味。 一个月后,在文人墨客中流传着一首诗——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闻者莫不惊叹,四句皆可各成名句,天、海、江、潮、月、云,把天地变化囊括其中,气势磅礴,尤其这留诗人还是女子。 段蓓贞,这名字成为最新声名鹊起的才女。 请帖上的名字是段蓓贞,送来的小册子自然也落入段蓓贞手中,因此段蓓欣由始至终皆不知晓自已阅览《钱塘游记》,心之向往随笔写下的诗被段蓓贞所窃用。 卓氏瞧着女儿从桂筵宴回来后失魂落魄的,再从石菁口中得知细节,气到差点把斑竹笔管给撅折。 这郭老太君是什么意思,何故这么为难女儿?再透过娘家嫂嫂口中才知道,欣儿当天的语塞,居然事后被传为愚昧,这是什么跟什么?不就明摆着想毁了她女儿的名声。 嫂嫂多方劝慰,才让卓氏稍微气平,要不然又能如何?自家夫婿这三品官,怎么都顶不过二品,更别提这郭家子孙成才,除了郭尚书,还有几位外放的堂兄弟,再过几年回京述职,谁知道能爬到哪个位置上。 段家就是根基浅薄,才会当上这三品官还得瞻前顾后,京城里官多如牛毛,当中盘根错节又岂是她一内宅妇人可以窥探全貌。 "娘,怎么一直盯着女儿瞧?您怎么了?"段蓓欣不解的看着母亲,从她进来落坐,母亲一句话也不吭,就直瞧着她。 "让你委屈了。" "娘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女儿哪有什么委屈?" "桂筵宴的事娘都知道了。"卓氏摸着女儿的脑袋,女儿的样貌生得越来越好,等到及笄,脸蛋长开,就是水灵灵的漂亮大姑娘,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恍若深潭,顾盼间漾着水波,确实就如郭老太君说的,女儿实在长得太美了。 "娘,人与人讲究缘分,兴许我与郭老太君就是没有缘分,这是小事。"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缘分。"还不就是权势,卓氏替女儿感到不舍,却也感慨女儿懂事。 "《杂阿含经》上说,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这不就是人活着在世间,处处皆缘。" "小丫头,抄几天经书就充起大师来了。"卓氏白了女儿一眼。 "女儿在外才不敢卖弄,还不就是跟娘说说而已,这可是灵宝殿的住持解释的呢!"段蓓欣笑得灿烂,语气中带着娇憨。 "你是故意说来讨娘欢心,娘当然知道你的孝心,只是娘不舍,你明明就这么聪明,怎么会传出什么愚昧的说法。"卓氏不禁红了眼眶。 "娘,女儿才十三岁,就算现在传出不好听的名声又如何?左右再一年大家也就忘记这些事了,这也不是多大的事。" "你可真心宽。"卓氏拧着女儿的腮帮子。 "只是女儿有件事想请娘帮忙。" "什么事?" "咱们府上不是有邸报?" "进奏院发行的?"卓氏见女儿点头如捣蒜才继续说:"是有,每五日发行一刊,每次送来都会放在你爹的书房桌上,过几天才会收起来装订成册。" "女儿想看那些,装订成册的也在爹的书房吗?"段蓓欣已经去找过了,就是没有瞧见才来问娘亲。 "成册的放在娘的房里,你爹喜欢在房里窗前的贵妃椅上看那些邸报。你看那些东西要做什么?" "女儿好奇嘛!世家之间交往名目繁杂,谁和谁交好是咱们台面上瞧见的,可是台面下水深则湍。" 第15章 "以前娘问你要不要学着人情来往,这也是管家掌理中馈的要事,你当时可是排斥得很,现在你有心要学,看邸报有什么用?邸报就是登载诏旨、官吏任免、奏章,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呢!"卓氏认为女儿兴许是心血来潮,把邸报误会成小册子,当是闲书。 "爹不也看着,说不定女儿就可以看出一朵花来啊!" 卓氏被女儿的说法逗乐了,"好!就等你瞧出一朵花来。娘让添香整理后送过去给你。" 她知道女儿爱看书,什么书都会涉猎,连那些风花雪月的小册子也学着奴婢看得起劲,多看书自然是好事,她爹就爱捧着书本啃,她当女儿肖父,也就由她。 "谢谢娘!" 段蓓欣欢喜的离开广和园,只是才刚进到梧秋园,就瞧见朱辰站在廊下,一副气急的模样。 一瞧见她朱辰就连忙迎了上来,"二小姐,您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朱辰,你这是什么话?"石菁怒斥,对二小姐居然用这种质问的口气。 "奴婢是急了才会口无遮拦,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回事?"朱辰可是胆大的丫鬟,段蓓欣也不急着问罪。 "是大小姐!二小姐前脚一出门,大小姐后脚就进咱们梧秋园,还说什么要请小姐指点丹青,接着就往书房走,奴婢好说歹说都拦不下来,现在人还在您的书房里呢!" "就去瞧瞧吧!" 其实说是书房,也就是闺房外边的小花厅,段蓓欣平常休憩阅读的地方,她走到门边,就看到长姊坐在她平常坐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的欣赏画轴。 "你回来啦!"段蓓贞瞧见跨过门坎的段蓓欣,露齿微笑,还亲和的起身走过来,牵起段薛欣的手往酸枝木缠椅子坐下。"刚刚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拿了画轴看,妹妹应该不会介意吧?" 看都看了,介意又能如何?朱辰在心里没好气的嘟囔,但仍手脚麻利的帮两位小姐倒茶。 "妹妹画得不好,就怕污了姊姊的眼睛。" "怎么会,虽然姊姊无法品评一幅画的优劣,却也看得出来妹妹画得真的好,所以才腆着脸皮来求教的。方才我看了其中一幅似乎是灵宝殿的华严三圣像,只是神韵上怎么有点差异?" "姊姊的眼睛真锐利,那是妹妹临摹华严三圣像,同时仿着张僧繇大师的精神混绘而成的。"段蓓欣说起自个儿的兴趣可是滔滔不绝,"张大师吸收天竺等外来画技长处,采用凹凸晕染法,画出的人物像和佛像栩栩如生,传神逼真,这华严三圣的这里就是仿着这些技巧,你瞧!"她一一仔细解说。 但段蓓贞只是草草瞄过,敷衍的点头。 段蓓欣再从画桶取出另一幅宣纸,还没有摊开,段蓓贞就暗中朝巧荷使个眼色,巧荷马上递上一本书。 "这是姊姊无意中从老祖宗那儿得来的,听说妹妹喜爱,就转送给妹妹吧!" 段蓓欣惊喜万分,"是珍本《宣文斋书画谱》,姊姊真的要送我?" "不送你拿来做什么?"段蓓贞笑意盈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也就不枉我磨着老祖宗拼命求得。" "这是姊姊求老祖宗赐的,妹妹怎么好意思拿。"段蓓欣心情激动,小心的抚着书页。这本画谱她找了好久,还拜托书肆帮她留意着,只是都一年多过去了,书肆那里一直没有消息,掌柜的还说这书可是珍本,就算家里有,也会留着传家,怎么可能拿出来贩卖,她原本都已经放弃这个奢望,没想到如今居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姊姊才刚入门,这画笔能握着多久,还得看兴趣是否能延续下去,倒不如就当束修送你。" "束修?"段蓓欣不明白。 "我就画些水墨画,你帮我品评,再添个一二润饰。" "姊姊要做什么用?" "自然是交课业,老祖宗让我进宁家族学,其中一门课就是画。"段蓓贞拢着衣袖, "我本姓段,按理来说不应该进宁家族学,就是老祖宗怜惜,才特地允我入学,既然如此,我当然不想坠了自己和段家的名声。" 段蓓欣明白自己让郭老太君说了句不明所以,就被传成愚昧,自然也损了长姊的名声,长姊已经及笄,届时谈婚论嫁自然有损。"我可以帮姊姊掌眼,但这珍本就不要了,姊姊还是拿回去吧!" "你嫌弃?" "怎么可能,是太珍贵了。" "再珍贵也要有识货的人,你就收着别推辞了。我先回去,不打扰你歇息,我的画作就放在你桌上了。"段蓓贞说完,领着巧荷离开了。 段蓓欣马上小心翼翼的翻起书页,"这是真的!" "二小姐,您不先看看大小姐留下来的画作吗?"朱辰问道。 第16章 可见二小姐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本破书上,哪管什么大小姐留的画作,她只好自个儿来到书桌前,摊开宣纸,顿感无语。这……这是哪门子的画作?几道轻浅深重的墨汁,连画什么都不知道,大小姐这是在耍人吗? 既然收下段蓓贞的厚礼,自然要尽心帮忙,只是段蓓欣也没有料到宁家族学课业居然这么繁重,段蓓贞前后拿了快二十幅宣纸来请她润饰,其中还有三幅居然是工笔重彩,她不免讶异长姊怎么会知道她对工笔重彩有涉猎,毕竟她都瞒得紧紧的,从来不曾展露过。 话说回来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当初不想渲染只是怕被误会自己太浮夸,毕竟工笔重彩注重调色,层层堆栈出的丰富色彩,这种功力可不是玩票性质的人可以一蹴可几,再者,画材的昂贵也是原因之一,她一个小姑娘也不好传出爱花钱的名声。 "小姐,您这来来去去也帮大小姐画了二十一幅画,就那本书的价值也足够了,下次若是巧荷再送来,奴婢就替您推了吧!"这趟陪着出门的是朱辰,她们要去买画材。 "当初收下书又没有说要画多少幅,这其中还包括着姊妹情分呢!若是按你这么计较,岂不把这姊妹亲情都计较薄了。"让车夫在铺子门口停下马车,段蓓欣她们直接入店挑选。 逸画坊可是东市里专门卖画的营生,除了让文人学子寄画贩卖,还能帮忙裱褙,画作材料也是应有尽有,简单来说,只要能和画扯上边的,这儿一应俱全。 "可哪就这么永无止尽的,才短短一个半月,就要了二十一幅画。"朱辰噘着的嘴唇可以吊起三斤猪肉了。 "我就要武昌的扁青,你现在是瞧不起小爷,以为小爷没银子,付不出来吗?"紧接在骂声之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男子愤怒的把桌上的东西全挥落地面。 "大爷,小的没有这个意思,小的开店就是要卖东西,实在是您说的扁青是上品石绿,小的这店铺平常也就进货几钱而已,真的是卖完还没有进新货,不是故意要讹骗大爷。"伙计声音颤抖,但还是把该解释的都解释清楚了。 "瞎说!方才我明明听见你说还有,现在我要就说没有。" 男子背对着段蓓欣,所以她瞧不见对方的长相,但看他身材魁梧挺拔,衣料还如此高贵,能够穿得起这种衣裳,身分得足够尊贵,只是这行径也太嚣张了。 "大爷,小的刚才就解释了,那是客人订货,不能卖啊!" "我给两倍或三倍的价金,你们再重订一票货不就得了!" "大爷,做生意重承诺,哪有这么行事,您这样等于是在逼小的关门收了营生啊!" "那么你告诉我是谁买的,我自个儿和他谈。" "大爷,这怎么行!"衣领被越揪越紧,伙计的脸色开始惨白。 "那些扁青是我买的,你放开贵子。"段蓓欣看不下去,扬起稚嫩的嗓音。 "姑娘,您怎么来了?"名唤贵子的伙计颈子上的压力消失,差点滑坐在地板上。 "扁青是你买的?"男子转过身,瞧见身形瘦小的姑娘,显然也是一愣。 段蓓欣本来还以为男子的长相凶神恶煞,结果出乎意料的俊秀,剑眉入鬓,凤眼生威,"确实是我订的,这位公子就不要强人所难,贵子也是职责所在。" "这么小的姑娘,你买扁青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斗蛐蛐?" "买扁青和蛐蛐有什么关系?" "这可是我最近发现的方法,将扁青化水,涂抹在蛐蛐身上,可以壮大声势,有效吓阻对手。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赵朗泽喜好分明,全凭第一眼,这俏丫头除了说话有些老成,长相挺得他眼缘的,他的声调不自觉轻缓许多。 大庭广众下问姑娘闺名,若是带着家丁,早就把他打出去了。朱辰的脸蛋一阵红一阵白,"这位公子仪表堂堂,怎么开口讲话这么无礼,小姐的闺名岂能随便报出来给人知道的吗?" 他一愣,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道:"敝姓赵,名朗泽,失礼。那这扁青就让给我,银两随你开个价。" "这怎么行,我们小姐还等着扁青作画。"朱辰瞪着赵朗泽,"公子就自个儿再订吧!" "贵子,你把扁青匀出一钱给这位赵公子,至于银两就看当初我买多少,按价收多少吧!"段蓓欣道。 "小姐,这怎么行,您……"朱辰对上主子眼中凌厉的警告,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赵朗泽看向贵子,催促道:"既然这位姑娘同意要匀出一钱给我,你就快点包好,我急着要呢!" "是,马上弄。"贵子自然希望皆大欢喜,带着一丝感激的目光投向段家姑娘。 今儿个可真是倒霉,才开门没多久就遇上恶煞,但也幸好运气马上翻转,一下子就有菩萨座前仙女来帮忙。这段家二姑娘心地可真好,若换成一般富贵人家,才不会蹚这浑水,哪有订货到手还要出让这等事。 "一钱六两,公子。" 赵朗泽抛出一锭银子,"剩下的给姑娘喝茶水吧!"转头就走,态度利落。 "这人混账,什么给姑娘喝茶水,把咱们姑娘当成什么了!"朱辰气极了,忍不住在段蓓欣耳边抱怨。 "今天幸亏姑娘帮了大忙,这锭银子是您的。"贵子一起把段蓓欣订的扁青恭敬奉上。 朱辰上前一步接过。 第17章 "朱辰,把银子换零给贵子。"段蓓欣交代道。 "是,小姐。"朱辰从荷包里掏出银子。 "姑娘,那位公子说……" "不用理他,这银子给你喝茶压惊,你收下吧!"段蓓欣说完,率先走出店铺。 朱辰赶紧跟了上去,搀扶着自家二小姐上了马车。 "二小姐,您方才怎么将扁青给那混不吝,咱们订的货可不多。"才刚坐稳,朱辰就忍不住念叨。 "你没有瞧见他身上的衣裳,那是织造局每年上贡的蜀缂丝,能穿得起贡品的都是皇亲国戚,而且他又姓赵,这京城里姓赵的皇亲国戚就只有忠亲王,看年岁也符合。"段蓓欣这段时间的邸报也不是白看的,新旧交杂,她还罗列出一张单子加强印象,也归纳出一些心得。 "忠、忠亲王?可是他身边怎么没个小厮护卫?"朱辰瞠目结舌。 "听说这忠亲王不喜有人跟前跟后的,守在身边的都是暗卫,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发现,幸好你方才没有冲动,若是一个巴掌过去,这小命可就不保了。"段蓓欣只是说笑,就把朱辰吓得唇白脸白。 "二小姐,奴婢听说这忠亲王可是京城恶霸之一,他会不会记仇,等以后寻咱们晦 气?"朱辰是泼辣,可也只是嘴上不饶人,加上又是内宅一等丫鬟,平常就跟千金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怎么悍气也是在宅邸里耍耍威风罢了,若真的在外遇上强权,可就瞬间成了孬货。 "他又不知道咱们是谁,更何况我不是把扁青匀给他一些了?"段蓓欣戏谑的瞅着她。 "二小姐,原来您在耍我!" "哈哈哈!"段宿欣笑声清脆。 "亏奴婢还这么担心,您怎么可以这样。" 回程的马车内不断传出主仆俩的说话声和欢笑声。 段蓓欣没有把这件事记在心上,这种偶遇未来也不会再发生,身分摆在那儿,两人玩不到一块儿,更别提男女有别。 集英书院就座落在春明大街上,若要前往国子监,这儿可是必经之路,久而久之就形成文人学子荟萃交流之地,茶坊、书肆林立,其中普贤茶坊最负盛名,探究原因,茶资价廉是一,再者就是接近集英书院,占着地利之便。 这掌柜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每逢十五就广邀名师讲解说论,内容不拘,从卜算到策论,各有精巧,后来又有学子热络交流,演变到现在就形成一种固定模式,每逢十日就有聚会,棋琴书画,各显神通,也不再局限集英书院,几乎京城内的书院学子都会来此与会观摩。 段蓓欣也曾在长兄段其扬的陪同下来到普贤茶坊,可是当时她年岁小,实在品不出门道,自然觉得无趣,尤其当天凑巧是策论,名师是骆夫子,曾任礼部侍郎编撰典籍,为人刚愎自用,个性不易曲折,禁不住官场上的斗争,最后索性进了国子监当夫子。 骆夫子讲学一板一眼,勾不起段蓓欣的兴趣,所以才说启蒙先生很重要,最后策论可是让她避如蛇蝎,当然,她不考科举,这倒是无所谓,只是连普贤茶坊都让她贴上古板、无趣的标志,后来她就不曾再踏足。 今天恰巧逢十,段蓓贞心怀忐忑的踩上台阶,要进入前还特地抬头,横匾上草书大气凛然的"普贤"两字,这儿她在上辈子从未涉足,她稍微深呼吸,稳着步伐,缓缓拾阶而上。 入内,眼界豁然,呈回字形建筑的斗拱梁柱雕刻古朴,廊角各处都摆着杜松,树冠呈圆锥形,增添青葱盎然,倒是平衡了一室的刚硬气息。这儿当然也有女子涉足,几乎皆有才名,她们自成一个团体,三五成群,多半是在二楼雅间落坐,单独前来的段蓓贞引来不少注意。 巧荷在段蓓贞的眼神示意下,向伙计要了二楼雅间。 段蓓贞容貌秀丽,虽然不及段蓓欣的美丽,但通身的气派也是很吸引人,有些学子开始按捺不住的打探她的来历。 在伙计的招呼下,段蓓贞主仆俩进了二楼雅间,虽然称为雅间,也不过就两道竹帘遮蔽左右,毕竟这儿是让学子交流,茶资平价,自然比不上朱雀大街上的奢华,一切简单质朴。 巧荷要了一壶铁观音和菊花糕,就打发伙计离开了。 井字设计,让雅间可以瞧见一楼中间辟出来的留白区块,也能清楚看见一楼客人的动静,一楼客人稍微抬头,也能瞧见二楼的人。 "小姐,咱们来这里做什么?"巧莲不明白小姐怎么会来这普贤茶坊,四周全是酸儒文生,小姐以前明明不喜欢这些人的,反倒喜欢朱雀大街上的福祥酒楼,若要吃茶也有明月馆。 过去段蓓贞确实不喜这些,但重活一世,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扭转命运,而她也逐步改变前世的轨迹——在桂筵宴上,传出才名的人是她,不再是段蓓欣,下一步她要在普贤茶坊扬名,站稳脚步。 她记得清楚,前世段蓓欣在桂筵宴传出才名,结识集英学院的魏子游,后来经由魏子游的引荐下慢慢站稳脚步,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普贤茶坊里的丹青赏析,女子学画以水墨为主,可以画在宣纸或绢布上,多以花鸟为题,段蓓欣的一鸣惊人就是工笔彩画,这需要对色彩有相当的敏锐度,还要有多年的经验才能调和出深浅,更别提构图,还有重重迭迭的呼应。 段蓓欣当时以十三岁稚龄技惊全场,之后开始与这些文人才女结交,父亲当然以女为荣,甚至感叹段蓓欣身为女儿身,无法有更多的成就。她当时嗤之以鼻,觉得整天和穷臭酸儒谈论之乎者也,能有什么光明未来,孰料……还真的让段薛欣翻上了天。 但是这辈子不会了,今天来普贤茶坊的人是她啊!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巧莲连忙将抱着的木箧放到桌上,"在这儿呢!奴婢把它护得好好的。" "魏家姑娘来了,巧荷随我过去打声招呼,你留在这儿。" 第18章 段蓓贞注意到魏湘云的雅间外挂着一幅行草,其他雅间都没有,可能是特地长期留订的,难怪魏湘云在前世能和段蓓欣结为义姊妹,一定是同道中人。 她不由得拧起眉,她知晓自己无法和魏湘云深交,毕竟肚子里是墨水还是稻草,往来久了就会露出破锭,但魏子游和魏湘云可是堂兄妹,前世就是有魏湘云居中牵线,才让魏子游心甘情愿等着段蓓欣及笄再上门提亲,然而这辈子不同,她已经及笄了,所以没有魏湘云从中撮合也无所谓,不过这份情谊还是要建立起来才好。 巧莲越发不懂大小姐的想法,魏家姑娘的祖籍在苏州,听说是卖粮营生,发了财后才开始替小辈磨着官路,天资聪颖的魏子游脱颖而出,成了魏家这一代的希望寄托,还特地送到京城的学院读书,如今俨然成为集英学院的代表人物之一。 就算是这样,这文人成千上万,多少人从黑发郎考到白头翁,可以入三鼎甲骑马游街的,每科不过三名,魏子游再怎么厉害,也没有什么强而有力的家族可以撑腰,想在官涯如海中力争上游,可是难上加难,大小姐过去明明都是与那些王公贵胄的千金走在一起,现在虽没有疏远,却不肯再多花时间亲近,反倒要主动亲近这些所谓的文人,这都乱了套了。 段蓓贞理理衣裙,才缓缓进入雅间。"魏姑娘,敝姓段,闺名蓓贞,素闻魏姑娘在棋艺上造诣非凡,特地前来拜会。" "段姑娘久仰,我听过师尊提起您,师尊形容段姑娘举止有度、言之有物,我还要多与您学习呢!"魏湘云起身回礼。 "师尊谬赞了,既然我们师从同一人,算起来也是同门,若是改天有空来段府找我玩可好?届时也可以切磋一二。" 魏湘云受宠若惊,连忙回道:"承蒙段姑娘看得起,改天一定递帖拜访。"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畅谈了。"段蓓贞回礼敛裙后,优雅的转身离开。 段蓓贞一离开,魏湘云的雅间就像炸了锅,其他两名女子连忙缠着她问—— "段悟贞可是先前参加桂筵宴,写出楼观沧海日的那位?" "父亲是段太常卿,母族是宁尚书,以这种尊贵身分,她居然愿意亲自来打招呼?"不能怪她心生质疑,士农工商商是最低等的。 魏湘云并没有生气,她明白好友说的没错,她也不晓得段蓓贞是抱着什么心态,只是机会难得,若能引为知己对自己也有好处,尤其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巧荷陪着大小姐走回雅间的路上,纳闷的小声问道:"大小姐何必做这种纡尊降贵的事,若真要见魏姑娘,让奴婢去请她就好了。" "既然有心要结交,本来就该亲自走一趟。" 回到自个儿的雅间,段蓓贞瞧着一楼,差不多要开始了,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将自己的画拿上去摊开,供大家赏评。 "巧莲,把我的画也拿下去,不要放在正中间,放在最旁边就好。" "是。"巧莲领着差事,缓步朝楼下走。 这提画供赏的雅事也不是只有男子能做,有不少女子是差着奴婢前来,巧莲夹杂在其中倒是不显得突兀,不过巧莲并没有找中间位置放画,反而将画放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这种举动引起了注意。 巧莲小心翼翼的将绢轴置放好后,才缓步离开不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喁喁细语,她回首顾盼,发现已经有三位身着襦衫长褂袍的男子站在自家小姐的画前,神情严肃的对话,不过她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姑娘且慢,请问这幅画是你家小姐或公子所作?"其中一位率先开口。 "我家小姐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绘制。" "只有一个多月?能有此功力,实在不凡。" 坐在二楼的魏湘云也察觉了楼下的动静,她方才看到巧莲从段蓓贞的雅间走出来,想来巧莲也是段蓓贞的奴婢,至于三位青襦衫长褂袍的其中一位,则是在集英书院教习画作的林夫子。 "咱们要不要也差人下去取上来瞧瞧?段姑娘的画似乎引来不少话题。"果然,人群渐渐往角落聚集。 "阿喜,你下去候着,如果觑空就取上来。"魏湘云让身边丫鬟跑腿。 魏子游刚巧与同侪踏进普贤茶坊,就瞧见闹烘烘的情景,众人围着其中一幅画,当中一人还是他初入门习画的授业夫子,他连忙上前拜见。 "子游,你来得正好,这幅画给你瞧瞧。" 听到魏子游的名号,众人纷纷让开,魏子游可是有京城七贤之首的美名,大家都想听听他的看法。 "这是工笔重彩。"魏子游靠近,原本只是淡然一瞥,随即专注欣赏,一边赏析道:"这是一幅春游图,湖边曲折小径蜿蜒入谷,山腰、山坳几处佛寺幽静,这人们骑马、步行或乘船,为四周美景陶醉而流连忘返。画者线条细而有力,人物虽小如豆粒,但一丝不苟,形态毕露,山石树木只用线条画出,并赋上石绿、石青为色,行笔的轻重、粗细、顿挫、转折,为画上添抹春绿,更别提这赭石、白灰的建筑和马匹,用色鲜艳大胆,实至名归的春游。不知道这画是何人所作?" "子游品评得很好,确实和先生的想法不谋而合,虽然在曲流部分稍嫌不足,但这构圆的完整性不容小觑,称得上是不凡佳画了。"林夫子随后下了注解。 魏湘云听到堂哥这么说,再也坐不住了,索性自个儿下楼。 "堂妹,你瞧瞧这幅画,你碰上对手了。"魏子游微微一笑,更显得朗眉星目,俊逸不凡。 魏湘云屏息欣赏,最后抬头看向二楼某间雅间,赞道:"这段姑娘不愧是才女啊!" "段姑娘?你认得她?"魏子游的视线顺着堂妹的目光转往二楼雅间,一名身着银白的姑娘就这么猛然撞进他的眼底,面容娇嫩,朱唇轻点,他的心随之荡漾。这样的美人才能画出这么美的画吧!"堂妹,你可以帮我引荐吗?" "好!"难得不近女色的堂哥有此请求,魏湘云求之不得,尤其段蓓贞的背景显贵,若能结交自然是好事,再者以文会友是佳话,若在礼全的状况下,以诗画交流,在普贤茶坊里比比皆是。 第19章 终于朝目标迈近一大步了!看着魏子游拾阶而上,每一步都好似撞击着她的心,让她的心跳一次比一次用力,段蓓贞极为喜悦,却必须忍着,保持面不改色。 "段姑娘,您的《春游图》绘得真好。"魏湘云率先开口夸奖,接着转头微笑,"连我堂哥都赞誉有加,我堂哥魏子游,京城七贤之首。" "京城七贤之首?就是那幅草书的作者?久仰大名。"段蓓贞指着梁柱上挂着的草书,写着"天禄阁门开,甘泉侍从回。图书皆帝籍,寮友尽仙才",这首诗让普贤茶坊的掌柜惊为天人,除了裱框奉为镇店之宝外,还言明只要魏子游上门,一律免茶资。 "哪里,只是掌柜不嫌弃,这还比不上段小姐的。"魏子游拱手回礼。 "你们就别客气来客气去的,先坐下来聊吧!"魏湘云性格爽直的道。 段蓓贞自然乐意奉陪,幸好初次见面,多是聊些家常,还好应付,且言谈间她多次观察,发现魏子游总是觑空看着她,这可是好现象。 同时间,位在东市里的彩撷坊可迎来稀客,卓氏来盘账,这回她不容许段蓓欣拒绝推托,硬是带着她出门。 "夫人、小姐,安好。"彩娘躬身福了一礼。"好久没见着小姐,都长这么高个儿了。" "这丫头贪懒,今天好不容易才逮着她跟着来铺里,彩娘就好好教习,别让她再打混去了。"卓氏笑骂道。 "娘,您这身体硬朗还年轻,怎么就老要我学铺里的事,再说,您管着不是生意红红火火的,万一交给女儿办坏了,还不让我丢了脸,让外人说我败家呢!"段蓓欣尽挑好话,哄着娘开心。 "这把戏是一回行、二回糗、三回蠢,我再信你就真蠢了。"卓氏睨着女儿开始红通起来的脸皮,心道:至少还懂得一个羞字,不算糟糕。 "其实夫人也别以为小姐不懂事,小姐还不是担心夫人闲下来,没处练手会心慌,才故意这么说的。您掌眼瞧瞧,这是小姐送来的绣样。"彩娘拿起一旁的宣纸册,递给卓氏。 "彩娘,你怎么可以说出来,不都说是秘密吗?"段蓓欣跺脚不依。 卓氏一惊,绣样?这丫头又在翻什么花样? 她连忙从彩娘那儿接过手,这一瞧可不得了,卓氏家学渊源,织造逾三代共近百年,尤其在苏州这种百家争鸣的地方,若没有三两三的功夫,早就被其他同业瓜分得尸骨不存,哪还能供着她,让她嫁进段府。 这绣样分别是《仙童献桃贺寿图》,笔端圆滑,把娃儿丰润不见骨的姿态描绘入神,非常喜庆,还有《百鸟呈祥》,每只鸟或站或飞,形态不一,雀鹤燕鸥皆有,最后由祥字为外框,这等技法也让卓氏惊讶。 "欣儿,这是你画的?" "只是女儿闲暇时琢磨出来的,娘觉得画得不好吗?"段蓓欣带着羞怯,早就跟彩娘说过只是练手的作品,难登大雅之堂,是彩娘硬要的。 "不是不好,是非常好!娘都不晓得自个女儿居然有这等才气,可以画出这么灵巧的画作,若之后还有,一律送来给彩娘。" "娘是真的觉得好,不诓我?"段蓓欣喜出望外,若是母亲这么夸奖可就是真的了,母亲掌管彩撷坊多年,让彩撷坊成为京城中首屈一指的一等繍坊,能干的人当然有一双利眼。 "娘有必要拿做生意的大事诓你吗?傻丫头。不过娘以为你只是捣鼓着玩,没想到无师自通能到这种程度,看来你是真对这些有兴趣了。"卓氏惊喜的道。 "夫人是小瞧小姐了。"彩娘也在一旁打趣。 "确实是小瞧。娘在寻思着要不要帮你找位夫子,你说呢?"卓氏看着女儿,心想就再纵着她两年吧! "夫子就不用了,女儿就是图个趣味,看书慢慢学习就好。"段蓓欣做什么事情都讲求心悦,找了夫子来教就会有得失心,这对自个儿实在不是好事。 "娘书读得不多,知道你喜欢看些山水志,还以为就是杂文,没想到你有这等画功,就跟你爹一样,既然不想找夫子,找时间娘跟你爹提,让你爹有空跟你说说可好?" "不要,爹的个性板直,万一拿我当哥哥弟弟教怎么办?"段蓓欣摇头,"若娘有心,就把月银提高些,女儿需要颜料和纸,还要买些书。" "你这丫头,女儿家爱的香粉、花簪的你全不上心。" "各有所好嘛!"段蓓欣知道娘没有马上拒绝就表示同意了,这样真好,之后扁青、赭石就可以订多点量存着了。 第四章 王爷的救命恩人 宁府二房老爷担任大理正职位,外传其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自然也有食古不化这等不入耳的混号,幸好宁府当家的大老爷手段圆滑,为官之道上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倒把宁家声势往上推了一阶。 如今二房嫡长女、排行第四的宁飞静及笄,递了不少帖子出去,段家理所当然在受邀宾客之列。 段蓓贞接过卓氏递来的礼单,福身行礼,"那么女儿就出门了。" "去吧!"卓氏淡淡地道。 她本来不想让段蓓欣跟着去宁府,虽然上次的桂筵宴怪不得段蓓贞,但她心里终究是一股气难平,可是宁府也是段蓓欣的正经外祖家,她又是继室身分,总不好拦着女儿,只能在贺礼上多花些心思,希望这么做可以帮女儿博些好感,再来就是交代她要拿出心眼,这回她可是派了官嬷嬷陪着,就是担心又像上回莫名惹了一身腥。 "那么女儿出门了。"段蓓欣行礼后才缓步跟在长姊身后。 上了马车,这回多了官嬷嬷一人,但气氛不显热络,反而直朝着尴尬奔去。 第20章 是段蓓贞率先打破僵局,"妹妹可能不认识宁飞静,她这个人就是嘴巴动得比脑子快,如果到时候说话得罪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段蓓欣还记得长姊小时候说话总爱带剌,人和人的亲近就是靠着一点一滴的情分累积出来的,若不是这几个月长姊态度大转变,自己亲身经历体会,铁定会以为长姊中邪了。"再怎么说都要喊声姊姊,不要说得罪,就当是姊姊给妹妹叮嘱也是善心。" 段蓓贞先是一愣,才回道:"你能这么想就好。这礼单我看过了,母亲给得太丰厚,我在想是不是匀些出来,另外列当是卓家给的。" 她没有料到段蓓欣的回答会这么得体,不免有些讶异,看来经过上次在桂筵宴的教训,她倒长进了。 这当然是卓氏的功劳,从嫂子那里知道桂筵宴的事情后,她这个当娘的几乎都要操碎了心,当然要杜绝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所以这些日子她把女儿拘在身边教导,幸亏女儿平日只是爱贪个惬意舒心,并不笨,学东西挺快的。 "都快到宁府了,现在改礼单太过匆促,况且母亲会这么给一定有她的道理,咱们就别操心了。" 段蓓贞点点头,"妹妹这么说也有道理,我只是担心这么丰厚的及笄礼,不晓得外祖家会不会有其他心思?" "这是亲外祖家,再怎么丰厚也是惦着这份情谊啊!"段蓓欣笑得格外灿烂。 "妹妹这么说也是,是我想岔了。"段蓓贞敛着眉,不再说话。 段蓓欣则掀起窗帘,看着外头,直到感觉到射过来的热切视线,才转头望去,一看是官嬷嬷正盯着自己,她赶忙把帘子放下,官嬷嬷这才别开眼。 又被教训了……段蓓欣吐了吐舌头。 这一切全落入段蓓贞的眼中,官嬷嬷就是卓氏设下的眼线,说好听是担心段蓓欣年纪小,怕不懂事冲撞到贵人,说难听些就是提防她。 宁府不远,搭乘马车不过一刻钟就到了,掀开车帘子的是巧莲,她先伺候自家小姐下马车,再来才是石菁,扶着段蓓欣下马车。 因为是外祖家,也算是自家人,马车停在大门让她们入内,按着规矩应该先到宁老太君跟前问安,所以段蓓贞等人就由着高嬷嬷带路。 "老祖宗有吃我送来的阿胶吗?" "吃了,还说表小姐送来这阿胶跟之前吃的不同,夜间盗汗、腿膝酸软的症状都改善不少,一直说这阿胶确实好。" "那就好,不枉我费大功夫找这么久了。"段蓓贞眉眼带笑。 "多亏表小姐一片孝心,只是这阿胶不都一样吗,怎么表小姐送来的有这等功效?" "虽然一样是阿胶,但我送来的是炮制过的蒲黄炒阿胶,滋阴补虚的功效比一般没有炮制过的要强得多。" 前世,这妙方可是宁飞茹嫁人后寻来的,也因为这妙方,让老祖宗对宁飞茹越发宠爱,段蓓贞就是取得天机才能占着优势,尽可能抢先做了这些对自己有利的事。 "老太君果然没有疼错人,有表小姐这么知冷暖的人陪着真是太好了。"高嬷嬷欣慰的笑道。 长姊懂得还真多!段蓓欣跟在后头,不免感到佩服。 倒是一旁的官嬷嬷浑身一悚,想得少些自然称赞表小姐心孝,想得多些,高门大户里肮脏事可多着,未出阁的贵女家里人还会聘请专门的教习嬷嬷,就是讲解食物相克和基本药理,以免被下药还不知道,可是这些事算是专精的,大小姐又是打哪儿知道的? 跨进月亮门就是蘅芜院,奇石嶙峋,老松魁梧,完全不见托紫嫣红,反倒牵藤引蔓垂檐绕柱,翠带飘飘,随风摇曳。 段蓓欣大开眼界,原来院里无花草也能是这番高傲冰冷的景象,若是有画笔可以尽纳其中,将是多么美妙的事,待深秋,绿藤枯萎存残枝的萧瑟,奇石高耸的桀骜,再到严冬,瑞雪覆盖,又是另一番景致。她的脑海中已经自行描绘出种种美景,忙得别不开眼,作画的基本功就是要观察入微。 然而她的行为看在高嬷嬷眼中就是不入流,四处张望,行为透着小家子气,怎么她在灵宝殿时还算高看了这丫头几眼,难不成真是她老眼昏花,看走眼了? "老太君,您瞧瞧这是谁来了。" "老祖宗,贞儿来请安。"段蓓贞福身行礼。 段蓓欣也跟着福身行礼,"老祖宗,欣儿来请安了。" "好!贞姐儿你过来外祖母这儿。"宁老太君招手让段蓓贞过去,动作间的亲疏一目了然。 段蓓欣也聪明的没有往前凑,乖乖的立在一旁候着。 "你来得正好,你表哥游历归来,等会儿要来外祖母这儿,你们这么久没见,应该还记着对方吧?" "是允淞表哥吗?"段蓓贞的嗓音清脆可人,但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要费多大的劲儿才能不把牙咬崩。 宁允淞,就是她前世瞎了眼,误把狼人当良人的渣东西。 "就是允淞,他这趟游历归来,人瘦了一圈,精神却显得昂扬,你瞧见也会惊讶。"宁老太君提起这位嫡孙可是满肚子蜜。 虽然她膝下嫡庶孙儿有七名,但她最疼爱的就是这个行五的宁允淞,除了他长相酷似过世的宁老太爷外,就是他从小嘴巴就像抹了蜜似的,总能逗得她开怀。 第21章 段蓓贞记得前世,他也是这时间游历归来,本来以为他出外一趟开了眼界,胸怀鸿鹄之志,积极进取进书院,还婉拒大舅父的好意,不愿依靠家族庇荫进国子监就学,是想凭着一己之力为她挣得一份荣耀,等金榜题名后才来提亲,怎料他说的种种全是谎言,后来娶她进门也是—— 说人人到,宁允淞走了进来,笑道:"老祖宗,孙儿来问安了。" "好、好,你快瞧瞧这是谁。"宁老太君开心的笑着。 "这是段家表妹吧,女大十八变,我都不敢认了。"宁允淞生得温文俊雅,笑容如初阳温暖,他的外貌确实能让女子心喜。 段蓓贞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敛眉故作羞赧,她必须遮掩住满眼的恨意。"表哥,这位是我妹妹,今天一起来祝贺表姊及笄观礼。" 段蓓欣莫名被拉上前,自然也是跟着行礼,"表哥好。" "你们好。"宁允淞遵礼,自然不会纠缠着多说什么。 他虽然察觉贞表妹似乎不愿意和他攀谈,但看她羞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他以为她只是害羞,并没有多想,倒是欣表妹看着年岁应该还小,容貌却清丽非常,想来待年纪稍长,相貌长开,可就是绝妙丽人了。 "我老婆子也不拘着你们,你们表兄妹就好好叙旧吧!等会儿时辰到,嬷嬷会引你们到正厅去观礼。"宁老太君看着一屋子花样年华的小姑娘,知道陪着她老太婆闷,不如让她们出去散心。 "贞儿才来,老祖宗就赶人了,贞儿不服,贞儿要留在这儿陪老祖宗说说话。"段蓓贞使着性子。 "老祖宗可是有要事和舅母商量,稍后再让贞姐儿来尽孝心,陪老祖宗聊天可否?"大舅母官氏笑道。 "大家可都听见了,是大舅母允的,到时候谁都别跟我抢老祖宗。"段蓓贞双手叉腰,故作凶悍。 "行,不抢、不抢,大家都不抢的。"一群人笑闹着往外走。 待笑声远了,宁老太君才看向大媳妇官氏和二媳妇冯氏,问道:"反正我是舍不得贞姐儿许到别人家去,你们瞧着让允淞把贞姐儿娶回来,如何?" 宁允淞是二房的嫡长子,可是冯氏却低着头不出声。 "允淞现下没个功名,若不是我老婆子出面卖脸,恐怕段太常卿还不愿把嫡长女嫁过来。"宁老太君自然清楚冯氏不愿意,还不就是和她对着干。 果然是小家小户出身,连这点事都拎不清,现在她还活着能维持不分家,等她两腿一蹬,老大和老三分家,未来允淞还能靠谁?老二这大理正都做了十多年,屁股连挪一下都没动静,再加上大媳妇也是自己一家,胳臂届时往内弯,只是这内可不是二房的内了。 "话我都说得清楚,你自个儿回去想想,至于允淞要进书院的事,你们商量着办,我是没有意见,尽快让他参加科举就好,若是行,我还是认为进国子监好。" "母亲,这不是大郎不愿意,您也知道允淞当年说去游历,其实是避祸来着,这事也才揭过去两年,允淞就巴巴的回来,再让大郎开口去讨个国子监学籍,岂不是自找不自在。" 官氏只差没有当场回一句:您当大家脑袋都不好使吗?才两年前的事就忘得一干二净。 冯氏一脸愤恨,却不敢开口。 她能说什么?终归是自己儿子不长进,闯了那种祸事。父亲是大理正,刚正廉直,儿子居然爱眠花宿柳,两年前还为了个清倌和人大打出手,波及的全是一些纨裤子弟,本来可以当成是人不轻狂枉年少,反正京城地大不嫌事多,但这当中却挟着崇义伯的庶子被人狂殴致死,当天打架闹事的一干人全下狱,只是人多纷杂,也没查出到底是谁下的手,最后碍于各方压力,草草结案。 儿子虽然放出来了,却成了丈夫心上的一根剌,儿子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清誉,这口闷气 丈夫只能隐忍,自此之后丈夫就对长子死心,这也是她心头永远的痛,好歹是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儿子,她怎么能甘心? 最后儿子为了避风头,以游历为由离开京城。 "我又没有指名道姓要让大郎去奔波,难道二郎就不能去做吗?允淞可是他的亲儿子。"宁老太君瞪着冯氏。 "母亲,儿媳知道,儿媳会和二郎提的。"冯氏张嘴吞下大把黄莲,苦不堪言,但还是得把这事儿往身上揽。 "孩子再怎么错,终归是自己的孩子,等二郎回来我会跟他说,你私下也劝劝他,最重要的是把允淞拘紧,不要让他又闯祸了。"宁老太君索性把话说开了。 "是,儿媳知道了。"冯氏闷闷的应道。 依着丈夫的个性,发生这种事早就用家法打死儿子,当初丈夫还因此和她起争执,说她慈母多败儿,可是她有冤得无处伸,这哪是她惯出来的,儿子分明是让老祖宗给宠的。 宁老太君看冯氏一副委屈样,开始窝火,这副小模样是装给谁看? "你们出去忙吧!"打发两个媳妇出去后,她才吁了口气,"人老了,做什么事都使不了力。" 高嬷嬷连忙安慰道:"老太君是心慈。" "你瞧他们一个个的,可有念着我的好?就算他们心有不平也罢,我拼着这条命也得给贞姐儿一个好未来,至少别在地府和女儿相见时,被她埋怨我没为贞姐儿打算。"宁老太君红着眼眶,早逝的女儿可是把她的心磕出一个大洞来。 只是宁老太君一心想把段蓓贞嫁给宁允淞,至少嫁回母族可以有人照应,不至于被婆婆刁难,却不想段蓓贞一心想将段蓓欣推给宁允淞,然而宁允淞虽然觉得段蓓欣模样俏丽,但身材平板,半点风情都没有,充其量就是根白豆芽,吃惯大鱼大肉的他根本看不上眼。 "怎么表妹好像在避着我似的?"宁允淞与其他人一起前往大厅,故意落后走在段蓓贞身边。 第22章 "表哥想多了,表妹躲着你做什么?" "你这笑可不真诚,我做了什么让你厌弃的事吗?" 你做的可多着,让我恨不得喝你的血、啃你的骨!心底是这么愤恨的想着,段蓓贞却是扬着嘴角,温婉地道:"表哥真的想岔了,表妹只是想着表哥方才说的那些游历,有些惊吓,那些外族真的是弟娶寡嫂、兄收弟媳?这不是败乱伦理纲常。" "外族性格粗野,把女人当成氏族财产,若是把寡嫂外嫁,等于把财产和劳动人口送给他族,当然不容许,所以这种收继也是当地的民俗。"宁允淞低头瞧着她,越瞧心越痒。当年他离开京城,表妹年岁小,只觉得脾气骄纵,没想到才两年不见,就出落得亭亭玉立。 "表哥这两年游历四方,眼界开阔,我这妹妹闲暇最爱看些游记,若是表哥有空多讲述一些趣闻就更好了。"段蓓贞拉着段宿欣说,"你老是捧着书看,现在有人让你问着分享呢。" "怎么好占用表哥时间,听说表哥要去书院念书呢!"段蓓欣回得中规中矩,但她不懂为什么长姊要拉着她挡事,说到什么就要捎上她。 其他宁家姑娘也觉得不太对劲,以往段蓓贞对段蓓欣相当排斥,不管是在宁府或对外,从来不愿承认有这个嫡妹的存在,怎么现在态度大转变? 其实这样的疑问不是没人问过,但段蓓贞只说"毕竟是同门嫡亲,一笔还写不出两个段字",她说得手足情深,其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进了大厅,及笄礼开始了,担任正宾的是唐司马夫人,她是冯氏的胞姊,宁飞静要喊她一声姨母,由她来吟诵祝辞是再好不过的事,随着长串的礼仪下来,最后的及笄礼成。 酒馔宴席期间,冯氏的贴身奴婢春桃来到段蓓贞身边,"表小姐,我们二夫人找您呢!" "好,我过去一趟。"段蓓贞微笑示意后离座。 冯氏在内院忙着填写礼簿,另外也差人把客礼对单后封箱存放。 段蓓贞进屋就发现一群人忙碌着,心底自然有数。"二舅母,不晓得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二舅母性急,本来应该等席散了再让你过来,可是收到这份大礼实在让我坐立难安,你瞧这份礼单是不是错了?" "错了?怎么可能,这是母亲整理给我的。"段蓓贞惊讶,连忙接过二舅母手中的礼单检视,"没有错啊!确实是这些。" "在礼制上,娘家喜事向来有一定的规矩,礼单上的双柄玉如意就已经厚重,还添了红珊瑚镶嵌红宝石头面,这些舅母怎么好意思收?只是静儿的及笄,不值得如此破费。" "舅母,您就安心收下吧,道是母亲整理的,自然有她的道理在。"段蓓贞将礼单推回二舅母手中。 "你坦白告诉舅母,你母亲送这些厚礼和你最近上哪儿都带着段蓓欣是不是有关?"冯氏可是请示过老太君,这些话自然是老太君点拨的。 "这……我也不好说,终归母亲愿意给,卓家富有是事实,您就收下吧!" 见段蓓贞一脸为难,冯氏便当自己说对了,唉!虽然宁家也是家大,但若论起业大,却比不上江南首富的卓府,罢了…… "这些厚礼我会收下,至于卓氏希望借着宁家来拉抬段蓓欣,也要看段蓓欣扶不扶得起。" "谢谢二舅母。"段蓓贞行礼后离开,心底暗忖,这件事是在宁府投下阴影,若是用得行当,也不亏她特意添上去的厚礼,尤其红珊瑚镶嵌宝石头面可是卓氏送她的,她还没有得过这么美的头面,一直视若珍宝舍不得戴。 秋季最后的社交盛事就是秋猎,皇家秋猎结束后就正式迈入冬季。既然是皇家年年举办的赛事,自然非同小可,名门贵女也被允许参加,只是人数其少,多是将门虎女,至于文官出身的贵女,只是随着父兄过场,在一旁担任鼓励的角色。 凡是五品官阶以上都可以携带家眷参加,虽然不是强迫性质,但谁敢不卖皇帝面子,甚至有些较活跃的公子在秋猎前就会开始小练身手,以免届时收获太少,掉了面子。 段蓓欣陪同父母亲到场,往年就是待在母亲身边,乖乖的坐上一天,倒不是说她个性安静内向,而是不喜逢迎,长姊就与她相反,有着宁府的光环加持,段蓓贞本身又能言善道,结交了不少闺中好友,相互往来频繁之下,久而久之,大多数人就忘记段府有两位嫡女。 而今年段蓓贞也陪着父母一同到场,不再像过去,前一天就到宁府过夜,秋猎当天是乘坐宁府马车到猎场。 这种状况自然也被一起抵达的贵女看进眼底,议论纷纷。 其中苏太史令的千金苏申悦是段蓓贞的小跟班,这苏太史令虽然是从五品京官,负责记载史事、编撰史书,掌中翻转的就是文史传记,然而说穿了就是一个榨不出油水的无权文官,自然没什么人愿意结交,人穷则变,苏申悦钻营着门道,跟在段蓓贞身边沾光,此时就见她和其他也和段蓓贞颇有交情的贵女喁喁细语。 "说起这段家姊姊也是辛苦的,你们没有听说吗?宁飞静及笄的时候,这段府大手笔捎上的贺礼可是大大超出礼制。" "超出礼制也不是什么希罕事,既然是人情往来,自然有些是掂量着情分轻重。" "就是琢磨在这上面才叫人挑不出事,你们想想,段家姊姊不喜这嫡妹咱们可是都清楚的,怎么才没多久的时间就突然和嫡妹好上了,去哪儿都带着她不打紧,连回母族也携着她去,偏偏以前这送礼就是礼制内好好的,带着嫡妹去就开始变味,这代表什么?" 其中一女略带惊讶,"你的意思是,段家姊姊被继母胁迫?" 苏申悦撇撇嘴,心里挺享受成为注意力焦点的滋味,"是不是胁迫,段家姊姊不说谁知道,且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也不得而知,段家姊姊还没有出嫁,嫁妆还拿捏在继母手中,就算有母族宁家可以出力,结亲的对象仍是要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知道卓氏是不是会将这事儿给放在心上。" 这番话自然是段蓓贞之前故意暗示苏申悦的。 "我见过段家妹妹,当时候聊得颇愉快,还约好下次过府相聚,我觉得她不像城府深沉的人。"杜明仪是杜太仆之女,为人谨慎,在一群贵女中甚少发言,这次愿意表示意见,是因为听不惯苏申悦的批评太武断,掺杂太多她个人的推敲。 "杜妹妹就是想法单纯,这人心隔肚皮,哪是相聊几句就可以得知的。"另一名贵女帮着苏申悦道。 第23章 她们闲聊的内容,段蓓欣自然是不晓得,她只想着依旧例就是窝进帐篷内,开始翻着自个儿带来的书。 "妹妹等会儿要做什么?"段蓓贞亲昵的勾着段蓓欣的手臂。 "我带了一些书来,等会儿想让石菁帮我泡壶香茗……" "看书哪时候不能看,都到皇家猎场还抱着书不放,岂不是浪费这好时光,而且这皇家猎场可不是随时都能来,既然来了,就该把握机会走走看看。"段蓓贞笑着说。 段钰远抚着美髯,乐看着姊妹一团和气,"欣儿,你姊姊这么说也有道理,你们就一起出去走走吧!只是要小心,遇着贵人莫失礼。" "是,父亲。"段蓓贞行礼后,才朝段蓓欣说:"走吧!" 段蓓欣颇为无奈的跟着段蓓贞外出,沿途段蓓贞却收了笑容,自顾自的走在前面,也不曾回头看看段蓓欣是否跟上。 这副做派让段蓓欣哭笑不得,她只是不争,不代表她是傻瓜,她明显感觉到长姊的示好总是带着三分冷淡,有时候热切来得莫名其妙,随着冷淡又让人觉得之前那股热切是虚渺。 她认为长姊是有目的在做这些事,论身分,长姊是嫡长女,母族大舅父又是尚书大人,连父亲都位在其下,而她自个儿的娘亲是继室,她虽然也是嫡女,但相较之下还是矮一截,她实在想不明白长姊这样的行径到底图的是什么好处,她想要说服自己就当做是迟来的姊妹情深,可是长姊反复的态度又很奇怪。 "姊姊这是要进狩猎场?"段蓓欣来了几次,自然也熟路。 "满山遍谷枫红如火,美得如梦似幻,当然是要进去欣赏一番才不虚此行。"段蓓贞清楚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这次她没有如往常回宁府过上一宿,反而宁愿搭着段府马车前来猎场,主要原因就是宁允淞也会跟着来参加狩猎。 上辈子就是同车抵达,她应了宁允淞,与堂姊妹们在猎场里活动,谁知道宁允淞刻意将她带离堂姊妹圏,或许也是少女情怀,她对他俊雅的外貌无法强硬拒绝,就这样情愫暗生,之后很多事她就随着他的要求行事,越错越多。 这辈子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反之,她会撮合段蓓欣和宁允淞,一个是人面兽心、一个是虚情假意,绝配! "姊姊好兴致,妹妹自然也要相陪,只是你这么一直走就越往山边靠去,明天开始就是狩猎活动,今天应该就有禁卫从山里赶出野兽,再进去可是有危险的。" "妹妹恁是胆小,这狩猎场划山圈地,方圆何止百里,我们两人就是行脚当车,哪可能走得多远啊!"段蓓贞回头微笑,"而且我已经让巧荷她们先在前面的凉亭准备了茶水点心,我们就在那儿歇息而已。妹妹脚程慢,我先走一步好了。" 看着大小姐一身艳红的装束,跟在段蓓欣身边的石菁忍不住说道:"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意思?说要出来走走的是她,一眨眼把我们撇下的也是她,再说,都是要赏景,哪有人像她走得这么快?" "或许姊姊约了她的小姊妹们在凉亭里吧!"段蓓欣只能无奈地这么猜测。 "二小姐和她们又没有话聊,过去也是被晾在边上无趣。"石菁跟过几次,什么情况她都清楚,"而且她们聊不到几句就剌着小姐,每次来去就这一两句,烦着呢!" 段蓓欣差点没被她的反应笑岔了气,"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了朱辰的样子?" "说了解气啊!"石菁自己也觉得好笑,突地她眼神一瞟,有些担心的道:"大小姐不见了!"怎么才一拐弯就不见人影? "若是凉亭应该就是上面一点,我们慢慢走吧!"段蓓欣也知道那座凉亭,倒是不急,她领着石菁走进山中小径,看着枝叶交织成荫,不禁轻喃道:"无穷秋色蔽晴空,一林枫叶坠愁红。" "二小姐,好诗!" "哪称得上好,只是有感而发……" "有人吗?快来人救小爷出去!"模糊的喊叫声,若不仔细听,恐怕只会掩在风声中。段蓓欣以为自己听岔了,连忙停下脚步,也伸手止住石菁,食指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 "是不是有人呐?!快来人啊!若是让小爷有本事出去,就砸了你们这票狗杂碎。" "二小姐,咱们别管。"石菁这次可听清楚了,下意识不想管闲事,谁知道会不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忍气吞声是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你这是要小姐我当小人了?" 段蓓欣睨着石菁,最后石菁落败,只好放了揪着二小姐衣袖的手。 但石菁仍然忍不住碎念道:"都说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就是当小人有什么不行?" 段蓓欣往矮灌木丛里走,"好汉,你出个声让我们知道你在哪儿?" "是个娘儿们?走走走,你去找别人来救,我不让姑娘救,这像什么话!" "救人你还挑对象?"段搭欣不免觉得好笑。 这人声音听起来清朗,加上这些混话,估计年纪应该也没有多大,她顺着方才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终于发现一个陷坑,约四尺宽,她小心踩在一旁往内瞧,只见一片黑暗,深度至少八、九尺。按理来说这里是皇家狩猎场,闲杂人等不得进入,更别说学着山野樵夫挖掘这种陷坑捕捉野生动物填肚子,所以唯一的理由就是洞坑里的家伙得罪了人,被故意陷害。 "你在上面?"陷坑里又传出声音,看来男子听力不错。 "对,只是这洞很深,我找找有什么东西可以把你拉上来。"段蓓欣打量四周,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物事。 第24章 "找找树藤之类的。"男子颐指气使的道。 石菁帮忙扯着树藤走过来。 "有,这树藤够粗,只是你攀得到吗?"段蓓欣抛下树藤问道。 几声碰撞声后,是男子的吼骂声,"该死的,那藤太短了!再去找。" 听着对方的声音带着暴怒和不耐,石菁可不乐意了。"救你可不是应该的,你口气这样对吗?" "算了,别跟他计较。" 既然要做好人就做到底,段蓓欣不以为忤,又另外找了树藤,一连换了几次,连衣裳都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足够长的树藤,只是攀爬过程也让他吃尽苦头,好不容易他爬了上来,泥巴污了脸孔,全身也沾满泥水,还散发着一种腐臭酸味。 段蓓欣随即注意到他的脚一瘸一拐的,"你的腿……" "摔下去时折到了。"男子皱着眉,恶声恶气地回道。 "不痛吗?"石菁问。 "你大可以自己跳下去折看看。"男子没好气的回答。 段蓓欣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十分清亮,"如果不赶快医治,可能会留下后遗症。石菁,你回去找人来,我在这儿等你。" "二小姐,这样不好吧,咱们一起回去。" "留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再说这里也不近山,刚才大小姐不是说不容易出现猛兽。"她可是二小姐的贴身奴婢,若二小姐发生意外,她纵使有十条命都不够剐。 "他的行动不方便,怕的不是猛兽。"段蓓欣睨着他,一张脸乌漆抹黑的,实在狼狈。 "啰哩巴唆的,你们女人真是烦。就让你去找人来,还不快去!"实在撑不住,他身子一斜,往地上坐下,他的腿骨八成是摔裂了。"真是混蛋,若是让小爷知道是谁挖的这个洞,一定砍了他脑袋!" "石菁,你先去找人来吧!" "二小姐……" "我说的话你不听吗?" 石菁迫于无奈,只能应道:"是,那么奴婢尽快去回。"她加快步伐,却还是不放心的三步一回头。 "真是婆妈!"他用力拔着身旁的野草泄愤。"你说我怕的不是猛兽,不然是什么?" "仇人。"段蓓欣也不笨,距离他至少五尺。"这里是皇家狩猎场,大概只有仇人敢挖这种坑洞,只是这人也不要你性命,应该只是想让你得到教训。" "你怎么知道?小爷这一摔可是腿骨裂了,要不是命大,摔断颈子不也是把命给交代出去了?"呿!这王八羔子! "若是要取你性命,只要摆些尖竹桩在洞里也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再者这坑洞就差不多四尺宽,足一个成人大小,掉进去不至于会头下脚上的,要摔断颈子是不可能,顶多就是给你一个裂腿骨或断胳臂的教训。话说回来,你也是做人失德吧!" "你好大的狗胆,居然敢说我失德,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龇牙咧嘴,若不是两人之间还隔着距离,他就要一掌拍过去了。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有可能脑子也摔伤了。" 段蓓欣向来个性谦和,总认为留得人情千日在,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么尖锐的相讥也是被惹怒了,这人从一救上来,没有一句言谢也就罢了,还嘴臭。 "臭丫头,你活得不耐烦了,报上名来!"他气冲牛斗,攥紧拳头。 "你都要找我算账了,我有可能报名字吗?"段蓓欣失笑摇头,"蠢货,难怪被人给坑了。" "你这丫头懂什么?!" "官大有险,树大招风,权大生谤,请问你有什么?再说回来,人不招忌是庸才,让你掉落坑洞又是哪门子的招式?人摔不死,骨折不断,用这种黄口小儿的恶作剧来扫你面子,你兄台今年贵庚了?只值得对方用这种手段,还得想想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理不理解对方把你当孩童耍啊?"段蓓欣是事情看透澈,讲话留三分,今天把话揭得这么白,实在也是看他蠢,既然都起头了,索性说到底。 顿时一阵静默,只剩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赵朗泽。"他突然闷声道。 "什么?"段蓓欣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说我姓赵名朗泽,你没听过我的名字?"能够进皇家狩猎场的至少官有五品,应该都认识忠亲王府。 第25章 "忠亲王,丹书铁券。"难怪可以自大的问她知不知道他是谁,她差点掉眼泪,明明在逸画坊都可以沉稳避祸,谁晓得这和泥巴一抹面,把她的胆子也横着生出来,什么官大有险,树大招风,权大生谤,他三者兼具了。 "那些都是祖辈用性命拼搏出来的,确实如你说的,我根本不值得那些人动脑筋构陷,若按这种愣头青的找死法奔去,最慢就是后年,坟草可以长到这么高。"赵朗泽还有兴致比出手掌。 "当年赵将军以命相搏,才护得开祖帝进京登基,这份血汗功劳,只要这天下还是梁姓为王,就断然少不了赵家的荣华富贵。"段蓓欣可不是溜须拍马,这些话是有根据的,端看这忠亲王府邸前由先帝立的护国牌坊可见一斑。 "所以赵朗泽就是得祖宗庇佑的二世祖,这辈子也没有人期望我能拼搏出什么。"他不晓得自己做什么跟一名黄毛丫头讲这些,可能是因为她跟那些人不同,没有阿谀谄媚、曲意逢迎,端着一副看着阿斗的不屑眼神,若是拿掉忠亲王的称号,原来真实的自己如此不堪阿! "为什么你需要别人期望出什么?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凡事问心无愧就好。" 这话让赵朗泽宛如醍醐灌顶,整个人呆愣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笑开,接着朗声大笑道:"对!你说的真好,凡事问心无愧就好,就是问心无愧!" 他这是魔怔了不成?段蓓欣仔细观察他,却发现他双眼炯炯有神,慑人心魄,她连忙转开视线。"你知道是谁挖的洞吗?" "大概就是那群起哄要来捉蛐蛐的其中一人吧!"赵朗泽无所谓的耸肩,这行为带点无赖。 "你不想查出来究竟是谁?"段蓓欣以为他会急着想报仇,他刚才不是就这样嚷嚷的吗? "当然想知道,但是就算知道又怎样,就像你说的,他不想取我性命,只是想看我狼狈的蠢样,或许现在还得意洋洋的自认为我永远找不出凶手。" "你是找不出来啊!我相信想看你出糗的人必定不少,所以才说你失德。"段蓓欣一副"我说的没错"的模样。 "在京城我有三害三霸的混号,本来就不是什么贤善分子。"赵朗泽自嘲道。 "等一会儿你回去,太医诊治过后,一定会有一票狐群狗党来探望你,你就仔细观察,最早来探望的、言语中尽是为你抱屈不平,甚至还罗列出可能陷害你的人,这人就是最大的嫌疑犯。"好人要做到底,她忍不住出言提醒。 "这不是不识好人心?" "真实者寡言,虚伪者多辩,这个人一定擅长钻营,除了与你交好,恐怕连与你的死对头都关系不错,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是非真假你要自己去判断。" "奸佞小人。"赵朗泽给了一记白眼。 "若真,你还能坐在那里?"段蓓欣指着一旁的坑洞。 他索性转过身,不再理会她,谁晓得不到半晌,又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来,"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有吗?"她开始装傻。 "逸画坊的扁青。"其实早在被拉上来时,赵朗泽就认出她了。 "所以呢?"反正他又不知道她的名字。 "真是有缘,段家小姐。" "你怎么知道?" "逸画坊外的马车上有纹饰。"赵朗泽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闪闪发亮。 "想报仇?就只批评你几句而已。"段蓓欣在心里腹诽,将军肩上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看样子他无缘出将入相。 "你有得罪我吗?"他看着她摇摇头,"那么我要报什么仇?相反的我还要谢谢你救了我一把。"至于这一把到底是从坑洞出来,还是其他,已经理不清了。 "二小姐!二小姐?"是石菁的声音。 段蓓欣连忙回道:"在这里!" "王爷?"另外有一道男嗓,是忠亲王府的亲卫。 段蓓欣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和这麻烦分道扬镳,倒是消磨这么久,姊姊那儿应该也不用过去了,这样也好,反正她也和长姊的那些千金好友聊不上话,总觉得格格不入,坐在那儿也是无趣。 段蓓欣是一种可以脱离苦海的庆幸,段蓓贞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能撕了她,本来她是循着前世记忆,要制造宁允淞和段蓓欣不期而遇,谁晓得段萏欣突然不见人影,害她被宁允淞撞个正着,逼得两人现在必须在凉亭里,虽然巧荷就站在凉亭外,但那又能抵什么事?不过就是掩人耳目,可以多个推托之词。 "表妹,你是不是讨厌我?"宁允淞不明白,表妹人前人后的态度怎么差这么多,明明现在已经把奴婢遣到亭外,可是表妹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都让他开始怀疑之前在宁府的可亲是不是假象? "怎么会呢,只是久了没见有些生疏。"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黏着我。" 以前是瞎了眼,现在人清醒了。段蓓贞心底是这么想,面上却淡淡的回道:"那是小时候,现在长大,男女大防不可弃。" 宁允淞向前一步,靠近她一些,"其实这些年在外地游历,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想着你。" 第26章 她忍住想避开的冲动,在近到可以感觉到他体温时,她才猛地回头,借机往后退,低头故作羞怯,"想我什么?" "在梧州桂山登高,想着若是你在身边,一起看脚下浮云,品茗小酌,堪称人生一大乐事。" "你真的这么想?只对我?"段蓓贞的语气陡然凌厉。 "当然,不然还能有谁?你忘记之前你都当我的小尾巴,我哪一次出门回来没有带东西给你?"亲昵回话的同时,他抬起手想轻拧一下她的挺鼻。 她迅速回避,略带委屈地道:"表哥若对我真有心,就应该拿出诚意,而不是私底下这般动手动脚,这般作为莫不是认为我可以随意轻视?" "当然不是,我是心之所动,情不自禁,你还不懂吗?" 宁允淞一张俊雅的白面书生脸皮,确实能吸引女人,尤其是对爱情抱持美丽憧憬的姑娘,前世她便是这么沉醉不醒,但一次惨痛的教训已经足够,且她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尤其是对付这种浪荡公子哥儿,得不到手的永远是最好的。 "那表哥就该拿出诚意来啊!" "表妹希望表哥上门提亲?"宁允淞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若不是发生那件事导致要离京避风头,现下搞不好都有孩子了。 娘亲在往来的书信里是有提过娶表妹这件事,若是以前他可能还要再思考一二,但现在见了表妹这副俏模样,说不心动是骗人的,再说,娶表妹也可以讨老祖宗欢心,现下没有比奠定声威更重要的事,宁府可不只有他这一房,亲弟和一干庶兄弟也是紧盯着他的举止,若是循着科举路子走,他是没有能力可以和庶弟一较高低,尤其年底若真让庶弟进了西大营当千夫长,虽是武职小官,但可是大大扫了他的脸面。 "诚意当然是由着你决定,怎么容我说什么?"段蓓贞也不把话说明白。 "可是表哥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有,若是贸然上门提亲,岂不是委屈你了?" 宁允淞才刚回到京城,花花大都多采多姿,虽然连系上过去的好友准备了解这几年的变化,但在还没有根底时,他不想太快给出承诺,况且凭他这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仙人之姿,想再遇上比段蓓贞要好的女子也不难,缺的是机运而已,要不是皇室中没有适龄的公主,他觉得自己要尚公主也不是不可能。 "表哥的诚意到哪儿,表妹自然会受着,若是觉得委屈,顶多就剩这亲戚的缘分还存留着。"若是上辈子,怕她早就心花怒放,连称说不委屈了。 他没料到她会给了他这样的软钉子,只好讪笑道:"表哥知道表妹的意思,一定会拿出十分诚意。" "那表妹先告退,就等表哥的答案。"微微福身后,段蓓贞带着巧荷离开。 浅黄色的绸纱裹着曼妙身躯,似有若无的香气随着空气流动袭上鼻间,宁允淞腰间一紧,清楚这是动情的前兆,可惜就是表妹太过坚持,让他无法一亲芳泽,若是有机会亲密一番,还怕人不手到擒来吗?只是这贞节烈女的俏模样,若能在身下承欢可是多美。 提亲是吗?他决定先找娘亲好好谈谈细节,至少要知道这些门当户对的姑娘中,段蓓贞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第五章 找到凶手给教训 赵朗泽受伤的消息传回营账内,立即引来一阵惊慌,王爷早上大摇大摆的走出门,现在居然伤重到需要让人扛送回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胆敢重伤一品王爷? 不消多时,贤妃及镇王妃都接获消息,贤妃不方便离篷,却也遣了身边的总管太监皮公公来一探究竟,镇王妃就没有这么多顾忌,眼下如风般卷进帐内,还先发了一顿脾气。 "你们这群狗奴才,整个忠亲王府就一个主子,还护到主子受伤,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用?今天跟来的全部杖打五十大板,没死的就发卖出去。"镇王妃还是赵府姑娘时,就是雷厉风行的狠角色,管起中馈可是一等一好手。 "王妃饶命!"一干奴仆全数老实巴交地跪在地上,哀声求饶,这五十大板打下去,人若还活着也就剩一口气了。 "王妃,您先别这么生气,要管教这群劣奴有得是机会,先等王爷回来看看伤势再说。"房嬷嬷是镇王妃的奶娘,从小就伴在身边的情分不比常人,后来跟着当陪房一起到镇王府,说的话自然有分量能让王妃听得进去。 "你说我能不气吗?偌大的忠亲王府也就这么一个主子……" "这不是还有其他兄弟吗?"房嬷嬷低声提醒。 她知道王妃对那些庶兄弟看不上眼,但当今圣上重视礼教伦理,嫁出去的女儿哪能回娘家颐指气使,甚至还辱骂庶兄弟,若让那些御史大夫知道,怕不参上几本指责镇王妃罔顾伦常、暴戾恣睢,对兄长不敬,还责打下人,就算原本是有理的,都要往没理的方向去了。 镇王妃明白房嬷嬷的顾虑,她自个儿也知道事情轻重,可是她真是气到连身子都在发抖,只好拿起桌上的白花瓷盏往地上狠砸泄愤。"传太医了?马太医还没有来吗?" "已经拿了贤妃娘娘的旨意去了。"皮公公尖着嗓回话,"王妃请先息怒,若为了这一干恶奴把身子给气坏了,忠亲王爷知道会心疼呢!" "那混小子若是会心疼人,还会做出这些事吗?"镇王妃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弟弟是什么性子,若是做好事铁定没有他的分,若是干坏事他总是冲第一。 "大老远就听见二姊骂人,想来二姊中气十足,身体健壮。"打起帐帘,赵朗泽倒不是被扛进来,只是让人撑扶着进来。 跟在后头的居然就是马太医,想来是路上碰巧遇上了。 "快点坐下!这走路一拐一瘸的,怎么不让人扛着回来还自个儿走,万一伤了腿骨留下后遗症怎么办?怎么人好好走着会摔进坑里?再说了,皇家狩猎场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兽坑?你说清楚到底是耍什么花样,若是有人故意要伤你,本王妃绝对不容许,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人给找出来狠狠处置!" 镇王妃一瞧见弟弟浑身狼狈,心儿一片慌乱,将他仔细打量一番,确认还有没有什么更严重的伤口,幸好没有见红,可是他一身是泥又是草的,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马太医,你快点帮王爷瞧瞧,看看哪里不妥。"镇王妃转向马太医交代。 第27章 马太医是太医院医正,德高望重,医术堪称第一,也是贤妃最看重的,寻常就是由他请脉,现在宝贝弟弟受伤,自然也是要请马太医诊疗一番再跟她回禀才安心。 "王爷,请您先躺下,若是有哪里不适请告诉老夫。"马太医让赵朗泽躺在榻上,望闻问切,自然要循序渐进,接着触诊就发现胫骨上的伤处,一一确认后才开始疾笔写药方。 "王爷虽遭难,幸好只是皮肉伤,比较严重是左胫骨有裂,伤筋动骨一百天,以王爷的伤势来看不需要一百天,但十到二十天左右是跑不掉的,这期间最好避免太激烈的活动,走动也不宜过久。" "就劳烦马太医了。"镇王妃示意房嬷嬷打赏,目送马太医离开后,才转向自家弟弟,"你早上不是和郭家小子出门,他们人呢?你受伤当下,他们做什么去了?" "二姊,你别一见到我就跟审犯人一样。"赵朗泽一脸无所谓的吊儿郎当样。 "平时我就反对你跟那群人来往,成天不做正经事,只会斗鸡走狗,你到底要混到哪时候才能把赵家立起来,别让我跟你大姊操碎心?" "我也想把赵家立起来啊!二姊倒是告诉我要怎么立?赵家一门忠勇,当初先祖也是和先帝在马上立下开国大业,现在呢?我连匹战马都驯服不了,真是笑掉人家大牙,若是到了北疆,让那些昔日战营中下属知道,一定感叹赵家沦败。" "赵朗泽,你说什么,什么赵家沦败,你这话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知道祖母为了保你一条命,花了多大的心血吗?" "若是赵家儿郎注定命短,那也应该是在战马上抛头颅洒热血,为朝廷百姓多砍几个外患鞑虏,而不是躺在家里的锦榻上苟延残喘,等着断气。"赵朗泽声音平淡的回道。 过去,他曾经气愤不平,可是时日久了,好像也开始麻木,觉得日子这样过也不错,或许随着年纪增长,他也开始懂得害怕,甚至忘记当初读着祖先远征北疆,将鞑虏驱赶至漠北时的热血沸腾,他曾经也抱持着远大梦想,却被迫要延续赵家香火而当缩头乌龟。 或者,他根本没有承继到先祖的铁汉精神,什么朔方渡河奇袭战术和掣颜山追击全是空谈,就如同外人说的,他只能缩在女人裙底下摇尾讨生。 所以他不喜欢动脑,只要一动脑子就会开始有杂七杂八的念头纷生,逼得他快喘不过气,要不是今天遇上那个臭丫头,也不会有这些事,他不愿去想什么祖先志业,压根都不想…… "你这是在怪我们吗?是谁说赵家儿郎只能在马上争功劳,为什么你不能朝文官的方向走?先帝在位时的王御史大夫,数次犯颜进谏,力挺我赵家先祖铁马操戈北疆,不也是成就这番大业的功臣之一。" "所以二姊要我数典忘祖?可是我姓赵,不姓王!" "你——"镇王妃气到双眼泛红。 房嬷嬷早就让一干奴仆全数离开,否则这一番争执下来,可是骇人了。"王妃,您别动怒,王爷身体还伤着,若要劝他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难道我们还合着害他不成?你听他说这话是不是诛心得紧!"镇王妃也是气极了才转向房嬷嬷寻求慰藉。 赵朗泽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地道:"二姊,我知道你和大姊一门心思为了我好,可是我就不是念书的料。" "胡说!操兵带将脱不出谋略两字,咱们先祖可不是靠着一股蛮力立下这些汗马功劳,这分明就是你的推托之词,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偷跑到大营里搅和。以前你偷偷拜师学艺这件事,祖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要是不忍赵家儿郎连基本功都落下,再说练武也是让你健体,但你若想进大营就万万不可能了。" "二姊,现在祖母已经走了,你就不能依我吗?我已经满十五岁了。" "长姊如母,你何不去问大姊的意思,若大姊同意,我绝无二话。"镇王妃知道这个弟弟唯一无法拂逆的就是大姊,果然,一说起贤妃娘娘,他就悻悻然的闭嘴。"我们是为了你好!" "庸庸碌碌就是好吗?"赵朗泽顶了一句,却不再看向二姊。有时候他真不懂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有这种因噎废食的做法。 "你知道祖母生前每次看着先帝赐的牌坊就会心痛一次吗?那个牌坊是我赵家须落五十八名武将,重伤一百二十三人换回来的,直到现在,赵氏一门就剩你是嫡传子弟,赵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却落得后代子孙稀零,你能理解她老人家的恐惧吗?" 镇王妃知道这些话就是一个紧箍咒,狠狠限制住赵朗泽的鸿鹄大志,但她却不得不一再重申,因为她真的怕这亲弟会哪一天脑门热血上冲,进了大营就不回来了。 若是发生这种事,让她和大姊怎么对得起祖母?祖母临终前,她们答应过要护这亲弟一生平安的承诺言犹在耳,所以只要她们还活着,就断不可能答应让他入营。 "要得到泼天富贵,本来就要有所付出,这个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连皇上座下的龙椅不也是鲜血换来的?" "放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岂是你可以随意说出口的。"镇王妃勃然大怒。"明天开始的狩猎活动你不准参加,就好好留在帐内休养歇息,我会请贤妃娘娘向皇上告罪。"不等他回话,她便转身离开,帐外还有一干奴仆等着她发落。 赵朗泽看着篷顶的熏香球,在心里没好气的骂着段蓓欣,臭丫头,你懂什么?如果我什么事情都要较真,什么事情都要往脑子里九曲八拐的想,日子要怎么过下去?若是他惹出这些事起得了作用,能让那些人连手告到皇上面前,或许就能如愿被踢出京城,那么他就自由了。 偏偏大姊、二姊这势力……他只能苦笑,难怪他被称为京城三害后,还能毫发无伤,果然是裙下宠臣。 不过,倒是如那丫头所料,二姊离开后,那票狐群狗党闻讯而来,最早来的是渭南郡王府次子黄续浩,他装作一副惊诧样,还开始帮忙拿着主意,推断犯人名单,赵朗泽当然表面上配合着,心里却把他骂到脚底生疮。 黄续浩的母亲是端仪长公主,仗着自己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对当时的太子也没少使过绊子,导致皇上继位后,不待见端仪长公主,端仪长公主的荣宠光环开始消退,现在也就得一个风光好听的称号,黄续浩是长公主最疼爱的么子,自然也是横行的主,只是这横的撞上赵朗泽的霸,便是赵朗泽占上风。 平常称兄道弟倒是瞧不出来原来黄续浩肚子里揣着这么多脏水,赵朗泽看着他卖力的分析,示意随侍送上茶水,最后不置可否的打发他。 敢情黄续浩是把他当蠢的?他只是睡狮不发威才会被误会是病猫! 接着来的是宁远伯府的三郎林锟锜,这可妙了,林锟锜与黄续浩两人一直是孟不离焦的哥俩好,现在却一前一后来探视,这代表什么? 是非真假你要自己去判断…… 第28章 赵朗泽想起段蓓欣说这句话时,佯装得高深莫测的模样,咕!站着说话不腰疼,最后还是要爷自个儿判断,若是错,保不齐还撂下一句说爷蠢。 只是林锟鋳与他素来不对盘,暗地里可是没有少使绊子,尤其林锟锜的姑姑选入宫中正得盛宠,虽然只是良媛,但再往上提一阶也不是不可能,就冲着这点就以为自己够格和他拍板,呵,可笑! 可赵朗泽没想到林锟锜居然是来卖好的,而且还和黄续浩一样开始卖力分析,只是这家伙竟然把火烧到黄续浩身上,不停暗示他凶手就是黄续浩,最后索性把话说白了……黄续浩知道自己被好兄弟卖了吗? 一个一个都把他当枪耍,怎么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当那柄枪呢? 旗帜飘扬,匹匹壮硕的马儿鼻喷白烟,铁蹄跺着地面,层层排列煞是壮观,比较花俏的还在马鞍披上有着家族徽饰的毡毯,整片草皮上人畜点点交错着一望无垠,远山黄绿交迭,铺陈一片萧瑟秋景。 皇家狩猎分为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开祖帝因感狩猎耗资庞大,因此仅延续春搜和秋狝的习惯,其中又以秋狝的规模最为庞大。 首先,根据地形和禽兽的分布,划分为七十二围。每次狩猎开始,先由皇帝指派管围人马,率领骑兵,按预先选定的范围,合围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并逐渐缩小。头戴鹿角面具的士兵隐藏在圈内密林深处,吹着木制长哨,模仿雄鹿求偶的声音,雌鹿闻声寻偶而来,雄鹿为夺偶而至,其他野兽则为食鹿而聚拢。等包围圈缩得不能再小了,野兽密集起来时,管围兵马就奏请皇上首射,皇子、皇孙随射,然后其他王公贵族骑射,最后是大规模的围射,这些流程走一趟下来,可是耗费大半天时间了。 现在才刚开始围圈,自然也就是各家交流感情的时间。卓氏一到会场就遇上相熟的官家夫人,几人聚在一起闲聊,段蓓贞和段蓓欣一一见礼后,也各自落坐。 段蓓欣身着藕粉团衫,金线丝缀在宽袖口上,下着八开襦裙绸纱,行走间如云浮光,带着青春洋溢的气息,她还特地披着铁灰狐毛斗篷,一圈毛茸茸的圈在脸边,除了保暖外,也衬出她一脸粉嫩可爱。 依着品秩排列,段家的座位刚好在中间,若要朝拜圣颜是瞧见乌黑一团,但这么一来段蓓欣也乐得轻松,怎么舒服怎么做,只是身旁的段蓓贞散发着一股严肃,让她不由得格外小心,虽然说她不在意长姊的情绪,不过昨天毕竟她是答应要去凉亭,最后爽约就是错。 然而她有心求和,长姊却死硬着不搭理她,她也不想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其实长姊今天这种相应不理的态度才是正常。 不过该有的敬意段蓓欣并没有落下,她取过竹姜茶,问道:"姊姊要来一杯吗?喝着可以暖身。" 她本以为长姊不是不理会就是拒绝,没想到她轻轻颔首。 段蓓欣示意朱辰倒一杯给她,接着解释道:"这是妹妹看古书捣鼓出来的,就是竹姜混了石蜜,减少姜的辛辣呛味。" "你倒是有闲功夫整治这些。" 段蓓欣被堵得语塞,看来长姊还是介怀昨天她爽约的事,她赶紧道歉,"昨天是妹妹的不是,途中瞧见罕见的兰种就着迷了,后来遣了石菁过去找姊姊,却也没有瞧见姊姊的踪影。"她绝口不提赵朗泽,毕竟那厮恶迹斑斑,扯上是讨不了好的。 "事情过了就算了。"段蓓贞啜了一口竹姜茶,又道:"你跟我去宁家的帐篷打声招呼吧!" 面对长姊的要求,段蓓欣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反驳,况且依礼是应该去同外祖家的人打声招呼。 出了帐篷,段蓓欣想了想后道:"等一会儿狩猎活动开始再去,现在人多杂沓,万一冲撞到什么贵人就不好了。"她不是推托,而是她等着待会儿给哥哥系上小紫旗,这可是有讲究的,紫色代表三品以上的官制用色,至于旗子可是寓意着旗开得胜。 段蓓贞懂得她的心思,只是等狩猎活动开始,表哥都骑马进了狩猎场里,再带她过去能顶什么用处?所以她才会把握昨天的好机会,谁知道不顺利的起端奠定一切都不如意。 "嗯。" "大哥,在这里!"段蓓欣瞧见同胞的大哥段其扬,连忙高兴的站起身挥手。 段其扬一袭云锦瑞竹交领短袍,意气风发的骑着黑色乌孙马踏蹄而来。这匹乌孙马毛皮纯亮,精神硕朗,它可是卓氏耗费千金购得,当时是为了嘉勉他的骑射成绩优良。 "小乖乖,今天听话不?"段薜欣接过朱辰递来的一截红萝卜喂给马儿,马儿乐得就着她的手咔滋咔滋的啃起来。 "又是小乖乖,都纠正你多少次了,它叫风驰。"段其扬哭笑不得,看着亲妹的眼神却满是宠溺。 "有什么关系。"段蓓欣把紫旗系在缰绳上,"祝大哥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猎只兔子给你?"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至少也是只狐狸吧!"段蓓欣娇嗔道。 段蓓贞看着段其扬,淡淡地道:"路上小心,不要心急求胜。" 上辈子她和这个弟弟不亲,嫁进宁家后更是硬着背脊断了连系,之后段其扬当上录事,前往西南拜在威武将军麾下,记得最后一次听闻他的消息是升官,具体什么官职也不清楚,只知道极获上级赏识。 段其扬微微挑眉,长姊向来是不理会他的,若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是遵循礼教,守礼应该要称扬,但是这长姊的不理会可是带着轻眨的意味,久之,他就淡了心思,所以面对她突来的关心,他倒是荣辱不惊。"谢谢大姊关心。" 号角声揭开秋狝序幕,也代表皇上已经猎得雄鹿,寓意逐鹿中原的雄心,最后入场就是群臣将领,其后陆续有轻车骑队,家族旗帜随风飘扬,马蹄齐奔,大地为之撼动,扬起尘土三尺,久久不散。 赵朗泽眯着眼,看着飞扬的尘土,若有所思。 "王爷,咱们要回帐内吗?"亲随追日询问。 "回去看着帐顶发呆吗?"赵朗泽故意让马太医把他的左小腿用层层纱布包扎得十分结实,若是不清楚的人还以为这腿断得严重,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只是骨裂。 第29章 "三弟,你这伤是怎么回事?昨儿个见你还好好的,怎么才一宿就成这模样了?"出声是赵尔顺,这趟虽然由他作陪,但书院一些同侪也来参加,所以昨天他去与他们聚会。 "小伤。" "包成这样叫小伤?"赵尔顺不相信。 "当然是有原因才这么做。追日,你去问问事情办妥了没有?" "是,小的马上去。" 赵尔顺忍不住蹙起眉头,"你又让追日去做什么?"该不会又要惹祸了? "做一件好事。" "好事?"赵尔顺满脸狐疑,若说坏事与赵朗泽可以扯上边的起码可以说三天三夜,若是好事倒是没有一桩了。 "二哥可知道逍遥居?" 赵尔顺神色大变,"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逍遥居是喝茶听曲看歌舞表演的地方,文人骚客间常闻"幽人心已与云闲,逍遥自在谁能累",然而懂门道的谁不清楚逍遥居是高级娼院,什么卖艺不卖身是为了哄抬妓子的手法。 "不就是黄续浩和三皇子搞出来的生意,难不成二哥也去过?"赵朗泽的神情带着戏谑。 "你才十五,不适合出入那个地方。"赵尔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装镇定,"再说,这生意怎能扯上渭南郡王府和三皇子,若让人听去,还说你学粗鄙妇人在泼脏水。" "爷在那些地方玩耍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赵朗泽这话可是说得混账,故意带着恶意呛得赵尔顺只能咽下,以赵朗泽这混不吝的性子,确实去过也不足为奇了。"至于是不是有宁远伯府的分,之后就知道真假。" "你到底让追日去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请逍遥居的逍遥仙子到咱们府上做客。"赵朗泽恶意的笑。 逍遥仙子可是逍遥居搞出来捧那些妓子的手法之一,每年都会进行评选,新旧交替,说穿了就是类似花魁,只是这花魁是卖身的,而逍遥仙子既然是仙女,自然不沾人间烟火,除非是仙女自愿委身,这个手法果然勾起男人的劣根性,若能成为仙女的入幕之宾,可不是让一票男人嫉妒到眼红。 "怎么可能,逍遥仙子不可能离开逍遥居的。"赵尔顺清楚逍遥居的规定,却也知道这个弟弟素来大胆,他顿时变了脸,"你让追日去绑人?" "是请,只要她乖乖的来,自然谈不上绑。" "没有细思就胆大妄为,你到底有没有把梁朝律法放在眼里?"又惹事! "我是记在脑里,况且哪一条律法写明不准请人回府做客的?"若不是大伙儿都聚集在皇家狩猎场,他要差人绑走逍遥仙子也要费一番功夫呢! 听说这次的逍遥仙子把黄续浩迷得七荤八素的,连林锟锜也沦陷,怒发冲冠为红颜,也让赵朗泽明白红颜祸水的威力,否则这林锟锜怎么会跑来他跟前讲小话。 既然两人都把他当成枪使,若不倒打两人一耙可就亏了,所以他才起了这样的念头。 "随你!"赵尔顺知道说不动赵朗泽,索性眼不见为净,还是去找书院那些同侪省心。 往昔也不曾往宁府的帐篷凑,段蓓欣自然不清楚确切的位置,只知道离皇上更近些,待到了宁府帐篷,这偌大的空间可比段府的要好太多,起码这空气流通舒畅,人也就跟着活泛。 宁府正得圣宠,前来凑热闹的官家夫人也多,段蓓贞是亲外孙女,众所皆知是宁老太君的眼珠子,自然会识趣的让位子,至于段蓓欣可就没有这种好运道,被挤到最外围不打紧,根本就没有人搭理招呼。 段蓓欣也是心宽,来是全了自个儿的礼数,福了身就识相的往后缩,也乐得品尝起茶点。 宁飞静亲热的靠过来,毕竟及笄收了大礼,她可不好意思装聋作哑,"妹妹平时喜欢做什么?" "看书,偶尔画画,都是些小爱好。姊姊呢?"段蓓欣笑着回道。 "姊姊对绣活比较感兴趣,只是手拙,既然妹妹喜欢画画,那么改天描图来,姊姊可以绣个小荷包给你。" "好啊!就怕画得差被姊姊笑。" "咱们先说好,谁都不许笑谁,不过姊姊知道你只是谦虚,说来血缘这事还真朦骗不了人,页表妹也是画得一手好丹青,还赢得先生一致赞赏,尤其是工笔彩画炉火纯青,让人看了艳羡不已,我相信欣妹妹一定也不遑多让。" 段蓓欣正巧咬着黄豆荷花糕,软糯的口感让她喜孜孜的,可是一听到这话,糕点差点梗在喉间,她连忙喝口茶吞咽下去,有些急切的问道:"贞、姊姊的工笔彩画让先生赞赏?"真有画得这么好? "当然,先生还说他无法再教她了呢,你不知道吗?你没有看过贞表妹画的工笔彩画吗?" 怎么可能没有见过,那可是我一笔一描亲手所绘的。段蓓欣乐开怀,没想到用来自娱的玩意儿能够入得了先生的眼,这对她而言是最棒的鼓励。"姊姊总是神神秘秘的,我倒是没有见过。" 幸好,她还担心自己会害得长姊丢脸,只是既然先生说无法再教,长姊还是依旧每十天让她送上一幅工笔彩画,那些画是要用在哪儿? 第30章 "静儿,过来见一见夫人。" 冯氏喊了一声,宁飞静便离开了。 "二小姐,您不觉得这气氛怪怪的吗?"站在身后的石菁可不是门外插竿,她注意到不少夫人的目光瞥向她们这儿后,都是一脸不屑的撇嘴,若是说没有什么猫腻,打死她都不相信。 "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不待见似的。"若是拜见夫人,通常会一并见礼,宁二夫人不会只把宁飞静喊走,更别提刚才她跟宁老夫人福礼后,就被排挤出来了。 "又不是咱们眼巴巴的贴上来的,怎么甩那种脸子?"石菁可是不依的,明明就是陪着大小姐过来走亲戚也是循着礼,哪能挑什么错? "算了,咱们回去还自在些,走吧!"段蓓欣索性站起身,这礼数走过便罢。 段蓓欣潇洒自得的离开,却被有些找事的人认为她是觉得羞耻,灰溜溜的逃开。 "就二小姐心善,还愿意陪着大小姐来。"石菁看在眼底可是不平,尤其那些官家夫人那上下打量的眼神,让人觉得不舒服极了。 "我以为看错眼,没想到真的是你。"赵朗泽身着银灰蜀锦交领衫,腰系和闻玉带,若不是一张脸笑得邪门,真的称得上风度翩翩。 吓!段蓓欣真的没有料到会撞见混世魔王,看来她今天出门前应该先瞧好黄历才是,不过她表面上力持镇定,福礼道:"王爷安好。" "你跟宁府是什么关系?"赵朗泽端坐在软轿上,挥手让人放下轿。 段蓓欣敛眉不想回答,谁知道又听见他无赖地道—— "你不说没关系,本王可以差人去问。" "宁府是外祖。" "你娘是继室吧?"赵朗泽只是想听她的声音,关于她的事,其实昨晚就听追日说清楚了。 段蓓欣气鼓鼓的,"禀王爷,是。"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昨天的态度,今天太见外了。" 咱们也谈不上熟!"王爷若是没事交代,小女子想回去歇息。" "如你说的,我找到陷害我的凶手了,也给了他一个令他难以忘怀的教训。" 动作这么快?也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人报仇一天到晚,这家伙就是典型的小人。 "恭喜王爷,大仇得报。"眼观鼻,鼻观心,段蓓欣不允许自己流露出太多情绪。 "你这是在讥讽我吗?" "小女子岂敢。"到底想纠缠多久?她相信有不少好事者已经朝这里看过来了。 "忠亲王爷安好,小女冲撞了您吗?"居然是卓氏,应该是得到通报才赶过来。 "段夫人,您不用紧张,我只是谢谢您女儿的救命之恩。"赵朗泽发现段蓓欣肖似其母,忍不住放柔了音调。 "救命之恩?"卓氏疑惑地看着女儿,却发现女儿低着头。 "而且还得她点拨,确实让我获益良多,希望未来有机会能再多切磋。" 依着赵朗泽的恶名,让她切磋什么?段蓓欣咬牙切齿地道:"承蒙王爷不嫌弃,小女子无才无德,不敢妄为。若是无事,小女子回去歇息了。" 赵朗泽点头,"自然不扰小姐歇息,对了,我说的那个教训,就是强掳了他最爱的逍遥仙子到王府做客。" 扔下话后,他让人抬起软轿离开,留下瞠目结舌的段蓓欣。 她有没有听错?他说强掳?这逍遥仙子又是指谁?京城里哪户名媛千金有逍遥仙子的美名?而且这么做岂不是坏人名节,到时候他反倒要抬进门当王妃?这是亲痛仇快的节奏吧…… 咦!娘的脸色怎么怪怪的?"娘,你知道谁是逍遥仙子吗?" "这不是你一个小姑娘应该知道的事,走,咱们回去。"卓氏带着女儿离开,行走间,还不忘询问她究竟是怎么认识忠亲王的。 而这一切尽入一直注意段蓓欣的段蓓贞眼底,她略显惊讶,记忆中,忠亲王不曾和段蓓欣有过交集,前世她只依稀记得忠亲王去了北疆,但到她死前都没再有忠亲王的消息。 虽然忠亲王的恶名让人却步,但架不住还是一品亲王,多得是人上门巴结,段蓓欣又是如何与忠亲王相识的? 第31章 狩猎结束后,圣上会开始赏发猎物犒赏群臣,同时嘉勉成果丰硕的臣子,接下来自然是君臣共欢的篝火晚宴,没有男女分席,而是一家人一起列席,有些官家夫人就藉这机会替家里适婚年龄的子女相看,门当户对外,也希望对象是出挑的才好。 卓氏一门心思全扑在儿子身上,忙着相看女方,不能太刻意,免得最后亲事没谈成倒是结成仇。对于年纪还小的女儿就由着她自由,反正那孩子也是闷葫芦个性,喜静不喜动。至于嫡长女段蓓贞,卓氏是打定主意不掺和她的婚事,顶多挑几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让老爷拣着办,最后老爷也是去同宁家通气,万一驳了她列的名单也不嫌没脸。 段蓓贞禀了卓氏后,拉着段蓓欣往宁家的位置走,虽然夜幕低垂,但中央庞大的井字篝火烈焰冲天,热力逼人,为了安全考虑,三步距离就有八角琉璃宫灯,五步就是青铜角灯,营造出如白画般明亮,现在场上歌舞欢乐,倒是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们,尤其她们又走在外侧。 "你怎么会认识忠亲王的?"段蓓贞突然开口询问。 段蓓欣没有听仔细,又让长姊重复了一次,这才回道:"不就是救了他一次,就是个小意外罢了。" "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还特地停轿和你打招呼。"段蓓贞想知道他们熟识到什么程度。 "姊姊这句话可别在别人面前说,免得被人误会,以为我是挟恩图报,那么我可就冤枉死了。"段蓓欣嘟着小嘴,带着小女儿娇态,"忠亲王可是一品异姓王,身分何等高贵,我就是凑巧才赶上伸出援手,算不上什么事。" "什么挟恩图报,或许是知恩图报呢?"段蓓贞继续探问。 "哪有什么图报不图报,就是一张嘴皮子的事而已,这忠亲王离咱们太遥远了。"段蓓欣指的自然是门第,根本不是同一圏子的,玩不在一起,聊几句就是两片嘴皮开阖着动,解闷去闲。 "忠亲王?" 突然插入的男声,让段蓓欣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瞧,居然是宁允淞,这也太无礼了,他不知晓非礼勿听吗? "表哥这是从哪里出来的?"段蓓贞带着喜意,她先前就故意招惹了宁允淞,他若不出现,她才要烦恼。 "我想着表妹应该会来宁府的位置,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你们过来,就循着过来瞧瞧,这不刚好碰上你们。"其实宁允淞是故意等在这里,他今日穿着潇洒的短衫劲装,和平时的长衫书儒模样有着极大差异,多了利落和阳刚味。"你们方才提到忠亲王是怎么回事?" 他显然是对忠亲王这名号上了心,实属正常,一品异姓王,多少人架不住这份富贵,全得屈着膝。 "欣妹妹意外救了忠亲王,所以得了忠亲王照看呢!" 段蓓欣感到诧异,她刚才明明都说清楚只是顺手小事,怎么长姊又故意夸大了?"不是……" "那么欣表妹可以为表哥引荐吗?"宁允淞立刻提出要求,他离开两年,京城变化恁大,这次来皇家狩猎场,他才发现过去那群友人全跟着父执辈外放,现在那些新贵全然陌生,让他开始心慌。 "可是我真的跟忠亲王不熟。"段蓓欣马上意会过来,表哥这是刚回京城,想要立足,只是这种事讲求的是水到渠成,腹有诗书气自华,表哥应该先求本身才华精进吧! "妹妹就是客气,早上我才瞧见忠亲王特地停轿和妹妹打招呼呢!"段蓓贞再度加油添醋。 "欣表妹是不是嫌弃表哥没有功名,不想替我引荐?" "当然不是这样……" 段蓓欣还来不及说完,就见宁允淞拱手作揖,"那就谢谢欣表妹,咱们就先去跟忠亲王打声招呼吧!" 段蓓欣躲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送上门,无奈表哥和长姊的态度都这般坚持,她只好默默的跟在后头。 石菁看在眼里急得都快上火了,上午夫人才交代要二小姐离忠亲王远一些,怎么大小姐和表少爷全扑着凑上前,他们是被富贵迷花了眼,难道不知道在至高皇权面前,人命如蝼蚁吗? 赵朗泽微眯着凤眼,远远走过来的是段蓓欣吗?另外那两个人又是谁? "……王爷,您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赵朗泽施舍了一记眼神给面前的黄续浩,"就一个女人值得你来我这里磨叽这么久?" "若是寻常女人,王爷能看上眼,我自然是乐得做顺水人情,可是逍遥仙子不一样啊!"黄续浩苦笑道。 "哪里不一样?难不成是男的?" 待三人越走越近,赵朗泽看清了其中一个真的是段蓓欣,另外个儿较高的女人与她有三分相像,难不成就是她的长姊?而他最看不顺眼的是走在最外侧的男子,肤色这么白,成什么德性。 "当然不是,只是对方是逍遥居力捧的仙子,也是招牌,你把这招牌带进王府,让逍遥居怎么营生?" "不能做就关了呗!"赵朗泽回得轻巧。 "这怎么行,能在京畿重地开上这么大规模的营生,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哪能这么轻易说关就关。王爷,不瞒您说,这逍遥居是……" 赵朗泽轻描淡写地道:"三皇子。" "我有干……"黄续浩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才呐呐地问道:"您什么时候知道三皇子的事?" 第32章 "你明知道我跟三皇子不对盘,不过生意归生意,没人叫你跟钱过不去。" "王爷,宁府求见。"追日进了帐内禀告。 说是帐内,其实也就是天穹顶,三面有围防风,朝正面可是空旷无遮蔽物,所以可以瞧见台上舞娘曼妙的舞姿,风采动人。 "让段府小姐进来。"帐外一览无遗,赵朗泽可不理会什么宁府不宁府的。 "若是仅允我段府姑娘入内,毕竟是未出阁姑娘不妥,那么我们就不打扰王爷理事了。"率先说话是段蓓贞。 "都进来吧!"赵朗泽带着笑意,觉得有趣极了,这牙尖嘴利的姑娘,比段蓓欣要胆大多了。 "谢忠亲王。"段蓓贞在门口福身。 "他们是?"黄续浩对于被打断说事,有些不悦。 "我的救命恩人,段家二小姐。"赵朗泽难得不犯浑,没有直呼姑娘闺名。 "只是小事,称不上救命恩人。"既然被点到,段蓓欣只好硬着头皮福身。 "在下宁允淞,大伯乃是刑部尚书……" "不就是二品官,找忠亲王什么事?"黄续浩口气不佳。 宁允淞面带尴尬,"只是表妹关心王爷的伤势,所以特地上门慰问。" "你关心我?"赵朗泽面带讶异地看向段蓓欣,随即又转向黄续浩,"我掉进坑洞就是被她救上来的,若不是遇上她好心,我还不晓得得在坑洞里熬多久。段家二小姐,这位是渭南郡王府次子黄续浩公子。" "这么说来,你真得好好谢谢段家二小姐。"黄续浩拱手称谢。 "只是小事。"段蓓欣全身不自在。这黄续浩一双凤眼成剑,若是砍人,她早身中二十来剑了,该不会挖坑洞的小人就是这家伙吧?她再看向赵朗泽,黝黑如潭的双眸闪着精光,她骞然就懂了,还真是仇家相聚。 她上门的时间也太巧了。 "我现在有要事和王爷商量,你们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黄续浩直接下逐客令。 "重要与否要问王爷。"段蓓欣没有多想便脱口而出,说完才知道糟,怎么又多嘴?为什么只要遇上他,她就会忍不住犯傻? "说的好!重要与否是我判断,二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讲的话当然重要,你看要不要让这些闲杂人等先退下再好好说?"赵朗泽顺势拂了黄续浩的脸,把他归为闲杂人等。 这番话让黄续浩的脸色乍青乍白。"王爷这是不愿意谈了?"他低声问。 "谈什么?不是都谈完了?我不会把逍遥仙子送回逍遥居。" "既然如此,那么黄某先行离开。" 黄续浩当然明白赵朗泽这回是硬着来,罢了,反正交好赵朗泽并不是他首要任务,若与三皇子相比,自然是先巩固三皇子为要。 只是逍遥仙子道事他绝对不会轻易罢休,若是必要,就由三皇子出面要人,打定这主意后,黄续浩快步离开,如今得尽快把人带离王府才是要事,否则难保不会夜长梦多啊! 赵朗泽马上示意追日过来,在他耳边交代几句,追日随即快步离开。 段蓓欣听见他们方才的对话,忍不住想着:这逍遥仙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你过来。"赵朗泽自然是指段蓓欣,但是她一径低着头,恍若未闻,他只好又喊了声,"段二姑娘?" 段蓓欣不得不抬起头,"有什么话这样说就好了。" "若依品阶,你应该要依从吧!"赵朗泽剑眉星目,明明是爽朗俊逸,却带着邪气。 "不过无妨,本王不介意。这逍遥居是吃茶听曲的地方,逍遥仙子就是由些文人雅士遴选出来的女子,或许琴艺绝佳,要不就是诗词独具一格,被这些人捧上天就代表银子滚滚而来,若要一亲芳泽,自然也要掏出不少银子。"也不知基于什么心态,他径自说起这个话题,大概是这个"教训"算是他们之前共同的话题吧。 一亲芳泽?段蓓欣看着他恶意的挑眉,总算知道那股邪气是什么意思,霎时,她双颊通红,所以那逍遥居就是……什么吃茶听曲,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混账! "这逍遥仙子名气响亮,前仆后继的公子哥儿可是不惜巨资包场……"赵朗泽瞧见她满脸通红,说得更加欢快。 "够了!你知不知耻啊!"段蓓欣没好气地瞪着他。 "知耻近乎勇,我怎么就不知道了?"他回得有些无赖。 第33章 "你、你这人——" "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吗?"赵朗泽假装思索了一下,笑道:"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段蓓欣气笑了,这人的脸皮可真是厚到没有极限。 "又气又笑,你这丫头真有趣。"他饶富兴味的瞅着她。 段蓓欣语塞,俏脸更加绯红。 "王爷,皮公公来了。"追星领着皮公公进来。 "皮公公,这位是?"赵朗泽虽然恶名在外,但从小就依着袭爵的规格教养,若是认真起来,这气度自然也不差。 "这位陈先生是我朝大儒,目前在集英书院执鞭,也是贤妃特地替王爷寻觅来的先生。" 陈先生双鬓花白,胡子及胸,双眼精铄,面对尊贵的王爷,端着泱泱气度,不显卑微。 "不敢自称大儒,就是教学相长,不知王爷对学问的己见?" 敢情还要考试?"学问,要学要问。"赵朗泽的回答简单明了,却让尾随在陈先生身后的学子面面相觑。 陈先生捋须,眯着眼不置可否,倒是那些学子们开始躁动,其中一人站出来也跟着阐述己见,"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另一位接着说。 这是掉书袋的挑战赛?赵朗泽对什么大儒没有兴趣,若今天是武将来,他的脸色还会好些。刚才愿意回答不过就是看着贤妃娘娘的面子,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显摆是给他没脸的? 本来一直当鹌鹑的段蓓欣看着赵朗泽越来越深沉的脸色,心底也觉得这些书院的人太不厚道,明知道赵朗泽在外声名就是混来着,还故意上门来找碴,虽说以文会友,输赢常有,但这样摆明就是大人欺负小孩,可让她看不上眼,忍不住反驳道:"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是故学无常师,这要学要问,果然答得妙啊!"陈先生大笑,继而点头,"王爷和这位小姑娘的见识极好,不错!" "先生,客气。"赵朗泽说完,对着段蓓欣露齿微笑。 这一笑可让段蓓欣心跳漏拍,她连忙别开脸,在心里腹诽着:我才不是帮你,是可怜你,这两种情绪不同。 不过,可想而知这位陈先生学识极好,尾随在后的学子看样子也是官宦子弟,才有资格来到这狩猎场,见到大儒就尾随前来应该是想寻觅知音,可惜他们碰上的是赵朗泽,先不提赵朗泽年纪轻轻就承续爵位,之前又是纨裤子弟,风评极差,想要让他们一起品文论文,绝对有难度。 "陈先生从来不客气,好就是好,不用争辩。"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在下姓魏名子游,是陈先生的学生。" "魏兄台好,在下宁允淞,久仰大名。"宁允淞见机不可失,觑准机会插话。 朝中除却世族大家外,清流派系约有半数以上是从集英书院出来的,目前集英书院以魏子游才名最盛。 段蓓贞对于魏子游的出现有点慌了手脚,更别提妹妹这一出声大大帮了忠亲王的同时,也引起魏子游的注意,她还懊恼着,早知道就不怂恿着表哥过来拜会忠亲王。 "不敢。"魏子游也作揖回礼。 "你们就别在本王面前来去一些虚礼,若是没事就散了吧!"一群穷酸儒,赵朗泽可没空听他们废话。 "老夫后天开始会到府上授课。"陈先生不以为意,捋须转身离开。 跟在他身后的学生有些悻悻然,却也莫可奈何。毕竟赵朗泽的爵位摆在那儿,出身就是比别人强悍,读书对他来说只是明白道理,倒不是为了科举。 原本满怀斗志,希望藉由打击别人来获取师长好感,现下希望全然落空,有股说不出的惆怅,但众学子能说什么?没瞧见人家段姑娘也是口齿伶俐,万一不小心捅着马蜂窝,要是赵朗泽耍起横来,就够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刚才谢你了。"乘隙,赵朗泽在段蓓欣身边说。 她只送了他一记白眼,说这什么混话,若是被听去,还以为她也是刁蛮的,跟他是一丘之貉。"我们该去跟宁老太君打声招呼了。" "也是,再不去就晚了。"段蓓贞马上接话。 "追星,你亲自送段家小姐过去。"赵朗泽口中的段家小姐,指的是谁非常明显。 "不用,才前面不远而已。"段蓓欣立刻拒绝。 "段家小姐,这边请。"追星恭敬道。 段蓓欣有点扭捏,却也拧不了他的命令,只好由着追星护送。 第34章 果不其然,追星一身王府亲卫服实在惹眼,一路行过,谁不是瞪大眼睛瞧着。 只是才短短路程实在不需要王府亲卫护送,那么就是刻意彰显亲昵,只是这亲的是谁?段家大小姐还是二小姐?若论大小姐,也没听说相看了谁家有中意的,最近倒是声名鹊起,是了,刚才好像有瞧见陈先生在忠亲王的帐内,陈先生近来才被贤妃召见过,莫非是贤妃的意思?贤妃有意聘这段家大姑娘给忠亲王为妻? 有这可能,段家大姑娘在桂筵宴上大大出名,那诗词可作得真好,连皇上都赞赏。 怎么不说二姑娘?姑且别提这二姑娘年岁尚小,那这心机也恁沉的,听说巴着长姊黏上宁府。 风吹过就散,但这些流言蜚语才刚开始,而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只是身为其中主角的段蓓欣不知情罢了,她仍然每天快乐的过着她的日子,至于什么王爷的,身分差别就放在那儿,当做是他爷儿闲着逗她玩罢了,难不成还期望他能记在心上? 还有那逍遥仙子,三皇子还来不及登门要人,就被一顶小轿从忠亲王府后门抬了出去,直朝景风门去,当天就进入贤妃的兰林殿,至于最后如何,可就不是忠亲王关注的事了。 第六章 亲事各有琢磨 自从皇家狩猎活动结束后,段蓓欣就被卓氏紧紧看着,追根究底还不是忠亲王害的,故意派追星招摇护送,让那些贵人们瞧在眼底,就什么臆测的话都出现了。 卓氏听在耳里相当不自在,还有人假意恭喜她,说什么他们段家的嫡长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还赞她可以享福。嫡长女又不是从她肚皮里出来的,这事谁不知道?说这些话不就是故意添堵吗? 卓氏从段蓓欣嘴里知道始末,只能气那宁府少爷太过分,居然想借着女儿攀上忠亲王,只是这也不好全揭开来说,毕竟女儿还得称宁府为外祖,不管怎么说,这外祖又不是自个儿上门去认来的,怎么外面传的尽是什么攀附权贵的恶名? 当卓氏辗转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时,牙根都快咬崩了。 只恨当时自己不察,以为段悟贞是好意,原来她是藏着这副恶心肠,才十几岁的年纪居然就如此心机深沉,卓氏吃了闷亏学乖,再说她也没有什么证据,段蓓欣去认外祖也是合礼,能挑出什么错?且宁府舅爷还是她兄长的上峰,她又能逞什么能?只能把这亏和着苦水往肚里吞了。 段蓓欣不晓得母亲心里的苦楚,只以为是忠亲王造的孽才害她被母亲看管住,好不容易年节将近,母亲也稍微放松些,她马上提出要外出,争取每月一次可以到书肆买书的权利。 好说歹说,总算让母亲松口,段蓓欣开心得就跟飞出笼中的鸟儿一样,一早就迫不及待催着车夫套马,直朝春明大街而去。 春明大街上书肆、茶坊林立,驶过青石板路上车声辘辘,来往行人不似东市的骈肩累迹,这儿的行人带着一股闲适,应着年味,不少摊位贩卖春联,还有学子赶上年节希望赚点零花,还特地摆上墨笔当街挥毫,就是希望增加买气。 段蓓欣让车夫直接把马车停在书肆门口,才由着朱辰扶着下马。 今天她外罩着烟紫色玄狐皮斗篷,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实在是入冬后,天气益发酷冷,尤其前天还下了细丝雨,湿气遽重,身上的棉衣虽然让奴婢持着炭炉夹烤过,刚上身是暖,但过不久就觉得冷意由脚底直往上窜。 朱辰当然知晓二小姐畏冷,忍不住念叨道:"这天气冻着,就只有二小姐还要往外跑。" "被娘关了这么久,再不来补些书看,只能扳着手指数着过日子,多无聊。"段蓓欣也不爱出门,实在是书都翻遍了,没办法。 "小姐可以剌绣啊!" "你这是在打趣本小姐吗?"虽然撷彩坊因为有她的绣样,生意更好了,但论起剌绣功夫,段蓓欣只是差强人意。 "奴婢不敢。"朱辰笑着扶着二小姐进书肆。 书肆伙计瞧见贵客临门,殷勤的招呼,段蓓欣可是常客,之前每月砸在书肆里的银子不少。"就知道段小姐这几天会上门,小的还留了一份新报给您。" "新报?"段蓓欣声音里带着疑惑。 "段小姐这个月没来不晓得,这新报由华创书肆出刊的,类似邸报,只是内容都是一些文人学子的投稿,入选的还有银子可以拿,听说还和普贤茶坊有合作呢!" 闻言,段蓓欣起了兴趣,连忙接过手翻阅起来。 咦!第一篇是魏子游的策论,讲的是民富,由荀子的《富国》篇切入,观国之强弱贫富有征,上不隆礼则兵弱,上不爱民则兵弱,已诺不信则兵弱,庆赏不渐则兵弱,将率不能则兵弱,最后点明了重文轻武的弊病。这着实罕见,毕竟魏子游是清流文士,居然替武夫说话?自古文武分立,上朝面圣不也文武分列成排。 难得魏子游有这番见识呢!段蓓欣想到前几天看见的邸报,不就是威武将军被调走,明明一直固守北疆,现在被往南调派,姑且不论这南北气候差异,从地形来看,一个是沙漠,一个是平原丘陵,他以往擅长的战术、优势都无从发挥,这不是浪费了人才吗? 这篇策论应该就是针对威武将军这事来的,这魏子游真有些本事! "段小姐看得懂?" 吓!段蓓欣抬头,居然是魏子游,这些人都喜欢神出鬼没吗? "都是官话,怎么会看不懂?" "抱歉,魏某惊扰到小姐。"魏子游也发现自己的唐突,只是瞧见段蓓欣,他以为段蓓贞也一起来,才会忍不住上前打招呼,然而前后打量,好似就只有段二小姐一人。 "你在找人?"段蓓欣发现魏子游四处张望,最后神情略带失落,她想了想,问道: "你在找家姊?" 第35章 心思被当场揭露,魏子游顿时耳根泛红,"魏某和段大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十分钦佩段大小姐的才思敏捷。" 朱辰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大小姐明明就不喜读书,连什么游记闲书也不爱,这样称得上才思敏捷?这魏大才子不会是书读到脑子坏了吧? "家姊没有跟着我一起来。"段蓓欣看着魏子游失魂似的,总觉得怪怪的,难道他喜欢长姊?接着她摇摇头,不想再细想这件事,转移话题问道:"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确实是魏某的拙作,让你见笑了。"魏子游只是谦虚,他不认为段蓓欣看得懂门道,若今天遇上的人是段蓓贞,或许还可以稍微切磋见解。 "你写得很好呢!由荀子的《富国》篇切入,这是影射威武将军的事吗?"段蓓欣直接询问。 "这是你大姊告诉你的?"魏子游欣喜若狂,果然她懂。 嗄?面对他的愉悦之情,她有些不明白,这和长姊有什么关系? 他直觉认为自己没想错,以段蓓欣的年纪,若不是段蓓贞在一旁教导,怎么会懂荀子,这也称得上姊妹情深,难得段蓓贞身分摆在那儿,还愿意为妹妹这般付出。 "我可以问问你姊姊平时喜欢什么吗?" 凡是衣饰、珠簪往昂贵的去就是段蓓贞的最爱,但这让段蓓欣怎么说明白?她只能婉转的回道:"家姊最近都到宁家族学上课,听说是迷上画了。"只是功课都是找她操笔代画的。 她看他这呆愣的模样,应该是心仪长姊没错了,只是凭着他的身分,只富不贵,若要得长姊青睐,可能很难。 "凭着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工笔彩画,能授课的夫子应该也是大师级了,没想到她还想着精益求精,这份毅力让魏某钦佩万分。" 他也看过大姊的工笔彩画?段蓓欣难掩惊诧和困惑,长姊到底显摆到什么程度?"我会将您的话带给家姊。" "那么就劳烦段二小姐了。"魏子游从耳根一路红到面颊上。 看样子是情根深种了,段蓓欣总觉得有说不出的怪异,但她不是嫉妒长姊有爱慕者,长姊外貌秀丽,顾盼之间流转的风情堪称一幅美人画,只是和魏子游的温文儒雅气质怎么搭就是怪,她想他会喜欢上的大家闺秀应该才貌兼具,才能夫唱妇随、琴瑟和鸣,若是他跟长姊,就是一个天上、一位人间,八竿子打不着了,不过这种事儿旁人不需要多加置喙,只要他魏大才子喜欢就好。 "您客气了。"段薛欣福身后,跟着伙计离开,去找她要的书籍去了。 她不知道当她结账离开后,魏子游还特地问伙计她买了哪些书,听着书名,他不禁面露诧异,这些书是她自己要看的,还是段蓓贞交代她买的?应该是后者,否则那些书这么艰涩,她怎么可能看得懂? 段蓓欣回到家,吩咐朱辰将买的书先送回梧秋园,自个儿朝芙蓉园走去,朱辰说什么都不肯,段蓓欣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将书交给扫洒的三等奴仆送去,由着朱辰陪着往芙蓉园去了。 "二小姐觉得大小姐真的才思敏捷?"朱辰不是故意编排大小姐的不是,若是提大小姐在装扮上,那确实是独具一格的好眼光。 "或许长姊最近迷上看书,就像她的态度也突然变得亲切一样,人都是会变的。" "但这也变化太大,简直就是换了个人。"朱辰觉得古怪。 跨过宝瓶门就是芙蓉园,凛冬时节自然瞧不见花草繁茂,院子萧瑟,几棵挺拔绿松覆上一层冰霜,在阳光下闪耀,墙角数枝梅,点点浅白相映,别有一番意趣。 檐角下有个奴婢正在打扫,瞧见段蓓欣连忙福身,"二小姐要找大小姐吗?奴婢进去通报。" "好。"段蓓欣在檐下候着,没多久就见巧荷出门相迎。 段蓓欣才刚跨过门坎,就听见长姊的声音—— "妹妹好兴致,这么冷的天也出门。" "就到书肆买了几本书,妹妹的兴趣也就这些了。"段蓓欣在小杌子坐下,巧惠向前,送上一杯热茶,她也不客气的喝着祛寒。 "读书是好事,只是回来就来姊姊这里,难道是有什么好事和我分享?" "是好事,妹妹到书肆遇上魏子游魏公子,他对姊姊赞赏有加,还一定要我转告他对姊姊的赞誉。" "他还有说什么其他的吗?"段蓓贞迫不及待的追问。 眼神发亮,嘴角含羞,长姊的模样十足十是对魏子游上心,这有可能吗?段蓓欣眼见为凭,还真让她不得不相信。"他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提到姊姊的工笔彩画出神入化,这工笔彩画是妹妹之前给姊姊的那些吗?" "这……有些是我自己画的,我也不晓得魏公子看到的是哪一幅画。"段蓓贞心头一震,没想到魏子游这么上心,连这些也跟妹妹提起,那么魏湘云邀她后天到普贤茶坊再聚,魏子游也会到? 段蓓欣一直注意她的表情细微变化,"妹妹觉得……这画,以后姊姊还是自己努力好。" "什么意思?"段蓓贞倏地脸色大变。 "若是姊姊愿意,妹妹可以跟姊姊一起习画,但若是再由妹妹提供画作,姊姊不就一直没有进步的空间?这样反而对姊姊有阻碍。"段蓓欣索性把话说明白。 第36章 "你以为我会求你?你可以直说想要什么好处。"段蓓贞态度倨傲。 "妹妹没有要什么好处,只是单纯认为这样不妥,再说,若是哪一天被发现,对姊姊的名声也是伤害。" "你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当然不会,但是妹妹也不会再帮忙姊姊做了。"段蓓欣站起身行礼,"话已带到,妹妹就先回去了。" "你别以为只有你可以做到,这件事不用你也没有关系。"段蓓贞厉声说。 段蓓欣挺着背脊离开芙蓉园,回到梧秋园才垮下双肩,"我以为跟姊姊的关系和缓,没想到这一切全是姊姊为了那些画做出来的假象。"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好。"朱辰只能这么劝解,"话说回来,您就是太好说话,才会让大小姐利用了,什么声名鹊起,辛苦的是您,顶着这名声招摇的却是大小姐,这种空心大萝卜,最好哪天被识破了才好。" "笨丫头,你就没仔细想咱们段府姑娘一损倶损,若是姊姊传出这种冒名顶替的风声,我又能得到什么好?"段蓓欣看得开,姊姊现在准备议亲,若是才名在外,自然是个助力。 唉!只是这种谋求得来的名声不靠谱,姊姊都没想过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万一东窗事发怎么收拾? 其实段蓓贞是想过的,若真的东窗事发了,她已经达到目的,难道被欺骗的人愿意撂下脸子四处去诉苦?那岂不是也曝出自己的短处,就笨啊! 虽然有些事情的轨迹被她扭转过来,但还是有些事情发生的时间提早,她知道要加快速度布局,她总觉得有些事情已经脱离她的掌控。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宁府里,宁老太君坐在福寿铺锦榻上,接过高嬷嬷递来的红枣茶,慢慢的啜了一口后,才看着两个媳妇,点头示意她们可以先下去。 冯氏嗫嚅半天,才又开口,"儿媳还有件事要请示母亲。" 官氏一听,倒也自动留了下来。 宁老太君敛着眉,"什么事?" "是关于允淞的事。允淞的年纪也不小了,儿媳想替允淞说门亲事,这对象想请母亲拿个主意。" "你看中的对象是谁?" "就……段家姑娘,母亲认为好不?" "之前你不是看不上眼?"宁老太君虽然眼睛不好使,但脑子可是清晰的。"是因为那丫头最近传出才名,你看着她在族学里的表现,所以急上火,心里是不是想着,帮淞哥儿娶个才气展露的女子,才能督促淞哥儿上进?" "母亲,媳妇也是替淞哥儿操透了心。"冯氏捏着帕子。 宁老太君叹口气,"我早就盼着贞丫头能嫁进咱们家,这件事得好好跟贞丫头通气一番,看看她是怎么个想法。" "女儿家的,怎么好意思说这些事,婚嫁之事当然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儿媳找卓氏谈吧!"冯氏心里早就有谱。 宁老太君挥挥手,"就如你说的这么做吧!如果要去段府拜会,这备礼上可得注意,往丰厚些去安排。" "母亲放心,这事儿媳省得。"冯氏得了宁老太君首肯才喜孜孜的离开。 倒是官氏有些不安,"母亲,有些事媳妇不晓得该不该说。" "什么事?" "淞哥儿游历归来后,这段时间对书院的事情不太上心,关夫子还告到老爷那儿,直指淞哥儿心念不专,做事难以有成,老爷还念着要跟二老爷商量,这次可千万要把淞哥儿看紧,别再像上次一样闹出那种事情。"官氏知道冯氏爱攀比,若是让她听见这些话恐怕又要气闷在心底,才特地等她离开才说。 "就是他那心性,我才希望他早点娶妻,看能不能让他定定心。"宁老太君挥挥手,让官氏别再说了,这事情一出出的不消停,都让她头痛起来。 "希望如此,那么儿媳先告退了。" 看着官氏离开,宁老太君才低声说:"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老太君也是心疼表小姐,才想着让表小姐嫁进咱们宁家,都是知根底的,又有老祖宗护着,哪能让她受到委屈。"高嬷嬷说。 "就是不知道那丫头知不知道我这份苦心,瞧着她在族学里的表现,那些出类拔萃的工笔彩画和诗词,哪一样是一时半刻可以练就而成,还这么甩出手就让夫子惊为天人。" "老夫人,您的意思是……"高嫂不得不往深里想。 "我只希望是我自个儿想多了。"宁老太君叹口气,那丫头平时就爱在她跟前磨蹭,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她又怎么不了解她的个性呢? 第37章 "表小姐只是内敛着没有张扬,老夫人就安下一万个心吧!"高嬷嬷也只能安慰着。 为什么你需要别人期望你拼搏出什么?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凡事问心无愧就好! 赵朗泽坐在书房里,桌案上摆着一本《兵策论杂》,打开却没有翻过页,不期然的脑海中又出现段蓓欣说这句话时的模样,明明是个小丫头,却端着一副老成的态度,她以为自己有多么厉害吗?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就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王爷,吕姨娘有事禀报。"追月进了书房请示。 吕姨娘是庶弟赵尔嘉生母,其父吕进凡曾任昭武校尉,当年可是父亲旗下一员猛将,凭借着躬先士卒立下汗马功劳,把女儿送给上峰为小,可不是为了追捧巴结来着,听说是吕姨娘崇拜英雄,而吕进凡拗不过女儿的死心眼。 但是真实情况赵朗泽哪有心思去理会,父亲过世,祖母撒手人寰,这些接二连三的变故早就把他打懵,后宅妇人天地,哪用得着他费什么心思,索性由着二姊决定,交由吕姨娘和柳姨娘相互箝制着打理,至于前院则是周大总管理事。 记忆中,吕姨娘只有遇上祭祀等事才会来禀,但这祭祀明明时间还早得很。 "让她进来吧!"赵朗泽起身离开书案后方,坐到太师椅上。 吕姨娘梳着坠马髻,简单的金钗银篦,身穿黑狐毛绯红缂丝斗篷,样式简单却华贵无比,一进书房就先行礼。"王爷安好,妾身有事相禀。" "什么事?" "王爷如今也快十六了,按俗应该要安排通房服侍,所以妾身带了白妁和荧芳给王爷请安,若是王爷看得上眼,今晚就留下伺候了。" 明明是冬日,白妁和荧芳还身着薄纱,虽然该遮的地方都有遮住,但薄透的衣裳可遮不住姣好身材,丰胸柳腰俏臀,一见就是好生养的体态,尤其是荧芳,媚眼泛丝,波光潋潋。 若是过去他可能就应了,毕竟这些事情他在逍遥居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但现在他就是提不起劲,尤其这后宅的女人哪个是省心的主?今天他收了吕姨娘的人,明天大概就是柳姨娘带人来了。 "本王不喜欢这些莺莺燕燕往后院凑!" "这……逍遥居的女人背景复杂,白妁和荧芳是妾身身边伺候的,她们的父母也是妾身庄子里的老实头。" 赵朗泽脸色一沉,"什么时候吕姨娘手伸这么长,连前院的事都想插手管一管了?" "妾身不管,妾身只是替王爷着想,毕竟这逍遥居的名声褒眨不一,王爷若是偶一为之去玩玩、见识见识也就罢了,可把人领回来就实在……"太荒唐。只是这话吕姨娘不好说出口。 "把人领回来是如何?现在她可是进了宫,说不定哪天皇上一高兴,给她封个什么位分,你见了还得下跪行礼。"赵朗泽语带奚落。 嗄?王爷居然把人送进宫?贤妃娘娘也允准?这……"奴妾逾矩了。" "知道逾矩怎么罚?" 吕姨娘一窒,没有料到王爷这么不给面子,只能呐呐地道:"口语冲撞逾矩,应罚掴掌十下。" "念在吕姨娘初犯,就掴掌五下吧!"赵朗泽瞧了瞧追星,这厮可是亲卫,浑身蛮力,打一掌都让人受不了,最后他挑了吕姨娘身边的嬷嬷,"你来吧!就这边行罚,罚完再走。" "老奴、老奴……"嬷嬷吓坏了,吕姨娘可是主子,她怎么敢动手? "若是你不下手,就让追星来吧!"赵朗泽不耐烦地道。 "嬷嬷,就你来吧!"吕姨娘自然清楚若是让追星来,后果更是严重。 嬷嬷扛着巨大压力,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老奴得罪了……"她抖着声音说完,手起手落。 啪!第一下。 "掴掌是这么样的吗?要不要追星示范一次?"赵朗泽冷冷地道。 啪!嬷嬷这次是出了全力,接三连四,掴完五下,吕姨娘的嘴角出现血丝,脸蛋红肿带青。 "妾身告退。"吕姨娘受屈的福身,带着白妁和荧芳离开,跨过门坎时脚步不稳,幸好嬷嬷及时扶住,吕姨娘却将人挥开,由着焚芳接手搀扶。 "这群女人,以为爷不晓得她们心底打什么主意。"赵朗泽脸色深沉。"夜深了,咱们出门一趟。" 追星疑惑地问道:"要带追水吗?" 追日、月、星、风、云是亲卫队长,从小就陪着赵朗泽一起长大,本领各有所长,至于五行的金木水火土则是他们掌管的小队的小队长。 "不用了,咱们要去段府,轻便就好。" 第38章 段府?哪一个段府?莫非是王爷这些日子才上心的那个段府?而且这时候要去那里做什么……不过这些话追星只能在心里想想,王爷的命令他照做就是,哪能废话什么。 幸好这段府不比一等世家名门,守卫精简,若是高手云集,追星可就搞不定了。 赵家祖上以武立业,虽然老祖宗不愿让赵朗泽从军,但在强身健体上却非常着重,又有不能数典忘祖的根本思想在,所以他的功夫很好,才有闯祸的底子,毕竟要卷起衣袖打人,总要自己动手才爽。 赵朗泽早让人都打探清楚了,摸到梧秋园,让追星守门,自己由窗子进去。 只见段蓓欣仅着白色中衣,半倚在贵妃榻上看书,正看得入迷,连他进来也没有发现,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在烛光映照下散发迷人的光泽,肌肤如雪薄透,蒙上一层光晕,微俏的红唇时而嘟噘,时而轻咬。 那小模样,看得他心底一阵骚动,偏偏罪魁祸首一无所觉,"看什么书?" "啊!"段蓓欣惊呼一声,却马上被他捂住嘴巴,掩下随即逸出的尖叫。 "是本王!不准喊就放手?" 段蓓欣瞪圆着大眼,这个混账,居然夜探女子闺阁!无奈之下,她只好点头同意,推开他的手,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 赵朗泽倒是舍不得放手,她肌肤滑腻,触感极好,比绫丝要好上千倍。 "你这人就算不从礼仪规范,也要尊重别人的意愿,擅闯黄花大闺女的闺阁,若是传出去让人知道,我这辈子就毁了,连我段家未出闺的姊妹也跟着完蛋,你知不知道?"段蓓欣试着厉声质问,无奈她的嗓音就是软腻。 "所以我不是阻止你尖叫了?"赵朗泽坐在小杌子上,打量起她的闺房。"再说以你这小身板,本王的胃口哪是这么随便。" "你!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挺聪明的,猜猜?" "王爷晚上闲得发慌,特地来找小女子聊古往今来?"段蓓欣咬牙切齿,谁知道他王爷哪根筋不对? "你还真说对了。" 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若王爷真得空,可以去逍遥居。" "甭提了,本王对那种地方才没有什么兴趣。"赵朗泽清楚要她倒杯茶来可是困难,索性就着桌上的茶碗喝起来。 那……那是她的红枣茶,而且茶碗她方才还用过的!段蓓欣涨红了小脸,瞧着他大剌剌的喝完,还嫌弃的皱眉。 "怎么是红枣,不是茶?" 她受不了的轻斥,"这么晚喝什么茶,扰眠。" "年纪小就懂得养生之道啊!可惜这门心思没有花在其他地方。"赵朗泽自然也发现她酡红着一张小脸,却也明白不适合再出言调侃,否则惹毛这丫头,就什么话都崩了。 "什么意思?" "本王这趟可是报恩来着,你也不用感谢我,你的长姊好算计,哄着你帮忙作画,又买通你园内的三等丫鬟,每次趁你不注意就从房里把你练字写下的那些诗词都偷走,你大概也没有想过丢进纸篓里的废纸很值钱,让人拿去换了赏银。" "她拿那些废纸要做什么?"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赵朗泽眯着眼,缓缓吟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首诗?你偷看我的手札?"段蓓欣相当震惊,这人实在太混账。 他藐视的睨着她,"全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这首诗,你说我怎么知道的?之前举办的桂筵宴有一个由来已久的习惯,就是把当天的好作品集结成册,发送给每一位来参加的贵人, 我相信你没有收到,这本册子应该是在你长姊手上,而这首诗被评选为代表,就列在第一页。这可是大大长了段蓓贞的脸,也奠定她才女的名声。" "不对,这首诗明明就是我那天看了楼子夫的《钱塘游记》,心有所感随手写下来的,后来我还整理进手札里,怎么会变成姊姊的?" "那些工笔彩画不也是这样来的?你那长姊平白无故揽了这么好的名声在自己身上,也不怕哪一天东窗事发,这种以假乱真的西贝货,若是遇上一个真计较的,当场考校可就露馅了。"赵朗泽这次来也是讨回脸面的,上回被她奚落得没面子,他还以为她就是只长心眼,不长个子,谁知道一查发现也是个呆的。 或许是同病相怜,才会让他惦记上了。 "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也不答应再帮忙她,但是诗词这些我不知道,她真的太过分了!"段蓓欣鼻头泛红。 "那么我接下来要讲的这些你听了可能更生气。" "还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段蓓欣不敢相信,长姊就算现在刻意示好,但在无意间还是会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总是瞧不上她,既然瞧不入眼,怎么会用她的诗词和画作冒充自己作品,这到底是什么心态作祟? 第39章 "我觉得你的警觉性太低,或许是真把她当成亲姊,才没料到至亲的算计更容易让人万劫不复。你与她到山上拜佛之事,都被好事者广为宣扬,她替宁飞静添的及笄礼,大大超出礼制,那富贵手笔被解读成你母亲藉由她攀权附贵,甚至她多次带着你出席宴会,也被传成是受你母亲压迫,谁让你母亲出身江南首富,嫁妆可是十分惊人,连她这嫡长女都不得不为钱财折腰。" 段蓓欣瞠目结舌,居然传得这么离谱,若说无人刻意为之,断不可能。只是长姊为什么要把自己塑造成楚楚可怜的嫡长女?她的母族可是宁府啊!这等贵女身分是她一直凭恃着显摆的。 "女人这些后宅手段,往大处说就跟治国道理一样,你自个儿好好琢磨。在你自己的名声还没有被扔进阴沟前,还有机会挽救,若是等你及笄可就来不及了。"赵朗泽神气的睨着她,"今天告诉你的这些可算是报恩了吧?" "我爹呢?长姊声名鹊起,他在朝堂之上,怎么可能没听见丁点风声?"段蓓欣觉得不对劲。 "我只负责查到事实,至于你爹的心态你要自己去推断。"赵朗泽吓一跳,他才不愿意承认自己压根没有想到段太常卿,所以没有派人往那儿查,只是这丫头脑袋是怎么使的,怎么会想到她爹身上去? 不过她说的也没错,照理说段太常卿会从同僚那里得知女儿的事迹,回到家却一声不吭?这样的态度令人玩味啊! 自己推断?八成是没有猜想,装什么大尾巴狼?但段蓓欣没有揭穿他的心思,而是说道:"谢谢。" "你说什么?"赵朗泽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谢。"她再说一次,"我这人恩怨分明。" "小丫头片子还敢大言不惭。"总算逮着机会,赵朗泽本是带着恶作剧的心思,想弄乱她的发,怎料她的发丝手感太柔顺,他摸着摸着就不由自主放轻了力道。 欣蓓欣猛地身子僵住,这种突然其来的宠爱摸头动作,只有娘亲对她做过,不过他做起来是这么自然,而且她似乎也不讨厌……哎呀,她在想什么呢?! 她回过神来,退开一步,打开窗子,"你赶快走吧!" "好,但为什么要从窗户走?"他不解的问。 "你不是从这里进来的?原路回去。" 赵朗泽翻了个白眼,才不理会她,径自大步朝门口走去。 段蓓欣在他身后追着,紧张的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不可以走门,门外小榻有人守夜的。" 来不及了,赵朗泽已经打开了门,结果居然见到另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男子,他一瞧见段蓓欣马上背过身去。 "你还不进去,没瞧见自己穿什么吗?"赵朗泽低声在她耳边斥责。 段蓓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内室冲。所以她刚刚……那混账怎么不早点提醒她! "追星把守夜的人弄晕了,只是一点迷香,大概再半个时辰就会醒来。你早点歇息,别再看书了。"低声交代完,赵朗泽迅速离开,一身黑色劲装与黑夜融成一体,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段蓓欣关上门,来到床边坐下,缓缓躺了下来,心思却仍转个不停,其实逭忠亲王虽然顶着混名,但做人还不错,至于长姊嘛,她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利用她的画作和诗词博到一个才女名声,然后呢?爹的想法又是什么? 好乱,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长姊应该是为了议到一门好亲事,才会想出这样的计谋,只是她已经有中意的人选了吗?若有,这人应该很重视才名……莫名地,她联想到魏子游,可是又觉得不可能,魏子游是京城七贤之一,名气响亮是自然的,听说在集英书院可是领导级的风云人物,出身江南,世代经商,虽然富甲天下,但只富不贵的背景是无法赢得长姊倾心的,长姊可是以出身名门宁府自豪,更何况爹爹还是三品太常卿,长姊素来就瞧不上商户出身之人。 所以问题又回到原点,长姊到底是为什么要博得才名? 若非魏湘云发帖邀约,天寒地冻的,段蓓贞可没有心思出门,尤其是约在普贤茶坊这种地方。 甫进门就嗅到淡淡的炭烟味,让她忍不住盐起柳眉。今天她可是花了心思,三层夹衣的衣领绣上凤仙花团簇,外罩青罗绫纱,营造出缥缈的仙灵感,再搭了灰鼠狐毛皮缂丝斗篷,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贵气的斗篷确实是托了段蓓欣的福才获得。 平常她穿这斗篷时可小心翼翼了,深怕污了,现在这炭烟味这么重,恐怕不用半刻就染上味了。 "大小姐,这儿可不是用银霜炭,烟味恁重的,让奴婢把斗篷拿回马车上放吧!"巧荷深知主子心意。 若是明月馆,用的可是上好银霜炭,丁点儿味道都没有,但大小姐这阵子就爱来这儿,屡次应邀,她就不明白大小姐明明就不喜魏湘云,怎么又愿意给脸? 段蓓贞轻轻颔首,让巧荷把斗篷拿回马车上,自个儿则随着伙计上楼。 "堂哥很期待可以见到佳人吧?" 某间雅间传出魏湘琴的声音。 "别胡扯!"魏子游的声音十分清朗。 "我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段蓓贞嘴角微弯。 "刚好准时。"魏子游马上站起身。 第40章 魏湘琴爽朗大方的露齿微笑,"段姊姊是准时,我们才是早到了。" "魏公子今天也有空?"段蓓贞面对魏子游热切的视线,只能带着羞怯低下头。 "段姊姊先坐下,今天外面可冷着,先喝杯热茶祛寒。"魏湘琴让贴身奴婢彩蝶倒茶。 "段姑娘才名远播,久仰。"魏子游笑容灿烂。"前天在书肆巧遇令妹,令妹聪明伶例,颇有乃姊风范,段家好家风。" "堂哥,你在胡扯什么?"魏湘琴笑道:"怎么连好家风这词儿都用上了。" 白皙的面容泛上一层红晕,魏子游笑得腼腆,"小生不擅言词,让段姑娘见笑了。" "魏公子谦虚了,谁不知您是京城七贤之一,不论策论或是诗词均是信手拈来,出口成章。"段蓓贞笑容可掏,毫不掩饰对魏子游的推崇。 魏湘云这小红娘顺着竿子爬,"既然段家姊姊也欣赏堂哥的文采,那么就别叫魏公子了,好生疏,直接喊魏大哥嘛!" 段蓓贞面带桃花红,"魏大哥。" "段家妹妹。"魏子游唤得很自然。 "这太好了!"魏湘云不虚此行,完美达成目的。 三人聊了好一会儿,魏子游借故下楼去见同侪,魏湘云便把彩蝶遣出去雅间外候着,段蓓贞见状也让巧荷去外面。 "魏妹妹这是想聊什么?这么神秘。" "姊姊还装傻,你老实告诉妹妹,你是不是对堂哥有些中意?" 段蓓贞倏地涨红了脸,轻拍了魏湘云一下,娇嗔道:"你胡扯什么劲,万一被人听见,让姊姊将来怎么见人?" "这不就是怕被人误会,才把丫鬟都遣出去吗?"魏湘云苦着一张脸,"妹妹也不瞒着姊姊,自从桂筵宴上姊姊展现惊人的才华,再来就是那些工笔彩画,配上这仙人姿容,把我堂哥迷得魂都不见了,妹妹这不就是看不下去才自告奋勇的约姊姊出来,就是想探问姊姊的心意。" "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姑娘自己拿定主意,这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段旧贞面露为难。 "话虽如此,但嫁人日子是自己过的,难道段大人会违了姊姊的意愿?总是要问一句你合不合意吧!"魏湘云话说得在理,"妹妹也知道依姊姊的门第,堂哥是高攀不起,只是缘分哪能这么比较,若是姊姊也中意堂哥,堂哥豁出去这脸皮也要求家中长辈作主,聘媒到府上说亲,若是姊姊没有那意思,妹妹就让堂哥死了这条心。" "我……你这让我怎么说?"段蓓贞欲语还休。 "说不出口,那么我问你回答就好。"魏湘云古灵精怪,"你讨厌堂哥不?" 段蓓贞摇摇头。 "既然不讨厌,那么就是喜欢喽!"魏湘云笑得得意,"只要姊姊这儿确定,我就跟堂哥说清楚,姊姊就等着媒人上门吧。" "胡闹!不理你了,我要回去了。"段蓓贞跺脚起身,快歩离开。 这才是名门闺秀的做派,魏湘云笑得乐不可支。 彩蝶拨开珠帘进来,瞧见小姐没个坐样的瘫在椅子上,连忙用身形遮掩。"小姐,您好歹瞧瞧这儿是什么地方,若让人瞧见可怎么办。" "我就是这副做派,若让我学着段姊姊的柔情似水,我还怕你恶心。" 彩蝶倒是知道自家小姐的斤两,毫不留情的点头附和,"小姐确实不适合段家小姐那路子,只是段家小姐的做派,总让人觉得有股刻意不自然。" "你又看懂什么了?彩蝶大师。"魏湘云自小与彩蝶一起长大,虽名为主仆,感情却跟姊妹无异,反正魏家是行商富家,没有做官人家的主仆分际要严格遵从。 "小姐又不正经,反正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觉得段家大小姐的行止让人觉得古怪,别的不论,咱们都见过这么多次面,她总是来去匆匆,除非是有堂少爷一起出现,否则她都有借口不会应邀,这种感觉让人不舒服。"每次送帖都是彩蝶去办的,也是她归纳出来的规律。 "话不能这么说,段家大姑娘可是官府千金,出门哪能像咱们这么自由。"魏湘云倒是看得透澈,就算段家大小姐真的是冲着堂哥才赴约,这也是好事啊! 两情相悦,这才和美。 "敢情小姐是媒人当上瘾了?"彩蝶打趣问道。 "是啊!那我也帮彩蝶保个媒好不?" "小姐,你还故意!"彩蝶被这么一调侃,双颊立即红了,不依的跺着脚。 第41章 这时,魏子游打起珠帘,"你们……" "堂少爷,请进。"彩蝶连忙过去打起珠帘。 魏子游着急地问道:"她走了?那你有帮我问吗?她的意思是什么?" "堂哥急吼吼的做什么?还不快坐下。"魏湘云故意卖关子不说结果。 魏子游坐在椅子上,"好妹妹,你就别折磨我了,快点告诉我吧!" "她答应了!堂哥可要快点写信回老家,可以托人上门提亲了。"魏湘云笑着说出答案。 "真的?!"魏子游瞧着堂妹斩钉截铁的点头,欣喜若狂,"我这就马上回去写信!" 他猛地起身,差点踉跄,逗得魏湘云大笑,不过这会儿他顾不得困窘,赶紧大步离去。他除了要写信回家禀明这件事,还得想想要请谁上门提亲才显得庄重,毕竟这门亲事在外人看来可是门不当户不对,若想让段家应允,说不得还得经过更多努力,他得好好琢磨一番才行。 第七章 小爷来帮忙 卓氏在京城也有些熟识的官家夫人,其中最要好的就是陈中书侍郎夫人古氏,两人同样出身商户,才会生出惺惺相惜的情感,刚好脾气都是爽利,相处起来更没有压力。 今天刚好遇上古氏邀约吃茶,每月一次相聚,卓氏很早就出门,却没有过午就回来,一回来就急着找段蓓欣来广和圔,这般急切的状况很不寻常。 官嬷嬷瞧见二小姐进门,示意在旁服侍的奴婢离开。 "欣儿,你来这儿坐下,娘要问你一些事。"卓氏指着身旁的小杌子。 段蓓欣才落坐,卓氏就爱怜的抚着她的长发,段蓓欣不解的问道:"娘,您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脸慎重,发生什么事了吗?" "娘今天去找陈夫人吃茶,听到一些事情……你先回答娘,这段时间跟你长姊出门,曾遇上什么人特意刁难吗?" 段蓓欣带着满脸笑意,"娘,欣儿又不会跟人相争什么,怎么可能有人会特意刁难我?您是听到什么了?" "都是娘的错,娘只是单纯想着你长姊既然有心示好,便让她带你到宁府认亲,娘还思索着怕自己跟上会让场面尴尬,以为让你们孩子自个儿相处比较自在,没想到会惹出这些祸端。"卓氏的软肋就是孩子,男孩放养,女儿娇疼。 "是什么祸端啊?"段蓓欣故作天真,她不想增加母亲的罪恶感,"娘会不会想太多了,女儿陪着长姊出门确实没有遇上什么人特意刁难,也没有遇上什么事啊!" "就算有人不怀好意,你这丫头少根筋,也未必就能察觉。现在外头都在传娘是贪图宁府声势,才巴巴的黏上,还使了好些财宝压着你长姊低头捎上你,什么攀权附贵,为你谋门好亲事的话都出来了。"卓氏着实气恼,说出这些话的缺德家伙,也不怕话多闪舌。 官嬷嬷在一旁忍不住劝慰,"夫人就是关心则乱,小姐这才几岁,哪这么早说亲的,那些人摆明着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胡乱说话,舌头也不怕被截了。" "咱们没有那个心思就好,随便别人怎么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段蓓欣说得慷慨激昂,也是为了安抚娘亲的情绪。 "现在开始,娘不允你再跟着蓓贞出门。" "这怎么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若是长姊真存着好心带我出门,这种做法岂不是寒了她的心?"段蓓欣还没有厘清段蓓贞扛着才女名声的目的,也还不愿把长姊想成有心机之人。 "娘懂你的意思,只是现在还是先避避风头,不能让这些话再继续疯传。"人言可畏。 "夫人的顾虑有理,但也不用完全避掉大小姐的邀约,只是之后这赴约的主人家要慎选,最好避开和宁家关系友好的。"官嬷嬷也提出看法。 "对,顶多避开和宁家关系较亲近的邀约就好,若说全不去,就是因噎废食了。"段蓓欣也认同官嬷嬷的建议,"娘,那您有听说姊姊近来大出风头的事吗?" "你是指声名鹊起这件事?"卓氏知道得比段蓓欣早,"你爹有提过,还非常得意,对 于那首诗连他都得意洋洋,还特地写了草书挂在书房里。"当时还叹着可惜页儿是女儿身。 "爹认为姊姊有这等才华是正常的?"段蓓欣不相信,爹以前就清楚姊姊不爱读书,还把授课的夫子给气走过几回呢。 "你爹心恁大着,巴望着女儿有才名才好说亲。" 卓氏怎么可能不清楚枕边人的心思,这些年他把满腔抱负寄托在画作和书法上,廊下挂着一排鸟当兴趣,不就是官场不如意吗?他始终认为宁府压着他往上,但老实说,凭着他的才能,当上太常卿已是顶端,想再更上一层楼是难上加难,偏偏他年少时运气顺遂,就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纵之才,现在只是时不我与罢了。 但是就她看来,丈夫把那些兴致当成沉潜,皇上根本看不入眼吧! "爹不是想和傅大人家结亲吗?"段蓓欣小声的问。 卓氏脸色一变,"你是怎么知道的?" "傅大人位升侍中,负责审查诏令,签署奏章,这可是圣上近臣的位置,更别提老傅大人曾任太保,是当今圣上的恩师之一,幸好傅府家规严谨,子孙不参与结党聚群,这可能也是皇上愿意亲近的原因之一。傅大人的嫡次子今年满十八未曾说亲,听说这傅家娶媳论贤才,其他门第倒是不重视。" 第42章 "这些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卓氏以为她是参加茶宴多了,听到的闲话。 "是看邸报,还有参加那些宴会听夫人们说的片段,再加上自己分析出来。"段蓓欣吐着小舌,她一早上就是忙着理出这些事呢!"娘,我说的对不?" "是对也是错。"卓氏叹一口气,最后索性说清楚,"你爹想攀上傅家不假,所以才由着蓓贞传出那些声名,甚至乐见其成,只是你爹也清楚蓓贞的斤两,若真让她攀上傅家,未来这是结亲还是嫁祸还说不定,所以他也有些犹豫不决,现在就看宁大老爷的态度了。" "大舅舅的态度?" "他可允许你爹脱离他的掌握?再者,宁家难道没有适婚的女儿?宁飞茹等着选秀入宫,宁飞静呢?这及笄礼办得有声有色,傅夫人也应邀出席,他们两家是不是有默契谁也不知道,你爹就是等着看他们的态度。" 段蓓欣拧着眉,没想到长姊传出才名会牵扯出这么多方的角力,她真是想得浅了,看样子自个儿的功力还是不够。 "以后你来娘这儿看邸报,有些事娘再解释给你知道,看邸报可不是只看门面,谁和谁之间的关系层层盘根错节,但重要是利益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女儿有兴趣,愿意学,卓氏当然要好好栽培,再说多增加见闻对女儿来说也是好事,女人的世界可不该只局限于后宅这一方天地,应该培养更高深的眼光。 卓氏一直管着绣庄布行的事,十多年来没有后宅的肮脏事干扰,自然心胸开朗,对外理事机会多,自然看事情的眼界就广了。 "你就决定这样便宜了她?"赵朗泽扬声,带着不可置信,他还以为她多聪明呢! 这家伙又夜闯她的闺房!段蓓欣已经濑得再出言教训,纠结这件事无益,幸好她今晚披着狐毛坎肩,也不算被他轻薄。"什么便宜谁?你又知道什么?" 烛光摇曳,蓉靥生辉,她的美透着一股朦胧,慢慢的袭上心头,就这么深刻隽永,一直到几十年后,他闭上眼睛都彷佛还能看见。 "魏子游写家书回家乡,就是央求长辈作主,要求娶你长姊,这件事还是透过魏湘云探了你长姊的口风,她答应了。" "怎么可能?!"段蓓欣瞠目结舌,她以为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只有死了才会没有可能。" "这是什么绕口令,我的意思是,你不理解我这位长姊,她可是最崇尚身分的人,魏子游虽然有京城七贤之一的雅号,但这遮掩不了他是商人之后的事实。" "可是她应了魏子游的求亲是事实,这信快马加鞭大概只要三天就可以送到江南,魏子游也在昨天一连拜会几位大儒,有可能是征询他们代表出面提亲的事,这八字若没有一撇,谁敢做这种事?"赵朗泽遇事是混不吝没错,但胜在恶势力够大,这事若真要掰碎了查,还真没有他查不清楚的。 "但是我爹属意傅府的嫡次子。" "傅剑山?"赵朗泽诧异万分。"你爹可真是心大。" 傅剑山的祖辈傅老先生曾任太保,更别提傅家可是百年世家,底蕴非常惊人。 "有梦最美。" 闻言,他忍不住朗声大笑,把段蓓欣吓得急忙捂住他的嘴。 "你忘了这是哪里吗?笑这么大声要找死啊!"她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警告。 感觉着她柔软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唇,赵朗泽心猿意马,尤其这贴近的身躯还有一股好闻的花香味儿。"你怎么还这么小?" 他指的是她的年纪,偏偏这丫头个子矮小,他想低头看她,却被她误会他是在看着她胸前,她一个恼怒,顾不了太多,捂着他嘴的手抽回来,另一手一记巴掌就甩了过去,随即轻斥道:"大色胚!" 打完了人,她连忙退后好几步,两只小手紧揪着衣领,眼神防卫的死盯着他。 "我哪是色胚,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反正……你快点长大就是了。" "你再胡说就出去!" "好好好,就不提长大这个词儿。"赵朗泽妥协。 "你还说!" "不说了。"他憋着气,也是委屈。 "我听说宁府也打算跟傅家结亲。"段蓓欣索性把谜底都揭晓。 赵朗泽脸色铁青,"傅剑山就这么好,你们一个、两个的全惦记着。" "你在发什么疯,什么叫你们惦记着,谁见过傅剑山啊?你讲话怪里怪气的。" "我二姊家中小姑也打算说亲,对象就是傅剑山,他们已经交换庚帖,应该是确定了。"赵朗泽把话说明白。 段蓓欣终于明白他的表情为何显得怪异,原来傅剑山已有婚配。"就算今天没有傅剑山,也可能有其他人,我倒是没有想到我爹是这门心思。" 第43章 "卖女求荣的心思?" 她没好气地赏了他一记白眼,"我知道婚姻大事就是讲求门当户对,只是女儿家的幸福呢?我爹就没想过若是傅家娶媳求贤才,我长姊嫁进去会是什么结果?" "他有想过,但想更多的一定是侥幸,这就是赌博。" 段蓓欣不能认同,"怎么能拿女儿一生的幸福当赌注?" "你长姊愿意的。" "好啦!反正现在知道这些事就好,以后看事情发展。还有,你不能再夜闯我的闺房,若是被发现就不得了了。夜深,快走吧!" "你有想过你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吗?" "我才几岁,想这些太早了。"段蓓欣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牵扯到自己婚嫁之事,但她知道不应该和外男谈论这种话题,不合礼教。 "怎么会太早,有些世族十三岁就嫁娶,订亲又算什么事?"赵朗泽说的不假。 "段家又不是世族。"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来提亲呢?" "你懂什么是结两姓之好吗?确定不是我跟你有仇?" 赵朗泽恶狠狠的拧了一记她白嫩的脸颊,这次是真动手,没有什么怜香惜玉,惹得段薜欣惊呼,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你做什么?!" "给你一个疼痛的教训,这才叫有仇!"臭丫头,就知道不应该对她好,她根本就不懂! "混账,你快走,以后不准你再来我家!" "谁要再来!" 赵朗泽气恼地用力拉开门,门外的亲随也吓一跳,连忙尾随在主子身后离开。 段蓓欣则冲到铜镜前仔细打量,雪白的粉腮出现一个红印子,这实在太显眼,也不晓得明天一早会不会消失?这让她明天怎么见人?又要怎么解释? 臭混账,什么忠亲王,简直就是恶魔王! 宁府二老爷怒气冲冲的进了内室,瞧见妻子坐在榻上,二话不说揪着她的手臂拉拽,冯氏没有留神,摔落榻下,痛呼哀号。 "你这杀千刀的,一回来发什么疯?"冯氏好不容易站起身。 "你还敢说!我之前交代你什么?我那上峰的母亲作整寿,这可是大事,结果你给我送什么贺礼?你自个儿说清楚。" "不就是一尊观音像,当时告诉你,你也说好,你上峰的母亲虔诚敬佛啊!" "那观音像是玉做的?" "当然。" "上等翡翠玉石精雕?"宁二老爷重复她当时的说词,就见她略微心虚的低头。 "这……这么一尺高的观音像,若是翡翠玉石精雕……所费不赀。"冯氏不自在的拢着发髻。 "所以你就把它换成南阳玉?" "你怎么会知道?"冯氏难掩惊诧。 "你这胡涂的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以为这种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吗?我上峰的母亲当这观音像是上等翡翠精雕,供奉在佛堂里,每天早晚虔诚念经,恰巧碰上子侄上门拜访,这子侄有段时间就在南阳游历,人家那眼睛可是毒辣得很,一眼就瞧出观音像是南阳玉,还说什么质地细腻、光泽好,但若是老夫人要礼佛还是用翡翠最佳。 "最后这子侄是特地再从家里送了尊观音像来,那才是上等翡翠玉,这事把我上峰说得羞愧,连带我也讨不到什么好,这阵子被排挤到连怎么得罪他都不晓得,现在总算真相大白了!"宁二老爷气得身子直抖。"我说我怎么就娶了你这女人,一门精神都花在哪些事情上头了?连这种要紧事都这样胡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 "娶我又怎么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段时间你大老爷吃茶、上馆子,女儿又及笄,还有儿子游历回来要进书院,哪件事不需要银子打点?你大老爷每个月的薪俸就这么一点,这些事公中的银子能凑办得齐吗?难道都不用私库出一些?若要私库出,你当你大老爷有得是金山银山吗?你以为你有大伯子的本事?"冯氏也来了气,若不是她精明的算量,他们一家子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你别提大哥来激我,我是我,大哥是大哥。" "那好,那咱们来问问,你儿子要我去提亲,这事你怎么说?"冯氏原本想着依母亲的意思去下聘,但这下聘的礼数要齐全就是难事,捉襟见肘不说,母亲也没有什么具体说法,她只好一直按着。 第44章 "提亲?书不好好念,还想着成亲。"段二老爷哼了哼,"提的是哪户人家?" "怎么不能想?娘也说该帮儿子找门亲事,让儿子成家,心定了,才能把书哈好,而且说的就是段家大小姐。" "贞姐儿?"宁二老爷当然知道母亲一门心思想让妹妹的女儿嫁过来。"我记得段家主母是卓氏,娘家可是江苏首富。" "是,人家出手可阔绰了,静儿及笄送上的红宝头面可是实打实的贵重,这种手笔还真没有几个人拿得出手。"冯氏当时才真正体会到有钱和没钱的区分,宁家是名门没错,但这名门世族里也有分高低的,像自家这种的就是门面开阔,底蕴不足。 "若是儿子聘段家二姑娘,嫁妆应该不少吧?"宁二老爷也清楚未来继承家业的一定是大哥,所以他得替自己打算,私库不丰是事实,再加上儿子有多少斤两,他这个当老子的更是心知肚明,未来想来还有很多地方需要银子打点。 "这事我也想过,可是儿子喜欢的是贞姐儿,娘也是。" "若是咱们先找人去跟段家透口风呢?"宁二老爷心里也有盘算,这两盘菜可不能全部都搞砸。 "老爷的意思是,若是二姑娘没有意思,咱们再聘大姑娘?"冯氏也思量起来。 "这事要做得隐密,所以透口风的人你可要再三衡量,别把事情又办砸了。" "这种大事,我自然会小心。那上峰那里……" "我会去找娘,只能再弄些好东西去弥补一下关系。"恨恨的瞪了妻子一眼,宁二老爷转身要离开。 "老爷,这夜也深了,您今晚不在这里休息?" "不,我去许姨娘那里歇着。"宁二老爷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冯氏立即沉下了脸,什么老东西,就只有遇上事情来找糟糠妻,温存暖床就记得去找小骚货! 只是这种事发生的次数也多了,她也算看开了,只要儿子好,她下半辈子就有得依靠。当务之急她得想想要找什么人去段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找娘家的人去比较安心,随即又想到段家二姑娘年岁不大,若要聘她,等嫁妆进门又要等上多久时间? 不管了!先请托娘家的嫂子再说。 冯氏才找上娘家嫂子管氏,隔天晚上,亲卫便将这消息上禀赵朗泽知道。 赵朗泽原本在练字,一听,这手劲一甩,字就写岔了。看样子他的定力还是不够。 居然觊觎到他锁定的猎物上头来了……他嘴角上扬,带着邪气味,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他可懂得。 "帮我递帖,明天一早就上镇王府。" "那咱们今晚要去段府吗?"追星询问。 "不去,去段府做什么?"赵朗泽沉下脸反问。 "这……小的只是询问王爷。"追星明白捅了马蜂窝,都怪自己一张嘴问得太快。 "都说不去了!" "是。"追星转身要出去。 "慢着!" 追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王爷。 "今晚……去看看。"反正只是去看一眼,说不定又会改变主意?这毕竟也是人生大事,应该要去看一眼确认自己的真心,若只是一时兴起,也好早些灭了这些心思。 屋里烧着银霜炭,烧得暖烘烘的,也让段蓓欣的脑袋糊成一团,不停回想今天中午在彩撷坊听到的事…… "二小姐来的时间凑巧,刚好有女客约了这时间要丈量尺寸,要不二小姐先到内间歇息吃茶。" 彩娘是彩撷坊的掌柜,非常擅长苏绣,只是现在年纪大,眼睛不好使,才渐渐专心店铺的经营。 "彩姨您忙,我先走好了。" 彩娘连忙把她拦了下来,"二小姐,这客人是从前面进来,您这身分不方便和对方碰上。" "她们是?"莺莺燕燕的嬉闹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她们是逍遥居的。"彩娘带点愧意,若是知道二小姐要今天来交绣样,她就不会安排逍遥居的人来了。 第45章 "好,我知道了,既然是客就不能怠慢,你先出去招呼,我到内间吃茶。 "段蓓欣自然知道有银子就是大爷的说法,也不让彩娘为难,带着石菁进入内室。 没多久就听见娇嫩的嗓音,非常近,想必是进到隔壁,还有衣裳布料的沙沙声,对话此起彼落,初时段蓓欣还可以优雅的品茗,直到隐约听见有人说起忠亲王。 她连忙起身,示意石菁噤声才靠近门边,倾耳细听。 "……你听说了吗?逍遥仙子原来是被忠亲王送进宫里的。" "就红袖那小蹄子,进了宫能得什么好?" "平时三皇子来,就没见你少往前凑,谁不晓得你这心态是吃不到葡萄就喊酸。" "还在那儿碎嘴什么!忠亲王做这事可是坏了三皇子的利益,红袖在咱们逍遥居一晚可以挣多少银子不说,众多大老爷也是捧着大把银子等着要标下红袖的初夜,现在全都打了水漂,还不把忠亲王给记恨死。" "我听黄大人提过要把黄大姑娘说亲给忠亲王当媳妇。" "黄大姑娘?" "就是户部尚书的千金。" "说那些做啥,她们那些名门千金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你先帮我瞧瞧这布料做条八仙裙怎样,好看不?" 户部尚书?姓黄?那不就是黄续浩的堂姊?这算盘打得真响,可是贤妃怎么可能答应?! 贤妃育有一子一女,分别是十皇子和八公主,十皇子今年才五岁,八公主则刚满两岁, 若是让赵朗泽娶了黄婕如,那岂不是和三皇子绑在一起?贤妃可是与三皇子的生母德妃不和啊! 这些偶然听到的小道消息也不一定会是真的,只是逍遥居的姑娘居然也可以听到这些秘辛?看样子男人在寻欢作乐的时候,也喜欢讲些他人的私事,说得越多,就是显摆,表示自己交友广阔,或许那些开客栈酒楼的也一样,都可以打探到很多消息,难怪三皇子会做这种生意,往深层想,除了赚些银子傍身,难道就没有结党营私的想法在? 不晓得皇上知道不?当今皇上正值壮年,应该不容许皇子们对于龙椅有太多妄想,迟迟不立太子也可能是这个因素,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些皇子还不足以担当大任,皇上还需要时间观察谁是适任人选…… 一直到段蓓欣返家,用了膳、梳洗了,都快要就寝了她还在思索这些事。 停!不能再胡思乱想,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该给赵朗泽警告吗?可是昨晚他才胡说什么要娶她的事,若是今天她就告诉他这些,会不会让他多想什么?况且昨天她才警告过他不准再来。 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他往常早就出现了,今晚他八成是不会来了。 "你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吓!段蓓欣倏地瞪大眼,嗔道:"你、你要吓死人啊!" "我进来很久了,是你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根本没发现。"赵朗泽的俊脸非常靠近她。 她悄悄的往后移动几寸,"不是说了让你别来?" "你是什么身分,本王凭什么要听你的?"他非常懂得如何拿身分压人。 "你……难道亲王就可以视礼教为无物?难道亲王就可以随便夜闯女子闺阁?你这是仗势欺人!"段蓓欣平时才不会这么凶悍,实在是他欺人太甚。 看着她气得杏眼圆瞪,巴掌大的脸蛋泛上一层薄红,怎么会这么可爱?赵朗泽别开脸,怕再继续看下去就失了威武。"我原本又没……反正我没打算进来房间,是瞧见你房里烛火还亮着。" 闻言,她也有些不自在,他以为她在等他?"我只是在想事情,你别误会。" "想什么?"至于误会什么,他没有多问,省得又是自作多情。 段蓓欣深呼吸一口气,决定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你的婚事被人惦记上了,逍遥居的姑娘上彩撷坊订制衣裳,她们聊起这些事,不巧被我听见。" 赵朗泽双手交叉在胸前,挑了挑眉,"她们还说什么?" "听说对方姓黄,父亲是户部尚书。"段蓓欣回答得小心翼翼,"应该是和三皇子有关系,德妃和你姊姊不和,所以这件事若要成,肯定会从皇上那儿下手。" 他冷笑道:"那群人真是吃饱闲着没事干,皇上不会答应的。" "你怎么能够肯定?" "贤妃曾经恳请皇上让我自个儿决定婚事,皇上当时就应允了。" 所以她是瞎操心了?!哼!段蓓欣噘着唇,索性回到榻上坐下,"那么你今晚来做什么?"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82章节】。 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