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了,娘子 下》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秦无双回过头,继续吹着自己的小曲儿往前走。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后方"噗"地一声—— 秦无双扭头一看,只见白马上之人猛地向前喷出了一口鲜血,然后,就从马背上滚将了下来,"咚"地一声闷响,砸在了地上。 黑马上之人立即跳下马去,单膝跪在地上焦急地喊着什么。 秦无双皱了皱眉,思索了一番,最终决定,不能见死不救,便命蕊朱停下,扶她从牛背上下来,然后一颠一跛地走了过去。 黑衣人用一种秦无双听不懂的语言不停地对着白衣人又喊又摇的,白衣人却躺在地上,闭目不动,嘴角上还残留着一些血迹。 秦无双上前道:"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黑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似听懂了她的话,忙向一旁让开。 秦无双跪坐在地上,拾起白衣人的手腕搭起脉来,片刻后,掀开白衣人眼皮瞧了瞧,又扯过另一只手腕把了一会儿脉,这才问黑衣人:"这位公子可是经常无故吐血?" 黑衣人听了,点头如捣蒜:"是,我家主人经常吐血。" 原来会说中原话,秦无双放下那人的手,道:"你家主人患的应该是血厥之症。" 血厥之症,乃血逆肝风内动,肝阳上亢,血气逆涌而引起的昏厥,只要及时医治,并不致命。只是患血厥之人,要么血气不足,阴郁寡欢;要么肝火旺盛,脾气易怒。 但秦无双观其面相,只觉得此人并非阴郁或暴躁之人,再度其脉象,猜测此人应该是自小底子弱,或是自幼受了什么严重惊吓落下了病根子所致。 若是如此,倒是个可怜人。 黑衣人立马跪地拱手道:"求大夫救救我家主人。" 秦无双点了下头,好在她随身带有针囊,取了几根银针出来,迅速在白衣人的人中,十宣等穴位上下了几针。 不多时,白衣人幽幽转醒,睁眼瞧见秦无双就在眼前,怔了一下,随后听见黑人高兴地喊道:"主人,您醒了,是这位小娘子救了您。" 秦无双起身,后退一步而立。 白衣人欲起身,黑衣人连忙搭手扶他站了起来。 白衣人冲秦无双拱手,温和地笑了笑,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萧统佑,字仲南,敢问小娘子芳名?"他的声音一如他的面相,是一种微风振箫悦耳低醇,让人听了只觉如沐春光。 秦无双道:"举手之劳而已,公子无需记挂,告辞。"说完,转身就走。 萧统佑喊道:"小娘子留步。" 秦无双回身看着他微微蹙眉。 萧统佑低头看了一眼秦无双受伤的右脚,问:"我见小娘子行动不便,可是伤了脚?" 秦无双看了一眼掩在裙裾下的脚,道:"下山时,不小心歪了。" "小娘子若是不嫌弃,仲南愿意亲自送小娘子回城去。" "不必了,我有黑牛。"秦无双立马拒绝了。 萧统佑道:"小娘子有两位,却只有一头黑牛,且黑牛脚程慢,若是以你们目前的速度回到城里,恐怕城门已闭多时了。" 这也正是秦无双担心的地方,若是她脚未受伤,以她的脚速带着蕊朱紧赶快赶,估摸着能在闭门前赶到。如今虽有牛,但这牛走走停停吃吃,加上蕊朱玩性大,半日里也没走多少路程。 可是让两个陌生男子送她一同回城,那也是不能的。 她心里正纠结不定时,又听见萧统佑试探着说道:"不如,我用这两匹马换小娘子的黑牛,如何?" 秦无双当即反驳:"这怎么使得?" 萧统佑笑着说:"小娘子救了我的命,区区两匹马就能替我报恩,这是仲南的荣幸,还请小娘子莫要推辞。"他的话里,有一种外软内硬的坚定,却又不致人反感,明明只是初见,却能让人卸下防备,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秦无双垂眸犹豫了一下,只好笑着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 萧统佑转身牵来白马,秦无双扳鞍上马时,萧统佑伸手虚扶在秦无双身后,以防她跌落马下,在她上马坐定之后,便悄无痕迹地收回了手,又将缰绳递给秦无双。 秦无双接过缰绳,冲他感激一笑:"告辞!" 萧统佑后退两步站定,彬彬有礼地冲秦无双拱手笑道:"后会有期。" 那边,黑衣人已经扶着蕊朱上了他的黑马,送到了秦无双身边。 主仆二人相互/点了下头,便纵马去了。 萧统佑驻足静立,目送着秦无双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直消失在极目尽头外。 乌雷把水牛牵到萧统佑跟前道:"主人,您把马给了她们,咱们怎么办?上京那边可还等着咱们赶回去呢。" 萧统佑这才撤回视线,笑着抚摸着水牛的头,道:"不妨事,过了玉枕关有家客栈,到时候问客栈借两匹马连夜赶回去。" 第2章 乌雷满脸担忧:"可主人方才旧疾复发,就这么连夜赶回去,乌雷怕您的身子会吃不消。" 萧统佑手微微一顿,长眉微蹙了起来,略略一沉吟:"……我那叔父疑心大,又喜怒不定,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遭他猜忌,——放心,方才……我只是没控制住,眼下已无大碍了。" 乌雷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向水牛,无奈道:"那这头牛怎么办?" 萧统佑愉悦地说:"自然是带回去,好生养着。" 秦无双甫一纵马,就已察觉出坐下这匹白马乃是一匹难得的千里良驹。 蕊朱的那匹黑马虽不如这匹白马,却也能跟上她的速度。 有了这两匹马,不到申时她们就已经赶回到了城里。 在玉枕关时,秦无双就产生了一个突发奇想,一路回来,她不停地思索,终于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创业念头。——那就是,开一家牡丹花圃。 祁宋人,好游,好玩,好茶,好花,好美景。尤其是对鲜花的钟爱,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士庶商民,家家户户,必会养伤几株鲜花,更别说那些簪花,插花之风了。 而在在这些花中,祁宋人犹爱牡丹。 都说牡丹真国色,除了美,牡丹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那些个达官贵人,风流雅士们更是以懂牡丹之美来标榜自己别具一格的情操。 因牡丹分品阶,品阶越高,越受贵族追捧,只是品阶越高的牡丹极难种植,物以稀为贵,品阶越高的牡丹自然成了有市无价的稀缺品。 如今市面上,要么全是下品阶的牡丹花铺,要么只有少数上品阶牡丹花铺,但也已全被富贵人家包定了,平常人根本难得一见。 她曾在《洛阳杂记》里面看见过一则故事,故事里的女主人方氏是一位专门种植牡丹的花农,有一日方氏的的牡丹园子里突然长出一株非常罕见的花:‘色如鹅雏而淡,其面一尺三四村,高尺许,花瓣重叠,层层复层层,大如美人脸盘似的。’后来经人鉴定,原是一株奇品野生牡丹姚黄也,在其花英之端,有金粉一晕缕之,其心紫蕊,亦金粉缕之。那方氏颇具经济头脑,便以竹篱将其方圆三丈全围住,作棚屋帷帐。又找人广而告之,不久以后,爱花之人慕名而来,以求观赏。方氏便在棚屋外设下拦具,给以千钱,才能入内一观,十日间,竟得银钱千百两。 所以,秦无双从中受了启发,便想开一家牡丹花圃,一家品种齐全别具一格的牡丹花圃,有价观花。 这个想法顿时让她热血沸腾,浑身一下子充满了干劲。 于是,进了城之后,她并不打算立即回府,而是去了马行街秦家脚店,打算再脚店里歇一夜。待次日一早,直奔马行街上的花行里察看一下牡丹花的市场行情与动向,顺道打听一下牡丹花的养殖与上家。 牧斐自从把秦无双主仆扔在玉枕关后,就带着安平立即返回城内,遣人去了忠勤伯府和安西郡王府邸,叫了段逸轩与谢茂倾在白矾楼一聚。 三人久未见面,一见面差点泪流满面,立即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又点了些优伶与姿色绝佳的官妓过来陪酒。 酒过数巡后,顿时忘乎所以,哪里还记得玉枕关上的秦无双。 是夜,牧斐醉醺醺地回到紫竹院,芍药等一众丫头手忙脚乱地替他脱衣脱鞋,牧斐倒床上就睡,都来不及伺候他洗漱。 过了一会儿,安平突然紧张兮兮地闯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牧斐,向芍药问道:"小官人怎样了?" 芍药一脸无奈道:"醉糊涂了,脸都没洗呢。" 安平焦急地直跺脚道:"糟了,老太君那边打发人来问,为何只见小官人回来,未见秦小娘子回来?" 芍药也问:"也是,为何只有你们回来,秦小娘子她们呢?" 安平不安道:"嗐,都是小官人闹的……,这么晚了,小娘子和蕊朱还没回来,眼下可如何是好?" 芍药听得云里雾里,正要继续问下去。 这时,躺在床上的牧斐,迷迷糊糊中听见他们在谈论秦小娘子时,猛地坐了起来,似醒未醒地睁开眼睛,问:"秦无双怎么了?" 芍药见牧斐醒了几分,忙在一旁说:"东屋里头的秦小娘子与蕊朱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牧斐一听,抖了激灵,这回算是彻底惊醒了,忙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芍药答:"现在亥时初了。" 牧斐皱眉喃喃道:"不应该啊,以她的身手,就算徒步走回城,也该在日落前到了啊……"他可是算好了脚程,按理应该是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的,转念又一想,"莫不是回来晚了,被关在城门外了?" 他忙冲安平吩咐道:"你去通知二叔,让他去北城门那里问问,看看秦无双她们是不是被关在城门外了,若是,就让他使些银子,找城门吏开门,然后接回来。" 第3章 "是。"安平一溜烟去了。 牧斐酒醒了,便再也睡不着了,下了床,重新穿了衣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 一炷香后,安平急匆匆地回来了。 牧斐抓住他就问:"怎么样了?" 安平答:"二官家去问了,北城门外不见一人。" 牧斐一听,登时慌了神。 安平在一旁不安地猜测道:"小官人,莫不是秦小娘子她们……,在路上出了意外?" 牧斐啐道:"别他娘的胡说!她,她那么厉害,谁敢欺负她。" 心下正是七上八下时,忽听外面传来急促地脚步声,牧斐忙从屋里钻出去一看,见是一众人簇拥着祖母火急火燎地进来了。 "祖母,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牧老太君沉脸道:"我问你,无双呢?" 牧斐心虚地答:"我,我也不知她在哪里。" 牧老太君指着牧斐的脸质问:"明明你们一道儿出去的,怎么会不知道她的下落?是不是你又使了什么坏?" 牧斐只好坦白了一部分道:"我与她出城之后,便各玩各的了……" 牧老太君急道:"你呀!若是无双出了什么事,看你怎么跟秦家交代!"说完,忙冲门外喊了一声,"怀江。" 牧怀江从门外走进来恭顺地问:"母亲有何吩咐?" "快点些人手出来,你亲自带着出城去找。" 牧怀江犹豫了一下,道:"母亲,如此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牧怀江解释道:"一来,牧家兴师动众地出城寻人,恐怕用不了多久满城人都知道秦家小娘子丢了,到时候人云亦云,恐传坏了秦小娘子的名声,且城门吏未必会放人出去;二来,天色已晚,出城寻人犹如大海捞针,只怕没用;再者,以秦小娘子的稳重妥当,定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不如,待天亮瞧瞧,若是还没回来,再派人去寻也不迟。" 牧老太君长叹一声道:"哎,也只能这样了……"又再三嘱咐他,"待天一亮,倘或人还没回来,务必尽快寻人。" 牧怀江应了声"是。" 临走前,老太君狠狠点了点牧斐的额头:"无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仔细你的皮。" 老太君他们前脚才走,后脚牧斐冲回房里扯了一件大毛衣披上就外走。 安平追在后面直喊:"小官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亲自去北城门等她。"说着,直奔马厩里,牵了他的坐骑,翻身上马,奔入了夜色之中。 安平急急忙忙地在后面解了一匹马也追了上去。 北城门内的城墙脚下,两匹马一前一后静立着。 安平缩在马背上,冷的直打哆嗦,一面搓着手,一面向牧斐说道:"小官人,这倒春寒怪冷的,不如,您先回去,小的在这里等着。" 牧斐痴痴地看着城门道:"是我把人弄丢的,该我等的。" 安平想了下,又道:"那小的现在回去给您叫一辆马车来,您在马车上等着罢。" 牧斐抬眼看了一眼天,摇头道:"不必了,天快亮了,你先回去告诉二叔,说我在这里等,让他们别担心。万一没等到秦无双,我就先出城去找,到时候让他带人与我在城外汇合。" 安平还是担心怕冻着牧斐,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着回去还是得弄辆马车来,就算找见了秦小娘子她们,有马车坐也是好的,便先调转马头回去了。 此时此刻的牧斐高踞在马背上,看着沉沉夜色里正在打瞌睡的城门吏们,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他原只是想戏弄一下秦无双,以报素日里被她压制之仇,没想到把人竟然搞丢了,心里只祈祷着秦无双可千万别出事才好。 好容易等到天亮,城门吏终于打开了城门。 牧斐候在城门内,看着清晨络绎不绝入城的百姓,等了一会儿,并无秦无双的影子。 他越发不安起来,再也等不下去了,便拨转马头,一夹马肚冲出城外了。 甫一出城门,就有一种似曾相识感觉油然而生。 他愣了愣,不明所以。 突然间,他耳边响起了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茵茵,别怕,我这就带你走。"猛地一听,竟像是自己的声音。 牧斐心口遽然一跳,——茵茵,是秦无双的乳名。 他急忙提缰勒马,四下扫了一眼,四周并没有人,——那又是谁在他耳边用他的声音喊着秦无双的乳名? 这一瞬间,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翻来转去,呼之欲出,只涨得他晕头转向,可他就是看不清楚那些到底是什么,只听见有人一直在耳边交替着,重叠着,颠来倒去地说着话。 第4章 "牧斐,你莫不是疯了不成?" 这声音…… "我没疯,我很清楚自己在作什么?" 牧斐摇了摇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可耳边的声音总在时远时近地围绕着他,他似乎还听见秦无双在喊在哭。 "牧斐,你快将我放下……" "牧斐,你明知你这样做根本救不走我。" 他抱着头,眼前的景象在翻天覆地地乱晃,他似乎看见很多只箭从身边擦身而过,似乎感觉怀里有什么人,低头一看,却只有自己,他似乎听见耳边嘈杂的喊声里面混杂这咻咻的箭声…… "我这是怎么了?"牧斐捂住胸口,紧闭上眼睛,颤抖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喧嚣才逐渐变得清净。 他缓缓睁开眼,——清晨的城门外,阳光和煦,进城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走着,装满货物的太平车轧轧地赶着,头顶上扑棱扑棱地飞过几只黄雀,鼻端萦绕着春的芳香。 这才是真实的景象,那方才似梦非梦的场景究竟是什么? 牧斐静静地呆滞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心口处不知为何,在隐隐作痛。这种痛楚在他一想到秦无双的脸时,就变得越发清晰。 ——秦无双! 他不敢耽搁,飞马向前,直奔向玉枕关。 一路上,他不放过一人一马,一直寻到玉枕关上,却是一无所获。 他站在玉枕关上,看着茫茫四野,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绝望来,那种绝望痛得他只想哭,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心里翻来覆去的,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找到秦无双。 收整好情绪,牧斐从玉枕关上下来,原路返回。 半道上,迎面遇到来寻人的牧怀江人马。 牧怀江见是牧斐,忙迎上来问:"斐儿,可有找到人?" 牧斐沮丧地摇了一下头:"没有。" 牧怀江皱眉思索了一番,猜测道:"兴许是已经回城了。" 牧斐反问:"回城了为何不会牧家?" 牧怀江瞅了他一眼,"那就要问你了,你对秦小娘子做了什么?" 牧斐低垂着头,一脸愧疚自责道:"我,我把她给丢在玉枕关了。" 牧怀江听了,急道:"糊涂!她一个女子家的,你把她丢在荒山野岭的,你成心想害死她啊。" "我没有!"牧斐辩解道,"我只是气不过,想教训一下她而已。" 牧怀江摇头叹气道:"嗐,别说了,找人要紧。" 牧斐突然想起什么来,忙说道:"秦家,对,秦家,她应该是回了秦家。" 牧怀江道:"秦小娘子已经是过了牧家门的人了,若是在娘家夜宿,秦家的人出于礼仪也会打发人来牧家知会一声的。"昨夜,根本没有秦家的人来报。 "那她还能去哪里?" 牧斐焦急万分,忽地一定,豁然想到了药行。 "牧二叔,麻烦你打发人去秦家药行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消息,我先去朱雀门正店问问,若是得了消息,就遣人去正店找我。" 牧怀江点头道:"好,就这么定了。" 一大队人马,又急匆匆地往城里赶。 秦无双与蕊朱在马行街的花行里足足转了一整日,花行里的花品,花价,花市的行情,俱已被她摸清了七八分了。 正如她所料,这花行里,有的都是普通的下品牡丹,上品牡丹极少见,就是有也不给外人看,都是富贵人家定好了的。 如此一来,她开牡丹花圃的思路越发明确了。 临走前,她经过一家牡丹花店,看见门外摆着几盆品相不错的牡丹花,其中有一盆玉玺映月开得格外好,而她爹秦光景最是喜欢这个品种的牡丹,心里便想着买一盆送到秦家去。 刚要上去询问价格,猛然听见身后有人冲她大喊了一声:"秦无双!" 冷不丁的,倒吓了她一跳,扭头一看,却见牧斐,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讶然道:"你怎么来了?" 牧斐紧紧盯着她,劈头就问道:"为什么不回家?" 秦无双挑眉:"家?哪个家?" 牧斐皱着眉头道:"自然是牧家。" 秦无双瞧着他那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垂眸自嘲地笑了一声,才向牧斐反问道:"牧家对我而言,是家吗?" 牧斐一怔,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秦无双从未将牧家当过自己的家。也是,他们的婚约都是假的,当初还约好三年后如期退婚,秦无双又怎么可能拿牧家当做自己的家呢。 这个认知让牧斐莫名心慌意乱了起来,他只好看着秦无双的眼睛,诚恳地说:"昨日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 第5章 闻言,秦无双大感吃惊地瞅着牧斐。 此时的牧斐看起来就像一个斗败了的傲娇孔雀,终于肯收起他那花枝招展的羽屏,乖乖地在她面前低头认错了,——委实难得。 她淡淡道:"你知道就好。"说着,一面微微俯身,随手去拨弄着那些花儿们。 一旁的蕊朱自打见了牧斐后,一双杏眼瞪恨不得把牧斐的脸瞪个洞出来,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此刻,终于忍不住控诉道:"小官人,奴婢有句话不得不说出来,您也太过分了!您怎么能把小娘子就那样丢在荒郊野外,您知不知道昨儿个有多危险,幸亏……" "蕊朱。"秦无双轻轻地横了她一眼。 蕊朱只好委屈地撅着嘴不说话了,犹自怨愤地瞅着牧斐。 牧斐急忙看向秦无双:"昨儿个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秦无双看也不看牧斐,只管对着店家喊,"店家,这盆玉玺映月多少钱?" 店家迎出来答:"三十两。" "我要了。" "好嘞。" 蕊朱去付账,随后店家将玉玺映月搬下递给蕊朱,蕊朱抱着玉玺映月回到秦无双身边,一张小嘴撅的老高。 "蕊朱,我们走罢。"说完,二人直往前面走。 见秦无双主仆并没有要返回牧家的意思,牧斐忙拦在她们前面问:"你们要去哪儿?" 秦无双皱眉,语气里颇有一丝不耐烦:"我要去哪儿,与你何干?" 素日里秦无双一直对他都是清清冷冷的,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然而今日,再瞧这副清冷,牧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当,当然有干系,你可是我过了门的未婚妻。" 秦无双冷笑:"现在想起我是你过了门的未婚妻了?" 牧斐一听,知道秦无双肯定还在为昨日的事情生他的气,他愧疚地低下头,抬起手拽了一丢秦无双的衣袖,轻轻摇了摇,然后用一种近乎撒娇般的央求道:"昨日的事情方才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你能不能别……" "不能。"秦无双回答的毫不犹豫。 牧斐的抬头,脸色瞬间僵了。 秦无双懒得理会他,便与蕊朱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几步,牧斐追上来问:"你的脚怎么了?" 她昨晚已经热敷过了,又擦了药,本已好转了,只是逛了一整日的花行,累着了,脚腕又肿了,走路时就少不得控制受伤的脚少用些力,竟被牧斐察觉了。 "与你无关。" 牧斐见秦无双不想理他,便拽住蕊朱低声问:"小娘子的脚怎么回事?" 蕊朱恨恨道:"还不是因为您把我们扔在玉枕关上,小娘子下山的时候才不小心崴到了脚。" 牧斐听完,又是心疼又是懊恼的,只得快步追上秦无双拉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说:"我背你罢。" "不必了,我能走。"说完,秦无双拂开牧斐的手,一颠一跛地往前走。 牧斐落在后面见了,一咬牙,急步上前,一把打横将秦无双抱了起来。 秦无双一时不防,被牧斐吓了一跳,惊呼道:"牧斐你干什么?" 也不知道是怕他自己后悔,还是怕秦无双后悔,总之牧斐抱着秦无双走得飞快,只管目视着前方,说:"都是我的错,我抱着你走,就,权当是我给你赔礼了。" 秦无双抿唇不说话了。 "你说,你还想去哪儿?我送你去。" 秦无双默了半晌,道:"……秦家。" 走了不过半盏茶功夫,牧斐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的。 秦无双窝在牧斐的怀里,反而悠哉地叉起了双臂,瞅着他的下巴,冷笑道:"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抱不动就赶紧放我下来。" 牧斐一听,额头暴出的青筋突突跳了几下,"……堂堂,男子汉,当然,抱,得,动。"说完,咬牙一用力,又将秦无双提起来抱稳当了些。 安喜,安平他们老远看见牧斐抱着秦无双快步走来,几人立马迎了上来,要搭把手。 牧斐嫌弃道:"去去去,别动手,快把马车拉过来。" 几人又赶紧冲回去拉马车。 一番折腾,总算上了车。 秦无双才一坐下,牧斐蹲下来就要去掀她的裙角。 "作什么?"秦无双拦住他问。 牧斐道:"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脚伤得怎么样了?" 一时被牧斐这么关心,秦无双委实有些不适应,收了手,将脚缩了一下用裙角盖好,道:"我是个大夫,自然比你懂行,无需你关心。" 牧斐知道,秦无双这是不肯原谅他了,便低下头,再次陈恳地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故意把你们丢在山上不管的,你能不能别生气了。" 第6章 其实这事秦无双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她也知道,牧斐憋屈了几个月,此番带她出来多有不情愿。她本就准备出了城后,各散各的,只是没想到牧斐会把她带到玉枕关上去。 说实话,她还要感谢牧斐,要不是因为见识到了玉枕关的美色,她也不会心生开牡丹花圃的念头。 虽说牧斐今日能亲自出来找她,她很意外,但是牧斐也确实不像话,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指不定下次还会干出什么更大胆的事情来。 再者,她不知道还会在牧家呆多久,如果牧斐再这么任性下去,就算牧家能避过抄家大祸,也避不了败家之命,她只希望在离开牧家之前,能让牧斐尽快成熟起来。 于是,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做出一副不想说话的疲惫之态,忙活一天了,委实也乏了。 牧斐只好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秦无双。 到了秦家,门上的人一看是秦无双回来了,连忙要往里面通报。秦无双喊住了他,道:"不用报了,我回来到三房略站站就走。" 那小厮便下来,殷勤地替蕊朱抱着牡丹花盆。 因小厮没见过牧斐,也不知道跟在秦无双身边的俊美公子是什么身份,只是不停地拿眼觑牧斐。 秦无双转身对牧斐说:"我进去看望我爹娘,你就不必跟进去了。" 牧斐当即反驳道:"这怎么能行呢?我好歹是秦家的女婿,既然都到了秦家的大门了,怎么能过门不入呢,刚好,我还没有正式拜见过岳父岳母大人呢。" 说完,竟然率先大摇大摆地进门了。 一旁的下人们这才得知眼前这位俊美的公子哥竟然是秦家的新姑爷,忙有人悄悄地去告了秦老太太。 林氏正在喂床上的秦光景吃着药,曹嬷嬷喜笑颜开地跑了进来报:"喜事,喜事,景大官人,大娘子,五娘子回来了。" "茵茵回来了?咳咳……"秦光景一听,高兴地连忙推开药碗要起身。 林氏急忙放下药碗,摁住秦光景,劝道:"官人,你别激动,先躺着,我去接茵茵去。" 正说着,秦无双雀跃的声音顿时在门外响起:"爹,娘。" 紧接着,秦无双的人已经大步跨进了门内。 林氏欣喜地迎了上来:"茵茵,你回来了。" 秦无双笑盈盈地拉住林氏的手,道:"娘,我回来看你们了。" 秦光景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冲秦无双喊道:"茵茵啊,咳咳……" "爹!"秦无双脸色一变,急忙冲到床边,拉住秦光景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见他面色苍白,眼色发青,担忧地问,"您这是怎么了?让女儿看看。"说着,就要去诊秦光景的脉搏。 秦光景笑着反握住秦无双的手,阻止她诊脉道:"不碍事,不碍事,人老了,底子薄,不小心着凉了而已。"正说着,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内的牧斐,眼神不由得一定,"那位是……?" 曹嬷嬷站在门内,正在不停地拿眼觑牧斐。 听见秦光景问,牧斐这才大步走了进来,撩起衣袍,就地一跪,冲秦光景夫妇分别磕了一个头,然后长跪在地上,拱手道:"小婿牧斐,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见牧斐竟对她爹娘行如此大礼,秦无双很是意外了一番。 "你是……"秦光景看着地上的牧斐,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看向秦无双求证。 秦无双笑着点了一下头:"爹,他就是牧斐。" 秦光景却震惊地盯着牧斐说不出话来了,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牧斐便一直跪着。 林氏见状,局促上前,虚扶了牧斐一把道:"你,你先起来罢。" 牧斐依言起身,他这一起身,瞬间比林氏高出了一个头。 林氏见牧斐生得俊美非凡,往那里一站,玉树临风,气质斐然,心里暗暗替女儿高兴,一面命人道:"来人,奉茶。"说完,又向牧斐做了一个请的姿态,"牧公子,请先坐下罢。" "岳母大人不必客气,小婿就搁这儿站着。"牧斐抿着唇,笑眯眯地看着林氏,显得十分乖巧讨喜。 林氏道:"这怎么能行呢,你来就是客,怎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 牧斐抬手亲切却不失恭敬地拢着林氏的肩,低头分辨道:"岳母大人这就是太见外了,小婿既然娶了无双,那我们就是一家人,哪有把小婿当做客人的道理?还有,小婿姓牧名斐,字文湛,以后岳母大人只管叫小婿文湛,或者同小婿母亲一样,叫小婿斐儿也行。" 林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越发显得局促了。 秦无双倒是没想到牧斐卖起乖来倒是挺有一套的,只是他越卖乖,越发吓到她娘了。 便冲林氏喊:"娘,您就随他的意,不必管他。" 第7章 牧斐松开手,冲林氏微微弯腰拱手,彬彬有礼到了极点:"岳母大人,您忙,不必管我。" 林氏只好回到床边站着。 秦无双见床头的小几上放着未喝完的药,便端了起来:"爹,我来喂你吃药。" 秦光景无奈道:"爹自己能吃。" 秦无双撒着娇道:"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爹就让女儿喂您一次嘛。"秦无双撒起娇来,声音软糯糯的,听着让人心坎酥酥痒痒的,仿佛再硬的心肠在她面前都会软化了一般。 秦光景果然扛不住,只好笑着张嘴。 牧斐站在后面看着秦无双一勺一勺的喂着秦光景吃药,粉面含春,香腮带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悄无声息地缠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乘隙打量了一眼屋里的铺陈,总算明白了秦家三房的处境了。 方进这院子时,就发现这园子在秦家又偏又远,还在宅子的角落上。进了这院子后,更是没他紫竹院一半大,好歹也是三房嫡子,没想到住的院子竟如此之小。 再瞧这屋里的一应铺陈,除了帘帐帷幔,陈旧桌椅,箱笼妆台,书案藏书,墙壁两幅字画,再无什么贵重之物。屋子里也只有一个瘸腿的嬷嬷,两个老态的婆子,两三个土里土气的小丫鬟伺候着。 难怪秦无双说她想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买一座大宅子,要将她的父母接出去亲自照料。 恰在这时,又有人来报:"老太太他们来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秦老太太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听说,牧家的小官人来了?" 秦无双只好放下碗起身,与林氏往门口来接。 只见秦老太太正被大房长子秦光明,嫡妻封氏,二房嫡妻周氏,还有秦无暇等一众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秦无双欠身一一见礼道:"无双见过祖母,大伯父,大婶婶,二婶婶,四姐姐。" 牧斐这时也来到了秦无双身边,拱手做辑,跟在秦无双声后念道:"牧斐见过祖母,大伯父,大嫂嫂,二婶婶,四姐姐。" 老太太满面春光的伸出双手,虚虚抬了抬,乐呵呵地说道:"哎哟,快免礼了罢。" 牧斐率先起身,然后自然而然地扶秦无双起了身,同时不着痕迹地握住了秦无双的手,并肩而立,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一众人。 秦无双下意识收手,牧斐暗暗用力,面上笑容不改,秦无双只好顺着他了。 秦家人皆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二人紧握在一起的手。 老太太眼里闪着精明的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房的下人们看了自是满脸喜悦。 只有封氏一家的脸色又酸又臭的。 尤其是秦无暇,眼里嫉妒的发狂,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牧家小霸王不仅长得英俊不凡,风流倜傥,而且举手投足之间,彬彬有礼,根本不像传说中的纨绔子弟。 老太太道:"小官人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派个人通知一声,也好让我们准备迎接一下。" 牧斐微笑道:"说来惭愧,是无双突然听说岳父大人病了,一时着急,也顾不得其他的就急匆匆的赶来了,牧斐失礼,竟连正式的拜见礼也未能及时准备,还望祖母见谅。" 老太太笑道:"你能亲自前来已然很好,何须讲这些虚礼的。"说着,又向屋内走了几步,看着秦光景道,"景儿如何了?" 秦光景挣扎着要下床,一面咳,一面道:"多谢母亲关心,儿子好多了。"林氏赶紧回身去扶。 "躺着罢,不必多礼了。"老太太远远地示意别动弹,秦光景只好又躺了回去。 "你就好生养着,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秦光景应了声"是"。 老太太转身又看向牧斐道:"小官人,你好不容易来秦家一趟,不如去前厅坐一坐?" "我既已拜见了岳父岳母大人,以后便会时常陪无双回来看望岳父岳母,自是有机会再见的,今日就不必了。"这话暗含敲打,表明他牧斐来秦家是因为秦光景夫妇,以后来,也只是因为他们,而不是因为秦家。 秦家人一听,各自暗暗看了一眼彼此,老太太眸色微微一深,遂又笑着道:"你这孩子倒是孝顺,既然人都已经来了,那就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罢。" 牧斐转过头,拉了拉秦无双的手,宠溺地看着她道:"这事得问过无双的意思,我都听她的。" 如此一来,秦家人心里登时明白了秦无双在牧斐心中的地位不一般,以后谁还敢看轻了她。 秦无双没想到牧斐竟然会当着秦家所有人的面替她撑腰,心里一时很是感动,只是面上不显。 便与他装作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娇声嗔怪道:"你怎地又给忘了,昨儿个你可是已经答应了老祖宗,说是晚上要去她屋里一起吃完饭来着。" 第8章 牧斐一听,喜上眉梢,遂抬手拍了拍脑袋,看着她,凤目含笑道:"还是你记性好,我都给忘了。" 秦无双原只是想悄悄回来看一眼父母,放了花就走的。 如今却把阖府都惊动了,从祖母器重牧斐的态度看来,少不得又是一番应酬折腾,这么多人在,她便无法与爹娘叙旧。今日她也累了,便提醒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牧斐略显激动道:"好,我们这就回家。" 秦无双回到床边又对父母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秦家一众人簇拥着老太太一直将秦无双与牧斐送到了门外的马车上,等到马车走了才进屋。 马车上,秦无双看着牧斐,真心地对他说了句:"方才,谢谢你。" 出府前,祖母虽然答应让曹嬷嬷主持三房家计,但秦家中馈毕竟是把持在封氏手里,再加上那些下人们拜高走低,暗中克扣为难总是避免不了的。而且爹一向清心寡欲,凡事不争不抢,安于现状,那些下人们就越发不放在眼里,曹嬷嬷也是没有办法的。 她看得出,爹娘过得并不好,心里只期盼着赶紧挣了钱买座宅子,好把爹娘接出来住。 但牧斐方才的态度,让秦家人觉得他对她是在乎的,以及对她父母的重视,想必封氏以后也不敢过于怠慢她的爹娘。 "那你可不可以别再生我的气了?"牧斐撅着嘴定定地望着她,丹凤眼里竟有些委屈。 秦无双注视着他,原是想绷住脸,继续晾他一阵子的。 谁知,当她对上牧斐委屈巴拉的眼神,一时没绷住,破了功,笑开了。 ——这脸色,委实摆不下去了。 牧斐见了,也笑开了。 二人便看着彼此笑。 马车停下时,牧斐先起身,殷勤地扶着她,地下早有一众下人围着伺候着搬马凳,掀帘子,接下车的。 二人才跨进大门内,便有老太君身边的晴芳从里面迎了出来,见了秦无双之后,立即扶着胸口,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回来了,都快把老夫人急坏了,快过去罢,就等着你们去给吃个定心丸呢。" 二人又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到了老太君的房里。 老太君正在屋内唉声叹气,听见脚步声,忙问身边的婆子:"可是斐儿他们回来了?" 正说着,晴芳笑着在前面打起帘子,秦无双和牧斐一齐儿进了屋内,秦无双正要向老太君请安,老太君起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问:"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这一晚上都去哪儿了呀?担心地我一宿都没睡。" 牧斐心虚地觑了秦无双一眼。 秦无双笑着说:"昨日我与小官人城外分别后,就在附近散了散心,想着许久未回秦家看我爹娘了,便直接去了我爹娘处,同他们说话吃饭,本是要回来的,奈何我娘一时舍不得放我去,我就留下陪了她一夜。是无双粗心大意,忘记遣人回来通报一声,倒害祖母担心了,都是无双不对。" 牧斐一听,羞愧地垂下头,也不做声。 老太君是个何等精明的人,一听秦无双这话就猜出她是在替牧斐遮掩,又见牧斐知错的模样,心里很是宽慰。——这俩孩子,终于能放下成见,好好相处了。 晚上,老太君留了二人在屋里吃了饭,又拉了半日的家常,这才将人放了回去。 回紫竹院的路上,牧斐悄悄地对秦无双说:"谢谢你。" 秦无双问:"谢我什么?" "谢你在祖母跟前替我遮掩将你扔在玉枕关一事。" 秦无双笑了一下,撇嘴道:"你知道感恩就好。" 牧斐举手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戏弄你了。" 秦无双乜斜着眼瞅他:"你说的,我可记住了。" 牧斐看着秦无双的脸,脑海里有什么光影一闪而过,他忽然想起今日在城门外听到的那些奇怪的声音,忍不住紧张地喊了声:"秦无双!" 秦无双一愣,歪着头看着他:"怎么了?" 牧斐抿了抿唇,总觉得胸口积压着某种无以名状的情感无法宣泄一般,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可一出口却是:"你的乳名可是叫茵茵?" 秦无双惊怔住了,呆呆地望着牧斐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开口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牧斐挠了挠头:"我今日听见你爹娘这么叫你的。"其实他早就打听出来了。 闻言,秦无双心弦一松,说不出是失落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 牧斐扭捏着问:"以后,我可以直接唤你茵茵吗?" 秦无双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可以。" 牧斐愣了愣:"为什么?" 第9章 秦无双突然沉了脸:"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叫。" 牧斐追问:"什么才叫没资格?" 秦无双瞅着牧斐看了一会儿,星眸微微暗了下来,她道:"亲人,我的乳名只有我的亲人才能直呼。"说完,一径儿去了。 牧斐落在后面,愣神了,不知道秦无双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变起来比翻书还快。 几日后,石老夫子的三月之期总算到头了,牧老太君治了东,准备了一席丰盛的感谢宴来恭送石老夫子。 石老夫子一走,牧斐高兴的就像是出了牢笼的鸟儿,恨不得手舞足蹈的。 头一件事情,就是去老太君房里请求放他出去与好友们聚聚。 老太君知道再拘着牧斐恐会出乱子,也就不拘人了,发了吩咐,以后无需拦着牧斐出门。 牧斐得了松口,立即带着小厮们风似的冲出去耍了,只是手里不得银子,好在倪氏暗地里给了点,加上段逸轩与谢茂倾知道他的情况后,每每外聚都是他们二人主动请客,牧斐因此照样怡然自乐,很快,便又恢复到从前的老样子了。 秦无双自从决定要开一家牡丹花圃后,整日里忙着在牙行里转悠,一面找牙人打探城外三十里以内可有傍水源的田地要租赁的,一面亲自骑马去城郊到处察看合适的地段。 既然要开一家牡丹花圃,其地段一定要离城里近,这样城里的人只要坐马车或骑马很快就能达到。其二,一定要傍水源,有水源的地段土壤湿润,浇灌起来也方便。其三,她要买的地必须是农田,因祁宋商业繁荣,百姓们大多都弃农从商了,朝廷便高收商税,低收农税,是以,只要是农田产物,所上缴的都只算农税。 一日,牙人带秦无双出城看地,他们从卫州门出,顺着五丈水何一路向西北方出城十五里时,秦无双突然发现了一片荒地,那荒地地势高低起伏,是一片丘陵连低洼地带,离河边不过一里远。 秦无双就问牙人:"这块地可有主人?" 牙人看了那地势一眼,想了想道:"这我可得回去打听打听才知道,不过这块地一看就是抛荒的劣地,有没有主人还说不定呢。" "这是怎么说的?" 牙人道:"你看这地势,高低不平,拦不水,走不了牛,无法大面积耕种,没有哪个农民会在上面种粮食的,属于典型的农耕劣地。" 秦无双捏着下巴思索了一番,又问:"倘或这地有主人,是不是价钱会低于市场价?" 牙人道:"那是自然,这样的地砸在手里,不种还得交税,有人愿意租赁,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秦无双一拍手道:"其他地就不看了,你回去帮我打听一下这块地的主人,我要租这块地。" 那牙人再三确认:"小娘子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就这块。" 五日后,那牙人得了消息,说是找到了那块地的主人,那人也同意租赁,只是此刻人不在汴都,需得等十天半月,他回来后方可谈定价格,签订租赁契约。 秦无双应了牙人,并带蕊朱与半夏又去了那块地,详细观察了一下地势,测量了地的方圆,走时又用陶罐子装了一些土壤带回去。 之后,秦无双便一面等那田地的主人回复,一面开始着手设计牡丹花圃,一面大肆恶补种植花木的知识,一面核算需投入花圃的各项银钱。 忙得她一时连药行都顾不上了,一股脑地丢给师父看着,好在药行如今都在掌控中,只需按部就班,时常去看顾,倒也还好。 清明节来临前,府里人都在说四娘子要从姑苏回来了。 果然,才过两日,牧婷婷就到了,阖府上下,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尤其那些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地跟个喜鹊似的。 这日,秦无双正在房里画图,她已将花圃的方圆都框好了,正在根据地势的特点,来布置哪个位置用来种花,种什么花。 突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着欢快的脚步,穿过二道门,直进入内院里来。 秦无双向蕊朱递了个眼色。 蕊朱正要出去瞧瞧什么人来。 帘子忽被人从外面撩了起来,一截白藕似的手臂出现在眼帘,上面还戴着个绿油油的翡翠镯子。 紧接着,一张娇俏如桃花,水灵如芙蓉的笑脸出现在帘子下。 秦无双伏在桌子上,手里拿着笔,抬头看着那女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女子放下帘子,快步走了进来,就向秦无双甜甜地喊了一声:"嫂嫂好呀。" 秦无双放下笔,仔细端详了牧婷婷一眼,穿着一身黄色的襦裙,长着一张俏皮可爱的小脸盘,长蛾眉,瑞凤眼,唇红齿白,满面含春,她的容貌细看之下,与牧斐有六七分相似。 第10章 "你是……四娘子?" 牧婷婷自来熟地挨着秦无双坐下,凑过脸笑道:"什么四娘子不四娘子的,怪生分的,嫂嫂就和和三哥一样,直呼我婷婷。" 秦无双一时不太适应牧婷婷如此熟份的亲近,干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牧婷婷歪着脑袋笑眯眯地说:"早晨刚到的,拜过祖母和母亲后,就直接来看嫂嫂了。" "可有见过你三哥?" 牧婷婷甩了一下手,一脸无所谓道:"没呢,我还没到家就知道他肯定在外面快活呢,且不管他了。" 自己的亲哥哥不管,却来找她这个陌生的新嫂嫂,秦无双一时还真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牧婷婷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她,然后由衷赞美道:"嫂嫂,你可真漂亮。" "……谢,谢谢谬赞。"被一个女孩子如此直白的赞美,秦无双内心挺复杂的。 牧婷婷以为秦无双不信她的话,炮语连珠道:"我说的是真的,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我在姑苏时,就听说哥哥定了一个漂亮的新嫂嫂,回来了路上又听来接我的下人们说了好些嫂嫂和三哥的事情,方才我听见祖母对嫂嫂赞赏有加。嫂嫂,我实在太佩服你了,你竟然能将我三哥那匹野马驯得服服帖帖的,还能收服我祖母,你实在太厉害了。" 秦无双扯出一抹强笑:"过,过奖了。" 牧婷婷低头瞧见桌面上的纸,很是感兴趣地问:"嫂嫂这是在画什么?" "图纸。" 牧婷婷看着图纸右上侧的题字:"牡丹花圃绘图。"大大的眼睛闪动着好奇,"嫂嫂这是要开一家牡丹花圃园子?" "算是罢,不过,还只是初步计划……" 牧婷婷"哇"道:"嫂嫂竟然连种花也会啊,我太喜欢嫂嫂了,日后我可以时常来找嫂嫂玩吗?" 秦无双:"……好,好啊。" 牧婷婷在秦无双房里说了好一会子话,直到倪氏那边派人来喊,她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耳朵再次归于宁静,秦无双却呆了一阵。 那牧婷婷风儿似的来了,风儿似的走了,把她的神思都给打乱了,索性放下笔,去了老太君房里请安,又给老太君摁了摁头。牧老太君一高兴,命人将牧斐与牧婷婷也叫了来,大家一伙儿聚在老太君屋里吃了晚饭。牧婷婷叽叽喳喳地同他们讲着她在姑苏里看见的奇闻趣事,至晚方休。 秦无双得了牙行送来的消息,说是城郊西北的那块地的主人回来了,约定她于五日之后见面谈租赁一事。 五日后,秦无双去了牙行,牙人领着她一道儿去了对方指定的见面地点,——坐落在城北角的一座名为"雅岚居"的宅院。 牙人叩门环,无人应门,待他轻轻一推,门竟自露开了一个缝隙。 牙人与秦无双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又将门推开了。 甫一开门,鸟语花香扑面而来,定睛一看,视力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绿植鲜花,密密匝匝的,将那姹紫嫣红开了个遍,又有百蝶戏鸟语。 这哪里像个住宅,简直就是误入繁花深处,美不胜收。 二人见门内无人,只得沿着甬道往里走,甬道两侧的架子上,爬满了紫色的藤花。 这座宅院从外面看上去普普通通,跟汴都的大宅院门庭一般无二,可是里面完全颠覆了祁宋传统的宅院风格,一进门便有一弯河水蜿蜒而过,河上架有一座石拱桥,过了桥才是二进门的穿堂。 过了穿堂后,是一处宽约三丈的圆形大院子,上有一层拱圆形的水色琉璃顶,恰好镶嵌在围墙的顶上,院子里同样种满了花草,似乎连这里的温度比外面的略热一些。 秦无双细观了一眼那些花草,许多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还有一些原不是这个时节的鲜花竟然也开放了。 二人又往里走,经过一个长廊,长廊两边分别是阔地,假山竹林掩映,四下里种着一水儿的奇花异木,茂盛得让人无法窥其全貌。 秦无双不由得叹为观止道:"这家宅院的主人可是一位花农?" 那牙人显然也被园子里的景色惊呆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我只见过那人一回,瞧着他像是一个贵公子,不像是花农。" 二人走着走着,终于看见有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们蹲在一处刚刚开垦过的裸地上,正低头在那里,用小锄头拨弄着土壤。 牙人见状,忙上前拱手道:"打扰了,敢问你家主人可在?" 白衣人闻言一顿,丢下手中的小锄头,起身转向了他们。 那人穿着圆领窄袖白长袍,脚上蹬着一双高齿木泥屐,身材挺拔,只是略为消瘦了些,远远一看,清隽如竹。 前面的衣摆撩了一角起来随意地塞在了腰带上,衣袖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苍白却精瘦的小手臂,指骨分明的修长手指上还沾着褐色的泥土,却丝毫不影响他那出污泥而不染的高洁之姿。 第11章 "找我?" 那是一张温润如玉,观之可亲的脸。 秦无双大吃一惊道:"是你?" 萧统佑看了一眼牙人,又看了一眼秦无双,抿唇微微一笑道:"好巧,没想到要租我地的人竟是你。" 牙人在中间茫然两顾道:"二位认识?" 秦无双冲牙人点头:"有过一面之缘。" 牙人拍手道:"那就太好了,既然这样,二位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萧统佑却道:"不必说了,这地我租就是了。" 牙人一听,喜上眉梢,欲替秦无双讨价还价,因问道:"那租金……" 萧统佑道:"那块地荒了许久,皆是因为地势不利于农耕,我也无甚用途,愿意以低于市价五成的租金发租。" 牙人喜不自禁,又问秦无双:"秦娘子,你觉得呢?" 那块地若是作为一般的农耕所用,确实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所以才会一直搁留荒废那么久。但若用来种花观赏,高低起伏的地势反而会带来美感,那么这块地对于秦无双而来,就是一块求之不得的好地。 如今不仅能租下,还能以低于市价五成的租金租下来,秦无双心中自然是求之不得,于是立即拍板定下道:"我租。" 牙人连忙将随身携带的契书拿了出来,一面说:"那好,这是我从应天府购买的官本契书,一式四份,一付地主,一付钱主,一纳商税院,一留牙行,二位看过之后,若无异议,将各需补上后,就可签字画押了。" 萧统佑先是无奈地伸出沾染着泥土的双手,示意手脏。 然后,转身指了指斜后方的屋子,谦和地笑了笑:"请里面坐,待我净手更衣先。" 秦无双点了一下头,便与牙人一道儿进了萧统佑指的屋子里。 进屋之后,二人微微一愣。 这屋子从外面看面阔三间,进了来却发现是一间大通间,只用素色帘帐略做隔断,南北皆留门,倒像是个穿堂,十分敞亮,却也十分空旷,让人觉得太过冷清了些。 屋内无桌椅,唯有地席,锦垫,短腿长几案,几案的右后方放着一架两层酸梨木书架,上门放着许多书籍,案上狻猊小香炉里正焚着香,青烟袅袅,似在与君语。 屋内其余铺陈与构造,简单中透着几分雍容,颇有些前朝遗风。 秦无双和牙人正不知该如何落座时,乌雷端了一套煮茶的茶具走了进来,先放在几案下的地席上,然后才向秦无双做了个"请"的姿势。 秦无双依着乌雷的指示,跪坐在几案正东面的锦垫上。 牙人忙跪在几案当头,将四份书契铺在几案上,又将揣在身上的一只小毫掏了出来,对着笔尖舔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摆放好,这才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乌雷一声不响地跪坐在附近煮着茶。 一盏茶后,萧统佑换了一身月白色直裾出来,看着三人已落座,便笑着走到秦无双对面的锦垫上,撩起衣袍,姿态随意却又不算失礼地盘腿落了坐。 乌雷将煮好的茶倒上了两杯,一杯给了萧统佑,一杯给了秦无双。 牙人等了下,见没他的,就赶紧识眼色地给萧统佑说明了一下条款。 萧统佑抬手止住:"不必说了,我已知晓。"说着,他便拿起了笔将四份书契签了名字,盖上了印。 秦无双见萧统佑十分爽利,二话没说,接过笔刷刷几下,签字盖印。 牙人喜滋滋地将契书整理好,一份推给萧统佑,一份推给秦无双,揣了两份在怀里起身赔笑道:"我的事情已经完了,既然二位认识,那我先告辞了。" 萧统佑向牙人微微颔了下首,乌雷起身,在前面带路,牙人立马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出去了。 剩下萧统佑与秦无双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 "秦娘子……" "萧公子……" 二人猛地打住,又相视一笑,萧统佑遂做了个"请先说"的手势。 秦无双道:"我见萧公子的宅院里到处都是奇花异草,敢问萧公子可是花农?" "花农?"萧统佑哈哈一笑道,"或许……算是罢,只是我这花农从不为别人种花,只为自己种花。" 秦无双听得有些糊涂:"此话怎讲?" 萧统佑道:"我种的这些花都是市面上少有的,甚至没有的。种植它们,多是为了深研它们,只有这样我才能把它们的生长习态,环境及其周期详细记录下来,其实是为了完成这本书的记载而已。"说着,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秦无双。 秦无双接过书,只见封皮上铁画银钩地写着四个大字,——《仲南花经》。 打开一看,上面记录着各种各样珍奇花株的详细记载,有注解,有绘图,从花到茎、到根、到种子,都事无巨细地描绘了出来。她越翻越发爱不释手起来,惊叹道:"这本书是你写的?" 第12章 萧统佑微微颔首:"只是还没写完。" 秦无双一面看,一面由衷称赞道:"我知道了,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公子种花经,公子不是花农,原是位深藏不露的农学家。" 萧统佑失笑道:"秦娘子可真是高抬仲南了,仲南只是个闲云野鹤的散人而已。" 秦无双笑笑没接话,在她看来,这样的话只是萧统佑自谦而已。 萧统佑见秦无双杯中茶水已凉,便端了过来,倒了又重新沏了一杯热茶放在她跟前,随口问道:"不知秦娘子买我那块地打算种什么?仲南观秦娘子可不像会下地之人。" 秦无双正好翻到一株名贵牡丹魏紫记载中,便忍不住埋头在书中,听见萧统佑问她,她便抽空答了一句:"我想在上面种植牡丹,各种各样的牡丹,包括那些上品牡丹。" "秦娘子种植那么多牡丹作何用?" 秦无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我是个商人,自然是为了赚钱。" 萧统佑道:"那你可真是选了一块风水宝地,那块地我曾去瞧过,地势高燥,排水良好,土壤又中性沙壤,可以说是种植牡丹的绝佳之地。" 秦无双合上书,放在几案上,兴致勃勃问:"看公子所说,似乎很懂种植牡丹?" 萧统佑抿了一口茶,浅笑道:"其他不敢夸口,但凡是花类,仲南还是略懂一二的。" 秦无双眼珠子一动,计上心来,——都说隔行如隔山,她从药行跳到花行,虽努力,却摸不到精髓。是以她一直打算找一个懂行的花艺师傅,打算拜师学艺,只可惜花行里的那些人对花大部分只是一知半解,就是懂得多些人家也不愿意对一个陌生人倾囊相授。 没想到老天竟然让她遇到了萧统佑这个农学专家,心里自然生出一丝蠢蠢欲动来。 她四下瞅了瞅,随口闲聊道:"我见公子凡是亲力亲为,这偌大的一个宅院难道就公子一人住在这里?" 这宅子看起来不比秦家的宅子小,但自她进来除了乌雷却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丫鬟婆子什么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身份的人能住这么大的宅子里,身边却没有几个伺候的下人,反而还会亲手种植如此多的奇花异草?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奇之人,但是萧统佑却勾起了她的好奇。 萧统佑道:"我还有个仆人,叫乌雷,就是刚才那个。" 秦无双点了点头,她见萧统佑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也就没有继续往下问,也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端着茶杯慢吞吞地吃着茶,心里盘算着那件事怎么开口。 萧统佑看着她笑了笑,"我猜……你一定在好奇我的身份。" 被人当面揭穿了小心思,秦无双不由得脸红了起来,只得抿唇干笑了一声。 萧统佑微微倾身凑向她,保持着一段不算冒犯的亲近距离,以一种近乎玩笑的口气低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其实是外地大家族的子弟,只因我父母早年双双过世,叔父趁我幼小,便将全族家私占有了。我叔父他担心我长大后与他争抢家业,便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园子里头不准出去。我闲来无事,便在这园子里种了十年的花花草草,叔父见我乖顺听话,才准我自由出入汴都,只是不得轻易回去。" 听罢,秦无双惊地目瞪口呆,但更加让她震惊的是萧统佑那风轻云淡的态度。 一个被大家族的争斗倾轧下的孤儿,被族人流放在外地整整十年,软禁了十年,每日只能与花草为伴。这一切,在萧统佑的嘴里,不过变成了一段不以为意的过往。 他究竟有着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把那般困境过得如此悠然自得? "……那你靠什么生活?" 秦无双知道,在大家族夹缝中艰难求生的人,往往为了维持家族的体面与自己的尊严,表面看上去光鲜,私底下却过着不为人知的苦日子,正如她一样。 这可能是一个难以启齿的答案,萧统佑却是一脸从容道:"我会种花啊,种得还都是奇花,偶尔被生活所困,我便让乌雷选一两盆去相国寺里面卖花,总能卖上一些银子,倒也能让我衣食无忧。" 去万姓市场买花为生,这的确是个不错却又心酸的法子。 若不是亲耳听萧统佑所说,她真的很难将风度翩翩的萧统佑与生活潦倒几个字联系在一起。因为在萧统佑身上,总流露出一种经历岁月洗礼后的沉淀优雅,超凡脱俗,却又实实在在地染着人间烟火气息。 秦无双下定决心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萧统佑微微挑眉,凤目含笑道:"说说看,你于我有救命之恩,纵算是不情之请,我也会竭力全你所愿。" "我想……向你拜师学艺。" "学艺?"闻言,萧统佑愣了下。 秦无双坦言道:"我想跟你学习种植牡丹。" 第13章 萧统佑长眉微蹙,沉吟不决道:"这个嘛……" 秦无双立马说:"我可以付你酬劳。"说完,她又特意强调了一遍,"很高的酬劳。" 萧统佑望向秦无双抿唇一笑,随即爽快道:"成交。" 秦无双没想到萧统佑这么快就应了,心里一时激动得难以自抑,便拿过萧统佑跟前的半杯茶杯重新沏了一杯热茶,高举至萧统佑面前,喊道:"无双在此以茶代酒,敬师父。" "别……"萧统佑抬手轻轻地将茶杯推了回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才刚刚及冠,被你这么一喊,我都觉得自己上了岁数,——你若真心存敬意,就唤我萧大哥。" 秦无双上面虽有两个堂兄,却与她不亲,心里一直期望能有个大哥照应,如今萧统佑愿意与她兄妹处之,她自是欣然应之,再次举杯喊道:"萧大哥。" 萧统佑这才接过茶杯在手,轻轻抿了一口,道:"为行方便,那以后,我唤你小双可好?" "行。" 之后,秦无双每隔两日便会来一趟雅岚居向萧统佑学习如何种植牡丹。 这日,秦无双将要出门,牧婷婷忽然跳出来,拉住秦无双问:"嫂嫂,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秦无双道:"我要出门一趟。" 牧婷婷兴致勃勃地问:"那我可以跟着你去吗?" 秦无双想着萧统佑应是喜欢清静的,她就这么贸然地带着自己的小姑子前去,恐怕过于冒昧,便道:"今儿个不行,我要去的地方不能带人进去。" 牧婷婷瞬间蔫了,"哦"了一声,便放开了秦无双。 眼见秦无双独自一人上了马车,牧婷婷越发好奇了起来。 恰巧,牧怀江骑着马,带着一众人刚从外面回来,到门前下了马。 牧婷婷见状,几步上前,拉过牧怀江的马就翻身上了去,一面冲牧怀江喊道:"二叔,借你的马一用。"说完,也不待牧怀江开口发话,就一溜烟地跑远了。 牧婷婷一路跟着秦无双的马车,来到了雅岚居。她藏在对面的拐角处,一直看着秦无双自来熟地推开雅岚居的大门,就如同进自家宅院一般走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门。 牧婷婷跑到雅岚居大门外,四处转悠了一番,东看看,西看看。 又跑到围墙下,试图攀上围墙往里面偷瞄,可惜围墙太高皆以失败告终。 牧斐刚从倪氏房里出来,捏着一沓银票在另一个手心里砸了砸,意气风发地正准备出门耍去。 忽见牧婷婷正朝他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他忙将银票折好揣进怀里,一本正经地挺直腰杆站在原地,装腔作势地冲牧婷婷喊道:"瞧你一副毛毛躁躁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气质?" 牧婷婷上来一把拽住牧斐的手腕,绷着小脸问:"三哥,你是不是又去问娘要钱了?" 牧斐别过脸去:"没有的事。" "休哄我,我方才已经瞧见了,银票就在你怀里。"说着,上手就朝牧斐怀里乱摸起来。 牧斐紧忙抱住胸前,往后跳了一步,梗着脖子道:"摸什么摸,是又怎么样?" 牧婷婷痛恨道:"三哥,你把娘的体己败光了不算,现在连娘的嫁妆也开始败了不成?" 牧斐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才没有胡说,我都已经看见了,娘把她的嫁妆都拿了出来,让祥嬷嬷去变卖了来,就是为了给你花。照此下去,就算三哥以后得了牧家,整个家私也会被你败光了去的。" 牧斐抬手就在牧婷婷的脑门上弹了一个爆炒栗子:"臭丫头,现在连你也敢教训起我来了。" 牧婷婷急的直跺脚道:"我说的是实话,三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瞧瞧嫂嫂,不仅人美,还会赚钱,可你却只会花钱。再这样下去,小心嫂嫂不要你了。" 牧斐瞅着牧婷婷,道:"究竟谁才是你亲人,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才一回来就向着外人说话了?" 牧婷婷努嘴反驳道:"嫂嫂才是不是外人。" "切,懒得同你说。"牧斐一甩手,举步就往外面走。 "三哥!" 牧斐走了几步后,终是背着双手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将怀里的银票全部掏出来递向牧婷婷。 "把这些银票拿着,去把娘的嫁妆都赎回来。" 牧婷婷见状,欣喜地跑了过去,接过银票。 牧斐又道:"还有,以后也别让祥嬷嬷去变卖娘的任何东西。" 说完,转身要走,牧婷婷又一把抱住牧斐的胳膊急喊道:"三哥先别走!" 牧斐无奈地看着她:"又怎么了?" "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第14章 牧斐掀帘子进东屋时,秦无双正盘腿坐在暖阁窗边的罗汉榻上,埋头写着什么东西,榻几上还摆着一张小算盘,时而噼里啪啦地拨弄两下。 半夏,蕊朱,青湘在房里外间的椅子上凑着头做女红,听见动静,齐齐抬头,一见是牧斐,忙放下手中活计向他行礼。 "小官人。" 秦无双听见外间动静,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见是牧斐,便不以为意地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牧斐边大步往里间走,边使唤道:"去,给爷泡一壶碧螺春来。" 半夏,蕊朱,青湘三人忙你推我,我推你的笑着出去了。 牧斐来到里间四下看了一眼。 秦无双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来了?" "这是小爷的家,不来这里又去哪里呢?"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榻上,蹬掉鞋子,上了榻歪在引枕上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秦无双。 秦无双似乎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于是,他又换了更加妖娆的姿势,半侧着身子,撑着下巴,故意凑近了看着秦无双的脸。 本来只是想惹秦无双注意,不成想他那么一注视,登时被秦无双勾了魂一般。 其实秦无双的脸蛋很小,还有些圆润,大杏眼,笼烟眉,乍一看除了一双眼睛水灵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惊艳的地方,顶多算五官标致。可这么静下心来细细一看,才发现秦无双的脸真是越看越耐看,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灵动之美,仿佛大师手下的工笔画,每一笔透着神韵,每一处都是无可挑剔。 忽地,秦无双手指飞快地拨弄了几下算盘,啪啦几声脆响,一下子惊醒了牧斐。 他回过神来,见秦无双自始至终写写算算,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便在一旁揶揄道:"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的,整日里不是拿这个算盘,就是拿着个账本的,简直活脱脱一个小财迷了。身为女子,不去做针黹女红,不去烧香点茶挂画插花,非要醉心什么商道,整个汴都,我看也就独你一人了。" 秦无双一听,这才放下手中笔,抬头看向牧斐,反唇相讥道:"你身为男儿家,一不战场杀敌,二不学文正道,整日里只知道伸手要钱啃老。请问——牧小爷,你哪儿来的资格嘲笑我?" 牧斐被秦无双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以为经过上次握手言和之后,他们的关系应当更亲近了一些,谁知,秦无双说起话来依旧不给他半分面子。 咬了半晌的牙,干脆翻身往后一倒,靠在靠枕上,朝天翘起了二郎腿,一面闪啊闪的,一面道:"这是爷命好,生在了这侯门公府之家,有的是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用不完的金银珠宝,爷从一出生就注定是人上人,爷为何还要去用功读书?" 秦无双看着牧斐闪啊闪的腿子,蹙眉哂道:"就是天子也有坐吃山空的时候,何况你。——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有朝一日牧家倒了,你又该何去何从?" 牧斐霍然放下腿坐了起来,瞅着秦无双啐道:"啊呸!秦无双,牧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罢,你怎么能这么咒牧家?" "怎么?害怕了?"秦无双牢牢锁住牧斐的眼睛,直言不讳道,"你连假象都不敢想,不敢面对,只能说明你是个懦夫,那么等假象变成了事实时,你也只有后悔的份儿!" 牧斐怔了怔,眼神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日,他才不以为意道:"切,你说的如此笃定,搞得自己跟个神仙似的,倒能未卜先知了。再说,倘或真被你料到了,那爷就认命,大不了过得潦倒些罢了。" 若真倒那个时候,恐怕你就不会那么想了。秦无双心中暗叹了一息,道:"事实上,我却是能未卜先知一些事情。" 牧斐怪异地瞅了她一眼:"哄人呢?" 秦无双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什么赌?" "我说两件未来将要发生的大事,倘或结果如我所料,就算你输,你若输了便从那以后听我的话,踏踏实实的用功读书,去考个功名回来。" 牧斐心里不信那个邪,一拍榻几,豪爽道:"赌就赌,你说!" 秦无双便十分平静地说:"我预测官家将会在今岁立冬前后驾崩,届时,登基为帝的会是三皇子司昭。" 牧斐听完,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秦无双话里的意思,登时吓得猴儿似的越过榻几扑向秦无双,一手托住她的头,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四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才低声斥责道:"秦无双,你疯了吗?这样的话你也敢说?你知不知道这话若是传出去了,你会掉脑袋的。" 秦无双一时被牧斐的反应过度惊愣住了。 牧斐与秦无双挨得极近,上半身几乎压在秦无双身上。 第15章 隐隐间,他嗅见了从秦无双身上散发出有如杜若般的淡香,手心处传来柔软的触感不由得令他浑身一酥。 他垂眸看着秦无双那张银盘似的小脸,水杏似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心弦莫名一颤。 忽然觉得这时的秦无双,娇媚诱人的很,尤其那双眼睛,水灵灵的,仿佛会说话似的,直撩拨的他心痒难耐。 一时心中野马奔腾,不知怎地,脑袋就控制不住地低垂了下去,眼见就要亲上秦无双的眼睛。 秦无双忽地推开了他,微微别过脸,语气有些急促地问:"你到底赌是不赌?" 牧斐陡然清醒了过来,赶忙收手坐了回去,垂头尴尬了好一会儿,一时也没发现云霞悄然爬到了秦无双的脸蛋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悄悄觑了一眼秦无双,见她不动如松,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的,这才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遂转移了话题道:"嗐,你倒是为了我能考上功名,可算是煞费苦心……。" 他顿了顿,转而抱着脑袋往后靠,又是一副懒洋洋地姿态问:"这一切都是姑祖母逼你的罢?"他歪着脑袋瞅着秦无双,好奇地问,"话说,那日宫里姑祖母对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秦无双看着他不说话了,心里忽然对牧斐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牧斐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姑祖母一定会说,如今祁宋重文抑武,官家又忌惮手握军权的牧家,又因与金家联姻,姑祖母担心她老人家去了之后,官家迟早会拿牧家作伐子,到时候走狗烹,良弓藏。希望牧家自我之后,能够从文官之路从而保住牧家根基,待到父亲卸权之后,就能大大的降低朝廷对我牧家的忌惮。" 闻言,秦无双心中一震,原来牧斐早就知道了牧家的处境。 牧斐接着道:"我猜姑祖母还会说,只有你能管束我,至于为何她老人家会这般认为,以我对姑祖母手段的了解,她定是派人将你我之间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查了一遍,认为你小小年纪竟能将打理秦家药行,定是个有本事的,自然也敢克住我。" "你……竟然都知道?"若不是那日亲眼瞧见牧斐等在宝慈宫的大门外,一时,听了牧斐的话,差点让她以为牧斐当时就在大殿内,所以才会知晓的如此清楚。 牧斐冲秦无双微微眯起了眼,眸光幽深了几分:"我还知道,姑祖母一定用什么东西威胁了你,所以才逼得你不择手段地硬逼着我读书考功名。" 秦无双心中一发骇然,——原来牧斐都知道。 "既然你都明白,为何还要让我逼你?" 牧斐仰头看着天花板,再次翘起了二郎腿,枕着双手,吊儿郎当道:"朝廷忌惮我牧家,无非是担心父亲手里的权柄最后落到了我手里,担心牧家军中威望过盛,无法撼动。而如今呢,我一不会武,而不能文,就是一个十足的纨绔。还有什么,比当一个纨绔更能让官家和朝廷放心的呢?" 秦无双突然有个极其荒谬的猜想:"……所以,你是故意当个纨绔,就是为了让朝廷放下对牧家未来的戒心?" 牧斐朝天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不不,别把爷说的那么高尚,爷就是喜欢当个纨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好啊。所以啊,麻烦你以后也不用在爷读书这件事情上费心费力了。" 秦无双只想扶额叹气。 却又听见牧斐说:"你放心,爷会配合你装装样子,给牧家和姑祖母一个交代,绝不让他们为难你的。"说着,他冲她挤了下眼,"只要你同意以后让二叔给我结账……" 弄了半天,牧斐搁这儿等着她呢,她一时又气又无奈,断然拒绝道:"不行!" 牧斐猛地坐了起来,指着她说:"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冥顽不灵呢?" 秦无双撂下脸道:"冥顽不灵的是你!" 牧斐一甩手,又躺了回去:"罢了!当爷没说。" 秦无双看着他,见他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忍不住问:"你怎么还不走?" 牧斐茫然地望着她:"去哪儿?" "爱去哪儿耍就去哪儿耍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牧斐撩了一把发丝,拖着个长调子叹道:"爷没钱寸步难行啊,所以爷决定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你眼前搁着,你去哪儿爷就跟到哪儿。" 别以为她不知道牧斐打得什么主意,牧斐这是故意同她耗呢,想逼得她同意放开财权。 "无聊。"秦无双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了。 一时,半夏泡好了茶送了进来。 牧斐竟真在她房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寻她说着话,见她不理他,干脆就着榻上睡着了。 秦无双只好找来一床薄毯替他盖上,又继续埋头忙了。 次早,牧斐伸着懒腰出来时,看见秦无双坐在堂屋的桌子上用着早餐,他立马眉开眼笑地凑了上去冲秦无双打了声招呼。 第16章 "早啊。" 秦无双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慢条斯理地用着餐。 半夏忙替牧斐舀了一碗粥。 "今儿个我们要去哪儿?"牧斐问。 秦无双放下筷子,擦净了嘴唇,才看向他,心平气和地说:"牧斐,我劝你,该干嘛干嘛去,不要来烦我。" 牧斐决定固执己见:"爷现在的任务就是跟着你。" "跟着我?"秦无双微微扯唇,似笑非笑地反问,"你确定?" "……确定。" "那是不是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 "……是啊。" "那好。" 每次当秦无双答应的十分爽快之时,牧斐内心里就不由得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每次都是准确的。 自从秦无双跟萧统佑拜师学了一段时间的花艺之后,她对自己的花圃又有了新的想法。 萧统佑得知她开牡丹花圃是为了有价观赏之后,便对她说‘牡丹之所以为花中之王,皆是因为人们赋予了它不同凡俗的品格,把它捧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既然如此,就不能单单只为了观赏牡丹而只种牡丹,也不能单为观赏而只开花圃。" 也就是说,要想烘托牡丹的高贵必须在园中多少点缀一些其他种类的花,以牡丹为主,以其他花为辅。而这些花不能单一的种在地上,还要根据地势因地制宜造景。 这一番提议登时让秦无双醍醐灌顶,于是她立马去牙行雇佣了一帮工匠,先是将园子四周用黑瓦粉墙给围了起来,又在园中高地上建了一处三层楼阁,可供登高望远,在其他地方因地制宜地造建了几处亭子,曲折扶栏等等,又雇了园林师设计假山,月洞门,露台,挖人工池引水进来等等。 最后才是在这些剩余的空地上,花盆里种植牡丹等花。 如今,园林进度已过半,所以花品种植也开始进入种植阶段,买来的这些牡丹花苗中,一半时从花行里面定的各类普通品阶的牡丹,另一半名贵牡丹都是通过萧统佑多年积累的人脉弄来的。 秦无双与牧斐进到园子时,雇来的几位花农正在地里忙乎着。 牧斐没想到秦无双带他来的竟然是这鸟不拉屎的院破园子,皱着眉头,抿着嘴唇,低头看了一眼沾满鞋底的黑泥,只觉得寸步难行。 恰值一辆运粪的太平车刚送了进来,一个花农打开了大木桶的漏口对着七八个小木桶灌粪水。 秦无双快步走了上去,从一旁的地上捡了两根扁担,自己拿着一根,另一根丢给了牧斐:"拿着。" 牧斐下意识接住扁担,一时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更不明白秦无双到底要作什么。 秦无双道:"我要给土地施肥,你不是说我作什么你跟着作什么么,那么现在,请跟我一起施肥罢。"说着,她提了两桶粪水送到牧斐跟前。 牧斐连忙捏着鼻子,十分嫌弃地用扁担指了指地上满满的两桶粪水,匪夷所思道:"竟用这个浇花?那花岂不是臭哄哄的?" 秦无双鄙夷地瞅着牧斐,扯唇冷笑道:"怎么,高高在上的牧公子,难道不知道粪水就是花肥么?" 说完,她从粪车上拿了一个长瓢舀了满满一瓢粪水伸向牧斐,还没开口,就见牧斐如避蛇蝎一般,扔掉扁担,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然后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哇哇地呕吐了起来。 "呕……呕……呕……" 牧斐觉得自己的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秦无双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的瓢,笑着一字一顿道:"一会儿呀,我们要将这些花肥一瓢一瓢地浇在花根儿上……" 牧斐一听,胃里顿时又跟着翻滚起来,他死死地捏住鼻子,一张桃花脸要多扭曲就有多扭曲,再这样下去,他不是被这些所谓的化肥熏死,就是被自己给憋死。 挣扎了半晌,他终是冲秦无双竖起大拇指,遂又倒转过来反指向自己:"秦无双,你够狠!爷认输。"说完,起身逃也似的走了。 牧斐走后,秦无双丢下瓢,又嘱咐了雇农们几句,这才回了马车上。 走之前她就已经备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在车上,上车后,她便在马车里换了身衣裳,这才唤来马夫上车出发。 今日原是要去雅岚居学艺的,因牧斐死皮赖脸地跟着她,她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将人气走,不然以牧斐的性子,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儿端出来。 "三哥,就是这里,你看,嫂嫂的马车还在外面。"雅岚居的大门外,牧婷婷指着雅岚居门外面停着的马车道。 牧斐翻身下了马,叉起手臂,皱着眉头,抬头看了一眼雅岚居的匾额。 单从围墙来看,这雅岚居还是一座不小的宅子,能在汴都城里拥有这么一座大宅子一般都是有身份的人,可在他的印象中似乎从未听谁提起过这个地方。 第17章 这里面到底住着谁?秦无双来这里作什么呢?——竟然还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将他赶走之后,只是为了来这个地方。 一想到这里,牧斐心里就莫名来气。 "走,进去。" 牧婷婷忙拉住他,担忧地说:"三哥,这样不好罢?" 牧斐挑眉:"有什么问题?" 牧婷婷道:"我们这样冒然进去不就成了私闯民宅?" "秦无双都进去了,爷为何不能进去?再者,我们是敲门进去,又不是翻墙进去,怕什么?" 牧婷婷想了想,点头道:"三哥说的有理。" 兄妹二人拴了马,便来到门前,牧斐先是叩了两下门,门内无人应答,牧斐又叩了一下,还是无人应。 这时,牧婷婷轻轻地拽了他一下,指了指门缝,原来这门没严实。 牧斐遂一用力,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随即一派万紫千红,香气四溢,鸟逐蝶戏,生机盎然的画面映入了二人的眼帘。 牧婷婷一下子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下意识往里面走,一面欣赏美景,一面感叹道:"三哥,这里面……好美。" 牧斐却不以为然,大步跨了进去,见大片紫色花藤拦路,随手将其打向一边,道:"什么鬼地方,宅子不像宅子,园子不像园子,弄这么多乌七八糟的花作什么用。" 二人走了许久,四周依旧是大片的花海,牧婷婷不由得蹙眉道:"三哥,这地方为何走不到头啊?" 牧斐突然心生警惕道:"这园子诡异,咱们还是小心点。" 牧婷婷这时也觉得不对劲起来,正要说‘不如先回去’的话,却见牧斐的脚后方的花丛里,蜿蜒溜出一条五彩斑斓的蛇来,忙指着惊呼:"三哥,你后面有条蛇!" 牧斐吓得几步跳开,扭头一看,果然看见一条蛇扬着脖子正在对他方才所在的位置吐着信子。 他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又听见牧婷婷尖叫着大喊:"啊,好多蛇!" 突然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无数条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蛇出来,纷纷爬向他们。 兄妹二人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时吓呆住了。 一条猩红色的蛇从花藤上探出了头,正要对着牧婷婷的脖颈咬去,牧斐见状,喊了一声:"小心!",扑过去捞过牧婷婷护在怀里的同时,迅速用手臂将那条蛇从花藤上砍掉了地上,却不防有条绿油油的小蛇从暗处扑上来冲着他的手臂就是一口。 牧婷婷连忙拉回牧斐的手臂看了一眼,被那小蛇咬的地方迅速起了一片黑青之色。 "三哥,是毒蛇,怎么办?" 牧斐扶着头,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下坠:"我头有些晕。" "三哥,你别吓我啊……"牧婷婷拉也拉不住牧斐,只能看着牧斐倒在地上,急得她忙冲着四面八方哭喊道:"来人啊,救命啊……嫂嫂,救救我三哥,三哥被毒蛇咬了……来人啊……" 喊了半晌,四周无半点动静,倒是那些蛇们,只要不主动攻击它们,它们就只是围在周围冲着他们吐吐信子而已,并不前进。 牧斐觉得身子沉重的很,意识却渐渐清明了些,他拉了拉牧婷婷,道:"……别喊了,这地儿忒诡异,恐怕是个陷阱。" 牧婷婷哭着问:"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你扶我起来。" 牧婷婷赶紧将牧斐的手臂搭在肩上,二人合力站了起来。 牧斐四下细看了一眼,似乎发现一些苗头,突然灵光一现,喃喃说了声:"是奇门遁甲……" 牧婷婷问:"是,是什么东西?" 牧斐豁然开朗道:"阵法,这宅子里有阵法。" "三哥懂阵法?" "大哥的兵器库里有些兵书,上面记载了一些奇门遁甲,我以前闲来无事的时候看了一些。"牧斐认真嘱咐道,"你扶好我,一会儿我走哪儿,你跟着走哪儿,切不可走错一步。" "恩。"牧婷婷连连点头。 牧斐便按照奇门遁甲的记载,试探地走出第一步,那些蛇竟然开始纷纷后退;走出第二步,那些蛇们彻底溜回到了花海中;第三步,四周的景象开始在变化……,最后一步踏出之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雅岚居的大门。 "三哥,是大门。"牧婷婷惊喜地喊道。 牧斐催促道:"走,快出去!" 推开大门,二人狼狈地逃了出来,才一下台阶,牧斐的身子又开始软了下来,牧婷婷急忙问:"三哥,你怎么样?" "我不行了。"说完,向下一滑,彻底昏死了过去。 牧婷婷跪坐在地上一边摇一边喊:"三哥,三哥!" 恰此时,雅岚居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牧婷婷抬头看去,一见是秦无双出来了,忙冲她哭喊道:"嫂嫂,你终于出来了,快救救三哥。" 第18章 秦无双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是牧婷婷,快步下了阶梯,瞧见是牧斐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秦无双迅速蹲下,问:"他怎么了?" 牧婷婷哭道:"三哥中毒了。" 秦无双立马替牧斐把脉,一面问着:"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牧婷婷一脸愧色道:"嫂嫂,对不起,是我带三哥来的,方才我们为了找你,就进了那宅子,误入了什么阵法,里面突然出来好多好多毒蛇,三哥为了救我就被毒蛇咬了。" 秦无双把了会儿脉,却见脉象平稳,并无异常。 一听牧婷婷说牧斐被蛇咬了,眉尖不由得蹙了起来:"咬在哪儿了?" 牧婷婷拉过牧斐被蛇咬过的手臂,撸起袖子道:"就这里……" 秦无双低头细看,但见牧斐手臂光洁如玉,并无任何伤口。 "咦?"牧婷婷显然也是一惊,怪道:"明明就是这里啊,怎么没有了?" 她以为自己记错了胳膊,忙又扯过另一只手臂撸起袖子一看,同样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自己一时也愣住了。 秦无双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半跪在地上,一手托住牧斐的脑袋,一手狠狠掐了一下牧斐的人中。 牧斐登时扑腾着坐起来,嘴里乱喊着:"小心!蛇来了!走!" 牧婷婷见牧斐突然就醒了,大喜过望:"三哥你醒啦,太好了。" 牧斐渐渐回转了过来,一见秦无双就在眼前,他先是愣了愣,旋即一把抓住秦无双的双臂,表情十分严肃地说:"秦无双,我可告诉你,离那宅子里的人远一点,那人会奇门遁甲,竟然在自己的宅子里面设阵法,可见那人身上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无双瞅着他不说话。 他永远都是这样自以为是,只要别人深藏不露,就一定是居心叵测,何况这次还是他先闯入别人的地盘,竟然恶人先告状地给别人定罪了。 片刻后,秦无双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牧斐冷笑道:"还阵法,真是可笑,明明是你们私自闯进别人家,误碰了大门内的曼陀罗花,吸入了大量花粉产生了幻觉,竟然还反过来构陷别人,幼稚!" 那蛇咬在皮肉上的刺痛感明明记忆犹新,牧斐当即反驳,一面撸袖子想用伤口自证:"不可能,爷明明……"说着,低头一瞧,白皙的手臂上半点痕迹也没有,他当即傻眼了。 秦无双无奈地扶住额头:"牧斐,拜托你多读点书,多长点见识,省得出来闹出笑话,丢人现眼的很。" 牧斐从地上跳了起来,恼羞成怒地指着秦无双道:"秦无双,你这是在瞧不起爷?" 秦无双最是讨厌被人跟踪,牧斐兄妹二人不仅跟踪她,竟然还闯进了萧大哥家里,亏得没惊动萧大哥,不然因她平白无故地给人家添了麻烦,因此心里早已憋着一股子火气。 如今见牧斐竟然理直气壮地反问她,那股子火立马蹿了上来,她直直地盯着牧斐,笑不答眼底,一字一句道:"对,在我眼里你牧斐除了吃喝玩乐,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我就是瞧不起你,很瞧不起你。" 牧斐一时震惊的脸色又青又白。 牧婷婷忍不住想替牧斐辩解道:"嫂嫂,你不能这么说三哥,三哥他其实是担心……" "跟踪别人,擅闯民宅,你们还有理了?"秦无双不待牧婷婷说完,扭头就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牧婷婷先暗地里跟踪了她。 牧婷婷登时缩回脖子不敢接话了。 秦无双不再理他们了,转身就朝自己的马车走了过去。 牧婷婷看着秦无双的背影,悄悄地对牧斐道:"三哥,嫂嫂她好凶呀。" "你才知道!" 牧斐冲牧婷婷翻了个白眼,又狠狠地瞪着秦无双的背影,嘟囔道:"敢瞧不起爷,爷回去就把《孙子兵法》《六韬》倒背如流给你看看,切!" 秦无双刚从马车上走下来,蕊朱与半夏便急急地从大门上迎了下来,半夏道:"小娘子,牧老爷回来了,正在倪夫人房里,倪夫人方才打发了人来传你进去拜见老爷去。" 牧守业回来了? 秦无双心下一惊,皱眉问:"何时回来的?老爷要回来,为何府里一点消息也没有?" 半夏道:"老爷这次回来谁也没通知,也是到了门上大家才知道的。" 牧守业身为镇守边疆的主帅,无诏是不得随意回汴都的,如今回来,定然是有诏在身。既是有诏,怎么也不提前派人通知府里,也好提前准备准备,竟这样悄无声息地就回来了。 想到这里,秦无双隐隐约约觉得汴都城里恐有大事要发生了。 秦无双进入倪氏房里时,屋子里正是一片寂静无声,明明座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站满了人,就是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压的很低,生怕惊到了谁似的。 第19章 堂屋上首左边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子。 那人生得直鼻方腮,卧蚕眉,丹凤眼,倒是相貌堂堂,细看与牧斐竟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面容过于沉肃,光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尤其眉峰凝着的一股杀伐戾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窄袖常服,大概是常年行军打仗的习惯,袖口被缠臂缠得紧紧的,给人一种干练果决的感觉,——这位,想必就是牧守业了。 他右边坐着倪氏,左下首坐着几位妾室,妾室后面站着牧家的女孩与一众丫鬟婆子们,就是没有老太君,估计应该是已经见过了。 也难怪大家不敢吭声了,光是往牧守业身边一站就觉得压抑。 祥嬷嬷一见她进来了,忙笑着说:"秦小娘子来了。" 众人如释重负似的,齐齐看向她,有松了口气的,有微微笑开的,有面无表情的,总算比方才松快了些。 牧守业举目看了过来,一时喜怒难辨。 祥嬷嬷赶紧命人倒了一盏茶递给秦无双。 秦无双盈盈上前,在距离牧守业三步之处,屈膝跪地,举手奉茶:"无双拜见老爷。" 这是规矩,原本是新妇在过门后的次早向二老奉茶,只是她情况特殊,加上牧守业常年不在家,这是他们初次见面,论理论礼,她都得跪拜这一回。 牧守业看了祥嬷嬷一眼,祥嬷嬷会意,赶紧接了茶奉上,牧守业接了茶,却没喝,而是随手放在一边的茶几上,只道:"起来罢。" 秦无双依言起身,垂眸而立。 "打哪里来的?"牧守业随口问道。 秦无双斟酌着答:"才从外面回来。" 牧守业听了,脸色有些黑沉,又问:"听说你在外头不仅经营着秦家药行,同时,还开了个什么花圃,整日忙进忙出的?" 秦无双忽然察觉到有丝不对劲了,想了想,她还是坦然承认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牧守业语气一沉,疾言厉色道:"哼,无论你以前什么身份,如今你既已嫁入牧家,就该遵守牧家规矩,安安分分地在家相夫教子,学习中馈之术才是,怎好日日在外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入牧家门之前,她曾让祖母对牧家提过要求:若要她嫁进牧家,牧家需先允诺她过门后不得干涉她出门经营生意,且答应她生意上所得净利尽归她自己所有。 这也是经过牧老太君答应了之后,她才过的门,就是怕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没想到牧守业一回来,有人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在牧守业耳边嚼舌根子,想必当初一事,也许是牧家的人并未如实告诉牧守业,也许是老太君还未来得及告诉牧守业,才使得牧守业对她诸多看不惯。 牧守业见秦无双不说话,便端起了茶,一边拂着茶沫,一边道:"既然你已经进了牧家的门,那么从此以后你就应该好好呆在……" 正在这时,二门上的小厮急急地跑了进来:"老爷,小官人回来了。" 牧守业一听,脸面一绷,将茶盏重重闷在茶几上,中气十足地喝道:"叫那个孽畜进来!" 他声音猛地拔高,蓦地吓了秦无双一跳。 牧斐已经换了件浅蓝色的袍子,听到牧守业那一声怒喝,他反而一脸没事儿人似的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就在秦无双身旁跪下,然后拱手朗声喊道:"孩儿拜见父亲。"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无双隐隐约约从牧斐的声腔中捕捉到一丝叛逆。 "又野哪里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倪氏一见牧守业一脸风雨欲来的架势,忙在一旁劝和道:"老爷,好好说话不行吗?怎么你们父子回回一见面就吵上了呀。" 牧守业扭头不满地瞅着倪氏数落道:"听说老太太断了这孽畜的财路,这孽畜为了在外面尽情吃喝玩乐,竟把你的嫁妆底给败光了?" 倪氏一听,辩解道:"没有的事,我的嫁妆一件不少的在箱子里放着,这又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来着?"说着,目光狠狠在那一溜妾室们脸上扫过。 妾室们哪里敢吭声,一个个垂着头不敢说话。 牧守业道:"这还有谁嚼舌根子?我在军营里都听说的一清二楚。我时常说‘慈母多败儿’,孽畜如今这般模样都是你纵的。" 这是最近的事儿,不过是纨绔子的日常,竟然还能传到远在雁门关的军营里头去,若不是有心人故意传播,又怎么可能传进牧守业的耳朵里。 想到这里,秦无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倪氏无可分辨,双眼一红,竟抹眼哭了起来:"好端端的,怎地又怪上我了,我命委实苦啊,但凡光儿还在,我也犯不着这样委屈啊。" 第20章 牧守业一听倪氏哭哭啼啼就来气,不由得怒道:"若是光儿还在,这孽畜早就被我几棍子打死了。 " 倪氏顿时唬得不敢吭声,心里直懊悔这个时候提什么光儿。 秦无双没想到牧守业与牧斐之间竟有如此之深的隔阂,她悄悄觑了一眼牧斐,只见他跪在地上,腰板挺地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竹子似的撑着,双拳握得死死的,垂着头在那里不说话。 牧守业似乎看着牧斐就来气,指着他的脸斥责道:"你说说你,浑身上下,哪点比得上你大哥?成日里只知道惹是生非,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简直就是个废物!" 牧斐突然抬起头,梗着脖子,直视着牧守业的厉目道:"您老既然如此厌恶我,当初为何不在孩儿生下时就一棍子打死孩儿?省得如今眼见了心烦!" 牧守业抓起茶盏就往牧斐身上用力一掷,牧斐也不躲闪,面不改色的跪着,那茶盏擦着牧斐的脸皮而过,哐啷一声碎在地上。 "孽障!一年多了,半点长进都没有,倒学会顶嘴了,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眼见牧守业就要撸袖子抄鞭子,秦无双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替牧斐分辨道:"老爷息怒,小官人他并非无长进,石老夫子与太后娘娘此前都在夸小官人聪慧绝敏,格局非凡,若好好努力,将来必有大成。" 那倪氏哭着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跺脚道:"老爷啊,您非得一回来就对斐儿又打又骂,斐儿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您这一盏子下去,倘或伤到了他的头……那可是会出人命的啊,老爷这么做成心是想让老祖宗不安生啊。" 一提老太君,牧守业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忌惮。 刘姨娘见状,忙站起来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老爷,您才回来,凳子还没坐热乎呢,就别怪阿斐了,消消气,喝喝茶,别吓着孩子们。"说着,冲祥嬷嬷使了个眼色,祥嬷嬷也没多想,立即命人重新沏了一杯茶送了上来。 秦无双瞥了刘姨娘一眼。 再端一杯热茶上来,这是希望牧守业再砸牧斐一回不成? 原本牧守业已经收敛了三分怒气,却见牧斐不甘示弱地盯着他,心里不由得又火起来,眼看着又要抓东西砸牧斐。 秦无双见状,重重叩了一头高喊道:"无双请老爷相信小官人,相信太后娘娘,相信无双,太后娘娘既然命无双陪同小官人读书,就是相信有朝一日,以小官人的聪明才气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光洁的额头砸在乌青的青石地板上,清脆的声音令人心中一颤,大有一种文臣死谏的气概。 牧守业怒气一滞,垂眸看向秦无双,目有动容。 牧斐神色也是倏然一松,扭头认真地看了秦无双一眼,她用的是"陪同"而不是"督促",而且她信他。她的背脊很瘦弱,虽弓着,但这一刹那给人感觉像是能扛起一切,能顶天立地。 须臾后,牧守业闭上眼睛,忍了又忍,最终冲牧斐拍案喝道:"还不滚出去!" 牧斐立马起身去拉秦无双站起来,然后迅速松开了手,自己则在前面大步离开了。 出了倪氏的院子,牧斐等了一下,见秦无双跟了上来,溜湫着眼瞅了她一眼,撇了撇嘴,道:"想笑你就笑,不用憋着。" 秦无双却是一脸正色道:"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牧斐愣了一下,看着秦无双的目光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么丢人的事情,一定会被秦无双拿来取笑的。 秦无双微微垂眸,眉尖若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牧斐瞧见她白皙的额头上染出一团红印出来,那是方才她用力磕在地上砸出来的。 心,倏然一抽,不知是疼的,还是惊的。 "疼吗?"他问。 "什么?"秦无双转眸看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牧斐抬手指了指秦无双的脑门,眼神里闪动着关切。 秦无双抬手摸了下额头,摇了摇头,漠然道:"习惯了,不疼。" 习惯了?难道她以前经常给谁叩头不成? 正想着,有人喊了声:"三哥。" 二人举目望去,只见牧婷婷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跑了过来。 见秦无双也在,牧婷婷先是冲她甜甜一笑,然后急急地问牧斐:"三哥,以往一听见父亲回来了,你恨不得在外面躲着永远不回来,怎么今儿个一听父亲回来了,反倒快马加鞭地赶着跑回来了?"她扶着胸口喘着气道,"……我都追不上你。" 牧斐悄悄看了一眼秦无双,恰巧秦无双也转脸看了他一眼,他立马一脸不自在的别开,不说话。 牧婷婷见牧斐脸色不好,便问:"父亲这次是不是又苛责你了?" 又? 难道每次牧守业回来都会这样训斥牧斐?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3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