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小妙厨 卷三》 第1章 【正文开始】 过了中秋节,范溪每逢尾数为三、六、九的日子边去集定宫训练,平日在家学管家、学家事、学文章武功,偶尔还会跟勘宁郡主与史子娴一道小聚,或在其中一人府上,或带上丫鬟婆子与侍卫,去外头别庄里赏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眼看就要到九月,天气越发冷,身子弱的人已需要穿夹袄。 范溪她们舞蹈那边的训练强度越来越大,每次都能汗湿一身衣,去跳舞起码得带两身衣裳去替换。 十月便是春兰祭,时间已很紧迫。 然而正在此时,范溪忽然知道一个令她无比震惊的消息——范甘华死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我没太听清楚。"范溪脸上的表情几乎控制不住,震惊问:"他今年不是还未到五十么?年初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去了?" 报信的小厮也不大清楚,他还是从外头听到的二手消息,信息本来是要报给管家,被范溪知晓,叫他来问话,他方过来。 小厮看着范溪的神色,内心觉得不安,额头冒汗,问:"要不,奴才再去问问?" 范溪神思恍惚。 马想颔首,道:"你先去罢,打探清楚了再进来回话。" "是。" 范溪看着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外头的走道上,回过神来,对大嫂马想说道:"嫂子,如今出了这等事,我养娘那头恐怕乱糟糟,我得去瞧瞧。" "你先莫急,消息是真是假还未弄清楚,等下人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马想也觉得这样大的事,她应当去看看,不过,"这事还得先禀报父亲母亲,等他们下决定。" 没有戎谨候点头,范溪压根出不了侯府大门。 马想比范溪要沉稳的多,想问题也比较全面。 范溪皱着眉头,"父亲傍晚风回家,我怕来不及,要不我去母亲那边瞧瞧,看能否出府?" 范溪这样的容貌,最近又成了春兰祭的独舞舞者,若是出去,乱糟糟的,出了什么事如何是好? 马想不同意。 她想了想,建议,"不如先派得力的婆子丫鬟过去帮衬,那边有白事,肯定乱糟糟。" "嫂子高计。"范溪皱起的眉头微微放开了些,她低声询问:"嫂子可有人手推给我?要利落强硬的,我那养父颇有些宠妾灭妻,养祖母又非慈和人,我养娘势弱,对上那等女子,恐怕讨不了好。" 这年头,男主外女主内,范远瞻跟范积蕴在外头应酬,安娘则要面对牛角娘跟曼娘,范溪怕她性子温弱,要吃亏。 马想已经嫁到这个家那么久了,对她养娘家的情况多少知晓,闻言沉着给出建议,"这个人恐怕得向母亲借,她身边的黄嬷嬷,姜嬷嬷都是能顶事之人。母亲派人出面,也代表我们龙井侯府的立场。" 戎谨候府要是肯出面,范溪那养娘谁都欺负不了。 范溪经她这么一提醒,犹如醍醐灌顶,当即也不耽搁了,"嫂子这话在理,此次紧急,我不与你说了,我找母亲去,还请嫂子勿怪我失礼。" 马想拉着她的手,"与我何需客气,我与你一道去便是。" 范溪不再多话,拉起她就走。 范溪真的着急,路上脚步匆忙了许多。 她这几年又是练舞又是练武,舞蹈身体素质要比一般的女娘好的多,连戎谨候校场里的石墩,五十斤一个,她一手一个,她都能举得稳稳当当。 马想跟在她身后差点跟不上她。 还是范溪自己察觉走得太快了些,才慌忙停下脚步,等一等旁边的嫂子。 姑嫂两人急赶慢赶很快赶到了秦夫人的院子里,秦夫人听范溪说明来意点点头,让人将姜嬷嬷叫了来,当着范溪的面吩咐道:"溪儿养父过身,你带人过去范家吊唁,帮着他家夫人些。" 姜嬷嬷能成为秦夫人跟前的红人,自然也是机灵人,她低着头应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事关安娘,范溪忍不住道:"姜嬷嬷,劳你带上几个得力的婆子,若有什么冲突,可要拉着些。" 有这些粗使婆子在,万一那边真的撕扯起来,也好有人拉偏架。 范溪跟牛角娘斗了那么多年,深知她秉性,那可是个混不吝之人,在儿子葬礼上打儿媳妇,这种事她做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是,奴婢晓得。"姜嬷嬷领命去了。 外头打听消息的小厮还没回来,范溪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范甘华究竟死了没有,因何而死,只能在府里焦急等待。 一个多时辰之后,外面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回禀说范甘华真的去了,据说是在校场上从马上摔下来,当场丢了性命。 范甘华从军已有二十余年,如何会从军马上摔下来?范溪心里狐疑,见小厮并不知道更多的消息,只得挥挥手让他下去,打算等晚上戎谨候,回来再向他打听。 范溪好歹按捺到了吃完晚饭,在戎谨候离席的时候,她匆匆忙忙追上去,喊了一声,"爹,您等等我。" "我就知晓你要找我。"戎谨候在门口停下脚步来等着她,看她这匆匆忙忙的样子,喊了一句,"慢着些,别摔着了。" 第2章 "不会。"范溪有些喘,"爹,范甘华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收到消息了么?" 戎谨候沉声,"收到了,他骑着马忽然犯了病,从马上摔下来摔折了脖子。" "他身子骨不是向来强健么?怎么会忽然犯病还摔折了脖子?"范溪蹙眉,"这里头没什么阴谋罢?" "他一个小小振威校尉,在这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也没碍谁的眼,能有什么阴谋?" "这么说真的是犯病。"范溪喃喃,仰起头来求戎谨候,"爹,我明日能过去瞧瞧么?" 戎谨候看她,"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养父,没想去便去罢。多带着些人,葬礼上人多眼杂,莫被冲撞了。" 范溪点头,"多谢爹爹。" 戎谨候拍拍她肩,示意她别伤心。 范溪每日都起得很早,她陪戎谨候用完早饭,送他去上朝。而后叫人备马车,准备去范家。 她得先去棠溪路那边看安娘。 九月时节,天亮的晚。 一行人行色匆匆,外头行人极少,满大街只有范溪的车驾。 现在不过卯时,范溪的车驾走在石板路上,轮子跟路面碰撞咕噜咕噜响。 四周一片静谧,连卖菜的人都没那么早出来。 她到安娘家门前之后让仆从去叫门。 去之前她有些担心,安娘她们会不会已经过去了范甘华的住处,等到了地方发现里头有人烟之后才放下心来。 安娘这边是两进院落,平时一家人都住在外面这一进院落里,外面人叫门,里面很容易就听得到动静。 "来了来了,且等一等。"安娘温和的声音在门后面响起来,她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天应当累得不轻。 范溪心下一酸。 安娘一拉开门就看见范溪站在门前,脸上满是关切的神情。 "溪儿,你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能不来瞧瞧么?娘,您现在怎么样?大兄她们都在家罢?" "都在,快进来。这样早,你用过早饭未?娘正做着早饭,你来一碗?娘给你多卧两个鸡蛋。" "吃了一些,没怎么吃饱。"范溪见她心情还好,轻松了些,带着丫鬟进院子里,"娘,我过来帮您罢?" "哪用得着你,你略坐一坐很快便好了。" 旁边跟着的轻雨连忙道:"夫人,我过来帮您打下手。" 这次安娘没拒绝,她扬声喊:"远瞻、积蕴,溪儿回来啦,你们快出来。" 说着安娘推了推范溪的肩膀,"外头冷,你快进去里头,里头暖和一些,别吹皲了脸蛋。" 范溪被她硬推着往屋里走,正好有事想问问兄长们,便点头,"那娘,我先进去了。" "哎。" 范溪进去,绿鹦在外头守着,其他小厮跟仆妇则在安娘家外守着。 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屋里面点了蜡烛,将室内映的一片昏黄。 范远瞻与范积蕴早已起来洗漱好,衣着整齐地坐在椅子上商讨事情。 见到范溪,两人都跟她打招呼。 "溪儿。" "溪儿来了?" "大兄二兄,范甘华真的去了么?" 范积蕴苦笑,"去了,屋外架子上还挂着我们的丧服。" 范溪皱眉,"怎么这样,突然不去说他身子骨还好么?" "前两年还好,今年已经不怎么好了,被酒色侵蚀了。" 范溪并不大在意范甘华的死,她以前恨的时候还恨不得范甘华五马分尸,现在听他死了,心里也没什么感觉,只是心疼受到影响的安娘与兄长们。 两位兄长,一位今年刚考取了武状元,又是千户,眼看前程正好,大有奔头。 另一位则是举人之身,年方二十,便能一搏,明年春闱摘取进士之位。 在这要紧的关头,一旦需要为父守孝,就得耗去三年。 大好青春,平白无故耗去三年,再回来皇都里打拼时,还不知道世道会变得怎么样。 范溪相当为兄长们发愁。 三人坐在椅子上,在暗淡的烛光下,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范溪问:"既然如此,大兄二兄,你们可是要为他守孝?" 范远瞻点头,"按律是要。" 范溪有些着急,"既然如此,大兄你这个千户要如何?这一回家守孝,这个职位可还能给你留着?" 此事必然是不能的,这些武将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好不容易走了,立马有无数人凭借着关系要挤上去,哪里等得了那么久。 范远瞻安抚她,"溪儿不必担心,我是今年的武状元,纵使今年回去守孝,三年后再起复,职位也不会差。" 话是这么说,谁知道三年后是个什么情形? 第3章 范溪不甘心,"我们也未享到他的好处,他死了,难不成真的要结结实实为他守孝三年?大兄,要不然我去求求我爹,也让他想想办法,看能否避开这事。" 她想了想又道:"我见别人父母过世也不一定要回家守孝啊,我们又不求当什么圣人,何必为他耽误前程?" 范溪自小性子激烈,小时候牛角娘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安娘,经常指桑骂槐,抢东西、摔碗筷,推搡打人。 要是换一个小女娘,有这么个祖母,早就躲着祖母走了。 范溪偏不,她该干什么干什么,牛角娘要是骂她,她还会回嘴,不说一字脏话,却硬邦邦顶过去,直把牛角娘气得肝疼。 范甘华抛妻弃子,范溪很看不惯他,安娘跟范远瞻兄弟都极少提起范甘华,对外也回避,范溪却不,她坦坦荡荡,直接告诉人,范甘华当着官,过着好日子,还有美妾庶子,就是一个铜板都不给他们寄,丝毫不顾妻儿死活。 范甘华在乡里有这恶名,有一半都是范溪给他抖出来的。 俗话说父慈子孝,父不慈,子自然也不必孝。 在范溪心里,范甘华永远不配她两个兄长为他披麻戴孝,辞官回乡。 范远瞻见她这气鼓鼓的模样,将刚给她泡好放桌上的茶给她递到手边,温声安抚一句,"我们还年轻,耽搁三年也耽搁得起。" "我知晓你们耽搁得起,可是凭什么呐?你们生下来长那么大,他除了骂人打人之外,可有过半分贡献。"范溪越说越觉得不值,"哪怕耽搁得起,我也不想你们为这样的人耽搁。再说,他已耽搁二兄三年了,难不成还不够?" 范积蕴明年要秋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必定无法下场,光是户籍审核那边就过不去,起码要等下一场了。 范积蕴看她,摇摇头,"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若大兄一辈子子谋求当个六品千户,不守孝也无妨,若是心有所求,必不能留下这样的把柄待日后被人攻讦。" 范溪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明白,只是不甘心罢了。 范远瞻安慰她,"也许并不需守三年,军中将士守孝守一年即可。" "皇都诸将士也在此列?" 范远瞻没回答。 范溪眉头一拧,怒瞪他,"大兄你还是想去边疆?!" 范远瞻:"只是个想法。" "想法也不成。"范溪皱眉,"依你的本事,纵使在皇都,也不乏机会往上爬,何必去边疆,刀剑可无眼,若有个万一,教我们如何是好?" 范远瞻看她,笑了笑,"不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么?在你眼里,你大兄就是一辈子汲汲营营只想着升官发财的庸人?" "大兄自然不是平庸无能之人,只是在我等亲人心里,却宁愿你一辈子都寻常,也别去做英雄。"范溪炮口转向范积蕴,"二兄,你意见如何?你也同意大兄去边疆?" 范积蕴见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苦笑一下,"你看大兄是我能说动的人么?" "溪儿可还记得你黑鳞兄几个?"范远瞻打断范溪即将开口的话,问,"我们卖吃食时,帮了我们不少忙的那几个。" 范溪当然记得,黑鳞,豚二,牛尾。 她当年跟安娘她们去城里卖饭时,没少得这三人照拂。 "先前我不是说要去边疆投军?当时还与你们说已约好他们三人一道去,当时能去得,难不成现在便去不得?" "当时不是家贫无计么?"范溪记忆又回到那个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时候,心里越发舍不得,"大兄,你要去边疆,我们以后能见面的日子便少了。" "再瞧瞧,也没说一定就要去。" 他们在室内聊天,外面天慢慢亮起来,安娘已经做好早饭。 香味散发出来,驱散清晨的凉意。 安娘喊了声,"溪儿,远瞻、积蕴,用饭了。" 三人站起来往客厅走去,绿鹦跟轻雨帮着摆碗筷端早饭。 范远瞻虽当了千户,皇都大官多的是,他这个小千户不起眼,权没多少钱也没多少,手里有点钱也要存着以防万一。 范积蕴还在念书,钱花出去不少,进的钱却没有。 一家人就靠范远瞻的俸禄跟书铺微薄的盈利过活,并不算太宽裕。 他们是普通人家,家里的早饭也就普通水平,比起吃窝头、杂粮粥的农户或者小市民来说,他们的早餐丰盛多了,比起侯府却是远远不如。 四碗白面条,三叠小菜——一碟切开了的咸鸭蛋,一碟萝卜干,一碟腌黄瓜。 每碗面条里都卧着个鸡蛋,唯独范溪这碗是两个。 范溪端起碗,"我刚刚吃了一顿,吃不完那么多,娘,我分点给您罢。" 安娘摆摆手,"我这里一大碗呢,尽够吃了。" 范溪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向范远瞻,范远瞻一笑,快速扒拉两口面条,扒拉半碗下去,自动将面碗放到范溪面前。 第4章 范溪将碗里大半面条连同一个鸡蛋夹到他碗里,这才轻松端起来碗来吃面。 一家人对范甘华行都没什么感情,也不至于说影响食欲。 吃完早饭,范溪问:"娘,我与你们一道过去罢,好歹缘分一场,也去吊唁一番。" 安娘摸摸她头发,"成。" 范溪拉着安娘上她的马车,范远瞻兄弟借了戎谨候府的马,跟侍卫们一起在外面跟着。 时隔三年多,范溪再次来到槐园巷子范家。 她当年刚来皇都的时候,这座宅子宽大敞亮,连门口眯眯眼的老仆老周也比别的地方的人多一分气度。 现时再来看,这不过是一处很普通的小宅子而已,既不宽敞也不明亮,院墙饱受风吹雨打,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从宅子外面看,范溪觉着连大门都无单低矮了几分,仿佛走过去能碰到她大兄的额头似的。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家中男主人去世,范家门上系了白布,里面还传出唢呐吹奏的声音。 院子里仿佛有许多人,人来人往,许是亲戚朋友。 范远瞻兄弟作为继承人,直接推门进去。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瞬间围过来让他们兄弟俩拿主意。 范溪跟着人群走进来。 戎谨候府派来的姜嬷嬷看到她的身影,忙上前来伺候。 范溪淡淡道:"我与范家一场缘分,来给范叔上炷香。" 戎谨候府来帮忙的仆人忙恭敬引她过去。 范远瞻兄弟跟安娘来到这里之后都穿上了麻衣,戴上了白帽子。 范溪在他们担忧的眼神中往灵堂走去。 范甘华的小妾曼娘也披麻戴孝,在一旁哭灵。 她身边的是一双儿女,范远晗跟范蕙。 牛角娘坐在另一边,几年没见,她越发消瘦衰老,两颊上的肉垂下来,眼睛深凹进去,藏在布满了皱纹的眼皮堆里,浑浊不堪。 风烛残年,这个词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她状态不太好,脸上却是一股阴鸷。 任谁不经意看到她,都会在心里忍不住打个斗。 范溪接过绿鹦手中的香,点了对着范甘华的遗体三鞠躬后插在香炉里。 再起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棺材里范甘华的遗体。 几年没见,范甘华从高壮过渡到圆胖,连棺材都比别人大了一号。 他的脸跟手露出来,带着死人特有的蜡白。 这样的体型,这样的年纪,脑溢血之类的疾病爆发,突然过世并非稀奇事。 范溪看了他一眼之后便转过眼睛,她并不害怕,只是在这一刻心里明确的感觉到,一个阶段过去了,她作为范家养女的阶段完全过去了。 无论是是死去的范甘华还是活着的牛角娘,都不足以在她的心里掀起什么波动。 范溪走到牛角娘面前,轻轻说一句,"节哀。" 绿鹦跟轻雨如临大敌,对牛角娘充满着防备,就怕这个老婆子会突然扑出来,对她们家小姐做些什么。 牛角娘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眼珠子一动不动。 范溪也没在她身边多停留,上完香说完这一句,她就带着人回去了。 只要牛角娘不作妖,范溪就完全不担心安娘。 曼娘以前再怎么趾高气扬,再怎么压安娘一头,她也是个妾室,外头买来的,比良妾低一头,女主人随时可以将她卖出去的妾室。 她已经完全无法威胁安娘了。 范溪回去之后,心里还琢磨着有没有办法说服她爹出手保他大兄一把,别让他真去了边疆。 谁知,中午吃完饭的时候,待在范家的姜嬷嬷派人回来禀报,说牛角娘过身了。 牛角娘本来就老了,年轻时候为奴作婢,身子亏损得厉害,老了再怎么养也养不回来。 她又不是个宽和的性子,常年与人斗气,看着比同龄人老十岁不止。 经历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受不住打击过身了也在许多人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死得那么快。 范溪在心里深深叹口气。 父孝加祖母孝,纵使是戎谨候,也保不住范远瞻了,他们兄弟必须得回去守孝,不然,光是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事情果然如范溪所预料,第二日,范远瞻便向上峰上了公文,请求为父亲与祖母扶灵回乡。 范远瞻的上峰仲友冲很为他可惜,原本年华正好,前途无限,偏偏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这一回去便不知何时方能回来了。 上下属一场,仲友冲还特地过来祭过范甘华一回,宽慰范远瞻不必消沉,凭他人品才干,三年后再回来也能找到位置坐。 对于他的好心,范远瞻自然恭敬又感激地谢过。 第5章 因牛角娘一同去了,范甘华停灵停七日,牛角娘停三日。 范远瞻的好友、同僚、下属等都过来祭过一回。 范积蕴的同窗也来了不少。 范甘华生前为人不怎么样,死后且看停灵处人来人往,倒也有几分哀荣。 范远瞻趁着停灵期间,寻找商队,处理家事,准备扶灵回老家。 范积蕴也向国子监那边申请退学,辞别同窗,打算跟兄长一道回去。 一家人临出发时,范溪特地过去见了他们一面。 棠溪路那栋宅子本就就落在范溪名下,后头范溪多次想转回去,范远瞻兄弟与安娘都坚决拒绝。 他们知晓范溪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然后日子肯定差不了,却依旧想多为她留下几分保障。 兄弟俩也都有信心凭借自个的努力再挣一座、两座乃至无数座宅子。 他们这次回乡,宅子不必特别处理,书铺也不必愁,里头有范溪一半分红,待他们回去后,书铺照开,范溪只需每月亲点一下账册。 他们不在皇都的这段时间,所有盈利范溪先拿着。 范溪听他们一五一十安排产业,等他们话音落下,准备喝水的时候,忍不住问:"产业好说,曼娘跟她一双孩儿要如何安排?" 范远晗跟范蕙再怎么说也是他们兄弟,范溪不喜他们,却知晓范远瞻兄弟必有安排。 范远瞻淡淡道:"皇都米贵,生活不易,我打算带他们一道回去。也不回村里,就在县城买座宅子安顿他们。若曼娘不再嫁,我便将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家产分给他们。若曼娘再嫁,我们签放妾书,再请人照管范远晗与范蕙两个,待他们成人再分家产。" 范溪心里知晓应当安排,却还是忍不住意难平,气哼哼,"他们两小崽子当年偷偷给我们上了多少眼药,现在还得照管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范积蕴安抚她,"不过是按规矩来,规矩该如何便如何,不苛待他们,也不会优待他们便是。"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范远瞻兄弟并非那等心慈手软之人。 范溪听他们都安排好了,又问:"范家那座宅子要如何处理?我派人帮忙照看?" "那便劳烦溪儿了。"范远瞻道,"我已托重锦兄,待明年风头过去后,便帮我将这座宅子卖了,能卖一千五往上便成。到时候银钱你先帮我们收着。" 范溪点头,"这也成。若是有机会,我在皇都外头买几块田罢?银钱放着也是放着,买几块田,每年还能得些出产,多少挣些,日后要再卖出去换成现钱也容易。" 棠溪路那座宅子在范溪名下,她便每季挪出三百两去郊外买田,打算买够两千两,日后两位兄长成婚,这田便分成两份,一人送一份,总不叫他们吃亏。 范积蕴也点头,温和道:"还是你这法子好," 范溪想了想,又问:"你们手头上银两可还够?我这里有些私房,你们手头紧便先拿去。" 安娘与范远瞻兄弟心中俱是一暖。 范远瞻失笑,"这倒不至于,你大兄好歹也是千户,平常日子过得简朴,家里还有个书库,不至于那么点银子都攒不出来,还得朝你私房伸手。" 安娘也忙帮腔,"溪儿你私房这个收着,他们都是有手有脚的儿郎,哪能向你伸手?" 范积蕴说得最实在,"那人留下来的银钱也在我们手上,帮他扶棺,安置他的美妾娇儿,自然用他的银子,我们这头花用不了多少。" 范溪见他们脸上没有勉强的神色,才略微安下心来。 兄妹三人商讨半日,将事情都确认下来。 安娘大多数时候就坐在一旁旁听。 她生性温和,典型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若非如此,她成亲后也不会被牛角娘与范甘华欺负那么些年。 自范远瞻兄弟与范溪长大后,她便习惯听从子女的安排。 她知晓自己眼界不高,见识短浅,极少插手家里的事,此时会坐在这里边旁听,也是范溪体贴,硬拉她坐在这。 他们兄妹三人商讨的结果,她自然不会有意见。 范远瞻他们此次出发要带两具棺木,大晋朝立朝方六十多年,大部分地区用的都是前朝的官道,历经风吹雨打,车马走动,除繁华的州府外,官道许多路段早已破损难行。 普通车马还好,他们要带两具棺木,出行难度会大大加深。 这让他们不得不赶紧出发,免得再拖延下去,大雪封路,将会更难走。 万一路上要遇见什么岔子,说不定他们年都要在外头过。 范溪虽不舍兄长母亲,却也清楚他们目前的情况,只得含着不舍送他们离开。 范远瞻他们当年来的时候就跟晁家商行的人来,这次还是跟着晁家商行的人回去。 第6章 走南闯北经商之人常遇着意外,商队成员有时候运气好,能全须全尾,有时运气不好,连残尸都捡不回来。 晁家商行的人要从喀竺走到皇都,再从皇都回去,路上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谁要在路上身亡,一般他们都会将人烧了,把骨灰带回去,因此并不避讳棺木。 且棺材与升官发财谐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还是件吉祥事。 范家运棺木在后,他们运货物在前,双方互不打扰。 范溪特在戎谨候那里求她爹放行,在范积蕴他们出发那日去送行。 几年过去,范远瞻与范积蕴又长高了些,且身上气度不同以往。 范远瞻骑着范溪送他的高头大马,马儿嘶鸣,一双黑亮大眼灵气十足,好马配英雄,范溪看着她大兄,有些挪不动眼。 范积蕴也骑着马,他的马逊色一些,好在个性温和,哪怕他骑术不那么精巧,骑这样的马也没有问题。 安娘、曼娘及范远晗兄妹则坐在马车上。 安娘一辆马车,车里装着路上要吃用的东西,送亲戚朋友的礼品及一些皇都里特有的商品,他们在路上卖出去能挣一笔,抵消这边的花用。 曼娘母子三人一辆马车,上面同样装满了货物。 还有一辆则是范溪准备的物品,其中有给他们路上吃用的,也有给外祖母柴娘的孝敬,还有给荆娘等人的礼物。 再后头是拉棺木的马车,范远瞻用了薄棺材,棺木重量很轻,不至于对马车造成什么负担。 他们一共用了五辆马车,坐人运货的三辆,拉棺的两辆,赶车的是他们刚买的仆从。 五辆马车用了十匹马拉,加上范远瞻兄弟的坐骑,范远瞻他们车队里光是马就有十二匹。 这些马也是他们的重要财产,甚至比马车上拉的货物还贵重许多。 范远瞻在军中混了几年,同僚朋友遍布,除他胯下那匹马之外,这些马都是从与军部合作的马场中便宜买来的马,一匹五百两,都没骟过,带回家去后,价格翻一倍不成问题。 光凭这个,他们就能大赚一笔。 因此,范远瞻对范溪说不缺银钱并非逞强。 出了城,范远瞻兄弟都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范溪在他们出门的时候送了一回,没有跟着出来,往回看也早看不到范溪的身影。 兄弟俩看着这座高大异常的皇城,内心中都充满了惆怅。 他们方在皇都里住了两年多,这座城却已成了他们的第二故乡。 范远瞻略落在兄长的马后,忧愁道:"我们这一回去要几年,也不知溪儿会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她,怕等我们再回来,她都要出嫁了罢。" 范远瞻动了动嘴唇,内心同样充满担忧。 范溪虽回了戎谨候府,但两家人在同一座都城,经常能见着面,范远瞻能瞧见她过得好不好,心里好受一些。 这次一回去,从此东西两隔,哪怕能通信,也很难真正照管到妹妹了。 范远瞻还记得范溪十岁时背了炒好的田螺去卖的情景,那时候妹妹才那么点高,肩膀常被箩筐勒得红肿,有一会更是起了水泡。 那时他们娘亲病重,每日都等着银钱抓药,他跟范积蕴各自的方法拼命挣银钱,也没能挣够,还是范溪不怕苦累,又是炒田螺又是做猪杂饭,带着他们生生走出一条路,家里才算过去那个难关。 范远瞻陷入了回忆中,当年外祖母叹气的声音还历历在目,老人家愁苦地红着眼圈,对着自己叮嘱:你们可别忘记你们妹妹的好,溪儿不容易呐。 范远瞻心头一颤,他这个妹妹,从村里走到皇都,从未容易过。 范积蕴收回看向皇都的目光,一转头发现兄长的脸色不对,连忙问到:"大兄,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无碍。"范远瞻轻轻拉拉缰绳,勉强整了整脸色,道:"我们走罢。" 他们离前面的商队有不小一段距离,范远瞻轻轻一拉动缰绳,胯下的马撒欢奔起来,伴着哒哒声奔向前方。 谁都没想到,他们这一走过将近三年方回归,范远瞻再次回到这座恢弘的都城之时,他已从范千户便成了范将军。 他回来为解决范溪的困境而向她求亲。 范家一家人回去后,范溪便没了出门的心思。 除每隔两日要去一次集定宫练舞之外,她哪里也不去,表现得相当贞静,也有些郁郁寡欢。 她两位好友史子娴与勘宁郡主看在眼里,都有些担心。 这日练完舞,女娘们都带着一身汗水。 集定宫已开了澡堂,引了温泉水来,爱洁的女娘们可沐浴完再回去。 范溪说不上洁癖,却也受不了汗水在身上黏糊糊的感觉。 她便是极少数在集定宫洗澡的女娘之一。 她留在这洗澡,勘宁郡主与史子娴一合计,干脆也在这里洗澡,免得将一身黏糊糊的汗带回家去,在这里洗,大家还有个伴。 第7章 集定宫这边本来就有下仆,她们各自的侍女也能帮忙提水准备衣物。 练完舞略歇一歇,她们过去洗澡便是。 这日,范溪跟她们俩缓缓饮了一盏茶,感觉歇得差不多了,侧过脸问她们:"如何,现在去洗罢?" 勘宁郡主第一个站起来,"走走走。现在去。" 勘宁郡主也不嫌弃她们,一手挽一个,拉着她们往里面走去。 范溪挑眉看她,"你也不嫌臭?" "臭什么,我们穿的纱衣那么多层,汗都没有湿透,再说了,这点汗味算什么?你们是没有闻到大街上那些外来人的味道。"勘宁郡主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小声道:"我有一回凑得近了些,回府后一日都没能吃下饭。" 范溪心头一动,忽然想到前世那些外国人的止汗露与香水。 她笑,"真有那么夸张么?" 史子娴眸中也带着好奇之色,摆明了不太相信。 这也太夸张了吧,一个人再臭能臭到哪里去,再说现在天可都冷了,哪怕五六日不洗澡,身上也没什么味儿。 勘宁郡主皱了皱鼻子,"你们还别不信,待会我们去街上瞧瞧便知晓了。" 史子娴好奇,"要不待会我们去瞧瞧罢?今日时辰还早。" 范溪迟疑,"后日彩排,五日后便是春兰祭了,要么还是莫去了罢,时间那样紧,若是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 "有侍卫们看着呢,能出什么意外?"勘宁兴致勃勃,"如今皇都外来的商户可多了,我上回就是跟我兄长出去淘买东西遇见他们。待会我们逛逛,你们便知晓了。" "咦,都有些什么?" "可多了,像什么金币、首饰、花露、番纱、毛毯……你们若去了,保证你们目不暇接!" 史子娴心动了,探出头劝勘宁郡主另一边的范溪,道:"溪娘,去罢。我们劳累了那样多日,正好出去放松放松。" 范溪心里本就有些好奇,听她们劝说,也不再坚持,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三人一道去浴房洗澡,浴房被隔成一小间一小间,里面可放浴桶,隔着竹墙,可以说话。 范溪洗澡素来不喜人伺候,她带了身里衣进去,让绿鹦与轻雨在外头候着。 勘宁郡主与史子娴咋各自带了丫鬟进去。 范溪洗澡快,她一个人,用上胰子,三两下便洗完冲干净了。 她们都没洗头发,头发就盘在脑袋上,若是洗了头发,出去时还干不了,教人瞧见实在太失礼。 勘宁郡主与史子娴惦记着接下来的逛街时间,也催促丫鬟们加快速度。 范溪将将穿好中衣时,她们便出来了。 勘宁郡主将目光放在范溪被热水熏出的一段粉颈上,再往下则是她线条优美的胸。 勘宁郡主迅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颇有些羡慕道:"溪娘,你长得真好。" 范溪挑挑眉,顺着她的目光来到自己胸上,又瞥了一眼她的胸跟史子娴的胸,道:"不都长得差不多么?" 史子娴也往左右瞧了瞧,然后小声下结论道:"大小都差不多,但你的胸长得特别好看。" 范溪失笑,"得了啊你们,说话越来越不害臊了。" 勘宁郡主半点不羞,"我们害臊什么?他们那些男子谈论这些的时候也没害臊啊。" 史子娴这次不附和了,她白皙的脸颊飞上一抹薄红。 绿鹦今日给范溪带的衣衫是一袭白底黄叶的枫叶裙,她穿上,明艳又大气。 勘宁郡主一袭万蝠子母衫,史子娴则是柔和的青衫。 三人各有特色。 她们要上街,都遣各自仆从回府说了一声,而后带着丫鬟与剩余的侍卫往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赶去。 范溪就曾眼馋过朱雀大街上的铺子,奈何她攒钱的速度永远没花钱快,攒来攒去也攒不够本钱,只好做罢,先买了另外几条街的一些铺子练手。 她们这等女孩儿几乎人人都要学习管家,也都会看铺子看田租出产。 范溪由嫂子马想手把手教出来,又有前世的记忆,数学功底远比一般人强,管这点账压根不在话下。 铺子、庄子到了她手里就没有亏的,连马想手里都有一两个经营不善的铺子,马想见她这情况不由啧啧称奇,曾盛赞过她眼光好。 范溪眼光好,哪怕逛个街也能逛出不一样的感觉来。 她掀开开车帘子往外看,果然看见大街小巷不时走过外国人,他们身材普遍要高大一些,黄色头发、褐色头发、红头发、金色头发——光看他们那一头头发披散下来的头发,就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们有的穿了大晋王朝的衣裳,有的穿着他们自己本来的衣裳,个个红光满面,兴高采烈。 轻雨也跟着主子往外瞧,只看了一眼她就忍不住"呀"一声轻轻叫起来。 第8章 范溪看她心有余悸的样子,忍不住好笑,逗她,"怎么吓成这模样?" 轻雨小声嘟囔,"怎么这些人一个个长得比棺材板还宽,跟罗刹似的。" 她边说边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而后坚持己见,"这也太吓人了。" 绿鹦道:"你也就没看习惯,看习惯便好了。" 范溪转头看绿鹦,问:"绿鹦你可知晓他们都从哪儿来?" 绿鹦摇头,"听说有个叫阿罗的地方,还有个叫阿萨的地方,这些人的老家离这里极远,我也不知他们都从哪儿来,先前只是听人说了几句。" 想了想,绿鹦又道:"他们长得像,却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他们有时也听不懂彼此的话。" 范溪从前在小村庄里,绿鹦却是自小在皇都长大,若她认不出来,恐怕大晋王朝的人对这些人当真不熟。 这其中往来贸易应当也不多,若是多的话,就熟悉起来了。 马车咯吱咯吱往前走,没一会儿便走到了朱雀大街前。 勘宁郡主最先下车,她跳下马车之后,扬手朝后面两人示意。 范溪跟史子娴也下来。 朱雀大街是整个皇都最繁华的街道,她们几人却极少过来这边逛。 尤其史子娴,若不是结识了范溪与勘宁郡主,借她一胆子,她也不敢自己带人过来这边逛。 站在朱雀大街上,她眸光微亮,满眼都是赞叹。 勘宁郡主走过来,跟她们并排站在一起,爽朗地问:"逛什么?这里有古董铺子、衣料铺子、杂货铺子,番邦铺子、香料铺子……若真一间不落地逛下来,没三个时辰逛不完。" 史子娴转头左看右看,压抑着兴奋说道:"都成。" 范溪:"我看我们就从街上走过去,若是看见哪间铺子感兴趣,便进去瞧瞧吧。" 她们开始逛起,而后发现这里每一间铺子都很有趣,尤其是在她们付得起账的情况下。 她们一间间铺子逛过去,连酱料行都没放过。 虾酱、蟹酱、蘑菇酱、海鲜酱、鱼子酱……范溪从来不知道这个时代就已经有那么多调料,也从来不知道原来调料能贵到这个地步。 店家殷勤,她们三人都买了一些,让店家过后送去府上。 布料行也极有趣,除了她们常用的各色绸缎之外,还有棉布与皮毛,染成各种颜色,织成各种花纹。 小女娘们见到这种精致美丽的东西几乎迈不开脚,于是三人又各自买了一些。 范溪看着手里的细棉布,心里喜爱得紧,哪怕穿不上身,用来做桌布也好。 还有杂货铺,杂货铺里当真什么都有。 像鲸鱼的牙齿,外头来的种子,各地的工艺品……范溪恍然间感觉来到后世旅游区的精品店,只有她们想不到东西,没有铺子里找不到的东西。 三人逛起街来丝毫不觉得累,体力充沛得哪怕军营里的将士也未必比得上。 跳了半上午舞,三人又逛了足足三个多时辰,中午只找酒楼吃了个饭,顺便歇了歇。 直到日头偏西,三人才心满意足地让丫鬟与侍卫带着一大堆东西回府。 范溪在这里逛了半日,自然也见到了外邦人。 外邦人体味确实重。 且,她逛了那样久都没见到拿得出手的香料铺子。 这便够了。 当晚,范溪神秘兮兮地缀上了戎谨候的脚步,称跟他有生意要谈。 戎谨候好笑,让女儿走上来,跟她并排往前走,"什么生意?" "一个大生意,爹,我们去书房谈。" 戎谨候不太相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儿能有什么大生意,见她这幅样子,还是应允了,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慈爱,"成,就来书房说说。" 书房就他们父女两人。 侍女点来牛油大烛,将室内照得亮堂堂。 戎谨候坐着,范溪站着,转头四下打量书房,眼睛滴溜溜转,显然正在打什么主意。 戎谨候轻轻扣了一下桌面,"溪儿要与我谈什么生意,这下可说了罢?" "爹,我今日跟伙伴们出去逛街,见着番帮人了。"范溪脸上带着些神秘,兴致勃勃跟她爹分享八卦,"我见他们个个遍身绫罗绸缎,怕是有钱得紧。" 戎谨候道:"都是来参加春兰祭盛事的,若没银钱与身份,也站不到皇都这块地上来。" "爹,我还发现他们有个特点。" "什么特点,肤色眼睛怪异?" "这倒也是个特点,不过有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用不着我特地发现。我发现的乃是其他,"范溪神神秘秘,"爹,您发现没有,这些番邦人味道都特别大,要么香,要么臭,就没什么没味道的人。" 戎谨候不以为意,"他们长相习俗与我们相异,身上汗大一些不足为奇,切莫轻视人。" 第9章 "我哪会轻视人?我这不就是说他们的特点么,这就是一出大生意了。" 戎谨候听她绕来绕去,绕了半天也没说到个重点,好笑问:"莫绕弯子了,你究竟想说什么生意?" "爹,您说,我们把熏香卖给这些番邦人,可好卖?" 戎谨候以为她想说什么生意,没想到她要说这个。 摇摇头,戎谨候说道:"你能想到,他人自然也能想到,你看皇都的香料铺子,这些天靠卖香料给外帮人,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我们现在插手已经迟了。" "那我们不卖熏香,卖香露呢?" 范溪眼睛亮晶晶,她早打听过了,这个时空的香料主要还是天然香料,像什么檀香、龙涎香、木樨香等,主要用法也是熏香。 至于香水,压根没出现。 花露倒是有,不过那是用蜂蜜与可食用花卉调制的饮品,冲水喝的。 香水这个市场多大啊!这竟然还是个未开发的不毛之地。 范溪想想就激动。 只要有合适的材料,蒸出精油来,柑橘、花朵、木质……一些简单的香料稍加调制,可能就能够制出极为诱人的香味来。 范溪没有做过香料,香水却闻过不少。 她想开发一些针对于男性的香料,比传统的木樨香等花香更冷淡一些,比檀香等更清新些。 到时候新型香水一上市,肯定不愁卖! 范溪还陷在美好的憧憬之中,戎谨候却皱起了眉头。 他没听清楚她所说的具体内容,只得疑惑地重复一遍,"香炉?" 他有些想笑,"你怎么听风就是雨,这也太异想天开了些,纵使要熏香,香炉能卖出去几个?" "啊?"范溪完全没想到话题会歪到那边去,有些抓狂地重复,"是香露,跟花露一样的东西,不是香炉啊。我卖香炉作甚?" "谁晓得?"戎谨候被她逗得心情愉悦了些,道:"香露是什么?从哪里进货?" "外面没有卖,得自己去弄。"范溪比划道:"我以前蒸过酒,会一点这个。爹,我们开一家香露铺子罢。" 戎谨候查过小女儿未被找回来之前的事,不过查得不算仔细。 听她这样说,戎谨候有些惊奇,"你还会蒸酒,蒸什么酒?" "就是一些烧刀子之类的酒。" 范溪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县城乃至那个府城都没发现蒸馏酒,来到皇都后她倒是找到了这样的酒,不过这些酒都是从外头运来的,时人喜欢这个的并不算多。 白酒太直白太浓烈,不太符合上层人士的审美情趣。 范溪以前还想过卖酒来着,打听到这样的状况只好放弃。 这个市场不大,不值得在这里花费精力。 谁知"山重水复疑无路,有暗花明又一春",她这门手艺终究还是能派上点用场。 戎谨候感慨,"我们溪儿还真是多才多艺。" "其实也没有,吃饭的本事比较多倒是真的。"范溪眼睛亮晶晶,"如何?您要不要跟我和我做这个生意?我下午算过了,咱们一人拿出两千两差不多就行了。" 戎谨候意味深长,"两千两可不少。" 纵使他们这样的宅第,一年阖府上下花费也就三千到五千两。 范溪一出手便要四千两去试水,这个银两当真不少了。 范溪见他神色动了,连忙凑近一点试图说服他,"这钱主要是买铺子与买香料的钱,这两样东西都贵嘛。爹您放心,若是我这香露试验不成功,转手把铺子与香料卖出去也是一样,亏不了多少钱。" 戎谨候看她,"只是钱的事?" 范溪朝老爹竖起大拇指,谄媚地走到他后面帮他捏肩,"什么都瞒不过您,除了一些银钱之外,我还需要您帮我找几个手艺高明的调香师傅,再给我拨一二十个签了死契的仆从便差不多了。" "你这手笔倒是不小。" "这也是没办法嘛,春兰祭一结束,一半番邦人差不多就会归去了,顶多过完年,另一半也会回去,我得多弄些人手,抓紧时间把项目弄出来,趁着他们还在这里将我们香露的名声打出去。" 戎谨候道:"我先想想。" 范溪紧张,凑近了些拿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爹,这有什么好想?要不然算您借银子给我吧,到时候我连本带利还给您,可比出去外面放印子钱好多了。" 戎谨候抬手就敲了她脑瓜一下,"好好的侯府千金,怎么一股市井人家的嘴脸?" "什么市井人家,我这不过是比较精明罢了。"范溪一点都不怕她爹,伶牙俐齿,"难道您希望女儿是个笨女娘?" "这倒不至于,也别太聪明就是。" "我这不是好不容易想出了个法子挣点小钱嘛。有您在,有手底下的老仆在,再怎么样我都亏不着。再说,我现在不多练练,成亲后不通世务叫人给糊弄了过去,那时便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10章 "你大兄说你学得很好,哪有什么不通庶务的样子?" "多练练总没坏处嘛,技多不压身。"范溪想说服人的时候总能找到一大堆合适的理由,她道:"您看,我可有三位兄长啊,纵使如您一般,每位兄长给您生三位孙儿,这里也有九个了。" 范溪眨眨眼睛,道:"我瞧兄长们学识人品无一不好,我们府上兴旺起来乃是迟早之时,在这时候,我们难道会嫌银子咬手不成?" 戎谨候被她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动心了,"你真会制香露?" "应该会,我从古书上看来,没有试过,得先练练手。"范溪想了想,觉得不能灭自己威风,又补充了一句,"有调香师傅在,应当砸不了。" "你最近不正忙祭舞之事,忙得过来么?" 范溪可是皇家钦点的领舞,还得过陛下赏,这事弄砸了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范溪一听他这就是有打算松口的迹象,连忙一叠声应道:"有有有!!!" 她声音清脆,刻意压低了些,"祭舞我早就跳的滚瓜烂熟了,闭上眼睛都不会出错。" 戎谨候挑眉看她。 范溪道:"后日彩排,五日后乃是春兰祭,祭舞第一日便要跳,跳完之后我便没什么事做了,正好可抽出空来弄这个香露铺子,爹您可以先帮我把人手找出来,到时候就快了。" "我再想想。" "爹呀!"范溪急了,"我可是有什么好事便第一个想到您,您要是不乐意出这个份子,我就去找大兄大嫂了啊,我想他们肯定会有兴趣。" 戎谨候打趣,"这就急了?" "那可不是?商场如战场,一旦错失时机,那可就兵败如山倒了。"范溪上下打量他爹,皱着鼻子威胁道:"顶多再给您一日时间想,您要是明日还未回复我,我可就去找别人了哈。" 戎谨候拿小女儿没办法,无奈笑笑,"成成成,明日答复你。" 范溪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的心里多半已经允,只不过还得再查一查有没有合适的人,于是声音又恢复了清脆,"爹您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不?" 戎谨候摇摇头,"无事了,你早些回去歇息罢。" "哎,爹爹晚安。"范溪简单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戎谨候的声音在后面追来,"小心脚下,让她们多提及盏灯笼。" "知晓了,爹您别担心,这路我都走熟了。" 范溪回去后看了眼更漏,现在已到戌末,颇有些夜深人静了。 丫鬟们打好了水,她下午洗过头发,晚上不用再洗,只用洗一个澡便能上床睡觉。 洗完澡出来后,范溪一边任绿鹦用帕子擦拭她沾了水雾的头发,一边水口跟绿鹦聊着天。 聊着聊着,范溪开口,有些迟疑地问:"绿鹦,你今年十七了罢?" 绿鹦的神色依旧挺平静。"是。" 范溪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你是一月生辰来着?" "小姐好记性。" 范溪转过头看她,"绿鹦,你想过你的终身大事么?你在我身边也待了好几年,你若是想成婚,我去求爹爹,给你在军中找个小军官,或者找一个出身清白的商户子弟?" "能到小姐身边服侍是我的福气。"绿鹦手顿了顿,而后很快恢复,对范溪笑了笑,柔声道:"小姐还未出嫁,奴婢想再多陪您几年。" "我离出嫁还有两三年,这么一来你花期可就耽误了。"范溪嘟囔,"绿鹦,以你的人品才貌,这样太可惜。" 绿鹦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柔柔笑道:"跟在小姐身边,不可惜。" 范溪摇摇头,轻叹,"这样太耽误你了。绿鹦你回去好好想想罢,待过了春兰祭再告诉我答案也不迟,无论是想出去嫁人还是跟在我身边,我都欢迎。" 绿鹦俯身一福,"多谢小姐。" 范溪认真道:"这几年你对我好,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绿鹦,你应当有个好前程,我愿你出去外面做个平头正妻,夫敬子孝,别在深院中蹉跎。" 绿鹦直起身,低着头,眼眶有些红。 范溪作为戎谨候府的小姐,不太适合抛头露面,她比较倾向于将香露这一摊子事交给心腹出面照管。 绿鹦胆大心细,人又聪慧,她若是有意,将会是个极好的人选,端看她如何选择。 范溪将这事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便很快抛开,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春兰祭。 在最后一次彩排中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好,范溪表现得尤其好。 她这段时间加紧训练,力量感与爆发力又强上不少,原本还有些吃力的跳跃动作,现在做起来越发游刃有余,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自己长了翅膀,可以停留在半空中,随心所欲做她任何想做的动作。 不仅她自我感觉良好,跳祭舞的其他小女娘们对她也佩服得紧。 第11章 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人,看到她做出这一系列高难动作之后,所有不服气的声音都被吞了下去,连林筱等都不敢在外面说范溪的坏话了。 寿安公主对她尤其满意,看向她的眸子总是充满着慈祥。 寿安公主奉命筹备舞蹈之事,原本以为无功无过,将事情做完就行了,没想到范溪会给她这么一个惊喜。 到时一场祭舞名动天下,她的功劳也少不了。 范溪越优秀,就衬得符雪越平庸。 每回听到范溪被人围着夸赞羡慕,她忍得银牙都快咬碎,偏偏面上还不能说什么,只能自己忍。 在这一片暗流涌动中,春兰祭正式到来。 祭舞属于开场舞,在将士的军舞之后。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大晋王朝相当重视这次春兰祭,这既是一次展示也是一次威慑,既是一次交流也是一次碾压。 戎谨候府八位主子都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戎谨候与长子符征都要当差,他们两个一大早便整整齐齐穿上了盔甲,戴好头盔,浑身上下的甲锃光瓦亮,连靴子都一尘不染。他们头顶红缨穗子,脚踏流云靴,甚是英武不凡。 戎谨候已为符征请立世子,侯府世子之爵位虽小,马想作为世子夫人,身上有诰命。 秦夫人作为侯夫人,身份更加不凡。 两人一大早按品大妆,身上服饰与妆容都十分隆重,带着不一样的气势。 符岚与符炬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他们也肩负着表演任务,身上雪白的书生袍整整齐齐,多了几分俊雅风流。 范溪跟符雪更不用说,一身表演用的纱衣早就穿在了身上,妆容精致完美。 尤其范溪,她长相本就明艳大气,今天要独舞,身上一层层金红纱衣,衣袂飘飘,如仙子下凡。 哪怕符炬平日里已看惯她的美貌,见他这样盛装打扮出来,仍是有些嫉妒地看着妹妹说道,"真是便宜伍家那小子了!" 他到时候娶媳妇,无论如何也娶不着一个比妹妹更好看的了。 范溪一双明媚的杏眼瞪他,"三兄,你说什么呢?" "溪儿你莫说三弟。"马想在一旁笑,"要我,我也羡慕伍家公子。" 马车在二门外等着,四辆全是戎谨候府的制式马车,宽敞大气。 符炬看到下人牵马过来,忙对戎谨候与秦夫人说道:"父亲,母亲,让妹妹们先上马车罢,她们穿得薄,别冻到了。" 范溪她们跳舞穿的纱衣宽大飘逸,跳起来极为好看,却不太保暖,两人都在外面披了一件大氅,手里还抱着手炉,确实有些冷。 戎谨候扶着范溪肩膀,"符炬这话说得是,你们先上马车,待会晚点脱大氅,别冻着了。" "知道。"范溪侧过脑袋朝他笑了一下,"那爹,娘,大兄大嫂,二兄三兄,我们先上去了。" 戎谨候颔首,两人弯腰,在丫鬟婆子们的伺候下踩着脚凳开始上车。 符炬在后面喊,"溪儿,雪儿,你们好好跳啊,我们都看得见。" "知晓了。" 符征过来帮她们压车帘子,压低了些声音,"好好跳,不过跳错了也别怕,那些观舞的人看不出什么,尽管继续跳下去便是。" 这话主要对范溪说,她要独舞,不同于群舞时可以看看左右,跟着做动作读,独舞的每一个动作都要自己来,一时紧张忘了什么动作,或加快了什么动作都有可能。 范溪点头,眼睛明亮,"我知道,我不紧张,大家也别紧张。" 秦夫人朝她们笑,温声鼓励道:"去罢。" 范溪跟符雪先上了马车,接着两人的丫鬟朝府里的主子们福身行了礼,也上来马车坐着。 马车辚辚,她们这回不去集定宫,而要去皇宫。 春兰祭所有项目都在皇宫里举行,就在金龙殿外面的佑安广场上。 这是一个大广场,足足能容下万人,右边顶端是个大祭坛,往日皇帝登基、殡葬等都要在这里过一道礼。 此时广场里已经搭建好了台子,待会范溪她们就要在上边跳舞。 今天上午主要还是友好交流,除皇帝讲话,各国来使叩拜以示祝福外,几乎所有项目都是乐舞。 上午的乐舞表演以大晋王朝的乐舞为主,其余几个主要大国也有乐舞献上。 正因如此,范溪她们必须提起心神,尽力压各国一头。 这个大广场平时很是庄严肃穆,这时候倒人来人往,乐声不绝于耳。 人们穿着各种各样的服饰,长着各种各样的面孔,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在广场之上。 这不是节日,节日氛围却比往常任何一个节日都要浓厚得多。 各类大大小小的红灯笼装扮在屋檐下、栏杆上、舞台边,衬得整个广场喜气洋洋。 第12章 春兰祭第一项,便是礼官请皇帝讲话。 广场上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聆听,包括皇后,包括来使,包括诸大臣。 严肃的声音经由台子底下的大缸这种特殊的扩音器材,随着风声传得很远很远,一直扬到高远的碧空之上。 范溪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其实听不清皇帝究竟在讲什么,只知道是很拗口的文言文,不过祭文大抵就那些——告慰天地祖宗,安抚天下百姓,友睦使臣。 皇帝讲完话后,各个国家的使臣献上礼物,说一些吉祥话。 范溪她们的节目不是第一个,因此还不必那么快过去偏殿准备。 真正第一个节目是《书生诵经》,书生们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范溪知道符岚与符炬都在,心里为他们高兴,然而一想到范积蕴他们,心里又觉得酸酸的,若是范甘华没死,他们不必守孝,以他们的样貌人品,他们肯定也能参与今日这样的盛事。 可惜,他们已与这场盛事擦肩而过,前程渺茫。 五十多个国家与地区的使臣很快便献完了礼物,说完了祝福,书生们准备出场,寿宁公主令人带着范溪她们到偏殿准备。 为了这场《祭舞》,所有人从学习舞蹈到正式排练,起码准备了三年以上,大家十分重视今日的盛事。 邱师傅她们紧张地检查了一遍所有舞者的妆容与服饰,没发现问题。 邱师傅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道:"今日大家做得都很好,离上场还有一些时间,大家再绑一绑自己的鞋带,切莫在场上出了差错。" 范溪她们穿的绣鞋有些像舞鞋,脚尖与脚跟都缩紧,上面带着长长的绑带,可以一直绑到大腿上,牢牢将裤子固定在腿上,免得动作大时露出了肌肤,在舞台上丢丑。 范溪本就不放心绑带,闻言她二话不说,立刻利落坐下来,再绑了一遍。 旁边勘宁郡主与史子娴比她还紧张,侍女们进不来,两人有些笨手笨脚。 范溪过去帮她们绑带,三人要互相检查一遍衣着与妆容问题。 趁着还有时间,大家都各自在后台活动手脚,把舞蹈里比较高难度的动作都跳了一遍,免得等会上台出什么岔子。 时辰一点点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寿宁公主忽然带着人转了进来,拍了拍巴掌,说道:"好了,大家准备上场。" 她这话一出,许多小女娘抖了抖,膝盖有些发颤。 寿宁公主带着她们从回廊出去,绕到舞台的后方。 幕布重重落在台上,光线有些不足,整个舞台都比较昏暗。 乐师们已经在舞台两边坐好了。 女娘们就位。 十一月的天气,小女娘们只穿单衣与层层纱衣,穿在身上根本不保暖。 许多小女娘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手指都在痉挛。 幕布一点点拉起,光线传进来,范溪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幕布拉到尽头,乐声响起,台上的女娘们忽然动了! 轻柔的琵琶声,窈窕美貌的女娘,成片的纱衣抖动,如云如雾。 今天是个阴天,女娘们身上的红纱仿佛要刺破这阴郁的天气,带起一片明快活泼。 所有人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眼也不眨地盯着台上。 少女的腰肢、手臂、长腿活动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优美有力,展现出勃勃生机,展现出世界上最美的画卷。 若方才将士们的舞蹈令人想起同袍之谊,令人想起边庭生活的血与火,令人想起壮美。 此时这群少女的舞蹈则令人想起晚霞,令人想起露珠,令人想起月下白沙汀。 这种绝妙的视觉享受几乎俘获了每一个人,包括大晋王朝在内的勋贵大臣们,都没能想到本朝还有这么美的舞蹈。 勋贵家庭出身的女娘们让这样的舞蹈少了几分靡靡,多了几分圣洁,这是跳给神与祖先的舞蹈。 在这样肃穆的情境下,这样活泼的音乐,这样优美的舞蹈,一切都结合得刚刚好。 少女们的动作越来越有力,许多观众都能看出,少女们所展现情境已从日常转变为对敌。 少女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展现出铿锵气势,不屈不挠。 少女们动作渐快,似乎正在激烈地抵抗敌人。 最后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结束后,少女们跪坐在台上,低着头,仿佛到了战后,哀伤沉痛的气氛弥漫开来,乐声也幽咽起来。 少女们动作渐低,乐声渐低,舞台上的一切犹如一座坟墓一样,渐渐凝固了。 突然!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氛围里,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跃了出来。 破云夺日,人们似乎能听见她裹挟着猎猎风声跃出来! 那是最不屈的挣扎! 第13章 她在空中,双腿分开一百八十度,如同一片停驻的云! 这一幕在人们视网膜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道金红色的身影甚至点燃了观众的眼膜。 "啊!" "呼!" "天!" 广场四面八方传来人们抑制不住的惊叹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用目光追寻台上那道修长的身影! 几乎没有人看过这样的舞蹈! 许多人心下觉着,这样的舞蹈,恐怕只有神仙才跳得出来。 范溪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想法,这一刻,她就是舞蹈里面的少女。 她的家乡被侵略,她的亲人被屠戮,哪怕拼尽身上每一寸骨血,她也要抗争。 杀! 她如风一样舞动与战场上。 每一个急速而有力的点地、旋转、划圆,都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在舞台上转了一个又一个圈,飘扬起来的纱衣似乎充满了整个舞台。 她速度极快,动作极有力,以至于人们的目光甚至捕捉不到她! 人们眼底留下残影,点点残影连成一片,台上只有范溪一人独舞,却又恍如她在千军万马中腾挪周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范溪在台上舞动着,这一刻,她的美超越了性别,超越了观念,似乎所有语言! 起码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了肉体与肉欲上去。 在这一刻,大多人心中甚至没什么想法,他们全身心关注着舞台那个身影,气氛甚至有些陷入了狂热状态。 音乐铿锵。 舞台上范溪还在不停的旋转跳跃着,雪白的肌肤与红色的纱衣带来了一场明显的反差。 随着她最后一个动作做完,最后一个跳跃完成,她身后跪坐的女娘们开始柔柔地舞动了起来。 祈望和平,抚平伤痛。 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舞蹈里带着的意味。 当最后一段弦音停止。 女娘们的动作也停止了,定格在舞台上。 下面的座位上爆发出一张热烈的掌声,有些人拍掌力度之大,甚至连手掌都拍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恋恋不舍的望着台上,期望台上的女娘们能再来一次这样的演出,一辈子能看上一次,也算死了而无憾了。 勘宁郡主与范溪带着所有女娘优雅谢幕,她们要走去另一边的偏殿,等待换衣裳。 一回到偏殿之中,勘宁郡主就忍不住用力抱了身边的范溪一下,其他小女娘也是,各自拥抱自己的同伴,嘴里发出低低的尖叫。 "溪娘,你跳的太好了,我从未想过有一个人的舞可以跳得那么好!" "大家跳得都很好,这些掌声是给我们所有人的。" "太好了。"勘宁郡主抱着她喃喃说道,"没想到我们跳的这样好。"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哭起了鼻子,其她女娘们见她这样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一边喘气一边哭鼻子,一时间这偏殿内哭泣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且不说这群小女娘,纵使邱师傅她们,在后台看到今天演出的盛况,也忍不住想哭。 所有人的努力,所有人的心血,在这一刻尽情绽放。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舞蹈必定会被载入史册,从今往后必定有无数文人雅士写诗作词歌颂她们的表演,她们也将在大晋王朝背后的历史记载上留下影影绰绰的影子。 她们不敢拿大地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短短几十年之内想要超越她们的人应当不会出现。 寿安公主也从外面走进来,见这一屋哭鼻子的小女娘,她道:"正是该庆功的时候,哭甚?" 勘宁郡主就差没冒着鼻涕泡,仰头看着她姑母,带着泣音说道:"今日《祭舞》一跳便成绝响,往后我们再不会跳这场舞蹈了,我,我舍不得,呜……" 范溪拿着手绢给她擦眼泪,又揉了揉旁边史子娴的肩膀。 相对于她的小伙伴来说,她在人群中表现得格外淡定,她这世年岁不大,连带前世,所经历的事情却不少,花无百日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大抵如此。 寿宁公主听她们这样说也有些伤感。 她勉强打起精神,笑道:"外头表演还在继续,大伙快去换衣裳,外面有专门留给我们的座位,可以过去瞧一瞧。" 春兰祭五年一次,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就是五年之后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让这群小女娘为人妻为人母,到时候再来看这出盛大的庆典,想必心境大有不同。 小女娘们心思纯,一听说庆典的事,顾不上流淌的眼泪,忙互相帮着擦了脸,抓起衣裳的下摆要换衣裳出去。 今日的活动实在盛大,广场上也容纳不少人,各家都不允许带侍女。 第14章 她们要换衣裳,也只能自己来,找到各自的包裹,去里间的更衣室互相帮着换了就是。 今日是庆典,几乎所有小女娘的衣裳都是新裁的衣裳,各种各样的衣裳料子首饰珠宝一齐摆开来,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大家笑嘻嘻地打闹着去里面换了衣裳,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当真姹紫嫣红,不让春华。 她们上舞台跳舞的时候上的妆容比较重,现在还得唤宫娥打了水过来,大家洗了脸重新涂了面脂,化上妆。 范溪都没往隆重里弄,她已经定了亲,再弄得花枝招展,有些刺人眼,也不太符合规矩。 不过她也没简陋就是。 一袭白雪红梅衫子,颈间带着祥云纹嵌红包璎珞,头上是几支珍珠花钗,清爽耐看。 她口脂也不艳丽,只是一抹淡淡的红。 三人互相穿戴出来。 勘宁郡主忍不住道:"溪娘,你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我们三人各有特色,谁都好看。"范溪一手挽一个,握住她们的胳膊,说道:"我们快些出去,我已经听见台子那边传来歌声了,估计去晚一些什么都瞧不见。" "哎哎哎,是,我们快些过去,待会儿我们坐到一起罢," 三人过去的时候,跳舞的小女娘们已经来了好些了,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表演。 这次是梨园弟子的《浓花赞》,梨园弟子的声音清澈透亮,如金似玉,他们的扮相也很好看,站在台上一唱所有人都看入了迷。 春兰祭作为大庆典,节目质量要比往常各家请来的戏班,说书先生等高得多。 范溪自诩见多识广,看到后面一个个出场的节目的时候,还是被迷得转不开眼睛。 庆典一直从清晨持续到中午。 午时,皇帝带着大臣与使臣们移步花厅吃宴,剩下的无关人等恭送皇帝之后也要各自归家。 勘宁郡主是宗室女,若是愿意也可去后妃那边饮酒用餐。 她却没跟着去,反而跟着范溪与史子娴两个,"我们各自坐马车回府罢。" 范溪奇道:"你不去吃宴?听说今天宴席上山珍海味,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爬的都有,除了食材珍惜之外,菜肴也很特殊,宴席上会上大晋王朝的菜与各邦的美食。" 史子娴也觉得不可思议,转过头来看她,劝道:"你不必陪我们呀。" "不全是陪你们,我们现在回到府上,宫里肯定已赐下宴席来了,毕竟今日过来参加庆典的人那样多,能留下来参加宫宴的,也就是大臣与使臣而已,咱们这些小虾米还不够格呢。" 勘宁郡主才不喜欢留在宫中用膳,什么东西都是冷冰冰的,每个人又有份例,吃得不尽兴不说,还得注意仪态,万一有个什么没注意到的地方被人抓住了把柄,过后还要被训斥一通。 作为宗室贵女,她对这样的事很有经验。 范溪笑了笑,"那我们回家用饭罢,活动一上午我也饿了。" 今日不方便聚会,勘宁郡主有些舍不得,还是放她们两各自回家去。 范溪出来的时候没看见符雪,她也没等,直接坐上马车回去了。 绿鹦有些担忧,"要不然奴婢还是去找找?" "这么大一个广场,人来人往,你上哪找去?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范溪摇头,"我看她要么与好友回去了,要么跟母亲她们的车走,应当不会有问题,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回府之后打发马车回来再接一趟便是。" 范溪都这样说了,绿鹦自然不好越过她自作主张。 这事便作罢。 主仆三人坐在马车里,轻雨脸上染上了一层兴奋的薄红,"小姐我都听说了,你们的舞跳得真好。" "只是舞蹈的样子有些新奇而已,要真说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轻雨立刻反驳,"怎么会?我听她们说的时候她们眼睛都直了,还说若是这辈子没看过这样一出舞蹈,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绿鹦也笑,"您是不知道,现在这舞蹈的名声传得有多远,您瞧着罢,等回到府上之时,定然门房都已听说了!" 范溪有些不信。 事情真出乎她意料之外。 她们舞蹈果然在短短几天内传遍了整个皇都,仿佛刮起了一阵旋风一般,所有人都在谈论她们的舞蹈。 这些人大多数都没看过她们跳舞,然而谈论起来啧啧有声,仿佛当日就在现场。 她与勘宁郡主的才名很快传扬出去,与此一道传扬出去的还有于相家的嫡长孙女于俨汝。 她们并称皇都三姝。 范溪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称号不是评过很多次么?好像每一回春兰祭,就会有新的皇都之姝罢?" 江山代有才人出,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青年能追捧的女娘。 第15章 上一届的姝丽们大多已成家生子,这一届到她们了。 这名头说着好听,其实被人挂在嘴上,到底轻浮了些。 范溪不愿意被人评头论足。 她不在意这件事,在意这件事的人可多了,皇都那么多女娘,大家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谁不想要一个好名声,谁不想得到这个称号? 再说,要评上皇都姝丽,可不能只靠脸罢? 范溪长得好看,舞也跳得好,诗文上却是平平,以前她参加诗社的时候,甚至有在诗社上打瞌睡的经历。 这话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但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她被人这么传总有个因由罢。 这么一想,不服气的女娘们多了起来,她们倒不是指望自己能被选上成为那个什么皇都三姝,只不过不服气,皇都三姝中占首位的居然是范溪罢了。 范溪受到的非议大,另外两位受到的非议一点都不比她小。 勘宁郡主被称不过是仗着家世好才榜上有名,论长相她不如范溪远矣,以论才华她不如于俨汝甚多,无才无貌,就因为这个好家世便榜上有名,自然不能服众。 至于于俨汝,她长相只称得上清秀,奈何一手诗文书法实在受皇都这些公子哥们吹捧,便把她也捧上了皇都三姝的宝座。 范溪听着吓人传来的八卦,抬眼看了她们一眼说道:"你们现在知晓我为何不愿意要这个名声了罢?名声只不过听起来响亮,实际上没什么实惠,还会惹人非议。" 绿鹦笑劝,"她们说便让她们说去,不过是一些没被评上的才会在后头说那么多嘴。" 范溪摇摇头。 别说外头,就是府里,符雪都没少在后头说嘴呢。 自范溪回来后,符雪就没过过好日子。 原本符雪在容貌与诗书中还能压范溪一头,待范洗去脸妆容,那如霜雪一般洁白的的肌肤露出来,长眉俊眼,唇红齿白,两人的美貌程度压根不在同一级别上。 哪怕符雪自个的丫鬟,都说不出她比范溪好看的话。 而后,随着范溪年岁渐长,她诗书方面进益以一日千里来说也不为过,哪怕才名不显,却也不是乡下来来的黄毛丫头了。 符雪才智平平,原本仗着好先生与多学了几年方能压过范溪去。 待范溪追上,两人在文章、诗词、乐器与绘画上各有胜负,谁也不敢说范溪就比她才学差。 再后来,她身世被爆出来,她竟然并非戎谨候之女,占着这个嫡长名头,也是戎谨候先前没撕破脸计较,待范溪归来,戎谨候越发疼惜这个女儿,连表面的面子情都不愿意做了,直接将她贬为养女。 她们这些高门勋贵之女嫁人,拼才学,拼容貌,拼女红,拼来拼去,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最最要紧的乃是个人出身。 嫡长女配什么样的人家,嫡女配什么样的人家,庶女又配什么样的人家,这些大抵都有数,皇都各家精得跟猴儿一般,谁也不会吃那个亏。 符雪活了十几年,从未听说过养女出身的人能配上好人家,养女比庶女还不如,那些养女不过是养来预备给落魄书生或中年官吏做妻室、继室,哪怕秦夫人待她好,有意将她往高门大户中嫁,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她。 符雪跟奶嬷嬷商量了好几回,两人已决定走入宫这条路。 这种时候,她最需要名声,却未想到,跳了一场祭舞,她名声一点未显,死对头倒是好好扬了一番名。 真乃气煞她也。 不服气的不仅符雪一个,她那些小伙伴们也不服气。 林筱尤甚。 林筱生性活泼,符雪去林家拜访时,林筱直言直语,"你那妹妹也忒爱出风头了些。" 符雪勉强笑了一下,"也不能那样说。" 林筱看她一眼,摇摇头,带着几分教训的语气说道:"你就是太客气,她都那样对你了,你还为她说话。" 以往小姐妹们在一块儿玩的时候,隐隐以家世最好的符雪为首。 后来林家嫡长女当上三皇子妃,符雪仅戎谨候府养女的消息隐隐约约传出来,她们这个小圈子里的领头人便换了一换,现在隐隐以林筱为首。 莫看三皇子妃不过一介皇子妃,林家不过是礼部侍郎府上,瞧着好像没什么了不起。 然而今上六位皇子都非嫡出皇子,大皇子居长,却平庸多病,不问政事,似乎无意于大位。 剩下的几个皇子当中,五六皇子皆不到十二,不辨资质。 二、三、四皇子年纪相近,现在都领了差事来做,朝堂上对他们评价各异。 三皇子最近很是办成了几件实事,得过好几回赞扬,他风头正盛,朝堂上已经有不少人隐隐站在了他旁边,属意他继任大位。 三皇子妃没什么了不起,未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就不容人小觑了,故,有事没事,大家都会卖林家几分面子。 第16章 林筱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她年纪小还不清楚这里面许多事情。 这样的追捧却养出了她几分傲气。 符雪在家不利,出门与伙伴们相交也没占到甜头,让她极为难受。 偏偏她现在无依无靠,在府里过得不开心,若是连这些好友也撕破脸了,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 符雪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又有什么法子?" 林筱眼睛一转,压低声音问,"我听闻符悯溪配了宁国公伍家嫡次子?" "是有这回事,两家已交换信物,只不过我父亲还想多留符悯溪几年,说要等她十八岁后再嫁。" "十八岁?"林筱咋舌,"这也太晚了罢,你们府上如何做想?这留来留去,不就留成了老姑娘了么?" "符悯溪自己也是乐意的。"符雪淡淡道:"你不知晓,她被认回家之前在另一户人家长大,那人家有两位兄长,她平日里待两位兄长极为亲厚,恐怕心里多少有些情意罢。" 林筱忙一拱她,凑近了些,"我到不知晓还有这样一回事,你跟我仔细说说?" "也无甚好说,她前段日子还赠送她那养兄一匹骏马,听说在武官那头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你若让人去打听,多半能打听的到。" "这么说来她岂不是无意于宁国公家嫡次子?" "这我便不知晓了。" 林筱一笑,"我原本有个主意,听你说了这桩轶事之后,这主意十有七八应当能成。" 符雪忍不住凑近了些,问道:"什么主意?" "杀杀你那好妹妹风头的主意。"林筱眨眨眼,"我们会会宁国公嫡次子,如何?" 符雪心惊肉跳,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想作甚?若是毁了他们的姻缘,怕是宁国公府跟戎谨候府都不会放过我们。" "你想哪去了?"林筱神神秘秘,"我们请宁国公府几位小姐过来喝茶罢了,真好,你妹妹跟她家定了亲,你们两家也算是正经亲戚,请她们过来喝茶,她们应当也不会拒绝,至于喝起茶来,聊天聊起什么来就说不好了。" 符雪蹙眉,"这样不好罢?万一符悯溪要求我们对质?" "我看你就是个胆小鬼,前怕狼后怕虎才会被你那妹妹吃死。"林筱轻嗤,"你以为我们要跟她们说什么,不过是聊些闺中趣事罢了。你妹妹跟宁国公家定了亲,我就不信她家小女娘不好奇未来弟妹或嫂嫂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筱道:"一旦她们问起你照实跟她们说便是。你妹妹的养兄,你妹妹跟养兄家合伙做的生意,你妹妹经常出门看望养兄们……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机密事,往外头一站,去哪打听都打听的到,若口风真泄露出去了,谁还能来找你问罪不成?" "到时你与她们说说你妹妹平日行径,我再表示一下对你妹妹成为皇都三姝之首,受到列位青年才俊追捧的感慨之情,保证一句谎话不说,就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符雪眸色数变,好一会她道:"这样真有用么?" "怎么没用,我们一道在皇都长大,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宁国公嫡次子的名声?"林筱脸上带着不屑,"我听兄长们说,他为人最是迂腐,连同窗去喝花酒都看不惯,岂会容忍未婚妻抛头露面勾勾搭搭?" 林筱声音压得极低,"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那妹妹还未出嫁,便先遭夫君厌弃,你说她日后能过好?若是伍家嫡次子再激烈一些,直接不愿娶……" 说到这里,林筱意味深长地冷笑两声,话语未尽之意十分明显。 若范溪遭到退亲,想再嫁就难了,纵使能嫁出去,再嫁的人家也定会比宁国公府差。 符雪听了暗暗心惊,她素来知道林筱有心机,却未曾想到她竟这样算无遗策。 若这个阴谋使在自己身上,符雪心中念头一转,若她挨上这么一招,她定然躲不过去,唯一的法子便是嫁过去后,慢慢软化宁国公嫡次子一颗心,让他知晓自己真心如何。 想到这里,符雪忽地一想,现时宁国公府与戎谨候府已有了婚约,若宁国公嫡次子真来退亲,为大家的面子好看,有没有可能姊代妹嫁?那些话本身不是如此说么? 若先跟宁国公府的小女娘们有了交情,与那宁国公嫡次子见上几面……符雪心砰砰急速跳着,一瞬间想了许多。 若真能嫁去世家大族做平头正脸的夫人,她也不愿意入宫。 "雪娘?"林筱轻轻推了推她,"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的计划是否可行。"符雪咬了咬下唇,"我家规矩严,在我家请喝茶恐怕不行,若生日后出了差错,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我身上。" 符雪苦笑着摇摇头,看着林筱轻叹一声,"要不然这法子还是算了罢。" 林筱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样没出息?" 符雪轻拍她马屁一记,"你以为谁都是你么?有勇有谋,又备受家人宠爱。算了,一家子姐妹还是和气为主。" 第17章 林筱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主意,符雪偏不敢干。 她发了通脾气,"你呀,怪不得你被吃得那样死。" 符雪苦笑,"筱娘莫气,过两日我请你喝茶罢。" 林筱气哼哼,"不去。" 符雪温和道:"我那里还有原先母亲赐下的陈年云红,原是宫里的贡品,上头赐下来,也就我那还有一点了,我们一道尝尝。还有你及笄礼,我不好越过家里单独给你送礼,却也给你备了一套白玉玛瑙首饰,都是我这些年攒的宝石,工匠刚打好送来我府上,你到时瞧瞧喜不喜欢。" 林筱父亲是朝廷命官,寒门出身,能有现在的荣光全靠自己打拼而来。 礼部不是个什么油水厚的地方,林家既无数代积攒,又无厚禄可享,日子过得比别的勋贵要清贫得多。 林筱处处争先,偏偏手头不丰,衣裳首饰都差别人一些,这让她异常憋屈,久而久之,也养出了她有些贪财的性子。 两人少时交好正是因为符雪肯时不时从手里漏点东西给她,林筱方会死死扒住符雪,与她成手帕交。 符雪对她的贪财秉性再了解不过,果然这么一说,林筱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我就说我们这的好友,你及笄礼我都私下送了你一份,你竟无别的东西送我!"林筱惊喜道:"我就知晓你想着我。" 符雪微微一笑,"自然。" 符雪邀请林筱来府里喝茶。 符雪身世虽被揭露出来,在府里地位有些尴尬,秦夫人却很有几分偏疼她,哪怕到现在,对她也总与范溪不同些。 林筱跟符雪手帕交已久,秦夫人自然见过林筱,见她来府里喝茶也没觉得奇怪,还特地叫厨房给两位小女娘送了雀舌酥与飞花片两味小点心佐茶。 两人回到符雪的院子里坐下赏景喝茶。 茶过半盏。 符雪令丫鬟白露拿出一个匣子来,匣子装的是一整套首饰,从头上的钗环,到颈间挂着的璎珞,再到手镯、脚镯,里头首饰应有尽有,连耳环都包在里头了。 符雪小在侯府里长大,见过的,得到的好东西数不胜数,更别说她还有"舅舅"跟"姑母"偏疼,手里很是积攒了一批东西。 她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来,拿出去让人打了套首饰,就已经足够哄住眼皮子浅的林筱了。 林筱见到这套白玉为主,玛瑙、彩宝为辅的首饰,果然喜不自禁。 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看过一回后,脸上的喜意收敛了一些,将匣子放在桌上,正色道:"雪娘,你这厚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们姐妹之间何须计较这些?"符雪温和笑道:"这是专门为你打的首饰,你若不要,也无其他人衬得上了。" "这是什么话?我看你自己戴就很好。" 符雪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实话,你身材娇小,体态婀娜,你瞧,你这手腕就比我细得多,这镯子戴在我手腕上定然会卡住转动不了,戴在你手上便将将好。" 说着符雪将黄金嵌红宝石的手镯往她手上套,戴着果然是刚刚好,不大小,不松不紧,将她的手臂衬得越发白皙纤细。 符雪瞧见她眼中满意的神色,笑道:"蒹葭梳妆的手艺便不错,正好我们闲来无事,不如你将一整套的装扮上罢?" 林筱本就心痒痒,听她这么一提,顿时顺水推舟应下,"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蒹葭伺候着她打扮上,瞧着果然好看。 林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忍不住说道:"雪娘,过几日来我家喝茶罢,正好让大家瞧瞧我新得的首饰。" "好啊。"符雪笑,"若是便宜,将宁国公府家小姐也请上。" 林筱眨了眨眼睛,俏皮答道:"你就放心罢,这我岂能不知?" 两人密谋好了,林筱带着丫鬟跟首饰回到了府上,她一回家就急吼吼地给各女伴下帖子。 符雪也收到了,她拿着帖子思索了一会儿,令蒹葭找出她新得的望月绸送去裁缝院,使两个钱将她的新衣裳赶紧做出来。 蒹葭领命去了。 范溪素来不关注符雪这边的情况,这阵子她又忙,就更顾不上这头了。 范溪现在主要蒸精油,她带着丫鬟与侍卫,每天都去外头铺子里指导仆从蒸香精。 她以前不是香水专业或者相关行业出身,对于这一套不太熟悉,只是隐约看过几个视频或者看过几本书,大致知道流程。 具体会做出什么样的香水,她也不清楚,不过总比这个时代佩戴的香囊或者用的熏香要好的多。 戎谨候过来她这边看了一回,连带符征三兄弟也来看了,都觉得颇为神奇。 符炬不大相信,盯着范溪盛出来的那一瓶底子精油,又使劲用鼻子闻了闻,狐疑道:"你确定这东西真能调出香露来?" 第18章 他怎么闻着什么味道都没有? 范溪笑了笑,"三兄你且看着便是,到时候调出来了,我先送几位兄长一人一瓶。" "那感情好,既然得了你的东西,若有什么帮忙的地方,你便与我说,我来帮你。" 这才是符炬真正想说的话,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有本事,然后看着妹妹一个人忙碌,心里总觉得不得劲,想帮妹妹一把又不好意思说,还得找个由头一本正经才能说出来。 范溪知道他的心思,心里一暖,朝符炬拱了拱手,做出男儿姿态,笑道:"小妹先谢过三兄。" 符岚忙在一边道:"有何事你也可以叫我去做。" 要做生意可少不了抛头露面的时候,符岚生性较为板正,他不愿说妹妹,心里却藏着几分担心。  范溪眼睛弯起,脆声应下,"好,那倒要多谢二兄三兄了。" 范溪不仅蒸馏各种各样的香料,她还专门买了外面的烈酒回来蒸馏。 原理都一样,利用不同的沸点将酒精蒸出来,反复提成之后得到酒精。 在香水制作过程中,有一个陈化的过程,这就需要加入酒精,还要物理搅拌。 范溪时间不太够,想在短短几个月内做出合格的香水来十分艰难。 范溪一难就生出了几分急智。 她专门去找工匠制作了一个风车一样的东西,只不过让人摇动手柄,目的不是为了扇风,而是带动轮轴,使劲搅拌香露。 戎谨候给她拨过来的人都是忠仆,卖身契就在她手上,范溪也不怕人背叛,想要什么,要什么样的效果,有什么想法,她都跟底下人说。 众志成城,很多范溪一时想不到的办法总会被手底下人想出来,他们也一起克服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香露暂时没制作成功,然而吃饭的时候家人总会发现她身上开始染着一些不一样的味道。 这种味道有些像熏香,却又比熏香清淡缥缈的多。 闻起来若有若无,教人心头发痒,忍不住一直去追逐。 符炬使劲闻了一口,道:"我现在总算相信妹妹能成功制作出那什么香露来了,这味道可真好闻。" 符征也很喜欢这个味道,"最妙的是这味道如云如雾,也不熏人,偏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高雅得紧。" 符炬追问:"溪儿,那你那香露是制作成功了么?可以卖了么,你可别忘了给为兄也留一瓶子。" 范溪笑道:"还差得远呢,起码要一个月之后,香露才比较稳定。"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符炬嘿嘿笑,"正好冬日不那么经常洗澡,身上撒点香露,香香的,招人喜欢。" 他不说还好,一说秦夫人忍不住笑斥,"你这懒猴还好意思说,不怕妹妹们笑话你?" "这有甚不好意思,冬日天气太冷,妹妹们也会偷懒不日洗澡呐。" 他这话一出,符雪脸颊飞起一抹薄红。 范溪却笑道:"此乃上行下效,谁叫三兄你不做个好榜样?" 他们两个逗起嘴来,总是格外有趣。 一家人在笑声中用完了晚饭。 符雪看着笑得灿烂的范溪,内心中冷笑一声,这乡下娘还不知晓,今日她们已经见到宁国公府的小姐。 宁国公府的小姐对她这样出风头本来就颇有微词,一听说她日日都要出去行那商贾之事,更是骇得忙以手帕掩嘴掩饰脸上的惊讶神情。 也就是她回来之后,戎谨候府行事不讲究,方会叫她日日出门,瞧旁的勋贵人家,哪家会大意至此? 符雪心里带着隐秘的快|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她所料不错,宁国公家的小姐也回到了府里,并且跟兄长说起悄悄话来。 宁国公府上的小姐都是国公之女,一嫡一庶,庶出的那位比较安分,回到府里也未多说什么,请过安用过饭之后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嫡出的那位伍小姐则很为兄长发愁。 用完饭之后,她专门去兄长的院子找兄长。 伍家嫡次子名唤伍茗,也是国子监的监生,身上有秀才功名,为人极为守礼。 见到妹妹进来,他惊讶,"这眼瞧便要天黑了,四娘找我何事?" "还何事!"伍四娘道:"当然是与你说正事。二兄,你可听说过符悯溪的名声?" "符家小姐?"伍茗疑惑,"你此话何意?" "你不知晓,今日我们小姐妹间聚会,好好听说了一通那符悯溪的名声。她不在府里好好呆着,日日王府外跑,偏身上还有一个皇都三姝的艳名儿,无数青年公子仰慕她,嘴里流传着她的事迹。" "慎言。"伍茗板正归板正,人却不傻,他皱眉道:"你们小女娘私下怎么说这些,这不是坏人名声么?" 一听兄长指责,伍四娘更气,踮着脚尖急道:"她还没过门呢,你便向着她。我们又不是空口白牙污蔑人,这都是事实,你往外头一打听便知晓了。我听说她日日往外跑,还有人专门在酒楼茶馆里候着等她出街的时候看一眼呢。" 第19章 "胡说,谁那样有空,事情都不做了,就专门去候着等着看她。" "二兄你是没见过她的模样,她那一绝色美人,莫说男子,纵使女子,专门去候着等着看她也不足为奇。" 伍茗一听她这样说,心下先皱了眉,嘴上却说道:"既然如此,那也不算她的不是了。" "不算什么呀!若是矜持端庄的好女子,见着这样的情况,必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倒好,专门出去招蜂引蝶。"伍四娘拉着她兄长的袖子紧张道:"二兄,你想想她尚未过门便如此轻浮,一旦她过了门,咱府上的脸面往哪里搁?" 伍茗本就不喜欢轻浮的女子,听妹妹一声声拱火,心情更是糟糕。 偏伍四娘不会看人脸色,还在义愤填膺地絮叨。 伍茗皱着眉头,"成了,我知晓了。" 伍四娘闭上嘴,嘀咕一句,"早知道定亲定她,还不如定她姐姐雪娘呢。" 伍茗皱眉,"说什么傻话,你莫坏了人姑娘闺誉。" "二兄你是不知晓,雪娘最是温和贞静,长得也好看,我们性子可投缘了。" 伍茗迂腐是迂腐了些,又不傻,听她这么说,问道:"你们聊了什么?" "也没聊什么,总共没说上几句话,就是瞧她温柔可亲。" "真温柔可亲,你们说她妹妹的时候,她不在旁边制止?" "谁说没制止,二兄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伍四娘气哼哼,"人雪娘一开始便制止了,还是筱娘心疼雪娘在家要处处忍让她妹妹方多说了两句。后头的那些事也不是我在茶会上听到的,乃是我身边的丫鬟在外头打听到。" 见兄长隐隐指责自个,伍四娘越说发气愤,"还不是我是你亲妹妹,怕你日后吃亏才与你说这些,若换了个人,谁与你说去。" "好了,好了,你待我之心,我知晓,我这不是在背后提醒你几句么?"伍茗神色郑重了些,"闺中女儿名节重若性命,不管那戎谨候小姐如何,你万不可私下传人闲话,坏人名声。" 伍四娘气,"我才不是那等信口开河开人!我也就与你说说话了。" 伍茗略一拱手,笑道:"那便多谢妹妹。" 伍四娘神色这才好看了些,"不与你说了,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 "夜路不好走,我送你。" 伍四娘没推辞,任伍茗送她回院子里,小小争吵一通之后,兄妹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往日还好。 伍茗嘱咐妹妹不可将此事外传,然而他心中存了事,到底忍不住派仆从出去打听。 范溪正忙着制香露之事,几乎每日都要外出。 宁国公府的奴仆很快就打听出来了,范溪确实常外出,与养兄家也亲近,还挺受皇都一些公子哥吹捧。 不知道是否因为太过关注这事,伍茗在打探消息的这几天内,光是在国子监便听同窗议论了两回范溪的事。 一回是感慨大晋女娘的才情,说是从春兰祭来看,大晋女娘可比那些外邦女子有才情得多。 此一回牵涉到国家大势,又不带淫邪,只是为大晋王朝感到自豪。 伍茗哪怕极不愿意未婚妻的名字出现在别的二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也只得忍着。 第二回则是在讨论范溪春兰祭开幕那日的独舞。 能进入国子监读书的儿郎,大多背景较为深厚,当日去看春兰祭开幕表演的人也不少,且他们国子监选了人去表演,在同一片舞台上,自然有所交集。 伍茗走到近前的时候,他一帮同窗还在讨论。 "要我说,见了符姑娘的舞,我方知道‘惊为天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真是见之难忘呐。" "我也觉着符姑娘的舞跳得实在令人惊艳,他们先前还说公孙大娘的剑器舞方为千古第一绝,我瞧符姑娘的舞才堪称千古一绝。" "可惜无文豪巨擘赋诗作画。" "那倒未必,我听闻卢八疯正闭门作画。" "前头也有诗流传出来了,只不过符姑娘到底为闺阁女儿,戎谨候府不愿坏她名声,故事先封禁了一批。" 伍茗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走出来与同窗说道:"你们既知人符姑娘为闺阁女儿,怎么还公然谈论她?这岂不是失之于礼?" "伍兄。"先前在聊天的一帮同窗站起来纷纷向他行礼打招呼,为首那位解释道:"我们正谈论诗文与史上的舞蹈,符姑娘的舞跳得实在太好,理应被记录史册,我们便不自觉谈起来了,并非有意冒犯。" 另一个同窗则道:"这样好的舞蹈,我们谈论起来自然是带着一腔正气,绝无淫邪之意。" 伍茗皱眉道:"纵使如此,你们也不应该将一闺阁女儿的名字挂在口头上。" 有看不惯他的便说:"人符姑娘这样优秀,我们又不谈论别的,说一说她跳的舞怎么啦?符兄未免管的太宽了罢?" 第20章 伍茗内心气愤,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他们范溪是自己的未婚妻,免得他们说嘴,便道:"我府上与戎谨候府上乃是世交,我就听不得你们这样说一闺阁女儿。" 宽厚些的同窗见他气得脸都红了,忙道歉,"是我们思虑不周,并无冒犯之意,还请伍兄莫气。" 刻薄点的同窗则道:"符姑娘两位亲生兄长也在国子监里头念书,不见他们出来说嘴?" 说着那人斜睨伍茗一眼,"伍兄倒好,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倒带着大义的帽子急吼吼说嘴来了。" 伍茗气得狠了,"他们不制止乃他们过失!闺阁女儿清誉何其重要,他们就这样放任,实非良兄所为。我不知晓便罢,我知晓了我连他们也得说一顿去,看是他们没理还是我没理!" 那刻薄同窗冷笑一声,"你去,你现在便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不知道是哪个坏得冒烟的在人群中补充,"我方才还见到符炬在先生堂里请教先生问题,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撞上他。" 那刻薄同窗一伸袖子,瞥伍茗道:"现在人找到了,不知伍兄可敢与我们当面去跟符兄讨论他家妹妹的教育问题?" 伍茗冷哼,"去便去。" 哪怕是国子监的学生,看起热闹来一样不嫌事大。 很快,浩浩荡荡二三十人便跟着伍茗一起去找符炬。 符炬刚出先生堂便见到他们一大群人走来,还有些迷茫,好声好气地跟他们打招呼,"伍兄,林兄,诸位兄长,不知找我何事?" 那刻薄书生林厉盛淡淡道:"伍兄说符兄教妹不周,非要来说道一二,我们便一起来听听他高见。" 自家妹妹岂容人说嘴?符炬怒气上涌,脸一下涨红了,看着伍茗,问:"不知伍兄何意?" 伍茗原本不想当众说,免得让符炬下不来台,奈何现在赶鸭子上架,他不说也得说,只得一梗脖子,"我先前听到他们在讨论符姑娘,觉得他们实在无礼,便争了几句,难道符兄愿意让自家妹子的名字挂在别的儿郎口中?" 听他这样说,先前讨论的那一伙子书生一下子涨红了脸。 领头的那个嚷道:"伍兄你话怎能只说一半?我们明明是佩服符姑娘舞跳得好,堪与历史上的公孙大娘比肩。这种讨论能与市井中的讨论一样么?" 嚷嚷完,那书生朝符炬作揖致歉,"符姑娘舞跳的实在太好,当日陛下也夸赞了她,她为国争光,我们佩服得紧,便说了两句,实在并非小子们放诞无礼,拿一闺阁女儿说嘴。" 符炬脸色稍缓,却还是正色说道:"还请诸位日后莫说这些话了,有理解的虽能理解,但不理解的传来传去可得传出不好听的闲话来。今日之事便能为鉴。" 说着他瞥伍茗一眼,谁是那不能理解的传闲话之人呼之欲出。 伍茗一听不服气,"如何能说我不理解,谁家好女儿会被人常挂在嘴边?听说符姑娘还是那什么皇都三姝之一,这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符炬没说话,其他皇都三姝的拥护者看不过去了,"咱皇都姝丽不是几乎每五年都会评一次么?这样的美名,你要往歪处想也太龌龊了些。" 伍茗冷哼,"若是被评为皇都三姝便低调待在府中,谁也不会多说什么。符姑娘日日上街,这可就太张扬些了罢?" "嘿,瞧你这话说的,咱们皇都向来宽宥,也不拘着女娘们非得在家,你去街上瞧瞧,多少女娘往来,怎么到你这儿变成了一桩丑事?" 符炬眉目沉沉,死盯着他,"还请伍兄收回前言为好。皇都谁家女娘不学家事?女娘成亲后生儿育女,操劳家务,都得靠成婚前细细学,我家妹妹不过为学着管家,方多出门几回,怎么便成了张扬?" 伍茗口不择言,"怎么别家女娘不必上街学?就你家妹妹要上街,我看这就是轻浮!" 符炬没等他话音落下,直接抄起拳头,一拳往他门面砸去,"我看你妄议别人家女眷,实在是失心疯!" 周围书生一齐惊叫起来,谁都未第一时间去拉符炬。 伍茗猝不及防被符炬压在身下,被打了两拳,气得眼睛都红了,抡起拳头便迎战,"你这粗鲁鬼才失心疯!" 符炬生在将门,手上武功却不怎么好,有时武功马术之类,还得拿丙等。 伍茗一弱质书生,虽比他大几岁,但身量却与符炬差不多高。 两人打起来乃是势均力敌。 堂堂国子监学生,真打起架来也如市井粗人一般,以拳擂,以手抓,以脚踢,不多时就滚做了一团。 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上的衣袍全都脏了。 已经有人跑去叫了先生。 旁边有人劝架,也有人趁机下黑手,踢打了伍茗几下。 伍茗知晓有人趁着混乱打自个,奈何正打着,也找不出究竟是何人背后下黑手,身上痛,心中气,越想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第21章 他们这边打了一会儿,有人突然在人群之外喊到:"莫打了,先生带着校监来了!" 哪怕国子监先生带着校监来了,两人还纠缠在一起。 校监见状连忙喊:"你二人作甚?先生在此,还不快快住手?!" 符炬气喘吁吁,抡着拳头往伍茗身上揍,死活不肯停。 伍茗也还手。 校监上来拉他们,符炬被人抱住肋下,往旁边拖去。 伍茗也被人抱着,往另一个方向拖去。 符炬也浑身都疼,他抬起头来时仍恶狠狠地看着伍茗。 这时候他才发现伍茗不知何时已经哭了,眼泪淌了一脸。 符炬冷哼一声,气顺了点,这才不与他计较。 先生走上前来看了看他们俩,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身为国子监学子,居然倒在地上翻滚打架?真是岂有此理!有辱斯文!我定要上报祭酒,好好给你个教训。" 旁边有仗义的学子忙说道:"先生,实在是伍茗血口喷人,先辱及符炬家人,符炬方动的手。" "就是,伍茗出言不逊,说的话叫我这样的旁人听了都生气。" 先生不为所动,对符、伍二人说道:"我不管你二人谁的不是大些,在监舍内动手就是不对,你二人回去后好好反省,各自做一篇文章交过来。" "是。"符炬与伍茗二人齐齐行礼应下。 他们在国子监里打架的事如何也瞒不住,晚上的时候两家便知晓了。 宁国公被人一状告到了家中,心里憋气得紧,"你这孽畜,如何这般自大?那些话也是你能说的?" 伍茗梗着脖子,"我话又没说错。" 宁国公看儿子这样,若不是顾忌着他身上还有伤,当真想再捶他一顿。 他瞪圆了眼睛训儿子,"什么叫你话没错,那是大错特错,戎谨候家姑娘还未嫁你,行事与你何干?若你实在不满意,咱想法子将亲自退了便是,哪里容得下你这孽畜出去外面胡咧咧?" 伍茗不说话了。 宁国公被气得不成,实在不想看见他,伸手一指,"滚去祠堂好好反省两个时辰。" 伍茗沉默行了礼便过去。 宁国公跟夫人荆夫人商量,"这孽畜犯下这样大的错来,实在叫人看笑话,戎谨候府便对咱们恐怕也颇有不满,你备份重礼,带茗儿过去陪个不是罢?" "老爷放心,过两日我带茗儿亲自去。"荆夫人身子病弱,一张脸蜡黄,却还是不得不操心儿子的事,她眉眼温和,问:"老爷可问清楚了,好好的,茗儿为何会跑去惹这样一桩是非?" "这孽畜。"宁国公长叹一声,"这里头还有四娘的事,四娘去礼部侍郎林家办的茶会上,不知道在茶会上听了什么,回来就跟她兄长说了一通。茗儿也是个耳根子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听闻此事叫仆从出去打听,这一打听就打听出事情来了。" 宁国公说到这里,有些怨怼,"这戎谨候府也是,教女教成这样,一点不着家,成日往外跑。" 荆夫人嗔道:"老爷子说的是哪里话,当时给茗儿定戎谨候姑娘,不就看她泼辣自强立得住么?咱大晋朝又不若前朝那般,拘着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听说开国时候连女子从军也是有的。这样说来,那戎谨候家姑娘也无错处。" "话虽如此,男子还是喜欢贞静一些的女子。" 荆夫人摇头,"娶妻娶贤,贞静温柔又有何用,关键是得立得起来,撑得起一府生计。我儿子我知晓,茗儿样样都好,就是有些迂腐,得有个人管得住他。再说,到了老爷与我这个年纪,难道还只看女娘是否温柔顺从?我瞧溪儿无甚不好。" 宁国公见她喜欢,只得道:"你的眼光素来是好的。" 荆夫人叹口气,"老爷看咱儿子,自然是样样好,在我心中也是,哪怕配个仙女,我都怕委屈了他,然而世上哪有万全之事,我这身子骨你也不是不知晓,我命就是这几年的事了,我若是去了,茗儿内宅没个立得起来的夫人当家,我哪里安得下心?" 哪怕对妻子的病情一清二楚,听到老妻说这样的话,宁国公仍是伤感,握住她的手,宁国公道:"你莫说这样的丧气话,大夫说好好养着,再活个一二十年,看到孙子成家也并非不可能。" 荆夫人拍拍丈夫的手掌,笑道:"老爷莫宽慰我,我心中清楚。这一世能与老爷成为夫妻,再生下三个孩儿来,我已心满意足,别无憾事了,只希望老爷你们日后顺顺遂遂,我便是走也安心。" 宁国公听到妻子这么说,实在不知能说什么,他心中暗自长叹一声,扶着妻子的肩,说道:"待茗儿出来,夫人与他说说罢。少年郎血热,一时冲动也是有,想来戎谨侯府不会太怪罪。" "我知晓了。"荆夫人拉了他手臂,不再说儿子的事,只笑:"老爷可曾用饭,我叫她们做了您喜欢吃的八宝鸭与添味驴肉,老爷与我一道用饭罢?" 第22章 "好,正好叫他们酾酒来,我喝几杯。" 荆夫人病了许久,宁国公并不与她一道住,免得过了病气,两夫妻平时也甚少对着一块用饭。 荆夫人贤惠大方,府里府外整理得井井有条,宁国公极敬重这位原配妻子。 两人相对而坐用了饭,荆夫人让丫鬟伺候宁国公洗漱好,又让丫鬟小厮送宁国公回自己的院子里,这才让丫鬟去叫了二儿子跟小女儿过来。 伍茗鼻青脸肿地在祠堂里跪了两个时辰,浑身上下难受得不行。 伍四娘听说兄长因为范溪在国子监与人打架,还被打成这样,回来又要挨罚,心里更是暗恨范溪扫把星。 兄妹俩被叫到荆夫人跟前来,神色都不怎么好。 荆夫人没训他们,先是带着他们一道再用了回饭,又让丫鬟拿来伤药细心帮儿子擦了,这才柔声问:"茗儿可是不喜欢符家姑娘?" 伍茗因为范溪挨骂挨打,心里早不忿,对着亲娘他也不掩饰,直接了当说:"这女子未免太轻浮了些。" 荆夫人温和的目光看着他,"外头对符家姑娘的评价可都是恶评?" "这倒不是。"伍茗老实摇头。 荆夫人又问,"若是咱家不娶她,她可就嫁不出去了?" 伍茗又是摇头,他虽然不喜欢范溪,但经过这么些日子打听,以及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他已知皇都里仰慕范溪的儿郎还挺多。 荆夫人叹口气,"既然如此,你怎会觉得娶了她,对于她来说便是恩惠呢?" 伍茗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若真没有,你就不会百般挑剔。"荆夫人看着他,道:"你再好好想想罢。" 说完荆夫人不理他,又转向伍四娘,"四娘,我听说你也不喜欢符家姑娘。" 伍四娘咬着下唇,小声说道:"我不喜欢符家二姑娘,对大姑娘却是喜欢的。" "那你可知他家大姑娘仅是养女?" 伍四娘不说话。 荆夫人温柔的摸了摸她脑袋说道:"你们都是国公府出身,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对一些东西可能就不那么看重,你们去问问你们庶兄,若是让他求娶,他情愿娶人家的嫡女还是娶人养女?" 这下两人都不敢说话了,他们就是再天真再不谙世事,也绝无可能认为养女比嫡女好。 荆夫人又道:"我未见过那位符家养女符大姑娘,不过听说她对符二姑娘极是不喜,早年身世为被揭穿时还说过符二姑娘的不是,今年才停歇下来,可有此事?" 伍四娘自小在皇都长大,以前也没少出去交际,同一个圈子的女娘互相说过八卦,以前符雪又不谨慎,有许多话流传了出来。 伍四娘擦擦眼角,"娘,是我失察。" 荆夫人见他们兄妹两个神色变换,"区区一个符雪就糊弄住了你们兄妹俩,世间险恶,你们不多思多想,以后恐怕一辈子都要被人当枪使。娘不在了,可有人护得住你们?" 伍四娘听她这么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娘。" 伍茗也哽咽道:"是孩儿错了,辜负了娘亲的心意。" 荆夫人挨个摸摸他们脑袋,"你们与符二姑娘多相处一些时日便知晓了,她最爽利聪慧不过,还未相处,你们怎能就这么厌了她?" 伍四娘低声,"孩儿知晓了。" 伍茗也道:"明日我会跟符家兄弟道歉。" 伍家兄妹俱已认错。 戎谨候府这边,秦夫人见儿子鼻青脸肿回来,心里心疼得紧。 等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秦夫人忍不住恼怒道:"那宁国公家公子嘴也太坏了些。" 符炬顶着一脑袋药膏,开腔:"他倒不是嘴坏,他是心坏。溪儿在春兰祭上舞跳得那样好,哪怕陛下也夸她,偏那姓伍的叽叽歪歪,话难听得令人想将他嘴巴缝上。母亲,我看那样人嫁不得,等父亲回来,我定要跟他好好说说,我们还是退亲罢。" "这个……"说到这里,秦夫人却迟疑了,"他年纪还小不懂事也正常咯,因为这等小事退清,你妹妹以后恐怕便很难嫁了。" "不嫁便不嫁。"符炬豪气冲天,昂着小脑袋说道:"我瞧妹妹也不是很想嫁,她若是不嫁人我便养她一辈子。" 秦夫人刚帮他抹完药,闻言反手拍了他肩膀一句,"这话也说得?你妹妹要不嫁,你看得惯,你夫人可看得惯?她若老了,谁来奉养她?" "妹妹本事得很,何须担心这个?"符炬道:"若妹妹是男儿身,我必不如她。" 秦夫人道:"再如何‘若’,你妹妹这一世也是个小女娘。" 符炬心中不以为然,纵使小女娘,他妹妹也是最好的小女娘,万不能嫁与伍家那小子。 不一会,下学后顺便去拜访同窗的符岚也回来了,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看弟弟这一脑门伤,气得放狠话道:"这伍家小子倒会选好时候,若我在,定要打得他便成酱料铺子,叫他尝尝酸甜苦辣咸的滋味!" 第23章 秦夫人脸一板,"你要是敢把人打成这样,看你父亲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符炬气哼哼,心里暗下决定,明日无论如何也要讨回场子来。 范溪还在忙她的香露。 她的香露陈化得不错,有好几款香露已经能闻到十分纯正悠远的香味。 只要再过一个月左右,这批香露便能上市,赶上过年,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定价她也不往高里定,外面咔云、大食、婆罗港来的香囊、香料等卖五百两银子以上一两,她这香露也这样定价。 到时候定制好了特制的瓷香水瓶,往外面一买,别的不说,万儿八千两银子总挣得回来。 按照他们说好的,府里一半,她自己一半,一年有五千两银子已经很够花了。 范溪心里暗暗想,到时过年给父母及三位兄长另外准备些礼物,攒两千两,到时她大兄他们守孝出来,这笔银两刚好给他们打点关系用。 制香露暴利是暴利,却也实辛苦。 范溪最近整个身心都扑在这上头。 好在春兰祭她要表演的部分已经过了,管家也学得差不多,平时的功课时不时上一上就行,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忙,抽空出来还是比较容易。 今日她跟香露坊的工匠讨论香露瓶子。 范溪打算用瓶口螺纹,每一个瓶子都配唯一的盖子,保存的时候拧紧盖子就行。 瓶口处则蒙好几层绸缎,使用香露的时候将瓶口倒过来,香露会慢慢湿透绸缎,再举起瓶子,将透出来的香水抹在想抹的地方。 在没有滴管、喷嘴的情况下,范溪觉得这个法子已经不错了。 她本还想做走珠的形式,用竹珠子也行,用木珠也行,不过那个制作难度比较高,而且不那么容易保存,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跟工匠讨论得有点久,冬天天又黑得早,一不小心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家人都已经回来。 大家正在讨论伍茗的事情。 范溪听得一头雾水,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今天伍茗说她坏话,被符炬揍了一顿。 范溪连忙向符炬行礼道谢:"多谢三兄为我出头。" 符炬大手一挥,道:"这有什么好谢,我又不是死人,别人说我妹妹我哪里忍得住?" 范溪心中感动,抿着嘴没说话。 一家人都回来了,底下人送饭菜上来摆桌准备用饭。 戎谨候倒没对这件事有太多的评价。 符炬一直愤愤不平,低声嘟囔要退婚。 符征看父亲一眼,又看看弟弟,打圆场道:"上牙还有磕着下牙的时候呢,他年纪小,想得不周全也是情有可原,莫跟他计较。再说,溪儿要不是今年明年嫁过去,还有好几年,且往后看罢,若他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们再做打算。" 符炬气哼哼,"就凭他这资质,顽石再怎么打磨也打磨不成美玉呐。" 戎谨候亲自给他夹一块子菜,"行了,行了,别叨叨了,赶紧用饭,有爹在还能叫溪儿吃亏不成?" 戎谨候与秦夫人感情不如何,对几个儿子却极好。 在这个多子多福的时代,他那么多房姬妾,愣是没叫任何一房姬妾生下孩子来。 他也不似别的父亲,动不动叫儿子孽畜,请了家法要捶。 符征三兄弟都与父亲挺亲近,有什么话也愿意与父亲说。 范溪看桌上都在讨论她的婚事,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她是女娘,又是小女儿,这种大事她私底下插一两句嘴可以,在大家面前大喇喇讨论,却不怎么合规矩。 尤其符雪还在,范溪不想留下把柄。 秦夫人宽慰范溪,"这个年纪的儿郎,一时钻牛角尖也是可能,待他想明白了便好了。他不是有两个妹妹么?溪儿,你什么时候得空了请他妹妹来家里喝茶,多处几次,他家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范溪应下,"母亲,我知道了。" 秦夫人又道:"我这还有两块老安浦的茶饼,待会让人给你送去。这些老茶饼最是养人,你们小女娘喝了好。" 范溪笑道:"谢谢母亲!" 符雪就在旁边坐着,听他们说话也不敢开口要东西,只是越发沉默。 饭后,戎谨候让范溪跟他去书房。 范溪一进书房便道:"爹,我没事,我不介意他那些话。我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惧流言蜚语。" 戎谨候赞许地笑笑,"这样看便对了,人生在世,哪个背后无人说?" 范溪点头。 戎谨候撩起衣摆,坐在椅子上,问:"溪儿,你可看好这门婚事?" 范溪心里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她爹会问她这个问题。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嫁谁都是嫁,她内心中对比了一下,嫁伍茗其实还是不错的选择。 第24章 伍茗在整个贵族圈子来说,风评其实还好。 他今年十六,年纪不算大,身上却有了秀才功名。若是再给他几年,他考举人考进士应当也不成问题。 纵使考不上举人、进士,有这个秀才出身,拿银子去捐个官,前途也不错。 伍茗出身宁国公府,乍一看,名声仿佛不显,然而国公府之下,不知道多少亲朋故旧,背后有多少关系网。 别的不说就凭这个关系网,范溪要生了孩子,以后将孩子教养出来,凭她的本事,手里有银子,背后有关系,又有兄长们撑腰,日子肯定能过得不错。 在皇都,有官爵的人家细数起来其实没那么多,要找一个年龄相近,性子清正,人还上进的青年真不容易。 范溪不是真的小女娘,她心里知晓戎谨候为她花费的心思。 想了一圈,她再次点点头,道:"爹,我愿嫁给他。" 戎谨候欣慰道:"你愿意就再好不过,他此时虽迂腐了些,会出此事背后却是有人挑拨,兼之年纪还小,想得不大清楚,过段日子,你再观他行事,便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范溪点头。 戎谨候摩挲了下膝盖,道:"还有一事。宁国公夫人身子骨不太好,也就这两年的事了。" 范溪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她抬起清澈的眼睛看戎谨候。 戎谨候道:"我瞧你养娘家,婆媳处得不好。往后你应当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范溪一个激灵,这才忽然想到了这点。 她没穿越之前,二十一世纪,尚有许多女性不愿意与婆婆相处,更别提现在。 这里的婆婆权利极大,任谁给人当儿媳妇都不容易,除非是公主,能另建公主府。 就拿他家来说,哪怕秦夫人还算宽厚,嫂子马想每天早晚也得请安,管家,伺候饭菜,还得担心久嫁自己无孕,婆婆会给丈夫纳妾。 若是无婆婆,这些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公公手再长,也伸不到儿子的内宅来。 到时候嫁过去,万一与丈夫关系淡淡,手里捏紧了后宅大权,有钱有人,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尤其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丈夫要是不行,塞给他几个小妾让他一边去便是,半点碍不着眼。 范溪如醍醐灌顶。 宅斗什么的,对于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来说,真不够看。 范溪看着她爹,忍不住红了眼眶。 戎谨候叹一声,整颗心都酸软了,揉揉她脑袋,"这是做甚?" 范溪看她爹一眼,忽然过去轻轻抱了抱她爹,整张小脸儿埋在她爹怀里,"爹,您对我太好了。" 戎谨候虚虚揽了一下香香软软的小女儿,心都快化了,"说什么傻话,我就你一个女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范溪还没来得及给宁国公家姑娘送帖子,伍茗便亲自过来道歉了。 他道歉道得很诚恳。 这么一个翩翩少年郎,红着脸亲自上门道歉,就差没负荆请罪了。 戎谨候府谁都没好怪罪他,就连符炬都只是气哼哼说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伍兄你日后切莫那麽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了。" 伍茗又鞠了个躬,"是,为兄定然不会了。" 秦夫人和善地拉着他的手,笑道:"以后你们便是兄弟了,要好好相处,莫吵嘴打架。阿茗有空也常来家里玩。" 伍茗"哎"地应了一声。 他脑袋左右转了转,其实有些想见到范溪。 自从订婚以来,两人虽送了礼物,但却没见过面。 上回范溪跳舞之时,他被师长叫走了,也能见到范溪的人。 外头将范溪传得有些玄乎,伍茗心里着实有些好奇,他未婚妻究竟长得什么样。 他自持礼数,不好在外面刻意去见范溪,好不容易上戎谨候府的门,他却是想一见的。 这年头说男女大防不若前朝紧,若有家人在,双方见上一面也没什么。 秦夫人笑眯眯地叫他吃糕吃茶,却始终没有叫范溪出来相见的意思,伍茗坐着等了又等,灌了一肚子水,憋得下腹鼓胀,最终不得不告辞回去。 范溪对伍茗倒没什么好奇之心。 她知道这个人长得不差,身量也高,差不多就行了。 十二月末,范溪在父兄的帮助一下推出了三款香露,一款以檀香为主的复合香,一款清淡幽远的调和香,还有一款则是淡淡的木樨香。 最前面那一款针对男子,中间那款男女皆可用,最后一款则是女子的常用香。 范溪的香露铺子就这么在皇都里开了起来。 戎谨候府谁都没出面,在戎谨候的帮助下,范溪请了一个名唤陶妆如的珈洛卡商人。 陶妆如金发碧眼,身材高大,为人很有几分英俊,他来大晋王朝做生意已经五六年了,大晋话说得非常好。 第25章 无论哪个朝代的人,对来自异域的东西总有几分感兴趣。 尤其是这种人们不成见过的香露。 范溪打算将这是作为一个噱头,尽量吸引客人过来。 为了提高店里伙计们的积极性,范溪采取分成制,给陶妆如和店里的所有伙计一共分利润的半成。 以檀香香露来说,檀香香露一瓶卖六百两银子,利润大概五百两,陶妆如跟店里的伙计能分得二十五两。 这两又不是平均分成,每卖出一瓶,陶妆如能分十两,卖出香露的伙计分十两,剩下的方是其他伙计的月俸。 戎谨候听到这个法子忍不住看向小女儿,"你这办法倒是新奇。" "调动积极性嘛。"范溪道:"这香露卖得那样贵,能否卖出去,卖多少瓶?主要还是看他们那些接待客人的伙计,多给他们的点甜头,他们自然就会多费点心了。" 范溪手底下还有布料行、杂货铺等好几个铺子,这些东西都走平民路线,卖的东西也不贵,可谓物美价廉。 光凭这几个铺子,她每月都能收到五六十两银子。 这个香露铺她打算走顶级奢侈品的路线。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忙里忙外,这香露在整个王朝都是独一款,要是卖便宜了都对不起她这番辛苦付出。 既然是奢侈品,伙计们的待遇也不能差。 相对于范溪的信心,符炬他们很是忧心忡忡,"溪儿,这香露卖得这样贵,当真卖得出去么?" 最便宜的木樨香露都要三百两一瓶,够得上皇都一家四代同堂的人家一年嚼用。 范溪自信一笑,"你们且等着罢,这香露不仅卖得出去,若运作得好,生意怕还不差。" 这种最能昭示身份的香露,只要打开了市场,多得是权贵愿意买。 范溪前世没少见那些一掷千金的土豪,几百两的东西说便宜不便宜,与豪门勋贵来说,说贵也真不贵。 范溪自信归自信,十二月十八开的业,临到年前十二月二十八,店铺歇业,偌大一个店铺,只卖出了五瓶子香露,两瓶檀香,两瓶调和香,一瓶木樨香。 檀香香露六百两一瓶,调和香香露五百两一瓶,木樨香露三百两一瓶。 范溪这家香露铺子总收入两千八,她为开这个铺子,前后左右折腾,又是买材料、又是买仪器、又是买铺子,还请了不少工匠,扔了不少银两进去,起码花了八千两。 折腾了那么久,一开业,连本都没回来。 符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捂住嘴在自己院子里笑出来。 符征几人也很忧心,担心生意太惨淡,破坏妹妹的心情。 兄弟几个还私下商量了一番,决定年礼给妹妹备厚一些,补贴一下她开铺子亏空掉的银钱。、 为此,符征几个还特贴心地与父亲说了一番,让他过年莫提这件事,免得坏了妹妹的心情。 戎谨候看着几个不通庶务的儿子,摇头直叹气。 他问:"你们如何会觉得溪儿亏了?" "亏倒是没亏,这不是卖不出去多少么?"符炬小声道:"我听说那些香露还是几家香铺买去的。" 一旦明年他们研究出了更便宜更好卖的香路,范溪这边基本就没什么事儿了。 皇城根下什么人都有能工巧匠无数,符炬还真不觉得他妹妹手中的香露方子能保密多久? 戎谨候摇摇头,"她制作一瓶香露才几个本钱?卖得那样贵,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都足够了。" 符征他们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怕就怕三年都开不了张啊。 范溪是家里除戎谨候之外最不急的人。 制作香露的时候她做了不少弊,许多技术都是直接从后世拿过来的。 在没有相关技术积累的情况下,范溪相信相关技术壁垒绝对没那么好破,别说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就算给他们百八十年,他们也复制不出来她这边的香露。 一时间没打开市场有什么要紧? 过个几年,还怕名气传不出去么? 眼看就要到正月,过年的气氛传出来了。 戎谨候府早已经挂上了红彤彤的大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喜庆。 各庄头以及各路手下都送孝敬来了,府里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 范溪跟嫂子马想一道打理家务,年下事情多,人情也多,这些事须慎重,秦夫人也会多看几眼。 范溪跟马想都是能干人,秦夫人连看了几日,看她们处理事情井井有条,便不错眼地盯着了。 涉及到给亲家送的礼,秦夫人提醒一句,"你二兄定亲的魏家那头,年礼莫忘了加厚一些,伍家的年礼也要加厚。" 符岚定亲定的是唐武府巡抚之嫡长女,也是权臣之后,与这样的人家来往,万不可怠慢。 第26章 至于宁国公府,这也是世家,两家儿郎先前还打过架,虽说重归于好,年礼却也得加厚一些,以表示亲厚重视。 马想范溪皆应下。 范溪笑道:"待我与嫂嫂理了礼单,再来请教母亲。" "去罢。"秦夫人笑道:"送去伍家的年礼,你莫忘了送你制的针线。" 范溪点头,"母亲放心,鞋袜、衣裳、抹额之类女儿都做好了。" 这些小东西也不用她亲手做,下头的丫鬟们做好了,她拿过来略绣几针表示自己的心意就行了。 绿鹦聪慧细心,早就帮她备下了相关东西。 将伍茗定义为未来人生合作伙伴之后,范溪对他的态度随意了很多。 范溪倒不是失礼,只是心里不那么看重了。 既然不看中,范溪自然没有必要亲自给他做衣裳鞋袜。 范溪天生有股豪爽之气。 过年送年礼,她除了常规年礼之外,还给亲朋好友每人送了一小套香露。 勘宁郡主,史子娴,伍四娘……等人都收到了范溪的礼物。 范溪还贴心在礼物旁边配上了用纸笺写的使用说明。 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娘,大家最是爱美爱俏不过。 几人都当场用上了。 走亲访友的时候在耳后,手腕等处涂一点香露,整个人都是香香的。豆,豆,网。 不同于那种熏香熏出来很快便淡得闻不到的味道,这种香露十分持久,且会慢慢挥发,基本每个时辰香露散发出来的味道都有细微的不同。 冬日大伙穿得厚,暖融融的香气一传出来,配合着少女娇美的脸庞,别提多动人。 范溪跟着走亲访友,收到她香露的人都对她的香露赞不绝口,偏偏连下铺子已经关门,要到初八以后才开市。 香露传出去,那些眼馋却没能用上的女娘与小女娘们内心中都憋了一股火。 范溪听到丫鬟们打探来的消息,心中挺高兴。 再怎么着,一开年,不差钱的勋贵们都会试着过来她铺子里买香露。 她也不贪心,能卖出二三十瓶,她这茬香露的收入就差不多了。 刚好过完年开春,她可以令人蒸腊梅香精、蔷薇香精等,春夏用再合适不过。 范溪正喜滋滋地盼望着。 年初九那日,戎谨候府突然收到消息,说宁国公夫人病重,眼瞧着已经不太好了。 宁国公夫人身子骨一向不大好,已经不好了近十年。 别看她身体虽差,但有太医诊治着,有名贵药材养着,在戎谨候府的预计中,宁国公夫人怎么着也能撑到三五年,没想到变故说来说来,她说不行就不行。 戎谨候府收到消息,也是宁国公府想着伍茗与范溪已经定亲,能不能先成亲冲冲喜,将宁国公夫人的命吊回来。 范溪知道后一下就懵了。 她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要嫁,但是不想现在就嫁啊! 她才刚到虚岁十六! 戎谨候听闻这事心下也不乐意。 他就这么一个嫡女,怎么可草草嫁出去? 宁国公与戎谨候在书房里说了半日话,范溪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是感觉结果不太妙。 不好问家人,范溪让绿鹦悄悄去打听。 结果很快打听出来,说今年天气太冷,过年又赶上倒春寒,宁国公夫人过年的时候不小心风寒着了凉,身子便坏下去了,整日咳嗽不停,还咳出血来了。 范溪心中一沉,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旦肺出了问题,有肺炎甚至肺痨那结果基本上是无解。 怪不得她病得那样重。 宁国公不知与戎谨候谈了些什么。 最终双方还是达成了一致,就近算了个好日子,决定在二月六号送范溪出嫁。 现在已经一月初九,离范溪出嫁的日子只有二十多日,一个月都不到。 两府都未提前准备,现在要赶嫁妆制嫁衣,准备所有零零碎碎成亲的东西,别提多繁琐。 范溪也没空出门了,她被关在家里备嫁。 箭在弦上,阖府人没一个过来问过范溪的意思,更别提问一声她愿不愿意,所有人都默认她她愿意,并打算尽快嫁出去。 范溪有一回跟她爹提了个话头,隐晦地提出并不想那么早嫁的意思,她爹叹了口气,脸上表情有些心疼,却没有应和的意思,范溪瞬间明白她爹并不希望她悔婚或者发生其他不体面的事。 范溪其实心里明白,戎谨候虽疼她,但侯府里那么多个孩子,还有阖府名声,总不能任她胡闹。 两家亲事是早就定好了的,现在只不过将婚期提前一些,她压根没有理由悔婚。 范溪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地接受这样的命运,嫁一个人,生几个孩子,衣食无忧一生。 第27章 这一天真正快要到来的时候,她心里慌得不成。 她重活一回,并不是想过上这样被圈养一样的生活。 她从未懒惰,也没想过依附男子而活。 前世喊了那么多口号,什么天赋人权、自由平等,她以为她早已经这些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临到做出重大抉择之前,她脑海里还满是这些。 这一日,范溪又在绣嫁衣。 绿鹦见她神色不好,过来握她的手,温暖的手心覆在她有些凉的手背上,担忧地看着她眼睛,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我没事。"范溪抬头朝她笑了笑,继续低下头去绣嫁衣。 在某一刻,逃婚的念头经常会涌上来。 当年她在村里的时候,家贫无食,亲病无药,她和兄长们认识,用双手将一餐饭一顿药给挣了出来,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范溪并不觉得她如果逃出去会活不下去。 她不是娜拉,她就算出走,她也有足够的资本。 可是—— 范溪眨眨眼睛,在内心中叹口气。 府中大家都对她很好,哪怕对她最差的秦夫人也经常关心她,给她送些东西。 范溪不太做得出连累一府人的事。 荆夫人的病情越发严重,哪怕太医手腕高超用药吊着她的命,也吊不了几天了。 宁国公府跟戎谨候府都在积极准备婚事。 所有东西都是大红色,这一场红中又透着白与黑的肃穆与悲哀。 大家都明白,荆夫人也就是这一二十日的事,哪怕范溪跟伍茗成亲,也起不了多大冲喜的作用,顶多能安慰荆夫人一番,让她看见小儿子成亲,叫她别带着遗憾合眼。 范溪心里总有一丝不甘,她常怔怔对着外面出神。 她也不知道那丝不甘从哪里来,就是觉得好像不能这样将自己随随便便嫁出去。 她上辈子就未遇见过爱情,重活一世,不能也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 离成亲礼还有六日,范溪突然不知道怎么病了,整个人烧得通红,跟火炭一般。 太医院的人连夜赶来看,看了怀疑她是情志病,思虑成疾。 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赶来的老太医把了脉,最后说道:"现在天气还凉,小女娘还在长,人格外得注意些,身子骨弱,由累着了,一着凉,这病便发出来了。" 秦夫人对太医道了谢,又忧心忡忡地问:"我家溪儿过几日便要出阁,不知她的病何时能好?" "说不准,总得要数日。到时烧应当能退下来,彻底好转老夫倒是不太有把握。"老大夫说完又补充一句:"即使出阁,当日还是简略一些,尽量别累着,也莫见了风。" 太医说得很谨慎,秦夫人听了无可奈何,只得让丫鬟加紧煎药,小心照顾。 范溪这一病,阖府人都跟着着急起来。 大家都怕误了婚期,更怕这是什么不吉利的兆头。 有时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范溪这一病的消息刚传到宁国公府,宁国公府也传出消息来——荆夫人去了。 范溪病得迷迷糊糊,被绿鹦告知这消息的时候怔了一怔,"先前不是说还能挨上几日么?怎么这就去了?" 绿鹦低低安慰,"躺在病床上也苦,在睡梦中去了反倒是一种福气。" 范溪还生着病,身上使不上力气,她靠在床头,"那我们亲事如何?" 既然有大丧,婚嫁自然得停了,宁国公府的人得准备服丧。 范溪也就问这一句,她心里清楚。 她眼睫半垂,心里既有几分庆幸,又有些讨厌自己卑鄙。 荆夫人是个顶好的人,如果不是自己要做她的儿媳妇,范溪说不定还会在心里为她祈福。 绿鹦多少知晓范溪的心思,柔柔道:"婚约之事老爷夫人等会出面,小姐不必多耗费心神,还是赶紧睡会罢。" 范溪浑浑噩噩点头,"行,那我再睡一会儿,天黑叫醒我,我想跟父亲、母亲说会儿话。" 绿鹦与晴雪俱轻声应了,帮她擦了擦额头,脸颊,脖子跟手心的汗水,服侍她继续睡。 晚上,戎谨候听说女儿想与自己说话,用晚饭后特地过来一趟。 他这几日也忙,除了要上朝之外还得搭把手帮宁国公那头一把,今日他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即便如此,到了女儿这边,戎谨候见女儿沉沉睡着了,先低声关心一番,"溪儿今日可用药了,大夫过来诊治说了什么?" 绿鹦小声回禀,"大夫说小姐病情已好转,再修养个五日十日应当便差不多了,方子在这里,请您过目。" 戎谨候是读书人,多少懂一些医理,一目十行,看过方子之后,他坐在床前看了看女儿,见女儿的脸色不若前几日惨白,微微放心了一些。 "溪儿今日可用饭了,用了些什么?" 第28章 "按太医吩咐,小姐用了大半碗鸡汤炖的鸡丝粥,配着几筷子小菜。太医说补一补反而能好得快一些。" 戎谨候颔首。 范溪睡得并不沉,他们在另一边说话,范溪很快就睡醒了,她迷迷糊糊看了父亲一眼,喊了一声,"爹。" "爹在这。"戎谨候跨步向前,坐在床前,柔声道:"感觉可好些了?" "好多了。"范溪有些艰难地坐起来。 戎谨候与绿鹦连忙扶她。 "爹。"范溪喊了一声,咬了咬下唇说道:"我想去祭奠荆夫人。" 戎谨候听她这么说并不赞同,"你身上还病着,待你病好了再说。" "过几日便好了。"范溪气息有些弱,"我乃她未过门的儿媳妇,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不去送送她,说不过去。" 说话间,范溪的眸子里带上了祈求,"爹,您就让我去罢。" 戎谨候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下来。 过后,戎谨候盯着女儿,问了一句:"你不是不太想嫁么?怎么又想着去送一送她?" 范溪抬眼,眼里带着愧疚,"可能正是因为我不想嫁,没帮上忙,她才去得那样早,去之前也没看到伍茗成亲。" "你呀,"戎谨候揉了揉女儿脑袋,"你就是心地太软了,你还未嫁过去,又不算她家人,何必愧疚?" 范溪不好说,她前几日不想嫁的时候,病得迷迷糊糊还曾想过,要是荆夫人死了就好了。 她要是死了,宁国公府办丧事,自己自然也不必嫁过去。 这样的念头太阴暗,范溪不能与她爹说。 戎谨候不大同意,范溪继续求道:"到底一场缘分,我还是去祭拜一下罢。" 戎谨候见她这样,最终还是松口,"过几日再看,宁国公府还得停灵,请僧侣超度,等你病好一些再过去。" 这个时代的人都很脆弱,说没就没,有时候人甚至因为喝了一碗凉茶,就病故了。 戎谨候挺担心自己这个小女儿。 范溪坚持要去送荆夫人最后一程,戎谨候与秦夫人便带她去了。 本来,未婚嫁的小女娘不应该过问这些婚丧嫁娶之类的事,奈何她坚持,家里也就随她的意。 过来参加葬礼之人皆领到了白布条,范溪也领到了一条,系在手臂上。 荆夫人已停灵七日,尸身放在棺材之中,层层布料裹着,上面盖上了绣着吉祥花鸟纹路的大被,只能模糊看见一个凸起来的人形。 天气冷,倒无异味。 范溪跟着秦夫人来到灵前,秦夫人是鞠躬,范溪则行跪礼。 行了礼,上了香,范溪跟着秦夫人出去,才看见守在一旁穿着丧服答谢宾客的伍家兄弟。 范溪凭感觉认出了伍茗,两人对视了一眼。 范溪轻声说道:"节哀。" 伍茗抬头看她,发现面前的小女娘果然容貌极盛,美得甚至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她身上还带着病气,雪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看着跟身上系着的白色丧带一个颜色。 伍茗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眼前的女娘正是母亲苦心为自己求得的未婚妻。 这小女娘果然样样都好,相貌好,家世好,人也好,怪不得母亲一直劝自己要好好抓住。 伍茗想起范溪未及笄前家里重金寻了一套绿宝石首饰。 那样好的绿宝石,连四娘看了都眼馋,求了母亲好几次想要戴这套宝石,母亲都未应允,后来他才听说这套绿宝石首饰被送到戎谨候府上去了。 想必那时候母亲就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她才会费尽心思寻来这样的宝物,快人一步先定下这小娘子。 伍茗想到这里眼圈又红了,母亲样样都好,为他们操心了那么多年,他们长大了却未来得及报答母亲,母亲便已撒手人寰。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伍茗垂下眼睫,低低对范溪说了句,"多谢。" 范溪听了也伤感,垂下脑袋没说什么,跟着秦夫人回家去了。 范溪这一病病了一个多月,大夫说她小时候吃的苦比较多,底子没打好。 现在病了倒不是什么坏事,正好趁还在长身子的时候好好调理一番,将身体调养出来。 戎谨候与符征三兄弟一听心疼得不得了。 戎谨候府自然不缺补品银钱,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流水一样送进范溪院子里,一日三顿的药膳,吃得范溪都快反胃。 伍茗要守孝守三年,范溪跟他定了亲,也要三年之后才能嫁过去。 范溪并不介意,她心里恨不得越晚嫁过去越好,不过这话不好对外人说。 伍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范溪低调了许多。 她现在除了管理手上的几个铺子之外,每天看看书上上课,大部分时间还是发呆,修养身体,日子倒过得悠闲。 第29章 她的香露做得很成功,她不亲自坐镇,香露产量比较低,一个月大概也就产五六十瓶。 这点产量,刚好差不多卖完,而这个月的香露卖完,下个月又差不多出新品,每个月都有新的香露,给顾客带来极大的新鲜感。 她这香露生意很不错,每个月都有一万多两利润,在与府里一分,每个月五千多两,比许多公侯之家一年的收益还高。 戎谨候正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们这又是正经生意,别人不知晓成本究竟有多少,因此猜到她们这铺子肯定能挣钱,却也没人敢打坏主意。 范溪背靠大树好乘凉。 为了安稳经营,范溪还搞了个限购政策,每人每月只能购买三瓶香露。 她还让伙计尽量记录下客户信息,每一个批次的香露被谁买去,买了几瓶,账册上大多记着。 只要在她们的香露铺子购买过产品,第二个月新的香露上市的时候,范溪便会让人给在皇都的老客户送去喷了新香露的花笺,邀请她们过来逛逛。 通过各种各样的营销手段,加上范溪她们的香露本就够优秀,她们的香露卖得很不错,且有长盛不衰之势。 范溪很少露面,却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一府人都对她佩服得紧。 范溪很低调,今年府里发生了不少事,六月份,符岚的妻子——唐武府的巡抚之女徐廉姝进门。 八月份,大嫂马想被诊出怀有身孕。 九月,符雪定亲定给了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举子,而符炬的亲事,秦夫人也在相看。 府上都是喜事,范溪这边倒是冷清了些。 好在范溪回来之后,戎谨候府一直有阖府主人一道用晚饭的习惯,范溪不至于说完全不交际。 这日,范溪过来用饭,二嫂徐廉姝一见她便笑,"说曹操曹操到,小妹,我们正说起你呢。" 徐廉姝长相清秀,性情活泼,虽是嫡长女,却很有些天真不谙世事的味道,阖府人都喜欢她。 正因为她这样的性格,跟嫂子马想也处得极好。 她嫁进来之后,婆婆慈爱,丈夫相敬,妯娌易于相处,大姑子为人冷清傲气些,却不是府上的正经姑娘,小姑子较少出来玩闹,却是再友爱不过的人,全无她未出嫁时在闺中好友那儿听说的姑子都刁蛮之事。 徐廉姝日子过的极为舒心,一张脸红里透白,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很爱笑。 一家人在一道时,常听她引出来的欢声笑语。 范溪很给二嫂面子,笑:"嫂子说我什么?" "说你在去年春兰祭跳的那曲《祭舞》,这一场舞可真谓名动天下,今年又出了好几首诗赞颂,说是在西戎里传回来的。" 徐廉姝眨了眨眼睛,满脸都是佩服。 范溪笑笑,"都是陛下天恩,我们日子才过得那样和顺,大家也有心思欣赏歌舞。若我大晋朝弱些,他们那里会一片赞颂之声。" "话是这般没错。"马想笑,"我父亲也说,现在天下太平繁荣,连做官也轻松些,他们以前出来考个举人,还得担心一出来是否能回去,都要结伴方敢上路。现在倒好了,天下太平,行商跟读书人也能出门行万里路。" "咦?"范溪抬眼问秦夫人,"母亲,是真的么?以前出门真这样难?" "是真的,先前人们出门都得带上健仆,挽上弓箭刀枪,即使这般,时不时还得担忧碰上剪径大盗。" "那先前的读书人还信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 "信,怎么不信,你看的那些游记不就这么写出来的?"秦夫人道:"只是先前出门分外凶险一些,经常一去就回不来了。" 见在座诸人情绪一下低落下去,秦夫人道:"都是开国初乃至开国前的事了,现在倒还好,每年新出的游记都格外多一些。" 一说到游记,徐廉姝又忍不住道:"这个月书斋里送来好几本游记,妹妹,你那里可有?" "应当有罢?"范溪不确定,"最近天冷犯懒,好几日没看闲书了。" 又是一年十月底,皇都已经下过好几场雪。 范溪院子里没地龙,得靠手炉与脚炉,天气那样冷,她除了完成功课之外,倒真的很少再看那些闲书了。 她们正说话,戎谨候带着儿子们掀门帘进来。 "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父亲。" "爹。" "老爷。" 大家站起来,各自打过招呼。 马想与徐廉姝都是儿媳妇,不好意思与公公说话,退到一旁去了。 范溪笑道:"嫂子们给我介绍游记,最近犯懒没怎么看游记,也不知道书铺最近出了好几本新游记。" 戎谨候将披风解下,交给丫鬟,殷殷叮嘱道:"最近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天阴沉沉,纵使点了蜡烛也不够亮,游记暂时莫看,等天晴了再看罢,女红也莫做,莫熬坏了眼睛。" 第30章 范溪前几日方送上给父母兄嫂做的护耳护膝与抹额,戎谨候一边欣慰一边心疼。 范溪笑笑,"我知,多谢爹爹。" 戎谨候落座,大家才各自坐下。 符炬笑嘻嘻问:"今日吃什么,这么冷的天,吃锅子罢!我记得后院不是还有一只西北来的羊?不如今日便吃羊肉锅子?" 秦夫人嗔道:"你要吃锅子,现在方说,哪里来得及?" "哪里来不及?让他们抓紧时间宰杀便是,用不了多长时间,溪儿不是弄了什么火锅底料么?"符炬一想到范溪熬的火锅底料就有些想流口水,"厨房肯定吊着老汤,炒化了火锅底料加点老汤,让他们连铜炉子一起送上来便是,若是羊来不及杀,先送鸡、鱼、肉、圆子等上来,冰窖里定有冻着的。" 戎谨候见他都安排好了,想来馋得厉害,便笑着应允,"让个人传话便是,自家人用饭,晚些用饭也不要紧。" 符炬高高兴兴吩咐人去了,还特地让厨房做好蘸料,等会儿一起送上来。 好几味蘸料都是范溪贡献的方子,她前世跟朋友出去吃火锅时没少收集这方面信息,府里用过几回,对她的方子赞不绝口。 说起西北羊,范溪倒是好奇,"怎么还有人给府上送西北来的羊?" 这年头交通不便,要吃到大老远来的羊可不容易。 戎谨候身形一僵,很快若无其事道:"故旧送来,给咱尝尝鲜。" 范溪回府也有好几年了,从未听说家里有什么西北的亲近故旧。 她心中疑惑,面上也显露些许。 戎谨候还没什么,三位兄长见她这样,神情有些不自在。 范溪本就是心思敏锐之人,见这模样,哪里不明白这个故旧有问题,她不好当着一大桌子人问,只得打算用完饭私下再找父亲问一问。 用完饭,一家人聊了会儿要各自起身离开的时候,范溪忙站起来,"爹,我与您一道回去。" 戎谨候有些无奈,顿住脚步等她,"想找我问故旧之事?" "什么都瞒不过您。"范溪笑了笑,"我还不知咱家在西北有哪门亲戚,找爹聊聊。" 戎谨候唏嘘一声,"你呀,心思怎么敏锐成这样?" "虎父无犬女嘛。"范溪挽着他胳膊,抬头看他,"我就知道这里头有问题,爹您直说罢,兄长们都知晓,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戎谨候看她一眼,道:"你没猜错,此羊乃是你养兄们送来。" 养兄,还们? 范溪的表情渐渐凝固了,问:"他们还真去西北参军了?我二兄也去了?" "去了有一阵子了,写过几回信来报平安。" 范溪其实也能收到兄长们的信,大概两三个月能收到一回。 信里自然是一切安好,他们也未多提他们的去向,范溪还以为他们一直在村里待着,没想到他们已经去了西北。 边疆多危险,刀枪无眼,一不小心就得马革裹尸,范溪表情不大好看,她问道:"二兄不是文职么?怎么也去西北?" 就她二兄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模样,去西北能作甚? 戎谨候道:"这个我也不知,许是当文书参将去了罢。" 范溪叹口气,忍不住嘟囔,"怎么一个两个的就想去参军?" 戎谨候看她,"男儿有心功业,这是个好事,你愁甚?" 这不是怕他们受伤吗?范溪抿抿嘴不好说话。 范溪知晓这个消息后第二日问兄长们在哪里,她倒没有直接开门见山问,而是委婉地打听了一下。 因为心里存着事,她这封信写得格外厚实,捏在手里厚厚一沓。 戎谨候拿了这封信要帮她寄,见状道:"我还是第一回见人家书写得那么厚。" 范溪轻哼一声,"这不是他们瞒我那么久,我有许多事要问嘛。" 戎谨候将信放在匣子里,看了女儿一眼说道:"你们感情倒好。" 范溪有些怕她爹吃醋,便抬头朝他笑道:"若是爹爹在外头,我也给您写那么厚的信。" 戎谨候揶揄她,"不应当写比这还厚的信才是?" "若爹爹不嫌我烦,女儿自然也是愿意的。" 戎谨候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两位兄长人品才干都不错,就是不知哪家女孩有那个福气,能嫁与他们。" 范溪于男女之事上向来懵懂,也没往那方面想过,一时没听出他的话外音,还点头附和道:"正是,我两位养兄人品才干都一等一好,我先前还安慰我养娘说,好饭不怕晚,他们就算晚一些,也能娶不错的女子。" 戎谨候原本说这番话只是试探,不料女儿眉飞色舞地附和起来,一副恨不得帮她养兄拉媒保纤的模样,不由哑然失笑,"你可是看上了谁家的女娘,想帮你两位兄长说道说道?" 第31章 范溪摇摇头,"这倒没有。" 说着她冲戎谨候挤眉弄眼,"爹您要是有人选倒可以帮他们介绍一下。" 戎谨候道:"看缘分罢,我这里兴许真有一个好人选。" 她爹说话云里雾里,范溪也没听明白,她再问他却是不肯说了。 范溪现在倒不是很担忧兄长们的亲事,她已经打听出来了,兄长们在边疆干得很不错,才去了几个月,他大兄现在已是百夫长了。 范远瞻能有现在这个成就,其中固然与他曾是千户,拿过武状元有关系,另一个方面也说明他勇武,在边疆混得如鱼得水。 范溪只祈求她兄长们在边疆能平平安安,其他都不奢求。 过了九月,很快立冬。 范溪院子里的丫鬟们已翻出厚衣大氅洗晒香薰,准备过冬。 绿鹦仍然是范溪手底下第一大丫鬟,她没有选择嫁人,反而说想一辈子跟着范溪,老了在她身边当个老嬷嬷。 范溪跟她认真谈过一次,见她坚持,便应允了。 绿鹦愿意留下来,范溪就会安排好她一辈子。 她们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年轻时放出去嫁人,嫁与一般的商户书生做个平头正妻绰绰有余,哪怕老了,万一迫不得已要出府出去,外头也有的是人家愿意请她们到家里教导自家姑娘。 当大丫鬟或嬷嬷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不一定就比嫁去外头差。 范溪在深宅大院里低调过日子,符雪倒是比较经常找借口跑出去。 她原本想进宫,秦夫人拗不过她,话里曾露出过帮她找门路的意思,戎谨候也默认。 后来符雪借茶会引导女伴们在伍四娘面前说范溪坏话,致使符炬与伍茗打了一架,双方受到国子监先生责罚,两家也差一点生出嫌隙。 戎谨候查出来后,知晓符雪心思不正,不愿意为她张罗,便将她定给了一个外地举子,待明秋她便要嫁出去。 戎谨候不喜符雪,倒瞧着她是妹妹与小舅子亲女的份上从未苛待过她,府中也无人敢说闲话,只不过双方到底亲近不起来。 符雪愿意出门,只要她不惹出岔子来,阖府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日子便这么一日日平淡过下去,又一年年关将至。 大嫂马想孕肚已显怀,二嫂徐廉姝十二月也诊出身孕,想来明年家里便会添上两个以上的娃儿。 整个戎谨候府平静中带着喜悦,有种欣欣向荣的生命力。 大嫂二嫂都不宜劳累,秦夫人年纪又大了,松懈了两年,现在要再接手也是难,管家之事便落到范溪手上。 范溪数学好,前世大学毕业,此生又一直在做生意,为人细致,管个侯府绰绰有余。 往年都是马想跟她一起管,秦夫人在旁边指导,范溪人才不显,今年她第一回独自出手,侯府众人方见识到小小姐的才干,心下都觉得怪不得自家小小姐能将香露铺子支起来,管得红红火火,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有本事。 范溪倒不觉得管家有什么难,该松就松,该严就严,往事依例而循便是。 她是侯府的主子,天然就有优势,她爹又宠她,是她坚实的后盾,要是这样都管不好,那就是她无能了。 范溪管着家,家里信息来往也最先送到她手中,在她手中汇集。 戎谨候极信任她,许多事都不避讳她,范溪由此知道了不少秘闻。 在一众消息中,她最高兴的莫过于范远瞻又升了官,现在已经是范千户。 范溪跟戎谨候汇报这则消息的时候,忍不住感慨,"大兄这个升迁速度也太快了。" "他先前就是这个职位,现在在升回来又不是什么难事,再说在边疆可比在皇都容易升职得多,你且看着罢,明年他还得升一升。" 范溪咋舌,"这会不会太打人眼了?" "战场凭军功说话,他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众人看着都是服气的。" 范溪这才略放下心。 马上就要过年,范溪着人给各府有交情的人家送年礼之时,没忘记给远在范家村的安娘与在边疆的范远瞻兄弟送一份。 年礼远道而去,东西不多,许多东西都要在当地置办,这却也是范溪的一份心意。 范溪今年也给宁国公府送了年礼,宁国公府还在孝期,范溪请示过戎谨候府后特地将礼加厚了三成,给伍茗制的衣裳鞋袜里头还加了一件大氅。 这些自然是丫鬟们做的,范溪却吩咐过,也略修过几针,也是她的心意 范溪做事厚道,就连马想与徐廉姝两妯娌在一到说话的时候都感慨过范溪仁义。 可见她风评之好。 过了年,范溪已十七岁了。 她人长得高,亭亭玉立俏生生,整个人已是倾城之姿。 好在她养在深闺,人性情也淡泊,并没有多少外人见过她,也未引起过太大的风波。 第32章 她越长越好,符雪在她身边,越发显得逊色。 符雪这两年也一直在长高,戎谨候府没有亏待过她,她一身肌肤依旧白皙细嫩,却无范溪那种欺霜赛雪莹莹生光之感,她就是普通的不见天日的白。 且随着越长越大,她五官也不若先前精致。 小女娘们皆是如此,符雪出去外头也是个清秀美人。 偏偏年节她总要站在范溪旁边,个人便显得有些粗拙。 长年累月的对比与扭曲,符雪对范溪越恨越深,两人之间已经不说话了。 平日里各住各的院子,交集不多,倒显不出来。 一到过年,一大家子在一道,谁都看出了符雪的不对。 对符雪最好的符岚都忍不住对妻子道:"我看大妹有些不对,夫人你帮着劝着一些。" 徐廉姝自然应下,"我知晓了,不过我瞧大妹妹并非那等听人劝的人。" 符岚轻叹一声,"尽人事听天命罢。" 戎谨候与秦夫人也在讨论她们姐妹的问题。 秦夫人大过年还忍不住红着眼眶垂了一回泪,"她小时候也是个好的,怎么现在倒这个样子?" 戎谨候道:"她自小心中狭隘,几个兄长都一路让着她,溪儿又处处比她好,她咽不下这口气,天长日久便这样了。我瞧她不是能容人的人,我去封信给亲家,看能否将婚事提前罢。" "这,万一太仓促了些……" "无碍,她都十七了,我们着急也正常。" 戎谨候一锤定音,打算开年便找符雪未婚夫家商量她的婚事。 秦夫人虽有些舍不得,却也只好应了,准备盘点符雪的嫁妆。 符雪的亲事定在六月,符征五月将送她南下成亲,算起来,也就小半年了。 成亲日期定下后,符雪很是怏怏不乐了一段时日,饭也不怎么出来用。 秦夫人心疼她要远嫁,并不拘束她,只是随她去。 符雪怏怏不乐,府上几人都瞧出来了。 戎谨候没说什么,范溪在她的事上也素来不开口。 秦夫人劝过好几回却没太大用处。 符征跟符岚见这模样私下里都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符征是老大,有看护弟妹的职责,符岚心肠宽厚,以前又疼符雪,两人不约而同皆叫妻子劝解这个大妹妹一二。 马想与徐廉姝有孕在身,身子越发沉重,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奈何夫君叫了,只得硬着头皮约好一起去。 符雪正满心烦躁,她从小在侯府里锦衣玉食过惯了,一想到要嫁去外面的小举人家,就觉得天都快塌了一半。 她还听说那会儿人家根本不在府城里住,就住在乡下。 符雪已经快疯了。 府里没有秘密,大小姐心情不好,越发难相处,底下奴仆都知晓,她那个被发配到厨房里做事的奶嬷嬷也知晓。 这日符雪正在绣嫁衣,大丫鬟白露轻声过来禀报:"小姐,黄嬷嬷在外头,说想求见您。" 符雪放下手中的针线,将嫁衣一扔,坐在椅子上,不耐烦地说道:"既然是黄嬷嬷,何须禀报?快请她进来便是。" 白露闻言忙亲自去了。 黄嬷嬷颠儿颠儿抱着个小坛子轻喘着进来,用手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道:"老奴在厨房见小姐这几日用的饭食不多,特地过来看看。小姐哎,可是春乏了,没胃口?老奴给您做了点酸鱼儿,您用来配粥饭吃罢。" 酸鱼儿乃是配上各种香料浸泡至酸香的葱头,至少得浸渍半个月以上,用鸡油慢慢焖了,再放到坛子里储存,符雪喜爱用它配粥吃。 符雪坐直了些,表情有些复杂,"正想着嬷嬷的手艺,没想到您就给我送这个来了,多谢嬷嬷。" "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小姐何须与我客气。" 丫鬟接了小坛子送去客厅放好。 符雪请黄嬷嬷做了。 黄嬷嬷先是关心符雪的身子,"小姐怎么开春以来还瘦了些?" "哪有瘦?还不是先前那样。"符雪道:"做衣裳还是先前那个尺寸呢。" 大了一岁的符雪又内敛了些,哪怕面对奶嬷嬷,她也并未和盘托出。 黄嬷嬷问过两句,并未见符雪找她吐苦水,心里叹一声,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不舍地看着符雪,"老奴自小看着小姐长大,一眨眼小姐已经要出嫁了,您嫁去外地,老奴在皇都,这辈子也不知还有几回相见的时候……"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符雪,"老奴手里头也没甚好东西,这对小金铃铛镯子乃是老奴前些日子托人打的,小姐有了孩子之后给孩子戴罢。" 符雪接过布包,看到里头的东西。 这是一对小孩儿用的金镯子,镯子实心,上头挂着几个铃铛跟福禄花,拿到手中叮铃作响。 第33章 这样一对镯子,拿到外面去怎么着也要几十两银子。 黄嬷嬷一个月月银也就一两半,这一对镯子不吃不喝起码要攒两年。 符雪眼眶有些红,"嬷嬷有心了。" "小姐何须客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在老奴心中跟亲女儿也没什么两样了。"黄嬷嬷撩起衣角擦拭了一下眼泪,"只恨您不是老奴的女儿,不然老奴怎么着也舍不得将您嫁到外头去,哪怕穷些苦些,一家人就近守着,平平安安过日子也好。" 符雪眼眸闪了闪,神情苦涩,"嬷嬷说这话又有何用?父亲已经铁了心,母亲也拗不过他。" 黄嬷嬷又是长叹一声。 符雪看着黄嬷嬷,低声问:"嬷嬷,我出嫁须问母亲要一房陪嫁嬷嬷,嬷嬷可愿意与我去。" 黄嬷嬷伸手擦拭了下眼睛,垂泪道:"我倒是愿意,只怕我那当家的不许。" 黄嬷嬷自发配到厨房之后与她卖当家的吵了好几回嘴,有一回头发都被撕下好几缕来。 符雪听她这样说,怔了怔,倒没勉强,"嬷嬷的心意我知晓,多谢嬷嬷了。" 黄嬷嬷忍不住压抑地哭出声来,"我可怜的小姐呀,可恨没在亲生父母跟前长大,你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娘,怎么舍得把你嫁到外头去呀?" 符雪跟着哭了一回,黄嬷嬷走的时候她让白露拿了五十两银子塞给黄嬷嬷,让她留着养老。 黄嬷嬷推拒再三,还是收了。 黄嬷嬷走后,符雪沉默许久。 过后,她出门出得越发频繁,以她的话来说,眼看就要出嫁了,日后还不知能见几回,她要与小姐妹告别。 她这样说,秦夫人自然随她去。 二月中旬一过,天气越发和暖。人们也脱下了厚重的春装,换上了俏丽的春衫。 符雪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可能被小姐妹们宽慰过,不再像以前那样以泪洗面。 范溪直觉有异,却找不到其中的奇怪之处。 她有心与她爹多说一说,奈何她爹也忙起来了,好像朝廷出了什么事,放心不好这个节骨眼去打扰他,只得将疑问埋在心底,平时对符雪的观察多了几分。 很快范溪就知晓发生什么事了,原来今年天气晴暖干旱,草原上本该发芽的草全都干枯了,西蛮人牛羊死了一大半,又引发了瘟疫,西蛮人活不下去,一大股牧民转为盗匪,进犯边关。 范溪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心都凉了。 范远瞻与范积蕴所在的那块地方正是西蛮人的进犯范围,就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正面对上匪徒,是否出事了。 这事一出,范溪彻底顾不上符雪那边了,她每日守在她爹书房里,就指望能得到第一手消息。 范远瞻他们的运气不太好,也可以说运气很好。 他们处于西蛮人进犯的第一线。 西蛮人长期在马上,是极好的骑兵,此时又被天灾逼至无路,进犯时比以往凶狠三分。 大晋国力还行,开国几十年,极少遇到这样大规模的战争。 西蛮人一进大晋,便如一把尖刀一般,势如破竹地插进了大晋腹地。 大晋幅员辽阔,边疆离皇都虽远,朝廷却还是很凝重。 西蛮人的战力非常强,若是不能及时阻止,直接被他们打到皇庭的时候也是有的。 戎谨候最近就在忙这些事情,粮草兵马,样样都要钱,他一边协调,一边还要跟户部那边扯皮,每日都回来的很晚。 范溪便每日都在书房等他,顺便陪他用晚饭。 府上三个儿郎也忙起来了,边疆有战事虽然是坏事,但有事就需要人来做,戎谨候干脆直接把他们三个塞入军中,让他们磨炼一番。 大嫂马想跟二嫂徐廉姝还怀着孕,各自小家庭里的事情也不算少,府内的事情她们有心无力 整个戎谨候府,现在基本又是范溪在管了。 正在这关头,符雪说要请女伴来府里饮茶。 她四月中旬便要从府里出发,带着嫁妆去夫家那头出嫁,这是她最后一回举办茶会。 她这般说,谁都不好驳了她面子,自然应允了她。 符雪这次茶会还顶盛大,除了她那些女伴外三皇子妃也说要来。 范溪是侯府半个当家人,府中样样事情都是要她过手,府上要接待皇子妃,自然得小心再小心,茶水、糕点、摆设、仆从,样样事情都得打点到位。 茶会名义上乃是符雪所办,实际乃范溪操持。 也正是这一操持,范溪便操持出事情来了。 符雪的茶会开在春风和煦的阳春三月,外面桃杏繁茂,团花如云。 这样一个季节,坐在亭子里望着飘雪一般的花瓣,悠闲喝着清茶,实在是一件风雅异常之事。 符雪将饮茶的地点选在湖心亭当中,长长的木桥连到湖心亭,岸上是如云的桃杏,岸边是碧玉般的柳条,湖里荷花已经发出芽了,远远的荷叶浮在水面上,如一叶扁舟,底下还有若隐若现的游鱼。 第34章 哪怕范溪与符雪不对付,她也得说,符雪选这样一个地方喝茶真是好眼光。 当日女娘们娉娉婷婷,三三两两成群,一齐来了十来个,其中身份最高者,要属三皇子妃林芸。 范溪只是在背后帮忙操持茶会,并非茶会的组织者,见茶会没问题,她就回了内厅里。 现在她在管家,每日都要在内厅里处理府上杂事。 开春要忙春耕,事情比较多,她一口气忙到太阳高悬,还没能歇口气。 而就在此时,底下人来报,大小姐请她过去。 范溪狐疑,"大小姐请我何事?" 下人忙低着头跪地恭敬回禀,"皇妃娘娘吃着好几样点心说好,问大小姐做法,大小姐也不知,说茶会主要是您操持,皇妃娘娘便说要请您过去。" 府中下人现时都是范溪在管,这些人也不敢说谎。 范溪心中虽仍觉得有些奇怪,却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她说道:"你先过去回禀,待我换身见客的衣裳便来。" 底下人忙应声,匆匆忙忙地去了。 范溪带着绿鹦回院子里快速换了身衣裳,然后匆匆赶去湖心亭。 她到的时候一大帮女娘正在嬉笑说话,老远就能听到那如黄莺般清脆的笑声,显得极为热闹。 范溪没到,隔着十几步就有人眼尖看到了她,纷纷惊喜地叫了起来。 "溪娘来了。" "溪姐姐来了。" "久仰大名,溪妹妹,好不容易见到你,快过来坐。" 所有人都很热情,热情得不像是符雪的朋友,范溪一路微笑打招呼。 林芸被簇拥着坐在最中间,范溪过来跟她福身见礼。 范溪膝盖还没弯下去,林芸便拉着她起来,温和笑道:"溪娘不必多礼,今日我前来,是我打搅了。" "娘娘哪里话。"范溪笑了笑,并为太过冷淡,却也没有怎么热情。 一群人坐在湖心亭里,笑嘻嘻说着话。 林芸问:"这梅花酥惟妙惟肖,乍一看好像是树上的真花一般,我倒是不知这花是怎么做的,故冒昧一问,不知这可是府上的秘方?" 一群小女娘都竖起耳朵来听,她们对这糕点也极感兴趣。 范溪摇摇头,"回娘娘的话,并非秘方,这梅花糕是先将面片用红苋菜汁染色,待烤出来便是淡淡的红色。" "那这玄冰糕又是如何做成?" "回娘娘,里头的桃花是腌制过的真桃花,将桃花放在模具里,加上透明的凉粉,等凉粉凝结的时候将玄冰糕倒在芭蕉叶上,沾蜜吃即可。" 林芸闻言忍不住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夸奖道:"你心思实在太巧了,总能想出这样妙趣无穷的糕点。今日倒是我占了便宜,白得两个糕点方子。" 范溪做出羞涩的样子,低头笑了笑。 林芸从手腕上退出一个镯子硬给她戴在手上,"你我一见如故,我看你就像看亲妹妹一般,这镯子你给你戴。" 说着林芸又忍不住拿起她的手来看,赞叹道:"你肌肤白皙,戴这碧玉镯子好看。" 范溪道谢:"多谢娘娘。" "这么客气作甚?"林芸笑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我下回再来叨扰。" 符雪忙道:"我送娘娘。" "不必,就那么几步路的事。"林芸笑着摆摆手。 她说不必送,谁也不敢真不送。一群人忙跟在后头,毕恭毕敬的送她出去。 范溪夹在人群中,作为主人出来送客。 一行人走到岸边的时候,林芸往柳树那边走了几步,笑道:"你们府上风水真好,在柳条也长得可爱,当真如碧玉一般。" 范溪忙走过去,"最近下了不少春雨,岸边湿滑,娘娘当心。" 范溪走过去的时候还在想,要是林芸摔在他们府里就麻烦了。 谁知下一刻,范溪觉得自己膝弯一痛,一股巨力袭来,她被这股子力推了一下,整个人往湖里摔去。 戎谨候府的湖是人工湖,岸边跟湖中央都是差不多深,大概也就是大半米将近一米左右,只到人大腿那么深。 这湖有二十多亩,里面养了鱼中了藕,水里的情况比较复杂。 范溪摔下去的时候惊起岸边一片尖叫。 她迎面摔在了水里,猝不及防之下口鼻都进了水,有点听不太清楚。 这湖水淹小孩可能会淹着,她个子高,只要定定神站起来就没事,就是湖里杂物很多,绊住了她的手脚,一时之间她没办法站起来。 范溪心里清楚湖里的状况,她又会一点狗刨,心里并不慌,只是视线受阻,她在湖里扒拉了两下,力求找到平衡点。 就在她动作的时候,岸边的奴仆已经下饺子一般跳了下来。 第35章 绿鹦跳得最快,嘴里喊了一声,"小姐!" 这个年代大部分女娘都不会水,绿鹦也不会,许多丫鬟都不会。 她们跳下来之后水里更乱了,水波拍击着范溪,她根本保持不了平衡。 "殿下!" 混乱中,范溪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湖里实在太乱了,她听不真切,底下又是淤泥,又冷又滑,她踉踉跄跄好不容易脚触到了底,快要站起来,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范溪心里一下子开始发毛。 她脑海里涌出无数阴谋。 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空白了一下。 而正在此时,那个抓她胳膊的人已经将手伸到她腋下,扶着她站了起来。 范溪想躲,越急越站不稳,水花四溅,那人直接将她抱起来。 早春的湖水还很冷。 范溪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渗透到她身上。 完了。 一时间,范溪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 戎谨候府的护卫也匆匆忙忙赶来了,水下的奴仆们全都被捞起来。 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符雪匆匆挤到前面来,对抱着范溪的男人福了一福,"多谢殿下救了我妹妹,戎谨候府必谨记殿下大恩……" 范溪耳朵进了水,正嗡嗡作响,她使劲推拒着抱她的男人,从男人身上踉跄着跳了下来。 此时听到符雪这么说,她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谋像一朵阴云一般笼罩在她头上。 "闭嘴!"范溪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符雪的话。 她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牙关咯咯作响。 衣服紧紧贴在她身上,将曲线暴露无遗。 范溪狼狈至极,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阴沉的侍卫头子蔼然,"给我一件衣服。" 蔼然立即脱下身上穿的外衣。 范溪此时也不计较这些,她接过蔼然手上的外衣,匆匆披在身上,深深看了一眼三皇子,又看了眼周围的其他人。 周围人什么表情都有,同情、幸灾乐祸、焦急、无所谓。 范溪冷笑一声,对三皇子道:"殿下也太着急了些,我家有仆人有护卫,何须劳动殿下千金之躯匆匆跳下来救我?!" 三皇子性情温和,脾气极好,听到她指责也不生气,好脾气地解释道:"本王见姑娘在湖里挣扎,以为水深得很,一时情急,未想太多,还望姑娘莫见怪。" 林筱气愤道:"你这人也太忘恩负义了,殿下救你一命,你还怪他。" 范溪没理她,直接对蔼然说:"我遭了算计,有人故意推我下水,让三皇子殿下来救。"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猜到了什么,不敢看这边,垂眸闭耳不语。 林筱嚷道:"你胡说什?刚刚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一个人站在岸边,脚滑掉了下去,怎么是有人推你,我们可是谁都没近你身。" 范溪对着蔼然直接拉起了裤脚,拉到膝弯处,"有东西砸了我的膝盖一下,直接将我推到湖里。"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她白雪一样的腿后头一大团红肿淤青,显得触目惊心。 蔼然单膝跪下,"是属下失职,属下定会查明此事乃何人所为。" 范溪面沉如冰,"不管是何人计谋,他的目的都达到了,今日三殿下救我,却害了三殿下清白。我想,过后定会有人劝我嫁与三殿下为妾,以全名声。" 三皇子忙道:"此事确实是本王鲁莽,姑娘安心,本王定会对姑娘负责。" "不必了。"范溪冷着一张脸,"我今日挽起裤脚,在场所有人都看到过我的腿,名节不名节也没什么要紧了。" "我不知是何人那样歹毒,专门算计女娘名节,今日算计我,不知哪日就要算计在场的诸位,这种风气一旦蔓延开来,受害者不知凡几?"范溪道:"我纵使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会如了背后小人之愿!" 她这话掷地有声,一时间在场所有人表情非常复杂。 他们正在这里说话,秦夫人与马想她们都得到了消息,匆匆往这边赶来。 范溪先是差点被淹死,后来又涉及到名节这种大事,秦夫人整个人都慌得不行,先跟三皇子见了礼,又忙告罪,让人护送范溪回院子里。 怀着身孕的马想站出来,帮着让人送走客人们,又赶紧让人去报信,告诉戎谨候以及符征兄弟。 徐廉姝也赶紧让人去请太医,让仆从伺候范溪洗澡喝姜汤。 半个时辰后,戎谨候知晓了府里发生的事。 这人算计到戎谨候府来了,戎谨候知道之后暴怒,放下手头的公事,匆匆告了假赶回来。 整个戎谨候府混乱成一团,底下的奴仆尤其慌乱,就怕此时牵连到自己身上。 第36章 出了这样大的事,一旦被牵连上,轻则被发卖,重的话被打死也有可能。 阖府人马大气不敢出。 戎谨候先是去看了已经发起烧来了的范溪,而后压抑着怒气走到跪在庭前的蔼然身边,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蔼然跪在地上,咬着牙回禀,"小人无能,未能护卫小姐周全。小姐恐怕是叫三皇子妃身边有武功的侍女算计了。" 蔼然来得有些晚,他眼力却不错,一眼看出了三皇子妃侍女身怀武功,稍一想便推测到了。 "好一个三皇子。"戎谨候寒声,"可有证据?" 蔼然摇头,这样有心算无心,不过是一颗石子的事,证据早就消灭了,哪里还有证据? 此事谁做的,大家都心里有数。然而有数也不如何。 三皇子回去之后还真派媒人上门说要求娶范溪。 与此同时,他还入宫将此事说了说,宫内自然答应赐婚。 皇都多皇亲国戚,一个侯府之女,做皇子侧妃也不算委屈了。 林筱听着宫内传来的消息,摸了摸小腹,神色莫辨。 她去年初春的时候生下了嫡长子,时隔一年又怀孕了。 这孩子来得挺是时候,她确诊怀孕之后,三皇子做成了好几件事,得了陛下夸奖。 府里也旺,做什么都顺顺当当,连带算计戎谨候府也是。 林芸想到符雪所说的银子,又想到范溪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作为枕边人,她自然知晓三皇子的心思,先前她拼命防着躲着,就怕丈夫真把那狐狸精弄过来。 现在有了孩子,她也算看明白了。 就算没有那狐狸精,府里也多得是女娘愿意自荐枕席,多那样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她当了那么久的皇妃,什么手段没见过?大不了一碗药送过去,别让那人生出孽障来便是。 想到这里,林芸心里又火热起来。 她已经有一个嫡子,肚子里这个大概率也是男胎,只要有两个儿子傍身,这王府就是她的。 那个香露铺子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两银子,一年就是十多万两,他们三皇子府去年总收益也不过一万多两,想来其他几个皇子府也是如此。 一年多十多万两花用,三皇子又得上头青眼,林芸就不信,那个位置他们争不来。 "娘娘。"身边的女官轻声唤了一句,"夜深露重,娘娘还是双身子,用些乳糕,早些休息罢?" 林芸勾了勾唇,"那便早些休息罢。" 身边的女官们忙将温热的乳糕呈上来,伺候着林芸用了,又端上水来伺候她洗漱。 林芸目的达成,这一夜睡得极为香甜。 与她相反,戎谨候府的各房人几乎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范溪白日里落了水,现在天气还冷,她落水之后又惊又气,哪怕泡了澡喝了姜汤都无济于事,傍晚的时候就烧起来了,整个人烧得嫣红,嘴唇暴起了干皮。 府里众人一边担忧她的身子,一边担忧事情的发展。 戎谨候消息来源广,当晚便知晓了三皇子回去后便进宫了的消息,还知晓他去求他的母妃良妃赐婚。 若说到了这一步,戎谨候还不明白他的打算,就白在朝堂上站了那么多年了。 三皇子这计策倒毒,以害人之法求娶人,名声也占,利益也想占,想的也太美了些。 戎谨候冷笑,第二日,他令人给宁国公府送信,商量对策。 与此同时,皇都里隐隐传开了范溪落水,被三皇子救起并被看光了身子的流言。 范溪还是皇都三姝之一,有关她的流言总是格外来势汹汹,更别提这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也有人不愿相信,"不是说戎谨候府的小姐乃是被人陷害推入水中么?据说她身上还有手指印呢。" "哪来这回事?众目睽睽之下,她附近又没站着人,谁能推到她?我瞧是以讹传讹罢。" 众人先开始争论起来范溪究竟是自己脚滑不慎落水还是被人推下水。 大家各有各的看法,倒是同桌一位说了一句,"管她怎么落水,三皇子殿下倒是好福气,白得这么一个美人儿。" 这话倒是真的,众人不由叹惋。 这种流言难以禁绝,且越解释越乱。 戎谨候第二日下了朝之后去了一趟宁国公府,打算跟宁国公统一口径。 谁知,向来好说话的宁国公这次却回以戎谨候一脸苦笑,"这事我们也不好出面说什么。茗儿尚有两年孝要守,婚期无法提前。" 戎谨候看他,手指敲了敲膝盖,"这倒无碍,我们两家已定亲,荀怀失礼,我已打算上折子。" 宁国公道:"这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戎谨候左右试探,宁国公并未给出准话,临走前,戎谨候神色淡淡,问:"不知先结婚约可还作数?"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82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