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分卷阅读1 ================= 书名:忘川 作者:杜若疯疯 文案: 她曾是天上半仙半凡的废柴郡主,为他火纵天庭、遗祸人间,他却亲手剜她仙骨,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忘川。 混迹人间三百年,她成了视财如命的不纯凡人,披上嫁衣终将成为侯门贵妻,他却衣袂飘飘来劫婚,“想要嫁人?本仙不允!”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莫如,有风┃配角:柏莘,幽溟┃其它: ================== ☆、楔子前尘幻梦(一) 仙凡交界的乘云之境,苍山依依,白雾袅袅。 其地处荒山之涧,东西两侧围有桃林,绵延数十里,布以五行奇阵,终年灼灼盛放,是以阻绝凡尘喧嚣。 如今这小小的桃林迷阵自是再难不倒我了。 然三百多年前,我初涉凡世,便被困在此地三日三夜。饿得头昏眼花只得辣手摧花之时,默默愤恨自己不学无术,真当枉费了我有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父君。 此处虽是凡间,却是仙凡共治之所。 因了及其接近仙界入口,生活于此的人或妖都极具灵性,有许多不日将羽化登仙,更有些未能在那云顶天宫之上占据一席之地的末等小仙在此下榻。 乘云之境虽说仙气极盛,说到底却终归是人世。 既是人世,自有人家,市集、酒肆、作坊等也是少不得的。 可最热闹不过的是东北角依山而建的那方戏台子,不时有能人异士上去显摆显摆。当年我初初来此便欢喜得很,那喘口气儿都得循规蹈矩的天上可没的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而这其中最红的又数那白姓的说书先生。 据传他原是东海中的一只千年老龟,偶然误食了龙宫中的罕世珍品紫金珊瑚,才得以修得人身。 又略通些奇门遁甲之术,方才进得来这乘云之境。 可他却是没半点欲修炼成仙的意思,这几百年来偏安一隅,在此自得其乐。 那白先生为人十分圆融,又生来一张巧舌如簧的利嘴。连好些小仙也被他哄得心花怒放,零零索索地漏了些仙界的宫闱秘辛出来。 是日我从京师匆忙而来,赶到戏台子时好戏已然开了锣。 在后排长椅上择了个空隙落座,见白先生摸了摸他那八字形的小胡须,手中那团红火的羽扇挥得极有风致。 “话说万年前,天宫里的四皇子柏莘下凡历练,行至那山水如画的苗疆之时,在漓水河畔偶遇了名唤青霓的浣衣女……” 我觉着没趣,紧赶慢赶的,怎地赶上的又是这个老得没了牙的戏目。 这番爱恨情仇此三百年间来来去去不知被翻炒了多少回,即便白先生极是懂得推陈出新添油加醋,可听在耳里仍是十分地索然无味。 正欲起身离去,却适时响起了一片叫好之声。 我望着身周专注而兴奋的人群暗暗讶异,原来这出戏码演了几百年,腻味了的竟只有我一人而已? 罢了罢了,我那刚抬起了一寸的金臀又重重落了回去,且看他这次说出点什么新鲜玩样儿。 如今天上那戍守仙魔之隙的元睿将军柏莘,原是老天帝最看重的小儿子,师从玄罗门大弟子有穷。 玄罗门是个什么门派?大伙儿都晓得是个超脱六界之外、却又是仙魔两家极力拉拢着巴结着的所在。 传说门主黎瑶早已修得上神之身,是乃数十万年前女娲娘娘以身谢世,神界覆灭后的六界第一人。而座下八大弟子个个天赋异禀,皆是不出世的上仙。 玄罗门地处南海之上,修的虽是仙道,却避世于六界之外,极少收仙魔两家的弟子入门。 别看如今的柏莘骨骼精奇资质不凡,其实人家生来便如此,小小年纪就已显出了治世之才,连黎瑶上神瞧了亦是啧啧称奇,破例将其收入门下,命座下大弟子有穷悉心教导之。 那柏莘也争气得很,年纪轻轻便已修成上仙。 三万年前,魔君殇烈领着魔界众生浩浩荡荡来袭,浓重的魔瘴将仙魔之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而后滚滚入侵仙界,仙界危殆。 柏莘以皇子的尊贵之身挂帅上阵,独入魔瘴中心寻到殇烈,与其大战了七天七夜。 仙界柏莘、魔界殇烈,当时两界的最强者一交锋,便搅得天地风云变色,方圆百里内无人能入。 最终柏莘重创魔君殇烈,立下赫赫战功,也解了仙界之围。 经此一役,魔界元气大伤,不过从此玄罗门也遭了记恨,埋下了玄罗五子受殇烈暗算,身死苍郁山的伏笔。 不过这是后话。 当年的柏莘上仙也是众女仙眼里头的香饽饽了,老天帝不知怎的,发觉寄予厚望的小儿子与凡人女子相恋,一时只觉得自个儿家最好的那颗白菜被猪拱了,顿时勃然大怒,命如今的天帝、当时还是大皇子的卫夷领了上万仙兵,浩浩荡荡将他俩捉拿上了天庭。 按照老天帝原本的意思,那青霓定是要被打入阿鼻地狱,永受炼狱之苦不得轮回,不然难解他心头之恨。 可奈何他那小儿子还是棋高一着,背着他早已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当时青霓已有身孕,柏莘皇子又铁了心了要跟老子对着干,当庭上表誓死相随。 老天帝只觉着他的好儿子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又咳不上来,然为昭显仁德不得不违心从轻发落,着令柏莘青霓禁足仙界极北之处的雪泠宫,非得诏不得出。 柏莘谢了恩,领着他娘子乐颠颠地去了。 自此仙界再无文韬武略的准太子柏莘,苦寒的雪泠宫中却多了一仙一凡一双人。 斗转星移,转瞬便是一载有余,很快便到了青霓生产的日子。 说起那天着实稀奇,终年如春的仙界竟是一朝如数九寒天,万千繁花落尽,瑶池冰封。 北极之地的雪泠宫更是一片肃穆,屋檐窗棱皆遍布了白霜。 然更稀奇的是青霓产下的女儿竟是个半仙半凡之身。 要知道仙凡相恋暗结珠胎之事早有寥寥先例,而这珠胎或为仙胎、或为凡胎,这半仙半凡自盘古一把斧头开天辟地起便从未有过。 这消息上达天听,老天帝又一次震怒了,视为大大的不详。 青霓毕竟肉体凡胎,雪泠宫又寒凉,亏得柏莘悉心照料,才得以保住腹中骨血,加之生产不顺,此时却已是气血两亏油尽灯枯。 柏莘虽为上仙,对这凡人的生死亦是束手无策,又苦于被老天帝的禁咒困于雪泠宫,无奈下便千里传音向老天帝求援。 老天帝只装作个聋子,他早已将青霓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又怎可能施以援手? 分卷阅读2 青霓被误了救治时机,终究在柏莘的怀中撒手归去,离世前为爱女起名莫如。 却不想那柏莘是个痴情的种子,一夜之间青丝染尽成霜,饮了忘愁酒躺在雪泠宫的红梅林里大醉了三年。 当时莫如郡主仍是个不会走路的小小婴孩,手脚并用爬到她父君身上,用软糯软糯的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恰好柏莘悠悠转醒,见了伏在自己胸口玉雪可人的小女儿,顿时百感交集,原来这世间仍有可想可念可珍惜的牵绊,他竟忘记了。 一朝黄粱梦醒,从此父女二人在这僻静的雪泠宫中苦中作乐,不闻世事,唯享天伦。 千年后老天帝退位,大皇子卫夷继任天帝,下诏撤去雪泠宫的禁制,封柏莘为元睿将军,莫如为郡主。 不过虽说雪泠宫解了封,各路仙人心中的账却算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柏莘出了这档子事儿,今儿个承天殿中的那把金椅便轮不到卫夷来做。 重用柏莘?既往不咎?没有的事。不过是新君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若是瞧见这一纸赦令便跑去雪泠宫走动,那才真真是蠢到家,简直白做了这么些年仙了。 不惧犯蠢的约莫着就只有非仙非魔的玄罗一门了。 自五大弟子在苍郁山殉世后,如日中天的玄罗门一朝人才凋零,黎瑶上神便有些心灰意懒,时时一闭关便是万年。 幸得座下还余五弟子有容是个贤惠能干的,将门里事务把持得井井有条。 更有小弟子有风,至今不过三万岁的年纪,却已是一身精纯的上仙修为。 传说那有风上仙是上古时期火神祝融的后裔,他呱呱落地那日,漫天的火烧云映红了整个人间,天宫中仙人们脚下洁白的祥云幻化成了连绵不绝的金色。 老天帝喜不自胜,视为大吉之兆。 如今他不三万余岁,造化却已臻上仙巅峰,突破神境成为这世间第二位上神已是指日可待。 然这有风上仙却是个清冷性子,素来少理俗事。 但玄罗门与魔界结仇后人丁不兴,免不得与仙界多走动了些。 仙界时有邀约,他亦是能推则推,有时实在被他师姐有容逼得厉害了,稍稍露个脸,也不给个攀谈的机会便遁了。 可仙界有个地方,这万年来他是隔三差五就要去的,那便是北极之地的雪泠宫了。 谁不晓得雪泠宫苦寒,最是不好玩,可这有风上仙偏偏最爱造访,一造访便是大半日。 一说他年幼时常在大师兄有穷膝下,与师侄柏莘性情相投,引为知己。 可后来这柏莘云游四海,常常一走便是千年,空旷僻静的雪泠宫中除了几个仙婢,便只剩了郡主莫如。然那有风上仙却是去得愈发地频繁了。 那一段时日仙界太平,生活亦是无聊,闲来无事吃瓜的仙简直不要太多。 这一来二去,流言便传开了。这有风上仙如此喜爱光顾雪泠宫,大概不只是受他柏莘师侄托付而已。 是了,虽说有风上仙比那柏莘皇子晚生了数万年,可论起辈分来,这柏莘需尊有风上仙为“师叔”,而莫如郡主更是得叫一声“师叔祖”了。 一时间被遗忘的雪泠宫竟成了备受瞩目的戏台子了。 今日这祖孙二人在落英纷纷的红梅林里把手舞剑……呵,这莫如郡主好不要脸。 明日这祖孙二来还相约于曲舟池畔对弈……呵,这莫如郡主真真不要脸。 几千年后……不好了,莫如郡主的腕间系上红绳了……呵,莫如郡主……什么?! 是了,这仙界的规矩,未婚的女仙若是带了红绳,便表示已许了人家。有风上仙真的要娶那不要脸的莫如郡主了! 一时间言辞中似是极为痛苦,顿时又惊又急,忙欲输些真气给她。 不想莫如郡主体质有异,真气输入的一刹那,竟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他怀中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以坑品担保,此乃一定能填完的坑,多多支持万分感谢! ☆、楔子前尘幻梦(二) 仙界的异象随着柏莘的归来趋于平静,可天宫里却被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一群瞧着很与世无争的仙在承天殿里头吵得不可开交。 有说莫如郡主半仙半凡之身实在太过诡异,有朝一日定会祸乱仙界,不如早早驱逐下界。 反对之声纷沓而来,半仙半凡之身亘古未有,本就为六界所不容,此次的异象便是天地示警,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天帝卫夷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大感为难,这些老头儿捋捋胡子红口白牙说得倒是轻巧,可做决断的却是自己。 虽说他看他私心看他那四皇弟不顺眼已久,可处决莫如也很伤自己名声的好不好?那莫如从来安分守己地待在雪泠宫中,他想寻个处决的由头都寻不出来。 再说了他这四皇弟是好相与的么?当年赫赫英才的魔君殇烈尚且败在他手下,虽已过了数万年,但威名仍在。 谁不晓得他那女儿是他的心肝他的宝贝?若伤了她半丝头发,柏莘非将这仙界搅得不得安生不可。 此时雪泠宫之主元睿将军柏莘可不管了这些,只一心一意照料他的心肝宝贝,寸步也不离。 莫如郡主终于在三日后转醒,可睁眼的那刻起,有风上仙便再也没出现在雪泠宫中。 天上的众仙们原对这莫如郡主知之甚少,从来不想她竟是如此执拗的性子,拖着病躯坐在雪泠宫门前的石阶上没日没夜地痴等了三月。 可天上地下,海角天涯,那个在雪泠宫中相伴了她数千年的有风上仙像是从六界蒸发了一般。 而世事如此可笑可叹。上次她在那等回了她的父君 分卷阅读3 ,然此次,等来的是有风上仙与天宫里的菡萏公主不日即将大婚的消息。 莫如郡主再不理世事,也知晓这菡萏公主乃是天帝膝下唯一的女儿,自小受着父母兄长的宠爱,这仙界的女子中除了天后,谁又能比得她的尊贵? 她莫如不过是一个冷宫中的郡主,而虽说这郡主和公主不过一字之差,却本就是云泥之别。 况且这菡萏公主生得美丽,引得多少青年才俊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高傲如她,却在仙界的一场宴饮中偶遇了一身水墨色长袍的有风上仙,风骨傲然,卓尔不群,那惊鸿一瞥从此念念不忘。 这莫如郡主不仅执拗,还是个烈性子。 她身子本就未曾大好,闻此消息后又呕出血来,强撑着一口气挥剑斩断了腕间的红绳。 本以为此事便这么干净利落的收了尾。原是一段苦尽甘来的佳话,此时落得这番下场,众仙们竟暗暗觉得惋惜。 不过这有风上仙乃祝融后裔,选了菡萏公主倒是门当户对,莫如郡主到底出身差了太多,且她生辰时的仙界的诡异咳,总之这有风上仙摇摆了心意也不是没有情理可循,嗟叹一声也就罢了。 可谁晓得过了没几日,极少踏出雪泠宫的莫如郡主竟会出现在天宫的春华秋实中。 那春华秋实是何处?是素来由天后掌管的天庭后院。方圆百里中囊括了万千奇珍,收尽了天上地下各式美景。 三百年过去了,起因究竟是莫如郡主的不忿抑或是菡萏公主的嫉恨早已无人再去追寻,一个早已灰飞烟灭,一个至今容颜尽毁,便只有春华秋实中那整片的焦土,似乎见证了两个女子那场轰轰烈烈的决斗。 那一日,莫如郡主引燃了青焰,焚烬春华秋实中绵延数十里的蟠桃林。 天上大火三日,人间大旱三年,粮草绝收,路有饿殍不计其数。 天帝震怒,下令严惩。只是他大概也不曾想到身为半仙半凡的莫如,竟有本事引燃青焰。 虽说这引焰之术乃是仙家的入门法术,但修为有浅有深,引出的火焰也有级别之分。 红焰等同于人间之火,在天上除了装饰没半点旁的用处。 橙焰可焚仙界之物,杀伤力却是有限。 唯有青焰,星星之火便能毁庙宇三千树木百里,且非瑶池天水不能尽灭。 这青焰之术也不是说修就能修得的,修炼者需在天宫中登记造册,且所修者需法力深厚,怎么也得是上仙的修为。 可这莫如郡主,生下来便幽居雪泠宫,仙根单薄,修为不过尔尔,如何能引得这青焰之术? 众仙家们心存疑虑,天帝也觉着似乎有说不通的地方。 承天殿里一片议论纷纷,跪于殿中的莫如郡主一身白衣青丝如瀑,一双美眸微阖,神色不见狼狈,淡然得似与她无犹。 此时角落里默默拐出了一个水墨色的身影,挺直着背脊对殿上的天帝拱手道,“在下玄罗门有风,可证雪泠宫莫如郡主确有引得青焰之能。”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有风上仙与雪泠宫的瓜葛众所周知,若莫如郡主真能引燃青焰,他曾目睹又有何奇怪?况且他乃火神后裔,引焰之术自是不在话下,又有谁敢质疑他眼花看错了呢? 可到底是数千年的情谊,谁能料得他竟如此狠得下心肠,亲手将莫如郡主推向那万劫不复之地。 天帝再无迟疑,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承天殿之中,“莫如,你可知错?” 莫如郡主如玉的肌肤没有一丝血色,仍旧闭着眼倔强地沉默。倒是与元睿将军交好的北辰星君终究不忍,上前求情道,“莫如郡主虽犯下大错,但念其年少,自幼丧母,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天帝眼角一挑,问道,“如何从轻发落?” 北辰星君微一沉吟,“不如让其将功补过,下凡救助孤寡。此法不是没有先例,当年……” 一旁的有风上仙冷哼一声,“郡主莫如位列仙班,却任意妄为火烧天庭,毁人容貌不提,更是惹得下界生灵涂炭妻离子散。此等大过竟要从轻发落,这仙界真当视人命为草芥,视人间亲情为无物。” 大殿内静得针落可闻,此时众仙们心中都已是恍然一片。 有风上仙今日一反从前的性子,不仅破例上了承天殿,还如此咄咄逼人,原来是菡萏公主在那场大火中毁了容。 要知道那青焰甚是厉害,一旦伤及肌肤,纵使仙人也复原无望。 这有风上仙将要迎娶的明明是仙界排得上号的美人儿,却一朝成了无盐丑女,他心中如何能不窝火,如何还会顾念往日的情谊? 金座上的天帝一脸肃容,这准女婿的话虽难听,但想来是中了他下怀,“那依你说,应如何处置?” “除仙籍,剔仙根,锁入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众仙们心中均是一阵寒凉,剔仙骨是何滋味?挫骨洗髓,痛不欲生。炼狱又是一个怎样的所在?终年阴火炙烤,逃不脱死不掉。 不知在雪泠宫相守相伴的朝朝暮暮,莫如郡主是否曾经想过,除了父君柏莘之外的这个至亲之人有朝一日竟想置她于生不如死的境地。 一直静默的柏莘上仙此时终于开了口,“今日之祸是我教女无方,不敢求从轻发落,只愿能以吾身永世戍守仙魔之隙,同当小女罪责。” 他微微垂首,恭敬而恳切。万年前文韬武略的四皇子柏莘,即便是被判幽禁也仍旧不改本色,英姿翩然,却哪里有过这般低眉顺眼的光景。 “莫如,你还有何话可说?”天帝冷冷问道。 莫如郡主终是睁了眼,眸中一片死灰,“莫如认罪,此祸缘起,皆因我的一厢情愿,还请陛下万勿牵连父君和雪泠宫。” 说罢跪着转了方向,竟向有风上仙拜了下去。 她伏于他的脚下,青丝凌乱铺了满地,“师叔祖,是莫如僭越了,失手伤了您的未婚妻菡萏公主。但求您看在与父君出自同门的份上,不要再追究他人了罢。” 她这句话说得清晰,回荡在偌大的承天殿内,字字都似是恳求,却字字都似有傲然的冷意。 有风上仙好似也有些措手不及,竟也愣住了,只怔怔地低头望着她。 与此同时,诰音钟响彻仙界,一十三声过后,天帝的诏书出现在承天殿的金顶之上。 “雪泠宫郡主莫如,蔑视法纪,火纵天庭,恣意妄为,祸及下界,枉列仙班。故除名仙籍,贬黜下界,永堕轮回。元睿将军柏莘教管失察,判其戍守仙魔之隙万年,以思其过” 乘云之境上空的登仙门外,白玉盘龙柱上“莫如”二字逐渐消隐,直至不见了最后一丝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没错,某上仙追妻路漫漫由此开始。 会坚持日更哒。 分卷阅读4 ☆、楔子前尘幻梦(三) 莫如郡主被押至诛仙台,蚀骨刃透如冰晶,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 台下已有仙人不忍再看。 蚀骨刃嗜好仙髓,一旦进入身体便会迫不及待地去剐仙骨,直至受刑者仙骨无存。若稍有一口气撑不下来,便极可能魂飞魄散,不知这半仙半凡的莫如郡主又能不能受得住。 天帝正欲下令,忽然间一道紫色的影子从仙人们中间穿行而过,疾风般窜上诛仙台护在莫如身旁。 莫如郡主终于变了脸色,急怒道,“你来干什么?快走!” 众仙揉揉眼定睛一瞧,来者竟是冥界阎王之子,幽溟。 早传言那幽溟身法诡异,有来去无踪的本事,却不想在守备森严的仙界也如入无人之地,这一个不小心,也许真能让他劫走莫如这个仙界重犯,又怎能不让天帝又惊又怒,“幽溟,你乃冥界少主,竟然擅闯仙界,你眼里还有六界之防、天地王法吗?” 幽溟凤眼一挑,冷笑道,“王法?不问是非,不分黑白,如此草草定案,这便是你们仙界的王法?” 这冥界少主与仙界鲜有往来,此番竟会闯上天宫来维护莫如郡主,在场众仙们均是十分错愕。 直到后来莫如郡主的魂魄消散于六界,幽溟也入了凡间轮回,这桩秘事才由冥界流传而出。 原来莫如郡主在世之时虽极少踏出雪泠宫,然确是曾下过冥界,结识过幽溟。 这事缘起于千年前,莫如郡主跟前原有个唤作妙华的仙婢,原是人间琅山下开得荼蘼的山茶之王,千年成精,万年成仙。 因飞升历劫奄奄一息时被当时还是皇子的柏莘所救,从此便跟在了柏莘的身旁当了一名仙婢。 后来柏莘被关了禁闭,妙华也一直留在雪泠宫照顾莫如的起居,和莫如可谓感情深厚。 那雪泠宫本是仙界十分冷落的所在,如盘古开天万年纪这般重要的场合也不曾给他们留个一席半席,倒是也落个清静。 可那次不过是菡萏公主的整千岁生辰,雪泠宫倒是近万把年来头一遭地收了张帖子。 柏莘上仙自是不在宫中,不过炼化了一面尘世万花镜留给女儿把玩。 尘世万花镜是个有意思的宝贝,凡界的什么犄角旮旯都能窥探得到,大概一个不小心也便能瞧见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不过这柏莘皇子倒也没那么不靠谱儿,在这面镜上稍施了些仙术,只让莫如郡主看到几方戏台子,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莫如郡主不谙世情,此时手中持着那张帖子琢磨了会儿,忽地恍然地望向有风上仙,“喔,是否如人间戏文中所说,我收了帖子,无论去与不去,都得备下点额礼物?” 有风上仙从书案中抬首瞧她一眼,“你倒是懂得多,不过听你的意思,是不大想去?” 莫如郡主道,“我与她未曾谋面,去了又有何意思?”说罢唤来妙华,“到了日子你记得替我去后院红梅林中取两坛梅子酿送去。” 妙华称了声是便退下了。 有风上仙放下手中的白毫,“可是真大方,这梅子酿是你父君在你出生前埋下,至今快万年了。平常都舍不得给我喝一些,今儿竟一出手便是两坛。” 只是在莫如郡主视作十分金贵的,在天家眼里便算不得什么了。 那日妙华带着帖子过去,正好碰见了菡萏公主跟前的管事仙婢桃李,被一顿羞辱不说,还被人打翻了那两坛梅子酿。 妙华被她主子莫如宠惯了,在雪泠宫里也算得是个颐指气使的,哪里受过这般闲气,又十分心疼她主子,一下便恼了。 那桃李哪里肯相让,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菡萏公主身份尊贵,她的大婢女自然不是吃素的,哪像雪泠宫人那般懒散,妙华讨不得任何便宜是自然的。 可谁想得到桃李竟嚣张至此,出手狠辣将妙华打回了山茶原形,不仅使得她的千年修行毁于一旦,还将她的三魂七魄逼出原形之外。 春华秋实内仍是歌舞升平,廊外不过殁了个仙婢而已,自是不会有谁因此事搅扰了里面贵人们的兴致。 妙华的魂魄飘飘荡荡到了冥界,莫如郡主先闻此消息,忙携了那朵山茶残躯飞身追了下去。 她的功夫实则稀疏得紧,然此次救人心切,竟憋着一口气打败了守着鬼门关的牛头马面,直直闯到忘川河边,恰好一个长身玉立、头束金冠的紫衣公子从奈何桥上信步而来。 那莫如郡主极少出世,彼时见过她的人也极少,所以在仙界的美人榜中并无她的名头。然则她的的确确是个倾倒众生的美人儿,甚至连当时的菡萏公主也被她比了下去。 紫衣公子生性轻佻,远远见她貌美,便如一道紫烟般拦在她身前,一双凤眼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美人儿似是仙界中人,可否告知在下名号?” 莫如郡主到底青涩,红了脸答道,“我是莫如。” 紫衣公子显然十分诧异,“你是雪泠宫元睿将军之女?” 莫如点点头,见他一派和气,忙又表了来意,“我来寻我家妙华,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面见阎王?” 那紫衣公子起了挑逗的意思,微微一笑道,“可是想将那妙华的魂魄带回天上去?”见莫如又点头,又逗她道,“我乃冥界少主幽溟,这点小事我便可做主,不过倒是有些许条件。” “什么条件?”莫如郡主见他一双凤眼不怀好意地轻轻睨着自己,不由头皮一阵发麻,果然幽溟上前几步欺近她,凑在她耳边轻轻吐气,“嫁我为妻如何?” 莫如郡主瞬时跳了开去,显然是受了惊,指着他的纤纤食指抖得如同筛子一般,“你你你戏文中有道,男女之间须得彼此称意相宜,才可婚配嫁娶。你竟如此儿戏,与那梁祝中强取豪夺的马文才有何区别?” 幽溟闻言着实愣了许久,而后熬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约是觉着这美人儿甚是有意思。 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捂着胸口痛心道,“美人儿将我比作马文才,可是心中已有了意中人?” 莫如郡主面带了些羞涩,倒也绝不含糊,“是玄罗门有风上仙。” 她说得坦率,一点也不似仙界女子忸怩的做派,令幽溟大感意外。 这冥界少主也是出了名的做事全凭喜好,竟瞒着阎王将妙华的魂魄从轮回井前偷了回来,放回原身中让莫如郡主带回雪泠宫将养着。 一千多年过去了,那妙华已然醒来,可雪泠宫早已人去楼空,不复当年的光景。 再说那幽溟,从冥界偷运魂魄是重罪,阎王得知后十分恼怒,下令将其锁入炼狱三年。 幽溟本就是极阴的体质,在这炼狱烤着也觉着没什么,三年一过便又活蹦乱跳的,有空没空的总 分卷阅读5 要摸进仙界,成了雪泠宫的常客。 莫如郡主感念他的恩德,也便由着他进出。 次数多了有风上仙倒是不怎么高兴,但也懒得说什么仙冥两界无故不得互通的鬼话,只是备了些狗血,待到幽溟不慎闯入他在雪泠宫前布的阵中便浇了他个狗血淋头。 要知道冥界中人最忌的便是狗血,幽溟气得哇哇大叫,但无奈已暂时功力尽失,只能任由有风上仙宰割,被捆着送到了阎王面前。 自此后幽溟便有些忌惮有风上仙,也安分了许多,只是有时仍趁他不在偷偷跑上来。 后来有风上仙干脆在给雪泠宫设了个专防冥界中人的结界,幽溟无法解开,无奈之下这才作罢。 然此刻诛仙台上,万千蚀骨刃眼看着就要当头而下,谁也没有想到这幽溟能为了莫如郡主做到此种地步。 他一剑斩断了莫如郡主身上的仙锁,那双凤眼中凝聚着刺骨寒意,“此事并非莫如一人引起,我倒不信她会无故焚了春华秋实,天帝如此草率便要结案,莫不是徇了私急于灭口吧?” “幽溟,你放肆!”天帝一甩衣袖喝道,“人证物证皆具,莫如也已认罪。你虽来去如电,但如何能带着莫如闯出仙界重围,还是速速离去吧。” 幽溟心中也明白此时再说无益,便一手扶着莫如,一手抬起剑来准备硬闯,天兵们也缓缓围了上去,硝烟味顿时浓重起来,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水墨色的身影蓦然抢到台上,在幽溟和莫如之间劈出一个空档后,将幽溟推下了台。 兵刃齐刷刷架在幽溟脖颈上,按得他动弹不得,他气嚷道,“玄罗有风,今日竟也成了仙界走狗。” 有风上仙并不理会他,对天帝一拱手,“未免再生枝节,这剐骨之刑,还是由我代劳吧。”他修为精深,做事最为利落。 天帝微一颔首,一圈浅金的光晕便自有风上仙的掌心徐徐铺展开来。 困局已成,幽溟心知营救无望,倒是平静了下来。 都说这冥界少主风流成性,此时抬首望着莫如似痴了一般,“我有自己的使命,不能永世陪你,那么且许我十世如何?” 莫如郡主微垂着眼立于诛仙台上,不知有多少在场的仙人们暗暗惋惜这娇艳夺魄的无双姿容。 曾经的至爱也会伤她叛她,眼下真心相待的竟唯有幽溟。只见她郑重地点了头,“好,凡尘十世,不见不散。” 那张苍白的绝世容颜笼罩在光晕中十分地安详,浅浅地对他笑着,“没想到最后信我的人竟是你。” 浅金的光晕蓦地暴涨开来,化成无数光剑划入那具单薄的身体之中,这天地六界中唯一的半仙半凡之身瞬间也不再余一分仙骨。 而后奄奄一息的莫如郡主被押送至冥界,得了诺言的幽溟赶着去找了趟月老,请他为自己和莫如牵起十世红线。 月老在挂满了红丝线的姻缘树下掐算了半天,微一沉吟而后问道,“如只是十世追逐,你可会后悔?” 幽溟不曾有半刻犹疑,“永世不悔。” 月老儿这才幽幽叹出一口气来,在他的紫袍上取下莫如无意间沾上的一缕发丝,从他额间印进了他的一魄之中,“如此便能依稀记得她的气泽。这也是老朽唯一能帮你的了。” 幽溟虽隐隐觉着他话里有异,却也无暇多问,转身便向冥界追去,怎知却恰好见莫如纵身一跃,跳入忘川河中。 凡世中人只知饮下忘川水便能忘却前尘,却不知忘川水噬身噬魂,无论仙躯凡胎,一旦落入忘川河中便会瞬时间连渣渣也不剩,三魂七魄也消融于其中。 “莫如,你答应过我的,怎能如此?” 幽溟惊痛之余也跟着往下跳,却被阎王拦了下来,怒骂道,“你是冥子,动情本就是妄念,如今竟连众生也不顾了吗?” 幽溟面如死灰,缓缓跪在阎王跟前,“如此不假,可否请父君给我千年时间?她允了我的凡尘十世,我必当赴约。” 如果莫如郡主那时还留一缕残念于忘川河边,见了昔日里飞扬不羁的冥界少主如此颓然,可会觉得痛心? 而如今玄罗有风已贵为仙界驸马,掌握十万天兵的挚空将军,过往雪泠宫中那千年情缘,她又可会有一丝懊悔? 可她终究已消散于天地三百余年,忘川便是她最终的归宿。 周围尽是唏嘘嗟叹之声,我却站起身来,带头鼓掌。自是应掌声鼓励的,三百年了,关于莫如郡主的故事,这白先生终是讲了个还算靠谱儿的版本,看来着实是下了番苦工收买人心,哦不,仙心。 只是他也许并不晓得,忘川河很宽,面上微波粼粼,水底便能将男人的魂勾了去。 这老板娘名唤蓝梦,正是一头千年蓝狐。出生时毛色便是特别而诡异的幽蓝,又患有族中最忌讳的耳疾,自小便生活在族人异样的眼光下,连父母也厌弃于她。 这千年来她只好孤苦地流离于世,靠着一张极美的面皮在不同的男子间辗转。 三百年前,她是当时京师国舅府中的一个受尽宠爱的小妾,本 分卷阅读6 以为掩藏得甚好,有次却不当心被正房灌了些不入流的汤药,虚弱万分之时露了狐狸尾巴,国舅府中便有人请了我去捉妖。 当时我方从忘川中侥幸逃生,虽被断了仙根,但亏得肉身中还幸存了几许仙泽,保留着些微末的仙术。 咳咳,生活所迫嘛,总得倒腾一方屋瓦,才不至于继续露宿街头,所以只得就着这点微末的仙术扮作道人,在人间干起了这不入流的活计。 然我使的到底是仙家法术,捉起妖来自然比寻常道人本事上许多。这一来二去,名声便在京师打得响当当的。这国舅府中出了妖,自是要重金来酬我的。 只是他们并不知晓我这人的职业道德也不怎么入流,捉住了妖转头便放了。凡界之人大多对妖有偏见,认为他们穷凶恶极,所以才有了斩妖除魔这一说。 然虽妖偶有伤人,可人伤妖又何曾伤得少了?我却觉得许多妖比人都来得柔善可爱。 不过除了这冠冕堂皇的说辞,自然还有一个重要的缘由。咳,妖放了再捉,捉了再放,如此循环无穷匮也,我的生活不仅是用愁了,还能攒下算得上丰厚的家当,岂不一举两得? 月圆之夜,正是狐妖最为虚弱之时,蓝梦被我用施了仙术的符咒逼出了原形,一身蓝色的皮毛柔顺发亮,蜷在房角中瑟瑟发抖,眼若秋波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眼前一亮,好一头漂亮的蓝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色我见识得多了,却始终没什么免疫力。蓝梦在逃窜中伤了腿,我竟大发慈悲地将她留在我那将养着,还好吃好喝供着她。 狐狸嗜肉,我每每见她大口吃肉的样子便十分地懊悔,这笔买卖真真是亏大发了。 而这蓝梦也果然是头恩将仇报的狐狸,非说是我断了她生路,害得她无家可归。可我瞧着她那一副惬意得不行的模样,分明是在我这不用藏着本性,亦不用赔着小心伺候哪个大爷,赖着便不肯走了。 便如此过了几月,我总也撵不走她。 有一日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掰着指头合计着这些日子在蓝梦身上的花销,越合计越是肉疼,肉疼之时心灵福至蓦地心生一计,第二日我便带着她来到这乘云之境,用我捉妖攒下的钱买了这栋楼,开了蓬莱居,将蓝梦放在此处当个掌柜。 一来这乘云之境不似京师,这里多的是牛鬼蛇神,但素质又非京师那帮好色的纨绔子弟可比,所以治安也极好。蓝梦在此不算异类,安全也有保障。 二来这里好歹是离仙界最近的所在,仙界我是没什么可留恋的,只不过我的父君元睿将军还守在仙魔之隙,我想时时能打探到他的消息。 三来么,嘿嘿,蓝梦的美色和媚术闲置着也是可惜,轻轻松松换些真金白银又不损失什么,何乐而不为? 果然蓝梦是个活生生的招牌,蓬莱居开张后便财源滚滚,三百年来未曾衰败,数钱数得我乐开了花。 比如此时我便关着门正喜滋滋地掂着蓝梦递给我的那袋金子,这般地沉甸甸,这段日子收益又涨了不少。 蓝梦坐在我身旁,满脸怨气地看着我,“你倒是潇洒了,留我一人在此出卖色相。” 我摘下遮了半张脸的银质面具,嘻嘻一笑好言好语地安抚她,“外面的生意太糟心,我哪舍得你受累?且如今这蓬莱居没有你的色相压阵,怕是一天也开不下去。” 这三百年来蓝梦果真将她的媚术炼炉火纯青,听完这番花言巧语一个白眼翻得连我也心神荡漾,“你若舍得你的色相,蓬莱居哪里不会比现在红火?” 我摇着手里的折扇,笑笑却不语。 倒真不是我舍不得我这张皮相,只不过这乘云之境难免有仙界中人往来,虽那时的我十分低调,见过我少之又少,但如有万一呢? 忘川河中我结界加身,银光中弥漫着淡淡的骨肉至亲的气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父君,又有谁能如此费心护我?我若不好好护着自己岂不是辜负了父君是的一番苦心? 我懒懒往榻上一靠,打个哈欠。 “既乏了,就早些歇息吧。”蓝梦语气仍旧不善,却很善解人意,说着转身欲退出去,我忽然叫住她,“溶月来过了吗?” “不曾” 话音刚落,窗前便飞快地闪过一道黑影。 果然说曹操曹操便到了,我坐起来骂道,“我这蓬莱居是忘记造门了吗?你这翻窗子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说话间溶月翻身进来,抬手拍掉外袍上沾到的灰尘,“世态炎凉啊,何时起你这被贬黜的郡主也能教训我了。” 我横了她一眼,“好歹被贬前我还是个郡主,总比仙婢要好上一些。” 溶月在北辰星君的紫宿宫中当差。如果说在父君被幽闭后,仙界还有谁是记挂着我们雪泠宫的,那便只有北辰星君了。 我在天上的万年间踏出雪泠宫不过五六次,便有两三次是去的北辰星君的紫宿宫。紫宿宫中的宫人倒也认得一二,不过这溶月却是没甚印象了。 倒是溶月,那年替北辰星君下凡办差,路过乘云之境时也不晓得怎么的,一眼便将当时还是女扮男装的我认了出来,从那时起我便意识到在乘云之境行走,不以真容示人方是保险之策。 亏得这溶月是紫宿宫中之人,况且她能从天上带些父君的消息来,我倒能放心结交于她。 不过作为一个仙婢,溶月实在是有些嘴欠,我倒是不太晓得她是如何在礼教森严的天宫中存活下来的。如这几百年来,我们一直在争论一个始终不得重用的仙婢和一个除名仙籍的前郡主谁更尊贵。 溶月拿起桌上的那包金子,嫌弃道,“你好歹曾经也是个仙,怎的一下了凡就如此俗气?” “你不懂。”我一把抢回我的金子藏在枕头底下,“天上就是少了钱这玩样儿,才忒地冷清无聊。” 瞧这人世如此繁华,敲锣打鼓、吆喝叫卖、迎来送往,哪里少得了钱帛,又哪里不是为了钱帛?即便人再胸无大志,也得每日为了钱帛热热闹闹地奔波。 可天上的老仙们呢?一个个的都没有什么追求,混沌度日,没有一丝鲜活之气。 再说仙界的事物只能按照品级分配,如从前的雪泠宫,好东西是从来见不着的,不像人世,想要的东西还可以自个儿努力努力也不是不可能的。 “是,我不懂。”溶月仍是不以为然,却抽出张锦缎甩到我身上,“喏,你要的。” 这锦缎细软绵滑,一摸便知是天庭所出的云锦。 我摊开一看,上面密密画着图,写着批注,顿时喜道,“云锦的织法,你真给弄来了?” 溶月冷哼了一声嘟囔道,“也不知道你要这么些钱来干什么,前几日刚接手了官窑,这几日又倒腾起绸庄了 分卷阅读7 ” 我打断她,有点为难,“溶月,你说的前几日实则是二十年前了。” 溶月细细回想了会儿,忽而感慨地,“是了,是有二十年了,那幽溟在人间的最后一世,也快到弱冠之龄了。” 我闻言微微走了神,她朝我望了望,“是我失言了。” 我笑笑垂了眸,这些年她虽一直跟我抬杠,可也便只有她懂得幽溟于我的那份感伤了。 幽溟,那个来去如风的冥界少主,一身紫衣纵横六界,那般潇洒那般恣意,若非二十年前亲眼所见,我大约是不会信他会为我做到那般的地步的。 作者有话要说: 莫如:本郡主就是爱极了oney,不服你咬我啊。 觉得喜欢的小天使加个收藏吧,没有收藏的作者心慌慌 ☆、十世轮回 二十多年前,当时的人间帝王昏庸,贪吏遍地,朝政污浊。 位处西南的莱州恰逢天灾,亏空巨大,朝廷税务又十分繁重,到了年末自是缴不出来,无奈之下地方官吏便在暗地里打起了官窑的主意。 莱州的瓷土是一绝,质地极好,烧出的瓷器细白如上好的羊脂玉。 不过这上等的瓷土按例只有官窑用得,民间的窑厂只能花大价钱偷偷从官窑中回收一些。是以若在平时,这要转手的官窑便等同于一块油滋滋的大肥肉。 可商人到底都是精滑得如泥鳅一般,谁不晓得这是莱州地方政府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所谓狡兔死走狗烹,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地方官不拿他们垫背才怪,风险之大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谁都是一面客气着,一面忙不迭地推三阻四。 只有我是个胆大的,反正在人间孑然一身无所牵挂,若东窗事发遣散了工人拍拍屁股跑了便是。溶月常说我满身铜臭,这等天赐的商机不好好把握岂不辜负于她? 我心中的算盘噼里啪啦合计得十分明白,于是风风火火带了人赶去莱州,将价格压得极低,将那官窑收到名下。 若经营得当,只要坚持两年便可回本,如能熬上个三四年,那利润是十来个蓬莱居都难以企及的。 事情也便如我所预料的那般顺利,到了第五年上,官窑依旧安全无虞地运作着,我也已然不怎么亲自出面,也很少去到莱州。 所以我并不曾见过那个新来的账房先生,只晓得他叫原莫,是个极有才华却性子桀骜清高、以致于屡屡在科举中受挫的穷秀才。 这样的人管账倒比那些长袖善舞的要叫我放心,当账房的主事派人快马来报我时,我也便没什么犹疑地录用了。 年底我照例去了莱州,一年到了头总要上下打点,顺带去收些银子回来花花。可谁晓得到了城门口,却接到消息说出事了。 本来嘛那些地方官们翘着二郎腿便能在家分红数钱,互惠互利的事,自是乐得不会说什么。 然而我在这人间活了几百年,竟也还是天真不识人性之丑恶,不想同行中也会有眼红之人,以勾结地方官府、蚕食国家资产之名一状将我告上了朝廷。 我赶到之时,官兵们正在劈啦啪啦拆解我辛苦经营起来的那口官窑,我虽早料到会有如此一日,到底还是心疼,撸了袖子便欲冲上前去找那带头的理论。 谁知气势汹汹冲到一半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了手腕,我一个踉跄恼怒地回头,却见一个清秀的男子死死盯着我,似是十分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是你原来是你” 彼时我为方便行走常着男装,此刻心下骇然,莱州民风竟开化至此,这龙阳之癖的风气已然盛行到可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吗? 我瞬时觉得心头长毛整个人都不大爽利,正欲抬手甩个巴掌过去,那个龙阳男却直直向我倒过来,我被他带倒在地,视线受阻,只听见身周一阵乒乒乓乓的。龙阳男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却将我死死地护在身下。 后来我才知这龙阳男便是新来的账房先生原莫,那日摆满了瓷器的展柜被官兵弄塌了,他也为救我被砸成了重伤,大夫说活不了几日了。 我在这尘世几百年,头一遭有人因我送了命,又听闻这个原莫幼时便没了双亲,一生孤苦无依,心中自是又难过又歉疚,于是便日日不辍地在他病榻前守着。 除夕的夜里飘起了大雪,昏沉了好几日的原莫忽地精神了些,抓着我的手说了些胡话,他说自他记事起,便有一个白衣女子每夜入梦,那女子总是背着他站在河畔,那条河是暗红色的。 他从未目睹其真容,唯有一个背影在梦里始终缠绕不去,可不知为何,第一次见到我时便很肯定,我便是他梦里的那个女子。 “一眼一生,终是在死前找到了你。”他抓着我的手渐渐松了,我知道他终究还是为我死去了。 我眼中一阵泛酸,两行泪便挤了出来,淌过脸颊滴在他的手背上,刹那间他却忽然睁开了已然合上的双眸,眼神却是十分地不同了。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挣扎着说了句,“莫如,我是幽溟。” 我惊骇非常,这些年来我从不曾过打探过幽溟的消息,因为我想着我既未入轮回,那么与他那十世之约也便作罢了。 他贵为冥子,阎王一定会让他在人间过得舒坦,享尽荣华,世世安乐,也许十世之后,他便彻彻底底地将我忘了,我又何苦再去招惹? 可如这原莫真是幽溟的转世,那么事情显然另有内情,却不似我想象的那般简单了。 于是安葬了原莫后我便匆匆回了乘云之境,在蓬莱居前放了束蓝白相间的烟花,唤了溶月下界。 我想让她帮我查一查幽溟的前世今生,忽地又想起这事以她的品级似乎是强求了,犹豫了会儿说,“不如求北辰星君帮一帮。” 她听罢看着我,“你就这么信我?信北辰星君?不怕我们出卖你么?” 我说,“如若连紫宿宫都信不得,我还能信谁?” 也不知为何,溶月竟面色有些难看,或者说是难堪,半晌才道,“好吧,我替你打听。” 可后来溶月带下来的消息着实让我十分吃惊,原来这月老儿的手段竟那般厉害,幽溟在人间过得并不好,十分地不好。 短短三百年间,原莫已是他的第九世。 阎王并不曾给他放水,所以他也大多投生在清贫人家,命途并不比多数凡人平顺,反而坎坷上许多。 而他的前八世也都如原莫这一世般短命,大多二三十岁上便陨落,更令我讶然的是那八世里他竟从不曾娶妻,可都是思念成疾,郁郁而终,一世都不曾快活过。 这最后一世,他投胎成京师千业侯府上的二公子千允墨,终于可谓荣宠非常,贵不可言。 他幼年时我曾偷偷去看过一眼 分卷阅读8 ,屁点大的小娃娃便会调戏婢女,纨绔得已有他当年作为冥界少主的风范,见此我倒是稍稍放下了心。 不过一晃又十几年过去了,我是该再去看看他。 溶月听闻我有此意,轻轻摇头,“也快了结了。” 临走前她忽然又回过身来,犹疑了许久对我道,“天上有传闻说菡萏怀孕了。” 我愣了一愣,而后轻笑出声,“三百多年了,是该有了。” 溶月盯了我半晌,“看来你是真的放下了。” “不然呢?”我平静无波地道。 她好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叹口气道,“罢了,我走了。” 我看着溶月又是翻窗出去,今晚是上弦月,月色极好,薄如蝉翼地洒在窗台上,别样温柔。 云顶上的月亮却始终是圆的。当年的雪泠宫是个赏月的好地方,曲舟池漂浮几片荷叶,池水微澜映着那轮圆月。 因了离得近的缘故,月光一直很亮,却又不至于太过热烈。那人一袭水墨色的长袍,如玉白皙如笋芽修长的手指握着本书,静静坐在池畔的石桌旁,只时不时翻动一下扉页。 其实他总是这样地安静,不如幽溟那般热闹,却偏生不让幽溟进来与我玩耍,于是我又只能趴在桌上在指尖点了青焰,盯着那团跳动的火苗百无聊赖。 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来,捻灭了我手上的青焰顺势握住了我的手,眼睛却仍是盯着书本,“早告诉过你,青焰危险,切莫随意引燃。” 我抱怨道,“人间新年,戏园子都休了市。你又不是时时都在……哦,来了也不愿同我讲话,我可要闷死了。” 他闻言终于放下书,抬头用那双深邃似墨的清眸认真看着我,“你可知时时都在一起的两人是何关系?” 我有些迟钝,迷茫地看着他。他却在我发怔之时也不知怎么地就变出了根红绳,迅速套在我腕上,神情极是满意,却是叹息着,“罢了,如此便名正言顺了。” 我看了几千年人间戏文,当时对仙界的习俗倒是不大明白了,此刻盯着腕间忽然多出来的东西仍是满头的雾水。 他又叹息了一声,将我拉了过去坐在他的腿上,轻轻环住我道,“等你生辰之时,我便向你父君提亲,你觉得如何?” 那时的他待我是那样地好,那样地温柔,我真的曾相信过会同他千年万年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可白云苍狗,世事如此难料。生辰时一阵莫名其妙的妖风,便吹散了曾经的所有。 从前以为离不开的却离开了我,我不也活得好好的。不过他若知我还活着,不知是否会为了他如今的爱妻来找我寻仇。 多思无益,也罢。玄罗有风,如今在遥不可及的天宫里,当他风头无二的驸马爷,与我一凡尘女子又有何瓜葛? 我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翘着腿儿,明日还是启程去京师瞧瞧千允墨那小子吧。 ☆、冥子多情 三百多年了,人间烽火四起,分了又合,皇家已换过姓氏,京师也不再是我初初下凡时的那个,却也是锦绣繁华。 如今我没了腾云御剑的本事,这长途颠簸自是乏了。 来凤楼是京师著名的酒肆,常有贵胄往来,装修富奢不说,菜品自然也是贵得没谱儿。 但既来了京师,我也非得见识见识来凤楼这京师第一的名头是如何挣来的,好叫我的蓬莱居也学学。 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叫了些酒菜。 能上来凤楼的人自不会拔高了嗓子讨论今日白菜多少文钱一斤,然京里头这些贵人的轶事却是少不得要低声八卦的。 这不,我斜后方珠帘后的小包间内,好巧不巧地便有人在笑谈着侯府二公子的风月事。 咳,我当年在仙界便是个半仙半凡的怪胎,如今没了仙根,在凡界倒还能算得上天资英奇。 我的确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方才落座未及闭耳之时,偏偏就那么恰巧地听到了“千允墨”三字。 我本为他而来,此时又如何能不发挥下我这耳聪目明的所长?也可怜了那几个男子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也忒得欢快,却一点儿也不知隔墙有耳。 一个说,“听说那千业侯府二公子昨日又收了绮云楼的头牌。” 立即有人低笑着接茬,“这是第八房妾室了吧?” “什么第八房,明明第九房了!奇的是至今连个正室都不曾有,侯爷竟也由得他。” “这候府在京师也算是有头有脸了,二公子又是唯一的嫡子,正房自然要门当户对精挑细选……” “呵,他浪荡的声名在外,好人家的女子又哪里肯” 我不禁莞尔。 九个妾室?这个幽溟是要把九世不娶的空白全补上么?看来这最后一世他虽荒唐了些,但过得还算不错,是我白白担心了。 我伸了个懒腰,向掌柜的要了间厢房便去睡了。这一觉睡得人事不知,醒来才发觉天都黑了。 我推开窗子往下看去,果然是京师的烟柳繁华之地,整条街都挂着红艳艳的灯笼,更添了丝妩媚的风情。 远远望着楼下打扮得一个赛一个济楚的公子哥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穿梭着,我忽地想起娶了九房妾室的幽溟那小子,是否时常混迹其中? 反正日间睡过了,此时丝毫没了困头,既然闲来无事,那便去探一探候府吧。 我换了身夜行衣,千业侯府我十几年前来过,从前那几只护院的猎犬是出了名的凶猛,如今看着门的应该也温柔不到哪儿去,也不知当年天不怕地不怕唯怕哮天犬的冥界少主是如何在此处生活下来的。 我避开那些猎犬的哨点,熟门熟路地翻着院墙站在了幽溟住的落竹院前,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有些发怔,有点儿不太敢相信自个儿的眼睛。 原是多么清爽雅致的院落,如今怎的被收拾地如此花哨,水榭亭台中连纱帘都是五彩缤纷的,丝竹管乐之声靡靡传来,像极了来凤楼周边的烟柳之地。 我无奈又惋惜地轻轻摇头,飞身上了墙头,果然见莺红柳绿中一袭紫衣的翩翩公子倚在软榻上,胸襟微敞,凤眸微阖。 美人在侧,捶肩的捶肩、捏腿的捏腿,而他手中握着樽银盏,懒洋洋地轻轻晃漾着。 亲眼见他不再为情所苦我便没什么好挂心的,这一世后他便又是那个手握凡人生死寿数、来去无影踪的冥界少主。 我心下甚慰,想要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去,转个身却冷不丁看见黑暗的墙根下有几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望着我,冒着恶森森的寒气,乍一眼我那小小的心脏猛然颤抖了一下,脚下一滑咕咚一声从墙上栽了下去。 刹那间凶狠的犬吠声此起彼伏,即时便有人高呼“有刺客”。 完了,这下子如何能说得清?我摔了满 分卷阅读9 嘴巴泥,伏在地上合计了一小会儿,我如今那些微末修为,飞天遁地术是指不上了。 擅闯侯府是大罪,我进了牢里估计仍是死不掉的,脱层皮倒是极有可能。 我慢悠悠地起了身,果然有许多把大刀齐刷刷地指着我。我嘿嘿讪笑道,“我没有恶意的,有话好说。” 哎,我怎么忘了我脸上还戴着面具,他们是看不见我这等纯良无害的表情的。 “什么事?”慵懒的声音自包围圈外传来,我暗道不好,果然护院们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来,一道紫色身影便现了出来。 千允墨应是被扰了兴致,面上十分不悦,可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一下定住了,连脚步也顿住。 如若说此时我还怀着半分侥幸,那么当他按捺着同上一世的原莫如出一辙的中大概可以读出些端倪。 这二少爷平日放浪形骸惯了,然此次竟敢把女刺客也收入房中,真当是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我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走入他的落竹院,立即有美女绕了上来。 千允墨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竟有些尴尬,不耐烦地朝她们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 美女们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有几个还不忘怨恨地瞪我一眼。 我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没来由地觉着有些异样。他的这些妾室们虽看着风情迥异各有千秋,但身形竟都没甚差别。 我不知哪来的灵感,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是否也每日梦到一条暗红色的河流,还有一个站在河畔的白衣女子?” 千允墨讶然道,“你怎知我的梦境?” 我瞬时明白了,大概是月老儿在他下凡前于他的一魄中封印了我一缕发丝的缘故,三百多年前幽溟在忘川河畔见到我的最后那一眼,便是他在凡间十世,如千允墨,如原莫,夜夜陷入的同一个梦境。 我心中一声叹息何苦,却只是笑笑,“我亦在梦里见过你。” 三百多年前的事,可不就如同白驹过隙般的一场梦。 千允墨大概仍有些不可置信,盯着我看了许久,而后眼色变得越来越柔情,“既梦境相通,便是心意相连,亦是天赐良缘。忘川姑娘可否嫁我为妻?” 我鼻间一酸,眼中便噙了些泪。 在这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人间,此话落在他人耳里不可谓不荒唐,可唯有我晓得,前世今生,无论我是被仙界厌弃的郡主,或是人间不知来历的女子,都只此一面,他便说要娶我为妻。 上回我只当他轻浮孟浪,这次呢,他寻觅我十世,我陪他一世又能如何?天上地下,除了父君,又有谁能这般赤诚待我? 他见我眼泛泪光,瞬时便慌了手脚,忙提了他那沾满了胭脂香粉味的袖子笨手笨脚地替我拭着,“是我唐突了姑娘,姑娘莫怕,我不是那随意欺凌女子的恶霸” 我竟又有些想笑,却憋着铁了一张脸,“可你已有九房妾室,又当如何?” 千允墨忙道,“你若不喜欢,我遣了她们便是。” 我愣了愣,心中着实感动,可此处终归是俗世,便拦住他道,“世人皆知她们曾入侯府为妾,这般让她们如何在外立足?” 千允墨想了想,唤人将他那九房小妾都叫了来,“我不日将迎娶忘川姑娘过门,至于你们,明日我将在外为你们另寻居所,保你们今后生活无忧,自然你们也可自行离开。但唯有一点,你们从此与千业侯府再无瓜葛,我落竹院内此后便只有一房正妻,再无妾室。” ☆、十里红妆 我与千允墨的婚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了下来。 婚讯传出,世人皆传我是狐媚子化身而来,不然何以让流连花丛的侯府二公子转了性,不仅不再寻花问柳,还遣散了如花似玉的九房姬妾。 我听闻此传言之时也只是笑笑,狐媚子我倒真认识一头,不过蓝梦身这功夫我还真是没学到家,我和千允墨不过是月老儿亲自撮合的罢了。 我如今是天涯孤女,来历成谜,起先总以为侯府门襟深深,他爹娘这一关总是难过的,却不想他们还算开明,儿子不过前后恳求了三次,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大概是十分了解自己儿子认定了什么便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脾性,无奈下十分艰难地点了头。 我也晓得他们一定暗中去探查过我,但是只可惜他们除了证实我是个孤女外,一定什么都查不出来。 千允墨的娘亲是御赐的一品荣华夫人,身份委实尊贵。 那日晚她便将我唤了过去,很快便要成为同一屋檐下的一家子人了,她倒也没摆什么架子。 只不过我在人间混了三百年,虽是第一次要当人媳妇儿,却也没那么天真以为此番只是随意拉拉家常。 果然家常拉着拉着,聊过千允墨的幼时趣事后气氛就变了,她覆住我的手背,愁眉轻蹙,“世人皆说允墨纨绔,是我和老爷疏于管教,过于溺爱的缘故,连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时时责备。可他们却不知允墨是个可怜的孩子。” “此话怎讲?” 荣华夫人掩了面,潸然欲泣,“他自生下来起便患有心疾。” “心疾?”我极是惊讶,“严重么?” 荣华夫人哀哀怨怨地看着我,“太医说平日里定时服药倒是一时无虞,不过最忌心绪大起大落,所以” 呵,好你个六亲不认的阎王。我心中暗骂,还以为他忽然间大发了慈悲,让幽溟在人间的最后一世投了个好胎,却不想他整了心疾这么出幺蛾子,简直比我看过的最最狗血的戏文还要狗血。 我咬牙切齿地,回过神时才发觉荣华夫人极是忧虑地看着我。 我忙接过话茬儿,“所以你们向来对他百依百顺?” 她点点头,“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又聪颖慧黠,老爷也很喜欢他,谁又晓得造化弄人呢?” 我见她委实伤感,柔声劝慰道,“以后我也对他百依百顺,不令他心神烦忧便是了。” 约莫着是她见我说得诚恳,总算心中稍安,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如此便拜托你了。” 分卷阅读10 好歹我在生意场上摸爬多年,人间的礼节看多了,学得也还算不错,规规矩矩起身向她福了一福,果然见她满意地点头,“允墨这病我们瞒着,由于也不常发作,平日也只是进补调理,是以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究竟有多严重,今后便有劳你多照拂了。” 我点头称是,既决心要留在他身旁,自然是要陪他经历人世疾苦,方不枉他为我遭的这十世轮回。 过了几天蓝梦来了,这厮一听说我要结婚,死活都不肯再待在乘云之境了,非要出来凑热闹。 她这狐媚子祸害了人间千余年,什么热闹不曾见识过,我晓得她无非是找个由头出来透透气罢了。 我和千允墨一同站在小楼上,远远瞧着她由管家带着进来,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家丁或丢了手里的扫把或砸了瓶瓶罐罐,护院手中的佩刀咣啷咣啷掉了一路。 这狐媚子,媚术更是出神入化了,今儿个还特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真真是来者不善。 “哟,人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这士别三日,胜过三百年啊。”蓝梦进了门就揶揄我,一面打量着千允墨,一面朝他不断送去秋波,潋滟地能将人的三魂七魄都给勾出来。 我只当没看见,顾着垂眸喝茶,千允墨却一本正经地说,“这位姑娘你似乎患了眼疾,是否需要本世子替你找个大夫瞧瞧?” 蓝梦听到“大夫”两个字,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千允墨是不知情的一句玩笑,可我晓得她的确是被吓着了。若是真让大夫替她把脉,大约这侯府要又花大价钱请道士捉妖了。 我忍着笑推搡千允墨,“你先出去吧,容我俩说说话。” 千允墨自然是依我,等他一出门,蓝梦便拍着她曲线玲珑的胸脯惊魂未定地喘气,“你哪里寻来这样的极品?怎么老娘我寻了千余年都寻不着一个?” 我道,“天上的月老送的,你信是不信?” 蓝梦盯着我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怎么我似乎真的有点儿信。” “我何时诓过你?”我笑了笑,“不过你怎地来得这般地快?我估摸着你要婚礼那天才能到的。” 她坐下大咧咧地喝口茶水,“有天上的仙带着,能不快么?” 我随即便恍然,“溶月也来了?” 话音才落,房里头闪啊闪地现出个人形来,果然便是溶月。 她来得倒正好,我忙问她,“你可知他这一世的命格如何?” 她道,“阎王亲定的事情,我怎么能晓得?” “唔……”我有些失望,却也是意料之中。不知命格也好,便一心一意守着罢。 可不知怎地,溶月的神情有些不大好,脸上有些郁郁之色,“不是说只是来瞧瞧,怎地瞧着瞧着就要同他成婚了?” 我挑了挑眼,“我怎地就不能成婚了?” 溶月欲言又止,“那日我说菡萏怀孕的事,其实是骗你的,你可别是为了这个赌气……” 我愣了愣,而后哈哈地笑了起来,差点儿笑出了泪,“溶月你可真是幼稚……” 溶月蹙了眉,“你真要嫁?” 我抹了抹眼角,“不然呢?我才不似你这般,幼稚!” “随你吧,你可千万别后悔。”她气得一甩衣袖,人便不见了。 蓝梦疑惑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她这是怎么了?” 我浑然不在意的,“谁晓得呢?他们在天上的,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毛病。” 她翘了翘嘴儿,先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琢磨了会儿忽然又小心翼翼地问我,“真放下了啊?” “蓝梦,”我打断她,“你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情情爱爱的还有什么可看不开的?” “倒也是。”她抱着臂膀一个?” 二月初八,十年难遇的良辰吉日。 风已渐渐有了暖意,柳梢的嫩芽方才冒了点头,天碧清得如同洗过一般。 今日的京师入目皆是喜庆的嫣红。 青丝绾正时,十里红妆日,我这个在人世间活了几百年的老妖婆终究穿上了嫁衣,捡了个尚书千金的名头,挽了新妇的发髻盖着红盖头风风光光地上了花轿。 千业侯府在京城亦算得上举足轻重了,婚礼又怎能失了应有的派头?场面大约只比皇家逊了那么一点,百姓纷纷涌到街上看热闹。 迎亲队伍在偌大京城里整整绕了一个时辰,一路敲锣打鼓和人声鼎沸中,我竟能被颠得昏昏欲睡。直到恍惚间觉得花轿停了下来,我忙坐直了身子。 漫天的礼炮声中轿门被人踢开,立即有人伸进手来。那只手骨节分明又白皙柔嫩,分明不似喜娘的手。 我在盖头下会意一笑,这么多双眼皮子,这人就这么心急半刻也等不了么?轮回了这么多年这我行我素的性子倒没一丝长进。 不过我仍是遂了他的愿将手放进他的掌心,由他牵着下了花轿,跨过火盆进了千业侯府的大门。 我听见了夹杂在鞭炮声中的掌声和小孩儿的欢呼声,探究的那些道目光似乎连红盖头亦挡不住,不用看也知道这些身价金贵的宾客们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侯府少奶奶究竟是何等好奇。 身旁的人坚定地握着我的手,脚步轻快而踏实。 红烛高照,天地高堂,三叩白首,便成结发并蒂之盟誓,今世相守不弃。 一片吉祥的祝福中,他引着我缓步进了洞房,小心翼翼地扶我坐上喜床。 按理此时他不该在此处逗留的,谁知我的屁股甫一沾着喜床,便听喜婆对他道,“二公子,外间已经开席了。” 我听出言语中有些阻拦的意味,忖着这千允墨是等不及想要来揭我着盖头了,果然从底下的那一小方天地见着一双绣着金线的黑色翘头靴就着一抹喜红的下摆向我靠近,再往上一些,是一杆喜秤。 我虽也是被这一身冗重的喜服弄得全身酸乏,却也不想过门第一天就被人笑话了去,毕竟一世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千业侯府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家,于是十分贤惠地帮忙劝解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我在这还能飞走不成?” 他吃吃地笑了声,“也是,那娘子稍等片刻,我去去便来。” 他这声娘子唤得极是顺溜,我听得面上烧了起来,想着只待他退了出去我便先透个气儿。可奇的是我明明听他带了门出去的,怎么此刻我的红盖头竟毫无征兆地飘飘荡荡落了地? “不是说好了,待外间筵席散了” 我嗔怪着,一抬眼才发觉我面前的并非千允墨,而是身着水墨长袍、眉眼如画宛若仙人的男子。 哦对了,他本就是仙人,仙魔二界中鼎鼎大名的火神后裔,有风上仙。 作者有话要说: 幽溟:谁动了我的新娘子! 分卷阅读11 !! 某上仙:我。 幽溟:放学后别走! 某上仙:我一盆狗血泼死你。 京师的部分基本上就到此为止啦。 ☆、玄罗深深 三百年太长,近来我偶尔想起他来,总觉着记忆中的面容已十分遥远模糊,似乎蒙了层纱无论如何也瞧不清楚。 没想到今日他冷不丁地站在我面前,往昔那一幕幕仍是清楚得很,那些恨也清楚得很。 他在承天殿指证我的字字句句,他剜我仙骨时那彻骨的疼痛,他蛊惑我跳忘川时的冰冷决绝,一样一样都清楚得很! 最初的惊讶过后,我瞥了一眼横七竖八睡死过去的那些喜婆和丫鬟,竟轻轻笑了起来,“师叔祖,久别可无恙?” 眼前的他丰神仍在,看上去却清减了一些,大概是驸马爷不好当,将军也不那么好做。 此时他面色沉沉的,泛着青白,薄唇抿得死死的。 他是在生气,我晓得的。 瞧,我有多了解他。 可我也了解事已至此,估计我是跑不掉的,干脆挑着眼看他,“我没死成,可真是抱歉了。师叔祖是想将我锁入炼狱呢,还是让我再跳一回忘川河?” 有风怔了一怔,而后竟浮了些懊恼,微不可察地低了头,“并非如你所想……” 我故作疑惑道,“哦?难不成师叔祖是来贺我大婚的?” 我望见他墨黑的瞳仁中映着我这身火红的凤冠霞帔,喜庆极了,却映得他的脸色愈加地白,竟然觉得有些快意。 他气恼地低吼,“不准叫我师叔祖!” “哦?”我挑衅地扬起下巴,“那叫你什么?驸马爷?” “你……”他咬牙切齿了半晌,终是认输般地无奈低叹一声,“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我笑眯眯道,“我说话是不太好听,若是师叔祖不爱听的话我便不强留您吃喜酒了……” 我话不曾说完,他却突然欺上前来。 “你干什么?”我又惊又怒地吼。 他出手极快,我亦绝非他的对手,他很轻易地便揽了我的腰身穿出窗门腾空而起。 我在他的桎梏中无力地挣扎了下,回头的刹那间见一身喜红的千允墨春风满面,正仰着头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眉梢眼角处处溢满了喜气的笑意。 我想唤他,然而这画面一闪而逝,宾朋满座的千业侯府已在脚下成了蝼蚁。 我怒目瞪着身旁的人,他却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派平静地望着前方,好似坏了我婚事的人不是他。 不过我生来便是个识时务的,此时自当先保全了小命,不会拿鸡蛋去碰了石头,以死明志之类的也委实太重了些。 大概他也很是晓得我的脾性,所以并不管我任由我坐得远远的。 我如今体质不比当年了,又很久未曾腾云,此番竟有些头晕恶心。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降了速度。 我倒是讶异得很,这人还真是好心,当年我一把青焰烧了春华秋实,也烧毁了他妻子的容颜,他理当恨我才是,可逮着这机会竟也没折磨我。 还有他是如何知晓我不舒服的?明明我面上覆了面皮般厚的脂粉呢。 如此想着我便低头打量自己,这才发觉我身上的喜服早被他用术法换成了素藕色,再下意识摸了摸脸,果然也是清清爽爽的。 我脸上一阵红,忍不住在心里朝他翻个白眼,上仙就了不得了?我那身装扮又碍你何事? 我幽幽怨怨地缩坐在一旁,忽然发觉足下的云絮已变得湿润起来,偷偷瞧了一眼,发觉下方竟是蔚蓝无际的渺渺浩海,并不是通往南天门的方向。 “师叔祖不是要捉我回仙界受审么?”我忍不住问道,却仍免不了话中带刺。 有风看也不看我,冷语答道,“回玄罗门。” 我一愣,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何药。 不多时后,果然雾气袅袅的海面上隐隐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八卦山阵。 我晓得那便是在雪泠宫里他曾经向我描述过的玄罗门了。 犹记得我曾经同他闹,吵着想要一睹这超脱六界之外的玄罗门风貌,当时他还打趣道,“这么急着便要去婆家了?” 后来……便没什么后来了。 只是不想终有一日我还是来到了玄罗门,却是在这般的情境之下。 玄罗门位于南海之上,座座山峦似是凭空而起,众山环接成一个八卦的形状,看似相连,实则座座形似松针,根根分明。 其上有殿宇九处,居中的乃是黎瑶上神的万象殿,其余八殿本为座下八大弟子的居所,可自从玄罗六子在苍郁山遇袭,有五座已然空置了许多年。 这八殿分布并无规律,大多坐落于峭壁中央,上不顶天,下不立地,其间也并无阡陌相连。 此地实在是美轮美奂,可与我这一介凡躯而言,还真真是个幽闭的好去处。 浮生殿前白云悠悠,放眼之处尽是碧海青天。 我头昏得厉害,脚甫一沾了地便很不客气地找了把竹榻倚着,按着胸口平复这恶心,看着他负手立在峭壁边上作沉思之状。 远处海浪声阵阵,和着海鸥盘旋的叫鸣,海风略带腥咸,他广袖的墨色长袍和着一头乌发迎风翩翩翻飞着,却一丝也不见凌乱狼狈。 我这会儿心中到底挂念千允墨,可没心思欣赏美男,觉着好一些时底气也跟着壮了起来,“师叔祖,你带我来此是何意?” 他闻言回头,慢慢踱了过来俯身看着我道,“这里不好吗?” 我想亦不想地摇头,“不好。”闻惯了人间的烟火气,又怎能忍受同雪泠宫中一般的寂寞清静? 他脸色不好,“你当真只愿跟在幽溟身旁?” 我愣了愣,他不曾见过千允墨,怎知千允墨便是幽溟? 可我领会出他的意思便觉得好笑,咯咯笑得直不起腰来,“都说有风上仙与菡萏公主情深似海,如今竟也想要背着她金屋藏娇了?” “我……”他一时语塞。 我顺势晓之以理,“我看师叔祖有意与我再续前缘谱个婚外恋曲,但今日我是人家的新娘,到底也忒得不像话了,您说是不是?不如先送我回候府,此事咱们改日再商量如何?” 我想我这番说辞可谓十分地进退有度了,可为何与这人认识也有几千上万年了,居然头一遭见他这般恼怒的表情? 他的脸涨得有些微红,朗星般的眸中寒气逼人,“我可以放你离去,也可任由你在外做任何事,可你想嫁人,本仙不允!” 他在从前在我跟前向来是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对什么都是淡淡浑然不大在意似的。 我却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也可这般霸道的,若非亲眼见识过他有多决绝,这不可理喻的条件倒还真能令我信了他对我余情未了。 分卷阅读12 可我如今是不吃这套的,挑了挑眉道,“雪泠宫前我斩了红绳,是为情断;承天殿上你将我逼入死地,是为义绝。我仙骨是你亲手所剐,受你摄魂而投忘川,纵然侥幸留了一命,但与你早已情断义绝。既然情义不再,那请问有风上仙,如今天地六界有哪条王法是可以责令我不准婚配的?你又有何资格不准我婚配?你倒干脆送我去仙界将我正法好了。” 我轻飘飘地吐出这番话来,自觉甚为在理,巴巴地想要他亦认可。 然他高挺的身形顿时有些不稳,清俊的面庞青了又白。 只是我到底还是低估了他,没想到他这般人物也会不讲道理也会耍无赖,“如此你便在此待着吧,等那千允墨阳寿尽了,我再来考虑是否放了你。” 说罢他重重一挥衣袖便扬长而去,徒留我独自在原地傻了眼。 ☆、至阴之魂 我眼睁睁望着水墨色的身影逐渐远了,而后消失在云朵之中,不由得大急,心中懊悔不已。 做了几百年的生意,怎地一遇上他还是这般地不冷静,在此等情势下竟还呈口舌之快。 这下可好,千允墨这会儿该急得把整个京师都快翻过来了,也不知他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看得到我。 我急得直跺脚。不行,得去有风殿中寻一寻是否有脱身的法宝,反正我从来也不是什么君子。 正想转身朝那浮生殿中奔去,却忽然远远地飞过来一个仙童,穿越过海面,稳稳地落在我面前。 那仙童是个少年的模样,身量未足,想来年纪不大。 都说玄罗门规矩极好,然他竟很是掩不住好奇,偷偷地打量着我,那眼神令我有了种他从不曾见过女的的错觉。 “姑…姑娘……”他有些结巴,“上仙命我来带姑娘进去休息。” 我点点头,跟在他后头进去了。 浮生殿这名字听着十分气派,外头看上去亦是很宏大的样子,然而里面屋宇却不过两三处,陈设大多是竹制的,十分简洁而雅致。 我瞧着瞧着便笑了,“这般朴素的屋子,你家女主子竟也瞧得下去。” 天上的那位公主是出了名的喜好奢华,传说连她的床帐都缀着圈东海夜明珠,想来她对有风果真是真爱了。 那仙童闻言却是满面的疑惑,“女主子?我们浮生殿向来只有有风上仙一位主子,姑娘说的可是有容上仙或是黎瑶上神?” 我怔了怔,唔,难不成菡萏不曾来过?也难怪有风他敢将我藏在此处了。 我故意面带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可有休息的地方?” 那仙童点点头,径直将我带进了一间卧室,恭敬地道,“这是上仙的屋子,姑娘请自便。” 呵,那人还真当这般地放心我。 我不动声色地谢过他,待他出去后严严实实地关好门开始上蹿下跳起来。 这不大的屋子霎时被我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榻都翻来覆去了许多遍,竟只有些寻常的物事,哪里像个上仙的居所。 我气馁地踢了一下脚边的花架子,谁知上面的那盆蕙兰随之晃了晃,而后墙上竟显出一道门来。 我心头一喜,好家伙,竟在自己家中也布了障眼的结界。 我忙闪身入内,这间屋子极大,几乎是临空嵌在峭壁之中的,三面透光,唯独有一面依次列着好些大大的书柜,盛满了各式各样的简谱古籍。 最外处摆着张竹制的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台上摊着本记载着苗疆风情的天书,想来是他最近闲来无事翻阅的,可倒不曾想他竟然还有这等闲来无事的时光。 不过吸引我却是天书旁的那只檀木锦盒,以我在人间的见识,这种盒子里摆的必是宝贝。 我屁颠屁颠蹦了过去,打开一看却未免失望,原来里头竟不过是一面青铜镜罢了。这镜子有何稀奇的地方? 我将它拿了起来在手上来回摩挲着,只见镜面十分洁净,边缘的铜边也锃亮光滑,显然是常用之物了,可怎么看也不过是面普通的镜子,为何却是越打量越觉得眼熟? 我眼睛一亮,没错了,这便是当年父君为我打造,我用来看了几千年戏文的尘世万花镜。 可这镜子不应该被闲置在雪泠宫中么?怎么会被有风拿了去?以他的本事炼造这样的宝器应不难吧,为何拿了我的? 我想得头疼,罢了,找不到脱身的法器,找到这面镜子也不错,且先看看千允墨的情况如何,就是不知这镜子只能看到戏台子的禁制去了没有。 亏得我还记得这镜子启动的咒语,不过才念上两句,这镜子便有了反应。 我大喜,忙屏气凝神往千业侯府寻了过去。 以我如今仅剩的那点微末仙资操控尘世万花镜委实过于耗费心力了,没过一会便已有些精神不济,可我没法不去知道千允墨当下的情况,只得强撑了下去。 镜中的画面终于转到千业侯府门前,可令我讶异的是门口的红绸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门楣上触目惊心的白绢。 门口驻足着两个路人,正在叹息着指点议论。 “这侯府世子一世风流,谁想却落得如此的下场。” “可不是,好不容易定下性子成了婚,新娘却在洞房里无故消失了,换了谁不气急攻心?” “唉……没想到世子平日瞧着那般纨绔不羁,竟有如此严重的心疾……” 我心下一惊,忙将画面推了进去,里面竟也挂满了白绢,全府皆着素缟。 我循着愈加清晰的哀恸哭声到了厅堂,却见其中放着一棺灵柩,我那婆婆荣华夫人生了许多华发,似是一夜之间成了垂垂老妪,佝偻着背脊抚着棺面哭得不能自己。 汗珠大滴大滴从额上渗了出来,我勉强维系着心神往那黑白的灵位上看去,“千业侯府世子千允墨之灵位”。 我眼前顿时一阵眩晕,再也支持不住,镜中的画面也随之黑了下去。 我伏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泪珠不停地往下掉,十世追逐,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世,我还是没能予之幸福,虽说他的寿数早已由阎王定下,却终归是为我而死。 幽溟啊幽溟,你叫我何以为报? 不过这一世,究竟我已与他拜过天地,确确实实是他名分上的妻,他的身后之事我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我回到殿外,缓缓走向悬崖,此时云层渐稀,依稀可见下面惊涛层层,拍打在山石上发出巨大的浪声。 只要出了玄罗门,我就能唤来溶月帮我。 父君在我身体里设下的结界,既能保我从忘川噬骨的河水中全身而退,这区区海水理当奈何不了我吧? 额,就是此处委实也太高了些。 罢了,是生是死便赌一把。我闭上眼纵身一跃,感受到凛冽的气流从 分卷阅读13 耳边呼啸而过。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脸庞也被刮得愈来愈生疼,在身体触到海面之前,意识便沦陷在一片混沌黑暗之中。 是谁在无际的暗夜中叫着我的名字?好似很熟悉又好似很陌生,仿佛远在天际又仿佛近在耳边。我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渐渐有天光照了进来。 我趁势缓缓睁开眼,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我转了转看见了趴在我身侧和衣而眠的蓝梦,才反应过来此地是蓬莱居内我专属的天字号厢房。 那些记忆重又涌了进来,千业侯府、玄罗山阵,火红的嫁衣、黑白的灵堂。我一下子坐了起来,也惊醒了蓝梦。 “你醒了。”她喜道。 我如今没法与她计较我究竟是如何从玄罗山阵回到乘云之境的,也没法计较她是如何这么快从京师赶回的,急急下了床便往门外冲去。 她一把拉住我,“你这一睡睡了十余日,千允墨早已下葬了。” 我脚步一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蓝梦将我扶回床上,一边抚着我的背给我顺气。 我闭着眼,终究还是负他太多。 十世尘缘已尽,他终可以做回冥界少主,这也很好。 蓝梦嗔怪,“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千允墨便是冥界少主呢?” 我闻言疑惑道,“你又怎知千允墨便是冥界少主的?” 她犹豫了下,咬了咬红唇道,“唉,若我此时不说,你出了这蓬莱居的门怕是也会立马知晓,反正此时都已传开了” 我看她面色凝重,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快说,何事?” “冥界少主的魂魄于鬼门关前被魔君殇烈劫走了。” “什么?”我失色道,“魔君为何如此?” 蓝梦忧心忡忡地看我一眼,“此事便要说回三万多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了。当年魔君生受了你父君一记至阳的天罡决,从此修炼每有一丝进益,便会受体内残余的阳气反噬被打回原形,这三万多年都难回巅峰。” 这事我早已晓得,我皱眉,“可这跟幽溟又何干?” 蓝梦解释道,“最近这些年他不知哪里听说的,只要以这至阴之魂作为药引,便能彻底拔去天罡决的至阳之气。而六界中至阴的,便这冥子的魂魄了,所以” “所以这殇烈就乘虚而入,趁着幽溟下界不备委实卑鄙。”我咬牙切齿地,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外间可有说殇烈将幽溟的魂魄带去了何处?” 蓝梦面有难色,但见我目光灼灼,只好道,“苍郁山。”说罢她又赶忙补了句,“如今阎王已亲自赶去了,仙界也派了精兵良将,魔君讨不了好的。” “殇烈如此行事,理当早已预见这两界共伐的局面,所以一定留有后招,苍郁山一定没那么简单。”我匆匆跳下床塌,“我不放心,还是去苍郁山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要说: 雄起,废柴郡主! ☆、苍郁初遇 苍郁山是人间地界。 两万多年前,玄罗六子在人间传道,门中除却操持家务的有容上仙和当时年少的有风之外皆数下山,途经苍郁山时,因听闻附近村民说山中有食人的野兽,便想顺手收拾了去。 谁知入了林间,大师兄有穷便嗅到了魔的气息,可当时已然来不及了,师兄弟六人已踏入魔君为他们精心设下的圈套。 弥漫着腾腾黑雾的巨大光网从天而降,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困在其中。 这普通的伏仙网自然是奈何不了他们,可这张伏仙网偏偏是魔君专为他们打造,摄取了上千魔众精锐的精元所炼,正是仙人的克星。所以当那网触及身体之时,皮肤便是一阵剧烈的灼伤感,仙泽瞬间被化去了大半。 此时魔界四大长老携了魔众倾巢而出,诛仙的箭雨滂沱落下,尖嘴利牙的魔兽纷纷扑上去撕咬,显然不想留给他们一线生机。 远在玄罗门的黎瑶上神感知弟子遇险便赶了过去,魔界见好就收,很知趣地迅速撤退了。 不过此时伏仙网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可怜那仙资上乘的玄罗六子只余有穷一息尚存,其余五子的三魂七魄刚离了身,便被伏仙网强烈的魔气消解殆尽。 玄罗有穷是我父君的师长,我不曾见过他,因为他被养在玄罗山阵的寒池之中两万余年,一直不曾苏醒过。 而如今魔君殇烈劫了幽溟的魂魄,不立马带回魔宫,而是任由自己被困于苍郁山,便不知是何意了。 我紧赶慢赶到了苍郁山,此处果然已于凡世的风光大不相同,天空不是纯粹的蓝,而是夹杂了屡屡的黑气。 林木不再青翠,色彩暗沉,山间除了终日鸦声阵阵,再无半点走兽的踪迹。 我不由心惊,人间之地,怎会渲染上如此重的魔气?这殇烈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小心地穿梭在密林间,忽然间几道黑色的身影闪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知道他们是魔界中人,可我此时正巴不得他们出现,不然我找谁打听魔君的位置呢? 我虽打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好在我知此行凶险,临走时便摘了几根溶月给我防身的离珠草。 离珠草的汁水可令使用者隐匿行迹,且瞬时遁走十里之外,三个时辰内有效。 我知以溶月的修为要培植离珠草并不容易,所以平日并不舍得,再说在人间行走也不太需要,凡人生性比较胆小,见不得些古怪的事物。 为首的上前将鼻子贴在我身上嗅了又嗅,“凡人?” 我忙摆出怕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小人欲往京师,途经此处,不知会惊扰了大人” “老大。”后面有人凑到首领跟前,他的面部时不时还显出豹头的原形来,显然是刚成魔不久,“如今苍郁山哪里还有凡人胆敢出入,说不定是修为高深的仙人隐去仙气混了进来也说不定。若我们将他拿下,也许可以记一功呢。而此时又是梼杌将出、魔君复功的关键时期,万不可托大。” 梼杌?我心中咯噔一声,那只形如虎面似人,由怨气所化的上古凶兽?它不是他几十万年前就被有风的老祖宗、火神祝融封在羽山山底了吗?怎么如今竟要出世了?若是出世,那不又是一番腥风血雨的? 梼杌、魔君,怕是仙冥二界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好去。 然此刻我没法计较这些,眼见着那首领被说动了操起一把黑得发亮的大刀向我砍来,于是忙将藏在掌心的离珠草捻断了,瞬时我便如同蒸发了一般。 好好在他们眼皮底下的大活人竟不见了,想来那几个小魔也不怎么见过世面,自是大惊失色,慌乱地拿起武器戒备,“老…老大,这是什么术法?” 呵,这般胆小还当什么魔,我冷嗤一声。 我并未 分卷阅读14 逃走,不过在他们身后抱着手臂冷眼瞧着,等着他们将方才的异状一层一层地上报,我好一级一级找过去。 “何事?”一声低喝传来,黑气腾腾地显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我暗中打量着来人,他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十分英气。他看着倒也应是魔界中人,不过身份应该尊贵得多。 果然那几个小魔徒见了他便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清徐尊使。” 我在记忆中搜罗了一番,这尊使应是魔界中仅此于两大护法、四大长老的位次了,难怪这清徐人如其名俊秀如斯,一点也不似我所见过的那些寻常魔人的光怪6离,想来是修为十分地精深了。 领头的拱手上前,“尊使,方才有凡界之人闯入,属下正要处决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凡人?”那清徐逮着重点,冷冽地瞥他们一眼,“不去防着仙冥两界,倒与凡人计较上了,你们真是越来越有出息。” 他说得漠然,语气却莫名地极具压迫感,一众小魔心有不服,却也不敢分辨,冷汗涔涔地慌忙应了几声“是”便争相退下了。 那清徐朝四周环视了一圈,忽然视线定格在我的方向。 我应该对离珠草的效力有十分的信心的,然我不知他深浅,心里没底,冷不丁地仍觉得心悸。 所幸只是一眼他便扭过头,我大大喘了一口气,心中直呼运气。得来全不费工夫,跟着这个清徐尊使,应很快便能得知幽溟的所在了。 不过这人在山林间拐了七八十道弯,也不见他与魔界权力中心有半点接触,一路上小喽啰倒是遇见不少,跟大王巡山也没甚差别。 他脚程很快,七拐八拐的。我被他绕得有些晕,直到他停了下来,我才惊觉已许久不曾遇见魔徒,前方不远处天是蓝的叶是绿的,竟已快出了苍郁山的地界。 真是赔了夫人折了兵,这清徐尊使可真是个怪人,哦怪魔。 此时他静立于溪畔,侧影笔挺,我朝他翻个白眼便想离开,却听他清清冷冷地说道,“跟着我这许久,也不来打个招呼吗?” 我心中一凛,左右瞧了瞧确认此处不曾有第三者无疑,这才不甘不愿地认了命,讪讪道,“尊使真当好眼力。” 他转过身来,一对狭长的眸精准无误地盯住我,我蓦地意识到方才的马屁拍得也十分精准。 然他身为魔界尊使,既一早发现了我却又在下属面前包庇我,也不晓得有什么意图? 而他却只是微微一笑,如一潭平如银镜的湖面轻荡起一圈涟漪,“在下清徐,敢问姑娘芳名?” 我一愣,顿时便有些失落,怎地又被人识破了女儿身,忍不住瘪了嘴答道,“我叫忘川,不过一介凡女。” “凡人女子敢独闯苍郁山,忘川姑娘果然好胆识。”他眼角挑了挑,方才那星点笑意仿若幻觉,“可那幽溟恐怕你是救不走的。” 我心中一凛,脱口而出道,“你怎知我是为幽溟而来,却不是为梼杌?” “梼杌?”他意外的神情一闪而逝,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 我自知失言心内惴惴,然见他没有除去我灭口的意思,显然不是个穷凶极恶的魔头,便愈发大着胆子同他搭讪道,“那梼杌不是被祝融困在羽山下了么?” 他鄙夷地睨我一眼,“你难道不知这苍郁山便是上古时期的羽山?” 额…… 我瞬时便窘迫了,然来不及为自己的无知尴尬,心肝便自觉颤了颤,“你你是说,也许那梼杌就在我们脚下。” 他并不理会我,抬头看了眼漂浮在空中的黑气,似是自言自语道,“这苍郁山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却不是因魔气积聚,而是梼杌的怨气泄露所致。” 我咬着牙抖着声儿骂道,“你们魔界是疯了吗?” 梼杌我曾经在雪泠宫琳琅满目的画册中看过,上古四大凶兽之一,不但性子好勇斗狠,桀骜难驯,更可怕的是他那满身喷薄的怨气,可在无形中控人心智,涨其心魔,致使夫妻兄弟失和、同室操戈。 可见他重见天日之时,便是天下大乱之日。如今这魔君要放梼杌出山,这等居心也忒得可恶。 “我们走吧。”他对我说道,抬腿便朝着原路返回。 我在原地很是纠结了一番,反正我被他抓了现行,如今去不去怕是都由不得我了,心中苦叹一声才跟上去问道,“现在去哪儿?” “去见魔君。” 我顿时两腿一软走不动了,看来是我将他想得太好心了,他果然是要将我带去魔君那处置的。 他却有所感应似的,头也不回地道,“如今梼杌将出,人世间哪里会太平,不如跟着我,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的。” 我还是没动,“你是骗我的吧?你既能看见我,魔君又如何看不见?” “你那离珠草是个好宝贝,天帝魔君都不一定瞧得见你。可偏偏我是苍鹰所化,目力极佳且通阴阳,你瞒不过我是正常的。况且” 他远远地定住,直盯着我的眼睛,“我既保下了你,便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清徐盗魂 他说,“我既保下了你,便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狠狠吸吸鼻子,莫名其妙竟信了他。 人世几百年,我见惯了违心阿谀,见多了虚情假意。这句话竟还能让我差点儿落下泪来。 犹记得那日雪泠宫中,月光中我赤着足坐在曲舟池中的一瓣荷叶上,手中的尘世万花镜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曲《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我用雪白的衣袖擦了擦满脸的眼泪鼻涕,腕上的红绳若隐若现。 远在岸上看书的有风习以为常地翻了一页书,“戏文皆有加工,你又何苦这般入戏?” 我抽抽搭搭地横他一眼,“难怪古来男子皆薄幸,连那司马大才子也是,当年一曲《凤求凰》,惹来多少艳羡,引得他夫人一世倾心,可他到头来还不是贪慕浮华,喜新厌旧” 见他并不理我,我低头一面轻扯着腕间的红绳一面道,“以后千年万年,你可会后悔?” 他终是抬眸望着我,隔着曲舟池缥缈的水雾说,“既向你求了亲,便断没有后悔的道理。” 往事如烟,上回已明明白白是我信错了有风,这次一晃神我还是不小心信了说着相似话语的清徐。 而这回一旦赌错,搭上的便是自己的命。 清徐见我收起疑心,便过来揽了我的腰,嗖得向苍郁山之巅飞去。 其间我没有忘记左顾右盼,身旁的清徐侧颜如玉,倒是我 分卷阅读15 见过的魔中最正常的,环着一团空气也忒得可笑,不过在他那却是十分潇洒好看。 接近山巅草木的颜色越发深了起来,我们在一个洞口前落了地,往里看去黑森森的令人心悸。 立马有守卫跑出来,见到是清徐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清徐只是既有派头地点了下头,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便朝里走。 我心中不免紧张,十分自觉地跟了上前。 这洞穴看着是刚被人工开凿出来的,石壁仍十分新鲜,两旁带些黑气的灯火幽幽燃着。 这个穴并不深,不过走了百丈的路程,我便见到了一个汩汩冒着黑气的巨大裂缝,如丑陋的疤痕般蜿蜒着。 地缝边有个魁梧的人影背着我们负手立着,他的肩很宽,身旁围着些低眉顺眼的魔人,从背后看去显得他愈发高大。 我看这气势便知晓他就是连许多仙人都闻之色变的千古魔君殇烈了。此刻他正好转过身来,“清徐,西边布防如何?” 他的声音很低,又很沉,一下一下似是能将耳膜给隔空击穿了。 在这与生俱来的威慑感中,我不由地心中一慌便低下了头。 “重要节点均已布置完毕,若仙冥两界来犯必伤亡惨重。”清徐站得远远的,垂着首,却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这才意识到我现在是透明的,而清徐说过,魔君本事比他强,但视力不及他,此时看来倒还真不是诓我的。 我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肆无忌惮地开始打量殇烈真正的面容,竟是出乎意外地俊逸,不过是两道飞扬的浓眉斜斜地插入云鬓,还有眸中那睥睨天下的威赫,带着滚滚煞气,让人一眼便知他是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界主宰。 殇烈微微点头,倒是旁边便那毛发棕黄的老头摸着胡子插嘴赞许道,“清徐可独当一面了。” 这老头儿的特征太过明显,我即便再没见识,也知他是父君与有风在雪泠宫中曾不止一次提起过的魔君的智囊、魔界四大长老之首褐光,三万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和苍郁山设伏玄罗六子,哪件都少不了他。 小人!我顿时心生不屑,朝他撇撇嘴,却见清徐礼数很是周正地一个拱手,“长老过誉了。” 褐光继续吩咐道,“明日便是十五月圆了,待魔君服下冥子之魂,便能复功助梼杌破潭而出,届时凡人皆受怨气驱使成魔,魔君的大业便指日可待。所以在此之前不可有任何闪失。” 咦?我眼珠子骨碌碌转个圈,难道这梼杌便是在这地缝之下? 清徐又屈身应道,“是。” 助纣为虐。我鄙夷地斜眼看他,见他并未起身,继而请示道,“冥子魂魄是否需要多派看守?” 褐光皱皱眉说,“不必了,魔君和我均在此处,料他们也无法从化魂鼎中抢人。” 化魂鼎?我忽地打了个哆嗦,远远望见地缝对岸有火光在袅袅黑雾中若隐若现,一口铸有龙纹的青铜大鼎置于其上。 幽溟的魂魄就在里面,我心中火烧火燎的,直想往那边奔去,可清徐不动声色地拽住了我。 我在他身后动弹不得,倒也冷静了些,心知此刻最忌冲动冒失,脑子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利用现下隐形的优势将幽溟从化魂鼎中偷偷运出去。 首先魔君这关便不好过,而清徐虽承诺会保我一命,但他终究是魔界尊使,如何肯帮我坏了魔君的大事? 可幽溟多在化魂鼎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万劫不复的危险。 正在此时守卫的魔徒匆匆来报,“阎王领兵来犯,现已穿过山腰的魔瘴,从南北两面向山顶进发,欲成合围之势。” 魔君淡然道,“这阎王倒还不算是废物,我且去会他一会。”说罢闪身不见了踪影。 褐光拍拍清徐的肩,“你在此处守着,我也去瞧瞧外面的情况。” 我心头一喜,忙挣开清徐,他却叹口气携着我飞到了化魂鼎之前,并使了定身咒令我动弹不得。 我咬牙切齿直想骂人,只见一道浅金的光自他指尖注入鼎内,缓缓托起了一个莹润通透的琉璃瓶,里面几缕紫色的气泽涌动着。 我知道那便是幽溟的三魂七魄。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惴惴上前道,“禀清徐尊使,褐光长老命小的们在此守着,不得使冥子之魂离了化魂鼎。” 清徐冷冷横了他们一眼,“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仙冥两界已攻了上来,若是他们上来抢了去你可负责得起?” 他将那瓶子收入怀中,那动作不要太潇洒太理所当然。 一众魔徒忙称他英明,赶紧退了下去。 我疑惑地看着他的举动,忽然地裂的另一端远远传来了褐光怒喝,“清徐,你果然有问题。” 清徐身法极快,因带着我慢了一拍,便被褐光截住了去路。 褐光棕色的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方才说到化魂鼎时我便见你举止诡异,又隐约嗅到了凡人的气息,倒想瞧瞧你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知你竟胆大妄为至此” 唔……我倒是很理解褐光,也难怪他会气成这样,清徐盗魂这事儿,我连想都不曾想。 清徐却淡淡一笑,放开我走了几步,行止间竟不见了一分恭敬,“时间太长,我倒忘了你是由猎犬成的魔,小看了你的嗅觉,是我的失误了。” 我额上沁出几颗冷汗,这语气这神态,这清徐也太忒狂妄些了吧。 果然那褐□□得亮出利爪扑向了他,清徐十分轻巧地便闪了过去,手肘一抬一推,顺手带下了两颗獠牙。 金色和黑色的光晕在他们之间飞快交错着,金光本就更盛,蓦然暴涨,褐光被狠狠拍到石壁上,吐出口血来。 他趴在地上起不来,眼中犹是不可置信。而我亦是惊得目瞪口呆,这魔界的年轻一辈果真太了不得,几招便把长老打趴了,仙界前景堪忧啊。 清徐带着我跃出洞口,背后传来褐光暴怒的声音,“拦住他。” 可方才清徐显露的本事太过惊世骇俗,竟无魔徒敢近他的身,仍由我俩轻轻松松地便闯出洞去。 清徐拖着我一路疾奔,我们很快出了苍郁山。 他找了个偏僻的山头,将我扔进一间废弃的村屋,在四周布下了严严实实的结界,从怀里掏出那个盛放幽溟魂魄的琉璃瓶扔给我,“明日日落之前,结界便会自动消失。若是我不回来,你就去冥界将冥子的魂魄交给阎王。” “那你呢?”我紧紧握住手中的瓶子,心知他如此无异于背叛魔君反出魔界了。 “我有些事,去去就来。”说罢他看我一眼转身便走。 “你是否想要重新封印梼杌?”我追上几步,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想法,可清徐带给我的意外实在太多,我此刻再无法将他归类于会放凶兽肆虐 分卷阅读16 人间的魔。 清徐停了脚步,轻轻“嗯”了一声。 我快步绕到他身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何如此帮着冥界,帮着仙界?你是魔。” 别说封印梼杌有多艰难,他若再入苍郁遇上魔君,也是一条死路,我怎能当做不知不管不问? 他不自然地别过头,“我是魔,但魔君有他的手段,我却有我的坚持。” “坚持?”我笑了笑,的确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可笑的理由了。 我对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你自个儿回来护送冥子魂魄吧,我一介凡人,去了冥界不等于活到头了?” 他终也浅浅地漾开一丝笑靥,“那你等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路过觉得不错的请加个收藏吧,星星眼 ☆、彼岸花开 霞光红得热烈,落雁成行,在云中投下了影子。 我抱着幽溟的魂魄坐在院中,浅金的结界仍然坚固,偶尔微微晃漾着,我似是透过一道极清极薄的瀑布般望着外面的世界。 “他一定会回来的吧。”我喃喃说着,不知对自己还是对着怀里只余魂魄的幽溟。 日照渐渐西斜,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忽然间苍郁山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万千鸟雀黑压压地齐齐嘶鸣着腾空而飞,遮天蔽日。 我惊得站了起来,脚下却开始剧烈地晃动,一时间飞沙走石弥漫在结界之外。 我蹲在地上将琉璃瓶护在怀中,直至强烈的震感归于平静,终能抬头远远望着高耸的苍郁山巅,缭绕着的丝丝黑雾已然消失,云朵在霞光中绚烂着。 怨气无存,梼杌定被重新封印了。 方才的地震必然与梼杌有关,可此处动静都如此骇人,那清徐身陷苍郁山,不知能否安然脱身? 浅金的结界开始消解,天边的落日也只剩了一条红的边际,在与四合的暮色负隅顽抗着。 黑暗彻底笼罩了过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为我设下的结界彻底不见了,心塞得难以自己。 那个与我仅一面之缘却一同出生入死过的清徐终究是死了。 我从未见过这么傻的魔,他说他有他的坚持,不惜为此葬身苍郁山底。 我全身无力,终于忍不住缓缓蹲下放声大哭起来。我这漫长的一世,自以为在天上历尽冷暖,在人世看透生死,早已古井无波。 可奇怪的是我与那清徐相识不过一日,他的生死却莫名地格外牵动着心扉,难过的感觉渗透进百骸,酸楚极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然间谁的手在轻抚着我的背脊,我怔了一怔抽噎着抬首,却见清徐蹲在我身旁看着我,满脸的无奈。 他撩起黑色的衣摆替我拭去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清清浅浅地说了一句,“稍微耽搁了一会儿,老远的半空中便听到你的哭声了。” 我大概无法描绘此刻的感觉,好似是干涸的沙漠忽然间开出一朵花儿来,而后百花依次盛放,我竟又笑得停不下来,以手肘捅了下他的腰腹,“害我以为你被梼杌吞进肚子里了呢。” 他被我没轻没重的一撞,蓦地面色惨白,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吃了一惊,“你受伤了?” 他艰难地点了下头,我忙把他扶进屋里坐下,替他拍着背顺气。好一会儿他终于缓过来了,转着眸子开始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我一张脸腾地烧了起来,我独自在此待了一天多了,这屋里的物具还是东倒西歪的,蒙着厚厚的一层灰。 咳,昨日着实是累着了,倒腾了一处地方倒头便睡了,今日么等了他一整天的消息,着实没什么心情。 不过我倒是很佩服自己的良心,这屋里唯一一处干净的地方便让给他坐了。 我面色讪讪,“那个这梼杌还真厉害,如今还被封印着便能把你伤成这般田地。” 他淡淡点头,“是有些本事,差点儿被它挣脱了封印。” 我忽然来了兴致,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梼杌长得什么模样?” “唔,与传说中差不太多,人面虎身,呼吸间全是怨气,身高一丈有余。尾巴很长,甩过来又狠又准。” 他答得详尽,我听得心惊,又问,“那苍郁山如何能困住他那么些年?” 清徐只是笑笑,“那便是火神祝融的本事了。他布在山下的熔浆火海确实不好闯,若不是有人恶意不成?” 他又轻轻咳了声,我忙想扶他躺下,他却摆了摆手,“小伤而已,不碍事的。”接着耐心地同我解释,“魔君能在那个位置上十几万年,当不会只凭一己好恶。他冒如此大不韪,一来确实恼恨玄罗门收柏莘为弟子,可最重要的目的是将黎瑶上神引至苍郁山来。” 我听得有些糊涂,“黎瑶上神难道与梼杌也有旧怨?” “自然是有深仇大恨的。”他赞许地看我一眼,“黎瑶上神的真身其实是一尾火龙,上古时期封印梼杌之时,她便是火神祝融的坐骑。”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如今火神早已谢世,所以那心胸狭隘的梼杌嗅到了黎瑶上神的气泽,便开始苏醒癫狂了起来?” 清徐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的凛冽之气一闪而过,“梼杌挣扎了两万多年,差点儿连羽山也倾塌,魔君这盘棋下得可真是长远。” “还好你将梼杌封印回去了。”我后怕地拍拍胸脯,要是让魔君和梼杌连起手来,别说六界遭殃,我这么些年辛苦赚的那些钱也打了水漂了。 这么一想我便喜滋滋地望着他傻乐,“清徐你真是个救世主。” 清徐大概被我谄媚的眼色吓住了,面色有些闪闪烁烁的,吞吐地道,“你当真觉得一个魔界尊使能封印得住上古凶兽?” 我愣了愣,也对,梼杌可是火神那个级别的才对付得了的。 “你可是有帮手?” “嗯。”他犹豫地看了我一眼,神情中却有那么丝莫名的小心,“是一个墨色长袍的上仙。” 墨色长袍?我脸色不受控地一沉,天上男仙偏好飘飘白衣,常着墨色的也便只有他了吧,于是沉默了下来不愿再说话。 清徐好似低低叹息了一声,面上的倦容愈发明显,“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将冥子送回冥界。” 未免夜长梦多,当第一缕曙光跃上山头之时,我同清徐便携着幽溟的魂魄出发了。 我和他立于高空,远远地瞧见苍郁山那边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喧声震天,大约是仙冥二界同魔界开战了。 分卷阅读17 “魔君失了冥子之魂,梼杌又被你封回去了,这会儿大约是气坏了,”我啧了声,“千年万年的,竟也打不腻。” 清徐道,“若是谁都同你这般全无追求,倒也就天下太平了。” 我还嘴道,“谁说的,我志向远大得很,如今正在着手扩张蓬莱居,明年还打算在江南开绣行庄的分店……”我说起我的生意来就滔滔不绝,却见他抿着嘴,似是在忍笑。 唔,爱财这回事应该含蓄些,我表现地似乎是过于直白了。 于是面皮一红转过话题,“我俩一人一魔,这么贸贸然地跑去冥界,有谁会相信么?” 清徐淡然道,“我昨日已想法子告知了阎王,他想必已先行赶回去了。” “唔,怪不得今日仙冥二界没了忌惮就这么打起来了。”我疑惑又佩服地看着他,“清徐你很有本事嘛,身为一个魔竟然同冥界也有交情。” 清徐闻言不自在地咳嗽了声,说了句“还行”便再也无话了。 我没想到清徐的御剑术居然修得十分不错,受了些伤还能操控得如此平稳。此时我舒服地坐在剑身上,时而悠然地透过云海往下看看世间风光。 我们在鬼门关前远远地停了下来,清徐对我说,“你终究是个凡人,去冥界多有忌讳,就在此等着吧。” 我点点头,正中下怀。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冥界中还是有人认得我的。 清徐往前走了几步,我忽地想起件事,忙把他叫了住。 他手中的琉璃瓶紫得绚丽,我却不能不忧心,“幽溟的魂魄好歹也在化魂鼎中放了些时候,会否有所伤损?” 他闻言端着瓶子垂首细细端详了会儿,“应该未伤及根本。但损些修为,失掉些记忆是难免的了。” 失忆?我笑了笑,这样也很好。 清徐又安慰我道,“凡人寿数皆由冥王所定,冥子下凡也不例外。幽溟十世短命,怕是冥王的打算,并非你的缘故,你也不必太过介怀。” 我点点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一时间说不上来。 我远远看着清徐走向鬼门关的背影,又看着阎王亲自迎了出来将瓶子接了过去。他们说些什么我听不真切,但阎王脸上的喜悦是真真切切的。 鬼门关里的忘川河流淌着是暗红的水,三生石上并没有我的前世今生,奈何桥上曾有个紫衣公子来去如风。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三百年,谁的十世光阴一闪而逝。 而后我看见一身黑衣的清徐与阎王拱手作别,信步向我走来,我静静地望着他,“接下来我们去哪?” “咳咳。”他手掌握拳微掩了嘴又咳了几声,看我的眼色中有些讶异,“我如今是魔界叛徒,六界不容,你确定要跟着我一道?” 谁还不是个六界不容的呢?我笑,“彼此彼此。还是先找个地方养养伤吧。” 他也清清淡淡地笑了,牵着我转身,彼岸花在我们身后开得璨烂荼蘼。 作者有话要说: 清徐:我是个野生的。 某郡主:这么巧,我也是。 清徐: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求收藏啦啦啦啦~~~ ☆、前世今生 说来也十分可笑。天道有六界,凡是活物皆有所属,皆有所依,连那极是清高六界不沾的玄罗门,近些年来也差不多算是仙界中的门派了。 可偏偏我和清徐却哪界也算不得,哪界也容不下。 清徐的内伤有些重,这也是我大不好意思同他分道扬镳的缘由。 我还有个乘云之境可以时时遮掩着落脚,可他到底是个魔,那种仙人时常往来之地却是万万去不得的。 我们考虑了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去毗邻苍郁山那个不知名的山头,我藏身过的那个村屋歇息几日。 梼杌被重新封印,那条巨大的地裂已然不在,除非火神封印松动,否则任凭魔君也回天乏术。 三界不痛不痒地打了一架,终究没打出什么名堂来,纷纷撤出了苍郁山。 再说因了前些日子的异象人都逃光了,正好是养伤的清净之地。 上回来去匆匆无心留意,竟不曾发觉此处虽有些荒凉,却也算得是世外仙境一般的地方了。 屋子不过是简单的青砖黛瓦,院墙爬满着碧青碧青的藤蔓,在这个季节里显出苍翠,将原本的颜色遮了个严实。 院落外环绕着的皆是翠竹,因是刚被春雨洗过的关系,春笋刚刚冒了头,竹叶尖儿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愈加显得娇嫩欲滴。 屋后恰是一泓山泉,泉水叮咚,底下的石子粒粒清晰分明。 清徐虽受了伤,收拾起屋子来却比我利索得多。 我被他抢了活计闲在一边十分无趣,看他支起一口大锅,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 我忙捂住不争气的肚子,却见清徐转头看着我,似笑非笑地,“可是饿了。” 我面上一红,终归还是实诚地点了点头。 我还是仙的时候不知饿为何物,只是十分贪嘴,有时从尘世万花镜里头瞧见凡间的美食都会止不住地垂涎。如今这副不纯的凡人身子倒是晓得饿了,却不知怎么的天赋异禀从来也饿不死。 清徐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面色挂着歉意,“是我忘了时辰了,想吃些什么?” 我也不客气,一股脑地说出心中所想,“我想吃八宝鸭、莲蓬豆腐、桔子盏”,忽然想起清徐是魔,便讪讪闭了嘴。 在我印象中,魔似乎都是喜食生肉、嗜饮生血的,这样的场景在脑海里过一过,我便没了一丝胃口。 果然清徐什么也没说,只微微一笑便出了门。 好歹也折腾了大半天,我不仅饿,也十分困倦,于是打个哈欠便脱了鞋袜躺到榻上,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梦境总是时断时续,却真实到令我不愿醒来。 梦里是我再不回去的、没有忧思烦恼的时光,是九千多年前我第一次在雪泠宫中见到有风的情境。 那日月圆,我的父君在红梅林中抚琴,我托着下巴在一旁听着。 我不知从前的父君如何,总之在我印象中,他总是这般地散漫随性,以致于一般仙家女子极为重视的琴棋书画,他都是任由我爱学不学的态度。 而我的琴技虽马马虎虎,可是在我父君阳春白雪的潜移默化下,却是炼就了双极是刁钻的耳朵,对音律也十分地通晓。 当时我正听着父君信手续弹下四起的战火狼烟,忽地远远传来清越的玉笛之声,我父君微微一笑,广袖一挥,琴音变得铿锵起来。一时间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琴音和着大漠孤烟豪情万丈的笛声,似是互不相让却又浑然天成纠缠着难解难分。 我从未听过琴笛也能合奏出如此的壮怀,一时间如 分卷阅读18 痴如醉,仿佛置身其中。 而后琴声和笛声一齐乍停,余音绕梁中,一道水墨色的身影自红梅林上方乘着月华的银辉,带起一道朦胧的光影,施施然落在我们面前。 我那时还是个从未出门见过世面的纯情丫头,除了父君和雪泠宫为数不多的几个仙婢,哪里见识过旁的什么人呢?于是他这略显闷骚的出场于我而言大约惊吓大过惊艳,生生一个哆嗦便躲到了父君身后。 “早便料到你会来。”父君了然的语气中隐隐还有些喜悦。 我听闻后便按耐不住从父君背后斜探出一双眼睛和小半个身子,只见那人长身玉立的,仿佛笼在晨光熹微中,恍惚能在他眼中望见日升。 他的五官极是清峻漂亮,浓的眉,薄削的唇,面相有些冷峭,却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角,仿佛冰雪初融在万千红梅之中。 他信手将那支白璧无瑕的玉笛别在腰间,向我拱了拱手,“在下玄罗门有风,有幸见过莫如郡主。” 我缓缓睁开眼,铁血沙场中交错的琴笛之声和那把疏朗温润的嗓音仍旧残留在耳际,总也挥之不去。 今儿个是抽的什么风,不过随意小憩了会儿,竟也能梦到那人,委实是不大吉利。 我甩甩头,想把那些亦真亦幻的画面甩出脑海,却有一股肉香味儿飘入鼻中。 我蹭地便起了身,循着香味竟看见窗外架着火堆正烤着一只鸡。 是在做梦吗?我砸吧砸吧嘴,惺忪的睡眼立即冒出光来,奔着烤鸡奋勇地冲出了门。 “去把鞋子穿上。”我吓了一跳,回头见清徐皱着眉沉着脸站在我身后。 这情景怎地这般似曾相识,我吐吐舌头,竟然下意识地听他的话回房去了。 待我收拾好自己,便又听到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趴在门后偷看,清徐背影高挺,左手持着锅铲,炒菜的动作行云流水般甚是好看。 也不知清徐不知何时发现了我,转身招招手叫我过去,“来试试味道。” 他用铲子从锅中挑了块笋片,吹凉了送到我嘴边。 我被这诱人的色香给迷惑了,竟没意识到这般实在太暧昧了些,一口将那块笋叼了过来。 他忍俊不禁地问道,“怎样?”眸子竟焕发着丝丝期待的光彩。 这时令的笋实在是鲜嫩多汁,油量火候又刚刚好,一入口只觉得世界都变美好了。 我眯着眼嘴里不停歇地嚼着,真心实意地向他竖起两只大拇指。 他见我这副满足的模样,面上竟有得色,转过身去将笋装了盘道,“这山中没见鸭的踪影,做不了八宝鸭,只好捉了只野鸡来;附近荒凉没有磨豆腐的人家,我便挖了些春笋,你就将就填填肚子。” 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心怀歉疚的我信誓旦旦地想要照顾他这个伤患,却不想我在人间流浪漂泊、四海为家,自诩随性却从未有过安定的居所,此时才知在茶米油盐面前竟是一无是处的。 我不由觉着挫败,可眼见那盘热气腾腾的笋,那一点点的挫败也便抛去了九霄云外,馋虫又被勾了上来,食指大动之下便不由自主地将手伸了过去,毫不意外地被他一掌拍掉了。 我脸皮向来是厚的,不以为意地嘻嘻一笑,“清徐,你不是魔吗?怎的学得这么一手好厨艺。” 清徐的动作竟是一顿,“我未过门的妻子十分好吃,本想她过门后能日日吃上好吃的,便随手练了练。” 他的语气倒是疏淡,却又隐隐地有些伤感。 我惊讶地望着他沉静的侧颜,“那你的未婚妻子如今在何处?可否还活着?” 他一顿,而后点点头,薄削的唇抿了抿,“她大概恨我入魔,所以离开了我。” “咳,这就是她太想不开了。”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他,“天道既有六界,哪界其实都是寻常。仙界不乏有坏心肠的仙,魔界也有如你这般的好魔,只要问心无愧就罢了。我若有机会见到她,帮你劝劝好了。” 我说这番话时清徐望着我的眼色极是明亮,可随即又黯了下去,“怕是没有机会了,如今她厌恶我至极,连一面都不愿再见。” 我愣了愣,心想他这未婚妻怕也是个十分烈的气性。我虽觉着占着理儿,能不能劝得动终归是不好说,于是只叹了声,默默地将菜端上桌去。 我有些日子没有好好吃顿饭了,此时美食当前,形象什么的自是不大重要了,一上来就开始狼吞虎咽的。直至腹里的满足感溢上喉间,我打了个饱嗝,抬眼瞧见清徐正浅笑着看我,这才注意到他并未吃几口。 我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正要开口装模作样地说些客气话,却听见一片宁谧的院外传来一阵树枝摇曳的声音,而后是重物落地的声响和男子痛苦的闷哼声。 清徐神情一凛,起身率先跳了出去。我跟在他后头,果然见竹林中躺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 我凑近了打量他,他的脸上糊着血和泥,依稀可辨是个俊秀的少年。 我和清徐对望一眼的功夫,那少年奄奄一息地睁开了眼,见到清徐后黯淡的一双瞳仁蓦然迸出光来,竟一个激灵奋力而起,攀上清徐就开始哭,“尊使,云息就知道您不会这么容易死,我终于寻到您了。” 唔,原是认亲来的,我心想。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我想吃我想吃北京烤鸭新疆羊肉串西安肉夹馍西湖醋鱼天津狗不理 小徐:我想吃你。 某郡主:停车! ☆、云起云息 那唤做云息的少年抱着清徐的腿不放。 清徐微囧,好似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挠了挠后脑犹豫了许久,才轻拍着他的背脊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先进屋再说。” 说着他扶着少年进了屋,让他躺在榻上,细细替他检查伤势。 云息伤得极重,那些伤口狰狞地我都不大忍心瞧。 鞭痕烙伤,还有毒虫啃食的痕迹,肌无完肤。 清徐输了些内力给他,皱着眉问道,“怎地伤成这样?” 最初见到清徐的那股子兴奋逐渐平缓,那云息此时又虚弱下去,瘪了嘴泫然欲泣,“尊使叛出魔界,坏了魔君的大事,褐光长老十分恼怒,回魔宫之前便立下重誓要将您拿回剥皮拆骨” 我心尖儿颤了颤,褐光这手段,也是不晓得说什么才好了。惶惶然瞧着清徐,他却神色平静地打断他道,“我是问你如何伤成这样。” “原来跟随尊使的弟兄全都被褐光长老关了起来严刑拷问,问不出来的便杀,如今怕是已死得差不多了。我记得您曾经教习过的缩骨术,所以趁他们不备从窗户逃了出来。” 说着他面容愈见憔悴,竟无力再 分卷阅读19 维持人身,露出一条黑红相间的尾巴来。 清徐眉峰微蹙,“同根相煎,没想到褐光如此狠辣。” 他望向云息,目光回复了柔和,“是我连累了你们,你不怪我吗?” 清瘦的少年一怔,抿着苍白的唇摇了摇头,“云息的命是当初尊使从虎口中救下的,又受尊使百般维护,自当为尊使之命是从。” 我心里头感慨,原来魔里头亦不乏有晓得感恩的。 清徐亦是微不可察地愣了愣,而后叹息道,“你伤势过重,这一向怕是有好些日子要以原形将养了。” 云息点着头,终是卸下了劲去,面容交错几番,瞬时竟化成了一头小小的棕红色的浣熊,耳廓圆润眼圈黑黑,憨憨的模样煞是可爱。 我看得心都要化了,不由自主地便想伸手抱抱它,谁知它一阵颤栗,受了伤的身子仍是十分敏捷,一下躲开我直扑到清徐怀里。 清徐身子僵了一僵,见我的双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不由莞尔一笑,轻柔地抚着它的毛发,待它平静了一些便一把将它塞进我的怀中。 那畜生自是不甘不愿的,瞧我的眼中饱含不屑,大概也知这是它主人清徐尊使的意思,十分别扭地在我怀中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 我用食指戳戳它的小脑袋,它不满地嗷嗷叫了两声,将我的手指含到嘴中,作势想要咬我却始终不敢下去了口,于是只好软趴趴地耷拉了脑袋,一脸晦气地缩在我的肩头一动不动。 我极是得意,“小家伙跟我斗,还嫩了些。” 我抬眼想对清徐投去感跟这天气一般的惆怅。 我又不自觉地唉声叹气了一回,却听身旁的云息也跟着叹息,这才发觉它的那双肉爪也同我一般扒着窗棱巴巴望向远处的如黛远山,面上竟是如出一辙的期盼。 “云息,”我忍不住道,“不然咱们出去走走吧。” 它闻言猛地转过头瞧着我,圆滚滚的眸子一下便亮得耀目,却很快又黯了,一颗圆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见状我心念转上一转,脑中一片雪亮,“莫非你从不曾违抗过你家尊使的命令?” 云息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别嘴视线又流连到窗外去。 我蓦地对这小家伙生了许多同情。 魔就是魔,这清徐果然是不怎么讲人道的,这几日他自个儿天天在外头逍遥,却在这屋落外扎扎实实地布了结界,不由分说便将我俩这样活泼好动的少年少女禁足了,也忒得霸道。 我想想心中便有些气,于是摸一摸云息的头道,“总这般循规蹈矩的有何意趣?今日我便带你破个戒罢。” 我在云息翘首企盼又诚惶诚恐的目光下在门边很是勘探了一番,发觉清徐布的倒不是什么生僻的界,不过一般的隐踪界而已。 我虽学识浅陋,然这等简单的防身术法却是经过父君他们好一番□□的,对这隐踪界自也很有些了解。 它的特别之处只在于界外普通的肉眼无从辨别界内的物事,是以大多只作用阻挡界外生灵入内,而出界倒并非难事。 我将指头放到齿间咬出一点儿口子,将血在那结界上划上一道,果真界面便随血迹裂了道长长的缝隙出来。 我一把提起云息,连带着它从缝中使劲塞了出去。 恰在此刻天公极作美地放了晴,许是它也怜悯我俩闷了这些日子,一道阳光自厚实的云层间劈了下来,将春日的山头染得更加明媚。 我这才晓得原来此处开遍了映山红,被连日的雨水打湿落了一地,覆着青翠煞是好看。 微风中和着软泥和青荇的味道,也裹挟几丝香甜。我仰头深吸一口,望见天空间或露出的几缕澄澈的蓝。 若不是我当机立断,我俩怕是要辜负这大好的春光了。 我得意地看一眼云息,它正四仰八叉在草丛中打滚,露着肚皮一副极享受的模样,与出门时的大义赴死的模样全然不同,可谓判若两熊。 “云息,有蛇!”我起了邪念突地朝它咋呼。 却不想前一瞬还惬意地如同一团烂泥般瘫在地上的云息吓得一跃而起,腾地向我怀里扑来。 它那圆胖的身子竟还很敦实,冲击力之大撞得我站立不稳直向后倒去。 我猝不及防摔了满身的泥水,没好气地抬起它趴在我肩上的两只前爪怒目瞪它,“你算什么熊族,是鼠辈吧,胆小如鼠。” 照它平日的性子,它定会觉着屈辱至极,恶相毕露地朝我呲一呲牙,露一露威风,然这回它却仍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难不成还真怕极了人间之蛇? 我觉着好笑,抚了抚它的背哄到,“好了,不过是吓唬吓唬你……” 面上笑意来不及消退,却听有沉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连大地也跟着震颤。 我猛地一抬眼,竟见一头巨大的黑熊从树林后闪身而出。它此时恰巧也瞧见了我们,一双眸霎时泛起凶恶的红光,一条壮硕的后腿往地上狠狠摩擦了上几回,蓦地便如离弦的箭一般朝我们冲了过来。 这是什么熊啊?我很是吓了跳,屁滚尿流地起了身与云息撒开丫子便跑。 那黑熊的身手竟不似我料想的那般笨拙,在身后紧追不舍,好好的一地落英被熊掌碾得很不成样子。 眼瞧着它已然在咫尺之外,我从怀中掏出几张平日捉妖用的定身符,回头朝它额心掷去。却不想它那脚步只是微滞了滞,可怜我的手臂差点儿被一口吞了。 正当有些绝望之时,却见前方地面铺着的那些映山红略有下凹之势,我眼前一亮,一把捞起云息拼了老命地加速,却在那下凹前猛地一个急转,果然那头黑熊未及收势,噗通一声便掉落到陷阱中去了。 果是前人留下的捕兽洞。我伏在地上狠狠喘了通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见那头黑熊暴躁异常,一对爪子不知疼痛地拼命刨着,刨得泥土倏倏地落,在洞壁上留下极深的抓痕,好似疯魔了一般。 我正目瞪口呆,它猛地一个抬头,暗沉沉的深坑中迸出两束红光来,慌得我忙往后退,却是撞上了一具很坚实的躯体。 冷汗未消,又是差点儿魂飞魄散,我惊惧地一扭头,却撞进清徐饶有深意的目光中。 “怎么?这才晓得害怕了?”他挑了眉睨我。 我见是他,这才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来,心神终是定下了。 见云息惴惴将脑袋埋得极低的模样,我也窘迫一笑,“清徐,来得真巧,今天有熊掌吃了……” 云息小小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抖 分卷阅读20 ,一双眼霎时湿漉漉的,巴巴望着它的清徐尊使。 我忙指了那捕兽洞欲要解释,清徐却极是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正好,我也从未吃过熊掌。” 我被噎得顿时语塞,云息垂泪将自个儿那对摊着的熊掌来来回回地不舍地瞧,生无可恋地一屁股坐于地上。 它这副情状很令我忍俊不禁,偷瞧了清徐一眼,见他冷峻的面上竟也有些笑意不当心溢了出来。 我晓得他并非真的生气,将他拖到洞口指着那发狂的黑熊道,“清徐,你瞧这头黑熊很有些古怪呢。” 清徐却瞧也懒得瞧上一眼,“吸了梼杌的怨气,自是古怪的。” 我惊了一惊,“你是说……” 他点一点头,“苍郁山有些走兽已然妖魔化了。” “怪不得见到活物便想吃。”我小声嘀咕,脚下不自觉的往后挪上一挪,离那口捕兽洞远远的。 他淡然道,“梼杌的厉害便在此处。幸而它不曾真的出山,魔化的走兽还只是少数。” 唔……怪不得他日日独自外出,还将我和云息困在结界之中。 我顿时便有些许不好意思起来,也难怪他神情这般冷淡,原是我俩将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我尴尬地干咳了几声,“你这几日都在对付这些魔化的走兽?” 清徐只是“嗯”了声。 啧,身为一个魔,还挺有责任感,我又问,“今日回来地这样早,是否魔化的走兽都处理光了?” 他这才冷冷瞥了一眼那捕兽洞,“倒还有落网的。” 我忧心着他会失落,于是拍拍他的臂膀安慰他道,“你也尽力了,况且谁能想到这黑熊会穿过苍郁山跑到这儿来呢?” 实则我自个儿也觉得这话哪里有些不大对味,然清徐抱着双臂一副懒与我计较的模样转个身便走。 我忙屁颠儿跟了上去,“你上哪儿?” 他回头,“想同我一道去?” 我忙不迭地点头,点完了才发觉他的神情怎地会有那么点……不怀好意? 可是后悔已然莫及了,他欺近,一把挟起我腾空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浣熊云息,我是个有态度的方便面 撒娇打滚求收藏啦~~~~ ☆、世外桃源 苍郁山巅同我上回来时已大变了番模样,植被太过恣意地疯长,茂盛得极不寻常,然在般欢腾的春日里周遭竟是寂静得诡异。 我朝清徐身旁靠了靠,心想自己究竟是造了何等冤孽才会跟了过来? 可清徐二话不说头也不回抬脚便极潇洒地往那山洞里走 这洞穴给我的印象不算愉快,我顿了顿,里里外外合计了一番,有清徐的地方才最是安全,于是也只得拾掇拾掇那副颤巍巍的小心肝,硬着头皮进去了。 清徐不厌其烦地将两侧的火烛一一亮起,那条巨大的地裂无所遁形,在烛光下现出狰狞的面目。 从地底发散而上的怨气已几不可见,偶有那么一缕两缕地还在从地缝里往外头溢,却依旧令我心惊得很,唯恐那梼杌一个发狠会突然蹦了上来似的。 我惶惶然扯扯清徐的袖口,“这可如何是好?” 清徐微拧着眉头,“魔君已替梼杌打通了条出路,若要埋葬那凶兽,移山大约是最彻底的法子。” “移山?”我惊道,“这可是极损修为的……” 我记得父君说过,无论是仙是魔,无论力强力弱,若是违抗六界法则,必当受其反噬。 清徐回眸朝我笑了笑,“以我如今之力移山自然是不大可能的,况且干系也太过重大……” 我稍稍放下心来。 只见他上下左右四处瞧瞧,忽地麻利将我往上一提。 “你做什么?”我惊了一惊。 他没说话,手潇洒一挥以真气筑起一道屏障。而后一道光剑自指尖离弦而去,插入头顶的峭壁之中,蓦然地涨大。 只便得听一声惊天的巨响,我躲在屏障之中,眼见落石纷纷从天而降,一时间灰尘漫天,竟是这山洞整个儿开始坍塌。 这山崩之像颇有些骇人,清徐携着我穿过滚滚如洪流般的石雨升至半空,掌心化风如龙卷一般,沙尘石块一并被兜了进去,哗啦啦地纷纷填入那道地裂当中。 不过顷刻的功夫,苍郁山巅恢复了静谧,那口山洞被夷为荒凉的平地,而那条地裂也被塞得严严实实,亦不过一道算不上起眼的痕迹。 我愣了许久,对清徐的钦佩愈发地绵延不绝,不由啧啧赞道,“清徐,你真是厉害。早闻魔君殇烈极是惜才,竟也会埋没了你。” 他神情微愣后笑道,“是以我才自立了门户。” 我亦大笑,“此事若被魔君知晓,可是要气得跳脚了。” 清徐却略略肃然起来,“此不过权宜之计罢了,若他日魔界势强,魔君孤注一掷,却也还是桩祸患……” 我也蓦然沉重起来,撇了撇嘴。 我想起了我那处处劳心劳力却落不到半点好的父君,若是真有此日,他大概又是逃不过要去参与平息这祸患了。 清徐见我忧思重重,轻声安慰道,“还不到那一步,便别多想了。即便到了那一步,也自有该出面的收拾。” 我被他如此一提醒,想了想也是,火神封印的凶兽,自有火神的后裔来平息。 我自嘲一笑,“不错,干我何事?” 院里栽的蔷薇开了,浓淡相宜地爬满了木栅。 屋后的那泓山泉如瀑,微风湿润,携了竹叶的清香。 我倚着水边的礁石晒太阳,云息嘴里衔了片竹叶,懒洋洋地枕着我的腿,时不时甩甩尾巴,时不时又抬头用期盼的小眼神儿看着持剑站在水中的那袭身影。 小家伙儿开始同我不那么对付,然而眼力劲儿是极好的。 他的清徐尊使实在是太有男子风度了些,处处依着我,尤其是在吃食上,这家中谁说了算它看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所以它十分识时务地与我亲近了许多,时而打个滚儿同我撒撒娇,带来的好处是我会厚着脸皮指使它的主子下水抓鱼,这可是它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比如此刻他主子清徐拿着杆削尖的竹叉,十分利落地往水里一刺,活蹦乱跳的大鱼便串在了那杆竹叉上,活蹦乱跳地甩着银尾。 “云息,接着。”清徐顺手一丢,空中划开一道银色的抛物线,云息矫捷地应声而起,带起一道红影的弧线,准确无误地一口叼住了便躲去树根后大快朵颐起来。 我抚掌笑得开怀,“一箭三雕,清徐尊使好俊的身手。” 清徐踏着水飞回岸边,一身功夫高明得紧,袍子半点水珠也没沾染上。 他轻轻巧巧一个落地,笑盈盈看我一眼,“就你眼尖。” 说着很是麻 分卷阅读21 溜地将剩下的那两尾处理干净了串在烤架上。 柴火发出哔啵的声音,我将双手枕在脑后,眯了眼望着久雨初晴后碧蓝的天空下那如黛的远山,迁徙的候鸟一路往北。 这日子的确过得惬意,可也十分想念山外的花花世界。 食髓知味,却有些忆不起当初在雪泠宫那凄清的万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正闻着烤鱼的香味神游天外,云息却叼着鱼骨跑了回来,肉呼呼的前爪拍了拍我的肩头,一只肉呼呼的熊掌指了指天上。 我便循着往天上看去,果真见一只白鸽在头顶上徘徊着。 是蓝梦来的飞鸽传书。 我忙吹响了口哨,它应声俯冲而下,落在了我的身旁。 我轻轻摸了摸那小小的头,从兜里掏了些米食以示奖励,将纸条从它殷红的腿上解了下来。 “你那头狐狸又说了些什么?”清徐将鱼翻个面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我快速扫了两眼,“唔,她说蓬莱居一切无恙,朝歌城内绣行庄的云锦也卖得极好,等着我回去收钱。” 消息倒均是好消息,然我其实很是失落。 清徐和云息这两个伤号虽不大需要我,唔,应当说是全然不需要我。但如此一切顺利,我便没什么借口不讲义气,撇下他们自己下山了。 “明日还是去朝歌城瞧瞧吧。”清徐似乎很懂我的那点小心思,在一旁淡然道。 我猛地抬眼看着他,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那两条烤鱼上,正极是熟稔地往上面撒盐巴,“云锦卖得如此红火,你更该多注意些。” 我心念动了动,做生意这么些年,很是明白人心叵测这个理儿,暗箭难防的事儿不只一回两回的,也着实是挺多。 我本着颗良心问,“可你和云息又当如何?” 清徐这才讶异地抬起头来看我一眼,表情竟略略有些委屈,“难道你不打算带着我么?” 我愣住,这几百年一向独来独往的,他这个念头对我而言还真挺惊世骇俗的,他跟着我又算什么? 于是忍不住瞪着眼道,“可你的伤还未大好。” “已经不打紧了。”他十分自然地捉住我的手,以手心贴着我的手心,让我感觉他体内那股子沉稳有力的真气。 我脸红了红再无可辩驳,一起便一起吧。 他又看了眼云息,“倒是它,还不宜奔波。” 我转脸看去,云息此刻正巴巴望着烤架上的两条鱼,流着口水眼冒绿光,全然不曾意识到身旁有两个心怀不轨的人正打着它的主意。 清徐才懒得管它,眼见着差不多了,便取了那条大一些的鱼递给我,“吃吧。” 香气扑鼻,勾醒了我腹中的馋虫。 我胡乱吹了两口气便往嘴里送,鱼的确是烤得又鲜又嫩,一口下去那种满足的感觉简直无法言喻,我烫得哇哇直叫却又舍不得吐。 清徐瞧着我手舞足蹈的模样竟然笑了,笑着笑着便伸了手过来,拿指腹轻拭我的嘴角,拭去残留的油脂,那动作竟是熟稔极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味张着嘴,连手里的鱼都忘记再吃。 他却没半点不自然,温柔地道,“慢些吃,没人同你争。” 次日清早我换上男装正欲与清徐出门。 云息倒是头十分机灵的小畜生,见我们丝毫没有带上他的意思,一下子便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抛弃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拦在门前望着我们可怜兮兮地低声呜呜叫着。 我心下不忍,拉了拉清徐的衣袖,“不然带上它?” 清徐这次却是皱着眉,显然极不愿依我,“浣熊在人世终归稀奇,我们带着它多有不便。” 云息闻言将毛茸茸的身子挪到我这边,又肥又短的前爪扒拉住我袍子的下摆晃啊晃的,一双圆滚滚的眸子水汽盈盈,露着无限的哀怨。 天晓得这一招对我有多管用,我只觉着他的爪子在我心上挠啊挠的,直挠得我着了它的道,“你主人不要你,你便归我管吧。” 说着我抱起它,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也不再去听清徐在背后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云息:你们不带我我就哭给你们看。 小徐: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某郡主:不是男人是男熊 ☆、朝歌往事 朝歌城地处富庶的江东,热闹是不输京师的。 由于漕运发达,又天高皇帝远的省了许多麻烦,是以此处的商贾不仅多,且个个都是富得油滋滋的。 富人一多,富人背后的女人们也多,勾心斗角自然也激烈了起来。 而这华装美衣,又是贵妇小姐们勾心斗角的利器。我正是认准了这点,便将绣行庄开在了这朝歌城。 这朝歌城果然是我尤其喜爱的地方,无论白日黑夜都是处处花团锦簇、莺歌燕舞的。 这不刚进了城我便心痒痒,赶不及回绣行庄便拖着清徐去了趟城里最大的歌舞坊。 听闻今日这新谱的曲子出自宫廷乐师之手,与天上的仙乐比来也不遑多让,唔,不,天上的仙乐正经得很,可没这般有意思。 还有那台上将水袖甩得天花乱坠的舞姬,个个身段软得跟蓝梦有得一拼,真真是曼妙得很,曼妙得很。 我正如痴如醉,跟着一起鼓掌叫好,却觉着场子虽十分热烈,然身侧却始终有一方清冷很是格格不入。 我偷偷瞄了眼清徐,从进城起他的脸色便不大好,一直跟块冰似的,连如此精彩绝伦的歌舞都捂不化他。 唔,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明白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 当时我赶着去歌舞坊,带着云息这头浣熊进去自然是不方便,于是便在城外给云息用了离珠草隐去身形。 清徐冷着眼瞧我,冷冷地说了句,“自己都不舍得用的东西倒给它用上了。” 而后又冷冷地将云息从我怀中拎走,至此便一直是这副冷冷的模样。 我故意用手肘撞了撞他,点着台子中央那个绿衣舞姬对他道,“萝漪朝你抛媚眼儿呢,瞧你可真是艳福不浅。” 我说的倒不假,他看也没看台上,却十分没好气地瞪我一眼。 这萝漪可是这歌舞坊的台柱子,在朝歌城中艳名远播,平日里邀约的客人那是络绎不绝的。 可她的心气儿却不是谁的场子都出的,十个贵人中能应付一两个就算是极给面子了。 我一双眼斜斜地睨着清徐,他一张脸长成这样,又是骚动的人群中唯一一点淡漠的存在,确实让人不注意他都难。 叫我如何不为萝漪美人儿痛心,好不容易主动了一次,竟就碰着了这么颗钉子。 我正暗暗惋惜着,有颗脑袋冷不丁从我和清徐之间横插了进来,吓得我差点将手中的杯盏摔了过去。 “阿川,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 分卷阅读22 ”那颗脑袋上有双桃花眼,眼尾危险地上翘,对着我可劲儿地眨巴。 “花四!”我忍着怒气低声喝他,他却旁若无人地絮絮不休,“你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两年,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他的嗓门并不算小,也不知是否故意,总之惹了许多或狐疑或捉狭或不可置信的目光过来。 在旁人眼里我们虽皮肤白皙了些,五官精致了些,却是不折不扣的两个大男人,大庭广众青天白日之下说着情话,自是要比台上的歌舞还要精彩上许多。 这好好的歌舞是看不下去了,我重重板了脸,甩了袖子扭头便走。 偏生这花四还不管不顾地追了上来,左右纠缠着我不放,好似真当是在哄正闹着别扭的情人一般。 我怒了,一把将他拖到门口,推到墙上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到底想怎样?” 花四笑嘻嘻地看着我,一张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戏谑,“我耍了你一回,你骗过我一回,咱们就此扯平,以后还可一起玩乐,你说如何?” 听他提起旧事我的底气便有些不足,此时虽心中仍是不忿,却只能低了声嘀咕,“当初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话还未说完,却发觉这花四的桃花眼已不在我身上流连,我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竟发觉清徐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 我蓦地一惊,“花四,绣行庄还有些事,咱们改日再约。”说着忙扯了清徐逃之夭夭。 清徐愈发地不悦,“为何如此慌张?”他眸色很凉,却一动不动地摄住我。 我在他强大的压迫下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话到嘴边又吞吐了几番才说出了口,“他他是个断袖。” 这花四大名花司,江东花家乃是这朝歌城的首富,花司便是首富花家的四公子,人称花四公子。 他的母亲柳氏原是花家老爷最宠爱的小妾,可惜大户人家总是红颜薄命,柳氏在花四年幼时便死了。 关于她死因的传言,这朝歌城流传着多种版本,只是花家一直讳莫如深。 不过柳氏死后,花老爷极是看中她唯一留下的这个儿子,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其实花司是断袖这件事在城中早不算是什么秘密。然而三年前我初来乍到,正满腔热情地想将绸庄搞出些声色来,却未曾在意这等花边轶事。 结识花司那日我正在衙门,这朝歌城的规矩,须得官府签署了官文才可在城内开店经商。 办事的师爷见我面生,又无任何后台,便想要从我这捞些油水。 我心中生气又十分肉疼,却也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正欲破钱消了以后的灾,却有人按住了我掏银票的手,勾着一双桃花眼懒懒说道,“师爷,我一不小心见着了官府人员收受贿赂,这可是重罪,你说该当如何?” 那师爷一惊,立即将那只讨钱的手收了回去,极不自然地放在腿上搓一搓。 我猜想此人的来头必定不小。 果然那师爷讪讪陪着笑,“花四少爷,我方才不过逗着这位小爷玩儿,千万不必当真。”说着便十分干脆地在牒书上盖了公章交给了我。 师爷贪婪,这可真是省了一大笔花销,我正喜滋滋地想要跟花四少爷道谢,他却打量我一眼便走了。 我当时也不以为意,却不知世上有些缘分便是注定的,当日晚间我听说歌舞坊新来了名叫萝漪的舞姬,面容清纯身材却十分热辣,不由便来了兴致。 我花了高价买了前排的位置,不小心又遇见了这位花四少爷。 花司见了我神色淡淡,我也明白他帮我不过是一时看不过眼,于是也只是轻轻地朝他颔首示意。 那萝漪果然名不虚传舞技了得,在场的公子哥们看得目不转睛便只差流下口水来,与花司同来的白净男子兴奋地感慨道,“朝歌城中好久未见如此精彩的歌舞了。” 我当时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去,竟插嘴道了两声可惜,自以为没人会来搭理,却听有人在旁问道,“哪里可惜了?” 我转过头,见是花司正隔着一个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如实说道,“舞姿虽妙极,然不知这坊中是否并无擅长梆笛的乐师。此曲应十分清亮,而曲笛偏向圆润浑厚,以它和音实有些勉强了。” 花司眼色亮了亮,立即与人换了座与我攀谈起来。 这不谈不打紧,一谈竟发觉他也是极通乐理之人,且偏好与我极是类似。 我俩聊得投入,从南腔到北调,从管弦到丝竹,竟忘记了台上纷呈的色彩,以致于酣畅尽兴之时拍掌一击,引为知音。 自此他便常常来绣行庄寻我,那段时间带我踏遍了这朝歌城的风月娱乐之所,日日形影不离的。 自然,我的绣行庄能很快在城中立稳脚跟,少不了他花四的援手。 这么一来朝歌城内花四少爷和绣行庄当家的流言蜚语便开始沸沸扬扬的,甚至连庄内掌事的李叔也十分委婉地提醒我,这花家四少可是个人尽皆知的断袖,且好的便是我这口的。 当时我只是笑笑不以为意,这花司有事没事常在烟柳之地徘徊,这不昨日还带我逛过窑子呢,调戏起姑娘来那是一套一套的,我倒没见他对我有这等旁的心思,可见这流言真真是信不得的。 可就在次日,这花司不知撞了什么邪,竟带着我去了城外著名的情人坡。 我看着身旁一双双的男女,只有我俩一对男男,唔,至少表面上如此,觉着浑身都不自在。 他寻了处清净的地方携着我坐下,喝下两大口酒后突然地捉着我的手,那双桃花眼中竟是饱含了一汪春水,“阿川,我喜欢你,我俩在一起如何?” 我一惊,忙挣脱他尴尬笑道,“花四你喝多了吧,我是个男子。” 他说,“是男子又如何?你不在意,我不在意,又何必去计较世俗的眼光?” 我蓦然想起他是断袖的那个传言,“你是否只喜欢男子?” 他点了头,极是坚定。 我又道,“可你还带着我去过青楼,找过姑娘。” 他眸光奕奕,“是,你也同我一般游戏花丛却从不流连,所以我晓得你也并不喜欢女子,对不对?” 我惊呆了,原来他领我逛窑子,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额,我自然是不喜欢女子的。”我看着他满眼的期待,只得十分艰难地道出了实情,“因为我本身就是女子。” 我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分一分沉了下来,罢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将衣领拉低了些,露出细腻均匀的脖子,又将头上的发冠解了下来,三千青丝垂至腰际,我看见自己的面容映在他的眸中,只是已从一个玉面小生幻化做一个秀丽女子。 咳,实则也怪不得他,我这一手女扮男 分卷阅读23 装的绝技是多少年千锤百炼出来的,他一介凡人,自是没那本事分辨的。 花四面色白了下来,怔怔瞧着我呆了半晌,才凄惶地笑了一声,而后丢下在我脑际回响了三两年之久、差点儿便令我不知三观为何物且至今耿耿于怀自己是否太过古板的一句话,“我倾心于你,原以为可携手一生,却不想性别竟成了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怪我可帅可美,可攻可受。 小徐:你负责美便好。 ☆、赤影厉鬼 此言过后,我们不复相见。可时过境迁,却心悸犹存。 倒不是我对断袖有何偏见,爱情这回事儿,本就是两厢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只是我头一遭因为性别被断袖的男子嫌弃,总是别扭得慌,好似成了一个心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且今日偏偏清徐在我身旁,我左看右看,觉得他虽是魔,风姿却是出尘绝逸,十分有我的风范,我又怎能不生怕他被花四给盯上了? 清徐他有念念不忘的未婚妻,可见他取向刚直,并不好男风唔,除非他口中的未婚妻也是咳,毕竟这种可能性不太有。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回了绣行庄。 云锦卖得实在是好,这亲眼所见的场面终归是要踏实得多。 我看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的,眼中却是大把大把的银子正络绎不绝地走进了我的绣行庄。 正当我乐开了花之时,冷不丁却瞧见了花四又在大门口等着我。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我忙一把将清徐从小门推了进去,而后定定心神摇着折扇朝花四走了过去。 “阿川,方才你走得匆忙,我仍有话未来得及同你讲。”花四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我装得一派漠然,“你不是说我们两清了,还有何话好说的?” “你何苦这般对我?”他故意面露了忧色,“我们当年也算是十分合拍,做不成情人,做朋友也是不错。你觉得如何?” 我默然无语,看来他这日子过得十分寂寞,便想与我重修旧好一起玩乐。 可如今我见了他便十分尴尬,他倒是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也真真是个极品。 “可朝歌城并非我久留之地,不日即将离开。”我婉拒道。 我与他在此处对峙实在是不明智得很,当年我与他也算是这朝歌城中的一对风云人物了,比如此时对门那卖豆腐的老婆婆便偷偷瞟着眼瞧我们,连找钱都找错了去。 他的桃花眼微眯着,“那不如我们一同上路,一同游山玩水。” 我眼前有些发黑,只想快些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谈。 蓦地意识到当年能与他相处了如此之久,看来我也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正常。 果然下一刻我便脑子发热,脱口说了句十分不正常的话,我说,“我如今有了相公,又怎能再与你交往过甚。” 其实我说得并不假,我名头上仍是京师千业侯府世子之妻,虽说千允墨已然故去。 然而花四讶然地张了张嘴,却很快神情了然地,“方才那个是你夫君?怎地看着与你十分疏离?” 我呆了一呆,想来他是误会了,然错有错着吧,我心一横咬牙道,“你瞧他冷若冰霜的模样,便晓得我是披荆斩棘,历尽千难万险才把他追到手,可不能因为你惹了他不高兴。” 他恍然大悟,十分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看来你很在乎他。” 我张口就说,“我爱他爱得快要死了。” 头顶飞过了一群鸦。 花四的一张脸上满满都是被雷劈了的表情,无语了半晌后目光突然越过我的肩头落在我身后。 我有不好的预感,且十分地不好。硬着头皮转身,果真是清徐双手环胸懒懒地倚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晶亮得很。 我努力地扯扯唇角,牵起一丝谄媚的笑,“你何时来的?” 清徐并不回答我,只是上前亲密地揽过我的肩,“吃饭了,娘子。” 我一阵颤栗,十分虚弱无力地压低了声解释着,“你别误会,我是怕他纠缠,如此我俩都省心了……” 他不理会我,我急地脑子混混沌沌的,任由他半抱着踏进绣行庄的大门。 铺子里人多眼杂,他也不理会,却搂得我更紧了。 那些目光也忒有深意了些,齐刷刷地向我们射来。我吓得一个哆嗦,忙把头埋进清徐怀里与他一同进了后院。 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委实懊恼。 绣行庄的当家是个断袖这件事今日算是坐实了,看来这朝歌城是待不下去了,以后还是少来为妙吧。 夜凉如水,树欲静风却不止。 晚饭后听李叔与我汇报绸庄的情况,竟不小心到了这个时辰。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回想起这一日的种种,好像奇怪的事还真的不少,清徐奇怪,花四奇怪,我也奇怪。连云息都极是反常,平日如此欢脱如兔子般的一头浣熊,进了这朝歌城竟也闷闷不乐的。 我打了个哈欠,觉着十分困倦,很快便沉睡了过去。谁知没过多久我便被一阵挠门声吵醒了。 是了,是云息独特的挠门声。 我心下奇怪,云息夜晚从来都只安安静静地睡在树上,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忙起身开门,云息飞快地蹦了进来,手脚并用攀住我的腿瑟瑟发抖。 “怎么了?”我蹲下身将它抱起来,正欲出门察看,清徐却疾步进了房内。 他来得匆忙,见我只着了一身中衣,略略尴尬地背过身去,“这朝歌城有些不对劲,你们待在房中不要乱走,我出去看看。” 我忙拦住他,转身手脚极是麻利地套上件外衣,“我与你同去。” 这绣行庄开在朝歌城的商业中心,白日里总是车水马龙的。 然此刻已过子时,街上除了我和清徐再无半点人气,幽森的月光在地上投下稀疏斑驳的树影,被子夜的凉风推得微微晃荡,这空旷的大街愈显得瘆人起来。 我到底是个外强中干的,此时只觉着惶惶难安。 清徐来牵住我,手上的力道不轻也不重,掌心干燥暖和。 忽然他一把拽着我闪身躲入暗巷之内,我趴在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珠子转悠了整整一圈,却瞧不见一丝的异状。 借着月色往清徐脸上看去,他英气的眉心微蹙着,“赤影厉鬼。” “什么鬼?”我一头雾水地悄声问道,拼命揉了揉眼睛。 他转头看着我,我与他靠得太近了些,他的气息弥漫在鼻尖,竟没来由得觉着熟悉。 “想看吗?”清徐问我。 说来自己也觉着没甚道理,我这人吧,上不怎么怕天帝下不怎么怕阎王,与妖结朋 分卷阅读24 与魔为友,可一听闻人的鬼魂便会不寒而栗,也不知当年为了妙华独闯冥界的胆子是跟谁借的。 歪着脑袋内心,如今大半夜的又跑来捉鬼,心下很是内疚。 清徐大约不知我的心思,只也施了个术匿了行踪,以我此刻这通天的目力也丝毫寻他不见,只得朝着他消失的地方啧啧称奇,“清徐,你们魔界的隐身术也如此了得。” 我不知他身在何处,也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有只熟悉的手牢牢地牵住我,感觉甚是奇妙,“这城内子夜后阴气甚重,想来并不止这一只赤影厉鬼,我们跟着他,顺便四处瞧瞧。” 我问他,“何为赤影厉鬼?” “凡人死后魂魄皆归冥界,洗净前尘,再入下一轮回。但也有人牵挂甚重,不愿离去,以永世灰飞烟灭的代价换取此生十八年额外的寿数。这些人白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实则已然死去,只余了半魂苟延残喘,每逢十五便要摄取活人精魂以养其身,是为赤影厉鬼。” 我讶道,“也就是说花老爷早就死了?” 清徐轻轻“嗯”了一声,“约莫已死了三年了。” 我想起花四,到底免不了同情,恨恨咬牙道,“冥界手握凡人生死,我倒不知竟有这等龌龊的交易。” “此事跟冥界怕是没什么关联,顶多是个不察之罪罢了。赤影厉鬼身不由己,背后均有幕后操手,并非谁想成便成的。” 我抬首看了眼天上残缺的月光,沉吟了会儿,“难道又是你们魔界?可今儿并非十五,赤影厉鬼又为何出没害人?” 清徐说,“他们定是有所图谋才会在今夜出没,跟着这些鬼或能寻到那只黑手。” 花老爷一路飘飘荡荡,我们果然尾随着他遇见愈来愈多的赤影厉鬼。 我瞧着将将从身旁飘过去的那只,汗毛倒竖,只凭着感觉紧紧靠着清徐,待它飘远了才颤着牙关道,“七只了,这回是陈员外。” “方才这些都是城中贵胄?” “至少我认得的这几只皆是。” 清徐默了一默,“明日去打听打听城中有哪些人在今夜突然暴毙的。” 我脚步重重一顿,“你…你是说他们方才……” “是。”他捏了捏我的手叹气道,“你瞧它们目中血光充盈,分明是刚刚吸了人的精魂,我们来晚了。” 我心内的惊恐愈盛,清徐大约是见我脸色不好,将手抚上我的背想要安慰我,我却以为是鬼,吓得着实是面无人色,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清徐叹了口气现出身形,将我搂在怀里。 眼见为实,实在的实。 一颗心终于安稳下来,却听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有些不大真切,“在人间这么些年了,胆子倒没些长进。” 作者有话要说: 清徐的真面目,聪明的小天使们一定都猜到啦 求收藏啦啦啦啦 ☆、魔族轶闻 他说,“在人间这么些年了,胆子倒没些长进。” 这话听着有些怪,我并来不及细想,因为这一不小心,我好像又蓦然瞅见了什么东西。 “绿……绿的……”我结巴着指向清徐身后,一只手忙捂了这双了不得的眼,肠子悔得青紫青紫的。 “这回不是鬼,是魔。”我听见清徐在我耳边平静地说道,于是在两指间微微开出一条缝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便讶道,“咦?这不是萝漪?” “清徐,你果然来了。”萝漪款款走近,一袭绿裙摇曳一身风华,那些赤影厉鬼皆在她身后俯首,显然奉她为主上。 我吃惊不小,这么个美人儿,她…她竟是赤影厉鬼的头头儿? 萝漪清纯的面容在夜晚看来多了些妩媚,也多了些肃杀,“他们告诉我你背叛了魔君。” 清徐放开我压低了声儿,“你去寻个地方躲着。” 我犹豫了一瞬,他又将声音放柔了一些,“他们瞧不见你,你在百步外等我即可。” 我想我定也是个拖后腿儿的,于是点点头十分干脆地转身而去,躲到一个大户人家镇宅的石狮子背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恰恰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清徐,我不信。”萝漪的声音如莺啼般动听,却隐隐地有那么一丝丝不着痕迹的悲伤。 我这灵敏的鼻子瞬时嗅到些八卦的味道,不由精神一震,那颗颤颤巍巍的小心脏好似一下子被注了好些鸡血。 瞧她这般神情,与这清徐之间怕是有什么故事。 这凶险非常的场面瞬间成了哀怨缠绵的真人情感大戏,我十分庆幸自个儿还算讲义气没遁得太远,只恨不得面前有盘瓜子儿,再搬个小板凳,翘着腿儿一边嗑着一边看着。 只见萝漪面有戚戚,陷入对过往的追忆之中,“当年若不是因你一心修道,我大概也不会随你成魔。后来我们一同在魔界摸爬滚打,又好不容易一同晋为魔界尊使……那一日我们曾一齐跪在魔之勋碑前对着魔界的先祖们立下重誓,至死追随魔君、效忠魔界。这些你都忘了吗?” 她这番话说得委实可歌可泣,连我都跟着感伤起来,却不想清徐神情淡淡地很是敷衍,“不记得。” 额…… 我对萝漪投去同情地目光,而想来她是看不见了,又听她道,“你可真是绝情,他们说你是受了一个凡人女子的蛊惑,想来是真的了。” 我朝天上翻个白眼儿,这罪名……唔,好吧,基本属实。 然而我算是看出来了,瞧这清徐如此不耐烦的模样,以脚趾头想一想萝漪也不会是他那爱得要死要活的未婚妻了。 啧啧,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苦情戏。 不过人家清徐早有心尖尖上的人,他瞧着也不像个容易移情的,如今这萝漪这般痴缠,绝非戏文里头主角该有的 分卷阅读25 模样,瞧着倒有些令人生厌。 果然清徐很懒得理会这些,皱眉道,“你以歌舞坊为幌子,以美色吸引城中权贵,将他们炼成赤影厉鬼,真是好大的本事。” 萝漪秀眉一挑,“你果然是被那凡人洗了脑了,三年前我是奉了魔君之命你又不是不知,怎地如今竟指责起……” “交出这些个赤影厉鬼,放你回魔界。”清徐打断她,似是连话都不愿再同她讲,神色那是十分地冷酷。 萝漪惨淡一笑,“我从不曾想过你我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话音才落,她面容蓦地狰狞起来,那双柔软白皙的手便化作黑灰枯瘦的利爪,又快又准地扑向清徐的脖子。 这女人说翻脸便翻脸,我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见清徐反应更是迅敏,一反手便在身前划下一道光墙。 那浅金的光墙微微荡漾着,看似水般温柔,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堵墙。 萝漪收势不及撞了上去,只听她痛哼一声,五指已是鲜血淋漓。 “你……”她惊怒交加,大约本意没想同他搏命,谁知清徐却不曾给她留下余地,她亦只得全力召唤起她身后的赤影厉鬼,一同应付接踵而至的那柄巨大的光剑。 剑气凌厉,很快有赤影厉鬼招架不住,瞬间化作一缕血红的烟消失于夜幕之中。 这清徐果真极有本事,顷刻间萝漪已然吃不大消,嘴角溢出血来,那光剑却不疾不徐地逼近她的门面。 正当我以为胜券在握,正欲叫好之时,光影蓦然一暗,却是清徐不知为何撤了那柄光剑。 萝漪压力顿除,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幸存的赤影厉鬼眼眶中的血光也淡去了许多。 清徐肃然地缓缓说道,“待我查清原委再来处置你们不迟,现下你们快滚吧。” 萝漪不甘地看了他一眼,恨恨离去。 我着实不解,从石狮后闪身而出跑到清徐身边,却见萝漪的身影消失的刹那,他的面色亦变得惨白,摇摇欲坠竟似站立不住。 我大大吃了一惊,忙扶住他焦急道,“是否旧伤复发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抿着嘴微微颔首,神情仍是很淡。 这人怎地也是如此?打落牙齿活血吞。 我于是叹息道,“先回去吧。” 我将清徐安顿在房内,见他坐着调理了会儿内息气色便好了许多,实在撑不住便去睡了。 折腾了一晚,我竟睡得也不算□□稳。 梦里有赤影厉鬼血红的眼睛、有萝漪尖利的爪子,还有清徐浑身染血的模样,我一下子被惊醒,外间晨光熹微。 我听见从远处隐隐地传来凄厉的哭声,心中一凛,忙起了身披头散发地推开门,恰见李叔正从外面匆匆进来。 李叔见了我愣了一下,“公子今日这么早便起身了?” 我胡乱点头,“出了什么事?” 李叔叹气道,“是隔壁张大婶儿的孙儿,生下来不过七日,昨晚还哭闹地十分有劲儿,今儿个一早竟无缘无故没了气,这不她儿媳妇儿正哭得死去活来呢。” “您说死的是一个婴孩?”我咬咬牙,这些个赤影厉鬼竟连孩子也不放过,简直可恶至极,“李叔,您再去打听打听,看城中昨夜还有哪些人家死了人的。” 李叔原来是个道人,修仙虽不成,但却享了略长的寿数。 他跟着我也许多年了,大概也知道我不是一般的凡人,此时十分只淡定地应了一声,迈开腿便欲往外去了。 “不必打听了。” 清徐携着一身晨露进来,我于是叉腰瞪着他,“不好好养伤,清早又跑出去做什么?” 清徐并不同我辩解,脸色有些沉重,“死了九人,都是不满七日的婴孩。” 我蓦然呆住,“这又是为何?” 清徐找了个石凳坐下,皱着眉沉吟道,“人类出生不满七日,魂魄中残留着冥界的气息,阴气最是重,况且死的这九个都恰好是阴时出生” 我寻思了片刻,“魔君错失了冥子之魂,如今想要收集凡人阴魂替代?” 清徐朝我颔首,“收集万余凡人中极阴的魂魄亦可助其复功。” “幽溟的魂魄岂是凡人能比的。”我讶然道。 他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冥子之魂自然是最佳,然而时不再来,冥子一旦重回冥界,魔君想要再拿住他便不大可能了,退而求其次也是无奈之举。” “可这人间不知有多少家庭要遭殃了。”我恨恨道,“真是可惜了这座歌舞升平的朝歌城。” 清徐沉默半晌,蓦地想起一事,“以后离萝漪远一些。” “这还用你说?”我撇撇嘴,想起她昨晚操纵赤影厉鬼的模样我里头就发毛。 清徐却是十分地郑重,“她的功夫稀松平常,可蛊心术却修得很是了得,千万别掉以轻心。” “蛊心术?”我疑惑道,“是蓝梦那种么?” 清徐笑了笑,“狐妖那是媚术,以美□□人折服,却不至令人迷失了心智。可蛊心术,那是上古禁术,轻则可致人心魔疯长,重则堕入魔道。” 我讶道,“竟这般厉害,那魔君还要梼杌做什么?” 清徐轻飘飘睨了我一眼,“蛊心术若能与上古凶兽的怨气相提并论,六界早已是魔族的天下了。” 我脸红上一红,讪讪道,“这倒也是。” “云息。”清徐见我没旁的疑问了,忽然抬头将树顶上的浣熊唤了下来。 我瞧着云息这打着哈欠消极怠慢的模样不由腹诽,不过短短时日,清徐尊使在这头浣熊面前的威信真当是每况愈下了。 清徐却没怎么在意,朝我道,“你和云息先行回山,我稍后与你们会合。” 闻言我纳闷地看着他,只一瞬的功夫便心灵福至,却是气得不行,脸色大约比那煤球也浅不了几分。 呵,这清徐竟当我是如此不讲义气之人,我同他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你是否不想拖累我们?” 我心中是明白不过的,昨日与萝漪打了个照面,他又这般不顾旧情让她伤身又伤心,恐怕萝漪也不会再包庇他什么。 此刻魔界应接到了消息,想来讨伐他的人马应是在路上了。 “我是怕你拖累我,”他睨着我,那眼神也忒勾人了些,“今晚我要去收拾城里的赤影厉鬼,你难道也要同去?” 咳,竟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委实尴尬,作势轻咳一声。 不过听到赤影厉鬼这四个字,我心中的退堂鼓咚咚咚地打得极是响亮,可他的伤…我又委实是放不大下心。 拧着脸左右权衡了好一会儿后才道,“那……鬼便让给你收,我负责看着你,免得……免得你又在关键时候倒下了。” 清徐抿了嘴笑得极有深意,“好,如此便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26 某郡主:鬼是你的,你是我的。 小徐: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某郡主一脸懵逼中 ☆、立地成魔 入夜后的朝歌城别样宁谧,星空辽阔,依稀可辨来去穿梭的两条魅影。 赤影厉鬼在鬼中可谓极是凶狠,然对于清徐真当是算不得什么的。 他十分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几个,最后携着我来到了花府门前。 我抬头看着门楣上十分气派的“花府”二字,脚步略略踌躇。 我与花司当年也算是极为要好的朋友了,友情虽变了质,可当时的情谊却也是实在的。不想如今我竟要令他没了父亲,自然很是不太忍心。 清徐看了我一眼,“你便在外头等着吧。” 他倒很善解人意嘛。 然我摇了摇头,抱紧他的腰身与他一同跃进府内,一边寻着花老爷的房间,一边寻思着我这天生爱操心的毛病何时能改一改。 今晚约莫着是未得到萝漪的召唤,花老爷在榻上睡得十分安详,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看着与一般的活人无异。 我犹豫着抓了抓清徐的衣袖,“会否是我昨晚看错了?” 清徐迅速在我眼睛上摸了两把,只在这两把之间的短短一瞬,我看得真真切切,塌上附在花老爷躯体之中的,便真的是一只鬼,一只不折不扣的赤影厉鬼。 我终于无语,无奈地默默退开了去,眼见清徐的掌心缓缓亮起一道浅金的光晕。 “住手。”夜幕中蓦地响起一身怒喝,房门蓦然被推了开,漆黑的房内亮起了烛火,我这才看清是一脸愠色的花司。 跟在他身旁的还有一袭绿衣的萝漪,挑衅地看了眼清徐,又打量着我,恶狠狠地。 她凌厉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像要将我活生生地凌迟了,我又想起她会蛊心术的事,不由地往清徐后头钻了钻。 花司此时已然瞧见了我,面上又惊又痛,“阿川,你为何要害我父亲?” 我叹口气,这才绕出来走到他面前去,认真地看着他,“花四,你可知你的父亲实则在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三年前?”花司呆了一呆,而后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盯着萝漪,“三年前父亲重病,是你说有法子救他的……” 萝漪极是不以为然,面露了讥讽的笑意,“若不是我,如今的花老爷早已是黄土一钵了。难道这三年来他不是如同活着一般?” 我本十分欣赏她的美色,可自从昨晚后便实在看不惯她,此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行尸走肉也叫活着?你们魔界真真不讲道理。” “我们魔界是不讲道理。可每月摄取活人精魂,十八年后魂飞魄散不得超生,这些都是花老爷自己选的。”萝漪漂亮的眼角微微挑起,若有似无地朝花司那带过一眼,“谁叫他放不下这个最宝贝的儿子呢。” 花司瞬间面如土色,不可置信地转而向我问道,“她说得可是真的?” 我迟疑了一瞬,极是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便双腿一软在他父亲床前跪了下来,一张脸全失了鲜活之气。 我见状不由心生了怜悯,拍拍他的肩劝他,“花老爷放不下你,你便为他争口气。他既已故去,便入土为安吧。” 萝漪闻言抢上前来,“你父亲为你做到这种份上,你想令他的心血白流,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我暗叫不好,果然见花司呆滞的神情一动,脖颈机械地扭过一些望着我,那双桃花眼中不见了一丝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面色变幻了几番嗫喏着开了口,“阿川,事已如此,你们放过我父亲可好?” 我肃然道,“你真当想让他为你再造杀孽?” “阿川,你可知我的娘亲是怎么死的?”花司垂着眸,神情看不太真切。 原来花司的母亲柳氏原是歌舞坊内的一个舞姬,也并非什么名角,却因性平如水被花老爷看中,赎了身带回家当了妾。 柳氏过门后,柔善无争的品行在一众妻妾中格外惹人怜爱,极受花老爷所喜,很快便生了花司。 只是这朝歌城看着繁华富庶,又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围墙内是真正风平浪静的。 柳氏一房的得宠自是被府中其他女人给嫉妒了去,明里暗里地总吃了不少的亏,她始终忍着,不曾到花老爷面前去说过什么。 终于有一回,花老爷远行西域谈生意,那些姨娘便生了歹念,在他们的点心中掺了毒,欲除去他们母子而后快。 幸而那日花司贪玩跑出了府,待他回去时却发觉娘亲独自伏在地上,鲜血自口中流了一地却无人理会。 柳氏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了告诉儿子让他快跑。 花司在朝歌城东躲西藏,住过破庙也与乞丐争过食。 而那些姨娘唯恐花老爷秋后算账,一边搜寻他的下落一边草草便将柳氏葬了。 直到花老爷得了信儿从西域匆匆而来,他才敢现身回到花家。 可那时花府里里外外知情的都已被清理干净,上下众口一词称柳氏突发了重病而亡,这血海深仇再也无据可循。 花老爷恼怒却也无奈,只得将对柳氏的疼爱和亏欠都转移在花司身上,又唯恐重蹈覆辙,每次远行都让他随行左右,是以这对父子之间感情甚笃。 “我是个断袖,因了生在花府,看似呼朋唤友十分风光,这城中见了我便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人何其多,然一转头便在背后戳着我脊梁骨指指点点的人又何其多,这么些年来,真心待我好的便只有父亲和我已故的娘亲。” 花司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 我从前与他交好,却不曾想过他也有这般悲惨的过往,不曾见过他故作洒脱后的软弱,也不曾看出他光鲜后隐秘的沉重。 我一时无措起来,“花四…也许你不晓得……冥界是有个因果薄的,人这一生的善恶在上面都记得一清二楚…你娘亲和……”我顿了一顿,“他们下辈子会有好报的……” “可父亲他不会再有下辈子了。”此刻的花司是我从未见过的那般脆弱,昔日的飞扬跋扈尽数捻入尘埃,“阿川,我恳求你……” 他此般姿态令我好生为难,正欲转头求助清徐,抬眼时越过花司的肩,却猛然瞧见榻上原本静静躺着的花老爷蓦地坐起身来,枯槁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飞快地将五指比作利爪,直向我的心口抓来。 此刻我正蹲在地上同花司谈话,变故来得突然,我行动不甚便利眼看着躲闪不过,清徐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极是果决地一掌劈向花老爷。 花老爷瞬时便倒了下去,血肉和魂魄化作几缕血红的轻烟,榻上只余了白骨森森。 花司猛然转过头去,大骇之下伸手却扑了空,那几缕红烟瞬间便散得无影无踪。 这花老爷明明好端端地躺 分卷阅读27 着,却突然袭向无怨无仇的我,清徐这一击也并非致命……我蓦地扭头狠狠盯着萝漪,果真她无声无息将手笼回袖中,面有得色地冲我勾了勾唇角。 我恨恨一咬牙,却来不及同她理论了,因为此刻花司双目充血,正朝着清徐的方向扑了过去,可是要拼命的架势。 然他自是伤不了清徐的,被清徐轻轻巧巧便闪了过去。 我忙趁机上前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了开去,后脑磕着床棂疼得我眼泛泪光。 身后有人将我轻轻一带,我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抬头瞥见清徐的眸子在烛光中晃着几道冷意。 花司怔怔瞧着我俩,蓦地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我心中发了毛,“阿川,你可知我要寻个挚友有多难,可我真的曾把你当作知己。而你…而你却成了害死我父亲的帮凶。” 我抹了把泪,心头极不是个滋味儿。 大约是我活的年岁太长,知己于我而言实则已成了个十分苛刻的定义,以致他于我不过是酒肉之交,而我却成了他极为看重的知己,也不知这究竟是谁的悲哀。 我无言以对,愧疚而丧气地垂着眸,清徐却挡在我身前,残忍的话从他嘴中说来倒利索又淡然,“你父亲早已死了,若是好好去投胎,现下必定过着快活的日子。他如今落得这般非人非鬼的田地与阿川何干?”说着他挑眉瞟了一眼萝漪,“你怕是怪错了人吧。” 萝漪美目流转几番,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允你父亲生,他们却非要他死。” 我只觉着她此刻的嗓音婉转地如同莺啼一般,又缥缈地好似来自天际,落在耳中十分舒爽,不由有些痴了,极是认真地听她对着花司道,“你娘亲与世无争,却被迫害致死;你父亲一生勤勉,却命短不得善终;你的姨娘们哪个不曾虐待过你,却一个个活得好好的。再看你这个所谓的知己” 萝漪纤纤手指狠狠朝我一指,我瞪大了眼看着花司面目扭曲,脑海中却随着她的话语浮光掠影一般闪现着一些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 雪泠宫前断成两截的红绳和斑斑的血迹…… 承天殿里有风傲然决绝的背影…… 诛仙台上冷光森森的万千蚀骨刃…… 忘川河下暗红如血的汹涌波涛…… 我只觉得胸口气血势紧迫,我也只得在脑海中粗略地过一过。 大抵便是许多年前,花司上仙、北辰星君与我父君柏莘皇子同为仙界中最杰出的三大青年,自是惺惺相惜、相交甚笃。 尤其这花司并非天生的仙,能本事成这样也是开天辟地以来独独的一份儿了。 三人常凑在一处饮个酒作个乐,谈谈六界大事,聊聊仙生理想,本来氛围甚是和谐,可这日子久了,花司上仙竟对样貌俊美的北辰星君生出了些不一般的情愫。 北辰星君心思向来细敏,自是很快察觉了,便寻了个机会委婉地告知花司上仙。他们俩性别太过相似,想来不大合适。 这大概也在花司上仙的意料之中,所以他长叹一声,以为果真是妄想了。 三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他随我父君出征。 当时战况危急,情势十分凶险,多少仙人在那场战役中灰飞烟灭。 而他在有今朝不一定有明日的仙魔之隙中最最惦念的,不过一个北辰星君而已。 他凭着胸中一股信念,在当时魔界左右护法的夹击中侥幸脱险,还斩杀了魔界的右护法。 然九死一生回了仙界,却发觉北辰星君身边有了旁人。 这也便罢了,偏偏北辰星君一不留神爱慕上的也是个男仙,一个无论从哪方面都比不得他的男仙。 这一来花司上仙觉着受了极大的欺骗和侮辱,他火头一上脑脾气也颇大,恼怒之下便堕了魔道。 虽说这魔界的上任右护法是他亲手斩杀的,然殇烈是个不一般的魔君,十分晓得择贤而立的道理,所以一拍大腿,便钦定了他成了魔界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大护法。 然花司心底里到底是有些向着仙界的,比如在与对待俘虏的问题上便常常与魔君很有些冲突。 魔君有回气不过,觉着要将他削一削气性才能使得顺手,便寻了个觊觎魔君之位的由头将他贬来了人间。 自然花司从前是个了不得的仙,如今也是个十分了不得的魔。 而我和清徐竟一个不当心遇上了他重新出世,运气大概好得不能再好。 想来清徐也十分看得清情势,拉了我便夺路而逃。唔,打不过便跑,这点我甚是欣赏。 夜幕中我辨不清方向,只觉得清徐御剑的速度比平时快上了许多。 我探着脑袋往后瞧,花司和萝漪竟无一丝要追上来的迹象。 不曾来得及松口气,转头却见前方好有些黑压压的影子,清徐一把将我夹得很是牢靠,“站稳了。” 说罢便是极潇洒的一个急转弯。然那些 分卷阅读28 黑影紧追不舍,想来是来者不善了。 幸而今日月光不错,我竟依稀能辨得身后那叠影子中有个小小圆圆的,瞧着极是熟悉。 我可劲揉揉眼睛,一张花容月貌蓦然失了色,忙拍着他的臂膀叫道,“清徐,是云息,云息!” 清徐身躯震了一震,我听见他微微叹息一声,而后又是一个急转,朝着那些黑影的方向迎头而上。 我渐渐看清来者中有被清徐打得满地找牙的那个褐光,手中拎了云息那条黑红相间的胖尾巴将它倒提着。 我甚是恼火,恨不得将褐光那把棕色的长胡须拔个干净。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心疼着的这个小畜生,竟被人如此糟践。 好在云息虽精神恹恹,但表面看来却不曾受伤,我便勉强暂时先吞下这口气。 清徐晓得此地不宜久留,先发制人地冲了过去。 这褐光本就是清徐的手下败将,彻彻底底的。此刻清徐又是突袭,我自是不怎么担心,然还是没料到清徐的身法竟能快成这样,电石火光间身姿飞舞。 我还在纳闷这清徐的身法怎地没来由有些飘飘若仙的感觉,一番眼花缭乱后他却已将云息抢了过来,而褐光被金光巨大的威力一震,从剑上直直坠了下去。 虽说褐光是解决了,可这一折腾到底是迟了,我们身后的去路被悠然赶来的花司和萝漪堵上,真当成了瓮中的王八了。 清徐将云息塞给我,一脸淡然与花司道,“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我情急之下立马拦在他身前,豪气干云地,“我同你一起。” 可话一出口便后悔得紧,我这个榆木做的脑袋啊,逃命的机会转瞬即逝,去魔界不是作死么? 果然清徐皱皱眉,正想同我说些什么,我双脚却不自觉地离了清徐的剑,后领被人提了起来,跟提小鸡似的。 我惊了一惊还未及反应,不知怎地便站在了花司的身旁。 我瞪他的目中简直要喷出火来,士可杀不可辱,俘虏也是有尊严的! 花司拍拍我的脑袋,眼色里头带了几分瞧晚辈的慈爱,“魔界清理门户,你这一介凡躯,便别掺和了。” 说罢又极快地摆了脸色,对着褐光问道,“清徐犯了何事?”这等赫赫的威严倒十分有魔界大护法的架势。 褐光才摇摇晃晃地重新在剑身上站好,浑身棕毛气得都在颤抖,此时恨得咬碎了牙,却先恭敬地对花司作个揖,“恭喜大护法,大护法沉寂万年于此刻复出,魔君真当如虎添翼了。” 他响亮地拍了个马屁,看花司不耐烦的脸色才开始告起状来,“清徐背叛我族,助仙界冥界盗取冥子之魂,致使魔君大业功败垂成。” 我心底暗笑,这由头寻得可真冠冕堂皇,错倒是没错的,可他怎地丝毫不提是因清徐骂了他打了他,让他丢了颜面? “唔,如此。”花司沉吟了会儿,“他不过区区尊使,你带了这么些人来,我便用不着管了。” 说罢花司提着我转身欲走,褐光急忙追上几步叫住他,“大护法……这……”他面色青了青白了白十分喜感,“属下并无把握。这清徐不知哪里学来的邪术,实在…实在厉害得紧……” “哦?”花司挑着一双桃花眼,似是来了兴致,“在魔界上位各凭本事,长老打不过尊使,这倒稀奇。如此我这个右护法便要领教领教了。” 他说得倒是飘飘然,褐光一脸尴尬难堪,而我吓得一个哆嗦,担心地瞧着清徐。只见他微微提了气,全然没了应付褐光时那般的随意。 我未料到看似文气的花司使的竟是一把画戟,势大力沉,在他那却十分灵活,舞得虎虎生威咄咄逼人煞是好看。 相较下清徐便低调得多,浅金的剑影缭绕在身周,却也是滴水不漏。 经过他与萝漪对峙的那晚,我极是明了清徐如今是经不起持久战的,可花司却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主,只能抱着云息在一旁干着急。 果然剑影的范围越缩越小,清徐神情仍是清淡沉静,脸色却比方才不知白了多少。 蓦地流金的剑影彻底灭了,清徐终是支持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勉强撑着剑才能在云头上立着。 大抵花司也从未遇到过厉害成这样的尊使,也不欲趁人之危,此时面带了诧异收住戟,“怎地伤成这样?” 清徐神情极是倔强,一言不发地死死抿着唇,却仍有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在洁白的云絮上晕染开来。 我瞧得心惊,被花司扣在另一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却见褐光十分突然地袭向清徐,携起的气流来势沉重,差点将我掀翻了去。 “清徐。”我急得红了双眼大叫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气齐齐涌了上来。 这一击势如千钧,清徐已受重创,若生生受了必然不余半丝生机。 我此刻全然不记得自个儿身在万丈高空,直直朝清徐那边扑了过去。 却是奇怪得很,我没脑子冲动了一回,竟并未摔个粉身碎骨,十分轻盈地一跃而过。 褐光随后而至,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凌厉的掌风刮得我后背生疼。 我闭上眼抱住清徐,耳边是他惊痛唤我的声音。 我这条小命向来多灾多难,想来今日便要交代于此了。 如我的灵魂还能留个一星半点,与清徐在黄泉路上有个伴,那也挺好。若是魂飞魄散也罢了,只不过许多仇怨还没来得及同有风算算,到底有些遗憾 一瞬的功夫我脑子竟转过了这许多,我委实佩服自己,而我也没等来想象中的雷霆一击,因为急怒之□□内的真气蓦地开始翻滚四窜,涨得我胸口极是难受,几欲窒息。 而后一股闪闪的银光自我身体中喷薄而出,将夜空映得透亮。 褐光瞬间被震得血肉模糊被弹飞了出去,我瞧见了他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以及一众魔徒们被吓得丢盔弃甲四散奔走。 这威风凛凛让众生失色的竟是我? 我只觉着此刻筋脉骨骼忒得舒畅,一副身子轻飘飘的,好似我那半条仙躯又回来了,心头顿时大喜。 当下也顾不得清徐看着我时的复杂神色,趁机一把拽了他在云上健步如飞。 今夜,窝囊了万年有余的我着实扬眉吐气了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代表月亮消灭你 ☆、公主菡萏 几百年不曾驾驭过云朵,我这腾云之术仔细还可凑合。 这一路上一个劲儿地风驰电掣的,除却差点将清徐和云息颠下云头几回,倒是没出什么旁的祸事。 我暗自得意,倒还能想着清徐这副身子不宜长途颠簸,远远地瞧见了一座秀丽的山巅,忙一俯冲一急刹,稳稳当当地停在一个山洞前。 我提着衣袖甩了甩,挥去面前被扬起的尘土 分卷阅读29 ,扭头却见云息死死攀着我的肩头,一双圆眼蓄满了水汽,将将要滚下泪珠来。 再看清徐,一场恶战后都还束得十分牢靠的发髻竟已散了下来。 他如此也好看,莫名有了几分仙气,额……只是这散发略微凌乱了些。 似乎事实与我认为的甚有出入。我讪讪一笑,作势边打个哈欠边道,“我们先在此处歇一晚,明日再上路如何?” 清徐微微一点头,手腕灵活地向外转了个圈,食指尖尖上便冒出了一簇火焰,照得周围极是亮堂。 我愣了愣,这好似是仙火中的橙焰,清徐又怎会使仙家的引焰之术,且这手法…… 我正发着怔,云息却蹒跚着脚步来扯了扯我的裙裾,我才发觉清徐已经率先进了山洞,于是忙跟了上去。 我如今莫名其妙恢复了功力,自是逮着机会便要使一使的,于是不顾云息哀怨的眼神,仔仔细细在洞口布了结界后摸摸它的头,“乖,今晚就不要睡在树上了,外头指不定有野兽。” 清徐闻言瞧我一眼,又瞧了瞧那厚厚的结界,这眼色我不大看得懂,古井无波中好似暗藏着极深的忧虑和极深的无奈。 我正想同他说话,他却闭着眼打起坐来,只好悻悻寻了处干燥的地方去睡了。 入梦前我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的那道银光,父君苦心护我也罢了,只是我仙根已断,在凡间也一直游手好闲从未想过要修仙问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仅三百余年便能让我不劳而获了如此仙力,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不知父君如今在仙魔之隙过的是何光景,我突然很想见他一面,思念折磨得我睡不大去,反复折腾,直到天蒙蒙地开始有了亮光,才恍惚地入了梦。 梦里好似有一双手,掌心绵软,指腹和虎口却略有些粗糙,轻柔地抚着我的鬓发我的脸颊,是我熟悉的温度。 我挣扎着想看清他的容颜,却一直陷在黑暗中睁不开眼,只听见他悠悠地一声叹息,“莫如,我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醒来之时约莫着已是日上三竿,洞口的亮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迷迷瞪瞪在洞中环视了一圈,才发觉清徐不在身畔。 我着实很吓了一跳,立马便清醒了过来,此处离朝歌城并不远,莫不是魔界的人找了过来,将他抓了去吧? 我颠颠撞撞冲出洞口,却与人碰个满怀。 这人胸膛硬得很,撞得我很有些不适,然方才绷紧的弦却松垮了下来。 我抚着额头没好气地道,“怎地又乱跑作甚?” 清徐垂着眼微微一笑,也不知从哪变出个油纸包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虽不觉着饿,可本能地两眼冒了光,忙一把抢了过来拆了开。 是方家铺子的蟹黄包,且还是热乎的。 这家包子铺在朝歌城很有些名气,生意火爆不说,且每日皆是限量限时供应,如我这般的夜猫子自是只能偶偶托了人家的福才得以解馋了。 我忙抓了一个便往嘴里送,这才含糊着埋怨道,“下次若再敢去朝歌城,最好让花司将你抓了回去大卸八块。”我心满意足地嚼了几下,“不过你回去不会就为了买几个包子吧?” 约莫着我的吃相着实有碍山容,清徐很有些忍俊不禁,顺势伸手替我揩了揩嘴角。 他一张皮囊生得甚好,偏偏这副样子也忒温柔,我鼓着的面皮红了红,蓦地觉着手里的包子甚是烫手。 他倒是十分淡然道,“我怕今日城中失踪人口太多,会引起骚乱,便去看了看。” “唔,你是说昨夜我们处理掉的那些赤影厉鬼。” 他点头,“除却那几户人家闹了个人仰马翻,其余倒是还好。不过…”他若有所思,“花司和萝漪还滞留在城中,不知他们是否又在筹划些什么……” “糟了。”我一拍大腿,无论他们肚子里有多少阴谋诡计,尤其是与我十分不对盘的萝漪,恐闲来无事之时都会折腾折腾我的绣行庄。 如今绣行庄正值财源滚滚之际,若是被算计了去,那与剜我的心窝子也没甚区别了。 “我回城一趟。”我心急火燎地招来一朵云,却被清徐拽住了手腕。 我挣脱他独自跃上云头,“你好好在此养伤,我日落时分便回。”想想还是不怎么放心,威胁道,“你若是又跑出去,我便…我便再不理你了。” 清徐呆了一呆,我便驾云而去了。 其实我自个儿也很有些纳闷,方才对清徐的威胁也忒得像个闹别扭的小媳妇儿,大约我是撞了邪了,也不知管不管用。 我在云上很是纠结了一番,很快便到了朝歌城外,又一路小跑回了绣行庄。 庄里的生意今日清淡了些,我却顾不得这些,风风火火进了门便将李叔唤到后院。 “李叔,今日起我们歇业,清点下庄内库存,移到密室中去,结余的银两一半分给你和工人们。傍晚之前将庄内一干人等疏散了,尤其是你,得去城外避避风头。” 李叔狐疑道,“可是惹了什么麻烦?” 我点头,“惹了些不得了的仇家,你快去办吧。” 李叔应了声,赶紧忙活去了。 我这才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想越是觉着肉紧。 这挨千刀的魔界,害我平白损失了这么些银子,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正气闷得紧,院中突然闪了一闪,闪出个极为窈窕的影子来,仙气腾腾中粉得发红的裙裾优雅地转出个圈儿,像极了个倒挂的莲蓬,珠钗金饰叮叮当当晃得我一阵头晕,然而散出的淡淡菡萏香倒是清新怡人。 我心下惊奇,我怎地不记得曾招惹过这么个仙子? 可这人大约很是识得我,且约莫着已经识得不止三百年了,因她开口便说的是,“莫如,好久未见了。” 我讪讪一笑,活得太长,记性便成了硬伤。 我只好偷偷打量着她这满身的华贵,这厢又拼了命绞尽脑汁搜刮着,终是渐渐想起来这千年万年中,我确确实实见过这个仙子。 不过之前唯一的印象便是三百年前花里胡哨的春华秋实,一身水红的她持了根泛着森森戾气的藤子,满目怨气地瞪着我。 我凉凉地勾一勾唇角,近日这朝歌城可真真是个福地,先是出了个魔界大护法,今儿个还迎来了那六界之中四海之内鼎鼎金贵的仙界公主。 我见她以纱覆面,想来这火吻之痕果真是好不了的,心头竟十分快活,“菡萏公主屈尊下凡,有失远迎了。” 她倒也不客气,顾自在石桌边坐下替自己添了杯茶水。 我虽未怀过孩子,然活了这么久到底还有些常识,也晓得孕妇不宜饮茶,这厢眼珠子却去瞄了她的肚子。 啧啧,这小腰 分卷阅读30 身,竟比我还要纤细上几分,全然没半丝有孕的模样,溶月这婢子嘴里头果然总是真真假假的。 她只是捧着杯子嗅了嗅,皱皱眉便放下了,这人间之茶着实很入不了她的眼。 我瞧着她十分心烦,她却慢悠悠地在我这院内环视了一圈儿,沉吟了半晌才道,“有风在哪?” 什么?我忙掏了掏耳朵,确认并未听错,“你的夫君怎地找到我这来了?” 菡萏气场冷了下来,“你敢说近来不曾同他有过接触?” 我细细想了想,几月前确是曾被有风掳去玄罗山阵之中,他还很有些要与我旧情复炽的意思,不过我是很识得些人情世故的,我虽不喜这两口子,然也并不想与他们在感情上牵来扯去的惹一身腥,于是铁了心打死不认,“不曾。” 她很是不信,“云锦为仙界独有,这织法你是如何得来的?” 我愣了一愣,义字心中有,万不可将溶月供了出来,只模棱两可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与有风何干?” “我亲眼瞧见他去织造司要了纺织云锦的图纸,后来人间便出现了类似的云锦,且均出自你绣行庄。” 唔,我正有些奇怪她是如何知我尚在尘世,原来竟是追着云锦而来。 事有凑巧,却实在令我头疼得紧。 不过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却对这番推理很是气闷。 当年她拐走了有风,我却对她并无怨怼,只怪自己涉世未深,识人无珠,也没本事留住有风。 然她一再无故挑衅,比如今日,比如三百年前春华秋实的那场对决,便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他拿了云锦的图纸便是送我这来了?许是在外头有了旁的什么人…唔,他极是擅长移情,留不住亦是极自然的事,你理应知道的。” 她这性子我曾经领教过,这厢果然被我假意,一阵哆嗦抽回手,一面朝她身后张望一面问她,“有风呢?” 她垂眸含羞带怯地抿嘴一笑,美倒是真美,“他自是忙着大婚的事宜,恐没空来会你了。” 这两口子原是耍着我玩的。 我闻言很有些恼怒,拂了拂袖便欲转身离去,菡萏却不由分说地拦了我的去路道,“可有风说到底是他连累你病重,觉着很是对你不住,然更不想惹得我不开心,所以我寻思着,便替他来瞧瞧你。” 我惊讶地哭笑不得。我到底该感谢有风因了愧疚的挂念,还是菡萏隐忍的大度? 然不管如何我终归是不需要的,亦终归是不大度的,“劳你们费心了,不知你们何时大婚?我可否去讨杯喜酒?” 当时年少轻狂很有些意气用事,心中确是一闪而过了大闹婚礼的狗血念头。 而想来我脸上太过藏不住事儿,这威胁表现得也太过□□裸,只见菡萏眉心一拧,秀丽的面庞立即现出些阴狠来。 我仍旧不知死活地笑,“不过世事总是难说得紧,我和有风处了几千年,婚事尚且黄了……” “如此说来你的确是见不得我和他好了。”她冷冷打断我,便从腰间抽出一根黑气腾腾的藤子来。 那根藤子虽是根藤子,却莫名地很是威武。 我再没眼力劲儿,也知晓它乃是根不一般的藤子,原来她将我引来,是怀着置我于死地的心思,而非纯粹与我做那口舌上的争执,着实阴险得很。 我与生俱来是很识时务的,拔了腿便想跑,可那根藤子极有灵性,一下子伸长了呼啦一声打到我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果真是了不得的藤子啊。我疼得整个人发晕,恍惚间却见菡萏手持着藤子的一端,嘴中念念有词,这才发觉我已像个粽子般被捆了个结实。 我一挣扎,那藤子便跟着收紧了一分,渐渐地快要嵌入皮肉之中。 我怎可能会坐以待毙?然雪泠宫这万年里,我唯一修至精通的便是这引焰之术。 只可怜我慌乱之中仍记得有风曾教导我青焰危险太甚,便先引了橙焰欲烧了那藤子。可那藤子也不知是何物事,即便我后来引了青焰也久烧不断。 此时我已快透不过气来,隐约中见菡萏眉间狠决,仍旧絮絮不休念着,显然不想给我留下丝毫的生路。 藤子受她所控,我恼怒间腕间一转,指尖轻弹,一团熊熊的青焰便朝她扑了过去。 她大惊失色慌忙格挡,火星四散,遇木便焚,瞬时轰轰烈烈吞噬了数十里的蟠桃林,那根了不得的藤子和菡萏的面容未能幸免于难,一同毁在笼罩在一片青光烈焰之中的春华秋实…… 那场火整整烧了三日,人间因此大旱了三年。 天帝急急召来四海水君,几近竭尽了瑶池天水。 一晃眼三百年过去了,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菡萏自是惊恐万分,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手中的青焰,“你…你不是被剔了仙骨?” “本是修为尽散,谁知昨日突然兴 分卷阅读31 起试了一试,竟又可以了,想必是它感应到你要来了。”说着我十分自然地以青焰画了个圈,“菡萏公主,你来寻我,可是想念这青焰的滋味了?” 她连连后退,一双眼瞪得如同灯笼一般,“莫如,你敢?” 我逼近她两步,“有何不敢的?你的夫君确不在此,不过我倒想同你谈个交易。” 她的声音直打着颤儿,“是何交易?” “当今日不曾见过我,回了天上也莫再提起我。” 她咬牙,“若我不肯呢?” “那也成。不过你需得闯过我手中的青焰再说。”说着我冲着她的方向点了点,一簇青焰直奔她而去,绕了个弯又极懂事地回到我指尖。 “啊!”她蓦然惨叫起来,原来就在这么一来一回之间,她的面纱已被烧掉一半,露出煞白的半张无盐脸。 我瞧着指尖忽明忽暗的青焰极是为难,“唔,你瞧,我的仙术将将恢复,太久不曾使过这引焰之术,手生得紧,怕是难以掌控好分寸……” 她愈加惊恐,连连应了,“我不说,不说就是了。” 我自然不似从前那般天真,在人间有时立字为据尚且不足以保证,口头上的承诺更是无用。 况且我并未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便知晓她打的是那阳奉阴违的主意。 于是便提了青焰停在她面前的一寸之地,眼见着她冷汗涔涔半丝也不敢挪动,这才慢悠悠收了火拍拍她的肩安慰道,“等闲我自当不会找你麻烦,不过若是你不小心说漏了嘴害得我被捉回天上去,那便不大好说了。你知道那承天殿的,也忒得仙气凌然,我胆子小,被吓那么一下吓,也许不当心会提醒那些大仙小仙们,去降魔塔底层查查挞龙藤还在不在。” 听闻“挞龙藤”三字,她纸片般的身子果然剧烈地抖了一抖。 是了,当年差点将我勒得灰飞烟灭的那根不得了的藤子,便是大名鼎鼎的挞龙藤。 然当年我不学无术,亦很是无知,却没听过它的名号。以至于受审之时仍以为是自己一时冲动害得人间大旱,内疚自责是真真切切的。 且承天殿里我被万夫所指,却受有风落井下石,心字成灰也是真真切切的。 因而那时我对仙界已再无一丝期待,只盼能远远离了,无论我自个儿付出如何代价亦没什么所谓。 然我侥幸从忘川河中逃生,来了乘云之境后喜爱听白先生说书,他其中一个常演的段子,便是我父君和殇烈的那场大战。 我从中才知那挞龙藤是三万年前魔君殇烈造来对付我父君柏莘的,里面藏着上古凶兽穷奇的半魂,若是给它困住,啧啧,真真是神仙也难逃。 可殇烈打不过我父君,这藤子也被我父君缴了,收于降魔塔塔底。 白先生也不晓得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在乘云之境说书之时曾仔细描述过这藤子。 我听着白先生的形容,愈觉着这挞龙藤很是像菡萏用来锁我的那根,然说书终归是添油加醋无法当作确实的佐证,于是结识溶月以后便向她打听。 我记得当时还被溶月很是奚落了一番,她取笑我孤陋寡闻,在天上万年竟不知挞龙藤这等物事。 唔……我这才确定原来白先生所言非虚。然而不想这根藤子对付我父君时没用上,竟被菡萏盗了出来对付我,还贴上了她自己一张脸,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如今我瞧着“用心良苦”的菡萏被我压制得很是服帖,心觉着十分满意,继续与她好声好气地商量,“当年天帝,唔…你父君为了你造了这么大个冤案……我是没什么,反正罚也罚过了,天上也回不去了。只是你父皇一向仁德,伤了他声名便不好了,你说呢?” 我自觉很合情理,可菡萏气得说不出话来,恨恨盯着我,约莫着是恨不得从我脸上剜出个洞来。 我盈盈笑着,十分喜爱她这副极想将我千刀万剐却拿我没辙儿的样子。 半晌她终是彻底泄了底气,垂着眼道,“你可否不再纠缠有风?” 我讶了讶,平日不可一世的菡萏公主竟也有求人之时,想来对有风的真心确是日月可鉴,否则也不会这般在意。 以我几千年的教训和几百年的阅历看来,深陷情爱的女子大多可怜,可我亦曾是那可怜之人,当即哼了声,“我与他本就再无瓜葛,你多心了。” 她白着一张脸微微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瞧了我一眼,转身便朝天上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老虎不发威,你们当我是小叮当啊? 我们家郡主奶凶奶凶的 日常求收藏啦,谢谢小天使们 ☆、清澈如梦 傍晚我将绣行庄打点好了便去找清徐会合,他这回倒是安分得很,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等我,大约我使着小性子说不理他还真当威胁到他了? 我见了故人被勾起旧事,心情自然不算很好,竟也忘了夸奖他一番便领着他和云息上路了。 云息起先还很有些挣扎,被我粗暴地拎着后颈扔上了云头。 云海翻涌,我俯首远远瞧见我们那间村屋才松快起来,三百年多年来竟破天荒觉着有了归属感,那点阴霾顷刻间散得七七八八。 然渐渐近了,才发觉院前站着个人,依稀是个女子,正背着手似是正候着谁。 难道祸不单行?我心下惊了惊,暗自提气戒备,那个背影很是潇洒地一转,露出张熟悉的面庞来。 我大大松口气,忙着了6迎上去,“溶月,你怎来了?” 溶月对我一笑,不知为何有些勉强,然她见了我身后的清徐,脸色显然又难看了许多。 额,我大约猜出了缘由,挠挠头很是尴尬。 溶月清徐,一仙一魔,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我的脑袋顿时疼得紧,今儿个这糟我心的破事着实多了些。 我轻咳了一声,“咱们进屋说。” 于是嬉皮那个笑脸,很是谄媚地揽过她的臂弯,同时也自然不会忘记回头朝清徐眨眨眼,他很是识趣地提着云息回避去了,真真是个脑子灵光的。 对溶月这仙婢我从不曾如此客气地近乎讨好,进了屋亲自将她按在带靠背的椅子里,又是端茶又是敲背的,一边念念有词欲给她洗洗脑,“我晓得你是乃是个很英明的仙…唔……仙子。你别看他两是魔,然一个忠厚老实,一个纯良可爱,是非黑白瞧得也忒得清爽分明,跟其他魔那是决计不一般的” 阿弥陀佛,如来老儿你可千万别怪我打诳语。 溶月闭着眼极是享受,“等了你们一天了,脖子脖子酸痛得紧” 虎落平阳被犬欺。我恨恨一咬牙,在她背后耍狠瞪眼,然也只是过过干瘾,翻个脸便只能装作很是轻快地应 分卷阅读32 道,“好嘞。” 天地良心,我为了清徐和云息此番付出得也着实多了些。 我很卖力地在她肩颈处倒腾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方才我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溶月回头凉凉瞧我一眼道,“我一早便提醒你对人留个心眼儿,你竟半点也未放在心上,便不怕他别有用心?” 对她这番说法我是很不以为然,“唔,我生来无权也无势,他到我这能讨得什么好处?怕是你想多了。” 溶月默然良久,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莫如郡主。” 她这一声郡主叫得我心头发毛,然我知她虽不高兴,却是应该不会再与清徐为难。 我深谙那见好便收的理儿,于是转个话题,“你来找我何事?” 她轻飘飘地道,“也没大事,只不过蓝梦说你许久未回乘云之境,上次受的伤也不知怎样了,她担心着你,便拜托我来寻寻。” 说着却站起身来,问也不问便去占了我的床榻阖上眼,竟是要留宿的意思,独留我在原地很是气结。 山间夜凉,月色也清透。 半夜我迷糊着翻个身儿,将醒未醒之际却发觉与我挤在一张塌上困觉的溶月竟不在了。 我倒也没大惊小怪,约莫着她是回仙界去了。 溶月本就是个小小仙婢而已,滞留人间太久终究说不大过去。 然我打个哈欠觉着口干,套了外衣起身去厅中寻茶水,却发觉清徐的房门虚掩着,朝门缝中望一望,里头没半点人影。 我一个,倒愈加令我难安。 然不管如何,我需先将他俩拉开了去,于是讪讪接道,“是啊,这大晚上瘆人得慌,不如明早再来?” 说着我忙伸手欲将溶月拖走,她却纹丝不动,“我有些事要回天上去。” 我此时自是大喜过望,巴不得她快些走,否则头发也不知要熬白了几根,但面上仍是作出一副不舍来,“这么急么?” 溶月点头,“你们自己保重。” 我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叫住了她,“溶月,云锦的图纸…可是受了谁的帮衬?” 云锦的事我盼着是个巧合,然我细一忖度,便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我当时也不过那么顺口一说而已,并未真的指望溶月。 可她却比我想象地要神通广大许多,我也被飞来的横财迷花眼了,一开始竟忘了追究她是如何从织造司那弄了图纸出来的。 溶月回过头来,沉吟了半晌,“自是有人帮衬的,是谁你心中该有数了吧?” 我心一沉,约莫着脸上也不那么好看,“溶月,我的事与他无关,以后便别牵扯了吧。” 她目光很是复杂,在我和清徐之间来回流转了几番,“莫如,眼见不一定为实,别太依赖自己的眼睛。” 转眼间夏日翠绿替了春时妖红,火枫染了满山又落了一地。 冬天日头要升得迟些,此时天还未亮,比那鸡鸣还准时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我在榻上打个滚,气愤地将枕头砸了过去。 这清徐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每日清晨扰人清梦,将我从被窝中拖出来练功。 我本就作息不太规律,生性又懒散,可怜这大半年来竟没在早晨睡个囫囵好觉过。 有天早上我实在忍不住朝他发了好大一顿火,他竟也不生气,只是一双眸子巴巴地望着我,瞧着很是失落,“我如今身子不大好,修为又折损了许多,怕是总有一日保护不了你……” 他的口吻着实悲凉,我烧起来的火气竟一下子冷了个透,好似犯了什么大过一般悔恨得不能自己,埋着头乖乖起床了。 这招实乃高招,清徐实乃我的克星。 我虽后知后觉,却自此便放弃了抗争的念头,反正他有林林总总的办法等着对付我让我不好过。 而其中最毒最辣的便是家中灶头三日不生火。 要知道这半年来清徐的厨艺那是突飞猛进,而我这口味的刁钻程度也突飞猛进。 别说三日,就是他一日不近庖厨,我的馋虫便要将肚子给闹翻了去了。 然这大半年过去了他的伤势时有反复倒是事实,而云息伤倒是全好了却仍旧是原身化不成人形,的的确确是两桩怪事儿。 昨夜我去邻近的镇上看戏回得晚了些,今晨自然又成了起床困难户。我蒙着被子抵死挣扎,他在门外说道,“今日不练功了,咱们去逛集市。” 我一听便精神了,很是利索地起身开门,“你说真的?” 清徐笑眯眯地倚着门框,“快要下雪了,今日凌霜镇又正好赶集,我们去采购些米粮。” 只要不练功,无论怎样都是好的。 我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被他上下一番打量我才醒悟过来,屁颠屁颠翻出压了箱底的男装,将自己收拾地很是停当。 清徐拿了厚厚的裘袍将我裹得十分严实,“虽说你如今已不畏冷,可寒冬腊月穿这么单薄,难免太引人注目了。” 唔,心思果然缜密,我在心底暗暗夸赞他一番。 如今我的仙身回来了,在清徐的督促下修为也已臻万余年之巅峰,腾个云自很是驾轻就熟。 以至于在云头上站着之时还有闲暇回头瞧瞧我们居住的那个山头,尖峰在厚实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朝阳恰巧跃了上来,映得云海金光粼粼,自有一番逶迤壮阔。 我感叹道,“住了这么些时日,这才发觉这座山峰 分卷阅读33 竟是这么美的。清徐,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清徐想了想,“清澈出尘,如梦如幻。便唤如清峰吧。” 如清峰?我愣了一愣,不很确定他是否另有意指,“清徐你…是否早知我曾经是谁?”其实我早便有这种猜想,他是再通透不过的,将我身上的蛛丝马迹串一串,再琢磨琢磨,必能瞧出些端倪。 清徐却是很奇怪地瞧我一眼,“那又如何?你便是你,又不是旁的什么人。” 这几百年我不遗余力地否定曾是仙界郡主莫如的事实,改名换姓只恨不得能改头换面,究竟是为了我父君多一些,还是为了逃避不愿回首的往事多一些,我自己都有些说不清。 然今日被清徐一提点才醒悟过来,无论是曾经的莫如还是如今的忘川,皆是我抹不去的一部分。 在乎你的人不会在乎你过往是谁,不在乎你的人过往更与他何干? 可见过往终究是过往,除了给自己留些教训没旁的任何用处。 我很是羞愧,在清徐的坦荡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动动小手指点个收藏吧,么么哒 ☆、是仙是魔 这么一路羞愧着,我与他便到了凌霜镇。 如清峰方圆百里大多皆是山地,唯有凌霜镇地势较缓,背靠河流,便成了这一带最大最热闹的镇子。 我是极喜爱这个镇子的,也因它地处边陲,时有外族人往来贸易,自是常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 若不是每日每日被清徐困在家中练功,此处又算不得十分近,我定是要隔三差五便来的。 比如那回鹘人摊子上摆的纯天然大珍珠,长相也忒得特立独行,竟是一个双生。 珍珠是双生的到不很稀奇,然奇的是这颗上小下大,通身圆润无比,且连结处也很是均匀光滑,那小颗的头顶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尖尖,整一个便是惟妙惟肖的一口葫芦。 我终归是个俗人,还是个稍稍有些富裕的俗人,盯着它便移不开脚步,手很有些痒痒。 然此等宝贝,若是不小心被官府见了都要缴了呈上去当贡品的,自是价值不菲了。 我这颗爱宝贪婪的心处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之中,那厢却见清徐递了厚厚一沓银票给老板,将珍珠连带礼盒一起塞到我手中。 我顿时眉开眼笑,没想到清徐是个大财主,出手也忒得大方。 唔,虽说友谊不可以金钱来衡量,然而清徐,我认定你是我最铁最铁的朋友了。 可我只高兴了极短的一瞬,脸上心上全垮了下来。 因我才意识到清徐分明是个一穷二白的,这些银票是半年前绣行庄关张前的结余! 这大半年,家中的茶米油盐全是清徐在张罗,我便将手头的钱给他掌管,谁晓得他如此不知紧手,竟在我眼皮底下败我的家底。 “清徐!”我觉着我要喷出火来,他却很是风轻云淡,“钱财实乃身外之物,自己称意才最是重要。” “你你你竟还这般振振有辞”我肺都要炸开了去,亏得残留这么一丝理智还念着他是个伤号。 若非如此,我早狠狠地揍了过去,将他打回原形后再把他那一身威风凛凛的苍鹰毛拔个精光做成十个八个毽子连着踢。 然事实是我除了生气半点拿他没辙,只能将宝贝好好揣了,看也不看他狠狠甩袖走人。 我在前头只顾自走着,却不理清徐在后头默默跟着,就似两个陌生人一般。 很久之后我气稍稍退了些,才听到清徐的声音传来,却不是朝我说话,“大婶,这萝卜怎么卖?” 我回过头粗声粗气地朝他嚷,“我不喜欢吃萝卜。” 清徐淡淡瞥了我一眼,“冬天吃萝卜好。”说着便低下头,很是贤惠状地继续挑拣框里的萝卜。 他长得高大,模样又生得好,连那大婶招呼着他格外热情,“那是你兄弟?气性儿挺大。” 清徐抿着嘴笑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被我惯坏了。” 我气得跺脚欲走,然这大婶接下来的话便很是不对劲了,“如今会上街买菜的公子可真是难得,你可曾娶妻?” 清徐顺口接道,“还不曾。” 大婶一听果真来了劲儿,“我家有个侄女儿,年方二八,性子温柔,长相那个俊俏哟……她就在对面那铺子卖糕点,不然我将她唤过来瞧瞧?” 这是个什么年头?竟有在大街上拉女婿的? 我在远处盯着他,见他只不置可否地垂着眼,一副认真挑萝卜的模样,可想必心中一定乐开了花。 臭清徐,才花了我的家当,竟还有脸面勾三搭四。 这想法其实我自己也觉着很有些诡异,心下怔了一怔,约莫着我是魔障了。 我很不是个滋味,趁清徐没注意到我,脚底抹了油便遁了。 我想我很是需要静静。 今日不很待见清徐,我也没甚心情在主街上晃悠了,于是便找了间酒肆在二楼坐下,随便点了几样酒菜。 我拾了筷子吃了口五香牛肉,很是皱了下眉,凌霜镇好歹是个大镇,这酒肆也不算清冷,怎的这菜品难吃成这样,与清徐做的也差得忒远了些。 额…怎的无端又想起清徐,顿时懊恼得紧,我这三百年的胸襟哪里去了?何苦为了几个钱与他生那份闲气。 罢了罢了,菜无法下咽,那便喝酒吧。 我搁下筷子执了杯盏晃一晃,一饮而尽。唔,女儿红香醇,倒还能入得了口。 人间之酒少有能醉得倒我的,却不想这看似平常的女儿红竟颇有些厉害,我又喝得有些急,这连着几杯下肚,脑袋便有些飘飘然。 我摇了摇酒坛子,还余了不少,又瞧瞧桌上不曾动过的几样菜,唉,能少浪费一些是一些吧,于是又自斟自饮了满满一盏。 酒入愁肠,虽不知愁从何来,然这女儿红的后劲却也太扎实了些,我面上发热,身子竟也开始不稳,眼前稀里糊涂的有了重影。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来,丢下一锭碎银子。 “哎,客官,找钱。”小二在身后唤我。 这店食物水准不行,小二倒很有些良心,我迷迷糊糊地想。 “不必找了。”反正今日出的血也不差那么一滴两滴,我大手一挥,跌跌撞撞竟将撞上了端着残羹的小二,碗碗盆盆拂落在地,溅了那几个相饮甚酣的男子一身的汤汤水水。 我这点教养还是记得的,下意识便想道对不住。 然未及我开口,便有个大汉拍案而起,朝我怒喝道,“哪来的秃驴?竟敢冲撞了知县的公子,还不赶紧跪下道歉!” 我张了张嘴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何时知县之子也能如此跋扈了?这人间朝廷的风气哟…… 晃晃脑袋想要识请那几个人的嘴脸,只见座首 分卷阅读34 那人肥头大耳的,满身狼狈的,正一脸阴鸷地瞧着我。 我傻呵呵一笑,“知县公子?也不晓得有没有命受得起我这一跪。” “好大的狗胆!”那劳什子知县公子拍案而起,圆滚滚的肚子一颤一颤的,我都有些担忧那肚上的肥肉一个不小心就给抖了下来。 “也不知这猪肚里有多少民脂民膏……”酒后吐真言,嘀咕完我才意识到自个儿太实在了些。 而说真话有时是很要付出些代价的,比如此刻我便恍惚地瞧见有好些个壮实的影子朝我袭来。 我脑子不大清爽,然身子倒还灵活得很,左右穿梭间那几个汉子在身后乒乒乓乓撞成一团,哎呀哎呀地吵得我很是心烦。 我转过身去,指头点了点,指到谁便定住谁,玩得不亦乐乎。 瞧他们一个两个的,一动不动张牙舞爪叠罗汉的模样也忒得滑稽,我很是忍俊不禁,笑得泪光泛滥差点没在地上打滚。 “妖…妖怪……”肥硕的知县公子吓得跌到了地上,很有些屁滚尿流的意思,“来人,快给我拿下这个妖怪!” 还很不知死活。我朝他勾勾手指,他的叫嚣声骤停,一张脸那叫一个面无人色。唔…也难怪了,那具肉感扎实的身躯无缘无故被吊在半空中,想来他是吓破了胆灵魂出窍了吧。 与这种人计较实在很没意思得紧。 我摇摇头悻悻收了手,知县公子整个儿极快地啪一声落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动静,地动山摇的我都替地板觉着疼。 我拂了拂身上被他扬起的灰尘打了个哈欠,酒劲上了头困得紧,还是先找个清静的地方睡上一觉。 谁知我刚刚转过背,便听见知县公子大喝一声“妖孽”,随之感应到有个沉重的物事直向我的后脑勺飞来。 本来避开也并非难事,然此时我脚下却不那么稳当,又被那叠被我定住的罗汉绊了一个踉跄,头上便狠狠中了一招。 那汤盆哐当落地,我痛得眼冒金星,摸了摸额角很是庆幸我脑袋瓜子生得结实,竟没有流血,然起个大包却是难免了。 那猪头的知县公子见未得手,惊恐地连连后退。 一瞬间我便对他很是刮目相看了,唔,此人虽脑筋差了些,却也不是我以为的那般脓包。 然我今日竟被一个凡人欺负了去…我虽不是完完全全的仙,然好歹也是个半仙,新鲜出炉的半仙! 这被凡人欺负的仙,我活了万余年还从未听说过,大概自盘古开天起我便占了这独独的一份儿。 这顶光荣而巨大的帽子扣下了来,我竟一下子被扣得懵了,很是不知所措。 知县公子见我半晌没有动静,又从地上操起个碗朝我砸过来。 这回我倒晓得躲了,然那碗却还未到我跟前便被人截了下来摔向墙角,在地上碎成了渣渣。 此时我头很是重,勉勉强强才看清了来人,原来是清徐那厮,他竟还晓得来寻我。 本来倒不觉得,可我一见了清徐,委屈全上来了,泪花在眼眶里打个圈儿。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有人依赖便这般的矫情。 清徐急匆匆来到我身旁,瞧见我鼓着的额角,本来面上的神情便不大好,此时更是凝上一层凛冽的寒霜。 迷蒙间我努力仰头去望他,而愈是近了却愈是看不太真切,好似有两张面容轮番交错着。 那两张面容并不相似,却有一股子很不可理喻的念头莫名强势地占据了脑海。面前这个人,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他了。 他一手揽过我,我便借着酒劲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一般趁机往他怀里钻。 他着实让我安心,我一闭眼,酒劲上了头,一股睡意便汹涌地袭了过来。 然嗅着他的体息将睡未睡之际,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这副胸膛好似也曾经倚靠过,却忘了是多久之前。 混沌的脑子隐约生出些疑惑。 他究竟是谁?是如今与我出生入死的魔界尊使,或是……千年前平淡相守的火神后裔… 作者有话要说: 疯:郡主你变温油了耶 某郡主:呵呵 ☆、旧日如烟(一) 我仍在雪泠宫时,其实没如今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念想,大致还能算得上是个性平如水安分守己的郡主。 然凡事总有例外。 犹记得在我九千岁刚出头的某一年上,人间发生了件惨祸。 起因是被锁在仙界降魔塔中的一只蛊雕兽趁守卫松懈逃了出去,用它那一对巨翅在西海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西海龙宫毁于一旦,沿海的城镇村落均被海水淹没,死伤者无数。 西海龙王遣了虾兵上了天宫求援,天帝震怒,派重兵捉拿。 然那蛊雕兽既能上天亦能下海,更奇的是下了海便踪迹难觅。 且它从降魔塔中潜逃早有预谋,事先吸食了塔中其他许多妖魔的精元,已今非昔比。 是以战了几个回合下来,仙界不仅拿它半点没辙,反倒折了好些天兵天将。 玄罗门本就是个六界之外的门派,当年的有风还是个不事仙界权贵两袖清风的有风,然凡尘的闲事俗事他却是管的不少的。 有日他一如往常坐在曲舟池畔的石桌旁看书,却半晌不曾翻动扉页,颇有些心不在焉。 忽地诰音钟从极远之处沉沉地传了过来,仅有的三声,是为战败的丧音。 有风皱紧了眉,拂袖一扬,西海之滨的画面便跃然而现。 处处皆是残垣,处处皆是断壁,静得唯有海风呼啸波涛滚滚的声音,却闻不见一丝生息。 一个浪头打了上来又褪去,留下一些人畜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摊在沙滩或礁石上,皆是肿胀地面目难分。 我那时不曾去过地狱,见了这修罗般的场面只觉触目惊心,目瞪口呆直说不出话来。 有风修长的手又是一挥,那画面便随之隐去了。 他面色凝重地沉吟了半晌,“莫如,我得去趟西海。” 即便我成百上千年的不出门,然身边唯一的仙婢妙华却是个圆融的八卦性子,时常在我耳旁叨叨她在外听来的各种风闻,以至于我这两耳还不算闭塞,也晓得这回派出去的乃是仙界的精兵良将了。 若非惨败,那诰音钟又怎会轻易敲响? 可我是个极其缺心眼的,那一瞬间只觉得他是个救世主般的所在,英武得不行,眼里冒着两颗崇拜的星星便欢欢喜喜地送他离开了。 先时几日我很是悠闲自得,该看戏便看戏,该困觉便困觉。 然一晃半月有余,竟仍没他的音息,这才后知后觉地忧心了起来,连戏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只拿着那张尘世万花镜发呆。 有风他虽然是个上仙,且据传闻是个极其本事的上仙,然这蛊雕兽将成千上万的仙兵 分卷阅读35 都打得落花流水的,想来也很不可小觑。 思及此我这颗很大的心终是重重地噗通了一声,手一松连带着尘世万花镜一同摔落在地,他此行当不会有危险吧? 一时间我如坐针毡,当时少不经事,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主,来不及拍拍屁股便往西海去了。 这路途越到后半程,下方的景象愈是惨烈。于是我选了个受灾较轻的村落飘然落下。 因了这处是近海一个地势较高的小丘陵,是以周边皆被海水淹了,村民背了包袱进退两难,神色皆很是恐慌。 “娘,”身量未及腰际的小姑娘抱着妇人的腿瑟瑟发抖,一双童真的眼闪着泪花,“爷爷说海里出了妖怪,将下面镇子里的人都抓下去吃了,是不是真的?” 近旁年轻的男子抱起她来,将妻子一同围在怀中,“阿玉不要怕,爹爹会保护你们” 小女孩抽噎着,“可爹爹打得过水怪么?” 妇人摸着她小小的头,轻哄道,“爹爹是村子里捕鱼最厉害的,也是打猎最厉害的,阿玉忘了么?” 我瞧着这一家人心中竟莫名一阵触动,想起我那生了我便故去的娘亲,想起我那不爱回家的父君,竟不由自主地现了形,对他们道,“我有法子带你们出去。” 男子瞧我眼生,极是警惕地挡在妻儿身前,倒是个很有气概的凡人。 我不以为意笑上一笑,随手一指,他们一家三口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皆是生生被吓木了去。 “神仙,神仙来救我们了……” 不知是谁先高呼了一声,惹得我很是受瞩目,而后人潮滚滚向我涌来,汹涌得很,似是要将我淹没一般。 不一会儿我便被挤得七晕八素的,只得将自己提到半空中透口气,却不想下边的人群见状愈加沸腾,坚定我是他们常拜的那观世音,齐齐向我跪了,纷纷哭道,“救苦救难的菩萨啊,带我们离开吧……” 我咬着手指很是为难,到底是少了些行走江湖的经验,这一冲动竟没料到此般的后果。 这村子说小也算不得很小了,粗粗一眼望去几百号人口总是有的。 然我却不是个货真价实的仙,而是个仙力微薄不学无术的半仙,又如何能送的走这许多人? 可下边这一双双眼睛如出一辙地盈满了乞求之色,仿佛瞧见了死亡阴霾下透出了一缕光,却叫我狠心不下了。 罢了,我咬咬牙,尽力而为吧,损些修为也没甚要紧。 “莫如!” 我正欲提了真气,身后却有谁唤了我一声。 这把嗓子熟悉得很,我心头一喜,果然回眸见到的是我那几百年不曾出现的父君。 他一头银发随着海风飞舞,飘飘然落在我身旁,不由分说地将我的身形又隐下了,一张脸不如以往般和煦。 我晓得他有些生气了,然他宠爱我太过,宠得我向来没在怕的。 且如今想来当时我那心肠真是出奇地好,一指那些因我突然消失而面面相觑神色惊慌的人们,抱着他的手臂仰着脸撒娇道,“父君,这些人被困在此处惶惶不可终日,好生可怜。” 父君望着我欲言又止,终究说不出一句重话来,只叹了口气循循善诱,“六界自有六界的忌讳和规矩,凡人自有人间官衙和修道门派去救。况且这村子的地势地形都安全得很,不会有危险的。” 我环视了下这村子,果真如父君所说的那般,且今日来了我父君这般不得了的仙,可谓是福泽颇深了。 我瘪一瘪嘴,“可谁晓得那蛊雕兽不会再作恶呢?” 父君慈爱地摸摸我的头,“日前我已同有风合力重伤了它,如今它逃回了海底的老穴,一时兴不起风浪来了。” 我一听顿时心里开出朵花来,仿似打败了蛊雕兽的是自个儿一般蓦地滋长出许多自豪感来,探着颗脑袋朝他身后望了望,却没见着期待中的身影。 “那……有风呢?” 父君微敛了笑意道,“我们追到蛊雕兽的老巢前,忽地感受到你的气息。怕你首次下凡遇上麻烦,我便先来看顾你。” 如此说来有风此刻正只身犯险?我霎时急了起来,拉着父君一个纵身跃上云头。 西海蓝得极为深邃,便如有风曾同我描述过的境况。 然遭此大劫,却鲜少见到他所说的色泽斑斓能发着光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鱼,瞧着十分萧条,显得有些诡异。 我同父君到了海底,于某个不大起眼的洞口站定,抬头瞧见上方刻着极是潇洒的三个大字,“幻无涯”。 细细一瞧才发觉这“幻无涯”甚是稀奇。 洞口有微微的波纹晃漾,竟是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绝了海水,且越是走近,愈是隐隐觉得那洞中的气压竟要比海底的水压还要来得强大。 仙界的大军已然赶到,却只是密密地站在洞口。 三两个将领见了父君神情尽是喜色,匆匆上前来行了礼,“柏莘上仙,有风上仙进去已然多时,仍是没有任何消息。” 呵……这么些仙兵仙将站在此处替蛊雕兽看门么?脸皮也是厚得紧…… 我皱紧了眉一脸不忿,父君却和气地同他们一点头,转而向我解释道,“这‘幻无涯’颇有些诡异。当年蛊雕兽被擒锁于降魔塔中之后,老天帝曾派了一队仙兵进去欲抄了它的巢穴,然那队仙兵竟有去无回。再派仍是如此。想来里头定是有些不对劲,后来仙界便不敢贸然闯入其中,只封了这洞口不得出入……” 我“嗯”一声。有风我是晓得的,他从不是急近冒失之人,既敢独闯这幻无涯,必然是有十分把握的。 如此想着倒是安了些心,找了株正对着洞口的硕大红珊瑚靠着,环抱了双臂吐泡泡。 然如此候了大半日,幻无涯内一直安静得不太寻常。 自打来了这海底父君便成了仙军的主心骨,一直来来回回忙碌着,丝毫无暇顾及我。 我有些焦躁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黑漆漆的洞口蓦地扫过一道白光来,一闪即逝,然我竟觉得意识一时混沌起来,似乎被什么趋势着,不由自主地迈开双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郡主她父君:小棉袄被师叔穿走了 郡主她师叔祖:去去去,我没你这么老的师侄 ☆、旧日如烟(二) 甫一迈进幻无涯里头,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蓦地回了神忙想退了出去,却见白光灼灼晃得我眼前一花,耳畔呼唤我的声响戛然而止。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画面却不再是暗沉的海底,而是一个极为敞亮、碧水潺潺的山涧。 日头明晃晃地斜挂在天边,一道七彩的虹做成了桥,跨在两峰之间。草地是鲜嫩至极的翠绿色,不知名的小野花如点 分卷阅读36 点繁星散落其中,彩蝶三三两两,流连嬉戏。 这般美景倒令我极是惊奇,这幻无涯中竟别有洞天,可海底之地,又哪来的皓日当空白云悠悠? 此时我听见头顶传来极悠远的鸣叫,声如婴孩啼哭。 一惊下抬首望去,竟是两只通体朱红的大鸟,扇着巨翅在碧空下相携而飞。说它们是鸟,然形容如鹰又有些似雕,头上却长了角。 这应当便是蛊雕兽了。 然我是这般的孤陋寡闻,倒不晓得这蛊雕兽竟是一双的,可它们只自顾自地戏耍没半丝搭理我的意思,瞧着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凶恶。 我的视线追随着它们飞行的轨迹,却突地瞥见山巅上有个俊美男仙负手而立,一头银发随风飘舞,心头一喜忙朝上飞去。 “父君,你也进来了。”我直向他跑去。 父君转过头瞧着我,笑容却僵硬着有些不自然。 离他仅有一步之遥之时他蓦地变幻了脸色,手中那柄银剑似吸了日华那般璀璨,竟是直直刺向了我。 我大骇之下竟忘了闪躲,忽地有一只大手将我一把拉过,浅金的剑气极是锋利,一剑封喉,“父君”瞬间幻灭。 我一时呆了,身旁有人将我晃了晃,“莫如,这是幻象。” 我这才回了神,原来是有风来了我身旁。可这幻想委实真实又可怕。 我好半天才舒出一口气来,若不是有风来得及时,我便要死在这幻象中了?这外头果然是不那么好玩的。 方才宽了一下心,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忙不迭伸了手去摸有风的脸,上下其手又是捏又是掐的。 这性子稳重的火神后裔竟一时被我闹得微红了脸,将我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道,“我是真的,不信你瞧一瞧地上。” 闻言我一低头,这才发觉这整个儿处于白昼中的山涧绿草如茵,唯有我和有风处在阴暗之中,脚下是海底的砂石。 感受着他手中温热,我彻底踏实了,瞧着天上那两头飞来飞去的蛊雕很是佩服道,“这蛊雕兽还真有本事,竟能在海底造出这等幻境来。” 有风道,“是它得了上古时期九河神女华胥氏遗落的虚妄镜,才有造梦之能。此刻我们便身在它替自己造的梦境之中。” 见我不解,他又解释道,“这幻无涯本是神界之境,神界覆灭之时由天上掉落,却不想竟被埋在了这深海之中。” 他这见识学问也忒得渊博,我朝他靠了靠,“可我们如何出去?” “看看再说。”他望着前方的山坡,那处竟不知何时涌来了许多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手中均持着斧头弓箭这般的武器。 “那两只怪物在那里!” 为首指着那对蛊雕高声嚷道,一时间箭矢齐发,铁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我讶道,“这些人为何如此?” 有风叹口气,“人性极是擅长疑神疑鬼,这等异类他们不曾见过,便唯恐会带来灾祸……” 说话间那对蛊雕拼命扇着翅膀,然投掷出去的武器终归太过密集,它们渐渐躲闪得吃力,险象环生。 弓弦拉紧的声音传来,蓦地那公雕将翅膀盖在伴侣身上,流矢却插进了他的朱红的羽毛之中。 血如雨滴般往下淌,落于山涧流水中瞬时化开了不见。 他终是支撑不住极速向下坠去,重重砸在碧油油的草地上犹如开出了一朵盛大的花。 那头母雕落在身旁望着他,哀怨悲伤。 他艰难地将头撑起,竟是用爪子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将内丹掏了出迅速塞进了母雕口中。铜铃般的黑色巨眼望着爱侣,终是不舍地黯去。 蓦地母雕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眼睛迅速充血,蓦然起飞掀起一道朱红的旋风,仿似这晴空都要变色一般,极速直冲向上朝人群扑去,巨翅拼了命一般狠狠拍打着,尖利的嘴不断撕咬。 有风以一只手蒙了我的眼睛,指尖上的薄茧抵着我的眼皮。我却忍不下好奇,将他的手掌拉了下来。 入目却是一片血肉横飞的景象,有人当场便毙了命,有的仓惶而逃,却被她那对利爪捉了回来,就那么从山峰扔下了山涧去。 我目瞪口呆地欲要作呕,却在这瞬间整个幻境皆变了一变。 滨海的一个小渔村,黑云欲摧。 仅剩的那只蛊雕目色已成赤红,一动不动的站在沙滩上,捉拿她的天兵天将已在身后。 疾风骤起,一个大浪袭了上来将她卷了进去。 她丝毫不曾挣扎,任由自己不断地往下沉。 眼前愈来愈暗,却有一道白光划过,蛊雕兽愣了愣,张开双翼循着光源游去,在一个洞口前站定。 我定睛一瞧,原来便是这“幻无涯”的洞口了。 我们跟着她摇摆的身子往里走,一阵寒意袭来,才发觉这壁竟是灿灿的金色,却结了些晶亮的物事,瞧着有些似冰却又似不是。 海底砂石之中有丝白光若隐若现,它用爪子刨了刨,刨出一面光可鉴人的银镜,朴素得没有一丝装饰,想来便是有风所说的华胥氏的虚妄镜了。 蛊雕兽小心翼翼地将头往镜中凑了凑,这一瞬间我们竟又回到了那个鸟语花香蝶舞翩翩的山涧,晴空下两头朱红的蛊雕比翼而飞。 昨日成空,不过一场梦。 我昂着头扯了扯有风的袖子感慨道,“她宁愿活在梦境之中呢。原来蛊雕兽这般重情,否则也不会堕入魔道了……” 有风沉着张俊颜,“成妖成魔都罢,只是怨气太重,便由不得她为祸人间。” 我白了他一回,他说这话时还真当极是绝情。 正当此时天上那对蛊雕盘旋了两回,竟是疾速朝着我们的方向俯冲而来。 我一惊之下却听有风淡淡道,“她发现我们了。” 我再低头一瞧,果真足下不再是粒粒烁石,也已成了萋萋芳草。 那对蛊雕显然很是晓得谁才是大敌,是以上来便双双纠缠着有风不放。 我学着有风的样子,掌心凝聚出剑气,虽不能与他同日而语,却也准确地命中了其中一只的眼睛。 然两只蛊雕消失不见,蓦地又出现在我身后,一只伸长一对爪欲禁锢了我,另一只则以利嘴琢向背后,想将我戳个肠穿肚烂。 幸而有风反应极快,一把拉过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引了青焰直冲向云霄,一阵爆炸声犹在耳边,这幻境上空的蓝白相间的天竟破了一块,露出金色的石壁来。 那只母雕怒喝一声,扇了巨翅便向有风打去,携起的疾风竟令我有些站立不住。 有风一边护着我无暇他顾,幻境很快又被补全。 蛊雕兽的梦境,一切皆由它所想所掌控,有风再有本事怕也徒劳,此番唯有破了这幻像我们才能逃出去捉住原身。 引焰之术我也是会的,于是努力提了真气,竟 分卷阅读37 是一柱青色和橙色交杂的火苗,只令这幻境缺了极细小的一道口子。 然我瞧着自己的一双手很是惊奇。 雪泠宫冷清,平日里我闲得发慌时总喜爱玩火,瞧着火苗子在掌心跳跃,如此便似乎可热闹温暖一些。 然从前至多只引得橙焰,在这幻无涯神境中竟差点儿引了青焰出来。 有风也是诧异,却冷静地一剑隔开那两头蛊雕,腾出一只手抵在我背后,“莫如,静气凝神。” 我闻言闭了眼,只觉着一股暖流从背后蔓延至全身,摒了杂念将神识凝聚在指尖,心随意动,一团幽幽的青色之火却带着无比炙热的温度将这幻境中的一草一木纷纷点燃,碧青的天空随着此次彼伏的爆破声被完全撕裂,瞬间化为灰烬,幻无涯彻彻底底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然神境终归是神境,唯有金壁上那些结晶被烧个干净。 蛊雕兽缩在角落之中,羽毛被烧秃了多处,足上也是鲜血淋漓的,赤红的一双眼却全无一丝惧怕,只决然愤恨地盯着我们。 我心内竟生了一丝愧疚,到底是我们坏了它的美梦。 有风用仙锁将它捆了,白光又是一闪,我不由自主地朝金壁上悬挂着的虚妄镜瞧去,却被有风挡住了视线。 他拿了一块白纱将那镜子蒙了,一边同我道,“这虚妄镜能映出心底深处所想所盼,你修为定力不够,极易如那蛊雕兽般沉溺其中……”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红。 恰巧此刻父君同几位将领进来了,我立马将一些情绪抛诸脑后,黏上去叽叽喳喳埋怨道,“你女儿差点没被幻境中的你一剑捅了,父君你倒好,在外头倒待得很是安心么?” 那几名将领见我对着仙界战神这般胆大妄为,皆是忍俊不禁的,父君笑吟吟地瞧了我,又瞧了沉静立在我身后的那人,“有风在,我有何可不安心的?” 我愣一愣,觉着极有道理,到底是父君的师叔,我的师叔祖。 且不知父君和有风,到底谁的本领更好一些……唔…该唆使他们找个日子打场架…… 我的思绪又开始漫无边际地跑远了,却听父君同有风道,“莫如交由你带回去了。” 我回了回神心下很是黯然,低眉捏了他的袖角搓着。父君自是晓得我心中很有些怨念,抚了抚我的发,“等你万岁生辰时,父君回雪泠宫瞧你。” 那还有近千年的时光。 我一瘪嘴到底没说什么,父君又瞧了我一回,叹了口气潇洒地跃出幻无涯闪身不见。 ☆、旧日如烟(三) 我抱着腿坐在云头上,心情很是低落。 这外头诸多艰险,我很不喜欢,倒不晓得父君为何流连,连我都不愿再管。我越想越是委屈,撅着嘴将掌中的青焰耍得明明灭灭的。 有风蹲下身来覆住我掌心,“青焰回雪泠宫中玩玩就罢,还是莫让他人瞧见了。” 我收起手,嘴翘得愈发高了,他轻轻叹口气,“还有我陪着你,不好么?” 他素来都是一副十分清冷的性子,然这回他这把清冷的嗓音竟活生生被我听出了些如水的温柔。 我不由自主地颤一颤,惶惶然抬了眼,一个不小心与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对上了。 几千年匆匆而逝,我竟头一遭认真地看他的眼睛。 他的眉骨有些高,眉如墨染,衬得他的眸子黑是黑白是白的格外深邃。 蓦地我又想起了方才在幻无涯里头,其实那一瞥的功夫,我已然瞧见了虚妄镜映出的画面。 竟是穿了一身大红嫁衣的我,那新郎官背对着,面目来不及看真切,然这长身玉立的,极似…极似有风的背影… 想来这虚妄镜虽乃神镜,也常有抽风的时候。 有风乃是我父君的师叔,我的师叔祖。 我虽算不得一个因循守旧的仙,平日中也时常同他无理取闹,然的的确确打心底里将他当作了师长,是以要说我对他有何非分之想……总之此时此刻我是不太信的。 可那一闪即逝的场景终归令我有些不太自在起来,面皮竟是不争气地灼热起来,脸微微错开,躲过他的视线。 然余光一个不安分竟瞥见他浅浅勾了嘴角,这才专心致志地继续驾驭起云朵来。 他腾起云来又稳又快,不多久我便见着了雪泠宫熟悉的大门,还有门前那片仙界最最荒芜之地。 然此时这荒芜之地却侯着个衣饰很高级的仙童,一副极是恭敬的样子,瞧着倒是面生。 这雪泠宫鲜有陌生来客的,我一边从云头上下来,一边很是新奇地直勾勾地打量他,连掩饰也省了。 也不知这是哪个宫里的仙童,竟面不改色对我们行了很是周正的礼,这才道,“有风上仙,天帝有请。” 喔,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心理素质这般的好。 有风淡淡一点头,回了身同我道,“我去去便回。” 我怔那一怔,“嗯,早去早回。” 我回得倒很顺溜,驾轻就熟一般。然那仙童神情倒不太自然了,连引路的姿势都是一滞。 有风又是若有若无地一笑。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这才觉着有丝不对味,有风今日怎地同我交代起去向来了,真真是件怪事。 我甩甩头正要进去,妙华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急得直嚷嚷,“郡主,你怎地让有风上仙去天帝那了?” 我奇道,“他怎地就不能去天帝那了?” 妙华狠狠一跺脚,“谁不知菡萏公主中意有风上仙已久,天帝也早有意招他当女婿。传说有风上仙不出千年定能修得上神,前途这般无量……且这回拿下蛊雕兽不说,还顺便寻回了虚妄镜,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一到仙界天帝就将他召去了,明眼的都知道所谓何事了” “妙华,你可是愈发地耳聪目明了。”我一边啧啧夸赞了她,一边直奔曲舟池畔去拿尘世万花镜。 近来常看的那个戏楼请了新的戏班子,那花旦一把嗓子极是清越,我喜欢得很,这不快要开锣了。 然妙华这丫头却很不上道一把拉住我,“郡主,您都不急么?” 我疑惑道,“我有何好急的?” “您不晓得,外边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说您…说您快成弃妇了。他们一个个的都等着看好戏呢……” 我拍拍妙华死死拽着我的手,“好妙华,先等本郡主看完人间那出好戏再说……” “郡主!我们雪泠宫被欺凌的还不够多么?如今连有风上仙也被要被抢了去”妙华竟一时泪眼汪汪的。 我只好耐着性子先宽慰她,“有风他又不是仙界中人,他若是不愿天帝也奈何不了他。再说他与菡萏公主喜结连理不应是件好事么?人家生得漂亮,出身也高贵, 分卷阅读38 与有风不正正好相配得紧么?” “郡主,扪心自问,您真想瞧着有风上仙同别人成亲么?” 她这话嚷得极是用力,竟在我心头一震,却不想我是个粉饰太平的高手,面上仍装得不以为意地淡然道,“总有这么一日的。” 妙华赌气般地将石桌捶地咚咚响,而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便跑了。 我拿起尘世万花镜很是摇了回头,这丫头被我惯得愈发不像话了。 然今日不知怎的,镜中花旦将一曲南国小调唱地格外凄清婉转,落进我耳内竟很不是个滋味,生生勾出了些烦躁。 想来这天上地下海里这么走了一遭,着实是累着了。 我将铜镜一丢,倚着小榻便昏昏欲睡起来。 仙本无梦,然我并非是个正儿八经的仙,是以偶有例外也会发个梦。 这不此时我便做起了梦,只是今日这梦好生奇怪,这情境好似在哪处见过。 是了,喜庆成这样的不就是不久前我从虚妄镜中不当心窥见的画面么? 然这回我却是站在了新郎官的正面,瞧见了他的真容。 他的眉骨略高,眉如墨染,眸子格外深邃。 确确实实是有风无疑。我在梦里没来由地一喜,一颗心竟抑不住地狂跳起来。 此时他正一脸喜气地立在嫣红的喜床旁,我羞赧地往喜床上凤冠霞帔的女子望去,却霎时似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一般,那新娘的脸朦朦胧胧的甚是陌生,却分明不是我 这一瞬间我便惊醒了,呼啦从小榻上坐了起来,只觉着全身上下酸溜溜的委屈地只想放声大哭。 我刚一抽嘴角,余光却瞥见有个水墨色的身影静静在我身畔坐着,手中依旧捧着书卷,此刻瞧来竟美好地如同一幅画般。 他显然也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搅扰了,侧着头望我,声线沉稳安定,“你竟做起梦来了,想来这番着实是被蛊雕兽吓得不轻。” 我头低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是同天帝谈好了?” 他轻轻“嗯”一声,一对眸子又落回书里去。 我咬了咬唇,有些艰难,“定在几时?” 他复又抬了眼,望着我有些茫然。 我道,“你和菡萏公主婚期定于几时?” 他愣了一愣,唇边隐隐有了丝暧昧的笑意。 我的心逐渐凉了下来。 即便我再不通仙□□故,也晓得有风若成了婚,断然是守着娇妻了,哪里会再这般三天两头地来雪泠宫陪我? 一晃他便如此默默伴着我几千年了,即使我总嫌他烦闷,这个人却也如春风化雨般渗透进我的生命,渗透进我的骨髓。 然直到了此刻我才不甘不愿地承认,我依赖他,割舍不下他,甚至更甚于父君。 我也不太晓得这究竟是何种情感,紧攥了裙角只觉着慌得厉害,却听他沉吟半晌似是喃喃自语道,“看来我得好好给妙华立立规矩了,这等捕风捉影之事是能随便乱说的么?” 我呆呆的,才反应过来之时便听见心中那根弦“嘣”得松了,“你的意思是天帝不曾同你提与菡萏的婚事?” “提了,”他答得很是轻飘飘,好似与己无关,“我回绝了。” 我一时没忍住喜悦,笑眯了眼,“为何?” “我欲娶之人,必是我心中挚爱。” 他说这话时竟灼灼地瞧着我,面上是微漾的神情,叫我好生难懂,于是只装模作样淡淡“哦”一声。 而想来我这番困惑被他瞧了去,却只无奈叹息道,“罢了,来日方长。” 我没头没脑地嘻嘻笑道,“你今日怎地不给我答疑解惑了,师叔祖?” 哪晓得他好端端一张脸瞬时变得铁青铁青的,低吼了句“不许叫我师叔祖!” 他今日是哪根筋搭错了去?我很不服气地同他犟嘴,“你是我父君的师叔,可不就是我的唔” 我眼睁睁瞧着他高大的身躯覆了下来,双唇很是准确地对准我的,生生将我未毕的话语堵了回去。 我顿时呼吸也不顺畅了,胸膛里那颗心跟被提了起来甩那般欢腾得不行。 我我我我竟被师叔祖吻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离我那样近,近得将我不太熟悉的悸动也撩拨了起来,而那里面分明也有着不可置信。 他很快与我分开,如玉的面庞泛起了一丝红晕,却很是理直气壮似的,竟比从前多了许多生动。 怔怔在我木然的脸上流连半晌,他伸手将我按入怀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起起伏伏的,清冽的气息热热地撒在我的耳际,有些痒,嗓音魅惑竟似带了埋怨,“那虚妄镜已然揭露了你心底的念想,你还当我是你的嗯?” 他竟看见了?还装模作样也忒得狡猾! 我被他锁得极紧,腰肢被勒得很有些疼痛,一张面孔火烧火燎的,闷在他怀中瓮声瓮气道,“是是那虚妄镜错了!” 他吃吃笑了,“莫如,那是神镜。”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人家的初吻嘤嘤嘤师叔祖你凑不要脸! ☆、春心萌动 窗外一片白雪皑皑,如清峰一夜之间已变了模样。 我坐在榻上发呆,思忖着在凌霜镇醉倒前的那个念头,确是太过惊世骇俗和自作多情了些,多少岁了竟仍有这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人哪里会有这等闲工夫来理会我这种闲杂人等。 我苦笑着摇头,房门微微被推开一条缝,而后清徐蹑着手脚走了进来。他见我醒了,将手中那碗热腾腾的汤水端给我,“醒酒汤。” 他绷着张脸,我很是识趣地忙接了过来仔细全喝了,这才敢腆着脸没活找话,“昨晚你将那知县家的公子怎样了?” 他不解地瞧着我,“谁是知县家的公子?” 我挠挠头,“便是…便是拿了碗盆砸我,体型略有些像猪的那人。” “哦……”清徐恍然大悟,“如你所说,我将他打回猪圈做几日猪去了。” 我愣了一愣,这清徐……果然甚得我心。 我正想将他夸上一夸,顺便拍个马屁,他却默默将碗接了过去,“阿川…我大约要离开一些时日。”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何事?” 清徐只低头把玩着那个碗,眉宇间的神情我看不太真切。 我与他相处的时日虽不算很长,然一直都是共同进退,即便他自个儿出门买个菜都会与我交代清楚,然这回……我心念一转,“是否与你那未婚妻有关?” 他瞧着我微怔了会儿,“……也差不太多吧。” 唔,我委实很佩服自己,扯着嘴角嘻嘻一笑,跳下床去推搡他,“那你还杵着?快去啊。” 清徐按住我的手,“如今外头不大安生,你又 分卷阅读39 才在凌霜镇惹了祸,没事便与云息作个伴,千万别乱跑……” “你真啰嗦。”我很是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却不依不饶地,“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不然我便在院外布个结界。” 管得也忒宽,我很是不服气,却见他若有所思,似乎确在考虑是否要用结界将我困住,于是忙闷闷点头,“晓得了。” “今日的饭食已经做好了,热一热便能吃。我还备了些易存放的点心和坚果,你若是嘴巴闷了可以吃来解解馋。这几日便委屈委屈,等我回来再想些新鲜花样……” 他絮絮吩咐着,我好容易耐着性子却很想朝他翻个白眼儿,清徐尊使平时常摆了一张冷脸酷得紧,怎地今日如此婆妈? “那…我便走了?”他仍很不放心,几次回头瞧我才在茫茫雪地中御剑远去。 我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头觉着空荡荡的很不是滋味。 我想我定是饿了,虽说清徐真的很烦,然说过的话我倒是没忘,忙跑去灶头找他留下的饭菜。 天寒地冻的,一揭了锅盖便是一阵温暖的袅袅白雾,伴随着一股子很是诱人的清甜香味。我食指大动,忙持了锅勺搅了搅,居然是一锅子的萝卜汤。 这与预期落差也忒大了些,我气得将锅盖敲得咚咚直响,“清徐,我说了不喜欢吃萝卜!” 这一嗓子嚷了出去没半点回音,这才意识到我真是老糊涂了,清徐不是才走么? 我又无趣又无奈,只好舀出一勺汤来放在嘴边抿了抿。 唔…也不知他是个什么煮法,这萝卜汤里的萝卜味竟没那么讨厌,勉强还能茹口。 我将热腾腾的萝卜汤端上桌,桌上还有些其他的菜品,红红绿绿的很是好看。然清徐的位置却头一遭空着,他吃饭时虽很是少言寡语,但…总之今日我很不习惯,味同嚼蜡。 果然作为一个仙,吃饭不过吃个热闹而已。 我搁下碗筷,一口气将将叹了半口,却见云息拖着它那很是圆润的身躯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 这半年一过,它已是这般的膘肥体壮,竟还不能化成人形,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清徐此番若还能回来,我非得让他再瞧瞧是否哪里出了岔子。 我走过去将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戳了戳它鼓鼓囊囊的肚皮,“若非你是公的,我都要疑心你是怀了孕了。” 它自然很是不服气,朝我瞪着眼。 我又道,“从前眼睛挺大的,如今被面上的肉挤得都快没了。” 约莫着我这刀插得太准太狠了些,云息很是泄气地耷拉了脑袋,两只熊掌间夹着的半条鱼吧嗒一声扔在地上。 我很见不得它这番失落的样子,顺了顺他油光发亮的毛安慰道,“别不高兴嘛。你家尊使去寻他未婚妻逍遥快活去了,我也带你出去逍遥快活,你觉得如何?” 云息闻言猛地一抬头,一双眸子光芒大盛,肉乎乎的熊掌忙蹭着我的肩头。 我笑着拍它的头,“还是你讲义气。” 我与云息一人一熊,稳稳当当落在蓬莱居二层。 此时天色已暗,我从走廊望下去,烛火中蓝梦正指手画脚地指使着店里的小二打烊。 我朝下唤她一声。然我从前都是从大门走着进来,如今悄没声息便现了身,自是糟了她很大一记白眼。 她很是桀骜地慢悠悠上了楼,与我一道进了天字号厢房内,“我当是谁那么仙气凛然的,竟是你终于记挂起这蓬莱居了。” 好重的怨念。我讪讪地笑了一笑,忙岔开话题道,“今日怎地这么早便关了门?” 蓝梦道,“你没见这乘云之境冷清地很么?哪来的生意?” 我愈加讪讪地又笑了一笑,这我是从云头上直接下来的,倒真的不曾注意,“这又是为何?” “我也不大晓得,许是天上出了什么大事,最近仙子都不下来走动了” 我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可否有向白先生打听过?他的消息一向很是灵通。” “怎么没打听?白天还来吃过酒,他也不甚清楚。不过仙界的事与我们又何干?” 我想了想觉着赞同,只要不祸及我父君,只要不妨碍我在下界做生意,管他们闹成什么个鬼样子。 她一双杏眼瞧了在我脚下四处张望的云息,而后又睨着我,很是戏谑,“倒是你那清徐尊使,不与你形影不离么?怎的今日不见他?” 我如实道,“他去寻他未婚妻了。” 她白我一回,“怪不得晓得回来了,原来是被抛弃了。你倒是同我坦白坦白,这大半年孤男寡女青山绿水的,发生了些什么没有?” 我无语凝噎,这蓝狐狸,很是口无遮拦。 我低头朝那团毛茸茸道,“云息,自个儿出去玩。”咳咳,有些纠葛太过复杂,很是不利于少年身心的健康发展。 云息倒是盼着我这一声令下似的,嗖得没了影子。 虽平日常有书信往来,然我是个懒人,纸张上又限于篇幅,一般只是拣了些紧要的简单说一说。是以我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仔细同蓝梦交代了一遍。 蓝梦听完啧了两声,“几百年来我倒真没见过能制得住你的人,这清徐尊使真当是好本事。” 见我默然,她又道,“且依你这待不住的性子竟能守着一方水土一个人过了这么些日子,也倒是稀奇得紧。” 额…我觉着面上很是有些烧,她许是见了我这般情状,眼色一亮顿时悟了,“该不是冬天到了春日不远,有人的心要萌动了吧?” 我不自觉地将头点了一点,“你猜得倒很准。” 蓝梦张了嘴半天也没合上。 大约是她料得我不太含蓄,却料不得我这般地不含蓄。 可我看了几千年的戏文不是白看的,也晓得自己动了心是什么样的感觉,自己的那点花花肠子比较比较也便明了,又何必藏着掖着呢? 如蓝梦所言,我的确不怎么着家。然所谓家,必定是个羁绊。 这些年来钱财我挣了许多,也很算得上是一个富婆了。 可我却很是抗拒给自己置办一处房产,追根逐底,不过是我唯一牵挂的家人与我天地相隔,所以宁愿四海为家。 如清峰这山头美则美矣,然终归不大适合我这喜爱热闹的性子,日子久了也便腻了烦了。 而我之所以还很愿意在那生活,又如何不是清徐的缘故? 就好似雪泠宫那鬼都懒理的地方能令我待上个万年,也是因为当初有我父君,还有…额…有风。 再说清徐虽说的的确确受了伤,却从未到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 以我这半吊子的良心,照顾个一月两月也就顶够顶够的了,又怎会一再以他受伤的由头赖着他,还赖了如 分卷阅读40 此之久? 还有我越来越在意他那个未婚妻,有时很是欣赏他的长情,有时又莫名很是恼恨…… 这一切一切的可疑迹象均表明,我的这颗心还很少女,虽死寂了几百年,然最近蓦地被浇了一勺春水,发芽了…… 都说情这滋味当局者迷,所以我也琢磨了许多些日子,不久前灵光一现,才小手一拍脑瓜,定了论。 不过在清徐那真需得藏着掖着点。 一来么他是有心上人的,强扭的瓜不甜,我并不想令他为难。 二来么……在如清峰的日子很是自在,有时午夜梦回忆起生活点滴,却恍然间似曾相识。 清徐和那人决然不同,然偶尔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却很有些那人的影子。 我想我是魔障了,若不能将两人彻底剥离开了,连我自个儿都很嫌弃对清徐的那份心思。 “你呀你……”蓝梦叹了回气,却不再说什么。 我知她是在忧心着我,怕我为情所困。 而她却不晓得于情这一事我已想得很开,很是晓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所以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顺其自然。”不过我又想起一闪而过的那个诡异念头,“最近可有有风上仙的什么消息?” 蓝梦看着我奇道,“明早的日头会不会打西边儿出来?你竟问起他来了。前两月天帝大寿,他同菡萏还一同出席了,据说恩爱得羡煞旁人……” “那便好……”我自言自语,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反正只是求证,也不太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今天二更,你们没有看错。 因为蠢作者吭哧吭哧码完明天的份额,正准备存稿时一不小心重度手癌犯了,点击了发表 于是就干脆拾掇拾掇二更了 不说了都是泪,蠢作者剁手去了 ☆、蓬莱仙境 毕竟大半年未见了,蓝梦与我絮絮聊至深夜,本以为第二日可以趁清徐鞭长莫及管不着我好好睡上个懒觉,谁知我早起成了习惯,竟是到了时辰再也睡不着了。 我在床上来回扑腾,很是懊恼。 赖到实在赖不下去,干脆起了身到下面晃悠上一圈儿。 这白日里一看,乘云之境果真不比从前热闹了。 我觉着很是无趣,没一会儿便想打道回府,一个转身见却遇见了街角的白先生。 遇见白先生着实也算不得很稀奇,稀奇的是他今日竟摆起摊儿来了,摆的还是这乘云之境中很是稀缺的算命看相的摊儿。 这白先生与大半个乘云之境的常住居民都相当熟稔,却偏偏与我是个半生不熟的。 我在此皆以面具示人,说是脸熟都还勉强得很,点个头也便算是勉强打招呼了。 然他今日生意清淡,大约闲着也是闲着,居然很是热情地摆着精短的手臂招呼我过去。 我也不客气,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潇洒地甩了下摆,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了,“白先生不说书改算卦了?” 他摸着两撇胡子摇头那个晃脑,“忘川公子有所不知,算卦才是我的老本行,说书那是兴之所至。” “哦?”我笑笑不再言语,这厮这么多年原来都是不务正业去了,正经吃饭的行当怕是生疏了吧。 “怎么,不信我?”他一双眯眯眼透着一点精光,斜斜地瞧着我,一副“不信你就亏大了”的模样。 我放下扇子,手指在他那张八仙桌上点了一点,执起那罐满满当当的签筒哗啦啦摇下三支来。 他拣起那三支签很是认真地瞅着,我却是很挑衅地瞅着他。 北辰星君乃是占卜界的翘楚了,还是个高等的仙君,当年连他都算不透我的命格直乎奇哉,我倒要瞧瞧这只东海的老龟是如何解我这卦的。 他果然掐着手指琢磨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我瞧,神色难明,“似仙不是仙。” 唔,我小小吃了一惊,没想到还算有些谱。面上却不动声色的,也不答,自顾自摇着扇子,与他大眼瞪小眼。 装高深嘛,谁又不会了? 他败下阵来,“好吧,问什么?” “姻缘吧。”我脱口而出,想来是有些脑抽,顿时有些羞窘。 他笑得很是贼兮兮,将那三支签一顺溜摆成一排,嘴里叨叨念着,“似有若无,似近还远,朔游从之,道阻且长” 我扶了扶脑袋,觉着很是心累。 这一不小心龟品爆发成了人身的东海老龟,竟也能在文化上将我碾压了去,下回我得让清徐在学术上也给我拾掇拾掇,免得腹中墨水空空,凭白让人笑话了去。 我艰难地扯扯嘴皮打断他,“那个能说得稍微像人话一些么?” 这只老龟显然愣了愣,不屑地又将胡子吹得老高,“就是说那朵桃花已在你身边。”他神情略微尴尬起来,“但前景扑朔,前路未卜,俺老龟没看出来!” 已在身旁?我很能捕捉重点,明知算卦的诓人很有一手,却仍是忍不住勾起嘴角,想来眉眼也是笑弯了的,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那便谢你吉言了。” 他也不客气,将银子收入怀中,“老龟还有一言相劝,公子的情路并不平顺,而事实往往掩藏于云雾之中,还望公子惜取眼前人。” 说得挺是玄乎。我点点头,倒是没怎么当回事儿乐滋滋地往回走。 无论是人抑或是仙,一双耳朵总是喜欢听好话听吉祥话的。 心怀欢喜地一路回了蓬莱居,却见门口一女子白衣翩翩亭亭而立。 我远远打量她,这女子虽没什么仙气,然往我这很具市井之气的蓬莱居门口一站,竟也是清丽绝尘。更要命的是我觉着她有那么一丝丝眼熟…… 她仰着头神情专注,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蓬莱居”三个极熟悉又别具一格的大字映入眼帘。 我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这女子好似是……蓬莱仙子? 不知是多少年前了,依稀只记得那日微风徐徐,杜若幽香袅袅,雪泠宫难得地有些春日的暖意。 我的心情却不大好,十分地不好。 做梦都没想到瞧上去很是正派的有风上仙竟然会耍起心机来,趁我小憩的空档上将父君留给我看戏的那面铜镜悄悄没收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我面前堆了厚厚一沓天书,要挟我读完才能拿回我的镜子。 呵,我父君都不曾这般威胁于我。可我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恨恨瞪过他后也只得像模像样地念起书来。 然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又不能明着骂他卑鄙,毕竟我那宝贝镜子还在他手里头揣着呢,于是干脆摆了架子一连三日都将脸埋在书中,只当作他不存在。 这日午后有个伶俐的仙童送来 分卷阅读41 张熨金的帖子,说是十日后东海上的蓬莱仙境会举行一场舞乐盛会,特来邀请有风上仙前去赏评。 我本就很是心猿意马,听到“舞乐盛会”四字更是坐不住了,偷偷将脑袋瓜从书后探了出来,却正好被他逮了个正着。对上他那双幽黑的眸子,我顿时很是尴尬。 如此相貌堂堂的一介上仙,似笑非笑的神情竟忒得可恶,他当着我的面晃了晃那张金灿灿的帖子,“想去?” “不去!”我硬气地挺直了背脊。 “那也好。”他微微一笑,顺手将帖子放下了,自顾自抚起琴来。 我将书本扣在下巴上瞪着他,瞪得掉了,他却没再瞧我一眼,亦没再给我的台阶供我下,真真可恶。 其实他弹的是清心曲,可却没劳什子作用,我还是焦躁得很,丝毫也静不下来。 仙界总是处处笙歌的,其他歌会酒会的我倒是没多大兴趣,循规蹈矩没意思得紧。 我满千岁时雪泠宫刚刚解禁,便在父君的默许下偷偷溜进天后生辰的宴会,那些靡靡之音啧啧,还号称是天宫中最好的乐师所奏,竟寡淡成这样,意境不及我父君和有风的十分之一。 然听闻这蓬莱仙境的舞乐盛会很是不一般,万年才举办那么一届。 因要从中选出个乐魁和舞魁,天上的这些个大仙小仙们,看似清风道骨视名利为粪土,然好不容易于这等风雅之事上能露个脸出个头,倒是积极的很。 是以众仙界们各展所长,时有别出心裁之处,这舞乐盛会便成了百家争鸣的场面,蓬莱仙境也在那几日里成了仙界瞩目的焦点。 而我是个半吊子的乐痴,又怎会在一气之下错过这等大事,有风不带我我便没辙了不成? 从书后正偷偷瞄着那张帖子,琴声却骤停,吓得我赶紧缩回了脖子。 然而动静到底是大了些,我这乌龟状做得战战兢兢,一片阴影却投了下来。 当时到底年纪尚小,有风扣了扣我的桌子,我便一脸认命地抬起头,见那人面目一片清浅,瞳中却略有捉狭,“我回玄罗山阵找本琴谱,你切勿偷懒。” 我头一遭体会到了何为正中下怀的喜悦,拼命掩了呼之欲出的情绪忙不迭地点头,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的那刻便从凳子上一跃而已,拿了他遗落下的帖子直往库房冲去。 有风那日一去不返,我乐得在那折腾到了日落时分,终于整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舞乐盛会的帖子。 这张仿冒的帖子可谓是穷尽我毕生所学了,我得意地将真假两张比了又比。虽不能保证能瞒过那些个上仙,然骗骗迎宾的门童应是绰绰有余了。 于是十日后我便极是自信地出现在蓬莱仙境的入口。 宾客云来,门童果然没功夫细细甄别帖子的真伪,我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去。 随着大流走了几步,我才发觉这舞乐盛会乃是个阴盛阳衰的,女仙们大多是一副清高的模样,偶有几个花枝招展倒是顺眼许多,总之除了我皆是精心妆扮过的。 我才有些略略明白有风不情愿带着我的缘故了,唔,虽然他的不情愿是我臆测的。 然蓬莱仙境这个花丛,真真是姹紫嫣红啊。 顾盼左右,我倒还念着鱼目混珠行事须低调的理儿,不露声色地挪啊挪,终于从大路上挪了出来拐上了条僻静的小道。 这蓬莱仙境果然风光极好,云牵雾绕,山路条条蜿蜒着盘旋,一步一景,却似幻象。 我虽是头一回自个儿出门,然方向感却是不差的,可在这蓬莱仙境之中竟越走越是糊涂,最后只得驻足环视了下四周,很是沉重地认清一个事实。 我,迷路了。 ☆、花田囧事 蓬莱仙境果然很是了不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飘渺的云团全错了位,又成了另一番陌生的景象。 我懵了懵,在心中哀嚎一声,这才忆起前日里有风无意提到蓬莱仙境入目皆虚,果然诚不欺我。 然事到如今也想不出旁的什么办法,唯有指望我这只瞎猫能碰上死耗子,可那是听天由命的事儿。 兜兜转转了许久,倏地云雾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整片整片的曼陀罗花田,迷离的紫色怎么也瞧不见个尽头,成梯状蔓延而下,却不知蔓延至何方。 隐约间好似有一男一女的对话声。我心头一喜,终是有仙迹了,于是忙循着声儿便去了。 那片花田很大,障眼的云雾又密集,我绕来又绕去的,终是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可他们却不再说话,他们也说不了话了,因他们的嘴均被堵上了,用彼此的嘴。 瞧他们那津津有味却越来越饥渴,恨不得将对方吞进肚里的模样,我一时愣了,别人家的唇舌竟有这么好吃? 我忘了自个儿是去问路的,只停在原地瞪直了眼瞧了他们老半天。 说来也很是惭愧,当时会这般没羞没躁地旁观,着实是因我当年年纪尚轻也没怎么见过世面,纯洁地如同嫦娥的小月兔一般,竟不晓得世间还有接吻这一说。 人间戏文中的爱侣情到深处的戏码虽不少,可人间向来保守得很,抱上一抱都极其地了不得了,又哪里曾见过有这等尺度的? 直到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又相拥在一起,那女子简直软成了一汪春水,靠在男子的怀中娇滴滴地温言细语,“你如此混了进来,也忒得大胆了些。” 男子抚着她的面庞吃吃笑道,“便是刀山火海,为了见上你一面又何妨?” 这倒是人间戏码里常有的一出了。我听得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地闹了个大红脸,蓦地有些明白过来他们方才所做的是为何事了…… 我顿时羞愧难当,也不意多事搅了人家爱侣幽会,欲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开之时,却慌里慌张踩到了一根枯枝,只听脚下咔嚓一声,那对鸳鸯迅速分开,迅速转过头来,两道凌冽的目光便齐齐劈在我脸上,杀气甚重。 我一凛,下意识地拔腿便跑。 那男子动作十分迅捷,瞬间飞身而至,一下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直到此时他近在眼前,我瞧清了他,才恍然为何他会对我起了杀意,原来我不光扰了他们的好事,而且这男子…他他…他好似是传说中的魔! 瞧我这运气简直好得没边儿了,千年千年的不出门,这一出门便误打误撞地撞破了一对很是禁忌的仙魔恋。 也对,戏文里头常说,死人才会彻底闭口不言,委实是很有道理的。我若不死,不当心将这等事传了出去,怕是死的就是他们了。 我望着这花田中一望无际的曼陀罗,紫色妖魇,动人心魄。 美则美矣,我却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我还那么年轻,还有好多遗憾,还未好好见识过这广 分卷阅读42 袤的世间,还未轰轰烈烈地同谁谈过恋爱…… 想到此处我便悲从中来很是不甘,急中生智下不理那魔头,只朝白衣女仙嚷道,“我是跟着玄罗门的有风上仙来的,不当心与他走散了,仙子可否帮我寻一寻他?” 玄罗有风的名号应还是响亮的,当能镇得住他们吧? 果然那女仙神情立马变了,“你是玄罗门中的?” 我窃喜着忙点了点头,却不想她上下将我打量个透,渐而眸色阴鸷起来,转身朝那魔头道,“如此更留不得了,速速处理干净了吧。”言语间的狠戾竟是更甚。 我瞪大了一双眼很是不敢置信,保命符怎地竟成了催命的,这可如何是好?这么一怔忪间,那魔头已然逼近了。 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好歹也拼上一拼,然这魔头着实厉害得紧,滚滚魔气磅礴而起,以千钧之势向我袭来。 我哪里又招架得住?只来得及闪避两下便被魔气震了出去,心口发疼,脚下一个不稳当顺着梯田滚了下去。 我滚得很不顺当,一路被枝桠刺着,又被碎石沙土磨着,磕磕又碰碰,真真苦不堪言。 然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放过我,那魔头一路追了下来,劈手就是一个杀招。 天地回旋间我暗叫呜呼哀哉,那魔头却生生被定住了,定在空中胡乱挥着四肢,用力至面目也狰狞起来,却始终挣脱不掉。 同一时刻我也不再往下翻滚,而是被一股温柔的托力带了起来,身子便飘飘然慢悠悠到了花田的上方。我一低眸便望见了那片被我碾得很不成样子的曼陀罗,紫色的花瓣飘零了满地。 在这般的凌乱中,我却瞧见了漫天紫气中的那一点静谧的水墨,他立在上方,被淡淡的云雾缭绕着,隐约可见身姿挺拔,指尖一丝金光绵延至我身下,很是随意地牵着,缓缓地收了过去,正正是将我带到他身旁。 是他……他一来我这条小命便有了着落,我身子落了地,心亦落了地,咧了张嘴乐呵呵地同他打个招呼,“有风,真是好巧啊。” 他只轻飘飘睨了我一眼,我却看懂了他眼中的嫌弃,于是亦低头往自个儿身上瞧。 额……也难怪他会嫌弃,他向来喜洁,而我这好好的衣裳被撕扯地不成样子,破烂如同乞丐装,泥啊血啊混成一片,早已失了本色,委实狼狈得很。 然我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这一身蓦然地又洁净如新,皮肤上那些交错纵横的划痕窜过一阵清凉之感,也不再火辣辣地疼。 唔,上仙就是上仙,虽是小小的术法,但也使得比旁人干净利落得多,这回我是真心实意地朝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然有风他却很不买账,也不回望我一回便拉着我朝那魔头走过去。 那白衣女仙急了忙拦在我们与那魔头中央,正欲张口说什么,有风同样睨她一眼,却与方才睨我的那一眼很不相同,冷飕飕的比那千年寒冰还要凉,生生将她冻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我的人。” 他如是说。他的嗓音一向低沉,我从前只觉着落在耳里头很是好听,却不知也可以有如此迫人。 而我当时其实并未觉着有任何不对,不过一句解释罢了,后来懂的多了才知他这话实则很有些歧义。呵,他的人?他的什么人呢? 然那时白衣女仙的面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全然失了仙子的气节,“小仙一时糊涂,请有风上仙放我们一马。” 我这才晓得有风在仙界简直是可以横着走的所在,连蓬莱仙子这等挺高级的仙女在他跟前也说跪便跪了,还得战战兢兢自称小仙。 偏生有风还没半点受不起的意思,也一点儿都没搭理,只极有气势地略过她,在那魔头跟前站了,一瞬间我只觉得几道金光横七竖八闪那一闪,眼前一花,便听那魔头惨叫了几声倒在地上。 我好奇地凑上前去瞧了瞧,不由得咂舌。 他身上竟多了几道与我一模一样的伤痕,想来是有风他比着我的给那魔头划上的。 然我不过是擦伤,而以那魔头流出的血量和满地打滚的痛苦程度来看,伤口应是比我深了数倍不止。 有风竟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典型,然我也不是什么善茬,心中痛快得紧,若不是还想着替有风端着点身份,怕是早少不得要抚掌叫好的。 “小惩大诫。”有风淡然说道,又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那女仙,“夙夕,好自为之。” 是了,这恋上个魔头的漂亮女仙,便是当年掌管蓬莱仙境的蓬莱仙子夙夕。 此时她白着一张脸,眼瞧着一团金光从有风掌中绽开,而后往那魔头处推了推,那魔头便霎时不见了。 夙夕这才起身,颤巍巍向有风道了谢告辞。 他们的一对身影消失在云间,有风这才转头将视线落在了我面上,忽然地眉头皱得很深。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白绢,一双手越过我的脑后将它当面纱与我系了。 我一时竟忘了动,抬头怔怔地瞧着他,却见他神情专注地极了,眸光如水微漾,好似那面纱是他十分心爱的物事一般。 这样的有风我倒真不大习惯,唔,也忒温柔了些。 可我脸上却热得有些灼人,不自觉地便去捂面,竟是传来一阵刺痛。 我呆了一呆,原来我破相了么? 他叹气,将我的手从面上拿下来握住,无奈道,“真是少看着你一回都不行。”说着也没待我辩驳上两句,便不由分说牵着我往高处的会厅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上仙:来滚个花田? 某郡主:滚! 呜呜呜涨收真的太难了啦 ☆、舞乐盛会 蓬莱仙境云雾甚多,然独独这至高处却如漩涡的中央,一览众山小,竟很是清明,可谓是世间的一大奇观了。 蓬莱仙子是个玲珑女子,在此处劈出一大块空地,造些富丽堂皇的楼台水榭,又铺上东海之中上好的紫晶,作舞会宴饮之用。 头一遭来这蓬莱仙境,我自是想好好见识下有仙界第一之名的会厅。 而有风是这舞乐盛会的上宾,跟着他定是很不自在。 是以在来的路上我已想的好好的了,事已至此便将错就错,以仙婢的身份跟着有风混进去,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偷偷遁了。 我来便是听曲赏舞的,上座不上座地倒无所谓,随便躲个角落便成。 眼瞧着到了那明晃晃的会厅门口了,约莫着我们来得有些迟,所以空荡荡的竟没什么人。 我学着仙婢低眉顺眼的模样跟在他后头,谁知他竟回过头来,眉心一蹙一手将我扯到身边,力气极大。 我挣了半天,他全然没半点要放开的意思,于是就这么同他斗来斗去地挣到了会厅。 会厅里头果然已是 分卷阅读43 热闹至极,透亮的紫晶泛着光晕,将那些刀子一般的目光衬得愈加明晃晃亮堂堂,嗖嗖得向我射了过来。 莫名成了众矢之的,我浑身一凛很是委屈。 倏地便想起妙华曾同我讲的八卦,说是仙界中爱慕有风的女子甚多,我还很嗤之以鼻,如此看来所言非虚嘛。 思及此我朝身旁的人霍霍磨了磨牙,却乖觉地跟在他身旁,垂着头认了命不敢再造次,否则落在旁人眼中那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便要被生生凌迟了。 一片莺莺燕燕中我瞧见了正在左右逢源尽着地主之谊的蓬莱仙子夙夕,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还算十分镇定。只是当见着有风携了我进去之时,神情略有些惊慌。 然她极快地定了定神便迎上前来,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模样。 有风身份尊贵,贵宾座自是有他一席。可那也是个万众瞩目的所在,吃不得尽兴,动不能随意。且我这会儿虽有轻纱覆面,却是没名没分的委实尴尬。 我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朝他求饶,一下挤眉弄眼,一下抠抠他的掌心,他却不为所动,紧紧牵着我穿过偌大的厅堂。 这下可好,一路密密麻麻的芒刺嗖嗖插了我满满一背脊,还有那此起彼伏的心碎一地的哐当声,合奏出一曲哀怨缠绵的心殇。而当我终是硬着头皮挤在他身侧坐下时,这曲心殇奏得愈发地瞧着她,惋惜地直叹气,难得如此赏心悦目的舞姿半途夭折,可惜了。 再抬了头不经意地一瞧,心口好一阵哆嗦。倒好似失误跌倒的是我,落在我身上的耐人寻味的目光也忒得多了些。 罢了罢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脸皮薄的,既来之则安之,也不能辜负了我屁股底下这方凤毛麟角的贵宾座,这么想开了我也便心安理得起来。 然这场盛会从头到尾,除了那半途伤退的红衣仙子跳的舞可还带劲之外,其余都乏善可陈,很没什么滋味,着实令我很有些失望。 倒是压轴登场的东道主夙夕,一曲清歌曼妙无边,无端惹人伤怀。 然过后几日,有风上仙在舞乐盛会上携了个女伴的事情便沸沸扬扬传开了去。传闻中那女子蒙了面,然他在雪泠宫待的多,却是很轻易地便牵扯到我身上。 据在场之人的描述,那莫如郡主天生便是个狐媚子,媚术了得。众目睽睽之下暗送秋波不说,还光天化日在花田中……咳,总知很不知害臊。 自此小道上的传言有了铁证,关于有风上仙被莫如郡主勾引的种种臆测便成了众口铄金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数千年的时光如同黄粱一梦,如同我肌肤上的那些疤痕也早已在岁月里消隐,再不见存在过的痕迹,如今的天上也许不再有谁会提及我与他的这段情缘。 可这三百年却似乎格外地长,我不曾告诉过谁,那漫长的时光中每每夜深人静,我时时重复着同一个梦境。 那是重重迷雾中,墨色的背影在漫天紫气的曼陀罗花田中时隐时现,一条细细长长的金光明明灭灭,还有那光可鉴人无穷无尽的紫晶地板,倒映着的是谁的面容,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寒凉若冰。 即便我不愿承认,即便后知后觉几千年,然确是从不曾忘,不曾忘记过恨,如同不曾忘记过我在那里爱上了他…… 他对夙夕说“她是我的人” 他为我锱铢必较报仇雪恨 他温柔地为我系上面纱 他在人前坚定地牵过我的手…… 玄罗有风一向作风果决,爱而必得,不爱便陌路。 现在想来这一切于他而言太简单不过,可却成了我三百年来甜蜜却不敢触碰的魔咒。 从前的一切一切都已随风而去,再说此时出现在蓬莱居门前的夙夕。 有风那日有意放过他们这对鸳鸯,然不过千年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被谁一状告上了天庭。 东窗事发,蓬莱仙子辞去仙界之职,自愿除名仙籍流放人间。是以近万年来在诛仙台上受过剐骨之刑的,除了我便唯有她。 似乎情之一事,容易受伤的总是女子。 比如夙夕,当年她无怨无悔地散了修为弃了仙身,亦是想同她那情郎双宿双栖去的吧。 可听闻自从她堕入凡尘,那人便负了心不再与她相见,他自己倒是步步高升。唔,当年要杀我的魔头名唤血寅,如今已是魔界的四大长老之一了。 我其实与她很有惺惺相惜之意,此时她的目光转向街角处的我,我竟一时忘记了回避。 她是仙界中为数不多的见过我真容的,然时隔已久,我着了男装又罩着面具,想来她也不认得我了。 然现实总是很喜欢打我的脸,她朝我走了过来,朝我微微福了一福,“郡主。” 我挠头讪笑,“仙子,真是巧啊。” 她愣了愣,“如今我已不是什么仙子。” 我道,“我也不再是什么郡主。” 说完我俩皆是莞尔,相视一笑,我指了指蓬莱居,“如果不嫌弃我这的水酒,便进去坐上一坐吧。” “此处是你开的?” 蓬莱居……蓬莱仙子……咳,忽地我觉着很是尴尬,也没答话忙将她引了进去。 我让蓝梦上些酒菜,请夙夕在靠窗的位置坐了。 她瞧着正与她斟酒的我,戏谑道,“想当年我还要你命来着,你却愿请我吃酒,心倒是宽得很。” 我不以为意,“如我们这般活得太长的,任何大风大浪许是都要经历一遭,几千年前的这点恩怨还真算不得什么。” 她默了一默,若有所思般低低一笑,“也是,世事瞬息万变,最最亲密之人也会陌路,如此想来我俩坐着喝酒也不怎么奇怪了。”说着她执了杯盏与我碰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她这话意有所指,令我心生了许多涩意,一声不吭地也闷了口酒下肚,继续听她将话题延伸了出去,“别看仙魔二界如今斗得如火如荼,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是万物的规律,许是不知何时便化敌为友相亲相爱了。” 斗得如火如荼?我心中咯噔一声, 分卷阅读44 忙问道,“你可知仙界如今的境况?” “我怎知?”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也不瞧我,“但我方从雷火荒原过来,那里的天火是愈演愈烈了。” 雷火荒原……我瞬时全身凉了个透,脸上的血色约是一下子也褪得干净。 此时蓝梦正好端着盘卤牛肉过来,插嘴道,“怪不得昨日负责从外采办的阿仁说,这些日子城镇里涌进了许多难民,皆是从漠北南下。一打听才知是雷火荒原降下天火的范围一下子大了数倍,周边许多村落猝不及防造了殃,被烧个精光。” 我心慌地厉害,手一个哆嗦,筷子便啪一声掉了。 “怎么了?”蓝梦很是疑惑地瞧着我。 她只是头狐妖,从未到过天上,自是不知这凡界的雷火荒原上空,便是我父君戍守的仙魔之隙。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作者完成了个小心愿 把我家的白毛小萨扔进了河里游泳,哈哈哈哈 ☆、仙魔之隙 几十万年前,上古时期,神界犹在,是世间绝对的主宰。那时并没有什么仙魔之隙,因为六界分明,互不相通,秩序井然。 日子过得□□生,便容易松了心弦,也便容易出岔子。 有回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闹了点小矛盾吵了起来,这两个暴脾气的大神一时没忍住便动了手,打得天地失色之时,无意撞断了西方的不周山。 本来神仙打架,祸及个一座两座普通山脉的也在所难免,而那时凡界生灵还很稀少,并无什么大的紧要。 坏就坏在这不周山却不是座一般的山,它乃是撑天的柱子。 不周山倾,天地崩裂。洪水泛滥成灾,山林成了火海,六界危殆。 此刻六界之防自也不复存在,当时的魔君比如今的殇烈还要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他看准了时机趁火打劫,想要集结全界之力在神界无暇他顾之时先吞并了仙界。 他算准这场灾难来势汹汹,天地若能平定,神界也必然损失惨重。 魔君的算盘可谓打得极好,他先大举进攻仙界,使得仙界自保不暇,神界失了这一强助又腹背受敌,很是被动。 危急存亡之时诸神别无他法,纷纷以身殉世,挽救六界于水火。 女娲娘娘素有造人补天之能,也将毕生的神力散尽,倾注于五色石之中,重新补就了天空。 自此天仍是天,却有了五彩的云霞。 世间重归宁静,而女娲娘娘却也随着众神消散于天地之间,于是神界覆灭,不复存在。 然女娲娘娘补天之时已然伤重,漏补了一处,便是如今这仙魔之隙。 魔界这几十万年来仍是不太甘心,常常在仙魔之隙那处转悠挑些事端,于是时有天火降于人间,便形成了雷火荒原。 而如今雷火荒原面积暴涨,天火连连,应是仙魔之隙被魔界侵蚀,撕开了个大口子,两界交战激烈的缘故。 魔界进犯,首当其冲的,便是戍守在那里的、我的父君柏莘,我又怎能不忧心? 我再也坐不住,慌里慌张地往窗户外头跑,也不理蓝梦在后边扯了嗓子唤我,跌跌撞撞地翻上云头。 雷火荒原,入目皆是焦土,一片黑中夹杂着几缕黄,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色彩。 我将将寻了一处落了地,一道火光便从天而降,在我脚边熊熊蔓延开来。火苗子遇见那烧得仅剩个架子的屋舍很是兴奋,霎时将其吞噬成灰烬。 我咋舌,这场面,比那年被我一缕青焰毁去的春华秋实还要惨烈上许多。 我仰起头望着天上,虽说瞧不见,但我知道我的父君便在那里,也许正在沙场点兵,也许正在浴血奋战…… 他育我成人,视我若珍宝,现今本可如从前般安稳自在,云游四方不理俗事,却受我牵累,终年被困在这不毛的一隙之地,不仅重担在肩,时不时还要以命相博。 我在灰烬之间徘徊又徘徊,生怕给父君带来额外的麻烦和灾祸,寻思了许久终究仔细戴好了面具,往魔界那一方飞去。 越接近仙魔之隙我越是心惊,滚滚黑气愈见浓重,正在一丝一丝不紧不慢地侵蚀着女娲娘娘耗尽气血织就的屏障。 而所谓的仙魔之隙,如今也不再是条小小的缝隙,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窟窿,周围散落着许多兵器,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仙兵魔徒的尸首,很是惨不忍睹。交战之激烈可见一斑。 以仙魔之隙为分界,仙界和魔界各据一方。我悄悄穿过这个大窟窿,在魔界这一头站稳,对面的仙界隐在黑雾之后很是不真切,目光流连了几番连连叹气,要见到父君真当很是不容易。 我听见有脚步声远远传来,忙藏身于界碑后头,不久果真见一队放哨的小魔走了过来。暗暗一思忖,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们巡逻得很是仔细,我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后才听那个领头的对身后其中一个稚嫩的小魔道,“你去回报,此刻并未发觉仙界异动。” 那小魔拱手称是,忙迈着小碎步去了。 我心念一动,柿子要挑软的捏,转头盯上了那落单的小魔。 待他完成任务往回走,我便候在某个僻静之处,一抬手便朝他施了个昏睡咒,他挣扎了几下还未来得及回身便一头栽倒在地。 我走过去使劲推了推他,果然睡得如死猪一般,暗自很是得意。 这些日子亏得清徐抓得紧,不使不知道,原来我这修为真的比三百年前还要进益了。 我仍不放心,又结结实实在他身上加固了这道咒,确保可令他睡上个好几日。而后又比照着他的样子,摇身一变将自己仿造成一个魔。 雪泠宫没别的好处,就是千奇百怪的书籍甚多。 有一日我实在闲得发慌,便很是难得地在书房中转悠,无意间瞧见犄角旮旯里有一本极是有趣的书,里面记载着全是这些邪门歪道,因觉着甚是好玩,便背着父君和有风偷学了几招,没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这招数并非高明的招数,将自身的仙泽通通收敛于体内,再吸取一些魔的气息萦绕在体外。 原理虽十分简单,实则却很损修行,且仙泽被困着便很不安分,每时每刻都在激荡着欲破体而出,五脏六腑都涨得极是难受,一不小心便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我试着动了动,觉着全身都被什么拉扯着,顿时有些后悔忘记带几棵离珠草来。 而又自知道行不深,这招骗骗小魔徒还可以,要是遇上了褐光那种难对付的或是比他愈加厉害的……啧啧,约莫我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想了想这被我算计了的小魔出来也够久的了,于是便一路很是小心回到队伍里去。 我披着这层伪装的皮囊实在痛苦得紧,每走一步被封锁的仙气便横冲直撞的,不一会儿已 分卷阅读45 是汗水涔涔。 幸而很快到换班的时候,大伙儿便一块儿坐下来休息,吵吵嚷嚷的,气氛很是热烈。 我这才晓得八卦这回事儿乃是世间会说话的生灵与生俱来的天性,比如这些小魔们聚在一块儿也便是嚼一嚼舌根,还有说一说…额…带些荤腥的段子。 “昨儿个我可瞧见萝漪尊使从褐光长老房里出来……她那腰肢软得跟蛇似的,不知滋味如何”领队色迷迷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硕大的黄牙。 立即有胆小者截住话头,“长老的事儿你也敢说,不要命啦?” 其余几人默了一默,然大约是战场实在太过枯燥,很是需要这些花边新闻的点缀,于是彼此壮了壮胆儿,“兄弟几个都是自己人,谁说出去谁是叛徒。” 唔,瞧他们单纯的,魔毕竟是魔,很是不晓得隔墙有耳的道理。 “这萝漪尊使从前不与清徐尊使形影不离么?怎地突然” 听见他们说起清徐,我耳朵竖了竖,心中很有些不舒服,他装得倒是与萝漪不熟一般,看来渊源颇深呢。 “谁说不是呢?萝漪尊使的美貌可是我们魔界出了名的,褐光长老是垂涎已久了,为此还总是为难清徐尊使来着。有回清徐尊使身旁那小兄弟云息犯了事儿,褐光长老便逮了这几乎想要将清徐尊使一并除了,还是萝漪尊使得了信儿连夜从朝歌城赶回,以命相挟才保全了他们……” “啧啧,这才过了多少日子,怎么就听说萝漪尊使亲眼见着清徐尊使移情了那凡人了?” “唉,也是可怜了萝漪尊使了,我有回还不当心撞见她偷偷地哭……” “可怎地那般快就跟了褐光长老了?” “你有所不知,那萝漪尊使可是比翼鸟一族,出了名的爱憎分明,过了些时日想通了,便发誓同清徐尊使一刀两断了……” 说到此处大伙儿均是一阵唏嘘,看来之前清徐和萝漪便是魔界中很被看好的一对了。 又有个谁接茬道,“不过这凡人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忒得突然,事前都没听见什么风声来着。” 我闻言气得很,我是娘亲拼了命生下来的,你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全家都是! 然现实是我不能与他计较,此时只能悻悻插嘴道,“萝漪尊使去朝歌城,可是为了替魔君收集阴魂?” 他们很不屑地瞧着我,“小瓢儿你还真是没见识” 我两眼一翻,敢情我扮的这厮名叫小瓢儿?可真真是个好名字。 心内懊悔得紧,然事已至此已不容我辩驳,只能顶着满头的黑线听他们说下去。 “收集阴魂哪里需要萝漪尊使出手?她在朝歌城最紧要的,不过是将花司大护法唤醒罢了,收集阴魂不过顺手的事儿。这便是我们魔君的英明之处了,一早派了手下在人间各地集齐上万阴魂,化解掉天罡诀的至阳之气复了功不说,这厢花司大护法也回归了,看来攻下仙界是指日可待了……” 上万阴魂?也就是上万的婴孩送了命…… 我强忍着齿关的颤意道,“可上万阴魂这么大的阵势,仙冥二界竟丝毫没有察觉么?” 我话音才落,他们便吃吃笑了起来,“这便是我们魔界的手段了…且那仙界冥界安稳享福惯了,哪里有这等的危机意识。” “唔,不过你们说清徐尊使是否真投奔了仙界?有传闻说自从他在朝歌城撞破了赤影厉鬼之事,仙界便开始阻挠我们,人间收集阴魂的弟兄便受了阻碍,死伤惨重,幸好那时事情都办得差不太多了,否则……” 唔……这倒是个巧合,清徐他天天同我在一块儿,还真没见着他和仙界有些什么联系。 那领头的也道,“应当不能吧,清徐尊使很受魔君器重,这收集阴魂之事他一定早已知晓,而仙界不久前才得了消息,我看不过巧合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小虐一把卸掉马甲的男主如何? ☆、我的父君 我心头乱糟糟的一片。 殇烈复功,花司复位,魔界有备而来,来势汹汹,这一战怎么看都不似小打小闹,那父君…… “大护法!”正当思绪飘零之时,身旁的魔徒们哗啦啦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对着一个方向恭恭敬敬地作揖。 我很是慌,忙着起身之时不忘偷偷瞄上一眼,花司那张脸很是冷淡,只轻轻“嗯”了声,便从我们跟前轻飘飘地略了过去。 眼见着他走远了,我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亏得他并未注意到我,否则花司是何方神圣,我这点小把戏能骗得过他那等火眼金睛? 一众小魔又开始叽叽喳喳,这回却皆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大护法总是往仙界去,会否心中还是向着那边……” 这话才说了一半便硬生生地断了,一下静得连喘气声都不见。 我心中奇怪,不经意一个抬头,却猛然对上花司那双明亮又戏谑的桃花眼。 走便走了,又为何去而复返?我紧张地手心直冒汗,忙将头垂了又垂,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塞到脚下的云絮里去。 “我那缺一个打扫的。”他倒颇不在意方才的议论,只是懒洋洋地对领队开口,很是不太客气。 我暗暗呸了一声,寻借口也好歹用心一些,你这等魔物,施个清洁的术法又不费什么力气,竟还要寻个打扫的。 然很不幸地,他手指极随意地那么一点,恰恰正是我的方向,“这小子看着伶俐,便他吧。” 我狠狠一凛,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去,花司已不由分说地提了我便开始疾走,兜来转去的搞得我很是头晕。 不知多久我悬空的双腿终于着了地,揉揉脑袋才看清花司把头凑得很近,正笑眯眯极是慈爱极是和蔼地看着我,“小莫如来瞧你父君?胆子倒是大得很。” 我感到血液轰地涌上了头,呆愣愣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若不是我听错的话,他他他…他方才叫我莫如?小莫如?并非阿川? 他“啧”了两声,对我的反应很是不满,“怎地见了花叔叔这般紧张?” 花……花叔叔? 我觉着头愈加晕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莫如?” 他大约是觉着被轻看了,含嗔带怨地瞟了我一眼,“你虽长得不太似你的父君,但那双眸子却是和他一样一样的,瞧人的那股子眼神也一样一样的。那日我在花府觉醒,还以为是柏莘那小子化了女身在瞧着我呢。亏得叔叔我记性不差,忽地想起我被发配人间前听说了柏莘得了个女娃娃,应当就是你了。” 不想他竟还有这等本事,我一个白眼要翻不翻的,讪讪道,“叔叔您的感觉真当是准得很呐……” “那是,”约莫我这马屁拍得准,花司笑眯眯地摸摸我 分卷阅读46 的头,很是得意,“好歹我和你父君是几万年的好友,你身上带着他的气息,我又怎会认不出来?我当时只是奇怪你怎会流落人间,半点仙气全无,是以才不太敢认。后来才听闻你曾火烧春华秋实,毁掉情敌容颜……唔……果真是柏莘养的好女儿,很对我的胃口,有脾性有气性!” 额……我嘴角不自觉抽搐几下,着实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夸奖或是揶揄。 果然不论是花四还是花司,他依旧是这般的难以琢磨。 然我仍是朝他谄媚一笑,“那么花叔叔,看在你如此欣赏我以及与我父君曾是好友的份上,放过我这回可好?” 花司闻言不悦地皱了皱眉,直将我吓得眼皮一跳,“你这孩子,何为‘曾是好友’,我和你父君前日还在一块儿下棋。” 我被惊吓得更甚,眼睛都瞪疼了,“可…可您如今不是魔么?” 花司白了我一眼,“柏莘那厮教的女儿怎这等迂腐?” 他翻个脸也真真是极快的,我翻个白眼儿,其实极是想提醒他,你方才好似还夸我对你胃口来着。然话至嘴旁还是咽了下去,继续洗耳恭听。 他义正辞严地道,“我身为魔,交战时与仙势不两立,是为公;然与你父君结交为友,又是为私。若不能心无杂念公私分明,便不是个上等好魔。” 我张了张嘴很是说不出话来,这等理论还真是…惊世骇俗,叔叔实在开明得紧…… 我犹在震惊中不能自解,花司又将我提了起来,“走吧,小莫如。 我缩了缩脖子,颤巍巍问道,“去…去哪?” “你不是来见你父君的么?” 我愣一愣,“您是要带我…啊!!!” 我那声尖叫不过将将开了个头,便被疾风灌了个满嘴生生堵了回去。 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难怪他能在两界之间如此自在地来去,这速度与六界之中最快的幽溟也差不了多少。 被他就这么一路提着,到了仙界也只不过转瞬的事儿。 我想着他作为一个魔,总应当有些该有的顾虑,然事实确是我想多了。 他熟门熟路地闯进一个十分简洁幽僻的院落,招呼也不打一个,很干脆地推门而入。 屋苑内陈设很是简洁,甚至可谓简陋了,不过一方堆满公文的书桌,一张陈旧的塌。 地上铺了一张仙魔之隙的地形图,两个皆颀长的身影背着我们,一人正持着一把剑在上面圈圈点点。 想来他们也早已察觉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自然地停了下来不再交谈。 “这么大把年纪了竟还学不会敲门么?” 这声线仍是这般温暖,此时略略带着戏谑和责备,我却倏地鼻尖一酸,差点儿流下泪来。 说话那人转过身来,见着我也很是意外,动作微怔,千年万年平静无波的面容竟也微澜。 他生得儒雅,眉目温润,此时带了些倦意,却不减淡雅飘逸,只是那一头的银发…… 自我记忆伊始,他便已是这般模样,听说是为我娘亲一夜白头…… 从前他也曾一消失便是千年,我也没觉着有什么,一恍惚就过了。然现今不过几百年,我却觉得像是过了千秋万载。 我狠狠咬了唇,干涩的嗓子只能发出晦暗哽咽的音节,“父君。” 我的父君柏莘,曾经天宫之中最受荣宠的四皇子,如今亦是仙兵仙将极为尊崇的元睿将军,仙界里无出其右的战神。 可此时他将我瞧了又瞧,竟踟蹰着始终不敢近前,半晌才低低苦笑,“莫如,你不该来的。” “父君…我……”我绞着手指欲言又止,在人间学来的伶牙利嘴全然不见。 倒是花司在一旁很是看不过眼,竟帮着我数落起父君来,“小莫如担心你,只身犯险闯来,若不是我恰好被我瞧见,被谁拿了都难说得紧。你倒好,别别扭扭的也忒不似大丈夫。” “这账我以后再同你算。”父君杀气腾腾横他一眼,转眼瞧我却是宠溺,“莫如,你过来。” 我很是开怀地跑到他身侧,他捉了我的手腕扣上我的脉门,细细把了一阵,有些凝重地问道,“最近可有哪里觉着不适?” 不适?我拍拍胸脯向他表示我身体康健吃嘛嘛香,“我好得很啊。” 父君面色舒缓了些,微微点头。 “父君……”我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同他说,然刚要开口,一抬眼间竟瞥见了默默立在角落里的一人。 他又清减了许多,一对墨眸深邃无边,只静静地定睛瞧我,似是焦灼,又似有懊悔。 我本应对他的存在很是敏感才对,然见了父君心绪起伏太甚,竟后知后觉,此刻才紧握了双拳,分外眼红起来。 “莫如,”父君看穿我的心思,叹息一声走到我身畔,一边除去我身上魔的伪装将我变回原本的模样,一边柔声劝道,“有风在这边与我商议军情而已。” 我此刻又怎会听得进去?脑子里仍旧塞满了过往的一幕幕,唔……他狠心决绝的那一幕幕。 我紧紧攥着父君的衣袖,一动不动地慑住那人,满眼戒备,“今日是我执意闯来的,与父君无关,若要追究,追究我一人便是。还望师叔祖念在如今战时胶着、父君戎马倥偬的份上放父君一马,莫如感,父君您心也太宽了些吧?竟还如此地信任于他。” 我是个极其记仇的,此时还想历数历数他翻脸无情的种种,可想着好不容易才与父君见了面,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闹别扭? 而父君沉默良久,向来温平的眉宇间满是无奈,“莫如,你与有风相交的时日不短,除却三百多年前那桩事,你觉着他品性如何?” 这回我倒老老实实细细回想了,很想挑出些刺儿来,却发觉不过是徒劳。于是极不情愿地答,“还成。” 只是那些好似淡如水却又蕴了丝丝蜜意的日子,如今却最是不堪回首,是鲜血淋漓后最□□的讽刺。 因为太重视,所以才容不得丝毫的背叛。有时宁愿从不曾有过这段过去,却又舍 分卷阅读47 不得从记忆中剜去。 我便是这般地矛盾,却很少勇于正视这矛盾的情愫。 我急急岔开话题道,“父君,我的仙身恢复了,您一定折了不少修为吧。” “我不曾花费精力为你重塑仙身,”父君瞧我的神情极是复杂,“你的仙根一直不曾毁去,不过是被有风封了仙力罢了。” 我心中响起一声沉重而响亮的咯噔声,想必脸色变幻得也极是精彩,很是勉强地牵牵嘴角,“父君,您心胸豁达,但也不必替他这般开脱吧?” 诛仙台上剐骨之痛仍历历在目,如何做得了假? 父君悠悠叹出口气,“我何曾骗过你……” “可是父君,”我仍很是不信,“我体内那道银色的结界又是怎么回事?” 那分明是血亲的气息,我十分肯定护着我的并非有风。 他却同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果然不多时便有声音从外间传了进来,“禀元睿将军,天帝急召您去承天殿。” 我怔了怔,心内疑窦丛生,如今战事危急,父君身为主帅如何能离开?这天帝的脑子是抽了么? “天帝召我何事?”父君负手问道,竟很有威严。 “小仙不甚清楚,只听说是关于苗疆银蛟一族。” 只见父君神色一凛,“我即刻便去,你先行回报。” 那小仙应声去了。父君竟有些焦躁,在屋内来回踱了两圈才看向我道,“莫如,人间暂时先不要去了。” 我自然很是讶然,然他等不及我问句为何,便转向花司交代道,“也许魔界更要稳妥些,劳烦你帮我看着莫如。” 花司不满地咕哝,“你这父君是没见过小莫如的厉害,再说…我又不是老妈子。” 父君肃容道,“你以后也少越界些吧,你晓得北辰的,他喜静,不爱打打杀杀,在仙魔之隙你是见不着他的。” 花司那一张脸顿时憋个通红,原来这才是魔界大护法常常偷渡到仙界的真正缘由,我差点儿没绷住笑出声来。 可下一刻我便笑不出来了。 父君一贯洒脱,对我也向来溺爱纵容,我倒是头一遭见他如此正经地同我讲话,他说,“莫如,这回父君极有可能护不住你,若是万不得已,切记去找有风庇佑你,不必心怀芥蒂。” 这话也忒得莫名其妙,我还未体会到他其中深意,他便翩然远去,抛下满腹疑云的我和后知后觉炸毛的花司在原地连连跺脚。 那日父君没头没脑的言语终究令我不安。 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了,好似我还是个很青涩很纯情的少女。 那是父君第一次离开我,也曾这般地哄着我,不过神情要和蔼上许多,“莫如,父君要离开雪泠宫一些时日,不过不要怕,有风会照看你。” 而后将近千年,我都不曾见过父君。 要我与有风待着开始我是极不情愿的,整日恹恹的度日如年。 最初的时候我很不大待见有风,因为他性子冷,在寂静的雪泠宫中更显无趣,不像父君温煦如玉,凡事都依着我只要我开心。 而有风他却整日督促我学这学那的,唔,这劲头很像如今的清徐。 只不过有风他实则不大擅长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如我这般刁蛮起来油米不进的,与他撒泼打诨或是冷战个一两日,他便没辙只得放下原则任由我去了。 后来我依赖上了他,彼此也了解渐深,他倒是摸索出了一些治理我的法子,可却已经习惯迁就了。 清徐却很不一样,他好似生来便是我的克星,一上来就将我的七寸捉得死死的…… 我东拉西扯胡思乱想了一通,蓦地又醒悟了过来狠狠拍了下脑瓜子,清徐和那人,又有什么关系?这爱联想的毛病总也治不好。 话又说回来,我从前也不见得如此听话,竟安安分分地在花司那待上了几日。 他与父君不同,即便在艰苦的仙魔之隙也很是懂得享受,不过是暂时歇脚之地,竟布置地金碧辉煌如同宫殿一般,我初来时还借此很是揶揄了他一番,甚至有些怀疑是父君见不得我受苦,想令我生活得舒适一些,才托他照应我。 “花司!”我见到房门口有影子闪了闪,忙将这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叫了住。 我消停的这些日子里倒还不忘捋一捋思路,苗疆银蛟,父君一听连人间都不让我去了,反而还将我塞在了魔界,的确十分反常。 却不晓得花司会否晓得其中缘由,我候了他许久便是想向这厮打听打听。 不想他远不及我想象的那般学识渊博,冥思苦想了许久才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身负织云之术的那个银蛟族吧。” 当年女娲以五色石补天,神力也随之消耗殆尽,而仙魔之隙永不能弥合。 然她谢世几万年后,有一尾苗疆银蛟羽化成仙,来了天上却发觉她有织云的能耐。 天帝大喜派了仙人下界,证实苗疆银蛟一族中的女子天赋异禀,她们所修的织云之术确与补天神力异曲同工。 然她们即便修成了仙,独自的能量亦很是微薄,更不能与女娲娘娘相提并论,然而集全族之力却未必不能织合仙魔之隙。 于是仙界开始相助银蛟一族女子修炼成仙。 这一消息不胫而走,这时魔君已换了成殇烈,他将将上任最是野心勃勃之时,自是见不得银蛟一族生生不息地繁衍,阻碍他统一六界,于是便命弟子在人间四处绞杀银蛟。 银蛟一族惨遭魔界肆意屠杀,面临灭族。 族长号召族人将修为散尽,并且世世代代不再修炼织云之术以保全族人的平安,而织云之术也从此失传。 我细细思量他所说的,沉吟着道,“可天帝忽然又提及了苗疆银蛟族,难不成织云之术又出世了?” 花司面色凝重,“也有这等可能,不过又有传言,当年银蛟族女子并非是散了修为,而是将族中女子的修为凝成了一股成了很有灵性的神力,藏于其中一人体内。而那女子得了这股神力,成了半神,时时易容混迹于世间几十万年,魔界始终不得其踪。” 我疑惑道,“可为何许多年了,那女子从未现身?” 花司道,“其中内情谁又晓得呢?或许早在魔界的追杀下身亡,或许除了什么意外……” 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既然天帝重新提起此事,那也许是那女子有了消息也说不定。 如寻到了她,修补仙魔之隙便有望,父君便可不再在那处受苦了…… 思及此处我便等不住了,恨不能立即插翅飞去苗疆,打探那银蛟神女身在何处。 我自不会将这想法说给花司听,因他如今是魔,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魔。 然花司好歹比我活了不知多少万岁,我那点小九九如何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劝我道, 分卷阅读48 “魔君快要来了,眼下便是一场大战,此役过后我同你溜去仙界打探清楚再说。小莫如,冲动是魔鬼。” 我认真琢磨了下,觉着他说的亦有些道理。 他见我听进去了,甚是满意,一扬手竟在房门口严严实实布了结界。 唔……好一个金丝的囚笼。我有点懵,见他抬脚就要离开,赶紧追到他身后拉着他商量道,“我父君托你照顾我……唔,我并不是埋怨你困着我,可若将我闷死了你也不好交代是不是?” 花司大约亦是觉得担不起将我闷死的这个罪名,于是丢给我一个极大的凤凰螺,“这个留给你。以它可收听我周围百丈之内的声音,到时开了战你也能知晓战况当然,是在我愿意的前提之下。” “可……”我心下仍不是很满意,待要得寸进尺,却被他恶狠狠瞪了一眼。 罢了,我紧紧抱住那只凤凰螺,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收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很是要看主人的眼色。 花司却比我想象的要够意思得多,那凤凰螺很少被关闭。 头两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也只随便听那么一听。 可自从魔君到来,仙魔之隙剑拔弩张之势日盛,我亦紧张起来,捧着凤凰螺终日寸步不离。 ☆、仙魔之战 这一日我是被远远传来的喊杀之声吵醒的。 我本就睡得极浅,一下从床榻上蹦了起来,扒开房门趴在结界上,此处离前线算不得很近,可金戈银枪却仿似犹在眼前。 决战开始了。 我忙一把抓过那只凤凰螺,竖起双耳紧紧贴了上去屏息凝神。 里面尽是一片嘈杂之声,喊打喊杀的交织成一片,听得不甚分明。 我听了一会儿,才蓦地有清晰的话语传了过来,是花司惊喜地叫了声“北辰”。 那头冷哼,“仙魔有别,还请大护法唤我一声北辰星君罢。” 北辰星君善于观星,掐指之间世事算无遗策。然他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文仙,今日竟也上了战场,可谓很是稀奇。 若是平时,我也乐得听上一出好戏,然此刻心系父君很是焦灼,却哪里有这等耐心。 里头又是一阵乱糟糟的,我听见了仙兽魔兽的嘶鸣声,刀剑相接的清脆碰撞声,此起彼伏的痛苦闷哼或嚎叫。 原来这便是战场,世间百态,尽在其中。 我正很是专注地辨认父君的音息,忽然间凤凰螺中传出尖锐的巨响,我毫无防备被震得耳中疼痛,忙拉开了些,恍惚间好似听到花司绝望而不可置信的声音,“北辰你”而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凤凰螺便彻底寂静了下去。 没了消息来源的我顿时大急,却见房门口的结界一下子稀薄了许多,心忖着定是花司收了颇重的内伤,他所布的结界才因此变得不再稳固。 我将真气全提了上来,猛地向那结界冲了过去,虽被冲撞得头昏目眩气血翻涌,然身子的的确确已身在门外。 大喜之下立马朝仙魔之隙狂奔而去。 仙魔之隙已不再是分隔着仙魔两界的泾渭,属于魔界的滚滚黑雾早已蔓延了过去,同洁白无暇的祥云交织在一起,笼罩着祥云的粼粼天光一下子黯淡了,而祥云失了屏障,被彻底吞噬在黑雾之中…… 这魔气的凶煞之意极重,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仙兵一时心神不稳,恍惚间被随后而至的魔徒一举击杀。 而魔兽嗅见了魔气,纷纷癫狂了起来,冲进仙界军阵中横冲直撞,被扑倒的仙兽来不及反抗,便被一口咬断了脖子。 仙界且战且退,越来越多的仙兵消弭仙魔之隙的边缘,而源源不断的魔气和魔徒还在不断地涌入,就如同一盘棋局,黑子将白子逼入绝境,一大片一大片地吃个干净。 我握紧了拳头,愈发地心焦,要被狂蜂浪蝶般的黑色给淹没,蓦然间仙界那侧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升起,银光自他身后如海上,“唔……那今日便再让你尝上一尝。” 说罢一手很是随意地比个决,密密麻麻的梵文随之隐现,一圈圈地将他环绕其中,似有了灵性般越转越快。 天罡诀。 玄罗门大弟子有穷,也便是我师祖的独创绝学,吸取了日华,至刚至阳,其力无穷,三万年前的仙魔之战中随我父君一战成名。然我还是头一回见识它的威力。 蓦地梵文齐齐亮了起来,银光暴涨,父君剑花一挽,眸光霎时凌厉,剑锋直指向殇烈,那些梵文如同有了鲜活的生命般,以迅雷之势决然扑了过去。 魔君到底是魔君,此时仍很是从容,不慌不忙地提了气,袅袅黑雾从他嘴中喷薄而出,凝成一股磅礴的黑色气流,漩涡深深,如同黑色的飓风可吞噬了天地。 若不是我眼花,似乎其中还有许多暗红色的骷髅,张着血盆大口在殇烈的催使下一往无前,似是要将那些梵文撕碎了吞食果腹。 分卷阅读49 两股势力互不相让,如两道巨大的离弦之箭,向着彼此迎面直冲了过去,只听得一声振聋发聩、足以引得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脚下也随之剧烈抖动起来。 我亦趔趄了几番,勉强站定后,忙朝上方望了过去,只见殇烈仍是气定神闲,而我父君堪堪倒退两步,神情倒是还好,然面色却有些灰败。 我知道胜负虽未分,可这般情形显然是父君吃了亏,更极有可能受了内伤,若这么斗下去结果很是难以看好。 三万年蛰伏,殇烈果然没闲着,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来破这天罡诀。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想着如今自己好歹也有些本事,只一心想往父君那冲。 此刻却有人在身后拽住了我的手腕,我狠狠吓了一跳蓦地回首,竟是多日未见的清徐。 他上前来与我并肩,好似瘦了些,侧颜愈加英挺,很是沉静,一只手紧紧牵住我,淡淡说道,“看看再说。” 不知为何,我很是百感交集。清徐在我身旁,我就觉着安定。 然下意识还是朝他左右望了望,确认唯有他自己无虞。 其实我很有冲动想问问他未婚妻如何了,然与他分开的这些日子,我冷静后愈加肯定,自己对他是别有用心。 我亦是要脸面的,既然明了了自己的心迹,若再去试探便显得矫情不已,连自己的牙也要酸倒了。况且他只身前来,想来那番□□是又黄了。 而他如今被魔界通缉,被褐光那老儿寻到可是讨不到好的。 我惊喜之余又怎能不心急如焚,忙左顾右盼拉着他远远躲到阵后,压低了声道,“你怎地来了?” 他瞧着我的一双眼很是晶亮,面上却没什么声色,“料得你在此,便寻了过来。” “太冒险了。”我埋怨地瞪着他,话一出口才觉有些娇嗔的意味。于是一张脸腾地便有些灼热,扭过头继续观战。 而清徐说得不错,我的父君是战场上的神话,又怎会轻易落败? 只见他半点不见颓势,镇定地抬剑轻扫,剑影缭乱飞舞,看得我很是眼花。 而后银光闪闪的梵文愈见多了起来,一层一层叠得很是厚实,渐成一个硕大的钟罩,坚硬无比,一路穿散了黑色气流将那些骷髅击个粉碎,飞速朝殇烈的头顶盖了下去。 这一招很是势沉,饶是殇烈也有些接不住,紧抿的嘴角闷闷滑下一丝血来。 我几乎蹦了起来,差点儿没鼓掌叫好,清徐却神情凝重,“金钟式,天罡诀的保留招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愣了一愣,“你的意思是,其实他们是两败俱伤?” 清徐点点头,“凡事物极必反,过于猛烈的招式也是一样,孤注一掷自体必定虚空,极易遭到反噬。” 我一颗心顿时又沉甸甸的,担忧地望向父君,果然他的脸色比方才还要差上一些,想来是在强撑了。 唯有亲眼见过,才深知战神之名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而已,盛名之下,更多的是责任和隐忍。 而我的父君,他的肩头真当太过沉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仙魔大战改了好几版,改得作者也快吐血身亡了。 ☆、来日方长 我很是心疼父君,只盼着他们就此歇了,好叫父君也能去歇了。 可魔君两侧闪了一闪,蹿出两道身影来,竟是左右两大护法一齐飞身而上,双双在他身后站定。 其中有位自是我十分面熟的,右护法花司。然他的情况也不算太好,衣襟上沾了斑斑的血迹,神色灰败。 仙界到底还是有血性的汉子,亦很不甘示弱地冲了上去,为我父君保驾。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那根绷紧的弦似乎将将快要断掉。 一片死寂,唯有仙魔之隙凛冽的风声,呼呼地吹着,卷起着白色的云团,舒展着黑色的魔雾。 当我看清文秀的北辰星君也在其中,且就站着离我父君最近的地方之时,却是十分地吃惊。 然最吃惊的自然不是我,而是与他对立的魔君那一方的花司,几乎是立即铁青了一张脸,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越过魔君上前两步急怒道,“方才是我不备才让你得了手,可这种决斗是你能掺和的么?” 传说中的相爱相杀么? 我满心的紧张瞬间成了满脑子的黑线,然转眼便觉着“相爱”这个词委实不太恰当,因为北辰星君很是漠然,只淡淡说了一句“君命难违”,与明显是关心则乱的花司反差也忒得大了些。 我同情地朝花司望了过去,果然他原就不大好的面色又多了几丝颓靡。咳,花叔叔今日真是……虐了身又虐了心了。 “是天帝。”约莫着我这八卦的模样实在表现得太过露骨也太过不合时宜,清徐微微靠过来小声同我解释,“他以北辰星君相好的那个男仙相胁。唔……自然是比较隐晦的威胁。” 呵,天帝向来道貌岸然。我不意外,却忍不住咬牙低声骂道,“伪君子!”骂完后又很是惊奇地看向清徐,“仙界的事,你竟也知晓得很清楚么……” 清徐微一怔忪,讪讪低笑,“猜的。” 这也能猜?我眨了眨眼,却听上头传来打斗的声音,忙又将视线转了回去,原来竟是花司和北辰这对冤家率先单打独斗起来了。 其余倒是不分仙魔,极有默契地作壁上观,这场面……竟莫名地有些喜感。 然文仙就是文仙,真刀真枪便占不了什么便宜,这不一下子便被暴走的花司给制住了。 然花司对北辰星君到底还是心软,总是舍不得下了重手,却不想北辰星君反手便挣脱了去,几根银针瞬息之间从他袖中嗖嗖地飞了出来,准确无误地钉在花司的脖颈上,迎着光熠熠生辉,好不热闹。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北辰星君我自幼便识得,在我瞧来那是十分地好脾气,甚至还有那么些柔弱的意思,原来还真是仙不可貌相,心肠硬得很绝情得很呐。 而花司这货一天之内被心上人算计了两次,隔着这大老远的我都能闻着他哀哀戚戚的酸味。 只见他嘴唇青紫之色愈深,瞧着很有些可怖,却不在意般垂了头苦笑,“除了观星,你最擅长的便是施毒,我竟忘了。” 哪里会是忘了,怕是从不曾设想会被曾经要好的北辰星君这般对待吧。 “北辰,”父君稳稳开口,气息听不出一丝起伏,很是有主帅的威赫,“将解药给他。” 北辰星君起先怔了怔,露出些意外,而后才不情不愿地,缓缓从怀中掏出个瓷瓶抛了过去。 花司接过,什么也没说,极干脆地仰头倒入嘴中一口吞了。 殇烈却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好一个柏莘上仙,好一个天罡诀…玄罗门果然英才辈出,今日又是我败了,咱们来日方长……” 分卷阅读50 他中气很足,低沉的余音远远传开了去,在淼淼云海之上连绵不绝地缭绕,久久回响。 然高处的云头上却眨眼间不见了其踪影,魔界大军也随之黑压压地如潮水一般撤退。 这便散了?我仍有些不可置信,“这么轻易便结束了?” 清徐苦笑,“看来殇烈着实也伤得不轻。既然两方主帅各有伤损,自是打不下去了。” 我觉着压抑,仰头朝父君望去,他也似是朝我的方向带过一眼,目光温煦却没甚波澜,亦没有流连,仅仅一瞬便率先调头离去。 “我们也走吧……”我扯了扯清徐,可仍是止不住一步三回头,去看父君远去的背影。 他又哪里不晓得我的心思,轻声道,“若是担心,我有法子可以带你潜入仙界……” 我抿着嘴摇了摇头,“依你之见,我父君伤势如何?” 清徐认真道,“伤情颇重,然性命无虞,好好将养些时候便可痊愈。” “那便罢了。”我又回眸,望向父君消失的方向,一头银发依稀仍在随风飘荡,“既然当作不曾认出我,说明他并不想令我担心。我若去找他,他又少不得要装着无事来使我宽心,如此我又何必去给他添些隐忍的苦楚呢?” 清徐神情一顿,“莫如……”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唤我,气息不大稳当,可眸中闪烁的星芒我却是看不太懂,他说,“你好似有些变了。” 他自是不认得作为莫如的我,连我自个儿都快忘了。 我垂眸浅笑,忽然又想起一件十分紧要的事,“今日殇烈又伤在我父君的天罡诀下,你觉着他是否也会如上回一般消停个几万年?” 清徐面色犹豫,眸光在我面上兜兜转转地徘徊,半晌才诚实地道,“难道你瞧不出来,魔君吸收了上万阴魂,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对天罡诀没了顾忌。今日不过是你父君使出了奇招,却不曾如同三万年前那样伤了他根本……是以此一战,大约试探的意思更多一些。” 我点点头,他与我想的差不大多,不然以殇烈的性子,又何以雷声大雨点小地草草收场?不多久他必定卷土重来,那么寻找银蛟神女织补仙魔之隙之事便迫在眉睫了。 思及此我忙道,“清徐,你去乘云之境带云息回如清峰吧,我要去苗疆。” 清徐挑眉,“苗疆?” “对,苗疆。我要去寻苗疆银蛟族打听一事。”我急促地说,转身便要走。 却不想清徐一把将我拽了回去,力道之大竟使得我一个趔趄,脸色也是突变,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言辞竟十分地严厉,“是谁告诉你银蛟族之事的?我不准你去。” 我很是莫名其妙,“你真奇怪,我不过是去寻个人而已……” 清徐愣了愣别过头,却始终抓着我的手不放,“银蛟神女不在苗疆。” 我霎时瞪大了眼,着实惊喜,“银蛟神女?你竟晓得银蛟神女?可知她在何处?” “我不知,”他嘴角微动,“总之,不在苗疆。” “喔……”惊喜过后我很有些失望,才发觉他冷着一张俊颜,口气很是生硬,在我看来竟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味。 唔…他这是……在与我赌气? 我默了半晌,艰难地认清了这个事实。瞧他平日这般清风霁月的模样,耍个无赖来什么的居然也顺溜得很,还很有些霸道,“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这么看来的确是赌气无疑了,可他到底与我置的什么气? 我很是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在他面上溜了两圈,恍然大悟拍了大腿道,“我并非是去游山玩水,亦并非是不想带着你,我这是去公干嘛,公干!你乖乖的啊,好好在如清峰带云息。” 他咬牙切齿,“我说了,银蛟神女如今不在苗疆。” 我拍拍他的肩膀,极为耐心地同他讲道理,“然你也只知她不在苗疆,却讲不出她身在何处。既然苗疆是个源头,我要寻她,自然只得从这个源头追查了,你说是也不是?” 他盯着我,“你非要找她?” “嗯,”我亦认真起来,言语中却染了些酸涩与委屈,“父君是我唯一的亲人,不愿他总是犯险,总是受伤。” 咳,装个可怜博个同情而已,又有谁不会了? 却不想效果比我预料的还要好上许多,清徐他果然不说话了,一张脸黑得跟阎王爷差不多,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趁着他沉默的这点间隙暗暗忖度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他本事比我高,做事比我稳妥,脑子也比我活络,带着他的坏处嘛……倒是一时想不大出来。 我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脸皮不自觉地厚了,“既然你这般舍不得我,不如一起去?” 他这才抬了眸子,瞟也不瞟上我一眼,顾自抬了腿便走。 有些事不必说,我晓得他这是又妥协了,忙追了上去,喜笑颜开,“喂,清徐,别走这么快,等等我嘛。” ☆、阴谋密计 我带着个黑面的清徐从仙魔之隙下到凡间,上头大战已息,雷火荒原鲜有天火再降下,火星点点,却因早已没了草木蔓延不开,唯有绵延不绝望不见尽头的焦土。 听闻此处也曾是水土丰沃、牛羊成群的悠悠草原,我站在清徐的剑上往下眺望,一声叹息止也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清徐驱使剑身俯冲而下,我们从剑上跃下,在雷火荒原焦黑的土地上将将站稳,身后便传来声厉喝,“站住。” 我和清徐闻声齐齐回头,却见一队浩浩荡荡的仙兵从云层里钻出来,显然是追着我们而来。 那头领我认得,当年去西海海底捉蛊雕兽时他是跟着父君的,后来又被调去天帝了身旁。 为何几百年了,我这般记性却能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是了,当年奉命押我上诛仙台的是他,押我去冥界的也是他,印象如何不深刻? 唔……在雪泠宫中亦时有听父君和有风提过他,说他一□□电耍得无比出色,似乎叫什么雷诺?忠心倒是忠心的,古板也是真古板的。 我不晓得他在这当口怎会来追我,然此时无比后悔的是早早现了原身,若是忍着难受装那小瓢儿再多装一段,或许还能蒙混了过去。 可后悔已然来不及了,我叫了声“糟糕”,忙拉着清徐欲要遁逃,雷诺却一个信手劈了道雷在我们前头,吓得我忙一个急刹才没被劈了个里嫩外焦,却是差点儿栽了个跟头。 好……好生厉害。大风大浪我是见惯了的,被雷劈可还是呱呱坠地起头一遭,一时间竟是懵了。 这么一耽搁,雷诺已然带了仙兵,团团将我们包围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朝着雷诺谄媚一笑,打算做一做最后的挣扎,可没等我狡辩,忽然仙兵里头蹿出个白衣的女子,芊芊 分卷阅读51 玉指准确地朝我点了一点,“雷将军,那便是三百年前从忘川中逃脱的莫如郡主了。” 呵,怪不得能这般巧在蓬莱居前遇见,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巧遇,是特地去将我引来仙魔之隙的。 真当是好一个蓬莱仙子,好一个夙夕。 我讥讽地朝她扯了扯嘴角。而清徐拦在我前头,神情冰冷。 我惦着脚尖扒拉着他的肩头,露出颗脑袋朝雷诺笑道,“方才两界交战之时没瞧见雷将军,不想竟有这般闲心来追我这个三百年前的逃犯。” 雷诺被我这么一讽,顿时尴尬起来。他生而为将,如此大战却因要戍卫仙宫上不得战场,自然心内少不得有所遗憾,当即也不接话,只道,“莫如郡主请随我去天宫走一遭吧。” 我桀骜地一扬脑袋,“若我说不呢?” 雷诺拱一拱手道,“如此便得罪了。”说罢便要上前来拿我。 他跟随我父君许多年,对我父君亦向来尊崇,到底也不愿伤了我,是以并未用上自己擅长的那杀伤力极强的引雷之术。 然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召出把光剑便朝他刺去。 其他仙兵被清徐以一己之力挡住,无法增援,我身法又快,雷诺显然有些措手不及,畏首畏尾下竟是差点儿被我刺中。 夙夕见状便有些急,亦不由分说地冲向了我。 我又惊又疑,夙夕既然已不是仙了,又如何来得了仙魔之隙,还有本事招来了天帝身旁的雷诺? 她如今并非仙身,战力十分有限,然招式仍在,此时倒也算一个助力。 况且同雷诺比起来,她下手可是要狠辣地多了,招招都是欲要置我于死地的架势。 无缘无故的,又哪来这般大的仇怨?我很是一阵恼火,当即也再不去管背后是否露了空门,腕间一转将光剑掉了个头,直直朝夙夕掷了过去,狠狠刺穿了她的肩头,将她钉在了那间几乎快要烧成炭的村屋上。 隐隐泛着火星的村屋轰隆一声,霎时整个儿坍塌,然而奇的是我明明钉的是夙夕,竟一前一后响起了两声尖叫。 清徐反应快,冲上前拿剑尖一挑,竟挑出个一袭红衣的美女来……唔,若是不去瞧她那张被我以青焰烧毁的脸的话…… 呵,我当是谁,原来又是她,仙界那金贵的公主菡萏。 金贵的公主是被清徐从那堆村屋的废墟中提溜出来的,此时自然是一身的狼狈,面子挂不住,脾气愈发地不好起来,一上来便冲着雷诺发了好一通火,“雷诺,你究竟在干什么,为何不拿雷电劈她?她是逃犯,如今又拒捕,难道不是死有余辜吗?” 雷诺愣怔了一番,我却是顿时恍然了,看来上回在朝歌城给她留下教训还不够得很,否则她何以敢利用夙夕又搬来雷诺呢? 我着实对她了解地不够深刻,而她却了解我了解得很。 料到我放不下父君,所以让夙夕特地去蓬莱居给我报信;料到我定会反抗,所以搬来了不大会拐弯的雷诺。真是劳烦她这般地惦记了。 若是真这么打下去把雷诺这死脑筋逼得急了,大约真的会劈下天雷将我劈成具焦尸…… 不得不承认这借刀杀人的算盘着实打得挺好,令我一时钦佩不已。 然即便我已想得这般通透,仍是有所不解,望着夙夕道,“我同你无怨也无仇,你又何故同她联手算计我?” 夙夕捂着染血的肩头,倚着那方废墟,一身白色衣裙红的红,黑的黑,脏污得不成样子。 她脸色发白,狠狠咬着唇道,“无冤无仇?你告发我同血寅之事,害我被除仙籍,被剃仙骨,这也叫无冤无仇?” 真是锅从天上来。我被砸得惊讶地瞪大了眼,“我何时告发你和血寅了?” 夙夕绝美的面容上浮了一丝恨意,嗤笑一声,“当年知情之人便唯有你和有风上仙……不是你们又能是谁?” 我愣了愣,心中却是一片雪亮,忽地便笑了起来,“你和血寅是被谁揭发的我倒真不知晓,然论栽赃嫁祸、祸水东引的本领,这仙界自有极擅长之人……”说着我往菡萏那处极有深意地瞟上一瞟,“菡萏公主,你说是不是?” 这夙夕果真也是玲珑剔透之人,闻言不过稍稍沉吟了一会儿,狐疑地朝她看了过去。 菡萏顿时满面通红,“你竟听她信胡言乱语……” 我恨铁不成钢地摇一摇头。 这事我本是臆测,丝毫没什么底气的,只想着夙夕与菡萏当年同为高阶仙女,常有往来走动,总要比我这个被冷落遗忘的雪泠宫郡主交情要好得多,菡萏在她耳旁信口胡诌上一番,她未必不信。 然我不过虚虚实实探上一探,菡萏她便自己绷不住露出心虚来了,太过明显,此时不仅夙夕,连雷诺瞧她的眼神都变了味了。 几百年来我同她来来回回斗了几番,各有伤损,我折个夫君,她赔上半张脸,此时看来却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过节了,我也懒于计较。 可如今我混我的人间,她当她的公主,本井水不犯河水,她却不知何故仍要算计于我,那我便同她好好计较计较。 我掰着手指道,“本来我便时时被人泼些污水倒也习惯了。然我在人间混了三百年,心眼儿却小了,黑锅是不愿再背了……菡萏公主,我可问你,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害的夙夕?” 菡萏梗着脖子,“你恶名在外?还用证据么?” “恶名?什么恶名?”我故作不解,“唔……你可是说我火烧天庭的恶名?雷将军素来最是正直,不如趁他在此,我们好好说道说道,那场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你的半张脸又是如何毁去……” 我话语未毕,菡萏便恼怒成羞,信手捏了决召出一朵菡萏粉瓣便朝我的嘴招呼来,我早有防备,迅速侧身躲过,“这便想要灭口了?我瞧雷将军可是好奇得很呐……” 我懒洋洋朝雷诺瞟了一眼,他冷不防地被我说中,面色一红避开目光。 菡萏却不理,源源不断地召出花瓣来,瓣尖对准着我的咽喉,携着幽香纷至沓来,想来是欲要让我从此不再开口说话。 我忙凝神驱动光剑飞快地旋转了起来,在身前形成了一道盾墙,那些花瓣一触及光剑,有些一下被锋刃拦腰削成两段,掉落在焦土上霎时枯萎,有些干脆从何处来回何处去,掉转头反朝着菡萏直扑而去。 菡萏见状不妙,慌忙收势避过,几片削尖的粉瓣险险擦着她的面庞掠过,面纱轻颤。 暗香残留,一地芬芳。 唔……不打不知道,一打才晓得如今的我竟厉害成这样,清徐他自然很功不可没。 我转头朝清徐得意地笑,他亦朝我露出赞赏的眼色。 ☆、万般由己 这厢我正是得意,菡萏却是气极,一腔怒火便往 分卷阅读52 雷诺那引了过去,“雷将军,你便如此坐视她勾结魔人……” 她说着狠狠朝着清徐一指,随之狠狠一个转头,却是一下子愣住,仿佛不可置信一般…… 我一头雾水地瞧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清徐,清徐却皱了皱眉,一拂衣袖拂起一道金光…… 雷诺大约怎么也没料到清徐会突然地出手,竟呆了呆才冲上前拦在菡萏身前,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而我同情地看着金贵的仙界公主被清徐像扫垃圾一般扫到老远,跌坐在地上,嘴角还溢了丝鲜血出来,唔……这个清徐,很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菡萏就愈发地奇怪了,方才欲要除我而后快的那股子劲头儿哪去了?没反抗的意思也便罢了,还扯了扯雷诺的衣摆不让他轻举妄动,眼里头蓄着水汽要滚不滚的,巴巴瞧着清徐一副瞧负心汉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从未想过清徐在仙界的公主和将军面前竟也有这等派头,往前头背着手一站,威严得极了,“夙夕的事,解释清楚。” 也不晓得菡萏何故会怕清徐怕成这样,委委屈屈地泫然欲泣,小声地嘟囔,“我……我的确不晓得是谁告发的他们……” 清徐又道,“可是你在同夙夕面前挑唆?” 夙夕神色难明地看了过去。菡萏怔了怔,抿着唇极艰难地点了点头,“可……”她点完后似乎还要解释什么,清徐却半点机会也不给她,又冷冷抛去句话,“又为何鬼鬼祟祟躲在一旁?”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清徐,你好凶哦。” 清徐跟换了把嗓子似的,“见不得她冤枉你。” 菡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脸色难看极了,却忍着咬牙不语。 我轻蔑地挑一挑嘴角,“这还用说么?怕雷诺将军万一真将我捉回了天宫抖出当年的真相来,是以来确保我不会活着会天宫,是也不是,菡萏公主?” 菡萏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美眸里快要喷出了火,唔……那感觉好似是我掀掉了她的面纱将她的丑脸暴露在她心仪之人眼前似的。 若非清徐那一副冷得快要结霜的模样,我都要觉着他俩有点什么私情了。 夙夕冷笑,莫名有些凄凉,“枉我以为仙界里头还有顾念旧友的,却不想竟是我还有些被利用的价值。” 我转头笑眯眯地看着雷诺,“雷将军,被利用的滋味如何?还要捉我回天宫么?” 雷诺面上纠结了几番,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郡主恕罪,当日既是从我手中从冥界逃脱的,自然是要由我送回,至于三百年前的内情……末将定当将郡主平安护送至承天殿,到时天帝面前自有分晓……” 迂腐,真迂腐。我的白翻到天上去了,心知跟这块烂木头是没法说了,他也是不可能轻易放我们离去了。 我同清徐交换了眼神,正打算发难,雷诺身后的菡萏却慌乱地叫出了声来,“你……你要做什么?” 原是夙夕不知何时拾了把刀,架在菡萏的脖子上。她肩头流血不止,神情却十分地坚决,对着雷诺威胁道,“放他们走。” 雷诺一个不当心被她钻了空子,神情很差,脚下一动也不动,“放开公主。” “你放了他们,我放了她。”夙夕说着将刀刃在那细嫩的脖子上紧了紧,吓得菡萏直抖成了筛子,“雷…雷将军,放…放他们走……” 唔……菡萏识时务的这点我还是极为欣赏的。 雷诺狠狠盯着夙夕,只得不甘不愿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仙兵亦纷纷退了一步,给我们让出路来。 我深深瞧了夙夕一眼,她这般倒戈着实很令我意外,“你为何要帮我们?” “与你们无关。”夙夕眉目间肃穆又桀骜,虽已不是仙,一身清华却莫名地胜似仙,“我夙夕向来恩怨分明,不愿被人摆布,更见不得摆布我的就此得逞。” 我想,蓬莱仙子大约从未失过生来的气性。 我也不再矫情,对她说声“谢过”,召来个云朵便拉着清徐往上头翻。 谁知没走出多远,只见几道雷电在天上聚集,闪了几闪,好似天上云层龟裂开来,而后几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将大地生生劈成碎片。 我骇然,猛地催停脚下的云絮往身后望去。 只见这一瞬的功夫菡萏已摆脱了夙夕躲到雷诺身后,惊恐的美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憎恨。 而夙夕口中汩汩涌出鲜血,鲜红的颜色落在焦黑的土地上,霎时消失不见,一身白衣亦焦得不成样子,再不复从前的清隽。 忽然有谁凄厉地喊着她的名字,我几乎不曾看清那个黑色的身影是如何出现在夙夕身后的,只看清他稳稳地接住了往后笔直倾倒而去的那副身子。 他低着头,龇目欲裂,那是血寅。 夙夕倒在他怀里,仰面看着他,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多一些,或是释怀多一些,还有些莫名的讽刺,不晓得是对他的还是对自己的。 她艰难地嚅动着染血的双唇,“你来了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血寅哑了嗓子,“对不起,我来迟了。” 夙夕又呕出血来,声音越来越弱,却仍是坚持着,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前两天我……我偷偷溜去仙魔之隙看……看你了,我知道…知道你晓得的,可你对我视而不见的样子…真的……真的令我很伤心,我想你大约是不想见到我的吧……那一刻我真的很后悔,后悔为你堕了凡尘……” 她努力地抬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却在咫尺之间,那只手落了下去。 那个传说中不惹尘埃的蓬莱仙子,却终究消陨在人世的滚滚尘埃中。 不知怎的,我眼前竟会出现了蓬莱仙境中那大片大片的紫色曼陀罗花田,忽然满心伤怀,一动不动,却听清徐道,“倒不想这个血寅还有几分真情。” 我缓过神问道,“什么意思?” 他同我解释,“血寅练的是噬仙神功,要练就这噬仙神功,须得不断吸取纯净的仙元,绪在心内发酵着,“是以你觉得他接近夙夕是别样用心?” “说是仙界,实则仙元纯净的仙人亦是少数,且多待在九重天上。九重天的话,以当时的血寅自是上不去的……” “这么说来,东海的蓬莱仙子倒是个好的选择了。”于是便有了被我于蓬莱境界撞破的他同蓬莱仙子夙夕的那档子事。 我哼了声,“看起来如今倒是自食恶果了,只不过可惜了 分卷阅读53 夙夕。”那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清徐神色却很淡,“万般皆是自己的选择。” 我坐在云头上,心情很是沉重。不知是为了夙夕的死,还是为了她的不值得。 清徐见我闷闷的样子,靠着我亦坐下了,“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提着清徐的一条胳臂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清徐脸都红了,拿手推开我的脑袋,“你是狗么?” 我皱着眉,“你身上怎么会有菡萏的香味?” 清徐怔了怔,学了我的模样努了鼻子往自己身上嗅,“有么?” “有啊,”我肯定地点头,“你这苍鹰目力还成,鼻子大约确实是不如狗的。不过方才菡萏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你下的寻香术?” 清徐若有所思,“寻香术?” “唔,这你就不晓得了,这菡萏公主生来便带了独特的菡萏体香,据说她的寻香术也修炼地十分出神入化,只要她将带有自己体香的仙力施在谁的身上,再以寻香术探知,即便那人走到天涯海角,她亦能感应地到。”我疑惑地歪着脑袋看着他念叨,“然她为何要对你施寻香术呢?好生奇怪……” 清徐有些不太自在地一笑,“我如何晓得?不过你对那菡萏倒是十分地了解,这般淡的味道竟然也被你察觉了。” 我撇撇嘴没答,呵,曾经的情敌嘛,一丝丝属于她的气息都觉着膈应。 清徐随手捏了个决,将菡萏施在他身上的香气尽数除去。 不可否认,我便是那般地小心眼,深深吸上口气,这才觉着空气又格外清新怡人了起来。 ☆、苗疆风情 苗疆青山巍峨,碧水迢迢,风光明秀。 从云头上俯瞰下去,那真真是一副上好的水墨画。 万余年前,父君便是在此处遇见了我的母亲,一见倾心。 他曾告诉我母亲有一双极美的眼睛,便如这漓水一般澄澈干净。 如今我亦来到了这里,所见的男男女女皆能随性而歌,兴之而舞,人人皆长了副乐观的面孔,成日笑呵呵的,似乎天大的烦恼也算不得什么。 照着古籍的记载,我们首先找到的是银蛟族的旧址,可几万年于人世而言终归太长,世事变迁,早已全无了当年风貌。 此地民风甚是清透质朴,当我向老乡们打听所谓的银蛟一族时,他们或摇头或瞪眼的虽很是真挚没半丝作假,却委实令我灰心。 如此在苗疆盘桓了月余,兜来兜去的快要翻了个遍,竟是一无所获,要不是遇见了越来越多的仙界中人亦在寻寻觅觅,我真当要疑心所谓银蛟一族不过是一段传说罢了。 可既然连仙人们都寻他们不见,时隔沧海桑田的这许多年,银蛟又曾遭魔界大规模追杀,中间发生了些意外真被灭了族倒也难说得紧,怕只怕这神女的踪迹愈发难寻了。 这天我们在漓水畔的一个寨子里头落了脚,却发觉今日似乎格外不同。 家家户户皆在忙忙碌碌,男男女女着了盛装,尤其是姑娘家,几乎个个都戴了许多鲜花,银饰挂了满身,叮叮当当的,却全无庸俗累赘之感,反而别具一番鲜艳热闹的风情。 我很是新奇,向老乡们一打听,才晓得我们恰巧赶上了这一带极为重要的一个节日,称作脑莫节。 由于是为了庆祝丰收的节日,而今年的收成据说又十分地好,是以无论老少,一张张淳朴的面孔上都洋溢着格外的喜气。 脑莫节的头等大事便是祭河神。 扁舟叶叶,船桨在漓水间摇起温文的浪花朵朵,被阳光一洒,银屑点点。 行至水中央,人们将天地馈赠的米粮撒入漓水之中,欢欣鼓舞地感谢河神一年来的护佑。 祭完了河神,真正的庆典便开始了。我亦抛下连日的颓丧,欢欢喜喜地拉着清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清徐,斗牛,快看斗牛。”我可是第一次瞧见真正的斗牛,兴奋地直嚷嚷。 可在身后跟着的清徐却半丝反应也无,我转回头去一瞧,一眼便瞧见他脚下落了一地的鲜花,衣服上亦沾了满身零落的花瓣,五颜六色的,连离他几步之遥的我都能嗅见浓郁的幽香。 他狼狈而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呆呆愣愣的,莫名有些可爱。 而不远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结着伴,也不避讳地,就那么笑嘻嘻地直勾勾盯着他瞧。 我强忍着好笑,朝他递个暧昧的眼色,“有姑娘家中意你呢。” 清徐十分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谁知这一眼没瞪完,又是一束红粉相间的丁香抛了过去,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啧啧,平时日日瞧着他那张脸,瞧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被扔进人堆里,才发觉这清徐竟很有些卓尔不群的意思,一身寻常的黑衣亦能穿出玉树临风飘然若仙的味道,也忒得不像个魔头了,怪不得是块喷香的饽饽啊…… 我赶忙将他拉走,没入拥挤的人群中,如此便不用再遭遇鲜花的袭击了,亦不用遭姑娘家觊觎了…… 可清徐避无可避地被人一推搡,脸色愈发地差了,只是皱着眉隐忍不发…… 唔……他不太喜欢闹腾的地方,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搭话,也不太喜欢跟人家有肢体接触,毛病也是颇有些多了。 我翻了个白眼,也懒于管他了,径自挤到前方去,给那头眉间一揪三角黑毛、长得很可爱却暂时落了下风的小黄牛加油鼓劲,嚷嚷得嗓门儿都疼。 旁边有人好心地提醒我道,“小伙子,省着点嗓子吧,晚上还有游方呢。” 我转过头好奇地问他,“何为游方?” 他打量了眼我的打扮,恍然道,“外面来的吧?”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苗疆的人大多十分好客,他拉开了话闸子热情地同我好好地介绍了一番。 原来所谓游方,简单地说,便是年轻的未婚男女们走走寨子对对情歌,对着对着一不当心对出了火花,便可以没羞没躁地谈情说爱乃至谈婚论嫁了。 别说人间中原之地了,便是仙界,包办婚配嫁娶的还少么?此地竟然自由恋爱,这般地开化,唔……这点我表示极为欣赏。 于是天还没黑,我便拉着臭脸的清徐早早等在漓水河畔了。 漓水果然如同我父君说的那般,同仙界风光比起来亦差不得什么的,甚至还隐隐地多了几分大气。 大约是山水太过碧青,到了这日落时分,晚霞亦是那种纯粹的红,镀了层金,艳得格外绚烂,铺在水面上如同烈火烧起来了一般。 霞光渐暗之时,寨子里的火烛却纷纷亮了起来,倒映在漓水中丝毫不见黯淡,一上一下,一一登对,分不清现实与幻影。 蓦然地,山水间响起了头一 分卷阅读54 嗓的歌声,那声音浑厚至极,沿着漓水遥遥传了出去,顿时笃定,面色却很不善,“放她走。” “族长,不能放她走……” “若是放她走,我们又得迁徙了……” “是啊,族长,前日我出门采办,便遇见好多魔徒正在翻天覆地地找我们,要是这时候迁徙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美妇上前一步逼近我,“你可瞧见了?我们银蛟族止于精怪,不再修仙,织云之术亦早已失传,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我忙道,“我并非是来要东西的,亦保证不会将你们的藏身之处说与他人,我只是来打听贵族神女的下落,还望族长告知。” 美妇睨了我一眼,“我早便同你们仙界说了,神女早已于数万年前脱离我族,于如今的我们而言也不过是个传说,又如何告知?” “可是……” “仙子请回吧。”美妇冷着一张脸,不容辩驳地道。 便在此时缓和的水流蓦然激荡起来,暗涌滚滚四起翻腾,水草亦晃漾地厉害。 银蛟们纷纷不安起来,“是巨鲶,巨鲶族又来了……” “可是它们又怎会晓得这个地方?” 话音刚落,锐利如箭的目光嗖嗖地朝我射了过来。 我懵了一瞬,忙举起双手,“真的不是我。” “你前脚来,巨鲶族后脚便跟着到了。如若不是你,又怎会这般地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美妇肃容,“全力应敌。” 说着银蛟精纷纷化作原身, 分卷阅读55 在出入口前围成一圈。如此阵势,想来这巨鲶必定是强敌了。 暗流越来越剧烈,小鱼小虾纷纷惊慌乱窜,却终究身不由己地被卷走。洞口前那些幽绿的水草亦抵不过急涌的肆虐,有些已然连根而起,清澈的河水瞬间变得污浊。 “小银蛟们,好久不见了。”伴随着一声狂笑,一群巨鲶精伴着汹涌的狂浪穿过了石洞,以人形的模样出现在了眼前,“真是个好地方,若非你们那小姑娘去人间蹦跶,我们还寻不着呢……哈哈哈哈哈……” 他们体型庞大,修成人形亦大多是体型高大、大腹便便。 尤其是领头的那尾,一张大嘴要要咧到耳根,笑起来愈发地诡异而可怖,“这般主动便显出原身,是否等着我来收割你们美丽的银尾呢?” 银蛟族的那美妇族长游在最前头,略带愠意的声音在空中传开,“巨鲶,你们与魔界勾结,长久以来残杀了我们多少同胞,血债累累,不共戴天。今日你们既找上门来,即便是同归于尽,我们银蛟族也在所不惜!” “同归于尽?你们要是有这等本事的话那便来吧。太久不曾饮过银蛟的血,还真是想念啊。”巨鲶的头领贪婪地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一圈,“谁叫你们的血如此好喝,带着你们的银尾还可以去魔界换两口至纯的魔气吸吸,成魔指日可待……” 那巨鲶拨了拨他的八字须,色眯眯地瞄着族长修长优美的银尾道,“不过族长,虽然你年纪是大了点,但我是真舍不得你那漂亮的尾巴,不如你跟了我……” 只听得“啪”地一声,那巨鲶脸上多了一条鞭痕,白胡子老银蛟气急,“敢侮辱我祖母,看我不打死你这淫贼!” “呵,”那巨鲶收了□□,脸沉下来,“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着便张大了嘴,露出满嘴的锯齿,朝白胡子老银蛟扑上去欲要撕咬。 老银蛟本已快速后撤,可奈何巨鲶的嘴实在太过巨大,一张竟形成一道漩涡,连着河水直要将他吸了进去。 银蛟纷纷游了过去,齐力缠住老银蛟的尾部,然同来的那些巨鲶亦张开了大嘴,一时间搅得水底风云变幻。 两方拉锯,银蛟数量和力量均有所不及,眼瞧着渐渐势弱,我召出光剑直往那巨鲶头领的嘴里刺了过去。 那头领一惊,慌忙收嘴后退,光剑“叮”地击在牙龈上,带落两颗锯齿。 一丝血气弥漫在水中,很快消失不见,其余的巨鲶却闻到了血腥之气,眼睛都红了起来,亏得还有一丝理智,生生将嗜血的冲动按捺了下去。 那头领浑然不觉疼得在水中翻滚,捂着大嘴怒视突然冒出来的我,忽然神情一变,“仙?” 我嫌弃瞧着沾了那丑巨鲶口水的光剑,“真脏。”我抬眼笑嘻嘻地对他道,“不如用你的血洗洗如何?” 头领蓦然便慌了,却已然来不及了,那柄光剑在我的驱使下已然朝他疾驰而去,他扭头便跑,我又召出另一柄来,追到他前头又转了个弯,对准他的鲶鱼头,他一惊收腿停顿了一下,随后而至的光剑便从他后脑勺刺了进去。 墩胖的身体瞬间倒下,化成一头巨大的鲶鱼尸体。血花四散,凶猛的巨鲶再也忍受不住,齐齐冲上去撕咬。 我趁机挽了个剑花,光剑旋转而去,一一收割下许多个鲶鱼巨头。 若不是见过他们丑陋恶心的嘴脸,我还真想提回去让清徐给我炖鱼头汤喝。 劫后余生的银蛟能化成人形的均化了人形,美妇族长带头朝我行礼,“感谢仙子出手相救。” 我忙摆了摆手,对她道,“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可是族长,我实话同你说了吧,其实我只是个半仙……” 美妇不解地看着我。 我也不意解释半仙这个事,“你瞧,我只是个半仙,要收拾一群精怪也是顺手拈来的事,可见精怪同仙还是差得太多。你们银蛟一族为了躲避追杀便不再继续修行,不觉得是因噎废食了么?” 美妇微怔,神色迷惘了起来。 我继续道,“逃避并不能一劳永逸。巨鲶一族数量众多,逃得过这一回,逃不过下一回。魔界追杀你们,溯本求源,不过是你们银蛟族能织补仙魔之隙罢了。若是仙魔之隙被补全,魔族再追杀你们又有何意义呢?” 她闻言陷入沉思,我也不再多说,朝她拱了拱手,“言尽于此,告辞。” 我转身往洞口走,果然没走多远,她便叫住了我,“仙子。” 我按捺着窃喜回头,她走向我,眉间沉定,“数万年前,银蛟一族差点儿惨遭灭族,我族四大祭司护着神女出逃,从此杳无音信。是以我方才说,不晓得神女的去向,此话并非诓你。” 我失落下来,她却又说,“然而据传,在神女出逃后不久,苗疆南地的巫吉寨遭到魔族屠杀,而那时亦有我族人在那见过四大祭司,是以推测神女曾在巫吉寨出现过……” “巫吉寨?”我问道,“为何从未听过有这个寨子?” “那寨子本就处在毒障之中,外人难以进入。数万年前的那一场屠杀,也不知寨子里头的人是否还有活着的,所以渐渐地便被世人遗忘了。” 我大喜过望,“多谢族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徐为什么不见了?因为小徐不会游泳呀 好吧,是挺冷的 ☆、巫吉探秘 我上了岸,夜色已深,群星璀璨,寨子却已是一片漆黑,闹腾了一整日的人们已纷纷入睡。 星光下唯剩了熟悉的身影等在岸边。 “清徐,”我压低了声唤他,“你在等我?” 他“嗯”了声,便不再说什么,带着我往寨子里走。 我压抑着兴奋将方才的事同他念叨了一遍,而后说,“明日我们就赶往巫吉寨。” 清徐闻言顿了脚步,冷淡地回头,“怎么这几日的蛇虫鼠蚁还没将你吓破胆?” 我缩了缩脖子。苗疆一带山多林密,蛇虫鼠蚁受着毒瘴的滋养,个头硕大不说,种类更是五花八门的,多得堪比头顶上数不尽的繁星,且有剧毒的不在少数,我每每见之都心头发怵头皮发麻,扒拉着清徐不放,想想也委实是够丢脸的。 “咳,”我不自知地清了清嗓子,“既然这般多的蛇虫鼠蚁都闯过来了,还在乎这小小的巫吉寨?” “小小的巫吉寨?”清徐勾了勾唇角冷笑,“你可知光巫吉寨周围的毒瘴都够你受的。” 清徐告诉我,那巫吉寨里头住着的,是苗人中最最神秘的蛊苗一支。 他们生活在深山茂林之中,而寨子周围弥漫着层层剧毒的烟瘴,无色无味,然以凡人之身体发肤,便是不慎触碰上那么一丝一毫,也会全身溃烂而亡,更遑论被里头那些加足了料的大小 分卷阅读56 毒物咬上一口了。 是以蛊苗一族世世代代窝在那一隙之地研究各式各样的蛊和毒,几乎与世隔绝。 他既早已将巫吉寨摸得一清二楚,亦晓得其中不寻常的凶险和蹊跷,还仍由我走遍苗疆问了个底朝天,直到此时才说了出来,真当是可恶的。 “清徐,你是否不愿我寻到银蛟神女啊?”我不高兴地道。 我以为他会哄我说“不是”,谁知他道,“若我说我不愿你去,你会听么?” 我的小火苗蹿地老高,自从来了苗疆他便变着花样泼我冷水,这回愈发地变本加厉阴阳怪气起来,我抖着小手指颤巍巍一指,“就知道你仍是跟你的魔族一条心,不愿那仙魔之隙被补全!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走了我才舒坦!” 他无视我的火气,无甚波澜了句,“巫吉寨中除了人便是蜘蛛和蝎子,个头比你的头颅还要大些。” 我一听便有些焉了,火头“次啦”一声熄得干干净净的。 苗疆处处都好,就是五颜六色的小生灵多了些,虽毒不死我,却是我不折不扣的软肋。起先连觉也不大敢睡,生怕有哪只调皮鬼会半夜爬上身来。 清徐发觉了我成日眼圈黑黑,便向老乡讨要了些药草,时时给我身上熏上一熏,我这才安心了许多。 思及此我也心软了一些,唔,这厮虽许久没个好脸色了,却仍是细致地关心着我的嘛。 而想起丛林中那些毒物,我头皮仍是是一阵麻,然这巫吉寨却铁了心是要探上一探的。 然我如今又不是什么凡人了,而是个半仙。半仙自是不会那么笨与那些个毒物正面接触的。 于是我特地选了个月黑风高夜,随手招了一朵云,与老大不情愿的清徐大摇大摆地从高处越过毒瘴,飘进了蛊苗族的寨子。 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晓得甫一落地,几道黑乎乎的物事嗖嗖地贴着我的脸飞了过去,清徐信手砍了一只,汁液飞溅之处植被瞬间一片焦黑。 好家伙,以蝎子设了机关不说,竟还是剧毒。 “何人擅闯巫吉寨?”清寒星辉中一声娇喝脆如银铃,女子纤细娇小的身影落在我们面前,手中执了条长鞭舞得虎虎生风,狠狠甩了过来。 这女子出手也不打个招呼,我眼前很是花了花,幸而清徐反应极快,带着我疾退两步,那鞭子堪堪从我鼻尖掠了过去。 短短一瞬之间两次被暗算还差点破了相,我大怒,撸了袖子正要与她没完,电石火光间耳畔刮过一阵疾风,只听啪的一声而后便是女子的痛哼。 夜幕中我定睛一瞧,原来不过是个豆蔻之龄的小丫头,一身火红明艳动人,叮叮当当的银饰挂了满头满身,却一点儿也不嫌累赘,反是衬得她更是俏丽,只是一张精致的面容上新添了一道血痕,很是影响了美感。 额……我心中很是摇了摇头,这清徐,下手很是没轻没重,姑娘家家的脸面很是紧要,他竟也下得去狠手。 我转头责怪地看他一眼,却见那根鞭子竟已被他抢了下来握在手中。 丢了武器与习武之人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小姑娘气得直跺脚,身上银饰直脆生生作响。 此时却有好些苗人汉子拿着火把围了上来,为首一人白眉鹤发,面泛红光,一开口是十足的中气,“小铃,怎么了?” “大爷爷,”小铃习惯性地一甩手,这才意识到她掌中空空,顿时红了脸一跺脚,“他们……” 她抬手指了我们,约莫本是想告状来着,然转首间却顿住了。一张半红的面皮红了个彻底,我在她澄澈如水的眼眸中看见了火光映衬着的清徐的面容。 人生大起大落真真是很难以预料,以我三百年游戏人间的经验看,这妹子是被美色迷了眼了。 果然她上前两步凑近清徐,端详了又端详,这才拭了拭口水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好看的男子。” 清徐脸红了……我尴尬了……这苗疆的女子性子果然直爽得紧。不过她这番作态也委实太夸张了些。 我下意识地朝那个些蛊苗族的汉子瞧了瞧,却瞬间理解了…同情了…… 约莫着蛊苗一族生活在毒瘴之中,常年与毒物为伍,虽说世世代代的繁衍已然让他们适应了这般恶劣的环境,然毒气随着节气变换时浓时淡,却也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他们的肌肤,影响了五官。 由奢入俭难,此处也是这么个道理,我的父君是仙界中一等一的美男子,伴着我几千年的有风也是生了好看得天怒人怨的一张脸。 我从小对着这两人,实在是偶尔才能意识到清徐的长相也很是不错。 而巫吉寨的人相貌多少都有缺陷,肤质也很是粗糙,怪不得小铃见了清徐如同见了天人一般。 然她自己这般貌美,此时却令我觉着意外了。 小铃这才很不舍地收回目光,回了身朝那老人嚷道,“大爷爷,我想同他成亲。” 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只听清徐淡然回绝,“我和你素不相识……” “我叫小铃,我大爷爷姓达久,是蛊苗族的族长,这不就认识了。”小铃快速接过话头,一张嘴皮子动得飞快丝毫不给人插嘴的余地,“我大爷爷说过,我可自行选择夫婿,你模样生得好,功夫也好,所以我喜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口齿也忒得伶俐,清徐被她说得冷了一张脸,我却憋着笑快憋出了内伤,忍不住替他答了,“清徐。” 清徐回过头没好气地剜了我一眼,小铃却兴奋地蹦跶到我身边,“你是他朋友还是兄弟?他家在哪?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抛了这许多问题,我有些愣愣的不知从何答起,她那当族长的大爷爷终于忍不住沉了脸,“小铃,你过来。” 小铃本不大愿意来着,然见她爷爷达久很是严肃,只得悻悻走到他身后去。 那达久暗暗将我俩打量了,面上恭敬客气,神情却极是戒备,“能闯入我们这巫吉寨,想来本领也很是不一般了。敢问两位来此处有何贵干?” 我正欲将银蛟族一事问出口来,清徐却上前一步抢在我前面答道,“家中有亲人被毒物所伤,命悬一线,我们是来求巫见草的。还望族长指点一二。” “是何种毒蛇?”达久追问道。 “金环王蛇。”清徐主动解释,“慢性蛇毒,患者全身瘙痒难当,生不如死。” 达久了然一点头,沉吟一会儿,“可你们又是如何闯过这毒瘴的?” 我一听有些傻了,若是说我们飞进来的,不知他们信也不信。 这寨子守卫如此森严,若是被他们当成骗子,怕是要被那些蝎子蛰成个马蜂窝再扔到毒瘴林中喂蜘蛛了。 我这厢惶惶不安绞尽脑汁,清徐却不急不缓道,“若 分卷阅读57 不是有备而来,又怎敢擅闯这巫吉寨?” 他这番信口开河实是经不起细究的,然他说得冠冕堂皇,这风度简直要了我的命了,我竟觉着他将虚话讲得这般潇洒倜傥,着实是个人才。 亏得达久也没再计较,摸一摸白胡子算是过去了,“既如此,两位若是不嫌弃,便在我们寨中歇一宿。巫见草长在那后山上,明早我派人带你们去寻一寻。” 清徐对他拱手一揖,“如此便有劳族长了。” “客气了,请。” ☆、同床共枕 达久在前头带路,我满肚子的惑水有些兜不太住,便以密音问了清徐,“为何不直接询问他银蛟族之事,非要扯那什么巫见草的谎?” 清徐转首,只淡淡瞧我一眼,不动声色地同样以密音回道,“里外防得如此严实,这寨子定是有古怪,寻药之说更加妥当些,其他的事先瞧瞧再说。” “那巫见草又是个什么物事?只有这巫吉寨才有么?” “是,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巫吉寨盛产剧毒之物,自是也盛产解毒之物。而解毒之物又以巫见草为首,传说能解百毒。” 我讶然望着他,“可你又是如何知晓?”作为一头魔,未免…未免也太博学了些吧,这巫吉寨在传说中都已是个不存在的寨子了,他竟也了解得很嘛。 清徐不自然地笑一笑,“世间奇珍,书中皆有记载。” 好……好吧,看来是又被嫌弃了。 我幽幽怨怨瞪他一眼,他却仔细地告诫我道,“蛊苗族之人擅长下蛊,切记入口之物、眼神接触皆要谨慎。你虽是半仙之身,人间之蛊伤不了根本,而有些厉害的却也能折损修为……” 他唠唠叨叨的密音未毕,小铃却趁达久不注意,又悄悄蹿到清徐身旁来,面上的血痕仍是清晰,神情也很有些萎靡,“清徐清徐,方才我问了大爷爷了,他好像不大同意你我的婚事……” 清徐极干脆地打断她道,“我也不同意你我的婚事。” 额清徐这未免也太伤人了,丝毫也没顾忌小女儿家家那颗易碎的芳心。 我忙装模作样地咳两声,想要提醒一下他,可却是来不及了。小铃那张明丽的面庞一下子没了血色,潋滟的水光在她眼中悠悠晃啊晃的,连我都瞧得百爪挠心,无故心生了很多不忍。 瞧这姑娘这般地单纯任性又不谙世事,想来在寨子中一贯是被众星拱着的那轮月亮,人人巴结讨好都来不及了,如何受过这等的奚落? 我使劲朝清徐使了使眼色,他竟极不给面子,冷着张脸扭过头全当作没看见。 不得已我只得又操碎了一回心。 “那个……”我努力摆出一脸诚恳安慰小铃,“清徐的意思,是要问过家人的意思,你知道的嘛,不管哪里,都要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约…大约并非是他自个儿不愿。” “是吗?”她仰着头,巴巴望着清徐,巴巴地盼着。 然清徐却是块茅厕里头的顽石,很是不解风情,竟只深深看我一眼,梗着脖子一语不发地走了,徒留我在原地回味着他冷飕飕的目光,全身不能自主地抖了一抖。 抖完我才朝愈发失落的小铃嘿嘿地心虚一笑,摸一摸鼻子,委实尴尬得很。 于是我决心不再做这等里外不是人之事,只闷闷地再不发一言跟着往前走。 巫吉寨四面环山,寨中河道交错,入眼尽是临水而建的以竹子搭成的吊脚楼,山雾迷蒙间瞧着极具灵气。 约莫寨子中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着过外族人,如此夜深时分竟家家户户都亮着烛火,二层的栏杆之上只见一根两根三根脖子牵着一个两个三个脑袋,拼了老命往外探了出来,居高临下地观赏着我们。 是了,观赏。 我也是此时才知,原来街头那些被人耍着卖艺的猴子讨口饭吃也极是不易,很是需要过硬的心理素质。 而达久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又似乎在寨子深处,半天也到不了,这么一路我竟在凉夜里走得汗涔涔的。 也不晓得是否错觉,我总是觉着脑袋上顶着的这些明晃晃的目光并非全是单纯善意的。 穿过大半个寨子终于在一间房屋前停了下来,这处倒是座很寻常的平房,似是一间废屋孤零零建在山腰,半掩在丛生的杂草之中,灰不溜秋的外墙被达久手中摇曳的火把一照,很有些阴森瘆人。 达久亦是一脸抱歉,在门前转过头来朝我们道,“寨子中极少来客人,只有这间屋子是空置的,便委屈你们了。” 清徐淡淡点一点头,我自是不好意思有意见,抱拳道,“夜里叨扰,族长太客气了。” 我们随着他推门而入,里头倒没我想象得那么糟,摆设虽旧了些,然处处整洁一尘不染,应是时时有人打扫。 但……但谁能告诉我为何在那把竹椅上扒开着两排腿儿正儿八经地坐着的,竟是一只硕大的……比我头颅还大的…彩蛛啊? 要知道蜘蛛里头越是色彩斑驳的,毒性越是剧烈,瞧这只彩蛛恨不得都要把天边的霓虹披在身上了…… 我很是抖了一抖,硬生生咬住了唇,这才勉强咽下到了嘴边的那声尖叫,壮了壮胆子瞪着一双眼珠子瞧着那只彩蛛。 它起先颇为悠闲,姿态从容,几条粗腿儿动来动去很是随意,然感受到我不算善意的目光后竟抬起两只前足,呲牙咧嘴朝我霍霍挥动了两下。 结果……结果自然是我败了,吓得腿一软忙躲到清徐身后去,攀住他一条手臂再不敢与它对视。 清徐果然诚不欺我,这巫吉寨的蜘蛛果然很不得了嘛,仅以气场便能让一个半仙完败。 唔,成精指日可待,我很是看好它! 达久微微笑了一笑,徒手提起那只彩蛛,行云流水地从窗口丢了出去。 额英…英雄啊我脸红一红,想来是方才那番情态被他注意了去,忙讪讪一笑从清徐背后钻出来。 “巫吉寨毒物与人共生共存,让两位受惊了。” 他拿出些药草塞进炉子里替我们点了,又留了几包放在桌上,“这是巫吉寨中特制的驱蚊驱虫的药草,便安心睡个好觉吧。” 清徐微微欠一欠身道谢,“有劳了。” 待达久离去,我细细环看了下屋内,又瞧了瞧身旁的清徐,才觉着尴尬起来。 瞧我这一身装束,达久自是没有考虑到我俩男女有别的问题。 这屋子小,没多余的隔断,陈设很是简单,且…且床铺也仅有一张而已。 清徐显然亦是发现了问题,往那床铺看了一眼,“你睡吧,我去附近转转。” 他说得倒很平静,然这大半夜的有何好转悠的?他就不怕蛊苗人把他当贼抓起来喂蛊虫? 分卷阅读58 况且他白净面皮上那抹可疑的飞霞出卖了他。 气氛有点儿说不出的怪异……我也没好意思出口挽留。 我到底是个女子好不好?需得矜持一些,这道理我懂。 然他出门的一刹那我手上却很实诚,伸出去一把拽住了他。额,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清徐转过头,疑惑的目光定住在我扯着他衣袖的五指上。 我自然不敢瞧他,慌慌张张地奔到床塌边上麻溜地扯过一床褥子,铺在中央将床竖着一分为二,忙活完了背着他飞快地问道,“你是要睡里边儿,还是睡外边儿?” 我站在床前等啊等的,等了半晌他始终没有出声,缕缕的轻烟袅袅而上,相互缠绕,若有若无地牵出了些暧昧。 我终究绷不住先转了身,一颗头颅恨不得埋到胸膛里去,声音低地如同蚊虫哼哼,“你…你别误会,苗疆湿气甚重,我只是觉着你身子不好……不是…不是想占你便宜来着……”喔,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天晓得我有多懊恼。 我忍着抓耳挠腮的冲动,而就在内心犹如万马奔腾之时,却见清徐走近了来,一骨碌地翻身上了床榻就躺下了,一副随意又自然的做派,“我习惯睡外边儿。” 我目瞪口呆,见他闭着眼一副安然享受的模样,石化了…… “还不快睡。”某人发号施令道。 额这是要同床共枕了? 我娇羞地颤了颤,默默拾掇好胸腔内跳跃得很欢腾的一颗心,吹熄了灯火蹑手蹑脚地越过他缩到床角去。 其实这床塌已然不算小了,但与我同睡的并非旁的什么人,而是清徐。我对他是很有些绮念的,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又如何能在他身侧睡得七平八稳的? 闭上眼心绪仍是难平,默默缩在里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十分地小心翼翼。蓦然地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扯住我的臂膀将我拉过去一些。我一个形着实吓了我好大一跳,中间当作楚河汉界的褥子不知怎地,早已形同虚设,一团乱地被我压在身下。 而我…而我竟然贴着清徐贴得极为紧密,一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臂膀,脸庞也埋在他的颈窝之中,肌理相接,他身体的温度,脉搏的跳动,都感受得异常清晰,似乎已连为了一体。 看这情状难不成主动的是我?我呆了呆,老半天才反应了过来,耳根子倏地滚烫滚烫的。 艰难地把头一点一点地挪开,视线落在他的下巴,他的唇,他的鼻子,最后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幽深幽深的,似乎欲将我整个儿吸了进去。 我眨眨眼,想来定是吓得魂不附体意识也错乱了,是以接着才会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壮举,我我我…我竟闭上了眼又…又将一张面皮急急贴了回去…… 嗯,贴回清徐的颈窝里头,紧紧的…… “我还未醒我还未醒……”心中默默自我催眠了几遍,这才意识到这般掩耳盗铃真真是蠢到了家。 “既然醒了,就将腿从我肚子上移开吧。”清徐语气淡淡,暖暖的气息喷在我的头顶上。 我缓缓把注意移到腿上,原来我是这样攀住他的……嗯,很有那么些狂放不羁,顿时吓得一个,忙不迭跑到他身旁仔仔细细瞧了一遭,一双美目瞪得老大,“上方便是毒瘴林,连我们巫吉寨都只有我一人能靠近,你又是 分卷阅读59 如何全身而退的?” “自有我的办法。”清徐随口答道,走近我将我手中的几株接了过去一并扔到竹篓中,而后不再发一语,径直地便往山下走。 他此番爱答不理的态度做的太过明显,小铃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姑娘,方才还神气活现的一张面容迅速黯淡下去。 我莫名对她有些泛滥的怜惜,可清徐是何等魔也,他拧起来连凶兽梼杌都敢惹,又哪里会去看个小丫头片子的脸色? 我轻咳一声圆场道,“我们既然进得了你们寨子,自是有把握不受那毒瘴所伤的嘛。” 小铃眨眨眼,倏地有些悟了,“莫非你们是传说中的神仙?” 我一下被噎住,这小铃也真是神了,神得我心慌慌。 见我望天不语,她只当默认了,瞧着清徐的背影又多了些对神仙的崇拜,言语中仍很有些与她年纪样貌皆不大相称的苦恼,“天上的女神仙真的那样好看么?寨子里的人皆夸我漂亮,男儿也争着要娶我当媳妇儿。可我一见了清徐眼里便只有他了,偏偏他却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 看来这世间又多了一个神女有梦襄王无心的,也真是造了孽了。 我叹口气拍拍她的肩,用安慰自己的理由安慰她,“清徐心尖上有个未婚妻,并非你不好。” 我本意是想道了实情令她知难而退的,却不想她眼色很是亮了亮,爱慕之意愈加炽烈,“想不到清徐这般专一呢。可既是未婚妻,便是不曾成婚,我便还有机会的是不是?” 我再一次被噎住,头有些大起来,这苗疆女子看上了谁都如此死心塌地的么?若是无意还真真是撩拨不得的。 我颇为艰难地道,“小铃,你怎就如此信任他,万一他不是凡人,也不是仙,而是妖或者魔呢?” 小铃终究将一对眼珠子从清徐身上收了回来,里头如同这苗疆的天一般清澈,“阿川哥哥,不论你们是什么,总归不是坏的,没有害我们之心。虽然好像大爷爷不是很相信你们是好人,然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尤其是你,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总之你一来我便觉着亲近” 她这质朴的一番话很是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傻气,却着实令我动容。世间算计利益尔虞我诈的何其多,如她一般只用心去感受善恶的又何其少。 然她说得一派天真,却让我起了逗她的心思,“可你为何看上的是清徐,却不是我?我难道不比他亲切多了?” 这个小丫头也忒得心直口快,“你一直带着面具,我怎知你会否是个丑八怪” 我呆了一呆,继而抚掌大笑,“你难道不曾想过我是因为太俊了,怕自己招来太多桃花才带的面具么?” 小铃咬唇,“怎么可能?你这么瘦弱,一点儿也没清徐的英气” 唔我也盯着清徐颀修挺拔的背影瞧了瞧。英气果然形容地很是恰如其分。 “不过阿川哥哥,”小铃好奇地问道,“外界的男子是否都像清徐这般好看的?” 我讶然,“你不是能闯过毒瘴林?难道没想过出去瞧瞧么?” 小铃低微微垂眸,神色很有些黯然,“我倒是想,可大爷爷看得我很紧。有回我差点成功了,还是被他发觉了,抓了回来关了好几天可那次为了抓我回来,他身上被瘴气伤得很重,在床上养了许多日子,我也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脾气,所以所以便再也不敢了” 额我同情地瞧着她,达久这老小子面善,我竟没看出他是这般□□的家长,委实令人费解。 我眼珠转一转,趁势问道,“你这么个百毒不侵的体质,自是稀奇一些,你爷爷难免紧张。可为何寨中唯有你是这般的体质?” 小铃应是听出了我的试探,默了一默,纠结半晌才低头道,“阿川哥哥,并非是我不愿告诉你,不过我在女娲娘娘的像前发过誓的,这事是巫吉寨的秘密,不得同外族人道的。” 她这般诚恳,我也知女娲是苗人的信仰,既是在她面前立的誓,自是一个重誓了,于是点点头表示理解,亦不再追问下去。 ☆、玉蚕仙蛊 这么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地到了山下,我见一直走在前头的清徐远远地站住了等着我。 想起那件顶要紧之事,我仍旧不大甘心,于是拉过小铃直接问道,“小铃,你可曾听说过苗疆银蛟一族?” 她心思单纯,不是个能藏事的,我紧紧盯着她,盼着好歹也有些收获,可从她脸上捕捉到的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大约她也察觉到我有些失望,于是道,“我不晓得银蛟族,不然我帮你问问大爷爷” 说到最后两字时她露出了心虚,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顺着她慌乱的视线望去,达久竟不知何时从另一条小路找了过来,眸中凛然的探究和防备令我心头一悸,一闪而逝后却又如常,不见了任何痕迹。 他仍旧客气有加,“早上本想带你们寻巫见草的,可派去的人说你们一早便上山了,倒是我们怠慢了。” “族长哪里的话,你们实在太周到了些,才不敢再劳烦你们。”我在人间待了这许多年,虚以委蛇的话倒十分信手拈来。 达久又道,“时候正好,便到我那吃顿便饭吧。” 我瞥见清徐肩上背的满满一筐的巫见草,很有些心虚。 已是拿人手短了,又怎好再吃人嘴短,于是忙一个劲儿推却,“不必客气了,我们摘了些额野菜,屋子外头又有个灶台可以开火,便不叨扰了。” 达久沉吟一会儿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支人送些米粮去。” 见他不再勉强,我这才松了口气与他告辞。小铃也不情不愿地跟他走了,走时还频频朝这边回望。 达久说话算数,刚回了我与清徐那屋,米粮果然便送来了,还顺带捎来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清徐也果然用巫见草吵了一盘菜。 自来了苗疆后他还是头一遭有下厨的机会,我很久未过过嘴瘾,此时自是如狼似虎大快朵颐一番。 吃完后我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个圆满的嗝,心里头亦觉着十分圆满。 圆满的我很是自觉地起身收拾碗筷,清徐坐在一旁很是悠闲地喝水,漫不经心地道,“想来你是打听清楚了,我们待会儿启程离开吧。” 我怔了怔,没好气地道,“这么着急作甚?下午再打听打听,明个儿一早再走吧。” 他没再说话了,只是饱含深意地瞧我一眼。 而我在寨子中游荡了一整个下午,亦被人观赏了一个下午,仍是一无所获。 这般结果令我到了晚间便格外后悔惆怅起 分卷阅读60 来,前一晚的窘迫历历在目,我盯着那张床榻又是尴尬又是为难的,徘徊着不敢去睡。 清徐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我一眼,我呵呵讪笑,“你先睡你先睡。” 他整个人懒懒的,也不再管我,径自躺下的同时依旧空了内侧的床位给我。 眼睁睁瞧着他呼吸逐渐均匀,而却我干仍坐着,内心和眼皮都很是挣扎,挣扎着挣扎着我便一脑袋栽在桌上,竟迷迷糊糊地趴着睡着了。 然如此定是睡不安稳的,朦胧中依稀有个谁轻轻走到我身旁站了好一会儿,似还有低低的叹息。 也不知多久他的气息忽地近了,我身子一轻便彻底醒了。 原是被人抱了起来,我这厢闭着眼装睡,而心中却是甜滋滋的,简直快要开了花。 我这人便是那么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头脑的,明明是装作睡得喷香,竟还晓得自觉地伸出一双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脚步明显地一顿,我闷在他怀中感觉到他低笑了一声,胸膛亦随着他的笑声震了震…… 额……又丢面子了……我才晓得娇羞起来,身体僵硬,面颊亦不住地发烫。 幸好清徐他无意揭穿我,只假装了不知,轻手轻脚将我在床内侧放下了,而后跟着躺了上来。 我一动也不敢动,却因心神很是地摇了摇头,“一仙一魔。” “怎会如此?”达久面露了诧异。 巫师冷冰冰地盯着我,隐有不屑,“生而为仙,竟与魔徒为伍,真是可惜了这副仙身。” 我壮了胆子“哼”了声,“我们即便仙魔勾结,也是光明正大地勾结,总比你们在背后行阴诡之事的要强多了!” 巫师也不动怒,神情依旧阴鸷。 分卷阅读61 清徐却是了然一笑,“巫师修为了得,想来不日便能成仙,不过那天上什么情况,想来你还不大晓得,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他这番话显然是一通威胁,若是这巫师有成仙之意,或者想同仙界有点什么瓜葛,必定有所顾忌,至少不敢拿我的性命如何。 果然那巫师微一思索,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彩蛛。 这彩蛛与我们昨日见的那只很是相似,个头虽稍小一些,然色彩愈加丰富鲜艳。 我戒备地往后挪了挪,发觉腿上的麻痹之感已蔓延而上。 然她竟拿着彩蛛在我面前蹲下了,一把捉住了我的腿。 “你干什么?”瞬时我全身毛管都张了开来,悚然得厉害,直觉便想挣脱她跳了起来。 而清徐竟帮着她一把按住我乱蹬的腿,狭长的一双眼跟一对刀子似的,极是犀利地盯住她。 连那女巫也扛不住他这般慑人的目光,面皮僵了僵,“她既是仙,自是要替她解了这蛊的。” 清徐这才点点头,收回了目光,温柔地拔去银针提起我的裤腿,搂住我的一双臂膀却很是有力,令我丝毫也动弹不得。 我只得眦目欲裂提着一把心肝,任由那只彩蛛顺着她干瘪的手爬到我身上来,只觉着头皮都要炸开了去,眼睁睁瞧着它张开嘴在我小腿上咬了一口。 一股清凉之意自那处蔓延了开来,原本奇异的剧痛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彩蛛如此了得,竟能解得了玉蚕仙蛊么?这个认知甫一出现,我灵光一现,也顾不得怕不怕了,扑上去伸手便去抢那只彩蛛。 我这一抢并非普普通通的一抢,而是雷霆的一击,去势沉重,亦做好了受到全无波澜,亦全无半点阻拦的意思。 我很是纳闷,低头一瞧,才发觉这彩蛛在我手中一动不动的,颜色再不复绚丽,竟是呜呼哀哉了。 一只彩蛛只能解一次毒么?可这寨子中不可能只有一只这样的彩蛛。 我立即转而朝那女巫发难,然而女巫和达久已在我发呆的这么一瞬间交换了下眼色,迅速地靠近石门,自下面的缝隙中灵活地钻了出去。 巨石在我眼前重重落下,我似乎看到我们的最后一丝生路也被封死了,不,是清徐的。 清徐不能死…… 这是此时我脑中仅存的念头,于是拖着疲软的身子冲上去,连连召出光剑狠狠劈着那道石门,噼里哐啷的,顿时花火四溅。 可那道石门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竟异常坚固,被我这么一通泄愤般的乱砍,也不过多了几道细细的痕迹而已。 我又急又怒,开始对着它拳打脚踢起来,全然没了章法,一时间竟忘记了疼痛。 “莫如,算了。”清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强撑着精神抱住已然疯魔的我。 我气喘吁吁地望着他因为失血而白得透明的一张脸,蓦地想起什么,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便开始剥他的衣服。 他骇然之下连连后退,然此时此刻又如何敌得过我的气力,自是任由我宰割被按在地上褪去了上衣。 不出我所料,里头白色的中衣上尽是斑斑的血迹,尤其是后背,千疮百孔不过如此,皆是银针没入皮肉的痕迹。 有这般多的蛊虫在他的体内吸着他的血,可想失血速度之快。 我看得眼眶一热,趴到他身上,一俯首张嘴便往左后肩针孔最密处吸了过去,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却任由我在他肌肤上留下醒目的痕迹,才用力将我推开,捧着我的脸低低叹了口气,“莫如,没用的。” 我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是了,蛊有灵性,认了宿主又怎会轻易出来? 无力感从未如此澎湃,似要将我生生淹没了去。我也从未如此愤恨自己这般地没有本事。 悲从中来,泪水便汹涌地溢了出来,肆意地淌过双颊,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若不是我任性……若不是我不听他的非要在此多留一日…… 清徐强撑起身子,虚弱地抬手替我拭着泪,唇角那一抹苦笑看在我眼中疼得刺眼。 他说,“没想到我竟会死在这。我从来见不得你哭,可如今将要去了,却觉得有你在身旁为我哭一哭似乎也很好。” 是了,上个春日我才与他相识,他叛出魔界,去苍郁山底封印梼杌,我在如清峰的漫天红霞中等他归来。 那时仍是陌路,我却以为他回不来莫名恸哭。 却不想时过境迁,也不过一年多的功夫又一次面临了这生死的关头,我竟会觉得三百年前诛仙台上的剐骨之痛,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三百年来,我从不曾奢求过不再独自四海漂泊,亦从不曾奢求过有一个安定的家,亦从不再奢求还能有一段真情,一个真心相待的人。 可我不曾奢求的,这个人他都竭尽所能地给了,他让我心有所属、心有所依。 他给过我真切的快乐,给过我关怀的温暖。 他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他伴我护我,与我共同进退,为我遮挡着风雨。 可那么有力的一双臂膀,终于连抬手为我擦泪的气力都殆尽了。 他的那双眸子本如苗疆的夜空一般深邃幽远,好似银星汇成的海,纠缠着我的目光不愿黯去。我终于读懂了,在里面读懂了他的不舍。 “清徐,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我哽咽着,已难过得不晓得今夕何夕,只哆嗦着去拉他的手。 他愈发艰难地动了动双唇,那双唇已然没了什么血色,“莫如……我只是害怕…害怕以后无法照顾你了。” “不,不会的,我不能没有你的……”我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不愿他的身子变得僵冷。 忽地意识到还有很紧要的一件事不曾同他说过。 “清徐,”我急急地唤他,“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他忽地在我怀中抬将要阖上的双眼,光芒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愈发耀眼。 莫如啊莫如,为何非要到此时你才晓得来不及?为何非要到他交出命的这一刻,你才愿意交出一颗真心? 你害怕付出得不到回报,害怕被亏欠,害怕被辜负。过去的得失令你患得患失,却变得最最自私。 我在一片水光潋滟中痴痴望着他的面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清徐,我爱你。” 他挣扎着撑起身来与我平视,素来冷静自持的面容竟也难掩激动,瞳底是不可抑制的狂喜,却仍旧有不可置信,“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凝视他的双眸,想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双手竟一把扣住我的腰,俯身压了下来。 我瞪大一双眼,脑中尽是空白。 然瞬间 分卷阅读62 的惊讶过后,我不管不顾地紧紧贴了过去,攀住他的脖子。 清徐的唇如此冰凉,我用尽毕生的热情在他唇上辗转,恨不能将这样的冰凉驱逐个干净。 他有些不知餍足地回应,更深入了一些,唇齿交缠夹杂着一丝末日前的甜蜜,愈加真切的却只有泪水的苦涩。 我不愿与他分开,只想铭记住他的气息他的体温融入骨血,好似如此便能走过沧海桑田,一直到了地老天荒。 可他的呼吸还是渐渐弱了,落满星辰的眸渐渐地失了光彩,手亦从我腰上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泪珠晶莹,从我们相贴的面颊间滑落,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而我终究明白,原来我再怎么用力,这次也许是真的留不住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作者写的虐都不是虐,而是感情的催化剂。 话说,这种类似吸血解毒的操作应该不算是脖子以下的亲热戏吧??? ☆、漓江邂逅 石室中的那盏灯火摇曳得凄凉,在壁上倒映出我与清徐交缠的身影。 我将呼吸一口一口地渡给他,而他如墨的瞳如星辰坠落。 “清徐,不要。”我喃喃摇着头,意识好似也随着他的心跳变弱而模糊了。 所以我并不晓得小铃是何时进来的,当涣散的视线中朦朦胧胧出现那一抹艳红时,濒临崩溃的我蓦地看到了一点儿生的希望。 “阿川姐姐?”小铃望着我,我此时衣冠不整又披头散发的,女态毕现,她显然是对我这性别上的转换有些措手不及,面上的诧异很是明显。 我并没有闲暇理会我与清徐这般衣衫不整搂抱在一起究竟会有多令人遐想,只忙一把扯了她的袖子,想要求救嗓子却虚弱嘶哑地要命,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先将他放下吧。”小铃自然也是晓得情势紧迫,见我神色木讷反应又很是迟缓,不由分说地上前来从我怀里将清徐扯了出去,翻了个面儿平趴在地。 我胡乱摸了把脸,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从腰间那些叮叮当当的挂饰中抽出一把精巧的银刀来,我被那晃荡的锋芒很是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许多,瞧她的目光中立时带了些警惕。 而她锋刃一转,却是向自己腕间划去,白皙柔嫩的皮肤立即出现了一道血痕。缓缓溢出的鲜血淋在清徐裸露的背脊上,不多时便是一片赤红。 她有节奏地晃动着一对手环上的银铃,铃声清脆,夹杂着她的念念有词,回响在狭小昏暗的石室之中。 怪事发生了,只见红粉透亮的蛊虫连带着银针随着她的咒语纷纷自清徐的伤口中钻了出来,一条条皆是圆润肥硕,显然是喝足了血,精气神很够。可当它们曝露在外触及到小铃的血液时,无一例外地瞬间灰飞烟灭。 我很是目瞪口呆,以我活了万余年的这等眼界,此种轶事若不是亲眼所见,怕也是难以置信吧。 这苗疆果然是个神秘又神奇的所在,也是个令人心生畏惧的所在。 约莫半刻钟后蛊虫已然除尽,小铃又喂清徐喝了些自己的血,这才长舒口气,将手腕包扎了。 我被这番起落弄得头脑发懵,倒是小铃将我晃了晃才缓过些神来。 见清徐虽仍是昏迷着,脸色却不知比方才好上多少,呼吸也渐渐平顺起伏有度了,这才真的确信劫后余生,一颗心将将归了原位。 我将那些可恨的银针一下全扫了下去,施了个清洁的术法除却清徐身上的血渍,又替他理一理衣裳,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瞧着他安睡的面庞,失而复得的喜悦打心底滋滋地直往上冒。 我摸摸自己的唇,想起那个极致缠绵的吻,顿时面红耳赤,一阵阵涟漪在心内撩拨着。以后怕是离不开了吧。 “阿川姐姐。”小铃在旁休息了一会儿,眼神往我这边瞟了许多次后终于吞吞吐吐地道,“清徐的那个未婚妻是否便是你?” 从前我总暗笑他人太过小女儿情态,却不想有朝一日我竟也被人看破了去。 当局者迷,半日前尚不知我同清徐彼此已深种了情根,现下小铃毕竟对清徐有救命之恩,我又瞒下了女身在先,倒不得不好好解释上一番了。 我清清嗓子,尽量柔声地道,“若是不曾经历过生死,许是我永远也不会知晓他对我有多重要。所以小铃,对不住了。” 小铃默了一默,老成地感慨道,“大约这就是人家说的患难见真情吧。”她转头细细瞧着我,面有欣赏艳羡,“不过阿川姐姐,你长得这般好看,我输给你也是心服口服了。” 我愣了愣,不想她这般大度,也不想她还会这般坦荡地夸我,倒是我小人之心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转了话头,“这夜半三更的,你又怎会来了此处?” 小铃眼底有些黯然,“我将将入睡之时听到厅内有些声响,便起来看看,却发觉大爷爷是约了巫师婆婆。巫师婆婆极少出关的,我觉着奇怪便跟着他们来了此处。这间石室位于地底数十丈,是巫吉寨用来对付魔头的地方。”她一脸内疚地,“我是真不晓得你们住的那间屋子竟还有个机关,不然一早便提醒你们了。” 差点送了命的并非是我自个儿,而是清徐,我确是无法大度到说出什么彻底释怀的话来,于是只顺势问道,“那个女巫如此了得,又是何来头?” 小铃摇摇头,“自我记忆伊始,她便一直闭关修炼,研究着各种各样的蛊。然她并非我们蛊苗族人。 并非蛊苗族?可她竟使的玉蚕仙蛊着实厉害得紧。 正欲开口再问,怀里的清徐忽地动了动。 我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低头一眨不眨地瞧着他慢慢睁开了眼,鼻头竟没来由地酸涩。 他扶着我缓缓坐起身,一张脸很有些虚弱的美,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又轻又缓地摩挲,似也有些心有余悸。 “清徐,你真厉害。”小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扑闪着,“中了玉蚕仙蛊竟这么快便醒了。” 清徐好似这会儿才察觉这石室中有第三人,目光转了过去,却倏地落在她染血的腕间。 我忙将方才的经过与他说了,却见他的眉头蹙得极紧朝小铃问道,“玉蚕仙蛊可有其他解法?比如雪岭彩蛛?” 小铃一愣,摇了摇头道,“常人若被雪岭彩蛛咬上一口必死无疑,然若此人中了玉蚕仙蛊,它的毒性却只用作令蛊虫暂时昏睡,并无解蛊之能。” 这下我可算是听得明明白白了,原是被那女巫摆了一道,想来是她对我的身份存有疑虑,却又怕我真是个什么身份了不得仙,所有才如此折衷了一番。 方才我一颗心全吊在清徐身上,倒是没想到这一层面,如今意识到我体内还有两条虫 分卷阅读63 ,却是一下子冷汗涔涔的。 清徐神情绷得极是紧,忽地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对着小铃实实在在地作了个揖,“小铃姑娘,劳烦再花你一些血,清徐感一些,我在裙摆下用力掐着大腿,疼得一双眼盈盈蓄了些泪,在眼眶里头晃晃悠悠欲掉不掉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小铃。 瞧着她这般为难的样子其实我也很是受良心的谴责,然只得咬紧了牙关不令自己心软,“当年天空便是女娲娘娘所补的,若是她还在世,亦定不会坐视天上有个窟窿不管的,你说是不是?” 小铃绞着手指纠结了几番,看了看正在拭泪的我,又瞧了瞧一脸病容的清徐,倏地老成持重地长叹了口气,面色沉定下来,朝着女娲庙的方向咚得跪下了,“女娲娘娘,小铃曾在您面前发过誓,绝不透露蛊苗族的秘密,然您向来慈悲为怀,定也不想见战火涂炭了生灵,所以您便原谅小铃这一回吧。” 说罢她俯身行了三个大礼,头重重往地板上磕,看得我愈发不好受起来。 “阿川姐姐。”小铃站起身来唤我,天真烂漫的面庞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真的并非什么银蛟神女,而是我们蛊苗族的灵女。” 原来这蛊苗一族在已在此生活了数万年,然初时族中是没有灵女的。 虽有毒瘴林的缘故不得进出,然族人却偏居这一隅之地,顾自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生活,虽枯燥了些,倒也平安祥乐。 突然有一天,日出而作的人们在河流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陌生女子,虽然也不清楚她是如何进的寨子,可蛊苗族人性子良善,当时对外人亦没什么防备之心,见她伤重,自然地便收留她在此养伤。 谁知那女子并 分卷阅读64 非一般的女子,很有些不一般的本事。 她醒后见了这钟灵毓秀的巫吉寨很是欢喜,对质朴的村民们也心存了好感和感。然她晓得自己是不宜久留的,即便再不舍,伤愈后还是选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一直担心着的祸事会在她离开的那一夜降临在巫吉寨。 夜间宁谧的山水被浩浩荡荡的魔界大军搅乱,鸡叫犬吠乱成一片,惊惧声、啼哭声、哀嚎声四起,小小的寨子充斥着可怖的死亡气息。 老弱妇孺皆从被窝中被扒出,逐一被拷问银蛟神女的下落。 苗人质朴,蛊苗一族又从不出世,连世间有六界都不甚清楚,又怎知她便是魔界孜孜不倦追杀的银蛟神女? 即便偶有头脑聪颖者猜出端倪,却也大多是刚硬义气的性子,愣是咬紧了牙关闭口不言她的去向。 眼见杀剐也无用,那些魔头终是没了耐心,心头却堵了一口气,于是歹念一起干脆放了把火烧了寨子,这才扬长而去。 冲天的火光印染了半块天幕,不曾走远的银蛟神女遥遥地望见了,心知大事不好,立马掉头赶回了巫吉寨。 只是终究晚了,美丽的巫吉寨已几乎化成废墟,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河道和青山,惨不忍睹。幸存者寥寥,十不过一二。 神女见得这副惨状极是痛心极是懊恼,愤恨之余以神力蕴育了一种蛊虫,这蛊虫成了仙虫,便成了玉蚕仙蛊,世世代代守护蛊苗一族。 玉蚕仙蛊非凡人之力可解,无论仙魔,无解必定血枯而亡。 这仙蛊自然主要用于提防魔族。是以为防万一,神女每百年来巫吉寨一回,将她的血液赐些给寨里资质最好的女婴,使得她成了唯一能解仙蛊的凡人,延年益寿之余也万毒无用。 而这个百年,她钦点的蛊苗族灵女便是小铃了。 然有过差点灭族的前车之鉴,这万余年巫吉寨便小心翼翼地守着秘密,也提防着外人……自然,能进得了寨子的大多并非纯粹的凡人。 小铃道,“我之前真的并不晓得你们找的银蛟族与神女有关…唔,不过听你们说来这银蛟神女就应当是我们这个神女了。” “小铃,”连日的阴霾蓦地透出一点曙光,我感来,定定地望着我道,“好,回家。” 我们告别小铃,在她新奇羡慕的目光中翻身上了云头,万绿丛中她那点一鲜红渐渐地越来越远。 苗疆的第一缕朝阳恰巧跃了上来,脚下碧莹莹的漓水瞬时镀了一层金光,连带着清徐的面容也生动起来。 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后,彼此的那点牵连便很是不同了呢。 方才小铃在还不觉得,此刻这茫茫云海间唯有我与他,活了万把年的我竟头一遭有了女子见了情郎的忸怩羞涩。 说来也很惭愧,当年对有风的心思很是后知后觉,当我清楚明了时,一切已然水到渠成,跟有风亦是很自然地进入了如同老夫老妻一般的形态中,没有经历过戏文里头那彼此见个面、碰个小手就能脸红心跳的时期……是以从前每每感慨,还很有些遗憾…… 而如今……我偷偷瞟眼瞧了清徐,也不知是否我的错觉,他薄削的唇微抿着,总觉得也哪哪都不太自然似的。 “咳……”我想要引来他的注意。 清徐果然看了过来,却是别提有多正经了,“你怎了?嗓子不舒服么?” 真是不解风情啊……我被噎了噎,满心粉色的绮念霎时被噎了回去,顿时直想翻个白眼,“我好得很!” 清徐淡淡一笑,转头望向茫茫云海,再瞧不清神情,亦没再说话。 ☆、凶兽出世 途经乘云之境之时,我倒还记得寄养了头小浣熊在蓝梦那,得去接了回来。 谁知到了蓬莱居,却被蓝梦告知这小畜生从清早起便没见了踪影,也不晓得跑哪处撒野去了。 蓝梦那头狐狸眼子就是尖,即便我和清徐之间并无任何亲密的举动,她却从我们尴尬的生分中瞧出了些猫腻,悄悄将我拉到一边,“你可想好了?” 我红着脸点点头,“决定了便不悔。” 生死之际他的真心我的真心明明白白便在那里,叫我如何再自欺欺人? “从前的事…放下了也好。”她长长叹口气,很不似那副没心没肺的性子。 我又放了信号上天,唤溶月下凡来。 溶月大约被事务缠住了身,这回来得晚了一些,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见了跟在我身后的清徐更是没好气,“何事?” 我也没什么心思同她耍嘴皮子,“能否帮我给北辰星君捎句话?” 溶月往清徐那带了一眼,“你讲你的,捎不捎由我……” 这仙婢真当愈发地嚣张了,可谁叫我有求于她呢,只得好声好气地,“好溶月,你告诉他,银蛟神女有可能在天山雪岭……” 溶月神色一凛,一下子就发作了,“银蛟神女?怎地又去找那四大祭司了?怪不得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们是不是觉着自己命太长活得腻味了?” 我一头雾水地瞧着莫名暴走的溶月,“溶月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还有你又是如何晓得银蛟族的四大祭司的?” 溶月被我问得一愣,这才冷静了一些,别过头语气仍旧生硬,“我晓得了,你不必再费心了。” “溶月,”她这番态度很是令我放心不下,“此事很重要,务必要将话带给北辰星君……” 溶月听着我言语中的央求之意,终是略略缓和,耐着性子同我解释,“不是我不愿替你带话,而是已不必带了,如今仙界已得了这消息,派了许多仙兵仙将去那处寻了。” 我闻言还没来得及放下心,身后的清徐皱了眉问道,“他们是如何知晓的?” 溶月答他的话倒是答得很顺溜 分卷阅读65 ,“日前魔界在苗疆寻到了银蛟族的踪迹,纠集了许多魔徒前去绞杀,神女大约是不太放心,便将四大祭司尽数派了出去,于是便漏了踪迹……” 唔……我恍然,那小银蛟在漓水里头不经意地跳一跳,可真是不得了得很了,竟跳出个轩然大波,引得仙魔二界都动作了起来…… 清徐没再说什么,眉心却是蹙地愈发紧了。 溶月瞧瞧他,又瞅瞅我,终是无奈地叹口气,“好好过你们的日子,这些事便不用管了。” 说着她很有深意地在我和清徐之间来回打量了一趟,也不等我假模假式地故作娇羞上几句,便又急匆匆地飞走了。 我和清徐在蓬莱居等云息等了大半天,眼见着太阳将要落山,那小畜生却半丝影子也不见。 而清徐身为魔却很不宜在这仙凡交界处逗留,于是我只得吩咐了蓝梦,若是云息想回如清峰,便飞鸽传书告知我,我再来接它。 我腾了云载着清徐往如清峰去,然而远远地便觉着那个方向很有些异样。 这异样来自不远处的苍郁山,还略有那么些熟悉之感…… 鸟兽纷纷仓皇四散,没来得及逃开的,似乎跟中了邪一般,开始自相残杀了起来…… 再往前,地上竟散落着一些看守苍郁山的仙兵尸首…… 而苍郁山巅如同一个极大的烟囱一般,源源不绝地向外喷着怨气…… “为何又会有这般重的怨气?”我心头一凛,“难不成梼杌挣脱封印了?” 我正欲催着云团前去查探,清徐却阻止了我,“来不及了。” 说话间我遥遥地瞧见山巅飞快地出现了一点黑影,那黑影拖着长长的黑雾,如同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嘴里不断喷吐着血红的骷髅,那些骷髅连成一把巨大的足可以劈开天地的锋刃,不停地往下重重地凿着。 大地忽然震颤了起来,隐隐地似乎能听见怒火冲天的嘶吼,那嘶吼声积蓄了千万年的怨愤,直响彻了云霄,在天际不住地回荡…… 山崩地裂……一头巨兽从飞沙走石间疾冲而上,如虎般的身躯十分壮硕,却比真正的虎要大上了数倍,而脸倒是人面,只是龇着嘴,露出森森的獠牙,滚滚的怨气自那张嘴中蓬勃汹涌而出,遮天蔽日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光明都覆盖了下去…… 梼杌……是梼杌出世了……上古的凶兽,传说中能勾出世间所有贪嗔痴怨的凶兽,终究还是出世了…… 我惊得呆了,喃喃道,“怎会如此?明明不久前它才被封印了回去……” 清徐的面色颓败,摇头苦笑了下,“到底是比不得火神……” 我自然晓得他说的是谁,不屑地撇撇嘴,“的确是次了些。” 清徐掩嘴咳了声,我亦不大想提那人,此时梼杌已从最初的狂躁恢复了一些平静,与悬在空中的殇烈对峙着,似乎是在彼此试探。 我不安地道,“我怎么觉着他们在密谋些什么。” 清徐沉吟着,“梼杌被封印了数十万年,怕亦是得要好一阵时日才能恢复灵力,而魔界的修剎殿有一熔岩火海,正正是凶煞之气最重的地方,可谓最适合梼杌不过了……” 我顿时急得跺脚,“那可不能叫梼杌跟了殇烈去了……” 清徐轻飘飘地睨我一眼,“你打得过他们?” 我一噎,缩了缩脖子,“打……打不过。” 果然眼见着那凶兽跟着殇烈走了,却残存了丝丝缕缕的怨气萦绕在空气中。 清徐长长地叹息,“事到如今,且看仙界如何应对了。” 我们回了如清峰的那座小屋。 梼杌出世后没有在人世久待,是以此时此处没怎么被那怨气影响,光景倒还是如初。 清徐身子亏得厉害,这是我在几日后才发觉的。因了他在我跟前面上总是强忍着,到了夜半之时,房里才会传出些隐忍的咳嗽声。 想想他自从遇见了我,灾祸便是连连的。 我晓得人病了须得吃药扎针,仙伤了可以仙气滋养,却真不知这魔要如何补身了。 蓦地想起在雪泠宫时我曾听有风提起过,在凡界与魔界的交汇处的生长着一种通体血红的药草,十分稀少,但对魔极有助益。 然那处皆是悬崖峭壁的,又有魔头日夜巡看,我晓得清徐是不会同意我冒这般风险的,于是便想趁着夜晚他熟睡之际偷偷溜了出去。 然将要出门之时却又听到了他的咳嗽几声,我定不下心神,便悄然推开他的房门欲看上一眼。 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地捂着心口,眉心蹙得很紧似是睡得极不安稳。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了,轻抚着他的额头。 他微微睁眼,似是累极了,只那么一眼便又睡去,呼吸渐而平顺。 我这才安了心,将手从他额前移开转身便欲离去,却不想竟被一把拽住了手腕。 我一回首,见他的一双眸仿若夜空中一颗极亮的星,惊醒的迷茫中竟似闪着一丝惶恐,嗓音略带了黯哑,“你别走” 我诧异下又觉得好笑,他却拽得我愈发紧,声似梦呓,“我舍不得舍不得你再离开” 我只觉着他这话说不出的怪异,于是问道,“清徐,你怎么了?” 他听我这么唤了一声,身子一顿忍不住剧烈地咳了出来,我忙抚着他的背替他顺着气,然他却没动声色地将我推开了去,再抬头时面色仍很苍白,眼神却是全然清明了。 我才意识到自个儿这身男装穿得齐整,果然他微皱了眉,“夜色已深,你这是要去哪?” 我尴尬地扯一扯面皮,还是老实道,“去替你采药。” 他只略略沉吟了会儿便心领神会,“约莫着同你说这事的人未曾说清楚,因魔界采摘过度,那草在千年前已然绝迹了。”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他神情中的不自然也没甚在意,只听他下了逐客令,“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听出他语气里头的微冷之意,怔了怔。 我以为自从那日在巫吉寨经历了那一遭之后,那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也确定了彼此的心迹是相同的。 然他这些日子的对我的态度也委实冷淡了些,仿佛生死之际他露出的不舍,他诉的衷肠,还有那个激烈的吻……全是我的一场错觉…… 我从不曾想过我有朝一日也会因为谁而变成个小肚鸡肠随意猜疑的女子,可事到如今,却由不得我不去怀疑了…… 他是否对自己那一晚的行径觉着冲动懊悔了? 嗯……他有个深爱了不知多久的未婚妻……我只不过是一段短短的邂逅……所以那时他浑浑噩噩将死之际,当自己吻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倏地一冒了出来,我似乎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下来,全身都凉了个透,猛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分卷阅读66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撒两章糖可好? ☆、不悔当初 又是一个人间四月天,正是山花烂漫,草长莺飞的时节。 苗疆水清,如清峰也不赖,竹林后的那口潭已被如瀑的山泉蓄得满满当当,似乎快要满溢了出来,有活泼的鱼虾在里头蹦得很是欢快,时不时便调皮地跃出水面透个气。 我坐在这方熟悉的水边,瞧着这令人舒心的景色,心头却很是气闷,拾了颗石子便往潭中心丢去。 还不是那该死的清徐,那晚不欢而散后,我原盼着他来哄我一哄,我从来是个挺大度的,顺着杆子也就下了。 谁知他从前便是个话少的,这几日竟是还要冷淡了。 除了一日三餐要给我投食外,他都不见个影子。 早上也不在我房门口候着逮我起床了,我倒是乐得轻松,可这会儿我才晓得自己竟也是个贱骨头,宁愿他如从前一般天天督促我练功,也不愿他这般避着我。 垂眸见澄澈如镜的水面倒映出我那染了哀思愁绪的一张面孔,竟是与人间三百年我所见过的那些陷入情爱便胡思乱想的女子如出一辙,就差不曾去折枝花来摘一片花瓣念叨一句“他心悦我”,再摘一片花瓣念叨一句“他不心悦我”了。 我曾经有多嗤之以鼻,如今就有多不屑自己。 朝水里头的自己咧了咧嘴吐一吐舌头,想不到有一日我竟也免不了俗落了红尘,整日整日哀哀怨怨地猜度着清徐的心思,着实不太好过。 “今日不想吃饭了么?”身后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山泉哗哗直往下淌,落得动听,显得他那把嗓子愈加淡漠。 我回眸仰头见他站在逆光之中,只显出一个高挺的轮廓,蓦地便涌上了些委屈,顿时就恨得有些牙痒痒,一把捉了他的手便往嘴里送。 我这一咬实非装腔作势的一咬,而是赌气地用上了些力道的,然他却一动也不动的,也不晓得抽回手,任由我在他那只瘦削白皙的手上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还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衬得我愈发地蛮不讲理起来。 我很是没趣,一下将他的手甩开了去,扭过头再也不理他。 然他却绕到我身侧一屁股坐下了,不由分说地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一双眼黑沉沉地注视着我,“你在别扭什么?怪我冷落你?” 他眼睛也忒尖,不说还好,一说便戳中了我的痛点。 “难道你没有么?”我脑子一热嚷嚷起来,嚷完才忽然意识到我那点不入流的小情绪已然无所遁形地暴露了出来,干脆破罐破摔将心底所想的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那日的事我晓得你后悔了,后悔将我当成替身了……” “替身?什么替身?”他竟然还很一脸无辜茫然。 呵……就装吧。我当即也收了火了,阴阳怪气地哼了声,“罢了罢了,亲过就不认账,我就当被狗啃了,从此一拍两散,我也不再碍你眼了,你去找那个人好了!” “你让我去找谁?”他面容陡然蓄了些隐忍的怒气,扣着我双肩的十指用力了些,陷入肉中令我很有些疼痛。 他那双狭长的眸此刻似是两股汹涌的漩涡,我竟莫名心生了畏惧,似乎一个不当心就能陷了进去尸骨无存,屁股不由自主地挪了挪。 然…然我挪着挪着便一个不小心挪得忒多了些,心中惶惶想要错开他那迫人的视线,竟未发觉我那金臀已是岌岌可危。 “你觉着我将你当成了谁?”他腔调沉得很,还是带了颤音的那种。 “是谁还用我说么?”我想要站起身来,而后干净帅气地走人,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谁知刚狠狠一甩手,还没来得及做出那番潇洒,身子就那么一歪失了平衡,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这个季节的潭水还很有些寒凉,却浇得我清醒了一些…… 唔……方才浑身都散着怪酸味的怨妇真当是我?额,真是丢脸丢得大发了,我又往下沉了沉,这时我才不出去当个笑柄,宁愿缩在潭底当个缩头乌龟。 然清徐到底是不放过我的,果断地跟着跳了下来,我愿的,你也大可不必介怀,如果实在介怀,觉着对不住我,就当是我在揩你油了,反正……反正你晓得我一向是看脸的……” 我其实还想同他说你长得虽不算帅哥中的极品,然也算得上秀色可餐,我也不很吃亏…… 可…可他竟一下子将我抵在岸边,身子一下覆住了我,双唇也猝不及防贴了上来,叼着我的唇又是吸又是咬颇是凶悍,仿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口腔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泉水浅浅的清冽之气,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 我愣是瞪着眼,呆呆任由他□□了半晌,他一双如墨的眸离我很近,里头雾气团团仿佛坠落了哪个不知底的深渊。 我心下有些惶惶,他却突然暂时撤离,不容拒绝地命令道,“闭上眼睛。” 他的气息不太稳,却莫名暧昧地勾了人的心魄,我脑子一热,竟然从善如流了。 “清徐……”我颤着一把嗓子唤他,那娇软的声线连我自个儿也吓了一跳。 他压着我的身子亦是一顿,微喘着气从我的颈窝中撑起头,清澈的水珠自那线条极好的下巴滴落,明晃晃地反射着阳光,唔……也忒得魅惑性感了些,而眼中的迷雾却在刹那间褪得干净。 我迷惘地望着他,他却避开我的视线将我从水里抱上了岸,一贯清冷的面上泛着些不自然的红晕,一双眸微垂着,颤抖着手将我半褪的衣衫小心翼翼地穿了回去。 他替我理着散在肩头还在滴着水的黑发,声音极低近乎是在呢喃,听上去有些不大真实,明明近在身旁却莫名空落落的,好似来自遥远的天星,“莫如,我从未将你当成别人,亦从未后悔……我只是怕有朝一日…你会后悔……” 我讶道,“我有何好后悔的?” 他垂眼不语。 分卷阅读67 我沉吟了会儿道,“你是怕我介意你是魔?” 他仍是没说话,手上握着我的一缕发丝一顿,面上却多了些纠结之意。 原来真的如此。多日的心霾散开了去,我眼前一片敞亮,细想了想却又有些气恼,“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 清徐闻言抬了眼瞧我,面上涌动的情绪很是复杂,我有些看不太懂。 半晌他面容才松动下来,伸手揽住我入怀,拿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似是无奈地叹息,“也罢,就如此过一日算一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就没剎住车,只能忍痛删减了几段,你们懂的,我不想被锁啊啊啊啊! ☆、嫁我为妻 这所谓的过一日算一日的日子在茶米油盐中实则溜得很快。 生活很是简单,有时一壶清茶两本书,便够我俩在院中坐上一整个白日。 虽然也不晓得这样宁静安稳的日子可以维持多久,但我们同看了许多个日升日落,在暖春的斜阳中相互依偎,鸦鹊在我们身后落影成行。 那花花的人间我似乎也不太想念了,才知原来我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贪心,在乎那些身外物不过是因了心无着落,而如今有了清徐在身旁便已觉着很是圆满了。 他身子渐渐好了一些,精神不错时也会领着我下山看看戏听听曲儿,却时时在我因入戏太深而大笑或抹泪时靠着我的肩膀打起了瞌睡。 情到浓时我们也会做一些亲密之事,唔……比如抱抱,比如亲亲,比如抱着亲亲。 咳,他较为寡情冷淡,自然是我勾引他多一些。 这般的亲昵多了他也渐渐放开了些,有时甚至也会宿在我房中与我相拥而眠。 他抱着我的夜晚我总是睡得格外安稳,而时有午夜梦回间,看着他的面庞近在咫尺,竟会在刹那间心生了疑窦。 他是谁?我又是谁?我们身在何处?这般彼此相守的日子为何竟令我有了回到雪泠宫的错觉? 然而我晓得错觉终归是错觉。 到了六七月上,天气便极是炎热起来。 在清徐日日不辍的监督下,我修炼的成效竟很明显,只觉着体内的真气纯粹了许多,也磅礴了许多。 便是头发也莫名其妙地疯长起来,直直快要垂至了膝头,在这如火的骄阳下格外恼人。 然清徐好似很是喜欢我这头长发似的,时常一面把玩着发梢,一面若有所思。 八月流火,正是我的生辰。 如我这般命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其实对生辰早已不太在意,况且也不是什么整的岁数。 然今年却又不大一样,这是我同清徐定情后的第一个生辰,说没半点期待倒也是违心。 可我从日出盼到日暮,眼瞧着这一日便要如往常般平淡而过了,清徐竟没半点表示,甚至连菜色都不曾比平日里好上一些。 我对他使了好几个眼色,明里暗里的,可只见他仍是不紧不慢地嚼着饭食,一副淡淡的样子,果然是对我不太上心的。 我闷闷将碗一摔便回了房,趴去床上时那一头及膝的青丝便洋洋铺了下来,将我一张脸盖得很是严实。 我本就心情不好,此时更是一阵恼怒,猛地起身从桌上拾起一把剪子便欲绞了。 此时清徐正好推了门进来,见状忙过来将我手上的剪子夺了,抱住我道,“怎地无故又不高兴了?” 这口气倒像哄骗小孩多一些,我才不吃这套,挣扎两下挣扎不开,便一拳打在他背上。 他闷闷哼了一声,又开始咳嗽。 我吓出一身冷汗来,明明这一拳收着力道了啊……一面奇怪着一面忙往他身上探去,“我…我不是故意的,清徐你没事吧?” 他按住我乱摸乱蹭的手,面上犹有些狡黠的笑意。 “好啊你!”我恍然这是上了当了,虽是气得倒竖着两条眉毛却也不敢再动手了,只背了身去不愿再理他。 他却从背后环了上来,我正要躲开,却见他的左手掌心在我面前摊了开来,一支碧绿的簪子跃然眼中。 我一喜,却故意端着脸转头问他,“给我的?” 他勾着眼角瞧我,隐有戏谑,“若不然呢?” 我这才接了过来细细打量。 簪子是常用的楠木材质,仿照着如清峰最常见的文竹而制,这碧色也不知是何染料调的,不仅清爽悦人,且带了淡淡的竹香。 簪身上刻了几道竹节,摸上去却甚是光滑,簪尾雕着几片竹叶,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怪不得这几日他常在竹林中鬼鬼祟祟的不知倒腾些什么,我心内甚是欢喜,嘴上却道,“人家送的簪子都是花啊蝶啊的,送根竹子的倒真是前所未见……” 我一面在嘴皮子上嫌弃,一面却飞快地坐到铜镜前比划着。 然我这头发又是长又是顺滑的,理了半天仍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清徐不知何时悄没声息地站到我身后来,稳稳地接过我手里的木梳,轻轻地缓缓地从发根梳至发梢。 我怔怔瞧着镜中他那双修长的手,莫名便想起了人间女子出嫁之日,娘亲给她梳妆时常吟的那句歌谣,“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蓦地镜中女子满面红霞,我忙收起遐想,见清徐已然将我一头青丝绾起,梳成了髻,那根碧玉似的木簪缀于其中,灵气极了。 我抬了眸,视线恰好与他在镜中交汇,一颗心砰砰跳得极快。 脑子不知怎地就一热,站起来一个转身,勾着他的脖子直直望进他的眼里,“清徐,你可介意我曾嫁过人?” 他就那么呆愣在那里,狭长的眸如染了墨一般,涟漪泛泛,却半晌都不曾回应我。 正当我有些失望了,他却微微笑了,手也搂上我的腰际,“莫如,有些事应当由我来问才对,你可愿嫁我为妻?” 我怔上一怔,蓦地鼻尖便酸了,一个劲地点头。 今日不知明日事,神仙也不外如是。 然狭路相逢,相知相许又多么不易,我已后悔曾猜忌过他的真心,又为何非要蹉跎能在一起的岁月?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唇依旧那么冰冷。 我忽地想起一件很是紧要的事,有些内疚地扒拉着他胸膛处的衣领道,“不过日子也许要拖一拖了……我曾嫁千业侯府的世子为妻,可大婚当日他便去了……” 他淡淡嗯一声,我忙着解释道,“我只是感念他的恩德才……” 他轻声笑了,抚着我的背温柔地道,“我晓得的,我都晓得……” 一颗心全泡在了温泉中似的,这才安定地继续道,“虽只是名分上的夫妻,但守孝期未过我便改嫁,到底也说不过去,况且也不太吉利……” 在人间混迹了三百多年,我到底也沾了些封建迷 分卷阅读68 信的习气。 许也是我太过在乎清徐,这才容不得我和他的婚事有一丝的瑕疵吧。 清徐默了半晌,这才浅浅地叹口气,“只要有这么个盼头,怎样都好……” 天朗气清的日子,朴实的屋顶上缠着几缕炊烟。 我推了院门进去,嗅了嗅空气中的人间烟火之气,心中竟无故很是欢喜。 也不顾手里还提着刚捉来的两只野兔,疾步冲进厨间一把抱住灶台前那人劲瘦的腰。 清徐拿着铲子炒菜的动作顿了一顿,我的脸贴在他背后蹭着,却能感觉到他微微笑了。 而后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别闹,菜要糊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责备,却丝毫也掩盖不去宠溺。 我将刚捉来的兔子提到他眼前,冲他笑得极是谄媚,“今天加菜好不好?麻辣兔肉。” 他抚了抚额心,颇为无语,“寻常仙女心肠都很慈悲,怎地你却……” “是啊是啊,”我佯怒道,“我就是因了太过恶毒,是以被驱逐下界,你才晓得么?怎么这会儿倒嫌弃起我来?” 我一张嘴倒是很利索,然低头瞧了瞧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灰兔,红眼睛中满是惊恐和哀怨,想想也是可怜。 “这些日子鸡鸭鱼的也没少吃,不是都一样的么?”我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顾着清徐的心情将兔子从窗户放了出去,觉着很是肉疼。 垂涎欲滴的目光追随着那兔子蹦跶到院子外,倏地两道不知何来的黑色光影疾风一般很是迅猛地袭了过去,那两只刚逃过一劫的兔子瞬间被卷上高空狠狠落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变故来得突然,我暗叫不好,同清徐对视一眼齐齐跃出窗外。 ☆、如清惊变 来的是萝漪,我倒没想到她竟是只身一人。 我当着她的面朝清徐抛去个媚眼,“找你的,”又瞟了眼地上惨不忍睹的两具兔子尸体,嘟囔,“啧,还嫌我不够慈悲,那位可比我恶毒多了。” 清徐看也没看她,只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位慈悲还是恶毒,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对他这番说辞可谓满意极了,冲他甜甜地笑,可萝漪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极是没礼貌地指着我,“清徐,你真的已经决心为了这个凡人当叛徒了?” 清徐蹙了蹙眉,露出不悦。 我不屑地撇嘴道,“呵,你好意思说清徐是叛徒?当初在朝歌城也不晓得是谁把褐光叫了来,如今又想同清徐重修旧好?你那脸还真是挺大的呢……还是说你们魔界的都是这般莫名其妙的?” 我顿了一顿,转头对清徐谄媚一笑,“你自然不是……” 见他瞧着我一脸宠溺,我又立即变了个脸对着萝漪,“喔,对了,你的褐光长老知不知晓你背着他来找清徐?” 萝漪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忙跟清徐解释,“清徐,你信我,我心中真的只有你一个,当时是气得昏了头了……” 她靠近几步,清徐便往后退几步,仍是没有说话,只是一面退着,一面巴巴地看着我。 我算是瞧出点名堂来了,他大约是爱上我为他同萝漪吵架的感觉了,真是幼稚至极。 然刚腹诽完清徐幼稚,我就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叉腰挺胸,小下巴挑上一挑,“你同我男人示爱经过我同意了么?” 清徐一愣之后笑得如沐春风。 萝漪一愣之后却是气得头顶冒烟,“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先解决了你这个贱人再说!”说罢五指成爪亮出黑黑长长的指甲,直向我抓了过来。 清徐提着我的领子避开她那一击,想将我塞到他身后去,我却心疼他的身子,拍拍他的肩膀,“你休息,我来对付她。” 清徐想了一想,听了我的往后退去,“速战速决,想必褐光已在路上了。” 这些日子我并非只闲着光同清徐卿卿我我,修为亦没怎么落下,相较之前不可同日而语,身法轻快了许多,随意便能召出柄仙气腾腾的光剑来,舞得萝漪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竟全无招架之力,踉跄着节节败退。 我足尖点地迅速跃起,一剑刺在她的胸口,滚滚仙气瞬间侵蚀着她的魔身。萝漪惨叫连连,胸前那血洞瞬间扩张开来。 正在此时一道棕黄的气流从我身后袭了过来,我忙抽了剑往旁撤去,却见清徐已然同来人过了一招,一阵飞沙走石后在我身旁站定。 呵,果然是那小肚鸡肠的恶犬褐光,此时正扶起血淋淋被散了小半修为的萝漪,身后还跟着一众魔徒。 原本高洁蔚蓝的天空黑压压的,我朝那棕色的壮实身影冷笑道,“褐光长老,如今天山雪岭情势可紧迫得很吧?你倒好,竟有闲心玩忽职守寻起私仇来了。” 他大约是被我说中了,众目睽睽下很是难堪,一张老脸涨得跟他的毛色差不太多,将伤重的萝漪放在云头上,不由分说便抡了一双大刀向我砍来。 清徐自是飞快地想拦在我面前,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玉蚕仙蛊虽已除去,然修为和身体皆损得厉害,小铃也说恢复需很长一段时日…… 我心忧着他这回恐非褐光的对手,伤上加伤……思及此我一个错身将清徐格开,手上熟练地挽个花,一团橙焰在手心亮起,指尖重重一弹直扑向褐光。 在朝歌城外那回交手,我冲破禁制复了仙身,那股子力量褐光是亲眼所见的,虽不知我来历,却大体晓得我的厉害,是以对我颇有忌惮。 那墩胖的身子倒还很灵活,那团橙焰将将擦着他的脸飞过,只烧着了他几根胡须,便打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小魔身上,瞬间熊熊燃了起来。 一团炽热的火球从空中栽倒了地上,我手忙脚乱地捏个熄火咒,却已是回乏术,那小魔惨叫着打了几个滚后便不动了,直至被烧成一堆灰烬。 这好好的如清峰也被糟蹋了,多了一大片黑乎乎的焦土。我瞪着褐光,心头的火光滋啦啦地直往上冒。 其实以他身为长老的本事,灭了我这橙焰想来也并非什么难事,可却没想到他无耻到宁愿拉个垫背的以保自己万全。 恨极之下提了剑便向褐光刺去,我的剑法已是流利了许多,又是有些不要命的打法,褐光竟有些受不住,章法凌乱了起来,躲闪中丢了武器不说,身上也被剑气划出几道血痕来。 然他到底也不是吃素的,前期虽吃了些亏,却是不曾全然落了下风,很快缓过神来瞧准了我招式中的漏洞,将一双手变作利爪生生将剑格开了去,头颅也显出原形,是一颗狰狞的恶犬头颅,正呲牙咧嘴地对准我脖子扑了过来。 电石火光间眼前闪那一闪,便闪出两道影子来,一道自是清徐,挡在我面前与褐光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一时间竹林晃 分卷阅读69 漾,竹叶如雨落纷纷;而另外那道是一个少年,瞧着好生眼熟…… 是了,他是云息,而他已然化作初见时那个少年,却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虽仍是稚气未脱,却再也不是那头爱往我腿上蹭的浣熊。 “云息,你伤好了?”我惊喜道。 他抿了抿嘴并不说话。 那厢清徐身法却慢了下去,金光不再灵动,颓势立显。 我晓得他的伤情撑不了多久,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抛下云息撩了袖子便欲重入战局。 然身子却被什么物事紧紧地勒住,低头一瞧,竟是一条很是眼熟的黑红相间的尾巴,我冲这尾巴的主人气嚷道,“云息,你给我松开!” 我凶悍地盯着他,他却动也不动的,只是低着头沉默。 蓦地想起从前他还是头小小的浣熊之时,做了亏心事偷吃了清徐养在水缸中的金鱼便也是这般模样,心念一转我问他道,“这些魔头是否是你引来的?” 实则我这般试探心中还有些虚,生怕是自个儿多疑伤了他的心。 然他将头低得愈发深,却困得我愈发紧了,“阿川姐姐,对不起……” 我的心一下便凉了,“好你个云息……” 当日他被魔界折腾得差点儿一命呜呼之时,还是个晓得知恩图报、誓死维护清徐尊使的少年,跟着我这些日子怎地就学会忘恩负义了? 我气得浑身发颤,提剑便欲斩了那条尾巴。 他虽歉疚,却捆着我捆得坚决,这一脸的大义凛然倒令我下不去手了。 僵持间我瞧见上方的清徐已然支撑不住了,死抿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我一急之下将真气全提了上来,用力一震生生将云息的尾巴震开了去。 体内气血,倒很不似作伪,一颗心却到底没有全然放下。 于是突然地上前发难,褐光亦是没料到我胆敢在他们的大护法花司面前这般地妄为,又是伏在地上的姿势慢了一拍,一下被我拿剑指住了脖子。 我稳稳持着光剑,在他的狗脖子处装模作样地划了两下,将他吓得面色铁青,这才又在剑身上又注了许多仙气,缓缓地移到他撑在地上的爪子上方。 褐光手背上的皮肤被滚滚仙气一灼,立马想要缩了回去,我却跟着将剑一挪,叮得贴着他的皮肉插在他的爪边,他顿时瑟瑟发抖,却不敢再动分毫。 我这才道,“褐光长老,刀剑无眼啊,况且这仙气跟你的魔身冲得很吧?你瞧瞧你那相好萝漪尊使,啧啧……真当是比许多仙子还美了几分的,真是可惜,如今胸前那个洞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合得上了……长老自然是条汉子,四只爪子少个一只两只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然一旦好几万年的修为被吞个干净了,你可要重新去凡界当一条狗了,唔……”我一字一顿,“一条废了手脚的赖皮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我飞速挥一挥剑,在他腕处划了个口子,一股焦肉的味道霎时弥漫了开来。 褐光赤目欲裂,却不敢收回了手,“大护法……”他怎能甘心,开口朝花司求助。 花司顾自坐在一旁喝着茶,饶有兴致地看戏,“我派你前去传讯,你却阳奉阴违去寻私仇,是该受点教训。” 褐光噎了噎,顿时萎靡下来,只得朝我道,“你想如何?” “唔,我不想如何,我只想要你一句真话,清徐究竟在哪里?”我笑眯眯地撩了撩那如同要沸腾开来的仙气,“若是你说一句假话,我便砍你一只爪子,若是两句,就砍一双……” 褐光抖了抖,勉力维持着镇定,“他的确逃脱了。” “哦?”我轻飘啊地睨了睨眼,“又是如何逃脱的?” 他面皮的颜色很不好看,“那时我同他正在斗法,他见你昏倒便发了怒,使了些也不晓得哪学来的仙不仙魔不魔的邪术,我们…我们竟一时拿不下他……后来突然来了一队仙兵,我们不便久留,于是就走了……”他说着扭头对花司道,“大护法,这清徐同仙界勾结无疑了……” 我没等他说完,眉头便是一紧,在他手背上又划了一道,这回下手重了下,他终究忍不住疼得叫唤出声,“我所说的全是实话!” “是吗?”我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清徐勾结仙界也是实话?他不过区区一个尊使,仙界为何不勾结你却勾结他?” 褐光怒道,“我如何晓得?那队仙兵我在天山雪岭便遇见过,或许清徐那厮跟银蛟神女有什么牵连也说不定!” 分卷阅读70 他虽是无心的一番猜测,我心里头却闪过些念头,在苗疆之时,清徐他似乎的确对那处有着不同寻常的了解……知晓那里的习俗和避讳,知晓那里的地形和风貌,甚至巫吉寨这等连古籍都未记载的地方他都一清二楚…… 还有我被云息那小畜生砸晕在屋外的地上,却是好端端地躺在自己床上醒来,除了清徐,我倒想不出有谁会这般妥当地将我安置了…… 如此说来清徐应当平安,许是真的知晓些关于神女的内幕,是以那队仙兵寻了来,将他带去了天上雪岭? 我有些心急,“天山雪岭如今情况如何?” 这一问事关大局,褐光无论如何也不敢答了,却是花司道,“你父君在那处坐镇,你说如何?” 唔……天帝卫夷听说了银蛟神女在天山雪岭的消息,自然又是要派我父君去的。 而魔界最怕的是那神女真如传说中有织云神力,一旦仙魔之隙被补全,魔君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统一六界便无望了。 是以两界大约谁也不愿对方首先寻到了神女,想来如今这仙魔之战的战场便移去了天山雪岭。 我了然一点头,也晓得花司再不会再透露些什么,谢过了他便调头往天山方向而去。 天山雪岭,入目尽是茫茫的白色,远远望之顶端尖尖,直刺入了云霄。 飞得近了才发觉雪岭的顶峰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光墙,被雪地衬得很是刺眼,折射着七彩的光晕,伏魔的咒文印于其上忽明忽暗地闪烁,显然是仙界的屏障。 我远远停了下来,心中很是明了。 想来这雪岭之巅真当便是银蛟神女的隐世之处,且占得先机寻得神女的是仙界了。 我咬唇凝视了那堵光墙好一会儿。 我此时在仙界还是个见不得光的,贸贸然地现身恐会给父君带去麻烦。 然又一想,如今局势如此,仙界应是无暇他顾了,况且我复了仙身,混入其中总不会碍眼的。 如此一踌躇,我便飞身穿越光墙。只见雪岭之巅有个小小的雪洞,那雪洞前有一片并不开阔的雪地,密密地站着一些仙人。 放眼一瞧,天宫里的权贵可是到的齐齐的,仙兵仙将在外侧严严实实围了个圈,这等阵仗我只当年在诛仙台上受刑时才见识过。 是以我不得不提着一副心肝,远远屏了气寻个地势较高处将自己埋在厚厚的雪堆之中,只稍稍仰了头露出一对眼睛竖起一双耳。 很快我在这滚滚的仙气中寻到了父君,一头的银发与这雪岭倒很合宜。 然他此时却只是静静站在群仙之外,锁着眉头面色有些凝重。 “仙界卫夷,率领众仙前来,烦请银蛟神女一见。” 这嗓音很有中气,远远传开了去。 我循声望见了久违的天帝,他说话还是这般客气,然神情却不见得有多恭谨。 身后那个头上顶了个沉甸甸的凤冠、绣满金线的裙裾拖了一地的那个妇人,满面倨傲,想来便是传说中的天后了,也不知她这一身行头累也不累。 天帝天后一齐驾临,自然还有我的老熟人菡萏公主了。 他们站在一块儿,还真真是一家人,谁也不会认错了去。 不过菡萏黏着的那个墨袍的青年,那一脸的冷肃淡漠倒很有些格格不入。 我低头抿了抿嘴,不知怎地见到这情境还是有些不舒服。闷在雪堆里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觉得对不起清徐,很是过意不去。 等了半晌也不见雪洞中有何音息,父君上前劝说道,“许是消息有误,皇兄不便在此久留,还是先回天宫去吧。” 天帝只不悦地瞧了父君一眼,沉吟一会儿仍有些不太甘心,又上前一步继续道,“魔界野心勃勃,如今神界消亡,仙魔之隙受魔气侵蚀日益扩大,若是仙界被大举入侵,六界秩序更是难保,众生难逃覆灭之祸。卫夷若不是别无他法,也不会来叨扰神女了。” 堂堂天帝也能演得这般好的一出苦情戏,可我听闻得多了,这会儿只觉得鄙夷。 然他言辞切切,做得一副心怀大义的模样,果然是有些成效的,这不雪洞之中没一会儿便传来了动静。 四名黑袍的老妪…我惊了一惊揉了揉眼,其中一名也忒得面熟,便是在巫吉寨中将我和清徐摆了一道,害得清徐差点儿送了性命的那个巫师。如此说来她便是四大长老之一? 在她们身后缓步而出的那个女子,一身粗布青衫,发髻由一根再简单不过的银簪松松绾就,却丝毫掩不去她半分姿容。 我见过的貌美女子也不算少了,然什么叫眉目如画,什么叫冷若冰霜,神女果然是神女,真真是出尘绝逸,连我都看得痴了。 雪岭之巅顿时寂静了下来,神女眼尾轻轻地扫过天帝,神的威慑缥缈却令人心惊,连天帝都肃容微敛了眼睑不太敢直视。 可她却淡淡叹息一声,嗓音空灵像是来自极远的山谷,“几十万年前族中长老们将织云神力封藏在我体内,我便晓得会有今日,却不想来得还真有些快了。” 天帝面皮僵上一僵,上前拱手道,“不得已叨扰,还请神女出手相助。” 她微微摇头,“怕是要令你们失望了,我早已不是什么神女,不过留得一丝神息苟延残喘至今罢了。” ☆、将星陨落 银蛟神女静静叙说道,“这么些年我时时受魔界围剿,屡屡遭偷袭。而我到底生为凡胎,几回伤重身子已无力负荷这磅礴的织云神力。当时恰巧在苗疆山水间遇见一女子资质奇好,生性又良善,是以暗地里将神力度给了她。” 只听天帝急忙问道,“神女可知那女子如今在何方?” 神女浅浅一笑,倾尽天下颜色,“我为自己余下这一缕神息,本就是为与神力能有一系牵连。” 她此言一出,群仙均是喜出望外,然我不时注意着的父君,脸色却极其难看。 他缓步而沉稳地上前,朝神女做了个揖,“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这一丝神息对神女何其重要,还望三思。” 我很是不解,明明解了仙魔之隙的困局,父君便能做回从前那个逍遥仙人。这是我日盼夜盼之事,怎地他自己竟推三阻四的? 我朝天帝望去,果然他面有微愠,却隐忍着未发。 神女瞧父君一眼,淡然道,“我并非生而为神,却因着这份使命享了如此寿数,姓甚名谁,生老病死,似乎早已与我无犹了。” 说罢她向身侧的老妪吩咐道,“银蛟一族如今虽人丁不兴,留存至今却也是不易,从此便拜托四位祭司了。” 银蛟族的祭司?我心中恍然,怪不得能使得神力蕴育的玉蚕仙蛊了。 此时那四名老妪神情凄然,却在神女的诏令下齐齐坐在雪地之上, 分卷阅读71 闭了眼屏气凝神,彼此以手掌相连,以神女为中心围作一个圈。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气流在上空凝聚成一个庞大的漩涡,那漩涡的顶端蛟头的形状若隐若现,地上的白雪被疾风卷起,扫向将将处在风暴外围的我。 我一时被迷了眼,朦胧中好似有道身影似雷电一般劈入漩涡中心去,而后疾风乍停,我听见天帝暴怒的声音,“你一而再再而三阻挠寻找神女之事,是否与魔界勾结?” 挡住视线的暴雪渐渐回落,我终是看清了风暴中心的境况,是我的父君高高立于漩涡之上,银发飞扬,好似能与日月争辉。 手中稳稳执了一把银剑,不偏不倚正正插在那蛟眼之中,令它痛苦难捱拼了命挣扎抵抗。 那头蛟应是四位祭司的神识所化,力量大得惊人,却是耐不了我父君如何的。然我心头忽地袭来一阵不安。 果然眼见着地上的祭司纷纷开始支持不住,气流紊乱了起来,那蛟头似是随时会消失不见。 天后终是按捺不下,一声号令,众仙神色为难地面面相觑,却团团围住了父君。 然我父君几万年极盛的威望摆在那里,却无谁真的敢带头与他动起手来。 天后见状面色很是难看,狠狠一甩冗重的裙摆飞身而上,双手合十掌心漫出一朵冒着金丝的花蕾来。 而后那花蕾极速盛放,霎时长成了娇妍富丽的牡丹,鲜红得如怪兽的血盆大口般狠狠朝父君扑了过去。 父君左手仍旧握着剑制约着那头蛟不放,右手捏了天罡诀,泛着银光的梵文似一道流瀑飞泄而出,灵活地将那朵硕大的牡丹牢牢缠于其中。 手上再一拉一扯,梵文更加细密,收得愈发紧了起来。清冷的银白包裹着那团艳红,好似将要破茧成蝶的蛹。 只听得几声脆响,牡丹的躯体上出现了几道蜿蜒的裂纹。天后面色苍白苦苦支撑,然败局已定,蓦地她捂着心口猛地退了几步,漫无边际的雪白中竟似下起了一场红雨,将素净的雪岭之巅染得分外妖魇。 我心头正宽,猝不及防间明黄的影子一闪而过,却有一道剑气极是凌厉,刮得数尺之外的我双颊生疼。 “父君!”我眦目欲裂,什么也顾不得了,踉跄着从雪堆之中爬了出来,只晓得往父君身旁扑去。 可已然来不及了,眼睁睁瞧着天帝手中的那把剑直直贯穿了父君的胸膛。 我的父君柏莘,曾是天宫之中最意气风发的四皇子。 他的身躯从来笔直伟岸,为仙界挡去战祸,为我遮去风雨。 前一刻他还傲然立于蛟头之上睥睨众生,却在顷刻间轰然坠落坍塌。 一头银发铺在雪地上,融成一般的白。而那些零零落落的鲜红,已然分不清是碎裂的花瓣,还是父君的血。 我手足无措地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我的怀中,他却用他那双浩如星海的眸子略带了忧伤瞧着我,“莫如,你不该来的。” 我没有哭,却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晓得拼命去捂他冒着血的伤口。 这才看清那当胸的一剑,轩辕剑。 自古用来斩妖除魔的轩辕神剑。轩辕剑下,三魂尽消,七魄尽灭。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天帝,恨不得将他拨皮拆骨,将他的心窝子给剜了,反正我如今还有何可俱? 我的目光太过怨毒,天帝竟生生一凛。 天后缓了神上前厉声喝道,“大胆莫如,当年火烧天庭判你入炼狱已是开恩。你竟敢私自潜逃,罪当处死!” 说着提掌向我击来,我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环视这四周,数万年来我父君尽心守护的这些仙,面色凄惶有之,欲言又止有之,最多的竟是悲悯,可我们父女要这同情有何用? 我一个翻身护着父君,反正生来便只有他,与他同去也好。 只是我终究是没有如愿的,只听得背后一阵巨响,,于是干脆避而远之,在外浪迹……你瞧,我到底是个自私的父亲……” 雪岭之巅又下雪了,毫无预兆的如鹅毛一般的雪,铺天盖地地似乎想要将点点红迹掩埋。我握了父君没有温度的手,一个劲地摇头。 传说中无往而不利、令魔界闻之色变的仙界战神,在我眼里实则也不过是个溺爱女儿的父亲罢了。 是他牵着我的手教会我走路,任由我骑在脖颈上在雪泠宫那一隅之地翱翔。 红梅林中他静静盘坐在地,将人间之曲仙界之音一一为我弹遍,见我听得入神他笑着追忆,“你娘亲怀着你时,极喜爱听我抚琴,喏,她常常便坐在你那处……” 他宠我宠得过分,我几乎不太记得他已是近似于神的所在,对他没几分崇拜,倒是肆意与他任性撒泼。 他抛下我独自游历,不是没有怨怼,只是我始终晓得,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千秋万载,他始终记挂着我,也从未忘记过我娘亲。 只不过我从不曾设想过他有一日会在这世间魂飞魄散,会令我眼睁睁瞧着他的神识在漫天飘雪中化成点点金光一丝丝地消弭。 他的目光无力地越过我的肩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我将这力量封印,便是害怕会有这一日。”我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原是银蛟神女与那四名祭司重新布阵,那头蛟已然成型如欲破云而出。 神女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似也有忧伤,轻移莲步在我们面前蹲下。她怔怔地望着父君,仿若要望至海枯石烂一般。 “阿莘,几千年了,你我都走到了尽头。此时你可否告诉我,这几千年来是否曾经对我动过心?” 我很是讶然,却见父君垂了眸,只是沉默。 “好,”神女面有不甘,“如果我先于青霓认识你呢?” 父君扭了头瞧着我,瞧的却分明又不是我,“我也盼着这世间有如果,可哪来的如果呢?” “你终归连骗我都不愿。”神女展颜笑得绝望,一双极美的眸子从我面上一带而过,“我本不 分卷阅读72 过凡胎,她却生而为仙。神力自入体内,便与血脉丝丝相连。这世间除了她自己,许是唯有一个黎瑶上神能助她引渡神力,且稍有不慎便是魂魄俱灭。而我,无能为力。你瞧,我便是如此骗了你几千年,困了你几千年。” 父君闻言终是流露出一丝凄惶来,却闭了眼深深叹息,“罢了,其实我隐隐已猜到一些,万般皆是命。” 神女回眸,望着那头仅有尾部仍陷于漩涡中的蛟,“于我而言这世间仍仅剩一事,比你还要重要。”她抚了抚父君的银发,“我生无法与你同衾,死却能同你一处,也很好。” 说罢决然地站了起来飞身而上,那蛟仰头张大了嘴,竟是将她一口吞了下去。 光芒大作,是那蛟通体幻化成闪闪的银,而后挣脱了气流的束缚在飞舞的雪花中直冲向高空。 我似是听见父君在耳边浅浅道,“莫如,父君无用,终究还是护不了你。只是你莫要怨恨” 他垂下了头,手渐渐松开,那抹苦涩却永远留在了他的唇边。 ☆、逼退帝君 “父君!” 我只觉得肝胆俱裂,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时隐时现…… 我仍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只要他将我一举过头顶我就咯咯笑个不停,他亦跟着笑,清冷的雪泠宫里全是我与他的笑声…… 红梅林里他为我抚琴,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眉梢却染着哀思…… 承天殿中我受万夫所指,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却非要替我担下罪责去守仙魔之隙…… 我伤情重病时他守在我的床前,温柔地抚着我的发,低低叹着气,“莫如,不要怕,父君会陪着你……” 他说过他会陪着我的……我自小没有娘亲,曾几何时,父君便是我的所有……然此时,我伸手却抓不住流逝的那点点金光。 一股悲伤在胸腔中很是汹涌,似是四处寻找着出口,又胀又痛的几乎令我承受不住。 我难受地伏在父君身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开来…… 似乎有谁急急来到我身旁唤着我的名字,想要将我抱住。 然我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天地似乎也跟着倾倒,根本已分不清谁是谁,只晓得一把将他推开了去。 这力道极狠,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好似生生将他打飞到百米开外,浅金的结界霎时有些不稳。 蓦地心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呕出几口血来,将新下的雪又染成潋滟的红。 四肢百骸被堵得难受至极,我仰天长啸,音浪却将地上成块的积雪如惊涛般境却是真切。 一个神色木然的女子青丝散了一地,坐在雪地里抱着个银发的男仙,那男仙紧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一般,面容俊美不甚安详。 “银蛟一族古训,奉得神力者为尊,四大祭司谨听号令!” 我耳畔嗡嗡的听得不太真切,盯着那镜子出神了好一会儿,然抬眼间不当心远远望见了天帝那一家子,面色皆是复杂难辨。 混沌的脑海中蓦地浮现起方才父君不顾一切,非要持剑与银蛟搏斗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痛,脑中却是无比清明起来。 呵,什么织云神力,不过就是忘川河底、玄罗海上、朝歌城外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隐藏在我体内不知多少年岁的那股灵力罢了…… 想来神女将托付神力之人那么巧地便是我那娘亲,而娘亲生我之时命在旦夕,不得已便又将神力引渡给了我,是以我出生那日仙界才会有那般的怪象…… 父君心疼我,不想让我卷入这波谲云诡的斗争之中,在我幼年时便将神力封印了…… 其实他早已寻到了银蛟神女,欲求她卸去我体内的神力,而神女却爱上了他,以此相挟是以他只得声称着在外游历,每千年才得以回一趟雪泠宫加固这道封印 而如今如今父君身死,封印也随他消逝 原来踏破铁鞋兜来转去,那个身负织云神力的神女,竟然是我。 世事无常地真当可笑,于是我便真当噗嗤笑出声来。可明明是在笑,为何却莫名地凄厉? 我仰头望天,雪岭之巅仍是被那层伏魔的结界笼罩,其外时不时有魔界的兵将想方设法欲破墙而入。 突地瞧什么都极不顺眼,手掌凝聚了真气,随意一挥,化成无数利剑蓦地朝光墙刺去。 这神力果真好用得紧。 只听哐啷传来一声巨响,群仙一阵骚乱,伏魔的梵文瞬间黯淡,光墙碎裂,魔界大军顷刻如黑云压城般鱼贯而入。 仙界乍惊之下围作一堆,与魔界两厢对峙成剑拔弩张之势。 小小的雪岭之巅瞬时愈加拥挤不堪,一片嘈杂中有风不知从何处飘然而来,只是静静站在我身旁默然着。 我没去瞧他,那面银镜却明明白白照出了他从未有过的狼狈,如玉的面庞竟显出灰败,那墨色的衣襟上还有些深色的痕迹。 魔君殇烈朝我们走来,步履极缓,恍然间却似有力拔山兮的气势。 他定定瞧着我怀里没了气息的父君,竟是面有凄色,长叹一声道,“你同我斗了这数万年,今日竟折在仙界这群孬种手中,实在枉费了你这般天纵英才。这仙魔之争没了你,还有何趣?” 说罢他静默了半晌,这才转而看向我,用那双极具威慑的眸子上下将我打量着,“织云神力?你便是柏莘之女?他果真好手段。” 我厌恶他这般不加掩饰的探究眼色,况且若不是他日日滋事将仙界逼得这样紧,父君又怎会……可若要算起帐来,他却不是摆前头的那个。 我扭了头,不愿再理他。 “天帝。”目光流转间我轻轻叫了一声,却格外悠远。 天帝顿了一顿,这才走了过来在浅金的结界外站着。 我浅浅一笑,看见银镜中的女子也笑了,竟妩媚地带了邪佞,明明是熟悉不过的眉眼,却没来由地陌生着。 “方才你求见神女,所谓何事?” 天帝神情一滞,踟蹰几许终是硬着头皮说道,“请神女出手相助 分卷阅读73 ,织补仙魔之隙。” 我睨他一眼掩了嘴低笑,“天帝的记性似乎差了些,这么快就不记得方才我父君是死在谁的剑下了。” 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最喜欢的便是冤冤相报。 风水轮转,报应这回事,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然却有个白胡子老仙非要来劝我道,“天帝方才情急之下一时失手,还请神女以大局为重,休要凭一己好恶,令生灵涂炭呐。” “情急失手?”我冷冷打断他,“呵,怕不是天帝以为得了织云神力便以为仙界从此太平,用不着我父君,又怕我父君功高盖主,顺势除去了罢?” 那老仙大概也算是德高望重了,哪里被这般顶撞过,顿时气得胡须乱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在场有那么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仙,又有几个心里头是不清楚的,却一个个皆是沉默着。 天帝面皮发紧,却不敢发作,“神女慎言,还望神女以苍生为念。” 我环着父君紧了紧,只觉得心一阵一阵地寒,寒到彻骨,“你们的命是命,芸芸众生的命是命,我父君的命便不是命?你们说这般大道理之前难道不曾想一想,若不是我父君,你们是否还这条命来教训他女儿!” “不过……”我低头瞧了父君一眼,极轻柔极不舍地将他平放在雪地上,站起身来,这才发觉一头黑发已散了下来,竟垂至脚跟。 我一面绾了个发髻,用清徐给的那根碧竹木簪别好,一面很是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众仙,微微笑一笑,“要我织补仙魔之隙也并无不可,不过你们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天帝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一亮,“是何条件?” “天帝卫夷,手握轩辕,不用来斩妖屠魔,却以之残害忠良。是以不配为仙,不配为帝。”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卫夷那一张面皮顿时青得厉害。 我盯着他似笑非笑,“天帝,这退位诏书我帮你拟了,觉着如何?” ☆、雪岭葬情 雪岭之巅一派沉默的肃杀。 “哈哈哈”殇烈背着手,突兀地笑了起来,魔性的笑声回荡在雪岭上空,“果然是柏莘的女儿,颇是有些性格。” 菡萏气急败坏地跳了出来,“莫如,你竟如此放肆。是你父君先不顾仙规王法,父皇才出手惩治……” “仙规王法么?”我似是不经意地道,“当年火烧天庭一事,好似是公主你先不顾仙规王法偷了挞龙藤,如此说来我焚了你半张脸还是太轻了些……” 众仙哗然,菡萏浑身一凛,极力分辨道,“什么挞龙藤,你分明是妄言!” 天帝蹙了蹙眉,目光凌厉,“菡萏,怎么回事?” 菡萏被天帝这声质问吓得又一个哆嗦,天后却挡在她身前凛然道,“莫如从来性子顽劣,当年不顾六界之防与冥子不清不白,无视天规私练青焰焚了春华秋实,又怎好偏听她的言语?” 天帝微愣。 我倒一时忘记我是这般劣迹斑斑的,哈哈笑道,“说得不错。可我父君的天罡诀约莫着是太好相与了,不然区区三万年,魔君之功比之当年怎会愈发精益,想来除了凡间那万余阴魂,挞龙藤中那凶兽穷奇的半魂也是功不可没吧。” 这还是当日我被花司关在仙魔之隙他的偏殿之中,闲着无聊之时便以凤凰螺四处听听,不小心便听到了一些魔界的八卦。 原来青焰将挞龙藤原身烧了个干净,那穷奇的半魂便趁机逃了出去。 穷奇虽凶恶,然终归仅有半魂,不寻个依附很快也便湮灭了。 可它倒是寻了个最配得起它身份的依附,也便是它的老熟人,魔君殇烈。 这回殇烈不用它来造藤子了,干脆用穷奇的半魂替了自己的半魂。穷奇有了依附,殇烈的魔功亦精进至巅峰,合成一体,各取所需。 听闻此事是个偶然,事已至此,也不过与清徐做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不想有朝一日竟能以此瞧见这对母女惊惶的模样,委实十分地解气。 我这厢说着,却一边去望了一直津津有味看着戏的殇烈,他不见愠怒反倒噙了一丝笑意,一派坦然,“是有此事。” 他话音一落,那些老仙们瞧菡萏的眼神全变了,就差没戳着她的脊梁骨指指点点。 菡萏额前青筋乱蹦,恼怒成羞地提了剑直击向我的门面。 我轻蔑一笑,如今神力加身自是形同鬼魅,她竟还想动得了我半分。 我不紧不慢从地上拾了父君的银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了过去,一拂削下她的几缕鬓发,剑尖堪堪停在她的鼻尖,挑落了她的面纱。 左颊被火吻过的大片疤痕暴露在晴天白日下,凹凸不平,深浅不一,狰狞至极。 她三百年来皆以纱覆面,好在身姿娉婷倒也能看。可如今被我不留情面地揭露了面纱下的真面目,在场的仙人们面上没甚波澜,却皆是暗暗打量着,有些仍不曾来得及掩下心中惊诧。 菡萏只觉着屈辱,忙衣袖遮了半张面,一双眼红红的盈盈蓄满了泪。 我犹觉不够解气,指尖一转飞快生出一团青焰来,直朝她完好的右脸扑了过去。 菡萏惨叫一声,慌乱中下意识地便拿自己的衣袖去挡,然青焰遇见她身上这般的好料子愈加兴奋,“哄”得一声蔓延开来,一身红衣的窈窕美人儿霎时成了个在地上扑腾翻滚的青色火球。 “菡萏!”天后急得在她身旁打转,却又不敢凑得太近引火烧身。 倒是天帝反应还算及时,在火势还没扩散到无法收拾前捏了熄火咒,然饶是如此,菡萏一身衣衫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头上的珠钗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头乌发焦黄,身上的雪肤亦有些被波及了,然最最惨不忍睹的是那一张面容,已然辨不出哪处是口,哪处又是鼻。 她倒还有气力伏在雪堆里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往我这边爬,唔……大约是爬向我身旁的有风。 我转头瞧着他,一抹戏谑浮上嘴角,也不晓得我送他的大礼他是否还满意,会否还如上次一般非要置我于死地? 三百年前承天殿里,诛仙台上,白驹过隙,一切却仍历历在目。 他紧抿着苍白的两片唇,却只定定地与我对视,墨黑的一对眸如一泓深潭,如雾如幻地蛊惑着我,“莫如,你父君还在此处,他不愿瞧见你这般模样的。” 听他提起父君,一股子怒火蓦地爆裂开来,长袖一挥神力磅礴四溢,猛地将他掀翻在地,调转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玄罗有风,你有什么资格提起父君?对不住你的是我莫如,干父君何事?他是这般信任你,你既眼见他陷入死地无动于衷,又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我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世间?难不成非要我恨死了 分卷阅读74 你你才觉着痛快……” 我气极了,双肩止不住地颤,可他唇边的点点血痕竟还能刺痛着我的眼,英气的眉目间流转的悲伤如此真切,似是不再是记忆中雪泠宫里那个清冷得从不惹尘埃的火神后裔。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墨色的衣袍和发间凌乱散着零星的雪,背脊竟略微佝偻,“我最不愿你恨我,然你要觉着能舒畅些,那便恨吧。” 又是这般虚情假意的模样,看着实在可憎。 那口气堵在心口闷得慌,堪堪逼上前去一挥银剑,竟在他的衣衫上划出一道极长的口子。 血汩汩地冒了出来,将墨色的衣襟染得愈加深,胸膛上的皮肉绽开得狰狞,他却仍是望着我,深邃的眸子如枯井般唯剩了忧伤。 我听见菡萏的尖叫声,怔怔瞧着一身漆黑的她飞扑到他的身旁,眼前蓦地再无铺天盖的白,唯有血色茫茫。 那一剑看着去势凶沉,然我到底是个孬种,时至今日也不舍得真正伤了他。可怎知他竟会不要命地往剑锋上送? 菡萏顶着张残脸颤巍巍地捏了止血咒,却被他一手轻轻推开了去,任由血滴在苍白的大地上。而后她转向我,满面怨恨。 我勾一勾唇角,环视着飞雪中那一双双戒备的眼睛,暗无天日仿似要将我吞没。世间万年,天地辽阔,竟会觉得如此孤单。 俯下身去静静凝视着父君,他挺括的身躯将要被大雪掩埋,发色还是那样的白,只是肌肤也似乎愈加白了些,仿若要与这雪岭之巅融为一色。 我将他从雪地中架起,一面极尽细致温柔地掸去沾了他满身的雪,一面却用连我自己也不熟悉的冰冷嗓音说道,“天帝,我方才的建议你觉得如何?那个位置本是我父君的…他虽不要,然约莫着你却不太舍得……不打紧,我给你些日子考虑一番……然你晓得的,仙魔之隙没了父君撑不了多久的……六界众生还是仙界帝位,便看你如何抉择了……” 回声幽幽荡漾,我揽紧了父君跃上云霄。 脚下雪岭之巅蓦地金戈声四起,喊杀声响彻云霄,仙气魔气交杂作一团,引得气浪迭起,哀嚎遍野。 然而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千万载究竟有多长,父君你想念娘亲了吧。 雪泠宫中的红梅从未凋败,林中却再没了你信手轻弹。 许是仍有六界之外的世界,那里风和日丽,你终是如愿和娘亲团聚了,而你正抚琴给她听。 可从此谁为我抚琴呢? 一座新碑静静矗立着,手指一点一点抚过凹陷的笔画,一片冰凉传透入心。这冰凉我极不喜欢,一点儿也不似父君面上时时挂着的温暖。 微风轻扫,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了下来,飘飘荡荡在空中旋转几回,落在旁边那座旧坟上。 那是娘亲的坟,万年前父君为她立的。万年后我也将父君葬在此处,两座坟并排靠得很近,相依相偎。 我疲惫地坐在两座坟中央,伸手环住父君的墓碑,慢慢将头靠了上去,一阵困意汹涌袭来。 我迷迷糊糊地想,便如此长睡不醒,那也很好。 ☆、新仇旧恨 “郡主…郡主……” 朦胧中好似有谁在摇晃着我,我艰难地睁了眼,却是妙华那张心急如焚的脸,“郡主,你可算醒了。” 我揉揉眼睛,可这梅林依旧红得含蓄,两座灰白的墓也依旧毫无生气地在我身侧。 经不住自嘲一笑,竟忘记我如今已是神,神哪里会有梦呢?是我妄想了。 “妙华,我睡了多久?” 妙华带了些哭腔道,“郡主您已睡了七日了,奴婢怎么唤也唤不醒。” 我点点头,她复又道,“这七日里,天帝陛下一家子前前后后都来了好几回了,还有北辰星君、月老儿他们,奴婢说您睡着将他们挡在门外,他们竟一步都不敢踏进我们雪泠宫来。”妙华小心翼翼地往我面上瞧了瞧,“他们说…他们说郡主你如今是上神,身负了织云神力……” “妙华,”我打断她,侧着头怔怔瞧着那座旧坟,“我娘亲……是什么样子的?” 我生而便不曾见过的娘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引得我那天上地下惊才绝艳的父君一见倾心,万年不忘? 妙华似是一顿,“青霓娘娘同柏莘上仙一般,都是极和气的主子。当年我方由山茶精修成了仙,唔…郡主您约莫不大晓得,这仙界不大看得起我们这般下界飞升的仙…然娘娘却很不一样,她从不端主子的架子,时常同我道,‘妙华,这雪泠宫唯有我们三人,吃住随意便是,不必讲那些虚礼的。’她不似其他仙女一般读过那么多的书,却最是通晓情理,总没什么心机的,上仙也赞她如璞玉一般质朴无华……” 她说着便又有些哽咽,蓦地跪在我跟前道,“郡主,您要给青霓娘娘和柏莘上仙报仇啊……” 我心中突地一跳,“此话怎讲?” 妙华万分悲愤地,“娘娘身子骨本就不错,虽说雪泠宫之地寒凉,然她有神力加身,且上仙时时在侧悉心照顾,又怎会于生产时丢了性命?她临盆之时,是我亲手从她和您的身子里取出了一些薄如刀锋透如冰晶的物事,总共整整一十九根,都是诛仙的蚀骨刃啊!” 我只觉着全身寒凉。蚀骨刃!诛仙台上的蚀骨刃!还真是与我有缘。 我命虽长,然这滋味却永生难忘。一时气血顿时止不住地在胸口翻涌,“是谁?” 妙华猛地一抬头,“是天后!” 当年老天帝虽因我娘亲将父君关了禁闭,然无奈其他皇子资质皆是平平,是以他有意无意还时时念叨着他最最文韬武略的四儿子柏莘。 那一段魔界又时时来仙魔之隙滋扰,老天帝顺势便将父君提了出去商议对策。言谈间暗示娘亲若是产下仙胎,便既往不咎将我们一家接出雪泠宫去。 父君那时只淡然笑笑,雪泠宫条件虽差了些,却胜在清静自在,且他身旁有娘亲伴着,倒是愈加快活。 然他虽不在意,老天帝这话却被有心人听了去,传入当时还是大皇子正妃、如今的天后耳中。 她趁父君仍在承天殿议事,立马便以探望之名赶来了雪泠宫。 “那日之后娘娘的身子便每况愈下了。其实我起先也有过怀疑的,然而娘娘却什么也不让我说,在上仙面前还要强撑着若无其事一般,结果…结果没出几日便早产了,奴婢也是直到她临产的那一日才晓得……” 她有些说不下去,我死死咬了唇,半晌才艰难地问道,“后来 分卷阅读75 父君知晓此事了么?” 妙华摇了摇头,“那日娘娘以产房不祥为名硬将上仙留在外间…您不晓得,娘娘若是拗起脾气来,上仙总也拿她没辙的……可怜您生下之时已被那蚀骨刃折磨得奄奄一息,仙骨也仅余了一半,是娘娘将神力渡给了您她还令我立下重誓,永世再不提此事……” 妙华抱住我的膝头,仰着脸期待地望着我,嘤嘤哭道,“可是郡主,您如今已是上神之身,可以为娘娘主持公道了呀。” 我冷冷哼一声,“这仙界哪来的公道,不过弱肉强食趋炎附势罢了。只可惜他们做梦也没想过有一日竟会落在我手中。” 妙华怔怔的,我起身扶起她,又理理裙裾,“妙华,我们便去天宫走一遭吧。” 承天殿的金顶依旧极是显眼,泛了一圈圈的光晕,在望不到边际的宫宇间高耸着。 一晃三百年,而瞧在我眼中却再没了那份庄严之感,倒是觉着十分滑稽。 轻飘飘地自上方飞跃过去,入眼便是被我一把青焰焚个干净的春华秋实。 我微勾一勾嘴角,火神后裔亲自点拨的引焰之术果然厉害得紧,当年万花争妍的春华秋实如今仍是焦黑一片,大约皆是已被废弃了,方圆数十里内不见生机。 我正欲径直闯去天后所住的崇明殿,却察觉那片残骸中竟有丝魔气。 呵,仙界是愈发地不行了,竟能容得魔族随意出入。我本无意在乎这等闲事,然这一双影子却着实有趣。 这红的么是前后被我毁过两次容颜的菡萏公主,唔……看来我在天山雪岭还是太手下留情了些,不过七日她便能出门来碍我的眼了…… 黑的便愈发是稀客了,竟是被已故蓬莱仙子夙夕那情郎,魔界的长老血寅。 唔……那日夙夕受了雷诺的雷霆之击死在血寅怀中……虽说雷是雷诺引来的,可雷诺为何无故要雷击夙夕,回想当时的情景,再瞧瞧此时血寅恨不得将菡萏撕成碎片的滔天恨意,便很是值得商榷了…… 果然菡萏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你这魔头为何擅闯天宫,将本公主捉来此处?” 血寅步步紧逼了过去,“我为何如此,你不清楚么?” 菡萏往后退着,腿一软差点儿踉跄着栽了跟头,“夙夕…夙夕死了干我何事?冤有头债有主,雷是雷诺引的,起因亦是由莫如那贱人……” 她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脆响生生淹没,面纱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想来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我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出的手,不可置信地捂着不知算不算得上脸的一张红肿的脸,只顾着瞪我。 妙华很识时务地从我身后站了出来,“别说污蔑上神了,便是上□□字也是容得你随便大呼小叫的么?” 我只顾着低头捋一捋衣袖,极是满意地听着妙华指着她的鼻子继续教训道,“神界虽早已覆灭,然仙见了神该行的礼仍是明明白白记在仙规中的。你这般不分尊卑,按律莫如上神是该引下火雷来罚你的,不过念在你是初犯,这回便小惩大诫吧。” “好了,妙华……”我适时打断她,面朝血寅幽幽地道,“血寅长老可是看清那日是如何个情境了?” 血寅倒是极为有礼,还朝我拱了拱手,“自是亲眼目睹,今日才敢上天庭来算这笔血帐。” 原来那日夙夕只是气不过被利用欺骗,才放走我和清徐,却是不曾有半点伤害菡萏的意思。 可菡萏却佯装着大呼小叫着往刀刃上凑,不过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雷诺没瞧得分明,从后头追着夙夕而来的血寅却瞧得一清二楚…… 呵,菡萏惯用的手段。 我不屑地撇撇嘴,“那血寅长老便好好清算吧,本上神找天后有些事,便先走了。” 见我真要转身,菡萏突然急了起来,“莫如……上神……难道你由得魔族仙宫里头放肆吗?” 稀奇真稀奇,菡萏这是在求助于我? 唔……也是了,菡萏不了解血寅,血寅身为魔,为了报仇自是不晓得会干出什么来,而我几次三番也不过毁了她一张脸罢了,想想自己也是够良善了。 我冷哼了一声,“这仙宫并非是我的仙宫,即便今日是魔君来了,又干我何事了?” “可你是神,神不就得帮着仙界吗?” 瞧她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却是快要笑了,“神便一定得帮着仙界?这是何道理?唔……若是当初,看在我父君的面子上我或许还会考虑些许,可如今你的父君害死了我的父君,我大约没帮衬着魔界来对付仙界便已是很不错了。” 我说着拂袖要走,她却惊慌地拉着我不放,“莫如,你帮我这一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哦?”我挑一挑眉。 她见我感兴趣,急匆匆便道,“你不是要寻我母后么?我母后去了玄罗门。玄罗门有座邀月宫,是有容上仙的殿宇,下方有座地宫,你若有空便去探一探,一定会感激我的……” 我对她说的什么劳什子地宫却是不甚在意的,我在意的是天后的去处。 呵,去玄罗门请黎瑶上神出关么?如今即便女娲娘娘等几大真神还在世,也休想拦着我同天后寻那不共戴天的私仇! 我极不以为然地转过背就走,菡萏却嚷嚷道,“莫如,你答应了要帮我的!” 我诧异,“我何时答应你了?是你非要说与我听。”说罢拍一拍屁股,催着云头便带着妙华离开了。 身后远远地传来菡萏凄惨的痛呼,却是很快地弱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分毫。 ☆、清算血债 玄罗之海依旧深邃,海风甚是凛冽,八卦山阵却在层层巨浪中座座挺立如松,如雾如幻中两仪泾渭分明,显得格外清奇。 我闯过这层层的迷雾,径直来到居中的万象殿,黎瑶上神的居所。 这玄罗门果然与六界甚为不同,这至尊的殿宇竟与有风的浮生殿一般朴素,只愈加空旷,不见仙影不见神踪。 “你便是郡主莫如?” 我正细细打量,蓦地耳际响起一道极为清爽的女声,语速极缓,悠悠地荡着,却莫名令我心神一震。 我提高了声音道,“莫如见过黎瑶上神。” 殿中央浮现出一层金光,竟是一个八卦两仪阵,而后一道火红的魅影如一道闪电般出现于阵中,化作窈窕的人形。 分卷阅读76 想来这便是上古火龙修得的、这世间唯一的实实在在的上神,玄罗门主黎瑶。 数万年来口口相传的神袛原来是这般年轻的模样,一头乌亮的秀发直直垂向脚踝,肤色极白,显得额心那朵扶桑花红至浓郁,仿似下一刻便欲熊熊燃烧一般。 我朝她谦逊地作个揖,“祖师。” 我这声祖师唤得是极其真心实意的。 她样貌虽陌生,然自我还是孩提时期,父君便时常温柔俯首,抚着我头上的小髻同我提及她,“黎瑶上神是父君的师祖,本事无谁可及。若是日后你见了她,便要唤一声祖师” 父君若在世,我这般作态必能换他称心一笑的吧。 到底是神,行如止水,却见沧桑。 她和蔼地瞧了我,半晌才叹道,“你生得倒与柏莘不太相像。” 听她这么提及父君,心底又是一片黯然,却听她淡淡地,“柏莘既已去,你如今又与我同我神族,直唤名讳也便罢了。” 我摇一摇头,“父君的教诲不敢相忘。” 她默了默也不再说什么,只一把扣了我的脉门,快得令我看不清。 我兀自吃惊,她却寻味地感慨道,“果是救世之神。” 见我疑惑她摇头苦笑,远远望出殿外,面上犹是追忆,“你大约晓得我从前不过是一尾火龙,生来起便跟着火神祝融。他与共工大神的一场大战撞断了不周山,引得世间大乱,那时他极是内疚自责,拼了命去地补救……后来我便眼睁睁瞧着他与其他上古真神一同以身殉世” 她顿了一顿,眉眼间染了些苦涩,“是以自神界覆灭我便决定潜心修行,一心只欲修炼成神身重振神界。谁知我修了数十万年,修得的不过是个灭世之神而已。” “灭世之神?” “灭世之神。”她自嘲道,“我可一把火毁天灭地,却不能如女娲娘娘那般织补天际,保得世间安宁。” 我心中冷哼一声,这世间安宁与我何干?我父君保了这么些年,这世间又有谁曾念过他的好了? 然终究不曾说出口来,只僵了脸冷言冷语道,“我不喜如今天帝天后的做派,况且我父君娘亲双双死于他们手中,我最好能将他们千刀万剐,又怎会由得他们坐享安宁?待仙界帝位易了主,我自会尽神应尽之责……” “莫如,我并非此意,仙界谁坐那位置我从来也懒理。”她缓缓走近在我身前站定,竟比我高上许多,“你父君前不久来找过我。” 我心中一颤,猛地抬了眼怔怔望着她。 “你可晓得他为何将你身负的织云神力封印,且欺上瞒下了这么些年?” 她如此一问,却问得我脑中尽是茫然。如何不曾想过,只是每当想得深入些,心口就阵阵抽痛无力再想。 “补天并非是件易事。女娲娘娘况且身死,你即便身负织云神力,仙魔之隙也不过是狭小的一方破漏,却又能如何能逃脱这般宿命?” 万年来父君苦苦守着织云神力的秘密,拼了命不惜与仙界为敌阻止神女出世,原来便是为此么? 眼前似乎又浮现他持着银剑傲然立于银蛟之上的画面。 我死咬着唇,七日了,我多么不孝,竟不曾为父君掉过一滴泪,此刻却熬不住眼眶的酸涩,只觉得天地昏暗泪意汹涌袭来,霎时湿了满面。 我蹲下身去,将头深埋在膝间闷声啜泣。 黎瑶上神亦俯下身来轻抚我的背脊,轻声道,“孩子,六道皆有天命。你父君在世千千万万年,却唯有同你娘亲一起的那两三年是正正顺了心意而活,为自己而活……他这般思念你娘亲,故去也是解脱了……” 是了,他解脱了,可自古留下的人才最是伤情。 我的泪流得愈发肆意,半晌才又听她说道,“你父君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北辰星君已然算出他命数将近,所以你父君才来拜托我,助你引渡神力。虽然凶险,然总有一线生机。” 我怔忪着,半晌才微微摇了回头。 黎瑶上神面露了诧异,“莫如,织云神力补天需得以三魂七魄为引,肉身为媒,我早已修得上神,有织魂造物之能,许是过不了几万年便可集齐神识从那仙魔之隙脱身,可你……” “不过万劫不复而已。”我抽抽鼻子,抹了把脸风轻云淡道。 她皱眉道,“你这般尽负了柏莘的苦心……” 我极是漠然,反正父君已去,能为他做的唯有报仇雪恨罢了。 万年来我看尽这世间龌龊,到头来留恋的唯有一个清徐罢了。想到他便又是一阵惆怅,也不知他在何处,又是否四处寻我。 如清峰我是回不去了,只要晓得他平安便好。 幸而…幸而多是我纠缠于他,而他对我应当还用情不深,伤心一阵也许也便忘了…… 我抬手抚了抚发际间那根碧竹的簪子,一咬牙道,“我怕是要辜负祖师您的一番好意了。然这世上还有一事我是非做不可的…祖师既不管谁称帝仙界,便也不必拦着我同卫夷嫣凰那一家子算账了吧……” 她沉吟道,“确是他们对不住你,你跟我来吧……” 说罢她牵了我走进八卦阵中,一番浮光掠影后突地开阔至极,玄罗门各处殿宇尽收眼底。 极目远眺,碧波粼粼,无穷无匮。 然这等美景我是无心去赏的,满眼只顾盯着眼前的仇人。 天后嫣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瞧一瞧黎瑶上神,显然一时不曾反应过来黎瑶上神就这么领着我与自己碰了面。 然天后终归是天后,很快缓过神微屈了身子行礼问安,“见过黎瑶上神……莫如…上神。” 我满意地点一点头,“唔…你果然比你女儿要知情识趣得多……” 也不知我哪处说错了去,她那脸色蓦地极是难看,“柏莘之事是天帝一时失手,也是无意,还请……” “哦?”我打断她,唇角斜斜往上扬一扬,“如此说来蚀骨刃好好在诛仙台上待着,也是自己无意长了腿跑去雪泠宫迫害我和娘亲了?” 凤眸中的惊慌一闪而逝,她强自镇定低眉道,“嫣凰驽钝,不知神女此话何意。” 此时不知从哪处响起了一道恭谨的女声,远远传了上来,“门主,天帝求见。” 我暗暗发笑,来得倒很及时么。 黎瑶上神看我一眼道,“让他上来罢。” 话音将将落下,地上的八卦阵继而大亮,天帝霎时出现在了眼前。 他见状忙挡在天后身前,“莫如上神,有何仇怨向我讨便是,何苦为难内子?” 我轻轻睨他一眼,极是从容地伸一伸手,妙华便将一个木匣子置于我的掌心。 我开了盖子狠狠往那口子面前一掷,蚀骨刃从匣中掉落,咣当散了满地,血色斑驳凝固在如薄 分卷阅读77 冰般寒气森森的锋刃上,莫名地妖魇。 先前我瞧见妙华给我的这木匣子时,仿似那日诛仙台上蚀骨刃没入皮肉刮骨削髓的感觉被唤醒了一般,几乎痛不欲生。 而此刻我平静地指着地上道,“这里不多不少,正正有蚀骨刃一十九柄……” 天后嫣凰一拂袖道,“嫣凰不明白……” 我缓缓朝向妙华,“你说万年之前自一女仙来了我们雪泠宫后,娘亲的身子便急转直下,这女仙今日可在此处?” 妙华立马指了天后大声道,“便是她!” 天帝皱眉朝天后望了一望,而我向妙华投去一个赞许的眼色,悠悠拾了一柄蚀骨刃,将上头我和娘亲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唔…天后约莫着事忙不太记得了,也不打紧,我倒可以稍稍提醒一下。” 天后急退两步,天帝也忙上前来劝阻道,“神女三思,就凭着这丫头的一面之词和这些莫名其妙的蚀骨刃,神女便欲将内子定罪,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我笑上一笑,“天帝卫夷,三百年前你可是同样凭着菡萏的一面之词草草将我定罪的……” 说罢手指微一翻转,那柄蚀骨刃破风而去,以迅雷之势准确无误地插入天后膝间。 天后嫣凰从来高贵无可亵渎,此时却狼狈地跪于地上,额角冷汗涔涔花了妆容,头上的凤冠不稳地晃着。 天帝大惊欲上前接住她颤巍巍的身子,我却长袖一舞,在他二人之间划下一道透明的屏障。 那屏障我自是注了神力的,天帝又哪里冲得破,只得干急道,“神女,内子若有对不住之处,卫夷替她领罚……” 我充耳不闻,兀自接了妙华手中清理干净的蚀骨刃把玩着。 “黎瑶上神……”他见我神情冷漠,转而又向他人求助。 黎瑶上神却摇头叹息一声“种因得果”,不忍再看便飘然而去,火红的身影霎时消失在碧海青天之上。 天后见状再不管礼仪气度,掌心幻出朵花蕊来似要与我殊死一搏,我却不紧不慢地以神力微一推一送,蚀骨刃毫不留情地将花蕊拦腰切断,噗地没入她的肩头。 她应声匍匐在地,凤冠咣当一声恰巧掉在我的脚下,我居高临下冷冷望她,“嫣凰,这神力的滋味如何?当年这神力却是我娘亲的,若不是她心实又单纯,你如何能欺凌于她?” 她艰难地抬首,一双眸子血红得可怖,“一介凡身,若能坐得上天后之位,便是仙界之耻!” “是了,”我望着她生不如死的面容,笑吟吟道,“天后最是视凡人如蝼蚁的,那便去试试蝼蚁是如何偷生的罢……” 说罢顺手将余下的蚀骨刃一股脑儿全赏了她,那张精致美艳的面庞瞬时如同枯槁,肌肤干瘪似老妪一般。 然奄奄一息之际她艰难地往前挪一挪身躯,将掉落在地的凤冠紧紧攥在手中。 我将视线转向天帝,勾了唇角道,“便如嫣凰所说,仙界可从未出过一介凡身的天后,的确是仙界之耻,天帝接下去应当如何,心中自是该有计较了?” 天帝面色灰败,半晌才拱一拱手,不甘不愿道,“卫夷明白。” 嫣凰一听,霎时昏死了过去。 我回头同妙华道,“解气吗? 妙华狠狠点着头。 我缓缓踱到天帝跟前,“天帝,仙魔之隙现今如何?若你执意要那个帝位,那么自有整个仙界为我父君陪葬……” 说罢我不再看他们,一挥手撤了屏障跃上云头。远远却听见天帝卫夷的叹息,“阿凰,你又是何苦……”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大概还有两三万字就要完结了哦。 下部开《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摁计算器,相加求平均)约三星半 ☆、千年情断 这一番倒是极快意恩仇,然过后心头竟有些发虚。 我摇一摇头,却见下方数十尺之外那座殿顶修得很是与众不同,呈带状如云彩般飘逸,牌匾上那三字也极是飘逸,是为“邀月殿”。 唔……这便是菡萏“嘱咐”我一探究竟之地,倒是差点儿忘记了。我略略沉吟,反正方才教训她父皇母后也很是费了一番心力,歇歇脚也好。 于是回头吩咐妙华道,“你先回,我去去便来。”说罢便向着那飘逸的屋顶飞去。 这邀月殿果真与玄罗门其他殿宇极是不同,扮得极是端庄甚至略显了华丽,如同个会客厅般,仙婢时时穿梭其中。 我这才想起这邀月殿是如今玄罗门掌事的有容上仙的居所,时有宾客来访,自是不得不弄得体面一些了。 此番我并无做客之想,倒是对菡萏所说的地宫有些兴趣。 玄罗门一直是个极其正大光明的所在,竟然也造了个地宫,里头却不知会否亦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风的浮生殿便有障眼的阵法,我略略沉吟后在指尖凝些神力,往眼皮上拂一拂开启天眼。 粗粗一看却也瞧不出什么,只是殿后那道水帘水势大了稍许,细细一琢磨才发觉方才帘后是一道灰白的岩壁,望之颜色略为深了些,似有洞窟暗藏其后。 我飞身穿越那道水帘,果是深不见底的一条甬道,岔路不知几许。 竖了双耳一听,竟隐隐有□□哀嚎之声。 如此总算有些眉目,我循着声音拐了许多个弯,直拐得头脑发昏,才终是瞧见了前方有光明微微从门缝内透了过来。 且若不 分卷阅读78 是我此刻这双火眼金睛,怕是又要被障眼的石壁给蒙蔽过去了。 我踏了进去,却见里面有许多道铁门排在两列,每到铁门上均开着扇小小的窗,且布了玄罗门的封印。 我缓步走着,往里头一一瞧过去。 铁门后的小隔间多数是空的,偶有关着的妖魔堕仙这类的,瞧着皆非等闲之辈。 唯有一个我是识得的,便是千年前逃出仙界降魔塔,在西海作乱被有风抓了的蛊雕兽。 想来仙界自那时起便对它多有忌惮,是以将它交于玄罗门看管,锁于这地牢之中。 然这黑不溜秋的地方也不晓得菡萏引我来作甚。 我甚感无趣,正欲调头而去,却不经意瞥见了尽头的那方牢笼里头,侧卧于石床上的身躯甚是熟悉。 忙凑到铁窗上细细看了过去,灯火是忽明忽暗的幽蓝,静静铺洒在昏暗的地牢中,更透出了些凉意,却真真切切映出了清徐的面容。 我心头剧颤,急急一掌劈开了门上的封印冲了进去。 “清徐。”我伸手扶起他,将他半身倚在怀中。他的体味传来,却有股浓郁的飞禽气息,不复从前如雨后青草般的干净清冽。 “清徐,你莫要吓我。”我怯生生唤着,他却闭着双眸没半丝回应。 心慌得厉害,缓缓抖着手探了他的鼻息……他却在此刻缓缓动了动眼皮,依旧是那双狭长的眸,茫然中却有着我不曾见过的阴鸷。 “你是谁?” 他虚弱地开口问道,竟问得我如坠了冰窖。 “你怎么了?受伤了么?”我不由分说地扳着他的身子探去,然的的确确并无半点外伤的痕迹。 心焦得不行正寻思着他会否中了什么偏门的术法,猛地一抬头却正好撞进他满是暧昧邪佞的目光里头。 我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跳开了去,这确不是清徐,清徐即便吻我吻得情难自禁之时瞧我的眸里头也是温柔而深邃的,从不会以这般□□的眼色看待我。 “你不是清徐。” 他挑着眼角似笑非笑道,“我能是谁?便是你方才口口声声唤的清徐啊。” 霎时我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处,他是清徐,他是清徐……可清徐又是谁?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下为何藏着的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苍郁山巅、朝歌城外,那个三番五次拿命护我的清徐…… 那个站在如清峰的灶台前潇洒挥持着锅铲的清徐…… 那个在死生之际才露了心迹吻了我的清徐…… 那个伴我行走天涯给我安稳给我家的清徐…… 那个清徐他究竟是谁? 恍然间眼前这张脸似乎从未曾相识,而在如清峰的日出中傲然挺立的那个轮廓,那板着脸指点我练功的那人的模样,却与千百年前雪泠宫那位渐渐重合…… 此种感觉由来已久,然若是从前我不过嗤笑自己妄念,这刻却由不得我不去细究了…… 是了,初初相识他便一眼瞧破了我以离珠草隐匿之身,可什么苍鹰如此了得,竟能一丝不剩地化去原身的气息? 又有哪个魔花了若干个千年爬上尊使之位,却突然在某一日突然大彻大悟,不仅转了性反了水,还有这般本事重又封印了梼杌? 原来从一开始不过是个天大的谎言而已,被火神封印的梼杌自然是由火神后裔来收拾,倒是我自诩聪慧却一派天真的可以了…… 我在这世间最后一丝温存也被没收了去,此刻只觉着恨到了极致,下手再无半丝余情,提了“清徐”便往外去了。 玄罗门倒好生警惕,我不过片刻之前破了个封印,地宫外便集了好些门人欲要拿我。 我不耐烦地一皱眉一拂袖,神力势不可挡,将拦在我跟前的全拂下悬崖去,直直便奔向浮生殿。 浮生殿还如我上回来过的一般朴素无华的,那时清静的连个鬼影瞧不见,然今日却有几个仙童进进出出。 恰巧远远见那人匆匆走了出来,神情不豫,后头跟着的仙童面色极是紧张。 我携着“清徐”不偏不倚恰好在他面前落地,他猛地刹住脚步,一双眼怔怔地望着我,竟有些苍白的绝望。 腥咸的海风拂动他的衣袂,似乎欲将他卷走一般。 我将“清徐”朝他一掷,他竟站立不稳后退了几步,倒是立马有两名仙童抢了上来将“清徐”架开了去,持了剑护在他身前戒备着。 他同他们挥一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仙童犹豫一会儿才应了,却是远远地守着。 我笑一笑指了“清徐”,“师叔祖,晚辈不才,前几日织云神力的封印一解,眼神却是不济了,烦劳您帮忙瞧上一瞧,这个‘清徐’是否便是我相识的那个。” 他沉默着,我却逼上前去,非要将他看穿了不可。如清峰上那些日日夜夜,他顶着那张魔的面具究竟掩盖了多少虚情假意? 火神后裔,仙界驸马,演起戏来竟如他的修为一般登峰造极,演得真真比我活着的万余年里看过的任何戏班子还要逼真。然我倒不晓得我有何值得他这般费尽心力的。 他别开视线,睫毛微颤,“我本意不欲你知晓……” 我冷冷道,“若不欲我知晓,何不干脆连你妻子菡萏也瞒得死死的,省得她整日整日地费尽心思地想着如何来闹腾我。” 若非如此,消逝于天地之间时至少心中还能存着些念想,不至于这般绝情绝心地彻底。 只见他怔上一怔,颓然道,“确是我疏忽了。” 本以为我这颗冰封的心总也起不了波澜了,却不想因他这话竟怒气陡升,“师叔祖的生活许是太无聊了些,才有这闲情逗着我玩。然未来这仙魔之隙恐要劳烦您这仙界驸马多看顾些,您便别再疏忽了罢!” 他原就煞白的一张脸霎时全没了血色,半晌才沉声道,“好,我晓得了。”嗓子竟哑得很不成样子。 他这般欺骗于我,直至此时此刻还要作出这番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忒得可笑。 愈发可笑的是我,三百年了,自以为终能忘掉过往,却不想再次爱上的竟仍是他,竟还会因他牵出那么一丝丝的心疼。 “那便好。”我匆匆丢下几个字便欲仓惶而逃,却听他在身后唤我,我回头,却见他低眉垂眸,神情很不真切。 “莫如,雪泠宫中,如清峰上,你都曾应了要嫁我的,如今还算数么?” 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果真也就熬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然这笑声怎么听都有丝莫名的凄厉,“师叔祖怕是又疏忽了,三百年前红绳已断,如今……也罢……” 我将手伸至脑后握住发髻间的木簪轻轻拔下,青丝如瀑,凌乱地散在风中。 手中微一用力,木屑插入掌心染成几分血红,与那翠色映得热闹。 分卷阅读79 他怔怔瞧着我,浩海般的眸中一片死灰。 似是费尽所有气力一般,手间断作两截的碧竹哐当落了地。如同我与他,本亲密如连枝,却注定劳燕分飞。 我惨淡笑一笑飞身离去,足下玄罗海依旧浩淼,与天际融成一色。 ☆、真真假假 腾云所过之处天气正好,我飞得低了一些,如此便能看见秋日的色泽,浓郁缤纷。 这世间不乏瑰丽的名山大川,然在高空上俯首望去,哪处都不如如清峰似的。 我摇了摇头,怎地无故又想起来了,不该再有留恋的。 回雪泠宫么?还是不了,如今不过是一座孤冢,何苦徒惹伤心。 这天大地大,却似乎总少了我的归属之地。 我如没头的苍蝇般在大千世界中来回兜了几圈,终是觉得疲累,想了想调头往乘云之境去了。 蓝梦见了我果真很是吃了一惊,“今日怎地这样便来了,况且你这头发……” 想来天上的仙们都忙得焦头烂额,暂时还没那闲暇将舌根嚼到乘云之境来。 我朝她笑一笑,“蓝梦,我如今是神了,不用再惧怕谁的。” 她微张了嘴上上下下地将我瞧个透,犹似无法领会。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就是比仙还厉害的那种。” 一面说着一面在天字号厢房中翻来翻去的,终于被我翻出把剪子来。 我从背后撩了一把黑发,很是利索地将剪子凑上去,蓝梦惊呼一声来不及阻拦,断掉的长发便散了一地。 而后在蓝梦的目瞪口呆中,明明拦腰而断的黑发又蓦地疯涨,顷刻间又及了地,好像我那一剪子是虚剪的一般。 我苦笑,“你瞧,厉害归厉害,可这三千烦恼丝也实在气人。” 蓝梦怔了半晌,这才去寻来根发带递给我,淡淡地嗔怪,“既剪不断,便好好理理吧。瞧你这副模样,哪里像个神,倒是像鬼多一些了。” 我心下感动,默默接了过来在镜前束起发来。 镜中的女子却没我想的那般颓然,倒有些容光焕发,只是那一双眼,空洞洞的了无生机,又似看透了世间沧桑。 蓝梦到底很是了解我,在我身后道,“怎地你的模样这般伤情?莫不是与那清徐又闹别扭了?” 我淡淡道,“这世间没什么清徐,闲人倒是挺多。”见她疑惑我干脆说个明白,“‘清徐’是玄罗门那位扮的。” 她那双狐狸眼又瞪得老大,呆了半晌才道,“怪不得……” “什么?”我挑了挑眉。 她欲言又止的,“还记得你为了幽溟跳玄罗海那回么?”我“嗯”一声示意她继续。 “是有风上仙将你抱回来的。那时你伤势其实很重,他守了你七日亦给你输了七日真气……他面上总是冷静,然有回我在门外撞见他拉着你的手说,‘你真当如此决绝,宁愿跳海都不愿在我身边么?’那神情真当伤心极了,作不得伪的……” 蓝梦忐忑瞧我一眼,“可醒了,他却走了,还吩咐我不得将他救你之事说给你听……唔…他毕竟是个厉害的上仙……我以为他这般在乎你,总会再来打探消息,怎知却销声匿迹了。原来他干脆扮作了魔守在你身旁了。” 我顿时一阵心烦意乱的,“那又如何?他抛弃我欺骗我是事实,见父君陷入死境却不救也是事实……” 蓝梦呆住,“你说元睿将军他…他……” “是,他去了,在我眼皮底下。”我极干脆地道,想我真当也是心硬得可以了。 一片死寂蔓延在我与她之间,忽地蓝梦握了我的手,却不曾有半丝言语,唯有一脸的忧色这般显而易见。 我笑着同她道,“狐狸,你晓不晓得我这厢房内有个天大的秘密?” 蓝梦接口便回,“不就是右边第二幅字画下的那个暗格?你的身家全在那了?” 这回倒是我呆住了,她白了我一回,“我辗转待过这么些大户人家,你这一手也算得上拙劣又老套了。”她怨念极重地,“况且我出入这厢房的次数可要比你多得多了,你倒很是放心么。” 唔……我忙打开暗格大概盘算了下,应是分文不少的。不想这狐狸竟有这等气节,倒是我小瞧了她了。 攥着手里的银票忽地便想起了人间极流行的一句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顿觉无趣,于是将一沓银票往桌上一丢同她道,“你若是有一日听说仙魔之隙被补全了,便将这些钱拿去花了吧。造个宫殿养几个男宠都随你……” 想了想又有些心疼,终究是我几百年劳心劳力的血汗钱,“不过我寻了很久的那把‘绕梁’之琴…唔…还有寒冰紫玉,若见着了要替我买下,我虽看不见,却也是安慰的……” 我不曾注意到蓝梦愈发难看的脸色,仍旧絮絮交代道,“朝歌城的绣行庄颇挣了些名气了,若是你有兴趣将它重新开张,便去城外西郊寻李叔……财源应该不比蓬莱居差才是……赚来的钱便可劲儿地花了吧,别如我这般当个守财奴……” “究竟发生了何事?仙魔之隙又与你何干了?”蓝梦打断我,一对眼珠子乌溜溜地在我面上狐疑地探着。 我风轻云淡道,“最近常感世事无常罢了,你听着便行。”说完便打个哈欠故意露出些疲态来。 狐狸脑子本就活络,也很是知情识趣,“既乏了便早些歇息吧。”走到门口又忽地回过身来,“那个…若实在伤心,便好好哭一哭吧。这厢房隔音还是不错的。” 我朝她微微笑着点一点头。她轻轻带上门,留给我一室清静。 回首恰见一轮圆月悬在窗边,月华冰凉冰凉的,手掌一扬带起一道掌风将烛火熄灭了去,那月光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连同晚秋的融霜曲折婉转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心头。 蓦地月光下闪过一条黑影,我冷冷一笑,手心凝起真气,背负着这织云神力果然是没的安生的。 那黑影果然探进了房内,我立于暗处,正要一掌劈了过去,恰在此时来人一个转身,秀气的面目在森白的月光下显露无遗。 “云息?”我诧异地叫出声来,强按下蓄势待发的真气,随手引了红焰又将烛火点燃。 突如其来的光芒令云息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窗边,头微垂着,“阿川姐姐。” 我本是个善于记仇的,不久前他出卖我、将褐光带去如清峰的那回事自是没那么容易忘怀。 然毕竟他曾是浣熊时给过我不少欢乐,那些日子的相处终究是有些感情的,如今这副站立不是的模样倒令我恨不起来,只以极淡漠的语气问道,“来找我所谓何事?” 他咬了咬唇很是为难,“魔君令我来寻姐姐到魔界一叙。” 我睨着眼有意无意从他纠结的面上带了一带,轻笑道 分卷阅读80 ,“他倒极会使唤。” 云息愈发惴惴,“那……” 我沉吟了回,反正这天上地下我都撺掇遍了,正正缺了个魔界还不曾去过,倒也好奇魔君究竟捣什么鬼,于是便道,“那就走一遭吧。” 这一路上云息坐得离我极远,一颗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埋到云絮中去,瞧着到也不是全然的狼心狗肺。 忆及当初在如清峰将他救下之时,他对清徐尊使那般的死心塌地……心念一转道,“云息,你是何时晓得的?” 云息茫然抬首,我又道,“那个清徐并非真正的清徐尊使这事。” 他先是怔了怔,踟蹰几番,“在初入朝歌城时便知晓了。” 我很有些意外,他极小心翼翼地瞧我一眼,见我不作声,这才继续将原委说与我听。 它们熊族皆有个十分灵敏的鼻子,云息跟着真正的清徐尊使久了,自是对他味道很是熟悉。 他虽对清徐这体味的转变觉着奇怪,却忖度着是因受伤所致,是以先是也并不太在意。 直到那日我执意带着它去朝歌城,却将离珠草用在了它身上以隐去行迹,然云息却明明白白的嗅出了些不对味来。 云息竟是个见多识广的少年,又恰巧晓得这离珠草乃是仙家的物事,自是由仙人以仙力所培,然这仙草中透出的气息竟与清徐身上的如出一辙。 它的清徐尊使明明是个魔,又怎会培育仙草呢? 这才回味起那段日子中清徐的性情确确实实与从前大相径庭,还有它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宠物般的待遇,这才确定这个“清徐尊使”是个赝品,是由仙假扮的。且它忖度着真正的清徐尊使极有可能已死在这位仙手上了。 思及此年少气盛的云息哪里还坐得住,那时它伤势将愈,努力化了人形便去找假清徐说个明白。 然他又何从知晓这假清徐的来头,自是毫无还手之力败了个彻底。 而那人竟也大发了慈悲没伤它,不过使了个术法令它再化不出人身来。 云息瘪了瘪嘴,“后来才看得明白些,这位仙肯扮作魔且扮了如此之久,是为了姐姐你吧?”我虽面上微冷,他却依旧抑不下心中的好奇,“他究竟是谁?” 我嗤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有风上仙了。” 他似是被噎住一般,一张嘴长得老大,神情很是精彩绝伦。然我总不愿同他深谈此人,“那你后来是怎么解了他的术法的?” 他茫然道,“其实我至今也不太明白,只是那天在乘云之境忽地便化了人形了……” 我细细琢磨了一番,那日我和清徐…唔…有风从巫吉寨九死一生地回来,欲顺路将云息从乘云之境接走,可蓝梦说它清早便不见了踪影…… 想来在巫吉寨中的玉蚕仙蛊着实厉害,他差点儿丢了性命倒还真不是作伪,是以加诸在云息身上的术法也无力延续了…… 可他是个快要修得上神的仙了,这仙蛊于他而言应不过是雕虫小技才对,又怎会…… “姐姐,”云息唤我一声,将我的思绪打断,如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又低下头去,“你待我好,我是晓得的。若不是你,我……总之我这辈子也从没像在如清峰那般自在过……然清徐尊使于我有救命之恩……” “云息,我晓得的。”我打断他,到底还是释怀了。 云息是我所认识的云息,至少证明我曾感受到的快乐并非真的虚无。 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紫色曼陀 此后便一路无言,直到了魔界入口之地,竟见两侧的魔众齐齐排成两列,浩浩荡荡不见尾迹。 其中熟人竟很是不少,除了褐光、萝漪,竟还有清徐…唔,如假包换的清徐,也不知他是如何从玄罗门脱身的。 这等仗势也忒的大了些。 我正欲撤了脚下的云朵,云息却蓦地一把拉住我,似是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姐姐,你还是别去了吧。” 我摸摸他的头,如从前他还是在我脚边乱蹭的浣熊一般,“今朝若是我不去,怕是明日也要来替你收尸的罢。” 说罢在他的呆滞中笑一笑,稳稳落了下去。 列首的褐光即刻迎上前来,笑开了一张脸似是与我首次打照面一般,“上神大驾光临,实是魔界的荣幸。不过魔君恰好正在闭关,要委屈上神先在魔界住上几日了。” 我斜斜睨他一眼,心中倒很是惊奇,既将我叫来了又躲着不见,这魔君行事真当很寻不着边际。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我漠然道,“长老客气了。”说罢抬脚便往里头去了。 魔界的天很低,似乎一直便是暗沉着的。 行至途中我忍不住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清徐,他竟也偷瞧着我,眸色惴惴。 眉目身形还真真是一模一样的,然左看右看却半点也不是那般滋味。我垂了首轻摇,到底不是他。 褐光到底是识趣,将我安顿好后便离去,只留下个云息说是供我使唤。派给我的屋子也还算雅致,倒是对了我的胃口。 我倒是明白得很,晓得在魔界的日子总也不会清静的。果然褐光前脚刚走,便瞧见门口有条黑影来来回回地徘徊。 我了然挑一挑眉,“既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的?” 语毕门被小心翼翼地推了开,清徐的脑袋往里一探,这才缩手缩脚跨进门来。 也是奇了,他这张脸在我眼前晃悠竟掀不起丝毫的波澜,我拾起桌上的茶碗嘬了一口,这才淡淡问道,“清徐尊使寻我何事?” 清徐嘿嘿一笑,这神情姿态配着这面庞身姿甚是违和,“上神在此住的可习惯?” “有话便快说。”我不太耐烦地一皱眉,重重将茶碗往桌上一搁。 他吓得一个哆嗦,语速果然快上几分,“上次在玄罗门时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上神,还望上神海涵不要同小的计较。” 我嘴角略往上扬一扬,若是这等事也需计较,那么我要计较的也未免太多,“你竟能这般迅速从玄罗门中逃脱,我哪有同你计较的本事?” 清徐面露尴尬道,“不瞒上神,其实你走后,有风上仙便也放我离开了。” 我怔一怔,那人竟也会这般慈悲,好心放过魔界的尊使,“那你又是如何陷在玄罗门中的?一五一十道来,本上神便放过你。” 原来那日魔君劫走冥子之魂,于苍郁山遭仙冥二界围攻,命清徐在山间巡逻。 然这真正的清徐运气委实不算好,一出山便遇见了段数不知高他几许的有风。 当时他脑子也是一时发了热,见有风衣装简朴,以为不过是哪个落了单的下仙,竟不曾去探探深浅便交上了手,自然是被火神后裔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 照规矩他是要被送去仙界当俘虏的,然此时在他眼中 分卷阅读81 威风凛凛至不可一世的仙人竟蓦地脸色惨白,俯下身捂着心口,始终清冷的神情莫名出现了丝波澜。 “他将我定了身匆忙便离开了,不久后便来了个仙童,将我捉到了玄罗门的地牢之中,想来是受了上仙之命的……后来”他惴惴偷瞧我一眼,“后来,是上神无意闯了进来,小的才得以重见天日的。” 我淡淡一点头,应是我启用了离珠草被他感知。 然却不知那人为何这般的处心积虑,不由很是烦闷,草草便将清徐打发了。 心中似是有谜团成了型,堵得我发慌,却因怯意太深始终不敢去撩拨。 我使劲晃晃脑袋,带着云息踏出了房门。 魔界确是有些不一般的风致的,这会儿细细瞧了,才发觉这天实则暗里带红,这地暗中透紫,花草的色彩均要深上几分,很有几分妖魇至惊心动魄的美丽。 河流至清,破碎的花瓣零落飘于水面之上,映出淡淡的粉,丝毫也不见波澜的。 举目望至水穷处,竟是一方齐齐整整的梯田,迷离的紫色拾级而上,不当心便与天际交界,定了睛细细一看,原是栽了漫山的曼陀罗。 此情此景好是熟悉。我心头跟着一阵恍惚,双腿竟开始不大听使唤,离了地便踏水往那处去了。 飘飘然在对岸站定,立于梯田底部仰头往上望去,此处竟很不似魔界,云雾白得清爽,纠缠在清淡优雅的香气之间,熏人欲醉。 几千年前,蓬莱仙境,亦是这般满目绚丽的紫气中,一缕悠远宁谧的水墨细无声地润入了心间。 然我已很久不愿去触及了,不敢再去想他牵住我时掌心的温热,不敢去想他严词铮铮的那句“她是我的人”,却不想有朝一日竟在不经意间倒退了时光,一幕一幕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的,是以东窗事发后他亦可断得干干净净连藕断丝连也不曾有。 然今日依我所见,却并非全然如此了。 是谁说过曼陀罗有毒,又有谁宁可神魂颠倒,在魔界栽下这曼陀罗花田? 我低着头若有所思,手上不自觉捻着片曼陀罗的花瓣。 突然间一道光影没什么预兆地便袭了过来,云息惊慌地唤了一嗓子,我倒是淡然地挥袖挡上一挡,那道光影霎时消匿于无形。 数丈开外那张算不得熟稔的男子略略露出些错愕,云息定定神忙打圆场对他道,“长老,这是莫如上神……” 我朝他皮笑肉不笑地,“血寅长老下手总很不留情面。” 他闻言以疑惑地眼光打量我许久,这才清明起来,不卑不亢地作个揖,淡淡道,“上神大驾光临,是血寅失礼了。” 这副神态倒是比褐光顺眼许多,我做出一副和蔼的样子,“方才路过此地,甚有些熟悉之感,便糊里糊涂闯了进来,是我失礼了。” 血寅微微一失神,“上神说笑了。” 他这般的客气,无形中地便生生截下我的话头,使得沉默不断蔓延。 魔界竟也会起了风,将缭绕盘旋的云雾吹散,那成片的紫气愈发深沉地绚烂着。 “我曾经见过最美的曼陀罗。”也不知过了多久,与我并肩无语的血寅竟毫无预兆地先开了口。 莫名地,我并不很讶异,反而微微笑着一点头,望向远处去,“我也见过的。” 传言魔界最年轻的长老血寅少言寡语,一出手却最是狠辣。 然我总是觉得,沉默并不意味着忘记,恰恰是将什么藏得太深太铭心刻骨,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溃烂,今日难得遇见了误打误撞进入过那片曼陀罗花田的我,愈发是被勾起了往事了吧。 若不是那场早有预谋的相遇,她如今还是蓬莱仙境里悠然自得、不染尘埃的仙子,不过办场舞会种点花草,不会起了与菡萏联手害我的念头,亦不会因此丧了命,而他或许仍在魔界的底层打拼,从不曾遗落了心。 血寅这些年总深居简出,将自己困在这样一方天地,巴不得被世间遗忘似的,想来也不过逃避而已。 他这一身非凡的本事消耗的是一段真情,代价委实大了些,许是每挥霍一次,痛便愈深一分。 “我后悔了。”血寅背着手如是说,微扬的嘴角也掩不住苦涩。 夙夕若听闻,也不知做何感想。 然我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世间男子皆是这般,名利野心面前情爱总不值得一谈的,却老爱扮作个情圣,倒不知婆妈给谁看。” 他微愣,而后惨淡地笑笑,“上神教训的是。” 我极深地叹息,“你这后悔若曾经说与她听,或许她也不会抱憾离开……” “覆水难收……”他默了一默,似是被紫色曼陀罗迷了眼,一派混沌,“错过未尝也不是一种解脱……” ☆、自损八百 转眼便已在魔界过了几日,我照常四处溜达,只不过每每总避开血寅那处。 然无端地,他的话语极是简短,却时时在耳际盘亘,搅得我心神极是烦乱。 错过即是解脱,遗憾又如何解脱? 后来我不曾再劝说他什么,也无从劝说。 若是不久之前,我许是会在暗地中嘲笑他是个懦夫吧。 然如我父君有只手通天的本事,拼了性命也仍未能保得妻女周全,使得娘亲含冤而终;如银蛟神女,又是要挟又是纠缠了几千年,却比不得我娘亲陪伴我父君的堪堪几年;如我全心信任的清徐竟不是清徐…… 为仙为魔为神,亦料不准心,亦有万般无奈。 第四日上褐光来报,魔君邀我去修刹殿一聚。 我桀骜地一勾唇,终究还是来了。 所谓修刹殿,实则并不很像一座殿宇。 不过是赤红的熔岩之中升起的一方圆状的漆黑空地罢了。那片漆黑中唯有东方的台阶之上设着一把石椅,扶手处雕着的两只火麒麟展翅欲飞。 魔君殇烈微倚着扶手坐于其上,熔岩的红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威势不失丝毫。 他睨着一双眼,眉角轻挑,“上神可是稀客了。”而后朝旁边吩咐道,“还不看座。” “不必了。”这修刹殿的煞气极重,我极度不喜,皱着眉道,“魔君请我来怕也是为了仙魔之隙那等事吧?” 殇烈哈哈一笑,“上神果真爽快。” “那便没何好谈的。”我一心想走,嘴皮子 分卷阅读82 极是利索地翻飞,“先前我同仙界有约,只要卫夷不再占着天帝之位,便补全那仙魔之隙。堂堂上神总不好出尔反尔的。” 魔君不语,只是低头摩挲着扶手上的火麒麟。 倒是褐光上前微俯了身同我道,“上神有所不知,其实魔君完全是为了六界。六界若是统一,从此便不再有战火,生灵无分贵贱……放眼世间,除了我们魔君,谁还有他这等胸襟和觉悟……” 魔君如何我实在不太晓得,只是褐光此人我确是看不大起的,他这般冠冕堂皇的模样只叫我愈加厌恶,此时看也懒得看他,打了个哈欠道,“我本就不欲当一个称职的上神,待我将私仇报了,你们爱如何折腾这世间我都懒理。” 褐光面色一阵难看,“说到私仇,也是弑父大仇,上神虽心胸宽阔,然只令天帝退位也实在忒便宜了仙界……” 我很是不耐烦地,“我自有打算,便不劳魔界插手了罢!” 褐光欲要再劝,却被上方那把低沉的嗓音生生截下,“上神不如再住上些日子,考虑一番再作决定如何?这魔境的风光不会比仙界差的。” 这摆明了是挟持,我忙不迭摆摆手,“风光自是不差,偏偏不为我所好,就此告辞了。” 说罢便是利落的一个转身,却听有道疾风以破竹之势袭来,我随手往身后一扬,一银一黑两道气流相击猛地爆破开来,激起四周的熔岩顿时如下起一阵火雨一般。 我只挑了挑眉的功夫,一众魔徒便已团团围了上来,眼前飘过一道黑色旋风凝集成型,是魔君拦在了我跟前。 我冷笑,“魔君这是要强留了?” 他蓦地睁眼盯住我,眸光极是凌厉,“我本念在你是柏莘之女,又甚是欣赏不欲与你为难,然魔界大业却不能毁于你一女子手中!” 话音铿锵却淹没在乍起的疾风中,魔君殇烈一头乌黑的长发倒竖,张嘴便是接连不断的黑烟混杂着数不尽的骷髅喷薄而出,铺天盖地似要将其他的色彩吞噬干净。 果真是比当日在仙魔之隙与我父君斗法时愈加厉害了,怪不得他有这等底气欲困住我这个半神。 然我如今有了神力护体,倒也不太慌张,双掌合十召唤出一柄光剑,熠熠银辉亮堂得刺眼,势不可挡地插入黑雾之中,霎时将暗沉的修刹殿映得如同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令众多魔头很是承受不住,纷纷闭紧了眼。 我又突地唤出一柄愈加尖利的剑来,长袖一舞指使它极快极准地追了上去,两剑相击如地动山摇一般,化成无数流星将那些暗红狰狞的骷髅一一击个粉碎。 漫天星辉中殇烈低低喝着,英武的面庞竟显出一只虎头来,相貌极是凶恶。 它朝我狠狠一呲嘴,瞬时长出了一对黑色的羽翼,其下身形如同壮牛,额上两只龙角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瞧这模样揣测着便是从挞龙藤中逃逸的、那喜食脑子的上古凶兽穷奇的半魂了,不想竟与殇烈这般融洽地合为一体。 这下不敢再大意,凝神引出一团熊熊的青焰飞快地掷了过去。 他躲闪的动作比我料想的还要敏捷,那青焰擦着它的左翼划下一道弧线。青焰之势,非瑶池天水不能尽灭。 然它迅速扭头喷射出一股水柱,将顷刻便能将它焚烧殆尽的青焰浇熄。 我很是吃了一惊,羽毛的焦味在空气中四溢,集兽性魔性于一身的殇烈瞬时恼怒至极,鼻梁皱成几道,头顶上的毛发竖得根根分明。 蓦地它飞至上空朝我张开了嘴,压力极强的水柱如滔天巨浪般倾泻而下。 我正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却不曾注意他那对爪子何时长出了锃亮的锯齿,霍霍朝我挥舞过来。 我一惊之下往后疾退,到底脖子上被抓出几道血痕,来不及布好的屏障被洪水冲破,一下子将我拍得老远甩在地上,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生疼。 我俯身呛出一口血,化在湿漉漉地衣衫上。 一抬首却见一条坚实的前腿已悬在了脑袋之上的一寸之地,心下长长叹息一声,好歹是个神了,如此死得也忒没面子了些。 我闭了眼,却蓦地耳闻有熟悉的剑气凌厉地破风而来,继而是殇烈的闷哼声,并未来得及抬眸就被一条有力的臂膀从地上捞了起来,带进温暖的怀抱里。 本以为一潭死水的胸臆间竟又涌出许多委屈,我闷头埋在他怀里,贪恋一刻安宁。何尝不知来者是谁,然此刻却莫名地不愿看清。 殇烈却很不如我所愿地道,“有风上仙来得极巧。” 我心一沉,轻轻挣了挣。 有风垂眸瞧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松开了。 喉头的血腥之气令我胸口窒闷地紧,只见得有风沉着一张俊颜,那口气并非一般地冷,“魔君功力这般登峰造极,怪不得不惧天劫敢弑杀上神了。” 殇烈下肢汩汩冒着黑色的血液,却仰天狂佞大笑,“如今天劫又奈我何?”说罢他长啸一声,熔岩之中蓦地又蹿出一头人面虎身的巨兽,如一粒巨大的石球重重落于修刹殿中,引得地动山摇。 这巨兽方一站定便朝有风霍霍磨着牙,浑身皆散发着滔天的怨气,鼻腔中不断地喷着气发出阵阵怒吼,恨不能将他连皮带骨全吞入肚子一般。 近前修为较浅的魔徒竟癫狂起来,纷纷提了屠刀不分亲疏地互殴起来,一时间修刹殿便成了修罗场。 “梼杌?”我低呼一声。 殇烈点头,“我本不欲这么快便将梼杌放出山来,然这梼杌与火神一族有些过节,今日一同了了也罢。” 有风抿着嘴不说话,倒是殇烈赞许道,“火神后裔果真有些本事,若非你曾伤重令那锁魂印松动,又如此巧合被我感知,它怕是永世都将长眠在苍郁山底了。” 梼杌闻言恨意更甚,再耐不住性子将它那条极长极壮的尾巴狠狠朝有风面上甩了过去。 有风身法向来极快,身影闪上一闪极是轻松便躲了过去。 然梼杌又怎会是吃素的,蓦地它身周的那些怨气骤浓,竟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凄厉的哭喊之声,凝成极为强力的一股漩涡,缓缓朝着有风的头顶推近,竟是欲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僵持下有风脸色渐渐苍白,我想起他当初扮作清徐时,便是在梼杌手底下吃过亏,想来神兽果然是神兽,很是不好对付。 于是也顾不得许多,唤出把光剑便朝它刺了过去,谁想剑一脱手便不由我掌控,竟霎时被吞没了去,渣渣也没余下分毫,而那股怨念却蓦地壮大了许多猛然又将有风吸近了几步。 这等此消彼长的本事破天荒地头一回见识,我顿时便有些懵。 而这厢殇烈伸一伸筋骨,身形顿时竟高了数倍,向我步步逼近。我一味忙着左闪右避,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法力又被 分卷阅读83 梼杌拿走了去。 终归退无可退,身后是滚滚熔岩,左右为难间殇烈蹭地又亮出利爪,竟比方才还要长上许多,映着红光直抓向我的胸口。 如此千钧一发之时却有浅金的梵文如流淌的河水般远远不断地阻隔在我身前,殇烈竟是一惊忙后退了几步。 那边有风猛地一个用力挣脱梼杌的桎梏,将我捞到他身旁。 未及站稳他屏气默念,磅礴的真气自他身体中汹涌地溢出溶进那些梵文,顿时金光大作,将黑暗下的修刹殿照得如同白昼,熔岩也黯然失色。 天罡诀。 我正讶异,却见他掌间一推,那道金色的河流化作狂风巨浪,将梼杌和殇烈双双掀翻推下了熔岩。 “走!”他牵住我的手,握得极紧,十分迅速地跃出修刹殿去。 殿外阳光极盛,暖融融透过交错的枝桠。 鸦鹊在零落的枝头悠闲地叫着,好不自在。 方才那场大战惊心动魄,然此刻我却莫名地觉着安定,甚至想要将这一刻延续到地老天荒去。 然身旁的人还是放下了牵住我的手,我心头竟是一阵空,可很快便换上副极虚假的笑脸道,“我欠了师叔祖这许多条命,想来真是要给您做个妾才还得起了。” 我也不知同他是怎么了,总喜欢惹他生气,仿佛见他生气我便痛快。 然这回他只是微微皱了眉,朝我拱了拱手道,“上神客气了,就此告辞。” 我愣了一瞬,而后一时气滞转身便走。 然飞快地行了数里,修刹殿中他奋力与梼杌抗衡的模样便一直占据着脑海挥也挥不去。 那连殇烈都极忌惮的天罡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强烈的不安也涌了上来,终究还是耐不住掉个头寻他而去。 ☆、去而复返 与他分开的丛林深处秋意深浓,盘根错节的土地被落叶覆了个严实。 我巡视着那一地的枯黄,定睛却瞧见一株庞大的枯树下竟静静倚着一个墨色的身影。 是了,我又怎会一再认错,那便是方才将我从魔掌中救下的有风啊。 我脚下一个趔趄,来不及站稳便扑到他跟前去。 他的面庞白得透明,似是下一刻便要消失一般。我哆哆嗦嗦地执了他的手摸到他的脉门,却很是吓了一跳。 已臻神境的玄罗有风,传说中的那一身纯粹得不掺丝毫杂质的真气上哪里去了?为何体质这般地虚空?甚至连个凡人也不如! 我将掌心对准他的掌心,向他输了些内力过去,却如石沉大海一般。 蓦地心便慌了。 玄罗有风,火神后裔,可当千军万马,于我而言他从来是这般强大的所在。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肆无忌惮地伤害,也许便是因为我从不曾设想他有朝一日会就此虚弱地倒下。 若早知如此,或许便能少恨一些。 可即便恨,我仍是宁愿他健康完整地让我恨个彻底。 浮生殿因我抱着有风的到来而乱作一团。 年岁较长的那个仙童我倒也不很陌生,从前也有极少的几回跟着有风出入过雪泠宫,给我的印象总极是温顺,然如今他忙乱中瞪我的眸里全是憎愤。 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药香,我不以为意地朝他笑上一笑,如旁观者静静地坐到一边,那些匆匆来回的脚步不过浮云,丝毫也搅扰不起我的心绪,眼中唯有榻上了无生气的那人。 雪泠宫中,如清峰上,本不太相似的两张面容竟毫不违和地浮光掠影般交错着,无论多少充斥了假情假意,终究还是他,这般霸道地占据了我全部的生命,也不知究竟是可笑多一些还是可悲多一些。 这一眼竟似过了万年,有一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见了我微一踟蹰,面上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怨怪,稍点了头便去榻前探了有风的鼻息。 她紧蹙了眉,指尖流转,柔和的金光缓缓亮起,亦是个五行八卦阵图,悬于榻顶将有风笼罩其中。 而这玄罗门的疗伤之法果真是了不得的,不多时她的额上沁出些汗珠来,而有风的脸色渐而缓和了不少,呼吸也平顺有力了些。 她这才舒出一口气来,撤了那金色的八卦阵,又细细与照看的仙童反复交代,这才回身望向我。 若是可以,我倒宁愿与她不曾相识,然此刻却到底不能装一装失忆的。 我定定瞧着这张熟悉的面庞笑那一笑,“有容上仙,好久未见了。” 邀月殿的有容上仙,亦是所谓的紫宿宫仙婢,溶月。 玄罗门中皆是演戏的好手,我也才知我这般地愚钝,什么仙婢哪里有这般的本事能炼化地出离珠草,又有什么仙婢有这般大的脸面能向织造司要得来云锦的图纸? 若不是当日闯入邀月殿地宫带走那清徐,亲眼见着那些拦住我的玄罗门人皆听她号令,我如何能料想得到几百年来呼之则来、与我拌嘴取乐的紫宿宫仙婢,便是如雷贯耳的玄罗门有容上仙! 然此刻我却已是淡然,她朝我招一招手,我微勾了勾唇角便随她往屋外去了。 浮生殿外的那方悬崖风势向来是极大的,像是要将人卷入深海中般,是以有容的嗓音散在这样的风中悠远而缥缈,几近失了真。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好奇我那冷情冷性的师弟爱上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所以才下了凡界装作不经意间遇上你。先前听闻你的事迹,总以为是个娇气的郡主,却不想有个爽快的性子,一时间倒很是欣赏,所以才顺势替有风照拂你……” 我冷言道,“如此我还真得感甚笃甚至有了怀孕一说么?” 她面色凝重,良久才长长一声叹息,“菡萏怀孕一事不过是我杜撰,我只是瞧不过有风日日抚着尘世万花镜思念于你,而你却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这才想试试究竟他在你心中还余几分地位罢了……玄罗门不比当年,我独自操持又何其不易。若让天帝一家下不来台面岂非与仙界为敌,是以这些年 分卷阅读84 来所谓伉俪情深,实则也不过是我化作有风的模样,与菡萏在人家面前做做戏而已……” 我还是意外了,只觉得一颗心沉得有些受不住,只冷哼道,“有容上仙这师姐做得真当是尽职的……” 有容倒竖了两道柳眉,显然很是恼恨于我,“你从来便只信你所见所闻的,却不问他为何如此……” “师姐!”有风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极是适时地插进我与有容的对话。 我瞧他在这般的疾风中步履还算稳当,倒是有些安下心来。 有容却板了脸骂道,“重伤成这样还急着起身做甚?” 有风淡淡地,“我还好,师姐多虑了。” 有容愈加气愤,“命是你的,你愿意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从此我再不管你了!”说罢重重一拂袖,转个身便回邀月殿去了。 悬崖上一时便寂静了下来,唯余了我同有风相对而立却默然无语。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面上,我却不知以怎样的目光回应,只微微别开了脸。 风声肃肃入耳,他墨色的长袍翩翩,倒和缓了许多尴尬。 “谢谢。” 这回我倒很诚心实意,然开口的同时他也出了声,且说的竟是同一句话,瞬间我俩皆是一愣。 然这一愣之后他轻轻笑了,我竟也不自主地跟着笑,这才发觉我有许多年未曾对着这张脸真真切切地笑过了。 曾这般口口声声骂他虚假,然我又如何不虚如何不假了,甚至丝毫不输他。 “那个……你的身子……” 我一开口,竟不想是这般久违的关切的语气,连自个儿也极是别扭。 而他眉目间蕴了一丝极清浅的笑意,晃漾着令我温暖又不知所措的神采,“不碍事的,天罡诀的贻害罢了。” 我心慌地点点头,“即便如此,也还是回屋去歇着吧。我该走了。” 我离开浮生殿,怎么也不敢回头去看背后的目光。 有风的谎言如此之多,那些谎言如同一层一层拨不尽的迷雾,蒙蔽了我的眼亦遮住了他的心。他说的每字每句,似乎皆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理由,却再给不了我踏实。 他习惯了这般,再深的苦楚不过一皱眉一抿嘴,而后又是风轻云淡。是以我如何又能再轻信于他? 半个鲜红的落日悬于玄罗海上,天际好似要烧起来一般,粼粼的金光铺满整个海面,此起彼伏的晃眼得厉害。 我想起如清峰每一个日升日落,并无这般的壮观,却正有种恰到好处的暖色弥漫了心田,成了忘却不掉的风景。 我朝身后望去,玄罗山阵已隐没在绚烂似火的地平线下。蓦地便下定了一个决心,转头朝邀月殿飞去。 邀月殿形容仍是这般飘逸的。有容对我的到来似乎有些意外,然很快她便笑了一笑,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原来你倒还晓得关心有风。” 我也不太理会,兀自定定心神,“我想知道真相,全部的。” 她肃容,片刻后了然点头,“那便跟我来吧。” ☆、他的秘密 玄罗山阵的至高之处,日暮后的景致又与我上回在此教训天帝夫妇之时大不相同。 今时今地月色极好,一轮圆月正是当头,似水的华光洋洋洒洒铺泄了满地,毫不吝啬地将山色和远处的海面镀上一层银辉,清清冷冷的,平心而论竟是比雪泠宫里的月光更美的。 许是此处太过辽阔,那日我竟不曾发觉正中之处摆了一尊鼎。这鼎的外观丝毫也不起眼,不过是极平常的青铜质地,瞧着还有些老旧。 然此刻它似张着大口,贪婪地吸取着月之精华,在夜幕之中幽幽泛着柔和的冷光,倒令我不得不注意起它来。 我自是抑不住好奇近前细细打量一番,鼎中月芒太盛,汇集成流光溢彩,一块半透明的晶石呈血红之色时隐时现。 我怔怔望着这奇观,很有些茫然不解。 “这是神皇之鼎,里头那块是女娲血玉。”有容在我身后轻声道。 “神皇之鼎?”我皱皱眉,记忆中这物事是由神界遗留下来的,从来为历届天帝掌管,又怎会出现在玄罗门之中? “是,神皇之鼎。你万岁生辰之时病得离奇,那股妖风也刮得离奇,有风便是在那日追问了你父君,才晓得织云神力是在你身上的。” 我轻轻颔首,这倒不大意外,“此事与神皇之鼎又有何关联?” “以织云神力补天,须得以宿主魂魄为引,肉身为媒…换言之,则是灰飞烟灭……” 有容略略迟疑,面有忧色,“想来你已然知晓了。你父君虽瞒得严实,然有风料想仙魔之隙日益吃紧,此事终有一日会大白而牵连于你,是以他赶回玄罗山阵求见师父。师父告诉他补天之法并非只有织云神力,若是得了女娲血玉,置于神皇之鼎中日复一日以纯粹的仙力和月华滋养,便将其唤醒召唤出女娲娘娘的补天之力。” “自十几万年前神界覆灭,女娲血玉便一直由银蛟一族的祭司秘密掌管” 我忆及巫吉寨石洞中那枯槁得没了人形的老妪,和雪岭之巅她们合力召唤出的吞噬了神女的那条银蛟,不由得一阵发怵,“你是说…有风是从她们手中抢出女娲血玉的?” 有容点头,“银蛟乃上古族群,自然很有些诡异另类的本事,若不是当时他造化已臻神境,怕是要被那四大祭司神识化作的银蛟吞了果腹了……然那一场恶战后他也好不到哪去,满身血渍狼狈而回,连我也吓了一跳,幸而师父及时出关这才将他救了回来……” “至于神皇之鼎……那是天家之物,起初天帝自是不肯的,是菡萏出面求了情……然天帝仍是讲了条件,要有风娶了菡萏,成了半个天家之人,方可使得这神皇之鼎……” 我木然地牵牵嘴角。 当年我病愈在雪泠宫前枯等三月,埋怨他千回万回的当口,却不知他正为我身陷死境。 我恨他心狠,不想最心狠的却是我,决绝到不曾过问一句,不分青红皂白便一刀斩断千万年过往。 千万年,我对他的认知竟这般浅薄…… 有容神色复杂地瞧我一眼,顾自说了下去,“有风被银蛟伤得极重,是我将他强困在浮生殿……谁晓得你竟会同菡萏闹到火烧天庭的地步……他得知消息便撑着一口气去了承天殿,并非他不救你,实则他是有心无力;欲送你去炼狱,不过也是因为炼狱阴气最重,最能掩盖的住你身上织云神力的至阳之气罢了。”她叹口气,“不过炼狱太苦,你父君终究舍不得……” “你只知你受了剐骨之刑一时痛极,却不知是有风煞费了苦心不过封了你的仙力而已,而你在人世间流连的三百年间,他却日渐散尽他一身的修为,去养那 分卷阅读85 块能替你补天的女娲血玉!而他作为宿主,一旦发动了补天之力……”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我那般容易便重得了仙身,原早在朝歌城那回,他的修为便不足以封锁住我的仙力,是以才会在与花司一战时伤重,才会令我冲破了他的禁制…… 我只觉着脑中轰地一声,有容的声音在耳畔嗡嗡的,每字每句却重如千钧锤打在心头令我几欲承受不住。 “还有……你以为有什么离珠草能这般厉害,连魔君也识不破你?自然是识不破的,因为那是火神后裔的心头血所培,与他心脉相连,只为了时时感知你保你平安!” “不要说了!”我捂住双耳失控地嚷道。 三百年了,我理所应当地恨了他三百年,甚至费尽了气力掩埋下几千年的爱意去恨他,好不容易恨入了骨髓,却怎知突然被告知这一切不过一场误会,而恨错到这般离谱,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与“清徐”在苍郁山的相遇并非巧合,是我掐断了他心血所培育的离珠草,他感应到了才立时赶了来。 久伤不愈,是因他已将要耗尽了底子却仍旧几次三番不顾一切地护着我。 他那无法忘怀却恨他入骨的未婚妻,原来便是我。 我忆及他始终苍白的面色,夜半隐忍的干咳,他爱我爱得这般委曲求全,爱我更甚自己的性命,甚至宽容着我的蠢钝,宽容着我的残忍。 有容深深地叹息,“莫如,凡事别太信自己的眼睛,我早告诉过你的。” 我一抬眼,见神皇之鼎之中属于火神后裔的仙气磅礴地溢了出来,缠绕着月华袅袅而上,淡淡的流金映着夜幕,眼前竟又浮现了初遇的情境。 那日雪泠宫月光清幽,红梅若霞,他披着一身素净的水墨乘着月华而来。 我从父君身后惴惴探头,却掉落在他漾着月影的深眸里。 夜晚的浮生殿唯能闻见惊涛之声,倒愈发显得幽静。 我隐去声息绕过打着瞌睡的守夜仙童,径自走进有风那间青竹搭作的房中。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是空无一人。 我低首踌躇半晌,这才伸手握住床榻旁那花架子,晃一晃上头的那株蕙兰,那道通向书阁的门果真便显了出来。 门内与我上回来时别无二致,不过围栏下有一人捧着卷竹简静静倚着。 久违了他专注的神情,却仍这般的熟悉,烛光跳跃在他清俊的面庞上,无端生动,好似三百年来我同他一直便是如此,从不曾离开过。 鼻尖蓦地一酸,若是当年,以他的灵性如何不能感应到数百里之内的我?而如今……火神后裔、玄罗有风,已然为我散尽一身功力…… 我轻缓地一步一步踱过了去,直到烛火中我的阴影覆向他,他才猛然一个抬眼,不可置信地怔怔望着我。 我慢慢蹲下身,“有风,你当清徐的这些日子,辛不辛苦?” 他神情一顿,目光闪烁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大自然地微垂了眸,浓密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 然我一个伸手抱住了他,毫无预兆的。 掌心触上他的背脊,竟惹得他霎时僵住,竹简在身后啪得一声落了地。 他的身子微有些凉意,清冽的气息将我环绕。 自从知晓这一年多来伴在我身侧的清徐实则是他之后,始终回避触及的一些事实如浮生殿下从不停歇的海浪,不断翻涌着将他待我之心之情冲刷地愈加清晰明白。 当时我以半仙之身独闯仙魔之隙,为见父君敛住仙气扮作个魔,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觉如行走在刀尖上痛苦不堪,然有风他竟忍着这般苦楚忍了如此之久,只为了…只为了能理所应当地伴在我身旁。 “你总这样不言不语的,实则并不大好。”我蹭蹭他的耳廓,轻声道,“你太高深,而我并不聪慧,又时时一根筋拗到了底,是以你待我的好我总不能体会知晓……可周全如你,却也不晓得最残忍的不过是让我抱着遗憾独自活下去……” “呵,”我自嘲一笑,“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埋怨你呢?我亦从没有告诉过你,我在雪泠宫日日夜夜等你的那三个月里,希望一回又一回地破灭的折磨,亦没有告诉过你我斩断那条红绳时,差点儿把自己的手腕也斩断了……” 他闻言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忙分开了抓着我的手腕低眸察看,嗓音里头是不可遏制的颤抖,“莫如…你……” 我任由他握着,只平静地道,“你别怕,都过去了,父君医术很好,你晓得的。” “对不起……我不晓得…真的不晓得……”他面色纠结又痛苦,不断地摩挲着我腕间的肌肤,仿佛如此便能感受到我当年的断腕之痛。 我反扣住他的手,“你不晓得的,我全说给你听好不好?” 他凝望着我的眸,“好。” “春华秋实是我烧的,嗯,为你烧的,我瞧见菡萏就想起你要娶她,恨得什么也顾不得了……是以我没有辩驳,我认罪,可伤我透顶的却是你。三百年多年里,不敢去想剜我仙骨的是,蛊惑我跳忘川的是你,一想就痛不欲生。我想若是再来一次,我一定不要爱上你了。” “可是你瞧,你的容貌你的伪装骗了我,却没有骗过我的心。当真的重来了一回,我还是爱上你了。” “有风,不要再让我遗憾好不好?” “莫如……”他一把拉过我将我揽入怀中,双臂环住我的腰紧了紧,“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不过失了修为罢了。” “你可是火神后裔,如此不可惜吗?”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为我…… 他低低笑出声来,“有何可惜的?散了功力也便卸了重担,而我仙身仍在,可安稳地尽享天年,只会比从前愈加快活。” 事到如今,他还要瞒着我。 补天之力与我那织云神力的启动之法异曲同工,又如何免得了身死魂灭的下场? 可我忍下泪意故作轻松道,“既功力尽散,这补天之力同你也没什么相关了,不如我们一道回如清峰可好?”我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瓮声瓮气地娇嗔,“我想吃你烤的鱼了……唔……还有你炖的萝卜汤……” 他的手在背后,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我的长发,“好,我们回如清峰。”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明天有粮要发,甜味的,小可爱们接好了。 本文大概还有四五章就要完结了哦,下面是牛皮癣小广告时间。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 分卷阅读86 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摁计算器,相加求平均)约三星半 ☆、凤冠霞帔 夏日炎炎,午后的竹林最是凉爽。 石桌上布了副棋盘,有风极专注地自个儿同自个儿下棋。而我倚在铺了凉席的贵妃塌上,读着蓝梦来的书信。 “蓝狐狸写了什么竟这般好笑?”他在棋局上落下一枚黑子,头也未抬。 我闻言一愣,这才发觉我竟不知何时咧了嘴,笑意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她说她看上了个极有才华的穷秀才,陪他上京赶考去了,是以不再帮我看着蓬莱居了。” 他拧眉苦思,似是不经意地道,“如此你又开心作甚?” 我扇了扇那纸信笺,“你是不晓得,这头狐狸在人间阅男无数,自以为于风月之事上早同老僧入定一般了,却不想一颗狐狸心竟会栽在个穷秀才那里,也是冤孽了。” 他似是微微笑了一下,“若是你情我愿,是冤孽又如何?只是你的钱物不都在她那存着么?” “唔……是,”我淡然一点头,“她夹带私逃了。” 有风这才讶异地扭过头来,“你这财迷竟转了性子了?从前开官窑倒腾云锦,恨不得把天底下的钱财全都攥在手心似的……” 闻言我转了转眼珠,忽地起身凑到他跟前去,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似笑非笑,直瞧得他一张脸微微泛红起来,“有风,之前那三百年,你是不是常常拿尘世万花镜偷偷地瞧我?” 他愣一愣,嘴角斜斜地往上一扬,“幸好你还算安分,除了幽溟也没给我惹出旁的什么桃花来。” 我不服气道,“即便是惹了,也算不得不安分吧,我早已同你解了婚约了。” 他皱皱眉,蓦地一把拉过我,手伸进从怀中掏出条红绳来,仔仔细细地系在我的腕间。那鲜红映在我眼中,竟有些水光潋滟的模糊。 我怎能不认得?这便是三百余年前,我在雪泠宫前决然斩断的那条姻缘的红线。 如今断口仍依稀可辨,然确确实实是被悉心接好了,被崭新的红绸细细缠绕上一周,挂在腕上竟比从前愈加亮眼。 “看样子还不错。”他很是满意,神情抑制不住的欣喜。 “这红绳…为何会在你手中?”我不大争气,声音竟有些颤抖。 “自然是捡来的。” 他倒说得极是平静。然我却想象着那时他才同银蛟族四大祭司大战一场而回,拖着一身伤在雪泠宫外俯身拾起被我损毁丢弃的红绳,想象着他在烛火下一丝一丝修补的情景,那时的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此时他将我的手扣在掌心,低眸摩挲着红色绸布的尾际,“婚约竟定了三回,不晓得这回又当如何。”那语气竟有些不可言说的伤感和自嘲。 又怎能不伤感?第一回,我斩了订婚的红绳;第二回,我又折了他送我碧竹木簪。约莫着他是怕了。 蓦地我便下定了一个决心,“有风,陪我回趟雪泠宫吧。”说罢不理会他诧异的神情,拉着他便狂奔起来。 妙华将红梅林打理得极好,枝头的点点艳色极是繁茂,朵朵红梅密密紧挨着连成一线,似是再也挤不下落下许多来厚厚铺了满地。 这偌大的梅林中藏着不少的宝贝,除却父君在我出生那年埋下的数百坛梅子酒,还有娘亲留下的一套嫁衣。 父君从未赠予娘亲任何贵重的物事,除了这一套嫁衣。 北极之地的红莲千年未必能开上一朵,却红得最是纯粹,汁水染作的布匹艳若云霞;东海水晶宫中的稀世珍品白璧晶石,透明地不掺一丝杂质。 父君说世间唯有这两样配得起我的娘亲。是以他千辛万苦寻了来,替娘亲制了这身凤冠霞帔。 只是我那娘亲到底没怎么见过大的世面,拜完天地后便一惊一乍直呼浪费。后来幽居在雪泠宫,便小心翼翼地将它藏了,同父君说若是生了女儿还能派上用场的。 我跪在父君和娘亲的坟前,磕上三个头,拉了一头雾水的有风便往林子深处去了。 我拂开地上的落红,以铁楸一点一点向下挖去,很快深埋了近万年的楠木箱子便重见了天日。 嫁衣果真被娘亲用油纸包裹地很是严实,她许是不知道我父君造的这嫁衣永不会腐朽的。 当我缓缓拨开油纸最后那层,有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流转着难以置信与言说的激动,“莫如,你……” 我披好嫁衣在他跟前张开手臂比划着,竟有些紧张忐忑,“好看么?” 他的眸色晶亮极了,仿佛漫天的星辉都落在了他眼里。 他拿起白璧晶石镶作的凤冠,温柔地扣在我发上,将我瞧了又瞧,似怎么也瞧不够似的,“好看。” 我朝他嫣然一笑,与他执手到父君和娘亲的坟前站定。 三跪天地,三叩高堂,夫妻对拜。 我与有风在一片静默中行了大礼,没有喧天的锣鼓,亦没有震耳的礼炮,唯有万千红梅将这林子装点得一派喜庆,竟更甚十里红妆喜烛高照。 想来我同有风这婚礼是仙界多少万年来最最寒碜的了,高头大马八抬花轿俱无,然唯一的见证妙华含了盈盈的泪花,竟是喜悦的,“若是柏莘上仙还在世,今日怕是要高兴坏了罢。” 可不是,他倒是得意了。 我瞧着铺满红梅的两座坟头,眼前竟又出现父君的模样,白发胜雪,面容温润如初。 他正在树下抚着琴,微微笑着,似乎在说,知女莫若父。 父君,有风做你女婿,你可还满意? 一阵风吹过,红梅如雨纷纷而落。 有风朝我伸出了手,我看见他冷峭的面目因为喜悦变得柔和而温暖。 我笑着,与他十指相扣。年岁悠长 分卷阅读87 ,惟愿永不分离。 告别了妙华,正打算回如清峰去之时,我蓦地想起了一事,晃了晃他的手道,“我们得去找月老儿做个公证,免得他又胡乱牵红线。” 他不知怎地俊脸一僵,伫立在原地没动。 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却没拉动,回身见状挑了挑眼角,“怎地这便想反悔了?” 有风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我嘻嘻一笑,拽着他往前,“那走吧。” 我俩找到那雪髯白眉的月老儿时,他正在树下打盹儿。 我清了清嗓子,他一个认真极了,“莫如,大约是我自私吧,可我活着一天,就无法眼睁睁瞧着你嫁给别人。” 我眼眶有些热,我想我此时应当说些什么的,此时却蓦然地传来谁大呼小叫的声音,“月老儿,月老儿,我有事找你。” 这声音很熟悉,我听得一阵惊喜。 幽溟,是幽溟,他竟然好了,好得这般快! 一回首间果然见一道紫电掠过,堪堪停在月老儿面前,“月老儿,听说三百多年前我来求过跟莫如上神在凡间的姻缘,这是怎么回事?” “这……”月老儿一阵尴尬,求助般地往我们这看来。 幽溟这才回过头瞧见了我,眼里却是一阵迷茫,“你是谁?” 唔,原来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月老儿白眉动了动,忙不迭地引荐,“少主,这便是……” 有风打断他,“这是我妻子。” 幽溟以一副“你大约生了脑疾”的眼神瞧着他,又问,“你又是谁?” 有风指着我答道,“她丈夫。” 不苟言笑的有风上仙竟也有这般别扭的时候。 幽溟默了一默,显然是不大想同我们说话了。 我亦莞尔,扭头朝他道,“幽溟,我就是莫如。” 有风很是不满,而幽溟很是吃惊,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番,“莫如?你真是莫如?” “如假包换,然而传言却是错了,”我笑道,“我是你的朋友,好朋友。” 幽溟眼睛一亮,“真的么?”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幽溟殷切地道,“既然我们是好朋友,我可否常去找你玩?” 我拧着眉,还未想好如何回答,有风已斩钉截铁道,“不可。” “为何?” “我们家养了许多狗。” “……” 作者有话要说: 拉幽溟出来溜溜,我知道肯定有人记挂他。 ☆、贪嗔痴怨 转眼又是一个秋日,正是极好的时节,如清峰铺上一层浓郁的金红。 天很高远,蓝得出奇,白云飘渺,候鸟正在南迁。 不知不觉我和有风避世于这如清峰已三年有余了。早晨我起了身推门而出,秋日清爽不腻的斜斜阳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陈旧的木栅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我朝院外走去,竹林边多了片小小的田地,是有风开垦出来的,这几日地里的蔬菜瓜果长势倒挺喜人。 田里有风正猫着腰,手中持了把不大的锄头,一下一下细细翻着地,动作娴熟,便似这尘世中最最寻常的男子一般。 我揉揉眼睛,他并未凭空消失,这确非梦境。 他似是有所感应,蓦地回过身来,抬首不可思议又略带了揶揄,“今日可真是稀奇,怎地这般自觉,不等我唤你便起身了?” 我半点也不羞恼的意思,小跑到他身边缠住他,“以后你一起身便唤我,我同你一道,好不好?” 他清朗的面庞浮上层柔和,笑却不语,捏捏我的面颊,转头又去摆弄地里的那些菜。 “我说有风,”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碎碎念道,“人间常道男耕女织,耕,你的的确确是一把好手,然我却不太会织,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有风手上一顿,直起身转头竟白了我一眼,“你倒一点儿也不晓得害臊。” 我笑嘻嘻勾上他脖子,“老夫老妻的,还有何好害臊的?”我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他的眉眼太近,有些模糊,却无端牵出了许多的暧昧。 他极是无奈,尽力将锄头避开我僵硬地直立着,“莫如,我身上有些脏。” “是么?”我一本正经地去扒拉他衣襟,“既然脏了,干脆便脱了罢。” “这位上神……如此光天化日的……”有风红着张俊颜护住胸口,含羞带怯道,“我们可否进屋再说?”另一只手却很不规矩地搂上我的腰。 我愣过一瞬后极是想笑,却生生憋了住,捉住他那只手提到他面前甩了甩,十分严肃地说,“冷若 分卷阅读88 冰霜的有风上仙原是这样耍流氓的,倒要叫天上那些仰慕你的女仙来瞧瞧……” 他深邃的眉眼弯弯,如同秋日中的一泓深潭,忽地俯下身来在我唇上啄了一口,“这样如何?” 美色当前,我又怎能不被迷得心神无义了?” 我想了想道,“当年仙界三杰,我父君和花司都私心甚重,太过感情用事,唯有北辰星君你始终清醒着,是以为仙,你最最称职不过。” 北辰星君挑一挑眉,“这似乎不是在夸我?” “确实不是,”我实诚道,“不过说出我的认知罢了。” 他怔了怔,神色认真起来,“你说的不错。我精于卜算,算得花司有魔的命格,是以才疏远于他,却不知这才是他成魔的因由;我亦算得你父君大限已近,却无力挽回……” 说罢他自嘲地笑了,却很苦。 我蓦地同情起他来,始终清醒,始终清醒着权衡利弊,始终清醒地痛苦着。 “我走了,还得回承天殿复命。”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时蓦地又回过头来,“莫如,无论做什么,恪守本心便好,没有什么一定是你的义务。” 说着他飘飘然地飞远了,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我却仰头望了许久,终究收回了目光,深吸了口气提着水回到田里,见有风正立在树下,肩上挎了个藤编的篮子正在摘桔子,平添了些烟火之气。 方才倒还很波澜不兴的,如今此情此景竟令我眼眶一酸,扔下木桶便飞奔了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有风似是一怔,温言道,“怎么了?” 我往他背上蹭了蹭,蹭去不当心溢出的泪花,委屈道,“水洒了,好不容易提过来的呢。” 有风笑了,将我从背后拉到身前,点了点我的鼻子,“愈发地娇气了。” 我含嗔带怨地白了他一回,“娇气也是你惯的,你不受着谁受着?” 他竟还很得意,“就惯着,看我不受着谁还敢受着?”我扶额,我想他是愈发地没师叔祖的正形了。 “有风,”我问他,“你被我这样拘着,闷不闷?” 他顺口就道,“我巴不得你这样拘着我一辈子才好。” 我这般厚的脸皮也经不住烧了起来,“你何时这样会说情话了?” “与你在一块儿,不知不觉地就学会了。”他有点儿委屈,“而且是夫人自己说的,夫人你不大聪慧,我不言不语其实并不大好。” “哦,你还学会了油嘴滑舌。”我睨着他,嘴上这般说着,蜜糖般的甜味却在不经意间漫入胸臆之间,一丝丝地化开,“我说真的,我们去外头走走吧,我闷了。” 有风愣了愣才道,“真当要去?” “自然。”我看出他神情中的不赞同,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可愿同我去人间一游?” 有风昂着头,终是莞尔,“无论夫人去哪,在下都定当追随。” “这还差不多。”我撤了结界,召来云头牵着他跃了上去。 他笑道,“如今倒要劳你看顾。” 我细细瞧一瞧他,倒全无一丝伤感,抱一抱拳道,“好说好说。” 我在人间三百余年,要说最合心意的嘛,还是那花红柳绿歌舞升平的朝歌城。 然到了朝歌城,却发现人事已非。我从未想过不过几年的光景,朝歌城便能落魄至此。 街上人口稀稀拉拉的,不复曾经那比肩接踵之势。街上那些林林总总的商铺已然关了大半,即便那些开着的亦是门市凋零,遮遮掩掩,一群恶徒经过,又是一阵打砸。 我看不过去,暗暗捏了决欲要给那群恶徒使点绊子,却被有风牵住了手。 他冲我摇了摇头,“人间之事,不必多管。” 我晓得他的意思,终究不忿,却见他的视线扫向方才被恶霸欺侮的那店家,一缕若有若无的暗色气息飘了过去,怯懦的男人瞬时暴虐起来,伸手往后头一拽,便拽住了他妻子的头发,破口大骂,“自从你这婆娘嫁过来就没过过一天顺当日子,家当被你败光了不说,连仔也不会下一个,老子娶个母鸡还能下个蛋呢,”他狠狠地将她一把推到门上,啐了口唾沫,“呸!灾星。” 有风似是叹息,“管也管不完的。” 我心里头也不晓得是何种滋味,抬眼望了望天,方才没仔细瞧,如今才发觉淡淡的魔气充斥着整个朝歌城。 昔日繁华一朝成空。 梼杌之祸。 突然便没了兴致,我掉个头,“还是去乘云之境吧。” 有风点了头,“那倒是个安妥之处。” 我们朝着那安妥的去处去,我刻意将云头飞地低了些。 飞过京师上空,皇城之外父子兄弟争食饿殍遍野,皇城之内葡萄美酒夜光杯,君王醉卧美人膝。 飞过三国交界之处,那里 分卷阅读89 烽火连天,士兵们杀红了眼,暴戾凶残到已然不分敌我。 飞过雷火荒原,那里的天火如雨落纷纷。 然而乘云之境还不曾收到波及,仍旧一片祥和,只是到底不如从前那般热闹了。 自从蓝梦不当心坠了情网,追着那人间的书生而去,蓬莱居的生意便清淡了不止一点点,偌大的厅堂也不过寥寥几桌。 店里除了蓝梦,并未有其他人见过我的真容,是以小二便当我们是客人往里头迎。 甫一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忽然有把颤巍巍的嗓子道,“这位……可是玄罗门有风上仙?” 原来是白先生,我认识他认识了三百多年了,这老头儿平日里总是装得一副高深的模样,却从不曾见他这般真意切了。不过说起这西海,同我们倒挺有渊源,却不想白先生与有风也有渊源。 更不曾想到的是白先生噗通一声,竟朝着我们跪下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修炼成仙本是在下几万年来毕生所愿。然自从得见上仙英姿,便一心唯愿拜入玄罗门下,可玄罗门向来飘渺无踪……几千年了,终究让在下等到了上仙,不知上仙可否留在下在身旁,做个小仙童也是极好的……” 他的崇拜之情快要比西海的水还要泛滥了。且此话说的,落在我耳里只觉得别扭。 我道,“白先生,你先起来再说。” 白先生似乎这才注意到我,“能与有风上仙同行的……难道是莫如上神?” 这几年事实变迁如沧海桑田,不变的唯有这白先生的机灵通透。 这回倒是有风开了口,“正是莫如上神,在下的夫人。” 白先生抹了把眼泪,“上神福气好啊,福气真好。可上神竟然晓得在下的名讳?” 我“嗯”了声,轻飘飘地说了句,“听闻你还编排过我俩许多故事?” 白先生狠狠愣了愣,而后讪讪,“在下对上仙的仰慕之情,一刻都不敢忘。” 我回头便对有风告状,“他从前可将你说成负心汉,可见乌龟王八的嘴是做不得准的。” 有风怔了怔,低眸间划过淡淡黯然,“虽未负心,却到底曾伤了你。” 我亦怔了怔,扬了扬眉,“所以啊,你永远欠我的,要好好地还哦。” 他望着我,深深的,一双深眸流转着莫名的情绪。白先生似乎仍要说什么,他也不管了,站起来牵住了我,“走吧,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敲黑板: 本文将于8月2o日下周一完结,于8月21日入完结v。v章从第25章开始。 追更的小可爱最近追紧一点哈。 ☆、只是为你 恰是落霞时分,晚照的夕阳挂在彼端,远远望去,如清峰的尖尖山顶笼罩着一片圣洁而祥和的圣光。 “瞧来瞧去,仍是觉着我们如清峰的落霞最是美丽。”我一面叨叨着一面从云头上下来,果子树下那篮桔子依旧安静地摆放在原地。 清徐走过去,从里头拣出一个扬了扬,开始剥起来,“去岁栽的,虽不大会打理,然大抵也能吃吃看。” 我喜滋滋地抢了过来,那桔子长得甚是可爱,黄澄澄的又圆又润,可见我眼光真当是不错,有风他仰首可摘星,俯首能种地,确确是个难得的全才。 是以我不大犹豫地掰下几瓣便嘴里送,很是急切地咬了一口,汁水浸染舌尖的瞬间却霎时僵住了。 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大概也不曾尝到过如此……特别的桔子,极酸极涩中还夹杂了些苦意。 更奇的是他是如何种出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桔子的?委实高明得紧。 然他的目光这般地热切,这般地充满了期待,我忍下欲呲牙咧嘴的冲动,将剩下的囫囵全喂给了他,谁想他竟点了点头道,“还不错。” 瞧他这副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我都有些疑心他种的桔子是个阴阳两面派,于是从篮子里又拣了一个剥出瓣肉来,却被他一张嘴整个叼了过去,我再剥,他再叼。 如此我又如何能不明白了?那桔子并没有其他的味道,不过跟我尝到的一样,苦、涩、酸。他不过是不想让我再尝罢了。 我气鼓鼓地将篮子推到他怀中,“那你便都吃了吧。”说着扭头便走。 他放下篮子追上来,与我一同坐在悬崖边上。 崖边山风和煦,柔柔地吹动着衣衫。 日渐西斜,滑向如黛远山。身旁的有风侧颜如玉,亦被染了一身的霞光。一切都美得不大像话。 “若云息也在,那便愈加完美了。”我望着远方喃喃道。 “你倒如今还很记挂那头浣熊么……” 身侧传来的嗓音清清冷冷的,我却莫名嗅到了股酸味,这倒是稀奇。 我细细想了半晌,蓦地又是愧疚又是好笑,往他那又挪近了几分蹭着他的臂膀,好声好气道,“是我不对,不该将有风上仙心头血培育的离珠草给那浣熊用了,我当时若是知晓,宁可它被凡人乱棍打死……” 我的话音不由虚了下去,因他转过脸来,极正经地瞧着我胡言乱语。 “额……云息它是个好孩子。”我如是说。 这回他竟很诚心地点一点头,“倒还算是有些良心的魔族。” 我面带了诧异,他则淡然道,“实则在朝歌城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即刻回去魔界,永远不再见你;二是在你身旁做头不能言语的浣熊。” 我斜睨了他一眼,“这等事你做得倒很得心应手么。” “不过想在你身旁多留几日罢了。” 那轮红日消匿在远山之后,带走了最后一丝日光。 我同他却仍在原地坐着,直至红霞褪去,远山亦沉寂了下去也不愿离去。 “有风,你说我们能永远这样么?” “嗯,一定会的。” 夜很深了,今晚星光极是黯淡。 我没有半丝睡意,只闭着眼听着枕边的呼吸声。 子夜之时身旁不出意料地有了动静,我能感觉到有风极轻极缓地坐了起来,似乎在用那双如墨的深眸流连在我面庞上。不必睁眼,亦能感受到不舍眷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下了床榻,而我亦在此刻极迅速地捏了个定身咒。 “莫如……你……” 分卷阅读90 他霎时动弹不得,不可置信地怔怔望我。 我笑,“你瞧,我俩还真是心意相通呢。” 北辰星君突然的到来,我对人间的境况大抵也猜到一些了。今日去人间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选择,亦给自己一个选择罢了。 “有了神力便是好,从前我哪里能困得住你。”我戏谑道,“你此时会否有些后悔?后悔散尽了一身修为。若非如此,大约我这般偷袭亦无奈你何吧?” “莫如,”他轻声哄道,“听话,放开我。” 他的温柔宠溺从来是我致命的蛊惑。 “放开你?你想偷偷替我去补了那仙魔之隙?你不怕死么?” 他那唇角抿地死死的,喃喃道,“不会的,我不会……” 补天亦是舍身,这道理我如今又怎能不明白? 这三年里他确是变了许多,可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 我抚上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瞧你又骗了我,不是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有风黯然地垂着眼,唇色苍白。 我俩清清静静地在如清峰生活着,虽然惬意,可我晓得,有风他不曾有一日真正忘却他仍是火神后裔。 夜深之际,他常常趁我熟睡,去到结界边上同悄悄到来的仙童聊上许久,又如何不知仙魔之隙的困局? 只不过他假装不知,我亦假装他不知。 这便是玄罗有风,看似什么也不在意,却什么也放不下。我不晓得他若非这样的他,他还会不会是他,亦不晓得我还会不会这般地爱他。 他骗过我这么多回,到头来亦陷入我的骗局。 此时我竟觉快意,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有风,我早已不再是雪泠宫里只会依赖父君依赖你的那个莫如了。” 我拉过被子给他盖了个严实,仔仔细细地掖好,“这世间少了个莫如并没什么大碍的,可你不一样,你是大英雄,大约还有千千万万的白先生将你视作偶像……” “梼杌出世等着你重新封印,玄罗门等着你去继承,若是再有什么蛊雕兽之类的水怪,我可打不过……唔……你瞧,这些都这般地难,而补仙魔之隙却要简单地多了。是以难的事都留给你……” “还有,我问过黎瑶上神了,神皇鼎中炼化成补天之力的仙气,只要引导适当,也还能收回一些的……你这么本事,不日便能重回巅峰吧……” “莫如,我不去了,我俩谁也不去……不去那仙魔之隙,不管什么芸芸众生……我答应你永远同你在这如清峰上……”他慌乱得不知所以,那对我最爱的深眸里全然不见了超然与笃定。 我扬起手,浅浅的金光在暗夜中蔓延,缓缓注入他的额心。 他的话音霎时断了。 我怔怔望着他沉静的睡颜,还残留着痛苦挣扎的痕迹。 这是守了我几千年的玄罗有风,是为我散尽功力的火神后裔,是我在漫长岁月里唯一至爱的眷侣。 三年太短,若我还能活着,即便时光无涯,亦不愿再离开他半刻了。 可如今,拿命去补仙魔之隙的不是我便是他。 我可以放任这世间被魔界吞噬甚至分崩离析,可他又如何做得到?注定了我和他会在生死的两端遥遥相望,却后会无期。 我用力抚平他皱起的额心,落下浅浅的一个吻。而后起身,决然离开。 挥挥手召来一朵云,迎着夜空扶摇直上。 不再回头,因为害怕一回头,就失去了离别的勇气。 第一丝曙光才跃了上来,仙魔之隙便好生热闹,一眼望去全是老相识了。 卫夷已卸下帝袍和冕旒,一身素服立于群仙之中,身旁没有了妻女,跟着的是雷诺。 雷诺信手引雷的本事可是独一份的,看来他终是有机会上真正的战场了。 北辰星君亦在其中,看见我面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了然。 玄罗门竟也来了,黎瑶上神那火红的裙裾甚是瞩目,额上的扶桑花浓艳似霞。有容立于她身后,瞧着我掩不住痛惜。 我环视了下四周,原来此处的魔气愈发汹涌了,仙魔之隙已然比我上回来时大了数倍,破败的云絮欲坠不坠地吊着,似乎撑不了片刻便要倾塌。 我稳稳立在最高的云端,居高临下地笑了笑,“天帝可是想好了?” 卫夷抿唇一点头,朝我躬身作揖,“请神女织补仙魔之隙。” 语毕他身后乌泱泱地跪倒一大片仙人,齐声道,“请神女织补仙魔之隙!” 我嘴角抽一抽,仙界倒从来都是上下一心的,比如三百年前承天殿上我蒙冤时约定般的沉默,今日又齐齐来求我舍命救世,真当是可笑的。 若不是他们,我和有风何至于走到今日,父君又何至于陷入绝境?我到底是小肚鸡肠的,只觉着这仙那仙的,嘴脸没一个不是可恶的。 我正想同他们为难为难,却听见对面传来如雷的喊杀之声,魔界如黑云压城之势滚滚来袭。 诸仙纷纷肃着一张脸戒备。 而殇烈一马当先,以迅雷之势越过仙魔之隙巨大的窟窿在这边站定,他身旁的梼杌长啸一声,肆意散发着磅礴的怨气。 众仙不由紧张地往后推上两步。紧接着花司、血寅等魔界好手亦赶了过来,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 殇烈将目光锁在我面上,狂傲道,“莫如上神何苦舍身?与我坐享这万物河山岂不快哉?” 我皱着眉,“你们魔界那煞气我实有些受不起。” 梼杌恶狠狠朝我呲一呲牙,想来极是记恨我曾与火神后裔联合起来对付它。而殇烈冷哼一声,上前便要抢我。 黎瑶上神极快地出手,挥下一道屏障,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去。 殇烈细长的眼微睨着,“玄罗门超脱六界之外,黎瑶上神怎地也来管这等俗事?” 黎瑶上神冷然道,“莫如属我神族,她如何抉择是她的事,由不得旁人干涉。” 她的话音缥缈,将将落下之时梼杌再也按捺不住,多少万年来积郁着的对火神一族的恨意喷薄而出,凶狠地朝她扑了过去。 黎瑶上神不急不缓地召出青焰来,是极深的墨绿之色,且不似我一次只能引上一簇,而是连接不断地围成个火环,将梼杌困于其中。 事已至此,多说已是无益。殇烈亦跃上前来,接他招的竟是天帝卫夷。 卫夷在承天殿的金座上坐了这许久,却没我认为的那般脓包,暂且没落了下风,与父君比来竟也算不得太逊色。一条金色巨龙将他盘在其中,龙尾挥舞着携起狂浪般的气流,往殇烈头顶上现出的那穷奇半魂狠狠击去。 雷诺的引雷之术果真是厉害的,滚滚天雷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死伤一片。 而花司与北辰这对冤家又 分卷阅读91 对上了,花司依旧下不去狠手,北辰步步紧逼招式虽狠却总留了三分余地。 甚至两界中那些不知姓名的小兵小卒,都卯足了劲拼着一死也互不相让…… 唯有我,事不关己地立于一旁,看着血色愈加深重,木然到如同看戏一般。 梼杌被烧得面目全非,怨气却是暴涨着愈发地肆虐,不屈不挠地与黎瑶上神斗得如火如荼。 而卫夷到底不是殇烈的对手,此刻金龙黯淡,龙身上血痕道道,已然是在强撑…… 眼前的画面渐而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渐而飘远了。 突然觉得一切很没什么意思,那些恨啊怨啊的,终归还不是要随着我消散? 我蓦地仰头大笑几声,那笑声蕴含着十足的中气,在云霄间不住地回荡。 这仙魔之隙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因这笑声住了手,朝我这边骇然地张望。 我将目光飘飘然落于满身是伤的卫夷身上,他并非绝对公允,却亦有他的坚持和倔强,这许多年来也大体是一个合格的天帝。 此刻他紧张又不解地瞧着我,大约是怕我反悔。 我亦正色地盯住他,一字一顿地道,“天帝卫夷,我只愿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莫如……” 从怀里掏出那张明黄的布帛,在众人的注视下随手一扬,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如同泛着金光的雪花,飘向那暗沉无底的窟窿中去。 在周遭一片无声的讶异中,我缓缓将体内的神力释放了出来,仙魔之隙霎时便起了狂风,比之三百多年前雪泠宫前的那阵妖风还要肆虐得多,风声如同山呼海啸,修为不足的仙魔纷纷被卷到高处却被盖住了哀嚎。 全然凝集的织云神力原是这般模样,如同那落满繁星的银河这般璀璨,却强悍如怒海巨浪,不安分地咆哮。 我瞧见殇烈和梼杌齐向我猛扑了过来,一作气将神力推了过去,他们面目狰狞着全力抵抗,却被拂落万丈深渊,被熊熊天火吞噬。 今日之后,六界之中再无仙魔之隙,没什么楚河汉界,仙界与魔界再不能两犯。 “莫如……” 黎瑶上神拉住我,我朝她笑一笑而后挣脱,不再去看她哀伤的面容,将神力铺满了仙魔之隙,天际间那破败的窟窿。 我亦缓缓走向它,却听身后远远传来了有风惊痛的声音,“莫如,你给我回来!” 我回头,他果真没了修为也这般本事。 那遥远的一点水墨很快近了,我笑着,倾尽一生的灿烂,“即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这一生你为我太多,终于……终于我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笔直向后倒去,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衣袂,却终是抓了个空。 魂魄为引,肉身为媒,神力填满每一个隙缝,延伸了过来,十分柔和地将我淹没着包裹着,如同包裹着初生的婴孩,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楚。 这一瞬,我满眼全是我心爱的人决然跟着我往下跳的样子。 然他并非神力的宿主,自是被斥力弹回岸上,跌落在地万分狼狈,竟不复千千万万年的清雅之姿。 原来万年亦有尽头,最后的画面是他面容扭曲地趴在云上,绝望地朝我伸出手来。 我蓦地想起万千红梅之中,我着了身火红的嫁衣与他携手,以为如此便能永远。 我亦拼命朝他伸手,却发觉躯体已消融成了点点银光,好似银河中最稀松平常的那几颗星。原来灵魂出窍是这般的感觉。 神识渐渐散了,有风的面容不断淡去,声音也渐而远了,直至消失不见。 我莫如,生是半仙,死为半神,脓包了万年,临了倒很风光。 可我这风光,不为仙界,不为众生,只是为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尾声和一则短番外,后天更一则长番外,就这么完结了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 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约三星半(比快捷酒店好一丁点的水平) ☆、尾声 我是一缕孤魂,却只游荡在这方寸之地。 这方寸之地晶亮晶亮的,好似落满星星的湖泊。 我便像是这湖泊里离不开水的鱼,努力着想要挣脱,却始终上不了岸。 岸上仅有的一间屋舍,是再简朴不过的灰白,院外的木栅上爬满篱笆,屋后是一整片的竹林,还有山泉传来的叮咚声。 那里住着一个总爱把水墨披在身上的男子,自我有视觉伊始,他便从未离开过。 他总是起的很早,摆弄摆弄花花草草,在竹林边的田地里耕耕种种的。 唔……他还会栽种桔子,可大约结出来的果子太过酸涩了,他每次总是边吃边皱眉头,然不知为何,年年复年年,他从未放弃。 我不晓得世间的男子是否都如他一般,炒菜炒得这般潇洒如行云流水的。 每日三餐,他总是一餐不落的。一个人吃饭,却摆着两副碗筷,对面的椅子总是空着,然他时不时地总要往对面的碗中夹点菜。 这场面虽然瞧着有些滑稽,可每当这时我总是伏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恨不能立即闯了出去。 不知为何,我笃定他做的饭食一定很美味,好似很久很久之前我曾尝过的。 饭后他习惯走到岸边发上一会儿呆,而我在岸下,仰着头,大约能看清他的面容。 嗯,我很喜欢看着他,因为他很好看,好看地如同天神。 分卷阅读92 他应是瞧不见我的吧,可每当他深邃的眼眸无意划过时,总莫名地忧伤,忧伤到不见底。 岸上很是冷清,我在这许多许多年了,也不过见过访客二三。 早前来过一个红衣如火的女子,额间一朵扶桑花艳丽地真假难辨。 他待她恭敬,俯首称她为“师父。” 那红衣女子环顾了四周,“此处被你倒腾地如同人间之地,倒也别有一番风致。” 男子淡淡答道,“是她喜爱的地方,亦是我同她的家。她既然回不去,我便造个差不多的,她若能瞧见,定也欢喜。” 那女子长长叹息了声,不再说话。 他又问,“师父这回可能瞧见她了?” 她默了默,“并未感知她任何气息。” 男子的面容划过黯然,怔怔地望着这湖泊,似乎那些黯然亦随着湖里的波纹传入了我的心扉间。 唔……我大约是没有心的,感受却那般地真切。 还有回来了个紫衣公子。 唔……实则我都不晓得他是如何到来了,好似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他便站立在他身旁了。 紫衣公子有一双凤眼,细长细长的。 我听那人唤他幽溟。又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原来这墨衣的男子已在此住了万年了。 他们说的话我并不很懂,只听幽溟劝说道,“莫如她走了这么些年,你也是时候放下了。” “她让我好好活着……”墨衣的男子淡淡笑着,淡淡说着,“陪着她,大约是我最好的活法了。” 那一瞬间我竟不由心酸,可惜我如今还不能为他流泪。 我想他一定很爱那个叫莫如的女子吧,不然如何念念不忘,如何守得住这万年的寂寞? 我很想陪着他,然我只是一缕孤魂,冲不破这美丽的桎梏。 许久许久之前,我还不晓得我是孤魂,感官亦很是模糊,只晓得有隐隐绰绰的亮光。 飘飘荡荡的,偶然间便遇见了我另外的一魂,这才有了些思绪,原来我的三魂七魄全散了。 冥冥中有什么驱使我下了极大的决心,无论如何定要寻回它们。 这湖泊……唔……我暂且当它是个湖,它虽不太大,然在此搜集七零八落的魂魄也是不易。 寻寻觅觅不知多久,许是也有上万年了吧,渐渐地我能看见湖泊外的景象,亦能听见些声音了,甚至有了些嗅觉。然如今仍是少了些什么,大概是所谓的记忆了。 遗失的那部分于我极为重要。 我有些焦急,似乎外头亦有谁在等着我,亦在担心着谁因我不在而孤单着。 是的,终有一日,我会寻回我最后的一魄,终有一日,我会寻回全然的我。 ☆、番外一归位 “陛下,不好了。”某个守南天门的小将踉跄着奔到承天殿,气都没来得及喘匀,“登仙门……登仙门有异象……” 天帝卫夷不喜他冒失,皱着眉道,“是何异象?令你这般慌张?” “有风……有风上仙的名字从登仙门上隐去了。” 众仙闻言皆是一片哗然,连天帝都按捺不住吃惊之色,蓦地从高座上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一群仙跟在他身后,呼啦啦地齐齐往登仙门去了。 事实果然如那仙兵所说,白玉盘龙柱上,原本刻着有风名字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空白,没了丝毫的痕迹。 众仙面面相觑,静默了许久,终于有个声音低低地道,“这……有风上仙莫不是堕仙了吧?” 众仙被这声音这么一提醒,心中均是咯噔了一声。 似乎还真很有那么些可能。 想起万年前莫如郡主跳下仙魔之隙后,有风上仙那疯魔了的样子,他们至今仍然后怕。 “我对不住她,你们也对不住她!既然逼她至此,今日我便杀尽仙界再自戕谢罪,一起去给她殉葬!” 每一字都那么清晰,每一字都弥漫了强烈的杀意。平日清风霁月的上仙血红了双眼,状若疯癫。 众仙家忍不住惊颤。谁不晓得他那时散尽了修为?可谁都毫不怀疑他真的会那样做,亦真的能做得到。 亏得黎瑶上神在场,硬将他弄晕了带回了玄罗门。 后来倒也没什么后来了,据传是黎瑶上神苦苦规劝,并告诉他,或许莫如郡主的三魂七魄并未消散殆尽,而是被那神力困于仙魔之隙而已。 话是这般说,可仙魔之隙于六界天地何其小,于一缕魂息又何其大?这境况并无先例,谁又晓得那郡主的魂魄不是灰飞烟灭了呢? 是以众仙嘴上不说,心里头却笃定这一番话不过是稳住有风上仙,令他怀着一丝希望度日的安慰罢了。 只是仙魔之隙那一块从此成了禁地,他在那占着,除了黎瑶上神、有容上仙和冥界少主,再也没谁敢靠近。 听闻那有风上仙早已恢复了修为,若是他真堕了仙与仙界为敌,那后果真当是难料。 正当天帝和众仙均是心事重重之际,已许多年闲赋在紫宿宫不理世事的北辰星君却出现了,俊美的面容上带了几分由衷的喜色。 “禀天帝,方才小仙观测天象,发觉远古诸神的星宿有变,火神……归位了。” 火神?那不就是…… 原来登仙门外有风的名字消隐,并非是他堕了仙,而是晋了神。 天帝顿时转忧为喜,也顾不得再顾忌什么,带着群仙便往仙魔之隙去了。 仙魔之隙他们已有万余年不曾踏入了,早已不是那番战火连绵的破败模样,织云神力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窟窿,如今银波荡漾,宽广似海,竟要比银河还要壮阔。 而岸边却是一副人间的景象。 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仙……唔……男神,正很不计形象地趴在云上,咧着嘴开怀地笑着,也不晓得在傻乐什么。 方才甫一发觉自己开启了神识,有风便第一时间跑到这里,凭着直觉看过去……他看见了,看见了神力之中那一缕若隐若现的孤魂,正扒拉住云絮看着他。 “有风上神,给我塑个肉身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的番外是有点恶搞的哈,不喜恶搞风的到这里就可以当作完结啦。 再来没脸没皮求一波预收,杜家出品,坑品有保障。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分卷阅读93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番外二整形界的元始天尊 自打那火神夫人从仙魔之隙脱困后,本就鼎鼎大名的火神殿下在外头又多了个光荣称号:造人能手。 咳咳,此造人自然并非彼造人。 这称号源自于他给自家夫人造的那具肉身……啧啧,走过路过凡是见过火神夫人、当年的莫如郡主的,无一不称奇,无一不称像。 要晓得这个世间虽大,却本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何况是肉身呢? 连火神夫人自己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也没找出半丝与从前有异之处,顺口夸赞下自己的丈夫。火神殿下在她身后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笑而不语。 六界里头凡事有个脑子的,便会有自己的所感所悟所思所想。 然这回许多个脑子便不当心地想到了一块儿,火神殿下既然能造人,还能造得那般精确,那么……嘿嘿…… 然有这般脑子的固然不少,可有这般胆子的却委实不多。 这头一个有胆子上如清峰的便是火神夫人的闺中密友,那头千年……不,万年老狐狸蓝梦。 万余年里,那凡人书生不晓得投了多少个轮回的胎,每回双腿一蹬,魂魄去了奈何桥,喝了孟婆笑呵呵递上的汤,无论此生有多么情真意切,转头到了下辈子便再也不认识她了。 于是蓝梦又得赶着去他投胎的地方盯着,生怕一不小心他生出了其他的桃花膈应自己。 不过这一世,这书生的肉身委实长得磕碜了些……蓝梦怎么看怎么看不过去,深深觉得快要爱不起了,又不甘心万年情缘就这样断了,这时她脑子一拍,把人弄晕了直接扛上如清峰来。 火神殿下和火神夫人瞧这阵仗,还以为那书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并且是生不如死的那种,谁晓得那老狐狸毫不怜惜地将他往地上一丢,一开口便道,“劳烦你家有风上神给他重新造个肉身,这副尊容委实下不了嘴。” 火神夫人惊呆了,说好的生生世世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呢?这就嫌弃上了?你骚扰了人家这么多辈子,害得人家这么多辈子都没娶过正经媳妇儿,蓝狐狸你做狐狸要有良心。 火神殿下也惊呆了,这老狐狸当他是什么?人间专注整形的赤脚郎中?于是他说,“我身为上神,亦不好干涉凡人生老病死、相貌几许,况且相皆是虚妄……” 他劝得头头是道,然那老狐狸却“呵”了声,“说得倒是好听。你敢说你不爱皮相?男子重皮相,便不准我们女子重皮相了?” 指桑骂槐的意味十分明显。 火神殿下忙对自己夫人解释道,“我爱夫人,并非只爱一张皮囊。” 老狐狸不屑地撇撇嘴,“那你又何苦费这么大劲儿,将莫如的肉身造得如此精细美丽?” 火神夫人闻言亦转头瞧着他,这具肉身她是看着他一点点地反复琢磨反复修改,那专注和用心程度没有谁会比她更了解。 “咳咳,”火神殿下掩嘴轻咳了声,“夫人的肉身,自然是一分一毫都差不得的。” “是么?一分一毫都差不得?”蓝梦自己都信今日是特地来找茬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的,“我瞧着某个地方似乎差得多了呢。”一面说着,一面朝火神夫人的胸口处意味深长地流连了一番。 “哪里?”火神夫人不明所以地捏了捏自己的脸,正要低头打量自己之时火神殿下急吼吼地问蓝梦,“你要造个什么样的?”我给你造,给你造还不行吗? 这倒没怎么想过……蓝梦有些苦恼地思索了一阵,突然一拍大腿,有了,“便以你为范本吧。” 火神夫人闻言忙嚷道,“不行!” 这世间冒出另一个有风?还要跟蓝狐狸谈情说爱?想想她都觉着膈应。 火神殿下哪里不晓得她的心思?满面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又对蓝梦道,“我瞧么也不必重造了,到底是凡人,万一他醒了被吓出个三长两短,坏了命数便不好了。” 蓝梦想了想,觉得也甚合情理,便同意了,将那书生摆正了。 火神殿下指尖一点金光,扫过他的眼际,给他稍稍开了点眼角,扫过他的鼻梁,塌陷的山根拔地而起,扫过他的嘴,大板牙亦平复了下去。 啧,神就是神。老狐狸此时有些恨神太少,不然趁她家的书生未及成年的间隙,她还可以找个神来段轰轰烈烈的红杏出墙。 火神殿下在她的胡思乱想中收了金光,“好了。” 蓝梦细细瞧了瞧,仍不满意,点了点书生的胸膛。 火神殿下道,“过犹不及。” 谁知那老狐狸转头便对莫如说,“莫如,你晓得……” 火神殿下一阵头疼,手上动作却很快,金光重新亮起,那书生的胸围霎时便宽厚了许多。 他家夫人的闺蜜,委实是得罪不起的,也委实是不可理喻的,要她男人有那么大的胸做什么? 蓝梦谢也懒得谢这两口子,带着书生美滋滋地下山去了。然火神夫人却很是心不在焉起来,将家里头的那块镜子都快照得烂了,反反复复地琢磨她到底哪里是与从前不同的。 吃饭的时候琢磨,午休的时候琢磨,沐浴的时候……唉……唉? 她囫囵地将衣物一裹,气冲冲地冲进卧房里头,却见美人如玉,半倚在榻上,眼眸微阖,修长的手指握着书卷,结实的胸膛半露不露的,风情万种,简直妖孽! 谁都有爱美之心不是?她顿时气消了些,走过去,笑眯眯地道,“据说你有些嫌弃我?” 火神殿下闻言放下书卷,抬眼间便有些委屈,“夫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 “我这具身子较之前的吧,脸并未有大一分,腰身没有粗一寸,腿亦不曾短分毫,可见你对我委实是了解得很呐。” 火神殿下那叫一个自豪,“那是自然,夫人之发肤,又有哪一寸是我不熟悉的?” 他竟将荤话说得这般面不改色,也委实是有才。 火神夫人经不住脸皮红了红,“如此说来,似乎你对我某个地方的尺寸不甚满意?是以才改造了一番?”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竟没第一时间悟出话中深意,一把搂过自家夫人忙不迭地补救,“夫人自是完美的……” “那为何还要改造?” 真真是要了命的题了。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也被自家夫人难得抓耳挠腮,“为了……精益求精?” 火神夫人重重板了脸,一把将他推开,“方才还夸赞我完美,这么快便要精益求精了,可见还是蓝梦说的对,男子一张嘴,祖师爷都要发 分卷阅读94 笑……”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也委实是怕了自家夫人的喋喋不休,于是起身走上前去,一不做二不休,堵了她的嘴,自然是用他自己的嘴。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此时亦才晓得言语最是无用,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才真真是真谛。 于是这个夜晚,火神夫妻俩在床尾打了酣畅淋漓的一场架。 嘿嘿,扯远了扯远了。 再说回整形这回事,无独有偶,在火神夫妇在床尾打完架的第二日,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次是那来去如风的冥界少主幽溟,却是丝毫没了平日里的那般潇洒恣意,倒很有些屁滚尿流的意思,竟连莫如也忘了调戏,将在院中拔葱的火神殿下拽到一旁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火神殿下听完震惊了,“你要我替你植发?” 冥界少主声名在外,自然是生得十分地俊美,不然怎么在六界的花丛里头四处打滚呢?可冥王一家的男子吧,有点不可说的遗传……那便是,谢顶。 是以他们在人前总是要么带着大官帽遮掩着,要么变出点假发,又怕谁凑得过近了发觉了这个秘密,于是便成日一副凶神恶煞让人不得接近的模样。 幽溟是历代冥子里头皮相最好的,本亦是最有希望打破这个家族魔咒的。 然而近来吧,或许是公务太磨人,或许身边的美人实在多得有些吃不消,今早一照镜子,竟惊悚地发觉发际线后退了不少。 于是便什么也管不得了,一溜烟地赶到如清峰来直接说明了来意。 “你别那么大声”幽溟探头探脑,“莫要莫如给听见了。” 火神殿下一听,心里头不是个滋味了,打起了小九九,呵,好你个幽溟,竟还在乎我夫人听见不听见,难道贼心不死? 既然如此,他没给他造个狗身便已是客气到极致了。于是冷漠地道,“本神无能,少主请回吧。” 幽溟也不恼,眯了一双凤眼,“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据说当年莫如她可是跟我先拜了天地的,要不我们来说道说道此事?” 此事乃是火神殿下心里头最最根深蒂固的一根刺!谁晓得这根刺头还很不安分地自己动了动,刺得愈发地深了! 他咬牙切齿,“幽!溟!” 幽溟拍了拍胸脯作出一番好怕怕的模样,开口便喊,“莫如,你家上神要杀人灭口啦……” 莫如被折腾了一晚上,刚起身从屋里头走出来,“为何?” “要植到何处?”火神殿下抢先道,牙帮子都快被自己咬坏了。 幽溟心情极好,笑容亦格外地真诚,“以你的发际线为标本便是。” 火神殿下信手一挥,金手指一点,甩了甩袖搂着自己夫人进屋去。 他堂堂六界中唯二之一的上神,近来老被要挟是个怎么回事?他气得肝疼,要夫人哄哄才会好。 屋外的幽溟变出面镜子对着自己的照来照去,神情满意极了,“果然好手艺。” 于是他回去同他的小叔大伯二舅舅堂兄弟表兄弟大肆宣传了一番,自此之后,火神殿下的好手艺便传遍了六界,从造人能手摇身变成了整形圣手,上门求医的络绎不绝。 起初火神殿下神倒还没将他们全拒之门外。 这如清峰向来冷清,鲜有那么热闹的时候,空中的飞仙飞魔飞妖飞人比飞鸟还要多得多了,若不是他们大多数都是飞着来的,大约此时的如清峰已被他们踏平了。 是以他那夫人起先还很是起劲,在门口摆了张小桌子,十分亲切和蔼地问起诊来。 有说自己皮肤太过白皙需要美黑的,有说发色太深需要漂白的,有说屁股太塌需要提臀的,有说鼻孔太大需要缩小的。 她听得目瞪口呆,做梦也想不到对自己外貌不满意的竟有如此之多,诉求的花样亦是如此之多。整形整形,果然是门很博大精深的学问啊。 诊是问了,可她家傲娇的整形圣手却从未露过面,更别说医治了,有些人已经开始用打量骗子的眼光打量她,弄得火神夫人很是尴尬。 前后不过三日,来寻医的却愈来愈多,听了不少隐私的火神夫人终究承受不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两眼一抹黑,咕咚栽倒在小桌子上,晕倒了。 正围着她七嘴八舌狂轰滥炸逼问火神何时诊治的霎时安静如鸡…… 便在他们不知所措之时,眼前晃了一晃,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火神殿下突然地现了身。 先时一张俊颜是黑的,周身的气息是冰冷的,可一探手感知了下火神夫人的气息,刹那间冰雪化了,春光明媚。 只是这春光十分地短暂,他们还来不及看清,火神殿下很快地抱起火神夫人,嗖得又消失了。 农舍的篱笆外,各路仙家妖魔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害怕吗?当然怕!可为什么不逃跑呢?逃跑有用吗?那可是上神,要是他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怕是逃到天涯海角都要被抓回来陪葬! 可这火神夫人为何好端端地就晕倒了呢? 正在他们战战兢兢忐忐忑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远远地传来“咯咯”的鸡叫声,而火神竟是不知何时出去的,此时已是去而复返,左手提着一只壮实的老母鸡,右手握着两株万年的雪参…… 众仙众妖魔:“……”恕他们斗胆直言,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他们从未见过亦没听说过如此接地气的上神! 然而火神殿下似乎心情极好,笑得一张面孔都快出褶子了,甚至还乐颠颠地同他们搭腔,“都是来恭贺我要当爹的?” 众仙众妖魔纷纷怔了怔,而后才似是被一醍醐灌了顶,原来火神夫人是怀孕了啊,怎么不早说啊?害他们堂堂仙堂堂魔堂堂妖都快吓得尿了裤子。 然到底不敢光明正大地抱怨,齐齐俯首,“恭贺火神殿下要当爹了!恭贺火神夫人要当娘了!” 火神殿下表示他活了如此一大把年纪,也从没听过如此称他的心如他的意的恭贺,于是大发慈悲,提着那只老母鸡,用鸡嘴在人群中点了点,“那兔子精,可是来治兔唇的?” 被点到的兔子精颤颤巍巍,“禀上神,是的。” “成,”火神殿下和颜悦色,“你留下,其他的都散了吧。” 自打火神夫人怀孕后,火神殿下愈发地不问世事了。 在如清峰外围布上个结界,整日整日地待在如清峰做个高级奴才,无微不至地伺候着怀孕的娇妻和娇妻肚子里的娃儿。 然而每天中总会有一个时辰,他总会在结界外等在那里的求医者中挑三两个顺眼的,照着他们的要求给他们整个形。 连他夫人都表示十分地诧异,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了呢?一开始他不是无论怎么个威逼利诱都不肯出诊的么?连她使媚术都不管用咳咳咳…… “ 分卷阅读95 你……这是做好事给我们的孩儿积福?” 火神殿下摇头,“非也。” “那是为何?” “练手。” 莫如:“???” 火神殿下忧心忡忡,“若是我们的孩儿皮相不如我们好看,我也好给整一整。” 火神夫人:“……”她分明感到,她平坦的肚子被狠狠踢了一下…… 分卷阅读96 一旁。她觉得范卿玄并不好对付,一转眼看到了树边双目失神的谢语栖,她一勾嘴角就朝他杀去。 范卿玄神色微变,一抖长剑往女子刺去一招剑式,瞬间封住了她所有去路。 素翎咬牙,她手中并无刀剑,交手起来格外吃亏,眼见伤不到范卿玄也抓不到谢语栖,她只好脚下一转,往后疾退。 下一刻,范卿玄脚下生风,飞掠而走,一转眼就追上了素翎,然后剑锋疾走,点,刺,劈,挑。 素翎脚下方寸错乱,狼狈的左躲右闪,手中的毒掌根本无法近他的身,就连逃走也眼看无望,眼看剑尖已至,惊惶之间,女子伸手去拦。 千钧一发之际,树丛中飞来一团黑色的物体击中长剑,剑身一阵低吟,偏了寸许只划破女子的脸。 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素翎急忙翻身退开,谁知范卿玄一挽剑,作掌拍了过来。素翎吃了一掌摔倒在地,还未来得及回头,范卿玄的剑已劈下。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丛跃出,风驰电挚而来,抖开一剑挑开范卿玄的剑,然后一手拉过地上的女子就走。 那人来的速度极快,走的也如疾风一般,只眨眼间就带着女子在林间消失无影。 范卿玄冷哼一声收起长剑,回到了谢语栖身边。 谢语栖仍旧低着头,额发散下并不能见他的神色,方才的打斗声似乎都没有传入他耳中。 范卿玄替他披好外袍,伸手覆上他有些微凉的脸,轻轻摩挲着,沉吟了许久,他开口道:“你不必在意,她所说我当是胡言,我只知道你如今的样子,便足矣。” 谢语栖睁开眼,抬头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就是这样的一双眸子,每一次都能让他心中建立起的隔阂消散无影,禁不住就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绪。 他就那么傻楞楞的望着眼前的男子,什么也未说。忽然间他伸手拥住范卿玄,有些贪心感受着透过衣服传来的温度,坚实而又温暖的怀抱,就这么抱一下就好,就在这样的情境下肆意任性一回吧。 范卿玄也只是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谢语栖会突然抱住他。他比谢语栖高出半个头来,谢语栖靠着他的肩窝,将脸埋在他怀里,大约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神色。 范卿玄嘴角勾起一丝轻笑,同样伸手环住了他。 常青河畔,他们久久沉默着,却并没有注意到归来的人。 赵易宁怀中抱着一只野兔,站在树后远远的看着。 望着那个披着黑袍的男子,他觉得好刺目,就连青梅竹马的他也并不曾感受过的温柔,而那个白衣人,也不过就相识了这数月,却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男子心中郁结,手不觉握紧,他怀中的野兔被捏痛,开始挣扎,发出咕咕的叫声。 忽然小东西低头狠狠咬了他一口,赵易宁惊呼一声慌忙松开手。 野兔跳进了树丛往远处跑了,一直跑到了那白衣人的脚边,忽然就不动了,抬起头轻嗅他的衣角,往他身上蹭了蹭。 谢语栖俯身抱它入怀,轻抚着它的头,小东西一会儿就忘记了方才遭人虐待,享受般惬意的眯上了眼。 谢语栖眼角瞥见了赵易宁的身影,少见的对他淡淡的笑了。 赵易宁生硬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直尴尬的笑。他看着谢语栖身上披着的那件范卿玄的外袍,心中五味杂陈,而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的衣裳却更冷的刺骨。 赵易宁脱下那件白衣还给谢语栖,道:“我跑了一圈,热了,你这衣服留着自己穿吧。” 谢语栖点点头,接过衣服换上了。这么一瞬间,赵易宁又注意到了他腰间挂着的那个银心铃。那是当初拜师的时候,李问天交给他们二人的东西,一人一个,一来保平安,二来可修身养心,也算得上是个宝贝。 “这个,是范大哥给你的?”赵易宁问。 谢语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看着那银心铃,便点头问:“怎么?” 赵易宁没理他,转向范卿玄问:“你为什么给他?” 范卿玄说:“不为什么,喜欢就给了。” 赵易宁差点没哭出来,什么叫喜欢就给了?喜欢两个字听在他耳中格外刺耳,他不明白范卿玄究竟什么意思,也不敢乱猜,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冥冥之中已不属于他一人了,人的直觉有时候却是很可怕的。它没有实证,却又准的难以置信。 这时小铃儿和容儿也抱着一只野兔和小山猪回来了,小铃儿看着他们之间气氛诡异的沉默着,叫道:“聊什么呢?今晚有得吃啦,你们都苦着脸干什么?” 她凑近赵易宁的时候,看他的脸色尤为不好,便拍了他一下道:“哎,你干什么呢?兔子呢?” 赵易宁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往篝火边去了。他虽并没有说什么,却一直沉默着,没有了之前的兴致,捡了些树枝往篝火里扔去。 小铃儿莫名其妙,看了看范卿玄和谢语栖道:“你们也真是够懒的,这一行出门来总共就咱们五个人,打猎这种粗活居然全交给我们,午饭你们好意思吃么?说出去你们还要不要混啦?” 谢语栖笑了笑,范卿玄便说道:“我们来,你们休息。” “这还差不多!”小铃儿满意的将怀里的兔子塞给范卿玄,又转身从容儿怀里抢了小山猪塞进他手里,然后拉着容儿去找赵易宁了。只听她叫嚷着道:“别烧火了,这里让给他们两个来做!我们去前面的花海里玩啦,我刚才发现了个有趣的地方,走走走!” 尽管赵易宁不太情愿,却仍然被小铃儿连拖带拽的拉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看河边的两人,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才跟着小铃儿他们往远处去了。 这时范卿玄手中的那只小山猪似乎从昏迷中惊醒了,哼哼唧唧的叫了起来,然后不安分的扭动着,连踢带踹的要从他手中挣脱。 忽然小山猪一声尖啸,踹开了范卿玄的钳制跳到地上哼哧哼哧的往远处跑。 “猪跑了,午餐追不追?”谢语栖在一旁安顿好小兔子,笑道。 范卿玄皱眉,有些不情愿的看着那只小山猪,终于眉间闪过一丝凌厉,纵身一跃,脚踏清风的追了上去,紧接着只看他左手掐了一个印,右手凌空画下,瞬间金光从指间迸出,登时化作万千流光,就如同一个华丽的金丝网将山猪锁在其中。 然后男子走了过去,低眉望着金丝笼中呼哧呼哧乱撞的小山猪,微微眯眼,一记掌风劈下,打晕了它。 谢语栖饶有兴致的望着他道:“想不到你范大宗主抓山猪,也这么精彩,连咒术都用上了,它是猪妖么?” 范卿玄眉间不易察觉的跳了跳,轻咳一声将山猪捆在了树上,然后也蹲坐在他身边帮着捣鼓。 过了许久,篝火边支起了 分卷阅读97 一根根木叉,上面串着河里的青鱼,靠在火边渐渐变的焦黄,鲜香四溢,扬起的轻烟随着秋风盘旋而上,绕着桂花香徐徐升起,倒是惹的肚子咕咕叫了。 树林里安静的只剩下风过枝叶的沙沙声,流水的潺潺声,烤鱼的滋滋声。 谢语栖转了转木叉,忽然道:“你对他怎么看的?” 范卿玄微微一愣,看向他:“谁?” 谢语栖笑道:“他对你挺在意的,虽然这性别忽男忽女,但对你的确是有心的……”他挑着篝火边的木头,想了想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喜欢么?要是喜欢……就赶紧告诉人家,别耽误了……” 范卿玄正想说什么,远处闹哄哄三个人回来了,小铃儿闻着香,当先就欢呼起来。 容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串花环,直接就扑到了谢语栖身边,仰起脸笑道:“送你!” 谢语栖笑了起来,将那串花环戴在了头上,带着耳畔几缕青丝滑下,衬得那张笑脸玉华冬雪般的清灵出世,恍若天降神子。 当范卿玄回过神来,正好与走上前的赵易宁四目相对,赵易宁不自然的扬了下嘴角,大约是笑了一下,可他的眼中却满是惆怅和郁结。 范卿玄看着他,也只淡淡的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什么。 第3o章焚火 转眼之间,中秋将至。街上小巷已挂满了灯笼和彩幡,商家小铺也都在自家门前支起了帐篷,为明日的庙会紧张筹备着。 柳家巷的茶水铺前,老板正爬上梯子准备为自家挂灯笼,忽然他瞥见不远处的天上冒着黑烟,浓烟滚滚,似乎还能见一些火光! 他吓得几乎是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大声呼喊道:“快,快来人!失火了!失火了!” 随着他的叫喊,街上渐渐围满了人,不少临近的住家开始慌忙的打水去扑火。 失火的是一间小茅屋,火势来的迅猛,不一会儿就将屋子烧穿了顶,看着火舌舔过屋檐,伴随着轰隆隆的坍塌声,救火的民众吓的纷纷后退。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范宗里。 范卿玄放下书卷,蹙眉问:“失火?火势可有控制?” 卫延说:“火势来的太猛,还有些余火正待熄灭,可房子已近烧成了空壳。” 范卿玄神色微变,景阳城中一向安和,就算偶然有家户走水了,也未曾有这般惨烈,竟将房子都烧空了,火势迅猛的若非人为,实在难以相信。 “哪家的?”范卿玄问。 “就是谢少侠常去的,柳家巷的那间小茅屋——”卫延话音还未落,范卿玄就倏然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柳家巷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群众,火势已小去许多,却仍有明火在屋中闹窜,翻滚着浓烟。 残破的小屋外,一个粉衣少女来回晃着,神色焦急的望向小屋,双手合十在胸口祈祷着。她脸上挂着泪,直念叨:“老天爷,求您快下场雨!求您快下场雨!” 一转眼她就看见范卿玄,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了过去,眼泪哗的一下就滚了下来:“范大哥!” “怎么回事?”范卿玄皱眉。 小铃儿哭的更惨了:“容儿不见下落,七爷也冲了进去,好一会儿没出来了,你快想想办法!” “他不要命了!”范卿玄急声低喝,往身上浸了水也冲进了小茅屋。 屋内早已被烧的残破不堪焦黑一片,火舌舔过横梁屋瓦,零碎的砸落在地。 范卿玄在浓烟密布的屋子里一寸寸翻找着,看着屋中的情景,心里一分分沉入深渊。 屋内若是有人,只怕早就被大火吞噬化作焦炭。耳畔也只有烧焦的噼啪声,带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击着快要崩塌的神经。 转过小厅,他终是看到了一直挂记心口的那袭白衣。 他静静的跪在那里,白衣上尘土斑驳,破碎的屋瓦带着火苗,不时砸落在他身侧,而他却只是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范卿玄拨开倒塌的木梁走了过去,床榻上的景象却让他背脊发凉! 一个早已烧的面目全非的人躺在榻上,身上被火烤的焦黑干瘪,身子扭曲的蜷了起来,只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影,手死死抠着床沿,似乎在临死前正拼命想逃出火海。 任是范卿玄也不愿相信,眼前这具焦尸是不久前还在身边活蹦乱跳的那个小女孩,他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谢语栖一直跪在废墟中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玉石雕像。他的脸有些苍白,眼底隐隐含着些水光,整个人都颓丧了。 范卿玄想着平日里谢语栖对容儿的一些事,一直盼着女孩的病好起来,如今她已经能开口流利的说话,他知道谢语栖心里有多高兴,每当容儿说话男子都会带着笑,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前不久还和自己谈条件让范宗收留容儿,眼看着过两日就能拜入师门,可往往命运不等人,也并非就会按着你想象中的方向前进。 如今一场大火将这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化成了齑粉。 亡者已去,未亡人的模样,看在眼里却更为沉重,一下下敲击在胸口,仿佛是层层乌云堆积,却终究没大雨倾盆,一分分压抑着直至最终的崩溃。 正是此时头顶残破的房梁不堪重负,带着火星砸下! 范卿玄神色微变,抱住谢语栖摔在了一旁。轰然一声巨响,房梁倒塌,砸在那具焦黑的尸体上,瞬间扭曲变形的尸体变得支离破碎。 那一刻谢语栖恍若惊醒,眼中是惊怖的怒意,他发了疯似的向起火的床榻扑去! 范卿玄死死拉住他:“你不要命了!容儿已经死了,她死了!” 谢语栖愣了一下,忽然就像泄气了的皮球,再不动了,只是抓紧范卿玄的手,力气大到近乎要陷进去。 屋中死寂一般的静了许久,范卿玄感到手上冰凉凉的滴落了几滴水,起初他以为谢语栖在哭,随后水滴密集了起来,落在手上,脸上,一滴两滴,他才知道是下雨了。 雨势来得快,转眼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屋内的火渐渐被浇灭,浓烟被雨水打散,一切变得明晰起来。 小铃儿着急着冲进来,看到他们平安无事,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下。 然而当她看到房梁下残破不全的尸体时,整个人都跌倒在地,捂着嘴,想叫却不出了声,想哭嗓子却疼的难受,就仿佛有尖锐的物体梗塞在喉头,撕裂一般的疼,只有眼泪无休无止的从眼角滑落,如断了线的珠子。 她慌忙看向谢语栖,道:“七爷,你,你别担心,我替你找找,容儿一定,一定就在附近……我替你找找……”少女抹掉眼角挂着的泪,恢复鬼灵真身,睁开血红的双目朝四面找寻,一直想从世间游荡着的荒魂中找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透过坍塌的墙壁看去,她看到 分卷阅读98 街上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眉骨深邃有些像外族人,轮廓分明如刀刻,额发下一双稚嫩的眼睛,却藏着与他年纪不符的阵阵寒光。 他睥睨着废墟中的白衣人,哼声道:“你实在是让人失望。” 谢语栖抬头看向他,这少年他见过,是一直跟在素翎身边的舒云,此前曾在街上险些碰上,而后错过了。 舒云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你若不能好好完成任务,这些玩具也没必要留在身边,这个女孩儿便是给你个警告!你若乖乖和我们回九荒,也少去许多麻烦。” 谢语栖身形一颤,沙哑着声音问道:“容儿是你杀的?” 舒云毫不惧怕:“不错,素翎姐说只要让你感觉痛了,才会乖乖的听话。” “杀了人,是要偿命的……”谢语栖蓦然出手,飞针如雨,寒光交织成网,向他扑去! 舒云大惊,足下点掠,避让着银针,好似起舞一般! 男子双袖临风,蓦然自袖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破开风中银针,刺向他的咽喉! 舒云被这仗势逼的紧,虽堪堪避开,白皙如玉的颈边却依旧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一道血口,身上几处穴道也被银针所伤,那一刻死亡的恐惧直冲头顶! 范卿玄第一次看他出杀招,眼光冰如寒潭,眉梢眼角不见了笑意,却是杀气凛冽,气息中没了平日里的云淡风轻,一身白衣如霜雪一般! 他也不禁微微惊愕,这样杀气逼人的谢语栖他还是第一次见。是啊,他曾是九荒中最顶尖的杀手。 眼看短剑便要刺中少年,范卿玄闪电般将灵剑送出! 但听叮的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短剑刺上了长剑的剑鞘,柔韧的剑身借力弹了开去。 谢语栖寒潭似的眸子扫过,不说他话,径自又是一剑! 范卿玄蹙眉去拦他,如今他谢语栖招招是杀手要取那少年性命,出手狠辣,快如疾风,剑路刁钻凌厉,竟不是轻易能拦下的。 只看谢语栖剑身轻抖,短剑带着一阵低吟刺了过去,蓦然间范卿玄一身黑衣闪入眼帘,将那少年彻底挡在身后。 谢语栖脸色微变,来不及收剑,强迫着剑路偏了几分。 在与他擦肩的那一瞬,范卿玄一记手刀利落的击在他颈后。 短剑落地,谢语栖往前栽了下去。范卿玄顺势托住他的身体,将他搂进怀里。 舒云眼见他们自己内讧了起来,得了一丝生机,转身就要逃。 范卿玄横眼扫过他,一脚挑起地上的短剑,翻手一掌将剑推了出去,短剑划过少年耳畔,逼的他脚下趔趄,被范卿玄隔空一指点中了穴道。 “带走!”范卿玄冷眼道。 “是!”随行而来的卫延向几个弟子示意,他们一拥而上拿下了少年。 范卿玄抱起谢语栖,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不住叹气。他虽看着精瘦高挑,抱起来却如纸片一样轻的可怕,总让人觉得稍一用力就能把他揉成碎片。 范卿玄回头看过一眼满是残骸的茅屋,屋内的那具残尸冰冷的躺在那儿。 范卿玄心中一阵压抑,阖眼道:“这里……你们妥善安排,好生安葬了容儿……” 小铃儿跑上前拉住他的衣角:“范大哥,七爷他……” 范卿玄说:“没事。” 小铃儿有些哀伤的“哦”了一下。她问过了周围游荡着的鬼魂,没有人看到容儿去了哪里,她的魂魄已经不在这里了。心里难受的厉害,胸腔里,胃里,堵得发慌,她跑到一处干呕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只能就这么望着泥泞的地面,脑中一片空白。 本该是笼着节日喜庆的街道瞬间变得阴郁沉沉,看着一片片残砖碎瓦自废墟中被捡出,大火烧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直到那个小女孩的遗体被白布包裹着从废墟中抬出,一些与她相熟的人终是压抑不住情绪,失声哭了出来。小铃儿望着那污渍斑驳的白布发愣了许久,直到有弟子上来告诉她该走了,她才愣怔着应了一声,跟着他们去了。 雨声和哭声交杂在一起,映着满目疮痍的废墟,竟是无比悲凉。 人群中,一位紫衣女子身披着斗笠,她神情清冷的望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弟子将废墟中的遗体抬出,然后看着他们离开,最后她转身没入雨帘,往范氏宗门的方向去了。 第31章盘问 范宗外雷鸣阵阵,雨声渐大,磅礴的冲刷着整个范家。 兰亭阁内沉静一片,淡淡的檀香氤氲环绕,让人平气安神,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一人轻袍缓带的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榻上沉沉睡去的那人。 窗外忽然一声惊雷,榻上那人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颈后传来一阵疼痛让他微微皱眉。模糊的意识逐渐清醒,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也重新闯入脑海,男子蓦然出手扼住了范卿玄的下颚! 眼中划过凌厉的杀意,只那一瞬他几乎就能拧断那人的脖子! 然而他忽然就松开了手,杀意褪去,眼中徒剩寂寥。 他低着头,青丝散下,看不清神色,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为何不让我杀了他?” 范卿玄道:“我不愿看你杀人。” 这话方出,谢语栖就自嘲的笑了起来:“呵,你对着一个杀手,让他不要杀人,你不觉得可笑么?” “……那好,你若一定要杀人,我替你杀。” 谢语栖看向他,他不明白,为何每次在他走近情绪边缘时,这个人永远都会站在他身边,只用单单的只言片语就让他得到心安与平静。眼中明明带着生分与冷淡,却又难以控制的想靠近。 他不敢做的,他替他做了,他不敢说的,他来替他说。 谢语栖盯住范卿玄的眉眼,半晌他轻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两人沉默的对望着,屋内的檀香闻得人心静,静到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每跳一下,心中的情愫便明朗一分,那是一种禁忌。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踏错分毫,世间便还留的一分退路,彼此也不会万劫不复。 范卿玄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城外那间小屋你不要再回去了,就住范宗里。” “我住那儿挺好的。”谢语栖说。 范卿玄摇头道:“我不放心你一人。” 谢语栖看着自己左手上的铁链,抬起手晃了晃道:“你就这么怕我跑了?” “你并不是一个会乖乖配合的人。”范卿玄说。 榻上的白衣人望着他良久,终是露出了这几日难得一见的笑意,染上了眉梢眼底,他靠上床头道:“行罢,我不走。等你回来。” 范卿玄心中微微一动,看着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天上雷鸣大震,雨势倾盆,黑 分卷阅读99 压压的乌云密布,本就压抑的让人心惊胆颤,就好似末日临城一般。 这样的气候下,范宗深处的地牢也更显得可怖,鬼气森森,阴冷潮湿,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沉闷发霉的味道。 烛光昏黄的甬道里,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渐渐明晰在烛光中。 他向着铁牢深处走去,玄色如铁的冰冷身影,神色肃穆让人不敢多视一眼,就像死神亲临般。 铁牢的最深处关押着早时抓来的那个少年,铁链缠身,被挂起在木架上。 他嘴角带着淤青,大约是被看守铁牢的弟子打过。 舒云听着渐近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着烛光微微眯起眼。 弟子打开牢门,那黑衣人走了进来,停在少年面前,深邃的眸子打量着他。 “牢里的滋味如何?”那人开口。 舒云抬头,恨恨的望着他,如果眼睛能杀人,对方只怕已经被撕得粉碎。 他啐了一口道:“你们为何不干脆杀了我替那个女孩报仇?” 范卿玄道:“容儿的仇自然要报,不过让你这么干脆就死,未免便宜了。” 少年突然大怒,挣扎着铁链哐啷哐啷的响:“我的生死由不得你说了算!”话音落,范卿玄蓦然一拳揍上他的脸,便见一颗牙连着血肉飞了出来,赫然能见牙中藏着的□□。 范卿玄冷冷道:“你何时能死,只有我说了算。” 舒云吐出一口血沫子,别过头去不说话。 范卿玄也没有多为难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木桌前,径自甄了一杯茶,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品了起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墙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范卿玄才徐徐道:“闲来也是无聊,不如聊点什么,穆九许了你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的为他办事?” “……”少年不说话。 范卿玄转了转杯中的茶水道:“你年纪尚轻,行事冲动鲁莽,正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仇你不会有,利你不会在乎,名你看不上,恩——兴许是有的,不过或许情更多一点。”范卿玄放下茶杯,望了过去:“你想让素翎在穆九面前博得一席之地,为之器重,是不是?”末了,他顿了顿,又道:“只可惜,你们拿不到自己想要的。” 少年一愣道:“你什么意思!” 范卿玄道:“穆九不是傻子,你们心底的算盘,他会不清楚?与其最后被穆九驱逐乃至杀了,倒不如另择明主,搏条活路。” 舒云沉默了半晌,道:“你怎就肯定另谋出路,就是条活路?” 范卿玄睨了他一眼:“想活下去总得冒点儿险不是?天下没有平坦的路让你一直走下去的。” “那……”舒云咬了咬泛白的下唇,半晌才低声问,“那你想怎样?” 范卿玄盯着他雪亮的眸子道:“你就说说穆九是什么意思?” 舒云想了想道:“……领主派谢语栖来寻灵珠,似乎是为了练功。他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平日都是谢语栖帮着调养,如今他到景阳来了,原想着三个月足矣,却不想他迟迟未得灵珠,领主等不及了,于是派我们来取如意珠,然后将他带回九荒。” “回九荒?”范卿玄有些意味深藏的看向少年,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木桌,“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你和素翎两个还想杀了他,是么?” 舒云看着他的手,喉结咕噜的滚了一下。 范卿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了个话题道:“穆九待语栖如何?” “不,不知道。”舒云小心翼翼的望着他,“领主的心性无人敢猜测,我只知道谢语栖是领主的人,领主想怎样对他便怎样对他,我们无权过问。” 范卿玄眉间轻轻皱起:“穆九的人?什么意思?” 舒云摇头:“我来九荒时间短,许多事都是听他们说的,素翎姐也说过,谢语栖来九荒时只有十二岁,那时领主喜欢的不得了,可他性情孤傲,抵死不顺从,领主为了让他顺服,对他用,用了些手段,后来老领主将他放了出来,他便一直随领主左右了。” 范卿玄盯着他,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难言。舒云看不懂他目光中的情绪,就像一汪如墨的星空变得混浊,他有些忐忑的眨了眨眼。 “罢了。”范卿玄开口,“你入九荒时日短,也问不出什么,倒也没什么用了。” 少年惊愕,还未来得及说话,范卿玄就打断他道:“忘了告诉你,有些路即便是活路,也得有命走完才是。” 舒云难以置信的扭动着道:“你要做什么!” 范卿玄回头横眼瞥了他一眼:“你只有一个理由能活下去,而我有千万理由要杀你,你认为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你!”舒云气急,若非有铁链捆着只怕眼下就要扑上来,“你骗我!?” 范卿玄再没有回答他的话,地牢沉重的铁门一寸寸合上,哐啷一声巨响,在牢中久久回响。 舒云在牢中发疯似的吼叫着,铁链撞击着木栏发出阵阵声响,一声声如同厉鬼在哀嚎,在这森冷阴暗的牢房中显得尤为可怖。 这一夜,雨声凄凉,雷鸣沉闷压抑,这场雨似乎会下到天明。天上的云层好像越下越厚似的,永无止境。 谢语栖倚在窗边望着天上的乌云出神,左手上铐着的铁链一直拖到床沿,长度将将够他在屋内来回走走,范卿玄算是给他圈定了一个活动范围,除了这间屋子,他哪儿也去不了。 外面水气弥漫,雾腾腾的好似密境。一只金丝雀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窗台上,抖了抖身上湿哒哒的羽毛,然后抬头望着窗边的男子。 豆丁大小的眼珠滴溜溜的像黑珍珠,它歪着头看了会儿,然后蹦跶着跳上了男子支在脸庞的手臂上。 谢语栖放下手让它站的平稳些,鸟儿似乎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又往前蹦到了他手背上,冲他“叽啾”的叫了一声。 谢语栖也望着它轻轻的勾起了唇角,阴郁的心情稍微晴朗了些,忍不住伸手逗弄着它,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替它抚顺了抖乱的羽毛。那只金丝雀惬意的眯起眼,缩成了一团,就像一只小绒球。 这时赵易宁绕过长廊朝这儿走来。 “你要是喜欢这只鸟,我让人抓给你。”赵易宁说。 谢语栖却看也不看他道:“它喜欢来便来,要走便走,何必让它和我一样?” 赵易宁这才看到了他左手上的铁链,他皱眉道:“你这是不打算走了吗?就住这儿了?” 谢语栖反倒笑了:“我能去哪儿?这还铐着呢,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就让范卿玄把我放了,否则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惹少爷不开心。” 赵易宁知道他说的也是实话,如今是他的范大哥逮着人不放,确是不关他什么事,可赵易宁偏偏就心生郁结。范 分卷阅读100 卿玄越是对谢语栖不放手,他的心里越是难过,心底越是发恨。 那是金丝雀忽然“叽啾”一声睁开眼,扑腾着飞到了谢语栖肩上,望着窗前的男子“叽啾”乱叫,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瞪的圆溜溜的,身上的羽毛都竖了起来,满身戒备。 谢语栖侧过脸看了它一眼,又复看向赵易宁,清澈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无奈。 赵易宁咬咬牙,忽然说:“谢语栖,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实?范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语栖的指腹在窗台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赵易宁冷哼了一声,有些形一览无余。出了甬道,两手边都是空着的铁牢,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寂静许多。 素翎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四顾打量了一番,牢中除了被她打晕的几名弟子外,就再没有他人。 她一间一间的找去,四面空旷无人到让她有些不安,但是救人心切也无暇顾及那么多了。她在铁牢的最里间找到了那个少年。 “舒云!”素翎低声喊了一句。 被绑在木架上的少年身形一颤,忙抬起头,一看到素翎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忙冲她道:“你来做什么!快走,别管我!你快走!” 素翎摇头,挥剑砍断了牢门上的锁,然后跑到少年身边,两剑砍断了他身上的铁链。少年从木架上跌了下来,因受了些苦头,浑身没什么气力,脚上趔趄险些摔倒,被素翎扶住。 舒云挣扎着要推开女子,一个劲的让她走。然而素翎说什么也不放手。 “你是我带进九荒的,是我在九荒唯一的亲人,说什么我也不会留你在这儿,要走一起走。”素翎说。 “只是亲人么……”舒云眼底闪过一丝灰暗,却转瞬即逝,摇头道,“你带着我跑不远的,你先走,我——” “九荒的客人,谁也别想走!”忽然铁牢外,卫延带着范家弟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眨眼就将他们围住。 舒云一声冷哼,骤然从素翎手中夺了长剑拉住女子就往牢门方向杀了过去。 只看他格挡,挑刺,横劈,一步步往前迈进。素翎随在他身侧,从怀里摸出把匕首,转身就刺向身边的弟子。 他们只有两人,对方可是有十数人挡着去路,任凭他功夫再如何了得,也轻易摆脱不得。 从牢房到路口也不过就短短五六丈的距离,却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边上一人长剑一抖直点素翎心口,舒云翻身上前出剑挑开,然后拉住女子一个旋身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紧接着后背上就传来利刃砍到肉身的声音。 舒云脚下踉跄着险些跪倒,好在按住了女子的肩头得以稳住,然后他狠狠咬牙,一声怒吼,拼着骨子里的所有气力迎着眼前的几人冲了过去。 素翎大喊:“你放开我,我和你一起杀出去!” 然而舒云却充耳不闻,任眼前的刀剑砍在额上肩头,只将女子紧紧护着,头破血流的撞开那些人往门口冲去,在临近牢门时突然身后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后心窝传来丝丝寒意。一把明晃晃的剑刺在他的后心。 “舒云!”素翎被少年粗鲁的推到了门外,转身只见他单膝跪倒,嘴边挂着殷红的血正艰难的扶着门沿站起。 “走……快走……”舒云张开双臂撑住两边的门沿,死死扣住不放,整个人堵在门前,将一众追杀而上的范家弟子拦在里面。 少年不住的往外咳血,他却一直盯着屋外的女子,喃喃着让她走,直到最后血沫往外涌,少年只要一张嘴就有血往外冒。 素翎看的心惊,眼中含着泪,她颤抖着往回走了两步想去帮他。可舒云忽然抬头大喝:“走啊!!”沙哑的声音搅着血沫喷了出来,少年的身形不住颤抖,两只扣住门沿的手已扭曲的近乎折断。 素翎再不敢看下去,扭身就往铁牢外跑去,攀上屋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少年双手被削断如一滩烂泥摔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素翎也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只是发了疯般的逃了出去。 第32章庙会 近来秋雨连绵,天气转凉,更添一份萧瑟之意。 好在一早天就转晴了,雨过天晴后空气中多了一丝清新的桂花香,飘香四里,醉梦千里。 那一天的大火虽然惨烈,可对于这些寻常百姓,茶余饭后也便淡忘了,转眼就投入到了节日的喜悦中。 范氏宗门中此时也热闹 分卷阅读101 了起来,各师门下弟子纷纷在派中挂起了灯笼,倒是让平日里严谨的密不透风的宗殿中添上了几丝欢快。 然而却唯有一人,与这中秋欢腾的盛景格格不入。 谢语栖一袭白衣静静倚在窗边,手不自觉的拨弄着边上的灌木丛。他的左手上依旧铐着那条铁黑色的链子,一直延伸到床沿。 他看也不看手边的铁链,似乎对这样的禁锢习以为常,如今这种程度也不过只是小菜罢了。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庭院深处的一出僻静小道,那里有条青石铺成的小路,歪歪扭扭的一直通向小院深处。 这时一袭墨衣走进屋里,他伸手抚平了谢语栖的眉心,开口道:“在看什么?” 谢语栖说:“我在想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 范卿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小花园,父母住的地方,不过现在他们云游去了,便空着,想去看看么?” “……不去了。”谢语栖说,“这儿还锁着呢。”他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铁链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范卿玄道:“你若不喜欢,我可以替你打开。” 谢语栖笑道:“你不怕我转身就跑了?” “你不会。”范卿玄干脆就替他开了手上的铁链,随手往一旁扔了,“你若跑了,我依然能抓你回来。” 谢语栖活动了下手腕,支开话题望向范卿玄道:“今日难得的晴空万里,你不出去走走?” 范卿玄看着他:“我陪你。”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伸手关了窗,将男子挡在屋外:“用不着,我困了,你陪你师弟去吧。”不过多时,远处便传来赵易宁的声音,今日他换了一身浅黄色的衣服,亮堂堂的与这苍白的天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赵易宁扑到范卿玄身侧,抓住他的衣袖,嘟哝道:“范大哥,今天中秋!你可别叫上那个谢语栖,就我们两个,一起去逛庙会!”男子突然惊了一下,慌忙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庭院中只他们两人,才放心的吁出一口气:“幸好他不在。范大哥,听说一会儿有龙灯,还有祭礼!晚上有烟火,城灯会,还有观月礼!上次我们可说好了要去看看的,不许赖账。” 赵易宁还在兴冲冲的说个不停,范卿玄却心不在焉的应着声,他透过男子肩头望向兰亭阁紧闭的门窗。 对于这些庙会活动,范卿玄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然而赵易宁拉着他去,也只得无奈的依了他,陪着他四处去逛逛。 他们走远后,谢语栖才轻轻推开门来,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发呆。 一团白雾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停在他身侧,紧接着柔和的白光笼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小铃儿望着他道:“今日可热闹了,七爷真的不出去看看么?” 谢语栖摇头:“有什么可看的,你想去的话便自己去吧。”他依旧笼着他的袖子,往小花园里去看看。 那处小花园僻静优雅,平日里主人定是细心呵护,精心培养的,草木都带着灵性。 “市井上人来人往,还不如这里清静。”谢语栖站在一棵桂花树旁抬头望着叉开的枝丫,绿叶中拥簇着一团团小小的桂花,带着清甜的香氤氲在空气里。 可是他望着桂花的神色却十分哀伤,眉间也渐渐的拧成了结。 小铃儿说:“今天是中秋,她若是在,一定很开心的。” 见男子蹙眉,小铃儿接着说道:“容儿等这一天很久了,一直想跟着你看看中秋庙会,就算替她去看看也好,她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神色。” 谢语栖止住脚步,望着那一团团桂花,沉默着没有再说什么。 白日里的庙会已是人头蹿动,人潮人涌。 中秋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几次节日之一,据说景阳城的中秋庙会格外热闹,也有不少从邻城赶来凑凑热闹的群众,一时间大街小巷全是人声鼎沸,人山人海的盛景。 城东面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杏花楼的看台上拥簇着景阳的富家人,胭黛粉脂的小姐们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公子哥儿们也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饮酒品茶。 楼下高台上是龙灯会,台上的人穿着艳丽,打扮的古里古怪,乍看之下像是来自天界的人,他们围绕着一名舞姬,那舞姬舞若飞天,身上的银钏儿叮咚脆响,忽然她纵身跃起,飞到空中,顷刻间桂花散下,四下看客一片叫好。 看着这台戏,范卿玄忽然想到了初见谢语栖那一晚,月色静谧,谢语栖一身白衣跃进兰亭阁,周身银丝游走,真真如同天神下凡,他从来不知道清灵出尘就是这幅景象。 台上演得精彩,他便附和着一起鼓掌,心里想的全是往昔的情景,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那人的一颦一笑几乎占据了他的五感六识,心绪飘忽,就望着台上发呆。 赵易宁在他身边叫了他几声,他似乎也未曾听见。 赵易宁有些失意,忽然他感受到了一束锋利的目光,慌忙四顾,在人群中搜寻着,然而所有的看客都认真的看着台上的演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他只觉得,那眼神很熟悉。 可是看范卿玄平静的样子,又似乎是他多疑了。 可没过多久,他又再一次感受到了同样的目光,他慌忙环顾着,却仍旧什么也未找到。 范卿玄看他忽然间有些心神不宁,诧异道:“在找什么?” 赵易宁微微一愣,忙摇手道:“没,没事,我随便看看。” 男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继续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上的舞者们。 往来的人流涌动,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热闹中,一切如常。 然而赵易宁依旧有些不安。 那双眼睛充满着仇恨,绝非是普通百姓的眼神,是何人如此仇视着他们? 他同样不明白,平日里心思缜密,洞察入微的男子,今日竟察觉不出? 在暗处的究竟是谁—— 赵易宁踌躇了一会儿道:“范大哥,这演出好无趣,我去别处看看了。” 高台上的舞女还在跳着,范卿玄也似乎看的很出神,面对他的话,也只是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赵易宁心底其实是郁闷的,他完全不明白这出舞剧哪里好看,竟能这般吸引了范卿玄的注意,他正要发作,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小巷里,一个身披斗笠的人一闪而过,在这闹市中不免有些惹人注目。 他挤出人群,朝着那条小巷匆匆追去。然而入了小巷却空无一人,灰暗一片,一丝人气也没有。 墙边堆放着些杂物,早就覆上了薄薄一层灰。 当他经过一堆竹竿时,一个黑影突然冲出,冰凉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扭住他的身子使她动弹不得。 只听那黑影低声笑了起来。 是个女人? “赵 分卷阅读102 易宁。遇上你也不错,杀了你替云儿报仇!”女子手下施力,做势便要拧断他的脖子。 赵易宁被勒得难受,情急之下沙哑着声音叫喊着,然而脖子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女子忽然冷哼一声道:“罢了,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给你留个遗言的机会。” 赵易宁得一丝喘息,道:“你是谁!” 女人低声笑了两声,微微抬起头来,斗笠下一张清瘦的脸渐渐明晰,正是在范宗附近徘徊许久的素翎。一双曾亮如星辰的眼睛如今却黯淡无光,带着深深的阴影,二十出头的面容却尽显沧桑。 “素翎?”赵易宁瞪大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要害范大哥!?” “你们范家人都要死!” 赵易宁皱眉:“关我们什么事儿?要怪就怪那姓谢的!若非他的缘故,范大哥何至于抓着那个叫舒云的?” 素翎眯起眼一步上前要抓他。赵易宁赶紧退了几步躲了开去,然而他武艺平平,素翎的武功却胜他数倍,不出数招便连连败退,一个躲闪不及被她掐住了脖子。喉头一阵血气腥甜,耳边嗡鸣,赵易宁只感到脑海肿胀,意识飘忽远去,仿佛都能看到自己垂死的模样。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有东西“咻”的一下飞来,紧接着就传来素翎的痛呼,随之脖子上的力道松了许多,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腔,赵易宁挣开来大口呼气,勉强睁眼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粗布衫的男子,身形消瘦的像病入沉疴。 男人背对着她,盯着素翎,冷冷道:“范卿玄就在附近,你认为他发现你需要多久?” 空琉?赵易宁愣了一下,这男人的声音虽低低哑哑,仔细分辨后仍觉得有些熟悉,尽管以往在师门中,他与空琉并无多少交集,但这说话的语气当是错不了,俱是一派傲气凌人的气势。 素翎眯起眼,越过男子肩头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心中思绪急速旋转,愤愤一声冷哼后扭身没入黑暗之中。 赵易宁咳了几声,心悸道:“空琉,你怎么在这儿……” 男子回头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吟了许久才淡淡道:“回来看看。” 赵易宁:“……方才,多谢出手相救……我……” 空琉并不想多理会他,且走且道:“顺手而已,算起来你我也算同出赵家,没什么好谢的。”看他渐行渐远,赵易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股凉意涌上心头,忙跟了上去,空琉瞥了他一眼道:“别跟着我。” 赵易宁问:“你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 赵易宁一手拉住他道:“你跟我回师门去,之前的事——” 空琉忽然嫌恶的拍开他的手,低哑的声音带着凉飕飕的杀意:“滚!” 赵易宁吓了一跳,忙缩回了手,惊诧的望着他。 “救你是看在同门情谊,你若再提范宗,任你是赵宗主的儿子,我也对你不客气!” 见他要走,赵易宁两步上前:“喂,你站住!”谁知话音未落,迎面就是一道剑光逼来,他立刻双目紧闭的缩到了墙边,可接下来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攻击,耳畔一片宁静,待他睁眼望去,巷中早已没了人影。 担心素翎找回来算账,赵易宁一刻也不敢多留,向着来往的人群钻了进去。 第33章卦象 街头的玩意铺子前,小铃儿正目不暇接的看着各式新奇玩意,正拿了一串珠钗在看,透过垂下的珠帘,她看到了琉璃。 赵易宁神色迷惘的走在街上,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魂不守舍。 小铃儿心下好奇,忙放下了珠钗,悄悄绕到他身后,忽然大力一拍,吓得赵易宁一声大叫。 “你干什么啊!”赵易宁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后来的种种,赵易宁对他们这主仆二人都不甚喜欢。 小铃儿也瞥了他一眼:“我才问你呢,跟丢了魂儿似的,你每天挂在嘴边的范大哥呢?” 赵易宁想起方才巷子中的事,好端端的心情被搅得郁闷不堪,如今看龙灯会的人流都散去了,范卿玄也不知随着人流去了哪儿。他看着小铃儿,欲言又止的沉默了好久,想着要不要将空琉的事说给她听,斟酌过后略一扬眉,什么也没说。 小铃儿道:“想什么呢,有话跟我说?” 赵易宁摇头:“没有,我和你能有什么话说。” 小铃儿撇撇嘴道:“既然我们碰上了,那就去逛逛呗。我听说城西面有个道观,好多人都去求过签,据说很灵!过去瞧瞧?” 虽说两人不是很合拍,但这个提议倒是勾起了赵易宁的兴致。 一说到求签问卦,虽不知小铃儿说到的此人是谁,但在这景阳城中却有一处是不得不提及的,那便是李先生的梵心阁。 眼下方才酉初,梵心阁外围满了人,踮脚向阁内张望着。梵心阁染着儒雅淡墨的气息,表里无甚华丽的装饰,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座雅致楼阁。 这梵心阁李夕先生性子怪癖,求签问签的不算,官宦子弟不算,文客雅士不算,江湖浪子不算,而偏又一年算上十卦。至于怎样才肯算卦呢,李先生的意思是——看心情。 天色渐渐暗下,梵心阁中掌起灯笼,灯火通明,隐约能见到阁内有人影在晃动。阁楼外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说是李先生要出来了。 然而众人翘首期盼了许久,阁楼里却冒出来个少年,他望了望阁楼外的人,小声嘀咕道:“每年都这么多人,先生只挑十个……真是……” “抱怨什么?” 身后一个微微上扬的问句让他哆嗦了一下,少年忙支开话题说:“先生,今晚还是老规矩么?” 屏风之后,冒出一个小球弹到了他头上,随后一个声音道:“我有个想算上一卦的人。”少年诧异的睁大眼,只听男人忽然提高了声音朝阁楼外道:“请范宗主进来吧。” 李夕的声音清亮,阁楼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楼外黑压压的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来。 “先生不用看也能知道我在这儿么?” 阁内的男子低笑着,烛光中他的人影轻轻跳跃,他缓缓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阁楼内,屏风后的案几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年纪约莫三十多岁,样貌文秀,一双微挑的凤眼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模样倒是比声音要轻浮一些。 李夕打量了他一番,笑道:“算起来,我们有二十年未见了,当年你可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呢,我记得就这般高而已。”说着他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番,也就是个五六岁的年纪。 范卿玄神色不动,在案几对面的蒲团上屈膝坐下:“李先生的卦依旧名声不减当年,不知今日先生想替我算什么?” 李夕啧了一声点点头,然后倚在案几 分卷阅读103 边,随手将案上的木卦摊成一排,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随便抽一卦吧。” 范卿玄望着那些卦,左右犹豫了一阵,终是抽了左侧的倒数第三卦,翻了过来:“兑卦。” 李夕接过兑卦,指腹轻轻摩挲着,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兑乃第五十八卦,兑为泽,泽中之水可以润泽万物,是乃大吉之卦。 他笑道:“倒是好卦,两泽相依,更得泽中映月,是为悦。秉持中正之道,为人光明磊落,凡事寻归正道,方可不于人诉讼愤慨。只怕随心而走,行事越轨,为世人所不容,终是离经叛道,遭人白眼。宗主行事一向运筹帷幄,自信能掌控全局,只是莫要太过自负,凡事总会有例外的。” 他将兑卦推到了范卿玄面前:“此卦两兑相叠,泽为水,虽润泽万物是吉,却也有物极必反的道理。你命中确有一个变数,有缘能见河边引灯渡魂人,或能福泽苍生,亦能祸及**,是福是祸且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范卿玄看着案上的那张兑卦,沉默不语,隔了许久,他才抬眼望向对坐的男子,道:“六岁的时候,先生曾替我算过一卦,我记得当时也是兑卦,只是先生所言却大相径庭,未曾提及过变数。” “不错。当年你年纪尚小,看不清什么,抑或是你命格中的那一变数还未出现,而如今不同了——”李夕自木卦之中抽了一卦,与兑卦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你命定那人的卦象。” 那是一张天水讼。 “讼卦乾上坎下,乃离宫游魂卦,离乡孤独,梦魇缠身,沦为荒魂消散。此卦异卦相叠,是有血光之灾。”李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范卿玄看着那张天水讼,目光微动,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水讼静静地躺在案上,似乎在灯火中都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离宫游魂,血光之灾,任何一个解卦都是凶相。 “此人是谁?”范卿玄问。 李夕眯起眼,点了点他道:“坐望远山不见君,河边引灯渡魂人。这个人你须得问问自己的心,如若缘分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城西面的道观之中,杂乱的摆放着神神鬼鬼的东西,比不得梵心阁,萦绕着阴鬼之气。说是道观,不如说是间阴宅来的贴切。 这里荒无人烟,没几个人来祭拜,桌上的供果都烂去了大半,香火也是零星几点在飘着余烟,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小铃儿和赵易宁刚走进这小道观就打了个冷战。 “这地方好森冷啊,怪可怕的,真有这么灵么……”小铃儿皱着眉头,满脸嫌弃之色。本就是途径街巷的时候听人聊到的地方,想着左右无事便拉着赵易宁来看看,却不想是个这样的鬼地方,难免大失所望。 赵易宁走到桌前拜了拜,点了三柱香,双手合十的放在心口,虔诚的闭上眼,轻声道:“老天保佑,望所求能如愿。” “你求什么?”小铃儿好奇的看向他,顿时来了兴致,“关于什么的?” 赵易宁嫌她烦,没有理会,依旧重复念着这一句话,倒真的像是虔诚的信徒在祷告。 小铃儿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无趣,等了一会儿无所事事,便跑出了道观,去到院子里看月亮去了。 就在小铃儿出去后不久,小厅深处冒出了一个穿着破旧的男子,衣服洗的有些发白,头发也乱糟糟的绑在头顶,脸上留着略显邋遢的胡子,一双三角眼朝小厅打量着。 这样一个人怎么也看不出是位德高望重的卦师。 他看到赵易宁在祭拜,口中念念有词,不由咳嗽了两声,道:“公子一直重复着,不知所求为何事?” 见男子停下了祷告,有些狐疑的看了过来,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我是这儿的主人,人称鬼道士,能让人看到前世今生的所有命数。只是,得收些代价而已。” 赵易宁四处环顾了一番,见小铃儿早跑的没了影儿,才开口道:“我想知道,范大哥会如何……选择……” 那鬼道士捻着胡子笑了起来:“这个容易,只要你给得起代价。” 赵易宁问:“什么代价?” 鬼道士看着琉璃,忽然古怪的笑了几声,指着他的心口道:“我要公子的三魂两魄——” “慢着!”赵易宁愣怔,三魂两魄可并非什么普通交易。他们行的既不是平常事,自然也不会要些寻常事物,这个道理他虽然是明白,可三魂两魄—— 鬼道士伸手拉开了侧厅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密室,布置甚是简陋。墙边是空荡荡的书架,密室中间摆放着一个盛满了黑水的小水缸。 “公子若想看,这水镜自会告诉你,一旦你看了,待你死后,你的三魂两魄会被它取走,沦为残魂,即便入了轮回,也命不长久。” 赵易宁皱眉咬住了下唇,窥探命数的代价不会简单,这个他清楚,可是他想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他想得到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赵易宁一步步朝着水镜走去,每靠近一分,他的心跳就快上一分。 看着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水面,他突然就静下来了,伸出手去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一丝浅浅的波纹荡漾开去,一圈圈涟漪平复下来后,水中逐渐印出了一些画面来。有山有水,是一处静谧的湖畔,一所小木屋,圈着片花圃田,葳蕤一片风光旖旎,而花海中负手站有一人,那人抬头望着前方不远的地方。 “范大哥?还有一个人……”赵易宁蹙眉,不自觉的捏紧了水镜边缘。 梵音阁外,范卿玄拜别了李夕,跟着人流往集市上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然后转身又朝南街走去,漫无目的,渐行渐远,人烟逐渐变得稀少。 今日天气甚好,月朗风高,确适合赏月。范卿玄打算寻个僻静的地方坐会儿,他的脑子里有些乱,那张天水讼反复出现在脑海中,命定的人带着未知的变数,只觉得一片迷茫。 忽然范卿玄的余光里似乎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白衣,在街角转瞬即逝。 是他? 范卿玄犹豫了片刻朝那边追去,绕过市集,出了街巷后,他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白衣人,就好像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觉。兴许是这灯光旖旎,错看了他人罢。 他在不知不觉中晃到了常青河边,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倒是静得下来。 人们都去赶庙会了,这河边平日里本就清冷,眼下更是静谧的有些萧条了。 望着河里微微泛起的水波,范卿玄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今年的中秋比往年更多了一份情绪和记挂,有一个身影在心底渐渐清晰。 这时顺着河流飘来了一盏河灯,在月色中,灯光朦胧,透着一丝幽秘,如同忘川彼岸飘来的河灯,指引着魂灵去往轮回的方 分卷阅读104 向—— 范卿玄蓦然怔住,盯着那盏河灯,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河边引灯渡魂人! 他抬头在四面找寻了起来,只盼那人还留在河边,他甚至并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心底竟还担着些喜悦。 拨开眼前的一片芦苇丛,他真真切切的看清了,常青河畔,一个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的人静静的在那里,望着对岸,一如心底映出的那个淡淡的身影。 范卿玄心中泛起一丝悸动,是他,果然是他! 那一刻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只传来心脏怦然跳动的声音,甚至都跳到了喉咙口似的。然而那张天水讼的离宫游魂卦为何偏偏就是他…… “范卿玄,你想在那儿看多久?”那白衣人看了过来,依旧是那样静如止水,倾城无双的眉眼。 范卿玄自芦苇丛走了过去,伸手拂去了飘落在他肩头的桂花,却反而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只看向河面道:“你在做什么?” 谢语栖微微一挑眉,轻笑道:“放河灯啊,这不是一目了然么?” “……”范卿玄无奈的语塞,每次谢语栖都能那么理所当然的终结他满腹的疑问,让他不知该如何去回答,徒剩苦笑,在任何人眼中他的冷冽决绝,都能被他顷刻颠覆,眼前此人的心性倒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无语,谢语栖看向河中飘向远方的河灯,许久才轻声叹道:“算是给那些新死的魂魄指引方向吧,虽非我杀却因我死,替他们超度一下求个安心。”他低下眉眼,有些怅然若失,“不论是容儿还是舒云,他们本都是局外人,或许没了我,他们会更开心一些,你也是一样,若没遇上我,怕是惹不来这些事。” 范卿玄摇头:“容儿若是未曾遇见你,不会过得那般开心自在。我若是未曾遇上你,早就死了。” 白衣男子苦笑了一下,回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总觉得她还犹在人世,一直带着开朗的笑容,想到了她那天羞涩的心声,和那张幸福的笑脸。 “……最终我还是食言了,既没有治好她的病,也没法让她成为最美的新娘。” “你不能娶她。”范卿玄蹙眉,声音不自觉的冷了几分。 谢语栖有些意外的看向了身侧的男子,范卿玄的眉目间有一丝恼意,相识这许久,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神色。 谢语栖打趣的笑了起来:“你怎知是我要娶她?就算如你所说,又如何?” 范卿玄低声道:“你并不喜欢她。” “谁说我不喜欢?我——”谢语栖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紧接着一个霸道的吻重重的压在他的唇上,带着他靠在了树上。 谢语栖瞪大眼,眼中划过一丝惊愕,心跳怦然乱跳,耳畔中除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呼吸几近停止! 谢语栖急忙拉开他,用手挡住他的嘴巴道:“范卿玄你发什么神经?又被迷蝶扰了心神?” 男子用鼻尖在他额头上蹭了蹭,轻呢道:“我没发神经,我很清醒。”他轻轻握住谢语栖的手放下,然后蜻蜓点水般的吻了他一下,看着对方仍在茫然中,嘴角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再一次吻了上去。不同于方才的霸道,这一吻细腻如暖风拂面,由厮磨逐渐到啃咬。 谢语栖只是稍一晃神,对方的舌头便侵进了他的嘴中,挑动他的舌头交缠在一起。那一刻内心尽封多时的情愫如洪水决堤,心头难耐的悸动拉着他的神思飘然远去,他被范卿玄紧紧禁锢在怀里,迎合着那一吻。 月色下两人吻的缠绵,几乎融在了一起,如今秋色袭来,天气逐渐凉爽,晚风透着丝丝清凉,而他们紧靠在一起,呼吸愈渐急促,两人之间的温度也渐渐变得有些燥热。吻到情动,范卿玄望着眼前那双浸着水雾的眼眸,微微蹙了眉,视线交缠在一起只让人想更进一步的去占有。范卿玄忽然就伸手扯开他的衣领,谢语栖微微一惊,迅速抬手制止了他。 银丝断开,谢语栖轻喘着,呼吸声凌乱无序,方才涌上心头的□□还未退下,他的脸上还微微泛红。 范卿玄就着这个姿势未动,一双如星空般幽蓝深邃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过了半晌谢语栖抬眼望向眼前的男子,目光亮如星眸,低声问道:“范卿玄,你这算什么……” 范卿玄一愣,目光微微闪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透过云层缓缓渗出的月光下,他看着谢语栖的眉眼,随着他的轮廓一丝丝明朗,范卿玄心中的那个回答也逐渐明晰,直到最后心弦被拨动的那一刻。 天空炸开朵朵烟花,星火如流星坠下,瞬间天空被照的泛白,隆声大震。 烟花的映照下,白衣人容颜如画,看在范卿玄眼底心弦颤动,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他薄唇轻启,似乎悄然说了句什么。 谢语栖愣了一下,只看到了一句无声的唇语,茫然的问:“什么?” 范卿玄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根,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如获珍宝,他轻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青草,声音沙沙而有磁性:“语栖,别走了,为我留下,和我一起。我想了很久,即便未得讼卦,也只能是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生死交陪,幸甚有你。我不会说话,但有一句话我很清楚……”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完这句话:“我爱你。” 谢语栖靠在他的颈窝边愣了半晌,闻着他身上独有的檀香,脑海一片空白,唯有心跳咚咚的敲打着心房,直到天际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响声如雷动时,他才如梦初醒,呆呆的望着范卿玄。 范卿玄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没话跟我说?”话音未落他便愣住了,怀中人一双星眸映着烟火的光辉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眼底水光盈盈,泪水如断线的银珠般,滴滴滚落。 第一次看到他落泪,范卿玄忽然就手足无措起来,正想替他擦掉眼泪,就被一个拥抱紧紧环住。那一刻他感到白衣人浑身都在颤抖,用力到勒得生疼,却只感到满心充实,恨不得融于彼此。 白衣人搂着他的脖子,埋首在他颈窝边,两人紧紧相拥,颈侧透来的丝丝凉意,是谢语栖落到他身上的眼泪。 这时间他才知道,泪如雨下竟是一种无以言表的幸福。 第34章情窦 赵易宁从那间小道馆出来时,原本倚在树边看月亮的小铃儿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城西面本就人迹罕至,如今人们都赶着往集市看热闹去了,这会儿路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他望着远方的灯火愣怔出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平日里灵动流转的眼眸只剩一片枯败萧瑟。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背脊梁犯冷,一种说不出的嫌恶在心底翻涌。 赵易宁静静站在树影下,喘息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了心中 分卷阅读105 的不适,远方是熠熠生辉的灯火,欢歌燕舞就像个不夜城,而他却半分也融不进去,反倒像个被人遗弃路边的木偶。 眼光流转间,他在路口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朝着柳家巷中张望。那人身姿高挑,穿着灰布衫,在月夜下就像一个栖身在黑暗中的鬼影。 “空琉?” 男子回头看来,眼中浮现一丝不耐:“又是你。” 赵易宁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张灯结彩的柳家巷中热闹非凡,家家户户挂着灯笼,却唯有一处黑漆漆,狼藉满地,是那间被大火焚毁的小茅屋。 “回来看你妹妹?”赵易宁看他沉默不语的扭过头,心中悲凉,冷哼一声道,“如今再回来有何用?当初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空琉不解的看来。 赵易宁道:“看你的样子就能猜到,几天前柳家巷的那场大火你不知情吧?” 空琉蹙眉:“你什么意思?” 赵易宁指着那方焦黑一片的小茅屋道:“你看那儿不会觉得奇怪么?自己家烧成那般模样,你就没觉得容儿凶多吉少么?” “你说什么?”听着他的话,空琉微微一愣怔,恍若惊雷劈下,脑中嗡嗡作响,盯着他道,“你说容儿?容儿怎么了?” 赵易宁道:“前几天这间小茅屋生了场大火,半边天都烧红了,茅屋烧成了空壳,你妹妹给烧死了。可有好多人看到了——” “不可能……你骗我!”空琉忽然恶狠狠的扑了上去,捏着他的双肩吼道,“容儿怎会死!谢语栖呢!他不是一直在容儿身边么!他人呢!” 赵易宁疼的皱眉,双肩仿佛要被生生捏碎,骨骼咔咔作响,他高喊:“你杀了我又有何用?事已至此,难道你不想见见她么!”闻言空琉充血的双眼才算有了些焦点,渐渐镇定下来,放开了赵易宁。 他死死盯着男子道:“带我去!” 赵易宁揉着疼到麻木的双肩,半晌才缓过劲儿来,他看了几眼远处的灯火,然后朝后山走去,那里有一处静谧的小林,曲径通幽,深处有一座孤坟静默在桂花树下。 当空琉看到孤坟石碑的那一刹那瘫软的跪倒在地,双手握紧,在泥地上留下十道深深的抓痕。 赵易宁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不多时就见他消瘦的背微微耸动,面前的泥土上湿了些黑点。 他看着木牌上的字,眯着眼缓缓道:“茅屋烧穿时,谢语栖也未曾进去救过你妹妹,听说是因为他迟迟不肯杀范卿玄,才害了这女孩儿的,那天他和九荒的人在街上大打出手,可是许多人见到的。” “想想容儿也是挺冤的,眼看着就能开口说话了,声音甜美,惹人喜爱,却终是被这凉薄的杀手所害,我若是她哥哥,定不会让这杀手接近宝贝妹妹。”赵易宁紧盯着空琉的后背,眼神冷漠淡然,一字一句的说着,他看向男子不住发抖的双手,又看向他痛苦的蜷起身子,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这样的惨剧,就连我都不忍听闻,据说她临死还拼命往外挣扎,可惜无人来救。原以为纵是被烧死,还能留个全尸,可谁知房梁倒塌,就在谢语栖和范卿玄面前,将尸骨砸得粉碎——” 空琉蓦然一拳捶下,砸烂了面前的一坯黄土。赵易宁适时住了口,满意的看着盛怒的男子。 空琉回头看向男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了半晌道:“这些事,你为何知道的如此详尽?” 赵易宁道:“亲眼所见能有假?” 空琉看着妹妹的灵牌,如今就剩这孤零零的几个刻字,所有的一切都毁于一旦,什么也不剩。 “谢语栖,白闫的仇,容儿的仇!总有一天我让你双倍偿还!” 树影里,赵易宁捂住嘴,不敢出声。要对付谢语栖,他怕会得意的笑出声来,看着空琉的背影,听他立下的毒誓,心中好不畅快,鼻中不易察觉的发出一声轻哼——谢语栖,九荒,这些新仇旧怨,也该算算清楚了。 集市上有人放弃了烟火,火光冲天,炸成朵朵绚烂的花火化作飞星落下。 在这一声声烟花迸裂的响声中,烟火橙色的光芒在赵易宁脸上勾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衬得他的脸更添几分肃杀。 天上绚烂的烟花,一朵高过一朵,金色的流光在天际散下漫天星辉,景阳城人声鼎沸,随着烟花的轰隆声,欢呼此起彼伏。不少孩子提着花灯满街乱跑,你追我赶,朝着星光追去。 一个蓝衣小姑娘嬉笑着一蹦三跳的跑,不时对着身后追来的同伴做鬼脸,正跑着忽然就和迎面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幸而来人伸手托住了她才没摔倒。 “谢谢!”小姑娘扭头咧嘴,下一刻就绯红了双颊,在身上寻了一番,最后将手中的玉兔灯塞进了来人手里,转身拉着小伙伴跑了。 与他同行的另一人摇头叹道:“真想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不想给任何人看到你。”说着他抬手拂去对方发间的一朵桂花瓣,带落一缕青丝。 谢语栖拿着手中的玉兔灯摇了摇:“你若多善言谈,笑上一笑,姑娘见了你也脸红。”他看向小姑娘跑开的方向,怅然道:“容儿和她也一般年纪,今日——” “她在天上看着呢,有幸得去月宫看看,她会比你我更高兴。” 谢语栖不可思议的横了他一眼:“这可不像你范大宗主的台词啊,跟谁学的?” 见范卿玄不再接话,他撇撇嘴朝不远处的临酒舍而去,还未进门,店小二就笑眯眯的围了上来,想是还记得这个白衣人,店小二眼都眯成了线,问他想点些什么,今夜打八折。 谢语栖看了一眼墙上的酒菜谱,点了一壶酒和些小菜,随后捡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范卿玄道:“想喝酒?” 男子点点头:“你酒量如何?你们道家清修之人该是不喝酒的吧,你若倒了,我可不背你啊。上次你中毒可把我累死了,你说你一个清修弟子,不占多少荤油,怎么重的跟猪似的?” 面对他的调侃,范卿玄很自然的收下了,扬眉道:“不会比你先倒。” 谢语栖眼神一挑道:“行,这话你说的,若你输了,我要吃临安城的核桃酥。” “临安城?”范卿玄诧异,临安城在东面,距离卞江城两个山头,若从景阳过去得花上两天时间,盛产核桃,素有“核桃之都”之称,如今南来北往商旅频繁,加上路途不远,景阳也有不少临安的特产。 谢语栖道:“愿赌服输啊,临安的核桃酥可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唐二家的,到时候你带我去啊。” 范卿玄忍俊不禁:“行,都依你。却不知你这般吃下去会否变胖?” 谈话间,店小二拿来了店里名贵的好酒,飘香四溢,光闻着香就能醉人。谢语栖当先就给自己倒了一杯,举了 分卷阅读106 举:“胖也没事,大不了把你喂的更胖。”说罢一饮而尽。 范卿玄摇摇头与他对饮一杯。 窗外月圆如珠,流光溢彩,好不惬意。两人对月饮酒,一人侃侃而谈,一人淡笑倾听,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仿佛长夜漫漫无尽头。 转眼间桌上七七八八的倒了不少酒壶,然而一路聊下来,谢语栖连哄带骗外加推辞耍赖真真喝下的就只三杯,余下的尽数是范卿玄喝的。 范卿玄看着对桌支着脑袋讲胡话的白衣人,眼底充满了无奈。第一杯下肚之后,谢语栖就有些犯晕了,然后天南海北的聊天,找到机会就给范卿玄灌上一杯,一连下去十几杯后才勉强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范卿玄伸手拿开他手中的空酒杯道:“天色不早了,回去了。” 谢语栖迷迷糊糊拍开他的手,皱眉道:“不回去,你倒下了么?” “……”范卿玄叹了口气,“倒下了,你赢了,我说话算话,下次带你去临安。” 谢语栖睡眼惺忪的抬头看向他,恍如在静室解毒时的情景,毫无防备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年,眼眸清亮透彻,声音轻软带着些不满:“你骗我,你还坐着,我看得见。一早你就骗我,到后来你还是骗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范卿玄,你不许走,你说的,和我一起,带我走的……” 范卿玄将他从墙边角落里抱了出来,低声道:“不骗你,这就带你回范宗。” “不回范宗。” “你一人我不放心。” “不回范宗。” “那回你家去。” “不回我家。” “……”范卿玄算是没辙了,谢语栖身子软软的瘫在他怀里,淡淡青草香带着微甜的桂花酒香撩的他耳根发烫。他摇了摇谢语栖,谁知对方忽然就像八爪鱼一般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埋首在他颈窝蹭来蹭去,闷闷道:“范卿玄,我也有话对你说的。” 男子身子微僵,就着这个姿势扶着他坐下:“什么话?” 谢语栖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话,也不配动这个心思,你是名门正宗,是福泽深厚的贵人,而我身份卑微,为世人所弃,刀尖上的日子永远不知道明日的生死。” 范卿玄皱眉,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应该是在九尸毒那一次,我就知道自己逃不开了,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可是我害怕有一天你知道了,就离开了,我不敢想亦不敢说。这句话我也想了很久很久……却只敢在心里念,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范卿玄脸上发烫,一张脸变得通红,他忙将挂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扒了下来,一边付酒钱一边道:“行了,我们回家。” 谢语栖一听“回家”二字,立刻就不走了,拽着他的衣袖不放手:“不回家,我要四处看看。” 范卿玄左右为难,既不回范宗,也不想回城郊小屋,为今之计也只有住客栈了。 出了临酒舍,往前不到一百米就是云来客栈,范卿玄一把将不安分的男子抱起,去了云来客栈。 掌柜的还未来得及问,范卿玄就要了一间客房。掌柜的瞪大眼,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许久,范卿玄有些不耐道:“喝醉了,好照顾。” 老板立刻会意,让打杂的领他们上了三楼。 范卿玄将将把谢语栖放上床榻,转身欲扯来薄被,谁知谢语栖使出浑身力气一拉,硬是将范卿玄拉得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幸而撑住了床沿。 “语栖你别闹了,赶紧——!”话尚未完,头顶一片黑影快速放大,谢语栖竟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范卿玄皱眉看着他带着醉意的脸渐渐放大,无奈道:“语栖听话,该休息了。” “不要。”谢语栖的手划过他的眉眼,那道斜飞入鬓的剑眉,细长微挑的眼眸,薄如剑锋的嘴唇,指尖冰冰凉如蜻蜓点水一带而过,“卿玄……” 这一声轻呢如同火燎,范卿玄呼吸一紧,转眼就将白衣人按在了床榻上,看着对方剪水的眼眸,他极力沉静下躁动的心绪,沙哑低声道:“你安分点,别乱动,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谢语栖眼中划过一丝不满,水光盈盈:“如何不客气?” “……”范卿玄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别过头去闭目冷静,却是此时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他脸颊将他的脸转了过来,紧接着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男子微微睁大眼。这一次谢语栖完全占据着主动,他的吻不同于范卿玄的霸道,是极温柔的,如同在舔舐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着微痒撩动人心,鼻息中带着的清甜让人彻底沉醉。 范卿玄反手扯落床幔,紧紧拥住身下那人,回应着那小心轻柔的一吻,并逐渐加深索取直到最后夺取了主动。 范卿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应当是常年待在书房点着檀香凝神带上的,谢语栖只觉得特别安神宁心,逐渐的意识开始朦胧,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唇上那一吻惹得他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无意识间鼻子里发出些轻呢。 范卿玄看着他,彼此紧紧相拥,清晰的感受着对方身体的热度,以及那有力跳动的心跳。范卿玄道:“语栖,我该拿你怎么办……” 身下的人儿酒劲未退,听到这句话后嘟哝道:“什么意思……你在做什么?”隔着衣服碰到了什么硬挺的东西,他微微诧异,眼底带着迷茫,伸手就摸了上去。 那一瞬范卿玄脸色一僵,浑身如过电,一把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冲动,然而谢语栖却不乐意了,皱眉道:“为什么不给我摸!那是什么?我要看!” “……” “如意珠都能给我,为什么这个不行?我要这个。” 看着他负气的神色,范卿玄又好气又好笑,他摸了摸对方的脸道:“给你看我怕会忍不住伤了你,不想做你不愿的事。” 谢语栖眨眨眼:“什么事?” 范卿玄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想要你。” “不想伤我……卿玄……从未有人待我如此……”谢语栖喃喃着,半睁的眼底暖意绵绵,大约是闹了半晌困了,羽翅般的长睫轻轻覆上,后面的话也渐渐化作了缠绵悠长的呼吸。 范卿玄伸手替他撩开脸畔的乱发,指尖轻画过他的眉眼,沉闷的叹了口气:“真是折磨死人……” 男子坐到窗边,看着窗外一轮圆月,几番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到内心的躁动消退后他才敢收回视线看向熟睡中的那人。尽管如此,他却仍旧不敢靠近床榻,坐在桌边合衣睡了一宿。 一夜无梦,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范卿玄就醒了,回头看了一眼,谢语栖侧身朝着墙壁,睡得正香。他便起身收拾了一番去楼下点了两份清食小点,顺带 分卷阅读107 买了些刚出炉的桃酥饼。回来时谢语栖已坐起了身,正自揉着眼,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困意,待到清醒后才诧异。 “这儿什么地方?” 范卿玄放好桃酥饼道:“客栈。” “为什么在客栈?” “你不愿回家。” 谢语栖边收拾边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起自己点了一壶临酒舍的好酒,喝下几杯后就神思飘远,不知天南地北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两份小点和一包热乎乎的桃酥饼,毫不犹豫的就拿了一块酥饼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气道:“这么说,昨晚我先倒的?我输了?” 范卿玄道:“我先醉的,若非店家打烊了拉我起来,恐怕你我要睡到天亮。” 谢语栖半信半疑的盯着他:“真的?你也三杯倒?我记得你喝了不止三壶。” 一提这个,范卿玄忍俊不禁,摇摇头,比了个数字:“你灌了我六壶,自己却只喝三杯,你说谁先倒?” 谢语栖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而自己也的确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他盯着略显凌乱的床看了许久,忽然转身出手,指尖一枚银色的飞针寒光淋淋,点上范卿玄颈侧的要穴。 “又做什么?” “你说昨晚发生了什么?这床……还有为什么你我会住一间屋子!” 范卿玄眯起眼,在他脸上观察了一会儿,眉眼间杀气点点,脸上带着愠色,而更多的是一抹不服的傲气,可谓十分之别扭。 “你真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谢语栖微微一愣,一抹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略一思忖,脸上迅速爬上红霞,别过头道:“你就说……有没有……有没有上床……” 范卿玄被他的反应逗笑:“说的这么委屈?你不愿?” 谢语栖立刻横了一眼过来,却没有立刻就反驳,红霞一直晕染到耳根,几乎就快冒烟了。 范卿玄从他手中取下银针,在对方愣怔的目光下挽起他的长发,用那银针簪住。 “我说过,不会做你不愿的事,我也不想贸然伤了你。” 谢语栖忽然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生硬的扯开话题道:“那行,既然你输了,我要去临安!” 范卿玄刮了下他的鼻尖道:“过两天,先回一趟范宗。” “为什么?” “我父亲母亲回来了。” 谢语栖坐到桌边拿了块桃酥饼咬了一口道:“他们不是云游去了么?怎么回来了?” 范卿玄将那盒桃酥饼拿到了一旁,把清食早餐推了过来,道:“之前中毒时,派中诸事混乱,赵易宁写信给了父亲,让他回来主持大局,今早收到消息,父亲他们已回到了派中。” 谢语栖不太想吃清食早餐,眼巴巴的望着那盒桃酥饼,伸手去拿道:“你乃名门正宗,如今却跟了我这么个歪门邪道的杀手,就不怕你爹娘家法伺候?”话音落,仍未拿到桃酥饼,他闷闷道:“你究竟有没有诚意给我吃?” 范卿玄道:“先吃早餐。” “我不爱吃面。” “不吃早餐伤胃。” “我不吃。” “当真不吃?” “不吃。” 范卿玄略一点头,指上发力,盒中的桃酥饼顿时碎了一块,哗啦啦变成了粉末。谢语栖瞪大眼,抢身上前要夺过来,范卿玄一手将他拦下道:“吃早餐。” 谢语栖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面,很不情愿的拿起筷子扒了小半,然后看向范卿玄:“好了么……” 看着他满眼委屈,一副受欺负的神色,范卿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还是昨晚的样子可爱些。” 谢语栖不以为意道:“你少唬我,我就算喝醉了,又能做什么,更何况就算说了做了又如何?你后悔了?” 范卿玄摇摇头:“荣幸之至。” 谢语栖别过头去看向窗外,微微牵动的耳根意示了他嘴畔遮掩不去的微笑。 他们离开客栈时,已近巳时三刻,二人刚出云来客栈的门,就撞见了卫延,正是一脸的急切。 卫延见了他们立刻展开眉眼,呼出一口气道:“宗主啊,可算找到您了!老宗主和夫人回来了,正问着您的……你们这是……”这是什么情况?两个人彻夜未归,第二天竟从客栈一同回来? 谢语栖眯了眯眼,道:“发什么呆,让你们宗主侍寝一晚不行么?” “侍,侍寝!?”卫延呆住了,傻不愣登的望着他们黑白二人,只觉得有些头晕。 范卿玄将怀里的桃酥饼塞进谢语栖手里朝卫延道:“回去吧,别理他。” 卫延傻傻的“啊”了一声,随后便退下了,临走了还偷偷回头看了几眼,总觉得这种感觉特别微妙,恍惚间就像看着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妻一样,好不甜蜜。 第35章家宴 两人结伴回了范宗,谢语栖不满身上带着些酒气,回屋洗澡去了。范卿玄便前往臻宇殿。 算起来父母在外云游近六年,这是他在赵家劫后第一次再见二老。他面上虽仍旧冰雪如凝霜,可眼底闪动的光彩却明白的道出了他内心的明快。 臻宇殿内,卫延恭敬拜道:“老宗主,夫人。宗主回来了——” “玄儿!”不待卫延说完,甚至连那袭黑衣都未曾完全踏进殿内,一个黄衣妇人就扑了过来,紧紧箍住了他的手。 妇人模样年轻,貌似二十五六,竟看不出已为人母,双目微挑如飞凤,柳眉如黛,玉润饱满的唇带着喜悦的笑意,亦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再看范卿玄微微不自在的模样,才觉得,他的眉目之间是和妇人有几分相似的,却更添几分英气。 范祁山咳了一声,道:“云英,师弟们都看着呢,别太过了。” 女人瞪了他一眼,不满道:“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只想好好看看儿子,这可都有六年没见了,我得和他好生聊聊。”说着耸了耸范卿玄道:“走,咱们上外头走走!” 范祁山见着自己妻子二话不说拉走了儿子,只得无奈的看向殿内的几个尊师摇头道:“那……师弟们就忙去吧,我先告辞。” 廊下,云英挽着范卿玄缓缓走着,扯了些乱七八糟的事。 聊到了他依旧如儿时那般不冷不热,也聊起了范宗这些年的琐事。 话头转到洛家时,她便皱起了眉:“倒真是苦了你,想不到洛子修居然欺负到咱们头上来,听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洛子修肯交出解药么,可是有为难你?” 范卿玄摇摇头道:“我如今安好的站在这儿,便已是无事了,这一切还得多亏语栖。” 一直跟在身后不远的范祁山开口道:“我听宁儿说过这个人,他的底细你清楚么?” 云英紧张的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小心翼翼道:“我听说他 分卷阅读108 是个杀手,初见时就是冲着如意珠来的,而且还与赵家之事有所牵连,此人并非善类,还是早些打发了走吧,以免多生是非。” 范卿玄沉默了一会儿,停下脚步,站在廊下:“语栖并非你们所想,他有他的善良,当年之事也与他无关。” 云英有些着急:“纵是再善良,也终究是杀手,手上沾染过无数人的血,你二叔,阳明可不就是为他所杀?祁山此番也正是为此事——” “刺杀阳明确实不妥。”范卿玄皱眉道,“但我知道,语栖于范宗,于我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范祁山盯着他的眉眼,“你且告诉我,如何才算恶意?他杀我师弟,此仇不共戴天。就算他曾相助过我范宗,尚可留他性命,却断不会留他在范宗,更不会让你与他深交。” “父亲!” “你不必多言。”范祁山看了一眼廊下远方一袭素白,沉声道,“这九荒第一人,我倒是想亲自会一会。” 范祁山肃穆冷眼的盯着走近的白衣人,眉目如画,少有的倾世之颜,身穿着淡蓝的中衣,外着流云暗纹的素白外衣,动而衣袂翻卷如同湛蓝天空云卷云舒,如墨发间随意的插着一枚通体透亮的青白玉簪,简单清雅。 谢语栖笼着袖子在他们三人身上扫了一眼,反倒是范祁山先开口道:“阁下便是谢语栖?早就听闻你这九荒第一人武功气韵实属不凡,今日一见此言不虚。” 范祁山目光威严,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冷冽。 而谢语栖目光如水,眼中带笑,却是另一种妖娆的风韵。 谢语栖笑了笑道:“说笑了,还是您教导有方,我的功夫始终不如你儿子。”他本站在那儿就丰姿卓越,如今这一笑倒是让云英都有些脸上发烫,原以为这个叫谢语栖的杀手应当是杀气凛然的怪人,如今一看反倒是和和气气令人心生安定。 范祁山嗤鼻道:“谢语栖,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 范祁山:“你可知道阳明是何人?” 谢语栖想了想,脑中回顾了半晌,道:“阳珏的亲戚?” “……”范祁山眉间跳了一下,声音高了半调道,“少装蒜!阳明是赵宗主赵黎的亲弟!九荒与我范赵两家不共戴天,若是平日里见了,我定取你性命以慰亡者。但看在你救过玄儿,我今日不动你,放你离开。” 谢语栖冷哼一声,扬眉不以为意道:“我当是何事呢,阳明欲行不义之事,他是赵黎亲弟也好,亲爹也罢,我管不着。人是我杀的,你要杀要剐尽管来就是,不必做出这等虚情假意之态,你累我也累。” 范祁山“哦”了一声,道:“想不到你有这般想法,有趣,着实有趣。既如此我也可成全于你。” “父亲!”范卿玄一步上前将谢语栖拦在身后,“您若要伤他,恕我不能袖手。” 范祁山眯眼:“你反了!这是要为一介妖邪和为父动手么!” “若父亲定要报仇,也当由我来受,若非我当年大意失策,师叔不会心怀仇恨,做出有违道义之事,事情皆因我起,此命也当由我来偿。”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范祁山气的怒目圆嗔,抬手就朝范卿玄拍去! 站在一旁的谢语栖忽然出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一双眼睛如浸寒潭,光华闪烁,油然腾起一股杀气:“范老宗主,你若要动范卿玄,即便你是他父亲,我也照杀。” “语栖!”范卿玄沉声,“不许胡说。” 白衣人淡淡往这边瞥了一眼,静默不语。 云英看气氛剑拔弩张,忙上前拉着范祁山道:“好了好了,刚回来,怎么就吵起来了,谢小哥始终是客,玩笑两句也就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她看向谢语栖,挤出一丝苦笑道:“祁山脾气不好,他们父子一个毛病,不会说话,让你见笑了,还请谢小哥别放在心上。” 谢语栖见妇人如此,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道:“无妨,我向来无所谓。”说着松开手,打量了一番云英的面色:“夫人气色不畅,恕我多言,气色不畅,神思郁结,眉间亦染黑气,怕是有顽疾扰心。” 范祁山皱眉道:“妖言惑众,内子的事与你无关。” 谢语栖撇撇嘴:“是是是,我一介妖邪,说什么都不对。”他覆上妇人手腕,凝神探了探:“气血凝滞,脉象虚浮,不是好兆头。看来这段时日里,夫人的日子并不好过,睡不安神,头晕目眩,还有一种心悸心慌之感。” 他这一说正中云英近况,妇人瞬间忘记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忙点头:“是啊,这毛病得有大半年了,看过些大夫,说是疲劳神伤,开了些方子,却一直不见好。” 谢语栖看了范祁山一眼,学着他的样子眯眼道:“那就看范老爷愿不愿意让我这个妖邪帮忙了。” 这神情分明带着挑衅的味道,范祁山气的胡子直抖,眼前的年轻人轻浮狂妄,目无尊长,实在令人心生恨意不愿依从,可撇开他的杀手身份,医道的名声也的确并非虚夸,所擅歧黄之术就连南疆药王也仰慕几分,一时内心纠结,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谢语栖笼起袖子往外走:“我可不想自讨没趣,既然范老爷不想见我,那就只能告辞了。” “慢着。”范祁山道,“你若能治好云英,前事我可以不予过多追究。” 谢语栖回头看了看他们,最后的目光落在范卿玄身上,沉吟了片刻道:“行罢,看在范卿玄面上,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回头我写个方子,夫人只需照着服用便好。” 云英道:“你本是客,如今反而麻烦了你……” 谢语栖不以为意:“倒是不麻烦,寻常毛病罢了,安心调理,不出半年就能尽好。” 云英看了一眼范祁山,见他虽脸色肃然,却已不如初见时那般冷冽,心头舒了口气,然后朝着白衣人道:“那你……” 谢语栖眨眼间会意,转身往后院走去:“你们聊着,我去丹药方逛逛,告辞。” 看他走远,云英拉着范卿玄往一边道:“玄儿,你别怪父亲说话重,也是为你好的。且不说阳明的事,当年赵家为九荒所屠,你也亲眼所见,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再与九荒之人有所牵扯……” “……” 云英看他没说话,缓了缓又道:“不说这个,我与你爹此番回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提。” “何事?” “汴京城连家堡你是知道的,咱们两家也算是故交,连家长女连城姑娘小时候常来玩儿的,喜欢粘着你的,和璃儿结为姐妹的那孩子你还记得么?那时我和你爹就在想,璃儿和连城这两个姑娘是都好,可不知你中意哪个,后来璃儿出了事,我们也一直没好再提这个事儿。现在过去了这么久,连城也一直在等你, 分卷阅读109 我们就想着,若能让你们成婚……” 范卿玄蹙眉退开一步:“母亲,我并无此意,包括对琉璃,当年我便拒绝过,如今我的回答依旧如此,你与父亲也不必再劝。” “胡闹!”范祁山厉声道,“当年我看你年少不谙世事,不说什么,这些年过去了你也这般不成熟么!连城如今已接任连家堡,是仙宗大派之后,家世显赫与我范宗门当户对,自小便跟着你闹,知根知底的,如何就不同意?” 范卿玄道:“自始至终我对她只有兄妹情分,并无男女之情。” 范祁山眉间染上一抹戾色:“那你说说,你这性子谁家姑娘喜欢?你又好好看过哪家姑娘?” 范卿玄阖眼:“婚嫁本就不能强求,没有情分终究是伤人伤己。情爱一事我自有主张,不必父亲操心。” “你小子真想气死我!”范祁山情绪才好,玄儿这会儿该去忙了吧,我和你父亲说会儿话,你先去吧。” 范卿玄略一点头,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去。范祁山也懒得再说什么,扭头往反方向走了,云英无奈的叹了口气:“这父子俩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说话……” 范卿玄疾步转过回廊,看到不远处正施施然朝丹药房而去的白衣人。他上前走在他身侧,谢语栖诧异的望了他一眼道:“你干什么?” 范卿玄道:“母亲的病应当无碍吧?” 谢语栖慢条斯理的说:“有我,当然无碍。” 范卿玄微微点头,旋即道:“方才父亲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性子急躁,往事于心难以释怀,并非对你。” 谢语栖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 “语栖,他们或许对你有些偏见,但始终……” “我知道,让我收敛杀性,多些忍让是不是?行了,我心里有数。但我也有话要与你说明白。”谢语栖眼中映着清明湛蓝的天,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我今日所说也并非空话,对任何人都是。” 范卿玄伸手往他额上轻轻敲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无奈,跟着谢语栖往前走了几步,对方回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跟你去丹药房看看。” “帮忙?” “嗯。” 谢语栖想了想道:“你能帮什么,打杂送水差不多,或者给我捶肩捏腿什么的。” “都依你。” 两人且行且说一路往丹药房悠然而去。 兰心苑旁的静园里,风声合着虫鸣时起时落,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只是常年无人照看,终究失了些灵气。范祁山在静园里略略逛了一圈,感到有些疲乏了便躺在床上和衣而卧,听着窗外的虫声鸟鸣,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云英还没有回来,他便起身打算往静园外散散步。 这五年里范宗的事一应全交由独子范卿玄打理,自己如今除了算个挂名老宗主外,其实也就是个年迈的父亲,在家享享福气罢了,只可惜这性子执拗的儿子,到了如今也没给自己省心。 他沿着后院走了好一会儿,绕到花园里时却看到了坐在石凳上发呆的赵易宁。 赵易宁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仍望着池塘里的游鱼出神。 “宁儿。”范祁山唤了他一声。 男子回过头看去,怏怏的笑了一下:“范叔。” 范祁山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道:“怎么跑这儿发呆了,有心事?” 赵易宁看着池塘里的鱼儿游了几个来回,才讪讪道:“我心情不太好,之前发生了好多事,如今再看却觉得范大哥离我越来越远了。” 范祁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也看着那片池塘,过了半晌才开口道:“玄儿那孩子自负太过总归是不知人情。原以为放他这些年来历练历练,会通晓些世故,却不想还是这般顽固。他性子疏冷,一直也没个朋友说道,确是孤僻了些,你也追着他这么些年,总该是能理解的。” 赵易宁踢了踢脚边的石头道:“我和妹妹一样,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跟着他,他的事我都知道,一件不曾落下,可是他的眼中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看不到我。” “这次回来,你似乎变了很多,往年一直不肯提璃儿的事,我以为你一直未能释怀。现在看你恢复了自己的模样,我其实挺欣慰的,你是放下了,该为自己活着的。” 赵易宁看他笑了一下,旋即又望着那池塘,过了好半晌,他突然开口说:“范叔,我喜欢范大哥。” 范祁山有些愣愣的:“喜欢?是吧,他性子冷淡,不过好些人都挺喜欢他这孩子的。” “不是的范叔,我喜欢他,我爱他。” 这话说出口,范祁山更是瞪大了眼,半晌未能回神,也不知该如何说话。范卿玄一直拒绝他们提婚事,身边仰慕他的女孩子不少,可他却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们,更别说有什么中意的。如今想想,莫非是因为赵易宁?或是别人? 范祁山的反应,在赵易宁的预料之中,他淡淡道:“我知道,范叔觉得这很荒诞。往年我作为琉璃活着,并未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就是个女子,爱着他是常事。可后来我明白了,我再如何伪装,我都不是璃儿,我是赵易宁,我是个男人。可我仍旧想望着范大哥,一直以来我都看着,和妹妹一样,范叔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范祁山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两声,叹出一口气,摇头道:“我劝不动你吧?” “我心意已决。” “赵兄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我没脸见父亲。可我也不想骗自己。” 范祁山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池塘中跳起一只鱼,翻出几个波浪和气泡,打破了尴尬的宁静。 赵易宁忽然笑道:“范叔,我不知最后会如何。但是,如果范大哥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一个品性低劣的人,范叔还会沉默么?” “什么?” “他有喜欢的人了。” 范祁山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 一直到晚上月出,范祁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只觉得脚力虚浮好像踩着棉花,直到回了屋中见到自己的妻子,这心里才算有了点计较。 不知那谢语栖使了什么法子,用的何种方子,云英的气色真真好了许多,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云英一见范祁山就不住的笑着说谢语栖如何好,比自己儿子孝顺多了,人又好看,医术也甚是了得。她说着的时候就像是在说着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似的。 而在范祁山耳中,每每听到谢语栖的名字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一想到赵易宁与他说的那些事,他的目光 分卷阅读110 便如同寒潭般冰冷。 云英似乎看出了他的异样,坐到他身侧问了几句。 范祁山摇头,望着天边那轮尚未有缺的圆月,沉沉的叹了口气。 晚间在静园中简单的摆了桌酒菜,云英特意让厨房备下的以供团圆之喜,桌上放着四个人的碗筷,自然是他们一家人和赵易宁的。 范卿玄略一沉吟,招呼着一边的小弟子上前道:“再备一双碗筷,让语栖也过来。” 小弟子愣了一下,有些局促的扯着袖子道:“谢,谢小哥不在,一个时辰前,他和铃儿姑娘往后山去了。” “他去后山有何事?” 小弟子答:“说是那儿的风景好,看看月亮,散散心。” “他有事?”午间过后他们离开丹药房时,还未见他有什么,说是去给云英送药,而范卿玄和几个尊师商谈了小半个时辰后便不见他人影了。 小弟子想了想道:“该是无事吧,我看谢少侠心情还不错。” 正说话间赵易宁到了,他神色淡淡的朝他们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坐到了桌边。 范卿玄心有诧异,正琢磨着,范祁山和云英也到了。 他们自顾自的坐下,这一桌是家宴却又微妙的笼着些沉闷的气息,各自怀着心思,吃的心不在焉。 未几却是范祁山开口道:“怎不见那个谢语栖?人家好歹是客,不能怠慢了,虽然是家宴也不必太过见外,让他也一起来吃吧。” 范卿玄看了他一眼:“语栖不在。” 云英笑了笑,往他碗里夹了点青菜:“不在那就算了,改天再拉上他一起坐下来吃一顿,算是谢过他这段时间对你的……对你的……情份吧。”女子说到这儿有些不自在的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赵易宁反倒是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眉头也蹙着。这可与他平日里的性子不合,哪次不是听到谢语栖的名字冷嘲热讽的。 范卿玄终是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筷道:“你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迂回。” “那好。”范祁山同样也放下碗筷看着他,眼中的神色甚是不客气,“你有喜欢的人了?” “祁山!”云英可没想着他会问的这般直接。 “有。”范卿玄也丝毫没有想瞒着。 这时赵易宁抬头看来,淡淡问:“谢语栖么?” “是。” 范祁山哼了一声,又道:“原本想看看你和连城有没有这个缘分,若实在无意便作罢。可如今若是为了一个男人,而让人看了笑话,我却是不答应。” 话说到此,范卿玄脸色微微变了。 赵易宁道:“我不懂,他究竟哪里好?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杀手,值得你为他离经叛道?” 范祁山道:“我原不想说什么,若真选个男人当媳妇,我也认了。宁儿跟着你这么多年,对你如何,你心里明白,远比那个姓谢的杀手要来的真切!” 范卿玄没有去看赵易宁,老实说他的心思,他很早就明白,但不想回应。 “我再问一句,你真要跟那姓谢的?” “是。” 赵易宁噌的一下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范卿玄,你欺人太甚!”他再忍不住心情,摔了碗筷冲了出去。一路上撞了好几个范家弟子,尽数被他狠狠撞倒在地,如一只发疯乱撞的小鹿,往院外冲去。 “宁儿!”云英起身要去追,却跟了几步追不见他的踪影,忙招呼来院内弟子,“你们都出去,把宁儿找回来!快去!”遣走了一众弟子,云英一下子没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暗自抹了抹眼角的泪。 屋中的气氛转瞬变得剑拔弩张,范卿玄并没有避讳的盯着对桌的父亲,眼中反倒是一片平静,范祁山也瞪着双目看着他,只能从青筋暴起的额角看出他正当盛怒,却一直隐忍着没有发作。 直至过了许久,云英哭的累了,只望着窗外发呆,范祁山才开口道:“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要行这条离经叛道的路?” “是。” 下一眨眼,范祁山就将手边的碗砸了过去,范卿玄不偏不躲,瓷碗在云英的惊呼下狠狠砸中了范卿玄额角,碗登时就碎了,米饭夹杂着他额角的血洒了一地。 云英忙拿着手帕替他擦去头上黏着的饭粒,捂住那道伤口,哀声道:“玄儿,你真是……你这又是何苦?你是范家的宗主,怎可胡来?他终归不是正道中人,谁又知他究竟安了什么心思,他们这样的人向来都心性难定,兴许他也只是一时兴起,玩儿一阵子就腻了,你又何必将自己逼到死路?” “……他不会。” “你简直是冥顽不宁!我今日就替列祖列宗教训你这不孝子!” 范祁山拍案而起,正要动手,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叹:“你们这是在吃饭呢?” 三人看向屋外,只见谢语栖正一脸惊诧的站在门前。 第36章承诺 屋内三人说话间,话题的正主就到了。 谢语栖站在门外看着里头的情形,神色古怪。 这一家三人吃饭也能掀出这么大动静,碗碎了一地,饭洒了一身,还斑斑驳驳的染着血。 范祁山一看他就来气,却碍着人家始终是客,还对自己儿子有过救命之恩,午间对妻子的旧疾也尚有助益,此时不好发作什么,愣是按着一口火气坐了下来。 云英看着他心情也甚是复杂,下午见着时还聊的投机,甚是喜欢,可如今知道了这些,却又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 谢语栖倒是不知他们的复杂的心绪,只看着范卿玄额角渗出的血,蹙眉道:“你们搞什么?” 范祁山嘿嘿的笑了一声道:“想给咱儿子说门亲事,谁知道他脾气挺大,甚至还想娶个男人。” 他本意是想。 谢语栖愣了一下,旋即看向范卿玄,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然而对方却是闭上眼,眉头拧成了结。 他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了许久,直到范祁山以为他会失态的开始谴责时,谢语栖却意外平静的只说了三个字:“我信他。” “什么?”范祁山似是没听清,愣怔的问了一句。 谢语栖笑了笑:“我信他,也尊重他的选择,只要他一句话。” 范卿玄睁开眼看着他,眼中带着些欣慰。 范祁山怒极反笑,指着他:“你别太过分——” “父亲。”范卿玄起身打断了老者的话,“对此事,我至今仍只有一句话:我,不会娶连城。”范卿玄再不多留拉着谢语栖就出了饭堂, 分卷阅读111 只留着范氏夫妻二人。 范祁山额上青筋在搏动,眉梢和胡子也在微微抽搐着,一时四周寂静的可怕,云英犹豫了一会儿正想上去劝上两句,范祁山忽然就暴怒而起,将一桌饭菜尽数掀到了地上,吓得她惊惶不敢说话。 直到范祁山喘了好一阵子,眼中的血丝褪去些许,云英才敢上前轻轻摩挲着他的背,替他顺了顺气,轻声道:“别气了,那孩子性子倔,回头我找个时候和他仔细说说,分析分析也就好了。我看那谢语栖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也许今日是咱们太心急了,总也得给人家个台阶不是,好歹也是客人。” 范祁山耐着性子听了会儿,觉得也是在理,沉吟着点点头:“就先这么办吧。” 云英一看他神色缓下了,忙换上笑颜,招呼着屋外的几个小弟子把狼藉给收拾了。 范卿玄拉着谢语栖一路穿过庭廊来到兰亭阁后的一处僻静小园,曲径通幽,疏影交织。 谢语栖挣开他的手,站住道:“说吧,婚约是怎么回事?” 范卿玄转身望着他:“你不是说信我么?” 谢语栖:“信是一回事,生气又是一回事。” 范卿玄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轻笑起来,抬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惹的谢语栖一愣。 “你这是吃醋。”范卿玄眼底带笑,“放心,我说话算话。” 谢语栖眯了眯眼道:“那行,你若哪天食言了,我先杀你,再杀那个连城。”他眼底泛着寒光,似是戏言又似警告。 范卿玄无奈道:“……你这性子,除了我谁敢要?”横眼看了他一眼,终是笑着往他脸上捏了一下。 “你留在范宗,我去找赵易宁。”范卿玄说。 谢语栖却是不乐意:“凭什么要我留下?我也去。” 范卿玄摇头:“天气转凉,你如今不比往日,身子受不住寒。” “你就不怕你不在的时候,范宗围剿我?”谢语栖笼着袖子,漫不经心道,“或者说仇家找上门了也未可知。” 范卿玄蹙眉:“他们又来了?” 谢语栖眼中的光彩暗淡了下来,强忍的疲惫卷了上来,淡淡道:“嗯,原想着去后山看看容儿的墓……” “从今天起,你不许一人乱跑。” “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不要让我担心。” 谢语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红色的剑光盘旋流转,载起了范卿玄,他朝谢语栖伸手,将他带进怀里,一同御剑腾空而去。 今日夜里势必人山人海要闹到很晚,许多摊点更是彻夜不眠,开到次日午时左右才收摊。在这样的情况下寻人,怕是如大海捞针了。 他们并未飞得很高,一来方便寻人,二来也快些。路上行人抬头见了这一道绯红的剑光,皆纷纷惊呼喝彩,虽是见过他们仙家宗派御剑,但这般距离看到的却是头一遭,更何况一个是丰神俊郎的范家宗主,怀里搂着位倾城无双的公子,免不了是夺人眼球。 飞在空中能见到在人群中穿梭寻人的范家弟子,然而大街小巷都没有赵易宁的身影。 谢语栖道:“后山有片小林,先去那儿看看,若是没人咱们出城去找。” 范卿玄点头,御剑朝后山飞去,风声掠过耳畔,带着秋来的凉意,他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几分。谢语栖也的确是觉得比起以往更冷了些,分明初秋,日头尚未赴凉,却从骨头缝里冒出丝丝寒意,才御剑飞了一会儿,经了些冷风,这便手脚冰凉,浑身发冷。 “如何?受得住么?”头顶传来询问。 谢语栖摇摇头:“无妨……” 虽如此,范卿玄仍在刚进后山就收了灵剑,并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边走边找。”他伸手握住白衣人冰凉的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这后山说大不大,可如今找起人来又不小,两人在后山绕了半个时辰才在后山最深处的一片林子里看到两个人影。 迎着月光堪堪能认出其中一人是赵易宁,而他身边站着个身穿斗篷的人,两人正拉拉扯扯在争吵什么。 方一靠近,赵易宁就看到了他们,高声惊呼道:“范大哥!” 身边那人闻此看向来者,一声冷哼:“范卿玄,来的正好!我要替义弟报仇!” 是素翎?谢语栖刚蹙眉,女子便拔剑朝他们冲来,范卿玄将他护到身后,灵剑出鞘一声龙吟挡开素翎一剑。 女子再挽长剑,剑走偏锋一顿连刺,男子剑光倾泻,直上云霄,恍若升起的烟花,照亮半边天。 寻常百姓见了这景象,纷纷惊叹,望着那方拍手叫好。 散落在人群中的范宗弟子见了却神色肃然,领头的卫延向周边的弟子使了眼色,一众人召出灵剑,急匆匆的往后山方向御剑而去。这在闹市中光华流转的腾空而起,立刻又惹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叹。 后山深处,素翎踉跄后退,手中长剑为范卿玄剑气震出裂缝,五招内断为两截。 素翎愤恨扔掉剑柄,翻手出掌竟是往赵易宁方向而去,赵易宁本就无心防备,见此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谢语栖抢身上前一把拉过他,旋即伸手格挡,化去素翎一掌。 两人手掌一触即散,素翎倒是愣了一下,诧异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谢语栖。谢语栖的功夫如何,她在九荒再了解不过,第一人的说法也不是夸来的,论功夫修为,谢语栖在九荒绝对称得上首位,除了领主穆九,几乎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百招。 但方才交手那一瞬,却并未感受到对方体内多少内力,别说不用相交百招,就说十招之内拿下谢语栖也绰绰有余。 那一刻,素翎脑中想法急速飞转,想是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他负伤在身功力受损,正是下手的机会。 素翎飞身而上,伸手拍向谢语栖心口。他推开赵易宁,连连后退,虽说体内气息紊乱,内力大损,但招式还是在的,与她拆上几招也并非难事,只是往后却力不从心起来。 绯红的剑光破风而来,逼开素翎,范卿玄一挥袖将谢语栖揽在身后:“你先走。” 素翎大喊:“今天谁也别想走!”说罢踏风跃起,抓向男子。 赵易宁眼珠转了转,佯装不经意间脚下趔趄,摔向谢语栖,顺手攀住他的衣袖,随后往素翎掌上靠去。 范卿玄则速度更快,上前拦下素翎与她缠斗在一起。 琉赵易宁面上不快,回头看向天际靠近此处的范宗弟子,心中又生一计,忽然就是一声高声尖叫,声音痛苦不堪,仿佛受到了重创,与此同时摔倒在地。他身旁的谢语栖亦是一惊,下一刻就看他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喂,你——” 谢语栖话音未落,赵易宁就一手将他推开,喊道:“你暗算我!” 范卿玄听的这 分卷阅读112 边乱糟糟的吵了起来,不得不分了些心神。此时素翎挑开他一剑翻身而退,男子欲行再追,谁知赵易宁狂躁的喊了起来,捡了素翎扔在地上的断剑就往谢语栖身上扎去,口中叫着“滚开”,逼得他步步后退,另一侧素翎借了个力眨眼欺近,一掌拍中谢语栖后心。 绯色剑光斩向素翎,女子拼着全力伤了他一掌,如今再要退开已是不及,剑光砍中她肩窝,鲜血四溅染红半边衣裳。 素翎咬牙疾退,看着天空落下的范宗弟子,扭身跳进身后的树林,趁着夜色隐去了踪影。 “怎么回事!”范卿玄扶着谢语栖,朝赵易宁质问。 赵易宁边咳边道:“我怎知!他与素翎本就是一路人,谁知他突然发什么疯暗算我!我情急之下才……” 赵易宁装腔作势的咳了几下。 卫延看着后山一片狼藉,一边赵易宁捂着心口在咳嗽,脸色发白,那一头范卿玄紧抱着负伤咳血的谢语栖。 “宗主,这是发生了何事?” “回去!”范卿玄撑开外衣将谢语栖紧紧裹住,旋即抱起就御剑而走,丝毫没有再管这烂摊子的意思。 卫延看向赵易宁,回应他的只有一记冷眼。 卫延有些尴尬的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将他扶起,关切道:“你,你没事吧?” 赵易宁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我……” “回去!” 回到范宗时,云英见范卿玄抱着陷入昏迷的谢语栖,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范卿玄径直将人抱进兰亭阁:“叫瑶光尊来见我!快!” 鲜少见到儿子这般模样,云英也没有多问,差人喊来了瑶光尊,从头至尾范祁山都黑着一张脸站在那儿,云英担心他一时暴怒,这个时候发脾气。 瑶光神色凝重的切了脉象,看了一眼屋中的范祁山,又看向范卿玄,道:“宗主,今夜究竟出了何事?” 范卿玄略一沉吟,简略的将后山的事说了一遍。 范祁山闻言冷笑道:“咎由自取。和那个女人同为九荒杀手,欲里应外合,却被同伴所伤。” 云英白了一眼,拿手肘捅了他一下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人家还昏迷不醒呢,你又知道什么?不过猜测,别打扰瑶光诊脉。” 瑶光合眼叹了口气道:“他内伤太重,潜伏体内的倦飞余毒有复发的危险,只怕……” “若是毒发,该如何?”范卿玄问。 瑶光道:“虽说毒性不烈,但终是无法根除,如今状况还好,可若是毒发——这毒不比旁的,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 范祁山皱眉问:“倦飞?倒是从未听过此毒,参商一毒也并不多见,也只有苍域洛家会使这些,他如何伤的?” 瑶光微微诧异,道:“范老宗主不知?他曾替宗主——” 说话间,床榻上那人忽然剧烈咳了起来,一双眉拧成结,整个人因为颤抖蜷在了一起,迷迷糊糊间醒了过来,然而却痛苦到痉挛,也没好过一直昏迷着。 范卿玄心下一惊上前将他搂进怀里,紧紧按着他四处挣扎的双手:“语栖!你看着我,不会有事的,知道么?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谢语栖死死抓着他的手,那力道几乎能抠进血肉里,他整个人抖的厉害,剧烈的喘息难耐,身体内如万千虫蚁噬咬,几乎要昏厥过去,可意识又清醒的可怕。 “卿玄……我难受……疼……” “不怕,我在。”范卿玄一直断断续续在和他说着话。 范祁山眉心紧蹙,看了瑶光尊一眼,旋即几人退出屋子。 “瑶光,你跟我说,这毒究竟怎么回事?宁儿在信中并未提及。这段时日又发生了什么?” 瑶光叹了口气,将空琉叛逃师门后的事七七八八的说了一遍。 范祁山沉默不语,直到听说谢语栖为夺取七绝散之毒,身赴洛家险些丢了性命,他脸上的神色出现了一丝动容。 云英摇头道:“这孩子……竟为了玄儿……我若知道这些,也就不会说那些伤人心的话了。” 范祁山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吩咐瑶光道:“范宗属你医术最好,待他情况稳定些,好生调理一下吧……” 云英笑了笑,道:“那我去看看宁儿,想必也是受惊了。” 范祁山点头道:“我随你一起。” 两人结伴往赵易宁住着的小院走去,刚一进院子就听到赵易宁怒气冲冲的砸了一地的东西。 云英惊了一下忙推门而入,见了屋内一地破碎的碗碟,再看赵易宁一脸阴沉坐在床边。 “宁儿。” 赵易宁看了云英一眼,怏怏的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不愿说话。 云英无奈的看了眼范祁山,然后坐到赵易宁身侧道:“发这么大脾气?今夜索性并未出什么事,又何必自己找不痛快?” 赵易宁道:“我不想见到那个姓谢的!” “他始终是客,你就当他不在——” “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是他!同样是男人,我与他有何不同!” 范祁山现在门边始终无言,云英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宁儿,看开些。” “云娘,你们赶他走好不好?” “宁儿,就算我们赶走了他,你也……” “赶他走!赶他走好不好!!” 云英皱着眉,沉沉叹了一口气:“宁儿,你听我说。他怎么说也帮我我们不少,更与玄儿有过命交情,论道义也不该赶他走。何况就算我们不顾这些,要走也得等人伤好了不是?” 赵易宁不说话,眼底满是愤愤不平。 过了许久,他咬了咬嘴唇,埋首道:“云娘,我有好些话想和你说说。” 云英应了一声,朝范祁山道:“祁山,我也许久没和宁儿说话了,你先回屋吧。” 男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赵易宁一双眼中噙着泪,断断续续的讲着儿时初到范家的事,一件一件历历在目。 云英静静地在听,她甚至从来都不知赵易宁的感情藏的这般深,不住在内心声声叹息。一人用情至深,令人动容,另一人又何尝不是倾覆所有。 赵易宁喃喃的一直说到深夜,最后靠着床栏沉沉睡去,脸庞还挂着泪。云英将他移到床上,盖好了被子。 兰亭阁中亦是难眠之夜,范卿玄满身疲惫,眉间刻痕愈发深陷。 谢语栖体内的残毒折腾了近一夜,临近天亮才逐渐平缓下来,而他此时已然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其实单靠素翎那一掌并不足以伤他至此。谢语栖没说,但是范卿玄明白,在西街上遇到仇家暗杀,他负伤了。 范卿玄替他整理好额边散乱的头发,替了一盆水给他擦拭着额上的汗。 看着他眼下深深的疲惫,男子亦 分卷阅读113 是愁容不展,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直到巳时左右,谢语栖才渐渐清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谢语栖微微眯起眼,不太适应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眼前一片白茫茫。 范卿玄见他挣扎着想起身,便扶他坐起,往他身后加了两个软垫:“两个多时辰,若是困就再睡会儿。” 谢语栖摇摇头:“不困,就是身上乏得很……” 范卿玄见他神情沮丧,稍稍捏了下他的手心道:“瑶光说你好生修养便是,以后当心些,体内余毒当不会发作。” 谢语栖暗自调理了下内息,表面虽无波无澜,却隐隐有翻江倒海之势。 “要吃些东西么?” 谢语栖合眼道:“没胃口。” 范卿玄干脆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冰冰凉凉的,便扯过了外衣披在他身上。 谢语栖无力的笑了笑道:“看不出范大宗主还挺会照顾人啊,这可不像你做的。” “……如若可以,我希望受罪的是我。” 谢语栖没有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望着日光下微微晃动的枝叶愣怔出神,直到眼睛酸疼发红了,他才轻声道:“范卿玄,我们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避世而居好不好?盖一座木屋,种一片花圃田,时而下山除灵,兴起了就云游四海,倦了就回到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什么也不管了好不好?” “怎么突然这样想?” 谢语栖低眉:“就像是寻常人家那样,也是奢求么?” 范卿玄顿了一顿,道:“并非不可能,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想去哪里,我随你去。” “一切随我?”谢语栖一双眼眸微微放亮,“什么也不管了?” “不管了。” 谢语栖:“我可当真了,这是承诺。你若不来,我就去找你。” “好。” 说话间,卫延从屋外冒出个头来,咳了一声。 范卿玄回头看去,眼中波澜不惊:“何事?” 卫延也是尴尬,其实他一早就到了,只是看到两人正说着话,不敢打断。 说来也巧,他也不知为何,每次都给自己撞上这样的情景,倘若他事先能预料,给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踏进这两人方圆二十米,不,五十米。 “宗主,青峰李木提来了。” “知道了。” 卫延抱拳一溜烟就往外跑没了影。 谢语栖想了想问:“李木提是谁?” “青峰宗主裘枫的亲信。” “他来做什么?” 范卿玄起身道:“父亲多年未归,想必是闻讯过来看看的。你好生休息,我去看看。” “我也去。” 范卿玄无奈道:“你有伤在身,若是好不了,临安便不用去了。” 谢语栖不依:“就算你现在拦着我,等你走了,我一样能跑出去,还不如带我过去,看在眼皮子底下来的安心。” 知道他巧言善辩,范卿玄也并未打算和他争论个输赢,替他笼好外衣,又加了件外氅。 如今方过中秋,日头还未尽冷,只有丝丝秋爽的凉风,他这行头倒像是过冬一般,尽管他再不乐意,也知道这是范卿玄放他出来的交换条件,也只得一声不吭的从了。 第37章东行 一向庄严肃穆的臻宇殿内,今日里时而传出些毫不拘谨的大笑,倒显得有几分诡异。守在大殿外的弟子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茫然,偶尔提着胆子朝殿内瞅一眼。 殿内一个身穿玄青长衫的男子正捧腹大笑,前仰后合的笑了半晌,然后拍了拍范祁山的肩膀,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一口气,愣是眼底都忍出了泪花。 他生的浓眉大眼,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些塞外游牧民族的粗矿,极是丰神俊郎。 他使劲捏了捏范祁山的肩道:“不错不错,范老宗主身子还挺硬朗,正好我来景阳城玩几天,你四处带我去看看,这些年来,我第二次来景阳了。算起来也是快,当年我带门下兄弟从赵家过来,心情沉重,也无话可说,今日来正好重新整理整理心情,你们家玄儿自那次事件之后身体可好?” 范祁山沉吟点头:“当年若非李兄,玄儿恐怕早就死了,这份恩情,范某还是记得的。” 李木提忙摆手道:“这话不对,并非我的功劳,要认真说起来,得感谢那位少年,若没有他守在内殿,将九荒的人拦在外,恐怕如意珠早就落入穆九手中,即便我到了也救不回玄儿。” 他似乎想起了些往事,连连叹息,拍了拍边上的赵易宁道:“你也是,若非当年他银针封穴,你啊,估计就陪你父亲去了。” 赵易宁睥睨道:“他们或许原本就是一伙儿的,谁知道安了什么心思,也许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平白捡个人情好让你们感恩于心,日后有的是理由对你们提要求。” 云英道:“何时开始以恶度人了,当年李木提回来时就说过,九荒那些人就是那少年出手杀的,若是一伙儿的,只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情,何必如此牺牲。” 赵易宁别过脸不吭声,脸上却是写着明晃晃的“不认可”三个大字。 李木提道:“我也觉得他们不会是一伙儿的,不说别的,光看这气质就不是一路的。一个温文尔雅,那余下的简直就像山野村夫,肯定不是一伙儿的!哎,说起来那少年封穴手法何等之高,就连我都比不过。说到那封穴的银针,我至今还留着呢,银针通体透白,倒不像是寻常所用的飞针,材质也很是奇特,看不出用的什么,你想不想看看?” 范祁山:“你也不是用针的高手,何况六年过去了,你不会这么巧就带上了吧。” 李木提咧嘴笑道:“还就是这么巧的!”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小木盒,轻巧别致,倒像是为此量身打造。 他吧啦一声打开木盒,一枚银白的飞针静静躺在里头,光线下针身还能见到些清雅的纹路。 “怎么样?是不是没见过?”李木提嘚瑟的冲范祁山挤挤眼,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范祁山拿过银针掂量着看了看,指腹在针上轻轻摩挲,半晌皱眉道:“材质为骨,骨清寒的后人?” 李木提愣了一下:“骨清寒?是那个脾气古怪的云木山骨清寒?” “没错。”范祁山道,“这骨针是他的独门绝学,轻易不传他人,就连他门下唯一的入室弟子也不曾学过这门功夫。《骨心录》这本书更是被他视为□□,无人看过。那少年竟会这门功夫,我猜想是骨清寒的后人,否则何来的机缘。” “若真是这样,那可得仔细找找这少年下落。” “找什么?此等邪魔外道,阴邪之术,找出来只会为祸世间,骨清寒性情怪癖,他的后人多半也是这般顽固诡异之徒。” 李木提努努嘴不以为然,刚想接 分卷阅读114 下话头,余光就瞥见臻宇殿外走来两人。 一人玄衣如墨,眉宇覆霜,他再熟悉不过,是范祁山的儿子范卿玄。另一人让他不禁多看了几眼,披着件冬衣外氅,眉目如画,透着绝世风华,只是神色间的倦怠却隐藏不住。 李木提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从觉得他的神色与记忆中那位少年有几分相似,他不由得开口问:“你可曾到过赵家?” 谢语栖道:“六年前去过,我记得你,青峰弟子是你带去的,你们的人还追了我许久。” “真是你!!”李木提甚是不悦。 李木提对谢语栖喜欢的紧,一个劲儿的拉着他聊着骨清寒的事,大有对那些往事刨根问底的架势。 谈及过往谢语栖却是兴致缺缺,甚至有些事避而不谈,三两语就揭过了。 范祁山负手走到范卿玄身侧轻咳了一声,范卿玄便随他走到了臻宇殿另一头,隔着谢语栖和李木提半个多的殿堂。 范祁山朝谢语栖的身影多看了几眼,沉声道:“没想到他会是骨清寒的弟子,不过看他那一身了得的医术和功夫也并不算意外。一些缘由我不便多说,你……你自己当心。” 范卿玄不解:“此话何意?” 范祁山摇摇头,转了话题道:“临安附近出现了凶尸,连家堡已采取了行动,但没能将其擒获,你去看看。” 范卿玄沉吟点头。 另一头李木提满脸沮丧的叹了口气:“问了半天,关于骨前辈的事,仍旧什么都不清楚,你打太极的功夫跟谁学的?套话真难。” 谢语栖眼中带着苦涩,笑笑:“我在骨前辈门下修行时日也不长,你问的那些事我的确不知……” 李木提摆手道:“罢了罢了,有机会我亲自去拜访他一下。听说他最后一次在江湖上出现是在四年前的临安,或许还在也说不定。” 谢语栖微微睁大眼,眼底透着些光彩:“师父他……在临安?” 李木提:“听说的,应该也不像胡诌。云木山不就在临安附近么,反正信其有也不损失什么。”正说着,忽然腹中传来咕噜一阵响,他哈哈一笑道:“饿了,聊着就忘了形,眼下都过午时了,喂!那边说话的一老一小,要不要吃饭呐?真想修仙啊!” 范祁山朝范卿玄吩咐道:“你先回去准备吧。” 范卿玄应声往外走,这边谢语栖很是诧异,抛开李木提就跟了过去。 “喂!你们去哪儿?不吃饭么?喂!” “行了,他们小辈向来不守饭时,随他们去吧。”范祁山突然顿了一下,旋即望向屋角的男子,“宁儿?你若是无事就去修行吧,别跟着我们几个老辈了,无趣得很,自个儿玩儿去吧。” 赵易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宁儿告辞。” 看着他出臻宇殿的背影,云英叹息道:“宁儿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如今这样,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盼着他们都好。” 范祁山道:“都好?未必吧,我看那谢语栖怕是不会就此罢休了。” 云英皱眉:“骨清寒那件事也并非咱们的过错,他是明理之人,当不会——” “如你所说最好。”范祁山沉下目光深深望了妇人一眼,云英会意的看向一旁满脸茫然的李木提,适时截了话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明白?”李木提挠挠头,“你们说什么……骨清寒那件事?什么事?你们也见过他?” 范祁山清清嗓子,不动声色道:“不曾见过,道听途说罢了。” 李木提撇嘴,翻了个白眼:“没意思,走走走,给我带路!” 秋风拂过,卷起几丝凉意,正值午饭时间,路上来往的弟子少了,约是聚在饭堂用午饭。 一路往兰心苑去,更是静的只闻风声,谢 分卷阅读115 语栖缩在大氅里,感受着留存着的暖意,几缕凉风刮过,不住打了个:“师父,师父在临安。我想见见他……哪怕只是隔着许远看一眼……” “骨前辈?” “我有许多年没见过师父了……此行汴京途经临安,我想去看看。” 范卿玄亦是无奈,沉声道:“并非我不愿,素翎三番四次对付你,还有那些仇家紧逼不放,我怕再生变数。” 谢语栖咬住下唇,纠结着,仍是眉心难以舒展。 范卿玄伸手抚平那浅浅的刻痕,道:“罢了,我带你去,这原本也不是你担忧之事,至于九荒还是其他人,该是我替你来挡的。” “我不是——” “这是我的私心。”范卿玄给他拉好毛氅,“你好生休息,过几天就出发。” 百余步外的树荫下,赵易宁静默而立,一双眼睛红了圈,一抹狠绝之色在眼底晕染开来,深深埋进一汪深潭之中。 第38章来风 没有燃烛火的屋子里,呯呤嗙啷传来一阵杂乱碎裂的声响,似乎有人暴怒不止,摔了一地东西。而屋中另一人却屏气凝神不敢出声,甚至努力的想让自己从屋中消失。 男子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几步走至窗前,烦躁的推开窗门,哐啷一声响,惊走了树上的飞鸟。月光洒进屋里,照着满地狼藉,屋中能摔的几乎都化成了碎片残羹。 男子半边脸上的玄铁面具森冷可怖,如同地狱恶鬼,而另一半俊朗的面容却染着极重的戾色,杀气凛凛。穆九望向屋对角的女人,厉声道:“你也不是头一次出任务了,给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素翎不安的又往墙角缩了几分,又听穆九怒道:“离开九荒近半年了,且不说如意珠的事,私自封闭了小铃儿与我的联络,对我的命令置若罔闻,一次次放弃夺得灵珠的好机会,如今更是敢违抗命令,和范卿玄那厮牵扯不断!看来是不把我穆九放在眼里了!死牢的日子我看他是忘的干干净净了!” 素翎低声道:“我想他恐怕是被这外间事物所惑,领主万万不可和他置气,小谢此刻不在,我担心鬼气失控就——” “你闭嘴。”穆九喝道,“我还没问,你为何三番四次要伤他?你与范卿玄之间的仇怨我不管,可下次你若再伤小谢,我便对你不客气!” 素翎深深埋下头,小心道:“伤及谢语栖是我不该。不过谢语栖背叛九荒难道就这么算了么?他和范卿玄……” “自然不会就此作罢,待我寻回小谢,和范卿玄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 素翎眼中冒光,勾起唇角道:“是,一切听候领主安排。” 似乎想到些往日的事,穆九心情渐好,跟着看窗外的月色也动人不少,他弯眉浅笑,褪去戾色的男子倒也多了几分柔情。 他若有所思的盯着远处的树影,半晌道:“让你打听的事呢?” 素翎道:“他们已动身往东城汴京去了,领主是否也打算跟过去?” “汴京?”穆九细细琢磨了一下,忽而道,“不必了,总归是要回来的,犯不着跟着他们东奔西走。离了小谢久了,这身体的情况我也是清楚的,怕是熬不住这路途奔波。倒不如就在景阳等他们回来,正好,我也可寻些趣事来做。” “是。” 穆九合上窗,屋内又是一片昏暗,他却仿佛生了一双夜瞳,轻易绕过了地上的狼藉碎片,旋身翻上床榻盘膝而坐,闭目道:“你出去替我守着,我处理些事。” 素翎应声退出屋子,提剑守在院子里,不看大好月色,不看远峦美景,只盯着那间无趣的木门,眨也不眨眼。 床榻上穆九双手捏了个奇怪诡秘的手势,渐渐的有青灰色的光芒浮现指尖,他唇齿间轻念了一句,坐下转出一道青色的灵阵,随后不远处的地面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灵阵,紧接着一个白团团的身影自阵心冒了出来,逐渐凝化成人形,五官分明起来,然后是衣裙,眨眼间就是位二八年华的少女。 穆九缓缓睁开眼,直盯着阵心的那个鬼魂道:“铃儿,你打算玩多久?” 那少女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往后缩了两步,小声的唤了一句:“领主……” 穆九似乎倦了,慵懒的叹道:“我闭关已近一年半,这段时日一直都是你替我来看着小谢的,发生的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得半句虚言,听明白了么?” 小铃儿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的应了一声,然而即便她再不愿,以血为媒召唤而来的鬼灵,都无从拒绝宿主的意思。 看着她苦丧着一张脸,将这一年多来的事徐徐说来,穆九忽然开口道:“六年了,你说小谢会不会恨我?” 小铃儿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床榻上的男人,漆黑一片的屋中,唯有那张玄铁面具在窗外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雕饰出冷锐的轮廓。 她摇头道:“我不知,不过在领主囚禁骨前辈的时候,就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若在平时,这话听在穆九耳中,定会勃然大怒,而今日,他却意外的平静,只摩挲着指上的指环,不紧不慢道:“骨青寒?当年为留住小谢,是抓过他,但也应了小谢的条件,最终是放了他。每次出行任务的时候,小谢不也四处打听过他的去处么?他一直想离开九荒,以为只要找到了师父,就能摆脱我的控制。可惜啊,天不遂人愿,骨青寒的下落,他始终未查到。” 小铃儿皱眉道:“难道不是你将他藏了起来?明面上是放了人,但七爷心里清楚,他仍在你手中,每月不能间断的解药难道不是你的手段?” 穆九不怒反笑:“跟他久了,连脾气都有些像他,这样的话,也只有他敢和我说。如今也不同了,再拿骨青寒来说事,难免有些俗气。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早在四年前,我就失了骨青寒的消息,如今他是生是死,人在何方,我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小铃儿瞪大眼,眼底隐隐有怒火,“那你为什么要骗他?他快熬不住了!” 穆九冷哼道:“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也断没有被人抢 分卷阅读116 去的道理,小谢我终归是会要回来的。”他盯着小铃儿的眼,一字一句道:“至于你,不用想着回去告诉他这些事,你没有机会说的。” 小铃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鬼阵中缓缓冒出一个身影,带着诡异的黑红色光芒逐渐凝结成一个人形,身体仍在扭曲,五官也难辨清晰,一身皮肤血红带着焦黑,那一刻小铃儿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日天色有些阴冷起来,秋风转凉,渐渐步入深秋,寒露时节,将凝成霜。这样的气候已穿不住单衣,而谢语栖如今却比不得往年,体内余毒未清,稍有风来就觉得寒意刺骨,方一出屋子,就打了个哆嗦,又缩进了屋中。 范卿玄负剑道:“你还是留下。” 谢语栖摇头:“不,中秋过后老觉得不安神,像是有事要发生,我要一起去。” 范卿玄沉默,点头道:“若是不舒服,即刻告诉我。” 谢语栖从他手里接过斗篷裹在了身上,扬起头问:“御剑过去吧,应当半日就能到了。” 范卿玄敛容,毫不客气道:“御剑风寒,你若胡来,休怪我锁你在范宗。” “行行行,听你的就是了,那我要骑你那匹黑色的麟驹。” “……” 范宗门前,一匹精瘦高挑的纯黑骏马打着响鼻,来回踱了几步,一双黑眸傲气凌人,极为不屑的扫了众人一眼。直到看见人群中走来的范卿玄,才嘚嘚的走了过去,俯首往他脸上蹭了蹭,余光瞥见他身侧站立的白衣男子,呼哧一声不耐烦的响鼻,又哒哒的踢了几脚将他往外赶了赶,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谢语栖:“……” 他转身看了一眼不远处默默嚼着青草的小红马,它也很是友好的朝他看来,然后嘚嘚的跑了过来,似乎也是认定了这是个主子。正欢快的要蹭蹭他,谁知身边的麟驹一声嘶鸣扬起前蹄,小红马受惊往后躲,一直窜到了外墙附近才不安分的停下。 这是什么情况?谢语栖看了看麟驹,又看了看原本准备给自己的小红马,谁知任他再如何呼唤,那匹小红马再不肯靠近半分。 谢语栖无奈只得亲自过去抓它,范卿玄却拉着他道:“你骑乌夜啼,我们要赶路。” 谢语栖不满:“它让我骑么?你看它那眼神,没踢死我就算我上辈子修的福。” “……”范卿玄伸手在乌夜啼耳畔拍了拍,随后覆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 谢语栖心下大奇,凑过去问:“你还能跟它说话?它能明白?” 范卿玄点头:“你骑上去。” 谢语栖不相信的翻身而上,稳稳骑在了乌夜啼背上,麟驹呼哧呼哧了两声,却是安分,倒没有要掀他下马的意思。 谢语栖朝范卿玄道:“还真听懂了?你和它说什么?” 范卿玄笑了一下,随后也翻身而上,坐在了谢语栖身后,两人一骑。 他伸手边提缰绳边道:“我说,这是你新主子,范某的夫人。”脚下一夹马肚,乌夜啼撒腿就欢快的朝远方哒哒而去。 这时方才回过神来的谢语栖一掌拍向范卿玄:“谁是你夫人!你找死!” 乌夜啼忽然一抖身子,谢语栖没坐稳,本是去势汹汹的一掌却变成整个人扑进了范卿玄怀里。乌夜啼仿佛万分得意,蹄下跑的飞快,一骑绝尘往东面跑去。 出了景阳沿着官道一直往东,约莫到了午时六刻,乌夜啼渐渐放缓了步子,一路嘚嘚的走着,途径一个小茶铺,三三两两有些茶客,而茶香也随风飘出许远。 范卿玄看了看怀中那人的情况,随后一提缰绳,在茶铺边翻身下马,将手递给谢语栖。 “怎么?” 范卿玄:“吃点东西再走。” 谢语栖依言翻下马背,打量了一番茶舍,捡了一处僻静些的角落坐下,朝小二吩咐道:“上壶茶,随便来点吃的就行。” 那店小二看了一看他们二人,谢语栖已入座正打理着斗篷上的绳结,范卿玄尚在一旁安顿乌夜啼,两人虽风尘仆仆,却是仪表堂堂,风华无双,像是结伴出游的公子哥。 他推荐道:“那就来道咱们这儿的招牌,桂花三仙如何?” 谢语栖笑笑:“名字不错,尝尝。” 店小二应声跑到里屋忙活去了。 范卿玄随后走来,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拂落他肩头的花瓣道:“往前是一个叫凤来镇的地方,天黑前应当能赶到,晚间在那儿过夜,明日再走。” 谢语栖想了想道:“那何时能到临安?” “后天。” “不能再快些么?” 范卿玄摇摇头,探了探他冰凉的手,皱眉道:“寒露已至,天气转凉,我担心寒气太甚诱你毒发。” 谢语栖无语道:“我哪有这般娇弱?出门时瑶光给的药不是带着么?再说我自己就是个大夫,身体如何自然清楚。”他望着不远处的麟驹,打算道:“以它的脚程,我们明天就能到临安,我想早些过去,再说了你不是还要找连城么?” 范卿玄沉吟点头,这时上菜的店小二将茶水和桂花三仙端了上来,凑到跟前道:“你们要去临安?还要找连宗主?” 谢语栖看向他,显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店小二知道他们定是对他这唐突的问话起了戒心,忙擦擦手道:“别去临安了,就连前面的凤来镇都不安宁,你们要去连家的话还是绕路吧,也多不了几天。” 两人对视一眼,谢语栖朝他问:“此话何意?” 店小二目光闪烁,偷瞄了一眼四周,小声道:“临安闹鬼啊,都好久了,连家也拿他们没法子,今日正缝寒露,听说每年的寒露前后,临安闹鬼闹的最凶,前两年还死了好些人。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跟着凤来镇都遭了秧,这两日里镇上人心惶惶的,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谢语栖看看范卿玄道:“且不说临安,凤来镇该是地属范家地界,闹鬼这事你们听说过?” 范卿玄摇头,看向店小二:“详尽可否道来?” 店小二脸都快皱成了苦瓜,连连摆手道:“哪儿有什么详尽的,其实凤来镇以往都没什么,也就是最近几天,听说不太平,要真说闹鬼,也没人见着。怕是临安那边闹的凶波及到了也说不定吧。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若你们要真想去看看,遇上什么了可别怨我。” 谢语栖冲他笑道:“你放心,咱们专打鬼,吃的就是这行的饭,怪不到你头上,还得谢谢你。” 店小二一听,倒是两位天师大驾,立刻拜道:“高人!哎哟!那可真得拜一拜,你们若有法子一定去临安看看,不瞒二位,我老家就在临安,因为这几年不太平,都不敢回家省亲,二位高人可一定要帮帮我。” 然而他转念想了想,连家那样一个名门大宗都奈何不了这鬼魂,途中 分卷阅读117 偶遇的两个年轻人又何来的本事平定此事?眼中的光华瞬间就灭了下去,可不出眨眼又奕奕放光,只道若真让他碰上什么世外高人,解决了此事也未可知。看这两人气度不凡,恍若嫡仙,倒真有几分仙家的味道。 谢语栖笑出声来,朝他摆手道:“行行,一定去看看,你忙去吧。”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未语的人道:“范卿玄,你怎么看的?” “临安闹鬼确如传闻,我这次去找连宗主也是为此事。凤来镇一事却未必如他所言,需得探查一番。” 谢语栖点点头:“这就动身?” 范卿玄却按住他:“先吃饭,急不来。” 饭桌上桂花三仙飘香四溢,色泽鲜艳,倒是在寻常摊面上不曾见过。 所谓“三仙”,一道桂花南瓜蒸百合,香甜清淡,温补益心。 其二桂花凉糕,精致不俗,爽口宜人。 其三蜂蜜桂花酥,酥脆可口,甜而不腻,最合谢语栖心意,配上茶舍自酿的桂花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末了范卿玄起身到小屋内和那店小二攀谈了几句,谢语栖则去等在乌夜啼身边,时而替他顺顺鬃毛,看他惬意的眯着眼,很是享受,不由道:“早间你还想踹我,这才一天不到,你就顺气了,我跟你说,他才是夫人,明白?” 乌夜啼睁开眼看着眼前人,半晌后,鼻中呼哧一声,继续闭目养神,丝毫没有理会认同他的意思。 谢语栖拍拍它的脖子,回头就看范卿玄怀里抱着个纸袋走了过来。 “拿的什么?”他凑过脑袋看了一眼,鼻尖嗅了嗅,眼底掠过一丝光彩,“蜂蜜桂花酥?” 范卿玄牵过乌夜啼,守着他翻身上马后,自己也一跃上了马背,然后将纸包塞进他怀里,温热的桂花酥透过纸包捂的他的身子都暖着。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范卿玄笑道:“就是知道。” 谢语栖也不客气,塞了一块进嘴里,很是惬意的窝进他怀里,晒着暖暖的太阳,又有乌夜啼一路载着往前方的凤来镇去,那一刻他只觉得这一路永远走不到头该是多好。 第39章风云 两人一骑在戌时三刻左右到了凤来镇。 中秋方过不久,街道上还挂着彩灯,节日的气息也未尽全散,尽管传言不太平,也仍旧透着一股其乐融融的暖意。 凤来镇上最大的客栈归心楼里,范卿玄要了间客房,乌夜啼则被店小二拉到了后院的马厩去安顿了。 这一路下来,谢语栖有些怏怏无神,原以为赶路也无妨,如今一看却是勉强了些。 范卿玄看他守着杯热气腾腾的茶,一副畏寒的模样,提道:“我让店家端些饭菜来屋中吃吧。” 谢语栖叹道:“不必了,下去吃吧。是该多走动走动的,不然更觉得冷。” 范卿玄点点头,替他拉好外氅,两人一同下了一楼,捡了处僻静小桌,点了几盘清食小点。 这期间二人暗处观察了一番客栈的情形,大堂里零星还坐着些人,寻常百姓模样,有说有笑,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至于那茶馆小哥说的怪事却不知是何事。 归心楼店小二端着托盘从里屋钻了出来,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低声聊了几句,随后一双眼就朝范谢二人这桌看来,约莫又说了几句后才哼着小调朝他们走来,端上了饭菜。 “小二。”店小二正要走,谢语栖一手按住他的胳膊,男子警觉回头,面上还带着几分戒备,转瞬间立刻又换上笑脸,道:“这位客官什么事?” 谢语栖道:“听闻凤来镇最近不太平,可是出了什么事?” 店小二愣了一下,眼珠滴溜转道:“不太平啊,说起来还真有这事儿,鬼你怕不怕?” “什么鬼?” 店小二转过身道:“就是鬼啊,晚上出来的那个。也就是最近这阵子吧,每天一到亥末子初就有诡异的事发生,毛骨悚然,咱们这镇子也就这么大地方,跑都没法子跑,前两天还说找几个天师来看看的。可是没人愿意啊,这不商量着是不是请范家人来看看。” 谢语栖想了一会儿:“你忙去吧。”旋即看向静默喝茶的范卿玄挑眉道:“生意来了,范大宗主该接客了。” 范卿玄看也不看他,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好一会儿才道:“今晚该有动静了,你留下,我探查。” 谢语栖横了他一眼道:“又是这句,我纵然身子未尽全好,也不是个废人,说不好你还得让我救呢,再说了,你让我留下我何曾乖乖留下过?” “……” 玩转着手边的茶杯,谢语栖道:“行了,最多答应你绝不乱来可以吧?” “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许久,一桌饭菜见了底,谢语栖便笼袖往二楼去了。 回了房间稍稍收整了一下,他便绕到书桌前,研墨展纸,提笔开始涂涂画画,不过多时纸上就画满了奇怪的字符,还有些诡异的阵法,虽都残缺不全,但也隐约能觉查到里面透出的阴邪之气。 谢语栖支着脑袋盯着纸上画的鬼画符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它揉作一团扔到了一旁,又提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就这么来去了好几次,地上的纸团越来越多,可谢语栖的眉头却始终未曾平复,他甩手扔了笔,靠进椅子里休息一会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就看到了范卿玄满身疲惫的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 回来一见满地的纸团,范卿玄弯腰拾起一个展开来看。上面一片墨迹斑斑的鬼画符。 谢语栖神色微变,一展衣袖,一道银光划过,贴着地面扫过,顿时将那堆纸团尽数推到了屋角。然后他一勾手银光掠过范卿玄手心将那张纸也卷了过来。 “你迟迟不回,画着玩儿的。”谢语栖随手将纸揉成团扔到了屋角,“你调查的如何?” 范卿玄道:“寻常百姓也问不出什么,多半是些臆想。” “看来我们只能等咯?”窗外传来咚咚几声锣响,谢语栖抬头看月色,这才觉得更深露重,打了个哈欠往床边走,“困了,睡觉。” 范卿玄点点头,看了一眼屋角堆着的纸团,虽不知画的什么,但的确是些阴诡的东西不会错。 关上门窗,看着床榻上已合眼睡觉的那人,他挥手拂灭了烛灯,然后也打算走过去躺下,谁知刚一靠近床榻,床上那人就踢了他一脚,道:“你睡凳子。” 范卿玄摇头好笑:“凭什么?” 谢语栖想了想:“床就这么大地方,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怎么睡?” 范卿玄略一扬眉,翻身上床将他搂进怀里,他还欲挣扎,范卿玄干脆就压住他。 “喂,你干什么?” 谢语栖脸上发烫,耳畔传来自己极快的心跳声,黑暗之中他望 分卷阅读118 着对方一双窒息。 范卿玄的眼底静静地映出对方的模样,俯首在他耳畔轻轻摩挲着,听着他的呼吸声,低声道:“语栖,可以么?” “我……”谢语栖咬住唇角,心中思绪飞掠,四周黑暗一片,一如当年不见天日的铁牢。 此情此景紧压着最后那根绷紧的神经,可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双眉眼,眼底的温柔和怜惜是真切顾惜着自己的,令人心安。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紧紧环住范卿玄的身子,埋首在他颈窝深处,用力点了点头。 床幔滑落,黑白两抹朦胧的剪影交缠在一起,肌肤相切传来真切的温度,在空气中渐渐凝结升华,彼此压抑尘封许久的情愫在那一刻倾泻,充盈着□□漫漫的□□喘息,此时此刻阴阳交合是为一体。 范卿玄低头轻吻着怀中那人的额角,又将他搂紧了几分。谢语栖亦是往他怀里蹭了蹭,隔了许久他才轻声问道:“你后不后悔?” “不悔。” 谢语栖抬头看着他,眼底熠熠闪着光辉,若含秋水,在他脸畔落下一吻。 “其实……你亏了不少啊……”谢语栖声音闷闷的,“原本你该依着你爹的意思,和连城成亲,做范氏宗门的好宗主,如今却跟着我这样一个……一个邪魔外道,世人该如何看你。” “我不爱她,即便未曾遇上你,我也不会娶她。”范卿玄捏了捏他的手心道,“世人如何看我无所谓,我只知此生非你不可。” 谢语栖无声的笑了笑,而此时洛子修的话却忽然在心底明晰起来:若有一天,你们之间有了嫌隙,你猜他会对你拔剑相向么? 男子眼底划过一丝苦涩:且不说嫌隙,倘若有朝一日,你知晓了一切,可还会这样说么…… 正是他思绪混乱之际,范卿玄突然低声在他耳边说:“屏息。” 谢语栖微微一愣,旋即就看他翻身而起,扯过单衣披在身上,一跃下床顺势拿过灵剑在手,无声的靠向门边。 不过多时,门外就稀稀疏疏的传来些动静,一道黑影由小变大,然后吱啦一声,门开了条缝。 屋外一人蹑手蹑脚的探进半个脑袋来看,见屋中一片宁静,这才迈进一只脚。 就在他脚跟将将落地时,一道红光划来,凌厉的剑锋卷着寒风挑起了他的下颚,那人登时不敢再动弹。 谢语栖披上外衣,亮起烛灯,一看来人体态臃肿,虽然面上围着黑布,但身上穿的仍旧是那套晚间才见过的衣服,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客栈的老板。 店老板一阵哆嗦的看着墙边横剑挑来的范卿玄,冷面寒霜的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这,这位客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范卿玄将剑往他动脉上靠了些许,吓的他又是一阵惨叫。 “四更天来,所为何事?” 店老板满心郁闷,摆手道:“我,我就是来看看,这不是最近不太平么……我担心二位贵客有……有闪失……” 谢语栖看了一眼落在他脚边用来放迷香的短竹筒,道:“担心?带着那玩意?” 一听此言,店老板脸上的肉皱在了一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二位少侠大人大量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想讨点生计。只为谋点财,绝不害性命!我那妻子还卧病在床,实在是需要钱啊!我看二位少侠气韵不凡,又带着好马,想着定是富贵人家,捞点小财就走的……这……这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谢语栖皱眉道:“那你说闹鬼一事也是假的?” “不是不是!”店老板一看唯一和气的人也脸色不对了,忙说,“闹鬼是真的!前几天咱们镇上来了个戴面具的怪人,之后就接二连三的出现怪事的,虽无人见过真鬼,但各种诡异的事都摆在眼前实在叫人惶惶不安。” “戴面具的人……”谢语栖脸色苍白,急匆匆的走到他面前俯身,“可是带着半张玄铁面具?身上带着阴鬼之气的男人?” “对对对,就是他。他虽然来了几天就走了,但凤来镇却一直难以太平,原本我妻子就病着,如今更是吓的卧床不起了。”店老板一双眼紧盯着对方的脸,却不时朝他未曾掩好的衣襟瞟,肤色如凝脂,锁骨勾勒出的完美曲线恍若玉雕。 谢语栖吁出一口气:“走了就好……那你妻子呢?得的什么病?” 店老板摇头叹气:“若能知道是什么病就好了,这么些年,寻访了许多名医都查不出。” 看着白衣人思忖着,范卿玄问道:“你想去看看?” 谢语栖点头。 店老板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在看。 灵剑光华急转归鞘,范卿玄一手将店老板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扔出了门外,不待他有所反应便哐啷一声关上门,末了留下一句:“门外等。” 店老板惊诧了许久,方才回神。 屋内谢语栖刚整理好衣服,就冲范卿玄笑道:“说起来,你对老板那么凶做什么?给他妻子看个病而已。” 范卿玄用外氅将他裹住:“下次穿好衣服再出来。” 看着他的模样,谢语栖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眼角溢出泪花才算能完整的说出话来:“这样的醋你也吃?范大宗主,你真真是好可爱。” “……”范卿玄决心结束这个话题,推门而出朝店老板道,“带路。” “是是是……” 在去往店老板家中的路上,迎面秋风萧瑟,与来世判若两地,仿佛这一路过去就只剩他们二人,四周静的可怕,徒剩沙沙的脚步声。 前方店老板提着个纸灯笼,昏黄的烛光在风中四处摇曳颤抖,像是通往鬼门的指路灯。 一切都像店老板所说,四面静无人声,只有一丝鬼气隐隐漂浮着。 谢语栖走的有些慢,远远的跟在老板身后。 范卿玄问:“还疼么?” 谢语栖红了脸,看向别处道:“当然疼,不然下次换你试试。” 范卿玄笑道:“我背你。” “不要。”男子忽然来了兴趣,绕到他身前道,“你说这个提议如何?下次换我来。” “不行。” 谢语栖不满:“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这么霸道?”白衣人眼珠滴溜一转,狡黠道,“下次灌醉你,肯定行。” 谁知范卿玄笑出一声,摇头道:“你?三杯就倒,如何灌醉我?” “我——” “那个……”说话间,店老板指着一处小楼道,“我夫人就在里面。” 这座小楼离归心楼不太远,隔着一条街,和归心楼背对背,倒是好找。小楼共两层,店老板带着范谢二人径直进了二楼最里间的屋子。屋中烛光昏黄,床幔半掩的床榻上躺着一个病容枯槁的女子。 她面色枯黄,眼窝 分卷阅读119 深陷,眉宇间染着黑气,大约是被病痛折磨了数年,躺在那儿仿佛一尊木像,毫无生气。 谢语栖探了探她的脉象,四处查探过后却只沉吟着始终没有说话。 店老板看着他的神色,满脸紧张道:“如何?我夫人的病要紧么?” 男子笼着袖子起身道:“无妨。我替她施两次针就能醒来,日后调理找些寻常补药就行。” 店老板有些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真的?可是往日那些大夫都说治不了……” 谢语栖眯眼道:“治不好那是他们医术不够,或者说你宁愿相信他们的话,也不愿让我替令夫人治疗?” “不,不是……”店老板登时不敢多说,看着他从怀里拿出银针淬火后刺入女子肩头穴道,手法干净利落,眨眼间已刺入五枚银针。 店老板沉默的退到了屋外,透过门缝看着屋内施针的男子。 范卿玄看出他眼中的犹疑,淡淡道:“他说没问题,便不会有问题。” “这,这样啊……”店老板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紧拽着衣袖,又朝屋内看了几眼。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屋内传来谢语栖的声音:“行了,进来吧。” 店老板这才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紧张的盯着床榻上的妻子,见她气色的确缓和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而搁在银盘中的银针却尽数染成了黑色。 他望着银针喃喃道:“真的厉害……这么多年了,竟然被这么几根银针治好了。” 谢语栖有些困乏的点点头,道:“病毒只拔出了一半,若要好转三天后还需再施一次针。” 店老板愿的摸下床来。 乌夜啼却与他截然相反,正精神抖擞的在院子里踱步,一见了他就打了两个响鼻,眼中带着挑衅。 谢语栖浑身无力,翻了两次才成功上马,然后就整个人抱着马脖子昏昏欲睡。 范卿玄无声轻叹,将他搂在怀里,一抖缰绳,催着乌夜啼朝官道上一路往东而去。 店老板守在归心楼的柜台前,想着妻子的病情好转,忍不住哼起了小调,连带着还赏了店小二一份小费。 正是他眉飞色舞的哼着歌时,归心楼外进来一人,风尘仆仆,神采如覆寒霜。 “这,这位客官……” 来人一双寒光淋漓的眼藏在暗处,瞟了一眼店老板道:“打听个人。” “您说……” “可有见过一个模样清秀的白衣人?同行的还有个不苟言笑的黑衣人。” 店老板眼睛一亮,这可不就是早上刚离开的那一对少侠? 他立刻点头道:“见过见过,客官您和他们是朋友?那真是太好了,您朋友真厉害!内子的病扎几针就好了,还不收钱,真是活神仙!” “哼,他医术是厉害。”来人冷哼,“他们人呢?” 店老板回忆了一番道:“好像是往东面去了,往东过去就是临安,兴许他们去那儿了。” 得到想要的情报,来人扭头就走。 店老板追着他跑了两步,如何唤他也留不住,站在街上叹了口气:“走的这么急,怎么都是怪人。”摇摇头往店里走,风过吹响了路边的树丛,簌簌作响,店老板一晃眼似乎看到一个黑影站在树丛里,然而当他定睛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又盯着那一片树丛看了会儿,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第4o章招亲 范谢二人进临安城时已是晚间酉时三刻。 临安城靠近东城汴京,是东面第二大城市,来往商旅颇多,又是江南水乡,别有一番悠扬的韵味。 这是谢语栖第二次来临安城,当年跟着师父避世修炼的云木山,便是离这临安不到三里。他向南面望去,夕阳的云雾中隐约就能看到云木山的剪影。 他几乎就迫不及待的要寻人打听骨青寒的下落,只是时隔多年,罪徒之身实在无颜多说什么。 他低头走在乌夜啼身边,脸上神色明明灭灭了好几次。 范卿玄侧目看了他一眼,道:“想打听骨前辈的消息?” 谢语栖沉吟点头:“有些害怕……我怕师父不能原谅我。” 范卿玄拉了拉乌夜啼的缰绳道:“我们先在客栈住下,随后再仔细打听。” 前方灯火阑珊,丁字形路口处就有家较大的客栈,两人一路往客栈走。 这条街大约是临安城最为繁华的街道之一,街上人来人往,更有一群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说笑起哄。而在他们围着的那栋小楼前,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灯笼,扎着火红的绸缎彩旗。 小楼二楼的门帘方一掀开,楼下的人群就沸腾起来,不多时就见一位穿着红衣的美娇娘走了出来,柳眉杏目,闭月羞花。 女子的身侧站着个富态老爷,一脸疼惜的看着她,当是她的父亲了。 “父老乡亲们!”富态老爷朝楼外高声道,“今小女晚晴年满二十,在此寻觅有缘人,以绣球做媒,年纪相当又尚无妻室者皆有机会!”话音未落,楼外又是一阵高呼。 老爷将绣球递给身侧的女子,略有迟疑道:“晴儿,这一抛可就决定了你下半辈子的命运了,你当真要将自己的终身交给天定?” 女子朱唇轻扬,稳稳的接过绣球道:“爹,不必担心,老天不会亏待我的。”且说着,女子眼光扫向楼外众人,灯火熠熠下皆是一副蓄势待发翘首以待的模样。 女子抿了抿唇,忽然余光瞥见不远处绕过人群远去的两个身影,这边再多纷闹似乎都入不了他们的眼。紧接着柔胰轻扬,一抹红色自楼上跃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 楼外的人群炸开了锅,纷纷伸手要去抢那绣球,然而红绣球却似附了灵,巧妙避开各路伸开的手,径自往那二人的方向飞去。 谢语栖回头,就看到一抹红色在眼前放大,随后轻轻落在身侧那人的怀里。 “这是什么?”谢语栖诧异的看了过去。 范卿玄看向绣球飞来的方向,心下顿时了然。 围观的人群哗然拥上,立刻就有人高喊:“有了有了!是这位公子拿到了!” 那富家老爷拨开人群挤了过来,一看拿着绣球的男子面目清俊,仪表堂堂一 分卷阅读120 副正派大家的模样,登时喜上眉梢道:“既是这位公子拿到了,那自然就是我家晚晴的有缘人,公子年岁几何?可有婚娶?哪里人士?若是相配,择日就选个好日子成亲——” “成亲!?”一旁的谢语栖大惊,忙拉过范卿玄拦在身后,警惕的盯着那富家老爷,“喂,你有没有搞错?路上随便抓一个就成亲?” 范卿玄本欲开口,见了他这模样不由失笑,干脆就先沉默不语,看他打算如何。 富家老爷白了他一眼,道:“与你何干?我问的是这位公子。” 看着那玄衣束发的男子,富家老爷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公子?” 范卿玄道:“在下已有婚约。” 老爷惋惜的叹了口气,盯着那绣球半晌不知所措。 晚晴绕过人群走了过来,站在他们面前施礼道:“小女子胡晚晴见过公子。” 范卿玄略一点头。 “敢问公子姓名?” “范卿玄。” 谢语栖不满的别过头,此刻倒是觉得乌夜啼比大家顺眼多了。 女子莞尔一笑:“原来是范家宗主,难怪气韵不凡,今日有幸一会实乃晚晴荣幸。”她瞥了一眼默然不语的谢语栖,道:“若能得范宗主之缘,是晚晴之幸。” 范卿玄看了一眼赌气的谢语栖,眉梢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姑娘的缘分并不在范某,多谢姑娘抬爱。”说罢将红绣球递向女子。 晚晴盯着那绣球看了许久,终是伸手接过了球。 胡父道:“范兄弟,你既无妻室,年岁也正当,于情于理都合规矩,这事——” “哗啦”一声,谢语栖扯过乌夜啼的缰绳,撇开人群往远处走了。 范卿玄道:“多说无益,告辞。” “范公子!”胡晚晴往前追了两步,只追到一个墨色的背影,匆匆离去。 胡父面上尴尬,拉着女子低声责备道:“你也是,这种事情居然当儿戏,道法哪是这么用的?这下好了,出臭了吧。” 胡晚晴低眉叹了口气,却又暗自兴奋着:“若是今日没见着这么一个人,寻常招亲选个看着顺眼的也就罢了,如今叫我遇上了,怎可放过机会?他口中的家室多半也就是借口,这样的修道之人向来潜心问道,哪来的妻室。” 胡父一向极是宠爱女儿,一切随她心意,只可惜道:“众目睽睽之下,是他拿了绣球,这礼如何也得成,我明日就差人打听他的下落。我胡庆的女儿怎么能如此被戏耍?” 女子玩转着绣球上的流苏,直笑道:“就是,师父若是在啊,也定不会让徒儿受委屈,到时候礼若能成,定让师父来!” 胡父无奈的捏了捏她的鼻子。 临安一路往西走,有一处小林,风过簌簌作响,伴着细碎的流水声,氤氲着雨后潮湿的清香。谢语栖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里。 远处是连绵的重山,眼前是静谧的溪流。望着飘零落入水中的枯叶,男子轻吁一口气,蹲在溪流边,水中映出自己的模样。 无奈的扬了扬嘴角:“谢语栖,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伸手去触碰水中的倒影,冰凉的溪水滑过指尖,倒影碎成千万片。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笑意,望着流淌的溪水,仿佛是看着一位多年不见的故人。 这条小溪没有官名,临安城的百姓都是随口取的。 谢语栖听过无数个名字,但他自己还是喜欢叫它云溪,还记得儿时跟着骨青寒修行时,就常到这溪边玩耍。 他想的入神,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惊起林中飞鸟,哗啦啦一阵涌向天际。 那声音仿似雷鸣,又似兽类的嘶吼,在暗夜里伴着寒风尤为阴森。 谢语栖寻着声音回首,正好看到从树梢冒出头来的木云山,那一刻心底莫名的生出些不安,总觉得有事将要发生。 林间唏簌簌传来一阵响动,谢语栖目光往下移,盯着那一片矮树,直到几个黑影从暗影中走出,他微微皱起了眉。 “谢语栖,好久不见。” 为首那人半长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一身灰布衣风尘仆仆。若在旁人怕是个邋遢粗鄙的流浪汉,可在他却如同一个猎者,眼神凛冽如鹰隼,映着天上的星辉,目光如炬。他身后几人亦是目光凶狠,手中凶器寒光凛凛。 谢语栖的眼底映出来人的模样。 “方檀。” 听着对方说出的名字,来者咧嘴露出一丝恶毒的笑容。 临安城中,离那条繁华的主街两个街头的小道上,范卿玄眉头深锁,眼前拦着一个红衣女子。 他此刻的心情极速跌入冰谷,一来这女人素未蒙面,初见就莫名其妙的用灵力驱使绣球砸到了他身上,二来此时此刻她正阴魂不散的挡住了他的去路,第三点也就是让他心情最为糟糕的一点,因为她横空拦路,跟丢了谢语栖。 胡晚晴褪去了方才繁复的嫁衣,换了件简单的常服,此刻正张开手臂拦在他的面前。 “范公子,接了我的绣球不打算履行承诺么?” 范卿玄隐忍着怒火道:“姑娘的身份不必我点透。眼下我有急事,恕不奉陪。” “你等等!”胡晚晴跟着往边上迈了一步,依旧紧紧贴着他,“有什么急事?若是要追那个跟你一起的白衣公子,恐怕他早就走不见了。” “让开。” 胡晚晴皱眉:“你们修道之人当真都如此无情么?” 两人间的气氛临近冰点,范卿玄更是不欲与她多言,灵剑显出红光,女子有些忌惮的退了一步。 当是时空中传来一声低吼,女子神色惊变,警觉的望向天际。 范卿玄亦寻声看向远方,夜幕下隐约能见云木山的黑色剪影,合着那声低吼如同异兽临城。然而他很清楚这并非异兽或是精怪的吼叫,那声音带着浓重的怨戾之气,是凶灵。 胡晚晴一步步往后退,显然对这气息更为惧怕。 范卿玄横剑拦下她道:“说,这声音来自哪里?” “我……这是从云木山传来的……”胡晚晴盯着那隐隐有出鞘之势的灵剑,紧张道,“我想应当是云木山的山神在发怒……再过两日就是临安的山神祭,安抚山神的怒意。” 范卿玄蹙眉:“山神?” 胡晚晴道:“这几年一直有传说,说是住在云木山深处的山神被触怒了,每到这时节就会出山,抓那些触犯禁忌的人来祭祀。这几年死了好些百姓,也不知是何原由触怒了山神,一直无法安抚他,反而愈变愈烈,眼看就要失控了。” “你是兔灵,自当辨识得出这并非神体气息。” 胡晚晴努努嘴,身份被拆穿反倒让心情轻松不少。她看向远方那座山,有些后怕道:“当然分辨得出,就跟我能嗅出你身上的法器一样,虽不知是什么宝贝,但灵力非凡, 分卷阅读121 若能到手定能大大增强功力修为,不过多时我就能成仙。” 范卿玄:“少废话,接着说。” 女子退开一步,道:“我知道的也没多少,大街小巷传的五花八门,我也没见过那凶灵,倒是听说连家堡的人来过数次去邪,可是都无功而返,只得每年临近这时日结阵封印,不过也就管得了一时,他们大约也懒得管了,反正隔着好远呢。” 范卿玄收剑,折身往外走,胡晚晴想追上却忽然被一道气劲掀出许远,再便动弹不得。 “至于么!我就想跟着你而已!犯得着将我困在这儿么!我一个小兔子还能吃了你吗?喂!” 范卿玄走的干脆,头也不回,转瞬就没了踪影。 胡晚晴只得兴致缺缺的站在那儿看星星,等着身上的缚咒解除,正看的想入非非,天际忽然一道剑气直贯云霄,随后又是几道剑芒交映。 “那是……小树林的方向?” 云溪边,光芒相错,谢语栖踉跄后退撞上树干,躲向一旁,逼来的剑气将那树干劈成两节。 方檀看向谢语栖的方向冷笑道:“怎么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当年下杀手时不是挺厉害的么?你若再玩下去,可是要丧命的!” 谢语栖蹙眉,挡开对方又一击,手中的骨针几乎脱手飞出。 自从上次倦飞毒发后,他的内力所剩无几,根本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一连过了十余招他都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四周躲避,一人一招刁钻的剑路封死了他的退路,谢语栖躲之不及,颈窝传来剧痛,一道血口涓涓往外冒血。 那人挽剑甩落血珠,冷眼道:“看来你是真的没还手之能了。” 看着谢语栖满身是血的靠在树干旁,空气中散着浓烈的血腥味,那几人疯狂大笑起来,一人提剑指向他道:“今日我就替我兄弟一家报仇,姓谢的拿命来!” 颈窝的伤扯得谢语栖神经发痛,一阵麻痹感涌上头顶,意识朦胧中只觉得寒风当头而来,凌厉的剑风刺的他脸颊生疼,心底暗自无奈: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云木山中又传来一声低吼,惊的那人手中一颤。 剑式点顿,他恼火的看向云木山的方向一眼,紧接着一鼓作气刺了一剑过去! 那一刻红光划过,卷起尘埃落叶,千钧一发之际挑开了那人的剑。 这剑势来的钢猛,那人的虎口登时炸裂,剑脱手飞出。 方檀架着那人连连后退,盯着那一袭黑衣,恨恨龇牙,朝身后几人低声道:“咱们先撤!” 范卿玄无暇管他去留,只看着谢语栖颈窝的伤皱眉。方才还好好的人,眨眼不见就身受重伤,他立刻抱起男子往市集上赶。 谢语栖疼的皱紧眉头:“疼……走慢点儿……” 见他意识尚在,范卿玄稍稍安心道:“老实别动,带你找大夫。” 谢语栖咳了几声,拉住他道:“慌什么,没死呢……你这么带我进城找大夫,满城都知道了……他们一次杀我不成,肯定还会再来……到时候一打听我不就成了活靶子……” 范卿玄:“这不是小伤。”他看了一眼前方不远的灯火,沉吟道:“先治伤,余下的我来做。” 听着他稳如磐石的话,谢语栖无奈又心安的“嗯”了一声,缩在他怀中不再多言。 这一剑虽未伤及要害,仍旧失血过多,待到大夫离开后,谢语栖只觉得困乏的厉害,合上眼就能睡着。 他随手看了一眼诊断书和药方,撇嘴道:“看来这大夫也有些本事。” 范卿玄好笑:“天下可不止你一人擅长歧黄之术。”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谢语栖支着身子坐好,颈窝已被纱布裹住,正好遮去了锁骨下那道陈旧的伤疤,范卿玄仍是多有在意的看了一眼。 “你看他写的,用丹仙子而不是止血草,还有这里是九玉露和白三七,这可比普通的药方厉害多了,还有你看这个九花藤更是——”谢语栖见范卿玄眼底含笑的望着他,讪讪收了嘴,这些药材若非是研学多年,谁又知道? 他不住叹道:“这些药材的功效是师父当年试出来的,已经许久没见到有人用过,如今再见不禁有些怀念……” 范卿玄握住他的手道:“如此,骨前辈定当来过临安城,此行必有所获。” 谢语栖看着那到药方,笑道:“真想不到啊。你说刚才的大夫会不会认识师父?否则这样的方子他如何知道?” “知道也不奇怪啊!”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待范谢二人发问,她就推门而入,堂而皇之的在桌边坐下了。一身火红的衣衫,正是那胡晚晴。 范卿玄冷眼蹙眉。 谢语栖瞥了一眼他道:“怎么?被招赘为婿了?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你明知——” “还是这位少侠好眼力!”胡晚晴打断范卿玄的话道,“一看就明事理的人!到时候我们的婚礼少侠可一定要来!我让下人给你留个好位子!” “说够没有。”范卿玄一记冷眼,灵剑出鞘,吓得胡晚晴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躲到了角落哀嚎:“好了啦!我不说就是了!这位白衣少侠你快让他消消气!” 谢语栖挑眉避开视线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才不管。” 范卿玄无奈的呼出一口气,走到床榻边。 下一刻胡晚晴捂脸惊叫:“啊!天哪你们,你们——” 床榻边范卿玄半俯身,强迫着谢语栖抬头,索取了一个深深的吻,一直吻到对方呼吸微乱,脸红到了耳根,才极不情愿的松开他。 胡晚晴瞪圆了眼,半晌也不敢眨眼,要说这样的画面该是冲击力不小的,可她却还觉得挺赏心悦目? 摇摇头挥去这个奇怪的念头,她脸红道:“你喜欢他?” 范卿玄:“你看到了。” 胡晚晴一嘟嘴,大叹一口气:“这下没希望了……他若是个女人,或许我还能争一下呢……这下彻底没我的份儿了……”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帮你。”范卿玄冷不丁的说道。 胡晚晴跺脚道:“行啦,我自己走!” “慢着。”谢语栖忽然叫住她问,“你方才说知道那药方并不奇怪,什么意思?” 胡晚晴不以为意:“何止是他,咱们这儿的大夫几乎都知道,这要归功于我师父。” “你师父?” “对呀,师父可是个大美女!六年前来到这儿的,她的医术举世无双!可惜不巧如今师父外出了,不然你也能见她一面呢。” 谢语栖眼底的光彩黯淡不少,既然是位女子,那便不是师父了。 赶走了胡晚晴,范卿玄拍了拍他的肩,从他手里牵走了药方:“休息罢。” 谢语栖点点头,刚钻进被子就开口问:“你说会不会是师父?” 范卿玄点 分卷阅读122 好门窗,走到榻前宽衣道:“或许是你师姐。” “师姐……”他无声叹息,似乎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他翻身望着身侧的那人,眼底满是沮丧,“如果师姐也在临安,她定不会让我见师父的……当年的事她恨极了我,若非是我,师父也不会落入穆九手中受尽折磨……” “穆九为何要抓骨前辈?” “……我不想说。” 范卿玄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既如此就不要多想,若真到了那时候我来想办法。” 谢语栖闭上眼,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沉寂了半晌,他却忽然睁开眼看向对方道:“你此行要去连家堡的……” 范卿玄看着他脖子上裹着的纱布,摇头:“如今你有伤在身,我不放心,等过几日你伤好些再说。” “我没事……找连家主才是正事,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耽搁了。” 范卿玄沉吟未应,拍拍他的脑袋道:“睡吧,明日再说。” 第41章山神 这一夜里,谢语栖睡得并不踏实,朦胧中总能听到晚间回响山林的那声低吼,似乎远在天涯,又咫尺耳畔,寻着声音剥开层层云雾后是一片混沌,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血红的眼眸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翻来覆去的折腾了一夜,当耳边真切的传来些动静时,他才缓缓睁开眼来,天刚蒙蒙亮,身侧空荡荡的,范卿玄不知何时起的身,榻上已冰凉凉一片。 谢语栖揉着眼坐起身,看着窗外的秋阳愣怔出神,多了好一会儿才见范卿玄回来,手里端着药碗,还有一个小纸包。 “起来了?” “嗯。”谢语栖盯着那纸包问,“是什么?” 范卿玄将药碗端到他面前道:“先喝了。” 看他乖乖喝完药,范卿玄才将纸包塞入他怀里。 隔着纸就能闻到一阵酥香,谢语栖眼底一亮:“你去唐二家买来的?” 范卿玄点点头:“本以为起早能快些,可仍旧等了些时候。” 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块,谢语栖立刻便笑道:“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味道,就是不知那店掌柜还记不记得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语栖略一思忖:“我是五岁那年被师父捡上山的,之后就一直跟着师父在云木山修习功课,得了空闲就到山下玩,那时候找到的这家店,也一直承蒙老板照顾。那时候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家,直到十岁离开云木山……” 看着他的神色由温柔期盼逐渐变为怅然暗淡,范卿玄知道,在他离开云木山后的日子定然不好过,那是他不愿再提及的过往。 揭过这个话题,范卿玄道:“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有啊。”谢语栖看着窗外,远方云雾缭绕下一片朦胧的山影巍峨耸立,眼底暖意融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道,“先去汴京吧,办正事要紧。” 范卿玄沉吟:“不妥,你的伤需要静养……” 谢语栖:“那我留在临安养伤,你先去汴京连家,到时候办完了事再回来找我。” 范卿玄仍旧摇头:“那群人随时会找你麻烦,我不放心。” “此去汴京路脚程快的话天黑前就能进城,你办完事就回来。你若不放心,就在这儿布个结界,我保证绝不乱跑。” 范卿玄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无奈的呼出一口气,道:“你需答应我,绝不乱跑,我后天就回来。”说着往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听到了么?” 谢语栖笑道:“都听你的。” 他看范卿玄提剑往屋内四个方位各点了一下,随后灵剑出鞘悬于屋子正中,紧接着范卿玄并指凌空画了几道字符,灵剑便迸发出四道灵光射向屋中四方位,后消失于无形。 “这是什么?” 灵剑收归剑鞘,范卿玄解释道:“范宗特有的一种结界,除了我们范家亲宗知道破解之法,谁也解不开。” 谢语栖:“任何人都进不来?” “不错。” 范卿玄话音未落,走廊上就传来胡晚晴的声音:“喂!范大哥!谢大哥!马上就到咱们临安的山神祭了!一起出去看看呗!” 下一刻“砰”的一声闷响传来胡晚晴的哀嚎:“这是什么呀!为什么门开着我进不去!” 她眨巴着一双大眼望着屋内的二人,一人眼中写着漠视,另一人脸上写着惊奇,总之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胡晚晴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敲了敲面前虚设的一道屏障,登时就不乐意了:“你们就这样讨厌我!要设道结界来防我!我又没害你们!”说着眼睛一红就要哭。 谢语栖忙拉了拉范卿玄的袖子道:“让她进来吧。” 范卿玄:“当真?” “胡姑娘若想伤我,你昨天就拍死她了,让她进来吧,我怕她哭。” 门前的结界微微冒出道粉白的光,休假拉成了一个圈,够一人进来的样子。胡晚晴伸手穿了过去,见并无阻碍便整个人猫着身子钻了进来。 “你们搞这么个结界做什么?怕人闯进来?” 范卿玄直接无视了她的问题,朝谢语栖道:“你一定好生待着,等我回来!” 谢语栖笑笑:“等你。”额上落下对方一记轻吻,便看他转身离开了。 胡晚晴满脸诧异,跟了几步到门口,却害怕再撞上结界而不敢前。 “范大哥要做什么去?你不去么?” 谢语栖好笑道:“我伤着呢,想去也不成啊。” 看着男子脖子处露出的一段纱布,胡晚晴喃喃:“也是哦。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好了,可是为什么要弄这个结界?怕人来找你麻烦?是遇上了坏人?还是你仇家?厉害么?” “……” 然而不待谢语栖回答,胡晚晴就自己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你别怕,范大哥不在,还有我呢,我替他护着你!到时候你替我跟他说说好话呗?让我跟着他!” 谢语栖摆弄着手边的纸包,若有所思:“你跟着他做什么?要追他的姑娘可太多了,你得排老长的队了,还不定就能轮上你。” “所以让你帮我说说好话嘛!”胡晚晴笑嘻嘻的跳到他身边,一双黑漆漆似桃仁般的眼中映出他的模样来,然而不过多时她就沮丧起来,“我给忘了……范大哥是喜欢你的……现在仔细看看,就算你是个女孩子,我也没胜算了……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谢语栖无奈道:“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我能说上两句,反倒希望平平无奇的好。” 胡晚晴好奇:“怎么?你的人生很坎坷么?是不是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咱们也闲着,说来听听嘛!我可喜欢听这些八卦了!不然我也说说我的事?你想听什么?” 谢语栖算是发现了,她的想法天马行空,想一出是 分卷阅读123 一出,就连提出的问题也一会儿一个样,便捡着最后一个问题接上了话头道:“你说你的师父是位姑娘,那她叫什么?师从何派?” 胡晚晴机灵的瞪他一眼道:“少打我师父主意!别以为是个大美女,就能随意打听她的事!再说了,你不都有范大哥了么……” 谢语栖又好气又好笑:“是啊,那我就更不会打你师父主意了。你既不说,那我来问好了,她是不是姓莫?” “你猜的??” “你说呢?” 胡晚晴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手脚并用的扒上床沿道:“你认识我师父?我怎么没听师父提过?你什么时候认识师父的?在哪儿认识的?” 这些问题谢语栖没有再接话,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袖中短剑上的暗纹。 两人间沉默了许久。胡晚晴咕噜转眼看到了床头木柜上的核桃酥,顺手拿了一块衔进嘴里:“唐二家的呀,我也爱吃。” 女子吃完一块又伸手抓了第二块,口中啧啧赞叹着他们家的甜点百吃不腻,香甜爽口,应该在全国都开上分店。 男子听着窗外的风吟,也不知有没有听她那些毫无意义的闲聊,直到窗户被风刮的咯吱一声轻响才开口道:“你师父有和你说过师门的事么?” 胡晚晴道:“师门?大约是修医道吧,我看许多招式都是根据经脉穴位的要法来的。具体的师父未曾多说,我也老偷懒没学明白……” “……门下再无其他人?比如师兄妹或者……师祖?” 胡晚晴歪着脑袋想了许久,将她脑袋中仅有的记忆前后翻了几遍道:“师父很少提起门中的事,就算说也就是些寻常的往事,没提过别人。” 谢语栖随意的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从床头木柜中抽了本书,闲散的翻了翻。 胡晚晴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了转,不出片刻就嫌闷了,回头见男子正看着书,也没好意思打扰,扒到窗边看着风景,一会儿又耐不住叫了起来。 “你不闷么?范大哥关你两天啊,出去玩儿吧!”女子跳了跳,兴奋道,“后天就是山神祭了!你知道山神祭么?也就是这几年临安城里兴起的一个活动,据说云木山上住着个神仙——”话音未落,谢语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放下书卷道:“云木山上哪儿来的神仙,我可从未听过。长什么样的?” 胡晚晴登时不乐意了,竖起两眼道:“神仙就是神仙嘛!当然是寻常人见不到的,谁知道长什么样。你到底听不听?” 谢语栖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唔,据说云木山的神仙住在山林深处,避世多年,后来有个砍柴的樵夫到了山上,凑巧踏入了云木山禁地,扰了这位山神的清修。于是山神大怒,顷刻间山头黑云密布,雷声大作,那樵夫受了惊吓逃下山来,连着烧香祭拜想求得谅解,可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没几天就死了。后来山神仍是不满凡人的无礼,时常暴怒,一年里有不少百姓被伤,甚至还有的丢了性命,人们敬之畏之想安抚山神,于是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在城中举办山神祭,然后当天在云木山脚举行祭祀,希望能求得山神原谅。” 谢语栖忍笑道:“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这不像个神仙,反倒像个山大王,弄不好是有人装神弄鬼也说不定。” “肯定不会。”胡晚晴斩钉截铁,异常肯定,“是不是神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人为。那些死去的人我是见过的,没有人能将死尸弄成那副模样,像是被什么啃食过一般,身上带着腐臭和阴戾之气,怪怕人的。” 谢语栖蹙眉:“不是神,带着腐臭气息,恐怕是个积怨深厚早已尸变的凶尸。” 胡晚晴被他说的一身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道:“前几年连家人也是这么说的,来过几次,却都无功而返,这几年来愈发不得安宁,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失踪或是死亡的百姓越来越多,查不出原因连家也不敢管了。” 连家也不敢管的凶尸,这一带怕是再没有别的修真门派敢管了,散修的人就更不敢靠近这里。 谢语栖想到昨天夜里那两声毛骨悚然的低吼,令人浑身不舒服,他问道:“临安城每晚都——” 蓦然间窗外传来一声嘶吼,和昨夜听到的相差无几,却近了许多。吓得胡晚晴几乎窜到谢语栖怀里,她抓着男子的手臂哆嗦道:“它要出来了!往年里听着像在天边,可今年就像是在耳边似的!而且以往都是到了晚上才会叫的,今天却……我可不想看到它!” 谢语栖看着半掩的窗陷入了沉思。 昨夜听到那吼叫声时便已觉得心神难宁,如今更真切的传入耳中时,他几乎有那么一瞬觉得这声音和自己产生了共鸣,直击心底。 不知是在安慰女子,还是在安慰自己,谢语栖拍拍她的手道:“这儿有范卿玄设下的结界,除了他,这屋子谁都进不来,你没机会看到它的。” “……是么,那就好那就好……” 而正如胡晚晴所想,云木山下横七竖八的倒了些人,都是前来布置山神祭的百姓,而松软的泥土中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留了下来,在树林的暗影下异常可怖。 日影西斜,汴京城外,一道赤红的剑气划过,一衫黑衣轻灵落下,红光化作一柄长剑归入男子手中的剑鞘。他跟着人流进了汴京城内。 不同于景阳,汴京临近皇都,更显出些气派,城中的百姓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傲气。 范卿玄一路往汴京城西的连家堡疾走,与守在门外的连家弟子简单说了几句便随他一起进了堡中。 路边几人忙聚到一起小声议论。 “这人是谁?连家堡这样的地方随便就进了。” “我看他背着把剑,是江湖人吧,肯定有点儿身份的,不然连家哪里对他那样客气?” “我也觉得,你看上次连家在临安去邪吃了亏后,是谁也不见了,咱们有事想委托连家人出手,愣是怎么也见不着。哎,我听说临安的山神祭要到了,连家当真不管了?” “怎么管?听说连宗主亲自出面都解决不了,他们这种有身份的人最讲究面子了,再去不是丢大发了?” “那总不能就这么晾着吧,连家不行可以找别家啊。” “谁敢管?”一人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一问另一人立刻就接上话头道:“连家管不了,还有范家啊!我听说范宗离这儿也不是好远的。哎,你们说刚才那人会不会就是范家宗主?” 几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笑道:“不会吧,这跟人家范宗有什么关系,又不在所属地界,犯不着吧……” “也是……” 连家堡内,范卿玄在小弟子的带领下进了厅堂,内里装潢一派大家之气,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名门宗家。若说范氏宗门透 分卷阅读124 着庄重威严,那连家堡也是一种凌驾于各宗之上的富贵傲然,大有睥睨万生的气势。 小弟子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范宗主请在此稍候,弟子这就去通知连宗主。” 范卿玄略一点头,回首看向厅堂正中的雕花兽纹,随后是两侧盘旋而上的龙凤对,再到横梁上的雕栏画栋。他来连家堡的次数屈指可数,怕是不过三次,然而每一次都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在厅堂中小坐了片刻,就听到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 “卿玄。”连城看着堂中的男子,眼底掩不去的涟漪明明灭灭之时,屋外传来值夜弟子的声音:“宗主,范宗主过来了。” 连城脸上闪过一丝喜悦:“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弟子:“是为临安凶尸的事。” 转瞬间那抹喜悦之色消散殆尽,反倒染上了几分不快:“你让他进来。” 不过多时,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临到屋前连城蓦然道:“慢着!” 范卿玄驻足在门外,隔着门看着屋内的身影,只听女子道:“就站在那儿,我不想见你。有话就在那儿说。” 范卿玄也无所谓,开口道:“连家传来的书信,我们收到了,范某此番前来为的便是临安凶尸一事。范某曾听过那凶尸的吼叫声,如今临近山神祭,恐怕它再度伤人,连宗主却不打算管么?” 连城嗤笑道:“你倒是热心,我近在邻城都懒得管,你远在南城反倒管起来了,果真是名门大宗,心系苍生啊。” “明书说,你们与它交过几次手,发现它一直在寻找什么,只寻着血腥味而走,我担心——” “你担心谢语栖的伤会将它引来是不是?”连城低声笑了笑,“你一定奇怪我怎会知道。你们一进临安城,就有弟子给我报信了,原本想着他若是来了连家堡,我肯定得为难为难他,解解心头之恨。谁知他受了伤,来不了,我想这该也是天意。” 范卿玄蹙眉。 连城顿了顿道:“我调查过他,九荒第一人,论形貌武功歧黄之术那都是人上之人,据说苍域洛家就是给他弄的元气大伤。我想,对付一个凶尸,他并不在话下。” 连城若有所思的看向屋外,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半张着嘴想了片刻,淡淡道:“那凶尸若找上了他,兴许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些事情还需他来做。” 听着女子意有所指,范卿玄心底蓦然腾起不安,厉声道:“你知道它在找什么?” 屋中一片沉静,范卿玄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然而女子并未答话,似乎也并不准备回答。范卿玄眯眼道:“连宗主既然不愿多说,范某先行告辞。” 屋中传来疑问:“你要去哪儿?” “回临安。” 连城怒而起,云袂一挥,险些打翻了手边的盆栽:“想走?先破了我这迷幻仙踪!” 范卿玄退后一步,院中的景象倏然变得错乱无章。 空间扭曲,近在眼前的石门却连着条不知何处而来的小路,而脚下的路却绵绵无尽不知通往何处。头顶的天空胶着 分卷阅读125 混沌,范卿玄御剑而上,想试着从空中破开这迷阵,然而他飞多高,空间便长多高,浑浊的天顶无限也接近不了。 男子落地以剑气劈开眼前的迷障,可刚破开的景象却变成一片漩涡,融进混沌的背景中,怎么也到不了头。 他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默然不语,这并非普通的迷阵。连城的身上也带着个汲天地灵气的法器,同如意珠一样是天地至宝,在转瞬之间能造万千幻象,是为天下幻阵之首的玄天玉。 被玄天玉困入其中的人,能破阵而出的少之又少,余下的非死即疯。而纵然破阵而出的,也多半费了许多天,出来时已近崩溃。 连城嗤鼻轻笑:“原本我也不打算为难你们,但我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 第42章夜半 街上敲响三更天,胡晚晴倚在桌边支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在这客栈里困了一天,她早就无聊的快疯了,可一旦出了结界,就进不来了。终于在点了十多下头后,哐啷一下磕在了桌子上,她疼的瞌睡都醒了大半,龇牙揉着额头。 回头看了一眼,那白衣人也靠在案几上沉沉睡去,手边还摊着纸笔。胡晚晴揉揉眼起身,轻轻从他手中拿开竹笔,然后将毛毯往他身上拉了些。 “好无聊哦……”胡晚晴沮丧着脸喃喃抱怨着,未几余光瞥见桌上那些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团,“写的什么呢?” 她见白天里谢语栖埋首写写画画,聚精会神的样子,于是拿了些摊开来看,谁知上面涂画的一团糟,又捡了一些来看,一张比一张乱。像是什么灵符,又像是阵法,不过更像百无聊赖下乱涂乱画不明所以的墨团。 “这什么呀,乱七八糟的,你居然反反复复画了一天……还不如跟我出去玩儿呢……” 她朝熟睡的男子努努嘴,做了个将纸团扔到他头上的样子。 无聊的扔开纸团,望着天顶出神,刚想入非非,就听到屋外传来稀稀疏疏的一阵声响,映着昏暗的月光,门上朦胧的投上一道黑影,像是有人在朝屋中窥探。 胡晚晴惊的头皮发麻,浑身炸出一身细汗,死寂的沉默中,她仿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推了推身边的人,她压低声音道:“谢大哥……醒醒……你看门外是什么东西……” 谢语栖朝门外看了一眼,示意她噤声,用手在床榻上划道:“结界。” 胡晚晴立刻恍然,嘴型“哦”了一声。果不其然,门外的黑影突然就不动了,片刻的沉默后,它往后退了些许。胡晚晴以为它要走了,松了口气,谁知这口气未尽叹出,就看门外冒出淡淡的白光,紧接着布在屋子四周的结界也回应似的放出光来。当时范卿玄点出的四方位的光芒尤为明亮,隐隐有瓦解之势。 胡晚晴也看不明白,只觉得结界生了异相必然不安全,她立刻就紧张起来,拍拍男子道:“怎么办,结界是不是要被破了?” 谢语栖紧盯着那道时强时弱的白光道:“我信范卿玄。” 胡晚晴急了:“你信他有什么用?他还在汴京呢,哪儿有功夫管我们。” 四方位的白光忽然弱下,随后归于平静,黑影轻动,逐渐变成灰影,最后从门外消失。 “他是不是放弃了?”胡晚晴小声问。 谢语栖起身走到屋角,看着白日范卿玄点在四方的咒印蹙眉,那儿的布阵已有松动,若屋外那道黑影多再坚持几分,这结界势必要出现裂缝,到时候要破阵就容易了许多。只是那人似乎就此放弃了。 而此刻谢语栖多有在意的却是那人破阵的方式。范卿玄说过,布下的结界是范宗秘传,能破解结界的也只有范家亲宗。 见他愣怔出神,胡晚晴凑了过来也盯着那角落看了会儿,诧异道:“你看什么呢?刚才那人是谁?” 是谁?谢语栖默念了一遍,心底的答案渐渐明晰,来者有能力松动范卿玄布下的结界,而范氏亲宗门下能有这等修为的人,答案呼之欲出。 胡晚晴侧头看向他:“是刺伤你的那个人吗?” “不是。” “你仇家这么多?” 谢语栖听她夸张的语气,好笑道:“你怎知是仇家?又是来找我的?” 胡晚晴面有得意之色,挺着胸脯道:“我当然知道,首先我没有仇人,其次也没有这么高修为的朋友。而刚才那人虽极力隐藏着身上的杀气,可我就是感觉到了,咱们妖灵对危险的感应可是很准的。” 谢语栖笑而不语。确认屋外那人早已不在后,他才开门朝屋外看了几眼。 “是不是走了?”胡晚晴仍旧心有余悸的躲在他身后,紧张的问。 然而谢语栖却并未立刻就回答,望着漆黑的走廊不发一语。 长廊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两面都是客房,透不进月光,本应亮着的路灯却熄了,浑浊的黑绵延往长廊深处而去,仿佛是聚在了那一点,无尽延长下去,黑的死沉,透不过气。 胡晚晴跟着探出头去瞧了一眼,立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抓着谢语栖的袖子摇了摇:“别看了,回屋吧。” “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原本心里就没底,好巧不巧的他又说出这么一句话,胡晚晴顿时打了个冷颤,心里瘆的慌,连话音都跟着颤抖:“哪儿不对劲啊,我看挺好的……回屋吧……” 谢语栖却直盯着走廊尽头道:“太安静了,这家客栈没有生气。” “这才四更天,当然安静了,别疑神疑鬼的,你肯定是被那仇家吓坏了,我们等范大哥回来再说吧。” 谢语栖摇头,走到对面那间屋子前敲了敲门,女子瞪大眼,急忙跟了上去小声道:“你做什么?人家肯定睡下了,范大哥不是交代过不要出结界的嘛,你怎么出来了?万一那仇家再回来怎么办?喂,你又去哪儿?” 谢语栖走到邻间的客房前又敲了敲门。如此反复敲了三间屋子,胡晚晴终是忍无可忍将他拽住,拦着他道:“你有完没完?要把这儿所有的屋子都敲完么?” 谢语栖蹙眉:“你没有闻到腐臭味么?” 听他一语,胡晚晴这才隐隐感受到一丝腐烂的恶臭,淡淡萦绕在长廊上,愈往深处愈浓烈,而谢语栖驻足的这间客房中传来的腐臭却比之前的那几间更刺鼻一些。 女子脸色微白,退缩道:“这里面有什么?我感觉很不好,咱们先离开吧,等到大哥回来了再来……” 话音未落,谢语栖已将客房门推开,那股刺鼻的腐臭扑面涌来,冲的他一阵反胃,待他看清屋中的情形后,眼中浮起一丝惊愕。 客房内住着的原本是一对夫妇,如今房中半个人影也没有,倒是床榻边有两滩烂泥状的物体,仔细看去形似人体。那阵腐臭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 胡晚晴只 分卷阅读126 看了一眼胃中一片翻腾,干呕了半晌,这画面和她之前见过的类似,甚至有过之,太过惨烈。 “谢大哥,我感觉很不好,赶紧走吧,那凶尸怕就在附近……我们快回结界里吧……” 谢语栖沉吟点头,刚要转身,背脊立刻爬上刺骨寒意,他回眸而望,门外一双泛红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他们,胡晚晴当即就吓傻了。 不待他们有所反应,那眼睛的主人蓦然就动,直朝着谢语栖冲去,喉头发出唔噜噜的兽吼。 胡晚晴大惊失色,抓过谢语栖的手就往屋角扯,直哭道:“是那个凶尸,谢大哥我们快逃!” 然而男子却是紧紧盯着那凶尸,房内虽昏暗,只能隐约看出大致轮廓,可他隐隐觉得这个凶尸的气息不太一样。 凶尸一扑落空,往空中嗅了嗅,缓缓转过身来,下一刻怒吼迸发,几乎刺破耳膜。 胡晚晴顾不得那么多,使出浑身力气拽了男子就往窗边逃,连推带撞的破开窗户。月光倾洒顿时充盈了整间屋子,屋内的一切都渐渐明晰起来,地上残肢断臂,墙上血溅三尺,床榻上两滩肉泥还维持着要逃走的形状。 而借着这片月光,谢语栖看清了那凶尸的模样,那一瞬心中的震撼远胜过要逃走的念头。 瞳孔急剧收缩,连带着呼吸也颤抖起来,一抹恶寒自骨间油然生出迅速麻痹了全身,蛰伏在体内的余毒在那一瞬如一石愿的载着女子往远处奔去,留下胡晚晴嘶声的哭喊。 谢语栖脱力的靠墙,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余毒复发已让他再无力支撑,脑中浑浊一片却又似分外清明。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师父……” 凶尸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一双没有瞳仁的血红双眼直愣愣的盯着他,喉头发出噜噜的低吟。就这么沉寂了许久,它忽然皱起眉头两步上前钳住男子的双肩,血肉模糊的鼻子凑到他身侧猛嗅,直到碰到他颈侧的伤口时,才戛然而止。 近在咫尺的脸更为骇人,血肉纠缠腐烂不堪,谢语栖看着这张脸痛心蹙眉:“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是你……” 骨清寒伸手触碰那道伤,伤口早就因逃路奔波再度撕裂,衣襟被血染红,斑驳刺眼。 他唔噜噜的叫唤着也不知在说什么,或者又其实什么也没说,成为凶尸后早就没有了意识,一切都是凭借着本能做出的行为,对方在问什么,他并不能理解。 “师父?”谢语栖骨间实在疼的厉害,钻心的痛痒难耐,如万千虫蚁在噬咬。 如今范卿玄不在,没有外力和如意珠的助力,这场毒发相当难熬。他微微挣了一下,谁知骨清寒却似受了刺激,咧嘴露出犀利如锯的牙齿,发疯般朝他的脖子一口咬下! 乌夜啼载着胡晚晴东去,一路上她都在不停的叫喊,让它回去,然而乌夜啼充耳不闻埋头冲出城外,踏上往汴京的官道。 胡晚晴急得直哭,奈何身体动不了,只得伏在马背上干瞪眼。也不知过了多久麻木的身子渐渐有了些微的感觉,她挣扎着开始扭动身子,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躺着块石头,便头一歪扭动肩头朝那石头摔了下去。 乌夜啼一声嘶鸣止住脚,回头去看。女子磕上石头,撞开了将解的穴道,正四仰八叉的躺在草丛中喘气。 她见乌夜啼凑了过来没好气道:“你真是匹笨马!丢着主子不管,带我一阵乱跑!我告诉你,谢大哥若是有三长两短,范大哥肯定把你杀了下酒!” 也不知乌夜啼明不明白,它打了个响鼻蹭蹭女子的脸,似乎是在讨好。 胡晚晴拍拍身上的泥土牵过缰绳看向临安的方向,朝乌夜啼道:“你听好了,现在我要回去找谢大哥,你别添乱知道了么?否则我一定和范大哥告发你!” 马儿往前踱了两步示意她上来,女子一跃而上扬手就是一鞭。 乌夜啼不愧是千里良驹,一骑绝尘不出眨眼就回到了临安城。 胡晚晴策马赶到客栈边的小巷前,却不见人影,地上徒留一滩暗红的血迹。 “人去了哪里?他身负伤肯定走不远……”看那血迹零散 分卷阅读127 蔓延的方向,胡晚晴拔腿朝巷子另一头追去。 空中传来嘶吼,震得她的耳朵一阵嗡鸣,大约是从前面的街片区传来的。 那一声嘶鸣是凶尸仰天的怒吼,森森惨白的利齿间染着触目惊心的鲜血,早已完全丧失了为人的意识。 白衣摔倒在地,颈侧血迹斑斑,而真正让他痛苦万分的却是体内爆发的余毒,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异常剧烈,此时此刻刺骨的疼痛已淹没了他全部的意识,双目无神的盯着朝他扑来的凶尸,逐渐溃散失去了焦点。 正是骨清寒拉住男子手臂时,街头传来胡晚晴一声高喊,一道白光将他的手撞开,不待他反抗攻击,女子的哨声而至愣是将他的行动封锁起来。 “谢大哥!快!我们快走!” 眼见胡晚晴要带走谢语栖,骨清寒暴怒起来,挣开束缚甩手就是一掌拍飞女子,然后伸手将谢语栖拉进怀里嗅着他颈侧的伤,见他没有反应,又推了推他的脸,咕噜噜的怪叫,像是在拨弄一个木偶。 胡晚晴摔的老远,肩头一阵剧痛,半只手臂失了力气,怕是这一撞震碎了肩骨。她心急如焚,一连掐了几个手印,白光如箭矢般击中骨清寒,然而却如挠痒,半分作用也没有,反倒似乎很不好。” “我听说昨天深夜城中出了大事,吴掌柜的那家客栈里死了好多人,好像跟山神脱不开关系……你们说小姐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搞不好遇上了才糟糕呢,你们没看到小姐身上带着血么?” “这可怎么好?要不要请几个道士来看看?” 他们正聊的火热,没察觉到身后靠近的人,那人忽然一声怪叫,吓得众人纷纷逃窜,躲到廊下的柱子后。 “老爷……” 来者正是胡庆,他瞪着这些下人道:“没事聊什么天!院子扫了?早餐做了?衣服洗了?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是不是!老爷息怒!我们这就去!”众人登时作鸟兽散。 胡庆大叹一声,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才走了过去。 “晴儿?”胡庆敲敲门,眯着眼朝门缝里瞅,“晴儿你在做什么呢?一个人关着做什么?让我进去呗?” 胡晚晴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烦道:“行行行,门没锁,你自个儿进来。” 胡庆立刻笑眯眯的推门而入,然而一进屋就看到她满身狼狈,像是经过了一场殊死之战,惊道:“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你那晚不是追着范卿玄去了么,怎么成了这样?他们人呢?” 胡晚晴第一次觉得他很啰嗦,没好气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喜欢这样不行么?他们早就走了。” 胡庆听她语气不善,转了个笑脸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我听说昨晚街上不安宁,山神出山了,杀了不少人,你没碰上吧?” 胡晚晴看了看他:“我碰上了,还打了一架,不然你以为我这一身怎么弄的 分卷阅读128 ?” 胡庆瞪大眼,差点儿跳起来,他抓着女子的手左右检查,无意中扯到了她肩头,疼得女子一掌拍到他脑门上。 “你不会轻点儿啊!想疼死我!!” 胡庆皱眉:“你肩骨碎了,得赶紧包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跟我说说,想急死我啊!” 见他目光急切,倒没了平日里玩笑的味道,胡晚晴也少有的认真了几分,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情形,将经过简略的说了一遍,直到她提到范祁山时,胡庆忽然就不动了,脸色凝重起来。 胡晚晴诧异:“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胡庆沉吟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事儿恐怕我得仔细跟你说说,以往就当个传说听听就算了,可如今既然扯到了这么多人,看来是包不住了。” 他搬来张椅子坐下,倒了杯水:“这事儿还得说到四年前,那时咱们这儿也没什么山神海神的传说,有一天城里来了个负伤的男子,当时是在我府上住过两天的。我记得他叫骨清寒。” 胡晚晴愣了一下:“范祁山也提过这个人……还说谢大哥和师父是他门下弟子……” 胡庆点点头:“这些我也是和他聊天时听他提过,只是那个谢姓弟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因故离开了师门。当然这些都只是些往事,和我要说的没什么太大关系。” 他顿了顿,转着杯子看着窗外朦胧的白光,徐徐说道:“那时候莫姑娘远行不在城中,骨清寒伤的不轻,大夫来看过,皮外伤倒是不碍事的,只是不知他身重何毒,经脉紊乱,随时都有性命之危。但是好在一直都平安无事,直到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和这霜降时节差不多,深秋带着些初冬的寒意。 胡庆背着些杂物绕过客房准备扔进储物室,刚从廊下过,就听到骨清寒的客房内传来哐啷几声低吼,随后紧接而至的就是一串桌椅碎裂的声响。 胡庆大惊,急忙赶过去查看,谁知方进屋就看到骨清寒疯狂的抓着自己的脑袋,脸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屋中尽是他发狂后砸烂的桌椅。 胡庆立刻喊来众人,合力才治住他,将他五花大绑的捆在椅子上。 “快去找大夫来!”胡庆一声令下,下人急匆匆冲了出去,等了半柱香的时间,胡庆只觉得冷汗直冒,盯着骨清寒满脸的血污和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就像是野兽处在狂暴的边缘。 其实骨清寒长相并不凶恶,反倒眉清目秀有种翩翩书生的儒雅味道,又得一身高深武功,若非身中奇毒把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必是仪表堂堂的江湖侠士。 待那下人带着人回来时,胡庆已临近崩溃的边缘,揪着他的衣襟吼道:“请个大夫而已,你去投胎啊!去了这么久!请的哪国大夫!” 不等下人答话,进屋的另一人开了口,语出是位声音悦耳的女子。 “胡老爷别动怒,他在街上遇到了我门下弟子,打听得知我也在临安,这才为了找我耽搁了。” 胡庆回头,立刻换上笑脸迎道:“连宗主,您来了那就太好了!这下事情好办了,您快看看他这到底得了什么病?” 连城看向骨清寒,对方似乎为她清冷的目光所震,眼底的暴戾之气再度腾起,不安分的挣扎起来,眼看着那几根绳子就要挣断,连城起手麻利的点住了他的穴道。 胡庆看着女子左右检视,面色凝重,半晌不敢出声。 半盏茶后,连城抬头看了过来:“他这样多久了?” 胡庆略一回想道:“他来这儿没几天,这般发狂倒是第一次见,至于之前我就不知了。”他见女子沉吟不语,不由担心问:“连宗主,他到底怎么样啊?这病我从没见过,会不会有危险?” 连城摇头叹道:“不是病。他中了一种叫九虫百花的蛊毒,必须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尚可保命,也可以说是保持清醒,一旦解药断了,体内的蛊毒就会毒发。起初每月毒发一次,往后会越来越频繁,毒性也会越来越烈,毒不至死,但会让人生不如死,多数人都是因熬不住了选择自尽。” 胡庆惊愕,忙问:“那他这毒能解么?” 连城目光轻掠,轻描淡写道:“当然能解。” “那太好了!这就解了吧!” 连城看着陷入昏厥的男子,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缓缓道:“这世上能解此毒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九荒领主穆九,不过他为人阴枭,这毒原本就出自九荒,恐怕他身上的毒就是穆九所为,让穆九救人,这就是个笑话。” 胡庆撇撇嘴:“那另一个呢?总可以救吧。” 连城笑了笑:“另一个倒是真有这本事,只是恐怕更没法子救他了。” “为什么?那人也和他有什么过节?” “没有。”连城扔掉手中的丝娟,绕到桌前到了杯茶,“这另一个人,就是骨清寒。” 胡庆愣怔的看着连城身边的男子,喃喃:“他都成这样了……那这世上岂不是无人能解?” “也不尽然,骨清寒那个小弟子天资聪颖,年纪尚轻就有青出于蓝的架势,若能找到他,毒能解也未可知。” “那他小弟子在哪儿?” “不知。已失踪七八年了,死了也说不定。” 胡庆气馁的叹了口气,转而揭过了这个无果的话题,领着连城出了客房。 连城指点了些安神的药,胡庆就命下人出门取,带着连家宗主在庭院中逛了一阵后,连城就离开了。胡庆安排了些家中的事物后,打算回客房看看骨清寒的情况,然而一进门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他早已不知在何时离开。 再往后胡庆也在城里打听过,无人见过他,就像是此前从未有过这个人,忽然就人间蒸发了。 安静了月余,临安城中却开始发生怪异的事,原本祥和的小城接连有人失踪,开始只是失踪一天左右就会负伤而归,脸色惊惶语无伦次,纷纷都说云木山有凶暴的恶鬼。 然而再往后,失踪的事愈发频繁,失踪的人也愈来愈多,甚至还死了人,传闻渐渐开始流窜,说云木山有恶鬼,专吃人心。 后来有过路的修道之士上山查探,却并未发现什么凶灵恶鬼,只是这些人回来后不久也都死了,于是传言逐渐成了山中的山神,因有凡人触犯了禁地而遭到了报应惩罚。这半年来临安城的百姓一直处在惶恐不安中,无人敢靠近云木山。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胡庆因商业上的一些纠纷心烦意乱,在酒楼喝了点酒,借着酒意转到了一片偏僻的树林,林中淌着条小溪,他叫它东河。他靠在河边小树旁,烦闷的想着生意上的不顺,郁闷至极捞了两把河水冲脸,顿时酒意醒了大半。 叹了口气,胡庆靠着树干发呆,隐约间仿佛听到树林中有人说话。 他寻着声音,在不远处的溪岸边看到了 分卷阅读129 两个人影,他立刻就认出其中一人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骨清寒,而另一人背对着他,看不太清。 胡庆隐身在树丛里,透过枝丫窥探着,从对方三言两语的交谈中,他知道了另一人的身份,范氏宗门的前任宗主范祁山。 骨清寒微微佝偻着腰身,脸色惨白的吓人,胡庆想到了连城说过的那些话,没了解药,蛊毒会频繁的折磨他的身心,如今再没了半年前初见时的那分光彩,眼底的阴戾之气笼着死灰色,像极了传闻中的恶鬼。 范祁山从袖中摸出一把通体白色的骨刀扔在他面前,沉声道:“这是在云木山脚发现的骨刀,骨心术是你们一派传下的秘术,总不可能是凑巧。” 骨清寒呼气声带着沙哑的杂音,生涩道:“就算是我的又如何?你拿它来是想证明什么?” 范祁山眯眼:“临安城失踪的那些百姓都是你杀的?”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骨清寒轻咳着后退了几步打算离开,却被范祁山拦下。他抬眼微嗔,“你究竟想怎样?我与你们范氏宗门素无瓜葛,也不愿结怨,但范老宗主似乎并无此打算。” 范祁山冷哼:“我敬你是歧黄正宗,救死扶伤,纵然行事怪癖也算是正道人士,但此番你竟害人性命,我便不能放你走。” “笑话,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们?你既然咬定我是凶手,证据呢?” 范祁山蹙眉,一时没有接话。 骨清寒眼中寒光凛凛,似在极力隐忍着,烦躁的拍开他的手:“既无证据,那骨某就此告辞。” 胡庆躲在暗处,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打量。他不太能懂这些对话所指,但对骨清寒的事多有在意,眼看着他越走越远,就要消失在树林中,胡庆只能干着急的等在树丛里,范祁山站在那儿,他此刻若追上去,定会被发现。好在等了片刻,范祁山也举步跟了过去,胡庆立刻从树丛窜了出来,偷偷摸摸的跟在后面。 出了小树林不过半里路就能看到街道,胡庆跌跌撞撞笨手笨脚的跟了许久,远远的就看到骨清寒一身青衣拐进了右手边的一个岔路小巷。范祁山倒是没有避讳过,光明正大的跟了过去,而胡庆则躲在巷子口蹑手蹑脚的朝里头瞅了两眼。 骨清寒靠在墙边喘气,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一只充满危机感的野兽。他双手紧扣着喉咙,抓出一条条血痕,然而血肉撕裂的疼痛似乎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扭头就撞上石墙,直到头破血流也仿佛没有知觉。 胡庆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范祁山,他丝毫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眼中的冷漠让胡庆心中震惊。 再顾不上隐藏躲避,胡庆只觉得若再不阻止骨清寒发狂,他会活生生的将自己撞死。 然而正当他要动身时,骨清寒一声低吼就朝对街冲了出去,双眼通红发疯般的见人就抓,一时间祥和的街上乱作一团,人们惊声尖叫纷纷逃窜。 一位患有腿疾的男子来不及逃开被骨清寒逮住,登时一股寒意从他背脊冒出,男子吓的两腿发软,盯着骨清寒那双眼眸瑟瑟发抖,挣扎着求他松手饶了性命。谁知骨清寒充耳未闻,一手扯住他一只胳膊,在男子惊惶的目光中,张嘴怒喝,噗嗤一声闷响声声将他的双手撕了下来。 “我的天!”胡庆瞳孔紧缩,立刻折身躲到路边的杂物后,原本还打算前去阻止,这下彻底傻了眼。 他看向路边的范祁山,对方眉头深锁,在骨清寒杀死男子后终是出手了,紫色剑光卷着沙尘破风而来,骨清寒躲闪不及被剑气割伤,暴躁的将尸体扔出,扭身朝范祁山扑去,两人缠斗在一起。 路边一女子踏前一步高喊:“祁山!我来助你!”紧接着女子拔剑出鞘,两人合璧将骨清寒逼得连连退走,女子的剑斜斜挑上,骨清寒避开一招,范祁山的剑接踵而至。 “英儿,你左边,我右边。上!” 在二人合击下,骨清寒吃了亏,此刻不由往后退步。眼见二人要再攻,骨清寒喉头传来噜噜的怪响,转身就逃,不出多时就跑没了影。 云英收剑喊道:“祁山!我们追!” 话音方落就见两道剑光腾云驾雾的飞起,朝骨清寒逃走的方向追去。胡庆着急跟着追出几步,眨眼间他们三人就消失在了眼前,他只得凭着一身感觉且行且找一路往城外的云木山走,听闻那儿有个山神,若范祁山推测不错,那山神的事怕真是骨清寒所为。 胡庆气喘吁吁的追到了二里外的云木山,还未来得及缓口气,就见剑气腾空,如飞龙直冲云霄,下一刻山石俱震,飞鸟齐飞。 胡庆慌忙赶了过去,拨开树丛,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 云英提剑拦在范骨二人之间,范祁山负手而立,骨清寒跪倒在血泊中,那柄暗紫色的灵剑悬在他的头顶寸余,随时都能要了他性命。而此时骨清寒双目已恢复清明,身上的暴戾之气也平复了许多,他抬头望着范祁山,刚一开口就喷出一口黑血来。 范祁山盯着他,淡淡道:“给你一个机会,留下遗言。” 骨清寒喘了好一会儿,直到将胸肺的血渣咳出大半才沙哑着声音问道:“为何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英冷哼一声:“真会装,我和祁山游历江山南北数年,倒是第一次见到杀人抓现行还要装傻充愣的。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到这儿的也不知道。” 骨清寒皱眉,张了张嘴,眼底的茫然之色逐渐被黯淡覆盖,一种徒劳的无力感占据了所有,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范祁山眯眼道:“说罢,可有遗言?” 骨清寒苦笑道:“遗言……你又能替我传达什么,只可惜了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小谢……无法对他说句抱歉……不过纵然身死,总有一天,我还会再回来……”灵剑在那一瞬绽放光彩,以压顶之势刺下! 胡庆双拳紧握,咬紧牙关才没喊出声来。他提着一口气紧张的退进树丛的暗影中,只怕范祁山和云英注意到他的存在。 “祁山,咱们再怎么办?骨清寒生前一直独来独往,鲜少与人结交,但他有两个弟子,我担心他们若有一天知道了此事,会来寻我们报仇。” 范祁山收起灵剑,将骨清寒的尸体拖到一旁的树荫下,避免太阳的照射。 “骨清寒杀人在先,为了临安百姓安危不得不除。他们下两个弟子一个不问世事,一个失踪多年,也未必就如你担心的。” 云英沉吟点头,转眼看他在摆弄尸首不由问道:“你在做什么?” 范祁山起身道:“他生前所中之毒乃九虫百花毒,也难怪会发疯杀人。既然他的毒再无人能解,留着世上不过活受罪,甚至造杀孽,形势上他必须死。九虫百花在他死后并不会 分卷阅读130 消失,蛊毒会依附于他的身体,尸体必须焚毁。” 范祁山到一旁清理现场,云英则守在尸体边,时而拿袖子扇扇风,如今步入盛夏,日头炎热就连吹来的风都是热辣滚烫的。 胡庆埋在树丛里只觉得浑身汗如雨下,只想着他们赶紧离开,然而他们似乎半分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正是胡庆热的昏昏欲睡时,那边转来了云英的惊呼。 “祁山!你看……这……” 胡庆一个激灵,以为被他们发现了,不过云英惊的并不是他。 树荫下骨清寒的尸体发生了变化,密密麻麻的蛊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七孔爬出,就在云英喊来范祁山的这一转瞬已覆满全身,待他们仔细再看才发现那些蛊虫正在啃食尸体,而尸身也极不寻常的迅速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云英捂着口鼻,嫌恶的皱眉:“为什么会这样?” 范祁山看着骨清寒的尸体退开半步,眼底却隐隐闪着奇异的光彩,似乎对这样的变化很感兴趣。 他扔开手中的木枝道:“尸变了,想不到这蛊毒还有这般效果,说不定还能炼制出新的蛊虫。” “遇上这样的尸变倒是百年难见,真不知是好是坏,若是处理不当,他会成为怨气极重的凶尸。” 范祁山笑道:“若能成凶尸那就更好了,百年一遇的尸变最终演变而来的凶尸可是求之不得的,正好遇上暑气重的时节,暴晒七天过后,或许能成也说不定。” 树丛里的胡庆难以置信的倒吸一口冷气,却未曾想到这个结果。大意之下一脚踩断了边上的枝丫,范祁山一记冷眼看了过来:“什么人!” 胡庆哪里敢出声,转身就是一顿跑,也不知后方究竟有没有追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这一动范祁山自然就看到了,但是男子并没有追,云英走上前问:“放他离开没问题么?” 范祁山摇头:“不过是个普通商人,未必就知道什么。没工夫耗在无意义的事上。” 云英看向他逃走的方向自语叹道:“但愿他不是个麻烦吧。” 胡庆一口气跑回临安城中,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竟有这般体力。然而回到城中后却四下茫然,看着夕阳橙黄的光芒,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街上来往的人流和耳旁的喧嚣声仿佛在离他远去,再无干系。 胡晚晴瞪大眼,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天,骨前辈是在那一天离世的……我就说爹的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病倒……” 胡庆支着头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不想的,那天实在扛不住了。但这事儿我后来也向官府提过,可是谁也不信啊,于是我怕惹祸上身也就没有再提,只是每年一到这山神祭,我这心里就不好受,尤其是今年,听说他进了城里,我就担心。” 胡晚晴神色暗淡下来,心绪复杂,隔了半晌抬头道:“爹,你说当年骨前辈临终前提到过他在找一个叫小谢的人,范祁山也说谢语栖和师父都是骨前辈门下弟子,那么,骨前辈一直在找的会不会就是谢大哥?可是昨夜他明明伤了他……几乎咬死他……” 胡庆摸着胡渣想了想,皱眉道:“我觉得骨清寒既然对小谢抱着歉意,应当不会杀了他,你也说了,谢小哥只是伤了,我想骨清寒大约只是想留住他。” “留住他……尸毒……骨前辈想把谢大哥也变成走尸……永远陪着他……”胡晚晴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趴在了桌上闷闷道,“不过既然范祁山带他走了,尸毒应当就能解了,没问题的——”话音未落,女子突然拍案而起,吓得胡庆差点儿一口茶喷出来:“你干什么?” 胡晚晴急道:“不行!谢大哥不能和范祁山待在一起!” 见胡庆仍旧一脸茫然,她几乎要跳脚:“你说了,骨清寒是范祁山和云英杀死的!他们担心骨前辈的弟子复仇,如今谢大哥落在他手里岂非死路一条?我得去看看!” “哎!晴儿!你的伤!喂!”胡庆追着女子冲出屋子,刚走两步就见女子化作一道白光飞出院子。 “早知道你这样,我当初怎么也得收养个正常人!” 第44章晚晴 胡晚晴急匆匆的跑出胡家,外头已是人来人往,集市也渐渐热闹起来,她悄悄溜进了胡家后面的一条小巷子。这是一条背街小路,平日几乎无人经过。 女子对着空旷的小路吹了个手哨,不过多时就有些白绒绒的小家伙聚了过来,都是滚圆滚圆的小兔子,见了女子纷纷都扬起头来,改做可站立的姿势。 为首一只小兔鼻尖微颤,身上发出淡淡的光来,看着女子道:“有些日子没见了,找我们什么事?” 胡晚晴:“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暗紫灵剑的男人?他带着一个受伤的白衣人。” 一群小家伙围在一起吱吱讨论了半晌,有两只小兔跳了出来。 “巳时左右在常林街上见过。” “我在五英路看到的,他们进了五英路的那家落英楼,不会有错。” 胡晚晴朝它们挥挥手,谢道:“辛苦了,回头我再谢你们!事出紧急我先走了!” 女子转身就往五英路跑,路上行人见她行色匆忙,赶紧躲开,有几人满心好奇的叫了她几声,然而女子根本不理,就连撞了路人也来不及说句道歉,惹来一堆抱怨。 待她跑到五英路头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前面不远就是落英楼,她刚欲提步就看到落英楼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范祁山。女子急忙背过身佯装逛着路边摊,待他走远了才偷偷转身往落英楼跑去。 她敲了敲店家桌面问:“今早可有人带着个受伤的男子住店?” 掌柜的一看是胡家小姐,立刻笑了起来,回想了一阵道:“受伤的没见过,不过有个姓杨的公子带这个喝醉的人回来过,就住三楼的最里间。” “杨公子?喝醉的人?”胡晚晴眼珠咕噜一转道,“刚才出去的那个就是杨公子?” “是啊。” 求得证实,胡晚晴喃喃自语:“改名换姓,还隐藏了谢大哥的伤,肯定有问题!” 她扔了两个银锭子过去,道:“在我出来之前,如果那个杨公子回来了,务必帮我拖住他,再差个小二去给我报信知道了么?” 掌柜的喜滋滋点头,连连称好。 胡晚晴小心翼翼的上了三楼,这一整楼似乎都被范祁山包下了,一个客人也没有。 她来到最里的那间房前,趴在门前朝里头瞅了半晌,她斟酌了一下,出脚踢开了房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白衣男子。 “谢大哥!” 胡晚晴冲进屋,看对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差点儿哭出来,她立刻检查了一番,见他还有气息,颈侧的伤也被处理过,尸毒似乎已被解去,这 分卷阅读131 才放下心来。 “谢大哥?你能醒来么?” 女子轻轻推他,左右思忖过后,她决定直接带男子离开。可刚抬手,她就听到一串叮咚的脆响,在谢语栖左手上紧紧铐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她试着扯了扯,又用法力劈了几下,铁链纹丝不动,根本无从破坏。 “难怪姓范的那么安心的离开呢……”胡晚晴顿时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用,能想出的办法屈指可数,还尽是些无用的法子,懊恼的猛捶了自己几下,忽然手腕上传来一个冰凉凉的温度,顿时被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牵制住。 胡晚晴眼前一亮,看着谢语栖喜道:“你醒啦!谢大哥,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找范大哥!” 谢语栖眼底仍旧带着少许灰暗,气脉不畅,说话声都虚浮飘渺仿佛一阵风过就散了:“范卿玄说过的,明天他就回来了……在此之前师父他……师父呢……师父他人呢?” 胡晚晴摇头道:“骨前辈的事我都知道了!谢大哥,你等不到他的!他已经死了,在四年前就死了!如今的骨前辈只是个毫无意识的凶尸!” 谢语栖微微瞪大眼:“死了?四年前就死了……这么说你知道,你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忽然了。” “别杀他!”胡晚晴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飞身上前抓住范祁山的手,想催动灵力逼他松手,谁知力量悬殊太大,范祁山轻松就将她震开。 谢语栖伸手扣住范祁山的外关穴,紧接着一掌拍上曲池,范祁山的手臂传来一阵酥麻无力感,不得不松开。 他退后两步看向谢语栖:“早就听闻你的点穴功夫了得,我倒是小看了你,对付九荒第一人确实不能大意。”他转而看向胡晚晴,并指凌空画下一串符文,淡淡的金色映入女子眼底,她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小小兔灵,也敢如此嚣张,今日便收了你,让你神形俱灭。” 金光在胡晚晴眼前放大,她害怕的闭上眼,然而预想中撕裂般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睁开眼只看到一柄银白的短剑刺穿了范祁山的手心,而那串淡金色的符文正在空中缓缓消散。 “谢大哥……” 床榻上的男子微微喘息,沙哑着声音低喝道:“快走!别回来了!走的越远越好!” 胡晚晴从地上爬起,踉跄的靠在门边,又是这样的情景,昨晚面对骨清寒时也是如此,如今在范祁山面前亦是如此,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曾自大的说能守着谢语栖,可如今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范祁山扭头看向女子,手心的伤口兀自滴血却似无感,他朝女子迈出了一步,却是此时数道白光划过拦在他身前,那是谢语栖的骨针。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 胡晚晴仿佛被惊醒,虽心有余悸,可仍犹豫着不敢离开,直到对上范祁山那道刀刃似的目光才转身逃走。 “谢大哥……是我没用……我没用!”胡晚晴刚一跑出楼道就止不住的开始哭,泪眼模糊的有 分卷阅读132 几次都差点被绊倒。 冲出了落英楼她也不知还能去哪儿,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为众人嘲笑。远处的人群忽然有了躁动,不约而同的让开了路,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胡晚晴粗鲁的擦干眼泪,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那道黑色身影立刻振作起来。 她伸手牵过缰绳,在马儿颈侧蹭了蹭道:“乌夜啼,快带我去找范大哥!我们去汴京!”女子翻身上马,乌夜啼一声嘶鸣冲开人群就朝远方绝尘而去。 落英楼的客房内,范祁山拔出短剑扔到了一边,他看了眼浮在身侧的飞针,又看向床榻上的那人,道:“这就是骨心术?确实有些意思。” 谢语栖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他甩甩头,无力的垂下脑袋,似乎再支撑不住,悬空的骨针叮叮咚咚落了一地。 范祁山反倒笑了起来:“你以为放了那丫头走,她就能找到玄儿来救你?且不说她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玄儿也不会来的。” “他说过会回来的……” 范祁山忽然一手将谢语栖从床上扯了起来:“放心,现在我不会杀你,在你死之前,我要让你看看,骨清寒的下场!” “!”谢语栖瞪大眼,刚一抬头,颈侧就落下一记重手刀,失了意识瘫软下去。 第45章连家堡 空落的庭院中罩着层浓雾,廊下一名少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边,时间仿佛凝固。约莫过了半柱香后,少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抬头看了眼天色。 最近两天阴沉沉的,总也提不起劲,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气息,花叶也染着露水,似乎要下雨了。又盯着那片浓雾看了会儿,少年百无聊赖的靠着廊下的柱子打了个哈欠。 这时,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明书,情况如何了?” 明欠没来得及收尾,仍带着浓浓的鼻音道:“雾还未散,想必范宗主还未找到破解之法。” 连城摩挲着手腕上镶着玄天玉的手镯,慵懒道:“他当然不可能破解,能破玄天玉迷阵的人,我见过的只有三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青峰裘宗主,还有一个就是骨清寒。除此之外,其他领教过玄天玉的,不是支配者心慈手软放出来的,就是死了……只要挨过了这三天,待骨清寒的事解决了,我自然放他出来。” 明书看着阴沉的天气,提醒道:“今天就是临安的山神祭了。” 连城不以为意:“什么神呐,不过是一帮无知的百姓求个心安,竟傻到去跪拜一具凶尸。范祁山来信了么?” “还没有。眼下刚过午时,想来不到戌时不能来。” “还要这么久……” 明书见连城不再问话,也兴致缺缺的靠着栏杆坐下,继续望着那团白雾发呆。 自那晚连城困住范卿玄后,已过去近两天,他也这么盯着看了两天,有时候甚至希望哪怕范卿玄破了玄天玉的迷阵出来也好啊,至少不用这么傻愣愣的守着这片白雾,可以寻个别的差事。 正是明书守的昏昏欲睡时,廊下跑来一个女弟子,行色匆匆。他一个激灵赶跑了瞌睡,拦住她问:“明雁!干什么去?” 女弟子道:“门外来了个奇怪的女人,牵着匹黑马,什么也不说就要往咱们连家堡闯。” 明书奇道:“女人?谁有这么大胆?汴京谁人不知咱们连家堡的规矩?” “就是这样我才觉得奇怪的呢。”明雁压低了声音道,“师兄说她是个兔灵,门前摆了阵要收它呢,可那黑马性子烈,守着那女人,我们如何也靠近不得,这不是没法子了,找宗主去看看么……” 明书看了眼院子里的白雾道:“宗主有贵客,怕是没功夫管这闲事,正好我要方便方便,你替我看着,我去去就来。” 明雁“哦”了一声,目送着他离开,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倚着栏杆坐下。 明书一阵小跑绕到了连家堡门前,大老远就听到马儿的嘶鸣,还未走近就看到一抹素黑的身影潇洒的跃起逼开靠近的连家弟子,随后又是扬起前蹄将他们驱逐,守着身后的女子。 “好有灵性的马!”明书眼前一亮,三两步跑了过去,凑到师兄跟前扶起他问,“师兄,发生了何事?” 男子恼道:“这妖灵硬闯咱们连家堡,说要找范卿玄,本欲收了她,谁知这黑马烈的狠,根本就没法子。” 明书心中一惊,找范卿玄的? “范宗主在堡中做客,由不得她胡来,但也不能这么放着不管,惊动了宗主就不好了。”明书眼珠转了转,朝胡晚晴喊道,“姑娘!范宗主有话托我传达给你,借一步说话。” 胡晚晴拉住乌夜啼的缰绳,安抚住马儿,看了眼连家堡,哼道:“有什么话不能亲口来说?我还有话要亲自对他说呢!” 明书摆手示意师兄妹先退下,然后向胡晚晴靠了过去,可女子仍有戒心,跟着退了两步,她身侧的乌夜啼也打了两声响鼻蹬着前蹄,有蓄势待发的势头。 明书识相的站住,道:“姑娘,你这么急着找范宗主做什么?他来咱们连家堡不过两天,正和宗主商量着要事呢。” 胡晚晴不以为然:“我管不着!我只知道范大哥说过的,一定会回临安!” 明书沉默的想了想,脑中浮现那一晚范卿玄追问临安凶尸的事,他有些不安的问道:“是不是临安出事了?” 胡晚晴微微一愣。 “我虽不太明白,可是范宗主很在意,宗主也很在意,说只要挨过了这几天就结束了。”明书顿了顿,“既然要结束了,没理由再闹下去。” 胡晚晴蹙眉道:“你们根本就不明白!谢大哥会没命的!难道这样也无所谓么?” 明书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而道:“行罢,既然姑娘执意想见范宗主,我给你带路,但是连家堡乃我连家居所,这匹马可不能进去。” 乌夜啼不满的抬头睨了少年一眼,扬起前蹄就要闯,胡晚晴忙拉住它拍拍道:“乌夜啼,你在外面等我,我见到了范大哥就出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乌夜啼明白似的晃晃脑袋,安分下来不再躁动。 连家堡远不似胡晚晴想象中那般只是个单纯的居所,内里别有洞天,机关重重,只跟着明书绕了一小段,她就忘了来时的路。不仅如此,这一路走来起初还能见到些弟子,可此时庭院廊下都空无一人,只有她和明书两个人的脚步声。 胡晚晴站住了问道:“这是什么地方?范大哥呢?” 明书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院门道:“过了那扇门就能看到。” 胡晚晴半信半疑,跟着他到了院门口,却迟迟不肯进去:“你先进。” 明书无奈的笑笑,拨开头顶垂下的青叶走了进去, 分卷阅读133 胡晚晴紧随其后,然而并未如她所想的见到范卿玄,而是另一个空落落的院子,真真就只是一个空荡的院子。除去一些杂草和四四方方的墙壁,什么也没有,整个院子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小院门,再无别的出口。 “这是什么地方?范大哥呢?”又是同样的问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明书走到墙边轻叩,眨眼间墙壁就活了过来,如同石子了结,我再放你出来。还有范宗主……别怪我们……” 胡晚晴被铜镜连拖带拽的吸进去后,跌入一个浑浊的空间,脚下没有实地,像是悬浮在宇宙之中。 她四顾喊了一遍,空荡荡的没有回音。而在外看到的那抹墨色的阴影仍旧在远处,看不清也靠不近。 女子试探的唤道:“范大哥?你是不是范大哥?这里是哪里?” 黑影未动。 胡晚晴又道:“我叫胡晚晴,你还记得我么?在临安街头遇上的,我还死缠烂打的要嫁给你呢,记得么?”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又过了半晌她道:“你怎么不说话啊……也不动……你是范大哥么……”女子抱膝坐下,有些困倦的靠着虚空中虚设的墙,望着与地面纠缠浑浊在一起的天空——那大概是天空吧——女子自顾自的想着。 在这里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切都陷入沉睡,分不清昼夜,不辨方向,甚至再久些连自己是否或者都茫然起来。 胡晚晴摇摇头,重新爬起来看着那片墨黑道:“你在这儿多久了?你会不会说话?要怎么从这里出去?我还要去找范大哥,你帮帮我好么?” 见那黑影不说话,也不动,她几乎都开始怀疑那只是这混沌天地的一部分,一个偶然投落的阴影而已。 她抬头看天,叹了一大口气,自言自语起来:“怎么这么不顺利,原以为逃开了凶尸的攻击,遇上了范祁山,一切都好了,谁知他也不是好人……想着谢大哥帮我逃出了客栈,或许找到了范大哥就能救他,谁知连家堡又拦在我前面……这下好了,困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谁知何年何月能出去,也许等我出去了,谢大哥早就死了……” 不知是不是幻觉,胡晚晴似乎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音,她几乎是反射性的朝那片黑影看去。此刻的墨黑色较刚才更清晰了些,依稀能辨得出是个颀长的人影。 “范大哥!”女子激动的唤了一声,虽仍旧什么也看不清,她却觉得这个人就是范卿玄,而且能听到她说话。 女子的眼眶立刻就红了,道:“范大哥,你一定是范大哥!你答应过要回临安的,再不回去谢大哥就有危险了!他要死了!” 胡晚晴一说到此事,顿时就决堤似的放声哭了起来,再顾不上对方是人是物,把一肚子苦水通通倒了出来。哭声回荡在这片浑浊的空间中,回声阵阵如同远雷。 范卿玄缓缓睁开眼,从入定中回过神,耳边远远近近的声音如哭如诉,字字句句模糊不清,从只言片语中他听出了几个字:快回来。 “语栖……”范卿玄起身环顾四周,一片茫茫无涯,困在玄天玉中没日没夜,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者过去数日,或者不过眨眼,耳边的死寂化成嗡鸣,拨动着藏埋内心深处的心魔,若非入定封闭五感六识,长久的岑寂只会让人发疯。 范卿玄皱眉,蓦然召出灵剑,火红的剑光映红了浑浊的空间,四周的草木和石路仿佛被剑气所惊,纷纷晃动,将他的前路尽数封死。范卿玄并指虚点,灵剑脱手悬于半空,剑身的暗纹上流转着红色的光芒,灵剑如同蓄势待发的猎鹰。 望着前方错综复杂的草木,范卿玄扣指催动剑气,霎时间剑芒绽放,仿佛燃起的业火,一路焚尽草木枝丫,寸草不留,破开一条通路。然而男子刚往前走了几步,四面的景象再度扭曲起来,从旁处来的草木再度将空间封死。 剑光再起,撕裂空间,硬生生的将合起的景象再次扯碎,可依旧不过眨眼就回到了原状,而且恢复的速度更快。 范卿玄如此反复了几次后,眉头皱成了川字,心下已了然:不论朝哪个方向都是徒劳,出路根本就没有实在的方位,甚至本就不存在,眼见的都是交叠的空间,耳闻的都是无尽的嗡鸣。既然用眼观不通,那便用心来看,入定之时,心境清明,朦胧之中只觉得眼前有一抹昏白的光。男子站定不动了,片刻后屏息合眼,灵剑也渐渐收敛了光芒绕了他一圈浮在身前。 未几男子开始朝前走,身侧的草木纷纷去拦他的路,可男子就像是和这片空间融为了一体,任这些障碍如何阻碍,都形同无物竟直接穿透而过。 混沌天地间有动静传来,远方的群山波澜涌动,逐渐靠了过来,近了才能见是一只庞大的异兽,通红了双眼盯着男子,喉头呜噜噜的声音带着愠火,在男子走出一个路口时蓦然跳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 当是时一直沉寂的灵剑红光放射,如箭矢般刺向异兽,撩过草木焚起烈火,刺目的火红逼它眯起眼。 范卿玄仍旧紧闭双眼,足下点掠避开异兽庞大的身躯,随后并指而动,灵剑如游龙疾走,眨眼就将那异兽困在了剑光中,发出阵阵哀嚎。那异兽似乎也恼了,一声怒吼,空间收缩,掀起气浪烈风割面,若无处躲闪只会被挤压成碎片。 就在此时,男子心口的如意珠爆发出光芒,周围顿时焚起熊熊火焰,小路石墙纷纷崩塌化作齑粉消散,再无法回复如初。 范卿玄就这样一路往远处走,红莲火焰焚尽周遭一切事物,待到火光倾天,浑浊天地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昏白的光点,一如他入定之时所看到的。 被红莲之 分卷阅读134 火照亮的空间另一面,胡晚晴哭的精疲力尽,那片黑影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红,如同夕阳晚霞般绚烂。她抬头惊叹不已,正是心动时,地面颤动,四周的云雾开始成螺旋状旋转,翻腾倒海,女子也被风浪掀起,在惊呼声中跌入漩涡。 胡晚晴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浑浊的天地被搅得支离破碎,如同铜镜碎成千万片,再往后便只剩无尽的黑暗。 第46章师父 哐啷一声响,流芳阁内连城扬手掀翻了桌上的碗筷,晚饭撒了一地。屋外的明书吓得退后一步,不待去询问就看到院内的浓雾渐渐散开,他揉揉眼:“不是吧,玄天玉的迷阵被破了?” 话音方落,身侧的房门被大力推开,撞得门框轰隆一声巨响,随后便见连城怒气滔天的冲了出来。 “范卿玄!你休想离开!”女子朝明书怒喝道,“傻愣着干什么!拿我的剑来!” “是……是……”明书连连退后,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瞥见女子手腕上的那枚镶着玄天玉的镯子已经裂开,而幽蓝的玄天玉此刻暗淡无光,仿佛遭到了极大的损坏。 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破开玄天迷阵,尽管心中疑问,却一刻不敢怠慢的将连城的佩剑拿了过来。 女子驱剑而走,眨眼就化作一道流光从流芳阁前消失。 明书看着渐黑的天空叹道:“厉害……范宗主不愧为范氏当家……好厉害的灵力……” 连城一路追出连家堡,愣是在街头将范卿玄拦了下来,怒视着。 男子神色冷漠,面若冰霜,淡淡道:“让开。” 连城冷哼:“不让,你待若何?”见男子去意已决,她上前一步道:“你为何一定要走?就算你此刻回到临安,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能下手杀那凶尸?你知道他是谁么?他是骨清寒!谢语栖的师父!你能下得了手?” 范卿玄微微惊愕。 连城又道:“而且你又知道谢语栖的事?他真如你所想能重归正道?他的心性你又了解几分,为了救师父,你就知道他不会伤害你所在乎的人?你别忘了,他可是九荒训练出来的杀手!” “此话何意?” “你还不明白?谢语栖要杀你父亲!” 范卿玄蹙眉:“他不会。” 连城连连摇头,苦道:“行,你可以不信我,你本就是眼见为实的人。除去自己所见的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 说话间远方一黑色的身影迅速靠了过来,范卿玄抬头看去,见是乌夜啼,眼中神色微变,看向连城道:“它为何在此?” 连城不屑的瞥了一眼:“我怎知,这不是你的马么?” 范卿玄心中不安,翻身上马一声低喝,乌夜啼原本不见胡晚晴还有些犹豫,然而此刻被正主气势威震,不敢多逗留,嘶鸣着绝尘离去,乘着渐浓的夜色往临安飞驰。 连城低头看着手腕上色泽暗淡的玄天玉,眉间的阴郁始终未曾散去。 这时跟着跑出连家堡的明书追了上来,缓了口气道:“宗主,范宗主他……” “让他走。”连城负气,“有些事他还是亲眼看看比较好,也好明白究竟是谁心里待他好的。” 明书不明所以,等了片刻才道:“宗主,午间时候有个女子来找过范宗主,她说谢语栖出事了。” 连城沉吟点头,嗤鼻道:“理所当然的,骨清寒等了他这么多年,此刻必然是不会放他走的。”她转身看向明书道:“那个女人呢?” “……”明书挠了挠头,将午间发生的事仔细说了一遍,末了道,“玄天迷阵散了之后,她就不见了,弟子们搜寻过,堡中没有她的气息,或许是被爆破的灵力推到了另外的地方。” 连城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目光随着范卿玄离去的方向。 离汴京约莫三里多的安宁村外,一名带着斗笠,背着药篓的青衣女子缓步下山,时而拨开拦路的杂草。就这么慢悠悠的走到半山坡的时候,女子忽然顿住了脚步看向路边。 “……有人?”女子拨开草丛,看到了山路边晕厥过去的胡晚晴。 女子神色间划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当青衣女子背着胡晚晴回到安宁村时,村中百姓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安宁村地处山地,三面环山,唯一的出路也错落在山崖间,因此村子里的人极少与外人打交道。难得见到外人,如今一见胡晚晴,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青衣女子走到村子北面的木屋前一脚踹开屋门,随后将胡晚晴拖进了里屋,扔到床上。 一壮汉在门前探着脑袋望了半晌,问道:“姑娘,这是谁家的女娃?怎么了?” 女子盯着胡晚晴脏兮兮的脸,不冷不热的答道:“麻烦家的女娃。” “麻烦?” 女子弯腰探了探她的脉象,随意查探了一番,见她除了肩骨的伤外并无大碍,哼声道:“一个爱添麻烦的家伙,早年可没少折腾我。” 壮汉立刻会意,嘿嘿笑道:“那我明白了,是莫姑娘的徒弟!” 女子看向他,随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她五官清秀,神色淡淡如同远处晕开的一抹淡墨。 莫帆沉默了片刻,摇头道:“这丫头与我当年一般,玩心太重,学到的都是皮毛。比我那小师弟差远了。” 看她神色黯淡下去,男子忙安慰道:“姑娘别这么说,我儿子性命不就是姑娘救的?莫姑娘已是青出于蓝了。” “青出于蓝?”莫帆嗤笑,“我远比不上师父,别说师父,就连师弟都胜我许多,自己的斤两我心里有数。” 男人想了想还欲再劝两句,莫帆截住他的话头道:“已经三更天了,路上当心吧。” 男人点头,咧嘴道:“那行,你也早歇着。” 送走了孙家汉,莫帆回头看向胡晚晴,无奈的摇了摇头。 远方群山似笼在烟云中,天色阴沉有骤雨欲来之势。 谢语栖微微蹙眉,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颈后的疼痛将他飘散的神思凝聚。他支身坐起,手腕上仍旧扣着铁链,只是房中的景象却陌生又熟悉。 这里并不是临安的落英楼客房,似乎在昏迷时范祁山将他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房中的摆设简单雅致,桌椅虽被人简单清扫过,依旧有地方蒙着薄灰,这里的家具摆设透着说不尽的熟悉。 谢语栖在记忆中搜寻,寻找着相似的片段,直到他看到床榻里侧的灰墙上有一处墨色的图画。那是画的两个半的小人儿,笔法稚嫩,有些地方甚至干脆就糊作一团,人物的五官就是五个墨色小点,但奇在两人的神情都带着微笑,洋溢着幸福,而他们身边的第三人却只画到了一半,只有一张脸,还未点上五官。 谢语栖 分卷阅读135 盯着那张图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惊愕——那是他儿时被骨清寒收养后画的。 那是他拜师后第五年,那一天结束了修行,谢语栖卸掉一身的疲惫,从床头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卷,抽掉夹在书中的树叶,少年津津有味的读完最后几页,随后喜滋滋的合上名《骨心录》。 支着头想了一会儿,少年跳下椅子拿了笔墨缩在床上开始涂画,烛光映着少年的侧颜宁静而美好。 这时屋门被一个少女推开,吓了少年一大跳,手下刚画到一半的小人儿因为手抖留下了一团墨点。 “走啦!师父叫你!” “哦。”少年笑了笑,收起《骨心录》,然后啪嗒啪嗒的跑了出去。 莫帆盯着他的背影,不满的哼了一声,瞥了眼墙角的画冷哼道:“这画的什么啊,难看死了!” 而在那一夜后,这些温馨美好的回忆如同镜子般一分分碎裂,形如幻影。 谢语栖摇头苦笑,这里就是他在云木山跟着骨清寒修行五年住的地方。只是如今斯人已去,物是人非了。然而当他真正清醒过来后则是被房中的另一番景象震惊住。 从他的床榻下,有朱红的漆料画出的符文,密密麻麻排列开去,一直延伸到房门前,组成了奇异的阵形,不只是地面,就连墙上也画满了相应的符文,整间屋子如同一个巨大的阵眼。 旁的人或许看不明白这些符文的意思,但谢语栖懂,这是一种古老的术法,收藏在四大宗派世家的藏书阁里,列为禁术,其名为“焚舍”。一旦发动了这个阵法,便能将对方自六界中彻底抹灭,元神散尽,化归虚无。 谢语栖难以置信的盯着这些字符,抬头就见进屋来的范祁山,他怒道:“你要灭师父元神!师父与你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逼他至此!” 范祁山道:“你竟知道焚舍?看来你不容小觑。骨清寒已化作凶尸,身上带着九虫百花之毒,若不将他彻底粉碎,被他所伤之人定然也会化作行尸,染上九虫百花的蛊毒,日后再想收拾残局就难了。” 谢语栖咬牙:“惺惺作态!若真如你所说,临安的百姓早就尽数感染,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骗别人也就罢了——” “对,你是骨清寒最引以为傲的弟子,论医毒之术举世无双,这些理由的确骗不过你。”范祁山望着窗外阴暗的天色,不紧不慢道,“谢语栖,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厌恶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我看不惯,就做了,仅此而已。” 谢语栖抓住被褥,肩头在颤抖,如今范祁山擒了他诱骨清寒上山,一如六年前穆九扣着他逼骨清寒服毒一般,他有时甚至在想,若是没有他,一切会不会安好。 “事已至此,你该多谢我,给了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忽然间,范祁山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笑,望着谢语栖道:“他来了。” 谢语栖神色紧张的抬头,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慌张的唤道:“范祁山!范祁山你别走!范祁山!!” 屋门松垮垮的掩上,嘎吱一声枯败的声响将他彻底打入了深渊。 谢语栖盯着那扇奄奄一息近乎垮掉的木门,屋外逐渐传来细碎的响动,沉重的呼吸声缓缓靠近,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彼此就隔着一扇门。 谢语栖悲凉的摇头,下一刻木门垮塌,伴随着哐啷的粗响,屋外的黑影眨眼就要往里冲。 “别过来!!” 骨清寒被他这一声吼怔住,脚下一顿,当是时白光飞掠,数枚银针疾驰而来停在了他眼前,只稍再近半寸就能刺进他的脑袋。 “别进来!你若敢往前一分,我立刻杀了你!!”谢语栖紧张的喘气,只怕他听不明白,仍旧闯进这阵中。 不过骨清寒倒真依言未动,呆呆的站在那儿,目光从男子身上移到了银针上,看得十分认真,仿佛非常熟悉,触及了心底沉睡许久的地方,遗忘了很久的事。 谢语栖见他不动了,也顾不上再阻止,拼命扯动拷在手腕的铁链,想将它挣脱,铁链哐啷作响,却是如何也挣不脱,清瘦的手腕磨出血痕,鲜血顺着铁链的缝隙滑下。 骨清寒抬头,沙哑的喉头模糊不清的喃喃着支离破碎的音节:“血……小……谢……” 谢语栖整个人都在颤抖,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恍若隔世。 骨清寒朝他的方向跨了一小步,谢语栖脸色唰的就白了,忙喊道:“师父!别进来……求你别进来……” “铁……链……” 谢语栖连连摇头,空中的银针围到了骨清寒身侧,逼着他往后退了半步:“我说过……往前就杀了你……” 然而面对他的威胁,骨清寒丝毫不为所动,迎着银针又往前踏了两步,如今距离屋内的焚舍阵仅仅只差半步。谢语栖着急不知所措,骨清寒却一直看着他,口中咕噜噜的念道:“救……小……谢……” “师父……” 看着谢语栖的眼睛,骨清寒迈出了最后一步,一脚踏入焚舍阵中,刹那间朱红的法阵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瞬间将屋中二人吞没。 谢语栖看着佝偻了身形朝他而来的骨清寒,瞳孔急剧收缩,内心濒临崩溃。骨清寒靠近他,伸出皮肉腐烂黏着半截破碎指甲的手,紧紧握住那条铁链,盯了片刻后忽然发力将它扯碎。 “谢,断,救,你,走……”模糊的音节拼不出成型的语句,骨清寒抬手在谢语栖脸畔轻轻摩挲,如同一个爱抚亲子的慈父。 焚舍的火光腾起,围绕在他们身侧,火舌舔过的衣角瞬间就化作齑粉,骨清寒蓦然抓住了谢语栖的手。 “你……走……” “师父!不要!”男子大惊,慌忙要从他手中挣脱。奈何骨清寒此时的力气大过野兽,捏的他腕骨生疼,毫不犹豫就把他护在怀里以自身为屏障将他往外推。 谢语栖看着骨清寒一分分化作烟云的身体拼命挣扎,朝骨清寒大喊:“师父!我不走!师父——” 那一刻,浑浑噩噩了四年多的男子,仿佛在这一瞬摆脱了毒障清醒过来,他奋力推出一掌逼得谢语栖退出了焚舍圈。通红的眼眸有了焦点,眼底映出白衣人的模样来。 火光之中,骨清寒淡淡在笑:“小谢……你还恨我么……” 谢语栖摔在门边,仍旧转身回来要冲进焚舍圈拉骨清寒,却是此时被火烧毁的门楣轰然迎着男子的手砸下!阻断在了二人中间。 骨清寒退后几步望着屋外的男子道:“小谢别做傻事,有些话,我想和你说说。” “师父……” “这些年我唯一记挂的,就是你这个最小的弟子。那年将你逐出云木山后,我就后悔了,也曾下山去寻过你,只可惜我无用,没能找到你,反倒累你在九荒受了许多苦,毁了你一生……你若恨,我无怨无悔……被蛊 分卷阅读136 毒折磨化作凶尸恶灵亦是我咎由自取,唯一所幸有你这个好徒弟……” 谢语栖喉头哽咽,压抑得发疼,此刻竟半句话也说不出。他望着火海中的那人努力摇头,想让他看清,可他的视线却被水雾染得模糊起来。抬头看天竟是下起了暴雨,他如此希望这场雨再烈些,熄灭这焚舍火焰。 然而这场雨并未如愿,大火烧了许久,直至男子眼睛干涸发酸才渐渐自灭,谢语栖望着地上那一滩灰黑的粉末半晌未曾回神。 窗外的天空已大亮,橙色的阳光像是被烈火烧透,木屋已然破败,头顶的参天大树落下雨珠滴落男子耳畔,冰冷的寒意将他惊醒,蓦然起身才发觉那一滩被雨水冲去大半的粉末是骨清寒! “师父……”此时此刻他竟发觉话音中带着颤抖,心底埋藏了许多年的情绪轰然崩塌,泪水如泉涌,半分也由不得他忍耐,仿佛自己有了意识夺眶而出,木屋的废墟中,他哭得撕心裂肺如同一个彷徨无助的孩子。 焚舍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辰时才熄灭。这火光烧红了半边天,临安城中许多百姓都看到了,山神祭终,人们望着山头的火红纷纷合十双手,祈祷着平安。 范祁山融在人流中,看着山头的缕缕轻烟缓缓摇头,叹道:“如此就算全部结束了吧,这样的结局于他们师徒二人也是好事……” 范祁山沿着祭拜的人群往外走,远远的看到一人一骑朝这边匆匆而来。 “玄儿?” 范卿玄望着云木山的方向,蹙眉问:“父亲,云木山出了何事?” 范祁山缓和了下神色,柔声道:“百姓祭拜山神而已,难道你不知昨日的山神祭么?” 范卿玄沉吟未语,少顷道:“父亲怎会在此?” “我来祭拜一位故人,顺道经过。”范祁山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往昔的一些回忆,停顿片刻后,“你去过连家堡了?” 范卿玄点头:“父亲可有见过语栖?” “他——”范祁山话音刚起,身后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有人惊呼着往路边逃窜,一时间推挤乱作一团。 范卿玄随人群望去,只见一道白光呼啸而起,带着股强盛的灵力势如破竹,他清楚的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还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语栖?” 人群避开,白光收回,一人手持银白短剑,白色的光芒缓缓流转,银针悬浮在他周身,像是一个出自山林的仙灵。 跌倒在他身侧的百姓惊魂未定的抬头,望见他眼底侵染的淡金光芒,吓的转身就跑,高喊:“出,出山了!快跑!山神要降罪了!!” 一时间百姓连滚带爬的外逃。 谢语栖紧盯着前方伫立的二人,握剑的手一分分收紧,眨眼瞬间挽剑冲了过去。 “语栖!”范卿玄眼见不对,一步上前拦在范祁山身前。 谢语栖神色未变,竟是一剑刺进他肩头挑落血珠没入范祁山肩窝。范卿玄眼底划过怒意,伸手握住剑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眸,他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杀意。 然而谢语栖却不顾他握住剑身的手,抽剑而出,血顺着剑锋溅洒一地,随后他一招逼开范卿玄,再次朝着范祁山刺去。 范卿玄回身唤出灵剑,绯红的剑光挑开银白短剑,紧接着又是一剑点上男子外关穴,谢语栖被逼后退。范卿玄紧跟而上,相过数招后,谢语栖被其一招扭住右手,短剑脱手飞落,于是他一掌拍去想挣开退走,范卿玄迎掌对上顺势扭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将他死死扣住。 “你发什么疯!” 谢语栖不看他,只盯着他身后的男子,尽管被困住双手,仍旧能操纵银针和短剑,只看白光闪烁,眨眼就朝范祁山刺去。 这一刻范卿玄也恼了,灵剑舞起追击将骨针尽数劈碎,随后一掌扇在了男子脸上:“谢语栖!你有完没完!!” 谢语栖被这一巴掌扇的脑中嗡鸣,好半晌才回过神看向他。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语栖低下头,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疼,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喃喃着,“我知道。” 范卿玄微微诧异,谢语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要杀了范祁山。” “你再胡闹,我不客气了!” 谢语栖抬头看他。 “你要如何?杀了我?”谢语栖怒,情绪在一瞬间失控,“你又知道什么!凭什么判我死罪!我在暗无天地的地方苟且偷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亲人在眼前灰飞烟灭,你知道是什么滋味么!何况……杀人凶手是你爹……你想过我的感受么!” 范卿玄睁大眼,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沉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语栖的话是何意?” 范祁山脸色未变,淡淡解释道:“怨不得这孩子。他师父的死我的确要担几分责任,当年骨清寒身受蛊毒所害,狂暴杀人,未免他杀孽过重,我只好……可谁知日头炎热又逢中元,骨清寒产生尸变,成了凶尸盘桓在临安云木山中。” “凶尸……”范卿玄感到谢语栖的手在发抖,蹙眉道,“连城说他在找人,莫非就是语栖?” “正是。当他见到了谢语栖时,心愿已了,身上的怨戾之气也散去大半,便有了破绽,所以才能以焚舍阵毁其元神,避免尸气扩散。” 谢语栖看着他冷漠的眉眼嗤笑道:“这就是你们正派之士的说辞?真是说的理所当然,成了你们除魔卫道的借口!颠倒是非黑白竟是信口拈来!” 范祁山扬眉反问:“如你所言,我在说谎,那么你说,哪里不对?是骨清寒未曾杀人,还是说是我下的蛊毒?亦或是除此以外还有别的方法能化解骨清寒的尸怨?” 三问抛出,谢语栖哑口无言,他说的七分真却又隐去三分意,无从辩解。如此倒显得是他心存怨怼,难以释怀。 范卿玄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是非对错已成定局,至少如今骨前辈不必再受尸怨所扰,解脱了。” 闻此谢语栖不由浑身轻颤,紧紧拽住他的衣袖,埋首无声落泪。 第47章孤坟 临安城中,因为山神祭,街上人来人往。偏僻的小巷中,一个黑影纵身跃上房顶,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处富贵人家。 府苑里忙碌的小厮来来去去,根本无人注意到有人从外墙进了府中。 范祁山轻松避开这些下人,驻足在书房外,隔着虚掩的窗扇看到了书桌前闭目养神的胡庆。 “这些年不见,胡老爷过得是越发滋润了。” 胡庆差点儿就要睡着了,突然听得这番话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看到屋外的范祁山愣了半晌,退后一步道:“范,范老宗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范祁山笑了一声,推门进屋道:“瞧把你吓得,我还能 分卷阅读137 吃了你?能再见也算缘分吧,天意也未可知。” 胡庆咽了咽口水道:“不知范宗主今日来,有什么事……” 范祁山笑:“当年咱们也算是萍水相逢,有个照面,虽然相识的场面不尽人意,在这临安城里你也算我半个熟人吧,今日路过临安找你来叙叙旧,胡老爷不介意吧。” “自,自然不介意……” 范祁山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整整衣袖倒了杯水,这才看向胡庆做了个手势道:“胡老爷坐啊,别站着。” 胡庆左右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心下没底,一双眼四处打转就是不敢去看范祁山。 仿佛是看出了他不安的心思,范祁山喝了口茶道:“其实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叙旧的,能说的无非也就是当年的那件事。” 胡庆微微一怔,心下了然,此刻反倒没了方才的忐忑,竟能安心的坐下了。他想了想道:“范宗主是想聊聊骨清寒的事?或是说,想就此了结四年前的因果?” “胡老爷明白就好。”范祁山沉下脸色,目光转到身侧的灵剑上,暗紫色的剑芒闪烁不定,“原本并不打算为难你的,而且时隔多年我以为这事儿你会渐渐忘了,可偏偏你就这般多嘴,说给了不该知道的人。” “纸是包不住火的。” 范祁山冷笑:“这些毫无意义的话,还是留到地府再说吧。” 窗外飞鸟惊起,枝头犹自颤动,一抹黑影悄无声息的跃上墙头消失无踪。 直到酉时三刻,胡府的下人送来晚饭,敲了半晌的门不见回应,推门而入时才发现,胡庆靠在椅中,心口的血都流干了。下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找人求救去了。 然而胡庆的死来的太突然,又蹊跷,现场未留下任何线索,官府查看了许久也毫无进展,最后这事儿就被当作入室行窃判了。 那日和范祁山分开后,范卿玄带着谢语栖在城西面的一家客栈落脚修养。 自那日的山神祭,目睹了骨清寒魂飞魄散,谢语栖情绪崩溃的大哭了一场后,身体状况一直不稳定,颈侧的伤口迟迟难以好转,体内的余毒又时而有复发的迹象。 范卿玄摸了摸谢语栖微烫的额头,问:“要不要水?” 谢语栖摇摇头,扶着额头探了探温度,无力道:“睡过一觉就好了。” 范卿玄看他半晌,突然道:“怪我?” “……怪你什么,不过是在山里跪了一夜,受了凉而已,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语栖说着欠身想下床来,范卿玄却一把将他按了回去,笼好被子道:“你且休息,我去抓药。”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谢语栖心事重重的摩挲着床沿的雕花,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低烧惹的他脑袋晕沉沉的,难免觉得屋里气闷,他坐到窗边推窗远眺,深秋的寒风涌进屋内反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只是一旦清醒,脑海中就浮现出火海中骨清寒的模样来,心头便是一阵梗塞,窒息,手不觉得扣紧了窗沿。 这时客房门外响起几声叩门声。 范卿玄断不会回来还要敲门的,谢语栖看向门外的灰影,略一思忖开口道:“谁?” “连家堡,连城。能和谢公子聊聊么?” 谢语栖微微诧异,起身打开门来。 屋外连城一身黄色衣裙,带着面轻纱,朝他嫣然一笑。谢语栖也淡淡扬了下唇角意思了一下。 然而就算是这样牵强的一丝笑,连城也不禁心头微颤。这样的人,理所应当就该配在范卿玄身边,再没有别人的位置。 连城轻叹:“我与公子当是第一次见面,早间听人提起过你的事,如今一见,竟是比传闻更加使人难忘,当之无愧第一人。” 谢语栖听惯了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如今再听竟是觉得十分可笑。 他淡淡道:“我与连家素无来往,连宗主找我做什么?” 连城径自坐到桌边倒了杯水,一丝也不觉得尴尬,待到倒满瓷杯她才看向男子道:“也没什么事,一来是想见见这传说的第一人,二来嘛,也的确是想问你些事。” 谢语栖看她一眼:“何事?” 连城放下茶杯,这才看得仔细了些,眼前的人虽带着病容却依旧掩不住风采。 回想到发生在苍域洛家的事,连城连声叹气:“想不到让范卿玄舍轮回去救的也是你这般正常的人,我原以为会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奇人,这样看来并不值得。” 见他不愠不火,连城诧异:“你性子倒是好,为何不气?” 谢语栖绕到书桌后坐了下来,且拿纸笔且答道:“有什么好气的,你说的也是实话。” 连城笑:“如此你也觉得不值得咯?” 谢语栖笔下微顿,抬头看向她:“你就是来问这个的?” 女子撇撇嘴,玩转着手边的茶杯,想了好一会儿才徐徐问:“我觉得很奇怪,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骨清寒于你而言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待你如亲子,如今死于范祁山手中,你竟不恨么?” 纸上滴落墨滴,晕开一团墨渍,谢语栖突然就不动了,盯着那团墨点出神。 连城余光瞥见他的反应,又道:“即便不是亲父,也有这多年的养育之情,我不信你能这般豁达。” “还是说,在九荒待久了,心也跟着没有了?”连城侧过头紧紧盯着男子,只想再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谢语栖,你究竟在想什么?” 咯哒一声轻响,谢语栖放下了笔,视线却并未从纸上移开:“连宗主,你们宗家大派都愿意用这种方式来揣测人心么?恨不恨又如何,事已成定局,我也无法告诉你此刻的想法,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连城好奇的看向他的桌面,白纸上画了一个半圆的阵眼,里面复杂的首位向扣着一堆奇异的符文,密密麻麻几乎铺满。 女子问:“你画的什么?” 谢语栖瞥了一眼纸上的图,随口道:“这些邪门歪道的阵法你问来做什么?” “既是邪门歪道,我更有理由知道你想用它做什么。” 谢语栖展开薄纸亮在女子眼前:“塑魂,听过么?” “塑魂?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谢语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涂画起来,划去一些符文,又在边角添上几笔,“重塑魂魄,是逆天改命的禁忌。” 连城看着他写写画画的手,若有所思道:“逆天改命,你想重塑谁的魂——莫非你想让骨清寒重生!?你疯了不成?他哪里还有魂魄?焚舍早就让他的元神灰飞烟灭了,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 女子话音方落就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她极力去平复心情,谢语栖认真在写并未答话,屋内只剩沙沙的书写声。 又过了许久,男子 分卷阅读138 笔下一顿,眉宇间露出一丝微末的明快,又往纸上添了两笔,而此时纸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连城无奈的摇头叹气,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袖道:“罢了,你若执意走这条路,我拦不住你,只是逆天改命终归是有悖伦常,你好自为之。”末了,连城又等了片刻,谢语栖依旧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女子也只有转身离去。 刚走出过道,连城就看到抓药回来的范卿玄,勾起唇角道:“可是真巧,范宗主替人抓药,他谢语栖不是医术无双么?这种事还劳烦你动手?” 范卿玄面色如霜,沉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连城:“来看看,能够站在你范卿玄身侧的人,究竟有什么能耐。” 女子眯眼,话音中带上了几分怒意:“你当真就打算这么和他走下去?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与你无关。” “范卿玄!”连城失仪的喊了出来,“放着他研究邪魔外道的东西,总有一天要出事的!而在他身边的你们,你,你双亲,还有你们范氏宗门,都会受牵连,你也无所谓么!” 范卿玄皱眉:“此话何意?” “他想复活骨——” 当啷一声门响,过道尽头的屋门开了,一对夫妇有说有笑的走出房间,经过他们身侧时,因为过道略窄而挤了挤,道了声抱歉。 连城咬咬下唇,看向另一间紧闭的房门,咯哒一声轻响,一袭白衣出了门外,朝这边看来时微微一愣。 女子转身:“我先走了,告辞。” 范卿玄回头看向白衣人,耳畔仍旧回荡着连城的那番话。 邪魔外道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毁了身边的人—— 邪魔外道的东西—— 他究竟在做什么…… 范卿玄望着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临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少顷,谢语栖开口道:“我想去云木山看看……” 知道他仍旧未曾释怀,范卿玄点点头道:“喝过了药,我陪你去。” 天色晦暗,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潮湿,山林间更是愈发气闷。 穿过云溪,谢语栖沿着条幽静的小路往山林深处去,范卿玄远远跟在他身后,每前进一段,他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划痕深刻一分,这件事怕是会成为二人间难以磨平的心结。 往前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在葱郁的山林间能看到一间烧的残破不堪的小木屋,整个屋子已坍塌,徒剩几个柱子立在那儿搭着几根还未倒的房梁。 范卿玄从未见过焚舍的火焰,但看到眼前的残渣便能知道,那一夜的火烧的多烈,当谢语栖亲眼看着骨清寒化成灰飞时是何种的崩溃绝望。 男子迈过残骸,眉心拧成结,四处都是木屑和散落的砖块,就像是被碾碎成沫。他大致辨认着这座小木屋的构造,绕过原本是小院的地方,往后大约是里屋,扒开一桩横在面前的碳化房梁,转瞬就碎成了块。 范卿玄眉头紧蹙,眼前不远处的一个框架大约是床榻,而唯一吸引他目光的,是床榻边一块碎成好几截的砖块。有些已经化成了粉,余下的熏得焦黑,稍好些的砖块上依稀透出残破的画。 范卿玄蹲在边上仔细看了看,仅剩的图画看不出什么,只能猜出大约是个孩子画的。这里是云木山,是骨清寒住的地方,那这画的主人,便只能是他的两个徒弟了。 莫非是,语栖画的? 远处,白衣人披着件薄外衣,在山头堆起一座坟。是用些石子堆砌而成,小小的,也没有立碑。 “……”范卿玄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他几步远的斜后方静静地看着那座孤坟。 谢语栖跪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到后来,就连他都觉得腿脚有些僵硬了。 谢语栖推了推手边的碎石头,忽然开口道:“连姑娘来问我,范祁山杀了我师父,我可曾恨你。” 范卿玄的目光落到白衣身上,沉吟未语。 谢语栖继而道:“倘若有一日,我杀范祁山,你会不会恨我?” “……他是我父亲。” 谢语栖亦然:“骨清寒是我师父。”他回头看向那一袭墨衣,目光清冷如同冰封千年,清清楚楚道:“范卿玄,在师父灰飞烟灭的那一刻,我发誓要灭了整个范宗给我师父陪葬。即便范宗他人无辜,我也要范祁山和云英的命!” 范卿玄:“你是认真的?” 谢语栖低眉,手指在泥地上摩挲着,他盯着那座孤坟看了许久许久,最后挪开了视线,仍旧是看着自己一双手一字一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那好。”范卿玄上前一步,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清清楚楚道,“你别忘了今天的话,若有那一天,我亲手来杀你!” 谢语栖挣开他的手退开几步,余光看到了不远处那座木屋的废墟,那一场火将他所有的回忆焚烧殆尽,除了火光中的最后一眼,什么也不曾留下。 他在原地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许久后才木讷的转身,只是走了没多远又停下了。 范卿玄见他傻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抓过他的手往山下走。 “走了。” 谢语栖茫然:“去哪儿?” “回家。” 谢语栖微愣:“回……家?” 范卿玄应了一声道:“在临安住几天,待你情况稳定些,我们再启程回范宗。” “……哦。”白衣低声回应,眼底却藏着说不尽的心绪,有些事在悄然间改变,有些心境早就不一样了。 他们在临安这一住就是七天。每日卯时左右,范卿玄都会出门去给谢语栖煎药,然后盯着他全部喝下。有时他回的早些便能看到谢语栖趴在桌上写画,见他来了就收起笔墨,将那些画的图样揉成废纸。 那一天连城说的话仍旧让范卿玄有些在意,加上谢语栖这几日一直在涂画着什么,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起来。 那天范卿玄出门取药,在药铺遇上几个人在低声交谈,范卿玄刻意缓了缓步子听了几句。 “你这几天可别往西路走,我听说官道外不远的凤来镇出事了。” “对对,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千万别去了,听说凤来镇在一夜间被屠杀殆尽啊!” 范卿玄心中一惊,侧目看了他们一眼,不过是几个商旅的贾人,聊起这事像是亲眼所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北面儿来的嘛!我跟你说我那几个朋友从景阳采货回来,那可是亲眼见到的!就在几天前!他说他可是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啊!” “谁跟凤来镇这么大仇怨,灭了整个村子……” “谁知道啊,整个镇子都没了,这怨气深重,你千万别去!” “连家不管?” “管什么 分卷阅读139 呀,咱们临安的事她们管过么?估计啊,他们只看得到自家脚下的事。” 范卿玄皱紧眉头急匆匆的赶回了客栈。此时谢语栖已转醒,正靠着床榻看着窗外的风景,见他站在那儿,淡淡道了一句:“回了。” “嗯。”范卿玄看了一眼屋内的书桌,桌上的纸笔未动,前几日被谢语栖写画的纸仍旧堆砌在桌角。 他看向谢语栖:“这几天,你一直在写什么?” 谢语栖目光扫了一眼桌角,道:“没什么,乱写的。” “凤来镇出事了。” 谢语栖转过头来:“什么事?” 看着他的眼睛,范卿玄沉声道:“遭人屠村。” 谢语栖脸色微变道:“什么时候?何人所为?” “几天前。” 谢语栖沉吟,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出神,却未发现范卿玄眼中划过的一丝异样的光芒。 第48章凤来 乌夜啼养精蓄锐了这些日子,正想万里奔驰一番,如今范谢二人要回凤来镇正把它乐的开花,老远见了二人就兴奋的来回踱步,打着响鼻。 飞驰一路再往前不到半天的路程就可以到达来时经过的凤来镇,届时应当戌时前后。 走过大半路程,夕阳西斜,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前方的天色逐渐暗下,又往前行了一里多,天色却急剧的黑下,暗的失常,道路仿佛通向无尽的深渊,原本可以望见的点点烛光,此刻却没有出现。 “凤来镇的情况不太对劲。”范卿玄催着乌夜啼加快了些步子。 谢语栖也抬头看去,前方不远处就能见凤来镇的立碑。然而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毫无生气。 乌夜啼绕过立碑踏进凤来镇,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森白的浓雾中,静的仿佛能听到空气的流动。谢 语栖拍拍乌夜啼的脖子,马儿听话的停住,在范卿玄诧异的目光下他跳下马背走到一处民宅边。那儿的草丛中躺着一个人,不,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个死人。 谢语栖将他翻过身,查看了一下,这人已死去近七天。他伸手触碰男子脸上的一道抓痕,伤口粗糙且诡异,不像是被野兽所伤。 正是他聚精会神时,男子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眼眶中却不见眼白,青白一片,他一把捏住了谢语栖的手。 谢语栖心中一跳,下意识退后,谁知那男人力大无穷,愣是钳住不松手。范卿玄眼见事态有变跃下马背,挥剑斩落男人半条手臂。 “怨戾之气太重。”范卿玄将谢语栖拦在身后,横剑又是两道剑芒推了过去。那尸化男子倒进树丛,胸口划破的两道剑伤涓涓往外冒着黑血,他仰面朝天半晌无法起身。 听得这边有动静,凤来镇中回响起一阵连绵不绝的鬼哭狼嚎,只觉得脊梁骨阴风阵阵吹,寒进骨子里。 原以为空无一人的凤来镇上隐约有幽绿的光点一对对浮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刮起寒风,枯枝败叶随风而走,沙尘连着白雾昏暗一片。 谢语栖皱眉道:“我要去归心楼……”说罢转身就朝另一头跑,范卿玄喊了他一声,无奈的追过去。 凤来镇本就不大,只一条东西向的主街,余下的都是错落的小土路,归心楼就在主街中路的地方。 谢语栖冲进归心楼中,桌椅染着薄灰,有些日子无人打扫了。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咬牙往里走,墙壁上开始出现暗红的血点,一直往内院厨房延伸,谢语栖疾步绕过院墙,院中黑气萦绕,倒了几个小厮,都是面色青白,身上带着抓痕。 再往里间的厨房内,老板和老板娘倒在那儿,墙壁上都是血水,屋内翻着尸臭。 “为什么……” 话音未落,酒楼老板的尸体就动了一下,紧接着他身侧的女尸也动了,手脚僵硬的爬起身扭头看向谢语栖,眼眶中皆是一片惨白,没有瞳仁。 谢语栖往后退了一步,那两具尸体立刻就朝他冲来。院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小厮也都跟着爬了起来,俱是青白脸色没有瞳仁的模样。 谢语栖心中惊道:这些人已死去七日,如今正逢头七怕是已经尸化了! 紧随他冲进归心楼的范卿玄挥出几道剑气将他们掀了出去,然后拉着谢语栖出了归心楼。 “你别乱跑!他们已开始尸化,虽不厉害可数量太多,若是大意被伤,中了尸毒也不是玩笑!” “……嗯。”谢语栖靠在门外朝里看。 范卿玄剑走如飞,绯色剑光交织成网,将那些想冲出客栈的尸人挡在了里面。末了范卿玄凌空画下字符点在剑网上,他们再无法冲出。 男子反手提剑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外面看看。”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凤来镇另一头赶去。 归心楼内张牙舞爪想破开剑网的尸人,老板和老板娘也在其中,行尸走肉般的毫无意识。 看他们此时此刻的模样,谢语栖一时百感交集,也就在半月前,老板还曾想偷取他们的钱财救夫人,而在那一晚,自己还替老板夫人施针治病,许诺在归返之时再施一次针,夫人这病就能大好。而如今,他是回来了,可这整个凤来镇却物是人非。 周身弥漫的雾气让人气闷难耐,浓厚的尸气和腥气充盈着整个小镇,谢语栖纠结的皱起眉——这不像是普通的屠杀,像是有人以凤来镇为媒介,做了场法事,顷刻间献祭了这全镇上下几百口人。 他在归心楼附近转了转,眼前除了白茫茫一片,很难再看清别的东西,只有这朦胧的影子。走了没几步,脚边咯哒一下踢到件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语栖俯身蹲下,那是一串珠钗,样式小巧简单,可他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正是此时,远处传来一些细碎的响动, 他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浑浊的雾气里有两个模糊的黑影靠了过来。个子小小的,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而身侧另一人则要更矮一些,约莫就十岁左右。两人手牵手晃悠悠的缓缓走近。 谢语栖只觉得呼吸没来由的紧促起来,来者的气息十分熟悉。 “是谁?”男子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随着那两人靠近,此时浓雾愈发浓密起来,竟只能见周身一尺余的地方。 谢语栖屏息凝神,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在离他不远处停下。过了半晌,其中一个轻声道:“七爷,跟我回九荒。” “小铃儿……”谢语栖蹙眉后退。 跟在少女身侧的那人轻声笑了,几步上前越过这片浓稠的白雾,牵住了男子的衣袖,仰着脸道:“终于见着你了,语栖哥哥!” 那一瞬谢语栖完全怔在原地,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个子,熟悉的笑容,赫然便是那个柳家巷里的哑姑娘。 “容儿……你为什么……” 容儿使劲儿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 分卷阅读140 语栖哥哥,跟我走吧,我们去九荒!” “九荒……”谢语栖喃喃着,浓雾中的尸气扰得他气闷,神思凝顿,直到小铃儿也伸手来拉住他,才恍若惊醒,躲开她们二人,“不,你们为何在此?凤来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儿看向小铃儿。 红衣少女神色不动的开口道:“七爷,你忘了么?你已有半年多不在领主身边了,难道忘了领主的身体状况么?领主每月若不能服食新鲜的阳气,体内的阴毒之气就会反噬。原本凭你的医术,能保领主半生无虞,若加上如意珠,领主再不必忌惮反噬,这才让你来寻如意珠的。这些你难道全忘了?” 谢语栖蹙眉:“当年他答应过我,若我留下……绝不再食人阳魄……还有,放我师父离开……” 小铃儿淡淡道:“可是你离开了。”她上前一步凑近了谢语栖,眼白血红,目光森冷空洞:“跟我回九荒。” 少女逼得紧了,谢语栖便能感受到缠绕在她周身的黑气,阴邪诡秘。 往年小铃儿纵然是鬼灵,却未曾害人性命,身上带着的法器也将她的鬼气掩去大半,他几乎都忘了她是个鬼灵。而如今,她残害凤来镇百余口人命,怨气在她身侧纠缠,身上戾气太盛,让人脊骨发寒。 “七爷,倘若你不走,那么下一个地方,将会是景阳城。” “不行!”谢语栖脱口喊出,可下一眨眼茫然在心底晕开,云木山上说过的话他还记得,骨清寒的仇尚未得报……可景阳还有他,以及他的一切…… 小铃儿手上的力道大得近乎失常,全然不似一个少女的力气,她死死扣住男子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说话间衣袖中冒出红绸紧紧缠绕上二人的手臂,将二人捆在了一起。 谢语栖挣脱不开,袖中短剑亦被红绸裹住难以出鞘,他望着少女的眉眼道:“小铃儿!你发什么疯?松手!” “我只听令穆九,他让我带你回去,这就是我的任务。”少女表情冷漠,一字一句复刻一般念出这句话,紧接着她出手挥向男子,想让他老实些。 却是此时,虚空一道红光疾驰飞掠,剑光自下而上挑起,红绸瞬间崩裂。谢语栖踉跄退后,回眸就见范卿玄踏风而来,灵剑飞旋回到他手中,一挥衣袖提剑而立,将他护在了身后。 黑衣男子冷眼盯着小铃儿,朝谢语栖道:“你退后!”话音未落挽剑而上,一旁的容儿一声尖叫冲了上来,拦在他与小铃儿之间。 范卿玄并指点画,一指点上容儿眉心,顷刻炸出一道红芒,容儿惊呼着退开,像是被烫伤,捂着眉眼连连后退,喉咙中发出低鸣,青白的皮肤开始隐隐出现焦黑的部分,似被火灼伤的皮肤。 紧接着,灵剑挽长弧朝二人冲去,小铃儿神色大惊立刻往后躲,然而即便她已及时做出反应,仍旧被疾驰来的剑光击中,刹那间鬼影虚实晃动,她只觉得浑身剧痛,仿佛阴魂被扯碎。 她即刻意识到这个男人十分危险,一手拉过容儿退进浓雾。 范卿玄却神色不动,接过灵剑一招横劈,眼前浓雾竟被生生逼退,剑气过处,阴气皆散。 剑气推开浓雾击中逃走的二人,那一刻鬼灵哭嚎,从街道两侧涌出凤来镇的怨尸纷纷扑向黑衣男子,转眼就将他淹没。就在这迟疑瞬间,小铃儿带着容儿逃没了踪影。 “范卿玄!”谢语栖看着怨尸脸色煞白,短剑出鞘,淡金的剑光斩向尸丛。 蓦然间怨尸纷纷退散,远远避开,惊惶的盯着黑衣人心口的火红流光,他们低咕咕的犹豫半晌后小心翼翼的退后,如同一群小兽在警戒中退走。 站在正中的黑衣男子起唇轻念了一句,随后捏了一个奇异的手势,顿时整个凤来镇发出耀眼的光芒,以他为中心,画下一个巨大的五芒星阵图,白雾开始绕动,围着他旋转,逐渐变成风圈,一股强力的气浪推了出去。 四面的怨尸发出痛苦的哀嚎,叫声充斥整座凤来镇,直到风圈散去,这些怨尸仿佛失去了力气,瘫软倒地,环绕他们四周的黑气亦随风圈消散。 范卿玄以灵剑挽出两道剑花,刺入土中,一时间四面的尸体燃起火焰,在烈火中化成骨灰随风而散。 谢语栖望着腾起在半空中的白色光点,愣愣出神。那是他们的魂魄,在镇子上盘旋一阵后便往天空飞去。 范卿玄收起灵剑看向谢语栖,见他神色郁结,沉默了半晌才道:“火葬于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谢语栖淡淡的点头,转身往镇子外走去。 一直笼罩着镇子的那片白雾渐渐散去,空气中漂浮着零星些淡黄色的光点,那是随着众人魂魄一起升起的萤火虫,交绕盘旋着在林子里飞旋。 谢语栖寻着水声找到了镇子后头的一条小溪。范卿玄远远跟着,见他蹲在溪边望着溪水出神,便问:“你在看什么?” 溪水映着天上的繁星,映出白衣人的脸,静如画。 “范卿玄,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何意?” “如果有一天你重要的东西……不在了,你会不会不开心?” “……” 谢语栖转身看向他,张张嘴似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摇了摇头,倚着身边的树坐下,深秋的风寒意刺骨,他不由得裹紧了外衣。 范卿玄心有疑惑,走到他身边坐下,问:“何出此言?” 谢语栖摇头,支开了话题道:“我不想留在凤来镇,今晚就在这小溪边歇下吧。” “好。” 两人沉默的倚在树下坐了片刻,范卿玄解开外衣倾身披在了谢语栖身上,道:“睡吧,明早就回景阳。” 溪水潺潺,听在心底静谧安逸,不过多时困意就能爬上心头。 范卿玄半闭着眼,听着身边那人匀称绵长的呼吸,却并无睡意。自从临安一事过后,似乎好多事都不一样了,看着身边的人却觉得他心事重重,眉梢眼底的笑意不知在何时悄然消失。 风过树林,撩动枝叶沙沙作响,凉爽的温度沁人心扉,倒是能静下心来,闭目良久困意逐渐袭来。神思模糊间感觉到身侧有轻微的动静,他刚要动就被人点了穴道,随后身侧那人起身靠了过来,月色下两人静默对视。 谢语栖看了许久,伸手点过他的眉眼唇角,然后倾身吻了上去。唇角轻触厮磨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印刻进心底。 范卿玄神色微动,心底悸动却又不由划过一丝讶异,而这一吻更深的感触却是一种茫然无助的悲凉。 他望着白衣人的眼眸,心底莫名紧了半拍,腾起一丝不安。 谢语栖退后一步,低声道:“范卿玄,我浑浑噩噩这二十余年,幸而有你,只这半年,胜过一辈子。” 范卿玄被点了穴道,半分动不得,隐隐听出他话中 分卷阅读141 的意思,不由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谢语栖淡淡笑了一笑,转身走了几步:“这穴道不过多久就能解开,你便安心睡上一觉,明日天一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往林子深处走去,头也不回的落下一句:“范卿玄,后会无期。” 范卿玄眼底映出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急声喊了他几声,然而直到他消失在林间也不曾回头为他停留片刻。 月光明亮,却照不透前方的路,似有一团黑影始终盘旋在此。树影交斜,谢语栖一人望着那黑影绕到了一处略为空旷的小坡边。 “小铃儿,出来吧。” 随着他的声音,黑影扭曲了一阵,一个红衣少女探出头来,见了他诡异的笑了一下,从黑影走出。 “上路吧。” 谢语栖四顾看了看道:“容儿呢?” 小铃儿:“她道行浅,被范卿玄所伤,如今已回到领主身边了。” 谢语栖神色黯淡:“她也是穆九招来的鬼灵么?” “自然。跟着领主,她会更厉害。” “我不要她更厉害,我希望她心安,去轮回转世!这才是她要走的路!” 小铃儿笑道:“也许你跟我回去九荒,领主一高兴,放了她也说不定。” 谢语栖蹙眉:“穆九人呢,带我去见他。” 小铃儿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笑语:“领主知道了定会很高兴的。” 黑色的鬼气愈发浓烈,将二人笼罩,待其消散,坡底上二人早已不在。 看着前方漆黑如墨的林间小路,范卿玄心急如焚,越是想沉下心冲开穴道,越是无法集中心力,他也不知这般等了多久,只到天边云彩翻卷,露出晨曦的阳光,他才逐渐恢复了些知觉。 然而眼下望着空荡荡的林子,心中一片迷茫,昨晚谢语栖那番话大有告别的味道,而他此时此刻又能去哪儿? 他回到凤来镇上,街上萧条不堪,秋风扫地,枯枝败叶四散乱舞。 乌夜啼从一旁的小道上缓步走来,似乎知道主子此刻心情不好,也不敢靠的太近,大约是觉得那白衣人更易亲近些,四处寻了寻,可眼下再无他人,它也由不住有点失落。等了小一会儿,听到远方的街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乌夜啼立刻打起精神,以为是那白衣人回来了,踱着步子朝主子嚷了几声。 范卿玄也注意到了那阵脚步,回头看去。在街头逐渐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却并不是谢语栖。 范卿玄看着来者略为诧异。 来者当先取下斗笠,朝他抱拳道:“卫延见过宗主。” 范卿玄看了看他身后跟来的几个小弟子,道:“出了何事?” 卫延环顾凤来镇,有些尴尬的挠挠头道:“师尊们听闻凤来镇的变故,派我们前来看看,怕会出现尸变。” 范卿玄点点头:“事已解决,不必忧心。” 卫延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一双眼止不住朝四面搜寻,满心好奇那与他形影不离的白衣人去了哪里。 过了小半晌,卫延忍不住低声道:“宗主,那谢少侠人呢?” “走了。” “走了?他去哪儿了?咱们要等等他么?”卫延自顾自接着问,全然未曾注意到范卿玄脸色的阴郁。 他身侧的一个小弟子偷瞄了一眼范卿玄,然后立刻戳戳卫延的手臂,悄声道:“师兄,宗主似乎心情不好,你别问了吧,免得回了范宗又罚你。” 卫延瞬间觉得如同身临冰窖,浑身僵直。这时他身后的小弟子又戳了戳他,小声道:“师兄,还有那件事,师尊说要告知宗主的。” 卫延拉着他嘀咕道:“告知宗主有什么用,师尊主要想找回来的是谢小哥,宗主又不会医术!现在谢小哥不在,谁给夫人看病?” 他已将声音压到最低,可谁知范卿玄何等耳力,又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凤来镇上。刹那间他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梁骨。 范卿玄森冷的问:“母亲出了何事?” 卫延僵硬的转身,望着他道:“这我们也不知,从福家村的山庙回来后,就不太对劲了,老宗主不在,师尊们请了许多大夫也查不出原因。起初夫人还只是食欲不振,时常疲乏,到了近几日却是傻傻呆呆,仿佛失了魂似的,师尊说让我们顺道去趟临安将谢小哥找回来……” 范卿玄皱眉,沉吟半晌道:“卫延你留下,把语栖找回来,余下的随我回范宗。” 卫延抱拳目送他们一行离去,可独自一人时,环顾整个凤来镇却不知从何找起。 “倒是奇怪了,莫非宗主惹谢小哥不高兴了?吵架了?怎么就走了……” 第49章穆九 范卿玄一行快马加鞭的赶路,夜幕时分就赶回了景阳。 方一回范宗,范卿玄便问前来相迎的瑶光:“母亲呢?” 瑶光道:“老夫人在房间休息,宁儿陪着呢。” 范卿玄沉声道:“母亲身子究竟如何?你熟通医理,难道也查不出所以然?” 瑶光摇摇头道:“非是查不出,而是治不了……” “何意?” “半月前,在你与谢语栖启程后不久,夫人便带着些弟子去了福家村的山庙,回来后就病了,只是这并非普通的病难,我查知是夫人的魂魄遭鬼灵噬咬,残缺不全,所以才变得痴呆。” 范卿玄皱眉:“母亲并非普通人,怎会遭鬼灵侵蚀?如今得知缘由,为何治不了?” 瑶光叹道:“似乎是人有意为之,而且出事至今仍旧找不到鬼灵下落。” 范卿玄脸色黑的难看,错身就往后院赶去。 静园内,赵易宁端着药碗愣愣出神,床榻上的妇人面色苍白,已褪去几分光彩,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一时屋内气氛十分怪异。 范卿玄推门而入,惊动了赵易宁,见了他眼中闪过异色,放了药碗迎了过去。 “范大哥,你回来了……来看云姨么?” 男子简单应了一声便去床边查看妇人的情况。 “你也跟着母亲去了福家村?” 赵易宁愣了一下,旋即说道:“我,我没去,云姨不让我去。” “有谁去了?” “常越,常礼他们几个小辈。” “让他们去偏厅,我有话问他们。” 赵易宁应了一声掩门而出,却并未立刻就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才往外走去。若在旁人瞧见了,定会吓一跳,因为这样阴枭的眼神就像是着了鬼道一般。 常越,常礼二人是新进不久的弟子,修行尚浅,连几位宗师都极少见着,更别说范卿玄这一派宗主。蓦然被传到偏厅来问话,登时紧张的不知如何自处,扭扭捏捏甚是别扭。 范卿玄目光扫过二人,道:“说吧,在福家村发生了什么。” 常越稍胆大些,扭捏了一阵子道:“其实……其 分卷阅读142 实那天什么也没发生……老夫人在山庙里拜了一阵就出来了,我们也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 “你们为何去福家村?” 常礼见他气色平和,也壮着胆答道:“夫人说想替宗主祈福……我跟在夫人身边听到了一些,好像在说什么四年前的事,希望能消灾免难……对,还提到了谢小哥,望他不计仇怨什么的……” 范卿玄拧紧眉头,心中有些理不清缘由的事似乎逐渐牵住了线头,那天云木山林间的乱石坟前,谢语栖说的话再次回响耳畔。原以为他只是那日心伤过度,如今看来,这件事未必就如他所以为的那样。 范卿玄看他们二人修为尚浅,约莫那日也瞧不出什么异状,便放他们去了。自己则转身往瑶光尊的院子走去。 种满药草的庭院内,瑶光诧异回眸:“你要去福家村?想去看看有什么线索?” 范卿玄点点头:“若能寻回残缺的那部分魂魄,母亲或许能清醒过来。” 瑶光看看他身侧,却问道:“谢语栖呢?若有他在,想救老夫人定不是难事。你此行回来我就觉得奇怪,那谢语栖成日爱跟着你,这次倒是不见人影,去哪儿了?” 范卿玄低眉,想起那日夜里,谢语栖在他唇边落下的细吻,话语中的诀别之意再明白不过,那日云木山上的话亦在心头盘绕。他吐出心头一口郁结之气,道:“就算他在,恐怕也不定会出手相助。” 瑶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却未敢接过话头,只得沙沙的拨弄着院子里的药草。 夜幕间景阳城郊的空中飘过一抹黑云,走的极低,厚重的像是要下雨。那黑云飘至城郊二里外的山洞落下,触地便散了开去,走出一男一女。 红衣少女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道:“这儿可熟悉?” 谢语栖抬眼道:“自然,和这山洞倒是缘分不浅。” 小铃儿嫣然道:“这次也是素翎带领主过来的,这儿隐蔽又阴盛阳衰,正合领主修习的鬼道,领主吸食生魂后原本要闭关月余,如今配合这地势,不出多日就能将体内的怨戾之气化为己用。” 谢语栖听着甬道内忽近忽远的声响,淡淡道:“他若执意如此,纵使我医术再高也救不了他。” “你若一直跟着领主,他又怎会去吸食生魂?当初他不是答应你了么?” 谢语栖没有回答,却是突兀的将话题一转道:“穆九还带着缚灵玉?” 少女道:“领主修鬼道,自然是带着,这东西他不会离身的。” “是么……”说话间二人已穿过狭长的甬道,那片坑洞出现在眼前,熟悉的环境却透着更为阴邪的气息。 谢语栖刚一迈出甬道,眼前一片黑影迅速压了过来,带着他狠狠撞上石壁,后脊传来的剧痛让他下意识的倒吸凉气,亦是同时,那黑影逼了过来,粗鲁的吻上他的唇角,几近疯狂的索取着这一吻。直到嘴里染开一片血腥,那人才将男子松开,面具之下一双鹰眸死死盯着眼前的白衣人。 谢语栖呼吸微乱,嘴角带血,神色却是淡然不变,似乎是对这般的凌虐习以为常。 穆九舔舔嘴唇,沙哑着声音道:“半年,我可等你等得耐不住了!我若不出山,你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陡然间他出手扼住了谢语栖的下颚,逼他看来,嘿嘿笑道:“我须得告诉你,有些东西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你不要抱着侥幸心理,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抓你回九荒!你最好记清楚,你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穆九!”谢语栖被他一手按住穴道,登时无力支撑,穆九打横抱起他放到了不远处的石台上,下一刻就迫不及待的扯开衣服压了上去。 谢语栖色变,慌忙挣扎道:“穆九!你放开!穆九——” 男子狠狠在他颈侧咬了一口,看着那排渗出血痕的齿印意犹未尽,仿佛在享用一顿美味的糕点,喉头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在这阴暗潮湿的坑洞内无比诡异。 素翎在枯树后听着那方的动静,心下一惊,踌躇半晌才探出头去,鼓起勇气道:“领主……并非素翎有意打扰……只是如今你体内的气息尚未尽数平和,实在不宜行这欢愉之事……否则前功尽弃就可惜了……” 她略微抬头见穆九未再继续,而是看了过来,视线相交她立刻又低下头去道:“谢语栖既然已经回来,只要留下他,往后何时不能尽欢?还请领主三思……” 穆九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白衣人,嗤鼻笑道:“出来半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昔日九荒何人是你对手?若不锁你琵琶骨怕也驯不住你。可如今呢?范卿玄便是这样待你的?” 谢语栖呼吸凌乱,体内的余毒又隐隐开始发作,他无力的推了穆九一下,随后翻身想逃离石台。 穆九眯眯眼,结实有力的臂膀将他锁在两臂间,低头俯视着他道:“他有哪里好?竟为了他叛逃九荒,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谢语栖道:“还能比这十年更糟么……” 穆九皱眉,望着那双清浅的眼眸半晌没有说话。 “穆九,这次我回来,只为换二人自由,你若答应我,我便留下。” “当初为了骨清寒,你也是这样说的。”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凄然:“可你并未如约给他解药,甚至骗我至今。” 穆九笑道:“看来你是知道了?九虫百花蛊无药可解,难道你不知?再说我何时骗了你?当年许你从望风谷归来就带你见他,只是那时他已死,算不得我骗了你,不过是略有隐瞒罢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且说这次的交易,你答不答应。” 穆九:“我若不答应,你以为你能逃出九荒么?” 白衣人眉间微蹙:“逃不出……但没有我,你就算吸食生魂也撑不了多久……” “你威胁我?” 谢语栖无力的笑了一笑:“一笔交易而已,况且于你并无损失……” 穆九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怒意,一双眼眸布满血丝,半晌才沉声问:“换谁自由?” “小铃儿和容儿。” “呵,成交。”穆九伸手往空中勾勾手指,不过多时空中浮现出两抹淡淡的虚影。 其中一个个子小些的还未成形就惊喜的喊了起来:“语栖哥哥!”小小的身影朝男子扑去。 穆九翻手将她拦在外,眼眸寒光熠熠:“你若再往前半分,休怪我翻脸。” 容儿吓的一惊,躲进身后走来的小铃儿怀里。红衣少女拉着容儿在穆九面前俯身跪下,低声道:“领主……我们……” 穆九并指往虚空勾画了几笔,两道白光在二人头顶绕了一圈后钻入了眉心之中。容儿诧异的摸摸脑袋,虽无特别的感觉,不过心情倒是没来由的轻松不少。 她正想去谢语栖身边却被小 分卷阅读143 铃儿拉住:“别去打扰七爷和领主了,领主既然已解除了契约,那我们便告辞了。” 穆九点点头,挥挥衣袖,她们二人便转身朝外走。 穆九回头来看谢语栖,笑道:“现在可满意了?” 男子盯着他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银色链子,随口应了一声,而下一刻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穆九蓦然出手连点他周身几处大穴,末了他便觉得气血凝结,运功不畅。 谢语栖本就修习骨清寒一派的医道,门下武功也尽是以认穴为基础延展而出的,如今穆九封住的这些穴道有何用意他再清楚不过,彻底封住曲池穴后,往后他再无法使出半分内力,虽比不过当年的锁琵琶骨苦刑,封住他如今仅剩的功力却是绰绰有余。 谢语栖叹了口气道:“你就这样怕我跑了?” 穆九:“你不是老实的人。况且三天后我要去一趟福家村,必然会带你一起去,路途漫长,我担心你逃走。” 谢语栖皱眉:“你去福家村做什么?难道一个凤来镇的生魂还不够?” 穆九被他一语逗笑,不禁掰过他的脸的吻了吻:“你还是这般单纯可爱。如今我心情大好,不如就告诉你,范卿玄这两日就会动身往福家村探查噬魂鬼一事,我去会会他。” “你别找他麻烦!” 穆九微微一愣,下一刻便是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了件十分有趣的事。 甬道内,容儿不时回头张望,不解的问道:“语栖哥哥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见小铃儿没有回答,她又摇了摇她:“铃儿姐姐?你说——”仰起脸就看到小铃儿满面泪痕,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的滚落,顿时心下惊诧不敢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前方已能看到山洞的出口,昏白的光点像是一盏孤灯。小铃儿驻足停下,无声的抹了抹脸上的泪,抽抽鼻子道:“我该死……我真该死……” “铃儿姐姐……” “明知道七爷不愿再回来九荒,不愿再回到穆九身边,可我还是把他带进了火坑……我该死的,就算穆九对我下了死令,控制了我,我也不该忘了七爷对我的好,不该屠了凤来镇……更不该逼七爷回来……我该怎么办好……”说着眼泪又如泉涌,惹得容儿也跟着湿了眼眶。 两人相对哭了好一会儿,小铃儿揉揉容儿的脑袋道:“快到子时了,容儿你快走吧,去城隍庙。” 女孩似懂非懂,拉着她道:“铃儿姐姐呢?你不和我一块儿去么?” 少女打起精神笑笑道:“咱们不一样的,你的身上没有冤孽血,城隍庙你去得,子时一到,阴阳二界的大门就开了,你得去轮回转世知道么?” “还能见到你和语栖哥哥么?” “……”小铃儿没有立刻就回答,牵着容儿的手走出洞外,天上的月近中天,离子时还差半个时辰左右,她轻叹一口气,且走且道,“只要你希望着,我们肯定能见到的,只要你乖乖的听我的话。” 容儿跟在她身后小步跑了几下:“那我去了城隍庙,还能再见到哥哥么?” “当然可以,白闫哥哥也会和你一起,大家都会再见的。” 景阳城西郊偏野的树林里,一座晦暗的小庙孤立着,门外幡布破碎,木杆摇摇晃晃,随时都要倒似的,小庙的匾额上覆着蛛网,灰尘密布,依稀看得出“城隍庙”三个大字。庙里点着三柱残香,仿佛将灭,如同两个小小的眼睛盯着她们二人。 容儿躲在小铃儿身后,瑟瑟道:“可不可以不去?” 小铃儿一把将她拎了出来:“时辰到了,你若不去,七爷不就白回来了?” 容儿点点头,壮着胆往前走了两步,刹那间那残香烧得旺盛起来,正殿的布帘无风自动,虚空中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像是一扇门打开了。 容儿盯着那出飘动的门帘,深呼吸了三次,终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容儿!” 城隍庙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女孩眼底一亮,回头就见一个灰衣男子冲了进来。“哥哥!” 男子顾不上对方鬼灵的阴寒体质,一把将女孩抱进怀里,几乎要将她揉为一体,一声声念着她的名字。 “哥哥!我还以为你不要容儿了!” 空琉使劲摇摇头,红着眼道:“是我不好,留你一人在景阳……没有守在你身边,这才害了你……” 容儿拍拍他的头,咧嘴道:“我知道哥哥是因为白闫大哥的事……其实容儿在那之后曾看到过白闫哥哥的……他一直看着哥哥你的屋子发呆,说有些话想托我告诉你。可是哥哥你一直没有回来……” 空琉微微一愣,急道:“什么话?他说了什么?” “他说,抱歉,若有来生,定不会再比你先走……” 话音落,空琉浑身一怔,呆了半晌不知所措,原以为流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一双眼胀的通红。 容儿轻轻抱了抱他道:“哥哥,你别难过,我去帮你找白闫哥哥的转世!然后带他来见你!你再好好对他,可别再错过啦!” “错过……” “是啊,我都知道!只有哥哥是傻子!”容儿嘿嘿的笑了起来,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才干,末了她捏了捏男子的脸,轻声道:“哥哥,你别怪语栖哥哥,别恨他了。若不是他,容儿至今无法开口说话,也不会这么开心,甚至也无法转世投胎,他不是坏人,你别恨他。” 空琉傻愣愣的点点头,耳边仍旧回响着白闫的那句话,若有来生定不会再比你先走。他无奈苦笑,余生无你,怕是漫长难熬,空盼来生,更是寂缈。 一直沉默的小铃儿回头看看屋外,朝他们道:“时辰要过了,我知你们兄妹久别重逢定是不愿再分开,可是人鬼殊途,她终归还是要去往轮回的。” 空琉经她一提,这才不舍的松开妹妹的手,看着她往门走去,终是在她迈进门中的那一刻开口道:“你若能见到白闫,替我告诉他,我等他来找我,等不到,就生生世世等下去!” 容儿回眸一笑,重重点头。 门内烟云缭绕,转瞬就看不见人影,伴随着吱啦一声沉重的声响,阴阳二界的门关上了。 空琉回头看向小铃儿:“你打算去哪儿?” “……”少女沉默少顷,抬头道,“我要去找范大哥,如今只有他能带回七爷了。”她蓦然回头瞪着空琉道:“你呢!还要杀七爷?若是如此,我现在就杀了你!” 空琉哼声笑了两下,紧了紧手中的灵剑,却是不答话往外走去。 “喂!你去哪儿?你还没回答我!别走!”小铃儿刚追出城隍庙,眼底划过一道剑芒,灵剑载着男子朝天边飞掠远去。 第5o章花落 三天后的寅时方过,穆九从黑暗中睁开眼,看着靠在枯树边熟睡的白衣男 分卷阅读144 子,嘴边勾起一抹轻笑,拉过他就纵身跃出坑洞外。 谢语栖尚在迷糊中,穆九便低头一记深吻压了下来。男子拧紧眉头挣扎了两下就被穆九尽数压制,谢语栖嫌恶的想避开,穆九反倒往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顿时就有血腥气弥漫开。 “躲什么?又不是没亲过,你身上——” “够了……”谢语栖别过头,“我心里有数,我不想听。” 穆九扬眉,拦腰将他抱起,踩着翻滚的黑云,腾空远去。 半空中穆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道:“还有一个时辰你就能看到范卿玄了,如何?可开心啊?” 谢语栖看了看脚下飞掠向后的景色,远方零碎聚拢的几座小木屋隐约可见,便是福家村。 早在半日前,范宗一行就抵达了村子,方从灵剑落地,就朝村西头的山庙而去。 整个小村人口并不多,却分的极散,星罗棋布的分在山间,鲜少有三两间房子挨在一起的。如此更显得人口稀薄,荒凉无人烟。 瑶光当先蹙眉道:“这福家村的地气阴盛,不通阳气,灵体喜聚集于此,尤其往偏僻的地方,更易招来邪灵。夫人为何选这里祭拜?” 常越道:“范老夫人说年轻时曾有个朋友在这儿,说了山庙的事,正是灵体聚集,庙中的山神更具灵性,能求得事成。” 范卿玄问前头带路的一村民道:“如此阴盛之地,自然不会风平浪静,为何村民仍旧居于此地不搬迁?” 村民摇头道:“世代都住这儿,祖坟家业都在这儿,哪是说搬就搬的。何况说不太平也没出过什么大事,也就是你们这些修道的人喜欢这套说辞。就我懂事以来出过的最大的事,也就是山庙后的小山林走了水,不过没多久就灭了。喏,前面就是山庙了。” 众人随着村民的指向看去,前方不远处立着座孤零零的小庙,虽并无多少装潢,却也有模有样,香火常在,这村里还是不少人常来此地祭拜的。 村民在山庙前止步,示意他们自己进去,道:“这村里有个规矩,有所求才进去拜神。你们是外乡人,虽不受这规矩约束,但也不要乱来,知道么?” 范卿玄道:“有劳,我们自不会冒犯,多谢。” 那村民临了要走,却不由的朝赵易宁多看了两眼。 赵易宁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跟着众人进了山庙。 被赵易宁那鄙夷轻佻的眼神激了一下,村民也极是不快,朝他们骂了一句:“都是些什么人啊,自命清高,呵,也未见得就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好人,说话鼻子能翘天上,目中——咦?”那村民刚转身没走几步,忽然又回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盯着赵易宁一身黄衣喃喃:“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山庙里飘着淡淡的檀香,一个普通的几案上放着盘供果,香还余着些许未烧尽。 几案的正前方供奉的却并非什么神佛,倒是一张色彩暗淡的画,像是有些年头了,卷纸泛黄,有些地方甚至破损了。除此之外与寻常山庙无异。 赵易宁绕着殿堂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张画上:“这拜的是什么神啊,脏兮兮的都成这样了还挂着。” 瑶光瞪了他一眼,道:“虽不信奉,也不当诋毁,这是最起码得尊重。” 赵易宁讪讪“哦”了一声,随意看了看便百无聊赖的去了一旁。 随行而来的几名弟子在殿堂四处打量,却不曾发现什么异状,若说云英是在这山庙遇上了鬼怪,此时也觉察不出任何妖邪之气。 瑶光走了一圈亦无所获,回头见范卿玄不发一语的盯着那张画像,不由问:“你在看什么?这画有什么问题么?” 男子沉吟片刻道:“说不出,只是觉得此处阴邪之气最盛。” “哦?就是说,那鬼怪极有可能就在此处。” 范卿玄道:“静观其变,等到子时。” 赵易宁:“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就这么等着?距离子时还有四五个时辰呢!” “打坐,养心,修道。”范卿玄淡淡道,“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你该多修行。” 赵易宁撇撇嘴,刚一转身就撞上一个小尼姑,登时就气上头来喊道:“你没长眼啊!” “宁儿!”瑶光疾步上前将怒气冲冲的男子拉了回来,“你怎么回事?修道之人讲修身养心,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赵易宁眼中划过一丝阴枭,别过头不再说话。 范卿玄看向那小尼姑道:“小师傅别和她计较。” 小尼姑瘦瘦小小的个子,倒也没有多少惊惶不安,看了看庙堂中的几人,打量着众人的衣饰,脸上这才掠过一丝诧异:“几位是范氏宗门的人?” 范卿玄点头。 那小尼姑朝他微微鞠躬道:“月前也曾见过几位范宗的施主来这儿祭拜,如今又见到这么多人略有惊讶,不知各位可是为了云英施主的事?” 范卿玄微讶:“你知道?” 小尼姑淡淡一笑道:“她是我的朋友,说起来也是我介绍她过来这儿的。那一日我只觉得这山庙和往日不太一样,只是云英执意要来,我也推脱不开。” 她顿了一顿,少顷道:“云英那天找我,说想求个平安,于是我让她到这山庙。只是来后没多久,我便觉得这山庙里格外阴冷,其实云英也觉察到了,却一直没有找到根源。后来她便说求完便走,不会有事的,于是我跟着她进了庙中。起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阴冷,直到她说完心愿后,我恍惚看到有个白影在她身后,也便是一眨眼就消失了,原以为是香火缭绕,我错看了,谁知如今她出了事,我才觉得有些不妥。” 瑶光道:“那夫人求了什么心愿?” 小尼姑左右看了看范卿玄身后的几人,稍稍犹豫了一番才徐徐道:“原本是些私事吧。不过如今说出来或许对你们调查有些助益。云英求的是解怨和平顺,想化解四年前的一段恩怨,希望骨清寒的徒弟谢语栖能放下仇怨,至于另一个,便是希望范宗主能与谢语栖共处无忧,一生无虞。” “嘁,这种事有什么好求的。”赵易宁两眼通红,甩开瑶光的手冲出了山庙。 瑶光无奈,摇头叹息,朝身后道:“常越,你快跟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 “啊,是!”常越得令立刻拔腿跟了过去。一路疾跑,算是在林子外追上了赵易宁。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可赵易宁一个劲儿的往刁钻的小路钻,不过多时就消失在了常越视线内。 赵易宁眼见甩掉了常越,这才放缓了步子,看着路上零星的几个路人,胡乱的拐了几个弯,看到了路边的一个小茶铺,考虑了片刻便进了小店。 店小二热心快肠的迎了上来,领他在处宽敞的位置坐下,笑眯眯的问道:“公子喝点什么?” 赵易宁 分卷阅读145 随口道:“随便,他们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店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的邻桌坐着五个男子,一身黑衣劲装,桌边搁着几把刀剑,边上倒了几个小壶。他立刻应道:“好嘞,上好的桂花茶!”说罢哼着小曲儿又朝那几个黑衣人走去:“爷几个还要点什么吗?” 一人点头道:“来点瓜子花生什么的。” “好嘞!” 赵易宁无聊的收回目光,摸了摸手边的碗碟,过一会儿又看向那几个黑衣人。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刀疤,余下的一人留着胡子,一人额角带着刺青,一人骨瘦如柴,一人白净秀气,正边喝茶边闲聊着。 “哎,我看这小村子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啊,怎么拉我们上这儿了。”刺青男不难的嚷了了一句。 一旁白净秀气的男人道:“你抱怨什么?领主让咱们跟来,就跟来,啥时候轮到你说话了,你没看到那谢语栖都没吭声么,你又算老几?” 赵易宁微微一愣:谢语栖?他也在这儿? 那人灌了一口茶,笑道:“嘿嘿,我还以为他不回来了呢!我要是他早就逃走了,还留在咱们九荒做什么?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赵易宁手下一抖,眼中划过凶戾:九荒的人! 他对面枯瘦如柴的男人接过话道:“有你什么事儿?他要真不回来了,咱们岂不是损失,乐子都少了许多。” 刀疤不爽的哼了一声道:“你还想着呢,也不看看如今他的位分。当年是惹恼了领主,要挫一挫他的锐气,关下狱,如今放了出来,何曾再让你我碰过?他多厉害你不知啊?” “也是……是吃过几次亏……”那人苦着脸,吧嗒了几下嘴,隔了一会儿摸着下巴,一脸猥琐的笑道,“你说要不咱趁领主不在,找找他?” “怎么,想上他?”几人哄堂大笑起来。 赵易宁扬眉,嗤之以鼻:“真不要脸。” 他声音虽不大,可对方却听清了,齐刷刷的看来,目光如霜,吓了赵易宁一大跳,他强作镇定的看了过去。 白净男子冷哼一声起身,旋即几人6续离座围到了他身边。 “小公子,你一个人?” 赵易宁暗自握紧拳:“干什么?” 枯瘦男子笑道:“看你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生的挺俊啊。” 白净男子自上而下来回扫视了赵易宁几遭,勾起嘴角道:“小公子哪里人啊,怕是有些来头吧,玉牌倒是别致。星奕——李问天的徒弟,咱几个倒是荣幸。” 赵易宁怒视道:“知道我师父是李问天还不退下,你们有几个胆子和范宗作对!” “呵!”刺青男乐道,“口气不小啊,那就让你看看,九荒有几个胆子和范宗作对。”话音方落,已出手抓了过去! 赵易宁急忙退开躲去,谁知那瘦高男人拦住他的去路,一手就将他逮了个正着。赵易宁挣了半晌,竟看不出他力气如此之大,恍若生根般牢牢扣住他的手臂,分毫不动。同时,那几个黑衣杀手都围了上来,连扯带拽将他拖出了茶铺。 店小二一听外面闹了起来,忙从里间跑出来,劝道:“你们怎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少废话!”刺青男反手拔剑,噗嗤一声将那店小二的身子刺了个对穿,拔剑,甩去血珠,归鞘,不出眨眼。 赵易宁个子瘦小,功夫也平平无奇,面对五个九荒杀手,哪里有挣扎的余地。他惊惶的看着店小二倒在血泊中,高声喊了起来,只希望范宗弟子就在附近,听到了能火速赶来。 白净男子麻利的点了他的哑穴:“带走。” 赵易宁瞪圆了眼,却无从抵抗的被他们拖进了福家村后方的一处小林。村子里本就没什么人烟,这样荒的林子更是寂静的可怕。 几人把赵易宁拖到了隐蔽处,两人三两下就将他牢牢制住。 白净男子看他面色惊恐不安,想大声叫喊却无法出声的模样笑了笑道:“仔细看看,你也长得挺不错,玲珑可人,虽比不上小谢,也算可以了。看你这模样,想必是没尝过男人的味道吧。” 赵易宁惶恐大惊,连连摇头想往后躲,边上的刺青男蓦然一手扼住他的喉咙摔在地上,翻身就按住了他,道:“和他废什么话!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先干了再说!”说罢粗暴的扯开男子衣襟,凉风倒灌进衣衫,惹得他打了个冷颤。 赵易宁哪里遇到过这种事,登时眼泪就涌了出来,发了疯的挣扎。黑衣杀手力道松动,一时叫他挣脱了手,刺青男脸上立刻挨了火辣辣一爪子。 “妈的。”刺青男啐了一口,一指点了赵易宁的穴道,一时间林子里便静了许多。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速战速决,也不耽误几个兄弟。”刺青男猥琐的笑笑,说话间就脱了个干净,一时间男人的身材展露出来。 赵易宁险些没吓的晕过去,这人额角的刺青本就显得狰狞,而在他的胸口赫然纹着一个骷髅刺青,如同地狱的恶鬼。 然而他哪里还有闲情去感叹这些,下一刻男子就开始扒他的衣服。赵易宁眼中泪水直打转,瞪着一双眼,当自己衣服被扒干净时,他羞辱的直哭。他想过无数人来救他,想着范卿玄,想着老城主和夫人,想着小铃儿,甚至连他恨之入骨的谢语栖都想到了,然而直到那几个男人欺上前来,在他身上肆意妄为时,都没有人来救他。 明月依旧,数过几阵大风后,悄然钻进了厚厚的云层,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渐渐变成了豆大的水滴,淋湿了大地,山林间尽数弥漫着清新的水汽,树叶在雨水的冲刷下发出沙沙声响,合着鸟鸣就像一首哀婉的曲子。这一场雨酝酿了许久,一下就是整夜,直到第二日辰时才将将停了。 小院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人快速走了进来,正是谢语栖。 他四顾无人便朝不远处的厨房跑去。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才轻掩了木门走出,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凳坐下,望着远方出神。 半湿的衣衫在晨风中袭来一层寒意,他不由缩了缩身子。这时一双阴冷的双臂蓦然从他身后将他紧紧搂住,他一惊,下意识反手就是一针刺进了那人的肩头。 “你还真是时刻想杀了我啊。”穆九阴阳怪气的笑了几声,在他发间嗅了嗅道,“怎么浑身都湿透了?淋雨了?” 谢语栖不答,穆九皱眉将他的身子掰了过来道:“谁给你的胆子出去的?你是觉得我此刻奈何不了你?” 谢语栖神色淡然的看了一眼他肩头的那枚银针,仍旧不答。 穆九眉间闪过一丝暴戾,一把抱起他就踢门进屋,将他毫不客气的扔到了床上,下一眨眼脱去了外衣,一身蜜色的肌肤展现在男子眼前。 谢语栖的目光轻晃,最终落在了他脖子上带 分卷阅读146 着的一枚墨黑的玉上。 那玉色泽乌黑,细如羊脂,倒是极少见的玉中极品,这便是穆九一直随身带着的缚灵玉,因修炼鬼道而吸收阴气,成为了极阴之物。 穆九勾起唇角,看着身下出神的白衣人,笑道:“小谢,你在看什么?你可从未这么看过我,让我好生心痒。” “我在看缚灵玉。” 穆九微微眯眼:“你看它做什么?” 谢语栖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直到穆九不经意间的一颤,他才伸手触碰到那枚墨玉道:“穆九,你知道我为何回来么?” 男子似乎思绪飘远,眼中略微染上了些迷茫:“为何……”他轻轻晃了晃头,有些头晕眼花的揉了揉太阳穴。 谢语栖欠身坐起,握紧了手心的那枚墨玉,盯着穆九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想救人,炼制塑魂丹。” “……救谁?” “范卿玄。” 穆九蓦然出手掐住他的脖子,然而谢语栖却略微扭动了一下脖子就从他手下挣开,顺手扯下了他身上的缚灵玉。 “你下毒……”穆九栽倒在床榻上。 谢语栖淡淡道:“穆九,你知道我绝不会留下的,你身上的毒三个时辰后会慢慢散去,缚灵玉我拿走了。” “你站住!”穆九低喝一声。 谢语栖脚下一顿,微微回眸。 “你出门便是为了找药草来下毒,是那枚银针……你就如此想逃?” “……” “为了范卿玄,你情愿叛逃九荒?你可知如今你踏出这扇门后,九荒不会放过你。” 谢语栖抬头,神色清冷,淡淡道:“那便来杀吧。” “小谢!”穆九一声怒吼,谢语栖却决然离开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男子愤愤骂了句粗话开始闭目凝神,欲逼出毒素。 第51章晚秋 福家村虽是个人口稀疏的小镇子,可白日里街上还是有不少出来做生意的人。原本正是人们开始渐渐忙碌的时段,而此刻他们却齐刷刷的看着街头,眼中是惊诧,有些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谁家的……” “这是出了什么事……” “我昨天好像见过,跟着范宗一起来的……” 人们看着街头指指点点,一人衣衫褴褛,满身污泥,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染着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那人目光空洞无神,一步一步,行尸走肉般的走在街头。 小街路口穿出一行人,那人见了扭头就跑,可仍旧被瑶光认出:“宁儿!” 谁知越是叫,那人跑的越快,瑶光纵身跃起,脚踏清风的越过那人肩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跑什么?昨天一整夜你都没回来,去哪儿了?” 随后跟到的范卿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如霜,赵易宁扯着破碎的衣角遮蔽着裸露在外的身子,喊道:“别看!有什么好看的!” 范卿玄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赵易宁死活不肯多说半句,别过脸默默流泪。 范卿玄本就心烦气躁,见他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更是怒火冲顶。 赵易宁一看他皱紧了眉头,抢先道:“你又要骂我?你怎么不问问是谁!” 范卿玄按下一口气,道:“那你说,是谁。” 赵易宁哭道:“九荒!若非因为谢语栖,我又何至于——你怎么不去找他算账!” 范卿玄一愣:“语栖?他也在福家村?他人呢?” 话音落,赵易宁立刻就喊了起来:“你就知道谢语栖!他早就回穆九身边了,哪里还记得你!他若真在乎,会去杀范叔么!会留你一人在凤来镇么!他若真的在乎,就不会让你身负血契,一去不回!” “……” “这么多天了,卫延找遍了周围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消息,而他却早就回了九荒,和穆九逍遥快活了,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对我……对我……”赵易宁咬牙切齿,一张精致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 范卿玄叹了口气道:“师叔,你先带易宁先回房休息。” 瑶光诧异道:“宗主,你去哪儿?” “我稍后便回去。”说罢范卿玄疾步消失在了街头。 黑衣男子向几个当地的居民打听了一番,不出多久就找到了赵易宁昨天去的那家茶铺。 给他带路的那人低声道:“我劝你别进去了吧,昨天有人听到这儿传来争吵,后来有人说看到了茶小二的尸体,可是后来找村长来看,却什么都没有!估计是诈尸了……客人你还是别去了。” 范卿玄却并不理会他的这些不着调的话,独自一人进了茶铺。 地上还留着一滩血迹,零星几点往茶铺外延伸而去,一直进了路边的草丛,过后不久便再没了踪迹。他又往前寻了些距离,在一处空地发现了一些散落的枯叶,但当中夹杂的几片新叶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范卿玄躬身拾起仔细看了看,这并非寻常的树叶,是止血用的草药。这么看来,或许是有人出手救了这茶小二也未可知。 范卿玄又往前找了一段,再无什么发现,便折身往回走。 回到茶铺时,那村民还等在那儿,一见范卿玄就迎了上来。 “查到什么没有?真的诈尸了?”那人紧张兮兮的问,不时朝茶铺后瞧上两眼。 范卿玄道:“约莫是被人救走的。” 那村民立刻拍拍胸口道:“谢天谢地,不是诈尸就好!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儿总有风水师说阴气重,容易出这事儿,都不敢棺葬,有人死了就一把火烧了,什么都不敢留下,怕招鬼啊。” 范卿玄沉默了片刻,停下问:“你们可有见过一个白衣男子?约莫这般高,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 起初村民是愣了一下,直到他落下最后一字,立刻就点头道:“见过见过!你要只说白衣服的,那可多着了,但你要说长得好看的,那就真这么一个!我敢说,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跟你说,这样的人啊,那真是倾城绝世,举世无双!我——” “他在哪儿?”那村民还欲滔滔不绝,范卿玄冷言打断。 村民指着街头道:“我就见过那么一次,那天就像是见着神仙似的。他们腾云驾雾的,真是从云上下来的!然后就跟着一个戴面具的往那边去了,至于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多谢。”范卿玄再不多言,绕过他就朝街头而去。 就在他疾步转过街头的那一刻,一道白影急匆匆的跑来,撞了个满怀。白衣人惊惶的后退一步,眨眼一枚银针从袖中飞出拦在身前。 “语栖?” 白衣人也是一惊,这才抬头看了过去,反倒是退了一步,像是要逃走。范卿玄立刻抓住了他的手,皱眉:“为何要逃,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谢语栖半晌未语, 分卷阅读147 不时看向身后,似乎在顾忌什么。 范卿玄眯眼道:“你在看什么,九荒的人呢?” 谢语栖抬头:“你知道?” 范卿玄:“当然知道,他们在哪儿,说吧。” 谢语栖蹙眉摇头:“他们?你指谁?” “自然是昨日喝茶的那几人。” “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 “小谢!!” 范卿玄刚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怒喝。谢语栖下意识抖了一下,往一侧退躲,然而范卿玄仍旧紧紧抓着他不放手,一双寒冰似的眸子望着街上追来的那人,随后又看向他:“你在躲穆九?” 白衣人点点头,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穆九盯着谢语栖身侧的那袭黑衣,冷哼:“范卿玄。松开你的手。” 范卿玄却将白衣人带进怀里,护着他道:“你若再找他麻烦,休怪我不客气。” 穆九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不愿回去,我也不会再让他受你牵制。”范卿玄握紧灵剑的手将剑弹出半分,火红的剑芒通透流转,他一字一句道,“穆九,他不是你的杀人工具。” 谢语栖眼底光芒微闪,轻轻反握住了对方的手,对方手心炙热如同一个暖火球将他微凉的手裹住。 穆九紧盯着谢语栖的脸,蓦然一声怒吼,出手朝他抓来! 范卿玄护着谢语栖点足急退,翻手一挥,灵剑出鞘直向穆九刺去,对方指法连变,一道鬼气逼出,生生将灵剑推开,仍旧去势不变抓向他怀中那人。 范卿玄指尖微动,灵剑挽过一道光弧紧追而上,眨眼就将穆九的来路封死。两人转瞬相过数十招,打斗碰撞而出的剑光直上云霄,福家村的村民哪里见过这般架势,纷纷躲进屋里,透着门缝窗缝朝外看。 穆九在又一次出手的时候倏地一顿,慢了半分,范卿玄一剑已至心口,他咬牙侧身擦着剑锋躲了过去。 范卿玄挽剑,几滴泛黑的血溅到了地上。 “你身上有毒。” 穆九捂着胸口踉跄退到许远。为了追上谢语栖,他强行运功冲破毒性压制,如今与范卿玄一番力斗,未尽全散的毒又涌上心头,顿时一阵麻痹无力感。 他退了半步冷笑道:“今日算你走运,来日我定从你身边带走小谢!” 穆九的身子逐渐变得透明,仿佛笼着曾雾气,最后化作一团墨云融进了空中。 范卿玄挽剑收鞘,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人:“没事么?” 谢语栖点点头,眼底却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困倦之色,他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似隔着层纱。 “我听赵易宁说,你是自愿回九荒的,出了什么事?”其实他虽面上沉静如水,心底却一团乱麻,所有的事都拥挤在一起,像是被牵引着。 谢语栖看着彼此紧握在一起的手,踌躇了许久,终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范卿玄,你还记得在临安的时候,你曾问过我,每天在写画些什么。其实我一直想——” “玄儿!”身后倏地传来瑶光尊的声音,带着焦急。 范卿玄回头看去:“何事?” 瑶光:“方才见这边有剑气,我赶来看看。另外就是宁儿的事……”他看了谢语栖一眼,犹豫了片刻,凑到范卿玄身侧低声道:“宁儿他……他被人……” 听到后面的话,范卿玄脸色就变了:“回去看看。” 刚一上客栈二楼,就听到屋内传来怒吼和哭声,随后便是乒呤乓啷一阵乱砸。 下一刻门被人撞开,一人跌跌撞撞往外逃,瑶光认得这是方才请来的大夫。 大夫见了他们一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扑了上来:“公子爷,你们换个高人吧,我是治不了了,这公子太暴躁了,根本不让人靠近!你们另请高明吧!”说罢连推带拉的夺路冲下了楼。 谢语栖看得莫名其妙,被他撞了一下,脑袋便天旋地转,拉着身侧的范卿玄道:“他什么病?我来看看吧。” 范卿玄眉间的刻痕就没见舒展过,只揉着眼角犯愁。谢语栖医术高明那的确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无话可说。只是赵易宁向来与他不和,见了他也未必就肯乖乖配合,何况他这次也并非是生病,遭遇了那样的屈辱,怕是谁来都一样。 另外,赵易宁的那番话也实在让人在意——这事儿究竟与他有没有关系呢…… 他侧头看了白衣人一眼。对方的眼中满是疲惫,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却始终清澈如水。 范卿玄想了想问:“你可知赵易宁的事?” “什么事?”谢语栖低眉,似乎是累了。 “昨天——” “师兄!你要干什么!?”忽然里屋乒呤嗙啷的传来一阵响,像是有东西被撞翻在地,然后就是范宗弟子的惊呼声。 范卿玄进屋内就看到一名弟子死死抓着赵易宁的手不放,他手里赫然拿着把锋利的剪刀,另几个弟子则抱着赵易宁的身子不撒手。一看到范卿玄就大喊道:“宗主快帮帮忙,师兄要寻死!” “你们都出去!都滚出去!”赵易宁眼角挂着泪,挥着剪刀推开了众人,在尖叫声中往自己心口捅。 却是此时他看到了随着范卿玄进来的谢语栖,登时便怒神吼:“谢语栖!你去死!!” 谢语栖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就看赵易宁飞扑了过来,拿着剪刀就往他身上扎!也不知是不是他太累了,这一刺他竟是未来得及躲,愣怔着看着他。 在他身前的范卿玄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伸手一挡一扭将那剪刀夺了过来,然后另一只手翻手就把赵易宁拦到了一边。 “让我杀了他!”赵易宁嚷嚷着要去抢剪刀。 范卿玄拉着他,皱眉道:“你们又闹什么?” “是他!若不是他,我又怎会被那些人侮辱!”赵易宁凶戾的盯着谢语栖,只恨不得眼睛就能将他拆骨扒皮! 谢语栖脑袋晕乎乎的,茫然道:“什么意思?” “你还装蒜?你是不是和九荒的人在一起!那几个杀手是不是你们九荒的人!!” 赵易宁声音尖锐,如尖刀刺在耳畔,谢语栖如今只觉得脑袋晕的厉害,好像一切都离他很远。 赵易宁哭喊的声音都哑了,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不想被这些人这般盯着,总觉得如今的自己甚是不堪,就像只过街老鼠。 “范大哥你也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走!”赵易宁几乎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只喃喃道,“范大哥,你是不是就讨厌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肮脏。若是你,若是你的话,我定不会觉得难过,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为什么你眼里只有那姓谢的,我算什么……我怕是不配再……” 范卿玄皱眉,薄唇紧抿。他从未见过赵易宁这样哭过,哪怕 分卷阅读148 曾经作为女儿装,也绝不会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样子,现在的他,声嘶力竭的哭喊中只有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琉璃渐渐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眼底也急速染上一层死灰,几乎是眨眼就要倒下。 “范大哥,你还会要我么……你会么……”赵易宁茫然抬头,目无焦点的朝前看去,却并未望到范卿玄的方向,仿佛只是在对着虚空,喃喃胡语。 瑶光忙扶着他,对范卿玄道:“宗主,你就先答应了吧,否则我怕他熬不过去……” “……”范卿玄沉默了半晌,甚至都不敢去看门边那一袭白衣,阖眼道,“……我会。” 意识朦胧中赵易宁微微睁开眼,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你说什么?” “……我要你。”范卿玄说。 赵易宁愣怔了片刻,忽然鼻尖泛酸着扑入了男子怀中,又哭又笑的喃喃着他的名字。 谢语栖看着他们良久,才瑟瑟开口道:“范卿玄……你是认真的?” “……”范卿玄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轻轻放开了赵易宁,朝谢语栖说:“你出来。” 廊下两人静静地站着,时而有屋檐滴落的雨水在地面绽开水花。天空依旧阴沉着,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下雨,所以空气中泛着潮气,沉闷压抑,就像他们之间一样。 “你想说什么?” 范卿玄看向谢语栖,他身上的白衣沾着雨水,半湿不湿的,头发也滴答答的有水滴滑落,他这才看清楚,谢语栖淋了场大雨。 “你是认真的?”谢语栖目光投来。 “……”范卿玄说,“我若不这么说他会把自己折磨死。” 谢语栖转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声音虽轻,却一字字敲在他心头:“范卿玄,你又置我于何地?” “我以为你会明白。”范卿玄说,“他与你不同,他活不下去。” 谢语栖反倒是笑了:“所以你觉得我无所谓……”他退后两步,低声道:“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应该明白。”话音落,他转身离开庭廊,拐了几个弯冲出客栈,而此时他只觉得一切都沉重的压着他无法喘息,昏昏沉沉不知该往哪儿去,四周路过的下人们都带着异样的目光,每一寸目光都让人心里冷上几分。 最后他也实在是倦了,倚着一处石栏站定。风在身边卷起,吹着拂过湿透的衣服钻心的冷,他看着不远处的石台支身站起,却还没走几步就失了重心往前栽去。 “七爷!”小铃儿呼啦一下从虚空中钻了出来,将男子抱住。 她伸手摸了摸男子的额头,见他浑身滚烫的厉害,就像是团火球,吓了一大跳:“七爷,你烧的好厉害!” 她左右看看,想找个地方让他躺着。 谢语栖却摇摇头道:“走吧,我想回家。” “家……景阳城郊的小木屋么?七爷,那儿有点远,等你烧退些了我们再回去好不好?我们先去找范大哥。”小铃儿拖着他要往回走,谁知谢语栖一掌推开她,转身就摇摇晃晃的往外去。 “七爷!”少女几步跟上扶住他,劝道,“七爷,好了好了,先休息一阵吧,我看看……”小铃儿抬头看了看天空,方才还亮着的转眼就压上了一层黑云,仿佛夜幕,她皱眉道:“天要下雨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大夫吧,然后——呀!你怎么说倒就倒!” 小铃儿忙抱住他,天上几个响雷吓得她差点带着谢语栖一起摔了。她心里着急:七爷不愿留在福家村,景阳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七爷你醒醒啊!”小铃儿使劲摇了摇谢语栖却没有回应。 正是她手足无措时,一袭黑衣靠近身侧,从她手中抱过男子。 小铃儿见是范卿玄喜上眉梢:“范大哥!七爷他病了,怎么办?” 范卿玄摸了摸男子的额头,蹙眉:“怎么回事?烧成这样?” 小铃儿也是一脸委屈:“我才问你呢,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范卿玄沉吟不答,抱着谢语栖便回了客栈。 那给赵易宁看病的大夫又给人请了回来,如今在谢语栖屋内。 切过脉,老大夫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双眉头能拧出水来:“我说你们年轻人都是怎么搞的?仗着自己底子好可以胡来么?到了我这把年纪就有你们悔的!” “大夫!七爷他怎么样?”小铃儿急着问。 大夫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道:“怎么样?没死算他命大,我是查不出他体内那潜伏在经络中的是什么,他是不是会出现发冷,形如针扎的感觉?” 范卿玄是见过他倦飞余毒发作时的样子的,沉默点头。 大夫又道:“这病我也没见过,好不好得了我是不知了。再说他这寒疾,如今这什么季节了你们不知道啊?都快立冬了,那雨是能随便淋的么?还,这,淋个透湿!不发烧才怪!他身子本就弱,再不懂珍惜,可别说我没告诉你们,能不能享常人之寿可都是个疑问。” 大夫起身将药方塞进小铃儿手中道:“药方在这儿了,赶紧去配药,让他发发汗,这几日天寒,千万别乱跑了。” 小铃儿应了一声,送走了大夫立刻就往药房去了。 屋中空荡荡,范卿玄看着昏睡着男子,沉沉叹了口气,眉心的郁结一丝也不曾舒缓。 第52章书画 喂谢语栖吃下药后,范卿玄便一直守在房内未曾离开,其间有小弟子来敲门说赵易宁想见他。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烧的微红的脸颊,推脱道:“你先退下,闲暇了我再过去。” 那小弟子应声退下,原话传达给了赵易宁。 他倚在床头,原本还是抱恙在身病恹恹的,转眼就瞪圆了眼,急道:“什么叫闲暇!范大哥现在很忙么?你说!范大哥在做什么!” 小弟子犹豫了半晌才低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看宗主急匆匆的回来,还请了个大夫过来。” “大夫?”赵易宁歪头诧异,“病了?”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请个大夫做什么……谁病了?” 见小弟子迟迟不答,赵易宁便怒了,吼道:“喂!谁病了?你哑巴了!” 小弟子支支吾吾,小声道:“我,我没看清,好像是谢小哥……” 赵易宁俩眼立刻就竖了起来:“他还回来干什么!还要缠着范大哥!我去看看!” “赵,赵师兄……” 赵易宁扯了件外衣往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冲去,然而靠近了房间却又转念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的趴在窗户边,从缝隙朝屋里窥探。 屋内范卿玄眉间愁容不展,一手握着谢语栖的手,正望着眼前的地面发呆。 谢语栖一直沉沉睡着,虽喝过了药,可一直不出汗,高烧难退。范卿玄便将自己的内力徐徐传入他体内,替他排出寒毒。 分卷阅读149 过了半晌,谢语栖微微蹙眉,似乎是嫌热了不安分的动了动,挣开被子,踢出一只脚来。 范卿玄摇头笑了一笑,欠身替他掖好被子,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拿了毛巾擦去他额上的汗。 这样的范卿玄,赵易宁从未见过,一双手扣着窗沿,气的直发抖,转身飞快的跑开了,一回屋就踹翻了椅子,一声怒喝,吓的那小弟子逃也似的跑了。 “谢语栖,你等着瞧!我定要让你加倍的还我!” 直到天色暗下,屋中漆黑一片,范卿玄才发现,自己竟在床头呆坐了四五个时辰。有些昏昏沉沉的揉了揉眉心,侧头看了看熟睡的男子,叹了口气。 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似乎比早间的热度退了些,他也睡得沉稳了些。范卿玄起身出了小屋,看着走廊尽头的房间呆立了一会儿。赵易宁再没有派人来说想见他,大约是睡下了。 范卿玄犹豫片刻,打算折身回屋,这时一名小弟子跑上了楼道:“宗主,瑶光尊说山庙有动静了。” 男子点头道:“你守着,语栖若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小弟子立刻在屋前守住了。 “还有……赵易宁也是。” “明白了宗主。” 范卿玄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看,这才离开。 福家村后山山庙外,瑶光一手持灵剑,另一手比划了几个奇异的手势,带着几个弟子将山庙围了起来,一道金黄的光芒将他们几人的站位串连起来。 而此时山庙内那幅陈旧的画卷泛着幽蓝的光,内里藏着一股阴气极盛的力量,似乎想冲破枷锁。 瑶光默念了几句,变换了姿势,一手持剑点向庙堂中的画卷,一手后拉指天。几名弟子也紧跟变了姿势,脚下的阵法如轮转也逐渐化成了另一种形态。于此时,那画卷的蓝光更盛,不出眨眼一道刺眼的光射出,灰白的鬼影一闪而过。 瑶光紧盯着它朝众弟子道:“动手!” “是!” 几名弟子轮番变换动作,左起第一人收剑斜点地,一手剑指,刹那间虚空中浮现一个淡金的“临”字。紧接其后,第二人挽剑,虚空中金光化成“兵”字。九人摆下九字剑阵“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后,那到鬼影倏地不动了,瞪着一双血红的眼朝他们看。 瑶光与它四目相对,冷汗自额角缓缓滑下,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名?” 鬼影抬头朝他略微靠了靠“唔唔”的哼了两声,随之身影也渐渐清晰了些。 “书画。”瑶光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鬼影笑了两声,白雾散去,露出一双黑白清明的眼,柳叶眉,点绛唇,瓜子脸,一身青翠衣裙,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指尖绕着发丝只盯着瑶光嘻嘻笑。 此时,一名弟子似是体力难支,晃了一下,书画立刻瞪圆了眼朝他扑去。那弟子一声惊呼捂住脑袋,当是时范卿玄极速掠来,并指连划拦住了女鬼的去路,随后灵剑挽过一道剑弧直指她眉心。 书画连连退后,来者灵力胜过这些弟子许多,身上又带着如意珠,她迫于强压已无方才的镇定。 瑶光看着范卿玄道:“你总算来了,昨夜我们探查一夜无果,今夜倒是把她等来了。听常越说,她似乎是想出山庙找什么,这才有动作,否则怕是难将她从这画中逼出来。” 范卿玄盯着女鬼道:“你找什么?” 书画笑了笑道:“缚灵玉。” 瑶光喃喃思索:“缚灵玉?我倒是听说过,这东西似乎并非自然天成的玉石,不同于如意珠和玄天玉,是通过修炼鬼道,吸食阴气而后天孕育的墨玉。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儿?” 范卿玄:“是穆九。” 瑶光立刻警觉:“他来这儿做什么?” 范卿玄却未曾多答,剑指书画道:“将母亲的魂魄交出来,否则叫你难以超生。” 书画后退一步,皱眉道:“凭什么给你?那是别人送我的!如此好事不拿白不拿,抵得过百年的修为呢!” “谁送的。” 书画挑眉道:“我只听到有人让我去吃那妇人,是谁我可不管,到嘴的食物哪有跑掉的份儿?这福家村的阴灵可不少,犹豫着就没得吃了。” “那就打到你交出来为止。” 书画低呼一声弯腰躲退,结成九字剑阵的范宗弟子立刻催动剑阵将她困住。 范卿玄出剑连点,剑走偏锋,招招不留后路,瑶光本欲出手帮忙,如今却也只得旁观,将自己的灵力扩散到九个阵位上,稳住那几个年轻弟子。 书画被范卿玄雷雨般的剑式打的无力招架,在地上翻来滚去,直呼喊疼,就连鬼影都出现了虚影,仿佛即将元神散尽。 瑶光都看着发愣,往日却是从未见过范卿玄这样对付鬼灵的。他一向沉着冷静,从未有过这般近似疯狂的出招。 书画实在承受不住,在一剑将至时,抬手大喊道:“慢着慢着!我有话说!” 剑芒在离她眉心半寸停住。 客栈内,赵易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跳下床推开窗朝外看,月明星稀,倒是雨过天晴,只是男子无心看景,脑中一团乱。 他披了件外衣,转身出了屋子,走廊上看到一名弟子正倚在另一头的屋门前打着瞌睡。 “喂!”赵易宁狠狠推了那弟子一把。 那小弟子吓得险些倒下,忙正了正头冠看着他:“师兄,有何吩咐啊……” 赵易宁朝他身侧的屋子瞥了一眼神道:“还在里面呢?” “在……没见人出来。” 赵易宁盯着那木门看了许久,冷哼一声踹开了门。 然而屋中漆黑一片,未曾点灯,桌上还放着小半碗的药汤,可床榻上却空荡荡,整个小屋一览无余,没有人。 赵易宁拉着门口的小弟子问:“谢语栖人呢?” 小弟子微微一愣,朝屋里看了一眼喃喃:“奇怪,他不是在房内休息的么……人呢……” 赵易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推开他:“废物!” 山庙前,书画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呕出一些墨黑的血水,九字剑阵泛着金色的光芒,又有范卿玄坐镇,她无从逃脱,只得让步道:“你要那妇人的魂魄,我还你便是,不过你们得放我走!” 范卿玄眯眼,道:“你觉得你有什么商量的筹码?” 书画往后退了一步,乖乖将云英的残魂交了出来,朦胧的白雾在她面前时起时伏,很难凝聚成人形。 范卿玄手中捏印,挥袖将残魂收入怀里。却是此时,书画红了眼,朝着那体力难支的弟子冲去,一双手转瞬化作枯骨抓向他的双眼。 瑶光的全部精力都在维持九字剑阵,这突发情形让他一时白了脸色,而范卿玄正凝神聚魂,亦无心他顾 分卷阅读150 。 那弟子闭眼惊呼,眼看自己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倏然间白光掠来,“咚咚”两声闷响,书画便不动了,维持着前扑的姿势,瞪着一双血淋淋的双眼,枯骨鹰勾的手离那弟子的眼睛只剩三寸不到。 小弟子咽了咽口水,惊惶不定的盯着书画侧脸上没入大半的银针,半晌不敢动弹。 瑶光当先反应过来,忙高喝:“诛邪!” 范宗弟子变阵,剑指女鬼,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剑阵光芒盛起,书画的模样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在瑶光掷出一剑后化成光点随剑阵一起消散。 瑶光收剑看向范卿玄:“幸好有那银针拦下她的去路,否则今天这个剑阵便破了。” 范卿玄拾起地上掉落的银针,眉间紧蹙,回头看向树林,那是银针飞来的方向。 “怎么?你在看——哎!”瑶光话还没问出口,范卿玄扭头就往客栈的方向而去,二话不说就直上二楼。 赵易宁倚在窗边看到范卿玄赶了回来,忙出门迎了过去,然而却见他埋头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让他厌恶的房间。 他默默跟了过去,靠在门边看着屋内静默伫立的黑衣男子,过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快意,淡淡道:“你若是要找谢语栖,那他早就离开了,可惜了,他根本不领你的情。” 范卿玄蹙眉朝门外的弟子吩咐道:“去找,他应当还未走远,把他给我带回来!” “是!” 赵易宁黑着脸,不快道:“你还找他回来干什么?嫌他害我不够?非要再害了云姨和范叔你才肯承认他是心怀不轨歪魔邪道么?” “……”范卿玄握紧手中的银针,眼底一汪墨黑似海。 第53章风寒 福家村一事落定,那一晚小弟子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谢语栖的下落,只打听到有人似乎见到过那么一个白衣人离开村子,可具体去了哪儿,往哪方去了,却没了后文。 第二日一早,范宗众人便启程回了景阳,到达景阳城已近酉时。 瑶光尊驱法让残魂归入了云英体内,然而云英的情况却并未好多少,仍旧痴痴呆呆,只是较之前多了几分知觉,并非是木偶一般任人摆弄。 瑶光查阅书卷密宗,却并无记载,这几日也一直愁眉不展。 静园中,夜幕深沉,屋内没有点灯,范祁山静静陪在云英身边,长叹了一口气道:“英儿,你为何这般傻,好端端去福家村求什么?如今倒好,事情一团糟,谢语栖知道骨清寒的死了,若非玄儿那日出手,我恐怕得伤在他手下,他是恨你我不错了,只是最后他的表现却有些超出你我想象,我突然有些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女子呆滞的朝他看去,范祁山伸手撩开她微乱的额发,踌躇半晌才道:“瑶光告诉我了,福家村的事,宁儿他……怕是对他伤的深,这以后他的心该如何恢复……索性还有玄儿守着他。我也想通了,若真这样,也是命数。玄儿能跟宁儿好,我也没什么说的了。” 云英盯着他,似乎对他这句话想了很久,半晌却缓缓摇头。 范祁山笑道:“做什么?放心,他们会一直好好的。” 云英仍是摇头,木讷的眼底划过一丝黯淡。 范祁山打趣:“难道你不喜欢宁儿?可别告诉我,你情愿留下那个谢语栖。” 话音落,云英反倒不动了,一双眼直望着窗外,往后不论范祁山再说什么,她都不理了,只看着远方的山影出神。 翌日一早,范祁山走出静园,不远处就是范卿玄住着的兰心阁,他看了一会儿问一小弟子道:“可有看到玄儿?” 小弟子道:“宗主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似乎是跟卫延师兄一起走的。” “卫延?”范祁山喃喃思索,“好端端的他跟着玄儿做什么……难道又是谢语栖的事……” 景阳城东头,一个小茶铺里,卫延和范卿玄静默对坐,桌上放着几张破碎的纸,隐约能辨识得出画的是一些阵法。 卫延挠挠头道:“宗主,人我是没找着,不过依照您说的地址,我找到了这些零碎的纸片,您看是不是谢小哥留下的?” 纸片被揉成团,上面的字迹也皱了,原本字就不多,更是只剩零星几个能勉强看清。但纸上字迹隽秀,行笔之间自有种潇洒天地的韵味,范卿玄只扫过一眼便能确定,这的确就是那日谢语栖在客栈写下的不错。 卫延诧异道:“宗主,谢小哥写的什么?我看不太明白,这是什么?” 范卿玄握紧茶杯,目光如浸寒潭:“塑魂阵,原本是借百余生魂加以天时,可将魂魄重造,换句话说便是,逆天改命。” 卫延震惊:“谢小哥研究这个做什么?他要改谁的命?重塑谁的魂魄?” “不知。只不过……”范卿玄将目光重新投在那几张碎纸片上,“这并非是原来的塑魂阵,阵法有所改动,只是破碎了不少,我也看不出。” “宗主,这逆天改命的事,您为何不找他问问清楚?” 范卿玄低眉,想到那日在福家村,谢语栖似乎确是想和他谈谈这件事的,只是叫瑶光打断了而已,再往后也没有机会说上话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道:“你说的是,是该和他好好谈谈。” “就是,宗主和谢少侠该好好聊聊,塑魂的事或许是个误会呢,谢少侠是性情中人,若解释清楚了肯定会原谅宗主的!说不定就回——”卫延忽然就住了嘴,范卿玄的脸色黑如墨,他只得讪讪干咳了一声,默默拿着茶灌了一大口。 就在气氛尴尬到冰界点时,范卿玄开口道:“你查过了,他没有回城郊小屋。” 卫延立刻接口道:“屋子里蒙着层灰,该是许久没人住了。” “……那便算了吧。” 卫延:“宗主?你打算放弃?” “他若想回来,自然会回来。”范卿玄起身往外走。 卫延小跑几步跟在后头问道:“宗主咱们去哪儿啊?宗主?有什么安排任务么?宗主!” 范卿玄:“……” 景阳城西,离后山不远有一间小院,山水环绕,离着城中心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倒是少有人气,幽静雅致。 一个黄色衣裙的女子挎着竹篮由远及近,到了这小院前,她脸上蒙着层轻纱,若隐若现的面容上带着丝清甜的笑意,咚咚叩响了木门。 不过多时,一个粉衣少女从里屋冒出个头来,飞一般扑过去开了门,还不等女子进来,就笑道:“画眉姐!你终于来啦!” 黄衣女子笑着取下面纱,将竹篮递给她道:“如何了?谢公子醒了么?” 小铃儿摇头:“没呢,还睡着。回来后一直不见好,这如何是好……景阳城的大夫能请的都请来看过了,结果 分卷阅读151 都没什么效果,一个风寒而已,有这么严重么……” 画眉脸上亦染上愁容,叹道:“若是无法退烧,那可就十分麻烦了,你不是说从福家村离开时还好好的么?” 小铃儿一个劲儿点头道:“是啊,那时以为烧退了,谁知没多久又烧起来了,要不是在城外遇上你,我都不知怎么办好。” 画眉探了下男子的额头,仍旧烫的厉害。她换了条冷毛巾敷上,叹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范卿玄呢?” 一说到他,小铃儿便没好气道:“别提他!人家现在要照顾亲亲小师弟,哪儿有功夫管七爷?” 画眉吃惊:“小师弟?什么意思……” 小铃儿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屋子里点着些幽香,虽然闻起来亦是舒心,可谢语栖还是比较喜欢淡淡的檀香。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床幔天顶,布置清雅,当是个姑娘的房间。 小铃儿凑了上来,一颗圆圆的脑袋突然在他眼前放大,笑了笑:“七爷你醒啦。” 谢语栖点头,旋即看向一旁的画眉道:“麻烦姑娘了。” 画眉:“公子不必客气,精神可是好些?” 谢语栖支身坐起,头重脚轻却是浑身无力,然而方一清醒,之前发生的事便逐渐在心头浮现。赵易宁哭闹着寻死,房中一片混乱,最后范卿玄说的话敲上他心头——谢语栖眼中蒙上一层黯淡。 画眉看着他的神色,踌躇一会儿道:“今日天气不错,公子想不想出去看看……” 谢语栖摇头:“提不起劲。” 小铃儿道:“七爷,我给你找个大夫吧,你的烧一直不退。” 男子轻笑道:“请什么,我自己便是大夫,吃些药睡上一觉就好了。” 小铃儿瞪眼:“医者不自医!你别瞎折腾,我去给你找大夫!听话,不然我吃了你!” 谢语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着软垫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想去就去吧。 少女啪嗒啪嗒离开小屋后,画眉回头来看了看男子,随后一展衣袖在桌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个苹果,笑问:“吃么?” 谢语栖摇头。 “你这可不行啊,两天没吃东西了。”画眉撇撇嘴,忽然又从篮子里拿了支小刀晃了晃,“这样吧,既然不想吃,那就先看看?说不定就想吃了呢。” 且说着,女子拿着小刀在苹果上刻了起来。 谢语栖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随后便看向窗外,屋外阳光黄澄澄的,看的久了反倒又生了些困意。 画眉轻声哼着小曲儿,嘴角带笑,指尖轻巧的使着小刀,当她将手中刻成了朵花儿的苹果拿出来时,床榻上那人已靠在软垫中再度睡去。 画眉无奈的笑了笑,轻轻放下苹果,提着竹篮转身往厨房走去,洗洗刷刷准备开始做饭。 看着手中的厨具,女子咯咯笑,喃喃自语:“感觉就像是在给夫君做饭菜似的。” 这一觉谢语栖睡得很沉,晕晕乎乎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都暗下不少。他起身下了床榻,精神虽好了些,可仍旧头疼的厉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将缓过神。 他缓缓走出房间,屋外阳光晃眼,不住抬手挡了挡。闻着轻香,他朝厨房走去,画眉此时正在里头忙得不可开交,一桌菜肴飘香四溢,都快赶上富贵宴了。 画眉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哎”可一声擦干手道:“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休息,我这饭菜就快好了。” 谢语栖扫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铺满的菜,笑道:“我哪吃的了这些?更何况也没什么胃口……怕是浪费了。” 画眉道:“我乐意。” 片刻的沉默过后,谢语栖微微皱起眉道:“小铃儿上哪儿找大夫去了?为何还不回来?” “不知,怕是快回了吧。这城里有些名气的大夫都找的差不多了。” 谢语栖看了看天色,如今已近未时五刻,小铃儿都去了两个多时辰,没理由还不回来,他心底隐隐觉得不妙。 回了屋子,谢语栖在纸上匆匆画了些简易的字符,随后往上点了一滴血,焚在烛台上烧了,不多时空中就冒出一团白影靠了过来。 谢语栖开门见山道:“小铃儿现在人在何处?” 白影上下跳了跳,逐渐化作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了范宗的画面,紧接着就能见到小铃儿的身影,左拐右拐,一路打听着瑶光尊所在,最后却在后院的撞上了赵易宁,画面也在此消散。 谢语栖眉心紧蹙:“赵易宁……” 那白影在原地晃了几圈,踌躇了一会儿望着谢语栖靠了过去,晃晃悠悠的飘到了他身后,挨着他不动了。 谢语栖瞥了它一眼,淡淡道:“没事,吸吧。” 白影点点头,低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谢语栖浑身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脖子发冷,似乎所有的血都朝着颈侧那一点涌动,一分分抽离。 殷红的血顺着脖子流了一些,那白影又凑过去舔了舔,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晃了晃身子原地转了一圈消失了。 谢语栖伸手摸了摸颈侧小小的血印,半晌才觉得暖了回来。 厨房内,画眉心里乐着花儿,炒完了最后一道菜,回头看着满桌菜肴两眼弯成了线。 “谢公子!饭菜做好了,让你久等了!”画眉推开屋门,笑容却从脸上消失,屋内空无一人,谢语栖早已不知去向。 第54章逆流 范宗门前两个守门弟子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忽然其中一人拍拍同伴的肩,向前方抬了抬下巴,那人睡眼惺忪的看了过去。 “快快快!宗主在哪儿?谢小哥回来了!” 另一人一时手足无措,愣了好一会儿,刚想起来要走,谢语栖便拦住他问:“小铃儿呢?” “铃儿?”那人茫然摇头。 他的同门想了想恍然道:“有有有,铃儿姑娘来过,说是要找瑶光师尊治病?后来就没见着了。” 谢语栖敛容推开他们闯进了范宗,两弟子在他身后喊了几声也不见回应。 一人推搡着另一人道:“快去找宗主回来,就说谢小哥回来了!快去!” 谢语栖一路往瑶光住的地方走,路上遇着好几个窃窃私语的小弟子,他也无暇多管。在穿过一片小院后,他看到了拦在路前方的赵易宁。 赵易宁穿着一身素蓝的衣袍,神色冷淡的望着白衣人。 “谢语栖,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白衣人静默伫立,眸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淡金色,恍如琥珀,他淡淡道:“你知道我的来意。” 赵易宁皱眉:“范大哥已经不要你了,你还来做什么?滚回你的九荒!” 谢语栖沉默了片刻,道:“铃儿呢?” “你的人你不知道?跑来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分卷阅读152 ” 谢语栖眯眼,沉声道:“别逼我动手。” “如今在范宗你敢动手么!” 谢语栖:“最后问你一遍,人呢?” 赵易宁亦是扬眉:“不,知,道!” 下一刻白衣一晃,眨眼间男子已欺近身侧,赵易宁怒声喊了起来,小院周围过路弟子纷纷围了过来,望着院中的情形不知所措。 白光掠影,赵易宁被逼的连连后退,谢语栖手指微动,银针绕了个急弯点在他颈侧,赵易宁登时不敢再动弹。 “你干什么!” 谢语栖:“小铃儿呢?” “一个鬼灵敢单枪匹马闯进范宗,早就打得她元神聚灭!”颈侧传来的刺痛吓得赵易宁脸色大变,当他真要下手,高喊,“范大哥!范大哥!!” 谢语栖蹙眉:“把人交出来,我立刻就走,绝不伤你。” “什么人啊!你少胡说八道,我在屋子里呆的好好的,哪里见过你说的人!” “你——”男子话音方起,身后刮开一阵劲风,割的他脖颈生疼,他立刻收手退步,避开了一击掌风。 “范卿玄。”谢语栖冷笑道,“正好,管事儿的来了,把人交出来吧。” 范卿玄看他面色苍白无血色,满是病容,不由道:“你们又闹什么?” “你们范宗扣了我的人,倒是有理。” 范卿玄蹙眉:“何意?” 赵易宁躲到他身后道:“他无理取闹!我们何曾扣过他的人,谁不知他和范大哥你关系好,犯不着为难他吧!他这分明就是找麻烦来的!” 谢语栖:“最后一次,放人。” 赵易宁:“简直无可救药!” 白衣袭来,银针散如花开,朝赵易宁刺去,男子惊呼往后躲。范卿玄眼神一凛,翻手挥袖,灵剑将银针尽数截下,随后男子点足而上抓向白衣人。 谢语栖所余的武功不比从前,如今又是寒疾未愈,两人相过十数招后,胜负已然明了,范卿玄伸手挡下他一击,顺势就抓了他的手腕向后拧,另一只手紧跟而上将他死死钳进怀里,不出眨眼就将他彻底制住。 “你究竟想如何?” 谢语栖冷笑:“你何不问问你师弟想如何?” 赵易宁苦道:“你分明就不满我和范大哥的事,你又何苦逼我至此!” “够了!”范卿玄一声低喝,带着谢语栖往兰心阁后的静室走去。还是熟悉的地方,内里的布置有条不紊,丝毫没有改变。 谢语栖被推入石室,范卿玄冷冷道:“你在这儿冷静思过。” 谢语栖怒道:“我不是你门下弟子,你凭什么约束我!” “就凭你是我的人。”范卿玄定定看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关上了石门。 “范卿玄!”白衣男子恨恨砸了两下门,而范卿玄却拂袖离去。 “易宁。” 倚在院门外发呆的男子愣了一下,立刻站直身子应了一声。 范卿玄径自去了院外,等在一处偏隅空地,赵易宁犹豫了片刻跟了过去,小声唤了一句。 “到底发生了何事?” 赵易宁纠结了一会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谢语栖突然出现,指着我放人,说我扣留了小铃儿。可我今日没见过她,怎么扣留?再说你也知道,那日福家村他和小铃儿是一起离开的,如今又怎么可能在我这儿?” 范卿玄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低眉看着脚边的树丛。 赵易宁盯着他的脸看了看,继而道:“你若是不信他是来找事的,我这就带你去看!小铃儿肯定在他家不会有错!走啊,我带你去看!”话音未落,召来灵剑就飞上天去。 范卿玄稍稍一愣,见他愈渐远去,不得不御剑跟上。 景阳城郊的那间破庙所化的小木屋外,几只小野兔感受到了由远及近的动静,抬头动了动耳朵,见天上落下两人,立刻窜进了屋边的草丛里。 赵易宁推开院门,看着院子里还算清雅的布置,不由冷哼,随后拍拍屋门,喊道:“有人吗?”前后拍了几下不见回应,他便自作主张的破门而入了。 小屋里一如卫延所说,似是有些日子无人居住了,覆着层薄灰。 赵易宁左右转了转,然后便朝里屋走,不多时就找到了小铃儿的屋子,透着窗缝看了两眼,扭头对跟来的男子道:“你看,我说小铃儿在家吧。” 赵易宁所言不假,床榻上小铃儿正和衣而卧,睡得香甜。 范卿玄微微点头,眉间神色沉了几分。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往后面的一间屋子走去。 刚一进屋,范卿玄便皱紧了眉头。 本以为是简约清雅的寢屋,只见墙壁上密密麻麻涂满了怪异的阵符文字,甚是诡异。桌案上亦是铺满了层层叠叠写满了文字的纸张,甚至有不少还散落在了地上,笔砚随处扔了,墙角的木柜里放着不少药材,却都是不常见的,或是药铺根本不见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阵法范卿玄是见过的,同卫延带回来的碎纸条上画的相差无几,他立刻就心生燥怒转身离去。 兰心阁的静室内,谢语栖站在桌边,看着墙上的字画正出神,身后的石门轰隆一声被人打开。 他回头。 范卿玄一身风尘,脸上染着怒意,一双眼凌厉的盯着他。 “你屋内的阵法,到底想做什么?” 谢语栖眼中原本微微闪着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淡淡道:“写写画画,没什么用。” “我不信。” “那你认为呢?杀人屠村?你若心中认定了,我解释再多有何用?” “谢语栖!”范卿玄几步上前拧住他的手臂,压抑着怒火道,“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要听实话!” “……”谢语栖看着眼前的男人轻轻吐息,却并无多少怒意,反倒是平静的失常。 范卿玄拧眉,沉声道:“你要复活骨清寒,是不是……” 谢语栖抬眼,半晌轻笑了一声,挣开了他的手:“范卿玄,你太自以为是了。” “……” “就算我说不是,你信么?”谢语栖眼中黯淡无光,低眉摇头。 “小铃儿并不在范宗,她在那间城郊小屋。” “什么……”谢语栖微微睁眼,“这不可能,寂言鬼不会撒谎。” 范卿玄:“亲眼所见。你慌言在先,凭什么让我信你。” 白衣人张了张嘴,喉头却紧的无法说话,就像是一块巨石堵在了心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开他走了。 如今的范宗,景色依旧,却又如此陌生,谢语栖刚离开兰心苑,头又开始发昏了,一阵阵发冷,他不觉搓了搓手臂。 没走多远,他便看到水池边的大树下倚着个老妇人。只月余未见,云英却仿佛苍老了许多,原本看着才三十出头,如今却白了双鬓,像年近六十的老人。 他想了想 分卷阅读153 ,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边不远坐下。 云英呆望着水池中的涟漪,似乎感到有人靠近,木讷的神色略微松动了一下,多了几分柔和。而当她看过去时,眼底更是闪过一丝惊喜。 谢语栖看着她的模样心生诧异,不觉靠了过去,盯着妇人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反倒面色凝重的皱了眉。 “老夫人,能听到我说话么?”谢语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并无太大反应,他伸手去把了把脉,其脉相平缓,却又异于常人。 谢语栖翻看了下妇人的眼睑,左右打量着她的模样,最后咬唇思索了片刻,喃喃:“魂魄松动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老夫人?你能说话么?” 云英缓缓眨眼,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却并未答话。 谢语栖轻叹一口气,道:“看来是没有结果了。” 他看向那片水池,轻声道:“云夫人,你说这算不算造化弄人?我师父若是知道了,此时此刻他会怎么做?”他合眼轻喃:“其实……这些日子我渐渐看明白了,我气的并非你和范祁山,你们出于道义,必须这么做……我真正无法原谅的,是穆九,是我自己。当年若非因为我,师父不会中九虫百花,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哀伤,握紧手道:“云夫人……我该怎么做?我的确是想过要找回师父的魂魄,可缚灵玉和离火珠只有一个,我亦想救范卿玄。师父已经死了,可范卿玄还活着,我不希望他在百年后魂落八荒,不入轮回。可如今我却不明白,这么做究竟……”他忽然顿住,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罢了,我知道我不是多潇洒的人,早就逃不掉了。” 谢语栖侧脸看向云英,笑道:“云夫人,我自负圣手,你的病我定能治好的,你信不信我?” 云英眼中映出男子淡淡的笑意,过了许久,谢语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眼,云英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男子讶然,喃喃:“你听得到?不会吧,我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你别说出去……我……” “谢语栖!” 身后蓦然一声吼,吓得白衣人一下从池塘边跳起。不远处赵易宁怒气冲冲的冲了过来,谢语栖忙往后退了许远。 “你想对云姨做什么!来给你师父报仇么!还不滚?等着范大哥来收拾你么!” 赵易宁见他的转身离开才气急的跑到云英身边,不耐烦道:“真是的,尽添麻烦……” 男子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倏地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笑道:“云姨,你若不去福家村,又怎会变成这样?要怪就怪你求错了心愿,怨不得旁人。” 第55章心释 夜色昏暗,风声飒飒,入冬的气温陡然变得寒意刺骨,或许再过不久便能迎来第一场初雪。 小铃儿绕到谢语栖的小屋前,透着窗缝看了两眼,随后叹了口气怏怏的扭头走了。 屋内点着盏孤灯,烛光摇曳,在墙上映出男子模糊的身影。谢语栖披着件单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画满经络的纸图,再加上以前涂画在墙壁上的阵法字符,昏黄的光影下竟显得十分诡异。 这已是他将自己关在房中的第四天,除了小铃儿送去的一些食水,他便一直对着桌前的经络图出神。 小铃儿在厨房中捣腾了好一会儿,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脸上带着煤灰,手中端着碗米粥跑了出来。 在男子房门前犹豫了片刻,“叩叩”两声敲响了门。 “七爷吃点东西吧,这几天你都没休息过。” 谢语栖将视线从纸上移开,起身顺手拿走了桌上放着的几味草药。 小铃儿见他终于开门出来了,喜上眉梢:“七爷,你吃点……七爷?” 谢语栖绕开她径自往偏隅的小药房走去,在关门的那一刻道:“东西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再吃。”话音未落便是“嗙啷”一声。 少女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米粥,苦着脸叹了口气,将它搁在了屋内的桌上。 “我算是明白那天画眉姐的心情了……想毒死他的心都有了!”小铃儿懊恼的一跺脚甩头出了屋子。 接下来的时间,谢语栖埋头在药房中,一直到晚上才出来,然而他却似乎并不知疲饿,出了药房就直奔自己的屋子。就连靠在廊下呼呼大睡的小铃儿都没注意到,直到院门外有人叩门才悠悠转醒。 少女睡眼惺忪的扭捏了半晌,院外那人又敲了一次,她才挪着步子蹭了过去。 刚一开门,她的瞌睡便醒了,皱眉道:“是你?不在家哄你的金贵小师弟,跑这儿来干什么?我们七爷可不欠你什么!” 范卿玄看着屋中隐隐透着的烛光,道:“他在做什么?” “你管他在做什么,和你们有关系吗?” “……”范卿玄干脆径自进了院内,小铃儿拦都拦不住,负气坐到了院子的石凳上。 就这么气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朝小屋望,踌躇着靠了过去,凑在窗台边往里看。 屋内烛光映着两人,静默对视,气氛沉默到冰点。 白衣人拨弄着手边的药草,神色淡淡的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道:“范大宗主登临寒舍,有何贵干?” 话语中带着的生疏感,让范卿玄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没事便不能来么?” 谢语栖撇撇嘴:“范宗主随意。” 范卿玄抬头看了看屋中涂画的阵法,和那日他来看到的一样,有些地方被谢语栖又添画了几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经络图上。 “你在干什么?” 谢语栖头也不抬道:“看经络图啊。” “做什么用。” “杀人。”谢语栖眺了一眼,“这是你想要的答案么?” 范卿玄阴着脸道:“你就不能说一次实话?” 谢语栖扬眉。 “我不希望最后对你动手,这些邪魔外道还望适可而止。” 白衣男子轻笑一声,道:“倘若邪魔外道能救你母亲,你待若何?” “……什么意思。” 谢语栖两指夹着个琉璃小瓶,晃了晃里面的几粒药丸道:“我能救你娘。” “不开玩笑。” “你若不信,便算了,十日后,云英若是死了,你可别怨我见死不救。” “你把话说清楚。” 谢语栖靠进椅子里,徐徐道:“云夫人魂魄松动的太久,即便如今找回了残魂,若不能将它固定在体内,最后仍旧会成为荒魂,换句话说便是,云夫人的阳寿尽了。” 范卿玄皱眉,内心挣扎良久,沉声问:“你有什么办法?” 谢语栖:“有。这几日我研究经络图倒是看出了些名堂,我能救云夫人。只是不知范氏宗门能不能接受邪魔外道的帮助 分卷阅读154 呢?” 范卿玄沉默,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轻描淡写的语调,仿佛回到初见的那天,眉梢眼底带着玩世不恭的轻笑,风轻云淡,来去如风。 许久,他轻叹一声,道:“拜托了。” 谢语栖反倒沉默了下来,低眉看手边的图纸,随后哗啦一声拂落了图纸,熄灭了烛灯。屋外小铃儿低呼一声,嘟哝了一句,甚是不满的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此时屋中漆黑一片,突然的黑暗让视线无法适应,短暂的目盲过后,范卿玄才看清了眼前静静伫立的白衣。 “走吧。”谢语栖淡淡说了一句,朝外走了一步却撞上了身边的男子。然而范卿玄拦在桌边动也不动,黑暗中一双眼眸如夜空的明星,低眉看着他,谢语栖亦抬头,看着高出自己半个脑袋的男人。 窗外一阵夜风卷过,带着几片银白零星飘落,方一触及地面便化成了水,这是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 “语栖。只此一次,往后不要再碰这些邪魔外道的东西,好不好?” 谢语栖沉吟良久,终是起唇轻声答道:“……好。”话音未落,便被范卿玄紧紧拥进怀里。 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清淡檀香,谢语栖有那么一瞬的晃神,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楚。微微埋首在他颈窝,隐约看到了他颈侧隐在衣襟下的黑色符文——血契的咒印。 白衣人眼底泛酸,吸了吸鼻子往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 便是这一下,范卿玄两步上前将他按在了墙上,低头看他:“磨人……” 谢语栖刚要开口,嘴上便落下一吻,稍一迟疑对方就侵入了他的齿间,唇齿相交,舌尖共舞。 吻到怀中那人浑身酥软时,范卿玄轻轻一笑,将他抱上了床榻。 窗幔落下,带着层层衣衫褪尽,肌肤相切,彼此温热的体温相互萦绕,空气中的情|欲渐长,夹杂着细碎醉人的呻|吟和炽热急促的呼吸声。 一夜缠绵,谢语栖紧紧抱住范卿玄的腰,埋首在他胸前,听着急促有力的心跳,又收紧了几分手臂。 范卿玄摸了摸他的黑发,过了半晌低哑着声音道:“语栖,我很抱歉……赵易宁的事……” 谢语栖埋在他心口摇了摇头,却一声不吭,如同一只慵懒耍性子的小猫。 直到天色蒙蒙亮起,两人之间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初雪下了一夜,窗外的景色铺了薄薄一层白纱。 几声鸟鸣响起,谢语栖缓缓睁开眼,自己仍旧枕在范卿玄手臂上,后半夜里睡的迷迷糊糊,范卿玄为了让他睡得安心,就着这个姿势维持了一夜。如今他稍稍一动,范卿玄便觉得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对不起。”谢语栖欠身而起,在床头拉过了自己的衣服披上。 范卿玄随后起身,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回范宗吧。” “……嗯。” 小铃儿刚揉着睡眼起早准备去做早饭,就看到范谢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小院,于是她又打着哈欠转身回屋补觉去了。 景阳银装初裹,虽是一大早,街上仍旧有不少孩子嬉戏,搓着小小的雪团堆雪人。 谢语栖随手捏了些雪在手心搓成了小球,滚圆的雪团在他手心静卧,悄悄藏了起来。 他看着走在前方两步远的黑衣男子,忽然脚下快了一步跟上,偷偷将小雪团塞进了他脖子里。 范卿玄脚下一顿,衣襟出湿了一片,雪团化开了。他回眸看向白衣人,眼底晕开的温柔淡淡的笑了,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步上前将他冰凉的手握进手心,然后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白衣人差着一步走在后头,有些得意的勾起了嘴角。 一路往范宗走去,四周银装素白,静谧无声,远方群山如云晨雾缭绕恍若蓬莱仙境,带着纯白宁静的美好。 范氏宗门内,赵易宁起了个大早,带着云英在院子里看雪景,两人之间总萦绕着怪异的气氛。赵易宁百无聊赖的看着院子里的雪,云英则是目光放空的看着天上的云。 未几,一个小弟子跑进院子道:“师兄,宗主回来了,正往静园过来呢。” 赵易宁点头:“知道了,你忙去吧。”看着小弟子离开后,他瞥了一眼云英道:“云姨,范大哥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 云英微微扭过头,稍对着静园的院门。 范卿玄一身黑衣踏进这铺满银装的院子,赵易宁眼前一亮,正要迎上去就看到随他身后进来的白衣人。 “怎么又是你!”赵易宁皱眉,询问的看向一旁的范卿玄。 谢语栖看着水塘边的妇人道:“我来看看云夫人的病。” 赵易宁怒:“我问你了么?云姨的病用不着你来看!谁知你安的什么心?实则不是来替你师父报仇的?” “赵易宁!”范卿玄一声低喝,沉声道,“何时学的以恶度人?” 男子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声嗤笑朝院外冲去,离开时还狠狠推了谢语栖一把。 范卿玄拉住白衣人道:“没事吧。” 谢语栖摇头,旋即朝云英走去,刚靠近,云英便朝他笑了起来。 “云夫人,我说过,一定会回来治好你。”谢语栖捏了捏云英的手心,转头对范卿玄道,“我要行针,需要绝对安静的地方。” 范卿玄点头:“去静室。” 臻宇殿外的广场台阶上,赵易宁支着脸无精打采的看着操练的弟子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冷眼相望。 天边一道剑光划来,卫延耸身跳下朝着赵易宁打招呼,笑道:“真少见,你怎么在这儿?” 赵易宁横了他一眼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卫延尴尬的撇撇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奇怪,你不是一直跟着宗主绕的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宗主呢?” 赵易宁立刻就变了脸:“你还说!那谢语栖阴魂不散!老缠着范大哥!如今又来说什么给云姨治病!他以为他是谁?” 卫延眼睛一亮道:“谢小哥回来了?他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他再也不理宗主了!” “有什么好的,他死了才最好!” 卫延因讶异微微瞪眼,往日里明朗乐天的人,怎会说出这样狠毒的话来。他急忙跟了上去道:“易宁,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说?” 赵易宁一言不发的往前疾走,只想甩掉这个跟屁虫。 卫延却是紧跟不放,一连串的打问着。赵易宁终于忍无可忍喊道:“你好烦!再提他,我先杀了你!” “哎哎哎!别冲动啊——喂!你去哪儿?”卫延眼看着男子转身走远,他也只得静静闭嘴,远远跟着,再不敢靠近半步? 第56章药方 兰心苑外守着两名弟子,这儿是范卿玄的小院,平时都没什么弟子敢轻易靠近。 静室外的 分卷阅读155 长廊下,范卿玄静默而立,目不转睛的望着静室紧闭的石门。谢语栖行针已过了近一个时辰,石门没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沉稳如他也禁不住有些焦躁起来。 范祁山负手走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石门道:“情况如何了?” 范卿玄:“一样。” 范祁山沉吟片刻,犹豫着道:“真的可以信他?要知道,骨清寒因我们而死,他的心性实在难辨,又岂知他不会借此机会复仇?” 范卿玄摇头蹙眉:“语栖不会复仇。” “我知道他和你共过患难,是生死之交。可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多提防些为好。” “……” 吱啦一声响,石门打开,谢语栖揉着眼角走了出来。 “如何?” 谢语栖看了看廊下两人,淡淡道:“还不错,再行五次针,便能如常人,要想痊愈还需静养调理。” 范祁山嘴角抑不住扬起笑意,乐道:“倒是让你费心了。” 谢语栖低眉不去看他,沉默走远。范卿玄朝父亲略一点头,随后跟了上去,刚走近两步,谢语栖头也不回的扔来一个小巧的琉璃药瓶,里面叮叮当当装着三粒小小的药丸。 “三粒药丸,一个时辰后给你娘吃下去,温水服用。明日我再送些过来。” “多谢。” “客气。”谢语栖唇角一勾,目光自他身上滑过,笼着袖子施施然往外走。 “慢着。”范卿玄叫住他,“你留在范宗,就住在兰亭阁。” 谢语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笑一声,也不客气,折身便往兰亭阁走去。 躲在柱子后偷看的赵易宁听到渐近的脚步声,立刻缩了回去,直到谢语栖走远才怨愤的朝他瞪了几眼。未几,不远的廊下又传来范祁山的声音,赵易宁又微微探出头看了过去。 “玄儿。”范祁山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黑衣人,“待你母亲病好了,便让谢语栖走,他终归不是我们一道的人。” “父亲,我——” “那日你说过的话,你不会食言对吧。” 范卿玄稍稍愣住,范祁山几乎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当时应下是出于救人,可如今却如同陷入泥沼,再无法脱身了。 兰亭阁内,谢语栖站在书柜前随手挑了一本翻看了起来,还没翻几页,身后屋门哐啷一声被人踢开,他惊诧回头,只见一道黑影快速欺近,紧接着就被搂进一个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怀抱。 老实说这一力道大的磕疼了他,可心底却是泛起一丝暖意,疼痛转瞬消散。 脑袋枕在对方肩窝,他只得声音闷闷道:“你发什么神经?” 范卿玄抱着他压到书柜边,一手撑住书柜边缘,低头看着怀中的白衣人。谢语栖亦抬头望着他,眼底映出对方的模样,近在咫尺的呼吸炙热撩人,谢语栖脸上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 “语栖。” “嗯,在。” “看着我。” 谢语栖撇嘴:“有什么好看的,昨天看够了。” 范卿玄伸手强迫他抬头,道:“语栖,待我母亲病愈,我们离开景阳。” “什么?”白衣人睁大眼,这样的话他从未想过会出自他范卿玄口中。他是伫立在阳光下,受万众瞩目的人上人,仁义礼智信的典范,如今却为了一个恶名昭彰的九荒杀手,落得离经叛道远走高飞的结局,任谢语栖如何假想,这样的选择都不会出现在他范卿玄的脑海里。 “离开景阳……我们能去哪里?” 范卿玄摸摸他的脸道:“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儿都行。” 谢语栖眼底光芒微微闪烁,仍旧按耐着心头的欢悦,道:“你答应过赵易宁,会守着他,要怎么办?” 范卿玄看着他眼底隐隐的绞黠,忽然浅笑道:“你有此愿,那我便守着他。” 谢语栖立刻不干了,挣开他的手道:“你要跟他,我就跟莫云歌走!” 范卿玄低头吻了吻他,末了轻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那我就去望风谷抢亲。” 谢语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心情舒畅,抱着他的脖子,像个孩子般在他耳畔使劲蹭了蹭。 景安街头,哪怕是在初冬,依旧人来人往,左一个人圈子,右一个人圈子,街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丝毫没有严冬将至的萧条。 在一处书画坊的右边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许多人垫着脚往里看,不时还传来些嗤笑。赵易宁兴致缺缺的朝里看了一眼,原是一个卖古玩字画的。 摊子破旧,支架上挂着不少书卷画卷。他提着精神听了两句,是那摊主和一人在理论。 “这真是真的?你这穷小子怎么可能会有?赝的吧!” 摊主:“你凭什么说是赝品?这字这画都是他亲笔所做,你如果不想买就赶紧走,后面有的是人要!” “哎!我又没说不要!” “一百两!你买不买?不买别拦着!哎,小公子也喜欢?来看看?”那摊主见赵易宁正朝这儿张望,一身衣饰气韵不凡,定是贵人家的公子。 赵易宁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架子正中的那一幅字帖,字迹如行云流水,行笔流畅大气恍若游走山间长龙,一气呵成,的确是出自大家之手。他走到了那幅字帖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朝摊主但:“这幅字帖倒是特别,范家开山祖师爷的笔迹,竟没想到你这儿有?” 摊主一看是个识货的,忙笑道:“当然,我弄来这幅字帖可不容易啊!如果公子喜欢,我看公子也是识货之人,就便宜些卖给你,如何?” 赵易宁笑弯了眼,道:“行啊,正好我有一笔生意想拜托老板。” 摊主愣了愣:“生意?” 赵易宁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道:“范家祖师爷的字帖真迹就在臻宇殿正堂挂着呢,你可别跟我说你这儿的是他亲笔所写。” 摊主咽了咽口水,干笑两声。仔细看看,这公子的衣着打扮还真有些像是范氏宗门的弟子,若是谎话当即被差穿,那他这生意就没得做了。 “公子,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赵易宁莞尔,朝对面一家茶楼走去。 摊主朝隔壁书画坊的老板喊道:“老吴!帮我看着铺子,我去去就来啊!” “知道了知道了!滚去吧!” 字画摊主赶紧拔腿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见他眉清目秀的,心生欢喜,搭讪着道:“那个,公子怎么称呼?我叫刘苑,做点小生意,家住邻街西市旁,很好找的,有个小牌匾。” 赵易宁扫了他一眼笑道:“范家的主意你也敢打?” 刘苑不敢再说什么,默默跟着他进了茶楼,两人找了处靠角落的雅间坐了。 刘苑自坐下后就浑身不自在,这雅间只他们二人,离正厅也有些距离,若非刻意找来,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他不太明 分卷阅读156 白,范宗的人为何会找上他做生意,且不说他一介平民,既不会捉鬼,也不会降魔,就连寻常店铺招伙计他都时常落选,这样的名门大家究竟看中了他什么? 在椅子上不安分的扭了半晌,刘苑败下阵来,苦着脸问:“公子,你找我来这儿是要做什么生意啊?你们范宗难道会短了这些书画字帖?” 赵易宁喝了一口茶道:“摊子上的那些所谓的‘名画字帖’有多少是赝品?” “这……这和你们范家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把那张范家祖师爷的字帖收起来就是了……” 赵易宁皱眉,脸色转瞬就黑了下来,厉声道:“你最好实话告诉我,否则我让你在景阳待不下去!” 刘苑一阵哆嗦,小声道:“都……都是赝品……” “谁写的?” “我自个儿临摹的……哎哟公子,我就赚点儿小钱,养家糊口,再说了,写的也还不错不是?你可别赶尽杀绝啊……” 原以为赵易宁是来严打他这种骗子的,谁知男子不怒反笑道:“手艺不错,若非我们祖师爷的字帖挂在门中,我也被你唬住了。既然是你写的,那一切就好办了。” 刘苑尚在惊愕中,赵易宁便已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 “这是什么?” 男子朝他抬抬下巴:“打开看看。” 刘苑依言展开纸来,白纸黑字寥寥写着几行字。字迹清隽秀气,单单是看上一眼就觉得心旷神怡,令人联想着执笔者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人。 刘苑前前后后看了许久,茫然的抬头:“一张药方。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易宁笑了笑:“没什么意思,我让你照着这个人的字迹,写一份一模一样的出来。” 刘苑愣住,愈发茫然:“你这不是有一份了么?” “改几个药方,重新写一份。” 刘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未几又道:“不会是去害人的吧?” 赵易宁冷眼道:“不该你问的,就别问。你只管写好,这里一百两都是你的。另外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说,否则你的性命怕是有危险。” 刘苑拿着药方的手都抖了起来,大气不敢出,连连点头。 “行了,你走吧,明天午时来这儿给我,明白么?” “好……好的……”刘苑胆战心惊的捏着纸条出了茶楼,只觉得手中的纸条有千斤重。 眼下他再无心思留在小摊卖字画了,扭头就冲回了家里,紧闭房门点了盏小烛灯,翻出纸笔准备写字。 盯着那纸条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提了一口气开始落笔,要说复印一张一模一样的也着实不是件易事,稍有大意,错了分毫便得重新来过。 初冬时节,天气已入寒,可他却写了满头大汗,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他几乎花了眼,手都在发抖。 窗外已是夜色如幕,不知不觉竟到了深夜。刘苑捶了捶酸疼的肩膀,满意的看着那两张字迹一模一样的药方,吁出一口气,都懒得收拾自己,爬上了床就是蒙头大睡。 不过这一觉睡得并不深,约莫四更天时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起夜,然而刚翻身就彻底清醒了过来。桌边站着个黑漆漆的人影,手里正拿着他临睡前写好的两张纸条。 “什么人?你做什么的!” 刘苑一声喝,那黑影转过身来,一双目光凌厉的扫来。 “你不是那公——”刘苑瞪大眼,瞳孔在急剧放大,话音未落胸口就被一道剑光刺了个对穿。 甩落血珠,赵易宁收起灵剑转身离去,徒剩一扇木门在风中吱呀摇晃。 第57章夜寐 翌日,阳光初上枝头,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谢语栖觉察到身侧的动静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得眼底发干,阳光明晃晃的刺眼。 卯时五刻,范卿玄已巡视完范宗早课,带回了早饭。 谢语栖支身坐起,眼底尽是疲累。 范卿玄探了探他额头,道:“不舒服?昨夜你似乎睡得并不好。” 谢语栖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回想了片刻,摇头道:“不记得了,只觉得做了一夜的梦,半睡半醒的。” “白日再睡会儿。” 谢语栖起身下了床榻,冬天的寒意冻的他一个寒战,立刻扯了件外衣裹了个结实。 “再半个时辰就要给你娘施针,不睡了。” 范卿玄等着他收拾整理好,将手边的早饭递了过去:“吃了再去。” 白衣人笑了起来,凑到碗边嗅了嗅,眯眼道:“有点难看,你做的?” 范卿玄眉梢不经意跳了一下。 谢语栖尝了一口乐道:“没想到你也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人,贤惠呢。” “你到底吃不吃?” “吃啊。”谢语栖展颜微笑。范宗宗主亲自下厨做的饭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到的,自然全部进肚。 用过早饭后,谢语栖同昨日一样去了静室替云英施针,将近午时左右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微微泛白,眼底的困乏之色更加重了,扶着栏杆靠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范卿玄接过他递来的药道:“回屋休息,半个时辰后自会有弟子前来送药。” 谢语栖横了他一眼道:“真会使唤人。那我睡去了,你呢?” “守着你。” 谢语栖笑了笑,随后往栏杆上借了个力才站起来,拍了拍脑袋自嘲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精神都不如从前了。” 范卿玄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施针要耗费大量心神,尤其母亲情况不算好,施针起来会更费力些。” “费力是真的,不过精神差也不假……九尸毒那一次可更棘手,熬个七八天不费吹灰之力啊。”谢语栖笼着袖子漫不经心在说,而身边那人的脸色却逐渐冷如寒冰,直到白衣人说到“再熬上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时,冷冷的开口道:“你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么?” 谢语栖顿了一下,笑道:“有你在,我任性一下有何不可?” 兰亭阁内,檀香轻绕,内室放着炭炉,暖意融融。 范卿玄宽袍缓带倚在书案边,正拿着卷书简在看,而离着不远的床榻上,一人缩在被子里小憩,羽翅般的眼睫微微颤动,时而轻蹙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就在范卿玄翻过一页时,谢语栖轻呢一声,皱紧眉头猛的颤了一下,惊动他望了过去。只看谢语栖原本是侧身而卧,挣扎着就成了躺卧,然而此刻他却愈发不安神起来,辗转反侧。 范卿玄起身过去推了推他,他却一时未醒,额角布着细密的汗珠,神色痛苦。 “语栖!你醒醒!”范卿玄轻拍他的脸,可男子也只是微微睁眼,并未醒来。 范卿玄伸手按住他眉心,将一股内力徐徐传入他体内,未几他猛的睁开眼,目光涣散半晌没有焦点,呼吸急促竟一时 分卷阅读157 难以平缓。 “醒了么?” 谢语栖茫然的看向他,无力的点点头,眼底的困乏之色较之白日里并未减去多少,反倒愈发浓烈,眼神都暗淡了许多。 范卿玄探探他的脉象,脉来如线,搏动无力。他的医术不比谢语栖,一时只能断出是劳损气虚,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又并不尽然。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不碍事。” “再睡会儿?” 谢语栖有那么一瞬的失神,甚是乏累的合上眼。 这大半天里他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不管如何犯困,都在将将入睡的那一刻惊醒。后来他便起身到院中去坐着,看着远山远水,吹着初冬的冷风,总算是提起了些精神。 小院一角,一道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袭白色的身影。直到他回了小屋,那人才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旋即走到另一头隐蔽的石柱后,就着昏暗的光线轻轻在石柱上擦拭了一下,然后从腰包里抽出了一柄小刀,在柱子上刻下一个小小的符号,趁着院中无人快速离开了小院。 倚在树上的一袭灰布衣余光瞥见那人逃开的背影,咬了咬嘴中叼着的竹签,轻声嗤鼻,随后一个兔起鹘落跃下树枝,绕到了那人停留过的石柱后。 石柱上一个奇特的符文映在男子眼底,他饶有兴致的笑了一声。 景阳城外,常青林。即便是初雪过后,仍旧一片青翠葳蕤,只是少许的积雪像是棉花团般拥簇在绿色之中。 林间一道紫色的身影极速穿过,最后一弯腰进了山壁的石洞内。 紫衣女子拧开石门,内里是一座坑洞,正中的古树下盘膝坐着一个带着铁面具的男子。 “领主。” 穆九微微睁开眼:“素翎?何事?” 女子抱拳道:“领主,赵易宁想对付谢语栖……我要动手么?” 穆九冷哼道:“动到我的人头上,这小子胆子不小,赵黎的儿子……呵,有点意思。” 素翎犹豫着抬头看了过去:“那……我要怎么做?” 穆九瞥了她一眼道:“什么也不用做,就让他先计算着,替我分歧了他们两个正好省事儿。不过你多盯着些,若是那小子要杀小谢,立刻动手。” “是的……另外……” 穆九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眉道:“有话就说。” “我发现还有一个人也跟着谢语栖他们……” “还有一人?”穆九眯眼。 “对,因为他一直藏的深,也没什么动作,我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先留着。若是碍事了,杀了就是。” “是。” 天空又纷纷扬扬飘下小雪,天色渐晚,正酉时分,已近全黑。范氏宗门,静室内,烛灯摇曳,云英坐在圆桌前望着灯蕊发呆。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几下叩门声,一个声音道:“云夫人,可以进来么?” 云英起身走到石门边,也朝门上敲了两下,道:“小谢?” 咯啦一声,石门打开,门外那人白衣如雪,脸上带着轻笑。云英让了几步,男子进屋,衣摆卷进几片雪花。 在施过两次针后,云英已能自己下床走动,虽言语不便,但也能说些简单的词句,神情也没有之前那么木讷了。 “感觉可好?” 云英点点头:“多谢。” 谢语栖伸手替她探了探脉象,笑道:“明日施针过后,夫人虽还不能恢复如初,但也可如常人一般。” 云英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小谢,好孩子。尘埃落定后,你与玄儿,完婚。” 谢语栖微微一愣,手上不由的一颤。 云英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诧异道:“怎么了?” 谢语栖笑的有些苦涩,道:“夫人在讽刺我么?我和范卿玄如何能成婚?他是名门正宗,而我是卑劣的杀手,夫人就不怕落人笑话?更何况……还有赵……” 云英蹙眉摇了摇头,道:“宁儿变了。我虽病着,但明白……小谢,那日你的话,我听着,你是真心待玄儿的,你师父的事,我很抱歉。你与玄儿能好,就当是赎咱们的罪,范家欠你的。” 谢语栖低眉,指腹在桌沿轻轻摩挲,沉默了许久后,他才淡淡开口道:“云夫人,你们不欠我什么。我很感激你今天说的话,有这份心意我已足矣。” 云英点点头,微笑着看他,道:“还有三天,一切拜托。” 谢语栖也回以微笑。之后又随口聊了些天南地北的事,谢语栖徐徐在说,云英专心在听,她发现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到过许多地方,所见所闻竟是她和范祁山这些年来云游四方都不曾经历过的。 云英忽然对九荒那一段他绝口不提的往事有了些兴趣,一代圣手骨清寒究竟为何会沦落至此……她咬了咬下唇,终是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看到谢语栖在提及九荒时,眼底藏着的是悲鸣和痛楚,那一定是一段伤痛的过往。 谢语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起身道:“快三更天了,夫人休息吧,我明日再来为你施针。” 云英亦要起身,谢语栖抬抬手示意她坐着,自己转身在外走:“睡吧睡吧,我走了。” “夜路当心。” 男子回眸笑了笑,顺手关上了石门。 静室外寒意逼人,谢语栖身着一件单衣倒真觉得有些冷,他习惯性的笼着袖子朝兰心苑去了。刚一踏进院子,一阵困意就席卷而来,隐蔽在石柱后的记号微微亮起了一丝红光。 兰亭阁内还亮着灯,范卿玄似乎是听到了屋门外的脚步声,推开屋门站在门口望着他。 “回来了。” 谢语栖点点头,带着寒意进了屋子。范卿玄立刻脱了外套将他裹住,微微蹙眉道:“去哪儿了?一身寒意。” 谢语栖笑道:“云夫人那儿看了看。” “如何?” “有我在自然是好的很,难道你也信不过我的医术?” 范卿玄轻笑,将他搂进怀里保暖:“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谢语栖靠在他怀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不想动了,就这么睡吧。” 范卿玄推了推他,无奈的摇头,旋即一把将他抱起朝卧床走去。 屋子里的炭炉烧的很暖,不出片刻谢语栖就陷入了睡眠,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范卿玄拂灭了烛灯,躺在了外侧。 然而就在他将将要入睡时,身侧那人忽然颤了一下,平稳的呼吸紧促起来,不安分的皱起了眉头,就仿佛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这个模样让范卿玄的神色凝重起来,就在午间,谢语栖也是方才入睡便出现了这种症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缓缓催动着如意珠的力量传入对方体内,直到看着他睡得安稳了些才松下一口气 分卷阅读158 。 然而刚松开手不过多时,谢语栖又渐渐皱皮眉头,隐隐有些不安神起来。如此反复多次后,范卿玄纵是再平庸,也该察觉到这并非普通的失眠,更何况他是一派宗主,早在午间他便感觉到兰心苑中有些不寻常的气息,只是断断续续他也无法断定始于何处。 这一夜,他亦无眠,半分也不敢再松开手,愣是徐徐传送着如意珠的温和之气,才让谢语栖能安然睡到天明。 窗外鸟鸣声起,谢语栖就睁开了眼,眼底带着晦暗的阴影,虽一夜安稳入眠,却仿佛经过了百战一般疲累,竟比昨日还要困乏上许多,半晌无法回神。 范卿玄神色凝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感觉如何?” 谢语栖无力的摇摇头:“不如何,像是一夜长跑,没有尽头……不过好歹是睡着了罢……” 范卿玄:“今日你好生休息,待你身体好些再施针。” “那可不行……施针不可误了时辰,更不可中断,否则病情回转便再无他法了。” “可你——” “我答应你,施针过后便回来休息,如何?” 范卿玄点点头,扶他起身。 约莫巳时左右,谢语栖前往静室,范卿玄负手而立,守在静室门前。静室内的床榻边,谢语栖凝神施针,云英沉沉睡去。 一旁的烛台上烛火跳动,白衣人拈了银针过火,随后向着云英肩头的穴道刺了下去。起初指下用针还是快而准,可次数逐渐多了之后,他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下针也没有之前那般利落,望着一处穴位却是皱眉半晌才刺下一针,可仍旧分毫不差,而他的眼底已渐渐爬上了血丝。 范卿玄等在门外,这一次不知为何却比前两日花去了更久的时间,当谢语栖满身疲惫出来时,已过未时。 “出了何事?为何这么久?” 谢语栖有些晃神的摇摇头,顿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说道:“没事,施针很顺利。” 范卿玄蹙眉:“你很累了。” “……嗯。”谢语栖不置可否,茫然无措的在原地愣了半晌,抬头看向范卿玄道,“你说什么?” 黑衣男子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回屋睡觉,你不能在这么下去了,我担心出事。” 就在他话音刚落,谢语栖便已靠在他怀里睡去,眼底暗淡的疲惫之色和苍白的脸色倒显得他像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已然是累极了。 范卿玄看着远处的小庭院,此刻却并未带他回兰亭阁,反倒是朝兰心苑外走去。 转过两条小路,来到一座小院前。 这儿是范宗招待外客时所用的地方,也供不时之需。如今兰心苑内漂浮着不寻常的气息,范卿玄猜测是导致谢语栖辗转难眠,精神不振的原因,先暂且住到这里的客房中为好。 这儿虽时常空着,但内里的东西一应俱全,也干净整洁没有浮灰,平日里负责当值的弟子也都会连带着这里的客房都整理收拾一遍。 然而原以为搬到了这客房中,谢语栖该是能好好睡上一觉,可他仍旧在入睡后不久淡淡的蹙起了眉头,有些不安的动了起来。 范卿玄拧眉:如若无关住处,那便只有咒术了。藉由某些对方血脉上的联系,加以诅咒,即便身在他处,亦能施展奏效。 这般狠毒的术法用在他身上,施术者究竟想要些什么? 范卿玄深深看了看挣扎不安的白衣人,转身出了屋子,眼底的光芒却是寒冷雪亮。 施术者的目的:谢语栖此刻就算再疲累,倘若离开了咒术的阵眼,仍旧不会有任何影响,更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如今他的精神如此疲累,直接影响的将是对云英的治疗,倘若有所耽误或是闪失,轻者病情回转,重者怕是会丧命。 范卿玄朝兰心苑走——如今有人真正想要的,恐怕是云英的性命。 第58章错骨 睡得迷迷糊糊中,谢语栖慢慢清醒过来,看着四周陌生的房间摆设,他愣愣出神了良久。 披着外裳推开窗子,一阵寒意卷进屋中,惊的他一个寒战。这儿并不是兰心苑。 谢语栖看着天色,算了算时辰,如今约莫是酉时了,不知觉中自己一睡就是近三个时辰。 只是不论如何睡,却仿佛永远清醒着,怎样也不解乏。 窗外朦胧的雪景使人心神宁静,只这么看着就能到天荒地老,虽然疲惫,可此时此刻却异常的清醒。 门外传来咚咚两声叩门响。 “谁?” 外头吱吱呜呜一阵后,一人道:“宗主让我送来的饭菜,他说有些事走不开,晚些再过来。” 谢语栖打开门,屋外站着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弟子,大约是新进的,眼底透着些胆怯。谢语栖无声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食盒,道了声谢。 小弟子却并未就走,偷偷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谢语栖抬眼看来,他才匆忙挪开视线,脸上还带着未来得及消退的红晕。 谢语栖心下好笑道:“你很怕我?” 小弟子忙摇头,扯着衣角道:“我不怕。我上个月才拜进师门,听师兄师姐们说到过你,听说是个像画儿一样的人,我就是好奇……” 谢语栖笑出声,让了让身,示意他进屋,将寒意关在了门外。 展开食盒,里面菜色倒是不错,飘香四溢,还真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那小弟子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脸上红扑扑的。 “你吃过了么?”谢语栖问。 “没,还没有……” 男子笑:“那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小弟子“哦”了一声,小心的坐到了桌边,看着他衣袖下纤细的腕骨,不由道:“你可真不像个习武的高手。” 谢语栖饶有兴致道:“那你说我像什么?” “书生……不对,更像个大夫。” 谢语栖眯起眼:“你倒有些眼光。” 小弟子被夸赞后,脸更红了,埋头扒了几口饭,抬头却见白衣人一筷未动,诧异道:“你不吃么?” “没胃口,你先吃。”谢语栖支着头把玩着手边的碗筷,又过了半晌,他淡淡问道,“你们宗主做什么去了?” 小弟子:“老夫人喊他去了静室,好像要宣布什么。” 说到此,谢语栖手下微微一顿,朝他看了过去:“宣布什么?” “我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好像是说过几天则个良辰吉日,成婚。” 谢语栖皱眉:“成婚……” 小弟子点头道:“是啊,谢大哥,听说你和宗主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的,我听过苍域洛家的事,你们好了不起。” 谢语栖往他头上拍了一下,旋即往他嘴里塞了根鸡腿道:“吃你的饭。” 谢语栖低眉看着自己的手,这一天他并非没有期望过,只是期望终 分卷阅读159 归只是梦,他不敢想象成为现实后会如何,说到底连他自己都明白,这一天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静室内,范卿玄静静的望着对面的老妇人,不得不说谢语栖的医术之高的确是举世难寻,如今看来云英已与常人无异。 一想到那个白衣如雪的人,方才的对话便浮现在男子脑海中—— “玄儿,今日找你过来,就是想说说你与小谢的婚事。” 范卿玄微惊,却没有立刻就回答她的话。 云英:“你父亲这几日在外,后天便回来了,到时候我和他说说,再选个好日子。” “母亲……” 云英笑了笑:“小谢是个好孩子,无关身份和男儿身,他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我也认了这个‘儿媳妇’,你可不许负他。” 范卿玄沉默片刻,道:“我奇怪的是,母亲为何突然这么说。” “……”云英淡淡的“嗯”了一声,然而却并没有要说出口的意思,只是道,“有些事我也是经历过才明白的。那一天小谢来找我说话,他的心里藏着事你知道么?” 范卿玄顿了下,摇了摇头。 云英:“你该多和他谈谈。你就是不善言谈,对谁都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似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可有些事不自己去争取,是不会有结果的,并非所有事都会自己蹦出来吧。” 范卿玄淡淡的应了一声:“母亲这么说,便这么办吧。” 云英乐呵呵的笑了出声,靠进椅子里懒洋洋的,几乎就开始想象着往后里范宗的生活。 未几,范卿玄忽然开口道:“母亲,最近可有不寻常之事?” 云英诧异:“什么事?我没什么感觉,一切如常。” “……”范卿玄犹豫了一会儿道,“母亲最近多注意安全,我觉得有事会发生。” “你不必担心的,不是还有小谢陪着我么,有他在你还不放心?” 范卿玄沉吟着,道:“语栖太累了,他自顾不暇,无论如何,母亲要多注意些。” 云英笑道:“行了,我也不是小孩子。倒是你说的,小谢似乎真的没什么精神,为了我的病,他很操劳吧,让他多歇着,听说他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你多照顾些。” “是的,母亲。” “后天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到时候我有样东西要送给小谢。” 范卿玄静静的听着,屋中烛火轻轻摇着,一切都照着好的方向前行。 往后两日谢语栖仍旧照常去静室替云英施针,而有时行到一半他突然睡去,再度惊醒时炸出一身冷汗,几乎只差分毫就扎错了穴位,而施针到最后反倒越关键,行差踏错分毫就功亏一篑了。 这根紧绷的琴弦却终是在行针第五日,彻底崩断。 床榻边,谢语栖一身冷汗,指尖颤抖,几乎就要握不住银针,而那枚银针离穴位仅仅只偏离了半寸。 云英半睁着眼,嘴角带血,些微尚存着意识,她轻轻抬起手来覆上了男子的手,开口道:“小谢,这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谢语栖微微喘息,慌乱的想补救什么,可他自己都明白,这一针的失手几乎能要了云英的命! “夫人……” “哐啷”一声巨响,石门被破开,赵易宁当先冲来,怒吼着将谢语栖推开,扑到了床榻边。 “姓谢的你好大的胆子!云姨哪里对不住你?你竟这般处心积虑不放过她!” 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让谢语栖猝不及防的撞上了桌角,正好磕在手腕上,登时就青红了起来。谢语栖蹙眉道:“你让开,我能救她。” “救?”赵易宁冷哼一声,“你认为如今谁会信你?云姨如今这样是谁害的?我就是死也不会再让你靠近云姨!” 瑶光尊拉开他道:“行了,少说两句!让我看看!” 此刻云英已失去意识,脉象虚弱的近乎于无,瑶光立刻朝门外候着的弟子道:“快把我的丹药拿来!还有——”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易宁和谢语栖,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谢语栖急道:“我能救她,让我——” “出去!” 谢语栖愣住,捂着手腕却迟迟未动。赵易宁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就往外拖,将他踉踉跄跄的拖到了门外。 赵易宁毫不客气的讥讽:“让你出去没听到么?还是说想趁机下手啊?” “我……” 范卿玄伸手将谢语栖拉了过来,虽未说什么,但脸色并不好看,眼底蒙着层冰霜。 一时间静室内在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时间恍若静止,不知站了多久,却好似等了一辈子。 这时卫延跟着范祁山也来到了静室外。 卫延低声道:“宗主。” 范卿玄点点头,又朝范祁山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谢语栖为何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静室里施针的么?” 赵易宁道:“施什么针?谁知道他这几天在搞什么鬼?现在瑶光尊师在里面呢!还不知云姨好不好。” 范祁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反手一掌就往谢语栖身上罩去,范卿玄出手拦下。 “你想做什么?” 范卿玄:“在事情尚未明了前,我不许任何人动他。” 范祁山怒:“真是岂有此理!” 当是时,瑶光从静室出来了,范祁山看了过去,皱眉道:“如何了?” 瑶光脸色发青,低眉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包摊在手心。 “这是夫人压在枕下的,留给小谢的东西。” 赵易宁伸手夺去拆了开来,小纸包中安静的睡着一枚发簪,通体木质,样式简朴却又不失清雅,是人用心刻出来的。 他将发簪亮在谢语栖眼前,红着眼道:“为什么给你?你根本就不配!” 瑶光拉着他,道:“别吵,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范祁山眉眼倒竖,疾步冲进了静室。当他看到床榻上那个安静沉睡的人,脸上的神色顿时就绷不住了。 “瑶光!”范祁山怒喝,“你实话说,她到底——” 瑶光合眼:“原本谢语栖那一错针并不至于让夫人形势恶化,问题在夫人平日里喝的药,再遇上那一错针,如今夫人的情况并不乐观,倘若过了今日还未醒,怕是……” 范祁山瞪大眼,一时竟愣在那儿:“你是说……” “凶多吉少。” 谢语栖难以置信的站在门边,望着床上的老妇人,争辩道:“不可能,那药方是我再三试出来的,绝不会有问题!” “你找死!”范祁山扭身就是一掌按上他肩头。 谢语栖吃了一掌踉跄退后,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来,卫延忙拦在他身前朝范祁山道:“慢,慢着!老宗主,事情还未弄清,谢小哥的医术肯定不会有问题,这个我相信的!否则九 分卷阅读160 尸毒那一次范宗上下哪能平安渡劫?所以我想这事肯定有误会,不如先看看药方吧!” 范祁山气在盛头,伸手下令:“药方拿来!” 一弟子颤颤巍巍的递来一张纸:“这,这是前几日谢,谢语栖给我们的,让我们替他熬药送去给老夫人的。” 范祁山怒气冲冲的拿来看了几眼,脸色却愈渐难看,末了将药方甩进谢语栖手里喝道:“你自己看!可是你写的?” 谢语栖展开药方,范卿玄与卫延也都朝药方上看,还未看完范卿玄的脸色就变了。 卫延诧异的抬头:“宗主……有什么不妥么?” 范卿玄侧脸看向谢语栖,开口道:“你这是何意……” 谢语栖抓着药方的手颤颤发抖,却无从解释,纸上白底黑字写着的并非是救命定魂的药方,有几味药材不一样,结合在一起却是另一种含有剧毒的药方。 定魂的药方他如今都还记得,要说药材他倒背如流,绝不会记错,只是纸上写的又形如铁证。如果药方作假,可这分明就是他的字迹,就连他自己都一时茫然无措,甚至有那么一瞬也认为这的确是他写下的。 范祁山盯着他,逼问道:“你且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来替骨清寒复仇的!说!” 谢语栖退开半步,却被范卿玄蓦然抓住,一双眼眸寒冷如冰,如同一把冰锥刺进他心底,那是一种忌惮又不信任的目光。 “连你也觉得我是处心积虑来复仇的么……” “……” 见范卿玄沉默未语,赵易宁指着谢语栖骂道:“你还有脸问?你打从一开始就心术不正,为了如意珠接近我们!居心叵测的利用洛家的事把范宗骗得团团转!杀了阳明尊,如今又来害云姨,简直罪不可赦!你们九荒都不是什么好人!六年前灭我赵家,六年后又对范宗出手,简直可恶,人人得而诛之!” 范祁山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直望着谢语栖道:“不论宁儿若说是否是实情,你助范宗除去奸佞是真,为玄儿解了七绝散毒也是真,看在这些的份儿上,多少留你几分颜面。如今云英劫数在即,为求积福,我今天不杀你,你赶紧滚出景阳!” 谢语栖微微蹙眉,他看向身侧沉默的黑衣男子,开口道:“范卿玄,你有没有什么话说。” 范祁山瞪着自己的儿子道:“你想如何?包庇这个害死你母亲的罪人么!你最好记着,他是你的仇人!” 谢语栖眼中划过一丝凌厉之色,低喝:“你住口!我问的是范卿玄!”他死死盯着黑衣男子,一字一句又问了一次:“你有没有话说?” 范卿玄摇摇头,似是倦极了,合目道:“你走吧。” 谢语栖发出一声冷笑,看着院子里一张张冰冷的脸,扭头就离开了,一句话也未曾辩解,如今恐怕说一句话都显多余,到头来他终究孑然一身。 第59章冬雪 谢语栖冲出范宗后,漫无目的的在景安街上晃着,恍惚间回到了自己十岁那年,独自一人走在街头,一切都与他无关。 也不知走了多远,到了哪条街巷,竟只剩他一人。他瞥见街头有间挂着书画字卷的小摊,却没见摊主,倒是边上书画坊的老板在照看着。 往前又走了一段,却忽然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他闻声寻了过去,一直绕到了民房后的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胡同,声音便是从那一堆杂物后传出的。 走近了听得出像是有人在□□。谢语栖伸手扒开那一片堆砌的废弃物,不禁微微一怔。 废弃物下藏着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神思有些游离,吊着一口气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谢语栖赶紧将他从废物堆里挖了出来,粗略的检查了一番,全身上下多出擦伤,已有不少发炎起了脓包,可最要命的是他心口那一对穿的剑伤,他甚至有些吃惊这男人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谢语栖费了些力气把伤者带回了城郊小屋,替他处理了身上的伤口,然后在他心脉附近下了几针,手法利落就像是家常便饭。 直到拔出最后一针,谢语栖手下微微一顿,有片刻的失神。就在几个时辰前,因为一次错针,如今他的手上随时都可能再负上一条人命。 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到如此疲累孤独了,看着躺在床上还未转醒的伤者,他便靠在桌边发呆,未几就开始犯困了,眼皮沉重的不受控制的合上,几乎就在下一刻便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梦里他身处一片黑暗,不停的寻找着,却四顾茫然,一直在一个地方盘桓,永远到不了彼岸,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筋疲力尽。 不知盘桓了多久,远方忽然浮现出微弱的光芒,谢语栖不由朝那边靠了过去,走得近了,那光也变得足够大,并从光圈中伸出一只手来,向他摇了摇。 谢语栖亦伸出手,试探性的想触碰一下它,就在此时那只手蓦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道大力将他拽了过去,那一瞬仿佛失重的跌入深渊,朝着光芒的最深处急剧下坠。 浑身一个惊颤后,眼前陡然出现了自己小屋的景象,仍旧有些白晃晃的看不太清。 一人抓着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道:“是你救了我么?” 谢语栖看向床上的伤者,短暂的迷惑后恢复了清醒,点头道:“感觉如何?” 伤者无力的笑了笑:“你一定是神医,我以为这一次我死定了……那一剑好厉害……你都能把我救回来,一定是华佗转世……” 谢语栖却笑不出,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礼道:“比你伤的重的人我都医好过,你这些小伤而已。” 伤者:“嘿,我上辈子一定积了不少福,这辈子才会遇上神医你,我该谢谢老天爷。” 谢语栖不经意的从他手里挣开,起身去倒了杯水,随口问:“你叫什么?谁要杀你?” 一想到这件事,伤者就愁容不展,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叫刘苑……那人我不知名字,只知道是,是……” 见他半天说不出后文,谢语栖也懒得搭理,笼着袖子出了屋子。 刘苑躺在床上,望着天顶出神,身上的伤口并不疼,反倒凉丝丝的,甚是安神。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思绪飘出许远,想到自己经营的小摊子,想到自己赖以为生的手艺,又想到那一天来找自己的公子。 “若是告诉了神医,怕是会拖累他,我孑然一身怕是也没这个能力复仇,等伤好了就去汴京做点小买卖,躲开范家该是没事了罢。”刘苑一个人自言自语。 这时谢语栖端着碗药走了进来,咯哒一声放在了桌上,抬眼看向他:“躲开范家是什么意思?” 刘苑微微一愣,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随口说说的,我做点小生意,卖些仿制品,怕人家名门来赶我而已。” “… 分卷阅读161 …”谢语栖一时语塞,人家范宗再如何名门正派,打击你这等盗版小商那也是官府的事,何时轮到他们管这闲事了。 既然他有心不说,谢语栖也没多问,敲敲药碗道:“一会儿药凉了自己喝掉。” 刘苑问道:“神医要去哪儿?” 这句话让谢语栖脚下一顿,看着屋外飘飘扬扬的雪花,淡淡道:“……出去转转。” 刘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莫名有些心酸,这间小院空空荡荡,似乎只住着他一人,半分家的味道也没有,就像是一个旅人,游到此处累了便小住上一段时间,倦了再漂泊到另一个地方。 过了许久,刘苑感到一阵困意时,蓦然惊醒,支身而起伸手拿过了桌上的药。冬天里寒意阵阵,即便是在屋里,这药也凉透了。刘苑苦着脸一口灌下了肚子,皱眉了好半晌。 谢语栖还没回来,他百无聊赖的下了床,挪着步子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这里就像与世隔绝了,安静得无声,若非还能听到走路的摩擦声,他甚至觉得自己失聪了。 翻着柜子里的医书,高深的词句,他是半个字也看不懂,纯粹是打发时间,等着那个白衣人回家。 可是一直等了许久,屋外的天色由灰白变成墨黑,雪停停落落了好几次,那个人都没有回来。 刘苑在厨房里找了些吃的,无聊的看了看医书便去睡了,想着或许明天神医就回来了。 让他意外的是,不只是明天,往后的天里,谢语栖都没有回来,就像是忘记了这里,更让他觉得这一切是场梦。 刘苑的伤已好了大半,身上的小伤结了疤,有些疤掉了,底下已长出了新肉,就连心口的那道剑伤也愈合了大半。他仍旧和往常一样,翻几本医书等着屋子的主人回家。 这是刘苑守在小屋的第五日,他把家中收拾了一番,拿着医书到了院子里坐着,多半时间是望着大门的,手下久久才翻过一页。 当他把这本医书翻到一半时,写到如何凝神静气篇章的地方,突然多出几个小小的批注,寥寥数语亦能看出读者心细如丝。然而刘苑却微微一怔,字里行间的意思他是不懂的,可那些批注的字迹他认得。那一日,那位公子带来让他临摹的药方上,就是一模一样的字迹! “是他!”刘苑脑中嗡鸣,虽不知那仿冒的药方作何用,但这件事可大可小,或许就是他这份伪造的药方让那个白衣陷入无尽的孤寂。 他跑出门外,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雪景不知所措。屋外没有脚印,什么也没有,白雪覆盖了所有的归路,他隐约觉得,那个白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刘苑沮丧的看着手中的医术,无奈的翻了翻。 “想找谢语栖?” 身后蓦然传来的陌生声音让刘苑吓了一大跳,惊惶回头。 空荡荡的小院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灰布袍的男子,裹着一件略厚的棉袍,带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挡着半张脸看不清模样。 刘苑警觉的四处环顾了一番,若是遇上了那公子的同伙来灭口,自己根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来者笑了笑道:“不用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只用告诉我,是不是想找谢语栖。” 刘苑:“那神医叫谢语栖?” “神医……呵……”来人有些乐了,点点头道,“是啊是啊,你是不是找他?” 刘苑点头道:“对,你知道谢神医如今在哪儿?你能带我去么?” 那人一跃跳下石桌,拍了拍身上的雪水道:“我可没打算带你去。你心里的事,他不用知道,需要明白的是另一个人。只不过还不是时候。” 刘苑听得迷迷糊糊的,懵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谢神医到底在哪儿?” “你不能呆在这儿,既然你想帮他,那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那人几步上前就抓住了刘苑,后者挣了两下,急道:“你带我去哪儿?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你又是谁?” “你若继续留在这儿,只会丧命。跟我走自有你说话的时候。” 刘苑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寒风割面,他忍不住睁开眼来,眼前风景刹那变幻,已不在那片常青林中,那灰衣人还带着他一路飞掠,轻功如飞的朝远方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常青林中的小屋又有人来造访。雪花纷飞,来人一身黑衣打着把油纸伞,站在小院外,伫立良久后才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似乎要叩门,然而手到门前却迟迟未叩响,犹豫半晌后终是收了回去,望了眼雪中的小屋,转身离去。 常青林的另一头,景阳城西面百里之外的山谷中,素白银川,雪覆盖了整片山谷,掩盖了所有的通路,仿佛与世隔绝。 在这样一片宁静的世界中,山间却有一串浅浅的足印,向山的深处蜿蜒而去。顺着足印直到尽头,一人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站在一座一丈多高的青铜门前,在他身后不远的石碑上,白雪覆盖着三个篆体大字“望风谷”。 柳城,望风谷。 第6o章离火 “啪嗒啪嗒”一阵急促的脚步在廊下响起,一名望风谷弟子火急火燎的跑过,其间还因地滑摔了个四脚朝天,然而不出眨眼又爬起来赶路,脸上反倒没有摔疼过后的沮丧,竟是带着丝笑意。 “谷主!”那弟子一掌拍开风轩阁的门,丝毫不顾及谷主极速爬上脸的杀气,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喊,“谷主……七……七……七……” 莫云歌被他闹得一肚子火,骂道:“七七七你大爷!找死啊你!!” “不是啊谷主!”弟子深吸了一大口气,高声道,“是七公子!七公子回来了!!” 莫云歌噌的一下从椅子上弹起,脸上的愤怒之色难以消退,却又极速涌上一层喜悦,一时间脸色百转千遍,喉头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手足无措了半晌。最后他一甩手中的书册,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望风谷门前,谢语栖静静伫立,只是望着山门,没有敲门的意思,也并未打算离开,眼底映着白雪,竟是一片空白,不知其所想。 “吱啦”一声沉闷的响声,山门动了,刚裂开一条一人宽的缝隙,里面就风一般的冲出一人,将门外静立的男子拥进怀里。 “阿七!你终于回来了!这半年来过得可好?” 谢语栖微微蹙眉,不着痕迹的从他怀里挣脱,往外退了一步。 “阿七?”莫云歌心头的喜悦逐渐归于平静,人也清醒了些,这才看清眼前的白衣人眉宇间带着倦意,竟比起半年前更要清瘦许多,在这风雪交加的山谷里,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带走。 莫云歌皱眉道:“阿七,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 “莫谷主。”谢语栖开口截住他的话。只这一句称呼, 分卷阅读162 莫云歌便能明白,直到如今自己仍旧无法靠近他半分。 谢语栖抬头看向他:“莫谷主,我这次来望风谷,是有一事想拜托谷主。” 莫云歌:“你无需与我见外,你有事,我自然帮忙,说吧。” “我要离火珠。” 莫云歌拧紧眉头:“原本你要离火珠,我大可以给你。但我也不傻,这些东西你素来是看不上眼的,既然如今你上门来找我要,说明这东西于你而言十分重要,我若猜的不错,你要离火珠,是为了范卿玄。”莫云歌顿了顿,“是不是?” 谢语栖低眉不语,莫云歌也紧紧盯着他。过了许久,莫云歌才开口道:“你要离火珠可以,不过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语栖抬头。 对方不轻不缓的道:“留在望风谷。” “只要我留下,你就给我离火珠么?” “不错。” 莫云歌原本以为他会犹豫再三,才会给他答复,谁知谢语栖想也未想便道:“可以,我答应你。” 这下轮到莫云歌愕然,反问道:“你留在望风谷就永远也见不到范卿玄了,这样也愿意?那离火珠对你这般重要?” 谢语栖双手冰冷,风雪中几乎没什么知觉,他不禁捏了下冻僵的手,呵出一口气暖了暖。 “莫谷主,离火珠我是一定要拿到的,不惜任何代价。” 莫云歌见他冷,解下了外衣欲披在他身上,谁知谢语栖却一步退开,沉默的拒绝了。 莫云歌拧眉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道:“行罢,既然你答应了,我这将离火珠取来,相对的希望你记得自己的承诺。” 说着他一抖外衣,一步上前将它强硬的裹在了白衣人身上,且道:“让你披着就披着,山谷里风大。” 两人带着风雪走在通往风轩阁的路上,其间一直沉默着,莫云歌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心中微微发涩。想到半年前在临酒舍找到他的那一天,后者似行云飘风般潇洒无忧,却如何变成今天这愁容难解,形销骨立一般的模样。 愈想愈恼,莫云歌蓦然回身一掌拍向那身后那人。谢语栖愕然,抽身退走,然而脚力虚浮竟是慢了些许,若非莫云歌立刻收了半分力,这一掌必然拍中他心口。 莫云歌按捺下心头的疑惑,转而又是一招,这一次只使上了五成功力。谢语栖推开一掌退到一旁,哪知对方立刻就跟了上来。两人一来一去拆了数招后,莫云歌蓦然一拳砸上了廊下的红柱,生生震出一条裂缝。 谢语栖神色淡淡的看了柱子一眼,道:“你想干什么?” 莫云歌愤愤瞪向他反问道:“你想干什么!这段日子你究竟在干什么?为何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见谢语栖没有答话,他一把抓起对方的手,怒道:“你那一身功夫何时成了这样?当年你单挑九荒的武功呢!你连闯望风谷二十四栈的功夫呢!如今你却连我手下十招都走不过!” 谢语栖神色黯淡无光,摇头道:“我心甘情愿的,你气什么?” 莫云歌一时语塞,纠结了半晌,反倒自己被气了个半死,末了咬牙恨道:“我是气范卿玄,他失言!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放手把你让给范卿玄!” “我又不是废人,武功丢了再练就是,当年不也是一步步练起来的,恼什么?”谢语栖轻描淡写的将话题揭过,绕过此地走进了风轩阁内。 屋中的一切还是几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回来的人却并不一定就如当年那般了。谢语栖碰了碰墙上挂着的装饰物,又伸手摸了摸不远处的书架,似乎是在细细回忆些几年前的事。 “阿七。”莫云歌关上门,将风霜挡在屋外,回过身来,望着他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说给我听好么?我想知道你究竟过的好不好。” 谢语栖转身看向他,淡淡道:“无所谓好与不好,就这么过来了,我既然答应你不离开,就不会走了。离火珠呢?” 莫云歌叹了口气走到书柜前,按下暗格的机关,咯哒一声轻响后,一个檀木小盒出现在了暗格中。 离火珠通体鎏金,像一个金丸子,比起如意珠小上许多,不过一寸大小。 谢语栖看着手心里温热的金珠,眼底划过一丝释然,淡然一笑:“多谢。”说罢绕过男子离开了风轩阁。 即便时隔多年,谢语栖仍旧记得望风谷的格局,或者说是,莫云歌为了留些念想不愿去改变谷中的任何一处地方。 凭着记忆,谢语栖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丹药房。 “阿七。”莫云歌叫住男子,两步上前拦着他道,“你今天就要炼?景阳到柳城少说要走上三四天!你一路风雪交加的闯进山谷,立刻就要炼药,你当自己是什么?铜墙铁壁?不知疲倦的么?” 谢语栖摇头:“这是我最后要做的,然后——” “没有然后!”莫云歌拽住他往回走,力气大得后者根本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地,“今天休息!养足精神再说!否则我就封锁丹药房,你一辈子也别想进去!” “你放开!”谢语栖却仍旧不肯乖乖束手,挣扎道,“莫云歌!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休息,但只有五天后的望日方可炼成塑魂丹!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望日每月都有,这个月过了,就等下个月。” “莫云歌!” 莫云歌见他挣的厉害,怕弄伤他,干脆也不走了,回头看着他道:“阿七,你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不知道。”谢语栖抽回手退了几步,“炼制塑魂丹须求天时,五天后的望日恰逢五星聚,若是错过了,塑魂丹虽可成,却换不回范卿玄的魂魄。” “……”莫云歌无话可说,站在廊下看他走远,直到丹药房的门合上,他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自嘲般摇头叹息,“莫云歌你究竟在做什么,你以为他愿意回来便是给了你机会么……他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丹药房内,谢语栖摊开纸墨粗略勾画了一番,看着纸上画的阵形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涂改了无数次变换来的塑魂阵,不需要百余生灵献祭,只要拿到至阴至阳的两件灵器,透过五星聚结合全部的功力便能炼制成功。 男子以屋内的丹炉为中心,在地上画下了塑魂阵,随后便将缚灵玉和离火珠取出放入了丹炉内,然后自己走到塑魂阵的阵眼处盘膝而坐。 看着丹炉内渐渐焚起的火焰,谢语栖轻轻吁出一口气,然后以掌力开始缓缓催动火焰流转,地上的塑魂阵也随之发出了淡金色的光芒,照彻昏暗的屋子如同不夜天。 想要将丹炉内的两件灵器完全融合需得用内力催化,三日后尚可融为一体,而最终炼成丹药还需更久。 莫云歌站在丹药房外,看着从窗间透出的淡金光芒沉默不语。 分卷阅读163 屋檐上滴滴答答开始有雪水滴落,覆盖在房顶上的积雪开始渐渐融化,竟如春阳初晓般温暖。 酉时天已全黑,而丹药房内透出光芒却如同一盏明灯,映的半边天空都是淡金色。 一名望风谷弟子端着饭菜走来道:“谷主,该吃饭了。” 莫云歌目不转睛的盯着丹药房答道:“端下去,我等阿七出来。” “是。” 待到这小弟子第二日早上去厨房准备早饭时却发现昨夜的饭菜动也未动过。 如此往复了三天都是这般,那小弟子不禁有些急了,谷主守在丹药房外三天,颗粒未进,甚至连水也没喝过一口,就算是在当年谢语栖离开望风谷后,莫云歌都未曾这样断过食水,如此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小弟子端着午饭往药房走,路上碰到位师姐,女子立刻抓了他道:“可算找到你了,谷主呢?你平日里照顾他吃饭的,我想着你总能找到他。” “谷主在丹……” “这儿是范宗派人送来的信,你替我顺道交给谷主吧,就这样了。”女子一把将信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跑了。 小弟子诧异的打量着信封,端着饭菜绕到了丹药房前。 “谷主。” 莫云歌仍是站在那儿,就像一根木桩般,他沉声道:“你不必来了,饭菜时刻热着,阿七若是出来了,第一时间端到房里去。” 小弟子愣了一下,旋即道:“是,是的谷主。那个,刚才师姐给我一封信,说是范宗送来的。” 莫云歌回过头,讶异:“范宗?”他接过信封拆开来粗略看了一眼便微微皱起了眉。 越过寒风白雪,距离柳城望风谷数百里外的景阳城郊,一人一骑正冒着风雪朝城内疾驰。马蹄踏过一路纷扬的雪花,马背上那人青蓝色的衣袍翻飞,就这么一路奔进了景阳城内。路上行人纷纷避让,诧异的朝他远去的方向张望。 一直奔到范宗门前,此人才“喁喁”两声勒马停下,翻身下马。 门口两个范家弟子见了他立刻迎上前,抱拳鞠躬:“星奕尊!” 男子淡淡应了一声,一撩衣摆迈进了范宗。 臻宇殿内范祁山和范卿玄齐肩并立,几位尊师也都聚在殿内,赵易宁也默默跟在众人身后。待到男子一入内,范祁山便当先开口道:“你回来了。” 范卿玄亦点头跟道:“师父。”赵易宁偷偷看了他一眼,也低声的喊了一声“师父”。 男子拍去身上的风尘寒意,望了一圈众人,这才展颜露出一个笑容。此人双目如星,两弯眉如同笔锋苍劲的挥毫一捺,五官丰神俊朗形如刀刻,身高八尺有余,那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此人正是范卿玄和赵易宁的师父,范宗十师之首的星奕尊,李问天。 李问天扭了扭脖子道:“得了你们的通知我立刻就回来了,是不是很够意思?嫂子情况如何?” 范祁山看了一眼瑶光尊,摇了摇头。李问天也看了过去,眼中带着询问。 瑶光道:“嫂子去了……” 李问天微微一愣,一双眉皱了起来,看向范祁山。 虽然那一日他收到飞鸽传书后立刻就动身赶往景阳,可纵使他轻功如飞,御剑再快,驰骋良驹,从北方赶回来也需要三天左右,他未曾料到,云英的情况坏到如此地步,仅仅三天便—— 一时间臻宇殿内无人说话,静得落针可闻,过了许久,李问天“啧”了一声,蓦然一拍范祁山的肩,顺势把他揽了过来道:“我这大老远赶回来,喝一杯吧?” 范祁山抬头看了一眼高他一截的男子,无声叹气,半是无奈的被他拖向后院,临走了李问天向臻宇殿中的几人挥了把手,愣是将他们晾在了那儿。 虚天尊脸色垮着,沉声道:“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瑶光笑:“小师弟向来如此,也只有他敢揽着大师兄去喝酒不是么?” 虚天叹道:“师兄这些日子心情过于压抑了,有他拖着去喝两杯也算是好事吧。” 赵易宁探着头看了一会儿,转身问范卿玄道:“范叔会和师父说什么呢?” 男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低声“嗯”了一句便没了后文。赵易宁没趣的扭过了头。 李问天拉着范祁山径自就去了自己空了许多年的小雅苑,毫不客气的开了一坛酒,嚷着要和他不醉不休。 范祁山皱眉拒绝,愣是摆着副冰山脸挡了许久,李问天这才作罢。 他喝了一杯酒,看着天上不知名的飞鸟,道:“老范啊,我们这么久没见了,这边的事儿你是不是该和我说说的?” 范祁山哼了一声道:“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好说的。” “哎,说说呗。”李问天捅了他一下,“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再说了你们这是拿我当外人,我可不乐意了,好歹你儿子叫了我这么多年师父,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也算他半个爹了不是,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啊,我——” “行了。”范祁山按住他,再不阻止他能唠叨一晚上,被他这么一吵,沉闷的心情的确缓和了不少,叹了口气道,“这要说起来就离谱了。” 飞鸟低鸣而过,寒冷的天气冻得人喘不过气,空中飞来几丝冰晶,又将有一场风雪铺洒大地。 李问天起初是愣怔的,微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脸上的神色也是变幻不定,由最开始的懵然,到后来的诧异,转而到惊讶,最后却又归于平静。 范祁山说完时,一坛酒也去了大半,微微有些醉了,只叹道:“你说玄儿是不是瞎了眼,遇人不淑,苦了宁儿,害了英儿。” 李问天沉默了半晌才喝了一口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 “什么意思?”范祁山问。 “听你说了这么多,除掉你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我觉得这个谢语栖并非你们说的那种奸恶之徒,他既然能冒死为玄儿去苍域洛家夺解药,又能为了玄儿和九荒反目,就冲这些他犯得着和你们过不去么?若真要动手,以他的功夫,根本不必这么麻烦。至于骨清寒的事,我是不知他如何想的,但他若真心怀恨意要复仇,嫂子的病他根本不用出手,十天后嫂子一命呜呼,他还乐得清闲,犯得着吃力不讨好的用错针和下毒来杀人么?” “若要我说,多半另有隐情的。”李问天笑了笑,“师兄,有些事情未必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的看法可大不一样。有机会我要去找这个谢语栖喝两杯,你们不喜欢这小子,我挺欣赏他的。”李问天又给自己灌了一杯。 范祁山无语的看着他:“就算你说的是实情,他是被冤枉了,他们——”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亦不勉强,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李问天拿着酒坛挥开范祁山,自顾自 分卷阅读164 的往屋子里走去,他喝的七分醉,走起路都有些晃晃悠悠的。 范祁山看着他的背影沉吟着,虽说有些观念他依旧不认同,但总归是李问天的一些话让他又陷入了沉思。 第61章五星聚 两天后,拂晓方至,天空带着淡淡的紫色,仿佛有一把天工巨扇将云层吹向两旁,露出一片明朗的星空,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莫云歌抬头,天空星辰闪烁,唯有五颗星格外耀眼,即便是晨曦之中,亦有不输拂晓的光辉。 那五颗星点缀在星空中,似有某种引力将它们吸往一处,隐隐有排成一线的趋势。这便是“五星聚”。 五星聚是罕见的天象奇观,只是当它们聚成一线时,怕正逢午时,无缘得见。 莫云歌揉了揉眼角,心底隐约腾起一丝怒意,这五天来的不眠不休,甚至不进食水,就算他们曾修习过辟谷,如今也觉得甚为乏累。他尚且如此,丹药房内的那人更不知会如何。 一直等到午时三刻,丹药房内的光芒才逐渐退了下去,不过多时就听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莫云歌推门而入,只见谢语栖力脱的靠在药炉旁,额上的细汗沾湿了额发,整个人就像是纸片般单薄欲摧。在他手中紧紧握着一颗指甲壳般大小的金色药丸。 谢语栖抬头看向莫云歌,扯动嘴角笑了笑:“成了。” 看着他嘴角苍白虚弱的笑意,莫云歌却实在笑不出,只淡淡道:“既然炼成了,就好生休息吧,五天可不好熬。” 谢语栖扶着药炉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手心的药丸,眼底刹那闪过的是如孩童般的光彩,小心翼翼的把它放进了银心铃中,银色镂空的铃儿包裹着灿金的塑魂丹,通体透亮。 “好了,我带你——阿七!”莫云歌刚放下的心,却忽然堵在了嗓子眼,眼中映出白衣倒下的身影,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抱进怀里,任他如何呼唤,男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来人!!医师呢!全部找过来!把谷里的医师全部找过来!!” 清风阁内,呼啦啦站了一群人,莫云歌守在床前,眼神焦急的盯着医师。 过了许久,医师吁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怎么样?”莫云歌问。 医师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下来,随后道:“他没什么大碍,就是疲累过度又五天未尽食水,加上一些风寒所以才会昏倒。我已替他开了些安神和治风寒的药,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莫云歌点点头坐到了床头。 然而医师却并未急着走,“谷主,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莫云歌回头:“什么事?” “阿七当年离开望风谷时,连挑二十四栈的事人尽皆知。当年七公子的功夫,整个望风谷找不出一人能与他对抗,恕我直言,甚至就连谷主您都走不过他手下十招。” 莫云歌神色转为复杂,沉声道:“我知道,他这次回来功力折损太多,已大不如从前,竟连我几式虚招都打不过。” 医师摇头:“不是折损了,方才我替他诊治发现,如今他身上半丝功力也没有,换句话说,他已武功全失。” 莫云歌瞪大眼:“怎么可能?五天前还……难道是炼制塑魂丹的关系?他堵上了所有的功力!?” 医师闭目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谷主,事到如今万不可让七公子独自一人,您也知道他是九荒的杀手,往日做的是杀人买卖,结下的仇家数不胜数,倘若仇家借此机会前来复仇,他毫无还手之力。” 莫云歌皱眉不语。当天夜里他便将望风谷所有精英分别安插在了清风阁附近,而他自己也亲自守在屋中,半步不离床头。 虽说谢语栖炼制塑魂丹一事十之**无人知道,而因此武功尽失的事恐怕更是只有他们望风谷内的几名医师。然而除非将这些人赶尽杀绝,否则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有心之人怕是难以防范。 紧张兮兮的气氛到了第三天,谢语栖醒来了。靠在床头的软垫上,身上盖着毛毯,屋中焚着炭炉,愣是如同身在宫廷之中。 谢语栖只觉得好笑,捂着莫云歌硬塞来的紫金暖手炉,“我哪有这般娇贵?当我是皇帝么?” “阿七,你何苦如此?你和范卿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只字不提?你说你愿意留在望风谷,那他呢?肯放手让你留下?” 谢语栖摩挲着紫金炉上的雕纹:“你明知我不会说,何必问?” “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了?” 白衣男子没有再答话,莫云歌也觉得自己方才似乎问的过分了些,谢语栖刚醒来,自己就连着问了这么多他绝不愿提及的问题,他讪讪咳了一声道:“你好生休息吧,我吩咐他们给你准备些饭菜……” 谢语栖淡淡点头,转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景色出神。 莫。刚一进屋,就看到一个青衣少女倚在桌边,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桌上的书卷。 望风谷的守卫纵然不是铜墙铁壁,但也绝非轻易能闯入的,要想逃开众多山中岗卫,避开巡逻弟子,悄无声息的进去山谷绝非常人能办到。可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却堂而皇之的站在这儿,没有任何弟子来报,也没有任何警鸣,简直如同鬼魅。 听到门边的响动,少女回过头来,咧开嘴笑道:“姓莫的,还记得我么?” 看到少女样貌的那一刻,莫云歌心中的疑惑就解开了。这少女正是以前常跟在谢语栖身后的那个鬼灵,自然能轻松避过众人的防备了。 小铃儿合上书卷:“七爷呢?” 莫云歌:“正休息呢,倒是你,怎么没跟着阿七一起?” 以前谢语栖留宿望风谷时,小铃儿时常过来,后来也干脆就住进了谷里,简直就像是跟屁虫。 小铃儿撇撇嘴道:“我始终是鬼嘛,身上阴气太重,若是常跟着七爷会折损他的阳气。” 莫云歌思忖了片刻道:“小铃儿,我想知道这段时间阿七身上发生的事。”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这次再见他,我觉得好多东西都不同了,亦或许我从来就不曾真正看透过他,但如今我知道他过得不好。” 少女垂下眼帘,脑海中浮现出这半年的各种事情,几乎在那一瞬间塞满了她的脑袋,摇了摇头甩去些纷繁杂乱的记忆,她开始断断续续的说了起来。九尸毒之后所有发生的一切,破五方祭魂阵,暗杀阳明尊,连闯苍域洛家寻七绝散解药,而后前往临安师父的孤坟,以及随后而至的凤来惨案,乃至福家村和如今被逼出范家等等,记得请的记不清的,她都说了。 看着莫云歌面色发青,双手紧攥,她如今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对那个白衣人的感情并不比范卿玄少,那一 分卷阅读165 刻她甚至想着,如果当初谢语栖没有遇上范卿玄,一直留在望风谷里,会不会更开心些? 莫云歌咬牙良久才按捺下心头的怒意,沙哑着道:“这就是范卿玄给我的答案么?今次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把阿七交给他!” 小铃儿:“那七爷是怎么想的?” “他什么都不肯说,如今这个模样我也断不可能放他一人出谷。前两天我就听到风声,往年和阿七结下仇怨的几个收到了密报,如今已蠢蠢欲动来复仇。” “武功尽废……该怎么办好……” 莫云歌亦是叹气,随后道:“望风谷的名号在外也不是吹的,多少给我几分面子,不会轻易动他。” 小铃儿摇摇头,愁道:“我担心的不只是那些仇家,更担心穆九会出手。” 一时间风轩阁沉静了下来,两人心里各有所思,过了半晌,小铃儿微微抬眼看了对方一眼,有些吞吐的提道:“那个,我在想,要不要告诉范大哥……他若知道七爷如今的处境,断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莫云歌嗤鼻冷笑,仿佛听了个极大的笑话,“阿七负伤至今他问过一句?来找过他么?云伯母的死他难道真打算全算在阿七头上?” 小铃儿微微一愣:“死了?你怎么知道?” “……”莫云歌沉吟片刻道,“几天前我收到过范家的一封信。” “信?” “我娘和云伯母是故友,只是后来我娘病故后,咱们就和范宗没什么往来了。前几天范宗来信说,云伯母病故……出于往日母辈情谊,我该去看看的,只是阿七的事我放心不下。” 小铃儿:“那怎么办?你要带七爷去吗?” 莫云歌摇头:“要去也是我一个人去,我绝不想让阿七再被人欺负。” “可是你走了,七爷一个人在望风谷,你不怕那些人趁机闯进来?” “此去景阳最快也要三天,我会通知柳城的朋友替我照看一下,这一离开我也不知要在景阳待多久。” “那——”小铃儿忽然住了嘴,欲言又止的看向他男子身后。 莫云歌见她神色有异也回头看去,廊下谢语栖披着件单薄的外衣站在那儿,静默的看着他们。 院子里银装素裹,加之他一身白衣如雪,脸色因为久病初癒并无多少血色,风中而立如同一个冰雕玉素的瓷偶。 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对话,莫云歌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让了他进屋道:“你怎么下床了?医师说你该多休息。” 谢语栖淡笑道:“睡够了,出来走走。” 小铃儿知道他此刻武功尽废,就是一个普通人,在这般冰天雪地里,定是受不住她这满身的鬼厉阴寒之气,于是往后退了几步。 谢语栖即便没了内力,眼力仍旧厉害,一眼就看到了小铃儿不自在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别躲了,我难道连这点忍耐力都没了么?这些年在九荒可就白混了。”他又看向一旁挠头不语的莫云歌道:“信呢?” “阿七——” “你什么时候走?” “我……”莫云歌蹙眉,“阿七,这次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去,待在望风谷等我回来。” 谢语栖点头,却是淡然道:“我仇家可太多了,或许你刚走,他们就带人杀进来,我恐怕活不到你回来了。” 莫云歌深吸一口气,直叹道:“我一直说不过你,先说好,不许单独行动!” 谢语栖笑了笑:“自然。” 第62章银心铃 从柳城望风谷出发,往景阳,最快也要花上三天。谷中一片白雪皑皑,风霜凌冽,出了山谷气候稍稍温顺些,还隐约能看到些常青树,点缀在银白的世界中,反倒让心头没有那么冷落,多了几分暖意。 因为谢语栖的身体关系,莫云歌不敢走的太急,原本是想共乘一骑,可谢语栖执意分开,他这才无奈妥协。 这一路走来,三天的行程,莫云歌却仿佛走了一辈子。才方出山谷,他便感觉到周身有数道目光锁定在了他们身上,一路走一路跟,一直到夜间住店,那几道目光仍旧死死钉在他们身上,仿佛只要他松一口气,这些暗中的虎狼就能一拥而上将他身边的白衣撕碎。 比起他来,谢语栖反倒轻松许多,时常笑道:“怕他们做什么?我当初既然敢杀,自然不怕他们的亲朋好友报复,现在我一无所有,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怕。是你太紧张。” 莫云歌甚至都怀疑他其实并没有武功尽失,只是一场设计。可是他也的确切过了脉象,并无一丝一毫的内力,就是一个普通人。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都有惊无险,这些藏在暗处的虎狼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一路战战兢兢的到了景阳,这已是三天之后。 谢语栖看着范宗门外挂着的白幡五味杂陈,那一天云英和他说过的话历犹在耳,可事到如今他仿佛成了罪人。 莫云歌走在前头,范宗弟子见了他忙抱拳行礼,立刻朝里通报了一声“望风谷主到”,然而话音刚落,当他们看到莫云歌身后那袭白衣时,脸色立刻就变了,虽未言明,但眼神中透露而出的是厌恶和敌意。 谢语栖跟着莫云歌走了几步,忽然就不再往前了,垂眼道:“你去吧,我不进去了,就在院外等你。” 莫云歌明白他与范宗间尴尬的关系,点点头进了院子。 谢语栖就站在院外,看着迎着风雪飘扬的白幡,朝里头遥遥鞠了三躬。 刚一转身他就愣住了,身后不远站着一袭墨衣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还是那张冰山不化的容颜,寒潭般的眸子却带着几分怅然复杂的味道。 谢语栖看了他许久,低眉道:“抱歉。” “抱歉什么?”范卿玄神色不动。 谢语栖摇头。 又过了许久,却是范卿玄开口道:“这半个多月,你为什么不回来?” 谢语栖微微诧异:“回来?” “我去过城郊小屋,可你不在。”范卿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依旧还是当初见着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谢语栖沉吟了片刻道:“这次回来想拜祭一下云夫人,随后我就离开。” “为什么要走?”范卿玄几乎是脱口而出,问过之后他便顿住了,如今走到这一步,对方还有什么理由不走?再留下那便是死皮赖脸不知好歹了。 谢语栖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的看着。过了半晌,谢语栖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目光似水,却没有初见时的笑意:“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这个还给你,里面的是塑魂丹,我能还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银心铃没什么变化,镂空的花纹,里头裹着颗金色的小球。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透亮了,泛着雪亮的光,充斥着满满的灵气。 “塑魂丹……” 分卷阅读166 “它能解你身上的血契,你的灵魂不必再受永世禁锢,可以重归轮回。” 范卿玄蹙眉,看着银铃中的金色药丸沉默不语,似乎根本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少顷他看向眼前的白衣人道:“这就是你研究那些阵法,屠村祭魂的目的?” 谢语栖一时愣怔,眼底涌上一层黯淡,那一刻喉头似乎被尖锐的东西堵住,喘不上气,疼的厉害。这种疼痛一直透过血脉传至心底,然后随着急促的呼吸极速放大,生生将期待扯碎。 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看着对方手中的银心铃,过了好久,他才瑟瑟开口:“你如果觉得肮脏,就扔了吧……” 说罢转身离开,他走的很急,几乎半刻也不愿再呆在这儿,原来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厢情愿,即便他再如何分辨,有些事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徒劳而已。 范卿玄收回目光,方才对方眼底的黯淡和失望尽数印刻在他脑海中。 往日里哪怕再多的困苦和愁绪,他都会带着七分隐忍和三分释然,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遮掩,□□裸的展现在眼底,失望就是失望了。 那一瞬间的目光交错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剥离,一分分碎成齑粉。 银心铃冰凉凉的握在他手心,心中像是空了一块失落落的,却茫然着觉得那儿似乎一开始就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范宗主。” 范卿玄回头,看到莫云歌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 “莫谷主。” “我有话问你,我们去那边聊,如何?” 范卿玄淡淡应了一声,两人便去了另一头的一处凉亭内,临着湖边,冬风有些刺骨。 莫云歌看着水天一色的湖面,忽然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范卿玄眯眼。 “你说过,绝不伤他。”莫云歌转身瞪着黑衣男子,眼底隐隐是怒火,“可如今,你却把他逼到这个地步!这就是你们名门正宗的做派?” 范卿玄虽面色沉静,老实说,他心乱如麻,自从临安回来后,好像周围都是乱的,一切都是错的,他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这一次,我会带他离开,你好自为之。” “你不能带他走。”范卿玄盯着他,眼底的情绪虽复杂难测,可唯有这句坚定不移。 莫云歌嗤笑:“你凭什么这么说?还嫌折磨的不够?是不是非要他的命才肯罢休?” “……”又是一阵沉默,范卿玄握紧了手中的银心铃,叮当一声脆响却无法令他繁杂的思绪清明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如今会走到这一步,如何才能释怀。 设着灵堂的小院内,纷纷扬扬的飘洒着冥币,白皑皑如同雪花,白幡在空中轻舞着,仿佛整个空间都变得轻飘飘的,零碎的,染着悲恸的颜色。 赵易宁站在灵堂正中看着桌台上徐徐升起的香,如今屋中就剩了他一人,他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拿了三炷香点上了,拜了三下后插进了面前的香炉内。 这时空荡荡的灵堂内忽然刮来一阵寒风,白帘微动,沙沙的摩擦声后,隐隐还夹杂着些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诉,又像是在黯然哭泣。 望着那缓缓飘动的白帘,他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可不过多久脸上的笑意却转为狰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道:“云姨,你别哭了,我可是来看你了。” 那呜呜的声音停顿了良久,忽而又闹腾了起来,贴的更近了些,赵易宁开口道:“你也别介意,若是寂寞,我让谢语栖来陪你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喜欢他的么?觉得他比我好,甚至想让他和范大哥成亲的。只是可惜了,你没有机会看到了,当然,他们也再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赵易宁蓦然笑了起来,露出一丝纯真的笑意,白森森的牙齿却显得有些诡异:“云姨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既然你已经死了,我就把答案告诉你好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的,当初只想着把他赶走,后来云姨你说要答应他们的婚事,这不是很荒唐么?九荒的人有什么资格与太阳并立?当年的灭门之仇我更不会忘记!九荒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是他逼得我在福家村外设下招魂阵,吞噬你的魂魄,后来设下咒术,偷换药方,我想赶他走,甚至想杀了他!所以,云姨你若是不死,他和范大哥如何能真正决裂?你说是不是?你可以安心投胎去了吧。” 话音方落,屋外却传来“咯啦”一声响,赵易宁一双眼凌厉的扫向门外:“谁!”他点足飞掠了出去。 屋外廊下打翻了一盆花,碎裂的花盆边站着一个人,玄衣素冠,面色如铁,覆着一层冷冽的寒霜。 “范叔。”赵易宁袖子下的手攥紧,微微眯眼。 范祁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刚才的话,都是真的?” 赵易宁笑了笑道:“我认为,对着一个死人,没有必要说假话!”音落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利剑向着范祁山刺去。 范祁山抽身退开,灵剑出鞘挡下一剑,谁知此时赵易宁袖中突然崩裂,喷出一道□□直扑向男人面门!那道气劲来的猛烈,范祁山抽身不及,□□似活了一般尽数涌入他的双眼。 范祁山一声痛呼连连后退,眼前的景象极速模糊,转眼就化作一片朦胧,只看得到一些模糊的虚影,伴随着双眼的刺痛,耳旁呼啸着涌来几道剑气,眨眼间脸上就被割开血口,血涓涓冒了出来。 范祁山摸索着要往外走,本欲靠着听力来辨识赵易宁攻来的方向,可每当他方一凝神,天边就会传来一声丧钟哭鸣。今天是头七,按照范宗祖辈的规矩,要鸣响一百零八声。 赵易宁看他踉跄绊倒在地的狼狈模样,笑道:“范叔,看来这次是天意了。” “你,你这不孝子!我们范宗何曾亏待于你?” 赵易宁冷笑几声道:“待我是好,可若是成为我的绊脚石,我也不介意踩过去!” “你说什么……” “这些事若是被范大哥知道了,他就不会再理我了,那我逼走谢语栖,害死云姨还有什么意义?所以——”赵易宁提剑,眼底的血光隐隐闪烁,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无助挣扎的年迈老人,忽然一声笑,“范叔,委屈你了。” 随着话音落地,男子一剑刺下,然而虎口蓦然一阵麻痹,灵剑脱手摔落,随后一个小石子掉落在地。其实虎口上的这一击力道并不大,只是来的猝不及防。 赵易宁朝外看去,在不远处站着一袭白衣,白皑皑的雪地中,那白衣人仿佛融了进去,静谧,安然,可是他的眼中透出的光芒却寒意凛凛,雪亮如刀锋。 第63章决裂 “姓谢的,我以为你已经没有脸面再回 分卷阅读167 来,谁知你竟如此不要脸!”赵易宁召回灵剑指向对方,“来了正好,连你一块儿解决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会怕你?你那身功夫别说救人了,自保都难。” 谢语栖看了一眼地上因双眼染毒而痛苦难耐的范祁山,道:“赵易宁,往日我见你是他的师弟可以不动你,可你实在欺人太甚。” 赵易宁抬起下巴,睥睨道:“你想怎样?如今你又能怎么样?有本事,你杀我!”说罢他一剑就朝范祁山刺下,那一刻白衣身影一晃,虽没有了内力,但反应仍旧迅速,仅一眨眼他就从赵易宁手下抢过了范祁山。 范祁山眼睛看不见,慌忙之下一手抓住了男子的手臂,却触到了一片湿暖,随后就是一片血腥之气冲进鼻腔。他惊了一下,道:“你受伤了?” 谢语栖没有答话,一把将他拦在身后,赵易宁一剑刺来,他抬手去挡。 “叮”一声脆响,赵易宁一剑砍在谢语栖藏在袖中的短剑上,鼻中发出一声冷笑,挽剑再次刺了出去。 谢语栖反手推开范祁山,袖中短剑出鞘,堪堪挡下男子如风而来的剑招,几式下来他已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脚力虚浮踉跄退避。 “看不出你还挺能扛的,我也没工夫和你玩,你去死吧!”赵易宁一声怒喝,剑气,招招是杀手。 李问天从人群中挤出,一看这情形就皱了眉。他疾步上前查看范祁山的状况,却发现他已没了气息,穿过心肺的一剑是致命伤。 李问天眉头紧蹙,伸手覆上范祁山的双目,然后扭头看向院子中的二人。 天空中黑云渐渐密集起来,这是灰蒙蒙的冬日里少见的天色,不过多时空中开始飘下冰晶,风过三巡后白雪纷扬,转眼就有鹅毛大雪之势。 雪幕下,谢语栖已被逼得退无可退,握剑的手已被范卿玄的内力充盈的剑式震裂,鲜血涓涓流下。谢语栖体内四处流窜的寒气撕心裂肺的疼,森冷的刺得他汗流浃背,额发已湿透的黏在脸畔,气息颤抖终是一口气难顺呕出一滩血。 李问天看着他的样子不由皱起眉来,转而去看躲在角落的赵易宁,只看他脸上不易察觉的挂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刹那,“叮”的传来一声响,两剑交错,银色短剑骤然断成两截飞落出去,与此同时范卿玄的剑直接没入了白衣人心 分卷阅读168 口,又听一声闷响直接透过他单薄的身子没入了石墙中! 谢语栖已无力支撑,却没有倒下,完全就是被灵剑钉在了墙上。鲜血涌出嘴角,对比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分外红艳妖娆。他微微战栗,张了张嘴,却不住的抽搐咳血。 这一剑让吵闹纷杂的院子彻底静了下来,针落有声。 就连范卿玄自己都愣住了,看着谢语栖咳出的血,心口冒出的血,红的刺眼,心头难以控制的拧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跟着这一剑碎裂开来。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所想的,可父亲的死状还历犹在目,就在不久前,谢语栖杀了他的父亲!众目睽睽之下,在他母亲头七未过之下,杀了他的父亲!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纵然他有千百理由,也罪不可赦! 范卿玄沉静下来的眸子蓦然又燃起杀意,怒火中烧,拔出长剑,挑落血珠,翻手又是一剑刺去。 李问天抢身上前挑开了那一剑,将范卿玄拦在身后,而白衣人在范卿玄抽剑的那一刻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一身白衣被血染的斑驳不堪。 李问天转头看着谢语栖,眉心紧蹙。 “阿七!!”莫云歌脸色大变,立刻甩开虚天尊扑到谢语栖身边,然而扶着他的肩却发现他抖得厉害。 也不知是因为剑伤的痛,还是因为倦飞的余毒,亦或是赵易宁刺进他后心的银针,总之此时此刻他疼的发抖,内腑也在那一剑没入心口被震伤,他甚至每咳一口血都感到内腑在被撕碎,炙热的灼烧感与森冷刺骨的气息在体内撕咬纠缠。 他抬头看向范卿玄,难以置信:“……你要杀我?” 范卿玄冷眼看着他,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一个极为恶劣低贱的仇人:“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呵……”谢语栖蓦然笑了起来。 说实话,李问天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没有任何喜悦,眼中徒剩空泛和死寂,竟比哭更苦涩,比悲更绝望。 他不只是轻轻的笑,风雪飞扬下,他的笑逐渐走上癫狂,带着荒凉。 那一刻他或许是疼的麻木了,一把推开莫云歌,晃悠悠的爬了起来,始终坚定着没有再倒下,而是一步一步往庭院外走去。 “阿七……阿七!”莫云歌心急如焚,回头瞪着范卿玄,咬牙切齿,“姓范的,你简直不是东西!阿七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说完飞一般追了出去。 范卿玄握剑的手紧了紧,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蓦然一动也要跟,却被李问天按了下来。 “别追了。” 范卿玄甩开李问天的手,不悦:“为何放他走?” 李问天看了他一眼道:“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男子眉间色彩阴沉,一扬手收了灵剑归鞘。 天上还下着大雪,天色依旧是压抑的无法喘气的深灰色,就仿佛从一开就注定了这是一场悲剧,天空不作美,天意难违的警告。 李问天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的叹了出来,原本就悲未尽,如今又添一人故,灵堂中又添一副新棺,门下弟子哭的东倒西歪,即便心宽如他也免不去心头的阴霾。 凉亭中,李问天和范卿玄一前一后静默而立,直到冷冽的冬风吹进了刺骨的寒意,李问天才淡淡开口道:“我今日拦着你,除了怕你他日后悔,还有一个原因。” 范卿玄无言的看着他。 李问天道:“师兄的死,的确是因为心脏的那一剑。可他因毒而双目失明,这又是为什么?之前我问过师兄,你和小谢的事,还有大嫂的死……就像我反问师兄的,小谢既然要复仇,大可以放着大嫂的病不管,十天后她一样逃不脱死。可他选择救人,我认为他无心复仇。” 他转身看向范卿玄:“再说今日,你只看到小谢拔剑就认定是他杀的人么?未必吧,我想你也注意到了,你们过招之时,他只是一味地躲闪,不是么?” 范卿玄沉吟片刻,皱眉道:“他的样子很奇怪,像是毫无内力。” 李问天点点头:“所以,他如何能杀了师兄?另外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范卿玄诧异。 “我曾送过你们师兄弟二人一人一支散魂钉。”李问天问,“如今散魂钉还在么?” 范卿玄道:“中元节时,往林家去邪时用掉了。” “宁儿的呢?” “他功力尚浅,未曾外出驱魔,想是还在吧。” 李问天眼中的神色有些阴晴难定,半晌他似乎是喃喃自语般的说:“这次回来,宁儿似乎变了一些。” 范卿玄:“何出此言?” 李问天摇摇头,叹了口气:“行了,你去忙吧,我喝酒去了。”说完他拍了拍范卿玄的肩就径自走了。 待范卿玄回了小院,赵易站起身走到范卿玄身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问:“师父找你说了什么?” 范卿玄如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总觉得自己就站在线头的那一端,只要轻轻扯一下,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可是他同样知道一旦扯动了,展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些真相或许会更压抑。 看到赵易宁走来,他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赵易宁哭喊着躲到他身后,说谢语栖杀了他父亲,那一瞬间他的脑中“嗡”的一片空白,愤怒直冲头顶,却是忽略了谢语栖眼底的一些东西。 他摇摇头:“你回屋休息吧,今天该是累了。” 赵易宁想了想,小声问:“那——你会替范叔报仇么?” 范卿玄目光如深水,只淡淡的说:“那一剑伤了他的心肺,他就算侥幸不死,也沦为废人了。” 范卿玄看着赵易宁。 男子舒了一口气道:“他这般恶毒,定是来替骨清寒复仇的,定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解恨!”赵易宁一抬头就看到范卿玄目光幽深的看着自己,他不禁背上一寒,讪讪道:“我……我也是被他气的……若非虚天尊和范大哥,我早就死了,现在想想还在后怕……” 天上一声冬雷,吓了赵易宁一跳,抱怨了几句。然而这雷声滚滚远去后,又是一声巨响,轰隆隆就好似火炮炸响,惹人一阵心悸。伴随着雷声,长廊尽头突然就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见他们就飞扑上来。 范卿玄往前一步将赵易宁拦在了身后。 “你们!你们!”来的是小铃儿,她气不打一处来,刚一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直打哆嗦,“七爷呢!范卿玄!他人呢!!” “……走了。” 小铃儿:“走了?为什么走了?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有多危险!那么多仇家寻上门来,你想逼死他么!我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如今看来你竟还不如他们!” 小铃儿吼的声音都沙哑了,直哭道:“你根本就不配拿着那颗塑魂丹!七爷若不是要解 分卷阅读169 开你的血契,根本不会找穆九拿缚灵玉,也不会为了交换离火珠留在望风谷,更不会武功尽废!你说,你有什么资格拿着它!” 范卿玄闻此色变:“他是为了解开血契才……缚灵玉和离火珠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武功尽废?他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是你自己不愿看清。” 赵易宁扯了扯范卿玄的衣袖道:“范大哥你别听她说的,炼制塑魂丹的方法,古书上都记载过,除了屠戮吸取百余生魂,根本不可能炼成塑魂丹!凤来镇的那么多条人命债他绝对脱不开关系!” 范卿玄蹙眉,小铃儿冷笑:“屠城?呵,那是我干的,是穆九让我干的,为了给他续命吸食生魂,我杀了凤来镇全村一百三十六口人!” “什……”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小铃儿蓦然就盛怒起来,指着男子道,“范卿玄,并不是所有事尽如你所见,你不用心看,是看不清真相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小铃儿扭头就走。 “你站住!”范卿玄几步追上,谁知少女凌空飘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后渐渐隐去。男子立刻捏了个手印,口中极快的说了一句咒,并指点向少女消失的方向,那是禁锢咒,可是少女仍旧先他一步在空中消散,金光笼在虚空中,化作冰晶落下。 赵易宁追了过来,看着他担忧道:“范大哥,你不会真的相信她说的吧……可即便如此,谢语栖杀害范叔云姨不假,根本就抵不过他的罪。” 范卿玄目光沉重,抖了抖袖子上的几片雪花,没有再去看女子,转身往回走:“回去了。” 第64章复仇 大雪似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一直纷纷扬扬,仿佛是积蓄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沉压在心底的,悲鸣。 空中飘撒而下的白色花朵淹没了一切,世界变得宁静,只听得到耳畔岑寂的嗡鸣,以及,雪花落地摇曳摩挲的沙沙声,轻的如同他的呼吸。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色彩,单调的白,无尽的白。 白衣男子缓缓的走在雪中,没有撑伞,身上已覆上白雪,却并没有即刻融化,就仿佛连他自己都冻结成冰,毫无温度。 他每走一步,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白色的地面留下他的脚印,身上落下的血水瞬间将它填满,渗着寒冷蔓延开去。 他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也无处可去了。 回九荒?背叛,逃离,那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回范宗?当范卿玄那一剑刺穿他的心口时,就已经回不去了,抑或是说,自临安回来后,那里已经渐渐没有他的位置了。 如今他还能去哪里…… 他的神思有些模糊,贯穿心口的剑伤撕扯般的疼痛,渐渐麻痹了他的全身。一路走了多远他也不知道,只感觉有人朝他走了过来,不止一个人。 他们向着男子聚拢,直到将他围住。 来者有八人。 他们每人都穿着蓑衣斗笠,手中拿着长剑。 为首一人拿剑柄顶起斗笠,抬头看向站在雪中摇摇欲坠的单薄男子,嗤鼻冷笑:“谢语栖,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谢语栖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连眼前的景象都是模糊不清的,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剪影,他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企图摆去蒙在眼前的“白纱”,想看清来者。 为首那人却以为他已忘记当年的那段恩怨,哼声道:“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五年前,徐州方家满门被灭,我是那方家当时外出寄学免过一难的末子,方檀啊!后面那几个弟兄,你贵人多忘事,怕是也不记得了吧。” 方檀一步上前,以剑柄抵住谢语栖的下颚,后者微微蹙眉,退开一步。方檀蓦然出手拧住他的手拽到了跟前,逼视着他道:“你躲什么?当年你修罗一样闯入我家,不是光明正大的么?手起刀落,我家上下二十余口人,皆丧于你手下!” 谢语栖被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惊得清醒了些,看着围住他的几人,脸上露出些茫然。 方檀嘿嘿笑道:“你还记得他么?差不多也是五年前,江南清明楼一夜间被屠,楼中上下百余人,一个不剩!而他是楼主岑风的拜把子兄弟,何绍恩,你可还记得?” “何……绍恩……”谢语栖喃喃,其实每一个他杀过的人,他都记得,每一个任务他都不会忘,死在他手上那些生灵临死前挣扎的痛苦表情,他一刻都不曾忘,也不敢忘。所以他知道,总有一天,这样的结局会落在自己身上,然后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方檀还在继续说,汴京镇国侯府,青峰城的书香名门薛家,苍域城的世家秦府,朱崖青阳门一派宗师,临安流光院,云梦秋萝宫,这些谢语栖都是记得的。 他垂眸不语,也不需要说什么,当初造下的杀孽,就该想着还命的一天,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适者生存的道理他很早就明白。当初他一身武功高深莫测,他人隐忍不敢来复仇,如今他武功尽失,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也在情理之中。 何绍恩就没有方檀那般客气,见他几乎站都站不住了,冲上前就反剪了他的双手按在了地上,胸口的剑伤受创,疼的他痛呼出声。 何绍恩阴狠的笑道:“是该好好算账!你这一双手,十片指甲,十根手指,我们一条命一条命的算,不够的,还有一双眼,一双腿。你欠我们多少条命,我就剐你多少刀!”说罢他抓起谢语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一把推给余下几人:“带走!” 几人离去不多时,莫云歌气喘吁吁的寻了过来。 出了范宗,纷扬的鹅毛大雪遮蔽了视线,不过多久他就追丢了,谢语栖染血的足印深深浅浅,有些已被大雪覆盖只剩浅浅的红印。莫云歌一路找一路喊,看着空无一人的街巷心底咚咚乱跳,一颗心仿佛要脱离心房,悬到了嗓子眼,然而始终没有找到谢语栖。 直到他追到景安街的尽头,在路边发现了一滩血迹,面积比之前寻来的要大上许多,周边还有许多来不及被雪掩盖的杂乱足印,似乎是在这儿有过什么纷争。 那一刻莫云歌再不能装作淡定,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着,声音在街头回荡着,却没有人答应。他跟着脚印走了一阵,渐渐的脚印断开了,似乎是有人刻意将行踪毁去。莫云歌心中的不安被证实,谢语栖多半是撞上了前来复仇的仇家了。 愤恨之下他一拳砸向屋墙,咬牙切齿:“这群王八羔子!” 冬雪覆盖了整座景阳城,鹅毛大雪如瀑帘一般,掩盖了这座沉寂的城。寂寞无声的街巷,只有零星几家商铺开着门,店家披着冬衣守在店内,有了客人就起身招呼,没人光顾就捂作一团发呆。 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街头一行人往偏僻的外城 分卷阅读170 疾走。 外城多半是些乡野瓜地,几座茅草屋零零散散的排列着。 谢语栖被他们连拖带拽的带到了一间昏暗的小屋,体内的毒素渐渐平稳了,那枚银针带来的疼痛却更显得更为清晰,如今落下的并不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绵远悠长的,源源不断自骨髓深处传来的疼,几乎就要烙进他的血液之中。 关了房门,一时间四周暗了下来,却在短暂的失明后渐渐能看清屋中的景象,比他想象中的好上许多,不由的轻笑了一声。 何绍恩被这一笑笑,那么我就先算算我义兄岑风债!”说着他示意了方檀一眼。 谢语栖伏在地上微微抬头,方檀走开了一阵,然后走了回来,手中拿着把铁钳子扔给了何绍恩。 饶是谢语栖再风轻云淡,看到这玩意伸到自己面前,眼底也不住微微一动。 那铁钳子粗糙无比,上面染着铜绿的铁锈,和他的指甲比起来简直令人胆颤。 何绍恩“咔咔”打了两下,森冷的声音在暗房中回荡不去。 他用铁钳夹住了男子的食指甲,凑近他道:“你放心,过程很快,不会让你多痛苦。” 那一刻他听到男子的气息微微一颤,心下甚为欢心,指下一用力,伴随着谢语栖一声惨叫,声声将那食指甲扯了下来,带着半片血肉模糊。 仅仅只是这一下,谢语栖已面色惨白,手开始挣扎着要从何绍恩脚下抽出。 何绍恩蓦然暴怒,一把拧住他的肩头“咔啦”一下卸了他的手,分筋错骨的疼让谢语栖再次叫了出来,脱臼的手仍旧踩在他脚下,十指连心却又半分动弹不得,在这猎猎寒冬,钻心的疼更为彻骨。 何绍恩又钳住了他的中指甲,悠悠道:“这一次是岑兄妻子的。”话说的风轻云淡,手下却毫不留情的扯下了中指甲,又一声惨叫传入耳畔,他却似在欣赏一曲歌调,嘴角噙着笑,满意的看着伏在地上瑟瑟而抖的男子。 暗房内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传出,直到后来谢语栖的声音都沙哑了,嘴角渗血竟是咬烂了下唇。此时他的十根手指已找不到一片完好,指甲血肉模糊,十片血淋漓的指甲扔在一旁,连着血肉仿佛都在喊疼。这种钻心的疼丝丝缕缕扯动着浑身,他已痛到脱力,半睁着眼看着何绍恩的靴子。 “这才十条人命,你就这副模样,后面还有几十几百条人命等着你呢!”何绍恩拿着根铁钉往谢语栖没了指甲的指头上戳了戳,满意的看着他痛苦的神色,“你说,先从哪根手指开始?” 谢语栖脚底划过一丝恐惧,摇了摇头,想逃开,可刚一扯到脱臼的手便痛的一声闷哼。 何绍恩犹豫半晌,将铁钉悬在了他的无名指上,笑道:“就从它开始吧,这是岑兄妹妹的仇!” 谢语栖盯着那枚锈黑的铁钉拼命摇头,然而仍旧是徒劳,铁钉没入指背,没有了指甲的保护,最柔弱的皮肉翻卷着,这一份痛楚让他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几个仇家痛快的笑着,愈是叫的痛苦,他们愈是笑的发狂。 然而就在第三枚铁钉没入谢语栖食指后,凄厉的叫声后接踵而至的却并不是痛快的大笑,而是几人的惨呼,随后是闷声倒地。 何绍恩惊惶转头,颚下蓦然就多了柄寒光闪烁的长剑。他侧脸望着持剑的女子道:“你什么人?难道是一伙的?” 女子一身黄衣,拿剑轻点他颈侧的大动脉道:“可以告诉你,我叫素翎。” “素翎?你想干什么?” 女子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眼中划过一丝畅快,可一闪即逝后仍是狠戾,手中的剑蠢蠢欲动:“我们九荒的叛徒,还没到你们来处决的地步。” “九——”何绍恩瞪大眼刚说一个字,颈侧寒风划过,凉嗖嗖的,湿漉漉的,可下一刻他便无心他顾,大动脉被切断,生命极速从他体内抽离,他只来得及看清素翎身后一人,就头一歪没了声息。 素翎回头看向跟来的男人:“领主。” 穆九淡淡应了一声,嫌恶的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踢开,最终停在了意识模糊的谢语栖身边。 他俯身看了看对方手上触目惊心的铁钉,又横眼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指甲,然后握住他的手,硬生生将那只被钉在地板上的手扯了下来。指间一片血肉模糊,肿胀的厉害,再也不复原来那骨节修长的模样。 他将谢语栖抱起,低眉看着他苍白的脸道:“这一次,可不会再让你乱跑了。” 第65章九荒 朦胧之中远远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遥远的就像是在天边。 那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赤脚走在雪地上,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却唯有一双眼睛清明透彻。他冷极了,蜷缩在墙角边,往自己手心哈了几口气,企图取取暖,可是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了,就连呼吸都变得迟缓起来。 腹中传来咕噜噜的饥饿声,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人们就好像看不到他的存在一般,漠视着前方,从他身边经过。他甚至觉得自己会冻死在这里,呼吸一寸寸凝固,感官似都已麻木。 迷迷糊糊之中,一个阴影挡在了他面前,将他带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男童闻到了一阵香喷喷的气味,眼中一亮,那是烧鸡的味道!他立刻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一抬头就看到桌上放着的几道美味菜肴,饿狼似的扑到桌边,踮起脚尖探着半个脑袋盯着那盘鲜香的烧鸡。 他有些想伸手去拿,可又有些怕桌边坐着的男人,一双眼怯生生的望了过去,眼中盈盈含着水汽,偏带着浅色的眼眸在烛光中泛着灿金的琥珀色,猫儿一般。 男人见了他这一副馋嘴猫的模样,笑出声来,将那一盘色泽油亮,香味四溢的烧鸡端到了男童手边,脸上满满是宠溺。 男童咽了咽口水,终究抵不过那诱人的美食,小手抓过烧鸡就逃进墙隅大口大口的咬了起来,一张小嘴塞的满满的,瞪着大眼看向靠近他的男人,在他蹲下来的那一刻将烧鸡往怀里护了护。 男人笑问他的名字。 男童犹豫许久,才看着怀里的烧鸡轻声说了一句。 塞满食物的嘴里发出的音节是模糊的,惹得男人哈哈大笑,然后揉着男童的头发,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那是谢语栖第一次见到骨清寒。 随后的五年里,记忆纷杂,苦乐交叠,可这份幸福没过多久便被一本书尽数扯碎,撕得鲜血淋漓。一切又回到了那条破旧的小巷子,在饥寒交迫中苟且偷生的日子。 可就在不久之后,他遇见了另一个人,将他的的 分卷阅读171 人生彻底改变了,原以为这将会是他梦寐以求,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可到了最后他才明白这里是另一个地狱。 十二年,他在那个地狱里待了十二年。当他走出那片黑暗,孤身一人去完成第一个任务的时候,他清楚的记得那并不是恐惧和怯懦,反倒是一种心痛,遭遇背叛后的漠然。 那人在临死前狰狞的脸,恶毒的眼神烙进他眼底,而他只用了一剑结束了那人的性命,也就只有这一剑,将他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如今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和记忆中的不一样,原本应该死去的人却瞪着一双不能瞑目的眼盯着他,死死的盯着他! 忽然间那张青白的脸似乎笑了起来,咧嘴冲他一字一句道:“姓谢的!你注定不入轮回!魂飞魄散!” 下一刻一支散魂钉破开眼前的景象朝他飞来,猝不及防钉入了他的心窝,旋即化作飞烟融入了他体内。那种真实传来的疼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全身筋骨都被错开,只剩他的意识还能自如的控制。 他吓的浑身一个惊颤,仿佛是从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回来,冷汗虚冒。眼前的景象突然支离破碎,陷入一片黑暗,好像跌入了深渊。 谢语栖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待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心口隐隐传来的痛楚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这个房间的布置却是熟悉万分,与他记忆中的某些片段重合在了一起。帐顶螺旋状的花饰,还有屋内飘着的淡淡清香,这都是那个人才会用的东西。 这里是九荒? “醒了?”床榻边,穆九静静的坐在那儿。 谢语栖想要动一下,浑身却疼的厉害,如同全身的筋骨都被人拆散了一般,他连点头都做不到,手上的伤已被处理过,裹着厚厚的纱布,虽如此,仍旧有一丝丝的痛楚刺在心头。 穆九背对着他:“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别想着再逃走。” 谢语栖双目呆滞的望着帐顶,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穆九转过身来,脸上仍旧覆着那半张精铁面具,眼中带着几分暴戾,整个人透着些森冷,尤其是他看着谢语栖的眼神,那是一种野兽盯着猎物的目光。 他很不满对方的态度,一挥衣袖翻手扼住了男子的下颚,眯眼道:“小谢,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当初你偷走我的缚灵玉,这笔账怎么算?我可是闭关许久才逐渐恢复过来,你说说要如何补偿?” 谢语栖眉间微动,合眼不语。 穆九却皱起了眉,手上施力,对方忍痛闷哼了一声,挣扎着要避开。 穆九蓦然掰过他的脸,逼视着他阴惨惨的咧嘴笑道:“是不是去外面久了就真的什么都忘了?”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穆九心中一阵难耐的悸动,扯开毛毯,将他压在身下。 谢语栖被他这一折腾心口的剑伤再次传来刺痛,牵扯着全身的每一寸筋骨,他的目光逐渐清亮起来,身上传来的寒意让他明白了此时的处境,眼中再没有平日的镇定,是一种几近崩溃的恐惧。他想逃开,然而全身却似散了架似的,每一分都不受他控制,动弹不得。 穆九满意的看着他眼眸中的惊惧,笑的更是猖狂无忌。 “穆九……我求你……放我走……” “走?你是我的东西,放你走了,我玩儿什么?再者说,十年了,还没学乖?”穆九俯身一口咬上他的脖子,谢语栖离开了多久,他便想了多久,几乎都快变成一种病态了。 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战栗的求饶,他笑的愈加疯狂。 屋外,素翎忍不住伏上门边朝里面窥望着,却被内室的情形吓的赶紧退开。 她靠在门边,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哀求声和疯狂的笑声,紧紧的咬住了下唇。 躲在暗处的少女却吃吃的在笑,道:“你胆子可真大,领主的私事都敢看。你这是在吃谢语栖的醋?你拿什么和他争?”少女蹦跳着从暗处跑了出来,却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姑娘。 她叫叶嬛,是五年前才进九荒的,算起来也是九荒里最小的成员,总像自家小妹儿一样,备受宠爱。 这五年里,她默默地看着九荒的每一个人,可唯有一人让她觉得奇怪,明明就是九荒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却为何一直在穆九身侧,供他玩乐消遣,只要穆九一时兴起,就算是在众人面前,谢语栖也从未反抗过。后来她明白了,这个白衣男子是为了一个人,许多事她也都是从素翎的口中知道的。 她扭了扭腰肢,似是活动了下筋骨,道:“行了,别看了。哪一次不是这样?快去准备些伤药才是。” 素翎心中不快,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这种地方她一刻不愿多留,心中如针扎般难受,其实叶嬛说的不错,她心里也明白,从始至终穆九的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叶嬛追上她两步,嘻嘻笑道:“素翎姐,别忘了替领主准备新衣,时刻热着沐浴的水!” 素翎加快了脚步转出了走廊,却似脱力一般靠在墙边不动了。大雪依旧没有缓下的意思,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素翎去玲珑阁准备好了衣物,还点上了领主最爱的香。又将屋内仔细收拾了一番,哪怕是以前放好的花瓶也要重新再放一次。不过多时屋中便是暗香盈盈,□□的水池中热腾腾的水汽翻涌升腾,充盈着整个玲珑阁云烟缭绕,恍若仙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得素翎都昏昏欲睡,直到屋外的大雪渐渐停了她才看到穆九披着衣袍缓缓走来。 他依旧如平时见到的那样,分不清喜怒。他走过素翎身边时道:“辛苦了。” 女子轻声应了随他走进屋内,关上门。 玲珑阁中,穆九褪去外袍没入水中靠在水池里,云雾围绕着他周身,像是在仙境。他正闭目享受着屋中清新幽柔的淡香。素翎随侍在他身侧,低垂着眉目,将清水撒在他肩头,沉默过了许久,女子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男人, 稍稍用力替他揉着身子,道:“他才刚回来,你就开荤,不怕他受不了?”穆九哼了一声,并没有答话。 素翎见他没有发话也没有怒意,继而徐徐说道:“这次他的情况不容乐观,武功尽失不说,心口那一剑却几乎能要他性命,我看他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又有新的阴寒之力流窜,每时每刻都在他的体内啃噬,我不知他还能熬多久,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 素翎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轻声道:“你刚才……怕是毁掉了他最后的心智……如今他留在九荒里还能做什么?难道就当个消遣玩乐的工具?就怕他熬不住,就这么去了。” “熬不住?”穆九睁开眼,呵呵的笑着,“他怎么可能熬不住,当初在地牢熬了四年,那里可比玲珑阁黑暗多了。” 素翎 分卷阅读172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穆九嘴角挂着阴冷的笑,眼底划过一丝狠辣:“既如此,那就扔给老三吧” 素翎微微一愣道:“秦天羽?你打算把谢语栖交给他?” “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九荒的叛徒。”穆九荡了几个水花,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起来,“叛逃的下场他是知道的。” 素翎低头,手下的动作微微一滞,穆九感到她的异样,冷然道:“在想什么?” 素翎摇摇头,复又开始在他肩上揉捏。 两人再没有交谈,一直沉默着,直到穆九沐浴完毕,穿上衣袍躺进外间的美人靠时,他才半闭着眼开口道:“你去替他收拾一下吧。” 素翎一愣,勉强挤出丝笑容,俯首退出了玲珑阁。 她先绕去药阁取了些伤痛止血的药,随后去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打了桶水。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对,竟然会为那个她恨了讨厌的男人做这些。 素翎去时,叶嬛已不知疯到哪儿去了,这儿是穆九的寝宫,除了他们几个随侍在身侧的杀手,旁的人没有资格过来,因此这里幽静的可怕,甚至可以说是阴冷。 大约是穆九修习鬼道的原因,这一片院子满目是灰白的色彩,植物绿中发紫,花儿红中带黑,甚是诡异,往日里也只有一个白茫茫的身影让这儿有些生气。而如今当素翎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彻底惊住了,那原本跳动的一丝雪白已被染上触目惊心的血红。 鲜血将床褥染的血迹斑斑,床榻上,男人衣衫凌乱的躺在那里,他就像一个活死人,一直望着帐顶,目光空泛,毫无焦点。心口的那道剑伤胡乱的裹着纱布,仍旧涓涓往外渗血,整个人都失去了血色,苍白的近乎透明,身上□□后的青紫淤痕更是刺目。若非他还有一丝气息,素翎都要以为穆九会直接扔他去乱葬岗。 素翎不敢去触碰那道伤口,她用毛毯裹住了男子,将他扶起,然后默默的整理着凌乱不堪的床榻,将染上白浊的床褥卷到了一边。 “……我替你洗洗。”素翎淡淡的说了一句,然而谢语栖却仿佛封住了五感六识,对外界的事全然无感,并没有看她一眼。 隔了许久,素翎抬起头,看向男子道:“你知道么?看到你这样我很开心。只可惜了,其实你我并无仇怨,可我看不惯你留在穆九心里,他越是想要你,我越是恨你。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动你,因为马上你就要去秦天羽那儿了,我相信,在他那儿你会过得更舒坦。” 素翎看了看谢语栖心口的剑伤,将黏在伤口上的破碎纱布撕了下来,途中甚至还扯裂了伤口,然而男子却似全然不觉,动也不动。 素翎摇头叹气,拧了毛巾开始替他处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是十指的伤,那日虽已简单包扎过,可伤的太重,加上刑具铁锈斑斑,如今伤口附近已出现了脓疮,开始感染坏死,若不能既及时处理,这双手怕是就此废了。 “看来只能交给秦天羽了。”素翎且说且用毛巾替他简单的擦拭身子。 男子身上伤口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多数是穆九折磨出来的,看得她面红耳赤,她突然不敢去掀开毛毯,手都有些发抖起来。 “老朋友啊,回来了?” 正是素翎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口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她回眸就看到一男子穿着宽厚袍子,嘴角勾着一丝毫无笑意的冷笑斜靠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角的男子。 素翎见他来了,一把将毛巾朝他扔去:“正好,领主要把人扔给你,剩下的你来收拾,收拾好了直接带走,省的我费事儿。” 秦天羽挑挑眉,拿下扑到脸上的毛巾,悠哉悠哉的走到床边,吊儿郎当的甩了甩毛巾,居高临下的盯着谢语栖:“这是怎么?一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素翎白了他一眼,抓过那些血迹斑斑的床褥衣物往外走:“你别废话了,人在这儿了,你看着办吧,别把他弄死了,小心穆九杀了你。” “吱啦”一声,屋门合上,小屋中只剩下一个笑意森冷的宽袍男子和一个目光呆滞沉寂若死的男子。 秦天羽倒也真没有再废话,一把将谢语栖翻了过来,扯开毛毯,检查着他的伤。 伤口撕裂肿胀,触目惊心,秦天羽看的目光微动,轻叹摇头:“呵,伤成这样?有些意思。” 他嘴上虽粗俗的讽刺着,手下却已熟练的替男子清理起来,替他换了件青蓝色的衣服。头一次看他穿这样的颜色,褪下一身的素白,少了几分淡雅,却多了几分风采,让人眼前一亮。 直到一切收拾完毕,谢语栖都没有一丝反应,秦天羽拍拍他的脸,道:“喂,还没死呢?到底记不记得我啊?不记得的话——”他蓦然凑近了谢语栖,将气息吞吐在对方脸上,极为暧昧的轻喃道:“不记得的话,我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且说着秦天羽深深的吻住了他的唇。仿佛是为了让他回忆起那段记忆,秦天羽轻柔的在他唇瓣上厮磨,像是在珍惜着一件至宝,深情的舔舐着,然而他微微欠身而起,眼底却划过一丝阴毒,往嘴里放了一粒药丸,用牙齿轻咬,然后送入了对方嘴中并加深了这一吻。 而就在那粒滚圆的药丸触到谢语栖的舌头,那一刹那他的神色立刻有了变化,惊恐的瞪大眼,挣扎着要把送入口中的药丸推出去。 这一反应逗乐了秦天羽,他蓦然出手探向对方腰身,谢语栖心中一惊,慌乱间咽下了药丸。 秦天羽大笑着起身,看着对方努力呕着想将药丸吐出来,又扯的身上的伤口发疼的直蹙眉,更是前俯后仰的停不下来。 然而谢语栖却拼了命的想去抠喉咙,可双手有伤,如何也办不到。 秦天羽看的有趣,抱臂看着他心急火燎的模样,笑道:“怎么?以为和当年一样?喂的是情药?” 谢语栖伏在床上不住咳嗽,秦天羽心情大好的一撩衣摆坐在了他身边,一手抓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看着自己:“你放心,喂你吃的是保命的药,你的医术可比我厉害,这都看不出?还是说你其实期待着我喂你吃情药?哈哈哈!” 谢语栖看着对方一双微挑的桃花眼,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被关在地牢时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一刻的惊惶看在秦天羽眼中,又是一阵嘲讽的笑。谢语栖扭头挣开,手脚并用的往外逃,却一个狼狈摔下床榻。 秦天羽笑的累了,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子道:“这儿是穆九的屋子,玩儿起来不自在,回我那儿,咱们慢慢玩儿啊。”他一把拽起地上的人,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儿抱了起来,对方此刻的挣扎与他而言就是隔靴挠痒,吹了个嘴哨带着人离开了穆九的房间。 刚出廊下就遇上了回来的穆九,秦天 分卷阅读173 羽扬眉:“人可是你扔给我的,别说现在要抢回去。” 穆九冷着脸瞥了他一眼,旋即目光落在了他怀中的男子身上,停留片刻后,拂袖离去。 秦天羽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在谢语栖耳畔道:“看来这次,咱们有的玩儿了。” 第66章秋雨阁 秋水阁。 这儿倒是比穆九住的地方好看多了,犹如世外桃源一般,云雾缭绕,花香四溢,皑皑白雪点缀在其中就像世间精灵,充满了灵韵和生气。 在庭院中还有一处瀑布飞驰而下,一汪潭水清澈见底,若不是山谷间覆盖的白雪,这里就像是在春季。只是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之地,却实地里藏着九荒最为阴毒的一面。 秋水阁是九荒的药谷,也是制造各类机关玩意的地方,平阶或是低阶的杀手一般是不愿意来这个地方的。来者要么是受了伤,前来治伤,要么就是受了罚,被绑到这儿受“照顾”,而多半的是有去无回了。 秦天羽带谢语栖回了秋雨阁中后,起初倒是尽心尽力的替他处理了一番伤口。若不是知道这儿是秋雨阁,谢语栖会认为当真来到了一个疗养伤病的好地方,可是这个地方着实让他心寒—— 九荒的地牢就在秋雨阁地底,阴冷潮湿,机关密布,与这处盛景形成极端。而且当年就是秦天羽将他带进地牢中,亲手锁上的琵琶骨,那种撕心裂肺,钻入骨髓深处的疼他一辈子也不敢忘。 秦天羽端着药走进来就看到谢语栖缩在床角一动也不动,他带着笑推了他一把:“我可算是仁至义尽了,把你照顾的这么体贴,你还闹脾气了?” 谢语栖抬起头来,留在秋雨阁这几天,身上的伤和毒已没有当初那么疼了,人的气色的确是好了些,他看向面前那碗黑乎乎的药,犹豫了许久才缓缓伸手接了过来。 手指上的伤口已结了疤,青紫的肿胀也消退的差不多了,勉强能弯曲指节抓一些轻小的东西。 秦天羽看着他皱眉喝下那碗药,呵呵笑了起来:“怎样?我比穆九温柔多了吧?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谢语栖没有理他,宽大的衣袍裹在身上显得他更为单薄瘦弱,他埋头在膝间不说话。其实自那天被穆九施暴后,他便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仿佛哑了一般。 秦天羽见他没什么反应,也没话说,自顾自的坐到一旁捣鼓他的机关去了,其间谢语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却看不出什么名堂。一直到了申末酉初,秦天羽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出了秋雨阁,似乎对他一丝提防也没有,全然不担心他会偷偷逃走。 谢语栖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微微动了一下,秦天羽已离开了一段时间,如今天色已晚,约莫是吃饭去了。谢语栖试了试下床来,脚上一阵无力,但好在没过多久便恢复了。 他扶着墙缓缓挪到门边,冬夜里总是漆黑如墨,屋外寒风呼啸,他一身青蓝单衣根本御不了寒。 秋雨阁内除了秦天羽还有一些隶属他管辖的中低阶杀手。 眼下他武功尽废身上伤势未愈,想躲开他们的眼睛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谢语栖靠着门边,远处是来来回回的秋雨阁杀手,他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渐渐的他发现大约有半盏茶的时间,秋苑的门前是无人看守的,至于要如何到达那扇门,其实也并非难事。 谢语栖微微躬身,深吸了一口气,在几个杀手转身的那一瞬,猫儿似的窜了出去,身手虽有停顿,但好在是平安的隐进了几步开外的树影里。 这一路到院门只有百余米,可谢语栖却仿佛走了一辈子,其间好几次都险些被发现,当他摸到院门前的廊下时,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 抬头看着几步外的院门,谢语栖的呼吸有些乱了,心脏咚咚跳动,只要出了秋雨阁…… 眼下月到戌时三刻,那一行杀手错身走开,秋苑大门空了出来,谢语栖瞅准这一空挡快速跑了出去,就在他刚踩入院口的月光中时,一抹黑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语栖当先闻到的是一阵酒气,随后看到的是来者手中提着的酒壶,再抬头就看到脸色微嗔的秦天羽。 对方不发一语,看着想逃走的谢语栖,蓦然间眼中腾起怒火,摔了酒壶伸手抓了他就往秋雨阁里拖,这一路动静可不小,秋雨阁的杀手有些驻足看来,眼中隐隐带着嘲讽和冷漠,看一场好戏似的。 谢语栖被秦天羽粗鲁的摔进床榻,不等他挣扎,秦天羽就欺近身来,反剪了他的双手吻了上去,根本没有了之前的温柔。 谢语栖蹙眉抵抗,秦天羽反手扇了他一巴掌,一手捏住他的下颚,眼中是隐忍许久的欲|望。 “谢语栖,如今你在我手上,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逃走?你以为我秦天羽真这么好说话?”说完,秦天羽摸出一粒红色药丸,在对方惊惶的挣扎下逼他咽了下去。 谢语栖瞪大了眼,那粒红色药丸药效来的十分迅猛,几乎是刚一咽下,浑身就燥热起来,五脏六腑都似火燎一般。他立刻蜷缩进床角,双手紧攥,将将愈合的伤疤又隐隐裂开,渗出血来。 秦天羽舔着嘴角,甚是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笑道:“熟悉么?我还记得你当年吃下这云萝散的样子,实在可爱,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别浪费了。” 他一脚踩上谢语栖后背,捆了对方胡乱挣扎的手系在床头。 谢语栖看着对方脸色煞白,地牢生不如死的记忆和那段不堪的画面还历犹在目,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开始颤抖。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伤痛混合着云萝散的药效,这种屈辱并不比死了更好受。 谢语栖紧紧拽着被褥,留下一串血印,神思崩溃中,却喊出了范卿玄的名字,一声声的喊着“范卿玄……救我……”,却直到最后精疲力尽的任由秦天羽摆弄,他才渐渐明白,那袭墨黑的身影,根本不会再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泪水无声滑落,破碎,一如他的心。 秦天羽玩儿够了,随意给他收拾了一下,靠进椅子里翘着二郎腿:“玩够了,该办正事儿了。” 谢语栖还未明白他的意思,就听一声响指,两名秋雨阁的杀手进了屋子。 秦天羽随手一指凌乱的床:“带下去,绑上铁十字。” 那两人在听到“铁十字”后稍稍一愣,略有犹豫的对视了一眼,旋即一齐看向狼狈不堪的男子,那样的眼神分明是在问着:这副身体熬得住么? 秦天羽见二人不答话,眯眼道:“怎么?你们以为穆九把他扔过来是干什么的?你们又以为他如今是什么身份?九荒如何处置叛徒的,需要我教一遍么?” 那两人略一顿,随后抱拳领命,上前架起那已无力再反抗的人离开了秋雨阁。 分卷阅读174 谢语栖累的眼皮沉重得直打架,被他们七拐八拐的带进了一处暗房,这里的味道他很熟悉,是地牢的味道。勉强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惊得他一身冷汗。 暗房内墙上挂的,地上放的,林林总总放满了各种机关铁具,奇形怪状,样式各异,有些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张开的血盆大口,獠牙青白的面孔,森冷可怖。 而在暗房最深处躺着一和铁架子,用精巧的设计和技术连接在一起,青黑的铁架呈“大”字,长约一人高,分上下两层。最上层的铁架上密密麻麻有些二指来宽的圆洞,多数分布在“大”字的横和撇捺上,而下层却对应着圆洞分布着生有倒刺的铁锥,二尺有余。下层连接着齿轮和转轴,一直延伸到屋外,借着水力运转。 晓风和阿肆架着谢语栖就朝那座铁架子走去,两人一人一边将他按在了最上层,冰寒刺骨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彻底将男子惊醒,他拼命挣扎,大喊:“我不要在这里,放我走!我不要!” 晓风被他乱挥的手打中了脸,虽力道软绵绵的,却也甚为不悦,“咔”的一声将他一只胳膊卸了下来,无力的垂着。 谢语栖痛呼一声,冒了一身汗,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肆见了,蹙眉道:“你别把他弄死了,叛徒归叛徒,领主可没说要他性命。” “我没杀他。” “把手骨接回去。” 晓风别扭了半晌才依言做了,然后拆下铁链把那只手死死捆在了铁架上。 谢语栖被固定在铁架上动弹不得,心中没来由的惶恐难安,手脚挣扎已在被铁链磨得通红:“我不逃了……放我出去……求你们放我出去……” 二人置若罔闻,取下一旁的齿环靠了过来,谢语栖拼命摇头不愿让他们给他带上,可最终一切还是徒劳无力,阿肆捏住他下颚迫使他张嘴,晓风干净利落的替他铐上了齿环,顶在他牙齿之间,并在脑后紧丝相扣。这是秋雨阁为了防止有人自寻短见做的一套刑具。 齿间被锁上齿环,他连说话也做不到,只得摇头发出“呜呜”声。 “谢语栖。”晓风蓦然开口唤了他一声。 痛苦挣扎的男子朝他看去。 “我真替你悲哀,不过这就是命吧,有的人出生就是贵族享乐的,有的人,就像你,生来就是苟延残喘的低贱命,你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永世不能翻身。”说完,在对方放大的瞳孔中,他拉下了机关的拉杆。 那一刻,“铁十字”转动起来,随着齿轮的转动,底层布满铁锥的铁架子一层一层逐渐往上升起,尖锐的铁锥透过上层的圆洞抵住了男子的皮肤,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一寸寸上升,一分分刺破,刺穿,刺透了铁架上那人的身子,直到上下两层丝丝密合,其过程是恰到分毫的速度,正是能将痛楚放至最大,凄厉的惨叫充斥在暗房内,听得那二人都有些胆颤。 那些铁锥巧妙的避开了人体所有的要害,却又偏走最痛苦的地方,无疑是要将人折磨至死。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青黑的铁架子被染成血红,上面的人颤抖着,可这份痛苦并没有就此消减停歇,这一刻齿轮转动一周,下层的铁架子又缓缓与上层分开,铁锥一丝丝从男子体内抽离,然而生有倒刺的铁锥,在如此缓慢的下降下,无疑是一种凌迟般的痛苦,男子痛苦大喊,连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甚至是窒息。 一个轮回,他却仿佛经历了一生一世,只恨不得赶紧自我了结,而此刻齿环却隔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一身青蓝衣袍已染成血红,青丝黏着血水散落在地,少许几缕黏在脸畔,却分外妖娆。 在第二次铁架升起前有好长一段时间的平静,浑身拆骨扒皮般的剧痛迟迟没有退下,他觉得每一寸呼吸都扯得生疼,就在将将感受到些许平和时,铁架又再一次升起,重复着上一轮的痛苦。而这一次,在久久的平静后涌来的,除了放大数倍的痛楚,还有对第二轮到来的惧怕,一声声折磨过后的惨叫在暗房内久久没有散退。 明明疲累不堪,甚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可身上的痛又让他清醒的可怕。望着天顶上挂着的刑具,谢语栖瞳孔像是在无尽的放大,清浅的瞳色中带着暗淡。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目光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袭黑衣远在河对岸遥遥望着他,湍流不息的河水泛着血红色,如同地府的忘川河,载着两岸火红的彼岸花,无尽绵延通往天际。 第67章倏然 当秦天羽睡眼惺忪的醒来时,已到了第二天晌午,屋外白茫茫的雪明晃晃的刺眼。 昨夜喝多了酒,以至于醒来头还微微发疼。他灌了一大杯茶,随手拨弄了一下手边的机关,余光忽然瞥见床榻上遗落的一根骨簪,其实那就是一枚银白透亮的银针,谢语栖有时心懒会拿它来束发。 秦天羽拿着那枚银针左右看了看,在指间把玩旋转,末了将它随手插入发间,冲着门外喊了一句。 不多时一人进屋,正是昨夜前来听命的其中一个杀手。 秦天羽问:“阿肆?怎么就你一个,你那兄弟呢?” 阿肆道:“在地牢暗房。” “在那儿干什么?” 那人答道:“看着谢语栖。” 听着这个名字,秦天羽有些无语的挤了挤眉,轻咳一声道:“我扔进去的?” 阿肆点点头。 秦天羽扶额,闭上眼道:“你把昨夜的事儿给我说说,我怕是喝多了。” 阿肆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旋即将他昨夜的施暴和下的命令重复了一遍。当秦天羽听到“铁十字”时,自己都吓了一跳,摸着下巴不敢置信:“不是吧,我这么残暴?虽说是叛徒,他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偷了个缚灵玉而已……” 阿肆看着他的脸色,开口道:“你要是后悔了,可以把他带出来。我哥哥说,那家伙还没死。” “没死?”秦天羽微微诧异,脸上浮现一丝兴趣,“铁十字运转了多少次?” “从昨夜绑上去到现在,大概有十八次。” 秦天羽惊讶:“这都没死?上次送来的那家伙才三轮就断气了。” 阿肆看他兀自惊叹,嘴上说着,却并没有想动的意思,便说:“现在没死,我想也快熬不住了,毕竟失血过多也是要命的,虽然哥哥已经给他上过止血散,但他武功尽废,就是个普通人而已。纵是曾经的九荒第一人,怕也抵不过这样精神与肉身的折磨。” 秦天羽靠在软垫上翻了个身,笑道:“你还挺为他着想的,怎么?你心软了?” 阿肆轻哼一声,道:“我哥在边上看守了一夜,我心疼我哥。” 秦天羽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笑的 分卷阅读175 合不拢嘴,摆摆手道:“你们看着办吧,他若真要死了,就停下,喂几颗金丹送去化玉楼。” 阿肆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不去看看他?” “血糊糊有什么好看的。让书玉收拾干净了给我送过来。” 阿肆也没有再理他,得了批准就退下了,未走多远还听到秦天羽喃喃自语道:“这回好像玩儿大了……”摇了摇头往幽深的地牢走去。 还未到暗房就听到里头传来的惨叫,光是听的就觉得窒息,暗房里的那人已经到了极限,声音沙哑的不成形,令人发寒。 阿肆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他皱眉。 暗房深处的铁十字上,那人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浑身颤抖,身上的血窟窿泛着青紫,有些露出森森白骨。身上的血仿佛都快流干了,肤色惨白得就像一具尸体。 铁十字一轮运转结束,正处在平缓期,可刑具上的人却仿佛没有感觉,仍是疼得□□。 阿肆扔了个苹果给哥哥,道:“辛苦了。” 晓风耸耸肩:“他撑不住了,估计挺不过下一轮了。” 阿肆看了眼已被折磨得毫无人形的男子,道:“你还数着呢?” “嗯,二十。” 阿肆道:“行了,放他下来吧。三爷说了,让他去化玉楼。” 晓风“哦”了一声,随手将果核弹出,“咯哒”一下,果核带着内力撞在了拉杆上,铁十字缓缓停下了运转。 阿肆和晓风一左一右将铁架上的锁链解开,谢语栖从铁架上摔下,却似痉挛一般蜷在一起,几乎是无法控制的在颤抖着,带着齿环的嘴中溢出血丝,止不住发出“呜呜”的痛呼。 阿肆从一旁的架子上取来一块绒布,将浑身是血的男子裹住。 “喂,你能不能走?”阿肆拍了拍他的脸。 晓风却在一旁笑道:“他这模样能走才怪了,站是站不起来了,拖着走吧。” 最终还是在阿肆的拒绝下,用运尸体的拖车将他拖到了化玉楼外。 化玉楼是秋雨阁中炼药的地方,管理秋雨阁的是秦天羽手下最得力的人,名字叫做书玉的一位女子。 听到楼外吵吵闹闹的,书玉褪去了手套站了出来,一看拖车上裹着个满身是血的死人,立刻皱眉:“不懂规矩是不是?谁让你们把死人拖我这儿来的!” 阿肆道:“他没死,三爷说,收拾干净了给他送过去。” 书玉不屑的瞟了一眼:“这人犯了什么事?从哪里拖回来的?” 晓风“嘿”的笑了一声:“这就不认识了?这可是七爷啊。” 阿肆道:“昨夜在铁十字上绑了一夜,刚拖回来的。” 书玉愣了一下,跑下来查看:“真是他!他不是叛逃了么?给抓回来了?被铁十字折腾了一晚上居然没死,还不如死了痛快。”女子抬头朝屋子里唤了一句:“喂,把人抬进去!” “行了,没事你们就回去吧,人我收下了,过两天给他送过去!”说着也懒得管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朝屋子里的几人大喊道:“快快快,准备一下!” 二人见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在回秋雨阁的路上,阿肆不由感叹道:“这次去化玉楼,比起地牢暗房可好太多了,书玉是个好人,与他而言是好事吧。” 晓风揉了揉太阳穴,满不在乎:“无所谓吧,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换做是我,情愿死了干净。” 两天之后,书玉依言亲自将谢语栖送回了秋雨阁,此时秦天羽正拿着一包药粉在试药,听闻动静抬起头来。 “打理好了?” 书玉白了他一眼,让身后的小厮把谢语栖抬到了床榻上:“我只能把人救成这样了,筋脉伤得厉害,怕是站不起来了,让你玩儿大的啊,你伺候他吧。” 秦天羽笑眯眯的看着她道:“有我在,怕什么?” “嘁。”书玉懒得理他,挥挥手扭头就走了。 秦天羽回头看向床榻静静沉睡着的人,如今他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一丝血色也没有,哪怕是在睡梦中,眉心也因疼痛难减微蹙着,两天过去了还是会时而不受控制的打颤。呼吸轻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归于沉寂。 嘴里的齿环仍旧没有取下,嘴角被磨得有些发红了。 秦天羽不禁伸手去摸了摸,对方的呼吸却是一颤,眉心的刻痕更深了些,下意识的偏了偏头。他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少年。 衣袍下,锁骨的伤露了出来,那是昔日谢语栖被囚地牢时,他亲自赐给他的伤。 秦天羽轻哼了一声,撩开衣襟衣袖检查了一下铁十字留下的伤。才过去两日,这些穿过身体透骨而过的伤尚未愈合,血淋漓的洞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刺眼。 秦天羽嗤鼻笑了一下伸手将他口中的齿环取了下来,然后往嘴角抹了些药膏。 然而这看似温馨的一幕,书玉再次来到秋雨阁时所见到的却截然相反,形同炼狱。 深冬寂寥,自从谢语栖离开景阳后又过月余,范宗的白事七九过后,一切渐渐步入常态。李问天回来后,仍旧是个不管事儿的主,整天在宗派里晃来晃去,时而跑出去喝几杯酒,到子夜才回来。 这一天,是个晴天,天空少见的开明起来,月明星稀,甚为宜人。 李问天提着酒壶,看着天上一轮走到中天的明月,悠哉悠哉的往范宗走。在他刚转过街角,看到范宗大门的时候,遇到一男一女,静立在范宗门前,踌躇着不敢进。 男的怯怯诺诺的,女的反倒有股灵性。到李问天何等眼力,一眼就认出那女子非人,是一只兔灵。 李问天吆喝一声,上前道:“你们干什么?这么晚在范宗门口做什么?” 两人转头来看,只见此人一身酒气,穿着洗的发旧的蓝色衣袍,好在五官立体又精致英俊,不至于印象太差。 胡晚晴眼眶红红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玉佩上,道:“你是范宗的?” 李问天摇摇晃晃的看着范宗那扇玄铁门,点点头,旋即朝他们抬抬下巴:“你们呢?” 胡晚晴低眉:“我是胡晚晴,他是刘苑。我们找范大哥的,他在么?” 李问天愣了愣:“找那个死小子干什么?” 这回轮到胡晚晴愣住了,除了谢语栖,她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喊范卿玄的。 后来在谈话中她知道了这个人是范卿玄的师父,范宗十师之首的李问天。这人的名号她听过,出了名的不管事和潇洒不羁,谁都知道,李问天这些年来从未回过范宗,一直在外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李问天灌了口酒,晃了晃所剩无几的酒壶道:“你们来的不凑巧啊,死小子不在。” 女子急道:“那他去哪儿了?我们有急事找他啊! 分卷阅读176 ” 李问天笑道:“捉鬼超度找我是一样的,他那点儿猫爪功夫还是我教的。说吧说吧,去哪儿?” 刘苑见他一直没个正经,急的跳脚,开口就说:“不是捉鬼的,我们是为了谢少侠的事!我我我我知道那个药方!那药方不是谢少侠写的!是一位公子托我伪造的!后来他想杀我灭口,幸而被谢少侠救了一命!这件事我我我我一定要告诉范宗主才行!” 胡晚晴都来不及拦着他,只得皱眉叹了口气,将当年胡庆遇到的事和范祁山在临安的事说了出来。 这两人说的话,饶是李问天再游手好闲不管事,也皱起了眉头,敛容道:“谁带你们来的?” 刘苑想了想:“一个戴着斗笠穿灰袍子的男人……他说他叫……是叫……” “空琉。”胡晚晴接口。 这人李问天听过,在之前五方祭魂大闹景阳的时候,这家伙就是始作俑者,没干什么好事儿,据说是被灭赵家的弟子,辗转拜入了范宗门下。 李问天:“他人呢?” “他不愿来范宗,不过有一句话他托我们带给范大哥。”胡晚晴顿了顿道,“当初谢语栖到范宗给云英医病的时候,兰心苑外的石柱后有一个咒印,是赵易宁刻下的。” 李问天心下一紧,脸色阴沉下来,沉吟了许久,道:“这事不简单……如今玄儿不在,你们这么去范宗,怕会惹一身麻烦,最后非但帮不了他们,你们自身都难保。” 刘苑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望着他们。 胡晚晴皱眉道:“范大哥呢?他去哪儿了?” 李问天:“……他去了福家村。” 第68章质问 那一日小铃儿胡乱的抖出一堆话后,范卿玄便一直心绪难宁,心中像是生了一根利刺,一分分扎进心底,生根。 后来事情渐渐安定,他暗中差卫延去了福家村,这一查便是半个多月,直到五天前,见到卫延的来信后,范卿玄粗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便御剑离去。甚至连派中的事务都没有任何交代就走了。 李问天又不管事,派中的事务转眼都堆压在瑶光尊的头上,一向好脾气的瑶光,此时此刻头上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跳。 卫延和范卿玄在福家村后山的山庙约见。自从书画被范宗收服后,山庙便冷清了许多,如今故地重游却是满目萧条。 卫延见了范卿玄抱拳喊了一句“宗主”。 范卿玄点头,目光投向山庙后的这片空地。近来天降数场大雪,地面上深深浅浅的划过不少车轱辘印,雪水化开露出地面发黑的泥土。 范卿玄:“就是这里?” 卫延点头道:“是这儿了,虽然已没剩多少记号,不过这些碎石的排列的确是法阵的一部分不会有错。” “你说的那个人呢?” 卫延立刻折身到了山庙里,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人走了出来。 这人范卿玄认得,是他们当时来到福家村是替他们指路的村民。那人似乎也还记得范卿玄,咧嘴打了个招呼。 卫延拍拍他的肩道:“大福,你和咱们宗主说说,那时候你看到的。” 大福“好嘞”的应了一声,然后挠头想了一会儿道:“两个多月前你们来过福家村,我记得。卫小哥告诉我了,当时你们是为了你娘的病来的。其实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这呼啦啦的来了这么多人,然后有个人看着挺眼熟的,我见过。起初没在意,后来回去想了起来,就在你们来这儿的半个月前左右吧,你们范宗有过几个人来山庙里祈福,其中有个小哥就是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当时我到这后山砍柴,看到他就在这儿画了些什么,行踪诡秘,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仙家道法的,但我看到有个白色鬼影跟她在说话,他就指着山庙里说了什么,白影就进去了。” 范卿玄神色复杂,隐忍着怒意,沉声道:“你肯定,当时画下招魂阵的,是赵易宁?” 大福点点头:“是啊,就是跟你们一起来的那小哥,我不会认错的,不只是我啊,还有几个村民也见过他的。那卫小哥不是还找了茶摊的阿勇么?那小子也是命大,被刺了个对穿还能活着。” 范卿玄询问的看向卫延。后者道:“阿勇是村头茶摊的店小二,那天来去邪时他见过赵易宁,说是和一群黑衣人起了争执。前阵子他远方亲戚病了,所以他回乡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此时范卿玄的脸色已冷的可怕,卫延不敢轻易说话,他知道现在所有的事可能都在向着范卿玄最不愿去想的一面发展。 随后几天卫延继续在福家村等那个阿勇回来,而范卿玄则是御剑往东面去了凤来镇——那个曾经被屠戮的村庄。那里雾气弥漫,清冷死寂,风过街头巷尾,耳畔尽是呜呜作响,像是风声,更多的像是怨魂的哀鸣,时而还能看到有白色的虚影在浓烈的白雾中飘过。 范卿玄在镇子里走了一圈,眼前尽是满目疮痍,眉心紧蹙。最后他驻足在了那个他们分开的小树林,看着淌过的小河出神。过了许久,他并指为剑在自己的左手心划了一刀,然后缓缓举起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形的法阵,末了双指一弹,将血珠点进了法阵中心,起唇轻念了一句。 不过多时,空中浮现一个虚白的鬼影,起起伏伏,瞪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看着范卿玄。 一人一鬼一来一去的说了几句后,范卿玄的脸色就彻底变了,那白茫茫的鬼仍旧飘在那儿,眼巴巴的看着他,似乎是想讨一些血作为奖赏,然而在他看到范卿玄的眼神后,立刻飘出许远,躲在树影后,看了好几眼才极为不舍的离去了。 五天之后,范卿玄回到了福家村,阿勇早在一天前回来了,如今正和卫延在那间村头茶摊喝茶。 原本正在谈天说地,笑颜畅谈的两人忽然感到脊梁骨一阵冷冽的寒意,卫延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宗主,这,这就是阿勇。” 范卿玄看了他一眼,道:“两个多月前,茶摊发生了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阿勇咽了口口水,看了看边上毕恭毕敬的卫延,诺诺道:“是,是。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做生意,先是来了几个黑衣服的人,后来来了个小哥,衣着打扮就和卫小哥的差不多。本来他们各喝各的也没什么,那小哥听说他们是九荒的便和他们吵了起来,后来那几个男人围了那小哥将他拖走了,我本想阻拦的,谁知他们捅了我一刀……后来有个白衣服的人救了我……我这才有命活到今天。” “语栖……”范卿玄双手在袖中攥紧,“他……后来如何?” 阿勇挠挠头:“后来,他把那几个黑衣人全都杀了……起初我还以为他和那些人一样杀人不眨眼……后来才发现他是个好人呐~” 阿勇说罢,看二人没什么 分卷阅读177 再问的,便收拾了一下到里间忙去了。 卫延看范卿玄脸色铁青,小声道:“宗主……现在怎么办?” 范卿玄沉下一口气,拂袖离去:“回景阳!” 他们二人即刻御剑而返,高空中寒风凌冽,范卿玄一路疾驰如风,卷起的衣摆在身后烈烈而抖,卫延吃力的跟在他身后,几乎都要摔下剑去,他第一次看到范卿玄这样,往日的从容淡定全然不见,仿佛正在拼命去抓住某样正在渐渐失去的东西。 两人刚到景阳,还未来得及回范宗,就在景安街头被李问天拦了下来。 李问天都不等他开口,抓了他就往梵音阁去了。 梵音阁的李夕先生是李问天的故交,这次李问天回来也没少在梵音阁蹭吃蹭喝,李夕却当没见,全然不理会,自顾自的推命算卦。 原本以为他一个人闹腾就够了,谁知前两天更过分的塞来两个人,说是要住在梵音阁。李夕头上的青筋都要炸开了。向来喜静的他,从来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算自己感兴趣的人,绝不愿与他人深交,让李问天隔三差五的来骚扰已是莫大的容忍与恩宠,谁知得寸进尺。 李问天愣是将躲在里屋静坐的李夕拖了出来,按在了范卿玄对面的软垫上。 “干什么?”李夕强忍着怒火问了一句。 李问天揽着他的肩道:“算命啊,你还有什么?” 李夕瞪了他一眼,极为嫌弃的拍开他的手:“你自己不会算么?白吃白喝,如今还要折我的寿算命,我图什么?” 李问天眯起眼,又一次将他揽住,对方一介书生模样,哪有他习武的体格,猫儿似的所在他臂弯里,听着头顶的声音道:“不图什么,说好的二十年后再替我徒儿算一卦的,你算不算?你不算我可真搬进梵音阁住了啊!” 李夕被他闹得没办法,从怀里拿出竹卦摊在了案上朝范卿玄道:“抽一卦吧。” 范卿玄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能算他人么?” “你想算谁?” “谢语栖。” 李夕一勾嘴角,道:“抽一卦。”说着一巴掌拍开李问天的咸猪蹄。 范卿玄依言抽了一卦,亮出了卦面,然而卦面上却空白一片,像是放错的竹片混入了卦牌中。看着那张空白的卦象,就像心底也跟着空了似的,他的目光愣愣的,茫然无措。 李夕望着那张空白的卦,半晌才开口道:“空卦,离宫游魂,怕是魂之将散,魄之将尽。” 李问天轻咳一声,打破尴尬道:“你是不是把竹简放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玄儿!你再抽一卦,不算小谢的,算你自己。” 范卿玄愣了一下,旋即机械的从那一堆卦中又抽出了一张,这一次卦面有了东西,但却并不是寻常见到的卦象。竹简上是一幅图画,一枚银铃儿,中间裹着个金色的丹药。 李问天诧异:“这是什么?” “……塑魂丹。” 李夕敲了敲卦面道:“塑魂丹,塑魂成形,续以轮回,这是你解开血契的唯一办法。或许可以帮你渡过此劫。” 范卿玄摇头,垂目许久,眼中神色变换几测,手一寸寸在握紧,直到手指酸疼方才松开,却又在眨眼间握紧成拳,闭目:“师父……我后悔了……” 李问天眯眼意味深长的“哦”可一声,尾音上挑,等着他的下文。 范卿玄调整着呼吸,却发现不论如何假装镇定从容,心绪都杂乱如麻,第一次在他的眼底划过悔恨和悲痛。 “是我一厢情愿的自负……他根本就无从辩解,从始至终不是他不愿说,而是我从未给过他机会,他是心寒了……是我错了……” 李问天沉默了少顷,开口道:“在你离开景阳的那几天,有两个人来找过你,如今他们就在梵音阁,你想不想听听他们怎么说?” “谁?” 李问□□着二楼高喊了一声:“下来吧!你们要找的主来了!” 范卿玄尚在诧异,就看到胡晚晴和刘苑从二楼冒出头来。 胡晚晴当先就扑了过来,几乎要哭出来道:“范大哥!总算见到你了!” 这大概是范卿玄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天,也是最狼狈的一天,因为随着他们两人的阐述和作证,他心底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当初的短浅和愚蠢淋漓尽致的晒在眼前,面对那些自以为是的过去,更让他难以呼吸的是那一日穿透白衣人心口的一剑。 他拍案而起,整张案几被撞的一颤,上头的卦象撒了一地,当初抽到的天水讼和兑卦交叠着落在地上,而更讽刺的,是那张空卦落在了两者间,生生将它们推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那一刻范卿玄再也等不住了,一刻也等不下去的冲出了梵音阁。 他冲回了范宗,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径自到了赵易宁的小院。 此时赵易宁正哼着小曲儿在摆弄花草,突如其来的一阵寒意让他回头,嘴角的笑容还未展开,就被男子一把拧住了胳膊,他吃痛大喊,扭着手臂要挣脱。 响声惊动了路过的瑶光和虚天,他们立刻赶来。 瑶光见范卿玄脸色吓人,劝道:“刚回来怎么就发脾气?你快松手。” 虚天也不由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赵易宁大喊:“发什么神经!我又没做错什么事,干什么抓着我!” “你为何要害语栖!” 范卿玄蓦然一句话让赵易宁怔住,他皱眉:“我何时害过他?明明是他三翻四次要害我!好好的又提他干什么!” “你不说?”范卿玄冷哼一声,眯眼道,“福家村的招魂阵是不是你画的?” 赵易宁脸色白了一分,往后退了一步。 “兰心苑的咒术是不是你布下的?” “母亲的药方是不是你托人伪造的?” “语栖武功尽废,你却联手他人要取他性命,是不是?” 说到后来,赵易宁脸色惨白,频频摇头却说不出话来,不仅是他震惊,一旁的瑶光和虚天也一时呆在了那儿,半晌不能回神。 “赵易宁。”范卿玄恨恨道了一句,只三个字,却咬牙切齿,再没有往日的镇定。 赵易宁突然有些心慌,嘴上却仍在分辨:“不是我!是他诬陷我的!我再怎么坏,也不会对云姨下手啊!” 范卿玄蓦然甩开他的手,往外走了两步道:“不必多说,想知道事情真相,我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儿?”赵易宁伸手抓住他,瞪大眼,“你要去后山?你要去找那个鬼道士!你不能去!” 男子挣开他的手转身出了小院,在赵易宁追出来的那一瞬御剑而走,就像一道流星往后山飞掠而去。 “宁儿!” 虚天伸手拦住男子,却被他暴怒的打开:“让开!你们都滚开!”话音落 分卷阅读178 他立刻冲回屋子取来了灵剑跟了过去。 虚天和瑶光对视一眼,意识到事情大为不妙,也御剑跟了上去。 第69章水镜 如今夜已近四更天,街上没什么人烟,后山一片漆黑,树影交斜看着有些怕人,唯有后山那出破旧的道观里闪着零星几点香火。 范卿玄站在大堂里,望着面前将尽的香愣怔出神。 过了许久,一个胡子邋遢的男人出现在他身后,咧嘴笑道:“没想到我这样破旧的小观还能迎来范氏宗主大驾光临,真是令这儿蓬荜生辉。” 范卿玄也不看他,只道:“你的水镜可能看清过去发生的一切?”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那就看宗主大人作为交换的东西了。” 他引着范卿玄走进道观另一头的小隔间里,里头空荡荡的只放着个盛满黑水的盆,里头映出他们两人的模样来,如同一面泛起波澜的镜子。 男人说:“你想看的都会出现在里头,只是你拿得出代价么?” 范卿玄凝视着那片黑色的水镜说:“想要什么随便拿,别妨碍我。” “哦?”男人目光微动,“看来这是一笔大买卖。” 范卿玄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嘲弄的笑意:“我给得起,就看你敢不敢收。” 男人深深的打量了他一番,他的目光似乎透过他的肉身看进了他的魂魄,又看过他的前世今生,眼神却渐渐变得惊愕。 “你身负血契?”男人忽然有些诡异的笑了起来,“既然是不入轮回的荒魂,那么,在你死后,我要你所有的阳魂。” “可以。” 鬼道士“嘿嘿”笑个不停,一瘸一拐的走了。 范卿玄伸手点了点水面,黑水逐渐翻滚起来,像是煮沸了般,未几映出了一个少年的背影,小小的他形单影只的走在一条冰雪覆盖的小路上,衣衫褴褛未穿鞋袜,双脚已在雪地里冻的通红泛紫。 他踉踉跄跄的走着,忽然停下了步子,似乎是感到有人在看着他,少年转过身来,一双水汽莹莹的眼眸看了过来。 范卿玄心中一动,这是谢语栖? 水镜中的少年才不过十多岁的样子,眉目如画还处在介于男女之间的那种朦胧中,他眼眸亮如星辰,清如泉水,尽管还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范卿玄却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过那少年看了一会儿却又仿佛是透过他看到了更远处的一个人。他的声音还带着未到变声期的稚嫩,就像一只脆生生说着话的雀鸟。 “你是谁……” 年少的谢语栖站在白茫茫的雪道上回头。一双明镜似的眸子映着点点星光,清浅的眸子像琥珀一般,羽翅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望着不远处正看着自己的高大男人。 那人浑身精肉体魄魁梧,贼眉鼠眼的,不怀好意的盯着少年,□□裸的满是奸诈。 他摸了摸下巴,走到少年身侧蹲下道:“小家伙,这大冷天的怎么就你一个?你家里人呢?” 谢语栖注视着他的双眼,摇摇头,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寂寞:“我没有家人,师父也不要我了。” “那真是怪可怜的。”那人咂舌叹息,伸手撩开他披散在肩头的柔碎长发,柔软的就像丝绸,他不禁多留恋了一番,“不如跟着我去个好地方?那儿能吃饱穿暖,还能赚钱呢,如何?” 谢语栖想了想,依旧摇头:“我不要钱。” 那人扯着嘴角笑道:“这就是个说法,意思就是你能过的比现在还有意思,怎样?” “为什么是我?”少年脸上脏兮兮的,宽大的衣袍褴褴褛褛,松松垮垮的和他的身形完全不成比例。 男人嘿嘿一笑:“小机灵鬼,我呢,看你一个娃娃怪可怜的,正好了我家里有些活儿可以让你做,好过让你四处流浪吧?” 少年想了一会儿,突然仰起脸问:“你会不会和他们一样,不要我?” 男人的三角眼滴溜溜的一转,忙挤上一堆虚伪的笑:“不会不会,你就跟着我,以后保证让你吃好喝好!” 谢语栖望着他伪善的笑容,点点头,冻得发僵的脸上扬起一个笑,那笑容美得摄人心魂,男人突立的喉结也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一番。 “我会一直乖乖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男人朝他招招手,然后展开怀抱,少年就如一只幼小的雏鸟钻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那人将他抱起,沿着那条白茫茫的雪路往回走,小路通向一片幽暗的森林,暮色落下,路途尽头满目黑暗。 少年紧紧的抱着那人的脖子,贪婪的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褴褛的衣衫下露出雪白的肌肤,恍若凝脂。 此时他的脸上红扑扑的,眼中尽管还带着几分怕意,却全然没了方才的寂寞,映着天上的点点星光,似乎对未来有了些许的小期盼,就算路的尽头是黑暗,只要有一个家,他都不会回头。他只想有一个能让他栖身停留的家,那是他记事以来就从不曾拥有的东西,他的记忆里,只有无尽的仰望,垫脚在别人家窗台前的酸楚,与流浪狗争夺食物的恐惧。 那一年谢语栖只有十岁。从那一天起他的眼中只看着这个叫做张立的男人,他回家,谢语栖便凑上去替他褪下外裳和鞋袜。 张立饿了,他就跑进厨房学着往日在街上瞅到的厨子那样做些简单的饭菜。 男人要洗澡,他就去烧水伺候他洗澡。 有时候张立一连好几天都不会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许多伤,他就会仔细的替他包扎看着那清秀的眉眼,张立都会笑道:“没想到捡回来个宝贝,你还会医术?” 谢语栖脸上红红的,不好意思道:“这都是师父教我的,我还会很多很多……张叔放心,我可以帮你做很多的。” 男子“呵呵”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一屋子的杂活粗活谢语栖几乎都揽下了,虽然辛苦些,可他从未抱怨,甚至觉得这是应该做的。毕竟男人收留了他,他无以为报。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像往常那样伺候着男人洗完澡,谢语栖收拾了一下,就打算抱着水盆去柴房。可这时男人却叫住了他。 “喂,你站那儿。” 谢语栖就乖乖的抱着水盆现在那儿不动了,望着男人,等候吩咐。 张立摸着下巴,将这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忽然笑道:“跟了我这么久,你也不问问我的来历?” 谢语栖想了想说:“张叔是我唯一的亲人。” 男人愣了一下,旋即招呼他过去。 谢语栖就放下水盆走近他,扬起脸看着他。 张立伸手往他脸上摩挲了一阵道:“伺候爷睡觉会么?” 谢语栖点点头,伸手替他解开衣带,脱下他的外衣外裤,扶着他到床榻上让他躺下,然后他 分卷阅读179 想伸手去抓里头的被褥,却怎么也够不着。少年便爬上了床榻,扯过被褥准备替他盖上,却不料那男人突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翻身压住了他。 谢语栖不甚明白他的意思,茫然的望着。谁知张立转眼就将他的衣服就被扒了个干净,少年冻得瑟瑟发抖,而接下来的事却让他目瞪口呆。 那个叫张立的男人竟欲行无耻之事。 少年惊慌失措,眼中盈盈的水光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挣扎拒绝间忽然出手点中了男人的肩颈穴,张立浑身一阵无力,摔倒在一旁蹙着眉头喊疼,谢语栖连忙翻身滚下床榻,挣扎着想逃出屋子。 他还未来得及开门,门反倒被一道大力推开了,将他撞得眼冒金花。 “搞什么呢这是!”屋外进来的那人卷着雪花,当先就看到了赤着身子缩成一团的谢语栖,然后就是床榻上疼的龇牙咧嘴的张立。 “老张你怎么了?”来人关上门问。 张立摇摇头,呼了好几口气才指着地上的少年喊:“你小子会武功!?” 谢语栖哪里还敢应他的话,只缩着身子想取暖,窗外的寒风已将他冻的意识麻痹。 张立啐了口,骂了一声粗话就要起身抓人,结果被来者拦住。 谢语栖一看这情形,忙躲到了那人身后,尽管他的身上依旧带着风雪,可透过衣服他依旧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是暖暖的,就像一个大火炉。 “我说你能看我一眼么?我这大晚上顶着风雪来找你,你就只顾着和你的宠子寻乐?”那人一进屋看着这么个情景,自然也就认为这少年该是他买来的娈童。 张立眯着眼看他:“巫马你别惹我,这小子会功夫,点穴好生厉害!若不是他年纪小,你刚才见到我就是一具尸体了!” “哦?”叫做巫马的男人来了兴致,转身看着缩在自己外裳下的少年,朝张立道,“你能被他杀了?若是让领主知道了,该笑死了。” “我呸!”张立怒道,“他是我捡回来的!伺候老子的!你别想打什么主意!”说着他又要上去抓人,却被巫马几招拦下。 巫马转过身蹲下来在少年身上拍打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肩骨手骨,随后意味深长的与谢语栖四目相对。 这个叫巫马的男人眉清目朗,英俊不凡,比起张立倒是和蔼可亲的多。少年下意识的往他身边缩了缩,却又不时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张立,眼底满是怯意。 巫马望着他那双带着几分惊怕的眼睛,笑道:“我们别理他,他是个粗人,不会怜香惜玉,我带你走好不好?” 谢语栖看看巫马又看看张立,犹豫了一下却低声说:“张叔是我……唯一的……” 唯一的亲人……谢语栖想说的话却让他的喉头梗的难受。 就说了这么几个字,眼底水盈盈的惹的巫马心都要化了,他揉了揉他的脑袋。他脱下身上裹着的外裳,将□□着的少年裹住然后抱了起来。 “老张,这小子可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啊,留着给你当娈童太浪费了。”巫马笑了几声。 张立阴着脸:“你来我这儿就是抢人的?” 巫马愣住,旋即拍了拍头说:“对对对,差点忘了,过几天领主生辰,领主说想犒劳九荒上下的兄弟,这事儿一直都是老五你在办的,你比咱们有经验,今年也拜托了。” 巫马抱着谢语栖往外走,临走了谢语栖又回头看了一眼张立,他不知该说什么,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被风雪挡住了视线,再也看不清了。 巫马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角挂着一滴泪珠子,摇头笑道:“想哭就哭,忍着做什么?” “……我不哭。”谢语栖转过头,喃喃着,“还能再见到他的是不是?” 巫马诧异。 谢语栖伏在他的肩头,轻声问:“你们说的那个领主生宴上,还能再见的吧……” 巫马好笑:“他打你是不?你还要见他?” “今晚是我不好……我不知他要干什么……只是有点怕,并没有想杀他,我大概让他伤心了,下次见了我要和他道歉……” 巫马顿了顿,瞪大眼:“不是吧,你不是他的娈童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茫然道:“娈童是什么?照顾他饮食起居这样么?” 巫马被冷冽的风雪呛了一鼻子寒意,咳了几声尴尬道:“不是……算了算了,看你的样子大约也不明白这些事,不是娈童更好了,那种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谢语栖懵懵懂懂似乎有点困了,迷迷糊糊的呢喃着,风雪中,他就这么伏在巫马肩头沉沉睡去。 这场风雪的尽头就是九荒,隐没在走马山深处的黑暗。 巫马把谢语栖带回九荒后便让他住在自己屋里,原本是想找个时间,将这个小不点带给领主穆长风看看,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这个少年就像一张不染纤尘的白纸,如雪一般。不谙世事的眼神,让他慢慢放弃了这个念头,只觉得每天回来看到这么一个白白小小的身影,心底就安宁了,哪怕造了再多的杀孽,在他身上都能看到救赎和宽恕。 起初谢语栖还有些无所适从,后来他渐渐明白了这个叫巫马的男人不会伤害他,每天不用服侍他,不用做家务事也能得到温暖的拥抱,他总喜欢跟着巫马身后跑,可总出不了院子就被巫马按了回去。 是的,巫马从不让他出去,总告诉他,院子外面有豺狼野豹,孤魂野鬼,他踏出一步就会被抓去吃掉。 谢语栖有点怕。 所以他的世界变成了那一方乱糟糟的小屋,还有一片种满花花草草的院子。 巫马也和张立一样,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一连好几天不回来,更久的或许一个月都不会回来。但是他从没有问过巫马出去干什么了,想着只要自己乖乖的待在屋子里,便不会给巫马添麻烦,巫马就会一直待他好,这儿就是他的家。 一转眼就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恬淡舒适,这是谢语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谢语栖每天都会弄好一桌飘香四溢的饭菜,然后坐在桌边等着巫马回来,只要一到酉时就会看到巫马笑容满面,带着许多东西回来。 有时候巫马一连几天不回来,谢语栖就会沮丧着,望着小院发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望眼欲穿的就像一个望夫归来的小媳妇。 水镜的涟漪一层层荡漾开去,范卿玄看着画面中那个青涩的少年,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心头没来由的疼了一下,他甚至有些嫉妒着那个拥有着这些笑容和快乐的巫马,若是当年是他先遇上了,这往后的命运会不会完全不一样了…… 第7o章幻灭 这一天谢语栖依旧和往常一样等在桌边,可是酉时过去大半也不见巫马回来,直到戌时亥时依旧不见人影。 谢语栖 分卷阅读180 跳下木凳,伏在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他踌躇了一会儿才将门推开一些缝隙,朝外窥望。 可是屋外除了一片漆黑和寒风刺骨外什么也没有。 他缩了缩脖子关上门,靠在门边叹了口气,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唤,眼皮也沉的厉害,他想着也许睡上一觉巫马就回来了。 然而就在他刚起身,屋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本已黯淡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少年转身扑到门边。 “巫马!” 谢语栖打开门却愣住了,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个个身躯高大足有八尺余,他却一个都不认识,这是他来到这个小院后第一次看到别的人。 “你们是谁?巫马呢?” 谁知他们二话不说就夺门而入,伸手来抓他。 谢语栖一惊折身就往后钻,仗着自己个子小的优势在他们几人中躲来躲去,出手拍向他们身上的几处要穴。 少年认穴极为精准,掌力虽不深厚,却也能让人痛苦难当,其中两人几乎呕出血来。 然而尽管他身手再如何灵活,认穴再如何精准,终是双拳难敌四手,未几就被他们几人死死按在桌上,碗碟碎了一桌,割破了他的脸。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谢语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扭的生疼,“巫马呢!” 一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道:“巫马去景阳了,一时回不来的,你安分点!” 另一人笑了两声道:“五爷说的真是这小子?身手也不怎么样嘛,我以为挺能打的。” “废话什么?领主自有评论,带回去再说。” 他们几人带着谢语栖去了九荒,一路上他都被蒙着眼,只知道弯弯绕绕的走了许远,他甚至都有些晕了,也分不清东西南北。 当他们扯下他脸上的眼罩时,他只觉得光晃得刺眼,接下来便有人押着他跪下。 脑袋晕乎乎的眼睛还未能适应屋内的光线,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领主,这就是巫马当时说要送给您的小不点。” 谢语栖微微一惊。 随后有人说:“听说会些功夫,老五在他身上吃过亏,据说还有些厉害的?”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另一人沉吟了半晌走到谢语栖身前,在他骨头上捏了捏,又拍了两下,最后这人停在谢语栖身后,忽然一掌朝着他的后颈切下,少年警觉的退了一步侧身要走,这一招一躲简直契合的就像是事先对过招似的。 “不错,不错。”那人笑了起来。 谢语栖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人的相貌,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窝深邃到像个外族人,身高八尺有余身形彪悍如虎,一双眼睛看过来让人不寒而栗,那是兽者盯着猎物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 “……谢语栖。” “可愿意替九荒杀人?我还会教你最上成的功夫,你可——” “我不杀人。”谢语栖扬起脸,眼中虽惊惶不安却带着几分孤傲,“师父说功夫是拿来救人的。” 一旁的女人眯了眼,眼下的泪痣泛着冷光道:“领主问你是给你面子,你真以为和你打商量呢。敢顶撞领主的你还算是第一个,你就不怕——” 领主拦住她看向少年:“我们九荒可不养闲人,你养在巫马屋里,又身怀武功,很难让我不去怀疑他有反叛之心。” 谢语栖惊,分辨道:“巫马是好人!他不会的!我,我不是他养的杀手……我是……我只是……” 穆长风冷笑,一挥手,大殿上几人立刻站了出来。 谢语栖看了看围过来的那十数人,个个眼神冷冽,身上带着杀气,这群人大约蛮横惯了也不会和他讲道理,横竖都是一死,他宁愿搏条生路。 少年忽然一跃而起,两掌放倒身侧按着他的两个男人,然后就往外冲。 “抓住他!”四面的杀手纷纷而动,少年在这一些高手面前渐渐就显得渺小起来,不出几招就被逼得退回了原地。 谢语栖也是抱着必死之心,再一次出手,也不顾迎着他的双手切下的长刀,只想着冲破重围。 却是此时,一条长锁如同黑蛇般飞掠而来绕上少年的脖颈往回一勾,将少年扯了回来,重重的摔落在地上。 长锁死死绕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几乎窒息,锁链另一头站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生的和领主有几分相似,他望着摔在地上不住咳嗽的少年就如同看着一样玩具。 他冷笑着:“你功夫是不错,可惜是匹烈马,得驯化驯化。” 一旁的张立阴着脸森森道:“少领主,野马总得尝点苦头,要驯化何必你亲自动手?咱们哥几个也厉害着呢。” “这小不点生的水灵,倒不如留着咱几个乐乐。”也不知人群中是谁说了一句,一时大殿内众人哄笑了起来。 少领主穆九淡淡的瞥了谢语栖一眼,忽然笑道:“行啊,我先上他。” 穆长风一听就头大,似乎也习惯了儿子这么闹腾,再加上谢语栖搏了他的面子,与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费神,倒不如随了这帮人的心愿。他摆摆手离开了大殿。 穆九几步上前一脚踩上谢语栖的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少年脖子上还缠着铁链,穆九也懒得取下来,就着手上的半截铁链将他的双手绑了个结实。然后将另一头扔给了边上看好戏的杀手。 谢语栖咳了两声,一看穆九开始扒自己的衣服,忙挣扎着说:“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起来!” 穆九眼底泛着幽蓝的暗光,就像一头野兽,看得人心底发毛,不顾谢语栖的挣扎,翻身压住了他。 谢语栖害怕的瑟瑟直抖,挣扎着大喊,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觉得羞辱难当,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浑身冒着冷汗,疼的尾音都在颤抖,被铁链捆住的双手不住敲打着地面。 众人听着他几近崩溃的求饶哭喊,虽有动容,却又觉得分外诱人。围着的人开始起哄,张狂的笑了起来,直为穆九叫好。 屈辱感将他的最后一丝尊严击溃。 他头疼欲裂,只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呕出水来。 穆九眯着眼道:“巫马还算做了回好事,送了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家伙过来,以后的日子不寂寞了,留着给大伙儿乐乐也不错。” 这下人群里炸了锅,都嚷着要试一番。 穆九:“这么着吧,今天你们先玩儿着,以后谁的任务完成的好,这小子就赐给谁。” 话音落,人群里又是一片叫好。 谢语栖脑袋一片嗡鸣,他的世界彻底崩溃了,脸上挂着泪,双目无神的盯着苍穹顶。 那些人摩拳擦掌,不怀好意的围了上来,脸上落下的火辣辣的巴掌又拍的他脑中嗡鸣。 不断的□□折磨渐渐将他的意识吞没,在他陷入昏死过去的最后一刻,心里只 分卷阅读181 问着一句—— 巫马……也不要我了吗…… 第71章地牢 谢语栖是被琵琶骨上传来的剧痛疼醒的,那一下疼的他都只顾倒吸冷气完全喊不出声。他嘴唇苍白如纸,身上斑斑驳驳全是被虐待后的淤青和血痕。 少年耷拉着脑袋,喘着粗气,锁骨上触目惊心的扣着一条泛着冷光的锁链,穿过琵琶骨死死的钉在墙上,血从身上的血窟窿顺着锁链淌下,滴答滴答的流了一地。手脚上也锁着粗重的桎梏,倒刺扎进血肉里,稍有挣扎便疼的一阵抽搐。 谢语栖不知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已到了鬼门关,然而面前站着男人却将他游离在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稍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儿是一间阴暗的铁牢,并不是阴曹地府。 眼前站着一个青衣男人,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好啊小不点。”男人靠近,往他脸上捏了一把,“我叫秦天羽,记好了。” 看对方半死不活的样子,秦天羽咯咯笑了笑,耸耸肩转身往外走:“这琵琶骨的疼有你受的,血糊糊的我不喜欢,改天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点儿好玩的,你可别死了。”临到要出地牢了,他似乎遇上了什么熟人,笑道:“老五啊,你也来找乐子?” “三爷乐过了?” “血糊糊的没兴趣,改天吧。” 过不久传来“吱啦”一声响后,地牢中又静了下来,只剩一串靠近的脚步声。 谢语栖微微合眼,琵琶骨上的疼丝丝缕缕,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张立在他面前站定,咯咯的笑了两声说:“看你现在就跟木偶一样,怎么说?一个漂亮的牵丝娃娃,想过有今天没有?” 说着他将少年从木架上放了下来。 谢语栖伏在地上,气若游丝,却不看他,半句话也不肯说。 张立俯身蹲下:“说话啊,给干傻了?说话啊!”他粗鲁的一脚踹上谢语栖的身子,少年疼的蹙起眉。 青丝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肌肤恍若凝脂看得老张喉头上下滚动,两眼发直,最终还是没能按下自己的欲|望。 谢语栖想要挣扎,一使力琵琶骨上便是一阵酸软,浑身瘫软无力,半分也奈何不了,只能承受屈辱。 身上疼的厉害,伤口仍旧在淌血,谢语栖疼的连连求饶,张立却充耳不闻,直到少年疼的晕厥过去,他才慌忙办完事提着裤子跑了。 如今关在这阴暗的牢笼里,像一个垂死的野狗,无人关心他的死活。 这里一直暗无天日,谢语栖发着低烧,不知在这儿呆了多久,只知道疼痛还未减轻多少,就有人来了这地牢寻乐子,少年哭喊得嗓子都哑了,早已疼的无法动弹。 往后只要是地牢中传来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惊惶不安的盯着牢门的方向,脑中满是对那些不堪的恐惧。 秦天羽来看他的时候,心情甚好,还特地将他的身子清理了一番。谢语栖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 秦天羽的动作很轻,与那些残暴的杀手不同,他在吻谢语栖时仿佛是丝绸滑过唇瓣,多情吻着一个的情人。 男子笑盈盈的看着少年,看着他脸上仍不愿放松的警惕,从怀里摸出一粒朱红的药丸,笑道:“你别怕,我和他们那些粗俗之人不同,这种事总是心甘情愿的才好。你把这药吃了,会舒服很多。” 谢语栖浑身都疼,一听这话,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半信半疑,可他更愿意相信这个笑嘻嘻的人不是坏人,是真的与他们不同的。至少事到如今这个男人从未侵犯过他。 见他犹豫不决,小脸上的神色着实可爱,秦天羽将那药丸咬在齿间,然后随着一个轻柔的吻送了进去。 少年眼中映出他的模样,清浅的眼眸如剪水。 秦天羽满意的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便往后靠近了另一头的床榻上,翘着二郎腿望着少年,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然而少年并没有觉得疼痛减轻了多少,反倒是体内逐渐腾起一串火,一直从心头燎到全身,燥热不堪,想要喊出声,可到头来抑制不出的喘息却让他脸红。 少年抬头看向秦天羽,眼中的无助却变成了另一种风情。 秦天羽笑道:“想不想舒服点?” 谢语栖捂着心口拼命点头。 “你过来。”秦天羽扬了扬下巴。 谢语栖拖着一身的铁链哗啦啦的朝他爬了过去,谁知刚靠近他,就被他一把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腿上:“自己上来。” 少年身上的毛毯滑落,光洁的背脊上青紫斑驳的痕迹还未消退,仿佛是盛开的花朵,在他背脊柔和的曲线下分外诱人。 他面露惊恐之色,挣扎着要逃,可秦天羽在他腰间拍了一下,他的身子立刻就软了下来。 后面发生的事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那情药的药效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谢语栖浑身精疲力尽,伏在床榻上只剩喘息,眼神空洞洞的,无声落泪。 秦天羽倒是兴致不错,替他收拾了一番,换了张干净的毛毯给他,然后哼着小曲儿走了。 少年想过无数次一死了之,可他不甘心,他想知道当初那个带他回家的男子是否当真如此铁石心肠,是否是他亲手送他来到了地狱。 他不信。 这一日铁牢里突然结伴来了好几个人,谢语栖都不敢抬头去看,只缩在一团,裹着一张血迹斑驳早已干涸泛黑的破毛毯,埋头在膝间。 那些人打着酒嗝划了两拳,赢的那个好不客气的就冲了上来就是一通发泄,完事儿了便示意另外两人过去。 谢语栖眼中又是恨又是怕,但他如何也挣不过他们。 其中一人扯着他琵琶骨上的锁链逼他站起来,然而少年双腿瘫软,只能被那锁链拽着,扯着琵琶骨生疼。 这时铁牢外似乎又走来了一人,浑身酒气,喝的酩酊大醉。 拽着锁链的那人看了一眼,笑道:“四哥,你也过来玩儿啊?” 意识模糊的谢语栖忽然清醒了过来,抬头想看看清楚,却被一把扯了过去,摔进了那人的怀里。 这一下谢语栖彻底惊住了,来人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却仍盖不住隐约的日晒气息,那是巫马身上的味道! “巫……马……?”谢语栖沙哑着声音喃喃着,只觉得想哭,原本以为这些人在骗自己,只要巫马一天不出现,他就可以多一天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 然而当巫马回来了,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却脑中一片空白。 巫马看了看怀中发着低烧浑身血迹斑驳的少年,酒气熏熏的问:“这是你们干的?” 一人耸耸肩:“你说笑呢,这儿除去几个在外任务的弟兄,谁没上过他?” “就是。”另一人说 分卷阅读182 ,“领主对这份礼很是满意,回来肯定没少赏你吧?” “这次去刺杀范宗的少宗主虽然没得手,领主还是赏你过来了不是嘛,你就好好玩儿吧,哥几个继续陪领主喝生宴酒去了。” 那三人勾肩搭背歪歪扭扭的走了。 一时间铁牢里静的可怕,巫马看着少年身上不堪入目的伤,沉默着。 过了许久甚至当他以为怀中的人儿昏过去时,谢语栖轻声说道:“巫马……你不要我了吗……” 男人低眉不语,未几扶着他坐下,可稍一碰到伤口他就喊疼,只能让他躺着。 谢语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眼底水盈盈的含着些泪,喃喃的问:“巫马……你真的把我……送给他们了吗……?” “巫马……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会乖的……你不要……丢下我好吗……” “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呆在这里……带我走吧……”谢语栖望着他,眼底盈盈映着烛光。 他眼中满是期盼,他相信巫马会答应他,就像初见时那样,巫马会笑着问他——我带你走吧? 然而当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将他压在身下时,谢语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他不相信巫马也会和这些人一样对他,在他身上寻欢作乐。 谢语栖崩溃的叫了起来,发疯一般的喊着,眼泪滴滴滚落,他在心底建立起来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崩塌殆尽,化成了齑粉消散。 巫马双眼通红,一身酒气燥热难耐。 可他弄了一会儿发现谢语栖的样子不对劲。 只看少年早已昏死过去,脸色苍白,嘴角涌出的血却是鲜艳如火触目惊心。 巫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忙扒开少年的嘴,便见着他的舌头断开一条血口,血流如注。 巫马骂了句脏话,转身就出了铁牢,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些瓶瓶罐罐的药。他看也不看,扒开谢语栖的嘴全灌了进去,手脚麻利的替他处理着伤口。 大约是他手重了些,谢语栖皱着眉哼了一声醒了过来。少年第一反应便是扭头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喊,甩开他的手又去折腾伤口。 巫马立刻抓了他的手,一不小心按上桎梏上的倒刺,疼得他一阵大喊。 “你这么玩儿会把人玩儿死的。”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轻挑的声音,巫马看也不看,一心按着挣扎的谢语栖。 秦天羽见他费力,摇摇头从墙上取下齿环,一把扭过他的脸掰开嘴巴就强行将齿环给他锁了上去,齿间磕碰着又有了几道新伤,谢语栖嘴中疼的难受,伸手想扯下齿环,却发现它就像生根发芽般岿然不动。 谢语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巫马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样子,神色复杂,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天羽抱臂道:“你别想着自尽,九荒有的是方法让你活下来。” 巫马沉默着翻过谢语栖的身子,替他上了些药,处理着伤口。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虐痕,他知道有很多事,再也回不到当初,甚至有些还在朦胧中酝酿的萌芽也跟着灰飞烟灭。 第72章光明 自那以后,谢语栖整天便缩在角落里,时而发着低烧,总感觉自己在冰窖里垂死挣扎,而不同的是,他人是为求生,而他只求死。 可是每次在死亡边缘想着解脱时,都会有人将他拽回来。 嘴上锁着齿环,他无法自尽,于是他开始不进食水,本以为这么耗上些时日也就过去了,可穆九偏偏就不让他如意。只到第五天,穆九便拿着和稀的粥来了。 “你是自己吃,还是我帮你?”穆九问。 谢语栖趴在地上,只看了他一眼,便闭上眼以示不吃。 穆九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手抓着谢语栖的头发,拉他起身,取了工具掰开了他的嘴,将一个食管塞进他的喉头。 谢语栖被生铁的刑具弄得喉头生疼,依稀都能感到一丝腥甜,他呜呜的挣扎着,奈何下巴脱臼只得不受控制的张着嘴。 “老三和我说过,你想求死,这齿环是他替你锁上的。我可就没他那么客气了。”穆九抓起那碗粥就往他嘴里灌,和稀的粥就如水一般,顺着那个生铁铸成的管子直接就倒进了他的食道。 谢语栖被呛的一阵窒息,猛然咳了起来,灌进去的白粥咳出来大半,穆九又往里头灌,少年摇头想避开,边上的男人便一手卸了他的下巴。 谢语栖下巴脱臼不受控制的张着嘴,只觉得气管都快裂开了,他甚至觉得穆九若是下手再狠些,直接让他窒息而死也不错。 穆九将那碗白粥灌下去大半,看着谢语栖被呛得半死,便摔了碗说:“在九荒,生死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谢语栖咳的喉头腥甜,双目无神的盯着远方,瞳孔微微放大,若不是还有气息,穆九甚至都觉得他死了。 往后的日子谢语栖就像个活死人,任谁来了都不看一眼,任由他们在他身上寻欢作乐。 他渐渐的就习惯了,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年月,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还活着,没日没夜的做着噩梦。 直到有一日,穆长风忽然来了。他看着铁牢深处裹在毛毯里的人,其实如今来看说是人都有些勉强,只能算是个人形的木偶吧。 穆长风掀开毛毯,谢语栖依旧还是那个模样,只是脸上的轮廓更为分明,褪去了许多稚气,倒是更添几分绝色,然而总少了些初见时的灵气。 “都快四年了……”穆长风伸手撩开少年脸畔的青丝,“小谢,你恨不恨我?” 谢语栖没有看他,仿佛并没有听到他的话。 穆长风径自往下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了,早年造的杀孽太重,近来总想做些好事,来给自己赎罪,让自己活的久点,下了地府不至于万劫不复。” “九荒折磨你折磨得也有够久了,我想放你出去,这件事我和穆九谈过很多次,可他不愿,没少跟我吵过,这几日他不在,我放你离开,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千万别回来。” 穆长风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取下了他的齿环,看到了他舌头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摇了摇头。 穆长风站起身,忽然眼前一花踉跄跪倒在地。他甩甩头,眼前景象模糊如蒙着层白纱,半晌都未能恢复,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了他脑后的玉枕穴,轻轻的揉捏了两下,他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穆长风回头看去,谢语栖正望着他,毛毯滑落肩头,露出了已和血肉搅在一起的锁链,琵琶骨上的伤尽管已被人处理过,却仍旧有些糜烂。手脚上锁着的桎梏也被血腐蚀的锈迹斑斑,伤口附近的皮肉翻卷着,看着人心底难受。 穆长风无奈的叹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只可惜九荒毁了你。” 分卷阅读183 这一日穆长风将谢语栖抱出了铁牢,取下了他手脚的桎梏以及琵琶骨上的锁链。因为长时间的锁着,取下的时候也没少受苦头。 穆长风将他托付给了走马山下的一家农户,另其好生照顾着。这也是谢语栖这六年来第一次下山。 四年的地牢生活已将他所有的生存记忆抹去,他以为吃饭一定要用一种生铁铸成的长管喂进食道,以为洗澡只是拿冷水从头浇下,以为睡觉只用裹着毛毯,随处都能睡。不用束发,不用穿衣,甚至需要拿身体取悦别人才能得到平静和赞赏。 起初见到谢语栖时,农户一家震惊了许久,穆长风说这是个从贫民窟里救出来的孩子,受尽了折磨才会变成这样。于是农户接受了,并像教一个婴儿一样教了他半年多,谢语栖才逐渐明白了,四年里的记忆是错误的,是不正常的。他开始渐渐适应了正常人的生活,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年以后,一个人从山上逃走,躲进了这个平静的小村庄,闯进了这户农家。那天谢语栖从林中回来,就看到了坐在屋中处理伤口的张立。 两人四目相对。 谢语栖一身白衣如雪,蓝白相间的发带束起如墨的青丝在风中缱绻而舞,少年清瘦的容颜如画,逐渐分明的轮廓更添几分清冷孤傲。 张立看到他时神色是震惊的,未曾想到在这儿遇上的竟然会是当年那个关在铁牢奄奄一息的少年。 张立先开口:“是你?这算是冤家路窄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呵,看来你过得不错啊。凭什么你这样的人还能这样怡然自得的过日子?”张立似乎受了什么刺微微变了。 巫马策马而来,走到他身边停下,马儿来回走了两步,冲他打了个响鼻。 “小谢……”巫马垂眼看着他,“找了你一年多,既然如今碰上了,随我回九荒吧。” 谢语栖摇头:“不,我不回去……不回去……” 秦天羽仿佛听了个笑话,道:“为什么不回去?那儿多快活。况且这可由不得你吧?你觉得以你如今的身体,能从我们三个手里逃出去?” 巫马看了秦天羽一眼,道:“要是小谢死拼,我们三个也不是对手。”他转向少年,低声道:“不过,这一次你必须回去,因为——骨清寒在穆九手上。” 那一刻谢语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为什么……” 巫马沉默了片刻:“走吧,穆九想见你。”巫马朝他伸出手,谢语栖神色复杂的盯着他看了一眼,却没有接手。 巫马说:“上来吧,我带你走。” 谢语栖抬眼,看向他的眼睛。和初见时相似的对话,只是意义再也不同了。 谢语栖没有说话,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借了个力上马。 少年坐在马前,巫马双手环过他的腰侧扯着缰绳。一路上两人之间都不发一言的沉默着,过了许久在转过一条山道时,巫马才开口道:“我要离开九荒了。” 谢语栖轻轻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打算去哪儿?” 巫马看着天空水洗般的淡蓝:“大概是去苍域城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嗯。”谢语栖抚摸着马儿的侧颈。 往日里总谈笑风生的二人如今再没有多余的半句话可说,谢语栖不知心里怎么想,至少与他而言心中并无恨,只是有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心头,说不出的苦涩。 马儿载着他们两人回了九荒,谢语栖刚走进内堂就看到站了一屋子的人,这些人他都认识,每一张面孔他都不会望,意识模糊噩梦连连时他们的身影都会浮现在眼前,带着狰狞的笑容和刺耳的声音,整夜挥之不去。 他们看到谢语栖的时候眼光也是异样的,未曾想到一个被玩弄寻欢的少年还能堂而皇之的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原本该是穆长风坐着的椅子上,如今坐着穆九,额发留的比当年长些,挡住了额角上染着的腐斑。 他见了谢语栖倒是咧开了嘴,笑道:“没想到啊,时隔一年你又回来了。” 再回来的路上谢语栖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知道了这段时间九荒易了主,一年前的一天穆长风突然宣布将领主之位让给穆九,自那以后,再无人见过穆长风。 有人说曾听到穆九因穆长风偷偷放走谢语栖而盛怒,加上穆九修习鬼道性情不定,猜测后来是他囚禁了穆长风也未可知。 谢语栖看着大殿上二十出头的男子,开门见山道:“你如何肯放了我师父?” 穆九阴阳怪气的笑了许久,突然抬手指着他道:“简单呐,你留下,我放人。” 谢语栖低眉沉默,好不容易逃出了地狱,能够作为一个普通人,那样被百般□□的日子他一刻也不愿再回想。可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伤痛沮丧时,骨清寒浅笑摸头的唤着“小谢”的声音。其实若非当年骨清寒在贫民巷中发现了冻僵将死的他,如今他早就死了。 就算是,还他一条命吧…… 谢语栖深吸一口气,道:“好,我留下。” 少年望着穆九,一双亮如秋水的眸子里映出穆九嚣张跋扈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深渊里走出,这一生将会穷无止境的挣扎,直到魂飞魄散。 第73章追 水镜波澜起伏,推着涟漪散开。镜中的画面一幕幕映在范卿玄眼底,更敲在他心头,看着衣衫单薄的少年那张从稚嫩到逐渐变得熟悉的容颜,他忍 分卷阅读184 不住伸手想去触碰,却在堪堪触及水镜的那一刹那,碎成千万片。 那是谢语栖从不愿提及的过去,还有赵易宁极力想要抹去的真相,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灰暗起来,他甚至并未察觉自己的指甲已深陷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 水镜荡起涟漪,呈现的是丧礼那一日的情景,当镜中的男子一掌拍向谢语栖,随后反手握住他手中的剑刺入范祁山心口时,屋外闯来一个红衣男子,不顾那鬼道士的阻拦怒气冲冲的将水镜推翻,水泼了一地,所有的画面都碎裂开来,如同水雾般散去。 鬼道士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望着碎了一地的水镜,直摇头。 范卿玄望向一旁的男子,面若冰霜。 未几赵易宁气道:“你就这么想知道当年的事?知道了又如何?能改变什么?” 范卿玄又将目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半晌才说:“念在昔日的情分,你又是赵家唯一的生还者,我尚可留你些情面。” 赵易宁怒:“不!我不懂为何到了今日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只不过是个陪九荒所有人睡觉的男宠,他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边?” 范卿玄扬起一掌落在他脸上,赵易宁震惊的后退数步,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范卿玄冷冷的注视着他,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这是你欠他的。” “我欠他?”赵易宁怒极反笑,“是他突然出现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反倒成了我亏欠了他?真是可笑!” “赵公子。”一旁的鬼道士忽然开口道,“妄执会害人害己的,更何况那个孩子的确未曾亏欠于你,当年赵家的仇……与他无关啊。” 赵易宁:“我偏不让他们如意!我得不到的,他谢语栖也休想!”男子忽然冷笑起来道:“范卿玄,这是你们欠我的!他会魂飞魄散,永不复轮回!这穷极一生也无法挣脱的滋味如何?绝望么?我断不会让你们轻易解脱!” 赵易宁发出尖锐的笑声,癫狂而凄厉,然而他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起来,一时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夺走,瘫软的坐倒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像个泄气的皮球。 他喃喃道:“为什么……我为了你牺牲了那么多,就在你身边你却看也不看我一眼,而他纵是远在天涯,你也依然忘不掉他,你甚至为了他宁愿与这鬼道做生意,究竟为什么……” 范卿玄看了看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鸣鸟展翅而飞,在天边划过一道半弧一丝朝霞透过云层洒向大地,他很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因为我爱他。” 赵易宁跪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看着范卿玄离开,脸上挂着泪,如今他什么也没有了,看着空荡荡的道观,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死寂一片。 道观中最后几星香火也熄灭了,看个鬼道士不知何时也已悄然离开,四下里一片岑寂。 道观外走进一个男子,灰白色的衣袍,手中拿着半壶酒,李问天看着赵易宁摇了摇酒瓶:“这半壶酒要么?” 赵易宁低着头没有看他,如今就算是借酒消愁一醉方休,对她而言似乎都并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问天耸了耸肩,靠在门边灌了一口酒,望着天边的云霞发了会儿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喝了第二口酒道:“宁儿,其实在师兄走的那一天,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你的散魂钉呢?” 赵易宁身形微微颤动:“事到如今,这还重要么?” 李问天摇头:“你拿它对付谢语栖了是不是?”他见赵易宁沉默了,叹道:“那一日我见他的样子不太对劲,像极了当年我师父被散魂钉所伤的模样。当年我将它们给你和玄儿时就叮嘱过,这东西万不可对人使用,可你仍旧破了誓言。” 赵易宁抬头:“是他不对!他欺人太甚在先!他还想要杀我!” 李问天仍旧摇头,眯起眼道:“你真以为你所做的这些他没有感觉?他对你一忍再忍,不是因为他怕你,而是因为你是范卿玄的师弟。而最后他拼着武功尽废也要来杀你,是因为你触犯了他的底线——你杀的可是范卿玄的父亲。” 赵易宁瞪大眼,脑中一阵嗡鸣。是啊,他杀死的那个人是范卿玄的父亲,是谢语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那个男人的父亲。也是养育他十五年如恩同生父的男人,他才是那个不孝不义的人。 赵易宁登时就无话可说了,眼泪滚落,竟是满腔不甘和悔恨,最后逐渐变成了嚎嚎大哭,哭的伤心欲绝,李问天也没有说什么,少有的沉默着自顾自的喝酒。 初春的天色仍旧泛灰,即便是到了卯时,天空仍旧阴霾,晨雾笼罩的街道不似人间,白茫茫的一片,范卿玄甚至想到了水镜中那条铺满白雪的山间小路,还有那个回眸望来的小小少年。 如今脑海中空白一片,仿佛所有的事都忘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一切都是那么遥远。 范卿玄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看着尽头白茫茫的雪。 身后鬼道士幽幽的走了过来,犹豫了片刻道:“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找他回来。” “找他回来?……找他……找他回来!”范卿玄眼底划过一阵凄然,仿佛是心底某根琴弦被拨动,他皱起眉来,蓦然召出灵剑御剑而走。 那鬼道士跟在后面跑了一段,却只能看着他渐渐远去,像是一刻火红的流星坠落天际。 鬼道士摸了摸乱糟糟的头,摇头叹气。 范卿玄御剑穿过茫茫山林,眼下景色飞变,一会儿是郁郁常青的常青林,后面是绵延无尽的山岭,间或白雪皑皑的平原草地,仿佛经过了四季,路程并不太远,可他却觉得度日如年。 当他赶到望风谷时,几乎是毫不客气的破门而入,若非望风谷弟子识得他是范家宗主,定是要殊死拦下他。 范卿玄带着一身风尘一句冲进望风谷风轩阁。莫云歌并不在这儿。 “你们谷主呢?”范卿玄抓过跟来的一个小弟子问。对方被他眼中的暴戾吓坏了,哆哆嗦嗦的指向丹药房,半晌语不成句。 范卿玄不耐烦的将他推开,火急火燎的冲到了丹药房。 此时莫云歌正取出新做好的药丸,一见范卿玄,顿时忍着愤怒站起身。 “范宗主,别来无恙啊。” “谢语栖呢?” 莫云歌怒极反笑:“谢语栖?时隔近半年,你来找他?我该感动么?” 范卿玄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揪了起来,目光如刀:“那天你跟着他走的!他人呢?” 莫云歌毫不客气的将他的手扯开,顾不上被扯乱的衣襟,冷哼道:“你还知道找他?你现在才知道来找他?这半年你做什么去了!你找到他又想如何?再补一剑,置他死地?” “我只问,语栖 分卷阅读185 他在哪!” “不知道!”莫云歌蓦然就暴怒起来,仿佛这半年来的忍耐尽数崩塌,“我找了他半年,一天都没有断过!就连今天我都等着弟子回来给我送消息!半年前离开范宗我确实跟着他不错,可后来跟丢了,你知道那时候何绍恩他们几个是等在暗处要下手的。我找了很久,最后在景阳外城的一个空房子里找到了何绍恩几个的尸体。可你知道我还看到了什么?一地的血,带着血肉的十片残破指甲,铁钳,铁钉!我都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看着对方青白一片的脸色,莫云歌一拳揍了过去,打的后者一个踉跄,恨恨咬牙:“你如今还找他做什么?你欠他的十辈子也不够还清!!” 范卿玄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愣愣出神,心中如同悬着万斤巨石,不安焦急搅在一起像是一只无脑乱窜的野兽扰得心头七上八下。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牵扯着浑身每一处神经,茫然无底,不知所措却又是牵肠挂肚的思念,搅着生死未卜的忐忑:“那他还能去哪儿……不在景阳,不在小木屋,不在望风谷……他还能去哪儿……” 他抬头看向莫云歌,一把扭住他的衣袖,紧问:“云木山呢?他不是曾经在云木山生活了几年么,和他师父……你去找过云木山没有?” “找过,那里早就成了一片废墟,一个人也没有。” 范卿玄失神的松开手,一步步退后,直到被桌脚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都不在……那么九荒呢?你找过九荒?” 莫云歌以为他疯了,嗤鼻冷笑:“你以为九荒是什么地方,想去就能去?你是不是傻了?江湖上没人知道九荒的具体位置,你难道不知?” “谁不知九荒的出没形同鬼魅,任何方法都无法追查出其下落。这半年来我何尝没有找过九荒的位置?”莫云歌皱眉,“我曾想过跟踪他们的人找出其下落,可都无功而返。那些人的行踪诡秘,根本找不出破绽,更别提从他们身上找到阿七的下落。” 范卿玄攥紧双拳,听到最后已是按捺不住:“是了,语栖一定被带回了九荒,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你找他?”莫云歌讥讽,“范卿玄,你是不是在说笑话?你不是恨他死么?还是说你后悔了?你也有后悔的时候,这还真是天大的笑话!” 范卿玄不以为意,转身夺门而出,留下一缕冷涩的寒风。 莫云歌不经意的瞟了一眼桌案,却发现在方才范卿玄站的地方,桌沿上留下了几道深刻的抓痕。 望风谷外之外,冰雪初融,范卿玄没有御剑,徒步而走,笔挺的身姿如今显得有些落魄沮丧,一身黑衣在这山谷中显得十分沉重。 他沿着山道走了许久,直到双腿走得酸疼僵硬,才望着山谷间的一抹灰白的天空站定。 就在半个月前,苍域走马山巅,穆九结束了长久的闭关,一时兴起去了秋雨阁,说是找秦天羽调配些药来压制鬼气,可内里是不是想来看看那个白衣人就未可知了。 穆九坐在秋雨阁里,喝着秋雨阁特制的药茶,倒是心气舒畅。 秦天羽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将他要的药取来。 穆九掂了掂药瓶,随口问道:“半年不见了,小谢呢?” 秦天羽意味深长的笑道:“怎么?想他了?” 穆九隐隐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秦天羽倒也没在玩笑,道:“他啊,当然是依了你的命令,在咱们秋雨阁反省思过啊,你要见他?” 穆九搓了搓药瓶,半晌才道:“看看吧。” 秦天羽耸耸肩:“跟我来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当初的命令是你下的,如今他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有心理准备哦,咱们秋雨阁你是知道的。” 穆九跟在他身后,在秋雨阁的廊下七拐八拐,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小木阁,偏隅一地倒是安静。只是没过多久就被一声惨叫打破,这声音听的穆九都有些难受,微微皱眉。 秦天羽打开木阁的门,屋中凌乱一片,一人衣衫褴褛的在地上翻滚,身上伤口累累大约是在屋中磕碰出来的,还有许多陈旧的伤痕,他的声音已沙哑的只剩音节,几乎听不出是人声了。 穆九淡淡问道:“你给他喂的什么?” 秦天羽:“编号二一三,名叫化心。这毒其实没什么,就是每天都会觉得疼,要命的疼,但不至于死人,你没下令我可不敢弄死他。他这样子大概是因为前面几个毒的关系吧,一种是化筋散,一种是腐骨丹,还有一个是九虫草。” 穆九上前看了看谢语栖的样子,表面上看虽并无大碍,除了些陈旧的伤口外再无别的。但他全身筋脉尽断,手骨腿骨根根断裂,一双黑白清明的眼也早已黯淡无光,喉咙深处被灼伤,字音破碎。如今已是个废人,如此并不比死了更干脆。 化筋散便是能让浑身筋脉置身火焰般,一点一点缓缓断裂,服毒之人往往都受尽煎熬,有些甚至熬不到最后。 至于腐骨丹,顾名思义,腐蚀每一寸筋骨,最后碎裂成灰,在痛苦中死亡。谢语栖之所以没死,大约是秦天羽等了一段时间喂了他解药的关系。 九虫草的毒性烈,服用后首先咽喉会如同火燎一般被灼伤,不能言语,随后毒素会迅速攀爬到头部,积聚于双目,每隔一个时辰,双目变会如针扎火烤,有些熬不住的甚至会自己挖出双目来寻求解脱。 谢语栖如今早就没了多少意识,他只知道痛,这大半年里他唯一的感觉就只有痛,就算在没有服毒的时候,只要有人碰他,就会觉得痛,痛得大喊,颤抖,痉挛。 穆九伸手撩开他脸颊边的长发,看着那张黯淡无光的脸,朝秦天羽道:“差不多就行了,我给你一个月,治好他。” 秦天羽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道:“你开什么玩笑?让我治好他?这个模样了你还想让我治?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穆九起身往外走,冷冷丢下一句:“一个月后,他若还是这个样子,你就提头来见我。” 看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秦天羽哭嚎的喊了起来,然后极不客气的一脚踢上谢语栖:“这不是给我找事么?先毁了你,再治好你,当我是闲得慌啊?你这模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谢语栖蜷缩在墙角,时而发抖痉挛,一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似乎已经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感了,在他的意识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疼痛,绵延无期。 这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如白驹过隙。 赵易宁只知道那一夜过后,范卿玄再没有回来范宗,李问天算是强行被拖了回来主持大局,接替了范卿玄的位置,代理宗派内的一切事务。 他曾出去找过范卿玄,也打听过谢语栖的下落,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他知道,当那个 分卷阅读186 人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后,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去做自己想做的,去抓住那份即将消散的东西。 时间一晃就是一年,那两人就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痕迹。 第74章上元 一年后的上元节,景阳城内灯火熠熠,欢声笑语的闹着元宵,一年一度的团圆佳节,还是和往年一样家家户户阖家欢乐徜徉在幸福中。这一夜月色皎洁,一轮圆月挂在中天,映的半边天空泛着暖融融的鹅黄。 可就在这样一个安宁的夜晚,一道白影兔起鹘落的掠过屋顶,悄无声息的隐蔽到了这一片祥宁之中。 景安街头,人们仍旧成群的聚在一起,游灯会,猜灯谜,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将元宵的欢腾冲向顶峰。 白影穿梭如风,虚影一晃轻轻落在了灯会对面的一座楼顶,清浅的眼眸淡淡的看着那些欢闹的人群,越过那些幸福的笑脸,目光落在了吉庆楼的门前。 摆下灯会展的正是吉庆楼的陈老板,每一年的元宵节,陈老板都会在自家酒楼前摆下灯谜会,再弄一些彩头。虽然平日里他为人吝啬些,个性也并不讨喜,但这灯谜会人们还是喜欢的,前来看热闹的络绎不绝。 眼下正猜到第四轮,几个赛灯谜的小队也战得火热朝天,人们一波波起哄,笑声不断,就在陈老板公布第四轮的最后一道字谜时,屋顶的白影动了。风卷残影,半分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犹如天降仙灵,就这么飘落在了吉庆楼的灯会擂台上。 人群发出一阵惊叹,纷纷鼓掌,这人轻功出神入化,行如风静如松颜如画。 陈老板看着来人也呆住了,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似人间物。 他堆起一觉笑容道:“那个,这位公子是……” “你是陈珏?”来人声音清澈,也是怡然悦耳,听得人都飘飘然了。 陈珏点点头,不明白这样好看的人为什么会认得自己,可自己却一点儿也不认识他,然而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下一刻,淡金色的光芒一闪即逝。 陈珏看到了,从白衣人袖中来,又回到了他袖中,前后不过眨眼。然后他就听到四周传来惊呼,有人叫喊着往后退,脸色惊惶,他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白衣人折身退了两步,他才感到有些晕,眼皮发沉,脖子也有点儿疼,神思在离自己远去,抽离身体,飘到了半空,仿佛看到了自己肥大的身躯在众人惊呼中仰面倒下。 白衣人旋即跨过他的身子堂而皇之的走进了吉庆楼。有些胆大的想上前看看发生了什么,还未靠近,就听到楼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可总不过半声就没了生息,有些甚至来不及出声就被一剑刺了个对穿。 那一瞬,整个吉庆楼都笼罩在一片血腥中,纸窗上溅满了血迹。有的百姓甚至看到了挣扎的血手拍打在纸窗上的剪影,留下一串骇人的血痕。 人们吓得四处逃窜,再不敢留在这片修罗域。 元宵节当晚吉庆楼上下两百余人无一人生还,都是被人一剑锁喉,剑招之快令人惊叹。 这件事不出多久就传进了范宗,李问天拿着卷册迟迟不语,这人身手诡秘,出招狠辣,两百余条人命尽收一人手中。吉庆楼的老板虽为人刻薄些,却如何也不会得罪这等武功高手,既是满门被灭,那多半是□□了。 听来人形容的样子,李问天的神色却愈发阴沉。一袭白衣,轻功如飞,眉目如画,藏剑于袖中。这些都与当年那个白衣男子何其相似,只时隔一年,他的武功如何能到这样的境地。另一方面,李问天也不信那个人竟会如此杀人不眨眼。 这件事在景阳城中沸沸扬扬的闹了一阵子也就渐渐平息了,官府发过通缉令,可结果却是不了了之。 然而就在这件事渐渐淡出人们生活的时候,两个月后临安城南面的一座茶楼也在顷刻之间被灭杀殆尽,一百余条人命毫无挣扎的消亡。茶楼顶上一袭白衣迎着夕阳而立,长风吹起衣摆猎猎而抖,蓝白的发带合着如瀑的青丝在身后飞舞,清浅的眼底映出火红的夕阳,眉宇间印刻着漠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 未几一个身穿暗青色衣袍的人跃上屋顶,和他并肩而立。那人脸上带着半副精铁面具,另半张脸上眉眼深邃,有几分西域人的味道。 此人的气息与那白衣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诡秘中带着浓烈的阴枭之气,冷森森的像来自阴间的鬼。 穆九向上缓缓抬起双手,自然的闭上双眼,口中振振有词的念着,不多时茶楼内里发出一阵红光,有哀怨之声纷纷扰扰的传来,紧接着几缕青紫的魂魄裹着红光飘出楼外,在空中起起伏伏,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楼顶飞去。 穆九微微睁开眼,一双眼染的血红,已看不到眼白,他看着飞来的魂魄阴惨惨的笑了一声,张开嘴将那些魂魄吸入腹中,那一瞬他的腹部就像肿胀的皮球,随着不断有魂魄飞来,他吸食的越多,最后腹部撑得滚圆,仿佛随时都会炸裂般。 男子翻掌划了几个半圆,然后手掌平复,腹部也随着他的落式而渐渐恢复原样。 末了他吁出一口气,悠悠道:“少了几个。” 身侧的白衣人垂眼看着脚下的屋顶,一动不动,仿佛一具空壳,直到穆九朝他看来,他才略一抬头,道:“还有人也在吸食这些魂魄。” 穆九眯眼:“上次也是?” “是。” 穆九看向远方的晚霞,缓缓道:“吉庆楼的陈老板,得罪了长门的公子,倒是一笔划算的大买卖,银子是赚够了,只是两百余魂魄却只留下一百多个,余下的不知去向。这次的生意也一样——” 一旁的白衣人静默不语,目光投向西面,正是夕阳西下的方向,他似乎看的很出神,很认真。 “我记得这大半年来似乎都是如此,咱们九荒的杀手一旦出任务,总会遇到阻碍,十桩生意中至少五桩会出问题。不是目标警觉逃走,便是有人暗中埋伏,半年多九荒上下中阶杀手死了二十人,伤了六人,高阶死了十人。再加上这次的偷魂事件,看来有人想挑我们的场子啊?” 谢语栖没有看他,目光向着西面。 穆九盯着他的侧颜看了许久,忽然一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耳边细语:“小谢,这次辛苦了你,来亲一个?” 穆九这么说,白衣人就仰起头轻轻吻上了对方的唇,穆九更是加紧了几分力道将他锁在怀里狠狠的吻了一番,亲够了才肯松开。 谢语栖眼中毫无波澜,甚是顺从的站在他身侧。穆九心情大好,一手揽了对方的腰肢纵身飞掠出去。 远方山峦起伏,橙色的阳光逐渐隐没在山峦中,天空褪去了橙色的外衣,夜幕一分分爬上山头。 走马山巅,九荒玲珑阁外 分卷阅读187 的空地上。 穆九躺在美人靠上枕着手臂看着头顶那一片夜空,星辰闪烁,一时兴起的他开口道:“小谢,你说夜空美不美?” 谢语栖:“美。” “他像什么?” 白衣人抬头看了一眼,张嘴却顿了一下,道:“……像一个人的眼睛。” 穆九嗤鼻:“这哪是一个人的眼睛,这是千千万万个眼睛,它们看着我们的罪行呢,死后是要下地狱的。”说着他的目光蓦然变得阴毒起来:“是啊,死了要下地狱,那就不死好了。” 穆九坐起身看着身侧的白衣人:“小谢,最近我能感觉到,身体被侵蚀的越来越厉害,我需要不断吸食魂魄来镇压鬼气,最开始可以撑个好几年,可后来是一年,再到半年,甚至是几个月,如今我竟连一个月都撑不到,我算过,到吉庆楼前我还能撑一个月,可这一次到茶楼,竟只有二十天。”他突然抓住谢语栖的肩,拼命的晃了晃道:“你听着,我必须拿到如意珠!你明白么?找出范卿玄,拿到灵珠!” 谢语栖微微一愣,一直毫无涟漪的眼底悄然划过一丝异样,却一闪即逝,穆九未曾留意,在听到对方应下后,稍稍缓了缓心绪,一拍身侧道:“脱衣服,上来伺候我。”他丝毫不顾忌这是在玲珑阁的庭院里。 “是。”谢语栖如木偶一般淡淡应了一声,伸手褪下了穆九的衣服,转而又将自己剥了个干净,月色下肤若凝脂,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锁骨下一道深深的疤痕,却又有些另一份妖娆。 穆九一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伸手拂过对方的眉眼,虽静如止水像一个玉雕,但仍旧让穆九心头悸动,他“咯咯”的笑了起来。 这样的谢语栖和以前不太一样,不会挣扎不会反抗也不会有任何情感流露,就像一个玩偶。但如此顺从听话的他也让穆九欣喜若狂,反倒更是欲罢不能,恨不得将他彻底揉碎了吞下。 欢合过后,穆九舒服的靠在坐椅上闭目养神。 谢语栖仍旧静候在一旁,目光却总看向西面,虽然那儿是一处爬满树藤的墙壁,但那双空洞的眼眸仿佛能穿过那片墙壁看向很远的地方。 在景阳城西面的一处荒山上,杂草丛生,初春融化了冰封的土地,有些地方点缀了些清新的绿意,为这片荒芜之地带来了些许生气。 在苍域城往更西面三里外,有一座和走马山遥遥对望的黑山,名叫木牙山。这座山比走马山的山势更为陡峭,一片墨黑绵延数百里。 而在木牙山的南面的望北峰巅,有一处隐蔽的石洞,与外界截然相反的两抹色彩,阴冷黑暗,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无尽深渊,原本杂草丛生的山头,偏偏这一处寸草不生,土地还泛着青黑,一直延续到了那片黑暗中。 离着这石洞不到一里,零零星星的散落着一些荒坟,有的坟头没有立碑,有些已坍塌了大半,露出朽木棺材,纵是月明星稀,也令人毛骨悚然,而更让人惊惶的,在这零星的荒坟后,更是密密麻麻铺散开去的坟堆,白幡孤立,冥币飞洒恍若下雪。 这里是地属苍域的,只是阴气太重,又多是孤坟,没人敢到这儿来,倒是有些不明身份,不知来处的旅人和孤寡之人死后,会被葬在这儿,一抔黄土,一座孤坟。 月到中天,山头遥遥传来一阵“呜呜”声,如泣如诉,像是这山头的孤魂野鬼在唱歌,一声又一声如同浪涌拍打着传来。 漆黑一片的石洞内蓦然传来一声响动,一人在暗处缓缓睁开眼来,清明的瞳仁一片血红,瞳孔微微收缩,细长阴寒,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黑蟒。那人轻轻吐出一丝阴冷的气息,低沉的声音恍如来自地底:“找到了……” 第75章蚀心 临安茶楼的灭门手法和景阳吉庆楼的如出一辙,两宗灭门案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传闻也是将那袭白衣描绘的神乎其神,听闻在夺人性命后,会连同魂魄也一起吞噬,就像是修罗一样。 这样的案件官府不敢接,可一旦和鬼神扯上了关系,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仙家宗派就义不容辞了。 而这几件事同样惊动了柳城望风谷的人。就在莫云歌得知暗杀者一袭白衣如雪时便已经坐不住,迫不及待要到景阳来看看。但他心中的疑虑未解,当初谢语栖武功尽废,如何能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恢复到这个程度?即便他杀的都是普通人,但要想躲开全城的搜捕,悄无声息的进出已非寻常高手。 就在他们赶往景阳的途中,又听说了南面的一个江湖小派吟雪门,一夕间被灭,行凶者仍是一袭白衣,一柄银白的短剑。这些更加肯定了莫云歌的猜测,寻常百姓不是对手,这吟雪门的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他们绕了个路去了离景阳不到四里路的吟雪门,这里早就徒剩一片荒凉,原本明亮整洁的大院内血迹斑斑,一直延伸到内堂,尸体已被人处理过了,可满屋子血腥气仍旧难以消散。 莫云歌眉心紧蹙,往日里虽和这样的小门小派没什么交集,但他也听说了吟雪门的行事风格,除暴安良,救济贫民也算得上是侠义正道。如今被灭满门,实在令人不是滋味。 他正在吟雪门内查探,想找出些白衣人的线索,一面希望着去肯定那人是谢语栖,可另一方面又想极力否认。矛盾纠结在脑中,他一时也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阵冰凉的触感抵在他颈侧,他才惊觉回头。 那一刻只觉得眼前雪白一片,在定睛看去,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甚至能不顾颈侧的银剑扑上去紧紧抱住那人。 他微微一动,白衣人便立刻加了几分力,剑锋划破了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别动。” 听到他说话,莫云歌更是生动,面无表情的开口:“还差一个。” “什么?”莫云歌尚未明白他话中之意,对方的剑已向着他颈边的大动脉切下。 莫云歌瞪大眼拼尽全力一闪,脸畔也被拉出一条血口,心脏咚咚狂跳,已在地府外走了一遭。 “阿七!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么?” 谢语栖收剑,盯着他道:“认识。望风谷,莫云歌。” 男子狂点头:“是啊,我不是仇人,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谢语栖眼底的诧异转瞬即逝,恍然的侧身让了一步,将身后的庭院露了出来。 莫云歌顺着看去,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倒着几个死人,正是和他同来的望风谷弟子,竟一声不响的就被他杀了! “阿七,你这是做什么!他们与你无冤无仇!” 谢语栖点点头:“无仇。可我的任务还差十个人,你是第十个 分卷阅读188 。” “什么意思?什么任务?你不说清楚,我就算死也不瞑目!”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他,少顷开口道:“有人出钱买下了吟雪门上下五十条人命。五十条人命,五十条魂魄。” 他顿了顿,提剑道:“如今人命五十条够了,生魂却只有四十条,你既然带够了人,也省的我去追查小偷了。” “阿七你——”莫云歌话未出口,谢语栖的剑就刺了过来,无奈之下也只好提剑来挡。 叮叮两声错开了身,白衣人脚一点地,转身一道凌厉的剑招送了出去,剑尖直点莫云歌咽喉!莫云歌不敢退让,长剑一抖迎了上去。 谢语栖剑式如虹,甚是凌厉,每一式都势如破竹,急如星火。莫云歌咬牙屏息,勉强才能跟上对方的速度。谢语栖每一剑,挑,挡,格,绕,双剑相交,都近乎拼到了两人剑法的巅峰。剑上不仅招式险峻,甚至运足了内力。 莫云歌暗自心惊,这才是谢语栖真正的实力么?昔日里的九荒第一杀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一年多里他究竟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失而复得的武功已足够匪夷所思,然后这般冷面无情又是怎么回事?简直判若两人。 莫云歌心中疑惑,竟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是在殊死搏斗。就是这么一分神,谢语栖已挑开他一剑刺来! 男子心道:完了。 却是此时,一个粉黄的身影掠来带着几道凌厉的阴风将他掀倒在地,险险避开了谢语栖一剑。 谢语栖挽手收剑,看向莫云歌身边的黄衣少女,衣袂上的铃儿叮咚响。 少女扭头看了过去,皱眉道:“七爷!你到底在干什么?杀了这么多人——你以前纵是接任务也绝不杀无辜之人!你到底怎么了?” 谢语栖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了小铃儿身上,道:“你让开。” “我不让!”小铃儿挡在莫云歌面前,“我绝不能再让你错下去!” 谢语栖眯眼,“唰”的一下挽剑刺了上去,这一式怕是打算将两人一齐刺个对穿! 屋外“哗啦啦”一阵碎响,一人脚踏清风的冲来,直向着谢语栖心窝一剑捅去。 谢语栖脸上神色微变,一扭身避开了身后来剑,待他站定,屋内的二人却已不见了踪影,他看着空荡荡的内堂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才将剑收入袖中,转身看着屋外尚在摇晃的树枝。 那人带着莫云歌和小铃儿一路飞窜的躲进了吟雪门后的一处树林。 莫云歌神色复杂,半晌呆立不语,像是只带走了驱壳,那魂魄还留在吟雪门内。 而小铃儿则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指着他的鼻子:“空琉!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男子取下斗笠,道:“我一直跟着谢语栖。只是后来他被穆九带走后我就没办法再跟下去了。” 小铃儿惊:“七爷回了九荒?怎么可能……我就说这一年多我怎样都感觉不出他的下落……那他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空琉:“我是好奇才跟着,没义务帮他什么,别忘了我和他还算是仇人吧,白闫和容儿的仇我不会忘的。” 小铃儿努嘴:“随你贫,别以为我不知道胡晚晴和刘苑是你带去范宗的。你呢,就是扭着一口气不肯放手,你心里知道白闫和容儿的死不是七爷的错,可心里又空落落的,所以你就强迫自己忽略这一点,一方面想看他们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另一方面呢又觉得愧对良心,所以暗中观察,让胡晚晴和刘苑去找范大哥。你好累哦,我都不想说你。” 空琉嗤鼻冷笑,似乎是在否定这些无稽之谈,可他的沉默又在应验着少女此话的正确。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小铃儿话音未落,身后的树丛中蓦然飞来几道银光,莫云歌一把抱起少女避到了另一头,银光没入树干。 空琉微微蹙眉,那是骨针。 就在这一眨眼,一道剑光自林间窜来,白影疾走,瞬间就欺近身前。 空琉和他拆了几招,却是内力不敌,灵剑飞了出去。 小铃儿大喊一声,一把从身后抱住了谢语栖,朝空琉和莫云歌道:“你们快走,七爷现在谁都不认了,你们赶紧走!” 莫云歌:“小铃儿……” “走啊!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鬼灵,自有办法脱身的!你们快走!” 空琉一记手哨,灵剑飞来,他带着莫云歌踏上剑身,回头看了一眼拖住谢语栖的少女,在她声声焦急的催促中御剑离去。 谢语栖低头看着紧抱着自己不放的少女,开口:“有遗言么。” 小铃儿听着这冰冷的语调,眼睛泛酸,红红的噙着眼泪:“为什么呀……七爷你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呀……”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她,蓦然一掌将少女击飞了出去,指尖金光流转,那是束魂咒。 小铃儿心里疼,呜呜咽咽的哭着,眼泪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谢语栖出手点向她时,穆九乘着黑云而来,落在了二人之间。 “行了,先留着她。” 谢语栖点头,收掌,剑归鞘。 穆九甚为满意的勾起了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唇。这一幕看在小铃儿眼中尤为震惊,她的印象中,每次穆九要动谢语栖时,后者都会反抗挣扎,哪一次不是遍体鳞伤。可如今眼前发生的事却丝毫没有任何抵触。 “七爷……为什么……” 穆九听到少女的喃喃,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他结束了长吻,转头看向她道:“反正你也是死路一条,我不妨告诉你。当初将小谢从鬼门关拉回来,秦天羽可费了不少功夫,短短一个月,将一个垂死的废人治好,秋雨阁可是付出了代价的。”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五,道:“五十个人,打碎了筋骨,化去内功,皆数渡给了他,再配上蚀心蛊的药效,蚀心噬魂,他如今就是个只会听令于我的杀人工具,我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绝不会有半点违抗,就算我说要去范卿玄的性命,他也会照做。” 少女瞪大眼,瞳孔中映出穆九的影子,后者一手作爪悬在她的头顶,随着暗红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小铃儿皱紧了眉头,虽勉强忍耐,可眼底极速攀爬而上的血丝已显得痛苦。 她望向谢语栖的方向,对方亦朝她这边看着,只是目光淡漠,没有任何涟漪。 小铃儿苦笑,身形逐渐化作飞烟。 “七爷,铃儿不能再陪你啦……” 第76章重逢 穆九收掌抖了抖衣袖,回头看向谢语栖,一勾嘴角:“怎么?难过么?” 谢语栖摇摇头。 穆九阴森森的笑了几下,一边看着他的神色一边道:“这次倒是吃的饱,不多不少五十个魂魄,你功不可没哦。”对方没 分卷阅读189 有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向西面。 “你看什么?” 谢语栖收回目光,茫然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有想。目光空洞,犹如一个白瓷傀儡。 穆九知道他服了蚀心蛊后一直就是这模样,也没有多问,负手往树林深处走,谢语栖就静静地跟着,穆九停下,他就停下。 “这阵子辛苦你了。”穆九转身看向白衣人道,“休息几日,有个不错的任务给你,你猜是什么?” 谢语栖想了想,道:“不知。” 穆九的眼眸忽然划过寒光,慢吞吞的说道:“范卿玄的人头。” 谢语栖点点头:“明白。” 穆九盯着他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需要我出手么?” 谢语栖:“不用。” “哦?”穆九呵呵的笑了起来,“你打算如何把他找出来?”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平静的开口:“血洗范氏宗门。” 穆九听候一阵大笑,立刻将他搂进怀里,连连称好:“真不愧是我九荒最出色的杀手,行事风格甚得我心!”黑云飘来将二人卷起,空中穆九的声音恍若来自天际,阵阵远去:“走,爷赏你的,回九荒快活去!” 三日后,谢语栖再次回到了景阳,还是一身白衣胜雪,站在了范宗门前。 记忆中似乎对这个地方甚为熟悉,可那些记忆却带着刺,并没有想象中的平缓美好。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他并不觉得自己对这里有多么深的羁绊和情感,相反的他对那些闪现在脑海中的前段甚为反感,灭了就灭了吧。 谢语栖提步走了进去。 臻宇殿前的广场上,范宗弟子们正在操练。各个方阵排列整齐,聚精会神的练习着,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白衣人的到来。 谢语栖来到范家开山祖师的雕像前站定,抬头看着高耸的石像。 “咦?我见过你。” 一个瘦小的小弟子注意到了这个白衣人,朝他喊了一句,谢语栖闻声看来。 “我知道!当时在广场上单挑中阶弟子的那个人!” 他这一嚷,周围的几个弟子都注意到了谢语栖,然后随着惊叹惊呼声的扩大,不多时整个广场都沸沸扬扬起来。 谢语栖神色不动的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范卿玄呢?” 有人应道:“宗主不在,如今是星奕尊代替宗主主持大局,有事可以找他。” 谢语栖微微侧身,话语中略微带着些清寒:“我不找李问天,让范卿玄来见我。” “都说了宗主不在啊,一年多没回来了,上哪儿给你找去?”有人说话毫不客气,“我听说你单挑过咱们得中阶师兄师姐,就连宗主都让你几分,真有这么厉害?后来听说是你杀了老宗主和老夫人,可是在宗主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就被捅了一剑,哎,你没死啊?” 谢语栖淡淡看了他一眼,轻声嗤鼻。 那人揉揉眼,像是觉得自己眼花了,那白衣人似勾起唇角笑了,像是冰山上化开的雪莲,惹得众人都惊住了,恍若天人。 “他不在,那就杀到他回来为止。”这就在这一笑过后,白衣虚影消散,人已不在。 还未等他们明白这白衣人话中之意,就听到身后的人群中传来惨叫,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以骚乱为中心,人群纷纷朝四周推搡散开。 只在这眨眼,广场上以横七竖八的倒了十来个弟子。有些已没了气息,有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挣扎。 谢语栖来剑很快,剑势如风,招招是杀手。一些高阶弟子还能勉强挡下几招护着小辈往后退,也能仗着人多,将谢语栖渐渐逼得后退。可饶是如此,谢语栖依旧能从容穿梭,几招间就取一人性命。 一名弟子气喘吁吁的赶到李问天的院子,脸上染着血污大喊:“星奕尊!有人,有个白衣人杀进了范宗,广场已死伤了许多弟子,师尊快——” 话音未落,李问天已化作一道风刮出了门外。且不说别的,就说那一句“白衣人”他就无法再淡然。 李问天赶到时,范宗七师已聚在了广场,将谢语栖围在了中间,死伤的范宗弟子已被人拖到了一旁。 虚天尊原本就看不惯谢语栖,虽后来得知范祁山和云英的死并非因为他,可仍旧无法接受这个来自黑暗里的杀手。如今他血洗范宗更是触到了他的刺。 “果然是你!一年前你没死算你命大,如今居然还敢回来?”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他,没有打算回答他的话。 另一头瑶光尊却蹙眉望着这个白衣人,仔细的看着他的神色,眉目依旧,却尽是凌厉杀意,再无眉眼含笑的灵动。 瑶光:“今日你回来在我范宗大开杀戒,究竟意欲何为?” 谢语栖看向他,道:“我要见范卿玄。” 瑶光摇头:“我们也有一年多为见过他,你找他做什么?如果有事的话,我们可以——” “我要如意珠。”谢语栖提剑,“你们有么?” 七师面面相觑,知道今日怕是免不了一场战斗了。 “既然没有,我就杀到范卿玄回来。” 白衣人刚要动,一道凌厉的风划过,他警觉后退。 七师围成的圈中落下一袭青衣,李问天伸手挡住他道:“小谢,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语栖冷哼一声,一挽剑冲了上去。 李问天蹙眉后退,合着这一式翻手作剑指,划过一道凌厉的内力撞在了他的短剑上。“嗡”的一声低吟,谢语栖虎口发麻,蹙眉退后了一步。 “小谢!”李问天一声低喝,厉声道,“今天你若能胜我,我绝不拦你,但你若败了,你不许再动范宗弟子,我答应帮你把玄儿找回来,如何?” 谢语栖笑:“好啊,若我败了,三日为限。你找不到范卿玄,我一样杀你范宗满门。” 李问天拔剑。 谢语栖亦出剑。 眨眼间双方已走过十数招,剑风凌厉刮起尘埃四起,七师不由往后让了让,一旁围观着的范宗弟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上二人,与其说是拼杀,倒不如说是一场绝美的剑斗。 淡金色的剑芒搅着青灰的剑芒冲向天际,白云都呈现出一个圆环来,倒是少见的景象。 蓦然间李问天长剑一抖,不走寻常剑路,想在最短的招式内将对手放倒。 谢语栖短剑连抖穿梭在李问天的剑式下,巧妙的将他的剑招一一化解,一丝也不落下风。 一青一白上下翻飞,倏地谢语栖衣袖一抖,数道银光朝着李问天飞掠而去,俱是周身要害,李问天挥剑叮叮当当的挡开。那些银针仿佛活了似的,在空中翻转游走,骤然回首犹如长蛇吐信,谢语栖眼底金色流光闪烁,一招出剑合着骨针破风刺去! 这一剑竟比之前的更为凌厉,迅猛 分卷阅读190 ,剑式来得快如闪电,卷着金色的流光如金色长龙直上云霄。 李问天眼色微变,立刻划过灵剑,幻化出几道虚剑,周身的气流具现化翻腾起来,他一声低喝,迎着谢语栖的攻势冲了过去。 两道剑气相撞,气流翻涌上天,将云层击散,如同海浪一般一层推一层。广场上飞沙走石,甚至连印花的地板都出现了裂纹。 随着范宗弟子的惊呼,两道光芒飞射而出。二人的剑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飞出,灵剑斜插入地缝中,来回摆动,骨剑摔出许远,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 二人踉跄退后,却是此时一道灰影从圈外极速飞来,转眼就已欺近谢语栖身后。剑芒吐信! “!”谢语栖神色大变,饶是他再厉害,在和李问天打的势均力敌后失了短剑,此时的暗算却是如何也逃不过。 他拼命往侧面退开一步,也只勉强避开剑锋,那灵剑已送到了他颔下。 “虚天!”李问天皱眉厉喝,“你做什么?放他走!”话音落,一股内力续不上猛咳了几声。 虚天手上施力,压着谢语栖,皱眉道:“不能放他走,他手上死伤百余人,先关押起来!”说罢并指点住谢语栖穴道,将一股甚为阳刚的内力顶入穴道,谢语栖微微蹙眉却无法反抗。 瑶光尊正替李问天传送内力调息,李问□□虚天道:“你为何擅作主张?背后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虚天尊:“师弟,他的恶行大家有目共睹,这等卑劣之徒不必和他讲什么君子之道。”他叹了口气,柔和了些语气道:“若真放他走,万一他食言再杀回来,范宗上下岂能安宁?你还记得他当年离开范宗是多狼狈,我不愿走险棋,如何处置他,择日再谈吧,师弟先休养一阵子。” 李问天皱眉不语,虚天尊所说确有几分道理,想保全众人安全,这无疑是最简单的办法,只是该如何处置,他也棘手。 范宗的铁牢内,几个弟子将谢语栖推进了最里间的牢房。如今谢语栖被封住了穴道,他们才敢壮着胆子瞪他几眼,可一想到不久前臻宇殿广场上的一场激斗,他们的眼神中便少了几分底气。 “哐啷”一声上了锁,一人硬着头皮道:“你你老实点!现在没人罩着你!到时候看师尊们如何处置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谢语栖神色淡然的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个小辈立刻吓得往外跑。 他此刻脑海一片浑浊。虚天尊的背后偷袭让他的内息有点乱,于是他捡了一处杂草堆盘膝打坐起来。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了,他闭着眼,坐在范宗的铁牢里,脑中零零散散划过一些奇怪的片段。熟悉的生活片段,却又陌生的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他不明白为什么片段中的自己会拥有那么幸福的笑容,那是他如今无法体会的感觉。 一尺见方的铁窗在洒进柔和的月光,窗外黑黝黝的树影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一直寂静无声的铁牢中忽然出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未几“咔啦”一声,牢门被人打开了。 谢语栖感到有人如风般掠了进来,他警觉睁开眼,起身后退,岂料来者的身手快得只有虚影一晃,随后不待他看清来人就被拥入了一个大而有力的怀抱。 谢语栖本能要出针刺向对方死穴,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又让他觉得熟悉,那人的拥抱近乎颤抖,让谢语栖不由微微一愣,手上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 那人几乎将他揉进体内,力道大得勒得谢语栖有些发疼。 杀了他。 这是谢语栖心里唯一的想法,于是他抬起手缓缓移到了那人的后心,只要以内力注入他后心的死穴,此人必死无疑。然而谢语栖的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点下,犹豫过后他渐渐松开手,回应的抱住了那人。 他根本就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眨眼间改变主意,只觉得这人的怀抱和穆九的不同,品味不出是什么滋味,却意外的让人心静。他猜想着或许是漂泊得久了,身心寒了,贪恋着这一丝安定和温暖。 来人有些不舍的松开怀抱,一双眼紧紧盯着谢语栖,仿佛要将他刻入脑海。 谢语栖也看着他,样貌和他记忆中的有些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那般俊美,可眉目间却多了几分阴枭,形如刀刻的轮廓带着几丝戾气,竟再无正道之气,尤其是一双染得血红的双眼,细长如蛇眸的瞳孔,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嗜血修罗。 谢语栖不禁伸手去碰他的眼睛,却被后者一把抓住。 “……范卿玄。” 第77章云崖 黑衣男子在听到对方起唇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心中一阵梗塞酸楚到想哭。他再一次紧紧将那白衣人拥入怀中,这一次他再不愿将手松开,一刻也不愿。 铁牢过道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师尊,快!有人闯进了铁牢!” 那群人的嘈杂声渐大,不多时就聚集在了牢房前。 “就是他!”当头一弟子指着牢房中的黑衣人高喊。 范卿玄一展袖将谢语栖拦在了身后,一双血红的眸子扫向众人,那眼神中的阴戾之气仿佛一阵冷冽刺骨的风。 铁牢外的一众人纷纷惊愕,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身上的气息如此霸道阴诡,全然不似那个正气凛然的范氏宗主,若非相识,定是以为站在眼前的是魔道中人。 虚天尊当先皱眉:“你怎么搞成这样?这一年多你去了哪里!” 谢语栖也看向范卿玄,神色淡漠,像是局外人。 范卿玄冷哼:“没必要告诉你们,我只是来找语栖的,其他事与我无关。” “范卿玄!”虚天尊忍无可忍,看着此时不人不鬼的范卿玄连连摇头,“你简直——简直要气死我们!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如今这个样子,必定死不瞑目!你还找这个邪魔外道的杀手做什么?他杀的人还不够多?身上负的血债还不够多?你是不是要陪他一起下地狱才罢休!” 范卿玄眯眼,阴冷的气息翻涌而出,冷森森道:“少跟我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我只认我想做的,今日我要带语栖走,谁也拦不住我,否则——” “范大哥!”蓦然,一声怯懦的声音传来。 范卿玄和谢语栖同时看向虚天尊身后跟着的男子。赵易宁已消瘦了许多,少了几分傲慢和不屑,比起一年前要沉闷不少。 他躲在虚天身后,望着男子,道:“范大哥,我知道错了,不要走了好不好?我……我会尽力去弥补自己的过错……你留下好不好……” 范卿玄微微侧身回头,谢语栖亦抬头看向他,范卿玄忽然一手抱过谢语栖的腰,另一手翻手推掌,那一瞬牢中飞沙走石,沙尘扬起,范宗众人连连后退,不少弟子都被沙尘吹了眼,痛呼着捂着眼。 趁着牢门外一团乱,范卿玄带着 分卷阅读191 谢语栖冲出门外。 虚天尊的拉住谢语栖的手,想阻止他们逃走。范卿玄目光一凛出掌,后者被迫松手,范卿玄便头也不回的带着谢语栖往外冲。 他们刚冲出铁牢,就看到了静立在院中的李问天。 范卿玄皱眉:“师父你让开!” 李问天同样皱眉,看着他道:“你可知如今这个模样,我完全有理由清理门户。” 范卿玄:“你别逼我出手。” “那你就动手,想从范宗带走杀人凶手,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范卿玄指节捏的“咔咔”作响,少顷他深吸一口气点足冲了上去,如同一只墨色的猎鹰,而李问天便是他的猎物。 李问天翻手出掌,一来一去,掌法凌厉卷着劲风,挥劈推格,两人对招极为迅速,衣摆猎猎作响,周身的气流甚至卷起了地上的枯叶乱舞。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交战中的那一袭黑衣,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剑柄,虽穴道被封,但最简单的剑式还是使得出来的,若是此时偷袭,范卿玄怕是没有还手之力。 正是他犹豫着欲出手时,交战中的二人以一招对掌分开来。 范卿玄翻身跃到谢语栖身边,毫不在意的一把抓住了他握剑欲暗算的手腕:“语栖,我们走!” 谢语栖愣了一下,不经意的松开了握剑的手。 范卿玄就这么一把将他抱起,踏着飞掠而来的一道暗红的光往范宗外疾驰远去。 铁牢内追出的虚天尊等人正欲御剑追去,却被李问天拦下。 虚天不满道:“师弟,你做什么?” 李问天看着空中远去成了小黑点的那道身影道:“追也毫无意义,玄儿不会回来的。更何况以他如今的模样,难道你真希望我清理门户?” 虚天尊愤愤不平,一拳捶上石墙:“这家伙简直要气死我们!他怎会搞成这个模样!” 李问天皱眉道:“我也没想到他会弃了正道。他如今这个样子,真不知能撑多久,鬼道属极阴,终是过了极限。” 虚天道:“难道就这么放着他继续堕落鬼道?跟着那个杀手厮混?” 李问天沉吟着道:“我会想办法找到他,和他谈谈,如意珠可以压制住鬼气蚀心,我们还是有办法的。” 虚天尊看着已无踪影的天边,道:“希望如此,不会太糟糕。” 另一边范卿玄带着谢语栖回了木牙山望北峰,不是在西面的乱葬岗,在东面有条清可见底的小溪,环绕着的是一片葱郁常青的小树林,越过树林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花海,花团拥簇,淡香萦绕。初夏的虫鸣,潺潺的溪水,清脆的鸟吟,簌簌的叶响,交织在色彩斑斓的风景下,更添几分世外桃源的风采。 在小溪河畔有一间小木屋,圈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东西摆设竟和常青林中的那间小木屋一模一样,再仔细去看那片葱郁的林子,那可不就是常青林么。 谢语栖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随范卿玄拉着他往前走,男子推开院门朝他道:“语栖,这是我照着你那间城郊小屋建的,你看是不是一样?” 谢语栖淡淡扫过一眼:“嗯。” 范卿玄回头,眼底隐隐闪着光彩,笑道:“喜欢么?” “喜欢。”机械木然的回答着他的问题,清浅的眼眸中却并无任何情感。 范卿玄也看出了他的异样,但他认为那是因为当年的伤还心存介怀的缘故。 他推开了小木屋的门,告诉谢语栖,厅堂的桌椅都是从那间木屋搬来的,杯碗茶碟也是一样,屋中的所有东西,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过。 谢语栖静静的跟着,默默听着,时而做出些简单的回应。 忽然范卿玄拉着他跑出了屋子,往树林里走,沿着小溪一直走到一处生着芦苇的小水滩边。 范卿玄拉着他指着水中飘着的几盏河灯道:“语栖你还记不记得这里?” 谢语栖看着那一汪清水,记忆中月下河畔,风热吹芦苇荡,他立于河边放下几盏孤灯随波远去,身边一袭黑衣如墨,月下倾诉心扉,二人在河畔缠绵细吻,如痴如醉。 “记得。”谢语栖伸手摸了摸那棵树,他回头看向范卿玄,淡淡陈述,“过去的事我也没有忘,你说的话我也记得,只是觉得,与我无关。” 毫无感情的语调,就像是在说一件平淡无趣的事,就像他说的,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范卿玄微微皱起眉道:“语栖,我知道你因为过去的事无法释怀,我承认我错的离谱了。当初你离开范宗后,我四处找过你,可是我找不到……” “我想了很久……”范卿玄握紧谢语栖的手,微微颤抖着,垂目低语,“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说这种话,也不会这般狼狈。我自负的以为我所做的,所以为的都是对的,有人和我说过,并非所有的事都尽如我所料,总有人心我无法预测。” “你离开范宗后,我就后悔了。我拼命想找你回来,是不是很讽刺?我不知当你失去了所有后,还能去哪里。天南地北我想找你,我开始修鬼道,想向鬼灵问路,我们不能看到的,它们一定看得到,好在时隔一年多我终于找到了。” 谢语栖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刺痛,他不明白是出于什么,大约是被虚天封住的穴道在隐隐作痛吧。他是这么想的。 他想抽回手,却反而被范卿玄握得更紧:“你可以恨我,一辈子恨我没关系,我无怨无悔,这些是我应得的,但我不会再松开你的手,绝不会再松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语栖微微蹙眉,记忆中的范卿玄的确如他所说绝不会说出这番话,也绝不会有这样的神色,永远是不苟言笑,严肃律己,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如今竟变得不人不鬼,倒是有些可笑。 过了许久,谢语栖微微抬眼看向他,似乎在努力平缓自己的语气,想将自己扮演的自然些:“范卿玄,解了我的穴道吧。” 范卿玄有些担忧:“那你会不会逃走?” “不会。” “真的?” “嗯。” 范卿玄立刻伸手解开了他身上受制的穴道。 一股强有力的内力涌入经脉之中,谢语栖闭目调息了一会儿,感受着内力和身体在渐渐融合。范卿玄静静守在他身边,靠在树干上,支着头看着他。 谢语栖运起一股内力,缓缓凝结在掌心,这个时候只要他一掌打出去,范卿玄在没有任何戒备的情况下必受重伤,要拿如意珠易如反掌。 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范卿玄此刻竟突然伸出手来抵在他的后心。 偷袭?谢语栖警觉的聚起内力护体,耳畔却传来一个低柔的声音:“没事的,别动。” 随着他的话音,一股暖洋洋的内息缓缓传进心头,和谢语栖 分卷阅读192 以为的偷袭并不一样,单纯的以内力帮他疏通各处穴位郁结的内息。 谢语栖接受了这股气息,凝聚在掌心的内力渐渐消散,眼底划过的杀气也沉默了下去。 自从他们来到了木牙山,谢语栖觉得每一天都和以前不一样。 在他记忆中,以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像蒙着层纱,看客一般的记忆着每件事。真正切身有感的是这一年来在穆九身边发生的所有事,为了完成任务而杀人,听候穆九的吩咐服侍,每天机械的重复着这些,这就像是植入进他脑海中的程式。 而这次的任务是拿到如意珠。原本他可以在第一次回到木牙山时,在溪水河畔就动手,轻而易举的完成任务。 后来他也尝试过动手,只是总是被范卿玄无意的打断。他甚至怀疑,范卿玄原本就知道他的想法,一切的亲近只是为了伪装,只是他没有说,范卿玄也没有点破。 一切就这么看似平静的一天天度过。日头逐渐炎热,眼看着就要进入伏天,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 李问天顶着烈日去了梵音阁,不只是这儿数多叶茂还是没什么人造访,总之是觉得比街上凉快不少。 李夕靠在软垫上看着扇风纳凉的李问天,浅笑道:“你哪里像个修仙问道的?流氓地痞差不多。” 李问天道:“什么流氓地痞,我这叫接地气,隐于红尘,不尝遍人间酸甜苦辣咸,怎能算是出尘?又如何修心问道?” 李夕懒得看他,径自摆弄着软垫上的流苏。 过了半晌,李问天凉快够了,凑到他身边道:“喂,你帮我算一卦吧?” 李夕睁一只眼看他,漫不经心道:“你算什么?姻缘?” 李问天摇头:“算什么姻缘啊,我想知道玄儿如今在哪儿。” 李夕道:“找人?我可不敢保证你能找到,凡事皆看缘分,或许我算到了却缘分未到,或许我算不到,你们缘分到了,不必人为,天意难料。” 李问天:“你哪儿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话?算不算?” 李夕看他一眼,一扫桌上的竹卦:“抽一卦吧。” 李问天随手扒了一卦:“艮卦。” “艮,意为山,你若寻人,可往山中去,对宫卦为泽,又海洋江河。多半以山川起始,江河为终,魂魄归于苍域以西,忘川之路。眼下可往西行。” “西面?起始和终是什么意思?忘川之路又是什么?他们可是安好?” 李夕有些疲累道:“你跟我有仇是不是?算命数原本就伤身,你还算个没玩了?” 李问天无奈扯了扯嘴角道:“是我过分了,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替我探查玄儿的下落,是我对不住你。” 李夕揉了揉泛酸的眼角,摇头道:“没什么,依你所说他是坠了魔道,我也担心会出事。不过好在小谢在他身边,他的心性应当稳得住,不至于出什么大乱,你别太在意。” “你不知。”李问天摆弄着桌上的竹卦,翻翻找找的点出了那张天水讼和兑卦,“这一次小谢出现,我觉得有问题。他不是大开杀戒的人,可吉庆楼,临安城的茶楼,南道吟雪门的事确是他一人所为,就连范宗都死伤了不少弟子。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李夕挑了一眼:“什么意思?” “我听说过九荒的一种蛊毒,名叫蚀心蛊。能够控制人心,服下后表面与常人无异,可实质上已变成了提线傀儡,只听宿主一人的命令,并绝无二心不会背叛,至死方休。” 李夕蹙眉:“你的意思是,小谢也吃了蚀心蛊?那范卿玄岂不危险?穆九可一直想要他的性命,打着如意珠的主意,你不是说小谢这次回来也是冲着灵珠来的么,既如此就不能再拖了。” 他说着从软垫上起身,将李问天往外赶:“行了,你没事了赶紧走,当了代宗主还在我这儿白吃白喝,丢不丢人。” 李问天被他推出门外,苦笑道:“你搞什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好什么好?告诉了你往西走,赶紧出发找你徒弟去,时间可不等人。我也没空和你扯,明天你就出发!”说罢,“哐啷”一声关了屋门。 李问天尴尬的站在门外,看着屋中点亮的烛灯摇曳了几下,像是风过,熄灭了。映在门窗上那人的剪影也随之消失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木牙山上,范卿玄每天都会拉着他在山顶晒太阳,去树林后的花海里看远山云海。有时心血来潮会拉着他卯时去后山的木云崖看日出。不谈往事,不谈爱恨,只谈些闲话日常,天南地北的聊,一些本应该有趣的事却被他说的平平淡淡,干枯无味。可偏偏这种枯燥的样子又带着几分好笑,不是笑故事,笑的是范卿玄那种拼命想逗他笑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和九荒的不同,他内心深处隐隐悸动着,仿佛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在渐渐破土而出。有时他不由得会想,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也无不可,甚至让他忘了自己的任务,自己的身份。 最初,谢语栖只要有机会就会出手,可渐渐的次数就少了,后来便没有再动手。 有时候范卿玄会下山去,谢语栖便在屋中打坐,或者去木云崖边看云海,一坐就是一天,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会这样平静,好像那无边的云海,绵延万里,不起波澜。 范卿玄回来往往都是晚上,带回一些酥脆甜点,笑着说这都是他爱吃的。 谢语栖尝过一口,的确是酥脆可口。 范卿玄期待的看着他,问:“味道如何?” “不错。” 男子笑,血红的眸子也变得柔和,少了许多戾气。 望着天空的明月,范卿玄忽然问道:“语栖,你想不想去看一线天?” “一线天?” 范卿玄向他伸出手,然后在他靠近后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对,木牙山最美的景色,你想不想看?” 谢语栖没有答话。 范卿玄看着空中若有若无的云影,仿佛已身临其境般,笑道:“我在一年多前来到木牙山,因心急吸食太多魂魄而变得狂躁,然后在我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满目雪白,鹅毛大雪纷扬而下,万丈绝壁如天工巨斧开山劈下。而我的眼前是一条绵延远去的狭缝,露出灰白的天空,和脚下雪白的羊肠小路连接在绝壁的终点,那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身处绝境却又望着希望。” 范卿玄伸手覆上男子的脸颊,向当年那样抵住他的额头,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清浅双眸,低声道:“你知道么?这一年来我一直想带你在木牙山看看沧木一线天。” “木牙山马上就要下雪了,你很快就能看到。”范卿玄轻声笑,看着那张如画的容颜,缓缓凑近,就着倾身的姿势轻轻吻住了谢语栖的唇。 谢语栖原本是要躲开的 分卷阅读193 ,可范卿玄的吻和穆九不同,和九荒那些拿他当玩物的人不同,轻柔中带着隐忍的霸道,心悦中带着酸涩的悲凉,深情中带着九回肠断的不舍。这种感觉陌生却又万分熟悉,似乎是记忆深处,梦回千百度中刻着的烙印。 但他越是贪恋这种感觉,心口的撕扯感越是痛苦,就像是一个挣不开的牢笼,倒刺荆棘拦在眼前,无尽的黑暗带着桎梏将他层层锁在深渊。 “语栖,我们一直住在木牙山好不好?” 谢语栖诧异:“范宗呢?” 范卿玄像个孩子一样靠在他身边,道:“无所谓,我只要你。” 谢语栖垂目不语,范卿玄一手揽过他,重复着问了两遍:“你不要回九荒了,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一直一直住在木牙山好不好?” 谢语栖枕在他颈窝,听着他的呼吸,隔了许久他微微张口,似乎是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就在出声的那一瞬间忽然瞪大眼,瞳孔蓦然极速收缩,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紧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窜走,一直撕扯到了他的大脑神经。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反射性的捂着头挣扎,忍不住痛苦的大叫起来。 范卿玄眼中划过一丝惊惶,立刻抱住他,按着他的胡乱捶打的手。然而谢语栖却好像发疯了一般,如何也静不下来,手指在自己身上抓出好些伤口,桌上碗碟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范卿玄无奈之下一手点晕了谢语栖,托着他软倒的身子,愁眉不展。 梦境里,黑暗一片,谢语栖站在茫茫黑暗中不知所措,仿佛是提拉的丝线断了,无助彷徨。 过了很久,直到他腿脚有些酸疼了,黑暗中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一闪一闪像启明星一般。 谢语栖眼底映出它的光芒,朝它的方向看了过去,嗡鸣的耳畔逐渐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时远时近的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些破碎的音节。不过仅仅只是这破碎的音节,他仍旧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曾经几千遍几万遍在梦中渴求的声音。 看着那个光点,谢语栖犹豫了一下,缓缓靠了过去。然而刚走几步,耳旁传来一声嘶鸣,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手将他狠狠拽住,谢语栖回眸就看到一个带着精铁面具的男人,嘴角带着阴冷的笑盯着他。 “你想去哪儿?”穆九一手将他拉到身前,逼视着他,“你打算何时动手?” 谢语栖愣愣的看着他,起初并未听清他的话,耳边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一遍遍的说什么,直到穆九问出第二句,那熟悉的声音才在耳边戛然而止,他这才看清眼前人。 穆九微微眯眼:“玩儿够久了,也该收场了。” 谢语栖垂眼不语。 穆九面上露出一丝狠辣,看着他的心口,咧嘴笑道:“回来九荒这一年多的时间,受尽那么多折磨难道磨灭不了你心底的意志?莫非连蚀心蛊都制不住你?”他阴惨惨的笑着,手上发力竟直勾勾的穿进了男子心口。 谢语栖痛苦皱眉,穆九的手一直穿过他的心口刺入他的心脏,最后停在了一个黑色的药丸边,随着穆九嘴角诡异的笑意扩大,他指尖发力碰到了那颗药丸,那一刹那,药丸仿佛活了过来,眨眼碎裂化作黑气融入心脉当中。 穆九抽回手,却奇怪的并没有留一丝血,衣衫也并未破裂。他看着谢语栖木讷的表情,开口道:“如意珠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范卿玄的性命我也要定了,明白么?” 谢语栖眼中的神色再次恢复到了空洞,淡淡道:“明白。” 穆九满意的笑了起来,笑得疯狂,刺耳的笑声在黑暗中久久回荡。 睡梦中,谢语栖仍旧时而痉挛一下,眉头微蹙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范卿玄曾替他诊过脉,气脉紊乱,经脉俱损。说实话这样的身子早就是到达极限了,若非他体内的蚀心蛊,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 在九荒所受的折磨,任常人也无法忍受,可他忍了十年。那些人在谢语栖身上留下的罪,范卿玄都记在心里,每一个人的脸,他不会忘。血红眸子中的阴冷之色半晌都无法褪去。他深吸了口气,缓了许久才将心中的暴戾压下。 范卿玄伸手摸了摸谢语栖的脸,然后顺着揉了揉那漆黑如墨的头发。 “这段时间,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像是一个空洞的木偶,你在尽力的掩饰自己的目的,我知道你想要如意珠,那是穆九给你的任务。其实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不会拒绝,都可以给你……但是我也想多陪你,陪你更久一些,我也想一直和你在木牙山生活下去,不再理会山下的所有事,可是……这次你再醒来,怕是不会再犹豫了吧。”范卿玄犹豫了一下,看着谢语栖的眉眼,轻叹了一口气,转而笑道,“算了,能陪你这一个多月我赚了。” 房门“吱啦”一声合上,屋中剩下谢语栖一人,也就在那一瞬,他缓缓睁开眼来,看向房门的方向。 谢语栖支身坐起,看着窗外那一抹夜色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脸上湿湿的,他拂过眼角,眼神淡漠的看着指尖那所谓的眼泪。下一刻眼底极速爬上一抹寒意,将暗夜中的白衣衬得孤冷,他嗤鼻冷笑一声,起身走出房门。 谢语栖朝外间的那间房走去。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的潜进了范卿玄的屋子。 而屋中却并没有范卿玄的影子,他不在。 谢语栖在屋中稍稍转了一会儿,这么晚了,范卿玄没有回房间,他还能去哪儿,莫非是知道了自己想要如意珠,逃走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朝沧木崖走去。 望北峰上终年积雪,只有那一片溪水河畔常青,仿佛是风雪中的一颗明珠,点缀着斑斓的希望。 一路往山崖走,天空已徐徐开始飘落雪花,零零星星落下,范卿玄站在山崖边看向蓝紫色的天空,果然开始下雪了,今天的沧木崖上一定十分美吧。 他转身看向远远走来的那袭白衣,心中却是一片遗憾:看来一起看一线天的愿望是没法实现了…… 木云崖外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在夜里更是一种说不出的迷幻。云海下是万丈深渊,是望北峰上最险峻的断崖。 “你的剑呢?”谢语栖皱眉。 范卿玄笑道:“早就不用了。”他四处打量了一番,突然看到了不远处树丛中的一根木棍,他走过去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如果非要武器,那就用它吧。” 谢语栖冷哼:“以卵击石。” 范卿玄:“那你就来试试。” 谢语栖眉心拧起,看了他许久,手在袖子里的剑柄上握紧又松开,来回犹豫,终是拔剑冲了过来。 范卿玄站在那儿既不躲也不反抗,手中紧握着那一根木棍,只看着谢语栖的双眼,目光深邃 分卷阅读194 如星子,恨不得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或许这便就是最后一眼了。 当剑锋逼近,剑尖近在咫尺时,昔日的光景似乎都明亮起来,一阵阵浮现在眼前,就像他们常青河畔初遇的那一天,谢语栖一身白衣如雪,眉梢眼角带笑,遗世独立。想到苍域城头那苍白单薄的身影,那一日险些失去的心痛。想到中秋月下的缠绵,他甚至希望一切都只停留在那一天,如真如幻,春梦旖旎。 最后范卿玄闭上眼,只等着剑穿透心脉的那一刻——当年的那一剑还给你。 然而迎来的却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范卿玄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震惊得脸色苍白。 谢语栖白衣浴血,跪在地上不住咳血,鲜血如注染了一地,那柄银色的短剑没穿心而过,剑尖从后心冒出,上面的血珠滚滚滑落,在白衣上绽开朵朵血花。 范卿玄要上前扶他,谢语栖却一声大喝:“别过来!你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他忽然又浑身战栗,眼底笼上一层阴霾手抖着要去拔剑,却又似被一股强大的意志阻止着,他挣扎着踉跄退了几步,脚下不远处就到了断崖尽头,碎石哗啦啦的滚落,带着积雪和沙石落下山头。 “你别动,手给我!”范卿玄两步上前要去拉他,谢语栖望着他,缓缓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抓着他。 范卿玄吁出一口气,正要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却不料谢语栖忽然翻手将他往岸上狠狠一推,他自己却被这一倒反力推出悬崖,身下腾空往山崖下坠去。 “语栖!!”范卿玄脸色青白,大喝一声也跟着扑了下去。 山崖下云海急剧翻涌,就像是滚滚江涛扑腾着水雾瞬间将他们二人吞没。 第78章出云 如今临近中元,日头炎热起来,尤其是苍域城更是热浪滚滚,犹如火炉。一片滚滚黄沙包裹着那一抹清新的绿意,倒是有些明快。 李问天牵着乌夜啼踏过黄沙,看着远方绵延无尽的沙漠,擦了擦额角的汗。 乌夜啼又来到这个城市,甩着头打了几个响鼻,似乎对这儿的印象极差,几乎要拽着李问天离开。 李问天拍拍它的脖子,安抚着:“你别不耐烦,李夕可算过,在苍域能找你主人,你要是走了,就见不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乌夜啼踢了踢前蹄,不满的顶了他两下,却不小心蹭掉了他怀中的竹卦。 李问天摸了摸它的头,弯腰拾起那张竹卦拍了拍尘土。竹卦上是空白的,反面刻着一朵彼岸花,和李夕往日用过的竹卦都不一样。想着那静坐在梵音阁的男人,李问天便笑了起来,看向天边半挂的弯月,染的广褒无垠的沙漠也带着淡淡的鹅黄。 那一天,李问天离开梵音阁后,便动身前往苍域。第二日一早,卯时初,李问天刚出城,身后便追来一人,哒哒的马蹄紧追而来。 李问天有些意外,没想到李夕会离开梵音阁追到城门口。 李夕一向文弱,不擅长马术,他还记得年少时二人结伴同游,李夕不愿扫兴,勉强骑了马,最后却是他不知轻重,赛马似的一路狂奔,李夕为了追他,摔下马受了重伤。自那次之后李夕便鲜少上马,可这一次他却一路赶到城门来,此时已是气喘吁吁。 李问天扶他下马,笑道:“你做什么?舍不得?” 李夕摇头:“你云游那几年我何曾问过你死活?”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竹卦塞进李问天手中,道:“这个给你,我会继续在梵音阁替你找寻范卿玄和谢语栖的下落,一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内容都会显示在这个空卦上,你一定收好。” 李问天翻了翻那张卦,笑:“你昨夜弄的?” “不和你废话,拿了赶紧走,要谢我回来再谢。”李夕将乌夜啼的缰绳塞到李问天手里,却被对方顺势抓住了自己的手。 李夕微微皱眉,瞪了他一滚!” 李问天哈哈大笑,牵着乌夜啼往城外去了。 苍域城的夜色下,李问天眼角带笑,蓦然就心生感怀,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许多事,喃喃道:“看见他们俩这股劲儿,我倒有些羡慕了,早十年我怎么没这觉悟?反而年少轻狂,四处云游去了,不知现在补救还来不来得及……回去之后定要说个明白……不能稀里糊涂的混下去才是……” 身侧的乌夜啼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将视线移开,仿佛是翻了个白眼,满脸嘲讽。 李问天横它一眼,骂:“小畜生,小心回去宰了你下酒。” 乌夜啼也极不满的打了个响鼻。 一人一牲往苍域城的方向走,刚过一个沙丘,李问天怀中的竹卦便有了动静。竹卦上原本空白一片,此时却传来沙沙的声响,随后凭空像是有一支刻刀在卦面上一笔一划的刻下了一行字。 苍域西,木牙山南,望北峰。 李问天看着这一笔一划刻好的字,明知是李夕查出了范谢二人所在,可心头却一丝也高兴不起来,反倒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霾,总觉得这刻下的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心底,生生刺痛。 “木牙山。”他看向西面那一片远去的黑色剪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扯了扯乌夜啼的缰绳,朝木牙山走。 走到山脚下时,李问天想拐到旁边的林子里歇个脚,打算天亮了再继续赶路。谁知天边一声惊雷,向西面远去,李问天心头没来由的跳了一下,抬头望去又见云层中一道红光乍现,隐去在夜色当中。 “木牙山南,望北峰……”李问天皱眉,原本明朗的天色在他眼中却突然变得暗淡,一种压抑着的不祥预感冲上心头。 他拍拍乌夜啼:“好孩子,我得立刻去看看,你自己多小心……”话音落,身后的灵剑一跃而出,李问天踏上剑身朝木牙山上赶去。 乌夜啼一声嘶鸣,跟在他身后飞奔起来,虽已是千里宝马,可仍旧比不上御剑的速度,没过多久它就跟不上了,盘绕在林子里,望着远方。 李问天御剑在天,不多时就看到了木牙山南面的望北峰。 看到那郁郁葱葱的林子和坐落在林子中的小木屋,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景阳城。淌过林间的小溪是常青河,河畔的芦苇荡,那一情一景都和景阳城郊一模一样。 “玄儿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李问天一路走进那座小木屋,院内的情景和城郊小屋也是毫无二致。 进到屋内漆黑一片,有人长住过的迹象,而且烛台未冷,显然是人去不久。 他看到屋角静静靠着的灵剑,那是范卿玄的佩剑不错,尽管落满了灰尘,常年未启用,上面暗红色的刻花仍如旧。 李问天在屋中看了一圈未见线索,便出了小院一路往西面找去。 越是往西走,天色越是暗 分卷阅读195 淡,修道降魔这么多年,他的感官已感受到这附近极重的阴戾之气,绝非普通的阴盛之地,仿佛是正在靠近一处鬼域。 不过多时他便看到几个坟头,几口破损的棺材,再往深处满目枯坟,招魂幡遍地,白幡白纸漫天飞扬,天色如墨,就连脚下的土地也是焦黑一片,寸草不生。 李问天皱紧眉头,荒野孤坟堆成的乱葬岗不是没见过,许多地方都会有一些,只是这样的一片乱葬岗却让人心中极为不舒服,其中包含的怨戾之气就看他都有些胆颤。范卿玄在这样的地方修行了一年多,只为了找到谢语栖他当真是疯了! 有些坟头凭空落下几颗石子,泥土渐渐松动,像是有人在往外爬,李问天紧盯着那一处。 一个黑影缓缓从他身后升起,披头散发中露出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仿佛是看到了极为可口的食物,它咧开嘴角,血肉模糊的脸朝男子靠了过去。 李问天眉间微动,反手一剑挑上,青色的剑光带着剑气将那只鬼的头整个贯穿,自下颚进,头顶出。 亦是此时,那处在翻动的土地蓦然炸开,一道五官歪斜,白骨裸露的鬼扑了过来。 李问天余下一只手凌空翻了两个印,虚空中一道虚化的剑光从天而降将它生生钉在了地上。 出招利落,只在眨眼间,两只鬼被制服,周围呜呜咽咽的声音顿时停下不敢再动,小心的窥探着这个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 李问天居高临下的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女鬼,问:“我留你一命,问你几个问题。” 女鬼颤抖着点头,歪斜的五官掉下一颗眼珠。 “范卿玄可是在这里修行了一年?” “范……是……”她声音嘶哑,又咳出一根断裂的肋骨来,手忙脚乱的将它塞到了枯瘦的腹中。 “整日与你们一起?到底这一年里他在做什么?” 女鬼歪头看他,五官却是正了过来:“杀人……炼尸……” “他要做什么?” “杀人……找人……” 李问天眉心紧蹙:“你话说清楚!” 这时被灵剑贯穿脑袋的女鬼咯啦啦的动了一下,开口道:“范卿玄让我们守在这儿的,他来时,心魔深种,我们被吸引而来。这一年里他一直在找九荒的下落,一旦他们的人出行任务,范卿玄就会动手。后来他找到谢语栖了,就下山去了,两个月前他们才回来。” “他们人呢?” “不知道,主子不让我们去打扰谢语栖。” 李问天心知也再问不出什么,看了一眼藏在暗处的一片阴绿色的眼眸,蓦然抽剑归鞘,一阵跌宕,也未必就能让人轻易靠近,可此人竟如同鬼魅。 回首只见一个深青衣袍的男人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张精铁面具,在夜色中说不出的阴诡。 李问天蹙眉:“你怎么来了?” 穆九目光狠戾,阴森森的笑:“和你一样,找人来了。小谢身上的蚀心蛊有异变,我担心出事,看起来,我还是来晚了。” “果然是蚀心蛊。”李问天看了一眼脚边的血,血色泛黑,当是染着毒的缘故,“你当真下得去手?你当他是什么!” 穆九眯眼:“当然是——任我摆弄的工具!”下一刻幽蓝的光芒在夜色中如骤风卷来! 李问天侧身避开,灵剑随之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划出,两者相撞而出的气流将地面积雪掀开一层雪浪。 穆九一扬鞭,鞭法如黑蟒狩猎接踵而至,向着李问天的身上攀咬而去,后者连连后退,那知脚边蓦然一顿,低头寻望,竟是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自地底而出扣住了他的脚踝。 李问天咬牙翻手挽剑,刺向鬼手,逼得它松手退开,再看四周竟围上了四五个血肉模糊的鬼灵,俱是伸手朝他抓来。他一连舞剑,青色剑光在夜空中起雾,那些鬼灵却并不惧他手中灵剑和他的道法,纵是被剑气所伤仍旧执着的向着男子扑去。 穆九冷眼看着鬼灵和李问天缠斗,时而吹出一个哨音,而那些倒下的鬼灵又复起身再战,愣是将李问天逼到了悬崖边,只再退一步边是万丈深渊。 这般源源不断,如何也挣脱不开的攻势让李问天有些吃力,不多时他的身上便被拉了几道血口子,这反倒让鬼灵更为兴奋,纵使没了穆九的哨音操控,仍旧占着上风。 李问天脚下碎石滚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倘若真的掉下去,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他怒喝着奋力挑开这些鬼灵的手,拼着被穿心的危险朝他们之间撞去,立刻就跃到了山崖另一侧,后背传来的刺痛让他险些跌倒在地。 穆九冷哼一声,蓦然一声高调,除开围攻的五个鬼灵,地面又开始咔咔作响,仿佛将有更多的鬼灵朝这儿爬来。 正是此时从天而降一道剑光,穆九不得已退后,断开了哨音,大地恢复宁静。 穆九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二人,极是不爽的嗤鼻哼了一声。 “又来两只老鼠。” 来者是空琉和莫云歌,两人扶起负伤的李问□□穆九出剑,三人剑法合一,剑招出的奇快,穆九对了几招后,一声嘴哨,方才围攻李问天的鬼灵倏地冲来拦在他们身前。 穆九点足跃起,翻身到了黑云之上:“今日没空陪你们玩,告辞!”那些鬼灵也呜呜叫着环绕上他身侧,卷在一起,拥着黑云朝远处飞去。 莫云歌看他承云离开,一拳砸向古树:“有种你别跑!” 李问天皱眉按住他的手,摇头:“穆九精通驭鬼之术,木牙山上又有乱葬岗,孤魂太多,我们不会是对手的,他留下我们只会更惨。” 莫云歌大叹一口气,转身扶他坐下,道:“没想到山上的是你,我还以为——” “我们在山脚下看到了范卿玄的马。”空琉接过了莫云歌的半句话,随后望着李问天道,“他们人呢?” 分卷阅读196 李问天合眼:“不知去向,只在崖边看到了些尚未干透的血迹,还有……还有碎石落崖的痕迹……我恐怕他们已经……” 莫云歌瞪大眼,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再找!空琉你和星奕尊继续在山上,我去山下去找!”话音未落他便扭头朝山下冲。 空琉神色复杂,追了上去将他拦下:“你别慌,这么找毫无头绪!李问天现在负伤,我们先找地方给他疗伤,然后再向人打听。” “可是他们……” “他们都是身手不凡的人,不会坐以待毙向命数妥协。”空琉拍拍他的肩,叹道,“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回城里,一切等天亮再说。” 莫云歌看着空琉,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倚在树边的李问天,犹豫了许久。虽想立刻就去找人,可茫茫山林他无从下手,亦不知二人生死,忐忑难安却又手足无措,终是不甘的妥协了。 第79章徐村 当范卿玄醒来时,浑身酸疼难以动弹,直到他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后才稍稍能翻个身。 虽然身上难受但好在骨头没断都只是些皮肉伤。 他起身去查看谢语栖身上的伤,跌下悬崖时,他死死抱着谢语栖,以如意珠的力量得以缓冲下坠之势,好在万丈深渊下并非无尽山谷,百丈之下是湍流,二人落入水中不过多时便失去了知觉。 “语栖……”范卿玄唤了他一声,然而后者昏迷不醒,气若游丝,湿透的白衣上血迹化开犹如火红的彼岸花,那一丝微弱的心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范卿玄眉头紧蹙,四周环顾了一番,旋即抱起谢语栖往岸上去。 此间他心急如焚,谢语栖伤势过重,若不能及时医治只怕撑不过多时。而这里地处山涧,四周是葱郁的山林,不知身在何处。 他带着谢语栖往前走了约二里路,这才到了处略宽敞的大路上,这儿四面都是农田,远处几个农家在耕耘,似乎是个坐落在木牙山谷的小村庄。 一个农户赶着牛车徐徐驶来,范卿玄上前拦下他。 那人推了推头上的草帽,仔细打量着他们,只看范卿玄一身黑衣沾着泥土,火红的眼眸竟是从未见过的瞳色,眼中隐隐有阴枭之色,而他怀里抱着个重伤垂死的人,血迹斑斑的。 他一个山野农夫哪里见过这种景象,眼底闪过一丝惧怕和排斥,忙想绕道而走。 范卿玄又往他面前拦,惹得那农户惊惶的喝道:“你你你做什么!我我我可什么都没有!” 范卿玄道:“兄台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们去村子里,寻个大夫。” 农户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我我是经过这儿,不认识什么大夫!你你你们赶紧走!否否否则我喊人来抓你了!” 范卿玄听得出这人的口音并非苍域人。而这里的景色也与苍域不同,只怕一路顺水而下,已出苍域城的地界了。 范卿玄见他要走,便从身上解下了自己的玉佩,塞进了他手里。那农户何时见过这般值钱的玩意儿,登时眼前一亮,可又看了看他们的模样,思忖着像是逃难或是仇杀之类的,若是仇杀惹得一身江湖债那就更麻烦了,倘若是钦犯那只怕连官兵都要惊动了。 见他犹豫不决,范卿玄只得说道:“我们从景阳来,遇上山石滑坡摔下水,还请兄台行个方便。” 那农户将信将疑的收了玉佩,指着牛车说:“那你们上车吧。” “多谢。” 这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往村里去,农户得了玉佩心里高兴哼着小曲。 范卿玄问:“这里是苍域么?” “不是不是,苍域城远着呢。我们这儿就是个边远山村,叫徐村。算起来应该属于镇江地界吧,离你们景阳还近些呢,翻过两个山头,再走个七八里路就能看到景阳的新河村啦!” 范卿玄又道:“你们这儿有好些的大夫么?” 农户想了想:“村里就一个大夫,寻常看个病,我家隔壁的钱大夫就行了,我看你也没什么要紧的,顶多就是个皮外伤。”那农户又伸着脑袋看了谢语栖一眼,咂舌道:“这是你什么人?怎么伤成这样?” 范卿玄沉吟半晌,只望着怀里的人儿,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农户看他奇怪也不再多问,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他家。农户让出了自己的床铺给他们歇着:“喂,可说好了,看完病就走,你也看到了,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住不下这么多人。” 范卿玄点点头便急匆匆的出门去找钱大夫。 那农户有些好奇的凑到了谢语栖身边看了看,见他半天都不动,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若有若无就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了,吓得农户退了好几步,转身就跑了。 范卿玄站在钱大夫家门外敲了好一会儿门都不见动静,心中耐不住燥戾起来,强劲的内力震开木门,哐啷一声巨响,随后便是一声惊叫,屋中那妇人指着他问是什么人。 范卿玄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一个老头骂骂咧咧的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就训道:“今日老夫休诊不看病!你出去出去!随意闯人家门,这种粗俗之人我不看也罢,走走走!”范卿玄蹙眉:“人命关天,你却说得出这种话,你不是大夫么?” “嘿!”钱大夫气的胡子都要竖起,“有你这么请大夫的么!不去!说什么也不去!” 范卿玄哪有功夫跟他磨叽,眼中的阴戾之气暴涨,一掌震碎了桌边的木椅,拉了钱大夫就出了屋子,留下屋内的女眷大声惊呼,喊人来救命。 钱大夫拼命叫嚷着,瞬间路边围满了人,都跟着他们往农户家聚拢。 范卿玄将钱大夫摔进屋里,强压着怒意冲他道:“麻烦大夫了,请吧。” 钱大夫气的浑身发抖,犟着就是不动,范卿玄眯眼出手,寒光闪过,一只正打算溜出屋去的田鼠哀嚎一声当场毙命,血肉横飞,几乎成了肉饼,死在钱大夫脚边,吓得他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腾。 范卿玄:“大夫请吧。” 钱大夫知道此人不好惹,战战兢兢的走到床边去探谢语栖的脉象,脸色却逐渐变得惨白,他忽然就怒道:“你存心要为难我么!这将死之人如何救?他挺得过今晚我算他命大,最多不过明日就死了,我——”后面的话在看客们的惊呼声中被他咽了回去,只看范卿玄一手扼在他脖颈上。 “有胆你再说一遍!我要他活着,否则你们全村的人,给他陪葬!”范卿玄血红的双眸流转着阴红的光,像极了地狱来的死神。 屋外聚着的人群中一阵惊慌,纷纷退后。 钱大夫心里一惊:“他身中剧毒就罢了,心口还被捅了这么深一剑,我一个乡野大夫没见过世面,治不好!你另请高明吧!” 范卿玄身上杀气腾起,手下一紧便要拧断他的 分卷阅读197 脖子,一时众人忙上来阻止,那农户也挤了进来拉着他:“你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夫说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杀了大夫又有什么用?阎王要收了他大罗神仙也拦不住!你赶紧带他走,别搞得我们这儿不安宁!” 他一开口众人都纷纷应和着,这时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声音冒了出来说:“村子东头不是住着个神仙姐姐吗?” 她声音脆的很,又轻又小几乎能被周遭的人声淹没,可范卿玄却听真切了,他立刻推开众人朝那小姑娘走去。 女孩微微一惊,面露惊恐连连往后躲。 范卿玄伸手将小女孩从角落拽了出来,盯着她道:“你说,那个人住哪儿?” 小女孩扁着嘴,眼中噙着泪,支吾了片刻,才怯怯道:“她,她住在东头的一林子里,从这儿走大约半天就能到的。” 她话音刚落就响起一片嗤笑:“那女人性情古怪的很,去了也不定就见你,就算能见着也不定就愿意跟着你来这儿救人。且不说这么多,他能不能挨到你们回来还难说呢。” “我这就去找她,语栖的事就拜托——” “不行,他不能留!你赶紧带他走!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们!”人群又叫嚷了起来,却又害怕范卿玄而不敢妄动。 小姑娘看看身边的农户又看看范卿玄,扬起脸道:“杨大叔,他们不是坏人,虽然哥哥凶了点,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坏。你就让他们住下吧,我请你喝我酿的桂花酒呀,好不好?” 那农户内心纠结了半晌,拗不过女孩儿的执着,想着又收了人家的玉佩总也不好太过分,只得大叹一声,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自认倒霉吧。我可只留你们一晚啊,你去求那个女人,求不动也别怪谁,过了今晚你们立刻就搬走,我可不想屋子里遭晦气。” 人群渐渐散去,拥挤的小屋又变得宽敞起来。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毫无血色的脸,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微弱的近乎于无息。 他捏了捏对方冰凉的手心,道:“语栖,等我回来,一定等我回来。” 这徐村并不是很大,只是在山坳里,有一条小河淌过,村东头的竹林要渡河到对岸,翻过前面的一个小山岗。 村民刚见过他的凶戾,此时见他都纷纷躲的许远,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范卿玄寻着那小姑娘的指示穿过村子往东头的山里去。 走了约莫小半天才找到那片竹林,郁郁青青像个世外桃源。就在竹林不远处就能见一座简约的小木屋,清雅而不失精致,那大约就是小女孩口中说的地方了。 范卿玄方靠近小木屋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清泉般的声音,温柔而又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清冷。 “你来这竹林有何事?这竹林不欢迎外人。” 范卿玄在门外驻足,隔着屋门道:“冒昧打扰姑娘清修,却是有求于姑娘,希望姑娘能出山救人一命。”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救命?你怎么知道我会出山?” 范卿玄皱紧眉道:“人命关天,姑娘难道置之不理?” “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非要帮你?”女子的声音冰冷的就像极北的冰川,一丝余地也不留。 范卿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晃过,侧过头去看到木屋边站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那是一只柴犬,右前爪和后腿缠着厚厚的绷带,它睁着双乌黑的眼望着他。它身上的伤当是这女子所治。 范卿玄问:“你要如何才肯帮我?” 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范卿玄……” “你是范卿玄?”屋内的女子微微愣了一下,过了好久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门边。 她五官清秀,神色淡淡的如同远处晕开的一抹淡墨,一身鹅黄衣衫像是天上的月。 女子上下打量了范卿玄一番,笑道:“你就是范氏宗门的宗主?能见上一面倒是莫帆的荣幸。只是不曾想,你是这个模样,倒是跟晚晴说的不太一样。” “莫姑娘。”范卿玄向她拱手。 “能让你如此挂心的人,是谢语栖?”莫帆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勾起唇角,“我若是不救呢?” 范卿玄蹙眉:“姑娘究竟要怎样才肯出山?” 仿佛是听到了有趣的事,莫帆眯起眼笑道:“我想怎样都行?” “不错。” 莫帆:“那好,你跪下来求我,我尚可考虑。” 女子见他愣了一下,笑着讥讽道:“这就做不到了?做不到就走吧,我正好乐得清闲。” 女子说着就要转身进屋,范卿玄却道:“慢着。” 女子回头,就见范卿玄双膝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你——”莫帆心里突然就有些窝火,“你这算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一家宗主,怎可轻易就跪别人的?” “只要你肯救他,你就算要我性命,我也给你。”范卿玄说。 莫帆笑:“说的简单,你能做到?” 她的笑声尖锐刻薄,仿佛在听一件滑稽的事,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只看范卿玄反手一掌就往心口按去,喷出一口鲜血,旋即他又是一掌。 莫帆大惊,冲上前按住他:“你真疯了!你这又是何苦!你就算这么做,谢语栖也不会知道,不会谢你,你认为这样还值得?” 范卿玄身子撑着地面摇头道:“不需要他回报我什么,我只想他好好的活着。” “……”莫帆沉默,少顷她从怀里拿出个药瓶,“我先替你调息一下,你把这个吃了,然后——” “救他……求你……”范卿玄死死抓住女子的手腕。 莫帆感到他在颤抖着,半晌终是服了,无奈的叹气道:“我救我救,等你好些了,我就随你下山救人。” “现在就走。” 第8o章如意珠 他们回到村庄时已是丑末寅初。 当莫帆看到榻上的男子时微微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可看着范卿玄快步走到他身边,脸上浮现的那种温柔似水的神色时,她便没再说什么。 莫帆仔细查看过谢语栖的伤,脸色却再不复之前的镇定,连着指尖都在颤抖,她退后两步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二人。 范卿玄问:“如何?” 莫帆摇头,咬着下唇正考虑着要如何说比较妥当时,范卿玄却道:“你如实说,我要听实话。” 莫帆看向谢语栖,目光落在了范卿玄一直被紧握不放的手上,轻叹道:“他……心头那一剑虽失血过多,却并不致命……要命的是他体内的剧毒。” “毒?”范卿玄皱眉,“什么毒?” “这是九荒的一种蛊术,将它种在人心就像牵丝木偶,对指令绝不会违抗,他们多用来制约杀手来完成任务 分卷阅读198 ,但它一旦被人强行挣脱就会产生一种剧毒,名唤蚀心。” “蚀心如其名,随着血液流入全身,然后腐蚀经脉直到死。此毒一旦发作,中毒者少不过几日,多不过一月便会痛苦而死。而他此刻又身负重伤,实在无力抵抗蚀心之毒,怕是到强弩之末了吧。” 范卿玄:“如何解?” 莫帆摇摇头道:“你先别忙着问解法,我还有话要说。” 女子顿了顿,注视着范卿玄道:“在他身上,除了心口的剑伤和蚀心蛊的毒之外,还有一张催命符,你是李问天的弟子,应当知道散魂钉吧,自然也是明白散魂钉用在人身上会如何的吧?” 霎时间范卿玄的脸色变得青白,他想到了一年前,李问天曾问他关于散魂钉的事,在当时李问天就看出了赵易宁对谢语栖用了散魂钉。 莫帆见范卿玄脸色难看迟迟不说话,便替他说了下去:“若是活人,散魂钉便会一直吸收他的生命,直到他死后魂飞魄散。所以,即便解了他身上的蚀心蛊,这散魂钉却是死结。” 莫帆低眉:“蚀心蛊的毒需以命换命,说的直白些便是以生鲜的活人之血来引毒,可以让蛊虫从他体内剥离,也就是转移毒性,如此一来,这引毒的人也命不过月余。至于散魂钉——它和蚀心蛊一样属极阴之物,只有用至阳的如意珠才能将它融去。” 范卿玄伸手撩开谢语栖脸边的青丝,眉眼里划过一丝温柔的神色,在他脸畔轻轻摩挲着,仿佛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这张他梦过千万遍的容颜如今却憔悴不堪。 谢语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似乎有些难受的动了动,却依旧不见醒来。 范卿玄揉了揉他的头,等了好一会儿,莫帆才听到范卿玄开口:“就用我的血替他作引吧。” 莫帆微微蹙眉道:“你当真想好了?你若死了,范宗怎么办?其实随意找个人来都——” 范卿玄笑了笑:“我这如意珠终归是要用掉的,待到这里空了我也不过几天寿命。” 莫帆看了看他指着的心脏位置,忽然惊了一下,问:“如意珠是你的……心脏……” 范卿玄没有回答她,只径自道:“既然我本就只余下这几日寿命,又何必浪费别人的?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莫帆:“那他呢?你可有想过他若是知道了这一切,又会如何?” 范卿玄点点头:“所以日后他若是醒了,还请姑娘替我转告他,待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便回来,我在木牙山的沧木崖巅等他。” “你何苦要我骗他?” 范卿玄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不想让他绝望,也许过了很久之后他就会把我忘掉,找到自己新的生活,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包括我。” 莫帆无声轻叹,点了烛火,焠了匕首和银针,深吸了一口气后在谢语栖身上施下了第一针。 阴沉沉的天幕下,山林里透着沉闷的湿气,一场大雨迟迟下不来,鸟鸣阵阵,虫声不断,空气中夹杂着数不尽的郁结。 直到拂晓,天空的云层才逐渐翻卷起来,黑云滚滚压城,雷声带着豆大的雨点席卷而来。 莫帆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谢语栖的身上拔了出来,这才敢吁出一口气:“好了……蚀心毒已清理完毕。不过如今他的身体承受已过了极限,这一折腾纵是仙神也无回天之力,怕是无法再享天年。” 范卿玄听着谢语栖逐渐匀称的气息,心头大石才算落下。 换过血后,他气色依旧如常,然而却能从眉间笼着的一层灰暗里看出命数正在枯败。他低眉望着自己泛黑的右手,沉吟了许久,才道:“能换他活着,我已心满意足。只可惜——不能陪他再多时日了……” 莫帆抬眼说:“你要走?” “……今夜便走了。”范卿玄紧握着谢语栖的手,低声道,“在蚀心毒发之前,我一定回来。原本想着若是语栖没有遵照穆九之命来夺如意珠,那段木牙山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直到青丝转白发。” 莫帆低眉看向昏睡中的白衣人朝范卿玄道:“你打算去哪儿?”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清瘦的容颜,血红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狠辣阴诡的光:“一共五十人,还剩二十人,一个都逃不掉的。” “你说什么呢?” 范卿玄习惯性的捏了捏谢语栖的手心,没有回答莫帆的话。 在这一日夜里,范卿玄离开了,莫帆不知他去了何处,也不知他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何意。只是在大半个月过后,范卿玄突然出现在木屋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那模样简直就像经历过一场屠杀。 后来她听说了两个消息,一个是九荒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元气大伤,就此从江湖上隐没。只要是出任务的杀手总会被人截断去路,然后用极为残暴的手段杀死,纵是高阶杀手也走不过百招,最后的下场,或五马分尸,或腰斩碎裂,或只剩白骨森森,没有一具尸身是完好无损的。 后来又有人传说曾看到过那个凶手,一身黑衣如墨,瞳眸如血,身后阴鬼林立,如暗夜中的修罗。 而后又有人传道那黑衣人法力惊人,所到之处皆化焦土,一路杀来,视那十数人为无物,最后更是如天神降临直取其性命。 传到最后已是将这黑衣人神化般,什么带着金光而来,一招屠尽,又裹着金光回去了天上。 听到后来莫帆已是摇头唏嘘,只道这些人无聊透顶。 而另一个消息,南方的宗家大派,范氏宗门也遭受到了一场摧毁灭门般的冲击。 就仿佛是八年前,赵家被屠的再现。 一切来的太突然,夜黑风高,毫无征兆的一片浓厚的黑云席卷而来。有人说天上落下无数道黑影,一人站在云端看着地上的一切,任凭哭嚎惊天,却并没有一人敢出来看。 范宗八师结剑阵相守,拼杀了一夜,直到拂晓第一缕曙光破开云层,黑云退走,地面上一片残迹。据说那一夜臻宇殿外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弟子死伤惨重,余下来的不足三成。 莫帆看向守在床榻边的范卿玄问:“范宗这样了,你竟还如此淡然?当真坠了鬼道,宗门也不管了?” 范卿玄浑身裹着白布,虽上了疮药仍是渗出血来。他浅笑不语,只看了看谢语栖,问莫帆道:“他如何了?” 莫帆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这几日里有过梦呓,却听的我难受,他说……范卿玄,我不想一个人。” “……”范卿玄沉默了半晌,“多谢……我想最后和他说几句话。” 莫帆心中涌起一丝波澜,只觉得喉头梗得慌,她扭头就跑出了屋子,她如今半刻也不愿多待,压抑的难受。 莫帆站在门外看着天空微微泛起的白光,摇头挥去了脑中纷杂的 分卷阅读199 思绪,看着自己一双手苦笑着喃喃:“时隔十余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方式再见……师父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恨死我。小谢,若非当年我心生妒忌,何来你如今这生不如死的日子……不知我还能如何弥补当年的错……”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苍白无力,原本以为自己一身妙手能救许多人,如今看来却是可笑至极,却不知骨清寒九泉之下又会如何责骂于她…… 此时木屋中就剩着范谢二人,安静的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范卿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旋即往前倾了身子在谢语栖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如蜻蜓点水的顺着他的眉眼而下,最后在他的唇上深深的吻下。 他看着谢语栖,无奈的笑道:“她的话你不必太在意,范宗已经无事了,一切都很好。” 他紧握着谢语栖的手,苦笑:“原以为可以陪你更久一点,哪怕是在你什么都无感的情况下,只看着你也足够。”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结束那段地狱的日子。你放心,当年欺辱你的,全都死了,也包括穆九……你高不高兴?” 范卿玄从腰间解下银心铃,放进了谢语栖手中,铃儿当中那枚金色的药丸微微泛着暖光。 “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塑魂丹,也是我当年欠你的债。有些话当时没说,现在说也没用了,我知道回不到从前。当初那一剑刺进你心口时,我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颗塑魂丹我没资格用,我身上的血契是我该受的罪。语栖,我很抱歉……” 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描摹着他五官的轮廓,最后指尖停留在对方唇边,无奈的轻叹:“如意珠,终究还是被你要走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范卿玄取下如意珠放在谢语栖心口,然后闭目催动它的内息流转,直到光芒越来越亮,罩着整间屋子亮如白昼。如意珠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一团水雾在扭转,逐渐渗入他的体内。 随着如意珠融进谢语栖心口,一阵青黑色的气息从他眉心浮出,一丝丝消散在虚空中,直到如意珠全部化作白雾钻进他体内,那青黑的气才尽数散去。 范卿玄有些脱力的靠上床沿,一双血红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暗淡无光。附着在半身的血契似乎得以解脱,渐渐变得血红,一分分刻进了血肉里。 在没了如意珠的压制后,蚀心毒也肆意起来,开始疯狂的在他全身游走。 范卿玄不由皱紧眉,他紧握住谢语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抱歉……这次又要留你一个人了……” 谢语栖似乎睡得并不安神,眉心微微蹙起。 他对外界的事并不知情,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梦里,心头似乎有一股暖流钻了进来,将缠绕他半年多的痛楚全部化解。 他梦到了许多事,纷纷杂杂也记不清了唯独他与范卿玄初遇的那一天,就好像发生在昨天。月夜下,范卿玄站在远方,一身黑衣如墨,依旧如同笔锋潇洒的挥毫一笔。 谢语栖和他隔着大约十来步,范卿玄回头看来,目光轻柔似水,他启唇似要说些什么,谢语栖未曾听清,不由的往前走了几步,却只听到一声:“永别。” 那一瞬谢语栖脸色变得苍白,疾步上前想去抓住他,然而堪堪触及他的衣袂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推开,再回首时已不见人影。 “范卿玄!!”谢语栖一声呼喊,瞬时间从梦中惊醒。 他微微蹙眉,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晰起来。 他醒来已是在几天之后,大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是生是死。直到小屋的木门被一个女子推开,他才回过神来。 “你醒了?”莫帆放下手中的药碗,“感觉如何?” 谢语栖茫然的看着她,又环顾了一番四周的景象,却是问:“范卿玄呢?” 莫帆沉默了一下道:“他不在。” “他去哪儿了?”谢语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看着女子静如止水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 莫帆拿着药碗递到他面前:“喝吧,别是他回来了,你还病着,我可不好交代。” 谢语栖看着那碗药,伸手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多谢……师姐……” 莫帆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底却藏着说不出的情绪,直到谢语栖望着窗外开始发呆,她才道:“范卿玄在临走时,有些话让我转告你。” 第81章惊梦 窗外竹影摇曳,叶间透过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谢语栖看向女子,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莫帆收起药碗,稍稍整理了一下心绪才说:“他托我转告你一些话,他如今有点事脱不开身,等他处理完了就回来,在木牙山沧木崖巅等你。” “是何事?” 莫帆淡淡道:“不知,大约是宗派里的事吧。” 谢语栖默然,两人静对了良久,他忽然问道:“蚀心蛊,你们如何解的?” 莫帆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一段,她略微思忖了一下道:“寻了个毒引子,将你身上的毒引出来了——” “谁引的毒?”谢语栖蹙眉。 体内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异样感觉,不只是蚀心蛊的毒解了,就连散魂钉刺在体内的那种沉闷的感觉也没有了,只感觉有一丝暖流在气脉中流转,就像是那温热如火的灵珠,带着那人的心跳。 莫帆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药碗往屋外走:“我没有替你排疑解答的义务,你若想知道不妨等伤好了,自己去问他。” 谢语栖低眉问:“那他何时回来……” “……”莫帆的步子顿了一下,旋即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或许等你好了,他就回来了。” 等你好了,就回来了。 谢语栖在心底默默的重复了一遍。这时他才注意到,床头边静静放着的银心铃,里头的塑魂丹仍在,带着温润的淡金色光芒。 他伸手拿起银心铃,“叮”的一声轻响传进他心底,再烦乱的心绪转瞬就静了下来。他握紧银铃,喃喃:“等你回来……范卿玄你为何每次都是这样……” 每当他一个人时又会想起梦中的情景,范卿玄站在月下向他告别,然后就剩无尽的黑暗。 他总是觉得心慌意乱,无法静下心来,却也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那只是梦。 往后他依旧是每天喝着莫帆端来的药,然后便是望着窗外出神,一看就是一整天。 而莫帆则坐在门外陪着他,望着天空发呆,一直到夜幕降临。 他们二人之间除了起初醒来之时的几句对话后,便再无交流。 莫帆看着男子形销骨立的模样,叹道:“你就这般不愿和我说话么?” 谢语栖朝她看来:“说什么?” 莫帆皱眉:“我知道,你还在意当 分卷阅读200 年我将你赶下山的事,若不是我妒忌,如今你还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或许早已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济世天下。而不会在这样的阴诡地狱里垂死挣扎。” 谢语栖合目摇摇头,一双清浅的眼眸看向窗外:“我偷学《骨心录》不假,触犯了门规,师父理应赶我下山,逐我出师门。” “你明知是我故意让你去学的,你为何不对师父说?” “说了能改变什么?难道我能装作没看?又或是未曾学过?”谢语栖轻叹一口气道,“如今师父已不在了,空说这些又有何用……” 莫帆低眉不语。事已隔多年,再看前尘怕是许多事也说不清了,既然无从开口,倒不如缄默不言。 她看向软榻上的男子,神色无光的看着窗外,好像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往日里眉眼间的浅笑早已荡然不存,单衣裹着清瘦的身形,松松垮垮的露出凹凸有致的锁骨,然而一道陈旧的疤痕却有些刺眼。 “那是在九荒留下的伤?”莫帆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却不想只此一句,男子的神色立刻就变了,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眼底的清湛笼着阴霾微微荡漾,指节用力抓紧裹在身上的被褥,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床缝里,记忆中一片黑暗席卷而来,瞬间将所有的清明淹没。 莫帆有些诧异,走到窗边想去碰他,可谁知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谢语栖便如惊兽一般。 “你怎么了?”莫帆握住他冰冷的手,感受到对方的颤抖,轻声道,“你在怕什么?这儿不是九荒,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那些人已经死了。” “死了……?”谢语栖眼底划过一阵迷茫,旋即又被惊诧代替,“死了……” 莫帆点头道:“我……我听人说的,死了好多人,好像有五十多人吧。” “为什么?是谁……?” 莫帆移开视线,不冷不热:“不清楚,传说的,谁知道呢。” 可谢语栖却仿佛肯定了什么答案,倾身抓住女子的手,神色复杂的问道:“是范卿玄……是他杀的,对不对?” 莫帆哑然,谢语栖压抑了这许久的情绪忽然了结,会在沧木崖等你,你何必急于一时?待你伤好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看着男子痛苦的模样,莫帆无奈的轻叹一口气,将他扶上了床:“你如今这个样子能做什么?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别说我拦着你,就算我放你走,你又能走多远?到时候还未到沧木崖你就倒下了,如何能见到他?” 谢语栖咬牙,奈何心里愤然却无济于事,望着莫帆离开的背影,他垂下了头,双手紧握成拳。莫帆说的不错,如今他就连站起来也做不到,可他无法这般一天天的等下去,远方没有那人一丝一毫的消息,他就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不知去向,生死未卜,而他心中万般牵挂,却束手无策只能坐倚病榻干等,如何熬得住? 这一夜里,他在梦中又一次看到了那熟悉的一袭黑衣,立于常青河畔,眼底映着潺潺远去的河水,目光如熠熠星辰,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两人隔岸遥望,耳畔的流水声静了,天地间寂静无声,徒剩心跳如鼓,一声声将心底最渴望的情愫明晰。 谢语栖沿着河岸一路走,看着对岸的那人心急如焚,他想过到河对岸,想抓住那如夜空的黑色。然而一路走一路看,除了满目的树影,河岸边没有任何可以过河的工具。 范卿玄亦跟着他一路走,直到谢语栖筋疲力尽便也跟着他停下,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语栖,你看,花开了。” 一心找路的谢语栖蓦然一愣,这才寻着他的目光看去,河岸边一朵殷红似血的花缓缓绽放。 “别找了,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谢语栖心头一慌,喊道:“等等,别走!再等等……” 范卿玄淡淡一笑,像昔日那般,抬起手来,虚空中轻轻滑了一下。 谢语栖微微一怔,鼻尖仿佛被人轻轻刮了一下,还残留着的温暖触感竟是让鼻中泛酸,水汽迷住双眼,眼前的景象一寸寸模糊,待他再细细看去,河对岸徒剩一株彼岸花静立。 谢语栖缓缓睁开眼,拂晓的晨光悄然滑进屋中,他感觉眼角凉凉的,脑中空空的。却不知是不是错觉,眼角隐约传来一阵温暖,滑过的眼泪似乎散在了空中,他立刻支身坐起,看向床畔。 屋子不大,一目了然,除了几个陪伴了他数月的桌椅,什么也没有。他向着虚空中探出手去,浸入晨光之中,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可平静无常的一切又让他禁不住失落。清瘦苍白的手无力的落下,他低下头,散下的青丝挡住了面容,看不清神色,却隐隐感到一股悲凉透过心底传来,散在淡紫的晨光中。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语栖都会在梦里见到范卿玄,同样的常青林,同样的河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寻觅,而不同的是,河畔的彼岸花一天比一天红艳,每天都会多绽放几朵,映的河水如血,充斥着满满的焦虑不安。 后来花开遍地,河岸边算是火红的彼岸花,拥簇成团,沿着河岸绵延向无尽的远方。 谢语栖找寻可无数个夜晚,终是在一处芦苇荡边看到了堆挤在一起的河灯,就像一座桥通往河对岸。 他匆忙踏上河灯,意外的没有沉落,于是他匆匆过河,拨开眼前的彼岸花丛,然而除了满目的血红,再无那漆黑如墨的身影,他甚至忘了,是从何时起,那袭黑衣未再入梦。 内心的空落失意,茫然无措,混着焦虑不安将眼前的景象扭曲,他拔剑劈开那片火红的花海,梦中惊醒望着漆黑一片的天顶喘息出神。 过了许久,他支身坐起,看着窗外夜色正浓,听着断断续续的虫鸣鸟吟,眼底的光微微一闪,起身下了床。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这是第几个日头,只知如今天气转凉,枝头萧瑟,隐隐有落雪之意。虽已能下地走路,如今没了蚀心蛊后,这副身体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了,筋骨传来的异样他是明白的,只怕再无可能恢复如初。 他穿好衣服,拿骨针简单的挽了头发,回头从床边取走了银心铃挂在腰畔,扶着墙一步一步离开了屋子。 翌日一早,莫帆端着早餐来他屋子时却发 分卷阅读201 现空无一人,床榻上冰凉凉的,显然一夜未归。她看向窗外的远景,无奈轻叹,此刻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再也困不住了,他要去找那个人……谁也留不住。 第82章寂灭 秋末冬初,今年的气候比往年冷上许多,还未进霜降,不少人就裹上了冬衣。 梵音阁中少有的焚起了炭炉,几个小书童端着热水忙进忙出。里屋断断续续传来咳嗽的声音,声音虽不大却隐隐带着枯槁灰败。 床榻上李夕裹着厚厚的绒被,捂着手炉,时而咳上几声,脸色比起往日里要白上几分。李问天坐在他床边正替他吹着一碗药,待到它凉了一些,便递到李夕跟前:“喝了吧。” 李夕看了一眼,皱眉摇头:“太苦了,不想喝。” “喝了。”李问天的声音没有以往的那种轻挑,反倒带着些怒意。 李夕拗不过他只得接了过来,慢慢喝了下去,大约是因为汤药的温度,脸色略微红润了些。 “好了……喝干净了,你可以不用绷着脸了。” 李问天反而蹙眉,怒道:“你明知我不愿到这个结果。为何要走这一步?” 李夕靠进软垫里,叹道:“凡事都得有代价的。既然要算出结果,总归得有些舍弃吧,窥探天意本就是重罪,能留我一命我已知足了。” “可你五脏六腑俱损,就连这普通的季节变换都让你难以忍受,你若是有个万一,我纵是找到了他们,也不会高兴!” 李夕忽然笑了起来,半晌才缓了一口气道:“我当你是在关心我了,这一卦算的还挺值的,至少是把你绑回来了。” 李问天心中一阵难受,扭过头去揉了揉眼角,许久都没有说话。李夕拉了他半天都没办法把他的头扭回来,无奈的转开话题道:“你的伤如何了?” 李问天闷闷道:“好了。” “范宗呢?如何了?我听说你们师兄弟折了大半,只剩你们三人……” 李问天这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望着屋子一角:“范宗遭此重创,很难再恢复了,师兄们拼死相护,死的死伤的伤……那一日我在木牙山遇上穆九,我只恨为何没有与他同归于尽……此后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夕拉着他,低眉道:“这不能怪你,我庆幸那一日你负伤而不是拼死……倘若你拼了性命,让你去木牙山的我又如何自处?” 李问天摇了摇头,反握着他的手半晌没有再说话。 李夕等了好一会儿,兀自喃喃:“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自他们三人从木牙山回来后,莫云歌便回了望风谷,调派谷中的弟子前去木牙山苍域一带搜寻范谢二人的下落,如今小半年过去,要看已快入冬,却仍旧没什么进展。 就在几个月以前,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黑衣杀手一事,他们也去调查过。此人行踪不定,身手诡秘,能自由操纵阴鬼死尸,李问天几乎当下就断定,这人是范卿玄不错。 为了能掌握他的去向,望风谷几乎倾巢而动,然而除了一句江南一带以外,便再无更多线索,仿佛一夕间人间蒸发。 有人说曾见过走马山巅的云端深处透出的红色光芒,听过隆隆远雷声声不断,甚至还有如泣如诉的鬼哭声,那儿原本就是一座荒山,如今更让人浮想翩翩,心生寒意。 李问天曾上山去看过,荒山之巅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任何隐蔽的宫宇楼阁。 然而同样是站在这一片荒岭,谢语栖却不假思索的走向了西北面的断崖,眼前明明是一片云雾,可他却迈出一脚仿佛踏上了平地,竟一步一步走向空中,云雾环绕在他身侧恍若置身仙境。 他就这样向着虚空中越走越远,直到身处云海,远方才渐渐出现了一座孤岛,上面隐约能见林立的亭台楼阁,像是一个存在于异次元的空间。 待到孤岛近了,覆着薄雪的石碑上刻着九荒二字,这里就是众人寻不到的那个神秘组织。 谢语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踏上了孤岛。如今的九荒寂静的可怕,往日里就算再多岑寂,也是有生气的,庭院间偶尔能看到低阶的杀手在清扫,或者匆匆走过。 他环顾四面,这里纵然是他的噩梦,如今看来也免不了有些怅然,空落落的庭院里,零星可以看到一些血迹,早已没了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只有眼角余光时而扫到的几缕幽幽白影极速晃过,再看却是什么也没有。 这里就像一座死城,困着无数死魂,挣脱不得,永世囚禁,没日没夜的在这荒岛上徘徊。 他一路往里走,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直到他走到迎风亭外,忽然看到了一具白骨。 白骨上覆着少许皮肉,余下的残破不全,多半是被啃噬掉了。谢语栖简单的查看了一下这具残破不堪的尸骨,是一具男人的尸骨,在头骨处有一道陈旧的伤。 “韩戉……”谢语栖眼底划过一阵淡漠,记忆深处,他曾不止一次的恨过这个人。 九荒之中韩戉排行第六,在无数个昼夜里对他百般凌辱,不堪的回忆却随着这一副白骨得到解脱。 谢语栖起身穿过迎风亭,走过长廊,穿过厅堂,左手边的一条小路通向秋雨阁,那里可谓是他记忆中最不愿提及的地方,如今再看又是另一种滋味。 秋雨阁景色依旧,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他是在地牢外的暗房中发现秦天羽的,刚进屋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腐臭味,铁十字上绑着个青色长袍的人,穿透身子的铁刺已锈迹斑斑,地上的血早已干涸成了黑色,耳畔有嗡嗡的虫蝇在飞,时而跳到秦天羽的身上,似乎十分享受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 谢语栖不禁微微蹙眉,刻入骨髓的疼痛感隐隐传来,这里的刑具都在他身上烙下过印痕,可如今看到当初的施刑者死在这些刑具之上,心中的滋味却难以言表。 秦天羽的尸体已腐烂大半,好些地方露出白骨,浑身生满驱虫,已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差太多,他都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居高临下折辱过自己的人。 胃里一阵翻滚,他几乎一刻都停留不住,折身冲出了暗房,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他原以为会在玲珑阁里看到穆九的尸体,然而进了屋子却只看到了素翎,靠在墙角,鸦雀站在她腐烂的尸骨上呀呀乱叫。 所有的人都死了,却唯独不见穆九的踪影,谢语栖垂目不语,眼底的光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他才转身离开,穿过廊下,厅堂,走过来时的路,越过庭院,下山去了。 站在走马山脚,看着灰白的天空沉默着。 这一路走来听过各式各样的传闻,他可以断定,覆灭九荒的黑衣人就是范卿玄。 “我根本不需要你替我这么做……你以为你是谁……为何你到如今都未曾明白 分卷阅读202 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谢语栖看向西面的沙地,再过几里路便是苍域城的地界了,他还记得那一年范卿玄不顾血契来带他回家,冒着洛家弟子的生死围剿也要找回他。灿金的沙丘中一袭墨黑静默而立,风撩动衣摆猎猎而舞,在朦胧的沙尘中笔挺如松。 谢语栖不禁睁大眼,心底微微一颤,甚至就要道:“我有个想去的地方,你陪我去看看吧?” 乌夜啼眨眨眼,绕了个方向,朝谢语栖示意了一番,让他上马。 谢语栖翻身而上,晃了晃缰绳,马儿便载着他朝木牙山的方向走。 自镇江离开后,他一路往北面走,听说了范宗的重创,他想过回景阳找范卿玄,可又害怕,九荒和范宗之间的仇恨远不止一条鸿沟,那是再无法磨平的深渊。 他一心想着,范卿玄说过会去沧木崖等他,那么即便不去范宗也依然能见到他! 木牙山终年积雪,纵是这个时节,尚未迎来初雪,沧木崖巅也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正如范卿玄若说,沧木崖的一线天是十分美的,美的不似人间物,却也美的萧瑟。 谢语栖孤零零的坐在石台上,抬头看着绝壁间的那一条笔直天空,轻声道:“范卿玄,我看到了这一线天,你呢?什么时候来啊?” 乌夜啼在他身边坐下,虽不甚明白,却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着天空。 往后的每一天,谢语栖都会来沧木崖巅坐坐,一等就是一整天,看着一线天的尽头,满目的雪白,清浅的眼底光彩熠熠,等待着雪白的尽头出现那熟悉的墨黑。 “你说范卿玄什么时候回来?”谢语栖会时常这么问乌夜啼,可灵驹再通灵性也终究不是人,他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他说等我伤好了,就会来沧木崖的。可如今我伤好了,他又在哪里……”等待的第七天,谢语栖看着尽头的眼有些泛酸了。 “他应当在来的路上了吧?”等待的第十天,他摸了摸乌夜啼的鬃毛。 “今天一线天下雪了,可惜范卿玄没赶得及来看……等他来了羡慕死他……”等待的第十五天,谢语栖眼底的光有些黯淡。 “他为什么还不来?他是不是忘了?”等过了一个多月,谢语栖的心底再无法像起初那般沉静,冬雪下过了一场又一场,他的心也开始乱了。 每日从期盼转为空落,每天从晨霞转为暮色,故人未来,他便坐立难安。 终是在沧木崖等过了第五十个黎明,他再也坐不住,牵过乌夜啼的缰绳,翻身上马。 “我们走。” 乌夜啼一声嘶鸣,载着他往山下去了。 第83章山水骞 夜寂寞无声,一切都隐秘在夜色里,月斜倚在枝头遥望繁星映着金色。 丑末寅初,正是整座城沉浸在熟睡中,梵音阁内却传来一声轻响,内室里一张竹卦掉落在地。李夕梦中惊醒,惊出一身细汗,他扶着额头缓了许久才渐渐清醒过来,侧目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张卦。 卦面上写着一个“骞”字。那是一张山水骞卦。 “水山骞……山高水深,路行艰险,天命已定,无法挣脱。实乃大凶难卦……” 他望着那冰冷的卦象,心中忐忑难安,沉默了半晌后,他伸手拿过当初和李问天联系用的那张空卦,盯着竹卦后的彼岸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卦。 窗外月色渐冷,枝头随风轻晃,几只鸣鸟盘旋飞过,天色急剧阴冷下来,一团黑云翻滚袭来。不过片刻,空气中就沉淀下浓密的水汽,仿佛下一眨眼就会骤雨倾盆。 而在沉寂许久的屋内蓦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般,带着气数将尽的味道。 那空卦掉在床榻边,床榻上李夕咳的窒息,捂着嘴咳的脸色苍白,直到远方传来一声闷雷,他才渐渐平复下来,喘息片刻后伸手去捞跌落床榻下的竹卦。 李夕探着身子,指尖微微颤抖,随着屋外电闪而过照亮了屋子,几缕血顺着他的手滴落在竹卦上,顺着彼岸花的刻纹缓缓滑下。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哐啷”一声房门大开,李问天急匆匆的冲来立刻扶起床上的男子,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竹卦。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李问天急道:“你做什么!不要命了?我不是说过你不能再卜卦了么,为何还要——” 李夕倏地抓住他的袖子道:“问天,我看到了……他很不好,他……” 李问天皱眉,将他搂进怀里,窗外雷声隆隆,一场大雨淅淅沥沥的拉开帷幕。 他看着打湿的窗台,沉重的叹出一口气:“你休息吧,后面的事你不必管了,这恐怕如你所说,是劫数,逃不过的劫数……” 一夜大雨后的景阳笼罩在一片清新的水雾中。谢语栖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下了木牙山后,一路竟来到了景阳城。这里该是没什么念想才是的,恐怕吉庆楼一事,还未见得平静下来。 遥望着山林间若隐若现的景阳城,他忽然就拍拍乌夜啼,放缓了步子。 越是靠近这座城,他的心里越没底,倘若回来景阳也没有范卿玄的消息,往后他又该去哪里找。曾经在梦中见过的,有山有水的地方,范卿玄立于湖畔朝他回眸浅笑,他相信范卿玄就在那里,只要他找到了梦中见过的地方,就能找到范卿玄。 离吉庆楼的灭门一案,已近一年。景阳城还是昔年的模样,并无不同,他牵着乌夜啼走在街上。一人白衣胜雪,容颜如画,恍若仙灵;一驹鬃毛如墨,英武不凡,如同天马,他们一人一驹倒是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谢语栖绕了个路去了吉庆楼。一年前血腥屠戮的阴霾已散去,如今酒楼被陈老板的朋友盘下,改了个名字叫“归云酒楼”,生意倒是十分不错,早已没了血腥过后的死寂。 男子摸了摸乌夜啼的脖子,拉着它往远处走。 归云酒楼边的几个小铺子里有人认出了谢语栖,拍了拍边上的人,示意他看。 “喂喂喂,你看他像不像去年灭了陈老板一家的那个杀手?” “不能吧,我听说那杀手是九荒的,如今九荒被抄了窝 分卷阅读203 ,怎么可能还有人活着。” “我看就是啊,我听说那凶手面目和善,根本就不像恶人,据说还挺好看的。你看他不就是么?” “你见到好看的就都是咯?人家就是路过,你瞎想什么?” “可我就是觉得像。那人我见过的,要不要报官?我记得隔壁归云酒楼的老板留着画像的,咱们去看看!他心心念念要报仇的,万一真是呢!” 友人抱怨着,被他连拖带拉的扯了出去。 空中零零星星飘下些冰晶,景阳气候偏暖,这雪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 一人穿着斗篷快速跑过,绕着小路走,最后从梵音阁的后门穿了进去。刚一进院子,那人就脱下了斗篷,是卫延。 他敲了敲里屋的门,隔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星奕尊,李先生。”卫延抱拳。 李问天掩上屋门,防止寒气进屋,旋即又回到床边替李夕拉好被子。 李夕好笑道:“你就忙着折腾我,你门下弟子来了你问都不问?” 李问天:“问什么,有话他自己会说的。” “你倒是心宽。”李夕不再理他,看向卫延道,“可有谢语栖的消息?” 卫延道:“是的,半个多月前莫谷主在南边的镇江徐村里查到了关于宗主和小谢的消息,有村民说见过一个黑衣人带着个重伤垂死的白衣男子来过,然后被东头竹林的一个叫莫帆的医师带走了。距离村民的描述,他们大约是半年前出现在那儿的,和星奕尊曾说过的时间基本吻合。” 李问天抬头看向他:“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卫延摇摇头,苦着脸道:“原以为这次会有收获,可宗主很早就离开了,不知去向。小谢也在几个月前离开了,听说是往北面走的,我推断他听说了九荒的消息后,很有可能回了九荒。只是如今九荒覆灭,不知他会作何想。” “莫谷主的人都找到北面去了,一直没有更多线索,直到前几天,望风谷来人说像是在江南见过他,只是不敢确定,一人一骑往南边来的。”卫延顿了顿,有些犹疑的想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就在方才我来的路上,似乎也看到小谢了……” 李问天瞪大眼,追问:“他回来了?” 男子的反应又让卫延有些踌躇:“我也不清楚,只是晃了一眼。另外我来的时候,看到归云酒楼的老板带着一帮人往东去了,气势汹汹的,我担心若真是小谢,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他。” 李夕皱眉:“是那个吉庆楼老板的表兄?听说吟雪门的少主也在里头。这次九荒覆灭,他们多是等着谢语栖来算账了。” 听着此言,李问天眉头拧成结,沉吟片刻道:“你看他往哪儿去了?” “……我就看到一个背影,也不确定是不是,往东去了。” “东……”李问天托腮沉思,不自觉的咬了咬指甲,沉声,“走,去范宗。” “是。” 谢语栖牵着乌夜啼哒哒的走,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绕了大半个景阳城,最终还是停在了范宗门前。 “乌夜啼,我要不要进去看看?也许范卿玄已经回来了……” 灵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摇头,往相反的方向扯了扯缰绳,似乎是想让他离开。 谢语栖却并未跟着它走,踌躇着道:“等等,也许我可以去看看……偷偷溜进去只看一眼应当无妨……” “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如今没了蚀心蛊的操纵,谢语栖也没了武功,看着范宗这不到一丈高的围墙,竟觉得隔着座万丈山峰。他隐约记得以前在范宗飞进飞出的时候,围墙侧面有一道无人看守的侧门,通常是锁着的,如今飞进去是不可能了,撬锁或可一试。 他绕到侧面,未几就找到了那扇门,摆弄了一番发现锁头还是挺结实。他握住袖中的短剑剑柄,正欲拔剑劈锁,蓦然街上传来乌夜啼不安的嘶鸣。 谢语栖抬头就看到乌夜啼朝自己这边惊惶踱步,努力摆动着脑袋,企图通过有限的表达方式让男子立刻离开。 谢语栖诧异收手,走出侧巷,还未来得及问出心中的疑惑,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光听声音便知道来者人数众多,且大部分还是武功高手。 谢语栖握紧剑柄警惕的退了两步。 “看来,吟雪门和吉庆楼的仇,今日是能报了。”为首一人不过二十出头,盯着谢语栖的眼中满是愤恨,恨不得立刻就将对方拆骨扒皮,挫骨扬灰。 听完谢语栖便知道,这帮人是来寻仇的。当初遇上何绍恩一伙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手上的伤早已痊愈,可仍旧抹不去那日的情景。 “咱们可找了你许久,猜想你定会再回景阳来找范宗的麻烦,果不其然,今日在这儿等到了你。是时候算算你身上欠的血债了。” 吟雪门少主一扬手,身后的弟兄纷纷拔刀冲了上去,乌夜啼受惊嘶鸣,扬起前蹄踹倒了当头的几人,将谢语栖拦在身后。 可对方人多势众,乌夜啼难以抵挡,不出片刻身上已被划开几道血淋漓的口子。 另有一行人越过灵驹朝谢语栖冲去,谢语栖连连后退,被逼到墙角,眼看刀锋已挥至眼前,蓦然间一道冷风划过,刀身偏离,砍到了墙上。 谢语栖微微一愣,不等他细想,乱刀再次砍下,好巧不巧便又是冷风刮来,刀身轻响竟是凭空裂开了,落下时已碎成三段。 “范卿玄——”谢语栖脱口而出,可街头只有仇家和刀光剑影,还有乌夜啼奋力拦护的身影。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瞬,吟雪门少主点足而上,脚踏清风,一手挽剑,剑式如长蛇吐信朝谢语栖的心口刺去。 当是时,一道凌厉的剑气逼来,紧接着青色剑芒卷着纷扬的冰晶将他的剑挑开。 吟雪门少主落地望来,浮起一丝冷笑:“星奕尊是想包庇他?你们范宗也有不少人命搭在他身上吧,却不知你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李问天一展袖将谢语栖拦在身后,厉声道:“既然你说范宗也有人命搭在他身上,我自然也要向他讨债,这儿是范宗管辖地界,吟雪门少主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呵,你们范宗要保他,我也不敢动他。”吟雪门少主冷眼扫过谢语栖,睥睨道,“今日看在你们范宗的面子,我们可以暂时退步。你们范宗最好时刻护着他,否则稍有机会我便会取他性命!” 归云酒楼的人见吟雪门要走,出声道:“你们就这么放他走?灭门之仇怎么办?不报了么!喂!” 吟雪门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话,径自离开了范宗门前。 归云酒楼当家恨恨看了谢语栖一眼撂话道:“姓谢的你给我等着!吉庆楼的仇若是不报,誓不为人!” 乌夜啼突然一声嘶鸣,燥怒的扬起前蹄要攻 分卷阅读204 击,归云酒楼的人领会过它的厉害,立刻退走。 待到他们离开后,李问天立刻转身拉住谢语栖,像是怕他再逃走似的。 “跟我走!” “不,我不走!”谢语栖想挣开,却又挣不脱,一时僵在那里,只得问,“范卿玄呢?他有没有回来过?” 卫延面上郁结道:“没有,宗主一直没有消息,唯一查到的就是宗主在半年前曾去过镇江徐村。” 谢语栖咬牙,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原以为四处找不到,来范宗肯定会等到些消息,可谁知毫无任何进展。 李问天沉着脸道:“先跟我去梵音阁,一切从长计议。” 谢语栖按上他的手,并不愿跟着他走,李问天皱眉:“如今你这样如何去找范卿玄?走不出这条巷子你就会死!想见他就乖乖跟我走!” 谢语栖眼中闪过光彩,抓住李问天的袖子:“你知道他的下落?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 男子叹息,微微柔和了神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争斗已惊动了范宗,若是瑶光出来还好,倘若是虚天出来,你今日是走不了的。一切等你我去了梵音阁再说。” 第84章星水湖 李夕倒是没想到李问天此去竟真的带回了谢语栖,略感意外的同时,倒是对当初算出“天水讼”卦象的这个男人甚为好奇。 离宫游魂卦,如今看来其命数似乎并没有照着既定的路线而走,亦或者早已脱离了星轨之外。 谢语栖被带回来后一直沉默少言,除了起初追问过范卿玄的下落外,往后便再无更多话。 李夕知道是李问天言语间将他骗来的,至于范卿玄的下落,在这无数个昼夜里,李夕也并非没有推算过,只是每到最后一步,眼前却总像是蒙着层白纱,看不清前路,直到昨天的大雨夜。 之前因推卦伤了五脏六腑,至今身体损伤未癒,无法起身走动,只得借着李问天给他做的一辆简便的轮椅行动。 李问天则有事回了范宗。 闲来无事的李夕绕去谢语栖的屋子,见到他静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出神,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李夕。 他低眉思索了片刻,整了整心神道:“我听范卿玄提过你,当年也曾替你们算过一卦,却没想到最后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谢语栖淡淡应了一声,突然牛头不对马嘴的说道:“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在西南边……” 李夕微微一惊,眼底的惊愕还没来得及隐藏,又听他徐徐道:“西南边,有山有水的地方,我在梦里见到过……范卿玄就在那里。” “你累了。” 谢语栖默然了片刻,闭目摇头:“最近越是心静便越能看到一些我想看到的,感到一些我想感到的,总觉得心脉里有一股暖暖的气息在流转,像源源不绝的力量,将我和这世间的每一分毫联系在一起。” “你大病初愈,别想太多,安心在梵音阁休养,剩下的事我和问天会帮你。” “……多谢。” 李夕轻声咳了几下,转动轮椅退出了屋子。 忍受了许久的眉心突然间破开了一道决堤的口子,想着对方眼底闪闪的光芒,他忽然吁出一口气,看着院子里灰白的天空喃喃低语:“如意珠已完全和他融为一体,他慢慢开始有共鸣了,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我是不是应该说出来比较好……” 咯吱咯吱的轮椅声渐渐远去。 谢语栖收回了目光,遥遥望着李夕离开的方向。 待到李问天回来,已是在晚饭后,一身寒意带着风雪卷进屋里。他没有立刻就去找李夕,而是蹲在火盆后烤了半晌,等身上都暖了,他才起身。 屋内李夕正靠在软垫上小憩,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后睁开眼,淡淡笑了起来。 “你倒是把自己烤的暖和。” “怕把寒气带给你了。” 李夕转了转手边的手炉,道:“范宗那边如何了?” 李问天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乱七八糟的。我明日去一趟星水湖,小谢呢?你没告诉他吧?” 李夕摇头:“没有,可我担心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如意珠已和他融为一体,通天地灵性,只要他想知道,瞒不住的。下午我去找过他,他已经有所感应了。” 李问天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他,这几天你替我多盯着点,我有些不放心,他若是问起范卿玄,你——” “我就说你去找他了,过几日就带他回来。”李夕无奈的笑了笑,朝他摆摆手道,“你安心去吧。” 李问□□他点点头,合上屋门离去。 一时间屋内又静了下来,徒留窗外一丝丝风声,李夕伸手拿过床头的书卷翻了几页,刚想静下心来看看,屋外的脚步声又急促的转了回来。 他诧异的抬头看向门口。 李问天脸色极为难看,沉声道:“小谢不在……乌夜啼也不在了……” 李夕也皱起眉,立刻想到谢语栖下午说过的话,不由得攥紧手中的书卷:“西南面……他一定去了西南边的星水湖!下午他曾说过,在梦中看到过范卿玄在西南面,有山有水的地方……是星水湖!” “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去找他回来!”青色剑光划过,不待李夕开口,李问天已御剑卷着风雪望西南辰星而去。 屋外刮进的寒意让李夕打了个寒颤,坐上轮椅缓缓移到门边,不知何时起又下起鹅毛大雪,几乎覆盖了整个外景,除却满目苍白便是无尽的暮色,浓墨似的压抑,无法喘息。他看向天上的隐约闪烁的星辰,光芒暗淡,幽幽轻叹。 星水湖离景阳城并不远,大约走上两里路便到了,它是常青河往南路径的一条湖泊。 这里山青水秀风光旖旎,是处僻静的隐世居地。如今大雪纷扬,将这山水映的雪白,银装素裹,静寂无声,不似人间景。 离星水湖大约半里地的地方有一间小茅屋,屋外圈着块地,种了些花树,放着几张竹椅,屋门前扫开一片空地,倒显得有几分人情味。 屋子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个人住着。 酉时方过,他刚收拾好碗筷就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儿一向人迹罕至,老汉不由的好奇心起,走出屋子看了过去。 隔着飘零而落的雪,他看到一匹黑色的马儿朝这儿奔来,色泽墨黑,体型精瘦,步履矫健,嘶鸣响亮,纵然他是个外行人也能看出这绝对是一匹世间少有的灵驹。 灵驹上载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卷着风尘下了马。那一刻老汉看的出了神,过到这个年纪,就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全然不似凡间人若非此刻清醒着,他一定以为遇上了仙灵。 老者突然愣了一下,又仔细瞅了瞅这个白衣人,似乎在思索着 分卷阅读205 什么,片刻后他一拍脑袋道:“哎,年轻人!” 谢语栖回头看向他:“何事?” 老者凑到他身边又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似乎若有所思,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你是不是叫谢语栖?” “你认识我?” 老汉一捶手心道:“可把你等来了,你等会儿。”说着他转身就折回了屋子。 谢语栖只听到屋内传来乒乒乓乓的翻找声,过了许久,老人拿着封微微皱了的信出来了。 谢语栖正诧异,老人就将那封信递到他手里:“有人留下这封信,让我交给你——”话到此谢语栖心中一颤,有些紧张的问:“那人可是叫范卿玄?”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呆多久就走了,穿着一身黑衣。” 是他! 谢语栖蓦然间心跳如鼓,手不自然的握紧了信封,他突然有些害怕这封信上写的内容。 “他说若是将来有一个叫谢语栖的男子找来,就将这信给他。我起初还担心如何能知道是不是对的人,他说那他穿着白衣,眉目如画我一见便知。呵,果然是的!”老人还在惊叹着,谢语栖却无心再听下去,匆匆拆开了信。 信上寥寥数语,却让谢语栖脸色苍白如纸:思君如故,若有来生,定当不负,守生世轮回,支万物归一,融归**。 这是范卿玄的字迹不会有错,可谢语栖来去反复默念了多遍却依旧半个字也不愿信。 “来生……范卿玄!血契未解你何来的来生?你耍我!!” 他眉头紧蹙,死死捏着那封信,大力到几乎在发抖。 老人忽然就觉得周围的风向不太对,四面乱舞,如龙卷,他立刻退了几步,又想将谢语栖也拉回来,可谁知男子一声怒喝,风势大作硬是将老人推出去老远。 老人勉强睁开眼,却吓了一大跳,只看白衣人浑身泛着白光,信在白光中焚化成灰,扬撒在风雪形成一块虚影,如同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似乎有一些影像虚虚实实的呈现出来。 老人揉揉眼,看得真切了些,画面中的人正是将信交给他的黑衣男子。 谢语栖眼眸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画面中的男人,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眼底。 影像中呈现的景象正是两年前他离开范宗后的事。 第85章信 两年前,在他被带回九荒后,范卿玄得知了当年发生的一切真相,发了疯似的四处寻他,几乎要将每个地方翻覆过来。 每过一天他便多一分疯狂,眼底的镇定没有了,孤傲消失了,甚至连那如夜空星辰的熠熠光芒也被阴霾遮蔽。就如木牙山乱葬岗的孤魂说的那般,心魔渐渐滋生,满心燥戾狂怒只有一份执着,找到九荒,找回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几乎找遍了大半个世界,后来他去了木牙山,到了乱葬岗,因心魔引来无数阴鬼,他杀红了眼,杀的满山臣服,那些鬼灵靠近他,为他所用。 整日与阴鬼为伍的他舍弃了正道,渐渐沉没,坠入阴诡深渊,甚至引用如意珠的力量企图找出九荒所在。 寻着九荒杀手外出任务时,将其截杀。杀的人越多,他的心便越乱,好几次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当初猎杀九荒杀手的目的,忘了自己心里记挂的那个人,要找到的那个人。 起初他还能凭着理智压制阴戾之气,只对付九荒,后来时日久了,有时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性沉沦,等他清醒过来,满身鲜血,身边残肢断臂,尸骨碎裂。 木牙山下不少村民心惶难安,不敢再上山去,或渐渐搬离了村子。 直到那一天他在沉眠中找到了谢语栖的影子,他追了出去,跟着他一路回了范宗。 那一刻他的心底才逐渐清明起来,少去许多阴霾,像个获得珍宝的孩子,只其单纯的护着自己最为珍视的,倾尽所有的让对方开心,尽管对方或许根本不会有任何回应。 而后谢语栖违反了穆九指令,强行挣脱了蚀心蛊的操控坠崖,范卿玄紧跟跃下,二人随着湍流南下,一直到了镇江外的徐村。 范卿玄为了救他,引蚀心毒,一如谢语栖当初猜想的那般。 谢语栖望着画面中的黑衣男子,双手紧握成拳。看着他一分分将蚀心蛊的毒血引入自己体内,眉间逐渐染上的黑气,只恨不得一拳揍在他脸上。 当天晚上范卿玄便离开了徐村往西北而去。没有任何犹疑的到了走马山巅,望着西北面的悬崖而去,踏入虚空,一路走到了云海深处。 在晨光中,九荒被染的一片血红。 起初范卿玄还只会对当年欺辱过谢语栖的人下杀手,可杀到后来,却是见人就杀。普通的低阶弟子根本不是范卿玄对手,走不过数十招便身首异处,被扑上来的厉鬼包围啃噬,徒剩白骨一堆。 九荒的老六韩戉便是这么死的,被范卿玄挑去手脚筋脉,活生生的被恶鬼啃咬撕成碎片。 范卿玄冷眼相看,血红的眼眸居高临下的盯着韩戉惨白扭曲的脸,面对他伸出求饶的手,却只有一声冷笑。 他下一个要找的就是秋雨阁的秦天羽。 阴风灌进秋雨阁,他看着屋中那个青衣男子,脑海中闪过的只有水镜中破碎的画面。十多年前他一遍又一遍折辱谢语栖的景象,血红色的记忆,以及这一年多来秦天羽所做的事。若说恨,对秦天羽绝不会比穆九少,如果穆九是元凶,那么秦天羽便是刽子手,所有酷刑的执行者,一分分将那个白色的身影摧毁。 秦天羽是厉害,不论是武功还是道法,甚至机关诡道,范卿玄并不能轻易杀了他,折了一条手臂,半身浴血,终是在第一百五十招的时候,阴鬼缠上秦天羽的身子,范卿玄将他手脚筋骨卸了下来。 随后范卿玄拎着挣扎不得的男子一路穿进地牢,仿着他用过的方式将他捆在了铁十字上,当年谢语栖尝过的毒尽数给他灌了下去。 秦天羽痛苦不堪,瞪着眼几乎要爆裂开来,惨叫中声声哀求,却又无从挣扎。 范卿玄冷眼盯着他,血色的瞳孔收缩成冰冷的一线,染着青紫的寒光,开启了铁十字的机关。 “姓范的!你不得好死!”秦天羽嘶哑着声音怒吼,在铁十字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深渊的死神催命符:“这是你们欠语栖的。” 范卿玄转身离开了暗房,身后惊惶绝望的惨叫久久回荡着,混合着外面的瀑布飞流之声,森冷幽怨。 范卿玄找遍了整个九荒也没有见到穆九,却在玲珑阁外遇上了素翎,逼迫至死也未曾得到穆九的下落。 男子折身离开九荒,身后跟着若隐若现的鬼影,拥簇着他,像一片黑浪翻涌着舔舐着他的衣摆围在他身侧。 走马山巅夜色昏暗 分卷阅读206 ,血月无光,无数死魂游走哀嚎,竟将那座浮空的孤岛吞噬进一片惨白阴冷的云雾中。 范卿玄并没有就此离开。 鬼灵告诉他,穆九回来了。 黑云翻卷,托着一个暗青色衣袍的男人缓缓落下,鲜血染的衣服呈现出暗黑色,滴滴答答顺着衣袍滴落在地,嘴角的冷笑甚至还未收敛。 穆九望着西北断崖边坐着的黑衣男子,咯咯笑着:“范宗主,这次似乎是我赚了。” 范卿玄盯着他没有答话。 穆九径自道:“你杀我九荒上下百余人,我知道拦不住你,也没打算拦你。不过不知道范宗主觉得,范宗上下七成多的人命换这百余人,划不划算?” “说完了?” 穆九这才敛容,蹙眉。 对面石台上的黑衣男子站起身,伏在他周身的鬼灵也跟着站了起来,眼底泛着幽绿的光,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人,只待范卿玄一声令下,它们就能立刻冲上前将他撕碎。 穆九:“说起来,你我之间原本并无什么大的过节,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范卿玄森森开口:“是啊,可若是没有你,语栖又何至于走到绝路?” 不远处的男子忽然就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滑稽的事:“我承认,可是范卿玄,他原本是有机会逃出去的,又是谁将他再次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可别告诉我,是他自己甘愿回来的。” 范卿玄瞳孔紧缩,血红的眼眸泛出森冷的寒光:“于他的所有折磨,你们拿命来填。”下一刻绯红的光芒飞掠,在穆九惊愕的目光中,范卿玄如离弦之箭冲来,浑身都似包裹在火光之中。 穆九点足疾退,广袖一振,铁链从袖中飞出,与绯红的光芒撞出火光。 他竟未想到范卿玄一路杀来,竟还有如此身手。而他在一击相撞过后,手腕生疼,半边身子竟有些麻痹。 就在前几日他屠戮范宗上下,出手狠辣,范宗虽伤亡惨重,但八师也并非虚名,尤其是那李问天颇为棘手,若非他在最后关头及时收手,怕是半条命都要废在范宗了。他纵然归返,亦没有讨到好。 范卿玄眼中寒光顿闪,并指为剑,虚空中红光凝化虚剑点向穆九咽喉。 谁知几番攻势下,穆九竟感到有些吃力。 忽而夜空中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滑起一个高调,像是顶到了脑顶心。不知是哪边的鬼影先动,一时间走马山巅厉鬼嘶鸣,狂风大作,卷起沙尘直冲云霄,夜幕中云层被搅散,天空中逐渐出现一个漆黑的风眼,仿佛是苍穹在沉眠中被惊醒,睁开的眼。 山崖上沙石飞走,尽数被吸入其中。 昏暗的风尘中,鬼影翻卷,厉声嘶嚎,青红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振聋发聩如雷鸣。 两人的身影上下翻飞,气息阴冷如霜,几乎分不出是人是鬼。 穆九点足躲开,旋即扬手一抖,铁链如黑蟒吐信,与虚剑相撞,四面的山石被震塌了大半,沙石飞走,尘埃蔽目。 范卿玄气息沉下,一招极速且刁钻的剑路自下而上斜斜挑起,穆九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了断崖边,沙石滚落惹得他心中一惊,也就是这么半分的停顿,剑已至眼前!穆九把心一横,迅速出手,这一战便在那一瞬定格了。 四面翻涌的鬼影静了片刻,忽然便像碰上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尖声狂笑着聚在了一起朝悬崖边的二人拥簇而去。 几个小鬼最先攀上了范卿玄身侧,像小兽一般在他周身嗅着。 穆九的手整个穿透了他的腹部,从他后背冒了出来,指尖挑落血珠。那些小鬼突然就兴奋的咧嘴笑了起来,毫不客气的伸出舌头去舔舐淌出的鲜血,温温的,甜甜的。 正享受着血液的香甜的鬼灵蓦然听到一声痛苦的□□,音节破碎,紧接着一股更为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它们纷纷寻着血腥望去。 只看那血红的虚剑贯穿了穆九的咽喉,鲜血正涓涓往外涌,穆九瞪大眼,神色痛苦的□□,方一动又是血流如注。 那一刻鬼灵们尖锐的叫了起来,一拥而上,将穆九层层围了起来,起初还享受着鲜血的味道,往后却渐渐凶戾起来,互相推搡着拥挤着,甚至最后演变成了撕扯争抢。 范卿玄捂着伤口一步步后退,看着穆九被鬼灵的黑气包裹着,映照在眼底最后的一幕便是他不能瞑目的双眼。精铁面具跌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一团黑气聚散扭曲,不出片刻便一拥散开,竟连白骨也不曾剩下。 那一群鬼灵意犹未尽的看向范卿玄的方向,似乎在掂量着这个男人尚余的力量。几个胆大的稍稍靠了过去,然而范卿玄只是一记冷眼扫来,那群鬼灵便纷纷退后,隐在暗处不敢造次。 范卿玄望着虚无的天空,眼中的阴戾之色渐渐褪去,眸色再不复血红,而是一种近于灰败的暗红色,没了光彩,徒剩一片岑寂。 负伤而归的身影,一滴滴染在地上的鲜血红的刺目。 回到徐村后,范卿玄便将如意珠取了出来,替谢语栖逼出了散魂钉。 看到此时,谢语栖由起初的揪心转为愤怒,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连连颤抖。 范卿玄在离开了徐村后,一路往南走。 没了如意珠的压制,体内的蚀心毒越发的疯狂,他眉宇间的黑气越来越重,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恐怖的死灰。不过多时他便开始咳血,一个月的期限眼看将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倒下,但至少尽所有的可能离开,走的越远越好,他不愿再出现在谢语栖的生命里,这所有的孽债已经足够了,而那沧木崖上的日子已足够他余生的回味了。 直到他一路来到星水湖边终是熬不住摔下了马。当他再次醒来时便是睡在这间小茅屋里,老人探了探他的额头道:“你可算醒了,这里荒无人烟,要去二里外的景阳城才能找到大夫,我担心出去的时候你会出事,好在你醒了。如何?还好么?” 范卿玄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问:“老人家,有纸笔么……” 老人迷茫的点点头,邃拿来纸笔扶着他来到桌前。 范卿玄写好了信:“有件事想麻烦老人家……日后若是有人寻到这星水湖,还请老伯替我将信交给他……” 老人接过信:“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交与他或许更好吧?” 范卿玄摇摇头:“他叫谢语栖,至于样子么……你一见便能知道的,是个倾城如画的人……” 老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而这却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范卿玄,第二日一早他便不见了人影。 但是谢语栖却看得真切,就在夜里,范卿玄起身出门去了。 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这深坳的山间,一片湖水在月色下泛起层层涟漪,映着点点星光恍若另一个世界 分卷阅读207 。 范卿玄站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山呆立了许久,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天空,勾起苦涩的笑,喃喃着:“语栖……对不起……”随后他举步朝湖中缓缓走去。 “范卿玄!”景象外谢语栖一声惊呼,抬手要去拦,却发现眼前的不过只是幻影,这一切却是早就发生过的既定事实。 湖水微凉,漫过范卿玄的膝盖,随后是腰畔,胸膛。 谢语栖声声急呼,对方却充耳未闻,一直朝湖心走去直至最后没过头顶,化作一丝涟漪归于无形。 谢语栖脸色苍白如纸,唇间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湖面,伸手探向虚空,在指尖穿过影像的那一刻终是再也沉不住气了。 “范卿玄!!”谢语栖一声声怒喝,眼底的金色逐渐放大,周遭的风势愈刮愈烈,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破开影像直接冲入时空之中。 谢语栖伸手抓向虚空,霎时间影像迸发出金色的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 那一瞬间就好像是时空扭曲,破开了一道口子,谢语栖咬牙冲了进去,一头扎进湖中往湖心寻去。待到近了,他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他的心底却一分分收紧,他甚至觉得若是在湖底什么也不曾看到该多好。 他抱紧了范卿玄往湖面上游去。 “范卿玄……范卿玄!你醒醒!”谢语栖手有些颤抖的拍了拍男子的脸,却不见任何回应。 “喂……醒醒……范卿玄你听见没有!” “你起来啊!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的么!你说啊!!” “范卿玄——”谢语栖有些慌了,不停地摇晃着他,喃喃道,“你这算什么?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替我做这些,你何曾问过我?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告诉你,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你起来……你起来还账啊!!” 谢语栖已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和体温,甚至已是冰冷的可怕,看着他紧闭的双眸和苍白的脸,男子再也无可抑制的吼了出来,登时狂风四起,气流乱窜,风卷云涌。 老人隔着一丈远看不太真切,只看那阵金光崩裂,站在气旋中心的男子白衣飞舞,蓦然间青丝转白发,影像一分分碎裂,就连男子的身影也开始若隐若现,他甚至觉得男子会随着这影像一同消失。 正是此时,远方一道青色剑光疾驰而来,剑光之下李问天纵身跃下,飞快的冲向了谢语栖,伸手连点他周身几处大穴,紧接着口中振振有词,一声“破”,那影像便随着金光消散殆尽。 李问天忙抱住了失去意识的谢语栖。 老者还愣愣的未回神,直到李问天靠近,他才指着他怀中的白衣男子惊讶的道:“他……他是人还是鬼?” 李问天沉声道:“今天的事便忘了吧……老人家你好生休息,我改日来向你解释……”李问天看着星水湖的方向,神色哀伤的叹了口气。 第86章奈何 那一日,重创后宁静了许久的范宗中忽然就炸开了锅。 当先惊住的便是赵易宁。 那一日他见李问天回来了,拉着虚天尊和瑶光尊在说着什么,他隐约就觉得有事发生了,甚至隐隐感觉到谢语栖回来了。 果然如他所想,短短一日过去,李问天竟真的将他带了回来。只是他却未曾想到,两年多未见,如今再见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昔日那个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的男子如今却是白衣银发,苍白的近乎透明。 “他怎么……”赵易宁跟着李问天去了兰亭阁,那是范卿玄曾住过的地方。 赵易宁伸着脑袋想仔细瞧瞧,却见李问天拿着锁链扣在了他纤弱的腕骨上。 “师父你这是?”赵易宁不解的问。 李问天的眉头不见舒展:“我担心他会出事,如今还是待在范宗比较好。” 赵易宁不解:“他能出什么事?九荒不是散了么?还会有谁——” “范卿玄死了。”李问天说。 赵易宁愣住,退后两步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师父……你,你说什么?” 李问天低声道:“玄儿死了……” “范大哥他……死了……”赵易宁的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不住的往下滚,他连连摇头,“师父你骗人……范大哥怎么可能会死……他那么厉害,还有如意珠……” 李问天看着赵易宁:“如意珠没了。” “什么?” “李夕算过了,范卿玄将如意珠给了小谢,逼出了他体内的散魂钉。” 赵易宁呆立着:“你的意思是说……” 李问天看向谢语栖道:“这是救他的唯一办法。” 那一刻赵易宁脸色灰白,尖声道:“为什么!范大哥身缚血契,如今……如今再无法入轮回,而他却——” “你至今也仍不觉得自己错了么?”李问天也厉声喝止,看着男子惊愕的样子,这才缓了缓语气道,“这是范卿玄自己的选择,而你该想想自己还能弥补些什么。” 赵易宁抹着泪,扭头就跑出了屋子。 李问天沉重的叹了口气,望着谢语栖道:“这往后的日子恐怕才是最难过的吧,或许让你把这一切全部忘了会比较轻松,可若是我这么做了,反倒是残忍,什么都不记得浑浑噩噩的过完这一生……” 李夕在得知谢语栖被李问天带回来后,也想赶去范宗看看,却被李问天抢先一步按了回去,说一切安好,不必多问。 话虽如此,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几日后谢语栖醒来了,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头疼欲裂,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却猛的坐了起来。 这里是兰亭阁。 谢语栖立刻就起身想往外跑,却发现手上铐着一条铁链子。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屋内还坐着一人。 李问天看着他道:“你还想去哪儿?” “……范卿玄呢?”谢语栖低声问,他也不知为何突然便问了出来,尽管他的心底隐约是知道答案的。 李问天别过头:“昨日入葬了。” 谢语栖眼底微微一跳,却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雪白的长发滑下肩头,和衣衫融为一体,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就像是一个雪做的人,过了半晌他才问:“血契会在人死后永世禁锢灵魂,是真的么?” 事到如今李问天也没想着隐瞒他什么,便道:“是真的,不入轮回,化作荒魂,直到融归于**。” 李问天叹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如今你也别乱想了,玄儿既然拼了命想让你活下去,你便随了他的心愿。他不是把心脏给了你么?你就替他的份儿一起活吧,百年后魂归忘川,兴许还能见他一面,和他说说这世间的许多美好。” 谢语栖喃喃:“塑魂丹,他为什么不吃塑魂丹!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结果!” 李问 分卷阅读208 芯么么哒~~~ 第87章番外忘川 水流潺潺,忘川河缓缓往西面而去,一直延绵向天际,和 分卷阅读209 深紫的苍穹交成一点。 四面昏暗,轻薄的白雾氤氲环绕,起起伏伏却如死水,半分流动的活气也没有,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幽香,来自忘川河边的彼岸花。红似火的黄泉之花,映照得整条河都是血红的。 忘川河上架着一道石桥,桥头立着块碑,古篆体写着“奈何”两个大字。笔势潇洒,笔画苍劲有力,竟将这阴诡的二字写得如群山起落,气势恢宏。字上泛着淡淡的蓝光,在河水的衬托下微微呈现出紫色,阴凉诡魅。 奈何桥头,一个佝偻的身影倚在石栏边,手拿一根朽木杖子,轻轻拨弄着忘川河里飘来的河灯。 过了许久,老人看向幽紫的天空,神神叨叨的念了几句,合眼道:“看来,我是不寂寞了。” 沿着河岸,灰暗的石子路一直铺向西面,彼岸花在小路旁零星点缀,两侧高耸的梧桐伸展身姿,茂密如伞顶的枝叶铺满整片天空,使得整条小路笼罩在一片朦胧幽暗的阴影中,一直绵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在那里是隐没在黑暗中,飞檐凌空的鬼判殿,几塑凶神恶煞的雕像立于殿门外像是督察者,神像好大魁梧,倒显得大殿门前的两人无比渺小。 那两人携手并立,一人黑衣如墨,青丝如瀑,眉宇间满是肃然之色,他紧握着同伴的手,将那人护在身后。 身旁的同伴静默的跟着他的脚步,白衣如雪,银丝如云,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笑意,目光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身侧的黑衣人,相握的手不由更紧了几分。 鬼判殿大门缓缓打开,殿堂中的阴鬼齐刷刷的看了过来,这些都是谢语栖曾在传说故事中听到过的人,虽阴冷诡异,却并无那般恣凶稔恶的样子。 谢语栖轻笑出声,轻轻捏了捏范卿玄的手,小声道:“你比他们更像个阴差,不苟言笑,成天板着张脸。” 范卿玄看他一眼,眼底化开一丝柔和,伸手拂落他白发上的一片红叶。 “怕么?” 谢语栖透过他的肩头,看了看殿堂上正襟危坐的秦广王,又将目光落到了范卿玄身上,摇摇头:“不怕,不论去哪里,有你我就不怕。” 范卿玄笑了笑,心头一热,可未及片刻眉间又染上了些许苦涩。 “这一世是我负了你,待到来世——来世你定能福泽深厚。” 谢语栖微微一愣,忙接口道:“范卿玄,我——” “堂下何人呐?还不肃静!”秦广王面色微嗔,堂内吹来阵阵阴风,扫起千层冰霜。 范卿玄摇摇头,拉着谢语栖走进殿内。 望着他的背影,谢语栖鼻尖微微泛酸,四面涌来的寒意和萧瑟,让他忽然就感到了一丝不安和恐惧。 惊堂木的那一声清亮的脆响使他惊醒,堂上坐着面若冰霜的秦广王,他半眯着眼,阴冷的眼眸盯着自己,扑闪着危险的信号。 他的身后是四位穿着黑斗篷的男人,那是四大判官,虽看不清斗篷下的神色,可冰冷的气息却好毫不容情,仿佛已看透他的前世今生,以及那一方怀着私心的小心思也□□裸的看在他们眼里,毫无保留甚至让他恐惧。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即便是到了鬼界,他们也未必就能多上一刻的厮守。 范卿玄已没有轮回可言,注定流落荒野直到容归**。而他却不能跳出其中,是必须收归六道轮回的灵魂,有生生世世的轮回,也许下一世就会把他遗忘。 换而言之,他的世界已经不可能再有范卿玄了。 秦广王打量了他们一番:“范卿玄,谢语栖。” “是。”范卿玄淡淡应了,握紧了白衣人的手。 秦广王缓缓点头,合眼道:“新死之魂,当知生前种种皆为因,种下后世果,体味人间百态,品酸甜苦辣咸,知喜怒哀乐怨,一切皆由己身造化,不可怨尤他人。” “谢语栖。” 秦广王忽然唤出白衣人的名字,堂下那人却依然在状况外,似乎根本未曾听见。 范卿玄看他神色有异,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回应。 谢语栖呆呆的看着堂上的主宰者,茫然的应了一声,眼底仍旧没有多少焦点。 秦广王眯眼道:“看来你还并不习惯做一个鬼。” 谢语栖躲开对视,看着自己的脚尖默然不语。 秦广王也懒得多说,只交给身后四人道:“罢了,你们说吧。” 谢语栖只感到几道凌厉的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看的他背脊发凉,不由的握紧了范卿玄的手。 大殿上沉默了片刻后,一人开口道:“阴律司崔珏,查谢语栖生前种种,骨清寒门下弟子,九荒杀手,尽阳寿二十又五,死于自缢。” 站在四判官之首的男人略一抬头,斗篷下露出一双森冷的眼,清寒的目光扫了过来。 崔珏盯了他许久,才一字一句道:“生前功与过,死后赏与罚。赏善,罚恶。” 话音落,谢语栖看向他身侧一人,怒目圆嗔的模样,四目相对时更是添了几分厉色。 “罚恶司钟馗,查谢语栖生平之过,年五岁,盗取安平镇王家巷罗氏后院弃袄,后又取罗氏后院剩饭。年六岁——” 谢语栖听着堂上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由生到死的所有过,一点一滴将那些记忆在脑海中回放。 “这么一听,我生前似乎没做什么好事……”谢语栖勾起一丝苦笑。 儿时流浪街头偷鸡摸狗的在生死边缘挣扎,而后被九荒所用,更是杀人无数,手上沾了数不尽的鲜血,怕是连这忘川河也洗不净。一如自己生前所想,怕是要去十八层地狱了。 “赏善司魏征。” 谢语栖微微一愣,看向另一人,却是和眉善目,正翻开手卷细细在说:“查谢语栖生平之功,年五岁,修缮安平镇袁家鱼篓,助王家行善送粥,后拜入骨清寒门下,行医救人。年六岁,随骨清寒往临安——” 这些原本都是谢语栖已模糊在记忆深处的事,如今他才知自己的一生竟比他想象中的更有色彩。走过黄泉路,看过孽镜台,方知生前善与恶。 当所有的功过都被袒露,谢语栖反倒轻松了下来,喃喃:“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倒真不是唬人的。” 范卿玄看了看他,替他擦去了额角的细汗。 范卿玄却是未曾想到,自己看了他一生,却到此刻才真正了解这个白衣人,他的一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苦涩。 到此秦广王点点头,开口道:“以上乃是你生平所有功过,可有辩解?” 谢语栖合眼摇头。 “既如此,那便是服从审判了。”秦广王倾身靠上桌案道,“综上所判,你既济世救人,又杀人行恶,不过看在为人所迫以及这多年的身心折磨,也算赎罪了,如今追随一人上穷碧落下黄泉,此情此意让人心生敬意。” 分卷阅读210 秦广王顿了顿,又靠进椅子中,望着堂下白衣道:“谢语栖,可往上三界轮回重生为人,来世乐享亲情缘聚,得百岁天年。” 崔珏闻此,展开手中的生死簿,往一人姓名上添了几笔:“审判结束,谢语栖渡奈何桥,饮过孟婆汤,便可入轮回井重生。” 听到这样的审判结果,谢语栖有些意外,原以为自己生前杀人无数,该是死后百般折磨也无法赎清的罪过,如今却可重生为人享天年之寿。按理来说此时此刻应当跪下叩谢,可他谢语栖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抬头看向堂上的审判者问:“范卿玄呢?他会如何?” 秦广王扫了那黑衣人一眼,冷笑:“他的魂魄都是残缺的,且不说他无□□回,就算他跳进轮回井,来世也无法同常人那般。” “那他——” “且听崔珏先说说吧。”秦广王止住谢语栖的话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人。 崔珏看了看一直静默不语的范卿玄,又看向他身边神色紧张的白衣人,打量了几个来回后,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光,摊开手中的手卷道:“查范卿玄生前种种,宗家大派范宗掌门人,尽阳寿二十又八,死于水难,是自尽。” 赏善司魏征轻咳一声,将范卿玄生前行善之事一一列举。 谢语栖静静地在听,眼底闪烁着隐隐的光彩,不由的攥紧了身侧那人的手。范卿玄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眼底熠熠的期待,眉间却闪过一丝苦涩。 待魏征说完,钟馗望向堂下二人,似是讽刺般的冷哼了一声,眯眼道:“数范卿玄生前之过,年十九,受命助景阳赵家守护如意珠,后置百余宗家弟子惨死——” 谢语栖瞪大眼,脱口道:“那与他无关!是九荒造下的杀孽,为何尽数怪到他头上!” 崔珏淡淡道:“你稍安,待罚恶司说完,他若有异议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这不公平……” “年二十五,杀洛家弟子百余人。年二十七,因修鬼道惨杀木牙山下村民五百余人,商客百余人。年二十八,屠九荒上下八百余人。” 待钟馗说完,秦广王看向范卿玄道:“可有辩解?” 范卿玄沉默片刻,刚要摇头,谢语栖皱眉道:“当然有!” 秦广王眯眼:“当事人都未曾辩解,你何来的不服?再敢扰乱评判,休怪本官无情。” “我并非局外人。”谢语栖半步不让,分辨道,“赵家灭门一事与他无关!若是九荒不曾出手,他何须带人前去赵家?更不会有范家百余弟子惨死!当年我也在……袖手旁观的我难道就能脱掉干系?他杀洛家弟子,也并非出于歹意,若非洛子修欺人太甚,我失手陷落洛家,范卿玄何至于出手?再说范卿玄修鬼道一事,那更是……更是……无稽之谈……” 范卿玄一手按上谢语栖的肩头,冲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柔和的笑:“语栖,够了,有你这份心意已足够。或许一切如你所说,是事实,可有些事你并不知其详尽。” 谢语栖眼底映出他的模样,那一抹熠熠的光辉渐渐黯淡,他有些无措的摇了摇头。 范卿玄抚上他的脸道:“赵家的事,九荒有罪,可范宗弟子的死我责无旁贷。是我太过于自负。洛家一战,我有心救你,亦有私心报复。后来修习鬼道,性情难以控制,乱葬岗中新魂旧鬼早已数不清了,这些罪孽我纵是魂飞魄散也偿还不尽。” 谢语栖低眉不语,隐隐带着几分哀伤。 殿上秦广王开口:“既已认罪,宣布审判结果。范卿玄生前为善救世,可从赏,而后杀人无数,残杀无辜,纵身死不能偿罪,因行善之举可免魂飞魄散一刑,投入阿鼻地狱,受九九八十一刑,服役五百年,若魂魄尚存,可留守阴府,无□□回,直到魂飞魄散。” “谢秦广王。” “不,我不要!”范卿玄刚要低头行拜,谢语栖却蓦然拦在前,定定的望着他道,“我不听这些荒诞的无稽之谈,地府既然无法裁断,我们就做孤魂野鬼!” “你想干什么……” 谢语栖漠然扫了一眼肃然阴冷的鬼判殿,眼底划过一丝不驯。 钟馗眉头深锁,警觉:“他要逃!来人!拿下他们!” 谢语栖拉着范卿玄转身朝鬼判殿外冲,脚边的彼岸花被衣摆扫的乱七八糟,火红的花瓣飞落在地。 鬼判殿内阴风四起,白雾升腾转瞬遮蔽了眼前的一切,将范谢二人包裹其中。 谢语栖望着白茫茫的一片,迟疑半步,转头看向范卿玄,幸而他还在。 四面冲来的阴鬼朝他二人伸来利爪,青白色的枯骨破开浓雾,长了眼般抓上身侧。谢语栖挣扎着推开几人,拉着范卿玄往前跑,还未走两步,眼前又是几人拦路。 眼看一双血红的骨爪要刺入谢语栖肩头,范卿玄血红的眼底划过一抹杀意,蓦然出手捏住了那枯骨手腕,嘎啦一声在他手中捏的粉碎,阴鬼痛呼后退,捂着手骨哀嚎。 一时间几人不敢再往前,犹疑着将他们团团围住。 范卿玄揉了揉谢语栖的白发,叹道:“别闹了,你我也不是就此分别了。百年后你再赴黄泉路,我在奈何桥头等你,如何?” 谢语栖使劲摇头,眼底含着水光苦涩道:“那不一样,喝过了孟婆汤,我便不认得你了。在洛家,你说过,没了我纵是有生生世世的轮回也没有意义。我亦如此,这样的心情你为何不能明白?” “可我希望你活着……” 白雾渐渐隐去,鬼判殿内一声厉喝“拿下!”,顿时围着的阴鬼一拥而上,将谢语栖死死按压,生生扯开了二人。 看着被阴鬼越拉越远的范卿玄,谢语栖挣扎怒喝。 刹那间,金色的光芒在彼岸花中绽放,照亮了整个鬼判殿。 秦广王眯眼,饶有兴趣:“如意珠么?崔珏,你怎么看?” 身后的红衣男子沉静的看着鬼判殿外的那一袭白衣,淡淡道:“他的眼神,和我见过的鬼灵不同。” “……答非所问。”秦广王捻了捻胡须,沉默了。 殿堂之下,阴鬼尖叫着退后,又惊又怕的盯着那白衣人。谢语栖浑身泛着金色的光芒,清浅的眼底流转着淡金色的光,他几乎是扑到范卿玄怀里的,如何也不肯妥协半步。 “你们谁敢动他!” 阴鬼面面相觑,眼中的绿光也晃动不安,是在胆怯,不由得让开了一条路来。 谢语栖正要拉着范卿玄往外冲,鬼判殿内忽然响起秦广王低沉的声音。 “谢语栖,我有话说。” 金光淡去了一些,谢语栖侧身看了过来。 “你这么大闹鬼界,罪名可不小。” “正好了,你也可以将我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秦广王略头疼,竟遇上这么个天地不怕的主 分卷阅读211 ,摇头道:“将你投入阿鼻地狱,怕是不妥了。如意珠和你融为一体,你是世间少有的纯阳之灵,阿鼻地狱非叫你搅得不安生。”末了他无奈的笑了笑:“只方才不到一成的气,我这鬼判殿就要散架了,确是不能轻看了你。” 谢语栖漠然静立,神色冷淡的望着彼岸花,听着秦广王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少顷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广王张着嘴,顿在了那个将出未出的音节上。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能把你怎样?就算不能将你关押地狱,亦能让你不生不死!今日你想出这鬼判殿,怕是没这个本事,来了阴曹地府,轻易出去不得。” 谢语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刚一动,范卿玄率先出手按住了谢语栖。 “语栖够了,生死有命,你我不可违背天道。” 谢语栖蹙眉:“那是你们修道之人所信奉的道,而我们,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邪魔外道,从不信生死有命!” “语栖——” 范卿玄来不及拦住谢语栖,就看他朝坐上的秦广王冲去。 那一抹白在漆黑阴暗的鬼判殿内十分耀眼,金色的符文在他身侧浮现,蓦然间整座鬼判殿都颤抖起来,窸窸窣窣传来砖瓦碎裂的声音。 周遭的阴鬼惊叫着四散逃开。 看着快速逼来的谢语栖,秦广王微微眯眼,稍稍朝后退了一尺的距离。白衣人迅速出手暗向他的心口。 当是时,四道寒风冲过耳畔,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当头而下,将他的所有行动压制住。不待他挣扎,嘎啦一声,分筋错骨的剧痛席卷肩头。 巨大的冲击力掀得他一个踉跄,两道黑影快速靠近,一人一侧扭住他的双手将其按下。 “语栖!” “我劝你老实别动。” 范卿玄额角滑落一滴冷汗,看着刺入肩骨的骷髅手,目光落在身侧那个目光如电的男人身上。那是方才审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察查司6之道。 “守在阴曹地府千余年,挣扎抵抗的我见过无数个,逃出鬼判殿的,我还未见过。” 范卿玄眼底隐隐闪动红色的光芒,犹如蛇眸般紧缩成线。 “放开语栖。” 6之道看了他一眼:“你认为,你在和谁商量。” 审判台下,谢语栖挣扎着想起身,然而此刻双手除了剧痛再不听控制。崔珏并指点在他的眉心。相触的那一刻,他的身形如同水影一般闪动起来,仿佛即将被抽离粉碎。谢语栖痛苦的大喊,撕心裂肺的痛呼充盈了整个鬼判殿,就连堂上坐着的秦广王都不忍皱了下眉。 范卿玄直冒冷汗,盯着谢语栖的身影神色扭曲,身体隐隐颤抖。6之道原以为只此一招制服一个残缺的魂魄已足够,却未曾料到扣在对方骨间的指尖竟传来刺骨的寒意,就连他这样修为深厚的阴鬼也几乎难以承受。 6之道气息一乱,慌忙抽出了手,指尖竟已染上了墨黑。 “放开他!!”范卿玄怒喝一声,并指为剑。 刹那间虚空中几道赤红的虚剑一晃而过,下一刻已没入了魏征和钟馗的肩头。 极寒之气转瞬淹没了二人的意识,魏钟二人立刻松开手连连退后。失了重心的谢语栖朝前扑倒,范卿玄立刻将他护在怀里。 “所有的罪责我一人承担足矣!放他走!” 秦广王眯起眼:“你这份担当倒是不错,我很欣赏。”方才只一眨眼,压制四判官的强盛阴寒之气不输如意灵珠分毫,这样极阴极阳的两种灵体,一旦失控,怕是天地变色。 此时,崔珏已带着负伤的另三人归位,他微微合眼道:“枉顾刑法,不可轻饶。” 秦广王有些兴致的抬手拦住他:“别说的太绝,一板一眼的未免太无趣。”他又看向范卿玄问道:“你真愿担下所有罪责?哪怕万劫不复?” “是。” 怀中的白衣人皱眉,痛苦□□,拼尽全力的伸手抓住了范卿玄的衣袖道:“不,不要……”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他从范卿玄怀里挣脱,摔在了地上,向着堂上那人伏首,白发滑落肩头,遮住了他的侧颜无法看清此刻的神情,只听声音,数不尽的悲凉。 “求你……不要让他去阿鼻地狱……让他万劫不复的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让我怎样都可以!用我生生世世,所有轮回可以不要!换他无罪……” “语栖!别说傻话!” 秦广王笑了笑,支着下巴望着堂下二人:“有点儿意思,一个愿意担下所有罪责,换同伴平安轮回。一个愿意舍了所有轮回,换同伴无罪。你们说,我该怎么判?” 鬼判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躲在殿外的几个小鬼探着脑袋朝这边张望,见秦广王半眯着眼,没有发作的意思,便叽叽喳喳的小声讨论了起来。 小吵了一阵后,秦广王抬头道:“吵吵闹闹的,说出个结果了么?进来说。” 一阵风过,几个小鬼被卷到了堂下。其一壮着胆道:“打入地狱。” “赦免无罪。” “入地狱。” “赦无罪。” 那两只还在争论,剩下的一个回头看了看范谢二人,朝他们走去。他望着范卿玄怀中的那袭白衣眨眨眼,十分好奇的凑到了他的身边,先嗅了嗅,又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一手抓上谢语栖的手臂。 范卿玄蹙眉,一掌拍开他:“别碰他。” 小鬼往后跳了一步,朝他们龇牙。 秦广王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晃悠悠的说:“这么吵下去没有结果。这样吧,我这儿有个主意,你们听么?” 谢语栖微微睁眼看了过去。 “满足你们。”秦广王一挥手,“范卿玄,罪孽深重,原判投入底层地狱服刑。现看在谢语栖拼死求情,二人情深义重实属不易,可免于重刑,但活罪难逃。改判沉入忘川河底,执行黔刑,于魂魄上刻入彼岸花,是为赎罪之意,需得百年才能重返河岸。” 谢语栖想说什么,范卿玄却将他紧紧抱住,低声道:“够了语栖,真的够了。” 秦广王顿了顿,继而道:“谢语栖,原可往上三界轮回重生。因其触犯天道纲常,妄图逃脱鬼判殿,甚至欲行刺本王,其罪大恶极,念在事出为情义,舍生忘死,实乃不易,罚其往忘川河边,三生树下思过,其间不得擅离,百年后方得自由。” 谢语栖眼底微微闪动,过了许久,才朝着秦广王深深的拜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久久没有再动。 阴鬼们将范谢二人带离了鬼判殿,一切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模样,漆黑一片,只有幽蓝青紫的鬼火漂浮在虚空,透着无尽的死寂。 半晌,秦广王幽幽叹出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道:“明明就和往常无异,这千万年都是这副光景 分卷阅读212 ,今日却觉得有些陌生,有些……寂寞?你们说可不可笑?” 崔珏神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片刻的沉默后道:“因为谢语栖?” 秦广王摇摇头:“不知,只是他们这一走,突然就觉得太安静了,少了几分人情味儿。” “……这里是地府。” 秦广王百无聊赖的支着头,望着鬼判殿的大门,道:“仅仅就折腾了这么一炷香的时间,便觉得不习惯了,还真不可思议。若不然,百年后,等他们二人刑满,留他二人在阴曹地府,兴许还有些乐趣。” 崔珏看他自言自语,再没有接话。 百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又有数不尽的日夜。 在地府,也不过只须臾,来来往往的魂魄,起起落落的星辰,明明灭灭的河灯。 彼岸花开,映红忘川河,风过卷起千层花瓣如雨飘洒。纷扬飘落的花瓣,远方是一颗参天大树,粉白的花拥簇成团密密麻麻堆在枝头,一直延伸到忘川河上,落下的花瓣在河面铺成薄薄一层,随着水流缓缓浮动。 三生树下跪坐一人,白衣如雪,霜华银发,如瀑布般垂下,铺落在地上。那人容颜如画,双目微合,双手合十,仿佛一座玉雕塑像,静得静止了一般。 河上自远处飘来零零落落的几盏河灯,碰到了岸边,留了下来。 白衣人缓缓睁开眼,清浅的眼眸中映着河灯的光,望了许久,空中飘落几片花瓣后,他的目光忽然微微一颤。 几步之遥的三生石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在树下守了百年,耳边的世界静了百年,蓦然传来的声音让他心底一动,跟着那渐渐走出的身影站起。 三生石旁,崔珏一身暗红的衣袍,没有带斗篷,容颜清晰了起来,如他的声音一般,清冷,生涩。 崔珏定定的望着三生树下的那一袭白衣。 百年光阴如梭,他却容颜依旧,神色未变。 谢语栖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忘川河。 这百年来,他思过于三生树下,望着眼前的忘川,静静等着,虔诚的祷告着,一切都静止了,安静的就仿佛失了所有的知觉,静到甚至快忘了自己是在等着一个人。 他知道,这百年里,崔珏会偶尔来看看,远远的站在三生石后,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离开了。 今日崔珏也一如百年来巡回往复的静立,却到最后并未离开,而是淡淡的开口道:“谢语栖,时辰到了。”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悦动,看向他:“范卿玄呢?” “他已被押去鬼判殿。”崔珏看他起步跟了过来,白发垂落在地,“要帮你修整一下么?” 谢语栖微微一愣,见他正看着自己的头发,便摇头:“不必,我想见他。” 崔珏点点头。 谢语栖没有想过时隔百年后再见范卿玄会是何种情形,直到鬼判殿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那一袭笔挺的黑衣落入眼帘,未几又被水汽模糊,大脑一片空白。 范卿玄亦回眸,原本疲累苍白的神色,在那一刻变得柔和:“语栖,好久不见。” 谢语栖几乎是眨眼间就冲了过去,将他紧紧抱住,只恨不能融为一体。 “一百年……” 黑衣人同样伸手将他紧拥,眼眶微微发烫,竟有种想哭的冲动,钻在魂魄深处的疼此刻已远在九霄之外,只有怀中那清瘦的身体才是真实存在的。 “语栖,你还好么?” 谢语栖埋首在他颈窝,拼命摇头,发出闷闷的呜咽。 颈侧几丝凉意,范卿玄无声轻叹,伸手摸了摸他垂下的白发,丝丝缕缕一直垂落盘卷到地上,像是一条条的银色溪流。 百年的时间,长发随地,却伊人如斯,仿佛还是那一年在常青河畔初见的模样。 堂上秦广王等了一会儿,忽然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侧过脸:“那个,不是我要打断你们重逢……” 崔珏看了他一眼,常年清冷的脸上几不可见的染上一丝笑意,随后带上了斗篷。 “你们已服刑百年,介于你们生前功过以及服刑的情况,现在我要给你们下最后的审判。” 谢语栖沮丧的低眉,叹了一口气:“我还是不能留在鬼界么……” 秦广王笑了笑,随手一挥。躺在他桌案上的两枚挂坠浮空,飘到了范谢二人身前,看着他们一人拿过一个后,秦广王合眼道:“看你们二人情深义重,实属难得,寡人决定留你们二人在阴间,不过吃白饭也不行。如今就予你们无常之职,往返阴阳二届,引渡生魂死魄,赐无救,必安。” 堂下范谢二人均是一愣,看着手中一黑一白的腰坠,半晌无措。 谢语栖摩挲着手心那通体透亮的白玉腰坠,上头的古纂体蜿蜒盘旋,刻着“必安”二字。心头回荡着秦广王的那番话,留在阴间,任职无常。他一遍遍茫然的念着,侧头看向身边那人,正巧对方也看了过来,视线交错的那一刻,他恍然明白了。 他望着堂上的秦广王,随着范卿玄一起跪拜谢恩,直到退出鬼判殿,他都觉得是自己百年来的大梦未醒。 二人坐在忘川河边,范卿玄替谢语栖修整了头发,在身后束起。两人十指相扣向依在河畔边,望着河上的河灯,对岸的彼岸花,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风过,范卿玄抬头看了看深蓝的天空,微微轻叹。 “语栖,后悔么?” 身侧那人眉梢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这一笑深深印在范卿玄心底,赤红的双眸紧缩成线,嘴角勾起一丝笑:“来不及了。”他倾身上前,将白衣拥入怀中深深地吻了下去。 分卷阅读22 ”那颗脑袋上有双桃花眼,眼尾危险地上翘,对着我可劲儿地眨巴。 “花四!”我忍着怒气低声喝他,他却旁若无人地絮絮不休,“你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两年,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他的嗓门并不算小,也不知是否故意,总之惹了许多或狐疑或捉狭或不可置信的目光过来。 在旁人眼里我们虽皮肤白皙了些,五官精致了些,却是不折不扣的两个大男人,大庭广众青天白日之下说着情话,自是要比台上的歌舞还要精彩上许多。 这好好的歌舞是看不下去了,我重重板了脸,甩了袖子扭头便走。 偏生这花四还不管不顾地追了上来,左右纠缠着我不放,好似真当是在哄正闹着别扭的情人一般。 我怒了,一把将他拖到门口,推到墙上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到底想怎样?” 花四笑嘻嘻地看着我,一张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戏谑,“我耍了你一回,你骗过我一回,咱们就此扯平,以后还可一起玩乐,你说如何?” 听他提起旧事我的底气便有些不足,此时虽心中仍是不忿,却只能低了声嘀咕,“当初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话还未说完,却发觉这花四的桃花眼已不在我身上流连,我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竟发觉清徐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 我蓦地一惊,“花四,绣行庄还有些事,咱们改日再约。”说着忙扯了清徐逃之夭夭。 清徐愈发地不悦,“为何如此慌张?”他眸色很凉,却一动不动地摄住我。 我在他强大的压迫下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话到嘴边又吞吐了几番才说出了口,“他他是个断袖。” 这花四大名花司,江东花家乃是这朝歌城的首富,花司便是首富花家的四公子,人称花四公子。 他的母亲柳氏原是花家老爷最宠爱的小妾,可惜大户人家总是红颜薄命,柳氏在花四年幼时便死了。 关于她死因的传言,这朝歌城流传着多种版本,只是花家一直讳莫如深。 不过柳氏死后,花老爷极是看中她唯一留下的这个儿子,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其实花司是断袖这件事在城中早不算是什么秘密。然而三年前我初来乍到,正满腔热情地想将绸庄搞出些声色来,却未曾在意这等花边轶事。 结识花司那日我正在衙门,这朝歌城的规矩,须得官府签署了官文才可在城内开店经商。 办事的师爷见我面生,又无任何后台,便想要从我这捞些油水。 我心中生气又十分肉疼,却也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正欲破钱消了以后的灾,却有人按住了我掏银票的手,勾着一双桃花眼懒懒说道,“师爷,我一不小心见着了官府人员收受贿赂,这可是重罪,你说该当如何?” 那师爷一惊,立即将那只讨钱的手收了回去,极不自然地放在腿上搓一搓。 我猜想此人的来头必定不小。 果然那师爷讪讪陪着笑,“花四少爷,我方才不过逗着这位小爷玩儿,千万不必当真。”说着便十分干脆地在牒书上盖了公章交给了我。 师爷贪婪,这可真是省了一大笔花销,我正喜滋滋地想要跟花四少爷道谢,他却打量我一眼便走了。 我当时也不以为意,却不知世上有些缘分便是注定的,当日晚间我听说歌舞坊新来了名叫萝漪的舞姬,面容清纯身材却十分热辣,不由便来了兴致。 我花了高价买了前排的位置,不小心又遇见了这位花四少爷。 花司见了我神色淡淡,我也明白他帮我不过是一时看不过眼,于是也只是轻轻地朝他颔首示意。 那萝漪果然名不虚传舞技了得,在场的公子哥们看得目不转睛便只差流下口水来,与花司同来的白净男子兴奋地感慨道,“朝歌城中好久未见如此精彩的歌舞了。” 我当时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去,竟插嘴道了两声可惜,自以为没人会来搭理,却听有人在旁问道,“哪里可惜了?” 我转过头,见是花司正隔着一个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如实说道,“舞姿虽妙极,然不知这坊中是否并无擅长梆笛的乐师。此曲应十分清亮,而曲笛偏向圆润浑厚,以它和音实有些勉强了。” 花司眼色亮了亮,立即与人换了座与我攀谈起来。 这不谈不打紧,一谈竟发觉他也是极通乐理之人,且偏好与我极是类似。 我俩聊得投入,从南腔到北调,从管弦到丝竹,竟忘记了台上纷呈的色彩,以致于酣畅尽兴之时拍掌一击,引为知音。 自此他便常常来绣行庄寻我,那段时间带我踏遍了这朝歌城的风月娱乐之所,日日形影不离的。 自然,我的绣行庄能很快在城中立稳脚跟,少不了他花四的援手。 这么一来朝歌城内花四少爷和绣行庄当家的流言蜚语便开始沸沸扬扬的,甚至连庄内掌事的李叔也十分委婉地提醒我,这花家四少可是个人尽皆知的断袖,且好的便是我这口的。 当时我只是笑笑不以为意,这花司有事没事常在烟柳之地徘徊,这不昨日还带我逛过窑子呢,调戏起姑娘来那是一套一套的,我倒没见他对我有这等旁的心思,可见这流言真真是信不得的。 可就在次日,这花司不知撞了什么邪,竟带着我去了城外著名的情人坡。 我看着身旁一双双的男女,只有我俩一对男男,唔,至少表面上如此,觉着浑身都不自在。 他寻了处清净的地方携着我坐下,喝下两大口酒后突然地捉着我的手,那双桃花眼中竟是饱含了一汪春水,“阿川,我喜欢你,我俩在一起如何?” 我一惊,忙挣脱他尴尬笑道,“花四你喝多了吧,我是个男子。” 他说,“是男子又如何?你不在意,我不在意,又何必去计较世俗的眼光?” 我蓦然想起他是断袖的那个传言,“你是否只喜欢男子?” 他点了头,极是坚定。 我又道,“可你还带着我去过青楼,找过姑娘。” 他眸光奕奕,“是,你也同我一般游戏花丛却从不流连,所以我晓得你也并不喜欢女子,对不对?” 我惊呆了,原来他领我逛窑子,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额,我自然是不喜欢女子的。”我看着他满眼的期待,只得十分艰难地道出了实情,“因为我本身就是女子。” 我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分一分沉了下来,罢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将衣领拉低了些,露出细腻均匀的脖子,又将头上的发冠解了下来,三千青丝垂至腰际,我看见自己的面容映在他的眸中,只是已从一个玉面小生幻化做一个秀丽女子。 咳,实则也怪不得他,我这一手女扮男 分卷阅读23 装的绝技是多少年千锤百炼出来的,他一介凡人,自是没那本事分辨的。 花四面色白了下来,怔怔瞧着我呆了半晌,才凄惶地笑了一声,而后丢下在我脑际回响了三两年之久、差点儿便令我不知三观为何物且至今耿耿于怀自己是否太过古板的一句话,“我倾心于你,原以为可携手一生,却不想性别竟成了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怪我可帅可美,可攻可受。 小徐:你负责美便好。 ☆、赤影厉鬼 此言过后,我们不复相见。可时过境迁,却心悸犹存。 倒不是我对断袖有何偏见,爱情这回事儿,本就是两厢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只是我头一遭因为性别被断袖的男子嫌弃,总是别扭得慌,好似成了一个心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且今日偏偏清徐在我身旁,我左看右看,觉得他虽是魔,风姿却是出尘绝逸,十分有我的风范,我又怎能不生怕他被花四给盯上了? 清徐他有念念不忘的未婚妻,可见他取向刚直,并不好男风唔,除非他口中的未婚妻也是咳,毕竟这种可能性不太有。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回了绣行庄。 云锦卖得实在是好,这亲眼所见的场面终归是要踏实得多。 我看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的,眼中却是大把大把的银子正络绎不绝地走进了我的绣行庄。 正当我乐开了花之时,冷不丁却瞧见了花四又在大门口等着我。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我忙一把将清徐从小门推了进去,而后定定心神摇着折扇朝花四走了过去。 “阿川,方才你走得匆忙,我仍有话未来得及同你讲。”花四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我装得一派漠然,“你不是说我们两清了,还有何话好说的?” “你何苦这般对我?”他故意面露了忧色,“我们当年也算是十分合拍,做不成情人,做朋友也是不错。你觉得如何?” 我默然无语,看来他这日子过得十分寂寞,便想与我重修旧好一起玩乐。 可如今我见了他便十分尴尬,他倒是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也真真是个极品。 “可朝歌城并非我久留之地,不日即将离开。”我婉拒道。 我与他在此处对峙实在是不明智得很,当年我与他也算是这朝歌城中的一对风云人物了,比如此时对门那卖豆腐的老婆婆便偷偷瞟着眼瞧我们,连找钱都找错了去。 他的桃花眼微眯着,“那不如我们一同上路,一同游山玩水。” 我眼前有些发黑,只想快些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谈。 蓦地意识到当年能与他相处了如此之久,看来我也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正常。 果然下一刻我便脑子发热,脱口说了句十分不正常的话,我说,“我如今有了相公,又怎能再与你交往过甚。” 其实我说得并不假,我名头上仍是京师千业侯府世子之妻,虽说千允墨已然故去。 然而花四讶然地张了张嘴,却很快神情了然地,“方才那个是你夫君?怎地看着与你十分疏离?” 我呆了一呆,想来他是误会了,然错有错着吧,我心一横咬牙道,“你瞧他冷若冰霜的模样,便晓得我是披荆斩棘,历尽千难万险才把他追到手,可不能因为你惹了他不高兴。” 他恍然大悟,十分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看来你很在乎他。” 我张口就说,“我爱他爱得快要死了。” 头顶飞过了一群鸦。 花四的一张脸上满满都是被雷劈了的表情,无语了半晌后目光突然越过我的肩头落在我身后。 我有不好的预感,且十分地不好。硬着头皮转身,果真是清徐双手环胸懒懒地倚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晶亮得很。 我努力地扯扯唇角,牵起一丝谄媚的笑,“你何时来的?” 清徐并不回答我,只是上前亲密地揽过我的肩,“吃饭了,娘子。” 我一阵颤栗,十分虚弱无力地压低了声解释着,“你别误会,我是怕他纠缠,如此我俩都省心了……” 他不理会我,我急地脑子混混沌沌的,任由他半抱着踏进绣行庄的大门。 铺子里人多眼杂,他也不理会,却搂得我更紧了。 那些目光也忒有深意了些,齐刷刷地向我们射来。我吓得一个哆嗦,忙把头埋进清徐怀里与他一同进了后院。 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委实懊恼。 绣行庄的当家是个断袖这件事今日算是坐实了,看来这朝歌城是待不下去了,以后还是少来为妙吧。 夜凉如水,树欲静风却不止。 晚饭后听李叔与我汇报绸庄的情况,竟不小心到了这个时辰。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回想起这一日的种种,好像奇怪的事还真的不少,清徐奇怪,花四奇怪,我也奇怪。连云息都极是反常,平日如此欢脱如兔子般的一头浣熊,进了这朝歌城竟也闷闷不乐的。 我打了个哈欠,觉着十分困倦,很快便沉睡了过去。谁知没过多久我便被一阵挠门声吵醒了。 是了,是云息独特的挠门声。 我心下奇怪,云息夜晚从来都只安安静静地睡在树上,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忙起身开门,云息飞快地蹦了进来,手脚并用攀住我的腿瑟瑟发抖。 “怎么了?”我蹲下身将它抱起来,正欲出门察看,清徐却疾步进了房内。 他来得匆忙,见我只着了一身中衣,略略尴尬地背过身去,“这朝歌城有些不对劲,你们待在房中不要乱走,我出去看看。” 我忙拦住他,转身手脚极是麻利地套上件外衣,“我与你同去。” 这绣行庄开在朝歌城的商业中心,白日里总是车水马龙的。 然此刻已过子时,街上除了我和清徐再无半点人气,幽森的月光在地上投下稀疏斑驳的树影,被子夜的凉风推得微微晃荡,这空旷的大街愈显得瘆人起来。 我到底是个外强中干的,此时只觉着惶惶难安。 清徐来牵住我,手上的力道不轻也不重,掌心干燥暖和。 忽然他一把拽着我闪身躲入暗巷之内,我趴在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珠子转悠了整整一圈,却瞧不见一丝的异状。 借着月色往清徐脸上看去,他英气的眉心微蹙着,“赤影厉鬼。” “什么鬼?”我一头雾水地悄声问道,拼命揉了揉眼睛。 他转头看着我,我与他靠得太近了些,他的气息弥漫在鼻尖,竟没来由得觉着熟悉。 “想看吗?”清徐问我。 说来自己也觉着没甚道理,我这人吧,上不怎么怕天帝下不怎么怕阎王,与妖结朋 分卷阅读24 与魔为友,可一听闻人的鬼魂便会不寒而栗,也不知当年为了妙华独闯冥界的胆子是跟谁借的。 歪着脑袋内心,如今大半夜的又跑来捉鬼,心下很是内疚。 清徐大约不知我的心思,只也施了个术匿了行踪,以我此刻这通天的目力也丝毫寻他不见,只得朝着他消失的地方啧啧称奇,“清徐,你们魔界的隐身术也如此了得。” 我不知他身在何处,也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有只熟悉的手牢牢地牵住我,感觉甚是奇妙,“这城内子夜后阴气甚重,想来并不止这一只赤影厉鬼,我们跟着他,顺便四处瞧瞧。” 我问他,“何为赤影厉鬼?” “凡人死后魂魄皆归冥界,洗净前尘,再入下一轮回。但也有人牵挂甚重,不愿离去,以永世灰飞烟灭的代价换取此生十八年额外的寿数。这些人白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实则已然死去,只余了半魂苟延残喘,每逢十五便要摄取活人精魂以养其身,是为赤影厉鬼。” 我讶道,“也就是说花老爷早就死了?” 清徐轻轻“嗯”了一声,“约莫已死了三年了。” 我想起花四,到底免不了同情,恨恨咬牙道,“冥界手握凡人生死,我倒不知竟有这等龌龊的交易。” “此事跟冥界怕是没什么关联,顶多是个不察之罪罢了。赤影厉鬼身不由己,背后均有幕后操手,并非谁想成便成的。” 我抬首看了眼天上残缺的月光,沉吟了会儿,“难道又是你们魔界?可今儿并非十五,赤影厉鬼又为何出没害人?” 清徐说,“他们定是有所图谋才会在今夜出没,跟着这些鬼或能寻到那只黑手。” 花老爷一路飘飘荡荡,我们果然尾随着他遇见愈来愈多的赤影厉鬼。 我瞧着将将从身旁飘过去的那只,汗毛倒竖,只凭着感觉紧紧靠着清徐,待它飘远了才颤着牙关道,“七只了,这回是陈员外。” “方才这些都是城中贵胄?” “至少我认得的这几只皆是。” 清徐默了一默,“明日去打听打听城中有哪些人在今夜突然暴毙的。” 我脚步重重一顿,“你…你是说他们方才……” “是。”他捏了捏我的手叹气道,“你瞧它们目中血光充盈,分明是刚刚吸了人的精魂,我们来晚了。” 我心内的惊恐愈盛,清徐大约是见我脸色不好,将手抚上我的背想要安慰我,我却以为是鬼,吓得着实是面无人色,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清徐叹了口气现出身形,将我搂在怀里。 眼见为实,实在的实。 一颗心终于安稳下来,却听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有些不大真切,“在人间这么些年了,胆子倒没些长进。” 作者有话要说: 清徐的真面目,聪明的小天使们一定都猜到啦 求收藏啦啦啦啦 ☆、魔族轶闻 他说,“在人间这么些年了,胆子倒没些长进。” 这话听着有些怪,我并来不及细想,因为这一不小心,我好像又蓦然瞅见了什么东西。 “绿……绿的……”我结巴着指向清徐身后,一只手忙捂了这双了不得的眼,肠子悔得青紫青紫的。 “这回不是鬼,是魔。”我听见清徐在我耳边平静地说道,于是在两指间微微开出一条缝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便讶道,“咦?这不是萝漪?” “清徐,你果然来了。”萝漪款款走近,一袭绿裙摇曳一身风华,那些赤影厉鬼皆在她身后俯首,显然奉她为主上。 我吃惊不小,这么个美人儿,她…她竟是赤影厉鬼的头头儿? 萝漪清纯的面容在夜晚看来多了些妩媚,也多了些肃杀,“他们告诉我你背叛了魔君。” 清徐放开我压低了声儿,“你去寻个地方躲着。” 我犹豫了一瞬,他又将声音放柔了一些,“他们瞧不见你,你在百步外等我即可。” 我想我定也是个拖后腿儿的,于是点点头十分干脆地转身而去,躲到一个大户人家镇宅的石狮子背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恰恰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清徐,我不信。”萝漪的声音如莺啼般动听,却隐隐地有那么一丝丝不着痕迹的悲伤。 我这灵敏的鼻子瞬时嗅到些八卦的味道,不由精神一震,那颗颤颤巍巍的小心脏好似一下子被注了好些鸡血。 瞧她这般神情,与这清徐之间怕是有什么故事。 这凶险非常的场面瞬间成了哀怨缠绵的真人情感大戏,我十分庆幸自个儿还算讲义气没遁得太远,只恨不得面前有盘瓜子儿,再搬个小板凳,翘着腿儿一边嗑着一边看着。 只见萝漪面有戚戚,陷入对过往的追忆之中,“当年若不是因你一心修道,我大概也不会随你成魔。后来我们一同在魔界摸爬滚打,又好不容易一同晋为魔界尊使……那一日我们曾一齐跪在魔之勋碑前对着魔界的先祖们立下重誓,至死追随魔君、效忠魔界。这些你都忘了吗?” 她这番话说得委实可歌可泣,连我都跟着感伤起来,却不想清徐神情淡淡地很是敷衍,“不记得。” 额…… 我对萝漪投去同情地目光,而想来她是看不见了,又听她道,“你可真是绝情,他们说你是受了一个凡人女子的蛊惑,想来是真的了。” 我朝天上翻个白眼儿,这罪名……唔,好吧,基本属实。 然而我算是看出来了,瞧这清徐如此不耐烦的模样,以脚趾头想一想萝漪也不会是他那爱得要死要活的未婚妻了。 啧啧,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苦情戏。 不过人家清徐早有心尖尖上的人,他瞧着也不像个容易移情的,如今这萝漪这般痴缠,绝非戏文里头主角该有的 分卷阅读25 模样,瞧着倒有些令人生厌。 果然清徐很懒得理会这些,皱眉道,“你以歌舞坊为幌子,以美色吸引城中权贵,将他们炼成赤影厉鬼,真是好大的本事。” 萝漪秀眉一挑,“你果然是被那凡人洗了脑了,三年前我是奉了魔君之命你又不是不知,怎地如今竟指责起……” “交出这些个赤影厉鬼,放你回魔界。”清徐打断她,似是连话都不愿再同她讲,神色那是十分地冷酷。 萝漪惨淡一笑,“我从不曾想过你我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话音才落,她面容蓦地狰狞起来,那双柔软白皙的手便化作黑灰枯瘦的利爪,又快又准地扑向清徐的脖子。 这女人说翻脸便翻脸,我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见清徐反应更是迅敏,一反手便在身前划下一道光墙。 那浅金的光墙微微荡漾着,看似水般温柔,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堵墙。 萝漪收势不及撞了上去,只听她痛哼一声,五指已是鲜血淋漓。 “你……”她惊怒交加,大约本意没想同他搏命,谁知清徐却不曾给她留下余地,她亦只得全力召唤起她身后的赤影厉鬼,一同应付接踵而至的那柄巨大的光剑。 剑气凌厉,很快有赤影厉鬼招架不住,瞬间化作一缕血红的烟消失于夜幕之中。 这清徐果真极有本事,顷刻间萝漪已然吃不大消,嘴角溢出血来,那光剑却不疾不徐地逼近她的门面。 正当我以为胜券在握,正欲叫好之时,光影蓦然一暗,却是清徐不知为何撤了那柄光剑。 萝漪压力顿除,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幸存的赤影厉鬼眼眶中的血光也淡去了许多。 清徐肃然地缓缓说道,“待我查清原委再来处置你们不迟,现下你们快滚吧。” 萝漪不甘地看了他一眼,恨恨离去。 我着实不解,从石狮后闪身而出跑到清徐身边,却见萝漪的身影消失的刹那,他的面色亦变得惨白,摇摇欲坠竟似站立不住。 我大大吃了一惊,忙扶住他焦急道,“是否旧伤复发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抿着嘴微微颔首,神情仍是很淡。 这人怎地也是如此?打落牙齿活血吞。 我于是叹息道,“先回去吧。” 我将清徐安顿在房内,见他坐着调理了会儿内息气色便好了许多,实在撑不住便去睡了。 折腾了一晚,我竟睡得也不算□□稳。 梦里有赤影厉鬼血红的眼睛、有萝漪尖利的爪子,还有清徐浑身染血的模样,我一下子被惊醒,外间晨光熹微。 我听见从远处隐隐地传来凄厉的哭声,心中一凛,忙起了身披头散发地推开门,恰见李叔正从外面匆匆进来。 李叔见了我愣了一下,“公子今日这么早便起身了?” 我胡乱点头,“出了什么事?” 李叔叹气道,“是隔壁张大婶儿的孙儿,生下来不过七日,昨晚还哭闹地十分有劲儿,今儿个一早竟无缘无故没了气,这不她儿媳妇儿正哭得死去活来呢。” “您说死的是一个婴孩?”我咬咬牙,这些个赤影厉鬼竟连孩子也不放过,简直可恶至极,“李叔,您再去打听打听,看城中昨夜还有哪些人家死了人的。” 李叔原来是个道人,修仙虽不成,但却享了略长的寿数。 他跟着我也许多年了,大概也知道我不是一般的凡人,此时十分只淡定地应了一声,迈开腿便欲往外去了。 “不必打听了。” 清徐携着一身晨露进来,我于是叉腰瞪着他,“不好好养伤,清早又跑出去做什么?” 清徐并不同我辩解,脸色有些沉重,“死了九人,都是不满七日的婴孩。” 我蓦然呆住,“这又是为何?” 清徐找了个石凳坐下,皱着眉沉吟道,“人类出生不满七日,魂魄中残留着冥界的气息,阴气最是重,况且死的这九个都恰好是阴时出生” 我寻思了片刻,“魔君错失了冥子之魂,如今想要收集凡人阴魂替代?” 清徐朝我颔首,“收集万余凡人中极阴的魂魄亦可助其复功。” “幽溟的魂魄岂是凡人能比的。”我讶然道。 他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冥子之魂自然是最佳,然而时不再来,冥子一旦重回冥界,魔君想要再拿住他便不大可能了,退而求其次也是无奈之举。” “可这人间不知有多少家庭要遭殃了。”我恨恨道,“真是可惜了这座歌舞升平的朝歌城。” 清徐沉默半晌,蓦地想起一事,“以后离萝漪远一些。” “这还用你说?”我撇撇嘴,想起她昨晚操纵赤影厉鬼的模样我里头就发毛。 清徐却是十分地郑重,“她的功夫稀松平常,可蛊心术却修得很是了得,千万别掉以轻心。” “蛊心术?”我疑惑道,“是蓝梦那种么?” 清徐笑了笑,“狐妖那是媚术,以美□□人折服,却不至令人迷失了心智。可蛊心术,那是上古禁术,轻则可致人心魔疯长,重则堕入魔道。” 我讶道,“竟这般厉害,那魔君还要梼杌做什么?” 清徐轻飘飘睨了我一眼,“蛊心术若能与上古凶兽的怨气相提并论,六界早已是魔族的天下了。” 我脸红上一红,讪讪道,“这倒也是。” “云息。”清徐见我没旁的疑问了,忽然抬头将树顶上的浣熊唤了下来。 我瞧着云息这打着哈欠消极怠慢的模样不由腹诽,不过短短时日,清徐尊使在这头浣熊面前的威信真当是每况愈下了。 清徐却没怎么在意,朝我道,“你和云息先行回山,我稍后与你们会合。” 闻言我纳闷地看着他,只一瞬的功夫便心灵福至,却是气得不行,脸色大约比那煤球也浅不了几分。 呵,这清徐竟当我是如此不讲义气之人,我同他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你是否不想拖累我们?” 我心中是明白不过的,昨日与萝漪打了个照面,他又这般不顾旧情让她伤身又伤心,恐怕萝漪也不会再包庇他什么。 此刻魔界应接到了消息,想来讨伐他的人马应是在路上了。 “我是怕你拖累我,”他睨着我,那眼神也忒勾人了些,“今晚我要去收拾城里的赤影厉鬼,你难道也要同去?” 咳,竟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委实尴尬,作势轻咳一声。 不过听到赤影厉鬼这四个字,我心中的退堂鼓咚咚咚地打得极是响亮,可他的伤…我又委实是放不大下心。 拧着脸左右权衡了好一会儿后才道,“那……鬼便让给你收,我负责看着你,免得……免得你又在关键时候倒下了。” 清徐抿了嘴笑得极有深意,“好,如此便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26 某郡主:鬼是你的,你是我的。 小徐: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某郡主一脸懵逼中 ☆、立地成魔 入夜后的朝歌城别样宁谧,星空辽阔,依稀可辨来去穿梭的两条魅影。 赤影厉鬼在鬼中可谓极是凶狠,然对于清徐真当是算不得什么的。 他十分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几个,最后携着我来到了花府门前。 我抬头看着门楣上十分气派的“花府”二字,脚步略略踌躇。 我与花司当年也算是极为要好的朋友了,友情虽变了质,可当时的情谊却也是实在的。不想如今我竟要令他没了父亲,自然很是不太忍心。 清徐看了我一眼,“你便在外头等着吧。” 他倒很善解人意嘛。 然我摇了摇头,抱紧他的腰身与他一同跃进府内,一边寻着花老爷的房间,一边寻思着我这天生爱操心的毛病何时能改一改。 今晚约莫着是未得到萝漪的召唤,花老爷在榻上睡得十分安详,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看着与一般的活人无异。 我犹豫着抓了抓清徐的衣袖,“会否是我昨晚看错了?” 清徐迅速在我眼睛上摸了两把,只在这两把之间的短短一瞬,我看得真真切切,塌上附在花老爷躯体之中的,便真的是一只鬼,一只不折不扣的赤影厉鬼。 我终于无语,无奈地默默退开了去,眼见清徐的掌心缓缓亮起一道浅金的光晕。 “住手。”夜幕中蓦地响起一身怒喝,房门蓦然被推了开,漆黑的房内亮起了烛火,我这才看清是一脸愠色的花司。 跟在他身旁的还有一袭绿衣的萝漪,挑衅地看了眼清徐,又打量着我,恶狠狠地。 她凌厉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像要将我活生生地凌迟了,我又想起她会蛊心术的事,不由地往清徐后头钻了钻。 花司此时已然瞧见了我,面上又惊又痛,“阿川,你为何要害我父亲?” 我叹口气,这才绕出来走到他面前去,认真地看着他,“花四,你可知你的父亲实则在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三年前?”花司呆了一呆,而后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盯着萝漪,“三年前父亲重病,是你说有法子救他的……” 萝漪极是不以为然,面露了讥讽的笑意,“若不是我,如今的花老爷早已是黄土一钵了。难道这三年来他不是如同活着一般?” 我本十分欣赏她的美色,可自从昨晚后便实在看不惯她,此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行尸走肉也叫活着?你们魔界真真不讲道理。” “我们魔界是不讲道理。可每月摄取活人精魂,十八年后魂飞魄散不得超生,这些都是花老爷自己选的。”萝漪漂亮的眼角微微挑起,若有似无地朝花司那带过一眼,“谁叫他放不下这个最宝贝的儿子呢。” 花司瞬间面如土色,不可置信地转而向我问道,“她说得可是真的?” 我迟疑了一瞬,极是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便双腿一软在他父亲床前跪了下来,一张脸全失了鲜活之气。 我见状不由心生了怜悯,拍拍他的肩劝他,“花老爷放不下你,你便为他争口气。他既已故去,便入土为安吧。” 萝漪闻言抢上前来,“你父亲为你做到这种份上,你想令他的心血白流,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我暗叫不好,果然见花司呆滞的神情一动,脖颈机械地扭过一些望着我,那双桃花眼中不见了一丝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面色变幻了几番嗫喏着开了口,“阿川,事已如此,你们放过我父亲可好?” 我肃然道,“你真当想让他为你再造杀孽?” “阿川,你可知我的娘亲是怎么死的?”花司垂着眸,神情看不太真切。 原来花司的母亲柳氏原是歌舞坊内的一个舞姬,也并非什么名角,却因性平如水被花老爷看中,赎了身带回家当了妾。 柳氏过门后,柔善无争的品行在一众妻妾中格外惹人怜爱,极受花老爷所喜,很快便生了花司。 只是这朝歌城看着繁华富庶,又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围墙内是真正风平浪静的。 柳氏一房的得宠自是被府中其他女人给嫉妒了去,明里暗里地总吃了不少的亏,她始终忍着,不曾到花老爷面前去说过什么。 终于有一回,花老爷远行西域谈生意,那些姨娘便生了歹念,在他们的点心中掺了毒,欲除去他们母子而后快。 幸而那日花司贪玩跑出了府,待他回去时却发觉娘亲独自伏在地上,鲜血自口中流了一地却无人理会。 柳氏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了告诉儿子让他快跑。 花司在朝歌城东躲西藏,住过破庙也与乞丐争过食。 而那些姨娘唯恐花老爷秋后算账,一边搜寻他的下落一边草草便将柳氏葬了。 直到花老爷得了信儿从西域匆匆而来,他才敢现身回到花家。 可那时花府里里外外知情的都已被清理干净,上下众口一词称柳氏突发了重病而亡,这血海深仇再也无据可循。 花老爷恼怒却也无奈,只得将对柳氏的疼爱和亏欠都转移在花司身上,又唯恐重蹈覆辙,每次远行都让他随行左右,是以这对父子之间感情甚笃。 “我是个断袖,因了生在花府,看似呼朋唤友十分风光,这城中见了我便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人何其多,然一转头便在背后戳着我脊梁骨指指点点的人又何其多,这么些年来,真心待我好的便只有父亲和我已故的娘亲。” 花司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 我从前与他交好,却不曾想过他也有这般悲惨的过往,不曾见过他故作洒脱后的软弱,也不曾看出他光鲜后隐秘的沉重。 我一时无措起来,“花四…也许你不晓得……冥界是有个因果薄的,人这一生的善恶在上面都记得一清二楚…你娘亲和……”我顿了一顿,“他们下辈子会有好报的……” “可父亲他不会再有下辈子了。”此刻的花司是我从未见过的那般脆弱,昔日的飞扬跋扈尽数捻入尘埃,“阿川,我恳求你……” 他此般姿态令我好生为难,正欲转头求助清徐,抬眼时越过花司的肩,却猛然瞧见榻上原本静静躺着的花老爷蓦地坐起身来,枯槁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飞快地将五指比作利爪,直向我的心口抓来。 此刻我正蹲在地上同花司谈话,变故来得突然,我行动不甚便利眼看着躲闪不过,清徐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极是果决地一掌劈向花老爷。 花老爷瞬时便倒了下去,血肉和魂魄化作几缕血红的轻烟,榻上只余了白骨森森。 花司猛然转过头去,大骇之下伸手却扑了空,那几缕红烟瞬间便散得无影无踪。 这花老爷明明好端端地躺 分卷阅读27 着,却突然袭向无怨无仇的我,清徐这一击也并非致命……我蓦地扭头狠狠盯着萝漪,果真她无声无息将手笼回袖中,面有得色地冲我勾了勾唇角。 我恨恨一咬牙,却来不及同她理论了,因为此刻花司双目充血,正朝着清徐的方向扑了过去,可是要拼命的架势。 然他自是伤不了清徐的,被清徐轻轻巧巧便闪了过去。 我忙趁机上前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了开去,后脑磕着床棂疼得我眼泛泪光。 身后有人将我轻轻一带,我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抬头瞥见清徐的眸子在烛光中晃着几道冷意。 花司怔怔瞧着我俩,蓦地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我心中发了毛,“阿川,你可知我要寻个挚友有多难,可我真的曾把你当作知己。而你…而你却成了害死我父亲的帮凶。” 我抹了把泪,心头极不是个滋味儿。 大约是我活的年岁太长,知己于我而言实则已成了个十分苛刻的定义,以致他于我不过是酒肉之交,而我却成了他极为看重的知己,也不知这究竟是谁的悲哀。 我无言以对,愧疚而丧气地垂着眸,清徐却挡在我身前,残忍的话从他嘴中说来倒利索又淡然,“你父亲早已死了,若是好好去投胎,现下必定过着快活的日子。他如今落得这般非人非鬼的田地与阿川何干?”说着他挑眉瞟了一眼萝漪,“你怕是怪错了人吧。” 萝漪美目流转几番,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允你父亲生,他们却非要他死。” 我只觉着她此刻的嗓音婉转地如同莺啼一般,又缥缈地好似来自天际,落在耳中十分舒爽,不由有些痴了,极是认真地听她对着花司道,“你娘亲与世无争,却被迫害致死;你父亲一生勤勉,却命短不得善终;你的姨娘们哪个不曾虐待过你,却一个个活得好好的。再看你这个所谓的知己” 萝漪纤纤手指狠狠朝我一指,我瞪大了眼看着花司面目扭曲,脑海中却随着她的话语浮光掠影一般闪现着一些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 雪泠宫前断成两截的红绳和斑斑的血迹…… 承天殿里有风傲然决绝的背影…… 诛仙台上冷光森森的万千蚀骨刃…… 忘川河下暗红如血的汹涌波涛…… 我只觉得胸口气血势紧迫,我也只得在脑海中粗略地过一过。 大抵便是许多年前,花司上仙、北辰星君与我父君柏莘皇子同为仙界中最杰出的三大青年,自是惺惺相惜、相交甚笃。 尤其这花司并非天生的仙,能本事成这样也是开天辟地以来独独的一份儿了。 三人常凑在一处饮个酒作个乐,谈谈六界大事,聊聊仙生理想,本来氛围甚是和谐,可这日子久了,花司上仙竟对样貌俊美的北辰星君生出了些不一般的情愫。 北辰星君心思向来细敏,自是很快察觉了,便寻了个机会委婉地告知花司上仙。他们俩性别太过相似,想来不大合适。 这大概也在花司上仙的意料之中,所以他长叹一声,以为果真是妄想了。 三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他随我父君出征。 当时战况危急,情势十分凶险,多少仙人在那场战役中灰飞烟灭。 而他在有今朝不一定有明日的仙魔之隙中最最惦念的,不过一个北辰星君而已。 他凭着胸中一股信念,在当时魔界左右护法的夹击中侥幸脱险,还斩杀了魔界的右护法。 然九死一生回了仙界,却发觉北辰星君身边有了旁人。 这也便罢了,偏偏北辰星君一不留神爱慕上的也是个男仙,一个无论从哪方面都比不得他的男仙。 这一来花司上仙觉着受了极大的欺骗和侮辱,他火头一上脑脾气也颇大,恼怒之下便堕了魔道。 虽说这魔界的上任右护法是他亲手斩杀的,然殇烈是个不一般的魔君,十分晓得择贤而立的道理,所以一拍大腿,便钦定了他成了魔界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大护法。 然花司心底里到底是有些向着仙界的,比如在与对待俘虏的问题上便常常与魔君很有些冲突。 魔君有回气不过,觉着要将他削一削气性才能使得顺手,便寻了个觊觎魔君之位的由头将他贬来了人间。 自然花司从前是个了不得的仙,如今也是个十分了不得的魔。 而我和清徐竟一个不当心遇上了他重新出世,运气大概好得不能再好。 想来清徐也十分看得清情势,拉了我便夺路而逃。唔,打不过便跑,这点我甚是欣赏。 夜幕中我辨不清方向,只觉得清徐御剑的速度比平时快上了许多。 我探着脑袋往后瞧,花司和萝漪竟无一丝要追上来的迹象。 不曾来得及松口气,转头却见前方好有些黑压压的影子,清徐一把将我夹得很是牢靠,“站稳了。” 说罢便是极潇洒的一个急转弯。然那些 分卷阅读28 黑影紧追不舍,想来是来者不善了。 幸而今日月光不错,我竟依稀能辨得身后那叠影子中有个小小圆圆的,瞧着极是熟悉。 我可劲揉揉眼睛,一张花容月貌蓦然失了色,忙拍着他的臂膀叫道,“清徐,是云息,云息!” 清徐身躯震了一震,我听见他微微叹息一声,而后又是一个急转,朝着那些黑影的方向迎头而上。 我渐渐看清来者中有被清徐打得满地找牙的那个褐光,手中拎了云息那条黑红相间的胖尾巴将它倒提着。 我甚是恼火,恨不得将褐光那把棕色的长胡须拔个干净。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心疼着的这个小畜生,竟被人如此糟践。 好在云息虽精神恹恹,但表面看来却不曾受伤,我便勉强暂时先吞下这口气。 清徐晓得此地不宜久留,先发制人地冲了过去。 这褐光本就是清徐的手下败将,彻彻底底的。此刻清徐又是突袭,我自是不怎么担心,然还是没料到清徐的身法竟能快成这样,电石火光间身姿飞舞。 我还在纳闷这清徐的身法怎地没来由有些飘飘若仙的感觉,一番眼花缭乱后他却已将云息抢了过来,而褐光被金光巨大的威力一震,从剑上直直坠了下去。 虽说褐光是解决了,可这一折腾到底是迟了,我们身后的去路被悠然赶来的花司和萝漪堵上,真当成了瓮中的王八了。 清徐将云息塞给我,一脸淡然与花司道,“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我情急之下立马拦在他身前,豪气干云地,“我同你一起。” 可话一出口便后悔得紧,我这个榆木做的脑袋啊,逃命的机会转瞬即逝,去魔界不是作死么? 果然清徐皱皱眉,正想同我说些什么,我双脚却不自觉地离了清徐的剑,后领被人提了起来,跟提小鸡似的。 我惊了一惊还未及反应,不知怎地便站在了花司的身旁。 我瞪他的目中简直要喷出火来,士可杀不可辱,俘虏也是有尊严的! 花司拍拍我的脑袋,眼色里头带了几分瞧晚辈的慈爱,“魔界清理门户,你这一介凡躯,便别掺和了。” 说罢又极快地摆了脸色,对着褐光问道,“清徐犯了何事?”这等赫赫的威严倒十分有魔界大护法的架势。 褐光才摇摇晃晃地重新在剑身上站好,浑身棕毛气得都在颤抖,此时恨得咬碎了牙,却先恭敬地对花司作个揖,“恭喜大护法,大护法沉寂万年于此刻复出,魔君真当如虎添翼了。” 他响亮地拍了个马屁,看花司不耐烦的脸色才开始告起状来,“清徐背叛我族,助仙界冥界盗取冥子之魂,致使魔君大业功败垂成。” 我心底暗笑,这由头寻得可真冠冕堂皇,错倒是没错的,可他怎地丝毫不提是因清徐骂了他打了他,让他丢了颜面? “唔,如此。”花司沉吟了会儿,“他不过区区尊使,你带了这么些人来,我便用不着管了。” 说罢花司提着我转身欲走,褐光急忙追上几步叫住他,“大护法……这……”他面色青了青白了白十分喜感,“属下并无把握。这清徐不知哪里学来的邪术,实在…实在厉害得紧……” “哦?”花司挑着一双桃花眼,似是来了兴致,“在魔界上位各凭本事,长老打不过尊使,这倒稀奇。如此我这个右护法便要领教领教了。” 他说得倒是飘飘然,褐光一脸尴尬难堪,而我吓得一个哆嗦,担心地瞧着清徐。只见他微微提了气,全然没了应付褐光时那般的随意。 我未料到看似文气的花司使的竟是一把画戟,势大力沉,在他那却十分灵活,舞得虎虎生威咄咄逼人煞是好看。 相较下清徐便低调得多,浅金的剑影缭绕在身周,却也是滴水不漏。 经过他与萝漪对峙的那晚,我极是明了清徐如今是经不起持久战的,可花司却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主,只能抱着云息在一旁干着急。 果然剑影的范围越缩越小,清徐神情仍是清淡沉静,脸色却比方才不知白了多少。 蓦地流金的剑影彻底灭了,清徐终是支持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勉强撑着剑才能在云头上立着。 大抵花司也从未遇到过厉害成这样的尊使,也不欲趁人之危,此时面带了诧异收住戟,“怎地伤成这样?” 清徐神情极是倔强,一言不发地死死抿着唇,却仍有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在洁白的云絮上晕染开来。 我瞧得心惊,被花司扣在另一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却见褐光十分突然地袭向清徐,携起的气流来势沉重,差点将我掀翻了去。 “清徐。”我急得红了双眼大叫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气齐齐涌了上来。 这一击势如千钧,清徐已受重创,若生生受了必然不余半丝生机。 我此刻全然不记得自个儿身在万丈高空,直直朝清徐那边扑了过去。 却是奇怪得很,我没脑子冲动了一回,竟并未摔个粉身碎骨,十分轻盈地一跃而过。 褐光随后而至,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凌厉的掌风刮得我后背生疼。 我闭上眼抱住清徐,耳边是他惊痛唤我的声音。 我这条小命向来多灾多难,想来今日便要交代于此了。 如我的灵魂还能留个一星半点,与清徐在黄泉路上有个伴,那也挺好。若是魂飞魄散也罢了,只不过许多仇怨还没来得及同有风算算,到底有些遗憾 一瞬的功夫我脑子竟转过了这许多,我委实佩服自己,而我也没等来想象中的雷霆一击,因为急怒之□□内的真气蓦地开始翻滚四窜,涨得我胸口极是难受,几欲窒息。 而后一股闪闪的银光自我身体中喷薄而出,将夜空映得透亮。 褐光瞬间被震得血肉模糊被弹飞了出去,我瞧见了他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以及一众魔徒们被吓得丢盔弃甲四散奔走。 这威风凛凛让众生失色的竟是我? 我只觉着此刻筋脉骨骼忒得舒畅,一副身子轻飘飘的,好似我那半条仙躯又回来了,心头顿时大喜。 当下也顾不得清徐看着我时的复杂神色,趁机一把拽了他在云上健步如飞。 今夜,窝囊了万年有余的我着实扬眉吐气了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代表月亮消灭你 ☆、公主菡萏 几百年不曾驾驭过云朵,我这腾云之术仔细还可凑合。 这一路上一个劲儿地风驰电掣的,除却差点将清徐和云息颠下云头几回,倒是没出什么旁的祸事。 我暗自得意,倒还能想着清徐这副身子不宜长途颠簸,远远地瞧见了一座秀丽的山巅,忙一俯冲一急刹,稳稳当当地停在一个山洞前。 我提着衣袖甩了甩,挥去面前被扬起的尘土 分卷阅读29 ,扭头却见云息死死攀着我的肩头,一双圆眼蓄满了水汽,将将要滚下泪珠来。 再看清徐,一场恶战后都还束得十分牢靠的发髻竟已散了下来。 他如此也好看,莫名有了几分仙气,额……只是这散发略微凌乱了些。 似乎事实与我认为的甚有出入。我讪讪一笑,作势边打个哈欠边道,“我们先在此处歇一晚,明日再上路如何?” 清徐微微一点头,手腕灵活地向外转了个圈,食指尖尖上便冒出了一簇火焰,照得周围极是亮堂。 我愣了愣,这好似是仙火中的橙焰,清徐又怎会使仙家的引焰之术,且这手法…… 我正发着怔,云息却蹒跚着脚步来扯了扯我的裙裾,我才发觉清徐已经率先进了山洞,于是忙跟了上去。 我如今莫名其妙恢复了功力,自是逮着机会便要使一使的,于是不顾云息哀怨的眼神,仔仔细细在洞口布了结界后摸摸它的头,“乖,今晚就不要睡在树上了,外头指不定有野兽。” 清徐闻言瞧我一眼,又瞧了瞧那厚厚的结界,这眼色我不大看得懂,古井无波中好似暗藏着极深的忧虑和极深的无奈。 我正想同他说话,他却闭着眼打起坐来,只好悻悻寻了处干燥的地方去睡了。 入梦前我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的那道银光,父君苦心护我也罢了,只是我仙根已断,在凡间也一直游手好闲从未想过要修仙问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仅三百余年便能让我不劳而获了如此仙力,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不知父君如今在仙魔之隙过的是何光景,我突然很想见他一面,思念折磨得我睡不大去,反复折腾,直到天蒙蒙地开始有了亮光,才恍惚地入了梦。 梦里好似有一双手,掌心绵软,指腹和虎口却略有些粗糙,轻柔地抚着我的鬓发我的脸颊,是我熟悉的温度。 我挣扎着想看清他的容颜,却一直陷在黑暗中睁不开眼,只听见他悠悠地一声叹息,“莫如,我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醒来之时约莫着已是日上三竿,洞口的亮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迷迷瞪瞪在洞中环视了一圈,才发觉清徐不在身畔。 我着实很吓了一跳,立马便清醒了过来,此处离朝歌城并不远,莫不是魔界的人找了过来,将他抓了去吧? 我颠颠撞撞冲出洞口,却与人碰个满怀。 这人胸膛硬得很,撞得我很有些不适,然方才绷紧的弦却松垮了下来。 我抚着额头没好气地道,“怎地又乱跑作甚?” 清徐垂着眼微微一笑,也不知从哪变出个油纸包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虽不觉着饿,可本能地两眼冒了光,忙一把抢了过来拆了开。 是方家铺子的蟹黄包,且还是热乎的。 这家包子铺在朝歌城很有些名气,生意火爆不说,且每日皆是限量限时供应,如我这般的夜猫子自是只能偶偶托了人家的福才得以解馋了。 我忙抓了一个便往嘴里送,这才含糊着埋怨道,“下次若再敢去朝歌城,最好让花司将你抓了回去大卸八块。”我心满意足地嚼了几下,“不过你回去不会就为了买几个包子吧?” 约莫着我的吃相着实有碍山容,清徐很有些忍俊不禁,顺势伸手替我揩了揩嘴角。 他一张皮囊生得甚好,偏偏这副样子也忒温柔,我鼓着的面皮红了红,蓦地觉着手里的包子甚是烫手。 他倒是十分淡然道,“我怕今日城中失踪人口太多,会引起骚乱,便去看了看。” “唔,你是说昨夜我们处理掉的那些赤影厉鬼。” 他点头,“除却那几户人家闹了个人仰马翻,其余倒是还好。不过…”他若有所思,“花司和萝漪还滞留在城中,不知他们是否又在筹划些什么……” “糟了。”我一拍大腿,无论他们肚子里有多少阴谋诡计,尤其是与我十分不对盘的萝漪,恐闲来无事之时都会折腾折腾我的绣行庄。 如今绣行庄正值财源滚滚之际,若是被算计了去,那与剜我的心窝子也没甚区别了。 “我回城一趟。”我心急火燎地招来一朵云,却被清徐拽住了手腕。 我挣脱他独自跃上云头,“你好好在此养伤,我日落时分便回。”想想还是不怎么放心,威胁道,“你若是又跑出去,我便…我便再不理你了。” 清徐呆了一呆,我便驾云而去了。 其实我自个儿也很有些纳闷,方才对清徐的威胁也忒得像个闹别扭的小媳妇儿,大约我是撞了邪了,也不知管不管用。 我在云上很是纠结了一番,很快便到了朝歌城外,又一路小跑回了绣行庄。 庄里的生意今日清淡了些,我却顾不得这些,风风火火进了门便将李叔唤到后院。 “李叔,今日起我们歇业,清点下庄内库存,移到密室中去,结余的银两一半分给你和工人们。傍晚之前将庄内一干人等疏散了,尤其是你,得去城外避避风头。” 李叔狐疑道,“可是惹了什么麻烦?” 我点头,“惹了些不得了的仇家,你快去办吧。” 李叔应了声,赶紧忙活去了。 我这才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想越是觉着肉紧。 这挨千刀的魔界,害我平白损失了这么些银子,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正气闷得紧,院中突然闪了一闪,闪出个极为窈窕的影子来,仙气腾腾中粉得发红的裙裾优雅地转出个圈儿,像极了个倒挂的莲蓬,珠钗金饰叮叮当当晃得我一阵头晕,然而散出的淡淡菡萏香倒是清新怡人。 我心下惊奇,我怎地不记得曾招惹过这么个仙子? 可这人大约很是识得我,且约莫着已经识得不止三百年了,因她开口便说的是,“莫如,好久未见了。” 我讪讪一笑,活得太长,记性便成了硬伤。 我只好偷偷打量着她这满身的华贵,这厢又拼了命绞尽脑汁搜刮着,终是渐渐想起来这千年万年中,我确确实实见过这个仙子。 不过之前唯一的印象便是三百年前花里胡哨的春华秋实,一身水红的她持了根泛着森森戾气的藤子,满目怨气地瞪着我。 我凉凉地勾一勾唇角,近日这朝歌城可真真是个福地,先是出了个魔界大护法,今儿个还迎来了那六界之中四海之内鼎鼎金贵的仙界公主。 我见她以纱覆面,想来这火吻之痕果真是好不了的,心头竟十分快活,“菡萏公主屈尊下凡,有失远迎了。” 她倒也不客气,顾自在石桌边坐下替自己添了杯茶水。 我虽未怀过孩子,然活了这么久到底还有些常识,也晓得孕妇不宜饮茶,这厢眼珠子却去瞄了她的肚子。 啧啧,这小腰 分卷阅读30 身,竟比我还要纤细上几分,全然没半丝有孕的模样,溶月这婢子嘴里头果然总是真真假假的。 她只是捧着杯子嗅了嗅,皱皱眉便放下了,这人间之茶着实很入不了她的眼。 我瞧着她十分心烦,她却慢悠悠地在我这院内环视了一圈儿,沉吟了半晌才道,“有风在哪?” 什么?我忙掏了掏耳朵,确认并未听错,“你的夫君怎地找到我这来了?” 菡萏气场冷了下来,“你敢说近来不曾同他有过接触?” 我细细想了想,几月前确是曾被有风掳去玄罗山阵之中,他还很有些要与我旧情复炽的意思,不过我是很识得些人情世故的,我虽不喜这两口子,然也并不想与他们在感情上牵来扯去的惹一身腥,于是铁了心打死不认,“不曾。” 她很是不信,“云锦为仙界独有,这织法你是如何得来的?” 我愣了一愣,义字心中有,万不可将溶月供了出来,只模棱两可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与有风何干?” “我亲眼瞧见他去织造司要了纺织云锦的图纸,后来人间便出现了类似的云锦,且均出自你绣行庄。” 唔,我正有些奇怪她是如何知我尚在尘世,原来竟是追着云锦而来。 事有凑巧,却实在令我头疼得紧。 不过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却对这番推理很是气闷。 当年她拐走了有风,我却对她并无怨怼,只怪自己涉世未深,识人无珠,也没本事留住有风。 然她一再无故挑衅,比如今日,比如三百年前春华秋实的那场对决,便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他拿了云锦的图纸便是送我这来了?许是在外头有了旁的什么人…唔,他极是擅长移情,留不住亦是极自然的事,你理应知道的。” 她这性子我曾经领教过,这厢果然被我假意,一阵哆嗦抽回手,一面朝她身后张望一面问她,“有风呢?” 她垂眸含羞带怯地抿嘴一笑,美倒是真美,“他自是忙着大婚的事宜,恐没空来会你了。” 这两口子原是耍着我玩的。 我闻言很有些恼怒,拂了拂袖便欲转身离去,菡萏却不由分说地拦了我的去路道,“可有风说到底是他连累你病重,觉着很是对你不住,然更不想惹得我不开心,所以我寻思着,便替他来瞧瞧你。” 我惊讶地哭笑不得。我到底该感谢有风因了愧疚的挂念,还是菡萏隐忍的大度? 然不管如何我终归是不需要的,亦终归是不大度的,“劳你们费心了,不知你们何时大婚?我可否去讨杯喜酒?” 当时年少轻狂很有些意气用事,心中确是一闪而过了大闹婚礼的狗血念头。 而想来我脸上太过藏不住事儿,这威胁表现得也太过□□裸,只见菡萏眉心一拧,秀丽的面庞立即现出些阴狠来。 我仍旧不知死活地笑,“不过世事总是难说得紧,我和有风处了几千年,婚事尚且黄了……” “如此说来你的确是见不得我和他好了。”她冷冷打断我,便从腰间抽出一根黑气腾腾的藤子来。 那根藤子虽是根藤子,却莫名地很是威武。 我再没眼力劲儿,也知晓它乃是根不一般的藤子,原来她将我引来,是怀着置我于死地的心思,而非纯粹与我做那口舌上的争执,着实阴险得很。 我与生俱来是很识时务的,拔了腿便想跑,可那根藤子极有灵性,一下子伸长了呼啦一声打到我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果真是了不得的藤子啊。我疼得整个人发晕,恍惚间却见菡萏手持着藤子的一端,嘴中念念有词,这才发觉我已像个粽子般被捆了个结实。 我一挣扎,那藤子便跟着收紧了一分,渐渐地快要嵌入皮肉之中。 我怎可能会坐以待毙?然雪泠宫这万年里,我唯一修至精通的便是这引焰之术。 只可怜我慌乱之中仍记得有风曾教导我青焰危险太甚,便先引了橙焰欲烧了那藤子。可那藤子也不知是何物事,即便我后来引了青焰也久烧不断。 此时我已快透不过气来,隐约中见菡萏眉间狠决,仍旧絮絮不休念着,显然不想给我留下丝毫的生路。 藤子受她所控,我恼怒间腕间一转,指尖轻弹,一团熊熊的青焰便朝她扑了过去。 她大惊失色慌忙格挡,火星四散,遇木便焚,瞬时轰轰烈烈吞噬了数十里的蟠桃林,那根了不得的藤子和菡萏的面容未能幸免于难,一同毁在笼罩在一片青光烈焰之中的春华秋实…… 那场火整整烧了三日,人间因此大旱了三年。 天帝急急召来四海水君,几近竭尽了瑶池天水。 一晃眼三百年过去了,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菡萏自是惊恐万分,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手中的青焰,“你…你不是被剔了仙骨?” “本是修为尽散,谁知昨日突然兴 分卷阅读31 起试了一试,竟又可以了,想必是它感应到你要来了。”说着我十分自然地以青焰画了个圈,“菡萏公主,你来寻我,可是想念这青焰的滋味了?” 她连连后退,一双眼瞪得如同灯笼一般,“莫如,你敢?” 我逼近她两步,“有何不敢的?你的夫君确不在此,不过我倒想同你谈个交易。” 她的声音直打着颤儿,“是何交易?” “当今日不曾见过我,回了天上也莫再提起我。” 她咬牙,“若我不肯呢?” “那也成。不过你需得闯过我手中的青焰再说。”说着我冲着她的方向点了点,一簇青焰直奔她而去,绕了个弯又极懂事地回到我指尖。 “啊!”她蓦然惨叫起来,原来就在这么一来一回之间,她的面纱已被烧掉一半,露出煞白的半张无盐脸。 我瞧着指尖忽明忽暗的青焰极是为难,“唔,你瞧,我的仙术将将恢复,太久不曾使过这引焰之术,手生得紧,怕是难以掌控好分寸……” 她愈加惊恐,连连应了,“我不说,不说就是了。” 我自然不似从前那般天真,在人间有时立字为据尚且不足以保证,口头上的承诺更是无用。 况且我并未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便知晓她打的是那阳奉阴违的主意。 于是便提了青焰停在她面前的一寸之地,眼见着她冷汗涔涔半丝也不敢挪动,这才慢悠悠收了火拍拍她的肩安慰道,“等闲我自当不会找你麻烦,不过若是你不小心说漏了嘴害得我被捉回天上去,那便不大好说了。你知道那承天殿的,也忒得仙气凌然,我胆子小,被吓那么一下吓,也许不当心会提醒那些大仙小仙们,去降魔塔底层查查挞龙藤还在不在。” 听闻“挞龙藤”三字,她纸片般的身子果然剧烈地抖了一抖。 是了,当年差点将我勒得灰飞烟灭的那根不得了的藤子,便是大名鼎鼎的挞龙藤。 然当年我不学无术,亦很是无知,却没听过它的名号。以至于受审之时仍以为是自己一时冲动害得人间大旱,内疚自责是真真切切的。 且承天殿里我被万夫所指,却受有风落井下石,心字成灰也是真真切切的。 因而那时我对仙界已再无一丝期待,只盼能远远离了,无论我自个儿付出如何代价亦没什么所谓。 然我侥幸从忘川河中逃生,来了乘云之境后喜爱听白先生说书,他其中一个常演的段子,便是我父君和殇烈的那场大战。 我从中才知那挞龙藤是三万年前魔君殇烈造来对付我父君柏莘的,里面藏着上古凶兽穷奇的半魂,若是给它困住,啧啧,真真是神仙也难逃。 可殇烈打不过我父君,这藤子也被我父君缴了,收于降魔塔塔底。 白先生也不晓得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在乘云之境说书之时曾仔细描述过这藤子。 我听着白先生的形容,愈觉着这挞龙藤很是像菡萏用来锁我的那根,然说书终归是添油加醋无法当作确实的佐证,于是结识溶月以后便向她打听。 我记得当时还被溶月很是奚落了一番,她取笑我孤陋寡闻,在天上万年竟不知挞龙藤这等物事。 唔……我这才确定原来白先生所言非虚。然而不想这根藤子对付我父君时没用上,竟被菡萏盗了出来对付我,还贴上了她自己一张脸,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如今我瞧着“用心良苦”的菡萏被我压制得很是服帖,心觉着十分满意,继续与她好声好气地商量,“当年天帝,唔…你父君为了你造了这么大个冤案……我是没什么,反正罚也罚过了,天上也回不去了。只是你父皇一向仁德,伤了他声名便不好了,你说呢?” 我自觉很合情理,可菡萏气得说不出话来,恨恨盯着我,约莫着是恨不得从我脸上剜出个洞来。 我盈盈笑着,十分喜爱她这副极想将我千刀万剐却拿我没辙儿的样子。 半晌她终是彻底泄了底气,垂着眼道,“你可否不再纠缠有风?” 我讶了讶,平日不可一世的菡萏公主竟也有求人之时,想来对有风的真心确是日月可鉴,否则也不会这般在意。 以我几千年的教训和几百年的阅历看来,深陷情爱的女子大多可怜,可我亦曾是那可怜之人,当即哼了声,“我与他本就再无瓜葛,你多心了。” 她白着一张脸微微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瞧了我一眼,转身便朝天上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老虎不发威,你们当我是小叮当啊? 我们家郡主奶凶奶凶的 日常求收藏啦,谢谢小天使们 ☆、清澈如梦 傍晚我将绣行庄打点好了便去找清徐会合,他这回倒是安分得很,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等我,大约我使着小性子说不理他还真当威胁到他了? 我见了故人被勾起旧事,心情自然不算很好,竟也忘了夸奖他一番便领着他和云息上路了。 云息起先还很有些挣扎,被我粗暴地拎着后颈扔上了云头。 云海翻涌,我俯首远远瞧见我们那间村屋才松快起来,三百年多年来竟破天荒觉着有了归属感,那点阴霾顷刻间散得七七八八。 然渐渐近了,才发觉院前站着个人,依稀是个女子,正背着手似是正候着谁。 难道祸不单行?我心下惊了惊,暗自提气戒备,那个背影很是潇洒地一转,露出张熟悉的面庞来。 我大大松口气,忙着了6迎上去,“溶月,你怎来了?” 溶月对我一笑,不知为何有些勉强,然她见了我身后的清徐,脸色显然又难看了许多。 额,我大约猜出了缘由,挠挠头很是尴尬。 溶月清徐,一仙一魔,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我的脑袋顿时疼得紧,今儿个这糟我心的破事着实多了些。 我轻咳了一声,“咱们进屋说。” 于是嬉皮那个笑脸,很是谄媚地揽过她的臂弯,同时也自然不会忘记回头朝清徐眨眨眼,他很是识趣地提着云息回避去了,真真是个脑子灵光的。 对溶月这仙婢我从不曾如此客气地近乎讨好,进了屋亲自将她按在带靠背的椅子里,又是端茶又是敲背的,一边念念有词欲给她洗洗脑,“我晓得你是乃是个很英明的仙…唔……仙子。你别看他两是魔,然一个忠厚老实,一个纯良可爱,是非黑白瞧得也忒得清爽分明,跟其他魔那是决计不一般的” 阿弥陀佛,如来老儿你可千万别怪我打诳语。 溶月闭着眼极是享受,“等了你们一天了,脖子脖子酸痛得紧” 虎落平阳被犬欺。我恨恨一咬牙,在她背后耍狠瞪眼,然也只是过过干瘾,翻个脸便只能装作很是轻快地应 分卷阅读32 道,“好嘞。” 天地良心,我为了清徐和云息此番付出得也着实多了些。 我很卖力地在她肩颈处倒腾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方才我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溶月回头凉凉瞧我一眼道,“我一早便提醒你对人留个心眼儿,你竟半点也未放在心上,便不怕他别有用心?” 对她这番说法我是很不以为然,“唔,我生来无权也无势,他到我这能讨得什么好处?怕是你想多了。” 溶月默然良久,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莫如郡主。” 她这一声郡主叫得我心头发毛,然我知她虽不高兴,却是应该不会再与清徐为难。 我深谙那见好便收的理儿,于是转个话题,“你来找我何事?” 她轻飘飘地道,“也没大事,只不过蓝梦说你许久未回乘云之境,上次受的伤也不知怎样了,她担心着你,便拜托我来寻寻。” 说着却站起身来,问也不问便去占了我的床榻阖上眼,竟是要留宿的意思,独留我在原地很是气结。 山间夜凉,月色也清透。 半夜我迷糊着翻个身儿,将醒未醒之际却发觉与我挤在一张塌上困觉的溶月竟不在了。 我倒也没大惊小怪,约莫着她是回仙界去了。 溶月本就是个小小仙婢而已,滞留人间太久终究说不大过去。 然我打个哈欠觉着口干,套了外衣起身去厅中寻茶水,却发觉清徐的房门虚掩着,朝门缝中望一望,里头没半点人影。 我一个,倒愈加令我难安。 然不管如何,我需先将他俩拉开了去,于是讪讪接道,“是啊,这大晚上瘆人得慌,不如明早再来?” 说着我忙伸手欲将溶月拖走,她却纹丝不动,“我有些事要回天上去。” 我此时自是大喜过望,巴不得她快些走,否则头发也不知要熬白了几根,但面上仍是作出一副不舍来,“这么急么?” 溶月点头,“你们自己保重。” 我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叫住了她,“溶月,云锦的图纸…可是受了谁的帮衬?” 云锦的事我盼着是个巧合,然我细一忖度,便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我当时也不过那么顺口一说而已,并未真的指望溶月。 可她却比我想象地要神通广大许多,我也被飞来的横财迷花眼了,一开始竟忘了追究她是如何从织造司那弄了图纸出来的。 溶月回过头来,沉吟了半晌,“自是有人帮衬的,是谁你心中该有数了吧?” 我心一沉,约莫着脸上也不那么好看,“溶月,我的事与他无关,以后便别牵扯了吧。” 她目光很是复杂,在我和清徐之间来回流转了几番,“莫如,眼见不一定为实,别太依赖自己的眼睛。” 转眼间夏日翠绿替了春时妖红,火枫染了满山又落了一地。 冬天日头要升得迟些,此时天还未亮,比那鸡鸣还准时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我在榻上打个滚,气愤地将枕头砸了过去。 这清徐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每日清晨扰人清梦,将我从被窝中拖出来练功。 我本就作息不太规律,生性又懒散,可怜这大半年来竟没在早晨睡个囫囵好觉过。 有天早上我实在忍不住朝他发了好大一顿火,他竟也不生气,只是一双眸子巴巴地望着我,瞧着很是失落,“我如今身子不大好,修为又折损了许多,怕是总有一日保护不了你……” 他的口吻着实悲凉,我烧起来的火气竟一下子冷了个透,好似犯了什么大过一般悔恨得不能自己,埋着头乖乖起床了。 这招实乃高招,清徐实乃我的克星。 我虽后知后觉,却自此便放弃了抗争的念头,反正他有林林总总的办法等着对付我让我不好过。 而其中最毒最辣的便是家中灶头三日不生火。 要知道这半年来清徐的厨艺那是突飞猛进,而我这口味的刁钻程度也突飞猛进。 别说三日,就是他一日不近庖厨,我的馋虫便要将肚子给闹翻了去了。 然这大半年过去了他的伤势时有反复倒是事实,而云息伤倒是全好了却仍旧是原身化不成人形,的的确确是两桩怪事儿。 昨夜我去邻近的镇上看戏回得晚了些,今晨自然又成了起床困难户。我蒙着被子抵死挣扎,他在门外说道,“今日不练功了,咱们去逛集市。” 我一听便精神了,很是利索地起身开门,“你说真的?” 清徐笑眯眯地倚着门框,“快要下雪了,今日凌霜镇又正好赶集,我们去采购些米粮。” 只要不练功,无论怎样都是好的。 我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被他上下一番打量我才醒悟过来,屁颠屁颠翻出压了箱底的男装,将自己收拾地很是停当。 清徐拿了厚厚的裘袍将我裹得十分严实,“虽说你如今已不畏冷,可寒冬腊月穿这么单薄,难免太引人注目了。” 唔,心思果然缜密,我在心底暗暗夸赞他一番。 如今我的仙身回来了,在清徐的督促下修为也已臻万余年之巅峰,腾个云自很是驾轻就熟。 以至于在云头上站着之时还有闲暇回头瞧瞧我们居住的那个山头,尖峰在厚实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朝阳恰巧跃了上来,映得云海金光粼粼,自有一番逶迤壮阔。 我感叹道,“住了这么些时日,这才发觉这座山峰 分卷阅读33 竟是这么美的。清徐,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清徐想了想,“清澈出尘,如梦如幻。便唤如清峰吧。” 如清峰?我愣了一愣,不很确定他是否另有意指,“清徐你…是否早知我曾经是谁?”其实我早便有这种猜想,他是再通透不过的,将我身上的蛛丝马迹串一串,再琢磨琢磨,必能瞧出些端倪。 清徐却是很奇怪地瞧我一眼,“那又如何?你便是你,又不是旁的什么人。” 这几百年我不遗余力地否定曾是仙界郡主莫如的事实,改名换姓只恨不得能改头换面,究竟是为了我父君多一些,还是为了逃避不愿回首的往事多一些,我自己都有些说不清。 然今日被清徐一提点才醒悟过来,无论是曾经的莫如还是如今的忘川,皆是我抹不去的一部分。 在乎你的人不会在乎你过往是谁,不在乎你的人过往更与他何干? 可见过往终究是过往,除了给自己留些教训没旁的任何用处。 我很是羞愧,在清徐的坦荡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动动小手指点个收藏吧,么么哒 ☆、是仙是魔 这么一路羞愧着,我与他便到了凌霜镇。 如清峰方圆百里大多皆是山地,唯有凌霜镇地势较缓,背靠河流,便成了这一带最大最热闹的镇子。 我是极喜爱这个镇子的,也因它地处边陲,时有外族人往来贸易,自是常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 若不是每日每日被清徐困在家中练功,此处又算不得十分近,我定是要隔三差五便来的。 比如那回鹘人摊子上摆的纯天然大珍珠,长相也忒得特立独行,竟是一个双生。 珍珠是双生的到不很稀奇,然奇的是这颗上小下大,通身圆润无比,且连结处也很是均匀光滑,那小颗的头顶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尖尖,整一个便是惟妙惟肖的一口葫芦。 我终归是个俗人,还是个稍稍有些富裕的俗人,盯着它便移不开脚步,手很有些痒痒。 然此等宝贝,若是不小心被官府见了都要缴了呈上去当贡品的,自是价值不菲了。 我这颗爱宝贪婪的心处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之中,那厢却见清徐递了厚厚一沓银票给老板,将珍珠连带礼盒一起塞到我手中。 我顿时眉开眼笑,没想到清徐是个大财主,出手也忒得大方。 唔,虽说友谊不可以金钱来衡量,然而清徐,我认定你是我最铁最铁的朋友了。 可我只高兴了极短的一瞬,脸上心上全垮了下来。 因我才意识到清徐分明是个一穷二白的,这些银票是半年前绣行庄关张前的结余! 这大半年,家中的茶米油盐全是清徐在张罗,我便将手头的钱给他掌管,谁晓得他如此不知紧手,竟在我眼皮底下败我的家底。 “清徐!”我觉着我要喷出火来,他却很是风轻云淡,“钱财实乃身外之物,自己称意才最是重要。” “你你你竟还这般振振有辞”我肺都要炸开了去,亏得残留这么一丝理智还念着他是个伤号。 若非如此,我早狠狠地揍了过去,将他打回原形后再把他那一身威风凛凛的苍鹰毛拔个精光做成十个八个毽子连着踢。 然事实是我除了生气半点拿他没辙,只能将宝贝好好揣了,看也不看他狠狠甩袖走人。 我在前头只顾自走着,却不理清徐在后头默默跟着,就似两个陌生人一般。 很久之后我气稍稍退了些,才听到清徐的声音传来,却不是朝我说话,“大婶,这萝卜怎么卖?” 我回过头粗声粗气地朝他嚷,“我不喜欢吃萝卜。” 清徐淡淡瞥了我一眼,“冬天吃萝卜好。”说着便低下头,很是贤惠状地继续挑拣框里的萝卜。 他长得高大,模样又生得好,连那大婶招呼着他格外热情,“那是你兄弟?气性儿挺大。” 清徐抿着嘴笑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被我惯坏了。” 我气得跺脚欲走,然这大婶接下来的话便很是不对劲了,“如今会上街买菜的公子可真是难得,你可曾娶妻?” 清徐顺口接道,“还不曾。” 大婶一听果真来了劲儿,“我家有个侄女儿,年方二八,性子温柔,长相那个俊俏哟……她就在对面那铺子卖糕点,不然我将她唤过来瞧瞧?” 这是个什么年头?竟有在大街上拉女婿的? 我在远处盯着他,见他只不置可否地垂着眼,一副认真挑萝卜的模样,可想必心中一定乐开了花。 臭清徐,才花了我的家当,竟还有脸面勾三搭四。 这想法其实我自己也觉着很有些诡异,心下怔了一怔,约莫着我是魔障了。 我很不是个滋味,趁清徐没注意到我,脚底抹了油便遁了。 我想我很是需要静静。 今日不很待见清徐,我也没甚心情在主街上晃悠了,于是便找了间酒肆在二楼坐下,随便点了几样酒菜。 我拾了筷子吃了口五香牛肉,很是皱了下眉,凌霜镇好歹是个大镇,这酒肆也不算清冷,怎的这菜品难吃成这样,与清徐做的也差得忒远了些。 额…怎的无端又想起清徐,顿时懊恼得紧,我这三百年的胸襟哪里去了?何苦为了几个钱与他生那份闲气。 罢了罢了,菜无法下咽,那便喝酒吧。 我搁下筷子执了杯盏晃一晃,一饮而尽。唔,女儿红香醇,倒还能入得了口。 人间之酒少有能醉得倒我的,却不想这看似平常的女儿红竟颇有些厉害,我又喝得有些急,这连着几杯下肚,脑袋便有些飘飘然。 我摇了摇酒坛子,还余了不少,又瞧瞧桌上不曾动过的几样菜,唉,能少浪费一些是一些吧,于是又自斟自饮了满满一盏。 酒入愁肠,虽不知愁从何来,然这女儿红的后劲却也太扎实了些,我面上发热,身子竟也开始不稳,眼前稀里糊涂的有了重影。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来,丢下一锭碎银子。 “哎,客官,找钱。”小二在身后唤我。 这店食物水准不行,小二倒很有些良心,我迷迷糊糊地想。 “不必找了。”反正今日出的血也不差那么一滴两滴,我大手一挥,跌跌撞撞竟将撞上了端着残羹的小二,碗碗盆盆拂落在地,溅了那几个相饮甚酣的男子一身的汤汤水水。 我这点教养还是记得的,下意识便想道对不住。 然未及我开口,便有个大汉拍案而起,朝我怒喝道,“哪来的秃驴?竟敢冲撞了知县的公子,还不赶紧跪下道歉!” 我张了张嘴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何时知县之子也能如此跋扈了?这人间朝廷的风气哟…… 晃晃脑袋想要识请那几个人的嘴脸,只见座首 分卷阅读34 那人肥头大耳的,满身狼狈的,正一脸阴鸷地瞧着我。 我傻呵呵一笑,“知县公子?也不晓得有没有命受得起我这一跪。” “好大的狗胆!”那劳什子知县公子拍案而起,圆滚滚的肚子一颤一颤的,我都有些担忧那肚上的肥肉一个不小心就给抖了下来。 “也不知这猪肚里有多少民脂民膏……”酒后吐真言,嘀咕完我才意识到自个儿太实在了些。 而说真话有时是很要付出些代价的,比如此刻我便恍惚地瞧见有好些个壮实的影子朝我袭来。 我脑子不大清爽,然身子倒还灵活得很,左右穿梭间那几个汉子在身后乒乒乓乓撞成一团,哎呀哎呀地吵得我很是心烦。 我转过身去,指头点了点,指到谁便定住谁,玩得不亦乐乎。 瞧他们一个两个的,一动不动张牙舞爪叠罗汉的模样也忒得滑稽,我很是忍俊不禁,笑得泪光泛滥差点没在地上打滚。 “妖…妖怪……”肥硕的知县公子吓得跌到了地上,很有些屁滚尿流的意思,“来人,快给我拿下这个妖怪!” 还很不知死活。我朝他勾勾手指,他的叫嚣声骤停,一张脸那叫一个面无人色。唔…也难怪了,那具肉感扎实的身躯无缘无故被吊在半空中,想来他是吓破了胆灵魂出窍了吧。 与这种人计较实在很没意思得紧。 我摇摇头悻悻收了手,知县公子整个儿极快地啪一声落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动静,地动山摇的我都替地板觉着疼。 我拂了拂身上被他扬起的灰尘打了个哈欠,酒劲上了头困得紧,还是先找个清静的地方睡上一觉。 谁知我刚刚转过背,便听见知县公子大喝一声“妖孽”,随之感应到有个沉重的物事直向我的后脑勺飞来。 本来避开也并非难事,然此时我脚下却不那么稳当,又被那叠被我定住的罗汉绊了一个踉跄,头上便狠狠中了一招。 那汤盆哐当落地,我痛得眼冒金星,摸了摸额角很是庆幸我脑袋瓜子生得结实,竟没有流血,然起个大包却是难免了。 那猪头的知县公子见未得手,惊恐地连连后退。 一瞬间我便对他很是刮目相看了,唔,此人虽脑筋差了些,却也不是我以为的那般脓包。 然我今日竟被一个凡人欺负了去…我虽不是完完全全的仙,然好歹也是个半仙,新鲜出炉的半仙! 这被凡人欺负的仙,我活了万余年还从未听说过,大概自盘古开天起我便占了这独独的一份儿。 这顶光荣而巨大的帽子扣下了来,我竟一下子被扣得懵了,很是不知所措。 知县公子见我半晌没有动静,又从地上操起个碗朝我砸过来。 这回我倒晓得躲了,然那碗却还未到我跟前便被人截了下来摔向墙角,在地上碎成了渣渣。 此时我头很是重,勉勉强强才看清了来人,原来是清徐那厮,他竟还晓得来寻我。 本来倒不觉得,可我一见了清徐,委屈全上来了,泪花在眼眶里打个圈儿。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有人依赖便这般的矫情。 清徐急匆匆来到我身旁,瞧见我鼓着的额角,本来面上的神情便不大好,此时更是凝上一层凛冽的寒霜。 迷蒙间我努力仰头去望他,而愈是近了却愈是看不太真切,好似有两张面容轮番交错着。 那两张面容并不相似,却有一股子很不可理喻的念头莫名强势地占据了脑海。面前这个人,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他了。 他一手揽过我,我便借着酒劲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一般趁机往他怀里钻。 他着实让我安心,我一闭眼,酒劲上了头,一股睡意便汹涌地袭了过来。 然嗅着他的体息将睡未睡之际,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这副胸膛好似也曾经倚靠过,却忘了是多久之前。 混沌的脑子隐约生出些疑惑。 他究竟是谁?是如今与我出生入死的魔界尊使,或是……千年前平淡相守的火神后裔… 作者有话要说: 疯:郡主你变温油了耶 某郡主:呵呵 ☆、旧日如烟(一) 我仍在雪泠宫时,其实没如今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念想,大致还能算得上是个性平如水安分守己的郡主。 然凡事总有例外。 犹记得在我九千岁刚出头的某一年上,人间发生了件惨祸。 起因是被锁在仙界降魔塔中的一只蛊雕兽趁守卫松懈逃了出去,用它那一对巨翅在西海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西海龙宫毁于一旦,沿海的城镇村落均被海水淹没,死伤者无数。 西海龙王遣了虾兵上了天宫求援,天帝震怒,派重兵捉拿。 然那蛊雕兽既能上天亦能下海,更奇的是下了海便踪迹难觅。 且它从降魔塔中潜逃早有预谋,事先吸食了塔中其他许多妖魔的精元,已今非昔比。 是以战了几个回合下来,仙界不仅拿它半点没辙,反倒折了好些天兵天将。 玄罗门本就是个六界之外的门派,当年的有风还是个不事仙界权贵两袖清风的有风,然凡尘的闲事俗事他却是管的不少的。 有日他一如往常坐在曲舟池畔的石桌旁看书,却半晌不曾翻动扉页,颇有些心不在焉。 忽地诰音钟从极远之处沉沉地传了过来,仅有的三声,是为战败的丧音。 有风皱紧了眉,拂袖一扬,西海之滨的画面便跃然而现。 处处皆是残垣,处处皆是断壁,静得唯有海风呼啸波涛滚滚的声音,却闻不见一丝生息。 一个浪头打了上来又褪去,留下一些人畜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摊在沙滩或礁石上,皆是肿胀地面目难分。 我那时不曾去过地狱,见了这修罗般的场面只觉触目惊心,目瞪口呆直说不出话来。 有风修长的手又是一挥,那画面便随之隐去了。 他面色凝重地沉吟了半晌,“莫如,我得去趟西海。” 即便我成百上千年的不出门,然身边唯一的仙婢妙华却是个圆融的八卦性子,时常在我耳旁叨叨她在外听来的各种风闻,以至于我这两耳还不算闭塞,也晓得这回派出去的乃是仙界的精兵良将了。 若非惨败,那诰音钟又怎会轻易敲响? 可我是个极其缺心眼的,那一瞬间只觉得他是个救世主般的所在,英武得不行,眼里冒着两颗崇拜的星星便欢欢喜喜地送他离开了。 先时几日我很是悠闲自得,该看戏便看戏,该困觉便困觉。 然一晃半月有余,竟仍没他的音息,这才后知后觉地忧心了起来,连戏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只拿着那张尘世万花镜发呆。 有风他虽然是个上仙,且据传闻是个极其本事的上仙,然这蛊雕兽将成千上万的仙兵 分卷阅读35 都打得落花流水的,想来也很不可小觑。 思及此我这颗很大的心终是重重地噗通了一声,手一松连带着尘世万花镜一同摔落在地,他此行当不会有危险吧? 一时间我如坐针毡,当时少不经事,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主,来不及拍拍屁股便往西海去了。 这路途越到后半程,下方的景象愈是惨烈。于是我选了个受灾较轻的村落飘然落下。 因了这处是近海一个地势较高的小丘陵,是以周边皆被海水淹了,村民背了包袱进退两难,神色皆很是恐慌。 “娘,”身量未及腰际的小姑娘抱着妇人的腿瑟瑟发抖,一双童真的眼闪着泪花,“爷爷说海里出了妖怪,将下面镇子里的人都抓下去吃了,是不是真的?” 近旁年轻的男子抱起她来,将妻子一同围在怀中,“阿玉不要怕,爹爹会保护你们” 小女孩抽噎着,“可爹爹打得过水怪么?” 妇人摸着她小小的头,轻哄道,“爹爹是村子里捕鱼最厉害的,也是打猎最厉害的,阿玉忘了么?” 我瞧着这一家人心中竟莫名一阵触动,想起我那生了我便故去的娘亲,想起我那不爱回家的父君,竟不由自主地现了形,对他们道,“我有法子带你们出去。” 男子瞧我眼生,极是警惕地挡在妻儿身前,倒是个很有气概的凡人。 我不以为意笑上一笑,随手一指,他们一家三口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皆是生生被吓木了去。 “神仙,神仙来救我们了……” 不知是谁先高呼了一声,惹得我很是受瞩目,而后人潮滚滚向我涌来,汹涌得很,似是要将我淹没一般。 不一会儿我便被挤得七晕八素的,只得将自己提到半空中透口气,却不想下边的人群见状愈加沸腾,坚定我是他们常拜的那观世音,齐齐向我跪了,纷纷哭道,“救苦救难的菩萨啊,带我们离开吧……” 我咬着手指很是为难,到底是少了些行走江湖的经验,这一冲动竟没料到此般的后果。 这村子说小也算不得很小了,粗粗一眼望去几百号人口总是有的。 然我却不是个货真价实的仙,而是个仙力微薄不学无术的半仙,又如何能送的走这许多人? 可下边这一双双眼睛如出一辙地盈满了乞求之色,仿佛瞧见了死亡阴霾下透出了一缕光,却叫我狠心不下了。 罢了,我咬咬牙,尽力而为吧,损些修为也没甚要紧。 “莫如!” 我正欲提了真气,身后却有谁唤了我一声。 这把嗓子熟悉得很,我心头一喜,果然回眸见到的是我那几百年不曾出现的父君。 他一头银发随着海风飞舞,飘飘然落在我身旁,不由分说地将我的身形又隐下了,一张脸不如以往般和煦。 我晓得他有些生气了,然他宠爱我太过,宠得我向来没在怕的。 且如今想来当时我那心肠真是出奇地好,一指那些因我突然消失而面面相觑神色惊慌的人们,抱着他的手臂仰着脸撒娇道,“父君,这些人被困在此处惶惶不可终日,好生可怜。” 父君望着我欲言又止,终究说不出一句重话来,只叹了口气循循善诱,“六界自有六界的忌讳和规矩,凡人自有人间官衙和修道门派去救。况且这村子的地势地形都安全得很,不会有危险的。” 我环视了下这村子,果真如父君所说的那般,且今日来了我父君这般不得了的仙,可谓是福泽颇深了。 我瘪一瘪嘴,“可谁晓得那蛊雕兽不会再作恶呢?” 父君慈爱地摸摸我的头,“日前我已同有风合力重伤了它,如今它逃回了海底的老穴,一时兴不起风浪来了。” 我一听顿时心里开出朵花来,仿似打败了蛊雕兽的是自个儿一般蓦地滋长出许多自豪感来,探着颗脑袋朝他身后望了望,却没见着期待中的身影。 “那……有风呢?” 父君微敛了笑意道,“我们追到蛊雕兽的老巢前,忽地感受到你的气息。怕你首次下凡遇上麻烦,我便先来看顾你。” 如此说来有风此刻正只身犯险?我霎时急了起来,拉着父君一个纵身跃上云头。 西海蓝得极为深邃,便如有风曾同我描述过的境况。 然遭此大劫,却鲜少见到他所说的色泽斑斓能发着光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鱼,瞧着十分萧条,显得有些诡异。 我同父君到了海底,于某个不大起眼的洞口站定,抬头瞧见上方刻着极是潇洒的三个大字,“幻无涯”。 细细一瞧才发觉这“幻无涯”甚是稀奇。 洞口有微微的波纹晃漾,竟是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绝了海水,且越是走近,愈是隐隐觉得那洞中的气压竟要比海底的水压还要来得强大。 仙界的大军已然赶到,却只是密密地站在洞口。 三两个将领见了父君神情尽是喜色,匆匆上前来行了礼,“柏莘上仙,有风上仙进去已然多时,仍是没有任何消息。” 呵……这么些仙兵仙将站在此处替蛊雕兽看门么?脸皮也是厚得紧…… 我皱紧了眉一脸不忿,父君却和气地同他们一点头,转而向我解释道,“这‘幻无涯’颇有些诡异。当年蛊雕兽被擒锁于降魔塔中之后,老天帝曾派了一队仙兵进去欲抄了它的巢穴,然那队仙兵竟有去无回。再派仍是如此。想来里头定是有些不对劲,后来仙界便不敢贸然闯入其中,只封了这洞口不得出入……” 我“嗯”一声。有风我是晓得的,他从不是急近冒失之人,既敢独闯这幻无涯,必然是有十分把握的。 如此想着倒是安了些心,找了株正对着洞口的硕大红珊瑚靠着,环抱了双臂吐泡泡。 然如此候了大半日,幻无涯内一直安静得不太寻常。 自打来了这海底父君便成了仙军的主心骨,一直来来回回忙碌着,丝毫无暇顾及我。 我有些焦躁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黑漆漆的洞口蓦地扫过一道白光来,一闪即逝,然我竟觉得意识一时混沌起来,似乎被什么趋势着,不由自主地迈开双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郡主她父君:小棉袄被师叔穿走了 郡主她师叔祖:去去去,我没你这么老的师侄 ☆、旧日如烟(二) 甫一迈进幻无涯里头,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蓦地回了神忙想退了出去,却见白光灼灼晃得我眼前一花,耳畔呼唤我的声响戛然而止。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画面却不再是暗沉的海底,而是一个极为敞亮、碧水潺潺的山涧。 日头明晃晃地斜挂在天边,一道七彩的虹做成了桥,跨在两峰之间。草地是鲜嫩至极的翠绿色,不知名的小野花如点 分卷阅读36 点繁星散落其中,彩蝶三三两两,流连嬉戏。 这般美景倒令我极是惊奇,这幻无涯中竟别有洞天,可海底之地,又哪来的皓日当空白云悠悠? 此时我听见头顶传来极悠远的鸣叫,声如婴孩啼哭。 一惊下抬首望去,竟是两只通体朱红的大鸟,扇着巨翅在碧空下相携而飞。说它们是鸟,然形容如鹰又有些似雕,头上却长了角。 这应当便是蛊雕兽了。 然我是这般的孤陋寡闻,倒不晓得这蛊雕兽竟是一双的,可它们只自顾自地戏耍没半丝搭理我的意思,瞧着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凶恶。 我的视线追随着它们飞行的轨迹,却突地瞥见山巅上有个俊美男仙负手而立,一头银发随风飘舞,心头一喜忙朝上飞去。 “父君,你也进来了。”我直向他跑去。 父君转过头瞧着我,笑容却僵硬着有些不自然。 离他仅有一步之遥之时他蓦地变幻了脸色,手中那柄银剑似吸了日华那般璀璨,竟是直直刺向了我。 我大骇之下竟忘了闪躲,忽地有一只大手将我一把拉过,浅金的剑气极是锋利,一剑封喉,“父君”瞬间幻灭。 我一时呆了,身旁有人将我晃了晃,“莫如,这是幻象。” 我这才回了神,原来是有风来了我身旁。可这幻想委实真实又可怕。 我好半天才舒出一口气来,若不是有风来得及时,我便要死在这幻象中了?这外头果然是不那么好玩的。 方才宽了一下心,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忙不迭伸了手去摸有风的脸,上下其手又是捏又是掐的。 这性子稳重的火神后裔竟一时被我闹得微红了脸,将我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道,“我是真的,不信你瞧一瞧地上。” 闻言我一低头,这才发觉这整个儿处于白昼中的山涧绿草如茵,唯有我和有风处在阴暗之中,脚下是海底的砂石。 感受着他手中温热,我彻底踏实了,瞧着天上那两头飞来飞去的蛊雕很是佩服道,“这蛊雕兽还真有本事,竟能在海底造出这等幻境来。” 有风道,“是它得了上古时期九河神女华胥氏遗落的虚妄镜,才有造梦之能。此刻我们便身在它替自己造的梦境之中。” 见我不解,他又解释道,“这幻无涯本是神界之境,神界覆灭之时由天上掉落,却不想竟被埋在了这深海之中。” 他这见识学问也忒得渊博,我朝他靠了靠,“可我们如何出去?” “看看再说。”他望着前方的山坡,那处竟不知何时涌来了许多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手中均持着斧头弓箭这般的武器。 “那两只怪物在那里!” 为首指着那对蛊雕高声嚷道,一时间箭矢齐发,铁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我讶道,“这些人为何如此?” 有风叹口气,“人性极是擅长疑神疑鬼,这等异类他们不曾见过,便唯恐会带来灾祸……” 说话间那对蛊雕拼命扇着翅膀,然投掷出去的武器终归太过密集,它们渐渐躲闪得吃力,险象环生。 弓弦拉紧的声音传来,蓦地那公雕将翅膀盖在伴侣身上,流矢却插进了他的朱红的羽毛之中。 血如雨滴般往下淌,落于山涧流水中瞬时化开了不见。 他终是支撑不住极速向下坠去,重重砸在碧油油的草地上犹如开出了一朵盛大的花。 那头母雕落在身旁望着他,哀怨悲伤。 他艰难地将头撑起,竟是用爪子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将内丹掏了出迅速塞进了母雕口中。铜铃般的黑色巨眼望着爱侣,终是不舍地黯去。 蓦地母雕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眼睛迅速充血,蓦然起飞掀起一道朱红的旋风,仿似这晴空都要变色一般,极速直冲向上朝人群扑去,巨翅拼了命一般狠狠拍打着,尖利的嘴不断撕咬。 有风以一只手蒙了我的眼睛,指尖上的薄茧抵着我的眼皮。我却忍不下好奇,将他的手掌拉了下来。 入目却是一片血肉横飞的景象,有人当场便毙了命,有的仓惶而逃,却被她那对利爪捉了回来,就那么从山峰扔下了山涧去。 我目瞪口呆地欲要作呕,却在这瞬间整个幻境皆变了一变。 滨海的一个小渔村,黑云欲摧。 仅剩的那只蛊雕目色已成赤红,一动不动的站在沙滩上,捉拿她的天兵天将已在身后。 疾风骤起,一个大浪袭了上来将她卷了进去。 她丝毫不曾挣扎,任由自己不断地往下沉。 眼前愈来愈暗,却有一道白光划过,蛊雕兽愣了愣,张开双翼循着光源游去,在一个洞口前站定。 我定睛一瞧,原来便是这“幻无涯”的洞口了。 我们跟着她摇摆的身子往里走,一阵寒意袭来,才发觉这壁竟是灿灿的金色,却结了些晶亮的物事,瞧着有些似冰却又似不是。 海底砂石之中有丝白光若隐若现,它用爪子刨了刨,刨出一面光可鉴人的银镜,朴素得没有一丝装饰,想来便是有风所说的华胥氏的虚妄镜了。 蛊雕兽小心翼翼地将头往镜中凑了凑,这一瞬间我们竟又回到了那个鸟语花香蝶舞翩翩的山涧,晴空下两头朱红的蛊雕比翼而飞。 昨日成空,不过一场梦。 我昂着头扯了扯有风的袖子感慨道,“她宁愿活在梦境之中呢。原来蛊雕兽这般重情,否则也不会堕入魔道了……” 有风沉着张俊颜,“成妖成魔都罢,只是怨气太重,便由不得她为祸人间。” 我白了他一回,他说这话时还真当极是绝情。 正当此时天上那对蛊雕盘旋了两回,竟是疾速朝着我们的方向俯冲而来。 我一惊之下却听有风淡淡道,“她发现我们了。” 我再低头一瞧,果真足下不再是粒粒烁石,也已成了萋萋芳草。 那对蛊雕显然很是晓得谁才是大敌,是以上来便双双纠缠着有风不放。 我学着有风的样子,掌心凝聚出剑气,虽不能与他同日而语,却也准确地命中了其中一只的眼睛。 然两只蛊雕消失不见,蓦地又出现在我身后,一只伸长一对爪欲禁锢了我,另一只则以利嘴琢向背后,想将我戳个肠穿肚烂。 幸而有风反应极快,一把拉过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引了青焰直冲向云霄,一阵爆炸声犹在耳边,这幻境上空的蓝白相间的天竟破了一块,露出金色的石壁来。 那只母雕怒喝一声,扇了巨翅便向有风打去,携起的疾风竟令我有些站立不住。 有风一边护着我无暇他顾,幻境很快又被补全。 蛊雕兽的梦境,一切皆由它所想所掌控,有风再有本事怕也徒劳,此番唯有破了这幻像我们才能逃出去捉住原身。 引焰之术我也是会的,于是努力提了真气,竟 分卷阅读37 是一柱青色和橙色交杂的火苗,只令这幻境缺了极细小的一道口子。 然我瞧着自己的一双手很是惊奇。 雪泠宫冷清,平日里我闲得发慌时总喜爱玩火,瞧着火苗子在掌心跳跃,如此便似乎可热闹温暖一些。 然从前至多只引得橙焰,在这幻无涯神境中竟差点儿引了青焰出来。 有风也是诧异,却冷静地一剑隔开那两头蛊雕,腾出一只手抵在我背后,“莫如,静气凝神。” 我闻言闭了眼,只觉着一股暖流从背后蔓延至全身,摒了杂念将神识凝聚在指尖,心随意动,一团幽幽的青色之火却带着无比炙热的温度将这幻境中的一草一木纷纷点燃,碧青的天空随着此次彼伏的爆破声被完全撕裂,瞬间化为灰烬,幻无涯彻彻底底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然神境终归是神境,唯有金壁上那些结晶被烧个干净。 蛊雕兽缩在角落之中,羽毛被烧秃了多处,足上也是鲜血淋漓的,赤红的一双眼却全无一丝惧怕,只决然愤恨地盯着我们。 我心内竟生了一丝愧疚,到底是我们坏了它的美梦。 有风用仙锁将它捆了,白光又是一闪,我不由自主地朝金壁上悬挂着的虚妄镜瞧去,却被有风挡住了视线。 他拿了一块白纱将那镜子蒙了,一边同我道,“这虚妄镜能映出心底深处所想所盼,你修为定力不够,极易如那蛊雕兽般沉溺其中……”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红。 恰巧此刻父君同几位将领进来了,我立马将一些情绪抛诸脑后,黏上去叽叽喳喳埋怨道,“你女儿差点没被幻境中的你一剑捅了,父君你倒好,在外头倒待得很是安心么?” 那几名将领见我对着仙界战神这般胆大妄为,皆是忍俊不禁的,父君笑吟吟地瞧了我,又瞧了沉静立在我身后的那人,“有风在,我有何可不安心的?” 我愣一愣,觉着极有道理,到底是父君的师叔,我的师叔祖。 且不知父君和有风,到底谁的本领更好一些……唔…该唆使他们找个日子打场架…… 我的思绪又开始漫无边际地跑远了,却听父君同有风道,“莫如交由你带回去了。” 我回了回神心下很是黯然,低眉捏了他的袖角搓着。父君自是晓得我心中很有些怨念,抚了抚我的发,“等你万岁生辰时,父君回雪泠宫瞧你。” 那还有近千年的时光。 我一瘪嘴到底没说什么,父君又瞧了我一回,叹了口气潇洒地跃出幻无涯闪身不见。 ☆、旧日如烟(三) 我抱着腿坐在云头上,心情很是低落。 这外头诸多艰险,我很不喜欢,倒不晓得父君为何流连,连我都不愿再管。我越想越是委屈,撅着嘴将掌中的青焰耍得明明灭灭的。 有风蹲下身来覆住我掌心,“青焰回雪泠宫中玩玩就罢,还是莫让他人瞧见了。” 我收起手,嘴翘得愈发高了,他轻轻叹口气,“还有我陪着你,不好么?” 他素来都是一副十分清冷的性子,然这回他这把清冷的嗓音竟活生生被我听出了些如水的温柔。 我不由自主地颤一颤,惶惶然抬了眼,一个不小心与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对上了。 几千年匆匆而逝,我竟头一遭认真地看他的眼睛。 他的眉骨有些高,眉如墨染,衬得他的眸子黑是黑白是白的格外深邃。 蓦地我又想起了方才在幻无涯里头,其实那一瞥的功夫,我已然瞧见了虚妄镜映出的画面。 竟是穿了一身大红嫁衣的我,那新郎官背对着,面目来不及看真切,然这长身玉立的,极似…极似有风的背影… 想来这虚妄镜虽乃神镜,也常有抽风的时候。 有风乃是我父君的师叔,我的师叔祖。 我虽算不得一个因循守旧的仙,平日中也时常同他无理取闹,然的的确确打心底里将他当作了师长,是以要说我对他有何非分之想……总之此时此刻我是不太信的。 可那一闪即逝的场景终归令我有些不太自在起来,面皮竟是不争气地灼热起来,脸微微错开,躲过他的视线。 然余光一个不安分竟瞥见他浅浅勾了嘴角,这才专心致志地继续驾驭起云朵来。 他腾起云来又稳又快,不多久我便见着了雪泠宫熟悉的大门,还有门前那片仙界最最荒芜之地。 然此时这荒芜之地却侯着个衣饰很高级的仙童,一副极是恭敬的样子,瞧着倒是面生。 这雪泠宫鲜有陌生来客的,我一边从云头上下来,一边很是新奇地直勾勾地打量他,连掩饰也省了。 也不知这是哪个宫里的仙童,竟面不改色对我们行了很是周正的礼,这才道,“有风上仙,天帝有请。” 喔,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心理素质这般的好。 有风淡淡一点头,回了身同我道,“我去去便回。” 我怔那一怔,“嗯,早去早回。” 我回得倒很顺溜,驾轻就熟一般。然那仙童神情倒不太自然了,连引路的姿势都是一滞。 有风又是若有若无地一笑。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这才觉着有丝不对味,有风今日怎地同我交代起去向来了,真真是件怪事。 我甩甩头正要进去,妙华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急得直嚷嚷,“郡主,你怎地让有风上仙去天帝那了?” 我奇道,“他怎地就不能去天帝那了?” 妙华狠狠一跺脚,“谁不知菡萏公主中意有风上仙已久,天帝也早有意招他当女婿。传说有风上仙不出千年定能修得上神,前途这般无量……且这回拿下蛊雕兽不说,还顺便寻回了虚妄镜,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一到仙界天帝就将他召去了,明眼的都知道所谓何事了” “妙华,你可是愈发地耳聪目明了。”我一边啧啧夸赞了她,一边直奔曲舟池畔去拿尘世万花镜。 近来常看的那个戏楼请了新的戏班子,那花旦一把嗓子极是清越,我喜欢得很,这不快要开锣了。 然妙华这丫头却很不上道一把拉住我,“郡主,您都不急么?” 我疑惑道,“我有何好急的?” “您不晓得,外边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说您…说您快成弃妇了。他们一个个的都等着看好戏呢……” 我拍拍妙华死死拽着我的手,“好妙华,先等本郡主看完人间那出好戏再说……” “郡主!我们雪泠宫被欺凌的还不够多么?如今连有风上仙也被要被抢了去”妙华竟一时泪眼汪汪的。 我只好耐着性子先宽慰她,“有风他又不是仙界中人,他若是不愿天帝也奈何不了他。再说他与菡萏公主喜结连理不应是件好事么?人家生得漂亮,出身也高贵, 分卷阅读38 与有风不正正好相配得紧么?” “郡主,扪心自问,您真想瞧着有风上仙同别人成亲么?” 她这话嚷得极是用力,竟在我心头一震,却不想我是个粉饰太平的高手,面上仍装得不以为意地淡然道,“总有这么一日的。” 妙华赌气般地将石桌捶地咚咚响,而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便跑了。 我拿起尘世万花镜很是摇了回头,这丫头被我惯得愈发不像话了。 然今日不知怎的,镜中花旦将一曲南国小调唱地格外凄清婉转,落进我耳内竟很不是个滋味,生生勾出了些烦躁。 想来这天上地下海里这么走了一遭,着实是累着了。 我将铜镜一丢,倚着小榻便昏昏欲睡起来。 仙本无梦,然我并非是个正儿八经的仙,是以偶有例外也会发个梦。 这不此时我便做起了梦,只是今日这梦好生奇怪,这情境好似在哪处见过。 是了,喜庆成这样的不就是不久前我从虚妄镜中不当心窥见的画面么? 然这回我却是站在了新郎官的正面,瞧见了他的真容。 他的眉骨略高,眉如墨染,眸子格外深邃。 确确实实是有风无疑。我在梦里没来由地一喜,一颗心竟抑不住地狂跳起来。 此时他正一脸喜气地立在嫣红的喜床旁,我羞赧地往喜床上凤冠霞帔的女子望去,却霎时似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一般,那新娘的脸朦朦胧胧的甚是陌生,却分明不是我 这一瞬间我便惊醒了,呼啦从小榻上坐了起来,只觉着全身上下酸溜溜的委屈地只想放声大哭。 我刚一抽嘴角,余光却瞥见有个水墨色的身影静静在我身畔坐着,手中依旧捧着书卷,此刻瞧来竟美好地如同一幅画般。 他显然也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搅扰了,侧着头望我,声线沉稳安定,“你竟做起梦来了,想来这番着实是被蛊雕兽吓得不轻。” 我头低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是同天帝谈好了?” 他轻轻“嗯”一声,一对眸子又落回书里去。 我咬了咬唇,有些艰难,“定在几时?” 他复又抬了眼,望着我有些茫然。 我道,“你和菡萏公主婚期定于几时?” 他愣了一愣,唇边隐隐有了丝暧昧的笑意。 我的心逐渐凉了下来。 即便我再不通仙□□故,也晓得有风若成了婚,断然是守着娇妻了,哪里会再这般三天两头地来雪泠宫陪我? 一晃他便如此默默伴着我几千年了,即使我总嫌他烦闷,这个人却也如春风化雨般渗透进我的生命,渗透进我的骨髓。 然直到了此刻我才不甘不愿地承认,我依赖他,割舍不下他,甚至更甚于父君。 我也不太晓得这究竟是何种情感,紧攥了裙角只觉着慌得厉害,却听他沉吟半晌似是喃喃自语道,“看来我得好好给妙华立立规矩了,这等捕风捉影之事是能随便乱说的么?” 我呆呆的,才反应过来之时便听见心中那根弦“嘣”得松了,“你的意思是天帝不曾同你提与菡萏的婚事?” “提了,”他答得很是轻飘飘,好似与己无关,“我回绝了。” 我一时没忍住喜悦,笑眯了眼,“为何?” “我欲娶之人,必是我心中挚爱。” 他说这话时竟灼灼地瞧着我,面上是微漾的神情,叫我好生难懂,于是只装模作样淡淡“哦”一声。 而想来我这番困惑被他瞧了去,却只无奈叹息道,“罢了,来日方长。” 我没头没脑地嘻嘻笑道,“你今日怎地不给我答疑解惑了,师叔祖?” 哪晓得他好端端一张脸瞬时变得铁青铁青的,低吼了句“不许叫我师叔祖!” 他今日是哪根筋搭错了去?我很不服气地同他犟嘴,“你是我父君的师叔,可不就是我的唔” 我眼睁睁瞧着他高大的身躯覆了下来,双唇很是准确地对准我的,生生将我未毕的话语堵了回去。 我顿时呼吸也不顺畅了,胸膛里那颗心跟被提了起来甩那般欢腾得不行。 我我我我竟被师叔祖吻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离我那样近,近得将我不太熟悉的悸动也撩拨了起来,而那里面分明也有着不可置信。 他很快与我分开,如玉的面庞泛起了一丝红晕,却很是理直气壮似的,竟比从前多了许多生动。 怔怔在我木然的脸上流连半晌,他伸手将我按入怀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起起伏伏的,清冽的气息热热地撒在我的耳际,有些痒,嗓音魅惑竟似带了埋怨,“那虚妄镜已然揭露了你心底的念想,你还当我是你的嗯?” 他竟看见了?还装模作样也忒得狡猾! 我被他锁得极紧,腰肢被勒得很有些疼痛,一张面孔火烧火燎的,闷在他怀中瓮声瓮气道,“是是那虚妄镜错了!” 他吃吃笑了,“莫如,那是神镜。”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人家的初吻嘤嘤嘤师叔祖你凑不要脸! ☆、春心萌动 窗外一片白雪皑皑,如清峰一夜之间已变了模样。 我坐在榻上发呆,思忖着在凌霜镇醉倒前的那个念头,确是太过惊世骇俗和自作多情了些,多少岁了竟仍有这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人哪里会有这等闲工夫来理会我这种闲杂人等。 我苦笑着摇头,房门微微被推开一条缝,而后清徐蹑着手脚走了进来。他见我醒了,将手中那碗热腾腾的汤水端给我,“醒酒汤。” 他绷着张脸,我很是识趣地忙接了过来仔细全喝了,这才敢腆着脸没活找话,“昨晚你将那知县家的公子怎样了?” 他不解地瞧着我,“谁是知县家的公子?” 我挠挠头,“便是…便是拿了碗盆砸我,体型略有些像猪的那人。” “哦……”清徐恍然大悟,“如你所说,我将他打回猪圈做几日猪去了。” 我愣了一愣,这清徐……果然甚得我心。 我正想将他夸上一夸,顺便拍个马屁,他却默默将碗接了过去,“阿川…我大约要离开一些时日。”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何事?” 清徐只低头把玩着那个碗,眉宇间的神情我看不太真切。 我与他相处的时日虽不算很长,然一直都是共同进退,即便他自个儿出门买个菜都会与我交代清楚,然这回……我心念一转,“是否与你那未婚妻有关?” 他瞧着我微怔了会儿,“……也差不太多吧。” 唔,我委实很佩服自己,扯着嘴角嘻嘻一笑,跳下床去推搡他,“那你还杵着?快去啊。” 清徐按住我的手,“如今外头不大安生,你又 分卷阅读39 才在凌霜镇惹了祸,没事便与云息作个伴,千万别乱跑……” “你真啰嗦。”我很是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却不依不饶地,“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不然我便在院外布个结界。” 管得也忒宽,我很是不服气,却见他若有所思,似乎确在考虑是否要用结界将我困住,于是忙闷闷点头,“晓得了。” “今日的饭食已经做好了,热一热便能吃。我还备了些易存放的点心和坚果,你若是嘴巴闷了可以吃来解解馋。这几日便委屈委屈,等我回来再想些新鲜花样……” 他絮絮吩咐着,我好容易耐着性子却很想朝他翻个白眼儿,清徐尊使平时常摆了一张冷脸酷得紧,怎地今日如此婆妈? “那…我便走了?”他仍很不放心,几次回头瞧我才在茫茫雪地中御剑远去。 我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头觉着空荡荡的很不是滋味。 我想我定是饿了,虽说清徐真的很烦,然说过的话我倒是没忘,忙跑去灶头找他留下的饭菜。 天寒地冻的,一揭了锅盖便是一阵温暖的袅袅白雾,伴随着一股子很是诱人的清甜香味。我食指大动,忙持了锅勺搅了搅,居然是一锅子的萝卜汤。 这与预期落差也忒大了些,我气得将锅盖敲得咚咚直响,“清徐,我说了不喜欢吃萝卜!” 这一嗓子嚷了出去没半点回音,这才意识到我真是老糊涂了,清徐不是才走么? 我又无趣又无奈,只好舀出一勺汤来放在嘴边抿了抿。 唔…也不知他是个什么煮法,这萝卜汤里的萝卜味竟没那么讨厌,勉强还能茹口。 我将热腾腾的萝卜汤端上桌,桌上还有些其他的菜品,红红绿绿的很是好看。然清徐的位置却头一遭空着,他吃饭时虽很是少言寡语,但…总之今日我很不习惯,味同嚼蜡。 果然作为一个仙,吃饭不过吃个热闹而已。 我搁下碗筷,一口气将将叹了半口,却见云息拖着它那很是圆润的身躯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 这半年一过,它已是这般的膘肥体壮,竟还不能化成人形,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清徐此番若还能回来,我非得让他再瞧瞧是否哪里出了岔子。 我走过去将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戳了戳它鼓鼓囊囊的肚皮,“若非你是公的,我都要疑心你是怀了孕了。” 它自然很是不服气,朝我瞪着眼。 我又道,“从前眼睛挺大的,如今被面上的肉挤得都快没了。” 约莫着我这刀插得太准太狠了些,云息很是泄气地耷拉了脑袋,两只熊掌间夹着的半条鱼吧嗒一声扔在地上。 我很见不得它这番失落的样子,顺了顺他油光发亮的毛安慰道,“别不高兴嘛。你家尊使去寻他未婚妻逍遥快活去了,我也带你出去逍遥快活,你觉得如何?” 云息闻言猛地一抬头,一双眸子光芒大盛,肉乎乎的熊掌忙蹭着我的肩头。 我笑着拍它的头,“还是你讲义气。” 我与云息一人一熊,稳稳当当落在蓬莱居二层。 此时天色已暗,我从走廊望下去,烛火中蓝梦正指手画脚地指使着店里的小二打烊。 我朝下唤她一声。然我从前都是从大门走着进来,如今悄没声息便现了身,自是糟了她很大一记白眼。 她很是桀骜地慢悠悠上了楼,与我一道进了天字号厢房内,“我当是谁那么仙气凛然的,竟是你终于记挂起这蓬莱居了。” 好重的怨念。我讪讪地笑了一笑,忙岔开话题道,“今日怎地这么早便关了门?” 蓝梦道,“你没见这乘云之境冷清地很么?哪来的生意?” 我愈加讪讪地又笑了一笑,这我是从云头上直接下来的,倒真的不曾注意,“这又是为何?” “我也不大晓得,许是天上出了什么大事,最近仙子都不下来走动了” 我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可否有向白先生打听过?他的消息一向很是灵通。” “怎么没打听?白天还来吃过酒,他也不甚清楚。不过仙界的事与我们又何干?” 我想了想觉着赞同,只要不祸及我父君,只要不妨碍我在下界做生意,管他们闹成什么个鬼样子。 她一双杏眼瞧了在我脚下四处张望的云息,而后又睨着我,很是戏谑,“倒是你那清徐尊使,不与你形影不离么?怎的今日不见他?” 我如实道,“他去寻他未婚妻了。” 她白我一回,“怪不得晓得回来了,原来是被抛弃了。你倒是同我坦白坦白,这大半年孤男寡女青山绿水的,发生了些什么没有?” 我无语凝噎,这蓝狐狸,很是口无遮拦。 我低头朝那团毛茸茸道,“云息,自个儿出去玩。”咳咳,有些纠葛太过复杂,很是不利于少年身心的健康发展。 云息倒是盼着我这一声令下似的,嗖得没了影子。 虽平日常有书信往来,然我是个懒人,纸张上又限于篇幅,一般只是拣了些紧要的简单说一说。是以我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仔细同蓝梦交代了一遍。 蓝梦听完啧了两声,“几百年来我倒真没见过能制得住你的人,这清徐尊使真当是好本事。” 见我默然,她又道,“且依你这待不住的性子竟能守着一方水土一个人过了这么些日子,也倒是稀奇得紧。” 额…我觉着面上很是有些烧,她许是见了我这般情状,眼色一亮顿时悟了,“该不是冬天到了春日不远,有人的心要萌动了吧?” 我不自觉地将头点了一点,“你猜得倒很准。” 蓝梦张了嘴半天也没合上。 大约是她料得我不太含蓄,却料不得我这般地不含蓄。 可我看了几千年的戏文不是白看的,也晓得自己动了心是什么样的感觉,自己的那点花花肠子比较比较也便明了,又何必藏着掖着呢? 如蓝梦所言,我的确不怎么着家。然所谓家,必定是个羁绊。 这些年来钱财我挣了许多,也很算得上是一个富婆了。 可我却很是抗拒给自己置办一处房产,追根逐底,不过是我唯一牵挂的家人与我天地相隔,所以宁愿四海为家。 如清峰这山头美则美矣,然终归不大适合我这喜爱热闹的性子,日子久了也便腻了烦了。 而我之所以还很愿意在那生活,又如何不是清徐的缘故? 就好似雪泠宫那鬼都懒理的地方能令我待上个万年,也是因为当初有我父君,还有…额…有风。 再说清徐虽说的的确确受了伤,却从未到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 以我这半吊子的良心,照顾个一月两月也就顶够顶够的了,又怎会一再以他受伤的由头赖着他,还赖了如 分卷阅读40 此之久? 还有我越来越在意他那个未婚妻,有时很是欣赏他的长情,有时又莫名很是恼恨…… 这一切一切的可疑迹象均表明,我的这颗心还很少女,虽死寂了几百年,然最近蓦地被浇了一勺春水,发芽了…… 都说情这滋味当局者迷,所以我也琢磨了许多些日子,不久前灵光一现,才小手一拍脑瓜,定了论。 不过在清徐那真需得藏着掖着点。 一来么他是有心上人的,强扭的瓜不甜,我并不想令他为难。 二来么……在如清峰的日子很是自在,有时午夜梦回忆起生活点滴,却恍然间似曾相识。 清徐和那人决然不同,然偶尔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却很有些那人的影子。 我想我是魔障了,若不能将两人彻底剥离开了,连我自个儿都很嫌弃对清徐的那份心思。 “你呀你……”蓝梦叹了回气,却不再说什么。 我知她是在忧心着我,怕我为情所困。 而她却不晓得于情这一事我已想得很开,很是晓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所以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顺其自然。”不过我又想起一闪而过的那个诡异念头,“最近可有有风上仙的什么消息?” 蓝梦看着我奇道,“明早的日头会不会打西边儿出来?你竟问起他来了。前两月天帝大寿,他同菡萏还一同出席了,据说恩爱得羡煞旁人……” “那便好……”我自言自语,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反正只是求证,也不太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今天二更,你们没有看错。 因为蠢作者吭哧吭哧码完明天的份额,正准备存稿时一不小心重度手癌犯了,点击了发表 于是就干脆拾掇拾掇二更了 不说了都是泪,蠢作者剁手去了 ☆、蓬莱仙境 毕竟大半年未见了,蓝梦与我絮絮聊至深夜,本以为第二日可以趁清徐鞭长莫及管不着我好好睡上个懒觉,谁知我早起成了习惯,竟是到了时辰再也睡不着了。 我在床上来回扑腾,很是懊恼。 赖到实在赖不下去,干脆起了身到下面晃悠上一圈儿。 这白日里一看,乘云之境果真不比从前热闹了。 我觉着很是无趣,没一会儿便想打道回府,一个转身见却遇见了街角的白先生。 遇见白先生着实也算不得很稀奇,稀奇的是他今日竟摆起摊儿来了,摆的还是这乘云之境中很是稀缺的算命看相的摊儿。 这白先生与大半个乘云之境的常住居民都相当熟稔,却偏偏与我是个半生不熟的。 我在此皆以面具示人,说是脸熟都还勉强得很,点个头也便算是勉强打招呼了。 然他今日生意清淡,大约闲着也是闲着,居然很是热情地摆着精短的手臂招呼我过去。 我也不客气,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潇洒地甩了下摆,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了,“白先生不说书改算卦了?” 他摸着两撇胡子摇头那个晃脑,“忘川公子有所不知,算卦才是我的老本行,说书那是兴之所至。” “哦?”我笑笑不再言语,这厮这么多年原来都是不务正业去了,正经吃饭的行当怕是生疏了吧。 “怎么,不信我?”他一双眯眯眼透着一点精光,斜斜地瞧着我,一副“不信你就亏大了”的模样。 我放下扇子,手指在他那张八仙桌上点了一点,执起那罐满满当当的签筒哗啦啦摇下三支来。 他拣起那三支签很是认真地瞅着,我却是很挑衅地瞅着他。 北辰星君乃是占卜界的翘楚了,还是个高等的仙君,当年连他都算不透我的命格直乎奇哉,我倒要瞧瞧这只东海的老龟是如何解我这卦的。 他果然掐着手指琢磨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我瞧,神色难明,“似仙不是仙。” 唔,我小小吃了一惊,没想到还算有些谱。面上却不动声色的,也不答,自顾自摇着扇子,与他大眼瞪小眼。 装高深嘛,谁又不会了? 他败下阵来,“好吧,问什么?” “姻缘吧。”我脱口而出,想来是有些脑抽,顿时有些羞窘。 他笑得很是贼兮兮,将那三支签一顺溜摆成一排,嘴里叨叨念着,“似有若无,似近还远,朔游从之,道阻且长” 我扶了扶脑袋,觉着很是心累。 这一不小心龟品爆发成了人身的东海老龟,竟也能在文化上将我碾压了去,下回我得让清徐在学术上也给我拾掇拾掇,免得腹中墨水空空,凭白让人笑话了去。 我艰难地扯扯嘴皮打断他,“那个能说得稍微像人话一些么?” 这只老龟显然愣了愣,不屑地又将胡子吹得老高,“就是说那朵桃花已在你身边。”他神情略微尴尬起来,“但前景扑朔,前路未卜,俺老龟没看出来!” 已在身旁?我很能捕捉重点,明知算卦的诓人很有一手,却仍是忍不住勾起嘴角,想来眉眼也是笑弯了的,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那便谢你吉言了。” 他也不客气,将银子收入怀中,“老龟还有一言相劝,公子的情路并不平顺,而事实往往掩藏于云雾之中,还望公子惜取眼前人。” 说得挺是玄乎。我点点头,倒是没怎么当回事儿乐滋滋地往回走。 无论是人抑或是仙,一双耳朵总是喜欢听好话听吉祥话的。 心怀欢喜地一路回了蓬莱居,却见门口一女子白衣翩翩亭亭而立。 我远远打量她,这女子虽没什么仙气,然往我这很具市井之气的蓬莱居门口一站,竟也是清丽绝尘。更要命的是我觉着她有那么一丝丝眼熟…… 她仰着头神情专注,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蓬莱居”三个极熟悉又别具一格的大字映入眼帘。 我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这女子好似是……蓬莱仙子? 不知是多少年前了,依稀只记得那日微风徐徐,杜若幽香袅袅,雪泠宫难得地有些春日的暖意。 我的心情却不大好,十分地不好。 做梦都没想到瞧上去很是正派的有风上仙竟然会耍起心机来,趁我小憩的空档上将父君留给我看戏的那面铜镜悄悄没收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我面前堆了厚厚一沓天书,要挟我读完才能拿回我的镜子。 呵,我父君都不曾这般威胁于我。可我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恨恨瞪过他后也只得像模像样地念起书来。 然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又不能明着骂他卑鄙,毕竟我那宝贝镜子还在他手里头揣着呢,于是干脆摆了架子一连三日都将脸埋在书中,只当作他不存在。 这日午后有个伶俐的仙童送来 分卷阅读41 张熨金的帖子,说是十日后东海上的蓬莱仙境会举行一场舞乐盛会,特来邀请有风上仙前去赏评。 我本就很是心猿意马,听到“舞乐盛会”四字更是坐不住了,偷偷将脑袋瓜从书后探了出来,却正好被他逮了个正着。对上他那双幽黑的眸子,我顿时很是尴尬。 如此相貌堂堂的一介上仙,似笑非笑的神情竟忒得可恶,他当着我的面晃了晃那张金灿灿的帖子,“想去?” “不去!”我硬气地挺直了背脊。 “那也好。”他微微一笑,顺手将帖子放下了,自顾自抚起琴来。 我将书本扣在下巴上瞪着他,瞪得掉了,他却没再瞧我一眼,亦没再给我的台阶供我下,真真可恶。 其实他弹的是清心曲,可却没劳什子作用,我还是焦躁得很,丝毫也静不下来。 仙界总是处处笙歌的,其他歌会酒会的我倒是没多大兴趣,循规蹈矩没意思得紧。 我满千岁时雪泠宫刚刚解禁,便在父君的默许下偷偷溜进天后生辰的宴会,那些靡靡之音啧啧,还号称是天宫中最好的乐师所奏,竟寡淡成这样,意境不及我父君和有风的十分之一。 然听闻这蓬莱仙境的舞乐盛会很是不一般,万年才举办那么一届。 因要从中选出个乐魁和舞魁,天上的这些个大仙小仙们,看似清风道骨视名利为粪土,然好不容易于这等风雅之事上能露个脸出个头,倒是积极的很。 是以众仙界们各展所长,时有别出心裁之处,这舞乐盛会便成了百家争鸣的场面,蓬莱仙境也在那几日里成了仙界瞩目的焦点。 而我是个半吊子的乐痴,又怎会在一气之下错过这等大事,有风不带我我便没辙了不成? 从书后正偷偷瞄着那张帖子,琴声却骤停,吓得我赶紧缩回了脖子。 然而动静到底是大了些,我这乌龟状做得战战兢兢,一片阴影却投了下来。 当时到底年纪尚小,有风扣了扣我的桌子,我便一脸认命地抬起头,见那人面目一片清浅,瞳中却略有捉狭,“我回玄罗山阵找本琴谱,你切勿偷懒。” 我头一遭体会到了何为正中下怀的喜悦,拼命掩了呼之欲出的情绪忙不迭地点头,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的那刻便从凳子上一跃而已,拿了他遗落下的帖子直往库房冲去。 有风那日一去不返,我乐得在那折腾到了日落时分,终于整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舞乐盛会的帖子。 这张仿冒的帖子可谓是穷尽我毕生所学了,我得意地将真假两张比了又比。虽不能保证能瞒过那些个上仙,然骗骗迎宾的门童应是绰绰有余了。 于是十日后我便极是自信地出现在蓬莱仙境的入口。 宾客云来,门童果然没功夫细细甄别帖子的真伪,我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去。 随着大流走了几步,我才发觉这舞乐盛会乃是个阴盛阳衰的,女仙们大多是一副清高的模样,偶有几个花枝招展倒是顺眼许多,总之除了我皆是精心妆扮过的。 我才有些略略明白有风不情愿带着我的缘故了,唔,虽然他的不情愿是我臆测的。 然蓬莱仙境这个花丛,真真是姹紫嫣红啊。 顾盼左右,我倒还念着鱼目混珠行事须低调的理儿,不露声色地挪啊挪,终于从大路上挪了出来拐上了条僻静的小道。 这蓬莱仙境果然风光极好,云牵雾绕,山路条条蜿蜒着盘旋,一步一景,却似幻象。 我虽是头一回自个儿出门,然方向感却是不差的,可在这蓬莱仙境之中竟越走越是糊涂,最后只得驻足环视了下四周,很是沉重地认清一个事实。 我,迷路了。 ☆、花田囧事 蓬莱仙境果然很是了不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飘渺的云团全错了位,又成了另一番陌生的景象。 我懵了懵,在心中哀嚎一声,这才忆起前日里有风无意提到蓬莱仙境入目皆虚,果然诚不欺我。 然事到如今也想不出旁的什么办法,唯有指望我这只瞎猫能碰上死耗子,可那是听天由命的事儿。 兜兜转转了许久,倏地云雾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整片整片的曼陀罗花田,迷离的紫色怎么也瞧不见个尽头,成梯状蔓延而下,却不知蔓延至何方。 隐约间好似有一男一女的对话声。我心头一喜,终是有仙迹了,于是忙循着声儿便去了。 那片花田很大,障眼的云雾又密集,我绕来又绕去的,终是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可他们却不再说话,他们也说不了话了,因他们的嘴均被堵上了,用彼此的嘴。 瞧他们那津津有味却越来越饥渴,恨不得将对方吞进肚里的模样,我一时愣了,别人家的唇舌竟有这么好吃? 我忘了自个儿是去问路的,只停在原地瞪直了眼瞧了他们老半天。 说来也很是惭愧,当时会这般没羞没躁地旁观,着实是因我当年年纪尚轻也没怎么见过世面,纯洁地如同嫦娥的小月兔一般,竟不晓得世间还有接吻这一说。 人间戏文中的爱侣情到深处的戏码虽不少,可人间向来保守得很,抱上一抱都极其地了不得了,又哪里曾见过有这等尺度的? 直到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又相拥在一起,那女子简直软成了一汪春水,靠在男子的怀中娇滴滴地温言细语,“你如此混了进来,也忒得大胆了些。” 男子抚着她的面庞吃吃笑道,“便是刀山火海,为了见上你一面又何妨?” 这倒是人间戏码里常有的一出了。我听得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地闹了个大红脸,蓦地有些明白过来他们方才所做的是为何事了…… 我顿时羞愧难当,也不意多事搅了人家爱侣幽会,欲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开之时,却慌里慌张踩到了一根枯枝,只听脚下咔嚓一声,那对鸳鸯迅速分开,迅速转过头来,两道凌冽的目光便齐齐劈在我脸上,杀气甚重。 我一凛,下意识地拔腿便跑。 那男子动作十分迅捷,瞬间飞身而至,一下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直到此时他近在眼前,我瞧清了他,才恍然为何他会对我起了杀意,原来我不光扰了他们的好事,而且这男子…他他…他好似是传说中的魔! 瞧我这运气简直好得没边儿了,千年千年的不出门,这一出门便误打误撞地撞破了一对很是禁忌的仙魔恋。 也对,戏文里头常说,死人才会彻底闭口不言,委实是很有道理的。我若不死,不当心将这等事传了出去,怕是死的就是他们了。 我望着这花田中一望无际的曼陀罗,紫色妖魇,动人心魄。 美则美矣,我却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我还那么年轻,还有好多遗憾,还未好好见识过这广 分卷阅读42 袤的世间,还未轰轰烈烈地同谁谈过恋爱…… 想到此处我便悲从中来很是不甘,急中生智下不理那魔头,只朝白衣女仙嚷道,“我是跟着玄罗门的有风上仙来的,不当心与他走散了,仙子可否帮我寻一寻他?” 玄罗有风的名号应还是响亮的,当能镇得住他们吧? 果然那女仙神情立马变了,“你是玄罗门中的?” 我窃喜着忙点了点头,却不想她上下将我打量个透,渐而眸色阴鸷起来,转身朝那魔头道,“如此更留不得了,速速处理干净了吧。”言语间的狠戾竟是更甚。 我瞪大了一双眼很是不敢置信,保命符怎地竟成了催命的,这可如何是好?这么一怔忪间,那魔头已然逼近了。 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好歹也拼上一拼,然这魔头着实厉害得紧,滚滚魔气磅礴而起,以千钧之势向我袭来。 我哪里又招架得住?只来得及闪避两下便被魔气震了出去,心口发疼,脚下一个不稳当顺着梯田滚了下去。 我滚得很不顺当,一路被枝桠刺着,又被碎石沙土磨着,磕磕又碰碰,真真苦不堪言。 然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放过我,那魔头一路追了下来,劈手就是一个杀招。 天地回旋间我暗叫呜呼哀哉,那魔头却生生被定住了,定在空中胡乱挥着四肢,用力至面目也狰狞起来,却始终挣脱不掉。 同一时刻我也不再往下翻滚,而是被一股温柔的托力带了起来,身子便飘飘然慢悠悠到了花田的上方。我一低眸便望见了那片被我碾得很不成样子的曼陀罗,紫色的花瓣飘零了满地。 在这般的凌乱中,我却瞧见了漫天紫气中的那一点静谧的水墨,他立在上方,被淡淡的云雾缭绕着,隐约可见身姿挺拔,指尖一丝金光绵延至我身下,很是随意地牵着,缓缓地收了过去,正正是将我带到他身旁。 是他……他一来我这条小命便有了着落,我身子落了地,心亦落了地,咧了张嘴乐呵呵地同他打个招呼,“有风,真是好巧啊。” 他只轻飘飘睨了我一眼,我却看懂了他眼中的嫌弃,于是亦低头往自个儿身上瞧。 额……也难怪他会嫌弃,他向来喜洁,而我这好好的衣裳被撕扯地不成样子,破烂如同乞丐装,泥啊血啊混成一片,早已失了本色,委实狼狈得很。 然我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这一身蓦然地又洁净如新,皮肤上那些交错纵横的划痕窜过一阵清凉之感,也不再火辣辣地疼。 唔,上仙就是上仙,虽是小小的术法,但也使得比旁人干净利落得多,这回我是真心实意地朝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然有风他却很不买账,也不回望我一回便拉着我朝那魔头走过去。 那白衣女仙急了忙拦在我们与那魔头中央,正欲张口说什么,有风同样睨她一眼,却与方才睨我的那一眼很不相同,冷飕飕的比那千年寒冰还要凉,生生将她冻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我的人。” 他如是说。他的嗓音一向低沉,我从前只觉着落在耳里头很是好听,却不知也可以有如此迫人。 而我当时其实并未觉着有任何不对,不过一句解释罢了,后来懂的多了才知他这话实则很有些歧义。呵,他的人?他的什么人呢? 然那时白衣女仙的面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全然失了仙子的气节,“小仙一时糊涂,请有风上仙放我们一马。” 我这才晓得有风在仙界简直是可以横着走的所在,连蓬莱仙子这等挺高级的仙女在他跟前也说跪便跪了,还得战战兢兢自称小仙。 偏生有风还没半点受不起的意思,也一点儿都没搭理,只极有气势地略过她,在那魔头跟前站了,一瞬间我只觉得几道金光横七竖八闪那一闪,眼前一花,便听那魔头惨叫了几声倒在地上。 我好奇地凑上前去瞧了瞧,不由得咂舌。 他身上竟多了几道与我一模一样的伤痕,想来是有风他比着我的给那魔头划上的。 然我不过是擦伤,而以那魔头流出的血量和满地打滚的痛苦程度来看,伤口应是比我深了数倍不止。 有风竟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典型,然我也不是什么善茬,心中痛快得紧,若不是还想着替有风端着点身份,怕是早少不得要抚掌叫好的。 “小惩大诫。”有风淡然说道,又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那女仙,“夙夕,好自为之。” 是了,这恋上个魔头的漂亮女仙,便是当年掌管蓬莱仙境的蓬莱仙子夙夕。 此时她白着一张脸,眼瞧着一团金光从有风掌中绽开,而后往那魔头处推了推,那魔头便霎时不见了。 夙夕这才起身,颤巍巍向有风道了谢告辞。 他们的一对身影消失在云间,有风这才转头将视线落在了我面上,忽然地眉头皱得很深。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白绢,一双手越过我的脑后将它当面纱与我系了。 我一时竟忘了动,抬头怔怔地瞧着他,却见他神情专注地极了,眸光如水微漾,好似那面纱是他十分心爱的物事一般。 这样的有风我倒真不大习惯,唔,也忒温柔了些。 可我脸上却热得有些灼人,不自觉地便去捂面,竟是传来一阵刺痛。 我呆了一呆,原来我破相了么? 他叹气,将我的手从面上拿下来握住,无奈道,“真是少看着你一回都不行。”说着也没待我辩驳上两句,便不由分说牵着我往高处的会厅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上仙:来滚个花田? 某郡主:滚! 呜呜呜涨收真的太难了啦 ☆、舞乐盛会 蓬莱仙境云雾甚多,然独独这至高处却如漩涡的中央,一览众山小,竟很是清明,可谓是世间的一大奇观了。 蓬莱仙子是个玲珑女子,在此处劈出一大块空地,造些富丽堂皇的楼台水榭,又铺上东海之中上好的紫晶,作舞会宴饮之用。 头一遭来这蓬莱仙境,我自是想好好见识下有仙界第一之名的会厅。 而有风是这舞乐盛会的上宾,跟着他定是很不自在。 是以在来的路上我已想的好好的了,事已至此便将错就错,以仙婢的身份跟着有风混进去,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偷偷遁了。 我来便是听曲赏舞的,上座不上座地倒无所谓,随便躲个角落便成。 眼瞧着到了那明晃晃的会厅门口了,约莫着我们来得有些迟,所以空荡荡的竟没什么人。 我学着仙婢低眉顺眼的模样跟在他后头,谁知他竟回过头来,眉心一蹙一手将我扯到身边,力气极大。 我挣了半天,他全然没半点要放开的意思,于是就这么同他斗来斗去地挣到了会厅。 会厅里头果然已是 分卷阅读43 热闹至极,透亮的紫晶泛着光晕,将那些刀子一般的目光衬得愈加明晃晃亮堂堂,嗖嗖得向我射了过来。 莫名成了众矢之的,我浑身一凛很是委屈。 倏地便想起妙华曾同我讲的八卦,说是仙界中爱慕有风的女子甚多,我还很嗤之以鼻,如此看来所言非虚嘛。 思及此我朝身旁的人霍霍磨了磨牙,却乖觉地跟在他身旁,垂着头认了命不敢再造次,否则落在旁人眼中那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便要被生生凌迟了。 一片莺莺燕燕中我瞧见了正在左右逢源尽着地主之谊的蓬莱仙子夙夕,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还算十分镇定。只是当见着有风携了我进去之时,神情略有些惊慌。 然她极快地定了定神便迎上前来,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模样。 有风身份尊贵,贵宾座自是有他一席。可那也是个万众瞩目的所在,吃不得尽兴,动不能随意。且我这会儿虽有轻纱覆面,却是没名没分的委实尴尬。 我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朝他求饶,一下挤眉弄眼,一下抠抠他的掌心,他却不为所动,紧紧牵着我穿过偌大的厅堂。 这下可好,一路密密麻麻的芒刺嗖嗖插了我满满一背脊,还有那此起彼伏的心碎一地的哐当声,合奏出一曲哀怨缠绵的心殇。而当我终是硬着头皮挤在他身侧坐下时,这曲心殇奏得愈发地瞧着她,惋惜地直叹气,难得如此赏心悦目的舞姿半途夭折,可惜了。 再抬了头不经意地一瞧,心口好一阵哆嗦。倒好似失误跌倒的是我,落在我身上的耐人寻味的目光也忒得多了些。 罢了罢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脸皮薄的,既来之则安之,也不能辜负了我屁股底下这方凤毛麟角的贵宾座,这么想开了我也便心安理得起来。 然这场盛会从头到尾,除了那半途伤退的红衣仙子跳的舞可还带劲之外,其余都乏善可陈,很没什么滋味,着实令我很有些失望。 倒是压轴登场的东道主夙夕,一曲清歌曼妙无边,无端惹人伤怀。 然过后几日,有风上仙在舞乐盛会上携了个女伴的事情便沸沸扬扬传开了去。传闻中那女子蒙了面,然他在雪泠宫待的多,却是很轻易地便牵扯到我身上。 据在场之人的描述,那莫如郡主天生便是个狐媚子,媚术了得。众目睽睽之下暗送秋波不说,还光天化日在花田中……咳,总知很不知害臊。 自此小道上的传言有了铁证,关于有风上仙被莫如郡主勾引的种种臆测便成了众口铄金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数千年的时光如同黄粱一梦,如同我肌肤上的那些疤痕也早已在岁月里消隐,再不见存在过的痕迹,如今的天上也许不再有谁会提及我与他的这段情缘。 可这三百年却似乎格外地长,我不曾告诉过谁,那漫长的时光中每每夜深人静,我时时重复着同一个梦境。 那是重重迷雾中,墨色的背影在漫天紫气的曼陀罗花田中时隐时现,一条细细长长的金光明明灭灭,还有那光可鉴人无穷无尽的紫晶地板,倒映着的是谁的面容,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寒凉若冰。 即便我不愿承认,即便后知后觉几千年,然确是从不曾忘,不曾忘记过恨,如同不曾忘记过我在那里爱上了他…… 他对夙夕说“她是我的人” 他为我锱铢必较报仇雪恨 他温柔地为我系上面纱 他在人前坚定地牵过我的手…… 玄罗有风一向作风果决,爱而必得,不爱便陌路。 现在想来这一切于他而言太简单不过,可却成了我三百年来甜蜜却不敢触碰的魔咒。 从前的一切一切都已随风而去,再说此时出现在蓬莱居门前的夙夕。 有风那日有意放过他们这对鸳鸯,然不过千年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被谁一状告上了天庭。 东窗事发,蓬莱仙子辞去仙界之职,自愿除名仙籍流放人间。是以近万年来在诛仙台上受过剐骨之刑的,除了我便唯有她。 似乎情之一事,容易受伤的总是女子。 比如夙夕,当年她无怨无悔地散了修为弃了仙身,亦是想同她那情郎双宿双栖去的吧。 可听闻自从她堕入凡尘,那人便负了心不再与她相见,他自己倒是步步高升。唔,当年要杀我的魔头名唤血寅,如今已是魔界的四大长老之一了。 我其实与她很有惺惺相惜之意,此时她的目光转向街角处的我,我竟一时忘记了回避。 她是仙界中为数不多的见过我真容的,然时隔已久,我着了男装又罩着面具,想来她也不认得我了。 然现实总是很喜欢打我的脸,她朝我走了过来,朝我微微福了一福,“郡主。” 我挠头讪笑,“仙子,真是巧啊。” 她愣了愣,“如今我已不是什么仙子。” 我道,“我也不再是什么郡主。” 说完我俩皆是莞尔,相视一笑,我指了指蓬莱居,“如果不嫌弃我这的水酒,便进去坐上一坐吧。” “此处是你开的?” 蓬莱居……蓬莱仙子……咳,忽地我觉着很是尴尬,也没答话忙将她引了进去。 我让蓝梦上些酒菜,请夙夕在靠窗的位置坐了。 她瞧着正与她斟酒的我,戏谑道,“想当年我还要你命来着,你却愿请我吃酒,心倒是宽得很。” 我不以为意,“如我们这般活得太长的,任何大风大浪许是都要经历一遭,几千年前的这点恩怨还真算不得什么。” 她默了一默,若有所思般低低一笑,“也是,世事瞬息万变,最最亲密之人也会陌路,如此想来我俩坐着喝酒也不怎么奇怪了。”说着她执了杯盏与我碰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她这话意有所指,令我心生了许多涩意,一声不吭地也闷了口酒下肚,继续听她将话题延伸了出去,“别看仙魔二界如今斗得如火如荼,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是万物的规律,许是不知何时便化敌为友相亲相爱了。” 斗得如火如荼?我心中咯噔一声, 分卷阅读44 忙问道,“你可知仙界如今的境况?” “我怎知?”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也不瞧我,“但我方从雷火荒原过来,那里的天火是愈演愈烈了。” 雷火荒原……我瞬时全身凉了个透,脸上的血色约是一下子也褪得干净。 此时蓝梦正好端着盘卤牛肉过来,插嘴道,“怪不得昨日负责从外采办的阿仁说,这些日子城镇里涌进了许多难民,皆是从漠北南下。一打听才知是雷火荒原降下天火的范围一下子大了数倍,周边许多村落猝不及防造了殃,被烧个精光。” 我心慌地厉害,手一个哆嗦,筷子便啪一声掉了。 “怎么了?”蓝梦很是疑惑地瞧着我。 她只是头狐妖,从未到过天上,自是不知这凡界的雷火荒原上空,便是我父君戍守的仙魔之隙。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作者完成了个小心愿 把我家的白毛小萨扔进了河里游泳,哈哈哈哈 ☆、仙魔之隙 几十万年前,上古时期,神界犹在,是世间绝对的主宰。那时并没有什么仙魔之隙,因为六界分明,互不相通,秩序井然。 日子过得□□生,便容易松了心弦,也便容易出岔子。 有回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闹了点小矛盾吵了起来,这两个暴脾气的大神一时没忍住便动了手,打得天地失色之时,无意撞断了西方的不周山。 本来神仙打架,祸及个一座两座普通山脉的也在所难免,而那时凡界生灵还很稀少,并无什么大的紧要。 坏就坏在这不周山却不是座一般的山,它乃是撑天的柱子。 不周山倾,天地崩裂。洪水泛滥成灾,山林成了火海,六界危殆。 此刻六界之防自也不复存在,当时的魔君比如今的殇烈还要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他看准了时机趁火打劫,想要集结全界之力在神界无暇他顾之时先吞并了仙界。 他算准这场灾难来势汹汹,天地若能平定,神界也必然损失惨重。 魔君的算盘可谓打得极好,他先大举进攻仙界,使得仙界自保不暇,神界失了这一强助又腹背受敌,很是被动。 危急存亡之时诸神别无他法,纷纷以身殉世,挽救六界于水火。 女娲娘娘素有造人补天之能,也将毕生的神力散尽,倾注于五色石之中,重新补就了天空。 自此天仍是天,却有了五彩的云霞。 世间重归宁静,而女娲娘娘却也随着众神消散于天地之间,于是神界覆灭,不复存在。 然女娲娘娘补天之时已然伤重,漏补了一处,便是如今这仙魔之隙。 魔界这几十万年来仍是不太甘心,常常在仙魔之隙那处转悠挑些事端,于是时有天火降于人间,便形成了雷火荒原。 而如今雷火荒原面积暴涨,天火连连,应是仙魔之隙被魔界侵蚀,撕开了个大口子,两界交战激烈的缘故。 魔界进犯,首当其冲的,便是戍守在那里的、我的父君柏莘,我又怎能不忧心? 我再也坐不住,慌里慌张地往窗户外头跑,也不理蓝梦在后边扯了嗓子唤我,跌跌撞撞地翻上云头。 雷火荒原,入目皆是焦土,一片黑中夹杂着几缕黄,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色彩。 我将将寻了一处落了地,一道火光便从天而降,在我脚边熊熊蔓延开来。火苗子遇见那烧得仅剩个架子的屋舍很是兴奋,霎时将其吞噬成灰烬。 我咋舌,这场面,比那年被我一缕青焰毁去的春华秋实还要惨烈上许多。 我仰起头望着天上,虽说瞧不见,但我知道我的父君便在那里,也许正在沙场点兵,也许正在浴血奋战…… 他育我成人,视我若珍宝,现今本可如从前般安稳自在,云游四方不理俗事,却受我牵累,终年被困在这不毛的一隙之地,不仅重担在肩,时不时还要以命相博。 我在灰烬之间徘徊又徘徊,生怕给父君带来额外的麻烦和灾祸,寻思了许久终究仔细戴好了面具,往魔界那一方飞去。 越接近仙魔之隙我越是心惊,滚滚黑气愈见浓重,正在一丝一丝不紧不慢地侵蚀着女娲娘娘耗尽气血织就的屏障。 而所谓的仙魔之隙,如今也不再是条小小的缝隙,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窟窿,周围散落着许多兵器,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仙兵魔徒的尸首,很是惨不忍睹。交战之激烈可见一斑。 以仙魔之隙为分界,仙界和魔界各据一方。我悄悄穿过这个大窟窿,在魔界这一头站稳,对面的仙界隐在黑雾之后很是不真切,目光流连了几番连连叹气,要见到父君真当很是不容易。 我听见有脚步声远远传来,忙藏身于界碑后头,不久果真见一队放哨的小魔走了过来。暗暗一思忖,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们巡逻得很是仔细,我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后才听那个领头的对身后其中一个稚嫩的小魔道,“你去回报,此刻并未发觉仙界异动。” 那小魔拱手称是,忙迈着小碎步去了。 我心念一动,柿子要挑软的捏,转头盯上了那落单的小魔。 待他完成任务往回走,我便候在某个僻静之处,一抬手便朝他施了个昏睡咒,他挣扎了几下还未来得及回身便一头栽倒在地。 我走过去使劲推了推他,果然睡得如死猪一般,暗自很是得意。 这些日子亏得清徐抓得紧,不使不知道,原来我这修为真的比三百年前还要进益了。 我仍不放心,又结结实实在他身上加固了这道咒,确保可令他睡上个好几日。而后又比照着他的样子,摇身一变将自己仿造成一个魔。 雪泠宫没别的好处,就是千奇百怪的书籍甚多。 有一日我实在闲得发慌,便很是难得地在书房中转悠,无意间瞧见犄角旮旯里有一本极是有趣的书,里面记载着全是这些邪门歪道,因觉着甚是好玩,便背着父君和有风偷学了几招,没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这招数并非高明的招数,将自身的仙泽通通收敛于体内,再吸取一些魔的气息萦绕在体外。 原理虽十分简单,实则却很损修行,且仙泽被困着便很不安分,每时每刻都在激荡着欲破体而出,五脏六腑都涨得极是难受,一不小心便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我试着动了动,觉着全身都被什么拉扯着,顿时有些后悔忘记带几棵离珠草来。 而又自知道行不深,这招骗骗小魔徒还可以,要是遇上了褐光那种难对付的或是比他愈加厉害的……啧啧,约莫我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想了想这被我算计了的小魔出来也够久的了,于是便一路很是小心回到队伍里去。 我披着这层伪装的皮囊实在痛苦得紧,每走一步被封锁的仙气便横冲直撞的,不一会儿已 分卷阅读45 是汗水涔涔。 幸而很快到换班的时候,大伙儿便一块儿坐下来休息,吵吵嚷嚷的,气氛很是热烈。 我这才晓得八卦这回事儿乃是世间会说话的生灵与生俱来的天性,比如这些小魔们聚在一块儿也便是嚼一嚼舌根,还有说一说…额…带些荤腥的段子。 “昨儿个我可瞧见萝漪尊使从褐光长老房里出来……她那腰肢软得跟蛇似的,不知滋味如何”领队色迷迷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硕大的黄牙。 立即有胆小者截住话头,“长老的事儿你也敢说,不要命啦?” 其余几人默了一默,然大约是战场实在太过枯燥,很是需要这些花边新闻的点缀,于是彼此壮了壮胆儿,“兄弟几个都是自己人,谁说出去谁是叛徒。” 唔,瞧他们单纯的,魔毕竟是魔,很是不晓得隔墙有耳的道理。 “这萝漪尊使从前不与清徐尊使形影不离么?怎地突然” 听见他们说起清徐,我耳朵竖了竖,心中很有些不舒服,他装得倒是与萝漪不熟一般,看来渊源颇深呢。 “谁说不是呢?萝漪尊使的美貌可是我们魔界出了名的,褐光长老是垂涎已久了,为此还总是为难清徐尊使来着。有回清徐尊使身旁那小兄弟云息犯了事儿,褐光长老便逮了这几乎想要将清徐尊使一并除了,还是萝漪尊使得了信儿连夜从朝歌城赶回,以命相挟才保全了他们……” “啧啧,这才过了多少日子,怎么就听说萝漪尊使亲眼见着清徐尊使移情了那凡人了?” “唉,也是可怜了萝漪尊使了,我有回还不当心撞见她偷偷地哭……” “可怎地那般快就跟了褐光长老了?” “你有所不知,那萝漪尊使可是比翼鸟一族,出了名的爱憎分明,过了些时日想通了,便发誓同清徐尊使一刀两断了……” 说到此处大伙儿均是一阵唏嘘,看来之前清徐和萝漪便是魔界中很被看好的一对了。 又有个谁接茬道,“不过这凡人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忒得突然,事前都没听见什么风声来着。” 我闻言气得很,我是娘亲拼了命生下来的,你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全家都是! 然现实是我不能与他计较,此时只能悻悻插嘴道,“萝漪尊使去朝歌城,可是为了替魔君收集阴魂?” 他们很不屑地瞧着我,“小瓢儿你还真是没见识” 我两眼一翻,敢情我扮的这厮名叫小瓢儿?可真真是个好名字。 心内懊悔得紧,然事已至此已不容我辩驳,只能顶着满头的黑线听他们说下去。 “收集阴魂哪里需要萝漪尊使出手?她在朝歌城最紧要的,不过是将花司大护法唤醒罢了,收集阴魂不过顺手的事儿。这便是我们魔君的英明之处了,一早派了手下在人间各地集齐上万阴魂,化解掉天罡诀的至阳之气复了功不说,这厢花司大护法也回归了,看来攻下仙界是指日可待了……” 上万阴魂?也就是上万的婴孩送了命…… 我强忍着齿关的颤意道,“可上万阴魂这么大的阵势,仙冥二界竟丝毫没有察觉么?” 我话音才落,他们便吃吃笑了起来,“这便是我们魔界的手段了…且那仙界冥界安稳享福惯了,哪里有这等的危机意识。” “唔,不过你们说清徐尊使是否真投奔了仙界?有传闻说自从他在朝歌城撞破了赤影厉鬼之事,仙界便开始阻挠我们,人间收集阴魂的弟兄便受了阻碍,死伤惨重,幸好那时事情都办得差不太多了,否则……” 唔……这倒是个巧合,清徐他天天同我在一块儿,还真没见着他和仙界有些什么联系。 那领头的也道,“应当不能吧,清徐尊使很受魔君器重,这收集阴魂之事他一定早已知晓,而仙界不久前才得了消息,我看不过巧合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小虐一把卸掉马甲的男主如何? ☆、我的父君 我心头乱糟糟的一片。 殇烈复功,花司复位,魔界有备而来,来势汹汹,这一战怎么看都不似小打小闹,那父君…… “大护法!”正当思绪飘零之时,身旁的魔徒们哗啦啦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对着一个方向恭恭敬敬地作揖。 我很是慌,忙着起身之时不忘偷偷瞄上一眼,花司那张脸很是冷淡,只轻轻“嗯”了声,便从我们跟前轻飘飘地略了过去。 眼见着他走远了,我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亏得他并未注意到我,否则花司是何方神圣,我这点小把戏能骗得过他那等火眼金睛? 一众小魔又开始叽叽喳喳,这回却皆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大护法总是往仙界去,会否心中还是向着那边……” 这话才说了一半便硬生生地断了,一下静得连喘气声都不见。 我心中奇怪,不经意一个抬头,却猛然对上花司那双明亮又戏谑的桃花眼。 走便走了,又为何去而复返?我紧张地手心直冒汗,忙将头垂了又垂,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塞到脚下的云絮里去。 “我那缺一个打扫的。”他倒颇不在意方才的议论,只是懒洋洋地对领队开口,很是不太客气。 我暗暗呸了一声,寻借口也好歹用心一些,你这等魔物,施个清洁的术法又不费什么力气,竟还要寻个打扫的。 然很不幸地,他手指极随意地那么一点,恰恰正是我的方向,“这小子看着伶俐,便他吧。” 我狠狠一凛,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去,花司已不由分说地提了我便开始疾走,兜来转去的搞得我很是头晕。 不知多久我悬空的双腿终于着了地,揉揉脑袋才看清花司把头凑得很近,正笑眯眯极是慈爱极是和蔼地看着我,“小莫如来瞧你父君?胆子倒是大得很。” 我感到血液轰地涌上了头,呆愣愣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若不是我听错的话,他他他…他方才叫我莫如?小莫如?并非阿川? 他“啧”了两声,对我的反应很是不满,“怎地见了花叔叔这般紧张?” 花……花叔叔? 我觉着头愈加晕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莫如?” 他大约是觉着被轻看了,含嗔带怨地瞟了我一眼,“你虽长得不太似你的父君,但那双眸子却是和他一样一样的,瞧人的那股子眼神也一样一样的。那日我在花府觉醒,还以为是柏莘那小子化了女身在瞧着我呢。亏得叔叔我记性不差,忽地想起我被发配人间前听说了柏莘得了个女娃娃,应当就是你了。” 不想他竟还有这等本事,我一个白眼要翻不翻的,讪讪道,“叔叔您的感觉真当是准得很呐……” “那是,”约莫我这马屁拍得准,花司笑眯眯地摸摸我 分卷阅读46 的头,很是得意,“好歹我和你父君是几万年的好友,你身上带着他的气息,我又怎会认不出来?我当时只是奇怪你怎会流落人间,半点仙气全无,是以才不太敢认。后来才听闻你曾火烧春华秋实,毁掉情敌容颜……唔……果真是柏莘养的好女儿,很对我的胃口,有脾性有气性!” 额……我嘴角不自觉抽搐几下,着实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夸奖或是揶揄。 果然不论是花四还是花司,他依旧是这般的难以琢磨。 然我仍是朝他谄媚一笑,“那么花叔叔,看在你如此欣赏我以及与我父君曾是好友的份上,放过我这回可好?” 花司闻言不悦地皱了皱眉,直将我吓得眼皮一跳,“你这孩子,何为‘曾是好友’,我和你父君前日还在一块儿下棋。” 我被惊吓得更甚,眼睛都瞪疼了,“可…可您如今不是魔么?” 花司白了我一眼,“柏莘那厮教的女儿怎这等迂腐?” 他翻个脸也真真是极快的,我翻个白眼儿,其实极是想提醒他,你方才好似还夸我对你胃口来着。然话至嘴旁还是咽了下去,继续洗耳恭听。 他义正辞严地道,“我身为魔,交战时与仙势不两立,是为公;然与你父君结交为友,又是为私。若不能心无杂念公私分明,便不是个上等好魔。” 我张了张嘴很是说不出话来,这等理论还真是…惊世骇俗,叔叔实在开明得紧…… 我犹在震惊中不能自解,花司又将我提了起来,“走吧,小莫如。 我缩了缩脖子,颤巍巍问道,“去…去哪?” “你不是来见你父君的么?” 我愣一愣,“您是要带我…啊!!!” 我那声尖叫不过将将开了个头,便被疾风灌了个满嘴生生堵了回去。 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难怪他能在两界之间如此自在地来去,这速度与六界之中最快的幽溟也差不了多少。 被他就这么一路提着,到了仙界也只不过转瞬的事儿。 我想着他作为一个魔,总应当有些该有的顾虑,然事实确是我想多了。 他熟门熟路地闯进一个十分简洁幽僻的院落,招呼也不打一个,很干脆地推门而入。 屋苑内陈设很是简洁,甚至可谓简陋了,不过一方堆满公文的书桌,一张陈旧的塌。 地上铺了一张仙魔之隙的地形图,两个皆颀长的身影背着我们,一人正持着一把剑在上面圈圈点点。 想来他们也早已察觉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自然地停了下来不再交谈。 “这么大把年纪了竟还学不会敲门么?” 这声线仍是这般温暖,此时略略带着戏谑和责备,我却倏地鼻尖一酸,差点儿流下泪来。 说话那人转过身来,见着我也很是意外,动作微怔,千年万年平静无波的面容竟也微澜。 他生得儒雅,眉目温润,此时带了些倦意,却不减淡雅飘逸,只是那一头的银发…… 自我记忆伊始,他便已是这般模样,听说是为我娘亲一夜白头…… 从前他也曾一消失便是千年,我也没觉着有什么,一恍惚就过了。然现今不过几百年,我却觉得像是过了千秋万载。 我狠狠咬了唇,干涩的嗓子只能发出晦暗哽咽的音节,“父君。” 我的父君柏莘,曾经天宫之中最受荣宠的四皇子,如今亦是仙兵仙将极为尊崇的元睿将军,仙界里无出其右的战神。 可此时他将我瞧了又瞧,竟踟蹰着始终不敢近前,半晌才低低苦笑,“莫如,你不该来的。” “父君…我……”我绞着手指欲言又止,在人间学来的伶牙利嘴全然不见。 倒是花司在一旁很是看不过眼,竟帮着我数落起父君来,“小莫如担心你,只身犯险闯来,若不是我恰好被我瞧见,被谁拿了都难说得紧。你倒好,别别扭扭的也忒不似大丈夫。” “这账我以后再同你算。”父君杀气腾腾横他一眼,转眼瞧我却是宠溺,“莫如,你过来。” 我很是开怀地跑到他身侧,他捉了我的手腕扣上我的脉门,细细把了一阵,有些凝重地问道,“最近可有哪里觉着不适?” 不适?我拍拍胸脯向他表示我身体康健吃嘛嘛香,“我好得很啊。” 父君面色舒缓了些,微微点头。 “父君……”我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同他说,然刚要开口,一抬眼间竟瞥见了默默立在角落里的一人。 他又清减了许多,一对墨眸深邃无边,只静静地定睛瞧我,似是焦灼,又似有懊悔。 我本应对他的存在很是敏感才对,然见了父君心绪起伏太甚,竟后知后觉,此刻才紧握了双拳,分外眼红起来。 “莫如,”父君看穿我的心思,叹息一声走到我身畔,一边除去我身上魔的伪装将我变回原本的模样,一边柔声劝道,“有风在这边与我商议军情而已。” 我此刻又怎会听得进去?脑子里仍旧塞满了过往的一幕幕,唔……他狠心决绝的那一幕幕。 我紧紧攥着父君的衣袖,一动不动地慑住那人,满眼戒备,“今日是我执意闯来的,与父君无关,若要追究,追究我一人便是。还望师叔祖念在如今战时胶着、父君戎马倥偬的份上放父君一马,莫如感,父君您心也太宽了些吧?竟还如此地信任于他。” 我是个极其记仇的,此时还想历数历数他翻脸无情的种种,可想着好不容易才与父君见了面,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闹别扭? 而父君沉默良久,向来温平的眉宇间满是无奈,“莫如,你与有风相交的时日不短,除却三百多年前那桩事,你觉着他品性如何?” 这回我倒老老实实细细回想了,很想挑出些刺儿来,却发觉不过是徒劳。于是极不情愿地答,“还成。” 只是那些好似淡如水却又蕴了丝丝蜜意的日子,如今却最是不堪回首,是鲜血淋漓后最□□的讽刺。 因为太重视,所以才容不得丝毫的背叛。有时宁愿从不曾有过这段过去,却又舍 分卷阅读47 不得从记忆中剜去。 我便是这般地矛盾,却很少勇于正视这矛盾的情愫。 我急急岔开话题道,“父君,我的仙身恢复了,您一定折了不少修为吧。” “我不曾花费精力为你重塑仙身,”父君瞧我的神情极是复杂,“你的仙根一直不曾毁去,不过是被有风封了仙力罢了。” 我心中响起一声沉重而响亮的咯噔声,想必脸色变幻得也极是精彩,很是勉强地牵牵嘴角,“父君,您心胸豁达,但也不必替他这般开脱吧?” 诛仙台上剐骨之痛仍历历在目,如何做得了假? 父君悠悠叹出口气,“我何曾骗过你……” “可是父君,”我仍很是不信,“我体内那道银色的结界又是怎么回事?” 那分明是血亲的气息,我十分肯定护着我的并非有风。 他却同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果然不多时便有声音从外间传了进来,“禀元睿将军,天帝急召您去承天殿。” 我怔了怔,心内疑窦丛生,如今战事危急,父君身为主帅如何能离开?这天帝的脑子是抽了么? “天帝召我何事?”父君负手问道,竟很有威严。 “小仙不甚清楚,只听说是关于苗疆银蛟一族。” 只见父君神色一凛,“我即刻便去,你先行回报。” 那小仙应声去了。父君竟有些焦躁,在屋内来回踱了两圈才看向我道,“莫如,人间暂时先不要去了。” 我自然很是讶然,然他等不及我问句为何,便转向花司交代道,“也许魔界更要稳妥些,劳烦你帮我看着莫如。” 花司不满地咕哝,“你这父君是没见过小莫如的厉害,再说…我又不是老妈子。” 父君肃容道,“你以后也少越界些吧,你晓得北辰的,他喜静,不爱打打杀杀,在仙魔之隙你是见不着他的。” 花司那一张脸顿时憋个通红,原来这才是魔界大护法常常偷渡到仙界的真正缘由,我差点儿没绷住笑出声来。 可下一刻我便笑不出来了。 父君一贯洒脱,对我也向来溺爱纵容,我倒是头一遭见他如此正经地同我讲话,他说,“莫如,这回父君极有可能护不住你,若是万不得已,切记去找有风庇佑你,不必心怀芥蒂。” 这话也忒得莫名其妙,我还未体会到他其中深意,他便翩然远去,抛下满腹疑云的我和后知后觉炸毛的花司在原地连连跺脚。 那日父君没头没脑的言语终究令我不安。 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了,好似我还是个很青涩很纯情的少女。 那是父君第一次离开我,也曾这般地哄着我,不过神情要和蔼上许多,“莫如,父君要离开雪泠宫一些时日,不过不要怕,有风会照看你。” 而后将近千年,我都不曾见过父君。 要我与有风待着开始我是极不情愿的,整日恹恹的度日如年。 最初的时候我很不大待见有风,因为他性子冷,在寂静的雪泠宫中更显无趣,不像父君温煦如玉,凡事都依着我只要我开心。 而有风他却整日督促我学这学那的,唔,这劲头很像如今的清徐。 只不过有风他实则不大擅长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如我这般刁蛮起来油米不进的,与他撒泼打诨或是冷战个一两日,他便没辙只得放下原则任由我去了。 后来我依赖上了他,彼此也了解渐深,他倒是摸索出了一些治理我的法子,可却已经习惯迁就了。 清徐却很不一样,他好似生来便是我的克星,一上来就将我的七寸捉得死死的…… 我东拉西扯胡思乱想了一通,蓦地又醒悟了过来狠狠拍了下脑瓜子,清徐和那人,又有什么关系?这爱联想的毛病总也治不好。 话又说回来,我从前也不见得如此听话,竟安安分分地在花司那待上了几日。 他与父君不同,即便在艰苦的仙魔之隙也很是懂得享受,不过是暂时歇脚之地,竟布置地金碧辉煌如同宫殿一般,我初来时还借此很是揶揄了他一番,甚至有些怀疑是父君见不得我受苦,想令我生活得舒适一些,才托他照应我。 “花司!”我见到房门口有影子闪了闪,忙将这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叫了住。 我消停的这些日子里倒还不忘捋一捋思路,苗疆银蛟,父君一听连人间都不让我去了,反而还将我塞在了魔界,的确十分反常。 却不晓得花司会否晓得其中缘由,我候了他许久便是想向这厮打听打听。 不想他远不及我想象的那般学识渊博,冥思苦想了许久才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身负织云之术的那个银蛟族吧。” 当年女娲以五色石补天,神力也随之消耗殆尽,而仙魔之隙永不能弥合。 然她谢世几万年后,有一尾苗疆银蛟羽化成仙,来了天上却发觉她有织云的能耐。 天帝大喜派了仙人下界,证实苗疆银蛟一族中的女子天赋异禀,她们所修的织云之术确与补天神力异曲同工。 然她们即便修成了仙,独自的能量亦很是微薄,更不能与女娲娘娘相提并论,然而集全族之力却未必不能织合仙魔之隙。 于是仙界开始相助银蛟一族女子修炼成仙。 这一消息不胫而走,这时魔君已换了成殇烈,他将将上任最是野心勃勃之时,自是见不得银蛟一族生生不息地繁衍,阻碍他统一六界,于是便命弟子在人间四处绞杀银蛟。 银蛟一族惨遭魔界肆意屠杀,面临灭族。 族长号召族人将修为散尽,并且世世代代不再修炼织云之术以保全族人的平安,而织云之术也从此失传。 我细细思量他所说的,沉吟着道,“可天帝忽然又提及了苗疆银蛟族,难不成织云之术又出世了?” 花司面色凝重,“也有这等可能,不过又有传言,当年银蛟族女子并非是散了修为,而是将族中女子的修为凝成了一股成了很有灵性的神力,藏于其中一人体内。而那女子得了这股神力,成了半神,时时易容混迹于世间几十万年,魔界始终不得其踪。” 我疑惑道,“可为何许多年了,那女子从未现身?” 花司道,“其中内情谁又晓得呢?或许早在魔界的追杀下身亡,或许除了什么意外……” 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既然天帝重新提起此事,那也许是那女子有了消息也说不定。 如寻到了她,修补仙魔之隙便有望,父君便可不再在那处受苦了…… 思及此处我便等不住了,恨不能立即插翅飞去苗疆,打探那银蛟神女身在何处。 我自不会将这想法说给花司听,因他如今是魔,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魔。 然花司好歹比我活了不知多少万岁,我那点小九九如何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劝我道, 分卷阅读48 “魔君快要来了,眼下便是一场大战,此役过后我同你溜去仙界打探清楚再说。小莫如,冲动是魔鬼。” 我认真琢磨了下,觉着他说的亦有些道理。 他见我听进去了,甚是满意,一扬手竟在房门口严严实实布了结界。 唔……好一个金丝的囚笼。我有点懵,见他抬脚就要离开,赶紧追到他身后拉着他商量道,“我父君托你照顾我……唔,我并不是埋怨你困着我,可若将我闷死了你也不好交代是不是?” 花司大约亦是觉得担不起将我闷死的这个罪名,于是丢给我一个极大的凤凰螺,“这个留给你。以它可收听我周围百丈之内的声音,到时开了战你也能知晓战况当然,是在我愿意的前提之下。” “可……”我心下仍不是很满意,待要得寸进尺,却被他恶狠狠瞪了一眼。 罢了,我紧紧抱住那只凤凰螺,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收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很是要看主人的眼色。 花司却比我想象的要够意思得多,那凤凰螺很少被关闭。 头两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也只随便听那么一听。 可自从魔君到来,仙魔之隙剑拔弩张之势日盛,我亦紧张起来,捧着凤凰螺终日寸步不离。 ☆、仙魔之战 这一日我是被远远传来的喊杀之声吵醒的。 我本就睡得极浅,一下从床榻上蹦了起来,扒开房门趴在结界上,此处离前线算不得很近,可金戈银枪却仿似犹在眼前。 决战开始了。 我忙一把抓过那只凤凰螺,竖起双耳紧紧贴了上去屏息凝神。 里面尽是一片嘈杂之声,喊打喊杀的交织成一片,听得不甚分明。 我听了一会儿,才蓦地有清晰的话语传了过来,是花司惊喜地叫了声“北辰”。 那头冷哼,“仙魔有别,还请大护法唤我一声北辰星君罢。” 北辰星君善于观星,掐指之间世事算无遗策。然他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文仙,今日竟也上了战场,可谓很是稀奇。 若是平时,我也乐得听上一出好戏,然此刻心系父君很是焦灼,却哪里有这等耐心。 里头又是一阵乱糟糟的,我听见了仙兽魔兽的嘶鸣声,刀剑相接的清脆碰撞声,此起彼伏的痛苦闷哼或嚎叫。 原来这便是战场,世间百态,尽在其中。 我正很是专注地辨认父君的音息,忽然间凤凰螺中传出尖锐的巨响,我毫无防备被震得耳中疼痛,忙拉开了些,恍惚间好似听到花司绝望而不可置信的声音,“北辰你”而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凤凰螺便彻底寂静了下去。 没了消息来源的我顿时大急,却见房门口的结界一下子稀薄了许多,心忖着定是花司收了颇重的内伤,他所布的结界才因此变得不再稳固。 我将真气全提了上来,猛地向那结界冲了过去,虽被冲撞得头昏目眩气血翻涌,然身子的的确确已身在门外。 大喜之下立马朝仙魔之隙狂奔而去。 仙魔之隙已不再是分隔着仙魔两界的泾渭,属于魔界的滚滚黑雾早已蔓延了过去,同洁白无暇的祥云交织在一起,笼罩着祥云的粼粼天光一下子黯淡了,而祥云失了屏障,被彻底吞噬在黑雾之中…… 这魔气的凶煞之意极重,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仙兵一时心神不稳,恍惚间被随后而至的魔徒一举击杀。 而魔兽嗅见了魔气,纷纷癫狂了起来,冲进仙界军阵中横冲直撞,被扑倒的仙兽来不及反抗,便被一口咬断了脖子。 仙界且战且退,越来越多的仙兵消弭仙魔之隙的边缘,而源源不断的魔气和魔徒还在不断地涌入,就如同一盘棋局,黑子将白子逼入绝境,一大片一大片地吃个干净。 我握紧了拳头,愈发地心焦,要被狂蜂浪蝶般的黑色给淹没,蓦然间仙界那侧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升起,银光自他身后如海上,“唔……那今日便再让你尝上一尝。” 说罢一手很是随意地比个决,密密麻麻的梵文随之隐现,一圈圈地将他环绕其中,似有了灵性般越转越快。 天罡诀。 玄罗门大弟子有穷,也便是我师祖的独创绝学,吸取了日华,至刚至阳,其力无穷,三万年前的仙魔之战中随我父君一战成名。然我还是头一回见识它的威力。 蓦地梵文齐齐亮了起来,银光暴涨,父君剑花一挽,眸光霎时凌厉,剑锋直指向殇烈,那些梵文如同有了鲜活的生命般,以迅雷之势决然扑了过去。 魔君到底是魔君,此时仍很是从容,不慌不忙地提了气,袅袅黑雾从他嘴中喷薄而出,凝成一股磅礴的黑色气流,漩涡深深,如同黑色的飓风可吞噬了天地。 若不是我眼花,似乎其中还有许多暗红色的骷髅,张着血盆大口在殇烈的催使下一往无前,似是要将那些梵文撕碎了吞食果腹。 分卷阅读49 两股势力互不相让,如两道巨大的离弦之箭,向着彼此迎面直冲了过去,只听得一声振聋发聩、足以引得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脚下也随之剧烈抖动起来。 我亦趔趄了几番,勉强站定后,忙朝上方望了过去,只见殇烈仍是气定神闲,而我父君堪堪倒退两步,神情倒是还好,然面色却有些灰败。 我知道胜负虽未分,可这般情形显然是父君吃了亏,更极有可能受了内伤,若这么斗下去结果很是难以看好。 三万年蛰伏,殇烈果然没闲着,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来破这天罡诀。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想着如今自己好歹也有些本事,只一心想往父君那冲。 此刻却有人在身后拽住了我的手腕,我狠狠吓了一跳蓦地回首,竟是多日未见的清徐。 他上前来与我并肩,好似瘦了些,侧颜愈加英挺,很是沉静,一只手紧紧牵住我,淡淡说道,“看看再说。” 不知为何,我很是百感交集。清徐在我身旁,我就觉着安定。 然下意识还是朝他左右望了望,确认唯有他自己无虞。 其实我很有冲动想问问他未婚妻如何了,然与他分开的这些日子,我冷静后愈加肯定,自己对他是别有用心。 我亦是要脸面的,既然明了了自己的心迹,若再去试探便显得矫情不已,连自己的牙也要酸倒了。况且他只身前来,想来那番□□是又黄了。 而他如今被魔界通缉,被褐光那老儿寻到可是讨不到好的。 我惊喜之余又怎能不心急如焚,忙左顾右盼拉着他远远躲到阵后,压低了声道,“你怎地来了?” 他瞧着我的一双眼很是晶亮,面上却没什么声色,“料得你在此,便寻了过来。” “太冒险了。”我埋怨地瞪着他,话一出口才觉有些娇嗔的意味。于是一张脸腾地便有些灼热,扭过头继续观战。 而清徐说得不错,我的父君是战场上的神话,又怎会轻易落败? 只见他半点不见颓势,镇定地抬剑轻扫,剑影缭乱飞舞,看得我很是眼花。 而后银光闪闪的梵文愈见多了起来,一层一层叠得很是厚实,渐成一个硕大的钟罩,坚硬无比,一路穿散了黑色气流将那些骷髅击个粉碎,飞速朝殇烈的头顶盖了下去。 这一招很是势沉,饶是殇烈也有些接不住,紧抿的嘴角闷闷滑下一丝血来。 我几乎蹦了起来,差点儿没鼓掌叫好,清徐却神情凝重,“金钟式,天罡诀的保留招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愣了一愣,“你的意思是,其实他们是两败俱伤?” 清徐点点头,“凡事物极必反,过于猛烈的招式也是一样,孤注一掷自体必定虚空,极易遭到反噬。” 我一颗心顿时又沉甸甸的,担忧地望向父君,果然他的脸色比方才还要差上一些,想来是在强撑了。 唯有亲眼见过,才深知战神之名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而已,盛名之下,更多的是责任和隐忍。 而我的父君,他的肩头真当太过沉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仙魔大战改了好几版,改得作者也快吐血身亡了。 ☆、来日方长 我很是心疼父君,只盼着他们就此歇了,好叫父君也能去歇了。 可魔君两侧闪了一闪,蹿出两道身影来,竟是左右两大护法一齐飞身而上,双双在他身后站定。 其中有位自是我十分面熟的,右护法花司。然他的情况也不算太好,衣襟上沾了斑斑的血迹,神色灰败。 仙界到底还是有血性的汉子,亦很不甘示弱地冲了上去,为我父君保驾。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那根绷紧的弦似乎将将快要断掉。 一片死寂,唯有仙魔之隙凛冽的风声,呼呼地吹着,卷起着白色的云团,舒展着黑色的魔雾。 当我看清文秀的北辰星君也在其中,且就站着离我父君最近的地方之时,却是十分地吃惊。 然最吃惊的自然不是我,而是与他对立的魔君那一方的花司,几乎是立即铁青了一张脸,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越过魔君上前两步急怒道,“方才是我不备才让你得了手,可这种决斗是你能掺和的么?” 传说中的相爱相杀么? 我满心的紧张瞬间成了满脑子的黑线,然转眼便觉着“相爱”这个词委实不太恰当,因为北辰星君很是漠然,只淡淡说了一句“君命难违”,与明显是关心则乱的花司反差也忒得大了些。 我同情地朝花司望了过去,果然他原就不大好的面色又多了几丝颓靡。咳,花叔叔今日真是……虐了身又虐了心了。 “是天帝。”约莫着我这八卦的模样实在表现得太过露骨也太过不合时宜,清徐微微靠过来小声同我解释,“他以北辰星君相好的那个男仙相胁。唔……自然是比较隐晦的威胁。” 呵,天帝向来道貌岸然。我不意外,却忍不住咬牙低声骂道,“伪君子!”骂完后又很是惊奇地看向清徐,“仙界的事,你竟也知晓得很清楚么……” 清徐微一怔忪,讪讪低笑,“猜的。” 这也能猜?我眨了眨眼,却听上头传来打斗的声音,忙又将视线转了回去,原来竟是花司和北辰这对冤家率先单打独斗起来了。 其余倒是不分仙魔,极有默契地作壁上观,这场面……竟莫名地有些喜感。 然文仙就是文仙,真刀真枪便占不了什么便宜,这不一下子便被暴走的花司给制住了。 然花司对北辰星君到底还是心软,总是舍不得下了重手,却不想北辰星君反手便挣脱了去,几根银针瞬息之间从他袖中嗖嗖地飞了出来,准确无误地钉在花司的脖颈上,迎着光熠熠生辉,好不热闹。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北辰星君我自幼便识得,在我瞧来那是十分地好脾气,甚至还有那么些柔弱的意思,原来还真是仙不可貌相,心肠硬得很绝情得很呐。 而花司这货一天之内被心上人算计了两次,隔着这大老远的我都能闻着他哀哀戚戚的酸味。 只见他嘴唇青紫之色愈深,瞧着很有些可怖,却不在意般垂了头苦笑,“除了观星,你最擅长的便是施毒,我竟忘了。” 哪里会是忘了,怕是从不曾设想会被曾经要好的北辰星君这般对待吧。 “北辰,”父君稳稳开口,气息听不出一丝起伏,很是有主帅的威赫,“将解药给他。” 北辰星君起先怔了怔,露出些意外,而后才不情不愿地,缓缓从怀中掏出个瓷瓶抛了过去。 花司接过,什么也没说,极干脆地仰头倒入嘴中一口吞了。 殇烈却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好一个柏莘上仙,好一个天罡诀…玄罗门果然英才辈出,今日又是我败了,咱们来日方长……” 分卷阅读50 他中气很足,低沉的余音远远传开了去,在淼淼云海之上连绵不绝地缭绕,久久回响。 然高处的云头上却眨眼间不见了其踪影,魔界大军也随之黑压压地如潮水一般撤退。 这便散了?我仍有些不可置信,“这么轻易便结束了?” 清徐苦笑,“看来殇烈着实也伤得不轻。既然两方主帅各有伤损,自是打不下去了。” 我觉着压抑,仰头朝父君望去,他也似是朝我的方向带过一眼,目光温煦却没甚波澜,亦没有流连,仅仅一瞬便率先调头离去。 “我们也走吧……”我扯了扯清徐,可仍是止不住一步三回头,去看父君远去的背影。 他又哪里不晓得我的心思,轻声道,“若是担心,我有法子可以带你潜入仙界……” 我抿着嘴摇了摇头,“依你之见,我父君伤势如何?” 清徐认真道,“伤情颇重,然性命无虞,好好将养些时候便可痊愈。” “那便罢了。”我又回眸,望向父君消失的方向,一头银发依稀仍在随风飘荡,“既然当作不曾认出我,说明他并不想令我担心。我若去找他,他又少不得要装着无事来使我宽心,如此我又何必去给他添些隐忍的苦楚呢?” 清徐神情一顿,“莫如……”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唤我,气息不大稳当,可眸中闪烁的星芒我却是看不太懂,他说,“你好似有些变了。” 他自是不认得作为莫如的我,连我自个儿都快忘了。 我垂眸浅笑,忽然又想起一件十分紧要的事,“今日殇烈又伤在我父君的天罡诀下,你觉着他是否也会如上回一般消停个几万年?” 清徐面色犹豫,眸光在我面上兜兜转转地徘徊,半晌才诚实地道,“难道你瞧不出来,魔君吸收了上万阴魂,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对天罡诀没了顾忌。今日不过是你父君使出了奇招,却不曾如同三万年前那样伤了他根本……是以此一战,大约试探的意思更多一些。” 我点点头,他与我想的差不大多,不然以殇烈的性子,又何以雷声大雨点小地草草收场?不多久他必定卷土重来,那么寻找银蛟神女织补仙魔之隙之事便迫在眉睫了。 思及此我忙道,“清徐,你去乘云之境带云息回如清峰吧,我要去苗疆。” 清徐挑眉,“苗疆?” “对,苗疆。我要去寻苗疆银蛟族打听一事。”我急促地说,转身便要走。 却不想清徐一把将我拽了回去,力道之大竟使得我一个趔趄,脸色也是突变,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言辞竟十分地严厉,“是谁告诉你银蛟族之事的?我不准你去。” 我很是莫名其妙,“你真奇怪,我不过是去寻个人而已……” 清徐愣了愣别过头,却始终抓着我的手不放,“银蛟神女不在苗疆。” 我霎时瞪大了眼,着实惊喜,“银蛟神女?你竟晓得银蛟神女?可知她在何处?” “我不知,”他嘴角微动,“总之,不在苗疆。” “喔……”惊喜过后我很有些失望,才发觉他冷着一张俊颜,口气很是生硬,在我看来竟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味。 唔…他这是……在与我赌气? 我默了半晌,艰难地认清了这个事实。瞧他平日这般清风霁月的模样,耍个无赖来什么的居然也顺溜得很,还很有些霸道,“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这么看来的确是赌气无疑了,可他到底与我置的什么气? 我很是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在他面上溜了两圈,恍然大悟拍了大腿道,“我并非是去游山玩水,亦并非是不想带着你,我这是去公干嘛,公干!你乖乖的啊,好好在如清峰带云息。” 他咬牙切齿,“我说了,银蛟神女如今不在苗疆。” 我拍拍他的肩膀,极为耐心地同他讲道理,“然你也只知她不在苗疆,却讲不出她身在何处。既然苗疆是个源头,我要寻她,自然只得从这个源头追查了,你说是也不是?” 他盯着我,“你非要找她?” “嗯,”我亦认真起来,言语中却染了些酸涩与委屈,“父君是我唯一的亲人,不愿他总是犯险,总是受伤。” 咳,装个可怜博个同情而已,又有谁不会了? 却不想效果比我预料的还要好上许多,清徐他果然不说话了,一张脸黑得跟阎王爷差不多,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趁着他沉默的这点间隙暗暗忖度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他本事比我高,做事比我稳妥,脑子也比我活络,带着他的坏处嘛……倒是一时想不大出来。 我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脸皮不自觉地厚了,“既然你这般舍不得我,不如一起去?” 他这才抬了眸子,瞟也不瞟上我一眼,顾自抬了腿便走。 有些事不必说,我晓得他这是又妥协了,忙追了上去,喜笑颜开,“喂,清徐,别走这么快,等等我嘛。” ☆、阴谋密计 我带着个黑面的清徐从仙魔之隙下到凡间,上头大战已息,雷火荒原鲜有天火再降下,火星点点,却因早已没了草木蔓延不开,唯有绵延不绝望不见尽头的焦土。 听闻此处也曾是水土丰沃、牛羊成群的悠悠草原,我站在清徐的剑上往下眺望,一声叹息止也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清徐驱使剑身俯冲而下,我们从剑上跃下,在雷火荒原焦黑的土地上将将站稳,身后便传来声厉喝,“站住。” 我和清徐闻声齐齐回头,却见一队浩浩荡荡的仙兵从云层里钻出来,显然是追着我们而来。 那头领我认得,当年去西海海底捉蛊雕兽时他是跟着父君的,后来又被调去天帝了身旁。 为何几百年了,我这般记性却能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是了,当年奉命押我上诛仙台的是他,押我去冥界的也是他,印象如何不深刻? 唔……在雪泠宫中亦时有听父君和有风提过他,说他一□□电耍得无比出色,似乎叫什么雷诺?忠心倒是忠心的,古板也是真古板的。 我不晓得他在这当口怎会来追我,然此时无比后悔的是早早现了原身,若是忍着难受装那小瓢儿再多装一段,或许还能蒙混了过去。 可后悔已然来不及了,我叫了声“糟糕”,忙拉着清徐欲要遁逃,雷诺却一个信手劈了道雷在我们前头,吓得我忙一个急刹才没被劈了个里嫩外焦,却是差点儿栽了个跟头。 好……好生厉害。大风大浪我是见惯了的,被雷劈可还是呱呱坠地起头一遭,一时间竟是懵了。 这么一耽搁,雷诺已然带了仙兵,团团将我们包围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朝着雷诺谄媚一笑,打算做一做最后的挣扎,可没等我狡辩,忽然仙兵里头蹿出个白衣的女子,芊芊 分卷阅读51 玉指准确地朝我点了一点,“雷将军,那便是三百年前从忘川中逃脱的莫如郡主了。” 呵,怪不得能这般巧在蓬莱居前遇见,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巧遇,是特地去将我引来仙魔之隙的。 真当是好一个蓬莱仙子,好一个夙夕。 我讥讽地朝她扯了扯嘴角。而清徐拦在我前头,神情冰冷。 我惦着脚尖扒拉着他的肩头,露出颗脑袋朝雷诺笑道,“方才两界交战之时没瞧见雷将军,不想竟有这般闲心来追我这个三百年前的逃犯。” 雷诺被我这么一讽,顿时尴尬起来。他生而为将,如此大战却因要戍卫仙宫上不得战场,自然心内少不得有所遗憾,当即也不接话,只道,“莫如郡主请随我去天宫走一遭吧。” 我桀骜地一扬脑袋,“若我说不呢?” 雷诺拱一拱手道,“如此便得罪了。”说罢便要上前来拿我。 他跟随我父君许多年,对我父君亦向来尊崇,到底也不愿伤了我,是以并未用上自己擅长的那杀伤力极强的引雷之术。 然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召出把光剑便朝他刺去。 其他仙兵被清徐以一己之力挡住,无法增援,我身法又快,雷诺显然有些措手不及,畏首畏尾下竟是差点儿被我刺中。 夙夕见状便有些急,亦不由分说地冲向了我。 我又惊又疑,夙夕既然已不是仙了,又如何来得了仙魔之隙,还有本事招来了天帝身旁的雷诺? 她如今并非仙身,战力十分有限,然招式仍在,此时倒也算一个助力。 况且同雷诺比起来,她下手可是要狠辣地多了,招招都是欲要置我于死地的架势。 无缘无故的,又哪来这般大的仇怨?我很是一阵恼火,当即也再不去管背后是否露了空门,腕间一转将光剑掉了个头,直直朝夙夕掷了过去,狠狠刺穿了她的肩头,将她钉在了那间几乎快要烧成炭的村屋上。 隐隐泛着火星的村屋轰隆一声,霎时整个儿坍塌,然而奇的是我明明钉的是夙夕,竟一前一后响起了两声尖叫。 清徐反应快,冲上前拿剑尖一挑,竟挑出个一袭红衣的美女来……唔,若是不去瞧她那张被我以青焰烧毁的脸的话…… 呵,我当是谁,原来又是她,仙界那金贵的公主菡萏。 金贵的公主是被清徐从那堆村屋的废墟中提溜出来的,此时自然是一身的狼狈,面子挂不住,脾气愈发地不好起来,一上来便冲着雷诺发了好一通火,“雷诺,你究竟在干什么,为何不拿雷电劈她?她是逃犯,如今又拒捕,难道不是死有余辜吗?” 雷诺愣怔了一番,我却是顿时恍然了,看来上回在朝歌城给她留下教训还不够得很,否则她何以敢利用夙夕又搬来雷诺呢? 我着实对她了解地不够深刻,而她却了解我了解得很。 料到我放不下父君,所以让夙夕特地去蓬莱居给我报信;料到我定会反抗,所以搬来了不大会拐弯的雷诺。真是劳烦她这般地惦记了。 若是真这么打下去把雷诺这死脑筋逼得急了,大约真的会劈下天雷将我劈成具焦尸…… 不得不承认这借刀杀人的算盘着实打得挺好,令我一时钦佩不已。 然即便我已想得这般通透,仍是有所不解,望着夙夕道,“我同你无怨也无仇,你又何故同她联手算计我?” 夙夕捂着染血的肩头,倚着那方废墟,一身白色衣裙红的红,黑的黑,脏污得不成样子。 她脸色发白,狠狠咬着唇道,“无冤无仇?你告发我同血寅之事,害我被除仙籍,被剃仙骨,这也叫无冤无仇?” 真是锅从天上来。我被砸得惊讶地瞪大了眼,“我何时告发你和血寅了?” 夙夕绝美的面容上浮了一丝恨意,嗤笑一声,“当年知情之人便唯有你和有风上仙……不是你们又能是谁?” 我愣了愣,心中却是一片雪亮,忽地便笑了起来,“你和血寅是被谁揭发的我倒真不知晓,然论栽赃嫁祸、祸水东引的本领,这仙界自有极擅长之人……”说着我往菡萏那处极有深意地瞟上一瞟,“菡萏公主,你说是不是?” 这夙夕果真也是玲珑剔透之人,闻言不过稍稍沉吟了一会儿,狐疑地朝她看了过去。 菡萏顿时满面通红,“你竟听她信胡言乱语……” 我恨铁不成钢地摇一摇头。 这事我本是臆测,丝毫没什么底气的,只想着夙夕与菡萏当年同为高阶仙女,常有往来走动,总要比我这个被冷落遗忘的雪泠宫郡主交情要好得多,菡萏在她耳旁信口胡诌上一番,她未必不信。 然我不过虚虚实实探上一探,菡萏她便自己绷不住露出心虚来了,太过明显,此时不仅夙夕,连雷诺瞧她的眼神都变了味了。 几百年来我同她来来回回斗了几番,各有伤损,我折个夫君,她赔上半张脸,此时看来却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过节了,我也懒于计较。 可如今我混我的人间,她当她的公主,本井水不犯河水,她却不知何故仍要算计于我,那我便同她好好计较计较。 我掰着手指道,“本来我便时时被人泼些污水倒也习惯了。然我在人间混了三百年,心眼儿却小了,黑锅是不愿再背了……菡萏公主,我可问你,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害的夙夕?” 菡萏梗着脖子,“你恶名在外?还用证据么?” “恶名?什么恶名?”我故作不解,“唔……你可是说我火烧天庭的恶名?雷将军素来最是正直,不如趁他在此,我们好好说道说道,那场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你的半张脸又是如何毁去……” 我话语未毕,菡萏便恼怒成羞,信手捏了决召出一朵菡萏粉瓣便朝我的嘴招呼来,我早有防备,迅速侧身躲过,“这便想要灭口了?我瞧雷将军可是好奇得很呐……” 我懒洋洋朝雷诺瞟了一眼,他冷不防地被我说中,面色一红避开目光。 菡萏却不理,源源不断地召出花瓣来,瓣尖对准着我的咽喉,携着幽香纷至沓来,想来是欲要让我从此不再开口说话。 我忙凝神驱动光剑飞快地旋转了起来,在身前形成了一道盾墙,那些花瓣一触及光剑,有些一下被锋刃拦腰削成两段,掉落在焦土上霎时枯萎,有些干脆从何处来回何处去,掉转头反朝着菡萏直扑而去。 菡萏见状不妙,慌忙收势避过,几片削尖的粉瓣险险擦着她的面庞掠过,面纱轻颤。 暗香残留,一地芬芳。 唔……不打不知道,一打才晓得如今的我竟厉害成这样,清徐他自然很功不可没。 我转头朝清徐得意地笑,他亦朝我露出赞赏的眼色。 ☆、万般由己 这厢我正是得意,菡萏却是气极,一腔怒火便往 分卷阅读52 雷诺那引了过去,“雷将军,你便如此坐视她勾结魔人……” 她说着狠狠朝着清徐一指,随之狠狠一个转头,却是一下子愣住,仿佛不可置信一般…… 我一头雾水地瞧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清徐,清徐却皱了皱眉,一拂衣袖拂起一道金光…… 雷诺大约怎么也没料到清徐会突然地出手,竟呆了呆才冲上前拦在菡萏身前,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而我同情地看着金贵的仙界公主被清徐像扫垃圾一般扫到老远,跌坐在地上,嘴角还溢了丝鲜血出来,唔……这个清徐,很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菡萏就愈发地奇怪了,方才欲要除我而后快的那股子劲头儿哪去了?没反抗的意思也便罢了,还扯了扯雷诺的衣摆不让他轻举妄动,眼里头蓄着水汽要滚不滚的,巴巴瞧着清徐一副瞧负心汉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从未想过清徐在仙界的公主和将军面前竟也有这等派头,往前头背着手一站,威严得极了,“夙夕的事,解释清楚。” 也不晓得菡萏何故会怕清徐怕成这样,委委屈屈地泫然欲泣,小声地嘟囔,“我……我的确不晓得是谁告发的他们……” 清徐又道,“可是你在同夙夕面前挑唆?” 夙夕神色难明地看了过去。菡萏怔了怔,抿着唇极艰难地点了点头,“可……”她点完后似乎还要解释什么,清徐却半点机会也不给她,又冷冷抛去句话,“又为何鬼鬼祟祟躲在一旁?”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清徐,你好凶哦。” 清徐跟换了把嗓子似的,“见不得她冤枉你。” 菡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脸色难看极了,却忍着咬牙不语。 我轻蔑地挑一挑嘴角,“这还用说么?怕雷诺将军万一真将我捉回了天宫抖出当年的真相来,是以来确保我不会活着会天宫,是也不是,菡萏公主?” 菡萏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美眸里快要喷出了火,唔……那感觉好似是我掀掉了她的面纱将她的丑脸暴露在她心仪之人眼前似的。 若非清徐那一副冷得快要结霜的模样,我都要觉着他俩有点什么私情了。 夙夕冷笑,莫名有些凄凉,“枉我以为仙界里头还有顾念旧友的,却不想竟是我还有些被利用的价值。” 我转头笑眯眯地看着雷诺,“雷将军,被利用的滋味如何?还要捉我回天宫么?” 雷诺面上纠结了几番,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郡主恕罪,当日既是从我手中从冥界逃脱的,自然是要由我送回,至于三百年前的内情……末将定当将郡主平安护送至承天殿,到时天帝面前自有分晓……” 迂腐,真迂腐。我的白翻到天上去了,心知跟这块烂木头是没法说了,他也是不可能轻易放我们离去了。 我同清徐交换了眼神,正打算发难,雷诺身后的菡萏却慌乱地叫出了声来,“你……你要做什么?” 原是夙夕不知何时拾了把刀,架在菡萏的脖子上。她肩头流血不止,神情却十分地坚决,对着雷诺威胁道,“放他们走。” 雷诺一个不当心被她钻了空子,神情很差,脚下一动也不动,“放开公主。” “你放了他们,我放了她。”夙夕说着将刀刃在那细嫩的脖子上紧了紧,吓得菡萏直抖成了筛子,“雷…雷将军,放…放他们走……” 唔……菡萏识时务的这点我还是极为欣赏的。 雷诺狠狠盯着夙夕,只得不甘不愿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仙兵亦纷纷退了一步,给我们让出路来。 我深深瞧了夙夕一眼,她这般倒戈着实很令我意外,“你为何要帮我们?” “与你们无关。”夙夕眉目间肃穆又桀骜,虽已不是仙,一身清华却莫名地胜似仙,“我夙夕向来恩怨分明,不愿被人摆布,更见不得摆布我的就此得逞。” 我想,蓬莱仙子大约从未失过生来的气性。 我也不再矫情,对她说声“谢过”,召来个云朵便拉着清徐往上头翻。 谁知没走出多远,只见几道雷电在天上聚集,闪了几闪,好似天上云层龟裂开来,而后几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将大地生生劈成碎片。 我骇然,猛地催停脚下的云絮往身后望去。 只见这一瞬的功夫菡萏已摆脱了夙夕躲到雷诺身后,惊恐的美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憎恨。 而夙夕口中汩汩涌出鲜血,鲜红的颜色落在焦黑的土地上,霎时消失不见,一身白衣亦焦得不成样子,再不复从前的清隽。 忽然有谁凄厉地喊着她的名字,我几乎不曾看清那个黑色的身影是如何出现在夙夕身后的,只看清他稳稳地接住了往后笔直倾倒而去的那副身子。 他低着头,龇目欲裂,那是血寅。 夙夕倒在他怀里,仰面看着他,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多一些,或是释怀多一些,还有些莫名的讽刺,不晓得是对他的还是对自己的。 她艰难地嚅动着染血的双唇,“你来了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血寅哑了嗓子,“对不起,我来迟了。” 夙夕又呕出血来,声音越来越弱,却仍是坚持着,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前两天我……我偷偷溜去仙魔之隙看……看你了,我知道…知道你晓得的,可你对我视而不见的样子…真的……真的令我很伤心,我想你大约是不想见到我的吧……那一刻我真的很后悔,后悔为你堕了凡尘……” 她努力地抬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却在咫尺之间,那只手落了下去。 那个传说中不惹尘埃的蓬莱仙子,却终究消陨在人世的滚滚尘埃中。 不知怎的,我眼前竟会出现了蓬莱仙境中那大片大片的紫色曼陀罗花田,忽然满心伤怀,一动不动,却听清徐道,“倒不想这个血寅还有几分真情。” 我缓过神问道,“什么意思?” 他同我解释,“血寅练的是噬仙神功,要练就这噬仙神功,须得不断吸取纯净的仙元,绪在心内发酵着,“是以你觉得他接近夙夕是别样用心?” “说是仙界,实则仙元纯净的仙人亦是少数,且多待在九重天上。九重天的话,以当时的血寅自是上不去的……” “这么说来,东海的蓬莱仙子倒是个好的选择了。”于是便有了被我于蓬莱境界撞破的他同蓬莱仙子夙夕的那档子事。 我哼了声,“看起来如今倒是自食恶果了,只不过可惜了 分卷阅读53 夙夕。”那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清徐神色却很淡,“万般皆是自己的选择。” 我坐在云头上,心情很是沉重。不知是为了夙夕的死,还是为了她的不值得。 清徐见我闷闷的样子,靠着我亦坐下了,“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提着清徐的一条胳臂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清徐脸都红了,拿手推开我的脑袋,“你是狗么?” 我皱着眉,“你身上怎么会有菡萏的香味?” 清徐怔了怔,学了我的模样努了鼻子往自己身上嗅,“有么?” “有啊,”我肯定地点头,“你这苍鹰目力还成,鼻子大约确实是不如狗的。不过方才菡萏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你下的寻香术?” 清徐若有所思,“寻香术?” “唔,这你就不晓得了,这菡萏公主生来便带了独特的菡萏体香,据说她的寻香术也修炼地十分出神入化,只要她将带有自己体香的仙力施在谁的身上,再以寻香术探知,即便那人走到天涯海角,她亦能感应地到。”我疑惑地歪着脑袋看着他念叨,“然她为何要对你施寻香术呢?好生奇怪……” 清徐有些不太自在地一笑,“我如何晓得?不过你对那菡萏倒是十分地了解,这般淡的味道竟然也被你察觉了。” 我撇撇嘴没答,呵,曾经的情敌嘛,一丝丝属于她的气息都觉着膈应。 清徐随手捏了个决,将菡萏施在他身上的香气尽数除去。 不可否认,我便是那般地小心眼,深深吸上口气,这才觉着空气又格外清新怡人了起来。 ☆、苗疆风情 苗疆青山巍峨,碧水迢迢,风光明秀。 从云头上俯瞰下去,那真真是一副上好的水墨画。 万余年前,父君便是在此处遇见了我的母亲,一见倾心。 他曾告诉我母亲有一双极美的眼睛,便如这漓水一般澄澈干净。 如今我亦来到了这里,所见的男男女女皆能随性而歌,兴之而舞,人人皆长了副乐观的面孔,成日笑呵呵的,似乎天大的烦恼也算不得什么。 照着古籍的记载,我们首先找到的是银蛟族的旧址,可几万年于人世而言终归太长,世事变迁,早已全无了当年风貌。 此地民风甚是清透质朴,当我向老乡们打听所谓的银蛟一族时,他们或摇头或瞪眼的虽很是真挚没半丝作假,却委实令我灰心。 如此在苗疆盘桓了月余,兜来兜去的快要翻了个遍,竟是一无所获,要不是遇见了越来越多的仙界中人亦在寻寻觅觅,我真当要疑心所谓银蛟一族不过是一段传说罢了。 可既然连仙人们都寻他们不见,时隔沧海桑田的这许多年,银蛟又曾遭魔界大规模追杀,中间发生了些意外真被灭了族倒也难说得紧,怕只怕这神女的踪迹愈发难寻了。 这天我们在漓水畔的一个寨子里头落了脚,却发觉今日似乎格外不同。 家家户户皆在忙忙碌碌,男男女女着了盛装,尤其是姑娘家,几乎个个都戴了许多鲜花,银饰挂了满身,叮叮当当的,却全无庸俗累赘之感,反而别具一番鲜艳热闹的风情。 我很是新奇,向老乡们一打听,才晓得我们恰巧赶上了这一带极为重要的一个节日,称作脑莫节。 由于是为了庆祝丰收的节日,而今年的收成据说又十分地好,是以无论老少,一张张淳朴的面孔上都洋溢着格外的喜气。 脑莫节的头等大事便是祭河神。 扁舟叶叶,船桨在漓水间摇起温文的浪花朵朵,被阳光一洒,银屑点点。 行至水中央,人们将天地馈赠的米粮撒入漓水之中,欢欣鼓舞地感谢河神一年来的护佑。 祭完了河神,真正的庆典便开始了。我亦抛下连日的颓丧,欢欢喜喜地拉着清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清徐,斗牛,快看斗牛。”我可是第一次瞧见真正的斗牛,兴奋地直嚷嚷。 可在身后跟着的清徐却半丝反应也无,我转回头去一瞧,一眼便瞧见他脚下落了一地的鲜花,衣服上亦沾了满身零落的花瓣,五颜六色的,连离他几步之遥的我都能嗅见浓郁的幽香。 他狼狈而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呆呆愣愣的,莫名有些可爱。 而不远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结着伴,也不避讳地,就那么笑嘻嘻地直勾勾盯着他瞧。 我强忍着好笑,朝他递个暧昧的眼色,“有姑娘家中意你呢。” 清徐十分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谁知这一眼没瞪完,又是一束红粉相间的丁香抛了过去,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啧啧,平时日日瞧着他那张脸,瞧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被扔进人堆里,才发觉这清徐竟很有些卓尔不群的意思,一身寻常的黑衣亦能穿出玉树临风飘然若仙的味道,也忒得不像个魔头了,怪不得是块喷香的饽饽啊…… 我赶忙将他拉走,没入拥挤的人群中,如此便不用再遭遇鲜花的袭击了,亦不用遭姑娘家觊觎了…… 可清徐避无可避地被人一推搡,脸色愈发地差了,只是皱着眉隐忍不发…… 唔……他不太喜欢闹腾的地方,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搭话,也不太喜欢跟人家有肢体接触,毛病也是颇有些多了。 我翻了个白眼,也懒于管他了,径自挤到前方去,给那头眉间一揪三角黑毛、长得很可爱却暂时落了下风的小黄牛加油鼓劲,嚷嚷得嗓门儿都疼。 旁边有人好心地提醒我道,“小伙子,省着点嗓子吧,晚上还有游方呢。” 我转过头好奇地问他,“何为游方?” 他打量了眼我的打扮,恍然道,“外面来的吧?”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苗疆的人大多十分好客,他拉开了话闸子热情地同我好好地介绍了一番。 原来所谓游方,简单地说,便是年轻的未婚男女们走走寨子对对情歌,对着对着一不当心对出了火花,便可以没羞没躁地谈情说爱乃至谈婚论嫁了。 别说人间中原之地了,便是仙界,包办婚配嫁娶的还少么?此地竟然自由恋爱,这般地开化,唔……这点我表示极为欣赏。 于是天还没黑,我便拉着臭脸的清徐早早等在漓水河畔了。 漓水果然如同我父君说的那般,同仙界风光比起来亦差不得什么的,甚至还隐隐地多了几分大气。 大约是山水太过碧青,到了这日落时分,晚霞亦是那种纯粹的红,镀了层金,艳得格外绚烂,铺在水面上如同烈火烧起来了一般。 霞光渐暗之时,寨子里的火烛却纷纷亮了起来,倒映在漓水中丝毫不见黯淡,一上一下,一一登对,分不清现实与幻影。 蓦然地,山水间响起了头一 分卷阅读54 嗓的歌声,那声音浑厚至极,沿着漓水遥遥传了出去,顿时笃定,面色却很不善,“放她走。” “族长,不能放她走……” “若是放她走,我们又得迁徙了……” “是啊,族长,前日我出门采办,便遇见好多魔徒正在翻天覆地地找我们,要是这时候迁徙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美妇上前一步逼近我,“你可瞧见了?我们银蛟族止于精怪,不再修仙,织云之术亦早已失传,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我忙道,“我并非是来要东西的,亦保证不会将你们的藏身之处说与他人,我只是来打听贵族神女的下落,还望族长告知。” 美妇睨了我一眼,“我早便同你们仙界说了,神女早已于数万年前脱离我族,于如今的我们而言也不过是个传说,又如何告知?” “可是……” “仙子请回吧。”美妇冷着一张脸,不容辩驳地道。 便在此时缓和的水流蓦然激荡起来,暗涌滚滚四起翻腾,水草亦晃漾地厉害。 银蛟们纷纷不安起来,“是巨鲶,巨鲶族又来了……” “可是它们又怎会晓得这个地方?” 话音刚落,锐利如箭的目光嗖嗖地朝我射了过来。 我懵了一瞬,忙举起双手,“真的不是我。” “你前脚来,巨鲶族后脚便跟着到了。如若不是你,又怎会这般地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美妇肃容,“全力应敌。” 说着银蛟精纷纷化作原身, 分卷阅读55 在出入口前围成一圈。如此阵势,想来这巨鲶必定是强敌了。 暗流越来越剧烈,小鱼小虾纷纷惊慌乱窜,却终究身不由己地被卷走。洞口前那些幽绿的水草亦抵不过急涌的肆虐,有些已然连根而起,清澈的河水瞬间变得污浊。 “小银蛟们,好久不见了。”伴随着一声狂笑,一群巨鲶精伴着汹涌的狂浪穿过了石洞,以人形的模样出现在了眼前,“真是个好地方,若非你们那小姑娘去人间蹦跶,我们还寻不着呢……哈哈哈哈哈……” 他们体型庞大,修成人形亦大多是体型高大、大腹便便。 尤其是领头的那尾,一张大嘴要要咧到耳根,笑起来愈发地诡异而可怖,“这般主动便显出原身,是否等着我来收割你们美丽的银尾呢?” 银蛟族的那美妇族长游在最前头,略带愠意的声音在空中传开,“巨鲶,你们与魔界勾结,长久以来残杀了我们多少同胞,血债累累,不共戴天。今日你们既找上门来,即便是同归于尽,我们银蛟族也在所不惜!” “同归于尽?你们要是有这等本事的话那便来吧。太久不曾饮过银蛟的血,还真是想念啊。”巨鲶的头领贪婪地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一圈,“谁叫你们的血如此好喝,带着你们的银尾还可以去魔界换两口至纯的魔气吸吸,成魔指日可待……” 那巨鲶拨了拨他的八字须,色眯眯地瞄着族长修长优美的银尾道,“不过族长,虽然你年纪是大了点,但我是真舍不得你那漂亮的尾巴,不如你跟了我……” 只听得“啪”地一声,那巨鲶脸上多了一条鞭痕,白胡子老银蛟气急,“敢侮辱我祖母,看我不打死你这淫贼!” “呵,”那巨鲶收了□□,脸沉下来,“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着便张大了嘴,露出满嘴的锯齿,朝白胡子老银蛟扑上去欲要撕咬。 老银蛟本已快速后撤,可奈何巨鲶的嘴实在太过巨大,一张竟形成一道漩涡,连着河水直要将他吸了进去。 银蛟纷纷游了过去,齐力缠住老银蛟的尾部,然同来的那些巨鲶亦张开了大嘴,一时间搅得水底风云变幻。 两方拉锯,银蛟数量和力量均有所不及,眼瞧着渐渐势弱,我召出光剑直往那巨鲶头领的嘴里刺了过去。 那头领一惊,慌忙收嘴后退,光剑“叮”地击在牙龈上,带落两颗锯齿。 一丝血气弥漫在水中,很快消失不见,其余的巨鲶却闻到了血腥之气,眼睛都红了起来,亏得还有一丝理智,生生将嗜血的冲动按捺了下去。 那头领浑然不觉疼得在水中翻滚,捂着大嘴怒视突然冒出来的我,忽然神情一变,“仙?” 我嫌弃瞧着沾了那丑巨鲶口水的光剑,“真脏。”我抬眼笑嘻嘻地对他道,“不如用你的血洗洗如何?” 头领蓦然便慌了,却已然来不及了,那柄光剑在我的驱使下已然朝他疾驰而去,他扭头便跑,我又召出另一柄来,追到他前头又转了个弯,对准他的鲶鱼头,他一惊收腿停顿了一下,随后而至的光剑便从他后脑勺刺了进去。 墩胖的身体瞬间倒下,化成一头巨大的鲶鱼尸体。血花四散,凶猛的巨鲶再也忍受不住,齐齐冲上去撕咬。 我趁机挽了个剑花,光剑旋转而去,一一收割下许多个鲶鱼巨头。 若不是见过他们丑陋恶心的嘴脸,我还真想提回去让清徐给我炖鱼头汤喝。 劫后余生的银蛟能化成人形的均化了人形,美妇族长带头朝我行礼,“感谢仙子出手相救。” 我忙摆了摆手,对她道,“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可是族长,我实话同你说了吧,其实我只是个半仙……” 美妇不解地看着我。 我也不意解释半仙这个事,“你瞧,我只是个半仙,要收拾一群精怪也是顺手拈来的事,可见精怪同仙还是差得太多。你们银蛟一族为了躲避追杀便不再继续修行,不觉得是因噎废食了么?” 美妇微怔,神色迷惘了起来。 我继续道,“逃避并不能一劳永逸。巨鲶一族数量众多,逃得过这一回,逃不过下一回。魔界追杀你们,溯本求源,不过是你们银蛟族能织补仙魔之隙罢了。若是仙魔之隙被补全,魔族再追杀你们又有何意义呢?” 她闻言陷入沉思,我也不再多说,朝她拱了拱手,“言尽于此,告辞。” 我转身往洞口走,果然没走多远,她便叫住了我,“仙子。” 我按捺着窃喜回头,她走向我,眉间沉定,“数万年前,银蛟一族差点儿惨遭灭族,我族四大祭司护着神女出逃,从此杳无音信。是以我方才说,不晓得神女的去向,此话并非诓你。” 我失落下来,她却又说,“然而据传,在神女出逃后不久,苗疆南地的巫吉寨遭到魔族屠杀,而那时亦有我族人在那见过四大祭司,是以推测神女曾在巫吉寨出现过……” “巫吉寨?”我问道,“为何从未听过有这个寨子?” “那寨子本就处在毒障之中,外人难以进入。数万年前的那一场屠杀,也不知寨子里头的人是否还有活着的,所以渐渐地便被世人遗忘了。” 我大喜过望,“多谢族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徐为什么不见了?因为小徐不会游泳呀 好吧,是挺冷的 ☆、巫吉探秘 我上了岸,夜色已深,群星璀璨,寨子却已是一片漆黑,闹腾了一整日的人们已纷纷入睡。 星光下唯剩了熟悉的身影等在岸边。 “清徐,”我压低了声唤他,“你在等我?” 他“嗯”了声,便不再说什么,带着我往寨子里走。 我压抑着兴奋将方才的事同他念叨了一遍,而后说,“明日我们就赶往巫吉寨。” 清徐闻言顿了脚步,冷淡地回头,“怎么这几日的蛇虫鼠蚁还没将你吓破胆?” 我缩了缩脖子。苗疆一带山多林密,蛇虫鼠蚁受着毒瘴的滋养,个头硕大不说,种类更是五花八门的,多得堪比头顶上数不尽的繁星,且有剧毒的不在少数,我每每见之都心头发怵头皮发麻,扒拉着清徐不放,想想也委实是够丢脸的。 “咳,”我不自知地清了清嗓子,“既然这般多的蛇虫鼠蚁都闯过来了,还在乎这小小的巫吉寨?” “小小的巫吉寨?”清徐勾了勾唇角冷笑,“你可知光巫吉寨周围的毒瘴都够你受的。” 清徐告诉我,那巫吉寨里头住着的,是苗人中最最神秘的蛊苗一支。 他们生活在深山茂林之中,而寨子周围弥漫着层层剧毒的烟瘴,无色无味,然以凡人之身体发肤,便是不慎触碰上那么一丝一毫,也会全身溃烂而亡,更遑论被里头那些加足了料的大小 分卷阅读56 毒物咬上一口了。 是以蛊苗一族世世代代窝在那一隙之地研究各式各样的蛊和毒,几乎与世隔绝。 他既早已将巫吉寨摸得一清二楚,亦晓得其中不寻常的凶险和蹊跷,还仍由我走遍苗疆问了个底朝天,直到此时才说了出来,真当是可恶的。 “清徐,你是否不愿我寻到银蛟神女啊?”我不高兴地道。 我以为他会哄我说“不是”,谁知他道,“若我说我不愿你去,你会听么?” 我的小火苗蹿地老高,自从来了苗疆他便变着花样泼我冷水,这回愈发地变本加厉阴阳怪气起来,我抖着小手指颤巍巍一指,“就知道你仍是跟你的魔族一条心,不愿那仙魔之隙被补全!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走了我才舒坦!” 他无视我的火气,无甚波澜了句,“巫吉寨中除了人便是蜘蛛和蝎子,个头比你的头颅还要大些。” 我一听便有些焉了,火头“次啦”一声熄得干干净净的。 苗疆处处都好,就是五颜六色的小生灵多了些,虽毒不死我,却是我不折不扣的软肋。起先连觉也不大敢睡,生怕有哪只调皮鬼会半夜爬上身来。 清徐发觉了我成日眼圈黑黑,便向老乡讨要了些药草,时时给我身上熏上一熏,我这才安心了许多。 思及此我也心软了一些,唔,这厮虽许久没个好脸色了,却仍是细致地关心着我的嘛。 而想起丛林中那些毒物,我头皮仍是是一阵麻,然这巫吉寨却铁了心是要探上一探的。 然我如今又不是什么凡人了,而是个半仙。半仙自是不会那么笨与那些个毒物正面接触的。 于是我特地选了个月黑风高夜,随手招了一朵云,与老大不情愿的清徐大摇大摆地从高处越过毒瘴,飘进了蛊苗族的寨子。 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晓得甫一落地,几道黑乎乎的物事嗖嗖地贴着我的脸飞了过去,清徐信手砍了一只,汁液飞溅之处植被瞬间一片焦黑。 好家伙,以蝎子设了机关不说,竟还是剧毒。 “何人擅闯巫吉寨?”清寒星辉中一声娇喝脆如银铃,女子纤细娇小的身影落在我们面前,手中执了条长鞭舞得虎虎生风,狠狠甩了过来。 这女子出手也不打个招呼,我眼前很是花了花,幸而清徐反应极快,带着我疾退两步,那鞭子堪堪从我鼻尖掠了过去。 短短一瞬之间两次被暗算还差点破了相,我大怒,撸了袖子正要与她没完,电石火光间耳畔刮过一阵疾风,只听啪的一声而后便是女子的痛哼。 夜幕中我定睛一瞧,原来不过是个豆蔻之龄的小丫头,一身火红明艳动人,叮叮当当的银饰挂了满头满身,却一点儿也不嫌累赘,反是衬得她更是俏丽,只是一张精致的面容上新添了一道血痕,很是影响了美感。 额……我心中很是摇了摇头,这清徐,下手很是没轻没重,姑娘家家的脸面很是紧要,他竟也下得去狠手。 我转头责怪地看他一眼,却见那根鞭子竟已被他抢了下来握在手中。 丢了武器与习武之人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小姑娘气得直跺脚,身上银饰直脆生生作响。 此时却有好些苗人汉子拿着火把围了上来,为首一人白眉鹤发,面泛红光,一开口是十足的中气,“小铃,怎么了?” “大爷爷,”小铃习惯性地一甩手,这才意识到她掌中空空,顿时红了脸一跺脚,“他们……” 她抬手指了我们,约莫本是想告状来着,然转首间却顿住了。一张半红的面皮红了个彻底,我在她澄澈如水的眼眸中看见了火光映衬着的清徐的面容。 人生大起大落真真是很难以预料,以我三百年游戏人间的经验看,这妹子是被美色迷了眼了。 果然她上前两步凑近清徐,端详了又端详,这才拭了拭口水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好看的男子。” 清徐脸红了……我尴尬了……这苗疆的女子性子果然直爽得紧。不过她这番作态也委实太夸张了些。 我下意识地朝那个些蛊苗族的汉子瞧了瞧,却瞬间理解了…同情了…… 约莫着蛊苗一族生活在毒瘴之中,常年与毒物为伍,虽说世世代代的繁衍已然让他们适应了这般恶劣的环境,然毒气随着节气变换时浓时淡,却也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他们的肌肤,影响了五官。 由奢入俭难,此处也是这么个道理,我的父君是仙界中一等一的美男子,伴着我几千年的有风也是生了好看得天怒人怨的一张脸。 我从小对着这两人,实在是偶尔才能意识到清徐的长相也很是不错。 而巫吉寨的人相貌多少都有缺陷,肤质也很是粗糙,怪不得小铃见了清徐如同见了天人一般。 然她自己这般貌美,此时却令我觉着意外了。 小铃这才很不舍地收回目光,回了身朝那老人嚷道,“大爷爷,我想同他成亲。” 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只听清徐淡然回绝,“我和你素不相识……” “我叫小铃,我大爷爷姓达久,是蛊苗族的族长,这不就认识了。”小铃快速接过话头,一张嘴皮子动得飞快丝毫不给人插嘴的余地,“我大爷爷说过,我可自行选择夫婿,你模样生得好,功夫也好,所以我喜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口齿也忒得伶俐,清徐被她说得冷了一张脸,我却憋着笑快憋出了内伤,忍不住替他答了,“清徐。” 清徐回过头没好气地剜了我一眼,小铃却兴奋地蹦跶到我身边,“你是他朋友还是兄弟?他家在哪?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抛了这许多问题,我有些愣愣的不知从何答起,她那当族长的大爷爷终于忍不住沉了脸,“小铃,你过来。” 小铃本不大愿意来着,然见她爷爷达久很是严肃,只得悻悻走到他身后去。 那达久暗暗将我俩打量了,面上恭敬客气,神情却极是戒备,“能闯入我们这巫吉寨,想来本领也很是不一般了。敢问两位来此处有何贵干?” 我正欲将银蛟族一事问出口来,清徐却上前一步抢在我前面答道,“家中有亲人被毒物所伤,命悬一线,我们是来求巫见草的。还望族长指点一二。” “是何种毒蛇?”达久追问道。 “金环王蛇。”清徐主动解释,“慢性蛇毒,患者全身瘙痒难当,生不如死。” 达久了然一点头,沉吟一会儿,“可你们又是如何闯过这毒瘴的?” 我一听有些傻了,若是说我们飞进来的,不知他们信也不信。 这寨子守卫如此森严,若是被他们当成骗子,怕是要被那些蝎子蛰成个马蜂窝再扔到毒瘴林中喂蜘蛛了。 我这厢惶惶不安绞尽脑汁,清徐却不急不缓道,“若 分卷阅读57 不是有备而来,又怎敢擅闯这巫吉寨?” 他这番信口开河实是经不起细究的,然他说得冠冕堂皇,这风度简直要了我的命了,我竟觉着他将虚话讲得这般潇洒倜傥,着实是个人才。 亏得达久也没再计较,摸一摸白胡子算是过去了,“既如此,两位若是不嫌弃,便在我们寨中歇一宿。巫见草长在那后山上,明早我派人带你们去寻一寻。” 清徐对他拱手一揖,“如此便有劳族长了。” “客气了,请。” ☆、同床共枕 达久在前头带路,我满肚子的惑水有些兜不太住,便以密音问了清徐,“为何不直接询问他银蛟族之事,非要扯那什么巫见草的谎?” 清徐转首,只淡淡瞧我一眼,不动声色地同样以密音回道,“里外防得如此严实,这寨子定是有古怪,寻药之说更加妥当些,其他的事先瞧瞧再说。” “那巫见草又是个什么物事?只有这巫吉寨才有么?” “是,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巫吉寨盛产剧毒之物,自是也盛产解毒之物。而解毒之物又以巫见草为首,传说能解百毒。” 我讶然望着他,“可你又是如何知晓?”作为一头魔,未免…未免也太博学了些吧,这巫吉寨在传说中都已是个不存在的寨子了,他竟也了解得很嘛。 清徐不自然地笑一笑,“世间奇珍,书中皆有记载。” 好……好吧,看来是又被嫌弃了。 我幽幽怨怨瞪他一眼,他却仔细地告诫我道,“蛊苗族之人擅长下蛊,切记入口之物、眼神接触皆要谨慎。你虽是半仙之身,人间之蛊伤不了根本,而有些厉害的却也能折损修为……” 他唠唠叨叨的密音未毕,小铃却趁达久不注意,又悄悄蹿到清徐身旁来,面上的血痕仍是清晰,神情也很有些萎靡,“清徐清徐,方才我问了大爷爷了,他好像不大同意你我的婚事……” 清徐极干脆地打断她道,“我也不同意你我的婚事。” 额清徐这未免也太伤人了,丝毫也没顾忌小女儿家家那颗易碎的芳心。 我忙装模作样地咳两声,想要提醒一下他,可却是来不及了。小铃那张明丽的面庞一下子没了血色,潋滟的水光在她眼中悠悠晃啊晃的,连我都瞧得百爪挠心,无故心生了很多不忍。 瞧这姑娘这般地单纯任性又不谙世事,想来在寨子中一贯是被众星拱着的那轮月亮,人人巴结讨好都来不及了,如何受过这等的奚落? 我使劲朝清徐使了使眼色,他竟极不给面子,冷着张脸扭过头全当作没看见。 不得已我只得又操碎了一回心。 “那个……”我努力摆出一脸诚恳安慰小铃,“清徐的意思,是要问过家人的意思,你知道的嘛,不管哪里,都要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约…大约并非是他自个儿不愿。” “是吗?”她仰着头,巴巴望着清徐,巴巴地盼着。 然清徐却是块茅厕里头的顽石,很是不解风情,竟只深深看我一眼,梗着脖子一语不发地走了,徒留我在原地回味着他冷飕飕的目光,全身不能自主地抖了一抖。 抖完我才朝愈发失落的小铃嘿嘿地心虚一笑,摸一摸鼻子,委实尴尬得很。 于是我决心不再做这等里外不是人之事,只闷闷地再不发一言跟着往前走。 巫吉寨四面环山,寨中河道交错,入眼尽是临水而建的以竹子搭成的吊脚楼,山雾迷蒙间瞧着极具灵气。 约莫寨子中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着过外族人,如此夜深时分竟家家户户都亮着烛火,二层的栏杆之上只见一根两根三根脖子牵着一个两个三个脑袋,拼了老命往外探了出来,居高临下地观赏着我们。 是了,观赏。 我也是此时才知,原来街头那些被人耍着卖艺的猴子讨口饭吃也极是不易,很是需要过硬的心理素质。 而达久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又似乎在寨子深处,半天也到不了,这么一路我竟在凉夜里走得汗涔涔的。 也不晓得是否错觉,我总是觉着脑袋上顶着的这些明晃晃的目光并非全是单纯善意的。 穿过大半个寨子终于在一间房屋前停了下来,这处倒是座很寻常的平房,似是一间废屋孤零零建在山腰,半掩在丛生的杂草之中,灰不溜秋的外墙被达久手中摇曳的火把一照,很有些阴森瘆人。 达久亦是一脸抱歉,在门前转过头来朝我们道,“寨子中极少来客人,只有这间屋子是空置的,便委屈你们了。” 清徐淡淡点一点头,我自是不好意思有意见,抱拳道,“夜里叨扰,族长太客气了。” 我们随着他推门而入,里头倒没我想象得那么糟,摆设虽旧了些,然处处整洁一尘不染,应是时时有人打扫。 但……但谁能告诉我为何在那把竹椅上扒开着两排腿儿正儿八经地坐着的,竟是一只硕大的……比我头颅还大的…彩蛛啊? 要知道蜘蛛里头越是色彩斑驳的,毒性越是剧烈,瞧这只彩蛛恨不得都要把天边的霓虹披在身上了…… 我很是抖了一抖,硬生生咬住了唇,这才勉强咽下到了嘴边的那声尖叫,壮了壮胆子瞪着一双眼珠子瞧着那只彩蛛。 它起先颇为悠闲,姿态从容,几条粗腿儿动来动去很是随意,然感受到我不算善意的目光后竟抬起两只前足,呲牙咧嘴朝我霍霍挥动了两下。 结果……结果自然是我败了,吓得腿一软忙躲到清徐身后去,攀住他一条手臂再不敢与它对视。 清徐果然诚不欺我,这巫吉寨的蜘蛛果然很不得了嘛,仅以气场便能让一个半仙完败。 唔,成精指日可待,我很是看好它! 达久微微笑了一笑,徒手提起那只彩蛛,行云流水地从窗口丢了出去。 额英…英雄啊我脸红一红,想来是方才那番情态被他注意了去,忙讪讪一笑从清徐背后钻出来。 “巫吉寨毒物与人共生共存,让两位受惊了。” 他拿出些药草塞进炉子里替我们点了,又留了几包放在桌上,“这是巫吉寨中特制的驱蚊驱虫的药草,便安心睡个好觉吧。” 清徐微微欠一欠身道谢,“有劳了。” 待达久离去,我细细环看了下屋内,又瞧了瞧身旁的清徐,才觉着尴尬起来。 瞧我这一身装束,达久自是没有考虑到我俩男女有别的问题。 这屋子小,没多余的隔断,陈设很是简单,且…且床铺也仅有一张而已。 清徐显然亦是发现了问题,往那床铺看了一眼,“你睡吧,我去附近转转。” 他说得倒很平静,然这大半夜的有何好转悠的?他就不怕蛊苗人把他当贼抓起来喂蛊虫? 分卷阅读58 况且他白净面皮上那抹可疑的飞霞出卖了他。 气氛有点儿说不出的怪异……我也没好意思出口挽留。 我到底是个女子好不好?需得矜持一些,这道理我懂。 然他出门的一刹那我手上却很实诚,伸出去一把拽住了他。额,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清徐转过头,疑惑的目光定住在我扯着他衣袖的五指上。 我自然不敢瞧他,慌慌张张地奔到床塌边上麻溜地扯过一床褥子,铺在中央将床竖着一分为二,忙活完了背着他飞快地问道,“你是要睡里边儿,还是睡外边儿?” 我站在床前等啊等的,等了半晌他始终没有出声,缕缕的轻烟袅袅而上,相互缠绕,若有若无地牵出了些暧昧。 我终究绷不住先转了身,一颗头颅恨不得埋到胸膛里去,声音低地如同蚊虫哼哼,“你…你别误会,苗疆湿气甚重,我只是觉着你身子不好……不是…不是想占你便宜来着……”喔,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天晓得我有多懊恼。 我忍着抓耳挠腮的冲动,而就在内心犹如万马奔腾之时,却见清徐走近了来,一骨碌地翻身上了床榻就躺下了,一副随意又自然的做派,“我习惯睡外边儿。” 我目瞪口呆,见他闭着眼一副安然享受的模样,石化了…… “还不快睡。”某人发号施令道。 额这是要同床共枕了? 我娇羞地颤了颤,默默拾掇好胸腔内跳跃得很欢腾的一颗心,吹熄了灯火蹑手蹑脚地越过他缩到床角去。 其实这床塌已然不算小了,但与我同睡的并非旁的什么人,而是清徐。我对他是很有些绮念的,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又如何能在他身侧睡得七平八稳的? 闭上眼心绪仍是难平,默默缩在里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十分地小心翼翼。蓦然地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扯住我的臂膀将我拉过去一些。我一个形着实吓了我好大一跳,中间当作楚河汉界的褥子不知怎地,早已形同虚设,一团乱地被我压在身下。 而我…而我竟然贴着清徐贴得极为紧密,一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臂膀,脸庞也埋在他的颈窝之中,肌理相接,他身体的温度,脉搏的跳动,都感受得异常清晰,似乎已连为了一体。 看这情状难不成主动的是我?我呆了呆,老半天才反应了过来,耳根子倏地滚烫滚烫的。 艰难地把头一点一点地挪开,视线落在他的下巴,他的唇,他的鼻子,最后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幽深幽深的,似乎欲将我整个儿吸了进去。 我眨眨眼,想来定是吓得魂不附体意识也错乱了,是以接着才会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壮举,我我我…我竟闭上了眼又…又将一张面皮急急贴了回去…… 嗯,贴回清徐的颈窝里头,紧紧的…… “我还未醒我还未醒……”心中默默自我催眠了几遍,这才意识到这般掩耳盗铃真真是蠢到了家。 “既然醒了,就将腿从我肚子上移开吧。”清徐语气淡淡,暖暖的气息喷在我的头顶上。 我缓缓把注意移到腿上,原来我是这样攀住他的……嗯,很有那么些狂放不羁,顿时吓得一个,忙不迭跑到他身旁仔仔细细瞧了一遭,一双美目瞪得老大,“上方便是毒瘴林,连我们巫吉寨都只有我一人能靠近,你又是 分卷阅读59 如何全身而退的?” “自有我的办法。”清徐随口答道,走近我将我手中的几株接了过去一并扔到竹篓中,而后不再发一语,径直地便往山下走。 他此番爱答不理的态度做的太过明显,小铃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姑娘,方才还神气活现的一张面容迅速黯淡下去。 我莫名对她有些泛滥的怜惜,可清徐是何等魔也,他拧起来连凶兽梼杌都敢惹,又哪里会去看个小丫头片子的脸色? 我轻咳一声圆场道,“我们既然进得了你们寨子,自是有把握不受那毒瘴所伤的嘛。” 小铃眨眨眼,倏地有些悟了,“莫非你们是传说中的神仙?” 我一下被噎住,这小铃也真是神了,神得我心慌慌。 见我望天不语,她只当默认了,瞧着清徐的背影又多了些对神仙的崇拜,言语中仍很有些与她年纪样貌皆不大相称的苦恼,“天上的女神仙真的那样好看么?寨子里的人皆夸我漂亮,男儿也争着要娶我当媳妇儿。可我一见了清徐眼里便只有他了,偏偏他却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 看来这世间又多了一个神女有梦襄王无心的,也真是造了孽了。 我叹口气拍拍她的肩,用安慰自己的理由安慰她,“清徐心尖上有个未婚妻,并非你不好。” 我本意是想道了实情令她知难而退的,却不想她眼色很是亮了亮,爱慕之意愈加炽烈,“想不到清徐这般专一呢。可既是未婚妻,便是不曾成婚,我便还有机会的是不是?” 我再一次被噎住,头有些大起来,这苗疆女子看上了谁都如此死心塌地的么?若是无意还真真是撩拨不得的。 我颇为艰难地道,“小铃,你怎就如此信任他,万一他不是凡人,也不是仙,而是妖或者魔呢?” 小铃终究将一对眼珠子从清徐身上收了回来,里头如同这苗疆的天一般清澈,“阿川哥哥,不论你们是什么,总归不是坏的,没有害我们之心。虽然好像大爷爷不是很相信你们是好人,然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尤其是你,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总之你一来我便觉着亲近” 她这质朴的一番话很是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傻气,却着实令我动容。世间算计利益尔虞我诈的何其多,如她一般只用心去感受善恶的又何其少。 然她说得一派天真,却让我起了逗她的心思,“可你为何看上的是清徐,却不是我?我难道不比他亲切多了?” 这个小丫头也忒得心直口快,“你一直带着面具,我怎知你会否是个丑八怪” 我呆了一呆,继而抚掌大笑,“你难道不曾想过我是因为太俊了,怕自己招来太多桃花才带的面具么?” 小铃咬唇,“怎么可能?你这么瘦弱,一点儿也没清徐的英气” 唔我也盯着清徐颀修挺拔的背影瞧了瞧。英气果然形容地很是恰如其分。 “不过阿川哥哥,”小铃好奇地问道,“外界的男子是否都像清徐这般好看的?” 我讶然,“你不是能闯过毒瘴林?难道没想过出去瞧瞧么?” 小铃低微微垂眸,神色很有些黯然,“我倒是想,可大爷爷看得我很紧。有回我差点成功了,还是被他发觉了,抓了回来关了好几天可那次为了抓我回来,他身上被瘴气伤得很重,在床上养了许多日子,我也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脾气,所以所以便再也不敢了” 额我同情地瞧着她,达久这老小子面善,我竟没看出他是这般□□的家长,委实令人费解。 我眼珠转一转,趁势问道,“你这么个百毒不侵的体质,自是稀奇一些,你爷爷难免紧张。可为何寨中唯有你是这般的体质?” 小铃应是听出了我的试探,默了一默,纠结半晌才低头道,“阿川哥哥,并非是我不愿告诉你,不过我在女娲娘娘的像前发过誓的,这事是巫吉寨的秘密,不得同外族人道的。” 她这般诚恳,我也知女娲是苗人的信仰,既是在她面前立的誓,自是一个重誓了,于是点点头表示理解,亦不再追问下去。 ☆、玉蚕仙蛊 这么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地到了山下,我见一直走在前头的清徐远远地站住了等着我。 想起那件顶要紧之事,我仍旧不大甘心,于是拉过小铃直接问道,“小铃,你可曾听说过苗疆银蛟一族?” 她心思单纯,不是个能藏事的,我紧紧盯着她,盼着好歹也有些收获,可从她脸上捕捉到的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大约她也察觉到我有些失望,于是道,“我不晓得银蛟族,不然我帮你问问大爷爷” 说到最后两字时她露出了心虚,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顺着她慌乱的视线望去,达久竟不知何时从另一条小路找了过来,眸中凛然的探究和防备令我心头一悸,一闪而逝后却又如常,不见了任何痕迹。 他仍旧客气有加,“早上本想带你们寻巫见草的,可派去的人说你们一早便上山了,倒是我们怠慢了。” “族长哪里的话,你们实在太周到了些,才不敢再劳烦你们。”我在人间待了这许多年,虚以委蛇的话倒十分信手拈来。 达久又道,“时候正好,便到我那吃顿便饭吧。” 我瞥见清徐肩上背的满满一筐的巫见草,很有些心虚。 已是拿人手短了,又怎好再吃人嘴短,于是忙一个劲儿推却,“不必客气了,我们摘了些额野菜,屋子外头又有个灶台可以开火,便不叨扰了。” 达久沉吟一会儿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支人送些米粮去。” 见他不再勉强,我这才松了口气与他告辞。小铃也不情不愿地跟他走了,走时还频频朝这边回望。 达久说话算数,刚回了我与清徐那屋,米粮果然便送来了,还顺带捎来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清徐也果然用巫见草吵了一盘菜。 自来了苗疆后他还是头一遭有下厨的机会,我很久未过过嘴瘾,此时自是如狼似虎大快朵颐一番。 吃完后我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个圆满的嗝,心里头亦觉着十分圆满。 圆满的我很是自觉地起身收拾碗筷,清徐坐在一旁很是悠闲地喝水,漫不经心地道,“想来你是打听清楚了,我们待会儿启程离开吧。” 我怔了怔,没好气地道,“这么着急作甚?下午再打听打听,明个儿一早再走吧。” 他没再说话了,只是饱含深意地瞧我一眼。 而我在寨子中游荡了一整个下午,亦被人观赏了一个下午,仍是一无所获。 这般结果令我到了晚间便格外后悔惆怅起 分卷阅读60 来,前一晚的窘迫历历在目,我盯着那张床榻又是尴尬又是为难的,徘徊着不敢去睡。 清徐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我一眼,我呵呵讪笑,“你先睡你先睡。” 他整个人懒懒的,也不再管我,径自躺下的同时依旧空了内侧的床位给我。 眼睁睁瞧着他呼吸逐渐均匀,而却我干仍坐着,内心和眼皮都很是挣扎,挣扎着挣扎着我便一脑袋栽在桌上,竟迷迷糊糊地趴着睡着了。 然如此定是睡不安稳的,朦胧中依稀有个谁轻轻走到我身旁站了好一会儿,似还有低低的叹息。 也不知多久他的气息忽地近了,我身子一轻便彻底醒了。 原是被人抱了起来,我这厢闭着眼装睡,而心中却是甜滋滋的,简直快要开了花。 我这人便是那么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头脑的,明明是装作睡得喷香,竟还晓得自觉地伸出一双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脚步明显地一顿,我闷在他怀中感觉到他低笑了一声,胸膛亦随着他的笑声震了震…… 额……又丢面子了……我才晓得娇羞起来,身体僵硬,面颊亦不住地发烫。 幸好清徐他无意揭穿我,只假装了不知,轻手轻脚将我在床内侧放下了,而后跟着躺了上来。 我一动也不敢动,却因心神很是地摇了摇头,“一仙一魔。” “怎会如此?”达久面露了诧异。 巫师冷冰冰地盯着我,隐有不屑,“生而为仙,竟与魔徒为伍,真是可惜了这副仙身。” 我壮了胆子“哼”了声,“我们即便仙魔勾结,也是光明正大地勾结,总比你们在背后行阴诡之事的要强多了!” 巫师也不动怒,神情依旧阴鸷。 分卷阅读61 清徐却是了然一笑,“巫师修为了得,想来不日便能成仙,不过那天上什么情况,想来你还不大晓得,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他这番话显然是一通威胁,若是这巫师有成仙之意,或者想同仙界有点什么瓜葛,必定有所顾忌,至少不敢拿我的性命如何。 果然那巫师微一思索,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彩蛛。 这彩蛛与我们昨日见的那只很是相似,个头虽稍小一些,然色彩愈加丰富鲜艳。 我戒备地往后挪了挪,发觉腿上的麻痹之感已蔓延而上。 然她竟拿着彩蛛在我面前蹲下了,一把捉住了我的腿。 “你干什么?”瞬时我全身毛管都张了开来,悚然得厉害,直觉便想挣脱她跳了起来。 而清徐竟帮着她一把按住我乱蹬的腿,狭长的一双眼跟一对刀子似的,极是犀利地盯住她。 连那女巫也扛不住他这般慑人的目光,面皮僵了僵,“她既是仙,自是要替她解了这蛊的。” 清徐这才点点头,收回了目光,温柔地拔去银针提起我的裤腿,搂住我的一双臂膀却很是有力,令我丝毫也动弹不得。 我只得眦目欲裂提着一把心肝,任由那只彩蛛顺着她干瘪的手爬到我身上来,只觉着头皮都要炸开了去,眼睁睁瞧着它张开嘴在我小腿上咬了一口。 一股清凉之意自那处蔓延了开来,原本奇异的剧痛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彩蛛如此了得,竟能解得了玉蚕仙蛊么?这个认知甫一出现,我灵光一现,也顾不得怕不怕了,扑上去伸手便去抢那只彩蛛。 我这一抢并非普普通通的一抢,而是雷霆的一击,去势沉重,亦做好了受到全无波澜,亦全无半点阻拦的意思。 我很是纳闷,低头一瞧,才发觉这彩蛛在我手中一动不动的,颜色再不复绚丽,竟是呜呼哀哉了。 一只彩蛛只能解一次毒么?可这寨子中不可能只有一只这样的彩蛛。 我立即转而朝那女巫发难,然而女巫和达久已在我发呆的这么一瞬间交换了下眼色,迅速地靠近石门,自下面的缝隙中灵活地钻了出去。 巨石在我眼前重重落下,我似乎看到我们的最后一丝生路也被封死了,不,是清徐的。 清徐不能死…… 这是此时我脑中仅存的念头,于是拖着疲软的身子冲上去,连连召出光剑狠狠劈着那道石门,噼里哐啷的,顿时花火四溅。 可那道石门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竟异常坚固,被我这么一通泄愤般的乱砍,也不过多了几道细细的痕迹而已。 我又急又怒,开始对着它拳打脚踢起来,全然没了章法,一时间竟忘记了疼痛。 “莫如,算了。”清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强撑着精神抱住已然疯魔的我。 我气喘吁吁地望着他因为失血而白得透明的一张脸,蓦地想起什么,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便开始剥他的衣服。 他骇然之下连连后退,然此时此刻又如何敌得过我的气力,自是任由我宰割被按在地上褪去了上衣。 不出我所料,里头白色的中衣上尽是斑斑的血迹,尤其是后背,千疮百孔不过如此,皆是银针没入皮肉的痕迹。 有这般多的蛊虫在他的体内吸着他的血,可想失血速度之快。 我看得眼眶一热,趴到他身上,一俯首张嘴便往左后肩针孔最密处吸了过去,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却任由我在他肌肤上留下醒目的痕迹,才用力将我推开,捧着我的脸低低叹了口气,“莫如,没用的。” 我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是了,蛊有灵性,认了宿主又怎会轻易出来? 无力感从未如此澎湃,似要将我生生淹没了去。我也从未如此愤恨自己这般地没有本事。 悲从中来,泪水便汹涌地溢了出来,肆意地淌过双颊,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若不是我任性……若不是我不听他的非要在此多留一日…… 清徐强撑起身子,虚弱地抬手替我拭着泪,唇角那一抹苦笑看在我眼中疼得刺眼。 他说,“没想到我竟会死在这。我从来见不得你哭,可如今将要去了,却觉得有你在身旁为我哭一哭似乎也很好。” 是了,上个春日我才与他相识,他叛出魔界,去苍郁山底封印梼杌,我在如清峰的漫天红霞中等他归来。 那时仍是陌路,我却以为他回不来莫名恸哭。 却不想时过境迁,也不过一年多的功夫又一次面临了这生死的关头,我竟会觉得三百年前诛仙台上的剐骨之痛,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三百年来,我从不曾奢求过不再独自四海漂泊,亦从不曾奢求过有一个安定的家,亦从不再奢求还能有一段真情,一个真心相待的人。 可我不曾奢求的,这个人他都竭尽所能地给了,他让我心有所属、心有所依。 他给过我真切的快乐,给过我关怀的温暖。 他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他伴我护我,与我共同进退,为我遮挡着风雨。 可那么有力的一双臂膀,终于连抬手为我擦泪的气力都殆尽了。 他的那双眸子本如苗疆的夜空一般深邃幽远,好似银星汇成的海,纠缠着我的目光不愿黯去。我终于读懂了,在里面读懂了他的不舍。 “清徐,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我哽咽着,已难过得不晓得今夕何夕,只哆嗦着去拉他的手。 他愈发艰难地动了动双唇,那双唇已然没了什么血色,“莫如……我只是害怕…害怕以后无法照顾你了。” “不,不会的,我不能没有你的……”我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不愿他的身子变得僵冷。 忽地意识到还有很紧要的一件事不曾同他说过。 “清徐,”我急急地唤他,“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他忽地在我怀中抬将要阖上的双眼,光芒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愈发耀眼。 莫如啊莫如,为何非要到此时你才晓得来不及?为何非要到他交出命的这一刻,你才愿意交出一颗真心? 你害怕付出得不到回报,害怕被亏欠,害怕被辜负。过去的得失令你患得患失,却变得最最自私。 我在一片水光潋滟中痴痴望着他的面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清徐,我爱你。” 他挣扎着撑起身来与我平视,素来冷静自持的面容竟也难掩激动,瞳底是不可抑制的狂喜,却仍旧有不可置信,“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凝视他的双眸,想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双手竟一把扣住我的腰,俯身压了下来。 我瞪大一双眼,脑中尽是空白。 然瞬间 分卷阅读62 的惊讶过后,我不管不顾地紧紧贴了过去,攀住他的脖子。 清徐的唇如此冰凉,我用尽毕生的热情在他唇上辗转,恨不能将这样的冰凉驱逐个干净。 他有些不知餍足地回应,更深入了一些,唇齿交缠夹杂着一丝末日前的甜蜜,愈加真切的却只有泪水的苦涩。 我不愿与他分开,只想铭记住他的气息他的体温融入骨血,好似如此便能走过沧海桑田,一直到了地老天荒。 可他的呼吸还是渐渐弱了,落满星辰的眸渐渐地失了光彩,手亦从我腰上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泪珠晶莹,从我们相贴的面颊间滑落,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而我终究明白,原来我再怎么用力,这次也许是真的留不住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作者写的虐都不是虐,而是感情的催化剂。 话说,这种类似吸血解毒的操作应该不算是脖子以下的亲热戏吧??? ☆、漓江邂逅 石室中的那盏灯火摇曳得凄凉,在壁上倒映出我与清徐交缠的身影。 我将呼吸一口一口地渡给他,而他如墨的瞳如星辰坠落。 “清徐,不要。”我喃喃摇着头,意识好似也随着他的心跳变弱而模糊了。 所以我并不晓得小铃是何时进来的,当涣散的视线中朦朦胧胧出现那一抹艳红时,濒临崩溃的我蓦地看到了一点儿生的希望。 “阿川姐姐?”小铃望着我,我此时衣冠不整又披头散发的,女态毕现,她显然是对我这性别上的转换有些措手不及,面上的诧异很是明显。 我并没有闲暇理会我与清徐这般衣衫不整搂抱在一起究竟会有多令人遐想,只忙一把扯了她的袖子,想要求救嗓子却虚弱嘶哑地要命,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先将他放下吧。”小铃自然也是晓得情势紧迫,见我神色木讷反应又很是迟缓,不由分说地上前来从我怀里将清徐扯了出去,翻了个面儿平趴在地。 我胡乱摸了把脸,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从腰间那些叮叮当当的挂饰中抽出一把精巧的银刀来,我被那晃荡的锋芒很是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许多,瞧她的目光中立时带了些警惕。 而她锋刃一转,却是向自己腕间划去,白皙柔嫩的皮肤立即出现了一道血痕。缓缓溢出的鲜血淋在清徐裸露的背脊上,不多时便是一片赤红。 她有节奏地晃动着一对手环上的银铃,铃声清脆,夹杂着她的念念有词,回响在狭小昏暗的石室之中。 怪事发生了,只见红粉透亮的蛊虫连带着银针随着她的咒语纷纷自清徐的伤口中钻了出来,一条条皆是圆润肥硕,显然是喝足了血,精气神很够。可当它们曝露在外触及到小铃的血液时,无一例外地瞬间灰飞烟灭。 我很是目瞪口呆,以我活了万余年的这等眼界,此种轶事若不是亲眼所见,怕也是难以置信吧。 这苗疆果然是个神秘又神奇的所在,也是个令人心生畏惧的所在。 约莫半刻钟后蛊虫已然除尽,小铃又喂清徐喝了些自己的血,这才长舒口气,将手腕包扎了。 我被这番起落弄得头脑发懵,倒是小铃将我晃了晃才缓过些神来。 见清徐虽仍是昏迷着,脸色却不知比方才好上多少,呼吸也渐渐平顺起伏有度了,这才真的确信劫后余生,一颗心将将归了原位。 我将那些可恨的银针一下全扫了下去,施了个清洁的术法除却清徐身上的血渍,又替他理一理衣裳,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瞧着他安睡的面庞,失而复得的喜悦打心底滋滋地直往上冒。 我摸摸自己的唇,想起那个极致缠绵的吻,顿时面红耳赤,一阵阵涟漪在心内撩拨着。以后怕是离不开了吧。 “阿川姐姐。”小铃在旁休息了一会儿,眼神往我这边瞟了许多次后终于吞吞吐吐地道,“清徐的那个未婚妻是否便是你?” 从前我总暗笑他人太过小女儿情态,却不想有朝一日我竟也被人看破了去。 当局者迷,半日前尚不知我同清徐彼此已深种了情根,现下小铃毕竟对清徐有救命之恩,我又瞒下了女身在先,倒不得不好好解释上一番了。 我清清嗓子,尽量柔声地道,“若是不曾经历过生死,许是我永远也不会知晓他对我有多重要。所以小铃,对不住了。” 小铃默了一默,老成地感慨道,“大约这就是人家说的患难见真情吧。”她转头细细瞧着我,面有欣赏艳羡,“不过阿川姐姐,你长得这般好看,我输给你也是心服口服了。” 我愣了愣,不想她这般大度,也不想她还会这般坦荡地夸我,倒是我小人之心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转了话头,“这夜半三更的,你又怎会来了此处?” 小铃眼底有些黯然,“我将将入睡之时听到厅内有些声响,便起来看看,却发觉大爷爷是约了巫师婆婆。巫师婆婆极少出关的,我觉着奇怪便跟着他们来了此处。这间石室位于地底数十丈,是巫吉寨用来对付魔头的地方。”她一脸内疚地,“我是真不晓得你们住的那间屋子竟还有个机关,不然一早便提醒你们了。” 差点送了命的并非是我自个儿,而是清徐,我确是无法大度到说出什么彻底释怀的话来,于是只顺势问道,“那个女巫如此了得,又是何来头?” 小铃摇摇头,“自我记忆伊始,她便一直闭关修炼,研究着各种各样的蛊。然她并非我们蛊苗族人。 并非蛊苗族?可她竟使的玉蚕仙蛊着实厉害得紧。 正欲开口再问,怀里的清徐忽地动了动。 我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低头一眨不眨地瞧着他慢慢睁开了眼,鼻头竟没来由地酸涩。 他扶着我缓缓坐起身,一张脸很有些虚弱的美,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又轻又缓地摩挲,似也有些心有余悸。 “清徐,你真厉害。”小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扑闪着,“中了玉蚕仙蛊竟这么快便醒了。” 清徐好似这会儿才察觉这石室中有第三人,目光转了过去,却倏地落在她染血的腕间。 我忙将方才的经过与他说了,却见他的眉头蹙得极紧朝小铃问道,“玉蚕仙蛊可有其他解法?比如雪岭彩蛛?” 小铃一愣,摇了摇头道,“常人若被雪岭彩蛛咬上一口必死无疑,然若此人中了玉蚕仙蛊,它的毒性却只用作令蛊虫暂时昏睡,并无解蛊之能。” 这下我可算是听得明明白白了,原是被那女巫摆了一道,想来是她对我的身份存有疑虑,却又怕我真是个什么身份了不得仙,所有才如此折衷了一番。 方才我一颗心全吊在清徐身上,倒是没想到这一层面,如今意识到我体内还有两条虫 分卷阅读63 ,却是一下子冷汗涔涔的。 清徐神情绷得极是紧,忽地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对着小铃实实在在地作了个揖,“小铃姑娘,劳烦再花你一些血,清徐感一些,我在裙摆下用力掐着大腿,疼得一双眼盈盈蓄了些泪,在眼眶里头晃晃悠悠欲掉不掉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小铃。 瞧着她这般为难的样子其实我也很是受良心的谴责,然只得咬紧了牙关不令自己心软,“当年天空便是女娲娘娘所补的,若是她还在世,亦定不会坐视天上有个窟窿不管的,你说是不是?” 小铃绞着手指纠结了几番,看了看正在拭泪的我,又瞧了瞧一脸病容的清徐,倏地老成持重地长叹了口气,面色沉定下来,朝着女娲庙的方向咚得跪下了,“女娲娘娘,小铃曾在您面前发过誓,绝不透露蛊苗族的秘密,然您向来慈悲为怀,定也不想见战火涂炭了生灵,所以您便原谅小铃这一回吧。” 说罢她俯身行了三个大礼,头重重往地板上磕,看得我愈发不好受起来。 “阿川姐姐。”小铃站起身来唤我,天真烂漫的面庞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真的并非什么银蛟神女,而是我们蛊苗族的灵女。” 原来这蛊苗一族在已在此生活了数万年,然初时族中是没有灵女的。 虽有毒瘴林的缘故不得进出,然族人却偏居这一隅之地,顾自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生活,虽枯燥了些,倒也平安祥乐。 突然有一天,日出而作的人们在河流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陌生女子,虽然也不清楚她是如何进的寨子,可蛊苗族人性子良善,当时对外人亦没什么防备之心,见她伤重,自然地便收留她在此养伤。 谁知那女子并 分卷阅读64 非一般的女子,很有些不一般的本事。 她醒后见了这钟灵毓秀的巫吉寨很是欢喜,对质朴的村民们也心存了好感和感。然她晓得自己是不宜久留的,即便再不舍,伤愈后还是选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一直担心着的祸事会在她离开的那一夜降临在巫吉寨。 夜间宁谧的山水被浩浩荡荡的魔界大军搅乱,鸡叫犬吠乱成一片,惊惧声、啼哭声、哀嚎声四起,小小的寨子充斥着可怖的死亡气息。 老弱妇孺皆从被窝中被扒出,逐一被拷问银蛟神女的下落。 苗人质朴,蛊苗一族又从不出世,连世间有六界都不甚清楚,又怎知她便是魔界孜孜不倦追杀的银蛟神女? 即便偶有头脑聪颖者猜出端倪,却也大多是刚硬义气的性子,愣是咬紧了牙关闭口不言她的去向。 眼见杀剐也无用,那些魔头终是没了耐心,心头却堵了一口气,于是歹念一起干脆放了把火烧了寨子,这才扬长而去。 冲天的火光印染了半块天幕,不曾走远的银蛟神女遥遥地望见了,心知大事不好,立马掉头赶回了巫吉寨。 只是终究晚了,美丽的巫吉寨已几乎化成废墟,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河道和青山,惨不忍睹。幸存者寥寥,十不过一二。 神女见得这副惨状极是痛心极是懊恼,愤恨之余以神力蕴育了一种蛊虫,这蛊虫成了仙虫,便成了玉蚕仙蛊,世世代代守护蛊苗一族。 玉蚕仙蛊非凡人之力可解,无论仙魔,无解必定血枯而亡。 这仙蛊自然主要用于提防魔族。是以为防万一,神女每百年来巫吉寨一回,将她的血液赐些给寨里资质最好的女婴,使得她成了唯一能解仙蛊的凡人,延年益寿之余也万毒无用。 而这个百年,她钦点的蛊苗族灵女便是小铃了。 然有过差点灭族的前车之鉴,这万余年巫吉寨便小心翼翼地守着秘密,也提防着外人……自然,能进得了寨子的大多并非纯粹的凡人。 小铃道,“我之前真的并不晓得你们找的银蛟族与神女有关…唔,不过听你们说来这银蛟神女就应当是我们这个神女了。” “小铃,”连日的阴霾蓦地透出一点曙光,我感来,定定地望着我道,“好,回家。” 我们告别小铃,在她新奇羡慕的目光中翻身上了云头,万绿丛中她那点一鲜红渐渐地越来越远。 苗疆的第一缕朝阳恰巧跃了上来,脚下碧莹莹的漓水瞬时镀了一层金光,连带着清徐的面容也生动起来。 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后,彼此的那点牵连便很是不同了呢。 方才小铃在还不觉得,此刻这茫茫云海间唯有我与他,活了万把年的我竟头一遭有了女子见了情郎的忸怩羞涩。 说来也很惭愧,当年对有风的心思很是后知后觉,当我清楚明了时,一切已然水到渠成,跟有风亦是很自然地进入了如同老夫老妻一般的形态中,没有经历过戏文里头那彼此见个面、碰个小手就能脸红心跳的时期……是以从前每每感慨,还很有些遗憾…… 而如今……我偷偷瞟眼瞧了清徐,也不知是否我的错觉,他薄削的唇微抿着,总觉得也哪哪都不太自然似的。 “咳……”我想要引来他的注意。 清徐果然看了过来,却是别提有多正经了,“你怎了?嗓子不舒服么?” 真是不解风情啊……我被噎了噎,满心粉色的绮念霎时被噎了回去,顿时直想翻个白眼,“我好得很!” 清徐淡淡一笑,转头望向茫茫云海,再瞧不清神情,亦没再说话。 ☆、凶兽出世 途经乘云之境之时,我倒还记得寄养了头小浣熊在蓝梦那,得去接了回来。 谁知到了蓬莱居,却被蓝梦告知这小畜生从清早起便没见了踪影,也不晓得跑哪处撒野去了。 蓝梦那头狐狸眼子就是尖,即便我和清徐之间并无任何亲密的举动,她却从我们尴尬的生分中瞧出了些猫腻,悄悄将我拉到一边,“你可想好了?” 我红着脸点点头,“决定了便不悔。” 生死之际他的真心我的真心明明白白便在那里,叫我如何再自欺欺人? “从前的事…放下了也好。”她长长叹口气,很不似那副没心没肺的性子。 我又放了信号上天,唤溶月下凡来。 溶月大约被事务缠住了身,这回来得晚了一些,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见了跟在我身后的清徐更是没好气,“何事?” 我也没什么心思同她耍嘴皮子,“能否帮我给北辰星君捎句话?” 溶月往清徐那带了一眼,“你讲你的,捎不捎由我……” 这仙婢真当愈发地嚣张了,可谁叫我有求于她呢,只得好声好气地,“好溶月,你告诉他,银蛟神女有可能在天山雪岭……” 溶月神色一凛,一下子就发作了,“银蛟神女?怎地又去找那四大祭司了?怪不得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们是不是觉着自己命太长活得腻味了?” 我一头雾水地瞧着莫名暴走的溶月,“溶月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还有你又是如何晓得银蛟族的四大祭司的?” 溶月被我问得一愣,这才冷静了一些,别过头语气仍旧生硬,“我晓得了,你不必再费心了。” “溶月,”她这番态度很是令我放心不下,“此事很重要,务必要将话带给北辰星君……” 溶月听着我言语中的央求之意,终是略略缓和,耐着性子同我解释,“不是我不愿替你带话,而是已不必带了,如今仙界已得了这消息,派了许多仙兵仙将去那处寻了。” 我闻言还没来得及放下心,身后的清徐皱了眉问道,“他们是如何知晓的?” 溶月答他的话倒是答得很顺溜 分卷阅读65 ,“日前魔界在苗疆寻到了银蛟族的踪迹,纠集了许多魔徒前去绞杀,神女大约是不太放心,便将四大祭司尽数派了出去,于是便漏了踪迹……” 唔……我恍然,那小银蛟在漓水里头不经意地跳一跳,可真是不得了得很了,竟跳出个轩然大波,引得仙魔二界都动作了起来…… 清徐没再说什么,眉心却是蹙地愈发紧了。 溶月瞧瞧他,又瞅瞅我,终是无奈地叹口气,“好好过你们的日子,这些事便不用管了。” 说着她很有深意地在我和清徐之间来回打量了一趟,也不等我假模假式地故作娇羞上几句,便又急匆匆地飞走了。 我和清徐在蓬莱居等云息等了大半天,眼见着太阳将要落山,那小畜生却半丝影子也不见。 而清徐身为魔却很不宜在这仙凡交界处逗留,于是我只得吩咐了蓝梦,若是云息想回如清峰,便飞鸽传书告知我,我再来接它。 我腾了云载着清徐往如清峰去,然而远远地便觉着那个方向很有些异样。 这异样来自不远处的苍郁山,还略有那么些熟悉之感…… 鸟兽纷纷仓皇四散,没来得及逃开的,似乎跟中了邪一般,开始自相残杀了起来…… 再往前,地上竟散落着一些看守苍郁山的仙兵尸首…… 而苍郁山巅如同一个极大的烟囱一般,源源不绝地向外喷着怨气…… “为何又会有这般重的怨气?”我心头一凛,“难不成梼杌挣脱封印了?” 我正欲催着云团前去查探,清徐却阻止了我,“来不及了。” 说话间我遥遥地瞧见山巅飞快地出现了一点黑影,那黑影拖着长长的黑雾,如同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嘴里不断喷吐着血红的骷髅,那些骷髅连成一把巨大的足可以劈开天地的锋刃,不停地往下重重地凿着。 大地忽然震颤了起来,隐隐地似乎能听见怒火冲天的嘶吼,那嘶吼声积蓄了千万年的怨愤,直响彻了云霄,在天际不住地回荡…… 山崩地裂……一头巨兽从飞沙走石间疾冲而上,如虎般的身躯十分壮硕,却比真正的虎要大上了数倍,而脸倒是人面,只是龇着嘴,露出森森的獠牙,滚滚的怨气自那张嘴中蓬勃汹涌而出,遮天蔽日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光明都覆盖了下去…… 梼杌……是梼杌出世了……上古的凶兽,传说中能勾出世间所有贪嗔痴怨的凶兽,终究还是出世了…… 我惊得呆了,喃喃道,“怎会如此?明明不久前它才被封印了回去……” 清徐的面色颓败,摇头苦笑了下,“到底是比不得火神……” 我自然晓得他说的是谁,不屑地撇撇嘴,“的确是次了些。” 清徐掩嘴咳了声,我亦不大想提那人,此时梼杌已从最初的狂躁恢复了一些平静,与悬在空中的殇烈对峙着,似乎是在彼此试探。 我不安地道,“我怎么觉着他们在密谋些什么。” 清徐沉吟着,“梼杌被封印了数十万年,怕亦是得要好一阵时日才能恢复灵力,而魔界的修剎殿有一熔岩火海,正正是凶煞之气最重的地方,可谓最适合梼杌不过了……” 我顿时急得跺脚,“那可不能叫梼杌跟了殇烈去了……” 清徐轻飘飘地睨我一眼,“你打得过他们?” 我一噎,缩了缩脖子,“打……打不过。” 果然眼见着那凶兽跟着殇烈走了,却残存了丝丝缕缕的怨气萦绕在空气中。 清徐长长地叹息,“事到如今,且看仙界如何应对了。” 我们回了如清峰的那座小屋。 梼杌出世后没有在人世久待,是以此时此处没怎么被那怨气影响,光景倒还是如初。 清徐身子亏得厉害,这是我在几日后才发觉的。因了他在我跟前面上总是强忍着,到了夜半之时,房里才会传出些隐忍的咳嗽声。 想想他自从遇见了我,灾祸便是连连的。 我晓得人病了须得吃药扎针,仙伤了可以仙气滋养,却真不知这魔要如何补身了。 蓦地想起在雪泠宫时我曾听有风提起过,在凡界与魔界的交汇处的生长着一种通体血红的药草,十分稀少,但对魔极有助益。 然那处皆是悬崖峭壁的,又有魔头日夜巡看,我晓得清徐是不会同意我冒这般风险的,于是便想趁着夜晚他熟睡之际偷偷溜了出去。 然将要出门之时却又听到了他的咳嗽几声,我定不下心神,便悄然推开他的房门欲看上一眼。 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地捂着心口,眉心蹙得很紧似是睡得极不安稳。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了,轻抚着他的额头。 他微微睁眼,似是累极了,只那么一眼便又睡去,呼吸渐而平顺。 我这才安了心,将手从他额前移开转身便欲离去,却不想竟被一把拽住了手腕。 我一回首,见他的一双眸仿若夜空中一颗极亮的星,惊醒的迷茫中竟似闪着一丝惶恐,嗓音略带了黯哑,“你别走” 我诧异下又觉得好笑,他却拽得我愈发紧,声似梦呓,“我舍不得舍不得你再离开” 我只觉着他这话说不出的怪异,于是问道,“清徐,你怎么了?” 他听我这么唤了一声,身子一顿忍不住剧烈地咳了出来,我忙抚着他的背替他顺着气,然他却没动声色地将我推开了去,再抬头时面色仍很苍白,眼神却是全然清明了。 我才意识到自个儿这身男装穿得齐整,果然他微皱了眉,“夜色已深,你这是要去哪?” 我尴尬地扯一扯面皮,还是老实道,“去替你采药。” 他只略略沉吟了会儿便心领神会,“约莫着同你说这事的人未曾说清楚,因魔界采摘过度,那草在千年前已然绝迹了。”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他神情中的不自然也没甚在意,只听他下了逐客令,“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听出他语气里头的微冷之意,怔了怔。 我以为自从那日在巫吉寨经历了那一遭之后,那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也确定了彼此的心迹是相同的。 然他这些日子的对我的态度也委实冷淡了些,仿佛生死之际他露出的不舍,他诉的衷肠,还有那个激烈的吻……全是我的一场错觉…… 我从不曾想过我有朝一日也会因为谁而变成个小肚鸡肠随意猜疑的女子,可事到如今,却由不得我不去怀疑了…… 他是否对自己那一晚的行径觉着冲动懊悔了? 嗯……他有个深爱了不知多久的未婚妻……我只不过是一段短短的邂逅……所以那时他浑浑噩噩将死之际,当自己吻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倏地一冒了出来,我似乎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下来,全身都凉了个透,猛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分卷阅读66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撒两章糖可好? ☆、不悔当初 又是一个人间四月天,正是山花烂漫,草长莺飞的时节。 苗疆水清,如清峰也不赖,竹林后的那口潭已被如瀑的山泉蓄得满满当当,似乎快要满溢了出来,有活泼的鱼虾在里头蹦得很是欢快,时不时便调皮地跃出水面透个气。 我坐在这方熟悉的水边,瞧着这令人舒心的景色,心头却很是气闷,拾了颗石子便往潭中心丢去。 还不是那该死的清徐,那晚不欢而散后,我原盼着他来哄我一哄,我从来是个挺大度的,顺着杆子也就下了。 谁知他从前便是个话少的,这几日竟是还要冷淡了。 除了一日三餐要给我投食外,他都不见个影子。 早上也不在我房门口候着逮我起床了,我倒是乐得轻松,可这会儿我才晓得自己竟也是个贱骨头,宁愿他如从前一般天天督促我练功,也不愿他这般避着我。 垂眸见澄澈如镜的水面倒映出我那染了哀思愁绪的一张面孔,竟是与人间三百年我所见过的那些陷入情爱便胡思乱想的女子如出一辙,就差不曾去折枝花来摘一片花瓣念叨一句“他心悦我”,再摘一片花瓣念叨一句“他不心悦我”了。 我曾经有多嗤之以鼻,如今就有多不屑自己。 朝水里头的自己咧了咧嘴吐一吐舌头,想不到有一日我竟也免不了俗落了红尘,整日整日哀哀怨怨地猜度着清徐的心思,着实不太好过。 “今日不想吃饭了么?”身后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山泉哗哗直往下淌,落得动听,显得他那把嗓子愈加淡漠。 我回眸仰头见他站在逆光之中,只显出一个高挺的轮廓,蓦地便涌上了些委屈,顿时就恨得有些牙痒痒,一把捉了他的手便往嘴里送。 我这一咬实非装腔作势的一咬,而是赌气地用上了些力道的,然他却一动也不动的,也不晓得抽回手,任由我在他那只瘦削白皙的手上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还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衬得我愈发地蛮不讲理起来。 我很是没趣,一下将他的手甩开了去,扭过头再也不理他。 然他却绕到我身侧一屁股坐下了,不由分说地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一双眼黑沉沉地注视着我,“你在别扭什么?怪我冷落你?” 他眼睛也忒尖,不说还好,一说便戳中了我的痛点。 “难道你没有么?”我脑子一热嚷嚷起来,嚷完才忽然意识到我那点不入流的小情绪已然无所遁形地暴露了出来,干脆破罐破摔将心底所想的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那日的事我晓得你后悔了,后悔将我当成替身了……” “替身?什么替身?”他竟然还很一脸无辜茫然。 呵……就装吧。我当即也收了火了,阴阳怪气地哼了声,“罢了罢了,亲过就不认账,我就当被狗啃了,从此一拍两散,我也不再碍你眼了,你去找那个人好了!” “你让我去找谁?”他面容陡然蓄了些隐忍的怒气,扣着我双肩的十指用力了些,陷入肉中令我很有些疼痛。 他那双狭长的眸此刻似是两股汹涌的漩涡,我竟莫名心生了畏惧,似乎一个不当心就能陷了进去尸骨无存,屁股不由自主地挪了挪。 然…然我挪着挪着便一个不小心挪得忒多了些,心中惶惶想要错开他那迫人的视线,竟未发觉我那金臀已是岌岌可危。 “你觉着我将你当成了谁?”他腔调沉得很,还是带了颤音的那种。 “是谁还用我说么?”我想要站起身来,而后干净帅气地走人,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谁知刚狠狠一甩手,还没来得及做出那番潇洒,身子就那么一歪失了平衡,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这个季节的潭水还很有些寒凉,却浇得我清醒了一些…… 唔……方才浑身都散着怪酸味的怨妇真当是我?额,真是丢脸丢得大发了,我又往下沉了沉,这时我才不出去当个笑柄,宁愿缩在潭底当个缩头乌龟。 然清徐到底是不放过我的,果断地跟着跳了下来,我愿的,你也大可不必介怀,如果实在介怀,觉着对不住我,就当是我在揩你油了,反正……反正你晓得我一向是看脸的……” 我其实还想同他说你长得虽不算帅哥中的极品,然也算得上秀色可餐,我也不很吃亏…… 可…可他竟一下子将我抵在岸边,身子一下覆住了我,双唇也猝不及防贴了上来,叼着我的唇又是吸又是咬颇是凶悍,仿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口腔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泉水浅浅的清冽之气,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 我愣是瞪着眼,呆呆任由他□□了半晌,他一双如墨的眸离我很近,里头雾气团团仿佛坠落了哪个不知底的深渊。 我心下有些惶惶,他却突然暂时撤离,不容拒绝地命令道,“闭上眼睛。” 他的气息不太稳,却莫名暧昧地勾了人的心魄,我脑子一热,竟然从善如流了。 “清徐……”我颤着一把嗓子唤他,那娇软的声线连我自个儿也吓了一跳。 他压着我的身子亦是一顿,微喘着气从我的颈窝中撑起头,清澈的水珠自那线条极好的下巴滴落,明晃晃地反射着阳光,唔……也忒得魅惑性感了些,而眼中的迷雾却在刹那间褪得干净。 我迷惘地望着他,他却避开我的视线将我从水里抱上了岸,一贯清冷的面上泛着些不自然的红晕,一双眸微垂着,颤抖着手将我半褪的衣衫小心翼翼地穿了回去。 他替我理着散在肩头还在滴着水的黑发,声音极低近乎是在呢喃,听上去有些不大真实,明明近在身旁却莫名空落落的,好似来自遥远的天星,“莫如,我从未将你当成别人,亦从未后悔……我只是怕有朝一日…你会后悔……” 我讶道,“我有何好后悔的?” 他垂眼不语。 分卷阅读67 我沉吟了会儿道,“你是怕我介意你是魔?” 他仍是没说话,手上握着我的一缕发丝一顿,面上却多了些纠结之意。 原来真的如此。多日的心霾散开了去,我眼前一片敞亮,细想了想却又有些气恼,“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 清徐闻言抬了眼瞧我,面上涌动的情绪很是复杂,我有些看不太懂。 半晌他面容才松动下来,伸手揽住我入怀,拿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似是无奈地叹息,“也罢,就如此过一日算一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就没剎住车,只能忍痛删减了几段,你们懂的,我不想被锁啊啊啊啊! ☆、嫁我为妻 这所谓的过一日算一日的日子在茶米油盐中实则溜得很快。 生活很是简单,有时一壶清茶两本书,便够我俩在院中坐上一整个白日。 虽然也不晓得这样宁静安稳的日子可以维持多久,但我们同看了许多个日升日落,在暖春的斜阳中相互依偎,鸦鹊在我们身后落影成行。 那花花的人间我似乎也不太想念了,才知原来我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贪心,在乎那些身外物不过是因了心无着落,而如今有了清徐在身旁便已觉着很是圆满了。 他身子渐渐好了一些,精神不错时也会领着我下山看看戏听听曲儿,却时时在我因入戏太深而大笑或抹泪时靠着我的肩膀打起了瞌睡。 情到浓时我们也会做一些亲密之事,唔……比如抱抱,比如亲亲,比如抱着亲亲。 咳,他较为寡情冷淡,自然是我勾引他多一些。 这般的亲昵多了他也渐渐放开了些,有时甚至也会宿在我房中与我相拥而眠。 他抱着我的夜晚我总是睡得格外安稳,而时有午夜梦回间,看着他的面庞近在咫尺,竟会在刹那间心生了疑窦。 他是谁?我又是谁?我们身在何处?这般彼此相守的日子为何竟令我有了回到雪泠宫的错觉? 然而我晓得错觉终归是错觉。 到了六七月上,天气便极是炎热起来。 在清徐日日不辍的监督下,我修炼的成效竟很明显,只觉着体内的真气纯粹了许多,也磅礴了许多。 便是头发也莫名其妙地疯长起来,直直快要垂至了膝头,在这如火的骄阳下格外恼人。 然清徐好似很是喜欢我这头长发似的,时常一面把玩着发梢,一面若有所思。 八月流火,正是我的生辰。 如我这般命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其实对生辰早已不太在意,况且也不是什么整的岁数。 然今年却又不大一样,这是我同清徐定情后的第一个生辰,说没半点期待倒也是违心。 可我从日出盼到日暮,眼瞧着这一日便要如往常般平淡而过了,清徐竟没半点表示,甚至连菜色都不曾比平日里好上一些。 我对他使了好几个眼色,明里暗里的,可只见他仍是不紧不慢地嚼着饭食,一副淡淡的样子,果然是对我不太上心的。 我闷闷将碗一摔便回了房,趴去床上时那一头及膝的青丝便洋洋铺了下来,将我一张脸盖得很是严实。 我本就心情不好,此时更是一阵恼怒,猛地起身从桌上拾起一把剪子便欲绞了。 此时清徐正好推了门进来,见状忙过来将我手上的剪子夺了,抱住我道,“怎地无故又不高兴了?” 这口气倒像哄骗小孩多一些,我才不吃这套,挣扎两下挣扎不开,便一拳打在他背上。 他闷闷哼了一声,又开始咳嗽。 我吓出一身冷汗来,明明这一拳收着力道了啊……一面奇怪着一面忙往他身上探去,“我…我不是故意的,清徐你没事吧?” 他按住我乱摸乱蹭的手,面上犹有些狡黠的笑意。 “好啊你!”我恍然这是上了当了,虽是气得倒竖着两条眉毛却也不敢再动手了,只背了身去不愿再理他。 他却从背后环了上来,我正要躲开,却见他的左手掌心在我面前摊了开来,一支碧绿的簪子跃然眼中。 我一喜,却故意端着脸转头问他,“给我的?” 他勾着眼角瞧我,隐有戏谑,“若不然呢?” 我这才接了过来细细打量。 簪子是常用的楠木材质,仿照着如清峰最常见的文竹而制,这碧色也不知是何染料调的,不仅清爽悦人,且带了淡淡的竹香。 簪身上刻了几道竹节,摸上去却甚是光滑,簪尾雕着几片竹叶,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怪不得这几日他常在竹林中鬼鬼祟祟的不知倒腾些什么,我心内甚是欢喜,嘴上却道,“人家送的簪子都是花啊蝶啊的,送根竹子的倒真是前所未见……” 我一面在嘴皮子上嫌弃,一面却飞快地坐到铜镜前比划着。 然我这头发又是长又是顺滑的,理了半天仍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清徐不知何时悄没声息地站到我身后来,稳稳地接过我手里的木梳,轻轻地缓缓地从发根梳至发梢。 我怔怔瞧着镜中他那双修长的手,莫名便想起了人间女子出嫁之日,娘亲给她梳妆时常吟的那句歌谣,“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蓦地镜中女子满面红霞,我忙收起遐想,见清徐已然将我一头青丝绾起,梳成了髻,那根碧玉似的木簪缀于其中,灵气极了。 我抬了眸,视线恰好与他在镜中交汇,一颗心砰砰跳得极快。 脑子不知怎地就一热,站起来一个转身,勾着他的脖子直直望进他的眼里,“清徐,你可介意我曾嫁过人?” 他就那么呆愣在那里,狭长的眸如染了墨一般,涟漪泛泛,却半晌都不曾回应我。 正当我有些失望了,他却微微笑了,手也搂上我的腰际,“莫如,有些事应当由我来问才对,你可愿嫁我为妻?” 我怔上一怔,蓦地鼻尖便酸了,一个劲地点头。 今日不知明日事,神仙也不外如是。 然狭路相逢,相知相许又多么不易,我已后悔曾猜忌过他的真心,又为何非要蹉跎能在一起的岁月?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唇依旧那么冰冷。 我忽地想起一件很是紧要的事,有些内疚地扒拉着他胸膛处的衣领道,“不过日子也许要拖一拖了……我曾嫁千业侯府的世子为妻,可大婚当日他便去了……” 他淡淡嗯一声,我忙着解释道,“我只是感念他的恩德才……” 他轻声笑了,抚着我的背温柔地道,“我晓得的,我都晓得……” 一颗心全泡在了温泉中似的,这才安定地继续道,“虽只是名分上的夫妻,但守孝期未过我便改嫁,到底也说不过去,况且也不太吉利……” 在人间混迹了三百多年,我到底也沾了些封建迷 分卷阅读68 信的习气。 许也是我太过在乎清徐,这才容不得我和他的婚事有一丝的瑕疵吧。 清徐默了半晌,这才浅浅地叹口气,“只要有这么个盼头,怎样都好……” 天朗气清的日子,朴实的屋顶上缠着几缕炊烟。 我推了院门进去,嗅了嗅空气中的人间烟火之气,心中竟无故很是欢喜。 也不顾手里还提着刚捉来的两只野兔,疾步冲进厨间一把抱住灶台前那人劲瘦的腰。 清徐拿着铲子炒菜的动作顿了一顿,我的脸贴在他背后蹭着,却能感觉到他微微笑了。 而后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别闹,菜要糊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责备,却丝毫也掩盖不去宠溺。 我将刚捉来的兔子提到他眼前,冲他笑得极是谄媚,“今天加菜好不好?麻辣兔肉。” 他抚了抚额心,颇为无语,“寻常仙女心肠都很慈悲,怎地你却……” “是啊是啊,”我佯怒道,“我就是因了太过恶毒,是以被驱逐下界,你才晓得么?怎么这会儿倒嫌弃起我来?” 我一张嘴倒是很利索,然低头瞧了瞧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灰兔,红眼睛中满是惊恐和哀怨,想想也是可怜。 “这些日子鸡鸭鱼的也没少吃,不是都一样的么?”我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顾着清徐的心情将兔子从窗户放了出去,觉着很是肉疼。 垂涎欲滴的目光追随着那兔子蹦跶到院子外,倏地两道不知何来的黑色光影疾风一般很是迅猛地袭了过去,那两只刚逃过一劫的兔子瞬间被卷上高空狠狠落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变故来得突然,我暗叫不好,同清徐对视一眼齐齐跃出窗外。 ☆、如清惊变 来的是萝漪,我倒没想到她竟是只身一人。 我当着她的面朝清徐抛去个媚眼,“找你的,”又瞟了眼地上惨不忍睹的两具兔子尸体,嘟囔,“啧,还嫌我不够慈悲,那位可比我恶毒多了。” 清徐看也没看她,只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位慈悲还是恶毒,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对他这番说辞可谓满意极了,冲他甜甜地笑,可萝漪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极是没礼貌地指着我,“清徐,你真的已经决心为了这个凡人当叛徒了?” 清徐蹙了蹙眉,露出不悦。 我不屑地撇嘴道,“呵,你好意思说清徐是叛徒?当初在朝歌城也不晓得是谁把褐光叫了来,如今又想同清徐重修旧好?你那脸还真是挺大的呢……还是说你们魔界的都是这般莫名其妙的?” 我顿了一顿,转头对清徐谄媚一笑,“你自然不是……” 见他瞧着我一脸宠溺,我又立即变了个脸对着萝漪,“喔,对了,你的褐光长老知不知晓你背着他来找清徐?” 萝漪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忙跟清徐解释,“清徐,你信我,我心中真的只有你一个,当时是气得昏了头了……” 她靠近几步,清徐便往后退几步,仍是没有说话,只是一面退着,一面巴巴地看着我。 我算是瞧出点名堂来了,他大约是爱上我为他同萝漪吵架的感觉了,真是幼稚至极。 然刚腹诽完清徐幼稚,我就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叉腰挺胸,小下巴挑上一挑,“你同我男人示爱经过我同意了么?” 清徐一愣之后笑得如沐春风。 萝漪一愣之后却是气得头顶冒烟,“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先解决了你这个贱人再说!”说罢五指成爪亮出黑黑长长的指甲,直向我抓了过来。 清徐提着我的领子避开她那一击,想将我塞到他身后去,我却心疼他的身子,拍拍他的肩膀,“你休息,我来对付她。” 清徐想了一想,听了我的往后退去,“速战速决,想必褐光已在路上了。” 这些日子我并非只闲着光同清徐卿卿我我,修为亦没怎么落下,相较之前不可同日而语,身法轻快了许多,随意便能召出柄仙气腾腾的光剑来,舞得萝漪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竟全无招架之力,踉跄着节节败退。 我足尖点地迅速跃起,一剑刺在她的胸口,滚滚仙气瞬间侵蚀着她的魔身。萝漪惨叫连连,胸前那血洞瞬间扩张开来。 正在此时一道棕黄的气流从我身后袭了过来,我忙抽了剑往旁撤去,却见清徐已然同来人过了一招,一阵飞沙走石后在我身旁站定。 呵,果然是那小肚鸡肠的恶犬褐光,此时正扶起血淋淋被散了小半修为的萝漪,身后还跟着一众魔徒。 原本高洁蔚蓝的天空黑压压的,我朝那棕色的壮实身影冷笑道,“褐光长老,如今天山雪岭情势可紧迫得很吧?你倒好,竟有闲心玩忽职守寻起私仇来了。” 他大约是被我说中了,众目睽睽下很是难堪,一张老脸涨得跟他的毛色差不太多,将伤重的萝漪放在云头上,不由分说便抡了一双大刀向我砍来。 清徐自是飞快地想拦在我面前,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玉蚕仙蛊虽已除去,然修为和身体皆损得厉害,小铃也说恢复需很长一段时日…… 我心忧着他这回恐非褐光的对手,伤上加伤……思及此我一个错身将清徐格开,手上熟练地挽个花,一团橙焰在手心亮起,指尖重重一弹直扑向褐光。 在朝歌城外那回交手,我冲破禁制复了仙身,那股子力量褐光是亲眼所见的,虽不知我来历,却大体晓得我的厉害,是以对我颇有忌惮。 那墩胖的身子倒还很灵活,那团橙焰将将擦着他的脸飞过,只烧着了他几根胡须,便打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小魔身上,瞬间熊熊燃了起来。 一团炽热的火球从空中栽倒了地上,我手忙脚乱地捏个熄火咒,却已是回乏术,那小魔惨叫着打了几个滚后便不动了,直至被烧成一堆灰烬。 这好好的如清峰也被糟蹋了,多了一大片黑乎乎的焦土。我瞪着褐光,心头的火光滋啦啦地直往上冒。 其实以他身为长老的本事,灭了我这橙焰想来也并非什么难事,可却没想到他无耻到宁愿拉个垫背的以保自己万全。 恨极之下提了剑便向褐光刺去,我的剑法已是流利了许多,又是有些不要命的打法,褐光竟有些受不住,章法凌乱了起来,躲闪中丢了武器不说,身上也被剑气划出几道血痕来。 然他到底也不是吃素的,前期虽吃了些亏,却是不曾全然落了下风,很快缓过神来瞧准了我招式中的漏洞,将一双手变作利爪生生将剑格开了去,头颅也显出原形,是一颗狰狞的恶犬头颅,正呲牙咧嘴地对准我脖子扑了过来。 电石火光间眼前闪那一闪,便闪出两道影子来,一道自是清徐,挡在我面前与褐光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一时间竹林晃 分卷阅读69 漾,竹叶如雨落纷纷;而另外那道是一个少年,瞧着好生眼熟…… 是了,他是云息,而他已然化作初见时那个少年,却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虽仍是稚气未脱,却再也不是那头爱往我腿上蹭的浣熊。 “云息,你伤好了?”我惊喜道。 他抿了抿嘴并不说话。 那厢清徐身法却慢了下去,金光不再灵动,颓势立显。 我晓得他的伤情撑不了多久,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抛下云息撩了袖子便欲重入战局。 然身子却被什么物事紧紧地勒住,低头一瞧,竟是一条很是眼熟的黑红相间的尾巴,我冲这尾巴的主人气嚷道,“云息,你给我松开!” 我凶悍地盯着他,他却动也不动的,只是低着头沉默。 蓦地想起从前他还是头小小的浣熊之时,做了亏心事偷吃了清徐养在水缸中的金鱼便也是这般模样,心念一转我问他道,“这些魔头是否是你引来的?” 实则我这般试探心中还有些虚,生怕是自个儿多疑伤了他的心。 然他将头低得愈发深,却困得我愈发紧了,“阿川姐姐,对不起……” 我的心一下便凉了,“好你个云息……” 当日他被魔界折腾得差点儿一命呜呼之时,还是个晓得知恩图报、誓死维护清徐尊使的少年,跟着我这些日子怎地就学会忘恩负义了? 我气得浑身发颤,提剑便欲斩了那条尾巴。 他虽歉疚,却捆着我捆得坚决,这一脸的大义凛然倒令我下不去手了。 僵持间我瞧见上方的清徐已然支撑不住了,死抿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我一急之下将真气全提了上来,用力一震生生将云息的尾巴震开了去。 体内气血,倒很不似作伪,一颗心却到底没有全然放下。 于是突然地上前发难,褐光亦是没料到我胆敢在他们的大护法花司面前这般地妄为,又是伏在地上的姿势慢了一拍,一下被我拿剑指住了脖子。 我稳稳持着光剑,在他的狗脖子处装模作样地划了两下,将他吓得面色铁青,这才又在剑身上又注了许多仙气,缓缓地移到他撑在地上的爪子上方。 褐光手背上的皮肤被滚滚仙气一灼,立马想要缩了回去,我却跟着将剑一挪,叮得贴着他的皮肉插在他的爪边,他顿时瑟瑟发抖,却不敢再动分毫。 我这才道,“褐光长老,刀剑无眼啊,况且这仙气跟你的魔身冲得很吧?你瞧瞧你那相好萝漪尊使,啧啧……真当是比许多仙子还美了几分的,真是可惜,如今胸前那个洞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合得上了……长老自然是条汉子,四只爪子少个一只两只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然一旦好几万年的修为被吞个干净了,你可要重新去凡界当一条狗了,唔……”我一字一顿,“一条废了手脚的赖皮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我飞速挥一挥剑,在他腕处划了个口子,一股焦肉的味道霎时弥漫了开来。 褐光赤目欲裂,却不敢收回了手,“大护法……”他怎能甘心,开口朝花司求助。 花司顾自坐在一旁喝着茶,饶有兴致地看戏,“我派你前去传讯,你却阳奉阴违去寻私仇,是该受点教训。” 褐光噎了噎,顿时萎靡下来,只得朝我道,“你想如何?” “唔,我不想如何,我只想要你一句真话,清徐究竟在哪里?”我笑眯眯地撩了撩那如同要沸腾开来的仙气,“若是你说一句假话,我便砍你一只爪子,若是两句,就砍一双……” 褐光抖了抖,勉力维持着镇定,“他的确逃脱了。” “哦?”我轻飘啊地睨了睨眼,“又是如何逃脱的?” 他面皮的颜色很不好看,“那时我同他正在斗法,他见你昏倒便发了怒,使了些也不晓得哪学来的仙不仙魔不魔的邪术,我们…我们竟一时拿不下他……后来突然来了一队仙兵,我们不便久留,于是就走了……”他说着扭头对花司道,“大护法,这清徐同仙界勾结无疑了……” 我没等他说完,眉头便是一紧,在他手背上又划了一道,这回下手重了下,他终究忍不住疼得叫唤出声,“我所说的全是实话!” “是吗?”我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清徐勾结仙界也是实话?他不过区区一个尊使,仙界为何不勾结你却勾结他?” 褐光怒道,“我如何晓得?那队仙兵我在天山雪岭便遇见过,或许清徐那厮跟银蛟神女有什么牵连也说不定!” 分卷阅读70 他虽是无心的一番猜测,我心里头却闪过些念头,在苗疆之时,清徐他似乎的确对那处有着不同寻常的了解……知晓那里的习俗和避讳,知晓那里的地形和风貌,甚至巫吉寨这等连古籍都未记载的地方他都一清二楚…… 还有我被云息那小畜生砸晕在屋外的地上,却是好端端地躺在自己床上醒来,除了清徐,我倒想不出有谁会这般妥当地将我安置了…… 如此说来清徐应当平安,许是真的知晓些关于神女的内幕,是以那队仙兵寻了来,将他带去了天上雪岭? 我有些心急,“天山雪岭如今情况如何?” 这一问事关大局,褐光无论如何也不敢答了,却是花司道,“你父君在那处坐镇,你说如何?” 唔……天帝卫夷听说了银蛟神女在天山雪岭的消息,自然又是要派我父君去的。 而魔界最怕的是那神女真如传说中有织云神力,一旦仙魔之隙被补全,魔君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统一六界便无望了。 是以两界大约谁也不愿对方首先寻到了神女,想来如今这仙魔之战的战场便移去了天山雪岭。 我了然一点头,也晓得花司再不会再透露些什么,谢过了他便调头往天山方向而去。 天山雪岭,入目尽是茫茫的白色,远远望之顶端尖尖,直刺入了云霄。 飞得近了才发觉雪岭的顶峰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光墙,被雪地衬得很是刺眼,折射着七彩的光晕,伏魔的咒文印于其上忽明忽暗地闪烁,显然是仙界的屏障。 我远远停了下来,心中很是明了。 想来这雪岭之巅真当便是银蛟神女的隐世之处,且占得先机寻得神女的是仙界了。 我咬唇凝视了那堵光墙好一会儿。 我此时在仙界还是个见不得光的,贸贸然地现身恐会给父君带去麻烦。 然又一想,如今局势如此,仙界应是无暇他顾了,况且我复了仙身,混入其中总不会碍眼的。 如此一踌躇,我便飞身穿越光墙。只见雪岭之巅有个小小的雪洞,那雪洞前有一片并不开阔的雪地,密密地站着一些仙人。 放眼一瞧,天宫里的权贵可是到的齐齐的,仙兵仙将在外侧严严实实围了个圈,这等阵仗我只当年在诛仙台上受刑时才见识过。 是以我不得不提着一副心肝,远远屏了气寻个地势较高处将自己埋在厚厚的雪堆之中,只稍稍仰了头露出一对眼睛竖起一双耳。 很快我在这滚滚的仙气中寻到了父君,一头的银发与这雪岭倒很合宜。 然他此时却只是静静站在群仙之外,锁着眉头面色有些凝重。 “仙界卫夷,率领众仙前来,烦请银蛟神女一见。” 这嗓音很有中气,远远传开了去。 我循声望见了久违的天帝,他说话还是这般客气,然神情却不见得有多恭谨。 身后那个头上顶了个沉甸甸的凤冠、绣满金线的裙裾拖了一地的那个妇人,满面倨傲,想来便是传说中的天后了,也不知她这一身行头累也不累。 天帝天后一齐驾临,自然还有我的老熟人菡萏公主了。 他们站在一块儿,还真真是一家人,谁也不会认错了去。 不过菡萏黏着的那个墨袍的青年,那一脸的冷肃淡漠倒很有些格格不入。 我低头抿了抿嘴,不知怎地见到这情境还是有些不舒服。闷在雪堆里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觉得对不起清徐,很是过意不去。 等了半晌也不见雪洞中有何音息,父君上前劝说道,“许是消息有误,皇兄不便在此久留,还是先回天宫去吧。” 天帝只不悦地瞧了父君一眼,沉吟一会儿仍有些不太甘心,又上前一步继续道,“魔界野心勃勃,如今神界消亡,仙魔之隙受魔气侵蚀日益扩大,若是仙界被大举入侵,六界秩序更是难保,众生难逃覆灭之祸。卫夷若不是别无他法,也不会来叨扰神女了。” 堂堂天帝也能演得这般好的一出苦情戏,可我听闻得多了,这会儿只觉得鄙夷。 然他言辞切切,做得一副心怀大义的模样,果然是有些成效的,这不雪洞之中没一会儿便传来了动静。 四名黑袍的老妪…我惊了一惊揉了揉眼,其中一名也忒得面熟,便是在巫吉寨中将我和清徐摆了一道,害得清徐差点儿送了性命的那个巫师。如此说来她便是四大长老之一? 在她们身后缓步而出的那个女子,一身粗布青衫,发髻由一根再简单不过的银簪松松绾就,却丝毫掩不去她半分姿容。 我见过的貌美女子也不算少了,然什么叫眉目如画,什么叫冷若冰霜,神女果然是神女,真真是出尘绝逸,连我都看得痴了。 雪岭之巅顿时寂静了下来,神女眼尾轻轻地扫过天帝,神的威慑缥缈却令人心惊,连天帝都肃容微敛了眼睑不太敢直视。 可她却淡淡叹息一声,嗓音空灵像是来自极远的山谷,“几十万年前族中长老们将织云神力封藏在我体内,我便晓得会有今日,却不想来得还真有些快了。” 天帝面皮僵上一僵,上前拱手道,“不得已叨扰,还请神女出手相助。” 她微微摇头,“怕是要令你们失望了,我早已不是什么神女,不过留得一丝神息苟延残喘至今罢了。” ☆、将星陨落 银蛟神女静静叙说道,“这么些年我时时受魔界围剿,屡屡遭偷袭。而我到底生为凡胎,几回伤重身子已无力负荷这磅礴的织云神力。当时恰巧在苗疆山水间遇见一女子资质奇好,生性又良善,是以暗地里将神力度给了她。” 只听天帝急忙问道,“神女可知那女子如今在何方?” 神女浅浅一笑,倾尽天下颜色,“我为自己余下这一缕神息,本就是为与神力能有一系牵连。” 她此言一出,群仙均是喜出望外,然我不时注意着的父君,脸色却极其难看。 他缓步而沉稳地上前,朝神女做了个揖,“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这一丝神息对神女何其重要,还望三思。” 我很是不解,明明解了仙魔之隙的困局,父君便能做回从前那个逍遥仙人。这是我日盼夜盼之事,怎地他自己竟推三阻四的? 我朝天帝望去,果然他面有微愠,却隐忍着未发。 神女瞧父君一眼,淡然道,“我并非生而为神,却因着这份使命享了如此寿数,姓甚名谁,生老病死,似乎早已与我无犹了。” 说罢她向身侧的老妪吩咐道,“银蛟一族如今虽人丁不兴,留存至今却也是不易,从此便拜托四位祭司了。” 银蛟族的祭司?我心中恍然,怪不得能使得神力蕴育的玉蚕仙蛊了。 此时那四名老妪神情凄然,却在神女的诏令下齐齐坐在雪地之上, 分卷阅读71 闭了眼屏气凝神,彼此以手掌相连,以神女为中心围作一个圈。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气流在上空凝聚成一个庞大的漩涡,那漩涡的顶端蛟头的形状若隐若现,地上的白雪被疾风卷起,扫向将将处在风暴外围的我。 我一时被迷了眼,朦胧中好似有道身影似雷电一般劈入漩涡中心去,而后疾风乍停,我听见天帝暴怒的声音,“你一而再再而三阻挠寻找神女之事,是否与魔界勾结?” 挡住视线的暴雪渐渐回落,我终是看清了风暴中心的境况,是我的父君高高立于漩涡之上,银发飞扬,好似能与日月争辉。 手中稳稳执了一把银剑,不偏不倚正正插在那蛟眼之中,令它痛苦难捱拼了命挣扎抵抗。 那头蛟应是四位祭司的神识所化,力量大得惊人,却是耐不了我父君如何的。然我心头忽地袭来一阵不安。 果然眼见着地上的祭司纷纷开始支持不住,气流紊乱了起来,那蛟头似是随时会消失不见。 天后终是按捺不下,一声号令,众仙神色为难地面面相觑,却团团围住了父君。 然我父君几万年极盛的威望摆在那里,却无谁真的敢带头与他动起手来。 天后见状面色很是难看,狠狠一甩冗重的裙摆飞身而上,双手合十掌心漫出一朵冒着金丝的花蕾来。 而后那花蕾极速盛放,霎时长成了娇妍富丽的牡丹,鲜红得如怪兽的血盆大口般狠狠朝父君扑了过去。 父君左手仍旧握着剑制约着那头蛟不放,右手捏了天罡诀,泛着银光的梵文似一道流瀑飞泄而出,灵活地将那朵硕大的牡丹牢牢缠于其中。 手上再一拉一扯,梵文更加细密,收得愈发紧了起来。清冷的银白包裹着那团艳红,好似将要破茧成蝶的蛹。 只听得几声脆响,牡丹的躯体上出现了几道蜿蜒的裂纹。天后面色苍白苦苦支撑,然败局已定,蓦地她捂着心口猛地退了几步,漫无边际的雪白中竟似下起了一场红雨,将素净的雪岭之巅染得分外妖魇。 我心头正宽,猝不及防间明黄的影子一闪而过,却有一道剑气极是凌厉,刮得数尺之外的我双颊生疼。 “父君!”我眦目欲裂,什么也顾不得了,踉跄着从雪堆之中爬了出来,只晓得往父君身旁扑去。 可已然来不及了,眼睁睁瞧着天帝手中的那把剑直直贯穿了父君的胸膛。 我的父君柏莘,曾是天宫之中最意气风发的四皇子。 他的身躯从来笔直伟岸,为仙界挡去战祸,为我遮去风雨。 前一刻他还傲然立于蛟头之上睥睨众生,却在顷刻间轰然坠落坍塌。 一头银发铺在雪地上,融成一般的白。而那些零零落落的鲜红,已然分不清是碎裂的花瓣,还是父君的血。 我手足无措地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我的怀中,他却用他那双浩如星海的眸子略带了忧伤瞧着我,“莫如,你不该来的。” 我没有哭,却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晓得拼命去捂他冒着血的伤口。 这才看清那当胸的一剑,轩辕剑。 自古用来斩妖除魔的轩辕神剑。轩辕剑下,三魂尽消,七魄尽灭。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天帝,恨不得将他拨皮拆骨,将他的心窝子给剜了,反正我如今还有何可俱? 我的目光太过怨毒,天帝竟生生一凛。 天后缓了神上前厉声喝道,“大胆莫如,当年火烧天庭判你入炼狱已是开恩。你竟敢私自潜逃,罪当处死!” 说着提掌向我击来,我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环视这四周,数万年来我父君尽心守护的这些仙,面色凄惶有之,欲言又止有之,最多的竟是悲悯,可我们父女要这同情有何用? 我一个翻身护着父君,反正生来便只有他,与他同去也好。 只是我终究是没有如愿的,只听得背后一阵巨响,,于是干脆避而远之,在外浪迹……你瞧,我到底是个自私的父亲……” 雪岭之巅又下雪了,毫无预兆的如鹅毛一般的雪,铺天盖地地似乎想要将点点红迹掩埋。我握了父君没有温度的手,一个劲地摇头。 传说中无往而不利、令魔界闻之色变的仙界战神,在我眼里实则也不过是个溺爱女儿的父亲罢了。 是他牵着我的手教会我走路,任由我骑在脖颈上在雪泠宫那一隅之地翱翔。 红梅林中他静静盘坐在地,将人间之曲仙界之音一一为我弹遍,见我听得入神他笑着追忆,“你娘亲怀着你时,极喜爱听我抚琴,喏,她常常便坐在你那处……” 他宠我宠得过分,我几乎不太记得他已是近似于神的所在,对他没几分崇拜,倒是肆意与他任性撒泼。 他抛下我独自游历,不是没有怨怼,只是我始终晓得,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千秋万载,他始终记挂着我,也从未忘记过我娘亲。 只不过我从不曾设想过他有一日会在这世间魂飞魄散,会令我眼睁睁瞧着他的神识在漫天飘雪中化成点点金光一丝丝地消弭。 他的目光无力地越过我的肩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我将这力量封印,便是害怕会有这一日。”我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原是银蛟神女与那四名祭司重新布阵,那头蛟已然成型如欲破云而出。 神女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似也有忧伤,轻移莲步在我们面前蹲下。她怔怔地望着父君,仿若要望至海枯石烂一般。 “阿莘,几千年了,你我都走到了尽头。此时你可否告诉我,这几千年来是否曾经对我动过心?” 我很是讶然,却见父君垂了眸,只是沉默。 “好,”神女面有不甘,“如果我先于青霓认识你呢?” 父君扭了头瞧着我,瞧的却分明又不是我,“我也盼着这世间有如果,可哪来的如果呢?” “你终归连骗我都不愿。”神女展颜笑得绝望,一双极美的眸子从我面上一带而过,“我本不 分卷阅读72 过凡胎,她却生而为仙。神力自入体内,便与血脉丝丝相连。这世间除了她自己,许是唯有一个黎瑶上神能助她引渡神力,且稍有不慎便是魂魄俱灭。而我,无能为力。你瞧,我便是如此骗了你几千年,困了你几千年。” 父君闻言终是流露出一丝凄惶来,却闭了眼深深叹息,“罢了,其实我隐隐已猜到一些,万般皆是命。” 神女回眸,望着那头仅有尾部仍陷于漩涡中的蛟,“于我而言这世间仍仅剩一事,比你还要重要。”她抚了抚父君的银发,“我生无法与你同衾,死却能同你一处,也很好。” 说罢决然地站了起来飞身而上,那蛟仰头张大了嘴,竟是将她一口吞了下去。 光芒大作,是那蛟通体幻化成闪闪的银,而后挣脱了气流的束缚在飞舞的雪花中直冲向高空。 我似是听见父君在耳边浅浅道,“莫如,父君无用,终究还是护不了你。只是你莫要怨恨” 他垂下了头,手渐渐松开,那抹苦涩却永远留在了他的唇边。 ☆、逼退帝君 “父君!” 我只觉得肝胆俱裂,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时隐时现…… 我仍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只要他将我一举过头顶我就咯咯笑个不停,他亦跟着笑,清冷的雪泠宫里全是我与他的笑声…… 红梅林里他为我抚琴,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眉梢却染着哀思…… 承天殿中我受万夫所指,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却非要替我担下罪责去守仙魔之隙…… 我伤情重病时他守在我的床前,温柔地抚着我的发,低低叹着气,“莫如,不要怕,父君会陪着你……” 他说过他会陪着我的……我自小没有娘亲,曾几何时,父君便是我的所有……然此时,我伸手却抓不住流逝的那点点金光。 一股悲伤在胸腔中很是汹涌,似是四处寻找着出口,又胀又痛的几乎令我承受不住。 我难受地伏在父君身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开来…… 似乎有谁急急来到我身旁唤着我的名字,想要将我抱住。 然我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天地似乎也跟着倾倒,根本已分不清谁是谁,只晓得一把将他推开了去。 这力道极狠,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好似生生将他打飞到百米开外,浅金的结界霎时有些不稳。 蓦地心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呕出几口血来,将新下的雪又染成潋滟的红。 四肢百骸被堵得难受至极,我仰天长啸,音浪却将地上成块的积雪如惊涛般境却是真切。 一个神色木然的女子青丝散了一地,坐在雪地里抱着个银发的男仙,那男仙紧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一般,面容俊美不甚安详。 “银蛟一族古训,奉得神力者为尊,四大祭司谨听号令!” 我耳畔嗡嗡的听得不太真切,盯着那镜子出神了好一会儿,然抬眼间不当心远远望见了天帝那一家子,面色皆是复杂难辨。 混沌的脑海中蓦地浮现起方才父君不顾一切,非要持剑与银蛟搏斗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痛,脑中却是无比清明起来。 呵,什么织云神力,不过就是忘川河底、玄罗海上、朝歌城外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隐藏在我体内不知多少年岁的那股灵力罢了…… 想来神女将托付神力之人那么巧地便是我那娘亲,而娘亲生我之时命在旦夕,不得已便又将神力引渡给了我,是以我出生那日仙界才会有那般的怪象…… 父君心疼我,不想让我卷入这波谲云诡的斗争之中,在我幼年时便将神力封印了…… 其实他早已寻到了银蛟神女,欲求她卸去我体内的神力,而神女却爱上了他,以此相挟是以他只得声称着在外游历,每千年才得以回一趟雪泠宫加固这道封印 而如今如今父君身死,封印也随他消逝 原来踏破铁鞋兜来转去,那个身负织云神力的神女,竟然是我。 世事无常地真当可笑,于是我便真当噗嗤笑出声来。可明明是在笑,为何却莫名地凄厉? 我仰头望天,雪岭之巅仍是被那层伏魔的结界笼罩,其外时不时有魔界的兵将想方设法欲破墙而入。 突地瞧什么都极不顺眼,手掌凝聚了真气,随意一挥,化成无数利剑蓦地朝光墙刺去。 这神力果真好用得紧。 只听哐啷传来一声巨响,群仙一阵骚乱,伏魔的梵文瞬间黯淡,光墙碎裂,魔界大军顷刻如黑云压城般鱼贯而入。 仙界乍惊之下围作一堆,与魔界两厢对峙成剑拔弩张之势。 小小的雪岭之巅瞬时愈加拥挤不堪,一片嘈杂中有风不知从何处飘然而来,只是静静站在我身旁默然着。 我没去瞧他,那面银镜却明明白白照出了他从未有过的狼狈,如玉的面庞竟显出灰败,那墨色的衣襟上还有些深色的痕迹。 魔君殇烈朝我们走来,步履极缓,恍然间却似有力拔山兮的气势。 他定定瞧着我怀里没了气息的父君,竟是面有凄色,长叹一声道,“你同我斗了这数万年,今日竟折在仙界这群孬种手中,实在枉费了你这般天纵英才。这仙魔之争没了你,还有何趣?” 说罢他静默了半晌,这才转而看向我,用那双极具威慑的眸子上下将我打量着,“织云神力?你便是柏莘之女?他果真好手段。” 我厌恶他这般不加掩饰的探究眼色,况且若不是他日日滋事将仙界逼得这样紧,父君又怎会……可若要算起帐来,他却不是摆前头的那个。 我扭了头,不愿再理他。 “天帝。”目光流转间我轻轻叫了一声,却格外悠远。 天帝顿了一顿,这才走了过来在浅金的结界外站着。 我浅浅一笑,看见银镜中的女子也笑了,竟妩媚地带了邪佞,明明是熟悉不过的眉眼,却没来由地陌生着。 “方才你求见神女,所谓何事?” 天帝神情一滞,踟蹰几许终是硬着头皮说道,“请神女出手相助 分卷阅读73 ,织补仙魔之隙。” 我睨他一眼掩了嘴低笑,“天帝的记性似乎差了些,这么快就不记得方才我父君是死在谁的剑下了。” 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最喜欢的便是冤冤相报。 风水轮转,报应这回事,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然却有个白胡子老仙非要来劝我道,“天帝方才情急之下一时失手,还请神女以大局为重,休要凭一己好恶,令生灵涂炭呐。” “情急失手?”我冷冷打断他,“呵,怕不是天帝以为得了织云神力便以为仙界从此太平,用不着我父君,又怕我父君功高盖主,顺势除去了罢?” 那老仙大概也算是德高望重了,哪里被这般顶撞过,顿时气得胡须乱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在场有那么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仙,又有几个心里头是不清楚的,却一个个皆是沉默着。 天帝面皮发紧,却不敢发作,“神女慎言,还望神女以苍生为念。” 我环着父君紧了紧,只觉得心一阵一阵地寒,寒到彻骨,“你们的命是命,芸芸众生的命是命,我父君的命便不是命?你们说这般大道理之前难道不曾想一想,若不是我父君,你们是否还这条命来教训他女儿!” “不过……”我低头瞧了父君一眼,极轻柔极不舍地将他平放在雪地上,站起身来,这才发觉一头黑发已散了下来,竟垂至脚跟。 我一面绾了个发髻,用清徐给的那根碧竹木簪别好,一面很是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众仙,微微笑一笑,“要我织补仙魔之隙也并无不可,不过你们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天帝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一亮,“是何条件?” “天帝卫夷,手握轩辕,不用来斩妖屠魔,却以之残害忠良。是以不配为仙,不配为帝。”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卫夷那一张面皮顿时青得厉害。 我盯着他似笑非笑,“天帝,这退位诏书我帮你拟了,觉着如何?” ☆、雪岭葬情 雪岭之巅一派沉默的肃杀。 “哈哈哈”殇烈背着手,突兀地笑了起来,魔性的笑声回荡在雪岭上空,“果然是柏莘的女儿,颇是有些性格。” 菡萏气急败坏地跳了出来,“莫如,你竟如此放肆。是你父君先不顾仙规王法,父皇才出手惩治……” “仙规王法么?”我似是不经意地道,“当年火烧天庭一事,好似是公主你先不顾仙规王法偷了挞龙藤,如此说来我焚了你半张脸还是太轻了些……” 众仙哗然,菡萏浑身一凛,极力分辨道,“什么挞龙藤,你分明是妄言!” 天帝蹙了蹙眉,目光凌厉,“菡萏,怎么回事?” 菡萏被天帝这声质问吓得又一个哆嗦,天后却挡在她身前凛然道,“莫如从来性子顽劣,当年不顾六界之防与冥子不清不白,无视天规私练青焰焚了春华秋实,又怎好偏听她的言语?” 天帝微愣。 我倒一时忘记我是这般劣迹斑斑的,哈哈笑道,“说得不错。可我父君的天罡诀约莫着是太好相与了,不然区区三万年,魔君之功比之当年怎会愈发精益,想来除了凡间那万余阴魂,挞龙藤中那凶兽穷奇的半魂也是功不可没吧。” 这还是当日我被花司关在仙魔之隙他的偏殿之中,闲着无聊之时便以凤凰螺四处听听,不小心便听到了一些魔界的八卦。 原来青焰将挞龙藤原身烧了个干净,那穷奇的半魂便趁机逃了出去。 穷奇虽凶恶,然终归仅有半魂,不寻个依附很快也便湮灭了。 可它倒是寻了个最配得起它身份的依附,也便是它的老熟人,魔君殇烈。 这回殇烈不用它来造藤子了,干脆用穷奇的半魂替了自己的半魂。穷奇有了依附,殇烈的魔功亦精进至巅峰,合成一体,各取所需。 听闻此事是个偶然,事已至此,也不过与清徐做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不想有朝一日竟能以此瞧见这对母女惊惶的模样,委实十分地解气。 我这厢说着,却一边去望了一直津津有味看着戏的殇烈,他不见愠怒反倒噙了一丝笑意,一派坦然,“是有此事。” 他话音一落,那些老仙们瞧菡萏的眼神全变了,就差没戳着她的脊梁骨指指点点。 菡萏额前青筋乱蹦,恼怒成羞地提了剑直击向我的门面。 我轻蔑一笑,如今神力加身自是形同鬼魅,她竟还想动得了我半分。 我不紧不慢从地上拾了父君的银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了过去,一拂削下她的几缕鬓发,剑尖堪堪停在她的鼻尖,挑落了她的面纱。 左颊被火吻过的大片疤痕暴露在晴天白日下,凹凸不平,深浅不一,狰狞至极。 她三百年来皆以纱覆面,好在身姿娉婷倒也能看。可如今被我不留情面地揭露了面纱下的真面目,在场的仙人们面上没甚波澜,却皆是暗暗打量着,有些仍不曾来得及掩下心中惊诧。 菡萏只觉着屈辱,忙衣袖遮了半张面,一双眼红红的盈盈蓄满了泪。 我犹觉不够解气,指尖一转飞快生出一团青焰来,直朝她完好的右脸扑了过去。 菡萏惨叫一声,慌乱中下意识地便拿自己的衣袖去挡,然青焰遇见她身上这般的好料子愈加兴奋,“哄”得一声蔓延开来,一身红衣的窈窕美人儿霎时成了个在地上扑腾翻滚的青色火球。 “菡萏!”天后急得在她身旁打转,却又不敢凑得太近引火烧身。 倒是天帝反应还算及时,在火势还没扩散到无法收拾前捏了熄火咒,然饶是如此,菡萏一身衣衫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头上的珠钗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头乌发焦黄,身上的雪肤亦有些被波及了,然最最惨不忍睹的是那一张面容,已然辨不出哪处是口,哪处又是鼻。 她倒还有气力伏在雪堆里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往我这边爬,唔……大约是爬向我身旁的有风。 我转头瞧着他,一抹戏谑浮上嘴角,也不晓得我送他的大礼他是否还满意,会否还如上次一般非要置我于死地? 三百年前承天殿里,诛仙台上,白驹过隙,一切却仍历历在目。 他紧抿着苍白的两片唇,却只定定地与我对视,墨黑的一对眸如一泓深潭,如雾如幻地蛊惑着我,“莫如,你父君还在此处,他不愿瞧见你这般模样的。” 听他提起父君,一股子怒火蓦地爆裂开来,长袖一挥神力磅礴四溢,猛地将他掀翻在地,调转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玄罗有风,你有什么资格提起父君?对不住你的是我莫如,干父君何事?他是这般信任你,你既眼见他陷入死地无动于衷,又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我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世间?难不成非要我恨死了 分卷阅读74 你你才觉着痛快……” 我气极了,双肩止不住地颤,可他唇边的点点血痕竟还能刺痛着我的眼,英气的眉目间流转的悲伤如此真切,似是不再是记忆中雪泠宫里那个清冷得从不惹尘埃的火神后裔。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墨色的衣袍和发间凌乱散着零星的雪,背脊竟略微佝偻,“我最不愿你恨我,然你要觉着能舒畅些,那便恨吧。” 又是这般虚情假意的模样,看着实在可憎。 那口气堵在心口闷得慌,堪堪逼上前去一挥银剑,竟在他的衣衫上划出一道极长的口子。 血汩汩地冒了出来,将墨色的衣襟染得愈加深,胸膛上的皮肉绽开得狰狞,他却仍是望着我,深邃的眸子如枯井般唯剩了忧伤。 我听见菡萏的尖叫声,怔怔瞧着一身漆黑的她飞扑到他的身旁,眼前蓦地再无铺天盖的白,唯有血色茫茫。 那一剑看着去势凶沉,然我到底是个孬种,时至今日也不舍得真正伤了他。可怎知他竟会不要命地往剑锋上送? 菡萏顶着张残脸颤巍巍地捏了止血咒,却被他一手轻轻推开了去,任由血滴在苍白的大地上。而后她转向我,满面怨恨。 我勾一勾唇角,环视着飞雪中那一双双戒备的眼睛,暗无天日仿似要将我吞没。世间万年,天地辽阔,竟会觉得如此孤单。 俯下身去静静凝视着父君,他挺括的身躯将要被大雪掩埋,发色还是那样的白,只是肌肤也似乎愈加白了些,仿若要与这雪岭之巅融为一色。 我将他从雪地中架起,一面极尽细致温柔地掸去沾了他满身的雪,一面却用连我自己也不熟悉的冰冷嗓音说道,“天帝,我方才的建议你觉得如何?那个位置本是我父君的…他虽不要,然约莫着你却不太舍得……不打紧,我给你些日子考虑一番……然你晓得的,仙魔之隙没了父君撑不了多久的……六界众生还是仙界帝位,便看你如何抉择了……” 回声幽幽荡漾,我揽紧了父君跃上云霄。 脚下雪岭之巅蓦地金戈声四起,喊杀声响彻云霄,仙气魔气交杂作一团,引得气浪迭起,哀嚎遍野。 然而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千万载究竟有多长,父君你想念娘亲了吧。 雪泠宫中的红梅从未凋败,林中却再没了你信手轻弹。 许是仍有六界之外的世界,那里风和日丽,你终是如愿和娘亲团聚了,而你正抚琴给她听。 可从此谁为我抚琴呢? 一座新碑静静矗立着,手指一点一点抚过凹陷的笔画,一片冰凉传透入心。这冰凉我极不喜欢,一点儿也不似父君面上时时挂着的温暖。 微风轻扫,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了下来,飘飘荡荡在空中旋转几回,落在旁边那座旧坟上。 那是娘亲的坟,万年前父君为她立的。万年后我也将父君葬在此处,两座坟并排靠得很近,相依相偎。 我疲惫地坐在两座坟中央,伸手环住父君的墓碑,慢慢将头靠了上去,一阵困意汹涌袭来。 我迷迷糊糊地想,便如此长睡不醒,那也很好。 ☆、新仇旧恨 “郡主…郡主……” 朦胧中好似有谁在摇晃着我,我艰难地睁了眼,却是妙华那张心急如焚的脸,“郡主,你可算醒了。” 我揉揉眼睛,可这梅林依旧红得含蓄,两座灰白的墓也依旧毫无生气地在我身侧。 经不住自嘲一笑,竟忘记我如今已是神,神哪里会有梦呢?是我妄想了。 “妙华,我睡了多久?” 妙华带了些哭腔道,“郡主您已睡了七日了,奴婢怎么唤也唤不醒。” 我点点头,她复又道,“这七日里,天帝陛下一家子前前后后都来了好几回了,还有北辰星君、月老儿他们,奴婢说您睡着将他们挡在门外,他们竟一步都不敢踏进我们雪泠宫来。”妙华小心翼翼地往我面上瞧了瞧,“他们说…他们说郡主你如今是上神,身负了织云神力……” “妙华,”我打断她,侧着头怔怔瞧着那座旧坟,“我娘亲……是什么样子的?” 我生而便不曾见过的娘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引得我那天上地下惊才绝艳的父君一见倾心,万年不忘? 妙华似是一顿,“青霓娘娘同柏莘上仙一般,都是极和气的主子。当年我方由山茶精修成了仙,唔…郡主您约莫不大晓得,这仙界不大看得起我们这般下界飞升的仙…然娘娘却很不一样,她从不端主子的架子,时常同我道,‘妙华,这雪泠宫唯有我们三人,吃住随意便是,不必讲那些虚礼的。’她不似其他仙女一般读过那么多的书,却最是通晓情理,总没什么心机的,上仙也赞她如璞玉一般质朴无华……” 她说着便又有些哽咽,蓦地跪在我跟前道,“郡主,您要给青霓娘娘和柏莘上仙报仇啊……” 我心中突地一跳,“此话怎讲?” 妙华万分悲愤地,“娘娘身子骨本就不错,虽说雪泠宫之地寒凉,然她有神力加身,且上仙时时在侧悉心照顾,又怎会于生产时丢了性命?她临盆之时,是我亲手从她和您的身子里取出了一些薄如刀锋透如冰晶的物事,总共整整一十九根,都是诛仙的蚀骨刃啊!” 我只觉着全身寒凉。蚀骨刃!诛仙台上的蚀骨刃!还真是与我有缘。 我命虽长,然这滋味却永生难忘。一时气血顿时止不住地在胸口翻涌,“是谁?” 妙华猛地一抬头,“是天后!” 当年老天帝虽因我娘亲将父君关了禁闭,然无奈其他皇子资质皆是平平,是以他有意无意还时时念叨着他最最文韬武略的四儿子柏莘。 那一段魔界又时时来仙魔之隙滋扰,老天帝顺势便将父君提了出去商议对策。言谈间暗示娘亲若是产下仙胎,便既往不咎将我们一家接出雪泠宫去。 父君那时只淡然笑笑,雪泠宫条件虽差了些,却胜在清静自在,且他身旁有娘亲伴着,倒是愈加快活。 然他虽不在意,老天帝这话却被有心人听了去,传入当时还是大皇子正妃、如今的天后耳中。 她趁父君仍在承天殿议事,立马便以探望之名赶来了雪泠宫。 “那日之后娘娘的身子便每况愈下了。其实我起先也有过怀疑的,然而娘娘却什么也不让我说,在上仙面前还要强撑着若无其事一般,结果…结果没出几日便早产了,奴婢也是直到她临产的那一日才晓得……” 她有些说不下去,我死死咬了唇,半晌才艰难地问道,“后来 分卷阅读75 父君知晓此事了么?” 妙华摇了摇头,“那日娘娘以产房不祥为名硬将上仙留在外间…您不晓得,娘娘若是拗起脾气来,上仙总也拿她没辙的……可怜您生下之时已被那蚀骨刃折磨得奄奄一息,仙骨也仅余了一半,是娘娘将神力渡给了您她还令我立下重誓,永世再不提此事……” 妙华抱住我的膝头,仰着脸期待地望着我,嘤嘤哭道,“可是郡主,您如今已是上神之身,可以为娘娘主持公道了呀。” 我冷冷哼一声,“这仙界哪来的公道,不过弱肉强食趋炎附势罢了。只可惜他们做梦也没想过有一日竟会落在我手中。” 妙华怔怔的,我起身扶起她,又理理裙裾,“妙华,我们便去天宫走一遭吧。” 承天殿的金顶依旧极是显眼,泛了一圈圈的光晕,在望不到边际的宫宇间高耸着。 一晃三百年,而瞧在我眼中却再没了那份庄严之感,倒是觉着十分滑稽。 轻飘飘地自上方飞跃过去,入眼便是被我一把青焰焚个干净的春华秋实。 我微勾一勾嘴角,火神后裔亲自点拨的引焰之术果然厉害得紧,当年万花争妍的春华秋实如今仍是焦黑一片,大约皆是已被废弃了,方圆数十里内不见生机。 我正欲径直闯去天后所住的崇明殿,却察觉那片残骸中竟有丝魔气。 呵,仙界是愈发地不行了,竟能容得魔族随意出入。我本无意在乎这等闲事,然这一双影子却着实有趣。 这红的么是前后被我毁过两次容颜的菡萏公主,唔……看来我在天山雪岭还是太手下留情了些,不过七日她便能出门来碍我的眼了…… 黑的便愈发是稀客了,竟是被已故蓬莱仙子夙夕那情郎,魔界的长老血寅。 唔……那日夙夕受了雷诺的雷霆之击死在血寅怀中……虽说雷是雷诺引来的,可雷诺为何无故要雷击夙夕,回想当时的情景,再瞧瞧此时血寅恨不得将菡萏撕成碎片的滔天恨意,便很是值得商榷了…… 果然菡萏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你这魔头为何擅闯天宫,将本公主捉来此处?” 血寅步步紧逼了过去,“我为何如此,你不清楚么?” 菡萏往后退着,腿一软差点儿踉跄着栽了跟头,“夙夕…夙夕死了干我何事?冤有头债有主,雷是雷诺引的,起因亦是由莫如那贱人……” 她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脆响生生淹没,面纱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想来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我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出的手,不可置信地捂着不知算不算得上脸的一张红肿的脸,只顾着瞪我。 妙华很识时务地从我身后站了出来,“别说污蔑上神了,便是上□□字也是容得你随便大呼小叫的么?” 我只顾着低头捋一捋衣袖,极是满意地听着妙华指着她的鼻子继续教训道,“神界虽早已覆灭,然仙见了神该行的礼仍是明明白白记在仙规中的。你这般不分尊卑,按律莫如上神是该引下火雷来罚你的,不过念在你是初犯,这回便小惩大诫吧。” “好了,妙华……”我适时打断她,面朝血寅幽幽地道,“血寅长老可是看清那日是如何个情境了?” 血寅倒是极为有礼,还朝我拱了拱手,“自是亲眼目睹,今日才敢上天庭来算这笔血帐。” 原来那日夙夕只是气不过被利用欺骗,才放走我和清徐,却是不曾有半点伤害菡萏的意思。 可菡萏却佯装着大呼小叫着往刀刃上凑,不过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雷诺没瞧得分明,从后头追着夙夕而来的血寅却瞧得一清二楚…… 呵,菡萏惯用的手段。 我不屑地撇撇嘴,“那血寅长老便好好清算吧,本上神找天后有些事,便先走了。” 见我真要转身,菡萏突然急了起来,“莫如……上神……难道你由得魔族仙宫里头放肆吗?” 稀奇真稀奇,菡萏这是在求助于我? 唔……也是了,菡萏不了解血寅,血寅身为魔,为了报仇自是不晓得会干出什么来,而我几次三番也不过毁了她一张脸罢了,想想自己也是够良善了。 我冷哼了一声,“这仙宫并非是我的仙宫,即便今日是魔君来了,又干我何事了?” “可你是神,神不就得帮着仙界吗?” 瞧她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却是快要笑了,“神便一定得帮着仙界?这是何道理?唔……若是当初,看在我父君的面子上我或许还会考虑些许,可如今你的父君害死了我的父君,我大约没帮衬着魔界来对付仙界便已是很不错了。” 我说着拂袖要走,她却惊慌地拉着我不放,“莫如,你帮我这一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哦?”我挑一挑眉。 她见我感兴趣,急匆匆便道,“你不是要寻我母后么?我母后去了玄罗门。玄罗门有座邀月宫,是有容上仙的殿宇,下方有座地宫,你若有空便去探一探,一定会感激我的……” 我对她说的什么劳什子地宫却是不甚在意的,我在意的是天后的去处。 呵,去玄罗门请黎瑶上神出关么?如今即便女娲娘娘等几大真神还在世,也休想拦着我同天后寻那不共戴天的私仇! 我极不以为然地转过背就走,菡萏却嚷嚷道,“莫如,你答应了要帮我的!” 我诧异,“我何时答应你了?是你非要说与我听。”说罢拍一拍屁股,催着云头便带着妙华离开了。 身后远远地传来菡萏凄惨的痛呼,却是很快地弱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分毫。 ☆、清算血债 玄罗之海依旧深邃,海风甚是凛冽,八卦山阵却在层层巨浪中座座挺立如松,如雾如幻中两仪泾渭分明,显得格外清奇。 我闯过这层层的迷雾,径直来到居中的万象殿,黎瑶上神的居所。 这玄罗门果然与六界甚为不同,这至尊的殿宇竟与有风的浮生殿一般朴素,只愈加空旷,不见仙影不见神踪。 “你便是郡主莫如?” 我正细细打量,蓦地耳际响起一道极为清爽的女声,语速极缓,悠悠地荡着,却莫名令我心神一震。 我提高了声音道,“莫如见过黎瑶上神。” 殿中央浮现出一层金光,竟是一个八卦两仪阵,而后一道火红的魅影如一道闪电般出现于阵中,化作窈窕的人形。 分卷阅读76 想来这便是上古火龙修得的、这世间唯一的实实在在的上神,玄罗门主黎瑶。 数万年来口口相传的神袛原来是这般年轻的模样,一头乌亮的秀发直直垂向脚踝,肤色极白,显得额心那朵扶桑花红至浓郁,仿似下一刻便欲熊熊燃烧一般。 我朝她谦逊地作个揖,“祖师。” 我这声祖师唤得是极其真心实意的。 她样貌虽陌生,然自我还是孩提时期,父君便时常温柔俯首,抚着我头上的小髻同我提及她,“黎瑶上神是父君的师祖,本事无谁可及。若是日后你见了她,便要唤一声祖师” 父君若在世,我这般作态必能换他称心一笑的吧。 到底是神,行如止水,却见沧桑。 她和蔼地瞧了我,半晌才叹道,“你生得倒与柏莘不太相像。” 听她这么提及父君,心底又是一片黯然,却听她淡淡地,“柏莘既已去,你如今又与我同我神族,直唤名讳也便罢了。” 我摇一摇头,“父君的教诲不敢相忘。” 她默了默也不再说什么,只一把扣了我的脉门,快得令我看不清。 我兀自吃惊,她却寻味地感慨道,“果是救世之神。” 见我疑惑她摇头苦笑,远远望出殿外,面上犹是追忆,“你大约晓得我从前不过是一尾火龙,生来起便跟着火神祝融。他与共工大神的一场大战撞断了不周山,引得世间大乱,那时他极是内疚自责,拼了命去地补救……后来我便眼睁睁瞧着他与其他上古真神一同以身殉世” 她顿了一顿,眉眼间染了些苦涩,“是以自神界覆灭我便决定潜心修行,一心只欲修炼成神身重振神界。谁知我修了数十万年,修得的不过是个灭世之神而已。” “灭世之神?” “灭世之神。”她自嘲道,“我可一把火毁天灭地,却不能如女娲娘娘那般织补天际,保得世间安宁。” 我心中冷哼一声,这世间安宁与我何干?我父君保了这么些年,这世间又有谁曾念过他的好了? 然终究不曾说出口来,只僵了脸冷言冷语道,“我不喜如今天帝天后的做派,况且我父君娘亲双双死于他们手中,我最好能将他们千刀万剐,又怎会由得他们坐享安宁?待仙界帝位易了主,我自会尽神应尽之责……” “莫如,我并非此意,仙界谁坐那位置我从来也懒理。”她缓缓走近在我身前站定,竟比我高上许多,“你父君前不久来找过我。” 我心中一颤,猛地抬了眼怔怔望着她。 “你可晓得他为何将你身负的织云神力封印,且欺上瞒下了这么些年?” 她如此一问,却问得我脑中尽是茫然。如何不曾想过,只是每当想得深入些,心口就阵阵抽痛无力再想。 “补天并非是件易事。女娲娘娘况且身死,你即便身负织云神力,仙魔之隙也不过是狭小的一方破漏,却又能如何能逃脱这般宿命?” 万年来父君苦苦守着织云神力的秘密,拼了命不惜与仙界为敌阻止神女出世,原来便是为此么? 眼前似乎又浮现他持着银剑傲然立于银蛟之上的画面。 我死咬着唇,七日了,我多么不孝,竟不曾为父君掉过一滴泪,此刻却熬不住眼眶的酸涩,只觉得天地昏暗泪意汹涌袭来,霎时湿了满面。 我蹲下身去,将头深埋在膝间闷声啜泣。 黎瑶上神亦俯下身来轻抚我的背脊,轻声道,“孩子,六道皆有天命。你父君在世千千万万年,却唯有同你娘亲一起的那两三年是正正顺了心意而活,为自己而活……他这般思念你娘亲,故去也是解脱了……” 是了,他解脱了,可自古留下的人才最是伤情。 我的泪流得愈发肆意,半晌才又听她说道,“你父君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北辰星君已然算出他命数将近,所以你父君才来拜托我,助你引渡神力。虽然凶险,然总有一线生机。” 我怔忪着,半晌才微微摇了回头。 黎瑶上神面露了诧异,“莫如,织云神力补天需得以三魂七魄为引,肉身为媒,我早已修得上神,有织魂造物之能,许是过不了几万年便可集齐神识从那仙魔之隙脱身,可你……” “不过万劫不复而已。”我抽抽鼻子,抹了把脸风轻云淡道。 她皱眉道,“你这般尽负了柏莘的苦心……” 我极是漠然,反正父君已去,能为他做的唯有报仇雪恨罢了。 万年来我看尽这世间龌龊,到头来留恋的唯有一个清徐罢了。想到他便又是一阵惆怅,也不知他在何处,又是否四处寻我。 如清峰我是回不去了,只要晓得他平安便好。 幸而…幸而多是我纠缠于他,而他对我应当还用情不深,伤心一阵也许也便忘了…… 我抬手抚了抚发际间那根碧竹的簪子,一咬牙道,“我怕是要辜负祖师您的一番好意了。然这世上还有一事我是非做不可的…祖师既不管谁称帝仙界,便也不必拦着我同卫夷嫣凰那一家子算账了吧……” 她沉吟道,“确是他们对不住你,你跟我来吧……” 说罢她牵了我走进八卦阵中,一番浮光掠影后突地开阔至极,玄罗门各处殿宇尽收眼底。 极目远眺,碧波粼粼,无穷无匮。 然这等美景我是无心去赏的,满眼只顾盯着眼前的仇人。 天后嫣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瞧一瞧黎瑶上神,显然一时不曾反应过来黎瑶上神就这么领着我与自己碰了面。 然天后终归是天后,很快缓过神微屈了身子行礼问安,“见过黎瑶上神……莫如…上神。” 我满意地点一点头,“唔…你果然比你女儿要知情识趣得多……” 也不知我哪处说错了去,她那脸色蓦地极是难看,“柏莘之事是天帝一时失手,也是无意,还请……” “哦?”我打断她,唇角斜斜往上扬一扬,“如此说来蚀骨刃好好在诛仙台上待着,也是自己无意长了腿跑去雪泠宫迫害我和娘亲了?” 凤眸中的惊慌一闪而逝,她强自镇定低眉道,“嫣凰驽钝,不知神女此话何意。” 此时不知从哪处响起了一道恭谨的女声,远远传了上来,“门主,天帝求见。” 我暗暗发笑,来得倒很及时么。 黎瑶上神看我一眼道,“让他上来罢。” 话音将将落下,地上的八卦阵继而大亮,天帝霎时出现在了眼前。 他见状忙挡在天后身前,“莫如上神,有何仇怨向我讨便是,何苦为难内子?” 我轻轻睨他一眼,极是从容地伸一伸手,妙华便将一个木匣子置于我的掌心。 我开了盖子狠狠往那口子面前一掷,蚀骨刃从匣中掉落,咣当散了满地,血色斑驳凝固在如薄 分卷阅读77 冰般寒气森森的锋刃上,莫名地妖魇。 先前我瞧见妙华给我的这木匣子时,仿似那日诛仙台上蚀骨刃没入皮肉刮骨削髓的感觉被唤醒了一般,几乎痛不欲生。 而此刻我平静地指着地上道,“这里不多不少,正正有蚀骨刃一十九柄……” 天后嫣凰一拂袖道,“嫣凰不明白……” 我缓缓朝向妙华,“你说万年之前自一女仙来了我们雪泠宫后,娘亲的身子便急转直下,这女仙今日可在此处?” 妙华立马指了天后大声道,“便是她!” 天帝皱眉朝天后望了一望,而我向妙华投去一个赞许的眼色,悠悠拾了一柄蚀骨刃,将上头我和娘亲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唔…天后约莫着事忙不太记得了,也不打紧,我倒可以稍稍提醒一下。” 天后急退两步,天帝也忙上前来劝阻道,“神女三思,就凭着这丫头的一面之词和这些莫名其妙的蚀骨刃,神女便欲将内子定罪,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我笑上一笑,“天帝卫夷,三百年前你可是同样凭着菡萏的一面之词草草将我定罪的……” 说罢手指微一翻转,那柄蚀骨刃破风而去,以迅雷之势准确无误地插入天后膝间。 天后嫣凰从来高贵无可亵渎,此时却狼狈地跪于地上,额角冷汗涔涔花了妆容,头上的凤冠不稳地晃着。 天帝大惊欲上前接住她颤巍巍的身子,我却长袖一舞,在他二人之间划下一道透明的屏障。 那屏障我自是注了神力的,天帝又哪里冲得破,只得干急道,“神女,内子若有对不住之处,卫夷替她领罚……” 我充耳不闻,兀自接了妙华手中清理干净的蚀骨刃把玩着。 “黎瑶上神……”他见我神情冷漠,转而又向他人求助。 黎瑶上神却摇头叹息一声“种因得果”,不忍再看便飘然而去,火红的身影霎时消失在碧海青天之上。 天后见状再不管礼仪气度,掌心幻出朵花蕊来似要与我殊死一搏,我却不紧不慢地以神力微一推一送,蚀骨刃毫不留情地将花蕊拦腰切断,噗地没入她的肩头。 她应声匍匐在地,凤冠咣当一声恰巧掉在我的脚下,我居高临下冷冷望她,“嫣凰,这神力的滋味如何?当年这神力却是我娘亲的,若不是她心实又单纯,你如何能欺凌于她?” 她艰难地抬首,一双眸子血红得可怖,“一介凡身,若能坐得上天后之位,便是仙界之耻!” “是了,”我望着她生不如死的面容,笑吟吟道,“天后最是视凡人如蝼蚁的,那便去试试蝼蚁是如何偷生的罢……” 说罢顺手将余下的蚀骨刃一股脑儿全赏了她,那张精致美艳的面庞瞬时如同枯槁,肌肤干瘪似老妪一般。 然奄奄一息之际她艰难地往前挪一挪身躯,将掉落在地的凤冠紧紧攥在手中。 我将视线转向天帝,勾了唇角道,“便如嫣凰所说,仙界可从未出过一介凡身的天后,的确是仙界之耻,天帝接下去应当如何,心中自是该有计较了?” 天帝面色灰败,半晌才拱一拱手,不甘不愿道,“卫夷明白。” 嫣凰一听,霎时昏死了过去。 我回头同妙华道,“解气吗? 妙华狠狠点着头。 我缓缓踱到天帝跟前,“天帝,仙魔之隙现今如何?若你执意要那个帝位,那么自有整个仙界为我父君陪葬……” 说罢我不再看他们,一挥手撤了屏障跃上云头。远远却听见天帝卫夷的叹息,“阿凰,你又是何苦……”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大概还有两三万字就要完结了哦。 下部开《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摁计算器,相加求平均)约三星半 ☆、千年情断 这一番倒是极快意恩仇,然过后心头竟有些发虚。 我摇一摇头,却见下方数十尺之外那座殿顶修得很是与众不同,呈带状如云彩般飘逸,牌匾上那三字也极是飘逸,是为“邀月殿”。 唔……这便是菡萏“嘱咐”我一探究竟之地,倒是差点儿忘记了。我略略沉吟,反正方才教训她父皇母后也很是费了一番心力,歇歇脚也好。 于是回头吩咐妙华道,“你先回,我去去便来。”说罢便向着那飘逸的屋顶飞去。 这邀月殿果真与玄罗门其他殿宇极是不同,扮得极是端庄甚至略显了华丽,如同个会客厅般,仙婢时时穿梭其中。 我这才想起这邀月殿是如今玄罗门掌事的有容上仙的居所,时有宾客来访,自是不得不弄得体面一些了。 此番我并无做客之想,倒是对菡萏所说的地宫有些兴趣。 玄罗门一直是个极其正大光明的所在,竟然也造了个地宫,里头却不知会否亦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风的浮生殿便有障眼的阵法,我略略沉吟后在指尖凝些神力,往眼皮上拂一拂开启天眼。 粗粗一看却也瞧不出什么,只是殿后那道水帘水势大了稍许,细细一琢磨才发觉方才帘后是一道灰白的岩壁,望之颜色略为深了些,似有洞窟暗藏其后。 我飞身穿越那道水帘,果是深不见底的一条甬道,岔路不知几许。 竖了双耳一听,竟隐隐有□□哀嚎之声。 如此总算有些眉目,我循着声音拐了许多个弯,直拐得头脑发昏,才终是瞧见了前方有光明微微从门缝内透了过来。 且若不 分卷阅读78 是我此刻这双火眼金睛,怕是又要被障眼的石壁给蒙蔽过去了。 我踏了进去,却见里面有许多道铁门排在两列,每到铁门上均开着扇小小的窗,且布了玄罗门的封印。 我缓步走着,往里头一一瞧过去。 铁门后的小隔间多数是空的,偶有关着的妖魔堕仙这类的,瞧着皆非等闲之辈。 唯有一个我是识得的,便是千年前逃出仙界降魔塔,在西海作乱被有风抓了的蛊雕兽。 想来仙界自那时起便对它多有忌惮,是以将它交于玄罗门看管,锁于这地牢之中。 然这黑不溜秋的地方也不晓得菡萏引我来作甚。 我甚感无趣,正欲调头而去,却不经意瞥见了尽头的那方牢笼里头,侧卧于石床上的身躯甚是熟悉。 忙凑到铁窗上细细看了过去,灯火是忽明忽暗的幽蓝,静静铺洒在昏暗的地牢中,更透出了些凉意,却真真切切映出了清徐的面容。 我心头剧颤,急急一掌劈开了门上的封印冲了进去。 “清徐。”我伸手扶起他,将他半身倚在怀中。他的体味传来,却有股浓郁的飞禽气息,不复从前如雨后青草般的干净清冽。 “清徐,你莫要吓我。”我怯生生唤着,他却闭着双眸没半丝回应。 心慌得厉害,缓缓抖着手探了他的鼻息……他却在此刻缓缓动了动眼皮,依旧是那双狭长的眸,茫然中却有着我不曾见过的阴鸷。 “你是谁?” 他虚弱地开口问道,竟问得我如坠了冰窖。 “你怎么了?受伤了么?”我不由分说地扳着他的身子探去,然的的确确并无半点外伤的痕迹。 心焦得不行正寻思着他会否中了什么偏门的术法,猛地一抬头却正好撞进他满是暧昧邪佞的目光里头。 我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跳开了去,这确不是清徐,清徐即便吻我吻得情难自禁之时瞧我的眸里头也是温柔而深邃的,从不会以这般□□的眼色看待我。 “你不是清徐。” 他挑着眼角似笑非笑道,“我能是谁?便是你方才口口声声唤的清徐啊。” 霎时我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处,他是清徐,他是清徐……可清徐又是谁?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下为何藏着的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苍郁山巅、朝歌城外,那个三番五次拿命护我的清徐…… 那个站在如清峰的灶台前潇洒挥持着锅铲的清徐…… 那个在死生之际才露了心迹吻了我的清徐…… 那个伴我行走天涯给我安稳给我家的清徐…… 那个清徐他究竟是谁? 恍然间眼前这张脸似乎从未曾相识,而在如清峰的日出中傲然挺立的那个轮廓,那板着脸指点我练功的那人的模样,却与千百年前雪泠宫那位渐渐重合…… 此种感觉由来已久,然若是从前我不过嗤笑自己妄念,这刻却由不得我不去细究了…… 是了,初初相识他便一眼瞧破了我以离珠草隐匿之身,可什么苍鹰如此了得,竟能一丝不剩地化去原身的气息? 又有哪个魔花了若干个千年爬上尊使之位,却突然在某一日突然大彻大悟,不仅转了性反了水,还有这般本事重又封印了梼杌? 原来从一开始不过是个天大的谎言而已,被火神封印的梼杌自然是由火神后裔来收拾,倒是我自诩聪慧却一派天真的可以了…… 我在这世间最后一丝温存也被没收了去,此刻只觉着恨到了极致,下手再无半丝余情,提了“清徐”便往外去了。 玄罗门倒好生警惕,我不过片刻之前破了个封印,地宫外便集了好些门人欲要拿我。 我不耐烦地一皱眉一拂袖,神力势不可挡,将拦在我跟前的全拂下悬崖去,直直便奔向浮生殿。 浮生殿还如我上回来过的一般朴素无华的,那时清静的连个鬼影瞧不见,然今日却有几个仙童进进出出。 恰巧远远见那人匆匆走了出来,神情不豫,后头跟着的仙童面色极是紧张。 我携着“清徐”不偏不倚恰好在他面前落地,他猛地刹住脚步,一双眼怔怔地望着我,竟有些苍白的绝望。 腥咸的海风拂动他的衣袂,似乎欲将他卷走一般。 我将“清徐”朝他一掷,他竟站立不稳后退了几步,倒是立马有两名仙童抢了上来将“清徐”架开了去,持了剑护在他身前戒备着。 他同他们挥一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仙童犹豫一会儿才应了,却是远远地守着。 我笑一笑指了“清徐”,“师叔祖,晚辈不才,前几日织云神力的封印一解,眼神却是不济了,烦劳您帮忙瞧上一瞧,这个‘清徐’是否便是我相识的那个。” 他沉默着,我却逼上前去,非要将他看穿了不可。如清峰上那些日日夜夜,他顶着那张魔的面具究竟掩盖了多少虚情假意? 火神后裔,仙界驸马,演起戏来竟如他的修为一般登峰造极,演得真真比我活着的万余年里看过的任何戏班子还要逼真。然我倒不晓得我有何值得他这般费尽心力的。 他别开视线,睫毛微颤,“我本意不欲你知晓……” 我冷冷道,“若不欲我知晓,何不干脆连你妻子菡萏也瞒得死死的,省得她整日整日地费尽心思地想着如何来闹腾我。” 若非如此,消逝于天地之间时至少心中还能存着些念想,不至于这般绝情绝心地彻底。 只见他怔上一怔,颓然道,“确是我疏忽了。” 本以为我这颗冰封的心总也起不了波澜了,却不想因他这话竟怒气陡升,“师叔祖的生活许是太无聊了些,才有这闲情逗着我玩。然未来这仙魔之隙恐要劳烦您这仙界驸马多看顾些,您便别再疏忽了罢!” 他原就煞白的一张脸霎时全没了血色,半晌才沉声道,“好,我晓得了。”嗓子竟哑得很不成样子。 他这般欺骗于我,直至此时此刻还要作出这番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忒得可笑。 愈发可笑的是我,三百年了,自以为终能忘掉过往,却不想再次爱上的竟仍是他,竟还会因他牵出那么一丝丝的心疼。 “那便好。”我匆匆丢下几个字便欲仓惶而逃,却听他在身后唤我,我回头,却见他低眉垂眸,神情很不真切。 “莫如,雪泠宫中,如清峰上,你都曾应了要嫁我的,如今还算数么?” 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果真也就熬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然这笑声怎么听都有丝莫名的凄厉,“师叔祖怕是又疏忽了,三百年前红绳已断,如今……也罢……” 我将手伸至脑后握住发髻间的木簪轻轻拔下,青丝如瀑,凌乱地散在风中。 手中微一用力,木屑插入掌心染成几分血红,与那翠色映得热闹。 分卷阅读79 他怔怔瞧着我,浩海般的眸中一片死灰。 似是费尽所有气力一般,手间断作两截的碧竹哐当落了地。如同我与他,本亲密如连枝,却注定劳燕分飞。 我惨淡笑一笑飞身离去,足下玄罗海依旧浩淼,与天际融成一色。 ☆、真真假假 腾云所过之处天气正好,我飞得低了一些,如此便能看见秋日的色泽,浓郁缤纷。 这世间不乏瑰丽的名山大川,然在高空上俯首望去,哪处都不如如清峰似的。 我摇了摇头,怎地无故又想起来了,不该再有留恋的。 回雪泠宫么?还是不了,如今不过是一座孤冢,何苦徒惹伤心。 这天大地大,却似乎总少了我的归属之地。 我如没头的苍蝇般在大千世界中来回兜了几圈,终是觉得疲累,想了想调头往乘云之境去了。 蓝梦见了我果真很是吃了一惊,“今日怎地这样便来了,况且你这头发……” 想来天上的仙们都忙得焦头烂额,暂时还没那闲暇将舌根嚼到乘云之境来。 我朝她笑一笑,“蓝梦,我如今是神了,不用再惧怕谁的。” 她微张了嘴上上下下地将我瞧个透,犹似无法领会。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就是比仙还厉害的那种。” 一面说着一面在天字号厢房中翻来翻去的,终于被我翻出把剪子来。 我从背后撩了一把黑发,很是利索地将剪子凑上去,蓝梦惊呼一声来不及阻拦,断掉的长发便散了一地。 而后在蓝梦的目瞪口呆中,明明拦腰而断的黑发又蓦地疯涨,顷刻间又及了地,好像我那一剪子是虚剪的一般。 我苦笑,“你瞧,厉害归厉害,可这三千烦恼丝也实在气人。” 蓝梦怔了半晌,这才去寻来根发带递给我,淡淡地嗔怪,“既剪不断,便好好理理吧。瞧你这副模样,哪里像个神,倒是像鬼多一些了。” 我心下感动,默默接了过来在镜前束起发来。 镜中的女子却没我想的那般颓然,倒有些容光焕发,只是那一双眼,空洞洞的了无生机,又似看透了世间沧桑。 蓝梦到底很是了解我,在我身后道,“怎地你的模样这般伤情?莫不是与那清徐又闹别扭了?” 我淡淡道,“这世间没什么清徐,闲人倒是挺多。”见她疑惑我干脆说个明白,“‘清徐’是玄罗门那位扮的。” 她那双狐狸眼又瞪得老大,呆了半晌才道,“怪不得……” “什么?”我挑了挑眉。 她欲言又止的,“还记得你为了幽溟跳玄罗海那回么?”我“嗯”一声示意她继续。 “是有风上仙将你抱回来的。那时你伤势其实很重,他守了你七日亦给你输了七日真气……他面上总是冷静,然有回我在门外撞见他拉着你的手说,‘你真当如此决绝,宁愿跳海都不愿在我身边么?’那神情真当伤心极了,作不得伪的……” 蓝梦忐忑瞧我一眼,“可醒了,他却走了,还吩咐我不得将他救你之事说给你听……唔…他毕竟是个厉害的上仙……我以为他这般在乎你,总会再来打探消息,怎知却销声匿迹了。原来他干脆扮作了魔守在你身旁了。” 我顿时一阵心烦意乱的,“那又如何?他抛弃我欺骗我是事实,见父君陷入死境却不救也是事实……” 蓝梦呆住,“你说元睿将军他…他……” “是,他去了,在我眼皮底下。”我极干脆地道,想我真当也是心硬得可以了。 一片死寂蔓延在我与她之间,忽地蓝梦握了我的手,却不曾有半丝言语,唯有一脸的忧色这般显而易见。 我笑着同她道,“狐狸,你晓不晓得我这厢房内有个天大的秘密?” 蓝梦接口便回,“不就是右边第二幅字画下的那个暗格?你的身家全在那了?” 这回倒是我呆住了,她白了我一回,“我辗转待过这么些大户人家,你这一手也算得上拙劣又老套了。”她怨念极重地,“况且我出入这厢房的次数可要比你多得多了,你倒很是放心么。” 唔……我忙打开暗格大概盘算了下,应是分文不少的。不想这狐狸竟有这等气节,倒是我小瞧了她了。 攥着手里的银票忽地便想起了人间极流行的一句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顿觉无趣,于是将一沓银票往桌上一丢同她道,“你若是有一日听说仙魔之隙被补全了,便将这些钱拿去花了吧。造个宫殿养几个男宠都随你……” 想了想又有些心疼,终究是我几百年劳心劳力的血汗钱,“不过我寻了很久的那把‘绕梁’之琴…唔…还有寒冰紫玉,若见着了要替我买下,我虽看不见,却也是安慰的……” 我不曾注意到蓝梦愈发难看的脸色,仍旧絮絮交代道,“朝歌城的绣行庄颇挣了些名气了,若是你有兴趣将它重新开张,便去城外西郊寻李叔……财源应该不比蓬莱居差才是……赚来的钱便可劲儿地花了吧,别如我这般当个守财奴……” “究竟发生了何事?仙魔之隙又与你何干了?”蓝梦打断我,一对眼珠子乌溜溜地在我面上狐疑地探着。 我风轻云淡道,“最近常感世事无常罢了,你听着便行。”说完便打个哈欠故意露出些疲态来。 狐狸脑子本就活络,也很是知情识趣,“既乏了便早些歇息吧。”走到门口又忽地回过身来,“那个…若实在伤心,便好好哭一哭吧。这厢房隔音还是不错的。” 我朝她微微笑着点一点头。她轻轻带上门,留给我一室清静。 回首恰见一轮圆月悬在窗边,月华冰凉冰凉的,手掌一扬带起一道掌风将烛火熄灭了去,那月光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连同晚秋的融霜曲折婉转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心头。 蓦地月光下闪过一条黑影,我冷冷一笑,手心凝起真气,背负着这织云神力果然是没的安生的。 那黑影果然探进了房内,我立于暗处,正要一掌劈了过去,恰在此时来人一个转身,秀气的面目在森白的月光下显露无遗。 “云息?”我诧异地叫出声来,强按下蓄势待发的真气,随手引了红焰又将烛火点燃。 突如其来的光芒令云息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窗边,头微垂着,“阿川姐姐。” 我本是个善于记仇的,不久前他出卖我、将褐光带去如清峰的那回事自是没那么容易忘怀。 然毕竟他曾是浣熊时给过我不少欢乐,那些日子的相处终究是有些感情的,如今这副站立不是的模样倒令我恨不起来,只以极淡漠的语气问道,“来找我所谓何事?” 他咬了咬唇很是为难,“魔君令我来寻姐姐到魔界一叙。” 我睨着眼有意无意从他纠结的面上带了一带,轻笑道 分卷阅读80 ,“他倒极会使唤。” 云息愈发惴惴,“那……” 我沉吟了回,反正这天上地下我都撺掇遍了,正正缺了个魔界还不曾去过,倒也好奇魔君究竟捣什么鬼,于是便道,“那就走一遭吧。” 这一路上云息坐得离我极远,一颗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埋到云絮中去,瞧着到也不是全然的狼心狗肺。 忆及当初在如清峰将他救下之时,他对清徐尊使那般的死心塌地……心念一转道,“云息,你是何时晓得的?” 云息茫然抬首,我又道,“那个清徐并非真正的清徐尊使这事。” 他先是怔了怔,踟蹰几番,“在初入朝歌城时便知晓了。” 我很有些意外,他极小心翼翼地瞧我一眼,见我不作声,这才继续将原委说与我听。 它们熊族皆有个十分灵敏的鼻子,云息跟着真正的清徐尊使久了,自是对他味道很是熟悉。 他虽对清徐这体味的转变觉着奇怪,却忖度着是因受伤所致,是以先是也并不太在意。 直到那日我执意带着它去朝歌城,却将离珠草用在了它身上以隐去行迹,然云息却明明白白的嗅出了些不对味来。 云息竟是个见多识广的少年,又恰巧晓得这离珠草乃是仙家的物事,自是由仙人以仙力所培,然这仙草中透出的气息竟与清徐身上的如出一辙。 它的清徐尊使明明是个魔,又怎会培育仙草呢? 这才回味起那段日子中清徐的性情确确实实与从前大相径庭,还有它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宠物般的待遇,这才确定这个“清徐尊使”是个赝品,是由仙假扮的。且它忖度着真正的清徐尊使极有可能已死在这位仙手上了。 思及此年少气盛的云息哪里还坐得住,那时它伤势将愈,努力化了人形便去找假清徐说个明白。 然他又何从知晓这假清徐的来头,自是毫无还手之力败了个彻底。 而那人竟也大发了慈悲没伤它,不过使了个术法令它再化不出人身来。 云息瘪了瘪嘴,“后来才看得明白些,这位仙肯扮作魔且扮了如此之久,是为了姐姐你吧?”我虽面上微冷,他却依旧抑不下心中的好奇,“他究竟是谁?” 我嗤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有风上仙了。” 他似是被噎住一般,一张嘴长得老大,神情很是精彩绝伦。然我总不愿同他深谈此人,“那你后来是怎么解了他的术法的?” 他茫然道,“其实我至今也不太明白,只是那天在乘云之境忽地便化了人形了……” 我细细琢磨了一番,那日我和清徐…唔…有风从巫吉寨九死一生地回来,欲顺路将云息从乘云之境接走,可蓝梦说它清早便不见了踪影…… 想来在巫吉寨中的玉蚕仙蛊着实厉害,他差点儿丢了性命倒还真不是作伪,是以加诸在云息身上的术法也无力延续了…… 可他是个快要修得上神的仙了,这仙蛊于他而言应不过是雕虫小技才对,又怎会…… “姐姐,”云息唤我一声,将我的思绪打断,如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又低下头去,“你待我好,我是晓得的。若不是你,我……总之我这辈子也从没像在如清峰那般自在过……然清徐尊使于我有救命之恩……” “云息,我晓得的。”我打断他,到底还是释怀了。 云息是我所认识的云息,至少证明我曾感受到的快乐并非真的虚无。 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紫色曼陀 此后便一路无言,直到了魔界入口之地,竟见两侧的魔众齐齐排成两列,浩浩荡荡不见尾迹。 其中熟人竟很是不少,除了褐光、萝漪,竟还有清徐…唔,如假包换的清徐,也不知他是如何从玄罗门脱身的。 这等仗势也忒的大了些。 我正欲撤了脚下的云朵,云息却蓦地一把拉住我,似是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姐姐,你还是别去了吧。” 我摸摸他的头,如从前他还是在我脚边乱蹭的浣熊一般,“今朝若是我不去,怕是明日也要来替你收尸的罢。” 说罢在他的呆滞中笑一笑,稳稳落了下去。 列首的褐光即刻迎上前来,笑开了一张脸似是与我首次打照面一般,“上神大驾光临,实是魔界的荣幸。不过魔君恰好正在闭关,要委屈上神先在魔界住上几日了。” 我斜斜睨他一眼,心中倒很是惊奇,既将我叫来了又躲着不见,这魔君行事真当很寻不着边际。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我漠然道,“长老客气了。”说罢抬脚便往里头去了。 魔界的天很低,似乎一直便是暗沉着的。 行至途中我忍不住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清徐,他竟也偷瞧着我,眸色惴惴。 眉目身形还真真是一模一样的,然左看右看却半点也不是那般滋味。我垂了首轻摇,到底不是他。 褐光到底是识趣,将我安顿好后便离去,只留下个云息说是供我使唤。派给我的屋子也还算雅致,倒是对了我的胃口。 我倒是明白得很,晓得在魔界的日子总也不会清静的。果然褐光前脚刚走,便瞧见门口有条黑影来来回回地徘徊。 我了然挑一挑眉,“既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的?” 语毕门被小心翼翼地推了开,清徐的脑袋往里一探,这才缩手缩脚跨进门来。 也是奇了,他这张脸在我眼前晃悠竟掀不起丝毫的波澜,我拾起桌上的茶碗嘬了一口,这才淡淡问道,“清徐尊使寻我何事?” 清徐嘿嘿一笑,这神情姿态配着这面庞身姿甚是违和,“上神在此住的可习惯?” “有话便快说。”我不太耐烦地一皱眉,重重将茶碗往桌上一搁。 他吓得一个哆嗦,语速果然快上几分,“上次在玄罗门时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上神,还望上神海涵不要同小的计较。” 我嘴角略往上扬一扬,若是这等事也需计较,那么我要计较的也未免太多,“你竟能这般迅速从玄罗门中逃脱,我哪有同你计较的本事?” 清徐面露尴尬道,“不瞒上神,其实你走后,有风上仙便也放我离开了。” 我怔一怔,那人竟也会这般慈悲,好心放过魔界的尊使,“那你又是如何陷在玄罗门中的?一五一十道来,本上神便放过你。” 原来那日魔君劫走冥子之魂,于苍郁山遭仙冥二界围攻,命清徐在山间巡逻。 然这真正的清徐运气委实不算好,一出山便遇见了段数不知高他几许的有风。 当时他脑子也是一时发了热,见有风衣装简朴,以为不过是哪个落了单的下仙,竟不曾去探探深浅便交上了手,自然是被火神后裔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 照规矩他是要被送去仙界当俘虏的,然此时在他眼中 分卷阅读81 威风凛凛至不可一世的仙人竟蓦地脸色惨白,俯下身捂着心口,始终清冷的神情莫名出现了丝波澜。 “他将我定了身匆忙便离开了,不久后便来了个仙童,将我捉到了玄罗门的地牢之中,想来是受了上仙之命的……后来”他惴惴偷瞧我一眼,“后来,是上神无意闯了进来,小的才得以重见天日的。” 我淡淡一点头,应是我启用了离珠草被他感知。 然却不知那人为何这般的处心积虑,不由很是烦闷,草草便将清徐打发了。 心中似是有谜团成了型,堵得我发慌,却因怯意太深始终不敢去撩拨。 我使劲晃晃脑袋,带着云息踏出了房门。 魔界确是有些不一般的风致的,这会儿细细瞧了,才发觉这天实则暗里带红,这地暗中透紫,花草的色彩均要深上几分,很有几分妖魇至惊心动魄的美丽。 河流至清,破碎的花瓣零落飘于水面之上,映出淡淡的粉,丝毫也不见波澜的。 举目望至水穷处,竟是一方齐齐整整的梯田,迷离的紫色拾级而上,不当心便与天际交界,定了睛细细一看,原是栽了漫山的曼陀罗。 此情此景好是熟悉。我心头跟着一阵恍惚,双腿竟开始不大听使唤,离了地便踏水往那处去了。 飘飘然在对岸站定,立于梯田底部仰头往上望去,此处竟很不似魔界,云雾白得清爽,纠缠在清淡优雅的香气之间,熏人欲醉。 几千年前,蓬莱仙境,亦是这般满目绚丽的紫气中,一缕悠远宁谧的水墨细无声地润入了心间。 然我已很久不愿去触及了,不敢再去想他牵住我时掌心的温热,不敢去想他严词铮铮的那句“她是我的人”,却不想有朝一日竟在不经意间倒退了时光,一幕一幕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的,是以东窗事发后他亦可断得干干净净连藕断丝连也不曾有。 然今日依我所见,却并非全然如此了。 是谁说过曼陀罗有毒,又有谁宁可神魂颠倒,在魔界栽下这曼陀罗花田? 我低着头若有所思,手上不自觉捻着片曼陀罗的花瓣。 突然间一道光影没什么预兆地便袭了过来,云息惊慌地唤了一嗓子,我倒是淡然地挥袖挡上一挡,那道光影霎时消匿于无形。 数丈开外那张算不得熟稔的男子略略露出些错愕,云息定定神忙打圆场对他道,“长老,这是莫如上神……” 我朝他皮笑肉不笑地,“血寅长老下手总很不留情面。” 他闻言以疑惑地眼光打量我许久,这才清明起来,不卑不亢地作个揖,淡淡道,“上神大驾光临,是血寅失礼了。” 这副神态倒是比褐光顺眼许多,我做出一副和蔼的样子,“方才路过此地,甚有些熟悉之感,便糊里糊涂闯了进来,是我失礼了。” 血寅微微一失神,“上神说笑了。” 他这般的客气,无形中地便生生截下我的话头,使得沉默不断蔓延。 魔界竟也会起了风,将缭绕盘旋的云雾吹散,那成片的紫气愈发深沉地绚烂着。 “我曾经见过最美的曼陀罗。”也不知过了多久,与我并肩无语的血寅竟毫无预兆地先开了口。 莫名地,我并不很讶异,反而微微笑着一点头,望向远处去,“我也见过的。” 传言魔界最年轻的长老血寅少言寡语,一出手却最是狠辣。 然我总是觉得,沉默并不意味着忘记,恰恰是将什么藏得太深太铭心刻骨,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溃烂,今日难得遇见了误打误撞进入过那片曼陀罗花田的我,愈发是被勾起了往事了吧。 若不是那场早有预谋的相遇,她如今还是蓬莱仙境里悠然自得、不染尘埃的仙子,不过办场舞会种点花草,不会起了与菡萏联手害我的念头,亦不会因此丧了命,而他或许仍在魔界的底层打拼,从不曾遗落了心。 血寅这些年总深居简出,将自己困在这样一方天地,巴不得被世间遗忘似的,想来也不过逃避而已。 他这一身非凡的本事消耗的是一段真情,代价委实大了些,许是每挥霍一次,痛便愈深一分。 “我后悔了。”血寅背着手如是说,微扬的嘴角也掩不住苦涩。 夙夕若听闻,也不知做何感想。 然我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世间男子皆是这般,名利野心面前情爱总不值得一谈的,却老爱扮作个情圣,倒不知婆妈给谁看。” 他微愣,而后惨淡地笑笑,“上神教训的是。” 我极深地叹息,“你这后悔若曾经说与她听,或许她也不会抱憾离开……” “覆水难收……”他默了一默,似是被紫色曼陀罗迷了眼,一派混沌,“错过未尝也不是一种解脱……” ☆、自损八百 转眼便已在魔界过了几日,我照常四处溜达,只不过每每总避开血寅那处。 然无端地,他的话语极是简短,却时时在耳际盘亘,搅得我心神极是烦乱。 错过即是解脱,遗憾又如何解脱? 后来我不曾再劝说他什么,也无从劝说。 若是不久之前,我许是会在暗地中嘲笑他是个懦夫吧。 然如我父君有只手通天的本事,拼了性命也仍未能保得妻女周全,使得娘亲含冤而终;如银蛟神女,又是要挟又是纠缠了几千年,却比不得我娘亲陪伴我父君的堪堪几年;如我全心信任的清徐竟不是清徐…… 为仙为魔为神,亦料不准心,亦有万般无奈。 第四日上褐光来报,魔君邀我去修刹殿一聚。 我桀骜地一勾唇,终究还是来了。 所谓修刹殿,实则并不很像一座殿宇。 不过是赤红的熔岩之中升起的一方圆状的漆黑空地罢了。那片漆黑中唯有东方的台阶之上设着一把石椅,扶手处雕着的两只火麒麟展翅欲飞。 魔君殇烈微倚着扶手坐于其上,熔岩的红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威势不失丝毫。 他睨着一双眼,眉角轻挑,“上神可是稀客了。”而后朝旁边吩咐道,“还不看座。” “不必了。”这修刹殿的煞气极重,我极度不喜,皱着眉道,“魔君请我来怕也是为了仙魔之隙那等事吧?” 殇烈哈哈一笑,“上神果真爽快。” “那便没何好谈的。”我一心想走,嘴皮子 分卷阅读82 极是利索地翻飞,“先前我同仙界有约,只要卫夷不再占着天帝之位,便补全那仙魔之隙。堂堂上神总不好出尔反尔的。” 魔君不语,只是低头摩挲着扶手上的火麒麟。 倒是褐光上前微俯了身同我道,“上神有所不知,其实魔君完全是为了六界。六界若是统一,从此便不再有战火,生灵无分贵贱……放眼世间,除了我们魔君,谁还有他这等胸襟和觉悟……” 魔君如何我实在不太晓得,只是褐光此人我确是看不大起的,他这般冠冕堂皇的模样只叫我愈加厌恶,此时看也懒得看他,打了个哈欠道,“我本就不欲当一个称职的上神,待我将私仇报了,你们爱如何折腾这世间我都懒理。” 褐光面色一阵难看,“说到私仇,也是弑父大仇,上神虽心胸宽阔,然只令天帝退位也实在忒便宜了仙界……” 我很是不耐烦地,“我自有打算,便不劳魔界插手了罢!” 褐光欲要再劝,却被上方那把低沉的嗓音生生截下,“上神不如再住上些日子,考虑一番再作决定如何?这魔境的风光不会比仙界差的。” 这摆明了是挟持,我忙不迭摆摆手,“风光自是不差,偏偏不为我所好,就此告辞了。” 说罢便是利落的一个转身,却听有道疾风以破竹之势袭来,我随手往身后一扬,一银一黑两道气流相击猛地爆破开来,激起四周的熔岩顿时如下起一阵火雨一般。 我只挑了挑眉的功夫,一众魔徒便已团团围了上来,眼前飘过一道黑色旋风凝集成型,是魔君拦在了我跟前。 我冷笑,“魔君这是要强留了?” 他蓦地睁眼盯住我,眸光极是凌厉,“我本念在你是柏莘之女,又甚是欣赏不欲与你为难,然魔界大业却不能毁于你一女子手中!” 话音铿锵却淹没在乍起的疾风中,魔君殇烈一头乌黑的长发倒竖,张嘴便是接连不断的黑烟混杂着数不尽的骷髅喷薄而出,铺天盖地似要将其他的色彩吞噬干净。 果真是比当日在仙魔之隙与我父君斗法时愈加厉害了,怪不得他有这等底气欲困住我这个半神。 然我如今有了神力护体,倒也不太慌张,双掌合十召唤出一柄光剑,熠熠银辉亮堂得刺眼,势不可挡地插入黑雾之中,霎时将暗沉的修刹殿映得如同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令众多魔头很是承受不住,纷纷闭紧了眼。 我又突地唤出一柄愈加尖利的剑来,长袖一舞指使它极快极准地追了上去,两剑相击如地动山摇一般,化成无数流星将那些暗红狰狞的骷髅一一击个粉碎。 漫天星辉中殇烈低低喝着,英武的面庞竟显出一只虎头来,相貌极是凶恶。 它朝我狠狠一呲嘴,瞬时长出了一对黑色的羽翼,其下身形如同壮牛,额上两只龙角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瞧这模样揣测着便是从挞龙藤中逃逸的、那喜食脑子的上古凶兽穷奇的半魂了,不想竟与殇烈这般融洽地合为一体。 这下不敢再大意,凝神引出一团熊熊的青焰飞快地掷了过去。 他躲闪的动作比我料想的还要敏捷,那青焰擦着它的左翼划下一道弧线。青焰之势,非瑶池天水不能尽灭。 然它迅速扭头喷射出一股水柱,将顷刻便能将它焚烧殆尽的青焰浇熄。 我很是吃了一惊,羽毛的焦味在空气中四溢,集兽性魔性于一身的殇烈瞬时恼怒至极,鼻梁皱成几道,头顶上的毛发竖得根根分明。 蓦地它飞至上空朝我张开了嘴,压力极强的水柱如滔天巨浪般倾泻而下。 我正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却不曾注意他那对爪子何时长出了锃亮的锯齿,霍霍朝我挥舞过来。 我一惊之下往后疾退,到底脖子上被抓出几道血痕,来不及布好的屏障被洪水冲破,一下子将我拍得老远甩在地上,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生疼。 我俯身呛出一口血,化在湿漉漉地衣衫上。 一抬首却见一条坚实的前腿已悬在了脑袋之上的一寸之地,心下长长叹息一声,好歹是个神了,如此死得也忒没面子了些。 我闭了眼,却蓦地耳闻有熟悉的剑气凌厉地破风而来,继而是殇烈的闷哼声,并未来得及抬眸就被一条有力的臂膀从地上捞了起来,带进温暖的怀抱里。 本以为一潭死水的胸臆间竟又涌出许多委屈,我闷头埋在他怀里,贪恋一刻安宁。何尝不知来者是谁,然此刻却莫名地不愿看清。 殇烈却很不如我所愿地道,“有风上仙来得极巧。” 我心一沉,轻轻挣了挣。 有风垂眸瞧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松开了。 喉头的血腥之气令我胸口窒闷地紧,只见得有风沉着一张俊颜,那口气并非一般地冷,“魔君功力这般登峰造极,怪不得不惧天劫敢弑杀上神了。” 殇烈下肢汩汩冒着黑色的血液,却仰天狂佞大笑,“如今天劫又奈我何?”说罢他长啸一声,熔岩之中蓦地又蹿出一头人面虎身的巨兽,如一粒巨大的石球重重落于修刹殿中,引得地动山摇。 这巨兽方一站定便朝有风霍霍磨着牙,浑身皆散发着滔天的怨气,鼻腔中不断地喷着气发出阵阵怒吼,恨不能将他连皮带骨全吞入肚子一般。 近前修为较浅的魔徒竟癫狂起来,纷纷提了屠刀不分亲疏地互殴起来,一时间修刹殿便成了修罗场。 “梼杌?”我低呼一声。 殇烈点头,“我本不欲这么快便将梼杌放出山来,然这梼杌与火神一族有些过节,今日一同了了也罢。” 有风抿着嘴不说话,倒是殇烈赞许道,“火神后裔果真有些本事,若非你曾伤重令那锁魂印松动,又如此巧合被我感知,它怕是永世都将长眠在苍郁山底了。” 梼杌闻言恨意更甚,再耐不住性子将它那条极长极壮的尾巴狠狠朝有风面上甩了过去。 有风身法向来极快,身影闪上一闪极是轻松便躲了过去。 然梼杌又怎会是吃素的,蓦地它身周的那些怨气骤浓,竟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凄厉的哭喊之声,凝成极为强力的一股漩涡,缓缓朝着有风的头顶推近,竟是欲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僵持下有风脸色渐渐苍白,我想起他当初扮作清徐时,便是在梼杌手底下吃过亏,想来神兽果然是神兽,很是不好对付。 于是也顾不得许多,唤出把光剑便朝它刺了过去,谁想剑一脱手便不由我掌控,竟霎时被吞没了去,渣渣也没余下分毫,而那股怨念却蓦地壮大了许多猛然又将有风吸近了几步。 这等此消彼长的本事破天荒地头一回见识,我顿时便有些懵。 而这厢殇烈伸一伸筋骨,身形顿时竟高了数倍,向我步步逼近。我一味忙着左闪右避,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法力又被 分卷阅读83 梼杌拿走了去。 终归退无可退,身后是滚滚熔岩,左右为难间殇烈蹭地又亮出利爪,竟比方才还要长上许多,映着红光直抓向我的胸口。 如此千钧一发之时却有浅金的梵文如流淌的河水般远远不断地阻隔在我身前,殇烈竟是一惊忙后退了几步。 那边有风猛地一个用力挣脱梼杌的桎梏,将我捞到他身旁。 未及站稳他屏气默念,磅礴的真气自他身体中汹涌地溢出溶进那些梵文,顿时金光大作,将黑暗下的修刹殿照得如同白昼,熔岩也黯然失色。 天罡诀。 我正讶异,却见他掌间一推,那道金色的河流化作狂风巨浪,将梼杌和殇烈双双掀翻推下了熔岩。 “走!”他牵住我的手,握得极紧,十分迅速地跃出修刹殿去。 殿外阳光极盛,暖融融透过交错的枝桠。 鸦鹊在零落的枝头悠闲地叫着,好不自在。 方才那场大战惊心动魄,然此刻我却莫名地觉着安定,甚至想要将这一刻延续到地老天荒去。 然身旁的人还是放下了牵住我的手,我心头竟是一阵空,可很快便换上副极虚假的笑脸道,“我欠了师叔祖这许多条命,想来真是要给您做个妾才还得起了。” 我也不知同他是怎么了,总喜欢惹他生气,仿佛见他生气我便痛快。 然这回他只是微微皱了眉,朝我拱了拱手道,“上神客气了,就此告辞。” 我愣了一瞬,而后一时气滞转身便走。 然飞快地行了数里,修刹殿中他奋力与梼杌抗衡的模样便一直占据着脑海挥也挥不去。 那连殇烈都极忌惮的天罡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强烈的不安也涌了上来,终究还是耐不住掉个头寻他而去。 ☆、去而复返 与他分开的丛林深处秋意深浓,盘根错节的土地被落叶覆了个严实。 我巡视着那一地的枯黄,定睛却瞧见一株庞大的枯树下竟静静倚着一个墨色的身影。 是了,我又怎会一再认错,那便是方才将我从魔掌中救下的有风啊。 我脚下一个趔趄,来不及站稳便扑到他跟前去。 他的面庞白得透明,似是下一刻便要消失一般。我哆哆嗦嗦地执了他的手摸到他的脉门,却很是吓了一跳。 已臻神境的玄罗有风,传说中的那一身纯粹得不掺丝毫杂质的真气上哪里去了?为何体质这般地虚空?甚至连个凡人也不如! 我将掌心对准他的掌心,向他输了些内力过去,却如石沉大海一般。 蓦地心便慌了。 玄罗有风,火神后裔,可当千军万马,于我而言他从来是这般强大的所在。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肆无忌惮地伤害,也许便是因为我从不曾设想他有朝一日会就此虚弱地倒下。 若早知如此,或许便能少恨一些。 可即便恨,我仍是宁愿他健康完整地让我恨个彻底。 浮生殿因我抱着有风的到来而乱作一团。 年岁较长的那个仙童我倒也不很陌生,从前也有极少的几回跟着有风出入过雪泠宫,给我的印象总极是温顺,然如今他忙乱中瞪我的眸里全是憎愤。 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药香,我不以为意地朝他笑上一笑,如旁观者静静地坐到一边,那些匆匆来回的脚步不过浮云,丝毫也搅扰不起我的心绪,眼中唯有榻上了无生气的那人。 雪泠宫中,如清峰上,本不太相似的两张面容竟毫不违和地浮光掠影般交错着,无论多少充斥了假情假意,终究还是他,这般霸道地占据了我全部的生命,也不知究竟是可笑多一些还是可悲多一些。 这一眼竟似过了万年,有一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见了我微一踟蹰,面上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怨怪,稍点了头便去榻前探了有风的鼻息。 她紧蹙了眉,指尖流转,柔和的金光缓缓亮起,亦是个五行八卦阵图,悬于榻顶将有风笼罩其中。 而这玄罗门的疗伤之法果真是了不得的,不多时她的额上沁出些汗珠来,而有风的脸色渐而缓和了不少,呼吸也平顺有力了些。 她这才舒出一口气来,撤了那金色的八卦阵,又细细与照看的仙童反复交代,这才回身望向我。 若是可以,我倒宁愿与她不曾相识,然此刻却到底不能装一装失忆的。 我定定瞧着这张熟悉的面庞笑那一笑,“有容上仙,好久未见了。” 邀月殿的有容上仙,亦是所谓的紫宿宫仙婢,溶月。 玄罗门中皆是演戏的好手,我也才知我这般地愚钝,什么仙婢哪里有这般的本事能炼化地出离珠草,又有什么仙婢有这般大的脸面能向织造司要得来云锦的图纸? 若不是当日闯入邀月殿地宫带走那清徐,亲眼见着那些拦住我的玄罗门人皆听她号令,我如何能料想得到几百年来呼之则来、与我拌嘴取乐的紫宿宫仙婢,便是如雷贯耳的玄罗门有容上仙! 然此刻我却已是淡然,她朝我招一招手,我微勾了勾唇角便随她往屋外去了。 浮生殿外的那方悬崖风势向来是极大的,像是要将人卷入深海中般,是以有容的嗓音散在这样的风中悠远而缥缈,几近失了真。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好奇我那冷情冷性的师弟爱上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所以才下了凡界装作不经意间遇上你。先前听闻你的事迹,总以为是个娇气的郡主,却不想有个爽快的性子,一时间倒很是欣赏,所以才顺势替有风照拂你……” 我冷言道,“如此我还真得感甚笃甚至有了怀孕一说么?” 她面色凝重,良久才长长一声叹息,“菡萏怀孕一事不过是我杜撰,我只是瞧不过有风日日抚着尘世万花镜思念于你,而你却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这才想试试究竟他在你心中还余几分地位罢了……玄罗门不比当年,我独自操持又何其不易。若让天帝一家下不来台面岂非与仙界为敌,是以这些年 分卷阅读84 来所谓伉俪情深,实则也不过是我化作有风的模样,与菡萏在人家面前做做戏而已……” 我还是意外了,只觉得一颗心沉得有些受不住,只冷哼道,“有容上仙这师姐做得真当是尽职的……” 有容倒竖了两道柳眉,显然很是恼恨于我,“你从来便只信你所见所闻的,却不问他为何如此……” “师姐!”有风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极是适时地插进我与有容的对话。 我瞧他在这般的疾风中步履还算稳当,倒是有些安下心来。 有容却板了脸骂道,“重伤成这样还急着起身做甚?” 有风淡淡地,“我还好,师姐多虑了。” 有容愈加气愤,“命是你的,你愿意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从此我再不管你了!”说罢重重一拂袖,转个身便回邀月殿去了。 悬崖上一时便寂静了下来,唯余了我同有风相对而立却默然无语。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面上,我却不知以怎样的目光回应,只微微别开了脸。 风声肃肃入耳,他墨色的长袍翩翩,倒和缓了许多尴尬。 “谢谢。” 这回我倒很诚心实意,然开口的同时他也出了声,且说的竟是同一句话,瞬间我俩皆是一愣。 然这一愣之后他轻轻笑了,我竟也不自主地跟着笑,这才发觉我有许多年未曾对着这张脸真真切切地笑过了。 曾这般口口声声骂他虚假,然我又如何不虚如何不假了,甚至丝毫不输他。 “那个……你的身子……” 我一开口,竟不想是这般久违的关切的语气,连自个儿也极是别扭。 而他眉目间蕴了一丝极清浅的笑意,晃漾着令我温暖又不知所措的神采,“不碍事的,天罡诀的贻害罢了。” 我心慌地点点头,“即便如此,也还是回屋去歇着吧。我该走了。” 我离开浮生殿,怎么也不敢回头去看背后的目光。 有风的谎言如此之多,那些谎言如同一层一层拨不尽的迷雾,蒙蔽了我的眼亦遮住了他的心。他说的每字每句,似乎皆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理由,却再给不了我踏实。 他习惯了这般,再深的苦楚不过一皱眉一抿嘴,而后又是风轻云淡。是以我如何又能再轻信于他? 半个鲜红的落日悬于玄罗海上,天际好似要烧起来一般,粼粼的金光铺满整个海面,此起彼伏的晃眼得厉害。 我想起如清峰每一个日升日落,并无这般的壮观,却正有种恰到好处的暖色弥漫了心田,成了忘却不掉的风景。 我朝身后望去,玄罗山阵已隐没在绚烂似火的地平线下。蓦地便下定了一个决心,转头朝邀月殿飞去。 邀月殿形容仍是这般飘逸的。有容对我的到来似乎有些意外,然很快她便笑了一笑,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原来你倒还晓得关心有风。” 我也不太理会,兀自定定心神,“我想知道真相,全部的。” 她肃容,片刻后了然点头,“那便跟我来吧。” ☆、他的秘密 玄罗山阵的至高之处,日暮后的景致又与我上回在此教训天帝夫妇之时大不相同。 今时今地月色极好,一轮圆月正是当头,似水的华光洋洋洒洒铺泄了满地,毫不吝啬地将山色和远处的海面镀上一层银辉,清清冷冷的,平心而论竟是比雪泠宫里的月光更美的。 许是此处太过辽阔,那日我竟不曾发觉正中之处摆了一尊鼎。这鼎的外观丝毫也不起眼,不过是极平常的青铜质地,瞧着还有些老旧。 然此刻它似张着大口,贪婪地吸取着月之精华,在夜幕之中幽幽泛着柔和的冷光,倒令我不得不注意起它来。 我自是抑不住好奇近前细细打量一番,鼎中月芒太盛,汇集成流光溢彩,一块半透明的晶石呈血红之色时隐时现。 我怔怔望着这奇观,很有些茫然不解。 “这是神皇之鼎,里头那块是女娲血玉。”有容在我身后轻声道。 “神皇之鼎?”我皱皱眉,记忆中这物事是由神界遗留下来的,从来为历届天帝掌管,又怎会出现在玄罗门之中? “是,神皇之鼎。你万岁生辰之时病得离奇,那股妖风也刮得离奇,有风便是在那日追问了你父君,才晓得织云神力是在你身上的。” 我轻轻颔首,这倒不大意外,“此事与神皇之鼎又有何关联?” “以织云神力补天,须得以宿主魂魄为引,肉身为媒…换言之,则是灰飞烟灭……” 有容略略迟疑,面有忧色,“想来你已然知晓了。你父君虽瞒得严实,然有风料想仙魔之隙日益吃紧,此事终有一日会大白而牵连于你,是以他赶回玄罗山阵求见师父。师父告诉他补天之法并非只有织云神力,若是得了女娲血玉,置于神皇之鼎中日复一日以纯粹的仙力和月华滋养,便将其唤醒召唤出女娲娘娘的补天之力。” “自十几万年前神界覆灭,女娲血玉便一直由银蛟一族的祭司秘密掌管” 我忆及巫吉寨石洞中那枯槁得没了人形的老妪,和雪岭之巅她们合力召唤出的吞噬了神女的那条银蛟,不由得一阵发怵,“你是说…有风是从她们手中抢出女娲血玉的?” 有容点头,“银蛟乃上古族群,自然很有些诡异另类的本事,若不是当时他造化已臻神境,怕是要被那四大祭司神识化作的银蛟吞了果腹了……然那一场恶战后他也好不到哪去,满身血渍狼狈而回,连我也吓了一跳,幸而师父及时出关这才将他救了回来……” “至于神皇之鼎……那是天家之物,起初天帝自是不肯的,是菡萏出面求了情……然天帝仍是讲了条件,要有风娶了菡萏,成了半个天家之人,方可使得这神皇之鼎……” 我木然地牵牵嘴角。 当年我病愈在雪泠宫前枯等三月,埋怨他千回万回的当口,却不知他正为我身陷死境。 我恨他心狠,不想最心狠的却是我,决绝到不曾过问一句,不分青红皂白便一刀斩断千万年过往。 千万年,我对他的认知竟这般浅薄…… 有容神色复杂地瞧我一眼,顾自说了下去,“有风被银蛟伤得极重,是我将他强困在浮生殿……谁晓得你竟会同菡萏闹到火烧天庭的地步……他得知消息便撑着一口气去了承天殿,并非他不救你,实则他是有心无力;欲送你去炼狱,不过也是因为炼狱阴气最重,最能掩盖的住你身上织云神力的至阳之气罢了。”她叹口气,“不过炼狱太苦,你父君终究舍不得……” “你只知你受了剐骨之刑一时痛极,却不知是有风煞费了苦心不过封了你的仙力而已,而你在人世间流连的三百年间,他却日渐散尽他一身的修为,去养那 分卷阅读85 块能替你补天的女娲血玉!而他作为宿主,一旦发动了补天之力……”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我那般容易便重得了仙身,原早在朝歌城那回,他的修为便不足以封锁住我的仙力,是以才会在与花司一战时伤重,才会令我冲破了他的禁制…… 我只觉着脑中轰地一声,有容的声音在耳畔嗡嗡的,每字每句却重如千钧锤打在心头令我几欲承受不住。 “还有……你以为有什么离珠草能这般厉害,连魔君也识不破你?自然是识不破的,因为那是火神后裔的心头血所培,与他心脉相连,只为了时时感知你保你平安!” “不要说了!”我捂住双耳失控地嚷道。 三百年了,我理所应当地恨了他三百年,甚至费尽了气力掩埋下几千年的爱意去恨他,好不容易恨入了骨髓,却怎知突然被告知这一切不过一场误会,而恨错到这般离谱,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与“清徐”在苍郁山的相遇并非巧合,是我掐断了他心血所培育的离珠草,他感应到了才立时赶了来。 久伤不愈,是因他已将要耗尽了底子却仍旧几次三番不顾一切地护着我。 他那无法忘怀却恨他入骨的未婚妻,原来便是我。 我忆及他始终苍白的面色,夜半隐忍的干咳,他爱我爱得这般委曲求全,爱我更甚自己的性命,甚至宽容着我的蠢钝,宽容着我的残忍。 有容深深地叹息,“莫如,凡事别太信自己的眼睛,我早告诉过你的。” 我一抬眼,见神皇之鼎之中属于火神后裔的仙气磅礴地溢了出来,缠绕着月华袅袅而上,淡淡的流金映着夜幕,眼前竟又浮现了初遇的情境。 那日雪泠宫月光清幽,红梅若霞,他披着一身素净的水墨乘着月华而来。 我从父君身后惴惴探头,却掉落在他漾着月影的深眸里。 夜晚的浮生殿唯能闻见惊涛之声,倒愈发显得幽静。 我隐去声息绕过打着瞌睡的守夜仙童,径自走进有风那间青竹搭作的房中。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是空无一人。 我低首踌躇半晌,这才伸手握住床榻旁那花架子,晃一晃上头的那株蕙兰,那道通向书阁的门果真便显了出来。 门内与我上回来时别无二致,不过围栏下有一人捧着卷竹简静静倚着。 久违了他专注的神情,却仍这般的熟悉,烛光跳跃在他清俊的面庞上,无端生动,好似三百年来我同他一直便是如此,从不曾离开过。 鼻尖蓦地一酸,若是当年,以他的灵性如何不能感应到数百里之内的我?而如今……火神后裔、玄罗有风,已然为我散尽一身功力…… 我轻缓地一步一步踱过了去,直到烛火中我的阴影覆向他,他才猛然一个抬眼,不可置信地怔怔望着我。 我慢慢蹲下身,“有风,你当清徐的这些日子,辛不辛苦?” 他神情一顿,目光闪烁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大自然地微垂了眸,浓密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 然我一个伸手抱住了他,毫无预兆的。 掌心触上他的背脊,竟惹得他霎时僵住,竹简在身后啪得一声落了地。 他的身子微有些凉意,清冽的气息将我环绕。 自从知晓这一年多来伴在我身侧的清徐实则是他之后,始终回避触及的一些事实如浮生殿下从不停歇的海浪,不断翻涌着将他待我之心之情冲刷地愈加清晰明白。 当时我以半仙之身独闯仙魔之隙,为见父君敛住仙气扮作个魔,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觉如行走在刀尖上痛苦不堪,然有风他竟忍着这般苦楚忍了如此之久,只为了…只为了能理所应当地伴在我身旁。 “你总这样不言不语的,实则并不大好。”我蹭蹭他的耳廓,轻声道,“你太高深,而我并不聪慧,又时时一根筋拗到了底,是以你待我的好我总不能体会知晓……可周全如你,却也不晓得最残忍的不过是让我抱着遗憾独自活下去……” “呵,”我自嘲一笑,“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埋怨你呢?我亦从没有告诉过你,我在雪泠宫日日夜夜等你的那三个月里,希望一回又一回地破灭的折磨,亦没有告诉过你我斩断那条红绳时,差点儿把自己的手腕也斩断了……” 他闻言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忙分开了抓着我的手腕低眸察看,嗓音里头是不可遏制的颤抖,“莫如…你……” 我任由他握着,只平静地道,“你别怕,都过去了,父君医术很好,你晓得的。” “对不起……我不晓得…真的不晓得……”他面色纠结又痛苦,不断地摩挲着我腕间的肌肤,仿佛如此便能感受到我当年的断腕之痛。 我反扣住他的手,“你不晓得的,我全说给你听好不好?” 他凝望着我的眸,“好。” “春华秋实是我烧的,嗯,为你烧的,我瞧见菡萏就想起你要娶她,恨得什么也顾不得了……是以我没有辩驳,我认罪,可伤我透顶的却是你。三百年多年里,不敢去想剜我仙骨的是,蛊惑我跳忘川的是你,一想就痛不欲生。我想若是再来一次,我一定不要爱上你了。” “可是你瞧,你的容貌你的伪装骗了我,却没有骗过我的心。当真的重来了一回,我还是爱上你了。” “有风,不要再让我遗憾好不好?” “莫如……”他一把拉过我将我揽入怀中,双臂环住我的腰紧了紧,“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不过失了修为罢了。” “你可是火神后裔,如此不可惜吗?”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为我…… 他低低笑出声来,“有何可惜的?散了功力也便卸了重担,而我仙身仍在,可安稳地尽享天年,只会比从前愈加快活。” 事到如今,他还要瞒着我。 补天之力与我那织云神力的启动之法异曲同工,又如何免得了身死魂灭的下场? 可我忍下泪意故作轻松道,“既功力尽散,这补天之力同你也没什么相关了,不如我们一道回如清峰可好?”我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瓮声瓮气地娇嗔,“我想吃你烤的鱼了……唔……还有你炖的萝卜汤……” 他的手在背后,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我的长发,“好,我们回如清峰。”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明天有粮要发,甜味的,小可爱们接好了。 本文大概还有四五章就要完结了哦,下面是牛皮癣小广告时间。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 分卷阅读86 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摁计算器,相加求平均)约三星半 ☆、凤冠霞帔 夏日炎炎,午后的竹林最是凉爽。 石桌上布了副棋盘,有风极专注地自个儿同自个儿下棋。而我倚在铺了凉席的贵妃塌上,读着蓝梦来的书信。 “蓝狐狸写了什么竟这般好笑?”他在棋局上落下一枚黑子,头也未抬。 我闻言一愣,这才发觉我竟不知何时咧了嘴,笑意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她说她看上了个极有才华的穷秀才,陪他上京赶考去了,是以不再帮我看着蓬莱居了。” 他拧眉苦思,似是不经意地道,“如此你又开心作甚?” 我扇了扇那纸信笺,“你是不晓得,这头狐狸在人间阅男无数,自以为于风月之事上早同老僧入定一般了,却不想一颗狐狸心竟会栽在个穷秀才那里,也是冤孽了。” 他似是微微笑了一下,“若是你情我愿,是冤孽又如何?只是你的钱物不都在她那存着么?” “唔……是,”我淡然一点头,“她夹带私逃了。” 有风这才讶异地扭过头来,“你这财迷竟转了性子了?从前开官窑倒腾云锦,恨不得把天底下的钱财全都攥在手心似的……” 闻言我转了转眼珠,忽地起身凑到他跟前去,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似笑非笑,直瞧得他一张脸微微泛红起来,“有风,之前那三百年,你是不是常常拿尘世万花镜偷偷地瞧我?” 他愣一愣,嘴角斜斜地往上一扬,“幸好你还算安分,除了幽溟也没给我惹出旁的什么桃花来。” 我不服气道,“即便是惹了,也算不得不安分吧,我早已同你解了婚约了。” 他皱皱眉,蓦地一把拉过我,手伸进从怀中掏出条红绳来,仔仔细细地系在我的腕间。那鲜红映在我眼中,竟有些水光潋滟的模糊。 我怎能不认得?这便是三百余年前,我在雪泠宫前决然斩断的那条姻缘的红线。 如今断口仍依稀可辨,然确确实实是被悉心接好了,被崭新的红绸细细缠绕上一周,挂在腕上竟比从前愈加亮眼。 “看样子还不错。”他很是满意,神情抑制不住的欣喜。 “这红绳…为何会在你手中?”我不大争气,声音竟有些颤抖。 “自然是捡来的。” 他倒说得极是平静。然我却想象着那时他才同银蛟族四大祭司大战一场而回,拖着一身伤在雪泠宫外俯身拾起被我损毁丢弃的红绳,想象着他在烛火下一丝一丝修补的情景,那时的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此时他将我的手扣在掌心,低眸摩挲着红色绸布的尾际,“婚约竟定了三回,不晓得这回又当如何。”那语气竟有些不可言说的伤感和自嘲。 又怎能不伤感?第一回,我斩了订婚的红绳;第二回,我又折了他送我碧竹木簪。约莫着他是怕了。 蓦地我便下定了一个决心,“有风,陪我回趟雪泠宫吧。”说罢不理会他诧异的神情,拉着他便狂奔起来。 妙华将红梅林打理得极好,枝头的点点艳色极是繁茂,朵朵红梅密密紧挨着连成一线,似是再也挤不下落下许多来厚厚铺了满地。 这偌大的梅林中藏着不少的宝贝,除却父君在我出生那年埋下的数百坛梅子酒,还有娘亲留下的一套嫁衣。 父君从未赠予娘亲任何贵重的物事,除了这一套嫁衣。 北极之地的红莲千年未必能开上一朵,却红得最是纯粹,汁水染作的布匹艳若云霞;东海水晶宫中的稀世珍品白璧晶石,透明地不掺一丝杂质。 父君说世间唯有这两样配得起我的娘亲。是以他千辛万苦寻了来,替娘亲制了这身凤冠霞帔。 只是我那娘亲到底没怎么见过大的世面,拜完天地后便一惊一乍直呼浪费。后来幽居在雪泠宫,便小心翼翼地将它藏了,同父君说若是生了女儿还能派上用场的。 我跪在父君和娘亲的坟前,磕上三个头,拉了一头雾水的有风便往林子深处去了。 我拂开地上的落红,以铁楸一点一点向下挖去,很快深埋了近万年的楠木箱子便重见了天日。 嫁衣果真被娘亲用油纸包裹地很是严实,她许是不知道我父君造的这嫁衣永不会腐朽的。 当我缓缓拨开油纸最后那层,有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流转着难以置信与言说的激动,“莫如,你……” 我披好嫁衣在他跟前张开手臂比划着,竟有些紧张忐忑,“好看么?” 他的眸色晶亮极了,仿佛漫天的星辉都落在了他眼里。 他拿起白璧晶石镶作的凤冠,温柔地扣在我发上,将我瞧了又瞧,似怎么也瞧不够似的,“好看。” 我朝他嫣然一笑,与他执手到父君和娘亲的坟前站定。 三跪天地,三叩高堂,夫妻对拜。 我与有风在一片静默中行了大礼,没有喧天的锣鼓,亦没有震耳的礼炮,唯有万千红梅将这林子装点得一派喜庆,竟更甚十里红妆喜烛高照。 想来我同有风这婚礼是仙界多少万年来最最寒碜的了,高头大马八抬花轿俱无,然唯一的见证妙华含了盈盈的泪花,竟是喜悦的,“若是柏莘上仙还在世,今日怕是要高兴坏了罢。” 可不是,他倒是得意了。 我瞧着铺满红梅的两座坟头,眼前竟又出现父君的模样,白发胜雪,面容温润如初。 他正在树下抚着琴,微微笑着,似乎在说,知女莫若父。 父君,有风做你女婿,你可还满意? 一阵风吹过,红梅如雨纷纷而落。 有风朝我伸出了手,我看见他冷峭的面目因为喜悦变得柔和而温暖。 我笑着,与他十指相扣。年岁悠长 分卷阅读87 ,惟愿永不分离。 告别了妙华,正打算回如清峰去之时,我蓦地想起了一事,晃了晃他的手道,“我们得去找月老儿做个公证,免得他又胡乱牵红线。” 他不知怎地俊脸一僵,伫立在原地没动。 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却没拉动,回身见状挑了挑眼角,“怎地这便想反悔了?” 有风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我嘻嘻一笑,拽着他往前,“那走吧。” 我俩找到那雪髯白眉的月老儿时,他正在树下打盹儿。 我清了清嗓子,他一个认真极了,“莫如,大约是我自私吧,可我活着一天,就无法眼睁睁瞧着你嫁给别人。” 我眼眶有些热,我想我此时应当说些什么的,此时却蓦然地传来谁大呼小叫的声音,“月老儿,月老儿,我有事找你。” 这声音很熟悉,我听得一阵惊喜。 幽溟,是幽溟,他竟然好了,好得这般快! 一回首间果然见一道紫电掠过,堪堪停在月老儿面前,“月老儿,听说三百多年前我来求过跟莫如上神在凡间的姻缘,这是怎么回事?” “这……”月老儿一阵尴尬,求助般地往我们这看来。 幽溟这才回过头瞧见了我,眼里却是一阵迷茫,“你是谁?” 唔,原来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月老儿白眉动了动,忙不迭地引荐,“少主,这便是……” 有风打断他,“这是我妻子。” 幽溟以一副“你大约生了脑疾”的眼神瞧着他,又问,“你又是谁?” 有风指着我答道,“她丈夫。” 不苟言笑的有风上仙竟也有这般别扭的时候。 幽溟默了一默,显然是不大想同我们说话了。 我亦莞尔,扭头朝他道,“幽溟,我就是莫如。” 有风很是不满,而幽溟很是吃惊,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番,“莫如?你真是莫如?” “如假包换,然而传言却是错了,”我笑道,“我是你的朋友,好朋友。” 幽溟眼睛一亮,“真的么?”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幽溟殷切地道,“既然我们是好朋友,我可否常去找你玩?” 我拧着眉,还未想好如何回答,有风已斩钉截铁道,“不可。” “为何?” “我们家养了许多狗。” “……” 作者有话要说: 拉幽溟出来溜溜,我知道肯定有人记挂他。 ☆、贪嗔痴怨 转眼又是一个秋日,正是极好的时节,如清峰铺上一层浓郁的金红。 天很高远,蓝得出奇,白云飘渺,候鸟正在南迁。 不知不觉我和有风避世于这如清峰已三年有余了。早晨我起了身推门而出,秋日清爽不腻的斜斜阳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陈旧的木栅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我朝院外走去,竹林边多了片小小的田地,是有风开垦出来的,这几日地里的蔬菜瓜果长势倒挺喜人。 田里有风正猫着腰,手中持了把不大的锄头,一下一下细细翻着地,动作娴熟,便似这尘世中最最寻常的男子一般。 我揉揉眼睛,他并未凭空消失,这确非梦境。 他似是有所感应,蓦地回过身来,抬首不可思议又略带了揶揄,“今日可真是稀奇,怎地这般自觉,不等我唤你便起身了?” 我半点也不羞恼的意思,小跑到他身边缠住他,“以后你一起身便唤我,我同你一道,好不好?” 他清朗的面庞浮上层柔和,笑却不语,捏捏我的面颊,转头又去摆弄地里的那些菜。 “我说有风,”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碎碎念道,“人间常道男耕女织,耕,你的的确确是一把好手,然我却不太会织,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有风手上一顿,直起身转头竟白了我一眼,“你倒一点儿也不晓得害臊。” 我笑嘻嘻勾上他脖子,“老夫老妻的,还有何好害臊的?”我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他的眉眼太近,有些模糊,却无端牵出了许多的暧昧。 他极是无奈,尽力将锄头避开我僵硬地直立着,“莫如,我身上有些脏。” “是么?”我一本正经地去扒拉他衣襟,“既然脏了,干脆便脱了罢。” “这位上神……如此光天化日的……”有风红着张俊颜护住胸口,含羞带怯道,“我们可否进屋再说?”另一只手却很不规矩地搂上我的腰。 我愣过一瞬后极是想笑,却生生憋了住,捉住他那只手提到他面前甩了甩,十分严肃地说,“冷若 分卷阅读88 冰霜的有风上仙原是这样耍流氓的,倒要叫天上那些仰慕你的女仙来瞧瞧……” 他深邃的眉眼弯弯,如同秋日中的一泓深潭,忽地俯下身来在我唇上啄了一口,“这样如何?” 美色当前,我又怎能不被迷得心神无义了?” 我想了想道,“当年仙界三杰,我父君和花司都私心甚重,太过感情用事,唯有北辰星君你始终清醒着,是以为仙,你最最称职不过。” 北辰星君挑一挑眉,“这似乎不是在夸我?” “确实不是,”我实诚道,“不过说出我的认知罢了。” 他怔了怔,神色认真起来,“你说的不错。我精于卜算,算得花司有魔的命格,是以才疏远于他,却不知这才是他成魔的因由;我亦算得你父君大限已近,却无力挽回……” 说罢他自嘲地笑了,却很苦。 我蓦地同情起他来,始终清醒,始终清醒着权衡利弊,始终清醒地痛苦着。 “我走了,还得回承天殿复命。”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时蓦地又回过头来,“莫如,无论做什么,恪守本心便好,没有什么一定是你的义务。” 说着他飘飘然地飞远了,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我却仰头望了许久,终究收回了目光,深吸了口气提着水回到田里,见有风正立在树下,肩上挎了个藤编的篮子正在摘桔子,平添了些烟火之气。 方才倒还很波澜不兴的,如今此情此景竟令我眼眶一酸,扔下木桶便飞奔了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有风似是一怔,温言道,“怎么了?” 我往他背上蹭了蹭,蹭去不当心溢出的泪花,委屈道,“水洒了,好不容易提过来的呢。” 有风笑了,将我从背后拉到身前,点了点我的鼻子,“愈发地娇气了。” 我含嗔带怨地白了他一回,“娇气也是你惯的,你不受着谁受着?” 他竟还很得意,“就惯着,看我不受着谁还敢受着?”我扶额,我想他是愈发地没师叔祖的正形了。 “有风,”我问他,“你被我这样拘着,闷不闷?” 他顺口就道,“我巴不得你这样拘着我一辈子才好。” 我这般厚的脸皮也经不住烧了起来,“你何时这样会说情话了?” “与你在一块儿,不知不觉地就学会了。”他有点儿委屈,“而且是夫人自己说的,夫人你不大聪慧,我不言不语其实并不大好。” “哦,你还学会了油嘴滑舌。”我睨着他,嘴上这般说着,蜜糖般的甜味却在不经意间漫入胸臆之间,一丝丝地化开,“我说真的,我们去外头走走吧,我闷了。” 有风愣了愣才道,“真当要去?” “自然。”我看出他神情中的不赞同,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可愿同我去人间一游?” 有风昂着头,终是莞尔,“无论夫人去哪,在下都定当追随。” “这还差不多。”我撤了结界,召来云头牵着他跃了上去。 他笑道,“如今倒要劳你看顾。” 我细细瞧一瞧他,倒全无一丝伤感,抱一抱拳道,“好说好说。” 我在人间三百余年,要说最合心意的嘛,还是那花红柳绿歌舞升平的朝歌城。 然到了朝歌城,却发现人事已非。我从未想过不过几年的光景,朝歌城便能落魄至此。 街上人口稀稀拉拉的,不复曾经那比肩接踵之势。街上那些林林总总的商铺已然关了大半,即便那些开着的亦是门市凋零,遮遮掩掩,一群恶徒经过,又是一阵打砸。 我看不过去,暗暗捏了决欲要给那群恶徒使点绊子,却被有风牵住了手。 他冲我摇了摇头,“人间之事,不必多管。” 我晓得他的意思,终究不忿,却见他的视线扫向方才被恶霸欺侮的那店家,一缕若有若无的暗色气息飘了过去,怯懦的男人瞬时暴虐起来,伸手往后头一拽,便拽住了他妻子的头发,破口大骂,“自从你这婆娘嫁过来就没过过一天顺当日子,家当被你败光了不说,连仔也不会下一个,老子娶个母鸡还能下个蛋呢,”他狠狠地将她一把推到门上,啐了口唾沫,“呸!灾星。” 有风似是叹息,“管也管不完的。” 我心里头也不晓得是何种滋味,抬眼望了望天,方才没仔细瞧,如今才发觉淡淡的魔气充斥着整个朝歌城。 昔日繁华一朝成空。 梼杌之祸。 突然便没了兴致,我掉个头,“还是去乘云之境吧。” 有风点了头,“那倒是个安妥之处。” 我们朝着那安妥的去处去,我刻意将云头飞地低了些。 飞过京师上空,皇城之外父子兄弟争食饿殍遍野,皇城之内葡萄美酒夜光杯,君王醉卧美人膝。 飞过三国交界之处,那里 分卷阅读89 烽火连天,士兵们杀红了眼,暴戾凶残到已然不分敌我。 飞过雷火荒原,那里的天火如雨落纷纷。 然而乘云之境还不曾收到波及,仍旧一片祥和,只是到底不如从前那般热闹了。 自从蓝梦不当心坠了情网,追着那人间的书生而去,蓬莱居的生意便清淡了不止一点点,偌大的厅堂也不过寥寥几桌。 店里除了蓝梦,并未有其他人见过我的真容,是以小二便当我们是客人往里头迎。 甫一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忽然有把颤巍巍的嗓子道,“这位……可是玄罗门有风上仙?” 原来是白先生,我认识他认识了三百多年了,这老头儿平日里总是装得一副高深的模样,却从不曾见他这般真意切了。不过说起这西海,同我们倒挺有渊源,却不想白先生与有风也有渊源。 更不曾想到的是白先生噗通一声,竟朝着我们跪下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修炼成仙本是在下几万年来毕生所愿。然自从得见上仙英姿,便一心唯愿拜入玄罗门下,可玄罗门向来飘渺无踪……几千年了,终究让在下等到了上仙,不知上仙可否留在下在身旁,做个小仙童也是极好的……” 他的崇拜之情快要比西海的水还要泛滥了。且此话说的,落在我耳里只觉得别扭。 我道,“白先生,你先起来再说。” 白先生似乎这才注意到我,“能与有风上仙同行的……难道是莫如上神?” 这几年事实变迁如沧海桑田,不变的唯有这白先生的机灵通透。 这回倒是有风开了口,“正是莫如上神,在下的夫人。” 白先生抹了把眼泪,“上神福气好啊,福气真好。可上神竟然晓得在下的名讳?” 我“嗯”了声,轻飘飘地说了句,“听闻你还编排过我俩许多故事?” 白先生狠狠愣了愣,而后讪讪,“在下对上仙的仰慕之情,一刻都不敢忘。” 我回头便对有风告状,“他从前可将你说成负心汉,可见乌龟王八的嘴是做不得准的。” 有风怔了怔,低眸间划过淡淡黯然,“虽未负心,却到底曾伤了你。” 我亦怔了怔,扬了扬眉,“所以啊,你永远欠我的,要好好地还哦。” 他望着我,深深的,一双深眸流转着莫名的情绪。白先生似乎仍要说什么,他也不管了,站起来牵住了我,“走吧,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敲黑板: 本文将于8月2o日下周一完结,于8月21日入完结v。v章从第25章开始。 追更的小可爱最近追紧一点哈。 ☆、只是为你 恰是落霞时分,晚照的夕阳挂在彼端,远远望去,如清峰的尖尖山顶笼罩着一片圣洁而祥和的圣光。 “瞧来瞧去,仍是觉着我们如清峰的落霞最是美丽。”我一面叨叨着一面从云头上下来,果子树下那篮桔子依旧安静地摆放在原地。 清徐走过去,从里头拣出一个扬了扬,开始剥起来,“去岁栽的,虽不大会打理,然大抵也能吃吃看。” 我喜滋滋地抢了过来,那桔子长得甚是可爱,黄澄澄的又圆又润,可见我眼光真当是不错,有风他仰首可摘星,俯首能种地,确确是个难得的全才。 是以我不大犹豫地掰下几瓣便嘴里送,很是急切地咬了一口,汁水浸染舌尖的瞬间却霎时僵住了。 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大概也不曾尝到过如此……特别的桔子,极酸极涩中还夹杂了些苦意。 更奇的是他是如何种出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桔子的?委实高明得紧。 然他的目光这般地热切,这般地充满了期待,我忍下欲呲牙咧嘴的冲动,将剩下的囫囵全喂给了他,谁想他竟点了点头道,“还不错。” 瞧他这副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我都有些疑心他种的桔子是个阴阳两面派,于是从篮子里又拣了一个剥出瓣肉来,却被他一张嘴整个叼了过去,我再剥,他再叼。 如此我又如何能不明白了?那桔子并没有其他的味道,不过跟我尝到的一样,苦、涩、酸。他不过是不想让我再尝罢了。 我气鼓鼓地将篮子推到他怀中,“那你便都吃了吧。”说着扭头便走。 他放下篮子追上来,与我一同坐在悬崖边上。 崖边山风和煦,柔柔地吹动着衣衫。 日渐西斜,滑向如黛远山。身旁的有风侧颜如玉,亦被染了一身的霞光。一切都美得不大像话。 “若云息也在,那便愈加完美了。”我望着远方喃喃道。 “你倒如今还很记挂那头浣熊么……” 身侧传来的嗓音清清冷冷的,我却莫名嗅到了股酸味,这倒是稀奇。 我细细想了半晌,蓦地又是愧疚又是好笑,往他那又挪近了几分蹭着他的臂膀,好声好气道,“是我不对,不该将有风上仙心头血培育的离珠草给那浣熊用了,我当时若是知晓,宁可它被凡人乱棍打死……” 我的话音不由虚了下去,因他转过脸来,极正经地瞧着我胡言乱语。 “额……云息它是个好孩子。”我如是说。 这回他竟很诚心地点一点头,“倒还算是有些良心的魔族。” 我面带了诧异,他则淡然道,“实则在朝歌城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即刻回去魔界,永远不再见你;二是在你身旁做头不能言语的浣熊。” 我斜睨了他一眼,“这等事你做得倒很得心应手么。” “不过想在你身旁多留几日罢了。” 那轮红日消匿在远山之后,带走了最后一丝日光。 我同他却仍在原地坐着,直至红霞褪去,远山亦沉寂了下去也不愿离去。 “有风,你说我们能永远这样么?” “嗯,一定会的。” 夜很深了,今晚星光极是黯淡。 我没有半丝睡意,只闭着眼听着枕边的呼吸声。 子夜之时身旁不出意料地有了动静,我能感觉到有风极轻极缓地坐了起来,似乎在用那双如墨的深眸流连在我面庞上。不必睁眼,亦能感受到不舍眷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下了床榻,而我亦在此刻极迅速地捏了个定身咒。 “莫如……你……” 分卷阅读90 他霎时动弹不得,不可置信地怔怔望我。 我笑,“你瞧,我俩还真是心意相通呢。” 北辰星君突然的到来,我对人间的境况大抵也猜到一些了。今日去人间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选择,亦给自己一个选择罢了。 “有了神力便是好,从前我哪里能困得住你。”我戏谑道,“你此时会否有些后悔?后悔散尽了一身修为。若非如此,大约我这般偷袭亦无奈你何吧?” “莫如,”他轻声哄道,“听话,放开我。” 他的温柔宠溺从来是我致命的蛊惑。 “放开你?你想偷偷替我去补了那仙魔之隙?你不怕死么?” 他那唇角抿地死死的,喃喃道,“不会的,我不会……” 补天亦是舍身,这道理我如今又怎能不明白? 这三年里他确是变了许多,可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 我抚上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瞧你又骗了我,不是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有风黯然地垂着眼,唇色苍白。 我俩清清静静地在如清峰生活着,虽然惬意,可我晓得,有风他不曾有一日真正忘却他仍是火神后裔。 夜深之际,他常常趁我熟睡,去到结界边上同悄悄到来的仙童聊上许久,又如何不知仙魔之隙的困局? 只不过他假装不知,我亦假装他不知。 这便是玄罗有风,看似什么也不在意,却什么也放不下。我不晓得他若非这样的他,他还会不会是他,亦不晓得我还会不会这般地爱他。 他骗过我这么多回,到头来亦陷入我的骗局。 此时我竟觉快意,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有风,我早已不再是雪泠宫里只会依赖父君依赖你的那个莫如了。” 我拉过被子给他盖了个严实,仔仔细细地掖好,“这世间少了个莫如并没什么大碍的,可你不一样,你是大英雄,大约还有千千万万的白先生将你视作偶像……” “梼杌出世等着你重新封印,玄罗门等着你去继承,若是再有什么蛊雕兽之类的水怪,我可打不过……唔……你瞧,这些都这般地难,而补仙魔之隙却要简单地多了。是以难的事都留给你……” “还有,我问过黎瑶上神了,神皇鼎中炼化成补天之力的仙气,只要引导适当,也还能收回一些的……你这么本事,不日便能重回巅峰吧……” “莫如,我不去了,我俩谁也不去……不去那仙魔之隙,不管什么芸芸众生……我答应你永远同你在这如清峰上……”他慌乱得不知所以,那对我最爱的深眸里全然不见了超然与笃定。 我扬起手,浅浅的金光在暗夜中蔓延,缓缓注入他的额心。 他的话音霎时断了。 我怔怔望着他沉静的睡颜,还残留着痛苦挣扎的痕迹。 这是守了我几千年的玄罗有风,是为我散尽功力的火神后裔,是我在漫长岁月里唯一至爱的眷侣。 三年太短,若我还能活着,即便时光无涯,亦不愿再离开他半刻了。 可如今,拿命去补仙魔之隙的不是我便是他。 我可以放任这世间被魔界吞噬甚至分崩离析,可他又如何做得到?注定了我和他会在生死的两端遥遥相望,却后会无期。 我用力抚平他皱起的额心,落下浅浅的一个吻。而后起身,决然离开。 挥挥手召来一朵云,迎着夜空扶摇直上。 不再回头,因为害怕一回头,就失去了离别的勇气。 第一丝曙光才跃了上来,仙魔之隙便好生热闹,一眼望去全是老相识了。 卫夷已卸下帝袍和冕旒,一身素服立于群仙之中,身旁没有了妻女,跟着的是雷诺。 雷诺信手引雷的本事可是独一份的,看来他终是有机会上真正的战场了。 北辰星君亦在其中,看见我面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了然。 玄罗门竟也来了,黎瑶上神那火红的裙裾甚是瞩目,额上的扶桑花浓艳似霞。有容立于她身后,瞧着我掩不住痛惜。 我环视了下四周,原来此处的魔气愈发汹涌了,仙魔之隙已然比我上回来时大了数倍,破败的云絮欲坠不坠地吊着,似乎撑不了片刻便要倾塌。 我稳稳立在最高的云端,居高临下地笑了笑,“天帝可是想好了?” 卫夷抿唇一点头,朝我躬身作揖,“请神女织补仙魔之隙。” 语毕他身后乌泱泱地跪倒一大片仙人,齐声道,“请神女织补仙魔之隙!” 我嘴角抽一抽,仙界倒从来都是上下一心的,比如三百年前承天殿上我蒙冤时约定般的沉默,今日又齐齐来求我舍命救世,真当是可笑的。 若不是他们,我和有风何至于走到今日,父君又何至于陷入绝境?我到底是小肚鸡肠的,只觉着这仙那仙的,嘴脸没一个不是可恶的。 我正想同他们为难为难,却听见对面传来如雷的喊杀之声,魔界如黑云压城之势滚滚来袭。 诸仙纷纷肃着一张脸戒备。 而殇烈一马当先,以迅雷之势越过仙魔之隙巨大的窟窿在这边站定,他身旁的梼杌长啸一声,肆意散发着磅礴的怨气。 众仙不由紧张地往后推上两步。紧接着花司、血寅等魔界好手亦赶了过来,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 殇烈将目光锁在我面上,狂傲道,“莫如上神何苦舍身?与我坐享这万物河山岂不快哉?” 我皱着眉,“你们魔界那煞气我实有些受不起。” 梼杌恶狠狠朝我呲一呲牙,想来极是记恨我曾与火神后裔联合起来对付它。而殇烈冷哼一声,上前便要抢我。 黎瑶上神极快地出手,挥下一道屏障,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去。 殇烈细长的眼微睨着,“玄罗门超脱六界之外,黎瑶上神怎地也来管这等俗事?” 黎瑶上神冷然道,“莫如属我神族,她如何抉择是她的事,由不得旁人干涉。” 她的话音缥缈,将将落下之时梼杌再也按捺不住,多少万年来积郁着的对火神一族的恨意喷薄而出,凶狠地朝她扑了过去。 黎瑶上神不急不缓地召出青焰来,是极深的墨绿之色,且不似我一次只能引上一簇,而是连接不断地围成个火环,将梼杌困于其中。 事已至此,多说已是无益。殇烈亦跃上前来,接他招的竟是天帝卫夷。 卫夷在承天殿的金座上坐了这许久,却没我认为的那般脓包,暂且没落了下风,与父君比来竟也算不得太逊色。一条金色巨龙将他盘在其中,龙尾挥舞着携起狂浪般的气流,往殇烈头顶上现出的那穷奇半魂狠狠击去。 雷诺的引雷之术果真是厉害的,滚滚天雷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死伤一片。 而花司与北辰这对冤家又 分卷阅读91 对上了,花司依旧下不去狠手,北辰步步紧逼招式虽狠却总留了三分余地。 甚至两界中那些不知姓名的小兵小卒,都卯足了劲拼着一死也互不相让…… 唯有我,事不关己地立于一旁,看着血色愈加深重,木然到如同看戏一般。 梼杌被烧得面目全非,怨气却是暴涨着愈发地肆虐,不屈不挠地与黎瑶上神斗得如火如荼。 而卫夷到底不是殇烈的对手,此刻金龙黯淡,龙身上血痕道道,已然是在强撑…… 眼前的画面渐而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渐而飘远了。 突然觉得一切很没什么意思,那些恨啊怨啊的,终归还不是要随着我消散? 我蓦地仰头大笑几声,那笑声蕴含着十足的中气,在云霄间不住地回荡。 这仙魔之隙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因这笑声住了手,朝我这边骇然地张望。 我将目光飘飘然落于满身是伤的卫夷身上,他并非绝对公允,却亦有他的坚持和倔强,这许多年来也大体是一个合格的天帝。 此刻他紧张又不解地瞧着我,大约是怕我反悔。 我亦正色地盯住他,一字一顿地道,“天帝卫夷,我只愿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莫如……” 从怀里掏出那张明黄的布帛,在众人的注视下随手一扬,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如同泛着金光的雪花,飘向那暗沉无底的窟窿中去。 在周遭一片无声的讶异中,我缓缓将体内的神力释放了出来,仙魔之隙霎时便起了狂风,比之三百多年前雪泠宫前的那阵妖风还要肆虐得多,风声如同山呼海啸,修为不足的仙魔纷纷被卷到高处却被盖住了哀嚎。 全然凝集的织云神力原是这般模样,如同那落满繁星的银河这般璀璨,却强悍如怒海巨浪,不安分地咆哮。 我瞧见殇烈和梼杌齐向我猛扑了过来,一作气将神力推了过去,他们面目狰狞着全力抵抗,却被拂落万丈深渊,被熊熊天火吞噬。 今日之后,六界之中再无仙魔之隙,没什么楚河汉界,仙界与魔界再不能两犯。 “莫如……” 黎瑶上神拉住我,我朝她笑一笑而后挣脱,不再去看她哀伤的面容,将神力铺满了仙魔之隙,天际间那破败的窟窿。 我亦缓缓走向它,却听身后远远传来了有风惊痛的声音,“莫如,你给我回来!” 我回头,他果真没了修为也这般本事。 那遥远的一点水墨很快近了,我笑着,倾尽一生的灿烂,“即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这一生你为我太多,终于……终于我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笔直向后倒去,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衣袂,却终是抓了个空。 魂魄为引,肉身为媒,神力填满每一个隙缝,延伸了过来,十分柔和地将我淹没着包裹着,如同包裹着初生的婴孩,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楚。 这一瞬,我满眼全是我心爱的人决然跟着我往下跳的样子。 然他并非神力的宿主,自是被斥力弹回岸上,跌落在地万分狼狈,竟不复千千万万年的清雅之姿。 原来万年亦有尽头,最后的画面是他面容扭曲地趴在云上,绝望地朝我伸出手来。 我蓦地想起万千红梅之中,我着了身火红的嫁衣与他携手,以为如此便能永远。 我亦拼命朝他伸手,却发觉躯体已消融成了点点银光,好似银河中最稀松平常的那几颗星。原来灵魂出窍是这般的感觉。 神识渐渐散了,有风的面容不断淡去,声音也渐而远了,直至消失不见。 我莫如,生是半仙,死为半神,脓包了万年,临了倒很风光。 可我这风光,不为仙界,不为众生,只是为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尾声和一则短番外,后天更一则长番外,就这么完结了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 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约三星半(比快捷酒店好一丁点的水平) ☆、尾声 我是一缕孤魂,却只游荡在这方寸之地。 这方寸之地晶亮晶亮的,好似落满星星的湖泊。 我便像是这湖泊里离不开水的鱼,努力着想要挣脱,却始终上不了岸。 岸上仅有的一间屋舍,是再简朴不过的灰白,院外的木栅上爬满篱笆,屋后是一整片的竹林,还有山泉传来的叮咚声。 那里住着一个总爱把水墨披在身上的男子,自我有视觉伊始,他便从未离开过。 他总是起的很早,摆弄摆弄花花草草,在竹林边的田地里耕耕种种的。 唔……他还会栽种桔子,可大约结出来的果子太过酸涩了,他每次总是边吃边皱眉头,然不知为何,年年复年年,他从未放弃。 我不晓得世间的男子是否都如他一般,炒菜炒得这般潇洒如行云流水的。 每日三餐,他总是一餐不落的。一个人吃饭,却摆着两副碗筷,对面的椅子总是空着,然他时不时地总要往对面的碗中夹点菜。 这场面虽然瞧着有些滑稽,可每当这时我总是伏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恨不能立即闯了出去。 不知为何,我笃定他做的饭食一定很美味,好似很久很久之前我曾尝过的。 饭后他习惯走到岸边发上一会儿呆,而我在岸下,仰着头,大约能看清他的面容。 嗯,我很喜欢看着他,因为他很好看,好看地如同天神。 分卷阅读92 他应是瞧不见我的吧,可每当他深邃的眼眸无意划过时,总莫名地忧伤,忧伤到不见底。 岸上很是冷清,我在这许多许多年了,也不过见过访客二三。 早前来过一个红衣如火的女子,额间一朵扶桑花艳丽地真假难辨。 他待她恭敬,俯首称她为“师父。” 那红衣女子环顾了四周,“此处被你倒腾地如同人间之地,倒也别有一番风致。” 男子淡淡答道,“是她喜爱的地方,亦是我同她的家。她既然回不去,我便造个差不多的,她若能瞧见,定也欢喜。” 那女子长长叹息了声,不再说话。 他又问,“师父这回可能瞧见她了?” 她默了默,“并未感知她任何气息。” 男子的面容划过黯然,怔怔地望着这湖泊,似乎那些黯然亦随着湖里的波纹传入了我的心扉间。 唔……我大约是没有心的,感受却那般地真切。 还有回来了个紫衣公子。 唔……实则我都不晓得他是如何到来了,好似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他便站立在他身旁了。 紫衣公子有一双凤眼,细长细长的。 我听那人唤他幽溟。又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原来这墨衣的男子已在此住了万年了。 他们说的话我并不很懂,只听幽溟劝说道,“莫如她走了这么些年,你也是时候放下了。” “她让我好好活着……”墨衣的男子淡淡笑着,淡淡说着,“陪着她,大约是我最好的活法了。” 那一瞬间我竟不由心酸,可惜我如今还不能为他流泪。 我想他一定很爱那个叫莫如的女子吧,不然如何念念不忘,如何守得住这万年的寂寞? 我很想陪着他,然我只是一缕孤魂,冲不破这美丽的桎梏。 许久许久之前,我还不晓得我是孤魂,感官亦很是模糊,只晓得有隐隐绰绰的亮光。 飘飘荡荡的,偶然间便遇见了我另外的一魂,这才有了些思绪,原来我的三魂七魄全散了。 冥冥中有什么驱使我下了极大的决心,无论如何定要寻回它们。 这湖泊……唔……我暂且当它是个湖,它虽不太大,然在此搜集七零八落的魂魄也是不易。 寻寻觅觅不知多久,许是也有上万年了吧,渐渐地我能看见湖泊外的景象,亦能听见些声音了,甚至有了些嗅觉。然如今仍是少了些什么,大概是所谓的记忆了。 遗失的那部分于我极为重要。 我有些焦急,似乎外头亦有谁在等着我,亦在担心着谁因我不在而孤单着。 是的,终有一日,我会寻回我最后的一魄,终有一日,我会寻回全然的我。 ☆、番外一归位 “陛下,不好了。”某个守南天门的小将踉跄着奔到承天殿,气都没来得及喘匀,“登仙门……登仙门有异象……” 天帝卫夷不喜他冒失,皱着眉道,“是何异象?令你这般慌张?” “有风……有风上仙的名字从登仙门上隐去了。” 众仙闻言皆是一片哗然,连天帝都按捺不住吃惊之色,蓦地从高座上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一群仙跟在他身后,呼啦啦地齐齐往登仙门去了。 事实果然如那仙兵所说,白玉盘龙柱上,原本刻着有风名字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空白,没了丝毫的痕迹。 众仙面面相觑,静默了许久,终于有个声音低低地道,“这……有风上仙莫不是堕仙了吧?” 众仙被这声音这么一提醒,心中均是咯噔了一声。 似乎还真很有那么些可能。 想起万年前莫如郡主跳下仙魔之隙后,有风上仙那疯魔了的样子,他们至今仍然后怕。 “我对不住她,你们也对不住她!既然逼她至此,今日我便杀尽仙界再自戕谢罪,一起去给她殉葬!” 每一字都那么清晰,每一字都弥漫了强烈的杀意。平日清风霁月的上仙血红了双眼,状若疯癫。 众仙家忍不住惊颤。谁不晓得他那时散尽了修为?可谁都毫不怀疑他真的会那样做,亦真的能做得到。 亏得黎瑶上神在场,硬将他弄晕了带回了玄罗门。 后来倒也没什么后来了,据传是黎瑶上神苦苦规劝,并告诉他,或许莫如郡主的三魂七魄并未消散殆尽,而是被那神力困于仙魔之隙而已。 话是这般说,可仙魔之隙于六界天地何其小,于一缕魂息又何其大?这境况并无先例,谁又晓得那郡主的魂魄不是灰飞烟灭了呢? 是以众仙嘴上不说,心里头却笃定这一番话不过是稳住有风上仙,令他怀着一丝希望度日的安慰罢了。 只是仙魔之隙那一块从此成了禁地,他在那占着,除了黎瑶上神、有容上仙和冥界少主,再也没谁敢靠近。 听闻那有风上仙早已恢复了修为,若是他真堕了仙与仙界为敌,那后果真当是难料。 正当天帝和众仙均是心事重重之际,已许多年闲赋在紫宿宫不理世事的北辰星君却出现了,俊美的面容上带了几分由衷的喜色。 “禀天帝,方才小仙观测天象,发觉远古诸神的星宿有变,火神……归位了。” 火神?那不就是…… 原来登仙门外有风的名字消隐,并非是他堕了仙,而是晋了神。 天帝顿时转忧为喜,也顾不得再顾忌什么,带着群仙便往仙魔之隙去了。 仙魔之隙他们已有万余年不曾踏入了,早已不是那番战火连绵的破败模样,织云神力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窟窿,如今银波荡漾,宽广似海,竟要比银河还要壮阔。 而岸边却是一副人间的景象。 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仙……唔……男神,正很不计形象地趴在云上,咧着嘴开怀地笑着,也不晓得在傻乐什么。 方才甫一发觉自己开启了神识,有风便第一时间跑到这里,凭着直觉看过去……他看见了,看见了神力之中那一缕若隐若现的孤魂,正扒拉住云絮看着他。 “有风上神,给我塑个肉身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的番外是有点恶搞的哈,不喜恶搞风的到这里就可以当作完结啦。 再来没脸没皮求一波预收,杜家出品,坑品有保障。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分卷阅读93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番外二整形界的元始天尊 自打那火神夫人从仙魔之隙脱困后,本就鼎鼎大名的火神殿下在外头又多了个光荣称号:造人能手。 咳咳,此造人自然并非彼造人。 这称号源自于他给自家夫人造的那具肉身……啧啧,走过路过凡是见过火神夫人、当年的莫如郡主的,无一不称奇,无一不称像。 要晓得这个世间虽大,却本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何况是肉身呢? 连火神夫人自己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也没找出半丝与从前有异之处,顺口夸赞下自己的丈夫。火神殿下在她身后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笑而不语。 六界里头凡事有个脑子的,便会有自己的所感所悟所思所想。 然这回许多个脑子便不当心地想到了一块儿,火神殿下既然能造人,还能造得那般精确,那么……嘿嘿…… 然有这般脑子的固然不少,可有这般胆子的却委实不多。 这头一个有胆子上如清峰的便是火神夫人的闺中密友,那头千年……不,万年老狐狸蓝梦。 万余年里,那凡人书生不晓得投了多少个轮回的胎,每回双腿一蹬,魂魄去了奈何桥,喝了孟婆笑呵呵递上的汤,无论此生有多么情真意切,转头到了下辈子便再也不认识她了。 于是蓝梦又得赶着去他投胎的地方盯着,生怕一不小心他生出了其他的桃花膈应自己。 不过这一世,这书生的肉身委实长得磕碜了些……蓝梦怎么看怎么看不过去,深深觉得快要爱不起了,又不甘心万年情缘就这样断了,这时她脑子一拍,把人弄晕了直接扛上如清峰来。 火神殿下和火神夫人瞧这阵仗,还以为那书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并且是生不如死的那种,谁晓得那老狐狸毫不怜惜地将他往地上一丢,一开口便道,“劳烦你家有风上神给他重新造个肉身,这副尊容委实下不了嘴。” 火神夫人惊呆了,说好的生生世世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呢?这就嫌弃上了?你骚扰了人家这么多辈子,害得人家这么多辈子都没娶过正经媳妇儿,蓝狐狸你做狐狸要有良心。 火神殿下也惊呆了,这老狐狸当他是什么?人间专注整形的赤脚郎中?于是他说,“我身为上神,亦不好干涉凡人生老病死、相貌几许,况且相皆是虚妄……” 他劝得头头是道,然那老狐狸却“呵”了声,“说得倒是好听。你敢说你不爱皮相?男子重皮相,便不准我们女子重皮相了?” 指桑骂槐的意味十分明显。 火神殿下忙对自己夫人解释道,“我爱夫人,并非只爱一张皮囊。” 老狐狸不屑地撇撇嘴,“那你又何苦费这么大劲儿,将莫如的肉身造得如此精细美丽?” 火神夫人闻言亦转头瞧着他,这具肉身她是看着他一点点地反复琢磨反复修改,那专注和用心程度没有谁会比她更了解。 “咳咳,”火神殿下掩嘴轻咳了声,“夫人的肉身,自然是一分一毫都差不得的。” “是么?一分一毫都差不得?”蓝梦自己都信今日是特地来找茬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的,“我瞧着某个地方似乎差得多了呢。”一面说着,一面朝火神夫人的胸口处意味深长地流连了一番。 “哪里?”火神夫人不明所以地捏了捏自己的脸,正要低头打量自己之时火神殿下急吼吼地问蓝梦,“你要造个什么样的?”我给你造,给你造还不行吗? 这倒没怎么想过……蓝梦有些苦恼地思索了一阵,突然一拍大腿,有了,“便以你为范本吧。” 火神夫人闻言忙嚷道,“不行!” 这世间冒出另一个有风?还要跟蓝狐狸谈情说爱?想想她都觉着膈应。 火神殿下哪里不晓得她的心思?满面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又对蓝梦道,“我瞧么也不必重造了,到底是凡人,万一他醒了被吓出个三长两短,坏了命数便不好了。” 蓝梦想了想,觉得也甚合情理,便同意了,将那书生摆正了。 火神殿下指尖一点金光,扫过他的眼际,给他稍稍开了点眼角,扫过他的鼻梁,塌陷的山根拔地而起,扫过他的嘴,大板牙亦平复了下去。 啧,神就是神。老狐狸此时有些恨神太少,不然趁她家的书生未及成年的间隙,她还可以找个神来段轰轰烈烈的红杏出墙。 火神殿下在她的胡思乱想中收了金光,“好了。” 蓝梦细细瞧了瞧,仍不满意,点了点书生的胸膛。 火神殿下道,“过犹不及。” 谁知那老狐狸转头便对莫如说,“莫如,你晓得……” 火神殿下一阵头疼,手上动作却很快,金光重新亮起,那书生的胸围霎时便宽厚了许多。 他家夫人的闺蜜,委实是得罪不起的,也委实是不可理喻的,要她男人有那么大的胸做什么? 蓝梦谢也懒得谢这两口子,带着书生美滋滋地下山去了。然火神夫人却很是心不在焉起来,将家里头的那块镜子都快照得烂了,反反复复地琢磨她到底哪里是与从前不同的。 吃饭的时候琢磨,午休的时候琢磨,沐浴的时候……唉……唉? 她囫囵地将衣物一裹,气冲冲地冲进卧房里头,却见美人如玉,半倚在榻上,眼眸微阖,修长的手指握着书卷,结实的胸膛半露不露的,风情万种,简直妖孽! 谁都有爱美之心不是?她顿时气消了些,走过去,笑眯眯地道,“据说你有些嫌弃我?” 火神殿下闻言放下书卷,抬眼间便有些委屈,“夫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 “我这具身子较之前的吧,脸并未有大一分,腰身没有粗一寸,腿亦不曾短分毫,可见你对我委实是了解得很呐。” 火神殿下那叫一个自豪,“那是自然,夫人之发肤,又有哪一寸是我不熟悉的?” 他竟将荤话说得这般面不改色,也委实是有才。 火神夫人经不住脸皮红了红,“如此说来,似乎你对我某个地方的尺寸不甚满意?是以才改造了一番?”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竟没第一时间悟出话中深意,一把搂过自家夫人忙不迭地补救,“夫人自是完美的……” “那为何还要改造?” 真真是要了命的题了。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也被自家夫人难得抓耳挠腮,“为了……精益求精?” 火神夫人重重板了脸,一把将他推开,“方才还夸赞我完美,这么快便要精益求精了,可见还是蓝梦说的对,男子一张嘴,祖师爷都要发 分卷阅读94 笑……”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也委实是怕了自家夫人的喋喋不休,于是起身走上前去,一不做二不休,堵了她的嘴,自然是用他自己的嘴。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此时亦才晓得言语最是无用,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才真真是真谛。 于是这个夜晚,火神夫妻俩在床尾打了酣畅淋漓的一场架。 嘿嘿,扯远了扯远了。 再说回整形这回事,无独有偶,在火神夫妇在床尾打完架的第二日,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次是那来去如风的冥界少主幽溟,却是丝毫没了平日里的那般潇洒恣意,倒很有些屁滚尿流的意思,竟连莫如也忘了调戏,将在院中拔葱的火神殿下拽到一旁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火神殿下听完震惊了,“你要我替你植发?” 冥界少主声名在外,自然是生得十分地俊美,不然怎么在六界的花丛里头四处打滚呢?可冥王一家的男子吧,有点不可说的遗传……那便是,谢顶。 是以他们在人前总是要么带着大官帽遮掩着,要么变出点假发,又怕谁凑得过近了发觉了这个秘密,于是便成日一副凶神恶煞让人不得接近的模样。 幽溟是历代冥子里头皮相最好的,本亦是最有希望打破这个家族魔咒的。 然而近来吧,或许是公务太磨人,或许身边的美人实在多得有些吃不消,今早一照镜子,竟惊悚地发觉发际线后退了不少。 于是便什么也管不得了,一溜烟地赶到如清峰来直接说明了来意。 “你别那么大声”幽溟探头探脑,“莫要莫如给听见了。” 火神殿下一听,心里头不是个滋味了,打起了小九九,呵,好你个幽溟,竟还在乎我夫人听见不听见,难道贼心不死? 既然如此,他没给他造个狗身便已是客气到极致了。于是冷漠地道,“本神无能,少主请回吧。” 幽溟也不恼,眯了一双凤眼,“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据说当年莫如她可是跟我先拜了天地的,要不我们来说道说道此事?” 此事乃是火神殿下心里头最最根深蒂固的一根刺!谁晓得这根刺头还很不安分地自己动了动,刺得愈发地深了! 他咬牙切齿,“幽!溟!” 幽溟拍了拍胸脯作出一番好怕怕的模样,开口便喊,“莫如,你家上神要杀人灭口啦……” 莫如被折腾了一晚上,刚起身从屋里头走出来,“为何?” “要植到何处?”火神殿下抢先道,牙帮子都快被自己咬坏了。 幽溟心情极好,笑容亦格外地真诚,“以你的发际线为标本便是。” 火神殿下信手一挥,金手指一点,甩了甩袖搂着自己夫人进屋去。 他堂堂六界中唯二之一的上神,近来老被要挟是个怎么回事?他气得肝疼,要夫人哄哄才会好。 屋外的幽溟变出面镜子对着自己的照来照去,神情满意极了,“果然好手艺。” 于是他回去同他的小叔大伯二舅舅堂兄弟表兄弟大肆宣传了一番,自此之后,火神殿下的好手艺便传遍了六界,从造人能手摇身变成了整形圣手,上门求医的络绎不绝。 起初火神殿下神倒还没将他们全拒之门外。 这如清峰向来冷清,鲜有那么热闹的时候,空中的飞仙飞魔飞妖飞人比飞鸟还要多得多了,若不是他们大多数都是飞着来的,大约此时的如清峰已被他们踏平了。 是以他那夫人起先还很是起劲,在门口摆了张小桌子,十分亲切和蔼地问起诊来。 有说自己皮肤太过白皙需要美黑的,有说发色太深需要漂白的,有说屁股太塌需要提臀的,有说鼻孔太大需要缩小的。 她听得目瞪口呆,做梦也想不到对自己外貌不满意的竟有如此之多,诉求的花样亦是如此之多。整形整形,果然是门很博大精深的学问啊。 诊是问了,可她家傲娇的整形圣手却从未露过面,更别说医治了,有些人已经开始用打量骗子的眼光打量她,弄得火神夫人很是尴尬。 前后不过三日,来寻医的却愈来愈多,听了不少隐私的火神夫人终究承受不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两眼一抹黑,咕咚栽倒在小桌子上,晕倒了。 正围着她七嘴八舌狂轰滥炸逼问火神何时诊治的霎时安静如鸡…… 便在他们不知所措之时,眼前晃了一晃,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火神殿下突然地现了身。 先时一张俊颜是黑的,周身的气息是冰冷的,可一探手感知了下火神夫人的气息,刹那间冰雪化了,春光明媚。 只是这春光十分地短暂,他们还来不及看清,火神殿下很快地抱起火神夫人,嗖得又消失了。 农舍的篱笆外,各路仙家妖魔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害怕吗?当然怕!可为什么不逃跑呢?逃跑有用吗?那可是上神,要是他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怕是逃到天涯海角都要被抓回来陪葬! 可这火神夫人为何好端端地就晕倒了呢? 正在他们战战兢兢忐忐忑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远远地传来“咯咯”的鸡叫声,而火神竟是不知何时出去的,此时已是去而复返,左手提着一只壮实的老母鸡,右手握着两株万年的雪参…… 众仙众妖魔:“……”恕他们斗胆直言,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他们从未见过亦没听说过如此接地气的上神! 然而火神殿下似乎心情极好,笑得一张面孔都快出褶子了,甚至还乐颠颠地同他们搭腔,“都是来恭贺我要当爹的?” 众仙众妖魔纷纷怔了怔,而后才似是被一醍醐灌了顶,原来火神夫人是怀孕了啊,怎么不早说啊?害他们堂堂仙堂堂魔堂堂妖都快吓得尿了裤子。 然到底不敢光明正大地抱怨,齐齐俯首,“恭贺火神殿下要当爹了!恭贺火神夫人要当娘了!” 火神殿下表示他活了如此一大把年纪,也从没听过如此称他的心如他的意的恭贺,于是大发慈悲,提着那只老母鸡,用鸡嘴在人群中点了点,“那兔子精,可是来治兔唇的?” 被点到的兔子精颤颤巍巍,“禀上神,是的。” “成,”火神殿下和颜悦色,“你留下,其他的都散了吧。” 自打火神夫人怀孕后,火神殿下愈发地不问世事了。 在如清峰外围布上个结界,整日整日地待在如清峰做个高级奴才,无微不至地伺候着怀孕的娇妻和娇妻肚子里的娃儿。 然而每天中总会有一个时辰,他总会在结界外等在那里的求医者中挑三两个顺眼的,照着他们的要求给他们整个形。 连他夫人都表示十分地诧异,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了呢?一开始他不是无论怎么个威逼利诱都不肯出诊的么?连她使媚术都不管用咳咳咳…… “ 分卷阅读95 你……这是做好事给我们的孩儿积福?” 火神殿下摇头,“非也。” “那是为何?” “练手。” 莫如:“???” 火神殿下忧心忡忡,“若是我们的孩儿皮相不如我们好看,我也好给整一整。” 火神夫人:“……”她分明感到,她平坦的肚子被狠狠踢了一下…… 分卷阅读96 一旁。她觉得范卿玄并不好对付,一转眼看到了树边双目失神的谢语栖,她一勾嘴角就朝他杀去。 范卿玄神色微变,一抖长剑往女子刺去一招剑式,瞬间封住了她所有去路。 素翎咬牙,她手中并无刀剑,交手起来格外吃亏,眼见伤不到范卿玄也抓不到谢语栖,她只好脚下一转,往后疾退。 下一刻,范卿玄脚下生风,飞掠而走,一转眼就追上了素翎,然后剑锋疾走,点,刺,劈,挑。 素翎脚下方寸错乱,狼狈的左躲右闪,手中的毒掌根本无法近他的身,就连逃走也眼看无望,眼看剑尖已至,惊惶之间,女子伸手去拦。 千钧一发之际,树丛中飞来一团黑色的物体击中长剑,剑身一阵低吟,偏了寸许只划破女子的脸。 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素翎急忙翻身退开,谁知范卿玄一挽剑,作掌拍了过来。素翎吃了一掌摔倒在地,还未来得及回头,范卿玄的剑已劈下。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丛跃出,风驰电挚而来,抖开一剑挑开范卿玄的剑,然后一手拉过地上的女子就走。 那人来的速度极快,走的也如疾风一般,只眨眼间就带着女子在林间消失无影。 范卿玄冷哼一声收起长剑,回到了谢语栖身边。 谢语栖仍旧低着头,额发散下并不能见他的神色,方才的打斗声似乎都没有传入他耳中。 范卿玄替他披好外袍,伸手覆上他有些微凉的脸,轻轻摩挲着,沉吟了许久,他开口道:“你不必在意,她所说我当是胡言,我只知道你如今的样子,便足矣。” 谢语栖睁开眼,抬头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就是这样的一双眸子,每一次都能让他心中建立起的隔阂消散无影,禁不住就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绪。 他就那么傻楞楞的望着眼前的男子,什么也未说。忽然间他伸手拥住范卿玄,有些贪心感受着透过衣服传来的温度,坚实而又温暖的怀抱,就这么抱一下就好,就在这样的情境下肆意任性一回吧。 范卿玄也只是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谢语栖会突然抱住他。他比谢语栖高出半个头来,谢语栖靠着他的肩窝,将脸埋在他怀里,大约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神色。 范卿玄嘴角勾起一丝轻笑,同样伸手环住了他。 常青河畔,他们久久沉默着,却并没有注意到归来的人。 赵易宁怀中抱着一只野兔,站在树后远远的看着。 望着那个披着黑袍的男子,他觉得好刺目,就连青梅竹马的他也并不曾感受过的温柔,而那个白衣人,也不过就相识了这数月,却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男子心中郁结,手不觉握紧,他怀中的野兔被捏痛,开始挣扎,发出咕咕的叫声。 忽然小东西低头狠狠咬了他一口,赵易宁惊呼一声慌忙松开手。 野兔跳进了树丛往远处跑了,一直跑到了那白衣人的脚边,忽然就不动了,抬起头轻嗅他的衣角,往他身上蹭了蹭。 谢语栖俯身抱它入怀,轻抚着它的头,小东西一会儿就忘记了方才遭人虐待,享受般惬意的眯上了眼。 谢语栖眼角瞥见了赵易宁的身影,少见的对他淡淡的笑了。 赵易宁生硬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直尴尬的笑。他看着谢语栖身上披着的那件范卿玄的外袍,心中五味杂陈,而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的衣裳却更冷的刺骨。 赵易宁脱下那件白衣还给谢语栖,道:“我跑了一圈,热了,你这衣服留着自己穿吧。” 谢语栖点点头,接过衣服换上了。这么一瞬间,赵易宁又注意到了他腰间挂着的那个银心铃。那是当初拜师的时候,李问天交给他们二人的东西,一人一个,一来保平安,二来可修身养心,也算得上是个宝贝。 “这个,是范大哥给你的?”赵易宁问。 谢语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看着那银心铃,便点头问:“怎么?” 赵易宁没理他,转向范卿玄问:“你为什么给他?” 范卿玄说:“不为什么,喜欢就给了。” 赵易宁差点没哭出来,什么叫喜欢就给了?喜欢两个字听在他耳中格外刺耳,他不明白范卿玄究竟什么意思,也不敢乱猜,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冥冥之中已不属于他一人了,人的直觉有时候却是很可怕的。它没有实证,却又准的难以置信。 这时小铃儿和容儿也抱着一只野兔和小山猪回来了,小铃儿看着他们之间气氛诡异的沉默着,叫道:“聊什么呢?今晚有得吃啦,你们都苦着脸干什么?” 她凑近赵易宁的时候,看他的脸色尤为不好,便拍了他一下道:“哎,你干什么呢?兔子呢?” 赵易宁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往篝火边去了。他虽并没有说什么,却一直沉默着,没有了之前的兴致,捡了些树枝往篝火里扔去。 小铃儿莫名其妙,看了看范卿玄和谢语栖道:“你们也真是够懒的,这一行出门来总共就咱们五个人,打猎这种粗活居然全交给我们,午饭你们好意思吃么?说出去你们还要不要混啦?” 谢语栖笑了笑,范卿玄便说道:“我们来,你们休息。” “这还差不多!”小铃儿满意的将怀里的兔子塞给范卿玄,又转身从容儿怀里抢了小山猪塞进他手里,然后拉着容儿去找赵易宁了。只听她叫嚷着道:“别烧火了,这里让给他们两个来做!我们去前面的花海里玩啦,我刚才发现了个有趣的地方,走走走!” 尽管赵易宁不太情愿,却仍然被小铃儿连拖带拽的拉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看河边的两人,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才跟着小铃儿他们往远处去了。 这时范卿玄手中的那只小山猪似乎从昏迷中惊醒了,哼哼唧唧的叫了起来,然后不安分的扭动着,连踢带踹的要从他手中挣脱。 忽然小山猪一声尖啸,踹开了范卿玄的钳制跳到地上哼哧哼哧的往远处跑。 “猪跑了,午餐追不追?”谢语栖在一旁安顿好小兔子,笑道。 范卿玄皱眉,有些不情愿的看着那只小山猪,终于眉间闪过一丝凌厉,纵身一跃,脚踏清风的追了上去,紧接着只看他左手掐了一个印,右手凌空画下,瞬间金光从指间迸出,登时化作万千流光,就如同一个华丽的金丝网将山猪锁在其中。 然后男子走了过去,低眉望着金丝笼中呼哧呼哧乱撞的小山猪,微微眯眼,一记掌风劈下,打晕了它。 谢语栖饶有兴致的望着他道:“想不到你范大宗主抓山猪,也这么精彩,连咒术都用上了,它是猪妖么?” 范卿玄眉间不易察觉的跳了跳,轻咳一声将山猪捆在了树上,然后也蹲坐在他身边帮着捣鼓。 过了许久,篝火边支起了 分卷阅读97 一根根木叉,上面串着河里的青鱼,靠在火边渐渐变的焦黄,鲜香四溢,扬起的轻烟随着秋风盘旋而上,绕着桂花香徐徐升起,倒是惹的肚子咕咕叫了。 树林里安静的只剩下风过枝叶的沙沙声,流水的潺潺声,烤鱼的滋滋声。 谢语栖转了转木叉,忽然道:“你对他怎么看的?” 范卿玄微微一愣,看向他:“谁?” 谢语栖笑道:“他对你挺在意的,虽然这性别忽男忽女,但对你的确是有心的……”他挑着篝火边的木头,想了想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喜欢么?要是喜欢……就赶紧告诉人家,别耽误了……” 范卿玄正想说什么,远处闹哄哄三个人回来了,小铃儿闻着香,当先就欢呼起来。 容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串花环,直接就扑到了谢语栖身边,仰起脸笑道:“送你!” 谢语栖笑了起来,将那串花环戴在了头上,带着耳畔几缕青丝滑下,衬得那张笑脸玉华冬雪般的清灵出世,恍若天降神子。 当范卿玄回过神来,正好与走上前的赵易宁四目相对,赵易宁不自然的扬了下嘴角,大约是笑了一下,可他的眼中却满是惆怅和郁结。 范卿玄看着他,也只淡淡的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什么。 第3o章焚火 转眼之间,中秋将至。街上小巷已挂满了灯笼和彩幡,商家小铺也都在自家门前支起了帐篷,为明日的庙会紧张筹备着。 柳家巷的茶水铺前,老板正爬上梯子准备为自家挂灯笼,忽然他瞥见不远处的天上冒着黑烟,浓烟滚滚,似乎还能见一些火光! 他吓得几乎是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大声呼喊道:“快,快来人!失火了!失火了!” 随着他的叫喊,街上渐渐围满了人,不少临近的住家开始慌忙的打水去扑火。 失火的是一间小茅屋,火势来的迅猛,不一会儿就将屋子烧穿了顶,看着火舌舔过屋檐,伴随着轰隆隆的坍塌声,救火的民众吓的纷纷后退。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范宗里。 范卿玄放下书卷,蹙眉问:“失火?火势可有控制?” 卫延说:“火势来的太猛,还有些余火正待熄灭,可房子已近烧成了空壳。” 范卿玄神色微变,景阳城中一向安和,就算偶然有家户走水了,也未曾有这般惨烈,竟将房子都烧空了,火势迅猛的若非人为,实在难以相信。 “哪家的?”范卿玄问。 “就是谢少侠常去的,柳家巷的那间小茅屋——”卫延话音还未落,范卿玄就倏然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柳家巷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群众,火势已小去许多,却仍有明火在屋中闹窜,翻滚着浓烟。 残破的小屋外,一个粉衣少女来回晃着,神色焦急的望向小屋,双手合十在胸口祈祷着。她脸上挂着泪,直念叨:“老天爷,求您快下场雨!求您快下场雨!” 一转眼她就看见范卿玄,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了过去,眼泪哗的一下就滚了下来:“范大哥!” “怎么回事?”范卿玄皱眉。 小铃儿哭的更惨了:“容儿不见下落,七爷也冲了进去,好一会儿没出来了,你快想想办法!” “他不要命了!”范卿玄急声低喝,往身上浸了水也冲进了小茅屋。 屋内早已被烧的残破不堪焦黑一片,火舌舔过横梁屋瓦,零碎的砸落在地。 范卿玄在浓烟密布的屋子里一寸寸翻找着,看着屋中的情景,心里一分分沉入深渊。 屋内若是有人,只怕早就被大火吞噬化作焦炭。耳畔也只有烧焦的噼啪声,带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击着快要崩塌的神经。 转过小厅,他终是看到了一直挂记心口的那袭白衣。 他静静的跪在那里,白衣上尘土斑驳,破碎的屋瓦带着火苗,不时砸落在他身侧,而他却只是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范卿玄拨开倒塌的木梁走了过去,床榻上的景象却让他背脊发凉! 一个早已烧的面目全非的人躺在榻上,身上被火烤的焦黑干瘪,身子扭曲的蜷了起来,只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影,手死死抠着床沿,似乎在临死前正拼命想逃出火海。 任是范卿玄也不愿相信,眼前这具焦尸是不久前还在身边活蹦乱跳的那个小女孩,他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谢语栖一直跪在废墟中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玉石雕像。他的脸有些苍白,眼底隐隐含着些水光,整个人都颓丧了。 范卿玄想着平日里谢语栖对容儿的一些事,一直盼着女孩的病好起来,如今她已经能开口流利的说话,他知道谢语栖心里有多高兴,每当容儿说话男子都会带着笑,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前不久还和自己谈条件让范宗收留容儿,眼看着过两日就能拜入师门,可往往命运不等人,也并非就会按着你想象中的方向前进。 如今一场大火将这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化成了齑粉。 亡者已去,未亡人的模样,看在眼里却更为沉重,一下下敲击在胸口,仿佛是层层乌云堆积,却终究没大雨倾盆,一分分压抑着直至最终的崩溃。 正是此时头顶残破的房梁不堪重负,带着火星砸下! 范卿玄神色微变,抱住谢语栖摔在了一旁。轰然一声巨响,房梁倒塌,砸在那具焦黑的尸体上,瞬间扭曲变形的尸体变得支离破碎。 那一刻谢语栖恍若惊醒,眼中是惊怖的怒意,他发了疯似的向起火的床榻扑去! 范卿玄死死拉住他:“你不要命了!容儿已经死了,她死了!” 谢语栖愣了一下,忽然就像泄气了的皮球,再不动了,只是抓紧范卿玄的手,力气大到近乎要陷进去。 屋中死寂一般的静了许久,范卿玄感到手上冰凉凉的滴落了几滴水,起初他以为谢语栖在哭,随后水滴密集了起来,落在手上,脸上,一滴两滴,他才知道是下雨了。 雨势来得快,转眼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屋内的火渐渐被浇灭,浓烟被雨水打散,一切变得明晰起来。 小铃儿着急着冲进来,看到他们平安无事,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下。 然而当她看到房梁下残破不全的尸体时,整个人都跌倒在地,捂着嘴,想叫却不出了声,想哭嗓子却疼的难受,就仿佛有尖锐的物体梗塞在喉头,撕裂一般的疼,只有眼泪无休无止的从眼角滑落,如断了线的珠子。 她慌忙看向谢语栖,道:“七爷,你,你别担心,我替你找找,容儿一定,一定就在附近……我替你找找……”少女抹掉眼角挂着的泪,恢复鬼灵真身,睁开血红的双目朝四面找寻,一直想从世间游荡着的荒魂中找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透过坍塌的墙壁看去,她看到 分卷阅读98 街上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眉骨深邃有些像外族人,轮廓分明如刀刻,额发下一双稚嫩的眼睛,却藏着与他年纪不符的阵阵寒光。 他睥睨着废墟中的白衣人,哼声道:“你实在是让人失望。” 谢语栖抬头看向他,这少年他见过,是一直跟在素翎身边的舒云,此前曾在街上险些碰上,而后错过了。 舒云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你若不能好好完成任务,这些玩具也没必要留在身边,这个女孩儿便是给你个警告!你若乖乖和我们回九荒,也少去许多麻烦。” 谢语栖身形一颤,沙哑着声音问道:“容儿是你杀的?” 舒云毫不惧怕:“不错,素翎姐说只要让你感觉痛了,才会乖乖的听话。” “杀了人,是要偿命的……”谢语栖蓦然出手,飞针如雨,寒光交织成网,向他扑去! 舒云大惊,足下点掠,避让着银针,好似起舞一般! 男子双袖临风,蓦然自袖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破开风中银针,刺向他的咽喉! 舒云被这仗势逼的紧,虽堪堪避开,白皙如玉的颈边却依旧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一道血口,身上几处穴道也被银针所伤,那一刻死亡的恐惧直冲头顶! 范卿玄第一次看他出杀招,眼光冰如寒潭,眉梢眼角不见了笑意,却是杀气凛冽,气息中没了平日里的云淡风轻,一身白衣如霜雪一般! 他也不禁微微惊愕,这样杀气逼人的谢语栖他还是第一次见。是啊,他曾是九荒中最顶尖的杀手。 眼看短剑便要刺中少年,范卿玄闪电般将灵剑送出! 但听叮的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短剑刺上了长剑的剑鞘,柔韧的剑身借力弹了开去。 谢语栖寒潭似的眸子扫过,不说他话,径自又是一剑! 范卿玄蹙眉去拦他,如今他谢语栖招招是杀手要取那少年性命,出手狠辣,快如疾风,剑路刁钻凌厉,竟不是轻易能拦下的。 只看谢语栖剑身轻抖,短剑带着一阵低吟刺了过去,蓦然间范卿玄一身黑衣闪入眼帘,将那少年彻底挡在身后。 谢语栖脸色微变,来不及收剑,强迫着剑路偏了几分。 在与他擦肩的那一瞬,范卿玄一记手刀利落的击在他颈后。 短剑落地,谢语栖往前栽了下去。范卿玄顺势托住他的身体,将他搂进怀里。 舒云眼见他们自己内讧了起来,得了一丝生机,转身就要逃。 范卿玄横眼扫过他,一脚挑起地上的短剑,翻手一掌将剑推了出去,短剑划过少年耳畔,逼的他脚下趔趄,被范卿玄隔空一指点中了穴道。 “带走!”范卿玄冷眼道。 “是!”随行而来的卫延向几个弟子示意,他们一拥而上拿下了少年。 范卿玄抱起谢语栖,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不住叹气。他虽看着精瘦高挑,抱起来却如纸片一样轻的可怕,总让人觉得稍一用力就能把他揉成碎片。 范卿玄回头看过一眼满是残骸的茅屋,屋内的那具残尸冰冷的躺在那儿。 范卿玄心中一阵压抑,阖眼道:“这里……你们妥善安排,好生安葬了容儿……” 小铃儿跑上前拉住他的衣角:“范大哥,七爷他……” 范卿玄说:“没事。” 小铃儿有些哀伤的“哦”了一下。她问过了周围游荡着的鬼魂,没有人看到容儿去了哪里,她的魂魄已经不在这里了。心里难受的厉害,胸腔里,胃里,堵得发慌,她跑到一处干呕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只能就这么望着泥泞的地面,脑中一片空白。 本该是笼着节日喜庆的街道瞬间变得阴郁沉沉,看着一片片残砖碎瓦自废墟中被捡出,大火烧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直到那个小女孩的遗体被白布包裹着从废墟中抬出,一些与她相熟的人终是压抑不住情绪,失声哭了出来。小铃儿望着那污渍斑驳的白布发愣了许久,直到有弟子上来告诉她该走了,她才愣怔着应了一声,跟着他们去了。 雨声和哭声交杂在一起,映着满目疮痍的废墟,竟是无比悲凉。 人群中,一位紫衣女子身披着斗笠,她神情清冷的望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弟子将废墟中的遗体抬出,然后看着他们离开,最后她转身没入雨帘,往范氏宗门的方向去了。 第31章盘问 范宗外雷鸣阵阵,雨声渐大,磅礴的冲刷着整个范家。 兰亭阁内沉静一片,淡淡的檀香氤氲环绕,让人平气安神,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一人轻袍缓带的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榻上沉沉睡去的那人。 窗外忽然一声惊雷,榻上那人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颈后传来一阵疼痛让他微微皱眉。模糊的意识逐渐清醒,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也重新闯入脑海,男子蓦然出手扼住了范卿玄的下颚! 眼中划过凌厉的杀意,只那一瞬他几乎就能拧断那人的脖子! 然而他忽然就松开了手,杀意褪去,眼中徒剩寂寥。 他低着头,青丝散下,看不清神色,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为何不让我杀了他?” 范卿玄道:“我不愿看你杀人。” 这话方出,谢语栖就自嘲的笑了起来:“呵,你对着一个杀手,让他不要杀人,你不觉得可笑么?” “……那好,你若一定要杀人,我替你杀。” 谢语栖看向他,他不明白,为何每次在他走近情绪边缘时,这个人永远都会站在他身边,只用单单的只言片语就让他得到心安与平静。眼中明明带着生分与冷淡,却又难以控制的想靠近。 他不敢做的,他替他做了,他不敢说的,他来替他说。 谢语栖盯住范卿玄的眉眼,半晌他轻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两人沉默的对望着,屋内的檀香闻得人心静,静到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每跳一下,心中的情愫便明朗一分,那是一种禁忌。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踏错分毫,世间便还留的一分退路,彼此也不会万劫不复。 范卿玄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城外那间小屋你不要再回去了,就住范宗里。” “我住那儿挺好的。”谢语栖说。 范卿玄摇头道:“我不放心你一人。” 谢语栖看着自己左手上的铁链,抬起手晃了晃道:“你就这么怕我跑了?” “你并不是一个会乖乖配合的人。”范卿玄说。 榻上的白衣人望着他良久,终是露出了这几日难得一见的笑意,染上了眉梢眼底,他靠上床头道:“行罢,我不走。等你回来。” 范卿玄心中微微一动,看着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天上雷鸣大震,雨势倾盆,黑 分卷阅读99 压压的乌云密布,本就压抑的让人心惊胆颤,就好似末日临城一般。 这样的气候下,范宗深处的地牢也更显得可怖,鬼气森森,阴冷潮湿,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沉闷发霉的味道。 烛光昏黄的甬道里,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渐渐明晰在烛光中。 他向着铁牢深处走去,玄色如铁的冰冷身影,神色肃穆让人不敢多视一眼,就像死神亲临般。 铁牢的最深处关押着早时抓来的那个少年,铁链缠身,被挂起在木架上。 他嘴角带着淤青,大约是被看守铁牢的弟子打过。 舒云听着渐近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着烛光微微眯起眼。 弟子打开牢门,那黑衣人走了进来,停在少年面前,深邃的眸子打量着他。 “牢里的滋味如何?”那人开口。 舒云抬头,恨恨的望着他,如果眼睛能杀人,对方只怕已经被撕得粉碎。 他啐了一口道:“你们为何不干脆杀了我替那个女孩报仇?” 范卿玄道:“容儿的仇自然要报,不过让你这么干脆就死,未免便宜了。” 少年突然大怒,挣扎着铁链哐啷哐啷的响:“我的生死由不得你说了算!”话音落,范卿玄蓦然一拳揍上他的脸,便见一颗牙连着血肉飞了出来,赫然能见牙中藏着的□□。 范卿玄冷冷道:“你何时能死,只有我说了算。” 舒云吐出一口血沫子,别过头去不说话。 范卿玄也没有多为难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木桌前,径自甄了一杯茶,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品了起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墙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范卿玄才徐徐道:“闲来也是无聊,不如聊点什么,穆九许了你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的为他办事?” “……”少年不说话。 范卿玄转了转杯中的茶水道:“你年纪尚轻,行事冲动鲁莽,正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仇你不会有,利你不会在乎,名你看不上,恩——兴许是有的,不过或许情更多一点。”范卿玄放下茶杯,望了过去:“你想让素翎在穆九面前博得一席之地,为之器重,是不是?”末了,他顿了顿,又道:“只可惜,你们拿不到自己想要的。” 少年一愣道:“你什么意思!” 范卿玄道:“穆九不是傻子,你们心底的算盘,他会不清楚?与其最后被穆九驱逐乃至杀了,倒不如另择明主,搏条活路。” 舒云沉默了半晌,道:“你怎就肯定另谋出路,就是条活路?” 范卿玄睨了他一眼:“想活下去总得冒点儿险不是?天下没有平坦的路让你一直走下去的。” “那……”舒云咬了咬泛白的下唇,半晌才低声问,“那你想怎样?” 范卿玄盯着他雪亮的眸子道:“你就说说穆九是什么意思?” 舒云想了想道:“……领主派谢语栖来寻灵珠,似乎是为了练功。他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平日都是谢语栖帮着调养,如今他到景阳来了,原想着三个月足矣,却不想他迟迟未得灵珠,领主等不及了,于是派我们来取如意珠,然后将他带回九荒。” “回九荒?”范卿玄有些意味深藏的看向少年,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木桌,“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你和素翎两个还想杀了他,是么?” 舒云看着他的手,喉结咕噜的滚了一下。 范卿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了个话题道:“穆九待语栖如何?” “不,不知道。”舒云小心翼翼的望着他,“领主的心性无人敢猜测,我只知道谢语栖是领主的人,领主想怎样对他便怎样对他,我们无权过问。” 范卿玄眉间轻轻皱起:“穆九的人?什么意思?” 舒云摇头:“我来九荒时间短,许多事都是听他们说的,素翎姐也说过,谢语栖来九荒时只有十二岁,那时领主喜欢的不得了,可他性情孤傲,抵死不顺从,领主为了让他顺服,对他用,用了些手段,后来老领主将他放了出来,他便一直随领主左右了。” 范卿玄盯着他,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难言。舒云看不懂他目光中的情绪,就像一汪如墨的星空变得混浊,他有些忐忑的眨了眨眼。 “罢了。”范卿玄开口,“你入九荒时日短,也问不出什么,倒也没什么用了。” 少年惊愕,还未来得及说话,范卿玄就打断他道:“忘了告诉你,有些路即便是活路,也得有命走完才是。” 舒云难以置信的扭动着道:“你要做什么!” 范卿玄回头横眼瞥了他一眼:“你只有一个理由能活下去,而我有千万理由要杀你,你认为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你!”舒云气急,若非有铁链捆着只怕眼下就要扑上来,“你骗我!?” 范卿玄再没有回答他的话,地牢沉重的铁门一寸寸合上,哐啷一声巨响,在牢中久久回响。 舒云在牢中发疯似的吼叫着,铁链撞击着木栏发出阵阵声响,一声声如同厉鬼在哀嚎,在这森冷阴暗的牢房中显得尤为可怖。 这一夜,雨声凄凉,雷鸣沉闷压抑,这场雨似乎会下到天明。天上的云层好像越下越厚似的,永无止境。 谢语栖倚在窗边望着天上的乌云出神,左手上铐着的铁链一直拖到床沿,长度将将够他在屋内来回走走,范卿玄算是给他圈定了一个活动范围,除了这间屋子,他哪儿也去不了。 外面水气弥漫,雾腾腾的好似密境。一只金丝雀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窗台上,抖了抖身上湿哒哒的羽毛,然后抬头望着窗边的男子。 豆丁大小的眼珠滴溜溜的像黑珍珠,它歪着头看了会儿,然后蹦跶着跳上了男子支在脸庞的手臂上。 谢语栖放下手让它站的平稳些,鸟儿似乎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又往前蹦到了他手背上,冲他“叽啾”的叫了一声。 谢语栖也望着它轻轻的勾起了唇角,阴郁的心情稍微晴朗了些,忍不住伸手逗弄着它,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替它抚顺了抖乱的羽毛。那只金丝雀惬意的眯起眼,缩成了一团,就像一只小绒球。 这时赵易宁绕过长廊朝这儿走来。 “你要是喜欢这只鸟,我让人抓给你。”赵易宁说。 谢语栖却看也不看他道:“它喜欢来便来,要走便走,何必让它和我一样?” 赵易宁这才看到了他左手上的铁链,他皱眉道:“你这是不打算走了吗?就住这儿了?” 谢语栖反倒笑了:“我能去哪儿?这还铐着呢,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就让范卿玄把我放了,否则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惹少爷不开心。” 赵易宁知道他说的也是实话,如今是他的范大哥逮着人不放,确是不关他什么事,可赵易宁偏偏就心生郁结。范 分卷阅读100 卿玄越是对谢语栖不放手,他的心里越是难过,心底越是发恨。 那是金丝雀忽然“叽啾”一声睁开眼,扑腾着飞到了谢语栖肩上,望着窗前的男子“叽啾”乱叫,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瞪的圆溜溜的,身上的羽毛都竖了起来,满身戒备。 谢语栖侧过脸看了它一眼,又复看向赵易宁,清澈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无奈。 赵易宁咬咬牙,忽然说:“谢语栖,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实?范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语栖的指腹在窗台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赵易宁冷哼了一声,有些形一览无余。出了甬道,两手边都是空着的铁牢,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寂静许多。 素翎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四顾打量了一番,牢中除了被她打晕的几名弟子外,就再没有他人。 她一间一间的找去,四面空旷无人到让她有些不安,但是救人心切也无暇顾及那么多了。她在铁牢的最里间找到了那个少年。 “舒云!”素翎低声喊了一句。 被绑在木架上的少年身形一颤,忙抬起头,一看到素翎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忙冲她道:“你来做什么!快走,别管我!你快走!” 素翎摇头,挥剑砍断了牢门上的锁,然后跑到少年身边,两剑砍断了他身上的铁链。少年从木架上跌了下来,因受了些苦头,浑身没什么气力,脚上趔趄险些摔倒,被素翎扶住。 舒云挣扎着要推开女子,一个劲的让她走。然而素翎说什么也不放手。 “你是我带进九荒的,是我在九荒唯一的亲人,说什么我也不会留你在这儿,要走一起走。”素翎说。 “只是亲人么……”舒云眼底闪过一丝灰暗,却转瞬即逝,摇头道,“你带着我跑不远的,你先走,我——” “九荒的客人,谁也别想走!”忽然铁牢外,卫延带着范家弟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眨眼就将他们围住。 舒云一声冷哼,骤然从素翎手中夺了长剑拉住女子就往牢门方向杀了过去。 只看他格挡,挑刺,横劈,一步步往前迈进。素翎随在他身侧,从怀里摸出把匕首,转身就刺向身边的弟子。 他们只有两人,对方可是有十数人挡着去路,任凭他功夫再如何了得,也轻易摆脱不得。 从牢房到路口也不过就短短五六丈的距离,却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边上一人长剑一抖直点素翎心口,舒云翻身上前出剑挑开,然后拉住女子一个旋身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紧接着后背上就传来利刃砍到肉身的声音。 舒云脚下踉跄着险些跪倒,好在按住了女子的肩头得以稳住,然后他狠狠咬牙,一声怒吼,拼着骨子里的所有气力迎着眼前的几人冲了过去。 素翎大喊:“你放开我,我和你一起杀出去!” 然而舒云却充耳不闻,任眼前的刀剑砍在额上肩头,只将女子紧紧护着,头破血流的撞开那些人往门口冲去,在临近牢门时突然身后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后心窝传来丝丝寒意。一把明晃晃的剑刺在他的后心。 “舒云!”素翎被少年粗鲁的推到了门外,转身只见他单膝跪倒,嘴边挂着殷红的血正艰难的扶着门沿站起。 “走……快走……”舒云张开双臂撑住两边的门沿,死死扣住不放,整个人堵在门前,将一众追杀而上的范家弟子拦在里面。 少年不住的往外咳血,他却一直盯着屋外的女子,喃喃着让她走,直到最后血沫往外涌,少年只要一张嘴就有血往外冒。 素翎看的心惊,眼中含着泪,她颤抖着往回走了两步想去帮他。可舒云忽然抬头大喝:“走啊!!”沙哑的声音搅着血沫喷了出来,少年的身形不住颤抖,两只扣住门沿的手已扭曲的近乎折断。 素翎再不敢看下去,扭身就往铁牢外跑去,攀上屋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少年双手被削断如一滩烂泥摔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素翎也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只是发了疯般的逃了出去。 第32章庙会 近来秋雨连绵,天气转凉,更添一份萧瑟之意。 好在一早天就转晴了,雨过天晴后空气中多了一丝清新的桂花香,飘香四里,醉梦千里。 那一天的大火虽然惨烈,可对于这些寻常百姓,茶余饭后也便淡忘了,转眼就投入到了节日的喜悦中。 范氏宗门中此时也热闹 分卷阅读101 了起来,各师门下弟子纷纷在派中挂起了灯笼,倒是让平日里严谨的密不透风的宗殿中添上了几丝欢快。 然而却唯有一人,与这中秋欢腾的盛景格格不入。 谢语栖一袭白衣静静倚在窗边,手不自觉的拨弄着边上的灌木丛。他的左手上依旧铐着那条铁黑色的链子,一直延伸到床沿。 他看也不看手边的铁链,似乎对这样的禁锢习以为常,如今这种程度也不过只是小菜罢了。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庭院深处的一出僻静小道,那里有条青石铺成的小路,歪歪扭扭的一直通向小院深处。 这时一袭墨衣走进屋里,他伸手抚平了谢语栖的眉心,开口道:“在看什么?” 谢语栖说:“我在想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 范卿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小花园,父母住的地方,不过现在他们云游去了,便空着,想去看看么?” “……不去了。”谢语栖说,“这儿还锁着呢。”他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铁链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范卿玄道:“你若不喜欢,我可以替你打开。” 谢语栖笑道:“你不怕我转身就跑了?” “你不会。”范卿玄干脆就替他开了手上的铁链,随手往一旁扔了,“你若跑了,我依然能抓你回来。” 谢语栖活动了下手腕,支开话题望向范卿玄道:“今日难得的晴空万里,你不出去走走?” 范卿玄看着他:“我陪你。”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伸手关了窗,将男子挡在屋外:“用不着,我困了,你陪你师弟去吧。”不过多时,远处便传来赵易宁的声音,今日他换了一身浅黄色的衣服,亮堂堂的与这苍白的天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赵易宁扑到范卿玄身侧,抓住他的衣袖,嘟哝道:“范大哥,今天中秋!你可别叫上那个谢语栖,就我们两个,一起去逛庙会!”男子突然惊了一下,慌忙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庭院中只他们两人,才放心的吁出一口气:“幸好他不在。范大哥,听说一会儿有龙灯,还有祭礼!晚上有烟火,城灯会,还有观月礼!上次我们可说好了要去看看的,不许赖账。” 赵易宁还在兴冲冲的说个不停,范卿玄却心不在焉的应着声,他透过男子肩头望向兰亭阁紧闭的门窗。 对于这些庙会活动,范卿玄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然而赵易宁拉着他去,也只得无奈的依了他,陪着他四处去逛逛。 他们走远后,谢语栖才轻轻推开门来,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发呆。 一团白雾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停在他身侧,紧接着柔和的白光笼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小铃儿望着他道:“今日可热闹了,七爷真的不出去看看么?” 谢语栖摇头:“有什么可看的,你想去的话便自己去吧。”他依旧笼着他的袖子,往小花园里去看看。 那处小花园僻静优雅,平日里主人定是细心呵护,精心培养的,草木都带着灵性。 “市井上人来人往,还不如这里清静。”谢语栖站在一棵桂花树旁抬头望着叉开的枝丫,绿叶中拥簇着一团团小小的桂花,带着清甜的香氤氲在空气里。 可是他望着桂花的神色却十分哀伤,眉间也渐渐的拧成了结。 小铃儿说:“今天是中秋,她若是在,一定很开心的。” 见男子蹙眉,小铃儿接着说道:“容儿等这一天很久了,一直想跟着你看看中秋庙会,就算替她去看看也好,她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神色。” 谢语栖止住脚步,望着那一团团桂花,沉默着没有再说什么。 白日里的庙会已是人头蹿动,人潮人涌。 中秋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几次节日之一,据说景阳城的中秋庙会格外热闹,也有不少从邻城赶来凑凑热闹的群众,一时间大街小巷全是人声鼎沸,人山人海的盛景。 城东面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杏花楼的看台上拥簇着景阳的富家人,胭黛粉脂的小姐们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公子哥儿们也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饮酒品茶。 楼下高台上是龙灯会,台上的人穿着艳丽,打扮的古里古怪,乍看之下像是来自天界的人,他们围绕着一名舞姬,那舞姬舞若飞天,身上的银钏儿叮咚脆响,忽然她纵身跃起,飞到空中,顷刻间桂花散下,四下看客一片叫好。 看着这台戏,范卿玄忽然想到了初见谢语栖那一晚,月色静谧,谢语栖一身白衣跃进兰亭阁,周身银丝游走,真真如同天神下凡,他从来不知道清灵出尘就是这幅景象。 台上演得精彩,他便附和着一起鼓掌,心里想的全是往昔的情景,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那人的一颦一笑几乎占据了他的五感六识,心绪飘忽,就望着台上发呆。 赵易宁在他身边叫了他几声,他似乎也未曾听见。 赵易宁有些失意,忽然他感受到了一束锋利的目光,慌忙四顾,在人群中搜寻着,然而所有的看客都认真的看着台上的演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他只觉得,那眼神很熟悉。 可是看范卿玄平静的样子,又似乎是他多疑了。 可没过多久,他又再一次感受到了同样的目光,他慌忙环顾着,却仍旧什么也未找到。 范卿玄看他忽然间有些心神不宁,诧异道:“在找什么?” 赵易宁微微一愣,忙摇手道:“没,没事,我随便看看。” 男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继续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上的舞者们。 往来的人流涌动,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热闹中,一切如常。 然而赵易宁依旧有些不安。 那双眼睛充满着仇恨,绝非是普通百姓的眼神,是何人如此仇视着他们? 他同样不明白,平日里心思缜密,洞察入微的男子,今日竟察觉不出? 在暗处的究竟是谁—— 赵易宁踌躇了一会儿道:“范大哥,这演出好无趣,我去别处看看了。” 高台上的舞女还在跳着,范卿玄也似乎看的很出神,面对他的话,也只是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赵易宁心底其实是郁闷的,他完全不明白这出舞剧哪里好看,竟能这般吸引了范卿玄的注意,他正要发作,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小巷里,一个身披斗笠的人一闪而过,在这闹市中不免有些惹人注目。 他挤出人群,朝着那条小巷匆匆追去。然而入了小巷却空无一人,灰暗一片,一丝人气也没有。 墙边堆放着些杂物,早就覆上了薄薄一层灰。 当他经过一堆竹竿时,一个黑影突然冲出,冰凉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扭住他的身子使她动弹不得。 只听那黑影低声笑了起来。 是个女人? “赵 分卷阅读102 易宁。遇上你也不错,杀了你替云儿报仇!”女子手下施力,做势便要拧断他的脖子。 赵易宁被勒得难受,情急之下沙哑着声音叫喊着,然而脖子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女子忽然冷哼一声道:“罢了,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给你留个遗言的机会。” 赵易宁得一丝喘息,道:“你是谁!” 女人低声笑了两声,微微抬起头来,斗笠下一张清瘦的脸渐渐明晰,正是在范宗附近徘徊许久的素翎。一双曾亮如星辰的眼睛如今却黯淡无光,带着深深的阴影,二十出头的面容却尽显沧桑。 “素翎?”赵易宁瞪大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要害范大哥!?” “你们范家人都要死!” 赵易宁皱眉:“关我们什么事儿?要怪就怪那姓谢的!若非他的缘故,范大哥何至于抓着那个叫舒云的?” 素翎眯起眼一步上前要抓他。赵易宁赶紧退了几步躲了开去,然而他武艺平平,素翎的武功却胜他数倍,不出数招便连连败退,一个躲闪不及被她掐住了脖子。喉头一阵血气腥甜,耳边嗡鸣,赵易宁只感到脑海肿胀,意识飘忽远去,仿佛都能看到自己垂死的模样。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有东西“咻”的一下飞来,紧接着就传来素翎的痛呼,随之脖子上的力道松了许多,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腔,赵易宁挣开来大口呼气,勉强睁眼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粗布衫的男子,身形消瘦的像病入沉疴。 男人背对着她,盯着素翎,冷冷道:“范卿玄就在附近,你认为他发现你需要多久?” 空琉?赵易宁愣了一下,这男人的声音虽低低哑哑,仔细分辨后仍觉得有些熟悉,尽管以往在师门中,他与空琉并无多少交集,但这说话的语气当是错不了,俱是一派傲气凌人的气势。 素翎眯起眼,越过男子肩头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心中思绪急速旋转,愤愤一声冷哼后扭身没入黑暗之中。 赵易宁咳了几声,心悸道:“空琉,你怎么在这儿……” 男子回头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吟了许久才淡淡道:“回来看看。” 赵易宁:“……方才,多谢出手相救……我……” 空琉并不想多理会他,且走且道:“顺手而已,算起来你我也算同出赵家,没什么好谢的。”看他渐行渐远,赵易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股凉意涌上心头,忙跟了上去,空琉瞥了他一眼道:“别跟着我。” 赵易宁问:“你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 赵易宁一手拉住他道:“你跟我回师门去,之前的事——” 空琉忽然嫌恶的拍开他的手,低哑的声音带着凉飕飕的杀意:“滚!” 赵易宁吓了一跳,忙缩回了手,惊诧的望着他。 “救你是看在同门情谊,你若再提范宗,任你是赵宗主的儿子,我也对你不客气!” 见他要走,赵易宁两步上前:“喂,你站住!”谁知话音未落,迎面就是一道剑光逼来,他立刻双目紧闭的缩到了墙边,可接下来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攻击,耳畔一片宁静,待他睁眼望去,巷中早已没了人影。 担心素翎找回来算账,赵易宁一刻也不敢多留,向着来往的人群钻了进去。 第33章卦象 街头的玩意铺子前,小铃儿正目不暇接的看着各式新奇玩意,正拿了一串珠钗在看,透过垂下的珠帘,她看到了琉璃。 赵易宁神色迷惘的走在街上,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魂不守舍。 小铃儿心下好奇,忙放下了珠钗,悄悄绕到他身后,忽然大力一拍,吓得赵易宁一声大叫。 “你干什么啊!”赵易宁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后来的种种,赵易宁对他们这主仆二人都不甚喜欢。 小铃儿也瞥了他一眼:“我才问你呢,跟丢了魂儿似的,你每天挂在嘴边的范大哥呢?” 赵易宁想起方才巷子中的事,好端端的心情被搅得郁闷不堪,如今看龙灯会的人流都散去了,范卿玄也不知随着人流去了哪儿。他看着小铃儿,欲言又止的沉默了好久,想着要不要将空琉的事说给她听,斟酌过后略一扬眉,什么也没说。 小铃儿道:“想什么呢,有话跟我说?” 赵易宁摇头:“没有,我和你能有什么话说。” 小铃儿撇撇嘴道:“既然我们碰上了,那就去逛逛呗。我听说城西面有个道观,好多人都去求过签,据说很灵!过去瞧瞧?” 虽说两人不是很合拍,但这个提议倒是勾起了赵易宁的兴致。 一说到求签问卦,虽不知小铃儿说到的此人是谁,但在这景阳城中却有一处是不得不提及的,那便是李先生的梵心阁。 眼下方才酉初,梵心阁外围满了人,踮脚向阁内张望着。梵心阁染着儒雅淡墨的气息,表里无甚华丽的装饰,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座雅致楼阁。 这梵心阁李夕先生性子怪癖,求签问签的不算,官宦子弟不算,文客雅士不算,江湖浪子不算,而偏又一年算上十卦。至于怎样才肯算卦呢,李先生的意思是——看心情。 天色渐渐暗下,梵心阁中掌起灯笼,灯火通明,隐约能见到阁内有人影在晃动。阁楼外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说是李先生要出来了。 然而众人翘首期盼了许久,阁楼里却冒出来个少年,他望了望阁楼外的人,小声嘀咕道:“每年都这么多人,先生只挑十个……真是……” “抱怨什么?” 身后一个微微上扬的问句让他哆嗦了一下,少年忙支开话题说:“先生,今晚还是老规矩么?” 屏风之后,冒出一个小球弹到了他头上,随后一个声音道:“我有个想算上一卦的人。”少年诧异的睁大眼,只听男人忽然提高了声音朝阁楼外道:“请范宗主进来吧。” 李夕的声音清亮,阁楼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楼外黑压压的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来。 “先生不用看也能知道我在这儿么?” 阁内的男子低笑着,烛光中他的人影轻轻跳跃,他缓缓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阁楼内,屏风后的案几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年纪约莫三十多岁,样貌文秀,一双微挑的凤眼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模样倒是比声音要轻浮一些。 李夕打量了他一番,笑道:“算起来,我们有二十年未见了,当年你可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呢,我记得就这般高而已。”说着他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番,也就是个五六岁的年纪。 范卿玄神色不动,在案几对面的蒲团上屈膝坐下:“李先生的卦依旧名声不减当年,不知今日先生想替我算什么?” 李夕啧了一声点点头,然后倚在案几 分卷阅读103 边,随手将案上的木卦摊成一排,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随便抽一卦吧。” 范卿玄望着那些卦,左右犹豫了一阵,终是抽了左侧的倒数第三卦,翻了过来:“兑卦。” 李夕接过兑卦,指腹轻轻摩挲着,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兑乃第五十八卦,兑为泽,泽中之水可以润泽万物,是乃大吉之卦。 他笑道:“倒是好卦,两泽相依,更得泽中映月,是为悦。秉持中正之道,为人光明磊落,凡事寻归正道,方可不于人诉讼愤慨。只怕随心而走,行事越轨,为世人所不容,终是离经叛道,遭人白眼。宗主行事一向运筹帷幄,自信能掌控全局,只是莫要太过自负,凡事总会有例外的。” 他将兑卦推到了范卿玄面前:“此卦两兑相叠,泽为水,虽润泽万物是吉,却也有物极必反的道理。你命中确有一个变数,有缘能见河边引灯渡魂人,或能福泽苍生,亦能祸及**,是福是祸且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范卿玄看着案上的那张兑卦,沉默不语,隔了许久,他才抬眼望向对坐的男子,道:“六岁的时候,先生曾替我算过一卦,我记得当时也是兑卦,只是先生所言却大相径庭,未曾提及过变数。” “不错。当年你年纪尚小,看不清什么,抑或是你命格中的那一变数还未出现,而如今不同了——”李夕自木卦之中抽了一卦,与兑卦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你命定那人的卦象。” 那是一张天水讼。 “讼卦乾上坎下,乃离宫游魂卦,离乡孤独,梦魇缠身,沦为荒魂消散。此卦异卦相叠,是有血光之灾。”李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范卿玄看着那张天水讼,目光微动,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水讼静静地躺在案上,似乎在灯火中都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离宫游魂,血光之灾,任何一个解卦都是凶相。 “此人是谁?”范卿玄问。 李夕眯起眼,点了点他道:“坐望远山不见君,河边引灯渡魂人。这个人你须得问问自己的心,如若缘分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城西面的道观之中,杂乱的摆放着神神鬼鬼的东西,比不得梵心阁,萦绕着阴鬼之气。说是道观,不如说是间阴宅来的贴切。 这里荒无人烟,没几个人来祭拜,桌上的供果都烂去了大半,香火也是零星几点在飘着余烟,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小铃儿和赵易宁刚走进这小道观就打了个冷战。 “这地方好森冷啊,怪可怕的,真有这么灵么……”小铃儿皱着眉头,满脸嫌弃之色。本就是途径街巷的时候听人聊到的地方,想着左右无事便拉着赵易宁来看看,却不想是个这样的鬼地方,难免大失所望。 赵易宁走到桌前拜了拜,点了三柱香,双手合十的放在心口,虔诚的闭上眼,轻声道:“老天保佑,望所求能如愿。” “你求什么?”小铃儿好奇的看向他,顿时来了兴致,“关于什么的?” 赵易宁嫌她烦,没有理会,依旧重复念着这一句话,倒真的像是虔诚的信徒在祷告。 小铃儿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无趣,等了一会儿无所事事,便跑出了道观,去到院子里看月亮去了。 就在小铃儿出去后不久,小厅深处冒出了一个穿着破旧的男子,衣服洗的有些发白,头发也乱糟糟的绑在头顶,脸上留着略显邋遢的胡子,一双三角眼朝小厅打量着。 这样一个人怎么也看不出是位德高望重的卦师。 他看到赵易宁在祭拜,口中念念有词,不由咳嗽了两声,道:“公子一直重复着,不知所求为何事?” 见男子停下了祷告,有些狐疑的看了过来,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我是这儿的主人,人称鬼道士,能让人看到前世今生的所有命数。只是,得收些代价而已。” 赵易宁四处环顾了一番,见小铃儿早跑的没了影儿,才开口道:“我想知道,范大哥会如何……选择……” 那鬼道士捻着胡子笑了起来:“这个容易,只要你给得起代价。” 赵易宁问:“什么代价?” 鬼道士看着琉璃,忽然古怪的笑了几声,指着他的心口道:“我要公子的三魂两魄——” “慢着!”赵易宁愣怔,三魂两魄可并非什么普通交易。他们行的既不是平常事,自然也不会要些寻常事物,这个道理他虽然是明白,可三魂两魄—— 鬼道士伸手拉开了侧厅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密室,布置甚是简陋。墙边是空荡荡的书架,密室中间摆放着一个盛满了黑水的小水缸。 “公子若想看,这水镜自会告诉你,一旦你看了,待你死后,你的三魂两魄会被它取走,沦为残魂,即便入了轮回,也命不长久。” 赵易宁皱眉咬住了下唇,窥探命数的代价不会简单,这个他清楚,可是他想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他想得到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赵易宁一步步朝着水镜走去,每靠近一分,他的心跳就快上一分。 看着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水面,他突然就静下来了,伸出手去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一丝浅浅的波纹荡漾开去,一圈圈涟漪平复下来后,水中逐渐印出了一些画面来。有山有水,是一处静谧的湖畔,一所小木屋,圈着片花圃田,葳蕤一片风光旖旎,而花海中负手站有一人,那人抬头望着前方不远的地方。 “范大哥?还有一个人……”赵易宁蹙眉,不自觉的捏紧了水镜边缘。 梵音阁外,范卿玄拜别了李夕,跟着人流往集市上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然后转身又朝南街走去,漫无目的,渐行渐远,人烟逐渐变得稀少。 今日天气甚好,月朗风高,确适合赏月。范卿玄打算寻个僻静的地方坐会儿,他的脑子里有些乱,那张天水讼反复出现在脑海中,命定的人带着未知的变数,只觉得一片迷茫。 忽然范卿玄的余光里似乎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白衣,在街角转瞬即逝。 是他? 范卿玄犹豫了片刻朝那边追去,绕过市集,出了街巷后,他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白衣人,就好像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觉。兴许是这灯光旖旎,错看了他人罢。 他在不知不觉中晃到了常青河边,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倒是静得下来。 人们都去赶庙会了,这河边平日里本就清冷,眼下更是静谧的有些萧条了。 望着河里微微泛起的水波,范卿玄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今年的中秋比往年更多了一份情绪和记挂,有一个身影在心底渐渐清晰。 这时顺着河流飘来了一盏河灯,在月色中,灯光朦胧,透着一丝幽秘,如同忘川彼岸飘来的河灯,指引着魂灵去往轮回的方 分卷阅读104 向—— 范卿玄蓦然怔住,盯着那盏河灯,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河边引灯渡魂人! 他抬头在四面找寻了起来,只盼那人还留在河边,他甚至并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心底竟还担着些喜悦。 拨开眼前的一片芦苇丛,他真真切切的看清了,常青河畔,一个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的人静静的在那里,望着对岸,一如心底映出的那个淡淡的身影。 范卿玄心中泛起一丝悸动,是他,果然是他! 那一刻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只传来心脏怦然跳动的声音,甚至都跳到了喉咙口似的。然而那张天水讼的离宫游魂卦为何偏偏就是他…… “范卿玄,你想在那儿看多久?”那白衣人看了过来,依旧是那样静如止水,倾城无双的眉眼。 范卿玄自芦苇丛走了过去,伸手拂去了飘落在他肩头的桂花,却反而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只看向河面道:“你在做什么?” 谢语栖微微一挑眉,轻笑道:“放河灯啊,这不是一目了然么?” “……”范卿玄无奈的语塞,每次谢语栖都能那么理所当然的终结他满腹的疑问,让他不知该如何去回答,徒剩苦笑,在任何人眼中他的冷冽决绝,都能被他顷刻颠覆,眼前此人的心性倒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无语,谢语栖看向河中飘向远方的河灯,许久才轻声叹道:“算是给那些新死的魂魄指引方向吧,虽非我杀却因我死,替他们超度一下求个安心。”他低下眉眼,有些怅然若失,“不论是容儿还是舒云,他们本都是局外人,或许没了我,他们会更开心一些,你也是一样,若没遇上我,怕是惹不来这些事。” 范卿玄摇头:“容儿若是未曾遇见你,不会过得那般开心自在。我若是未曾遇上你,早就死了。” 白衣男子苦笑了一下,回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总觉得她还犹在人世,一直带着开朗的笑容,想到了她那天羞涩的心声,和那张幸福的笑脸。 “……最终我还是食言了,既没有治好她的病,也没法让她成为最美的新娘。” “你不能娶她。”范卿玄蹙眉,声音不自觉的冷了几分。 谢语栖有些意外的看向了身侧的男子,范卿玄的眉目间有一丝恼意,相识这许久,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神色。 谢语栖打趣的笑了起来:“你怎知是我要娶她?就算如你所说,又如何?” 范卿玄低声道:“你并不喜欢她。” “谁说我不喜欢?我——”谢语栖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紧接着一个霸道的吻重重的压在他的唇上,带着他靠在了树上。 谢语栖瞪大眼,眼中划过一丝惊愕,心跳怦然乱跳,耳畔中除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呼吸几近停止! 谢语栖急忙拉开他,用手挡住他的嘴巴道:“范卿玄你发什么神经?又被迷蝶扰了心神?” 男子用鼻尖在他额头上蹭了蹭,轻呢道:“我没发神经,我很清醒。”他轻轻握住谢语栖的手放下,然后蜻蜓点水般的吻了他一下,看着对方仍在茫然中,嘴角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再一次吻了上去。不同于方才的霸道,这一吻细腻如暖风拂面,由厮磨逐渐到啃咬。 谢语栖只是稍一晃神,对方的舌头便侵进了他的嘴中,挑动他的舌头交缠在一起。那一刻内心尽封多时的情愫如洪水决堤,心头难耐的悸动拉着他的神思飘然远去,他被范卿玄紧紧禁锢在怀里,迎合着那一吻。 月色下两人吻的缠绵,几乎融在了一起,如今秋色袭来,天气逐渐凉爽,晚风透着丝丝清凉,而他们紧靠在一起,呼吸愈渐急促,两人之间的温度也渐渐变得有些燥热。吻到情动,范卿玄望着眼前那双浸着水雾的眼眸,微微蹙了眉,视线交缠在一起只让人想更进一步的去占有。范卿玄忽然就伸手扯开他的衣领,谢语栖微微一惊,迅速抬手制止了他。 银丝断开,谢语栖轻喘着,呼吸声凌乱无序,方才涌上心头的□□还未退下,他的脸上还微微泛红。 范卿玄就着这个姿势未动,一双如星空般幽蓝深邃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过了半晌谢语栖抬眼望向眼前的男子,目光亮如星眸,低声问道:“范卿玄,你这算什么……” 范卿玄一愣,目光微微闪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透过云层缓缓渗出的月光下,他看着谢语栖的眉眼,随着他的轮廓一丝丝明朗,范卿玄心中的那个回答也逐渐明晰,直到最后心弦被拨动的那一刻。 天空炸开朵朵烟花,星火如流星坠下,瞬间天空被照的泛白,隆声大震。 烟花的映照下,白衣人容颜如画,看在范卿玄眼底心弦颤动,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他薄唇轻启,似乎悄然说了句什么。 谢语栖愣了一下,只看到了一句无声的唇语,茫然的问:“什么?” 范卿玄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根,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如获珍宝,他轻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青草,声音沙沙而有磁性:“语栖,别走了,为我留下,和我一起。我想了很久,即便未得讼卦,也只能是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生死交陪,幸甚有你。我不会说话,但有一句话我很清楚……”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完这句话:“我爱你。” 谢语栖靠在他的颈窝边愣了半晌,闻着他身上独有的檀香,脑海一片空白,唯有心跳咚咚的敲打着心房,直到天际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响声如雷动时,他才如梦初醒,呆呆的望着范卿玄。 范卿玄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没话跟我说?”话音未落他便愣住了,怀中人一双星眸映着烟火的光辉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眼底水光盈盈,泪水如断线的银珠般,滴滴滚落。 第一次看到他落泪,范卿玄忽然就手足无措起来,正想替他擦掉眼泪,就被一个拥抱紧紧环住。那一刻他感到白衣人浑身都在颤抖,用力到勒得生疼,却只感到满心充实,恨不得融于彼此。 白衣人搂着他的脖子,埋首在他颈窝边,两人紧紧相拥,颈侧透来的丝丝凉意,是谢语栖落到他身上的眼泪。 这时间他才知道,泪如雨下竟是一种无以言表的幸福。 第34章情窦 赵易宁从那间小道馆出来时,原本倚在树边看月亮的小铃儿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城西面本就人迹罕至,如今人们都赶着往集市看热闹去了,这会儿路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他望着远方的灯火愣怔出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平日里灵动流转的眼眸只剩一片枯败萧瑟。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背脊梁犯冷,一种说不出的嫌恶在心底翻涌。 赵易宁静静站在树影下,喘息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了心中 分卷阅读105 的不适,远方是熠熠生辉的灯火,欢歌燕舞就像个不夜城,而他却半分也融不进去,反倒像个被人遗弃路边的木偶。 眼光流转间,他在路口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朝着柳家巷中张望。那人身姿高挑,穿着灰布衫,在月夜下就像一个栖身在黑暗中的鬼影。 “空琉?” 男子回头看来,眼中浮现一丝不耐:“又是你。” 赵易宁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张灯结彩的柳家巷中热闹非凡,家家户户挂着灯笼,却唯有一处黑漆漆,狼藉满地,是那间被大火焚毁的小茅屋。 “回来看你妹妹?”赵易宁看他沉默不语的扭过头,心中悲凉,冷哼一声道,“如今再回来有何用?当初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空琉不解的看来。 赵易宁道:“看你的样子就能猜到,几天前柳家巷的那场大火你不知情吧?” 空琉蹙眉:“你什么意思?” 赵易宁指着那方焦黑一片的小茅屋道:“你看那儿不会觉得奇怪么?自己家烧成那般模样,你就没觉得容儿凶多吉少么?” “你说什么?”听着他的话,空琉微微一愣怔,恍若惊雷劈下,脑中嗡嗡作响,盯着他道,“你说容儿?容儿怎么了?” 赵易宁道:“前几天这间小茅屋生了场大火,半边天都烧红了,茅屋烧成了空壳,你妹妹给烧死了。可有好多人看到了——” “不可能……你骗我!”空琉忽然恶狠狠的扑了上去,捏着他的双肩吼道,“容儿怎会死!谢语栖呢!他不是一直在容儿身边么!他人呢!” 赵易宁疼的皱眉,双肩仿佛要被生生捏碎,骨骼咔咔作响,他高喊:“你杀了我又有何用?事已至此,难道你不想见见她么!”闻言空琉充血的双眼才算有了些焦点,渐渐镇定下来,放开了赵易宁。 他死死盯着男子道:“带我去!” 赵易宁揉着疼到麻木的双肩,半晌才缓过劲儿来,他看了几眼远处的灯火,然后朝后山走去,那里有一处静谧的小林,曲径通幽,深处有一座孤坟静默在桂花树下。 当空琉看到孤坟石碑的那一刹那瘫软的跪倒在地,双手握紧,在泥地上留下十道深深的抓痕。 赵易宁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不多时就见他消瘦的背微微耸动,面前的泥土上湿了些黑点。 他看着木牌上的字,眯着眼缓缓道:“茅屋烧穿时,谢语栖也未曾进去救过你妹妹,听说是因为他迟迟不肯杀范卿玄,才害了这女孩儿的,那天他和九荒的人在街上大打出手,可是许多人见到的。” “想想容儿也是挺冤的,眼看着就能开口说话了,声音甜美,惹人喜爱,却终是被这凉薄的杀手所害,我若是她哥哥,定不会让这杀手接近宝贝妹妹。”赵易宁紧盯着空琉的后背,眼神冷漠淡然,一字一句的说着,他看向男子不住发抖的双手,又看向他痛苦的蜷起身子,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这样的惨剧,就连我都不忍听闻,据说她临死还拼命往外挣扎,可惜无人来救。原以为纵是被烧死,还能留个全尸,可谁知房梁倒塌,就在谢语栖和范卿玄面前,将尸骨砸得粉碎——” 空琉蓦然一拳捶下,砸烂了面前的一坯黄土。赵易宁适时住了口,满意的看着盛怒的男子。 空琉回头看向男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了半晌道:“这些事,你为何知道的如此详尽?” 赵易宁道:“亲眼所见能有假?” 空琉看着妹妹的灵牌,如今就剩这孤零零的几个刻字,所有的一切都毁于一旦,什么也不剩。 “谢语栖,白闫的仇,容儿的仇!总有一天我让你双倍偿还!” 树影里,赵易宁捂住嘴,不敢出声。要对付谢语栖,他怕会得意的笑出声来,看着空琉的背影,听他立下的毒誓,心中好不畅快,鼻中不易察觉的发出一声轻哼——谢语栖,九荒,这些新仇旧怨,也该算算清楚了。 集市上有人放弃了烟火,火光冲天,炸成朵朵绚烂的花火化作飞星落下。 在这一声声烟花迸裂的响声中,烟火橙色的光芒在赵易宁脸上勾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衬得他的脸更添几分肃杀。 天上绚烂的烟花,一朵高过一朵,金色的流光在天际散下漫天星辉,景阳城人声鼎沸,随着烟花的轰隆声,欢呼此起彼伏。不少孩子提着花灯满街乱跑,你追我赶,朝着星光追去。 一个蓝衣小姑娘嬉笑着一蹦三跳的跑,不时对着身后追来的同伴做鬼脸,正跑着忽然就和迎面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幸而来人伸手托住了她才没摔倒。 “谢谢!”小姑娘扭头咧嘴,下一刻就绯红了双颊,在身上寻了一番,最后将手中的玉兔灯塞进了来人手里,转身拉着小伙伴跑了。 与他同行的另一人摇头叹道:“真想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不想给任何人看到你。”说着他抬手拂去对方发间的一朵桂花瓣,带落一缕青丝。 谢语栖拿着手中的玉兔灯摇了摇:“你若多善言谈,笑上一笑,姑娘见了你也脸红。”他看向小姑娘跑开的方向,怅然道:“容儿和她也一般年纪,今日——” “她在天上看着呢,有幸得去月宫看看,她会比你我更高兴。” 谢语栖不可思议的横了他一眼:“这可不像你范大宗主的台词啊,跟谁学的?” 见范卿玄不再接话,他撇撇嘴朝不远处的临酒舍而去,还未进门,店小二就笑眯眯的围了上来,想是还记得这个白衣人,店小二眼都眯成了线,问他想点些什么,今夜打八折。 谢语栖看了一眼墙上的酒菜谱,点了一壶酒和些小菜,随后捡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范卿玄道:“想喝酒?” 男子点点头:“你酒量如何?你们道家清修之人该是不喝酒的吧,你若倒了,我可不背你啊。上次你中毒可把我累死了,你说你一个清修弟子,不占多少荤油,怎么重的跟猪似的?” 面对他的调侃,范卿玄很自然的收下了,扬眉道:“不会比你先倒。” 谢语栖眼神一挑道:“行,这话你说的,若你输了,我要吃临安城的核桃酥。” “临安城?”范卿玄诧异,临安城在东面,距离卞江城两个山头,若从景阳过去得花上两天时间,盛产核桃,素有“核桃之都”之称,如今南来北往商旅频繁,加上路途不远,景阳也有不少临安的特产。 谢语栖道:“愿赌服输啊,临安的核桃酥可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唐二家的,到时候你带我去啊。” 范卿玄忍俊不禁:“行,都依你。却不知你这般吃下去会否变胖?” 谈话间,店小二拿来了店里名贵的好酒,飘香四溢,光闻着香就能醉人。谢语栖当先就给自己倒了一杯,举了 分卷阅读106 举:“胖也没事,大不了把你喂的更胖。”说罢一饮而尽。 范卿玄摇摇头与他对饮一杯。 窗外月圆如珠,流光溢彩,好不惬意。两人对月饮酒,一人侃侃而谈,一人淡笑倾听,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仿佛长夜漫漫无尽头。 转眼间桌上七七八八的倒了不少酒壶,然而一路聊下来,谢语栖连哄带骗外加推辞耍赖真真喝下的就只三杯,余下的尽数是范卿玄喝的。 范卿玄看着对桌支着脑袋讲胡话的白衣人,眼底充满了无奈。第一杯下肚之后,谢语栖就有些犯晕了,然后天南海北的聊天,找到机会就给范卿玄灌上一杯,一连下去十几杯后才勉强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范卿玄伸手拿开他手中的空酒杯道:“天色不早了,回去了。” 谢语栖迷迷糊糊拍开他的手,皱眉道:“不回去,你倒下了么?” “……”范卿玄叹了口气,“倒下了,你赢了,我说话算话,下次带你去临安。” 谢语栖睡眼惺忪的抬头看向他,恍如在静室解毒时的情景,毫无防备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年,眼眸清亮透彻,声音轻软带着些不满:“你骗我,你还坐着,我看得见。一早你就骗我,到后来你还是骗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范卿玄,你不许走,你说的,和我一起,带我走的……” 范卿玄将他从墙边角落里抱了出来,低声道:“不骗你,这就带你回范宗。” “不回范宗。” “你一人我不放心。” “不回范宗。” “那回你家去。” “不回我家。” “……”范卿玄算是没辙了,谢语栖身子软软的瘫在他怀里,淡淡青草香带着微甜的桂花酒香撩的他耳根发烫。他摇了摇谢语栖,谁知对方忽然就像八爪鱼一般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埋首在他颈窝蹭来蹭去,闷闷道:“范卿玄,我也有话对你说的。” 男子身子微僵,就着这个姿势扶着他坐下:“什么话?” 谢语栖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话,也不配动这个心思,你是名门正宗,是福泽深厚的贵人,而我身份卑微,为世人所弃,刀尖上的日子永远不知道明日的生死。” 范卿玄皱眉,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应该是在九尸毒那一次,我就知道自己逃不开了,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可是我害怕有一天你知道了,就离开了,我不敢想亦不敢说。这句话我也想了很久很久……却只敢在心里念,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范卿玄脸上发烫,一张脸变得通红,他忙将挂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扒了下来,一边付酒钱一边道:“行了,我们回家。” 谢语栖一听“回家”二字,立刻就不走了,拽着他的衣袖不放手:“不回家,我要四处看看。” 范卿玄左右为难,既不回范宗,也不想回城郊小屋,为今之计也只有住客栈了。 出了临酒舍,往前不到一百米就是云来客栈,范卿玄一把将不安分的男子抱起,去了云来客栈。 掌柜的还未来得及问,范卿玄就要了一间客房。掌柜的瞪大眼,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许久,范卿玄有些不耐道:“喝醉了,好照顾。” 老板立刻会意,让打杂的领他们上了三楼。 范卿玄将将把谢语栖放上床榻,转身欲扯来薄被,谁知谢语栖使出浑身力气一拉,硬是将范卿玄拉得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幸而撑住了床沿。 “语栖你别闹了,赶紧——!”话尚未完,头顶一片黑影快速放大,谢语栖竟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范卿玄皱眉看着他带着醉意的脸渐渐放大,无奈道:“语栖听话,该休息了。” “不要。”谢语栖的手划过他的眉眼,那道斜飞入鬓的剑眉,细长微挑的眼眸,薄如剑锋的嘴唇,指尖冰冰凉如蜻蜓点水一带而过,“卿玄……” 这一声轻呢如同火燎,范卿玄呼吸一紧,转眼就将白衣人按在了床榻上,看着对方剪水的眼眸,他极力沉静下躁动的心绪,沙哑低声道:“你安分点,别乱动,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谢语栖眼中划过一丝不满,水光盈盈:“如何不客气?” “……”范卿玄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别过头去闭目冷静,却是此时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他脸颊将他的脸转了过来,紧接着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男子微微睁大眼。这一次谢语栖完全占据着主动,他的吻不同于范卿玄的霸道,是极温柔的,如同在舔舐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着微痒撩动人心,鼻息中带着的清甜让人彻底沉醉。 范卿玄反手扯落床幔,紧紧拥住身下那人,回应着那小心轻柔的一吻,并逐渐加深索取直到最后夺取了主动。 范卿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应当是常年待在书房点着檀香凝神带上的,谢语栖只觉得特别安神宁心,逐渐的意识开始朦胧,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唇上那一吻惹得他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无意识间鼻子里发出些轻呢。 范卿玄看着他,彼此紧紧相拥,清晰的感受着对方身体的热度,以及那有力跳动的心跳。范卿玄道:“语栖,我该拿你怎么办……” 身下的人儿酒劲未退,听到这句话后嘟哝道:“什么意思……你在做什么?”隔着衣服碰到了什么硬挺的东西,他微微诧异,眼底带着迷茫,伸手就摸了上去。 那一瞬范卿玄脸色一僵,浑身如过电,一把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冲动,然而谢语栖却不乐意了,皱眉道:“为什么不给我摸!那是什么?我要看!” “……” “如意珠都能给我,为什么这个不行?我要这个。” 看着他负气的神色,范卿玄又好气又好笑,他摸了摸对方的脸道:“给你看我怕会忍不住伤了你,不想做你不愿的事。” 谢语栖眨眨眼:“什么事?” 范卿玄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想要你。” “不想伤我……卿玄……从未有人待我如此……”谢语栖喃喃着,半睁的眼底暖意绵绵,大约是闹了半晌困了,羽翅般的长睫轻轻覆上,后面的话也渐渐化作了缠绵悠长的呼吸。 范卿玄伸手替他撩开脸畔的乱发,指尖轻画过他的眉眼,沉闷的叹了口气:“真是折磨死人……” 男子坐到窗边,看着窗外一轮圆月,几番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到内心的躁动消退后他才敢收回视线看向熟睡中的那人。尽管如此,他却仍旧不敢靠近床榻,坐在桌边合衣睡了一宿。 一夜无梦,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范卿玄就醒了,回头看了一眼,谢语栖侧身朝着墙壁,睡得正香。他便起身收拾了一番去楼下点了两份清食小点,顺带 分卷阅读107 买了些刚出炉的桃酥饼。回来时谢语栖已坐起了身,正自揉着眼,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困意,待到清醒后才诧异。 “这儿什么地方?” 范卿玄放好桃酥饼道:“客栈。” “为什么在客栈?” “你不愿回家。” 谢语栖边收拾边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起自己点了一壶临酒舍的好酒,喝下几杯后就神思飘远,不知天南地北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两份小点和一包热乎乎的桃酥饼,毫不犹豫的就拿了一块酥饼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气道:“这么说,昨晚我先倒的?我输了?” 范卿玄道:“我先醉的,若非店家打烊了拉我起来,恐怕你我要睡到天亮。” 谢语栖半信半疑的盯着他:“真的?你也三杯倒?我记得你喝了不止三壶。” 一提这个,范卿玄忍俊不禁,摇摇头,比了个数字:“你灌了我六壶,自己却只喝三杯,你说谁先倒?” 谢语栖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而自己也的确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他盯着略显凌乱的床看了许久,忽然转身出手,指尖一枚银色的飞针寒光淋淋,点上范卿玄颈侧的要穴。 “又做什么?” “你说昨晚发生了什么?这床……还有为什么你我会住一间屋子!” 范卿玄眯起眼,在他脸上观察了一会儿,眉眼间杀气点点,脸上带着愠色,而更多的是一抹不服的傲气,可谓十分之别扭。 “你真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谢语栖微微一愣,一抹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略一思忖,脸上迅速爬上红霞,别过头道:“你就说……有没有……有没有上床……” 范卿玄被他的反应逗笑:“说的这么委屈?你不愿?” 谢语栖立刻横了一眼过来,却没有立刻就反驳,红霞一直晕染到耳根,几乎就快冒烟了。 范卿玄从他手中取下银针,在对方愣怔的目光下挽起他的长发,用那银针簪住。 “我说过,不会做你不愿的事,我也不想贸然伤了你。” 谢语栖忽然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生硬的扯开话题道:“那行,既然你输了,我要去临安!” 范卿玄刮了下他的鼻尖道:“过两天,先回一趟范宗。” “为什么?” “我父亲母亲回来了。” 谢语栖坐到桌边拿了块桃酥饼咬了一口道:“他们不是云游去了么?怎么回来了?” 范卿玄将那盒桃酥饼拿到了一旁,把清食早餐推了过来,道:“之前中毒时,派中诸事混乱,赵易宁写信给了父亲,让他回来主持大局,今早收到消息,父亲他们已回到了派中。” 谢语栖不太想吃清食早餐,眼巴巴的望着那盒桃酥饼,伸手去拿道:“你乃名门正宗,如今却跟了我这么个歪门邪道的杀手,就不怕你爹娘家法伺候?”话音落,仍未拿到桃酥饼,他闷闷道:“你究竟有没有诚意给我吃?” 范卿玄道:“先吃早餐。” “我不爱吃面。” “不吃早餐伤胃。” “我不吃。” “当真不吃?” “不吃。” 范卿玄略一点头,指上发力,盒中的桃酥饼顿时碎了一块,哗啦啦变成了粉末。谢语栖瞪大眼,抢身上前要夺过来,范卿玄一手将他拦下道:“吃早餐。” 谢语栖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面,很不情愿的拿起筷子扒了小半,然后看向范卿玄:“好了么……” 看着他满眼委屈,一副受欺负的神色,范卿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还是昨晚的样子可爱些。” 谢语栖不以为意道:“你少唬我,我就算喝醉了,又能做什么,更何况就算说了做了又如何?你后悔了?” 范卿玄摇摇头:“荣幸之至。” 谢语栖别过头去看向窗外,微微牵动的耳根意示了他嘴畔遮掩不去的微笑。 他们离开客栈时,已近巳时三刻,二人刚出云来客栈的门,就撞见了卫延,正是一脸的急切。 卫延见了他们立刻展开眉眼,呼出一口气道:“宗主啊,可算找到您了!老宗主和夫人回来了,正问着您的……你们这是……”这是什么情况?两个人彻夜未归,第二天竟从客栈一同回来? 谢语栖眯了眯眼,道:“发什么呆,让你们宗主侍寝一晚不行么?” “侍,侍寝!?”卫延呆住了,傻不愣登的望着他们黑白二人,只觉得有些头晕。 范卿玄将怀里的桃酥饼塞进谢语栖手里朝卫延道:“回去吧,别理他。” 卫延傻傻的“啊”了一声,随后便退下了,临走了还偷偷回头看了几眼,总觉得这种感觉特别微妙,恍惚间就像看着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妻一样,好不甜蜜。 第35章家宴 两人结伴回了范宗,谢语栖不满身上带着些酒气,回屋洗澡去了。范卿玄便前往臻宇殿。 算起来父母在外云游近六年,这是他在赵家劫后第一次再见二老。他面上虽仍旧冰雪如凝霜,可眼底闪动的光彩却明白的道出了他内心的明快。 臻宇殿内,卫延恭敬拜道:“老宗主,夫人。宗主回来了——” “玄儿!”不待卫延说完,甚至连那袭黑衣都未曾完全踏进殿内,一个黄衣妇人就扑了过来,紧紧箍住了他的手。 妇人模样年轻,貌似二十五六,竟看不出已为人母,双目微挑如飞凤,柳眉如黛,玉润饱满的唇带着喜悦的笑意,亦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再看范卿玄微微不自在的模样,才觉得,他的眉目之间是和妇人有几分相似的,却更添几分英气。 范祁山咳了一声,道:“云英,师弟们都看着呢,别太过了。” 女人瞪了他一眼,不满道:“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只想好好看看儿子,这可都有六年没见了,我得和他好生聊聊。”说着耸了耸范卿玄道:“走,咱们上外头走走!” 范祁山见着自己妻子二话不说拉走了儿子,只得无奈的看向殿内的几个尊师摇头道:“那……师弟们就忙去吧,我先告辞。” 廊下,云英挽着范卿玄缓缓走着,扯了些乱七八糟的事。 聊到了他依旧如儿时那般不冷不热,也聊起了范宗这些年的琐事。 话头转到洛家时,她便皱起了眉:“倒真是苦了你,想不到洛子修居然欺负到咱们头上来,听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洛子修肯交出解药么,可是有为难你?” 范卿玄摇摇头道:“我如今安好的站在这儿,便已是无事了,这一切还得多亏语栖。” 一直跟在身后不远的范祁山开口道:“我听宁儿说过这个人,他的底细你清楚么?” 云英紧张的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小心翼翼道:“我听说他 分卷阅读108 是个杀手,初见时就是冲着如意珠来的,而且还与赵家之事有所牵连,此人并非善类,还是早些打发了走吧,以免多生是非。” 范卿玄沉默了一会儿,停下脚步,站在廊下:“语栖并非你们所想,他有他的善良,当年之事也与他无关。” 云英有些着急:“纵是再善良,也终究是杀手,手上沾染过无数人的血,你二叔,阳明可不就是为他所杀?祁山此番也正是为此事——” “刺杀阳明确实不妥。”范卿玄皱眉道,“但我知道,语栖于范宗,于我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范祁山盯着他的眉眼,“你且告诉我,如何才算恶意?他杀我师弟,此仇不共戴天。就算他曾相助过我范宗,尚可留他性命,却断不会留他在范宗,更不会让你与他深交。” “父亲!” “你不必多言。”范祁山看了一眼廊下远方一袭素白,沉声道,“这九荒第一人,我倒是想亲自会一会。” 范祁山肃穆冷眼的盯着走近的白衣人,眉目如画,少有的倾世之颜,身穿着淡蓝的中衣,外着流云暗纹的素白外衣,动而衣袂翻卷如同湛蓝天空云卷云舒,如墨发间随意的插着一枚通体透亮的青白玉簪,简单清雅。 谢语栖笼着袖子在他们三人身上扫了一眼,反倒是范祁山先开口道:“阁下便是谢语栖?早就听闻你这九荒第一人武功气韵实属不凡,今日一见此言不虚。” 范祁山目光威严,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冷冽。 而谢语栖目光如水,眼中带笑,却是另一种妖娆的风韵。 谢语栖笑了笑道:“说笑了,还是您教导有方,我的功夫始终不如你儿子。”他本站在那儿就丰姿卓越,如今这一笑倒是让云英都有些脸上发烫,原以为这个叫谢语栖的杀手应当是杀气凛然的怪人,如今一看反倒是和和气气令人心生安定。 范祁山嗤鼻道:“谢语栖,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 范祁山:“你可知道阳明是何人?” 谢语栖想了想,脑中回顾了半晌,道:“阳珏的亲戚?” “……”范祁山眉间跳了一下,声音高了半调道,“少装蒜!阳明是赵宗主赵黎的亲弟!九荒与我范赵两家不共戴天,若是平日里见了,我定取你性命以慰亡者。但看在你救过玄儿,我今日不动你,放你离开。” 谢语栖冷哼一声,扬眉不以为意道:“我当是何事呢,阳明欲行不义之事,他是赵黎亲弟也好,亲爹也罢,我管不着。人是我杀的,你要杀要剐尽管来就是,不必做出这等虚情假意之态,你累我也累。” 范祁山“哦”了一声,道:“想不到你有这般想法,有趣,着实有趣。既如此我也可成全于你。” “父亲!”范卿玄一步上前将谢语栖拦在身后,“您若要伤他,恕我不能袖手。” 范祁山眯眼:“你反了!这是要为一介妖邪和为父动手么!” “若父亲定要报仇,也当由我来受,若非我当年大意失策,师叔不会心怀仇恨,做出有违道义之事,事情皆因我起,此命也当由我来偿。”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范祁山气的怒目圆嗔,抬手就朝范卿玄拍去! 站在一旁的谢语栖忽然出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一双眼睛如浸寒潭,光华闪烁,油然腾起一股杀气:“范老宗主,你若要动范卿玄,即便你是他父亲,我也照杀。” “语栖!”范卿玄沉声,“不许胡说。” 白衣人淡淡往这边瞥了一眼,静默不语。 云英看气氛剑拔弩张,忙上前拉着范祁山道:“好了好了,刚回来,怎么就吵起来了,谢小哥始终是客,玩笑两句也就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她看向谢语栖,挤出一丝苦笑道:“祁山脾气不好,他们父子一个毛病,不会说话,让你见笑了,还请谢小哥别放在心上。” 谢语栖见妇人如此,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道:“无妨,我向来无所谓。”说着松开手,打量了一番云英的面色:“夫人气色不畅,恕我多言,气色不畅,神思郁结,眉间亦染黑气,怕是有顽疾扰心。” 范祁山皱眉道:“妖言惑众,内子的事与你无关。” 谢语栖撇撇嘴:“是是是,我一介妖邪,说什么都不对。”他覆上妇人手腕,凝神探了探:“气血凝滞,脉象虚浮,不是好兆头。看来这段时日里,夫人的日子并不好过,睡不安神,头晕目眩,还有一种心悸心慌之感。” 他这一说正中云英近况,妇人瞬间忘记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忙点头:“是啊,这毛病得有大半年了,看过些大夫,说是疲劳神伤,开了些方子,却一直不见好。” 谢语栖看了范祁山一眼,学着他的样子眯眼道:“那就看范老爷愿不愿意让我这个妖邪帮忙了。” 这神情分明带着挑衅的味道,范祁山气的胡子直抖,眼前的年轻人轻浮狂妄,目无尊长,实在令人心生恨意不愿依从,可撇开他的杀手身份,医道的名声也的确并非虚夸,所擅歧黄之术就连南疆药王也仰慕几分,一时内心纠结,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谢语栖笼起袖子往外走:“我可不想自讨没趣,既然范老爷不想见我,那就只能告辞了。” “慢着。”范祁山道,“你若能治好云英,前事我可以不予过多追究。” 谢语栖回头看了看他们,最后的目光落在范卿玄身上,沉吟了片刻道:“行罢,看在范卿玄面上,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回头我写个方子,夫人只需照着服用便好。” 云英道:“你本是客,如今反而麻烦了你……” 谢语栖不以为意:“倒是不麻烦,寻常毛病罢了,安心调理,不出半年就能尽好。” 云英看了一眼范祁山,见他虽脸色肃然,却已不如初见时那般冷冽,心头舒了口气,然后朝着白衣人道:“那你……” 谢语栖眨眼间会意,转身往后院走去:“你们聊着,我去丹药方逛逛,告辞。” 看他走远,云英拉着范卿玄往一边道:“玄儿,你别怪父亲说话重,也是为你好的。且不说阳明的事,当年赵家为九荒所屠,你也亲眼所见,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再与九荒之人有所牵扯……” “……” 云英看他没说话,缓了缓又道:“不说这个,我与你爹此番回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提。” “何事?” “汴京城连家堡你是知道的,咱们两家也算是故交,连家长女连城姑娘小时候常来玩儿的,喜欢粘着你的,和璃儿结为姐妹的那孩子你还记得么?那时我和你爹就在想,璃儿和连城这两个姑娘是都好,可不知你中意哪个,后来璃儿出了事,我们也一直没好再提这个事儿。现在过去了这么久,连城也一直在等你, 分卷阅读109 我们就想着,若能让你们成婚……” 范卿玄蹙眉退开一步:“母亲,我并无此意,包括对琉璃,当年我便拒绝过,如今我的回答依旧如此,你与父亲也不必再劝。” “胡闹!”范祁山厉声道,“当年我看你年少不谙世事,不说什么,这些年过去了你也这般不成熟么!连城如今已接任连家堡,是仙宗大派之后,家世显赫与我范宗门当户对,自小便跟着你闹,知根知底的,如何就不同意?” 范卿玄道:“自始至终我对她只有兄妹情分,并无男女之情。” 范祁山眉间染上一抹戾色:“那你说说,你这性子谁家姑娘喜欢?你又好好看过哪家姑娘?” 范卿玄阖眼:“婚嫁本就不能强求,没有情分终究是伤人伤己。情爱一事我自有主张,不必父亲操心。” “你小子真想气死我!”范祁山情绪才好,玄儿这会儿该去忙了吧,我和你父亲说会儿话,你先去吧。” 范卿玄略一点头,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去。范祁山也懒得再说什么,扭头往反方向走了,云英无奈的叹了口气:“这父子俩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说话……” 范卿玄疾步转过回廊,看到不远处正施施然朝丹药房而去的白衣人。他上前走在他身侧,谢语栖诧异的望了他一眼道:“你干什么?” 范卿玄道:“母亲的病应当无碍吧?” 谢语栖慢条斯理的说:“有我,当然无碍。” 范卿玄微微点头,旋即道:“方才父亲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性子急躁,往事于心难以释怀,并非对你。” 谢语栖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 “语栖,他们或许对你有些偏见,但始终……” “我知道,让我收敛杀性,多些忍让是不是?行了,我心里有数。但我也有话要与你说明白。”谢语栖眼中映着清明湛蓝的天,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我今日所说也并非空话,对任何人都是。” 范卿玄伸手往他额上轻轻敲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无奈,跟着谢语栖往前走了几步,对方回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跟你去丹药房看看。” “帮忙?” “嗯。” 谢语栖想了想道:“你能帮什么,打杂送水差不多,或者给我捶肩捏腿什么的。” “都依你。” 两人且行且说一路往丹药房悠然而去。 兰心苑旁的静园里,风声合着虫鸣时起时落,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只是常年无人照看,终究失了些灵气。范祁山在静园里略略逛了一圈,感到有些疲乏了便躺在床上和衣而卧,听着窗外的虫声鸟鸣,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云英还没有回来,他便起身打算往静园外散散步。 这五年里范宗的事一应全交由独子范卿玄打理,自己如今除了算个挂名老宗主外,其实也就是个年迈的父亲,在家享享福气罢了,只可惜这性子执拗的儿子,到了如今也没给自己省心。 他沿着后院走了好一会儿,绕到花园里时却看到了坐在石凳上发呆的赵易宁。 赵易宁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仍望着池塘里的游鱼出神。 “宁儿。”范祁山唤了他一声。 男子回过头看去,怏怏的笑了一下:“范叔。” 范祁山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道:“怎么跑这儿发呆了,有心事?” 赵易宁看着池塘里的鱼儿游了几个来回,才讪讪道:“我心情不太好,之前发生了好多事,如今再看却觉得范大哥离我越来越远了。” 范祁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也看着那片池塘,过了半晌才开口道:“玄儿那孩子自负太过总归是不知人情。原以为放他这些年来历练历练,会通晓些世故,却不想还是这般顽固。他性子疏冷,一直也没个朋友说道,确是孤僻了些,你也追着他这么些年,总该是能理解的。” 赵易宁踢了踢脚边的石头道:“我和妹妹一样,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跟着他,他的事我都知道,一件不曾落下,可是他的眼中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看不到我。” “这次回来,你似乎变了很多,往年一直不肯提璃儿的事,我以为你一直未能释怀。现在看你恢复了自己的模样,我其实挺欣慰的,你是放下了,该为自己活着的。” 赵易宁看他笑了一下,旋即又望着那池塘,过了好半晌,他突然开口说:“范叔,我喜欢范大哥。” 范祁山有些愣愣的:“喜欢?是吧,他性子冷淡,不过好些人都挺喜欢他这孩子的。” “不是的范叔,我喜欢他,我爱他。” 这话说出口,范祁山更是瞪大了眼,半晌未能回神,也不知该如何说话。范卿玄一直拒绝他们提婚事,身边仰慕他的女孩子不少,可他却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们,更别说有什么中意的。如今想想,莫非是因为赵易宁?或是别人? 范祁山的反应,在赵易宁的预料之中,他淡淡道:“我知道,范叔觉得这很荒诞。往年我作为琉璃活着,并未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就是个女子,爱着他是常事。可后来我明白了,我再如何伪装,我都不是璃儿,我是赵易宁,我是个男人。可我仍旧想望着范大哥,一直以来我都看着,和妹妹一样,范叔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范祁山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两声,叹出一口气,摇头道:“我劝不动你吧?” “我心意已决。” “赵兄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我没脸见父亲。可我也不想骗自己。” 范祁山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池塘中跳起一只鱼,翻出几个波浪和气泡,打破了尴尬的宁静。 赵易宁忽然笑道:“范叔,我不知最后会如何。但是,如果范大哥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一个品性低劣的人,范叔还会沉默么?” “什么?” “他有喜欢的人了。” 范祁山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 一直到晚上月出,范祁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只觉得脚力虚浮好像踩着棉花,直到回了屋中见到自己的妻子,这心里才算有了点计较。 不知那谢语栖使了什么法子,用的何种方子,云英的气色真真好了许多,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云英一见范祁山就不住的笑着说谢语栖如何好,比自己儿子孝顺多了,人又好看,医术也甚是了得。她说着的时候就像是在说着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似的。 而在范祁山耳中,每每听到谢语栖的名字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一想到赵易宁与他说的那些事,他的目光 分卷阅读110 便如同寒潭般冰冷。 云英似乎看出了他的异样,坐到他身侧问了几句。 范祁山摇头,望着天边那轮尚未有缺的圆月,沉沉的叹了口气。 晚间在静园中简单的摆了桌酒菜,云英特意让厨房备下的以供团圆之喜,桌上放着四个人的碗筷,自然是他们一家人和赵易宁的。 范卿玄略一沉吟,招呼着一边的小弟子上前道:“再备一双碗筷,让语栖也过来。” 小弟子愣了一下,有些局促的扯着袖子道:“谢,谢小哥不在,一个时辰前,他和铃儿姑娘往后山去了。” “他去后山有何事?” 小弟子答:“说是那儿的风景好,看看月亮,散散心。” “他有事?”午间过后他们离开丹药房时,还未见他有什么,说是去给云英送药,而范卿玄和几个尊师商谈了小半个时辰后便不见他人影了。 小弟子想了想道:“该是无事吧,我看谢少侠心情还不错。” 正说话间赵易宁到了,他神色淡淡的朝他们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坐到了桌边。 范卿玄心有诧异,正琢磨着,范祁山和云英也到了。 他们自顾自的坐下,这一桌是家宴却又微妙的笼着些沉闷的气息,各自怀着心思,吃的心不在焉。 未几却是范祁山开口道:“怎不见那个谢语栖?人家好歹是客,不能怠慢了,虽然是家宴也不必太过见外,让他也一起来吃吧。” 范卿玄看了他一眼:“语栖不在。” 云英笑了笑,往他碗里夹了点青菜:“不在那就算了,改天再拉上他一起坐下来吃一顿,算是谢过他这段时间对你的……对你的……情份吧。”女子说到这儿有些不自在的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赵易宁反倒是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眉头也蹙着。这可与他平日里的性子不合,哪次不是听到谢语栖的名字冷嘲热讽的。 范卿玄终是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筷道:“你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迂回。” “那好。”范祁山同样也放下碗筷看着他,眼中的神色甚是不客气,“你有喜欢的人了?” “祁山!”云英可没想着他会问的这般直接。 “有。”范卿玄也丝毫没有想瞒着。 这时赵易宁抬头看来,淡淡问:“谢语栖么?” “是。” 范祁山哼了一声,又道:“原本想看看你和连城有没有这个缘分,若实在无意便作罢。可如今若是为了一个男人,而让人看了笑话,我却是不答应。” 话说到此,范卿玄脸色微微变了。 赵易宁道:“我不懂,他究竟哪里好?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杀手,值得你为他离经叛道?” 范祁山道:“我原不想说什么,若真选个男人当媳妇,我也认了。宁儿跟着你这么多年,对你如何,你心里明白,远比那个姓谢的杀手要来的真切!” 范卿玄没有去看赵易宁,老实说他的心思,他很早就明白,但不想回应。 “我再问一句,你真要跟那姓谢的?” “是。” 赵易宁噌的一下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范卿玄,你欺人太甚!”他再忍不住心情,摔了碗筷冲了出去。一路上撞了好几个范家弟子,尽数被他狠狠撞倒在地,如一只发疯乱撞的小鹿,往院外冲去。 “宁儿!”云英起身要去追,却跟了几步追不见他的踪影,忙招呼来院内弟子,“你们都出去,把宁儿找回来!快去!”遣走了一众弟子,云英一下子没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暗自抹了抹眼角的泪。 屋中的气氛转瞬变得剑拔弩张,范卿玄并没有避讳的盯着对桌的父亲,眼中反倒是一片平静,范祁山也瞪着双目看着他,只能从青筋暴起的额角看出他正当盛怒,却一直隐忍着没有发作。 直至过了许久,云英哭的累了,只望着窗外发呆,范祁山才开口道:“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要行这条离经叛道的路?” “是。” 下一眨眼,范祁山就将手边的碗砸了过去,范卿玄不偏不躲,瓷碗在云英的惊呼下狠狠砸中了范卿玄额角,碗登时就碎了,米饭夹杂着他额角的血洒了一地。 云英忙拿着手帕替他擦去头上黏着的饭粒,捂住那道伤口,哀声道:“玄儿,你真是……你这又是何苦?你是范家的宗主,怎可胡来?他终归不是正道中人,谁又知他究竟安了什么心思,他们这样的人向来都心性难定,兴许他也只是一时兴起,玩儿一阵子就腻了,你又何必将自己逼到死路?” “……他不会。” “你简直是冥顽不宁!我今日就替列祖列宗教训你这不孝子!” 范祁山拍案而起,正要动手,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叹:“你们这是在吃饭呢?” 三人看向屋外,只见谢语栖正一脸惊诧的站在门前。 第36章承诺 屋内三人说话间,话题的正主就到了。 谢语栖站在门外看着里头的情形,神色古怪。 这一家三人吃饭也能掀出这么大动静,碗碎了一地,饭洒了一身,还斑斑驳驳的染着血。 范祁山一看他就来气,却碍着人家始终是客,还对自己儿子有过救命之恩,午间对妻子的旧疾也尚有助益,此时不好发作什么,愣是按着一口火气坐了下来。 云英看着他心情也甚是复杂,下午见着时还聊的投机,甚是喜欢,可如今知道了这些,却又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 谢语栖倒是不知他们的复杂的心绪,只看着范卿玄额角渗出的血,蹙眉道:“你们搞什么?” 范祁山嘿嘿的笑了一声道:“想给咱儿子说门亲事,谁知道他脾气挺大,甚至还想娶个男人。” 他本意是想。 谢语栖愣了一下,旋即看向范卿玄,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然而对方却是闭上眼,眉头拧成了结。 他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了许久,直到范祁山以为他会失态的开始谴责时,谢语栖却意外平静的只说了三个字:“我信他。” “什么?”范祁山似是没听清,愣怔的问了一句。 谢语栖笑了笑:“我信他,也尊重他的选择,只要他一句话。” 范卿玄睁开眼看着他,眼中带着些欣慰。 范祁山怒极反笑,指着他:“你别太过分——” “父亲。”范卿玄起身打断了老者的话,“对此事,我至今仍只有一句话:我,不会娶连城。”范卿玄再不多留拉着谢语栖就出了饭堂, 分卷阅读111 只留着范氏夫妻二人。 范祁山额上青筋在搏动,眉梢和胡子也在微微抽搐着,一时四周寂静的可怕,云英犹豫了一会儿正想上去劝上两句,范祁山忽然就暴怒而起,将一桌饭菜尽数掀到了地上,吓得她惊惶不敢说话。 直到范祁山喘了好一阵子,眼中的血丝褪去些许,云英才敢上前轻轻摩挲着他的背,替他顺了顺气,轻声道:“别气了,那孩子性子倔,回头我找个时候和他仔细说说,分析分析也就好了。我看那谢语栖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也许今日是咱们太心急了,总也得给人家个台阶不是,好歹也是客人。” 范祁山耐着性子听了会儿,觉得也是在理,沉吟着点点头:“就先这么办吧。” 云英一看他神色缓下了,忙换上笑颜,招呼着屋外的几个小弟子把狼藉给收拾了。 范卿玄拉着谢语栖一路穿过庭廊来到兰亭阁后的一处僻静小园,曲径通幽,疏影交织。 谢语栖挣开他的手,站住道:“说吧,婚约是怎么回事?” 范卿玄转身望着他:“你不是说信我么?” 谢语栖:“信是一回事,生气又是一回事。” 范卿玄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轻笑起来,抬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惹的谢语栖一愣。 “你这是吃醋。”范卿玄眼底带笑,“放心,我说话算话。” 谢语栖眯了眯眼道:“那行,你若哪天食言了,我先杀你,再杀那个连城。”他眼底泛着寒光,似是戏言又似警告。 范卿玄无奈道:“……你这性子,除了我谁敢要?”横眼看了他一眼,终是笑着往他脸上捏了一下。 “你留在范宗,我去找赵易宁。”范卿玄说。 谢语栖却是不乐意:“凭什么要我留下?我也去。” 范卿玄摇头:“天气转凉,你如今不比往日,身子受不住寒。” “你就不怕你不在的时候,范宗围剿我?”谢语栖笼着袖子,漫不经心道,“或者说仇家找上门了也未可知。” 范卿玄蹙眉:“他们又来了?” 谢语栖眼中的光彩暗淡了下来,强忍的疲惫卷了上来,淡淡道:“嗯,原想着去后山看看容儿的墓……” “从今天起,你不许一人乱跑。” “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不要让我担心。” 谢语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红色的剑光盘旋流转,载起了范卿玄,他朝谢语栖伸手,将他带进怀里,一同御剑腾空而去。 今日夜里势必人山人海要闹到很晚,许多摊点更是彻夜不眠,开到次日午时左右才收摊。在这样的情况下寻人,怕是如大海捞针了。 他们并未飞得很高,一来方便寻人,二来也快些。路上行人抬头见了这一道绯红的剑光,皆纷纷惊呼喝彩,虽是见过他们仙家宗派御剑,但这般距离看到的却是头一遭,更何况一个是丰神俊郎的范家宗主,怀里搂着位倾城无双的公子,免不了是夺人眼球。 飞在空中能见到在人群中穿梭寻人的范家弟子,然而大街小巷都没有赵易宁的身影。 谢语栖道:“后山有片小林,先去那儿看看,若是没人咱们出城去找。” 范卿玄点头,御剑朝后山飞去,风声掠过耳畔,带着秋来的凉意,他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几分。谢语栖也的确是觉得比起以往更冷了些,分明初秋,日头尚未赴凉,却从骨头缝里冒出丝丝寒意,才御剑飞了一会儿,经了些冷风,这便手脚冰凉,浑身发冷。 “如何?受得住么?”头顶传来询问。 谢语栖摇摇头:“无妨……” 虽如此,范卿玄仍在刚进后山就收了灵剑,并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边走边找。”他伸手握住白衣人冰凉的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这后山说大不大,可如今找起人来又不小,两人在后山绕了半个时辰才在后山最深处的一片林子里看到两个人影。 迎着月光堪堪能认出其中一人是赵易宁,而他身边站着个身穿斗篷的人,两人正拉拉扯扯在争吵什么。 方一靠近,赵易宁就看到了他们,高声惊呼道:“范大哥!” 身边那人闻此看向来者,一声冷哼:“范卿玄,来的正好!我要替义弟报仇!” 是素翎?谢语栖刚蹙眉,女子便拔剑朝他们冲来,范卿玄将他护到身后,灵剑出鞘一声龙吟挡开素翎一剑。 女子再挽长剑,剑走偏锋一顿连刺,男子剑光倾泻,直上云霄,恍若升起的烟花,照亮半边天。 寻常百姓见了这景象,纷纷惊叹,望着那方拍手叫好。 散落在人群中的范宗弟子见了却神色肃然,领头的卫延向周边的弟子使了眼色,一众人召出灵剑,急匆匆的往后山方向御剑而去。这在闹市中光华流转的腾空而起,立刻又惹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叹。 后山深处,素翎踉跄后退,手中长剑为范卿玄剑气震出裂缝,五招内断为两截。 素翎愤恨扔掉剑柄,翻手出掌竟是往赵易宁方向而去,赵易宁本就无心防备,见此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谢语栖抢身上前一把拉过他,旋即伸手格挡,化去素翎一掌。 两人手掌一触即散,素翎倒是愣了一下,诧异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谢语栖。谢语栖的功夫如何,她在九荒再了解不过,第一人的说法也不是夸来的,论功夫修为,谢语栖在九荒绝对称得上首位,除了领主穆九,几乎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百招。 但方才交手那一瞬,却并未感受到对方体内多少内力,别说不用相交百招,就说十招之内拿下谢语栖也绰绰有余。 那一刻,素翎脑中想法急速飞转,想是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他负伤在身功力受损,正是下手的机会。 素翎飞身而上,伸手拍向谢语栖心口。他推开赵易宁,连连后退,虽说体内气息紊乱,内力大损,但招式还是在的,与她拆上几招也并非难事,只是往后却力不从心起来。 绯红的剑光破风而来,逼开素翎,范卿玄一挥袖将谢语栖揽在身后:“你先走。” 素翎大喊:“今天谁也别想走!”说罢踏风跃起,抓向男子。 赵易宁眼珠转了转,佯装不经意间脚下趔趄,摔向谢语栖,顺手攀住他的衣袖,随后往素翎掌上靠去。 范卿玄则速度更快,上前拦下素翎与她缠斗在一起。 琉赵易宁面上不快,回头看向天际靠近此处的范宗弟子,心中又生一计,忽然就是一声高声尖叫,声音痛苦不堪,仿佛受到了重创,与此同时摔倒在地。他身旁的谢语栖亦是一惊,下一刻就看他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喂,你——” 谢语栖话音未落,赵易宁就一手将他推开,喊道:“你暗算我!” 范卿玄听的这 分卷阅读112 边乱糟糟的吵了起来,不得不分了些心神。此时素翎挑开他一剑翻身而退,男子欲行再追,谁知赵易宁狂躁的喊了起来,捡了素翎扔在地上的断剑就往谢语栖身上扎去,口中叫着“滚开”,逼得他步步后退,另一侧素翎借了个力眨眼欺近,一掌拍中谢语栖后心。 绯色剑光斩向素翎,女子拼着全力伤了他一掌,如今再要退开已是不及,剑光砍中她肩窝,鲜血四溅染红半边衣裳。 素翎咬牙疾退,看着天空落下的范宗弟子,扭身跳进身后的树林,趁着夜色隐去了踪影。 “怎么回事!”范卿玄扶着谢语栖,朝赵易宁质问。 赵易宁边咳边道:“我怎知!他与素翎本就是一路人,谁知他突然发什么疯暗算我!我情急之下才……” 赵易宁装腔作势的咳了几下。 卫延看着后山一片狼藉,一边赵易宁捂着心口在咳嗽,脸色发白,那一头范卿玄紧抱着负伤咳血的谢语栖。 “宗主,这是发生了何事?” “回去!”范卿玄撑开外衣将谢语栖紧紧裹住,旋即抱起就御剑而走,丝毫没有再管这烂摊子的意思。 卫延看向赵易宁,回应他的只有一记冷眼。 卫延有些尴尬的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将他扶起,关切道:“你,你没事吧?” 赵易宁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我……” “回去!” 回到范宗时,云英见范卿玄抱着陷入昏迷的谢语栖,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范卿玄径直将人抱进兰亭阁:“叫瑶光尊来见我!快!” 鲜少见到儿子这般模样,云英也没有多问,差人喊来了瑶光尊,从头至尾范祁山都黑着一张脸站在那儿,云英担心他一时暴怒,这个时候发脾气。 瑶光神色凝重的切了脉象,看了一眼屋中的范祁山,又看向范卿玄,道:“宗主,今夜究竟出了何事?” 范卿玄略一沉吟,简略的将后山的事说了一遍。 范祁山闻言冷笑道:“咎由自取。和那个女人同为九荒杀手,欲里应外合,却被同伴所伤。” 云英白了一眼,拿手肘捅了他一下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人家还昏迷不醒呢,你又知道什么?不过猜测,别打扰瑶光诊脉。” 瑶光合眼叹了口气道:“他内伤太重,潜伏体内的倦飞余毒有复发的危险,只怕……” “若是毒发,该如何?”范卿玄问。 瑶光道:“虽说毒性不烈,但终是无法根除,如今状况还好,可若是毒发——这毒不比旁的,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 范祁山皱眉问:“倦飞?倒是从未听过此毒,参商一毒也并不多见,也只有苍域洛家会使这些,他如何伤的?” 瑶光微微诧异,道:“范老宗主不知?他曾替宗主——” 说话间,床榻上那人忽然剧烈咳了起来,一双眉拧成结,整个人因为颤抖蜷在了一起,迷迷糊糊间醒了过来,然而却痛苦到痉挛,也没好过一直昏迷着。 范卿玄心下一惊上前将他搂进怀里,紧紧按着他四处挣扎的双手:“语栖!你看着我,不会有事的,知道么?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谢语栖死死抓着他的手,那力道几乎能抠进血肉里,他整个人抖的厉害,剧烈的喘息难耐,身体内如万千虫蚁噬咬,几乎要昏厥过去,可意识又清醒的可怕。 “卿玄……我难受……疼……” “不怕,我在。”范卿玄一直断断续续在和他说着话。 范祁山眉心紧蹙,看了瑶光尊一眼,旋即几人退出屋子。 “瑶光,你跟我说,这毒究竟怎么回事?宁儿在信中并未提及。这段时日又发生了什么?” 瑶光叹了口气,将空琉叛逃师门后的事七七八八的说了一遍。 范祁山沉默不语,直到听说谢语栖为夺取七绝散之毒,身赴洛家险些丢了性命,他脸上的神色出现了一丝动容。 云英摇头道:“这孩子……竟为了玄儿……我若知道这些,也就不会说那些伤人心的话了。” 范祁山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吩咐瑶光道:“范宗属你医术最好,待他情况稳定些,好生调理一下吧……” 云英笑了笑,道:“那我去看看宁儿,想必也是受惊了。” 范祁山点头道:“我随你一起。” 两人结伴往赵易宁住着的小院走去,刚一进院子就听到赵易宁怒气冲冲的砸了一地的东西。 云英惊了一下忙推门而入,见了屋内一地破碎的碗碟,再看赵易宁一脸阴沉坐在床边。 “宁儿。” 赵易宁看了云英一眼,怏怏的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不愿说话。 云英无奈的看了眼范祁山,然后坐到赵易宁身侧道:“发这么大脾气?今夜索性并未出什么事,又何必自己找不痛快?” 赵易宁道:“我不想见到那个姓谢的!” “他始终是客,你就当他不在——” “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是他!同样是男人,我与他有何不同!” 范祁山现在门边始终无言,云英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宁儿,看开些。” “云娘,你们赶他走好不好?” “宁儿,就算我们赶走了他,你也……” “赶他走!赶他走好不好!!” 云英皱着眉,沉沉叹了一口气:“宁儿,你听我说。他怎么说也帮我我们不少,更与玄儿有过命交情,论道义也不该赶他走。何况就算我们不顾这些,要走也得等人伤好了不是?” 赵易宁不说话,眼底满是愤愤不平。 过了许久,他咬了咬嘴唇,埋首道:“云娘,我有好些话想和你说说。” 云英应了一声,朝范祁山道:“祁山,我也许久没和宁儿说话了,你先回屋吧。” 男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赵易宁一双眼中噙着泪,断断续续的讲着儿时初到范家的事,一件一件历历在目。 云英静静地在听,她甚至从来都不知赵易宁的感情藏的这般深,不住在内心声声叹息。一人用情至深,令人动容,另一人又何尝不是倾覆所有。 赵易宁喃喃的一直说到深夜,最后靠着床栏沉沉睡去,脸庞还挂着泪。云英将他移到床上,盖好了被子。 兰亭阁中亦是难眠之夜,范卿玄满身疲惫,眉间刻痕愈发深陷。 谢语栖体内的残毒折腾了近一夜,临近天亮才逐渐平缓下来,而他此时已然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其实单靠素翎那一掌并不足以伤他至此。谢语栖没说,但是范卿玄明白,在西街上遇到仇家暗杀,他负伤了。 范卿玄替他整理好额边散乱的头发,替了一盆水给他擦拭着额上的汗。 看着他眼下深深的疲惫,男子亦 分卷阅读113 是愁容不展,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直到巳时左右,谢语栖才渐渐清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谢语栖微微眯起眼,不太适应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眼前一片白茫茫。 范卿玄见他挣扎着想起身,便扶他坐起,往他身后加了两个软垫:“两个多时辰,若是困就再睡会儿。” 谢语栖摇摇头:“不困,就是身上乏得很……” 范卿玄见他神情沮丧,稍稍捏了下他的手心道:“瑶光说你好生修养便是,以后当心些,体内余毒当不会发作。” 谢语栖暗自调理了下内息,表面虽无波无澜,却隐隐有翻江倒海之势。 “要吃些东西么?” 谢语栖合眼道:“没胃口。” 范卿玄干脆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冰冰凉凉的,便扯过了外衣披在他身上。 谢语栖无力的笑了笑道:“看不出范大宗主还挺会照顾人啊,这可不像你做的。” “……如若可以,我希望受罪的是我。” 谢语栖没有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望着日光下微微晃动的枝叶愣怔出神,直到眼睛酸疼发红了,他才轻声道:“范卿玄,我们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避世而居好不好?盖一座木屋,种一片花圃田,时而下山除灵,兴起了就云游四海,倦了就回到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什么也不管了好不好?” “怎么突然这样想?” 谢语栖低眉:“就像是寻常人家那样,也是奢求么?” 范卿玄顿了一顿,道:“并非不可能,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想去哪里,我随你去。” “一切随我?”谢语栖一双眼眸微微放亮,“什么也不管了?” “不管了。” 谢语栖:“我可当真了,这是承诺。你若不来,我就去找你。” “好。” 说话间,卫延从屋外冒出个头来,咳了一声。 范卿玄回头看去,眼中波澜不惊:“何事?” 卫延也是尴尬,其实他一早就到了,只是看到两人正说着话,不敢打断。 说来也巧,他也不知为何,每次都给自己撞上这样的情景,倘若他事先能预料,给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踏进这两人方圆二十米,不,五十米。 “宗主,青峰李木提来了。” “知道了。” 卫延抱拳一溜烟就往外跑没了影。 谢语栖想了想问:“李木提是谁?” “青峰宗主裘枫的亲信。” “他来做什么?” 范卿玄起身道:“父亲多年未归,想必是闻讯过来看看的。你好生休息,我去看看。” “我也去。” 范卿玄无奈道:“你有伤在身,若是好不了,临安便不用去了。” 谢语栖不依:“就算你现在拦着我,等你走了,我一样能跑出去,还不如带我过去,看在眼皮子底下来的安心。” 知道他巧言善辩,范卿玄也并未打算和他争论个输赢,替他笼好外衣,又加了件外氅。 如今方过中秋,日头还未尽冷,只有丝丝秋爽的凉风,他这行头倒像是过冬一般,尽管他再不乐意,也知道这是范卿玄放他出来的交换条件,也只得一声不吭的从了。 第37章东行 一向庄严肃穆的臻宇殿内,今日里时而传出些毫不拘谨的大笑,倒显得有几分诡异。守在大殿外的弟子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茫然,偶尔提着胆子朝殿内瞅一眼。 殿内一个身穿玄青长衫的男子正捧腹大笑,前仰后合的笑了半晌,然后拍了拍范祁山的肩膀,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一口气,愣是眼底都忍出了泪花。 他生的浓眉大眼,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些塞外游牧民族的粗矿,极是丰神俊郎。 他使劲捏了捏范祁山的肩道:“不错不错,范老宗主身子还挺硬朗,正好我来景阳城玩几天,你四处带我去看看,这些年来,我第二次来景阳了。算起来也是快,当年我带门下兄弟从赵家过来,心情沉重,也无话可说,今日来正好重新整理整理心情,你们家玄儿自那次事件之后身体可好?” 范祁山沉吟点头:“当年若非李兄,玄儿恐怕早就死了,这份恩情,范某还是记得的。” 李木提忙摆手道:“这话不对,并非我的功劳,要认真说起来,得感谢那位少年,若没有他守在内殿,将九荒的人拦在外,恐怕如意珠早就落入穆九手中,即便我到了也救不回玄儿。” 他似乎想起了些往事,连连叹息,拍了拍边上的赵易宁道:“你也是,若非当年他银针封穴,你啊,估计就陪你父亲去了。” 赵易宁睥睨道:“他们或许原本就是一伙儿的,谁知道安了什么心思,也许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平白捡个人情好让你们感恩于心,日后有的是理由对你们提要求。” 云英道:“何时开始以恶度人了,当年李木提回来时就说过,九荒那些人就是那少年出手杀的,若是一伙儿的,只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情,何必如此牺牲。” 赵易宁别过脸不吭声,脸上却是写着明晃晃的“不认可”三个大字。 李木提道:“我也觉得他们不会是一伙儿的,不说别的,光看这气质就不是一路的。一个温文尔雅,那余下的简直就像山野村夫,肯定不是一伙儿的!哎,说起来那少年封穴手法何等之高,就连我都比不过。说到那封穴的银针,我至今还留着呢,银针通体透白,倒不像是寻常所用的飞针,材质也很是奇特,看不出用的什么,你想不想看看?” 范祁山:“你也不是用针的高手,何况六年过去了,你不会这么巧就带上了吧。” 李木提咧嘴笑道:“还就是这么巧的!”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小木盒,轻巧别致,倒像是为此量身打造。 他吧啦一声打开木盒,一枚银白的飞针静静躺在里头,光线下针身还能见到些清雅的纹路。 “怎么样?是不是没见过?”李木提嘚瑟的冲范祁山挤挤眼,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范祁山拿过银针掂量着看了看,指腹在针上轻轻摩挲,半晌皱眉道:“材质为骨,骨清寒的后人?” 李木提愣了一下:“骨清寒?是那个脾气古怪的云木山骨清寒?” “没错。”范祁山道,“这骨针是他的独门绝学,轻易不传他人,就连他门下唯一的入室弟子也不曾学过这门功夫。《骨心录》这本书更是被他视为□□,无人看过。那少年竟会这门功夫,我猜想是骨清寒的后人,否则何来的机缘。” “若真是这样,那可得仔细找找这少年下落。” “找什么?此等邪魔外道,阴邪之术,找出来只会为祸世间,骨清寒性情怪癖,他的后人多半也是这般顽固诡异之徒。” 李木提努努嘴不以为然,刚想接 分卷阅读114 下话头,余光就瞥见臻宇殿外走来两人。 一人玄衣如墨,眉宇覆霜,他再熟悉不过,是范祁山的儿子范卿玄。另一人让他不禁多看了几眼,披着件冬衣外氅,眉目如画,透着绝世风华,只是神色间的倦怠却隐藏不住。 李木提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从觉得他的神色与记忆中那位少年有几分相似,他不由得开口问:“你可曾到过赵家?” 谢语栖道:“六年前去过,我记得你,青峰弟子是你带去的,你们的人还追了我许久。” “真是你!!”李木提甚是不悦。 李木提对谢语栖喜欢的紧,一个劲儿的拉着他聊着骨清寒的事,大有对那些往事刨根问底的架势。 谈及过往谢语栖却是兴致缺缺,甚至有些事避而不谈,三两语就揭过了。 范祁山负手走到范卿玄身侧轻咳了一声,范卿玄便随他走到了臻宇殿另一头,隔着谢语栖和李木提半个多的殿堂。 范祁山朝谢语栖的身影多看了几眼,沉声道:“没想到他会是骨清寒的弟子,不过看他那一身了得的医术和功夫也并不算意外。一些缘由我不便多说,你……你自己当心。” 范卿玄不解:“此话何意?” 范祁山摇摇头,转了话题道:“临安附近出现了凶尸,连家堡已采取了行动,但没能将其擒获,你去看看。” 范卿玄沉吟点头。 另一头李木提满脸沮丧的叹了口气:“问了半天,关于骨前辈的事,仍旧什么都不清楚,你打太极的功夫跟谁学的?套话真难。” 谢语栖眼中带着苦涩,笑笑:“我在骨前辈门下修行时日也不长,你问的那些事我的确不知……” 李木提摆手道:“罢了罢了,有机会我亲自去拜访他一下。听说他最后一次在江湖上出现是在四年前的临安,或许还在也说不定。” 谢语栖微微睁大眼,眼底透着些光彩:“师父他……在临安?” 李木提:“听说的,应该也不像胡诌。云木山不就在临安附近么,反正信其有也不损失什么。”正说着,忽然腹中传来咕噜一阵响,他哈哈一笑道:“饿了,聊着就忘了形,眼下都过午时了,喂!那边说话的一老一小,要不要吃饭呐?真想修仙啊!” 范祁山朝范卿玄吩咐道:“你先回去准备吧。” 范卿玄应声往外走,这边谢语栖很是诧异,抛开李木提就跟了过去。 “喂!你们去哪儿?不吃饭么?喂!” “行了,他们小辈向来不守饭时,随他们去吧。”范祁山突然顿了一下,旋即望向屋角的男子,“宁儿?你若是无事就去修行吧,别跟着我们几个老辈了,无趣得很,自个儿玩儿去吧。” 赵易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宁儿告辞。” 看着他出臻宇殿的背影,云英叹息道:“宁儿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如今这样,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盼着他们都好。” 范祁山道:“都好?未必吧,我看那谢语栖怕是不会就此罢休了。” 云英皱眉:“骨清寒那件事也并非咱们的过错,他是明理之人,当不会——” “如你所说最好。”范祁山沉下目光深深望了妇人一眼,云英会意的看向一旁满脸茫然的李木提,适时截了话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明白?”李木提挠挠头,“你们说什么……骨清寒那件事?什么事?你们也见过他?” 范祁山清清嗓子,不动声色道:“不曾见过,道听途说罢了。” 李木提撇嘴,翻了个白眼:“没意思,走走走,给我带路!” 秋风拂过,卷起几丝凉意,正值午饭时间,路上来往的弟子少了,约是聚在饭堂用午饭。 一路往兰心苑去,更是静的只闻风声,谢 分卷阅读115 语栖缩在大氅里,感受着留存着的暖意,几缕凉风刮过,不住打了个:“师父,师父在临安。我想见见他……哪怕只是隔着许远看一眼……” “骨前辈?” “我有许多年没见过师父了……此行汴京途经临安,我想去看看。” 范卿玄亦是无奈,沉声道:“并非我不愿,素翎三番四次对付你,还有那些仇家紧逼不放,我怕再生变数。” 谢语栖咬住下唇,纠结着,仍是眉心难以舒展。 范卿玄伸手抚平那浅浅的刻痕,道:“罢了,我带你去,这原本也不是你担忧之事,至于九荒还是其他人,该是我替你来挡的。” “我不是——” “这是我的私心。”范卿玄给他拉好毛氅,“你好生休息,过几天就出发。” 百余步外的树荫下,赵易宁静默而立,一双眼睛红了圈,一抹狠绝之色在眼底晕染开来,深深埋进一汪深潭之中。 第38章来风 没有燃烛火的屋子里,呯呤嗙啷传来一阵杂乱碎裂的声响,似乎有人暴怒不止,摔了一地东西。而屋中另一人却屏气凝神不敢出声,甚至努力的想让自己从屋中消失。 男子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几步走至窗前,烦躁的推开窗门,哐啷一声响,惊走了树上的飞鸟。月光洒进屋里,照着满地狼藉,屋中能摔的几乎都化成了碎片残羹。 男子半边脸上的玄铁面具森冷可怖,如同地狱恶鬼,而另一半俊朗的面容却染着极重的戾色,杀气凛凛。穆九望向屋对角的女人,厉声道:“你也不是头一次出任务了,给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素翎不安的又往墙角缩了几分,又听穆九怒道:“离开九荒近半年了,且不说如意珠的事,私自封闭了小铃儿与我的联络,对我的命令置若罔闻,一次次放弃夺得灵珠的好机会,如今更是敢违抗命令,和范卿玄那厮牵扯不断!看来是不把我穆九放在眼里了!死牢的日子我看他是忘的干干净净了!” 素翎低声道:“我想他恐怕是被这外间事物所惑,领主万万不可和他置气,小谢此刻不在,我担心鬼气失控就——” “你闭嘴。”穆九喝道,“我还没问,你为何三番四次要伤他?你与范卿玄之间的仇怨我不管,可下次你若再伤小谢,我便对你不客气!” 素翎深深埋下头,小心道:“伤及谢语栖是我不该。不过谢语栖背叛九荒难道就这么算了么?他和范卿玄……” “自然不会就此作罢,待我寻回小谢,和范卿玄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 素翎眼中冒光,勾起唇角道:“是,一切听候领主安排。” 似乎想到些往日的事,穆九心情渐好,跟着看窗外的月色也动人不少,他弯眉浅笑,褪去戾色的男子倒也多了几分柔情。 他若有所思的盯着远处的树影,半晌道:“让你打听的事呢?” 素翎道:“他们已动身往东城汴京去了,领主是否也打算跟过去?” “汴京?”穆九细细琢磨了一下,忽而道,“不必了,总归是要回来的,犯不着跟着他们东奔西走。离了小谢久了,这身体的情况我也是清楚的,怕是熬不住这路途奔波。倒不如就在景阳等他们回来,正好,我也可寻些趣事来做。” “是。” 穆九合上窗,屋内又是一片昏暗,他却仿佛生了一双夜瞳,轻易绕过了地上的狼藉碎片,旋身翻上床榻盘膝而坐,闭目道:“你出去替我守着,我处理些事。” 素翎应声退出屋子,提剑守在院子里,不看大好月色,不看远峦美景,只盯着那间无趣的木门,眨也不眨眼。 床榻上穆九双手捏了个奇怪诡秘的手势,渐渐的有青灰色的光芒浮现指尖,他唇齿间轻念了一句,坐下转出一道青色的灵阵,随后不远处的地面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灵阵,紧接着一个白团团的身影自阵心冒了出来,逐渐凝化成人形,五官分明起来,然后是衣裙,眨眼间就是位二八年华的少女。 穆九缓缓睁开眼,直盯着阵心的那个鬼魂道:“铃儿,你打算玩多久?” 那少女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往后缩了两步,小声的唤了一句:“领主……” 穆九似乎倦了,慵懒的叹道:“我闭关已近一年半,这段时日一直都是你替我来看着小谢的,发生的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得半句虚言,听明白了么?” 小铃儿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的应了一声,然而即便她再不愿,以血为媒召唤而来的鬼灵,都无从拒绝宿主的意思。 看着她苦丧着一张脸,将这一年多来的事徐徐说来,穆九忽然开口道:“六年了,你说小谢会不会恨我?” 小铃儿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床榻上的男人,漆黑一片的屋中,唯有那张玄铁面具在窗外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雕饰出冷锐的轮廓。 她摇头道:“我不知,不过在领主囚禁骨前辈的时候,就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若在平时,这话听在穆九耳中,定会勃然大怒,而今日,他却意外的平静,只摩挲着指上的指环,不紧不慢道:“骨青寒?当年为留住小谢,是抓过他,但也应了小谢的条件,最终是放了他。每次出行任务的时候,小谢不也四处打听过他的去处么?他一直想离开九荒,以为只要找到了师父,就能摆脱我的控制。可惜啊,天不遂人愿,骨青寒的下落,他始终未查到。” 小铃儿皱眉道:“难道不是你将他藏了起来?明面上是放了人,但七爷心里清楚,他仍在你手中,每月不能间断的解药难道不是你的手段?” 穆九不怒反笑:“跟他久了,连脾气都有些像他,这样的话,也只有他敢和我说。如今也不同了,再拿骨青寒来说事,难免有些俗气。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早在四年前,我就失了骨青寒的消息,如今他是生是死,人在何方,我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小铃儿瞪大眼,眼底隐隐有怒火,“那你为什么要骗他?他快熬不住了!” 穆九冷哼道:“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也断没有被人抢 分卷阅读116 去的道理,小谢我终归是会要回来的。”他盯着小铃儿的眼,一字一句道:“至于你,不用想着回去告诉他这些事,你没有机会说的。” 小铃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鬼阵中缓缓冒出一个身影,带着诡异的黑红色光芒逐渐凝结成一个人形,身体仍在扭曲,五官也难辨清晰,一身皮肤血红带着焦黑,那一刻小铃儿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日天色有些阴冷起来,秋风转凉,渐渐步入深秋,寒露时节,将凝成霜。这样的气候已穿不住单衣,而谢语栖如今却比不得往年,体内余毒未清,稍有风来就觉得寒意刺骨,方一出屋子,就打了个哆嗦,又缩进了屋中。 范卿玄负剑道:“你还是留下。” 谢语栖摇头:“不,中秋过后老觉得不安神,像是有事要发生,我要一起去。” 范卿玄沉默,点头道:“若是不舒服,即刻告诉我。” 谢语栖从他手里接过斗篷裹在了身上,扬起头问:“御剑过去吧,应当半日就能到了。” 范卿玄敛容,毫不客气道:“御剑风寒,你若胡来,休怪我锁你在范宗。” “行行行,听你的就是了,那我要骑你那匹黑色的麟驹。” “……” 范宗门前,一匹精瘦高挑的纯黑骏马打着响鼻,来回踱了几步,一双黑眸傲气凌人,极为不屑的扫了众人一眼。直到看见人群中走来的范卿玄,才嘚嘚的走了过去,俯首往他脸上蹭了蹭,余光瞥见他身侧站立的白衣男子,呼哧一声不耐烦的响鼻,又哒哒的踢了几脚将他往外赶了赶,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谢语栖:“……” 他转身看了一眼不远处默默嚼着青草的小红马,它也很是友好的朝他看来,然后嘚嘚的跑了过来,似乎也是认定了这是个主子。正欢快的要蹭蹭他,谁知身边的麟驹一声嘶鸣扬起前蹄,小红马受惊往后躲,一直窜到了外墙附近才不安分的停下。 这是什么情况?谢语栖看了看麟驹,又看了看原本准备给自己的小红马,谁知任他再如何呼唤,那匹小红马再不肯靠近半分。 谢语栖无奈只得亲自过去抓它,范卿玄却拉着他道:“你骑乌夜啼,我们要赶路。” 谢语栖不满:“它让我骑么?你看它那眼神,没踢死我就算我上辈子修的福。” “……”范卿玄伸手在乌夜啼耳畔拍了拍,随后覆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 谢语栖心下大奇,凑过去问:“你还能跟它说话?它能明白?” 范卿玄点头:“你骑上去。” 谢语栖不相信的翻身而上,稳稳骑在了乌夜啼背上,麟驹呼哧呼哧了两声,却是安分,倒没有要掀他下马的意思。 谢语栖朝范卿玄道:“还真听懂了?你和它说什么?” 范卿玄笑了一下,随后也翻身而上,坐在了谢语栖身后,两人一骑。 他伸手边提缰绳边道:“我说,这是你新主子,范某的夫人。”脚下一夹马肚,乌夜啼撒腿就欢快的朝远方哒哒而去。 这时方才回过神来的谢语栖一掌拍向范卿玄:“谁是你夫人!你找死!” 乌夜啼忽然一抖身子,谢语栖没坐稳,本是去势汹汹的一掌却变成整个人扑进了范卿玄怀里。乌夜啼仿佛万分得意,蹄下跑的飞快,一骑绝尘往东面跑去。 出了景阳沿着官道一直往东,约莫到了午时六刻,乌夜啼渐渐放缓了步子,一路嘚嘚的走着,途径一个小茶铺,三三两两有些茶客,而茶香也随风飘出许远。 范卿玄看了看怀中那人的情况,随后一提缰绳,在茶铺边翻身下马,将手递给谢语栖。 “怎么?” 范卿玄:“吃点东西再走。” 谢语栖依言翻下马背,打量了一番茶舍,捡了一处僻静些的角落坐下,朝小二吩咐道:“上壶茶,随便来点吃的就行。” 那店小二看了一看他们二人,谢语栖已入座正打理着斗篷上的绳结,范卿玄尚在一旁安顿乌夜啼,两人虽风尘仆仆,却是仪表堂堂,风华无双,像是结伴出游的公子哥。 他推荐道:“那就来道咱们这儿的招牌,桂花三仙如何?” 谢语栖笑笑:“名字不错,尝尝。” 店小二应声跑到里屋忙活去了。 范卿玄随后走来,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拂落他肩头的花瓣道:“往前是一个叫凤来镇的地方,天黑前应当能赶到,晚间在那儿过夜,明日再走。” 谢语栖想了想道:“那何时能到临安?” “后天。” “不能再快些么?” 范卿玄摇摇头,探了探他冰凉的手,皱眉道:“寒露已至,天气转凉,我担心寒气太甚诱你毒发。” 谢语栖无语道:“我哪有这般娇弱?出门时瑶光给的药不是带着么?再说我自己就是个大夫,身体如何自然清楚。”他望着不远处的麟驹,打算道:“以它的脚程,我们明天就能到临安,我想早些过去,再说了你不是还要找连城么?” 范卿玄沉吟点头,这时上菜的店小二将茶水和桂花三仙端了上来,凑到跟前道:“你们要去临安?还要找连宗主?” 谢语栖看向他,显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店小二知道他们定是对他这唐突的问话起了戒心,忙擦擦手道:“别去临安了,就连前面的凤来镇都不安宁,你们要去连家的话还是绕路吧,也多不了几天。” 两人对视一眼,谢语栖朝他问:“此话何意?” 店小二目光闪烁,偷瞄了一眼四周,小声道:“临安闹鬼啊,都好久了,连家也拿他们没法子,今日正缝寒露,听说每年的寒露前后,临安闹鬼闹的最凶,前两年还死了好些人。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跟着凤来镇都遭了秧,这两日里镇上人心惶惶的,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谢语栖看看范卿玄道:“且不说临安,凤来镇该是地属范家地界,闹鬼这事你们听说过?” 范卿玄摇头,看向店小二:“详尽可否道来?” 店小二脸都快皱成了苦瓜,连连摆手道:“哪儿有什么详尽的,其实凤来镇以往都没什么,也就是最近几天,听说不太平,要真说闹鬼,也没人见着。怕是临安那边闹的凶波及到了也说不定吧。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若你们要真想去看看,遇上什么了可别怨我。” 谢语栖冲他笑道:“你放心,咱们专打鬼,吃的就是这行的饭,怪不到你头上,还得谢谢你。” 店小二一听,倒是两位天师大驾,立刻拜道:“高人!哎哟!那可真得拜一拜,你们若有法子一定去临安看看,不瞒二位,我老家就在临安,因为这几年不太平,都不敢回家省亲,二位高人可一定要帮帮我。” 然而他转念想了想,连家那样一个名门大宗都奈何不了这鬼魂,途中 分卷阅读117 偶遇的两个年轻人又何来的本事平定此事?眼中的光华瞬间就灭了下去,可不出眨眼又奕奕放光,只道若真让他碰上什么世外高人,解决了此事也未可知。看这两人气度不凡,恍若嫡仙,倒真有几分仙家的味道。 谢语栖笑出声来,朝他摆手道:“行行,一定去看看,你忙去吧。”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未语的人道:“范卿玄,你怎么看的?” “临安闹鬼确如传闻,我这次去找连宗主也是为此事。凤来镇一事却未必如他所言,需得探查一番。” 谢语栖点点头:“这就动身?” 范卿玄却按住他:“先吃饭,急不来。” 饭桌上桂花三仙飘香四溢,色泽鲜艳,倒是在寻常摊面上不曾见过。 所谓“三仙”,一道桂花南瓜蒸百合,香甜清淡,温补益心。 其二桂花凉糕,精致不俗,爽口宜人。 其三蜂蜜桂花酥,酥脆可口,甜而不腻,最合谢语栖心意,配上茶舍自酿的桂花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末了范卿玄起身到小屋内和那店小二攀谈了几句,谢语栖则去等在乌夜啼身边,时而替他顺顺鬃毛,看他惬意的眯着眼,很是享受,不由道:“早间你还想踹我,这才一天不到,你就顺气了,我跟你说,他才是夫人,明白?” 乌夜啼睁开眼看着眼前人,半晌后,鼻中呼哧一声,继续闭目养神,丝毫没有理会认同他的意思。 谢语栖拍拍它的脖子,回头就看范卿玄怀里抱着个纸袋走了过来。 “拿的什么?”他凑过脑袋看了一眼,鼻尖嗅了嗅,眼底掠过一丝光彩,“蜂蜜桂花酥?” 范卿玄牵过乌夜啼,守着他翻身上马后,自己也一跃上了马背,然后将纸包塞进他怀里,温热的桂花酥透过纸包捂的他的身子都暖着。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范卿玄笑道:“就是知道。” 谢语栖也不客气,塞了一块进嘴里,很是惬意的窝进他怀里,晒着暖暖的太阳,又有乌夜啼一路载着往前方的凤来镇去,那一刻他只觉得这一路永远走不到头该是多好。 第39章风云 两人一骑在戌时三刻左右到了凤来镇。 中秋方过不久,街道上还挂着彩灯,节日的气息也未尽全散,尽管传言不太平,也仍旧透着一股其乐融融的暖意。 凤来镇上最大的客栈归心楼里,范卿玄要了间客房,乌夜啼则被店小二拉到了后院的马厩去安顿了。 这一路下来,谢语栖有些怏怏无神,原以为赶路也无妨,如今一看却是勉强了些。 范卿玄看他守着杯热气腾腾的茶,一副畏寒的模样,提道:“我让店家端些饭菜来屋中吃吧。” 谢语栖叹道:“不必了,下去吃吧。是该多走动走动的,不然更觉得冷。” 范卿玄点点头,替他拉好外氅,两人一同下了一楼,捡了处僻静小桌,点了几盘清食小点。 这期间二人暗处观察了一番客栈的情形,大堂里零星还坐着些人,寻常百姓模样,有说有笑,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至于那茶馆小哥说的怪事却不知是何事。 归心楼店小二端着托盘从里屋钻了出来,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低声聊了几句,随后一双眼就朝范谢二人这桌看来,约莫又说了几句后才哼着小调朝他们走来,端上了饭菜。 “小二。”店小二正要走,谢语栖一手按住他的胳膊,男子警觉回头,面上还带着几分戒备,转瞬间立刻又换上笑脸,道:“这位客官什么事?” 谢语栖道:“听闻凤来镇最近不太平,可是出了什么事?” 店小二愣了一下,眼珠滴溜转道:“不太平啊,说起来还真有这事儿,鬼你怕不怕?” “什么鬼?” 店小二转过身道:“就是鬼啊,晚上出来的那个。也就是最近这阵子吧,每天一到亥末子初就有诡异的事发生,毛骨悚然,咱们这镇子也就这么大地方,跑都没法子跑,前两天还说找几个天师来看看的。可是没人愿意啊,这不商量着是不是请范家人来看看。” 谢语栖想了一会儿:“你忙去吧。”旋即看向静默喝茶的范卿玄挑眉道:“生意来了,范大宗主该接客了。” 范卿玄看也不看他,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好一会儿才道:“今晚该有动静了,你留下,我探查。” 谢语栖横了他一眼道:“又是这句,我纵然身子未尽全好,也不是个废人,说不好你还得让我救呢,再说了,你让我留下我何曾乖乖留下过?” “……” 玩转着手边的茶杯,谢语栖道:“行了,最多答应你绝不乱来可以吧?” “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许久,一桌饭菜见了底,谢语栖便笼袖往二楼去了。 回了房间稍稍收整了一下,他便绕到书桌前,研墨展纸,提笔开始涂涂画画,不过多时纸上就画满了奇怪的字符,还有些诡异的阵法,虽都残缺不全,但也隐约能觉查到里面透出的阴邪之气。 谢语栖支着脑袋盯着纸上画的鬼画符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它揉作一团扔到了一旁,又提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就这么来去了好几次,地上的纸团越来越多,可谢语栖的眉头却始终未曾平复,他甩手扔了笔,靠进椅子里休息一会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就看到了范卿玄满身疲惫的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 回来一见满地的纸团,范卿玄弯腰拾起一个展开来看。上面一片墨迹斑斑的鬼画符。 谢语栖神色微变,一展衣袖,一道银光划过,贴着地面扫过,顿时将那堆纸团尽数推到了屋角。然后他一勾手银光掠过范卿玄手心将那张纸也卷了过来。 “你迟迟不回,画着玩儿的。”谢语栖随手将纸揉成团扔到了屋角,“你调查的如何?” 范卿玄道:“寻常百姓也问不出什么,多半是些臆想。” “看来我们只能等咯?”窗外传来咚咚几声锣响,谢语栖抬头看月色,这才觉得更深露重,打了个哈欠往床边走,“困了,睡觉。” 范卿玄点点头,看了一眼屋角堆着的纸团,虽不知画的什么,但的确是些阴诡的东西不会错。 关上门窗,看着床榻上已合眼睡觉的那人,他挥手拂灭了烛灯,然后也打算走过去躺下,谁知刚一靠近床榻,床上那人就踢了他一脚,道:“你睡凳子。” 范卿玄摇头好笑:“凭什么?” 谢语栖想了想:“床就这么大地方,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怎么睡?” 范卿玄略一扬眉,翻身上床将他搂进怀里,他还欲挣扎,范卿玄干脆就压住他。 “喂,你干什么?” 谢语栖脸上发烫,耳畔传来自己极快的心跳声,黑暗之中他望 分卷阅读118 着对方一双窒息。 范卿玄的眼底静静地映出对方的模样,俯首在他耳畔轻轻摩挲着,听着他的呼吸声,低声道:“语栖,可以么?” “我……”谢语栖咬住唇角,心中思绪飞掠,四周黑暗一片,一如当年不见天日的铁牢。 此情此景紧压着最后那根绷紧的神经,可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双眉眼,眼底的温柔和怜惜是真切顾惜着自己的,令人心安。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紧紧环住范卿玄的身子,埋首在他颈窝深处,用力点了点头。 床幔滑落,黑白两抹朦胧的剪影交缠在一起,肌肤相切传来真切的温度,在空气中渐渐凝结升华,彼此压抑尘封许久的情愫在那一刻倾泻,充盈着□□漫漫的□□喘息,此时此刻阴阳交合是为一体。 范卿玄低头轻吻着怀中那人的额角,又将他搂紧了几分。谢语栖亦是往他怀里蹭了蹭,隔了许久他才轻声问道:“你后不后悔?” “不悔。” 谢语栖抬头看着他,眼底熠熠闪着光辉,若含秋水,在他脸畔落下一吻。 “其实……你亏了不少啊……”谢语栖声音闷闷的,“原本你该依着你爹的意思,和连城成亲,做范氏宗门的好宗主,如今却跟着我这样一个……一个邪魔外道,世人该如何看你。” “我不爱她,即便未曾遇上你,我也不会娶她。”范卿玄捏了捏他的手心道,“世人如何看我无所谓,我只知此生非你不可。” 谢语栖无声的笑了笑,而此时洛子修的话却忽然在心底明晰起来:若有一天,你们之间有了嫌隙,你猜他会对你拔剑相向么? 男子眼底划过一丝苦涩:且不说嫌隙,倘若有朝一日,你知晓了一切,可还会这样说么…… 正是他思绪混乱之际,范卿玄突然低声在他耳边说:“屏息。” 谢语栖微微一愣,旋即就看他翻身而起,扯过单衣披在身上,一跃下床顺势拿过灵剑在手,无声的靠向门边。 不过多时,门外就稀稀疏疏的传来些动静,一道黑影由小变大,然后吱啦一声,门开了条缝。 屋外一人蹑手蹑脚的探进半个脑袋来看,见屋中一片宁静,这才迈进一只脚。 就在他脚跟将将落地时,一道红光划来,凌厉的剑锋卷着寒风挑起了他的下颚,那人登时不敢再动弹。 谢语栖披上外衣,亮起烛灯,一看来人体态臃肿,虽然面上围着黑布,但身上穿的仍旧是那套晚间才见过的衣服,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客栈的老板。 店老板一阵哆嗦的看着墙边横剑挑来的范卿玄,冷面寒霜的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这,这位客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范卿玄将剑往他动脉上靠了些许,吓的他又是一阵惨叫。 “四更天来,所为何事?” 店老板满心郁闷,摆手道:“我,我就是来看看,这不是最近不太平么……我担心二位贵客有……有闪失……” 谢语栖看了一眼落在他脚边用来放迷香的短竹筒,道:“担心?带着那玩意?” 一听此言,店老板脸上的肉皱在了一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二位少侠大人大量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想讨点生计。只为谋点财,绝不害性命!我那妻子还卧病在床,实在是需要钱啊!我看二位少侠气韵不凡,又带着好马,想着定是富贵人家,捞点小财就走的……这……这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谢语栖皱眉道:“那你说闹鬼一事也是假的?” “不是不是!”店老板一看唯一和气的人也脸色不对了,忙说,“闹鬼是真的!前几天咱们镇上来了个戴面具的怪人,之后就接二连三的出现怪事的,虽无人见过真鬼,但各种诡异的事都摆在眼前实在叫人惶惶不安。” “戴面具的人……”谢语栖脸色苍白,急匆匆的走到他面前俯身,“可是带着半张玄铁面具?身上带着阴鬼之气的男人?” “对对对,就是他。他虽然来了几天就走了,但凤来镇却一直难以太平,原本我妻子就病着,如今更是吓的卧床不起了。”店老板一双眼紧盯着对方的脸,却不时朝他未曾掩好的衣襟瞟,肤色如凝脂,锁骨勾勒出的完美曲线恍若玉雕。 谢语栖吁出一口气:“走了就好……那你妻子呢?得的什么病?” 店老板摇头叹气:“若能知道是什么病就好了,这么些年,寻访了许多名医都查不出。” 看着白衣人思忖着,范卿玄问道:“你想去看看?” 谢语栖点头。 店老板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在看。 灵剑光华急转归鞘,范卿玄一手将店老板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扔出了门外,不待他有所反应便哐啷一声关上门,末了留下一句:“门外等。” 店老板惊诧了许久,方才回神。 屋内谢语栖刚整理好衣服,就冲范卿玄笑道:“说起来,你对老板那么凶做什么?给他妻子看个病而已。” 范卿玄用外氅将他裹住:“下次穿好衣服再出来。” 看着他的模样,谢语栖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眼角溢出泪花才算能完整的说出话来:“这样的醋你也吃?范大宗主,你真真是好可爱。” “……”范卿玄决心结束这个话题,推门而出朝店老板道,“带路。” “是是是……” 在去往店老板家中的路上,迎面秋风萧瑟,与来世判若两地,仿佛这一路过去就只剩他们二人,四周静的可怕,徒剩沙沙的脚步声。 前方店老板提着个纸灯笼,昏黄的烛光在风中四处摇曳颤抖,像是通往鬼门的指路灯。 一切都像店老板所说,四面静无人声,只有一丝鬼气隐隐漂浮着。 谢语栖走的有些慢,远远的跟在老板身后。 范卿玄问:“还疼么?” 谢语栖红了脸,看向别处道:“当然疼,不然下次换你试试。” 范卿玄笑道:“我背你。” “不要。”男子忽然来了兴趣,绕到他身前道,“你说这个提议如何?下次换我来。” “不行。” 谢语栖不满:“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这么霸道?”白衣人眼珠滴溜一转,狡黠道,“下次灌醉你,肯定行。” 谁知范卿玄笑出一声,摇头道:“你?三杯就倒,如何灌醉我?” “我——” “那个……”说话间,店老板指着一处小楼道,“我夫人就在里面。” 这座小楼离归心楼不太远,隔着一条街,和归心楼背对背,倒是好找。小楼共两层,店老板带着范谢二人径直进了二楼最里间的屋子。屋中烛光昏黄,床幔半掩的床榻上躺着一个病容枯槁的女子。 她面色枯黄,眼窝 分卷阅读119 深陷,眉宇间染着黑气,大约是被病痛折磨了数年,躺在那儿仿佛一尊木像,毫无生气。 谢语栖探了探她的脉象,四处查探过后却只沉吟着始终没有说话。 店老板看着他的神色,满脸紧张道:“如何?我夫人的病要紧么?” 男子笼着袖子起身道:“无妨。我替她施两次针就能醒来,日后调理找些寻常补药就行。” 店老板有些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真的?可是往日那些大夫都说治不了……” 谢语栖眯眼道:“治不好那是他们医术不够,或者说你宁愿相信他们的话,也不愿让我替令夫人治疗?” “不,不是……”店老板登时不敢多说,看着他从怀里拿出银针淬火后刺入女子肩头穴道,手法干净利落,眨眼间已刺入五枚银针。 店老板沉默的退到了屋外,透过门缝看着屋内施针的男子。 范卿玄看出他眼中的犹疑,淡淡道:“他说没问题,便不会有问题。” “这,这样啊……”店老板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紧拽着衣袖,又朝屋内看了几眼。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屋内传来谢语栖的声音:“行了,进来吧。” 店老板这才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紧张的盯着床榻上的妻子,见她气色的确缓和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而搁在银盘中的银针却尽数染成了黑色。 他望着银针喃喃道:“真的厉害……这么多年了,竟然被这么几根银针治好了。” 谢语栖有些困乏的点点头,道:“病毒只拔出了一半,若要好转三天后还需再施一次针。” 店老板愿的摸下床来。 乌夜啼却与他截然相反,正精神抖擞的在院子里踱步,一见了他就打了两个响鼻,眼中带着挑衅。 谢语栖浑身无力,翻了两次才成功上马,然后就整个人抱着马脖子昏昏欲睡。 范卿玄无声轻叹,将他搂在怀里,一抖缰绳,催着乌夜啼朝官道上一路往东而去。 店老板守在归心楼的柜台前,想着妻子的病情好转,忍不住哼起了小调,连带着还赏了店小二一份小费。 正是他眉飞色舞的哼着歌时,归心楼外进来一人,风尘仆仆,神采如覆寒霜。 “这,这位客官……” 来人一双寒光淋漓的眼藏在暗处,瞟了一眼店老板道:“打听个人。” “您说……” “可有见过一个模样清秀的白衣人?同行的还有个不苟言笑的黑衣人。” 店老板眼睛一亮,这可不就是早上刚离开的那一对少侠? 他立刻点头道:“见过见过,客官您和他们是朋友?那真是太好了,您朋友真厉害!内子的病扎几针就好了,还不收钱,真是活神仙!” “哼,他医术是厉害。”来人冷哼,“他们人呢?” 店老板回忆了一番道:“好像是往东面去了,往东过去就是临安,兴许他们去那儿了。” 得到想要的情报,来人扭头就走。 店老板追着他跑了两步,如何唤他也留不住,站在街上叹了口气:“走的这么急,怎么都是怪人。”摇摇头往店里走,风过吹响了路边的树丛,簌簌作响,店老板一晃眼似乎看到一个黑影站在树丛里,然而当他定睛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又盯着那一片树丛看了会儿,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第4o章招亲 范谢二人进临安城时已是晚间酉时三刻。 临安城靠近东城汴京,是东面第二大城市,来往商旅颇多,又是江南水乡,别有一番悠扬的韵味。 这是谢语栖第二次来临安城,当年跟着师父避世修炼的云木山,便是离这临安不到三里。他向南面望去,夕阳的云雾中隐约就能看到云木山的剪影。 他几乎就迫不及待的要寻人打听骨青寒的下落,只是时隔多年,罪徒之身实在无颜多说什么。 他低头走在乌夜啼身边,脸上神色明明灭灭了好几次。 范卿玄侧目看了他一眼,道:“想打听骨前辈的消息?” 谢语栖沉吟点头:“有些害怕……我怕师父不能原谅我。” 范卿玄拉了拉乌夜啼的缰绳道:“我们先在客栈住下,随后再仔细打听。” 前方灯火阑珊,丁字形路口处就有家较大的客栈,两人一路往客栈走。 这条街大约是临安城最为繁华的街道之一,街上人来人往,更有一群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说笑起哄。而在他们围着的那栋小楼前,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灯笼,扎着火红的绸缎彩旗。 小楼二楼的门帘方一掀开,楼下的人群就沸腾起来,不多时就见一位穿着红衣的美娇娘走了出来,柳眉杏目,闭月羞花。 女子的身侧站着个富态老爷,一脸疼惜的看着她,当是她的父亲了。 “父老乡亲们!”富态老爷朝楼外高声道,“今小女晚晴年满二十,在此寻觅有缘人,以绣球做媒,年纪相当又尚无妻室者皆有机会!”话音未落,楼外又是一阵高呼。 老爷将绣球递给身侧的女子,略有迟疑道:“晴儿,这一抛可就决定了你下半辈子的命运了,你当真要将自己的终身交给天定?” 女子朱唇轻扬,稳稳的接过绣球道:“爹,不必担心,老天不会亏待我的。”且说着,女子眼光扫向楼外众人,灯火熠熠下皆是一副蓄势待发翘首以待的模样。 女子抿了抿唇,忽然余光瞥见不远处绕过人群远去的两个身影,这边再多纷闹似乎都入不了他们的眼。紧接着柔胰轻扬,一抹红色自楼上跃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 楼外的人群炸开了锅,纷纷伸手要去抢那绣球,然而红绣球却似附了灵,巧妙避开各路伸开的手,径自往那二人的方向飞去。 谢语栖回头,就看到一抹红色在眼前放大,随后轻轻落在身侧那人的怀里。 “这是什么?”谢语栖诧异的看了过去。 范卿玄看向绣球飞来的方向,心下顿时了然。 围观的人群哗然拥上,立刻就有人高喊:“有了有了!是这位公子拿到了!” 那富家老爷拨开人群挤了过来,一看拿着绣球的男子面目清俊,仪表堂堂一 分卷阅读120 副正派大家的模样,登时喜上眉梢道:“既是这位公子拿到了,那自然就是我家晚晴的有缘人,公子年岁几何?可有婚娶?哪里人士?若是相配,择日就选个好日子成亲——” “成亲!?”一旁的谢语栖大惊,忙拉过范卿玄拦在身后,警惕的盯着那富家老爷,“喂,你有没有搞错?路上随便抓一个就成亲?” 范卿玄本欲开口,见了他这模样不由失笑,干脆就先沉默不语,看他打算如何。 富家老爷白了他一眼,道:“与你何干?我问的是这位公子。” 看着那玄衣束发的男子,富家老爷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公子?” 范卿玄道:“在下已有婚约。” 老爷惋惜的叹了口气,盯着那绣球半晌不知所措。 晚晴绕过人群走了过来,站在他们面前施礼道:“小女子胡晚晴见过公子。” 范卿玄略一点头。 “敢问公子姓名?” “范卿玄。” 谢语栖不满的别过头,此刻倒是觉得乌夜啼比大家顺眼多了。 女子莞尔一笑:“原来是范家宗主,难怪气韵不凡,今日有幸一会实乃晚晴荣幸。”她瞥了一眼默然不语的谢语栖,道:“若能得范宗主之缘,是晚晴之幸。” 范卿玄看了一眼赌气的谢语栖,眉梢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姑娘的缘分并不在范某,多谢姑娘抬爱。”说罢将红绣球递向女子。 晚晴盯着那绣球看了许久,终是伸手接过了球。 胡父道:“范兄弟,你既无妻室,年岁也正当,于情于理都合规矩,这事——” “哗啦”一声,谢语栖扯过乌夜啼的缰绳,撇开人群往远处走了。 范卿玄道:“多说无益,告辞。” “范公子!”胡晚晴往前追了两步,只追到一个墨色的背影,匆匆离去。 胡父面上尴尬,拉着女子低声责备道:“你也是,这种事情居然当儿戏,道法哪是这么用的?这下好了,出臭了吧。” 胡晚晴低眉叹了口气,却又暗自兴奋着:“若是今日没见着这么一个人,寻常招亲选个看着顺眼的也就罢了,如今叫我遇上了,怎可放过机会?他口中的家室多半也就是借口,这样的修道之人向来潜心问道,哪来的妻室。” 胡父一向极是宠爱女儿,一切随她心意,只可惜道:“众目睽睽之下,是他拿了绣球,这礼如何也得成,我明日就差人打听他的下落。我胡庆的女儿怎么能如此被戏耍?” 女子玩转着绣球上的流苏,直笑道:“就是,师父若是在啊,也定不会让徒儿受委屈,到时候礼若能成,定让师父来!” 胡父无奈的捏了捏她的鼻子。 临安一路往西走,有一处小林,风过簌簌作响,伴着细碎的流水声,氤氲着雨后潮湿的清香。谢语栖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里。 远处是连绵的重山,眼前是静谧的溪流。望着飘零落入水中的枯叶,男子轻吁一口气,蹲在溪流边,水中映出自己的模样。 无奈的扬了扬嘴角:“谢语栖,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伸手去触碰水中的倒影,冰凉的溪水滑过指尖,倒影碎成千万片。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笑意,望着流淌的溪水,仿佛是看着一位多年不见的故人。 这条小溪没有官名,临安城的百姓都是随口取的。 谢语栖听过无数个名字,但他自己还是喜欢叫它云溪,还记得儿时跟着骨青寒修行时,就常到这溪边玩耍。 他想的入神,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惊起林中飞鸟,哗啦啦一阵涌向天际。 那声音仿似雷鸣,又似兽类的嘶吼,在暗夜里伴着寒风尤为阴森。 谢语栖寻着声音回首,正好看到从树梢冒出头来的木云山,那一刻心底莫名的生出些不安,总觉得有事将要发生。 林间唏簌簌传来一阵响动,谢语栖目光往下移,盯着那一片矮树,直到几个黑影从暗影中走出,他微微皱起了眉。 “谢语栖,好久不见。” 为首那人半长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一身灰布衣风尘仆仆。若在旁人怕是个邋遢粗鄙的流浪汉,可在他却如同一个猎者,眼神凛冽如鹰隼,映着天上的星辉,目光如炬。他身后几人亦是目光凶狠,手中凶器寒光凛凛。 谢语栖的眼底映出来人的模样。 “方檀。” 听着对方说出的名字,来者咧嘴露出一丝恶毒的笑容。 临安城中,离那条繁华的主街两个街头的小道上,范卿玄眉头深锁,眼前拦着一个红衣女子。 他此刻的心情极速跌入冰谷,一来这女人素未蒙面,初见就莫名其妙的用灵力驱使绣球砸到了他身上,二来此时此刻她正阴魂不散的挡住了他的去路,第三点也就是让他心情最为糟糕的一点,因为她横空拦路,跟丢了谢语栖。 胡晚晴褪去了方才繁复的嫁衣,换了件简单的常服,此刻正张开手臂拦在他的面前。 “范公子,接了我的绣球不打算履行承诺么?” 范卿玄隐忍着怒火道:“姑娘的身份不必我点透。眼下我有急事,恕不奉陪。” “你等等!”胡晚晴跟着往边上迈了一步,依旧紧紧贴着他,“有什么急事?若是要追那个跟你一起的白衣公子,恐怕他早就走不见了。” “让开。” 胡晚晴皱眉:“你们修道之人当真都如此无情么?” 两人间的气氛临近冰点,范卿玄更是不欲与她多言,灵剑显出红光,女子有些忌惮的退了一步。 当是时空中传来一声低吼,女子神色惊变,警觉的望向天际。 范卿玄亦寻声看向远方,夜幕下隐约能见云木山的黑色剪影,合着那声低吼如同异兽临城。然而他很清楚这并非异兽或是精怪的吼叫,那声音带着浓重的怨戾之气,是凶灵。 胡晚晴一步步往后退,显然对这气息更为惧怕。 范卿玄横剑拦下她道:“说,这声音来自哪里?” “我……这是从云木山传来的……”胡晚晴盯着那隐隐有出鞘之势的灵剑,紧张道,“我想应当是云木山的山神在发怒……再过两日就是临安的山神祭,安抚山神的怒意。” 范卿玄蹙眉:“山神?” 胡晚晴道:“这几年一直有传说,说是住在云木山深处的山神被触怒了,每到这时节就会出山,抓那些触犯禁忌的人来祭祀。这几年死了好些百姓,也不知是何原由触怒了山神,一直无法安抚他,反而愈变愈烈,眼看就要失控了。” “你是兔灵,自当辨识得出这并非神体气息。” 胡晚晴努努嘴,身份被拆穿反倒让心情轻松不少。她看向远方那座山,有些后怕道:“当然分辨得出,就跟我能嗅出你身上的法器一样,虽不知是什么宝贝,但灵力非凡, 分卷阅读121 若能到手定能大大增强功力修为,不过多时我就能成仙。” 范卿玄:“少废话,接着说。” 女子退开一步,道:“我知道的也没多少,大街小巷传的五花八门,我也没见过那凶灵,倒是听说连家堡的人来过数次去邪,可是都无功而返,只得每年临近这时日结阵封印,不过也就管得了一时,他们大约也懒得管了,反正隔着好远呢。” 范卿玄收剑,折身往外走,胡晚晴想追上却忽然被一道气劲掀出许远,再便动弹不得。 “至于么!我就想跟着你而已!犯得着将我困在这儿么!我一个小兔子还能吃了你吗?喂!” 范卿玄走的干脆,头也不回,转瞬就没了踪影。 胡晚晴只得兴致缺缺的站在那儿看星星,等着身上的缚咒解除,正看的想入非非,天际忽然一道剑气直贯云霄,随后又是几道剑芒交映。 “那是……小树林的方向?” 云溪边,光芒相错,谢语栖踉跄后退撞上树干,躲向一旁,逼来的剑气将那树干劈成两节。 方檀看向谢语栖的方向冷笑道:“怎么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当年下杀手时不是挺厉害的么?你若再玩下去,可是要丧命的!” 谢语栖蹙眉,挡开对方又一击,手中的骨针几乎脱手飞出。 自从上次倦飞毒发后,他的内力所剩无几,根本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一连过了十余招他都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四周躲避,一人一招刁钻的剑路封死了他的退路,谢语栖躲之不及,颈窝传来剧痛,一道血口涓涓往外冒血。 那人挽剑甩落血珠,冷眼道:“看来你是真的没还手之能了。” 看着谢语栖满身是血的靠在树干旁,空气中散着浓烈的血腥味,那几人疯狂大笑起来,一人提剑指向他道:“今日我就替我兄弟一家报仇,姓谢的拿命来!” 颈窝的伤扯得谢语栖神经发痛,一阵麻痹感涌上头顶,意识朦胧中只觉得寒风当头而来,凌厉的剑风刺的他脸颊生疼,心底暗自无奈: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云木山中又传来一声低吼,惊的那人手中一颤。 剑式点顿,他恼火的看向云木山的方向一眼,紧接着一鼓作气刺了一剑过去! 那一刻红光划过,卷起尘埃落叶,千钧一发之际挑开了那人的剑。 这剑势来的钢猛,那人的虎口登时炸裂,剑脱手飞出。 方檀架着那人连连后退,盯着那一袭黑衣,恨恨龇牙,朝身后几人低声道:“咱们先撤!” 范卿玄无暇管他去留,只看着谢语栖颈窝的伤皱眉。方才还好好的人,眨眼不见就身受重伤,他立刻抱起男子往市集上赶。 谢语栖疼的皱紧眉头:“疼……走慢点儿……” 见他意识尚在,范卿玄稍稍安心道:“老实别动,带你找大夫。” 谢语栖咳了几声,拉住他道:“慌什么,没死呢……你这么带我进城找大夫,满城都知道了……他们一次杀我不成,肯定还会再来……到时候一打听我不就成了活靶子……” 范卿玄:“这不是小伤。”他看了一眼前方不远的灯火,沉吟道:“先治伤,余下的我来做。” 听着他稳如磐石的话,谢语栖无奈又心安的“嗯”了一声,缩在他怀中不再多言。 这一剑虽未伤及要害,仍旧失血过多,待到大夫离开后,谢语栖只觉得困乏的厉害,合上眼就能睡着。 他随手看了一眼诊断书和药方,撇嘴道:“看来这大夫也有些本事。” 范卿玄好笑:“天下可不止你一人擅长歧黄之术。”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谢语栖支着身子坐好,颈窝已被纱布裹住,正好遮去了锁骨下那道陈旧的伤疤,范卿玄仍是多有在意的看了一眼。 “你看他写的,用丹仙子而不是止血草,还有这里是九玉露和白三七,这可比普通的药方厉害多了,还有你看这个九花藤更是——”谢语栖见范卿玄眼底含笑的望着他,讪讪收了嘴,这些药材若非是研学多年,谁又知道? 他不住叹道:“这些药材的功效是师父当年试出来的,已经许久没见到有人用过,如今再见不禁有些怀念……” 范卿玄握住他的手道:“如此,骨前辈定当来过临安城,此行必有所获。” 谢语栖看着那到药方,笑道:“真想不到啊。你说刚才的大夫会不会认识师父?否则这样的方子他如何知道?” “知道也不奇怪啊!”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待范谢二人发问,她就推门而入,堂而皇之的在桌边坐下了。一身火红的衣衫,正是那胡晚晴。 范卿玄冷眼蹙眉。 谢语栖瞥了一眼他道:“怎么?被招赘为婿了?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你明知——” “还是这位少侠好眼力!”胡晚晴打断范卿玄的话道,“一看就明事理的人!到时候我们的婚礼少侠可一定要来!我让下人给你留个好位子!” “说够没有。”范卿玄一记冷眼,灵剑出鞘,吓得胡晚晴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躲到了角落哀嚎:“好了啦!我不说就是了!这位白衣少侠你快让他消消气!” 谢语栖挑眉避开视线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才不管。” 范卿玄无奈的呼出一口气,走到床榻边。 下一刻胡晚晴捂脸惊叫:“啊!天哪你们,你们——” 床榻边范卿玄半俯身,强迫着谢语栖抬头,索取了一个深深的吻,一直吻到对方呼吸微乱,脸红到了耳根,才极不情愿的松开他。 胡晚晴瞪圆了眼,半晌也不敢眨眼,要说这样的画面该是冲击力不小的,可她却还觉得挺赏心悦目? 摇摇头挥去这个奇怪的念头,她脸红道:“你喜欢他?” 范卿玄:“你看到了。” 胡晚晴一嘟嘴,大叹一口气:“这下没希望了……他若是个女人,或许我还能争一下呢……这下彻底没我的份儿了……”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帮你。”范卿玄冷不丁的说道。 胡晚晴跺脚道:“行啦,我自己走!” “慢着。”谢语栖忽然叫住她问,“你方才说知道那药方并不奇怪,什么意思?” 胡晚晴不以为意:“何止是他,咱们这儿的大夫几乎都知道,这要归功于我师父。” “你师父?” “对呀,师父可是个大美女!六年前来到这儿的,她的医术举世无双!可惜不巧如今师父外出了,不然你也能见她一面呢。” 谢语栖眼底的光彩黯淡不少,既然是位女子,那便不是师父了。 赶走了胡晚晴,范卿玄拍了拍他的肩,从他手里牵走了药方:“休息罢。” 谢语栖点点头,刚钻进被子就开口问:“你说会不会是师父?” 范卿玄点 分卷阅读122 好门窗,走到榻前宽衣道:“或许是你师姐。” “师姐……”他无声叹息,似乎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他翻身望着身侧的那人,眼底满是沮丧,“如果师姐也在临安,她定不会让我见师父的……当年的事她恨极了我,若非是我,师父也不会落入穆九手中受尽折磨……” “穆九为何要抓骨前辈?” “……我不想说。” 范卿玄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既如此就不要多想,若真到了那时候我来想办法。” 谢语栖闭上眼,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沉寂了半晌,他却忽然睁开眼看向对方道:“你此行要去连家堡的……” 范卿玄看着他脖子上裹着的纱布,摇头:“如今你有伤在身,我不放心,等过几日你伤好些再说。” “我没事……找连家主才是正事,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耽搁了。” 范卿玄沉吟未应,拍拍他的脑袋道:“睡吧,明日再说。” 第41章山神 这一夜里,谢语栖睡得并不踏实,朦胧中总能听到晚间回响山林的那声低吼,似乎远在天涯,又咫尺耳畔,寻着声音剥开层层云雾后是一片混沌,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血红的眼眸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翻来覆去的折腾了一夜,当耳边真切的传来些动静时,他才缓缓睁开眼来,天刚蒙蒙亮,身侧空荡荡的,范卿玄不知何时起的身,榻上已冰凉凉一片。 谢语栖揉着眼坐起身,看着窗外的秋阳愣怔出神,多了好一会儿才见范卿玄回来,手里端着药碗,还有一个小纸包。 “起来了?” “嗯。”谢语栖盯着那纸包问,“是什么?” 范卿玄将药碗端到他面前道:“先喝了。” 看他乖乖喝完药,范卿玄才将纸包塞入他怀里。 隔着纸就能闻到一阵酥香,谢语栖眼底一亮:“你去唐二家买来的?” 范卿玄点点头:“本以为起早能快些,可仍旧等了些时候。” 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块,谢语栖立刻便笑道:“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味道,就是不知那店掌柜还记不记得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语栖略一思忖:“我是五岁那年被师父捡上山的,之后就一直跟着师父在云木山修习功课,得了空闲就到山下玩,那时候找到的这家店,也一直承蒙老板照顾。那时候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家,直到十岁离开云木山……” 看着他的神色由温柔期盼逐渐变为怅然暗淡,范卿玄知道,在他离开云木山后的日子定然不好过,那是他不愿再提及的过往。 揭过这个话题,范卿玄道:“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有啊。”谢语栖看着窗外,远方云雾缭绕下一片朦胧的山影巍峨耸立,眼底暖意融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道,“先去汴京吧,办正事要紧。” 范卿玄沉吟:“不妥,你的伤需要静养……” 谢语栖:“那我留在临安养伤,你先去汴京连家,到时候办完了事再回来找我。” 范卿玄仍旧摇头:“那群人随时会找你麻烦,我不放心。” “此去汴京路脚程快的话天黑前就能进城,你办完事就回来。你若不放心,就在这儿布个结界,我保证绝不乱跑。” 范卿玄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无奈的呼出一口气,道:“你需答应我,绝不乱跑,我后天就回来。”说着往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听到了么?” 谢语栖笑道:“都听你的。” 他看范卿玄提剑往屋内四个方位各点了一下,随后灵剑出鞘悬于屋子正中,紧接着范卿玄并指凌空画了几道字符,灵剑便迸发出四道灵光射向屋中四方位,后消失于无形。 “这是什么?” 灵剑收归剑鞘,范卿玄解释道:“范宗特有的一种结界,除了我们范家亲宗知道破解之法,谁也解不开。” 谢语栖:“任何人都进不来?” “不错。” 范卿玄话音未落,走廊上就传来胡晚晴的声音:“喂!范大哥!谢大哥!马上就到咱们临安的山神祭了!一起出去看看呗!” 下一刻“砰”的一声闷响传来胡晚晴的哀嚎:“这是什么呀!为什么门开着我进不去!” 她眨巴着一双大眼望着屋内的二人,一人眼中写着漠视,另一人脸上写着惊奇,总之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胡晚晴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敲了敲面前虚设的一道屏障,登时就不乐意了:“你们就这样讨厌我!要设道结界来防我!我又没害你们!”说着眼睛一红就要哭。 谢语栖忙拉了拉范卿玄的袖子道:“让她进来吧。” 范卿玄:“当真?” “胡姑娘若想伤我,你昨天就拍死她了,让她进来吧,我怕她哭。” 门前的结界微微冒出道粉白的光,休假拉成了一个圈,够一人进来的样子。胡晚晴伸手穿了过去,见并无阻碍便整个人猫着身子钻了进来。 “你们搞这么个结界做什么?怕人闯进来?” 范卿玄直接无视了她的问题,朝谢语栖道:“你一定好生待着,等我回来!” 谢语栖笑笑:“等你。”额上落下对方一记轻吻,便看他转身离开了。 胡晚晴满脸诧异,跟了几步到门口,却害怕再撞上结界而不敢前。 “范大哥要做什么去?你不去么?” 谢语栖好笑道:“我伤着呢,想去也不成啊。” 看着男子脖子处露出的一段纱布,胡晚晴喃喃:“也是哦。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好了,可是为什么要弄这个结界?怕人来找你麻烦?是遇上了坏人?还是你仇家?厉害么?” “……” 然而不待谢语栖回答,胡晚晴就自己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你别怕,范大哥不在,还有我呢,我替他护着你!到时候你替我跟他说说好话呗?让我跟着他!” 谢语栖摆弄着手边的纸包,若有所思:“你跟着他做什么?要追他的姑娘可太多了,你得排老长的队了,还不定就能轮上你。” “所以让你帮我说说好话嘛!”胡晚晴笑嘻嘻的跳到他身边,一双黑漆漆似桃仁般的眼中映出他的模样来,然而不过多时她就沮丧起来,“我给忘了……范大哥是喜欢你的……现在仔细看看,就算你是个女孩子,我也没胜算了……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谢语栖无奈道:“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我能说上两句,反倒希望平平无奇的好。” 胡晚晴好奇:“怎么?你的人生很坎坷么?是不是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咱们也闲着,说来听听嘛!我可喜欢听这些八卦了!不然我也说说我的事?你想听什么?” 谢语栖算是发现了,她的想法天马行空,想一出是 分卷阅读123 一出,就连提出的问题也一会儿一个样,便捡着最后一个问题接上了话头道:“你说你的师父是位姑娘,那她叫什么?师从何派?” 胡晚晴机灵的瞪他一眼道:“少打我师父主意!别以为是个大美女,就能随意打听她的事!再说了,你不都有范大哥了么……” 谢语栖又好气又好笑:“是啊,那我就更不会打你师父主意了。你既不说,那我来问好了,她是不是姓莫?” “你猜的??” “你说呢?” 胡晚晴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手脚并用的扒上床沿道:“你认识我师父?我怎么没听师父提过?你什么时候认识师父的?在哪儿认识的?” 这些问题谢语栖没有再接话,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袖中短剑上的暗纹。 两人间沉默了许久。胡晚晴咕噜转眼看到了床头木柜上的核桃酥,顺手拿了一块衔进嘴里:“唐二家的呀,我也爱吃。” 女子吃完一块又伸手抓了第二块,口中啧啧赞叹着他们家的甜点百吃不腻,香甜爽口,应该在全国都开上分店。 男子听着窗外的风吟,也不知有没有听她那些毫无意义的闲聊,直到窗户被风刮的咯吱一声轻响才开口道:“你师父有和你说过师门的事么?” 胡晚晴道:“师门?大约是修医道吧,我看许多招式都是根据经脉穴位的要法来的。具体的师父未曾多说,我也老偷懒没学明白……” “……门下再无其他人?比如师兄妹或者……师祖?” 胡晚晴歪着脑袋想了许久,将她脑袋中仅有的记忆前后翻了几遍道:“师父很少提起门中的事,就算说也就是些寻常的往事,没提过别人。” 谢语栖随意的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从床头木柜中抽了本书,闲散的翻了翻。 胡晚晴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了转,不出片刻就嫌闷了,回头见男子正看着书,也没好意思打扰,扒到窗边看着风景,一会儿又耐不住叫了起来。 “你不闷么?范大哥关你两天啊,出去玩儿吧!”女子跳了跳,兴奋道,“后天就是山神祭了!你知道山神祭么?也就是这几年临安城里兴起的一个活动,据说云木山上住着个神仙——”话音未落,谢语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放下书卷道:“云木山上哪儿来的神仙,我可从未听过。长什么样的?” 胡晚晴登时不乐意了,竖起两眼道:“神仙就是神仙嘛!当然是寻常人见不到的,谁知道长什么样。你到底听不听?” 谢语栖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唔,据说云木山的神仙住在山林深处,避世多年,后来有个砍柴的樵夫到了山上,凑巧踏入了云木山禁地,扰了这位山神的清修。于是山神大怒,顷刻间山头黑云密布,雷声大作,那樵夫受了惊吓逃下山来,连着烧香祭拜想求得谅解,可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没几天就死了。后来山神仍是不满凡人的无礼,时常暴怒,一年里有不少百姓被伤,甚至还有的丢了性命,人们敬之畏之想安抚山神,于是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在城中举办山神祭,然后当天在云木山脚举行祭祀,希望能求得山神原谅。” 谢语栖忍笑道:“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这不像个神仙,反倒像个山大王,弄不好是有人装神弄鬼也说不定。” “肯定不会。”胡晚晴斩钉截铁,异常肯定,“是不是神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人为。那些死去的人我是见过的,没有人能将死尸弄成那副模样,像是被什么啃食过一般,身上带着腐臭和阴戾之气,怪怕人的。” 谢语栖蹙眉:“不是神,带着腐臭气息,恐怕是个积怨深厚早已尸变的凶尸。” 胡晚晴被他说的一身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道:“前几年连家人也是这么说的,来过几次,却都无功而返,这几年来愈发不得安宁,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失踪或是死亡的百姓越来越多,查不出原因连家也不敢管了。” 连家也不敢管的凶尸,这一带怕是再没有别的修真门派敢管了,散修的人就更不敢靠近这里。 谢语栖想到昨天夜里那两声毛骨悚然的低吼,令人浑身不舒服,他问道:“临安城每晚都——” 蓦然间窗外传来一声嘶吼,和昨夜听到的相差无几,却近了许多。吓得胡晚晴几乎窜到谢语栖怀里,她抓着男子的手臂哆嗦道:“它要出来了!往年里听着像在天边,可今年就像是在耳边似的!而且以往都是到了晚上才会叫的,今天却……我可不想看到它!” 谢语栖看着半掩的窗陷入了沉思。 昨夜听到那吼叫声时便已觉得心神难宁,如今更真切的传入耳中时,他几乎有那么一瞬觉得这声音和自己产生了共鸣,直击心底。 不知是在安慰女子,还是在安慰自己,谢语栖拍拍她的手道:“这儿有范卿玄设下的结界,除了他,这屋子谁都进不来,你没机会看到它的。” “……是么,那就好那就好……” 而正如胡晚晴所想,云木山下横七竖八的倒了些人,都是前来布置山神祭的百姓,而松软的泥土中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留了下来,在树林的暗影下异常可怖。 日影西斜,汴京城外,一道赤红的剑气划过,一衫黑衣轻灵落下,红光化作一柄长剑归入男子手中的剑鞘。他跟着人流进了汴京城内。 不同于景阳,汴京临近皇都,更显出些气派,城中的百姓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傲气。 范卿玄一路往汴京城西的连家堡疾走,与守在门外的连家弟子简单说了几句便随他一起进了堡中。 路边几人忙聚到一起小声议论。 “这人是谁?连家堡这样的地方随便就进了。” “我看他背着把剑,是江湖人吧,肯定有点儿身份的,不然连家哪里对他那样客气?” “我也觉得,你看上次连家在临安去邪吃了亏后,是谁也不见了,咱们有事想委托连家人出手,愣是怎么也见不着。哎,我听说临安的山神祭要到了,连家当真不管了?” “怎么管?听说连宗主亲自出面都解决不了,他们这种有身份的人最讲究面子了,再去不是丢大发了?” “那总不能就这么晾着吧,连家不行可以找别家啊。” “谁敢管?”一人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一问另一人立刻就接上话头道:“连家管不了,还有范家啊!我听说范宗离这儿也不是好远的。哎,你们说刚才那人会不会就是范家宗主?” 几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笑道:“不会吧,这跟人家范宗有什么关系,又不在所属地界,犯不着吧……” “也是……” 连家堡内,范卿玄在小弟子的带领下进了厅堂,内里装潢一派大家之气,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名门宗家。若说范氏宗门透 分卷阅读124 着庄重威严,那连家堡也是一种凌驾于各宗之上的富贵傲然,大有睥睨万生的气势。 小弟子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范宗主请在此稍候,弟子这就去通知连宗主。” 范卿玄略一点头,回首看向厅堂正中的雕花兽纹,随后是两侧盘旋而上的龙凤对,再到横梁上的雕栏画栋。他来连家堡的次数屈指可数,怕是不过三次,然而每一次都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在厅堂中小坐了片刻,就听到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 “卿玄。”连城看着堂中的男子,眼底掩不去的涟漪明明灭灭之时,屋外传来值夜弟子的声音:“宗主,范宗主过来了。” 连城脸上闪过一丝喜悦:“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弟子:“是为临安凶尸的事。” 转瞬间那抹喜悦之色消散殆尽,反倒染上了几分不快:“你让他进来。” 不过多时,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临到屋前连城蓦然道:“慢着!” 范卿玄驻足在门外,隔着门看着屋内的身影,只听女子道:“就站在那儿,我不想见你。有话就在那儿说。” 范卿玄也无所谓,开口道:“连家传来的书信,我们收到了,范某此番前来为的便是临安凶尸一事。范某曾听过那凶尸的吼叫声,如今临近山神祭,恐怕它再度伤人,连宗主却不打算管么?” 连城嗤笑道:“你倒是热心,我近在邻城都懒得管,你远在南城反倒管起来了,果真是名门大宗,心系苍生啊。” “明书说,你们与它交过几次手,发现它一直在寻找什么,只寻着血腥味而走,我担心——” “你担心谢语栖的伤会将它引来是不是?”连城低声笑了笑,“你一定奇怪我怎会知道。你们一进临安城,就有弟子给我报信了,原本想着他若是来了连家堡,我肯定得为难为难他,解解心头之恨。谁知他受了伤,来不了,我想这该也是天意。” 范卿玄蹙眉。 连城顿了顿道:“我调查过他,九荒第一人,论形貌武功歧黄之术那都是人上之人,据说苍域洛家就是给他弄的元气大伤。我想,对付一个凶尸,他并不在话下。” 连城若有所思的看向屋外,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半张着嘴想了片刻,淡淡道:“那凶尸若找上了他,兴许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些事情还需他来做。” 听着女子意有所指,范卿玄心底蓦然腾起不安,厉声道:“你知道它在找什么?” 屋中一片沉静,范卿玄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然而女子并未答话,似乎也并不准备回答。范卿玄眯眼道:“连宗主既然不愿多说,范某先行告辞。” 屋中传来疑问:“你要去哪儿?” “回临安。” 连城怒而起,云袂一挥,险些打翻了手边的盆栽:“想走?先破了我这迷幻仙踪!” 范卿玄退后一步,院中的景象倏然变得错乱无章。 空间扭曲,近在眼前的石门却连着条不知何处而来的小路,而脚下的路却绵绵无尽不知通往何处。头顶的天空胶着 分卷阅读125 混沌,范卿玄御剑而上,想试着从空中破开这迷阵,然而他飞多高,空间便长多高,浑浊的天顶无限也接近不了。 男子落地以剑气劈开眼前的迷障,可刚破开的景象却变成一片漩涡,融进混沌的背景中,怎么也到不了头。 他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默然不语,这并非普通的迷阵。连城的身上也带着个汲天地灵气的法器,同如意珠一样是天地至宝,在转瞬之间能造万千幻象,是为天下幻阵之首的玄天玉。 被玄天玉困入其中的人,能破阵而出的少之又少,余下的非死即疯。而纵然破阵而出的,也多半费了许多天,出来时已近崩溃。 连城嗤鼻轻笑:“原本我也不打算为难你们,但我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 第42章夜半 街上敲响三更天,胡晚晴倚在桌边支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在这客栈里困了一天,她早就无聊的快疯了,可一旦出了结界,就进不来了。终于在点了十多下头后,哐啷一下磕在了桌子上,她疼的瞌睡都醒了大半,龇牙揉着额头。 回头看了一眼,那白衣人也靠在案几上沉沉睡去,手边还摊着纸笔。胡晚晴揉揉眼起身,轻轻从他手中拿开竹笔,然后将毛毯往他身上拉了些。 “好无聊哦……”胡晚晴沮丧着脸喃喃抱怨着,未几余光瞥见桌上那些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团,“写的什么呢?” 她见白天里谢语栖埋首写写画画,聚精会神的样子,于是拿了些摊开来看,谁知上面涂画的一团糟,又捡了一些来看,一张比一张乱。像是什么灵符,又像是阵法,不过更像百无聊赖下乱涂乱画不明所以的墨团。 “这什么呀,乱七八糟的,你居然反反复复画了一天……还不如跟我出去玩儿呢……” 她朝熟睡的男子努努嘴,做了个将纸团扔到他头上的样子。 无聊的扔开纸团,望着天顶出神,刚想入非非,就听到屋外传来稀稀疏疏的一阵声响,映着昏暗的月光,门上朦胧的投上一道黑影,像是有人在朝屋中窥探。 胡晚晴惊的头皮发麻,浑身炸出一身细汗,死寂的沉默中,她仿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推了推身边的人,她压低声音道:“谢大哥……醒醒……你看门外是什么东西……” 谢语栖朝门外看了一眼,示意她噤声,用手在床榻上划道:“结界。” 胡晚晴立刻恍然,嘴型“哦”了一声。果不其然,门外的黑影突然就不动了,片刻的沉默后,它往后退了些许。胡晚晴以为它要走了,松了口气,谁知这口气未尽叹出,就看门外冒出淡淡的白光,紧接着布在屋子四周的结界也回应似的放出光来。当时范卿玄点出的四方位的光芒尤为明亮,隐隐有瓦解之势。 胡晚晴也看不明白,只觉得结界生了异相必然不安全,她立刻就紧张起来,拍拍男子道:“怎么办,结界是不是要被破了?” 谢语栖紧盯着那道时强时弱的白光道:“我信范卿玄。” 胡晚晴急了:“你信他有什么用?他还在汴京呢,哪儿有功夫管我们。” 四方位的白光忽然弱下,随后归于平静,黑影轻动,逐渐变成灰影,最后从门外消失。 “他是不是放弃了?”胡晚晴小声问。 谢语栖起身走到屋角,看着白日范卿玄点在四方的咒印蹙眉,那儿的布阵已有松动,若屋外那道黑影多再坚持几分,这结界势必要出现裂缝,到时候要破阵就容易了许多。只是那人似乎就此放弃了。 而此刻谢语栖多有在意的却是那人破阵的方式。范卿玄说过,布下的结界是范宗秘传,能破解结界的也只有范家亲宗。 见他愣怔出神,胡晚晴凑了过来也盯着那角落看了会儿,诧异道:“你看什么呢?刚才那人是谁?” 是谁?谢语栖默念了一遍,心底的答案渐渐明晰,来者有能力松动范卿玄布下的结界,而范氏亲宗门下能有这等修为的人,答案呼之欲出。 胡晚晴侧头看向他:“是刺伤你的那个人吗?” “不是。” “你仇家这么多?” 谢语栖听她夸张的语气,好笑道:“你怎知是仇家?又是来找我的?” 胡晚晴面有得意之色,挺着胸脯道:“我当然知道,首先我没有仇人,其次也没有这么高修为的朋友。而刚才那人虽极力隐藏着身上的杀气,可我就是感觉到了,咱们妖灵对危险的感应可是很准的。” 谢语栖笑而不语。确认屋外那人早已不在后,他才开门朝屋外看了几眼。 “是不是走了?”胡晚晴仍旧心有余悸的躲在他身后,紧张的问。 然而谢语栖却并未立刻就回答,望着漆黑的走廊不发一语。 长廊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两面都是客房,透不进月光,本应亮着的路灯却熄了,浑浊的黑绵延往长廊深处而去,仿佛是聚在了那一点,无尽延长下去,黑的死沉,透不过气。 胡晚晴跟着探出头去瞧了一眼,立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抓着谢语栖的袖子摇了摇:“别看了,回屋吧。” “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原本心里就没底,好巧不巧的他又说出这么一句话,胡晚晴顿时打了个冷颤,心里瘆的慌,连话音都跟着颤抖:“哪儿不对劲啊,我看挺好的……回屋吧……” 谢语栖却直盯着走廊尽头道:“太安静了,这家客栈没有生气。” “这才四更天,当然安静了,别疑神疑鬼的,你肯定是被那仇家吓坏了,我们等范大哥回来再说吧。” 谢语栖摇头,走到对面那间屋子前敲了敲门,女子瞪大眼,急忙跟了上去小声道:“你做什么?人家肯定睡下了,范大哥不是交代过不要出结界的嘛,你怎么出来了?万一那仇家再回来怎么办?喂,你又去哪儿?” 谢语栖走到邻间的客房前又敲了敲门。如此反复敲了三间屋子,胡晚晴终是忍无可忍将他拽住,拦着他道:“你有完没完?要把这儿所有的屋子都敲完么?” 谢语栖蹙眉:“你没有闻到腐臭味么?” 听他一语,胡晚晴这才隐隐感受到一丝腐烂的恶臭,淡淡萦绕在长廊上,愈往深处愈浓烈,而谢语栖驻足的这间客房中传来的腐臭却比之前的那几间更刺鼻一些。 女子脸色微白,退缩道:“这里面有什么?我感觉很不好,咱们先离开吧,等到大哥回来了再来……” 话音未落,谢语栖已将客房门推开,那股刺鼻的腐臭扑面涌来,冲的他一阵反胃,待他看清屋中的情形后,眼中浮起一丝惊愕。 客房内住着的原本是一对夫妇,如今房中半个人影也没有,倒是床榻边有两滩烂泥状的物体,仔细看去形似人体。那阵腐臭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 胡晚晴只 分卷阅读126 看了一眼胃中一片翻腾,干呕了半晌,这画面和她之前见过的类似,甚至有过之,太过惨烈。 “谢大哥,我感觉很不好,赶紧走吧,那凶尸怕就在附近……我们快回结界里吧……” 谢语栖沉吟点头,刚要转身,背脊立刻爬上刺骨寒意,他回眸而望,门外一双泛红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他们,胡晚晴当即就吓傻了。 不待他们有所反应,那眼睛的主人蓦然就动,直朝着谢语栖冲去,喉头发出唔噜噜的兽吼。 胡晚晴大惊失色,抓过谢语栖的手就往屋角扯,直哭道:“是那个凶尸,谢大哥我们快逃!” 然而男子却是紧紧盯着那凶尸,房内虽昏暗,只能隐约看出大致轮廓,可他隐隐觉得这个凶尸的气息不太一样。 凶尸一扑落空,往空中嗅了嗅,缓缓转过身来,下一刻怒吼迸发,几乎刺破耳膜。 胡晚晴顾不得那么多,使出浑身力气拽了男子就往窗边逃,连推带撞的破开窗户。月光倾洒顿时充盈了整间屋子,屋内的一切都渐渐明晰起来,地上残肢断臂,墙上血溅三尺,床榻上两滩肉泥还维持着要逃走的形状。 而借着这片月光,谢语栖看清了那凶尸的模样,那一瞬心中的震撼远胜过要逃走的念头。 瞳孔急剧收缩,连带着呼吸也颤抖起来,一抹恶寒自骨间油然生出迅速麻痹了全身,蛰伏在体内的余毒在那一瞬如一石愿的载着女子往远处奔去,留下胡晚晴嘶声的哭喊。 谢语栖脱力的靠墙,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余毒复发已让他再无力支撑,脑中浑浊一片却又似分外清明。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师父……” 凶尸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一双没有瞳仁的血红双眼直愣愣的盯着他,喉头发出噜噜的低吟。就这么沉寂了许久,它忽然皱起眉头两步上前钳住男子的双肩,血肉模糊的鼻子凑到他身侧猛嗅,直到碰到他颈侧的伤口时,才戛然而止。 近在咫尺的脸更为骇人,血肉纠缠腐烂不堪,谢语栖看着这张脸痛心蹙眉:“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是你……” 骨清寒伸手触碰那道伤,伤口早就因逃路奔波再度撕裂,衣襟被血染红,斑驳刺眼。 他唔噜噜的叫唤着也不知在说什么,或者又其实什么也没说,成为凶尸后早就没有了意识,一切都是凭借着本能做出的行为,对方在问什么,他并不能理解。 “师父?”谢语栖骨间实在疼的厉害,钻心的痛痒难耐,如万千虫蚁在噬咬。 如今范卿玄不在,没有外力和如意珠的助力,这场毒发相当难熬。他微微挣了一下,谁知骨清寒却似受了刺激,咧嘴露出犀利如锯的牙齿,发疯般朝他的脖子一口咬下! 乌夜啼载着胡晚晴东去,一路上她都在不停的叫喊,让它回去,然而乌夜啼充耳不闻埋头冲出城外,踏上往汴京的官道。 胡晚晴急得直哭,奈何身体动不了,只得伏在马背上干瞪眼。也不知过了多久麻木的身子渐渐有了些微的感觉,她挣扎着开始扭动身子,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躺着块石头,便头一歪扭动肩头朝那石头摔了下去。 乌夜啼一声嘶鸣止住脚,回头去看。女子磕上石头,撞开了将解的穴道,正四仰八叉的躺在草丛中喘气。 她见乌夜啼凑了过来没好气道:“你真是匹笨马!丢着主子不管,带我一阵乱跑!我告诉你,谢大哥若是有三长两短,范大哥肯定把你杀了下酒!” 也不知乌夜啼明不明白,它打了个响鼻蹭蹭女子的脸,似乎是在讨好。 胡晚晴拍拍身上的泥土牵过缰绳看向临安的方向,朝乌夜啼道:“你听好了,现在我要回去找谢大哥,你别添乱知道了么?否则我一定和范大哥告发你!” 马儿往前踱了两步示意她上来,女子一跃而上扬手就是一鞭。 乌夜啼不愧是千里良驹,一骑绝尘不出眨眼就回到了临安城。 胡晚晴策马赶到客栈边的小巷前,却不见人影,地上徒留一滩暗红的血迹。 “人去了哪里?他身负伤肯定走不远……”看那血迹零散 分卷阅读127 蔓延的方向,胡晚晴拔腿朝巷子另一头追去。 空中传来嘶吼,震得她的耳朵一阵嗡鸣,大约是从前面的街片区传来的。 那一声嘶鸣是凶尸仰天的怒吼,森森惨白的利齿间染着触目惊心的鲜血,早已完全丧失了为人的意识。 白衣摔倒在地,颈侧血迹斑斑,而真正让他痛苦万分的却是体内爆发的余毒,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异常剧烈,此时此刻刺骨的疼痛已淹没了他全部的意识,双目无神的盯着朝他扑来的凶尸,逐渐溃散失去了焦点。 正是骨清寒拉住男子手臂时,街头传来胡晚晴一声高喊,一道白光将他的手撞开,不待他反抗攻击,女子的哨声而至愣是将他的行动封锁起来。 “谢大哥!快!我们快走!” 眼见胡晚晴要带走谢语栖,骨清寒暴怒起来,挣开束缚甩手就是一掌拍飞女子,然后伸手将谢语栖拉进怀里嗅着他颈侧的伤,见他没有反应,又推了推他的脸,咕噜噜的怪叫,像是在拨弄一个木偶。 胡晚晴摔的老远,肩头一阵剧痛,半只手臂失了力气,怕是这一撞震碎了肩骨。她心急如焚,一连掐了几个手印,白光如箭矢般击中骨清寒,然而却如挠痒,半分作用也没有,反倒似乎很不好。” “我听说昨天深夜城中出了大事,吴掌柜的那家客栈里死了好多人,好像跟山神脱不开关系……你们说小姐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搞不好遇上了才糟糕呢,你们没看到小姐身上带着血么?” “这可怎么好?要不要请几个道士来看看?” 他们正聊的火热,没察觉到身后靠近的人,那人忽然一声怪叫,吓得众人纷纷逃窜,躲到廊下的柱子后。 “老爷……” 来者正是胡庆,他瞪着这些下人道:“没事聊什么天!院子扫了?早餐做了?衣服洗了?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是不是!老爷息怒!我们这就去!”众人登时作鸟兽散。 胡庆大叹一声,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才走了过去。 “晴儿?”胡庆敲敲门,眯着眼朝门缝里瞅,“晴儿你在做什么呢?一个人关着做什么?让我进去呗?” 胡晚晴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烦道:“行行行,门没锁,你自个儿进来。” 胡庆立刻笑眯眯的推门而入,然而一进屋就看到她满身狼狈,像是经过了一场殊死之战,惊道:“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你那晚不是追着范卿玄去了么,怎么成了这样?他们人呢?” 胡晚晴第一次觉得他很啰嗦,没好气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喜欢这样不行么?他们早就走了。” 胡庆听她语气不善,转了个笑脸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我听说昨晚街上不安宁,山神出山了,杀了不少人,你没碰上吧?” 胡晚晴看了看他:“我碰上了,还打了一架,不然你以为我这一身怎么弄的 分卷阅读128 ?” 胡庆瞪大眼,差点儿跳起来,他抓着女子的手左右检查,无意中扯到了她肩头,疼得女子一掌拍到他脑门上。 “你不会轻点儿啊!想疼死我!!” 胡庆皱眉:“你肩骨碎了,得赶紧包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跟我说说,想急死我啊!” 见他目光急切,倒没了平日里玩笑的味道,胡晚晴也少有的认真了几分,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情形,将经过简略的说了一遍,直到她提到范祁山时,胡庆忽然就不动了,脸色凝重起来。 胡晚晴诧异:“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胡庆沉吟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事儿恐怕我得仔细跟你说说,以往就当个传说听听就算了,可如今既然扯到了这么多人,看来是包不住了。” 他搬来张椅子坐下,倒了杯水:“这事儿还得说到四年前,那时咱们这儿也没什么山神海神的传说,有一天城里来了个负伤的男子,当时是在我府上住过两天的。我记得他叫骨清寒。” 胡晚晴愣了一下:“范祁山也提过这个人……还说谢大哥和师父是他门下弟子……” 胡庆点点头:“这些我也是和他聊天时听他提过,只是那个谢姓弟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因故离开了师门。当然这些都只是些往事,和我要说的没什么太大关系。” 他顿了顿,转着杯子看着窗外朦胧的白光,徐徐说道:“那时候莫姑娘远行不在城中,骨清寒伤的不轻,大夫来看过,皮外伤倒是不碍事的,只是不知他身重何毒,经脉紊乱,随时都有性命之危。但是好在一直都平安无事,直到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和这霜降时节差不多,深秋带着些初冬的寒意。 胡庆背着些杂物绕过客房准备扔进储物室,刚从廊下过,就听到骨清寒的客房内传来哐啷几声低吼,随后紧接而至的就是一串桌椅碎裂的声响。 胡庆大惊,急忙赶过去查看,谁知方进屋就看到骨清寒疯狂的抓着自己的脑袋,脸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屋中尽是他发狂后砸烂的桌椅。 胡庆立刻喊来众人,合力才治住他,将他五花大绑的捆在椅子上。 “快去找大夫来!”胡庆一声令下,下人急匆匆冲了出去,等了半柱香的时间,胡庆只觉得冷汗直冒,盯着骨清寒满脸的血污和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就像是野兽处在狂暴的边缘。 其实骨清寒长相并不凶恶,反倒眉清目秀有种翩翩书生的儒雅味道,又得一身高深武功,若非身中奇毒把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必是仪表堂堂的江湖侠士。 待那下人带着人回来时,胡庆已临近崩溃的边缘,揪着他的衣襟吼道:“请个大夫而已,你去投胎啊!去了这么久!请的哪国大夫!” 不等下人答话,进屋的另一人开了口,语出是位声音悦耳的女子。 “胡老爷别动怒,他在街上遇到了我门下弟子,打听得知我也在临安,这才为了找我耽搁了。” 胡庆回头,立刻换上笑脸迎道:“连宗主,您来了那就太好了!这下事情好办了,您快看看他这到底得了什么病?” 连城看向骨清寒,对方似乎为她清冷的目光所震,眼底的暴戾之气再度腾起,不安分的挣扎起来,眼看着那几根绳子就要挣断,连城起手麻利的点住了他的穴道。 胡庆看着女子左右检视,面色凝重,半晌不敢出声。 半盏茶后,连城抬头看了过来:“他这样多久了?” 胡庆略一回想道:“他来这儿没几天,这般发狂倒是第一次见,至于之前我就不知了。”他见女子沉吟不语,不由担心问:“连宗主,他到底怎么样啊?这病我从没见过,会不会有危险?” 连城摇头叹道:“不是病。他中了一种叫九虫百花的蛊毒,必须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尚可保命,也可以说是保持清醒,一旦解药断了,体内的蛊毒就会毒发。起初每月毒发一次,往后会越来越频繁,毒性也会越来越烈,毒不至死,但会让人生不如死,多数人都是因熬不住了选择自尽。” 胡庆惊愕,忙问:“那他这毒能解么?” 连城目光轻掠,轻描淡写道:“当然能解。” “那太好了!这就解了吧!” 连城看着陷入昏厥的男子,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缓缓道:“这世上能解此毒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九荒领主穆九,不过他为人阴枭,这毒原本就出自九荒,恐怕他身上的毒就是穆九所为,让穆九救人,这就是个笑话。” 胡庆撇撇嘴:“那另一个呢?总可以救吧。” 连城笑了笑:“另一个倒是真有这本事,只是恐怕更没法子救他了。” “为什么?那人也和他有什么过节?” “没有。”连城扔掉手中的丝娟,绕到桌前到了杯茶,“这另一个人,就是骨清寒。” 胡庆愣怔的看着连城身边的男子,喃喃:“他都成这样了……那这世上岂不是无人能解?” “也不尽然,骨清寒那个小弟子天资聪颖,年纪尚轻就有青出于蓝的架势,若能找到他,毒能解也未可知。” “那他小弟子在哪儿?” “不知。已失踪七八年了,死了也说不定。” 胡庆气馁的叹了口气,转而揭过了这个无果的话题,领着连城出了客房。 连城指点了些安神的药,胡庆就命下人出门取,带着连家宗主在庭院中逛了一阵后,连城就离开了。胡庆安排了些家中的事物后,打算回客房看看骨清寒的情况,然而一进门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他早已不知在何时离开。 再往后胡庆也在城里打听过,无人见过他,就像是此前从未有过这个人,忽然就人间蒸发了。 安静了月余,临安城中却开始发生怪异的事,原本祥和的小城接连有人失踪,开始只是失踪一天左右就会负伤而归,脸色惊惶语无伦次,纷纷都说云木山有凶暴的恶鬼。 然而再往后,失踪的事愈发频繁,失踪的人也愈来愈多,甚至还死了人,传闻渐渐开始流窜,说云木山有恶鬼,专吃人心。 后来有过路的修道之士上山查探,却并未发现什么凶灵恶鬼,只是这些人回来后不久也都死了,于是传言逐渐成了山中的山神,因有凡人触犯了禁地而遭到了报应惩罚。这半年来临安城的百姓一直处在惶恐不安中,无人敢靠近云木山。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胡庆因商业上的一些纠纷心烦意乱,在酒楼喝了点酒,借着酒意转到了一片偏僻的树林,林中淌着条小溪,他叫它东河。他靠在河边小树旁,烦闷的想着生意上的不顺,郁闷至极捞了两把河水冲脸,顿时酒意醒了大半。 叹了口气,胡庆靠着树干发呆,隐约间仿佛听到树林中有人说话。 他寻着声音,在不远处的溪岸边看到了 分卷阅读129 两个人影,他立刻就认出其中一人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骨清寒,而另一人背对着他,看不太清。 胡庆隐身在树丛里,透过枝丫窥探着,从对方三言两语的交谈中,他知道了另一人的身份,范氏宗门的前任宗主范祁山。 骨清寒微微佝偻着腰身,脸色惨白的吓人,胡庆想到了连城说过的那些话,没了解药,蛊毒会频繁的折磨他的身心,如今再没了半年前初见时的那分光彩,眼底的阴戾之气笼着死灰色,像极了传闻中的恶鬼。 范祁山从袖中摸出一把通体白色的骨刀扔在他面前,沉声道:“这是在云木山脚发现的骨刀,骨心术是你们一派传下的秘术,总不可能是凑巧。” 骨清寒呼气声带着沙哑的杂音,生涩道:“就算是我的又如何?你拿它来是想证明什么?” 范祁山眯眼:“临安城失踪的那些百姓都是你杀的?”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骨清寒轻咳着后退了几步打算离开,却被范祁山拦下。他抬眼微嗔,“你究竟想怎样?我与你们范氏宗门素无瓜葛,也不愿结怨,但范老宗主似乎并无此打算。” 范祁山冷哼:“我敬你是歧黄正宗,救死扶伤,纵然行事怪癖也算是正道人士,但此番你竟害人性命,我便不能放你走。” “笑话,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们?你既然咬定我是凶手,证据呢?” 范祁山蹙眉,一时没有接话。 骨清寒眼中寒光凛凛,似在极力隐忍着,烦躁的拍开他的手:“既无证据,那骨某就此告辞。” 胡庆躲在暗处,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打量。他不太能懂这些对话所指,但对骨清寒的事多有在意,眼看着他越走越远,就要消失在树林中,胡庆只能干着急的等在树丛里,范祁山站在那儿,他此刻若追上去,定会被发现。好在等了片刻,范祁山也举步跟了过去,胡庆立刻从树丛窜了出来,偷偷摸摸的跟在后面。 出了小树林不过半里路就能看到街道,胡庆跌跌撞撞笨手笨脚的跟了许久,远远的就看到骨清寒一身青衣拐进了右手边的一个岔路小巷。范祁山倒是没有避讳过,光明正大的跟了过去,而胡庆则躲在巷子口蹑手蹑脚的朝里头瞅了两眼。 骨清寒靠在墙边喘气,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一只充满危机感的野兽。他双手紧扣着喉咙,抓出一条条血痕,然而血肉撕裂的疼痛似乎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扭头就撞上石墙,直到头破血流也仿佛没有知觉。 胡庆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范祁山,他丝毫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眼中的冷漠让胡庆心中震惊。 再顾不上隐藏躲避,胡庆只觉得若再不阻止骨清寒发狂,他会活生生的将自己撞死。 然而正当他要动身时,骨清寒一声低吼就朝对街冲了出去,双眼通红发疯般的见人就抓,一时间祥和的街上乱作一团,人们惊声尖叫纷纷逃窜。 一位患有腿疾的男子来不及逃开被骨清寒逮住,登时一股寒意从他背脊冒出,男子吓的两腿发软,盯着骨清寒那双眼眸瑟瑟发抖,挣扎着求他松手饶了性命。谁知骨清寒充耳未闻,一手扯住他一只胳膊,在男子惊惶的目光中,张嘴怒喝,噗嗤一声闷响声声将他的双手撕了下来。 “我的天!”胡庆瞳孔紧缩,立刻折身躲到路边的杂物后,原本还打算前去阻止,这下彻底傻了眼。 他看向路边的范祁山,对方眉头深锁,在骨清寒杀死男子后终是出手了,紫色剑光卷着沙尘破风而来,骨清寒躲闪不及被剑气割伤,暴躁的将尸体扔出,扭身朝范祁山扑去,两人缠斗在一起。 路边一女子踏前一步高喊:“祁山!我来助你!”紧接着女子拔剑出鞘,两人合璧将骨清寒逼得连连退走,女子的剑斜斜挑上,骨清寒避开一招,范祁山的剑接踵而至。 “英儿,你左边,我右边。上!” 在二人合击下,骨清寒吃了亏,此刻不由往后退步。眼见二人要再攻,骨清寒喉头传来噜噜的怪响,转身就逃,不出多时就跑没了影。 云英收剑喊道:“祁山!我们追!” 话音方落就见两道剑光腾云驾雾的飞起,朝骨清寒逃走的方向追去。胡庆着急跟着追出几步,眨眼间他们三人就消失在了眼前,他只得凭着一身感觉且行且找一路往城外的云木山走,听闻那儿有个山神,若范祁山推测不错,那山神的事怕真是骨清寒所为。 胡庆气喘吁吁的追到了二里外的云木山,还未来得及缓口气,就见剑气腾空,如飞龙直冲云霄,下一刻山石俱震,飞鸟齐飞。 胡庆慌忙赶了过去,拨开树丛,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 云英提剑拦在范骨二人之间,范祁山负手而立,骨清寒跪倒在血泊中,那柄暗紫色的灵剑悬在他的头顶寸余,随时都能要了他性命。而此时骨清寒双目已恢复清明,身上的暴戾之气也平复了许多,他抬头望着范祁山,刚一开口就喷出一口黑血来。 范祁山盯着他,淡淡道:“给你一个机会,留下遗言。” 骨清寒喘了好一会儿,直到将胸肺的血渣咳出大半才沙哑着声音问道:“为何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英冷哼一声:“真会装,我和祁山游历江山南北数年,倒是第一次见到杀人抓现行还要装傻充愣的。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到这儿的也不知道。” 骨清寒皱眉,张了张嘴,眼底的茫然之色逐渐被黯淡覆盖,一种徒劳的无力感占据了所有,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范祁山眯眼道:“说罢,可有遗言?” 骨清寒苦笑道:“遗言……你又能替我传达什么,只可惜了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小谢……无法对他说句抱歉……不过纵然身死,总有一天,我还会再回来……”灵剑在那一瞬绽放光彩,以压顶之势刺下! 胡庆双拳紧握,咬紧牙关才没喊出声来。他提着一口气紧张的退进树丛的暗影中,只怕范祁山和云英注意到他的存在。 “祁山,咱们再怎么办?骨清寒生前一直独来独往,鲜少与人结交,但他有两个弟子,我担心他们若有一天知道了此事,会来寻我们报仇。” 范祁山收起灵剑,将骨清寒的尸体拖到一旁的树荫下,避免太阳的照射。 “骨清寒杀人在先,为了临安百姓安危不得不除。他们下两个弟子一个不问世事,一个失踪多年,也未必就如你担心的。” 云英沉吟点头,转眼看他在摆弄尸首不由问道:“你在做什么?” 范祁山起身道:“他生前所中之毒乃九虫百花毒,也难怪会发疯杀人。既然他的毒再无人能解,留着世上不过活受罪,甚至造杀孽,形势上他必须死。九虫百花在他死后并不会 分卷阅读130 消失,蛊毒会依附于他的身体,尸体必须焚毁。” 范祁山到一旁清理现场,云英则守在尸体边,时而拿袖子扇扇风,如今步入盛夏,日头炎热就连吹来的风都是热辣滚烫的。 胡庆埋在树丛里只觉得浑身汗如雨下,只想着他们赶紧离开,然而他们似乎半分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正是胡庆热的昏昏欲睡时,那边转来了云英的惊呼。 “祁山!你看……这……” 胡庆一个激灵,以为被他们发现了,不过云英惊的并不是他。 树荫下骨清寒的尸体发生了变化,密密麻麻的蛊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七孔爬出,就在云英喊来范祁山的这一转瞬已覆满全身,待他们仔细再看才发现那些蛊虫正在啃食尸体,而尸身也极不寻常的迅速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云英捂着口鼻,嫌恶的皱眉:“为什么会这样?” 范祁山看着骨清寒的尸体退开半步,眼底却隐隐闪着奇异的光彩,似乎对这样的变化很感兴趣。 他扔开手中的木枝道:“尸变了,想不到这蛊毒还有这般效果,说不定还能炼制出新的蛊虫。” “遇上这样的尸变倒是百年难见,真不知是好是坏,若是处理不当,他会成为怨气极重的凶尸。” 范祁山笑道:“若能成凶尸那就更好了,百年一遇的尸变最终演变而来的凶尸可是求之不得的,正好遇上暑气重的时节,暴晒七天过后,或许能成也说不定。” 树丛里的胡庆难以置信的倒吸一口冷气,却未曾想到这个结果。大意之下一脚踩断了边上的枝丫,范祁山一记冷眼看了过来:“什么人!” 胡庆哪里敢出声,转身就是一顿跑,也不知后方究竟有没有追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这一动范祁山自然就看到了,但是男子并没有追,云英走上前问:“放他离开没问题么?” 范祁山摇头:“不过是个普通商人,未必就知道什么。没工夫耗在无意义的事上。” 云英看向他逃走的方向自语叹道:“但愿他不是个麻烦吧。” 胡庆一口气跑回临安城中,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竟有这般体力。然而回到城中后却四下茫然,看着夕阳橙黄的光芒,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街上来往的人流和耳旁的喧嚣声仿佛在离他远去,再无干系。 胡晚晴瞪大眼,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天,骨前辈是在那一天离世的……我就说爹的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病倒……” 胡庆支着头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不想的,那天实在扛不住了。但这事儿我后来也向官府提过,可是谁也不信啊,于是我怕惹祸上身也就没有再提,只是每年一到这山神祭,我这心里就不好受,尤其是今年,听说他进了城里,我就担心。” 胡晚晴神色暗淡下来,心绪复杂,隔了半晌抬头道:“爹,你说当年骨前辈临终前提到过他在找一个叫小谢的人,范祁山也说谢语栖和师父都是骨前辈门下弟子,那么,骨前辈一直在找的会不会就是谢大哥?可是昨夜他明明伤了他……几乎咬死他……” 胡庆摸着胡渣想了想,皱眉道:“我觉得骨清寒既然对小谢抱着歉意,应当不会杀了他,你也说了,谢小哥只是伤了,我想骨清寒大约只是想留住他。” “留住他……尸毒……骨前辈想把谢大哥也变成走尸……永远陪着他……”胡晚晴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趴在了桌上闷闷道,“不过既然范祁山带他走了,尸毒应当就能解了,没问题的——”话音未落,女子突然拍案而起,吓得胡庆差点儿一口茶喷出来:“你干什么?” 胡晚晴急道:“不行!谢大哥不能和范祁山待在一起!” 见胡庆仍旧一脸茫然,她几乎要跳脚:“你说了,骨清寒是范祁山和云英杀死的!他们担心骨前辈的弟子复仇,如今谢大哥落在他手里岂非死路一条?我得去看看!” “哎!晴儿!你的伤!喂!”胡庆追着女子冲出屋子,刚走两步就见女子化作一道白光飞出院子。 “早知道你这样,我当初怎么也得收养个正常人!” 第44章晚晴 胡晚晴急匆匆的跑出胡家,外头已是人来人往,集市也渐渐热闹起来,她悄悄溜进了胡家后面的一条小巷子。这是一条背街小路,平日几乎无人经过。 女子对着空旷的小路吹了个手哨,不过多时就有些白绒绒的小家伙聚了过来,都是滚圆滚圆的小兔子,见了女子纷纷都扬起头来,改做可站立的姿势。 为首一只小兔鼻尖微颤,身上发出淡淡的光来,看着女子道:“有些日子没见了,找我们什么事?” 胡晚晴:“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暗紫灵剑的男人?他带着一个受伤的白衣人。” 一群小家伙围在一起吱吱讨论了半晌,有两只小兔跳了出来。 “巳时左右在常林街上见过。” “我在五英路看到的,他们进了五英路的那家落英楼,不会有错。” 胡晚晴朝它们挥挥手,谢道:“辛苦了,回头我再谢你们!事出紧急我先走了!” 女子转身就往五英路跑,路上行人见她行色匆忙,赶紧躲开,有几人满心好奇的叫了她几声,然而女子根本不理,就连撞了路人也来不及说句道歉,惹来一堆抱怨。 待她跑到五英路头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前面不远就是落英楼,她刚欲提步就看到落英楼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范祁山。女子急忙背过身佯装逛着路边摊,待他走远了才偷偷转身往落英楼跑去。 她敲了敲店家桌面问:“今早可有人带着个受伤的男子住店?” 掌柜的一看是胡家小姐,立刻笑了起来,回想了一阵道:“受伤的没见过,不过有个姓杨的公子带这个喝醉的人回来过,就住三楼的最里间。” “杨公子?喝醉的人?”胡晚晴眼珠咕噜一转道,“刚才出去的那个就是杨公子?” “是啊。” 求得证实,胡晚晴喃喃自语:“改名换姓,还隐藏了谢大哥的伤,肯定有问题!” 她扔了两个银锭子过去,道:“在我出来之前,如果那个杨公子回来了,务必帮我拖住他,再差个小二去给我报信知道了么?” 掌柜的喜滋滋点头,连连称好。 胡晚晴小心翼翼的上了三楼,这一整楼似乎都被范祁山包下了,一个客人也没有。 她来到最里的那间房前,趴在门前朝里头瞅了半晌,她斟酌了一下,出脚踢开了房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白衣男子。 “谢大哥!” 胡晚晴冲进屋,看对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差点儿哭出来,她立刻检查了一番,见他还有气息,颈侧的伤也被处理过,尸毒似乎已被解去,这 分卷阅读131 才放下心来。 “谢大哥?你能醒来么?” 女子轻轻推他,左右思忖过后,她决定直接带男子离开。可刚抬手,她就听到一串叮咚的脆响,在谢语栖左手上紧紧铐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她试着扯了扯,又用法力劈了几下,铁链纹丝不动,根本无从破坏。 “难怪姓范的那么安心的离开呢……”胡晚晴顿时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用,能想出的办法屈指可数,还尽是些无用的法子,懊恼的猛捶了自己几下,忽然手腕上传来一个冰凉凉的温度,顿时被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牵制住。 胡晚晴眼前一亮,看着谢语栖喜道:“你醒啦!谢大哥,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找范大哥!” 谢语栖眼底仍旧带着少许灰暗,气脉不畅,说话声都虚浮飘渺仿佛一阵风过就散了:“范卿玄说过的,明天他就回来了……在此之前师父他……师父呢……师父他人呢?” 胡晚晴摇头道:“骨前辈的事我都知道了!谢大哥,你等不到他的!他已经死了,在四年前就死了!如今的骨前辈只是个毫无意识的凶尸!” 谢语栖微微瞪大眼:“死了?四年前就死了……这么说你知道,你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忽然了。” “别杀他!”胡晚晴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飞身上前抓住范祁山的手,想催动灵力逼他松手,谁知力量悬殊太大,范祁山轻松就将她震开。 谢语栖伸手扣住范祁山的外关穴,紧接着一掌拍上曲池,范祁山的手臂传来一阵酥麻无力感,不得不松开。 他退后两步看向谢语栖:“早就听闻你的点穴功夫了得,我倒是小看了你,对付九荒第一人确实不能大意。”他转而看向胡晚晴,并指凌空画下一串符文,淡淡的金色映入女子眼底,她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小小兔灵,也敢如此嚣张,今日便收了你,让你神形俱灭。” 金光在胡晚晴眼前放大,她害怕的闭上眼,然而预想中撕裂般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睁开眼只看到一柄银白的短剑刺穿了范祁山的手心,而那串淡金色的符文正在空中缓缓消散。 “谢大哥……” 床榻上的男子微微喘息,沙哑着声音低喝道:“快走!别回来了!走的越远越好!” 胡晚晴从地上爬起,踉跄的靠在门边,又是这样的情景,昨晚面对骨清寒时也是如此,如今在范祁山面前亦是如此,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曾自大的说能守着谢语栖,可如今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范祁山扭头看向女子,手心的伤口兀自滴血却似无感,他朝女子迈出了一步,却是此时数道白光划过拦在他身前,那是谢语栖的骨针。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 胡晚晴仿佛被惊醒,虽心有余悸,可仍犹豫着不敢离开,直到对上范祁山那道刀刃似的目光才转身逃走。 “谢大哥……是我没用……我没用!”胡晚晴刚一跑出楼道就止不住的开始哭,泪眼模糊的有 分卷阅读132 几次都差点被绊倒。 冲出了落英楼她也不知还能去哪儿,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为众人嘲笑。远处的人群忽然有了躁动,不约而同的让开了路,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胡晚晴粗鲁的擦干眼泪,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那道黑色身影立刻振作起来。 她伸手牵过缰绳,在马儿颈侧蹭了蹭道:“乌夜啼,快带我去找范大哥!我们去汴京!”女子翻身上马,乌夜啼一声嘶鸣冲开人群就朝远方绝尘而去。 落英楼的客房内,范祁山拔出短剑扔到了一边,他看了眼浮在身侧的飞针,又看向床榻上的那人,道:“这就是骨心术?确实有些意思。” 谢语栖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他甩甩头,无力的垂下脑袋,似乎再支撑不住,悬空的骨针叮叮咚咚落了一地。 范祁山反倒笑了起来:“你以为放了那丫头走,她就能找到玄儿来救你?且不说她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玄儿也不会来的。” “他说过会回来的……” 范祁山忽然一手将谢语栖从床上扯了起来:“放心,现在我不会杀你,在你死之前,我要让你看看,骨清寒的下场!” “!”谢语栖瞪大眼,刚一抬头,颈侧就落下一记重手刀,失了意识瘫软下去。 第45章连家堡 空落的庭院中罩着层浓雾,廊下一名少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边,时间仿佛凝固。约莫过了半柱香后,少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抬头看了眼天色。 最近两天阴沉沉的,总也提不起劲,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气息,花叶也染着露水,似乎要下雨了。又盯着那片浓雾看了会儿,少年百无聊赖的靠着廊下的柱子打了个哈欠。 这时,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明书,情况如何了?” 明欠没来得及收尾,仍带着浓浓的鼻音道:“雾还未散,想必范宗主还未找到破解之法。” 连城摩挲着手腕上镶着玄天玉的手镯,慵懒道:“他当然不可能破解,能破玄天玉迷阵的人,我见过的只有三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青峰裘宗主,还有一个就是骨清寒。除此之外,其他领教过玄天玉的,不是支配者心慈手软放出来的,就是死了……只要挨过了这三天,待骨清寒的事解决了,我自然放他出来。” 明书看着阴沉的天气,提醒道:“今天就是临安的山神祭了。” 连城不以为意:“什么神呐,不过是一帮无知的百姓求个心安,竟傻到去跪拜一具凶尸。范祁山来信了么?” “还没有。眼下刚过午时,想来不到戌时不能来。” “还要这么久……” 明书见连城不再问话,也兴致缺缺的靠着栏杆坐下,继续望着那团白雾发呆。 自那晚连城困住范卿玄后,已过去近两天,他也这么盯着看了两天,有时候甚至希望哪怕范卿玄破了玄天玉的迷阵出来也好啊,至少不用这么傻愣愣的守着这片白雾,可以寻个别的差事。 正是明书守的昏昏欲睡时,廊下跑来一个女弟子,行色匆匆。他一个激灵赶跑了瞌睡,拦住她问:“明雁!干什么去?” 女弟子道:“门外来了个奇怪的女人,牵着匹黑马,什么也不说就要往咱们连家堡闯。” 明书奇道:“女人?谁有这么大胆?汴京谁人不知咱们连家堡的规矩?” “就是这样我才觉得奇怪的呢。”明雁压低了声音道,“师兄说她是个兔灵,门前摆了阵要收它呢,可那黑马性子烈,守着那女人,我们如何也靠近不得,这不是没法子了,找宗主去看看么……” 明书看了眼院子里的白雾道:“宗主有贵客,怕是没功夫管这闲事,正好我要方便方便,你替我看着,我去去就来。” 明雁“哦”了一声,目送着他离开,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倚着栏杆坐下。 明书一阵小跑绕到了连家堡门前,大老远就听到马儿的嘶鸣,还未走近就看到一抹素黑的身影潇洒的跃起逼开靠近的连家弟子,随后又是扬起前蹄将他们驱逐,守着身后的女子。 “好有灵性的马!”明书眼前一亮,三两步跑了过去,凑到师兄跟前扶起他问,“师兄,发生了何事?” 男子恼道:“这妖灵硬闯咱们连家堡,说要找范卿玄,本欲收了她,谁知这黑马烈的狠,根本就没法子。” 明书心中一惊,找范卿玄的? “范宗主在堡中做客,由不得她胡来,但也不能这么放着不管,惊动了宗主就不好了。”明书眼珠转了转,朝胡晚晴喊道,“姑娘!范宗主有话托我传达给你,借一步说话。” 胡晚晴拉住乌夜啼的缰绳,安抚住马儿,看了眼连家堡,哼道:“有什么话不能亲口来说?我还有话要亲自对他说呢!” 明书摆手示意师兄妹先退下,然后向胡晚晴靠了过去,可女子仍有戒心,跟着退了两步,她身侧的乌夜啼也打了两声响鼻蹬着前蹄,有蓄势待发的势头。 明书识相的站住,道:“姑娘,你这么急着找范宗主做什么?他来咱们连家堡不过两天,正和宗主商量着要事呢。” 胡晚晴不以为然:“我管不着!我只知道范大哥说过的,一定会回临安!” 明书沉默的想了想,脑中浮现那一晚范卿玄追问临安凶尸的事,他有些不安的问道:“是不是临安出事了?” 胡晚晴微微一愣。 “我虽不太明白,可是范宗主很在意,宗主也很在意,说只要挨过了这几天就结束了。”明书顿了顿,“既然要结束了,没理由再闹下去。” 胡晚晴蹙眉道:“你们根本就不明白!谢大哥会没命的!难道这样也无所谓么?” 明书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而道:“行罢,既然姑娘执意想见范宗主,我给你带路,但是连家堡乃我连家居所,这匹马可不能进去。” 乌夜啼不满的抬头睨了少年一眼,扬起前蹄就要闯,胡晚晴忙拉住它拍拍道:“乌夜啼,你在外面等我,我见到了范大哥就出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乌夜啼明白似的晃晃脑袋,安分下来不再躁动。 连家堡远不似胡晚晴想象中那般只是个单纯的居所,内里别有洞天,机关重重,只跟着明书绕了一小段,她就忘了来时的路。不仅如此,这一路走来起初还能见到些弟子,可此时庭院廊下都空无一人,只有她和明书两个人的脚步声。 胡晚晴站住了问道:“这是什么地方?范大哥呢?” 明书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院门道:“过了那扇门就能看到。” 胡晚晴半信半疑,跟着他到了院门口,却迟迟不肯进去:“你先进。” 明书无奈的笑笑,拨开头顶垂下的青叶走了进去, 分卷阅读133 胡晚晴紧随其后,然而并未如她所想的见到范卿玄,而是另一个空落落的院子,真真就只是一个空荡的院子。除去一些杂草和四四方方的墙壁,什么也没有,整个院子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小院门,再无别的出口。 “这是什么地方?范大哥呢?”又是同样的问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明书走到墙边轻叩,眨眼间墙壁就活了过来,如同石子了结,我再放你出来。还有范宗主……别怪我们……” 胡晚晴被铜镜连拖带拽的吸进去后,跌入一个浑浊的空间,脚下没有实地,像是悬浮在宇宙之中。 她四顾喊了一遍,空荡荡的没有回音。而在外看到的那抹墨色的阴影仍旧在远处,看不清也靠不近。 女子试探的唤道:“范大哥?你是不是范大哥?这里是哪里?” 黑影未动。 胡晚晴又道:“我叫胡晚晴,你还记得我么?在临安街头遇上的,我还死缠烂打的要嫁给你呢,记得么?”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又过了半晌她道:“你怎么不说话啊……也不动……你是范大哥么……”女子抱膝坐下,有些困倦的靠着虚空中虚设的墙,望着与地面纠缠浑浊在一起的天空——那大概是天空吧——女子自顾自的想着。 在这里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切都陷入沉睡,分不清昼夜,不辨方向,甚至再久些连自己是否或者都茫然起来。 胡晚晴摇摇头,重新爬起来看着那片墨黑道:“你在这儿多久了?你会不会说话?要怎么从这里出去?我还要去找范大哥,你帮帮我好么?” 见那黑影不说话,也不动,她几乎都开始怀疑那只是这混沌天地的一部分,一个偶然投落的阴影而已。 她抬头看天,叹了一大口气,自言自语起来:“怎么这么不顺利,原以为逃开了凶尸的攻击,遇上了范祁山,一切都好了,谁知他也不是好人……想着谢大哥帮我逃出了客栈,或许找到了范大哥就能救他,谁知连家堡又拦在我前面……这下好了,困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谁知何年何月能出去,也许等我出去了,谢大哥早就死了……” 不知是不是幻觉,胡晚晴似乎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音,她几乎是反射性的朝那片黑影看去。此刻的墨黑色较刚才更清晰了些,依稀能辨得出是个颀长的人影。 “范大哥!”女子激动的唤了一声,虽仍旧什么也看不清,她却觉得这个人就是范卿玄,而且能听到她说话。 女子的眼眶立刻就红了,道:“范大哥,你一定是范大哥!你答应过要回临安的,再不回去谢大哥就有危险了!他要死了!” 胡晚晴一说到此事,顿时就决堤似的放声哭了起来,再顾不上对方是人是物,把一肚子苦水通通倒了出来。哭声回荡在这片浑浊的空间中,回声阵阵如同远雷。 范卿玄缓缓睁开眼,从入定中回过神,耳边远远近近的声音如哭如诉,字字句句模糊不清,从只言片语中他听出了几个字:快回来。 “语栖……”范卿玄起身环顾四周,一片茫茫无涯,困在玄天玉中没日没夜,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者过去数日,或者不过眨眼,耳边的死寂化成嗡鸣,拨动着藏埋内心深处的心魔,若非入定封闭五感六识,长久的岑寂只会让人发疯。 范卿玄皱眉,蓦然召出灵剑,火红的剑光映红了浑浊的空间,四周的草木和石路仿佛被剑气所惊,纷纷晃动,将他的前路尽数封死。范卿玄并指虚点,灵剑脱手悬于半空,剑身的暗纹上流转着红色的光芒,灵剑如同蓄势待发的猎鹰。 望着前方错综复杂的草木,范卿玄扣指催动剑气,霎时间剑芒绽放,仿佛燃起的业火,一路焚尽草木枝丫,寸草不留,破开一条通路。然而男子刚往前走了几步,四面的景象再度扭曲起来,从旁处来的草木再度将空间封死。 剑光再起,撕裂空间,硬生生的将合起的景象再次扯碎,可依旧不过眨眼就回到了原状,而且恢复的速度更快。 范卿玄如此反复了几次后,眉头皱成了川字,心下已了然:不论朝哪个方向都是徒劳,出路根本就没有实在的方位,甚至本就不存在,眼见的都是交叠的空间,耳闻的都是无尽的嗡鸣。既然用眼观不通,那便用心来看,入定之时,心境清明,朦胧之中只觉得眼前有一抹昏白的光。男子站定不动了,片刻后屏息合眼,灵剑也渐渐收敛了光芒绕了他一圈浮在身前。 未几男子开始朝前走,身侧的草木纷纷去拦他的路,可男子就像是和这片空间融为了一体,任这些障碍如何阻碍,都形同无物竟直接穿透而过。 混沌天地间有动静传来,远方的群山波澜涌动,逐渐靠了过来,近了才能见是一只庞大的异兽,通红了双眼盯着男子,喉头呜噜噜的声音带着愠火,在男子走出一个路口时蓦然跳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 当是时一直沉寂的灵剑红光放射,如箭矢般刺向异兽,撩过草木焚起烈火,刺目的火红逼它眯起眼。 范卿玄仍旧紧闭双眼,足下点掠避开异兽庞大的身躯,随后并指而动,灵剑如游龙疾走,眨眼就将那异兽困在了剑光中,发出阵阵哀嚎。那异兽似乎也恼了,一声怒吼,空间收缩,掀起气浪烈风割面,若无处躲闪只会被挤压成碎片。 就在此时,男子心口的如意珠爆发出光芒,周围顿时焚起熊熊火焰,小路石墙纷纷崩塌化作齑粉消散,再无法回复如初。 范卿玄就这样一路往远处走,红莲火焰焚尽周遭一切事物,待到火光倾天,浑浊天地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昏白的光点,一如他入定之时所看到的。 被红莲之 分卷阅读134 火照亮的空间另一面,胡晚晴哭的精疲力尽,那片黑影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红,如同夕阳晚霞般绚烂。她抬头惊叹不已,正是心动时,地面颤动,四周的云雾开始成螺旋状旋转,翻腾倒海,女子也被风浪掀起,在惊呼声中跌入漩涡。 胡晚晴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浑浊的天地被搅得支离破碎,如同铜镜碎成千万片,再往后便只剩无尽的黑暗。 第46章师父 哐啷一声响,流芳阁内连城扬手掀翻了桌上的碗筷,晚饭撒了一地。屋外的明书吓得退后一步,不待去询问就看到院内的浓雾渐渐散开,他揉揉眼:“不是吧,玄天玉的迷阵被破了?” 话音方落,身侧的房门被大力推开,撞得门框轰隆一声巨响,随后便见连城怒气滔天的冲了出来。 “范卿玄!你休想离开!”女子朝明书怒喝道,“傻愣着干什么!拿我的剑来!” “是……是……”明书连连退后,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瞥见女子手腕上的那枚镶着玄天玉的镯子已经裂开,而幽蓝的玄天玉此刻暗淡无光,仿佛遭到了极大的损坏。 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破开玄天迷阵,尽管心中疑问,却一刻不敢怠慢的将连城的佩剑拿了过来。 女子驱剑而走,眨眼就化作一道流光从流芳阁前消失。 明书看着渐黑的天空叹道:“厉害……范宗主不愧为范氏当家……好厉害的灵力……” 连城一路追出连家堡,愣是在街头将范卿玄拦了下来,怒视着。 男子神色冷漠,面若冰霜,淡淡道:“让开。” 连城冷哼:“不让,你待若何?”见男子去意已决,她上前一步道:“你为何一定要走?就算你此刻回到临安,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能下手杀那凶尸?你知道他是谁么?他是骨清寒!谢语栖的师父!你能下得了手?” 范卿玄微微惊愕。 连城又道:“而且你又知道谢语栖的事?他真如你所想能重归正道?他的心性你又了解几分,为了救师父,你就知道他不会伤害你所在乎的人?你别忘了,他可是九荒训练出来的杀手!” “此话何意?” “你还不明白?谢语栖要杀你父亲!” 范卿玄蹙眉:“他不会。” 连城连连摇头,苦道:“行,你可以不信我,你本就是眼见为实的人。除去自己所见的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 说话间远方一黑色的身影迅速靠了过来,范卿玄抬头看去,见是乌夜啼,眼中神色微变,看向连城道:“它为何在此?” 连城不屑的瞥了一眼:“我怎知,这不是你的马么?” 范卿玄心中不安,翻身上马一声低喝,乌夜啼原本不见胡晚晴还有些犹豫,然而此刻被正主气势威震,不敢多逗留,嘶鸣着绝尘离去,乘着渐浓的夜色往临安飞驰。 连城低头看着手腕上色泽暗淡的玄天玉,眉间的阴郁始终未曾散去。 这时跟着跑出连家堡的明书追了上来,缓了口气道:“宗主,范宗主他……” “让他走。”连城负气,“有些事他还是亲眼看看比较好,也好明白究竟是谁心里待他好的。” 明书不明所以,等了片刻才道:“宗主,午间时候有个女子来找过范宗主,她说谢语栖出事了。” 连城沉吟点头,嗤鼻道:“理所当然的,骨清寒等了他这么多年,此刻必然是不会放他走的。”她转身看向明书道:“那个女人呢?” “……”明书挠了挠头,将午间发生的事仔细说了一遍,末了道,“玄天迷阵散了之后,她就不见了,弟子们搜寻过,堡中没有她的气息,或许是被爆破的灵力推到了另外的地方。” 连城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目光随着范卿玄离去的方向。 离汴京约莫三里多的安宁村外,一名带着斗笠,背着药篓的青衣女子缓步下山,时而拨开拦路的杂草。就这么慢悠悠的走到半山坡的时候,女子忽然顿住了脚步看向路边。 “……有人?”女子拨开草丛,看到了山路边晕厥过去的胡晚晴。 女子神色间划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当青衣女子背着胡晚晴回到安宁村时,村中百姓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安宁村地处山地,三面环山,唯一的出路也错落在山崖间,因此村子里的人极少与外人打交道。难得见到外人,如今一见胡晚晴,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青衣女子走到村子北面的木屋前一脚踹开屋门,随后将胡晚晴拖进了里屋,扔到床上。 一壮汉在门前探着脑袋望了半晌,问道:“姑娘,这是谁家的女娃?怎么了?” 女子盯着胡晚晴脏兮兮的脸,不冷不热的答道:“麻烦家的女娃。” “麻烦?” 女子弯腰探了探她的脉象,随意查探了一番,见她除了肩骨的伤外并无大碍,哼声道:“一个爱添麻烦的家伙,早年可没少折腾我。” 壮汉立刻会意,嘿嘿笑道:“那我明白了,是莫姑娘的徒弟!” 女子看向他,随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她五官清秀,神色淡淡如同远处晕开的一抹淡墨。 莫帆沉默了片刻,摇头道:“这丫头与我当年一般,玩心太重,学到的都是皮毛。比我那小师弟差远了。” 看她神色黯淡下去,男子忙安慰道:“姑娘别这么说,我儿子性命不就是姑娘救的?莫姑娘已是青出于蓝了。” “青出于蓝?”莫帆嗤笑,“我远比不上师父,别说师父,就连师弟都胜我许多,自己的斤两我心里有数。” 男人想了想还欲再劝两句,莫帆截住他的话头道:“已经三更天了,路上当心吧。” 男人点头,咧嘴道:“那行,你也早歇着。” 送走了孙家汉,莫帆回头看向胡晚晴,无奈的摇了摇头。 远方群山似笼在烟云中,天色阴沉有骤雨欲来之势。 谢语栖微微蹙眉,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颈后的疼痛将他飘散的神思凝聚。他支身坐起,手腕上仍旧扣着铁链,只是房中的景象却陌生又熟悉。 这里并不是临安的落英楼客房,似乎在昏迷时范祁山将他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房中的摆设简单雅致,桌椅虽被人简单清扫过,依旧有地方蒙着薄灰,这里的家具摆设透着说不尽的熟悉。 谢语栖在记忆中搜寻,寻找着相似的片段,直到他看到床榻里侧的灰墙上有一处墨色的图画。那是画的两个半的小人儿,笔法稚嫩,有些地方甚至干脆就糊作一团,人物的五官就是五个墨色小点,但奇在两人的神情都带着微笑,洋溢着幸福,而他们身边的第三人却只画到了一半,只有一张脸,还未点上五官。 谢语栖 分卷阅读135 盯着那张图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惊愕——那是他儿时被骨清寒收养后画的。 那是他拜师后第五年,那一天结束了修行,谢语栖卸掉一身的疲惫,从床头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卷,抽掉夹在书中的树叶,少年津津有味的读完最后几页,随后喜滋滋的合上名《骨心录》。 支着头想了一会儿,少年跳下椅子拿了笔墨缩在床上开始涂画,烛光映着少年的侧颜宁静而美好。 这时屋门被一个少女推开,吓了少年一大跳,手下刚画到一半的小人儿因为手抖留下了一团墨点。 “走啦!师父叫你!” “哦。”少年笑了笑,收起《骨心录》,然后啪嗒啪嗒的跑了出去。 莫帆盯着他的背影,不满的哼了一声,瞥了眼墙角的画冷哼道:“这画的什么啊,难看死了!” 而在那一夜后,这些温馨美好的回忆如同镜子般一分分碎裂,形如幻影。 谢语栖摇头苦笑,这里就是他在云木山跟着骨清寒修行五年住的地方。只是如今斯人已去,物是人非了。然而当他真正清醒过来后则是被房中的另一番景象震惊住。 从他的床榻下,有朱红的漆料画出的符文,密密麻麻排列开去,一直延伸到房门前,组成了奇异的阵形,不只是地面,就连墙上也画满了相应的符文,整间屋子如同一个巨大的阵眼。 旁的人或许看不明白这些符文的意思,但谢语栖懂,这是一种古老的术法,收藏在四大宗派世家的藏书阁里,列为禁术,其名为“焚舍”。一旦发动了这个阵法,便能将对方自六界中彻底抹灭,元神散尽,化归虚无。 谢语栖难以置信的盯着这些字符,抬头就见进屋来的范祁山,他怒道:“你要灭师父元神!师父与你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逼他至此!” 范祁山道:“你竟知道焚舍?看来你不容小觑。骨清寒已化作凶尸,身上带着九虫百花之毒,若不将他彻底粉碎,被他所伤之人定然也会化作行尸,染上九虫百花的蛊毒,日后再想收拾残局就难了。” 谢语栖咬牙:“惺惺作态!若真如你所说,临安的百姓早就尽数感染,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骗别人也就罢了——” “对,你是骨清寒最引以为傲的弟子,论医毒之术举世无双,这些理由的确骗不过你。”范祁山望着窗外阴暗的天色,不紧不慢道,“谢语栖,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厌恶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我看不惯,就做了,仅此而已。” 谢语栖抓住被褥,肩头在颤抖,如今范祁山擒了他诱骨清寒上山,一如六年前穆九扣着他逼骨清寒服毒一般,他有时甚至在想,若是没有他,一切会不会安好。 “事已至此,你该多谢我,给了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忽然间,范祁山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笑,望着谢语栖道:“他来了。” 谢语栖神色紧张的抬头,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慌张的唤道:“范祁山!范祁山你别走!范祁山!!” 屋门松垮垮的掩上,嘎吱一声枯败的声响将他彻底打入了深渊。 谢语栖盯着那扇奄奄一息近乎垮掉的木门,屋外逐渐传来细碎的响动,沉重的呼吸声缓缓靠近,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彼此就隔着一扇门。 谢语栖悲凉的摇头,下一刻木门垮塌,伴随着哐啷的粗响,屋外的黑影眨眼就要往里冲。 “别过来!!” 骨清寒被他这一声吼怔住,脚下一顿,当是时白光飞掠,数枚银针疾驰而来停在了他眼前,只稍再近半寸就能刺进他的脑袋。 “别进来!你若敢往前一分,我立刻杀了你!!”谢语栖紧张的喘气,只怕他听不明白,仍旧闯进这阵中。 不过骨清寒倒真依言未动,呆呆的站在那儿,目光从男子身上移到了银针上,看得十分认真,仿佛非常熟悉,触及了心底沉睡许久的地方,遗忘了很久的事。 谢语栖见他不动了,也顾不上再阻止,拼命扯动拷在手腕的铁链,想将它挣脱,铁链哐啷作响,却是如何也挣不脱,清瘦的手腕磨出血痕,鲜血顺着铁链的缝隙滑下。 骨清寒抬头,沙哑的喉头模糊不清的喃喃着支离破碎的音节:“血……小……谢……” 谢语栖整个人都在颤抖,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恍若隔世。 骨清寒朝他的方向跨了一小步,谢语栖脸色唰的就白了,忙喊道:“师父!别进来……求你别进来……” “铁……链……” 谢语栖连连摇头,空中的银针围到了骨清寒身侧,逼着他往后退了半步:“我说过……往前就杀了你……” 然而面对他的威胁,骨清寒丝毫不为所动,迎着银针又往前踏了两步,如今距离屋内的焚舍阵仅仅只差半步。谢语栖着急不知所措,骨清寒却一直看着他,口中咕噜噜的念道:“救……小……谢……” “师父……” 看着谢语栖的眼睛,骨清寒迈出了最后一步,一脚踏入焚舍阵中,刹那间朱红的法阵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瞬间将屋中二人吞没。 谢语栖看着佝偻了身形朝他而来的骨清寒,瞳孔急剧收缩,内心濒临崩溃。骨清寒靠近他,伸出皮肉腐烂黏着半截破碎指甲的手,紧紧握住那条铁链,盯了片刻后忽然发力将它扯碎。 “谢,断,救,你,走……”模糊的音节拼不出成型的语句,骨清寒抬手在谢语栖脸畔轻轻摩挲,如同一个爱抚亲子的慈父。 焚舍的火光腾起,围绕在他们身侧,火舌舔过的衣角瞬间就化作齑粉,骨清寒蓦然抓住了谢语栖的手。 “你……走……” “师父!不要!”男子大惊,慌忙要从他手中挣脱。奈何骨清寒此时的力气大过野兽,捏的他腕骨生疼,毫不犹豫就把他护在怀里以自身为屏障将他往外推。 谢语栖看着骨清寒一分分化作烟云的身体拼命挣扎,朝骨清寒大喊:“师父!我不走!师父——” 那一刻,浑浑噩噩了四年多的男子,仿佛在这一瞬摆脱了毒障清醒过来,他奋力推出一掌逼得谢语栖退出了焚舍圈。通红的眼眸有了焦点,眼底映出白衣人的模样来。 火光之中,骨清寒淡淡在笑:“小谢……你还恨我么……” 谢语栖摔在门边,仍旧转身回来要冲进焚舍圈拉骨清寒,却是此时被火烧毁的门楣轰然迎着男子的手砸下!阻断在了二人中间。 骨清寒退后几步望着屋外的男子道:“小谢别做傻事,有些话,我想和你说说。” “师父……” “这些年我唯一记挂的,就是你这个最小的弟子。那年将你逐出云木山后,我就后悔了,也曾下山去寻过你,只可惜我无用,没能找到你,反倒累你在九荒受了许多苦,毁了你一生……你若恨,我无怨无悔……被蛊 分卷阅读136 毒折磨化作凶尸恶灵亦是我咎由自取,唯一所幸有你这个好徒弟……” 谢语栖喉头哽咽,压抑得发疼,此刻竟半句话也说不出。他望着火海中的那人努力摇头,想让他看清,可他的视线却被水雾染得模糊起来。抬头看天竟是下起了暴雨,他如此希望这场雨再烈些,熄灭这焚舍火焰。 然而这场雨并未如愿,大火烧了许久,直至男子眼睛干涸发酸才渐渐自灭,谢语栖望着地上那一滩灰黑的粉末半晌未曾回神。 窗外的天空已大亮,橙色的阳光像是被烈火烧透,木屋已然破败,头顶的参天大树落下雨珠滴落男子耳畔,冰冷的寒意将他惊醒,蓦然起身才发觉那一滩被雨水冲去大半的粉末是骨清寒! “师父……”此时此刻他竟发觉话音中带着颤抖,心底埋藏了许多年的情绪轰然崩塌,泪水如泉涌,半分也由不得他忍耐,仿佛自己有了意识夺眶而出,木屋的废墟中,他哭得撕心裂肺如同一个彷徨无助的孩子。 焚舍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辰时才熄灭。这火光烧红了半边天,临安城中许多百姓都看到了,山神祭终,人们望着山头的火红纷纷合十双手,祈祷着平安。 范祁山融在人流中,看着山头的缕缕轻烟缓缓摇头,叹道:“如此就算全部结束了吧,这样的结局于他们师徒二人也是好事……” 范祁山沿着祭拜的人群往外走,远远的看到一人一骑朝这边匆匆而来。 “玄儿?” 范卿玄望着云木山的方向,蹙眉问:“父亲,云木山出了何事?” 范祁山缓和了下神色,柔声道:“百姓祭拜山神而已,难道你不知昨日的山神祭么?” 范卿玄沉吟未语,少顷道:“父亲怎会在此?” “我来祭拜一位故人,顺道经过。”范祁山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往昔的一些回忆,停顿片刻后,“你去过连家堡了?” 范卿玄点头:“父亲可有见过语栖?” “他——”范祁山话音刚起,身后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有人惊呼着往路边逃窜,一时间推挤乱作一团。 范卿玄随人群望去,只见一道白光呼啸而起,带着股强盛的灵力势如破竹,他清楚的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还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语栖?” 人群避开,白光收回,一人手持银白短剑,白色的光芒缓缓流转,银针悬浮在他周身,像是一个出自山林的仙灵。 跌倒在他身侧的百姓惊魂未定的抬头,望见他眼底侵染的淡金光芒,吓的转身就跑,高喊:“出,出山了!快跑!山神要降罪了!!” 一时间百姓连滚带爬的外逃。 谢语栖紧盯着前方伫立的二人,握剑的手一分分收紧,眨眼瞬间挽剑冲了过去。 “语栖!”范卿玄眼见不对,一步上前拦在范祁山身前。 谢语栖神色未变,竟是一剑刺进他肩头挑落血珠没入范祁山肩窝。范卿玄眼底划过怒意,伸手握住剑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眸,他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杀意。 然而谢语栖却不顾他握住剑身的手,抽剑而出,血顺着剑锋溅洒一地,随后他一招逼开范卿玄,再次朝着范祁山刺去。 范卿玄回身唤出灵剑,绯红的剑光挑开银白短剑,紧接着又是一剑点上男子外关穴,谢语栖被逼后退。范卿玄紧跟而上,相过数招后,谢语栖被其一招扭住右手,短剑脱手飞落,于是他一掌拍去想挣开退走,范卿玄迎掌对上顺势扭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将他死死扣住。 “你发什么疯!” 谢语栖不看他,只盯着他身后的男子,尽管被困住双手,仍旧能操纵银针和短剑,只看白光闪烁,眨眼就朝范祁山刺去。 这一刻范卿玄也恼了,灵剑舞起追击将骨针尽数劈碎,随后一掌扇在了男子脸上:“谢语栖!你有完没完!!” 谢语栖被这一巴掌扇的脑中嗡鸣,好半晌才回过神看向他。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语栖低下头,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疼,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喃喃着,“我知道。” 范卿玄微微诧异,谢语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要杀了范祁山。” “你再胡闹,我不客气了!” 谢语栖抬头看他。 “你要如何?杀了我?”谢语栖怒,情绪在一瞬间失控,“你又知道什么!凭什么判我死罪!我在暗无天地的地方苟且偷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亲人在眼前灰飞烟灭,你知道是什么滋味么!何况……杀人凶手是你爹……你想过我的感受么!” 范卿玄睁大眼,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沉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语栖的话是何意?” 范祁山脸色未变,淡淡解释道:“怨不得这孩子。他师父的死我的确要担几分责任,当年骨清寒身受蛊毒所害,狂暴杀人,未免他杀孽过重,我只好……可谁知日头炎热又逢中元,骨清寒产生尸变,成了凶尸盘桓在临安云木山中。” “凶尸……”范卿玄感到谢语栖的手在发抖,蹙眉道,“连城说他在找人,莫非就是语栖?” “正是。当他见到了谢语栖时,心愿已了,身上的怨戾之气也散去大半,便有了破绽,所以才能以焚舍阵毁其元神,避免尸气扩散。” 谢语栖看着他冷漠的眉眼嗤笑道:“这就是你们正派之士的说辞?真是说的理所当然,成了你们除魔卫道的借口!颠倒是非黑白竟是信口拈来!” 范祁山扬眉反问:“如你所言,我在说谎,那么你说,哪里不对?是骨清寒未曾杀人,还是说是我下的蛊毒?亦或是除此以外还有别的方法能化解骨清寒的尸怨?” 三问抛出,谢语栖哑口无言,他说的七分真却又隐去三分意,无从辩解。如此倒显得是他心存怨怼,难以释怀。 范卿玄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是非对错已成定局,至少如今骨前辈不必再受尸怨所扰,解脱了。” 闻此谢语栖不由浑身轻颤,紧紧拽住他的衣袖,埋首无声落泪。 第47章孤坟 临安城中,因为山神祭,街上人来人往。偏僻的小巷中,一个黑影纵身跃上房顶,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处富贵人家。 府苑里忙碌的小厮来来去去,根本无人注意到有人从外墙进了府中。 范祁山轻松避开这些下人,驻足在书房外,隔着虚掩的窗扇看到了书桌前闭目养神的胡庆。 “这些年不见,胡老爷过得是越发滋润了。” 胡庆差点儿就要睡着了,突然听得这番话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看到屋外的范祁山愣了半晌,退后一步道:“范,范老宗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范祁山笑了一声,推门进屋道:“瞧把你吓得,我还能 分卷阅读137 吃了你?能再见也算缘分吧,天意也未可知。” 胡庆咽了咽口水道:“不知范宗主今日来,有什么事……” 范祁山笑:“当年咱们也算是萍水相逢,有个照面,虽然相识的场面不尽人意,在这临安城里你也算我半个熟人吧,今日路过临安找你来叙叙旧,胡老爷不介意吧。” “自,自然不介意……” 范祁山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整整衣袖倒了杯水,这才看向胡庆做了个手势道:“胡老爷坐啊,别站着。” 胡庆左右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心下没底,一双眼四处打转就是不敢去看范祁山。 仿佛是看出了他不安的心思,范祁山喝了口茶道:“其实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叙旧的,能说的无非也就是当年的那件事。” 胡庆微微一怔,心下了然,此刻反倒没了方才的忐忑,竟能安心的坐下了。他想了想道:“范宗主是想聊聊骨清寒的事?或是说,想就此了结四年前的因果?” “胡老爷明白就好。”范祁山沉下脸色,目光转到身侧的灵剑上,暗紫色的剑芒闪烁不定,“原本并不打算为难你的,而且时隔多年我以为这事儿你会渐渐忘了,可偏偏你就这般多嘴,说给了不该知道的人。” “纸是包不住火的。” 范祁山冷笑:“这些毫无意义的话,还是留到地府再说吧。” 窗外飞鸟惊起,枝头犹自颤动,一抹黑影悄无声息的跃上墙头消失无踪。 直到酉时三刻,胡府的下人送来晚饭,敲了半晌的门不见回应,推门而入时才发现,胡庆靠在椅中,心口的血都流干了。下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找人求救去了。 然而胡庆的死来的太突然,又蹊跷,现场未留下任何线索,官府查看了许久也毫无进展,最后这事儿就被当作入室行窃判了。 那日和范祁山分开后,范卿玄带着谢语栖在城西面的一家客栈落脚修养。 自那日的山神祭,目睹了骨清寒魂飞魄散,谢语栖情绪崩溃的大哭了一场后,身体状况一直不稳定,颈侧的伤口迟迟难以好转,体内的余毒又时而有复发的迹象。 范卿玄摸了摸谢语栖微烫的额头,问:“要不要水?” 谢语栖摇摇头,扶着额头探了探温度,无力道:“睡过一觉就好了。” 范卿玄看他半晌,突然道:“怪我?” “……怪你什么,不过是在山里跪了一夜,受了凉而已,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语栖说着欠身想下床来,范卿玄却一把将他按了回去,笼好被子道:“你且休息,我去抓药。”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谢语栖心事重重的摩挲着床沿的雕花,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低烧惹的他脑袋晕沉沉的,难免觉得屋里气闷,他坐到窗边推窗远眺,深秋的寒风涌进屋内反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只是一旦清醒,脑海中就浮现出火海中骨清寒的模样来,心头便是一阵梗塞,窒息,手不觉得扣紧了窗沿。 这时客房门外响起几声叩门声。 范卿玄断不会回来还要敲门的,谢语栖看向门外的灰影,略一思忖开口道:“谁?” “连家堡,连城。能和谢公子聊聊么?” 谢语栖微微诧异,起身打开门来。 屋外连城一身黄色衣裙,带着面轻纱,朝他嫣然一笑。谢语栖也淡淡扬了下唇角意思了一下。 然而就算是这样牵强的一丝笑,连城也不禁心头微颤。这样的人,理所应当就该配在范卿玄身边,再没有别人的位置。 连城轻叹:“我与公子当是第一次见面,早间听人提起过你的事,如今一见,竟是比传闻更加使人难忘,当之无愧第一人。” 谢语栖听惯了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如今再听竟是觉得十分可笑。 他淡淡道:“我与连家素无来往,连宗主找我做什么?” 连城径自坐到桌边倒了杯水,一丝也不觉得尴尬,待到倒满瓷杯她才看向男子道:“也没什么事,一来是想见见这传说的第一人,二来嘛,也的确是想问你些事。” 谢语栖看她一眼:“何事?” 连城放下茶杯,这才看得仔细了些,眼前的人虽带着病容却依旧掩不住风采。 回想到发生在苍域洛家的事,连城连声叹气:“想不到让范卿玄舍轮回去救的也是你这般正常的人,我原以为会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奇人,这样看来并不值得。” 见他不愠不火,连城诧异:“你性子倒是好,为何不气?” 谢语栖绕到书桌后坐了下来,且拿纸笔且答道:“有什么好气的,你说的也是实话。” 连城笑:“如此你也觉得不值得咯?” 谢语栖笔下微顿,抬头看向她:“你就是来问这个的?” 女子撇撇嘴,玩转着手边的茶杯,想了好一会儿才徐徐问:“我觉得很奇怪,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骨清寒于你而言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待你如亲子,如今死于范祁山手中,你竟不恨么?” 纸上滴落墨滴,晕开一团墨渍,谢语栖突然就不动了,盯着那团墨点出神。 连城余光瞥见他的反应,又道:“即便不是亲父,也有这多年的养育之情,我不信你能这般豁达。” “还是说,在九荒待久了,心也跟着没有了?”连城侧过头紧紧盯着男子,只想再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谢语栖,你究竟在想什么?” 咯哒一声轻响,谢语栖放下了笔,视线却并未从纸上移开:“连宗主,你们宗家大派都愿意用这种方式来揣测人心么?恨不恨又如何,事已成定局,我也无法告诉你此刻的想法,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连城好奇的看向他的桌面,白纸上画了一个半圆的阵眼,里面复杂的首位向扣着一堆奇异的符文,密密麻麻几乎铺满。 女子问:“你画的什么?” 谢语栖瞥了一眼纸上的图,随口道:“这些邪门歪道的阵法你问来做什么?” “既是邪门歪道,我更有理由知道你想用它做什么。” 谢语栖展开薄纸亮在女子眼前:“塑魂,听过么?” “塑魂?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谢语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涂画起来,划去一些符文,又在边角添上几笔,“重塑魂魄,是逆天改命的禁忌。” 连城看着他写写画画的手,若有所思道:“逆天改命,你想重塑谁的魂——莫非你想让骨清寒重生!?你疯了不成?他哪里还有魂魄?焚舍早就让他的元神灰飞烟灭了,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 女子话音方落就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她极力去平复心情,谢语栖认真在写并未答话,屋内只剩沙沙的书写声。 又过了许久,男子 分卷阅读138 笔下一顿,眉宇间露出一丝微末的明快,又往纸上添了两笔,而此时纸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连城无奈的摇头叹气,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袖道:“罢了,你若执意走这条路,我拦不住你,只是逆天改命终归是有悖伦常,你好自为之。”末了,连城又等了片刻,谢语栖依旧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女子也只有转身离去。 刚走出过道,连城就看到抓药回来的范卿玄,勾起唇角道:“可是真巧,范宗主替人抓药,他谢语栖不是医术无双么?这种事还劳烦你动手?” 范卿玄面色如霜,沉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连城:“来看看,能够站在你范卿玄身侧的人,究竟有什么能耐。” 女子眯眼,话音中带上了几分怒意:“你当真就打算这么和他走下去?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与你无关。” “范卿玄!”连城失仪的喊了出来,“放着他研究邪魔外道的东西,总有一天要出事的!而在他身边的你们,你,你双亲,还有你们范氏宗门,都会受牵连,你也无所谓么!” 范卿玄皱眉:“此话何意?” “他想复活骨——” 当啷一声门响,过道尽头的屋门开了,一对夫妇有说有笑的走出房间,经过他们身侧时,因为过道略窄而挤了挤,道了声抱歉。 连城咬咬下唇,看向另一间紧闭的房门,咯哒一声轻响,一袭白衣出了门外,朝这边看来时微微一愣。 女子转身:“我先走了,告辞。” 范卿玄回头看向白衣人,耳畔仍旧回荡着连城的那番话。 邪魔外道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毁了身边的人—— 邪魔外道的东西—— 他究竟在做什么…… 范卿玄望着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临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少顷,谢语栖开口道:“我想去云木山看看……” 知道他仍旧未曾释怀,范卿玄点点头道:“喝过了药,我陪你去。” 天色晦暗,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潮湿,山林间更是愈发气闷。 穿过云溪,谢语栖沿着条幽静的小路往山林深处去,范卿玄远远跟在他身后,每前进一段,他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划痕深刻一分,这件事怕是会成为二人间难以磨平的心结。 往前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在葱郁的山林间能看到一间烧的残破不堪的小木屋,整个屋子已坍塌,徒剩几个柱子立在那儿搭着几根还未倒的房梁。 范卿玄从未见过焚舍的火焰,但看到眼前的残渣便能知道,那一夜的火烧的多烈,当谢语栖亲眼看着骨清寒化成灰飞时是何种的崩溃绝望。 男子迈过残骸,眉心拧成结,四处都是木屑和散落的砖块,就像是被碾碎成沫。他大致辨认着这座小木屋的构造,绕过原本是小院的地方,往后大约是里屋,扒开一桩横在面前的碳化房梁,转瞬就碎成了块。 范卿玄眉头紧蹙,眼前不远处的一个框架大约是床榻,而唯一吸引他目光的,是床榻边一块碎成好几截的砖块。有些已经化成了粉,余下的熏得焦黑,稍好些的砖块上依稀透出残破的画。 范卿玄蹲在边上仔细看了看,仅剩的图画看不出什么,只能猜出大约是个孩子画的。这里是云木山,是骨清寒住的地方,那这画的主人,便只能是他的两个徒弟了。 莫非是,语栖画的? 远处,白衣人披着件薄外衣,在山头堆起一座坟。是用些石子堆砌而成,小小的,也没有立碑。 “……”范卿玄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他几步远的斜后方静静地看着那座孤坟。 谢语栖跪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到后来,就连他都觉得腿脚有些僵硬了。 谢语栖推了推手边的碎石头,忽然开口道:“连姑娘来问我,范祁山杀了我师父,我可曾恨你。” 范卿玄的目光落到白衣身上,沉吟未语。 谢语栖继而道:“倘若有一日,我杀范祁山,你会不会恨我?” “……他是我父亲。” 谢语栖亦然:“骨清寒是我师父。”他回头看向那一袭墨衣,目光清冷如同冰封千年,清清楚楚道:“范卿玄,在师父灰飞烟灭的那一刻,我发誓要灭了整个范宗给我师父陪葬。即便范宗他人无辜,我也要范祁山和云英的命!” 范卿玄:“你是认真的?” 谢语栖低眉,手指在泥地上摩挲着,他盯着那座孤坟看了许久许久,最后挪开了视线,仍旧是看着自己一双手一字一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那好。”范卿玄上前一步,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清清楚楚道,“你别忘了今天的话,若有那一天,我亲手来杀你!” 谢语栖挣开他的手退开几步,余光看到了不远处那座木屋的废墟,那一场火将他所有的回忆焚烧殆尽,除了火光中的最后一眼,什么也不曾留下。 他在原地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许久后才木讷的转身,只是走了没多远又停下了。 范卿玄见他傻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抓过他的手往山下走。 “走了。” 谢语栖茫然:“去哪儿?” “回家。” 谢语栖微愣:“回……家?” 范卿玄应了一声道:“在临安住几天,待你情况稳定些,我们再启程回范宗。” “……哦。”白衣低声回应,眼底却藏着说不尽的心绪,有些事在悄然间改变,有些心境早就不一样了。 他们在临安这一住就是七天。每日卯时左右,范卿玄都会出门去给谢语栖煎药,然后盯着他全部喝下。有时他回的早些便能看到谢语栖趴在桌上写画,见他来了就收起笔墨,将那些画的图样揉成废纸。 那一天连城说的话仍旧让范卿玄有些在意,加上谢语栖这几日一直在涂画着什么,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起来。 那天范卿玄出门取药,在药铺遇上几个人在低声交谈,范卿玄刻意缓了缓步子听了几句。 “你这几天可别往西路走,我听说官道外不远的凤来镇出事了。” “对对,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千万别去了,听说凤来镇在一夜间被屠杀殆尽啊!” 范卿玄心中一惊,侧目看了他们一眼,不过是几个商旅的贾人,聊起这事像是亲眼所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北面儿来的嘛!我跟你说我那几个朋友从景阳采货回来,那可是亲眼见到的!就在几天前!他说他可是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啊!” “谁跟凤来镇这么大仇怨,灭了整个村子……” “谁知道啊,整个镇子都没了,这怨气深重,你千万别去!” “连家不管?” “管什么 分卷阅读139 呀,咱们临安的事她们管过么?估计啊,他们只看得到自家脚下的事。” 范卿玄皱紧眉头急匆匆的赶回了客栈。此时谢语栖已转醒,正靠着床榻看着窗外的风景,见他站在那儿,淡淡道了一句:“回了。” “嗯。”范卿玄看了一眼屋内的书桌,桌上的纸笔未动,前几日被谢语栖写画的纸仍旧堆砌在桌角。 他看向谢语栖:“这几天,你一直在写什么?” 谢语栖目光扫了一眼桌角,道:“没什么,乱写的。” “凤来镇出事了。” 谢语栖转过头来:“什么事?” 看着他的眼睛,范卿玄沉声道:“遭人屠村。” 谢语栖脸色微变道:“什么时候?何人所为?” “几天前。” 谢语栖沉吟,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出神,却未发现范卿玄眼中划过的一丝异样的光芒。 第48章凤来 乌夜啼养精蓄锐了这些日子,正想万里奔驰一番,如今范谢二人要回凤来镇正把它乐的开花,老远见了二人就兴奋的来回踱步,打着响鼻。 飞驰一路再往前不到半天的路程就可以到达来时经过的凤来镇,届时应当戌时前后。 走过大半路程,夕阳西斜,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前方的天色逐渐暗下,又往前行了一里多,天色却急剧的黑下,暗的失常,道路仿佛通向无尽的深渊,原本可以望见的点点烛光,此刻却没有出现。 “凤来镇的情况不太对劲。”范卿玄催着乌夜啼加快了些步子。 谢语栖也抬头看去,前方不远处就能见凤来镇的立碑。然而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毫无生气。 乌夜啼绕过立碑踏进凤来镇,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森白的浓雾中,静的仿佛能听到空气的流动。谢 语栖拍拍乌夜啼的脖子,马儿听话的停住,在范卿玄诧异的目光下他跳下马背走到一处民宅边。那儿的草丛中躺着一个人,不,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个死人。 谢语栖将他翻过身,查看了一下,这人已死去近七天。他伸手触碰男子脸上的一道抓痕,伤口粗糙且诡异,不像是被野兽所伤。 正是他聚精会神时,男子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眼眶中却不见眼白,青白一片,他一把捏住了谢语栖的手。 谢语栖心中一跳,下意识退后,谁知那男人力大无穷,愣是钳住不松手。范卿玄眼见事态有变跃下马背,挥剑斩落男人半条手臂。 “怨戾之气太重。”范卿玄将谢语栖拦在身后,横剑又是两道剑芒推了过去。那尸化男子倒进树丛,胸口划破的两道剑伤涓涓往外冒着黑血,他仰面朝天半晌无法起身。 听得这边有动静,凤来镇中回响起一阵连绵不绝的鬼哭狼嚎,只觉得脊梁骨阴风阵阵吹,寒进骨子里。 原以为空无一人的凤来镇上隐约有幽绿的光点一对对浮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刮起寒风,枯枝败叶随风而走,沙尘连着白雾昏暗一片。 谢语栖皱眉道:“我要去归心楼……”说罢转身就朝另一头跑,范卿玄喊了他一声,无奈的追过去。 凤来镇本就不大,只一条东西向的主街,余下的都是错落的小土路,归心楼就在主街中路的地方。 谢语栖冲进归心楼中,桌椅染着薄灰,有些日子无人打扫了。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咬牙往里走,墙壁上开始出现暗红的血点,一直往内院厨房延伸,谢语栖疾步绕过院墙,院中黑气萦绕,倒了几个小厮,都是面色青白,身上带着抓痕。 再往里间的厨房内,老板和老板娘倒在那儿,墙壁上都是血水,屋内翻着尸臭。 “为什么……” 话音未落,酒楼老板的尸体就动了一下,紧接着他身侧的女尸也动了,手脚僵硬的爬起身扭头看向谢语栖,眼眶中皆是一片惨白,没有瞳仁。 谢语栖往后退了一步,那两具尸体立刻就朝他冲来。院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小厮也都跟着爬了起来,俱是青白脸色没有瞳仁的模样。 谢语栖心中惊道:这些人已死去七日,如今正逢头七怕是已经尸化了! 紧随他冲进归心楼的范卿玄挥出几道剑气将他们掀了出去,然后拉着谢语栖出了归心楼。 “你别乱跑!他们已开始尸化,虽不厉害可数量太多,若是大意被伤,中了尸毒也不是玩笑!” “……嗯。”谢语栖靠在门外朝里看。 范卿玄剑走如飞,绯色剑光交织成网,将那些想冲出客栈的尸人挡在了里面。末了范卿玄凌空画下字符点在剑网上,他们再无法冲出。 男子反手提剑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外面看看。”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凤来镇另一头赶去。 归心楼内张牙舞爪想破开剑网的尸人,老板和老板娘也在其中,行尸走肉般的毫无意识。 看他们此时此刻的模样,谢语栖一时百感交集,也就在半月前,老板还曾想偷取他们的钱财救夫人,而在那一晚,自己还替老板夫人施针治病,许诺在归返之时再施一次针,夫人这病就能大好。而如今,他是回来了,可这整个凤来镇却物是人非。 周身弥漫的雾气让人气闷难耐,浓厚的尸气和腥气充盈着整个小镇,谢语栖纠结的皱起眉——这不像是普通的屠杀,像是有人以凤来镇为媒介,做了场法事,顷刻间献祭了这全镇上下几百口人。 他在归心楼附近转了转,眼前除了白茫茫一片,很难再看清别的东西,只有这朦胧的影子。走了没几步,脚边咯哒一下踢到件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语栖俯身蹲下,那是一串珠钗,样式小巧简单,可他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正是此时,远处传来一些细碎的响动, 他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浑浊的雾气里有两个模糊的黑影靠了过来。个子小小的,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而身侧另一人则要更矮一些,约莫就十岁左右。两人手牵手晃悠悠的缓缓走近。 谢语栖只觉得呼吸没来由的紧促起来,来者的气息十分熟悉。 “是谁?”男子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随着那两人靠近,此时浓雾愈发浓密起来,竟只能见周身一尺余的地方。 谢语栖屏息凝神,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在离他不远处停下。过了半晌,其中一个轻声道:“七爷,跟我回九荒。” “小铃儿……”谢语栖蹙眉后退。 跟在少女身侧的那人轻声笑了,几步上前越过这片浓稠的白雾,牵住了男子的衣袖,仰着脸道:“终于见着你了,语栖哥哥!” 那一瞬谢语栖完全怔在原地,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个子,熟悉的笑容,赫然便是那个柳家巷里的哑姑娘。 “容儿……你为什么……” 容儿使劲儿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 分卷阅读140 语栖哥哥,跟我走吧,我们去九荒!” “九荒……”谢语栖喃喃着,浓雾中的尸气扰得他气闷,神思凝顿,直到小铃儿也伸手来拉住他,才恍若惊醒,躲开她们二人,“不,你们为何在此?凤来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儿看向小铃儿。 红衣少女神色不动的开口道:“七爷,你忘了么?你已有半年多不在领主身边了,难道忘了领主的身体状况么?领主每月若不能服食新鲜的阳气,体内的阴毒之气就会反噬。原本凭你的医术,能保领主半生无虞,若加上如意珠,领主再不必忌惮反噬,这才让你来寻如意珠的。这些你难道全忘了?” 谢语栖蹙眉:“当年他答应过我,若我留下……绝不再食人阳魄……还有,放我师父离开……” 小铃儿淡淡道:“可是你离开了。”她上前一步凑近了谢语栖,眼白血红,目光森冷空洞:“跟我回九荒。” 少女逼得紧了,谢语栖便能感受到缠绕在她周身的黑气,阴邪诡秘。 往年小铃儿纵然是鬼灵,却未曾害人性命,身上带着的法器也将她的鬼气掩去大半,他几乎都忘了她是个鬼灵。而如今,她残害凤来镇百余口人命,怨气在她身侧纠缠,身上戾气太盛,让人脊骨发寒。 “七爷,倘若你不走,那么下一个地方,将会是景阳城。” “不行!”谢语栖脱口喊出,可下一眨眼茫然在心底晕开,云木山上说过的话他还记得,骨清寒的仇尚未得报……可景阳还有他,以及他的一切…… 小铃儿手上的力道大得近乎失常,全然不似一个少女的力气,她死死扣住男子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说话间衣袖中冒出红绸紧紧缠绕上二人的手臂,将二人捆在了一起。 谢语栖挣脱不开,袖中短剑亦被红绸裹住难以出鞘,他望着少女的眉眼道:“小铃儿!你发什么疯?松手!” “我只听令穆九,他让我带你回去,这就是我的任务。”少女表情冷漠,一字一句复刻一般念出这句话,紧接着她出手挥向男子,想让他老实些。 却是此时,虚空一道红光疾驰飞掠,剑光自下而上挑起,红绸瞬间崩裂。谢语栖踉跄退后,回眸就见范卿玄踏风而来,灵剑飞旋回到他手中,一挥衣袖提剑而立,将他护在了身后。 黑衣男子冷眼盯着小铃儿,朝谢语栖道:“你退后!”话音未落挽剑而上,一旁的容儿一声尖叫冲了上来,拦在他与小铃儿之间。 范卿玄并指点画,一指点上容儿眉心,顷刻炸出一道红芒,容儿惊呼着退开,像是被烫伤,捂着眉眼连连后退,喉咙中发出低鸣,青白的皮肤开始隐隐出现焦黑的部分,似被火灼伤的皮肤。 紧接着,灵剑挽长弧朝二人冲去,小铃儿神色大惊立刻往后躲,然而即便她已及时做出反应,仍旧被疾驰来的剑光击中,刹那间鬼影虚实晃动,她只觉得浑身剧痛,仿佛阴魂被扯碎。 她即刻意识到这个男人十分危险,一手拉过容儿退进浓雾。 范卿玄却神色不动,接过灵剑一招横劈,眼前浓雾竟被生生逼退,剑气过处,阴气皆散。 剑气推开浓雾击中逃走的二人,那一刻鬼灵哭嚎,从街道两侧涌出凤来镇的怨尸纷纷扑向黑衣男子,转眼就将他淹没。就在这迟疑瞬间,小铃儿带着容儿逃没了踪影。 “范卿玄!”谢语栖看着怨尸脸色煞白,短剑出鞘,淡金的剑光斩向尸丛。 蓦然间怨尸纷纷退散,远远避开,惊惶的盯着黑衣人心口的火红流光,他们低咕咕的犹豫半晌后小心翼翼的退后,如同一群小兽在警戒中退走。 站在正中的黑衣男子起唇轻念了一句,随后捏了一个奇异的手势,顿时整个凤来镇发出耀眼的光芒,以他为中心,画下一个巨大的五芒星阵图,白雾开始绕动,围着他旋转,逐渐变成风圈,一股强力的气浪推了出去。 四面的怨尸发出痛苦的哀嚎,叫声充斥整座凤来镇,直到风圈散去,这些怨尸仿佛失去了力气,瘫软倒地,环绕他们四周的黑气亦随风圈消散。 范卿玄以灵剑挽出两道剑花,刺入土中,一时间四面的尸体燃起火焰,在烈火中化成骨灰随风而散。 谢语栖望着腾起在半空中的白色光点,愣愣出神。那是他们的魂魄,在镇子上盘旋一阵后便往天空飞去。 范卿玄收起灵剑看向谢语栖,见他神色郁结,沉默了半晌才道:“火葬于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谢语栖淡淡的点头,转身往镇子外走去。 一直笼罩着镇子的那片白雾渐渐散去,空气中漂浮着零星些淡黄色的光点,那是随着众人魂魄一起升起的萤火虫,交绕盘旋着在林子里飞旋。 谢语栖寻着水声找到了镇子后头的一条小溪。范卿玄远远跟着,见他蹲在溪边望着溪水出神,便问:“你在看什么?” 溪水映着天上的繁星,映出白衣人的脸,静如画。 “范卿玄,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何意?” “如果有一天你重要的东西……不在了,你会不会不开心?” “……” 谢语栖转身看向他,张张嘴似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摇了摇头,倚着身边的树坐下,深秋的风寒意刺骨,他不由得裹紧了外衣。 范卿玄心有疑惑,走到他身边坐下,问:“何出此言?” 谢语栖摇头,支开了话题道:“我不想留在凤来镇,今晚就在这小溪边歇下吧。” “好。” 两人沉默的倚在树下坐了片刻,范卿玄解开外衣倾身披在了谢语栖身上,道:“睡吧,明早就回景阳。” 溪水潺潺,听在心底静谧安逸,不过多时困意就能爬上心头。 范卿玄半闭着眼,听着身边那人匀称绵长的呼吸,却并无睡意。自从临安一事过后,似乎好多事都不一样了,看着身边的人却觉得他心事重重,眉梢眼底的笑意不知在何时悄然消失。 风过树林,撩动枝叶沙沙作响,凉爽的温度沁人心扉,倒是能静下心来,闭目良久困意逐渐袭来。神思模糊间感觉到身侧有轻微的动静,他刚要动就被人点了穴道,随后身侧那人起身靠了过来,月色下两人静默对视。 谢语栖看了许久,伸手点过他的眉眼唇角,然后倾身吻了上去。唇角轻触厮磨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印刻进心底。 范卿玄神色微动,心底悸动却又不由划过一丝讶异,而这一吻更深的感触却是一种茫然无助的悲凉。 他望着白衣人的眼眸,心底莫名紧了半拍,腾起一丝不安。 谢语栖退后一步,低声道:“范卿玄,我浑浑噩噩这二十余年,幸而有你,只这半年,胜过一辈子。” 范卿玄被点了穴道,半分动不得,隐隐听出他话中 分卷阅读141 的意思,不由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谢语栖淡淡笑了一笑,转身走了几步:“这穴道不过多久就能解开,你便安心睡上一觉,明日天一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往林子深处走去,头也不回的落下一句:“范卿玄,后会无期。” 范卿玄眼底映出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急声喊了他几声,然而直到他消失在林间也不曾回头为他停留片刻。 月光明亮,却照不透前方的路,似有一团黑影始终盘旋在此。树影交斜,谢语栖一人望着那黑影绕到了一处略为空旷的小坡边。 “小铃儿,出来吧。” 随着他的声音,黑影扭曲了一阵,一个红衣少女探出头来,见了他诡异的笑了一下,从黑影走出。 “上路吧。” 谢语栖四顾看了看道:“容儿呢?” 小铃儿:“她道行浅,被范卿玄所伤,如今已回到领主身边了。” 谢语栖神色黯淡:“她也是穆九招来的鬼灵么?” “自然。跟着领主,她会更厉害。” “我不要她更厉害,我希望她心安,去轮回转世!这才是她要走的路!” 小铃儿笑道:“也许你跟我回去九荒,领主一高兴,放了她也说不定。” 谢语栖蹙眉:“穆九人呢,带我去见他。” 小铃儿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笑语:“领主知道了定会很高兴的。” 黑色的鬼气愈发浓烈,将二人笼罩,待其消散,坡底上二人早已不在。 看着前方漆黑如墨的林间小路,范卿玄心急如焚,越是想沉下心冲开穴道,越是无法集中心力,他也不知这般等了多久,只到天边云彩翻卷,露出晨曦的阳光,他才逐渐恢复了些知觉。 然而眼下望着空荡荡的林子,心中一片迷茫,昨晚谢语栖那番话大有告别的味道,而他此时此刻又能去哪儿? 他回到凤来镇上,街上萧条不堪,秋风扫地,枯枝败叶四散乱舞。 乌夜啼从一旁的小道上缓步走来,似乎知道主子此刻心情不好,也不敢靠的太近,大约是觉得那白衣人更易亲近些,四处寻了寻,可眼下再无他人,它也由不住有点失落。等了小一会儿,听到远方的街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乌夜啼立刻打起精神,以为是那白衣人回来了,踱着步子朝主子嚷了几声。 范卿玄也注意到了那阵脚步,回头看去。在街头逐渐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却并不是谢语栖。 范卿玄看着来者略为诧异。 来者当先取下斗笠,朝他抱拳道:“卫延见过宗主。” 范卿玄看了看他身后跟来的几个小弟子,道:“出了何事?” 卫延环顾凤来镇,有些尴尬的挠挠头道:“师尊们听闻凤来镇的变故,派我们前来看看,怕会出现尸变。” 范卿玄点点头:“事已解决,不必忧心。” 卫延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一双眼止不住朝四面搜寻,满心好奇那与他形影不离的白衣人去了哪里。 过了小半晌,卫延忍不住低声道:“宗主,那谢少侠人呢?” “走了。” “走了?他去哪儿了?咱们要等等他么?”卫延自顾自接着问,全然未曾注意到范卿玄脸色的阴郁。 他身侧的一个小弟子偷瞄了一眼范卿玄,然后立刻戳戳卫延的手臂,悄声道:“师兄,宗主似乎心情不好,你别问了吧,免得回了范宗又罚你。” 卫延瞬间觉得如同身临冰窖,浑身僵直。这时他身后的小弟子又戳了戳他,小声道:“师兄,还有那件事,师尊说要告知宗主的。” 卫延拉着他嘀咕道:“告知宗主有什么用,师尊主要想找回来的是谢小哥,宗主又不会医术!现在谢小哥不在,谁给夫人看病?” 他已将声音压到最低,可谁知范卿玄何等耳力,又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凤来镇上。刹那间他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梁骨。 范卿玄森冷的问:“母亲出了何事?” 卫延僵硬的转身,望着他道:“这我们也不知,从福家村的山庙回来后,就不太对劲了,老宗主不在,师尊们请了许多大夫也查不出原因。起初夫人还只是食欲不振,时常疲乏,到了近几日却是傻傻呆呆,仿佛失了魂似的,师尊说让我们顺道去趟临安将谢小哥找回来……” 范卿玄皱眉,沉吟半晌道:“卫延你留下,把语栖找回来,余下的随我回范宗。” 卫延抱拳目送他们一行离去,可独自一人时,环顾整个凤来镇却不知从何找起。 “倒是奇怪了,莫非宗主惹谢小哥不高兴了?吵架了?怎么就走了……” 第49章穆九 范卿玄一行快马加鞭的赶路,夜幕时分就赶回了景阳。 方一回范宗,范卿玄便问前来相迎的瑶光:“母亲呢?” 瑶光道:“老夫人在房间休息,宁儿陪着呢。” 范卿玄沉声道:“母亲身子究竟如何?你熟通医理,难道也查不出所以然?” 瑶光摇摇头道:“非是查不出,而是治不了……” “何意?” “半月前,在你与谢语栖启程后不久,夫人便带着些弟子去了福家村的山庙,回来后就病了,只是这并非普通的病难,我查知是夫人的魂魄遭鬼灵噬咬,残缺不全,所以才变得痴呆。” 范卿玄皱眉:“母亲并非普通人,怎会遭鬼灵侵蚀?如今得知缘由,为何治不了?” 瑶光叹道:“似乎是人有意为之,而且出事至今仍旧找不到鬼灵下落。” 范卿玄脸色黑的难看,错身就往后院赶去。 静园内,赵易宁端着药碗愣愣出神,床榻上的妇人面色苍白,已褪去几分光彩,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一时屋内气氛十分怪异。 范卿玄推门而入,惊动了赵易宁,见了他眼中闪过异色,放了药碗迎了过去。 “范大哥,你回来了……来看云姨么?” 男子简单应了一声便去床边查看妇人的情况。 “你也跟着母亲去了福家村?” 赵易宁愣了一下,旋即说道:“我,我没去,云姨不让我去。” “有谁去了?” “常越,常礼他们几个小辈。” “让他们去偏厅,我有话问他们。” 赵易宁应了一声掩门而出,却并未立刻就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才往外走去。若在旁人瞧见了,定会吓一跳,因为这样阴枭的眼神就像是着了鬼道一般。 常越,常礼二人是新进不久的弟子,修行尚浅,连几位宗师都极少见着,更别说范卿玄这一派宗主。蓦然被传到偏厅来问话,登时紧张的不知如何自处,扭扭捏捏甚是别扭。 范卿玄目光扫过二人,道:“说吧,在福家村发生了什么。” 常越稍胆大些,扭捏了一阵子道:“其实……其 分卷阅读142 实那天什么也没发生……老夫人在山庙里拜了一阵就出来了,我们也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 “你们为何去福家村?” 常礼见他气色平和,也壮着胆答道:“夫人说想替宗主祈福……我跟在夫人身边听到了一些,好像在说什么四年前的事,希望能消灾免难……对,还提到了谢小哥,望他不计仇怨什么的……” 范卿玄拧紧眉头,心中有些理不清缘由的事似乎逐渐牵住了线头,那天云木山林间的乱石坟前,谢语栖说的话再次回响耳畔。原以为他只是那日心伤过度,如今看来,这件事未必就如他所以为的那样。 范卿玄看他们二人修为尚浅,约莫那日也瞧不出什么异状,便放他们去了。自己则转身往瑶光尊的院子走去。 种满药草的庭院内,瑶光诧异回眸:“你要去福家村?想去看看有什么线索?” 范卿玄点点头:“若能寻回残缺的那部分魂魄,母亲或许能清醒过来。” 瑶光看看他身侧,却问道:“谢语栖呢?若有他在,想救老夫人定不是难事。你此行回来我就觉得奇怪,那谢语栖成日爱跟着你,这次倒是不见人影,去哪儿了?” 范卿玄低眉,想起那日夜里,谢语栖在他唇边落下的细吻,话语中的诀别之意再明白不过,那日云木山上的话亦在心头盘绕。他吐出心头一口郁结之气,道:“就算他在,恐怕也不定会出手相助。” 瑶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却未敢接过话头,只得沙沙的拨弄着院子里的药草。 夜幕间景阳城郊的空中飘过一抹黑云,走的极低,厚重的像是要下雨。那黑云飘至城郊二里外的山洞落下,触地便散了开去,走出一男一女。 红衣少女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道:“这儿可熟悉?” 谢语栖抬眼道:“自然,和这山洞倒是缘分不浅。” 小铃儿嫣然道:“这次也是素翎带领主过来的,这儿隐蔽又阴盛阳衰,正合领主修习的鬼道,领主吸食生魂后原本要闭关月余,如今配合这地势,不出多日就能将体内的怨戾之气化为己用。” 谢语栖听着甬道内忽近忽远的声响,淡淡道:“他若执意如此,纵使我医术再高也救不了他。” “你若一直跟着领主,他又怎会去吸食生魂?当初他不是答应你了么?” 谢语栖没有回答,却是突兀的将话题一转道:“穆九还带着缚灵玉?” 少女道:“领主修鬼道,自然是带着,这东西他不会离身的。” “是么……”说话间二人已穿过狭长的甬道,那片坑洞出现在眼前,熟悉的环境却透着更为阴邪的气息。 谢语栖刚一迈出甬道,眼前一片黑影迅速压了过来,带着他狠狠撞上石壁,后脊传来的剧痛让他下意识的倒吸凉气,亦是同时,那黑影逼了过来,粗鲁的吻上他的唇角,几近疯狂的索取着这一吻。直到嘴里染开一片血腥,那人才将男子松开,面具之下一双鹰眸死死盯着眼前的白衣人。 谢语栖呼吸微乱,嘴角带血,神色却是淡然不变,似乎是对这般的凌虐习以为常。 穆九舔舔嘴唇,沙哑着声音道:“半年,我可等你等得耐不住了!我若不出山,你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陡然间他出手扼住了谢语栖的下颚,逼他看来,嘿嘿笑道:“我须得告诉你,有些东西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你不要抱着侥幸心理,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抓你回九荒!你最好记清楚,你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穆九!”谢语栖被他一手按住穴道,登时无力支撑,穆九打横抱起他放到了不远处的石台上,下一刻就迫不及待的扯开衣服压了上去。 谢语栖色变,慌忙挣扎道:“穆九!你放开!穆九——” 男子狠狠在他颈侧咬了一口,看着那排渗出血痕的齿印意犹未尽,仿佛在享用一顿美味的糕点,喉头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在这阴暗潮湿的坑洞内无比诡异。 素翎在枯树后听着那方的动静,心下一惊,踌躇半晌才探出头去,鼓起勇气道:“领主……并非素翎有意打扰……只是如今你体内的气息尚未尽数平和,实在不宜行这欢愉之事……否则前功尽弃就可惜了……” 她略微抬头见穆九未再继续,而是看了过来,视线相交她立刻又低下头去道:“谢语栖既然已经回来,只要留下他,往后何时不能尽欢?还请领主三思……” 穆九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白衣人,嗤鼻笑道:“出来半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昔日九荒何人是你对手?若不锁你琵琶骨怕也驯不住你。可如今呢?范卿玄便是这样待你的?” 谢语栖呼吸凌乱,体内的余毒又隐隐开始发作,他无力的推了穆九一下,随后翻身想逃离石台。 穆九眯眯眼,结实有力的臂膀将他锁在两臂间,低头俯视着他道:“他有哪里好?竟为了他叛逃九荒,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谢语栖道:“还能比这十年更糟么……” 穆九皱眉,望着那双清浅的眼眸半晌没有说话。 “穆九,这次我回来,只为换二人自由,你若答应我,我便留下。” “当初为了骨清寒,你也是这样说的。”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凄然:“可你并未如约给他解药,甚至骗我至今。” 穆九笑道:“看来你是知道了?九虫百花蛊无药可解,难道你不知?再说我何时骗了你?当年许你从望风谷归来就带你见他,只是那时他已死,算不得我骗了你,不过是略有隐瞒罢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且说这次的交易,你答不答应。” 穆九:“我若不答应,你以为你能逃出九荒么?” 白衣人眉间微蹙:“逃不出……但没有我,你就算吸食生魂也撑不了多久……” “你威胁我?” 谢语栖无力的笑了一笑:“一笔交易而已,况且于你并无损失……” 穆九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怒意,一双眼眸布满血丝,半晌才沉声问:“换谁自由?” “小铃儿和容儿。” “呵,成交。”穆九伸手往空中勾勾手指,不过多时空中浮现出两抹淡淡的虚影。 其中一个个子小些的还未成形就惊喜的喊了起来:“语栖哥哥!”小小的身影朝男子扑去。 穆九翻手将她拦在外,眼眸寒光熠熠:“你若再往前半分,休怪我翻脸。” 容儿吓的一惊,躲进身后走来的小铃儿怀里。红衣少女拉着容儿在穆九面前俯身跪下,低声道:“领主……我们……” 穆九并指往虚空勾画了几笔,两道白光在二人头顶绕了一圈后钻入了眉心之中。容儿诧异的摸摸脑袋,虽无特别的感觉,不过心情倒是没来由的轻松不少。 她正想去谢语栖身边却被小 分卷阅读143 铃儿拉住:“别去打扰七爷和领主了,领主既然已解除了契约,那我们便告辞了。” 穆九点点头,挥挥衣袖,她们二人便转身朝外走。 穆九回头来看谢语栖,笑道:“现在可满意了?” 男子盯着他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银色链子,随口应了一声,而下一刻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穆九蓦然出手连点他周身几处大穴,末了他便觉得气血凝结,运功不畅。 谢语栖本就修习骨清寒一派的医道,门下武功也尽是以认穴为基础延展而出的,如今穆九封住的这些穴道有何用意他再清楚不过,彻底封住曲池穴后,往后他再无法使出半分内力,虽比不过当年的锁琵琶骨苦刑,封住他如今仅剩的功力却是绰绰有余。 谢语栖叹了口气道:“你就这样怕我跑了?” 穆九:“你不是老实的人。况且三天后我要去一趟福家村,必然会带你一起去,路途漫长,我担心你逃走。” 谢语栖皱眉:“你去福家村做什么?难道一个凤来镇的生魂还不够?” 穆九被他一语逗笑,不禁掰过他的脸的吻了吻:“你还是这般单纯可爱。如今我心情大好,不如就告诉你,范卿玄这两日就会动身往福家村探查噬魂鬼一事,我去会会他。” “你别找他麻烦!” 穆九微微一愣,下一刻便是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了件十分有趣的事。 甬道内,容儿不时回头张望,不解的问道:“语栖哥哥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见小铃儿没有回答,她又摇了摇她:“铃儿姐姐?你说——”仰起脸就看到小铃儿满面泪痕,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的滚落,顿时心下惊诧不敢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前方已能看到山洞的出口,昏白的光点像是一盏孤灯。小铃儿驻足停下,无声的抹了抹脸上的泪,抽抽鼻子道:“我该死……我真该死……” “铃儿姐姐……” “明知道七爷不愿再回来九荒,不愿再回到穆九身边,可我还是把他带进了火坑……我该死的,就算穆九对我下了死令,控制了我,我也不该忘了七爷对我的好,不该屠了凤来镇……更不该逼七爷回来……我该怎么办好……”说着眼泪又如泉涌,惹得容儿也跟着湿了眼眶。 两人相对哭了好一会儿,小铃儿揉揉容儿的脑袋道:“快到子时了,容儿你快走吧,去城隍庙。” 女孩似懂非懂,拉着她道:“铃儿姐姐呢?你不和我一块儿去么?” 少女打起精神笑笑道:“咱们不一样的,你的身上没有冤孽血,城隍庙你去得,子时一到,阴阳二界的大门就开了,你得去轮回转世知道么?” “还能见到你和语栖哥哥么?” “……”小铃儿没有立刻就回答,牵着容儿的手走出洞外,天上的月近中天,离子时还差半个时辰左右,她轻叹一口气,且走且道,“只要你希望着,我们肯定能见到的,只要你乖乖的听我的话。” 容儿跟在她身后小步跑了几下:“那我去了城隍庙,还能再见到哥哥么?” “当然可以,白闫哥哥也会和你一起,大家都会再见的。” 景阳城西郊偏野的树林里,一座晦暗的小庙孤立着,门外幡布破碎,木杆摇摇晃晃,随时都要倒似的,小庙的匾额上覆着蛛网,灰尘密布,依稀看得出“城隍庙”三个大字。庙里点着三柱残香,仿佛将灭,如同两个小小的眼睛盯着她们二人。 容儿躲在小铃儿身后,瑟瑟道:“可不可以不去?” 小铃儿一把将她拎了出来:“时辰到了,你若不去,七爷不就白回来了?” 容儿点点头,壮着胆往前走了两步,刹那间那残香烧得旺盛起来,正殿的布帘无风自动,虚空中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像是一扇门打开了。 容儿盯着那出飘动的门帘,深呼吸了三次,终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容儿!” 城隍庙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女孩眼底一亮,回头就见一个灰衣男子冲了进来。“哥哥!” 男子顾不上对方鬼灵的阴寒体质,一把将女孩抱进怀里,几乎要将她揉为一体,一声声念着她的名字。 “哥哥!我还以为你不要容儿了!” 空琉使劲摇摇头,红着眼道:“是我不好,留你一人在景阳……没有守在你身边,这才害了你……” 容儿拍拍他的头,咧嘴道:“我知道哥哥是因为白闫大哥的事……其实容儿在那之后曾看到过白闫哥哥的……他一直看着哥哥你的屋子发呆,说有些话想托我告诉你。可是哥哥你一直没有回来……” 空琉微微一愣,急道:“什么话?他说了什么?” “他说,抱歉,若有来生,定不会再比你先走……” 话音落,空琉浑身一怔,呆了半晌不知所措,原以为流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一双眼胀的通红。 容儿轻轻抱了抱他道:“哥哥,你别难过,我去帮你找白闫哥哥的转世!然后带他来见你!你再好好对他,可别再错过啦!” “错过……” “是啊,我都知道!只有哥哥是傻子!”容儿嘿嘿的笑了起来,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才干,末了她捏了捏男子的脸,轻声道:“哥哥,你别怪语栖哥哥,别恨他了。若不是他,容儿至今无法开口说话,也不会这么开心,甚至也无法转世投胎,他不是坏人,你别恨他。” 空琉傻愣愣的点点头,耳边仍旧回响着白闫的那句话,若有来生定不会再比你先走。他无奈苦笑,余生无你,怕是漫长难熬,空盼来生,更是寂缈。 一直沉默的小铃儿回头看看屋外,朝他们道:“时辰要过了,我知你们兄妹久别重逢定是不愿再分开,可是人鬼殊途,她终归还是要去往轮回的。” 空琉经她一提,这才不舍的松开妹妹的手,看着她往门走去,终是在她迈进门中的那一刻开口道:“你若能见到白闫,替我告诉他,我等他来找我,等不到,就生生世世等下去!” 容儿回眸一笑,重重点头。 门内烟云缭绕,转瞬就看不见人影,伴随着吱啦一声沉重的声响,阴阳二界的门关上了。 空琉回头看向小铃儿:“你打算去哪儿?” “……”少女沉默少顷,抬头道,“我要去找范大哥,如今只有他能带回七爷了。”她蓦然回头瞪着空琉道:“你呢!还要杀七爷?若是如此,我现在就杀了你!” 空琉哼声笑了两下,紧了紧手中的灵剑,却是不答话往外走去。 “喂!你去哪儿?你还没回答我!别走!”小铃儿刚追出城隍庙,眼底划过一道剑芒,灵剑载着男子朝天边飞掠远去。 第5o章花落 三天后的寅时方过,穆九从黑暗中睁开眼,看着靠在枯树边熟睡的白衣男 分卷阅读144 子,嘴边勾起一抹轻笑,拉过他就纵身跃出坑洞外。 谢语栖尚在迷糊中,穆九便低头一记深吻压了下来。男子拧紧眉头挣扎了两下就被穆九尽数压制,谢语栖嫌恶的想避开,穆九反倒往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顿时就有血腥气弥漫开。 “躲什么?又不是没亲过,你身上——” “够了……”谢语栖别过头,“我心里有数,我不想听。” 穆九扬眉,拦腰将他抱起,踩着翻滚的黑云,腾空远去。 半空中穆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道:“还有一个时辰你就能看到范卿玄了,如何?可开心啊?” 谢语栖看了看脚下飞掠向后的景色,远方零碎聚拢的几座小木屋隐约可见,便是福家村。 早在半日前,范宗一行就抵达了村子,方从灵剑落地,就朝村西头的山庙而去。 整个小村人口并不多,却分的极散,星罗棋布的分在山间,鲜少有三两间房子挨在一起的。如此更显得人口稀薄,荒凉无人烟。 瑶光当先蹙眉道:“这福家村的地气阴盛,不通阳气,灵体喜聚集于此,尤其往偏僻的地方,更易招来邪灵。夫人为何选这里祭拜?” 常越道:“范老夫人说年轻时曾有个朋友在这儿,说了山庙的事,正是灵体聚集,庙中的山神更具灵性,能求得事成。” 范卿玄问前头带路的一村民道:“如此阴盛之地,自然不会风平浪静,为何村民仍旧居于此地不搬迁?” 村民摇头道:“世代都住这儿,祖坟家业都在这儿,哪是说搬就搬的。何况说不太平也没出过什么大事,也就是你们这些修道的人喜欢这套说辞。就我懂事以来出过的最大的事,也就是山庙后的小山林走了水,不过没多久就灭了。喏,前面就是山庙了。” 众人随着村民的指向看去,前方不远处立着座孤零零的小庙,虽并无多少装潢,却也有模有样,香火常在,这村里还是不少人常来此地祭拜的。 村民在山庙前止步,示意他们自己进去,道:“这村里有个规矩,有所求才进去拜神。你们是外乡人,虽不受这规矩约束,但也不要乱来,知道么?” 范卿玄道:“有劳,我们自不会冒犯,多谢。” 那村民临了要走,却不由的朝赵易宁多看了两眼。 赵易宁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跟着众人进了山庙。 被赵易宁那鄙夷轻佻的眼神激了一下,村民也极是不快,朝他们骂了一句:“都是些什么人啊,自命清高,呵,也未见得就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好人,说话鼻子能翘天上,目中——咦?”那村民刚转身没走几步,忽然又回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盯着赵易宁一身黄衣喃喃:“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山庙里飘着淡淡的檀香,一个普通的几案上放着盘供果,香还余着些许未烧尽。 几案的正前方供奉的却并非什么神佛,倒是一张色彩暗淡的画,像是有些年头了,卷纸泛黄,有些地方甚至破损了。除此之外与寻常山庙无异。 赵易宁绕着殿堂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张画上:“这拜的是什么神啊,脏兮兮的都成这样了还挂着。” 瑶光瞪了他一眼,道:“虽不信奉,也不当诋毁,这是最起码得尊重。” 赵易宁讪讪“哦”了一声,随意看了看便百无聊赖的去了一旁。 随行而来的几名弟子在殿堂四处打量,却不曾发现什么异状,若说云英是在这山庙遇上了鬼怪,此时也觉察不出任何妖邪之气。 瑶光走了一圈亦无所获,回头见范卿玄不发一语的盯着那张画像,不由问:“你在看什么?这画有什么问题么?” 男子沉吟片刻道:“说不出,只是觉得此处阴邪之气最盛。” “哦?就是说,那鬼怪极有可能就在此处。” 范卿玄道:“静观其变,等到子时。” 赵易宁:“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就这么等着?距离子时还有四五个时辰呢!” “打坐,养心,修道。”范卿玄淡淡道,“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你该多修行。” 赵易宁撇撇嘴,刚一转身就撞上一个小尼姑,登时就气上头来喊道:“你没长眼啊!” “宁儿!”瑶光疾步上前将怒气冲冲的男子拉了回来,“你怎么回事?修道之人讲修身养心,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赵易宁眼中划过一丝阴枭,别过头不再说话。 范卿玄看向那小尼姑道:“小师傅别和她计较。” 小尼姑瘦瘦小小的个子,倒也没有多少惊惶不安,看了看庙堂中的几人,打量着众人的衣饰,脸上这才掠过一丝诧异:“几位是范氏宗门的人?” 范卿玄点头。 那小尼姑朝他微微鞠躬道:“月前也曾见过几位范宗的施主来这儿祭拜,如今又见到这么多人略有惊讶,不知各位可是为了云英施主的事?” 范卿玄微讶:“你知道?” 小尼姑淡淡一笑道:“她是我的朋友,说起来也是我介绍她过来这儿的。那一日我只觉得这山庙和往日不太一样,只是云英执意要来,我也推脱不开。” 她顿了一顿,少顷道:“云英那天找我,说想求个平安,于是我让她到这山庙。只是来后没多久,我便觉得这山庙里格外阴冷,其实云英也觉察到了,却一直没有找到根源。后来她便说求完便走,不会有事的,于是我跟着她进了庙中。起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阴冷,直到她说完心愿后,我恍惚看到有个白影在她身后,也便是一眨眼就消失了,原以为是香火缭绕,我错看了,谁知如今她出了事,我才觉得有些不妥。” 瑶光道:“那夫人求了什么心愿?” 小尼姑左右看了看范卿玄身后的几人,稍稍犹豫了一番才徐徐道:“原本是些私事吧。不过如今说出来或许对你们调查有些助益。云英求的是解怨和平顺,想化解四年前的一段恩怨,希望骨清寒的徒弟谢语栖能放下仇怨,至于另一个,便是希望范宗主能与谢语栖共处无忧,一生无虞。” “嘁,这种事有什么好求的。”赵易宁两眼通红,甩开瑶光的手冲出了山庙。 瑶光无奈,摇头叹息,朝身后道:“常越,你快跟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 “啊,是!”常越得令立刻拔腿跟了过去。一路疾跑,算是在林子外追上了赵易宁。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可赵易宁一个劲儿的往刁钻的小路钻,不过多时就消失在了常越视线内。 赵易宁眼见甩掉了常越,这才放缓了步子,看着路上零星的几个路人,胡乱的拐了几个弯,看到了路边的一个小茶铺,考虑了片刻便进了小店。 店小二热心快肠的迎了上来,领他在处宽敞的位置坐下,笑眯眯的问道:“公子喝点什么?” 赵易宁 分卷阅读145 随口道:“随便,他们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店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的邻桌坐着五个男子,一身黑衣劲装,桌边搁着几把刀剑,边上倒了几个小壶。他立刻应道:“好嘞,上好的桂花茶!”说罢哼着小曲儿又朝那几个黑衣人走去:“爷几个还要点什么吗?” 一人点头道:“来点瓜子花生什么的。” “好嘞!” 赵易宁无聊的收回目光,摸了摸手边的碗碟,过一会儿又看向那几个黑衣人。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刀疤,余下的一人留着胡子,一人额角带着刺青,一人骨瘦如柴,一人白净秀气,正边喝茶边闲聊着。 “哎,我看这小村子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啊,怎么拉我们上这儿了。”刺青男不难的嚷了了一句。 一旁白净秀气的男人道:“你抱怨什么?领主让咱们跟来,就跟来,啥时候轮到你说话了,你没看到那谢语栖都没吭声么,你又算老几?” 赵易宁微微一愣:谢语栖?他也在这儿? 那人灌了一口茶,笑道:“嘿嘿,我还以为他不回来了呢!我要是他早就逃走了,还留在咱们九荒做什么?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赵易宁手下一抖,眼中划过凶戾:九荒的人! 他对面枯瘦如柴的男人接过话道:“有你什么事儿?他要真不回来了,咱们岂不是损失,乐子都少了许多。” 刀疤不爽的哼了一声道:“你还想着呢,也不看看如今他的位分。当年是惹恼了领主,要挫一挫他的锐气,关下狱,如今放了出来,何曾再让你我碰过?他多厉害你不知啊?” “也是……是吃过几次亏……”那人苦着脸,吧嗒了几下嘴,隔了一会儿摸着下巴,一脸猥琐的笑道,“你说要不咱趁领主不在,找找他?” “怎么,想上他?”几人哄堂大笑起来。 赵易宁扬眉,嗤之以鼻:“真不要脸。” 他声音虽不大,可对方却听清了,齐刷刷的看来,目光如霜,吓了赵易宁一大跳,他强作镇定的看了过去。 白净男子冷哼一声起身,旋即几人6续离座围到了他身边。 “小公子,你一个人?” 赵易宁暗自握紧拳:“干什么?” 枯瘦男子笑道:“看你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生的挺俊啊。” 白净男子自上而下来回扫视了赵易宁几遭,勾起嘴角道:“小公子哪里人啊,怕是有些来头吧,玉牌倒是别致。星奕——李问天的徒弟,咱几个倒是荣幸。” 赵易宁怒视道:“知道我师父是李问天还不退下,你们有几个胆子和范宗作对!” “呵!”刺青男乐道,“口气不小啊,那就让你看看,九荒有几个胆子和范宗作对。”话音方落,已出手抓了过去! 赵易宁急忙退开躲去,谁知那瘦高男人拦住他的去路,一手就将他逮了个正着。赵易宁挣了半晌,竟看不出他力气如此之大,恍若生根般牢牢扣住他的手臂,分毫不动。同时,那几个黑衣杀手都围了上来,连扯带拽将他拖出了茶铺。 店小二一听外面闹了起来,忙从里间跑出来,劝道:“你们怎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少废话!”刺青男反手拔剑,噗嗤一声将那店小二的身子刺了个对穿,拔剑,甩去血珠,归鞘,不出眨眼。 赵易宁个子瘦小,功夫也平平无奇,面对五个九荒杀手,哪里有挣扎的余地。他惊惶的看着店小二倒在血泊中,高声喊了起来,只希望范宗弟子就在附近,听到了能火速赶来。 白净男子麻利的点了他的哑穴:“带走。” 赵易宁瞪圆了眼,却无从抵抗的被他们拖进了福家村后方的一处小林。村子里本就没什么人烟,这样荒的林子更是寂静的可怕。 几人把赵易宁拖到了隐蔽处,两人三两下就将他牢牢制住。 白净男子看他面色惊恐不安,想大声叫喊却无法出声的模样笑了笑道:“仔细看看,你也长得挺不错,玲珑可人,虽比不上小谢,也算可以了。看你这模样,想必是没尝过男人的味道吧。” 赵易宁惶恐大惊,连连摇头想往后躲,边上的刺青男蓦然一手扼住他的喉咙摔在地上,翻身就按住了他,道:“和他废什么话!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先干了再说!”说罢粗暴的扯开男子衣襟,凉风倒灌进衣衫,惹得他打了个冷颤。 赵易宁哪里遇到过这种事,登时眼泪就涌了出来,发了疯的挣扎。黑衣杀手力道松动,一时叫他挣脱了手,刺青男脸上立刻挨了火辣辣一爪子。 “妈的。”刺青男啐了一口,一指点了赵易宁的穴道,一时间林子里便静了许多。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速战速决,也不耽误几个兄弟。”刺青男猥琐的笑笑,说话间就脱了个干净,一时间男人的身材展露出来。 赵易宁险些没吓的晕过去,这人额角的刺青本就显得狰狞,而在他的胸口赫然纹着一个骷髅刺青,如同地狱的恶鬼。 然而他哪里还有闲情去感叹这些,下一刻男子就开始扒他的衣服。赵易宁眼中泪水直打转,瞪着一双眼,当自己衣服被扒干净时,他羞辱的直哭。他想过无数人来救他,想着范卿玄,想着老城主和夫人,想着小铃儿,甚至连他恨之入骨的谢语栖都想到了,然而直到那几个男人欺上前来,在他身上肆意妄为时,都没有人来救他。 明月依旧,数过几阵大风后,悄然钻进了厚厚的云层,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渐渐变成了豆大的水滴,淋湿了大地,山林间尽数弥漫着清新的水汽,树叶在雨水的冲刷下发出沙沙声响,合着鸟鸣就像一首哀婉的曲子。这一场雨酝酿了许久,一下就是整夜,直到第二日辰时才将将停了。 小院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人快速走了进来,正是谢语栖。 他四顾无人便朝不远处的厨房跑去。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才轻掩了木门走出,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凳坐下,望着远方出神。 半湿的衣衫在晨风中袭来一层寒意,他不由缩了缩身子。这时一双阴冷的双臂蓦然从他身后将他紧紧搂住,他一惊,下意识反手就是一针刺进了那人的肩头。 “你还真是时刻想杀了我啊。”穆九阴阳怪气的笑了几声,在他发间嗅了嗅道,“怎么浑身都湿透了?淋雨了?” 谢语栖不答,穆九皱眉将他的身子掰了过来道:“谁给你的胆子出去的?你是觉得我此刻奈何不了你?” 谢语栖神色淡然的看了一眼他肩头的那枚银针,仍旧不答。 穆九眉间闪过一丝暴戾,一把抱起他就踢门进屋,将他毫不客气的扔到了床上,下一眨眼脱去了外衣,一身蜜色的肌肤展现在男子眼前。 谢语栖的目光轻晃,最终落在了他脖子上带 分卷阅读146 着的一枚墨黑的玉上。 那玉色泽乌黑,细如羊脂,倒是极少见的玉中极品,这便是穆九一直随身带着的缚灵玉,因修炼鬼道而吸收阴气,成为了极阴之物。 穆九勾起唇角,看着身下出神的白衣人,笑道:“小谢,你在看什么?你可从未这么看过我,让我好生心痒。” “我在看缚灵玉。” 穆九微微眯眼:“你看它做什么?” 谢语栖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直到穆九不经意间的一颤,他才伸手触碰到那枚墨玉道:“穆九,你知道我为何回来么?” 男子似乎思绪飘远,眼中略微染上了些迷茫:“为何……”他轻轻晃了晃头,有些头晕眼花的揉了揉太阳穴。 谢语栖欠身坐起,握紧了手心的那枚墨玉,盯着穆九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想救人,炼制塑魂丹。” “……救谁?” “范卿玄。” 穆九蓦然出手掐住他的脖子,然而谢语栖却略微扭动了一下脖子就从他手下挣开,顺手扯下了他身上的缚灵玉。 “你下毒……”穆九栽倒在床榻上。 谢语栖淡淡道:“穆九,你知道我绝不会留下的,你身上的毒三个时辰后会慢慢散去,缚灵玉我拿走了。” “你站住!”穆九低喝一声。 谢语栖脚下一顿,微微回眸。 “你出门便是为了找药草来下毒,是那枚银针……你就如此想逃?” “……” “为了范卿玄,你情愿叛逃九荒?你可知如今你踏出这扇门后,九荒不会放过你。” 谢语栖抬头,神色清冷,淡淡道:“那便来杀吧。” “小谢!”穆九一声怒吼,谢语栖却决然离开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男子愤愤骂了句粗话开始闭目凝神,欲逼出毒素。 第51章晚秋 福家村虽是个人口稀疏的小镇子,可白日里街上还是有不少出来做生意的人。原本正是人们开始渐渐忙碌的时段,而此刻他们却齐刷刷的看着街头,眼中是惊诧,有些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谁家的……” “这是出了什么事……” “我昨天好像见过,跟着范宗一起来的……” 人们看着街头指指点点,一人衣衫褴褛,满身污泥,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染着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那人目光空洞无神,一步一步,行尸走肉般的走在街头。 小街路口穿出一行人,那人见了扭头就跑,可仍旧被瑶光认出:“宁儿!” 谁知越是叫,那人跑的越快,瑶光纵身跃起,脚踏清风的越过那人肩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跑什么?昨天一整夜你都没回来,去哪儿了?” 随后跟到的范卿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如霜,赵易宁扯着破碎的衣角遮蔽着裸露在外的身子,喊道:“别看!有什么好看的!” 范卿玄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赵易宁死活不肯多说半句,别过脸默默流泪。 范卿玄本就心烦气躁,见他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更是怒火冲顶。 赵易宁一看他皱紧了眉头,抢先道:“你又要骂我?你怎么不问问是谁!” 范卿玄按下一口气,道:“那你说,是谁。” 赵易宁哭道:“九荒!若非因为谢语栖,我又何至于——你怎么不去找他算账!” 范卿玄一愣:“语栖?他也在福家村?他人呢?” 话音落,赵易宁立刻就喊了起来:“你就知道谢语栖!他早就回穆九身边了,哪里还记得你!他若真在乎,会去杀范叔么!会留你一人在凤来镇么!他若真的在乎,就不会让你身负血契,一去不回!” “……” “这么多天了,卫延找遍了周围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消息,而他却早就回了九荒,和穆九逍遥快活了,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对我……对我……”赵易宁咬牙切齿,一张精致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 范卿玄叹了口气道:“师叔,你先带易宁先回房休息。” 瑶光诧异道:“宗主,你去哪儿?” “我稍后便回去。”说罢范卿玄疾步消失在了街头。 黑衣男子向几个当地的居民打听了一番,不出多久就找到了赵易宁昨天去的那家茶铺。 给他带路的那人低声道:“我劝你别进去了吧,昨天有人听到这儿传来争吵,后来有人说看到了茶小二的尸体,可是后来找村长来看,却什么都没有!估计是诈尸了……客人你还是别去了。” 范卿玄却并不理会他的这些不着调的话,独自一人进了茶铺。 地上还留着一滩血迹,零星几点往茶铺外延伸而去,一直进了路边的草丛,过后不久便再没了踪迹。他又往前寻了些距离,在一处空地发现了一些散落的枯叶,但当中夹杂的几片新叶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范卿玄躬身拾起仔细看了看,这并非寻常的树叶,是止血用的草药。这么看来,或许是有人出手救了这茶小二也未可知。 范卿玄又往前找了一段,再无什么发现,便折身往回走。 回到茶铺时,那村民还等在那儿,一见范卿玄就迎了上来。 “查到什么没有?真的诈尸了?”那人紧张兮兮的问,不时朝茶铺后瞧上两眼。 范卿玄道:“约莫是被人救走的。” 那村民立刻拍拍胸口道:“谢天谢地,不是诈尸就好!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儿总有风水师说阴气重,容易出这事儿,都不敢棺葬,有人死了就一把火烧了,什么都不敢留下,怕招鬼啊。” 范卿玄沉默了片刻,停下问:“你们可有见过一个白衣男子?约莫这般高,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 起初村民是愣了一下,直到他落下最后一字,立刻就点头道:“见过见过!你要只说白衣服的,那可多着了,但你要说长得好看的,那就真这么一个!我敢说,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跟你说,这样的人啊,那真是倾城绝世,举世无双!我——” “他在哪儿?”那村民还欲滔滔不绝,范卿玄冷言打断。 村民指着街头道:“我就见过那么一次,那天就像是见着神仙似的。他们腾云驾雾的,真是从云上下来的!然后就跟着一个戴面具的往那边去了,至于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多谢。”范卿玄再不多言,绕过他就朝街头而去。 就在他疾步转过街头的那一刻,一道白影急匆匆的跑来,撞了个满怀。白衣人惊惶的后退一步,眨眼一枚银针从袖中飞出拦在身前。 “语栖?” 白衣人也是一惊,这才抬头看了过去,反倒是退了一步,像是要逃走。范卿玄立刻抓住了他的手,皱眉:“为何要逃,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谢语栖半晌未语, 分卷阅读147 不时看向身后,似乎在顾忌什么。 范卿玄眯眼道:“你在看什么,九荒的人呢?” 谢语栖抬头:“你知道?” 范卿玄:“当然知道,他们在哪儿,说吧。” 谢语栖蹙眉摇头:“他们?你指谁?” “自然是昨日喝茶的那几人。” “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 “小谢!!” 范卿玄刚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怒喝。谢语栖下意识抖了一下,往一侧退躲,然而范卿玄仍旧紧紧抓着他不放手,一双寒冰似的眸子望着街上追来的那人,随后又看向他:“你在躲穆九?” 白衣人点点头,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穆九盯着谢语栖身侧的那袭黑衣,冷哼:“范卿玄。松开你的手。” 范卿玄却将白衣人带进怀里,护着他道:“你若再找他麻烦,休怪我不客气。” 穆九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不愿回去,我也不会再让他受你牵制。”范卿玄握紧灵剑的手将剑弹出半分,火红的剑芒通透流转,他一字一句道,“穆九,他不是你的杀人工具。” 谢语栖眼底光芒微闪,轻轻反握住了对方的手,对方手心炙热如同一个暖火球将他微凉的手裹住。 穆九紧盯着谢语栖的脸,蓦然一声怒吼,出手朝他抓来! 范卿玄护着谢语栖点足急退,翻手一挥,灵剑出鞘直向穆九刺去,对方指法连变,一道鬼气逼出,生生将灵剑推开,仍旧去势不变抓向他怀中那人。 范卿玄指尖微动,灵剑挽过一道光弧紧追而上,眨眼就将穆九的来路封死。两人转瞬相过数十招,打斗碰撞而出的剑光直上云霄,福家村的村民哪里见过这般架势,纷纷躲进屋里,透着门缝窗缝朝外看。 穆九在又一次出手的时候倏地一顿,慢了半分,范卿玄一剑已至心口,他咬牙侧身擦着剑锋躲了过去。 范卿玄挽剑,几滴泛黑的血溅到了地上。 “你身上有毒。” 穆九捂着胸口踉跄退到许远。为了追上谢语栖,他强行运功冲破毒性压制,如今与范卿玄一番力斗,未尽全散的毒又涌上心头,顿时一阵麻痹无力感。 他退了半步冷笑道:“今日算你走运,来日我定从你身边带走小谢!” 穆九的身子逐渐变得透明,仿佛笼着曾雾气,最后化作一团墨云融进了空中。 范卿玄挽剑收鞘,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人:“没事么?” 谢语栖点点头,眼底却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困倦之色,他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似隔着层纱。 “我听赵易宁说,你是自愿回九荒的,出了什么事?”其实他虽面上沉静如水,心底却一团乱麻,所有的事都拥挤在一起,像是被牵引着。 谢语栖看着彼此紧握在一起的手,踌躇了许久,终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范卿玄,你还记得在临安的时候,你曾问过我,每天在写画些什么。其实我一直想——” “玄儿!”身后倏地传来瑶光尊的声音,带着焦急。 范卿玄回头看去:“何事?” 瑶光:“方才见这边有剑气,我赶来看看。另外就是宁儿的事……”他看了谢语栖一眼,犹豫了片刻,凑到范卿玄身侧低声道:“宁儿他……他被人……” 听到后面的话,范卿玄脸色就变了:“回去看看。” 刚一上客栈二楼,就听到屋内传来怒吼和哭声,随后便是乒呤乓啷一阵乱砸。 下一刻门被人撞开,一人跌跌撞撞往外逃,瑶光认得这是方才请来的大夫。 大夫见了他们一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扑了上来:“公子爷,你们换个高人吧,我是治不了了,这公子太暴躁了,根本不让人靠近!你们另请高明吧!”说罢连推带拉的夺路冲下了楼。 谢语栖看得莫名其妙,被他撞了一下,脑袋便天旋地转,拉着身侧的范卿玄道:“他什么病?我来看看吧。” 范卿玄眉间的刻痕就没见舒展过,只揉着眼角犯愁。谢语栖医术高明那的确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无话可说。只是赵易宁向来与他不和,见了他也未必就肯乖乖配合,何况他这次也并非是生病,遭遇了那样的屈辱,怕是谁来都一样。 另外,赵易宁的那番话也实在让人在意——这事儿究竟与他有没有关系呢…… 他侧头看了白衣人一眼。对方的眼中满是疲惫,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却始终清澈如水。 范卿玄想了想问:“你可知赵易宁的事?” “什么事?”谢语栖低眉,似乎是累了。 “昨天——” “师兄!你要干什么!?”忽然里屋乒呤嗙啷的传来一阵响,像是有东西被撞翻在地,然后就是范宗弟子的惊呼声。 范卿玄进屋内就看到一名弟子死死抓着赵易宁的手不放,他手里赫然拿着把锋利的剪刀,另几个弟子则抱着赵易宁的身子不撒手。一看到范卿玄就大喊道:“宗主快帮帮忙,师兄要寻死!” “你们都出去!都滚出去!”赵易宁眼角挂着泪,挥着剪刀推开了众人,在尖叫声中往自己心口捅。 却是此时他看到了随着范卿玄进来的谢语栖,登时便怒神吼:“谢语栖!你去死!!” 谢语栖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就看赵易宁飞扑了过来,拿着剪刀就往他身上扎!也不知是不是他太累了,这一刺他竟是未来得及躲,愣怔着看着他。 在他身前的范卿玄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伸手一挡一扭将那剪刀夺了过来,然后另一只手翻手就把赵易宁拦到了一边。 “让我杀了他!”赵易宁嚷嚷着要去抢剪刀。 范卿玄拉着他,皱眉道:“你们又闹什么?” “是他!若不是他,我又怎会被那些人侮辱!”赵易宁凶戾的盯着谢语栖,只恨不得眼睛就能将他拆骨扒皮! 谢语栖脑袋晕乎乎的,茫然道:“什么意思?” “你还装蒜?你是不是和九荒的人在一起!那几个杀手是不是你们九荒的人!!” 赵易宁声音尖锐,如尖刀刺在耳畔,谢语栖如今只觉得脑袋晕的厉害,好像一切都离他很远。 赵易宁哭喊的声音都哑了,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不想被这些人这般盯着,总觉得如今的自己甚是不堪,就像只过街老鼠。 “范大哥你也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走!”赵易宁几乎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只喃喃道,“范大哥,你是不是就讨厌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肮脏。若是你,若是你的话,我定不会觉得难过,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为什么你眼里只有那姓谢的,我算什么……我怕是不配再……” 范卿玄皱眉,薄唇紧抿。他从未见过赵易宁这样哭过,哪怕 分卷阅读148 曾经作为女儿装,也绝不会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样子,现在的他,声嘶力竭的哭喊中只有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琉璃渐渐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眼底也急速染上一层死灰,几乎是眨眼就要倒下。 “范大哥,你还会要我么……你会么……”赵易宁茫然抬头,目无焦点的朝前看去,却并未望到范卿玄的方向,仿佛只是在对着虚空,喃喃胡语。 瑶光忙扶着他,对范卿玄道:“宗主,你就先答应了吧,否则我怕他熬不过去……” “……”范卿玄沉默了半晌,甚至都不敢去看门边那一袭白衣,阖眼道,“……我会。” 意识朦胧中赵易宁微微睁开眼,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你说什么?” “……我要你。”范卿玄说。 赵易宁愣怔了片刻,忽然鼻尖泛酸着扑入了男子怀中,又哭又笑的喃喃着他的名字。 谢语栖看着他们良久,才瑟瑟开口道:“范卿玄……你是认真的?” “……”范卿玄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轻轻放开了赵易宁,朝谢语栖说:“你出来。” 廊下两人静静地站着,时而有屋檐滴落的雨水在地面绽开水花。天空依旧阴沉着,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下雨,所以空气中泛着潮气,沉闷压抑,就像他们之间一样。 “你想说什么?” 范卿玄看向谢语栖,他身上的白衣沾着雨水,半湿不湿的,头发也滴答答的有水滴滑落,他这才看清楚,谢语栖淋了场大雨。 “你是认真的?”谢语栖目光投来。 “……”范卿玄说,“我若不这么说他会把自己折磨死。” 谢语栖转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声音虽轻,却一字字敲在他心头:“范卿玄,你又置我于何地?” “我以为你会明白。”范卿玄说,“他与你不同,他活不下去。” 谢语栖反倒是笑了:“所以你觉得我无所谓……”他退后两步,低声道:“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应该明白。”话音落,他转身离开庭廊,拐了几个弯冲出客栈,而此时他只觉得一切都沉重的压着他无法喘息,昏昏沉沉不知该往哪儿去,四周路过的下人们都带着异样的目光,每一寸目光都让人心里冷上几分。 最后他也实在是倦了,倚着一处石栏站定。风在身边卷起,吹着拂过湿透的衣服钻心的冷,他看着不远处的石台支身站起,却还没走几步就失了重心往前栽去。 “七爷!”小铃儿呼啦一下从虚空中钻了出来,将男子抱住。 她伸手摸了摸男子的额头,见他浑身滚烫的厉害,就像是团火球,吓了一大跳:“七爷,你烧的好厉害!” 她左右看看,想找个地方让他躺着。 谢语栖却摇摇头道:“走吧,我想回家。” “家……景阳城郊的小木屋么?七爷,那儿有点远,等你烧退些了我们再回去好不好?我们先去找范大哥。”小铃儿拖着他要往回走,谁知谢语栖一掌推开她,转身就摇摇晃晃的往外去。 “七爷!”少女几步跟上扶住他,劝道,“七爷,好了好了,先休息一阵吧,我看看……”小铃儿抬头看了看天空,方才还亮着的转眼就压上了一层黑云,仿佛夜幕,她皱眉道:“天要下雨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大夫吧,然后——呀!你怎么说倒就倒!” 小铃儿忙抱住他,天上几个响雷吓得她差点带着谢语栖一起摔了。她心里着急:七爷不愿留在福家村,景阳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七爷你醒醒啊!”小铃儿使劲摇了摇谢语栖却没有回应。 正是她手足无措时,一袭黑衣靠近身侧,从她手中抱过男子。 小铃儿见是范卿玄喜上眉梢:“范大哥!七爷他病了,怎么办?” 范卿玄摸了摸男子的额头,蹙眉:“怎么回事?烧成这样?” 小铃儿也是一脸委屈:“我才问你呢,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范卿玄沉吟不答,抱着谢语栖便回了客栈。 那给赵易宁看病的大夫又给人请了回来,如今在谢语栖屋内。 切过脉,老大夫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双眉头能拧出水来:“我说你们年轻人都是怎么搞的?仗着自己底子好可以胡来么?到了我这把年纪就有你们悔的!” “大夫!七爷他怎么样?”小铃儿急着问。 大夫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道:“怎么样?没死算他命大,我是查不出他体内那潜伏在经络中的是什么,他是不是会出现发冷,形如针扎的感觉?” 范卿玄是见过他倦飞余毒发作时的样子的,沉默点头。 大夫又道:“这病我也没见过,好不好得了我是不知了。再说他这寒疾,如今这什么季节了你们不知道啊?都快立冬了,那雨是能随便淋的么?还,这,淋个透湿!不发烧才怪!他身子本就弱,再不懂珍惜,可别说我没告诉你们,能不能享常人之寿可都是个疑问。” 大夫起身将药方塞进小铃儿手中道:“药方在这儿了,赶紧去配药,让他发发汗,这几日天寒,千万别乱跑了。” 小铃儿应了一声,送走了大夫立刻就往药房去了。 屋中空荡荡,范卿玄看着昏睡着男子,沉沉叹了口气,眉心的郁结一丝也不曾舒缓。 第52章书画 喂谢语栖吃下药后,范卿玄便一直守在房内未曾离开,其间有小弟子来敲门说赵易宁想见他。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烧的微红的脸颊,推脱道:“你先退下,闲暇了我再过去。” 那小弟子应声退下,原话传达给了赵易宁。 他倚在床头,原本还是抱恙在身病恹恹的,转眼就瞪圆了眼,急道:“什么叫闲暇!范大哥现在很忙么?你说!范大哥在做什么!” 小弟子犹豫了半晌才低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看宗主急匆匆的回来,还请了个大夫过来。” “大夫?”赵易宁歪头诧异,“病了?”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请个大夫做什么……谁病了?” 见小弟子迟迟不答,赵易宁便怒了,吼道:“喂!谁病了?你哑巴了!” 小弟子支支吾吾,小声道:“我,我没看清,好像是谢小哥……” 赵易宁俩眼立刻就竖了起来:“他还回来干什么!还要缠着范大哥!我去看看!” “赵,赵师兄……” 赵易宁扯了件外衣往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冲去,然而靠近了房间却又转念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的趴在窗户边,从缝隙朝屋里窥探。 屋内范卿玄眉间愁容不展,一手握着谢语栖的手,正望着眼前的地面发呆。 谢语栖一直沉沉睡着,虽喝过了药,可一直不出汗,高烧难退。范卿玄便将自己的内力徐徐传入他体内,替他排出寒毒。 分卷阅读149 过了半晌,谢语栖微微蹙眉,似乎是嫌热了不安分的动了动,挣开被子,踢出一只脚来。 范卿玄摇头笑了一笑,欠身替他掖好被子,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拿了毛巾擦去他额上的汗。 这样的范卿玄,赵易宁从未见过,一双手扣着窗沿,气的直发抖,转身飞快的跑开了,一回屋就踹翻了椅子,一声怒喝,吓的那小弟子逃也似的跑了。 “谢语栖,你等着瞧!我定要让你加倍的还我!” 直到天色暗下,屋中漆黑一片,范卿玄才发现,自己竟在床头呆坐了四五个时辰。有些昏昏沉沉的揉了揉眉心,侧头看了看熟睡的男子,叹了口气。 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似乎比早间的热度退了些,他也睡得沉稳了些。范卿玄起身出了小屋,看着走廊尽头的房间呆立了一会儿。赵易宁再没有派人来说想见他,大约是睡下了。 范卿玄犹豫片刻,打算折身回屋,这时一名小弟子跑上了楼道:“宗主,瑶光尊说山庙有动静了。” 男子点头道:“你守着,语栖若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小弟子立刻在屋前守住了。 “还有……赵易宁也是。” “明白了宗主。” 范卿玄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看,这才离开。 福家村后山山庙外,瑶光一手持灵剑,另一手比划了几个奇异的手势,带着几个弟子将山庙围了起来,一道金黄的光芒将他们几人的站位串连起来。 而此时山庙内那幅陈旧的画卷泛着幽蓝的光,内里藏着一股阴气极盛的力量,似乎想冲破枷锁。 瑶光默念了几句,变换了姿势,一手持剑点向庙堂中的画卷,一手后拉指天。几名弟子也紧跟变了姿势,脚下的阵法如轮转也逐渐化成了另一种形态。于此时,那画卷的蓝光更盛,不出眨眼一道刺眼的光射出,灰白的鬼影一闪而过。 瑶光紧盯着它朝众弟子道:“动手!” “是!” 几名弟子轮番变换动作,左起第一人收剑斜点地,一手剑指,刹那间虚空中浮现一个淡金的“临”字。紧接其后,第二人挽剑,虚空中金光化成“兵”字。九人摆下九字剑阵“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后,那到鬼影倏地不动了,瞪着一双血红的眼朝他们看。 瑶光与它四目相对,冷汗自额角缓缓滑下,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名?” 鬼影抬头朝他略微靠了靠“唔唔”的哼了两声,随之身影也渐渐清晰了些。 “书画。”瑶光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鬼影笑了两声,白雾散去,露出一双黑白清明的眼,柳叶眉,点绛唇,瓜子脸,一身青翠衣裙,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指尖绕着发丝只盯着瑶光嘻嘻笑。 此时,一名弟子似是体力难支,晃了一下,书画立刻瞪圆了眼朝他扑去。那弟子一声惊呼捂住脑袋,当是时范卿玄极速掠来,并指连划拦住了女鬼的去路,随后灵剑挽过一道剑弧直指她眉心。 书画连连退后,来者灵力胜过这些弟子许多,身上又带着如意珠,她迫于强压已无方才的镇定。 瑶光看着范卿玄道:“你总算来了,昨夜我们探查一夜无果,今夜倒是把她等来了。听常越说,她似乎是想出山庙找什么,这才有动作,否则怕是难将她从这画中逼出来。” 范卿玄盯着女鬼道:“你找什么?” 书画笑了笑道:“缚灵玉。” 瑶光喃喃思索:“缚灵玉?我倒是听说过,这东西似乎并非自然天成的玉石,不同于如意珠和玄天玉,是通过修炼鬼道,吸食阴气而后天孕育的墨玉。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儿?” 范卿玄:“是穆九。” 瑶光立刻警觉:“他来这儿做什么?” 范卿玄却未曾多答,剑指书画道:“将母亲的魂魄交出来,否则叫你难以超生。” 书画后退一步,皱眉道:“凭什么给你?那是别人送我的!如此好事不拿白不拿,抵得过百年的修为呢!” “谁送的。” 书画挑眉道:“我只听到有人让我去吃那妇人,是谁我可不管,到嘴的食物哪有跑掉的份儿?这福家村的阴灵可不少,犹豫着就没得吃了。” “那就打到你交出来为止。” 书画低呼一声弯腰躲退,结成九字剑阵的范宗弟子立刻催动剑阵将她困住。 范卿玄出剑连点,剑走偏锋,招招不留后路,瑶光本欲出手帮忙,如今却也只得旁观,将自己的灵力扩散到九个阵位上,稳住那几个年轻弟子。 书画被范卿玄雷雨般的剑式打的无力招架,在地上翻来滚去,直呼喊疼,就连鬼影都出现了虚影,仿佛即将元神散尽。 瑶光都看着发愣,往日却是从未见过范卿玄这样对付鬼灵的。他一向沉着冷静,从未有过这般近似疯狂的出招。 书画实在承受不住,在一剑将至时,抬手大喊道:“慢着慢着!我有话说!” 剑芒在离她眉心半寸停住。 客栈内,赵易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跳下床推开窗朝外看,月明星稀,倒是雨过天晴,只是男子无心看景,脑中一团乱。 他披了件外衣,转身出了屋子,走廊上看到一名弟子正倚在另一头的屋门前打着瞌睡。 “喂!”赵易宁狠狠推了那弟子一把。 那小弟子吓得险些倒下,忙正了正头冠看着他:“师兄,有何吩咐啊……” 赵易宁朝他身侧的屋子瞥了一眼神道:“还在里面呢?” “在……没见人出来。” 赵易宁盯着那木门看了许久,冷哼一声踹开了门。 然而屋中漆黑一片,未曾点灯,桌上还放着小半碗的药汤,可床榻上却空荡荡,整个小屋一览无余,没有人。 赵易宁拉着门口的小弟子问:“谢语栖人呢?” 小弟子微微一愣,朝屋里看了一眼喃喃:“奇怪,他不是在房内休息的么……人呢……” 赵易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推开他:“废物!” 山庙前,书画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呕出一些墨黑的血水,九字剑阵泛着金色的光芒,又有范卿玄坐镇,她无从逃脱,只得让步道:“你要那妇人的魂魄,我还你便是,不过你们得放我走!” 范卿玄眯眼,道:“你觉得你有什么商量的筹码?” 书画往后退了一步,乖乖将云英的残魂交了出来,朦胧的白雾在她面前时起时伏,很难凝聚成人形。 范卿玄手中捏印,挥袖将残魂收入怀里。却是此时,书画红了眼,朝着那体力难支的弟子冲去,一双手转瞬化作枯骨抓向他的双眼。 瑶光的全部精力都在维持九字剑阵,这突发情形让他一时白了脸色,而范卿玄正凝神聚魂,亦无心他顾 分卷阅读150 。 那弟子闭眼惊呼,眼看自己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倏然间白光掠来,“咚咚”两声闷响,书画便不动了,维持着前扑的姿势,瞪着一双血淋淋的双眼,枯骨鹰勾的手离那弟子的眼睛只剩三寸不到。 小弟子咽了咽口水,惊惶不定的盯着书画侧脸上没入大半的银针,半晌不敢动弹。 瑶光当先反应过来,忙高喝:“诛邪!” 范宗弟子变阵,剑指女鬼,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剑阵光芒盛起,书画的模样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在瑶光掷出一剑后化成光点随剑阵一起消散。 瑶光收剑看向范卿玄:“幸好有那银针拦下她的去路,否则今天这个剑阵便破了。” 范卿玄拾起地上掉落的银针,眉间紧蹙,回头看向树林,那是银针飞来的方向。 “怎么?你在看——哎!”瑶光话还没问出口,范卿玄扭头就往客栈的方向而去,二话不说就直上二楼。 赵易宁倚在窗边看到范卿玄赶了回来,忙出门迎了过去,然而却见他埋头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让他厌恶的房间。 他默默跟了过去,靠在门边看着屋内静默伫立的黑衣男子,过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快意,淡淡道:“你若是要找谢语栖,那他早就离开了,可惜了,他根本不领你的情。” 范卿玄蹙眉朝门外的弟子吩咐道:“去找,他应当还未走远,把他给我带回来!” “是!” 赵易宁黑着脸,不快道:“你还找他回来干什么?嫌他害我不够?非要再害了云姨和范叔你才肯承认他是心怀不轨歪魔邪道么?” “……”范卿玄握紧手中的银针,眼底一汪墨黑似海。 第53章风寒 福家村一事落定,那一晚小弟子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谢语栖的下落,只打听到有人似乎见到过那么一个白衣人离开村子,可具体去了哪儿,往哪方去了,却没了后文。 第二日一早,范宗众人便启程回了景阳,到达景阳城已近酉时。 瑶光尊驱法让残魂归入了云英体内,然而云英的情况却并未好多少,仍旧痴痴呆呆,只是较之前多了几分知觉,并非是木偶一般任人摆弄。 瑶光查阅书卷密宗,却并无记载,这几日也一直愁眉不展。 静园中,夜幕深沉,屋内没有点灯,范祁山静静陪在云英身边,长叹了一口气道:“英儿,你为何这般傻,好端端去福家村求什么?如今倒好,事情一团糟,谢语栖知道骨清寒的死了,若非玄儿那日出手,我恐怕得伤在他手下,他是恨你我不错了,只是最后他的表现却有些超出你我想象,我突然有些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女子呆滞的朝他看去,范祁山伸手撩开她微乱的额发,踌躇半晌才道:“瑶光告诉我了,福家村的事,宁儿他……怕是对他伤的深,这以后他的心该如何恢复……索性还有玄儿守着他。我也想通了,若真这样,也是命数。玄儿能跟宁儿好,我也没什么说的了。” 云英盯着他,似乎对他这句话想了很久,半晌却缓缓摇头。 范祁山笑道:“做什么?放心,他们会一直好好的。” 云英仍是摇头,木讷的眼底划过一丝黯淡。 范祁山打趣:“难道你不喜欢宁儿?可别告诉我,你情愿留下那个谢语栖。” 话音落,云英反倒不动了,一双眼直望着窗外,往后不论范祁山再说什么,她都不理了,只看着远方的山影出神。 翌日一早,范祁山走出静园,不远处就是范卿玄住着的兰心阁,他看了一会儿问一小弟子道:“可有看到玄儿?” 小弟子道:“宗主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似乎是跟卫延师兄一起走的。” “卫延?”范祁山喃喃思索,“好端端的他跟着玄儿做什么……难道又是谢语栖的事……” 景阳城东头,一个小茶铺里,卫延和范卿玄静默对坐,桌上放着几张破碎的纸,隐约能辨识得出画的是一些阵法。 卫延挠挠头道:“宗主,人我是没找着,不过依照您说的地址,我找到了这些零碎的纸片,您看是不是谢小哥留下的?” 纸片被揉成团,上面的字迹也皱了,原本字就不多,更是只剩零星几个能勉强看清。但纸上字迹隽秀,行笔之间自有种潇洒天地的韵味,范卿玄只扫过一眼便能确定,这的确就是那日谢语栖在客栈写下的不错。 卫延诧异道:“宗主,谢小哥写的什么?我看不太明白,这是什么?” 范卿玄握紧茶杯,目光如浸寒潭:“塑魂阵,原本是借百余生魂加以天时,可将魂魄重造,换句话说便是,逆天改命。” 卫延震惊:“谢小哥研究这个做什么?他要改谁的命?重塑谁的魂魄?” “不知。只不过……”范卿玄将目光重新投在那几张碎纸片上,“这并非是原来的塑魂阵,阵法有所改动,只是破碎了不少,我也看不出。” “宗主,这逆天改命的事,您为何不找他问问清楚?” 范卿玄低眉,想到那日在福家村,谢语栖似乎确是想和他谈谈这件事的,只是叫瑶光打断了而已,再往后也没有机会说上话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道:“你说的是,是该和他好好谈谈。” “就是,宗主和谢少侠该好好聊聊,塑魂的事或许是个误会呢,谢少侠是性情中人,若解释清楚了肯定会原谅宗主的!说不定就回——”卫延忽然就住了嘴,范卿玄的脸色黑如墨,他只得讪讪干咳了一声,默默拿着茶灌了一大口。 就在气氛尴尬到冰界点时,范卿玄开口道:“你查过了,他没有回城郊小屋。” 卫延立刻接口道:“屋子里蒙着层灰,该是许久没人住了。” “……那便算了吧。” 卫延:“宗主?你打算放弃?” “他若想回来,自然会回来。”范卿玄起身往外走。 卫延小跑几步跟在后头问道:“宗主咱们去哪儿啊?宗主?有什么安排任务么?宗主!” 范卿玄:“……” 景阳城西,离后山不远有一间小院,山水环绕,离着城中心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倒是少有人气,幽静雅致。 一个黄色衣裙的女子挎着竹篮由远及近,到了这小院前,她脸上蒙着层轻纱,若隐若现的面容上带着丝清甜的笑意,咚咚叩响了木门。 不过多时,一个粉衣少女从里屋冒出个头来,飞一般扑过去开了门,还不等女子进来,就笑道:“画眉姐!你终于来啦!” 黄衣女子笑着取下面纱,将竹篮递给她道:“如何了?谢公子醒了么?” 小铃儿摇头:“没呢,还睡着。回来后一直不见好,这如何是好……景阳城的大夫能请的都请来看过了,结果 分卷阅读151 都没什么效果,一个风寒而已,有这么严重么……” 画眉脸上亦染上愁容,叹道:“若是无法退烧,那可就十分麻烦了,你不是说从福家村离开时还好好的么?” 小铃儿一个劲儿点头道:“是啊,那时以为烧退了,谁知没多久又烧起来了,要不是在城外遇上你,我都不知怎么办好。” 画眉探了下男子的额头,仍旧烫的厉害。她换了条冷毛巾敷上,叹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范卿玄呢?” 一说到他,小铃儿便没好气道:“别提他!人家现在要照顾亲亲小师弟,哪儿有功夫管七爷?” 画眉吃惊:“小师弟?什么意思……” 小铃儿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屋子里点着些幽香,虽然闻起来亦是舒心,可谢语栖还是比较喜欢淡淡的檀香。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床幔天顶,布置清雅,当是个姑娘的房间。 小铃儿凑了上来,一颗圆圆的脑袋突然在他眼前放大,笑了笑:“七爷你醒啦。” 谢语栖点头,旋即看向一旁的画眉道:“麻烦姑娘了。” 画眉:“公子不必客气,精神可是好些?” 谢语栖支身坐起,头重脚轻却是浑身无力,然而方一清醒,之前发生的事便逐渐在心头浮现。赵易宁哭闹着寻死,房中一片混乱,最后范卿玄说的话敲上他心头——谢语栖眼中蒙上一层黯淡。 画眉看着他的神色,踌躇一会儿道:“今日天气不错,公子想不想出去看看……” 谢语栖摇头:“提不起劲。” 小铃儿道:“七爷,我给你找个大夫吧,你的烧一直不退。” 男子轻笑道:“请什么,我自己便是大夫,吃些药睡上一觉就好了。” 小铃儿瞪眼:“医者不自医!你别瞎折腾,我去给你找大夫!听话,不然我吃了你!” 谢语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着软垫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想去就去吧。 少女啪嗒啪嗒离开小屋后,画眉回头来看了看男子,随后一展衣袖在桌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个苹果,笑问:“吃么?” 谢语栖摇头。 “你这可不行啊,两天没吃东西了。”画眉撇撇嘴,忽然又从篮子里拿了支小刀晃了晃,“这样吧,既然不想吃,那就先看看?说不定就想吃了呢。” 且说着,女子拿着小刀在苹果上刻了起来。 谢语栖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随后便看向窗外,屋外阳光黄澄澄的,看的久了反倒又生了些困意。 画眉轻声哼着小曲儿,嘴角带笑,指尖轻巧的使着小刀,当她将手中刻成了朵花儿的苹果拿出来时,床榻上那人已靠在软垫中再度睡去。 画眉无奈的笑了笑,轻轻放下苹果,提着竹篮转身往厨房走去,洗洗刷刷准备开始做饭。 看着手中的厨具,女子咯咯笑,喃喃自语:“感觉就像是在给夫君做饭菜似的。” 这一觉谢语栖睡得很沉,晕晕乎乎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都暗下不少。他起身下了床榻,精神虽好了些,可仍旧头疼的厉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将缓过神。 他缓缓走出房间,屋外阳光晃眼,不住抬手挡了挡。闻着轻香,他朝厨房走去,画眉此时正在里头忙得不可开交,一桌菜肴飘香四溢,都快赶上富贵宴了。 画眉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哎”可一声擦干手道:“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休息,我这饭菜就快好了。” 谢语栖扫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铺满的菜,笑道:“我哪吃的了这些?更何况也没什么胃口……怕是浪费了。” 画眉道:“我乐意。” 片刻的沉默过后,谢语栖微微皱起眉道:“小铃儿上哪儿找大夫去了?为何还不回来?” “不知,怕是快回了吧。这城里有些名气的大夫都找的差不多了。” 谢语栖看了看天色,如今已近未时五刻,小铃儿都去了两个多时辰,没理由还不回来,他心底隐隐觉得不妙。 回了屋子,谢语栖在纸上匆匆画了些简易的字符,随后往上点了一滴血,焚在烛台上烧了,不多时空中就冒出一团白影靠了过来。 谢语栖开门见山道:“小铃儿现在人在何处?” 白影上下跳了跳,逐渐化作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了范宗的画面,紧接着就能见到小铃儿的身影,左拐右拐,一路打听着瑶光尊所在,最后却在后院的撞上了赵易宁,画面也在此消散。 谢语栖眉心紧蹙:“赵易宁……” 那白影在原地晃了几圈,踌躇了一会儿望着谢语栖靠了过去,晃晃悠悠的飘到了他身后,挨着他不动了。 谢语栖瞥了它一眼,淡淡道:“没事,吸吧。” 白影点点头,低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谢语栖浑身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脖子发冷,似乎所有的血都朝着颈侧那一点涌动,一分分抽离。 殷红的血顺着脖子流了一些,那白影又凑过去舔了舔,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晃了晃身子原地转了一圈消失了。 谢语栖伸手摸了摸颈侧小小的血印,半晌才觉得暖了回来。 厨房内,画眉心里乐着花儿,炒完了最后一道菜,回头看着满桌菜肴两眼弯成了线。 “谢公子!饭菜做好了,让你久等了!”画眉推开屋门,笑容却从脸上消失,屋内空无一人,谢语栖早已不知去向。 第54章逆流 范宗门前两个守门弟子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忽然其中一人拍拍同伴的肩,向前方抬了抬下巴,那人睡眼惺忪的看了过去。 “快快快!宗主在哪儿?谢小哥回来了!” 另一人一时手足无措,愣了好一会儿,刚想起来要走,谢语栖便拦住他问:“小铃儿呢?” “铃儿?”那人茫然摇头。 他的同门想了想恍然道:“有有有,铃儿姑娘来过,说是要找瑶光师尊治病?后来就没见着了。” 谢语栖敛容推开他们闯进了范宗,两弟子在他身后喊了几声也不见回应。 一人推搡着另一人道:“快去找宗主回来,就说谢小哥回来了!快去!” 谢语栖一路往瑶光住的地方走,路上遇着好几个窃窃私语的小弟子,他也无暇多管。在穿过一片小院后,他看到了拦在路前方的赵易宁。 赵易宁穿着一身素蓝的衣袍,神色冷淡的望着白衣人。 “谢语栖,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白衣人静默伫立,眸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淡金色,恍如琥珀,他淡淡道:“你知道我的来意。” 赵易宁皱眉:“范大哥已经不要你了,你还来做什么?滚回你的九荒!” 谢语栖沉默了片刻,道:“铃儿呢?” “你的人你不知道?跑来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分卷阅读152 ” 谢语栖眯眼,沉声道:“别逼我动手。” “如今在范宗你敢动手么!” 谢语栖:“最后问你一遍,人呢?” 赵易宁亦是扬眉:“不,知,道!” 下一刻白衣一晃,眨眼间男子已欺近身侧,赵易宁怒声喊了起来,小院周围过路弟子纷纷围了过来,望着院中的情形不知所措。 白光掠影,赵易宁被逼的连连后退,谢语栖手指微动,银针绕了个急弯点在他颈侧,赵易宁登时不敢再动弹。 “你干什么!” 谢语栖:“小铃儿呢?” “一个鬼灵敢单枪匹马闯进范宗,早就打得她元神聚灭!”颈侧传来的刺痛吓得赵易宁脸色大变,当他真要下手,高喊,“范大哥!范大哥!!” 谢语栖蹙眉:“把人交出来,我立刻就走,绝不伤你。” “什么人啊!你少胡说八道,我在屋子里呆的好好的,哪里见过你说的人!” “你——”男子话音方起,身后刮开一阵劲风,割的他脖颈生疼,他立刻收手退步,避开了一击掌风。 “范卿玄。”谢语栖冷笑道,“正好,管事儿的来了,把人交出来吧。” 范卿玄看他面色苍白无血色,满是病容,不由道:“你们又闹什么?” “你们范宗扣了我的人,倒是有理。” 范卿玄蹙眉:“何意?” 赵易宁躲到他身后道:“他无理取闹!我们何曾扣过他的人,谁不知他和范大哥你关系好,犯不着为难他吧!他这分明就是找麻烦来的!” 谢语栖:“最后一次,放人。” 赵易宁:“简直无可救药!” 白衣袭来,银针散如花开,朝赵易宁刺去,男子惊呼往后躲。范卿玄眼神一凛,翻手挥袖,灵剑将银针尽数截下,随后男子点足而上抓向白衣人。 谢语栖所余的武功不比从前,如今又是寒疾未愈,两人相过十数招后,胜负已然明了,范卿玄伸手挡下他一击,顺势就抓了他的手腕向后拧,另一只手紧跟而上将他死死钳进怀里,不出眨眼就将他彻底制住。 “你究竟想如何?” 谢语栖冷笑:“你何不问问你师弟想如何?” 赵易宁苦道:“你分明就不满我和范大哥的事,你又何苦逼我至此!” “够了!”范卿玄一声低喝,带着谢语栖往兰心阁后的静室走去。还是熟悉的地方,内里的布置有条不紊,丝毫没有改变。 谢语栖被推入石室,范卿玄冷冷道:“你在这儿冷静思过。” 谢语栖怒道:“我不是你门下弟子,你凭什么约束我!” “就凭你是我的人。”范卿玄定定看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关上了石门。 “范卿玄!”白衣男子恨恨砸了两下门,而范卿玄却拂袖离去。 “易宁。” 倚在院门外发呆的男子愣了一下,立刻站直身子应了一声。 范卿玄径自去了院外,等在一处偏隅空地,赵易宁犹豫了片刻跟了过去,小声唤了一句。 “到底发生了何事?” 赵易宁纠结了一会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谢语栖突然出现,指着我放人,说我扣留了小铃儿。可我今日没见过她,怎么扣留?再说你也知道,那日福家村他和小铃儿是一起离开的,如今又怎么可能在我这儿?” 范卿玄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低眉看着脚边的树丛。 赵易宁盯着他的脸看了看,继而道:“你若是不信他是来找事的,我这就带你去看!小铃儿肯定在他家不会有错!走啊,我带你去看!”话音未落,召来灵剑就飞上天去。 范卿玄稍稍一愣,见他愈渐远去,不得不御剑跟上。 景阳城郊的那间破庙所化的小木屋外,几只小野兔感受到了由远及近的动静,抬头动了动耳朵,见天上落下两人,立刻窜进了屋边的草丛里。 赵易宁推开院门,看着院子里还算清雅的布置,不由冷哼,随后拍拍屋门,喊道:“有人吗?”前后拍了几下不见回应,他便自作主张的破门而入了。 小屋里一如卫延所说,似是有些日子无人居住了,覆着层薄灰。 赵易宁左右转了转,然后便朝里屋走,不多时就找到了小铃儿的屋子,透着窗缝看了两眼,扭头对跟来的男子道:“你看,我说小铃儿在家吧。” 赵易宁所言不假,床榻上小铃儿正和衣而卧,睡得香甜。 范卿玄微微点头,眉间神色沉了几分。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往后面的一间屋子走去。 刚一进屋,范卿玄便皱紧了眉头。 本以为是简约清雅的寢屋,只见墙壁上密密麻麻涂满了怪异的阵符文字,甚是诡异。桌案上亦是铺满了层层叠叠写满了文字的纸张,甚至有不少还散落在了地上,笔砚随处扔了,墙角的木柜里放着不少药材,却都是不常见的,或是药铺根本不见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阵法范卿玄是见过的,同卫延带回来的碎纸条上画的相差无几,他立刻就心生燥怒转身离去。 兰心阁的静室内,谢语栖站在桌边,看着墙上的字画正出神,身后的石门轰隆一声被人打开。 他回头。 范卿玄一身风尘,脸上染着怒意,一双眼凌厉的盯着他。 “你屋内的阵法,到底想做什么?” 谢语栖眼中原本微微闪着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淡淡道:“写写画画,没什么用。” “我不信。” “那你认为呢?杀人屠村?你若心中认定了,我解释再多有何用?” “谢语栖!”范卿玄几步上前拧住他的手臂,压抑着怒火道,“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要听实话!” “……”谢语栖看着眼前的男人轻轻吐息,却并无多少怒意,反倒是平静的失常。 范卿玄拧眉,沉声道:“你要复活骨清寒,是不是……” 谢语栖抬眼,半晌轻笑了一声,挣开了他的手:“范卿玄,你太自以为是了。” “……” “就算我说不是,你信么?”谢语栖眼中黯淡无光,低眉摇头。 “小铃儿并不在范宗,她在那间城郊小屋。” “什么……”谢语栖微微睁眼,“这不可能,寂言鬼不会撒谎。” 范卿玄:“亲眼所见。你慌言在先,凭什么让我信你。” 白衣人张了张嘴,喉头却紧的无法说话,就像是一块巨石堵在了心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开他走了。 如今的范宗,景色依旧,却又如此陌生,谢语栖刚离开兰心苑,头又开始发昏了,一阵阵发冷,他不觉搓了搓手臂。 没走多远,他便看到水池边的大树下倚着个老妇人。只月余未见,云英却仿佛苍老了许多,原本看着才三十出头,如今却白了双鬓,像年近六十的老人。 他想了想 分卷阅读153 ,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边不远坐下。 云英呆望着水池中的涟漪,似乎感到有人靠近,木讷的神色略微松动了一下,多了几分柔和。而当她看过去时,眼底更是闪过一丝惊喜。 谢语栖看着她的模样心生诧异,不觉靠了过去,盯着妇人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反倒面色凝重的皱了眉。 “老夫人,能听到我说话么?”谢语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并无太大反应,他伸手去把了把脉,其脉相平缓,却又异于常人。 谢语栖翻看了下妇人的眼睑,左右打量着她的模样,最后咬唇思索了片刻,喃喃:“魂魄松动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老夫人?你能说话么?” 云英缓缓眨眼,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却并未答话。 谢语栖轻叹一口气,道:“看来是没有结果了。” 他看向那片水池,轻声道:“云夫人,你说这算不算造化弄人?我师父若是知道了,此时此刻他会怎么做?”他合眼轻喃:“其实……这些日子我渐渐看明白了,我气的并非你和范祁山,你们出于道义,必须这么做……我真正无法原谅的,是穆九,是我自己。当年若非因为我,师父不会中九虫百花,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哀伤,握紧手道:“云夫人……我该怎么做?我的确是想过要找回师父的魂魄,可缚灵玉和离火珠只有一个,我亦想救范卿玄。师父已经死了,可范卿玄还活着,我不希望他在百年后魂落八荒,不入轮回。可如今我却不明白,这么做究竟……”他忽然顿住,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罢了,我知道我不是多潇洒的人,早就逃不掉了。” 谢语栖侧脸看向云英,笑道:“云夫人,我自负圣手,你的病我定能治好的,你信不信我?” 云英眼中映出男子淡淡的笑意,过了许久,谢语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眼,云英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男子讶然,喃喃:“你听得到?不会吧,我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你别说出去……我……” “谢语栖!” 身后蓦然一声吼,吓得白衣人一下从池塘边跳起。不远处赵易宁怒气冲冲的冲了过来,谢语栖忙往后退了许远。 “你想对云姨做什么!来给你师父报仇么!还不滚?等着范大哥来收拾你么!” 赵易宁见他的转身离开才气急的跑到云英身边,不耐烦道:“真是的,尽添麻烦……” 男子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倏地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笑道:“云姨,你若不去福家村,又怎会变成这样?要怪就怪你求错了心愿,怨不得旁人。” 第55章心释 夜色昏暗,风声飒飒,入冬的气温陡然变得寒意刺骨,或许再过不久便能迎来第一场初雪。 小铃儿绕到谢语栖的小屋前,透着窗缝看了两眼,随后叹了口气怏怏的扭头走了。 屋内点着盏孤灯,烛光摇曳,在墙上映出男子模糊的身影。谢语栖披着件单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画满经络的纸图,再加上以前涂画在墙壁上的阵法字符,昏黄的光影下竟显得十分诡异。 这已是他将自己关在房中的第四天,除了小铃儿送去的一些食水,他便一直对着桌前的经络图出神。 小铃儿在厨房中捣腾了好一会儿,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脸上带着煤灰,手中端着碗米粥跑了出来。 在男子房门前犹豫了片刻,“叩叩”两声敲响了门。 “七爷吃点东西吧,这几天你都没休息过。” 谢语栖将视线从纸上移开,起身顺手拿走了桌上放着的几味草药。 小铃儿见他终于开门出来了,喜上眉梢:“七爷,你吃点……七爷?” 谢语栖绕开她径自往偏隅的小药房走去,在关门的那一刻道:“东西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再吃。”话音未落便是“嗙啷”一声。 少女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米粥,苦着脸叹了口气,将它搁在了屋内的桌上。 “我算是明白那天画眉姐的心情了……想毒死他的心都有了!”小铃儿懊恼的一跺脚甩头出了屋子。 接下来的时间,谢语栖埋头在药房中,一直到晚上才出来,然而他却似乎并不知疲饿,出了药房就直奔自己的屋子。就连靠在廊下呼呼大睡的小铃儿都没注意到,直到院门外有人叩门才悠悠转醒。 少女睡眼惺忪的扭捏了半晌,院外那人又敲了一次,她才挪着步子蹭了过去。 刚一开门,她的瞌睡便醒了,皱眉道:“是你?不在家哄你的金贵小师弟,跑这儿来干什么?我们七爷可不欠你什么!” 范卿玄看着屋中隐隐透着的烛光,道:“他在做什么?” “你管他在做什么,和你们有关系吗?” “……”范卿玄干脆径自进了院内,小铃儿拦都拦不住,负气坐到了院子的石凳上。 就这么气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朝小屋望,踌躇着靠了过去,凑在窗台边往里看。 屋内烛光映着两人,静默对视,气氛沉默到冰点。 白衣人拨弄着手边的药草,神色淡淡的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道:“范大宗主登临寒舍,有何贵干?” 话语中带着的生疏感,让范卿玄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没事便不能来么?” 谢语栖撇撇嘴:“范宗主随意。” 范卿玄抬头看了看屋中涂画的阵法,和那日他来看到的一样,有些地方被谢语栖又添画了几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经络图上。 “你在干什么?” 谢语栖头也不抬道:“看经络图啊。” “做什么用。” “杀人。”谢语栖眺了一眼,“这是你想要的答案么?” 范卿玄阴着脸道:“你就不能说一次实话?” 谢语栖扬眉。 “我不希望最后对你动手,这些邪魔外道还望适可而止。” 白衣男子轻笑一声,道:“倘若邪魔外道能救你母亲,你待若何?” “……什么意思。” 谢语栖两指夹着个琉璃小瓶,晃了晃里面的几粒药丸道:“我能救你娘。” “不开玩笑。” “你若不信,便算了,十日后,云英若是死了,你可别怨我见死不救。” “你把话说清楚。” 谢语栖靠进椅子里,徐徐道:“云夫人魂魄松动的太久,即便如今找回了残魂,若不能将它固定在体内,最后仍旧会成为荒魂,换句话说便是,云夫人的阳寿尽了。” 范卿玄皱眉,内心挣扎良久,沉声问:“你有什么办法?” 谢语栖:“有。这几日我研究经络图倒是看出了些名堂,我能救云夫人。只是不知范氏宗门能不能接受邪魔外道的帮助 分卷阅读154 呢?” 范卿玄沉默,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轻描淡写的语调,仿佛回到初见的那天,眉梢眼底带着玩世不恭的轻笑,风轻云淡,来去如风。 许久,他轻叹一声,道:“拜托了。” 谢语栖反倒沉默了下来,低眉看手边的图纸,随后哗啦一声拂落了图纸,熄灭了烛灯。屋外小铃儿低呼一声,嘟哝了一句,甚是不满的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此时屋中漆黑一片,突然的黑暗让视线无法适应,短暂的目盲过后,范卿玄才看清了眼前静静伫立的白衣。 “走吧。”谢语栖淡淡说了一句,朝外走了一步却撞上了身边的男子。然而范卿玄拦在桌边动也不动,黑暗中一双眼眸如夜空的明星,低眉看着他,谢语栖亦抬头,看着高出自己半个脑袋的男人。 窗外一阵夜风卷过,带着几片银白零星飘落,方一触及地面便化成了水,这是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 “语栖。只此一次,往后不要再碰这些邪魔外道的东西,好不好?” 谢语栖沉吟良久,终是起唇轻声答道:“……好。”话音未落,便被范卿玄紧紧拥进怀里。 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清淡檀香,谢语栖有那么一瞬的晃神,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楚。微微埋首在他颈窝,隐约看到了他颈侧隐在衣襟下的黑色符文——血契的咒印。 白衣人眼底泛酸,吸了吸鼻子往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 便是这一下,范卿玄两步上前将他按在了墙上,低头看他:“磨人……” 谢语栖刚要开口,嘴上便落下一吻,稍一迟疑对方就侵入了他的齿间,唇齿相交,舌尖共舞。 吻到怀中那人浑身酥软时,范卿玄轻轻一笑,将他抱上了床榻。 窗幔落下,带着层层衣衫褪尽,肌肤相切,彼此温热的体温相互萦绕,空气中的情|欲渐长,夹杂着细碎醉人的呻|吟和炽热急促的呼吸声。 一夜缠绵,谢语栖紧紧抱住范卿玄的腰,埋首在他胸前,听着急促有力的心跳,又收紧了几分手臂。 范卿玄摸了摸他的黑发,过了半晌低哑着声音道:“语栖,我很抱歉……赵易宁的事……” 谢语栖埋在他心口摇了摇头,却一声不吭,如同一只慵懒耍性子的小猫。 直到天色蒙蒙亮起,两人之间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初雪下了一夜,窗外的景色铺了薄薄一层白纱。 几声鸟鸣响起,谢语栖缓缓睁开眼,自己仍旧枕在范卿玄手臂上,后半夜里睡的迷迷糊糊,范卿玄为了让他睡得安心,就着这个姿势维持了一夜。如今他稍稍一动,范卿玄便觉得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对不起。”谢语栖欠身而起,在床头拉过了自己的衣服披上。 范卿玄随后起身,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回范宗吧。” “……嗯。” 小铃儿刚揉着睡眼起早准备去做早饭,就看到范谢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小院,于是她又打着哈欠转身回屋补觉去了。 景阳银装初裹,虽是一大早,街上仍旧有不少孩子嬉戏,搓着小小的雪团堆雪人。 谢语栖随手捏了些雪在手心搓成了小球,滚圆的雪团在他手心静卧,悄悄藏了起来。 他看着走在前方两步远的黑衣男子,忽然脚下快了一步跟上,偷偷将小雪团塞进了他脖子里。 范卿玄脚下一顿,衣襟出湿了一片,雪团化开了。他回眸看向白衣人,眼底晕开的温柔淡淡的笑了,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步上前将他冰凉的手握进手心,然后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白衣人差着一步走在后头,有些得意的勾起了嘴角。 一路往范宗走去,四周银装素白,静谧无声,远方群山如云晨雾缭绕恍若蓬莱仙境,带着纯白宁静的美好。 范氏宗门内,赵易宁起了个大早,带着云英在院子里看雪景,两人之间总萦绕着怪异的气氛。赵易宁百无聊赖的看着院子里的雪,云英则是目光放空的看着天上的云。 未几,一个小弟子跑进院子道:“师兄,宗主回来了,正往静园过来呢。” 赵易宁点头:“知道了,你忙去吧。”看着小弟子离开后,他瞥了一眼云英道:“云姨,范大哥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 云英微微扭过头,稍对着静园的院门。 范卿玄一身黑衣踏进这铺满银装的院子,赵易宁眼前一亮,正要迎上去就看到随他身后进来的白衣人。 “怎么又是你!”赵易宁皱眉,询问的看向一旁的范卿玄。 谢语栖看着水塘边的妇人道:“我来看看云夫人的病。” 赵易宁怒:“我问你了么?云姨的病用不着你来看!谁知你安的什么心?实则不是来替你师父报仇的?” “赵易宁!”范卿玄一声低喝,沉声道,“何时学的以恶度人?” 男子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声嗤笑朝院外冲去,离开时还狠狠推了谢语栖一把。 范卿玄拉住白衣人道:“没事吧。” 谢语栖摇头,旋即朝云英走去,刚靠近,云英便朝他笑了起来。 “云夫人,我说过,一定会回来治好你。”谢语栖捏了捏云英的手心,转头对范卿玄道,“我要行针,需要绝对安静的地方。” 范卿玄点头:“去静室。” 臻宇殿外的广场台阶上,赵易宁支着脸无精打采的看着操练的弟子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冷眼相望。 天边一道剑光划来,卫延耸身跳下朝着赵易宁打招呼,笑道:“真少见,你怎么在这儿?” 赵易宁横了他一眼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卫延尴尬的撇撇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奇怪,你不是一直跟着宗主绕的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宗主呢?” 赵易宁立刻就变了脸:“你还说!那谢语栖阴魂不散!老缠着范大哥!如今又来说什么给云姨治病!他以为他是谁?” 卫延眼睛一亮道:“谢小哥回来了?他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他再也不理宗主了!” “有什么好的,他死了才最好!” 卫延因讶异微微瞪眼,往日里明朗乐天的人,怎会说出这样狠毒的话来。他急忙跟了上去道:“易宁,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说?” 赵易宁一言不发的往前疾走,只想甩掉这个跟屁虫。 卫延却是紧跟不放,一连串的打问着。赵易宁终于忍无可忍喊道:“你好烦!再提他,我先杀了你!” “哎哎哎!别冲动啊——喂!你去哪儿?”卫延眼看着男子转身走远,他也只得静静闭嘴,远远跟着,再不敢靠近半步? 第56章药方 兰心苑外守着两名弟子,这儿是范卿玄的小院,平时都没什么弟子敢轻易靠近。 静室外的 分卷阅读155 长廊下,范卿玄静默而立,目不转睛的望着静室紧闭的石门。谢语栖行针已过了近一个时辰,石门没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沉稳如他也禁不住有些焦躁起来。 范祁山负手走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石门道:“情况如何了?” 范卿玄:“一样。” 范祁山沉吟片刻,犹豫着道:“真的可以信他?要知道,骨清寒因我们而死,他的心性实在难辨,又岂知他不会借此机会复仇?” 范卿玄摇头蹙眉:“语栖不会复仇。” “我知道他和你共过患难,是生死之交。可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多提防些为好。” “……” 吱啦一声响,石门打开,谢语栖揉着眼角走了出来。 “如何?” 谢语栖看了看廊下两人,淡淡道:“还不错,再行五次针,便能如常人,要想痊愈还需静养调理。” 范祁山嘴角抑不住扬起笑意,乐道:“倒是让你费心了。” 谢语栖低眉不去看他,沉默走远。范卿玄朝父亲略一点头,随后跟了上去,刚走近两步,谢语栖头也不回的扔来一个小巧的琉璃药瓶,里面叮叮当当装着三粒小小的药丸。 “三粒药丸,一个时辰后给你娘吃下去,温水服用。明日我再送些过来。” “多谢。” “客气。”谢语栖唇角一勾,目光自他身上滑过,笼着袖子施施然往外走。 “慢着。”范卿玄叫住他,“你留在范宗,就住在兰亭阁。” 谢语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笑一声,也不客气,折身便往兰亭阁走去。 躲在柱子后偷看的赵易宁听到渐近的脚步声,立刻缩了回去,直到谢语栖走远才怨愤的朝他瞪了几眼。未几,不远的廊下又传来范祁山的声音,赵易宁又微微探出头看了过去。 “玄儿。”范祁山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黑衣人,“待你母亲病好了,便让谢语栖走,他终归不是我们一道的人。” “父亲,我——” “那日你说过的话,你不会食言对吧。” 范卿玄稍稍愣住,范祁山几乎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当时应下是出于救人,可如今却如同陷入泥沼,再无法脱身了。 兰亭阁内,谢语栖站在书柜前随手挑了一本翻看了起来,还没翻几页,身后屋门哐啷一声被人踢开,他惊诧回头,只见一道黑影快速欺近,紧接着就被搂进一个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怀抱。 老实说这一力道大的磕疼了他,可心底却是泛起一丝暖意,疼痛转瞬消散。 脑袋枕在对方肩窝,他只得声音闷闷道:“你发什么神经?” 范卿玄抱着他压到书柜边,一手撑住书柜边缘,低头看着怀中的白衣人。谢语栖亦抬头望着他,眼底映出对方的模样,近在咫尺的呼吸炙热撩人,谢语栖脸上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 “语栖。” “嗯,在。” “看着我。” 谢语栖撇嘴:“有什么好看的,昨天看够了。” 范卿玄伸手强迫他抬头,道:“语栖,待我母亲病愈,我们离开景阳。” “什么?”白衣人睁大眼,这样的话他从未想过会出自他范卿玄口中。他是伫立在阳光下,受万众瞩目的人上人,仁义礼智信的典范,如今却为了一个恶名昭彰的九荒杀手,落得离经叛道远走高飞的结局,任谢语栖如何假想,这样的选择都不会出现在他范卿玄的脑海里。 “离开景阳……我们能去哪里?” 范卿玄摸摸他的脸道:“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儿都行。” 谢语栖眼底光芒微微闪烁,仍旧按耐着心头的欢悦,道:“你答应过赵易宁,会守着他,要怎么办?” 范卿玄看着他眼底隐隐的绞黠,忽然浅笑道:“你有此愿,那我便守着他。” 谢语栖立刻不干了,挣开他的手道:“你要跟他,我就跟莫云歌走!” 范卿玄低头吻了吻他,末了轻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那我就去望风谷抢亲。” 谢语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心情舒畅,抱着他的脖子,像个孩子般在他耳畔使劲蹭了蹭。 景安街头,哪怕是在初冬,依旧人来人往,左一个人圈子,右一个人圈子,街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丝毫没有严冬将至的萧条。 在一处书画坊的右边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许多人垫着脚往里看,不时还传来些嗤笑。赵易宁兴致缺缺的朝里看了一眼,原是一个卖古玩字画的。 摊子破旧,支架上挂着不少书卷画卷。他提着精神听了两句,是那摊主和一人在理论。 “这真是真的?你这穷小子怎么可能会有?赝的吧!” 摊主:“你凭什么说是赝品?这字这画都是他亲笔所做,你如果不想买就赶紧走,后面有的是人要!” “哎!我又没说不要!” “一百两!你买不买?不买别拦着!哎,小公子也喜欢?来看看?”那摊主见赵易宁正朝这儿张望,一身衣饰气韵不凡,定是贵人家的公子。 赵易宁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架子正中的那一幅字帖,字迹如行云流水,行笔流畅大气恍若游走山间长龙,一气呵成,的确是出自大家之手。他走到了那幅字帖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朝摊主但:“这幅字帖倒是特别,范家开山祖师爷的笔迹,竟没想到你这儿有?” 摊主一看是个识货的,忙笑道:“当然,我弄来这幅字帖可不容易啊!如果公子喜欢,我看公子也是识货之人,就便宜些卖给你,如何?” 赵易宁笑弯了眼,道:“行啊,正好我有一笔生意想拜托老板。” 摊主愣了愣:“生意?” 赵易宁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道:“范家祖师爷的字帖真迹就在臻宇殿正堂挂着呢,你可别跟我说你这儿的是他亲笔所写。” 摊主咽了咽口水,干笑两声。仔细看看,这公子的衣着打扮还真有些像是范氏宗门的弟子,若是谎话当即被差穿,那他这生意就没得做了。 “公子,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赵易宁莞尔,朝对面一家茶楼走去。 摊主朝隔壁书画坊的老板喊道:“老吴!帮我看着铺子,我去去就来啊!” “知道了知道了!滚去吧!” 字画摊主赶紧拔腿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见他眉清目秀的,心生欢喜,搭讪着道:“那个,公子怎么称呼?我叫刘苑,做点小生意,家住邻街西市旁,很好找的,有个小牌匾。” 赵易宁扫了他一眼笑道:“范家的主意你也敢打?” 刘苑不敢再说什么,默默跟着他进了茶楼,两人找了处靠角落的雅间坐了。 刘苑自坐下后就浑身不自在,这雅间只他们二人,离正厅也有些距离,若非刻意找来,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他不太明 分卷阅读156 白,范宗的人为何会找上他做生意,且不说他一介平民,既不会捉鬼,也不会降魔,就连寻常店铺招伙计他都时常落选,这样的名门大家究竟看中了他什么? 在椅子上不安分的扭了半晌,刘苑败下阵来,苦着脸问:“公子,你找我来这儿是要做什么生意啊?你们范宗难道会短了这些书画字帖?” 赵易宁喝了一口茶道:“摊子上的那些所谓的‘名画字帖’有多少是赝品?” “这……这和你们范家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把那张范家祖师爷的字帖收起来就是了……” 赵易宁皱眉,脸色转瞬就黑了下来,厉声道:“你最好实话告诉我,否则我让你在景阳待不下去!” 刘苑一阵哆嗦,小声道:“都……都是赝品……” “谁写的?” “我自个儿临摹的……哎哟公子,我就赚点儿小钱,养家糊口,再说了,写的也还不错不是?你可别赶尽杀绝啊……” 原以为赵易宁是来严打他这种骗子的,谁知男子不怒反笑道:“手艺不错,若非我们祖师爷的字帖挂在门中,我也被你唬住了。既然是你写的,那一切就好办了。” 刘苑尚在惊愕中,赵易宁便已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 “这是什么?” 男子朝他抬抬下巴:“打开看看。” 刘苑依言展开纸来,白纸黑字寥寥写着几行字。字迹清隽秀气,单单是看上一眼就觉得心旷神怡,令人联想着执笔者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人。 刘苑前前后后看了许久,茫然的抬头:“一张药方。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易宁笑了笑:“没什么意思,我让你照着这个人的字迹,写一份一模一样的出来。” 刘苑愣住,愈发茫然:“你这不是有一份了么?” “改几个药方,重新写一份。” 刘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未几又道:“不会是去害人的吧?” 赵易宁冷眼道:“不该你问的,就别问。你只管写好,这里一百两都是你的。另外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说,否则你的性命怕是有危险。” 刘苑拿着药方的手都抖了起来,大气不敢出,连连点头。 “行了,你走吧,明天午时来这儿给我,明白么?” “好……好的……”刘苑胆战心惊的捏着纸条出了茶楼,只觉得手中的纸条有千斤重。 眼下他再无心思留在小摊卖字画了,扭头就冲回了家里,紧闭房门点了盏小烛灯,翻出纸笔准备写字。 盯着那纸条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提了一口气开始落笔,要说复印一张一模一样的也着实不是件易事,稍有大意,错了分毫便得重新来过。 初冬时节,天气已入寒,可他却写了满头大汗,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他几乎花了眼,手都在发抖。 窗外已是夜色如幕,不知不觉竟到了深夜。刘苑捶了捶酸疼的肩膀,满意的看着那两张字迹一模一样的药方,吁出一口气,都懒得收拾自己,爬上了床就是蒙头大睡。 不过这一觉睡得并不深,约莫四更天时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起夜,然而刚翻身就彻底清醒了过来。桌边站着个黑漆漆的人影,手里正拿着他临睡前写好的两张纸条。 “什么人?你做什么的!” 刘苑一声喝,那黑影转过身来,一双目光凌厉的扫来。 “你不是那公——”刘苑瞪大眼,瞳孔在急剧放大,话音未落胸口就被一道剑光刺了个对穿。 甩落血珠,赵易宁收起灵剑转身离去,徒剩一扇木门在风中吱呀摇晃。 第57章夜寐 翌日,阳光初上枝头,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谢语栖觉察到身侧的动静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得眼底发干,阳光明晃晃的刺眼。 卯时五刻,范卿玄已巡视完范宗早课,带回了早饭。 谢语栖支身坐起,眼底尽是疲累。 范卿玄探了探他额头,道:“不舒服?昨夜你似乎睡得并不好。” 谢语栖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回想了片刻,摇头道:“不记得了,只觉得做了一夜的梦,半睡半醒的。” “白日再睡会儿。” 谢语栖起身下了床榻,冬天的寒意冻的他一个寒战,立刻扯了件外衣裹了个结实。 “再半个时辰就要给你娘施针,不睡了。” 范卿玄等着他收拾整理好,将手边的早饭递了过去:“吃了再去。” 白衣人笑了起来,凑到碗边嗅了嗅,眯眼道:“有点难看,你做的?” 范卿玄眉梢不经意跳了一下。 谢语栖尝了一口乐道:“没想到你也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人,贤惠呢。” “你到底吃不吃?” “吃啊。”谢语栖展颜微笑。范宗宗主亲自下厨做的饭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到的,自然全部进肚。 用过早饭后,谢语栖同昨日一样去了静室替云英施针,将近午时左右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微微泛白,眼底的困乏之色更加重了,扶着栏杆靠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范卿玄接过他递来的药道:“回屋休息,半个时辰后自会有弟子前来送药。” 谢语栖横了他一眼道:“真会使唤人。那我睡去了,你呢?” “守着你。” 谢语栖笑了笑,随后往栏杆上借了个力才站起来,拍了拍脑袋自嘲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精神都不如从前了。” 范卿玄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施针要耗费大量心神,尤其母亲情况不算好,施针起来会更费力些。” “费力是真的,不过精神差也不假……九尸毒那一次可更棘手,熬个七八天不费吹灰之力啊。”谢语栖笼着袖子漫不经心在说,而身边那人的脸色却逐渐冷如寒冰,直到白衣人说到“再熬上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时,冷冷的开口道:“你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么?” 谢语栖顿了一下,笑道:“有你在,我任性一下有何不可?” 兰亭阁内,檀香轻绕,内室放着炭炉,暖意融融。 范卿玄宽袍缓带倚在书案边,正拿着卷书简在看,而离着不远的床榻上,一人缩在被子里小憩,羽翅般的眼睫微微颤动,时而轻蹙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就在范卿玄翻过一页时,谢语栖轻呢一声,皱紧眉头猛的颤了一下,惊动他望了过去。只看谢语栖原本是侧身而卧,挣扎着就成了躺卧,然而此刻他却愈发不安神起来,辗转反侧。 范卿玄起身过去推了推他,他却一时未醒,额角布着细密的汗珠,神色痛苦。 “语栖!你醒醒!”范卿玄轻拍他的脸,可男子也只是微微睁眼,并未醒来。 范卿玄伸手按住他眉心,将一股内力徐徐传入他体内,未几他猛的睁开眼,目光涣散半晌没有焦点,呼吸急促竟一时 分卷阅读157 难以平缓。 “醒了么?” 谢语栖茫然的看向他,无力的点点头,眼底的困乏之色较之白日里并未减去多少,反倒愈发浓烈,眼神都暗淡了许多。 范卿玄探探他的脉象,脉来如线,搏动无力。他的医术不比谢语栖,一时只能断出是劳损气虚,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又并不尽然。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不碍事。” “再睡会儿?” 谢语栖有那么一瞬的失神,甚是乏累的合上眼。 这大半天里他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不管如何犯困,都在将将入睡的那一刻惊醒。后来他便起身到院中去坐着,看着远山远水,吹着初冬的冷风,总算是提起了些精神。 小院一角,一道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袭白色的身影。直到他回了小屋,那人才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旋即走到另一头隐蔽的石柱后,就着昏暗的光线轻轻在石柱上擦拭了一下,然后从腰包里抽出了一柄小刀,在柱子上刻下一个小小的符号,趁着院中无人快速离开了小院。 倚在树上的一袭灰布衣余光瞥见那人逃开的背影,咬了咬嘴中叼着的竹签,轻声嗤鼻,随后一个兔起鹘落跃下树枝,绕到了那人停留过的石柱后。 石柱上一个奇特的符文映在男子眼底,他饶有兴致的笑了一声。 景阳城外,常青林。即便是初雪过后,仍旧一片青翠葳蕤,只是少许的积雪像是棉花团般拥簇在绿色之中。 林间一道紫色的身影极速穿过,最后一弯腰进了山壁的石洞内。 紫衣女子拧开石门,内里是一座坑洞,正中的古树下盘膝坐着一个带着铁面具的男子。 “领主。” 穆九微微睁开眼:“素翎?何事?” 女子抱拳道:“领主,赵易宁想对付谢语栖……我要动手么?” 穆九冷哼道:“动到我的人头上,这小子胆子不小,赵黎的儿子……呵,有点意思。” 素翎犹豫着抬头看了过去:“那……我要怎么做?” 穆九瞥了她一眼道:“什么也不用做,就让他先计算着,替我分歧了他们两个正好省事儿。不过你多盯着些,若是那小子要杀小谢,立刻动手。” “是的……另外……” 穆九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眉道:“有话就说。” “我发现还有一个人也跟着谢语栖他们……” “还有一人?”穆九眯眼。 “对,因为他一直藏的深,也没什么动作,我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先留着。若是碍事了,杀了就是。” “是。” 天空又纷纷扬扬飘下小雪,天色渐晚,正酉时分,已近全黑。范氏宗门,静室内,烛灯摇曳,云英坐在圆桌前望着灯蕊发呆。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几下叩门声,一个声音道:“云夫人,可以进来么?” 云英起身走到石门边,也朝门上敲了两下,道:“小谢?” 咯啦一声,石门打开,门外那人白衣如雪,脸上带着轻笑。云英让了几步,男子进屋,衣摆卷进几片雪花。 在施过两次针后,云英已能自己下床走动,虽言语不便,但也能说些简单的词句,神情也没有之前那么木讷了。 “感觉可好?” 云英点点头:“多谢。” 谢语栖伸手替她探了探脉象,笑道:“明日施针过后,夫人虽还不能恢复如初,但也可如常人一般。” 云英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小谢,好孩子。尘埃落定后,你与玄儿,完婚。” 谢语栖微微一愣,手上不由的一颤。 云英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诧异道:“怎么了?” 谢语栖笑的有些苦涩,道:“夫人在讽刺我么?我和范卿玄如何能成婚?他是名门正宗,而我是卑劣的杀手,夫人就不怕落人笑话?更何况……还有赵……” 云英蹙眉摇了摇头,道:“宁儿变了。我虽病着,但明白……小谢,那日你的话,我听着,你是真心待玄儿的,你师父的事,我很抱歉。你与玄儿能好,就当是赎咱们的罪,范家欠你的。” 谢语栖低眉,指腹在桌沿轻轻摩挲,沉默了许久后,他才淡淡开口道:“云夫人,你们不欠我什么。我很感激你今天说的话,有这份心意我已足矣。” 云英点点头,微笑着看他,道:“还有三天,一切拜托。” 谢语栖也回以微笑。之后又随口聊了些天南地北的事,谢语栖徐徐在说,云英专心在听,她发现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到过许多地方,所见所闻竟是她和范祁山这些年来云游四方都不曾经历过的。 云英忽然对九荒那一段他绝口不提的往事有了些兴趣,一代圣手骨清寒究竟为何会沦落至此……她咬了咬下唇,终是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看到谢语栖在提及九荒时,眼底藏着的是悲鸣和痛楚,那一定是一段伤痛的过往。 谢语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起身道:“快三更天了,夫人休息吧,我明日再来为你施针。” 云英亦要起身,谢语栖抬抬手示意她坐着,自己转身在外走:“睡吧睡吧,我走了。” “夜路当心。” 男子回眸笑了笑,顺手关上了石门。 静室外寒意逼人,谢语栖身着一件单衣倒真觉得有些冷,他习惯性的笼着袖子朝兰心苑去了。刚一踏进院子,一阵困意就席卷而来,隐蔽在石柱后的记号微微亮起了一丝红光。 兰亭阁内还亮着灯,范卿玄似乎是听到了屋门外的脚步声,推开屋门站在门口望着他。 “回来了。” 谢语栖点点头,带着寒意进了屋子。范卿玄立刻脱了外套将他裹住,微微蹙眉道:“去哪儿了?一身寒意。” 谢语栖笑道:“云夫人那儿看了看。” “如何?” “有我在自然是好的很,难道你也信不过我的医术?” 范卿玄轻笑,将他搂进怀里保暖:“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谢语栖靠在他怀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不想动了,就这么睡吧。” 范卿玄推了推他,无奈的摇头,旋即一把将他抱起朝卧床走去。 屋子里的炭炉烧的很暖,不出片刻谢语栖就陷入了睡眠,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范卿玄拂灭了烛灯,躺在了外侧。 然而就在他将将要入睡时,身侧那人忽然颤了一下,平稳的呼吸紧促起来,不安分的皱起了眉头,就仿佛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这个模样让范卿玄的神色凝重起来,就在午间,谢语栖也是方才入睡便出现了这种症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缓缓催动着如意珠的力量传入对方体内,直到看着他睡得安稳了些才松下一口气 分卷阅读158 。 然而刚松开手不过多时,谢语栖又渐渐皱皮眉头,隐隐有些不安神起来。如此反复多次后,范卿玄纵是再平庸,也该察觉到这并非普通的失眠,更何况他是一派宗主,早在午间他便感觉到兰心苑中有些不寻常的气息,只是断断续续他也无法断定始于何处。 这一夜,他亦无眠,半分也不敢再松开手,愣是徐徐传送着如意珠的温和之气,才让谢语栖能安然睡到天明。 窗外鸟鸣声起,谢语栖就睁开了眼,眼底带着晦暗的阴影,虽一夜安稳入眠,却仿佛经过了百战一般疲累,竟比昨日还要困乏上许多,半晌无法回神。 范卿玄神色凝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感觉如何?” 谢语栖无力的摇摇头:“不如何,像是一夜长跑,没有尽头……不过好歹是睡着了罢……” 范卿玄:“今日你好生休息,待你身体好些再施针。” “那可不行……施针不可误了时辰,更不可中断,否则病情回转便再无他法了。” “可你——” “我答应你,施针过后便回来休息,如何?” 范卿玄点点头,扶他起身。 约莫巳时左右,谢语栖前往静室,范卿玄负手而立,守在静室门前。静室内的床榻边,谢语栖凝神施针,云英沉沉睡去。 一旁的烛台上烛火跳动,白衣人拈了银针过火,随后向着云英肩头的穴道刺了下去。起初指下用针还是快而准,可次数逐渐多了之后,他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下针也没有之前那般利落,望着一处穴位却是皱眉半晌才刺下一针,可仍旧分毫不差,而他的眼底已渐渐爬上了血丝。 范卿玄等在门外,这一次不知为何却比前两日花去了更久的时间,当谢语栖满身疲惫出来时,已过未时。 “出了何事?为何这么久?” 谢语栖有些晃神的摇摇头,顿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说道:“没事,施针很顺利。” 范卿玄蹙眉:“你很累了。” “……嗯。”谢语栖不置可否,茫然无措的在原地愣了半晌,抬头看向范卿玄道,“你说什么?” 黑衣男子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回屋睡觉,你不能在这么下去了,我担心出事。” 就在他话音刚落,谢语栖便已靠在他怀里睡去,眼底暗淡的疲惫之色和苍白的脸色倒显得他像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已然是累极了。 范卿玄看着远处的小庭院,此刻却并未带他回兰亭阁,反倒是朝兰心苑外走去。 转过两条小路,来到一座小院前。 这儿是范宗招待外客时所用的地方,也供不时之需。如今兰心苑内漂浮着不寻常的气息,范卿玄猜测是导致谢语栖辗转难眠,精神不振的原因,先暂且住到这里的客房中为好。 这儿虽时常空着,但内里的东西一应俱全,也干净整洁没有浮灰,平日里负责当值的弟子也都会连带着这里的客房都整理收拾一遍。 然而原以为搬到了这客房中,谢语栖该是能好好睡上一觉,可他仍旧在入睡后不久淡淡的蹙起了眉头,有些不安的动了起来。 范卿玄拧眉:如若无关住处,那便只有咒术了。藉由某些对方血脉上的联系,加以诅咒,即便身在他处,亦能施展奏效。 这般狠毒的术法用在他身上,施术者究竟想要些什么? 范卿玄深深看了看挣扎不安的白衣人,转身出了屋子,眼底的光芒却是寒冷雪亮。 施术者的目的:谢语栖此刻就算再疲累,倘若离开了咒术的阵眼,仍旧不会有任何影响,更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如今他的精神如此疲累,直接影响的将是对云英的治疗,倘若有所耽误或是闪失,轻者病情回转,重者怕是会丧命。 范卿玄朝兰心苑走——如今有人真正想要的,恐怕是云英的性命。 第58章错骨 睡得迷迷糊糊中,谢语栖慢慢清醒过来,看着四周陌生的房间摆设,他愣愣出神了良久。 披着外裳推开窗子,一阵寒意卷进屋中,惊的他一个寒战。这儿并不是兰心苑。 谢语栖看着天色,算了算时辰,如今约莫是酉时了,不知觉中自己一睡就是近三个时辰。 只是不论如何睡,却仿佛永远清醒着,怎样也不解乏。 窗外朦胧的雪景使人心神宁静,只这么看着就能到天荒地老,虽然疲惫,可此时此刻却异常的清醒。 门外传来咚咚两声叩门响。 “谁?” 外头吱吱呜呜一阵后,一人道:“宗主让我送来的饭菜,他说有些事走不开,晚些再过来。” 谢语栖打开门,屋外站着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弟子,大约是新进的,眼底透着些胆怯。谢语栖无声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食盒,道了声谢。 小弟子却并未就走,偷偷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谢语栖抬眼看来,他才匆忙挪开视线,脸上还带着未来得及消退的红晕。 谢语栖心下好笑道:“你很怕我?” 小弟子忙摇头,扯着衣角道:“我不怕。我上个月才拜进师门,听师兄师姐们说到过你,听说是个像画儿一样的人,我就是好奇……” 谢语栖笑出声,让了让身,示意他进屋,将寒意关在了门外。 展开食盒,里面菜色倒是不错,飘香四溢,还真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那小弟子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脸上红扑扑的。 “你吃过了么?”谢语栖问。 “没,还没有……” 男子笑:“那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小弟子“哦”了一声,小心的坐到了桌边,看着他衣袖下纤细的腕骨,不由道:“你可真不像个习武的高手。” 谢语栖饶有兴致道:“那你说我像什么?” “书生……不对,更像个大夫。” 谢语栖眯起眼:“你倒有些眼光。” 小弟子被夸赞后,脸更红了,埋头扒了几口饭,抬头却见白衣人一筷未动,诧异道:“你不吃么?” “没胃口,你先吃。”谢语栖支着头把玩着手边的碗筷,又过了半晌,他淡淡问道,“你们宗主做什么去了?” 小弟子:“老夫人喊他去了静室,好像要宣布什么。” 说到此,谢语栖手下微微一顿,朝他看了过去:“宣布什么?” “我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好像是说过几天则个良辰吉日,成婚。” 谢语栖皱眉:“成婚……” 小弟子点头道:“是啊,谢大哥,听说你和宗主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的,我听过苍域洛家的事,你们好了不起。” 谢语栖往他头上拍了一下,旋即往他嘴里塞了根鸡腿道:“吃你的饭。” 谢语栖低眉看着自己的手,这一天他并非没有期望过,只是期望终 分卷阅读159 归只是梦,他不敢想象成为现实后会如何,说到底连他自己都明白,这一天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静室内,范卿玄静静的望着对面的老妇人,不得不说谢语栖的医术之高的确是举世难寻,如今看来云英已与常人无异。 一想到那个白衣如雪的人,方才的对话便浮现在男子脑海中—— “玄儿,今日找你过来,就是想说说你与小谢的婚事。” 范卿玄微惊,却没有立刻就回答她的话。 云英:“你父亲这几日在外,后天便回来了,到时候我和他说说,再选个好日子。” “母亲……” 云英笑了笑:“小谢是个好孩子,无关身份和男儿身,他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我也认了这个‘儿媳妇’,你可不许负他。” 范卿玄沉默片刻,道:“我奇怪的是,母亲为何突然这么说。” “……”云英淡淡的“嗯”了一声,然而却并没有要说出口的意思,只是道,“有些事我也是经历过才明白的。那一天小谢来找我说话,他的心里藏着事你知道么?” 范卿玄顿了下,摇了摇头。 云英:“你该多和他谈谈。你就是不善言谈,对谁都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似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可有些事不自己去争取,是不会有结果的,并非所有事都会自己蹦出来吧。” 范卿玄淡淡的应了一声:“母亲这么说,便这么办吧。” 云英乐呵呵的笑了出声,靠进椅子里懒洋洋的,几乎就开始想象着往后里范宗的生活。 未几,范卿玄忽然开口道:“母亲,最近可有不寻常之事?” 云英诧异:“什么事?我没什么感觉,一切如常。” “……”范卿玄犹豫了一会儿道,“母亲最近多注意安全,我觉得有事会发生。” “你不必担心的,不是还有小谢陪着我么,有他在你还不放心?” 范卿玄沉吟着,道:“语栖太累了,他自顾不暇,无论如何,母亲要多注意些。” 云英笑道:“行了,我也不是小孩子。倒是你说的,小谢似乎真的没什么精神,为了我的病,他很操劳吧,让他多歇着,听说他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你多照顾些。” “是的,母亲。” “后天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到时候我有样东西要送给小谢。” 范卿玄静静的听着,屋中烛火轻轻摇着,一切都照着好的方向前行。 往后两日谢语栖仍旧照常去静室替云英施针,而有时行到一半他突然睡去,再度惊醒时炸出一身冷汗,几乎只差分毫就扎错了穴位,而施针到最后反倒越关键,行差踏错分毫就功亏一篑了。 这根紧绷的琴弦却终是在行针第五日,彻底崩断。 床榻边,谢语栖一身冷汗,指尖颤抖,几乎就要握不住银针,而那枚银针离穴位仅仅只偏离了半寸。 云英半睁着眼,嘴角带血,些微尚存着意识,她轻轻抬起手来覆上了男子的手,开口道:“小谢,这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谢语栖微微喘息,慌乱的想补救什么,可他自己都明白,这一针的失手几乎能要了云英的命! “夫人……” “哐啷”一声巨响,石门被破开,赵易宁当先冲来,怒吼着将谢语栖推开,扑到了床榻边。 “姓谢的你好大的胆子!云姨哪里对不住你?你竟这般处心积虑不放过她!” 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让谢语栖猝不及防的撞上了桌角,正好磕在手腕上,登时就青红了起来。谢语栖蹙眉道:“你让开,我能救她。” “救?”赵易宁冷哼一声,“你认为如今谁会信你?云姨如今这样是谁害的?我就是死也不会再让你靠近云姨!” 瑶光尊拉开他道:“行了,少说两句!让我看看!” 此刻云英已失去意识,脉象虚弱的近乎于无,瑶光立刻朝门外候着的弟子道:“快把我的丹药拿来!还有——”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易宁和谢语栖,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谢语栖急道:“我能救她,让我——” “出去!” 谢语栖愣住,捂着手腕却迟迟未动。赵易宁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就往外拖,将他踉踉跄跄的拖到了门外。 赵易宁毫不客气的讥讽:“让你出去没听到么?还是说想趁机下手啊?” “我……” 范卿玄伸手将谢语栖拉了过来,虽未说什么,但脸色并不好看,眼底蒙着层冰霜。 一时间静室内在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时间恍若静止,不知站了多久,却好似等了一辈子。 这时卫延跟着范祁山也来到了静室外。 卫延低声道:“宗主。” 范卿玄点点头,又朝范祁山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谢语栖为何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静室里施针的么?” 赵易宁道:“施什么针?谁知道他这几天在搞什么鬼?现在瑶光尊师在里面呢!还不知云姨好不好。” 范祁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反手一掌就往谢语栖身上罩去,范卿玄出手拦下。 “你想做什么?” 范卿玄:“在事情尚未明了前,我不许任何人动他。” 范祁山怒:“真是岂有此理!” 当是时,瑶光从静室出来了,范祁山看了过去,皱眉道:“如何了?” 瑶光脸色发青,低眉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包摊在手心。 “这是夫人压在枕下的,留给小谢的东西。” 赵易宁伸手夺去拆了开来,小纸包中安静的睡着一枚发簪,通体木质,样式简朴却又不失清雅,是人用心刻出来的。 他将发簪亮在谢语栖眼前,红着眼道:“为什么给你?你根本就不配!” 瑶光拉着他,道:“别吵,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范祁山眉眼倒竖,疾步冲进了静室。当他看到床榻上那个安静沉睡的人,脸上的神色顿时就绷不住了。 “瑶光!”范祁山怒喝,“你实话说,她到底——” 瑶光合眼:“原本谢语栖那一错针并不至于让夫人形势恶化,问题在夫人平日里喝的药,再遇上那一错针,如今夫人的情况并不乐观,倘若过了今日还未醒,怕是……” 范祁山瞪大眼,一时竟愣在那儿:“你是说……” “凶多吉少。” 谢语栖难以置信的站在门边,望着床上的老妇人,争辩道:“不可能,那药方是我再三试出来的,绝不会有问题!” “你找死!”范祁山扭身就是一掌按上他肩头。 谢语栖吃了一掌踉跄退后,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来,卫延忙拦在他身前朝范祁山道:“慢,慢着!老宗主,事情还未弄清,谢小哥的医术肯定不会有问题,这个我相信的!否则九 分卷阅读160 尸毒那一次范宗上下哪能平安渡劫?所以我想这事肯定有误会,不如先看看药方吧!” 范祁山气在盛头,伸手下令:“药方拿来!” 一弟子颤颤巍巍的递来一张纸:“这,这是前几日谢,谢语栖给我们的,让我们替他熬药送去给老夫人的。” 范祁山怒气冲冲的拿来看了几眼,脸色却愈渐难看,末了将药方甩进谢语栖手里喝道:“你自己看!可是你写的?” 谢语栖展开药方,范卿玄与卫延也都朝药方上看,还未看完范卿玄的脸色就变了。 卫延诧异的抬头:“宗主……有什么不妥么?” 范卿玄侧脸看向谢语栖,开口道:“你这是何意……” 谢语栖抓着药方的手颤颤发抖,却无从解释,纸上白底黑字写着的并非是救命定魂的药方,有几味药材不一样,结合在一起却是另一种含有剧毒的药方。 定魂的药方他如今都还记得,要说药材他倒背如流,绝不会记错,只是纸上写的又形如铁证。如果药方作假,可这分明就是他的字迹,就连他自己都一时茫然无措,甚至有那么一瞬也认为这的确是他写下的。 范祁山盯着他,逼问道:“你且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来替骨清寒复仇的!说!” 谢语栖退开半步,却被范卿玄蓦然抓住,一双眼眸寒冷如冰,如同一把冰锥刺进他心底,那是一种忌惮又不信任的目光。 “连你也觉得我是处心积虑来复仇的么……” “……” 见范卿玄沉默未语,赵易宁指着谢语栖骂道:“你还有脸问?你打从一开始就心术不正,为了如意珠接近我们!居心叵测的利用洛家的事把范宗骗得团团转!杀了阳明尊,如今又来害云姨,简直罪不可赦!你们九荒都不是什么好人!六年前灭我赵家,六年后又对范宗出手,简直可恶,人人得而诛之!” 范祁山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直望着谢语栖道:“不论宁儿若说是否是实情,你助范宗除去奸佞是真,为玄儿解了七绝散毒也是真,看在这些的份儿上,多少留你几分颜面。如今云英劫数在即,为求积福,我今天不杀你,你赶紧滚出景阳!” 谢语栖微微蹙眉,他看向身侧沉默的黑衣男子,开口道:“范卿玄,你有没有什么话说。” 范祁山瞪着自己的儿子道:“你想如何?包庇这个害死你母亲的罪人么!你最好记着,他是你的仇人!” 谢语栖眼中划过一丝凌厉之色,低喝:“你住口!我问的是范卿玄!”他死死盯着黑衣男子,一字一句又问了一次:“你有没有话说?” 范卿玄摇摇头,似是倦极了,合目道:“你走吧。” 谢语栖发出一声冷笑,看着院子里一张张冰冷的脸,扭头就离开了,一句话也未曾辩解,如今恐怕说一句话都显多余,到头来他终究孑然一身。 第59章冬雪 谢语栖冲出范宗后,漫无目的的在景安街上晃着,恍惚间回到了自己十岁那年,独自一人走在街头,一切都与他无关。 也不知走了多远,到了哪条街巷,竟只剩他一人。他瞥见街头有间挂着书画字卷的小摊,却没见摊主,倒是边上书画坊的老板在照看着。 往前又走了一段,却忽然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他闻声寻了过去,一直绕到了民房后的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胡同,声音便是从那一堆杂物后传出的。 走近了听得出像是有人在□□。谢语栖伸手扒开那一片堆砌的废弃物,不禁微微一怔。 废弃物下藏着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神思有些游离,吊着一口气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谢语栖赶紧将他从废物堆里挖了出来,粗略的检查了一番,全身上下多出擦伤,已有不少发炎起了脓包,可最要命的是他心口那一对穿的剑伤,他甚至有些吃惊这男人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谢语栖费了些力气把伤者带回了城郊小屋,替他处理了身上的伤口,然后在他心脉附近下了几针,手法利落就像是家常便饭。 直到拔出最后一针,谢语栖手下微微一顿,有片刻的失神。就在几个时辰前,因为一次错针,如今他的手上随时都可能再负上一条人命。 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到如此疲累孤独了,看着躺在床上还未转醒的伤者,他便靠在桌边发呆,未几就开始犯困了,眼皮沉重的不受控制的合上,几乎就在下一刻便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梦里他身处一片黑暗,不停的寻找着,却四顾茫然,一直在一个地方盘桓,永远到不了彼岸,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筋疲力尽。 不知盘桓了多久,远方忽然浮现出微弱的光芒,谢语栖不由朝那边靠了过去,走得近了,那光也变得足够大,并从光圈中伸出一只手来,向他摇了摇。 谢语栖亦伸出手,试探性的想触碰一下它,就在此时那只手蓦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道大力将他拽了过去,那一瞬仿佛失重的跌入深渊,朝着光芒的最深处急剧下坠。 浑身一个惊颤后,眼前陡然出现了自己小屋的景象,仍旧有些白晃晃的看不太清。 一人抓着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道:“是你救了我么?” 谢语栖看向床上的伤者,短暂的迷惑后恢复了清醒,点头道:“感觉如何?” 伤者无力的笑了笑:“你一定是神医,我以为这一次我死定了……那一剑好厉害……你都能把我救回来,一定是华佗转世……” 谢语栖却笑不出,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礼道:“比你伤的重的人我都医好过,你这些小伤而已。” 伤者:“嘿,我上辈子一定积了不少福,这辈子才会遇上神医你,我该谢谢老天爷。” 谢语栖不经意的从他手里挣开,起身去倒了杯水,随口问:“你叫什么?谁要杀你?” 一想到这件事,伤者就愁容不展,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叫刘苑……那人我不知名字,只知道是,是……” 见他半天说不出后文,谢语栖也懒得搭理,笼着袖子出了屋子。 刘苑躺在床上,望着天顶出神,身上的伤口并不疼,反倒凉丝丝的,甚是安神。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思绪飘出许远,想到自己经营的小摊子,想到自己赖以为生的手艺,又想到那一天来找自己的公子。 “若是告诉了神医,怕是会拖累他,我孑然一身怕是也没这个能力复仇,等伤好了就去汴京做点小买卖,躲开范家该是没事了罢。”刘苑一个人自言自语。 这时谢语栖端着碗药走了进来,咯哒一声放在了桌上,抬眼看向他:“躲开范家是什么意思?” 刘苑微微一愣,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随口说说的,我做点小生意,卖些仿制品,怕人家名门来赶我而已。” “… 分卷阅读161 …”谢语栖一时语塞,人家范宗再如何名门正派,打击你这等盗版小商那也是官府的事,何时轮到他们管这闲事了。 既然他有心不说,谢语栖也没多问,敲敲药碗道:“一会儿药凉了自己喝掉。” 刘苑问道:“神医要去哪儿?” 这句话让谢语栖脚下一顿,看着屋外飘飘扬扬的雪花,淡淡道:“……出去转转。” 刘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莫名有些心酸,这间小院空空荡荡,似乎只住着他一人,半分家的味道也没有,就像是一个旅人,游到此处累了便小住上一段时间,倦了再漂泊到另一个地方。 过了许久,刘苑感到一阵困意时,蓦然惊醒,支身而起伸手拿过了桌上的药。冬天里寒意阵阵,即便是在屋里,这药也凉透了。刘苑苦着脸一口灌下了肚子,皱眉了好半晌。 谢语栖还没回来,他百无聊赖的下了床,挪着步子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这里就像与世隔绝了,安静得无声,若非还能听到走路的摩擦声,他甚至觉得自己失聪了。 翻着柜子里的医书,高深的词句,他是半个字也看不懂,纯粹是打发时间,等着那个白衣人回家。 可是一直等了许久,屋外的天色由灰白变成墨黑,雪停停落落了好几次,那个人都没有回来。 刘苑在厨房里找了些吃的,无聊的看了看医书便去睡了,想着或许明天神医就回来了。 让他意外的是,不只是明天,往后的天里,谢语栖都没有回来,就像是忘记了这里,更让他觉得这一切是场梦。 刘苑的伤已好了大半,身上的小伤结了疤,有些疤掉了,底下已长出了新肉,就连心口的那道剑伤也愈合了大半。他仍旧和往常一样,翻几本医书等着屋子的主人回家。 这是刘苑守在小屋的第五日,他把家中收拾了一番,拿着医书到了院子里坐着,多半时间是望着大门的,手下久久才翻过一页。 当他把这本医书翻到一半时,写到如何凝神静气篇章的地方,突然多出几个小小的批注,寥寥数语亦能看出读者心细如丝。然而刘苑却微微一怔,字里行间的意思他是不懂的,可那些批注的字迹他认得。那一日,那位公子带来让他临摹的药方上,就是一模一样的字迹! “是他!”刘苑脑中嗡鸣,虽不知那仿冒的药方作何用,但这件事可大可小,或许就是他这份伪造的药方让那个白衣陷入无尽的孤寂。 他跑出门外,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雪景不知所措。屋外没有脚印,什么也没有,白雪覆盖了所有的归路,他隐约觉得,那个白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刘苑沮丧的看着手中的医术,无奈的翻了翻。 “想找谢语栖?” 身后蓦然传来的陌生声音让刘苑吓了一大跳,惊惶回头。 空荡荡的小院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灰布袍的男子,裹着一件略厚的棉袍,带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挡着半张脸看不清模样。 刘苑警觉的四处环顾了一番,若是遇上了那公子的同伙来灭口,自己根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来者笑了笑道:“不用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只用告诉我,是不是想找谢语栖。” 刘苑:“那神医叫谢语栖?” “神医……呵……”来人有些乐了,点点头道,“是啊是啊,你是不是找他?” 刘苑点头道:“对,你知道谢神医如今在哪儿?你能带我去么?” 那人一跃跳下石桌,拍了拍身上的雪水道:“我可没打算带你去。你心里的事,他不用知道,需要明白的是另一个人。只不过还不是时候。” 刘苑听得迷迷糊糊的,懵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谢神医到底在哪儿?” “你不能呆在这儿,既然你想帮他,那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那人几步上前就抓住了刘苑,后者挣了两下,急道:“你带我去哪儿?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你又是谁?” “你若继续留在这儿,只会丧命。跟我走自有你说话的时候。” 刘苑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寒风割面,他忍不住睁开眼来,眼前风景刹那变幻,已不在那片常青林中,那灰衣人还带着他一路飞掠,轻功如飞的朝远方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常青林中的小屋又有人来造访。雪花纷飞,来人一身黑衣打着把油纸伞,站在小院外,伫立良久后才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似乎要叩门,然而手到门前却迟迟未叩响,犹豫半晌后终是收了回去,望了眼雪中的小屋,转身离去。 常青林的另一头,景阳城西面百里之外的山谷中,素白银川,雪覆盖了整片山谷,掩盖了所有的通路,仿佛与世隔绝。 在这样一片宁静的世界中,山间却有一串浅浅的足印,向山的深处蜿蜒而去。顺着足印直到尽头,一人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站在一座一丈多高的青铜门前,在他身后不远的石碑上,白雪覆盖着三个篆体大字“望风谷”。 柳城,望风谷。 第6o章离火 “啪嗒啪嗒”一阵急促的脚步在廊下响起,一名望风谷弟子火急火燎的跑过,其间还因地滑摔了个四脚朝天,然而不出眨眼又爬起来赶路,脸上反倒没有摔疼过后的沮丧,竟是带着丝笑意。 “谷主!”那弟子一掌拍开风轩阁的门,丝毫不顾及谷主极速爬上脸的杀气,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喊,“谷主……七……七……七……” 莫云歌被他闹得一肚子火,骂道:“七七七你大爷!找死啊你!!” “不是啊谷主!”弟子深吸了一大口气,高声道,“是七公子!七公子回来了!!” 莫云歌噌的一下从椅子上弹起,脸上的愤怒之色难以消退,却又极速涌上一层喜悦,一时间脸色百转千遍,喉头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手足无措了半晌。最后他一甩手中的书册,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望风谷门前,谢语栖静静伫立,只是望着山门,没有敲门的意思,也并未打算离开,眼底映着白雪,竟是一片空白,不知其所想。 “吱啦”一声沉闷的响声,山门动了,刚裂开一条一人宽的缝隙,里面就风一般的冲出一人,将门外静立的男子拥进怀里。 “阿七!你终于回来了!这半年来过得可好?” 谢语栖微微蹙眉,不着痕迹的从他怀里挣脱,往外退了一步。 “阿七?”莫云歌心头的喜悦逐渐归于平静,人也清醒了些,这才看清眼前的白衣人眉宇间带着倦意,竟比起半年前更要清瘦许多,在这风雪交加的山谷里,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带走。 莫云歌皱眉道:“阿七,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 “莫谷主。”谢语栖开口截住他的话。只这一句称呼, 分卷阅读162 莫云歌便能明白,直到如今自己仍旧无法靠近他半分。 谢语栖抬头看向他:“莫谷主,我这次来望风谷,是有一事想拜托谷主。” 莫云歌:“你无需与我见外,你有事,我自然帮忙,说吧。” “我要离火珠。” 莫云歌拧紧眉头:“原本你要离火珠,我大可以给你。但我也不傻,这些东西你素来是看不上眼的,既然如今你上门来找我要,说明这东西于你而言十分重要,我若猜的不错,你要离火珠,是为了范卿玄。”莫云歌顿了顿,“是不是?” 谢语栖低眉不语,莫云歌也紧紧盯着他。过了许久,莫云歌才开口道:“你要离火珠可以,不过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语栖抬头。 对方不轻不缓的道:“留在望风谷。” “只要我留下,你就给我离火珠么?” “不错。” 莫云歌原本以为他会犹豫再三,才会给他答复,谁知谢语栖想也未想便道:“可以,我答应你。” 这下轮到莫云歌愕然,反问道:“你留在望风谷就永远也见不到范卿玄了,这样也愿意?那离火珠对你这般重要?” 谢语栖双手冰冷,风雪中几乎没什么知觉,他不禁捏了下冻僵的手,呵出一口气暖了暖。 “莫谷主,离火珠我是一定要拿到的,不惜任何代价。” 莫云歌见他冷,解下了外衣欲披在他身上,谁知谢语栖却一步退开,沉默的拒绝了。 莫云歌拧眉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道:“行罢,既然你答应了,我这将离火珠取来,相对的希望你记得自己的承诺。” 说着他一抖外衣,一步上前将它强硬的裹在了白衣人身上,且道:“让你披着就披着,山谷里风大。” 两人带着风雪走在通往风轩阁的路上,其间一直沉默着,莫云歌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心中微微发涩。想到半年前在临酒舍找到他的那一天,后者似行云飘风般潇洒无忧,却如何变成今天这愁容难解,形销骨立一般的模样。 愈想愈恼,莫云歌蓦然回身一掌拍向那身后那人。谢语栖愕然,抽身退走,然而脚力虚浮竟是慢了些许,若非莫云歌立刻收了半分力,这一掌必然拍中他心口。 莫云歌按捺下心头的疑惑,转而又是一招,这一次只使上了五成功力。谢语栖推开一掌退到一旁,哪知对方立刻就跟了上来。两人一来一去拆了数招后,莫云歌蓦然一拳砸上了廊下的红柱,生生震出一条裂缝。 谢语栖神色淡淡的看了柱子一眼,道:“你想干什么?” 莫云歌愤愤瞪向他反问道:“你想干什么!这段日子你究竟在干什么?为何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见谢语栖没有答话,他一把抓起对方的手,怒道:“你那一身功夫何时成了这样?当年你单挑九荒的武功呢!你连闯望风谷二十四栈的功夫呢!如今你却连我手下十招都走不过!” 谢语栖神色黯淡无光,摇头道:“我心甘情愿的,你气什么?” 莫云歌一时语塞,纠结了半晌,反倒自己被气了个半死,末了咬牙恨道:“我是气范卿玄,他失言!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放手把你让给范卿玄!” “我又不是废人,武功丢了再练就是,当年不也是一步步练起来的,恼什么?”谢语栖轻描淡写的将话题揭过,绕过此地走进了风轩阁内。 屋中的一切还是几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回来的人却并不一定就如当年那般了。谢语栖碰了碰墙上挂着的装饰物,又伸手摸了摸不远处的书架,似乎是在细细回忆些几年前的事。 “阿七。”莫云歌关上门,将风霜挡在屋外,回过身来,望着他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说给我听好么?我想知道你究竟过的好不好。” 谢语栖转身看向他,淡淡道:“无所谓好与不好,就这么过来了,我既然答应你不离开,就不会走了。离火珠呢?” 莫云歌叹了口气走到书柜前,按下暗格的机关,咯哒一声轻响后,一个檀木小盒出现在了暗格中。 离火珠通体鎏金,像一个金丸子,比起如意珠小上许多,不过一寸大小。 谢语栖看着手心里温热的金珠,眼底划过一丝释然,淡然一笑:“多谢。”说罢绕过男子离开了风轩阁。 即便时隔多年,谢语栖仍旧记得望风谷的格局,或者说是,莫云歌为了留些念想不愿去改变谷中的任何一处地方。 凭着记忆,谢语栖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丹药房。 “阿七。”莫云歌叫住男子,两步上前拦着他道,“你今天就要炼?景阳到柳城少说要走上三四天!你一路风雪交加的闯进山谷,立刻就要炼药,你当自己是什么?铜墙铁壁?不知疲倦的么?” 谢语栖摇头:“这是我最后要做的,然后——” “没有然后!”莫云歌拽住他往回走,力气大得后者根本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地,“今天休息!养足精神再说!否则我就封锁丹药房,你一辈子也别想进去!” “你放开!”谢语栖却仍旧不肯乖乖束手,挣扎道,“莫云歌!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休息,但只有五天后的望日方可炼成塑魂丹!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望日每月都有,这个月过了,就等下个月。” “莫云歌!” 莫云歌见他挣的厉害,怕弄伤他,干脆也不走了,回头看着他道:“阿七,你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不知道。”谢语栖抽回手退了几步,“炼制塑魂丹须求天时,五天后的望日恰逢五星聚,若是错过了,塑魂丹虽可成,却换不回范卿玄的魂魄。” “……”莫云歌无话可说,站在廊下看他走远,直到丹药房的门合上,他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自嘲般摇头叹息,“莫云歌你究竟在做什么,你以为他愿意回来便是给了你机会么……他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丹药房内,谢语栖摊开纸墨粗略勾画了一番,看着纸上画的阵形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涂改了无数次变换来的塑魂阵,不需要百余生灵献祭,只要拿到至阴至阳的两件灵器,透过五星聚结合全部的功力便能炼制成功。 男子以屋内的丹炉为中心,在地上画下了塑魂阵,随后便将缚灵玉和离火珠取出放入了丹炉内,然后自己走到塑魂阵的阵眼处盘膝而坐。 看着丹炉内渐渐焚起的火焰,谢语栖轻轻吁出一口气,然后以掌力开始缓缓催动火焰流转,地上的塑魂阵也随之发出了淡金色的光芒,照彻昏暗的屋子如同不夜天。 想要将丹炉内的两件灵器完全融合需得用内力催化,三日后尚可融为一体,而最终炼成丹药还需更久。 莫云歌站在丹药房外,看着从窗间透出的淡金光芒沉默不语。 分卷阅读163 屋檐上滴滴答答开始有雪水滴落,覆盖在房顶上的积雪开始渐渐融化,竟如春阳初晓般温暖。 酉时天已全黑,而丹药房内透出光芒却如同一盏明灯,映的半边天空都是淡金色。 一名望风谷弟子端着饭菜走来道:“谷主,该吃饭了。” 莫云歌目不转睛的盯着丹药房答道:“端下去,我等阿七出来。” “是。” 待到这小弟子第二日早上去厨房准备早饭时却发现昨夜的饭菜动也未动过。 如此往复了三天都是这般,那小弟子不禁有些急了,谷主守在丹药房外三天,颗粒未进,甚至连水也没喝过一口,就算是在当年谢语栖离开望风谷后,莫云歌都未曾这样断过食水,如此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小弟子端着午饭往药房走,路上碰到位师姐,女子立刻抓了他道:“可算找到你了,谷主呢?你平日里照顾他吃饭的,我想着你总能找到他。” “谷主在丹……” “这儿是范宗派人送来的信,你替我顺道交给谷主吧,就这样了。”女子一把将信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跑了。 小弟子诧异的打量着信封,端着饭菜绕到了丹药房前。 “谷主。” 莫云歌仍是站在那儿,就像一根木桩般,他沉声道:“你不必来了,饭菜时刻热着,阿七若是出来了,第一时间端到房里去。” 小弟子愣了一下,旋即道:“是,是的谷主。那个,刚才师姐给我一封信,说是范宗送来的。” 莫云歌回过头,讶异:“范宗?”他接过信封拆开来粗略看了一眼便微微皱起了眉。 越过寒风白雪,距离柳城望风谷数百里外的景阳城郊,一人一骑正冒着风雪朝城内疾驰。马蹄踏过一路纷扬的雪花,马背上那人青蓝色的衣袍翻飞,就这么一路奔进了景阳城内。路上行人纷纷避让,诧异的朝他远去的方向张望。 一直奔到范宗门前,此人才“喁喁”两声勒马停下,翻身下马。 门口两个范家弟子见了他立刻迎上前,抱拳鞠躬:“星奕尊!” 男子淡淡应了一声,一撩衣摆迈进了范宗。 臻宇殿内范祁山和范卿玄齐肩并立,几位尊师也都聚在殿内,赵易宁也默默跟在众人身后。待到男子一入内,范祁山便当先开口道:“你回来了。” 范卿玄亦点头跟道:“师父。”赵易宁偷偷看了他一眼,也低声的喊了一声“师父”。 男子拍去身上的风尘寒意,望了一圈众人,这才展颜露出一个笑容。此人双目如星,两弯眉如同笔锋苍劲的挥毫一捺,五官丰神俊朗形如刀刻,身高八尺有余,那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此人正是范卿玄和赵易宁的师父,范宗十师之首的星奕尊,李问天。 李问天扭了扭脖子道:“得了你们的通知我立刻就回来了,是不是很够意思?嫂子情况如何?” 范祁山看了一眼瑶光尊,摇了摇头。李问天也看了过去,眼中带着询问。 瑶光道:“嫂子去了……” 李问天微微一愣,一双眉皱了起来,看向范祁山。 虽然那一日他收到飞鸽传书后立刻就动身赶往景阳,可纵使他轻功如飞,御剑再快,驰骋良驹,从北方赶回来也需要三天左右,他未曾料到,云英的情况坏到如此地步,仅仅三天便—— 一时间臻宇殿内无人说话,静得落针可闻,过了许久,李问天“啧”了一声,蓦然一拍范祁山的肩,顺势把他揽了过来道:“我这大老远赶回来,喝一杯吧?” 范祁山抬头看了一眼高他一截的男子,无声叹气,半是无奈的被他拖向后院,临走了李问天向臻宇殿中的几人挥了把手,愣是将他们晾在了那儿。 虚天尊脸色垮着,沉声道:“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瑶光笑:“小师弟向来如此,也只有他敢揽着大师兄去喝酒不是么?” 虚天叹道:“师兄这些日子心情过于压抑了,有他拖着去喝两杯也算是好事吧。” 赵易宁探着头看了一会儿,转身问范卿玄道:“范叔会和师父说什么呢?” 男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低声“嗯”了一句便没了后文。赵易宁没趣的扭过了头。 李问天拉着范祁山径自就去了自己空了许多年的小雅苑,毫不客气的开了一坛酒,嚷着要和他不醉不休。 范祁山皱眉拒绝,愣是摆着副冰山脸挡了许久,李问天这才作罢。 他喝了一杯酒,看着天上不知名的飞鸟,道:“老范啊,我们这么久没见了,这边的事儿你是不是该和我说说的?” 范祁山哼了一声道:“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好说的。” “哎,说说呗。”李问天捅了他一下,“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再说了你们这是拿我当外人,我可不乐意了,好歹你儿子叫了我这么多年师父,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也算他半个爹了不是,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啊,我——” “行了。”范祁山按住他,再不阻止他能唠叨一晚上,被他这么一吵,沉闷的心情的确缓和了不少,叹了口气道,“这要说起来就离谱了。” 飞鸟低鸣而过,寒冷的天气冻得人喘不过气,空中飞来几丝冰晶,又将有一场风雪铺洒大地。 李问天起初是愣怔的,微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脸上的神色也是变幻不定,由最开始的懵然,到后来的诧异,转而到惊讶,最后却又归于平静。 范祁山说完时,一坛酒也去了大半,微微有些醉了,只叹道:“你说玄儿是不是瞎了眼,遇人不淑,苦了宁儿,害了英儿。” 李问天沉默了半晌才喝了一口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 “什么意思?”范祁山问。 “听你说了这么多,除掉你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我觉得这个谢语栖并非你们说的那种奸恶之徒,他既然能冒死为玄儿去苍域洛家夺解药,又能为了玄儿和九荒反目,就冲这些他犯得着和你们过不去么?若真要动手,以他的功夫,根本不必这么麻烦。至于骨清寒的事,我是不知他如何想的,但他若真心怀恨意要复仇,嫂子的病他根本不用出手,十天后嫂子一命呜呼,他还乐得清闲,犯得着吃力不讨好的用错针和下毒来杀人么?” “若要我说,多半另有隐情的。”李问天笑了笑,“师兄,有些事情未必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的看法可大不一样。有机会我要去找这个谢语栖喝两杯,你们不喜欢这小子,我挺欣赏他的。”李问天又给自己灌了一杯。 范祁山无语的看着他:“就算你说的是实情,他是被冤枉了,他们——”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亦不勉强,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李问天拿着酒坛挥开范祁山,自顾自 分卷阅读164 的往屋子里走去,他喝的七分醉,走起路都有些晃晃悠悠的。 范祁山看着他的背影沉吟着,虽说有些观念他依旧不认同,但总归是李问天的一些话让他又陷入了沉思。 第61章五星聚 两天后,拂晓方至,天空带着淡淡的紫色,仿佛有一把天工巨扇将云层吹向两旁,露出一片明朗的星空,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莫云歌抬头,天空星辰闪烁,唯有五颗星格外耀眼,即便是晨曦之中,亦有不输拂晓的光辉。 那五颗星点缀在星空中,似有某种引力将它们吸往一处,隐隐有排成一线的趋势。这便是“五星聚”。 五星聚是罕见的天象奇观,只是当它们聚成一线时,怕正逢午时,无缘得见。 莫云歌揉了揉眼角,心底隐约腾起一丝怒意,这五天来的不眠不休,甚至不进食水,就算他们曾修习过辟谷,如今也觉得甚为乏累。他尚且如此,丹药房内的那人更不知会如何。 一直等到午时三刻,丹药房内的光芒才逐渐退了下去,不过多时就听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莫云歌推门而入,只见谢语栖力脱的靠在药炉旁,额上的细汗沾湿了额发,整个人就像是纸片般单薄欲摧。在他手中紧紧握着一颗指甲壳般大小的金色药丸。 谢语栖抬头看向莫云歌,扯动嘴角笑了笑:“成了。” 看着他嘴角苍白虚弱的笑意,莫云歌却实在笑不出,只淡淡道:“既然炼成了,就好生休息吧,五天可不好熬。” 谢语栖扶着药炉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手心的药丸,眼底刹那闪过的是如孩童般的光彩,小心翼翼的把它放进了银心铃中,银色镂空的铃儿包裹着灿金的塑魂丹,通体透亮。 “好了,我带你——阿七!”莫云歌刚放下的心,却忽然堵在了嗓子眼,眼中映出白衣倒下的身影,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抱进怀里,任他如何呼唤,男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来人!!医师呢!全部找过来!把谷里的医师全部找过来!!” 清风阁内,呼啦啦站了一群人,莫云歌守在床前,眼神焦急的盯着医师。 过了许久,医师吁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怎么样?”莫云歌问。 医师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下来,随后道:“他没什么大碍,就是疲累过度又五天未尽食水,加上一些风寒所以才会昏倒。我已替他开了些安神和治风寒的药,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莫云歌点点头坐到了床头。 然而医师却并未急着走,“谷主,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莫云歌回头:“什么事?” “阿七当年离开望风谷时,连挑二十四栈的事人尽皆知。当年七公子的功夫,整个望风谷找不出一人能与他对抗,恕我直言,甚至就连谷主您都走不过他手下十招。” 莫云歌神色转为复杂,沉声道:“我知道,他这次回来功力折损太多,已大不如从前,竟连我几式虚招都打不过。” 医师摇头:“不是折损了,方才我替他诊治发现,如今他身上半丝功力也没有,换句话说,他已武功全失。” 莫云歌瞪大眼:“怎么可能?五天前还……难道是炼制塑魂丹的关系?他堵上了所有的功力!?” 医师闭目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谷主,事到如今万不可让七公子独自一人,您也知道他是九荒的杀手,往日做的是杀人买卖,结下的仇家数不胜数,倘若仇家借此机会前来复仇,他毫无还手之力。” 莫云歌皱眉不语。当天夜里他便将望风谷所有精英分别安插在了清风阁附近,而他自己也亲自守在屋中,半步不离床头。 虽说谢语栖炼制塑魂丹一事十之**无人知道,而因此武功尽失的事恐怕更是只有他们望风谷内的几名医师。然而除非将这些人赶尽杀绝,否则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有心之人怕是难以防范。 紧张兮兮的气氛到了第三天,谢语栖醒来了。靠在床头的软垫上,身上盖着毛毯,屋中焚着炭炉,愣是如同身在宫廷之中。 谢语栖只觉得好笑,捂着莫云歌硬塞来的紫金暖手炉,“我哪有这般娇贵?当我是皇帝么?” “阿七,你何苦如此?你和范卿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只字不提?你说你愿意留在望风谷,那他呢?肯放手让你留下?” 谢语栖摩挲着紫金炉上的雕纹:“你明知我不会说,何必问?” “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了?” 白衣男子没有再答话,莫云歌也觉得自己方才似乎问的过分了些,谢语栖刚醒来,自己就连着问了这么多他绝不愿提及的问题,他讪讪咳了一声道:“你好生休息吧,我吩咐他们给你准备些饭菜……” 谢语栖淡淡点头,转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景色出神。 莫。刚一进屋,就看到一个青衣少女倚在桌边,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桌上的书卷。 望风谷的守卫纵然不是铜墙铁壁,但也绝非轻易能闯入的,要想逃开众多山中岗卫,避开巡逻弟子,悄无声息的进去山谷绝非常人能办到。可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却堂而皇之的站在这儿,没有任何弟子来报,也没有任何警鸣,简直如同鬼魅。 听到门边的响动,少女回过头来,咧开嘴笑道:“姓莫的,还记得我么?” 看到少女样貌的那一刻,莫云歌心中的疑惑就解开了。这少女正是以前常跟在谢语栖身后的那个鬼灵,自然能轻松避过众人的防备了。 小铃儿合上书卷:“七爷呢?” 莫云歌:“正休息呢,倒是你,怎么没跟着阿七一起?” 以前谢语栖留宿望风谷时,小铃儿时常过来,后来也干脆就住进了谷里,简直就像是跟屁虫。 小铃儿撇撇嘴道:“我始终是鬼嘛,身上阴气太重,若是常跟着七爷会折损他的阳气。” 莫云歌思忖了片刻道:“小铃儿,我想知道这段时间阿七身上发生的事。”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这次再见他,我觉得好多东西都不同了,亦或许我从来就不曾真正看透过他,但如今我知道他过得不好。” 少女垂下眼帘,脑海中浮现出这半年的各种事情,几乎在那一瞬间塞满了她的脑袋,摇了摇头甩去些纷繁杂乱的记忆,她开始断断续续的说了起来。九尸毒之后所有发生的一切,破五方祭魂阵,暗杀阳明尊,连闯苍域洛家寻七绝散解药,而后前往临安师父的孤坟,以及随后而至的凤来惨案,乃至福家村和如今被逼出范家等等,记得请的记不清的,她都说了。 看着莫云歌面色发青,双手紧攥,她如今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对那个白衣人的感情并不比范卿玄少,那一 分卷阅读165 刻她甚至想着,如果当初谢语栖没有遇上范卿玄,一直留在望风谷里,会不会更开心些? 莫云歌咬牙良久才按捺下心头的怒意,沙哑着道:“这就是范卿玄给我的答案么?今次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把阿七交给他!” 小铃儿:“那七爷是怎么想的?” “他什么都不肯说,如今这个模样我也断不可能放他一人出谷。前两天我就听到风声,往年和阿七结下仇怨的几个收到了密报,如今已蠢蠢欲动来复仇。” “武功尽废……该怎么办好……” 莫云歌亦是叹气,随后道:“望风谷的名号在外也不是吹的,多少给我几分面子,不会轻易动他。” 小铃儿摇摇头,愁道:“我担心的不只是那些仇家,更担心穆九会出手。” 一时间风轩阁沉静了下来,两人心里各有所思,过了半晌,小铃儿微微抬眼看了对方一眼,有些吞吐的提道:“那个,我在想,要不要告诉范大哥……他若知道七爷如今的处境,断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莫云歌嗤鼻冷笑,仿佛听了个极大的笑话,“阿七负伤至今他问过一句?来找过他么?云伯母的死他难道真打算全算在阿七头上?” 小铃儿微微一愣:“死了?你怎么知道?” “……”莫云歌沉吟片刻道,“几天前我收到过范家的一封信。” “信?” “我娘和云伯母是故友,只是后来我娘病故后,咱们就和范宗没什么往来了。前几天范宗来信说,云伯母病故……出于往日母辈情谊,我该去看看的,只是阿七的事我放心不下。” 小铃儿:“那怎么办?你要带七爷去吗?” 莫云歌摇头:“要去也是我一个人去,我绝不想让阿七再被人欺负。” “可是你走了,七爷一个人在望风谷,你不怕那些人趁机闯进来?” “此去景阳最快也要三天,我会通知柳城的朋友替我照看一下,这一离开我也不知要在景阳待多久。” “那——”小铃儿忽然住了嘴,欲言又止的看向他男子身后。 莫云歌见她神色有异也回头看去,廊下谢语栖披着件单薄的外衣站在那儿,静默的看着他们。 院子里银装素裹,加之他一身白衣如雪,脸色因为久病初癒并无多少血色,风中而立如同一个冰雕玉素的瓷偶。 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对话,莫云歌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让了他进屋道:“你怎么下床了?医师说你该多休息。” 谢语栖淡笑道:“睡够了,出来走走。” 小铃儿知道他此刻武功尽废,就是一个普通人,在这般冰天雪地里,定是受不住她这满身的鬼厉阴寒之气,于是往后退了几步。 谢语栖即便没了内力,眼力仍旧厉害,一眼就看到了小铃儿不自在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别躲了,我难道连这点忍耐力都没了么?这些年在九荒可就白混了。”他又看向一旁挠头不语的莫云歌道:“信呢?” “阿七——” “你什么时候走?” “我……”莫云歌蹙眉,“阿七,这次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去,待在望风谷等我回来。” 谢语栖点头,却是淡然道:“我仇家可太多了,或许你刚走,他们就带人杀进来,我恐怕活不到你回来了。” 莫云歌深吸一口气,直叹道:“我一直说不过你,先说好,不许单独行动!” 谢语栖笑了笑:“自然。” 第62章银心铃 从柳城望风谷出发,往景阳,最快也要花上三天。谷中一片白雪皑皑,风霜凌冽,出了山谷气候稍稍温顺些,还隐约能看到些常青树,点缀在银白的世界中,反倒让心头没有那么冷落,多了几分暖意。 因为谢语栖的身体关系,莫云歌不敢走的太急,原本是想共乘一骑,可谢语栖执意分开,他这才无奈妥协。 这一路走来,三天的行程,莫云歌却仿佛走了一辈子。才方出山谷,他便感觉到周身有数道目光锁定在了他们身上,一路走一路跟,一直到夜间住店,那几道目光仍旧死死钉在他们身上,仿佛只要他松一口气,这些暗中的虎狼就能一拥而上将他身边的白衣撕碎。 比起他来,谢语栖反倒轻松许多,时常笑道:“怕他们做什么?我当初既然敢杀,自然不怕他们的亲朋好友报复,现在我一无所有,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怕。是你太紧张。” 莫云歌甚至都怀疑他其实并没有武功尽失,只是一场设计。可是他也的确切过了脉象,并无一丝一毫的内力,就是一个普通人。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都有惊无险,这些藏在暗处的虎狼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一路战战兢兢的到了景阳,这已是三天之后。 谢语栖看着范宗门外挂着的白幡五味杂陈,那一天云英和他说过的话历犹在耳,可事到如今他仿佛成了罪人。 莫云歌走在前头,范宗弟子见了他忙抱拳行礼,立刻朝里通报了一声“望风谷主到”,然而话音刚落,当他们看到莫云歌身后那袭白衣时,脸色立刻就变了,虽未言明,但眼神中透露而出的是厌恶和敌意。 谢语栖跟着莫云歌走了几步,忽然就不再往前了,垂眼道:“你去吧,我不进去了,就在院外等你。” 莫云歌明白他与范宗间尴尬的关系,点点头进了院子。 谢语栖就站在院外,看着迎着风雪飘扬的白幡,朝里头遥遥鞠了三躬。 刚一转身他就愣住了,身后不远站着一袭墨衣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还是那张冰山不化的容颜,寒潭般的眸子却带着几分怅然复杂的味道。 谢语栖看了他许久,低眉道:“抱歉。” “抱歉什么?”范卿玄神色不动。 谢语栖摇头。 又过了许久,却是范卿玄开口道:“这半个多月,你为什么不回来?” 谢语栖微微诧异:“回来?” “我去过城郊小屋,可你不在。”范卿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依旧还是当初见着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谢语栖沉吟了片刻道:“这次回来想拜祭一下云夫人,随后我就离开。” “为什么要走?”范卿玄几乎是脱口而出,问过之后他便顿住了,如今走到这一步,对方还有什么理由不走?再留下那便是死皮赖脸不知好歹了。 谢语栖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的看着。过了半晌,谢语栖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目光似水,却没有初见时的笑意:“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这个还给你,里面的是塑魂丹,我能还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银心铃没什么变化,镂空的花纹,里头裹着颗金色的小球。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透亮了,泛着雪亮的光,充斥着满满的灵气。 “塑魂丹……” 分卷阅读166 “它能解你身上的血契,你的灵魂不必再受永世禁锢,可以重归轮回。” 范卿玄蹙眉,看着银铃中的金色药丸沉默不语,似乎根本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少顷他看向眼前的白衣人道:“这就是你研究那些阵法,屠村祭魂的目的?” 谢语栖一时愣怔,眼底涌上一层黯淡,那一刻喉头似乎被尖锐的东西堵住,喘不上气,疼的厉害。这种疼痛一直透过血脉传至心底,然后随着急促的呼吸极速放大,生生将期待扯碎。 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看着对方手中的银心铃,过了好久,他才瑟瑟开口:“你如果觉得肮脏,就扔了吧……” 说罢转身离开,他走的很急,几乎半刻也不愿再呆在这儿,原来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厢情愿,即便他再如何分辨,有些事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徒劳而已。 范卿玄收回目光,方才对方眼底的黯淡和失望尽数印刻在他脑海中。 往日里哪怕再多的困苦和愁绪,他都会带着七分隐忍和三分释然,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遮掩,□□裸的展现在眼底,失望就是失望了。 那一瞬间的目光交错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剥离,一分分碎成齑粉。 银心铃冰凉凉的握在他手心,心中像是空了一块失落落的,却茫然着觉得那儿似乎一开始就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范宗主。” 范卿玄回头,看到莫云歌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 “莫谷主。” “我有话问你,我们去那边聊,如何?” 范卿玄淡淡应了一声,两人便去了另一头的一处凉亭内,临着湖边,冬风有些刺骨。 莫云歌看着水天一色的湖面,忽然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范卿玄眯眼。 “你说过,绝不伤他。”莫云歌转身瞪着黑衣男子,眼底隐隐是怒火,“可如今,你却把他逼到这个地步!这就是你们名门正宗的做派?” 范卿玄虽面色沉静,老实说,他心乱如麻,自从临安回来后,好像周围都是乱的,一切都是错的,他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这一次,我会带他离开,你好自为之。” “你不能带他走。”范卿玄盯着他,眼底的情绪虽复杂难测,可唯有这句坚定不移。 莫云歌嗤笑:“你凭什么这么说?还嫌折磨的不够?是不是非要他的命才肯罢休?” “……”又是一阵沉默,范卿玄握紧了手中的银心铃,叮当一声脆响却无法令他繁杂的思绪清明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如今会走到这一步,如何才能释怀。 设着灵堂的小院内,纷纷扬扬的飘洒着冥币,白皑皑如同雪花,白幡在空中轻舞着,仿佛整个空间都变得轻飘飘的,零碎的,染着悲恸的颜色。 赵易宁站在灵堂正中看着桌台上徐徐升起的香,如今屋中就剩了他一人,他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拿了三炷香点上了,拜了三下后插进了面前的香炉内。 这时空荡荡的灵堂内忽然刮来一阵寒风,白帘微动,沙沙的摩擦声后,隐隐还夹杂着些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诉,又像是在黯然哭泣。 望着那缓缓飘动的白帘,他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可不过多久脸上的笑意却转为狰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道:“云姨,你别哭了,我可是来看你了。” 那呜呜的声音停顿了良久,忽而又闹腾了起来,贴的更近了些,赵易宁开口道:“你也别介意,若是寂寞,我让谢语栖来陪你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喜欢他的么?觉得他比我好,甚至想让他和范大哥成亲的。只是可惜了,你没有机会看到了,当然,他们也再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赵易宁蓦然笑了起来,露出一丝纯真的笑意,白森森的牙齿却显得有些诡异:“云姨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既然你已经死了,我就把答案告诉你好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的,当初只想着把他赶走,后来云姨你说要答应他们的婚事,这不是很荒唐么?九荒的人有什么资格与太阳并立?当年的灭门之仇我更不会忘记!九荒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是他逼得我在福家村外设下招魂阵,吞噬你的魂魄,后来设下咒术,偷换药方,我想赶他走,甚至想杀了他!所以,云姨你若是不死,他和范大哥如何能真正决裂?你说是不是?你可以安心投胎去了吧。” 话音方落,屋外却传来“咯啦”一声响,赵易宁一双眼凌厉的扫向门外:“谁!”他点足飞掠了出去。 屋外廊下打翻了一盆花,碎裂的花盆边站着一个人,玄衣素冠,面色如铁,覆着一层冷冽的寒霜。 “范叔。”赵易宁袖子下的手攥紧,微微眯眼。 范祁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刚才的话,都是真的?” 赵易宁笑了笑道:“我认为,对着一个死人,没有必要说假话!”音落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利剑向着范祁山刺去。 范祁山抽身退开,灵剑出鞘挡下一剑,谁知此时赵易宁袖中突然崩裂,喷出一道□□直扑向男人面门!那道气劲来的猛烈,范祁山抽身不及,□□似活了一般尽数涌入他的双眼。 范祁山一声痛呼连连后退,眼前的景象极速模糊,转眼就化作一片朦胧,只看得到一些模糊的虚影,伴随着双眼的刺痛,耳旁呼啸着涌来几道剑气,眨眼间脸上就被割开血口,血涓涓冒了出来。 范祁山摸索着要往外走,本欲靠着听力来辨识赵易宁攻来的方向,可每当他方一凝神,天边就会传来一声丧钟哭鸣。今天是头七,按照范宗祖辈的规矩,要鸣响一百零八声。 赵易宁看他踉跄绊倒在地的狼狈模样,笑道:“范叔,看来这次是天意了。” “你,你这不孝子!我们范宗何曾亏待于你?” 赵易宁冷笑几声道:“待我是好,可若是成为我的绊脚石,我也不介意踩过去!” “你说什么……” “这些事若是被范大哥知道了,他就不会再理我了,那我逼走谢语栖,害死云姨还有什么意义?所以——”赵易宁提剑,眼底的血光隐隐闪烁,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无助挣扎的年迈老人,忽然一声笑,“范叔,委屈你了。” 随着话音落地,男子一剑刺下,然而虎口蓦然一阵麻痹,灵剑脱手摔落,随后一个小石子掉落在地。其实虎口上的这一击力道并不大,只是来的猝不及防。 赵易宁朝外看去,在不远处站着一袭白衣,白皑皑的雪地中,那白衣人仿佛融了进去,静谧,安然,可是他的眼中透出的光芒却寒意凛凛,雪亮如刀锋。 第63章决裂 “姓谢的,我以为你已经没有脸面再回 分卷阅读167 来,谁知你竟如此不要脸!”赵易宁召回灵剑指向对方,“来了正好,连你一块儿解决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会怕你?你那身功夫别说救人了,自保都难。” 谢语栖看了一眼地上因双眼染毒而痛苦难耐的范祁山,道:“赵易宁,往日我见你是他的师弟可以不动你,可你实在欺人太甚。” 赵易宁抬起下巴,睥睨道:“你想怎样?如今你又能怎么样?有本事,你杀我!”说罢他一剑就朝范祁山刺下,那一刻白衣身影一晃,虽没有了内力,但反应仍旧迅速,仅一眨眼他就从赵易宁手下抢过了范祁山。 范祁山眼睛看不见,慌忙之下一手抓住了男子的手臂,却触到了一片湿暖,随后就是一片血腥之气冲进鼻腔。他惊了一下,道:“你受伤了?” 谢语栖没有答话,一把将他拦在身后,赵易宁一剑刺来,他抬手去挡。 “叮”一声脆响,赵易宁一剑砍在谢语栖藏在袖中的短剑上,鼻中发出一声冷笑,挽剑再次刺了出去。 谢语栖反手推开范祁山,袖中短剑出鞘,堪堪挡下男子如风而来的剑招,几式下来他已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脚力虚浮踉跄退避。 “看不出你还挺能扛的,我也没工夫和你玩,你去死吧!”赵易宁一声怒喝,剑气,招招是杀手。 李问天从人群中挤出,一看这情形就皱了眉。他疾步上前查看范祁山的状况,却发现他已没了气息,穿过心肺的一剑是致命伤。 李问天眉头紧蹙,伸手覆上范祁山的双目,然后扭头看向院子中的二人。 天空中黑云渐渐密集起来,这是灰蒙蒙的冬日里少见的天色,不过多时空中开始飘下冰晶,风过三巡后白雪纷扬,转眼就有鹅毛大雪之势。 雪幕下,谢语栖已被逼得退无可退,握剑的手已被范卿玄的内力充盈的剑式震裂,鲜血涓涓流下。谢语栖体内四处流窜的寒气撕心裂肺的疼,森冷的刺得他汗流浃背,额发已湿透的黏在脸畔,气息颤抖终是一口气难顺呕出一滩血。 李问天看着他的样子不由皱起眉来,转而去看躲在角落的赵易宁,只看他脸上不易察觉的挂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刹那,“叮”的传来一声响,两剑交错,银色短剑骤然断成两截飞落出去,与此同时范卿玄的剑直接没入了白衣人心 分卷阅读168 口,又听一声闷响直接透过他单薄的身子没入了石墙中! 谢语栖已无力支撑,却没有倒下,完全就是被灵剑钉在了墙上。鲜血涌出嘴角,对比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分外红艳妖娆。他微微战栗,张了张嘴,却不住的抽搐咳血。 这一剑让吵闹纷杂的院子彻底静了下来,针落有声。 就连范卿玄自己都愣住了,看着谢语栖咳出的血,心口冒出的血,红的刺眼,心头难以控制的拧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跟着这一剑碎裂开来。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所想的,可父亲的死状还历犹在目,就在不久前,谢语栖杀了他的父亲!众目睽睽之下,在他母亲头七未过之下,杀了他的父亲!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纵然他有千百理由,也罪不可赦! 范卿玄沉静下来的眸子蓦然又燃起杀意,怒火中烧,拔出长剑,挑落血珠,翻手又是一剑刺去。 李问天抢身上前挑开了那一剑,将范卿玄拦在身后,而白衣人在范卿玄抽剑的那一刻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一身白衣被血染的斑驳不堪。 李问天转头看着谢语栖,眉心紧蹙。 “阿七!!”莫云歌脸色大变,立刻甩开虚天尊扑到谢语栖身边,然而扶着他的肩却发现他抖得厉害。 也不知是因为剑伤的痛,还是因为倦飞的余毒,亦或是赵易宁刺进他后心的银针,总之此时此刻他疼的发抖,内腑也在那一剑没入心口被震伤,他甚至每咳一口血都感到内腑在被撕碎,炙热的灼烧感与森冷刺骨的气息在体内撕咬纠缠。 他抬头看向范卿玄,难以置信:“……你要杀我?” 范卿玄冷眼看着他,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一个极为恶劣低贱的仇人:“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呵……”谢语栖蓦然笑了起来。 说实话,李问天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没有任何喜悦,眼中徒剩空泛和死寂,竟比哭更苦涩,比悲更绝望。 他不只是轻轻的笑,风雪飞扬下,他的笑逐渐走上癫狂,带着荒凉。 那一刻他或许是疼的麻木了,一把推开莫云歌,晃悠悠的爬了起来,始终坚定着没有再倒下,而是一步一步往庭院外走去。 “阿七……阿七!”莫云歌心急如焚,回头瞪着范卿玄,咬牙切齿,“姓范的,你简直不是东西!阿七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说完飞一般追了出去。 范卿玄握剑的手紧了紧,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蓦然一动也要跟,却被李问天按了下来。 “别追了。” 范卿玄甩开李问天的手,不悦:“为何放他走?” 李问天看了他一眼道:“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男子眉间色彩阴沉,一扬手收了灵剑归鞘。 天上还下着大雪,天色依旧是压抑的无法喘气的深灰色,就仿佛从一开就注定了这是一场悲剧,天空不作美,天意难违的警告。 李问天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的叹了出来,原本就悲未尽,如今又添一人故,灵堂中又添一副新棺,门下弟子哭的东倒西歪,即便心宽如他也免不去心头的阴霾。 凉亭中,李问天和范卿玄一前一后静默而立,直到冷冽的冬风吹进了刺骨的寒意,李问天才淡淡开口道:“我今日拦着你,除了怕你他日后悔,还有一个原因。” 范卿玄无言的看着他。 李问天道:“师兄的死,的确是因为心脏的那一剑。可他因毒而双目失明,这又是为什么?之前我问过师兄,你和小谢的事,还有大嫂的死……就像我反问师兄的,小谢既然要复仇,大可以放着大嫂的病不管,十天后她一样逃不脱死。可他选择救人,我认为他无心复仇。” 他转身看向范卿玄:“再说今日,你只看到小谢拔剑就认定是他杀的人么?未必吧,我想你也注意到了,你们过招之时,他只是一味地躲闪,不是么?” 范卿玄沉吟片刻,皱眉道:“他的样子很奇怪,像是毫无内力。” 李问天点点头:“所以,他如何能杀了师兄?另外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范卿玄诧异。 “我曾送过你们师兄弟二人一人一支散魂钉。”李问天问,“如今散魂钉还在么?” 范卿玄道:“中元节时,往林家去邪时用掉了。” “宁儿的呢?” “他功力尚浅,未曾外出驱魔,想是还在吧。” 李问天眼中的神色有些阴晴难定,半晌他似乎是喃喃自语般的说:“这次回来,宁儿似乎变了一些。” 范卿玄:“何出此言?” 李问天摇摇头,叹了口气:“行了,你去忙吧,我喝酒去了。”说完他拍了拍范卿玄的肩就径自走了。 待范卿玄回了小院,赵易站起身走到范卿玄身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问:“师父找你说了什么?” 范卿玄如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总觉得自己就站在线头的那一端,只要轻轻扯一下,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可是他同样知道一旦扯动了,展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些真相或许会更压抑。 看到赵易宁走来,他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赵易宁哭喊着躲到他身后,说谢语栖杀了他父亲,那一瞬间他的脑中“嗡”的一片空白,愤怒直冲头顶,却是忽略了谢语栖眼底的一些东西。 他摇摇头:“你回屋休息吧,今天该是累了。” 赵易宁想了想,小声问:“那——你会替范叔报仇么?” 范卿玄目光如深水,只淡淡的说:“那一剑伤了他的心肺,他就算侥幸不死,也沦为废人了。” 范卿玄看着赵易宁。 男子舒了一口气道:“他这般恶毒,定是来替骨清寒复仇的,定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解恨!”赵易宁一抬头就看到范卿玄目光幽深的看着自己,他不禁背上一寒,讪讪道:“我……我也是被他气的……若非虚天尊和范大哥,我早就死了,现在想想还在后怕……” 天上一声冬雷,吓了赵易宁一跳,抱怨了几句。然而这雷声滚滚远去后,又是一声巨响,轰隆隆就好似火炮炸响,惹人一阵心悸。伴随着雷声,长廊尽头突然就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见他们就飞扑上来。 范卿玄往前一步将赵易宁拦在了身后。 “你们!你们!”来的是小铃儿,她气不打一处来,刚一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直打哆嗦,“七爷呢!范卿玄!他人呢!!” “……走了。” 小铃儿:“走了?为什么走了?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有多危险!那么多仇家寻上门来,你想逼死他么!我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如今看来你竟还不如他们!” 小铃儿吼的声音都沙哑了,直哭道:“你根本就不配拿着那颗塑魂丹!七爷若不是要解 分卷阅读169 开你的血契,根本不会找穆九拿缚灵玉,也不会为了交换离火珠留在望风谷,更不会武功尽废!你说,你有什么资格拿着它!” 范卿玄闻此色变:“他是为了解开血契才……缚灵玉和离火珠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武功尽废?他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是你自己不愿看清。” 赵易宁扯了扯范卿玄的衣袖道:“范大哥你别听她说的,炼制塑魂丹的方法,古书上都记载过,除了屠戮吸取百余生魂,根本不可能炼成塑魂丹!凤来镇的那么多条人命债他绝对脱不开关系!” 范卿玄蹙眉,小铃儿冷笑:“屠城?呵,那是我干的,是穆九让我干的,为了给他续命吸食生魂,我杀了凤来镇全村一百三十六口人!” “什……”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小铃儿蓦然就盛怒起来,指着男子道,“范卿玄,并不是所有事尽如你所见,你不用心看,是看不清真相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小铃儿扭头就走。 “你站住!”范卿玄几步追上,谁知少女凌空飘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后渐渐隐去。男子立刻捏了个手印,口中极快的说了一句咒,并指点向少女消失的方向,那是禁锢咒,可是少女仍旧先他一步在空中消散,金光笼在虚空中,化作冰晶落下。 赵易宁追了过来,看着他担忧道:“范大哥,你不会真的相信她说的吧……可即便如此,谢语栖杀害范叔云姨不假,根本就抵不过他的罪。” 范卿玄目光沉重,抖了抖袖子上的几片雪花,没有再去看女子,转身往回走:“回去了。” 第64章复仇 大雪似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一直纷纷扬扬,仿佛是积蓄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沉压在心底的,悲鸣。 空中飘撒而下的白色花朵淹没了一切,世界变得宁静,只听得到耳畔岑寂的嗡鸣,以及,雪花落地摇曳摩挲的沙沙声,轻的如同他的呼吸。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色彩,单调的白,无尽的白。 白衣男子缓缓的走在雪中,没有撑伞,身上已覆上白雪,却并没有即刻融化,就仿佛连他自己都冻结成冰,毫无温度。 他每走一步,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白色的地面留下他的脚印,身上落下的血水瞬间将它填满,渗着寒冷蔓延开去。 他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也无处可去了。 回九荒?背叛,逃离,那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回范宗?当范卿玄那一剑刺穿他的心口时,就已经回不去了,抑或是说,自临安回来后,那里已经渐渐没有他的位置了。 如今他还能去哪里…… 他的神思有些模糊,贯穿心口的剑伤撕扯般的疼痛,渐渐麻痹了他的全身。一路走了多远他也不知道,只感觉有人朝他走了过来,不止一个人。 他们向着男子聚拢,直到将他围住。 来者有八人。 他们每人都穿着蓑衣斗笠,手中拿着长剑。 为首一人拿剑柄顶起斗笠,抬头看向站在雪中摇摇欲坠的单薄男子,嗤鼻冷笑:“谢语栖,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谢语栖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连眼前的景象都是模糊不清的,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剪影,他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企图摆去蒙在眼前的“白纱”,想看清来者。 为首那人却以为他已忘记当年的那段恩怨,哼声道:“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五年前,徐州方家满门被灭,我是那方家当时外出寄学免过一难的末子,方檀啊!后面那几个弟兄,你贵人多忘事,怕是也不记得了吧。” 方檀一步上前,以剑柄抵住谢语栖的下颚,后者微微蹙眉,退开一步。方檀蓦然出手拧住他的手拽到了跟前,逼视着他道:“你躲什么?当年你修罗一样闯入我家,不是光明正大的么?手起刀落,我家上下二十余口人,皆丧于你手下!” 谢语栖被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惊得清醒了些,看着围住他的几人,脸上露出些茫然。 方檀嘿嘿笑道:“你还记得他么?差不多也是五年前,江南清明楼一夜间被屠,楼中上下百余人,一个不剩!而他是楼主岑风的拜把子兄弟,何绍恩,你可还记得?” “何……绍恩……”谢语栖喃喃,其实每一个他杀过的人,他都记得,每一个任务他都不会忘,死在他手上那些生灵临死前挣扎的痛苦表情,他一刻都不曾忘,也不敢忘。所以他知道,总有一天,这样的结局会落在自己身上,然后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方檀还在继续说,汴京镇国侯府,青峰城的书香名门薛家,苍域城的世家秦府,朱崖青阳门一派宗师,临安流光院,云梦秋萝宫,这些谢语栖都是记得的。 他垂眸不语,也不需要说什么,当初造下的杀孽,就该想着还命的一天,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适者生存的道理他很早就明白。当初他一身武功高深莫测,他人隐忍不敢来复仇,如今他武功尽失,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也在情理之中。 何绍恩就没有方檀那般客气,见他几乎站都站不住了,冲上前就反剪了他的双手按在了地上,胸口的剑伤受创,疼的他痛呼出声。 何绍恩阴狠的笑道:“是该好好算账!你这一双手,十片指甲,十根手指,我们一条命一条命的算,不够的,还有一双眼,一双腿。你欠我们多少条命,我就剐你多少刀!”说罢他抓起谢语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一把推给余下几人:“带走!” 几人离去不多时,莫云歌气喘吁吁的寻了过来。 出了范宗,纷扬的鹅毛大雪遮蔽了视线,不过多久他就追丢了,谢语栖染血的足印深深浅浅,有些已被大雪覆盖只剩浅浅的红印。莫云歌一路找一路喊,看着空无一人的街巷心底咚咚乱跳,一颗心仿佛要脱离心房,悬到了嗓子眼,然而始终没有找到谢语栖。 直到他追到景安街的尽头,在路边发现了一滩血迹,面积比之前寻来的要大上许多,周边还有许多来不及被雪掩盖的杂乱足印,似乎是在这儿有过什么纷争。 那一刻莫云歌再不能装作淡定,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着,声音在街头回荡着,却没有人答应。他跟着脚印走了一阵,渐渐的脚印断开了,似乎是有人刻意将行踪毁去。莫云歌心中的不安被证实,谢语栖多半是撞上了前来复仇的仇家了。 愤恨之下他一拳砸向屋墙,咬牙切齿:“这群王八羔子!” 冬雪覆盖了整座景阳城,鹅毛大雪如瀑帘一般,掩盖了这座沉寂的城。寂寞无声的街巷,只有零星几家商铺开着门,店家披着冬衣守在店内,有了客人就起身招呼,没人光顾就捂作一团发呆。 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街头一行人往偏僻的外城 分卷阅读170 疾走。 外城多半是些乡野瓜地,几座茅草屋零零散散的排列着。 谢语栖被他们连拖带拽的带到了一间昏暗的小屋,体内的毒素渐渐平稳了,那枚银针带来的疼痛却更显得更为清晰,如今落下的并不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绵远悠长的,源源不断自骨髓深处传来的疼,几乎就要烙进他的血液之中。 关了房门,一时间四周暗了下来,却在短暂的失明后渐渐能看清屋中的景象,比他想象中的好上许多,不由的轻笑了一声。 何绍恩被这一笑笑,那么我就先算算我义兄岑风债!”说着他示意了方檀一眼。 谢语栖伏在地上微微抬头,方檀走开了一阵,然后走了回来,手中拿着把铁钳子扔给了何绍恩。 饶是谢语栖再风轻云淡,看到这玩意伸到自己面前,眼底也不住微微一动。 那铁钳子粗糙无比,上面染着铜绿的铁锈,和他的指甲比起来简直令人胆颤。 何绍恩“咔咔”打了两下,森冷的声音在暗房中回荡不去。 他用铁钳夹住了男子的食指甲,凑近他道:“你放心,过程很快,不会让你多痛苦。” 那一刻他听到男子的气息微微一颤,心下甚为欢心,指下一用力,伴随着谢语栖一声惨叫,声声将那食指甲扯了下来,带着半片血肉模糊。 仅仅只是这一下,谢语栖已面色惨白,手开始挣扎着要从何绍恩脚下抽出。 何绍恩蓦然暴怒,一把拧住他的肩头“咔啦”一下卸了他的手,分筋错骨的疼让谢语栖再次叫了出来,脱臼的手仍旧踩在他脚下,十指连心却又半分动弹不得,在这猎猎寒冬,钻心的疼更为彻骨。 何绍恩又钳住了他的中指甲,悠悠道:“这一次是岑兄妻子的。”话说的风轻云淡,手下却毫不留情的扯下了中指甲,又一声惨叫传入耳畔,他却似在欣赏一曲歌调,嘴角噙着笑,满意的看着伏在地上瑟瑟而抖的男子。 暗房内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传出,直到后来谢语栖的声音都沙哑了,嘴角渗血竟是咬烂了下唇。此时他的十根手指已找不到一片完好,指甲血肉模糊,十片血淋漓的指甲扔在一旁,连着血肉仿佛都在喊疼。这种钻心的疼丝丝缕缕扯动着浑身,他已痛到脱力,半睁着眼看着何绍恩的靴子。 “这才十条人命,你就这副模样,后面还有几十几百条人命等着你呢!”何绍恩拿着根铁钉往谢语栖没了指甲的指头上戳了戳,满意的看着他痛苦的神色,“你说,先从哪根手指开始?” 谢语栖脚底划过一丝恐惧,摇了摇头,想逃开,可刚一扯到脱臼的手便痛的一声闷哼。 何绍恩犹豫半晌,将铁钉悬在了他的无名指上,笑道:“就从它开始吧,这是岑兄妹妹的仇!” 谢语栖盯着那枚锈黑的铁钉拼命摇头,然而仍旧是徒劳,铁钉没入指背,没有了指甲的保护,最柔弱的皮肉翻卷着,这一份痛楚让他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几个仇家痛快的笑着,愈是叫的痛苦,他们愈是笑的发狂。 然而就在第三枚铁钉没入谢语栖食指后,凄厉的叫声后接踵而至的却并不是痛快的大笑,而是几人的惨呼,随后是闷声倒地。 何绍恩惊惶转头,颚下蓦然就多了柄寒光闪烁的长剑。他侧脸望着持剑的女子道:“你什么人?难道是一伙的?” 女子一身黄衣,拿剑轻点他颈侧的大动脉道:“可以告诉你,我叫素翎。” “素翎?你想干什么?” 女子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眼中划过一丝畅快,可一闪即逝后仍是狠戾,手中的剑蠢蠢欲动:“我们九荒的叛徒,还没到你们来处决的地步。” “九——”何绍恩瞪大眼刚说一个字,颈侧寒风划过,凉嗖嗖的,湿漉漉的,可下一刻他便无心他顾,大动脉被切断,生命极速从他体内抽离,他只来得及看清素翎身后一人,就头一歪没了声息。 素翎回头看向跟来的男人:“领主。” 穆九淡淡应了一声,嫌恶的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踢开,最终停在了意识模糊的谢语栖身边。 他俯身看了看对方手上触目惊心的铁钉,又横眼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指甲,然后握住他的手,硬生生将那只被钉在地板上的手扯了下来。指间一片血肉模糊,肿胀的厉害,再也不复原来那骨节修长的模样。 他将谢语栖抱起,低眉看着他苍白的脸道:“这一次,可不会再让你乱跑了。” 第65章九荒 朦胧之中远远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遥远的就像是在天边。 那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赤脚走在雪地上,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却唯有一双眼睛清明透彻。他冷极了,蜷缩在墙角边,往自己手心哈了几口气,企图取取暖,可是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了,就连呼吸都变得迟缓起来。 腹中传来咕噜噜的饥饿声,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人们就好像看不到他的存在一般,漠视着前方,从他身边经过。他甚至觉得自己会冻死在这里,呼吸一寸寸凝固,感官似都已麻木。 迷迷糊糊之中,一个阴影挡在了他面前,将他带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男童闻到了一阵香喷喷的气味,眼中一亮,那是烧鸡的味道!他立刻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一抬头就看到桌上放着的几道美味菜肴,饿狼似的扑到桌边,踮起脚尖探着半个脑袋盯着那盘鲜香的烧鸡。 他有些想伸手去拿,可又有些怕桌边坐着的男人,一双眼怯生生的望了过去,眼中盈盈含着水汽,偏带着浅色的眼眸在烛光中泛着灿金的琥珀色,猫儿一般。 男人见了他这一副馋嘴猫的模样,笑出声来,将那一盘色泽油亮,香味四溢的烧鸡端到了男童手边,脸上满满是宠溺。 男童咽了咽口水,终究抵不过那诱人的美食,小手抓过烧鸡就逃进墙隅大口大口的咬了起来,一张小嘴塞的满满的,瞪着大眼看向靠近他的男人,在他蹲下来的那一刻将烧鸡往怀里护了护。 男人笑问他的名字。 男童犹豫许久,才看着怀里的烧鸡轻声说了一句。 塞满食物的嘴里发出的音节是模糊的,惹得男人哈哈大笑,然后揉着男童的头发,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那是谢语栖第一次见到骨清寒。 随后的五年里,记忆纷杂,苦乐交叠,可这份幸福没过多久便被一本书尽数扯碎,撕得鲜血淋漓。一切又回到了那条破旧的小巷子,在饥寒交迫中苟且偷生的日子。 可就在不久之后,他遇见了另一个人,将他的的 分卷阅读171 人生彻底改变了,原以为这将会是他梦寐以求,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可到了最后他才明白这里是另一个地狱。 十二年,他在那个地狱里待了十二年。当他走出那片黑暗,孤身一人去完成第一个任务的时候,他清楚的记得那并不是恐惧和怯懦,反倒是一种心痛,遭遇背叛后的漠然。 那人在临死前狰狞的脸,恶毒的眼神烙进他眼底,而他只用了一剑结束了那人的性命,也就只有这一剑,将他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如今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和记忆中的不一样,原本应该死去的人却瞪着一双不能瞑目的眼盯着他,死死的盯着他! 忽然间那张青白的脸似乎笑了起来,咧嘴冲他一字一句道:“姓谢的!你注定不入轮回!魂飞魄散!” 下一刻一支散魂钉破开眼前的景象朝他飞来,猝不及防钉入了他的心窝,旋即化作飞烟融入了他体内。那种真实传来的疼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全身筋骨都被错开,只剩他的意识还能自如的控制。 他吓的浑身一个惊颤,仿佛是从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回来,冷汗虚冒。眼前的景象突然支离破碎,陷入一片黑暗,好像跌入了深渊。 谢语栖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待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心口隐隐传来的痛楚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这个房间的布置却是熟悉万分,与他记忆中的某些片段重合在了一起。帐顶螺旋状的花饰,还有屋内飘着的淡淡清香,这都是那个人才会用的东西。 这里是九荒? “醒了?”床榻边,穆九静静的坐在那儿。 谢语栖想要动一下,浑身却疼的厉害,如同全身的筋骨都被人拆散了一般,他连点头都做不到,手上的伤已被处理过,裹着厚厚的纱布,虽如此,仍旧有一丝丝的痛楚刺在心头。 穆九背对着他:“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别想着再逃走。” 谢语栖双目呆滞的望着帐顶,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穆九转过身来,脸上仍旧覆着那半张精铁面具,眼中带着几分暴戾,整个人透着些森冷,尤其是他看着谢语栖的眼神,那是一种野兽盯着猎物的目光。 他很不满对方的态度,一挥衣袖翻手扼住了男子的下颚,眯眼道:“小谢,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当初你偷走我的缚灵玉,这笔账怎么算?我可是闭关许久才逐渐恢复过来,你说说要如何补偿?” 谢语栖眉间微动,合眼不语。 穆九却皱起了眉,手上施力,对方忍痛闷哼了一声,挣扎着要避开。 穆九蓦然掰过他的脸,逼视着他阴惨惨的咧嘴笑道:“是不是去外面久了就真的什么都忘了?”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穆九心中一阵难耐的悸动,扯开毛毯,将他压在身下。 谢语栖被他这一折腾心口的剑伤再次传来刺痛,牵扯着全身的每一寸筋骨,他的目光逐渐清亮起来,身上传来的寒意让他明白了此时的处境,眼中再没有平日的镇定,是一种几近崩溃的恐惧。他想逃开,然而全身却似散了架似的,每一分都不受他控制,动弹不得。 穆九满意的看着他眼眸中的惊惧,笑的更是猖狂无忌。 “穆九……我求你……放我走……” “走?你是我的东西,放你走了,我玩儿什么?再者说,十年了,还没学乖?”穆九俯身一口咬上他的脖子,谢语栖离开了多久,他便想了多久,几乎都快变成一种病态了。 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战栗的求饶,他笑的愈加疯狂。 屋外,素翎忍不住伏上门边朝里面窥望着,却被内室的情形吓的赶紧退开。 她靠在门边,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哀求声和疯狂的笑声,紧紧的咬住了下唇。 躲在暗处的少女却吃吃的在笑,道:“你胆子可真大,领主的私事都敢看。你这是在吃谢语栖的醋?你拿什么和他争?”少女蹦跳着从暗处跑了出来,却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姑娘。 她叫叶嬛,是五年前才进九荒的,算起来也是九荒里最小的成员,总像自家小妹儿一样,备受宠爱。 这五年里,她默默地看着九荒的每一个人,可唯有一人让她觉得奇怪,明明就是九荒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却为何一直在穆九身侧,供他玩乐消遣,只要穆九一时兴起,就算是在众人面前,谢语栖也从未反抗过。后来她明白了,这个白衣男子是为了一个人,许多事她也都是从素翎的口中知道的。 她扭了扭腰肢,似是活动了下筋骨,道:“行了,别看了。哪一次不是这样?快去准备些伤药才是。” 素翎心中不快,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这种地方她一刻不愿多留,心中如针扎般难受,其实叶嬛说的不错,她心里也明白,从始至终穆九的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叶嬛追上她两步,嘻嘻笑道:“素翎姐,别忘了替领主准备新衣,时刻热着沐浴的水!” 素翎加快了脚步转出了走廊,却似脱力一般靠在墙边不动了。大雪依旧没有缓下的意思,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素翎去玲珑阁准备好了衣物,还点上了领主最爱的香。又将屋内仔细收拾了一番,哪怕是以前放好的花瓶也要重新再放一次。不过多时屋中便是暗香盈盈,□□的水池中热腾腾的水汽翻涌升腾,充盈着整个玲珑阁云烟缭绕,恍若仙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得素翎都昏昏欲睡,直到屋外的大雪渐渐停了她才看到穆九披着衣袍缓缓走来。 他依旧如平时见到的那样,分不清喜怒。他走过素翎身边时道:“辛苦了。” 女子轻声应了随他走进屋内,关上门。 玲珑阁中,穆九褪去外袍没入水中靠在水池里,云雾围绕着他周身,像是在仙境。他正闭目享受着屋中清新幽柔的淡香。素翎随侍在他身侧,低垂着眉目,将清水撒在他肩头,沉默过了许久,女子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男人, 稍稍用力替他揉着身子,道:“他才刚回来,你就开荤,不怕他受不了?”穆九哼了一声,并没有答话。 素翎见他没有发话也没有怒意,继而徐徐说道:“这次他的情况不容乐观,武功尽失不说,心口那一剑却几乎能要他性命,我看他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又有新的阴寒之力流窜,每时每刻都在他的体内啃噬,我不知他还能熬多久,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 素翎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轻声道:“你刚才……怕是毁掉了他最后的心智……如今他留在九荒里还能做什么?难道就当个消遣玩乐的工具?就怕他熬不住,就这么去了。” “熬不住?”穆九睁开眼,呵呵的笑着,“他怎么可能熬不住,当初在地牢熬了四年,那里可比玲珑阁黑暗多了。” 素翎 分卷阅读172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穆九嘴角挂着阴冷的笑,眼底划过一丝狠辣:“既如此,那就扔给老三吧” 素翎微微一愣道:“秦天羽?你打算把谢语栖交给他?” “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九荒的叛徒。”穆九荡了几个水花,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起来,“叛逃的下场他是知道的。” 素翎低头,手下的动作微微一滞,穆九感到她的异样,冷然道:“在想什么?” 素翎摇摇头,复又开始在他肩上揉捏。 两人再没有交谈,一直沉默着,直到穆九沐浴完毕,穿上衣袍躺进外间的美人靠时,他才半闭着眼开口道:“你去替他收拾一下吧。” 素翎一愣,勉强挤出丝笑容,俯首退出了玲珑阁。 她先绕去药阁取了些伤痛止血的药,随后去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打了桶水。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对,竟然会为那个她恨了讨厌的男人做这些。 素翎去时,叶嬛已不知疯到哪儿去了,这儿是穆九的寝宫,除了他们几个随侍在身侧的杀手,旁的人没有资格过来,因此这里幽静的可怕,甚至可以说是阴冷。 大约是穆九修习鬼道的原因,这一片院子满目是灰白的色彩,植物绿中发紫,花儿红中带黑,甚是诡异,往日里也只有一个白茫茫的身影让这儿有些生气。而如今当素翎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彻底惊住了,那原本跳动的一丝雪白已被染上触目惊心的血红。 鲜血将床褥染的血迹斑斑,床榻上,男人衣衫凌乱的躺在那里,他就像一个活死人,一直望着帐顶,目光空泛,毫无焦点。心口的那道剑伤胡乱的裹着纱布,仍旧涓涓往外渗血,整个人都失去了血色,苍白的近乎透明,身上□□后的青紫淤痕更是刺目。若非他还有一丝气息,素翎都要以为穆九会直接扔他去乱葬岗。 素翎不敢去触碰那道伤口,她用毛毯裹住了男子,将他扶起,然后默默的整理着凌乱不堪的床榻,将染上白浊的床褥卷到了一边。 “……我替你洗洗。”素翎淡淡的说了一句,然而谢语栖却仿佛封住了五感六识,对外界的事全然无感,并没有看她一眼。 隔了许久,素翎抬起头,看向男子道:“你知道么?看到你这样我很开心。只可惜了,其实你我并无仇怨,可我看不惯你留在穆九心里,他越是想要你,我越是恨你。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动你,因为马上你就要去秦天羽那儿了,我相信,在他那儿你会过得更舒坦。” 素翎看了看谢语栖心口的剑伤,将黏在伤口上的破碎纱布撕了下来,途中甚至还扯裂了伤口,然而男子却似全然不觉,动也不动。 素翎摇头叹气,拧了毛巾开始替他处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是十指的伤,那日虽已简单包扎过,可伤的太重,加上刑具铁锈斑斑,如今伤口附近已出现了脓疮,开始感染坏死,若不能既及时处理,这双手怕是就此废了。 “看来只能交给秦天羽了。”素翎且说且用毛巾替他简单的擦拭身子。 男子身上伤口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多数是穆九折磨出来的,看得她面红耳赤,她突然不敢去掀开毛毯,手都有些发抖起来。 “老朋友啊,回来了?” 正是素翎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口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她回眸就看到一男子穿着宽厚袍子,嘴角勾着一丝毫无笑意的冷笑斜靠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角的男子。 素翎见他来了,一把将毛巾朝他扔去:“正好,领主要把人扔给你,剩下的你来收拾,收拾好了直接带走,省的我费事儿。” 秦天羽挑挑眉,拿下扑到脸上的毛巾,悠哉悠哉的走到床边,吊儿郎当的甩了甩毛巾,居高临下的盯着谢语栖:“这是怎么?一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素翎白了他一眼,抓过那些血迹斑斑的床褥衣物往外走:“你别废话了,人在这儿了,你看着办吧,别把他弄死了,小心穆九杀了你。” “吱啦”一声,屋门合上,小屋中只剩下一个笑意森冷的宽袍男子和一个目光呆滞沉寂若死的男子。 秦天羽倒也真没有再废话,一把将谢语栖翻了过来,扯开毛毯,检查着他的伤。 伤口撕裂肿胀,触目惊心,秦天羽看的目光微动,轻叹摇头:“呵,伤成这样?有些意思。” 他嘴上虽粗俗的讽刺着,手下却已熟练的替男子清理起来,替他换了件青蓝色的衣服。头一次看他穿这样的颜色,褪下一身的素白,少了几分淡雅,却多了几分风采,让人眼前一亮。 直到一切收拾完毕,谢语栖都没有一丝反应,秦天羽拍拍他的脸,道:“喂,还没死呢?到底记不记得我啊?不记得的话——”他蓦然凑近了谢语栖,将气息吞吐在对方脸上,极为暧昧的轻喃道:“不记得的话,我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且说着秦天羽深深的吻住了他的唇。仿佛是为了让他回忆起那段记忆,秦天羽轻柔的在他唇瓣上厮磨,像是在珍惜着一件至宝,深情的舔舐着,然而他微微欠身而起,眼底却划过一丝阴毒,往嘴里放了一粒药丸,用牙齿轻咬,然后送入了对方嘴中并加深了这一吻。 而就在那粒滚圆的药丸触到谢语栖的舌头,那一刹那他的神色立刻有了变化,惊恐的瞪大眼,挣扎着要把送入口中的药丸推出去。 这一反应逗乐了秦天羽,他蓦然出手探向对方腰身,谢语栖心中一惊,慌乱间咽下了药丸。 秦天羽大笑着起身,看着对方努力呕着想将药丸吐出来,又扯的身上的伤口发疼的直蹙眉,更是前俯后仰的停不下来。 然而谢语栖却拼了命的想去抠喉咙,可双手有伤,如何也办不到。 秦天羽看的有趣,抱臂看着他心急火燎的模样,笑道:“怎么?以为和当年一样?喂的是情药?” 谢语栖伏在床上不住咳嗽,秦天羽心情大好的一撩衣摆坐在了他身边,一手抓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看着自己:“你放心,喂你吃的是保命的药,你的医术可比我厉害,这都看不出?还是说你其实期待着我喂你吃情药?哈哈哈!” 谢语栖看着对方一双微挑的桃花眼,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被关在地牢时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一刻的惊惶看在秦天羽眼中,又是一阵嘲讽的笑。谢语栖扭头挣开,手脚并用的往外逃,却一个狼狈摔下床榻。 秦天羽笑的累了,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子道:“这儿是穆九的屋子,玩儿起来不自在,回我那儿,咱们慢慢玩儿啊。”他一把拽起地上的人,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儿抱了起来,对方此刻的挣扎与他而言就是隔靴挠痒,吹了个嘴哨带着人离开了穆九的房间。 刚出廊下就遇上了回来的穆九,秦天 分卷阅读173 羽扬眉:“人可是你扔给我的,别说现在要抢回去。” 穆九冷着脸瞥了他一眼,旋即目光落在了他怀中的男子身上,停留片刻后,拂袖离去。 秦天羽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在谢语栖耳畔道:“看来这次,咱们有的玩儿了。” 第66章秋雨阁 秋水阁。 这儿倒是比穆九住的地方好看多了,犹如世外桃源一般,云雾缭绕,花香四溢,皑皑白雪点缀在其中就像世间精灵,充满了灵韵和生气。 在庭院中还有一处瀑布飞驰而下,一汪潭水清澈见底,若不是山谷间覆盖的白雪,这里就像是在春季。只是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之地,却实地里藏着九荒最为阴毒的一面。 秋水阁是九荒的药谷,也是制造各类机关玩意的地方,平阶或是低阶的杀手一般是不愿意来这个地方的。来者要么是受了伤,前来治伤,要么就是受了罚,被绑到这儿受“照顾”,而多半的是有去无回了。 秦天羽带谢语栖回了秋雨阁中后,起初倒是尽心尽力的替他处理了一番伤口。若不是知道这儿是秋雨阁,谢语栖会认为当真来到了一个疗养伤病的好地方,可是这个地方着实让他心寒—— 九荒的地牢就在秋雨阁地底,阴冷潮湿,机关密布,与这处盛景形成极端。而且当年就是秦天羽将他带进地牢中,亲手锁上的琵琶骨,那种撕心裂肺,钻入骨髓深处的疼他一辈子也不敢忘。 秦天羽端着药走进来就看到谢语栖缩在床角一动也不动,他带着笑推了他一把:“我可算是仁至义尽了,把你照顾的这么体贴,你还闹脾气了?” 谢语栖抬起头来,留在秋雨阁这几天,身上的伤和毒已没有当初那么疼了,人的气色的确是好了些,他看向面前那碗黑乎乎的药,犹豫了许久才缓缓伸手接了过来。 手指上的伤口已结了疤,青紫的肿胀也消退的差不多了,勉强能弯曲指节抓一些轻小的东西。 秦天羽看着他皱眉喝下那碗药,呵呵笑了起来:“怎样?我比穆九温柔多了吧?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谢语栖没有理他,宽大的衣袍裹在身上显得他更为单薄瘦弱,他埋头在膝间不说话。其实自那天被穆九施暴后,他便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仿佛哑了一般。 秦天羽见他没什么反应,也没话说,自顾自的坐到一旁捣鼓他的机关去了,其间谢语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却看不出什么名堂。一直到了申末酉初,秦天羽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出了秋雨阁,似乎对他一丝提防也没有,全然不担心他会偷偷逃走。 谢语栖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微微动了一下,秦天羽已离开了一段时间,如今天色已晚,约莫是吃饭去了。谢语栖试了试下床来,脚上一阵无力,但好在没过多久便恢复了。 他扶着墙缓缓挪到门边,冬夜里总是漆黑如墨,屋外寒风呼啸,他一身青蓝单衣根本御不了寒。 秋雨阁内除了秦天羽还有一些隶属他管辖的中低阶杀手。 眼下他武功尽废身上伤势未愈,想躲开他们的眼睛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谢语栖靠着门边,远处是来来回回的秋雨阁杀手,他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渐渐的他发现大约有半盏茶的时间,秋苑的门前是无人看守的,至于要如何到达那扇门,其实也并非难事。 谢语栖微微躬身,深吸了一口气,在几个杀手转身的那一瞬,猫儿似的窜了出去,身手虽有停顿,但好在是平安的隐进了几步开外的树影里。 这一路到院门只有百余米,可谢语栖却仿佛走了一辈子,其间好几次都险些被发现,当他摸到院门前的廊下时,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 抬头看着几步外的院门,谢语栖的呼吸有些乱了,心脏咚咚跳动,只要出了秋雨阁…… 眼下月到戌时三刻,那一行杀手错身走开,秋苑大门空了出来,谢语栖瞅准这一空挡快速跑了出去,就在他刚踩入院口的月光中时,一抹黑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语栖当先闻到的是一阵酒气,随后看到的是来者手中提着的酒壶,再抬头就看到脸色微嗔的秦天羽。 对方不发一语,看着想逃走的谢语栖,蓦然间眼中腾起怒火,摔了酒壶伸手抓了他就往秋雨阁里拖,这一路动静可不小,秋雨阁的杀手有些驻足看来,眼中隐隐带着嘲讽和冷漠,看一场好戏似的。 谢语栖被秦天羽粗鲁的摔进床榻,不等他挣扎,秦天羽就欺近身来,反剪了他的双手吻了上去,根本没有了之前的温柔。 谢语栖蹙眉抵抗,秦天羽反手扇了他一巴掌,一手捏住他的下颚,眼中是隐忍许久的欲|望。 “谢语栖,如今你在我手上,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逃走?你以为我秦天羽真这么好说话?”说完,秦天羽摸出一粒红色药丸,在对方惊惶的挣扎下逼他咽了下去。 谢语栖瞪大了眼,那粒红色药丸药效来的十分迅猛,几乎是刚一咽下,浑身就燥热起来,五脏六腑都似火燎一般。他立刻蜷缩进床角,双手紧攥,将将愈合的伤疤又隐隐裂开,渗出血来。 秦天羽舔着嘴角,甚是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笑道:“熟悉么?我还记得你当年吃下这云萝散的样子,实在可爱,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别浪费了。” 他一脚踩上谢语栖后背,捆了对方胡乱挣扎的手系在床头。 谢语栖看着对方脸色煞白,地牢生不如死的记忆和那段不堪的画面还历犹在目,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开始颤抖。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伤痛混合着云萝散的药效,这种屈辱并不比死了更好受。 谢语栖紧紧拽着被褥,留下一串血印,神思崩溃中,却喊出了范卿玄的名字,一声声的喊着“范卿玄……救我……”,却直到最后精疲力尽的任由秦天羽摆弄,他才渐渐明白,那袭墨黑的身影,根本不会再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泪水无声滑落,破碎,一如他的心。 秦天羽玩儿够了,随意给他收拾了一下,靠进椅子里翘着二郎腿:“玩够了,该办正事儿了。” 谢语栖还未明白他的意思,就听一声响指,两名秋雨阁的杀手进了屋子。 秦天羽随手一指凌乱的床:“带下去,绑上铁十字。” 那两人在听到“铁十字”后稍稍一愣,略有犹豫的对视了一眼,旋即一齐看向狼狈不堪的男子,那样的眼神分明是在问着:这副身体熬得住么? 秦天羽见二人不答话,眯眼道:“怎么?你们以为穆九把他扔过来是干什么的?你们又以为他如今是什么身份?九荒如何处置叛徒的,需要我教一遍么?” 那两人略一顿,随后抱拳领命,上前架起那已无力再反抗的人离开了秋雨阁。 分卷阅读174 谢语栖累的眼皮沉重得直打架,被他们七拐八拐的带进了一处暗房,这里的味道他很熟悉,是地牢的味道。勉强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惊得他一身冷汗。 暗房内墙上挂的,地上放的,林林总总放满了各种机关铁具,奇形怪状,样式各异,有些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张开的血盆大口,獠牙青白的面孔,森冷可怖。 而在暗房最深处躺着一和铁架子,用精巧的设计和技术连接在一起,青黑的铁架呈“大”字,长约一人高,分上下两层。最上层的铁架上密密麻麻有些二指来宽的圆洞,多数分布在“大”字的横和撇捺上,而下层却对应着圆洞分布着生有倒刺的铁锥,二尺有余。下层连接着齿轮和转轴,一直延伸到屋外,借着水力运转。 晓风和阿肆架着谢语栖就朝那座铁架子走去,两人一人一边将他按在了最上层,冰寒刺骨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彻底将男子惊醒,他拼命挣扎,大喊:“我不要在这里,放我走!我不要!” 晓风被他乱挥的手打中了脸,虽力道软绵绵的,却也甚为不悦,“咔”的一声将他一只胳膊卸了下来,无力的垂着。 谢语栖痛呼一声,冒了一身汗,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肆见了,蹙眉道:“你别把他弄死了,叛徒归叛徒,领主可没说要他性命。” “我没杀他。” “把手骨接回去。” 晓风别扭了半晌才依言做了,然后拆下铁链把那只手死死捆在了铁架上。 谢语栖被固定在铁架上动弹不得,心中没来由的惶恐难安,手脚挣扎已在被铁链磨得通红:“我不逃了……放我出去……求你们放我出去……” 二人置若罔闻,取下一旁的齿环靠了过来,谢语栖拼命摇头不愿让他们给他带上,可最终一切还是徒劳无力,阿肆捏住他下颚迫使他张嘴,晓风干净利落的替他铐上了齿环,顶在他牙齿之间,并在脑后紧丝相扣。这是秋雨阁为了防止有人自寻短见做的一套刑具。 齿间被锁上齿环,他连说话也做不到,只得摇头发出“呜呜”声。 “谢语栖。”晓风蓦然开口唤了他一声。 痛苦挣扎的男子朝他看去。 “我真替你悲哀,不过这就是命吧,有的人出生就是贵族享乐的,有的人,就像你,生来就是苟延残喘的低贱命,你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永世不能翻身。”说完,在对方放大的瞳孔中,他拉下了机关的拉杆。 那一刻,“铁十字”转动起来,随着齿轮的转动,底层布满铁锥的铁架子一层一层逐渐往上升起,尖锐的铁锥透过上层的圆洞抵住了男子的皮肤,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一寸寸上升,一分分刺破,刺穿,刺透了铁架上那人的身子,直到上下两层丝丝密合,其过程是恰到分毫的速度,正是能将痛楚放至最大,凄厉的惨叫充斥在暗房内,听得那二人都有些胆颤。 那些铁锥巧妙的避开了人体所有的要害,却又偏走最痛苦的地方,无疑是要将人折磨至死。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青黑的铁架子被染成血红,上面的人颤抖着,可这份痛苦并没有就此消减停歇,这一刻齿轮转动一周,下层的铁架子又缓缓与上层分开,铁锥一丝丝从男子体内抽离,然而生有倒刺的铁锥,在如此缓慢的下降下,无疑是一种凌迟般的痛苦,男子痛苦大喊,连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甚至是窒息。 一个轮回,他却仿佛经历了一生一世,只恨不得赶紧自我了结,而此刻齿环却隔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一身青蓝衣袍已染成血红,青丝黏着血水散落在地,少许几缕黏在脸畔,却分外妖娆。 在第二次铁架升起前有好长一段时间的平静,浑身拆骨扒皮般的剧痛迟迟没有退下,他觉得每一寸呼吸都扯得生疼,就在将将感受到些许平和时,铁架又再一次升起,重复着上一轮的痛苦。而这一次,在久久的平静后涌来的,除了放大数倍的痛楚,还有对第二轮到来的惧怕,一声声折磨过后的惨叫在暗房内久久没有散退。 明明疲累不堪,甚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可身上的痛又让他清醒的可怕。望着天顶上挂着的刑具,谢语栖瞳孔像是在无尽的放大,清浅的瞳色中带着暗淡。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目光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袭黑衣远在河对岸遥遥望着他,湍流不息的河水泛着血红色,如同地府的忘川河,载着两岸火红的彼岸花,无尽绵延通往天际。 第67章倏然 当秦天羽睡眼惺忪的醒来时,已到了第二天晌午,屋外白茫茫的雪明晃晃的刺眼。 昨夜喝多了酒,以至于醒来头还微微发疼。他灌了一大杯茶,随手拨弄了一下手边的机关,余光忽然瞥见床榻上遗落的一根骨簪,其实那就是一枚银白透亮的银针,谢语栖有时心懒会拿它来束发。 秦天羽拿着那枚银针左右看了看,在指间把玩旋转,末了将它随手插入发间,冲着门外喊了一句。 不多时一人进屋,正是昨夜前来听命的其中一个杀手。 秦天羽问:“阿肆?怎么就你一个,你那兄弟呢?” 阿肆道:“在地牢暗房。” “在那儿干什么?” 那人答道:“看着谢语栖。” 听着这个名字,秦天羽有些无语的挤了挤眉,轻咳一声道:“我扔进去的?” 阿肆点点头。 秦天羽扶额,闭上眼道:“你把昨夜的事儿给我说说,我怕是喝多了。” 阿肆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旋即将他昨夜的施暴和下的命令重复了一遍。当秦天羽听到“铁十字”时,自己都吓了一跳,摸着下巴不敢置信:“不是吧,我这么残暴?虽说是叛徒,他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偷了个缚灵玉而已……” 阿肆看着他的脸色,开口道:“你要是后悔了,可以把他带出来。我哥哥说,那家伙还没死。” “没死?”秦天羽微微诧异,脸上浮现一丝兴趣,“铁十字运转了多少次?” “从昨夜绑上去到现在,大概有十八次。” 秦天羽惊讶:“这都没死?上次送来的那家伙才三轮就断气了。” 阿肆看他兀自惊叹,嘴上说着,却并没有想动的意思,便说:“现在没死,我想也快熬不住了,毕竟失血过多也是要命的,虽然哥哥已经给他上过止血散,但他武功尽废,就是个普通人而已。纵是曾经的九荒第一人,怕也抵不过这样精神与肉身的折磨。” 秦天羽靠在软垫上翻了个身,笑道:“你还挺为他着想的,怎么?你心软了?” 阿肆轻哼一声,道:“我哥在边上看守了一夜,我心疼我哥。” 秦天羽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笑的 分卷阅读175 合不拢嘴,摆摆手道:“你们看着办吧,他若真要死了,就停下,喂几颗金丹送去化玉楼。” 阿肆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不去看看他?” “血糊糊有什么好看的。让书玉收拾干净了给我送过来。” 阿肆也没有再理他,得了批准就退下了,未走多远还听到秦天羽喃喃自语道:“这回好像玩儿大了……”摇了摇头往幽深的地牢走去。 还未到暗房就听到里头传来的惨叫,光是听的就觉得窒息,暗房里的那人已经到了极限,声音沙哑的不成形,令人发寒。 阿肆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他皱眉。 暗房深处的铁十字上,那人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浑身颤抖,身上的血窟窿泛着青紫,有些露出森森白骨。身上的血仿佛都快流干了,肤色惨白得就像一具尸体。 铁十字一轮运转结束,正处在平缓期,可刑具上的人却仿佛没有感觉,仍是疼得□□。 阿肆扔了个苹果给哥哥,道:“辛苦了。” 晓风耸耸肩:“他撑不住了,估计挺不过下一轮了。” 阿肆看了眼已被折磨得毫无人形的男子,道:“你还数着呢?” “嗯,二十。” 阿肆道:“行了,放他下来吧。三爷说了,让他去化玉楼。” 晓风“哦”了一声,随手将果核弹出,“咯哒”一下,果核带着内力撞在了拉杆上,铁十字缓缓停下了运转。 阿肆和晓风一左一右将铁架上的锁链解开,谢语栖从铁架上摔下,却似痉挛一般蜷在一起,几乎是无法控制的在颤抖着,带着齿环的嘴中溢出血丝,止不住发出“呜呜”的痛呼。 阿肆从一旁的架子上取来一块绒布,将浑身是血的男子裹住。 “喂,你能不能走?”阿肆拍了拍他的脸。 晓风却在一旁笑道:“他这模样能走才怪了,站是站不起来了,拖着走吧。” 最终还是在阿肆的拒绝下,用运尸体的拖车将他拖到了化玉楼外。 化玉楼是秋雨阁中炼药的地方,管理秋雨阁的是秦天羽手下最得力的人,名字叫做书玉的一位女子。 听到楼外吵吵闹闹的,书玉褪去了手套站了出来,一看拖车上裹着个满身是血的死人,立刻皱眉:“不懂规矩是不是?谁让你们把死人拖我这儿来的!” 阿肆道:“他没死,三爷说,收拾干净了给他送过去。” 书玉不屑的瞟了一眼:“这人犯了什么事?从哪里拖回来的?” 晓风“嘿”的笑了一声:“这就不认识了?这可是七爷啊。” 阿肆道:“昨夜在铁十字上绑了一夜,刚拖回来的。” 书玉愣了一下,跑下来查看:“真是他!他不是叛逃了么?给抓回来了?被铁十字折腾了一晚上居然没死,还不如死了痛快。”女子抬头朝屋子里唤了一句:“喂,把人抬进去!” “行了,没事你们就回去吧,人我收下了,过两天给他送过去!”说着也懒得管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朝屋子里的几人大喊道:“快快快,准备一下!” 二人见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在回秋雨阁的路上,阿肆不由感叹道:“这次去化玉楼,比起地牢暗房可好太多了,书玉是个好人,与他而言是好事吧。” 晓风揉了揉太阳穴,满不在乎:“无所谓吧,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换做是我,情愿死了干净。” 两天之后,书玉依言亲自将谢语栖送回了秋雨阁,此时秦天羽正拿着一包药粉在试药,听闻动静抬起头来。 “打理好了?” 书玉白了他一眼,让身后的小厮把谢语栖抬到了床榻上:“我只能把人救成这样了,筋脉伤得厉害,怕是站不起来了,让你玩儿大的啊,你伺候他吧。” 秦天羽笑眯眯的看着她道:“有我在,怕什么?” “嘁。”书玉懒得理他,挥挥手扭头就走了。 秦天羽回头看向床榻静静沉睡着的人,如今他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一丝血色也没有,哪怕是在睡梦中,眉心也因疼痛难减微蹙着,两天过去了还是会时而不受控制的打颤。呼吸轻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归于沉寂。 嘴里的齿环仍旧没有取下,嘴角被磨得有些发红了。 秦天羽不禁伸手去摸了摸,对方的呼吸却是一颤,眉心的刻痕更深了些,下意识的偏了偏头。他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少年。 衣袍下,锁骨的伤露了出来,那是昔日谢语栖被囚地牢时,他亲自赐给他的伤。 秦天羽轻哼了一声,撩开衣襟衣袖检查了一下铁十字留下的伤。才过去两日,这些穿过身体透骨而过的伤尚未愈合,血淋漓的洞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刺眼。 秦天羽嗤鼻笑了一下伸手将他口中的齿环取了下来,然后往嘴角抹了些药膏。 然而这看似温馨的一幕,书玉再次来到秋雨阁时所见到的却截然相反,形同炼狱。 深冬寂寥,自从谢语栖离开景阳后又过月余,范宗的白事七九过后,一切渐渐步入常态。李问天回来后,仍旧是个不管事儿的主,整天在宗派里晃来晃去,时而跑出去喝几杯酒,到子夜才回来。 这一天,是个晴天,天空少见的开明起来,月明星稀,甚为宜人。 李问天提着酒壶,看着天上一轮走到中天的明月,悠哉悠哉的往范宗走。在他刚转过街角,看到范宗大门的时候,遇到一男一女,静立在范宗门前,踌躇着不敢进。 男的怯怯诺诺的,女的反倒有股灵性。到李问天何等眼力,一眼就认出那女子非人,是一只兔灵。 李问天吆喝一声,上前道:“你们干什么?这么晚在范宗门口做什么?” 两人转头来看,只见此人一身酒气,穿着洗的发旧的蓝色衣袍,好在五官立体又精致英俊,不至于印象太差。 胡晚晴眼眶红红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玉佩上,道:“你是范宗的?” 李问天摇摇晃晃的看着范宗那扇玄铁门,点点头,旋即朝他们抬抬下巴:“你们呢?” 胡晚晴低眉:“我是胡晚晴,他是刘苑。我们找范大哥的,他在么?” 李问天愣了愣:“找那个死小子干什么?” 这回轮到胡晚晴愣住了,除了谢语栖,她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喊范卿玄的。 后来在谈话中她知道了这个人是范卿玄的师父,范宗十师之首的李问天。这人的名号她听过,出了名的不管事和潇洒不羁,谁都知道,李问天这些年来从未回过范宗,一直在外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李问天灌了口酒,晃了晃所剩无几的酒壶道:“你们来的不凑巧啊,死小子不在。” 女子急道:“那他去哪儿了?我们有急事找他啊! 分卷阅读176 ” 李问天笑道:“捉鬼超度找我是一样的,他那点儿猫爪功夫还是我教的。说吧说吧,去哪儿?” 刘苑见他一直没个正经,急的跳脚,开口就说:“不是捉鬼的,我们是为了谢少侠的事!我我我我知道那个药方!那药方不是谢少侠写的!是一位公子托我伪造的!后来他想杀我灭口,幸而被谢少侠救了一命!这件事我我我我一定要告诉范宗主才行!” 胡晚晴都来不及拦着他,只得皱眉叹了口气,将当年胡庆遇到的事和范祁山在临安的事说了出来。 这两人说的话,饶是李问天再游手好闲不管事,也皱起了眉头,敛容道:“谁带你们来的?” 刘苑想了想:“一个戴着斗笠穿灰袍子的男人……他说他叫……是叫……” “空琉。”胡晚晴接口。 这人李问天听过,在之前五方祭魂大闹景阳的时候,这家伙就是始作俑者,没干什么好事儿,据说是被灭赵家的弟子,辗转拜入了范宗门下。 李问天:“他人呢?” “他不愿来范宗,不过有一句话他托我们带给范大哥。”胡晚晴顿了顿道,“当初谢语栖到范宗给云英医病的时候,兰心苑外的石柱后有一个咒印,是赵易宁刻下的。” 李问天心下一紧,脸色阴沉下来,沉吟了许久,道:“这事不简单……如今玄儿不在,你们这么去范宗,怕会惹一身麻烦,最后非但帮不了他们,你们自身都难保。” 刘苑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望着他们。 胡晚晴皱眉道:“范大哥呢?他去哪儿了?” 李问天:“……他去了福家村。” 第68章质问 那一日小铃儿胡乱的抖出一堆话后,范卿玄便一直心绪难宁,心中像是生了一根利刺,一分分扎进心底,生根。 后来事情渐渐安定,他暗中差卫延去了福家村,这一查便是半个多月,直到五天前,见到卫延的来信后,范卿玄粗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便御剑离去。甚至连派中的事务都没有任何交代就走了。 李问天又不管事,派中的事务转眼都堆压在瑶光尊的头上,一向好脾气的瑶光,此时此刻头上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跳。 卫延和范卿玄在福家村后山的山庙约见。自从书画被范宗收服后,山庙便冷清了许多,如今故地重游却是满目萧条。 卫延见了范卿玄抱拳喊了一句“宗主”。 范卿玄点头,目光投向山庙后的这片空地。近来天降数场大雪,地面上深深浅浅的划过不少车轱辘印,雪水化开露出地面发黑的泥土。 范卿玄:“就是这里?” 卫延点头道:“是这儿了,虽然已没剩多少记号,不过这些碎石的排列的确是法阵的一部分不会有错。” “你说的那个人呢?” 卫延立刻折身到了山庙里,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人走了出来。 这人范卿玄认得,是他们当时来到福家村是替他们指路的村民。那人似乎也还记得范卿玄,咧嘴打了个招呼。 卫延拍拍他的肩道:“大福,你和咱们宗主说说,那时候你看到的。” 大福“好嘞”的应了一声,然后挠头想了一会儿道:“两个多月前你们来过福家村,我记得。卫小哥告诉我了,当时你们是为了你娘的病来的。其实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这呼啦啦的来了这么多人,然后有个人看着挺眼熟的,我见过。起初没在意,后来回去想了起来,就在你们来这儿的半个月前左右吧,你们范宗有过几个人来山庙里祈福,其中有个小哥就是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当时我到这后山砍柴,看到他就在这儿画了些什么,行踪诡秘,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仙家道法的,但我看到有个白色鬼影跟她在说话,他就指着山庙里说了什么,白影就进去了。” 范卿玄神色复杂,隐忍着怒意,沉声道:“你肯定,当时画下招魂阵的,是赵易宁?” 大福点点头:“是啊,就是跟你们一起来的那小哥,我不会认错的,不只是我啊,还有几个村民也见过他的。那卫小哥不是还找了茶摊的阿勇么?那小子也是命大,被刺了个对穿还能活着。” 范卿玄询问的看向卫延。后者道:“阿勇是村头茶摊的店小二,那天来去邪时他见过赵易宁,说是和一群黑衣人起了争执。前阵子他远方亲戚病了,所以他回乡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此时范卿玄的脸色已冷的可怕,卫延不敢轻易说话,他知道现在所有的事可能都在向着范卿玄最不愿去想的一面发展。 随后几天卫延继续在福家村等那个阿勇回来,而范卿玄则是御剑往东面去了凤来镇——那个曾经被屠戮的村庄。那里雾气弥漫,清冷死寂,风过街头巷尾,耳畔尽是呜呜作响,像是风声,更多的像是怨魂的哀鸣,时而还能看到有白色的虚影在浓烈的白雾中飘过。 范卿玄在镇子里走了一圈,眼前尽是满目疮痍,眉心紧蹙。最后他驻足在了那个他们分开的小树林,看着淌过的小河出神。过了许久,他并指为剑在自己的左手心划了一刀,然后缓缓举起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形的法阵,末了双指一弹,将血珠点进了法阵中心,起唇轻念了一句。 不过多时,空中浮现一个虚白的鬼影,起起伏伏,瞪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看着范卿玄。 一人一鬼一来一去的说了几句后,范卿玄的脸色就彻底变了,那白茫茫的鬼仍旧飘在那儿,眼巴巴的看着他,似乎是想讨一些血作为奖赏,然而在他看到范卿玄的眼神后,立刻飘出许远,躲在树影后,看了好几眼才极为不舍的离去了。 五天之后,范卿玄回到了福家村,阿勇早在一天前回来了,如今正和卫延在那间村头茶摊喝茶。 原本正在谈天说地,笑颜畅谈的两人忽然感到脊梁骨一阵冷冽的寒意,卫延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宗主,这,这就是阿勇。” 范卿玄看了他一眼,道:“两个多月前,茶摊发生了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阿勇咽了口口水,看了看边上毕恭毕敬的卫延,诺诺道:“是,是。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做生意,先是来了几个黑衣服的人,后来来了个小哥,衣着打扮就和卫小哥的差不多。本来他们各喝各的也没什么,那小哥听说他们是九荒的便和他们吵了起来,后来那几个男人围了那小哥将他拖走了,我本想阻拦的,谁知他们捅了我一刀……后来有个白衣服的人救了我……我这才有命活到今天。” “语栖……”范卿玄双手在袖中攥紧,“他……后来如何?” 阿勇挠挠头:“后来,他把那几个黑衣人全都杀了……起初我还以为他和那些人一样杀人不眨眼……后来才发现他是个好人呐~” 阿勇说罢,看二人没什么 分卷阅读177 再问的,便收拾了一下到里间忙去了。 卫延看范卿玄脸色铁青,小声道:“宗主……现在怎么办?” 范卿玄沉下一口气,拂袖离去:“回景阳!” 他们二人即刻御剑而返,高空中寒风凌冽,范卿玄一路疾驰如风,卷起的衣摆在身后烈烈而抖,卫延吃力的跟在他身后,几乎都要摔下剑去,他第一次看到范卿玄这样,往日的从容淡定全然不见,仿佛正在拼命去抓住某样正在渐渐失去的东西。 两人刚到景阳,还未来得及回范宗,就在景安街头被李问天拦了下来。 李问天都不等他开口,抓了他就往梵音阁去了。 梵音阁的李夕先生是李问天的故交,这次李问天回来也没少在梵音阁蹭吃蹭喝,李夕却当没见,全然不理会,自顾自的推命算卦。 原本以为他一个人闹腾就够了,谁知前两天更过分的塞来两个人,说是要住在梵音阁。李夕头上的青筋都要炸开了。向来喜静的他,从来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算自己感兴趣的人,绝不愿与他人深交,让李问天隔三差五的来骚扰已是莫大的容忍与恩宠,谁知得寸进尺。 李问天愣是将躲在里屋静坐的李夕拖了出来,按在了范卿玄对面的软垫上。 “干什么?”李夕强忍着怒火问了一句。 李问天揽着他的肩道:“算命啊,你还有什么?” 李夕瞪了他一眼,极为嫌弃的拍开他的手:“你自己不会算么?白吃白喝,如今还要折我的寿算命,我图什么?” 李问天眯起眼,又一次将他揽住,对方一介书生模样,哪有他习武的体格,猫儿似的所在他臂弯里,听着头顶的声音道:“不图什么,说好的二十年后再替我徒儿算一卦的,你算不算?你不算我可真搬进梵音阁住了啊!” 李夕被他闹得没办法,从怀里拿出竹卦摊在了案上朝范卿玄道:“抽一卦吧。” 范卿玄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能算他人么?” “你想算谁?” “谢语栖。” 李夕一勾嘴角,道:“抽一卦。”说着一巴掌拍开李问天的咸猪蹄。 范卿玄依言抽了一卦,亮出了卦面,然而卦面上却空白一片,像是放错的竹片混入了卦牌中。看着那张空白的卦象,就像心底也跟着空了似的,他的目光愣愣的,茫然无措。 李夕望着那张空白的卦,半晌才开口道:“空卦,离宫游魂,怕是魂之将散,魄之将尽。” 李问天轻咳一声,打破尴尬道:“你是不是把竹简放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玄儿!你再抽一卦,不算小谢的,算你自己。” 范卿玄愣了一下,旋即机械的从那一堆卦中又抽出了一张,这一次卦面有了东西,但却并不是寻常见到的卦象。竹简上是一幅图画,一枚银铃儿,中间裹着个金色的丹药。 李问天诧异:“这是什么?” “……塑魂丹。” 李夕敲了敲卦面道:“塑魂丹,塑魂成形,续以轮回,这是你解开血契的唯一办法。或许可以帮你渡过此劫。” 范卿玄摇头,垂目许久,眼中神色变换几测,手一寸寸在握紧,直到手指酸疼方才松开,却又在眨眼间握紧成拳,闭目:“师父……我后悔了……” 李问天眯眼意味深长的“哦”可一声,尾音上挑,等着他的下文。 范卿玄调整着呼吸,却发现不论如何假装镇定从容,心绪都杂乱如麻,第一次在他的眼底划过悔恨和悲痛。 “是我一厢情愿的自负……他根本就无从辩解,从始至终不是他不愿说,而是我从未给过他机会,他是心寒了……是我错了……” 李问天沉默了少顷,开口道:“在你离开景阳的那几天,有两个人来找过你,如今他们就在梵音阁,你想不想听听他们怎么说?” “谁?” 李问□□着二楼高喊了一声:“下来吧!你们要找的主来了!” 范卿玄尚在诧异,就看到胡晚晴和刘苑从二楼冒出头来。 胡晚晴当先就扑了过来,几乎要哭出来道:“范大哥!总算见到你了!” 这大概是范卿玄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天,也是最狼狈的一天,因为随着他们两人的阐述和作证,他心底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当初的短浅和愚蠢淋漓尽致的晒在眼前,面对那些自以为是的过去,更让他难以呼吸的是那一日穿透白衣人心口的一剑。 他拍案而起,整张案几被撞的一颤,上头的卦象撒了一地,当初抽到的天水讼和兑卦交叠着落在地上,而更讽刺的,是那张空卦落在了两者间,生生将它们推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那一刻范卿玄再也等不住了,一刻也等不下去的冲出了梵音阁。 他冲回了范宗,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径自到了赵易宁的小院。 此时赵易宁正哼着小曲儿在摆弄花草,突如其来的一阵寒意让他回头,嘴角的笑容还未展开,就被男子一把拧住了胳膊,他吃痛大喊,扭着手臂要挣脱。 响声惊动了路过的瑶光和虚天,他们立刻赶来。 瑶光见范卿玄脸色吓人,劝道:“刚回来怎么就发脾气?你快松手。” 虚天也不由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赵易宁大喊:“发什么神经!我又没做错什么事,干什么抓着我!” “你为何要害语栖!” 范卿玄蓦然一句话让赵易宁怔住,他皱眉:“我何时害过他?明明是他三翻四次要害我!好好的又提他干什么!” “你不说?”范卿玄冷哼一声,眯眼道,“福家村的招魂阵是不是你画的?” 赵易宁脸色白了一分,往后退了一步。 “兰心苑的咒术是不是你布下的?” “母亲的药方是不是你托人伪造的?” “语栖武功尽废,你却联手他人要取他性命,是不是?” 说到后来,赵易宁脸色惨白,频频摇头却说不出话来,不仅是他震惊,一旁的瑶光和虚天也一时呆在了那儿,半晌不能回神。 “赵易宁。”范卿玄恨恨道了一句,只三个字,却咬牙切齿,再没有往日的镇定。 赵易宁突然有些心慌,嘴上却仍在分辨:“不是我!是他诬陷我的!我再怎么坏,也不会对云姨下手啊!” 范卿玄蓦然甩开他的手,往外走了两步道:“不必多说,想知道事情真相,我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儿?”赵易宁伸手抓住他,瞪大眼,“你要去后山?你要去找那个鬼道士!你不能去!” 男子挣开他的手转身出了小院,在赵易宁追出来的那一瞬御剑而走,就像一道流星往后山飞掠而去。 “宁儿!” 虚天伸手拦住男子,却被他暴怒的打开:“让开!你们都滚开!”话音落 分卷阅读178 他立刻冲回屋子取来了灵剑跟了过去。 虚天和瑶光对视一眼,意识到事情大为不妙,也御剑跟了上去。 第69章水镜 如今夜已近四更天,街上没什么人烟,后山一片漆黑,树影交斜看着有些怕人,唯有后山那出破旧的道观里闪着零星几点香火。 范卿玄站在大堂里,望着面前将尽的香愣怔出神。 过了许久,一个胡子邋遢的男人出现在他身后,咧嘴笑道:“没想到我这样破旧的小观还能迎来范氏宗主大驾光临,真是令这儿蓬荜生辉。” 范卿玄也不看他,只道:“你的水镜可能看清过去发生的一切?”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那就看宗主大人作为交换的东西了。” 他引着范卿玄走进道观另一头的小隔间里,里头空荡荡的只放着个盛满黑水的盆,里头映出他们两人的模样来,如同一面泛起波澜的镜子。 男人说:“你想看的都会出现在里头,只是你拿得出代价么?” 范卿玄凝视着那片黑色的水镜说:“想要什么随便拿,别妨碍我。” “哦?”男人目光微动,“看来这是一笔大买卖。” 范卿玄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嘲弄的笑意:“我给得起,就看你敢不敢收。” 男人深深的打量了他一番,他的目光似乎透过他的肉身看进了他的魂魄,又看过他的前世今生,眼神却渐渐变得惊愕。 “你身负血契?”男人忽然有些诡异的笑了起来,“既然是不入轮回的荒魂,那么,在你死后,我要你所有的阳魂。” “可以。” 鬼道士“嘿嘿”笑个不停,一瘸一拐的走了。 范卿玄伸手点了点水面,黑水逐渐翻滚起来,像是煮沸了般,未几映出了一个少年的背影,小小的他形单影只的走在一条冰雪覆盖的小路上,衣衫褴褛未穿鞋袜,双脚已在雪地里冻的通红泛紫。 他踉踉跄跄的走着,忽然停下了步子,似乎是感到有人在看着他,少年转过身来,一双水汽莹莹的眼眸看了过来。 范卿玄心中一动,这是谢语栖? 水镜中的少年才不过十多岁的样子,眉目如画还处在介于男女之间的那种朦胧中,他眼眸亮如星辰,清如泉水,尽管还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范卿玄却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过那少年看了一会儿却又仿佛是透过他看到了更远处的一个人。他的声音还带着未到变声期的稚嫩,就像一只脆生生说着话的雀鸟。 “你是谁……” 年少的谢语栖站在白茫茫的雪道上回头。一双明镜似的眸子映着点点星光,清浅的眸子像琥珀一般,羽翅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望着不远处正看着自己的高大男人。 那人浑身精肉体魄魁梧,贼眉鼠眼的,不怀好意的盯着少年,□□裸的满是奸诈。 他摸了摸下巴,走到少年身侧蹲下道:“小家伙,这大冷天的怎么就你一个?你家里人呢?” 谢语栖注视着他的双眼,摇摇头,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寂寞:“我没有家人,师父也不要我了。” “那真是怪可怜的。”那人咂舌叹息,伸手撩开他披散在肩头的柔碎长发,柔软的就像丝绸,他不禁多留恋了一番,“不如跟着我去个好地方?那儿能吃饱穿暖,还能赚钱呢,如何?” 谢语栖想了想,依旧摇头:“我不要钱。” 那人扯着嘴角笑道:“这就是个说法,意思就是你能过的比现在还有意思,怎样?” “为什么是我?”少年脸上脏兮兮的,宽大的衣袍褴褴褛褛,松松垮垮的和他的身形完全不成比例。 男人嘿嘿一笑:“小机灵鬼,我呢,看你一个娃娃怪可怜的,正好了我家里有些活儿可以让你做,好过让你四处流浪吧?” 少年想了一会儿,突然仰起脸问:“你会不会和他们一样,不要我?” 男人的三角眼滴溜溜的一转,忙挤上一堆虚伪的笑:“不会不会,你就跟着我,以后保证让你吃好喝好!” 谢语栖望着他伪善的笑容,点点头,冻得发僵的脸上扬起一个笑,那笑容美得摄人心魂,男人突立的喉结也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一番。 “我会一直乖乖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男人朝他招招手,然后展开怀抱,少年就如一只幼小的雏鸟钻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那人将他抱起,沿着那条白茫茫的雪路往回走,小路通向一片幽暗的森林,暮色落下,路途尽头满目黑暗。 少年紧紧的抱着那人的脖子,贪婪的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褴褛的衣衫下露出雪白的肌肤,恍若凝脂。 此时他的脸上红扑扑的,眼中尽管还带着几分怕意,却全然没了方才的寂寞,映着天上的点点星光,似乎对未来有了些许的小期盼,就算路的尽头是黑暗,只要有一个家,他都不会回头。他只想有一个能让他栖身停留的家,那是他记事以来就从不曾拥有的东西,他的记忆里,只有无尽的仰望,垫脚在别人家窗台前的酸楚,与流浪狗争夺食物的恐惧。 那一年谢语栖只有十岁。从那一天起他的眼中只看着这个叫做张立的男人,他回家,谢语栖便凑上去替他褪下外裳和鞋袜。 张立饿了,他就跑进厨房学着往日在街上瞅到的厨子那样做些简单的饭菜。 男人要洗澡,他就去烧水伺候他洗澡。 有时候张立一连好几天都不会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许多伤,他就会仔细的替他包扎看着那清秀的眉眼,张立都会笑道:“没想到捡回来个宝贝,你还会医术?” 谢语栖脸上红红的,不好意思道:“这都是师父教我的,我还会很多很多……张叔放心,我可以帮你做很多的。” 男子“呵呵”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一屋子的杂活粗活谢语栖几乎都揽下了,虽然辛苦些,可他从未抱怨,甚至觉得这是应该做的。毕竟男人收留了他,他无以为报。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像往常那样伺候着男人洗完澡,谢语栖收拾了一下,就打算抱着水盆去柴房。可这时男人却叫住了他。 “喂,你站那儿。” 谢语栖就乖乖的抱着水盆现在那儿不动了,望着男人,等候吩咐。 张立摸着下巴,将这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忽然笑道:“跟了我这么久,你也不问问我的来历?” 谢语栖想了想说:“张叔是我唯一的亲人。” 男人愣了一下,旋即招呼他过去。 谢语栖就放下水盆走近他,扬起脸看着他。 张立伸手往他脸上摩挲了一阵道:“伺候爷睡觉会么?” 谢语栖点点头,伸手替他解开衣带,脱下他的外衣外裤,扶着他到床榻上让他躺下,然后他 分卷阅读179 想伸手去抓里头的被褥,却怎么也够不着。少年便爬上了床榻,扯过被褥准备替他盖上,却不料那男人突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翻身压住了他。 谢语栖不甚明白他的意思,茫然的望着。谁知张立转眼就将他的衣服就被扒了个干净,少年冻得瑟瑟发抖,而接下来的事却让他目瞪口呆。 那个叫张立的男人竟欲行无耻之事。 少年惊慌失措,眼中盈盈的水光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挣扎拒绝间忽然出手点中了男人的肩颈穴,张立浑身一阵无力,摔倒在一旁蹙着眉头喊疼,谢语栖连忙翻身滚下床榻,挣扎着想逃出屋子。 他还未来得及开门,门反倒被一道大力推开了,将他撞得眼冒金花。 “搞什么呢这是!”屋外进来的那人卷着雪花,当先就看到了赤着身子缩成一团的谢语栖,然后就是床榻上疼的龇牙咧嘴的张立。 “老张你怎么了?”来人关上门问。 张立摇摇头,呼了好几口气才指着地上的少年喊:“你小子会武功!?” 谢语栖哪里还敢应他的话,只缩着身子想取暖,窗外的寒风已将他冻的意识麻痹。 张立啐了口,骂了一声粗话就要起身抓人,结果被来者拦住。 谢语栖一看这情形,忙躲到了那人身后,尽管他的身上依旧带着风雪,可透过衣服他依旧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是暖暖的,就像一个大火炉。 “我说你能看我一眼么?我这大晚上顶着风雪来找你,你就只顾着和你的宠子寻乐?”那人一进屋看着这么个情景,自然也就认为这少年该是他买来的娈童。 张立眯着眼看他:“巫马你别惹我,这小子会功夫,点穴好生厉害!若不是他年纪小,你刚才见到我就是一具尸体了!” “哦?”叫做巫马的男人来了兴致,转身看着缩在自己外裳下的少年,朝张立道,“你能被他杀了?若是让领主知道了,该笑死了。” “我呸!”张立怒道,“他是我捡回来的!伺候老子的!你别想打什么主意!”说着他又要上去抓人,却被巫马几招拦下。 巫马转过身蹲下来在少年身上拍打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肩骨手骨,随后意味深长的与谢语栖四目相对。 这个叫巫马的男人眉清目朗,英俊不凡,比起张立倒是和蔼可亲的多。少年下意识的往他身边缩了缩,却又不时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张立,眼底满是怯意。 巫马望着他那双带着几分惊怕的眼睛,笑道:“我们别理他,他是个粗人,不会怜香惜玉,我带你走好不好?” 谢语栖看看巫马又看看张立,犹豫了一下却低声说:“张叔是我……唯一的……” 唯一的亲人……谢语栖想说的话却让他的喉头梗的难受。 就说了这么几个字,眼底水盈盈的惹的巫马心都要化了,他揉了揉他的脑袋。他脱下身上裹着的外裳,将□□着的少年裹住然后抱了起来。 “老张,这小子可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啊,留着给你当娈童太浪费了。”巫马笑了几声。 张立阴着脸:“你来我这儿就是抢人的?” 巫马愣住,旋即拍了拍头说:“对对对,差点忘了,过几天领主生辰,领主说想犒劳九荒上下的兄弟,这事儿一直都是老五你在办的,你比咱们有经验,今年也拜托了。” 巫马抱着谢语栖往外走,临走了谢语栖又回头看了一眼张立,他不知该说什么,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被风雪挡住了视线,再也看不清了。 巫马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角挂着一滴泪珠子,摇头笑道:“想哭就哭,忍着做什么?” “……我不哭。”谢语栖转过头,喃喃着,“还能再见到他的是不是?” 巫马诧异。 谢语栖伏在他的肩头,轻声问:“你们说的那个领主生宴上,还能再见的吧……” 巫马好笑:“他打你是不?你还要见他?” “今晚是我不好……我不知他要干什么……只是有点怕,并没有想杀他,我大概让他伤心了,下次见了我要和他道歉……” 巫马顿了顿,瞪大眼:“不是吧,你不是他的娈童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茫然道:“娈童是什么?照顾他饮食起居这样么?” 巫马被冷冽的风雪呛了一鼻子寒意,咳了几声尴尬道:“不是……算了算了,看你的样子大约也不明白这些事,不是娈童更好了,那种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谢语栖懵懵懂懂似乎有点困了,迷迷糊糊的呢喃着,风雪中,他就这么伏在巫马肩头沉沉睡去。 这场风雪的尽头就是九荒,隐没在走马山深处的黑暗。 巫马把谢语栖带回九荒后便让他住在自己屋里,原本是想找个时间,将这个小不点带给领主穆长风看看,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这个少年就像一张不染纤尘的白纸,如雪一般。不谙世事的眼神,让他慢慢放弃了这个念头,只觉得每天回来看到这么一个白白小小的身影,心底就安宁了,哪怕造了再多的杀孽,在他身上都能看到救赎和宽恕。 起初谢语栖还有些无所适从,后来他渐渐明白了这个叫巫马的男人不会伤害他,每天不用服侍他,不用做家务事也能得到温暖的拥抱,他总喜欢跟着巫马身后跑,可总出不了院子就被巫马按了回去。 是的,巫马从不让他出去,总告诉他,院子外面有豺狼野豹,孤魂野鬼,他踏出一步就会被抓去吃掉。 谢语栖有点怕。 所以他的世界变成了那一方乱糟糟的小屋,还有一片种满花花草草的院子。 巫马也和张立一样,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一连好几天不回来,更久的或许一个月都不会回来。但是他从没有问过巫马出去干什么了,想着只要自己乖乖的待在屋子里,便不会给巫马添麻烦,巫马就会一直待他好,这儿就是他的家。 一转眼就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恬淡舒适,这是谢语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谢语栖每天都会弄好一桌飘香四溢的饭菜,然后坐在桌边等着巫马回来,只要一到酉时就会看到巫马笑容满面,带着许多东西回来。 有时候巫马一连几天不回来,谢语栖就会沮丧着,望着小院发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望眼欲穿的就像一个望夫归来的小媳妇。 水镜的涟漪一层层荡漾开去,范卿玄看着画面中那个青涩的少年,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心头没来由的疼了一下,他甚至有些嫉妒着那个拥有着这些笑容和快乐的巫马,若是当年是他先遇上了,这往后的命运会不会完全不一样了…… 第7o章幻灭 这一天谢语栖依旧和往常一样等在桌边,可是酉时过去大半也不见巫马回来,直到戌时亥时依旧不见人影。 谢语栖 分卷阅读180 跳下木凳,伏在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他踌躇了一会儿才将门推开一些缝隙,朝外窥望。 可是屋外除了一片漆黑和寒风刺骨外什么也没有。 他缩了缩脖子关上门,靠在门边叹了口气,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唤,眼皮也沉的厉害,他想着也许睡上一觉巫马就回来了。 然而就在他刚起身,屋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本已黯淡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少年转身扑到门边。 “巫马!” 谢语栖打开门却愣住了,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个个身躯高大足有八尺余,他却一个都不认识,这是他来到这个小院后第一次看到别的人。 “你们是谁?巫马呢?” 谁知他们二话不说就夺门而入,伸手来抓他。 谢语栖一惊折身就往后钻,仗着自己个子小的优势在他们几人中躲来躲去,出手拍向他们身上的几处要穴。 少年认穴极为精准,掌力虽不深厚,却也能让人痛苦难当,其中两人几乎呕出血来。 然而尽管他身手再如何灵活,认穴再如何精准,终是双拳难敌四手,未几就被他们几人死死按在桌上,碗碟碎了一桌,割破了他的脸。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谢语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扭的生疼,“巫马呢!” 一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道:“巫马去景阳了,一时回不来的,你安分点!” 另一人笑了两声道:“五爷说的真是这小子?身手也不怎么样嘛,我以为挺能打的。” “废话什么?领主自有评论,带回去再说。” 他们几人带着谢语栖去了九荒,一路上他都被蒙着眼,只知道弯弯绕绕的走了许远,他甚至都有些晕了,也分不清东西南北。 当他们扯下他脸上的眼罩时,他只觉得光晃得刺眼,接下来便有人押着他跪下。 脑袋晕乎乎的眼睛还未能适应屋内的光线,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领主,这就是巫马当时说要送给您的小不点。” 谢语栖微微一惊。 随后有人说:“听说会些功夫,老五在他身上吃过亏,据说还有些厉害的?”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另一人沉吟了半晌走到谢语栖身前,在他骨头上捏了捏,又拍了两下,最后这人停在谢语栖身后,忽然一掌朝着他的后颈切下,少年警觉的退了一步侧身要走,这一招一躲简直契合的就像是事先对过招似的。 “不错,不错。”那人笑了起来。 谢语栖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人的相貌,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窝深邃到像个外族人,身高八尺有余身形彪悍如虎,一双眼睛看过来让人不寒而栗,那是兽者盯着猎物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 “……谢语栖。” “可愿意替九荒杀人?我还会教你最上成的功夫,你可——” “我不杀人。”谢语栖扬起脸,眼中虽惊惶不安却带着几分孤傲,“师父说功夫是拿来救人的。” 一旁的女人眯了眼,眼下的泪痣泛着冷光道:“领主问你是给你面子,你真以为和你打商量呢。敢顶撞领主的你还算是第一个,你就不怕——” 领主拦住她看向少年:“我们九荒可不养闲人,你养在巫马屋里,又身怀武功,很难让我不去怀疑他有反叛之心。” 谢语栖惊,分辨道:“巫马是好人!他不会的!我,我不是他养的杀手……我是……我只是……” 穆长风冷笑,一挥手,大殿上几人立刻站了出来。 谢语栖看了看围过来的那十数人,个个眼神冷冽,身上带着杀气,这群人大约蛮横惯了也不会和他讲道理,横竖都是一死,他宁愿搏条生路。 少年忽然一跃而起,两掌放倒身侧按着他的两个男人,然后就往外冲。 “抓住他!”四面的杀手纷纷而动,少年在这一些高手面前渐渐就显得渺小起来,不出几招就被逼得退回了原地。 谢语栖也是抱着必死之心,再一次出手,也不顾迎着他的双手切下的长刀,只想着冲破重围。 却是此时,一条长锁如同黑蛇般飞掠而来绕上少年的脖颈往回一勾,将少年扯了回来,重重的摔落在地上。 长锁死死绕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几乎窒息,锁链另一头站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生的和领主有几分相似,他望着摔在地上不住咳嗽的少年就如同看着一样玩具。 他冷笑着:“你功夫是不错,可惜是匹烈马,得驯化驯化。” 一旁的张立阴着脸森森道:“少领主,野马总得尝点苦头,要驯化何必你亲自动手?咱们哥几个也厉害着呢。” “这小不点生的水灵,倒不如留着咱几个乐乐。”也不知人群中是谁说了一句,一时大殿内众人哄笑了起来。 少领主穆九淡淡的瞥了谢语栖一眼,忽然笑道:“行啊,我先上他。” 穆长风一听就头大,似乎也习惯了儿子这么闹腾,再加上谢语栖搏了他的面子,与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费神,倒不如随了这帮人的心愿。他摆摆手离开了大殿。 穆九几步上前一脚踩上谢语栖的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少年脖子上还缠着铁链,穆九也懒得取下来,就着手上的半截铁链将他的双手绑了个结实。然后将另一头扔给了边上看好戏的杀手。 谢语栖咳了两声,一看穆九开始扒自己的衣服,忙挣扎着说:“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起来!” 穆九眼底泛着幽蓝的暗光,就像一头野兽,看得人心底发毛,不顾谢语栖的挣扎,翻身压住了他。 谢语栖害怕的瑟瑟直抖,挣扎着大喊,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觉得羞辱难当,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浑身冒着冷汗,疼的尾音都在颤抖,被铁链捆住的双手不住敲打着地面。 众人听着他几近崩溃的求饶哭喊,虽有动容,却又觉得分外诱人。围着的人开始起哄,张狂的笑了起来,直为穆九叫好。 屈辱感将他的最后一丝尊严击溃。 他头疼欲裂,只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呕出水来。 穆九眯着眼道:“巫马还算做了回好事,送了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家伙过来,以后的日子不寂寞了,留着给大伙儿乐乐也不错。” 这下人群里炸了锅,都嚷着要试一番。 穆九:“这么着吧,今天你们先玩儿着,以后谁的任务完成的好,这小子就赐给谁。” 话音落,人群里又是一片叫好。 谢语栖脑袋一片嗡鸣,他的世界彻底崩溃了,脸上挂着泪,双目无神的盯着苍穹顶。 那些人摩拳擦掌,不怀好意的围了上来,脸上落下的火辣辣的巴掌又拍的他脑中嗡鸣。 不断的□□折磨渐渐将他的意识吞没,在他陷入昏死过去的最后一刻,心里只 分卷阅读181 问着一句—— 巫马……也不要我了吗…… 第71章地牢 谢语栖是被琵琶骨上传来的剧痛疼醒的,那一下疼的他都只顾倒吸冷气完全喊不出声。他嘴唇苍白如纸,身上斑斑驳驳全是被虐待后的淤青和血痕。 少年耷拉着脑袋,喘着粗气,锁骨上触目惊心的扣着一条泛着冷光的锁链,穿过琵琶骨死死的钉在墙上,血从身上的血窟窿顺着锁链淌下,滴答滴答的流了一地。手脚上也锁着粗重的桎梏,倒刺扎进血肉里,稍有挣扎便疼的一阵抽搐。 谢语栖不知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已到了鬼门关,然而面前站着男人却将他游离在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稍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儿是一间阴暗的铁牢,并不是阴曹地府。 眼前站着一个青衣男人,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好啊小不点。”男人靠近,往他脸上捏了一把,“我叫秦天羽,记好了。” 看对方半死不活的样子,秦天羽咯咯笑了笑,耸耸肩转身往外走:“这琵琶骨的疼有你受的,血糊糊的我不喜欢,改天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点儿好玩的,你可别死了。”临到要出地牢了,他似乎遇上了什么熟人,笑道:“老五啊,你也来找乐子?” “三爷乐过了?” “血糊糊的没兴趣,改天吧。” 过不久传来“吱啦”一声响后,地牢中又静了下来,只剩一串靠近的脚步声。 谢语栖微微合眼,琵琶骨上的疼丝丝缕缕,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张立在他面前站定,咯咯的笑了两声说:“看你现在就跟木偶一样,怎么说?一个漂亮的牵丝娃娃,想过有今天没有?” 说着他将少年从木架上放了下来。 谢语栖伏在地上,气若游丝,却不看他,半句话也不肯说。 张立俯身蹲下:“说话啊,给干傻了?说话啊!”他粗鲁的一脚踹上谢语栖的身子,少年疼的蹙起眉。 青丝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肌肤恍若凝脂看得老张喉头上下滚动,两眼发直,最终还是没能按下自己的欲|望。 谢语栖想要挣扎,一使力琵琶骨上便是一阵酸软,浑身瘫软无力,半分也奈何不了,只能承受屈辱。 身上疼的厉害,伤口仍旧在淌血,谢语栖疼的连连求饶,张立却充耳不闻,直到少年疼的晕厥过去,他才慌忙办完事提着裤子跑了。 如今关在这阴暗的牢笼里,像一个垂死的野狗,无人关心他的死活。 这里一直暗无天日,谢语栖发着低烧,不知在这儿呆了多久,只知道疼痛还未减轻多少,就有人来了这地牢寻乐子,少年哭喊得嗓子都哑了,早已疼的无法动弹。 往后只要是地牢中传来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惊惶不安的盯着牢门的方向,脑中满是对那些不堪的恐惧。 秦天羽来看他的时候,心情甚好,还特地将他的身子清理了一番。谢语栖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 秦天羽的动作很轻,与那些残暴的杀手不同,他在吻谢语栖时仿佛是丝绸滑过唇瓣,多情吻着一个的情人。 男子笑盈盈的看着少年,看着他脸上仍不愿放松的警惕,从怀里摸出一粒朱红的药丸,笑道:“你别怕,我和他们那些粗俗之人不同,这种事总是心甘情愿的才好。你把这药吃了,会舒服很多。” 谢语栖浑身都疼,一听这话,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半信半疑,可他更愿意相信这个笑嘻嘻的人不是坏人,是真的与他们不同的。至少事到如今这个男人从未侵犯过他。 见他犹豫不决,小脸上的神色着实可爱,秦天羽将那药丸咬在齿间,然后随着一个轻柔的吻送了进去。 少年眼中映出他的模样,清浅的眼眸如剪水。 秦天羽满意的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便往后靠近了另一头的床榻上,翘着二郎腿望着少年,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然而少年并没有觉得疼痛减轻了多少,反倒是体内逐渐腾起一串火,一直从心头燎到全身,燥热不堪,想要喊出声,可到头来抑制不出的喘息却让他脸红。 少年抬头看向秦天羽,眼中的无助却变成了另一种风情。 秦天羽笑道:“想不想舒服点?” 谢语栖捂着心口拼命点头。 “你过来。”秦天羽扬了扬下巴。 谢语栖拖着一身的铁链哗啦啦的朝他爬了过去,谁知刚靠近他,就被他一把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腿上:“自己上来。” 少年身上的毛毯滑落,光洁的背脊上青紫斑驳的痕迹还未消退,仿佛是盛开的花朵,在他背脊柔和的曲线下分外诱人。 他面露惊恐之色,挣扎着要逃,可秦天羽在他腰间拍了一下,他的身子立刻就软了下来。 后面发生的事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那情药的药效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谢语栖浑身精疲力尽,伏在床榻上只剩喘息,眼神空洞洞的,无声落泪。 秦天羽倒是兴致不错,替他收拾了一番,换了张干净的毛毯给他,然后哼着小曲儿走了。 少年想过无数次一死了之,可他不甘心,他想知道当初那个带他回家的男子是否当真如此铁石心肠,是否是他亲手送他来到了地狱。 他不信。 这一日铁牢里突然结伴来了好几个人,谢语栖都不敢抬头去看,只缩在一团,裹着一张血迹斑驳早已干涸泛黑的破毛毯,埋头在膝间。 那些人打着酒嗝划了两拳,赢的那个好不客气的就冲了上来就是一通发泄,完事儿了便示意另外两人过去。 谢语栖眼中又是恨又是怕,但他如何也挣不过他们。 其中一人扯着他琵琶骨上的锁链逼他站起来,然而少年双腿瘫软,只能被那锁链拽着,扯着琵琶骨生疼。 这时铁牢外似乎又走来了一人,浑身酒气,喝的酩酊大醉。 拽着锁链的那人看了一眼,笑道:“四哥,你也过来玩儿啊?” 意识模糊的谢语栖忽然清醒了过来,抬头想看看清楚,却被一把扯了过去,摔进了那人的怀里。 这一下谢语栖彻底惊住了,来人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却仍盖不住隐约的日晒气息,那是巫马身上的味道! “巫……马……?”谢语栖沙哑着声音喃喃着,只觉得想哭,原本以为这些人在骗自己,只要巫马一天不出现,他就可以多一天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 然而当巫马回来了,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却脑中一片空白。 巫马看了看怀中发着低烧浑身血迹斑驳的少年,酒气熏熏的问:“这是你们干的?” 一人耸耸肩:“你说笑呢,这儿除去几个在外任务的弟兄,谁没上过他?” “就是。”另一人说 分卷阅读182 ,“领主对这份礼很是满意,回来肯定没少赏你吧?” “这次去刺杀范宗的少宗主虽然没得手,领主还是赏你过来了不是嘛,你就好好玩儿吧,哥几个继续陪领主喝生宴酒去了。” 那三人勾肩搭背歪歪扭扭的走了。 一时间铁牢里静的可怕,巫马看着少年身上不堪入目的伤,沉默着。 过了许久甚至当他以为怀中的人儿昏过去时,谢语栖轻声说道:“巫马……你不要我了吗……” 男人低眉不语,未几扶着他坐下,可稍一碰到伤口他就喊疼,只能让他躺着。 谢语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眼底水盈盈的含着些泪,喃喃的问:“巫马……你真的把我……送给他们了吗……?” “巫马……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会乖的……你不要……丢下我好吗……” “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呆在这里……带我走吧……”谢语栖望着他,眼底盈盈映着烛光。 他眼中满是期盼,他相信巫马会答应他,就像初见时那样,巫马会笑着问他——我带你走吧? 然而当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将他压在身下时,谢语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他不相信巫马也会和这些人一样对他,在他身上寻欢作乐。 谢语栖崩溃的叫了起来,发疯一般的喊着,眼泪滴滴滚落,他在心底建立起来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崩塌殆尽,化成了齑粉消散。 巫马双眼通红,一身酒气燥热难耐。 可他弄了一会儿发现谢语栖的样子不对劲。 只看少年早已昏死过去,脸色苍白,嘴角涌出的血却是鲜艳如火触目惊心。 巫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忙扒开少年的嘴,便见着他的舌头断开一条血口,血流如注。 巫马骂了句脏话,转身就出了铁牢,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些瓶瓶罐罐的药。他看也不看,扒开谢语栖的嘴全灌了进去,手脚麻利的替他处理着伤口。 大约是他手重了些,谢语栖皱着眉哼了一声醒了过来。少年第一反应便是扭头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喊,甩开他的手又去折腾伤口。 巫马立刻抓了他的手,一不小心按上桎梏上的倒刺,疼得他一阵大喊。 “你这么玩儿会把人玩儿死的。”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轻挑的声音,巫马看也不看,一心按着挣扎的谢语栖。 秦天羽见他费力,摇摇头从墙上取下齿环,一把扭过他的脸掰开嘴巴就强行将齿环给他锁了上去,齿间磕碰着又有了几道新伤,谢语栖嘴中疼的难受,伸手想扯下齿环,却发现它就像生根发芽般岿然不动。 谢语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巫马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样子,神色复杂,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天羽抱臂道:“你别想着自尽,九荒有的是方法让你活下来。” 巫马沉默着翻过谢语栖的身子,替他上了些药,处理着伤口。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虐痕,他知道有很多事,再也回不到当初,甚至有些还在朦胧中酝酿的萌芽也跟着灰飞烟灭。 第72章光明 自那以后,谢语栖整天便缩在角落里,时而发着低烧,总感觉自己在冰窖里垂死挣扎,而不同的是,他人是为求生,而他只求死。 可是每次在死亡边缘想着解脱时,都会有人将他拽回来。 嘴上锁着齿环,他无法自尽,于是他开始不进食水,本以为这么耗上些时日也就过去了,可穆九偏偏就不让他如意。只到第五天,穆九便拿着和稀的粥来了。 “你是自己吃,还是我帮你?”穆九问。 谢语栖趴在地上,只看了他一眼,便闭上眼以示不吃。 穆九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手抓着谢语栖的头发,拉他起身,取了工具掰开了他的嘴,将一个食管塞进他的喉头。 谢语栖被生铁的刑具弄得喉头生疼,依稀都能感到一丝腥甜,他呜呜的挣扎着,奈何下巴脱臼只得不受控制的张着嘴。 “老三和我说过,你想求死,这齿环是他替你锁上的。我可就没他那么客气了。”穆九抓起那碗粥就往他嘴里灌,和稀的粥就如水一般,顺着那个生铁铸成的管子直接就倒进了他的食道。 谢语栖被呛的一阵窒息,猛然咳了起来,灌进去的白粥咳出来大半,穆九又往里头灌,少年摇头想避开,边上的男人便一手卸了他的下巴。 谢语栖下巴脱臼不受控制的张着嘴,只觉得气管都快裂开了,他甚至觉得穆九若是下手再狠些,直接让他窒息而死也不错。 穆九将那碗白粥灌下去大半,看着谢语栖被呛得半死,便摔了碗说:“在九荒,生死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谢语栖咳的喉头腥甜,双目无神的盯着远方,瞳孔微微放大,若不是还有气息,穆九甚至都觉得他死了。 往后的日子谢语栖就像个活死人,任谁来了都不看一眼,任由他们在他身上寻欢作乐。 他渐渐的就习惯了,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年月,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还活着,没日没夜的做着噩梦。 直到有一日,穆长风忽然来了。他看着铁牢深处裹在毛毯里的人,其实如今来看说是人都有些勉强,只能算是个人形的木偶吧。 穆长风掀开毛毯,谢语栖依旧还是那个模样,只是脸上的轮廓更为分明,褪去了许多稚气,倒是更添几分绝色,然而总少了些初见时的灵气。 “都快四年了……”穆长风伸手撩开少年脸畔的青丝,“小谢,你恨不恨我?” 谢语栖没有看他,仿佛并没有听到他的话。 穆长风径自往下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了,早年造的杀孽太重,近来总想做些好事,来给自己赎罪,让自己活的久点,下了地府不至于万劫不复。” “九荒折磨你折磨得也有够久了,我想放你出去,这件事我和穆九谈过很多次,可他不愿,没少跟我吵过,这几日他不在,我放你离开,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千万别回来。” 穆长风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取下了他的齿环,看到了他舌头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摇了摇头。 穆长风站起身,忽然眼前一花踉跄跪倒在地。他甩甩头,眼前景象模糊如蒙着层白纱,半晌都未能恢复,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了他脑后的玉枕穴,轻轻的揉捏了两下,他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穆长风回头看去,谢语栖正望着他,毛毯滑落肩头,露出了已和血肉搅在一起的锁链,琵琶骨上的伤尽管已被人处理过,却仍旧有些糜烂。手脚上锁着的桎梏也被血腐蚀的锈迹斑斑,伤口附近的皮肉翻卷着,看着人心底难受。 穆长风无奈的叹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只可惜九荒毁了你。” 分卷阅读183 这一日穆长风将谢语栖抱出了铁牢,取下了他手脚的桎梏以及琵琶骨上的锁链。因为长时间的锁着,取下的时候也没少受苦头。 穆长风将他托付给了走马山下的一家农户,另其好生照顾着。这也是谢语栖这六年来第一次下山。 四年的地牢生活已将他所有的生存记忆抹去,他以为吃饭一定要用一种生铁铸成的长管喂进食道,以为洗澡只是拿冷水从头浇下,以为睡觉只用裹着毛毯,随处都能睡。不用束发,不用穿衣,甚至需要拿身体取悦别人才能得到平静和赞赏。 起初见到谢语栖时,农户一家震惊了许久,穆长风说这是个从贫民窟里救出来的孩子,受尽了折磨才会变成这样。于是农户接受了,并像教一个婴儿一样教了他半年多,谢语栖才逐渐明白了,四年里的记忆是错误的,是不正常的。他开始渐渐适应了正常人的生活,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年以后,一个人从山上逃走,躲进了这个平静的小村庄,闯进了这户农家。那天谢语栖从林中回来,就看到了坐在屋中处理伤口的张立。 两人四目相对。 谢语栖一身白衣如雪,蓝白相间的发带束起如墨的青丝在风中缱绻而舞,少年清瘦的容颜如画,逐渐分明的轮廓更添几分清冷孤傲。 张立看到他时神色是震惊的,未曾想到在这儿遇上的竟然会是当年那个关在铁牢奄奄一息的少年。 张立先开口:“是你?这算是冤家路窄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呵,看来你过得不错啊。凭什么你这样的人还能这样怡然自得的过日子?”张立似乎受了什么刺微微变了。 巫马策马而来,走到他身边停下,马儿来回走了两步,冲他打了个响鼻。 “小谢……”巫马垂眼看着他,“找了你一年多,既然如今碰上了,随我回九荒吧。” 谢语栖摇头:“不,我不回去……不回去……” 秦天羽仿佛听了个笑话,道:“为什么不回去?那儿多快活。况且这可由不得你吧?你觉得以你如今的身体,能从我们三个手里逃出去?” 巫马看了秦天羽一眼,道:“要是小谢死拼,我们三个也不是对手。”他转向少年,低声道:“不过,这一次你必须回去,因为——骨清寒在穆九手上。” 那一刻谢语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为什么……” 巫马沉默了片刻:“走吧,穆九想见你。”巫马朝他伸出手,谢语栖神色复杂的盯着他看了一眼,却没有接手。 巫马说:“上来吧,我带你走。” 谢语栖抬眼,看向他的眼睛。和初见时相似的对话,只是意义再也不同了。 谢语栖没有说话,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借了个力上马。 少年坐在马前,巫马双手环过他的腰侧扯着缰绳。一路上两人之间都不发一言的沉默着,过了许久在转过一条山道时,巫马才开口道:“我要离开九荒了。” 谢语栖轻轻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打算去哪儿?” 巫马看着天空水洗般的淡蓝:“大概是去苍域城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嗯。”谢语栖抚摸着马儿的侧颈。 往日里总谈笑风生的二人如今再没有多余的半句话可说,谢语栖不知心里怎么想,至少与他而言心中并无恨,只是有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心头,说不出的苦涩。 马儿载着他们两人回了九荒,谢语栖刚走进内堂就看到站了一屋子的人,这些人他都认识,每一张面孔他都不会望,意识模糊噩梦连连时他们的身影都会浮现在眼前,带着狰狞的笑容和刺耳的声音,整夜挥之不去。 他们看到谢语栖的时候眼光也是异样的,未曾想到一个被玩弄寻欢的少年还能堂而皇之的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原本该是穆长风坐着的椅子上,如今坐着穆九,额发留的比当年长些,挡住了额角上染着的腐斑。 他见了谢语栖倒是咧开了嘴,笑道:“没想到啊,时隔一年你又回来了。” 再回来的路上谢语栖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知道了这段时间九荒易了主,一年前的一天穆长风突然宣布将领主之位让给穆九,自那以后,再无人见过穆长风。 有人说曾听到穆九因穆长风偷偷放走谢语栖而盛怒,加上穆九修习鬼道性情不定,猜测后来是他囚禁了穆长风也未可知。 谢语栖看着大殿上二十出头的男子,开门见山道:“你如何肯放了我师父?” 穆九阴阳怪气的笑了许久,突然抬手指着他道:“简单呐,你留下,我放人。” 谢语栖低眉沉默,好不容易逃出了地狱,能够作为一个普通人,那样被百般□□的日子他一刻也不愿再回想。可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伤痛沮丧时,骨清寒浅笑摸头的唤着“小谢”的声音。其实若非当年骨清寒在贫民巷中发现了冻僵将死的他,如今他早就死了。 就算是,还他一条命吧…… 谢语栖深吸一口气,道:“好,我留下。” 少年望着穆九,一双亮如秋水的眸子里映出穆九嚣张跋扈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深渊里走出,这一生将会穷无止境的挣扎,直到魂飞魄散。 第73章追 水镜波澜起伏,推着涟漪散开。镜中的画面一幕幕映在范卿玄眼底,更敲在他心头,看着衣衫单薄的少年那张从稚嫩到逐渐变得熟悉的容颜,他忍 分卷阅读184 不住伸手想去触碰,却在堪堪触及水镜的那一刹那,碎成千万片。 那是谢语栖从不愿提及的过去,还有赵易宁极力想要抹去的真相,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灰暗起来,他甚至并未察觉自己的指甲已深陷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 水镜荡起涟漪,呈现的是丧礼那一日的情景,当镜中的男子一掌拍向谢语栖,随后反手握住他手中的剑刺入范祁山心口时,屋外闯来一个红衣男子,不顾那鬼道士的阻拦怒气冲冲的将水镜推翻,水泼了一地,所有的画面都碎裂开来,如同水雾般散去。 鬼道士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望着碎了一地的水镜,直摇头。 范卿玄望向一旁的男子,面若冰霜。 未几赵易宁气道:“你就这么想知道当年的事?知道了又如何?能改变什么?” 范卿玄又将目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半晌才说:“念在昔日的情分,你又是赵家唯一的生还者,我尚可留你些情面。” 赵易宁怒:“不!我不懂为何到了今日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只不过是个陪九荒所有人睡觉的男宠,他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边?” 范卿玄扬起一掌落在他脸上,赵易宁震惊的后退数步,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范卿玄冷冷的注视着他,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这是你欠他的。” “我欠他?”赵易宁怒极反笑,“是他突然出现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反倒成了我亏欠了他?真是可笑!” “赵公子。”一旁的鬼道士忽然开口道,“妄执会害人害己的,更何况那个孩子的确未曾亏欠于你,当年赵家的仇……与他无关啊。” 赵易宁:“我偏不让他们如意!我得不到的,他谢语栖也休想!”男子忽然冷笑起来道:“范卿玄,这是你们欠我的!他会魂飞魄散,永不复轮回!这穷极一生也无法挣脱的滋味如何?绝望么?我断不会让你们轻易解脱!” 赵易宁发出尖锐的笑声,癫狂而凄厉,然而他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起来,一时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夺走,瘫软的坐倒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像个泄气的皮球。 他喃喃道:“为什么……我为了你牺牲了那么多,就在你身边你却看也不看我一眼,而他纵是远在天涯,你也依然忘不掉他,你甚至为了他宁愿与这鬼道做生意,究竟为什么……” 范卿玄看了看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鸣鸟展翅而飞,在天边划过一道半弧一丝朝霞透过云层洒向大地,他很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因为我爱他。” 赵易宁跪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看着范卿玄离开,脸上挂着泪,如今他什么也没有了,看着空荡荡的道观,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死寂一片。 道观中最后几星香火也熄灭了,看个鬼道士不知何时也已悄然离开,四下里一片岑寂。 道观外走进一个男子,灰白色的衣袍,手中拿着半壶酒,李问天看着赵易宁摇了摇酒瓶:“这半壶酒要么?” 赵易宁低着头没有看他,如今就算是借酒消愁一醉方休,对她而言似乎都并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问天耸了耸肩,靠在门边灌了一口酒,望着天边的云霞发了会儿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喝了第二口酒道:“宁儿,其实在师兄走的那一天,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你的散魂钉呢?” 赵易宁身形微微颤动:“事到如今,这还重要么?” 李问天摇头:“你拿它对付谢语栖了是不是?”他见赵易宁沉默了,叹道:“那一日我见他的样子不太对劲,像极了当年我师父被散魂钉所伤的模样。当年我将它们给你和玄儿时就叮嘱过,这东西万不可对人使用,可你仍旧破了誓言。” 赵易宁抬头:“是他不对!他欺人太甚在先!他还想要杀我!” 李问天仍旧摇头,眯起眼道:“你真以为你所做的这些他没有感觉?他对你一忍再忍,不是因为他怕你,而是因为你是范卿玄的师弟。而最后他拼着武功尽废也要来杀你,是因为你触犯了他的底线——你杀的可是范卿玄的父亲。” 赵易宁瞪大眼,脑中一阵嗡鸣。是啊,他杀死的那个人是范卿玄的父亲,是谢语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那个男人的父亲。也是养育他十五年如恩同生父的男人,他才是那个不孝不义的人。 赵易宁登时就无话可说了,眼泪滚落,竟是满腔不甘和悔恨,最后逐渐变成了嚎嚎大哭,哭的伤心欲绝,李问天也没有说什么,少有的沉默着自顾自的喝酒。 初春的天色仍旧泛灰,即便是到了卯时,天空仍旧阴霾,晨雾笼罩的街道不似人间,白茫茫的一片,范卿玄甚至想到了水镜中那条铺满白雪的山间小路,还有那个回眸望来的小小少年。 如今脑海中空白一片,仿佛所有的事都忘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一切都是那么遥远。 范卿玄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看着尽头白茫茫的雪。 身后鬼道士幽幽的走了过来,犹豫了片刻道:“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找他回来。” “找他回来?……找他……找他回来!”范卿玄眼底划过一阵凄然,仿佛是心底某根琴弦被拨动,他皱起眉来,蓦然召出灵剑御剑而走。 那鬼道士跟在后面跑了一段,却只能看着他渐渐远去,像是一刻火红的流星坠落天际。 鬼道士摸了摸乱糟糟的头,摇头叹气。 范卿玄御剑穿过茫茫山林,眼下景色飞变,一会儿是郁郁常青的常青林,后面是绵延无尽的山岭,间或白雪皑皑的平原草地,仿佛经过了四季,路程并不太远,可他却觉得度日如年。 当他赶到望风谷时,几乎是毫不客气的破门而入,若非望风谷弟子识得他是范家宗主,定是要殊死拦下他。 范卿玄带着一身风尘一句冲进望风谷风轩阁。莫云歌并不在这儿。 “你们谷主呢?”范卿玄抓过跟来的一个小弟子问。对方被他眼中的暴戾吓坏了,哆哆嗦嗦的指向丹药房,半晌语不成句。 范卿玄不耐烦的将他推开,火急火燎的冲到了丹药房。 此时莫云歌正取出新做好的药丸,一见范卿玄,顿时忍着愤怒站起身。 “范宗主,别来无恙啊。” “谢语栖呢?” 莫云歌怒极反笑:“谢语栖?时隔近半年,你来找他?我该感动么?” 范卿玄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揪了起来,目光如刀:“那天你跟着他走的!他人呢?” 莫云歌毫不客气的将他的手扯开,顾不上被扯乱的衣襟,冷哼道:“你还知道找他?你现在才知道来找他?这半年你做什么去了!你找到他又想如何?再补一剑,置他死地?” “我只问,语栖 分卷阅读185 他在哪!” “不知道!”莫云歌蓦然就暴怒起来,仿佛这半年来的忍耐尽数崩塌,“我找了他半年,一天都没有断过!就连今天我都等着弟子回来给我送消息!半年前离开范宗我确实跟着他不错,可后来跟丢了,你知道那时候何绍恩他们几个是等在暗处要下手的。我找了很久,最后在景阳外城的一个空房子里找到了何绍恩几个的尸体。可你知道我还看到了什么?一地的血,带着血肉的十片残破指甲,铁钳,铁钉!我都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看着对方青白一片的脸色,莫云歌一拳揍了过去,打的后者一个踉跄,恨恨咬牙:“你如今还找他做什么?你欠他的十辈子也不够还清!!” 范卿玄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愣愣出神,心中如同悬着万斤巨石,不安焦急搅在一起像是一只无脑乱窜的野兽扰得心头七上八下。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牵扯着浑身每一处神经,茫然无底,不知所措却又是牵肠挂肚的思念,搅着生死未卜的忐忑:“那他还能去哪儿……不在景阳,不在小木屋,不在望风谷……他还能去哪儿……” 他抬头看向莫云歌,一把扭住他的衣袖,紧问:“云木山呢?他不是曾经在云木山生活了几年么,和他师父……你去找过云木山没有?” “找过,那里早就成了一片废墟,一个人也没有。” 范卿玄失神的松开手,一步步退后,直到被桌脚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都不在……那么九荒呢?你找过九荒?” 莫云歌以为他疯了,嗤鼻冷笑:“你以为九荒是什么地方,想去就能去?你是不是傻了?江湖上没人知道九荒的具体位置,你难道不知?” “谁不知九荒的出没形同鬼魅,任何方法都无法追查出其下落。这半年来我何尝没有找过九荒的位置?”莫云歌皱眉,“我曾想过跟踪他们的人找出其下落,可都无功而返。那些人的行踪诡秘,根本找不出破绽,更别提从他们身上找到阿七的下落。” 范卿玄攥紧双拳,听到最后已是按捺不住:“是了,语栖一定被带回了九荒,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你找他?”莫云歌讥讽,“范卿玄,你是不是在说笑话?你不是恨他死么?还是说你后悔了?你也有后悔的时候,这还真是天大的笑话!” 范卿玄不以为意,转身夺门而出,留下一缕冷涩的寒风。 莫云歌不经意的瞟了一眼桌案,却发现在方才范卿玄站的地方,桌沿上留下了几道深刻的抓痕。 望风谷外之外,冰雪初融,范卿玄没有御剑,徒步而走,笔挺的身姿如今显得有些落魄沮丧,一身黑衣在这山谷中显得十分沉重。 他沿着山道走了许久,直到双腿走得酸疼僵硬,才望着山谷间的一抹灰白的天空站定。 就在半个月前,苍域走马山巅,穆九结束了长久的闭关,一时兴起去了秋雨阁,说是找秦天羽调配些药来压制鬼气,可内里是不是想来看看那个白衣人就未可知了。 穆九坐在秋雨阁里,喝着秋雨阁特制的药茶,倒是心气舒畅。 秦天羽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将他要的药取来。 穆九掂了掂药瓶,随口问道:“半年不见了,小谢呢?” 秦天羽意味深长的笑道:“怎么?想他了?” 穆九隐隐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秦天羽倒也没在玩笑,道:“他啊,当然是依了你的命令,在咱们秋雨阁反省思过啊,你要见他?” 穆九搓了搓药瓶,半晌才道:“看看吧。” 秦天羽耸耸肩:“跟我来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当初的命令是你下的,如今他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有心理准备哦,咱们秋雨阁你是知道的。” 穆九跟在他身后,在秋雨阁的廊下七拐八拐,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小木阁,偏隅一地倒是安静。只是没过多久就被一声惨叫打破,这声音听的穆九都有些难受,微微皱眉。 秦天羽打开木阁的门,屋中凌乱一片,一人衣衫褴褛的在地上翻滚,身上伤口累累大约是在屋中磕碰出来的,还有许多陈旧的伤痕,他的声音已沙哑的只剩音节,几乎听不出是人声了。 穆九淡淡问道:“你给他喂的什么?” 秦天羽:“编号二一三,名叫化心。这毒其实没什么,就是每天都会觉得疼,要命的疼,但不至于死人,你没下令我可不敢弄死他。他这样子大概是因为前面几个毒的关系吧,一种是化筋散,一种是腐骨丹,还有一个是九虫草。” 穆九上前看了看谢语栖的样子,表面上看虽并无大碍,除了些陈旧的伤口外再无别的。但他全身筋脉尽断,手骨腿骨根根断裂,一双黑白清明的眼也早已黯淡无光,喉咙深处被灼伤,字音破碎。如今已是个废人,如此并不比死了更干脆。 化筋散便是能让浑身筋脉置身火焰般,一点一点缓缓断裂,服毒之人往往都受尽煎熬,有些甚至熬不到最后。 至于腐骨丹,顾名思义,腐蚀每一寸筋骨,最后碎裂成灰,在痛苦中死亡。谢语栖之所以没死,大约是秦天羽等了一段时间喂了他解药的关系。 九虫草的毒性烈,服用后首先咽喉会如同火燎一般被灼伤,不能言语,随后毒素会迅速攀爬到头部,积聚于双目,每隔一个时辰,双目变会如针扎火烤,有些熬不住的甚至会自己挖出双目来寻求解脱。 谢语栖如今早就没了多少意识,他只知道痛,这大半年里他唯一的感觉就只有痛,就算在没有服毒的时候,只要有人碰他,就会觉得痛,痛得大喊,颤抖,痉挛。 穆九伸手撩开他脸颊边的长发,看着那张黯淡无光的脸,朝秦天羽道:“差不多就行了,我给你一个月,治好他。” 秦天羽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道:“你开什么玩笑?让我治好他?这个模样了你还想让我治?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穆九起身往外走,冷冷丢下一句:“一个月后,他若还是这个样子,你就提头来见我。” 看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秦天羽哭嚎的喊了起来,然后极不客气的一脚踢上谢语栖:“这不是给我找事么?先毁了你,再治好你,当我是闲得慌啊?你这模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谢语栖蜷缩在墙角,时而发抖痉挛,一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似乎已经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感了,在他的意识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疼痛,绵延无期。 这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如白驹过隙。 赵易宁只知道那一夜过后,范卿玄再没有回来范宗,李问天算是强行被拖了回来主持大局,接替了范卿玄的位置,代理宗派内的一切事务。 他曾出去找过范卿玄,也打听过谢语栖的下落,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他知道,当那个 分卷阅读186 人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后,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去做自己想做的,去抓住那份即将消散的东西。 时间一晃就是一年,那两人就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痕迹。 第74章上元 一年后的上元节,景阳城内灯火熠熠,欢声笑语的闹着元宵,一年一度的团圆佳节,还是和往年一样家家户户阖家欢乐徜徉在幸福中。这一夜月色皎洁,一轮圆月挂在中天,映的半边天空泛着暖融融的鹅黄。 可就在这样一个安宁的夜晚,一道白影兔起鹘落的掠过屋顶,悄无声息的隐蔽到了这一片祥宁之中。 景安街头,人们仍旧成群的聚在一起,游灯会,猜灯谜,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将元宵的欢腾冲向顶峰。 白影穿梭如风,虚影一晃轻轻落在了灯会对面的一座楼顶,清浅的眼眸淡淡的看着那些欢闹的人群,越过那些幸福的笑脸,目光落在了吉庆楼的门前。 摆下灯会展的正是吉庆楼的陈老板,每一年的元宵节,陈老板都会在自家酒楼前摆下灯谜会,再弄一些彩头。虽然平日里他为人吝啬些,个性也并不讨喜,但这灯谜会人们还是喜欢的,前来看热闹的络绎不绝。 眼下正猜到第四轮,几个赛灯谜的小队也战得火热朝天,人们一波波起哄,笑声不断,就在陈老板公布第四轮的最后一道字谜时,屋顶的白影动了。风卷残影,半分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犹如天降仙灵,就这么飘落在了吉庆楼的灯会擂台上。 人群发出一阵惊叹,纷纷鼓掌,这人轻功出神入化,行如风静如松颜如画。 陈老板看着来人也呆住了,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似人间物。 他堆起一觉笑容道:“那个,这位公子是……” “你是陈珏?”来人声音清澈,也是怡然悦耳,听得人都飘飘然了。 陈珏点点头,不明白这样好看的人为什么会认得自己,可自己却一点儿也不认识他,然而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下一刻,淡金色的光芒一闪即逝。 陈珏看到了,从白衣人袖中来,又回到了他袖中,前后不过眨眼。然后他就听到四周传来惊呼,有人叫喊着往后退,脸色惊惶,他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白衣人折身退了两步,他才感到有些晕,眼皮发沉,脖子也有点儿疼,神思在离自己远去,抽离身体,飘到了半空,仿佛看到了自己肥大的身躯在众人惊呼中仰面倒下。 白衣人旋即跨过他的身子堂而皇之的走进了吉庆楼。有些胆大的想上前看看发生了什么,还未靠近,就听到楼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可总不过半声就没了生息,有些甚至来不及出声就被一剑刺了个对穿。 那一瞬,整个吉庆楼都笼罩在一片血腥中,纸窗上溅满了血迹。有的百姓甚至看到了挣扎的血手拍打在纸窗上的剪影,留下一串骇人的血痕。 人们吓得四处逃窜,再不敢留在这片修罗域。 元宵节当晚吉庆楼上下两百余人无一人生还,都是被人一剑锁喉,剑招之快令人惊叹。 这件事不出多久就传进了范宗,李问天拿着卷册迟迟不语,这人身手诡秘,出招狠辣,两百余条人命尽收一人手中。吉庆楼的老板虽为人刻薄些,却如何也不会得罪这等武功高手,既是满门被灭,那多半是□□了。 听来人形容的样子,李问天的神色却愈发阴沉。一袭白衣,轻功如飞,眉目如画,藏剑于袖中。这些都与当年那个白衣男子何其相似,只时隔一年,他的武功如何能到这样的境地。另一方面,李问天也不信那个人竟会如此杀人不眨眼。 这件事在景阳城中沸沸扬扬的闹了一阵子也就渐渐平息了,官府发过通缉令,可结果却是不了了之。 然而就在这件事渐渐淡出人们生活的时候,两个月后临安城南面的一座茶楼也在顷刻之间被灭杀殆尽,一百余条人命毫无挣扎的消亡。茶楼顶上一袭白衣迎着夕阳而立,长风吹起衣摆猎猎而抖,蓝白的发带合着如瀑的青丝在身后飞舞,清浅的眼底映出火红的夕阳,眉宇间印刻着漠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 未几一个身穿暗青色衣袍的人跃上屋顶,和他并肩而立。那人脸上带着半副精铁面具,另半张脸上眉眼深邃,有几分西域人的味道。 此人的气息与那白衣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诡秘中带着浓烈的阴枭之气,冷森森的像来自阴间的鬼。 穆九向上缓缓抬起双手,自然的闭上双眼,口中振振有词的念着,不多时茶楼内里发出一阵红光,有哀怨之声纷纷扰扰的传来,紧接着几缕青紫的魂魄裹着红光飘出楼外,在空中起起伏伏,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楼顶飞去。 穆九微微睁开眼,一双眼染的血红,已看不到眼白,他看着飞来的魂魄阴惨惨的笑了一声,张开嘴将那些魂魄吸入腹中,那一瞬他的腹部就像肿胀的皮球,随着不断有魂魄飞来,他吸食的越多,最后腹部撑得滚圆,仿佛随时都会炸裂般。 男子翻掌划了几个半圆,然后手掌平复,腹部也随着他的落式而渐渐恢复原样。 末了他吁出一口气,悠悠道:“少了几个。” 身侧的白衣人垂眼看着脚下的屋顶,一动不动,仿佛一具空壳,直到穆九朝他看来,他才略一抬头,道:“还有人也在吸食这些魂魄。” 穆九眯眼:“上次也是?” “是。” 穆九看向远方的晚霞,缓缓道:“吉庆楼的陈老板,得罪了长门的公子,倒是一笔划算的大买卖,银子是赚够了,只是两百余魂魄却只留下一百多个,余下的不知去向。这次的生意也一样——” 一旁的白衣人静默不语,目光投向西面,正是夕阳西下的方向,他似乎看的很出神,很认真。 “我记得这大半年来似乎都是如此,咱们九荒的杀手一旦出任务,总会遇到阻碍,十桩生意中至少五桩会出问题。不是目标警觉逃走,便是有人暗中埋伏,半年多九荒上下中阶杀手死了二十人,伤了六人,高阶死了十人。再加上这次的偷魂事件,看来有人想挑我们的场子啊?” 谢语栖没有看他,目光向着西面。 穆九盯着他的侧颜看了许久,忽然一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耳边细语:“小谢,这次辛苦了你,来亲一个?” 穆九这么说,白衣人就仰起头轻轻吻上了对方的唇,穆九更是加紧了几分力道将他锁在怀里狠狠的吻了一番,亲够了才肯松开。 谢语栖眼中毫无波澜,甚是顺从的站在他身侧。穆九心情大好,一手揽了对方的腰肢纵身飞掠出去。 远方山峦起伏,橙色的阳光逐渐隐没在山峦中,天空褪去了橙色的外衣,夜幕一分分爬上山头。 走马山巅,九荒玲珑阁外 分卷阅读187 的空地上。 穆九躺在美人靠上枕着手臂看着头顶那一片夜空,星辰闪烁,一时兴起的他开口道:“小谢,你说夜空美不美?” 谢语栖:“美。” “他像什么?” 白衣人抬头看了一眼,张嘴却顿了一下,道:“……像一个人的眼睛。” 穆九嗤鼻:“这哪是一个人的眼睛,这是千千万万个眼睛,它们看着我们的罪行呢,死后是要下地狱的。”说着他的目光蓦然变得阴毒起来:“是啊,死了要下地狱,那就不死好了。” 穆九坐起身看着身侧的白衣人:“小谢,最近我能感觉到,身体被侵蚀的越来越厉害,我需要不断吸食魂魄来镇压鬼气,最开始可以撑个好几年,可后来是一年,再到半年,甚至是几个月,如今我竟连一个月都撑不到,我算过,到吉庆楼前我还能撑一个月,可这一次到茶楼,竟只有二十天。”他突然抓住谢语栖的肩,拼命的晃了晃道:“你听着,我必须拿到如意珠!你明白么?找出范卿玄,拿到灵珠!” 谢语栖微微一愣,一直毫无涟漪的眼底悄然划过一丝异样,却一闪即逝,穆九未曾留意,在听到对方应下后,稍稍缓了缓心绪,一拍身侧道:“脱衣服,上来伺候我。”他丝毫不顾忌这是在玲珑阁的庭院里。 “是。”谢语栖如木偶一般淡淡应了一声,伸手褪下了穆九的衣服,转而又将自己剥了个干净,月色下肤若凝脂,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锁骨下一道深深的疤痕,却又有些另一份妖娆。 穆九一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伸手拂过对方的眉眼,虽静如止水像一个玉雕,但仍旧让穆九心头悸动,他“咯咯”的笑了起来。 这样的谢语栖和以前不太一样,不会挣扎不会反抗也不会有任何情感流露,就像一个玩偶。但如此顺从听话的他也让穆九欣喜若狂,反倒更是欲罢不能,恨不得将他彻底揉碎了吞下。 欢合过后,穆九舒服的靠在坐椅上闭目养神。 谢语栖仍旧静候在一旁,目光却总看向西面,虽然那儿是一处爬满树藤的墙壁,但那双空洞的眼眸仿佛能穿过那片墙壁看向很远的地方。 在景阳城西面的一处荒山上,杂草丛生,初春融化了冰封的土地,有些地方点缀了些清新的绿意,为这片荒芜之地带来了些许生气。 在苍域城往更西面三里外,有一座和走马山遥遥对望的黑山,名叫木牙山。这座山比走马山的山势更为陡峭,一片墨黑绵延数百里。 而在木牙山的南面的望北峰巅,有一处隐蔽的石洞,与外界截然相反的两抹色彩,阴冷黑暗,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无尽深渊,原本杂草丛生的山头,偏偏这一处寸草不生,土地还泛着青黑,一直延续到了那片黑暗中。 离着这石洞不到一里,零零星星的散落着一些荒坟,有的坟头没有立碑,有些已坍塌了大半,露出朽木棺材,纵是月明星稀,也令人毛骨悚然,而更让人惊惶的,在这零星的荒坟后,更是密密麻麻铺散开去的坟堆,白幡孤立,冥币飞洒恍若下雪。 这里是地属苍域的,只是阴气太重,又多是孤坟,没人敢到这儿来,倒是有些不明身份,不知来处的旅人和孤寡之人死后,会被葬在这儿,一抔黄土,一座孤坟。 月到中天,山头遥遥传来一阵“呜呜”声,如泣如诉,像是这山头的孤魂野鬼在唱歌,一声又一声如同浪涌拍打着传来。 漆黑一片的石洞内蓦然传来一声响动,一人在暗处缓缓睁开眼来,清明的瞳仁一片血红,瞳孔微微收缩,细长阴寒,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黑蟒。那人轻轻吐出一丝阴冷的气息,低沉的声音恍如来自地底:“找到了……” 第75章蚀心 临安茶楼的灭门手法和景阳吉庆楼的如出一辙,两宗灭门案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传闻也是将那袭白衣描绘的神乎其神,听闻在夺人性命后,会连同魂魄也一起吞噬,就像是修罗一样。 这样的案件官府不敢接,可一旦和鬼神扯上了关系,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仙家宗派就义不容辞了。 而这几件事同样惊动了柳城望风谷的人。就在莫云歌得知暗杀者一袭白衣如雪时便已经坐不住,迫不及待要到景阳来看看。但他心中的疑虑未解,当初谢语栖武功尽废,如何能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恢复到这个程度?即便他杀的都是普通人,但要想躲开全城的搜捕,悄无声息的进出已非寻常高手。 就在他们赶往景阳的途中,又听说了南面的一个江湖小派吟雪门,一夕间被灭,行凶者仍是一袭白衣,一柄银白的短剑。这些更加肯定了莫云歌的猜测,寻常百姓不是对手,这吟雪门的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他们绕了个路去了离景阳不到四里路的吟雪门,这里早就徒剩一片荒凉,原本明亮整洁的大院内血迹斑斑,一直延伸到内堂,尸体已被人处理过了,可满屋子血腥气仍旧难以消散。 莫云歌眉心紧蹙,往日里虽和这样的小门小派没什么交集,但他也听说了吟雪门的行事风格,除暴安良,救济贫民也算得上是侠义正道。如今被灭满门,实在令人不是滋味。 他正在吟雪门内查探,想找出些白衣人的线索,一面希望着去肯定那人是谢语栖,可另一方面又想极力否认。矛盾纠结在脑中,他一时也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阵冰凉的触感抵在他颈侧,他才惊觉回头。 那一刻只觉得眼前雪白一片,在定睛看去,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甚至能不顾颈侧的银剑扑上去紧紧抱住那人。 他微微一动,白衣人便立刻加了几分力,剑锋划破了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别动。” 听到他说话,莫云歌更是生动,面无表情的开口:“还差一个。” “什么?”莫云歌尚未明白他话中之意,对方的剑已向着他颈边的大动脉切下。 莫云歌瞪大眼拼尽全力一闪,脸畔也被拉出一条血口,心脏咚咚狂跳,已在地府外走了一遭。 “阿七!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么?” 谢语栖收剑,盯着他道:“认识。望风谷,莫云歌。” 男子狂点头:“是啊,我不是仇人,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谢语栖眼底的诧异转瞬即逝,恍然的侧身让了一步,将身后的庭院露了出来。 莫云歌顺着看去,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倒着几个死人,正是和他同来的望风谷弟子,竟一声不响的就被他杀了! “阿七,你这是做什么!他们与你无冤无仇!” 谢语栖点点头:“无仇。可我的任务还差十个人,你是第十个 分卷阅读188 。” “什么意思?什么任务?你不说清楚,我就算死也不瞑目!”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他,少顷开口道:“有人出钱买下了吟雪门上下五十条人命。五十条人命,五十条魂魄。” 他顿了顿,提剑道:“如今人命五十条够了,生魂却只有四十条,你既然带够了人,也省的我去追查小偷了。” “阿七你——”莫云歌话未出口,谢语栖的剑就刺了过来,无奈之下也只好提剑来挡。 叮叮两声错开了身,白衣人脚一点地,转身一道凌厉的剑招送了出去,剑尖直点莫云歌咽喉!莫云歌不敢退让,长剑一抖迎了上去。 谢语栖剑式如虹,甚是凌厉,每一式都势如破竹,急如星火。莫云歌咬牙屏息,勉强才能跟上对方的速度。谢语栖每一剑,挑,挡,格,绕,双剑相交,都近乎拼到了两人剑法的巅峰。剑上不仅招式险峻,甚至运足了内力。 莫云歌暗自心惊,这才是谢语栖真正的实力么?昔日里的九荒第一杀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一年多里他究竟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失而复得的武功已足够匪夷所思,然后这般冷面无情又是怎么回事?简直判若两人。 莫云歌心中疑惑,竟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是在殊死搏斗。就是这么一分神,谢语栖已挑开他一剑刺来! 男子心道:完了。 却是此时,一个粉黄的身影掠来带着几道凌厉的阴风将他掀倒在地,险险避开了谢语栖一剑。 谢语栖挽手收剑,看向莫云歌身边的黄衣少女,衣袂上的铃儿叮咚响。 少女扭头看了过去,皱眉道:“七爷!你到底在干什么?杀了这么多人——你以前纵是接任务也绝不杀无辜之人!你到底怎么了?” 谢语栖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了小铃儿身上,道:“你让开。” “我不让!”小铃儿挡在莫云歌面前,“我绝不能再让你错下去!” 谢语栖眯眼,“唰”的一下挽剑刺了上去,这一式怕是打算将两人一齐刺个对穿! 屋外“哗啦啦”一阵碎响,一人脚踏清风的冲来,直向着谢语栖心窝一剑捅去。 谢语栖脸上神色微变,一扭身避开了身后来剑,待他站定,屋内的二人却已不见了踪影,他看着空荡荡的内堂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才将剑收入袖中,转身看着屋外尚在摇晃的树枝。 那人带着莫云歌和小铃儿一路飞窜的躲进了吟雪门后的一处树林。 莫云歌神色复杂,半晌呆立不语,像是只带走了驱壳,那魂魄还留在吟雪门内。 而小铃儿则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指着他的鼻子:“空琉!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男子取下斗笠,道:“我一直跟着谢语栖。只是后来他被穆九带走后我就没办法再跟下去了。” 小铃儿惊:“七爷回了九荒?怎么可能……我就说这一年多我怎样都感觉不出他的下落……那他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空琉:“我是好奇才跟着,没义务帮他什么,别忘了我和他还算是仇人吧,白闫和容儿的仇我不会忘的。” 小铃儿努嘴:“随你贫,别以为我不知道胡晚晴和刘苑是你带去范宗的。你呢,就是扭着一口气不肯放手,你心里知道白闫和容儿的死不是七爷的错,可心里又空落落的,所以你就强迫自己忽略这一点,一方面想看他们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另一方面呢又觉得愧对良心,所以暗中观察,让胡晚晴和刘苑去找范大哥。你好累哦,我都不想说你。” 空琉嗤鼻冷笑,似乎是在否定这些无稽之谈,可他的沉默又在应验着少女此话的正确。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小铃儿话音未落,身后的树丛中蓦然飞来几道银光,莫云歌一把抱起少女避到了另一头,银光没入树干。 空琉微微蹙眉,那是骨针。 就在这一眨眼,一道剑光自林间窜来,白影疾走,瞬间就欺近身前。 空琉和他拆了几招,却是内力不敌,灵剑飞了出去。 小铃儿大喊一声,一把从身后抱住了谢语栖,朝空琉和莫云歌道:“你们快走,七爷现在谁都不认了,你们赶紧走!” 莫云歌:“小铃儿……” “走啊!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鬼灵,自有办法脱身的!你们快走!” 空琉一记手哨,灵剑飞来,他带着莫云歌踏上剑身,回头看了一眼拖住谢语栖的少女,在她声声焦急的催促中御剑离去。 谢语栖低头看着紧抱着自己不放的少女,开口:“有遗言么。” 小铃儿听着这冰冷的语调,眼睛泛酸,红红的噙着眼泪:“为什么呀……七爷你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呀……”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她,蓦然一掌将少女击飞了出去,指尖金光流转,那是束魂咒。 小铃儿心里疼,呜呜咽咽的哭着,眼泪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谢语栖出手点向她时,穆九乘着黑云而来,落在了二人之间。 “行了,先留着她。” 谢语栖点头,收掌,剑归鞘。 穆九甚为满意的勾起了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唇。这一幕看在小铃儿眼中尤为震惊,她的印象中,每次穆九要动谢语栖时,后者都会反抗挣扎,哪一次不是遍体鳞伤。可如今眼前发生的事却丝毫没有任何抵触。 “七爷……为什么……” 穆九听到少女的喃喃,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他结束了长吻,转头看向她道:“反正你也是死路一条,我不妨告诉你。当初将小谢从鬼门关拉回来,秦天羽可费了不少功夫,短短一个月,将一个垂死的废人治好,秋雨阁可是付出了代价的。”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五,道:“五十个人,打碎了筋骨,化去内功,皆数渡给了他,再配上蚀心蛊的药效,蚀心噬魂,他如今就是个只会听令于我的杀人工具,我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绝不会有半点违抗,就算我说要去范卿玄的性命,他也会照做。” 少女瞪大眼,瞳孔中映出穆九的影子,后者一手作爪悬在她的头顶,随着暗红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小铃儿皱紧了眉头,虽勉强忍耐,可眼底极速攀爬而上的血丝已显得痛苦。 她望向谢语栖的方向,对方亦朝她这边看着,只是目光淡漠,没有任何涟漪。 小铃儿苦笑,身形逐渐化作飞烟。 “七爷,铃儿不能再陪你啦……” 第76章重逢 穆九收掌抖了抖衣袖,回头看向谢语栖,一勾嘴角:“怎么?难过么?” 谢语栖摇摇头。 穆九阴森森的笑了几下,一边看着他的神色一边道:“这次倒是吃的饱,不多不少五十个魂魄,你功不可没哦。”对方没 分卷阅读189 有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向西面。 “你看什么?” 谢语栖收回目光,茫然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有想。目光空洞,犹如一个白瓷傀儡。 穆九知道他服了蚀心蛊后一直就是这模样,也没有多问,负手往树林深处走,谢语栖就静静地跟着,穆九停下,他就停下。 “这阵子辛苦你了。”穆九转身看向白衣人道,“休息几日,有个不错的任务给你,你猜是什么?” 谢语栖想了想,道:“不知。” 穆九的眼眸忽然划过寒光,慢吞吞的说道:“范卿玄的人头。” 谢语栖点点头:“明白。” 穆九盯着他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需要我出手么?” 谢语栖:“不用。” “哦?”穆九呵呵的笑了起来,“你打算如何把他找出来?”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平静的开口:“血洗范氏宗门。” 穆九听候一阵大笑,立刻将他搂进怀里,连连称好:“真不愧是我九荒最出色的杀手,行事风格甚得我心!”黑云飘来将二人卷起,空中穆九的声音恍若来自天际,阵阵远去:“走,爷赏你的,回九荒快活去!” 三日后,谢语栖再次回到了景阳,还是一身白衣胜雪,站在了范宗门前。 记忆中似乎对这个地方甚为熟悉,可那些记忆却带着刺,并没有想象中的平缓美好。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他并不觉得自己对这里有多么深的羁绊和情感,相反的他对那些闪现在脑海中的前段甚为反感,灭了就灭了吧。 谢语栖提步走了进去。 臻宇殿前的广场上,范宗弟子们正在操练。各个方阵排列整齐,聚精会神的练习着,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白衣人的到来。 谢语栖来到范家开山祖师的雕像前站定,抬头看着高耸的石像。 “咦?我见过你。” 一个瘦小的小弟子注意到了这个白衣人,朝他喊了一句,谢语栖闻声看来。 “我知道!当时在广场上单挑中阶弟子的那个人!” 他这一嚷,周围的几个弟子都注意到了谢语栖,然后随着惊叹惊呼声的扩大,不多时整个广场都沸沸扬扬起来。 谢语栖神色不动的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范卿玄呢?” 有人应道:“宗主不在,如今是星奕尊代替宗主主持大局,有事可以找他。” 谢语栖微微侧身,话语中略微带着些清寒:“我不找李问天,让范卿玄来见我。” “都说了宗主不在啊,一年多没回来了,上哪儿给你找去?”有人说话毫不客气,“我听说你单挑过咱们得中阶师兄师姐,就连宗主都让你几分,真有这么厉害?后来听说是你杀了老宗主和老夫人,可是在宗主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就被捅了一剑,哎,你没死啊?” 谢语栖淡淡看了他一眼,轻声嗤鼻。 那人揉揉眼,像是觉得自己眼花了,那白衣人似勾起唇角笑了,像是冰山上化开的雪莲,惹得众人都惊住了,恍若天人。 “他不在,那就杀到他回来为止。”这就在这一笑过后,白衣虚影消散,人已不在。 还未等他们明白这白衣人话中之意,就听到身后的人群中传来惨叫,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以骚乱为中心,人群纷纷朝四周推搡散开。 只在这眨眼,广场上以横七竖八的倒了十来个弟子。有些已没了气息,有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挣扎。 谢语栖来剑很快,剑势如风,招招是杀手。一些高阶弟子还能勉强挡下几招护着小辈往后退,也能仗着人多,将谢语栖渐渐逼得后退。可饶是如此,谢语栖依旧能从容穿梭,几招间就取一人性命。 一名弟子气喘吁吁的赶到李问天的院子,脸上染着血污大喊:“星奕尊!有人,有个白衣人杀进了范宗,广场已死伤了许多弟子,师尊快——” 话音未落,李问天已化作一道风刮出了门外。且不说别的,就说那一句“白衣人”他就无法再淡然。 李问天赶到时,范宗七师已聚在了广场,将谢语栖围在了中间,死伤的范宗弟子已被人拖到了一旁。 虚天尊原本就看不惯谢语栖,虽后来得知范祁山和云英的死并非因为他,可仍旧无法接受这个来自黑暗里的杀手。如今他血洗范宗更是触到了他的刺。 “果然是你!一年前你没死算你命大,如今居然还敢回来?”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他,没有打算回答他的话。 另一头瑶光尊却蹙眉望着这个白衣人,仔细的看着他的神色,眉目依旧,却尽是凌厉杀意,再无眉眼含笑的灵动。 瑶光:“今日你回来在我范宗大开杀戒,究竟意欲何为?” 谢语栖看向他,道:“我要见范卿玄。” 瑶光摇头:“我们也有一年多为见过他,你找他做什么?如果有事的话,我们可以——” “我要如意珠。”谢语栖提剑,“你们有么?” 七师面面相觑,知道今日怕是免不了一场战斗了。 “既然没有,我就杀到范卿玄回来。” 白衣人刚要动,一道凌厉的风划过,他警觉后退。 七师围成的圈中落下一袭青衣,李问天伸手挡住他道:“小谢,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语栖冷哼一声,一挽剑冲了上去。 李问天蹙眉后退,合着这一式翻手作剑指,划过一道凌厉的内力撞在了他的短剑上。“嗡”的一声低吟,谢语栖虎口发麻,蹙眉退后了一步。 “小谢!”李问天一声低喝,厉声道,“今天你若能胜我,我绝不拦你,但你若败了,你不许再动范宗弟子,我答应帮你把玄儿找回来,如何?” 谢语栖笑:“好啊,若我败了,三日为限。你找不到范卿玄,我一样杀你范宗满门。” 李问天拔剑。 谢语栖亦出剑。 眨眼间双方已走过十数招,剑风凌厉刮起尘埃四起,七师不由往后让了让,一旁围观着的范宗弟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上二人,与其说是拼杀,倒不如说是一场绝美的剑斗。 淡金色的剑芒搅着青灰的剑芒冲向天际,白云都呈现出一个圆环来,倒是少见的景象。 蓦然间李问天长剑一抖,不走寻常剑路,想在最短的招式内将对手放倒。 谢语栖短剑连抖穿梭在李问天的剑式下,巧妙的将他的剑招一一化解,一丝也不落下风。 一青一白上下翻飞,倏地谢语栖衣袖一抖,数道银光朝着李问天飞掠而去,俱是周身要害,李问天挥剑叮叮当当的挡开。那些银针仿佛活了似的,在空中翻转游走,骤然回首犹如长蛇吐信,谢语栖眼底金色流光闪烁,一招出剑合着骨针破风刺去! 这一剑竟比之前的更为凌厉,迅猛 分卷阅读190 ,剑式来得快如闪电,卷着金色的流光如金色长龙直上云霄。 李问天眼色微变,立刻划过灵剑,幻化出几道虚剑,周身的气流具现化翻腾起来,他一声低喝,迎着谢语栖的攻势冲了过去。 两道剑气相撞,气流翻涌上天,将云层击散,如同海浪一般一层推一层。广场上飞沙走石,甚至连印花的地板都出现了裂纹。 随着范宗弟子的惊呼,两道光芒飞射而出。二人的剑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飞出,灵剑斜插入地缝中,来回摆动,骨剑摔出许远,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 二人踉跄退后,却是此时一道灰影从圈外极速飞来,转眼就已欺近谢语栖身后。剑芒吐信! “!”谢语栖神色大变,饶是他再厉害,在和李问天打的势均力敌后失了短剑,此时的暗算却是如何也逃不过。 他拼命往侧面退开一步,也只勉强避开剑锋,那灵剑已送到了他颔下。 “虚天!”李问天皱眉厉喝,“你做什么?放他走!”话音落,一股内力续不上猛咳了几声。 虚天手上施力,压着谢语栖,皱眉道:“不能放他走,他手上死伤百余人,先关押起来!”说罢并指点住谢语栖穴道,将一股甚为阳刚的内力顶入穴道,谢语栖微微蹙眉却无法反抗。 瑶光尊正替李问天传送内力调息,李问□□虚天道:“你为何擅作主张?背后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虚天尊:“师弟,他的恶行大家有目共睹,这等卑劣之徒不必和他讲什么君子之道。”他叹了口气,柔和了些语气道:“若真放他走,万一他食言再杀回来,范宗上下岂能安宁?你还记得他当年离开范宗是多狼狈,我不愿走险棋,如何处置他,择日再谈吧,师弟先休养一阵子。” 李问天皱眉不语,虚天尊所说确有几分道理,想保全众人安全,这无疑是最简单的办法,只是该如何处置,他也棘手。 范宗的铁牢内,几个弟子将谢语栖推进了最里间的牢房。如今谢语栖被封住了穴道,他们才敢壮着胆子瞪他几眼,可一想到不久前臻宇殿广场上的一场激斗,他们的眼神中便少了几分底气。 “哐啷”一声上了锁,一人硬着头皮道:“你你老实点!现在没人罩着你!到时候看师尊们如何处置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谢语栖神色淡然的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个小辈立刻吓得往外跑。 他此刻脑海一片浑浊。虚天尊的背后偷袭让他的内息有点乱,于是他捡了一处杂草堆盘膝打坐起来。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了,他闭着眼,坐在范宗的铁牢里,脑中零零散散划过一些奇怪的片段。熟悉的生活片段,却又陌生的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他不明白为什么片段中的自己会拥有那么幸福的笑容,那是他如今无法体会的感觉。 一尺见方的铁窗在洒进柔和的月光,窗外黑黝黝的树影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一直寂静无声的铁牢中忽然出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未几“咔啦”一声,牢门被人打开了。 谢语栖感到有人如风般掠了进来,他警觉睁开眼,起身后退,岂料来者的身手快得只有虚影一晃,随后不待他看清来人就被拥入了一个大而有力的怀抱。 谢语栖本能要出针刺向对方死穴,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又让他觉得熟悉,那人的拥抱近乎颤抖,让谢语栖不由微微一愣,手上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 那人几乎将他揉进体内,力道大得勒得谢语栖有些发疼。 杀了他。 这是谢语栖心里唯一的想法,于是他抬起手缓缓移到了那人的后心,只要以内力注入他后心的死穴,此人必死无疑。然而谢语栖的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点下,犹豫过后他渐渐松开手,回应的抱住了那人。 他根本就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眨眼间改变主意,只觉得这人的怀抱和穆九的不同,品味不出是什么滋味,却意外的让人心静。他猜想着或许是漂泊得久了,身心寒了,贪恋着这一丝安定和温暖。 来人有些不舍的松开怀抱,一双眼紧紧盯着谢语栖,仿佛要将他刻入脑海。 谢语栖也看着他,样貌和他记忆中的有些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那般俊美,可眉目间却多了几分阴枭,形如刀刻的轮廓带着几丝戾气,竟再无正道之气,尤其是一双染得血红的双眼,细长如蛇眸的瞳孔,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嗜血修罗。 谢语栖不禁伸手去碰他的眼睛,却被后者一把抓住。 “……范卿玄。” 第77章云崖 黑衣男子在听到对方起唇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心中一阵梗塞酸楚到想哭。他再一次紧紧将那白衣人拥入怀中,这一次他再不愿将手松开,一刻也不愿。 铁牢过道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师尊,快!有人闯进了铁牢!” 那群人的嘈杂声渐大,不多时就聚集在了牢房前。 “就是他!”当头一弟子指着牢房中的黑衣人高喊。 范卿玄一展袖将谢语栖拦在了身后,一双血红的眸子扫向众人,那眼神中的阴戾之气仿佛一阵冷冽刺骨的风。 铁牢外的一众人纷纷惊愕,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身上的气息如此霸道阴诡,全然不似那个正气凛然的范氏宗主,若非相识,定是以为站在眼前的是魔道中人。 虚天尊当先皱眉:“你怎么搞成这样?这一年多你去了哪里!” 谢语栖也看向范卿玄,神色淡漠,像是局外人。 范卿玄冷哼:“没必要告诉你们,我只是来找语栖的,其他事与我无关。” “范卿玄!”虚天尊忍无可忍,看着此时不人不鬼的范卿玄连连摇头,“你简直——简直要气死我们!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如今这个样子,必定死不瞑目!你还找这个邪魔外道的杀手做什么?他杀的人还不够多?身上负的血债还不够多?你是不是要陪他一起下地狱才罢休!” 范卿玄眯眼,阴冷的气息翻涌而出,冷森森道:“少跟我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我只认我想做的,今日我要带语栖走,谁也拦不住我,否则——” “范大哥!”蓦然,一声怯懦的声音传来。 范卿玄和谢语栖同时看向虚天尊身后跟着的男子。赵易宁已消瘦了许多,少了几分傲慢和不屑,比起一年前要沉闷不少。 他躲在虚天身后,望着男子,道:“范大哥,我知道错了,不要走了好不好?我……我会尽力去弥补自己的过错……你留下好不好……” 范卿玄微微侧身回头,谢语栖亦抬头看向他,范卿玄忽然一手抱过谢语栖的腰,另一手翻手推掌,那一瞬牢中飞沙走石,沙尘扬起,范宗众人连连后退,不少弟子都被沙尘吹了眼,痛呼着捂着眼。 趁着牢门外一团乱,范卿玄带着 分卷阅读191 谢语栖冲出门外。 虚天尊的拉住谢语栖的手,想阻止他们逃走。范卿玄目光一凛出掌,后者被迫松手,范卿玄便头也不回的带着谢语栖往外冲。 他们刚冲出铁牢,就看到了静立在院中的李问天。 范卿玄皱眉:“师父你让开!” 李问天同样皱眉,看着他道:“你可知如今这个模样,我完全有理由清理门户。” 范卿玄:“你别逼我出手。” “那你就动手,想从范宗带走杀人凶手,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范卿玄指节捏的“咔咔”作响,少顷他深吸一口气点足冲了上去,如同一只墨色的猎鹰,而李问天便是他的猎物。 李问天翻手出掌,一来一去,掌法凌厉卷着劲风,挥劈推格,两人对招极为迅速,衣摆猎猎作响,周身的气流甚至卷起了地上的枯叶乱舞。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交战中的那一袭黑衣,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剑柄,虽穴道被封,但最简单的剑式还是使得出来的,若是此时偷袭,范卿玄怕是没有还手之力。 正是他犹豫着欲出手时,交战中的二人以一招对掌分开来。 范卿玄翻身跃到谢语栖身边,毫不在意的一把抓住了他握剑欲暗算的手腕:“语栖,我们走!” 谢语栖愣了一下,不经意的松开了握剑的手。 范卿玄就这么一把将他抱起,踏着飞掠而来的一道暗红的光往范宗外疾驰远去。 铁牢内追出的虚天尊等人正欲御剑追去,却被李问天拦下。 虚天不满道:“师弟,你做什么?” 李问天看着空中远去成了小黑点的那道身影道:“追也毫无意义,玄儿不会回来的。更何况以他如今的模样,难道你真希望我清理门户?” 虚天尊愤愤不平,一拳捶上石墙:“这家伙简直要气死我们!他怎会搞成这个模样!” 李问天皱眉道:“我也没想到他会弃了正道。他如今这个样子,真不知能撑多久,鬼道属极阴,终是过了极限。” 虚天道:“难道就这么放着他继续堕落鬼道?跟着那个杀手厮混?” 李问天沉吟着道:“我会想办法找到他,和他谈谈,如意珠可以压制住鬼气蚀心,我们还是有办法的。” 虚天尊看着已无踪影的天边,道:“希望如此,不会太糟糕。” 另一边范卿玄带着谢语栖回了木牙山望北峰,不是在西面的乱葬岗,在东面有条清可见底的小溪,环绕着的是一片葱郁常青的小树林,越过树林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花海,花团拥簇,淡香萦绕。初夏的虫鸣,潺潺的溪水,清脆的鸟吟,簌簌的叶响,交织在色彩斑斓的风景下,更添几分世外桃源的风采。 在小溪河畔有一间小木屋,圈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东西摆设竟和常青林中的那间小木屋一模一样,再仔细去看那片葱郁的林子,那可不就是常青林么。 谢语栖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随范卿玄拉着他往前走,男子推开院门朝他道:“语栖,这是我照着你那间城郊小屋建的,你看是不是一样?” 谢语栖淡淡扫过一眼:“嗯。” 范卿玄回头,眼底隐隐闪着光彩,笑道:“喜欢么?” “喜欢。”机械木然的回答着他的问题,清浅的眼眸中却并无任何情感。 范卿玄也看出了他的异样,但他认为那是因为当年的伤还心存介怀的缘故。 他推开了小木屋的门,告诉谢语栖,厅堂的桌椅都是从那间木屋搬来的,杯碗茶碟也是一样,屋中的所有东西,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过。 谢语栖静静的跟着,默默听着,时而做出些简单的回应。 忽然范卿玄拉着他跑出了屋子,往树林里走,沿着小溪一直走到一处生着芦苇的小水滩边。 范卿玄拉着他指着水中飘着的几盏河灯道:“语栖你还记不记得这里?” 谢语栖看着那一汪清水,记忆中月下河畔,风热吹芦苇荡,他立于河边放下几盏孤灯随波远去,身边一袭黑衣如墨,月下倾诉心扉,二人在河畔缠绵细吻,如痴如醉。 “记得。”谢语栖伸手摸了摸那棵树,他回头看向范卿玄,淡淡陈述,“过去的事我也没有忘,你说的话我也记得,只是觉得,与我无关。” 毫无感情的语调,就像是在说一件平淡无趣的事,就像他说的,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范卿玄微微皱起眉道:“语栖,我知道你因为过去的事无法释怀,我承认我错的离谱了。当初你离开范宗后,我四处找过你,可是我找不到……” “我想了很久……”范卿玄握紧谢语栖的手,微微颤抖着,垂目低语,“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说这种话,也不会这般狼狈。我自负的以为我所做的,所以为的都是对的,有人和我说过,并非所有的事都尽如我所料,总有人心我无法预测。” “你离开范宗后,我就后悔了。我拼命想找你回来,是不是很讽刺?我不知当你失去了所有后,还能去哪里。天南地北我想找你,我开始修鬼道,想向鬼灵问路,我们不能看到的,它们一定看得到,好在时隔一年多我终于找到了。” 谢语栖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刺痛,他不明白是出于什么,大约是被虚天封住的穴道在隐隐作痛吧。他是这么想的。 他想抽回手,却反而被范卿玄握得更紧:“你可以恨我,一辈子恨我没关系,我无怨无悔,这些是我应得的,但我不会再松开你的手,绝不会再松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语栖微微蹙眉,记忆中的范卿玄的确如他所说绝不会说出这番话,也绝不会有这样的神色,永远是不苟言笑,严肃律己,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如今竟变得不人不鬼,倒是有些可笑。 过了许久,谢语栖微微抬眼看向他,似乎在努力平缓自己的语气,想将自己扮演的自然些:“范卿玄,解了我的穴道吧。” 范卿玄有些担忧:“那你会不会逃走?” “不会。” “真的?” “嗯。” 范卿玄立刻伸手解开了他身上受制的穴道。 一股强有力的内力涌入经脉之中,谢语栖闭目调息了一会儿,感受着内力和身体在渐渐融合。范卿玄静静守在他身边,靠在树干上,支着头看着他。 谢语栖运起一股内力,缓缓凝结在掌心,这个时候只要他一掌打出去,范卿玄在没有任何戒备的情况下必受重伤,要拿如意珠易如反掌。 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范卿玄此刻竟突然伸出手来抵在他的后心。 偷袭?谢语栖警觉的聚起内力护体,耳畔却传来一个低柔的声音:“没事的,别动。” 随着他的话音,一股暖洋洋的内息缓缓传进心头,和谢语栖 分卷阅读192 以为的偷袭并不一样,单纯的以内力帮他疏通各处穴位郁结的内息。 谢语栖接受了这股气息,凝聚在掌心的内力渐渐消散,眼底划过的杀气也沉默了下去。 自从他们来到了木牙山,谢语栖觉得每一天都和以前不一样。 在他记忆中,以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像蒙着层纱,看客一般的记忆着每件事。真正切身有感的是这一年来在穆九身边发生的所有事,为了完成任务而杀人,听候穆九的吩咐服侍,每天机械的重复着这些,这就像是植入进他脑海中的程式。 而这次的任务是拿到如意珠。原本他可以在第一次回到木牙山时,在溪水河畔就动手,轻而易举的完成任务。 后来他也尝试过动手,只是总是被范卿玄无意的打断。他甚至怀疑,范卿玄原本就知道他的想法,一切的亲近只是为了伪装,只是他没有说,范卿玄也没有点破。 一切就这么看似平静的一天天度过。日头逐渐炎热,眼看着就要进入伏天,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 李问天顶着烈日去了梵音阁,不只是这儿数多叶茂还是没什么人造访,总之是觉得比街上凉快不少。 李夕靠在软垫上看着扇风纳凉的李问天,浅笑道:“你哪里像个修仙问道的?流氓地痞差不多。” 李问天道:“什么流氓地痞,我这叫接地气,隐于红尘,不尝遍人间酸甜苦辣咸,怎能算是出尘?又如何修心问道?” 李夕懒得看他,径自摆弄着软垫上的流苏。 过了半晌,李问天凉快够了,凑到他身边道:“喂,你帮我算一卦吧?” 李夕睁一只眼看他,漫不经心道:“你算什么?姻缘?” 李问天摇头:“算什么姻缘啊,我想知道玄儿如今在哪儿。” 李夕道:“找人?我可不敢保证你能找到,凡事皆看缘分,或许我算到了却缘分未到,或许我算不到,你们缘分到了,不必人为,天意难料。” 李问天:“你哪儿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话?算不算?” 李夕看他一眼,一扫桌上的竹卦:“抽一卦吧。” 李问天随手扒了一卦:“艮卦。” “艮,意为山,你若寻人,可往山中去,对宫卦为泽,又海洋江河。多半以山川起始,江河为终,魂魄归于苍域以西,忘川之路。眼下可往西行。” “西面?起始和终是什么意思?忘川之路又是什么?他们可是安好?” 李夕有些疲累道:“你跟我有仇是不是?算命数原本就伤身,你还算个没玩了?” 李问天无奈扯了扯嘴角道:“是我过分了,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替我探查玄儿的下落,是我对不住你。” 李夕揉了揉泛酸的眼角,摇头道:“没什么,依你所说他是坠了魔道,我也担心会出事。不过好在小谢在他身边,他的心性应当稳得住,不至于出什么大乱,你别太在意。” “你不知。”李问天摆弄着桌上的竹卦,翻翻找找的点出了那张天水讼和兑卦,“这一次小谢出现,我觉得有问题。他不是大开杀戒的人,可吉庆楼,临安城的茶楼,南道吟雪门的事确是他一人所为,就连范宗都死伤了不少弟子。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李夕挑了一眼:“什么意思?” “我听说过九荒的一种蛊毒,名叫蚀心蛊。能够控制人心,服下后表面与常人无异,可实质上已变成了提线傀儡,只听宿主一人的命令,并绝无二心不会背叛,至死方休。” 李夕蹙眉:“你的意思是,小谢也吃了蚀心蛊?那范卿玄岂不危险?穆九可一直想要他的性命,打着如意珠的主意,你不是说小谢这次回来也是冲着灵珠来的么,既如此就不能再拖了。” 他说着从软垫上起身,将李问天往外赶:“行了,你没事了赶紧走,当了代宗主还在我这儿白吃白喝,丢不丢人。” 李问天被他推出门外,苦笑道:“你搞什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好什么好?告诉了你往西走,赶紧出发找你徒弟去,时间可不等人。我也没空和你扯,明天你就出发!”说罢,“哐啷”一声关了屋门。 李问天尴尬的站在门外,看着屋中点亮的烛灯摇曳了几下,像是风过,熄灭了。映在门窗上那人的剪影也随之消失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木牙山上,范卿玄每天都会拉着他在山顶晒太阳,去树林后的花海里看远山云海。有时心血来潮会拉着他卯时去后山的木云崖看日出。不谈往事,不谈爱恨,只谈些闲话日常,天南地北的聊,一些本应该有趣的事却被他说的平平淡淡,干枯无味。可偏偏这种枯燥的样子又带着几分好笑,不是笑故事,笑的是范卿玄那种拼命想逗他笑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和九荒的不同,他内心深处隐隐悸动着,仿佛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在渐渐破土而出。有时他不由得会想,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也无不可,甚至让他忘了自己的任务,自己的身份。 最初,谢语栖只要有机会就会出手,可渐渐的次数就少了,后来便没有再动手。 有时候范卿玄会下山去,谢语栖便在屋中打坐,或者去木云崖边看云海,一坐就是一天,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会这样平静,好像那无边的云海,绵延万里,不起波澜。 范卿玄回来往往都是晚上,带回一些酥脆甜点,笑着说这都是他爱吃的。 谢语栖尝过一口,的确是酥脆可口。 范卿玄期待的看着他,问:“味道如何?” “不错。” 男子笑,血红的眸子也变得柔和,少了许多戾气。 望着天空的明月,范卿玄忽然问道:“语栖,你想不想去看一线天?” “一线天?” 范卿玄向他伸出手,然后在他靠近后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对,木牙山最美的景色,你想不想看?” 谢语栖没有答话。 范卿玄看着空中若有若无的云影,仿佛已身临其境般,笑道:“我在一年多前来到木牙山,因心急吸食太多魂魄而变得狂躁,然后在我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满目雪白,鹅毛大雪纷扬而下,万丈绝壁如天工巨斧开山劈下。而我的眼前是一条绵延远去的狭缝,露出灰白的天空,和脚下雪白的羊肠小路连接在绝壁的终点,那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身处绝境却又望着希望。” 范卿玄伸手覆上男子的脸颊,向当年那样抵住他的额头,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清浅双眸,低声道:“你知道么?这一年来我一直想带你在木牙山看看沧木一线天。” “木牙山马上就要下雪了,你很快就能看到。”范卿玄轻声笑,看着那张如画的容颜,缓缓凑近,就着倾身的姿势轻轻吻住了谢语栖的唇。 谢语栖原本是要躲开的 分卷阅读193 ,可范卿玄的吻和穆九不同,和九荒那些拿他当玩物的人不同,轻柔中带着隐忍的霸道,心悦中带着酸涩的悲凉,深情中带着九回肠断的不舍。这种感觉陌生却又万分熟悉,似乎是记忆深处,梦回千百度中刻着的烙印。 但他越是贪恋这种感觉,心口的撕扯感越是痛苦,就像是一个挣不开的牢笼,倒刺荆棘拦在眼前,无尽的黑暗带着桎梏将他层层锁在深渊。 “语栖,我们一直住在木牙山好不好?” 谢语栖诧异:“范宗呢?” 范卿玄像个孩子一样靠在他身边,道:“无所谓,我只要你。” 谢语栖垂目不语,范卿玄一手揽过他,重复着问了两遍:“你不要回九荒了,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一直一直住在木牙山好不好?” 谢语栖枕在他颈窝,听着他的呼吸,隔了许久他微微张口,似乎是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就在出声的那一瞬间忽然瞪大眼,瞳孔蓦然极速收缩,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紧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窜走,一直撕扯到了他的大脑神经。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反射性的捂着头挣扎,忍不住痛苦的大叫起来。 范卿玄眼中划过一丝惊惶,立刻抱住他,按着他的胡乱捶打的手。然而谢语栖却好像发疯了一般,如何也静不下来,手指在自己身上抓出好些伤口,桌上碗碟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范卿玄无奈之下一手点晕了谢语栖,托着他软倒的身子,愁眉不展。 梦境里,黑暗一片,谢语栖站在茫茫黑暗中不知所措,仿佛是提拉的丝线断了,无助彷徨。 过了很久,直到他腿脚有些酸疼了,黑暗中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一闪一闪像启明星一般。 谢语栖眼底映出它的光芒,朝它的方向看了过去,嗡鸣的耳畔逐渐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时远时近的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些破碎的音节。不过仅仅只是这破碎的音节,他仍旧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曾经几千遍几万遍在梦中渴求的声音。 看着那个光点,谢语栖犹豫了一下,缓缓靠了过去。然而刚走几步,耳旁传来一声嘶鸣,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手将他狠狠拽住,谢语栖回眸就看到一个带着精铁面具的男人,嘴角带着阴冷的笑盯着他。 “你想去哪儿?”穆九一手将他拉到身前,逼视着他,“你打算何时动手?” 谢语栖愣愣的看着他,起初并未听清他的话,耳边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一遍遍的说什么,直到穆九问出第二句,那熟悉的声音才在耳边戛然而止,他这才看清眼前人。 穆九微微眯眼:“玩儿够久了,也该收场了。” 谢语栖垂眼不语。 穆九面上露出一丝狠辣,看着他的心口,咧嘴笑道:“回来九荒这一年多的时间,受尽那么多折磨难道磨灭不了你心底的意志?莫非连蚀心蛊都制不住你?”他阴惨惨的笑着,手上发力竟直勾勾的穿进了男子心口。 谢语栖痛苦皱眉,穆九的手一直穿过他的心口刺入他的心脏,最后停在了一个黑色的药丸边,随着穆九嘴角诡异的笑意扩大,他指尖发力碰到了那颗药丸,那一刹那,药丸仿佛活了过来,眨眼碎裂化作黑气融入心脉当中。 穆九抽回手,却奇怪的并没有留一丝血,衣衫也并未破裂。他看着谢语栖木讷的表情,开口道:“如意珠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范卿玄的性命我也要定了,明白么?” 谢语栖眼中的神色再次恢复到了空洞,淡淡道:“明白。” 穆九满意的笑了起来,笑得疯狂,刺耳的笑声在黑暗中久久回荡。 睡梦中,谢语栖仍旧时而痉挛一下,眉头微蹙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范卿玄曾替他诊过脉,气脉紊乱,经脉俱损。说实话这样的身子早就是到达极限了,若非他体内的蚀心蛊,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 在九荒所受的折磨,任常人也无法忍受,可他忍了十年。那些人在谢语栖身上留下的罪,范卿玄都记在心里,每一个人的脸,他不会忘。血红眸子中的阴冷之色半晌都无法褪去。他深吸了口气,缓了许久才将心中的暴戾压下。 范卿玄伸手摸了摸谢语栖的脸,然后顺着揉了揉那漆黑如墨的头发。 “这段时间,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像是一个空洞的木偶,你在尽力的掩饰自己的目的,我知道你想要如意珠,那是穆九给你的任务。其实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不会拒绝,都可以给你……但是我也想多陪你,陪你更久一些,我也想一直和你在木牙山生活下去,不再理会山下的所有事,可是……这次你再醒来,怕是不会再犹豫了吧。”范卿玄犹豫了一下,看着谢语栖的眉眼,轻叹了一口气,转而笑道,“算了,能陪你这一个多月我赚了。” 房门“吱啦”一声合上,屋中剩下谢语栖一人,也就在那一瞬,他缓缓睁开眼来,看向房门的方向。 谢语栖支身坐起,看着窗外那一抹夜色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脸上湿湿的,他拂过眼角,眼神淡漠的看着指尖那所谓的眼泪。下一刻眼底极速爬上一抹寒意,将暗夜中的白衣衬得孤冷,他嗤鼻冷笑一声,起身走出房门。 谢语栖朝外间的那间房走去。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的潜进了范卿玄的屋子。 而屋中却并没有范卿玄的影子,他不在。 谢语栖在屋中稍稍转了一会儿,这么晚了,范卿玄没有回房间,他还能去哪儿,莫非是知道了自己想要如意珠,逃走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朝沧木崖走去。 望北峰上终年积雪,只有那一片溪水河畔常青,仿佛是风雪中的一颗明珠,点缀着斑斓的希望。 一路往山崖走,天空已徐徐开始飘落雪花,零零星星落下,范卿玄站在山崖边看向蓝紫色的天空,果然开始下雪了,今天的沧木崖上一定十分美吧。 他转身看向远远走来的那袭白衣,心中却是一片遗憾:看来一起看一线天的愿望是没法实现了…… 木云崖外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在夜里更是一种说不出的迷幻。云海下是万丈深渊,是望北峰上最险峻的断崖。 “你的剑呢?”谢语栖皱眉。 范卿玄笑道:“早就不用了。”他四处打量了一番,突然看到了不远处树丛中的一根木棍,他走过去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如果非要武器,那就用它吧。” 谢语栖冷哼:“以卵击石。” 范卿玄:“那你就来试试。” 谢语栖眉心拧起,看了他许久,手在袖子里的剑柄上握紧又松开,来回犹豫,终是拔剑冲了过来。 范卿玄站在那儿既不躲也不反抗,手中紧握着那一根木棍,只看着谢语栖的双眼,目光深邃 分卷阅读194 如星子,恨不得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或许这便就是最后一眼了。 当剑锋逼近,剑尖近在咫尺时,昔日的光景似乎都明亮起来,一阵阵浮现在眼前,就像他们常青河畔初遇的那一天,谢语栖一身白衣如雪,眉梢眼角带笑,遗世独立。想到苍域城头那苍白单薄的身影,那一日险些失去的心痛。想到中秋月下的缠绵,他甚至希望一切都只停留在那一天,如真如幻,春梦旖旎。 最后范卿玄闭上眼,只等着剑穿透心脉的那一刻——当年的那一剑还给你。 然而迎来的却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范卿玄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震惊得脸色苍白。 谢语栖白衣浴血,跪在地上不住咳血,鲜血如注染了一地,那柄银色的短剑没穿心而过,剑尖从后心冒出,上面的血珠滚滚滑落,在白衣上绽开朵朵血花。 范卿玄要上前扶他,谢语栖却一声大喝:“别过来!你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他忽然又浑身战栗,眼底笼上一层阴霾手抖着要去拔剑,却又似被一股强大的意志阻止着,他挣扎着踉跄退了几步,脚下不远处就到了断崖尽头,碎石哗啦啦的滚落,带着积雪和沙石落下山头。 “你别动,手给我!”范卿玄两步上前要去拉他,谢语栖望着他,缓缓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抓着他。 范卿玄吁出一口气,正要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却不料谢语栖忽然翻手将他往岸上狠狠一推,他自己却被这一倒反力推出悬崖,身下腾空往山崖下坠去。 “语栖!!”范卿玄脸色青白,大喝一声也跟着扑了下去。 山崖下云海急剧翻涌,就像是滚滚江涛扑腾着水雾瞬间将他们二人吞没。 第78章出云 如今临近中元,日头炎热起来,尤其是苍域城更是热浪滚滚,犹如火炉。一片滚滚黄沙包裹着那一抹清新的绿意,倒是有些明快。 李问天牵着乌夜啼踏过黄沙,看着远方绵延无尽的沙漠,擦了擦额角的汗。 乌夜啼又来到这个城市,甩着头打了几个响鼻,似乎对这儿的印象极差,几乎要拽着李问天离开。 李问天拍拍它的脖子,安抚着:“你别不耐烦,李夕可算过,在苍域能找你主人,你要是走了,就见不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乌夜啼踢了踢前蹄,不满的顶了他两下,却不小心蹭掉了他怀中的竹卦。 李问天摸了摸它的头,弯腰拾起那张竹卦拍了拍尘土。竹卦上是空白的,反面刻着一朵彼岸花,和李夕往日用过的竹卦都不一样。想着那静坐在梵音阁的男人,李问天便笑了起来,看向天边半挂的弯月,染的广褒无垠的沙漠也带着淡淡的鹅黄。 那一天,李问天离开梵音阁后,便动身前往苍域。第二日一早,卯时初,李问天刚出城,身后便追来一人,哒哒的马蹄紧追而来。 李问天有些意外,没想到李夕会离开梵音阁追到城门口。 李夕一向文弱,不擅长马术,他还记得年少时二人结伴同游,李夕不愿扫兴,勉强骑了马,最后却是他不知轻重,赛马似的一路狂奔,李夕为了追他,摔下马受了重伤。自那次之后李夕便鲜少上马,可这一次他却一路赶到城门来,此时已是气喘吁吁。 李问天扶他下马,笑道:“你做什么?舍不得?” 李夕摇头:“你云游那几年我何曾问过你死活?”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竹卦塞进李问天手中,道:“这个给你,我会继续在梵音阁替你找寻范卿玄和谢语栖的下落,一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内容都会显示在这个空卦上,你一定收好。” 李问天翻了翻那张卦,笑:“你昨夜弄的?” “不和你废话,拿了赶紧走,要谢我回来再谢。”李夕将乌夜啼的缰绳塞到李问天手里,却被对方顺势抓住了自己的手。 李夕微微皱眉,瞪了他一滚!” 李问天哈哈大笑,牵着乌夜啼往城外去了。 苍域城的夜色下,李问天眼角带笑,蓦然就心生感怀,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许多事,喃喃道:“看见他们俩这股劲儿,我倒有些羡慕了,早十年我怎么没这觉悟?反而年少轻狂,四处云游去了,不知现在补救还来不来得及……回去之后定要说个明白……不能稀里糊涂的混下去才是……” 身侧的乌夜啼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将视线移开,仿佛是翻了个白眼,满脸嘲讽。 李问天横它一眼,骂:“小畜生,小心回去宰了你下酒。” 乌夜啼也极不满的打了个响鼻。 一人一牲往苍域城的方向走,刚过一个沙丘,李问天怀中的竹卦便有了动静。竹卦上原本空白一片,此时却传来沙沙的声响,随后凭空像是有一支刻刀在卦面上一笔一划的刻下了一行字。 苍域西,木牙山南,望北峰。 李问天看着这一笔一划刻好的字,明知是李夕查出了范谢二人所在,可心头却一丝也高兴不起来,反倒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霾,总觉得这刻下的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心底,生生刺痛。 “木牙山。”他看向西面那一片远去的黑色剪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扯了扯乌夜啼的缰绳,朝木牙山走。 走到山脚下时,李问天想拐到旁边的林子里歇个脚,打算天亮了再继续赶路。谁知天边一声惊雷,向西面远去,李问天心头没来由的跳了一下,抬头望去又见云层中一道红光乍现,隐去在夜色当中。 “木牙山南,望北峰……”李问天皱眉,原本明朗的天色在他眼中却突然变得暗淡,一种压抑着的不祥预感冲上心头。 他拍拍乌夜啼:“好孩子,我得立刻去看看,你自己多小心……”话音落,身后的灵剑一跃而出,李问天踏上剑身朝木牙山上赶去。 乌夜啼一声嘶鸣,跟在他身后飞奔起来,虽已是千里宝马,可仍旧比不上御剑的速度,没过多久它就跟不上了,盘绕在林子里,望着远方。 李问天御剑在天,不多时就看到了木牙山南面的望北峰。 看到那郁郁葱葱的林子和坐落在林子中的小木屋,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景阳城。淌过林间的小溪是常青河,河畔的芦苇荡,那一情一景都和景阳城郊一模一样。 “玄儿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李问天一路走进那座小木屋,院内的情景和城郊小屋也是毫无二致。 进到屋内漆黑一片,有人长住过的迹象,而且烛台未冷,显然是人去不久。 他看到屋角静静靠着的灵剑,那是范卿玄的佩剑不错,尽管落满了灰尘,常年未启用,上面暗红色的刻花仍如旧。 李问天在屋中看了一圈未见线索,便出了小院一路往西面找去。 越是往西走,天色越是暗 分卷阅读195 淡,修道降魔这么多年,他的感官已感受到这附近极重的阴戾之气,绝非普通的阴盛之地,仿佛是正在靠近一处鬼域。 不过多时他便看到几个坟头,几口破损的棺材,再往深处满目枯坟,招魂幡遍地,白幡白纸漫天飞扬,天色如墨,就连脚下的土地也是焦黑一片,寸草不生。 李问天皱紧眉头,荒野孤坟堆成的乱葬岗不是没见过,许多地方都会有一些,只是这样的一片乱葬岗却让人心中极为不舒服,其中包含的怨戾之气就看他都有些胆颤。范卿玄在这样的地方修行了一年多,只为了找到谢语栖他当真是疯了! 有些坟头凭空落下几颗石子,泥土渐渐松动,像是有人在往外爬,李问天紧盯着那一处。 一个黑影缓缓从他身后升起,披头散发中露出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仿佛是看到了极为可口的食物,它咧开嘴角,血肉模糊的脸朝男子靠了过去。 李问天眉间微动,反手一剑挑上,青色的剑光带着剑气将那只鬼的头整个贯穿,自下颚进,头顶出。 亦是此时,那处在翻动的土地蓦然炸开,一道五官歪斜,白骨裸露的鬼扑了过来。 李问天余下一只手凌空翻了两个印,虚空中一道虚化的剑光从天而降将它生生钉在了地上。 出招利落,只在眨眼间,两只鬼被制服,周围呜呜咽咽的声音顿时停下不敢再动,小心的窥探着这个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 李问天居高临下的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女鬼,问:“我留你一命,问你几个问题。” 女鬼颤抖着点头,歪斜的五官掉下一颗眼珠。 “范卿玄可是在这里修行了一年?” “范……是……”她声音嘶哑,又咳出一根断裂的肋骨来,手忙脚乱的将它塞到了枯瘦的腹中。 “整日与你们一起?到底这一年里他在做什么?” 女鬼歪头看他,五官却是正了过来:“杀人……炼尸……” “他要做什么?” “杀人……找人……” 李问天眉心紧蹙:“你话说清楚!” 这时被灵剑贯穿脑袋的女鬼咯啦啦的动了一下,开口道:“范卿玄让我们守在这儿的,他来时,心魔深种,我们被吸引而来。这一年里他一直在找九荒的下落,一旦他们的人出行任务,范卿玄就会动手。后来他找到谢语栖了,就下山去了,两个月前他们才回来。” “他们人呢?” “不知道,主子不让我们去打扰谢语栖。” 李问天心知也再问不出什么,看了一眼藏在暗处的一片阴绿色的眼眸,蓦然抽剑归鞘,一阵跌宕,也未必就能让人轻易靠近,可此人竟如同鬼魅。 回首只见一个深青衣袍的男人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张精铁面具,在夜色中说不出的阴诡。 李问天蹙眉:“你怎么来了?” 穆九目光狠戾,阴森森的笑:“和你一样,找人来了。小谢身上的蚀心蛊有异变,我担心出事,看起来,我还是来晚了。” “果然是蚀心蛊。”李问天看了一眼脚边的血,血色泛黑,当是染着毒的缘故,“你当真下得去手?你当他是什么!” 穆九眯眼:“当然是——任我摆弄的工具!”下一刻幽蓝的光芒在夜色中如骤风卷来! 李问天侧身避开,灵剑随之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划出,两者相撞而出的气流将地面积雪掀开一层雪浪。 穆九一扬鞭,鞭法如黑蟒狩猎接踵而至,向着李问天的身上攀咬而去,后者连连后退,那知脚边蓦然一顿,低头寻望,竟是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自地底而出扣住了他的脚踝。 李问天咬牙翻手挽剑,刺向鬼手,逼得它松手退开,再看四周竟围上了四五个血肉模糊的鬼灵,俱是伸手朝他抓来。他一连舞剑,青色剑光在夜空中起雾,那些鬼灵却并不惧他手中灵剑和他的道法,纵是被剑气所伤仍旧执着的向着男子扑去。 穆九冷眼看着鬼灵和李问天缠斗,时而吹出一个哨音,而那些倒下的鬼灵又复起身再战,愣是将李问天逼到了悬崖边,只再退一步边是万丈深渊。 这般源源不断,如何也挣脱不开的攻势让李问天有些吃力,不多时他的身上便被拉了几道血口子,这反倒让鬼灵更为兴奋,纵使没了穆九的哨音操控,仍旧占着上风。 李问天脚下碎石滚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倘若真的掉下去,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他怒喝着奋力挑开这些鬼灵的手,拼着被穿心的危险朝他们之间撞去,立刻就跃到了山崖另一侧,后背传来的刺痛让他险些跌倒在地。 穆九冷哼一声,蓦然一声高调,除开围攻的五个鬼灵,地面又开始咔咔作响,仿佛将有更多的鬼灵朝这儿爬来。 正是此时从天而降一道剑光,穆九不得已退后,断开了哨音,大地恢复宁静。 穆九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二人,极是不爽的嗤鼻哼了一声。 “又来两只老鼠。” 来者是空琉和莫云歌,两人扶起负伤的李问□□穆九出剑,三人剑法合一,剑招出的奇快,穆九对了几招后,一声嘴哨,方才围攻李问天的鬼灵倏地冲来拦在他们身前。 穆九点足跃起,翻身到了黑云之上:“今日没空陪你们玩,告辞!”那些鬼灵也呜呜叫着环绕上他身侧,卷在一起,拥着黑云朝远处飞去。 莫云歌看他承云离开,一拳砸向古树:“有种你别跑!” 李问天皱眉按住他的手,摇头:“穆九精通驭鬼之术,木牙山上又有乱葬岗,孤魂太多,我们不会是对手的,他留下我们只会更惨。” 莫云歌大叹一口气,转身扶他坐下,道:“没想到山上的是你,我还以为——” “我们在山脚下看到了范卿玄的马。”空琉接过了莫云歌的半句话,随后望着李问天道,“他们人呢?” 分卷阅读196 李问天合眼:“不知去向,只在崖边看到了些尚未干透的血迹,还有……还有碎石落崖的痕迹……我恐怕他们已经……” 莫云歌瞪大眼,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再找!空琉你和星奕尊继续在山上,我去山下去找!”话音未落他便扭头朝山下冲。 空琉神色复杂,追了上去将他拦下:“你别慌,这么找毫无头绪!李问天现在负伤,我们先找地方给他疗伤,然后再向人打听。” “可是他们……” “他们都是身手不凡的人,不会坐以待毙向命数妥协。”空琉拍拍他的肩,叹道,“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回城里,一切等天亮再说。” 莫云歌看着空琉,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倚在树边的李问天,犹豫了许久。虽想立刻就去找人,可茫茫山林他无从下手,亦不知二人生死,忐忑难安却又手足无措,终是不甘的妥协了。 第79章徐村 当范卿玄醒来时,浑身酸疼难以动弹,直到他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后才稍稍能翻个身。 虽然身上难受但好在骨头没断都只是些皮肉伤。 他起身去查看谢语栖身上的伤,跌下悬崖时,他死死抱着谢语栖,以如意珠的力量得以缓冲下坠之势,好在万丈深渊下并非无尽山谷,百丈之下是湍流,二人落入水中不过多时便失去了知觉。 “语栖……”范卿玄唤了他一声,然而后者昏迷不醒,气若游丝,湿透的白衣上血迹化开犹如火红的彼岸花,那一丝微弱的心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范卿玄眉头紧蹙,四周环顾了一番,旋即抱起谢语栖往岸上去。 此间他心急如焚,谢语栖伤势过重,若不能及时医治只怕撑不过多时。而这里地处山涧,四周是葱郁的山林,不知身在何处。 他带着谢语栖往前走了约二里路,这才到了处略宽敞的大路上,这儿四面都是农田,远处几个农家在耕耘,似乎是个坐落在木牙山谷的小村庄。 一个农户赶着牛车徐徐驶来,范卿玄上前拦下他。 那人推了推头上的草帽,仔细打量着他们,只看范卿玄一身黑衣沾着泥土,火红的眼眸竟是从未见过的瞳色,眼中隐隐有阴枭之色,而他怀里抱着个重伤垂死的人,血迹斑斑的。 他一个山野农夫哪里见过这种景象,眼底闪过一丝惧怕和排斥,忙想绕道而走。 范卿玄又往他面前拦,惹得那农户惊惶的喝道:“你你你做什么!我我我可什么都没有!” 范卿玄道:“兄台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们去村子里,寻个大夫。” 农户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我我是经过这儿,不认识什么大夫!你你你们赶紧走!否否否则我喊人来抓你了!” 范卿玄听得出这人的口音并非苍域人。而这里的景色也与苍域不同,只怕一路顺水而下,已出苍域城的地界了。 范卿玄见他要走,便从身上解下了自己的玉佩,塞进了他手里。那农户何时见过这般值钱的玩意儿,登时眼前一亮,可又看了看他们的模样,思忖着像是逃难或是仇杀之类的,若是仇杀惹得一身江湖债那就更麻烦了,倘若是钦犯那只怕连官兵都要惊动了。 见他犹豫不决,范卿玄只得说道:“我们从景阳来,遇上山石滑坡摔下水,还请兄台行个方便。” 那农户将信将疑的收了玉佩,指着牛车说:“那你们上车吧。” “多谢。” 这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往村里去,农户得了玉佩心里高兴哼着小曲。 范卿玄问:“这里是苍域么?” “不是不是,苍域城远着呢。我们这儿就是个边远山村,叫徐村。算起来应该属于镇江地界吧,离你们景阳还近些呢,翻过两个山头,再走个七八里路就能看到景阳的新河村啦!” 范卿玄又道:“你们这儿有好些的大夫么?” 农户想了想:“村里就一个大夫,寻常看个病,我家隔壁的钱大夫就行了,我看你也没什么要紧的,顶多就是个皮外伤。”那农户又伸着脑袋看了谢语栖一眼,咂舌道:“这是你什么人?怎么伤成这样?” 范卿玄沉吟半晌,只望着怀里的人儿,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农户看他奇怪也不再多问,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他家。农户让出了自己的床铺给他们歇着:“喂,可说好了,看完病就走,你也看到了,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住不下这么多人。” 范卿玄点点头便急匆匆的出门去找钱大夫。 那农户有些好奇的凑到了谢语栖身边看了看,见他半天都不动,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若有若无就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了,吓得农户退了好几步,转身就跑了。 范卿玄站在钱大夫家门外敲了好一会儿门都不见动静,心中耐不住燥戾起来,强劲的内力震开木门,哐啷一声巨响,随后便是一声惊叫,屋中那妇人指着他问是什么人。 范卿玄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一个老头骂骂咧咧的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就训道:“今日老夫休诊不看病!你出去出去!随意闯人家门,这种粗俗之人我不看也罢,走走走!”范卿玄蹙眉:“人命关天,你却说得出这种话,你不是大夫么?” “嘿!”钱大夫气的胡子都要竖起,“有你这么请大夫的么!不去!说什么也不去!” 范卿玄哪有功夫跟他磨叽,眼中的阴戾之气暴涨,一掌震碎了桌边的木椅,拉了钱大夫就出了屋子,留下屋内的女眷大声惊呼,喊人来救命。 钱大夫拼命叫嚷着,瞬间路边围满了人,都跟着他们往农户家聚拢。 范卿玄将钱大夫摔进屋里,强压着怒意冲他道:“麻烦大夫了,请吧。” 钱大夫气的浑身发抖,犟着就是不动,范卿玄眯眼出手,寒光闪过,一只正打算溜出屋去的田鼠哀嚎一声当场毙命,血肉横飞,几乎成了肉饼,死在钱大夫脚边,吓得他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腾。 范卿玄:“大夫请吧。” 钱大夫知道此人不好惹,战战兢兢的走到床边去探谢语栖的脉象,脸色却逐渐变得惨白,他忽然就怒道:“你存心要为难我么!这将死之人如何救?他挺得过今晚我算他命大,最多不过明日就死了,我——”后面的话在看客们的惊呼声中被他咽了回去,只看范卿玄一手扼在他脖颈上。 “有胆你再说一遍!我要他活着,否则你们全村的人,给他陪葬!”范卿玄血红的双眸流转着阴红的光,像极了地狱来的死神。 屋外聚着的人群中一阵惊慌,纷纷退后。 钱大夫心里一惊:“他身中剧毒就罢了,心口还被捅了这么深一剑,我一个乡野大夫没见过世面,治不好!你另请高明吧!” 范卿玄身上杀气腾起,手下一紧便要拧断他的 分卷阅读197 脖子,一时众人忙上来阻止,那农户也挤了进来拉着他:“你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夫说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杀了大夫又有什么用?阎王要收了他大罗神仙也拦不住!你赶紧带他走,别搞得我们这儿不安宁!” 他一开口众人都纷纷应和着,这时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声音冒了出来说:“村子东头不是住着个神仙姐姐吗?” 她声音脆的很,又轻又小几乎能被周遭的人声淹没,可范卿玄却听真切了,他立刻推开众人朝那小姑娘走去。 女孩微微一惊,面露惊恐连连往后躲。 范卿玄伸手将小女孩从角落拽了出来,盯着她道:“你说,那个人住哪儿?” 小女孩扁着嘴,眼中噙着泪,支吾了片刻,才怯怯道:“她,她住在东头的一林子里,从这儿走大约半天就能到的。” 她话音刚落就响起一片嗤笑:“那女人性情古怪的很,去了也不定就见你,就算能见着也不定就愿意跟着你来这儿救人。且不说这么多,他能不能挨到你们回来还难说呢。” “我这就去找她,语栖的事就拜托——” “不行,他不能留!你赶紧带他走!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们!”人群又叫嚷了起来,却又害怕范卿玄而不敢妄动。 小姑娘看看身边的农户又看看范卿玄,扬起脸道:“杨大叔,他们不是坏人,虽然哥哥凶了点,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坏。你就让他们住下吧,我请你喝我酿的桂花酒呀,好不好?” 那农户内心纠结了半晌,拗不过女孩儿的执着,想着又收了人家的玉佩总也不好太过分,只得大叹一声,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自认倒霉吧。我可只留你们一晚啊,你去求那个女人,求不动也别怪谁,过了今晚你们立刻就搬走,我可不想屋子里遭晦气。” 人群渐渐散去,拥挤的小屋又变得宽敞起来。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毫无血色的脸,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微弱的近乎于无息。 他捏了捏对方冰凉的手心,道:“语栖,等我回来,一定等我回来。” 这徐村并不是很大,只是在山坳里,有一条小河淌过,村东头的竹林要渡河到对岸,翻过前面的一个小山岗。 村民刚见过他的凶戾,此时见他都纷纷躲的许远,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范卿玄寻着那小姑娘的指示穿过村子往东头的山里去。 走了约莫小半天才找到那片竹林,郁郁青青像个世外桃源。就在竹林不远处就能见一座简约的小木屋,清雅而不失精致,那大约就是小女孩口中说的地方了。 范卿玄方靠近小木屋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清泉般的声音,温柔而又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清冷。 “你来这竹林有何事?这竹林不欢迎外人。” 范卿玄在门外驻足,隔着屋门道:“冒昧打扰姑娘清修,却是有求于姑娘,希望姑娘能出山救人一命。”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救命?你怎么知道我会出山?” 范卿玄皱紧眉道:“人命关天,姑娘难道置之不理?” “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非要帮你?”女子的声音冰冷的就像极北的冰川,一丝余地也不留。 范卿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晃过,侧过头去看到木屋边站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那是一只柴犬,右前爪和后腿缠着厚厚的绷带,它睁着双乌黑的眼望着他。它身上的伤当是这女子所治。 范卿玄问:“你要如何才肯帮我?” 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范卿玄……” “你是范卿玄?”屋内的女子微微愣了一下,过了好久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门边。 她五官清秀,神色淡淡的如同远处晕开的一抹淡墨,一身鹅黄衣衫像是天上的月。 女子上下打量了范卿玄一番,笑道:“你就是范氏宗门的宗主?能见上一面倒是莫帆的荣幸。只是不曾想,你是这个模样,倒是跟晚晴说的不太一样。” “莫姑娘。”范卿玄向她拱手。 “能让你如此挂心的人,是谢语栖?”莫帆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勾起唇角,“我若是不救呢?” 范卿玄蹙眉:“姑娘究竟要怎样才肯出山?” 仿佛是听到了有趣的事,莫帆眯起眼笑道:“我想怎样都行?” “不错。” 莫帆:“那好,你跪下来求我,我尚可考虑。” 女子见他愣了一下,笑着讥讽道:“这就做不到了?做不到就走吧,我正好乐得清闲。” 女子说着就要转身进屋,范卿玄却道:“慢着。” 女子回头,就见范卿玄双膝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你——”莫帆心里突然就有些窝火,“你这算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一家宗主,怎可轻易就跪别人的?” “只要你肯救他,你就算要我性命,我也给你。”范卿玄说。 莫帆笑:“说的简单,你能做到?” 她的笑声尖锐刻薄,仿佛在听一件滑稽的事,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只看范卿玄反手一掌就往心口按去,喷出一口鲜血,旋即他又是一掌。 莫帆大惊,冲上前按住他:“你真疯了!你这又是何苦!你就算这么做,谢语栖也不会知道,不会谢你,你认为这样还值得?” 范卿玄身子撑着地面摇头道:“不需要他回报我什么,我只想他好好的活着。” “……”莫帆沉默,少顷她从怀里拿出个药瓶,“我先替你调息一下,你把这个吃了,然后——” “救他……求你……”范卿玄死死抓住女子的手腕。 莫帆感到他在颤抖着,半晌终是服了,无奈的叹气道:“我救我救,等你好些了,我就随你下山救人。” “现在就走。” 第8o章如意珠 他们回到村庄时已是丑末寅初。 当莫帆看到榻上的男子时微微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可看着范卿玄快步走到他身边,脸上浮现的那种温柔似水的神色时,她便没再说什么。 莫帆仔细查看过谢语栖的伤,脸色却再不复之前的镇定,连着指尖都在颤抖,她退后两步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二人。 范卿玄问:“如何?” 莫帆摇头,咬着下唇正考虑着要如何说比较妥当时,范卿玄却道:“你如实说,我要听实话。” 莫帆看向谢语栖,目光落在了范卿玄一直被紧握不放的手上,轻叹道:“他……心头那一剑虽失血过多,却并不致命……要命的是他体内的剧毒。” “毒?”范卿玄皱眉,“什么毒?” “这是九荒的一种蛊术,将它种在人心就像牵丝木偶,对指令绝不会违抗,他们多用来制约杀手来完成任务 分卷阅读198 ,但它一旦被人强行挣脱就会产生一种剧毒,名唤蚀心。” “蚀心如其名,随着血液流入全身,然后腐蚀经脉直到死。此毒一旦发作,中毒者少不过几日,多不过一月便会痛苦而死。而他此刻又身负重伤,实在无力抵抗蚀心之毒,怕是到强弩之末了吧。” 范卿玄:“如何解?” 莫帆摇摇头道:“你先别忙着问解法,我还有话要说。” 女子顿了顿,注视着范卿玄道:“在他身上,除了心口的剑伤和蚀心蛊的毒之外,还有一张催命符,你是李问天的弟子,应当知道散魂钉吧,自然也是明白散魂钉用在人身上会如何的吧?” 霎时间范卿玄的脸色变得青白,他想到了一年前,李问天曾问他关于散魂钉的事,在当时李问天就看出了赵易宁对谢语栖用了散魂钉。 莫帆见范卿玄脸色难看迟迟不说话,便替他说了下去:“若是活人,散魂钉便会一直吸收他的生命,直到他死后魂飞魄散。所以,即便解了他身上的蚀心蛊,这散魂钉却是死结。” 莫帆低眉:“蚀心蛊的毒需以命换命,说的直白些便是以生鲜的活人之血来引毒,可以让蛊虫从他体内剥离,也就是转移毒性,如此一来,这引毒的人也命不过月余。至于散魂钉——它和蚀心蛊一样属极阴之物,只有用至阳的如意珠才能将它融去。” 范卿玄伸手撩开谢语栖脸边的青丝,眉眼里划过一丝温柔的神色,在他脸畔轻轻摩挲着,仿佛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这张他梦过千万遍的容颜如今却憔悴不堪。 谢语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似乎有些难受的动了动,却依旧不见醒来。 范卿玄揉了揉他的头,等了好一会儿,莫帆才听到范卿玄开口:“就用我的血替他作引吧。” 莫帆微微蹙眉道:“你当真想好了?你若死了,范宗怎么办?其实随意找个人来都——” 范卿玄笑了笑:“我这如意珠终归是要用掉的,待到这里空了我也不过几天寿命。” 莫帆看了看他指着的心脏位置,忽然惊了一下,问:“如意珠是你的……心脏……” 范卿玄没有回答她,只径自道:“既然我本就只余下这几日寿命,又何必浪费别人的?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莫帆:“那他呢?你可有想过他若是知道了这一切,又会如何?” 范卿玄点点头:“所以日后他若是醒了,还请姑娘替我转告他,待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便回来,我在木牙山的沧木崖巅等他。” “你何苦要我骗他?” 范卿玄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不想让他绝望,也许过了很久之后他就会把我忘掉,找到自己新的生活,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包括我。” 莫帆无声轻叹,点了烛火,焠了匕首和银针,深吸了一口气后在谢语栖身上施下了第一针。 阴沉沉的天幕下,山林里透着沉闷的湿气,一场大雨迟迟下不来,鸟鸣阵阵,虫声不断,空气中夹杂着数不尽的郁结。 直到拂晓,天空的云层才逐渐翻卷起来,黑云滚滚压城,雷声带着豆大的雨点席卷而来。 莫帆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谢语栖的身上拔了出来,这才敢吁出一口气:“好了……蚀心毒已清理完毕。不过如今他的身体承受已过了极限,这一折腾纵是仙神也无回天之力,怕是无法再享天年。” 范卿玄听着谢语栖逐渐匀称的气息,心头大石才算落下。 换过血后,他气色依旧如常,然而却能从眉间笼着的一层灰暗里看出命数正在枯败。他低眉望着自己泛黑的右手,沉吟了许久,才道:“能换他活着,我已心满意足。只可惜——不能陪他再多时日了……” 莫帆抬眼说:“你要走?” “……今夜便走了。”范卿玄紧握着谢语栖的手,低声道,“在蚀心毒发之前,我一定回来。原本想着若是语栖没有遵照穆九之命来夺如意珠,那段木牙山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直到青丝转白发。” 莫帆低眉看向昏睡中的白衣人朝范卿玄道:“你打算去哪儿?”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清瘦的容颜,血红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狠辣阴诡的光:“一共五十人,还剩二十人,一个都逃不掉的。” “你说什么呢?” 范卿玄习惯性的捏了捏谢语栖的手心,没有回答莫帆的话。 在这一日夜里,范卿玄离开了,莫帆不知他去了何处,也不知他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何意。只是在大半个月过后,范卿玄突然出现在木屋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那模样简直就像经历过一场屠杀。 后来她听说了两个消息,一个是九荒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元气大伤,就此从江湖上隐没。只要是出任务的杀手总会被人截断去路,然后用极为残暴的手段杀死,纵是高阶杀手也走不过百招,最后的下场,或五马分尸,或腰斩碎裂,或只剩白骨森森,没有一具尸身是完好无损的。 后来又有人传说曾看到过那个凶手,一身黑衣如墨,瞳眸如血,身后阴鬼林立,如暗夜中的修罗。 而后又有人传道那黑衣人法力惊人,所到之处皆化焦土,一路杀来,视那十数人为无物,最后更是如天神降临直取其性命。 传到最后已是将这黑衣人神化般,什么带着金光而来,一招屠尽,又裹着金光回去了天上。 听到后来莫帆已是摇头唏嘘,只道这些人无聊透顶。 而另一个消息,南方的宗家大派,范氏宗门也遭受到了一场摧毁灭门般的冲击。 就仿佛是八年前,赵家被屠的再现。 一切来的太突然,夜黑风高,毫无征兆的一片浓厚的黑云席卷而来。有人说天上落下无数道黑影,一人站在云端看着地上的一切,任凭哭嚎惊天,却并没有一人敢出来看。 范宗八师结剑阵相守,拼杀了一夜,直到拂晓第一缕曙光破开云层,黑云退走,地面上一片残迹。据说那一夜臻宇殿外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弟子死伤惨重,余下来的不足三成。 莫帆看向守在床榻边的范卿玄问:“范宗这样了,你竟还如此淡然?当真坠了鬼道,宗门也不管了?” 范卿玄浑身裹着白布,虽上了疮药仍是渗出血来。他浅笑不语,只看了看谢语栖,问莫帆道:“他如何了?” 莫帆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这几日里有过梦呓,却听的我难受,他说……范卿玄,我不想一个人。” “……”范卿玄沉默了半晌,“多谢……我想最后和他说几句话。” 莫帆心中涌起一丝波澜,只觉得喉头梗得慌,她扭头就跑出了屋子,她如今半刻也不愿多待,压抑的难受。 莫帆站在门外看着天空微微泛起的白光,摇头挥去了脑中纷杂的 分卷阅读199 思绪,看着自己一双手苦笑着喃喃:“时隔十余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方式再见……师父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恨死我。小谢,若非当年我心生妒忌,何来你如今这生不如死的日子……不知我还能如何弥补当年的错……”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苍白无力,原本以为自己一身妙手能救许多人,如今看来却是可笑至极,却不知骨清寒九泉之下又会如何责骂于她…… 此时木屋中就剩着范谢二人,安静的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范卿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旋即往前倾了身子在谢语栖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如蜻蜓点水的顺着他的眉眼而下,最后在他的唇上深深的吻下。 他看着谢语栖,无奈的笑道:“她的话你不必太在意,范宗已经无事了,一切都很好。” 他紧握着谢语栖的手,苦笑:“原以为可以陪你更久一点,哪怕是在你什么都无感的情况下,只看着你也足够。”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结束那段地狱的日子。你放心,当年欺辱你的,全都死了,也包括穆九……你高不高兴?” 范卿玄从腰间解下银心铃,放进了谢语栖手中,铃儿当中那枚金色的药丸微微泛着暖光。 “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塑魂丹,也是我当年欠你的债。有些话当时没说,现在说也没用了,我知道回不到从前。当初那一剑刺进你心口时,我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颗塑魂丹我没资格用,我身上的血契是我该受的罪。语栖,我很抱歉……” 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描摹着他五官的轮廓,最后指尖停留在对方唇边,无奈的轻叹:“如意珠,终究还是被你要走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范卿玄取下如意珠放在谢语栖心口,然后闭目催动它的内息流转,直到光芒越来越亮,罩着整间屋子亮如白昼。如意珠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一团水雾在扭转,逐渐渗入他的体内。 随着如意珠融进谢语栖心口,一阵青黑色的气息从他眉心浮出,一丝丝消散在虚空中,直到如意珠全部化作白雾钻进他体内,那青黑的气才尽数散去。 范卿玄有些脱力的靠上床沿,一双血红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暗淡无光。附着在半身的血契似乎得以解脱,渐渐变得血红,一分分刻进了血肉里。 在没了如意珠的压制后,蚀心毒也肆意起来,开始疯狂的在他全身游走。 范卿玄不由皱紧眉,他紧握住谢语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抱歉……这次又要留你一个人了……” 谢语栖似乎睡得并不安神,眉心微微蹙起。 他对外界的事并不知情,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梦里,心头似乎有一股暖流钻了进来,将缠绕他半年多的痛楚全部化解。 他梦到了许多事,纷纷杂杂也记不清了唯独他与范卿玄初遇的那一天,就好像发生在昨天。月夜下,范卿玄站在远方,一身黑衣如墨,依旧如同笔锋潇洒的挥毫一笔。 谢语栖和他隔着大约十来步,范卿玄回头看来,目光轻柔似水,他启唇似要说些什么,谢语栖未曾听清,不由的往前走了几步,却只听到一声:“永别。” 那一瞬谢语栖脸色变得苍白,疾步上前想去抓住他,然而堪堪触及他的衣袂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推开,再回首时已不见人影。 “范卿玄!!”谢语栖一声呼喊,瞬时间从梦中惊醒。 他微微蹙眉,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晰起来。 他醒来已是在几天之后,大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是生是死。直到小屋的木门被一个女子推开,他才回过神来。 “你醒了?”莫帆放下手中的药碗,“感觉如何?” 谢语栖茫然的看着她,又环顾了一番四周的景象,却是问:“范卿玄呢?” 莫帆沉默了一下道:“他不在。” “他去哪儿了?”谢语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看着女子静如止水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 莫帆拿着药碗递到他面前:“喝吧,别是他回来了,你还病着,我可不好交代。” 谢语栖看着那碗药,伸手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多谢……师姐……” 莫帆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底却藏着说不出的情绪,直到谢语栖望着窗外开始发呆,她才道:“范卿玄在临走时,有些话让我转告你。” 第81章惊梦 窗外竹影摇曳,叶间透过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谢语栖看向女子,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莫帆收起药碗,稍稍整理了一下心绪才说:“他托我转告你一些话,他如今有点事脱不开身,等他处理完了就回来,在木牙山沧木崖巅等你。” “是何事?” 莫帆淡淡道:“不知,大约是宗派里的事吧。” 谢语栖默然,两人静对了良久,他忽然问道:“蚀心蛊,你们如何解的?” 莫帆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一段,她略微思忖了一下道:“寻了个毒引子,将你身上的毒引出来了——” “谁引的毒?”谢语栖蹙眉。 体内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异样感觉,不只是蚀心蛊的毒解了,就连散魂钉刺在体内的那种沉闷的感觉也没有了,只感觉有一丝暖流在气脉中流转,就像是那温热如火的灵珠,带着那人的心跳。 莫帆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药碗往屋外走:“我没有替你排疑解答的义务,你若想知道不妨等伤好了,自己去问他。” 谢语栖低眉问:“那他何时回来……” “……”莫帆的步子顿了一下,旋即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或许等你好了,他就回来了。” 等你好了,就回来了。 谢语栖在心底默默的重复了一遍。这时他才注意到,床头边静静放着的银心铃,里头的塑魂丹仍在,带着温润的淡金色光芒。 他伸手拿起银心铃,“叮”的一声轻响传进他心底,再烦乱的心绪转瞬就静了下来。他握紧银铃,喃喃:“等你回来……范卿玄你为何每次都是这样……” 每当他一个人时又会想起梦中的情景,范卿玄站在月下向他告别,然后就剩无尽的黑暗。 他总是觉得心慌意乱,无法静下心来,却也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那只是梦。 往后他依旧是每天喝着莫帆端来的药,然后便是望着窗外出神,一看就是一整天。 而莫帆则坐在门外陪着他,望着天空发呆,一直到夜幕降临。 他们二人之间除了起初醒来之时的几句对话后,便再无交流。 莫帆看着男子形销骨立的模样,叹道:“你就这般不愿和我说话么?” 谢语栖朝她看来:“说什么?” 莫帆皱眉:“我知道,你还在意当 分卷阅读200 年我将你赶下山的事,若不是我妒忌,如今你还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或许早已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济世天下。而不会在这样的阴诡地狱里垂死挣扎。” 谢语栖合目摇摇头,一双清浅的眼眸看向窗外:“我偷学《骨心录》不假,触犯了门规,师父理应赶我下山,逐我出师门。” “你明知是我故意让你去学的,你为何不对师父说?” “说了能改变什么?难道我能装作没看?又或是未曾学过?”谢语栖轻叹一口气道,“如今师父已不在了,空说这些又有何用……” 莫帆低眉不语。事已隔多年,再看前尘怕是许多事也说不清了,既然无从开口,倒不如缄默不言。 她看向软榻上的男子,神色无光的看着窗外,好像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往日里眉眼间的浅笑早已荡然不存,单衣裹着清瘦的身形,松松垮垮的露出凹凸有致的锁骨,然而一道陈旧的疤痕却有些刺眼。 “那是在九荒留下的伤?”莫帆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却不想只此一句,男子的神色立刻就变了,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眼底的清湛笼着阴霾微微荡漾,指节用力抓紧裹在身上的被褥,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床缝里,记忆中一片黑暗席卷而来,瞬间将所有的清明淹没。 莫帆有些诧异,走到窗边想去碰他,可谁知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谢语栖便如惊兽一般。 “你怎么了?”莫帆握住他冰冷的手,感受到对方的颤抖,轻声道,“你在怕什么?这儿不是九荒,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那些人已经死了。” “死了……?”谢语栖眼底划过一阵迷茫,旋即又被惊诧代替,“死了……” 莫帆点头道:“我……我听人说的,死了好多人,好像有五十多人吧。” “为什么?是谁……?” 莫帆移开视线,不冷不热:“不清楚,传说的,谁知道呢。” 可谢语栖却仿佛肯定了什么答案,倾身抓住女子的手,神色复杂的问道:“是范卿玄……是他杀的,对不对?” 莫帆哑然,谢语栖压抑了这许久的情绪忽然了结,会在沧木崖等你,你何必急于一时?待你伤好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看着男子痛苦的模样,莫帆无奈的轻叹一口气,将他扶上了床:“你如今这个样子能做什么?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别说我拦着你,就算我放你走,你又能走多远?到时候还未到沧木崖你就倒下了,如何能见到他?” 谢语栖咬牙,奈何心里愤然却无济于事,望着莫帆离开的背影,他垂下了头,双手紧握成拳。莫帆说的不错,如今他就连站起来也做不到,可他无法这般一天天的等下去,远方没有那人一丝一毫的消息,他就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不知去向,生死未卜,而他心中万般牵挂,却束手无策只能坐倚病榻干等,如何熬得住? 这一夜里,他在梦中又一次看到了那熟悉的一袭黑衣,立于常青河畔,眼底映着潺潺远去的河水,目光如熠熠星辰,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两人隔岸遥望,耳畔的流水声静了,天地间寂静无声,徒剩心跳如鼓,一声声将心底最渴望的情愫明晰。 谢语栖沿着河岸一路走,看着对岸的那人心急如焚,他想过到河对岸,想抓住那如夜空的黑色。然而一路走一路看,除了满目的树影,河岸边没有任何可以过河的工具。 范卿玄亦跟着他一路走,直到谢语栖筋疲力尽便也跟着他停下,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语栖,你看,花开了。” 一心找路的谢语栖蓦然一愣,这才寻着他的目光看去,河岸边一朵殷红似血的花缓缓绽放。 “别找了,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谢语栖心头一慌,喊道:“等等,别走!再等等……” 范卿玄淡淡一笑,像昔日那般,抬起手来,虚空中轻轻滑了一下。 谢语栖微微一怔,鼻尖仿佛被人轻轻刮了一下,还残留着的温暖触感竟是让鼻中泛酸,水汽迷住双眼,眼前的景象一寸寸模糊,待他再细细看去,河对岸徒剩一株彼岸花静立。 谢语栖缓缓睁开眼,拂晓的晨光悄然滑进屋中,他感觉眼角凉凉的,脑中空空的。却不知是不是错觉,眼角隐约传来一阵温暖,滑过的眼泪似乎散在了空中,他立刻支身坐起,看向床畔。 屋子不大,一目了然,除了几个陪伴了他数月的桌椅,什么也没有。他向着虚空中探出手去,浸入晨光之中,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可平静无常的一切又让他禁不住失落。清瘦苍白的手无力的落下,他低下头,散下的青丝挡住了面容,看不清神色,却隐隐感到一股悲凉透过心底传来,散在淡紫的晨光中。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语栖都会在梦里见到范卿玄,同样的常青林,同样的河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寻觅,而不同的是,河畔的彼岸花一天比一天红艳,每天都会多绽放几朵,映的河水如血,充斥着满满的焦虑不安。 后来花开遍地,河岸边算是火红的彼岸花,拥簇成团,沿着河岸绵延向无尽的远方。 谢语栖找寻可无数个夜晚,终是在一处芦苇荡边看到了堆挤在一起的河灯,就像一座桥通往河对岸。 他匆忙踏上河灯,意外的没有沉落,于是他匆匆过河,拨开眼前的彼岸花丛,然而除了满目的血红,再无那漆黑如墨的身影,他甚至忘了,是从何时起,那袭黑衣未再入梦。 内心的空落失意,茫然无措,混着焦虑不安将眼前的景象扭曲,他拔剑劈开那片火红的花海,梦中惊醒望着漆黑一片的天顶喘息出神。 过了许久,他支身坐起,看着窗外夜色正浓,听着断断续续的虫鸣鸟吟,眼底的光微微一闪,起身下了床。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这是第几个日头,只知如今天气转凉,枝头萧瑟,隐隐有落雪之意。虽已能下地走路,如今没了蚀心蛊后,这副身体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了,筋骨传来的异样他是明白的,只怕再无可能恢复如初。 他穿好衣服,拿骨针简单的挽了头发,回头从床边取走了银心铃挂在腰畔,扶着墙一步一步离开了屋子。 翌日一早,莫帆端着早餐来他屋子时却发 分卷阅读201 现空无一人,床榻上冰凉凉的,显然一夜未归。她看向窗外的远景,无奈轻叹,此刻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再也困不住了,他要去找那个人……谁也留不住。 第82章寂灭 秋末冬初,今年的气候比往年冷上许多,还未进霜降,不少人就裹上了冬衣。 梵音阁中少有的焚起了炭炉,几个小书童端着热水忙进忙出。里屋断断续续传来咳嗽的声音,声音虽不大却隐隐带着枯槁灰败。 床榻上李夕裹着厚厚的绒被,捂着手炉,时而咳上几声,脸色比起往日里要白上几分。李问天坐在他床边正替他吹着一碗药,待到它凉了一些,便递到李夕跟前:“喝了吧。” 李夕看了一眼,皱眉摇头:“太苦了,不想喝。” “喝了。”李问天的声音没有以往的那种轻挑,反倒带着些怒意。 李夕拗不过他只得接了过来,慢慢喝了下去,大约是因为汤药的温度,脸色略微红润了些。 “好了……喝干净了,你可以不用绷着脸了。” 李问天反而蹙眉,怒道:“你明知我不愿到这个结果。为何要走这一步?” 李夕靠进软垫里,叹道:“凡事都得有代价的。既然要算出结果,总归得有些舍弃吧,窥探天意本就是重罪,能留我一命我已知足了。” “可你五脏六腑俱损,就连这普通的季节变换都让你难以忍受,你若是有个万一,我纵是找到了他们,也不会高兴!” 李夕忽然笑了起来,半晌才缓了一口气道:“我当你是在关心我了,这一卦算的还挺值的,至少是把你绑回来了。” 李问天心中一阵难受,扭过头去揉了揉眼角,许久都没有说话。李夕拉了他半天都没办法把他的头扭回来,无奈的转开话题道:“你的伤如何了?” 李问天闷闷道:“好了。” “范宗呢?如何了?我听说你们师兄弟折了大半,只剩你们三人……” 李问天这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望着屋子一角:“范宗遭此重创,很难再恢复了,师兄们拼死相护,死的死伤的伤……那一日我在木牙山遇上穆九,我只恨为何没有与他同归于尽……此后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夕拉着他,低眉道:“这不能怪你,我庆幸那一日你负伤而不是拼死……倘若你拼了性命,让你去木牙山的我又如何自处?” 李问天摇了摇头,反握着他的手半晌没有再说话。 李夕等了好一会儿,兀自喃喃:“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自他们三人从木牙山回来后,莫云歌便回了望风谷,调派谷中的弟子前去木牙山苍域一带搜寻范谢二人的下落,如今小半年过去,要看已快入冬,却仍旧没什么进展。 就在几个月以前,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黑衣杀手一事,他们也去调查过。此人行踪不定,身手诡秘,能自由操纵阴鬼死尸,李问天几乎当下就断定,这人是范卿玄不错。 为了能掌握他的去向,望风谷几乎倾巢而动,然而除了一句江南一带以外,便再无更多线索,仿佛一夕间人间蒸发。 有人说曾见过走马山巅的云端深处透出的红色光芒,听过隆隆远雷声声不断,甚至还有如泣如诉的鬼哭声,那儿原本就是一座荒山,如今更让人浮想翩翩,心生寒意。 李问天曾上山去看过,荒山之巅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任何隐蔽的宫宇楼阁。 然而同样是站在这一片荒岭,谢语栖却不假思索的走向了西北面的断崖,眼前明明是一片云雾,可他却迈出一脚仿佛踏上了平地,竟一步一步走向空中,云雾环绕在他身侧恍若置身仙境。 他就这样向着虚空中越走越远,直到身处云海,远方才渐渐出现了一座孤岛,上面隐约能见林立的亭台楼阁,像是一个存在于异次元的空间。 待到孤岛近了,覆着薄雪的石碑上刻着九荒二字,这里就是众人寻不到的那个神秘组织。 谢语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踏上了孤岛。如今的九荒寂静的可怕,往日里就算再多岑寂,也是有生气的,庭院间偶尔能看到低阶的杀手在清扫,或者匆匆走过。 他环顾四面,这里纵然是他的噩梦,如今看来也免不了有些怅然,空落落的庭院里,零星可以看到一些血迹,早已没了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只有眼角余光时而扫到的几缕幽幽白影极速晃过,再看却是什么也没有。 这里就像一座死城,困着无数死魂,挣脱不得,永世囚禁,没日没夜的在这荒岛上徘徊。 他一路往里走,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直到他走到迎风亭外,忽然看到了一具白骨。 白骨上覆着少许皮肉,余下的残破不全,多半是被啃噬掉了。谢语栖简单的查看了一下这具残破不堪的尸骨,是一具男人的尸骨,在头骨处有一道陈旧的伤。 “韩戉……”谢语栖眼底划过一阵淡漠,记忆深处,他曾不止一次的恨过这个人。 九荒之中韩戉排行第六,在无数个昼夜里对他百般凌辱,不堪的回忆却随着这一副白骨得到解脱。 谢语栖起身穿过迎风亭,走过长廊,穿过厅堂,左手边的一条小路通向秋雨阁,那里可谓是他记忆中最不愿提及的地方,如今再看又是另一种滋味。 秋雨阁景色依旧,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他是在地牢外的暗房中发现秦天羽的,刚进屋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腐臭味,铁十字上绑着个青色长袍的人,穿透身子的铁刺已锈迹斑斑,地上的血早已干涸成了黑色,耳畔有嗡嗡的虫蝇在飞,时而跳到秦天羽的身上,似乎十分享受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 谢语栖不禁微微蹙眉,刻入骨髓的疼痛感隐隐传来,这里的刑具都在他身上烙下过印痕,可如今看到当初的施刑者死在这些刑具之上,心中的滋味却难以言表。 秦天羽的尸体已腐烂大半,好些地方露出白骨,浑身生满驱虫,已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差太多,他都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居高临下折辱过自己的人。 胃里一阵翻滚,他几乎一刻都停留不住,折身冲出了暗房,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他原以为会在玲珑阁里看到穆九的尸体,然而进了屋子却只看到了素翎,靠在墙角,鸦雀站在她腐烂的尸骨上呀呀乱叫。 所有的人都死了,却唯独不见穆九的踪影,谢语栖垂目不语,眼底的光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他才转身离开,穿过廊下,厅堂,走过来时的路,越过庭院,下山去了。 站在走马山脚,看着灰白的天空沉默着。 这一路走来听过各式各样的传闻,他可以断定,覆灭九荒的黑衣人就是范卿玄。 “我根本不需要你替我这么做……你以为你是谁……为何你到如今都未曾明白 分卷阅读202 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谢语栖看向西面的沙地,再过几里路便是苍域城的地界了,他还记得那一年范卿玄不顾血契来带他回家,冒着洛家弟子的生死围剿也要找回他。灿金的沙丘中一袭墨黑静默而立,风撩动衣摆猎猎而舞,在朦胧的沙尘中笔挺如松。 谢语栖不禁睁大眼,心底微微一颤,甚至就要道:“我有个想去的地方,你陪我去看看吧?” 乌夜啼眨眨眼,绕了个方向,朝谢语栖示意了一番,让他上马。 谢语栖翻身而上,晃了晃缰绳,马儿便载着他朝木牙山的方向走。 自镇江离开后,他一路往北面走,听说了范宗的重创,他想过回景阳找范卿玄,可又害怕,九荒和范宗之间的仇恨远不止一条鸿沟,那是再无法磨平的深渊。 他一心想着,范卿玄说过会去沧木崖等他,那么即便不去范宗也依然能见到他! 木牙山终年积雪,纵是这个时节,尚未迎来初雪,沧木崖巅也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正如范卿玄若说,沧木崖的一线天是十分美的,美的不似人间物,却也美的萧瑟。 谢语栖孤零零的坐在石台上,抬头看着绝壁间的那一条笔直天空,轻声道:“范卿玄,我看到了这一线天,你呢?什么时候来啊?” 乌夜啼在他身边坐下,虽不甚明白,却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着天空。 往后的每一天,谢语栖都会来沧木崖巅坐坐,一等就是一整天,看着一线天的尽头,满目的雪白,清浅的眼底光彩熠熠,等待着雪白的尽头出现那熟悉的墨黑。 “你说范卿玄什么时候回来?”谢语栖会时常这么问乌夜啼,可灵驹再通灵性也终究不是人,他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他说等我伤好了,就会来沧木崖的。可如今我伤好了,他又在哪里……”等待的第七天,谢语栖看着尽头的眼有些泛酸了。 “他应当在来的路上了吧?”等待的第十天,他摸了摸乌夜啼的鬃毛。 “今天一线天下雪了,可惜范卿玄没赶得及来看……等他来了羡慕死他……”等待的第十五天,谢语栖眼底的光有些黯淡。 “他为什么还不来?他是不是忘了?”等过了一个多月,谢语栖的心底再无法像起初那般沉静,冬雪下过了一场又一场,他的心也开始乱了。 每日从期盼转为空落,每天从晨霞转为暮色,故人未来,他便坐立难安。 终是在沧木崖等过了第五十个黎明,他再也坐不住,牵过乌夜啼的缰绳,翻身上马。 “我们走。” 乌夜啼一声嘶鸣,载着他往山下去了。 第83章山水骞 夜寂寞无声,一切都隐秘在夜色里,月斜倚在枝头遥望繁星映着金色。 丑末寅初,正是整座城沉浸在熟睡中,梵音阁内却传来一声轻响,内室里一张竹卦掉落在地。李夕梦中惊醒,惊出一身细汗,他扶着额头缓了许久才渐渐清醒过来,侧目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张卦。 卦面上写着一个“骞”字。那是一张山水骞卦。 “水山骞……山高水深,路行艰险,天命已定,无法挣脱。实乃大凶难卦……” 他望着那冰冷的卦象,心中忐忑难安,沉默了半晌后,他伸手拿过当初和李问天联系用的那张空卦,盯着竹卦后的彼岸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卦。 窗外月色渐冷,枝头随风轻晃,几只鸣鸟盘旋飞过,天色急剧阴冷下来,一团黑云翻滚袭来。不过片刻,空气中就沉淀下浓密的水汽,仿佛下一眨眼就会骤雨倾盆。 而在沉寂许久的屋内蓦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般,带着气数将尽的味道。 那空卦掉在床榻边,床榻上李夕咳的窒息,捂着嘴咳的脸色苍白,直到远方传来一声闷雷,他才渐渐平复下来,喘息片刻后伸手去捞跌落床榻下的竹卦。 李夕探着身子,指尖微微颤抖,随着屋外电闪而过照亮了屋子,几缕血顺着他的手滴落在竹卦上,顺着彼岸花的刻纹缓缓滑下。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哐啷”一声房门大开,李问天急匆匆的冲来立刻扶起床上的男子,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竹卦。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李问天急道:“你做什么!不要命了?我不是说过你不能再卜卦了么,为何还要——” 李夕倏地抓住他的袖子道:“问天,我看到了……他很不好,他……” 李问天皱眉,将他搂进怀里,窗外雷声隆隆,一场大雨淅淅沥沥的拉开帷幕。 他看着打湿的窗台,沉重的叹出一口气:“你休息吧,后面的事你不必管了,这恐怕如你所说,是劫数,逃不过的劫数……” 一夜大雨后的景阳笼罩在一片清新的水雾中。谢语栖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下了木牙山后,一路竟来到了景阳城。这里该是没什么念想才是的,恐怕吉庆楼一事,还未见得平静下来。 遥望着山林间若隐若现的景阳城,他忽然就拍拍乌夜啼,放缓了步子。 越是靠近这座城,他的心里越没底,倘若回来景阳也没有范卿玄的消息,往后他又该去哪里找。曾经在梦中见过的,有山有水的地方,范卿玄立于湖畔朝他回眸浅笑,他相信范卿玄就在那里,只要他找到了梦中见过的地方,就能找到范卿玄。 离吉庆楼的灭门一案,已近一年。景阳城还是昔年的模样,并无不同,他牵着乌夜啼走在街上。一人白衣胜雪,容颜如画,恍若仙灵;一驹鬃毛如墨,英武不凡,如同天马,他们一人一驹倒是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谢语栖绕了个路去了吉庆楼。一年前血腥屠戮的阴霾已散去,如今酒楼被陈老板的朋友盘下,改了个名字叫“归云酒楼”,生意倒是十分不错,早已没了血腥过后的死寂。 男子摸了摸乌夜啼的脖子,拉着它往远处走。 归云酒楼边的几个小铺子里有人认出了谢语栖,拍了拍边上的人,示意他看。 “喂喂喂,你看他像不像去年灭了陈老板一家的那个杀手?” “不能吧,我听说那杀手是九荒的,如今九荒被抄了窝 分卷阅读203 ,怎么可能还有人活着。” “我看就是啊,我听说那凶手面目和善,根本就不像恶人,据说还挺好看的。你看他不就是么?” “你见到好看的就都是咯?人家就是路过,你瞎想什么?” “可我就是觉得像。那人我见过的,要不要报官?我记得隔壁归云酒楼的老板留着画像的,咱们去看看!他心心念念要报仇的,万一真是呢!” 友人抱怨着,被他连拖带拉的扯了出去。 空中零零星星飘下些冰晶,景阳气候偏暖,这雪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 一人穿着斗篷快速跑过,绕着小路走,最后从梵音阁的后门穿了进去。刚一进院子,那人就脱下了斗篷,是卫延。 他敲了敲里屋的门,隔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星奕尊,李先生。”卫延抱拳。 李问天掩上屋门,防止寒气进屋,旋即又回到床边替李夕拉好被子。 李夕好笑道:“你就忙着折腾我,你门下弟子来了你问都不问?” 李问天:“问什么,有话他自己会说的。” “你倒是心宽。”李夕不再理他,看向卫延道,“可有谢语栖的消息?” 卫延道:“是的,半个多月前莫谷主在南边的镇江徐村里查到了关于宗主和小谢的消息,有村民说见过一个黑衣人带着个重伤垂死的白衣男子来过,然后被东头竹林的一个叫莫帆的医师带走了。距离村民的描述,他们大约是半年前出现在那儿的,和星奕尊曾说过的时间基本吻合。” 李问天抬头看向他:“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卫延摇摇头,苦着脸道:“原以为这次会有收获,可宗主很早就离开了,不知去向。小谢也在几个月前离开了,听说是往北面走的,我推断他听说了九荒的消息后,很有可能回了九荒。只是如今九荒覆灭,不知他会作何想。” “莫谷主的人都找到北面去了,一直没有更多线索,直到前几天,望风谷来人说像是在江南见过他,只是不敢确定,一人一骑往南边来的。”卫延顿了顿,有些犹疑的想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就在方才我来的路上,似乎也看到小谢了……” 李问天瞪大眼,追问:“他回来了?” 男子的反应又让卫延有些踌躇:“我也不清楚,只是晃了一眼。另外我来的时候,看到归云酒楼的老板带着一帮人往东去了,气势汹汹的,我担心若真是小谢,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他。” 李夕皱眉:“是那个吉庆楼老板的表兄?听说吟雪门的少主也在里头。这次九荒覆灭,他们多是等着谢语栖来算账了。” 听着此言,李问天眉头拧成结,沉吟片刻道:“你看他往哪儿去了?” “……我就看到一个背影,也不确定是不是,往东去了。” “东……”李问天托腮沉思,不自觉的咬了咬指甲,沉声,“走,去范宗。” “是。” 谢语栖牵着乌夜啼哒哒的走,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绕了大半个景阳城,最终还是停在了范宗门前。 “乌夜啼,我要不要进去看看?也许范卿玄已经回来了……” 灵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摇头,往相反的方向扯了扯缰绳,似乎是想让他离开。 谢语栖却并未跟着它走,踌躇着道:“等等,也许我可以去看看……偷偷溜进去只看一眼应当无妨……” “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如今没了蚀心蛊的操纵,谢语栖也没了武功,看着范宗这不到一丈高的围墙,竟觉得隔着座万丈山峰。他隐约记得以前在范宗飞进飞出的时候,围墙侧面有一道无人看守的侧门,通常是锁着的,如今飞进去是不可能了,撬锁或可一试。 他绕到侧面,未几就找到了那扇门,摆弄了一番发现锁头还是挺结实。他握住袖中的短剑剑柄,正欲拔剑劈锁,蓦然街上传来乌夜啼不安的嘶鸣。 谢语栖抬头就看到乌夜啼朝自己这边惊惶踱步,努力摆动着脑袋,企图通过有限的表达方式让男子立刻离开。 谢语栖诧异收手,走出侧巷,还未来得及问出心中的疑惑,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光听声音便知道来者人数众多,且大部分还是武功高手。 谢语栖握紧剑柄警惕的退了两步。 “看来,吟雪门和吉庆楼的仇,今日是能报了。”为首一人不过二十出头,盯着谢语栖的眼中满是愤恨,恨不得立刻就将对方拆骨扒皮,挫骨扬灰。 听完谢语栖便知道,这帮人是来寻仇的。当初遇上何绍恩一伙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手上的伤早已痊愈,可仍旧抹不去那日的情景。 “咱们可找了你许久,猜想你定会再回景阳来找范宗的麻烦,果不其然,今日在这儿等到了你。是时候算算你身上欠的血债了。” 吟雪门少主一扬手,身后的弟兄纷纷拔刀冲了上去,乌夜啼受惊嘶鸣,扬起前蹄踹倒了当头的几人,将谢语栖拦在身后。 可对方人多势众,乌夜啼难以抵挡,不出片刻身上已被划开几道血淋漓的口子。 另有一行人越过灵驹朝谢语栖冲去,谢语栖连连后退,被逼到墙角,眼看刀锋已挥至眼前,蓦然间一道冷风划过,刀身偏离,砍到了墙上。 谢语栖微微一愣,不等他细想,乱刀再次砍下,好巧不巧便又是冷风刮来,刀身轻响竟是凭空裂开了,落下时已碎成三段。 “范卿玄——”谢语栖脱口而出,可街头只有仇家和刀光剑影,还有乌夜啼奋力拦护的身影。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瞬,吟雪门少主点足而上,脚踏清风,一手挽剑,剑式如长蛇吐信朝谢语栖的心口刺去。 当是时,一道凌厉的剑气逼来,紧接着青色剑芒卷着纷扬的冰晶将他的剑挑开。 吟雪门少主落地望来,浮起一丝冷笑:“星奕尊是想包庇他?你们范宗也有不少人命搭在他身上吧,却不知你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李问天一展袖将谢语栖拦在身后,厉声道:“既然你说范宗也有人命搭在他身上,我自然也要向他讨债,这儿是范宗管辖地界,吟雪门少主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呵,你们范宗要保他,我也不敢动他。”吟雪门少主冷眼扫过谢语栖,睥睨道,“今日看在你们范宗的面子,我们可以暂时退步。你们范宗最好时刻护着他,否则稍有机会我便会取他性命!” 归云酒楼的人见吟雪门要走,出声道:“你们就这么放他走?灭门之仇怎么办?不报了么!喂!” 吟雪门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话,径自离开了范宗门前。 归云酒楼当家恨恨看了谢语栖一眼撂话道:“姓谢的你给我等着!吉庆楼的仇若是不报,誓不为人!” 乌夜啼突然一声嘶鸣,燥怒的扬起前蹄要攻 分卷阅读204 击,归云酒楼的人领会过它的厉害,立刻退走。 待到他们离开后,李问天立刻转身拉住谢语栖,像是怕他再逃走似的。 “跟我走!” “不,我不走!”谢语栖想挣开,却又挣不脱,一时僵在那里,只得问,“范卿玄呢?他有没有回来过?” 卫延面上郁结道:“没有,宗主一直没有消息,唯一查到的就是宗主在半年前曾去过镇江徐村。” 谢语栖咬牙,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原以为四处找不到,来范宗肯定会等到些消息,可谁知毫无任何进展。 李问天沉着脸道:“先跟我去梵音阁,一切从长计议。” 谢语栖按上他的手,并不愿跟着他走,李问天皱眉:“如今你这样如何去找范卿玄?走不出这条巷子你就会死!想见他就乖乖跟我走!” 谢语栖眼中闪过光彩,抓住李问天的袖子:“你知道他的下落?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 男子叹息,微微柔和了神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争斗已惊动了范宗,若是瑶光出来还好,倘若是虚天出来,你今日是走不了的。一切等你我去了梵音阁再说。” 第84章星水湖 李夕倒是没想到李问天此去竟真的带回了谢语栖,略感意外的同时,倒是对当初算出“天水讼”卦象的这个男人甚为好奇。 离宫游魂卦,如今看来其命数似乎并没有照着既定的路线而走,亦或者早已脱离了星轨之外。 谢语栖被带回来后一直沉默少言,除了起初追问过范卿玄的下落外,往后便再无更多话。 李夕知道是李问天言语间将他骗来的,至于范卿玄的下落,在这无数个昼夜里,李夕也并非没有推算过,只是每到最后一步,眼前却总像是蒙着层白纱,看不清前路,直到昨天的大雨夜。 之前因推卦伤了五脏六腑,至今身体损伤未癒,无法起身走动,只得借着李问天给他做的一辆简便的轮椅行动。 李问天则有事回了范宗。 闲来无事的李夕绕去谢语栖的屋子,见到他静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出神,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李夕。 他低眉思索了片刻,整了整心神道:“我听范卿玄提过你,当年也曾替你们算过一卦,却没想到最后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谢语栖淡淡应了一声,突然牛头不对马嘴的说道:“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在西南边……” 李夕微微一惊,眼底的惊愕还没来得及隐藏,又听他徐徐道:“西南边,有山有水的地方,我在梦里见到过……范卿玄就在那里。” “你累了。” 谢语栖默然了片刻,闭目摇头:“最近越是心静便越能看到一些我想看到的,感到一些我想感到的,总觉得心脉里有一股暖暖的气息在流转,像源源不绝的力量,将我和这世间的每一分毫联系在一起。” “你大病初愈,别想太多,安心在梵音阁休养,剩下的事我和问天会帮你。” “……多谢。” 李夕轻声咳了几下,转动轮椅退出了屋子。 忍受了许久的眉心突然间破开了一道决堤的口子,想着对方眼底闪闪的光芒,他忽然吁出一口气,看着院子里灰白的天空喃喃低语:“如意珠已完全和他融为一体,他慢慢开始有共鸣了,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我是不是应该说出来比较好……” 咯吱咯吱的轮椅声渐渐远去。 谢语栖收回了目光,遥遥望着李夕离开的方向。 待到李问天回来,已是在晚饭后,一身寒意带着风雪卷进屋里。他没有立刻就去找李夕,而是蹲在火盆后烤了半晌,等身上都暖了,他才起身。 屋内李夕正靠在软垫上小憩,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后睁开眼,淡淡笑了起来。 “你倒是把自己烤的暖和。” “怕把寒气带给你了。” 李夕转了转手边的手炉,道:“范宗那边如何了?” 李问天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乱七八糟的。我明日去一趟星水湖,小谢呢?你没告诉他吧?” 李夕摇头:“没有,可我担心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如意珠已和他融为一体,通天地灵性,只要他想知道,瞒不住的。下午我去找过他,他已经有所感应了。” 李问天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他,这几天你替我多盯着点,我有些不放心,他若是问起范卿玄,你——” “我就说你去找他了,过几日就带他回来。”李夕无奈的笑了笑,朝他摆摆手道,“你安心去吧。” 李问□□他点点头,合上屋门离去。 一时间屋内又静了下来,徒留窗外一丝丝风声,李夕伸手拿过床头的书卷翻了几页,刚想静下心来看看,屋外的脚步声又急促的转了回来。 他诧异的抬头看向门口。 李问天脸色极为难看,沉声道:“小谢不在……乌夜啼也不在了……” 李夕也皱起眉,立刻想到谢语栖下午说过的话,不由得攥紧手中的书卷:“西南面……他一定去了西南边的星水湖!下午他曾说过,在梦中看到过范卿玄在西南面,有山有水的地方……是星水湖!” “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去找他回来!”青色剑光划过,不待李夕开口,李问天已御剑卷着风雪望西南辰星而去。 屋外刮进的寒意让李夕打了个寒颤,坐上轮椅缓缓移到门边,不知何时起又下起鹅毛大雪,几乎覆盖了整个外景,除却满目苍白便是无尽的暮色,浓墨似的压抑,无法喘息。他看向天上的隐约闪烁的星辰,光芒暗淡,幽幽轻叹。 星水湖离景阳城并不远,大约走上两里路便到了,它是常青河往南路径的一条湖泊。 这里山青水秀风光旖旎,是处僻静的隐世居地。如今大雪纷扬,将这山水映的雪白,银装素裹,静寂无声,不似人间景。 离星水湖大约半里地的地方有一间小茅屋,屋外圈着块地,种了些花树,放着几张竹椅,屋门前扫开一片空地,倒显得有几分人情味。 屋子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个人住着。 酉时方过,他刚收拾好碗筷就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儿一向人迹罕至,老汉不由的好奇心起,走出屋子看了过去。 隔着飘零而落的雪,他看到一匹黑色的马儿朝这儿奔来,色泽墨黑,体型精瘦,步履矫健,嘶鸣响亮,纵然他是个外行人也能看出这绝对是一匹世间少有的灵驹。 灵驹上载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卷着风尘下了马。那一刻老汉看的出了神,过到这个年纪,就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全然不似凡间人若非此刻清醒着,他一定以为遇上了仙灵。 老者突然愣了一下,又仔细瞅了瞅这个白衣人,似乎在思索着 分卷阅读205 什么,片刻后他一拍脑袋道:“哎,年轻人!” 谢语栖回头看向他:“何事?” 老者凑到他身边又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似乎若有所思,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你是不是叫谢语栖?” “你认识我?” 老汉一捶手心道:“可把你等来了,你等会儿。”说着他转身就折回了屋子。 谢语栖只听到屋内传来乒乒乓乓的翻找声,过了许久,老人拿着封微微皱了的信出来了。 谢语栖正诧异,老人就将那封信递到他手里:“有人留下这封信,让我交给你——”话到此谢语栖心中一颤,有些紧张的问:“那人可是叫范卿玄?”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呆多久就走了,穿着一身黑衣。” 是他! 谢语栖蓦然间心跳如鼓,手不自然的握紧了信封,他突然有些害怕这封信上写的内容。 “他说若是将来有一个叫谢语栖的男子找来,就将这信给他。我起初还担心如何能知道是不是对的人,他说那他穿着白衣,眉目如画我一见便知。呵,果然是的!”老人还在惊叹着,谢语栖却无心再听下去,匆匆拆开了信。 信上寥寥数语,却让谢语栖脸色苍白如纸:思君如故,若有来生,定当不负,守生世轮回,支万物归一,融归**。 这是范卿玄的字迹不会有错,可谢语栖来去反复默念了多遍却依旧半个字也不愿信。 “来生……范卿玄!血契未解你何来的来生?你耍我!!” 他眉头紧蹙,死死捏着那封信,大力到几乎在发抖。 老人忽然就觉得周围的风向不太对,四面乱舞,如龙卷,他立刻退了几步,又想将谢语栖也拉回来,可谁知男子一声怒喝,风势大作硬是将老人推出去老远。 老人勉强睁开眼,却吓了一大跳,只看白衣人浑身泛着白光,信在白光中焚化成灰,扬撒在风雪形成一块虚影,如同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似乎有一些影像虚虚实实的呈现出来。 老人揉揉眼,看得真切了些,画面中的人正是将信交给他的黑衣男子。 谢语栖眼眸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画面中的男人,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眼底。 影像中呈现的景象正是两年前他离开范宗后的事。 第85章信 两年前,在他被带回九荒后,范卿玄得知了当年发生的一切真相,发了疯似的四处寻他,几乎要将每个地方翻覆过来。 每过一天他便多一分疯狂,眼底的镇定没有了,孤傲消失了,甚至连那如夜空星辰的熠熠光芒也被阴霾遮蔽。就如木牙山乱葬岗的孤魂说的那般,心魔渐渐滋生,满心燥戾狂怒只有一份执着,找到九荒,找回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几乎找遍了大半个世界,后来他去了木牙山,到了乱葬岗,因心魔引来无数阴鬼,他杀红了眼,杀的满山臣服,那些鬼灵靠近他,为他所用。 整日与阴鬼为伍的他舍弃了正道,渐渐沉没,坠入阴诡深渊,甚至引用如意珠的力量企图找出九荒所在。 寻着九荒杀手外出任务时,将其截杀。杀的人越多,他的心便越乱,好几次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当初猎杀九荒杀手的目的,忘了自己心里记挂的那个人,要找到的那个人。 起初他还能凭着理智压制阴戾之气,只对付九荒,后来时日久了,有时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性沉沦,等他清醒过来,满身鲜血,身边残肢断臂,尸骨碎裂。 木牙山下不少村民心惶难安,不敢再上山去,或渐渐搬离了村子。 直到那一天他在沉眠中找到了谢语栖的影子,他追了出去,跟着他一路回了范宗。 那一刻他的心底才逐渐清明起来,少去许多阴霾,像个获得珍宝的孩子,只其单纯的护着自己最为珍视的,倾尽所有的让对方开心,尽管对方或许根本不会有任何回应。 而后谢语栖违反了穆九指令,强行挣脱了蚀心蛊的操控坠崖,范卿玄紧跟跃下,二人随着湍流南下,一直到了镇江外的徐村。 范卿玄为了救他,引蚀心毒,一如谢语栖当初猜想的那般。 谢语栖望着画面中的黑衣男子,双手紧握成拳。看着他一分分将蚀心蛊的毒血引入自己体内,眉间逐渐染上的黑气,只恨不得一拳揍在他脸上。 当天晚上范卿玄便离开了徐村往西北而去。没有任何犹疑的到了走马山巅,望着西北面的悬崖而去,踏入虚空,一路走到了云海深处。 在晨光中,九荒被染的一片血红。 起初范卿玄还只会对当年欺辱过谢语栖的人下杀手,可杀到后来,却是见人就杀。普通的低阶弟子根本不是范卿玄对手,走不过数十招便身首异处,被扑上来的厉鬼包围啃噬,徒剩白骨一堆。 九荒的老六韩戉便是这么死的,被范卿玄挑去手脚筋脉,活生生的被恶鬼啃咬撕成碎片。 范卿玄冷眼相看,血红的眼眸居高临下的盯着韩戉惨白扭曲的脸,面对他伸出求饶的手,却只有一声冷笑。 他下一个要找的就是秋雨阁的秦天羽。 阴风灌进秋雨阁,他看着屋中那个青衣男子,脑海中闪过的只有水镜中破碎的画面。十多年前他一遍又一遍折辱谢语栖的景象,血红色的记忆,以及这一年多来秦天羽所做的事。若说恨,对秦天羽绝不会比穆九少,如果穆九是元凶,那么秦天羽便是刽子手,所有酷刑的执行者,一分分将那个白色的身影摧毁。 秦天羽是厉害,不论是武功还是道法,甚至机关诡道,范卿玄并不能轻易杀了他,折了一条手臂,半身浴血,终是在第一百五十招的时候,阴鬼缠上秦天羽的身子,范卿玄将他手脚筋骨卸了下来。 随后范卿玄拎着挣扎不得的男子一路穿进地牢,仿着他用过的方式将他捆在了铁十字上,当年谢语栖尝过的毒尽数给他灌了下去。 秦天羽痛苦不堪,瞪着眼几乎要爆裂开来,惨叫中声声哀求,却又无从挣扎。 范卿玄冷眼盯着他,血色的瞳孔收缩成冰冷的一线,染着青紫的寒光,开启了铁十字的机关。 “姓范的!你不得好死!”秦天羽嘶哑着声音怒吼,在铁十字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深渊的死神催命符:“这是你们欠语栖的。” 范卿玄转身离开了暗房,身后惊惶绝望的惨叫久久回荡着,混合着外面的瀑布飞流之声,森冷幽怨。 范卿玄找遍了整个九荒也没有见到穆九,却在玲珑阁外遇上了素翎,逼迫至死也未曾得到穆九的下落。 男子折身离开九荒,身后跟着若隐若现的鬼影,拥簇着他,像一片黑浪翻涌着舔舐着他的衣摆围在他身侧。 走马山巅夜色昏暗 分卷阅读206 ,血月无光,无数死魂游走哀嚎,竟将那座浮空的孤岛吞噬进一片惨白阴冷的云雾中。 范卿玄并没有就此离开。 鬼灵告诉他,穆九回来了。 黑云翻卷,托着一个暗青色衣袍的男人缓缓落下,鲜血染的衣服呈现出暗黑色,滴滴答答顺着衣袍滴落在地,嘴角的冷笑甚至还未收敛。 穆九望着西北断崖边坐着的黑衣男子,咯咯笑着:“范宗主,这次似乎是我赚了。” 范卿玄盯着他没有答话。 穆九径自道:“你杀我九荒上下百余人,我知道拦不住你,也没打算拦你。不过不知道范宗主觉得,范宗上下七成多的人命换这百余人,划不划算?” “说完了?” 穆九这才敛容,蹙眉。 对面石台上的黑衣男子站起身,伏在他周身的鬼灵也跟着站了起来,眼底泛着幽绿的光,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人,只待范卿玄一声令下,它们就能立刻冲上前将他撕碎。 穆九:“说起来,你我之间原本并无什么大的过节,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范卿玄森森开口:“是啊,可若是没有你,语栖又何至于走到绝路?” 不远处的男子忽然就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滑稽的事:“我承认,可是范卿玄,他原本是有机会逃出去的,又是谁将他再次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可别告诉我,是他自己甘愿回来的。” 范卿玄瞳孔紧缩,血红的眼眸泛出森冷的寒光:“于他的所有折磨,你们拿命来填。”下一刻绯红的光芒飞掠,在穆九惊愕的目光中,范卿玄如离弦之箭冲来,浑身都似包裹在火光之中。 穆九点足疾退,广袖一振,铁链从袖中飞出,与绯红的光芒撞出火光。 他竟未想到范卿玄一路杀来,竟还有如此身手。而他在一击相撞过后,手腕生疼,半边身子竟有些麻痹。 就在前几日他屠戮范宗上下,出手狠辣,范宗虽伤亡惨重,但八师也并非虚名,尤其是那李问天颇为棘手,若非他在最后关头及时收手,怕是半条命都要废在范宗了。他纵然归返,亦没有讨到好。 范卿玄眼中寒光顿闪,并指为剑,虚空中红光凝化虚剑点向穆九咽喉。 谁知几番攻势下,穆九竟感到有些吃力。 忽而夜空中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滑起一个高调,像是顶到了脑顶心。不知是哪边的鬼影先动,一时间走马山巅厉鬼嘶鸣,狂风大作,卷起沙尘直冲云霄,夜幕中云层被搅散,天空中逐渐出现一个漆黑的风眼,仿佛是苍穹在沉眠中被惊醒,睁开的眼。 山崖上沙石飞走,尽数被吸入其中。 昏暗的风尘中,鬼影翻卷,厉声嘶嚎,青红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振聋发聩如雷鸣。 两人的身影上下翻飞,气息阴冷如霜,几乎分不出是人是鬼。 穆九点足躲开,旋即扬手一抖,铁链如黑蟒吐信,与虚剑相撞,四面的山石被震塌了大半,沙石飞走,尘埃蔽目。 范卿玄气息沉下,一招极速且刁钻的剑路自下而上斜斜挑起,穆九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了断崖边,沙石滚落惹得他心中一惊,也就是这么半分的停顿,剑已至眼前!穆九把心一横,迅速出手,这一战便在那一瞬定格了。 四面翻涌的鬼影静了片刻,忽然便像碰上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尖声狂笑着聚在了一起朝悬崖边的二人拥簇而去。 几个小鬼最先攀上了范卿玄身侧,像小兽一般在他周身嗅着。 穆九的手整个穿透了他的腹部,从他后背冒了出来,指尖挑落血珠。那些小鬼突然就兴奋的咧嘴笑了起来,毫不客气的伸出舌头去舔舐淌出的鲜血,温温的,甜甜的。 正享受着血液的香甜的鬼灵蓦然听到一声痛苦的□□,音节破碎,紧接着一股更为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它们纷纷寻着血腥望去。 只看那血红的虚剑贯穿了穆九的咽喉,鲜血正涓涓往外涌,穆九瞪大眼,神色痛苦的□□,方一动又是血流如注。 那一刻鬼灵们尖锐的叫了起来,一拥而上,将穆九层层围了起来,起初还享受着鲜血的味道,往后却渐渐凶戾起来,互相推搡着拥挤着,甚至最后演变成了撕扯争抢。 范卿玄捂着伤口一步步后退,看着穆九被鬼灵的黑气包裹着,映照在眼底最后的一幕便是他不能瞑目的双眼。精铁面具跌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一团黑气聚散扭曲,不出片刻便一拥散开,竟连白骨也不曾剩下。 那一群鬼灵意犹未尽的看向范卿玄的方向,似乎在掂量着这个男人尚余的力量。几个胆大的稍稍靠了过去,然而范卿玄只是一记冷眼扫来,那群鬼灵便纷纷退后,隐在暗处不敢造次。 范卿玄望着虚无的天空,眼中的阴戾之色渐渐褪去,眸色再不复血红,而是一种近于灰败的暗红色,没了光彩,徒剩一片岑寂。 负伤而归的身影,一滴滴染在地上的鲜血红的刺目。 回到徐村后,范卿玄便将如意珠取了出来,替谢语栖逼出了散魂钉。 看到此时,谢语栖由起初的揪心转为愤怒,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连连颤抖。 范卿玄在离开了徐村后,一路往南走。 没了如意珠的压制,体内的蚀心毒越发的疯狂,他眉宇间的黑气越来越重,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恐怖的死灰。不过多时他便开始咳血,一个月的期限眼看将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倒下,但至少尽所有的可能离开,走的越远越好,他不愿再出现在谢语栖的生命里,这所有的孽债已经足够了,而那沧木崖上的日子已足够他余生的回味了。 直到他一路来到星水湖边终是熬不住摔下了马。当他再次醒来时便是睡在这间小茅屋里,老人探了探他的额头道:“你可算醒了,这里荒无人烟,要去二里外的景阳城才能找到大夫,我担心出去的时候你会出事,好在你醒了。如何?还好么?” 范卿玄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问:“老人家,有纸笔么……” 老人迷茫的点点头,邃拿来纸笔扶着他来到桌前。 范卿玄写好了信:“有件事想麻烦老人家……日后若是有人寻到这星水湖,还请老伯替我将信交给他……” 老人接过信:“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交与他或许更好吧?” 范卿玄摇摇头:“他叫谢语栖,至于样子么……你一见便能知道的,是个倾城如画的人……” 老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而这却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范卿玄,第二日一早他便不见了人影。 但是谢语栖却看得真切,就在夜里,范卿玄起身出门去了。 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这深坳的山间,一片湖水在月色下泛起层层涟漪,映着点点星光恍若另一个世界 分卷阅读207 。 范卿玄站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山呆立了许久,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天空,勾起苦涩的笑,喃喃着:“语栖……对不起……”随后他举步朝湖中缓缓走去。 “范卿玄!”景象外谢语栖一声惊呼,抬手要去拦,却发现眼前的不过只是幻影,这一切却是早就发生过的既定事实。 湖水微凉,漫过范卿玄的膝盖,随后是腰畔,胸膛。 谢语栖声声急呼,对方却充耳未闻,一直朝湖心走去直至最后没过头顶,化作一丝涟漪归于无形。 谢语栖脸色苍白如纸,唇间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湖面,伸手探向虚空,在指尖穿过影像的那一刻终是再也沉不住气了。 “范卿玄!!”谢语栖一声声怒喝,眼底的金色逐渐放大,周遭的风势愈刮愈烈,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破开影像直接冲入时空之中。 谢语栖伸手抓向虚空,霎时间影像迸发出金色的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 那一瞬间就好像是时空扭曲,破开了一道口子,谢语栖咬牙冲了进去,一头扎进湖中往湖心寻去。待到近了,他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他的心底却一分分收紧,他甚至觉得若是在湖底什么也不曾看到该多好。 他抱紧了范卿玄往湖面上游去。 “范卿玄……范卿玄!你醒醒!”谢语栖手有些颤抖的拍了拍男子的脸,却不见任何回应。 “喂……醒醒……范卿玄你听见没有!” “你起来啊!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的么!你说啊!!” “范卿玄——”谢语栖有些慌了,不停地摇晃着他,喃喃道,“你这算什么?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替我做这些,你何曾问过我?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告诉你,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你起来……你起来还账啊!!” 谢语栖已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和体温,甚至已是冰冷的可怕,看着他紧闭的双眸和苍白的脸,男子再也无可抑制的吼了出来,登时狂风四起,气流乱窜,风卷云涌。 老人隔着一丈远看不太真切,只看那阵金光崩裂,站在气旋中心的男子白衣飞舞,蓦然间青丝转白发,影像一分分碎裂,就连男子的身影也开始若隐若现,他甚至觉得男子会随着这影像一同消失。 正是此时,远方一道青色剑光疾驰而来,剑光之下李问天纵身跃下,飞快的冲向了谢语栖,伸手连点他周身几处大穴,紧接着口中振振有词,一声“破”,那影像便随着金光消散殆尽。 李问天忙抱住了失去意识的谢语栖。 老者还愣愣的未回神,直到李问天靠近,他才指着他怀中的白衣男子惊讶的道:“他……他是人还是鬼?” 李问天沉声道:“今天的事便忘了吧……老人家你好生休息,我改日来向你解释……”李问天看着星水湖的方向,神色哀伤的叹了口气。 第86章奈何 那一日,重创后宁静了许久的范宗中忽然就炸开了锅。 当先惊住的便是赵易宁。 那一日他见李问天回来了,拉着虚天尊和瑶光尊在说着什么,他隐约就觉得有事发生了,甚至隐隐感觉到谢语栖回来了。 果然如他所想,短短一日过去,李问天竟真的将他带了回来。只是他却未曾想到,两年多未见,如今再见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昔日那个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的男子如今却是白衣银发,苍白的近乎透明。 “他怎么……”赵易宁跟着李问天去了兰亭阁,那是范卿玄曾住过的地方。 赵易宁伸着脑袋想仔细瞧瞧,却见李问天拿着锁链扣在了他纤弱的腕骨上。 “师父你这是?”赵易宁不解的问。 李问天的眉头不见舒展:“我担心他会出事,如今还是待在范宗比较好。” 赵易宁不解:“他能出什么事?九荒不是散了么?还会有谁——” “范卿玄死了。”李问天说。 赵易宁愣住,退后两步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师父……你,你说什么?” 李问天低声道:“玄儿死了……” “范大哥他……死了……”赵易宁的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不住的往下滚,他连连摇头,“师父你骗人……范大哥怎么可能会死……他那么厉害,还有如意珠……” 李问天看着赵易宁:“如意珠没了。” “什么?” “李夕算过了,范卿玄将如意珠给了小谢,逼出了他体内的散魂钉。” 赵易宁呆立着:“你的意思是说……” 李问天看向谢语栖道:“这是救他的唯一办法。” 那一刻赵易宁脸色灰白,尖声道:“为什么!范大哥身缚血契,如今……如今再无法入轮回,而他却——” “你至今也仍不觉得自己错了么?”李问天也厉声喝止,看着男子惊愕的样子,这才缓了缓语气道,“这是范卿玄自己的选择,而你该想想自己还能弥补些什么。” 赵易宁抹着泪,扭头就跑出了屋子。 李问天沉重的叹了口气,望着谢语栖道:“这往后的日子恐怕才是最难过的吧,或许让你把这一切全部忘了会比较轻松,可若是我这么做了,反倒是残忍,什么都不记得浑浑噩噩的过完这一生……” 李夕在得知谢语栖被李问天带回来后,也想赶去范宗看看,却被李问天抢先一步按了回去,说一切安好,不必多问。 话虽如此,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几日后谢语栖醒来了,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头疼欲裂,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却猛的坐了起来。 这里是兰亭阁。 谢语栖立刻就起身想往外跑,却发现手上铐着一条铁链子。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屋内还坐着一人。 李问天看着他道:“你还想去哪儿?” “……范卿玄呢?”谢语栖低声问,他也不知为何突然便问了出来,尽管他的心底隐约是知道答案的。 李问天别过头:“昨日入葬了。” 谢语栖眼底微微一跳,却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雪白的长发滑下肩头,和衣衫融为一体,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就像是一个雪做的人,过了半晌他才问:“血契会在人死后永世禁锢灵魂,是真的么?” 事到如今李问天也没想着隐瞒他什么,便道:“是真的,不入轮回,化作荒魂,直到融归于**。” 李问天叹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如今你也别乱想了,玄儿既然拼了命想让你活下去,你便随了他的心愿。他不是把心脏给了你么?你就替他的份儿一起活吧,百年后魂归忘川,兴许还能见他一面,和他说说这世间的许多美好。” 谢语栖喃喃:“塑魂丹,他为什么不吃塑魂丹!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结果!” 李问 分卷阅读208 芯么么哒~~~ 第87章番外忘川 水流潺潺,忘川河缓缓往西面而去,一直延绵向天际,和 分卷阅读209 深紫的苍穹交成一点。 四面昏暗,轻薄的白雾氤氲环绕,起起伏伏却如死水,半分流动的活气也没有,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幽香,来自忘川河边的彼岸花。红似火的黄泉之花,映照得整条河都是血红的。 忘川河上架着一道石桥,桥头立着块碑,古篆体写着“奈何”两个大字。笔势潇洒,笔画苍劲有力,竟将这阴诡的二字写得如群山起落,气势恢宏。字上泛着淡淡的蓝光,在河水的衬托下微微呈现出紫色,阴凉诡魅。 奈何桥头,一个佝偻的身影倚在石栏边,手拿一根朽木杖子,轻轻拨弄着忘川河里飘来的河灯。 过了许久,老人看向幽紫的天空,神神叨叨的念了几句,合眼道:“看来,我是不寂寞了。” 沿着河岸,灰暗的石子路一直铺向西面,彼岸花在小路旁零星点缀,两侧高耸的梧桐伸展身姿,茂密如伞顶的枝叶铺满整片天空,使得整条小路笼罩在一片朦胧幽暗的阴影中,一直绵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在那里是隐没在黑暗中,飞檐凌空的鬼判殿,几塑凶神恶煞的雕像立于殿门外像是督察者,神像好大魁梧,倒显得大殿门前的两人无比渺小。 那两人携手并立,一人黑衣如墨,青丝如瀑,眉宇间满是肃然之色,他紧握着同伴的手,将那人护在身后。 身旁的同伴静默的跟着他的脚步,白衣如雪,银丝如云,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笑意,目光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身侧的黑衣人,相握的手不由更紧了几分。 鬼判殿大门缓缓打开,殿堂中的阴鬼齐刷刷的看了过来,这些都是谢语栖曾在传说故事中听到过的人,虽阴冷诡异,却并无那般恣凶稔恶的样子。 谢语栖轻笑出声,轻轻捏了捏范卿玄的手,小声道:“你比他们更像个阴差,不苟言笑,成天板着张脸。” 范卿玄看他一眼,眼底化开一丝柔和,伸手拂落他白发上的一片红叶。 “怕么?” 谢语栖透过他的肩头,看了看殿堂上正襟危坐的秦广王,又将目光落到了范卿玄身上,摇摇头:“不怕,不论去哪里,有你我就不怕。” 范卿玄笑了笑,心头一热,可未及片刻眉间又染上了些许苦涩。 “这一世是我负了你,待到来世——来世你定能福泽深厚。” 谢语栖微微一愣,忙接口道:“范卿玄,我——” “堂下何人呐?还不肃静!”秦广王面色微嗔,堂内吹来阵阵阴风,扫起千层冰霜。 范卿玄摇摇头,拉着谢语栖走进殿内。 望着他的背影,谢语栖鼻尖微微泛酸,四面涌来的寒意和萧瑟,让他忽然就感到了一丝不安和恐惧。 惊堂木的那一声清亮的脆响使他惊醒,堂上坐着面若冰霜的秦广王,他半眯着眼,阴冷的眼眸盯着自己,扑闪着危险的信号。 他的身后是四位穿着黑斗篷的男人,那是四大判官,虽看不清斗篷下的神色,可冰冷的气息却好毫不容情,仿佛已看透他的前世今生,以及那一方怀着私心的小心思也□□裸的看在他们眼里,毫无保留甚至让他恐惧。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即便是到了鬼界,他们也未必就能多上一刻的厮守。 范卿玄已没有轮回可言,注定流落荒野直到容归**。而他却不能跳出其中,是必须收归六道轮回的灵魂,有生生世世的轮回,也许下一世就会把他遗忘。 换而言之,他的世界已经不可能再有范卿玄了。 秦广王打量了他们一番:“范卿玄,谢语栖。” “是。”范卿玄淡淡应了,握紧了白衣人的手。 秦广王缓缓点头,合眼道:“新死之魂,当知生前种种皆为因,种下后世果,体味人间百态,品酸甜苦辣咸,知喜怒哀乐怨,一切皆由己身造化,不可怨尤他人。” “谢语栖。” 秦广王忽然唤出白衣人的名字,堂下那人却依然在状况外,似乎根本未曾听见。 范卿玄看他神色有异,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回应。 谢语栖呆呆的看着堂上的主宰者,茫然的应了一声,眼底仍旧没有多少焦点。 秦广王眯眼道:“看来你还并不习惯做一个鬼。” 谢语栖躲开对视,看着自己的脚尖默然不语。 秦广王也懒得多说,只交给身后四人道:“罢了,你们说吧。” 谢语栖只感到几道凌厉的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看的他背脊发凉,不由的握紧了范卿玄的手。 大殿上沉默了片刻后,一人开口道:“阴律司崔珏,查谢语栖生前种种,骨清寒门下弟子,九荒杀手,尽阳寿二十又五,死于自缢。” 站在四判官之首的男人略一抬头,斗篷下露出一双森冷的眼,清寒的目光扫了过来。 崔珏盯了他许久,才一字一句道:“生前功与过,死后赏与罚。赏善,罚恶。” 话音落,谢语栖看向他身侧一人,怒目圆嗔的模样,四目相对时更是添了几分厉色。 “罚恶司钟馗,查谢语栖生平之过,年五岁,盗取安平镇王家巷罗氏后院弃袄,后又取罗氏后院剩饭。年六岁——” 谢语栖听着堂上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由生到死的所有过,一点一滴将那些记忆在脑海中回放。 “这么一听,我生前似乎没做什么好事……”谢语栖勾起一丝苦笑。 儿时流浪街头偷鸡摸狗的在生死边缘挣扎,而后被九荒所用,更是杀人无数,手上沾了数不尽的鲜血,怕是连这忘川河也洗不净。一如自己生前所想,怕是要去十八层地狱了。 “赏善司魏征。” 谢语栖微微一愣,看向另一人,却是和眉善目,正翻开手卷细细在说:“查谢语栖生平之功,年五岁,修缮安平镇袁家鱼篓,助王家行善送粥,后拜入骨清寒门下,行医救人。年六岁,随骨清寒往临安——” 这些原本都是谢语栖已模糊在记忆深处的事,如今他才知自己的一生竟比他想象中的更有色彩。走过黄泉路,看过孽镜台,方知生前善与恶。 当所有的功过都被袒露,谢语栖反倒轻松了下来,喃喃:“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倒真不是唬人的。” 范卿玄看了看他,替他擦去了额角的细汗。 范卿玄却是未曾想到,自己看了他一生,却到此刻才真正了解这个白衣人,他的一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苦涩。 到此秦广王点点头,开口道:“以上乃是你生平所有功过,可有辩解?” 谢语栖合眼摇头。 “既如此,那便是服从审判了。”秦广王倾身靠上桌案道,“综上所判,你既济世救人,又杀人行恶,不过看在为人所迫以及这多年的身心折磨,也算赎罪了,如今追随一人上穷碧落下黄泉,此情此意让人心生敬意。” 分卷阅读210 秦广王顿了顿,又靠进椅子中,望着堂下白衣道:“谢语栖,可往上三界轮回重生为人,来世乐享亲情缘聚,得百岁天年。” 崔珏闻此,展开手中的生死簿,往一人姓名上添了几笔:“审判结束,谢语栖渡奈何桥,饮过孟婆汤,便可入轮回井重生。” 听到这样的审判结果,谢语栖有些意外,原以为自己生前杀人无数,该是死后百般折磨也无法赎清的罪过,如今却可重生为人享天年之寿。按理来说此时此刻应当跪下叩谢,可他谢语栖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抬头看向堂上的审判者问:“范卿玄呢?他会如何?” 秦广王扫了那黑衣人一眼,冷笑:“他的魂魄都是残缺的,且不说他无□□回,就算他跳进轮回井,来世也无法同常人那般。” “那他——” “且听崔珏先说说吧。”秦广王止住谢语栖的话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人。 崔珏看了看一直静默不语的范卿玄,又看向他身边神色紧张的白衣人,打量了几个来回后,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光,摊开手中的手卷道:“查范卿玄生前种种,宗家大派范宗掌门人,尽阳寿二十又八,死于水难,是自尽。” 赏善司魏征轻咳一声,将范卿玄生前行善之事一一列举。 谢语栖静静地在听,眼底闪烁着隐隐的光彩,不由的攥紧了身侧那人的手。范卿玄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眼底熠熠的期待,眉间却闪过一丝苦涩。 待魏征说完,钟馗望向堂下二人,似是讽刺般的冷哼了一声,眯眼道:“数范卿玄生前之过,年十九,受命助景阳赵家守护如意珠,后置百余宗家弟子惨死——” 谢语栖瞪大眼,脱口道:“那与他无关!是九荒造下的杀孽,为何尽数怪到他头上!” 崔珏淡淡道:“你稍安,待罚恶司说完,他若有异议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这不公平……” “年二十五,杀洛家弟子百余人。年二十七,因修鬼道惨杀木牙山下村民五百余人,商客百余人。年二十八,屠九荒上下八百余人。” 待钟馗说完,秦广王看向范卿玄道:“可有辩解?” 范卿玄沉默片刻,刚要摇头,谢语栖皱眉道:“当然有!” 秦广王眯眼:“当事人都未曾辩解,你何来的不服?再敢扰乱评判,休怪本官无情。” “我并非局外人。”谢语栖半步不让,分辨道,“赵家灭门一事与他无关!若是九荒不曾出手,他何须带人前去赵家?更不会有范家百余弟子惨死!当年我也在……袖手旁观的我难道就能脱掉干系?他杀洛家弟子,也并非出于歹意,若非洛子修欺人太甚,我失手陷落洛家,范卿玄何至于出手?再说范卿玄修鬼道一事,那更是……更是……无稽之谈……” 范卿玄一手按上谢语栖的肩头,冲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柔和的笑:“语栖,够了,有你这份心意已足够。或许一切如你所说,是事实,可有些事你并不知其详尽。” 谢语栖眼底映出他的模样,那一抹熠熠的光辉渐渐黯淡,他有些无措的摇了摇头。 范卿玄抚上他的脸道:“赵家的事,九荒有罪,可范宗弟子的死我责无旁贷。是我太过于自负。洛家一战,我有心救你,亦有私心报复。后来修习鬼道,性情难以控制,乱葬岗中新魂旧鬼早已数不清了,这些罪孽我纵是魂飞魄散也偿还不尽。” 谢语栖低眉不语,隐隐带着几分哀伤。 殿上秦广王开口:“既已认罪,宣布审判结果。范卿玄生前为善救世,可从赏,而后杀人无数,残杀无辜,纵身死不能偿罪,因行善之举可免魂飞魄散一刑,投入阿鼻地狱,受九九八十一刑,服役五百年,若魂魄尚存,可留守阴府,无□□回,直到魂飞魄散。” “谢秦广王。” “不,我不要!”范卿玄刚要低头行拜,谢语栖却蓦然拦在前,定定的望着他道,“我不听这些荒诞的无稽之谈,地府既然无法裁断,我们就做孤魂野鬼!” “你想干什么……” 谢语栖漠然扫了一眼肃然阴冷的鬼判殿,眼底划过一丝不驯。 钟馗眉头深锁,警觉:“他要逃!来人!拿下他们!” 谢语栖拉着范卿玄转身朝鬼判殿外冲,脚边的彼岸花被衣摆扫的乱七八糟,火红的花瓣飞落在地。 鬼判殿内阴风四起,白雾升腾转瞬遮蔽了眼前的一切,将范谢二人包裹其中。 谢语栖望着白茫茫的一片,迟疑半步,转头看向范卿玄,幸而他还在。 四面冲来的阴鬼朝他二人伸来利爪,青白色的枯骨破开浓雾,长了眼般抓上身侧。谢语栖挣扎着推开几人,拉着范卿玄往前跑,还未走两步,眼前又是几人拦路。 眼看一双血红的骨爪要刺入谢语栖肩头,范卿玄血红的眼底划过一抹杀意,蓦然出手捏住了那枯骨手腕,嘎啦一声在他手中捏的粉碎,阴鬼痛呼后退,捂着手骨哀嚎。 一时间几人不敢再往前,犹疑着将他们团团围住。 范卿玄揉了揉谢语栖的白发,叹道:“别闹了,你我也不是就此分别了。百年后你再赴黄泉路,我在奈何桥头等你,如何?” 谢语栖使劲摇头,眼底含着水光苦涩道:“那不一样,喝过了孟婆汤,我便不认得你了。在洛家,你说过,没了我纵是有生生世世的轮回也没有意义。我亦如此,这样的心情你为何不能明白?” “可我希望你活着……” 白雾渐渐隐去,鬼判殿内一声厉喝“拿下!”,顿时围着的阴鬼一拥而上,将谢语栖死死按压,生生扯开了二人。 看着被阴鬼越拉越远的范卿玄,谢语栖挣扎怒喝。 刹那间,金色的光芒在彼岸花中绽放,照亮了整个鬼判殿。 秦广王眯眼,饶有兴趣:“如意珠么?崔珏,你怎么看?” 身后的红衣男子沉静的看着鬼判殿外的那一袭白衣,淡淡道:“他的眼神,和我见过的鬼灵不同。” “……答非所问。”秦广王捻了捻胡须,沉默了。 殿堂之下,阴鬼尖叫着退后,又惊又怕的盯着那白衣人。谢语栖浑身泛着金色的光芒,清浅的眼底流转着淡金色的光,他几乎是扑到范卿玄怀里的,如何也不肯妥协半步。 “你们谁敢动他!” 阴鬼面面相觑,眼中的绿光也晃动不安,是在胆怯,不由得让开了一条路来。 谢语栖正要拉着范卿玄往外冲,鬼判殿内忽然响起秦广王低沉的声音。 “谢语栖,我有话说。” 金光淡去了一些,谢语栖侧身看了过来。 “你这么大闹鬼界,罪名可不小。” “正好了,你也可以将我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秦广王略头疼,竟遇上这么个天地不怕的主 分卷阅读211 ,摇头道:“将你投入阿鼻地狱,怕是不妥了。如意珠和你融为一体,你是世间少有的纯阳之灵,阿鼻地狱非叫你搅得不安生。”末了他无奈的笑了笑:“只方才不到一成的气,我这鬼判殿就要散架了,确是不能轻看了你。” 谢语栖漠然静立,神色冷淡的望着彼岸花,听着秦广王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少顷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广王张着嘴,顿在了那个将出未出的音节上。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能把你怎样?就算不能将你关押地狱,亦能让你不生不死!今日你想出这鬼判殿,怕是没这个本事,来了阴曹地府,轻易出去不得。” 谢语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刚一动,范卿玄率先出手按住了谢语栖。 “语栖够了,生死有命,你我不可违背天道。” 谢语栖蹙眉:“那是你们修道之人所信奉的道,而我们,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邪魔外道,从不信生死有命!” “语栖——” 范卿玄来不及拦住谢语栖,就看他朝坐上的秦广王冲去。 那一抹白在漆黑阴暗的鬼判殿内十分耀眼,金色的符文在他身侧浮现,蓦然间整座鬼判殿都颤抖起来,窸窸窣窣传来砖瓦碎裂的声音。 周遭的阴鬼惊叫着四散逃开。 看着快速逼来的谢语栖,秦广王微微眯眼,稍稍朝后退了一尺的距离。白衣人迅速出手暗向他的心口。 当是时,四道寒风冲过耳畔,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当头而下,将他的所有行动压制住。不待他挣扎,嘎啦一声,分筋错骨的剧痛席卷肩头。 巨大的冲击力掀得他一个踉跄,两道黑影快速靠近,一人一侧扭住他的双手将其按下。 “语栖!” “我劝你老实别动。” 范卿玄额角滑落一滴冷汗,看着刺入肩骨的骷髅手,目光落在身侧那个目光如电的男人身上。那是方才审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察查司6之道。 “守在阴曹地府千余年,挣扎抵抗的我见过无数个,逃出鬼判殿的,我还未见过。” 范卿玄眼底隐隐闪动红色的光芒,犹如蛇眸般紧缩成线。 “放开语栖。” 6之道看了他一眼:“你认为,你在和谁商量。” 审判台下,谢语栖挣扎着想起身,然而此刻双手除了剧痛再不听控制。崔珏并指点在他的眉心。相触的那一刻,他的身形如同水影一般闪动起来,仿佛即将被抽离粉碎。谢语栖痛苦的大喊,撕心裂肺的痛呼充盈了整个鬼判殿,就连堂上坐着的秦广王都不忍皱了下眉。 范卿玄直冒冷汗,盯着谢语栖的身影神色扭曲,身体隐隐颤抖。6之道原以为只此一招制服一个残缺的魂魄已足够,却未曾料到扣在对方骨间的指尖竟传来刺骨的寒意,就连他这样修为深厚的阴鬼也几乎难以承受。 6之道气息一乱,慌忙抽出了手,指尖竟已染上了墨黑。 “放开他!!”范卿玄怒喝一声,并指为剑。 刹那间虚空中几道赤红的虚剑一晃而过,下一刻已没入了魏征和钟馗的肩头。 极寒之气转瞬淹没了二人的意识,魏钟二人立刻松开手连连退后。失了重心的谢语栖朝前扑倒,范卿玄立刻将他护在怀里。 “所有的罪责我一人承担足矣!放他走!” 秦广王眯起眼:“你这份担当倒是不错,我很欣赏。”方才只一眨眼,压制四判官的强盛阴寒之气不输如意灵珠分毫,这样极阴极阳的两种灵体,一旦失控,怕是天地变色。 此时,崔珏已带着负伤的另三人归位,他微微合眼道:“枉顾刑法,不可轻饶。” 秦广王有些兴致的抬手拦住他:“别说的太绝,一板一眼的未免太无趣。”他又看向范卿玄问道:“你真愿担下所有罪责?哪怕万劫不复?” “是。” 怀中的白衣人皱眉,痛苦□□,拼尽全力的伸手抓住了范卿玄的衣袖道:“不,不要……”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他从范卿玄怀里挣脱,摔在了地上,向着堂上那人伏首,白发滑落肩头,遮住了他的侧颜无法看清此刻的神情,只听声音,数不尽的悲凉。 “求你……不要让他去阿鼻地狱……让他万劫不复的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让我怎样都可以!用我生生世世,所有轮回可以不要!换他无罪……” “语栖!别说傻话!” 秦广王笑了笑,支着下巴望着堂下二人:“有点儿意思,一个愿意担下所有罪责,换同伴平安轮回。一个愿意舍了所有轮回,换同伴无罪。你们说,我该怎么判?” 鬼判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躲在殿外的几个小鬼探着脑袋朝这边张望,见秦广王半眯着眼,没有发作的意思,便叽叽喳喳的小声讨论了起来。 小吵了一阵后,秦广王抬头道:“吵吵闹闹的,说出个结果了么?进来说。” 一阵风过,几个小鬼被卷到了堂下。其一壮着胆道:“打入地狱。” “赦免无罪。” “入地狱。” “赦无罪。” 那两只还在争论,剩下的一个回头看了看范谢二人,朝他们走去。他望着范卿玄怀中的那袭白衣眨眨眼,十分好奇的凑到了他的身边,先嗅了嗅,又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一手抓上谢语栖的手臂。 范卿玄蹙眉,一掌拍开他:“别碰他。” 小鬼往后跳了一步,朝他们龇牙。 秦广王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晃悠悠的说:“这么吵下去没有结果。这样吧,我这儿有个主意,你们听么?” 谢语栖微微睁眼看了过去。 “满足你们。”秦广王一挥手,“范卿玄,罪孽深重,原判投入底层地狱服刑。现看在谢语栖拼死求情,二人情深义重实属不易,可免于重刑,但活罪难逃。改判沉入忘川河底,执行黔刑,于魂魄上刻入彼岸花,是为赎罪之意,需得百年才能重返河岸。” 谢语栖想说什么,范卿玄却将他紧紧抱住,低声道:“够了语栖,真的够了。” 秦广王顿了顿,继而道:“谢语栖,原可往上三界轮回重生。因其触犯天道纲常,妄图逃脱鬼判殿,甚至欲行刺本王,其罪大恶极,念在事出为情义,舍生忘死,实乃不易,罚其往忘川河边,三生树下思过,其间不得擅离,百年后方得自由。” 谢语栖眼底微微闪动,过了许久,才朝着秦广王深深的拜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久久没有再动。 阴鬼们将范谢二人带离了鬼判殿,一切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模样,漆黑一片,只有幽蓝青紫的鬼火漂浮在虚空,透着无尽的死寂。 半晌,秦广王幽幽叹出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道:“明明就和往常无异,这千万年都是这副光景 分卷阅读212 ,今日却觉得有些陌生,有些……寂寞?你们说可不可笑?” 崔珏神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片刻的沉默后道:“因为谢语栖?” 秦广王摇摇头:“不知,只是他们这一走,突然就觉得太安静了,少了几分人情味儿。” “……这里是地府。” 秦广王百无聊赖的支着头,望着鬼判殿的大门,道:“仅仅就折腾了这么一炷香的时间,便觉得不习惯了,还真不可思议。若不然,百年后,等他们二人刑满,留他二人在阴曹地府,兴许还有些乐趣。” 崔珏看他自言自语,再没有接话。 百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又有数不尽的日夜。 在地府,也不过只须臾,来来往往的魂魄,起起落落的星辰,明明灭灭的河灯。 彼岸花开,映红忘川河,风过卷起千层花瓣如雨飘洒。纷扬飘落的花瓣,远方是一颗参天大树,粉白的花拥簇成团密密麻麻堆在枝头,一直延伸到忘川河上,落下的花瓣在河面铺成薄薄一层,随着水流缓缓浮动。 三生树下跪坐一人,白衣如雪,霜华银发,如瀑布般垂下,铺落在地上。那人容颜如画,双目微合,双手合十,仿佛一座玉雕塑像,静得静止了一般。 河上自远处飘来零零落落的几盏河灯,碰到了岸边,留了下来。 白衣人缓缓睁开眼,清浅的眼眸中映着河灯的光,望了许久,空中飘落几片花瓣后,他的目光忽然微微一颤。 几步之遥的三生石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在树下守了百年,耳边的世界静了百年,蓦然传来的声音让他心底一动,跟着那渐渐走出的身影站起。 三生石旁,崔珏一身暗红的衣袍,没有带斗篷,容颜清晰了起来,如他的声音一般,清冷,生涩。 崔珏定定的望着三生树下的那一袭白衣。 百年光阴如梭,他却容颜依旧,神色未变。 谢语栖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忘川河。 这百年来,他思过于三生树下,望着眼前的忘川,静静等着,虔诚的祷告着,一切都静止了,安静的就仿佛失了所有的知觉,静到甚至快忘了自己是在等着一个人。 他知道,这百年里,崔珏会偶尔来看看,远远的站在三生石后,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离开了。 今日崔珏也一如百年来巡回往复的静立,却到最后并未离开,而是淡淡的开口道:“谢语栖,时辰到了。”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悦动,看向他:“范卿玄呢?” “他已被押去鬼判殿。”崔珏看他起步跟了过来,白发垂落在地,“要帮你修整一下么?” 谢语栖微微一愣,见他正看着自己的头发,便摇头:“不必,我想见他。” 崔珏点点头。 谢语栖没有想过时隔百年后再见范卿玄会是何种情形,直到鬼判殿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那一袭笔挺的黑衣落入眼帘,未几又被水汽模糊,大脑一片空白。 范卿玄亦回眸,原本疲累苍白的神色,在那一刻变得柔和:“语栖,好久不见。” 谢语栖几乎是眨眼间就冲了过去,将他紧紧抱住,只恨不能融为一体。 “一百年……” 黑衣人同样伸手将他紧拥,眼眶微微发烫,竟有种想哭的冲动,钻在魂魄深处的疼此刻已远在九霄之外,只有怀中那清瘦的身体才是真实存在的。 “语栖,你还好么?” 谢语栖埋首在他颈窝,拼命摇头,发出闷闷的呜咽。 颈侧几丝凉意,范卿玄无声轻叹,伸手摸了摸他垂下的白发,丝丝缕缕一直垂落盘卷到地上,像是一条条的银色溪流。 百年的时间,长发随地,却伊人如斯,仿佛还是那一年在常青河畔初见的模样。 堂上秦广王等了一会儿,忽然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侧过脸:“那个,不是我要打断你们重逢……” 崔珏看了他一眼,常年清冷的脸上几不可见的染上一丝笑意,随后带上了斗篷。 “你们已服刑百年,介于你们生前功过以及服刑的情况,现在我要给你们下最后的审判。” 谢语栖沮丧的低眉,叹了一口气:“我还是不能留在鬼界么……” 秦广王笑了笑,随手一挥。躺在他桌案上的两枚挂坠浮空,飘到了范谢二人身前,看着他们一人拿过一个后,秦广王合眼道:“看你们二人情深义重,实属难得,寡人决定留你们二人在阴间,不过吃白饭也不行。如今就予你们无常之职,往返阴阳二届,引渡生魂死魄,赐无救,必安。” 堂下范谢二人均是一愣,看着手中一黑一白的腰坠,半晌无措。 谢语栖摩挲着手心那通体透亮的白玉腰坠,上头的古纂体蜿蜒盘旋,刻着“必安”二字。心头回荡着秦广王的那番话,留在阴间,任职无常。他一遍遍茫然的念着,侧头看向身边那人,正巧对方也看了过来,视线交错的那一刻,他恍然明白了。 他望着堂上的秦广王,随着范卿玄一起跪拜谢恩,直到退出鬼判殿,他都觉得是自己百年来的大梦未醒。 二人坐在忘川河边,范卿玄替谢语栖修整了头发,在身后束起。两人十指相扣向依在河畔边,望着河上的河灯,对岸的彼岸花,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风过,范卿玄抬头看了看深蓝的天空,微微轻叹。 “语栖,后悔么?” 身侧那人眉梢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这一笑深深印在范卿玄心底,赤红的双眸紧缩成线,嘴角勾起一丝笑:“来不及了。”他倾身上前,将白衣拥入怀中深深地吻了下去。 分卷阅读22 ”那颗脑袋上有双桃花眼,眼尾危险地上翘,对着我可劲儿地眨巴。 “花四!”我忍着怒气低声喝他,他却旁若无人地絮絮不休,“你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两年,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他的嗓门并不算小,也不知是否故意,总之惹了许多或狐疑或捉狭或不可置信的目光过来。 在旁人眼里我们虽皮肤白皙了些,五官精致了些,却是不折不扣的两个大男人,大庭广众青天白日之下说着情话,自是要比台上的歌舞还要精彩上许多。 这好好的歌舞是看不下去了,我重重板了脸,甩了袖子扭头便走。 偏生这花四还不管不顾地追了上来,左右纠缠着我不放,好似真当是在哄正闹着别扭的情人一般。 我怒了,一把将他拖到门口,推到墙上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到底想怎样?” 花四笑嘻嘻地看着我,一张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戏谑,“我耍了你一回,你骗过我一回,咱们就此扯平,以后还可一起玩乐,你说如何?” 听他提起旧事我的底气便有些不足,此时虽心中仍是不忿,却只能低了声嘀咕,“当初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话还未说完,却发觉这花四的桃花眼已不在我身上流连,我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竟发觉清徐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 我蓦地一惊,“花四,绣行庄还有些事,咱们改日再约。”说着忙扯了清徐逃之夭夭。 清徐愈发地不悦,“为何如此慌张?”他眸色很凉,却一动不动地摄住我。 我在他强大的压迫下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话到嘴边又吞吐了几番才说出了口,“他他是个断袖。” 这花四大名花司,江东花家乃是这朝歌城的首富,花司便是首富花家的四公子,人称花四公子。 他的母亲柳氏原是花家老爷最宠爱的小妾,可惜大户人家总是红颜薄命,柳氏在花四年幼时便死了。 关于她死因的传言,这朝歌城流传着多种版本,只是花家一直讳莫如深。 不过柳氏死后,花老爷极是看中她唯一留下的这个儿子,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其实花司是断袖这件事在城中早不算是什么秘密。然而三年前我初来乍到,正满腔热情地想将绸庄搞出些声色来,却未曾在意这等花边轶事。 结识花司那日我正在衙门,这朝歌城的规矩,须得官府签署了官文才可在城内开店经商。 办事的师爷见我面生,又无任何后台,便想要从我这捞些油水。 我心中生气又十分肉疼,却也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正欲破钱消了以后的灾,却有人按住了我掏银票的手,勾着一双桃花眼懒懒说道,“师爷,我一不小心见着了官府人员收受贿赂,这可是重罪,你说该当如何?” 那师爷一惊,立即将那只讨钱的手收了回去,极不自然地放在腿上搓一搓。 我猜想此人的来头必定不小。 果然那师爷讪讪陪着笑,“花四少爷,我方才不过逗着这位小爷玩儿,千万不必当真。”说着便十分干脆地在牒书上盖了公章交给了我。 师爷贪婪,这可真是省了一大笔花销,我正喜滋滋地想要跟花四少爷道谢,他却打量我一眼便走了。 我当时也不以为意,却不知世上有些缘分便是注定的,当日晚间我听说歌舞坊新来了名叫萝漪的舞姬,面容清纯身材却十分热辣,不由便来了兴致。 我花了高价买了前排的位置,不小心又遇见了这位花四少爷。 花司见了我神色淡淡,我也明白他帮我不过是一时看不过眼,于是也只是轻轻地朝他颔首示意。 那萝漪果然名不虚传舞技了得,在场的公子哥们看得目不转睛便只差流下口水来,与花司同来的白净男子兴奋地感慨道,“朝歌城中好久未见如此精彩的歌舞了。” 我当时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去,竟插嘴道了两声可惜,自以为没人会来搭理,却听有人在旁问道,“哪里可惜了?” 我转过头,见是花司正隔着一个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如实说道,“舞姿虽妙极,然不知这坊中是否并无擅长梆笛的乐师。此曲应十分清亮,而曲笛偏向圆润浑厚,以它和音实有些勉强了。” 花司眼色亮了亮,立即与人换了座与我攀谈起来。 这不谈不打紧,一谈竟发觉他也是极通乐理之人,且偏好与我极是类似。 我俩聊得投入,从南腔到北调,从管弦到丝竹,竟忘记了台上纷呈的色彩,以致于酣畅尽兴之时拍掌一击,引为知音。 自此他便常常来绣行庄寻我,那段时间带我踏遍了这朝歌城的风月娱乐之所,日日形影不离的。 自然,我的绣行庄能很快在城中立稳脚跟,少不了他花四的援手。 这么一来朝歌城内花四少爷和绣行庄当家的流言蜚语便开始沸沸扬扬的,甚至连庄内掌事的李叔也十分委婉地提醒我,这花家四少可是个人尽皆知的断袖,且好的便是我这口的。 当时我只是笑笑不以为意,这花司有事没事常在烟柳之地徘徊,这不昨日还带我逛过窑子呢,调戏起姑娘来那是一套一套的,我倒没见他对我有这等旁的心思,可见这流言真真是信不得的。 可就在次日,这花司不知撞了什么邪,竟带着我去了城外著名的情人坡。 我看着身旁一双双的男女,只有我俩一对男男,唔,至少表面上如此,觉着浑身都不自在。 他寻了处清净的地方携着我坐下,喝下两大口酒后突然地捉着我的手,那双桃花眼中竟是饱含了一汪春水,“阿川,我喜欢你,我俩在一起如何?” 我一惊,忙挣脱他尴尬笑道,“花四你喝多了吧,我是个男子。” 他说,“是男子又如何?你不在意,我不在意,又何必去计较世俗的眼光?” 我蓦然想起他是断袖的那个传言,“你是否只喜欢男子?” 他点了头,极是坚定。 我又道,“可你还带着我去过青楼,找过姑娘。” 他眸光奕奕,“是,你也同我一般游戏花丛却从不流连,所以我晓得你也并不喜欢女子,对不对?” 我惊呆了,原来他领我逛窑子,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额,我自然是不喜欢女子的。”我看着他满眼的期待,只得十分艰难地道出了实情,“因为我本身就是女子。” 我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分一分沉了下来,罢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将衣领拉低了些,露出细腻均匀的脖子,又将头上的发冠解了下来,三千青丝垂至腰际,我看见自己的面容映在他的眸中,只是已从一个玉面小生幻化做一个秀丽女子。 咳,实则也怪不得他,我这一手女扮男 分卷阅读23 装的绝技是多少年千锤百炼出来的,他一介凡人,自是没那本事分辨的。 花四面色白了下来,怔怔瞧着我呆了半晌,才凄惶地笑了一声,而后丢下在我脑际回响了三两年之久、差点儿便令我不知三观为何物且至今耿耿于怀自己是否太过古板的一句话,“我倾心于你,原以为可携手一生,却不想性别竟成了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怪我可帅可美,可攻可受。 小徐:你负责美便好。 ☆、赤影厉鬼 此言过后,我们不复相见。可时过境迁,却心悸犹存。 倒不是我对断袖有何偏见,爱情这回事儿,本就是两厢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只是我头一遭因为性别被断袖的男子嫌弃,总是别扭得慌,好似成了一个心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且今日偏偏清徐在我身旁,我左看右看,觉得他虽是魔,风姿却是出尘绝逸,十分有我的风范,我又怎能不生怕他被花四给盯上了? 清徐他有念念不忘的未婚妻,可见他取向刚直,并不好男风唔,除非他口中的未婚妻也是咳,毕竟这种可能性不太有。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回了绣行庄。 云锦卖得实在是好,这亲眼所见的场面终归是要踏实得多。 我看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的,眼中却是大把大把的银子正络绎不绝地走进了我的绣行庄。 正当我乐开了花之时,冷不丁却瞧见了花四又在大门口等着我。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我忙一把将清徐从小门推了进去,而后定定心神摇着折扇朝花四走了过去。 “阿川,方才你走得匆忙,我仍有话未来得及同你讲。”花四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我装得一派漠然,“你不是说我们两清了,还有何话好说的?” “你何苦这般对我?”他故意面露了忧色,“我们当年也算是十分合拍,做不成情人,做朋友也是不错。你觉得如何?” 我默然无语,看来他这日子过得十分寂寞,便想与我重修旧好一起玩乐。 可如今我见了他便十分尴尬,他倒是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也真真是个极品。 “可朝歌城并非我久留之地,不日即将离开。”我婉拒道。 我与他在此处对峙实在是不明智得很,当年我与他也算是这朝歌城中的一对风云人物了,比如此时对门那卖豆腐的老婆婆便偷偷瞟着眼瞧我们,连找钱都找错了去。 他的桃花眼微眯着,“那不如我们一同上路,一同游山玩水。” 我眼前有些发黑,只想快些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谈。 蓦地意识到当年能与他相处了如此之久,看来我也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正常。 果然下一刻我便脑子发热,脱口说了句十分不正常的话,我说,“我如今有了相公,又怎能再与你交往过甚。” 其实我说得并不假,我名头上仍是京师千业侯府世子之妻,虽说千允墨已然故去。 然而花四讶然地张了张嘴,却很快神情了然地,“方才那个是你夫君?怎地看着与你十分疏离?” 我呆了一呆,想来他是误会了,然错有错着吧,我心一横咬牙道,“你瞧他冷若冰霜的模样,便晓得我是披荆斩棘,历尽千难万险才把他追到手,可不能因为你惹了他不高兴。” 他恍然大悟,十分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看来你很在乎他。” 我张口就说,“我爱他爱得快要死了。” 头顶飞过了一群鸦。 花四的一张脸上满满都是被雷劈了的表情,无语了半晌后目光突然越过我的肩头落在我身后。 我有不好的预感,且十分地不好。硬着头皮转身,果真是清徐双手环胸懒懒地倚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晶亮得很。 我努力地扯扯唇角,牵起一丝谄媚的笑,“你何时来的?” 清徐并不回答我,只是上前亲密地揽过我的肩,“吃饭了,娘子。” 我一阵颤栗,十分虚弱无力地压低了声解释着,“你别误会,我是怕他纠缠,如此我俩都省心了……” 他不理会我,我急地脑子混混沌沌的,任由他半抱着踏进绣行庄的大门。 铺子里人多眼杂,他也不理会,却搂得我更紧了。 那些目光也忒有深意了些,齐刷刷地向我们射来。我吓得一个哆嗦,忙把头埋进清徐怀里与他一同进了后院。 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委实懊恼。 绣行庄的当家是个断袖这件事今日算是坐实了,看来这朝歌城是待不下去了,以后还是少来为妙吧。 夜凉如水,树欲静风却不止。 晚饭后听李叔与我汇报绸庄的情况,竟不小心到了这个时辰。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回想起这一日的种种,好像奇怪的事还真的不少,清徐奇怪,花四奇怪,我也奇怪。连云息都极是反常,平日如此欢脱如兔子般的一头浣熊,进了这朝歌城竟也闷闷不乐的。 我打了个哈欠,觉着十分困倦,很快便沉睡了过去。谁知没过多久我便被一阵挠门声吵醒了。 是了,是云息独特的挠门声。 我心下奇怪,云息夜晚从来都只安安静静地睡在树上,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忙起身开门,云息飞快地蹦了进来,手脚并用攀住我的腿瑟瑟发抖。 “怎么了?”我蹲下身将它抱起来,正欲出门察看,清徐却疾步进了房内。 他来得匆忙,见我只着了一身中衣,略略尴尬地背过身去,“这朝歌城有些不对劲,你们待在房中不要乱走,我出去看看。” 我忙拦住他,转身手脚极是麻利地套上件外衣,“我与你同去。” 这绣行庄开在朝歌城的商业中心,白日里总是车水马龙的。 然此刻已过子时,街上除了我和清徐再无半点人气,幽森的月光在地上投下稀疏斑驳的树影,被子夜的凉风推得微微晃荡,这空旷的大街愈显得瘆人起来。 我到底是个外强中干的,此时只觉着惶惶难安。 清徐来牵住我,手上的力道不轻也不重,掌心干燥暖和。 忽然他一把拽着我闪身躲入暗巷之内,我趴在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珠子转悠了整整一圈,却瞧不见一丝的异状。 借着月色往清徐脸上看去,他英气的眉心微蹙着,“赤影厉鬼。” “什么鬼?”我一头雾水地悄声问道,拼命揉了揉眼睛。 他转头看着我,我与他靠得太近了些,他的气息弥漫在鼻尖,竟没来由得觉着熟悉。 “想看吗?”清徐问我。 说来自己也觉着没甚道理,我这人吧,上不怎么怕天帝下不怎么怕阎王,与妖结朋 分卷阅读24 与魔为友,可一听闻人的鬼魂便会不寒而栗,也不知当年为了妙华独闯冥界的胆子是跟谁借的。 歪着脑袋内心,如今大半夜的又跑来捉鬼,心下很是内疚。 清徐大约不知我的心思,只也施了个术匿了行踪,以我此刻这通天的目力也丝毫寻他不见,只得朝着他消失的地方啧啧称奇,“清徐,你们魔界的隐身术也如此了得。” 我不知他身在何处,也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有只熟悉的手牢牢地牵住我,感觉甚是奇妙,“这城内子夜后阴气甚重,想来并不止这一只赤影厉鬼,我们跟着他,顺便四处瞧瞧。” 我问他,“何为赤影厉鬼?” “凡人死后魂魄皆归冥界,洗净前尘,再入下一轮回。但也有人牵挂甚重,不愿离去,以永世灰飞烟灭的代价换取此生十八年额外的寿数。这些人白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实则已然死去,只余了半魂苟延残喘,每逢十五便要摄取活人精魂以养其身,是为赤影厉鬼。” 我讶道,“也就是说花老爷早就死了?” 清徐轻轻“嗯”了一声,“约莫已死了三年了。” 我想起花四,到底免不了同情,恨恨咬牙道,“冥界手握凡人生死,我倒不知竟有这等龌龊的交易。” “此事跟冥界怕是没什么关联,顶多是个不察之罪罢了。赤影厉鬼身不由己,背后均有幕后操手,并非谁想成便成的。” 我抬首看了眼天上残缺的月光,沉吟了会儿,“难道又是你们魔界?可今儿并非十五,赤影厉鬼又为何出没害人?” 清徐说,“他们定是有所图谋才会在今夜出没,跟着这些鬼或能寻到那只黑手。” 花老爷一路飘飘荡荡,我们果然尾随着他遇见愈来愈多的赤影厉鬼。 我瞧着将将从身旁飘过去的那只,汗毛倒竖,只凭着感觉紧紧靠着清徐,待它飘远了才颤着牙关道,“七只了,这回是陈员外。” “方才这些都是城中贵胄?” “至少我认得的这几只皆是。” 清徐默了一默,“明日去打听打听城中有哪些人在今夜突然暴毙的。” 我脚步重重一顿,“你…你是说他们方才……” “是。”他捏了捏我的手叹气道,“你瞧它们目中血光充盈,分明是刚刚吸了人的精魂,我们来晚了。” 我心内的惊恐愈盛,清徐大约是见我脸色不好,将手抚上我的背想要安慰我,我却以为是鬼,吓得着实是面无人色,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清徐叹了口气现出身形,将我搂在怀里。 眼见为实,实在的实。 一颗心终于安稳下来,却听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有些不大真切,“在人间这么些年了,胆子倒没些长进。” 作者有话要说: 清徐的真面目,聪明的小天使们一定都猜到啦 求收藏啦啦啦啦 ☆、魔族轶闻 他说,“在人间这么些年了,胆子倒没些长进。” 这话听着有些怪,我并来不及细想,因为这一不小心,我好像又蓦然瞅见了什么东西。 “绿……绿的……”我结巴着指向清徐身后,一只手忙捂了这双了不得的眼,肠子悔得青紫青紫的。 “这回不是鬼,是魔。”我听见清徐在我耳边平静地说道,于是在两指间微微开出一条缝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便讶道,“咦?这不是萝漪?” “清徐,你果然来了。”萝漪款款走近,一袭绿裙摇曳一身风华,那些赤影厉鬼皆在她身后俯首,显然奉她为主上。 我吃惊不小,这么个美人儿,她…她竟是赤影厉鬼的头头儿? 萝漪清纯的面容在夜晚看来多了些妩媚,也多了些肃杀,“他们告诉我你背叛了魔君。” 清徐放开我压低了声儿,“你去寻个地方躲着。” 我犹豫了一瞬,他又将声音放柔了一些,“他们瞧不见你,你在百步外等我即可。” 我想我定也是个拖后腿儿的,于是点点头十分干脆地转身而去,躲到一个大户人家镇宅的石狮子背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恰恰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清徐,我不信。”萝漪的声音如莺啼般动听,却隐隐地有那么一丝丝不着痕迹的悲伤。 我这灵敏的鼻子瞬时嗅到些八卦的味道,不由精神一震,那颗颤颤巍巍的小心脏好似一下子被注了好些鸡血。 瞧她这般神情,与这清徐之间怕是有什么故事。 这凶险非常的场面瞬间成了哀怨缠绵的真人情感大戏,我十分庆幸自个儿还算讲义气没遁得太远,只恨不得面前有盘瓜子儿,再搬个小板凳,翘着腿儿一边嗑着一边看着。 只见萝漪面有戚戚,陷入对过往的追忆之中,“当年若不是因你一心修道,我大概也不会随你成魔。后来我们一同在魔界摸爬滚打,又好不容易一同晋为魔界尊使……那一日我们曾一齐跪在魔之勋碑前对着魔界的先祖们立下重誓,至死追随魔君、效忠魔界。这些你都忘了吗?” 她这番话说得委实可歌可泣,连我都跟着感伤起来,却不想清徐神情淡淡地很是敷衍,“不记得。” 额…… 我对萝漪投去同情地目光,而想来她是看不见了,又听她道,“你可真是绝情,他们说你是受了一个凡人女子的蛊惑,想来是真的了。” 我朝天上翻个白眼儿,这罪名……唔,好吧,基本属实。 然而我算是看出来了,瞧这清徐如此不耐烦的模样,以脚趾头想一想萝漪也不会是他那爱得要死要活的未婚妻了。 啧啧,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苦情戏。 不过人家清徐早有心尖尖上的人,他瞧着也不像个容易移情的,如今这萝漪这般痴缠,绝非戏文里头主角该有的 分卷阅读25 模样,瞧着倒有些令人生厌。 果然清徐很懒得理会这些,皱眉道,“你以歌舞坊为幌子,以美色吸引城中权贵,将他们炼成赤影厉鬼,真是好大的本事。” 萝漪秀眉一挑,“你果然是被那凡人洗了脑了,三年前我是奉了魔君之命你又不是不知,怎地如今竟指责起……” “交出这些个赤影厉鬼,放你回魔界。”清徐打断她,似是连话都不愿再同她讲,神色那是十分地冷酷。 萝漪惨淡一笑,“我从不曾想过你我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话音才落,她面容蓦地狰狞起来,那双柔软白皙的手便化作黑灰枯瘦的利爪,又快又准地扑向清徐的脖子。 这女人说翻脸便翻脸,我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见清徐反应更是迅敏,一反手便在身前划下一道光墙。 那浅金的光墙微微荡漾着,看似水般温柔,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堵墙。 萝漪收势不及撞了上去,只听她痛哼一声,五指已是鲜血淋漓。 “你……”她惊怒交加,大约本意没想同他搏命,谁知清徐却不曾给她留下余地,她亦只得全力召唤起她身后的赤影厉鬼,一同应付接踵而至的那柄巨大的光剑。 剑气凌厉,很快有赤影厉鬼招架不住,瞬间化作一缕血红的烟消失于夜幕之中。 这清徐果真极有本事,顷刻间萝漪已然吃不大消,嘴角溢出血来,那光剑却不疾不徐地逼近她的门面。 正当我以为胜券在握,正欲叫好之时,光影蓦然一暗,却是清徐不知为何撤了那柄光剑。 萝漪压力顿除,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幸存的赤影厉鬼眼眶中的血光也淡去了许多。 清徐肃然地缓缓说道,“待我查清原委再来处置你们不迟,现下你们快滚吧。” 萝漪不甘地看了他一眼,恨恨离去。 我着实不解,从石狮后闪身而出跑到清徐身边,却见萝漪的身影消失的刹那,他的面色亦变得惨白,摇摇欲坠竟似站立不住。 我大大吃了一惊,忙扶住他焦急道,“是否旧伤复发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抿着嘴微微颔首,神情仍是很淡。 这人怎地也是如此?打落牙齿活血吞。 我于是叹息道,“先回去吧。” 我将清徐安顿在房内,见他坐着调理了会儿内息气色便好了许多,实在撑不住便去睡了。 折腾了一晚,我竟睡得也不算□□稳。 梦里有赤影厉鬼血红的眼睛、有萝漪尖利的爪子,还有清徐浑身染血的模样,我一下子被惊醒,外间晨光熹微。 我听见从远处隐隐地传来凄厉的哭声,心中一凛,忙起了身披头散发地推开门,恰见李叔正从外面匆匆进来。 李叔见了我愣了一下,“公子今日这么早便起身了?” 我胡乱点头,“出了什么事?” 李叔叹气道,“是隔壁张大婶儿的孙儿,生下来不过七日,昨晚还哭闹地十分有劲儿,今儿个一早竟无缘无故没了气,这不她儿媳妇儿正哭得死去活来呢。” “您说死的是一个婴孩?”我咬咬牙,这些个赤影厉鬼竟连孩子也不放过,简直可恶至极,“李叔,您再去打听打听,看城中昨夜还有哪些人家死了人的。” 李叔原来是个道人,修仙虽不成,但却享了略长的寿数。 他跟着我也许多年了,大概也知道我不是一般的凡人,此时十分只淡定地应了一声,迈开腿便欲往外去了。 “不必打听了。” 清徐携着一身晨露进来,我于是叉腰瞪着他,“不好好养伤,清早又跑出去做什么?” 清徐并不同我辩解,脸色有些沉重,“死了九人,都是不满七日的婴孩。” 我蓦然呆住,“这又是为何?” 清徐找了个石凳坐下,皱着眉沉吟道,“人类出生不满七日,魂魄中残留着冥界的气息,阴气最是重,况且死的这九个都恰好是阴时出生” 我寻思了片刻,“魔君错失了冥子之魂,如今想要收集凡人阴魂替代?” 清徐朝我颔首,“收集万余凡人中极阴的魂魄亦可助其复功。” “幽溟的魂魄岂是凡人能比的。”我讶然道。 他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冥子之魂自然是最佳,然而时不再来,冥子一旦重回冥界,魔君想要再拿住他便不大可能了,退而求其次也是无奈之举。” “可这人间不知有多少家庭要遭殃了。”我恨恨道,“真是可惜了这座歌舞升平的朝歌城。” 清徐沉默半晌,蓦地想起一事,“以后离萝漪远一些。” “这还用你说?”我撇撇嘴,想起她昨晚操纵赤影厉鬼的模样我里头就发毛。 清徐却是十分地郑重,“她的功夫稀松平常,可蛊心术却修得很是了得,千万别掉以轻心。” “蛊心术?”我疑惑道,“是蓝梦那种么?” 清徐笑了笑,“狐妖那是媚术,以美□□人折服,却不至令人迷失了心智。可蛊心术,那是上古禁术,轻则可致人心魔疯长,重则堕入魔道。” 我讶道,“竟这般厉害,那魔君还要梼杌做什么?” 清徐轻飘飘睨了我一眼,“蛊心术若能与上古凶兽的怨气相提并论,六界早已是魔族的天下了。” 我脸红上一红,讪讪道,“这倒也是。” “云息。”清徐见我没旁的疑问了,忽然抬头将树顶上的浣熊唤了下来。 我瞧着云息这打着哈欠消极怠慢的模样不由腹诽,不过短短时日,清徐尊使在这头浣熊面前的威信真当是每况愈下了。 清徐却没怎么在意,朝我道,“你和云息先行回山,我稍后与你们会合。” 闻言我纳闷地看着他,只一瞬的功夫便心灵福至,却是气得不行,脸色大约比那煤球也浅不了几分。 呵,这清徐竟当我是如此不讲义气之人,我同他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你是否不想拖累我们?” 我心中是明白不过的,昨日与萝漪打了个照面,他又这般不顾旧情让她伤身又伤心,恐怕萝漪也不会再包庇他什么。 此刻魔界应接到了消息,想来讨伐他的人马应是在路上了。 “我是怕你拖累我,”他睨着我,那眼神也忒勾人了些,“今晚我要去收拾城里的赤影厉鬼,你难道也要同去?” 咳,竟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委实尴尬,作势轻咳一声。 不过听到赤影厉鬼这四个字,我心中的退堂鼓咚咚咚地打得极是响亮,可他的伤…我又委实是放不大下心。 拧着脸左右权衡了好一会儿后才道,“那……鬼便让给你收,我负责看着你,免得……免得你又在关键时候倒下了。” 清徐抿了嘴笑得极有深意,“好,如此便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26 某郡主:鬼是你的,你是我的。 小徐: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某郡主一脸懵逼中 ☆、立地成魔 入夜后的朝歌城别样宁谧,星空辽阔,依稀可辨来去穿梭的两条魅影。 赤影厉鬼在鬼中可谓极是凶狠,然对于清徐真当是算不得什么的。 他十分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几个,最后携着我来到了花府门前。 我抬头看着门楣上十分气派的“花府”二字,脚步略略踌躇。 我与花司当年也算是极为要好的朋友了,友情虽变了质,可当时的情谊却也是实在的。不想如今我竟要令他没了父亲,自然很是不太忍心。 清徐看了我一眼,“你便在外头等着吧。” 他倒很善解人意嘛。 然我摇了摇头,抱紧他的腰身与他一同跃进府内,一边寻着花老爷的房间,一边寻思着我这天生爱操心的毛病何时能改一改。 今晚约莫着是未得到萝漪的召唤,花老爷在榻上睡得十分安详,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看着与一般的活人无异。 我犹豫着抓了抓清徐的衣袖,“会否是我昨晚看错了?” 清徐迅速在我眼睛上摸了两把,只在这两把之间的短短一瞬,我看得真真切切,塌上附在花老爷躯体之中的,便真的是一只鬼,一只不折不扣的赤影厉鬼。 我终于无语,无奈地默默退开了去,眼见清徐的掌心缓缓亮起一道浅金的光晕。 “住手。”夜幕中蓦地响起一身怒喝,房门蓦然被推了开,漆黑的房内亮起了烛火,我这才看清是一脸愠色的花司。 跟在他身旁的还有一袭绿衣的萝漪,挑衅地看了眼清徐,又打量着我,恶狠狠地。 她凌厉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像要将我活生生地凌迟了,我又想起她会蛊心术的事,不由地往清徐后头钻了钻。 花司此时已然瞧见了我,面上又惊又痛,“阿川,你为何要害我父亲?” 我叹口气,这才绕出来走到他面前去,认真地看着他,“花四,你可知你的父亲实则在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三年前?”花司呆了一呆,而后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盯着萝漪,“三年前父亲重病,是你说有法子救他的……” 萝漪极是不以为然,面露了讥讽的笑意,“若不是我,如今的花老爷早已是黄土一钵了。难道这三年来他不是如同活着一般?” 我本十分欣赏她的美色,可自从昨晚后便实在看不惯她,此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行尸走肉也叫活着?你们魔界真真不讲道理。” “我们魔界是不讲道理。可每月摄取活人精魂,十八年后魂飞魄散不得超生,这些都是花老爷自己选的。”萝漪漂亮的眼角微微挑起,若有似无地朝花司那带过一眼,“谁叫他放不下这个最宝贝的儿子呢。” 花司瞬间面如土色,不可置信地转而向我问道,“她说得可是真的?” 我迟疑了一瞬,极是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便双腿一软在他父亲床前跪了下来,一张脸全失了鲜活之气。 我见状不由心生了怜悯,拍拍他的肩劝他,“花老爷放不下你,你便为他争口气。他既已故去,便入土为安吧。” 萝漪闻言抢上前来,“你父亲为你做到这种份上,你想令他的心血白流,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我暗叫不好,果然见花司呆滞的神情一动,脖颈机械地扭过一些望着我,那双桃花眼中不见了一丝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面色变幻了几番嗫喏着开了口,“阿川,事已如此,你们放过我父亲可好?” 我肃然道,“你真当想让他为你再造杀孽?” “阿川,你可知我的娘亲是怎么死的?”花司垂着眸,神情看不太真切。 原来花司的母亲柳氏原是歌舞坊内的一个舞姬,也并非什么名角,却因性平如水被花老爷看中,赎了身带回家当了妾。 柳氏过门后,柔善无争的品行在一众妻妾中格外惹人怜爱,极受花老爷所喜,很快便生了花司。 只是这朝歌城看着繁华富庶,又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围墙内是真正风平浪静的。 柳氏一房的得宠自是被府中其他女人给嫉妒了去,明里暗里地总吃了不少的亏,她始终忍着,不曾到花老爷面前去说过什么。 终于有一回,花老爷远行西域谈生意,那些姨娘便生了歹念,在他们的点心中掺了毒,欲除去他们母子而后快。 幸而那日花司贪玩跑出了府,待他回去时却发觉娘亲独自伏在地上,鲜血自口中流了一地却无人理会。 柳氏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了告诉儿子让他快跑。 花司在朝歌城东躲西藏,住过破庙也与乞丐争过食。 而那些姨娘唯恐花老爷秋后算账,一边搜寻他的下落一边草草便将柳氏葬了。 直到花老爷得了信儿从西域匆匆而来,他才敢现身回到花家。 可那时花府里里外外知情的都已被清理干净,上下众口一词称柳氏突发了重病而亡,这血海深仇再也无据可循。 花老爷恼怒却也无奈,只得将对柳氏的疼爱和亏欠都转移在花司身上,又唯恐重蹈覆辙,每次远行都让他随行左右,是以这对父子之间感情甚笃。 “我是个断袖,因了生在花府,看似呼朋唤友十分风光,这城中见了我便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人何其多,然一转头便在背后戳着我脊梁骨指指点点的人又何其多,这么些年来,真心待我好的便只有父亲和我已故的娘亲。” 花司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 我从前与他交好,却不曾想过他也有这般悲惨的过往,不曾见过他故作洒脱后的软弱,也不曾看出他光鲜后隐秘的沉重。 我一时无措起来,“花四…也许你不晓得……冥界是有个因果薄的,人这一生的善恶在上面都记得一清二楚…你娘亲和……”我顿了一顿,“他们下辈子会有好报的……” “可父亲他不会再有下辈子了。”此刻的花司是我从未见过的那般脆弱,昔日的飞扬跋扈尽数捻入尘埃,“阿川,我恳求你……” 他此般姿态令我好生为难,正欲转头求助清徐,抬眼时越过花司的肩,却猛然瞧见榻上原本静静躺着的花老爷蓦地坐起身来,枯槁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飞快地将五指比作利爪,直向我的心口抓来。 此刻我正蹲在地上同花司谈话,变故来得突然,我行动不甚便利眼看着躲闪不过,清徐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极是果决地一掌劈向花老爷。 花老爷瞬时便倒了下去,血肉和魂魄化作几缕血红的轻烟,榻上只余了白骨森森。 花司猛然转过头去,大骇之下伸手却扑了空,那几缕红烟瞬间便散得无影无踪。 这花老爷明明好端端地躺 分卷阅读27 着,却突然袭向无怨无仇的我,清徐这一击也并非致命……我蓦地扭头狠狠盯着萝漪,果真她无声无息将手笼回袖中,面有得色地冲我勾了勾唇角。 我恨恨一咬牙,却来不及同她理论了,因为此刻花司双目充血,正朝着清徐的方向扑了过去,可是要拼命的架势。 然他自是伤不了清徐的,被清徐轻轻巧巧便闪了过去。 我忙趁机上前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了开去,后脑磕着床棂疼得我眼泛泪光。 身后有人将我轻轻一带,我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抬头瞥见清徐的眸子在烛光中晃着几道冷意。 花司怔怔瞧着我俩,蓦地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我心中发了毛,“阿川,你可知我要寻个挚友有多难,可我真的曾把你当作知己。而你…而你却成了害死我父亲的帮凶。” 我抹了把泪,心头极不是个滋味儿。 大约是我活的年岁太长,知己于我而言实则已成了个十分苛刻的定义,以致他于我不过是酒肉之交,而我却成了他极为看重的知己,也不知这究竟是谁的悲哀。 我无言以对,愧疚而丧气地垂着眸,清徐却挡在我身前,残忍的话从他嘴中说来倒利索又淡然,“你父亲早已死了,若是好好去投胎,现下必定过着快活的日子。他如今落得这般非人非鬼的田地与阿川何干?”说着他挑眉瞟了一眼萝漪,“你怕是怪错了人吧。” 萝漪美目流转几番,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允你父亲生,他们却非要他死。” 我只觉着她此刻的嗓音婉转地如同莺啼一般,又缥缈地好似来自天际,落在耳中十分舒爽,不由有些痴了,极是认真地听她对着花司道,“你娘亲与世无争,却被迫害致死;你父亲一生勤勉,却命短不得善终;你的姨娘们哪个不曾虐待过你,却一个个活得好好的。再看你这个所谓的知己” 萝漪纤纤手指狠狠朝我一指,我瞪大了眼看着花司面目扭曲,脑海中却随着她的话语浮光掠影一般闪现着一些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 雪泠宫前断成两截的红绳和斑斑的血迹…… 承天殿里有风傲然决绝的背影…… 诛仙台上冷光森森的万千蚀骨刃…… 忘川河下暗红如血的汹涌波涛…… 我只觉得胸口气血势紧迫,我也只得在脑海中粗略地过一过。 大抵便是许多年前,花司上仙、北辰星君与我父君柏莘皇子同为仙界中最杰出的三大青年,自是惺惺相惜、相交甚笃。 尤其这花司并非天生的仙,能本事成这样也是开天辟地以来独独的一份儿了。 三人常凑在一处饮个酒作个乐,谈谈六界大事,聊聊仙生理想,本来氛围甚是和谐,可这日子久了,花司上仙竟对样貌俊美的北辰星君生出了些不一般的情愫。 北辰星君心思向来细敏,自是很快察觉了,便寻了个机会委婉地告知花司上仙。他们俩性别太过相似,想来不大合适。 这大概也在花司上仙的意料之中,所以他长叹一声,以为果真是妄想了。 三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他随我父君出征。 当时战况危急,情势十分凶险,多少仙人在那场战役中灰飞烟灭。 而他在有今朝不一定有明日的仙魔之隙中最最惦念的,不过一个北辰星君而已。 他凭着胸中一股信念,在当时魔界左右护法的夹击中侥幸脱险,还斩杀了魔界的右护法。 然九死一生回了仙界,却发觉北辰星君身边有了旁人。 这也便罢了,偏偏北辰星君一不留神爱慕上的也是个男仙,一个无论从哪方面都比不得他的男仙。 这一来花司上仙觉着受了极大的欺骗和侮辱,他火头一上脑脾气也颇大,恼怒之下便堕了魔道。 虽说这魔界的上任右护法是他亲手斩杀的,然殇烈是个不一般的魔君,十分晓得择贤而立的道理,所以一拍大腿,便钦定了他成了魔界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大护法。 然花司心底里到底是有些向着仙界的,比如在与对待俘虏的问题上便常常与魔君很有些冲突。 魔君有回气不过,觉着要将他削一削气性才能使得顺手,便寻了个觊觎魔君之位的由头将他贬来了人间。 自然花司从前是个了不得的仙,如今也是个十分了不得的魔。 而我和清徐竟一个不当心遇上了他重新出世,运气大概好得不能再好。 想来清徐也十分看得清情势,拉了我便夺路而逃。唔,打不过便跑,这点我甚是欣赏。 夜幕中我辨不清方向,只觉得清徐御剑的速度比平时快上了许多。 我探着脑袋往后瞧,花司和萝漪竟无一丝要追上来的迹象。 不曾来得及松口气,转头却见前方好有些黑压压的影子,清徐一把将我夹得很是牢靠,“站稳了。” 说罢便是极潇洒的一个急转弯。然那些 分卷阅读28 黑影紧追不舍,想来是来者不善了。 幸而今日月光不错,我竟依稀能辨得身后那叠影子中有个小小圆圆的,瞧着极是熟悉。 我可劲揉揉眼睛,一张花容月貌蓦然失了色,忙拍着他的臂膀叫道,“清徐,是云息,云息!” 清徐身躯震了一震,我听见他微微叹息一声,而后又是一个急转,朝着那些黑影的方向迎头而上。 我渐渐看清来者中有被清徐打得满地找牙的那个褐光,手中拎了云息那条黑红相间的胖尾巴将它倒提着。 我甚是恼火,恨不得将褐光那把棕色的长胡须拔个干净。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心疼着的这个小畜生,竟被人如此糟践。 好在云息虽精神恹恹,但表面看来却不曾受伤,我便勉强暂时先吞下这口气。 清徐晓得此地不宜久留,先发制人地冲了过去。 这褐光本就是清徐的手下败将,彻彻底底的。此刻清徐又是突袭,我自是不怎么担心,然还是没料到清徐的身法竟能快成这样,电石火光间身姿飞舞。 我还在纳闷这清徐的身法怎地没来由有些飘飘若仙的感觉,一番眼花缭乱后他却已将云息抢了过来,而褐光被金光巨大的威力一震,从剑上直直坠了下去。 虽说褐光是解决了,可这一折腾到底是迟了,我们身后的去路被悠然赶来的花司和萝漪堵上,真当成了瓮中的王八了。 清徐将云息塞给我,一脸淡然与花司道,“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我情急之下立马拦在他身前,豪气干云地,“我同你一起。” 可话一出口便后悔得紧,我这个榆木做的脑袋啊,逃命的机会转瞬即逝,去魔界不是作死么? 果然清徐皱皱眉,正想同我说些什么,我双脚却不自觉地离了清徐的剑,后领被人提了起来,跟提小鸡似的。 我惊了一惊还未及反应,不知怎地便站在了花司的身旁。 我瞪他的目中简直要喷出火来,士可杀不可辱,俘虏也是有尊严的! 花司拍拍我的脑袋,眼色里头带了几分瞧晚辈的慈爱,“魔界清理门户,你这一介凡躯,便别掺和了。” 说罢又极快地摆了脸色,对着褐光问道,“清徐犯了何事?”这等赫赫的威严倒十分有魔界大护法的架势。 褐光才摇摇晃晃地重新在剑身上站好,浑身棕毛气得都在颤抖,此时恨得咬碎了牙,却先恭敬地对花司作个揖,“恭喜大护法,大护法沉寂万年于此刻复出,魔君真当如虎添翼了。” 他响亮地拍了个马屁,看花司不耐烦的脸色才开始告起状来,“清徐背叛我族,助仙界冥界盗取冥子之魂,致使魔君大业功败垂成。” 我心底暗笑,这由头寻得可真冠冕堂皇,错倒是没错的,可他怎地丝毫不提是因清徐骂了他打了他,让他丢了颜面? “唔,如此。”花司沉吟了会儿,“他不过区区尊使,你带了这么些人来,我便用不着管了。” 说罢花司提着我转身欲走,褐光急忙追上几步叫住他,“大护法……这……”他面色青了青白了白十分喜感,“属下并无把握。这清徐不知哪里学来的邪术,实在…实在厉害得紧……” “哦?”花司挑着一双桃花眼,似是来了兴致,“在魔界上位各凭本事,长老打不过尊使,这倒稀奇。如此我这个右护法便要领教领教了。” 他说得倒是飘飘然,褐光一脸尴尬难堪,而我吓得一个哆嗦,担心地瞧着清徐。只见他微微提了气,全然没了应付褐光时那般的随意。 我未料到看似文气的花司使的竟是一把画戟,势大力沉,在他那却十分灵活,舞得虎虎生威咄咄逼人煞是好看。 相较下清徐便低调得多,浅金的剑影缭绕在身周,却也是滴水不漏。 经过他与萝漪对峙的那晚,我极是明了清徐如今是经不起持久战的,可花司却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主,只能抱着云息在一旁干着急。 果然剑影的范围越缩越小,清徐神情仍是清淡沉静,脸色却比方才不知白了多少。 蓦地流金的剑影彻底灭了,清徐终是支持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勉强撑着剑才能在云头上立着。 大抵花司也从未遇到过厉害成这样的尊使,也不欲趁人之危,此时面带了诧异收住戟,“怎地伤成这样?” 清徐神情极是倔强,一言不发地死死抿着唇,却仍有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在洁白的云絮上晕染开来。 我瞧得心惊,被花司扣在另一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却见褐光十分突然地袭向清徐,携起的气流来势沉重,差点将我掀翻了去。 “清徐。”我急得红了双眼大叫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气齐齐涌了上来。 这一击势如千钧,清徐已受重创,若生生受了必然不余半丝生机。 我此刻全然不记得自个儿身在万丈高空,直直朝清徐那边扑了过去。 却是奇怪得很,我没脑子冲动了一回,竟并未摔个粉身碎骨,十分轻盈地一跃而过。 褐光随后而至,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凌厉的掌风刮得我后背生疼。 我闭上眼抱住清徐,耳边是他惊痛唤我的声音。 我这条小命向来多灾多难,想来今日便要交代于此了。 如我的灵魂还能留个一星半点,与清徐在黄泉路上有个伴,那也挺好。若是魂飞魄散也罢了,只不过许多仇怨还没来得及同有风算算,到底有些遗憾 一瞬的功夫我脑子竟转过了这许多,我委实佩服自己,而我也没等来想象中的雷霆一击,因为急怒之□□内的真气蓦地开始翻滚四窜,涨得我胸口极是难受,几欲窒息。 而后一股闪闪的银光自我身体中喷薄而出,将夜空映得透亮。 褐光瞬间被震得血肉模糊被弹飞了出去,我瞧见了他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以及一众魔徒们被吓得丢盔弃甲四散奔走。 这威风凛凛让众生失色的竟是我? 我只觉着此刻筋脉骨骼忒得舒畅,一副身子轻飘飘的,好似我那半条仙躯又回来了,心头顿时大喜。 当下也顾不得清徐看着我时的复杂神色,趁机一把拽了他在云上健步如飞。 今夜,窝囊了万年有余的我着实扬眉吐气了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代表月亮消灭你 ☆、公主菡萏 几百年不曾驾驭过云朵,我这腾云之术仔细还可凑合。 这一路上一个劲儿地风驰电掣的,除却差点将清徐和云息颠下云头几回,倒是没出什么旁的祸事。 我暗自得意,倒还能想着清徐这副身子不宜长途颠簸,远远地瞧见了一座秀丽的山巅,忙一俯冲一急刹,稳稳当当地停在一个山洞前。 我提着衣袖甩了甩,挥去面前被扬起的尘土 分卷阅读29 ,扭头却见云息死死攀着我的肩头,一双圆眼蓄满了水汽,将将要滚下泪珠来。 再看清徐,一场恶战后都还束得十分牢靠的发髻竟已散了下来。 他如此也好看,莫名有了几分仙气,额……只是这散发略微凌乱了些。 似乎事实与我认为的甚有出入。我讪讪一笑,作势边打个哈欠边道,“我们先在此处歇一晚,明日再上路如何?” 清徐微微一点头,手腕灵活地向外转了个圈,食指尖尖上便冒出了一簇火焰,照得周围极是亮堂。 我愣了愣,这好似是仙火中的橙焰,清徐又怎会使仙家的引焰之术,且这手法…… 我正发着怔,云息却蹒跚着脚步来扯了扯我的裙裾,我才发觉清徐已经率先进了山洞,于是忙跟了上去。 我如今莫名其妙恢复了功力,自是逮着机会便要使一使的,于是不顾云息哀怨的眼神,仔仔细细在洞口布了结界后摸摸它的头,“乖,今晚就不要睡在树上了,外头指不定有野兽。” 清徐闻言瞧我一眼,又瞧了瞧那厚厚的结界,这眼色我不大看得懂,古井无波中好似暗藏着极深的忧虑和极深的无奈。 我正想同他说话,他却闭着眼打起坐来,只好悻悻寻了处干燥的地方去睡了。 入梦前我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的那道银光,父君苦心护我也罢了,只是我仙根已断,在凡间也一直游手好闲从未想过要修仙问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仅三百余年便能让我不劳而获了如此仙力,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不知父君如今在仙魔之隙过的是何光景,我突然很想见他一面,思念折磨得我睡不大去,反复折腾,直到天蒙蒙地开始有了亮光,才恍惚地入了梦。 梦里好似有一双手,掌心绵软,指腹和虎口却略有些粗糙,轻柔地抚着我的鬓发我的脸颊,是我熟悉的温度。 我挣扎着想看清他的容颜,却一直陷在黑暗中睁不开眼,只听见他悠悠地一声叹息,“莫如,我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醒来之时约莫着已是日上三竿,洞口的亮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迷迷瞪瞪在洞中环视了一圈,才发觉清徐不在身畔。 我着实很吓了一跳,立马便清醒了过来,此处离朝歌城并不远,莫不是魔界的人找了过来,将他抓了去吧? 我颠颠撞撞冲出洞口,却与人碰个满怀。 这人胸膛硬得很,撞得我很有些不适,然方才绷紧的弦却松垮了下来。 我抚着额头没好气地道,“怎地又乱跑作甚?” 清徐垂着眼微微一笑,也不知从哪变出个油纸包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虽不觉着饿,可本能地两眼冒了光,忙一把抢了过来拆了开。 是方家铺子的蟹黄包,且还是热乎的。 这家包子铺在朝歌城很有些名气,生意火爆不说,且每日皆是限量限时供应,如我这般的夜猫子自是只能偶偶托了人家的福才得以解馋了。 我忙抓了一个便往嘴里送,这才含糊着埋怨道,“下次若再敢去朝歌城,最好让花司将你抓了回去大卸八块。”我心满意足地嚼了几下,“不过你回去不会就为了买几个包子吧?” 约莫着我的吃相着实有碍山容,清徐很有些忍俊不禁,顺势伸手替我揩了揩嘴角。 他一张皮囊生得甚好,偏偏这副样子也忒温柔,我鼓着的面皮红了红,蓦地觉着手里的包子甚是烫手。 他倒是十分淡然道,“我怕今日城中失踪人口太多,会引起骚乱,便去看了看。” “唔,你是说昨夜我们处理掉的那些赤影厉鬼。” 他点头,“除却那几户人家闹了个人仰马翻,其余倒是还好。不过…”他若有所思,“花司和萝漪还滞留在城中,不知他们是否又在筹划些什么……” “糟了。”我一拍大腿,无论他们肚子里有多少阴谋诡计,尤其是与我十分不对盘的萝漪,恐闲来无事之时都会折腾折腾我的绣行庄。 如今绣行庄正值财源滚滚之际,若是被算计了去,那与剜我的心窝子也没甚区别了。 “我回城一趟。”我心急火燎地招来一朵云,却被清徐拽住了手腕。 我挣脱他独自跃上云头,“你好好在此养伤,我日落时分便回。”想想还是不怎么放心,威胁道,“你若是又跑出去,我便…我便再不理你了。” 清徐呆了一呆,我便驾云而去了。 其实我自个儿也很有些纳闷,方才对清徐的威胁也忒得像个闹别扭的小媳妇儿,大约我是撞了邪了,也不知管不管用。 我在云上很是纠结了一番,很快便到了朝歌城外,又一路小跑回了绣行庄。 庄里的生意今日清淡了些,我却顾不得这些,风风火火进了门便将李叔唤到后院。 “李叔,今日起我们歇业,清点下庄内库存,移到密室中去,结余的银两一半分给你和工人们。傍晚之前将庄内一干人等疏散了,尤其是你,得去城外避避风头。” 李叔狐疑道,“可是惹了什么麻烦?” 我点头,“惹了些不得了的仇家,你快去办吧。” 李叔应了声,赶紧忙活去了。 我这才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想越是觉着肉紧。 这挨千刀的魔界,害我平白损失了这么些银子,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正气闷得紧,院中突然闪了一闪,闪出个极为窈窕的影子来,仙气腾腾中粉得发红的裙裾优雅地转出个圈儿,像极了个倒挂的莲蓬,珠钗金饰叮叮当当晃得我一阵头晕,然而散出的淡淡菡萏香倒是清新怡人。 我心下惊奇,我怎地不记得曾招惹过这么个仙子? 可这人大约很是识得我,且约莫着已经识得不止三百年了,因她开口便说的是,“莫如,好久未见了。” 我讪讪一笑,活得太长,记性便成了硬伤。 我只好偷偷打量着她这满身的华贵,这厢又拼了命绞尽脑汁搜刮着,终是渐渐想起来这千年万年中,我确确实实见过这个仙子。 不过之前唯一的印象便是三百年前花里胡哨的春华秋实,一身水红的她持了根泛着森森戾气的藤子,满目怨气地瞪着我。 我凉凉地勾一勾唇角,近日这朝歌城可真真是个福地,先是出了个魔界大护法,今儿个还迎来了那六界之中四海之内鼎鼎金贵的仙界公主。 我见她以纱覆面,想来这火吻之痕果真是好不了的,心头竟十分快活,“菡萏公主屈尊下凡,有失远迎了。” 她倒也不客气,顾自在石桌边坐下替自己添了杯茶水。 我虽未怀过孩子,然活了这么久到底还有些常识,也晓得孕妇不宜饮茶,这厢眼珠子却去瞄了她的肚子。 啧啧,这小腰 分卷阅读30 身,竟比我还要纤细上几分,全然没半丝有孕的模样,溶月这婢子嘴里头果然总是真真假假的。 她只是捧着杯子嗅了嗅,皱皱眉便放下了,这人间之茶着实很入不了她的眼。 我瞧着她十分心烦,她却慢悠悠地在我这院内环视了一圈儿,沉吟了半晌才道,“有风在哪?” 什么?我忙掏了掏耳朵,确认并未听错,“你的夫君怎地找到我这来了?” 菡萏气场冷了下来,“你敢说近来不曾同他有过接触?” 我细细想了想,几月前确是曾被有风掳去玄罗山阵之中,他还很有些要与我旧情复炽的意思,不过我是很识得些人情世故的,我虽不喜这两口子,然也并不想与他们在感情上牵来扯去的惹一身腥,于是铁了心打死不认,“不曾。” 她很是不信,“云锦为仙界独有,这织法你是如何得来的?” 我愣了一愣,义字心中有,万不可将溶月供了出来,只模棱两可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与有风何干?” “我亲眼瞧见他去织造司要了纺织云锦的图纸,后来人间便出现了类似的云锦,且均出自你绣行庄。” 唔,我正有些奇怪她是如何知我尚在尘世,原来竟是追着云锦而来。 事有凑巧,却实在令我头疼得紧。 不过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却对这番推理很是气闷。 当年她拐走了有风,我却对她并无怨怼,只怪自己涉世未深,识人无珠,也没本事留住有风。 然她一再无故挑衅,比如今日,比如三百年前春华秋实的那场对决,便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他拿了云锦的图纸便是送我这来了?许是在外头有了旁的什么人…唔,他极是擅长移情,留不住亦是极自然的事,你理应知道的。” 她这性子我曾经领教过,这厢果然被我假意,一阵哆嗦抽回手,一面朝她身后张望一面问她,“有风呢?” 她垂眸含羞带怯地抿嘴一笑,美倒是真美,“他自是忙着大婚的事宜,恐没空来会你了。” 这两口子原是耍着我玩的。 我闻言很有些恼怒,拂了拂袖便欲转身离去,菡萏却不由分说地拦了我的去路道,“可有风说到底是他连累你病重,觉着很是对你不住,然更不想惹得我不开心,所以我寻思着,便替他来瞧瞧你。” 我惊讶地哭笑不得。我到底该感谢有风因了愧疚的挂念,还是菡萏隐忍的大度? 然不管如何我终归是不需要的,亦终归是不大度的,“劳你们费心了,不知你们何时大婚?我可否去讨杯喜酒?” 当时年少轻狂很有些意气用事,心中确是一闪而过了大闹婚礼的狗血念头。 而想来我脸上太过藏不住事儿,这威胁表现得也太过□□裸,只见菡萏眉心一拧,秀丽的面庞立即现出些阴狠来。 我仍旧不知死活地笑,“不过世事总是难说得紧,我和有风处了几千年,婚事尚且黄了……” “如此说来你的确是见不得我和他好了。”她冷冷打断我,便从腰间抽出一根黑气腾腾的藤子来。 那根藤子虽是根藤子,却莫名地很是威武。 我再没眼力劲儿,也知晓它乃是根不一般的藤子,原来她将我引来,是怀着置我于死地的心思,而非纯粹与我做那口舌上的争执,着实阴险得很。 我与生俱来是很识时务的,拔了腿便想跑,可那根藤子极有灵性,一下子伸长了呼啦一声打到我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果真是了不得的藤子啊。我疼得整个人发晕,恍惚间却见菡萏手持着藤子的一端,嘴中念念有词,这才发觉我已像个粽子般被捆了个结实。 我一挣扎,那藤子便跟着收紧了一分,渐渐地快要嵌入皮肉之中。 我怎可能会坐以待毙?然雪泠宫这万年里,我唯一修至精通的便是这引焰之术。 只可怜我慌乱之中仍记得有风曾教导我青焰危险太甚,便先引了橙焰欲烧了那藤子。可那藤子也不知是何物事,即便我后来引了青焰也久烧不断。 此时我已快透不过气来,隐约中见菡萏眉间狠决,仍旧絮絮不休念着,显然不想给我留下丝毫的生路。 藤子受她所控,我恼怒间腕间一转,指尖轻弹,一团熊熊的青焰便朝她扑了过去。 她大惊失色慌忙格挡,火星四散,遇木便焚,瞬时轰轰烈烈吞噬了数十里的蟠桃林,那根了不得的藤子和菡萏的面容未能幸免于难,一同毁在笼罩在一片青光烈焰之中的春华秋实…… 那场火整整烧了三日,人间因此大旱了三年。 天帝急急召来四海水君,几近竭尽了瑶池天水。 一晃眼三百年过去了,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菡萏自是惊恐万分,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手中的青焰,“你…你不是被剔了仙骨?” “本是修为尽散,谁知昨日突然兴 分卷阅读31 起试了一试,竟又可以了,想必是它感应到你要来了。”说着我十分自然地以青焰画了个圈,“菡萏公主,你来寻我,可是想念这青焰的滋味了?” 她连连后退,一双眼瞪得如同灯笼一般,“莫如,你敢?” 我逼近她两步,“有何不敢的?你的夫君确不在此,不过我倒想同你谈个交易。” 她的声音直打着颤儿,“是何交易?” “当今日不曾见过我,回了天上也莫再提起我。” 她咬牙,“若我不肯呢?” “那也成。不过你需得闯过我手中的青焰再说。”说着我冲着她的方向点了点,一簇青焰直奔她而去,绕了个弯又极懂事地回到我指尖。 “啊!”她蓦然惨叫起来,原来就在这么一来一回之间,她的面纱已被烧掉一半,露出煞白的半张无盐脸。 我瞧着指尖忽明忽暗的青焰极是为难,“唔,你瞧,我的仙术将将恢复,太久不曾使过这引焰之术,手生得紧,怕是难以掌控好分寸……” 她愈加惊恐,连连应了,“我不说,不说就是了。” 我自然不似从前那般天真,在人间有时立字为据尚且不足以保证,口头上的承诺更是无用。 况且我并未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便知晓她打的是那阳奉阴违的主意。 于是便提了青焰停在她面前的一寸之地,眼见着她冷汗涔涔半丝也不敢挪动,这才慢悠悠收了火拍拍她的肩安慰道,“等闲我自当不会找你麻烦,不过若是你不小心说漏了嘴害得我被捉回天上去,那便不大好说了。你知道那承天殿的,也忒得仙气凌然,我胆子小,被吓那么一下吓,也许不当心会提醒那些大仙小仙们,去降魔塔底层查查挞龙藤还在不在。” 听闻“挞龙藤”三字,她纸片般的身子果然剧烈地抖了一抖。 是了,当年差点将我勒得灰飞烟灭的那根不得了的藤子,便是大名鼎鼎的挞龙藤。 然当年我不学无术,亦很是无知,却没听过它的名号。以至于受审之时仍以为是自己一时冲动害得人间大旱,内疚自责是真真切切的。 且承天殿里我被万夫所指,却受有风落井下石,心字成灰也是真真切切的。 因而那时我对仙界已再无一丝期待,只盼能远远离了,无论我自个儿付出如何代价亦没什么所谓。 然我侥幸从忘川河中逃生,来了乘云之境后喜爱听白先生说书,他其中一个常演的段子,便是我父君和殇烈的那场大战。 我从中才知那挞龙藤是三万年前魔君殇烈造来对付我父君柏莘的,里面藏着上古凶兽穷奇的半魂,若是给它困住,啧啧,真真是神仙也难逃。 可殇烈打不过我父君,这藤子也被我父君缴了,收于降魔塔塔底。 白先生也不晓得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在乘云之境说书之时曾仔细描述过这藤子。 我听着白先生的形容,愈觉着这挞龙藤很是像菡萏用来锁我的那根,然说书终归是添油加醋无法当作确实的佐证,于是结识溶月以后便向她打听。 我记得当时还被溶月很是奚落了一番,她取笑我孤陋寡闻,在天上万年竟不知挞龙藤这等物事。 唔……我这才确定原来白先生所言非虚。然而不想这根藤子对付我父君时没用上,竟被菡萏盗了出来对付我,还贴上了她自己一张脸,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如今我瞧着“用心良苦”的菡萏被我压制得很是服帖,心觉着十分满意,继续与她好声好气地商量,“当年天帝,唔…你父君为了你造了这么大个冤案……我是没什么,反正罚也罚过了,天上也回不去了。只是你父皇一向仁德,伤了他声名便不好了,你说呢?” 我自觉很合情理,可菡萏气得说不出话来,恨恨盯着我,约莫着是恨不得从我脸上剜出个洞来。 我盈盈笑着,十分喜爱她这副极想将我千刀万剐却拿我没辙儿的样子。 半晌她终是彻底泄了底气,垂着眼道,“你可否不再纠缠有风?” 我讶了讶,平日不可一世的菡萏公主竟也有求人之时,想来对有风的真心确是日月可鉴,否则也不会这般在意。 以我几千年的教训和几百年的阅历看来,深陷情爱的女子大多可怜,可我亦曾是那可怜之人,当即哼了声,“我与他本就再无瓜葛,你多心了。” 她白着一张脸微微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瞧了我一眼,转身便朝天上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老虎不发威,你们当我是小叮当啊? 我们家郡主奶凶奶凶的 日常求收藏啦,谢谢小天使们 ☆、清澈如梦 傍晚我将绣行庄打点好了便去找清徐会合,他这回倒是安分得很,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等我,大约我使着小性子说不理他还真当威胁到他了? 我见了故人被勾起旧事,心情自然不算很好,竟也忘了夸奖他一番便领着他和云息上路了。 云息起先还很有些挣扎,被我粗暴地拎着后颈扔上了云头。 云海翻涌,我俯首远远瞧见我们那间村屋才松快起来,三百年多年来竟破天荒觉着有了归属感,那点阴霾顷刻间散得七七八八。 然渐渐近了,才发觉院前站着个人,依稀是个女子,正背着手似是正候着谁。 难道祸不单行?我心下惊了惊,暗自提气戒备,那个背影很是潇洒地一转,露出张熟悉的面庞来。 我大大松口气,忙着了6迎上去,“溶月,你怎来了?” 溶月对我一笑,不知为何有些勉强,然她见了我身后的清徐,脸色显然又难看了许多。 额,我大约猜出了缘由,挠挠头很是尴尬。 溶月清徐,一仙一魔,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我的脑袋顿时疼得紧,今儿个这糟我心的破事着实多了些。 我轻咳了一声,“咱们进屋说。” 于是嬉皮那个笑脸,很是谄媚地揽过她的臂弯,同时也自然不会忘记回头朝清徐眨眨眼,他很是识趣地提着云息回避去了,真真是个脑子灵光的。 对溶月这仙婢我从不曾如此客气地近乎讨好,进了屋亲自将她按在带靠背的椅子里,又是端茶又是敲背的,一边念念有词欲给她洗洗脑,“我晓得你是乃是个很英明的仙…唔……仙子。你别看他两是魔,然一个忠厚老实,一个纯良可爱,是非黑白瞧得也忒得清爽分明,跟其他魔那是决计不一般的” 阿弥陀佛,如来老儿你可千万别怪我打诳语。 溶月闭着眼极是享受,“等了你们一天了,脖子脖子酸痛得紧” 虎落平阳被犬欺。我恨恨一咬牙,在她背后耍狠瞪眼,然也只是过过干瘾,翻个脸便只能装作很是轻快地应 分卷阅读32 道,“好嘞。” 天地良心,我为了清徐和云息此番付出得也着实多了些。 我很卖力地在她肩颈处倒腾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方才我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溶月回头凉凉瞧我一眼道,“我一早便提醒你对人留个心眼儿,你竟半点也未放在心上,便不怕他别有用心?” 对她这番说法我是很不以为然,“唔,我生来无权也无势,他到我这能讨得什么好处?怕是你想多了。” 溶月默然良久,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莫如郡主。” 她这一声郡主叫得我心头发毛,然我知她虽不高兴,却是应该不会再与清徐为难。 我深谙那见好便收的理儿,于是转个话题,“你来找我何事?” 她轻飘飘地道,“也没大事,只不过蓝梦说你许久未回乘云之境,上次受的伤也不知怎样了,她担心着你,便拜托我来寻寻。” 说着却站起身来,问也不问便去占了我的床榻阖上眼,竟是要留宿的意思,独留我在原地很是气结。 山间夜凉,月色也清透。 半夜我迷糊着翻个身儿,将醒未醒之际却发觉与我挤在一张塌上困觉的溶月竟不在了。 我倒也没大惊小怪,约莫着她是回仙界去了。 溶月本就是个小小仙婢而已,滞留人间太久终究说不大过去。 然我打个哈欠觉着口干,套了外衣起身去厅中寻茶水,却发觉清徐的房门虚掩着,朝门缝中望一望,里头没半点人影。 我一个,倒愈加令我难安。 然不管如何,我需先将他俩拉开了去,于是讪讪接道,“是啊,这大晚上瘆人得慌,不如明早再来?” 说着我忙伸手欲将溶月拖走,她却纹丝不动,“我有些事要回天上去。” 我此时自是大喜过望,巴不得她快些走,否则头发也不知要熬白了几根,但面上仍是作出一副不舍来,“这么急么?” 溶月点头,“你们自己保重。” 我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叫住了她,“溶月,云锦的图纸…可是受了谁的帮衬?” 云锦的事我盼着是个巧合,然我细一忖度,便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我当时也不过那么顺口一说而已,并未真的指望溶月。 可她却比我想象地要神通广大许多,我也被飞来的横财迷花眼了,一开始竟忘了追究她是如何从织造司那弄了图纸出来的。 溶月回过头来,沉吟了半晌,“自是有人帮衬的,是谁你心中该有数了吧?” 我心一沉,约莫着脸上也不那么好看,“溶月,我的事与他无关,以后便别牵扯了吧。” 她目光很是复杂,在我和清徐之间来回流转了几番,“莫如,眼见不一定为实,别太依赖自己的眼睛。” 转眼间夏日翠绿替了春时妖红,火枫染了满山又落了一地。 冬天日头要升得迟些,此时天还未亮,比那鸡鸣还准时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我在榻上打个滚,气愤地将枕头砸了过去。 这清徐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每日清晨扰人清梦,将我从被窝中拖出来练功。 我本就作息不太规律,生性又懒散,可怜这大半年来竟没在早晨睡个囫囵好觉过。 有天早上我实在忍不住朝他发了好大一顿火,他竟也不生气,只是一双眸子巴巴地望着我,瞧着很是失落,“我如今身子不大好,修为又折损了许多,怕是总有一日保护不了你……” 他的口吻着实悲凉,我烧起来的火气竟一下子冷了个透,好似犯了什么大过一般悔恨得不能自己,埋着头乖乖起床了。 这招实乃高招,清徐实乃我的克星。 我虽后知后觉,却自此便放弃了抗争的念头,反正他有林林总总的办法等着对付我让我不好过。 而其中最毒最辣的便是家中灶头三日不生火。 要知道这半年来清徐的厨艺那是突飞猛进,而我这口味的刁钻程度也突飞猛进。 别说三日,就是他一日不近庖厨,我的馋虫便要将肚子给闹翻了去了。 然这大半年过去了他的伤势时有反复倒是事实,而云息伤倒是全好了却仍旧是原身化不成人形,的的确确是两桩怪事儿。 昨夜我去邻近的镇上看戏回得晚了些,今晨自然又成了起床困难户。我蒙着被子抵死挣扎,他在门外说道,“今日不练功了,咱们去逛集市。” 我一听便精神了,很是利索地起身开门,“你说真的?” 清徐笑眯眯地倚着门框,“快要下雪了,今日凌霜镇又正好赶集,我们去采购些米粮。” 只要不练功,无论怎样都是好的。 我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被他上下一番打量我才醒悟过来,屁颠屁颠翻出压了箱底的男装,将自己收拾地很是停当。 清徐拿了厚厚的裘袍将我裹得十分严实,“虽说你如今已不畏冷,可寒冬腊月穿这么单薄,难免太引人注目了。” 唔,心思果然缜密,我在心底暗暗夸赞他一番。 如今我的仙身回来了,在清徐的督促下修为也已臻万余年之巅峰,腾个云自很是驾轻就熟。 以至于在云头上站着之时还有闲暇回头瞧瞧我们居住的那个山头,尖峰在厚实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朝阳恰巧跃了上来,映得云海金光粼粼,自有一番逶迤壮阔。 我感叹道,“住了这么些时日,这才发觉这座山峰 分卷阅读33 竟是这么美的。清徐,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清徐想了想,“清澈出尘,如梦如幻。便唤如清峰吧。” 如清峰?我愣了一愣,不很确定他是否另有意指,“清徐你…是否早知我曾经是谁?”其实我早便有这种猜想,他是再通透不过的,将我身上的蛛丝马迹串一串,再琢磨琢磨,必能瞧出些端倪。 清徐却是很奇怪地瞧我一眼,“那又如何?你便是你,又不是旁的什么人。” 这几百年我不遗余力地否定曾是仙界郡主莫如的事实,改名换姓只恨不得能改头换面,究竟是为了我父君多一些,还是为了逃避不愿回首的往事多一些,我自己都有些说不清。 然今日被清徐一提点才醒悟过来,无论是曾经的莫如还是如今的忘川,皆是我抹不去的一部分。 在乎你的人不会在乎你过往是谁,不在乎你的人过往更与他何干? 可见过往终究是过往,除了给自己留些教训没旁的任何用处。 我很是羞愧,在清徐的坦荡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动动小手指点个收藏吧,么么哒 ☆、是仙是魔 这么一路羞愧着,我与他便到了凌霜镇。 如清峰方圆百里大多皆是山地,唯有凌霜镇地势较缓,背靠河流,便成了这一带最大最热闹的镇子。 我是极喜爱这个镇子的,也因它地处边陲,时有外族人往来贸易,自是常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 若不是每日每日被清徐困在家中练功,此处又算不得十分近,我定是要隔三差五便来的。 比如那回鹘人摊子上摆的纯天然大珍珠,长相也忒得特立独行,竟是一个双生。 珍珠是双生的到不很稀奇,然奇的是这颗上小下大,通身圆润无比,且连结处也很是均匀光滑,那小颗的头顶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尖尖,整一个便是惟妙惟肖的一口葫芦。 我终归是个俗人,还是个稍稍有些富裕的俗人,盯着它便移不开脚步,手很有些痒痒。 然此等宝贝,若是不小心被官府见了都要缴了呈上去当贡品的,自是价值不菲了。 我这颗爱宝贪婪的心处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之中,那厢却见清徐递了厚厚一沓银票给老板,将珍珠连带礼盒一起塞到我手中。 我顿时眉开眼笑,没想到清徐是个大财主,出手也忒得大方。 唔,虽说友谊不可以金钱来衡量,然而清徐,我认定你是我最铁最铁的朋友了。 可我只高兴了极短的一瞬,脸上心上全垮了下来。 因我才意识到清徐分明是个一穷二白的,这些银票是半年前绣行庄关张前的结余! 这大半年,家中的茶米油盐全是清徐在张罗,我便将手头的钱给他掌管,谁晓得他如此不知紧手,竟在我眼皮底下败我的家底。 “清徐!”我觉着我要喷出火来,他却很是风轻云淡,“钱财实乃身外之物,自己称意才最是重要。” “你你你竟还这般振振有辞”我肺都要炸开了去,亏得残留这么一丝理智还念着他是个伤号。 若非如此,我早狠狠地揍了过去,将他打回原形后再把他那一身威风凛凛的苍鹰毛拔个精光做成十个八个毽子连着踢。 然事实是我除了生气半点拿他没辙,只能将宝贝好好揣了,看也不看他狠狠甩袖走人。 我在前头只顾自走着,却不理清徐在后头默默跟着,就似两个陌生人一般。 很久之后我气稍稍退了些,才听到清徐的声音传来,却不是朝我说话,“大婶,这萝卜怎么卖?” 我回过头粗声粗气地朝他嚷,“我不喜欢吃萝卜。” 清徐淡淡瞥了我一眼,“冬天吃萝卜好。”说着便低下头,很是贤惠状地继续挑拣框里的萝卜。 他长得高大,模样又生得好,连那大婶招呼着他格外热情,“那是你兄弟?气性儿挺大。” 清徐抿着嘴笑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被我惯坏了。” 我气得跺脚欲走,然这大婶接下来的话便很是不对劲了,“如今会上街买菜的公子可真是难得,你可曾娶妻?” 清徐顺口接道,“还不曾。” 大婶一听果真来了劲儿,“我家有个侄女儿,年方二八,性子温柔,长相那个俊俏哟……她就在对面那铺子卖糕点,不然我将她唤过来瞧瞧?” 这是个什么年头?竟有在大街上拉女婿的? 我在远处盯着他,见他只不置可否地垂着眼,一副认真挑萝卜的模样,可想必心中一定乐开了花。 臭清徐,才花了我的家当,竟还有脸面勾三搭四。 这想法其实我自己也觉着很有些诡异,心下怔了一怔,约莫着我是魔障了。 我很不是个滋味,趁清徐没注意到我,脚底抹了油便遁了。 我想我很是需要静静。 今日不很待见清徐,我也没甚心情在主街上晃悠了,于是便找了间酒肆在二楼坐下,随便点了几样酒菜。 我拾了筷子吃了口五香牛肉,很是皱了下眉,凌霜镇好歹是个大镇,这酒肆也不算清冷,怎的这菜品难吃成这样,与清徐做的也差得忒远了些。 额…怎的无端又想起清徐,顿时懊恼得紧,我这三百年的胸襟哪里去了?何苦为了几个钱与他生那份闲气。 罢了罢了,菜无法下咽,那便喝酒吧。 我搁下筷子执了杯盏晃一晃,一饮而尽。唔,女儿红香醇,倒还能入得了口。 人间之酒少有能醉得倒我的,却不想这看似平常的女儿红竟颇有些厉害,我又喝得有些急,这连着几杯下肚,脑袋便有些飘飘然。 我摇了摇酒坛子,还余了不少,又瞧瞧桌上不曾动过的几样菜,唉,能少浪费一些是一些吧,于是又自斟自饮了满满一盏。 酒入愁肠,虽不知愁从何来,然这女儿红的后劲却也太扎实了些,我面上发热,身子竟也开始不稳,眼前稀里糊涂的有了重影。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来,丢下一锭碎银子。 “哎,客官,找钱。”小二在身后唤我。 这店食物水准不行,小二倒很有些良心,我迷迷糊糊地想。 “不必找了。”反正今日出的血也不差那么一滴两滴,我大手一挥,跌跌撞撞竟将撞上了端着残羹的小二,碗碗盆盆拂落在地,溅了那几个相饮甚酣的男子一身的汤汤水水。 我这点教养还是记得的,下意识便想道对不住。 然未及我开口,便有个大汉拍案而起,朝我怒喝道,“哪来的秃驴?竟敢冲撞了知县的公子,还不赶紧跪下道歉!” 我张了张嘴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何时知县之子也能如此跋扈了?这人间朝廷的风气哟…… 晃晃脑袋想要识请那几个人的嘴脸,只见座首 分卷阅读34 那人肥头大耳的,满身狼狈的,正一脸阴鸷地瞧着我。 我傻呵呵一笑,“知县公子?也不晓得有没有命受得起我这一跪。” “好大的狗胆!”那劳什子知县公子拍案而起,圆滚滚的肚子一颤一颤的,我都有些担忧那肚上的肥肉一个不小心就给抖了下来。 “也不知这猪肚里有多少民脂民膏……”酒后吐真言,嘀咕完我才意识到自个儿太实在了些。 而说真话有时是很要付出些代价的,比如此刻我便恍惚地瞧见有好些个壮实的影子朝我袭来。 我脑子不大清爽,然身子倒还灵活得很,左右穿梭间那几个汉子在身后乒乒乓乓撞成一团,哎呀哎呀地吵得我很是心烦。 我转过身去,指头点了点,指到谁便定住谁,玩得不亦乐乎。 瞧他们一个两个的,一动不动张牙舞爪叠罗汉的模样也忒得滑稽,我很是忍俊不禁,笑得泪光泛滥差点没在地上打滚。 “妖…妖怪……”肥硕的知县公子吓得跌到了地上,很有些屁滚尿流的意思,“来人,快给我拿下这个妖怪!” 还很不知死活。我朝他勾勾手指,他的叫嚣声骤停,一张脸那叫一个面无人色。唔…也难怪了,那具肉感扎实的身躯无缘无故被吊在半空中,想来他是吓破了胆灵魂出窍了吧。 与这种人计较实在很没意思得紧。 我摇摇头悻悻收了手,知县公子整个儿极快地啪一声落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动静,地动山摇的我都替地板觉着疼。 我拂了拂身上被他扬起的灰尘打了个哈欠,酒劲上了头困得紧,还是先找个清静的地方睡上一觉。 谁知我刚刚转过背,便听见知县公子大喝一声“妖孽”,随之感应到有个沉重的物事直向我的后脑勺飞来。 本来避开也并非难事,然此时我脚下却不那么稳当,又被那叠被我定住的罗汉绊了一个踉跄,头上便狠狠中了一招。 那汤盆哐当落地,我痛得眼冒金星,摸了摸额角很是庆幸我脑袋瓜子生得结实,竟没有流血,然起个大包却是难免了。 那猪头的知县公子见未得手,惊恐地连连后退。 一瞬间我便对他很是刮目相看了,唔,此人虽脑筋差了些,却也不是我以为的那般脓包。 然我今日竟被一个凡人欺负了去…我虽不是完完全全的仙,然好歹也是个半仙,新鲜出炉的半仙! 这被凡人欺负的仙,我活了万余年还从未听说过,大概自盘古开天起我便占了这独独的一份儿。 这顶光荣而巨大的帽子扣下了来,我竟一下子被扣得懵了,很是不知所措。 知县公子见我半晌没有动静,又从地上操起个碗朝我砸过来。 这回我倒晓得躲了,然那碗却还未到我跟前便被人截了下来摔向墙角,在地上碎成了渣渣。 此时我头很是重,勉勉强强才看清了来人,原来是清徐那厮,他竟还晓得来寻我。 本来倒不觉得,可我一见了清徐,委屈全上来了,泪花在眼眶里打个圈儿。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有人依赖便这般的矫情。 清徐急匆匆来到我身旁,瞧见我鼓着的额角,本来面上的神情便不大好,此时更是凝上一层凛冽的寒霜。 迷蒙间我努力仰头去望他,而愈是近了却愈是看不太真切,好似有两张面容轮番交错着。 那两张面容并不相似,却有一股子很不可理喻的念头莫名强势地占据了脑海。面前这个人,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他了。 他一手揽过我,我便借着酒劲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一般趁机往他怀里钻。 他着实让我安心,我一闭眼,酒劲上了头,一股睡意便汹涌地袭了过来。 然嗅着他的体息将睡未睡之际,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这副胸膛好似也曾经倚靠过,却忘了是多久之前。 混沌的脑子隐约生出些疑惑。 他究竟是谁?是如今与我出生入死的魔界尊使,或是……千年前平淡相守的火神后裔… 作者有话要说: 疯:郡主你变温油了耶 某郡主:呵呵 ☆、旧日如烟(一) 我仍在雪泠宫时,其实没如今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念想,大致还能算得上是个性平如水安分守己的郡主。 然凡事总有例外。 犹记得在我九千岁刚出头的某一年上,人间发生了件惨祸。 起因是被锁在仙界降魔塔中的一只蛊雕兽趁守卫松懈逃了出去,用它那一对巨翅在西海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西海龙宫毁于一旦,沿海的城镇村落均被海水淹没,死伤者无数。 西海龙王遣了虾兵上了天宫求援,天帝震怒,派重兵捉拿。 然那蛊雕兽既能上天亦能下海,更奇的是下了海便踪迹难觅。 且它从降魔塔中潜逃早有预谋,事先吸食了塔中其他许多妖魔的精元,已今非昔比。 是以战了几个回合下来,仙界不仅拿它半点没辙,反倒折了好些天兵天将。 玄罗门本就是个六界之外的门派,当年的有风还是个不事仙界权贵两袖清风的有风,然凡尘的闲事俗事他却是管的不少的。 有日他一如往常坐在曲舟池畔的石桌旁看书,却半晌不曾翻动扉页,颇有些心不在焉。 忽地诰音钟从极远之处沉沉地传了过来,仅有的三声,是为战败的丧音。 有风皱紧了眉,拂袖一扬,西海之滨的画面便跃然而现。 处处皆是残垣,处处皆是断壁,静得唯有海风呼啸波涛滚滚的声音,却闻不见一丝生息。 一个浪头打了上来又褪去,留下一些人畜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摊在沙滩或礁石上,皆是肿胀地面目难分。 我那时不曾去过地狱,见了这修罗般的场面只觉触目惊心,目瞪口呆直说不出话来。 有风修长的手又是一挥,那画面便随之隐去了。 他面色凝重地沉吟了半晌,“莫如,我得去趟西海。” 即便我成百上千年的不出门,然身边唯一的仙婢妙华却是个圆融的八卦性子,时常在我耳旁叨叨她在外听来的各种风闻,以至于我这两耳还不算闭塞,也晓得这回派出去的乃是仙界的精兵良将了。 若非惨败,那诰音钟又怎会轻易敲响? 可我是个极其缺心眼的,那一瞬间只觉得他是个救世主般的所在,英武得不行,眼里冒着两颗崇拜的星星便欢欢喜喜地送他离开了。 先时几日我很是悠闲自得,该看戏便看戏,该困觉便困觉。 然一晃半月有余,竟仍没他的音息,这才后知后觉地忧心了起来,连戏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只拿着那张尘世万花镜发呆。 有风他虽然是个上仙,且据传闻是个极其本事的上仙,然这蛊雕兽将成千上万的仙兵 分卷阅读35 都打得落花流水的,想来也很不可小觑。 思及此我这颗很大的心终是重重地噗通了一声,手一松连带着尘世万花镜一同摔落在地,他此行当不会有危险吧? 一时间我如坐针毡,当时少不经事,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主,来不及拍拍屁股便往西海去了。 这路途越到后半程,下方的景象愈是惨烈。于是我选了个受灾较轻的村落飘然落下。 因了这处是近海一个地势较高的小丘陵,是以周边皆被海水淹了,村民背了包袱进退两难,神色皆很是恐慌。 “娘,”身量未及腰际的小姑娘抱着妇人的腿瑟瑟发抖,一双童真的眼闪着泪花,“爷爷说海里出了妖怪,将下面镇子里的人都抓下去吃了,是不是真的?” 近旁年轻的男子抱起她来,将妻子一同围在怀中,“阿玉不要怕,爹爹会保护你们” 小女孩抽噎着,“可爹爹打得过水怪么?” 妇人摸着她小小的头,轻哄道,“爹爹是村子里捕鱼最厉害的,也是打猎最厉害的,阿玉忘了么?” 我瞧着这一家人心中竟莫名一阵触动,想起我那生了我便故去的娘亲,想起我那不爱回家的父君,竟不由自主地现了形,对他们道,“我有法子带你们出去。” 男子瞧我眼生,极是警惕地挡在妻儿身前,倒是个很有气概的凡人。 我不以为意笑上一笑,随手一指,他们一家三口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皆是生生被吓木了去。 “神仙,神仙来救我们了……” 不知是谁先高呼了一声,惹得我很是受瞩目,而后人潮滚滚向我涌来,汹涌得很,似是要将我淹没一般。 不一会儿我便被挤得七晕八素的,只得将自己提到半空中透口气,却不想下边的人群见状愈加沸腾,坚定我是他们常拜的那观世音,齐齐向我跪了,纷纷哭道,“救苦救难的菩萨啊,带我们离开吧……” 我咬着手指很是为难,到底是少了些行走江湖的经验,这一冲动竟没料到此般的后果。 这村子说小也算不得很小了,粗粗一眼望去几百号人口总是有的。 然我却不是个货真价实的仙,而是个仙力微薄不学无术的半仙,又如何能送的走这许多人? 可下边这一双双眼睛如出一辙地盈满了乞求之色,仿佛瞧见了死亡阴霾下透出了一缕光,却叫我狠心不下了。 罢了,我咬咬牙,尽力而为吧,损些修为也没甚要紧。 “莫如!” 我正欲提了真气,身后却有谁唤了我一声。 这把嗓子熟悉得很,我心头一喜,果然回眸见到的是我那几百年不曾出现的父君。 他一头银发随着海风飞舞,飘飘然落在我身旁,不由分说地将我的身形又隐下了,一张脸不如以往般和煦。 我晓得他有些生气了,然他宠爱我太过,宠得我向来没在怕的。 且如今想来当时我那心肠真是出奇地好,一指那些因我突然消失而面面相觑神色惊慌的人们,抱着他的手臂仰着脸撒娇道,“父君,这些人被困在此处惶惶不可终日,好生可怜。” 父君望着我欲言又止,终究说不出一句重话来,只叹了口气循循善诱,“六界自有六界的忌讳和规矩,凡人自有人间官衙和修道门派去救。况且这村子的地势地形都安全得很,不会有危险的。” 我环视了下这村子,果真如父君所说的那般,且今日来了我父君这般不得了的仙,可谓是福泽颇深了。 我瘪一瘪嘴,“可谁晓得那蛊雕兽不会再作恶呢?” 父君慈爱地摸摸我的头,“日前我已同有风合力重伤了它,如今它逃回了海底的老穴,一时兴不起风浪来了。” 我一听顿时心里开出朵花来,仿似打败了蛊雕兽的是自个儿一般蓦地滋长出许多自豪感来,探着颗脑袋朝他身后望了望,却没见着期待中的身影。 “那……有风呢?” 父君微敛了笑意道,“我们追到蛊雕兽的老巢前,忽地感受到你的气息。怕你首次下凡遇上麻烦,我便先来看顾你。” 如此说来有风此刻正只身犯险?我霎时急了起来,拉着父君一个纵身跃上云头。 西海蓝得极为深邃,便如有风曾同我描述过的境况。 然遭此大劫,却鲜少见到他所说的色泽斑斓能发着光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鱼,瞧着十分萧条,显得有些诡异。 我同父君到了海底,于某个不大起眼的洞口站定,抬头瞧见上方刻着极是潇洒的三个大字,“幻无涯”。 细细一瞧才发觉这“幻无涯”甚是稀奇。 洞口有微微的波纹晃漾,竟是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绝了海水,且越是走近,愈是隐隐觉得那洞中的气压竟要比海底的水压还要来得强大。 仙界的大军已然赶到,却只是密密地站在洞口。 三两个将领见了父君神情尽是喜色,匆匆上前来行了礼,“柏莘上仙,有风上仙进去已然多时,仍是没有任何消息。” 呵……这么些仙兵仙将站在此处替蛊雕兽看门么?脸皮也是厚得紧…… 我皱紧了眉一脸不忿,父君却和气地同他们一点头,转而向我解释道,“这‘幻无涯’颇有些诡异。当年蛊雕兽被擒锁于降魔塔中之后,老天帝曾派了一队仙兵进去欲抄了它的巢穴,然那队仙兵竟有去无回。再派仍是如此。想来里头定是有些不对劲,后来仙界便不敢贸然闯入其中,只封了这洞口不得出入……” 我“嗯”一声。有风我是晓得的,他从不是急近冒失之人,既敢独闯这幻无涯,必然是有十分把握的。 如此想着倒是安了些心,找了株正对着洞口的硕大红珊瑚靠着,环抱了双臂吐泡泡。 然如此候了大半日,幻无涯内一直安静得不太寻常。 自打来了这海底父君便成了仙军的主心骨,一直来来回回忙碌着,丝毫无暇顾及我。 我有些焦躁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黑漆漆的洞口蓦地扫过一道白光来,一闪即逝,然我竟觉得意识一时混沌起来,似乎被什么趋势着,不由自主地迈开双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郡主她父君:小棉袄被师叔穿走了 郡主她师叔祖:去去去,我没你这么老的师侄 ☆、旧日如烟(二) 甫一迈进幻无涯里头,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蓦地回了神忙想退了出去,却见白光灼灼晃得我眼前一花,耳畔呼唤我的声响戛然而止。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画面却不再是暗沉的海底,而是一个极为敞亮、碧水潺潺的山涧。 日头明晃晃地斜挂在天边,一道七彩的虹做成了桥,跨在两峰之间。草地是鲜嫩至极的翠绿色,不知名的小野花如点 分卷阅读36 点繁星散落其中,彩蝶三三两两,流连嬉戏。 这般美景倒令我极是惊奇,这幻无涯中竟别有洞天,可海底之地,又哪来的皓日当空白云悠悠? 此时我听见头顶传来极悠远的鸣叫,声如婴孩啼哭。 一惊下抬首望去,竟是两只通体朱红的大鸟,扇着巨翅在碧空下相携而飞。说它们是鸟,然形容如鹰又有些似雕,头上却长了角。 这应当便是蛊雕兽了。 然我是这般的孤陋寡闻,倒不晓得这蛊雕兽竟是一双的,可它们只自顾自地戏耍没半丝搭理我的意思,瞧着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凶恶。 我的视线追随着它们飞行的轨迹,却突地瞥见山巅上有个俊美男仙负手而立,一头银发随风飘舞,心头一喜忙朝上飞去。 “父君,你也进来了。”我直向他跑去。 父君转过头瞧着我,笑容却僵硬着有些不自然。 离他仅有一步之遥之时他蓦地变幻了脸色,手中那柄银剑似吸了日华那般璀璨,竟是直直刺向了我。 我大骇之下竟忘了闪躲,忽地有一只大手将我一把拉过,浅金的剑气极是锋利,一剑封喉,“父君”瞬间幻灭。 我一时呆了,身旁有人将我晃了晃,“莫如,这是幻象。” 我这才回了神,原来是有风来了我身旁。可这幻想委实真实又可怕。 我好半天才舒出一口气来,若不是有风来得及时,我便要死在这幻象中了?这外头果然是不那么好玩的。 方才宽了一下心,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忙不迭伸了手去摸有风的脸,上下其手又是捏又是掐的。 这性子稳重的火神后裔竟一时被我闹得微红了脸,将我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道,“我是真的,不信你瞧一瞧地上。” 闻言我一低头,这才发觉这整个儿处于白昼中的山涧绿草如茵,唯有我和有风处在阴暗之中,脚下是海底的砂石。 感受着他手中温热,我彻底踏实了,瞧着天上那两头飞来飞去的蛊雕很是佩服道,“这蛊雕兽还真有本事,竟能在海底造出这等幻境来。” 有风道,“是它得了上古时期九河神女华胥氏遗落的虚妄镜,才有造梦之能。此刻我们便身在它替自己造的梦境之中。” 见我不解,他又解释道,“这幻无涯本是神界之境,神界覆灭之时由天上掉落,却不想竟被埋在了这深海之中。” 他这见识学问也忒得渊博,我朝他靠了靠,“可我们如何出去?” “看看再说。”他望着前方的山坡,那处竟不知何时涌来了许多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手中均持着斧头弓箭这般的武器。 “那两只怪物在那里!” 为首指着那对蛊雕高声嚷道,一时间箭矢齐发,铁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我讶道,“这些人为何如此?” 有风叹口气,“人性极是擅长疑神疑鬼,这等异类他们不曾见过,便唯恐会带来灾祸……” 说话间那对蛊雕拼命扇着翅膀,然投掷出去的武器终归太过密集,它们渐渐躲闪得吃力,险象环生。 弓弦拉紧的声音传来,蓦地那公雕将翅膀盖在伴侣身上,流矢却插进了他的朱红的羽毛之中。 血如雨滴般往下淌,落于山涧流水中瞬时化开了不见。 他终是支撑不住极速向下坠去,重重砸在碧油油的草地上犹如开出了一朵盛大的花。 那头母雕落在身旁望着他,哀怨悲伤。 他艰难地将头撑起,竟是用爪子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将内丹掏了出迅速塞进了母雕口中。铜铃般的黑色巨眼望着爱侣,终是不舍地黯去。 蓦地母雕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眼睛迅速充血,蓦然起飞掀起一道朱红的旋风,仿似这晴空都要变色一般,极速直冲向上朝人群扑去,巨翅拼了命一般狠狠拍打着,尖利的嘴不断撕咬。 有风以一只手蒙了我的眼睛,指尖上的薄茧抵着我的眼皮。我却忍不下好奇,将他的手掌拉了下来。 入目却是一片血肉横飞的景象,有人当场便毙了命,有的仓惶而逃,却被她那对利爪捉了回来,就那么从山峰扔下了山涧去。 我目瞪口呆地欲要作呕,却在这瞬间整个幻境皆变了一变。 滨海的一个小渔村,黑云欲摧。 仅剩的那只蛊雕目色已成赤红,一动不动的站在沙滩上,捉拿她的天兵天将已在身后。 疾风骤起,一个大浪袭了上来将她卷了进去。 她丝毫不曾挣扎,任由自己不断地往下沉。 眼前愈来愈暗,却有一道白光划过,蛊雕兽愣了愣,张开双翼循着光源游去,在一个洞口前站定。 我定睛一瞧,原来便是这“幻无涯”的洞口了。 我们跟着她摇摆的身子往里走,一阵寒意袭来,才发觉这壁竟是灿灿的金色,却结了些晶亮的物事,瞧着有些似冰却又似不是。 海底砂石之中有丝白光若隐若现,它用爪子刨了刨,刨出一面光可鉴人的银镜,朴素得没有一丝装饰,想来便是有风所说的华胥氏的虚妄镜了。 蛊雕兽小心翼翼地将头往镜中凑了凑,这一瞬间我们竟又回到了那个鸟语花香蝶舞翩翩的山涧,晴空下两头朱红的蛊雕比翼而飞。 昨日成空,不过一场梦。 我昂着头扯了扯有风的袖子感慨道,“她宁愿活在梦境之中呢。原来蛊雕兽这般重情,否则也不会堕入魔道了……” 有风沉着张俊颜,“成妖成魔都罢,只是怨气太重,便由不得她为祸人间。” 我白了他一回,他说这话时还真当极是绝情。 正当此时天上那对蛊雕盘旋了两回,竟是疾速朝着我们的方向俯冲而来。 我一惊之下却听有风淡淡道,“她发现我们了。” 我再低头一瞧,果真足下不再是粒粒烁石,也已成了萋萋芳草。 那对蛊雕显然很是晓得谁才是大敌,是以上来便双双纠缠着有风不放。 我学着有风的样子,掌心凝聚出剑气,虽不能与他同日而语,却也准确地命中了其中一只的眼睛。 然两只蛊雕消失不见,蓦地又出现在我身后,一只伸长一对爪欲禁锢了我,另一只则以利嘴琢向背后,想将我戳个肠穿肚烂。 幸而有风反应极快,一把拉过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引了青焰直冲向云霄,一阵爆炸声犹在耳边,这幻境上空的蓝白相间的天竟破了一块,露出金色的石壁来。 那只母雕怒喝一声,扇了巨翅便向有风打去,携起的疾风竟令我有些站立不住。 有风一边护着我无暇他顾,幻境很快又被补全。 蛊雕兽的梦境,一切皆由它所想所掌控,有风再有本事怕也徒劳,此番唯有破了这幻像我们才能逃出去捉住原身。 引焰之术我也是会的,于是努力提了真气,竟 分卷阅读37 是一柱青色和橙色交杂的火苗,只令这幻境缺了极细小的一道口子。 然我瞧着自己的一双手很是惊奇。 雪泠宫冷清,平日里我闲得发慌时总喜爱玩火,瞧着火苗子在掌心跳跃,如此便似乎可热闹温暖一些。 然从前至多只引得橙焰,在这幻无涯神境中竟差点儿引了青焰出来。 有风也是诧异,却冷静地一剑隔开那两头蛊雕,腾出一只手抵在我背后,“莫如,静气凝神。” 我闻言闭了眼,只觉着一股暖流从背后蔓延至全身,摒了杂念将神识凝聚在指尖,心随意动,一团幽幽的青色之火却带着无比炙热的温度将这幻境中的一草一木纷纷点燃,碧青的天空随着此次彼伏的爆破声被完全撕裂,瞬间化为灰烬,幻无涯彻彻底底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然神境终归是神境,唯有金壁上那些结晶被烧个干净。 蛊雕兽缩在角落之中,羽毛被烧秃了多处,足上也是鲜血淋漓的,赤红的一双眼却全无一丝惧怕,只决然愤恨地盯着我们。 我心内竟生了一丝愧疚,到底是我们坏了它的美梦。 有风用仙锁将它捆了,白光又是一闪,我不由自主地朝金壁上悬挂着的虚妄镜瞧去,却被有风挡住了视线。 他拿了一块白纱将那镜子蒙了,一边同我道,“这虚妄镜能映出心底深处所想所盼,你修为定力不够,极易如那蛊雕兽般沉溺其中……”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红。 恰巧此刻父君同几位将领进来了,我立马将一些情绪抛诸脑后,黏上去叽叽喳喳埋怨道,“你女儿差点没被幻境中的你一剑捅了,父君你倒好,在外头倒待得很是安心么?” 那几名将领见我对着仙界战神这般胆大妄为,皆是忍俊不禁的,父君笑吟吟地瞧了我,又瞧了沉静立在我身后的那人,“有风在,我有何可不安心的?” 我愣一愣,觉着极有道理,到底是父君的师叔,我的师叔祖。 且不知父君和有风,到底谁的本领更好一些……唔…该唆使他们找个日子打场架…… 我的思绪又开始漫无边际地跑远了,却听父君同有风道,“莫如交由你带回去了。” 我回了回神心下很是黯然,低眉捏了他的袖角搓着。父君自是晓得我心中很有些怨念,抚了抚我的发,“等你万岁生辰时,父君回雪泠宫瞧你。” 那还有近千年的时光。 我一瘪嘴到底没说什么,父君又瞧了我一回,叹了口气潇洒地跃出幻无涯闪身不见。 ☆、旧日如烟(三) 我抱着腿坐在云头上,心情很是低落。 这外头诸多艰险,我很不喜欢,倒不晓得父君为何流连,连我都不愿再管。我越想越是委屈,撅着嘴将掌中的青焰耍得明明灭灭的。 有风蹲下身来覆住我掌心,“青焰回雪泠宫中玩玩就罢,还是莫让他人瞧见了。” 我收起手,嘴翘得愈发高了,他轻轻叹口气,“还有我陪着你,不好么?” 他素来都是一副十分清冷的性子,然这回他这把清冷的嗓音竟活生生被我听出了些如水的温柔。 我不由自主地颤一颤,惶惶然抬了眼,一个不小心与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对上了。 几千年匆匆而逝,我竟头一遭认真地看他的眼睛。 他的眉骨有些高,眉如墨染,衬得他的眸子黑是黑白是白的格外深邃。 蓦地我又想起了方才在幻无涯里头,其实那一瞥的功夫,我已然瞧见了虚妄镜映出的画面。 竟是穿了一身大红嫁衣的我,那新郎官背对着,面目来不及看真切,然这长身玉立的,极似…极似有风的背影… 想来这虚妄镜虽乃神镜,也常有抽风的时候。 有风乃是我父君的师叔,我的师叔祖。 我虽算不得一个因循守旧的仙,平日中也时常同他无理取闹,然的的确确打心底里将他当作了师长,是以要说我对他有何非分之想……总之此时此刻我是不太信的。 可那一闪即逝的场景终归令我有些不太自在起来,面皮竟是不争气地灼热起来,脸微微错开,躲过他的视线。 然余光一个不安分竟瞥见他浅浅勾了嘴角,这才专心致志地继续驾驭起云朵来。 他腾起云来又稳又快,不多久我便见着了雪泠宫熟悉的大门,还有门前那片仙界最最荒芜之地。 然此时这荒芜之地却侯着个衣饰很高级的仙童,一副极是恭敬的样子,瞧着倒是面生。 这雪泠宫鲜有陌生来客的,我一边从云头上下来,一边很是新奇地直勾勾地打量他,连掩饰也省了。 也不知这是哪个宫里的仙童,竟面不改色对我们行了很是周正的礼,这才道,“有风上仙,天帝有请。” 喔,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心理素质这般的好。 有风淡淡一点头,回了身同我道,“我去去便回。” 我怔那一怔,“嗯,早去早回。” 我回得倒很顺溜,驾轻就熟一般。然那仙童神情倒不太自然了,连引路的姿势都是一滞。 有风又是若有若无地一笑。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这才觉着有丝不对味,有风今日怎地同我交代起去向来了,真真是件怪事。 我甩甩头正要进去,妙华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急得直嚷嚷,“郡主,你怎地让有风上仙去天帝那了?” 我奇道,“他怎地就不能去天帝那了?” 妙华狠狠一跺脚,“谁不知菡萏公主中意有风上仙已久,天帝也早有意招他当女婿。传说有风上仙不出千年定能修得上神,前途这般无量……且这回拿下蛊雕兽不说,还顺便寻回了虚妄镜,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一到仙界天帝就将他召去了,明眼的都知道所谓何事了” “妙华,你可是愈发地耳聪目明了。”我一边啧啧夸赞了她,一边直奔曲舟池畔去拿尘世万花镜。 近来常看的那个戏楼请了新的戏班子,那花旦一把嗓子极是清越,我喜欢得很,这不快要开锣了。 然妙华这丫头却很不上道一把拉住我,“郡主,您都不急么?” 我疑惑道,“我有何好急的?” “您不晓得,外边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说您…说您快成弃妇了。他们一个个的都等着看好戏呢……” 我拍拍妙华死死拽着我的手,“好妙华,先等本郡主看完人间那出好戏再说……” “郡主!我们雪泠宫被欺凌的还不够多么?如今连有风上仙也被要被抢了去”妙华竟一时泪眼汪汪的。 我只好耐着性子先宽慰她,“有风他又不是仙界中人,他若是不愿天帝也奈何不了他。再说他与菡萏公主喜结连理不应是件好事么?人家生得漂亮,出身也高贵, 分卷阅读38 与有风不正正好相配得紧么?” “郡主,扪心自问,您真想瞧着有风上仙同别人成亲么?” 她这话嚷得极是用力,竟在我心头一震,却不想我是个粉饰太平的高手,面上仍装得不以为意地淡然道,“总有这么一日的。” 妙华赌气般地将石桌捶地咚咚响,而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便跑了。 我拿起尘世万花镜很是摇了回头,这丫头被我惯得愈发不像话了。 然今日不知怎的,镜中花旦将一曲南国小调唱地格外凄清婉转,落进我耳内竟很不是个滋味,生生勾出了些烦躁。 想来这天上地下海里这么走了一遭,着实是累着了。 我将铜镜一丢,倚着小榻便昏昏欲睡起来。 仙本无梦,然我并非是个正儿八经的仙,是以偶有例外也会发个梦。 这不此时我便做起了梦,只是今日这梦好生奇怪,这情境好似在哪处见过。 是了,喜庆成这样的不就是不久前我从虚妄镜中不当心窥见的画面么? 然这回我却是站在了新郎官的正面,瞧见了他的真容。 他的眉骨略高,眉如墨染,眸子格外深邃。 确确实实是有风无疑。我在梦里没来由地一喜,一颗心竟抑不住地狂跳起来。 此时他正一脸喜气地立在嫣红的喜床旁,我羞赧地往喜床上凤冠霞帔的女子望去,却霎时似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一般,那新娘的脸朦朦胧胧的甚是陌生,却分明不是我 这一瞬间我便惊醒了,呼啦从小榻上坐了起来,只觉着全身上下酸溜溜的委屈地只想放声大哭。 我刚一抽嘴角,余光却瞥见有个水墨色的身影静静在我身畔坐着,手中依旧捧着书卷,此刻瞧来竟美好地如同一幅画般。 他显然也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搅扰了,侧着头望我,声线沉稳安定,“你竟做起梦来了,想来这番着实是被蛊雕兽吓得不轻。” 我头低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是同天帝谈好了?” 他轻轻“嗯”一声,一对眸子又落回书里去。 我咬了咬唇,有些艰难,“定在几时?” 他复又抬了眼,望着我有些茫然。 我道,“你和菡萏公主婚期定于几时?” 他愣了一愣,唇边隐隐有了丝暧昧的笑意。 我的心逐渐凉了下来。 即便我再不通仙□□故,也晓得有风若成了婚,断然是守着娇妻了,哪里会再这般三天两头地来雪泠宫陪我? 一晃他便如此默默伴着我几千年了,即使我总嫌他烦闷,这个人却也如春风化雨般渗透进我的生命,渗透进我的骨髓。 然直到了此刻我才不甘不愿地承认,我依赖他,割舍不下他,甚至更甚于父君。 我也不太晓得这究竟是何种情感,紧攥了裙角只觉着慌得厉害,却听他沉吟半晌似是喃喃自语道,“看来我得好好给妙华立立规矩了,这等捕风捉影之事是能随便乱说的么?” 我呆呆的,才反应过来之时便听见心中那根弦“嘣”得松了,“你的意思是天帝不曾同你提与菡萏的婚事?” “提了,”他答得很是轻飘飘,好似与己无关,“我回绝了。” 我一时没忍住喜悦,笑眯了眼,“为何?” “我欲娶之人,必是我心中挚爱。” 他说这话时竟灼灼地瞧着我,面上是微漾的神情,叫我好生难懂,于是只装模作样淡淡“哦”一声。 而想来我这番困惑被他瞧了去,却只无奈叹息道,“罢了,来日方长。” 我没头没脑地嘻嘻笑道,“你今日怎地不给我答疑解惑了,师叔祖?” 哪晓得他好端端一张脸瞬时变得铁青铁青的,低吼了句“不许叫我师叔祖!” 他今日是哪根筋搭错了去?我很不服气地同他犟嘴,“你是我父君的师叔,可不就是我的唔” 我眼睁睁瞧着他高大的身躯覆了下来,双唇很是准确地对准我的,生生将我未毕的话语堵了回去。 我顿时呼吸也不顺畅了,胸膛里那颗心跟被提了起来甩那般欢腾得不行。 我我我我竟被师叔祖吻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离我那样近,近得将我不太熟悉的悸动也撩拨了起来,而那里面分明也有着不可置信。 他很快与我分开,如玉的面庞泛起了一丝红晕,却很是理直气壮似的,竟比从前多了许多生动。 怔怔在我木然的脸上流连半晌,他伸手将我按入怀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起起伏伏的,清冽的气息热热地撒在我的耳际,有些痒,嗓音魅惑竟似带了埋怨,“那虚妄镜已然揭露了你心底的念想,你还当我是你的嗯?” 他竟看见了?还装模作样也忒得狡猾! 我被他锁得极紧,腰肢被勒得很有些疼痛,一张面孔火烧火燎的,闷在他怀中瓮声瓮气道,“是是那虚妄镜错了!” 他吃吃笑了,“莫如,那是神镜。” 作者有话要说: 某郡主:人家的初吻嘤嘤嘤师叔祖你凑不要脸! ☆、春心萌动 窗外一片白雪皑皑,如清峰一夜之间已变了模样。 我坐在榻上发呆,思忖着在凌霜镇醉倒前的那个念头,确是太过惊世骇俗和自作多情了些,多少岁了竟仍有这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人哪里会有这等闲工夫来理会我这种闲杂人等。 我苦笑着摇头,房门微微被推开一条缝,而后清徐蹑着手脚走了进来。他见我醒了,将手中那碗热腾腾的汤水端给我,“醒酒汤。” 他绷着张脸,我很是识趣地忙接了过来仔细全喝了,这才敢腆着脸没活找话,“昨晚你将那知县家的公子怎样了?” 他不解地瞧着我,“谁是知县家的公子?” 我挠挠头,“便是…便是拿了碗盆砸我,体型略有些像猪的那人。” “哦……”清徐恍然大悟,“如你所说,我将他打回猪圈做几日猪去了。” 我愣了一愣,这清徐……果然甚得我心。 我正想将他夸上一夸,顺便拍个马屁,他却默默将碗接了过去,“阿川…我大约要离开一些时日。”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何事?” 清徐只低头把玩着那个碗,眉宇间的神情我看不太真切。 我与他相处的时日虽不算很长,然一直都是共同进退,即便他自个儿出门买个菜都会与我交代清楚,然这回……我心念一转,“是否与你那未婚妻有关?” 他瞧着我微怔了会儿,“……也差不太多吧。” 唔,我委实很佩服自己,扯着嘴角嘻嘻一笑,跳下床去推搡他,“那你还杵着?快去啊。” 清徐按住我的手,“如今外头不大安生,你又 分卷阅读39 才在凌霜镇惹了祸,没事便与云息作个伴,千万别乱跑……” “你真啰嗦。”我很是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却不依不饶地,“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不然我便在院外布个结界。” 管得也忒宽,我很是不服气,却见他若有所思,似乎确在考虑是否要用结界将我困住,于是忙闷闷点头,“晓得了。” “今日的饭食已经做好了,热一热便能吃。我还备了些易存放的点心和坚果,你若是嘴巴闷了可以吃来解解馋。这几日便委屈委屈,等我回来再想些新鲜花样……” 他絮絮吩咐着,我好容易耐着性子却很想朝他翻个白眼儿,清徐尊使平时常摆了一张冷脸酷得紧,怎地今日如此婆妈? “那…我便走了?”他仍很不放心,几次回头瞧我才在茫茫雪地中御剑远去。 我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头觉着空荡荡的很不是滋味。 我想我定是饿了,虽说清徐真的很烦,然说过的话我倒是没忘,忙跑去灶头找他留下的饭菜。 天寒地冻的,一揭了锅盖便是一阵温暖的袅袅白雾,伴随着一股子很是诱人的清甜香味。我食指大动,忙持了锅勺搅了搅,居然是一锅子的萝卜汤。 这与预期落差也忒大了些,我气得将锅盖敲得咚咚直响,“清徐,我说了不喜欢吃萝卜!” 这一嗓子嚷了出去没半点回音,这才意识到我真是老糊涂了,清徐不是才走么? 我又无趣又无奈,只好舀出一勺汤来放在嘴边抿了抿。 唔…也不知他是个什么煮法,这萝卜汤里的萝卜味竟没那么讨厌,勉强还能茹口。 我将热腾腾的萝卜汤端上桌,桌上还有些其他的菜品,红红绿绿的很是好看。然清徐的位置却头一遭空着,他吃饭时虽很是少言寡语,但…总之今日我很不习惯,味同嚼蜡。 果然作为一个仙,吃饭不过吃个热闹而已。 我搁下碗筷,一口气将将叹了半口,却见云息拖着它那很是圆润的身躯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 这半年一过,它已是这般的膘肥体壮,竟还不能化成人形,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清徐此番若还能回来,我非得让他再瞧瞧是否哪里出了岔子。 我走过去将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戳了戳它鼓鼓囊囊的肚皮,“若非你是公的,我都要疑心你是怀了孕了。” 它自然很是不服气,朝我瞪着眼。 我又道,“从前眼睛挺大的,如今被面上的肉挤得都快没了。” 约莫着我这刀插得太准太狠了些,云息很是泄气地耷拉了脑袋,两只熊掌间夹着的半条鱼吧嗒一声扔在地上。 我很见不得它这番失落的样子,顺了顺他油光发亮的毛安慰道,“别不高兴嘛。你家尊使去寻他未婚妻逍遥快活去了,我也带你出去逍遥快活,你觉得如何?” 云息闻言猛地一抬头,一双眸子光芒大盛,肉乎乎的熊掌忙蹭着我的肩头。 我笑着拍它的头,“还是你讲义气。” 我与云息一人一熊,稳稳当当落在蓬莱居二层。 此时天色已暗,我从走廊望下去,烛火中蓝梦正指手画脚地指使着店里的小二打烊。 我朝下唤她一声。然我从前都是从大门走着进来,如今悄没声息便现了身,自是糟了她很大一记白眼。 她很是桀骜地慢悠悠上了楼,与我一道进了天字号厢房内,“我当是谁那么仙气凛然的,竟是你终于记挂起这蓬莱居了。” 好重的怨念。我讪讪地笑了一笑,忙岔开话题道,“今日怎地这么早便关了门?” 蓝梦道,“你没见这乘云之境冷清地很么?哪来的生意?” 我愈加讪讪地又笑了一笑,这我是从云头上直接下来的,倒真的不曾注意,“这又是为何?” “我也不大晓得,许是天上出了什么大事,最近仙子都不下来走动了” 我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可否有向白先生打听过?他的消息一向很是灵通。” “怎么没打听?白天还来吃过酒,他也不甚清楚。不过仙界的事与我们又何干?” 我想了想觉着赞同,只要不祸及我父君,只要不妨碍我在下界做生意,管他们闹成什么个鬼样子。 她一双杏眼瞧了在我脚下四处张望的云息,而后又睨着我,很是戏谑,“倒是你那清徐尊使,不与你形影不离么?怎的今日不见他?” 我如实道,“他去寻他未婚妻了。” 她白我一回,“怪不得晓得回来了,原来是被抛弃了。你倒是同我坦白坦白,这大半年孤男寡女青山绿水的,发生了些什么没有?” 我无语凝噎,这蓝狐狸,很是口无遮拦。 我低头朝那团毛茸茸道,“云息,自个儿出去玩。”咳咳,有些纠葛太过复杂,很是不利于少年身心的健康发展。 云息倒是盼着我这一声令下似的,嗖得没了影子。 虽平日常有书信往来,然我是个懒人,纸张上又限于篇幅,一般只是拣了些紧要的简单说一说。是以我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仔细同蓝梦交代了一遍。 蓝梦听完啧了两声,“几百年来我倒真没见过能制得住你的人,这清徐尊使真当是好本事。” 见我默然,她又道,“且依你这待不住的性子竟能守着一方水土一个人过了这么些日子,也倒是稀奇得紧。” 额…我觉着面上很是有些烧,她许是见了我这般情状,眼色一亮顿时悟了,“该不是冬天到了春日不远,有人的心要萌动了吧?” 我不自觉地将头点了一点,“你猜得倒很准。” 蓝梦张了嘴半天也没合上。 大约是她料得我不太含蓄,却料不得我这般地不含蓄。 可我看了几千年的戏文不是白看的,也晓得自己动了心是什么样的感觉,自己的那点花花肠子比较比较也便明了,又何必藏着掖着呢? 如蓝梦所言,我的确不怎么着家。然所谓家,必定是个羁绊。 这些年来钱财我挣了许多,也很算得上是一个富婆了。 可我却很是抗拒给自己置办一处房产,追根逐底,不过是我唯一牵挂的家人与我天地相隔,所以宁愿四海为家。 如清峰这山头美则美矣,然终归不大适合我这喜爱热闹的性子,日子久了也便腻了烦了。 而我之所以还很愿意在那生活,又如何不是清徐的缘故? 就好似雪泠宫那鬼都懒理的地方能令我待上个万年,也是因为当初有我父君,还有…额…有风。 再说清徐虽说的的确确受了伤,却从未到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 以我这半吊子的良心,照顾个一月两月也就顶够顶够的了,又怎会一再以他受伤的由头赖着他,还赖了如 分卷阅读40 此之久? 还有我越来越在意他那个未婚妻,有时很是欣赏他的长情,有时又莫名很是恼恨…… 这一切一切的可疑迹象均表明,我的这颗心还很少女,虽死寂了几百年,然最近蓦地被浇了一勺春水,发芽了…… 都说情这滋味当局者迷,所以我也琢磨了许多些日子,不久前灵光一现,才小手一拍脑瓜,定了论。 不过在清徐那真需得藏着掖着点。 一来么他是有心上人的,强扭的瓜不甜,我并不想令他为难。 二来么……在如清峰的日子很是自在,有时午夜梦回忆起生活点滴,却恍然间似曾相识。 清徐和那人决然不同,然偶尔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却很有些那人的影子。 我想我是魔障了,若不能将两人彻底剥离开了,连我自个儿都很嫌弃对清徐的那份心思。 “你呀你……”蓝梦叹了回气,却不再说什么。 我知她是在忧心着我,怕我为情所困。 而她却不晓得于情这一事我已想得很开,很是晓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所以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顺其自然。”不过我又想起一闪而过的那个诡异念头,“最近可有有风上仙的什么消息?” 蓝梦看着我奇道,“明早的日头会不会打西边儿出来?你竟问起他来了。前两月天帝大寿,他同菡萏还一同出席了,据说恩爱得羡煞旁人……” “那便好……”我自言自语,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反正只是求证,也不太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今天二更,你们没有看错。 因为蠢作者吭哧吭哧码完明天的份额,正准备存稿时一不小心重度手癌犯了,点击了发表 于是就干脆拾掇拾掇二更了 不说了都是泪,蠢作者剁手去了 ☆、蓬莱仙境 毕竟大半年未见了,蓝梦与我絮絮聊至深夜,本以为第二日可以趁清徐鞭长莫及管不着我好好睡上个懒觉,谁知我早起成了习惯,竟是到了时辰再也睡不着了。 我在床上来回扑腾,很是懊恼。 赖到实在赖不下去,干脆起了身到下面晃悠上一圈儿。 这白日里一看,乘云之境果真不比从前热闹了。 我觉着很是无趣,没一会儿便想打道回府,一个转身见却遇见了街角的白先生。 遇见白先生着实也算不得很稀奇,稀奇的是他今日竟摆起摊儿来了,摆的还是这乘云之境中很是稀缺的算命看相的摊儿。 这白先生与大半个乘云之境的常住居民都相当熟稔,却偏偏与我是个半生不熟的。 我在此皆以面具示人,说是脸熟都还勉强得很,点个头也便算是勉强打招呼了。 然他今日生意清淡,大约闲着也是闲着,居然很是热情地摆着精短的手臂招呼我过去。 我也不客气,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潇洒地甩了下摆,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了,“白先生不说书改算卦了?” 他摸着两撇胡子摇头那个晃脑,“忘川公子有所不知,算卦才是我的老本行,说书那是兴之所至。” “哦?”我笑笑不再言语,这厮这么多年原来都是不务正业去了,正经吃饭的行当怕是生疏了吧。 “怎么,不信我?”他一双眯眯眼透着一点精光,斜斜地瞧着我,一副“不信你就亏大了”的模样。 我放下扇子,手指在他那张八仙桌上点了一点,执起那罐满满当当的签筒哗啦啦摇下三支来。 他拣起那三支签很是认真地瞅着,我却是很挑衅地瞅着他。 北辰星君乃是占卜界的翘楚了,还是个高等的仙君,当年连他都算不透我的命格直乎奇哉,我倒要瞧瞧这只东海的老龟是如何解我这卦的。 他果然掐着手指琢磨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我瞧,神色难明,“似仙不是仙。” 唔,我小小吃了一惊,没想到还算有些谱。面上却不动声色的,也不答,自顾自摇着扇子,与他大眼瞪小眼。 装高深嘛,谁又不会了? 他败下阵来,“好吧,问什么?” “姻缘吧。”我脱口而出,想来是有些脑抽,顿时有些羞窘。 他笑得很是贼兮兮,将那三支签一顺溜摆成一排,嘴里叨叨念着,“似有若无,似近还远,朔游从之,道阻且长” 我扶了扶脑袋,觉着很是心累。 这一不小心龟品爆发成了人身的东海老龟,竟也能在文化上将我碾压了去,下回我得让清徐在学术上也给我拾掇拾掇,免得腹中墨水空空,凭白让人笑话了去。 我艰难地扯扯嘴皮打断他,“那个能说得稍微像人话一些么?” 这只老龟显然愣了愣,不屑地又将胡子吹得老高,“就是说那朵桃花已在你身边。”他神情略微尴尬起来,“但前景扑朔,前路未卜,俺老龟没看出来!” 已在身旁?我很能捕捉重点,明知算卦的诓人很有一手,却仍是忍不住勾起嘴角,想来眉眼也是笑弯了的,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那便谢你吉言了。” 他也不客气,将银子收入怀中,“老龟还有一言相劝,公子的情路并不平顺,而事实往往掩藏于云雾之中,还望公子惜取眼前人。” 说得挺是玄乎。我点点头,倒是没怎么当回事儿乐滋滋地往回走。 无论是人抑或是仙,一双耳朵总是喜欢听好话听吉祥话的。 心怀欢喜地一路回了蓬莱居,却见门口一女子白衣翩翩亭亭而立。 我远远打量她,这女子虽没什么仙气,然往我这很具市井之气的蓬莱居门口一站,竟也是清丽绝尘。更要命的是我觉着她有那么一丝丝眼熟…… 她仰着头神情专注,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蓬莱居”三个极熟悉又别具一格的大字映入眼帘。 我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这女子好似是……蓬莱仙子? 不知是多少年前了,依稀只记得那日微风徐徐,杜若幽香袅袅,雪泠宫难得地有些春日的暖意。 我的心情却不大好,十分地不好。 做梦都没想到瞧上去很是正派的有风上仙竟然会耍起心机来,趁我小憩的空档上将父君留给我看戏的那面铜镜悄悄没收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我面前堆了厚厚一沓天书,要挟我读完才能拿回我的镜子。 呵,我父君都不曾这般威胁于我。可我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恨恨瞪过他后也只得像模像样地念起书来。 然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又不能明着骂他卑鄙,毕竟我那宝贝镜子还在他手里头揣着呢,于是干脆摆了架子一连三日都将脸埋在书中,只当作他不存在。 这日午后有个伶俐的仙童送来 分卷阅读41 张熨金的帖子,说是十日后东海上的蓬莱仙境会举行一场舞乐盛会,特来邀请有风上仙前去赏评。 我本就很是心猿意马,听到“舞乐盛会”四字更是坐不住了,偷偷将脑袋瓜从书后探了出来,却正好被他逮了个正着。对上他那双幽黑的眸子,我顿时很是尴尬。 如此相貌堂堂的一介上仙,似笑非笑的神情竟忒得可恶,他当着我的面晃了晃那张金灿灿的帖子,“想去?” “不去!”我硬气地挺直了背脊。 “那也好。”他微微一笑,顺手将帖子放下了,自顾自抚起琴来。 我将书本扣在下巴上瞪着他,瞪得掉了,他却没再瞧我一眼,亦没再给我的台阶供我下,真真可恶。 其实他弹的是清心曲,可却没劳什子作用,我还是焦躁得很,丝毫也静不下来。 仙界总是处处笙歌的,其他歌会酒会的我倒是没多大兴趣,循规蹈矩没意思得紧。 我满千岁时雪泠宫刚刚解禁,便在父君的默许下偷偷溜进天后生辰的宴会,那些靡靡之音啧啧,还号称是天宫中最好的乐师所奏,竟寡淡成这样,意境不及我父君和有风的十分之一。 然听闻这蓬莱仙境的舞乐盛会很是不一般,万年才举办那么一届。 因要从中选出个乐魁和舞魁,天上的这些个大仙小仙们,看似清风道骨视名利为粪土,然好不容易于这等风雅之事上能露个脸出个头,倒是积极的很。 是以众仙界们各展所长,时有别出心裁之处,这舞乐盛会便成了百家争鸣的场面,蓬莱仙境也在那几日里成了仙界瞩目的焦点。 而我是个半吊子的乐痴,又怎会在一气之下错过这等大事,有风不带我我便没辙了不成? 从书后正偷偷瞄着那张帖子,琴声却骤停,吓得我赶紧缩回了脖子。 然而动静到底是大了些,我这乌龟状做得战战兢兢,一片阴影却投了下来。 当时到底年纪尚小,有风扣了扣我的桌子,我便一脸认命地抬起头,见那人面目一片清浅,瞳中却略有捉狭,“我回玄罗山阵找本琴谱,你切勿偷懒。” 我头一遭体会到了何为正中下怀的喜悦,拼命掩了呼之欲出的情绪忙不迭地点头,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的那刻便从凳子上一跃而已,拿了他遗落下的帖子直往库房冲去。 有风那日一去不返,我乐得在那折腾到了日落时分,终于整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舞乐盛会的帖子。 这张仿冒的帖子可谓是穷尽我毕生所学了,我得意地将真假两张比了又比。虽不能保证能瞒过那些个上仙,然骗骗迎宾的门童应是绰绰有余了。 于是十日后我便极是自信地出现在蓬莱仙境的入口。 宾客云来,门童果然没功夫细细甄别帖子的真伪,我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去。 随着大流走了几步,我才发觉这舞乐盛会乃是个阴盛阳衰的,女仙们大多是一副清高的模样,偶有几个花枝招展倒是顺眼许多,总之除了我皆是精心妆扮过的。 我才有些略略明白有风不情愿带着我的缘故了,唔,虽然他的不情愿是我臆测的。 然蓬莱仙境这个花丛,真真是姹紫嫣红啊。 顾盼左右,我倒还念着鱼目混珠行事须低调的理儿,不露声色地挪啊挪,终于从大路上挪了出来拐上了条僻静的小道。 这蓬莱仙境果然风光极好,云牵雾绕,山路条条蜿蜒着盘旋,一步一景,却似幻象。 我虽是头一回自个儿出门,然方向感却是不差的,可在这蓬莱仙境之中竟越走越是糊涂,最后只得驻足环视了下四周,很是沉重地认清一个事实。 我,迷路了。 ☆、花田囧事 蓬莱仙境果然很是了不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飘渺的云团全错了位,又成了另一番陌生的景象。 我懵了懵,在心中哀嚎一声,这才忆起前日里有风无意提到蓬莱仙境入目皆虚,果然诚不欺我。 然事到如今也想不出旁的什么办法,唯有指望我这只瞎猫能碰上死耗子,可那是听天由命的事儿。 兜兜转转了许久,倏地云雾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整片整片的曼陀罗花田,迷离的紫色怎么也瞧不见个尽头,成梯状蔓延而下,却不知蔓延至何方。 隐约间好似有一男一女的对话声。我心头一喜,终是有仙迹了,于是忙循着声儿便去了。 那片花田很大,障眼的云雾又密集,我绕来又绕去的,终是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可他们却不再说话,他们也说不了话了,因他们的嘴均被堵上了,用彼此的嘴。 瞧他们那津津有味却越来越饥渴,恨不得将对方吞进肚里的模样,我一时愣了,别人家的唇舌竟有这么好吃? 我忘了自个儿是去问路的,只停在原地瞪直了眼瞧了他们老半天。 说来也很是惭愧,当时会这般没羞没躁地旁观,着实是因我当年年纪尚轻也没怎么见过世面,纯洁地如同嫦娥的小月兔一般,竟不晓得世间还有接吻这一说。 人间戏文中的爱侣情到深处的戏码虽不少,可人间向来保守得很,抱上一抱都极其地了不得了,又哪里曾见过有这等尺度的? 直到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又相拥在一起,那女子简直软成了一汪春水,靠在男子的怀中娇滴滴地温言细语,“你如此混了进来,也忒得大胆了些。” 男子抚着她的面庞吃吃笑道,“便是刀山火海,为了见上你一面又何妨?” 这倒是人间戏码里常有的一出了。我听得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地闹了个大红脸,蓦地有些明白过来他们方才所做的是为何事了…… 我顿时羞愧难当,也不意多事搅了人家爱侣幽会,欲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开之时,却慌里慌张踩到了一根枯枝,只听脚下咔嚓一声,那对鸳鸯迅速分开,迅速转过头来,两道凌冽的目光便齐齐劈在我脸上,杀气甚重。 我一凛,下意识地拔腿便跑。 那男子动作十分迅捷,瞬间飞身而至,一下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直到此时他近在眼前,我瞧清了他,才恍然为何他会对我起了杀意,原来我不光扰了他们的好事,而且这男子…他他…他好似是传说中的魔! 瞧我这运气简直好得没边儿了,千年千年的不出门,这一出门便误打误撞地撞破了一对很是禁忌的仙魔恋。 也对,戏文里头常说,死人才会彻底闭口不言,委实是很有道理的。我若不死,不当心将这等事传了出去,怕是死的就是他们了。 我望着这花田中一望无际的曼陀罗,紫色妖魇,动人心魄。 美则美矣,我却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我还那么年轻,还有好多遗憾,还未好好见识过这广 分卷阅读42 袤的世间,还未轰轰烈烈地同谁谈过恋爱…… 想到此处我便悲从中来很是不甘,急中生智下不理那魔头,只朝白衣女仙嚷道,“我是跟着玄罗门的有风上仙来的,不当心与他走散了,仙子可否帮我寻一寻他?” 玄罗有风的名号应还是响亮的,当能镇得住他们吧? 果然那女仙神情立马变了,“你是玄罗门中的?” 我窃喜着忙点了点头,却不想她上下将我打量个透,渐而眸色阴鸷起来,转身朝那魔头道,“如此更留不得了,速速处理干净了吧。”言语间的狠戾竟是更甚。 我瞪大了一双眼很是不敢置信,保命符怎地竟成了催命的,这可如何是好?这么一怔忪间,那魔头已然逼近了。 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好歹也拼上一拼,然这魔头着实厉害得紧,滚滚魔气磅礴而起,以千钧之势向我袭来。 我哪里又招架得住?只来得及闪避两下便被魔气震了出去,心口发疼,脚下一个不稳当顺着梯田滚了下去。 我滚得很不顺当,一路被枝桠刺着,又被碎石沙土磨着,磕磕又碰碰,真真苦不堪言。 然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放过我,那魔头一路追了下来,劈手就是一个杀招。 天地回旋间我暗叫呜呼哀哉,那魔头却生生被定住了,定在空中胡乱挥着四肢,用力至面目也狰狞起来,却始终挣脱不掉。 同一时刻我也不再往下翻滚,而是被一股温柔的托力带了起来,身子便飘飘然慢悠悠到了花田的上方。我一低眸便望见了那片被我碾得很不成样子的曼陀罗,紫色的花瓣飘零了满地。 在这般的凌乱中,我却瞧见了漫天紫气中的那一点静谧的水墨,他立在上方,被淡淡的云雾缭绕着,隐约可见身姿挺拔,指尖一丝金光绵延至我身下,很是随意地牵着,缓缓地收了过去,正正是将我带到他身旁。 是他……他一来我这条小命便有了着落,我身子落了地,心亦落了地,咧了张嘴乐呵呵地同他打个招呼,“有风,真是好巧啊。” 他只轻飘飘睨了我一眼,我却看懂了他眼中的嫌弃,于是亦低头往自个儿身上瞧。 额……也难怪他会嫌弃,他向来喜洁,而我这好好的衣裳被撕扯地不成样子,破烂如同乞丐装,泥啊血啊混成一片,早已失了本色,委实狼狈得很。 然我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这一身蓦然地又洁净如新,皮肤上那些交错纵横的划痕窜过一阵清凉之感,也不再火辣辣地疼。 唔,上仙就是上仙,虽是小小的术法,但也使得比旁人干净利落得多,这回我是真心实意地朝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然有风他却很不买账,也不回望我一回便拉着我朝那魔头走过去。 那白衣女仙急了忙拦在我们与那魔头中央,正欲张口说什么,有风同样睨她一眼,却与方才睨我的那一眼很不相同,冷飕飕的比那千年寒冰还要凉,生生将她冻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我的人。” 他如是说。他的嗓音一向低沉,我从前只觉着落在耳里头很是好听,却不知也可以有如此迫人。 而我当时其实并未觉着有任何不对,不过一句解释罢了,后来懂的多了才知他这话实则很有些歧义。呵,他的人?他的什么人呢? 然那时白衣女仙的面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全然失了仙子的气节,“小仙一时糊涂,请有风上仙放我们一马。” 我这才晓得有风在仙界简直是可以横着走的所在,连蓬莱仙子这等挺高级的仙女在他跟前也说跪便跪了,还得战战兢兢自称小仙。 偏生有风还没半点受不起的意思,也一点儿都没搭理,只极有气势地略过她,在那魔头跟前站了,一瞬间我只觉得几道金光横七竖八闪那一闪,眼前一花,便听那魔头惨叫了几声倒在地上。 我好奇地凑上前去瞧了瞧,不由得咂舌。 他身上竟多了几道与我一模一样的伤痕,想来是有风他比着我的给那魔头划上的。 然我不过是擦伤,而以那魔头流出的血量和满地打滚的痛苦程度来看,伤口应是比我深了数倍不止。 有风竟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典型,然我也不是什么善茬,心中痛快得紧,若不是还想着替有风端着点身份,怕是早少不得要抚掌叫好的。 “小惩大诫。”有风淡然说道,又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那女仙,“夙夕,好自为之。” 是了,这恋上个魔头的漂亮女仙,便是当年掌管蓬莱仙境的蓬莱仙子夙夕。 此时她白着一张脸,眼瞧着一团金光从有风掌中绽开,而后往那魔头处推了推,那魔头便霎时不见了。 夙夕这才起身,颤巍巍向有风道了谢告辞。 他们的一对身影消失在云间,有风这才转头将视线落在了我面上,忽然地眉头皱得很深。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白绢,一双手越过我的脑后将它当面纱与我系了。 我一时竟忘了动,抬头怔怔地瞧着他,却见他神情专注地极了,眸光如水微漾,好似那面纱是他十分心爱的物事一般。 这样的有风我倒真不大习惯,唔,也忒温柔了些。 可我脸上却热得有些灼人,不自觉地便去捂面,竟是传来一阵刺痛。 我呆了一呆,原来我破相了么? 他叹气,将我的手从面上拿下来握住,无奈道,“真是少看着你一回都不行。”说着也没待我辩驳上两句,便不由分说牵着我往高处的会厅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上仙:来滚个花田? 某郡主:滚! 呜呜呜涨收真的太难了啦 ☆、舞乐盛会 蓬莱仙境云雾甚多,然独独这至高处却如漩涡的中央,一览众山小,竟很是清明,可谓是世间的一大奇观了。 蓬莱仙子是个玲珑女子,在此处劈出一大块空地,造些富丽堂皇的楼台水榭,又铺上东海之中上好的紫晶,作舞会宴饮之用。 头一遭来这蓬莱仙境,我自是想好好见识下有仙界第一之名的会厅。 而有风是这舞乐盛会的上宾,跟着他定是很不自在。 是以在来的路上我已想的好好的了,事已至此便将错就错,以仙婢的身份跟着有风混进去,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偷偷遁了。 我来便是听曲赏舞的,上座不上座地倒无所谓,随便躲个角落便成。 眼瞧着到了那明晃晃的会厅门口了,约莫着我们来得有些迟,所以空荡荡的竟没什么人。 我学着仙婢低眉顺眼的模样跟在他后头,谁知他竟回过头来,眉心一蹙一手将我扯到身边,力气极大。 我挣了半天,他全然没半点要放开的意思,于是就这么同他斗来斗去地挣到了会厅。 会厅里头果然已是 分卷阅读43 热闹至极,透亮的紫晶泛着光晕,将那些刀子一般的目光衬得愈加明晃晃亮堂堂,嗖嗖得向我射了过来。 莫名成了众矢之的,我浑身一凛很是委屈。 倏地便想起妙华曾同我讲的八卦,说是仙界中爱慕有风的女子甚多,我还很嗤之以鼻,如此看来所言非虚嘛。 思及此我朝身旁的人霍霍磨了磨牙,却乖觉地跟在他身旁,垂着头认了命不敢再造次,否则落在旁人眼中那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便要被生生凌迟了。 一片莺莺燕燕中我瞧见了正在左右逢源尽着地主之谊的蓬莱仙子夙夕,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还算十分镇定。只是当见着有风携了我进去之时,神情略有些惊慌。 然她极快地定了定神便迎上前来,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模样。 有风身份尊贵,贵宾座自是有他一席。可那也是个万众瞩目的所在,吃不得尽兴,动不能随意。且我这会儿虽有轻纱覆面,却是没名没分的委实尴尬。 我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朝他求饶,一下挤眉弄眼,一下抠抠他的掌心,他却不为所动,紧紧牵着我穿过偌大的厅堂。 这下可好,一路密密麻麻的芒刺嗖嗖插了我满满一背脊,还有那此起彼伏的心碎一地的哐当声,合奏出一曲哀怨缠绵的心殇。而当我终是硬着头皮挤在他身侧坐下时,这曲心殇奏得愈发地瞧着她,惋惜地直叹气,难得如此赏心悦目的舞姿半途夭折,可惜了。 再抬了头不经意地一瞧,心口好一阵哆嗦。倒好似失误跌倒的是我,落在我身上的耐人寻味的目光也忒得多了些。 罢了罢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脸皮薄的,既来之则安之,也不能辜负了我屁股底下这方凤毛麟角的贵宾座,这么想开了我也便心安理得起来。 然这场盛会从头到尾,除了那半途伤退的红衣仙子跳的舞可还带劲之外,其余都乏善可陈,很没什么滋味,着实令我很有些失望。 倒是压轴登场的东道主夙夕,一曲清歌曼妙无边,无端惹人伤怀。 然过后几日,有风上仙在舞乐盛会上携了个女伴的事情便沸沸扬扬传开了去。传闻中那女子蒙了面,然他在雪泠宫待的多,却是很轻易地便牵扯到我身上。 据在场之人的描述,那莫如郡主天生便是个狐媚子,媚术了得。众目睽睽之下暗送秋波不说,还光天化日在花田中……咳,总知很不知害臊。 自此小道上的传言有了铁证,关于有风上仙被莫如郡主勾引的种种臆测便成了众口铄金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数千年的时光如同黄粱一梦,如同我肌肤上的那些疤痕也早已在岁月里消隐,再不见存在过的痕迹,如今的天上也许不再有谁会提及我与他的这段情缘。 可这三百年却似乎格外地长,我不曾告诉过谁,那漫长的时光中每每夜深人静,我时时重复着同一个梦境。 那是重重迷雾中,墨色的背影在漫天紫气的曼陀罗花田中时隐时现,一条细细长长的金光明明灭灭,还有那光可鉴人无穷无尽的紫晶地板,倒映着的是谁的面容,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寒凉若冰。 即便我不愿承认,即便后知后觉几千年,然确是从不曾忘,不曾忘记过恨,如同不曾忘记过我在那里爱上了他…… 他对夙夕说“她是我的人” 他为我锱铢必较报仇雪恨 他温柔地为我系上面纱 他在人前坚定地牵过我的手…… 玄罗有风一向作风果决,爱而必得,不爱便陌路。 现在想来这一切于他而言太简单不过,可却成了我三百年来甜蜜却不敢触碰的魔咒。 从前的一切一切都已随风而去,再说此时出现在蓬莱居门前的夙夕。 有风那日有意放过他们这对鸳鸯,然不过千年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被谁一状告上了天庭。 东窗事发,蓬莱仙子辞去仙界之职,自愿除名仙籍流放人间。是以近万年来在诛仙台上受过剐骨之刑的,除了我便唯有她。 似乎情之一事,容易受伤的总是女子。 比如夙夕,当年她无怨无悔地散了修为弃了仙身,亦是想同她那情郎双宿双栖去的吧。 可听闻自从她堕入凡尘,那人便负了心不再与她相见,他自己倒是步步高升。唔,当年要杀我的魔头名唤血寅,如今已是魔界的四大长老之一了。 我其实与她很有惺惺相惜之意,此时她的目光转向街角处的我,我竟一时忘记了回避。 她是仙界中为数不多的见过我真容的,然时隔已久,我着了男装又罩着面具,想来她也不认得我了。 然现实总是很喜欢打我的脸,她朝我走了过来,朝我微微福了一福,“郡主。” 我挠头讪笑,“仙子,真是巧啊。” 她愣了愣,“如今我已不是什么仙子。” 我道,“我也不再是什么郡主。” 说完我俩皆是莞尔,相视一笑,我指了指蓬莱居,“如果不嫌弃我这的水酒,便进去坐上一坐吧。” “此处是你开的?” 蓬莱居……蓬莱仙子……咳,忽地我觉着很是尴尬,也没答话忙将她引了进去。 我让蓝梦上些酒菜,请夙夕在靠窗的位置坐了。 她瞧着正与她斟酒的我,戏谑道,“想当年我还要你命来着,你却愿请我吃酒,心倒是宽得很。” 我不以为意,“如我们这般活得太长的,任何大风大浪许是都要经历一遭,几千年前的这点恩怨还真算不得什么。” 她默了一默,若有所思般低低一笑,“也是,世事瞬息万变,最最亲密之人也会陌路,如此想来我俩坐着喝酒也不怎么奇怪了。”说着她执了杯盏与我碰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她这话意有所指,令我心生了许多涩意,一声不吭地也闷了口酒下肚,继续听她将话题延伸了出去,“别看仙魔二界如今斗得如火如荼,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是万物的规律,许是不知何时便化敌为友相亲相爱了。” 斗得如火如荼?我心中咯噔一声, 分卷阅读44 忙问道,“你可知仙界如今的境况?” “我怎知?”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也不瞧我,“但我方从雷火荒原过来,那里的天火是愈演愈烈了。” 雷火荒原……我瞬时全身凉了个透,脸上的血色约是一下子也褪得干净。 此时蓝梦正好端着盘卤牛肉过来,插嘴道,“怪不得昨日负责从外采办的阿仁说,这些日子城镇里涌进了许多难民,皆是从漠北南下。一打听才知是雷火荒原降下天火的范围一下子大了数倍,周边许多村落猝不及防造了殃,被烧个精光。” 我心慌地厉害,手一个哆嗦,筷子便啪一声掉了。 “怎么了?”蓝梦很是疑惑地瞧着我。 她只是头狐妖,从未到过天上,自是不知这凡界的雷火荒原上空,便是我父君戍守的仙魔之隙。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作者完成了个小心愿 把我家的白毛小萨扔进了河里游泳,哈哈哈哈 ☆、仙魔之隙 几十万年前,上古时期,神界犹在,是世间绝对的主宰。那时并没有什么仙魔之隙,因为六界分明,互不相通,秩序井然。 日子过得□□生,便容易松了心弦,也便容易出岔子。 有回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闹了点小矛盾吵了起来,这两个暴脾气的大神一时没忍住便动了手,打得天地失色之时,无意撞断了西方的不周山。 本来神仙打架,祸及个一座两座普通山脉的也在所难免,而那时凡界生灵还很稀少,并无什么大的紧要。 坏就坏在这不周山却不是座一般的山,它乃是撑天的柱子。 不周山倾,天地崩裂。洪水泛滥成灾,山林成了火海,六界危殆。 此刻六界之防自也不复存在,当时的魔君比如今的殇烈还要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他看准了时机趁火打劫,想要集结全界之力在神界无暇他顾之时先吞并了仙界。 他算准这场灾难来势汹汹,天地若能平定,神界也必然损失惨重。 魔君的算盘可谓打得极好,他先大举进攻仙界,使得仙界自保不暇,神界失了这一强助又腹背受敌,很是被动。 危急存亡之时诸神别无他法,纷纷以身殉世,挽救六界于水火。 女娲娘娘素有造人补天之能,也将毕生的神力散尽,倾注于五色石之中,重新补就了天空。 自此天仍是天,却有了五彩的云霞。 世间重归宁静,而女娲娘娘却也随着众神消散于天地之间,于是神界覆灭,不复存在。 然女娲娘娘补天之时已然伤重,漏补了一处,便是如今这仙魔之隙。 魔界这几十万年来仍是不太甘心,常常在仙魔之隙那处转悠挑些事端,于是时有天火降于人间,便形成了雷火荒原。 而如今雷火荒原面积暴涨,天火连连,应是仙魔之隙被魔界侵蚀,撕开了个大口子,两界交战激烈的缘故。 魔界进犯,首当其冲的,便是戍守在那里的、我的父君柏莘,我又怎能不忧心? 我再也坐不住,慌里慌张地往窗户外头跑,也不理蓝梦在后边扯了嗓子唤我,跌跌撞撞地翻上云头。 雷火荒原,入目皆是焦土,一片黑中夹杂着几缕黄,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色彩。 我将将寻了一处落了地,一道火光便从天而降,在我脚边熊熊蔓延开来。火苗子遇见那烧得仅剩个架子的屋舍很是兴奋,霎时将其吞噬成灰烬。 我咋舌,这场面,比那年被我一缕青焰毁去的春华秋实还要惨烈上许多。 我仰起头望着天上,虽说瞧不见,但我知道我的父君便在那里,也许正在沙场点兵,也许正在浴血奋战…… 他育我成人,视我若珍宝,现今本可如从前般安稳自在,云游四方不理俗事,却受我牵累,终年被困在这不毛的一隙之地,不仅重担在肩,时不时还要以命相博。 我在灰烬之间徘徊又徘徊,生怕给父君带来额外的麻烦和灾祸,寻思了许久终究仔细戴好了面具,往魔界那一方飞去。 越接近仙魔之隙我越是心惊,滚滚黑气愈见浓重,正在一丝一丝不紧不慢地侵蚀着女娲娘娘耗尽气血织就的屏障。 而所谓的仙魔之隙,如今也不再是条小小的缝隙,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窟窿,周围散落着许多兵器,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仙兵魔徒的尸首,很是惨不忍睹。交战之激烈可见一斑。 以仙魔之隙为分界,仙界和魔界各据一方。我悄悄穿过这个大窟窿,在魔界这一头站稳,对面的仙界隐在黑雾之后很是不真切,目光流连了几番连连叹气,要见到父君真当很是不容易。 我听见有脚步声远远传来,忙藏身于界碑后头,不久果真见一队放哨的小魔走了过来。暗暗一思忖,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们巡逻得很是仔细,我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后才听那个领头的对身后其中一个稚嫩的小魔道,“你去回报,此刻并未发觉仙界异动。” 那小魔拱手称是,忙迈着小碎步去了。 我心念一动,柿子要挑软的捏,转头盯上了那落单的小魔。 待他完成任务往回走,我便候在某个僻静之处,一抬手便朝他施了个昏睡咒,他挣扎了几下还未来得及回身便一头栽倒在地。 我走过去使劲推了推他,果然睡得如死猪一般,暗自很是得意。 这些日子亏得清徐抓得紧,不使不知道,原来我这修为真的比三百年前还要进益了。 我仍不放心,又结结实实在他身上加固了这道咒,确保可令他睡上个好几日。而后又比照着他的样子,摇身一变将自己仿造成一个魔。 雪泠宫没别的好处,就是千奇百怪的书籍甚多。 有一日我实在闲得发慌,便很是难得地在书房中转悠,无意间瞧见犄角旮旯里有一本极是有趣的书,里面记载着全是这些邪门歪道,因觉着甚是好玩,便背着父君和有风偷学了几招,没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这招数并非高明的招数,将自身的仙泽通通收敛于体内,再吸取一些魔的气息萦绕在体外。 原理虽十分简单,实则却很损修行,且仙泽被困着便很不安分,每时每刻都在激荡着欲破体而出,五脏六腑都涨得极是难受,一不小心便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我试着动了动,觉着全身都被什么拉扯着,顿时有些后悔忘记带几棵离珠草来。 而又自知道行不深,这招骗骗小魔徒还可以,要是遇上了褐光那种难对付的或是比他愈加厉害的……啧啧,约莫我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想了想这被我算计了的小魔出来也够久的了,于是便一路很是小心回到队伍里去。 我披着这层伪装的皮囊实在痛苦得紧,每走一步被封锁的仙气便横冲直撞的,不一会儿已 分卷阅读45 是汗水涔涔。 幸而很快到换班的时候,大伙儿便一块儿坐下来休息,吵吵嚷嚷的,气氛很是热烈。 我这才晓得八卦这回事儿乃是世间会说话的生灵与生俱来的天性,比如这些小魔们聚在一块儿也便是嚼一嚼舌根,还有说一说…额…带些荤腥的段子。 “昨儿个我可瞧见萝漪尊使从褐光长老房里出来……她那腰肢软得跟蛇似的,不知滋味如何”领队色迷迷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硕大的黄牙。 立即有胆小者截住话头,“长老的事儿你也敢说,不要命啦?” 其余几人默了一默,然大约是战场实在太过枯燥,很是需要这些花边新闻的点缀,于是彼此壮了壮胆儿,“兄弟几个都是自己人,谁说出去谁是叛徒。” 唔,瞧他们单纯的,魔毕竟是魔,很是不晓得隔墙有耳的道理。 “这萝漪尊使从前不与清徐尊使形影不离么?怎地突然” 听见他们说起清徐,我耳朵竖了竖,心中很有些不舒服,他装得倒是与萝漪不熟一般,看来渊源颇深呢。 “谁说不是呢?萝漪尊使的美貌可是我们魔界出了名的,褐光长老是垂涎已久了,为此还总是为难清徐尊使来着。有回清徐尊使身旁那小兄弟云息犯了事儿,褐光长老便逮了这几乎想要将清徐尊使一并除了,还是萝漪尊使得了信儿连夜从朝歌城赶回,以命相挟才保全了他们……” “啧啧,这才过了多少日子,怎么就听说萝漪尊使亲眼见着清徐尊使移情了那凡人了?” “唉,也是可怜了萝漪尊使了,我有回还不当心撞见她偷偷地哭……” “可怎地那般快就跟了褐光长老了?” “你有所不知,那萝漪尊使可是比翼鸟一族,出了名的爱憎分明,过了些时日想通了,便发誓同清徐尊使一刀两断了……” 说到此处大伙儿均是一阵唏嘘,看来之前清徐和萝漪便是魔界中很被看好的一对了。 又有个谁接茬道,“不过这凡人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忒得突然,事前都没听见什么风声来着。” 我闻言气得很,我是娘亲拼了命生下来的,你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全家都是! 然现实是我不能与他计较,此时只能悻悻插嘴道,“萝漪尊使去朝歌城,可是为了替魔君收集阴魂?” 他们很不屑地瞧着我,“小瓢儿你还真是没见识” 我两眼一翻,敢情我扮的这厮名叫小瓢儿?可真真是个好名字。 心内懊悔得紧,然事已至此已不容我辩驳,只能顶着满头的黑线听他们说下去。 “收集阴魂哪里需要萝漪尊使出手?她在朝歌城最紧要的,不过是将花司大护法唤醒罢了,收集阴魂不过顺手的事儿。这便是我们魔君的英明之处了,一早派了手下在人间各地集齐上万阴魂,化解掉天罡诀的至阳之气复了功不说,这厢花司大护法也回归了,看来攻下仙界是指日可待了……” 上万阴魂?也就是上万的婴孩送了命…… 我强忍着齿关的颤意道,“可上万阴魂这么大的阵势,仙冥二界竟丝毫没有察觉么?” 我话音才落,他们便吃吃笑了起来,“这便是我们魔界的手段了…且那仙界冥界安稳享福惯了,哪里有这等的危机意识。” “唔,不过你们说清徐尊使是否真投奔了仙界?有传闻说自从他在朝歌城撞破了赤影厉鬼之事,仙界便开始阻挠我们,人间收集阴魂的弟兄便受了阻碍,死伤惨重,幸好那时事情都办得差不太多了,否则……” 唔……这倒是个巧合,清徐他天天同我在一块儿,还真没见着他和仙界有些什么联系。 那领头的也道,“应当不能吧,清徐尊使很受魔君器重,这收集阴魂之事他一定早已知晓,而仙界不久前才得了消息,我看不过巧合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小虐一把卸掉马甲的男主如何? ☆、我的父君 我心头乱糟糟的一片。 殇烈复功,花司复位,魔界有备而来,来势汹汹,这一战怎么看都不似小打小闹,那父君…… “大护法!”正当思绪飘零之时,身旁的魔徒们哗啦啦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对着一个方向恭恭敬敬地作揖。 我很是慌,忙着起身之时不忘偷偷瞄上一眼,花司那张脸很是冷淡,只轻轻“嗯”了声,便从我们跟前轻飘飘地略了过去。 眼见着他走远了,我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亏得他并未注意到我,否则花司是何方神圣,我这点小把戏能骗得过他那等火眼金睛? 一众小魔又开始叽叽喳喳,这回却皆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大护法总是往仙界去,会否心中还是向着那边……” 这话才说了一半便硬生生地断了,一下静得连喘气声都不见。 我心中奇怪,不经意一个抬头,却猛然对上花司那双明亮又戏谑的桃花眼。 走便走了,又为何去而复返?我紧张地手心直冒汗,忙将头垂了又垂,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塞到脚下的云絮里去。 “我那缺一个打扫的。”他倒颇不在意方才的议论,只是懒洋洋地对领队开口,很是不太客气。 我暗暗呸了一声,寻借口也好歹用心一些,你这等魔物,施个清洁的术法又不费什么力气,竟还要寻个打扫的。 然很不幸地,他手指极随意地那么一点,恰恰正是我的方向,“这小子看着伶俐,便他吧。” 我狠狠一凛,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去,花司已不由分说地提了我便开始疾走,兜来转去的搞得我很是头晕。 不知多久我悬空的双腿终于着了地,揉揉脑袋才看清花司把头凑得很近,正笑眯眯极是慈爱极是和蔼地看着我,“小莫如来瞧你父君?胆子倒是大得很。” 我感到血液轰地涌上了头,呆愣愣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若不是我听错的话,他他他…他方才叫我莫如?小莫如?并非阿川? 他“啧”了两声,对我的反应很是不满,“怎地见了花叔叔这般紧张?” 花……花叔叔? 我觉着头愈加晕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莫如?” 他大约是觉着被轻看了,含嗔带怨地瞟了我一眼,“你虽长得不太似你的父君,但那双眸子却是和他一样一样的,瞧人的那股子眼神也一样一样的。那日我在花府觉醒,还以为是柏莘那小子化了女身在瞧着我呢。亏得叔叔我记性不差,忽地想起我被发配人间前听说了柏莘得了个女娃娃,应当就是你了。” 不想他竟还有这等本事,我一个白眼要翻不翻的,讪讪道,“叔叔您的感觉真当是准得很呐……” “那是,”约莫我这马屁拍得准,花司笑眯眯地摸摸我 分卷阅读46 的头,很是得意,“好歹我和你父君是几万年的好友,你身上带着他的气息,我又怎会认不出来?我当时只是奇怪你怎会流落人间,半点仙气全无,是以才不太敢认。后来才听闻你曾火烧春华秋实,毁掉情敌容颜……唔……果真是柏莘养的好女儿,很对我的胃口,有脾性有气性!” 额……我嘴角不自觉抽搐几下,着实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夸奖或是揶揄。 果然不论是花四还是花司,他依旧是这般的难以琢磨。 然我仍是朝他谄媚一笑,“那么花叔叔,看在你如此欣赏我以及与我父君曾是好友的份上,放过我这回可好?” 花司闻言不悦地皱了皱眉,直将我吓得眼皮一跳,“你这孩子,何为‘曾是好友’,我和你父君前日还在一块儿下棋。” 我被惊吓得更甚,眼睛都瞪疼了,“可…可您如今不是魔么?” 花司白了我一眼,“柏莘那厮教的女儿怎这等迂腐?” 他翻个脸也真真是极快的,我翻个白眼儿,其实极是想提醒他,你方才好似还夸我对你胃口来着。然话至嘴旁还是咽了下去,继续洗耳恭听。 他义正辞严地道,“我身为魔,交战时与仙势不两立,是为公;然与你父君结交为友,又是为私。若不能心无杂念公私分明,便不是个上等好魔。” 我张了张嘴很是说不出话来,这等理论还真是…惊世骇俗,叔叔实在开明得紧…… 我犹在震惊中不能自解,花司又将我提了起来,“走吧,小莫如。 我缩了缩脖子,颤巍巍问道,“去…去哪?” “你不是来见你父君的么?” 我愣一愣,“您是要带我…啊!!!” 我那声尖叫不过将将开了个头,便被疾风灌了个满嘴生生堵了回去。 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难怪他能在两界之间如此自在地来去,这速度与六界之中最快的幽溟也差不了多少。 被他就这么一路提着,到了仙界也只不过转瞬的事儿。 我想着他作为一个魔,总应当有些该有的顾虑,然事实确是我想多了。 他熟门熟路地闯进一个十分简洁幽僻的院落,招呼也不打一个,很干脆地推门而入。 屋苑内陈设很是简洁,甚至可谓简陋了,不过一方堆满公文的书桌,一张陈旧的塌。 地上铺了一张仙魔之隙的地形图,两个皆颀长的身影背着我们,一人正持着一把剑在上面圈圈点点。 想来他们也早已察觉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自然地停了下来不再交谈。 “这么大把年纪了竟还学不会敲门么?” 这声线仍是这般温暖,此时略略带着戏谑和责备,我却倏地鼻尖一酸,差点儿流下泪来。 说话那人转过身来,见着我也很是意外,动作微怔,千年万年平静无波的面容竟也微澜。 他生得儒雅,眉目温润,此时带了些倦意,却不减淡雅飘逸,只是那一头的银发…… 自我记忆伊始,他便已是这般模样,听说是为我娘亲一夜白头…… 从前他也曾一消失便是千年,我也没觉着有什么,一恍惚就过了。然现今不过几百年,我却觉得像是过了千秋万载。 我狠狠咬了唇,干涩的嗓子只能发出晦暗哽咽的音节,“父君。” 我的父君柏莘,曾经天宫之中最受荣宠的四皇子,如今亦是仙兵仙将极为尊崇的元睿将军,仙界里无出其右的战神。 可此时他将我瞧了又瞧,竟踟蹰着始终不敢近前,半晌才低低苦笑,“莫如,你不该来的。” “父君…我……”我绞着手指欲言又止,在人间学来的伶牙利嘴全然不见。 倒是花司在一旁很是看不过眼,竟帮着我数落起父君来,“小莫如担心你,只身犯险闯来,若不是我恰好被我瞧见,被谁拿了都难说得紧。你倒好,别别扭扭的也忒不似大丈夫。” “这账我以后再同你算。”父君杀气腾腾横他一眼,转眼瞧我却是宠溺,“莫如,你过来。” 我很是开怀地跑到他身侧,他捉了我的手腕扣上我的脉门,细细把了一阵,有些凝重地问道,“最近可有哪里觉着不适?” 不适?我拍拍胸脯向他表示我身体康健吃嘛嘛香,“我好得很啊。” 父君面色舒缓了些,微微点头。 “父君……”我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同他说,然刚要开口,一抬眼间竟瞥见了默默立在角落里的一人。 他又清减了许多,一对墨眸深邃无边,只静静地定睛瞧我,似是焦灼,又似有懊悔。 我本应对他的存在很是敏感才对,然见了父君心绪起伏太甚,竟后知后觉,此刻才紧握了双拳,分外眼红起来。 “莫如,”父君看穿我的心思,叹息一声走到我身畔,一边除去我身上魔的伪装将我变回原本的模样,一边柔声劝道,“有风在这边与我商议军情而已。” 我此刻又怎会听得进去?脑子里仍旧塞满了过往的一幕幕,唔……他狠心决绝的那一幕幕。 我紧紧攥着父君的衣袖,一动不动地慑住那人,满眼戒备,“今日是我执意闯来的,与父君无关,若要追究,追究我一人便是。还望师叔祖念在如今战时胶着、父君戎马倥偬的份上放父君一马,莫如感,父君您心也太宽了些吧?竟还如此地信任于他。” 我是个极其记仇的,此时还想历数历数他翻脸无情的种种,可想着好不容易才与父君见了面,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闹别扭? 而父君沉默良久,向来温平的眉宇间满是无奈,“莫如,你与有风相交的时日不短,除却三百多年前那桩事,你觉着他品性如何?” 这回我倒老老实实细细回想了,很想挑出些刺儿来,却发觉不过是徒劳。于是极不情愿地答,“还成。” 只是那些好似淡如水却又蕴了丝丝蜜意的日子,如今却最是不堪回首,是鲜血淋漓后最□□的讽刺。 因为太重视,所以才容不得丝毫的背叛。有时宁愿从不曾有过这段过去,却又舍 分卷阅读47 不得从记忆中剜去。 我便是这般地矛盾,却很少勇于正视这矛盾的情愫。 我急急岔开话题道,“父君,我的仙身恢复了,您一定折了不少修为吧。” “我不曾花费精力为你重塑仙身,”父君瞧我的神情极是复杂,“你的仙根一直不曾毁去,不过是被有风封了仙力罢了。” 我心中响起一声沉重而响亮的咯噔声,想必脸色变幻得也极是精彩,很是勉强地牵牵嘴角,“父君,您心胸豁达,但也不必替他这般开脱吧?” 诛仙台上剐骨之痛仍历历在目,如何做得了假? 父君悠悠叹出口气,“我何曾骗过你……” “可是父君,”我仍很是不信,“我体内那道银色的结界又是怎么回事?” 那分明是血亲的气息,我十分肯定护着我的并非有风。 他却同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果然不多时便有声音从外间传了进来,“禀元睿将军,天帝急召您去承天殿。” 我怔了怔,心内疑窦丛生,如今战事危急,父君身为主帅如何能离开?这天帝的脑子是抽了么? “天帝召我何事?”父君负手问道,竟很有威严。 “小仙不甚清楚,只听说是关于苗疆银蛟一族。” 只见父君神色一凛,“我即刻便去,你先行回报。” 那小仙应声去了。父君竟有些焦躁,在屋内来回踱了两圈才看向我道,“莫如,人间暂时先不要去了。” 我自然很是讶然,然他等不及我问句为何,便转向花司交代道,“也许魔界更要稳妥些,劳烦你帮我看着莫如。” 花司不满地咕哝,“你这父君是没见过小莫如的厉害,再说…我又不是老妈子。” 父君肃容道,“你以后也少越界些吧,你晓得北辰的,他喜静,不爱打打杀杀,在仙魔之隙你是见不着他的。” 花司那一张脸顿时憋个通红,原来这才是魔界大护法常常偷渡到仙界的真正缘由,我差点儿没绷住笑出声来。 可下一刻我便笑不出来了。 父君一贯洒脱,对我也向来溺爱纵容,我倒是头一遭见他如此正经地同我讲话,他说,“莫如,这回父君极有可能护不住你,若是万不得已,切记去找有风庇佑你,不必心怀芥蒂。” 这话也忒得莫名其妙,我还未体会到他其中深意,他便翩然远去,抛下满腹疑云的我和后知后觉炸毛的花司在原地连连跺脚。 那日父君没头没脑的言语终究令我不安。 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了,好似我还是个很青涩很纯情的少女。 那是父君第一次离开我,也曾这般地哄着我,不过神情要和蔼上许多,“莫如,父君要离开雪泠宫一些时日,不过不要怕,有风会照看你。” 而后将近千年,我都不曾见过父君。 要我与有风待着开始我是极不情愿的,整日恹恹的度日如年。 最初的时候我很不大待见有风,因为他性子冷,在寂静的雪泠宫中更显无趣,不像父君温煦如玉,凡事都依着我只要我开心。 而有风他却整日督促我学这学那的,唔,这劲头很像如今的清徐。 只不过有风他实则不大擅长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如我这般刁蛮起来油米不进的,与他撒泼打诨或是冷战个一两日,他便没辙只得放下原则任由我去了。 后来我依赖上了他,彼此也了解渐深,他倒是摸索出了一些治理我的法子,可却已经习惯迁就了。 清徐却很不一样,他好似生来便是我的克星,一上来就将我的七寸捉得死死的…… 我东拉西扯胡思乱想了一通,蓦地又醒悟了过来狠狠拍了下脑瓜子,清徐和那人,又有什么关系?这爱联想的毛病总也治不好。 话又说回来,我从前也不见得如此听话,竟安安分分地在花司那待上了几日。 他与父君不同,即便在艰苦的仙魔之隙也很是懂得享受,不过是暂时歇脚之地,竟布置地金碧辉煌如同宫殿一般,我初来时还借此很是揶揄了他一番,甚至有些怀疑是父君见不得我受苦,想令我生活得舒适一些,才托他照应我。 “花司!”我见到房门口有影子闪了闪,忙将这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叫了住。 我消停的这些日子里倒还不忘捋一捋思路,苗疆银蛟,父君一听连人间都不让我去了,反而还将我塞在了魔界,的确十分反常。 却不晓得花司会否晓得其中缘由,我候了他许久便是想向这厮打听打听。 不想他远不及我想象的那般学识渊博,冥思苦想了许久才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身负织云之术的那个银蛟族吧。” 当年女娲以五色石补天,神力也随之消耗殆尽,而仙魔之隙永不能弥合。 然她谢世几万年后,有一尾苗疆银蛟羽化成仙,来了天上却发觉她有织云的能耐。 天帝大喜派了仙人下界,证实苗疆银蛟一族中的女子天赋异禀,她们所修的织云之术确与补天神力异曲同工。 然她们即便修成了仙,独自的能量亦很是微薄,更不能与女娲娘娘相提并论,然而集全族之力却未必不能织合仙魔之隙。 于是仙界开始相助银蛟一族女子修炼成仙。 这一消息不胫而走,这时魔君已换了成殇烈,他将将上任最是野心勃勃之时,自是见不得银蛟一族生生不息地繁衍,阻碍他统一六界,于是便命弟子在人间四处绞杀银蛟。 银蛟一族惨遭魔界肆意屠杀,面临灭族。 族长号召族人将修为散尽,并且世世代代不再修炼织云之术以保全族人的平安,而织云之术也从此失传。 我细细思量他所说的,沉吟着道,“可天帝忽然又提及了苗疆银蛟族,难不成织云之术又出世了?” 花司面色凝重,“也有这等可能,不过又有传言,当年银蛟族女子并非是散了修为,而是将族中女子的修为凝成了一股成了很有灵性的神力,藏于其中一人体内。而那女子得了这股神力,成了半神,时时易容混迹于世间几十万年,魔界始终不得其踪。” 我疑惑道,“可为何许多年了,那女子从未现身?” 花司道,“其中内情谁又晓得呢?或许早在魔界的追杀下身亡,或许除了什么意外……” 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既然天帝重新提起此事,那也许是那女子有了消息也说不定。 如寻到了她,修补仙魔之隙便有望,父君便可不再在那处受苦了…… 思及此处我便等不住了,恨不能立即插翅飞去苗疆,打探那银蛟神女身在何处。 我自不会将这想法说给花司听,因他如今是魔,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魔。 然花司好歹比我活了不知多少万岁,我那点小九九如何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劝我道, 分卷阅读48 “魔君快要来了,眼下便是一场大战,此役过后我同你溜去仙界打探清楚再说。小莫如,冲动是魔鬼。” 我认真琢磨了下,觉着他说的亦有些道理。 他见我听进去了,甚是满意,一扬手竟在房门口严严实实布了结界。 唔……好一个金丝的囚笼。我有点懵,见他抬脚就要离开,赶紧追到他身后拉着他商量道,“我父君托你照顾我……唔,我并不是埋怨你困着我,可若将我闷死了你也不好交代是不是?” 花司大约亦是觉得担不起将我闷死的这个罪名,于是丢给我一个极大的凤凰螺,“这个留给你。以它可收听我周围百丈之内的声音,到时开了战你也能知晓战况当然,是在我愿意的前提之下。” “可……”我心下仍不是很满意,待要得寸进尺,却被他恶狠狠瞪了一眼。 罢了,我紧紧抱住那只凤凰螺,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收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很是要看主人的眼色。 花司却比我想象的要够意思得多,那凤凰螺很少被关闭。 头两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也只随便听那么一听。 可自从魔君到来,仙魔之隙剑拔弩张之势日盛,我亦紧张起来,捧着凤凰螺终日寸步不离。 ☆、仙魔之战 这一日我是被远远传来的喊杀之声吵醒的。 我本就睡得极浅,一下从床榻上蹦了起来,扒开房门趴在结界上,此处离前线算不得很近,可金戈银枪却仿似犹在眼前。 决战开始了。 我忙一把抓过那只凤凰螺,竖起双耳紧紧贴了上去屏息凝神。 里面尽是一片嘈杂之声,喊打喊杀的交织成一片,听得不甚分明。 我听了一会儿,才蓦地有清晰的话语传了过来,是花司惊喜地叫了声“北辰”。 那头冷哼,“仙魔有别,还请大护法唤我一声北辰星君罢。” 北辰星君善于观星,掐指之间世事算无遗策。然他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文仙,今日竟也上了战场,可谓很是稀奇。 若是平时,我也乐得听上一出好戏,然此刻心系父君很是焦灼,却哪里有这等耐心。 里头又是一阵乱糟糟的,我听见了仙兽魔兽的嘶鸣声,刀剑相接的清脆碰撞声,此起彼伏的痛苦闷哼或嚎叫。 原来这便是战场,世间百态,尽在其中。 我正很是专注地辨认父君的音息,忽然间凤凰螺中传出尖锐的巨响,我毫无防备被震得耳中疼痛,忙拉开了些,恍惚间好似听到花司绝望而不可置信的声音,“北辰你”而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凤凰螺便彻底寂静了下去。 没了消息来源的我顿时大急,却见房门口的结界一下子稀薄了许多,心忖着定是花司收了颇重的内伤,他所布的结界才因此变得不再稳固。 我将真气全提了上来,猛地向那结界冲了过去,虽被冲撞得头昏目眩气血翻涌,然身子的的确确已身在门外。 大喜之下立马朝仙魔之隙狂奔而去。 仙魔之隙已不再是分隔着仙魔两界的泾渭,属于魔界的滚滚黑雾早已蔓延了过去,同洁白无暇的祥云交织在一起,笼罩着祥云的粼粼天光一下子黯淡了,而祥云失了屏障,被彻底吞噬在黑雾之中…… 这魔气的凶煞之意极重,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仙兵一时心神不稳,恍惚间被随后而至的魔徒一举击杀。 而魔兽嗅见了魔气,纷纷癫狂了起来,冲进仙界军阵中横冲直撞,被扑倒的仙兽来不及反抗,便被一口咬断了脖子。 仙界且战且退,越来越多的仙兵消弭仙魔之隙的边缘,而源源不断的魔气和魔徒还在不断地涌入,就如同一盘棋局,黑子将白子逼入绝境,一大片一大片地吃个干净。 我握紧了拳头,愈发地心焦,要被狂蜂浪蝶般的黑色给淹没,蓦然间仙界那侧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升起,银光自他身后如海上,“唔……那今日便再让你尝上一尝。” 说罢一手很是随意地比个决,密密麻麻的梵文随之隐现,一圈圈地将他环绕其中,似有了灵性般越转越快。 天罡诀。 玄罗门大弟子有穷,也便是我师祖的独创绝学,吸取了日华,至刚至阳,其力无穷,三万年前的仙魔之战中随我父君一战成名。然我还是头一回见识它的威力。 蓦地梵文齐齐亮了起来,银光暴涨,父君剑花一挽,眸光霎时凌厉,剑锋直指向殇烈,那些梵文如同有了鲜活的生命般,以迅雷之势决然扑了过去。 魔君到底是魔君,此时仍很是从容,不慌不忙地提了气,袅袅黑雾从他嘴中喷薄而出,凝成一股磅礴的黑色气流,漩涡深深,如同黑色的飓风可吞噬了天地。 若不是我眼花,似乎其中还有许多暗红色的骷髅,张着血盆大口在殇烈的催使下一往无前,似是要将那些梵文撕碎了吞食果腹。 分卷阅读49 两股势力互不相让,如两道巨大的离弦之箭,向着彼此迎面直冲了过去,只听得一声振聋发聩、足以引得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脚下也随之剧烈抖动起来。 我亦趔趄了几番,勉强站定后,忙朝上方望了过去,只见殇烈仍是气定神闲,而我父君堪堪倒退两步,神情倒是还好,然面色却有些灰败。 我知道胜负虽未分,可这般情形显然是父君吃了亏,更极有可能受了内伤,若这么斗下去结果很是难以看好。 三万年蛰伏,殇烈果然没闲着,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来破这天罡诀。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想着如今自己好歹也有些本事,只一心想往父君那冲。 此刻却有人在身后拽住了我的手腕,我狠狠吓了一跳蓦地回首,竟是多日未见的清徐。 他上前来与我并肩,好似瘦了些,侧颜愈加英挺,很是沉静,一只手紧紧牵住我,淡淡说道,“看看再说。” 不知为何,我很是百感交集。清徐在我身旁,我就觉着安定。 然下意识还是朝他左右望了望,确认唯有他自己无虞。 其实我很有冲动想问问他未婚妻如何了,然与他分开的这些日子,我冷静后愈加肯定,自己对他是别有用心。 我亦是要脸面的,既然明了了自己的心迹,若再去试探便显得矫情不已,连自己的牙也要酸倒了。况且他只身前来,想来那番□□是又黄了。 而他如今被魔界通缉,被褐光那老儿寻到可是讨不到好的。 我惊喜之余又怎能不心急如焚,忙左顾右盼拉着他远远躲到阵后,压低了声道,“你怎地来了?” 他瞧着我的一双眼很是晶亮,面上却没什么声色,“料得你在此,便寻了过来。” “太冒险了。”我埋怨地瞪着他,话一出口才觉有些娇嗔的意味。于是一张脸腾地便有些灼热,扭过头继续观战。 而清徐说得不错,我的父君是战场上的神话,又怎会轻易落败? 只见他半点不见颓势,镇定地抬剑轻扫,剑影缭乱飞舞,看得我很是眼花。 而后银光闪闪的梵文愈见多了起来,一层一层叠得很是厚实,渐成一个硕大的钟罩,坚硬无比,一路穿散了黑色气流将那些骷髅击个粉碎,飞速朝殇烈的头顶盖了下去。 这一招很是势沉,饶是殇烈也有些接不住,紧抿的嘴角闷闷滑下一丝血来。 我几乎蹦了起来,差点儿没鼓掌叫好,清徐却神情凝重,“金钟式,天罡诀的保留招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愣了一愣,“你的意思是,其实他们是两败俱伤?” 清徐点点头,“凡事物极必反,过于猛烈的招式也是一样,孤注一掷自体必定虚空,极易遭到反噬。” 我一颗心顿时又沉甸甸的,担忧地望向父君,果然他的脸色比方才还要差上一些,想来是在强撑了。 唯有亲眼见过,才深知战神之名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而已,盛名之下,更多的是责任和隐忍。 而我的父君,他的肩头真当太过沉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仙魔大战改了好几版,改得作者也快吐血身亡了。 ☆、来日方长 我很是心疼父君,只盼着他们就此歇了,好叫父君也能去歇了。 可魔君两侧闪了一闪,蹿出两道身影来,竟是左右两大护法一齐飞身而上,双双在他身后站定。 其中有位自是我十分面熟的,右护法花司。然他的情况也不算太好,衣襟上沾了斑斑的血迹,神色灰败。 仙界到底还是有血性的汉子,亦很不甘示弱地冲了上去,为我父君保驾。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那根绷紧的弦似乎将将快要断掉。 一片死寂,唯有仙魔之隙凛冽的风声,呼呼地吹着,卷起着白色的云团,舒展着黑色的魔雾。 当我看清文秀的北辰星君也在其中,且就站着离我父君最近的地方之时,却是十分地吃惊。 然最吃惊的自然不是我,而是与他对立的魔君那一方的花司,几乎是立即铁青了一张脸,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越过魔君上前两步急怒道,“方才是我不备才让你得了手,可这种决斗是你能掺和的么?” 传说中的相爱相杀么? 我满心的紧张瞬间成了满脑子的黑线,然转眼便觉着“相爱”这个词委实不太恰当,因为北辰星君很是漠然,只淡淡说了一句“君命难违”,与明显是关心则乱的花司反差也忒得大了些。 我同情地朝花司望了过去,果然他原就不大好的面色又多了几丝颓靡。咳,花叔叔今日真是……虐了身又虐了心了。 “是天帝。”约莫着我这八卦的模样实在表现得太过露骨也太过不合时宜,清徐微微靠过来小声同我解释,“他以北辰星君相好的那个男仙相胁。唔……自然是比较隐晦的威胁。” 呵,天帝向来道貌岸然。我不意外,却忍不住咬牙低声骂道,“伪君子!”骂完后又很是惊奇地看向清徐,“仙界的事,你竟也知晓得很清楚么……” 清徐微一怔忪,讪讪低笑,“猜的。” 这也能猜?我眨了眨眼,却听上头传来打斗的声音,忙又将视线转了回去,原来竟是花司和北辰这对冤家率先单打独斗起来了。 其余倒是不分仙魔,极有默契地作壁上观,这场面……竟莫名地有些喜感。 然文仙就是文仙,真刀真枪便占不了什么便宜,这不一下子便被暴走的花司给制住了。 然花司对北辰星君到底还是心软,总是舍不得下了重手,却不想北辰星君反手便挣脱了去,几根银针瞬息之间从他袖中嗖嗖地飞了出来,准确无误地钉在花司的脖颈上,迎着光熠熠生辉,好不热闹。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北辰星君我自幼便识得,在我瞧来那是十分地好脾气,甚至还有那么些柔弱的意思,原来还真是仙不可貌相,心肠硬得很绝情得很呐。 而花司这货一天之内被心上人算计了两次,隔着这大老远的我都能闻着他哀哀戚戚的酸味。 只见他嘴唇青紫之色愈深,瞧着很有些可怖,却不在意般垂了头苦笑,“除了观星,你最擅长的便是施毒,我竟忘了。” 哪里会是忘了,怕是从不曾设想会被曾经要好的北辰星君这般对待吧。 “北辰,”父君稳稳开口,气息听不出一丝起伏,很是有主帅的威赫,“将解药给他。” 北辰星君起先怔了怔,露出些意外,而后才不情不愿地,缓缓从怀中掏出个瓷瓶抛了过去。 花司接过,什么也没说,极干脆地仰头倒入嘴中一口吞了。 殇烈却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好一个柏莘上仙,好一个天罡诀…玄罗门果然英才辈出,今日又是我败了,咱们来日方长……” 分卷阅读50 他中气很足,低沉的余音远远传开了去,在淼淼云海之上连绵不绝地缭绕,久久回响。 然高处的云头上却眨眼间不见了其踪影,魔界大军也随之黑压压地如潮水一般撤退。 这便散了?我仍有些不可置信,“这么轻易便结束了?” 清徐苦笑,“看来殇烈着实也伤得不轻。既然两方主帅各有伤损,自是打不下去了。” 我觉着压抑,仰头朝父君望去,他也似是朝我的方向带过一眼,目光温煦却没甚波澜,亦没有流连,仅仅一瞬便率先调头离去。 “我们也走吧……”我扯了扯清徐,可仍是止不住一步三回头,去看父君远去的背影。 他又哪里不晓得我的心思,轻声道,“若是担心,我有法子可以带你潜入仙界……” 我抿着嘴摇了摇头,“依你之见,我父君伤势如何?” 清徐认真道,“伤情颇重,然性命无虞,好好将养些时候便可痊愈。” “那便罢了。”我又回眸,望向父君消失的方向,一头银发依稀仍在随风飘荡,“既然当作不曾认出我,说明他并不想令我担心。我若去找他,他又少不得要装着无事来使我宽心,如此我又何必去给他添些隐忍的苦楚呢?” 清徐神情一顿,“莫如……”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唤我,气息不大稳当,可眸中闪烁的星芒我却是看不太懂,他说,“你好似有些变了。” 他自是不认得作为莫如的我,连我自个儿都快忘了。 我垂眸浅笑,忽然又想起一件十分紧要的事,“今日殇烈又伤在我父君的天罡诀下,你觉着他是否也会如上回一般消停个几万年?” 清徐面色犹豫,眸光在我面上兜兜转转地徘徊,半晌才诚实地道,“难道你瞧不出来,魔君吸收了上万阴魂,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对天罡诀没了顾忌。今日不过是你父君使出了奇招,却不曾如同三万年前那样伤了他根本……是以此一战,大约试探的意思更多一些。” 我点点头,他与我想的差不大多,不然以殇烈的性子,又何以雷声大雨点小地草草收场?不多久他必定卷土重来,那么寻找银蛟神女织补仙魔之隙之事便迫在眉睫了。 思及此我忙道,“清徐,你去乘云之境带云息回如清峰吧,我要去苗疆。” 清徐挑眉,“苗疆?” “对,苗疆。我要去寻苗疆银蛟族打听一事。”我急促地说,转身便要走。 却不想清徐一把将我拽了回去,力道之大竟使得我一个趔趄,脸色也是突变,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言辞竟十分地严厉,“是谁告诉你银蛟族之事的?我不准你去。” 我很是莫名其妙,“你真奇怪,我不过是去寻个人而已……” 清徐愣了愣别过头,却始终抓着我的手不放,“银蛟神女不在苗疆。” 我霎时瞪大了眼,着实惊喜,“银蛟神女?你竟晓得银蛟神女?可知她在何处?” “我不知,”他嘴角微动,“总之,不在苗疆。” “喔……”惊喜过后我很有些失望,才发觉他冷着一张俊颜,口气很是生硬,在我看来竟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味。 唔…他这是……在与我赌气? 我默了半晌,艰难地认清了这个事实。瞧他平日这般清风霁月的模样,耍个无赖来什么的居然也顺溜得很,还很有些霸道,“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这么看来的确是赌气无疑了,可他到底与我置的什么气? 我很是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在他面上溜了两圈,恍然大悟拍了大腿道,“我并非是去游山玩水,亦并非是不想带着你,我这是去公干嘛,公干!你乖乖的啊,好好在如清峰带云息。” 他咬牙切齿,“我说了,银蛟神女如今不在苗疆。” 我拍拍他的肩膀,极为耐心地同他讲道理,“然你也只知她不在苗疆,却讲不出她身在何处。既然苗疆是个源头,我要寻她,自然只得从这个源头追查了,你说是也不是?” 他盯着我,“你非要找她?” “嗯,”我亦认真起来,言语中却染了些酸涩与委屈,“父君是我唯一的亲人,不愿他总是犯险,总是受伤。” 咳,装个可怜博个同情而已,又有谁不会了? 却不想效果比我预料的还要好上许多,清徐他果然不说话了,一张脸黑得跟阎王爷差不多,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趁着他沉默的这点间隙暗暗忖度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他本事比我高,做事比我稳妥,脑子也比我活络,带着他的坏处嘛……倒是一时想不大出来。 我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脸皮不自觉地厚了,“既然你这般舍不得我,不如一起去?” 他这才抬了眸子,瞟也不瞟上我一眼,顾自抬了腿便走。 有些事不必说,我晓得他这是又妥协了,忙追了上去,喜笑颜开,“喂,清徐,别走这么快,等等我嘛。” ☆、阴谋密计 我带着个黑面的清徐从仙魔之隙下到凡间,上头大战已息,雷火荒原鲜有天火再降下,火星点点,却因早已没了草木蔓延不开,唯有绵延不绝望不见尽头的焦土。 听闻此处也曾是水土丰沃、牛羊成群的悠悠草原,我站在清徐的剑上往下眺望,一声叹息止也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清徐驱使剑身俯冲而下,我们从剑上跃下,在雷火荒原焦黑的土地上将将站稳,身后便传来声厉喝,“站住。” 我和清徐闻声齐齐回头,却见一队浩浩荡荡的仙兵从云层里钻出来,显然是追着我们而来。 那头领我认得,当年去西海海底捉蛊雕兽时他是跟着父君的,后来又被调去天帝了身旁。 为何几百年了,我这般记性却能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是了,当年奉命押我上诛仙台的是他,押我去冥界的也是他,印象如何不深刻? 唔……在雪泠宫中亦时有听父君和有风提过他,说他一□□电耍得无比出色,似乎叫什么雷诺?忠心倒是忠心的,古板也是真古板的。 我不晓得他在这当口怎会来追我,然此时无比后悔的是早早现了原身,若是忍着难受装那小瓢儿再多装一段,或许还能蒙混了过去。 可后悔已然来不及了,我叫了声“糟糕”,忙拉着清徐欲要遁逃,雷诺却一个信手劈了道雷在我们前头,吓得我忙一个急刹才没被劈了个里嫩外焦,却是差点儿栽了个跟头。 好……好生厉害。大风大浪我是见惯了的,被雷劈可还是呱呱坠地起头一遭,一时间竟是懵了。 这么一耽搁,雷诺已然带了仙兵,团团将我们包围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朝着雷诺谄媚一笑,打算做一做最后的挣扎,可没等我狡辩,忽然仙兵里头蹿出个白衣的女子,芊芊 分卷阅读51 玉指准确地朝我点了一点,“雷将军,那便是三百年前从忘川中逃脱的莫如郡主了。” 呵,怪不得能这般巧在蓬莱居前遇见,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巧遇,是特地去将我引来仙魔之隙的。 真当是好一个蓬莱仙子,好一个夙夕。 我讥讽地朝她扯了扯嘴角。而清徐拦在我前头,神情冰冷。 我惦着脚尖扒拉着他的肩头,露出颗脑袋朝雷诺笑道,“方才两界交战之时没瞧见雷将军,不想竟有这般闲心来追我这个三百年前的逃犯。” 雷诺被我这么一讽,顿时尴尬起来。他生而为将,如此大战却因要戍卫仙宫上不得战场,自然心内少不得有所遗憾,当即也不接话,只道,“莫如郡主请随我去天宫走一遭吧。” 我桀骜地一扬脑袋,“若我说不呢?” 雷诺拱一拱手道,“如此便得罪了。”说罢便要上前来拿我。 他跟随我父君许多年,对我父君亦向来尊崇,到底也不愿伤了我,是以并未用上自己擅长的那杀伤力极强的引雷之术。 然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召出把光剑便朝他刺去。 其他仙兵被清徐以一己之力挡住,无法增援,我身法又快,雷诺显然有些措手不及,畏首畏尾下竟是差点儿被我刺中。 夙夕见状便有些急,亦不由分说地冲向了我。 我又惊又疑,夙夕既然已不是仙了,又如何来得了仙魔之隙,还有本事招来了天帝身旁的雷诺? 她如今并非仙身,战力十分有限,然招式仍在,此时倒也算一个助力。 况且同雷诺比起来,她下手可是要狠辣地多了,招招都是欲要置我于死地的架势。 无缘无故的,又哪来这般大的仇怨?我很是一阵恼火,当即也再不去管背后是否露了空门,腕间一转将光剑掉了个头,直直朝夙夕掷了过去,狠狠刺穿了她的肩头,将她钉在了那间几乎快要烧成炭的村屋上。 隐隐泛着火星的村屋轰隆一声,霎时整个儿坍塌,然而奇的是我明明钉的是夙夕,竟一前一后响起了两声尖叫。 清徐反应快,冲上前拿剑尖一挑,竟挑出个一袭红衣的美女来……唔,若是不去瞧她那张被我以青焰烧毁的脸的话…… 呵,我当是谁,原来又是她,仙界那金贵的公主菡萏。 金贵的公主是被清徐从那堆村屋的废墟中提溜出来的,此时自然是一身的狼狈,面子挂不住,脾气愈发地不好起来,一上来便冲着雷诺发了好一通火,“雷诺,你究竟在干什么,为何不拿雷电劈她?她是逃犯,如今又拒捕,难道不是死有余辜吗?” 雷诺愣怔了一番,我却是顿时恍然了,看来上回在朝歌城给她留下教训还不够得很,否则她何以敢利用夙夕又搬来雷诺呢? 我着实对她了解地不够深刻,而她却了解我了解得很。 料到我放不下父君,所以让夙夕特地去蓬莱居给我报信;料到我定会反抗,所以搬来了不大会拐弯的雷诺。真是劳烦她这般地惦记了。 若是真这么打下去把雷诺这死脑筋逼得急了,大约真的会劈下天雷将我劈成具焦尸…… 不得不承认这借刀杀人的算盘着实打得挺好,令我一时钦佩不已。 然即便我已想得这般通透,仍是有所不解,望着夙夕道,“我同你无怨也无仇,你又何故同她联手算计我?” 夙夕捂着染血的肩头,倚着那方废墟,一身白色衣裙红的红,黑的黑,脏污得不成样子。 她脸色发白,狠狠咬着唇道,“无冤无仇?你告发我同血寅之事,害我被除仙籍,被剃仙骨,这也叫无冤无仇?” 真是锅从天上来。我被砸得惊讶地瞪大了眼,“我何时告发你和血寅了?” 夙夕绝美的面容上浮了一丝恨意,嗤笑一声,“当年知情之人便唯有你和有风上仙……不是你们又能是谁?” 我愣了愣,心中却是一片雪亮,忽地便笑了起来,“你和血寅是被谁揭发的我倒真不知晓,然论栽赃嫁祸、祸水东引的本领,这仙界自有极擅长之人……”说着我往菡萏那处极有深意地瞟上一瞟,“菡萏公主,你说是不是?” 这夙夕果真也是玲珑剔透之人,闻言不过稍稍沉吟了一会儿,狐疑地朝她看了过去。 菡萏顿时满面通红,“你竟听她信胡言乱语……” 我恨铁不成钢地摇一摇头。 这事我本是臆测,丝毫没什么底气的,只想着夙夕与菡萏当年同为高阶仙女,常有往来走动,总要比我这个被冷落遗忘的雪泠宫郡主交情要好得多,菡萏在她耳旁信口胡诌上一番,她未必不信。 然我不过虚虚实实探上一探,菡萏她便自己绷不住露出心虚来了,太过明显,此时不仅夙夕,连雷诺瞧她的眼神都变了味了。 几百年来我同她来来回回斗了几番,各有伤损,我折个夫君,她赔上半张脸,此时看来却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过节了,我也懒于计较。 可如今我混我的人间,她当她的公主,本井水不犯河水,她却不知何故仍要算计于我,那我便同她好好计较计较。 我掰着手指道,“本来我便时时被人泼些污水倒也习惯了。然我在人间混了三百年,心眼儿却小了,黑锅是不愿再背了……菡萏公主,我可问你,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害的夙夕?” 菡萏梗着脖子,“你恶名在外?还用证据么?” “恶名?什么恶名?”我故作不解,“唔……你可是说我火烧天庭的恶名?雷将军素来最是正直,不如趁他在此,我们好好说道说道,那场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你的半张脸又是如何毁去……” 我话语未毕,菡萏便恼怒成羞,信手捏了决召出一朵菡萏粉瓣便朝我的嘴招呼来,我早有防备,迅速侧身躲过,“这便想要灭口了?我瞧雷将军可是好奇得很呐……” 我懒洋洋朝雷诺瞟了一眼,他冷不防地被我说中,面色一红避开目光。 菡萏却不理,源源不断地召出花瓣来,瓣尖对准着我的咽喉,携着幽香纷至沓来,想来是欲要让我从此不再开口说话。 我忙凝神驱动光剑飞快地旋转了起来,在身前形成了一道盾墙,那些花瓣一触及光剑,有些一下被锋刃拦腰削成两段,掉落在焦土上霎时枯萎,有些干脆从何处来回何处去,掉转头反朝着菡萏直扑而去。 菡萏见状不妙,慌忙收势避过,几片削尖的粉瓣险险擦着她的面庞掠过,面纱轻颤。 暗香残留,一地芬芳。 唔……不打不知道,一打才晓得如今的我竟厉害成这样,清徐他自然很功不可没。 我转头朝清徐得意地笑,他亦朝我露出赞赏的眼色。 ☆、万般由己 这厢我正是得意,菡萏却是气极,一腔怒火便往 分卷阅读52 雷诺那引了过去,“雷将军,你便如此坐视她勾结魔人……” 她说着狠狠朝着清徐一指,随之狠狠一个转头,却是一下子愣住,仿佛不可置信一般…… 我一头雾水地瞧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清徐,清徐却皱了皱眉,一拂衣袖拂起一道金光…… 雷诺大约怎么也没料到清徐会突然地出手,竟呆了呆才冲上前拦在菡萏身前,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而我同情地看着金贵的仙界公主被清徐像扫垃圾一般扫到老远,跌坐在地上,嘴角还溢了丝鲜血出来,唔……这个清徐,很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菡萏就愈发地奇怪了,方才欲要除我而后快的那股子劲头儿哪去了?没反抗的意思也便罢了,还扯了扯雷诺的衣摆不让他轻举妄动,眼里头蓄着水汽要滚不滚的,巴巴瞧着清徐一副瞧负心汉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从未想过清徐在仙界的公主和将军面前竟也有这等派头,往前头背着手一站,威严得极了,“夙夕的事,解释清楚。” 也不晓得菡萏何故会怕清徐怕成这样,委委屈屈地泫然欲泣,小声地嘟囔,“我……我的确不晓得是谁告发的他们……” 清徐又道,“可是你在同夙夕面前挑唆?” 夙夕神色难明地看了过去。菡萏怔了怔,抿着唇极艰难地点了点头,“可……”她点完后似乎还要解释什么,清徐却半点机会也不给她,又冷冷抛去句话,“又为何鬼鬼祟祟躲在一旁?”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清徐,你好凶哦。” 清徐跟换了把嗓子似的,“见不得她冤枉你。” 菡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脸色难看极了,却忍着咬牙不语。 我轻蔑地挑一挑嘴角,“这还用说么?怕雷诺将军万一真将我捉回了天宫抖出当年的真相来,是以来确保我不会活着会天宫,是也不是,菡萏公主?” 菡萏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美眸里快要喷出了火,唔……那感觉好似是我掀掉了她的面纱将她的丑脸暴露在她心仪之人眼前似的。 若非清徐那一副冷得快要结霜的模样,我都要觉着他俩有点什么私情了。 夙夕冷笑,莫名有些凄凉,“枉我以为仙界里头还有顾念旧友的,却不想竟是我还有些被利用的价值。” 我转头笑眯眯地看着雷诺,“雷将军,被利用的滋味如何?还要捉我回天宫么?” 雷诺面上纠结了几番,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郡主恕罪,当日既是从我手中从冥界逃脱的,自然是要由我送回,至于三百年前的内情……末将定当将郡主平安护送至承天殿,到时天帝面前自有分晓……” 迂腐,真迂腐。我的白翻到天上去了,心知跟这块烂木头是没法说了,他也是不可能轻易放我们离去了。 我同清徐交换了眼神,正打算发难,雷诺身后的菡萏却慌乱地叫出了声来,“你……你要做什么?” 原是夙夕不知何时拾了把刀,架在菡萏的脖子上。她肩头流血不止,神情却十分地坚决,对着雷诺威胁道,“放他们走。” 雷诺一个不当心被她钻了空子,神情很差,脚下一动也不动,“放开公主。” “你放了他们,我放了她。”夙夕说着将刀刃在那细嫩的脖子上紧了紧,吓得菡萏直抖成了筛子,“雷…雷将军,放…放他们走……” 唔……菡萏识时务的这点我还是极为欣赏的。 雷诺狠狠盯着夙夕,只得不甘不愿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仙兵亦纷纷退了一步,给我们让出路来。 我深深瞧了夙夕一眼,她这般倒戈着实很令我意外,“你为何要帮我们?” “与你们无关。”夙夕眉目间肃穆又桀骜,虽已不是仙,一身清华却莫名地胜似仙,“我夙夕向来恩怨分明,不愿被人摆布,更见不得摆布我的就此得逞。” 我想,蓬莱仙子大约从未失过生来的气性。 我也不再矫情,对她说声“谢过”,召来个云朵便拉着清徐往上头翻。 谁知没走出多远,只见几道雷电在天上聚集,闪了几闪,好似天上云层龟裂开来,而后几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将大地生生劈成碎片。 我骇然,猛地催停脚下的云絮往身后望去。 只见这一瞬的功夫菡萏已摆脱了夙夕躲到雷诺身后,惊恐的美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憎恨。 而夙夕口中汩汩涌出鲜血,鲜红的颜色落在焦黑的土地上,霎时消失不见,一身白衣亦焦得不成样子,再不复从前的清隽。 忽然有谁凄厉地喊着她的名字,我几乎不曾看清那个黑色的身影是如何出现在夙夕身后的,只看清他稳稳地接住了往后笔直倾倒而去的那副身子。 他低着头,龇目欲裂,那是血寅。 夙夕倒在他怀里,仰面看着他,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多一些,或是释怀多一些,还有些莫名的讽刺,不晓得是对他的还是对自己的。 她艰难地嚅动着染血的双唇,“你来了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血寅哑了嗓子,“对不起,我来迟了。” 夙夕又呕出血来,声音越来越弱,却仍是坚持着,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前两天我……我偷偷溜去仙魔之隙看……看你了,我知道…知道你晓得的,可你对我视而不见的样子…真的……真的令我很伤心,我想你大约是不想见到我的吧……那一刻我真的很后悔,后悔为你堕了凡尘……” 她努力地抬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却在咫尺之间,那只手落了下去。 那个传说中不惹尘埃的蓬莱仙子,却终究消陨在人世的滚滚尘埃中。 不知怎的,我眼前竟会出现了蓬莱仙境中那大片大片的紫色曼陀罗花田,忽然满心伤怀,一动不动,却听清徐道,“倒不想这个血寅还有几分真情。” 我缓过神问道,“什么意思?” 他同我解释,“血寅练的是噬仙神功,要练就这噬仙神功,须得不断吸取纯净的仙元,绪在心内发酵着,“是以你觉得他接近夙夕是别样用心?” “说是仙界,实则仙元纯净的仙人亦是少数,且多待在九重天上。九重天的话,以当时的血寅自是上不去的……” “这么说来,东海的蓬莱仙子倒是个好的选择了。”于是便有了被我于蓬莱境界撞破的他同蓬莱仙子夙夕的那档子事。 我哼了声,“看起来如今倒是自食恶果了,只不过可惜了 分卷阅读53 夙夕。”那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清徐神色却很淡,“万般皆是自己的选择。” 我坐在云头上,心情很是沉重。不知是为了夙夕的死,还是为了她的不值得。 清徐见我闷闷的样子,靠着我亦坐下了,“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提着清徐的一条胳臂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清徐脸都红了,拿手推开我的脑袋,“你是狗么?” 我皱着眉,“你身上怎么会有菡萏的香味?” 清徐怔了怔,学了我的模样努了鼻子往自己身上嗅,“有么?” “有啊,”我肯定地点头,“你这苍鹰目力还成,鼻子大约确实是不如狗的。不过方才菡萏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你下的寻香术?” 清徐若有所思,“寻香术?” “唔,这你就不晓得了,这菡萏公主生来便带了独特的菡萏体香,据说她的寻香术也修炼地十分出神入化,只要她将带有自己体香的仙力施在谁的身上,再以寻香术探知,即便那人走到天涯海角,她亦能感应地到。”我疑惑地歪着脑袋看着他念叨,“然她为何要对你施寻香术呢?好生奇怪……” 清徐有些不太自在地一笑,“我如何晓得?不过你对那菡萏倒是十分地了解,这般淡的味道竟然也被你察觉了。” 我撇撇嘴没答,呵,曾经的情敌嘛,一丝丝属于她的气息都觉着膈应。 清徐随手捏了个决,将菡萏施在他身上的香气尽数除去。 不可否认,我便是那般地小心眼,深深吸上口气,这才觉着空气又格外清新怡人了起来。 ☆、苗疆风情 苗疆青山巍峨,碧水迢迢,风光明秀。 从云头上俯瞰下去,那真真是一副上好的水墨画。 万余年前,父君便是在此处遇见了我的母亲,一见倾心。 他曾告诉我母亲有一双极美的眼睛,便如这漓水一般澄澈干净。 如今我亦来到了这里,所见的男男女女皆能随性而歌,兴之而舞,人人皆长了副乐观的面孔,成日笑呵呵的,似乎天大的烦恼也算不得什么。 照着古籍的记载,我们首先找到的是银蛟族的旧址,可几万年于人世而言终归太长,世事变迁,早已全无了当年风貌。 此地民风甚是清透质朴,当我向老乡们打听所谓的银蛟一族时,他们或摇头或瞪眼的虽很是真挚没半丝作假,却委实令我灰心。 如此在苗疆盘桓了月余,兜来兜去的快要翻了个遍,竟是一无所获,要不是遇见了越来越多的仙界中人亦在寻寻觅觅,我真当要疑心所谓银蛟一族不过是一段传说罢了。 可既然连仙人们都寻他们不见,时隔沧海桑田的这许多年,银蛟又曾遭魔界大规模追杀,中间发生了些意外真被灭了族倒也难说得紧,怕只怕这神女的踪迹愈发难寻了。 这天我们在漓水畔的一个寨子里头落了脚,却发觉今日似乎格外不同。 家家户户皆在忙忙碌碌,男男女女着了盛装,尤其是姑娘家,几乎个个都戴了许多鲜花,银饰挂了满身,叮叮当当的,却全无庸俗累赘之感,反而别具一番鲜艳热闹的风情。 我很是新奇,向老乡们一打听,才晓得我们恰巧赶上了这一带极为重要的一个节日,称作脑莫节。 由于是为了庆祝丰收的节日,而今年的收成据说又十分地好,是以无论老少,一张张淳朴的面孔上都洋溢着格外的喜气。 脑莫节的头等大事便是祭河神。 扁舟叶叶,船桨在漓水间摇起温文的浪花朵朵,被阳光一洒,银屑点点。 行至水中央,人们将天地馈赠的米粮撒入漓水之中,欢欣鼓舞地感谢河神一年来的护佑。 祭完了河神,真正的庆典便开始了。我亦抛下连日的颓丧,欢欢喜喜地拉着清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清徐,斗牛,快看斗牛。”我可是第一次瞧见真正的斗牛,兴奋地直嚷嚷。 可在身后跟着的清徐却半丝反应也无,我转回头去一瞧,一眼便瞧见他脚下落了一地的鲜花,衣服上亦沾了满身零落的花瓣,五颜六色的,连离他几步之遥的我都能嗅见浓郁的幽香。 他狼狈而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呆呆愣愣的,莫名有些可爱。 而不远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结着伴,也不避讳地,就那么笑嘻嘻地直勾勾盯着他瞧。 我强忍着好笑,朝他递个暧昧的眼色,“有姑娘家中意你呢。” 清徐十分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谁知这一眼没瞪完,又是一束红粉相间的丁香抛了过去,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啧啧,平时日日瞧着他那张脸,瞧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被扔进人堆里,才发觉这清徐竟很有些卓尔不群的意思,一身寻常的黑衣亦能穿出玉树临风飘然若仙的味道,也忒得不像个魔头了,怪不得是块喷香的饽饽啊…… 我赶忙将他拉走,没入拥挤的人群中,如此便不用再遭遇鲜花的袭击了,亦不用遭姑娘家觊觎了…… 可清徐避无可避地被人一推搡,脸色愈发地差了,只是皱着眉隐忍不发…… 唔……他不太喜欢闹腾的地方,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搭话,也不太喜欢跟人家有肢体接触,毛病也是颇有些多了。 我翻了个白眼,也懒于管他了,径自挤到前方去,给那头眉间一揪三角黑毛、长得很可爱却暂时落了下风的小黄牛加油鼓劲,嚷嚷得嗓门儿都疼。 旁边有人好心地提醒我道,“小伙子,省着点嗓子吧,晚上还有游方呢。” 我转过头好奇地问他,“何为游方?” 他打量了眼我的打扮,恍然道,“外面来的吧?”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苗疆的人大多十分好客,他拉开了话闸子热情地同我好好地介绍了一番。 原来所谓游方,简单地说,便是年轻的未婚男女们走走寨子对对情歌,对着对着一不当心对出了火花,便可以没羞没躁地谈情说爱乃至谈婚论嫁了。 别说人间中原之地了,便是仙界,包办婚配嫁娶的还少么?此地竟然自由恋爱,这般地开化,唔……这点我表示极为欣赏。 于是天还没黑,我便拉着臭脸的清徐早早等在漓水河畔了。 漓水果然如同我父君说的那般,同仙界风光比起来亦差不得什么的,甚至还隐隐地多了几分大气。 大约是山水太过碧青,到了这日落时分,晚霞亦是那种纯粹的红,镀了层金,艳得格外绚烂,铺在水面上如同烈火烧起来了一般。 霞光渐暗之时,寨子里的火烛却纷纷亮了起来,倒映在漓水中丝毫不见黯淡,一上一下,一一登对,分不清现实与幻影。 蓦然地,山水间响起了头一 分卷阅读54 嗓的歌声,那声音浑厚至极,沿着漓水遥遥传了出去,顿时笃定,面色却很不善,“放她走。” “族长,不能放她走……” “若是放她走,我们又得迁徙了……” “是啊,族长,前日我出门采办,便遇见好多魔徒正在翻天覆地地找我们,要是这时候迁徙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美妇上前一步逼近我,“你可瞧见了?我们银蛟族止于精怪,不再修仙,织云之术亦早已失传,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我忙道,“我并非是来要东西的,亦保证不会将你们的藏身之处说与他人,我只是来打听贵族神女的下落,还望族长告知。” 美妇睨了我一眼,“我早便同你们仙界说了,神女早已于数万年前脱离我族,于如今的我们而言也不过是个传说,又如何告知?” “可是……” “仙子请回吧。”美妇冷着一张脸,不容辩驳地道。 便在此时缓和的水流蓦然激荡起来,暗涌滚滚四起翻腾,水草亦晃漾地厉害。 银蛟们纷纷不安起来,“是巨鲶,巨鲶族又来了……” “可是它们又怎会晓得这个地方?” 话音刚落,锐利如箭的目光嗖嗖地朝我射了过来。 我懵了一瞬,忙举起双手,“真的不是我。” “你前脚来,巨鲶族后脚便跟着到了。如若不是你,又怎会这般地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美妇肃容,“全力应敌。” 说着银蛟精纷纷化作原身, 分卷阅读55 在出入口前围成一圈。如此阵势,想来这巨鲶必定是强敌了。 暗流越来越剧烈,小鱼小虾纷纷惊慌乱窜,却终究身不由己地被卷走。洞口前那些幽绿的水草亦抵不过急涌的肆虐,有些已然连根而起,清澈的河水瞬间变得污浊。 “小银蛟们,好久不见了。”伴随着一声狂笑,一群巨鲶精伴着汹涌的狂浪穿过了石洞,以人形的模样出现在了眼前,“真是个好地方,若非你们那小姑娘去人间蹦跶,我们还寻不着呢……哈哈哈哈哈……” 他们体型庞大,修成人形亦大多是体型高大、大腹便便。 尤其是领头的那尾,一张大嘴要要咧到耳根,笑起来愈发地诡异而可怖,“这般主动便显出原身,是否等着我来收割你们美丽的银尾呢?” 银蛟族的那美妇族长游在最前头,略带愠意的声音在空中传开,“巨鲶,你们与魔界勾结,长久以来残杀了我们多少同胞,血债累累,不共戴天。今日你们既找上门来,即便是同归于尽,我们银蛟族也在所不惜!” “同归于尽?你们要是有这等本事的话那便来吧。太久不曾饮过银蛟的血,还真是想念啊。”巨鲶的头领贪婪地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一圈,“谁叫你们的血如此好喝,带着你们的银尾还可以去魔界换两口至纯的魔气吸吸,成魔指日可待……” 那巨鲶拨了拨他的八字须,色眯眯地瞄着族长修长优美的银尾道,“不过族长,虽然你年纪是大了点,但我是真舍不得你那漂亮的尾巴,不如你跟了我……” 只听得“啪”地一声,那巨鲶脸上多了一条鞭痕,白胡子老银蛟气急,“敢侮辱我祖母,看我不打死你这淫贼!” “呵,”那巨鲶收了□□,脸沉下来,“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着便张大了嘴,露出满嘴的锯齿,朝白胡子老银蛟扑上去欲要撕咬。 老银蛟本已快速后撤,可奈何巨鲶的嘴实在太过巨大,一张竟形成一道漩涡,连着河水直要将他吸了进去。 银蛟纷纷游了过去,齐力缠住老银蛟的尾部,然同来的那些巨鲶亦张开了大嘴,一时间搅得水底风云变幻。 两方拉锯,银蛟数量和力量均有所不及,眼瞧着渐渐势弱,我召出光剑直往那巨鲶头领的嘴里刺了过去。 那头领一惊,慌忙收嘴后退,光剑“叮”地击在牙龈上,带落两颗锯齿。 一丝血气弥漫在水中,很快消失不见,其余的巨鲶却闻到了血腥之气,眼睛都红了起来,亏得还有一丝理智,生生将嗜血的冲动按捺了下去。 那头领浑然不觉疼得在水中翻滚,捂着大嘴怒视突然冒出来的我,忽然神情一变,“仙?” 我嫌弃瞧着沾了那丑巨鲶口水的光剑,“真脏。”我抬眼笑嘻嘻地对他道,“不如用你的血洗洗如何?” 头领蓦然便慌了,却已然来不及了,那柄光剑在我的驱使下已然朝他疾驰而去,他扭头便跑,我又召出另一柄来,追到他前头又转了个弯,对准他的鲶鱼头,他一惊收腿停顿了一下,随后而至的光剑便从他后脑勺刺了进去。 墩胖的身体瞬间倒下,化成一头巨大的鲶鱼尸体。血花四散,凶猛的巨鲶再也忍受不住,齐齐冲上去撕咬。 我趁机挽了个剑花,光剑旋转而去,一一收割下许多个鲶鱼巨头。 若不是见过他们丑陋恶心的嘴脸,我还真想提回去让清徐给我炖鱼头汤喝。 劫后余生的银蛟能化成人形的均化了人形,美妇族长带头朝我行礼,“感谢仙子出手相救。” 我忙摆了摆手,对她道,“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可是族长,我实话同你说了吧,其实我只是个半仙……” 美妇不解地看着我。 我也不意解释半仙这个事,“你瞧,我只是个半仙,要收拾一群精怪也是顺手拈来的事,可见精怪同仙还是差得太多。你们银蛟一族为了躲避追杀便不再继续修行,不觉得是因噎废食了么?” 美妇微怔,神色迷惘了起来。 我继续道,“逃避并不能一劳永逸。巨鲶一族数量众多,逃得过这一回,逃不过下一回。魔界追杀你们,溯本求源,不过是你们银蛟族能织补仙魔之隙罢了。若是仙魔之隙被补全,魔族再追杀你们又有何意义呢?” 她闻言陷入沉思,我也不再多说,朝她拱了拱手,“言尽于此,告辞。” 我转身往洞口走,果然没走多远,她便叫住了我,“仙子。” 我按捺着窃喜回头,她走向我,眉间沉定,“数万年前,银蛟一族差点儿惨遭灭族,我族四大祭司护着神女出逃,从此杳无音信。是以我方才说,不晓得神女的去向,此话并非诓你。” 我失落下来,她却又说,“然而据传,在神女出逃后不久,苗疆南地的巫吉寨遭到魔族屠杀,而那时亦有我族人在那见过四大祭司,是以推测神女曾在巫吉寨出现过……” “巫吉寨?”我问道,“为何从未听过有这个寨子?” “那寨子本就处在毒障之中,外人难以进入。数万年前的那一场屠杀,也不知寨子里头的人是否还有活着的,所以渐渐地便被世人遗忘了。” 我大喜过望,“多谢族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徐为什么不见了?因为小徐不会游泳呀 好吧,是挺冷的 ☆、巫吉探秘 我上了岸,夜色已深,群星璀璨,寨子却已是一片漆黑,闹腾了一整日的人们已纷纷入睡。 星光下唯剩了熟悉的身影等在岸边。 “清徐,”我压低了声唤他,“你在等我?” 他“嗯”了声,便不再说什么,带着我往寨子里走。 我压抑着兴奋将方才的事同他念叨了一遍,而后说,“明日我们就赶往巫吉寨。” 清徐闻言顿了脚步,冷淡地回头,“怎么这几日的蛇虫鼠蚁还没将你吓破胆?” 我缩了缩脖子。苗疆一带山多林密,蛇虫鼠蚁受着毒瘴的滋养,个头硕大不说,种类更是五花八门的,多得堪比头顶上数不尽的繁星,且有剧毒的不在少数,我每每见之都心头发怵头皮发麻,扒拉着清徐不放,想想也委实是够丢脸的。 “咳,”我不自知地清了清嗓子,“既然这般多的蛇虫鼠蚁都闯过来了,还在乎这小小的巫吉寨?” “小小的巫吉寨?”清徐勾了勾唇角冷笑,“你可知光巫吉寨周围的毒瘴都够你受的。” 清徐告诉我,那巫吉寨里头住着的,是苗人中最最神秘的蛊苗一支。 他们生活在深山茂林之中,而寨子周围弥漫着层层剧毒的烟瘴,无色无味,然以凡人之身体发肤,便是不慎触碰上那么一丝一毫,也会全身溃烂而亡,更遑论被里头那些加足了料的大小 分卷阅读56 毒物咬上一口了。 是以蛊苗一族世世代代窝在那一隙之地研究各式各样的蛊和毒,几乎与世隔绝。 他既早已将巫吉寨摸得一清二楚,亦晓得其中不寻常的凶险和蹊跷,还仍由我走遍苗疆问了个底朝天,直到此时才说了出来,真当是可恶的。 “清徐,你是否不愿我寻到银蛟神女啊?”我不高兴地道。 我以为他会哄我说“不是”,谁知他道,“若我说我不愿你去,你会听么?” 我的小火苗蹿地老高,自从来了苗疆他便变着花样泼我冷水,这回愈发地变本加厉阴阳怪气起来,我抖着小手指颤巍巍一指,“就知道你仍是跟你的魔族一条心,不愿那仙魔之隙被补全!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走了我才舒坦!” 他无视我的火气,无甚波澜了句,“巫吉寨中除了人便是蜘蛛和蝎子,个头比你的头颅还要大些。” 我一听便有些焉了,火头“次啦”一声熄得干干净净的。 苗疆处处都好,就是五颜六色的小生灵多了些,虽毒不死我,却是我不折不扣的软肋。起先连觉也不大敢睡,生怕有哪只调皮鬼会半夜爬上身来。 清徐发觉了我成日眼圈黑黑,便向老乡讨要了些药草,时时给我身上熏上一熏,我这才安心了许多。 思及此我也心软了一些,唔,这厮虽许久没个好脸色了,却仍是细致地关心着我的嘛。 而想起丛林中那些毒物,我头皮仍是是一阵麻,然这巫吉寨却铁了心是要探上一探的。 然我如今又不是什么凡人了,而是个半仙。半仙自是不会那么笨与那些个毒物正面接触的。 于是我特地选了个月黑风高夜,随手招了一朵云,与老大不情愿的清徐大摇大摆地从高处越过毒瘴,飘进了蛊苗族的寨子。 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晓得甫一落地,几道黑乎乎的物事嗖嗖地贴着我的脸飞了过去,清徐信手砍了一只,汁液飞溅之处植被瞬间一片焦黑。 好家伙,以蝎子设了机关不说,竟还是剧毒。 “何人擅闯巫吉寨?”清寒星辉中一声娇喝脆如银铃,女子纤细娇小的身影落在我们面前,手中执了条长鞭舞得虎虎生风,狠狠甩了过来。 这女子出手也不打个招呼,我眼前很是花了花,幸而清徐反应极快,带着我疾退两步,那鞭子堪堪从我鼻尖掠了过去。 短短一瞬之间两次被暗算还差点破了相,我大怒,撸了袖子正要与她没完,电石火光间耳畔刮过一阵疾风,只听啪的一声而后便是女子的痛哼。 夜幕中我定睛一瞧,原来不过是个豆蔻之龄的小丫头,一身火红明艳动人,叮叮当当的银饰挂了满头满身,却一点儿也不嫌累赘,反是衬得她更是俏丽,只是一张精致的面容上新添了一道血痕,很是影响了美感。 额……我心中很是摇了摇头,这清徐,下手很是没轻没重,姑娘家家的脸面很是紧要,他竟也下得去狠手。 我转头责怪地看他一眼,却见那根鞭子竟已被他抢了下来握在手中。 丢了武器与习武之人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小姑娘气得直跺脚,身上银饰直脆生生作响。 此时却有好些苗人汉子拿着火把围了上来,为首一人白眉鹤发,面泛红光,一开口是十足的中气,“小铃,怎么了?” “大爷爷,”小铃习惯性地一甩手,这才意识到她掌中空空,顿时红了脸一跺脚,“他们……” 她抬手指了我们,约莫本是想告状来着,然转首间却顿住了。一张半红的面皮红了个彻底,我在她澄澈如水的眼眸中看见了火光映衬着的清徐的面容。 人生大起大落真真是很难以预料,以我三百年游戏人间的经验看,这妹子是被美色迷了眼了。 果然她上前两步凑近清徐,端详了又端详,这才拭了拭口水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好看的男子。” 清徐脸红了……我尴尬了……这苗疆的女子性子果然直爽得紧。不过她这番作态也委实太夸张了些。 我下意识地朝那个些蛊苗族的汉子瞧了瞧,却瞬间理解了…同情了…… 约莫着蛊苗一族生活在毒瘴之中,常年与毒物为伍,虽说世世代代的繁衍已然让他们适应了这般恶劣的环境,然毒气随着节气变换时浓时淡,却也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他们的肌肤,影响了五官。 由奢入俭难,此处也是这么个道理,我的父君是仙界中一等一的美男子,伴着我几千年的有风也是生了好看得天怒人怨的一张脸。 我从小对着这两人,实在是偶尔才能意识到清徐的长相也很是不错。 而巫吉寨的人相貌多少都有缺陷,肤质也很是粗糙,怪不得小铃见了清徐如同见了天人一般。 然她自己这般貌美,此时却令我觉着意外了。 小铃这才很不舍地收回目光,回了身朝那老人嚷道,“大爷爷,我想同他成亲。” 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只听清徐淡然回绝,“我和你素不相识……” “我叫小铃,我大爷爷姓达久,是蛊苗族的族长,这不就认识了。”小铃快速接过话头,一张嘴皮子动得飞快丝毫不给人插嘴的余地,“我大爷爷说过,我可自行选择夫婿,你模样生得好,功夫也好,所以我喜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口齿也忒得伶俐,清徐被她说得冷了一张脸,我却憋着笑快憋出了内伤,忍不住替他答了,“清徐。” 清徐回过头没好气地剜了我一眼,小铃却兴奋地蹦跶到我身边,“你是他朋友还是兄弟?他家在哪?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抛了这许多问题,我有些愣愣的不知从何答起,她那当族长的大爷爷终于忍不住沉了脸,“小铃,你过来。” 小铃本不大愿意来着,然见她爷爷达久很是严肃,只得悻悻走到他身后去。 那达久暗暗将我俩打量了,面上恭敬客气,神情却极是戒备,“能闯入我们这巫吉寨,想来本领也很是不一般了。敢问两位来此处有何贵干?” 我正欲将银蛟族一事问出口来,清徐却上前一步抢在我前面答道,“家中有亲人被毒物所伤,命悬一线,我们是来求巫见草的。还望族长指点一二。” “是何种毒蛇?”达久追问道。 “金环王蛇。”清徐主动解释,“慢性蛇毒,患者全身瘙痒难当,生不如死。” 达久了然一点头,沉吟一会儿,“可你们又是如何闯过这毒瘴的?” 我一听有些傻了,若是说我们飞进来的,不知他们信也不信。 这寨子守卫如此森严,若是被他们当成骗子,怕是要被那些蝎子蛰成个马蜂窝再扔到毒瘴林中喂蜘蛛了。 我这厢惶惶不安绞尽脑汁,清徐却不急不缓道,“若 分卷阅读57 不是有备而来,又怎敢擅闯这巫吉寨?” 他这番信口开河实是经不起细究的,然他说得冠冕堂皇,这风度简直要了我的命了,我竟觉着他将虚话讲得这般潇洒倜傥,着实是个人才。 亏得达久也没再计较,摸一摸白胡子算是过去了,“既如此,两位若是不嫌弃,便在我们寨中歇一宿。巫见草长在那后山上,明早我派人带你们去寻一寻。” 清徐对他拱手一揖,“如此便有劳族长了。” “客气了,请。” ☆、同床共枕 达久在前头带路,我满肚子的惑水有些兜不太住,便以密音问了清徐,“为何不直接询问他银蛟族之事,非要扯那什么巫见草的谎?” 清徐转首,只淡淡瞧我一眼,不动声色地同样以密音回道,“里外防得如此严实,这寨子定是有古怪,寻药之说更加妥当些,其他的事先瞧瞧再说。” “那巫见草又是个什么物事?只有这巫吉寨才有么?” “是,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巫吉寨盛产剧毒之物,自是也盛产解毒之物。而解毒之物又以巫见草为首,传说能解百毒。” 我讶然望着他,“可你又是如何知晓?”作为一头魔,未免…未免也太博学了些吧,这巫吉寨在传说中都已是个不存在的寨子了,他竟也了解得很嘛。 清徐不自然地笑一笑,“世间奇珍,书中皆有记载。” 好……好吧,看来是又被嫌弃了。 我幽幽怨怨瞪他一眼,他却仔细地告诫我道,“蛊苗族之人擅长下蛊,切记入口之物、眼神接触皆要谨慎。你虽是半仙之身,人间之蛊伤不了根本,而有些厉害的却也能折损修为……” 他唠唠叨叨的密音未毕,小铃却趁达久不注意,又悄悄蹿到清徐身旁来,面上的血痕仍是清晰,神情也很有些萎靡,“清徐清徐,方才我问了大爷爷了,他好像不大同意你我的婚事……” 清徐极干脆地打断她道,“我也不同意你我的婚事。” 额清徐这未免也太伤人了,丝毫也没顾忌小女儿家家那颗易碎的芳心。 我忙装模作样地咳两声,想要提醒一下他,可却是来不及了。小铃那张明丽的面庞一下子没了血色,潋滟的水光在她眼中悠悠晃啊晃的,连我都瞧得百爪挠心,无故心生了很多不忍。 瞧这姑娘这般地单纯任性又不谙世事,想来在寨子中一贯是被众星拱着的那轮月亮,人人巴结讨好都来不及了,如何受过这等的奚落? 我使劲朝清徐使了使眼色,他竟极不给面子,冷着张脸扭过头全当作没看见。 不得已我只得又操碎了一回心。 “那个……”我努力摆出一脸诚恳安慰小铃,“清徐的意思,是要问过家人的意思,你知道的嘛,不管哪里,都要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约…大约并非是他自个儿不愿。” “是吗?”她仰着头,巴巴望着清徐,巴巴地盼着。 然清徐却是块茅厕里头的顽石,很是不解风情,竟只深深看我一眼,梗着脖子一语不发地走了,徒留我在原地回味着他冷飕飕的目光,全身不能自主地抖了一抖。 抖完我才朝愈发失落的小铃嘿嘿地心虚一笑,摸一摸鼻子,委实尴尬得很。 于是我决心不再做这等里外不是人之事,只闷闷地再不发一言跟着往前走。 巫吉寨四面环山,寨中河道交错,入眼尽是临水而建的以竹子搭成的吊脚楼,山雾迷蒙间瞧着极具灵气。 约莫寨子中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着过外族人,如此夜深时分竟家家户户都亮着烛火,二层的栏杆之上只见一根两根三根脖子牵着一个两个三个脑袋,拼了老命往外探了出来,居高临下地观赏着我们。 是了,观赏。 我也是此时才知,原来街头那些被人耍着卖艺的猴子讨口饭吃也极是不易,很是需要过硬的心理素质。 而达久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又似乎在寨子深处,半天也到不了,这么一路我竟在凉夜里走得汗涔涔的。 也不晓得是否错觉,我总是觉着脑袋上顶着的这些明晃晃的目光并非全是单纯善意的。 穿过大半个寨子终于在一间房屋前停了下来,这处倒是座很寻常的平房,似是一间废屋孤零零建在山腰,半掩在丛生的杂草之中,灰不溜秋的外墙被达久手中摇曳的火把一照,很有些阴森瘆人。 达久亦是一脸抱歉,在门前转过头来朝我们道,“寨子中极少来客人,只有这间屋子是空置的,便委屈你们了。” 清徐淡淡点一点头,我自是不好意思有意见,抱拳道,“夜里叨扰,族长太客气了。” 我们随着他推门而入,里头倒没我想象得那么糟,摆设虽旧了些,然处处整洁一尘不染,应是时时有人打扫。 但……但谁能告诉我为何在那把竹椅上扒开着两排腿儿正儿八经地坐着的,竟是一只硕大的……比我头颅还大的…彩蛛啊? 要知道蜘蛛里头越是色彩斑驳的,毒性越是剧烈,瞧这只彩蛛恨不得都要把天边的霓虹披在身上了…… 我很是抖了一抖,硬生生咬住了唇,这才勉强咽下到了嘴边的那声尖叫,壮了壮胆子瞪着一双眼珠子瞧着那只彩蛛。 它起先颇为悠闲,姿态从容,几条粗腿儿动来动去很是随意,然感受到我不算善意的目光后竟抬起两只前足,呲牙咧嘴朝我霍霍挥动了两下。 结果……结果自然是我败了,吓得腿一软忙躲到清徐身后去,攀住他一条手臂再不敢与它对视。 清徐果然诚不欺我,这巫吉寨的蜘蛛果然很不得了嘛,仅以气场便能让一个半仙完败。 唔,成精指日可待,我很是看好它! 达久微微笑了一笑,徒手提起那只彩蛛,行云流水地从窗口丢了出去。 额英…英雄啊我脸红一红,想来是方才那番情态被他注意了去,忙讪讪一笑从清徐背后钻出来。 “巫吉寨毒物与人共生共存,让两位受惊了。” 他拿出些药草塞进炉子里替我们点了,又留了几包放在桌上,“这是巫吉寨中特制的驱蚊驱虫的药草,便安心睡个好觉吧。” 清徐微微欠一欠身道谢,“有劳了。” 待达久离去,我细细环看了下屋内,又瞧了瞧身旁的清徐,才觉着尴尬起来。 瞧我这一身装束,达久自是没有考虑到我俩男女有别的问题。 这屋子小,没多余的隔断,陈设很是简单,且…且床铺也仅有一张而已。 清徐显然亦是发现了问题,往那床铺看了一眼,“你睡吧,我去附近转转。” 他说得倒很平静,然这大半夜的有何好转悠的?他就不怕蛊苗人把他当贼抓起来喂蛊虫? 分卷阅读58 况且他白净面皮上那抹可疑的飞霞出卖了他。 气氛有点儿说不出的怪异……我也没好意思出口挽留。 我到底是个女子好不好?需得矜持一些,这道理我懂。 然他出门的一刹那我手上却很实诚,伸出去一把拽住了他。额,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清徐转过头,疑惑的目光定住在我扯着他衣袖的五指上。 我自然不敢瞧他,慌慌张张地奔到床塌边上麻溜地扯过一床褥子,铺在中央将床竖着一分为二,忙活完了背着他飞快地问道,“你是要睡里边儿,还是睡外边儿?” 我站在床前等啊等的,等了半晌他始终没有出声,缕缕的轻烟袅袅而上,相互缠绕,若有若无地牵出了些暧昧。 我终究绷不住先转了身,一颗头颅恨不得埋到胸膛里去,声音低地如同蚊虫哼哼,“你…你别误会,苗疆湿气甚重,我只是觉着你身子不好……不是…不是想占你便宜来着……”喔,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天晓得我有多懊恼。 我忍着抓耳挠腮的冲动,而就在内心犹如万马奔腾之时,却见清徐走近了来,一骨碌地翻身上了床榻就躺下了,一副随意又自然的做派,“我习惯睡外边儿。” 我目瞪口呆,见他闭着眼一副安然享受的模样,石化了…… “还不快睡。”某人发号施令道。 额这是要同床共枕了? 我娇羞地颤了颤,默默拾掇好胸腔内跳跃得很欢腾的一颗心,吹熄了灯火蹑手蹑脚地越过他缩到床角去。 其实这床塌已然不算小了,但与我同睡的并非旁的什么人,而是清徐。我对他是很有些绮念的,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又如何能在他身侧睡得七平八稳的? 闭上眼心绪仍是难平,默默缩在里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十分地小心翼翼。蓦然地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扯住我的臂膀将我拉过去一些。我一个形着实吓了我好大一跳,中间当作楚河汉界的褥子不知怎地,早已形同虚设,一团乱地被我压在身下。 而我…而我竟然贴着清徐贴得极为紧密,一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臂膀,脸庞也埋在他的颈窝之中,肌理相接,他身体的温度,脉搏的跳动,都感受得异常清晰,似乎已连为了一体。 看这情状难不成主动的是我?我呆了呆,老半天才反应了过来,耳根子倏地滚烫滚烫的。 艰难地把头一点一点地挪开,视线落在他的下巴,他的唇,他的鼻子,最后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幽深幽深的,似乎欲将我整个儿吸了进去。 我眨眨眼,想来定是吓得魂不附体意识也错乱了,是以接着才会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壮举,我我我…我竟闭上了眼又…又将一张面皮急急贴了回去…… 嗯,贴回清徐的颈窝里头,紧紧的…… “我还未醒我还未醒……”心中默默自我催眠了几遍,这才意识到这般掩耳盗铃真真是蠢到了家。 “既然醒了,就将腿从我肚子上移开吧。”清徐语气淡淡,暖暖的气息喷在我的头顶上。 我缓缓把注意移到腿上,原来我是这样攀住他的……嗯,很有那么些狂放不羁,顿时吓得一个,忙不迭跑到他身旁仔仔细细瞧了一遭,一双美目瞪得老大,“上方便是毒瘴林,连我们巫吉寨都只有我一人能靠近,你又是 分卷阅读59 如何全身而退的?” “自有我的办法。”清徐随口答道,走近我将我手中的几株接了过去一并扔到竹篓中,而后不再发一语,径直地便往山下走。 他此番爱答不理的态度做的太过明显,小铃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姑娘,方才还神气活现的一张面容迅速黯淡下去。 我莫名对她有些泛滥的怜惜,可清徐是何等魔也,他拧起来连凶兽梼杌都敢惹,又哪里会去看个小丫头片子的脸色? 我轻咳一声圆场道,“我们既然进得了你们寨子,自是有把握不受那毒瘴所伤的嘛。” 小铃眨眨眼,倏地有些悟了,“莫非你们是传说中的神仙?” 我一下被噎住,这小铃也真是神了,神得我心慌慌。 见我望天不语,她只当默认了,瞧着清徐的背影又多了些对神仙的崇拜,言语中仍很有些与她年纪样貌皆不大相称的苦恼,“天上的女神仙真的那样好看么?寨子里的人皆夸我漂亮,男儿也争着要娶我当媳妇儿。可我一见了清徐眼里便只有他了,偏偏他却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 看来这世间又多了一个神女有梦襄王无心的,也真是造了孽了。 我叹口气拍拍她的肩,用安慰自己的理由安慰她,“清徐心尖上有个未婚妻,并非你不好。” 我本意是想道了实情令她知难而退的,却不想她眼色很是亮了亮,爱慕之意愈加炽烈,“想不到清徐这般专一呢。可既是未婚妻,便是不曾成婚,我便还有机会的是不是?” 我再一次被噎住,头有些大起来,这苗疆女子看上了谁都如此死心塌地的么?若是无意还真真是撩拨不得的。 我颇为艰难地道,“小铃,你怎就如此信任他,万一他不是凡人,也不是仙,而是妖或者魔呢?” 小铃终究将一对眼珠子从清徐身上收了回来,里头如同这苗疆的天一般清澈,“阿川哥哥,不论你们是什么,总归不是坏的,没有害我们之心。虽然好像大爷爷不是很相信你们是好人,然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尤其是你,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总之你一来我便觉着亲近” 她这质朴的一番话很是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傻气,却着实令我动容。世间算计利益尔虞我诈的何其多,如她一般只用心去感受善恶的又何其少。 然她说得一派天真,却让我起了逗她的心思,“可你为何看上的是清徐,却不是我?我难道不比他亲切多了?” 这个小丫头也忒得心直口快,“你一直带着面具,我怎知你会否是个丑八怪” 我呆了一呆,继而抚掌大笑,“你难道不曾想过我是因为太俊了,怕自己招来太多桃花才带的面具么?” 小铃咬唇,“怎么可能?你这么瘦弱,一点儿也没清徐的英气” 唔我也盯着清徐颀修挺拔的背影瞧了瞧。英气果然形容地很是恰如其分。 “不过阿川哥哥,”小铃好奇地问道,“外界的男子是否都像清徐这般好看的?” 我讶然,“你不是能闯过毒瘴林?难道没想过出去瞧瞧么?” 小铃低微微垂眸,神色很有些黯然,“我倒是想,可大爷爷看得我很紧。有回我差点成功了,还是被他发觉了,抓了回来关了好几天可那次为了抓我回来,他身上被瘴气伤得很重,在床上养了许多日子,我也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脾气,所以所以便再也不敢了” 额我同情地瞧着她,达久这老小子面善,我竟没看出他是这般□□的家长,委实令人费解。 我眼珠转一转,趁势问道,“你这么个百毒不侵的体质,自是稀奇一些,你爷爷难免紧张。可为何寨中唯有你是这般的体质?” 小铃应是听出了我的试探,默了一默,纠结半晌才低头道,“阿川哥哥,并非是我不愿告诉你,不过我在女娲娘娘的像前发过誓的,这事是巫吉寨的秘密,不得同外族人道的。” 她这般诚恳,我也知女娲是苗人的信仰,既是在她面前立的誓,自是一个重誓了,于是点点头表示理解,亦不再追问下去。 ☆、玉蚕仙蛊 这么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地到了山下,我见一直走在前头的清徐远远地站住了等着我。 想起那件顶要紧之事,我仍旧不大甘心,于是拉过小铃直接问道,“小铃,你可曾听说过苗疆银蛟一族?” 她心思单纯,不是个能藏事的,我紧紧盯着她,盼着好歹也有些收获,可从她脸上捕捉到的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大约她也察觉到我有些失望,于是道,“我不晓得银蛟族,不然我帮你问问大爷爷” 说到最后两字时她露出了心虚,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顺着她慌乱的视线望去,达久竟不知何时从另一条小路找了过来,眸中凛然的探究和防备令我心头一悸,一闪而逝后却又如常,不见了任何痕迹。 他仍旧客气有加,“早上本想带你们寻巫见草的,可派去的人说你们一早便上山了,倒是我们怠慢了。” “族长哪里的话,你们实在太周到了些,才不敢再劳烦你们。”我在人间待了这许多年,虚以委蛇的话倒十分信手拈来。 达久又道,“时候正好,便到我那吃顿便饭吧。” 我瞥见清徐肩上背的满满一筐的巫见草,很有些心虚。 已是拿人手短了,又怎好再吃人嘴短,于是忙一个劲儿推却,“不必客气了,我们摘了些额野菜,屋子外头又有个灶台可以开火,便不叨扰了。” 达久沉吟一会儿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支人送些米粮去。” 见他不再勉强,我这才松了口气与他告辞。小铃也不情不愿地跟他走了,走时还频频朝这边回望。 达久说话算数,刚回了我与清徐那屋,米粮果然便送来了,还顺带捎来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清徐也果然用巫见草吵了一盘菜。 自来了苗疆后他还是头一遭有下厨的机会,我很久未过过嘴瘾,此时自是如狼似虎大快朵颐一番。 吃完后我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个圆满的嗝,心里头亦觉着十分圆满。 圆满的我很是自觉地起身收拾碗筷,清徐坐在一旁很是悠闲地喝水,漫不经心地道,“想来你是打听清楚了,我们待会儿启程离开吧。” 我怔了怔,没好气地道,“这么着急作甚?下午再打听打听,明个儿一早再走吧。” 他没再说话了,只是饱含深意地瞧我一眼。 而我在寨子中游荡了一整个下午,亦被人观赏了一个下午,仍是一无所获。 这般结果令我到了晚间便格外后悔惆怅起 分卷阅读60 来,前一晚的窘迫历历在目,我盯着那张床榻又是尴尬又是为难的,徘徊着不敢去睡。 清徐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我一眼,我呵呵讪笑,“你先睡你先睡。” 他整个人懒懒的,也不再管我,径自躺下的同时依旧空了内侧的床位给我。 眼睁睁瞧着他呼吸逐渐均匀,而却我干仍坐着,内心和眼皮都很是挣扎,挣扎着挣扎着我便一脑袋栽在桌上,竟迷迷糊糊地趴着睡着了。 然如此定是睡不安稳的,朦胧中依稀有个谁轻轻走到我身旁站了好一会儿,似还有低低的叹息。 也不知多久他的气息忽地近了,我身子一轻便彻底醒了。 原是被人抱了起来,我这厢闭着眼装睡,而心中却是甜滋滋的,简直快要开了花。 我这人便是那么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头脑的,明明是装作睡得喷香,竟还晓得自觉地伸出一双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脚步明显地一顿,我闷在他怀中感觉到他低笑了一声,胸膛亦随着他的笑声震了震…… 额……又丢面子了……我才晓得娇羞起来,身体僵硬,面颊亦不住地发烫。 幸好清徐他无意揭穿我,只假装了不知,轻手轻脚将我在床内侧放下了,而后跟着躺了上来。 我一动也不敢动,却因心神很是地摇了摇头,“一仙一魔。” “怎会如此?”达久面露了诧异。 巫师冷冰冰地盯着我,隐有不屑,“生而为仙,竟与魔徒为伍,真是可惜了这副仙身。” 我壮了胆子“哼”了声,“我们即便仙魔勾结,也是光明正大地勾结,总比你们在背后行阴诡之事的要强多了!” 巫师也不动怒,神情依旧阴鸷。 分卷阅读61 清徐却是了然一笑,“巫师修为了得,想来不日便能成仙,不过那天上什么情况,想来你还不大晓得,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他这番话显然是一通威胁,若是这巫师有成仙之意,或者想同仙界有点什么瓜葛,必定有所顾忌,至少不敢拿我的性命如何。 果然那巫师微一思索,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彩蛛。 这彩蛛与我们昨日见的那只很是相似,个头虽稍小一些,然色彩愈加丰富鲜艳。 我戒备地往后挪了挪,发觉腿上的麻痹之感已蔓延而上。 然她竟拿着彩蛛在我面前蹲下了,一把捉住了我的腿。 “你干什么?”瞬时我全身毛管都张了开来,悚然得厉害,直觉便想挣脱她跳了起来。 而清徐竟帮着她一把按住我乱蹬的腿,狭长的一双眼跟一对刀子似的,极是犀利地盯住她。 连那女巫也扛不住他这般慑人的目光,面皮僵了僵,“她既是仙,自是要替她解了这蛊的。” 清徐这才点点头,收回了目光,温柔地拔去银针提起我的裤腿,搂住我的一双臂膀却很是有力,令我丝毫也动弹不得。 我只得眦目欲裂提着一把心肝,任由那只彩蛛顺着她干瘪的手爬到我身上来,只觉着头皮都要炸开了去,眼睁睁瞧着它张开嘴在我小腿上咬了一口。 一股清凉之意自那处蔓延了开来,原本奇异的剧痛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彩蛛如此了得,竟能解得了玉蚕仙蛊么?这个认知甫一出现,我灵光一现,也顾不得怕不怕了,扑上去伸手便去抢那只彩蛛。 我这一抢并非普普通通的一抢,而是雷霆的一击,去势沉重,亦做好了受到全无波澜,亦全无半点阻拦的意思。 我很是纳闷,低头一瞧,才发觉这彩蛛在我手中一动不动的,颜色再不复绚丽,竟是呜呼哀哉了。 一只彩蛛只能解一次毒么?可这寨子中不可能只有一只这样的彩蛛。 我立即转而朝那女巫发难,然而女巫和达久已在我发呆的这么一瞬间交换了下眼色,迅速地靠近石门,自下面的缝隙中灵活地钻了出去。 巨石在我眼前重重落下,我似乎看到我们的最后一丝生路也被封死了,不,是清徐的。 清徐不能死…… 这是此时我脑中仅存的念头,于是拖着疲软的身子冲上去,连连召出光剑狠狠劈着那道石门,噼里哐啷的,顿时花火四溅。 可那道石门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竟异常坚固,被我这么一通泄愤般的乱砍,也不过多了几道细细的痕迹而已。 我又急又怒,开始对着它拳打脚踢起来,全然没了章法,一时间竟忘记了疼痛。 “莫如,算了。”清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强撑着精神抱住已然疯魔的我。 我气喘吁吁地望着他因为失血而白得透明的一张脸,蓦地想起什么,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便开始剥他的衣服。 他骇然之下连连后退,然此时此刻又如何敌得过我的气力,自是任由我宰割被按在地上褪去了上衣。 不出我所料,里头白色的中衣上尽是斑斑的血迹,尤其是后背,千疮百孔不过如此,皆是银针没入皮肉的痕迹。 有这般多的蛊虫在他的体内吸着他的血,可想失血速度之快。 我看得眼眶一热,趴到他身上,一俯首张嘴便往左后肩针孔最密处吸了过去,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却任由我在他肌肤上留下醒目的痕迹,才用力将我推开,捧着我的脸低低叹了口气,“莫如,没用的。” 我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是了,蛊有灵性,认了宿主又怎会轻易出来? 无力感从未如此澎湃,似要将我生生淹没了去。我也从未如此愤恨自己这般地没有本事。 悲从中来,泪水便汹涌地溢了出来,肆意地淌过双颊,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若不是我任性……若不是我不听他的非要在此多留一日…… 清徐强撑起身子,虚弱地抬手替我拭着泪,唇角那一抹苦笑看在我眼中疼得刺眼。 他说,“没想到我竟会死在这。我从来见不得你哭,可如今将要去了,却觉得有你在身旁为我哭一哭似乎也很好。” 是了,上个春日我才与他相识,他叛出魔界,去苍郁山底封印梼杌,我在如清峰的漫天红霞中等他归来。 那时仍是陌路,我却以为他回不来莫名恸哭。 却不想时过境迁,也不过一年多的功夫又一次面临了这生死的关头,我竟会觉得三百年前诛仙台上的剐骨之痛,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三百年来,我从不曾奢求过不再独自四海漂泊,亦从不曾奢求过有一个安定的家,亦从不再奢求还能有一段真情,一个真心相待的人。 可我不曾奢求的,这个人他都竭尽所能地给了,他让我心有所属、心有所依。 他给过我真切的快乐,给过我关怀的温暖。 他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他伴我护我,与我共同进退,为我遮挡着风雨。 可那么有力的一双臂膀,终于连抬手为我擦泪的气力都殆尽了。 他的那双眸子本如苗疆的夜空一般深邃幽远,好似银星汇成的海,纠缠着我的目光不愿黯去。我终于读懂了,在里面读懂了他的不舍。 “清徐,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我哽咽着,已难过得不晓得今夕何夕,只哆嗦着去拉他的手。 他愈发艰难地动了动双唇,那双唇已然没了什么血色,“莫如……我只是害怕…害怕以后无法照顾你了。” “不,不会的,我不能没有你的……”我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不愿他的身子变得僵冷。 忽地意识到还有很紧要的一件事不曾同他说过。 “清徐,”我急急地唤他,“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他忽地在我怀中抬将要阖上的双眼,光芒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愈发耀眼。 莫如啊莫如,为何非要到此时你才晓得来不及?为何非要到他交出命的这一刻,你才愿意交出一颗真心? 你害怕付出得不到回报,害怕被亏欠,害怕被辜负。过去的得失令你患得患失,却变得最最自私。 我在一片水光潋滟中痴痴望着他的面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清徐,我爱你。” 他挣扎着撑起身来与我平视,素来冷静自持的面容竟也难掩激动,瞳底是不可抑制的狂喜,却仍旧有不可置信,“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凝视他的双眸,想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双手竟一把扣住我的腰,俯身压了下来。 我瞪大一双眼,脑中尽是空白。 然瞬间 分卷阅读62 的惊讶过后,我不管不顾地紧紧贴了过去,攀住他的脖子。 清徐的唇如此冰凉,我用尽毕生的热情在他唇上辗转,恨不能将这样的冰凉驱逐个干净。 他有些不知餍足地回应,更深入了一些,唇齿交缠夹杂着一丝末日前的甜蜜,愈加真切的却只有泪水的苦涩。 我不愿与他分开,只想铭记住他的气息他的体温融入骨血,好似如此便能走过沧海桑田,一直到了地老天荒。 可他的呼吸还是渐渐弱了,落满星辰的眸渐渐地失了光彩,手亦从我腰上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泪珠晶莹,从我们相贴的面颊间滑落,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而我终究明白,原来我再怎么用力,这次也许是真的留不住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作者写的虐都不是虐,而是感情的催化剂。 话说,这种类似吸血解毒的操作应该不算是脖子以下的亲热戏吧??? ☆、漓江邂逅 石室中的那盏灯火摇曳得凄凉,在壁上倒映出我与清徐交缠的身影。 我将呼吸一口一口地渡给他,而他如墨的瞳如星辰坠落。 “清徐,不要。”我喃喃摇着头,意识好似也随着他的心跳变弱而模糊了。 所以我并不晓得小铃是何时进来的,当涣散的视线中朦朦胧胧出现那一抹艳红时,濒临崩溃的我蓦地看到了一点儿生的希望。 “阿川姐姐?”小铃望着我,我此时衣冠不整又披头散发的,女态毕现,她显然是对我这性别上的转换有些措手不及,面上的诧异很是明显。 我并没有闲暇理会我与清徐这般衣衫不整搂抱在一起究竟会有多令人遐想,只忙一把扯了她的袖子,想要求救嗓子却虚弱嘶哑地要命,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先将他放下吧。”小铃自然也是晓得情势紧迫,见我神色木讷反应又很是迟缓,不由分说地上前来从我怀里将清徐扯了出去,翻了个面儿平趴在地。 我胡乱摸了把脸,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从腰间那些叮叮当当的挂饰中抽出一把精巧的银刀来,我被那晃荡的锋芒很是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许多,瞧她的目光中立时带了些警惕。 而她锋刃一转,却是向自己腕间划去,白皙柔嫩的皮肤立即出现了一道血痕。缓缓溢出的鲜血淋在清徐裸露的背脊上,不多时便是一片赤红。 她有节奏地晃动着一对手环上的银铃,铃声清脆,夹杂着她的念念有词,回响在狭小昏暗的石室之中。 怪事发生了,只见红粉透亮的蛊虫连带着银针随着她的咒语纷纷自清徐的伤口中钻了出来,一条条皆是圆润肥硕,显然是喝足了血,精气神很够。可当它们曝露在外触及到小铃的血液时,无一例外地瞬间灰飞烟灭。 我很是目瞪口呆,以我活了万余年的这等眼界,此种轶事若不是亲眼所见,怕也是难以置信吧。 这苗疆果然是个神秘又神奇的所在,也是个令人心生畏惧的所在。 约莫半刻钟后蛊虫已然除尽,小铃又喂清徐喝了些自己的血,这才长舒口气,将手腕包扎了。 我被这番起落弄得头脑发懵,倒是小铃将我晃了晃才缓过些神来。 见清徐虽仍是昏迷着,脸色却不知比方才好上多少,呼吸也渐渐平顺起伏有度了,这才真的确信劫后余生,一颗心将将归了原位。 我将那些可恨的银针一下全扫了下去,施了个清洁的术法除却清徐身上的血渍,又替他理一理衣裳,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瞧着他安睡的面庞,失而复得的喜悦打心底滋滋地直往上冒。 我摸摸自己的唇,想起那个极致缠绵的吻,顿时面红耳赤,一阵阵涟漪在心内撩拨着。以后怕是离不开了吧。 “阿川姐姐。”小铃在旁休息了一会儿,眼神往我这边瞟了许多次后终于吞吞吐吐地道,“清徐的那个未婚妻是否便是你?” 从前我总暗笑他人太过小女儿情态,却不想有朝一日我竟也被人看破了去。 当局者迷,半日前尚不知我同清徐彼此已深种了情根,现下小铃毕竟对清徐有救命之恩,我又瞒下了女身在先,倒不得不好好解释上一番了。 我清清嗓子,尽量柔声地道,“若是不曾经历过生死,许是我永远也不会知晓他对我有多重要。所以小铃,对不住了。” 小铃默了一默,老成地感慨道,“大约这就是人家说的患难见真情吧。”她转头细细瞧着我,面有欣赏艳羡,“不过阿川姐姐,你长得这般好看,我输给你也是心服口服了。” 我愣了愣,不想她这般大度,也不想她还会这般坦荡地夸我,倒是我小人之心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转了话头,“这夜半三更的,你又怎会来了此处?” 小铃眼底有些黯然,“我将将入睡之时听到厅内有些声响,便起来看看,却发觉大爷爷是约了巫师婆婆。巫师婆婆极少出关的,我觉着奇怪便跟着他们来了此处。这间石室位于地底数十丈,是巫吉寨用来对付魔头的地方。”她一脸内疚地,“我是真不晓得你们住的那间屋子竟还有个机关,不然一早便提醒你们了。” 差点送了命的并非是我自个儿,而是清徐,我确是无法大度到说出什么彻底释怀的话来,于是只顺势问道,“那个女巫如此了得,又是何来头?” 小铃摇摇头,“自我记忆伊始,她便一直闭关修炼,研究着各种各样的蛊。然她并非我们蛊苗族人。 并非蛊苗族?可她竟使的玉蚕仙蛊着实厉害得紧。 正欲开口再问,怀里的清徐忽地动了动。 我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低头一眨不眨地瞧着他慢慢睁开了眼,鼻头竟没来由地酸涩。 他扶着我缓缓坐起身,一张脸很有些虚弱的美,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又轻又缓地摩挲,似也有些心有余悸。 “清徐,你真厉害。”小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扑闪着,“中了玉蚕仙蛊竟这么快便醒了。” 清徐好似这会儿才察觉这石室中有第三人,目光转了过去,却倏地落在她染血的腕间。 我忙将方才的经过与他说了,却见他的眉头蹙得极紧朝小铃问道,“玉蚕仙蛊可有其他解法?比如雪岭彩蛛?” 小铃一愣,摇了摇头道,“常人若被雪岭彩蛛咬上一口必死无疑,然若此人中了玉蚕仙蛊,它的毒性却只用作令蛊虫暂时昏睡,并无解蛊之能。” 这下我可算是听得明明白白了,原是被那女巫摆了一道,想来是她对我的身份存有疑虑,却又怕我真是个什么身份了不得仙,所有才如此折衷了一番。 方才我一颗心全吊在清徐身上,倒是没想到这一层面,如今意识到我体内还有两条虫 分卷阅读63 ,却是一下子冷汗涔涔的。 清徐神情绷得极是紧,忽地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对着小铃实实在在地作了个揖,“小铃姑娘,劳烦再花你一些血,清徐感一些,我在裙摆下用力掐着大腿,疼得一双眼盈盈蓄了些泪,在眼眶里头晃晃悠悠欲掉不掉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小铃。 瞧着她这般为难的样子其实我也很是受良心的谴责,然只得咬紧了牙关不令自己心软,“当年天空便是女娲娘娘所补的,若是她还在世,亦定不会坐视天上有个窟窿不管的,你说是不是?” 小铃绞着手指纠结了几番,看了看正在拭泪的我,又瞧了瞧一脸病容的清徐,倏地老成持重地长叹了口气,面色沉定下来,朝着女娲庙的方向咚得跪下了,“女娲娘娘,小铃曾在您面前发过誓,绝不透露蛊苗族的秘密,然您向来慈悲为怀,定也不想见战火涂炭了生灵,所以您便原谅小铃这一回吧。” 说罢她俯身行了三个大礼,头重重往地板上磕,看得我愈发不好受起来。 “阿川姐姐。”小铃站起身来唤我,天真烂漫的面庞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真的并非什么银蛟神女,而是我们蛊苗族的灵女。” 原来这蛊苗一族在已在此生活了数万年,然初时族中是没有灵女的。 虽有毒瘴林的缘故不得进出,然族人却偏居这一隅之地,顾自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生活,虽枯燥了些,倒也平安祥乐。 突然有一天,日出而作的人们在河流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陌生女子,虽然也不清楚她是如何进的寨子,可蛊苗族人性子良善,当时对外人亦没什么防备之心,见她伤重,自然地便收留她在此养伤。 谁知那女子并 分卷阅读64 非一般的女子,很有些不一般的本事。 她醒后见了这钟灵毓秀的巫吉寨很是欢喜,对质朴的村民们也心存了好感和感。然她晓得自己是不宜久留的,即便再不舍,伤愈后还是选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一直担心着的祸事会在她离开的那一夜降临在巫吉寨。 夜间宁谧的山水被浩浩荡荡的魔界大军搅乱,鸡叫犬吠乱成一片,惊惧声、啼哭声、哀嚎声四起,小小的寨子充斥着可怖的死亡气息。 老弱妇孺皆从被窝中被扒出,逐一被拷问银蛟神女的下落。 苗人质朴,蛊苗一族又从不出世,连世间有六界都不甚清楚,又怎知她便是魔界孜孜不倦追杀的银蛟神女? 即便偶有头脑聪颖者猜出端倪,却也大多是刚硬义气的性子,愣是咬紧了牙关闭口不言她的去向。 眼见杀剐也无用,那些魔头终是没了耐心,心头却堵了一口气,于是歹念一起干脆放了把火烧了寨子,这才扬长而去。 冲天的火光印染了半块天幕,不曾走远的银蛟神女遥遥地望见了,心知大事不好,立马掉头赶回了巫吉寨。 只是终究晚了,美丽的巫吉寨已几乎化成废墟,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河道和青山,惨不忍睹。幸存者寥寥,十不过一二。 神女见得这副惨状极是痛心极是懊恼,愤恨之余以神力蕴育了一种蛊虫,这蛊虫成了仙虫,便成了玉蚕仙蛊,世世代代守护蛊苗一族。 玉蚕仙蛊非凡人之力可解,无论仙魔,无解必定血枯而亡。 这仙蛊自然主要用于提防魔族。是以为防万一,神女每百年来巫吉寨一回,将她的血液赐些给寨里资质最好的女婴,使得她成了唯一能解仙蛊的凡人,延年益寿之余也万毒无用。 而这个百年,她钦点的蛊苗族灵女便是小铃了。 然有过差点灭族的前车之鉴,这万余年巫吉寨便小心翼翼地守着秘密,也提防着外人……自然,能进得了寨子的大多并非纯粹的凡人。 小铃道,“我之前真的并不晓得你们找的银蛟族与神女有关…唔,不过听你们说来这银蛟神女就应当是我们这个神女了。” “小铃,”连日的阴霾蓦地透出一点曙光,我感来,定定地望着我道,“好,回家。” 我们告别小铃,在她新奇羡慕的目光中翻身上了云头,万绿丛中她那点一鲜红渐渐地越来越远。 苗疆的第一缕朝阳恰巧跃了上来,脚下碧莹莹的漓水瞬时镀了一层金光,连带着清徐的面容也生动起来。 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后,彼此的那点牵连便很是不同了呢。 方才小铃在还不觉得,此刻这茫茫云海间唯有我与他,活了万把年的我竟头一遭有了女子见了情郎的忸怩羞涩。 说来也很惭愧,当年对有风的心思很是后知后觉,当我清楚明了时,一切已然水到渠成,跟有风亦是很自然地进入了如同老夫老妻一般的形态中,没有经历过戏文里头那彼此见个面、碰个小手就能脸红心跳的时期……是以从前每每感慨,还很有些遗憾…… 而如今……我偷偷瞟眼瞧了清徐,也不知是否我的错觉,他薄削的唇微抿着,总觉得也哪哪都不太自然似的。 “咳……”我想要引来他的注意。 清徐果然看了过来,却是别提有多正经了,“你怎了?嗓子不舒服么?” 真是不解风情啊……我被噎了噎,满心粉色的绮念霎时被噎了回去,顿时直想翻个白眼,“我好得很!” 清徐淡淡一笑,转头望向茫茫云海,再瞧不清神情,亦没再说话。 ☆、凶兽出世 途经乘云之境之时,我倒还记得寄养了头小浣熊在蓝梦那,得去接了回来。 谁知到了蓬莱居,却被蓝梦告知这小畜生从清早起便没见了踪影,也不晓得跑哪处撒野去了。 蓝梦那头狐狸眼子就是尖,即便我和清徐之间并无任何亲密的举动,她却从我们尴尬的生分中瞧出了些猫腻,悄悄将我拉到一边,“你可想好了?” 我红着脸点点头,“决定了便不悔。” 生死之际他的真心我的真心明明白白便在那里,叫我如何再自欺欺人? “从前的事…放下了也好。”她长长叹口气,很不似那副没心没肺的性子。 我又放了信号上天,唤溶月下凡来。 溶月大约被事务缠住了身,这回来得晚了一些,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见了跟在我身后的清徐更是没好气,“何事?” 我也没什么心思同她耍嘴皮子,“能否帮我给北辰星君捎句话?” 溶月往清徐那带了一眼,“你讲你的,捎不捎由我……” 这仙婢真当愈发地嚣张了,可谁叫我有求于她呢,只得好声好气地,“好溶月,你告诉他,银蛟神女有可能在天山雪岭……” 溶月神色一凛,一下子就发作了,“银蛟神女?怎地又去找那四大祭司了?怪不得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们是不是觉着自己命太长活得腻味了?” 我一头雾水地瞧着莫名暴走的溶月,“溶月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还有你又是如何晓得银蛟族的四大祭司的?” 溶月被我问得一愣,这才冷静了一些,别过头语气仍旧生硬,“我晓得了,你不必再费心了。” “溶月,”她这番态度很是令我放心不下,“此事很重要,务必要将话带给北辰星君……” 溶月听着我言语中的央求之意,终是略略缓和,耐着性子同我解释,“不是我不愿替你带话,而是已不必带了,如今仙界已得了这消息,派了许多仙兵仙将去那处寻了。” 我闻言还没来得及放下心,身后的清徐皱了眉问道,“他们是如何知晓的?” 溶月答他的话倒是答得很顺溜 分卷阅读65 ,“日前魔界在苗疆寻到了银蛟族的踪迹,纠集了许多魔徒前去绞杀,神女大约是不太放心,便将四大祭司尽数派了出去,于是便漏了踪迹……” 唔……我恍然,那小银蛟在漓水里头不经意地跳一跳,可真是不得了得很了,竟跳出个轩然大波,引得仙魔二界都动作了起来…… 清徐没再说什么,眉心却是蹙地愈发紧了。 溶月瞧瞧他,又瞅瞅我,终是无奈地叹口气,“好好过你们的日子,这些事便不用管了。” 说着她很有深意地在我和清徐之间来回打量了一趟,也不等我假模假式地故作娇羞上几句,便又急匆匆地飞走了。 我和清徐在蓬莱居等云息等了大半天,眼见着太阳将要落山,那小畜生却半丝影子也不见。 而清徐身为魔却很不宜在这仙凡交界处逗留,于是我只得吩咐了蓝梦,若是云息想回如清峰,便飞鸽传书告知我,我再来接它。 我腾了云载着清徐往如清峰去,然而远远地便觉着那个方向很有些异样。 这异样来自不远处的苍郁山,还略有那么些熟悉之感…… 鸟兽纷纷仓皇四散,没来得及逃开的,似乎跟中了邪一般,开始自相残杀了起来…… 再往前,地上竟散落着一些看守苍郁山的仙兵尸首…… 而苍郁山巅如同一个极大的烟囱一般,源源不绝地向外喷着怨气…… “为何又会有这般重的怨气?”我心头一凛,“难不成梼杌挣脱封印了?” 我正欲催着云团前去查探,清徐却阻止了我,“来不及了。” 说话间我遥遥地瞧见山巅飞快地出现了一点黑影,那黑影拖着长长的黑雾,如同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嘴里不断喷吐着血红的骷髅,那些骷髅连成一把巨大的足可以劈开天地的锋刃,不停地往下重重地凿着。 大地忽然震颤了起来,隐隐地似乎能听见怒火冲天的嘶吼,那嘶吼声积蓄了千万年的怨愤,直响彻了云霄,在天际不住地回荡…… 山崩地裂……一头巨兽从飞沙走石间疾冲而上,如虎般的身躯十分壮硕,却比真正的虎要大上了数倍,而脸倒是人面,只是龇着嘴,露出森森的獠牙,滚滚的怨气自那张嘴中蓬勃汹涌而出,遮天蔽日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光明都覆盖了下去…… 梼杌……是梼杌出世了……上古的凶兽,传说中能勾出世间所有贪嗔痴怨的凶兽,终究还是出世了…… 我惊得呆了,喃喃道,“怎会如此?明明不久前它才被封印了回去……” 清徐的面色颓败,摇头苦笑了下,“到底是比不得火神……” 我自然晓得他说的是谁,不屑地撇撇嘴,“的确是次了些。” 清徐掩嘴咳了声,我亦不大想提那人,此时梼杌已从最初的狂躁恢复了一些平静,与悬在空中的殇烈对峙着,似乎是在彼此试探。 我不安地道,“我怎么觉着他们在密谋些什么。” 清徐沉吟着,“梼杌被封印了数十万年,怕亦是得要好一阵时日才能恢复灵力,而魔界的修剎殿有一熔岩火海,正正是凶煞之气最重的地方,可谓最适合梼杌不过了……” 我顿时急得跺脚,“那可不能叫梼杌跟了殇烈去了……” 清徐轻飘飘地睨我一眼,“你打得过他们?” 我一噎,缩了缩脖子,“打……打不过。” 果然眼见着那凶兽跟着殇烈走了,却残存了丝丝缕缕的怨气萦绕在空气中。 清徐长长地叹息,“事到如今,且看仙界如何应对了。” 我们回了如清峰的那座小屋。 梼杌出世后没有在人世久待,是以此时此处没怎么被那怨气影响,光景倒还是如初。 清徐身子亏得厉害,这是我在几日后才发觉的。因了他在我跟前面上总是强忍着,到了夜半之时,房里才会传出些隐忍的咳嗽声。 想想他自从遇见了我,灾祸便是连连的。 我晓得人病了须得吃药扎针,仙伤了可以仙气滋养,却真不知这魔要如何补身了。 蓦地想起在雪泠宫时我曾听有风提起过,在凡界与魔界的交汇处的生长着一种通体血红的药草,十分稀少,但对魔极有助益。 然那处皆是悬崖峭壁的,又有魔头日夜巡看,我晓得清徐是不会同意我冒这般风险的,于是便想趁着夜晚他熟睡之际偷偷溜了出去。 然将要出门之时却又听到了他的咳嗽几声,我定不下心神,便悄然推开他的房门欲看上一眼。 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地捂着心口,眉心蹙得很紧似是睡得极不安稳。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了,轻抚着他的额头。 他微微睁眼,似是累极了,只那么一眼便又睡去,呼吸渐而平顺。 我这才安了心,将手从他额前移开转身便欲离去,却不想竟被一把拽住了手腕。 我一回首,见他的一双眸仿若夜空中一颗极亮的星,惊醒的迷茫中竟似闪着一丝惶恐,嗓音略带了黯哑,“你别走” 我诧异下又觉得好笑,他却拽得我愈发紧,声似梦呓,“我舍不得舍不得你再离开” 我只觉着他这话说不出的怪异,于是问道,“清徐,你怎么了?” 他听我这么唤了一声,身子一顿忍不住剧烈地咳了出来,我忙抚着他的背替他顺着气,然他却没动声色地将我推开了去,再抬头时面色仍很苍白,眼神却是全然清明了。 我才意识到自个儿这身男装穿得齐整,果然他微皱了眉,“夜色已深,你这是要去哪?” 我尴尬地扯一扯面皮,还是老实道,“去替你采药。” 他只略略沉吟了会儿便心领神会,“约莫着同你说这事的人未曾说清楚,因魔界采摘过度,那草在千年前已然绝迹了。”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他神情中的不自然也没甚在意,只听他下了逐客令,“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听出他语气里头的微冷之意,怔了怔。 我以为自从那日在巫吉寨经历了那一遭之后,那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也确定了彼此的心迹是相同的。 然他这些日子的对我的态度也委实冷淡了些,仿佛生死之际他露出的不舍,他诉的衷肠,还有那个激烈的吻……全是我的一场错觉…… 我从不曾想过我有朝一日也会因为谁而变成个小肚鸡肠随意猜疑的女子,可事到如今,却由不得我不去怀疑了…… 他是否对自己那一晚的行径觉着冲动懊悔了? 嗯……他有个深爱了不知多久的未婚妻……我只不过是一段短短的邂逅……所以那时他浑浑噩噩将死之际,当自己吻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倏地一冒了出来,我似乎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下来,全身都凉了个透,猛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分卷阅读66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撒两章糖可好? ☆、不悔当初 又是一个人间四月天,正是山花烂漫,草长莺飞的时节。 苗疆水清,如清峰也不赖,竹林后的那口潭已被如瀑的山泉蓄得满满当当,似乎快要满溢了出来,有活泼的鱼虾在里头蹦得很是欢快,时不时便调皮地跃出水面透个气。 我坐在这方熟悉的水边,瞧着这令人舒心的景色,心头却很是气闷,拾了颗石子便往潭中心丢去。 还不是那该死的清徐,那晚不欢而散后,我原盼着他来哄我一哄,我从来是个挺大度的,顺着杆子也就下了。 谁知他从前便是个话少的,这几日竟是还要冷淡了。 除了一日三餐要给我投食外,他都不见个影子。 早上也不在我房门口候着逮我起床了,我倒是乐得轻松,可这会儿我才晓得自己竟也是个贱骨头,宁愿他如从前一般天天督促我练功,也不愿他这般避着我。 垂眸见澄澈如镜的水面倒映出我那染了哀思愁绪的一张面孔,竟是与人间三百年我所见过的那些陷入情爱便胡思乱想的女子如出一辙,就差不曾去折枝花来摘一片花瓣念叨一句“他心悦我”,再摘一片花瓣念叨一句“他不心悦我”了。 我曾经有多嗤之以鼻,如今就有多不屑自己。 朝水里头的自己咧了咧嘴吐一吐舌头,想不到有一日我竟也免不了俗落了红尘,整日整日哀哀怨怨地猜度着清徐的心思,着实不太好过。 “今日不想吃饭了么?”身后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山泉哗哗直往下淌,落得动听,显得他那把嗓子愈加淡漠。 我回眸仰头见他站在逆光之中,只显出一个高挺的轮廓,蓦地便涌上了些委屈,顿时就恨得有些牙痒痒,一把捉了他的手便往嘴里送。 我这一咬实非装腔作势的一咬,而是赌气地用上了些力道的,然他却一动也不动的,也不晓得抽回手,任由我在他那只瘦削白皙的手上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还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衬得我愈发地蛮不讲理起来。 我很是没趣,一下将他的手甩开了去,扭过头再也不理他。 然他却绕到我身侧一屁股坐下了,不由分说地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一双眼黑沉沉地注视着我,“你在别扭什么?怪我冷落你?” 他眼睛也忒尖,不说还好,一说便戳中了我的痛点。 “难道你没有么?”我脑子一热嚷嚷起来,嚷完才忽然意识到我那点不入流的小情绪已然无所遁形地暴露了出来,干脆破罐破摔将心底所想的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那日的事我晓得你后悔了,后悔将我当成替身了……” “替身?什么替身?”他竟然还很一脸无辜茫然。 呵……就装吧。我当即也收了火了,阴阳怪气地哼了声,“罢了罢了,亲过就不认账,我就当被狗啃了,从此一拍两散,我也不再碍你眼了,你去找那个人好了!” “你让我去找谁?”他面容陡然蓄了些隐忍的怒气,扣着我双肩的十指用力了些,陷入肉中令我很有些疼痛。 他那双狭长的眸此刻似是两股汹涌的漩涡,我竟莫名心生了畏惧,似乎一个不当心就能陷了进去尸骨无存,屁股不由自主地挪了挪。 然…然我挪着挪着便一个不小心挪得忒多了些,心中惶惶想要错开他那迫人的视线,竟未发觉我那金臀已是岌岌可危。 “你觉着我将你当成了谁?”他腔调沉得很,还是带了颤音的那种。 “是谁还用我说么?”我想要站起身来,而后干净帅气地走人,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谁知刚狠狠一甩手,还没来得及做出那番潇洒,身子就那么一歪失了平衡,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这个季节的潭水还很有些寒凉,却浇得我清醒了一些…… 唔……方才浑身都散着怪酸味的怨妇真当是我?额,真是丢脸丢得大发了,我又往下沉了沉,这时我才不出去当个笑柄,宁愿缩在潭底当个缩头乌龟。 然清徐到底是不放过我的,果断地跟着跳了下来,我愿的,你也大可不必介怀,如果实在介怀,觉着对不住我,就当是我在揩你油了,反正……反正你晓得我一向是看脸的……” 我其实还想同他说你长得虽不算帅哥中的极品,然也算得上秀色可餐,我也不很吃亏…… 可…可他竟一下子将我抵在岸边,身子一下覆住了我,双唇也猝不及防贴了上来,叼着我的唇又是吸又是咬颇是凶悍,仿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口腔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泉水浅浅的清冽之气,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 我愣是瞪着眼,呆呆任由他□□了半晌,他一双如墨的眸离我很近,里头雾气团团仿佛坠落了哪个不知底的深渊。 我心下有些惶惶,他却突然暂时撤离,不容拒绝地命令道,“闭上眼睛。” 他的气息不太稳,却莫名暧昧地勾了人的心魄,我脑子一热,竟然从善如流了。 “清徐……”我颤着一把嗓子唤他,那娇软的声线连我自个儿也吓了一跳。 他压着我的身子亦是一顿,微喘着气从我的颈窝中撑起头,清澈的水珠自那线条极好的下巴滴落,明晃晃地反射着阳光,唔……也忒得魅惑性感了些,而眼中的迷雾却在刹那间褪得干净。 我迷惘地望着他,他却避开我的视线将我从水里抱上了岸,一贯清冷的面上泛着些不自然的红晕,一双眸微垂着,颤抖着手将我半褪的衣衫小心翼翼地穿了回去。 他替我理着散在肩头还在滴着水的黑发,声音极低近乎是在呢喃,听上去有些不大真实,明明近在身旁却莫名空落落的,好似来自遥远的天星,“莫如,我从未将你当成别人,亦从未后悔……我只是怕有朝一日…你会后悔……” 我讶道,“我有何好后悔的?” 他垂眼不语。 分卷阅读67 我沉吟了会儿道,“你是怕我介意你是魔?” 他仍是没说话,手上握着我的一缕发丝一顿,面上却多了些纠结之意。 原来真的如此。多日的心霾散开了去,我眼前一片敞亮,细想了想却又有些气恼,“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 清徐闻言抬了眼瞧我,面上涌动的情绪很是复杂,我有些看不太懂。 半晌他面容才松动下来,伸手揽住我入怀,拿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似是无奈地叹息,“也罢,就如此过一日算一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就没剎住车,只能忍痛删减了几段,你们懂的,我不想被锁啊啊啊啊! ☆、嫁我为妻 这所谓的过一日算一日的日子在茶米油盐中实则溜得很快。 生活很是简单,有时一壶清茶两本书,便够我俩在院中坐上一整个白日。 虽然也不晓得这样宁静安稳的日子可以维持多久,但我们同看了许多个日升日落,在暖春的斜阳中相互依偎,鸦鹊在我们身后落影成行。 那花花的人间我似乎也不太想念了,才知原来我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贪心,在乎那些身外物不过是因了心无着落,而如今有了清徐在身旁便已觉着很是圆满了。 他身子渐渐好了一些,精神不错时也会领着我下山看看戏听听曲儿,却时时在我因入戏太深而大笑或抹泪时靠着我的肩膀打起了瞌睡。 情到浓时我们也会做一些亲密之事,唔……比如抱抱,比如亲亲,比如抱着亲亲。 咳,他较为寡情冷淡,自然是我勾引他多一些。 这般的亲昵多了他也渐渐放开了些,有时甚至也会宿在我房中与我相拥而眠。 他抱着我的夜晚我总是睡得格外安稳,而时有午夜梦回间,看着他的面庞近在咫尺,竟会在刹那间心生了疑窦。 他是谁?我又是谁?我们身在何处?这般彼此相守的日子为何竟令我有了回到雪泠宫的错觉? 然而我晓得错觉终归是错觉。 到了六七月上,天气便极是炎热起来。 在清徐日日不辍的监督下,我修炼的成效竟很明显,只觉着体内的真气纯粹了许多,也磅礴了许多。 便是头发也莫名其妙地疯长起来,直直快要垂至了膝头,在这如火的骄阳下格外恼人。 然清徐好似很是喜欢我这头长发似的,时常一面把玩着发梢,一面若有所思。 八月流火,正是我的生辰。 如我这般命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其实对生辰早已不太在意,况且也不是什么整的岁数。 然今年却又不大一样,这是我同清徐定情后的第一个生辰,说没半点期待倒也是违心。 可我从日出盼到日暮,眼瞧着这一日便要如往常般平淡而过了,清徐竟没半点表示,甚至连菜色都不曾比平日里好上一些。 我对他使了好几个眼色,明里暗里的,可只见他仍是不紧不慢地嚼着饭食,一副淡淡的样子,果然是对我不太上心的。 我闷闷将碗一摔便回了房,趴去床上时那一头及膝的青丝便洋洋铺了下来,将我一张脸盖得很是严实。 我本就心情不好,此时更是一阵恼怒,猛地起身从桌上拾起一把剪子便欲绞了。 此时清徐正好推了门进来,见状忙过来将我手上的剪子夺了,抱住我道,“怎地无故又不高兴了?” 这口气倒像哄骗小孩多一些,我才不吃这套,挣扎两下挣扎不开,便一拳打在他背上。 他闷闷哼了一声,又开始咳嗽。 我吓出一身冷汗来,明明这一拳收着力道了啊……一面奇怪着一面忙往他身上探去,“我…我不是故意的,清徐你没事吧?” 他按住我乱摸乱蹭的手,面上犹有些狡黠的笑意。 “好啊你!”我恍然这是上了当了,虽是气得倒竖着两条眉毛却也不敢再动手了,只背了身去不愿再理他。 他却从背后环了上来,我正要躲开,却见他的左手掌心在我面前摊了开来,一支碧绿的簪子跃然眼中。 我一喜,却故意端着脸转头问他,“给我的?” 他勾着眼角瞧我,隐有戏谑,“若不然呢?” 我这才接了过来细细打量。 簪子是常用的楠木材质,仿照着如清峰最常见的文竹而制,这碧色也不知是何染料调的,不仅清爽悦人,且带了淡淡的竹香。 簪身上刻了几道竹节,摸上去却甚是光滑,簪尾雕着几片竹叶,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怪不得这几日他常在竹林中鬼鬼祟祟的不知倒腾些什么,我心内甚是欢喜,嘴上却道,“人家送的簪子都是花啊蝶啊的,送根竹子的倒真是前所未见……” 我一面在嘴皮子上嫌弃,一面却飞快地坐到铜镜前比划着。 然我这头发又是长又是顺滑的,理了半天仍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清徐不知何时悄没声息地站到我身后来,稳稳地接过我手里的木梳,轻轻地缓缓地从发根梳至发梢。 我怔怔瞧着镜中他那双修长的手,莫名便想起了人间女子出嫁之日,娘亲给她梳妆时常吟的那句歌谣,“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蓦地镜中女子满面红霞,我忙收起遐想,见清徐已然将我一头青丝绾起,梳成了髻,那根碧玉似的木簪缀于其中,灵气极了。 我抬了眸,视线恰好与他在镜中交汇,一颗心砰砰跳得极快。 脑子不知怎地就一热,站起来一个转身,勾着他的脖子直直望进他的眼里,“清徐,你可介意我曾嫁过人?” 他就那么呆愣在那里,狭长的眸如染了墨一般,涟漪泛泛,却半晌都不曾回应我。 正当我有些失望了,他却微微笑了,手也搂上我的腰际,“莫如,有些事应当由我来问才对,你可愿嫁我为妻?” 我怔上一怔,蓦地鼻尖便酸了,一个劲地点头。 今日不知明日事,神仙也不外如是。 然狭路相逢,相知相许又多么不易,我已后悔曾猜忌过他的真心,又为何非要蹉跎能在一起的岁月?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唇依旧那么冰冷。 我忽地想起一件很是紧要的事,有些内疚地扒拉着他胸膛处的衣领道,“不过日子也许要拖一拖了……我曾嫁千业侯府的世子为妻,可大婚当日他便去了……” 他淡淡嗯一声,我忙着解释道,“我只是感念他的恩德才……” 他轻声笑了,抚着我的背温柔地道,“我晓得的,我都晓得……” 一颗心全泡在了温泉中似的,这才安定地继续道,“虽只是名分上的夫妻,但守孝期未过我便改嫁,到底也说不过去,况且也不太吉利……” 在人间混迹了三百多年,我到底也沾了些封建迷 分卷阅读68 信的习气。 许也是我太过在乎清徐,这才容不得我和他的婚事有一丝的瑕疵吧。 清徐默了半晌,这才浅浅地叹口气,“只要有这么个盼头,怎样都好……” 天朗气清的日子,朴实的屋顶上缠着几缕炊烟。 我推了院门进去,嗅了嗅空气中的人间烟火之气,心中竟无故很是欢喜。 也不顾手里还提着刚捉来的两只野兔,疾步冲进厨间一把抱住灶台前那人劲瘦的腰。 清徐拿着铲子炒菜的动作顿了一顿,我的脸贴在他背后蹭着,却能感觉到他微微笑了。 而后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别闹,菜要糊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责备,却丝毫也掩盖不去宠溺。 我将刚捉来的兔子提到他眼前,冲他笑得极是谄媚,“今天加菜好不好?麻辣兔肉。” 他抚了抚额心,颇为无语,“寻常仙女心肠都很慈悲,怎地你却……” “是啊是啊,”我佯怒道,“我就是因了太过恶毒,是以被驱逐下界,你才晓得么?怎么这会儿倒嫌弃起我来?” 我一张嘴倒是很利索,然低头瞧了瞧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灰兔,红眼睛中满是惊恐和哀怨,想想也是可怜。 “这些日子鸡鸭鱼的也没少吃,不是都一样的么?”我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顾着清徐的心情将兔子从窗户放了出去,觉着很是肉疼。 垂涎欲滴的目光追随着那兔子蹦跶到院子外,倏地两道不知何来的黑色光影疾风一般很是迅猛地袭了过去,那两只刚逃过一劫的兔子瞬间被卷上高空狠狠落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变故来得突然,我暗叫不好,同清徐对视一眼齐齐跃出窗外。 ☆、如清惊变 来的是萝漪,我倒没想到她竟是只身一人。 我当着她的面朝清徐抛去个媚眼,“找你的,”又瞟了眼地上惨不忍睹的两具兔子尸体,嘟囔,“啧,还嫌我不够慈悲,那位可比我恶毒多了。” 清徐看也没看她,只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位慈悲还是恶毒,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对他这番说辞可谓满意极了,冲他甜甜地笑,可萝漪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极是没礼貌地指着我,“清徐,你真的已经决心为了这个凡人当叛徒了?” 清徐蹙了蹙眉,露出不悦。 我不屑地撇嘴道,“呵,你好意思说清徐是叛徒?当初在朝歌城也不晓得是谁把褐光叫了来,如今又想同清徐重修旧好?你那脸还真是挺大的呢……还是说你们魔界的都是这般莫名其妙的?” 我顿了一顿,转头对清徐谄媚一笑,“你自然不是……” 见他瞧着我一脸宠溺,我又立即变了个脸对着萝漪,“喔,对了,你的褐光长老知不知晓你背着他来找清徐?” 萝漪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忙跟清徐解释,“清徐,你信我,我心中真的只有你一个,当时是气得昏了头了……” 她靠近几步,清徐便往后退几步,仍是没有说话,只是一面退着,一面巴巴地看着我。 我算是瞧出点名堂来了,他大约是爱上我为他同萝漪吵架的感觉了,真是幼稚至极。 然刚腹诽完清徐幼稚,我就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叉腰挺胸,小下巴挑上一挑,“你同我男人示爱经过我同意了么?” 清徐一愣之后笑得如沐春风。 萝漪一愣之后却是气得头顶冒烟,“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先解决了你这个贱人再说!”说罢五指成爪亮出黑黑长长的指甲,直向我抓了过来。 清徐提着我的领子避开她那一击,想将我塞到他身后去,我却心疼他的身子,拍拍他的肩膀,“你休息,我来对付她。” 清徐想了一想,听了我的往后退去,“速战速决,想必褐光已在路上了。” 这些日子我并非只闲着光同清徐卿卿我我,修为亦没怎么落下,相较之前不可同日而语,身法轻快了许多,随意便能召出柄仙气腾腾的光剑来,舞得萝漪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竟全无招架之力,踉跄着节节败退。 我足尖点地迅速跃起,一剑刺在她的胸口,滚滚仙气瞬间侵蚀着她的魔身。萝漪惨叫连连,胸前那血洞瞬间扩张开来。 正在此时一道棕黄的气流从我身后袭了过来,我忙抽了剑往旁撤去,却见清徐已然同来人过了一招,一阵飞沙走石后在我身旁站定。 呵,果然是那小肚鸡肠的恶犬褐光,此时正扶起血淋淋被散了小半修为的萝漪,身后还跟着一众魔徒。 原本高洁蔚蓝的天空黑压压的,我朝那棕色的壮实身影冷笑道,“褐光长老,如今天山雪岭情势可紧迫得很吧?你倒好,竟有闲心玩忽职守寻起私仇来了。” 他大约是被我说中了,众目睽睽下很是难堪,一张老脸涨得跟他的毛色差不太多,将伤重的萝漪放在云头上,不由分说便抡了一双大刀向我砍来。 清徐自是飞快地想拦在我面前,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玉蚕仙蛊虽已除去,然修为和身体皆损得厉害,小铃也说恢复需很长一段时日…… 我心忧着他这回恐非褐光的对手,伤上加伤……思及此我一个错身将清徐格开,手上熟练地挽个花,一团橙焰在手心亮起,指尖重重一弹直扑向褐光。 在朝歌城外那回交手,我冲破禁制复了仙身,那股子力量褐光是亲眼所见的,虽不知我来历,却大体晓得我的厉害,是以对我颇有忌惮。 那墩胖的身子倒还很灵活,那团橙焰将将擦着他的脸飞过,只烧着了他几根胡须,便打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小魔身上,瞬间熊熊燃了起来。 一团炽热的火球从空中栽倒了地上,我手忙脚乱地捏个熄火咒,却已是回乏术,那小魔惨叫着打了几个滚后便不动了,直至被烧成一堆灰烬。 这好好的如清峰也被糟蹋了,多了一大片黑乎乎的焦土。我瞪着褐光,心头的火光滋啦啦地直往上冒。 其实以他身为长老的本事,灭了我这橙焰想来也并非什么难事,可却没想到他无耻到宁愿拉个垫背的以保自己万全。 恨极之下提了剑便向褐光刺去,我的剑法已是流利了许多,又是有些不要命的打法,褐光竟有些受不住,章法凌乱了起来,躲闪中丢了武器不说,身上也被剑气划出几道血痕来。 然他到底也不是吃素的,前期虽吃了些亏,却是不曾全然落了下风,很快缓过神来瞧准了我招式中的漏洞,将一双手变作利爪生生将剑格开了去,头颅也显出原形,是一颗狰狞的恶犬头颅,正呲牙咧嘴地对准我脖子扑了过来。 电石火光间眼前闪那一闪,便闪出两道影子来,一道自是清徐,挡在我面前与褐光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一时间竹林晃 分卷阅读69 漾,竹叶如雨落纷纷;而另外那道是一个少年,瞧着好生眼熟…… 是了,他是云息,而他已然化作初见时那个少年,却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虽仍是稚气未脱,却再也不是那头爱往我腿上蹭的浣熊。 “云息,你伤好了?”我惊喜道。 他抿了抿嘴并不说话。 那厢清徐身法却慢了下去,金光不再灵动,颓势立显。 我晓得他的伤情撑不了多久,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抛下云息撩了袖子便欲重入战局。 然身子却被什么物事紧紧地勒住,低头一瞧,竟是一条很是眼熟的黑红相间的尾巴,我冲这尾巴的主人气嚷道,“云息,你给我松开!” 我凶悍地盯着他,他却动也不动的,只是低着头沉默。 蓦地想起从前他还是头小小的浣熊之时,做了亏心事偷吃了清徐养在水缸中的金鱼便也是这般模样,心念一转我问他道,“这些魔头是否是你引来的?” 实则我这般试探心中还有些虚,生怕是自个儿多疑伤了他的心。 然他将头低得愈发深,却困得我愈发紧了,“阿川姐姐,对不起……” 我的心一下便凉了,“好你个云息……” 当日他被魔界折腾得差点儿一命呜呼之时,还是个晓得知恩图报、誓死维护清徐尊使的少年,跟着我这些日子怎地就学会忘恩负义了? 我气得浑身发颤,提剑便欲斩了那条尾巴。 他虽歉疚,却捆着我捆得坚决,这一脸的大义凛然倒令我下不去手了。 僵持间我瞧见上方的清徐已然支撑不住了,死抿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我一急之下将真气全提了上来,用力一震生生将云息的尾巴震开了去。 体内气血,倒很不似作伪,一颗心却到底没有全然放下。 于是突然地上前发难,褐光亦是没料到我胆敢在他们的大护法花司面前这般地妄为,又是伏在地上的姿势慢了一拍,一下被我拿剑指住了脖子。 我稳稳持着光剑,在他的狗脖子处装模作样地划了两下,将他吓得面色铁青,这才又在剑身上又注了许多仙气,缓缓地移到他撑在地上的爪子上方。 褐光手背上的皮肤被滚滚仙气一灼,立马想要缩了回去,我却跟着将剑一挪,叮得贴着他的皮肉插在他的爪边,他顿时瑟瑟发抖,却不敢再动分毫。 我这才道,“褐光长老,刀剑无眼啊,况且这仙气跟你的魔身冲得很吧?你瞧瞧你那相好萝漪尊使,啧啧……真当是比许多仙子还美了几分的,真是可惜,如今胸前那个洞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合得上了……长老自然是条汉子,四只爪子少个一只两只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然一旦好几万年的修为被吞个干净了,你可要重新去凡界当一条狗了,唔……”我一字一顿,“一条废了手脚的赖皮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我飞速挥一挥剑,在他腕处划了个口子,一股焦肉的味道霎时弥漫了开来。 褐光赤目欲裂,却不敢收回了手,“大护法……”他怎能甘心,开口朝花司求助。 花司顾自坐在一旁喝着茶,饶有兴致地看戏,“我派你前去传讯,你却阳奉阴违去寻私仇,是该受点教训。” 褐光噎了噎,顿时萎靡下来,只得朝我道,“你想如何?” “唔,我不想如何,我只想要你一句真话,清徐究竟在哪里?”我笑眯眯地撩了撩那如同要沸腾开来的仙气,“若是你说一句假话,我便砍你一只爪子,若是两句,就砍一双……” 褐光抖了抖,勉力维持着镇定,“他的确逃脱了。” “哦?”我轻飘啊地睨了睨眼,“又是如何逃脱的?” 他面皮的颜色很不好看,“那时我同他正在斗法,他见你昏倒便发了怒,使了些也不晓得哪学来的仙不仙魔不魔的邪术,我们…我们竟一时拿不下他……后来突然来了一队仙兵,我们不便久留,于是就走了……”他说着扭头对花司道,“大护法,这清徐同仙界勾结无疑了……” 我没等他说完,眉头便是一紧,在他手背上又划了一道,这回下手重了下,他终究忍不住疼得叫唤出声,“我所说的全是实话!” “是吗?”我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清徐勾结仙界也是实话?他不过区区一个尊使,仙界为何不勾结你却勾结他?” 褐光怒道,“我如何晓得?那队仙兵我在天山雪岭便遇见过,或许清徐那厮跟银蛟神女有什么牵连也说不定!” 分卷阅读70 他虽是无心的一番猜测,我心里头却闪过些念头,在苗疆之时,清徐他似乎的确对那处有着不同寻常的了解……知晓那里的习俗和避讳,知晓那里的地形和风貌,甚至巫吉寨这等连古籍都未记载的地方他都一清二楚…… 还有我被云息那小畜生砸晕在屋外的地上,却是好端端地躺在自己床上醒来,除了清徐,我倒想不出有谁会这般妥当地将我安置了…… 如此说来清徐应当平安,许是真的知晓些关于神女的内幕,是以那队仙兵寻了来,将他带去了天上雪岭? 我有些心急,“天山雪岭如今情况如何?” 这一问事关大局,褐光无论如何也不敢答了,却是花司道,“你父君在那处坐镇,你说如何?” 唔……天帝卫夷听说了银蛟神女在天山雪岭的消息,自然又是要派我父君去的。 而魔界最怕的是那神女真如传说中有织云神力,一旦仙魔之隙被补全,魔君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统一六界便无望了。 是以两界大约谁也不愿对方首先寻到了神女,想来如今这仙魔之战的战场便移去了天山雪岭。 我了然一点头,也晓得花司再不会再透露些什么,谢过了他便调头往天山方向而去。 天山雪岭,入目尽是茫茫的白色,远远望之顶端尖尖,直刺入了云霄。 飞得近了才发觉雪岭的顶峰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光墙,被雪地衬得很是刺眼,折射着七彩的光晕,伏魔的咒文印于其上忽明忽暗地闪烁,显然是仙界的屏障。 我远远停了下来,心中很是明了。 想来这雪岭之巅真当便是银蛟神女的隐世之处,且占得先机寻得神女的是仙界了。 我咬唇凝视了那堵光墙好一会儿。 我此时在仙界还是个见不得光的,贸贸然地现身恐会给父君带去麻烦。 然又一想,如今局势如此,仙界应是无暇他顾了,况且我复了仙身,混入其中总不会碍眼的。 如此一踌躇,我便飞身穿越光墙。只见雪岭之巅有个小小的雪洞,那雪洞前有一片并不开阔的雪地,密密地站着一些仙人。 放眼一瞧,天宫里的权贵可是到的齐齐的,仙兵仙将在外侧严严实实围了个圈,这等阵仗我只当年在诛仙台上受刑时才见识过。 是以我不得不提着一副心肝,远远屏了气寻个地势较高处将自己埋在厚厚的雪堆之中,只稍稍仰了头露出一对眼睛竖起一双耳。 很快我在这滚滚的仙气中寻到了父君,一头的银发与这雪岭倒很合宜。 然他此时却只是静静站在群仙之外,锁着眉头面色有些凝重。 “仙界卫夷,率领众仙前来,烦请银蛟神女一见。” 这嗓音很有中气,远远传开了去。 我循声望见了久违的天帝,他说话还是这般客气,然神情却不见得有多恭谨。 身后那个头上顶了个沉甸甸的凤冠、绣满金线的裙裾拖了一地的那个妇人,满面倨傲,想来便是传说中的天后了,也不知她这一身行头累也不累。 天帝天后一齐驾临,自然还有我的老熟人菡萏公主了。 他们站在一块儿,还真真是一家人,谁也不会认错了去。 不过菡萏黏着的那个墨袍的青年,那一脸的冷肃淡漠倒很有些格格不入。 我低头抿了抿嘴,不知怎地见到这情境还是有些不舒服。闷在雪堆里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觉得对不起清徐,很是过意不去。 等了半晌也不见雪洞中有何音息,父君上前劝说道,“许是消息有误,皇兄不便在此久留,还是先回天宫去吧。” 天帝只不悦地瞧了父君一眼,沉吟一会儿仍有些不太甘心,又上前一步继续道,“魔界野心勃勃,如今神界消亡,仙魔之隙受魔气侵蚀日益扩大,若是仙界被大举入侵,六界秩序更是难保,众生难逃覆灭之祸。卫夷若不是别无他法,也不会来叨扰神女了。” 堂堂天帝也能演得这般好的一出苦情戏,可我听闻得多了,这会儿只觉得鄙夷。 然他言辞切切,做得一副心怀大义的模样,果然是有些成效的,这不雪洞之中没一会儿便传来了动静。 四名黑袍的老妪…我惊了一惊揉了揉眼,其中一名也忒得面熟,便是在巫吉寨中将我和清徐摆了一道,害得清徐差点儿送了性命的那个巫师。如此说来她便是四大长老之一? 在她们身后缓步而出的那个女子,一身粗布青衫,发髻由一根再简单不过的银簪松松绾就,却丝毫掩不去她半分姿容。 我见过的貌美女子也不算少了,然什么叫眉目如画,什么叫冷若冰霜,神女果然是神女,真真是出尘绝逸,连我都看得痴了。 雪岭之巅顿时寂静了下来,神女眼尾轻轻地扫过天帝,神的威慑缥缈却令人心惊,连天帝都肃容微敛了眼睑不太敢直视。 可她却淡淡叹息一声,嗓音空灵像是来自极远的山谷,“几十万年前族中长老们将织云神力封藏在我体内,我便晓得会有今日,却不想来得还真有些快了。” 天帝面皮僵上一僵,上前拱手道,“不得已叨扰,还请神女出手相助。” 她微微摇头,“怕是要令你们失望了,我早已不是什么神女,不过留得一丝神息苟延残喘至今罢了。” ☆、将星陨落 银蛟神女静静叙说道,“这么些年我时时受魔界围剿,屡屡遭偷袭。而我到底生为凡胎,几回伤重身子已无力负荷这磅礴的织云神力。当时恰巧在苗疆山水间遇见一女子资质奇好,生性又良善,是以暗地里将神力度给了她。” 只听天帝急忙问道,“神女可知那女子如今在何方?” 神女浅浅一笑,倾尽天下颜色,“我为自己余下这一缕神息,本就是为与神力能有一系牵连。” 她此言一出,群仙均是喜出望外,然我不时注意着的父君,脸色却极其难看。 他缓步而沉稳地上前,朝神女做了个揖,“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这一丝神息对神女何其重要,还望三思。” 我很是不解,明明解了仙魔之隙的困局,父君便能做回从前那个逍遥仙人。这是我日盼夜盼之事,怎地他自己竟推三阻四的? 我朝天帝望去,果然他面有微愠,却隐忍着未发。 神女瞧父君一眼,淡然道,“我并非生而为神,却因着这份使命享了如此寿数,姓甚名谁,生老病死,似乎早已与我无犹了。” 说罢她向身侧的老妪吩咐道,“银蛟一族如今虽人丁不兴,留存至今却也是不易,从此便拜托四位祭司了。” 银蛟族的祭司?我心中恍然,怪不得能使得神力蕴育的玉蚕仙蛊了。 此时那四名老妪神情凄然,却在神女的诏令下齐齐坐在雪地之上, 分卷阅读71 闭了眼屏气凝神,彼此以手掌相连,以神女为中心围作一个圈。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气流在上空凝聚成一个庞大的漩涡,那漩涡的顶端蛟头的形状若隐若现,地上的白雪被疾风卷起,扫向将将处在风暴外围的我。 我一时被迷了眼,朦胧中好似有道身影似雷电一般劈入漩涡中心去,而后疾风乍停,我听见天帝暴怒的声音,“你一而再再而三阻挠寻找神女之事,是否与魔界勾结?” 挡住视线的暴雪渐渐回落,我终是看清了风暴中心的境况,是我的父君高高立于漩涡之上,银发飞扬,好似能与日月争辉。 手中稳稳执了一把银剑,不偏不倚正正插在那蛟眼之中,令它痛苦难捱拼了命挣扎抵抗。 那头蛟应是四位祭司的神识所化,力量大得惊人,却是耐不了我父君如何的。然我心头忽地袭来一阵不安。 果然眼见着地上的祭司纷纷开始支持不住,气流紊乱了起来,那蛟头似是随时会消失不见。 天后终是按捺不下,一声号令,众仙神色为难地面面相觑,却团团围住了父君。 然我父君几万年极盛的威望摆在那里,却无谁真的敢带头与他动起手来。 天后见状面色很是难看,狠狠一甩冗重的裙摆飞身而上,双手合十掌心漫出一朵冒着金丝的花蕾来。 而后那花蕾极速盛放,霎时长成了娇妍富丽的牡丹,鲜红得如怪兽的血盆大口般狠狠朝父君扑了过去。 父君左手仍旧握着剑制约着那头蛟不放,右手捏了天罡诀,泛着银光的梵文似一道流瀑飞泄而出,灵活地将那朵硕大的牡丹牢牢缠于其中。 手上再一拉一扯,梵文更加细密,收得愈发紧了起来。清冷的银白包裹着那团艳红,好似将要破茧成蝶的蛹。 只听得几声脆响,牡丹的躯体上出现了几道蜿蜒的裂纹。天后面色苍白苦苦支撑,然败局已定,蓦地她捂着心口猛地退了几步,漫无边际的雪白中竟似下起了一场红雨,将素净的雪岭之巅染得分外妖魇。 我心头正宽,猝不及防间明黄的影子一闪而过,却有一道剑气极是凌厉,刮得数尺之外的我双颊生疼。 “父君!”我眦目欲裂,什么也顾不得了,踉跄着从雪堆之中爬了出来,只晓得往父君身旁扑去。 可已然来不及了,眼睁睁瞧着天帝手中的那把剑直直贯穿了父君的胸膛。 我的父君柏莘,曾是天宫之中最意气风发的四皇子。 他的身躯从来笔直伟岸,为仙界挡去战祸,为我遮去风雨。 前一刻他还傲然立于蛟头之上睥睨众生,却在顷刻间轰然坠落坍塌。 一头银发铺在雪地上,融成一般的白。而那些零零落落的鲜红,已然分不清是碎裂的花瓣,还是父君的血。 我手足无措地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我的怀中,他却用他那双浩如星海的眸子略带了忧伤瞧着我,“莫如,你不该来的。” 我没有哭,却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晓得拼命去捂他冒着血的伤口。 这才看清那当胸的一剑,轩辕剑。 自古用来斩妖除魔的轩辕神剑。轩辕剑下,三魂尽消,七魄尽灭。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天帝,恨不得将他拨皮拆骨,将他的心窝子给剜了,反正我如今还有何可俱? 我的目光太过怨毒,天帝竟生生一凛。 天后缓了神上前厉声喝道,“大胆莫如,当年火烧天庭判你入炼狱已是开恩。你竟敢私自潜逃,罪当处死!” 说着提掌向我击来,我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环视这四周,数万年来我父君尽心守护的这些仙,面色凄惶有之,欲言又止有之,最多的竟是悲悯,可我们父女要这同情有何用? 我一个翻身护着父君,反正生来便只有他,与他同去也好。 只是我终究是没有如愿的,只听得背后一阵巨响,,于是干脆避而远之,在外浪迹……你瞧,我到底是个自私的父亲……” 雪岭之巅又下雪了,毫无预兆的如鹅毛一般的雪,铺天盖地地似乎想要将点点红迹掩埋。我握了父君没有温度的手,一个劲地摇头。 传说中无往而不利、令魔界闻之色变的仙界战神,在我眼里实则也不过是个溺爱女儿的父亲罢了。 是他牵着我的手教会我走路,任由我骑在脖颈上在雪泠宫那一隅之地翱翔。 红梅林中他静静盘坐在地,将人间之曲仙界之音一一为我弹遍,见我听得入神他笑着追忆,“你娘亲怀着你时,极喜爱听我抚琴,喏,她常常便坐在你那处……” 他宠我宠得过分,我几乎不太记得他已是近似于神的所在,对他没几分崇拜,倒是肆意与他任性撒泼。 他抛下我独自游历,不是没有怨怼,只是我始终晓得,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千秋万载,他始终记挂着我,也从未忘记过我娘亲。 只不过我从不曾设想过他有一日会在这世间魂飞魄散,会令我眼睁睁瞧着他的神识在漫天飘雪中化成点点金光一丝丝地消弭。 他的目光无力地越过我的肩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我将这力量封印,便是害怕会有这一日。”我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原是银蛟神女与那四名祭司重新布阵,那头蛟已然成型如欲破云而出。 神女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似也有忧伤,轻移莲步在我们面前蹲下。她怔怔地望着父君,仿若要望至海枯石烂一般。 “阿莘,几千年了,你我都走到了尽头。此时你可否告诉我,这几千年来是否曾经对我动过心?” 我很是讶然,却见父君垂了眸,只是沉默。 “好,”神女面有不甘,“如果我先于青霓认识你呢?” 父君扭了头瞧着我,瞧的却分明又不是我,“我也盼着这世间有如果,可哪来的如果呢?” “你终归连骗我都不愿。”神女展颜笑得绝望,一双极美的眸子从我面上一带而过,“我本不 分卷阅读72 过凡胎,她却生而为仙。神力自入体内,便与血脉丝丝相连。这世间除了她自己,许是唯有一个黎瑶上神能助她引渡神力,且稍有不慎便是魂魄俱灭。而我,无能为力。你瞧,我便是如此骗了你几千年,困了你几千年。” 父君闻言终是流露出一丝凄惶来,却闭了眼深深叹息,“罢了,其实我隐隐已猜到一些,万般皆是命。” 神女回眸,望着那头仅有尾部仍陷于漩涡中的蛟,“于我而言这世间仍仅剩一事,比你还要重要。”她抚了抚父君的银发,“我生无法与你同衾,死却能同你一处,也很好。” 说罢决然地站了起来飞身而上,那蛟仰头张大了嘴,竟是将她一口吞了下去。 光芒大作,是那蛟通体幻化成闪闪的银,而后挣脱了气流的束缚在飞舞的雪花中直冲向高空。 我似是听见父君在耳边浅浅道,“莫如,父君无用,终究还是护不了你。只是你莫要怨恨” 他垂下了头,手渐渐松开,那抹苦涩却永远留在了他的唇边。 ☆、逼退帝君 “父君!” 我只觉得肝胆俱裂,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时隐时现…… 我仍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只要他将我一举过头顶我就咯咯笑个不停,他亦跟着笑,清冷的雪泠宫里全是我与他的笑声…… 红梅林里他为我抚琴,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眉梢却染着哀思…… 承天殿中我受万夫所指,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却非要替我担下罪责去守仙魔之隙…… 我伤情重病时他守在我的床前,温柔地抚着我的发,低低叹着气,“莫如,不要怕,父君会陪着你……” 他说过他会陪着我的……我自小没有娘亲,曾几何时,父君便是我的所有……然此时,我伸手却抓不住流逝的那点点金光。 一股悲伤在胸腔中很是汹涌,似是四处寻找着出口,又胀又痛的几乎令我承受不住。 我难受地伏在父君身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开来…… 似乎有谁急急来到我身旁唤着我的名字,想要将我抱住。 然我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天地似乎也跟着倾倒,根本已分不清谁是谁,只晓得一把将他推开了去。 这力道极狠,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好似生生将他打飞到百米开外,浅金的结界霎时有些不稳。 蓦地心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呕出几口血来,将新下的雪又染成潋滟的红。 四肢百骸被堵得难受至极,我仰天长啸,音浪却将地上成块的积雪如惊涛般境却是真切。 一个神色木然的女子青丝散了一地,坐在雪地里抱着个银发的男仙,那男仙紧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一般,面容俊美不甚安详。 “银蛟一族古训,奉得神力者为尊,四大祭司谨听号令!” 我耳畔嗡嗡的听得不太真切,盯着那镜子出神了好一会儿,然抬眼间不当心远远望见了天帝那一家子,面色皆是复杂难辨。 混沌的脑海中蓦地浮现起方才父君不顾一切,非要持剑与银蛟搏斗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痛,脑中却是无比清明起来。 呵,什么织云神力,不过就是忘川河底、玄罗海上、朝歌城外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隐藏在我体内不知多少年岁的那股灵力罢了…… 想来神女将托付神力之人那么巧地便是我那娘亲,而娘亲生我之时命在旦夕,不得已便又将神力引渡给了我,是以我出生那日仙界才会有那般的怪象…… 父君心疼我,不想让我卷入这波谲云诡的斗争之中,在我幼年时便将神力封印了…… 其实他早已寻到了银蛟神女,欲求她卸去我体内的神力,而神女却爱上了他,以此相挟是以他只得声称着在外游历,每千年才得以回一趟雪泠宫加固这道封印 而如今如今父君身死,封印也随他消逝 原来踏破铁鞋兜来转去,那个身负织云神力的神女,竟然是我。 世事无常地真当可笑,于是我便真当噗嗤笑出声来。可明明是在笑,为何却莫名地凄厉? 我仰头望天,雪岭之巅仍是被那层伏魔的结界笼罩,其外时不时有魔界的兵将想方设法欲破墙而入。 突地瞧什么都极不顺眼,手掌凝聚了真气,随意一挥,化成无数利剑蓦地朝光墙刺去。 这神力果真好用得紧。 只听哐啷传来一声巨响,群仙一阵骚乱,伏魔的梵文瞬间黯淡,光墙碎裂,魔界大军顷刻如黑云压城般鱼贯而入。 仙界乍惊之下围作一堆,与魔界两厢对峙成剑拔弩张之势。 小小的雪岭之巅瞬时愈加拥挤不堪,一片嘈杂中有风不知从何处飘然而来,只是静静站在我身旁默然着。 我没去瞧他,那面银镜却明明白白照出了他从未有过的狼狈,如玉的面庞竟显出灰败,那墨色的衣襟上还有些深色的痕迹。 魔君殇烈朝我们走来,步履极缓,恍然间却似有力拔山兮的气势。 他定定瞧着我怀里没了气息的父君,竟是面有凄色,长叹一声道,“你同我斗了这数万年,今日竟折在仙界这群孬种手中,实在枉费了你这般天纵英才。这仙魔之争没了你,还有何趣?” 说罢他静默了半晌,这才转而看向我,用那双极具威慑的眸子上下将我打量着,“织云神力?你便是柏莘之女?他果真好手段。” 我厌恶他这般不加掩饰的探究眼色,况且若不是他日日滋事将仙界逼得这样紧,父君又怎会……可若要算起帐来,他却不是摆前头的那个。 我扭了头,不愿再理他。 “天帝。”目光流转间我轻轻叫了一声,却格外悠远。 天帝顿了一顿,这才走了过来在浅金的结界外站着。 我浅浅一笑,看见银镜中的女子也笑了,竟妩媚地带了邪佞,明明是熟悉不过的眉眼,却没来由地陌生着。 “方才你求见神女,所谓何事?” 天帝神情一滞,踟蹰几许终是硬着头皮说道,“请神女出手相助 分卷阅读73 ,织补仙魔之隙。” 我睨他一眼掩了嘴低笑,“天帝的记性似乎差了些,这么快就不记得方才我父君是死在谁的剑下了。” 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最喜欢的便是冤冤相报。 风水轮转,报应这回事,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然却有个白胡子老仙非要来劝我道,“天帝方才情急之下一时失手,还请神女以大局为重,休要凭一己好恶,令生灵涂炭呐。” “情急失手?”我冷冷打断他,“呵,怕不是天帝以为得了织云神力便以为仙界从此太平,用不着我父君,又怕我父君功高盖主,顺势除去了罢?” 那老仙大概也算是德高望重了,哪里被这般顶撞过,顿时气得胡须乱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在场有那么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仙,又有几个心里头是不清楚的,却一个个皆是沉默着。 天帝面皮发紧,却不敢发作,“神女慎言,还望神女以苍生为念。” 我环着父君紧了紧,只觉得心一阵一阵地寒,寒到彻骨,“你们的命是命,芸芸众生的命是命,我父君的命便不是命?你们说这般大道理之前难道不曾想一想,若不是我父君,你们是否还这条命来教训他女儿!” “不过……”我低头瞧了父君一眼,极轻柔极不舍地将他平放在雪地上,站起身来,这才发觉一头黑发已散了下来,竟垂至脚跟。 我一面绾了个发髻,用清徐给的那根碧竹木簪别好,一面很是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众仙,微微笑一笑,“要我织补仙魔之隙也并无不可,不过你们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天帝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一亮,“是何条件?” “天帝卫夷,手握轩辕,不用来斩妖屠魔,却以之残害忠良。是以不配为仙,不配为帝。”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卫夷那一张面皮顿时青得厉害。 我盯着他似笑非笑,“天帝,这退位诏书我帮你拟了,觉着如何?” ☆、雪岭葬情 雪岭之巅一派沉默的肃杀。 “哈哈哈”殇烈背着手,突兀地笑了起来,魔性的笑声回荡在雪岭上空,“果然是柏莘的女儿,颇是有些性格。” 菡萏气急败坏地跳了出来,“莫如,你竟如此放肆。是你父君先不顾仙规王法,父皇才出手惩治……” “仙规王法么?”我似是不经意地道,“当年火烧天庭一事,好似是公主你先不顾仙规王法偷了挞龙藤,如此说来我焚了你半张脸还是太轻了些……” 众仙哗然,菡萏浑身一凛,极力分辨道,“什么挞龙藤,你分明是妄言!” 天帝蹙了蹙眉,目光凌厉,“菡萏,怎么回事?” 菡萏被天帝这声质问吓得又一个哆嗦,天后却挡在她身前凛然道,“莫如从来性子顽劣,当年不顾六界之防与冥子不清不白,无视天规私练青焰焚了春华秋实,又怎好偏听她的言语?” 天帝微愣。 我倒一时忘记我是这般劣迹斑斑的,哈哈笑道,“说得不错。可我父君的天罡诀约莫着是太好相与了,不然区区三万年,魔君之功比之当年怎会愈发精益,想来除了凡间那万余阴魂,挞龙藤中那凶兽穷奇的半魂也是功不可没吧。” 这还是当日我被花司关在仙魔之隙他的偏殿之中,闲着无聊之时便以凤凰螺四处听听,不小心便听到了一些魔界的八卦。 原来青焰将挞龙藤原身烧了个干净,那穷奇的半魂便趁机逃了出去。 穷奇虽凶恶,然终归仅有半魂,不寻个依附很快也便湮灭了。 可它倒是寻了个最配得起它身份的依附,也便是它的老熟人,魔君殇烈。 这回殇烈不用它来造藤子了,干脆用穷奇的半魂替了自己的半魂。穷奇有了依附,殇烈的魔功亦精进至巅峰,合成一体,各取所需。 听闻此事是个偶然,事已至此,也不过与清徐做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不想有朝一日竟能以此瞧见这对母女惊惶的模样,委实十分地解气。 我这厢说着,却一边去望了一直津津有味看着戏的殇烈,他不见愠怒反倒噙了一丝笑意,一派坦然,“是有此事。” 他话音一落,那些老仙们瞧菡萏的眼神全变了,就差没戳着她的脊梁骨指指点点。 菡萏额前青筋乱蹦,恼怒成羞地提了剑直击向我的门面。 我轻蔑一笑,如今神力加身自是形同鬼魅,她竟还想动得了我半分。 我不紧不慢从地上拾了父君的银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了过去,一拂削下她的几缕鬓发,剑尖堪堪停在她的鼻尖,挑落了她的面纱。 左颊被火吻过的大片疤痕暴露在晴天白日下,凹凸不平,深浅不一,狰狞至极。 她三百年来皆以纱覆面,好在身姿娉婷倒也能看。可如今被我不留情面地揭露了面纱下的真面目,在场的仙人们面上没甚波澜,却皆是暗暗打量着,有些仍不曾来得及掩下心中惊诧。 菡萏只觉着屈辱,忙衣袖遮了半张面,一双眼红红的盈盈蓄满了泪。 我犹觉不够解气,指尖一转飞快生出一团青焰来,直朝她完好的右脸扑了过去。 菡萏惨叫一声,慌乱中下意识地便拿自己的衣袖去挡,然青焰遇见她身上这般的好料子愈加兴奋,“哄”得一声蔓延开来,一身红衣的窈窕美人儿霎时成了个在地上扑腾翻滚的青色火球。 “菡萏!”天后急得在她身旁打转,却又不敢凑得太近引火烧身。 倒是天帝反应还算及时,在火势还没扩散到无法收拾前捏了熄火咒,然饶是如此,菡萏一身衣衫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头上的珠钗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头乌发焦黄,身上的雪肤亦有些被波及了,然最最惨不忍睹的是那一张面容,已然辨不出哪处是口,哪处又是鼻。 她倒还有气力伏在雪堆里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往我这边爬,唔……大约是爬向我身旁的有风。 我转头瞧着他,一抹戏谑浮上嘴角,也不晓得我送他的大礼他是否还满意,会否还如上次一般非要置我于死地? 三百年前承天殿里,诛仙台上,白驹过隙,一切却仍历历在目。 他紧抿着苍白的两片唇,却只定定地与我对视,墨黑的一对眸如一泓深潭,如雾如幻地蛊惑着我,“莫如,你父君还在此处,他不愿瞧见你这般模样的。” 听他提起父君,一股子怒火蓦地爆裂开来,长袖一挥神力磅礴四溢,猛地将他掀翻在地,调转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玄罗有风,你有什么资格提起父君?对不住你的是我莫如,干父君何事?他是这般信任你,你既眼见他陷入死地无动于衷,又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我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世间?难不成非要我恨死了 分卷阅读74 你你才觉着痛快……” 我气极了,双肩止不住地颤,可他唇边的点点血痕竟还能刺痛着我的眼,英气的眉目间流转的悲伤如此真切,似是不再是记忆中雪泠宫里那个清冷得从不惹尘埃的火神后裔。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墨色的衣袍和发间凌乱散着零星的雪,背脊竟略微佝偻,“我最不愿你恨我,然你要觉着能舒畅些,那便恨吧。” 又是这般虚情假意的模样,看着实在可憎。 那口气堵在心口闷得慌,堪堪逼上前去一挥银剑,竟在他的衣衫上划出一道极长的口子。 血汩汩地冒了出来,将墨色的衣襟染得愈加深,胸膛上的皮肉绽开得狰狞,他却仍是望着我,深邃的眸子如枯井般唯剩了忧伤。 我听见菡萏的尖叫声,怔怔瞧着一身漆黑的她飞扑到他的身旁,眼前蓦地再无铺天盖的白,唯有血色茫茫。 那一剑看着去势凶沉,然我到底是个孬种,时至今日也不舍得真正伤了他。可怎知他竟会不要命地往剑锋上送? 菡萏顶着张残脸颤巍巍地捏了止血咒,却被他一手轻轻推开了去,任由血滴在苍白的大地上。而后她转向我,满面怨恨。 我勾一勾唇角,环视着飞雪中那一双双戒备的眼睛,暗无天日仿似要将我吞没。世间万年,天地辽阔,竟会觉得如此孤单。 俯下身去静静凝视着父君,他挺括的身躯将要被大雪掩埋,发色还是那样的白,只是肌肤也似乎愈加白了些,仿若要与这雪岭之巅融为一色。 我将他从雪地中架起,一面极尽细致温柔地掸去沾了他满身的雪,一面却用连我自己也不熟悉的冰冷嗓音说道,“天帝,我方才的建议你觉得如何?那个位置本是我父君的…他虽不要,然约莫着你却不太舍得……不打紧,我给你些日子考虑一番……然你晓得的,仙魔之隙没了父君撑不了多久的……六界众生还是仙界帝位,便看你如何抉择了……” 回声幽幽荡漾,我揽紧了父君跃上云霄。 脚下雪岭之巅蓦地金戈声四起,喊杀声响彻云霄,仙气魔气交杂作一团,引得气浪迭起,哀嚎遍野。 然而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千万载究竟有多长,父君你想念娘亲了吧。 雪泠宫中的红梅从未凋败,林中却再没了你信手轻弹。 许是仍有六界之外的世界,那里风和日丽,你终是如愿和娘亲团聚了,而你正抚琴给她听。 可从此谁为我抚琴呢? 一座新碑静静矗立着,手指一点一点抚过凹陷的笔画,一片冰凉传透入心。这冰凉我极不喜欢,一点儿也不似父君面上时时挂着的温暖。 微风轻扫,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了下来,飘飘荡荡在空中旋转几回,落在旁边那座旧坟上。 那是娘亲的坟,万年前父君为她立的。万年后我也将父君葬在此处,两座坟并排靠得很近,相依相偎。 我疲惫地坐在两座坟中央,伸手环住父君的墓碑,慢慢将头靠了上去,一阵困意汹涌袭来。 我迷迷糊糊地想,便如此长睡不醒,那也很好。 ☆、新仇旧恨 “郡主…郡主……” 朦胧中好似有谁在摇晃着我,我艰难地睁了眼,却是妙华那张心急如焚的脸,“郡主,你可算醒了。” 我揉揉眼睛,可这梅林依旧红得含蓄,两座灰白的墓也依旧毫无生气地在我身侧。 经不住自嘲一笑,竟忘记我如今已是神,神哪里会有梦呢?是我妄想了。 “妙华,我睡了多久?” 妙华带了些哭腔道,“郡主您已睡了七日了,奴婢怎么唤也唤不醒。” 我点点头,她复又道,“这七日里,天帝陛下一家子前前后后都来了好几回了,还有北辰星君、月老儿他们,奴婢说您睡着将他们挡在门外,他们竟一步都不敢踏进我们雪泠宫来。”妙华小心翼翼地往我面上瞧了瞧,“他们说…他们说郡主你如今是上神,身负了织云神力……” “妙华,”我打断她,侧着头怔怔瞧着那座旧坟,“我娘亲……是什么样子的?” 我生而便不曾见过的娘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引得我那天上地下惊才绝艳的父君一见倾心,万年不忘? 妙华似是一顿,“青霓娘娘同柏莘上仙一般,都是极和气的主子。当年我方由山茶精修成了仙,唔…郡主您约莫不大晓得,这仙界不大看得起我们这般下界飞升的仙…然娘娘却很不一样,她从不端主子的架子,时常同我道,‘妙华,这雪泠宫唯有我们三人,吃住随意便是,不必讲那些虚礼的。’她不似其他仙女一般读过那么多的书,却最是通晓情理,总没什么心机的,上仙也赞她如璞玉一般质朴无华……” 她说着便又有些哽咽,蓦地跪在我跟前道,“郡主,您要给青霓娘娘和柏莘上仙报仇啊……” 我心中突地一跳,“此话怎讲?” 妙华万分悲愤地,“娘娘身子骨本就不错,虽说雪泠宫之地寒凉,然她有神力加身,且上仙时时在侧悉心照顾,又怎会于生产时丢了性命?她临盆之时,是我亲手从她和您的身子里取出了一些薄如刀锋透如冰晶的物事,总共整整一十九根,都是诛仙的蚀骨刃啊!” 我只觉着全身寒凉。蚀骨刃!诛仙台上的蚀骨刃!还真是与我有缘。 我命虽长,然这滋味却永生难忘。一时气血顿时止不住地在胸口翻涌,“是谁?” 妙华猛地一抬头,“是天后!” 当年老天帝虽因我娘亲将父君关了禁闭,然无奈其他皇子资质皆是平平,是以他有意无意还时时念叨着他最最文韬武略的四儿子柏莘。 那一段魔界又时时来仙魔之隙滋扰,老天帝顺势便将父君提了出去商议对策。言谈间暗示娘亲若是产下仙胎,便既往不咎将我们一家接出雪泠宫去。 父君那时只淡然笑笑,雪泠宫条件虽差了些,却胜在清静自在,且他身旁有娘亲伴着,倒是愈加快活。 然他虽不在意,老天帝这话却被有心人听了去,传入当时还是大皇子正妃、如今的天后耳中。 她趁父君仍在承天殿议事,立马便以探望之名赶来了雪泠宫。 “那日之后娘娘的身子便每况愈下了。其实我起先也有过怀疑的,然而娘娘却什么也不让我说,在上仙面前还要强撑着若无其事一般,结果…结果没出几日便早产了,奴婢也是直到她临产的那一日才晓得……” 她有些说不下去,我死死咬了唇,半晌才艰难地问道,“后来 分卷阅读75 父君知晓此事了么?” 妙华摇了摇头,“那日娘娘以产房不祥为名硬将上仙留在外间…您不晓得,娘娘若是拗起脾气来,上仙总也拿她没辙的……可怜您生下之时已被那蚀骨刃折磨得奄奄一息,仙骨也仅余了一半,是娘娘将神力渡给了您她还令我立下重誓,永世再不提此事……” 妙华抱住我的膝头,仰着脸期待地望着我,嘤嘤哭道,“可是郡主,您如今已是上神之身,可以为娘娘主持公道了呀。” 我冷冷哼一声,“这仙界哪来的公道,不过弱肉强食趋炎附势罢了。只可惜他们做梦也没想过有一日竟会落在我手中。” 妙华怔怔的,我起身扶起她,又理理裙裾,“妙华,我们便去天宫走一遭吧。” 承天殿的金顶依旧极是显眼,泛了一圈圈的光晕,在望不到边际的宫宇间高耸着。 一晃三百年,而瞧在我眼中却再没了那份庄严之感,倒是觉着十分滑稽。 轻飘飘地自上方飞跃过去,入眼便是被我一把青焰焚个干净的春华秋实。 我微勾一勾嘴角,火神后裔亲自点拨的引焰之术果然厉害得紧,当年万花争妍的春华秋实如今仍是焦黑一片,大约皆是已被废弃了,方圆数十里内不见生机。 我正欲径直闯去天后所住的崇明殿,却察觉那片残骸中竟有丝魔气。 呵,仙界是愈发地不行了,竟能容得魔族随意出入。我本无意在乎这等闲事,然这一双影子却着实有趣。 这红的么是前后被我毁过两次容颜的菡萏公主,唔……看来我在天山雪岭还是太手下留情了些,不过七日她便能出门来碍我的眼了…… 黑的便愈发是稀客了,竟是被已故蓬莱仙子夙夕那情郎,魔界的长老血寅。 唔……那日夙夕受了雷诺的雷霆之击死在血寅怀中……虽说雷是雷诺引来的,可雷诺为何无故要雷击夙夕,回想当时的情景,再瞧瞧此时血寅恨不得将菡萏撕成碎片的滔天恨意,便很是值得商榷了…… 果然菡萏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你这魔头为何擅闯天宫,将本公主捉来此处?” 血寅步步紧逼了过去,“我为何如此,你不清楚么?” 菡萏往后退着,腿一软差点儿踉跄着栽了跟头,“夙夕…夙夕死了干我何事?冤有头债有主,雷是雷诺引的,起因亦是由莫如那贱人……” 她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脆响生生淹没,面纱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想来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我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出的手,不可置信地捂着不知算不算得上脸的一张红肿的脸,只顾着瞪我。 妙华很识时务地从我身后站了出来,“别说污蔑上神了,便是上□□字也是容得你随便大呼小叫的么?” 我只顾着低头捋一捋衣袖,极是满意地听着妙华指着她的鼻子继续教训道,“神界虽早已覆灭,然仙见了神该行的礼仍是明明白白记在仙规中的。你这般不分尊卑,按律莫如上神是该引下火雷来罚你的,不过念在你是初犯,这回便小惩大诫吧。” “好了,妙华……”我适时打断她,面朝血寅幽幽地道,“血寅长老可是看清那日是如何个情境了?” 血寅倒是极为有礼,还朝我拱了拱手,“自是亲眼目睹,今日才敢上天庭来算这笔血帐。” 原来那日夙夕只是气不过被利用欺骗,才放走我和清徐,却是不曾有半点伤害菡萏的意思。 可菡萏却佯装着大呼小叫着往刀刃上凑,不过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雷诺没瞧得分明,从后头追着夙夕而来的血寅却瞧得一清二楚…… 呵,菡萏惯用的手段。 我不屑地撇撇嘴,“那血寅长老便好好清算吧,本上神找天后有些事,便先走了。” 见我真要转身,菡萏突然急了起来,“莫如……上神……难道你由得魔族仙宫里头放肆吗?” 稀奇真稀奇,菡萏这是在求助于我? 唔……也是了,菡萏不了解血寅,血寅身为魔,为了报仇自是不晓得会干出什么来,而我几次三番也不过毁了她一张脸罢了,想想自己也是够良善了。 我冷哼了一声,“这仙宫并非是我的仙宫,即便今日是魔君来了,又干我何事了?” “可你是神,神不就得帮着仙界吗?” 瞧她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却是快要笑了,“神便一定得帮着仙界?这是何道理?唔……若是当初,看在我父君的面子上我或许还会考虑些许,可如今你的父君害死了我的父君,我大约没帮衬着魔界来对付仙界便已是很不错了。” 我说着拂袖要走,她却惊慌地拉着我不放,“莫如,你帮我这一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哦?”我挑一挑眉。 她见我感兴趣,急匆匆便道,“你不是要寻我母后么?我母后去了玄罗门。玄罗门有座邀月宫,是有容上仙的殿宇,下方有座地宫,你若有空便去探一探,一定会感激我的……” 我对她说的什么劳什子地宫却是不甚在意的,我在意的是天后的去处。 呵,去玄罗门请黎瑶上神出关么?如今即便女娲娘娘等几大真神还在世,也休想拦着我同天后寻那不共戴天的私仇! 我极不以为然地转过背就走,菡萏却嚷嚷道,“莫如,你答应了要帮我的!” 我诧异,“我何时答应你了?是你非要说与我听。”说罢拍一拍屁股,催着云头便带着妙华离开了。 身后远远地传来菡萏凄惨的痛呼,却是很快地弱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分毫。 ☆、清算血债 玄罗之海依旧深邃,海风甚是凛冽,八卦山阵却在层层巨浪中座座挺立如松,如雾如幻中两仪泾渭分明,显得格外清奇。 我闯过这层层的迷雾,径直来到居中的万象殿,黎瑶上神的居所。 这玄罗门果然与六界甚为不同,这至尊的殿宇竟与有风的浮生殿一般朴素,只愈加空旷,不见仙影不见神踪。 “你便是郡主莫如?” 我正细细打量,蓦地耳际响起一道极为清爽的女声,语速极缓,悠悠地荡着,却莫名令我心神一震。 我提高了声音道,“莫如见过黎瑶上神。” 殿中央浮现出一层金光,竟是一个八卦两仪阵,而后一道火红的魅影如一道闪电般出现于阵中,化作窈窕的人形。 分卷阅读76 想来这便是上古火龙修得的、这世间唯一的实实在在的上神,玄罗门主黎瑶。 数万年来口口相传的神袛原来是这般年轻的模样,一头乌亮的秀发直直垂向脚踝,肤色极白,显得额心那朵扶桑花红至浓郁,仿似下一刻便欲熊熊燃烧一般。 我朝她谦逊地作个揖,“祖师。” 我这声祖师唤得是极其真心实意的。 她样貌虽陌生,然自我还是孩提时期,父君便时常温柔俯首,抚着我头上的小髻同我提及她,“黎瑶上神是父君的师祖,本事无谁可及。若是日后你见了她,便要唤一声祖师” 父君若在世,我这般作态必能换他称心一笑的吧。 到底是神,行如止水,却见沧桑。 她和蔼地瞧了我,半晌才叹道,“你生得倒与柏莘不太相像。” 听她这么提及父君,心底又是一片黯然,却听她淡淡地,“柏莘既已去,你如今又与我同我神族,直唤名讳也便罢了。” 我摇一摇头,“父君的教诲不敢相忘。” 她默了默也不再说什么,只一把扣了我的脉门,快得令我看不清。 我兀自吃惊,她却寻味地感慨道,“果是救世之神。” 见我疑惑她摇头苦笑,远远望出殿外,面上犹是追忆,“你大约晓得我从前不过是一尾火龙,生来起便跟着火神祝融。他与共工大神的一场大战撞断了不周山,引得世间大乱,那时他极是内疚自责,拼了命去地补救……后来我便眼睁睁瞧着他与其他上古真神一同以身殉世” 她顿了一顿,眉眼间染了些苦涩,“是以自神界覆灭我便决定潜心修行,一心只欲修炼成神身重振神界。谁知我修了数十万年,修得的不过是个灭世之神而已。” “灭世之神?” “灭世之神。”她自嘲道,“我可一把火毁天灭地,却不能如女娲娘娘那般织补天际,保得世间安宁。” 我心中冷哼一声,这世间安宁与我何干?我父君保了这么些年,这世间又有谁曾念过他的好了? 然终究不曾说出口来,只僵了脸冷言冷语道,“我不喜如今天帝天后的做派,况且我父君娘亲双双死于他们手中,我最好能将他们千刀万剐,又怎会由得他们坐享安宁?待仙界帝位易了主,我自会尽神应尽之责……” “莫如,我并非此意,仙界谁坐那位置我从来也懒理。”她缓缓走近在我身前站定,竟比我高上许多,“你父君前不久来找过我。” 我心中一颤,猛地抬了眼怔怔望着她。 “你可晓得他为何将你身负的织云神力封印,且欺上瞒下了这么些年?” 她如此一问,却问得我脑中尽是茫然。如何不曾想过,只是每当想得深入些,心口就阵阵抽痛无力再想。 “补天并非是件易事。女娲娘娘况且身死,你即便身负织云神力,仙魔之隙也不过是狭小的一方破漏,却又能如何能逃脱这般宿命?” 万年来父君苦苦守着织云神力的秘密,拼了命不惜与仙界为敌阻止神女出世,原来便是为此么? 眼前似乎又浮现他持着银剑傲然立于银蛟之上的画面。 我死咬着唇,七日了,我多么不孝,竟不曾为父君掉过一滴泪,此刻却熬不住眼眶的酸涩,只觉得天地昏暗泪意汹涌袭来,霎时湿了满面。 我蹲下身去,将头深埋在膝间闷声啜泣。 黎瑶上神亦俯下身来轻抚我的背脊,轻声道,“孩子,六道皆有天命。你父君在世千千万万年,却唯有同你娘亲一起的那两三年是正正顺了心意而活,为自己而活……他这般思念你娘亲,故去也是解脱了……” 是了,他解脱了,可自古留下的人才最是伤情。 我的泪流得愈发肆意,半晌才又听她说道,“你父君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北辰星君已然算出他命数将近,所以你父君才来拜托我,助你引渡神力。虽然凶险,然总有一线生机。” 我怔忪着,半晌才微微摇了回头。 黎瑶上神面露了诧异,“莫如,织云神力补天需得以三魂七魄为引,肉身为媒,我早已修得上神,有织魂造物之能,许是过不了几万年便可集齐神识从那仙魔之隙脱身,可你……” “不过万劫不复而已。”我抽抽鼻子,抹了把脸风轻云淡道。 她皱眉道,“你这般尽负了柏莘的苦心……” 我极是漠然,反正父君已去,能为他做的唯有报仇雪恨罢了。 万年来我看尽这世间龌龊,到头来留恋的唯有一个清徐罢了。想到他便又是一阵惆怅,也不知他在何处,又是否四处寻我。 如清峰我是回不去了,只要晓得他平安便好。 幸而…幸而多是我纠缠于他,而他对我应当还用情不深,伤心一阵也许也便忘了…… 我抬手抚了抚发际间那根碧竹的簪子,一咬牙道,“我怕是要辜负祖师您的一番好意了。然这世上还有一事我是非做不可的…祖师既不管谁称帝仙界,便也不必拦着我同卫夷嫣凰那一家子算账了吧……” 她沉吟道,“确是他们对不住你,你跟我来吧……” 说罢她牵了我走进八卦阵中,一番浮光掠影后突地开阔至极,玄罗门各处殿宇尽收眼底。 极目远眺,碧波粼粼,无穷无匮。 然这等美景我是无心去赏的,满眼只顾盯着眼前的仇人。 天后嫣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瞧一瞧黎瑶上神,显然一时不曾反应过来黎瑶上神就这么领着我与自己碰了面。 然天后终归是天后,很快缓过神微屈了身子行礼问安,“见过黎瑶上神……莫如…上神。” 我满意地点一点头,“唔…你果然比你女儿要知情识趣得多……” 也不知我哪处说错了去,她那脸色蓦地极是难看,“柏莘之事是天帝一时失手,也是无意,还请……” “哦?”我打断她,唇角斜斜往上扬一扬,“如此说来蚀骨刃好好在诛仙台上待着,也是自己无意长了腿跑去雪泠宫迫害我和娘亲了?” 凤眸中的惊慌一闪而逝,她强自镇定低眉道,“嫣凰驽钝,不知神女此话何意。” 此时不知从哪处响起了一道恭谨的女声,远远传了上来,“门主,天帝求见。” 我暗暗发笑,来得倒很及时么。 黎瑶上神看我一眼道,“让他上来罢。” 话音将将落下,地上的八卦阵继而大亮,天帝霎时出现在了眼前。 他见状忙挡在天后身前,“莫如上神,有何仇怨向我讨便是,何苦为难内子?” 我轻轻睨他一眼,极是从容地伸一伸手,妙华便将一个木匣子置于我的掌心。 我开了盖子狠狠往那口子面前一掷,蚀骨刃从匣中掉落,咣当散了满地,血色斑驳凝固在如薄 分卷阅读77 冰般寒气森森的锋刃上,莫名地妖魇。 先前我瞧见妙华给我的这木匣子时,仿似那日诛仙台上蚀骨刃没入皮肉刮骨削髓的感觉被唤醒了一般,几乎痛不欲生。 而此刻我平静地指着地上道,“这里不多不少,正正有蚀骨刃一十九柄……” 天后嫣凰一拂袖道,“嫣凰不明白……” 我缓缓朝向妙华,“你说万年之前自一女仙来了我们雪泠宫后,娘亲的身子便急转直下,这女仙今日可在此处?” 妙华立马指了天后大声道,“便是她!” 天帝皱眉朝天后望了一望,而我向妙华投去一个赞许的眼色,悠悠拾了一柄蚀骨刃,将上头我和娘亲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唔…天后约莫着事忙不太记得了,也不打紧,我倒可以稍稍提醒一下。” 天后急退两步,天帝也忙上前来劝阻道,“神女三思,就凭着这丫头的一面之词和这些莫名其妙的蚀骨刃,神女便欲将内子定罪,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我笑上一笑,“天帝卫夷,三百年前你可是同样凭着菡萏的一面之词草草将我定罪的……” 说罢手指微一翻转,那柄蚀骨刃破风而去,以迅雷之势准确无误地插入天后膝间。 天后嫣凰从来高贵无可亵渎,此时却狼狈地跪于地上,额角冷汗涔涔花了妆容,头上的凤冠不稳地晃着。 天帝大惊欲上前接住她颤巍巍的身子,我却长袖一舞,在他二人之间划下一道透明的屏障。 那屏障我自是注了神力的,天帝又哪里冲得破,只得干急道,“神女,内子若有对不住之处,卫夷替她领罚……” 我充耳不闻,兀自接了妙华手中清理干净的蚀骨刃把玩着。 “黎瑶上神……”他见我神情冷漠,转而又向他人求助。 黎瑶上神却摇头叹息一声“种因得果”,不忍再看便飘然而去,火红的身影霎时消失在碧海青天之上。 天后见状再不管礼仪气度,掌心幻出朵花蕊来似要与我殊死一搏,我却不紧不慢地以神力微一推一送,蚀骨刃毫不留情地将花蕊拦腰切断,噗地没入她的肩头。 她应声匍匐在地,凤冠咣当一声恰巧掉在我的脚下,我居高临下冷冷望她,“嫣凰,这神力的滋味如何?当年这神力却是我娘亲的,若不是她心实又单纯,你如何能欺凌于她?” 她艰难地抬首,一双眸子血红得可怖,“一介凡身,若能坐得上天后之位,便是仙界之耻!” “是了,”我望着她生不如死的面容,笑吟吟道,“天后最是视凡人如蝼蚁的,那便去试试蝼蚁是如何偷生的罢……” 说罢顺手将余下的蚀骨刃一股脑儿全赏了她,那张精致美艳的面庞瞬时如同枯槁,肌肤干瘪似老妪一般。 然奄奄一息之际她艰难地往前挪一挪身躯,将掉落在地的凤冠紧紧攥在手中。 我将视线转向天帝,勾了唇角道,“便如嫣凰所说,仙界可从未出过一介凡身的天后,的确是仙界之耻,天帝接下去应当如何,心中自是该有计较了?” 天帝面色灰败,半晌才拱一拱手,不甘不愿道,“卫夷明白。” 嫣凰一听,霎时昏死了过去。 我回头同妙华道,“解气吗? 妙华狠狠点着头。 我缓缓踱到天帝跟前,“天帝,仙魔之隙现今如何?若你执意要那个帝位,那么自有整个仙界为我父君陪葬……” 说罢我不再看他们,一挥手撤了屏障跃上云头。远远却听见天帝卫夷的叹息,“阿凰,你又是何苦……”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大概还有两三万字就要完结了哦。 下部开《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摁计算器,相加求平均)约三星半 ☆、千年情断 这一番倒是极快意恩仇,然过后心头竟有些发虚。 我摇一摇头,却见下方数十尺之外那座殿顶修得很是与众不同,呈带状如云彩般飘逸,牌匾上那三字也极是飘逸,是为“邀月殿”。 唔……这便是菡萏“嘱咐”我一探究竟之地,倒是差点儿忘记了。我略略沉吟,反正方才教训她父皇母后也很是费了一番心力,歇歇脚也好。 于是回头吩咐妙华道,“你先回,我去去便来。”说罢便向着那飘逸的屋顶飞去。 这邀月殿果真与玄罗门其他殿宇极是不同,扮得极是端庄甚至略显了华丽,如同个会客厅般,仙婢时时穿梭其中。 我这才想起这邀月殿是如今玄罗门掌事的有容上仙的居所,时有宾客来访,自是不得不弄得体面一些了。 此番我并无做客之想,倒是对菡萏所说的地宫有些兴趣。 玄罗门一直是个极其正大光明的所在,竟然也造了个地宫,里头却不知会否亦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风的浮生殿便有障眼的阵法,我略略沉吟后在指尖凝些神力,往眼皮上拂一拂开启天眼。 粗粗一看却也瞧不出什么,只是殿后那道水帘水势大了稍许,细细一琢磨才发觉方才帘后是一道灰白的岩壁,望之颜色略为深了些,似有洞窟暗藏其后。 我飞身穿越那道水帘,果是深不见底的一条甬道,岔路不知几许。 竖了双耳一听,竟隐隐有□□哀嚎之声。 如此总算有些眉目,我循着声音拐了许多个弯,直拐得头脑发昏,才终是瞧见了前方有光明微微从门缝内透了过来。 且若不 分卷阅读78 是我此刻这双火眼金睛,怕是又要被障眼的石壁给蒙蔽过去了。 我踏了进去,却见里面有许多道铁门排在两列,每到铁门上均开着扇小小的窗,且布了玄罗门的封印。 我缓步走着,往里头一一瞧过去。 铁门后的小隔间多数是空的,偶有关着的妖魔堕仙这类的,瞧着皆非等闲之辈。 唯有一个我是识得的,便是千年前逃出仙界降魔塔,在西海作乱被有风抓了的蛊雕兽。 想来仙界自那时起便对它多有忌惮,是以将它交于玄罗门看管,锁于这地牢之中。 然这黑不溜秋的地方也不晓得菡萏引我来作甚。 我甚感无趣,正欲调头而去,却不经意瞥见了尽头的那方牢笼里头,侧卧于石床上的身躯甚是熟悉。 忙凑到铁窗上细细看了过去,灯火是忽明忽暗的幽蓝,静静铺洒在昏暗的地牢中,更透出了些凉意,却真真切切映出了清徐的面容。 我心头剧颤,急急一掌劈开了门上的封印冲了进去。 “清徐。”我伸手扶起他,将他半身倚在怀中。他的体味传来,却有股浓郁的飞禽气息,不复从前如雨后青草般的干净清冽。 “清徐,你莫要吓我。”我怯生生唤着,他却闭着双眸没半丝回应。 心慌得厉害,缓缓抖着手探了他的鼻息……他却在此刻缓缓动了动眼皮,依旧是那双狭长的眸,茫然中却有着我不曾见过的阴鸷。 “你是谁?” 他虚弱地开口问道,竟问得我如坠了冰窖。 “你怎么了?受伤了么?”我不由分说地扳着他的身子探去,然的的确确并无半点外伤的痕迹。 心焦得不行正寻思着他会否中了什么偏门的术法,猛地一抬头却正好撞进他满是暧昧邪佞的目光里头。 我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跳开了去,这确不是清徐,清徐即便吻我吻得情难自禁之时瞧我的眸里头也是温柔而深邃的,从不会以这般□□的眼色看待我。 “你不是清徐。” 他挑着眼角似笑非笑道,“我能是谁?便是你方才口口声声唤的清徐啊。” 霎时我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处,他是清徐,他是清徐……可清徐又是谁?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下为何藏着的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苍郁山巅、朝歌城外,那个三番五次拿命护我的清徐…… 那个站在如清峰的灶台前潇洒挥持着锅铲的清徐…… 那个在死生之际才露了心迹吻了我的清徐…… 那个伴我行走天涯给我安稳给我家的清徐…… 那个清徐他究竟是谁? 恍然间眼前这张脸似乎从未曾相识,而在如清峰的日出中傲然挺立的那个轮廓,那板着脸指点我练功的那人的模样,却与千百年前雪泠宫那位渐渐重合…… 此种感觉由来已久,然若是从前我不过嗤笑自己妄念,这刻却由不得我不去细究了…… 是了,初初相识他便一眼瞧破了我以离珠草隐匿之身,可什么苍鹰如此了得,竟能一丝不剩地化去原身的气息? 又有哪个魔花了若干个千年爬上尊使之位,却突然在某一日突然大彻大悟,不仅转了性反了水,还有这般本事重又封印了梼杌? 原来从一开始不过是个天大的谎言而已,被火神封印的梼杌自然是由火神后裔来收拾,倒是我自诩聪慧却一派天真的可以了…… 我在这世间最后一丝温存也被没收了去,此刻只觉着恨到了极致,下手再无半丝余情,提了“清徐”便往外去了。 玄罗门倒好生警惕,我不过片刻之前破了个封印,地宫外便集了好些门人欲要拿我。 我不耐烦地一皱眉一拂袖,神力势不可挡,将拦在我跟前的全拂下悬崖去,直直便奔向浮生殿。 浮生殿还如我上回来过的一般朴素无华的,那时清静的连个鬼影瞧不见,然今日却有几个仙童进进出出。 恰巧远远见那人匆匆走了出来,神情不豫,后头跟着的仙童面色极是紧张。 我携着“清徐”不偏不倚恰好在他面前落地,他猛地刹住脚步,一双眼怔怔地望着我,竟有些苍白的绝望。 腥咸的海风拂动他的衣袂,似乎欲将他卷走一般。 我将“清徐”朝他一掷,他竟站立不稳后退了几步,倒是立马有两名仙童抢了上来将“清徐”架开了去,持了剑护在他身前戒备着。 他同他们挥一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仙童犹豫一会儿才应了,却是远远地守着。 我笑一笑指了“清徐”,“师叔祖,晚辈不才,前几日织云神力的封印一解,眼神却是不济了,烦劳您帮忙瞧上一瞧,这个‘清徐’是否便是我相识的那个。” 他沉默着,我却逼上前去,非要将他看穿了不可。如清峰上那些日日夜夜,他顶着那张魔的面具究竟掩盖了多少虚情假意? 火神后裔,仙界驸马,演起戏来竟如他的修为一般登峰造极,演得真真比我活着的万余年里看过的任何戏班子还要逼真。然我倒不晓得我有何值得他这般费尽心力的。 他别开视线,睫毛微颤,“我本意不欲你知晓……” 我冷冷道,“若不欲我知晓,何不干脆连你妻子菡萏也瞒得死死的,省得她整日整日地费尽心思地想着如何来闹腾我。” 若非如此,消逝于天地之间时至少心中还能存着些念想,不至于这般绝情绝心地彻底。 只见他怔上一怔,颓然道,“确是我疏忽了。” 本以为我这颗冰封的心总也起不了波澜了,却不想因他这话竟怒气陡升,“师叔祖的生活许是太无聊了些,才有这闲情逗着我玩。然未来这仙魔之隙恐要劳烦您这仙界驸马多看顾些,您便别再疏忽了罢!” 他原就煞白的一张脸霎时全没了血色,半晌才沉声道,“好,我晓得了。”嗓子竟哑得很不成样子。 他这般欺骗于我,直至此时此刻还要作出这番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忒得可笑。 愈发可笑的是我,三百年了,自以为终能忘掉过往,却不想再次爱上的竟仍是他,竟还会因他牵出那么一丝丝的心疼。 “那便好。”我匆匆丢下几个字便欲仓惶而逃,却听他在身后唤我,我回头,却见他低眉垂眸,神情很不真切。 “莫如,雪泠宫中,如清峰上,你都曾应了要嫁我的,如今还算数么?” 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果真也就熬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然这笑声怎么听都有丝莫名的凄厉,“师叔祖怕是又疏忽了,三百年前红绳已断,如今……也罢……” 我将手伸至脑后握住发髻间的木簪轻轻拔下,青丝如瀑,凌乱地散在风中。 手中微一用力,木屑插入掌心染成几分血红,与那翠色映得热闹。 分卷阅读79 他怔怔瞧着我,浩海般的眸中一片死灰。 似是费尽所有气力一般,手间断作两截的碧竹哐当落了地。如同我与他,本亲密如连枝,却注定劳燕分飞。 我惨淡笑一笑飞身离去,足下玄罗海依旧浩淼,与天际融成一色。 ☆、真真假假 腾云所过之处天气正好,我飞得低了一些,如此便能看见秋日的色泽,浓郁缤纷。 这世间不乏瑰丽的名山大川,然在高空上俯首望去,哪处都不如如清峰似的。 我摇了摇头,怎地无故又想起来了,不该再有留恋的。 回雪泠宫么?还是不了,如今不过是一座孤冢,何苦徒惹伤心。 这天大地大,却似乎总少了我的归属之地。 我如没头的苍蝇般在大千世界中来回兜了几圈,终是觉得疲累,想了想调头往乘云之境去了。 蓝梦见了我果真很是吃了一惊,“今日怎地这样便来了,况且你这头发……” 想来天上的仙们都忙得焦头烂额,暂时还没那闲暇将舌根嚼到乘云之境来。 我朝她笑一笑,“蓝梦,我如今是神了,不用再惧怕谁的。” 她微张了嘴上上下下地将我瞧个透,犹似无法领会。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就是比仙还厉害的那种。” 一面说着一面在天字号厢房中翻来翻去的,终于被我翻出把剪子来。 我从背后撩了一把黑发,很是利索地将剪子凑上去,蓝梦惊呼一声来不及阻拦,断掉的长发便散了一地。 而后在蓝梦的目瞪口呆中,明明拦腰而断的黑发又蓦地疯涨,顷刻间又及了地,好像我那一剪子是虚剪的一般。 我苦笑,“你瞧,厉害归厉害,可这三千烦恼丝也实在气人。” 蓝梦怔了半晌,这才去寻来根发带递给我,淡淡地嗔怪,“既剪不断,便好好理理吧。瞧你这副模样,哪里像个神,倒是像鬼多一些了。” 我心下感动,默默接了过来在镜前束起发来。 镜中的女子却没我想的那般颓然,倒有些容光焕发,只是那一双眼,空洞洞的了无生机,又似看透了世间沧桑。 蓝梦到底很是了解我,在我身后道,“怎地你的模样这般伤情?莫不是与那清徐又闹别扭了?” 我淡淡道,“这世间没什么清徐,闲人倒是挺多。”见她疑惑我干脆说个明白,“‘清徐’是玄罗门那位扮的。” 她那双狐狸眼又瞪得老大,呆了半晌才道,“怪不得……” “什么?”我挑了挑眉。 她欲言又止的,“还记得你为了幽溟跳玄罗海那回么?”我“嗯”一声示意她继续。 “是有风上仙将你抱回来的。那时你伤势其实很重,他守了你七日亦给你输了七日真气……他面上总是冷静,然有回我在门外撞见他拉着你的手说,‘你真当如此决绝,宁愿跳海都不愿在我身边么?’那神情真当伤心极了,作不得伪的……” 蓝梦忐忑瞧我一眼,“可醒了,他却走了,还吩咐我不得将他救你之事说给你听……唔…他毕竟是个厉害的上仙……我以为他这般在乎你,总会再来打探消息,怎知却销声匿迹了。原来他干脆扮作了魔守在你身旁了。” 我顿时一阵心烦意乱的,“那又如何?他抛弃我欺骗我是事实,见父君陷入死境却不救也是事实……” 蓝梦呆住,“你说元睿将军他…他……” “是,他去了,在我眼皮底下。”我极干脆地道,想我真当也是心硬得可以了。 一片死寂蔓延在我与她之间,忽地蓝梦握了我的手,却不曾有半丝言语,唯有一脸的忧色这般显而易见。 我笑着同她道,“狐狸,你晓不晓得我这厢房内有个天大的秘密?” 蓝梦接口便回,“不就是右边第二幅字画下的那个暗格?你的身家全在那了?” 这回倒是我呆住了,她白了我一回,“我辗转待过这么些大户人家,你这一手也算得上拙劣又老套了。”她怨念极重地,“况且我出入这厢房的次数可要比你多得多了,你倒很是放心么。” 唔……我忙打开暗格大概盘算了下,应是分文不少的。不想这狐狸竟有这等气节,倒是我小瞧了她了。 攥着手里的银票忽地便想起了人间极流行的一句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顿觉无趣,于是将一沓银票往桌上一丢同她道,“你若是有一日听说仙魔之隙被补全了,便将这些钱拿去花了吧。造个宫殿养几个男宠都随你……” 想了想又有些心疼,终究是我几百年劳心劳力的血汗钱,“不过我寻了很久的那把‘绕梁’之琴…唔…还有寒冰紫玉,若见着了要替我买下,我虽看不见,却也是安慰的……” 我不曾注意到蓝梦愈发难看的脸色,仍旧絮絮交代道,“朝歌城的绣行庄颇挣了些名气了,若是你有兴趣将它重新开张,便去城外西郊寻李叔……财源应该不比蓬莱居差才是……赚来的钱便可劲儿地花了吧,别如我这般当个守财奴……” “究竟发生了何事?仙魔之隙又与你何干了?”蓝梦打断我,一对眼珠子乌溜溜地在我面上狐疑地探着。 我风轻云淡道,“最近常感世事无常罢了,你听着便行。”说完便打个哈欠故意露出些疲态来。 狐狸脑子本就活络,也很是知情识趣,“既乏了便早些歇息吧。”走到门口又忽地回过身来,“那个…若实在伤心,便好好哭一哭吧。这厢房隔音还是不错的。” 我朝她微微笑着点一点头。她轻轻带上门,留给我一室清静。 回首恰见一轮圆月悬在窗边,月华冰凉冰凉的,手掌一扬带起一道掌风将烛火熄灭了去,那月光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连同晚秋的融霜曲折婉转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心头。 蓦地月光下闪过一条黑影,我冷冷一笑,手心凝起真气,背负着这织云神力果然是没的安生的。 那黑影果然探进了房内,我立于暗处,正要一掌劈了过去,恰在此时来人一个转身,秀气的面目在森白的月光下显露无遗。 “云息?”我诧异地叫出声来,强按下蓄势待发的真气,随手引了红焰又将烛火点燃。 突如其来的光芒令云息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窗边,头微垂着,“阿川姐姐。” 我本是个善于记仇的,不久前他出卖我、将褐光带去如清峰的那回事自是没那么容易忘怀。 然毕竟他曾是浣熊时给过我不少欢乐,那些日子的相处终究是有些感情的,如今这副站立不是的模样倒令我恨不起来,只以极淡漠的语气问道,“来找我所谓何事?” 他咬了咬唇很是为难,“魔君令我来寻姐姐到魔界一叙。” 我睨着眼有意无意从他纠结的面上带了一带,轻笑道 分卷阅读80 ,“他倒极会使唤。” 云息愈发惴惴,“那……” 我沉吟了回,反正这天上地下我都撺掇遍了,正正缺了个魔界还不曾去过,倒也好奇魔君究竟捣什么鬼,于是便道,“那就走一遭吧。” 这一路上云息坐得离我极远,一颗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埋到云絮中去,瞧着到也不是全然的狼心狗肺。 忆及当初在如清峰将他救下之时,他对清徐尊使那般的死心塌地……心念一转道,“云息,你是何时晓得的?” 云息茫然抬首,我又道,“那个清徐并非真正的清徐尊使这事。” 他先是怔了怔,踟蹰几番,“在初入朝歌城时便知晓了。” 我很有些意外,他极小心翼翼地瞧我一眼,见我不作声,这才继续将原委说与我听。 它们熊族皆有个十分灵敏的鼻子,云息跟着真正的清徐尊使久了,自是对他味道很是熟悉。 他虽对清徐这体味的转变觉着奇怪,却忖度着是因受伤所致,是以先是也并不太在意。 直到那日我执意带着它去朝歌城,却将离珠草用在了它身上以隐去行迹,然云息却明明白白的嗅出了些不对味来。 云息竟是个见多识广的少年,又恰巧晓得这离珠草乃是仙家的物事,自是由仙人以仙力所培,然这仙草中透出的气息竟与清徐身上的如出一辙。 它的清徐尊使明明是个魔,又怎会培育仙草呢? 这才回味起那段日子中清徐的性情确确实实与从前大相径庭,还有它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宠物般的待遇,这才确定这个“清徐尊使”是个赝品,是由仙假扮的。且它忖度着真正的清徐尊使极有可能已死在这位仙手上了。 思及此年少气盛的云息哪里还坐得住,那时它伤势将愈,努力化了人形便去找假清徐说个明白。 然他又何从知晓这假清徐的来头,自是毫无还手之力败了个彻底。 而那人竟也大发了慈悲没伤它,不过使了个术法令它再化不出人身来。 云息瘪了瘪嘴,“后来才看得明白些,这位仙肯扮作魔且扮了如此之久,是为了姐姐你吧?”我虽面上微冷,他却依旧抑不下心中的好奇,“他究竟是谁?” 我嗤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有风上仙了。” 他似是被噎住一般,一张嘴长得老大,神情很是精彩绝伦。然我总不愿同他深谈此人,“那你后来是怎么解了他的术法的?” 他茫然道,“其实我至今也不太明白,只是那天在乘云之境忽地便化了人形了……” 我细细琢磨了一番,那日我和清徐…唔…有风从巫吉寨九死一生地回来,欲顺路将云息从乘云之境接走,可蓝梦说它清早便不见了踪影…… 想来在巫吉寨中的玉蚕仙蛊着实厉害,他差点儿丢了性命倒还真不是作伪,是以加诸在云息身上的术法也无力延续了…… 可他是个快要修得上神的仙了,这仙蛊于他而言应不过是雕虫小技才对,又怎会…… “姐姐,”云息唤我一声,将我的思绪打断,如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又低下头去,“你待我好,我是晓得的。若不是你,我……总之我这辈子也从没像在如清峰那般自在过……然清徐尊使于我有救命之恩……” “云息,我晓得的。”我打断他,到底还是释怀了。 云息是我所认识的云息,至少证明我曾感受到的快乐并非真的虚无。 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紫色曼陀 此后便一路无言,直到了魔界入口之地,竟见两侧的魔众齐齐排成两列,浩浩荡荡不见尾迹。 其中熟人竟很是不少,除了褐光、萝漪,竟还有清徐…唔,如假包换的清徐,也不知他是如何从玄罗门脱身的。 这等仗势也忒的大了些。 我正欲撤了脚下的云朵,云息却蓦地一把拉住我,似是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姐姐,你还是别去了吧。” 我摸摸他的头,如从前他还是在我脚边乱蹭的浣熊一般,“今朝若是我不去,怕是明日也要来替你收尸的罢。” 说罢在他的呆滞中笑一笑,稳稳落了下去。 列首的褐光即刻迎上前来,笑开了一张脸似是与我首次打照面一般,“上神大驾光临,实是魔界的荣幸。不过魔君恰好正在闭关,要委屈上神先在魔界住上几日了。” 我斜斜睨他一眼,心中倒很是惊奇,既将我叫来了又躲着不见,这魔君行事真当很寻不着边际。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我漠然道,“长老客气了。”说罢抬脚便往里头去了。 魔界的天很低,似乎一直便是暗沉着的。 行至途中我忍不住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清徐,他竟也偷瞧着我,眸色惴惴。 眉目身形还真真是一模一样的,然左看右看却半点也不是那般滋味。我垂了首轻摇,到底不是他。 褐光到底是识趣,将我安顿好后便离去,只留下个云息说是供我使唤。派给我的屋子也还算雅致,倒是对了我的胃口。 我倒是明白得很,晓得在魔界的日子总也不会清静的。果然褐光前脚刚走,便瞧见门口有条黑影来来回回地徘徊。 我了然挑一挑眉,“既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的?” 语毕门被小心翼翼地推了开,清徐的脑袋往里一探,这才缩手缩脚跨进门来。 也是奇了,他这张脸在我眼前晃悠竟掀不起丝毫的波澜,我拾起桌上的茶碗嘬了一口,这才淡淡问道,“清徐尊使寻我何事?” 清徐嘿嘿一笑,这神情姿态配着这面庞身姿甚是违和,“上神在此住的可习惯?” “有话便快说。”我不太耐烦地一皱眉,重重将茶碗往桌上一搁。 他吓得一个哆嗦,语速果然快上几分,“上次在玄罗门时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上神,还望上神海涵不要同小的计较。” 我嘴角略往上扬一扬,若是这等事也需计较,那么我要计较的也未免太多,“你竟能这般迅速从玄罗门中逃脱,我哪有同你计较的本事?” 清徐面露尴尬道,“不瞒上神,其实你走后,有风上仙便也放我离开了。” 我怔一怔,那人竟也会这般慈悲,好心放过魔界的尊使,“那你又是如何陷在玄罗门中的?一五一十道来,本上神便放过你。” 原来那日魔君劫走冥子之魂,于苍郁山遭仙冥二界围攻,命清徐在山间巡逻。 然这真正的清徐运气委实不算好,一出山便遇见了段数不知高他几许的有风。 当时他脑子也是一时发了热,见有风衣装简朴,以为不过是哪个落了单的下仙,竟不曾去探探深浅便交上了手,自然是被火神后裔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 照规矩他是要被送去仙界当俘虏的,然此时在他眼中 分卷阅读81 威风凛凛至不可一世的仙人竟蓦地脸色惨白,俯下身捂着心口,始终清冷的神情莫名出现了丝波澜。 “他将我定了身匆忙便离开了,不久后便来了个仙童,将我捉到了玄罗门的地牢之中,想来是受了上仙之命的……后来”他惴惴偷瞧我一眼,“后来,是上神无意闯了进来,小的才得以重见天日的。” 我淡淡一点头,应是我启用了离珠草被他感知。 然却不知那人为何这般的处心积虑,不由很是烦闷,草草便将清徐打发了。 心中似是有谜团成了型,堵得我发慌,却因怯意太深始终不敢去撩拨。 我使劲晃晃脑袋,带着云息踏出了房门。 魔界确是有些不一般的风致的,这会儿细细瞧了,才发觉这天实则暗里带红,这地暗中透紫,花草的色彩均要深上几分,很有几分妖魇至惊心动魄的美丽。 河流至清,破碎的花瓣零落飘于水面之上,映出淡淡的粉,丝毫也不见波澜的。 举目望至水穷处,竟是一方齐齐整整的梯田,迷离的紫色拾级而上,不当心便与天际交界,定了睛细细一看,原是栽了漫山的曼陀罗。 此情此景好是熟悉。我心头跟着一阵恍惚,双腿竟开始不大听使唤,离了地便踏水往那处去了。 飘飘然在对岸站定,立于梯田底部仰头往上望去,此处竟很不似魔界,云雾白得清爽,纠缠在清淡优雅的香气之间,熏人欲醉。 几千年前,蓬莱仙境,亦是这般满目绚丽的紫气中,一缕悠远宁谧的水墨细无声地润入了心间。 然我已很久不愿去触及了,不敢再去想他牵住我时掌心的温热,不敢去想他严词铮铮的那句“她是我的人”,却不想有朝一日竟在不经意间倒退了时光,一幕一幕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的,是以东窗事发后他亦可断得干干净净连藕断丝连也不曾有。 然今日依我所见,却并非全然如此了。 是谁说过曼陀罗有毒,又有谁宁可神魂颠倒,在魔界栽下这曼陀罗花田? 我低着头若有所思,手上不自觉捻着片曼陀罗的花瓣。 突然间一道光影没什么预兆地便袭了过来,云息惊慌地唤了一嗓子,我倒是淡然地挥袖挡上一挡,那道光影霎时消匿于无形。 数丈开外那张算不得熟稔的男子略略露出些错愕,云息定定神忙打圆场对他道,“长老,这是莫如上神……” 我朝他皮笑肉不笑地,“血寅长老下手总很不留情面。” 他闻言以疑惑地眼光打量我许久,这才清明起来,不卑不亢地作个揖,淡淡道,“上神大驾光临,是血寅失礼了。” 这副神态倒是比褐光顺眼许多,我做出一副和蔼的样子,“方才路过此地,甚有些熟悉之感,便糊里糊涂闯了进来,是我失礼了。” 血寅微微一失神,“上神说笑了。” 他这般的客气,无形中地便生生截下我的话头,使得沉默不断蔓延。 魔界竟也会起了风,将缭绕盘旋的云雾吹散,那成片的紫气愈发深沉地绚烂着。 “我曾经见过最美的曼陀罗。”也不知过了多久,与我并肩无语的血寅竟毫无预兆地先开了口。 莫名地,我并不很讶异,反而微微笑着一点头,望向远处去,“我也见过的。” 传言魔界最年轻的长老血寅少言寡语,一出手却最是狠辣。 然我总是觉得,沉默并不意味着忘记,恰恰是将什么藏得太深太铭心刻骨,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溃烂,今日难得遇见了误打误撞进入过那片曼陀罗花田的我,愈发是被勾起了往事了吧。 若不是那场早有预谋的相遇,她如今还是蓬莱仙境里悠然自得、不染尘埃的仙子,不过办场舞会种点花草,不会起了与菡萏联手害我的念头,亦不会因此丧了命,而他或许仍在魔界的底层打拼,从不曾遗落了心。 血寅这些年总深居简出,将自己困在这样一方天地,巴不得被世间遗忘似的,想来也不过逃避而已。 他这一身非凡的本事消耗的是一段真情,代价委实大了些,许是每挥霍一次,痛便愈深一分。 “我后悔了。”血寅背着手如是说,微扬的嘴角也掩不住苦涩。 夙夕若听闻,也不知做何感想。 然我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世间男子皆是这般,名利野心面前情爱总不值得一谈的,却老爱扮作个情圣,倒不知婆妈给谁看。” 他微愣,而后惨淡地笑笑,“上神教训的是。” 我极深地叹息,“你这后悔若曾经说与她听,或许她也不会抱憾离开……” “覆水难收……”他默了一默,似是被紫色曼陀罗迷了眼,一派混沌,“错过未尝也不是一种解脱……” ☆、自损八百 转眼便已在魔界过了几日,我照常四处溜达,只不过每每总避开血寅那处。 然无端地,他的话语极是简短,却时时在耳际盘亘,搅得我心神极是烦乱。 错过即是解脱,遗憾又如何解脱? 后来我不曾再劝说他什么,也无从劝说。 若是不久之前,我许是会在暗地中嘲笑他是个懦夫吧。 然如我父君有只手通天的本事,拼了性命也仍未能保得妻女周全,使得娘亲含冤而终;如银蛟神女,又是要挟又是纠缠了几千年,却比不得我娘亲陪伴我父君的堪堪几年;如我全心信任的清徐竟不是清徐…… 为仙为魔为神,亦料不准心,亦有万般无奈。 第四日上褐光来报,魔君邀我去修刹殿一聚。 我桀骜地一勾唇,终究还是来了。 所谓修刹殿,实则并不很像一座殿宇。 不过是赤红的熔岩之中升起的一方圆状的漆黑空地罢了。那片漆黑中唯有东方的台阶之上设着一把石椅,扶手处雕着的两只火麒麟展翅欲飞。 魔君殇烈微倚着扶手坐于其上,熔岩的红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威势不失丝毫。 他睨着一双眼,眉角轻挑,“上神可是稀客了。”而后朝旁边吩咐道,“还不看座。” “不必了。”这修刹殿的煞气极重,我极度不喜,皱着眉道,“魔君请我来怕也是为了仙魔之隙那等事吧?” 殇烈哈哈一笑,“上神果真爽快。” “那便没何好谈的。”我一心想走,嘴皮子 分卷阅读82 极是利索地翻飞,“先前我同仙界有约,只要卫夷不再占着天帝之位,便补全那仙魔之隙。堂堂上神总不好出尔反尔的。” 魔君不语,只是低头摩挲着扶手上的火麒麟。 倒是褐光上前微俯了身同我道,“上神有所不知,其实魔君完全是为了六界。六界若是统一,从此便不再有战火,生灵无分贵贱……放眼世间,除了我们魔君,谁还有他这等胸襟和觉悟……” 魔君如何我实在不太晓得,只是褐光此人我确是看不大起的,他这般冠冕堂皇的模样只叫我愈加厌恶,此时看也懒得看他,打了个哈欠道,“我本就不欲当一个称职的上神,待我将私仇报了,你们爱如何折腾这世间我都懒理。” 褐光面色一阵难看,“说到私仇,也是弑父大仇,上神虽心胸宽阔,然只令天帝退位也实在忒便宜了仙界……” 我很是不耐烦地,“我自有打算,便不劳魔界插手了罢!” 褐光欲要再劝,却被上方那把低沉的嗓音生生截下,“上神不如再住上些日子,考虑一番再作决定如何?这魔境的风光不会比仙界差的。” 这摆明了是挟持,我忙不迭摆摆手,“风光自是不差,偏偏不为我所好,就此告辞了。” 说罢便是利落的一个转身,却听有道疾风以破竹之势袭来,我随手往身后一扬,一银一黑两道气流相击猛地爆破开来,激起四周的熔岩顿时如下起一阵火雨一般。 我只挑了挑眉的功夫,一众魔徒便已团团围了上来,眼前飘过一道黑色旋风凝集成型,是魔君拦在了我跟前。 我冷笑,“魔君这是要强留了?” 他蓦地睁眼盯住我,眸光极是凌厉,“我本念在你是柏莘之女,又甚是欣赏不欲与你为难,然魔界大业却不能毁于你一女子手中!” 话音铿锵却淹没在乍起的疾风中,魔君殇烈一头乌黑的长发倒竖,张嘴便是接连不断的黑烟混杂着数不尽的骷髅喷薄而出,铺天盖地似要将其他的色彩吞噬干净。 果真是比当日在仙魔之隙与我父君斗法时愈加厉害了,怪不得他有这等底气欲困住我这个半神。 然我如今有了神力护体,倒也不太慌张,双掌合十召唤出一柄光剑,熠熠银辉亮堂得刺眼,势不可挡地插入黑雾之中,霎时将暗沉的修刹殿映得如同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令众多魔头很是承受不住,纷纷闭紧了眼。 我又突地唤出一柄愈加尖利的剑来,长袖一舞指使它极快极准地追了上去,两剑相击如地动山摇一般,化成无数流星将那些暗红狰狞的骷髅一一击个粉碎。 漫天星辉中殇烈低低喝着,英武的面庞竟显出一只虎头来,相貌极是凶恶。 它朝我狠狠一呲嘴,瞬时长出了一对黑色的羽翼,其下身形如同壮牛,额上两只龙角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瞧这模样揣测着便是从挞龙藤中逃逸的、那喜食脑子的上古凶兽穷奇的半魂了,不想竟与殇烈这般融洽地合为一体。 这下不敢再大意,凝神引出一团熊熊的青焰飞快地掷了过去。 他躲闪的动作比我料想的还要敏捷,那青焰擦着它的左翼划下一道弧线。青焰之势,非瑶池天水不能尽灭。 然它迅速扭头喷射出一股水柱,将顷刻便能将它焚烧殆尽的青焰浇熄。 我很是吃了一惊,羽毛的焦味在空气中四溢,集兽性魔性于一身的殇烈瞬时恼怒至极,鼻梁皱成几道,头顶上的毛发竖得根根分明。 蓦地它飞至上空朝我张开了嘴,压力极强的水柱如滔天巨浪般倾泻而下。 我正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却不曾注意他那对爪子何时长出了锃亮的锯齿,霍霍朝我挥舞过来。 我一惊之下往后疾退,到底脖子上被抓出几道血痕,来不及布好的屏障被洪水冲破,一下子将我拍得老远甩在地上,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生疼。 我俯身呛出一口血,化在湿漉漉地衣衫上。 一抬首却见一条坚实的前腿已悬在了脑袋之上的一寸之地,心下长长叹息一声,好歹是个神了,如此死得也忒没面子了些。 我闭了眼,却蓦地耳闻有熟悉的剑气凌厉地破风而来,继而是殇烈的闷哼声,并未来得及抬眸就被一条有力的臂膀从地上捞了起来,带进温暖的怀抱里。 本以为一潭死水的胸臆间竟又涌出许多委屈,我闷头埋在他怀里,贪恋一刻安宁。何尝不知来者是谁,然此刻却莫名地不愿看清。 殇烈却很不如我所愿地道,“有风上仙来得极巧。” 我心一沉,轻轻挣了挣。 有风垂眸瞧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松开了。 喉头的血腥之气令我胸口窒闷地紧,只见得有风沉着一张俊颜,那口气并非一般地冷,“魔君功力这般登峰造极,怪不得不惧天劫敢弑杀上神了。” 殇烈下肢汩汩冒着黑色的血液,却仰天狂佞大笑,“如今天劫又奈我何?”说罢他长啸一声,熔岩之中蓦地又蹿出一头人面虎身的巨兽,如一粒巨大的石球重重落于修刹殿中,引得地动山摇。 这巨兽方一站定便朝有风霍霍磨着牙,浑身皆散发着滔天的怨气,鼻腔中不断地喷着气发出阵阵怒吼,恨不能将他连皮带骨全吞入肚子一般。 近前修为较浅的魔徒竟癫狂起来,纷纷提了屠刀不分亲疏地互殴起来,一时间修刹殿便成了修罗场。 “梼杌?”我低呼一声。 殇烈点头,“我本不欲这么快便将梼杌放出山来,然这梼杌与火神一族有些过节,今日一同了了也罢。” 有风抿着嘴不说话,倒是殇烈赞许道,“火神后裔果真有些本事,若非你曾伤重令那锁魂印松动,又如此巧合被我感知,它怕是永世都将长眠在苍郁山底了。” 梼杌闻言恨意更甚,再耐不住性子将它那条极长极壮的尾巴狠狠朝有风面上甩了过去。 有风身法向来极快,身影闪上一闪极是轻松便躲了过去。 然梼杌又怎会是吃素的,蓦地它身周的那些怨气骤浓,竟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凄厉的哭喊之声,凝成极为强力的一股漩涡,缓缓朝着有风的头顶推近,竟是欲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僵持下有风脸色渐渐苍白,我想起他当初扮作清徐时,便是在梼杌手底下吃过亏,想来神兽果然是神兽,很是不好对付。 于是也顾不得许多,唤出把光剑便朝它刺了过去,谁想剑一脱手便不由我掌控,竟霎时被吞没了去,渣渣也没余下分毫,而那股怨念却蓦地壮大了许多猛然又将有风吸近了几步。 这等此消彼长的本事破天荒地头一回见识,我顿时便有些懵。 而这厢殇烈伸一伸筋骨,身形顿时竟高了数倍,向我步步逼近。我一味忙着左闪右避,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法力又被 分卷阅读83 梼杌拿走了去。 终归退无可退,身后是滚滚熔岩,左右为难间殇烈蹭地又亮出利爪,竟比方才还要长上许多,映着红光直抓向我的胸口。 如此千钧一发之时却有浅金的梵文如流淌的河水般远远不断地阻隔在我身前,殇烈竟是一惊忙后退了几步。 那边有风猛地一个用力挣脱梼杌的桎梏,将我捞到他身旁。 未及站稳他屏气默念,磅礴的真气自他身体中汹涌地溢出溶进那些梵文,顿时金光大作,将黑暗下的修刹殿照得如同白昼,熔岩也黯然失色。 天罡诀。 我正讶异,却见他掌间一推,那道金色的河流化作狂风巨浪,将梼杌和殇烈双双掀翻推下了熔岩。 “走!”他牵住我的手,握得极紧,十分迅速地跃出修刹殿去。 殿外阳光极盛,暖融融透过交错的枝桠。 鸦鹊在零落的枝头悠闲地叫着,好不自在。 方才那场大战惊心动魄,然此刻我却莫名地觉着安定,甚至想要将这一刻延续到地老天荒去。 然身旁的人还是放下了牵住我的手,我心头竟是一阵空,可很快便换上副极虚假的笑脸道,“我欠了师叔祖这许多条命,想来真是要给您做个妾才还得起了。” 我也不知同他是怎么了,总喜欢惹他生气,仿佛见他生气我便痛快。 然这回他只是微微皱了眉,朝我拱了拱手道,“上神客气了,就此告辞。” 我愣了一瞬,而后一时气滞转身便走。 然飞快地行了数里,修刹殿中他奋力与梼杌抗衡的模样便一直占据着脑海挥也挥不去。 那连殇烈都极忌惮的天罡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强烈的不安也涌了上来,终究还是耐不住掉个头寻他而去。 ☆、去而复返 与他分开的丛林深处秋意深浓,盘根错节的土地被落叶覆了个严实。 我巡视着那一地的枯黄,定睛却瞧见一株庞大的枯树下竟静静倚着一个墨色的身影。 是了,我又怎会一再认错,那便是方才将我从魔掌中救下的有风啊。 我脚下一个趔趄,来不及站稳便扑到他跟前去。 他的面庞白得透明,似是下一刻便要消失一般。我哆哆嗦嗦地执了他的手摸到他的脉门,却很是吓了一跳。 已臻神境的玄罗有风,传说中的那一身纯粹得不掺丝毫杂质的真气上哪里去了?为何体质这般地虚空?甚至连个凡人也不如! 我将掌心对准他的掌心,向他输了些内力过去,却如石沉大海一般。 蓦地心便慌了。 玄罗有风,火神后裔,可当千军万马,于我而言他从来是这般强大的所在。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肆无忌惮地伤害,也许便是因为我从不曾设想他有朝一日会就此虚弱地倒下。 若早知如此,或许便能少恨一些。 可即便恨,我仍是宁愿他健康完整地让我恨个彻底。 浮生殿因我抱着有风的到来而乱作一团。 年岁较长的那个仙童我倒也不很陌生,从前也有极少的几回跟着有风出入过雪泠宫,给我的印象总极是温顺,然如今他忙乱中瞪我的眸里全是憎愤。 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药香,我不以为意地朝他笑上一笑,如旁观者静静地坐到一边,那些匆匆来回的脚步不过浮云,丝毫也搅扰不起我的心绪,眼中唯有榻上了无生气的那人。 雪泠宫中,如清峰上,本不太相似的两张面容竟毫不违和地浮光掠影般交错着,无论多少充斥了假情假意,终究还是他,这般霸道地占据了我全部的生命,也不知究竟是可笑多一些还是可悲多一些。 这一眼竟似过了万年,有一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见了我微一踟蹰,面上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怨怪,稍点了头便去榻前探了有风的鼻息。 她紧蹙了眉,指尖流转,柔和的金光缓缓亮起,亦是个五行八卦阵图,悬于榻顶将有风笼罩其中。 而这玄罗门的疗伤之法果真是了不得的,不多时她的额上沁出些汗珠来,而有风的脸色渐而缓和了不少,呼吸也平顺有力了些。 她这才舒出一口气来,撤了那金色的八卦阵,又细细与照看的仙童反复交代,这才回身望向我。 若是可以,我倒宁愿与她不曾相识,然此刻却到底不能装一装失忆的。 我定定瞧着这张熟悉的面庞笑那一笑,“有容上仙,好久未见了。” 邀月殿的有容上仙,亦是所谓的紫宿宫仙婢,溶月。 玄罗门中皆是演戏的好手,我也才知我这般地愚钝,什么仙婢哪里有这般的本事能炼化地出离珠草,又有什么仙婢有这般大的脸面能向织造司要得来云锦的图纸? 若不是当日闯入邀月殿地宫带走那清徐,亲眼见着那些拦住我的玄罗门人皆听她号令,我如何能料想得到几百年来呼之则来、与我拌嘴取乐的紫宿宫仙婢,便是如雷贯耳的玄罗门有容上仙! 然此刻我却已是淡然,她朝我招一招手,我微勾了勾唇角便随她往屋外去了。 浮生殿外的那方悬崖风势向来是极大的,像是要将人卷入深海中般,是以有容的嗓音散在这样的风中悠远而缥缈,几近失了真。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好奇我那冷情冷性的师弟爱上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所以才下了凡界装作不经意间遇上你。先前听闻你的事迹,总以为是个娇气的郡主,却不想有个爽快的性子,一时间倒很是欣赏,所以才顺势替有风照拂你……” 我冷言道,“如此我还真得感甚笃甚至有了怀孕一说么?” 她面色凝重,良久才长长一声叹息,“菡萏怀孕一事不过是我杜撰,我只是瞧不过有风日日抚着尘世万花镜思念于你,而你却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这才想试试究竟他在你心中还余几分地位罢了……玄罗门不比当年,我独自操持又何其不易。若让天帝一家下不来台面岂非与仙界为敌,是以这些年 分卷阅读84 来所谓伉俪情深,实则也不过是我化作有风的模样,与菡萏在人家面前做做戏而已……” 我还是意外了,只觉得一颗心沉得有些受不住,只冷哼道,“有容上仙这师姐做得真当是尽职的……” 有容倒竖了两道柳眉,显然很是恼恨于我,“你从来便只信你所见所闻的,却不问他为何如此……” “师姐!”有风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极是适时地插进我与有容的对话。 我瞧他在这般的疾风中步履还算稳当,倒是有些安下心来。 有容却板了脸骂道,“重伤成这样还急着起身做甚?” 有风淡淡地,“我还好,师姐多虑了。” 有容愈加气愤,“命是你的,你愿意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从此我再不管你了!”说罢重重一拂袖,转个身便回邀月殿去了。 悬崖上一时便寂静了下来,唯余了我同有风相对而立却默然无语。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面上,我却不知以怎样的目光回应,只微微别开了脸。 风声肃肃入耳,他墨色的长袍翩翩,倒和缓了许多尴尬。 “谢谢。” 这回我倒很诚心实意,然开口的同时他也出了声,且说的竟是同一句话,瞬间我俩皆是一愣。 然这一愣之后他轻轻笑了,我竟也不自主地跟着笑,这才发觉我有许多年未曾对着这张脸真真切切地笑过了。 曾这般口口声声骂他虚假,然我又如何不虚如何不假了,甚至丝毫不输他。 “那个……你的身子……” 我一开口,竟不想是这般久违的关切的语气,连自个儿也极是别扭。 而他眉目间蕴了一丝极清浅的笑意,晃漾着令我温暖又不知所措的神采,“不碍事的,天罡诀的贻害罢了。” 我心慌地点点头,“即便如此,也还是回屋去歇着吧。我该走了。” 我离开浮生殿,怎么也不敢回头去看背后的目光。 有风的谎言如此之多,那些谎言如同一层一层拨不尽的迷雾,蒙蔽了我的眼亦遮住了他的心。他说的每字每句,似乎皆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理由,却再给不了我踏实。 他习惯了这般,再深的苦楚不过一皱眉一抿嘴,而后又是风轻云淡。是以我如何又能再轻信于他? 半个鲜红的落日悬于玄罗海上,天际好似要烧起来一般,粼粼的金光铺满整个海面,此起彼伏的晃眼得厉害。 我想起如清峰每一个日升日落,并无这般的壮观,却正有种恰到好处的暖色弥漫了心田,成了忘却不掉的风景。 我朝身后望去,玄罗山阵已隐没在绚烂似火的地平线下。蓦地便下定了一个决心,转头朝邀月殿飞去。 邀月殿形容仍是这般飘逸的。有容对我的到来似乎有些意外,然很快她便笑了一笑,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原来你倒还晓得关心有风。” 我也不太理会,兀自定定心神,“我想知道真相,全部的。” 她肃容,片刻后了然点头,“那便跟我来吧。” ☆、他的秘密 玄罗山阵的至高之处,日暮后的景致又与我上回在此教训天帝夫妇之时大不相同。 今时今地月色极好,一轮圆月正是当头,似水的华光洋洋洒洒铺泄了满地,毫不吝啬地将山色和远处的海面镀上一层银辉,清清冷冷的,平心而论竟是比雪泠宫里的月光更美的。 许是此处太过辽阔,那日我竟不曾发觉正中之处摆了一尊鼎。这鼎的外观丝毫也不起眼,不过是极平常的青铜质地,瞧着还有些老旧。 然此刻它似张着大口,贪婪地吸取着月之精华,在夜幕之中幽幽泛着柔和的冷光,倒令我不得不注意起它来。 我自是抑不住好奇近前细细打量一番,鼎中月芒太盛,汇集成流光溢彩,一块半透明的晶石呈血红之色时隐时现。 我怔怔望着这奇观,很有些茫然不解。 “这是神皇之鼎,里头那块是女娲血玉。”有容在我身后轻声道。 “神皇之鼎?”我皱皱眉,记忆中这物事是由神界遗留下来的,从来为历届天帝掌管,又怎会出现在玄罗门之中? “是,神皇之鼎。你万岁生辰之时病得离奇,那股妖风也刮得离奇,有风便是在那日追问了你父君,才晓得织云神力是在你身上的。” 我轻轻颔首,这倒不大意外,“此事与神皇之鼎又有何关联?” “以织云神力补天,须得以宿主魂魄为引,肉身为媒…换言之,则是灰飞烟灭……” 有容略略迟疑,面有忧色,“想来你已然知晓了。你父君虽瞒得严实,然有风料想仙魔之隙日益吃紧,此事终有一日会大白而牵连于你,是以他赶回玄罗山阵求见师父。师父告诉他补天之法并非只有织云神力,若是得了女娲血玉,置于神皇之鼎中日复一日以纯粹的仙力和月华滋养,便将其唤醒召唤出女娲娘娘的补天之力。” “自十几万年前神界覆灭,女娲血玉便一直由银蛟一族的祭司秘密掌管” 我忆及巫吉寨石洞中那枯槁得没了人形的老妪,和雪岭之巅她们合力召唤出的吞噬了神女的那条银蛟,不由得一阵发怵,“你是说…有风是从她们手中抢出女娲血玉的?” 有容点头,“银蛟乃上古族群,自然很有些诡异另类的本事,若不是当时他造化已臻神境,怕是要被那四大祭司神识化作的银蛟吞了果腹了……然那一场恶战后他也好不到哪去,满身血渍狼狈而回,连我也吓了一跳,幸而师父及时出关这才将他救了回来……” “至于神皇之鼎……那是天家之物,起初天帝自是不肯的,是菡萏出面求了情……然天帝仍是讲了条件,要有风娶了菡萏,成了半个天家之人,方可使得这神皇之鼎……” 我木然地牵牵嘴角。 当年我病愈在雪泠宫前枯等三月,埋怨他千回万回的当口,却不知他正为我身陷死境。 我恨他心狠,不想最心狠的却是我,决绝到不曾过问一句,不分青红皂白便一刀斩断千万年过往。 千万年,我对他的认知竟这般浅薄…… 有容神色复杂地瞧我一眼,顾自说了下去,“有风被银蛟伤得极重,是我将他强困在浮生殿……谁晓得你竟会同菡萏闹到火烧天庭的地步……他得知消息便撑着一口气去了承天殿,并非他不救你,实则他是有心无力;欲送你去炼狱,不过也是因为炼狱阴气最重,最能掩盖的住你身上织云神力的至阳之气罢了。”她叹口气,“不过炼狱太苦,你父君终究舍不得……” “你只知你受了剐骨之刑一时痛极,却不知是有风煞费了苦心不过封了你的仙力而已,而你在人世间流连的三百年间,他却日渐散尽他一身的修为,去养那 分卷阅读85 块能替你补天的女娲血玉!而他作为宿主,一旦发动了补天之力……”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我那般容易便重得了仙身,原早在朝歌城那回,他的修为便不足以封锁住我的仙力,是以才会在与花司一战时伤重,才会令我冲破了他的禁制…… 我只觉着脑中轰地一声,有容的声音在耳畔嗡嗡的,每字每句却重如千钧锤打在心头令我几欲承受不住。 “还有……你以为有什么离珠草能这般厉害,连魔君也识不破你?自然是识不破的,因为那是火神后裔的心头血所培,与他心脉相连,只为了时时感知你保你平安!” “不要说了!”我捂住双耳失控地嚷道。 三百年了,我理所应当地恨了他三百年,甚至费尽了气力掩埋下几千年的爱意去恨他,好不容易恨入了骨髓,却怎知突然被告知这一切不过一场误会,而恨错到这般离谱,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与“清徐”在苍郁山的相遇并非巧合,是我掐断了他心血所培育的离珠草,他感应到了才立时赶了来。 久伤不愈,是因他已将要耗尽了底子却仍旧几次三番不顾一切地护着我。 他那无法忘怀却恨他入骨的未婚妻,原来便是我。 我忆及他始终苍白的面色,夜半隐忍的干咳,他爱我爱得这般委曲求全,爱我更甚自己的性命,甚至宽容着我的蠢钝,宽容着我的残忍。 有容深深地叹息,“莫如,凡事别太信自己的眼睛,我早告诉过你的。” 我一抬眼,见神皇之鼎之中属于火神后裔的仙气磅礴地溢了出来,缠绕着月华袅袅而上,淡淡的流金映着夜幕,眼前竟又浮现了初遇的情境。 那日雪泠宫月光清幽,红梅若霞,他披着一身素净的水墨乘着月华而来。 我从父君身后惴惴探头,却掉落在他漾着月影的深眸里。 夜晚的浮生殿唯能闻见惊涛之声,倒愈发显得幽静。 我隐去声息绕过打着瞌睡的守夜仙童,径自走进有风那间青竹搭作的房中。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是空无一人。 我低首踌躇半晌,这才伸手握住床榻旁那花架子,晃一晃上头的那株蕙兰,那道通向书阁的门果真便显了出来。 门内与我上回来时别无二致,不过围栏下有一人捧着卷竹简静静倚着。 久违了他专注的神情,却仍这般的熟悉,烛光跳跃在他清俊的面庞上,无端生动,好似三百年来我同他一直便是如此,从不曾离开过。 鼻尖蓦地一酸,若是当年,以他的灵性如何不能感应到数百里之内的我?而如今……火神后裔、玄罗有风,已然为我散尽一身功力…… 我轻缓地一步一步踱过了去,直到烛火中我的阴影覆向他,他才猛然一个抬眼,不可置信地怔怔望着我。 我慢慢蹲下身,“有风,你当清徐的这些日子,辛不辛苦?” 他神情一顿,目光闪烁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大自然地微垂了眸,浓密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 然我一个伸手抱住了他,毫无预兆的。 掌心触上他的背脊,竟惹得他霎时僵住,竹简在身后啪得一声落了地。 他的身子微有些凉意,清冽的气息将我环绕。 自从知晓这一年多来伴在我身侧的清徐实则是他之后,始终回避触及的一些事实如浮生殿下从不停歇的海浪,不断翻涌着将他待我之心之情冲刷地愈加清晰明白。 当时我以半仙之身独闯仙魔之隙,为见父君敛住仙气扮作个魔,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觉如行走在刀尖上痛苦不堪,然有风他竟忍着这般苦楚忍了如此之久,只为了…只为了能理所应当地伴在我身旁。 “你总这样不言不语的,实则并不大好。”我蹭蹭他的耳廓,轻声道,“你太高深,而我并不聪慧,又时时一根筋拗到了底,是以你待我的好我总不能体会知晓……可周全如你,却也不晓得最残忍的不过是让我抱着遗憾独自活下去……” “呵,”我自嘲一笑,“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埋怨你呢?我亦从没有告诉过你,我在雪泠宫日日夜夜等你的那三个月里,希望一回又一回地破灭的折磨,亦没有告诉过你我斩断那条红绳时,差点儿把自己的手腕也斩断了……” 他闻言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忙分开了抓着我的手腕低眸察看,嗓音里头是不可遏制的颤抖,“莫如…你……” 我任由他握着,只平静地道,“你别怕,都过去了,父君医术很好,你晓得的。” “对不起……我不晓得…真的不晓得……”他面色纠结又痛苦,不断地摩挲着我腕间的肌肤,仿佛如此便能感受到我当年的断腕之痛。 我反扣住他的手,“你不晓得的,我全说给你听好不好?” 他凝望着我的眸,“好。” “春华秋实是我烧的,嗯,为你烧的,我瞧见菡萏就想起你要娶她,恨得什么也顾不得了……是以我没有辩驳,我认罪,可伤我透顶的却是你。三百年多年里,不敢去想剜我仙骨的是,蛊惑我跳忘川的是你,一想就痛不欲生。我想若是再来一次,我一定不要爱上你了。” “可是你瞧,你的容貌你的伪装骗了我,却没有骗过我的心。当真的重来了一回,我还是爱上你了。” “有风,不要再让我遗憾好不好?” “莫如……”他一把拉过我将我揽入怀中,双臂环住我的腰紧了紧,“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不过失了修为罢了。” “你可是火神后裔,如此不可惜吗?”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为我…… 他低低笑出声来,“有何可惜的?散了功力也便卸了重担,而我仙身仍在,可安稳地尽享天年,只会比从前愈加快活。” 事到如今,他还要瞒着我。 补天之力与我那织云神力的启动之法异曲同工,又如何免得了身死魂灭的下场? 可我忍下泪意故作轻松道,“既功力尽散,这补天之力同你也没什么相关了,不如我们一道回如清峰可好?”我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瓮声瓮气地娇嗔,“我想吃你烤的鱼了……唔……还有你炖的萝卜汤……” 他的手在背后,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我的长发,“好,我们回如清峰。”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明天有粮要发,甜味的,小可爱们接好了。 本文大概还有四五章就要完结了哦,下面是牛皮癣小广告时间。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 分卷阅读86 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摁计算器,相加求平均)约三星半 ☆、凤冠霞帔 夏日炎炎,午后的竹林最是凉爽。 石桌上布了副棋盘,有风极专注地自个儿同自个儿下棋。而我倚在铺了凉席的贵妃塌上,读着蓝梦来的书信。 “蓝狐狸写了什么竟这般好笑?”他在棋局上落下一枚黑子,头也未抬。 我闻言一愣,这才发觉我竟不知何时咧了嘴,笑意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她说她看上了个极有才华的穷秀才,陪他上京赶考去了,是以不再帮我看着蓬莱居了。” 他拧眉苦思,似是不经意地道,“如此你又开心作甚?” 我扇了扇那纸信笺,“你是不晓得,这头狐狸在人间阅男无数,自以为于风月之事上早同老僧入定一般了,却不想一颗狐狸心竟会栽在个穷秀才那里,也是冤孽了。” 他似是微微笑了一下,“若是你情我愿,是冤孽又如何?只是你的钱物不都在她那存着么?” “唔……是,”我淡然一点头,“她夹带私逃了。” 有风这才讶异地扭过头来,“你这财迷竟转了性子了?从前开官窑倒腾云锦,恨不得把天底下的钱财全都攥在手心似的……” 闻言我转了转眼珠,忽地起身凑到他跟前去,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似笑非笑,直瞧得他一张脸微微泛红起来,“有风,之前那三百年,你是不是常常拿尘世万花镜偷偷地瞧我?” 他愣一愣,嘴角斜斜地往上一扬,“幸好你还算安分,除了幽溟也没给我惹出旁的什么桃花来。” 我不服气道,“即便是惹了,也算不得不安分吧,我早已同你解了婚约了。” 他皱皱眉,蓦地一把拉过我,手伸进从怀中掏出条红绳来,仔仔细细地系在我的腕间。那鲜红映在我眼中,竟有些水光潋滟的模糊。 我怎能不认得?这便是三百余年前,我在雪泠宫前决然斩断的那条姻缘的红线。 如今断口仍依稀可辨,然确确实实是被悉心接好了,被崭新的红绸细细缠绕上一周,挂在腕上竟比从前愈加亮眼。 “看样子还不错。”他很是满意,神情抑制不住的欣喜。 “这红绳…为何会在你手中?”我不大争气,声音竟有些颤抖。 “自然是捡来的。” 他倒说得极是平静。然我却想象着那时他才同银蛟族四大祭司大战一场而回,拖着一身伤在雪泠宫外俯身拾起被我损毁丢弃的红绳,想象着他在烛火下一丝一丝修补的情景,那时的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此时他将我的手扣在掌心,低眸摩挲着红色绸布的尾际,“婚约竟定了三回,不晓得这回又当如何。”那语气竟有些不可言说的伤感和自嘲。 又怎能不伤感?第一回,我斩了订婚的红绳;第二回,我又折了他送我碧竹木簪。约莫着他是怕了。 蓦地我便下定了一个决心,“有风,陪我回趟雪泠宫吧。”说罢不理会他诧异的神情,拉着他便狂奔起来。 妙华将红梅林打理得极好,枝头的点点艳色极是繁茂,朵朵红梅密密紧挨着连成一线,似是再也挤不下落下许多来厚厚铺了满地。 这偌大的梅林中藏着不少的宝贝,除却父君在我出生那年埋下的数百坛梅子酒,还有娘亲留下的一套嫁衣。 父君从未赠予娘亲任何贵重的物事,除了这一套嫁衣。 北极之地的红莲千年未必能开上一朵,却红得最是纯粹,汁水染作的布匹艳若云霞;东海水晶宫中的稀世珍品白璧晶石,透明地不掺一丝杂质。 父君说世间唯有这两样配得起我的娘亲。是以他千辛万苦寻了来,替娘亲制了这身凤冠霞帔。 只是我那娘亲到底没怎么见过大的世面,拜完天地后便一惊一乍直呼浪费。后来幽居在雪泠宫,便小心翼翼地将它藏了,同父君说若是生了女儿还能派上用场的。 我跪在父君和娘亲的坟前,磕上三个头,拉了一头雾水的有风便往林子深处去了。 我拂开地上的落红,以铁楸一点一点向下挖去,很快深埋了近万年的楠木箱子便重见了天日。 嫁衣果真被娘亲用油纸包裹地很是严实,她许是不知道我父君造的这嫁衣永不会腐朽的。 当我缓缓拨开油纸最后那层,有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流转着难以置信与言说的激动,“莫如,你……” 我披好嫁衣在他跟前张开手臂比划着,竟有些紧张忐忑,“好看么?” 他的眸色晶亮极了,仿佛漫天的星辉都落在了他眼里。 他拿起白璧晶石镶作的凤冠,温柔地扣在我发上,将我瞧了又瞧,似怎么也瞧不够似的,“好看。” 我朝他嫣然一笑,与他执手到父君和娘亲的坟前站定。 三跪天地,三叩高堂,夫妻对拜。 我与有风在一片静默中行了大礼,没有喧天的锣鼓,亦没有震耳的礼炮,唯有万千红梅将这林子装点得一派喜庆,竟更甚十里红妆喜烛高照。 想来我同有风这婚礼是仙界多少万年来最最寒碜的了,高头大马八抬花轿俱无,然唯一的见证妙华含了盈盈的泪花,竟是喜悦的,“若是柏莘上仙还在世,今日怕是要高兴坏了罢。” 可不是,他倒是得意了。 我瞧着铺满红梅的两座坟头,眼前竟又出现父君的模样,白发胜雪,面容温润如初。 他正在树下抚着琴,微微笑着,似乎在说,知女莫若父。 父君,有风做你女婿,你可还满意? 一阵风吹过,红梅如雨纷纷而落。 有风朝我伸出了手,我看见他冷峭的面目因为喜悦变得柔和而温暖。 我笑着,与他十指相扣。年岁悠长 分卷阅读87 ,惟愿永不分离。 告别了妙华,正打算回如清峰去之时,我蓦地想起了一事,晃了晃他的手道,“我们得去找月老儿做个公证,免得他又胡乱牵红线。” 他不知怎地俊脸一僵,伫立在原地没动。 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却没拉动,回身见状挑了挑眼角,“怎地这便想反悔了?” 有风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我嘻嘻一笑,拽着他往前,“那走吧。” 我俩找到那雪髯白眉的月老儿时,他正在树下打盹儿。 我清了清嗓子,他一个认真极了,“莫如,大约是我自私吧,可我活着一天,就无法眼睁睁瞧着你嫁给别人。” 我眼眶有些热,我想我此时应当说些什么的,此时却蓦然地传来谁大呼小叫的声音,“月老儿,月老儿,我有事找你。” 这声音很熟悉,我听得一阵惊喜。 幽溟,是幽溟,他竟然好了,好得这般快! 一回首间果然见一道紫电掠过,堪堪停在月老儿面前,“月老儿,听说三百多年前我来求过跟莫如上神在凡间的姻缘,这是怎么回事?” “这……”月老儿一阵尴尬,求助般地往我们这看来。 幽溟这才回过头瞧见了我,眼里却是一阵迷茫,“你是谁?” 唔,原来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月老儿白眉动了动,忙不迭地引荐,“少主,这便是……” 有风打断他,“这是我妻子。” 幽溟以一副“你大约生了脑疾”的眼神瞧着他,又问,“你又是谁?” 有风指着我答道,“她丈夫。” 不苟言笑的有风上仙竟也有这般别扭的时候。 幽溟默了一默,显然是不大想同我们说话了。 我亦莞尔,扭头朝他道,“幽溟,我就是莫如。” 有风很是不满,而幽溟很是吃惊,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番,“莫如?你真是莫如?” “如假包换,然而传言却是错了,”我笑道,“我是你的朋友,好朋友。” 幽溟眼睛一亮,“真的么?”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幽溟殷切地道,“既然我们是好朋友,我可否常去找你玩?” 我拧着眉,还未想好如何回答,有风已斩钉截铁道,“不可。” “为何?” “我们家养了许多狗。” “……” 作者有话要说: 拉幽溟出来溜溜,我知道肯定有人记挂他。 ☆、贪嗔痴怨 转眼又是一个秋日,正是极好的时节,如清峰铺上一层浓郁的金红。 天很高远,蓝得出奇,白云飘渺,候鸟正在南迁。 不知不觉我和有风避世于这如清峰已三年有余了。早晨我起了身推门而出,秋日清爽不腻的斜斜阳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陈旧的木栅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我朝院外走去,竹林边多了片小小的田地,是有风开垦出来的,这几日地里的蔬菜瓜果长势倒挺喜人。 田里有风正猫着腰,手中持了把不大的锄头,一下一下细细翻着地,动作娴熟,便似这尘世中最最寻常的男子一般。 我揉揉眼睛,他并未凭空消失,这确非梦境。 他似是有所感应,蓦地回过身来,抬首不可思议又略带了揶揄,“今日可真是稀奇,怎地这般自觉,不等我唤你便起身了?” 我半点也不羞恼的意思,小跑到他身边缠住他,“以后你一起身便唤我,我同你一道,好不好?” 他清朗的面庞浮上层柔和,笑却不语,捏捏我的面颊,转头又去摆弄地里的那些菜。 “我说有风,”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碎碎念道,“人间常道男耕女织,耕,你的的确确是一把好手,然我却不太会织,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有风手上一顿,直起身转头竟白了我一眼,“你倒一点儿也不晓得害臊。” 我笑嘻嘻勾上他脖子,“老夫老妻的,还有何好害臊的?”我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他的眉眼太近,有些模糊,却无端牵出了许多的暧昧。 他极是无奈,尽力将锄头避开我僵硬地直立着,“莫如,我身上有些脏。” “是么?”我一本正经地去扒拉他衣襟,“既然脏了,干脆便脱了罢。” “这位上神……如此光天化日的……”有风红着张俊颜护住胸口,含羞带怯道,“我们可否进屋再说?”另一只手却很不规矩地搂上我的腰。 我愣过一瞬后极是想笑,却生生憋了住,捉住他那只手提到他面前甩了甩,十分严肃地说,“冷若 分卷阅读88 冰霜的有风上仙原是这样耍流氓的,倒要叫天上那些仰慕你的女仙来瞧瞧……” 他深邃的眉眼弯弯,如同秋日中的一泓深潭,忽地俯下身来在我唇上啄了一口,“这样如何?” 美色当前,我又怎能不被迷得心神无义了?” 我想了想道,“当年仙界三杰,我父君和花司都私心甚重,太过感情用事,唯有北辰星君你始终清醒着,是以为仙,你最最称职不过。” 北辰星君挑一挑眉,“这似乎不是在夸我?” “确实不是,”我实诚道,“不过说出我的认知罢了。” 他怔了怔,神色认真起来,“你说的不错。我精于卜算,算得花司有魔的命格,是以才疏远于他,却不知这才是他成魔的因由;我亦算得你父君大限已近,却无力挽回……” 说罢他自嘲地笑了,却很苦。 我蓦地同情起他来,始终清醒,始终清醒着权衡利弊,始终清醒地痛苦着。 “我走了,还得回承天殿复命。”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时蓦地又回过头来,“莫如,无论做什么,恪守本心便好,没有什么一定是你的义务。” 说着他飘飘然地飞远了,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我却仰头望了许久,终究收回了目光,深吸了口气提着水回到田里,见有风正立在树下,肩上挎了个藤编的篮子正在摘桔子,平添了些烟火之气。 方才倒还很波澜不兴的,如今此情此景竟令我眼眶一酸,扔下木桶便飞奔了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有风似是一怔,温言道,“怎么了?” 我往他背上蹭了蹭,蹭去不当心溢出的泪花,委屈道,“水洒了,好不容易提过来的呢。” 有风笑了,将我从背后拉到身前,点了点我的鼻子,“愈发地娇气了。” 我含嗔带怨地白了他一回,“娇气也是你惯的,你不受着谁受着?” 他竟还很得意,“就惯着,看我不受着谁还敢受着?”我扶额,我想他是愈发地没师叔祖的正形了。 “有风,”我问他,“你被我这样拘着,闷不闷?” 他顺口就道,“我巴不得你这样拘着我一辈子才好。” 我这般厚的脸皮也经不住烧了起来,“你何时这样会说情话了?” “与你在一块儿,不知不觉地就学会了。”他有点儿委屈,“而且是夫人自己说的,夫人你不大聪慧,我不言不语其实并不大好。” “哦,你还学会了油嘴滑舌。”我睨着他,嘴上这般说着,蜜糖般的甜味却在不经意间漫入胸臆之间,一丝丝地化开,“我说真的,我们去外头走走吧,我闷了。” 有风愣了愣才道,“真当要去?” “自然。”我看出他神情中的不赞同,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可愿同我去人间一游?” 有风昂着头,终是莞尔,“无论夫人去哪,在下都定当追随。” “这还差不多。”我撤了结界,召来云头牵着他跃了上去。 他笑道,“如今倒要劳你看顾。” 我细细瞧一瞧他,倒全无一丝伤感,抱一抱拳道,“好说好说。” 我在人间三百余年,要说最合心意的嘛,还是那花红柳绿歌舞升平的朝歌城。 然到了朝歌城,却发现人事已非。我从未想过不过几年的光景,朝歌城便能落魄至此。 街上人口稀稀拉拉的,不复曾经那比肩接踵之势。街上那些林林总总的商铺已然关了大半,即便那些开着的亦是门市凋零,遮遮掩掩,一群恶徒经过,又是一阵打砸。 我看不过去,暗暗捏了决欲要给那群恶徒使点绊子,却被有风牵住了手。 他冲我摇了摇头,“人间之事,不必多管。” 我晓得他的意思,终究不忿,却见他的视线扫向方才被恶霸欺侮的那店家,一缕若有若无的暗色气息飘了过去,怯懦的男人瞬时暴虐起来,伸手往后头一拽,便拽住了他妻子的头发,破口大骂,“自从你这婆娘嫁过来就没过过一天顺当日子,家当被你败光了不说,连仔也不会下一个,老子娶个母鸡还能下个蛋呢,”他狠狠地将她一把推到门上,啐了口唾沫,“呸!灾星。” 有风似是叹息,“管也管不完的。” 我心里头也不晓得是何种滋味,抬眼望了望天,方才没仔细瞧,如今才发觉淡淡的魔气充斥着整个朝歌城。 昔日繁华一朝成空。 梼杌之祸。 突然便没了兴致,我掉个头,“还是去乘云之境吧。” 有风点了头,“那倒是个安妥之处。” 我们朝着那安妥的去处去,我刻意将云头飞地低了些。 飞过京师上空,皇城之外父子兄弟争食饿殍遍野,皇城之内葡萄美酒夜光杯,君王醉卧美人膝。 飞过三国交界之处,那里 分卷阅读89 烽火连天,士兵们杀红了眼,暴戾凶残到已然不分敌我。 飞过雷火荒原,那里的天火如雨落纷纷。 然而乘云之境还不曾收到波及,仍旧一片祥和,只是到底不如从前那般热闹了。 自从蓝梦不当心坠了情网,追着那人间的书生而去,蓬莱居的生意便清淡了不止一点点,偌大的厅堂也不过寥寥几桌。 店里除了蓝梦,并未有其他人见过我的真容,是以小二便当我们是客人往里头迎。 甫一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忽然有把颤巍巍的嗓子道,“这位……可是玄罗门有风上仙?” 原来是白先生,我认识他认识了三百多年了,这老头儿平日里总是装得一副高深的模样,却从不曾见他这般真意切了。不过说起这西海,同我们倒挺有渊源,却不想白先生与有风也有渊源。 更不曾想到的是白先生噗通一声,竟朝着我们跪下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修炼成仙本是在下几万年来毕生所愿。然自从得见上仙英姿,便一心唯愿拜入玄罗门下,可玄罗门向来飘渺无踪……几千年了,终究让在下等到了上仙,不知上仙可否留在下在身旁,做个小仙童也是极好的……” 他的崇拜之情快要比西海的水还要泛滥了。且此话说的,落在我耳里只觉得别扭。 我道,“白先生,你先起来再说。” 白先生似乎这才注意到我,“能与有风上仙同行的……难道是莫如上神?” 这几年事实变迁如沧海桑田,不变的唯有这白先生的机灵通透。 这回倒是有风开了口,“正是莫如上神,在下的夫人。” 白先生抹了把眼泪,“上神福气好啊,福气真好。可上神竟然晓得在下的名讳?” 我“嗯”了声,轻飘飘地说了句,“听闻你还编排过我俩许多故事?” 白先生狠狠愣了愣,而后讪讪,“在下对上仙的仰慕之情,一刻都不敢忘。” 我回头便对有风告状,“他从前可将你说成负心汉,可见乌龟王八的嘴是做不得准的。” 有风怔了怔,低眸间划过淡淡黯然,“虽未负心,却到底曾伤了你。” 我亦怔了怔,扬了扬眉,“所以啊,你永远欠我的,要好好地还哦。” 他望着我,深深的,一双深眸流转着莫名的情绪。白先生似乎仍要说什么,他也不管了,站起来牵住了我,“走吧,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敲黑板: 本文将于8月2o日下周一完结,于8月21日入完结v。v章从第25章开始。 追更的小可爱最近追紧一点哈。 ☆、只是为你 恰是落霞时分,晚照的夕阳挂在彼端,远远望去,如清峰的尖尖山顶笼罩着一片圣洁而祥和的圣光。 “瞧来瞧去,仍是觉着我们如清峰的落霞最是美丽。”我一面叨叨着一面从云头上下来,果子树下那篮桔子依旧安静地摆放在原地。 清徐走过去,从里头拣出一个扬了扬,开始剥起来,“去岁栽的,虽不大会打理,然大抵也能吃吃看。” 我喜滋滋地抢了过来,那桔子长得甚是可爱,黄澄澄的又圆又润,可见我眼光真当是不错,有风他仰首可摘星,俯首能种地,确确是个难得的全才。 是以我不大犹豫地掰下几瓣便嘴里送,很是急切地咬了一口,汁水浸染舌尖的瞬间却霎时僵住了。 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大概也不曾尝到过如此……特别的桔子,极酸极涩中还夹杂了些苦意。 更奇的是他是如何种出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桔子的?委实高明得紧。 然他的目光这般地热切,这般地充满了期待,我忍下欲呲牙咧嘴的冲动,将剩下的囫囵全喂给了他,谁想他竟点了点头道,“还不错。” 瞧他这副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我都有些疑心他种的桔子是个阴阳两面派,于是从篮子里又拣了一个剥出瓣肉来,却被他一张嘴整个叼了过去,我再剥,他再叼。 如此我又如何能不明白了?那桔子并没有其他的味道,不过跟我尝到的一样,苦、涩、酸。他不过是不想让我再尝罢了。 我气鼓鼓地将篮子推到他怀中,“那你便都吃了吧。”说着扭头便走。 他放下篮子追上来,与我一同坐在悬崖边上。 崖边山风和煦,柔柔地吹动着衣衫。 日渐西斜,滑向如黛远山。身旁的有风侧颜如玉,亦被染了一身的霞光。一切都美得不大像话。 “若云息也在,那便愈加完美了。”我望着远方喃喃道。 “你倒如今还很记挂那头浣熊么……” 身侧传来的嗓音清清冷冷的,我却莫名嗅到了股酸味,这倒是稀奇。 我细细想了半晌,蓦地又是愧疚又是好笑,往他那又挪近了几分蹭着他的臂膀,好声好气道,“是我不对,不该将有风上仙心头血培育的离珠草给那浣熊用了,我当时若是知晓,宁可它被凡人乱棍打死……” 我的话音不由虚了下去,因他转过脸来,极正经地瞧着我胡言乱语。 “额……云息它是个好孩子。”我如是说。 这回他竟很诚心地点一点头,“倒还算是有些良心的魔族。” 我面带了诧异,他则淡然道,“实则在朝歌城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即刻回去魔界,永远不再见你;二是在你身旁做头不能言语的浣熊。” 我斜睨了他一眼,“这等事你做得倒很得心应手么。” “不过想在你身旁多留几日罢了。” 那轮红日消匿在远山之后,带走了最后一丝日光。 我同他却仍在原地坐着,直至红霞褪去,远山亦沉寂了下去也不愿离去。 “有风,你说我们能永远这样么?” “嗯,一定会的。” 夜很深了,今晚星光极是黯淡。 我没有半丝睡意,只闭着眼听着枕边的呼吸声。 子夜之时身旁不出意料地有了动静,我能感觉到有风极轻极缓地坐了起来,似乎在用那双如墨的深眸流连在我面庞上。不必睁眼,亦能感受到不舍眷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下了床榻,而我亦在此刻极迅速地捏了个定身咒。 “莫如……你……” 分卷阅读90 他霎时动弹不得,不可置信地怔怔望我。 我笑,“你瞧,我俩还真是心意相通呢。” 北辰星君突然的到来,我对人间的境况大抵也猜到一些了。今日去人间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选择,亦给自己一个选择罢了。 “有了神力便是好,从前我哪里能困得住你。”我戏谑道,“你此时会否有些后悔?后悔散尽了一身修为。若非如此,大约我这般偷袭亦无奈你何吧?” “莫如,”他轻声哄道,“听话,放开我。” 他的温柔宠溺从来是我致命的蛊惑。 “放开你?你想偷偷替我去补了那仙魔之隙?你不怕死么?” 他那唇角抿地死死的,喃喃道,“不会的,我不会……” 补天亦是舍身,这道理我如今又怎能不明白? 这三年里他确是变了许多,可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 我抚上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瞧你又骗了我,不是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有风黯然地垂着眼,唇色苍白。 我俩清清静静地在如清峰生活着,虽然惬意,可我晓得,有风他不曾有一日真正忘却他仍是火神后裔。 夜深之际,他常常趁我熟睡,去到结界边上同悄悄到来的仙童聊上许久,又如何不知仙魔之隙的困局? 只不过他假装不知,我亦假装他不知。 这便是玄罗有风,看似什么也不在意,却什么也放不下。我不晓得他若非这样的他,他还会不会是他,亦不晓得我还会不会这般地爱他。 他骗过我这么多回,到头来亦陷入我的骗局。 此时我竟觉快意,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有风,我早已不再是雪泠宫里只会依赖父君依赖你的那个莫如了。” 我拉过被子给他盖了个严实,仔仔细细地掖好,“这世间少了个莫如并没什么大碍的,可你不一样,你是大英雄,大约还有千千万万的白先生将你视作偶像……” “梼杌出世等着你重新封印,玄罗门等着你去继承,若是再有什么蛊雕兽之类的水怪,我可打不过……唔……你瞧,这些都这般地难,而补仙魔之隙却要简单地多了。是以难的事都留给你……” “还有,我问过黎瑶上神了,神皇鼎中炼化成补天之力的仙气,只要引导适当,也还能收回一些的……你这么本事,不日便能重回巅峰吧……” “莫如,我不去了,我俩谁也不去……不去那仙魔之隙,不管什么芸芸众生……我答应你永远同你在这如清峰上……”他慌乱得不知所以,那对我最爱的深眸里全然不见了超然与笃定。 我扬起手,浅浅的金光在暗夜中蔓延,缓缓注入他的额心。 他的话音霎时断了。 我怔怔望着他沉静的睡颜,还残留着痛苦挣扎的痕迹。 这是守了我几千年的玄罗有风,是为我散尽功力的火神后裔,是我在漫长岁月里唯一至爱的眷侣。 三年太短,若我还能活着,即便时光无涯,亦不愿再离开他半刻了。 可如今,拿命去补仙魔之隙的不是我便是他。 我可以放任这世间被魔界吞噬甚至分崩离析,可他又如何做得到?注定了我和他会在生死的两端遥遥相望,却后会无期。 我用力抚平他皱起的额心,落下浅浅的一个吻。而后起身,决然离开。 挥挥手召来一朵云,迎着夜空扶摇直上。 不再回头,因为害怕一回头,就失去了离别的勇气。 第一丝曙光才跃了上来,仙魔之隙便好生热闹,一眼望去全是老相识了。 卫夷已卸下帝袍和冕旒,一身素服立于群仙之中,身旁没有了妻女,跟着的是雷诺。 雷诺信手引雷的本事可是独一份的,看来他终是有机会上真正的战场了。 北辰星君亦在其中,看见我面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了然。 玄罗门竟也来了,黎瑶上神那火红的裙裾甚是瞩目,额上的扶桑花浓艳似霞。有容立于她身后,瞧着我掩不住痛惜。 我环视了下四周,原来此处的魔气愈发汹涌了,仙魔之隙已然比我上回来时大了数倍,破败的云絮欲坠不坠地吊着,似乎撑不了片刻便要倾塌。 我稳稳立在最高的云端,居高临下地笑了笑,“天帝可是想好了?” 卫夷抿唇一点头,朝我躬身作揖,“请神女织补仙魔之隙。” 语毕他身后乌泱泱地跪倒一大片仙人,齐声道,“请神女织补仙魔之隙!” 我嘴角抽一抽,仙界倒从来都是上下一心的,比如三百年前承天殿上我蒙冤时约定般的沉默,今日又齐齐来求我舍命救世,真当是可笑的。 若不是他们,我和有风何至于走到今日,父君又何至于陷入绝境?我到底是小肚鸡肠的,只觉着这仙那仙的,嘴脸没一个不是可恶的。 我正想同他们为难为难,却听见对面传来如雷的喊杀之声,魔界如黑云压城之势滚滚来袭。 诸仙纷纷肃着一张脸戒备。 而殇烈一马当先,以迅雷之势越过仙魔之隙巨大的窟窿在这边站定,他身旁的梼杌长啸一声,肆意散发着磅礴的怨气。 众仙不由紧张地往后推上两步。紧接着花司、血寅等魔界好手亦赶了过来,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 殇烈将目光锁在我面上,狂傲道,“莫如上神何苦舍身?与我坐享这万物河山岂不快哉?” 我皱着眉,“你们魔界那煞气我实有些受不起。” 梼杌恶狠狠朝我呲一呲牙,想来极是记恨我曾与火神后裔联合起来对付它。而殇烈冷哼一声,上前便要抢我。 黎瑶上神极快地出手,挥下一道屏障,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去。 殇烈细长的眼微睨着,“玄罗门超脱六界之外,黎瑶上神怎地也来管这等俗事?” 黎瑶上神冷然道,“莫如属我神族,她如何抉择是她的事,由不得旁人干涉。” 她的话音缥缈,将将落下之时梼杌再也按捺不住,多少万年来积郁着的对火神一族的恨意喷薄而出,凶狠地朝她扑了过去。 黎瑶上神不急不缓地召出青焰来,是极深的墨绿之色,且不似我一次只能引上一簇,而是连接不断地围成个火环,将梼杌困于其中。 事已至此,多说已是无益。殇烈亦跃上前来,接他招的竟是天帝卫夷。 卫夷在承天殿的金座上坐了这许久,却没我认为的那般脓包,暂且没落了下风,与父君比来竟也算不得太逊色。一条金色巨龙将他盘在其中,龙尾挥舞着携起狂浪般的气流,往殇烈头顶上现出的那穷奇半魂狠狠击去。 雷诺的引雷之术果真是厉害的,滚滚天雷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死伤一片。 而花司与北辰这对冤家又 分卷阅读91 对上了,花司依旧下不去狠手,北辰步步紧逼招式虽狠却总留了三分余地。 甚至两界中那些不知姓名的小兵小卒,都卯足了劲拼着一死也互不相让…… 唯有我,事不关己地立于一旁,看着血色愈加深重,木然到如同看戏一般。 梼杌被烧得面目全非,怨气却是暴涨着愈发地肆虐,不屈不挠地与黎瑶上神斗得如火如荼。 而卫夷到底不是殇烈的对手,此刻金龙黯淡,龙身上血痕道道,已然是在强撑…… 眼前的画面渐而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渐而飘远了。 突然觉得一切很没什么意思,那些恨啊怨啊的,终归还不是要随着我消散? 我蓦地仰头大笑几声,那笑声蕴含着十足的中气,在云霄间不住地回荡。 这仙魔之隙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因这笑声住了手,朝我这边骇然地张望。 我将目光飘飘然落于满身是伤的卫夷身上,他并非绝对公允,却亦有他的坚持和倔强,这许多年来也大体是一个合格的天帝。 此刻他紧张又不解地瞧着我,大约是怕我反悔。 我亦正色地盯住他,一字一顿地道,“天帝卫夷,我只愿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莫如……” 从怀里掏出那张明黄的布帛,在众人的注视下随手一扬,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如同泛着金光的雪花,飘向那暗沉无底的窟窿中去。 在周遭一片无声的讶异中,我缓缓将体内的神力释放了出来,仙魔之隙霎时便起了狂风,比之三百多年前雪泠宫前的那阵妖风还要肆虐得多,风声如同山呼海啸,修为不足的仙魔纷纷被卷到高处却被盖住了哀嚎。 全然凝集的织云神力原是这般模样,如同那落满繁星的银河这般璀璨,却强悍如怒海巨浪,不安分地咆哮。 我瞧见殇烈和梼杌齐向我猛扑了过来,一作气将神力推了过去,他们面目狰狞着全力抵抗,却被拂落万丈深渊,被熊熊天火吞噬。 今日之后,六界之中再无仙魔之隙,没什么楚河汉界,仙界与魔界再不能两犯。 “莫如……” 黎瑶上神拉住我,我朝她笑一笑而后挣脱,不再去看她哀伤的面容,将神力铺满了仙魔之隙,天际间那破败的窟窿。 我亦缓缓走向它,却听身后远远传来了有风惊痛的声音,“莫如,你给我回来!” 我回头,他果真没了修为也这般本事。 那遥远的一点水墨很快近了,我笑着,倾尽一生的灿烂,“即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这一生你为我太多,终于……终于我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笔直向后倒去,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衣袂,却终是抓了个空。 魂魄为引,肉身为媒,神力填满每一个隙缝,延伸了过来,十分柔和地将我淹没着包裹着,如同包裹着初生的婴孩,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楚。 这一瞬,我满眼全是我心爱的人决然跟着我往下跳的样子。 然他并非神力的宿主,自是被斥力弹回岸上,跌落在地万分狼狈,竟不复千千万万年的清雅之姿。 原来万年亦有尽头,最后的画面是他面容扭曲地趴在云上,绝望地朝我伸出手来。 我蓦地想起万千红梅之中,我着了身火红的嫁衣与他携手,以为如此便能永远。 我亦拼命朝他伸手,却发觉躯体已消融成了点点银光,好似银河中最稀松平常的那几颗星。原来灵魂出窍是这般的感觉。 神识渐渐散了,有风的面容不断淡去,声音也渐而远了,直至消失不见。 我莫如,生是半仙,死为半神,脓包了万年,临了倒很风光。 可我这风光,不为仙界,不为众生,只是为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尾声和一则短番外,后天更一则长番外,就这么完结了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 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文案三 关于乔行知的check1ist: 考察对象:乔行知 多金指数:五颗星 帅气指数:四星半(太完美扣半星,乔行知知道了想打人) 身材指数:附加一星六颗星 安全感指数:一颗星(与帅气指数和身材指数成反比) 品味指数:五颗星(要找的另一半就是最好的证明) 才华指数:三颗星(会赚钱值三星,附加技能未见) 性格指数:(除了腹黑、嘴巴坏、爱捉弄人、睚眦必报、没风度、冷漠、阴晴不定等等一系列缺点外,人品的底线还是有的,那就……)两星半 吸引力指数:一颗星(不能再多) 综合指数:约三星半(比快捷酒店好一丁点的水平) ☆、尾声 我是一缕孤魂,却只游荡在这方寸之地。 这方寸之地晶亮晶亮的,好似落满星星的湖泊。 我便像是这湖泊里离不开水的鱼,努力着想要挣脱,却始终上不了岸。 岸上仅有的一间屋舍,是再简朴不过的灰白,院外的木栅上爬满篱笆,屋后是一整片的竹林,还有山泉传来的叮咚声。 那里住着一个总爱把水墨披在身上的男子,自我有视觉伊始,他便从未离开过。 他总是起的很早,摆弄摆弄花花草草,在竹林边的田地里耕耕种种的。 唔……他还会栽种桔子,可大约结出来的果子太过酸涩了,他每次总是边吃边皱眉头,然不知为何,年年复年年,他从未放弃。 我不晓得世间的男子是否都如他一般,炒菜炒得这般潇洒如行云流水的。 每日三餐,他总是一餐不落的。一个人吃饭,却摆着两副碗筷,对面的椅子总是空着,然他时不时地总要往对面的碗中夹点菜。 这场面虽然瞧着有些滑稽,可每当这时我总是伏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恨不能立即闯了出去。 不知为何,我笃定他做的饭食一定很美味,好似很久很久之前我曾尝过的。 饭后他习惯走到岸边发上一会儿呆,而我在岸下,仰着头,大约能看清他的面容。 嗯,我很喜欢看着他,因为他很好看,好看地如同天神。 分卷阅读92 他应是瞧不见我的吧,可每当他深邃的眼眸无意划过时,总莫名地忧伤,忧伤到不见底。 岸上很是冷清,我在这许多许多年了,也不过见过访客二三。 早前来过一个红衣如火的女子,额间一朵扶桑花艳丽地真假难辨。 他待她恭敬,俯首称她为“师父。” 那红衣女子环顾了四周,“此处被你倒腾地如同人间之地,倒也别有一番风致。” 男子淡淡答道,“是她喜爱的地方,亦是我同她的家。她既然回不去,我便造个差不多的,她若能瞧见,定也欢喜。” 那女子长长叹息了声,不再说话。 他又问,“师父这回可能瞧见她了?” 她默了默,“并未感知她任何气息。” 男子的面容划过黯然,怔怔地望着这湖泊,似乎那些黯然亦随着湖里的波纹传入了我的心扉间。 唔……我大约是没有心的,感受却那般地真切。 还有回来了个紫衣公子。 唔……实则我都不晓得他是如何到来了,好似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他便站立在他身旁了。 紫衣公子有一双凤眼,细长细长的。 我听那人唤他幽溟。又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原来这墨衣的男子已在此住了万年了。 他们说的话我并不很懂,只听幽溟劝说道,“莫如她走了这么些年,你也是时候放下了。” “她让我好好活着……”墨衣的男子淡淡笑着,淡淡说着,“陪着她,大约是我最好的活法了。” 那一瞬间我竟不由心酸,可惜我如今还不能为他流泪。 我想他一定很爱那个叫莫如的女子吧,不然如何念念不忘,如何守得住这万年的寂寞? 我很想陪着他,然我只是一缕孤魂,冲不破这美丽的桎梏。 许久许久之前,我还不晓得我是孤魂,感官亦很是模糊,只晓得有隐隐绰绰的亮光。 飘飘荡荡的,偶然间便遇见了我另外的一魂,这才有了些思绪,原来我的三魂七魄全散了。 冥冥中有什么驱使我下了极大的决心,无论如何定要寻回它们。 这湖泊……唔……我暂且当它是个湖,它虽不太大,然在此搜集七零八落的魂魄也是不易。 寻寻觅觅不知多久,许是也有上万年了吧,渐渐地我能看见湖泊外的景象,亦能听见些声音了,甚至有了些嗅觉。然如今仍是少了些什么,大概是所谓的记忆了。 遗失的那部分于我极为重要。 我有些焦急,似乎外头亦有谁在等着我,亦在担心着谁因我不在而孤单着。 是的,终有一日,我会寻回我最后的一魄,终有一日,我会寻回全然的我。 ☆、番外一归位 “陛下,不好了。”某个守南天门的小将踉跄着奔到承天殿,气都没来得及喘匀,“登仙门……登仙门有异象……” 天帝卫夷不喜他冒失,皱着眉道,“是何异象?令你这般慌张?” “有风……有风上仙的名字从登仙门上隐去了。” 众仙闻言皆是一片哗然,连天帝都按捺不住吃惊之色,蓦地从高座上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一群仙跟在他身后,呼啦啦地齐齐往登仙门去了。 事实果然如那仙兵所说,白玉盘龙柱上,原本刻着有风名字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空白,没了丝毫的痕迹。 众仙面面相觑,静默了许久,终于有个声音低低地道,“这……有风上仙莫不是堕仙了吧?” 众仙被这声音这么一提醒,心中均是咯噔了一声。 似乎还真很有那么些可能。 想起万年前莫如郡主跳下仙魔之隙后,有风上仙那疯魔了的样子,他们至今仍然后怕。 “我对不住她,你们也对不住她!既然逼她至此,今日我便杀尽仙界再自戕谢罪,一起去给她殉葬!” 每一字都那么清晰,每一字都弥漫了强烈的杀意。平日清风霁月的上仙血红了双眼,状若疯癫。 众仙家忍不住惊颤。谁不晓得他那时散尽了修为?可谁都毫不怀疑他真的会那样做,亦真的能做得到。 亏得黎瑶上神在场,硬将他弄晕了带回了玄罗门。 后来倒也没什么后来了,据传是黎瑶上神苦苦规劝,并告诉他,或许莫如郡主的三魂七魄并未消散殆尽,而是被那神力困于仙魔之隙而已。 话是这般说,可仙魔之隙于六界天地何其小,于一缕魂息又何其大?这境况并无先例,谁又晓得那郡主的魂魄不是灰飞烟灭了呢? 是以众仙嘴上不说,心里头却笃定这一番话不过是稳住有风上仙,令他怀着一丝希望度日的安慰罢了。 只是仙魔之隙那一块从此成了禁地,他在那占着,除了黎瑶上神、有容上仙和冥界少主,再也没谁敢靠近。 听闻那有风上仙早已恢复了修为,若是他真堕了仙与仙界为敌,那后果真当是难料。 正当天帝和众仙均是心事重重之际,已许多年闲赋在紫宿宫不理世事的北辰星君却出现了,俊美的面容上带了几分由衷的喜色。 “禀天帝,方才小仙观测天象,发觉远古诸神的星宿有变,火神……归位了。” 火神?那不就是…… 原来登仙门外有风的名字消隐,并非是他堕了仙,而是晋了神。 天帝顿时转忧为喜,也顾不得再顾忌什么,带着群仙便往仙魔之隙去了。 仙魔之隙他们已有万余年不曾踏入了,早已不是那番战火连绵的破败模样,织云神力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窟窿,如今银波荡漾,宽广似海,竟要比银河还要壮阔。 而岸边却是一副人间的景象。 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仙……唔……男神,正很不计形象地趴在云上,咧着嘴开怀地笑着,也不晓得在傻乐什么。 方才甫一发觉自己开启了神识,有风便第一时间跑到这里,凭着直觉看过去……他看见了,看见了神力之中那一缕若隐若现的孤魂,正扒拉住云絮看着他。 “有风上神,给我塑个肉身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的番外是有点恶搞的哈,不喜恶搞风的到这里就可以当作完结啦。 再来没脸没皮求一波预收,杜家出品,坑品有保障。 接档文《疑是故人来》,现言小甜饼,1oo纯糖无虐,一个被男神(经)觊觎了好多年的故事。喜欢的小天使进入作者专栏加个收藏吧,么么么~~~ 文案一 很久以后,乔行知问路明月,如果你听说有个人,你并不记得他,他却惦记了你许多年,你会怎么想? 路明月望着他,认真地说,这莫不是个变态吧? 文案二 又一次相亲失败后路明月哭着拿小拳拳捶乔行知的小胸胸,“你赔我几年不遇的好男人!” 分卷阅读93 乔行知:“行,我赔给你!” 路明月:“你身边那些花花公子,我不要!” 乔行知:“我!我有钱不花心!我千年难遇!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番外二整形界的元始天尊 自打那火神夫人从仙魔之隙脱困后,本就鼎鼎大名的火神殿下在外头又多了个光荣称号:造人能手。 咳咳,此造人自然并非彼造人。 这称号源自于他给自家夫人造的那具肉身……啧啧,走过路过凡是见过火神夫人、当年的莫如郡主的,无一不称奇,无一不称像。 要晓得这个世间虽大,却本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何况是肉身呢? 连火神夫人自己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也没找出半丝与从前有异之处,顺口夸赞下自己的丈夫。火神殿下在她身后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笑而不语。 六界里头凡事有个脑子的,便会有自己的所感所悟所思所想。 然这回许多个脑子便不当心地想到了一块儿,火神殿下既然能造人,还能造得那般精确,那么……嘿嘿…… 然有这般脑子的固然不少,可有这般胆子的却委实不多。 这头一个有胆子上如清峰的便是火神夫人的闺中密友,那头千年……不,万年老狐狸蓝梦。 万余年里,那凡人书生不晓得投了多少个轮回的胎,每回双腿一蹬,魂魄去了奈何桥,喝了孟婆笑呵呵递上的汤,无论此生有多么情真意切,转头到了下辈子便再也不认识她了。 于是蓝梦又得赶着去他投胎的地方盯着,生怕一不小心他生出了其他的桃花膈应自己。 不过这一世,这书生的肉身委实长得磕碜了些……蓝梦怎么看怎么看不过去,深深觉得快要爱不起了,又不甘心万年情缘就这样断了,这时她脑子一拍,把人弄晕了直接扛上如清峰来。 火神殿下和火神夫人瞧这阵仗,还以为那书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并且是生不如死的那种,谁晓得那老狐狸毫不怜惜地将他往地上一丢,一开口便道,“劳烦你家有风上神给他重新造个肉身,这副尊容委实下不了嘴。” 火神夫人惊呆了,说好的生生世世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呢?这就嫌弃上了?你骚扰了人家这么多辈子,害得人家这么多辈子都没娶过正经媳妇儿,蓝狐狸你做狐狸要有良心。 火神殿下也惊呆了,这老狐狸当他是什么?人间专注整形的赤脚郎中?于是他说,“我身为上神,亦不好干涉凡人生老病死、相貌几许,况且相皆是虚妄……” 他劝得头头是道,然那老狐狸却“呵”了声,“说得倒是好听。你敢说你不爱皮相?男子重皮相,便不准我们女子重皮相了?” 指桑骂槐的意味十分明显。 火神殿下忙对自己夫人解释道,“我爱夫人,并非只爱一张皮囊。” 老狐狸不屑地撇撇嘴,“那你又何苦费这么大劲儿,将莫如的肉身造得如此精细美丽?” 火神夫人闻言亦转头瞧着他,这具肉身她是看着他一点点地反复琢磨反复修改,那专注和用心程度没有谁会比她更了解。 “咳咳,”火神殿下掩嘴轻咳了声,“夫人的肉身,自然是一分一毫都差不得的。” “是么?一分一毫都差不得?”蓝梦自己都信今日是特地来找茬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的,“我瞧着某个地方似乎差得多了呢。”一面说着,一面朝火神夫人的胸口处意味深长地流连了一番。 “哪里?”火神夫人不明所以地捏了捏自己的脸,正要低头打量自己之时火神殿下急吼吼地问蓝梦,“你要造个什么样的?”我给你造,给你造还不行吗? 这倒没怎么想过……蓝梦有些苦恼地思索了一阵,突然一拍大腿,有了,“便以你为范本吧。” 火神夫人闻言忙嚷道,“不行!” 这世间冒出另一个有风?还要跟蓝狐狸谈情说爱?想想她都觉着膈应。 火神殿下哪里不晓得她的心思?满面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又对蓝梦道,“我瞧么也不必重造了,到底是凡人,万一他醒了被吓出个三长两短,坏了命数便不好了。” 蓝梦想了想,觉得也甚合情理,便同意了,将那书生摆正了。 火神殿下指尖一点金光,扫过他的眼际,给他稍稍开了点眼角,扫过他的鼻梁,塌陷的山根拔地而起,扫过他的嘴,大板牙亦平复了下去。 啧,神就是神。老狐狸此时有些恨神太少,不然趁她家的书生未及成年的间隙,她还可以找个神来段轰轰烈烈的红杏出墙。 火神殿下在她的胡思乱想中收了金光,“好了。” 蓝梦细细瞧了瞧,仍不满意,点了点书生的胸膛。 火神殿下道,“过犹不及。” 谁知那老狐狸转头便对莫如说,“莫如,你晓得……” 火神殿下一阵头疼,手上动作却很快,金光重新亮起,那书生的胸围霎时便宽厚了许多。 他家夫人的闺蜜,委实是得罪不起的,也委实是不可理喻的,要她男人有那么大的胸做什么? 蓝梦谢也懒得谢这两口子,带着书生美滋滋地下山去了。然火神夫人却很是心不在焉起来,将家里头的那块镜子都快照得烂了,反反复复地琢磨她到底哪里是与从前不同的。 吃饭的时候琢磨,午休的时候琢磨,沐浴的时候……唉……唉? 她囫囵地将衣物一裹,气冲冲地冲进卧房里头,却见美人如玉,半倚在榻上,眼眸微阖,修长的手指握着书卷,结实的胸膛半露不露的,风情万种,简直妖孽! 谁都有爱美之心不是?她顿时气消了些,走过去,笑眯眯地道,“据说你有些嫌弃我?” 火神殿下闻言放下书卷,抬眼间便有些委屈,“夫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 “我这具身子较之前的吧,脸并未有大一分,腰身没有粗一寸,腿亦不曾短分毫,可见你对我委实是了解得很呐。” 火神殿下那叫一个自豪,“那是自然,夫人之发肤,又有哪一寸是我不熟悉的?” 他竟将荤话说得这般面不改色,也委实是有才。 火神夫人经不住脸皮红了红,“如此说来,似乎你对我某个地方的尺寸不甚满意?是以才改造了一番?”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竟没第一时间悟出话中深意,一把搂过自家夫人忙不迭地补救,“夫人自是完美的……” “那为何还要改造?” 真真是要了命的题了。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也被自家夫人难得抓耳挠腮,“为了……精益求精?” 火神夫人重重板了脸,一把将他推开,“方才还夸赞我完美,这么快便要精益求精了,可见还是蓝梦说的对,男子一张嘴,祖师爷都要发 分卷阅读94 笑……”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也委实是怕了自家夫人的喋喋不休,于是起身走上前去,一不做二不休,堵了她的嘴,自然是用他自己的嘴。 聪颖慧黠如火神殿下,此时亦才晓得言语最是无用,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才真真是真谛。 于是这个夜晚,火神夫妻俩在床尾打了酣畅淋漓的一场架。 嘿嘿,扯远了扯远了。 再说回整形这回事,无独有偶,在火神夫妇在床尾打完架的第二日,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次是那来去如风的冥界少主幽溟,却是丝毫没了平日里的那般潇洒恣意,倒很有些屁滚尿流的意思,竟连莫如也忘了调戏,将在院中拔葱的火神殿下拽到一旁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火神殿下听完震惊了,“你要我替你植发?” 冥界少主声名在外,自然是生得十分地俊美,不然怎么在六界的花丛里头四处打滚呢?可冥王一家的男子吧,有点不可说的遗传……那便是,谢顶。 是以他们在人前总是要么带着大官帽遮掩着,要么变出点假发,又怕谁凑得过近了发觉了这个秘密,于是便成日一副凶神恶煞让人不得接近的模样。 幽溟是历代冥子里头皮相最好的,本亦是最有希望打破这个家族魔咒的。 然而近来吧,或许是公务太磨人,或许身边的美人实在多得有些吃不消,今早一照镜子,竟惊悚地发觉发际线后退了不少。 于是便什么也管不得了,一溜烟地赶到如清峰来直接说明了来意。 “你别那么大声”幽溟探头探脑,“莫要莫如给听见了。” 火神殿下一听,心里头不是个滋味了,打起了小九九,呵,好你个幽溟,竟还在乎我夫人听见不听见,难道贼心不死? 既然如此,他没给他造个狗身便已是客气到极致了。于是冷漠地道,“本神无能,少主请回吧。” 幽溟也不恼,眯了一双凤眼,“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据说当年莫如她可是跟我先拜了天地的,要不我们来说道说道此事?” 此事乃是火神殿下心里头最最根深蒂固的一根刺!谁晓得这根刺头还很不安分地自己动了动,刺得愈发地深了! 他咬牙切齿,“幽!溟!” 幽溟拍了拍胸脯作出一番好怕怕的模样,开口便喊,“莫如,你家上神要杀人灭口啦……” 莫如被折腾了一晚上,刚起身从屋里头走出来,“为何?” “要植到何处?”火神殿下抢先道,牙帮子都快被自己咬坏了。 幽溟心情极好,笑容亦格外地真诚,“以你的发际线为标本便是。” 火神殿下信手一挥,金手指一点,甩了甩袖搂着自己夫人进屋去。 他堂堂六界中唯二之一的上神,近来老被要挟是个怎么回事?他气得肝疼,要夫人哄哄才会好。 屋外的幽溟变出面镜子对着自己的照来照去,神情满意极了,“果然好手艺。” 于是他回去同他的小叔大伯二舅舅堂兄弟表兄弟大肆宣传了一番,自此之后,火神殿下的好手艺便传遍了六界,从造人能手摇身变成了整形圣手,上门求医的络绎不绝。 起初火神殿下神倒还没将他们全拒之门外。 这如清峰向来冷清,鲜有那么热闹的时候,空中的飞仙飞魔飞妖飞人比飞鸟还要多得多了,若不是他们大多数都是飞着来的,大约此时的如清峰已被他们踏平了。 是以他那夫人起先还很是起劲,在门口摆了张小桌子,十分亲切和蔼地问起诊来。 有说自己皮肤太过白皙需要美黑的,有说发色太深需要漂白的,有说屁股太塌需要提臀的,有说鼻孔太大需要缩小的。 她听得目瞪口呆,做梦也想不到对自己外貌不满意的竟有如此之多,诉求的花样亦是如此之多。整形整形,果然是门很博大精深的学问啊。 诊是问了,可她家傲娇的整形圣手却从未露过面,更别说医治了,有些人已经开始用打量骗子的眼光打量她,弄得火神夫人很是尴尬。 前后不过三日,来寻医的却愈来愈多,听了不少隐私的火神夫人终究承受不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两眼一抹黑,咕咚栽倒在小桌子上,晕倒了。 正围着她七嘴八舌狂轰滥炸逼问火神何时诊治的霎时安静如鸡…… 便在他们不知所措之时,眼前晃了一晃,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火神殿下突然地现了身。 先时一张俊颜是黑的,周身的气息是冰冷的,可一探手感知了下火神夫人的气息,刹那间冰雪化了,春光明媚。 只是这春光十分地短暂,他们还来不及看清,火神殿下很快地抱起火神夫人,嗖得又消失了。 农舍的篱笆外,各路仙家妖魔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害怕吗?当然怕!可为什么不逃跑呢?逃跑有用吗?那可是上神,要是他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怕是逃到天涯海角都要被抓回来陪葬! 可这火神夫人为何好端端地就晕倒了呢? 正在他们战战兢兢忐忐忑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远远地传来“咯咯”的鸡叫声,而火神竟是不知何时出去的,此时已是去而复返,左手提着一只壮实的老母鸡,右手握着两株万年的雪参…… 众仙众妖魔:“……”恕他们斗胆直言,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他们从未见过亦没听说过如此接地气的上神! 然而火神殿下似乎心情极好,笑得一张面孔都快出褶子了,甚至还乐颠颠地同他们搭腔,“都是来恭贺我要当爹的?” 众仙众妖魔纷纷怔了怔,而后才似是被一醍醐灌了顶,原来火神夫人是怀孕了啊,怎么不早说啊?害他们堂堂仙堂堂魔堂堂妖都快吓得尿了裤子。 然到底不敢光明正大地抱怨,齐齐俯首,“恭贺火神殿下要当爹了!恭贺火神夫人要当娘了!” 火神殿下表示他活了如此一大把年纪,也从没听过如此称他的心如他的意的恭贺,于是大发慈悲,提着那只老母鸡,用鸡嘴在人群中点了点,“那兔子精,可是来治兔唇的?” 被点到的兔子精颤颤巍巍,“禀上神,是的。” “成,”火神殿下和颜悦色,“你留下,其他的都散了吧。” 自打火神夫人怀孕后,火神殿下愈发地不问世事了。 在如清峰外围布上个结界,整日整日地待在如清峰做个高级奴才,无微不至地伺候着怀孕的娇妻和娇妻肚子里的娃儿。 然而每天中总会有一个时辰,他总会在结界外等在那里的求医者中挑三两个顺眼的,照着他们的要求给他们整个形。 连他夫人都表示十分地诧异,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了呢?一开始他不是无论怎么个威逼利诱都不肯出诊的么?连她使媚术都不管用咳咳咳…… “ 分卷阅读95 你……这是做好事给我们的孩儿积福?” 火神殿下摇头,“非也。” “那是为何?” “练手。” 莫如:“???” 火神殿下忧心忡忡,“若是我们的孩儿皮相不如我们好看,我也好给整一整。” 火神夫人:“……”她分明感到,她平坦的肚子被狠狠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