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吉食 卷二》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赵安杰下学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姐姐,待看她在书房里画东西,便立刻安下心来,蹭蹭跑到姐姐身边,乖乖巧巧的替姐姐磨墨。 赵安然改了改新客栈的设计图,琢磨许久,现在的客栈酒楼装修风格都大同小异,而她不喜欢与别人一样。之前在荷香镇,手中的银钱不太多,不能玩出花样,现下要去湛州了,她可得大改一番。 风格简约为主,但不能简单,大齐可没有什么淳朴简朴的习性,她去的那些店铺,一个晒一个豪华。 而且这里的人多用铜色与金色,再不就是原木色调。若说是做不出其他颜色,赵安然是不信的,衣衫颜色繁复众多,比之现代看到的还要新奇些,且配色也是无与伦比的好看。大抵是这里的人对建筑物的审美没有对衣饰的审美那样多样。 赵安然一抬头,就看见赵安杰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的磨墨,见她抬头,还赶紧绽放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孩子实在是没有安全感。 赵安然温柔一笑:"安杰回来了?今天学得怎么样?" 安杰懵懵的看了看姐姐,有些羞愧的低下头,这两天他心里事情多,已经连着被夫子训斥了几回了。 赵安然一看就明白,也没出口责备,自去净了手,方过来牵住安杰的手。安杰年纪小小,手上已经起了茧子,他刻苦,平日晨起练功,白日写字温书,又醉心武术,得了那位夫人的兵书,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安杰嗫嚅:"明日,我一定用功读书,不叫姐姐担心。" 赵安然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你是我弟弟,我自然是时刻操心你的。等我们去了湛州,你想去武馆学习,便只管去。但有一点,识字念书不可以丢。" 安杰用力点头:"我知道的,姐姐,读书可以知世事明事理,可以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赵安然见他放松下来,开门见山问:"那么,娘亲给你的玉珏,你弄到哪里去了?" 安杰神色慌张,抬眼看了看姐姐,又迅速的低下头,眼珠子不自觉转了转:"弄……丢了。" 赵安然本来也以为安杰是弄丢了,想若是能让安杰记起来一点,搜寻一番,不知可不可以寻到。可如今看安杰这副模样,她哪里不明白,安杰分明是故意弄丢的,说不准,拿去送人了。 送人? 赵安然心里打了个突,她自以为安杰聪明伶俐,又不是个迷糊的,但她不能低估原著的力量啊。原著里的宋安杰是何等自负之人,不也拜倒在朱流霞的石榴裙下?哪怕如今安杰不到八岁,朱流霞堪堪五岁,她也不该将他们当不懂事的幼童看待啊。 她强忍着心里的惧意,状似无意的说着:"原来是丢了,唉,那是我们亲外祖父母放在娘亲身上的,外祖母对这个很在意,你看看能不能想一想丢到哪里,把它找回来。" 安杰忙摇头说道:"找不回来了。" 说完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又低着头不敢作声。 赵安然若有所思,果真是朱流霞? 她又试探道:"哦……对了安杰,我们马上就要去湛州了,你高不高兴?" 安杰茫然的点头:"高兴,姐姐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 "我嘛,当然是想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仅湛州,将来我还想要去洛城……安杰你知道洛城吗?那是我们大齐的国都,是大齐最繁茂的地方,你想不想去。" 赵安杰的眼神里充满了憧憬,不再是姐姐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他喃喃道:"我们也可以去洛城吗?" 赵安然敏锐的问:"也?还有谁去了洛城吗?" 赵安杰低着头嘿嘿一笑:"我的朋友,姐姐你还记不记得霞儿?她去了洛城。" 果然是她。赵安然心里头一阵恐慌,严防死守,这二人还是勾搭在一处,朱流霞好本事,年纪小小就引得安杰如此失魂?天啊,原书也太强大了吧。 她很快冷静下来,是她太过毛躁了,原女主又怎么样?安杰又不是朱流霞的官配cp,她怕的是安杰感情受挫心性大变,成了原书里头那样的大魔王。 如今的安杰根正苗红——有那么个爹,好像根子不怎么正。但赵安然坚信,教养大于天生,不管安杰的爹是怎么样,安杰如今都是个乖巧活泼的小男孩,而不是原主里阴郁满是心理疾病的那个变态。 这么发展下去,哪怕无论如何,安杰也会是个心性坚定的好男儿。 这么想着,赵安然心下微松,唔了一声问:"所以那玉珏,你是给朱流霞了?" 安杰面色慌张,缩回手低着头,半晌嗫嚅着:"她……她要走了……我们怕是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了……她是我的好朋友……她……她送了我一只蚱蜢,我,我没什么好送她做纪念的,就……" 他从荷包里小心翼翼的拿出那只蚱蜢递给赵安然,将赵安然气个半死。一只草编的蚱蜢,换了安杰最要紧的东西,这朱流霞果真是女主光环强大啊。 第2章 安杰见姐姐怒色升起,害怕的往后躲了躲,又怕姐姐生气将他的蚱蜢毁了,急忙将手缩到背后,不给姐姐瞧见。 赵安然冷冷的看着他一番动作,忍了几十忍,孩子嘛,堵不如疏,你越是跟他说这个不行,他越是叛逆。 她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姐姐为何生气?" 安杰愣了愣,想了一会儿答道:"我……不该把娘亲留给我们的玉珏送人。" 赵安然故作轻描淡写:"这是其一,但这不是让我最生气的,我最生气的是,你竟然对我们撒谎,你对外祖母,对翠珠,对我都撒谎,说玉珏弄丢了?" 安杰的眼泪一下子哗哗涌出来:"姐姐,我不是故意要撒谎的,我本来觉得与朋友互换礼物没什么,但是我看到外祖母那样紧张的模样,就不敢说实话了。姐姐,你不要生我的气,姐姐别丢下我啊。" 赵安然见他惊恐的模样,心下不忍,到底他不到八岁,正是糊涂爱玩的年纪。 "霞儿是我的好朋友,我很喜欢跟她玩,可是她那么不幸,爹娘都死了,孤身一人要去洛城投靠亲人。我还有姐姐,她却什么都没了。而且她比我坚强多了,她娘也死了,却能坚强的生活,还跟我说,伤心是没有用的,重要的眼前的生活……" 安杰抽抽搭搭,赵安然听得亦是惊心动魄,若作为旁观者,朱流霞五岁的年纪就有如此见识,她定然是欣赏的。 她伸手将安杰搂入怀中,细细安抚着:"好了好了,不哭了,送了就送了,但你往后一定要记住,有些东西是念想,是一辈子的怀念,不可以随意送人的。而且男子汉大丈夫,更不许骗人,尤其是亲人,绝不能欺骗,明白吗?" 赵安然与安杰认真的谈过一次之后,赵安杰果真正视自己的问题,不过赵安然看得出,弟弟对于将玉珏当做信物送给朱流霞,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大抵都是这样,幼时相识又分离,交换了信物长大好相认。 安杰与朱流霞不可能成为男女主角,赵安然心里清楚,并没再多说,一是怕安杰产生逆反的心理,二是她能做的已经都做到了,安杰这个弟弟将来的路,怎么样都得他自己走。 赵安然一门心思都在湛州的生意上,有了曹家的帮助,她是如虎添翼。其实金钱上的帮助是其次,她之所以久久不敢去湛州,最大的原因是人生地不熟,赵进不是个能左右逢源,与旁人打好关系的,她与赵竹林年纪太小。 原本是计划等几年长大了再说,如今倒是不必了。 一切收拾妥当,赵家拖家带口,要去湛州了。生意上的事情,是一应交给陶伯陶妈,还有陈姨妈与姨父。管理的人选也想好了,小红是最合适的,能干机灵,做事果决,如今也当得起大任了。 唯一难办的,是外祖父与外祖母,都不肯离开荷香镇,任安然说得口舌都干了,也毫无用处。 赵进看得开:"安然,你外祖父母这辈子除了苦役,就没出过荷香镇,这里是他们的根,人老了都是要落叶归根的。我们得了空,经常回来看他们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自己也伤感起来,他们去了湛州,回来得一天一夜,事情忙起来,哪里顾得上回家? 赵安然没有那种落叶归根的心思,单纯不想一家人分开而已。 说服不了老爷子,赵安然只能将素心素锦与银珠都留下。 老夫人不干,拉着赵安然说道:"银珠是我用惯的,留下我没意见,素心素锦该跟着你,等我去了,你身边总是要有丫鬟伺候。她两个是你买回来的,该跟着你们一起见见世面。" 赵老太爷也点头说道:"你们放心吧,有阿常两口子照顾我们,加上银珠,不会有问题的。" 倒是银珠翠珠姐妹两个要分开,赵安然于心不忍,打算将翠珠留下,但银珠坚决不让,说是翠珠伺候惯了小少爷,若是突然离开了,恐小少爷不适应。 还没等家里的事情理清楚,就见陶妈扭着双眼通红的小红走了进来。 "安然丫头,你们去湛州,把大军和小红给带上吧。" 赵安然有些诧异,大齐不同于现代,交通不便利,一家人能不分开,肯定是不分开的。陶伯陶妈又只有陶军一个儿子,怎么着也不至于将儿子儿媳往外推吧。 小红扑腾一声给赵安然跪下,吓得众人一跳,陈氏急忙去拉她:"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也不怕折了安然的寿?" 小红抱住陈氏哇哇大哭:"东家,小姐,求求你们带我走吧。实在不行,就让陶大哥休了我,小姐您买了我吧,我宁愿做丫鬟……不不不,不能在东家您这里做丫鬟,会害了您的,我走,不论去哪里,总之是越远越好,远到他们找不到我才好……" 不用问,赵安然就明白过来,小红娘家又起了幺蛾子。若论她以前的性子,是决计不愿意管这些破烂事儿,只陶妈一家是厚道人,宁可与儿子分开,也不要他们和离。而小红能干衷心就不提,也确实是个有良心的,对铺子对陶家都没得话说。 第3章 唯一让人烦心的,就是小红那好不容易甩脱的娘家。 赵安然问:"这都签了卖女儿的契,怎么你爹娘又找上来了?" 小红兜自哭得伤心,陶妈叹气说道:"小红做事儿认真,街坊邻里谁不夸她?这不有人不知是故意还是怎的,就跑去小溪村炫耀,说小红离了本家,日子越来越好……" 这事儿赵安然并不清楚,只皱眉问:"我之所以骗来那契书,就是防止这个事情,怎的是小红被你娘哄了两句,又与那边有了往来?" 陶妈这便不好意思摇头说道:"不是小红……是你陶伯,你陶伯总想着那是小红的亲人,是亲家,就……" 小红嚷起来:"他们哪里是我的亲人,我的亲人就只有你们呀!" 这话当着公爹的面,小红是不敢说也不会说的,这会儿实在是伤怀得厉害。说完又扑在陈氏怀中伤心绝望的哭起来。 陶妈索性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默默抹起眼泪:"好不容易盼着他们好,哪里知道……" 陈氏忍不住:"陶哥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即便当人是亲戚来往着,也不至于叫人缠住不放啊。" 陶妈点点头:"你们事儿忙,可能不知道小溪村的事儿,先前我那远房表妹丈病重最后走了,留下她带着女儿孤寡的过日子……许是世道艰苦,她过不下去了,竟想出轻松的主意,与……恰好是与小红她大哥……" 她碍着安然还是个孩子,不好明着说,只含含糊糊让赵进陈氏听明白,就略过继续道:"这事儿做得隐秘,本也无人知道,但许是她心里头过不去那个坎,又……许是不那么乐意,竟一天晚上,将小红他哥给砍了,又自尽身亡……" 陈氏一惊:"人都没了?" 陶妈踌躇片刻:"我表妹没了,小红他哥还在……" 小红咬牙切齿:"他还活着做什么?他不如去死,这些年这样的事儿,他做得少吗?" 赵安然怎么都想不到朱流霞的娘亲竟是这么死的,与人通奸?最后还自杀? "那……你爹娘现下是要钱给你哥治伤?" 陶妈梗了梗,撇过脸:"他那个伤没得治……现下我表妹人都死了,流下霞儿一个人可怜得紧……村里报了官,他哥脱不了进去的命。" 陈氏冷哼一声:"做下这种事儿,你家人还想把你哥捞出来?" 小红摇头:"我哥都废了,我爹还怎么会管他?我二哥小弟还在呢。可朱家本家都没人了,偏偏早从前有个女儿嫁出去,夫家发了迹做了官,生了个女儿嫁到洛城高门里头。原早早的没了往来,不知怎的今年就来了,见了那小姑娘可怜,将小姑娘带走,还放了话,要我爹娘他们一家子偿命……" 赵安然听她说,又见其他人眼神闪躲,算是明白过来,小红大哥废了的意思是被朱流霞的娘给阉了。不过这个时间倒是合适,刚巧朱流霞那洛城的姑母要回来,她娘就自杀了,临死之前还摆了姘头一道,啧啧啧…… 会不会是朱流霞这个女主做的? 赵安然被自己冒出的想法下了一跳,又赶紧压下去。朱流霞这个女主心机深,妥妥的绿茶,为人果决是不错,但她做不出伤害亲人的事情。原书里头她那个表姑母待她并不好,她也一直是感恩,能帮就帮。 反倒是她那个亲娘,为了女儿的前程,倒像是做得出这种事。 陶妈唉声叹气许久:"小红爹娘日日来闹,说若我们不给想法子,他们绝不要小红过好日子。" 小红眼露绝望,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们算什么亲人?算什么家人?我恨不能他们去死,只要他们不伤及我们家……若不是……若不是……" 她再说出下去,伏下身子继续呜呜哭泣。 陶妈小声说着:"小红有两个多月身孕了。" 陈氏闭着眼念了句菩萨保佑。陶家的艰难她看在眼里,为了陶军的病,两口子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原以为陶军这辈子娶不着什么合适的媳妇儿,好容易遇着小红——她心里头也明白,若小红家里不是这么个情况,也不会嫁给陶军了。 赵安然是恍然大悟,心里头有些好笑,陶大哥看着粗粗笨笨的,竟能让小红怀孕,啧啧啧,不简单啊。 不过这是喜事,当然不能被那些个糟心的事情给耽搁了。 小红抹了一把眼泪,冲着安然又磕起头来:"小姐,我没有其他所求的,只想您带我走,让我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到时候我一定不会留下拖累人的……这个孩子,让我婆母再替它寻个娘亲便是。" 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陶军从外头跑进来,一下子跪在地上哇哇哭起来:"不要不要啊,安然,我不想小红走呀。安然,你最聪明的,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啊。" 若是旁人这么说,赵安然只觉得是在道德绑架,但面前的是智力停留在十岁的陶军,此刻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委屈得不像话。 第4章 小红摸摸陶军的脸,小声安慰:"莫怕,爹娘会保护你的。" 陶军依旧委屈着:"我长大了,我想保护你们。" 赵安然呆呆的听着二人说话,眼神闪了闪,是啊,每个人都想保护最亲近的人,但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利,总得有一样才行。所以普通百姓才会那样努力奋进,为了自己,更为了家人。 她站起来说道:"既然是这样,陶妈,你觉得你们和陈姨妈他们,真的能管好荷香镇上所有的铺子吗?" 陶妈听了这话,却迟疑了,先前那样多的人,如今这人一走就是一大半,而且走了安然这根主心骨,他们未必顾得过来。 小红死死咬着嘴唇,低声问:"那……我还是与陶大哥和离的好……" 赵安然摇摇头:"我从前之所以放心把这里交给陶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相信你,小红你的本事,这几年我也是看到的。你跟我走,与你一个人走,又有什么区别?现下要解决的问题是,我哪里去再安排一个让我放心,可以管理整个赵家商业的人呢?" 陶妈嘴巴微张,却是欣喜起来:"安然的意思是,你愿意带他们走了?" 赵安然反问:"若我带他们走了,陶妈你与陶伯,可以应对那些人吗?" 较之实诚的陶伯,陶妈总是有些心计的,立刻应道:"我能,他们不拿小红当亲人,我也没必要给好脸子,他们寻不到小红,若再敢闹,我敢报官,若还不行,大不了举着菜刀与他们拼命便是。" 诚然朱流霞的那位姑母说了要一家子偿命的话,但律法所在,真正处理这事儿的,还是官衙与村里,严惩也不会是偿命,最多小红大哥服苦役,家里头赔钱——朱流霞不在,这个钱还不知道怎么赔。 但因此,这一家的名声都没了,不仅如此,还连累了小红,小红留在荷香县也不合适,不如跟她一起走的好。 陈氏一脸心疼的看着地上哭得不行的陶军与小红,咬咬牙说道:"安然,不然我留下?" 赵安然诧异的看了舅母一眼。 陈氏说道:"店铺的一点一滴,哪一样我都经手过,我留下来是最合适不过的。而且公爹婆母留在这里无人照顾,我总有些不放心,安然我留下。" 舅母肯留下自是最合适不过的,但那边店铺初期,建房子装修等等,都需要舅父处理,一家子都去,单单留下舅母? 自从有了朱流霞母亲那次的事情,赵安然对赵进这个舅父对婚姻的忠诚度,已经在心里打了折扣。哪怕舅父说了是想到她娘,哪怕明知道朱流霞母亲是一朵奇葩,她也无法彻底释怀。 何况赵竹川还不到十岁,比起赵竹林这个懂事的哥哥,赵竹川年幼时被保护得太好了些,正是顽皮不知愁滋味的男孩。 赵进眉头打结,想了一会说道:"不然先让你舅母留下,待湛州那边顺利了,我也回来。" 即便赵安然不怎么乐意,但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最妥帖的法子。于是陈氏留下,赵进带着儿子外甥,又带上陶军与小红,跟着赵安然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赵竹林自觉长大了,虽有与娘亲分离的伤感,但每日看图纸,研究湛州的风土人情,已经叫他无力想其他的事情,倒也无事。 而赵竹川每日跟赵安杰混玩,若不是赵安然有次看他坐在院子的树下垂泪,还真要以为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呢。 湛州好一点的地方,都是寸土寸金,等闲买不起。何况赵家虽然有些银钱,可生意上的事情,哪能一味的指望曹家出银钱?最后选来选去,赵安然不乐意几个孩子住得太小太憋屈,索性赁了个大院子。 赁好了宅院,竹川与安杰上午去书院,下午去武馆。安杰还好,本就喜好学武,现下更是如鱼得水。赵竹川则叫苦不迭,每日不是累死就是伤痛难忍,可弟弟都没叫嚷,他生怕被人说娇气,忍着也不肯叫嚷。 如此三四天,被武馆的师父摔得狠了,竟然发起高烧,也借着这个机会,钻进父亲的怀中好生哭了一场,总算说出他想祖父母想娘亲的话来。 赵竹林忙累一天回来见弟弟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就要发脾气,被赵安然给拉住了。 赵安然一路将他带到武馆里头,寻了教授两个孩子的老师,这老师姓史,长得文质彬彬,与武馆里其他肌肉发达的汉子完全不一样。 不过模样不代表脾气,史先生听了赵安然的来意,立刻沉了脸:"你是觉得我教授不得当?男儿郎不能吃苦,如何能学有所成?来之前我已经听东家说过赵小姐的事迹,原以为不是个宠溺孩子的,却没想到……" 赵安然想不到这人不止是个武夫,还能说会道得很,一张嘴叭叭叭,说得她脑仁疼得很。 赵竹林虽也嫌弟弟娇气,但他在外面护短得很,当下只皱眉说道:"史老师可否育有孩儿?家中可有年幼的弟妹?若老师看着家中孩儿身上整日的伤痛,又病恹恹躺在床上,还强忍着不哭,老师可能如现下这般狠心,觉得无论何时都该吃苦?" 第5章 说完,原以为史老师会生气,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想了许久,点点头说道:"我目前有一个女儿,堪堪两岁,若她哭一下,我都是不舍的。不过我以为,若他是儿子,我定然不会如此娇宠。" 嘿,是个女儿奴。 赵安然对他的好感大大的上升了,面上却只做平静状:"老师您错了,您娇宠孩儿,大抵是因为孩儿是自己亲生的,又乖巧听话懂事,即便偶尔调皮不懂事,那也是天真活泼,宠她都来不及,如何会苛责?" 她说一句,史老师就点头应一声。 "恐怕与性别无关,即便是个男儿,老师对他严厉些,心里头也只会爱他与女儿一般无二。现下我们也是一样的,竹川原是家中幼弟,深得长辈宠爱,他不似安杰,学过一点子兵法的知识。端看他身上比安杰多多了的伤痕便可知如此,我们先前都没有一丝意见,概因他是男儿的缘故,但他究竟年幼,又初初接触这些。 而且我们的来意,并非是质疑老师,只是希望能彼此多沟通,让您知道他们的优缺点,有时候因材施教,比一视同仁更合适。" "因材施教?"史老师只是个教授武术的,脑子转了转,总算是理解过来,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从前教授孩子,都是一样的,吃苦肯定是要吃的,过两个月习惯了便好。不过,赵竹川的进度,却不是我故意为之,赵安杰聪明伶俐,是天生习武的好料子,竹川与他一起,处处担心落了下风,强度一天比一天大,他天赋差些,难免……" 赵安然这下明白过来,所以看似大大咧咧的竹川,实际上心思也是细腻的。之前在荷香镇,长辈总说他不如安杰刻苦,原以为他不在意,其实心里也是记着的。 史老师也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当下挥挥手:"先让他好生养病,等他再来的时候,我与他好生谈谈。其实他刻苦肯学,天赋这东西,在我看来远不如刻苦要紧,若他肯踏踏实实按照自己的步骤来,不与赵安杰比着,假以时日,也不会差什么的。" 得了老师的话,赵安然与赵竹林二人便放下心来,回家后赵竹林寻了机会,好生与赵竹川谈了谈,待再去入学,赵竹川的情况果然好多了,精神状况也好了许多。 东郊的客栈建造情况都是赵进带着赵竹林与陶军日日监督着,而赵安然则与小红两个走遍了湛州大大小小的染坊,研究了各种各样的染料。 曹煜恒得了消息,诧异的找到赵安然问:"你这是打算做染坊的生意?" 他自己忙的不行,只安排两个人协助赵进,自己只偶尔抽空去东郊看看。 赵安然对这个年纪轻轻却做事果决的生意人总不能完全放心,当下只神秘一笑:"染坊的话,曹大哥觉得如何?" 曹煜恒看着眼前的少女,小丫头古灵精怪,点子多得是,但是—— "我觉得现在不太合适,常言道一口吃不成胖子,而且对于湛州染坊的情况,你也不太熟悉。说实话,我家的生意虽然做得大,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涉足的。酒楼的生意,我研究了近两年,直到知道你,才决定做。可是染坊……" 赵安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又带着小红出去别的染坊。 曹煜恒颇有些头疼,又想着赵家什么情况他还不了解吗?来了湛州又是做生意,又是赁房子,手里也不可能有余钱开染坊的。 他眼睛一转,开一家小的染坊不过千两银钱,若小丫头喜欢,就当是给她玩玩。等生意失败了,她若是愧疚,他便好生安慰一下…… 赵安然可不知道曹煜恒竟然想花千两银钱买她一笑,她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将这种染料弄成墙面漆上。 大齐的工艺已经算是成熟的,建筑用的石料各式各样,也已经能烧制砖块建房子。但是这种砖块不能上色,一般需要上色的,都会用木料代替。 赵安然不想要木料,她开的是客栈和酒楼,遇着火可就麻烦了。 老师傅皱眉听着赵安然的话,说道:"你想让这种石料上色?如同瓷器一般?" 赵安然点头:"不止如此,这石料垒起来之后,我不要用木料做装饰,有没有别的材料,将整个墙壁抹平,遮掩住拼接的缝隙?" 老师傅应道:"这是可以的,直接用石灰就行了,但是石灰抹在上面难看……若是能在石灰上上色……" 赵安然听到这里,立刻示意小红将她们寻了这么久的染料师傅带进来。 染料师傅也不含糊,拿出一叠染料的颜色递过来:"这种染料是用于染布料的,但我试过,涂在木料或者石料上,也能上色,只是颜色斑驳且容易落色。落色的问题,我虽然没试过,但能想法子解决,这颜色斑驳,我实在是没法子。" 老师傅看他将大红色的颜料在石块上刷刷,果真变了色。他大喜过望:"这没什么要紧的,斑驳是因为不平整,安然,这事情交给我,你让他来帮我,我一定将客栈全都刷上颜色。不过安然,你是打算用什么颜色?不如就红色喜庆?" 第6章 赵安然摇摇头:"我想用湖蓝与天蓝色。" 老师傅没听过有人装修用湖蓝天蓝色,当下只去看赵进,心想赵进毕竟是一家之主,得听他的才是。 然而赵进抹抹额上的汗,问了一句是不是真的要用蓝色做基调,得到安然肯定的答复,便点头让老师傅按照安然说的做。 老师傅纠结许久,还是染料师傅劝他:"东家让怎么做,你怎么做便是。而且你怎么知道,无人做过的便不好呢?我看小姐是个有想法的,东家都听她的,可见这事儿能成,咱们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做,做好了,那个怎么说的,与有荣焉,做不好,也不是咱们的事儿不是?" 待湖蓝色的大宅子立起来,已经入了秋。与旁的客栈酒楼完全不一样,整个店铺外表看起来就新颖吸引人。 曹煜恒发动所有的人脉,在开张这日,将所有的亲朋好友喊过来捧场,自然也说明了,这家铺子他有入股。 新开张的店铺,还是一样的,全场菜品七成售卖。本来湛州每日来往的客商就多,金秋十月更是各地商人赶场的时候,恰好见这不一样的酒楼开业,不免也有些心动,纷纷进来想要试试。 酒楼名字,叫做赵家餐饮店,装潢的简单大方,大面积的几何色块看着简单明了,墙壁上挂着的画,都是颜色简明的食品类的画。 光是这些画,赵安然就花了不少力气收罗。 一楼大堂,二楼三楼雅间,每个包间都有自己的名字。菜系并没有弄特殊的噱头,但推出了一人食二人食多人食系列,这就很好的解决了外地人吃不完又没办法带走重新热,只能浪费的苦恼。 墙面做了架子,上面放着黄澄澄的油壶,以及一袋一袋的大米,挂上牌子,显示他们用的油和米,都是顶顶好的。 至于菜品,赵竹林依着他们在荷香镇的样子,专门做了精美的册子,上面都画了图样,菜品取好了名字。 不过如今的湛州,大型酒楼都学了这一点,花样层出不穷,并不算什么稀奇。 最要紧的是,酒楼后面的院子里,专门辟了一块地,设置一个儿童游乐区,里面放置了个木制的滑滑梯,铺上柔软的绒布毯子,也不担心孩子摔倒会疼。两名中年妇人,则是专门看守儿童游乐区的。 不过这开张的第一日,带年幼孩童前来的客人没有几个,游乐区只做个摆设。赵安然并不担心浪费,酒楼的后面更大的建筑是客栈,院子是共用的,这游乐场,她原也不是为了酒楼的客人而建。 客栈的装潢与酒楼如出一撤,外面是湖蓝,里面是天蓝。但也分了区域,一楼照例是做了宿舍式的。赵进实诚,设计宿舍的时候,总生怕一个屋挤那么多个人,会住得不舒坦,便执意要宿舍大些,更大些。结果一楼生生少了两成的屋舍。 赵竹林有些不乐意:"爹,人家住客栈而已,大一点小一点,也就一两个晚上的事儿,若真的长住,没几个人住客栈的呀。而且一般住宿舍式的,都不怎么富裕,小地儿住惯了,又岂会在意这个?" 赵进不赞同:"人家在不在意我不知道,但既然这是我的店,我就在意人家住得舒不舒服。人家是有事才会住客栈,晚上住得不舒坦,白日里干活办事都没精神,这怎么行?" 赵竹林说不过她,转身去寻赵安然。 然而赵安然并不在意,对舅父这般细心很是赞扬:"我们开酒楼客栈,做的就是服务行业,处处当以客人为先。舅父这一点做得好,我们都要向他学习。" 客栈的二楼,则是下等房与中等房。中等房的较之下等房,装潢程设大小都会更好一些。三楼是上等房,整个三楼分了两边,不同的楼梯上去,与其他地方完全隔开,适合整个包下的客人。 另外里客栈不远的地方,赵安然还设置了三个独立的小院,若客人有需求,想要独自居住,也是可以的。这小院,当然是给那些非富即贵的人准备的。 总之这么一来,赵家客栈与酒楼的招牌是打起来了,第一天入住上等中等房的客人就络绎不绝,安排不过来的勉强考虑一下下等房,惊喜的发现竟不是旁人家店铺那些落满灰尘,什么也不是的客栈。 东郊的酒楼客栈开办得如火如荼,赵进马不停蹄,又将湛州的第二家分店修建起来,同时赵安然忙着寻合适的掌柜帮她管理店铺,时间也过得飞快。 待到年底第二家分店落成,已近除夕,湛州家家户户都挂起红灯笼,大批在城里打工的人也长途跋涉,要回乡过年了。赵进一家,自然也是要回家的,故而第二家店开张,是要等到开了春。 但除夕时也有人不得归家的要吃饭住店。 小红如今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眼看着孩子就要出生了,自然是不好回家的。她也不愿回家,有了孩子之后,她脸上满是温柔,现在日子这样红火,她是一丝一毫,也不想见那些狼心狗肺的人。 第7章 她看着赵安然苦恼思索的模样,好奇的问:"小姐,团年饭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头做,谁会跑出来吃啊。" 赵安然答道:"现下是没有,但不代表将来也没有,我最喜欢开创山河了。只可惜要回去,留在这里的人少,无人操持……" 小红一双眼闪闪的,崇拜的看着赵安然:"小姐若是想试试,只管试便是了,这不是还有我呢,您放心好了。" 又看安然紧张的盯着她的肚子,忙笑起来:"在老家村里,临盆的女人不也要下地干活?我不过是盯着些,累不着的,小姐放心好了。" 赵安然蠢蠢欲动,当下便着手制定团年饭的菜单,又捉来赵竹林一起将细节敲定,广告也都发了出去,这才全权交给小红,还对着陶军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要照顾好即将临盆的小红。 等快回荷香镇的时候,竟然真的有两家来定团年饭。一家是举子高中进士,老爷子欢喜想庆贺,索性也不在家里头做饭,跑到这新开的,人人都说很不错的铺子里,定了这头一份的团年饭。 另一个则是北边来的商人,带着两个妾和一个儿子,原本只想应付一顿,无意中看见赵家酒楼的广告,便琢磨着除夕没地儿吃饭,只能几个人在客栈里自己烧水应对,如今有现成的,岂不是更好。 虽然只有两户,小红也事事精心,后厨前堂,一点一滴都仔仔细细检视,所有的菜品她都一一看过,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切赵安然都不知道,她沉浸在外祖母病重的悲伤里头。外祖母病重已经多时了,怕耽误他们的生意,硬是不让人通知他们。 等现下回来,外祖母已然是不行了。 赵安然哭得伤心,其实她本身与外祖母接触不算很多,只因外祖母年岁太大了,平日见着请安也还好,若是呆在一起久了,外祖母就泪眼朦胧,极是想念原身那个早亡的娘亲。 可她毕竟不是原身,对赵心洁这个母亲没什么感觉,是以时间长了,也就不愿意总待在外祖母身边。 赵老夫人这日的精神好起来,都道是因儿子孙儿外孙都回来的缘故,可陈氏心里头清楚,这分明是回光返照。 老夫人摸着赵安然的脸,笑得更慈祥:"心洁好好的,娘便放心了,心洁莫要担心家里头,你夫君有本事,将来你会有好日子的。" 这是把她当成娘亲了。 赵安然伏在外祖母膝间,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夫人依旧笑着:"心洁啊,别怪娘多嘴,这女人呐,不能光靠着男人,也不是每个男人都与你爹似的有良心。你总说他好,可男人面皮好看些,嘴皮子利索些有什么用?心洁啊,娘就是后悔,将你教成这么个天真软绵的性子……" 这些话,原本不该在晚辈面前说,大家也都知道她是把安然当成了心洁,可谁也没有出声否认,只由她一下一下抚摸着安然的头发,一点一滴絮絮叨叨,让她莫要太相信宋元曲那个人。 赵安杰年幼,抬头问:"外祖母为何说让姐姐不要相信那个男人?难道不该是让那个男人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 老夫人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安杰,回头问道:"进儿,他是谁?" 赵进犹豫片刻,说道:"娘,这是姐姐的儿子,安杰呀。" 老夫人眼露迷茫,旋即大声嚷嚷:"什么安杰?我不是与心洁说了吗?她男人不是个东西,心洁还以为给他生个儿子就好了吗?老头子,都是你,都是你,给心洁选了这么个夫婿……" 她勃然大怒,哪怕手脚不便,也伸手往赵老太爷身上抡去。 赵安然原是趴在外祖母身上,这下一个不妨,跌倒在地,仰头哭喊:"外祖母……" 老夫人又愣怔的看着她,一把将她搂住:"我的心洁啊,你真是傻啊,我与你弟妹都说了,宋元曲不是什么好东西,端看宋家那一群人,便知他本性不行。你怎的就是不信我,非要与他一处?都是你爹不好,做什么要收他做学生?都是娘亲不好,做什么看他可怜,要把他引到家里头来啊!" 老夫人是除夕夜那夜没的,丧幡是陈氏早就准备好的,一应的丧仪也都提前安排好了。便是撑的这样久,也就只是为了见家人一面。 赵安然哭过了,心情恢复了一些,也能打起精神帮陈氏料理家务。 陈氏行动麻利,眼睛却是通红肿胀的,揉揉眼睛看着是安然,便问了声:"你舅父呢。" "没见着人,可能有事去了。" 陈氏道:"他能有啥事,指不定去哪里伤心去了。你外祖母是个心善的,我年轻时性子急,她也从没与我红过脸……她待我,如同亲女儿没什么分别。你舅父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有时候太过认真又执拗,从前我与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和离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回。你外祖母从没说过我一句,总是替我说话,帮我训他……" 第8章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又哭起来,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事儿。 赵安然默默听着,跟着落了一回泪方劝道:"舅母,外祖父身子不好,舅父又那个样子,您若不打起精神来,外祖母走也走得不安生。" 陈氏抹了抹红肿的眼睛,点点头:"你们没回来之前,我伤心也伤心够了,原是说着,等婆母去了,定不能这般伤怀耽搁了正事……唉,你舅父面上不说,其实心里头难过着呢。" 赵进一直不见着人,赵竹林倒时不时出现,帮着家里头干活。两个小的也不似平日里爱闹腾,不是呆坐在院子里,就是依偎在赵老太爷身边。 这个年便凄凉的过了。 原本赵安然计划着初六便走,如今也走不得,只托人给曹煜恒与小红分别送了信,他们要留到正月十五。 初五的一早,就迎来了田叔一家子,他们不种田地盘菜园了,跟着赵家挣了银钱,过年买了一头猪杀了,回来给赵家送了两只腌好的大猪蹄子。 田叔摸摸安杰的头,笑得老实巴交:"安然,我想请你帮个忙。" 从前在西坡,都是田叔一家子帮她,她自然不会拒绝,忙问:"田叔您说。" 田叔忙道:"是听说你们在湛州日子过得不错,我……我这便厚着脸皮,想跟着你一道去湛州。" 之前安排去湛州的时候,赵安然不是没想过田叔田婶。但田家情况特殊,三个孩子,最大的虎子也才十岁,最小的才四岁,田叔田婶脱不开身。 田叔又说着:"是这样的,如今我爹娘的身子骨见好,能给我照顾虎子和三娃,但虎子这么大了,我不想荒废他,打算送他去认字,等读了点书,再看……看哪里去当个学徒。若你愿意,虎妞我就带着一起去,她能帮着做些简单的活计。" 听到这里,赵安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田叔哪里是想跟着多挣点钱,分明是见他们忙不过来,打算跟着帮他们忙的。 陈氏要管荷香镇的事情,一时半会去不了湛州。但如今外祖母不在了,家里头只有外祖父。这个时代讲究,翁媳是不好单独留在家里,会被人议论的,哪怕家里明明还有丫鬟和下人。 是以赵进也得留在家里头才好。 赵安然本就发愁,舅父留下,湛州那边没一个长辈在,总是不方便的。可见田叔田婶也是想到这一点,怕他们不好开口,这才寻了借口主动说想跟着去。 赵安然哪里不应,当下点头说道:"田叔肯去帮忙是最好的,不过我的想法是,虎子和三娃也都带着去。湛州也有读书的地儿,你们放心,我那儿有人照顾三娃,孩子们跟着大人在一起才好呢。" 孩子们跟着家人一起才好,但赵竹川还是得跟着赵安然一道去了湛州。湛州的学堂比之荷香镇不知道好了多少,还有武馆。依着赵安然观察,如今的赵竹川,对习武的兴趣已经不亚于安杰了。 有时候她还是会心惊肉跳,担心安杰从军走了那一步,有时候又觉得有赵竹川作伴,即便安杰从军了,也不会孤单。 纠结不是赵安然的性子,过了正月十五,她便收拾东西,带着大大小小两家人启程回湛州了。 赵进不放心,问了又问,是不是确定不需要他去。 赵安然哈哈笑着:"舅父莫要担心了,你还担心我搞不定吗?倒是你,在家里可得听舅母的话,拿不定注意的,就与舅母陶伯商量商量。" 田叔亦是说道:"赵大哥别担心,安然一向是有主意的,我虽然帮不上大忙,努力给撑撑面子也是好的。" 等回了湛州的宅子,还没卸下马车上的东西,就见着隔壁的王嫂子忙进忙出,指着自家五岁的小女儿嚷道:"快去快去,把小弟弟的片子给晾了,不然没得换。" 赵安然愣怔半晌,这王家虽然住在这里,却是个没落的,也就一间宅子好看,挤挤囔囔住了几代人,事事都得自己做。许是觉得与周围有钱的人格格不入,王家一向不与旁人往来。 今日这是什么意思?跑到他们家来洗尿片?小红也不管管。 等等,洗尿片?没听说这王家有喜事啊。 赵安然忙不迭迎上去喊着声:"王家嫂嫂。" 王嫂子抬起头见是他们,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哎呀你们可回来了?你家姐姐生啦,生了个小子。" 赵安然一滞,算算时日,该是还有半个月才对啊。 说话间王嫂子已经进去,将孩子抱到廊下,伸手招呼安然几个:"你们过来看看,天儿冷,孩子不好抱出去。" 赵安然忙跑过去一看,皱皱巴巴一个婴孩,嘴巴也瘪着。虽说陶军与小红模样都只是一般,但也不至于生这么丑的孩子吧。 王嫂子笑着继续说:"孩子像他爹,你看这个嘴巴跟他爹一模一样。刚出来的时候不大好看,你哥还嫌弃来着,你看养了几天,可不就好看了?" 第9章 赵安然眼神飘忽了一会儿,这叫好看? 她违心的点点头,顺势一看,素心跟在她后面勾头看着,素锦则麻利的从王嫂子的女儿手中接过盆,将尿片给晾上。 田婶是过来人,听他们说话,忙放下手中的事情过来问:"大妹子,小红生产有多日了?" 王嫂子应道:"有七八日了吧,动了胎气提前生产。唉,你家那小子是个糊涂的,只晓得抱着媳妇哭,大过年的,连个稳婆也没得,得亏小红坚强,我硬着头皮将这孩子给接生出来……" 话未说完,赵安然已经转身跑到里屋,去看小红去了。 田婶看了看安然,伸手接过孩子:"哎呀大妹子,这回可得多谢你了呀。这安然也是年纪小不经事儿,小红都要生了,啥准备也没……" 王嫂子说道:"这事儿小红与我说了,你们原本计划着初几就上来,是家里头有事儿耽搁。加上小红也没料着她娘家人会跑到湛州来闹腾,这才……" 小红的事情,田婶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当下皱眉问:"她娘家来人了?" 此刻小红正坐在床上喝鸡汤,见着安然就笑:"我原先还以为隔壁王家不是好相处的,没想到人挺好,日日过来帮我带孩子。小姐你也知道陶大哥那个人,只会闷头干活儿,让抱个孩子他也总说怕。" 赵安然问:"陶大哥这会儿人呢?你生了孩子,他也不照料你?" 小红忙解释:"店里事儿忙,掌柜伙计们都来了,差人寻了我几次,我不放心,让他去看看,好歹能处理点简单的事儿。小姐你别担心我……" 她脸儿一红:"别看他脑袋有问题,其实心细着呢,晚上孩子醒了都是他抱着哄,尿片也都是他换他洗……" 赵安然略微放心下来,又嗔怪道:"你也真是,孩子生了也不说一声,给家里头去个信,我们不能来,可以让你公公婆婆过来呀。" 小红说道:"你家里有事儿,我想着左不过几天的功夫不碍事。我公婆若是知道了,你还能不知道?到时候仓促起来,可要把你累坏了。小姐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总是爱操心,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好好照顾你自己才是正经的。" 赵安然失笑起来,瞧见小红面色红润,比之前还胖了些,方放心下来:"怎么就提前生产了呢?大过年的若不是隔壁嫂子,你这可怎么好?" 小红敛容沉默片刻,答道:"我娘上湛州来了。" 赵安然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也是,他们在湛州的生意做起来了,消息自然传回老家。小红娘在荷香镇的铺子上寻不到人,就寻到这里来。怕是掐准了时间,特意选在他们都不在的时候。 小红见状忙安慰着:"小姐别担心了,我都处理好了。她现在想认我这个女儿,想把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塞给我?做梦,我自己又不是不能生。小姐你不知道吧,我大嫂早早的回了娘家,我大哥自己没脸,自杀了。" 赵安然抬眼觑她脸色,见她说得咬牙切齿,眼里到底还是有一丝落寞,当下也不知如何开口,只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红笑起来:"我挺好的,有什么不好?我丈夫最听我的话,公婆良善待我好,现在又有个小家伙陪着我。还有你这么好的东家,我日子过得这么快活,其他人,关我什么事儿?" 月子里头的妇人精神头不大好,赵安然没说几句,便让她歇息,自己则取了空碗出去。 一碗鸡汤连肉带汤喝得干干净净,赵安然不自觉笑起来。 出来才知那日的经过,原来小红娘趁着陶军与小红回家的时候,堵在赵家门口打滚撒泼,言说小红多么没良心,放着家里头的孩儿不管,跑到外头与姘头生孩子云云。 小红却也不是从前那个任由亲爹娘污蔑,碍着一家人不敢说话的鹌鹑,当下只蹭蹭跑进屋,说自己要生产了,若她敢把这个没爹没娘的侄子塞给她,就干脆都不活了。 却说陶军虽呆笨了些,但他能哭,跪在地上苦嚷着不要,说自个儿没用,好不容易娶上这么个好媳妇,若小红去了,他便也不活了。一家子大大小小都在哭喊,都在嚷嚷着要死。 小红那侄子原本被祖父母教得见小红就喊娘,这会儿被刀搁脖子上吓唬,立时便现了原形,大喊着姑姑饶命。 待有热心的百姓将他们拉开,小红才小心翼翼,将那契书拓本拿出来,言说自己早就卖身还了他们的生恩,还是亲爹娘逼迫她签的卖身契,若非东家和善,她早就是奴籍,哪里可能家人生孩儿。 赵安然租赁的这地儿还算金贵,隔壁左右基本都是富贵人家,嫌小红娘不要脸,更嫌吵嚷着不耐烦,便让护院出来,将小红娘祖孙俩给赶走了,并威胁说再看到一次,就喊人将他们弄死。小红娘是个只敢对女儿横的,当下屁滚尿流,拉着孙儿就跑了。 不过小红一惊一怒,动了胎气,这便提前要生产了。大过年的没有提前约好,一时半会也不知哪里去找稳婆,陶军是个没用的,家里头只剩一个不足十岁的小丫头,全都乱了章法。 第10章 得亏隔壁王嫂子见状,拎着热水,带着小姑子和女儿就来了。总算是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说话间,陶军已经回来了。 田叔拍拍他的肩,恭喜他做了爹,羞得陶军脸都红了,还做出个大人模样,努力说几句感谢的话。 "孩子可取了名?" 陶军摇摇头:"我不会,小红说不如留给我爹来娶。" 田叔点头笑着:"也好,你爹娘盼了这么久,得了这么个大胖孙子,可不得高兴坏了。" 虎妞偷偷窝在赵安然耳边:"安然姐姐,那孩子跟猴儿一样,怎么我爹还说是大胖孙子啊?" 得了儿媳提前生产的消息,陶妈立马收拾东西出发。陶伯没走,他手下带着的几个厨子虽然不错,但苗婶走了,他不放心,索性说等其他几个都能独挑大梁,他再走,至于对孙儿的想念,也只能暂时压下来。 陶妈带着大包小包过来,一张脸儿笑成一朵菊花。她自然是开心,年底得了女儿捎的信和钱,说是夫君中了举子,在他们县里做了主簿,是拿官粮的人。如今又得了孙儿,她如何不开怀? 放下东西与赵安然寒暄两句,陶妈也没急着看孩子,只道:"小红受苦了,我去瞧瞧她。" 她进去没一会儿,素心笑嘻嘻跑出来:"哎呀小姐,小红姐姐的婆母可真好,带了两大条财鱼,叮嘱小红不要喝多了鲫鱼汤,要多喝财鱼,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怕赵安然听不懂,她还解释:"喝鲫鱼汤下奶,对孩子好,若是旁人婆婆,可巴不得儿媳妇顿顿喝鲫鱼汤呢。" 赵安然在桌前盯着各式的香粉研究,这东西她实在不擅长,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找曹煜恒帮忙,曹煜恒毫不犹豫拒绝,反而劝她莫要瞎折腾。 听了素心的话,她也只唔了声问:"今天小红的精神如何?孩子呢?" 素心嘟嘟嘴:"小姐对小红姐姐可真好,处处想着她。" 赵安然抬头看她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陶妈来了,小红那儿不需要那么多人,你回我这儿吧,素锦留在那儿就行。" 素心一愣,忙点点头:"是,小姐,我是您买的,自该服侍您才对。" 赵安然不可置否,看着翠珠活蹦乱跳的在院子里忙碌,忙站起来出去,招呼她过来:"翠珠,安杰他们下学了吗?" 翠珠脆生生应了:"下学了,二位少爷在后院玩,小姐要我去喊小少爷吗?" 赵安然摇摇头:"不必了。翠珠,这阵子我经常去店里,你跟着我吧。" 翠珠心道,小红姐生产,没个抵手的人跟着小姐的确是不行,但她没小红姐那个本事,何况少爷怎么办? 她犹豫片刻:"小姐不是说,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少爷吗?我这跟着您去了,少爷怎么办?" 素心不知怎的,脸红了一圈。 "无妨,他们大了,有阿松阿木两个就够了,何况家里不是还有素心素锦吗?" 翠珠没想什么,点点头:"行,明日我跟着您,那今晚我是跟……" "今晚你跟素锦交代一声吧。" 翠珠愣了愣,心道素锦照顾小孩呢,素心看着没什么事,怎么不让她交代给素心? 陶军的儿子小名定了宝儿,小红偷偷跟赵安然嚼耳根:"这选婆家也是有门道的,你看看我现在……公爹发了话,说我跟你学了几个字的,让我给他取名。我哪里会取名?这不见大家伙都喜欢他,取了个小名……小姐,你觉得宝儿这名字咋样?是不是太土气了?" 宝儿。 赵安然不知怎的,就想到原身的娘亲,赵心洁,想必外祖父母当初取名的时候,也是将她疼若珍宝,爱到心里头的吧。 小红继续说着:"小姐你这么厉害优秀,将来的婆家肯定不一般。但是小姐,旁的不看,一定要看看婆母是个什么样子的,知道吗?" 赵安然以前在论坛也经常看到讨论婆媳关系的帖子,这会儿听到只是麻木。面上却假做害羞:"小红你说什么呢,我还小……" 小红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还小还小,这都十四了。我当初跟着你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一点儿,你看没过几年,我这孩子都出来了。" 赵安然不想讨论这个,只岔开话题:"唉说起这个,当初跟你一道的几个姐姐,其他的在湛州有家人也就罢了。银珠翠珠两个也大了,她们舅家待她们不好,还喜欢拿养恩来说话。我是想着亲事上,还是得咱们家关照着些才好。" 小红听她说咱们家,心里一激动,险些就要爬起来,忙不迭点着头:"成,小姐,这事儿交给我。我刚生产完,无聊的时候王嫂子陪我说说话,可就说了,别看她婆家一般,娘家更一般,她想给弟弟找个合适的事儿做,也想找个我这样的弟媳妇,我当时就想着银珠翠珠呢,就怕人舅父舅母不答应。" 第11章 赵安然噗嗤笑起来,给她掖掖被子:"你还说我操心,你自个儿不也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好生做月子,她俩还小,不急。" 小红翻着眼睛:"还小?十七的大姑娘了,哪里还小,她们又不像我,我是没办法才蹉跎到二十的。" 赵安然心想着,二十岁最好,要不是这时代过了二十不嫁的姑娘是老姑娘,她都觉得二十五三十出嫁才好。最最起码,也得满十八岁成年吧。 想归想,她没当着小红的面说出来,只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出了门。 才出门,就见着素锦抱着新的被褥过来,见到安然,忙说道:"小姐要看宝儿吗?他睡着了,我嘱咐素心盯着呢。" 赵安然点点头:"你抱褥子做什么?" 素锦笑道:"陶妈说冬日被褥冷,不要听别人瞎说,什么不能盘床?褥子不晒,都积了水,回头小红姐受了凉骨头该疼了,我去给她换一换。" 赵安然反应过来,素锦听话,让她照顾宝儿,她一向是只顾着宝儿的,估摸着陶妈是嘱咐素心,但素心不肯做,素锦便趁宝儿睡着了把这活儿给干了。 她没做声,去宝儿房前看了看,见素心坐在窗前发呆,窗子开着,宝儿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赵安然轻喊了声:"素心。" 素心见是她,忙不迭走过来,许是动静太大,摇篮里的宝儿动了一下,旋即又睡沉过去。 赵安然上前拍拍宝儿:"宝儿在睡觉,门敞着窗户怎能敞开?" 素心赶紧去将窗子关山,太过慌张不小心撞到桌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吓得宝儿哇哇大哭起来。 陶妈原在外头收拾孩子的尿片,听得他哭,急忙跑进来,瞧见素心与赵安然都在,松了口气问:"孩子饿了?还是尿了?" 赵安然将孩子抱起来:"许是饿了,或者是想娘亲了。" 陶妈擦擦手,将孩子抱过来哄逗了一番,说道:"那我去送给他娘,孩子想娘那是天生的。" 赵安然看了素心一眼,什么也没说。 素心吐吐舌头,皱眉说道:"小姐,我是照料您的,这照料孩子的事儿,我不会。" 赵安然唔了声:"这几天你跟着我去店子上,觉得如何?" 素心想了想,带着些许委屈:"小姐,您去店子里头,总是带上翠珠,总不带着我,我一个人在大堂里也没啥事……" 赵安然反问:"你你觉得,你适合做什么事情?" 素心哑然:"我……我就伺候小姐您,我……" "我不需要人伺候,若不是出门不方便,我连人都不想带着。" 素心着急道:"可是您买了我们回来,不就是让我们伺候您的吗?从前是伺候老夫人,现在是伺候您啊。" 赵安然笑了笑,转身便离开了。 转眼,小红出了月子,她出了屋第一时间就去安然的书房,瞧见桌上的账册,立时便坐了过去:"小姐这些可都看完了?" 赵安然起身将她要看的账册按住:"行了,店里难道缺了你就不行?快快去歇着,这些我都处理完了。" 小红兜自不放心:"店里缺了我没有不行,但我可不要混吃等死,这是我该干的活儿,哪能不干呢?一个月没去店里,我都生疏了,小姐让我看看。" 赵安然松了手:"你看可以,不过,这些往后,你也不必做了。" 小红一愣:"我一向是跟着你管店子的,不做这个,难道小姐有别的安排?我知道你想让我在家里好好照顾孩子,但如今店子里头缺人,我婆婆一个生脸的,去了也得好一阵子才能适应。至于宝儿,有素锦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赵安然点点头:"可是,我的素锦,又不是专门给你带孩子的。我是打算再买几个丫鬟,让素锦好生调教着,不然四处操心,也是麻烦。" 小红若有所思,不过安然做的决定,她从来也不反驳,当下只问:"小姐你真的让我就在家里头带孩子?" 她固然舍不得宝儿,可如今的店子当真不需要她管吗?新店马上开业,看着小姐这模样,分明是还想折腾点别的。铺子上的人,也没多少抵手的得用的啊。 赵安然说道:"铺子上,我也有安排,打算让银珠上来,与翠珠一道。她俩机灵,荷香镇的时候也时不时去店子上帮忙,回头你再好生教一教。至于你,我打算让你专门负责店铺的人事调动工作。" "人事调动工作?"小红一脸茫然,"就是管人的意思吗?这个只用寻官牙人牙就行了呀。" "不单单是找人,更要紧的是调动,整个湛州的店铺,包括我以后要开的铺子,人员储备配备都由你来管。" 以前的店铺人员都是零散的,主要是安然来决定,哪里需要多少人,然后陈氏与陶妈配合。 第12章 小红呆懵许久:"可我……不会啊。" "学学就会了,小红,一开始我就没想让你只做个丫鬟,或者伙计,你有能力做更多更好的事情。" 小红咬咬牙,点头说道:"小姐,你是我的恩人,只要你觉得我能做,我就一定能做。" 她犹豫许久,往窗外看了看,迟疑着问:"小姐,你安排来安排去,我们这些早早跟着你的,你都安排好了,可是素心……你是生她的气了?" 赵安然见她明白,只笑了声:"你想替她说情?" 小红叹了口气:"她也不算小了,与银珠翠珠一般的年纪,还是自幼卖身的丫鬟,却也不知怎的,这般心高气傲,处处要与翠珠比着,的确是不够踏实。我之前想好生与她谈谈,她也总是不耐烦,我只能让素锦想法子劝劝她。" 赵安然低头笑着:"我点拨过两回,不知是她太蠢了,还是想不通,我是不打算留着她了,同样是丫鬟,她做多少事儿?素锦做多少事?就算素锦不介意,我也不能开这样的先河。" 小红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听了这话,还是一惊:"她与素锦两个到赵家的时候,赵家已经是顺风顺水,铺子的事情不用她们管,老夫人和善,万事又有银珠,她这……" 却也觉得烦闷得很,那丫头实在是不懂事,有银珠这个榜样在,素锦怎的就知道处处学着,她怎的就知道偷懒比较? "我已经去了信,等银珠上来,就让人牙过来一趟,家里头的丫鬟你不用管,我让银珠和素锦管。新店马上开张,人员储配的情况,你去谈。正好那时候,将素心送走吧。" 小红忙摇头说着:"小姐,我虽然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但也知道,一旦被主子卖走的丫鬟,多数的犯了事的,再卖就卖不到好地方了。" 赵安然本也不是冷血之人,素心再不好,也跟了她这样久,若真的被卖去那种地方,她心里也不舒服。 小红试探着问:"不如,寻一寻旁人家,将她配出去?" 这是将素心嫁出去的意思,虽说一般人家都是自己家里头婚配,但也有没得合适,要出去寻的。赵安然点点头,表示这事儿放在心上了。 陶伯带着银珠上来的时候,赵安然正坐在书房,写写画画,研制她的胭脂膏。这些日子她走访了不少制这些东西的作坊,没什么特别大的收获,那些全都是劣质的东西。想去专门研制高档水粉的地方,她一个小丫头也去不了。 陶伯好奇的问:"安然丫头,这新店没几日就要开业了,你怎么还在琢磨这些东西?" 赵安然抬起头,惊喜的问:"陶伯,你怎么来啦?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帮我呢。" 陶伯哈哈大笑,原来是赵进与陈氏,老也不放心安然无人帮忙。加上陈姨妈有本事,短短几个月寻了几个掌柜管事,都是很给力的。 而陶伯一门心思做菜,这管铺子的事情他也不大会,索性就收拾东西来湛州帮忙,顺道看看他那还没见过面的孙儿。 赵安然见他风尘仆仆,显然是没去抱孙儿就来了她这里,忙说着:"陶伯还不去看看宝儿?不想他吗?" 陶伯笑得更开怀了:"如何不想?我可是日思夜想,都想得不行了。不过你陶妈说他在吃奶,我晚些时候再看。"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拨浪鼓:"你看,这是我自个儿做的,抽空还做了不少小东西……" 其实这些,赵安然怎么会不提前备着?不过面前这个拨浪鼓是陶伯作为祖父的一片心意。 陶伯将拨浪鼓收好,兴奋的搓搓手:"你陶妈说那孩子不认生,都会笑了,哎呦,孩子聪明,跟军军小时候啊,一模一样。" 想起陶军小时候的聪明与长大后的呆笨,陶伯有些伤感。 赵安然见状,拿起桌上的胭脂:"陶伯,你帮我看看,我按照他们说的法子试了,怎么试都不是很好,不是我心中的品质,唉……" 陶伯拿过胭脂盒看了看,闻了闻,摇摇头:"我年轻时在湛州做事的时候,有幸见过两位贵夫人,不过我不敢抬头,只闻得她们身上的香味很是特殊,当时有伙计与我说,她们涂了水粉。不是你的这个味道,你这个不大好闻。" 赵安然丧气说道:"是啊,我做了这么久,还没成功。" "听说你想拿这个开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陶伯摇摇头,"我觉得不太合适,我们之间没有一个懂这些的,若要开店,不是短时间能成功的。安然,你一向叮嘱我们,不要太急躁,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显然是急躁得不行了。" 赵安然一愣,不得不说,陶伯说得对,她一门心思钻进怎么制作水粉胭脂上头,店铺的管理全都扔给赵竹林和陶妈,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主要是湛州的两家酒楼有曹家背书,当真是一帆风顺。又或许是,曹家分了一大杯羹走了,她总想做一点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第13章 陶伯见安然发呆,劝道:"安然若是想做点别的生意,不如还是做吃食类的,毕竟与现在相差不大,我们也都能帮一点忙。比如蜜饯之类的,那东西简单,陶妈小红都行。或者是糕点类的,我以前也做过糕点点心。" 赵安然脑中灵光一闪,是啊,奶茶店西饼店,专门做下午茶的,还有零食店,这些湛州都没有,她为啥不能做,非要去做什么自己不会的化妆品? 不过化妆品,她迟早也是要做的。 说干就干,正好今天没什么事儿。赵安然抡起袖子,先去厨房用材料做了几个拿手的甜点与茶饮,招呼陶伯陶妈来试试。 陶妈是个吃惯了苦的,觉得味道什么的无所谓,倒是陶伯,细心品尝了,还指出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当下又与安然一道进了厨房,帮她做点不同的东西。 赵安然高兴坏了,心道有陶伯这样的手艺,还愁他们的点心店做不起来?不过陶伯做的点心都是中式的,湛州中式点心店不少,若能改良加上西式的,再加上各种奶茶,那些夫人小姐,一定喜欢。 至于店面的选址,不能是闹市,也不能偏僻,需得闹中取静,最好是二楼,毕竟真正会喝下午茶的多是时间闲得慌,出门逛街的女人。大齐的贵人讲究,出门都要帷帽遮面,用膳非得雅间,她自然也不能让她们坐在一楼一眼就叫人瞧见。 至于饮茶的男人,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男人多是喝中式茶,而她既然要开店,就想更专注一点,种类不要弄得太过复杂。 等第二家酒楼客栈开张了,下午茶的店铺地址,赵安然也已经敲定了。是在城中最热闹的场所,刚好有一家书行老板要回老家,这店子一楼窄小得很,二楼是仓库,旁的生意也瞧不上这样的铺子,却刚刚好,正合赵安然的意。 湛州如今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赵家客栈了,层出不穷的吃食,地方宽敞舒适,哪怕一个人都能去食用。万一家里头有事来不及做饭,妇人还能带着孩子去应付一顿……不能说是应付,那饭食多样,还有专门的孩童餐食,孩子们可喜欢吃呢。 莫说普通百姓,便是有钱的夫人听了这些消息,也忍不住约上三五个好友,提前订了雅间,各自带上自家的皮猴子去赵家餐食店试一试。 不过再怎么称呼自家孩子是皮猴子,也是不舍得放到外头与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起做耍的。 这么多主子下人呼啦啦下了马车,便立时有几名丫头迎上来,笑语相迎,请大家上楼,直接去二楼的雅间。 有伙计恭恭敬敬递上美轮美奂的画册供夫人们挑选。 "啧啧,早就听说,这赵家餐食与旁人家不一般,你看着画册上的食物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咦,你之前没见过啊?城中的香楼就是这样的,画册可比这个还精美,但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那个样子,还不如家里的好吃。" 又有夫人用帕子捂着嘴:"在外头用膳,还想着好不好吃?只是吃个趣儿,回头还不是得再用一顿。" "你要用去用,我可不要,不好吃,大不了饿着,身上的肉还能减上一减。" 说话的是个爽朗的夫人,当下招呼:"你过来,听闻你们家有那种什么瘦身餐食?莫不是都是素的?" 银珠得了消息,生怕店里的丫头们伺候不好,早早的候在这里,听夫人传唤,立刻上前说道:"夫人请看,这册子里头的吃食,全都是瘦身餐食。并不全都是素的,若长期吃素,营养不充分,实在不适合像夫人们这样需得管家理事,还得照料一家子老少的人。这瘦身餐食,主要是以豆制品与鸡鸭肉为主,这样的肉食脂肪含量低,吃了不容易发胖,营养还均衡充分呢。" 爽朗的夫人听了这话,赶紧刷刷刷点了一排,笑嘻嘻问:"我去别家吃过瘦身餐,量少不说,味道还不好,你们家如何?" 银珠笑着应了:"夫人,量少确实不能说是店家不好,这瘦身餐食既然主打瘦身,自然是量少的。不过,我们这只是餐食店,真正要瘦身,得靠客人自身坚持。至于味道,我自己是尝过的,总是觉得那么一小碟,似乎不怎么够吃。" 爽朗的夫人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银珠对其他夫人说道:"这丫头伶俐得很,这家店的店主不错,花样多,人也选得机灵。" 另一个夫人翻了白眼:"这你都不知道?这是曹家的店,曹家是什么人?能进就不出的商人,自然是想尽法子挣钱。" 银珠笑容浅了浅,依旧端着微笑看着众人,商人地位低,何况这些都是客人,小姐交代过,哪怕再不乐意,人前一定要笑,除非是指到脸上,语气可以严肃之外,其他能忍就忍住。 倒是有夫人不赞同她:"曹家就是个弄银子的,不过听说这赵家是荷香镇过来的,据说有名得很。" 那夫人继续翻了个白眼:"有名?就是找了个噱头而已,得了个什么大善的称号,啧啧啧……" 第14章 爽朗的夫人不乐意了:"唉,芙蓉,你这话可就不好听了,行行业业都有能人,这店子不错,咱们有个消遣的地儿,如何不好?再说了,你出去哪里,不都是那些奸恶商人开的?若照你这么说,我们都不要出门啦?" 那夫人被怼了两怼,也不气,伸手往爽朗夫人脸上拧了一把:"也就你,处处下我的面儿。" 说罢叹了口气,问:"丫头你过来,我问问你们,你们下午招待客人不?" 银珠露出标准的笑容:"夫人,我们店随时招待客人,您下午来,也是有人的,只不过可能吃食没有现在这么全面。" 夫人点点头,给孩子们点了几份吃食,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孩子都挤在窗前,往窗外看去。 "唉,你们看什么呢?" 她的小儿子回头说道:"娘亲,我想去那里玩。" 几位夫人起身一看,发现原来这个雅间,正对着的,就是那儿童游玩的地方,滑滑梯秋千,木马小车,还有沙土铲子,已经有两三个孩子在那里跑来跑去。 银珠适时说道:"这块游乐场,是我家主子最看中的地方,地垫每日清洗,所有的玩具每日都消毒,最大程度的保证卫生安全,而且我们有专门的人看管孩童,也尽量避免孩子受伤一类的事情。我瞧见几位小公子小小姐都有嬷嬷陪着,去那里玩一玩,恐怕是最合适不过了。" 她这些话,自然是赵安然教的,其实连她自己也糊里糊涂,那些个夫人更是糊里糊涂,只含含糊糊,觉得她说得有理,又觉得若是放孩子们去和那几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玩耍似乎不好。 爽朗妇人最先松口:"行了,难得出来一趟,让他们好生玩一玩,只当是去了庄子上的。不过就一样,得好生吃饭,若是不好好吃的,就不许去。" 几个孩子欢喜的蹦起来。便有夫人不乐意,也不好再说不许去的话。 待餐食上上来,诸位夫人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赵家餐食店的菜品与画册上一般无二,不,明明是更好看些,瞧一眼便叫人食指大动。 吃上一口,更觉惊叹,不知这食物是怎么做出来的。 尤其是几个孩子,哪里像家里头那样逼着追着喂食,都不用嬷嬷喂,自己取了勺子筷子,三口两口的往嘴里塞,吓得嬷嬷们不停喊着慢些,再慢些。 一位夫人忍不住上前去尝了一口孩子的吃食,发现简简单单的食物,做出来软糯香甜,菜品还有酸甜和奶香味儿。 她忍不住问:"这……这是如何做出来的?" 银珠回头示意丫头取单子过来,递给那夫人:"我家小姐说了,少爷小姐们出来一趟不容易,特意让我备了儿童菜品的制作单子。" 那夫人接过来一看,发现这单子上林林总总写了近三十种孩童餐食,从原料配料,到烧制方法,写得仔细详尽,一丝细节都没放过。 几个夫人围过来看了好久,不由得问银珠:"你连这个都给我们?不怕我们知道了,再也不来了吗?" 银珠还是标准的笑容:"小姐说了,这些没什么的,我们店铺也没什么特别的机密。其实饮食这种东西,只有是有心,多尝试总能试出来如何做,没必要隐瞒。夫人们事情多,不能常带少爷小姐出来,在家里头也是一样给孩子们做。" 爽朗夫人便笑起来:"你家小姐,是个会做生意的。" 一顿饭,吃得每个人都满意。孩子们去游乐场玩得兴奋极了,有嬷嬷们守着,几位夫人移步到窗前,也能时不时看着孩子,倒也放心。 爽朗夫人叹了口气说道:"这天儿当真是热起来了,我都闷得不行了。下午去看戏,还是听书?" 另一位夫人摇摇头:"没意思得紧,不如去逛街吧。" 爽朗夫人说道:"逛街也好,就是芙蓉她们,逛没一会儿又嫌累。" "去嘛去嘛,过阵子天儿彻底热起来,逛起来都没个歇脚的地儿,那才叫麻烦呢。" 银珠命人收拾东西,一壁插口问道:"夫人们平日逛的可是城中的吉祥街?" 吉祥街是卖各式东西的地儿,又不似贵人真正要买东西才去的广源街。 广源东西精贵,但等闲无人去,整个两条街道寂静无声,人呢?都在家里头等着铺子上的人将东西送上府挑选。 偶尔有人进铺子里去看,那也是府上的管家嬷嬷,来给自家主子先过个眼的。 吉祥街才是真正适合逛街的地方,热闹繁华,各式各样的店子大大小小一个挨着一个。夫人们逛街不为了买什么东西,只逛个兴趣。 美中不足的是吉祥街小吃店倒是多,没什么可是堂食的,就算有,夫人们也不乐意大庭广众之下进食歇息。 几位夫人对银珠印象不错,当即点头:"逛街自然要去吉祥街,怎么,丫头你也去过?" 第15章 银珠羞涩一笑:"瞧夫人们说的,我平日店子的活计都忙不完,哪有空逛街……即便有空,也是逛逛水荡那边,吉祥街可去不起。" 水荡街是最接地气的,赶集的时候分外热闹,都是普通百姓才会去的地方,这些个金贵的夫人自是不会去的。 银珠又道:"吉祥街我没逛过,倒是去过,我家小姐要在那儿开个下午茶歇的店子,夫人们若是感兴趣,等店子开起来,逛累了,去我家小姐的铺子上歇息吃点茶点,是最好不过的。" 爽朗夫人一愣:"你家主子要在吉祥街开店?" 银珠点点头:"是呢,名儿都取好了,叫吉祥冰室,主要是半下午的时候,卖点特别的点心,还有各式的奶茶。" 爽朗夫人看看手中的奶茶:"像这样的奶茶?" 吉祥冰室选在七夕当日开张,大齐的七夕是乞巧节,这一日所有的少女都可以在兄长的陪伴下出来玩耍,白日里划船,晚上放灯,很是热闹。若是已经定了亲的小情侣,平日不可见面,这一日却是可以放心大胆的相会了。 赵安然既然开的是下午茶歇店,生意也只做女人的生意,晚上是不打算开张的。不过七夕嘛,女人们都跑出来玩,冰室自然也是要开道很晚的。 冰室并不大,包间大大小小的也只有五间。赵安然提前让人送了帖子,询问那些夫人们有没有想要预定的,倒是很快就订满了。 最先收到帖子的,就是那位在东郊酒楼吃饭的爽朗夫人,她夫家姓史,大伯子一家在洛城做官,夫君是节度使,史夫人在湛州的贵夫人里头,自然是头一个。 她也爽快,毫不犹豫点了头,定了个最大的雅间。还替家中女孩儿们也定了个雅间。 待到七夕的晚上,史夫人带着几个好朋友一道,又来了这冰室,接待她们的照例是银珠。 史夫人惊讶:"哎呀银珠,你不用在酒楼里忙活吗?" 银珠眯眼笑:"诸位夫人,我家小姐见您定了雅间,特意将我调过来,嘱咐我务必伺候好夫人们。" 待进了雅间,赵安然拿着画册过去与诸位夫人打了招呼。 史夫人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是这家店的老板?你看着好小啊,最多才及笄吧?" 赵安然笑起来:"还没有及笄,店子是我舅父的,我不过是出出主意帮帮忙而已。" 那位瘦身的芙蓉夫人便笑起来:"哎呀呀,难怪人家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们瞧瞧这丫头这般小,竟有这样的能耐。" 旁边的夫人噗嗤一声:"芙蓉,这样的话你也敢说?人家生意做得大着呢,哪里是穷人的孩子?" 她们兜自玩笑着,赵安然也不生气,淡笑着说道:"学着做了些不一样的点心,夫人们且尝尝。" 替她解围的夫人问:"听说你从前在荷香镇就挺有名的,什么奶茶瘦身餐食,都是你做的?还有冰粉,如今家家户户都会做,听闻也是你发明出来的?" "我哪里来的那样的本事?不过是偶尔看了些东西学着罢了。从前娘亲过世,没了亲人,若不想些法子挣钱,我与弟弟岂不是要活活饿死?也得亏后来去了外祖家,有舅父相护,不然我们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样儿呢。" 到底是夫人们,听赵安然语气轻描淡写,话语里却是惊心动魄,不免都有些心疼。 赵安然见状,忙又笑着:"如今可不就是苦尽甘来?还请夫人们今日帮我好生尝尝,多多提意见,我也好尽快改进。" 夫人们自是纷纷答应,丫头们送吃食进来,门一开,刚好听到隔壁的小姑娘们惊叹的声音。 "这个好好吃,这叫什么?奶油,奶油是什么?" "哇,这也太美味了吧,而且好好看,你看到没?我回去也要嬷嬷做这样的。" ☆☆☆ 赵安然微微笑着:"天儿热,今天的饮品都是消暑的,夫人们尝尝?" 一抬头,正看见史夫人盯着她皱着眉。 "史夫人?可是我今日不太妥当?" 史夫人回过神,摇摇头讷讷:"我觉得好似哪里见过你……确定是哪里见过你,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芙蓉夫人大笑着:"这哪里是见过?你分明是看见这小丫头模样好看,非说自己见过。" 赵安然眼神闪闪,笑起来:"夫人说笑了,我是粗陋之人,哪里称得上好看?大抵是长得比较大众化,夫人便觉得我眼熟吧。" 要帮着制作点心,赵安然自是不能多待,与夫人们道别。而史夫人依旧盯着她的背影,叹了声:"我想起来了,她是像一个我见过的贵人。当真是……好像啊,我也只是得了机缘见过那么一眼,怎的……" 芙蓉夫人嗔她一眼:"见过一眼的贵人?你可莫要乱说了,这小丫头再不错,也只是个商户女,何况你只看了一眼,又怎的看得分明?" 第16章 史夫人张张嘴,又闭上什么也没说,应当是巧合,那贵人可从不曾离开洛城,这小丫头乡野里头长大…… 七夕过后,倒也有商家模仿赵家铺子开了各式的冰室。不过赵安然有头脑,自然是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赵家店铺的生意蒸蒸日上,很快就在湛州开了不少分店。 一转眼又过了两年,赵安然已经是亭亭玉立,而赵家也全都搬来湛州。荷香镇的生意交给陈姨妈了,至于陶伯陶妈,赵安然在湛州其他镇开了分店,是让陶伯陶妈与田叔田婶管理。 赵安杰已经十岁,眼见着长高长壮了,不再是那个处处依赖赵安然的小家伙,常常下了学也没见着影子。 赵安然无奈的摇头对素锦说:"我这操不完的心,全都在安杰身上了。" 素锦笑起来,将瓶瓶罐罐收整好:"不止是在少爷身上,还在这胭脂膏子上面。小姐,这一次您做的胭脂膏味道很好,我觉得啊,一定是可行了。" 赵安然说道:"不行,这味道过于浓郁了,若涂抹在脸上,起码要很久才能不那么冲人。" 素锦不理解:"这个味道很好闻啊,怎么就冲人了呢?" "初闻自然是好闻的,但闻多了难免头晕。这个还得再试,香味绝不可以这么浓郁。" 素锦又道:"小姐,我瞧见你拿回来的这些样本,都很是合适,怎的小姐怎么不照着那些来弄?" 赵安然说道:"洛城过来的这些样本里面,都含有麝香,麝香味淡好闻,的确不错。但是这东西用多了,对女人和孩子不好。我做的东西,不能含有这些东西。" 她抬起头:"明日去一趟曹家。" ☆☆☆ 听了赵安然的话,曹煜恒在湛州开了钱庄。有钱人家交一点点保管费,就能将大量的银钱放入曹家钱庄里头,不必担心有人偷走抢走。 而且曹家钱庄在湛州各个镇上,都有分店,大齐很多大的州县城镇,也有分店。每月百两以下的银钱,是可以各个店铺通存通兑的,百两以上,则需得提前半个月以上预约。 曹煜恒心里很高兴,当初他没看错,赵安然这个人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他对她很满意,唯一的缺点是,这个丫头太有主意了,小事情他能让一让,大事不能老是由着她。 娘亲说得也对,女人嘛,都应该以夫为天,从前他们赵家是无人,她不得不抛头露面自己做生意。等嫁给他之后,必得在家里头相夫教子侍奉公婆,至于生意上的事情,只需背后给他出出主意便行。 大丫鬟画眉端着汤走进来:"大少爷,这是夫人让奴婢给您送的汤。" 曹煜恒头也不抬:"放那儿,我等会儿再喝。" 画眉勾头瞧着他手中的画,眉眼弯弯:"是画的赵家小姐?大少爷痴心一片,赵家小姐可真是有福气呀。" 曹煜恒想了想,抬头问道:"画眉,我表妹呢?" 画眉脸色僵了僵:"大少爷,表小姐一直在夫人跟前伺候,夫人……" 曹煜恒冷笑一声:"以为入了我娘的眼,就能让我娶她?我怎么会看得上那般愚蠢的女人。" 画眉娇笑一声,轻轻替他抚了抚背:"大少爷莫要生气了,这是夫人的主意。不过依奴婢看,还是赵小姐最适合大少爷,赵小姐长得又美,又聪明……只是夫人似乎不大喜欢赵小姐。" 曹煜恒心里头郁闷,他娘是个霸道的,总想着娶个柔顺的儿媳妇,偏偏安然不是个柔顺的……这也怪不得安然,若安然过于柔顺,赵家生意也做不起来,他们也不会遇到。 回头慢慢教便是,首先还是得说服娘,让他能将安然娶进门。要知道,安然十六了,若非是放了话暂时不考虑婚事,只怕提亲的人,都要踏破赵家的门槛。 而且就他知道的,知州夫人竟然也对赵安然感兴趣,想让她嫁给知州夫人的娘家侄子。 "少爷,赵家小姐求见。" 曹煜恒眼睛一亮,安然来了。 他略略收拾了下,也顾不得没喝的汤,转身就去了待客的厅里。 赵安然开门见山:"我研制胭脂还有些问题,这几日,打算回一趟荷香镇。" 曹煜恒皱眉说道:"可是,店子就要开张了,你这个时候还要重新研制?时间上来不及且不说,若原料一改,工人那边的流程也全都要改……" 赵安然打断他的话:"那就改,全都改,让工人先停下来。店子等等再开张,左右目前人少,这点人工费我付得起。" 曹煜恒气结,半晌才温声劝道:"安然,你可知道这些东西洛城那边已经兴起了,若我们不赶早,便赶不上第一批了……" 赵安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得他心虚。是,制胭脂水粉的事情,赵安然这两年寻过他不晓得多少次,他统统都拒绝了,全都是安然一个人在折腾。他着实也没想到,怎的洛城一夜之间,竟然兴起了这个。 第17章 等他再赶忙将样本送到安然这里,才发现安然早就已经有了,且做出的东西压根不比洛城的差。他赶紧将店铺与工厂给安顿好,只等着安然这里弄好了,就能安排制作售卖。可……这个节骨眼…… "你知道我的,我一向只做精品,我说不合格,那就是不合格,一直要做到合格,我才肯拿出来发售。曹大哥,店铺是我的,厂子也是我的,我知道你是入股了,但……若你这个时候撤资,我没什么意见。" 曹煜恒瞪大了眼睛,撤资?别以为她总说些莫名其妙的,他就不懂了,他懂她的意思,说是让他撤资,分明是她过河拆桥。他心里头一股郁气,他为了她都打算与母亲抗争了,她这女人竟如此……绝情? 赵安然饮了口茶,许是觉得自己态度太过尖锐,缓了口气笑道:"曹大哥的茶如今在湛州是赫赫有名了,曹家的名声享誉大齐,银钱的事情,原也不需要曹大哥发愁。我知曹大哥是替我着想,但我这个人一向执拗,若是不合心意的东西,宁愿不做。" 曹煜恒听她语气温柔,心中微微叹口气,伸手揉了揉眉间,别扭又固执的小家伙,若非是这样,他也不会这般喜欢她。 "你想重做自去便是了,但往后莫要提撤资不撤资的事情,我们合伙三年了,曹赵两家,哪里是说散伙就散伙的?总要一辈子……" 赵安然心里头打了个突,总觉得曹煜恒这是话里有话啊。 她起了身含糊应下:"若非曹大哥鼎力相助,我赵家何能做到如今这地步。曹大哥的恩情,安然此生难忘。今日叨扰曹大哥已久,便先行回去了。" 曹煜恒听她语气客气又疏离,心中着急,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急切的说道:"安然,你听我说,如今你想怎么折腾,我都由着你。可是你也得替我考虑考虑,我已经二十四了,家里头催了无数次,若非是等你,我……" 赵安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掉了下巴:"你成不成婚与我有什么干系?怎么倒变成了我的错?" 曹煜恒平日不是个语无伦次的,今日也是因为紧张才会鲁莽,见赵安然紧张,明显是误会了,当下忙解释:"安然,我不是怪你的意思,这是我心甘情愿等你的,若你还没玩够,多等你两年我也是愿意的。只是不如先……" 赵安然忙道:"打住,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曹大哥,我们合作伊始就说得清楚明白,为钱为利,可不为别的。近三年来的账,我与你也是分得清楚明白,除了商人之间的利益关系,我们之间没有别的牵扯。" 曹煜恒轻笑一声:"安然你说什么呢,难道你觉得我们之间没有默契吗?" "默契?我结识了这么多商人,都有默契得很,莫非我与他们都有些什么牵扯不清才对?" 外面响起一声呼喊:"唉,表小姐,大少爷在谈生意,您不能进去……不是奴阻拦,是真的不能进去。" 赵安然看了曹煜恒一眼,见他面色苍白,带着些许不耐烦,便明白这个表小姐是谁了,当下只匆匆拱了拱手,起身告辞离去。 出了门倒是遇到那柔情似水的表小姐,还一脸不满的瞪着她。 等上了马车,素锦才茫然的问了声:"曹家大少这意思……" 赵安然心思纷乱,许是穿越过来的年岁太小,她从没把自己当成该婚嫁的女儿家,哪怕如今已经十六岁——在她从前那里,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呢,谈个恋爱都能让家人严防死守,早恋是不被允许的。 更何况她在那里虽然大学毕业了,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结婚?还早吧。 之前曹煜恒是说他不想过早成亲,她也不以为然,所以这人是一早就看上她了?我滴个妈呀,这人是洛丽塔的忠实粉丝不成? 她及笄的时候就让舅父放了话出去,说是家中娇女,不乐意早早的许出去,总要等满了十八再考虑婚嫁。这事儿曹煜恒一早就知道,今日还来说这么一番话,想来是家里催得狠了。 是她大意了,若不是今日这一遭,她还真以为曹煜恒拿她当懂事能干的小女娃呢! 素锦问:"小姐,家里的生意多多少少与曹家有些联系,一时半会撕破脸不太好,这……该如何是好?" 赵安然心道,即便生意与曹家没有牵扯,曹家如今的声望,她也不预备轻易与之撕破脸皮。硬的不行,来软的呗。曹家那位夫人,管不住老公,就将几个儿子拿捏得死死的,有曹夫人在,她总有法子让曹煜恒死心。 一会儿功夫,天上淅淅沥沥下着雨。素锦见赵安然心情不好,着意哄她开心:"春雨贵如油,也不知这冬天的雨好是不好。不过,不管好不好,我今日记得带伞,是淋不着小姐的。" 素锦沉稳,甚少玩笑,偶尔这样俏皮一番,反而让赵安然心里头的郁气散了些。 到家下了车,素锦撑着伞,赵安然立在伞下,抬头看了看天。即便下雨,天上也没有灰蒙蒙一片,而是湛蓝湛蓝的,透着鲜活的光。 第18章 穿越过来已有六年了,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偶尔会想一想从前的生活,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她真的成了这个世界的人。 路过前厅,厅内传来嘈杂的声响,是舅父与人争吵的声音。 赵安然站住脚,舅父温和,素日里几乎是不曾与人大声争辩过,今日这是谁? 赵进的声音尖锐:"你既然有了好前程,自去便是了,明知我父亲不愿你去洛城,偏偏要来气他一遭?他说了不想再见你,便是不见,你走吧!" 似有人轻言细语,但赵安然并没有听清。 "我们三个一起长大,当初情同亲兄弟。他做出那等恶事,我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但是你,马长生啊马长生,既然你心向往之,之前有何必做出不嫌弃我赵家落魄的模样?既然你说心系恩师,今日又何必……又何必……" 原来是马长生。赵进这人虽不甚聪明,但向来听话,学起来也认真,只是过了这些年的穷苦日子,从前学的东西想都不敢想。今日被马长生逼得竟也能说出一番话来。 不知那马长生又说了什么,赵进情绪更是激动:"你不是他?你有良心?你有良心怎会要去洛城上任?不就是洛城那边许了你八品芝麻官嘛,马长生,今日一别我们就不用再见了,念着从前的情分,我愿你今生今世步步高升,只希望你……人在做天在看,宋元曲那人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也……好自为之吧。" "阿常,送客!" 说是送客,但马长生是被他推出门的,厅堂的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了。马长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堪堪被常叔给扶住了。 马长生抬起头,正好看见赵安然沉浸的眼睛,他不由得尴尬的笑了笑,拱拱手要走。 赵安然喊了声:"马叔叔且慢,天儿下雨,让常叔给您拿把伞。" 马长生摆手说不用了,然而常叔去取伞去了。 赵安然陪着马长生沿着长廊往门房处走,一壁问:"马叔叔要去洛城做官了?" 马长生点点头,似想解释什么,犹豫片刻,只叹了口气:"若我说我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升官发财,你相信吗?" 赵安然笑起来:"马叔叔说笑了,人生在世,哪有什么相信不相信。我这么用心开店,若我说不是为了挣钱,马叔叔您信吗?" 马长生怅然片刻:"大齐国将不国,我也不过是想尽一片心力。" "三年一试的科考,多少人的想法与马叔叔一样,可最后呢?不是我不相信叔叔,而是,我不相信这个世道。我生父当年走的时候,大概也是想为大齐为百姓做点实事。可是世道如此,官官相护为富不仁,说得一丝不假。这样的世道,想做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叔叔,恕我不能相信。" 马长生笑起来:"安然丫头,你的话我记住了。但水至清则无鱼,我不想做一朵白莲,只求问心无愧。" 赵安然忍不住问道:"其实湛州一样需要叔叔这样的人。" 马长生摇头道:"我原本也这么想,只是在官场待久了,越是发现,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家国都是一样的。" "可是难道马叔叔觉得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扭转乾坤?" 马长生哈哈大笑起来:"安然丫头,烛尽泪干,一己之力不能扭转乾坤,但若人人都不尽一己之力,大齐百姓索性关起门来混吃等死好了。" 这时常叔赶了上来,将伞递给马长生。马长生谢过,冲安然招招手:"安然丫头,说不准等你生意做得更大,将来,我们也会在洛城相遇。" 待得他出了门,走了老远。赵安然看着他的背影,发现原来一个人,不管模样形态如何,当他有梦想的时候,一定是意气风发的。 她扬声喊道:"马叔叔,我是绝不会去洛城的。" 风雨里,马长生扬起手表示他听到了,但他并没有回头。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攀比,而且,哪里都会有鄙视链。大齐是封建王朝,士农工商等级严明,不过,鄙视链并不因这个来划分,说到底,这个世道,还是个笑贫不笑娼的世道。 为官者如此,做商人的也是这样。而此刻坐在这美轮美奂的园子里赏雪景的诸位夫人,哪一位心里头没有小九九?一片祥和的,那只是面上看起来罢了。 以知州夫人,就是芙蓉夫人为首的诸位官家夫人聚在上首说说笑笑。下首坐着的是以曹夫人为首的诸位大商号的夫人们,陈氏与赵安然也坐在这里头。 曹夫人眼高于顶,自以为曹家如今的声望,可不是身边这些人能比的。尤其是赵家,破落户靠着她家才发的财,更是不值一提。 多少代传下来的老商户,都是看不起赵家这样初来乍到才发家几年的,也是情有可原。关键是这赵家的赵安然,还甚是得诸位官夫人的眼。 第19章 瞧瞧芙蓉夫人此刻正拉着安然轻言细语说着话呢。 诸位夫人眼里,或多或少有些不屑。不为别的,只为这赵家的靠山,走了。 赵家的靠山是谁?一是声名在外的曹家,且不说从前的曹家是如何,这几年光是那新开的钱庄,大齐谁人不知,银钱放哪里最安全?当然是曹家钱庄啊。 二则是原本已经做了湛州丞令的马大人。但这位马丞令,放着七品的丞令不做,跑去洛城做了个八品的什么文书,啧啧啧,据说还是个清水衙门的文书,这不是傻是什么? 且不说马大人被降了职,就说洛城离得湛州山高水远,乘坐马车也得半月才能到的,即便马大人有心照拂,也照拂不到湛州的赵家啊。 世人就是这么现实,若不是芙蓉夫人下帖子请的赵家,只怕是那些个刻薄的夫人,早就拉着陈氏讥讽起来了。 而且没瞧见曹夫人如今是几乎不看陈氏的么? 曹夫人身边的朱夫人则轻笑着:"哎呀,曹夫人莫怪我多话,我知你家老爷少爷觉得这赵小姐本事大,但依我看啊,这经商的本事再大,也大不过她那张脸儿。听闻知州夫人那位娘家侄子,就是一眼看中了她那张……" 即便陈氏涵养再好,也无法忍受旁人这样污蔑安然,当即冷哼一声:"朱夫人慎言,芙蓉夫人娘家远在邾城,等闲也不曾往来,又哪里见过我家安然?若夫人不过玩笑两句,我只当夫人是夸赞安然模样不俗,但若再有闲言碎语,我赵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曹夫人瞪了朱夫人一眼,压着心里头的不满,调和道:"她一向玩笑惯了,赵夫人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她对安然原本没什么意见,只自家长子竟然为了这么个商户女,竟要拒绝她的柔儿,而夫君竟还觉得儿子是对的? 对个头,若不是曹家鼎力支持,赵家能有如今的成就?赵安然只是个丫头片子,聪明?有想法?只要有钱,什么样的能人寻不到?想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给曹家出了几个主意罢了。 女孩子就该乖巧柔顺,哪里能整日里抛头露面的?像她的柔儿,自幼养在身边,柔儿的父母从前可都是书香世家,若不是家道中落…… 想到这里,曹夫人头有点大,恒儿嫌柔儿太过没主见,而夫君也觉得柔儿不适合做曹家的长媳。哪里就不适合了?现下只是年轻了些,等嫁进来,她再好好教,不也是一样的。 再说了,柔儿没有母族,那赵安然的母族不等同于无吗?连生父是谁都不知的女娃娃,入了赵家的族谱又如何,赵家连个族人都没有,整个家里头,还要她这个女娃娃来撑。 赵安然与芙蓉夫人说了会子客气话,又低头轻言细语,说要单独教授几位夫人练习瑜伽,听得几位官夫人惊讶不已,得知这竟然可以瘦身,更是激动得很。 待回到座位上,正巧看见曹夫人眼神不虞的盯着她,而膝前的那位表小姐,眼中含泪,好不可怜的模样。 赵安然无力的叹了口气,这事儿不解决,也是个麻烦。所以她就不爱和内宅妇人多打交道,愉快的合作挣银钱它不香吗?非要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吗? 她起身端着乳茶送到曹夫人跟前,无比乖巧的说道:"曹伯娘,今日宴席上的饮品,都是我供应的,这是还未上市的新品乳茶,曹伯娘见识多,帮我试试味道?" 曹夫人缓了缓神情,勉强喝了口,她爱面子,即便不喜欢安然,也不会在人前下安然的脸,何况两家还合伙做生意呢? "还不错。" 赵安然微微笑起来:"伯娘也觉得不错?那年后我就推出去了。唉,伯娘也知道,我身为赵家长女,上无兄,下头弟弟皆年幼,得亏是伯父与大哥提携……" 曹夫人虽一根筋,曹老爷发现她不善交际之后,索性也不管她,只让她好生做个贵夫人。但这么多年下来,多少也学了点东西,听安然这么说,知她是话里有话,便将头转过来,想要认真听她的意思。 赵安然又道:"唉,我舅母虽视我为亲生,但这湛州都是人生地不熟,很多东西,不得不仰仗伯娘您。譬如芙蓉夫人那边,我是不好明着拒绝,但我……不乐意啊。" 曹夫人心里头咯噔一下,芙蓉夫人娘家不是什么大户,赵安然不乐意她能理解,但赵安然让她帮忙,莫不是也看上她的恒儿了? 赵安然继续装可怜,声音小小,偏偏又让曹夫人与柔儿小姐听的一清二楚。 "赵家这个情况,我哪里愿意嫁得那般远?如今我也长大了,有些事不替自己想,也得替我弟弟想一想。我那弟弟是个糊涂的,一味贪玩,将来总得我处处提点着。亲事上,总还是想找个……肯入我家门的才算……" 柔儿小姐忍不住轻呼一声,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羞涩的看了看周围。心道这赵家小姐好大的胆子,竟自个儿讨论亲事。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9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 第20章 赵安然做为难状:"伯娘也莫要笑话我没脸皮,我也是没得法子,这话一提,家里头都不乐意,可我……怎么放心安杰一个人……" 曹夫人眼睛转了转,心里头便有想法。赵安然这丫头也是可怜,虽说那赵夫人看着面善,指不定心里头如何呢,赵老爷又是个不细致的,也难怪她担心嫁出去了弟弟的日子不好过。 "安然这是什么话,你赵家与我曹家是一体的,我膝下没有正经的女儿,可拿你当亲女儿待呢,这事儿我不替你看着,还能有谁?不过……" 赵安然接口说道:"不急不急,伯娘,我年岁还小,家里的生意不稳当,若当真成亲,好多东西也得归置,现在可不行。" 怎么说,赵安然与赵安杰两个是寄居在舅父家里头的,即便招个肯入赘的,这些产业怎么分也是叫人头疼的。曹夫人自觉摸准了赵安然的心思,当下心里头那些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亲热的拍拍赵安然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赵安然与曹夫人说笑几句,对上柔儿小姐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儿,突然说了句:"柔儿姐姐,冬天风儿大,我看你脸上都起了红疹子了。" 柔儿脸一红,急忙用手遮面,不大好意思:"前阵子用了表兄给的雪花膏,不知怎的……" 其实并不是表哥给她的,是她自己软磨硬泡要的,但这会儿,她怎么也不能说出来不是? 赵安然状似无奈的摇摇头:"曹大哥给你的?哎呀他也是好心办了错事。这些个东西一向是我在操持,男人嘛,只懂得挣银钱,个中细节还是不晓得。这雪花膏有好多种,适合伯娘的适合柔儿姐姐的都不一样,而且我瞧见你肤质应该是偏干性的,估摸着曹大哥给你的是油皮用的,不适合你。回头你上我那儿去,我慢慢给你试,再给你做个脸。" 柔儿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做脸?" 赵安然点点头:"是啊,我学了一套手法,配上合适的雪花膏子,能让皮肤更嫩滑。伯娘也一起去,我来给你们做,我给我舅母试过了,伯娘你看看,我舅母皮肤是不是好了很多?" 曹夫人立时看向陈氏,心道果然如此,赵家开店用的雪花膏子,这赵夫人有的,不可能她没有。同样都是用雪花膏,为什么赵夫人看起来有用得多?估摸着就是安然这丫头贴心,给赵夫人选了合适的,又用了特殊的手法。 她认真的看了看赵安然,心中感叹,这样聪明的丫头,若不是这么个家庭,娶进门做媳妇也是很好的…… 赵安然见曹夫人的眼神意味不明,立刻又道:"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我有空,到时候差人去接你们。" 曹夫人心里头那点子念想立刻消失无踪,不行不行,这丫头好归好,太过强势了,做女儿行,做儿媳妇,还是柔儿这般乖顺的才好。 说笑间,只听一阵爽利的笑容传入众人耳中:"好啊芙蓉,趁我不在,私下里办宴会?若我不及时赶回来,岂不是生生错过了?" 史夫人风风火火带着自家幼女过来,拍拍幼女的脑袋:"快去见过你芙蓉姨。" 小丫头早就认识,立刻爬到芙蓉夫人的膝盖上扭捏的撒娇,得了颗金珠子,这才欢喜的捧了去玩。 芙蓉夫人瞪了史夫人一眼:"一来就想着让娇娇儿向我讨好东西?" 史夫人"切"了声:"我让娇儿还给你?" 芙蓉夫人捂着嘴哈哈笑起来,嗔了史夫人一眼:"我给娇娇儿的,你可不许让她送回来。" 待史夫人坐在椅上闲聊几句,眼睛就往下面瞟,一眼就看见端正坐在陈氏身边的赵安然。 "安然丫头,过来。" 赵安然起了身,在一众商户女儿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之中走到上首,去史夫人跟前行了礼,坐在她膝前的矮凳上。 史夫人前阵子跟着夫君回了洛城夫家,在洛城住了总有近半年的时辰。而别看她一回来,就与芙蓉夫人打机锋,其实这场赏梅宴,芙蓉夫人是特意为了迎接她而设的。 "许久不见,安然丫头越发好看了,这模样气度,还是赵夫人教养得当。" 是客套话,但陈氏不敢怠慢,赶紧起身谢过,又说她只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安然能有造化,大抵还是一众夫人提携的缘故。 这话不止讨好了史夫人芙蓉夫人,毕竟在场的诸位夫人里头,她二位是最捧赵安然的场。曹夫人也深以为然,她自认为曹家是赵家的再生父母,赵安然能有如今的气度,可不就是她曹家的功劳? 史夫人抿唇一笑,伸手在赵安然鬓边理了理她的碎发,方道:"可巧在洛城遇到你马家叔婶,才知你马叔叔调至洛城了。这回你马婶婶托我带了不少洛城的好东西与你,一会儿你回去,便能看到。" 赵安然摸不准她这话的意思,只忐忑谢过了:"承蒙马叔叔与马婶婶惦念,这才刚去洛城不久,就给我带东西回来,我可真是……" 第21章 史夫人"唔"了声,却并不接话,只冲着一旁其他的夫人说道:"洛城像样的酒楼也有不少赵家的花样,可惜我吃来吃去都不对味,糕点什么的,更不合胃口,倒是想得紧。" 芙蓉夫人立时笑起来:"知你想得紧,你们还不给节度使夫人将糕点送上来。" 一壁解释:"这次的宴席,安然特意让她店子里几个糕点师傅与乳茶师傅过来,据说这几种,是新品,你且试试?" 湛州妇人之间宴席上的吃食饮品,几乎都被赵家酒楼与冰室承包了,只有赵家没空的,没有人家不乐意请的。这一回特殊的就是,赵安然加了不少的新品。 一般店家的新品,不可能拿到这样的场合来试味,这也说明了赵安然对这几种新品的自信。 史夫人喝了一口乳茶,立时做出享受状:"还是安然调制的乳茶最合我的胃口,你们是不知道,洛城那些个店铺的奶茶乳茶,都跟不要命似的放足了奶和糖,能把人给腻死去。" 这话有炫耀的嫌疑,毕竟在座的除了夫人们几乎都没去过洛城。哪怕是曹夫人那样,家里头的男人走南闯北,时不时往洛城跑,那也是男人,女人都是不去的。 是以夫人们随意说了几句表示艳羡的话,无人想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史夫人见好就收,又状似无意的拉着赵安然说道:"唉,安然你知不知道,从前与你家有旧的那位宋大人?" 宋大人?自然是说的宋元曲。 赵安然眉眼弯弯:"幼时是知道的,现下嘛,早就连模样都不知道了。" 史夫人试探的意思,她如何不明白?只是,史夫人是个爽快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倒是稀奇得很。 史夫人"唔"了声又道:"宋大人如今官职二品乃吏部尚书,且深得皇上喜爱,不日将为内阁辅臣,前途不可估量啊。" 她一壁说,一壁打量着赵安然的神色。 赵安然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跟着感叹了句:"那可真是……" 史夫人见状,似有些迷惑,咬咬牙继续道:"不过,听闻宋大人从前的先生如今做了商人,这于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毕竟他们那些人,看中的是知根知底的清白。"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的。赵安然不屑的撇撇嘴,这个宋元曲还真是自私自利得很,大齐哪里有老师改换了门庭,学生跟着被人瞧不上的道理?根本不是怕赵家辱了他的名誉,而是怕她这个女儿,如今她赵安然的名声大燥,宋家生怕她是宋元曲亲生女儿的事情传得太厉害了吧。 赵安然冷静,陈氏却冷静不下来,一双手死死的抓着餐布,宋元曲,害死了姑姐还不够,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她赵家一门全都不好过吗? 曹夫人颇有些诧异,问道:"赵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许是太过用力,陈氏松神的一瞬,手指不小心勾了一下,瓷杯装的乳茶整个跌在铺着石子的地面上,摔了个粉碎,发出清脆的声音。 众人都循声望去,看着失态的陈氏,有些莫名其妙。 赵安然掸掸裙摆上莫须有的灰尘,脸上浮出一丝笑:"那位宋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无处知道,但他若当真这么以为,可真不算个心胸宽阔之人。我祖父赵潜从前书香门第,听闻教书育人,对那位宋大人比对我舅父还要贴心,可如今,赵家落魄,改换门庭行了商,竟被从前的学生瞧不上了……" 她状似委屈用帕子按按眼角,回头对陈氏说道:"舅母也不必替祖父委屈,这事儿,咱们可莫要让祖父给知晓了。" 陈氏已然冷静下来,低头不语算是答应。 众人也恍然大悟起来,原来这赵家与那位马上要做首辅的宋大人,还有这么个渊源关系在里头啊,那宋大人的老师竟是赵家的老太爷。不过这样想起来,那宋大人却是不是什么好的,自己飞黄腾达了,没看着拉扯教导他的先生,反而嫌弃起来。 原本仕人嫌弃商人是理所应当,只偏偏这里头还有个马长生,赵家在湛州的这两年,马长生待赵家老太爷的恭敬,多少人看在眼里。两相对比,就觉得宋元曲的良心不怎么样了。 但即便心里这么想,面上也无人说出来。 史夫人缓缓点头,有些好奇的看了看陈氏,又看了看赵安然,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简单的。而且她得了那位贵人的令,说是想要赵家不那么风光,也似乎,不能就这般放过才对。 宴席结束了,夫人们按着秩序带上自家丫头们往外走。赵安然没跟着陈氏,因为曹夫人将她拉得紧紧的。 "你莫要担心,首辅大人哪会这样多管闲事?多半是他底下的人自作主张,咱们商户怎么了?商户就不是人啊?还管人家日子不好过,能不能经商?你也不用担心,有我们曹家在呢!" 曹夫人语气无比的骄傲,不过到底是来安慰人的,赵安然面上只做惶恐的样子,点点头又恍恍惚惚上了自家的马车。 第22章 陈氏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纠结,小心的看着安然没有担忧的模样,便也略过不提,只问:"我觉得曹夫人今日对你,是格外不一般些。" 赵安然苦笑一声,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回:"不过舅母,曹夫人对您的误会,怕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了。" 陈氏不介意虚名,当下拍拍安然的手说道:"豆.豆.网。别说拿我出去说事,就是拿你舅父,我也毫无意见。不过,我竟不知那曹家少爷对你有意思,但安然,不论如何,哪怕曹夫人转了口,我也是不乐意你嫁入曹家的。 不说旁的,你看看曹家后院里头,曹老爷那么多个妾室,可见家风就是这样。这世道女人艰难,可再艰难,也得给自己寻好一点的路子走。你舅父人是糊涂了点,不怎么细致体贴,但算得上正直,待我也着实不差,安然,将来你最起码,也得找个你舅父这样的啊。" 赵安然眼眶一红,许是今日应付那些贵夫人太过辛苦,忍不住往陈氏怀里一钻,哇哇哭起来。 她为了自己,在曹夫人面前撒谎,暗示陈氏待她不如表面那么好。可舅母不仅不怪她,还处处替她着想,她来这里,没有享受过一丝父爱母爱,可缺失的,赵家全家都补给她了。 她何德何能,遇到这样良善的一家人? 回家后,素锦烧了水,让赵安然好生洗了个澡,才低声问:"小姐,我总觉得,那史夫人今日似乎话里有话。" 素锦不知赵安然的真实身世,只是一颗玲珑心窍,怕自家小姐着了旁人的道。 赵安然躺在浴盆里眯着眼,史夫人这人久居湛州,爽直惯了性子,哪怕去洛城半年,也变不了根本,今日来分明是故意试探她,却未必知道内情。 但洛城宋家,很显然是听说到她这个人了。不管是打压也好,旁的也好,她总不能叫他们如愿才是。 小丫鬟立在门口:"小姐,大少爷有事找您。" 赵安然诧异的睁开眼,赵竹林找她做什么?如今赵竹林的心思更多是在酒楼客栈上,而她主要是在冰室与美容室里,平素忙得连面都难得见。 赵竹林刚刚从父母亲那儿出来,心里头憋了一股子火气,等走到赵安然的院子,火气已经散了大半。再等了赵安然足足有一刻钟,他心里头的思绪千回万转,火气完全消失不见了。 赵安然头发未全干,不曾束起,披散在身后,有发丝微微凌乱落在肩上。不止头发,她整张脸似乎都散发着湿气,仿佛一团雾绕在她周围。 赵竹林瞧呆了,也瞧傻了。 安然嫣然一笑:"竹林,你这样急着寻我,是有何事?是不是铺子里出了什么事情?" 赵竹林兜自发呆,待小丫鬟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摇头说道:"不是铺子上的事……是……" 赵安然见他这样子,心道是有要事相商。素锦乖觉的让小丫头出去,自己则守在门口,不让人进出。不过两位主子年岁大了,她是不好将门关上的。 赵竹林咬咬牙说道:"我刚刚,听见母亲与父亲说,那曹家……曹煜恒那厮竟对你……" 赵安然这下明白了,估摸着是舅母回来与舅父说这事儿,被竹林听了去。竹林也十六了,将来赵家家主是他,因此不论什么事情,长辈也都不再避着他。大抵,是家中兄弟,对姐妹被旁人觊觎,总有种不乐意的感觉的。 她微微一笑,安抚道:"竹林莫要担心,这事儿我会处理。" 赵竹林突然就丧了气,却也不肯走,将茶水饮尽,又自去倒了,接着饮,忽又放下茶杯:"安然,这茶是曹家的吧?我们家也不是买不起,往后不要他们家的东西。" "这是孩子气的话,曹家与赵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何况这茶我可没白拿,我家的什么好东西没往他们家送?" 赵竹林倔强的低着头,声音里头带着委屈:"安然……因为曹家的缘故,你打算招婿?" "亲事上面,我暂时没有想过,招婿不过是托词罢了。待曹煜恒娶妻生子,这些个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自然就没了意思,我的将来,可不要因为旁人而冲动做决定。" 赵竹林微微松了口气,只这心里头又不大高兴起来。 赵安然见他许久,也不说话,也不动,又道:"不过竹林,虽这事我有法子解决,但也明白,万事不能依靠旁人的道理。我心里头坦坦荡荡,不代表旁人也觉得我坦坦荡荡。" 曹老爷日渐年迈,长年累月的风餐露宿,他的身体已经是大不如前。膝下几个儿子,最得志的就是长子曹煜恒,做事干脆果断有有头脑,将来的家主是他无疑了。但他与赵安然有这么一段,待曹家新夫人嫁进去,曹赵两家就不可能再像如今这样毫无芥蒂了。 赵竹林也懂这个道理,他此刻深恨自己太过无用,家里的一切都依赖安然,曹家下任家主一看就知能让曹家蒸蒸日上,而他…… 第23章 一旦安然嫁出去,离开了赵家,以他的能力,如何支撑得起这偌大的门庭? 赵安然等了许久,还不见他言语,便又笑着:"陈姨妈昨日稍人带话,说是想吧婉儿表妹送来跟着我学东西。婉儿那孩子自幼机灵得很,这两年年岁大了,听得荷香镇过来的那些老人,都夸赞不已,说她有我当年的风范呢。" 赵竹林"嗯"了一声,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似乎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告辞出去。 赵安然不明所以,好奇的看着赵竹林走出去,侧头问素锦:"他怎么怪怪的?" 素锦比安然大两岁,平日又格外关注自家小姐,此刻见少爷的模样,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他们可是姐弟啊,即便血脉不相通,那也是同一个族谱上的姐弟啊。 赵安然趴在床上,素锦则心事重重的拿着小锤替她捶腰。今日在那些夫人面前,小姐吃了苦头,又葵水将至,可不累得腰酸背痛? "你怎的也不说话了?安杰可好?" 素锦心不在焉应了,回过神又道:"阿松说少爷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不知是不是武学先生打得很了。" 安杰一向心事重。 赵安然抬起头看向素锦:"你想说什么直接与我说,藏着掖着可不像你的性子。" 素锦这才开口说道:"小姐,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我总觉得少爷看您的眼神……就跟曹家少爷一样……" 赵安然心里头咯噔一下,伸手揉揉自己的脸。不是吧,这会儿没到春天呢,而且她分明还是个小孩,天葵也才是上几个月才至,怎么就…… 招蜂引蝶?逃不过原书的魔咒了是吧。 原书里的宋安然被卖去那种地方,凭借一副好皮囊,倒是没吃格外的苦头,遇着贵人奇货可居,将她带去邾城。不过大齐的青楼艺伎,靠的是艺。宋安然没有才艺,单纯靠一张脸和小心思爬上花魁的位置,也着实不太容易。 这就扯远了,反正书里的宋安然十六岁时是名声大燥,在邾城赫赫有名,多少才子贵公子一掷千金,只为博她红颜一笑。若不是二十四岁那年,被送去洛城,或许那一生,她也不会那样惨吧。 素锦见小姐脸上满是愤慨之色,忙换了话题:"少爷一向是有分寸的,怎会有这种想法,定是我近日思虑太多,小姐可莫要听我胡说。倒是今日史夫人的话,小姐需得好生想想,我总觉得不太一般。" "你觉得的没错。" 素锦的话将赵安然的思绪拉回来。史夫人这人不是个会隐藏的,性子直来直去。书里的史家是忠臣,诸子夺嫡的时候,史家也是难得不曾站队的家族之一,当然也正是因为不曾站队,太子继位后,也没有给予史家任何好处。 史家如何,赵安然不想过多的去想,但史夫人这次回来,很显然是带着任务的。 赵安然轻轻一笑,她不喜欢等人家上门,与其被动化解,不如主动出击:"给史家递给帖子,明日去拜访史夫人。" 素锦一滞:"小姐,明日是双日,需得给美容室的那些小姑娘培训呢。" 赵安然说道:"银珠学得很好了,让她去就行。史夫人这里,是越快越好。" 湛州冬日里阳光明媚的日子并不多,今日天气就甚好。院子里丫鬟嬷嬷围着小娇儿做耍,娇儿玉雪可爱,正咯咯的笑着,还让丫鬟折了支梅花欢欢喜喜的送到花厅里头。 "娘亲,送给您。" 史夫人笑成一朵花,示意丫鬟将梅花插好,一把搂住娇儿:"我的娇娇儿可真乖,好了好了,去玩吧,娘一会儿有客人。" 娇儿抬起头:"是那个顶顶好看的姐姐吗?" "是,就是那个顶顶好看的姐姐,可惜呀……" 可惜有人嫌她这般能干丢了脸。 赵安然来的时候,送了不少的糕饼过来,乐得娇儿直扯着她的衣裙喊姐姐。不过娇儿懂事,知道娘亲与美丽的姐姐有事,她便一蹦一跳自己去玩了。 进了花厅,里头热烘烘的,窗户敞着透气,一壁是刚好可以看到外头娇儿做耍。 赵安然笑起来:"史夫人最疼的就是娇儿小姐了。" 史夫人眉宇微微一丝惆怅:"长女跟着婆母长大,三岁去了洛城,一年到头,还不如几位侄女见得多。两个儿子都是男孩,男儿不能娇惯,算来算去,也叫娇儿是我自个儿的。" 赵安然伸手拨弄了会子桌上瓷瓶里的红梅:"大小姐三岁就离开夫人,一定很辛苦吧?" 听她问起长女,史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时候每逢去洛城,总要抱着她好生亲热,可她渐渐长大,反而不爱与人亲近,又不是养在跟前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一回住了半年,我们母女倒是好生在一处。她十四了,在洛城贵女里头,也算有些名气,琴棋书画,什么都好……" 第24章 赵安然点点头:"听话懂事,什么都好,想来史家大夫人待她也很是不错,是以大小姐能养得如此优秀。" 史夫人眉眼更是欢喜:"是啊,洛城到底还是将就些。若是在我身边,哪里能如此呢。" 窗外娇儿跌了一跤,也不要人扶,站起来双手插腰,对着地面嘟囔了些什么,换个方向接着奔跑,若不看样貌,简直就是个顽皮的小子。 赵安然低眉浅笑:"那若让夫人叫娇儿送去,夫人可乐意?" 史夫人连连摇头,却是连自己都愣住了,看着赵安然许久:"你说得是,比起娇儿,嫦儿自幼听话懂事什么都好,可……可她从没有像娇儿这样天真的笑过。" 她眼眶红红,一颗心都揪起来,恨不能回到年轻的时候,将她的嫦儿从老夫人那里夺回来。 赵安然说道:"夫人不必伤怀,大小姐虽不在您与大人身边,但有祖父母,伯父母的疼宠,衣食无忧吃穿不愁,日子也不会艰难。" 史夫人微微愕然,诧异的看了眼赵安然,见她脸色平静。可明明,她说的衣食无忧吃穿不愁,不可能是说嫦儿啊。 赵安然看着她的眼睛:"史夫人可知,我回赵家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史夫人眼中好奇的神色,让赵安然更确信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是宋元曲,还是林秋萱,让她这个夫人出马,并不是要赶尽杀绝,只是不想让赵安然显露人前罢了。 赵安然嘴角微微勾起,讥诮的神色无不在说她的不屑。 "幼时日子不算艰难,毕竟外祖赵家有些名声,等闲无人敢欺负。只是后来,娘亲被那人生生抛弃,拖着我与安杰二人辛苦过活,赵家没落后,是阿猫阿狗也敢踩我们两脚。" 史夫人微张着嘴,她是知道,赵安然的生父不详,十岁那年带着弟弟归入赵家家谱。而赵家从前门楣尚可,却因犯事举家受牵连,也是赵安然回了赵家之后,才改而行商的。但赵安然十岁之前是什么情况,她的确是知之甚少。 "娘亲大抵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得知心爱之人另娶他人,与旁人生儿育女,她苦苦支撑也不过是为了我与安杰……也没支撑多久,就抛下我们姐弟去了。可笑我从前也是个软弱的,还以为总归是那家的子孙,不论娘亲如何,他们不会不认我与安杰的吧。" 她说得没头没尾,史夫人听得没头没尾,忍不住问:"是哪一家?" 赵安然抬起头:"荷香镇西坡宋家,我原姓宋,我父原是宋元曲。" 史夫人大惊失色,一张脸煞白煞白,却是不敢相信的模样。 赵安然一脸淡定,又无比诚恳的看着她:"赵家没落,我们母子三人受尽艰苦,宋家又是如何容不下我们的,我统统记在心里头。这些年,多少人问我,赵家已经如此了,为何还要拼命……史夫人,被抛弃过得人,哪里敢不拼命?哪里敢不好好活着?" 史夫人看着眼前少女,只不过比自己的长女大几岁罢了,她听说安然幼时过得不好,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好。她原以为安然父族都没了,才会回到母族这边,却没想竟有这么个曲折在里头。 这样想着她心里头怒火腾升,即便为了攀高枝停妻再娶,也没有不要子孙的道理啊,那宋家……宋家。 再一想却是茅塞顿开,贵人与她说得含糊,她只道是宋大人嫌弃自己的老师从商,现下想想哪里是宋大人,明明是那贵人不乐意。贵人介意安然显露人前,介意的不是安然行商的身份,而是怕安然真实身世被人知晓了。 这可不是什么秘密,估摸着去荷香镇,去他们那个什么西坡问一问,怕是无人不知吧?但在洛城,可没听说贵人的夫婿从前是有过妻儿的呢。 赵安然眼仁漆黑闪着光,并没有自伤身世,这副模样反而更叫人心疼。 "其实我过得很好。" 赵安然轻言细语,"外祖母真心疼爱娘亲,待我与弟弟亦是好得不得了。舅父舅母都是和善之人,拿我们当亲生无异。这些年,我从未想过那个人,若不是昨日夫人那些话,我都要想不起来那个人了。" 史夫人更觉心疼她,哪里是想不起?分明是恨极了不乐意去想,抛妻弃子,为了攀上贵人,连亲儿女都不要,这还是人吗?而且很显然贵人也知道这件事,只是不知贵人的家人是否知道。 她眼睛一亮:"安然,你想不想去洛城?" 赵安然微微愕然,史夫人昨日的意思,分明是让她让赵家的生意不要再扩大了,怎的又说要她去洛城? 史夫人握住赵安然的手:"安然丫头,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这几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放心,从前你们是求告无门,但只要你乐意,我史家有些家底,总能让你如愿的。" 赵安然哑然失笑,算是明白过来,时下不论如何,总觉得官家小姐比商户小姐好得多。哪怕那宋元曲不是人,但她若是能回去宋家,便是宋家的嫡长女,是首辅夫人的长女。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9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 第25章 这事儿非常好解决,史家甚至不用多出面,让史大夫人往公主府递个话,长公主如何想不要紧,为了女儿的名声女婿的官途,她压也会压着林秋萱接受安然安杰姐弟二人的。 史夫人疑惑的看着她,以为她是担心史家没办法与她父亲抗衡,便只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公爹与大伯子都是刚正不阿之人,宋元曲抛弃你们,是他德行有亏。" 赵安然摇摇头:"他德行有亏是他的事情,我如今有祖父有舅父舅母,还有自己的店铺,我做什么要去管他家的事情?史夫人,当我娘被宋家从族谱上划去的那一刻,我与宋家便不再有任何瓜葛。" 史夫人万不曾想到,赵安然会如此决绝,同时也更佩服她了。 赵安然说道:"不过,不管是宋元曲还是他夫人,我只有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此生我不打算去洛城,希望他们也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最后这句话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能给宋元曲或者林秋萱带话的她认识的人,也只有面前的史夫人了。 从回去荷香镇找公孙居士研究新的胭脂膏,又回来湛州开店,一直到如今,已然过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来,赵安然都没能休息好,待处理完史夫人这件事儿,她是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问,只想到头好好睡上一觉。 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回了家洗漱完毕便上了床,嚷着让素锦谁也别放进来。 这一睡,就是一下午,待她再醒来,天已经全黑了,屋里头点了一盏小灯,小丫鬟坐在桌前打盹。门外是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过来轻轻扣了三下门,就推门进来。 是素锦,她走到安然床边,一脸惊惶:"小姐……" 素锦的衣裳还未穿整齐,与她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很是不同。刚刚睡前,赵安然记得,似乎喊着让素锦也去歇会儿。 赵安然一个跟头翻起来:"安杰呢?" 素锦"腾"的一下跪下来,小丫鬟愣怔片刻,跟着也跪了下来。 赵安然虽采买了奴仆,但并不爱胡乱使唤人,动不动就喊人下跪。素锦也是知道小姐的习惯,这会儿实在是慌了神。 未等素锦开口,赵安然已经披了衣裳趿拉着鞋子往外跑。素锦一把扯下披风奔出去给她裹上。 "傍晚的时候,阿松回来说是两位少爷下午射箭学得不好,要多练一会儿。寻常偶尔也会如此,老爷夫人都没有太在意,等到用了晚膳,还没等着少爷们回来,夫人差人去问,又说是二位少爷去同窗屋里头玩去了……" 赵安然吸了口气,平日他俩就是这样,偶尔去同窗家里玩,倒也没谁会格外在意。 "现下什么时辰?" 寒风呼呼的吹,赵府宅子里所有的灯都亮起,家里两位少爷丢了,下人们全都慌了神,是大气都不敢出。 素锦一口气没提上来,声音嘶了下,方道:"戌时三刻……但,徐少爷家里头来人,问他家少爷是不是到咱们家来玩……" 说话间,赵安然已经奔到正厅,大家都在,除了老爷子闭着眼坐在椅上,之外,剩下的三个人显然都是热锅上的蚂蚁。 陈氏最先看到赵安然进来,立时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泪水就下来了:"安然,这可如何是好……安然……你怎的也不穿个衣裳就跑来,仔细受了凉。" 赵安然顾不得她语无伦次,也顾不得她注意力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只焦急问:"出去寻了没有?阿松和阿木呢?" 赵竹林最冷静:"阿松跪在院子里,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下了学安杰便让他回来了,阿木……没有回来。" 陈氏结结巴巴:"要叫阿松进来吗?你问问他?" 赵安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摇了摇头。她只一味沉默,倒叫赵进反过来想要安慰她,只是那安慰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待常叔赶过来,抖抖索索的问:"老太爷,徐家又差人来问……" 赵安然才陡然睁大眼睛说道:"竹林,你跟我去一趟刘家。" ☆☆☆ 赵安然生意做大了,可与刘家的往来仅限于刘晓峰。不因旁的,只因刘老爷是个古怪的人,许是刘家从前从武,武学夫子可不比现在的教书先生差。只可惜世事无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习武的竟变得与商家无异。 若是新起的镖局武馆,自也不比讲究那些个虚名,又即便是多少代流传的武馆世家,子孙们大抵早已认命。而刘家许是家训如此,各个都不是认命的人,哪怕刘家镖局开遍大齐,依旧是大门一关,除了押镖就不与外人多交流。 刘晓峰,只是家里头的一个异类。 接待赵安然的是刘家的大夫人,并不是刘晓峰的生母,只是继母。 刘夫人与刘老爷一般无二,古板的脸上连个笑意都没有,看赵安然的目光,也甚是公事公办。 第26章 赵安然不是没往刘家送过礼,但很快刘晓峰就递了话,不必送那样多,全都堆在他院子里,麻烦得很。 今日这一闹腾,赵安然实在是笑不出来,只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模样,表示一下客气。 "想寻一下刘大少爷。" 其实平日若赵安然过来,一向也是刘晓峰接待的,只不晓得今日,是不是天色太晚,刘家顾忌她是女儿家的缘故,出来的是这位严肃的刘夫人。 刘夫人并不多话,扬扬手,便有丫鬟递了封信给赵安然。 信封叠得整齐,里头厚厚的一封信,没有封口,是被拆过看过的。赵安然急不可耐的拆开来,好几页纸,刘晓峰的字迹干净清晰,又似故意写话得乱七八糟。 而且长篇累牍,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废话,大抵是说他幼年失恃——恃字写成了怙,给划了一道重新写,但那怙写得太过用力,墨汁都要透过纸面,而划掉的一笔则轻轻的,不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 赵安然下意识抬头看刘夫人,见她面色丝毫不变,不知道是没看过这封信,还是看了也不介意。 来不及想别的,赵安然耐下性子将那封信走马观花的看完,到了末尾,总算是有了重点。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男儿志在四方不能只留在家里守着一隅之地云云,又说什么他们四员大将出马,将要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后面还有几句话,赵安然一看,就认出安杰与竹林的字,是几个小崽子结义金兰的话。 赵安然抚了抚额头,小心翼翼的问:"夫人,三个都是孩子,刘少爷这……" 只有刘晓峰一个成年男子,这事儿怎么看,都是刘晓峰忽悠三个孩子的。 刘夫人神色依旧淡淡,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押了口茶方道:"三天后,少爷们一定会回来,赵小姐不必担心。另外,我瞧那书信上有三个孩子的字,却不知除了赵家少爷,还有哪两位。" 赵安然迟疑片刻,方道:"我家两位弟弟都跟着刘少爷走了,还有一位是徐家的小公子。" 刘夫人点点头回头示意丫鬟备了礼送去刘家。赵安然心想着,原来这刘夫人并不是不通礼数啊,但是怎么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正想着,刘夫人回过头:"我清点过,武馆学艺的一共六个孩子,另外那几家,明日我会派人一一道歉,往后武馆不再受学生,改成镖局。" 赵安然心想着第一次见刘晓峰时的情况,不由得有些唏嘘,但家中孩儿突然被拐跑了,任谁也遭不住啊。见刘夫人这模样,她甚至怀疑刘晓峰是不是有拐卖儿童的前科。 刘夫人像是看穿赵安然的心思,竟开始解释起来:"他一年要跑好几回,但带着孩子一起跑,还是头一回。小时候,他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只可惜……你放心吧,三天之内,一定会回来。" 哪怕是说刘晓峰小时候乖巧,刘夫人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不是说自家的事情,更仿佛她并不认得刘晓峰,脸上有的只是冷漠。 不过她说错了,刘晓峰不是三天才回来,第二天他就跑回来了,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徐家公子以及小厮,安杰与竹川却没有跟着回来。 赵家得到的,只有两个孩子歪歪扭扭写的一封信。陈氏哭成了泪人儿,赵进气急败坏,言说要找刘家拼命。 赵安然摩挲着那封信,只觉得心灰意冷,她的弟弟赵安杰,跟在她身边六年,如同小狗儿一样依赖她的赵安杰,一声不吭的跑了,偷偷摸摸跟那个男人跑了。 这些年她的提心吊胆,她的严防死守,就好像是个笑话。 安杰十岁跟着陆玄序,书里是因为他日子过不下去了,是因为他心里的扭曲与仇恨,这样的仇恨跟了他一辈子,直到长大后朱流霞的出现…… 可是现在,他对她并没有恨,对宋家别说恨了,连感觉都没有多少。她自问就算弟弟没有长成一朵欣欣向荣的小红花,也绝不会是一朵布满黑丝的曼陀罗。 可安杰,还是毫不犹豫的跟着陆玄序走了。信里的什么宏图大志,什么一腔热血,赵安然不太懂,也不太想懂。 她脸上落下两行泪,赵进狂暴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这个外甥女从不曾在人前哭,上回陈氏说她哭,也大抵是委屈,不像今日,哪怕是他也能看懂她脸上的伤心与孤独。 赵进握紧了拳,深恨两个小子不懂事,更气安杰这孩子才十岁,竟有这样大的主意。连他都知道,哪怕竹川大了安杰三岁,这俩孩子在一起,安杰的主意远比竹川大得多。 赵安然落了一回泪,起身向陈氏交代了些许店铺的事宜,说是要出去一趟。赵竹林担心不已,言说要跟她一起去,却被赵安然拒绝了。 马车里,赵安然撑着头疲惫不堪,素锦倒了茶,她也不接,闭着眼睛不知是太久没休息而眯着了,还是在想事情。素锦不敢打扰,兜自将那茶水泼入角落的桶里。 第27章 赵家一家子都没什么头脑,一味的听从。书里赵家帮着宋安杰作恶,从来都是宋安杰吩咐,赵进赵竹林父子俩听从。比起这样的父兄,自幼穷苦懒惰,突然得势的赵竹川,是格外不一样些。 他毫无头脑,又不比兄长好歹正经的读过两年书,他一身蛮力,被表弟宋安杰拉去做了一支野军的统领,可不得威风凌凌一番。甚至都没翻起什么波浪,就因带着手底下的人抢劫村落,将一名少女活活折磨死,而被陆玄序军法处置了。 唯一翻起的波浪,就是在宋安杰与陆玄序之间埋下一根刺。宋安杰认为陆玄序小题大做,而陆玄序认为宋安杰枉顾百姓性命,二人渐行渐远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赵安然闭着眼睛,努力想着书里的赵竹川的情节。一个普通的小配角,出场都没怎么出场,作者对于他根本不舍得浪费笔墨。 不管书里头的,至少现在的赵竹川自幼读书,顽皮了些,是因他是个正常活泼的男孩子。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目前还小,看不出对女人有没有格外的态度。但就夫子与武学夫子的反馈看来,他还算得上守礼知礼。 没有那些嚼草根的苦日子,这孩子应当没有养歪,也没有恃强凌弱的坏毛病。 到了刘家门前,赵安然的心思已经定下来。她阻止不了安杰,只能由着他去,做不了什么事儿,不如安静的接受。 但有些话,她不得不说清楚,偷偷摸摸的走,这算什么事儿? 刘晓峰顶着一口大缸,两手各拎着一大桶水,扎着马步立在院子里。冬日里的寒风呼啸,于他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只觉得今日格外的热,日头格外的毒,晒得他头晕脑胀。 刘老爷满面愠色,手里拎着长鞭站在一旁,无人敢上前,也无人劝阻。 刘夫人领着赵安然过来,简单的做了介绍,又看了眼刘晓峰,无声的叹了口气:"老爷,既然赵小姐寻过来,且让她好生问问吧。" 刘老爷也不答话,冷冷的看了刘晓峰一眼,又瞥了赵安然一下,甩了下鞭子转身走了。 刘夫人淡淡的,若是不细看,都看不出她眼中流露出的一丝心疼。她扬扬手,示意下人赶紧将刘晓峰放下来。 "且先去收拾一番。" ☆☆☆ 素锦心中有些不快,这刘家直接让小姐来一旁的亭子里坐着等,可天儿冷,这亭子连个帷幔都没挂,四通八达,四面八方的冷风呼呼的吹得人耳朵疼。 她的耳朵疼,但她更担心自家小姐,毕竟小姐一天一夜都没合过眼——车上那小半时辰的合眼不算的话。 刘夫人的情绪有些不太稳定,急促的说了句:"他胡闹惯了,从前也没这样……" 赵安然无心去挖掘人家的家事,更无意去探究这件事情究竟是刘晓峰错得多,还是赵安杰错得多,抑或根本就是陆玄序的错。 刘晓峰出现的时候,长发还湿漉漉的没干。 刘夫人一下子站起来,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又生生咽下去,转而面无表情说道:"你们谈,我还有事。" 没等她走远,刘晓峰的鼻子里就发出一丝不屑的冷哼。回头见赵安然冷冷的盯着他,忙不迭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不是我,真不是我。赵姐姐,别看你弟弟年纪小,其实他才是哥。" 赵安然不觉得他这哥儿姐儿的玩笑好笑,一双没神的双眼只继续冷冰冰看着他:"我想见他。" 刘晓峰尴尬一笑:"嘿嘿,这……我也劝过他,他不肯回,他跟他哥都不肯回,我是没办法才……" 赵安然打断他的话:"我不是说安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刘晓峰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渐渐冷了下来,平日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沉静下来,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赵安然。 素锦没来由的心里打鼓,他们说的"他"是谁?怎么她好像没有听说过啊。 赵安然一字一句:"在哪里,你说,我去找他。" 刘晓峰低着头沉默许久,才道:"你先回去,我……安排好了自会通知你。" 赵安然手指往桌上敲了敲,细细想了一圈:"你告诉他,如果他就这样拐跑了我弟弟,我怎么都不会放过他的。" 这样的威胁,称不上威胁,但赵安然笃定的是,陆玄序不会放任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女因为他的作恶而放弃一生。 没过几天,素锦捧着那封千斤重的信,小心翼翼避开众人,送到赵安然跟前,心中如同打鼓一般。她从前在大户人家家里头伺候过,虽说只是个低等的洒扫丫鬟,却也懂得,这样的事情等同于私相授受,被人发现了,小姐的名声可就没了。 只是她心里头的不安没有影响赵安然分毫,赵安然的脸色平静无波,几天来的千思万想,她已经接受了安杰跑了这个消息。 第28章 拿起信的时候,她以为是刘晓峰写的,打开一看,才发现并不是,那人的字体自成一派,遒劲有力,光是看字,便能觉出,这是个魄力十足的人。 马车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素锦心里头忐忑不安,时不时轻轻拨开车帘往外看一看,外头早已是漆黑一片,今夜连星辰都没有。 马车七拐八拐,拐到灵山脚下,才堪堪停下,前面的山路窄小,马车是过不去的。 山路入口立着两个大汉,看得素锦心惊胆战,又不得不努力端正了态度,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寒风呼啸的声音,这会儿她已经听不到,只竖起耳朵,远处仿佛有狼嚎,更多的是不知道什么声音。 眼前的大汉,让素锦多了些安心,又多了些糟心。 车夫不是赵家人,长得人高马大,素锦已经脑补了无数可怕的事情,就这样的大汉带着她们两个小姑娘,一只手似乎都能将她们的腰给拧断了。 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在漆黑一片的山路上显露出几丝恐怖。 赵安然牵着素锦,抿着唇紧紧跟着车夫。车夫走得慢,路上若有荆棘杂草,他也拎着刀刷刷砍了,倒是不知这砍草的姿势让后头那个小丫鬟看得更是心惊肉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隐隐见着前头有一丝亮光,是一个茅草棚子里头亮着灯。 赵安然其实有些好奇,陆玄序安顿得不错,有人来接,也有人守护,但让她一个女儿家三更半夜跑这么远,似乎不像是那个绅士的他的作风。 不过书里头陆玄序出现的时候,已经功成身就,是威风凌凌的大将军了。而这回儿,没有家族势力的支撑,他只是一支野军队的统领罢了。 大概是想绅士,也没那个绅士的条件吧。 赵安然心里头这么想着。 车夫一路带着赵安然进了房间,才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退下,许是顾忌赵安然是个女孩子,便也放素锦一起进去,又带上门,立在门外守着。 赵安然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个车夫,就是当年那个跟在陆玄序身边处理事务的随从,几年不见,他也变了。 陆玄序也变了,与之前文弱的气息不一样,虽说还是不像个习武的大汉,但眉眼的颓废与唇边的胡渣,无不在说明他这几年的辛苦压抑。 赵安然没与他客气,只冷笑一声开门见山:"处心积虑?你是手头上无人用了,非得拉上那么两个十岁的孩子?" 陆玄序脸色未变,甚至坐姿都未变,示意她坐下,伸手给她倒了杯苦茶:"没什么招待的,赵小姐且将就些。" 赵安然没接,并不是嫌弃那茶不入口,而是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手,竟然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他受伤了,所以,他那般忙碌,还抽出时间来面对她的质问。 陆玄序声音里头有些嘶哑,让他一如既往的清冷里添加了些许感情。 "赵安杰不是个被人左右的人,我若靠骗,能骗走你另外那个弟弟,却骗不走他。" 即便赵安然带着怒气,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安杰从小心思多,哪怕平日她说什么,安杰都听,但其实他要做的事情,从没人能阻拦。 比如他想从军,一步一步的,妥协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她。 陆玄序轻轻靠在椅背上:"赵家商行,这两年听得很多,我以前都没想过,你竟然有如此本事,将生意做得这样大。" 赵安然心情浮躁,哪怕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讥讽的意思,赵安然都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我从不缺挣钱的本事,我缺的是那个自幼无依的弟弟回到我身边。" 陆玄序不可置否:"自幼无依?我可不这么觉得,这几天他时常与我说到你。" 赵安然撇撇嘴:"他会想我,就是不肯回来,可他不回来,我这样努力,又有什么意思?" 陆玄序微微侧头,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我以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为了他人而努力的人。" "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是?" 陆玄序想了想:"你我是一类人,知道自己的目标目的,也知道该怎么去行动。" "一类人?"赵安然盯着陆玄序看了许久,笑着点点头,"那么你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你在乎的人?陆夫人?不,如今不能称她陆夫人了。我之前总也想不通她是谁,直到今天见了你……" 陆玄序下意识的抬起手在自己满是胡渣的下巴上抹了一把,手顿了顿,头侧向一边,似是不想让赵安然看到他现下颓废的模样。 "我与我娘,并不像。" "模样不像,但你们的神态很像,或者说,现在你的神态很像她。" 傍晚时落了点小雪,这会儿雪化成了水,沿着屋檐一滴一滴往下滴,屋檐下有一只破了的水桶,积了雪水,水滴下来,就有一种荡漾的水波声,砸在人的心口。 第29章 陆玄序嘴唇有点干,无意识的舔一舔,许久才问:"她……好不好。 " 赵安然收回目光,也收起攻击似的语气,轻轻摇头:"我不知道,离开荷香镇后我就没有见过她。公主关闭庵堂,听说,连一应的采买,都是尼姑庵里的尼姑处理。" 陆玄序一双眼原是如同古井一般毫无波澜,可这会儿闪着微弱的光,赵安然看不出来,那究竟是绝望难过,还是带着希冀的光。 "她……怎么会好,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陆玄序握紧拳头,旋即松开,平静了一会儿:"那时候事情匆忙,我赶回去的时候,她自苦得只剩一口气,若非是等我,若非是……还好我赶上了。" 陆玄序的声音,有些幽深,仿佛不是在旁边,而是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的传过来。他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捂着脸,手上青筋迸发,是许久的苦闷无处发泄。 "赵安然……谢谢你。" 赵安然想了想,问道:"其实,我不明白,既然已经救出了你娘,为何你还是要离开陆家?" 还? 陆玄序埋在手上的眉微微皱起,想要问,却没问出口。 "离开陆家,不等于是将现有的一切拱手让人吗?那是你亲人你兄长打下的江山,里面还有你大哥,你甘心吗?" 陆玄序抬起头看着赵安然,甘心吗?怎么可能甘心?他的亲哥哥,他那个什么都会,骁勇善战的亲哥哥,与堂兄一起在沙场上万箭穿心而死。 连尸首他也没看到,下葬之日万人空巷,多少人哀悼,哀悼的是他陆家满门,而不是他的哥哥。 圣上称赞陆家,赐侯爵,那都是兄长们用命换的侯爵。若没有那场战役,依着陆家的功绩,迟早这忠勇侯还是陆家的,而他哥哥将是忠勇侯世子。 陆玄序抬起头苦笑一声:"拱手让人?不用我拱手让人,那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他将族谱都改了,把那个人的名字都改了,排在我前面,行三。" 赵安然一肚子的疑惑,排在他前面如何,行三又如何?只要陆玄序在陆家一天,还怕他翻了天不成?陆玄序根正苗红的陆家嫡子,不论是父族母族,还是自身的本事,哪一样比不过外头的那个外室子? "我娘之所以打算自杀,是因他入宫,替陆玄正请封忠勇侯世子。" 赵安然瞪大了眼,茫然之中也明白过来,为何那日刘晓峰会说不论嫡长,都是那位新的陆三爷陆玄正的。原来根本不是陆玄序将一切拱手相让,而是那人来势汹汹,陆将军偏心至斯所致。 陆玄序松了手,又靠在椅背上,除了眼睛有些发红之外,没有一丝一毫伤心的模样。他看向赵安然,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旁人说过,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大多是充满怜悯的看着他。而眼前这个少女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怜悯,他心里却有些奇怪,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二人相对无言坐了许久,素锦觉得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他们说的话,她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想猜也猜不透。这个男人是谁,似乎是小姐的旧友,可小姐对面他的样子,别说比一般朋友,就是比熟识一点的客人,都要疏离许多。 赵安然开了口:"我……其实也不知道找你做什么,也许是不甘心,不甘心你就这样拐走我弟弟。" 陆玄序的笑温和了些,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嗯,我明白。" 赵安然叹了口气,上下打量陆玄序:"你受伤了?可要紧?" 素锦这便抬起头来看眼前的男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因微微靠着椅背,不是完全正襟危坐,显出一丝颓废模样,但更多像是赶路的疲惫。至少她没有看出来,这个男人哪里受伤了。 "若是要紧的伤,我也不会这样赶路过来。" 赵安然听了这话,略略有些愧疚:"你去看你娘了吗?" 陆玄序摇摇头:"没有,当初她说了,若我离开陆家,她不会见我的。" 这是一笔烂账,儿子认为不靠陆家,他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母亲却不舍长子的牺牲,全给便宜了外人。 陆玄序也没等赵安然说话,抬起头来:"我的家事说完了,该说一说你的家事了。" 赵安然挑了挑眉,反问:"我家的事?陆将军莫非还想听听这些年,我是如何将赵家做成这个程度的?依我对陆将军的了解,似乎对生意上的事情,也不太感兴趣。" 陆玄序听她语气里头带着揶揄讥讽,心里头苦笑一声,时下对商人多有不屑,他从前不也是这样的吗?可现在想想,哪里有资格心高气傲,看不起别人,离开陆家之后,他什么也不是。而她离开了宋家,却越过越好。 他摇摇头,只问:"你有没有想过回宋家。" 许是他语气太过温和,赵安然手按在桌上,目光冰冷,如同炸了毛的猫一样,防备又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9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 第30章 陆玄序被她这样的目光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忙安抚:"我并非是劝你回去,只是问一问你的意思……不过,看你的样子,并不打算回宋家。" 赵安然敛下眉眼,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在外人面前轻而易举隐藏的情绪,为什么在陆玄序面前,瞬间就土崩瓦解。 她端起冷掉的茶水饮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方道:"陆大人说错了,我姓赵,我娘姓赵,我没有爹爹,我的户籍上写得清清楚楚,生父不详,哪里来的父族?" 陆玄序若有所思:"你这么想,可有的人不这么想,赵安然,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带着弟弟连日子也过不下去的孤女,而是一个手握重金,在湛州乃至整个大齐都为人知晓的赵家女。" 赵安然猛地抬头看他,见他缓缓点头,她终于明白这里头的意思。难怪史夫人会说那样的话,她原本以为是宋元曲或者林秋萱怕她显露人前,被人知道宋家的那些破烂事儿。可现下看来,并不是这样。 宋元曲这人,书里头且不提,就现在她了解的信息,是个自私自利,为了前途利益可以不要原配妻儿的男人。若说他对林秋萱多么痴情,她可不信,对权利金钱的痴情倒是真的。 而如今他有了权利,却没什么金钱——林秋萱作为公主的女儿,自是会有大笔的嫁妆,但那嫁妆是林秋萱的,可以给他用,却未必肯给宋家用,否则为何他们离开宋家的时候,宋元曲已经娶了林秋萱,生了一对儿女,宋家却依旧一贫如洗? 当宋元曲听说当初他不要的那个长女如今已经长大,且开了这样多的店铺,有了足以供养整个宋家的金钱,他自然会有想法。 宋元曲这么想,林秋萱却未必。一对威胁她儿女地位的姐弟,一个会让她成为洛城笑话的商户女,她怎么肯接受? 所以史夫人并不是替宋元曲传话,而是替林秋萱,这时候传话只是要她收敛点,莫要行商,老老实实当个小老百姓,日子紧巴巴过着就行。若她不听话…… 赵安然心内冷笑,一对自私的夫妻,她凭什么要他们如愿? 陆玄序平日是冷情的,从不多话。可此刻见面前少女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没来由一阵慌乱,压低声音又道:"你生父……" 赵安然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我生父不详。" 陆玄序哽了哽,话语在喉头之中转了又转,就是出不了口。 赵安然闭着眼睛,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是她心情浮躁的时候,惯有的姿势。而这敲击声,一下一下砸在陆玄序心口,砸得他难受。 敲了一会儿,赵安然似乎想通了,睁开眼认认真真看着陆玄序:"陆将军,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拼命挣回来的家产,是我的,是赵家的,与宋家没有丝毫关系。将来假如我出了事,这些是会留给赵安杰,若有人心怀不轨,想把这些我拼了命挣来的东西交给别人……" 她磨了磨牙齿,话锋一转:"我自然知道赵家不会贪图分毫,但他们守不住,我若是死了,这些全都会被那狼心狗肺的一家子给拿走。所以,我怎么能死?我死也死得无法安心啊。" 素锦心下大吓,她着实不明白,这说着说着,自家小姐怎么说到死头上?谁要她死了?这是什么意思? 陆玄序一眨不眨的看着赵安然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强又坚持又浓浓的恨。是啊,她做事不可能没有后顾之忧,因为她若倒下了,赵家连家产都守不住,宋元曲那老贼会尽数拿走,拿去给宋家人,拿去给宋家那个小儿子宋安辰。 他的哥哥知不知道,拼命挣来的东西,不是他这个不听话最叫哥哥头疼的家伙得到了,而是被另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小子拿去。若是哥哥知道,他真的能安心,能瞑目吗? 更深露重,只这一间屋子早早燃了炭,虽说不够暖和,到底也能熬下去。两个人坐在椅子上,相对无言坐了一夜,清晨的时候,炭火已经燃尽了,冻得人脚指头都没了知觉。 陆玄序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扶住桌角堪堪站稳了。这时外面那个装作车夫的随从轻声推门进来,将他扶了出去。 朦胧的晨光之中,素锦瞧见这男人的背上有已经凝固的血渍,她下意识的将小姐搂紧了些,小姐微凉的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 陆玄序听得这细小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轻声说着:"吵醒你们了?" 赵安然轻声说着:"天儿冷,也只迷迷糊糊眯了下,没睡着醒得早,与将军无关。将军这样早就要走了?" 陆玄序点点头,沉默下来,一直走到门口才又开了口:"赵安然,谢谢你昨夜的话。" 赵安然疑惑的抬头:"我昨夜说了什么?" "我的东西,绝不会拱手让人。" 陆玄序走了,还将随从留下,让他趁着清晨人少,赶紧送赵安然回去。索性南郊也有赵家的商铺,倒也方便。 第31章 银珠是早早的候在客栈门前,见了赵安然回来,立刻迎上去,关切的四下打量,没瞧见赵安杰,脸上露出些失望神色,很快又按下心思,低声说着:"小姐可冻着了?我让翠珠烧好了水,小姐快去洗洗。素锦,你也快去。" 赵安然窝在澡盆里,银珠给她洗一头长发。古代这一点最不好,不作兴理发,她现在养得好,一头头发沉甸甸的,洗头都是个麻烦事儿。 其实她私下抱怨过,左右她没有爹,娘也没了,剪个头发不算什么。陈氏被她的话吓到了,头一回斥责她,说什么如今到了赵家,就是赵家女儿,不许胡闹。 不胡闹就不胡闹吧,好在这里的污染不严重,十天半个月不洗头,头发也不油。 头油?赵安然眼睛一亮。 这里的人可能嫌头发太多太蓬松,都喜欢把头发弄得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但是没有专门的头油,有钱一点的夫人嬷嬷丫鬟们,都是用普通的油,老百姓们就喜欢在买猪肉的时候多摸一把抹在头上。 因此靠的近了,各个都是一股子猪肉味。 赵安然摩挲着浴桶边上的花纹,各种香味的头油也能安排一下,这东西肯定能火。 银珠翠珠忙了半个时辰,总算将赵安然的头发绞干了,银珠喂了姜汤给她,服侍她睡了,才轻手轻脚出去,喊了小厮过来,给家里头递了话。 回头一上楼,还没推门就听见翠珠小声问:"没带回少爷?你们昨日见的不是少爷?那是谁?你说呀,旁人不能说,难道我也不可以吗?我从前可是……" 素锦打断她的话:"我困了,翠珠你陪着银珠去美容室吧,那边忙碌,小姐多少日没去了,你们多留心些。" 翠珠不依不饶:"你告诉我了我就去。" 银珠推开门,狠狠的瞪了翠珠一眼:"让你干活,你怎么那么多话?素锦也没休息好,你还在这里缠着她。" 翠珠立刻如同鹌鹑样儿,立在一旁不敢做声。 赵安然的睡梦里全是梦,死死缠绕着她。 梦里的安杰是渐渐长大,乖乖巧巧的手握长枪——书里头宋安杰的武器,就是一把银环枪,那枪头赤红,隐隐似有血迹,与容貌昳丽的安杰着实不大相配。 安杰立在那里:"姐姐你为何要做妓子?姐姐……" 赵安然张嘴说没有,我没有,然而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反而有另一种奇怪的声音,娇媚之中带着诱惑的语气。 "我何尝是自愿的,若不是为了你,我宁愿去死。" 安杰脸色大变,握枪的手青筋直冒,他怒声喝道:"为了我?所有人都是为了我!他们说,我娘死是为了我,你说你做这种事是为了我。可是,我好过吗?我不稀罕,我统统都不稀罕。你们都去死,你们为什么不去死?" 赵安然感觉心中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她张大嘴巴,睁大了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安杰抡起那把银枪,对着她刺了过来。 赵安然不知那柄枪有没有刺进她的胸膛,她只感觉腹痛难忍,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再睁眼,已经换了个地方,铺天盖地都是红色,红色的帷幔,红色的床幔,连她身上的衣裳都是鲜红鲜红的。 她虚弱的躺在安杰的怀中,她看见安杰再哭,她伸出手,抚摸安杰的脸,她听到自己喃喃:"安杰别怕,姐姐在……" 她看见自己的手缓缓指向房间角落里的妆台,那里搁着一只小小的箱子。 然而安杰并没有看她的手势,只哭得更厉害,他一双手握得死紧:"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赵安然又看见安杰将她轻轻放下,在她额上印了个吻,再起身时,脸上的怒容与伤心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冷漠,比冰比铁还要让人难受的冷漠。 她想喊他,却怎么,也没办法喊出声。 赵安然心下着急,安杰,你姐姐给你留了个箱子,你倒是去拿呀,你拿呀! 可一直到安杰消失没有影子,那箱子也没有被取走。 她急得满头大汗,更急自己为何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她拼命叫喊,安杰安杰,我这是死的吗?我给你挣了钱,你拿了没有,你拿了没有啊? 这么一着急,赵安然一下子挣扎醒了,呆呆的看着四周。她是在南郊的铺子上,她没有死,也没有那么一间华丽红通通的屋子,更没有那么一个珠光宝气的箱子。 只是,为什么她会做这样的梦?梦里的安杰,根本不是如今的样子,大抵安杰长大后会长成那副模样,但绝不会像梦里那样,周身满是戾气。 所以,那是书里的宋安杰? 赵安然觉得很有可能,书里头宋安然做了妓女,可是她一个柔弱的小丫头,没什么本事没什么头脑,更没有任何才艺。书里写的是她为了存活,才黑化学了许多勾引男人的本事,欲擒故纵玩得厉害极了。 第32章 姐弟两个一个做了妓女,一个做了将领,生活上没有交集,但并不代表他们一定没有见面。宋安然那一生活着,没了娘爹不认,外祖一家自顾不暇,她惨遭折磨,活着还不如死了,但就那样的情况下,她都没想过要去死,而是努力存活。 为什么努力存活?估计还是因为记挂着她弟弟宋安杰。 梦里第一个场景,一看就是荒野之中,一个城市中心生活的高端妓女,无缘无故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大抵是挂念不住,忍不住去看她弟弟去了。 第二个场景就是宋元曲知道她是他女儿,还是个名声丑陋恶事做尽的妓。女,他不得不"忍痛"将她毒死。 宋元曲痛不痛的,赵安然不知道,但宋安杰肯定是痛彻心扉。而宋安然临死前记挂的还是弟弟,她当了那么多年花魁,即便不年轻——书里她死也不过二十六岁,明明是年轻的。也肯定挣了不少的银钱,这些银钱,她一定是想留给弟弟的。 想到这里,赵安然的手抓紧了锦被,那些钱,最后去了哪里?书里头说宋元曲大义灭亲,痛不欲生,又将女儿的尸骨收殓,虽没记在族谱上,还是寻了块地好生安葬。 好生安葬?最后还不是安杰将她尸骨移走,才能好好的立了碑,才知道这尸骨到底是谁的。 所以那钱,根本没有落在安杰手中,都被宋元曲那老贼拿去了。 赵安然气得手抖,仿佛书里的宋安然就是她一样。不怪她手抖,昨夜陆玄序那番话,明晃晃的告诉她了,宋元曲一定在打她的主意,只不过碍于名声,碍于林秋萱,才迟迟没有行动。 所以宋元曲那老贼好不要脸,书里和这里,都在打他不愿意认的女儿的主意,凭什么? 翠珠急匆匆的推门进来,看见赵安然坐在床上,显然是一愣,茫然片刻才问:"小姐醒了?咦,你出汗了?" 赵安然胡乱接过帕子擦擦汗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翠珠斟酌片刻说道:"夫人让我来喊你回家,说是宋家来人了……" 赵安然突然听得这话,下意识凌厉的扫了翠珠一眼,翠珠吓了一跳,嗫嚅道:"我们本来在美容室……夫人似乎很生气……" 赵安然冷笑一声:"自然生气,他们还有脸来?" 倒是比她想得更快,她倒要看看,宋家是谁过来了。 回了家,赵竹林也堪堪赶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姑娘。 那姑娘见了赵安然就扬起小脸:"安然姐姐。" 赵竹林脸色有些尴尬,伸手拉了姑娘一把,带着歉意冲赵安然解释:"她非要跟着回来。" 这是陈姨妈家里的幼女,叫朱玉婉,年方十三,很是活泼,见表哥说她,也不生气伤心,只立刻上前挽住安然的胳膊:"安然姐姐,我都知道的。哼,你不必担心,我陪你进去,若他们欺负你,我要叫他们知道我们朱家……呃,赵家可不是好惹的。" 赵竹林扯了扯她的辫子:"什么赵家,你是赵家人么?你说不捣乱我才带你回来的,一会儿你姐姐有要事,可不许胡来。" 婉儿嘴巴瘪了瘪,嗔他一眼,小声说着:"我给姐姐壮胆……" 赵安然原是不太懂,这么个闹腾的小丫头,怎么人人都说性子像她从前。现下倒是有些明白,这丫头活泼了些,但机灵敏锐,万事多思,胆大又心细,确实有几分像荷香镇时的她,还多了些真正少女才有的天真与娇憨。 这是穿越过来,根本不止十多岁的她没有的东西。 她示意赵竹林不要再说,牵着婉儿往里走,仿佛里面的事情与她无关,而她回来,只是要与这小丫头说话一般。 "婉儿来了有几日了,可还习惯?" 婉儿点点头:"习惯的,这里的一切与镇上差不多,比镇上要严格一些。不过因地适宜,我觉得镇上的管理模式,已经很不错了。" 赵安然听着小丫头说起来头头是道,心下想着,看样子陈姨妈她们教得不错。 婉儿又嘟起嘴:"不过,安然姐姐,冰室在荷香镇开得很好,但这些糖果屋啊,蜜饯铺子什么的,怎么不在镇上开啊?" 赵安然给她讲了一些容积率的问题,又说其他几家都做得不错,赵家不如抓大放小。荷香镇不比湛州地广人多,这样的店铺在湛州不愁没有客人,在荷香镇可未必。 婉儿茫然的点点头,深觉娘亲送她来是对的,姐姐这么聪明,她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她连忙又问:"那美容室呢?我还没去过美容室,听闻姐姐的美容室,甚是火爆呢。" 宋家父子俩在赵家如坐针毡,寒冬腊月本就凉,可赵家连给杯热茶的意思都没有。上首坐着的是赵家的主母陈氏,面如寒霜坐着,只说了一句,说是老太爷身子不适,老爷忙没空,就撂下二人不再吭声。 第33章 宋老太爷有心发火,被儿子死死拉住,示意他今日的目标是宋安然,不是赵家人。 只是待看到宋安然进来的模样,宋老太爷简直要气坏了。她哪里像是赶着见长辈的?只顾着与旁边不知哪里的野丫头说说笑笑,仿佛他们不存在一样。 当然他现下还没气坏。 赵安然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牵着婉儿给陈氏行了礼,坐在上首与陈氏说笑:"舅母,婉儿表妹聪明伶俐,我很是喜欢。" 陈氏没有赵安然的定力,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你喜欢就好,多带带她,你自个儿也轻松些。" 宋三叔重重的咳嗽一声,开口打断她们的闲聊:"安然丫头怎么这么没礼貌?见了我们连个招呼都不打。" 赵安然这才像刚看到他们,上下打量片刻,转头对上陈氏更难看的脸色:"舅母,这两个人是谁啊?又是哪一家过来打秋风的吗?" 这话一说,陈氏的脸皮撑不住笑开了,只当没看到宋家二人尴尬气恼的神情,轻描淡写说着:"哦,他们啊,是宋家人,西坡上来的。西坡安然你知不知道?荷香镇那边的西坡。" 赵安然点点头:"知道,田叔他们就是西坡出来的嘛。不过这两位宋家人跟我们家有关系吗?看着也不像是能干活的,舅母,你是知道我的,用人方面是绝不会徇私的。" 宋三叔再忍不住,站起来喝道:"宋安然,你生在西坡长在西坡,你身上流着我宋家的血,竟如此忘本,说出这样……" 宋老太爷想要拉扯他,已经是来不及了,宋三叔还当安然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被人骂了也不敢还口的小丫头呢。 赵安然目光骤然放冷,似笑非笑凝视着宋三叔:"我姓赵,可不姓宋,我身上流的是谁的血?自然是我娘赵心洁的血。忘本?我心中时刻记着祖父赵潜,生母赵心洁与舅父赵进,如何就说我忘本了?至于西坡么,不愉快的地方,记着做什么?你倒是提醒了我,那些欺辱我的人和事,可不能忘。" 宋三叔看着她的眼睛,她更像她娘,但眉眼之间,略有两分他爹的模样。可许是这几年打理偌大一个家,她身上的气场,都叫人不能小觑。 宋老太爷拉拉这个三儿子,努力做出温和的笑模样:"安然这些年过得不错,亲家将你照料得很好,看看都成大姑娘了,跟你爹年轻的时候可真像呢。" 赵安然干笑一声:"我的户籍上可是写得清楚明白,生父不详,生父不详你们懂吗?就是没爹,我是个没爹的孩子,估摸着我爹早八百年就死了,怎么,你见过我爹?" 她的语气阴阳怪气,刺激得宋老太爷血液飙升,这丫头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她根本不念亲情。 宋三叔见着亲爹这个样儿,急忙扶他坐好,又不得不主动开口看向陈氏:"我们一路赶路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你们赵家这待客之道,也实在是太寒碜了些。" 陈氏冷笑一声:"这话可说错了,待客之道,那是给贵客的,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的。我赵家的茶水,从茶叶到水,那可都是金贵得很。" 宋三叔气得七窍生烟,又被噎得喘不过气来,他们今日是死乞白赖才进得这赵家的大宅院的,实在不算什么主人专门迎进来的贵客。 他一股气无处发,转头又冲着赵安然怒喝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不孝,你大大的不孝,改了姓就不认得亲爹亲祖宗了!" 赵安然挑眉还未说话,一旁的婉儿坐不住了,站起来怒道:"你们一把年岁了,睁着眼睛说瞎话?丑不丑?要脸不要?当初不认我姐姐,现下看我姐姐有钱了,就想着认回去?我呸,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人。" 许是陈氏与安然说话虽难听,到底只会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宋家父子装聋作哑,即便暴跳如雷,也能好死不死的待下去。可这小丫头,张口就不要脸,闭口就我呸。骂得二人皆是一愣。 宋三叔张口便骂:"你个小娘养的,骂谁呢!" 赵安然蹙起眉头,喝道:"哪儿来的疯狗,竟来我赵家咬人?还不给我清出去!" 门口的素锦乖觉,立时喊了护院过来,将宋家二人连推带搡赶了出去。 眼见着两人被赶了出去,赵安然心下狐疑,这么简单?似乎宋家连来意都没有明说,就这么被她赶走了? 陈氏却来不及想那么多,只起了身:"安然还要休息吗?好几位夫人约了做美容,美容室忙不开,我也不敢让那几个小丫头上手……" 赵安然那套按摩的技术,其实不复杂,小丫头们一学就会。但人往往就是这样,自觉金贵,来做个脸,也要店里最金贵的人来做。因此各个都要求陈氏亲自上手,偶有几个不那么讲究的,退而求其次,也只接受银珠翠珠两个从来都跟着赵安然做事的丫头。 今日陈氏与翠珠都出来了,一个银珠,怎么顶也顶不住。陈氏一门心思钻进生意里头,生怕惹恼了那几个显贵夫人,自是急不可耐要去忙活。 第34章 赵安然也休息不成,一壁走,一壁与陈氏讨论,如何将手底下那七八个小丫头推销出去,毕竟花得起钱做美容的,都是有钱人,总不能一直都是她们四个忙碌不堪吧。 陈氏疑惑着:"你说的这个法子可行吗?给她们分等级?" 赵安然点点头:"对,分了金银铜牌,每个月做考核,将她们的形象做成画框挂在墙上,来人一眼就能看到,也可以选择。至于我们,则当断就断,留银珠坐镇一阵子就行,毕竟分店也得开起来。" 陈氏还是犹豫:"我怕那些贵人们不肯。" 赵安然笑起来:"会肯的,给她们做的时候,舅母似有若无的告诉她们,说现在年轻的小丫头聪明得很,各个都有自个儿的巧劲。再说其实每个人都有气场,做脸这个东西,主要看的气场合不合,然后让几个金牌的轮番上去给她试,总能试到她喜欢的。" "另外,美容室那些个小丫头的工钱,也重新分配,按照服务的客户来分,而且,若能拉到长期固定客户,则给予奖金。但要注意,一定不能有恶性竞争拉客户的情况发生。" 这样的事情,陈氏已经轻车熟路,立时应下,只侧过头看了看外甥女,伸手将她耳朵边的鬓发理了理:"我们安然长大了,越来越能干了。" 出了门,却见门口乌压压聚集了一堆人,管家焦头烂额,见了陈氏几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扑过来。 赵竹林忙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寒冬腊月,管家额上一层细密密的汗:"大少爷,是宋家一群人,正在撒泼,说……说……" 他觑了觑赵安然,不小心咬到舌头,疼得他一个激灵,忙不迭又冷静下来:"说大小姐不孝……" 赵安然未见怒容,一旁的朱玉婉已经勃然大怒:"这些人好不要脸,不孝?父不慈,子如何孝?" 说罢,她抡起袖子就要上前,陈氏一把扯住她:"婉儿胡闹,怎么,你一个女孩儿家家的,还上去跟人家打架不成?" 朱玉婉委委屈屈应了,又委委屈屈看着赵安然。 赵安然心下好笑,在她额上弹了弹:"遇到这样的事情,更应该冷静沉着,先看看他们做什么,再想如何应对。现下他们明显是想要激怒我们,你这样冲上去,岂不是中计了?" 朱玉婉呆愣半晌,问道:"难道,就由着他们污蔑你吗?我好气哦。" 陈氏疑惑问:"难道,宋家真的是看你有钱了,想把你认回去?" 赵竹林摇摇头:"不像,宋元曲那人爱面子,如今我们赵家是商户的身份,他都要做首辅了,怎么看得上?若说他良心发现,我可更不相信。" 赵安然冷笑连连:"你们都猜对了,想要我的钱,是真的,不接受我这个人,也是真的。" 外面的喧闹声更大了,赵安然听出来,那是宋家老夫人的声音。 此刻宋家老夫人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喊。喊的是什么?是赵家如何心狠手辣,将她一双孙儿孙女夺走,不仅不让他们与孩子们见面,还在孩子们面前说宋家的坏话,闹得两个孩子压根就不亲近宋家云云。 一旁的赵进涨红的脸,斥她胡说,斥她当初是如何抛弃一双孩子的。 宋家哪里是省油的灯,又是一阵嚎哭,说当初儿媳就是如何看不上宋家人,见天儿吵架。 反正就是把宋元曲的抛妻弃子,说成了是赵心洁强势霸道不依不饶,才让宋元曲与她离了心。 哭诉完毕,宋老夫人抬头看见赵安然立在不远处,爬起来蹒跚往她面前走:"安然,我的安然丫头啊,这些年可把祖母给想得心肝儿都疼了啊。" 她上前要拉安然,赵竹林立刻紧张的挡在前头,不让她接触安然。 赵安然冷眼看着,她以为宋家那些人,只会胡搅蛮缠,没想到竟然还有有头脑的。 时下百姓对官员敬畏,对商户则多有不屑。而且,对男人的宽容度简直令人发指,男人出轨?不存在的,那一定是女人不好,若女人好,怎么如此善妒?抛妻弃子,孩子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看那宋家衣着普通的模样,再看看赵家是如何的锦衣玉食,不,不用看,他们想就能想到。 这会儿可没人会觉得赵家从前是如何艰难,只会觉得,两个孩子天生就嫌贫爱富,亲近富有的外祖,而外祖一家也不是好东西,千方百计抢夺人家的孙儿孙女。 他们可不会仔细去想,赵家自己不是没有孩子,为啥要去抢人家的孩子。 而赵竹林这冷冷的一档,可不就正好说明了他们的猜测? 赵安然轻轻推了推赵竹林,上前一把握住宋老夫人:"祖母,你……是我祖母?" 她语气娇憨,天真里头带着些许茫然,更多的似乎是失而复得的开心。这样的表现,不仅赵家人,便是宋家人都愣住了。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9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