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一朵小娇花》 分卷阅读1 《陛下的一朵小娇花》作者:微桁 文案: 阮家有女青杳,千娇百宠。提亲者众。 近临定亲之际,阮毅临危受命。征战而归,重病不愈。 阮爹倒下,阮府便塌了大半。 本要下定的亲事遭悔,阮家姑娘的流言层出不穷。 一个成了满京城人笑话谈资的姑娘,谁还要啊? 郑衍:呵呵。朕。有意见? 众人瑟瑟发抖:“没没没没……” 郑衍: 在朕眼里,花花草草瞧来都是一个样,猫猫狗狗看起来也都一样,就连勤政殿养的三笼鸟朕也时常认错,至于女子,好像也……都是一样的。 不过也有例外。 阮青杳: 不是说皇上都会有好多好多妃子么,不是说妃子们之间都会算计暗斗陷害么,不是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么? 唔,可进了宫后她发现,这海还挺浅的啊…… 娇软天然小白花·声颜双控x一本正经闷骚·脸盲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郑衍,阮青杳┃配角:┃其它:琮苓 第1章 “天色灰暗,暴雨倾然而至,绣娘以手遮挡,焦急目寻,见近有荒庙,忙奔躲避入。” “不料荒庙之中竟已有几人先入避雨。绣娘看清几人面孔,霎时惊站不稳。被小厮所围的那男人,不正是她那高中之后,便再也苦盼不回的相公?” 书上字句逐行被阮青杳徐徐念出,她读书的声音不大,听来却分明,柔柔娇娇似糯糍软香,又脆生生字字如珠玉叮咚,轻轻落在人耳里,如莺鸟啼啭那般好听。若不细听内容,只当她是在诵读什么诗经讲义,儒学雅作,引人陶醉神怡,沉浸其中。 而阮青杳一副认真且仔细的神色,好似那手里头捧着的,真是什么诗经讲义。她人如其声,模样生得娇小俏丽,坐在铺绒的矮凳上,一双大而圆的杏眼眨动,水灵如同极北地的雪山贡果,随着檀口启合,玉石一般的贝齿轻轻碰上一下,轻羽长睫便就跟着颤上一颤,像把玲珑小扇。 银白边袄裙将人裹成了一小团,日光暖洋洋地晒下来,在她肩发上粼粼跳跃,远看似一只璀炫灵动的小银狐,又宛如一朵娇娇嫩嫩的小白瓣花儿。 至于她手中所捧,淡褐色的封皮上则是几个大字——《小绣娘寻夫记》。 坐在她身边的中年男子,却是躺坐在一张垫着厚毯的大藤椅上的,如个闲不住的玩闹孩童,前后摇摆摇摆没有一刻得闲。 摇着摇着,他像是听到兴头上,不知被哪一段触动,大喊了声好。阮青杳被打断,读书声戛然一停,捧着话本的手轻垂下去看他。 “爹?” 女儿在叫他,但阮毅依旧没有回应,目光不知落在半空何处,微微翘着嘴角,似很满意今日的话本故事,脑袋左摇右晃,又重新躺下吱呀摇摆。 阮青杳见父亲还是这副样子,鼓了腮帮子叹口气。 父亲自从昏迷中醒后,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像个不知事的孩童,每日除了喂他吃喝时会动嘴外,就是呆坐愣神,一声不吭,与他说话也听不进,像是谁都不认得了。 直到阮青杳无意中发现了父亲能听得进她念话本故事,且听着时会多了不少神采动作,来了兴致还会跟方才那样蹦出一两个字来,于是便每日都来念给他听。 爹最初喜欢听那种江湖英豪的故事,府上差人买了好多本回来,这两月都已66续续念完了。而且爹好似听腻了那一类,转了喜好,喜欢听起关于男女的那些故事了。 阮青杳自己都还几分懵懂不知,但想着爹爱听,只好撩着袖子从那堆话本子里扒拉出来这么一本。前两日念了一半,现在是后一半了。 她见爹躺回去又不作声了,便继续低头看回话本,往下念给他听。 绣娘和她相公已解开了误会,两人久别重逢,正是欢喜的时候。 阮青杳坐得端正挺直,读道:“绣娘唤着夫君,两人紧拥在一起,正在此时,四下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桀桀怪笑,两人看去,只见荒庙里那倒着的破长条凳,眨眼一变,幻化成了一团面目狰狞的青烟小妖……” …… 这故事不是小绣娘千里迢迢去寻当上状元公的夫君么,怎么还冒出妖怪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阮青杳动手往后翻了翻,后面竟全在与一只只妖怪争斗。这些话本都是下人们采买回来的,下人们不识字,去书铺搬时也没做甄选,其中有一些好的,自然也夹杂了这种杂乱难明的话本。 改明儿还是她亲自出去挑吧。 “爹,这故事不好。女儿明日换一本念给你听。” 阮毅未理会,目光仍滞滞盯着半空,摇着摇着停下了。阮青杳见他唇干,起身搁了书,倒了暖茶捧到他嘴边。 碰碰他,阮毅滞了会儿慢慢低头,喂了一口嘴角茶水直往下挂,阮青杳赶紧拿了帕子去擦。 她的大丫头半杏一直候在边上,见姑娘手心也沾上了,忙伸过手来要接过:“姑娘,让奴婢来侍候吧。” 阮青杳摇摇头:“没关系,他是我爹,没有什么脏的。” 半杏只好垂手立在一旁。 世人皆知,老爷天子重臣,那都是用一个个战功换回来的。可这一回他领军作战,最后却是重伤昏迷一路强吊着一口气被送回来的。太医们想尽了法子,老爷却仍然醒不过来。 几次凶险,眼见着后事都要开始筹备了。没想到老爷昏了一月后,竟然醒过来了。 只是老爷醒来后,这两月一直都是如此,也不知究竟何时才会好起来。 “皎皎,今儿的已经读完了?” 阮青杳刚放下茶盏帕子,许氏就亲自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过来了。 青杳点点头,软软唤了声娘。 许氏腾出手摸了下她的脸颊,被风吹得冰凉凉的,就赶紧催着让她回去歇着。 把女儿催回去了,才在阮毅身边坐下,喊他:“当家的。” 阮毅稍稍抬起头。 许氏无奈摇头,慢慢喂他一口口喝药。 他啊,要像当年刚成亲时那样喊他当家的,才会稍稍搭理她。而且只听着话本时才不会呆滞。他还不要旁人来,一定得听皎皎念的才行,否则就咬牙僵脸,跟要与蛮夷作战一样。 但即便如此,又能说些什么呢。那样重的伤,能醒来活着,就已是不易了。 阮青杳回了房,就把那本一言难尽的寻夫记丢进了小箱匣子里。箱匣子里被话本堆得满当当的,她随手翻了翻,似乎找不出新的来了。 姑娘身子向来娇,外面日头虽暖,但风却冷了些,半杏怕姑娘今日吹久了会着凉,立即去沏了热茶端来,好让她暖暖身子。 她沏好茶回头,却见阮青杳整个人 分卷阅读2 伏在窗前小几上,歪歪地枕着脑袋,没一会儿又摇着歪去了另一侧,额前一缕发丝便也跟着飘晃了过去。 半杏轻轻将茶盏放在阮青杳手边,见姑娘朱唇微抿,被屋内热气熏红的腮颊稍稍鼓起,好似晨叶上头滚圆圆的露珠,秀眉拧着,也不知在闷愁着什么,便问道:“姑娘怎么了?” “妹妹这是怎么了?看上去好像不高兴?”阮泽塘不自觉地也跟着阮青杳皱起了眉头。 “还能是什么,定是因为那事啊!”阮致渊抱臂,话语中怒气不加掩饰,可一转眼目光又柔和下来,“不过话说回来,妹妹就连不开心的样子,怎么都如此可爱俏人。” 真是恨不得过去揉揉她脸。 两人样貌身量年纪极为相似,正远远站在一片树影之下,伏在窗几前的阮青杳是何神情动作,两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阮泽塘看向大哥:“说正经的呢。那事是?”说着他思绪一动,恍然道,“难道是说齐家?”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真是欺人太甚!”阮致渊无处发泄,冲着树干踢了一脚。 阮泽塘则瞧见妹妹忽然叹了口气,想到她正在因此事而难过,心中亦是怒意难平。 妹妹是他们阮家上下都护在手心里的宝,打小被千娇万宠着,几乎不曾受过什么委屈,但凡她有一丝不开心了,全府上下都能急。 所以虽说妹妹已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但搁谁都是一万个舍不得,特别是父亲,一直以来上门来说媒的人家不少,但都被他拒推了,或是先搁放着了。 就这么留了一年,但为了妹妹好,阮家也是不好再留了。爹娘再一番相看下来,最后是与齐家都有了属意。 娘说是以齐家的门第,不算低又不会太过张扬,既不会委屈了妹妹,娘家又好撑得住。至于那齐家嫡子,说是仪表堂堂,清风俊朗,儒雅懂事的。 总之嫁去齐家,皎皎不会受欺负,且那齐家也不敢欺负她。 可哪想他们与齐家刚刚谈妥时,边关突然告急,爹匆忙中出征。离开前两家已说好了,一等爹此战回来,齐家就上门来提亲,商量定亲事宜。 然而此战虽胜,爹却重伤而归,如今成了这样。齐家则未如当初允诺的那般上门来提亲,反而对外否认,说这门亲事当时就并未谈妥,哪来要提亲一说。 还说是高攀不上阮家,他们齐家子无那福气。撇的是干净,可外头谁人心里不知,虽还没定下亲,但齐家这也算是悔婚了。 而皎皎分明未与齐家子定亲,却硬生生被说成是齐家不要了的。望京城高门大户大多势力,谁私心里都不愿低人一头。京中既都笑称阮家姑娘是齐家不要的,他们还捡那齐家不要了的媳妇回来作什么。 平白被齐家压一头,还丢不起那人。 眼下外头还都在传,说阮家自视甚高,当时藏掖着闺女当作稀世珍宝,谁也瞧不上,这下好了,没人要了。 想必定是那些曾被爹推拒过的人家,心有不愉,又见爹病着,阮家倒了靠山,趁此故意浇油散播的。 实在可气! 阮致渊在那踢树干,树干粗壮稳而不动,他自己反踢出了更大的火气,一口气憋在心口下不去,突然一摔袖往外而去。 “大哥你做什么去?”阮泽塘疑道。 “先把齐家那小子拖出来打一顿!”阮致渊一把攥拳。 “不行,你站住,回来。”阮泽塘听了,将脸一凝,冷声冷气地喝道。 阮致渊被喊住,下意识就停了步子,再一想又觉得不对,绷着那团怒气转身疾步回来,站到了阮泽塘面前。 “我说,你冲谁呼喝呢,究竟谁是大哥啊?” “我俩双胎,你也就早了两口喘气的功夫罢了。”阮泽塘揣了揣袖子,淡淡然一句话丢了回去。 阮致渊一口气噎住,半晌憋出话来。 “那也是大哥!” 他正自捍着身为兄长的尊严,忽然屁股上一疼,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回身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只小短箭,尖锐箭头已经摘掉了,换的是个布包的箭头。 阮致渊龇牙:“阮!麟!” 射出一箭后,八岁的阮麟就一阵风似地嗒嗒嗒奔跑过来,手里抬着把小弩四处比划。 阮致渊去揪他,阮麟泥鳅似地钻过,重新捡起箭支搁弩上,又端起来左右瞄。 “打打打!”阮麟扣动扳机,又往二哥身上射出了一箭。 阮致渊半道一把夺了下来,不甚耐烦:“打什么打,去去,别处玩去。” 弟弟就是吵闹,哪有妹妹乖巧可人。 阮麟见大哥生气了,二哥也看着他不说话,很识相的把玩闹兴头收了起来:“哦……” 阮致渊掂着箭支,想到什么,认真考虑起来:“要么射死他吧!” 阮麟哼哧哼哧把小弩往背上一背,跑去大哥身边仰着脑袋问他:“要射谁啊?” “欺负你姐姐的坏人,一家子都心黑!” 阮麟一听,气鼓鼓皱了小脸,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劲点头:“不许别人欺负姐姐!打他打他!” 阮泽塘道:“你就这么冲去打齐家小子,你痛快了,害的却是妹妹。嫌现在外头议论皎皎的闲话还太少了是吗?再把全京城人的嘴都堵上?” 阮致渊头一别,不吭声了。 一转过头,目光正好就落向了窗子里的阮青杳。闷声许久,阮致渊重重叹了口气。 阮泽塘也在同时看去,同时落了口气。 阮麟仰着脖子,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闹不大明白,便挠了挠脑袋,也小跑到了二哥身边,与大哥二哥正好成了一字长排。 然后学着两人的样子,也大张着嘴叹了一口气。 阮青杳唉了一声。 “半杏,我是在想,就这两月都已经念掉这么多本了。这万一哪天话本子都念完了要怎么办?” 听说下人们已将附近那间书铺有的话本子全搬来了,下次还需换上一家采买。京里书铺统共也就那么多家,正经的典籍诗文有的是,这种闲书话本可就不多了。而听过一回的爹又不要再听,会闹脾气。 万一哪日爹喜好的再挑买不着了如何是好,难不成要自己写么?她可不会。 半杏听罢心安了安,她还当姑娘是在为齐家的事而闷闷不乐呢,原来竟是因为这事…… “姑娘莫烦扰,奴婢听说书铺隔阵子会有上新的,要是真全念完了,那就让他们出城外头采买去。再说了,没准老爷很快就好了呢!” 阮青杳直坐起身来,支肘撑着下巴,修剪平整的葱玉指尖点了点脸颊,很快平了眉头。说的也是,真等到那时候再烦恼也不迟。 “你说的是,真希望爹能快些好。”阮青杳说着捧过热茶,抿了一口,想到什么问半杏,“茶还没换过么?” 分卷阅读3 爹虽位高,但向来本分踏实为官,府上只靠着他那点俸禄养着。眼下爹病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好,虽然现下药材都太医院供着,枢密院的位子也还留着,但毕竟不比以前。 娘说了,要做好打算,还说了要缩短府上的开支。 半杏知她意思,回道:“好茶不到半两了,用完了便换。” 姑娘一直以来的吃用都是最好的,可老爷病后,却连每日最爱的白玉莲花糕都不吃了。 因为那是聚行楼最贵的糕点之一。 半杏话音刚落下,忽听外头传来喧闹喊声。阮青杳也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院中阴影下站成排的三人。而正在与三人说话的那个,是她外院的丫鬟。 小丫鬟今日刚偷了会小闲,就见府上一小厮神色匆忙地跑来。 听小厮说完,顿时吓了一跳。 她心慌神乱地跑进来,半道被人喊住了,又被树影里悄无声息的三位少爷再吓了一次。 “等等,你那么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阮致渊问。 丫鬟气也喘不利索,拍着胸脯急急切切断断续续:“前头,来人说,说宫里的,一个什么公公来了。说是,宫里头要宣姑娘进宫!” 第2章 宫里头突然来了人,还是跟在皇上身边的内侍大总管傅公公,管事的半分不敢怠慢,将人请进用茶,一路冲下人们使眼色,让他们赶紧去告知夫人和姑娘。 傅公公刚喝了口茶,管事的就忙从小厮手里接过茶点端了过去,一面笑着小心陪话:“姑娘已在梳妆换服,马上便来,烦请公公稍候。” 大内侍和颜悦色,笑得眼角皱起几道:“阮姑娘且慢慢来,不着急。” 正说着,许氏匆匆赶来了。她一听说宫里来了人,竟还是来请皎皎进宫的,心里就忐忑难平。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突然间的,让皎皎进宫做什么? 傅公公见许氏来了,便问起她阮大人近来如何,说是皇上挂念。听说身子恢复得当,才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至于那病,太医们尚说不出确切的诊治法子,也就不好去提。 许氏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傅德永:“公公可知,皇上召小女进宫,是?” 傅公公只饮茶道:“无甚要事,夫人不必担心。” 大内侍虽这么说,许氏也安不下几分心。老爷这样了,他们阮家在宫里也没个人,皎皎独自被召进宫,万一有个什么事,他们也顾不住啊…… 郑衍今日早早便处理完了手头政事,正站在御花园浮碧亭前的石桥上喂着鱼。 刚抛完手里最后一把鱼食,便有内侍过来禀话,说傅德永已将阮青杳带来了。 小内侍禀完话,见皇上点头了,就低头碎着步子下去。 不一会,傅德永就挽着拂尘过来了。郑衍掸净手,转过身看向了傅内侍身后跟着的那一小团粉白。 小姑娘髻上斜插一支桃花簪,随着走动而珠穗轻摆,一身粉嫩袄裙,披着银白小斗篷,更显得人娇小。 虽低垂着脑袋,不紧不慢地跟着傅德永,但端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搅缠在了一起,透露出掩饰下的紧张。 她就是阮毅那呵护掌心的宝贝女儿,阮青杳了。 郑衍心想,看起来还真是很小只。 阮青杳一路心如擂鼓,低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鞋尖,生怕走错一步。 感觉走过了漫长的一段路后,余光瞥见傅公公停了,也就赶紧停了下来。 再竖着耳朵听傅公公对着前面喊皇上,说着阮姑娘带来了,就忙跪地伏身行礼,屏息一动不动地等着。 这还都是出门前,娘临阵一再叮嘱过她的。她这是第一回进宫,第一次面圣。阮青杳做梦也想不到她今日会突然被召进宫面圣啊,宫里的规矩礼仪她都不大清楚,也不知道这礼行的有没有差错。 好在她还没来得及忐忑,就听皇上对她说道:“起来吧。” 阮青杳不敢迟疑,小声谢过起身,刚站好时脑子一轴,头一个窜出来的念头,却是皇上的声音竟然这么好听。 再一回神,顿时在心里暗惊了一下。她思绪惯常跳脱,来前娘还提醒过她,说在宫里要打起精神,万事谨慎小心,不能乱看乱说乱想。刚心思怎么又飘了呢?阮青杳下意识摇了下脑袋,想要将那乱糟糟的想法给甩走。 郑衍见她突然间晃起头,疑问道:“嗯?怎么了。” 阮青杳反应过来,心口咯噔了一下,立马垂首摇头道:“回皇上,没有什么。” 小姑娘裹得毛茸茸的,摇起脑袋,倒像只在摆头甩雪的小狐狸。郑衍嘴角忽地弯了一下,挥了挥手,傅德永就带着人全下去了。 “跟朕过来吧。” 郑衍转身进了浮碧亭,在正中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阮青杳见陛下没怪罪,松了口气,跟在后头往里挪步子。 心里想着,同皇上接触果然是件令人紧张之事。爹以前每日上朝,议事,都要面见皇上,真是辛苦啊。 郑衍见阮青杳进了亭子后,隔了老大远就停下了,远远在那傻杵着,额前一缕发丝被风吹拂,飘来摇去,像片柳叶子,不由轻笑了声:“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啊?”阮青杳只当自己听岔了,木然一愣抬起头,恰好触及皇上淡淡然看过来的视线。 原来皇上容貌瞧来很年轻,剑眉星目,却又温雅不显凌厉,阮青杳一时怔住,竟忘了自己正在直视天颜。 脑中刚还打着转的‘皇上让她坐?可这是在皇上面前,她真可以坐么?’眨眼就变成了‘那样好听的声音,合该是如此一副清俊不凡的模样’。 阮青杳一直低垂着的小脑袋抬起来了,郑衍便也看清了阮毅一直挂在嘴边上的闺女究竟是何样貌。 目光稍凝,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眼。 郑衍听说过阮家小姑娘的名声,知晓不俗,亲眼见过才知当真如此。很漂亮,是瞧来如羽轻挠痒你心尖的那种好看,不过水水灵灵的小姑娘,此时瞪着一双大圆眼,倒不像小狐狸了,反而跟只迷了途不知所措的呆傻小鹿一样。 郑衍视线一直驻了半晌,这才琢磨出几分奇怪。 其实只有近身的傅公公或是定王等人才知,郑衍其实很不擅认人。特别是女子。 若只认容貌,半刻钟前才刚见的,他转眼功夫就记不明白了。 所以郑衍看女子时,他视线更多的会先落在诸如发饰,衣着,或是些与众不同的特征之上,好便于分辨。可他刚刚看着阮青杳时,目光却是一下就落在了她姣好的容颜上。 不仅不觉得寡淡难辨,反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只一眼这张小脸就犹如印刻下来一般。 郑衍自己尚不明其中机妙,思忖着微微蹙起了眉。阮青杳刚刚还觉得皇 分卷阅读4 上不甚凌厉的面容,因此突然带上了几分锐利与迫人。 她顿时打了一个,小姑娘双肩明显往下挂了挂,他发现这话题不大适合,掩嘴轻咳了一下。 “多大了?” “回皇上,十五了。” “嗯。” 皇上嗯完之后,阮青杳等了大半天,都没等到他再开口。两人无声对坐,她低着头数石桌上圆形的小石纹,这一排数过去,那一排数过来,数了几个来回,半点都摸不透陛下是什么意思。 郑衍问完两句后,就想不出接着该要怎么说了。阮青杳应是初次进宫,看得出很局促小心,说多了怕她不安。而且小姑娘时刻谨记着低头拿发顶对着他,令他有几分无奈。 她发髻梳得很齐整,乌黑黑,显然是入宫前特地拾掇过的。只是额前那儿的细碎发丝,被风一吹,就飘出了一小缕来。像是个有脾气的,倔强又不服管,不肯被束在发髻里头,撒着欢地摇来拂去。 郑衍一开始便发现了,这会儿静静坐着,阮青杳也离他更近,那晃晃悠悠飘动的一小缕不知觉间就吸引去了郑衍所有的注意。 郑衍盯着盯着,莫名的,心突然有些痒。 浮碧亭中沉寂了良久,忽然间,郑衍鬼使神差般地伸了手去,然后一把抓住。 阮府门前,阮麟坐在石阶上数蚂蚁,阮泽塘目视着皇宫的方向,阮致渊则在不停地走动打着转。 终于,阮致渊走过阮泽塘跟前时,被他忍不住给揪住了:“你别走了,眼都花了。” 阮麟跳了起来:“哇,你踩我蚂蚁啦!” 阮致渊甩开手道:“皎皎进宫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她会不会被人欺负啊?” 阮致渊越想越按耐不住,转身要回府差人备马,说道:“不行,我也要进宫。” “你哪来的本事进宫?”阮泽塘瞥他一眼。 阮致渊脚步一顿,咬着牙扭头回来:“这话说的,你能?” 阮泽塘面无表情,揣了揣手,一副很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不能。” 正在这时,阮麟伸手往前头一指:“大哥二哥别吵了,有车来了!” 阮青杳从宫里回来,下车后谢过送她的小公公,便低了头疾步往府中走。 好似没看见门口杵着的兄长们跟弟弟。 门口三人互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阿姐,是皇上吗?你看到皇上了吗?” “妹妹,皇上为什么让你进宫啊?” “皎皎,发生什么事了么?” 阮青杳丢出一句没什么,脚步却越来越快。 小姑娘像阵风一样,三人随其后一路跟着进了院子,就见她一把推开了房门。 半杏恰好边廊走过,见到她眼一亮,赶紧小跑过来:“姑娘回来了!哎,姑娘?” 只见阮青杳一进屋就啪的一下,在她面前将门给关严实了。 “这……姑娘怎么了?”半杏不解地望向少爷们。 阮泽塘阮致渊显然脸色也不大好。可虽说是妹妹,他们也不好就这么闯门。 想了想,两人同时转身绕去了屋子窗台外头,小矮个的也追着屁股后头跑了过去。 三颗脑袋再次成了排,都伸着脖子往里瞧。 “皎皎坐着呢,好像没有如何啊。”阮泽塘说。 阮麟个矮,阮青杳低头走时他看得清楚。 他拽两兄长衣袖道:“我看到了,姐姐眼睛红红的!” 阮致渊一听,火蹭地就上来了,“你看看,皎皎肯定被人欺负了!” 他冲二弟不满道:“我就说了咱得进宫,或者就不该让妹妹进宫!” 阮泽塘却是少有的神色一变,大喊一声:“不好!” 三人看去,只见阮青杳突然起了身,走去妆奁前,从屉子里拿出了把明晃晃的大剪子。 女儿被请进宫后,许氏就一直心安不下,照顾夫君时都有些心不在焉。眼下一听说女儿被送回来了,就赶紧过来了。 才一进院子,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许氏愣愣:“这是……怎么了?” 房内阮青杳正举着剪子,看着破门而入的三人,也是被惊呆了。 “你们,怎么了?” 第3章 阮青杳离开已经有些时候了,郑衍还在瞅着自己的手心没回神。 他皱了下眉头。 他堂堂大夏国的皇帝,方才是不是,差点弄哭了一个小姑娘? 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就是一瞬间很想那样做试试,于是下意识就那样做了。 阮青杳当时惊惶之下,一脸懵神的模样仿佛还清晰浮在眼前。小脸眨眼涨得通红,像是能窜出热气来,一双极好看的眸子里,明暗潋滟不断打着转,更像是在往外冒着星星。 手足无措,发出咽咽呜呜的声音,跟只被捕获的小动物似的。 说起来他都长了人家姑娘八岁,对着个小姑娘,竟还会忍不住做出这种无礼又幼稚的行径,实在有点想不通。 虽说他是无心的…… 不过做了这种事可不好被旁人知道。郑衍如此一想,便正了正神色,手心握拳默默收了起来。 这时傅德永步伐匆匆而来,对郑衍行过一礼,遂眉开眼笑禀报:“皇上!宣和宫内,听风阁里的花开了!” “哦?”郑衍眉头一挑,亦是十分惊讶,“当真?” 傅公公笑呵呵回道:“是啊陛下。刚宣和宫里宫人来禀,奴婢忙前去察看,确实是开了,贺喜皇上!” 若是普通的花盛开,自然算不得什么值得贺喜之事。但听风阁里放着的那株可不一般。 那还是摄政王,也就是如今的定王,当年从极北边陲之地带回来的,摆置在摄政王府,说是百年难得一株,极为珍贵。 离上一回花开,已然隔了好多年了。正是那回花开之后,久旱不雨的西北府郡忽然天降甘霖,连下了多日雨。那年的大夏国可谓一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地皆是从未 分卷阅读5 有过的好收成,就说那国库充盈到要满出来也不夸张。 那之后陛下正式亲政,这株花也就从改封后的定王府里移进了宫中,放置在听风阁内。只是这么多年来,都没再开过。 今日那花突然盛开,大夏国必将又迎大喜,国运昌盛,怎能不贺! 得知听风阁内花开,也骤然勾起了郑衍思绪,他稍稍眯起了眼,逐渐忆起了一二。 上一回花开时,他是在摄政王府亲眼目睹过的。 平淡无奇的骨朵,绽放的那一刹那着实惊艳。郑衍正陷回忆,突然脑海里一个提着裙摆,娇小粉嫩的身影猝不及防闯了出来。 郑衍怔了片刻,想起什么,旋即面露恍然。 怪不得他竟会觉得阮家那小姑娘有几分熟悉。 原来是她啊。 …… 阮青杳呆呆地看着眼前围成圈的人,耳中嗡嗡喧吵,觉得头有些晕胀。 “究竟谁欺负你了,告诉大哥,大哥这就去揍他!”大哥如是说。 “皎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哥哥们说。千万别想不开,拿自己开玩笑。”二哥夺走她剪子如是说。 “姐姐!”小弟嘴一瘪,一副要哭的架势。 阮青杳眨眨眼:“……” 谁想不开了啊?他们想什么呢在! 被这阵势吓到的许氏也忙进屋来了,她扫视了一圈,看向三个儿子,问道:“怎么回事?” 一时没人接话。 许氏又去问女儿。 “皎皎,皇上今日让你进宫,究竟所为何事啊?” 阮青杳视线一一落在屏息噤声的兄长小弟身上,最后又向许氏看去,神色无辜又迷茫:“我也不知道啊……” 虽然都说帝王心思难以揣测,她不懂也就罢了,但阮青杳只要一回想当时,就觉得脖子根一股热气直往脑门上涌,叫人又羞又恼! 就算他是皇上,那也不能揪姑娘家的头发呀! 最终阮青杳涨红脸颊赌着气,还是把人全推搡了出去,然后对着铜镜,将额前那小缕发丝干脆利落给剪了! 得知是虚惊一场后,惊闹过后的院子终又恢复往日宁静。 阮青杳自三人闯进之时起,红着的脸就一直未消退过,还渐渐觉着两颊泛起了热。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半杏见室内昏暗下来了,姑娘还坐在桌案前翻书,便去将房中的灯全点上了。等到点亮了阮青杳桌前那盏灯烛时,半杏一抬头,突然惊道:“姑娘,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姑娘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看起来十分不寻常,未点灯前半杏竟是没留意到。 阮青杳一听,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咦?好像是有些热。” 冰凉凉的手摸上去,觉着跟小火炉似的。 半杏忙放下手里的,过去贴了贴阮青杳额头,一触就立马收了回来:“好烫啊!” 怪不得姑娘今日连晚膳都只用了一点就撤掉了,原来竟是病了! “烫么?我也不知道……”阮青杳也拿手背碰了碰,温度好像是不太正常,但觉得也没半杏说的那样夸张。 难怪一直觉得身上有些恹恹的,提不起几分力气。她没上心,还当是气的呢。 “奴婢这就去告诉夫人,快些给姑娘请大夫来。”半杏说着正转身要出去,却被阮青杳喊住了。 阮青杳抚了抚脸摇头道:“不用不用,天都晚了,我也没怎么要紧。就是有一些累,至于别的,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今天发生那么多事,也害他们担心过一回。若是现在娘跟哥哥们再知道她病了,肯定焦急,折腾一下,他们这一夜也不必睡了。 半杏犹豫着:“可是姑娘……” “这样吧,半杏你去帮我打热水来,我泡一泡,早点歇下睡一觉便好了。” 半杏仔细打量她,见姑娘除了整张脸红扑扑的以外,整个人瞧上去确实还算有精神,想了想便点点头:“那好,奴婢这就去。” 半杏很快打了热水来,阮青杳一泡下去,就舒服地哼叹了一声,眨眼功夫一股莫大的倦意袭来,好似要在热水里睡过去了。 等洗好披上寝衣时,她眼皮都已有些睁不开了。 半杏伺候着姑娘躺下,边替她掖好被角,边说道:“姑娘歇吧,奴婢就在外头,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定要记得喊奴婢啊!” 阮青杳没作声,半杏一看,姑娘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头,竟然已经睡着了。 她只好揣着忧心去吹了烛灯。 好在阮青杳这一夜睡得很深,并没有如半杏担心的那样,夜半时难受到唤她。 于是翌日半杏不欲搅扰姑娘歇息,也没在往常该起床的时辰喊她。 可是等到日头渐高时,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了。 姑娘这一觉睡得太久太安静了些,似乎连个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念头闪过,半杏心里咯噔一下,忙进了里屋唤她。 唤了几声阮青杳还是面朝着里头没有醒,半杏推着她肩摇了摇,再探手过去碰,竟被烫得一个哆嗦。 “天啊!”半杏吓了一跳,姑娘竟烫得比昨晚还厉害,像烧起来了一样! 被推喊着的阮青杳似是被吵到了,秀眉颦蹙,极艰难地翻过了身。明明想睁眼,却又如有千斤玉石坠在眼皮子上,她面颊异样通红,额间沁着细密汗珠,朱红唇瓣干裂,正张着小口短促呼吸,溢出几声咽咽低吟,犹如离水的鱼一样焦灼。 半杏再不敢迟疑,奔出让人速去告知夫人少爷们。 朝会之后,郑衍一直于勤政殿中看章批文,粗细匀称的指节轻执御笔,端稳而落,笔书不断,一举一动之中尽是雍容帝王气度。 傅德永侍候在旁,中途离去过一刻钟,回来见郑衍左手轻抬起,便赶紧端了暖茶来奉上。 郑衍落了最后一笔勾画,搁笔饮茶,问他:“陈潮盛从阮家回来了?” 傅公公垂首回:“是。” “怎么说的。” “奴婢刚问了,陈太医说阮大人的身体已经完全调养回来了,只是那病症还是尚无确切诊治之法。” 郑衍将茶盏放下:“那可有好转?” 傅公公迟疑一瞬,默叹着摇摇头:“但陈太医今日说是又改了下方子,换了几味药,再试一试。” 郑衍嗯了一声,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陈太医的医术最好,他命其定期去阮府诊治阮毅,回来于太医院中商议治方。虽然知道他这疑症,能否治好尚无定数,但阮毅笃实兢业,又有大将之才,如今倒下了他如失一臂。 还是希望能尽快医治恢复啊。 傅公公立在一旁,半阖着眼皮想着什么,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禀道:“皇上。” “陈太医方才还提起一事,不过不是关于阮大人的,而是昨日陛下见过的那个阮家姑娘。” 分卷阅读6 傅德永一提起,郑衍脑海里便立马浮现出小姑娘静立亭中看他时的样子。他竟清楚记住了一个女子的容貌,这种感觉于他来说十分新奇。 想起那娇小一只粉白团,郑衍自己都没觉察到嘴角扬起了几度。 “哦?她怎么了?”郑衍看向傅德永问。 “说是阮姑娘昨儿回去之后,就突然病倒了。陈太医今早刚到阮家,就先被请去给阮姑娘诊治了。” 郑衍闻言眉宇一拧,嘴角也抿平了,纳闷道:“她怎么会突然病了?是何病症?” 傅公公忙回:“陈太医看过后,说只是染了风寒,得要好好休养几日。也已经开过方子了。” 听到说只是沾染了风寒,郑衍一口气稍稍松开些,点了点头。 不过小姑娘看上去一副娇娇嫩嫩的模样,即便是风寒,她这一遭捱下来,定也要受上不少罪。 想到此,郑衍略有担忧,眸色不由凝起几分。他暗自琢磨起,他召阮青杳进宫时,小姑娘看上去似乎并无几分不妥啊。 难不成是在宫里受的凉?可她整个人毛茸茸一小团,都裹的那般严实了。小姑娘的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他想着想着,身形蓦地一僵。 思及昨日行径,皇帝陛下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心虚。 总不至于是他的缘故吧?郑衍虽疑惑着,底气却在渐渐消失。 傅德永见皇上一言不发神色几番微变,正有些摸不透圣上心思,就听他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一声,道:“傅德永。” 傅公公应声。 “准备下,朕要出宫去趟阮府。”郑衍站起身,“去看看阮卿。” 第4章 郑衍到了阮府时,许氏刚盯着女儿乖乖把药喝完睡下。她正从阮青杳院子出来,突然得知皇上驾到,根本来不及多想,忙要让人去喊少爷们,出来迎驾。 郑衍今日微服而来,本就不欲声张,言道不必又免了礼后,便直接前去了阮毅所在。 阮毅病后不喜拘在屋内,反更喜欢待在院子里。 郑衍到时,就见阮毅背对而坐,好似山石一动不动。 他挥挥手,其余人也就全退出去了。 郑衍绕到阮毅跟前时,只见阮毅挺直而坐,双目无神,只远远目视着一处。 虽病了,但仍收拾的很干净,气色看起来也不差。陈潮盛说他身体已调养恢复,看起来确实如此。 就是不认人,也无反应。郑衍站在他面前,却也毫无所觉。 郑衍不由想起他一身铠装在光辉下熠熠威武的样子。 此前这一战阮毅是临危受命,仓促间赶赴北境。最终也确实不负他重望,斩下了督战的乌古王首级。 只是一战后自己也近乎丧命。 正因为曾做过最坏的打算,所以郑衍眼下看到阮毅这副样子,反倒少去了哀戚心思。阮府上下想必亦是。 郑衍轻叹口气,见阮毅遮盖在双腿上的绒毯滑落拖曳在地,也就俯身捡了起来,重新盖上。 然后撩衣摆坐于一旁。 “朕前几日突然想起,朕曾答应过你一事。” 阮毅战功赫赫,早年时候立过一回大功时,郑衍曾问过他要何赏赐。 阮毅未求赏,却是跟他求了个恩典。 武将出生入死,说是提着脑袋刀尖舔血不为过。阮毅虽不惧却挂怀家人,更是特别提到那时还小的阮青杳。 打小娇养,恐受人欺。 阮毅原市井出身,是郑衍幼时登基那年开的恩科上,中的武举状元。是以阮府凭他一人,不曾结党,背后又无世家之力,祖荫基业。有此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阮毅当时求恩,道若他有朝沙场无还,只望皇上能保得妻儿无忧。 郑衍答应了。 至于他那爱女,郑衍也允诺过如未成婚,他就御赐一门好亲事。若已嫁人,也绝不会因此而让她夫家轻慢了她。 现在阮毅病中,阮府自是不比之前,京中风语流言也不少,他虽不曾明言,却是看在眼里的。 “你是不知不觉了。”郑衍摇摇头道,“君无戏言,倒是给朕丢了个难题。” 阮毅这病几月不见好转,想来短时日内难以愈治,阮青杳今年十五,亲事还未定。这过完冬又是一年,总不好一再拖着。 郑衍考虑再三,觉着还是得替阮毅把阮青杳的亲事在这个冬天给定下来。 所以昨日才宣人进宫,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姑娘。而阮毅如此在意女儿,此等大事,想必也是希望能顺她自己的心意。 他本打算问问阮青杳自己的想法。结果还没问成,反险将人给弄哭了…… 想到她,郑衍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方才随口问过,得知小姑娘身上的寒症不轻,也不知喝了药有好些没有。 不过听许氏道来,陈潮盛诊看后说,小姑娘是早在进宫前就已受了凉。如此说的话,那就不算是他的缘故。于是郑衍的愧疚感又默默消减了下去。 他掸衣站起:“阮卿你就好生养病。不论是亲事或是体面,都有朕给她撑着。” “还有太尉一职,朕再给你留上一留。” …… 阮青杳喝过药后,就捱不住躺下又睡过去了。 因为病着难受,这觉也睡得极不安稳,时醒时昏的,像坐着一叶小舟,却遇暴雨淘浪,整个人都晕晕乎乎,比昨晚厉害多了。 好在比起今早时候还是舒坦了不少。 那时她连眼皮子都睁不开,迷迷糊糊中就听到她床前围了人,能分辨出是娘亲哥哥们还有小麟的声音。 只是她头疼,没听进几句。心里却极不好意思——还是害得他们担心了。 这会儿阮青杳的脑袋没那么疼了,可仍时不时觉得有两个小球在里头打着转,搅得人迷乱不清。 恍惚中似乎看见床前还坐着一人,也不知是哥哥还是阿娘。她想说自己已经好多了,不用一直守着她的。可使足劲说了两回,那人也不搭理她。 阮青杳还在心里纳闷呢,思来想去,才发现刚刚原是在梦里开的口。 嘴皮子实则重得很,费了劲挪动也只能哼哼出两声。 阮青杳只好堵着气作了罢。 此刻坐在床边的,正是刚看过阮毅的郑衍。他眼见昨儿还水水灵灵的小姑娘,这会儿却整个都蔫蔫的了。脸色也不似昨日那样粉粉嫩嫩,有些苍白,团着病气红晕。 瞧上去可怜兮兮的。 而且就算睡着也不安稳,还皱着眉蹭了蹭枕,哼哼唧唧。郑衍仔细去听也听不出在说什么,倒更像在与自己较劲似的。 正听着,他见阮青杳忽然挪了下脑袋,有几根发丝便滑落被她咬在了唇间。郑衍想了一想,伸手去轻轻撩了出来。 阮青杳有所惊动,眼皮下意识睁开了一条缝。 可是太沉,只一瞬又闭了回去。 半 分卷阅读7 梦半醒之中,隐隐约约好像发现自己刚刚看见了皇上。 看到皇上? 这念头才一冒出就被否决了。怎么可能呀,皇上怎会在这里? “睡着都能梦到陛下,我还真是气坏了……”阮青杳嘟囔着轻轻翻了下身。 郑衍:“……” 这一句倒说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郑衍手僵在半空,神色略显复杂。虽说小姑娘病得迷糊了,可被当着面指摘,这种感觉还是有几分奇特。 没想到小姑娘挺记仇的。 不过见她脸颊白中透着病气的红,还发着烫,嘴一张一合的,明显很不舒服。 郑衍垂眸,视线正落在了自己贴身带着的玉佩上。 过了片刻,这块玉佩就贴到了阮青杳红烫的额头上。 玉佩冰冰凉凉的,却又温滑不沾寒意。凉爽之意丝丝沁入,尤如夏日烈阳之下掬了一捧湖水。 阮青杳眉心舒展开了些,仰仰脖子去蹭,极舒服地嘤咛了一声。 郑衍看到小姑娘虚虚攥拳搁在脸侧,缩缩身子,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嗯……跟只猫儿似的。 念头一起,郑衍嘴角就不自觉勾了起来。 他怎么总会觉得她相似各种小动物呢? 郑衍摇头失笑,提起玉佩,本只是打算翻个面,可阮青杳觉察到额头上的玉佩消失,却是以为那令人很舒服的凉意要跑走了。 一抬手就握了上去。 郑衍手腕突然被抓,蓦地一震,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毕竟他身为天子,后宫又空置,不曾也并无女子敢这般近身触碰过他。 而一无所知的阮青杳拉着随意扯了扯,感觉到那阵冰凉又回来了,才又满意地松开了。 郑衍好半晌回过神来,只觉得刚刚被碰过的地方一阵空空的。 至于别的。 那就是阮青杳的手,很软…… …… 皇上突来阮府,看过阮毅之后又去看了病中的皎皎。虽说这是圣上对臣子对他们阮家的关切,但府上来的毕竟是皇帝,许氏仍旧心有惶惶。 好在傅公公拉着她与她说明了皇上的意思。 许氏才知自家老爷竟曾跟皇上求过那样一个恩典。想到他独自出入沙场,心里头只惦记着她与儿女,早已接受了如今境况的许氏忍不住眼眶发了红。 而对于皇上竟打算出面给皎皎定下一门好亲事,许氏也很惊讶。 一想到齐家,许氏就气怒直上心头,除了老爷病中这事,皎皎就是她的一块心病了。 在她眼中,样样好的闺女,却被外头流言编排成了那样。那些勋贵们还不是欺她阮家的顶梁弯了,觉得没必要再放在眼里了,所以趁机落井下石! 若女儿真能得皇上御口赐下一门好亲事,就看这望京城里谁还来置喙?即便是皎皎以后的夫家,也绝不敢欺她。 于是等皇上坐了小片刻出来后,许氏就忙去跟前谢了圣恩。 而皇上的态度更是让许氏安下了心。 就在郑衍正要离开时,久不见人影的阮麟突然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握拳撒腿一口气冲到了郑衍的跟前站定,后头还背着他那把小弩,两手左右一拦,颇有敌意地瞠圆了眼瞪他。 芝麻个头大的小子,使劲仰着脑袋,气势撑得倒很足。 郑衍饶有兴味的低头看他,至于随行的傅公公侍从暗卫等得了皇上示意,也并未上前。 阮麟压根不知道自己差一点要被侍卫拎起来再丢出去,大声道:“就是你欺负姐姐的,不准走!” 正送着皇帝的许氏顿时吓得腿都软了,阮致渊阮泽塘也头皮一阵发麻。 “阮麟!”阮致渊喝了声。 阮泽塘则忙上前去想要将小弟揪回来。 妹妹进宫了一趟,回来就情绪不佳,险将他们吓了个半死。再之后就病倒了。 他们早上瞧见妹妹那模样,又心疼又生气,自将这罪过都甩到了皇帝头上,认定妹妹进宫是受委屈了。 气归气,但他们好歹知道皇上是不能随便惹的,却没料到他们还有一个傻气耿直的小弟。 郑衍看了眼阮麟,又打量了下阮家两兄弟,顿时恍然。怪不得他觉得阮毅这两儿子看他的眼神不大对。 听说阮青杳从小到大,在府中都被视若珍宝,看来确实如此。 难怪是个那般娇娇嫩嫩的粉团子。也难怪阮毅对于她嫁人一事不舍又慎之。 郑衍垂眼看向小子,伸手按在了他头顶,揉了一揉。 然后抵死不认:“朕可没有欺负过你姐姐。” 阮麟好像并没有预料过这种情况,愣住了,眼睛转悠了半天才又问:“皇上没有吗?” 郑衍面不改色:“自然。” “那……哦。”阮麟绷着的小脸顿时一松,视线左右躲闪,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样子。 郑衍微微笑了。 他想起阮毅以前说过,他爹以前怎么养他,他就怎么养儿子,一点不像那些世家大户,也没多高的祈盼,过得高兴顺心最要紧。 结果养了三个儿子,本事都不如何,感情倒都不错。 这么一看,确实是不像。 阮毅为国为民时是操心了,养儿子时还真的很随意。 郑衍看了看正紧张着的两人,心道兄弟情谊也是很难得的。一瞬间他忆起自己年少时的光景来。这种东西,他是没有的。 他落在阮麟头顶的手轻轻拍了拍,负手离去。 等到皇上走了,阮麟便跑去了两人跟前道:“大哥,二哥,皇上说没有欺负姐姐呀!” 阮致渊嘴角直抽抽,伸手揪住了他胸前背着小弩的系带,几乎能将人给提起来。 “好小子啊,敢拦敢瞪皇上的也就只有你了,我是不是该夸你一下?” 阮麟还真当是在夸他,嘻嘻笑笑身子一缩从弩带里钻了出来:“大哥不要乱扯啦!弄坏了你又不赔我!” 阮致渊被噎得一呛。 许氏被吓飞的半条命才缓过来,就见两个在那追追打打吵吵闹闹。气不打一处来,沉下脸狠狠骂了两句。 两人一下子全安生了。 许氏最后又单独带走了阮麟训教。 阮泽塘则静静站在边上,抱臂看了会热闹,又忽然想什么。 真没有?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第5章 “好了好了!”许氏在阮青杳脑门上摸了摸,发现热已经褪下去了,提了一整天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因断断续续出过几趟汗,阮青杳披散着的长发都被汗水沾湿了,好几缕的碎发粘在脸颊嘴角。 她动手在脸上拨了拨,好将自己整张脸都露出来,仰着脑袋给许氏瞧,摇着她胳膊道:“是吧,娘,我就说我好了嘛。” 许氏睨她一眼:“亏得陈太医今日在,医术又好,你才两碗药喝下去就不发烫了 分卷阅读8 。要不然你还有的苦头吃。” “这么大了,受了凉风也不晓得注意一点,谁教你的病了还捱着不吭声的?” 阮青杳这么病一下,不仅她自个遭罪,许氏也瞧着心疼啊。 阮青杳睡了整夜又整一日,阮府上灯了,她才刚褪热醒来。眼还没睁一会就被念叨了一顿。 她乖顺地垂着脑袋,绞着里衣的边角揉揉搓搓,很认真地反省:“知道了娘。我本以为没什么的呢,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而且前一日还暖和的跟什么似的,谁想会突然就乍冷风寒。” 还一个人紧紧张张地在宫里走了那么久。 许氏虽还想说两句,可见女儿脸上还存着几分余留的病气,好好的姑娘家瞧上去像瘦了几分似的,衬得汪汪水眸更为显大。现在又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也是再说不下去了。 “行了,病好转了就好。”许氏松口气,在女儿手背拍了拍。 许氏此刻的心已安了不少,不止是因为皎皎褪了病热,还有便是皎皎的亲事这块大石暂且搁下了。 这几月来,整个阮府事无巨细都是她来做主,忙转不停。皎皎的这事也极磨心力,一直以来,女儿只字不提,她也就没有主动与她说起过。 但许氏知道,皎皎虽不说,也一定早就知道他们与齐家的这一门亲,已经结不成了。 许氏想了想,觉得也是时候把这事拿出来说一说了。 对于这事,她其实摸不准女儿是何心思。皎皎虽然没有任何显露与表示,可就怕她是把什么都压在心里了。 若女儿真对那齐家子放了心思,那定然很委屈。即便不忍,也得好好劝一劝她。之前虽没个主意,可现在皇上开了金口,有他撑着腰呢,不怕外头那些流言的。 许氏正色:“皎皎,娘有事问你,你实话跟娘说。” 阮青杳见许氏突然拉着她神情严肃,不知是有什么大事,顿时也紧张了起来,她反握了握许氏的手,小心地问:“娘,怎么了啊?” “你对齐家那小子……可有……” 阮青杳起初还蹙着眉头没能理解,但后来许氏提到这门亲事已经不可能了,她才有些明白过来。 娘是在说原本与齐家商议着定亲的事啊。 阮青杳不常出门,自然也不大清楚外面有些人故意带了头,将她与阮家传得那样难听。 但她也不是什么风声都没听过。她早便知道他们与齐家不会再定亲了。 大夏国的女子在十四便及笄了,惯常也都是及笄没多久后就嫁了人。特别是天子脚下的望京城,勋贵遍地,姻亲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十三就定下亲事的比比皆是。 像她这样,十五还没定亲的不多了。不过阮青杳对嫁娶之事男女情谊还都半分懵懂着,其实心里并没觉得她还没着落的终身大事有多要紧。 爹娘舍不得她,她还舍不得爹娘呢。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能一直一直都待在阮府,不嫁人。 阮青杳挽上了许氏胳膊说:“娘,他们不提就不提,这又没什么重要的。” 爹能早日病好才最要紧呢。 “真的?”许氏半信半疑着打量女儿,想要看个透。 虽说亲事都是父母命媒妁言,可他们更在意的是皎皎。为了女儿意愿,他们曾安排两人见过两面的。 阮青杳点点脑袋:“是啊。” 爹娘怕她会不喜欢,所以那个齐公子她是见过两面的。她觉得吧,齐公子性子似乎挺好,长得也挺顺眼的,她不讨厌也就同意了。 现在亲事没了,就像是丢了幅好看的画。 不过画吧,挂在墙上每日可见,确实挺赏心悦目。但墙上空空不挂,也不会影响什么。 除了稍有点可惜,毕竟那齐公子的皮貌确实还是很好的。 许氏听得愣了愣,再瞧瞧女儿神色,才反应过来皎皎这明显就还情窦未开,压根就不懂呢! 还能将人比作画,丢了也就丢了。她当嫁去夫家,只是为了把夫君每日摆在那里看的吗? 许氏好笑地摇摇头,这没心没肺的呆丫头! 她竟然还多想了,担心皎皎在假装隐瞒,却忘了她这女儿,就是个一眼能够看得透透穿穿的。 安下心后的许氏,叮嘱了两句,又让半杏去端了热好的粥来,便先回去照顾阮毅了。 阮青杳睡了太久,这会舒坦了,床上就更坐不住了。 半杏端来了粥,她闻到粥的香气肚子就直打咕噜,忙要披衣下地去吃。 匆匆披整了下,才掀了被子,就瞥见有什么光泽白亮的东西在枕边翻滚了一下,滚到了手边。 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枚质地极好,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玉佩。 阮青杳纳闷地捡了起来瞧,玉佩触手温润,挺有分量,这东西显然不是她的啊。 那这是谁的东西,怎么会跑到她枕上去? 阮青杳刚要去问半杏,突然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蓦地窜出了一个坐在她床前的人影。 她拧起眉头使劲想了想,那人影就愈发清晰起来。 而且还冒出了那人拿玉佩贴着她额头褪热的模糊片段来。 阮青杳想着想着,眼睛缓缓瞪大,嘴也越张越大。 她都忘了,白日里她好像梦到过皇上啊。 梦到,皇上……阮青杳僵着脖子转动,视线再一次回到手中的玉佩上头,脑子飞转,喉咙咽了咽。 突然间啊了一声。 竟然不是做梦吗! 半杏正在将粥碗放置在桌上,被她突然的喊声给吓了一跳,还当姑娘怎么了,急忙跑来了跟前。 阮青杳抓了她手就问:“半杏,今天皇上来了?” 半杏眨眨眼:“来过啊。” 咦,姑娘不知道么? “哦对了,皇上是来看老爷的,之后过来时姑娘正睡着呢,奴婢就在外间也不敢靠近。” 那可是皇帝啊,她连头都不敢怎么抬。 不过知道皇上来了,姑娘脸色怎么变得古古怪怪的? “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半杏说着伸手又要去探姑娘额头。 阮青杳却是忽然呜了一声,一掀被子把自己给当头罩了进去。 因为她想起来更多了,比如当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还去抓了陛下的手不放,不让拿走…… 那有什么说法来着? 以下犯上?蔑视天威?对圣上不敬? 这些个罪名在脑海里排着列队走了一遍。 “天啦!” …… 陈太医的药开了几天的分量,阮青杳好了一些就实在不大想喝,但受不了兄长们会念念叨叨,只好乖乖地用。 如此又养了几日,病气才彻底抽了个干净。 病过一回,阮青杳也就尤为注意,每日裹得都比以前更厚实了些。 只是病虽好了,可她头些天却仍总是提着一 分卷阅读9 颗心,悬吊在半截气都不怎么顺当。就怕一个眨眼,陛下突然从哪里冒出来,抓着她要治她罪。 见几日过去了还安然无恙,才总算把心又放回去了。 不过正因为阮青杳病了,阮毅好些天都没有话本子听。虽说阮毅终日不说也不动,但看起来,还是能感觉得出他心情明显不大好了。 许氏每回喂他用饭,都发觉用得少了。 阮青杳本打算继续给爹念故事听,可那一小匣书都念完了,她又不想读那小绣娘大战一百零八妖,于是趁了这日天气还不错,就带了半杏与两小丫鬟去城东的书铺挑话本。 大夏国民风开放,大多时候也并不拘女子外出走动。 阮青杳收拾好后,便一身穿戴的暖暖和和,坐上了马车。 马车最终在城东的一间书铺前停下。这间并不是这儿最大的书铺,不过她先前差人打听过,这一间卖的话本子是最多的。 ,这个时辰里面并没多少人,许是人都去离这儿不远的那间大书铺了。 半杏去前头一问,得知话本子摆置在二层,便随着姑娘上了楼。 楼上与底下一样,木架齐列成排,书簿整齐堆叠其中,只是人更少了,几乎没瞧见几个人影。 最前头的几排是地物山海志之类的书籍,后几排才是阮青杳要挑的话本。 恰好以正中的书架做了分界,前半搁着山水注经,后一半皆是话本,于是她就从这书架上的开始挑起。 阮青杳一次取下几本捧在手臂上,一本本翻看过来,然后将选定的递给后头跟着的半杏,再将余下的放置回去。 神情专注且仔细。 一时间,四下似乎只余书页翻动,与她脚步轻挪的声音。 当她慢慢挪到架子中间时,伸手将那几本取下,竟没想书架对面也有人同时取了书。 原本书籍遮挡之处一下子空了,对面一览无遗。 那人持书愣住了,显然也很吃惊,可看清之后,神情更为惊诧。 “阮,阮姑娘?” 阮青杳视线也穿过架子看了过去。 …… “齐公子啊。” 第6章 两人简单打过个招呼后,阮青杳就继续埋头在话本书海中,仔仔细细寻寻觅觅。 没有再搭理齐家子,就像几步开外并没有这么个人一般。 毕竟算算见过的次数,也只能比出两个指。再数数说过的话,也不满一双手。 谈不上相熟,更连友人也算不上。 然而齐家公子却并非如此。虽然他也依旧是在挑书,可显然遇上阮青杳后,整个人都心不在焉了。 在书架边上走动,始终离着几步,选书翻页间隙,又总是忍不住偷偷拿余光去瞄。 如此偷偷摸摸了几回,阮青杳一门心思扑在话本里没有发现,半杏却觉察到了。 在一次他看过来时,怒狠狠地瞪了回去。 阮府上下没怎么让姑娘知晓外头传言,可半杏是知道的。姑娘浑不在意,她却是憋了一团火气。 齐家害姑娘被笑话,还乐见其成随之任之。今日倒霉遇上了,这人不愧退也就算了,还老跟着,真是不要脸! 阮青杳又选好了几本,回身递给半杏时,见她拉着脸怒气不满,还以为是嫌抱着的书太多太重了。 “抱不动你先一边放着呀,一会让他们上来给搬车上去。” 半杏一愣反应过来,忙摇摇头:“奴婢抱得动!” 虽说已经垒到下巴,要仰起脑袋了。 阮青杳笑她:“还没挑完呢。” 半杏一想,说的也是,就把手里一摞往墙边一放,来来回回还不忘再警告他几眼。 之后齐家子果然安分了一点。 等到阮青杳全部挑完时,地上选好的已经垒了三摞。齐家子掩在书架后头,见阮青杳同身边丫鬟说了几句,就往楼阶口走去,打算下楼了。 他心里转眼间纠结缠拧了百回,眼看着她就要下去了,终于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 阮青杳正要往下走,边上就突然冒出了个人,本就狭窄的梯道顿时拥挤。 她抬头见是那齐公子,愣了愣,心里有一丝不满。 是她先准备下楼的,而他刚刚明明也没有在楼道口。这么大人,怎么连下个楼都要跟她抢? 许是有什么急事?阮青杳还是往后退了两步让他先走。 齐家子见她不悦神情一闪而过,并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还当是因齐家未如约上门提亲的事情。 她方才装作不在意,果然还是在意气他的吧。 他缓了口气说:“我看阮姑娘挑选了这么多书,有些为难,不如我帮你搬吧。” 阮青杳目露恍然,原来不是抢着下楼,是要来帮忙的啊?那倒是她错怪人了。 正要拒绝,半杏却抢先插腰往前一站,挡在了姑娘面前,半分好脸色没有,不客气地说:“不必了齐公子,一丁点都不为难。” 说完往下跑了几阶,冲外头喊了两小丫鬟与侍从上来。 几人听到招呼蹬蹬蹬上楼,抱了书就往下走。 半杏抱着几本走过时,故意往齐公子那挤了挤,将人从楼道口挤开,瞪他一眼道:“你让一让啊。” 然后对阮青杳说:“姑娘,咱们回去吧。” 半杏跟着姑娘下楼,话本在前头结过账后,就全被搬上了车。 阮青杳正在书铺前等着他们搬好,忽听身后齐公子又喊了她一声。 可她回头了,他看着她却又不说话,奇奇怪怪的。 他其实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一贯很听话,爹娘告诉他这门亲事不成了时,他虽可惜了一下,但也就过去了。 只是今日碰巧遇上了,看着身姿娉婷面貌娇俏的阮青杳在眼前一举手一投足,却又勾得他躁动难耐。 毕竟以阮姑娘的姿色,在当前这个年纪的姑娘里,望京城中谁也比不过。 男子谁不图美色,他能不喜欢么? 可娶妻一事是父母之命,他又是家中嫡子,不可任性让爹娘失望。他们说原本有消息称,阮大人极有可能做上太尉,可现在人却成了个傻子,再算不得什么了,阮家子又不如何,没落也是转夕之事。 与阮家结亲已经没有好处了,反成负累。 娶一个可能会拖累齐家的女子作正妻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心里都明白,可碰巧遇见了,心里却又有些舍不得如此明艳卓绝的姿色。所以才会眼见阮青杳要走了,一个冲动跑出喊她。 可喊了又不知说什么。 阮青杳见他视线放空,也不懂在想什么。而车上买给爹的话本已全都搬好了,便要转身道:“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等等!”齐家子一急,未作思索便脱口而道:“阮姑娘,你可愿嫁与我为妾?” 阮青杳身影怔 分卷阅读10 住,缓缓转回,一脸疑惑讶异。她愣愣没有反应过来,是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岔了。 半杏在旁却是眼都瞪圆了,气得手都在抖,咬牙上前道:“哎你说什么呢!” 两小丫鬟也回过神,恼怒异常,忿忿上前怒目而视。 竟还说要娶他们姑娘做妾?这不是羞辱人么! 如今变成这样,明明是齐家背信在先,他竟还敢当面对姑娘言语羞辱。 “你!你!”一个小丫鬟气得不知该怎么骂。 “你们齐家可别太过分了!”另一个补道。 那小丫鬟猛点头。 几双敌视的眼神落下来,齐家子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时嘴快说出了什么。 虽没经脑,但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对于阮青杳,他还是很喜欢的。可要顾及家中,无法娶他为妻,他也很是为难啊。但如果只是娶作侧室的话,他还可以努力与爹娘说通说通。 就算是妾,他也会对她好的。再说如果她嫁进来后,能够温婉孝顺,勤劳踏实,讨得爹娘的喜爱,兴许时日久了,扶正也是有可能的。 他忙冲阮青杳道:“阮姑娘别误会,我是真心想娶你的,并没有别的意思。” “令尊眼下如此,姑娘亲事必然难议。既如此,我会向爹娘争取,也会照样对你好的。” 阮青杳这下确定刚刚自己没有听错了。 要不是上下仔细打量过他的神情,竟然十分的真挚,她真要当他是恶意出言,刻意羞辱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隐隐生了几分怒气。 他竟还说她爹。谁说爹的病治不好了,爹肯定可以好起来的! 阮青杳不欲再搭理他,齐家子却纠缠上了。 并坚信方才在楼道口时,她不快,只是因在意他而生的怨。阮姑娘她只是生了气,而并非是拒绝。 而阮青杳听他言语之意,竟还觉得他肯娶她作妾,已经算是施舍了大恩德了。 这人! 阮青杳恼色窜起,面庞便逐渐微微泛起了红。她皱着眉气鼓鼓瞪他,不作遮掩显露着自己的不满。 可她以前从来顺心,被家中护着也不曾当面遇过这般羞辱,更没怎么骂过人。 她想驳他,可使劲咬着唇,好半晌都没憋出一句。 最后挤出了一声无耻,却也是重重出口,轻飘飘落地,连半分气势都没有。 阮青杳的气顿时往自己头上泼了大半,气急之下,一双眸子也更为水润了。 就在这时,一旁却突然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我还奇怪,今日这么大个日头,可怎么独独这间书铺前一片阴色。原来是有齐家公子的脸皮在这里遮天蔽日。” 这道声音清清朗朗,极为好听,阮青杳听着很熟悉,觉得似乎曾在某处听过。 而落在齐家子耳里,立马便反应过来竟是在骂他,脸上顿时一片火辣。 他着怒皱眉转头看去,只见一人走来,气宇不凡,衣着矜贵,一眼便知不是什么寻常人士。 他再略一打量,微微一怔。只见来人就连身上很不起眼的小坠饰穗丝,都无一不透着奢贵。 虽然奇怪为何京中有如此人物,他却不认得,但对方显然是他得罪不起的。迟疑之下,他拱手道:“公子慎言,莫要多事。” 郑衍走近阮青杳站定,压根没看齐家子,视线落在气呼呼的小姑娘身上,一哂:“齐公子,不在家中温书作学也就罢了,怎么连打马逗蛐都不嬉玩了,却要抢了那媒妁的差事来做,那这算不算多事?” 齐家子又被当面打了一脸,一下子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觉喉咙梗住,竟一句回驳都说不出来。 更难受的,是因对方浑身上下透着不可招惹的气势,他不知根底,心里下意识就生了瑟缩。 如此僵站了片刻,他最终一拱手,红白着脸灰溜溜离去。 齐家子走后,郑衍看着还低着脑袋的阮青杳道:“真巧,关某出门,竟在这又遇到阮姑娘。” 阮青杳在心里哀呜一声,纠结地抿了抿唇,才慢悠悠转过身来。 皇上的声音好听又特别,她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可想到了却又惊又不敢置信。 这儿又不是在宫里,怎么可能会是皇上? 但皇上都在同她说话了,不信也不成了。 毕竟连病中梦到的皇上都还能变成真的,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阮青杳提了好多天才放下来的心里,一面小鼓又咚咚咚敲了起来。 “多谢陛,关公子。”阮青杳见他白龙鱼服,定然不愿被认出的,话到嘴边忙改了口。 更希望皇上别再说什么便这么离开吧,就怕他想起来什么事情,一生气要治她的罪。 郑衍见她刚刚生过气的脸上,热红都还未褪,眸子也水盈盈的,像是闭一闭眼,就能被长睫刮下一层水珠子来。 看来病是好全了。 不过他刚远远遇见,看着就觉有几分有趣。 明明挺记仇的一小姑娘,又容易生气,可连骂人都不大会,傻钝着还一副要把自己憋死的模样。 能把在旁看的人急死。 郑衍道:“骂人都不会。” 阮青杳脑子里的罪状还在手拉手转圈,时刻惦记着得讨好皇上,也没多想,顺着溜就夸了下去:“不愧是关公子,连骂人都这么厉害。” 第7章 阮青杳夸完自己先懵了一下。 虽说这句夸赞她是发自肺腑的,可为何觉得有哪儿不大对呢? 毕竟应该没有谁,会站在皇帝面前,然后夸皇帝骂人骂得真好吧。 阮青杳默默地有点心虚。 听着皇上情绪不明地呵了一声,不置言辞,也没猜出她夸完后,皇上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她想怪不得都说帝王心思最难猜呢。 这是真的! 等了片刻,又听皇上说:“时辰也不早,既然遇上,就一起用饭吧。” 阮青杳逐渐往下耷的小脑袋跟触到似的一下子抬了起来。 书铺附近最大的酒楼,便是聚行楼。 雅阁间内,阮青杳坐在皇上对面,如同那日在浮碧亭中一样。 手指在桌下暗暗地缠来捏去。前一刻还盼着皇上快些离开,可谁想她都还没弄明白,人都已经跟着皇上来了。 但皇上都说了一起用饭,她总不能再给自己添上一条违抗圣意吧。 皇上出宫的话,最常来的便是聚行楼。宫人做过打点,阁间内两人刚坐下,一道道菜就很快被送了上来。 酒楼店家将菜送来门口,交由傅公公送进雅阁之中。 傅公公绕过小屏进来先端上了几盘菜肴,中间又送进了几碟糕点。 阮青杳已经许久没来吃过聚行楼了,尤其是那最爱的白玉莲花糕。平时不去想还好,可现在身在聚行楼中,那点馋意一下子就被勾了起 分卷阅读11 来。 每每有糕点上时,她眼睛下意识就往碟子上飘。发现不是白玉莲花糕时,又会略有失望地收回来。 如此几番后,小姑娘又掩饰得不好,郑衍也就发觉了。 “你等的是什么?让傅德永去拿。” 阮青杳正在偷瞧新送来的那一碟,闻声漆亮乌黑的眼珠子立马规矩地转了回来,摇摇头道:“没有什么。” 感受到郑衍一直没挪开的视线,阮青杳突然给自己打了下气,禀着钝刀不如快刃的心思说道:“陛下的玉佩贵重,今日未带出门,不知该要如何还与陛下。” 顺带再自己告了通罪。 她是能装作不知,可皇上的玉佩现在还在她那呢!皇上贴身之物,那么烫手的东西,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郑衍听后一挑眉头,怪不得小姑娘今日见到他,比第一回入宫时候还要局促瑟缩。 都快要蜷成团了。 原来竟是在担心这个。 她那脑袋里,似乎总在想一些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玉佩当时他一动,阮青杳就伸手要来拽回去,他实在无法,也就留给她了。 “玉佩朕改日让人去取,至于别的,你当时病中,恕你无罪。” 阮青杳正竖着耳朵,一听便抬了眼,抿唇小心翼翼问:“真的啊?” 郑衍点了点头,便眼见着小姑娘脸上流露出了欢喜与轻松,圆圆的眸子亮亮。 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确实一看就透。 郑衍不由在心里琢磨起来,这样的小姑娘,该给她配个怎样性子的男子才好。 阮青杳谢过皇帝,瞬间心头的鼓也不敲了,脑子里的列队也不转了。 忽然间觉得原来皇上是个挺亲和也好相处的皇上。 傅公公正又端了几碟糕点进来,阮青杳安下心,看见其中一盘,眼睛顿时变得璨璨亮亮。 白玉莲花糕! 这一碟被放到了正中,阮青杳许久没吃了,馋得厉害,忍不住舔了舔唇瓣。 然后便见那碟白玉莲花糕被推到了她面前。 郑衍提了筷去夹其他的,示意她想吃便吃,不用拘礼。 阮青杳犹豫了小会,最终抵不过糕点太诱惑,轻轻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糕点一块四四方方,晶莹如玉一般,里头嵌了片片莲花小瓣,四周裹着层软绵糖粉,瞧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一入口便觉得舌尖软软糯糯,一触即化,清香甜蜜又不腻人。 阮青杳满足的攥紧筷子,眼睛都眯了起来。 郑衍光停下看她了,好奇道:“有这么好吃?” 阮青杳连连点头,将宝贝的糕点往前推了下:“皇上也尝尝。” 郑衍夹了一块,正要试试,这时隔间突然有声音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人都傻了,阮家可不是废了吗!” 郑衍并未特地挑选,这儿也就是寻常雅间。左右都连着别间雅阁,有其他客人在用饭。 这个声音就是从左边的那间里头传过来的。 雅间厚墙作隔,一般来说,旁的声音都是听不见的。所以阮青杳也是喊的皇上不是关公子。 但这声音听来似乎沾了酒气,说起话来嗓门也颇大。郑衍这间大敞着窗子,隔间想必也是。 于是那人大声说的话,就顺着窗溜了出来,打了个转就被送进了郑衍所在的雅间。 听得一清二楚。 阮青杳也听见了,正去夹白玉莲花糕的手一顿,生生僵在了半道。 “李兄,所以我刚说的没错啊,齐家就是见阮家不行了,所以一回头就将亲事给否认了。” 那被唤作李兄的提了酒壶倒两口,然后往桌上一倚,一脸神秘莫测的样子,看着雅间中另两位友人。 “话是如此。可你以为齐家当初为何殷勤的要与阮家定亲?真以为是阮家那小丫头赛若天仙呢?” “是因为过了年关,那阮毅便将位至太尉了!这是偶然听见我爹说的,不会有错。” 另两人一听,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环,很是惊讶。惊讶过后又面露可惜。 “不过现在傻子也做不了太尉了。” “所以齐家脸一翻就把阮家给踢了。说来也挺可怜的。不过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那阮家姑娘。阮家倒了不说,又有齐家这事在前,再怎样的如花美貌,这时候也没人赶着要娶了。” 之前明明媒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 李公子端着酒杯,面红眼迷,闻言皱了皱眉头,将手往上一指,大喊:“胡说!” “完了,王兄你看,李兄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我与你们说啊,阮家那是,活该!”他将手一扬,打了个嗝,“什么貌美,天仙啊,都是胡传!长得还不如我院子里扫洒的小丫鬟。” 王公子一脸狐疑:“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啊。说是望京城里没人及得上呢。” “就是。那钱老头知道不,据说想了很久了,还说不管那么多,想要趁这机会去娶回来当美妾呢。” “是啊,难不成李兄见过?” 李公子扯扯嘴角冷嗤了一声,喊道:“当然!长相普普通通,却又傲慢娇纵无礼。这样的女人,送我都不要。” “是不是啊……哈哈,该不会是李兄你又偷偷去唐突美人,却被赶走了,记恨在心故意这么说的吧!” “哈,对啊这不是李兄一贯的作风?” 姓李的见被拆穿,本就红的脸憋得更红了,双臂挥来打去,喊着让他们闭嘴。 隔间闹闹哄哄越来越响,几人说笑一字不落进了郑衍与阮青杳的耳朵。 郑衍脸色沉沉,傅德永接到皇上眼色便退了出去。 阮青杳一手在桌下紧紧攥着衣角,一手僵硬拨弄着夹到面前的白玉莲花糕。目光怔滞,已没了方才吃到喜爱糕点时的满足与欢欣。 之前外头即便说得再难听,也传不进她的耳中。这还是她头一回亲耳听着关于阮家及她的谈笑与嘲讽。 着实难以入耳。 半杏说外头传言不大好,原来是这种不大好,竟都肆意诋毁,成了伴酒的笑料了么。 其实说她的还不觉如何,但他们说爹爹的话却是刺耳异常。爹爹是在北境与敌殊死作战才会如此,爹只是病了,他都还能听进话本呢,定然能够治好的。可这些人受着庇护,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讥讽诋毁。 阮青杳忍不住咬住了唇。 她似乎想起那个‘李兄’是谁了。 春日时候,一回她与兄长们外出赏花,中途独自时,便有一人突然跳出来拦她,向她示好。 当时她被吓着了,最后人是被仆妇丫头们给打出去的。后来才知是曾来说亲却被爹娘给拒了。 这是记恨在心幸灾乐祸了吧。 “你们再笑,剩下的我都不说了!”李公子挥打几下,酒劲上头 分卷阅读12 犯了晕,重又坐下指指点点。 王杨两人便住了嘴,哄着他继续。 李撑撑脑袋,喝口酒笑道:“你们可知位高权重的阮大人,其实以前家里就是个走镖的?” 王杨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新奇。 不过也就说得通了。阮家独门在京中立根,可不是什么世家,背后也没有牵扯靠山。 王说道:“虽无家世,但也是个武试的状元公啊。” “对,就是这个!”李拍桌子啪啪响,“可那是当今圣上登基时候,开的恩科。放得宽,不本就占了大便宜?” 两人恍然点点头。当今圣上登基时,一改以前重文轻武的状况,有本事的武将个个都得重用。那年武试应考者也少,状元公确实占些便宜的。 “后来他跟着摄政王出去打了一战,获大胜,可那是谢王爷厉害,他也就是运气好跟上了。否则哪有那本事啊!” 李拎酒壶摇头晃脑,说的头头是道,仿佛自己洞察明晰。若换作是他,也能如此。 却忘了阮毅当年初涉朝堂,也就跟了一回,十余年来屡建战功,爬上今日天子近侧,可不是运气一词可概之的。 至于相隔的雅间内,傅德永离开一会已然回来了,他躬身在郑衍耳边低语。 “翰林侍讲杨嵘四子杨启林,国子监祭酒王汉海长子王至,兵部侍郎李弈次子李元成。” 第8章 相隔雅间的那三人不知是喝酣畅了,还是闲话痛快了,特别是嗓门最大的那个,一通胡话闲语之后开始高声唱词。 另两人笑闹不断。 傅德永进来附话之后再次退出去,郑衍起了身走去窗台,将大敞的窗关合闭紧。 窗纸韧厚,将那飘飘忽忽的声音尽数挡在了外头,也就不再能听清了。 郑衍看向阮青杳,小姑娘做不来面不改色,此刻被那些话影响,明显转了情绪。 小巧的肩头微微往下垂,像是肩上压着什么,面前的糕点被她戳了好些个窟窿,拿筷子挑挑沫儿就往嘴里放。 委屈又乖巧的模样。 郑衍瞧着,心中竟生出几分触动,一息而过,再去寻却又了无踪了。 他坐下思索,正欲出言安慰几句。 阮青杳先一步抬起头看着他。 圆圆杏眼中虽似遮蔽了一层,却依旧莹莹亮亮的。此时仿若其中沁了一弯虹泉,点点湿润将悬不悬。 “皇上,我爹他,会好的吧?”阮青杳问完后就紧抿着唇看他,不像先前目光总躲躲闪闪,而是一点不惧地直视于他。 想要从郑衍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她握筷的手却紧绷着,筷子深陷糕点中不自知,害怕得到的是一个否定的答案。 郑衍怔了一下,遂即缓缓点了下头:“会。” 他不是大夫,对于病者的答案其实并无意义。太医院到如今尚拿不出个定方,只道尽力而为,意思也就是能否治好,看天命,谁都没有把握。 可是被小姑娘殷切的眼神期盼着,郑衍除了这个字,却是说不出其他。 郑衍话音刚落,阮青杳眸中淡淡阴蔽瞬间一扫而清,语气轻松几分,还隐隐含着几丝欢鹊。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我爹就一定会好!” 君无戏言啊。 小姑娘的面容转眼亮堂上几分,郑衍忽觉得自己无意中背上了一副担子。看来不论如何,也定要叫阮毅好起来才行了。 因为心里似乎有那么一些,不忍叫她失望。 阮青杳得了个满意答复后,便继续埋头在自己面前的一小碟上,认真品尝,竭力装作没有听到过之前的闲言。 郑衍见她不停地往自己面前夹,可送进嘴里的却寥寥无几,实则已没什么胃口,于是匆匆下了几筷也就停了。 “吃不下就走吧。” 阮青杳应是起身,跟在陛下后头几步,傅公公先一步在外拉开门。 两人前后出了雅阁。方才被隔绝在外的,底下大堂小二远远的招呼声,梯道上上下下送菜的动静,还有廊桥来来往往脚步声就此起彼伏,逐渐都冒了出来。 除此之外的,还有那三个人的声音。 隔间的门也已经被打开了,那三人比郑衍和阮青杳早了几步出来,此时就在跟前的过道里头摇摇晃晃。 玩笑打闹一如之前。 不过没有了阻隔遮挡,而且也不再是过窗传递,这会儿他们说的话,一字字听来都更清楚明白。 阮青杳下意识蹙起了眉头。郑衍面上却不显意外,好像知道他们就在外头。 聚行楼是大酒楼,楼内过道之后迈上廊桥,走过了才有宽大楼阶往下旋绕到达大堂。 沾了酒气的王杨扶着浓浓醉意的李往廊桥上走,李说自己没喝尽兴,大喊着挣脱两人手要往回走。 旁边送菜小二脚步匆匆避让走过去。酒楼嘛,总有这样的,见怪不怪了。只要不闹事,他们也不会管。 王和杨没料他突然就调头回去了,一开始没拉住,后知后觉回身去哄他接着走时,却发现他高抬着的手放下指着前头,像尊石像一样定住了。 眼瞪大,张大的嘴像是能塞进一个酒壶,看得出他很吃惊。 杨王两人正纳闷,就听他神色怪异笑道:“这不是,阮姑娘吗!好,嗝巧。” 小二头也没抬送菜进了边上一雅间。在酒楼遇上相熟的人了嘛,这也是很正常的。 杨王两人却是一听就愣住了,齐齐看去。 阮姑娘?难道就是那个近来被到处谈论,他们刚刚也闲话谈论了半天的那个阮家姑娘? 那这还真是巧了。 王至一眼看到阮青杳后,不止是身子,就连眼珠子也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酒气瞬间醒了大半。 廊桥边上垂挂着珠帘风雅,此时却也挡不住阮姑娘身上的熠熠光辉。他使劲想移也移不开眼,呆滞了一瞬后猛地在心里啐骂。 李兄说的娇不娇纵不知,可这样仙子似的美人儿,哪怕娇纵到天上去那也无妨啊!什么普普通通,李兄果然是在胡说八道! 他还想再看看,视线却突然被遮挡了。 郑衍上前几步,恰好挡掉了阮青杳半身,三人视线这才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们也才察觉到阮青杳竟是与一个男子同行。 男子瞧来气质样貌是不俗,但是有美人在前,男人才不会去在意别的男人如何。 只会因为那男人正站在美人儿的身边而妒怒。 李想起上回他见阮青杳,最终却是被灰头土脸打出去的,丢尽了颜面。可是这个男人,眼下却能跟她站在一块! 他顿时妒火中烧,在盛满了酒的肚子里头噼里啪啦作响。压根忘了前一刻他还将阮家姑娘贬低得一无是处。 凭什么她对他怒目而视,将他打发,却能安安顺顺地站在这个男人的 分卷阅读13 身边。不就是脸白了些? 他心里硌着根刺,不找点事极不痛快,推开两人上前几步道:“阮姑娘还真厉害啊。前脚才被齐家弃了,这么快就又找了个男人。” 说着自个先笑了起来:“还大白日带出来招招摇摇,莫不是哪家的小倌儿吧?” 王杨两人互视一眼,觉得他酒真喝多了,说话没遮没拦过分了一点。但也能够理解,毕竟曾被这样的姑娘拂过脸面推拒过,是谁都很容易心思扭曲的。 至于那男人,显然不是小倌啊。 瞧他这一身上下,穿戴挂饰用的皆是上好的,哪是个小倌用戴得起的? 可他们是爱玩的,京城里头这个年纪,有头有脸的同龄全都知道认识,却从没见过这个人啊。 是外乡人吧? 而且这种时候还不怕被人说道,敢跟在阮姑娘身边的,肯定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世家子弟。 商贾么? 杨心想,这阮家以前不说是走镖的么,生意场往来必定很多。大概是从哪个乡下来的,有钱的商贾吧。 阮青杳起初还愠怒着,再一听清他说的话后就彻底傻住了。 她杏眸圆睁,没听错吧,他竟骂皇上是小倌儿? 阮青杳都顾不上自己着恼了,忙抬头去瞧皇上的脸色。皇上脸色倒是如常,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她又悄悄回头去看傅公公与陛下带出的随从,全大老远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三人不要命她管不了,可若说是因她将皇上扯进来,到时候皇上一个不痛快,生气了,多想了,万一迁怒到她头上怎么办? 阮青杳一想有些急,从郑衍身后探头让他们别说了。 李可不知,笑得更得意了:“哎呀王兄杨兄,你们看看,阮姑娘还在维护她的小情人呢!” 阮青杳一抚额,感觉就连自己的脖子都是凉飕飕的。 廊桥上李的声音响,话语不善,边上附近一些人的视线就看过来了。 送完菜的小二跑出来,经过时正好听见。一直忙不停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斜眼打量几番。 这话说的挺过分的,原来不是相熟是对头吗? 看起来都不好惹啊,这是要吵起来了吗? 果然喝醉酒的就是麻烦,小二放轻了脚步从边上挪过去,然后抱着盛盘匆匆要下楼。 得跟管事的说一声去,万一闹起来呢。 就在他身后,那姑娘身边的男子似乎说了句什么,小二也没听清,边上就呼喊起来。 李挥着拳头就要冲过去。 小二脚步加快,看吧看吧!要打起来了! 李脸上怒红,气得正要冲去,一脚才踏出去,鞋底不知硌到了什么,没站稳身子一歪,突然就直直冲着廊桥边栏倒了过去。 整个人压上了边栏,李撞得晕晕乎乎的,还没站起来,就听有什么咔嚓一声响。 他正撑着的三根边栏一齐断裂! 失了倚靠的人仰头就从高处栽了下去。 隐在阴影里的镇槐门暗卫默默掸掸手,在心里嗤了一声。 很久没遇见过这样的傻子了。 王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兄撞上边栏整个身子冲了出去,把悬着的珠帘撞得哗啦啦乱摇乱响。 当场傻了眼。 而小二才刚刚跑下来,就眼见着一人从廊桥上飞了出来,然后直直摔进了大堂。 四周顿起惊呼声喊叫声吵吵嚷嚷。 小二背脊一凉,出事了出事了,打架死人了! 他惊声大喊:“杀人啦!” 第9章 阮青杳重回雅间落座了一刻钟,都还没彻底回过神来。 她坐在这儿吃白玉莲花糕的时候,也没想过转眼间会闹出这么大的事啊! 那时只见那李公子跌跌撞撞要冲过来,吓了她一跳。 紧接着皇上突然就抬手遮挡在她眼前,她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耳边就响起什么碰撞跌落的声音,还有四下的嘈杂惊呼。 也不知谁在大喊说杀人,惊得她一个哆嗦。 他们现在虽坐回雅间了,可外头却早已乱成了一团。 阮青杳方才还瞧见有个聚行楼管事模样的人前来,神色淡定不惊不慌,不像是来问拿的,反而恭敬与傅公公在外请示了什么,才离去了。 她琢磨了下才后知后觉,原来这聚行楼里是有皇上的人的。 而这会的聚行楼大堂内,李元成已被人抬到了地上,请来的老大夫刚到没多久,才检查过,此刻正在拿板夹缚他的两条腿。 聚行楼内廊桥并不算太高,而且他这一摔,还正好跌摔在了桌上。 虽说人当场就摔懵了,性命却是无忧的。 不过两条腿算是断了,一被碰到李就嗷嗷惨叫个不停,酒不醒也醒了。 王杨两人在旁听得心里发颤,都别了头去,没大敢看。 当时桌上客人正在用餐,李拿身子砸碎了几碟几碗,光碎片就扎了一整个后背,瞧上去鲜血淋淋,怪可怖的。 附近请来的老大夫绑缚完后,就掰过了他身子开始处理后背。 楼里的客人当时都受了惊吓,又听谁喊了句杀人,皆乱了心神互相推搡撒腿跑着要逃离。 但酒楼的人却堵了门不让离开。 若真有人行凶,总不能让人给跑了。特别是酒楼总管事的知道今日皇上在此,一听说出事快吓晕过去了,以为是什么贼人行刺来着。 还是前来请示过后,才放了客人们离开。 眼下大堂内只剩了些爱看热闹还不愿走的。 大夫刚拔出了一片瓷碎,聚行楼哗啦啦涌进来一群官兵。 大堂顿时又拥挤起来。 兵马司听说聚行楼这有人斗殴闹事,便立即赶来查问。 指挥使随后而入,看到捆成一团后背血红的李元成就皱起了眉头。 正要招酒楼的人来问话,王杨两人便道是聚行楼未对边栏做好修缮,才害得人坠楼。 李一听,顿时挥着还没折的那只手哇哇大叫,若不是腿断了,都要跳起来了! “你俩有没有脑子?这肯定是那小倌儿搞的鬼!你们愣着干吗?赶紧去把人抓起来啊,看小爷我弄不死他!哎哟轻点啊!” 两人听的脸色古怪。 他们看得清楚,人明明动都没动一下,是李兄自己喝多了站不稳,这也能赖? 而指挥使这才认出躺在地上的竟是兵部侍郎李大人之子。一惊之下赶紧上前问询。李往上头一指,就立即气势腾腾带了一列官兵直往雅间而去。 才没几息的功夫,指挥使又带着一列官兵擦着汗下来了。 李还想着指挥使将人押下来后,是先打一顿,还是绑回去慢慢弄呢,结果仰着脑袋看半天,却什么也没见着。 他冲指挥使喊:“人呢?” 指挥使一改方才客 分卷阅读14 气脸色,在大堂中一站,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瞥他一眼却不作搭理。 这个纨绔子,天天惹事给他们兵马司添麻烦。仗着有一个兵部侍郎的爹,根本就拿他没办法。他们吃过好几次亏了。 至于这一回么,呵! 指挥使上去一趟就没将李兄放在眼里了,王和杨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大对。 还没想明白,聚行楼又进来一行人。 李躺在地上一看见当首之人,就冲他哭喊:“爹!” 李侍郎一听说儿子出事就立即带着人来了。此时见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身血,惨状不忍视,躺在地上更是动弹不得,又惊又怒上前。 “儿啊,你,你这是怎么了?”李侍郎瞧得心疼,起身怒目甩袖,冲在场人质问:“究竟是何人害我儿如此!” 指挥使在旁摇摇头说:“自己摔的啊,看不出么李大人?” 区区一个六品小官竟敢语带讥讽,李侍郎气滞:“你!” 李元成去拽他袖子:“爹,是那小倌儿把儿子害成这样,就躲在上头呢,爹你赶紧将他打出来!对了还有阮家那丫头,那是她小情郎,她也脱不开干系!” 李侍郎还在气怒指挥使这等态度,听得是一阵头晕。什么小倌?怎么还扯上阮家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这些暂放一边,先将伤了儿子的刁民拿住,替儿好好出了气再说。 “去,把人给我拖出来!” 李侍郎一挥手,带来的人全一拥而上。 指挥使往后退开啧啧摇头,活着不好么。 果然没等多久功夫,楼上走道哀呼声阵起,紧接着一拨人滚着就被打下来了。 当头那个牙崩了两颗,一口血爬来,之前的气势汹汹荡然无存,眼中满是惊惧。 李侍郎顿时怔住了,只当是一个刁民,没想到是一群刁成这样的。怪不得能将儿子害到如此惨状! 他匆匆赶来,带的人手本就不多,此时一扫大堂内聚围的兵马司官兵,怒斥指挥使道:“你辖地光天化日一众刁民闹事,你就站着干看?” 这官职是不想要了吧? 当头那个这会缓过气来了,颤颤道:“老爷!打我们的就,就一个人。” 李侍郎霎时瞠目,被一个人打下来的?一群饭桶! “还,还说要见老爷,请老爷一人进去……” 好大的胆!李侍郎气得一脚将人踹翻。 指挥使这时过来说话了:“李大人,莫动怒啊。眼下看来,大人想抓人,也只能自己去了。” 李侍郎冷眼睨去。让他去他就去?他堂堂正三品朝臣,岂是刁民能够呼呵来去的? “啊,李大人难道是不敢……” “胡说!”李元成叫起来,“爹,我看他是吓破了胆,躲着不敢出来,要见爹你求饶呢!” 李侍郎绷着脸皮,看看指挥使又看看儿子,最后甩袖重重一哼提步拾阶。 去就去,他还真怕了不成?等拿下人,就绑送到刑部好好审问审问,定叫他多认几桩罪名! 李侍郎怒火滔天的走过去,远远看到刁民藏身的雅间门口,立着一个模样并不起眼的侍从。 刚就是这个人打伤他那么多人?被这人冷冷厉厉的视线盯着,李侍郎好似觉得自己成了被鹰蛇盯上的猎物,心里本能的怵了一下。 但为官多年,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这么个人还不至于让他改色。 直到走近,侍从往一旁站开,李侍郎看清了雅间门外的另一个人,含着怒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猛地呼吸一滞,脑中如同一道闪雷劈过,被一个可怕的想法吓到浑身僵硬如石。 “李大人来了啊。”傅公公依旧眉目和气,笑呵呵道:“我家公子就在里头。请吧。” 皇上身边的大内侍,李侍郎如何认不出? 傅公公服侍的公子…… 李侍郎身体巨颤膝弯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李元成背上的碎片都已挑出来了,大夫处理伤口后往上洒药,一碰他就痛得哇哇大喊:“停停!行了行了,你别上药了!” 这附近匆忙找来的大夫手法一点不好,药也不好,能把人疼死! 正埋怨间,他一抬眼,瞧见父亲脚步沉沉下来了,一喜忙去喊他。 喊完声爹忽然纳闷,这怎么也是独自下来的? 再一挑眉,心想那小倌儿肯定被爹打个半死了,接下来要命人上去拖呢! “爹,那小倌……” 李元成激动撑起上身,话还没说完,李侍郎已到近前,铁青着脸抬手一掌重重就扇了下去。 他瞬间给打懵了,耳中嗡鸣,嘴角血往外喷涌,脸颊眨眼高高肿起。 边上的王和杨受到惊吓,不自觉往后猛退开几步。 李元成被这一巴掌扇傻了:“……爹?” “闭嘴!你个逆子,你真是……”李侍郎气得脸色发白,大汗淋漓,浑身都在抖。 挪挪嘴皮气得说不下去了,难以发泄,抬腿就往儿子绑缚夹板的腿上踹了一脚。 咔咔两声在大堂中听来格外清楚,也不知是夹板断了,还是哪里又断了。 李元成这下痛抽过去,都喊不出声来了。 “逆子!你真是要害死我啊!”李侍郎脚步虚浮,转身跌撞要往聚行楼外走去。 老大夫耳不是很好,听着他们吵吵嚷嚷也没多在意。这会儿被打断了,遂眯了眯眼看他。 迟疑了一下,还是帮他擦擦嘴角血迹,继续给他处理。 为人医者嘛,眼前躺着个伤者还是得治的。老大夫慢悠悠重拆了夹板。 “这新伤的诊金得另算啊。” 为人医者嘛,生计当然也是很重要的。 雅间内,阮青杳乖巧安静坐着,时不时抬眼看看皇上在屏风前头的人影。 郑衍立身屏风前,与傅公公说了些什么,然后便绕过小屏回来。 阮青杳投去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郑衍给抓住了。 小姑娘水光莹亮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到之前的低落与着怒,却透着几丝新奇,轻松,明澈,思量,钦崇。 郑衍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满足与柔和,他自己尚未知察,人却已笑着向她走去,冲坐着的她微微轻俯半身,凑近轻声。 “这样,可以了么?” 第1o章 姑娘在书铺门前遇到了皇上,之后就与皇上进了聚行楼。半杏等人跟不了,就与一车的话本子候在聚行酒楼后头。 那可是皇上啊!小丫鬟们和侍从不知,半杏她是远远见过认出的。 两小丫鬟一开始还焦急缠问她为什么不阻拦。任由姑娘随了个陌生的公子进酒楼。 半杏垂头叹气,当然是因为那是皇上啊。 一开始半杏见碰上的竟是微服出宫的皇上时,在旁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出,脑子僵木也 分卷阅读15 动不了了。还是平复一些后,才意识到姑娘这会被皇上带去了,她可不能光等着,得告知夫人或者少爷们才行! 于是便忙招一侍从来细语说了几句,让他赶紧回去知会府上。 这会该是到府了吧? 半杏他们与车马停在酒楼后头,还不知前面闹了出大事,坐立难安等着姑娘回来。 而那小侍急急往府上赶的时候,半道碰巧在街上遇见了出门的两位少爷。 阮致渊跟阮泽塘一听,俱是一愣,接着抬腿就往聚行楼而去。 两人赶去聚行楼半途中,听到街上周围人都在那谈论聚行楼的事,正觉其中古怪,拦下几人一问,顿时听得心慌神乱的。 有说聚行楼里出什么人命了,还有说酒楼里有人行凶杀人,砍伤好多人,血流遍地的。 皎皎眼下可是正身在聚行楼里!怎就这么巧出了人命了?若是有关,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即便无关,酒楼里死了人,皎皎也定然会被吓坏。 两人无暇多想拔腿就往聚行楼跑。 才跑到就见聚行楼前熙攘拥挤。两人穿过到前头,正好看见兵马司指挥使带了一列官兵从聚行楼里出来,整整队就离开了。 指挥使看上去竟还挺高兴? 两人互视一眼,不对啊…… 这是死人的气氛吗? 阮致渊按着下巴锁眉严肃道:“出了人命这东城指挥使还这么开心,难不成死的是他仇敌?” 阮泽塘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转头去问边上的大娘。 大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哪有出人命啊。我刚就里面出来的。” “就是有人喝多了,从那楼上摔下来伤了。也不知道哪个胆小的在那瞎喊,差点没把我吓死咯!” 一听原来如此,阮致渊阮泽塘都齐齐松了口气。 正打算要进去,聚行楼里又出来一行人。 走在前的是李侍郎,外头好些人之前看到他盛怒阔步入内的,也不知怎么出来就变了样,脸上一道红一道白。 有下人追到他身后问:“老爷,那,那少爷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怎么不问问他要怎么办? 皇上让他们滚,哪能不滚。 “让那个逆子滚回去!”李侍郎气道,说完一想,想到逆子这个样子滚是回不去了,“死了没?还没死就抬回去!” 然后很快脸肿得认不出面目,一身衣袍血红,被绑成桩的李元成就唉唉哼哼被抬了出来。 阮致渊目视人被抬走,睁大了眼,觉得十分新奇:“现如今教训儿子都不在府中关起门来,而是在酒楼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了吗?还连脸都打啊?” 他胳膊肘捅捅阮泽塘感叹道:“原来爹以前教训我们已经算很留情了!” 边上大娘纠正道:“什么哦,这就是那个摔下来的。” “只有你,没有们。”阮泽塘低头拍拍方才跑乱的外袍褶皱,抬步迈进了聚行楼。 阮青杳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好似置身在一片广袤清潭,潭水温软淌过全身寸寸。 俊逸无双的天子颜容就在她的眼中越来越近,无限放大。 天子的声音,也悠雅过世上所有的乐器音声。 他询问她话,阮青杳才后知后觉,原来会突然的接连发生这些事情,竟是皇上的意思吗? 皇上这竟是……为了帮她出气吗? 念头一划而过,阮青杳心里才消停了的小鼓,又一下一下敲响起来。 奇怪的,却是与之前每一次的都不太一样。 郑衍话落起身,见阮青杳不说话盯着他,长睫一扇一扇,不由笑意更浓。 这小姑娘有时候言语神态里都藏着一点小机灵,有时候却又如此,瞧着总是一副有些傻兮兮的模样。 只不过瞧不着那一缕飘来荡去的了,有点可惜。 “应该很快有人来接你了。你在此等等,朕便先走了。” 阮青杳都不记得自己有否起身送过陛下了,只知自己坐那出了会神,发了会呆,大哥二哥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阮致渊阮泽塘两人进来时,看到妹妹安然无恙支着下巴坐在里面,都松了口气。 可没安心多久却又紧张了起来。 因为皎皎看上去不大像往常,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而且目光不移地盯着桌上的一碟菜,连他俩来了都没发现。 阮致渊还是在她眼前招了半天手,她支着的小脑袋才转回来。 “皎皎,你怎么了?脸色有点红啊,该不会又病了吧?”阮泽塘担忧上手去碰了碰。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在这?”阮青杳一脸纳闷,抬手抓了二哥的手放下,摇头摇得珠花脆响,“我没生病啊。” 阮致渊将雅间打量两眼,问她:“皇上走了吗?” 皇上啊…… 阮青杳下意识点了下头,突然间小鼓就敲得更加厉害了。 而且鼓点与她之前担心紧张时的每一回都不同。敲着敲着,就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拉扯着面前二哥衣袖,咬唇委屈巴巴道:“完了……小鼓好像坏掉了!” 阮泽塘:“……” 阮致渊:“啊?什么?” …… 聚行楼的这一闹事情不小,在市井里头谈论的多了,朝臣勋贵之中便也都有所耳闻。 不过即便其中牵扯进了兵部侍郎与他儿子,但管他是打起来还是醉酒摔下来,那都算不得什么事。 起初也并没有什么人去在意。 直到过了两日,李侍郎因办事不力,未尽到职责,而被皇上揪了几处错。御口一句还当再磨砺磨砺,就被连降三等成了个小小的兵部主事。 众官员这才琢磨出几分蹊跷来。 散朝回去后各家都差出人去,查了当日聚行楼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李王杨家三子,在聚行楼中恶语中伤阮家,出言侮辱阮大人,结果被皇上给听见的消息就在私下传了起来。 而且据说当时皇上的身边,跟着的就是那阮家姑娘。李元成讥讽诋毁了阮家几句,结果就祸从口出摔下楼断了腿。 李侍郎转眼被贬了职。 这皇上的意思,就值得众人好好揣摩一番了。 再过了两日,官员中又传,道那杨侍讲与王祭酒得知此事,连夜将儿子送出了京去,丢去老家或外庄,唯恐慢上一步,就与那李侍郎一样受了牵连。 当日之事便更加证实。 于是一夜之间,望京城中先前那些关于阮家,关于阮青杳的流言蜚语瞬间销声匿迹。 而那些曾浇过一把油的皆心有惶惶,争抢着带头去急转京中的恶语风言。 之前皇上未曾言及,而阮大人为国身受重伤,众臣们内心当真惋惜也好,少了竞力暗中窃喜也罢,面上功夫过得去也就成了。 至于那些 分卷阅读16 私底下的儿女闲话,不过玩闹也就随之任之。 但既然现在皇上表了态,那他们自然也得作出姿态来。 于是顷刻间齐家就被推在了火架上烤。 先有攀权附利在前,再有背信弃义在后,绝情无义扒高踩低,更过分的是还恶意污阮家姑娘的名声! 阮姑娘当真可怜呐。 而齐家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最后竟会变成这样…… 所有人都在忙着向阮家示好的时候,傅公公这边则差人张罗着别的事情。 不消几日出了结果,他便抱着册子入了勤政殿。 郑衍仍在忙碌政事,傅公公不敢出声打扰,拿着册子远远侍立在一旁。 这本册子里的,便是皇上吩咐的,替阮姑娘甄选的京中适龄未娶妻的公子画像与家世品行。 陛下重视此事,底下也自然不敢怠慢,能挑在这里头的男子,那都是望京城中家世样貌品性的上乘之选。 大内侍怀里揣着这么一份,又看着龙案后奋笔疾书年轻勤勉的君王,禁不住在心里好一番感慨。 命人筛选,等着要挑看男子而不是秀女的帝王,算起来陛下也是头一位了。 陛下虽还年轻,但也早早便到了可册立后宫的时候。只是如今这后宫依旧空无一人,不仅是他这做内侍的着急,满朝文武也都着急的很。 每过一阵,请求皇上立妃立后的奏书总要上来那么几本。 只是皇上从来没有上过心。 他傅德永自陛下幼时登基时起,便一直随伺在身旁,心底也知皇上在识人之事上,与旁人有些不同。 大抵也就是因为这个,陛下一直无意册立后宫。 但他看着皇上长大,幼时苦学为君之道,亲政后终日为国事民生操心,他到底也心疼陛下身边一直没有一个知冷热的人。 就说今日这事,若陛下后宫有人,这替臣子之女选夫的事自然也是交由后宫嫔妃去办的。 哪用得着陛下百忙之中还来操心此事。 “傅德永?”郑衍已搁了笔,叫了边上大内侍一声,却见傅德永发起呆不知在想什么,便又喊了他一声。 傅德永这才听见,赶紧小步上前躬身:“皇上。” “你会恍神可不常见,在想什么呢。”郑衍合上桌上案卷,随口打趣他道。 傅德永讪讪笑道:“奴婢在想皇上仁德,体恤臣子,还要劳心亲自替臣子选婿。”说着他上前将手中名册呈了过去。 “陛下,望京城中合适的男子都在这了。” 郑衍每日国事不断,这才想起之前他曾命人替那小姑娘核选夫家一事。 他稍稍一想,脑中便不由蹦出了阮青杳一副垂首乖巧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一勾,就动手翻开了名册。 第一个是户部尚书之子,郑衍仔细对着画像瞧了瞧,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长得倒还行,但不知是否是画师的缘故,眉目之中似乎稍显肃厉……阮家那小姑娘胆子不大,这样子的,她会害怕吧? 郑衍摇摇头,连下方的品性述写也没看,就翻去了下一位。 寺丞之子?品位太低了。这一个郑衍就连画像也没看就给否决了。 下一个,这容貌就不行! 再下一个原来是大理寺卿家的,长得……勉强能过。郑衍蹙眉思索着,一边往下看去。 学问……嗯,倒没什么好挑的。至于品行,好像也还不错啊。 傅公公见总算有一个陛下能往下看下去的了,可奇怪的是皇上越往下看,眉头便更拧紧几分,一面还不停地点点头。 他都弄不明白皇上究竟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了。 终于皇上看到最后一行,眉头舒然一展。傅公公还当这位算是过了,却听皇上摇头翻页判道:“于品酒酿酒一道深有造诣。这不大行,好酒之人容易误事。” 傅公公:“……” 不对吧,没选下陛下您怎么反而比较高兴? 而且擅品酒酿酒不一定就是嗜酒啊! 接下来,傅德永便听着皇上一个接一个的评点过去。 “这个矮了些。” “武艺不俗?不行,手里不知轻重。” “这个……也太文弱了些。” “别的还可以,书画太差。” “脸太长了。” “这个,嗯……没什么毛病,就是不大顺眼。” 傅公公被陛下翻完了,竟是没一个满意的,心中免不了暗急。 若递上的陛下皆不满意,他也少不得沾一个办事不力。 可名册他都略有翻过,里头所记确实都是京城中十分难得的才俊公子。 至于再好些的,这个年纪也大多都成亲了,就不在这里头。 其实几年前他也曾给陛下呈过一回秀女名册,当时皇上只草草扫过一遍,随意的很。 最后说是看完一个都没记下,这事也就搁着了。 怎么替别人选,却如此严苛。 郑衍越往下翻,心里竟越发烦躁,只觉得里头的一个比一个不顺眼。 翻到底了,也挑不出一个人来。 那生得娇娇嫩嫩的小姑娘,委屈了就噙着泪花杏眸水水汪汪,瞧见喜欢的糕点就毫不掩饰的雀跃欢喜,还有生气时,病着时,小心翼翼同他说话时……这些人一个都配不上。 可她当配何人呢? 郑衍锁眉思忖,过了良久,突然正正色犹如朝会议政时一般严肃,招了傅德永靠近:“你觉得,朕,怎么样?” “……” “……” 傅德永:“嗯……啊?” 第11章 每日清早,阮毅都会定时而起,醒来的时辰比以前没生病时还要精准。 而自阮毅病下后,许氏都会早上他一刻钟醒,待他醒后再替他擦拭穿衣。 给阮毅喂完早饭粥点后,他在房里总是闷不了多久的。所以一整日里大多时候,他都坐在院中那张可以摇摇摆摆的大藤椅上。虽仍旧是不说也不动,但那么多年的枕边人,许氏还是很轻易就能分辨出他的高兴与不悦。 坐上一会,三个儿子也就来问安了。 阮青杳这些日子醒得早,睁眼后任她如何翻来覆去也再无法入睡,就像以前每回有心事时一样。 可她琢磨一圈,也没琢磨出自己有何心事,今日也是,想不明白,最后索性就起来了。 喊了半杏进来穿戴梳妆,她则坐在铜镜前翻动桌上堆着的一本本书册。 上次拉回来的一车话本,在她屋子一角又堆了两个小匣箱。想来一段时间内是够用了。 前几日才刚念完了一本,是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那小青梅有着一手好厨艺,什么糕点菜式都会做,阮青杳读完,就光记得那一道道瞧来就极诱人的食点了,害她每顿的饭量都多了小半碗。 这几天念的这本还 分卷阅读17 只过了一小半,是个官家少爷与世家小姐的故事。昨儿念到小姐落水被少爷救起就停了,也不知之后两人又如何了,心里被勾得慌。 阮青杳在桌上翻了翻,很快就将话本找了出来。 她虽然好奇,但想着要与爹爹一起看,昨儿就忍着没先往下翻。 眼下才一收拾妥帖,随意吃了点,她就急急抱着话本子独自往爹娘院子去了。 到时正遇上大哥二哥请过安出来。阮青杳往两人身后瞧,阮麟那个小短腿,还远远落在后头。 别看小家伙平时闲不住的一个,但来跟爹爹问安时候就显得特别规矩。 年纪虽小也知道爹病了,不好再像以前那样了,喧哗不得。所以没出这个院门,阮麟就不敢乱吵乱跑。 小家伙正吃力迈着步子走着想追前头两哥哥呢,一看到阮青杳就眼睛亮起,将两兄长抛开脑后,开心地冲她喊阿姐。 阮青杳过去揉揉他脑袋,就听阮麟戳戳她手中问:“阿姐来念书了吗?” “是啊。”阮青杳一笑,说到念书,忽然想起什么,捏捏他软软小脸蛋问,“小麟有没有忘记念书,阿姐见你这阵子总在玩啊,课业做了没有?” 刚还扒着过来要粘阮青杳的阮麟,顿时支支吾吾傻笑两下,忽然将手往外一指道:“阿姐,大哥二哥他们叫我啦。” 说完两条小腿大迈着出了院子,就转眼从静到动,成了阵风哗啦啦跑没影了。 这小家伙……阮青杳揪不住,只好无奈摇了摇头,回头往里走。 太阳冒着头微微的暖,许氏就坐在阮毅边上,手里在给他制冬衣。 早几年时候她也做,但后来阮毅怕她熬坏眼睛,就都让下人挑了布料来,再送去绣庄制。 但她现在有心给府上节省开支,阮毅的冬衣也就重新自己上手了。 因为近来外头那些关于阮家还有皎皎的恶意传言都消匿无迹了,许氏心中也没了之前的烦闷压抑,轻松愉悦都写在了脸上。 当时她也问过女儿,这事确实是皇上在帮他们阮家,许氏万分感念圣恩。 阮青杳进来喊过爹娘后,也就没打扰娘缝制,坐在一边翻开给爹念话本。 念上两句,阮毅就明显多了些神色,一副仔细聆听津津有味的样子微微摇头晃脑。 好长一段时间,院中都只有轻软悦耳的念书之声,与布料摩挲擦动的细微声响。 书页被阮青杳一页页往下翻,她也不知不觉间被吸引其中,读入了神。 在爹病前她都没看过话本,最开始的江湖英豪也多是打打杀杀,她不甚喜欢。 也是近些时日才发觉到一点话本子的乐趣所在。 很新奇也挺有意思,难怪爹会听得进去。比如这本里的,小姐虽被救起,但却因落水而生了病。小姐被送回府养病了,而家中人又不让那少爷相见,书中他想尽法子求见不得,竟勾得她也不自觉跟着心中焦灼。 直念到小姐病好,同那少爷见上了才跟着松口气。 两人私下相见后,说了许多话,阮青杳逐一往下念,念着念着一贯顺畅的她竟然卡了几次壳。 这……这,这些说的便是情话吧?大整页的,怎说了那么多呀? 上本才不过寥寥几句呢,这怎么还能有如此甜腻的,简直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书上接着写到那少爷替小姐摘了头上落花,然后凑近在她耳边说话,小姐一颗心瞬间加速急跳。 阮青杳读着读着,整个脑袋都不自觉往话本里头埋,书中写到小姐心中紧张悸动,她也跟着紧张到不行。 突然之间,她念书声戛然一止,盯着书上文字怔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瞬间充满了的竟是皇帝陛下那张凑到她眼前的清俊之容,无端叫她耳边乍响心跳声擂擂不息。 许氏一直在旁认真做着缝制,也没去细听女儿念的是什么,直到感觉耳边安静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今天的念完了么?”许氏问着抬头看去,却发现女儿并没有合上书册,而且模样瞧着不怎么对劲。 整个脑袋都快埋进去了,且耳朵根红得特别厉害。 许氏一下就想到了什么,忙放下手里的,起身从女儿手里拿过话本看。 扫过两眼就明白了。 她一时神色复杂,想笑却又不知该不该笑。 见女儿面绯烧红一副呆呆的模样,便把话本放下,开口转了话:“都是你爹啊,之前锄强扶弱听得挺好的,偏偏腻味了要听别的。” 女儿最初要念这类话本时,许氏也犹豫过一阵。但一想着女儿也这般年纪了,却被他们打小系在身旁护着,许多事都还不太懂,帮着给她稍稍开点窍也不是坏事。 其实刚这几页里的都还算是寻常,没想女儿反应这么大。这倒是提醒她了。皎皎带人出去拉了一车话本回来,里头万一还夹杂着某些太过的,给女儿看到就真不合适了。 还是要把话本全拿来,她先给挑一挑才行。 阮青杳听娘说了,木着点点头,耳根却依旧烫得厉害。说着这就回去让人给娘送来,就起身匆匆离开。 走出院落后,她才逐渐放慢脚步。 “好奇怪啊,为什么会想起皇上啊?为什么会……”阮青杳喃喃伸手按了按胸口,“会这样啊?” 皎皎走后,许氏索性也先放下手里的活,坐到阮毅面前给他喂茶,说话。 “好在有皇上,现在外头没人再敢诋毁皎皎了。你这么多年尽心辅佐危险中来去,皇上他还是念情念功劳的。” 阮毅喉头微动喝进几口,但蹙着的眉头,似乎在表明自己今儿的故事还没听够。 许氏就嗔他:“当家的啊,你真是病了还没个正形。” 未嫁他前她爱听说听不够就去看话本,可家中不富裕,只能偷偷摸去铺子里翻。字是私下偷学的,识的少看得也吃力。 后来他知道了,揣着他也不多的钱买来给她,还总偷偷扒她窗台,在外头念给她听。 后来,也不知他喜欢上看话本是真的,还是哄她的。 许氏想着想着,伸帕子去擦擦他嘴。不说话也不认人了,每天问他话也从不回答,可这些鸡毛蒜皮的习惯和记忆却还惦念着。 许氏眼眶红了一圈:“老爷,你倒是好起来啊……” 阮泽塘一早回来之后,便去书房继续自己昨日画了一半的山水。 阮致渊推门进时就见他正以笔沾墨,手背敲敲门板道:“又画呢?我们家可是武将,别整天弄得跟个酸腐文人一样。” 阮泽塘瞥他一眼,却看见他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抢先便道:“不出门,不去。” 阮致渊气滞,走进来改敲他桌子:“你就知道我来喊你的?” 好吧确实是。 “你也不先问问我喊你去做什么? 分卷阅读18 ” 阮泽塘摆摆手:“走开点,你挡着我光了。” 阮致渊挪开两步:“近来京城里关于皎皎传言的风向彻底改了,你总知道吧。” 听提到妹妹了,阮泽塘抬了一眼:“然后呢?” 阮致渊一掌击上拳头,撇嘴冷笑两声:“那齐家小子,现在总可以打了吧。” 阮泽塘提起的笔一顿,然后默默搁放在架上,理理袖子面不改色:“那走吧。” …… 两人低声交谈着往大门去时,被不知从哪冒出的小家伙听见了一二,追跑上来一手拽一人的袍子:“大哥二哥,你们去哪,带我去带我去!” 两人头一下就大了。 “出去办正经事,带不了你。” “就是,听话一边玩去!” 阮麟眼睛转动,摇头咧嘴笑:“大哥二哥又在骗我。我听到你们说要去打人的。”绕到两人面前好奇仰头,“打什么人啊,欺负姐姐的人吗?” 两人互视一眼,这小子人小,耳朵怎么这么灵? “没你的事。”阮致渊不耐烦挥挥手。 “我也要去嘛。谁欺负阿姐,我就打谁!”说着皱眉伸胳膊向后取小弩。 阮致渊先一步把他挂在后头包布的箭矢抽了出来。 “大哥二哥小麟。” 正抢闹着,忽听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三人动作刹时一停。 阮青杳从爹娘院子出来,才把心口古怪压按平复,打算回自己院子时,就远远看到三人。 她过来疑惑问道:“你们在说,打什么呢?” “没什么。”阮致渊暗中捅捅边上。 “嗯。”阮泽塘附和点头。 阮麟跳了起来,趁机从大哥手里拿回小箭,满面兴致冲冲地跑向阮青杳:“阿姐!大哥二哥说要……” 阮致渊一拎他后领将人提了回来,前襟扯起盖上了嘴,把剩下的都捂了回去。 阮泽塘微微一笑道:“要出门逛逛。妹妹有什么想吃的?二哥回来带给你。” 阮致渊则在暗暗冲着阮麟眼神警告。 阮青杳哦了声,摇头说不要,看着小家伙又想起之前的事来。 “也要带小麟去吗?他课业都没做。” 天转冷书院停了讲学,但小麟这样开春定又要被夫子说。 阮泽塘摇头道:“没有。小麟刚还说了要听你的话,乖乖去念书的。” “快去!”阮致渊松手推了推阮麟的小身板。 阮麟嘟嘴仰头看看两人,最后只好认命一般叹了气,慢慢悠悠走向姐姐。 干吗不让他说。 但也不能惹大哥二哥生气,那样下回就不带他玩了。 阮青杳见小麟提到念书就低垂脑袋,一副蔫儿吧唧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拉住他:“姐姐陪你吧。” 阮麟一听,立马就精神了,抬头拉上阮青杳手摇了摇:“好!我要跟阿姐一起!” 见阮青杳把小子哄走后,两人总算松口气,转身出了门。 就在两人离府后不久,一辆从宫里驶出的马车又一次停在了阮府门前。 侍从打扮的傅德永伸出手,请了车上人下来,再去看眼前府宅门楣上大大的阮府二字。 已是另一番心境。 打今儿起,阮家姑娘,那可是谁也招惹不起的了。 第12章 阮麟是个好动坐不住的,阮青杳陪了他在,还没过一会就见小子熬不住了,小屁股在凳子上挪来摇去,伏在大书桌上的小身子也歪歪倒倒。 总要她提醒一二才重新坐直了。 可显然小家伙坐不住,也压根没多少心思能放在课业上。 阮青杳想了想,见今日无风,外面日头大晒来也很暖和,不至于会着凉,便让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将砚台笔墨全移到了外头。 小桌支起的高度与阮麟相当,小家伙站着拿笔沾墨,没了定住人的椅子,一个站姿腻了就换一个,低头一笔一划地写,总算慢慢沉下心来。 院子里的下人们见小少爷要温书了,也都退避开免得打扰。 而因为有了阿姐在旁盯着,阮麟念习也是少有的认真。 阮青杳低头瞧着小麟写,顺道帮着磨磨墨。小弟态度虽认真了,可字依旧是歪歪倒倒的,也难怪夫子要生气。 她弯弯唇笑着无奈摇头。 院子中一时无人说话,十分安静。阮青杳搁下墨条时,隐约听见外院有什么轻微动静,再一细听却又没了。 她也没放在心上,但正要去边上坐一坐时,余光忽瞥见有人影入了院子。 人影乍一扫便觉十分熟悉,她一顿又立马在心里否决了。怎么可能呀,这种时候皇上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阮青杳摸了摸耳后,对自己一再会想起陛下的模样而不解疑惑,今天是怎么了? 然而等到她抬头定睛看去,彻底看清了那身形颀长挺拔之人在向她越走越近,不自觉间一双眸子都睁大了。 愈发明晰的轻微脚步声,阳光下于脚下紧随的影子,还有落在她脸上的那道视线。 这皇上……是真的啊! 直等皇上快到跟前了,阮青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两步要拜下。 身子才矮下去一半,郑衍就已擦过身侧,手心在她胳膊下轻轻一抬,阮青杳随着力道就被扶起了身。 耳畔听着他道:“常服浅衣,不必多礼。” 一如之前那般的清泠好听。 不管是相触碰到的,还是他说的话,与他的气息,都表明皇上确实出现在阮家。 可是皇上怎么突然来了?而且也没有人进来说一声。 郑衍今日出宫微服来阮府,也没让府上人声张,傅德永去寻许夫人话聊了,他则直往阮青杳所在。 此时看到好些日子没见的小姑娘立在院中,依旧一副惊诧呆呆的样子看着他,不由心情都变得大好。 自那日他问了傅德永一句话,就连自己都意想不到之后,便觉得每日里好似有了什么大不同。 不管是日复一日的在批复奏章,还是吃用寝起,都好像寡缺了几分味道。 今日他议完朝后,更是没有半点处理奏折的心思,心绪不定地在勤政殿想了一刻最终决定命傅德永安排出宫。 面前的小姑娘今日居宅不外出,只简单梳了发,发间簪了个玉白点青的珠簪。 与一身浅水色袄裳很是相衬,显得肤色更为润泽薄透。 郑衍打量过一眼,见她裹得还是很厚实的,心下才算满意。 在他眼里,阮青杳怎么看都是瘦弱一小只,就怕她不留意下又着了病,像上回那样埋在床褥中很是可怜的样子。 阮麟此时难得认真,就连有人进来了都不知,还是皇上突然出了声才停笔抬起脑袋来。 结果一看院子里多出来的人是皇上,脸上惊讶不比他阿姐少。 分卷阅读19 上次娘关上门来教导了他几个时辰,小家伙是深刻反省过的。娘说皇上不像爹娘兄长,是最尊贵厉害绝不能惹他生气的人。 像上次他那样的行为,就是很危险的。皇上要是不开心了,那他就会让爹娘哥哥们还有姐姐也不开心。 当时他还背了好些条规矩呢。 比如见到皇上是要行礼的。 所以小家伙一见皇上走过来了,就想着他该行礼才对,可又听皇上说了不必多礼,一时不知该听娘的还是听皇上的,皱起小脸十分为难。 郑衍走去见阮麟攥着笔,瞧着他小脸拧巴成一团,样子有几分逗趣,还当他是被书文给难住了,走过去手掌按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便低头去看小家伙所写的。 一看就笑了。阮毅以前说他家小子有能气死夫子的本事,还真不是谦虚。 阮麟被按了脑袋,瞥见皇上笑了,也跟着咧开嘴乐。难题一下丢之脑后,娘说过不能惹怒皇上,但皇上明明看起来就很开心啊! 那就不担心了。 “你在读这个?”郑衍扫了眼,从小家伙手里抽了笔出来,在墨中轻点,“小子不错,但是这里写的不对。” 说着他扯过边上干净宣纸,落笔。 “陛下?”阮青杳惊了下,皇上这竟是在亲自教习小麟么? 能得圣上提写,多少人求之不来,若被旁人知道,怕是个个都要惊呆了去。 小麟明显不知道自己得了多大荣幸,只好奇探了头去看皇上写,逐渐目不转睛,小脸上崇拜的神色真心实意。 “皇上写得真好看,好厉害!”看起来比夫子还要厉害。 郑衍写完搁笔,宣纸上落字龙飞凤舞,他已刻意将字落得端正易辨,且都用的浅白字句,但见小家伙扒着桌沿只顾惊叹,不太对,就问他:“字好看?” 阮麟点点头:“好看!” 郑衍又问:“能懂?” 小麟果然道:“不懂。” 还半点不觉得难为情。 反是一旁的阮青杳竟头回觉得替小麟臊得慌。 郑衍忍不住笑出了声。 阮麟不知皇上在笑什么,但皇上看到他都笑两回了,说明很喜欢他的。娘真是瞎担心。 正此时,一直无风的院落里忽然刮起一阵。郑衍刚写过的宣纸没镇纸压着,一被吹就飘落,翻腾两下飘飘悠悠恰好落在了阮青杳的脚边。 她忙弯腰拾起,展开看了两眼,字确实很漂亮,而且不像几次相处中,皇上瞧来的那般亲和温雅,反笔劲之中处处透着肃威与大气。 毕竟是天子啊。 郑衍说着起风了,拍拍阮麟让他收拾回屋去。 阮麟一听皇上都让他休息不用温书了,立马点头,抱起桌上书册一溜烟就跑进去了。 生怕晚了给阿姐逮住。 郑衍见终于把小的赶走了,这才几步走到了阮青杳的面前。 阮青杳手中捧着纸,眼看着小麟跑开了,而皇上则向她走了过来。 一时间又闪过皇上在酒楼里突然的靠近,心猛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开几步。 退完才意识到这不妥,抿着唇小心地抬眼皮打量。 郑衍明显因为阮青杳突然的避退而愣了一下,方才的笑意也微滞。微拧着眉头似乎在疑惑,为何小姑娘会对他有这般如临大敌的举动。 阮青杳见他蹙眉沉色,还当是惹他不悦了,转转眸子忙转了话题缓解:“谢陛下指点小麟。” 并将手中纸小心折好朝他递去。 小姑娘的眼神探究心虚,几分小心,还藏有几分灵气的小讨好。郑衍一对上,方才胸中起了一瞬的闷郁倏然便散了。 想来是他多虑了,只是突然间的走近吓到她了吧。 却是没意识到他一个皇帝,还是头一回因个小姑娘的小小举动,而牵动情绪,几多思虑。 郑衍垂眸看了她手中一眼,心思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这才重新缓缓勾起:“那就放着吧。” 阮青杳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神色也缓和了,收回手笑道:“那给小麟留着,多谢陛下。” “朕今日来,是特地来取回朕的玉佩。可还在你这?” 阮青杳闻言恍然,疑惑猜测皆消去。难怪皇上今日突然驾到,原来他是来拿玉佩的。 可一想到玉佩为何会留在她手里,阮青杳便有些窘迫,眼神也立时飘忽起来。 只不过皇上上次还说要差人来取的,怎的竟亲自来了?她一时也没想明白,点着头称是,就说要回去取。但被郑衍拦下了,说让人去取来便可。 皇上不让她去,她就只好出去唤了人,去喊半杏。半杏知道东西放哪,让她取过来便是。 陛下落座院中,阮青杳又让人赶紧去倒了热茶亲自端进来。 半杏正忙着在让人整理话本给夫人抬去,一听赶紧放下手头的,去将锁在柜中的小匣取出来赶去。 约摸小半刻功夫,阮青杳等来半杏,接过小匣后打开见里面躺着的就是那块在她床上打过滚的玉佩,便伸手递到了皇上面前。 与皇上待了一小会,阮青杳最初的震惊紧张又一次在皇上的三言两语中被捋平了。 心防扒拉下了半截,她自在许多,一时好奇就问道:“皇上要亲自来取,想必这玉佩一定很重要吧?” 郑衍取过玉佩看她。 这玉佩不过就是个由头,在此之前,自然也只是一件普通的佩饰而已。至于现在么…… 郑衍指腹摩挲着玉佩上光润嫩滑的雕纹,想起那日阮青杳柔若无骨的手拽着他怎么也不放,而指下抚着的两面,就那样紧密贴合在她如玉似珠的光洁额头上。 他正色点头:“嗯,是的。” 第13章 郑衍说完就把玉佩收在了腰间,见小姑娘在那哦了两声点点头,也不晓得从他这回答里懂了什么。 没了一开始的疏离,多了两分随意。 他算是看明白她了。每每刚见上面时,她要么忐忑不安,要么局促小心一惊一乍,小呆狐似的,总要先顺着她的毛捋捋才行。 他若不先安抚着捋捋顺了,她不管是言语还是态度都能距了他百八千里。 就如这会,她轻松下来,与他说话时身子都会更前倾一些。恐怕小姑娘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 心防低又好拿捏,郑衍一想,就觉得是出去很容易遭人骗的那种。 而且越惶惶时越爱强撑,其实胆子却小。 郑衍不由想起阮毅刚从边境被送回来的时候,不消想,也知她当时肯定是又慌又怕。 只一想到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笼罩起水雾朦朦,郑衍感觉自己心口都被扯动了一下。 阮青杳见皇上说完玉佩就沉默了,于是拎出了心里一直放着的事,说道:“陛下,之前聚行楼的事……当时没有来得及跟陛下道谢。” 分卷阅读20 包括自那之后,没有人再敢说阮家的坏话,这些事她也都是知道的。 背后都是因为有皇上在帮他们阮家撑腰。 阮青杳真心实意道谢:“谢谢陛下。” 小姑娘一双水灵杏眼瞧过来,娇俏巧巧的小鼻头被几阵风吹得微微泛红,眼中清澈显出欢喜与感激,而并没有夹杂着其他。 郑衍看过的眼睛数不胜数,或男或女或小吏或高位,每一道眼神的背后大多都还隐藏着几道意味,少见有如此干干净净。 郑衍喉间忽然动了几动,却没想到要说什么,最终抿着唇化成了一句听着颇有些高冷的:“嗯。” 阮青杳也没在意,见自己的感激传达到了,便也放下了一件心事。 一时没留意中,被阵风窜进了鼻子,掩嘴小声打了个喷嚏。 从最开始那阵风起,到这会风已有越起越大的趋势。郑衍瞧她脸颊透红,因一个喷嚏眸子更显湿漉漉的,怕再拉着她干坐又得着凉。 而且他临时起意出趟宫,来了也有些时候了。 只好略有不舍起身,言道玉佩已拿回,该是时候回宫了。 许氏得管事告知皇上突然到来时,就急忙放下手头事疾步出来了。 只是皇上没迎到,却是先遇上了傅公公,傅公公只简单一句皇上今日来找阮姑娘带过后,就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 或是关于老爷或是关于儿子们,甚至还有关于天色气候的,从京中轶事家长里短到柴米油盐,许氏还头回知道皇上身边的大内侍竟然如此健谈。 聊话之中,大内侍几次看她的眼神里,还都好似别有深意。并且态度也比之之前都还要更为客气。 不由被带着绕晕了几道后,傅公公终于停下了话头,起身边走边说时辰差不多了,他该请皇上回宫了。 许氏最后也只看到皇上一道出府离去的背影,与府门前遗留的几个马蹄印子。 她脑子里傅公公说的冬日滋养应多食些什么什么还在不停打转,整个人发着懵,不禁按按脑袋转身问女儿去了。 “没什么呀,皇上上次遗落了玉佩在女儿这,所以今日来取回的。”阮青杳如实回答。 许氏更晕了:“皇上亲自出宫一趟,就是来取玉佩?” 阮青杳点点头,她一开始也想不通呢:“因为这玉佩对皇上很重要,所以他亲自来取。” 许氏应了声怔怔还觉得哪不大通,疑道:“对皇上很重要的玉佩,怎么会、落在你这里啊?什么时候的事?” “这……” 阮青杳咬咬下唇,实在说不出口是她上回病中从皇上手里抢夺的,娘知道了肯定要说道她。 “就是,陛下不小心啊——娘,半杏带着人在整理话本呢,我去看看好了就给娘送去。” 皎皎说着边回身往自己院子奔走,身影转眼不见。 许氏:“……?” 话本收好搬给许氏时,已是用午膳的时候了。阮青杳想起兄长们出门了,就差人问了问,得知大哥二哥还没有回来,想来他们大概是在外用了。 也不知两人出门到底做什么去。 因她这些日子都醒得早,所以才用完饭就困意层层上涌,在院中消了下食便睡下小憩。 半杏伺候姑娘歇下后,轻声蹑脚出来。心里却在琢磨着想,自从皇上早间来过之后,姑娘瞧来似乎高兴了许多。 不是明面上展露出的高兴,而是丝丝缕缕一举一动里渗出来的那种。她服侍姑娘那么多年,所以感觉得出来。 胃口好了,连中午的菜碟子用完都是全空的。 姑娘近些日子总反常醒得早,像是有什么心事却不自知。她还担忧着呢,刚刚姑娘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因为什么呢?半杏边在外屋收拾边想,念头闪过某处时整个人都紧张了几分。难道姑娘的心事,竟同皇上有关? 阮青杳小憩了不到两个时辰,便睡足醒来。 就算她再睡下去,半杏也是要喊她起来的,免得晚上时候睡不着。伺候姑娘起来时,半杏告诉她两位少爷刚刚回来。 于是阮青杳穿戴齐整便去了大哥院子。 院前小厮说二哥也在,阮青杳走到屋前时,也确实听到了里头大哥二哥说话的声音。 正要敲门,却听里面的大哥冷声嘶了一下。 “气死我了!李家的那群人是不是不长眼啊?” 阮致渊往桌上药罐里挖出一团黑色药膏,就往上胳膊的青紫部位涂抹,同时不忘埋怨气骂。 阮泽塘坐在边上抱着自己胳膊说:“你自己没看清楚,伸手往人棍子上去撞,还能怨得了别人。说出去不嫌丢人啊。” 阮致渊正瞪眼要反驳,突然门砰得一下被推开,顺着刮进来的除了一阵风,还有一个妹妹。 两人一见皎皎突然进来,都傻了下眼。阮致渊匆忙去穿半褪的袖子,阮泽塘则取过药罐藏身后,一时间手忙脚乱。 紧接着就听妹妹眼神怀疑打量质问:“大哥二哥,你们在做什么呢?” 阮致渊干笑两声,一摆手:“没、没什么!” “皎皎怎么过来了?二哥给你买了点小玩意,走吧去我那拿。” 阮青杳见二哥起身走来,挂着脸往旁挪开两步,嗅了嗅努嘴道:“没什么?满屋子的药味!” “大哥二哥,你们究竟出门干什么了呀?”阮青杳绕过去扯二哥袖子。阮致渊遮掩不及,被皎皎一眼看到了胳膊上的一大团的青紫。 “大哥你?受伤了!” 阮致渊阮泽塘见妹妹被吓了一跳,接着刷的一下眼睛就红了,眼见着聚悬起了水珠要往下掉泪,齐齐都白了脸慌了神,起身围在她身前,好一阵的劝和安抚。 阮青杳听着耳边焦急声嗡嗡,眼中水汽晃动几下总算没有砸下来。她一副不相信的神色问:“真的,不要紧吗?” “真的,你大哥我皮厚着呢,小伤罢了!” “嗯,就跟他脸皮一样厚。” 阮致渊龇龇牙点头认了。 阮青杳泪花莹莹闪烁抿抿唇道:“爹之前回来的时候,胸口上也是这么一大团的青紫。你们也都骗我说不要紧,只是小伤。” 结果却是性命垂危。 两人神色话语顿时一滞,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阮泽塘睨他一眼:看你干得好事。 阮致渊便将胳膊递给她看,轻声哄道:“在胳膊上,就是小伤。几日就好,皎皎不担心啊。” 阮青杳刚刚也是乍一瞧见,瞬间想起当时见爹重伤时的恐惧无助,一时间乱了神。慢慢稳下心来,也看得出两人没在骗她。 便问是怎么一回事。 这才知道原来两位兄长今日出门,竟是打算去找齐公子算账的! 关于齐家,阮青杳一开始抱着随他去的态度,也是后来在书铺遇上,他竟说要让她做妾时 分卷阅读21 ,才真生了气。 可也没想兄长们竟会跑去揍他替她出气。 至于大哥的伤,结果还是个误伤。当时他们堵到齐公子了,却没想凑巧李家的也带了群人去堵他。 阮致渊刚要动手,李家人就涌上来了。阮致渊一拳头下去才收回来,哪想后头李家一下人持着棍子推拥中上前,势头太猛,两人都没留神,结果眨眼间就撞在了一块。 齐公子最后自然是被揍得不轻。 而李家,小的断了腿在养着,老的还被降了职,境地尴尬想要挽回,此举明显是跟阮家示好,亦是打给皇上看的。不过也算是被齐家坑了回,出私气也未可知。 谁想阴差阳错还把阮家大少爷给打伤了。 阮青杳听完,真是又气又好笑,不知说他们什么好,瞪了阮致渊一眼,推他坐下,拿过药罐帮他上药。 阮致渊得了妹妹心疼,还来亲自帮他上药,竟不由有几分美滋滋,觉得这一下挨得值。直到阮青杳抹上药后使劲地按揉,痛得他连头皮都麻了,才知皎皎在拿着他出气呢。 阮泽塘见他刚还得瑟呢,顿时就看得挺开心:“忍着吧,谁让你自己本事不济。” “你从头到尾边上站着看,还好意思说?” 阮泽塘理所当然:“有人帮着打了,我还上去凑什么热闹。” 听着兄长们在日常的拌嘴,阮青杳总算给大哥上好了药。并整整容要求他们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虽然两人心道打一个文弱小子能算什么危险,但还是闭嘴乖乖受了训。 听皎皎训累了,阮泽塘才倒了茶递去,轻声开口问她:“听管事的说早间皇上又来了?” 阮青杳一顿,点头:“嗯?嗯……皇上就是来拿了点东西。” 阮泽塘见她低头把玩着药罐,心里有什么被拨动了下。取什么东西能让九五之尊暂搁放下政事,也不吩咐宫人,非要亲自耗费一番功夫从皇宫里头出来? 回想起来,似乎只这短短一阵子,皎皎却是同皇上相接触过好些回了。 虽说不上来,可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呢? …… 阮致渊的伤过了两日就已褪了大半青紫,确实如他所说的皮厚小伤不打紧。 又再过了两日,就只留淡淡痕迹,得仔细瞧才能找出来。 阮致渊怕妹妹还担心着,见淤痕下去了,还特地跑去皎皎面前给她瞧,让她知道哥哥们这回真的没骗人。 阮青杳戳戳捏捏检查了遍,算是安了心。 阮致渊大马金刀坐下端起茶水,笑称道:“说了大哥皮厚就是皮厚,不打诳语!” “以前玩闹被爹爹打出来的吧?”阮青杳轻轻一笑,果断将人拿出来卖了,“是二哥这么说的。” 阮致渊一口茶喷了出来。 两人一个捂嘴笑,一个正忿忿暗恼间,突然被前院匆匆赶来的下人打断。 再一问什么事,却是听得人皱眉疑惑不解。 下人对着阮青杳说,宫里头来了个姑姑,说是前来找她的。 是丽太妃身边的人。 第14章 “丽太妃?是谁啊……” 阮青杳在脑中搜寻了一圈,确定自己不曾认识过这位太妃,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怎么会突然派了身边姑姑来找她? 一头雾水的包括许氏。 然而这位姑姑对于她的疑问也只是笑,说是阮姑娘手边有件物什,丽太妃想要求去看一看。 只要见上阮姑娘一说,姑娘就知道的。 姑姑已有些年纪了,一笑起来眼尾皱起浅浅纹路,更显得亲和。从一进门起,说话举止态度可谓极其客气,一团和气笑意挂在脸上就没摘下来过。 许氏虽弄不明白,但见人显然不是来找麻烦的,也就让人去喊皎皎过来了。 那姑姑一听还连连摆手,说当不得,只要去与姑娘说一声,她再前去见姑娘说话就可。 于是小半刻钟的功夫,阮青杳就见到了这位丽太妃身边派来的姑姑。 这位姑姑见到阮青杳,旁的先不说,客气笑容先是更盛了几分,然后再将人通体夸赞了一番。 阮青杳不是没被人夸过,但还是头一回听人把好话一口气这么往她身上堆的。感觉都快要招架不住了,姑姑这才说明了此行之意。 原是丽太妃不知从何听说了,皇上留了张字在阮姑娘手里,笔墨甚为精妙。丽太妃也是个爱文墨之人,日日惦记着心肝直痒,便想着求来一看,所以才特地来找的姑娘。 阮青杳一听便想起来了。皇上除了那日写给小麟看的,哪还有第二张字在阮家。 可转眼一想,她眉头又蹙了回去。太妃们,不都是能在宫里见到皇上的么,丽太妃想要一张陛下的墨宝,为何还要绕一大圈子来她手里拿? 那毕竟是皇上的字,不是她能随随便便处置的东西,有人来讨她就给了,是不是不太好? 那姑姑见阮青杳面上露出为难神色,忙紧跟着道:“此事太妃娘娘请问过皇上,皇上应允了的。” “啊?”阮青杳眨眨眼,是皇上同意的? 她还奇怪丽太妃怎会知道这张字的存在,想来也是皇上告诉她的吧? 那姑姑忙不迭地继续开口,说丽太妃也并不是想要了这字去,只要姑娘带出来,给她看上一眼便好。 还说过两日就出宫请姑娘前去,阮青杳听着听着讶异非常,这怎么竟连日子地方都定好了? 至于陛下写的那一张她也看过,好是好,可也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啊,既然皇上点过头,那他为何就不能再写一张?或是她直接交给姑姑带去给太妃过目呢…… 阮青杳疑问条条在脑子里缠绕打转,却一一被那姑姑笑着轻飘飘拂了去。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满眼只剩了她那两瓣上下碰撞不停的嘴皮子。 满面笑容,可像小麟有回从街上带回来糖人做成的喜娃娃。 喜娃娃说道个不停,阮青杳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就点了头。 而那姑姑见她点头应了,就继续笑呵呵着告辞离开,脚步生快,好像生怕她反悔似的。 等人都走了半天,阮青杳才后知后觉自己被她绕得迷迷晕晕的。 爹以前说过宫里头的个个都是人精,还真是没骗她。可应都应了,对方又是太妃,不好反悔吧?她到时似乎也只能去一趟了。 许氏得知后虽觉得有几分奇怪,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似乎最近他们阮家的事,多多少少都同宫里有些关系。 许氏是个没太多心眼的人,以前也从来不管这些牵扯到宫中朝堂的事情,都是由阮毅省夺做主。 可现在也没办法去问老爷呐。 老爷以前倒是与她提过一二的,说当今圣上登基得早,而圣上的母妃,是早在他登基前就不在人世了的。 圣上 分卷阅读22 登基以后,摄政王就将后宫清理了一遍,先帝的妃子们或处置或遣散或外放。如今后宫里还留着的几个太妃,都是没子嗣又安安生生当年不愿出宫,才得恩准留下的。 她们平素大多日日居在自己宫殿内,也就偶有大典时候,才在人前出来一回。 许氏如此一想,再加上那姑姑客气恭敬的态度,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阮青杳当日就去了小麟那寻陛下写的那张纸。 阮麟在院中玩乐被喊回来,一见她就高兴地往她身上扑。缠腻了一会才听阿姐说到正事,仰头却是愣住了。 阮青杳说过让他好好收起来的,看这样子也知是给忘到脑后了,就拉着他去了他小书房找。 记得当时她要出去送陛下,似乎先给小麟夹在哪本书中了……阮青杳拿过桌案上的书册,翻了几下都没找见,正担心该不会被弄丢了时,忽在最底下瞧见了一张被压着的纸。 把上面几本搬开,确实就是这张。可等她拿起一看,却是傻了眼。 只见陛下整张御字的角落里,新落了几笔黑漆漆的墨迹,横横圈圈组成一团。阮青杳一脸诧异地转动着纸张,终于在一个角度,认出了上头画的这几道,组成的是只丑丑陋陋的乌龟…… 阮麟本来踮起脚看阿姐把纸展开,然而一转眼就看到阿姐脸色不对了,顿时心虚。 “你画的?”阮青杳挂着脸问。 “我那时想画,就看到这里塞着纸。”阮麟小手戳戳书册底下,眨巴了下自己的大眼睛,又去扯阮青杳裙子摇晃,声音软软糯糯,“不知道画的是这张,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嘛,阿姐你可从来不凶我的。” 鬼机灵的小家伙,就会撒娇拿捏她。但偏偏她气真就这么被散了一半。阮青杳想了想,事已至此,只好动手把这一角折起撕了下来。 弄坏了一角,总比在皇上御笔边上画王八要好。 处理完后阮青杳心累地叹了口气,刚要折起,却突然瞥见纸张背后竟也有什么黑黑道道的。 她心头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把纸张翻了面,只见陛下的御字背后,竟被小家伙画了一长排蜿蜒曲折,在哼哧哼哧辛勤搬家的小蚂蚁。 阮青杳气得抬头,结果竟发现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没影了。 “阮麟!” “陛下。” 傅公公引了人进殿,跟在他身后的人便垂首远远停下,向帝王跪拜。 若是阮青杳此时在,必然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那个嘴皮子很厉害的喜糖人啊。 只不过说是丽太妃身边的姑姑,一入宫却并非先去见丽太妃,而是直接来见了皇上。 见皇上问话后,她便恭声一一回禀。 一听到小姑娘点头了,郑衍不仅嘴角上扬,就连眼尾都飘了起来。 再加上女官描述,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小姑娘那副木木呆呆的样子,笑意便更浓了些。 不管怎么样,只要届时能将人拐出来便可。 “做的很好,去同丽太妃说一声吧,让她准备后日出趟宫。” 女官应是退下了。 女官退出去后,郑衍起了身,思索着什么于殿内缓缓踱步。 傅公公见他来来回回好些趟,忍不住上前:“陛下?” 郑衍一顿,转身,脸上还是一如往常的正经面孔,吩咐道:“对了,出宫的常服备好了?都拿来朕再挑一挑。” “朕让人准备的你也都盯好。” 傅公公应是。 郑衍说完似乎又想起别的,脚步声重新又响在大殿内。 也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近来想人的间隔愈发的短了。如今巴不得每日都能见上那小姑娘。 可他也不能总往阮家跑。上一回说是取玉佩,就已经有些牵强了。再登门把送出去的字给讨回来,就更说不过去。 但他也没别的东西在小姑娘手里,她又不出门,寻不着理由。最终思来想去,想到了后宫里还放着的人。 郑衍这是头一回放了个姑娘在心里,他发现自己一颗处理政事掌控朝臣井井有条的头脑,碰上小姑娘时便有点不大灵光了。也不知到时候见到他,小姑娘会不会猜到是他故意安排的? 突然之间会吓到她么? 小姑娘是傻气了些,但也不是真笨。 会不会生起气?小姑娘的生气也只会把自己闷到而已。 傅德永等了半晌,见皇上终于停下了。他正欲上前请示,却听皇上抵手唇边轻声喃喃若有所思。 “嗯……反正先顺毛捋捋就行了。” 第15章 当日午膳之后,宫里果然来了辆马车停在阮府门前。 那个脸上总是带笑的姑姑从马车上下来,接她出门的时候,阮青杳内心很是忐忑。因为她实在是没法子把那一串的小蚂蚁给处理掉。 虽说小麟被罚,抄两本鞋底般厚的书册抄的泪花扑朔,可也没法再变出一张来。 而且阮青杳也不知丽太妃究竟是怎样的人,性子是不是和这位姑姑一样好。也不知道临到头了再推脱,和同她解释御字背后的涂画,哪个更容易将人得罪。 脑海中隐隐有着,若是拿去给陛下看,她反而不那么担心的感觉。 阮青杳就这么内心纠结着,被那笑像是定在了脸上的姑姑请着送着扶上了马车。 马车离去之后,驶过的街道口,阮致渊与阮泽塘互视一眼,提步紧跟了上去。 宫里突然出来个太妃,还说要见妹妹,客气归客气,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打了什么主意? 再加上个无知的阮麟,这事娘与他们都放不下,自然得跟着去看着,免得皎皎受了欺负什么的。 而此时此刻,比阮家兄妹还要紧张忐忑的,则是丽太妃。樨桃湖边停着的一精致画舫上,她静静坐着,眼神却在时不时往外瞟,看看人来了没有。 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出过宫了,皇上却突然要她出来,这从宫里一路上到这画舫中,街巷上喧喧嚷嚷,往外瞧哪哪都是人,还真是令人不安又不自在。 先帝当年驾崩,后宫清洗,她还当自己这条命算结了,没想最后却活下来了。这么多年待在宫中侍弄花草,清清净净也挺好,从没想过还有一朝能出得宫来。 丽太妃正想出神着,画舫前头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边上一个小宫女见人来了,忙提醒太妃。 丽太妃心一提,立马扶扶发鬓,端正坐直了。 等看见跟随在女官身后进来那明眸娇俏的小姑娘时,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模样生得真好,小脸水水嫩嫩的,杏眸丹唇,身姿轻盈,跟只灵动的小雪狐似的,叫人一眼就喜欢。难怪皇上这么多年来后宫空置,却独对她上了心。 等到她入了宫后,那就更了不得了。 阮青杳进来时,就察觉到里头端坐着的丽太 分卷阅读23 妃,视线一瞬不瞬地在盯着她瞧。怪不自在的。 她悄悄抬了下眼皮,见丽太妃是个看上去容貌温厚的妇人,稍稍放松了些。只是她薄唇紧抿,看不出神情,分辨不出她可有不快。 丽太妃正紧张的快透不过气呢,就听女官走到她身边道阮姑娘来了。 接着便见阮青杳俯身同她见礼。 丽太妃手一颤,整个人都快从座位上弹起来了! “使……”使不得使不得! 刚蹦出一个字,女官就忙在旁碰了碰她,向她使了个眼色。丽太妃这才坐立不安将话咽了回去。 等小姑娘起身了,才低低咳了声掩饰过,冲她笑着招手:“阮姑娘啊,来啊过来坐。” 面上带笑,内心唏嘘。啊……好想回宫啊,这差事真不容易啊。皇上干吗选她呢,好想回去养花玩叶子戏啊。 阮青杳称是,也就顺从地坐到了太妃对面。坐下后等了半天,也没见丽太妃再说什么。 如此沉默难免引人不安,可阮青杳抬了眸子看去,丽太妃却是笑眯眯地在看着她。视线一触到,笑的眼更弯了。 特别和蔼。 “太妃?”她试问。 丽太妃继续微笑。 阮青杳:“……” 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理解不了啊! 好在太妃身边的姑姑适时出声提醒:“娘娘,阮姑娘将陛下的笔墨带来了。” 丽太妃这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呵呵笑着忙点头:“啊!对对。皇上的字。” 阮青杳这便把那缺了一口的纸递到太妃面前。 丽太妃接过也没敢多问怎么少个角。多说多错嘛。赏了一遍陛下的字后便表示了几句喜欢与荣幸。 余下的话语则全是夸阮青杳的。 阮青杳没等到预想中的疑问,却莫名得了一波夸赞。正听得晕乎,见她忽然将纸张翻过,心头一紧,想阻止已来不及。只好抿了抿唇打量太妃神色。 结果见她并无异样,还认真的将那一串蚂蚁也夸赞了一通。 阮青杳怔怔,一时间道出实情说道:“太妃娘娘,这、不是皇上画的。是……小弟顽劣。” 丽太妃没料到竟有这一茬,神情僵了僵后,很快又干干笑了两声道:“阮姑娘的弟弟也真是有趣。” 反正夸吧,夸就对了。 于是阮青杳便听太妃夸完小麟又反回来夸她。 小麟涂污御笔这事,罪可大可小。但阮青杳估摸着陛下那么好又明理和善的皇帝,应该不会同个小孩儿计较。 但就怕太妃是个不好惹的,会以此落罪。 结果她不仅没发难,就连这也能赞许到她身上来么? 宫里的人果真都深不可测难以理解捉摸不透…… 就在丽太妃快要词穷时,终于等到了舫舱外候着的一个小宫女进来。 小宫女垂首禀报:“太妃,皇上的画舫正巧也往这边来了,说是让您过去呢。” 阮青杳听见顿时咯噔了一下,心跳竟不受控加快几分。皇上?他为何今日也在这里? 丽太妃则暗中大松了口气,面上撑着继续说道:“哦?这么巧,皇上今日也画舫游湖?” 说话间,一座更为精美敞大的画舫顺水而来,稳稳当当停在了他们这停着的画舫边上。 边沿相接,直连舱内,搭出了一条走道。 阮致渊与阮泽塘正坐在离得不远的小茶坊中,阮致渊正端起茶抿,就见湖那边起了什么动静。 眼见着又来了一条画舫,忙胳膊肘推了推阮泽塘。 “你看,那是什么?” 阮泽塘早就看到了,只见两条画舫之中有人影走动来去。倏地他视线定在走到了新画舫的其中一人上,紧锁眉头道:“那不是皎皎么?” “是啊!他们这是要带皎皎去哪?” 该不是什么人要拐了他妹妹吧?阮致渊一下坐不住了,起身就要过去。 身影刚要闪没却被阮泽塘一把抓住了。 “等等。” 阮泽塘视线已从皎皎移到了画舫二层之中一个男子身上,眉头愈拧愈紧。虽然隔得有些远,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画舫中人应当是皇上。 为何皇上今日会出现? 刹那间,此前心中的许多疑惑古怪一下子齐齐涌了出来。 阮泽塘脑中有什么在此瞬间霍然一通。 若真如此,“那这件事可就太大了……” 皇上的画舫停下了,阮青杳也随在丽太妃后头走了过去。 哪知丽太妃才刚落下脚,就忽然撑了脑袋说自己乏了犯晕,这湖怕是游不了了。 边上一群丫鬟打扮的宫人一拥而上,眨眼功夫竟又把人给送了回去。 等阮青杳反应过来时,那搭起的过道都已撤了,画舫一动顺流往下。 而丽太妃刚一被扶回去就站稳了,卸下担子,拍拍胸口抹抹眼角,心道她总算能回宫去了。 阮青杳望着湖面还在发懵,眼下这情况,包括丽太妃的态度,从头到尾都令她觉得有些奇怪,直到这会才有暇细想。 可还没想明白,那个糖人般的姑姑就已过来说道:“皇上说太妃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回宫去。还得知了姑娘竟也在此,说要请姑娘上去呢。” 阮青杳闻言,这才好似抓住了一丝半缕。 郑衍今日一身白衣华服,绣金丝银边披风,是挑了整一个时辰才挑出来的。其实方才小姑娘的身影才一出现,他就已经看见她了。 几日没见人的燥闷,就在看到她垂头发傻时一扫而空,眼神都不禁柔软了几分。 此时见她提着裙摆上到二层来,向他见礼。郑衍嘴角也随之扬起,示意她坐下,微微笑道:“真是巧。” 然而小姑娘却并不似以往那样巧笑应声,或是毕恭毕敬疏离。 而是眼神探究看着他,慢慢开了口:“不是巧啊陛下……今日丽太妃要见人看字,该不会是,陛下您的意思吧?” “……” 郑衍淡淡然目光落在她发丝间,落在她眉眼处,挺翘的鼻梁,沉默一言不发,脸上也是不动声色。 可内心却截然不同。 这个,怎么办?就知不尽妥当,但也没想到小姑娘竟真的一下子就猜到了啊。可他事先并未预想过此种情况。 这该要他如何接下去说?不过小姑娘瞧上去倒也不是生气的模样。 怎么办。认,还是不认? 阮青杳本已笃定了,可被皇上用这样的视线沉默不语盯了许久,面上一点一点渐渐就有些撑不住了。 心头乍起了一阵心虚,而且欢腾得越来越厉害。 复而窜出的便是懊恼后悔。 唉呀,她刚在说什么呢? 她竟然说皇上故意如此大费周章,又是太妃,又是画舫的,还在湖上假装一番巧遇,就是为了让她出府,并出宫来见她么? 也,也太拿自己当 分卷阅读24 回事了吧。 她不过一介小小臣子之女,这怎么可能呢! 应当真的只是个凑巧罢了。 其实她也没多想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古怪,猜想着一二就直接说出来了。可这话听在陛下耳中定然是另一个意思。 他定是觉得她身为一个姑娘家却没脸没皮,还大胆失礼。 她怎么在皇上面前,说话都不过脑子呢…… 阮青杳想着想着,脑袋沉沉,逐渐往下低垂了去,脸颊轰得一下,就好似烧起来一样烫。 只觉得好生丢人。给爹爹丢人。 郑衍还在琢磨着,一转眼却见她整个脑袋都快埋下去了,脸颊耳根绯红一片,好似他若再不说点什么,小姑娘立即就能将自己烧晕了去。 他道:“是。” 阮青杳还在羞恼不停,皇上突然间出声,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下一句却听清楚了。 “因为朕想见你。” 第16章 傅德永眼见着阮青杳上了二层舫舱后,就直接让人去将备着的东西取来了。 是早两日就知会过聚行楼订下的整一批白玉莲花糕,几个时辰前刚取来的,放在画舫中特制的温箱里温着。 除此之外还有宫里上等稀贵的香茶贡果,也都一并备了过来。 因为陛下说除了白玉莲花糕,他暂时也不知道阮姑娘还有什么别的喜好。上次见她盯着糕点时的眼都瞪直了,馋得像是很久没吃过一样。今日带足她喜欢的,总是不会出错。 然而等他正将准备好的糕点茶食端上来时,却无意中听到了一句什么。 手一颤,连带着杯子壶盏都晃了一下。 然后远远看了眼相坐的两人,很识相地悄悄避退。 这糕点看来还要再温一会了。 这艘画舫的速度很快,也早已离开岸边往樨桃湖深处而去。 两侧水声绵绵轻柔,有节奏地拍打船身,从画舫中看出去,岸线边迹淡淡若隐若现。岸上景湖中景人之景相交织,赏心悦目。 风虽不间断,却因舫舱设计独特,顺着两道聚拢离散,而并未将冷风灌进内里。 所以里头一直是温温暖暖的。 可阮青杳却觉得不是温暖,而是热。 特别特别热! 她觉得自己大概没有听错,却控制不住怀疑自己耳朵。 想见她是……什么意思? 阮青杳突然想问点什么,却又怕陛下无甚意思,又徒招了笑话。 她当是听懂了,却又像是没懂。但这还不重要,可怕的是陛下话落的那一瞬,她心有鼓点紧密,竟与之微妙合拍,同时突生一念,将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她亦想见陛下。 郑衍见小姑娘猛地把低垂的脑袋抬起来了,怔怔盯看着他,目光迷惑,脸颊上的红扑扑不仅没消,反而更加明显了。一言不发,几分憨态傻气,像只烈焰下头要被烤熟还不知隐蔽的呆鹿。 让人想去一把抱走。 但郑衍此刻更多的是担心。他看着阮青杳脸色,终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探上了她脑门。 阮青杳:“……” 鼓好像又坏了…… 手才一碰上,郑衍神色凝起:“为何这么烫?” 虽没到她上回病中的热度,却也很不正常了。 小姑娘身子娇弱得很,该不会是今日天冷出门,又着了寒凉吧? 郑衍的手是温的,而非冰凉,贴在她脑门上时,显得特别大,一个掌心就能将她的额头包进去。因为阮青杳肤嫩,皇上指腹上的茧子磨来,感觉特别明显,痒痒麻麻的。 阮青杳懵了会才后知后觉过来,赶紧一晃脑袋躲开了,身子微微后倾说道:“陛下,可能是今日穿多了,这里也有些闷。” 但心里想的却是——皇上是个好皇上,而且长得好,声音好,学识好,脾气也好。 不怪她几次无礼,还给她撑过腰。 这样的天子,应当只有坏人才会不喜欢。那她想见陛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郑衍不知道她小脑袋里在瞎转着什么,听她说闷,以为真是闷出来的,便起了身,去将最靠近两人的一扇隔窗推开了些。 随着窗被推开的吱呀轻响,听得更清楚的还有被舫身搅动泛波的湖水,寻到机会就往舱里钻的微微凉风。 同时出现的竟还有不远处传来的噗通一声巨响,骤然间打破了平静。 紧接着,湖中央那响声之处,传来了女子惊慌的呼救声,还有水花拍打扑腾的声音。 这一切于瞬息之间突然发生,阮青杳如被勾住了神弦,刷得一下站了起来,赶忙起身往窗边来,停在皇上身后半步探出脑袋循声去看。 只见远处湖中竟真的有一个姑娘在水中挣扎起伏,而她身边不远,一叶小舟倾倒入水,眨眼功夫整个没入了湖底。 这姑娘是泛舟不小心翻了么? 郑衍看着湖中人影,微微眯起了眼。同时画舫上明暗中戒备的禁卫也都齐齐被引去视线,带着冷漠审视与警惕。 皇上今日画舫游湖,护卫自然不敢懈怠,方圆一定距离之内是不会有其他什么人或是船只靠近的。 这种天,这女人独自泛着小舟,不知从哪出现靠近本就十分可疑。还就在离画舫不近不远处落了水。 有可能她真是不小心落水遇险,但天子近卫的眼里没有偶然。 舫上护卫即刻对四周进行查探。 整个画舫上,大概只有一个阮青杳,是真的在替那姑娘焦急得不行。 “怎么办啊?再不救她会死的!” 郑衍视线收回,落在了阮青杳慌急之中无意识揪在他衣角上的手。 然后冲下面点了下头。 画舫立即调转向那落水女子而去,并在近处停下,船上一条长粗绳索被抛了出去。 那姑娘已经湿透了,冬日里的穿着本就厚实,浸过水后更是沉重,如山一般压在她的身上。 她紧抓着绳索,几次失力上不来,脸色苍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无助模样,只是脸上被湖水打湿看不出她有没有哭。 最后还是一护卫使了内劲拽着绳索,跟钓鱼似的一把将人提上来的。 那女子被一下甩上了画舫,没注意磕到了手肘,原本就苍白的脸一下子更白了几分,跪坐着身上湿答答往下滴水,薄唇泛紫,颤着身子显然冻得不轻。 一头黑发沾湿,贴在脸侧,粉黛不施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尤其大,眼尾微微上挑,可怜之中透着股子柔魅。 看到向她走来的傅公公时她眸子亮了亮。 听到傅公公的关心之语后,扯出几分笑感激道:“小女子多谢相救。只是本以为今日要命丧此湖,却蒙相救,救命之恩不敢怠。可否让我见一见你家公子,好亲自当面道谢。” 傅公公笑了。 劫后余生,或害怕或庆幸,短 分卷阅读25 短时间内平复心情都来不及,她却一开口就言辞清晰,目标明确,要见舫上主人。 傅公公想他虽年纪大了些,但今儿又不是太监打扮,捯饬捯饬,这身穿着,其实也很像个富贵人家老爷的。 她怎么就认定了他不是救了她的画舫主人? 而且这么冷的天,泡完湖水衣裳湿透厚厚压在身上,寻常弱女子早冻僵了身子脑袋,祛冷换衣才是首要想法。她倒像巴不得再多穿一会。 若不是陛下未指示,而护卫又探过她不是有腿脚功夫的,不然早给绑起来了。 “这么冷的天泡湖水,还不得冻坏了。”阮青杳在上层,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着那姑娘一身湿答答的,好不可怜,瞧上一眼,觉得自己脖子间也变得冷嗖嗖的。 身子跟着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郑衍在看着她,就见她脸不似刚刚那么红了,正缩着脖子颤了颤,连带着小脑袋也抖晃了一下,一时又想起最初在宫里见时,她离的他远远距离,垂着头一声不响,突然就跟小狐狸似地摇摆起脑袋。 他忍不住握拳抵在嘴边。 小姑娘怎么能这么可爱。 阮青杳还在心疼人呢,就听到皇上突然间溢出低低笑声,她转过头,一脸诧异。 “陛下?” 那姑娘瞧上去那么可怜,陛下怎么还能在那笑话人呢? 对上小姑娘惊疑不解的目光,郑衍知她误解,立刻把笑意收敛了。可不能被小姑娘当成是个冷血又会幸灾乐祸的皇上。 正好傅德永向他示意,郑衍点了头,对阮青杳道:“走,下去看看。” 看看这个把小姑娘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全都夺走的人,要玩什么花样。 那姑娘得允许后进了舫舱,因冷而不停发着抖,裙角也拖了一地水迹进来。 一双迷茫且带着得救后存留的惊慌目光,出现在那张清美素面上,令谁瞧过一眼都会驻停目光,并且心生疼惜。 她就以她最勾人最有把握的一面,强压着快要勾起的嘴角,看向面前坐着的皇上。 谢他的救命恩情。 可她尽管卯足了劲施展,谢过后半天,却都没听到皇上的声音。心中疑惑,不由再看去。 却是一股比身上冰冷更甚的寒意,通过皇上看来的视线,如针如刃,一下子刺进了她骨中去。 她猛地一哆嗦,心中退缩畏惧油然而生。 阮青杳没在看郑衍,就见那姑娘突然发抖,身子在颤,声音也颤,两片冻紫了的唇也不断地上下碰撞。眨一下眼,便有水珠顺着发鬓滑过苍白脸颊往下滴,好可怜,她一个姑娘家看得都不忍心了。 阮青杳想过去,但好歹还想起来边上立着尊大佛,迈出的脚停下。大佛还没发话呢,她也不敢擅自跑开去。 “陛……关公子。”阮青杳转头,想说这姑娘冻成这样,再这么下去要得病了!她刚病过还没多久呢,知道有多难受。她得先换换衣服收拾一下啊。 然而话突然停滞嘴边。 皇上听着那姑娘谢他,也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目光神色冷冷淡淡生寒。严肃,威严,冷漠,拒人疏离,高高在上。像极了她以前曾猜想过的帝王模样。 阮青杳心生疑惑,刹那间对他有了几分陌生感。因为这样的皇上,她都没见过。 她见过的皇上,亲和,爱笑,也不冷淡,话虽不多,但是很好说话的。 阮青杳突然转头,郑衍神情未及收敛,就发觉小姑娘愣在那里了。 若真是只小动物,肯定毛都立起来了。 料想兴许是他刚没控制神色吓到了她,忙展颜对她一笑。小姑娘稍对他亲近了些,可不能给吓远了。 阮青杳眼前恍了下,立马转回了头去,偷偷按按胸口。心里在想是不是长得好看,笑得好看的人才能当皇帝。 陛下冲她笑笑,她一时都忘了刚刚在想的是什么事了。又听他允了,心里还记挂着面前的可怜女子,赶紧走了过去。 “没事了别担心。你全都湿透了,不能再捂着了。”阮青杳见她厚厚斗篷积了水,灌饱了像是拉着她人在往下扯,轻声安抚着她,并帮着去解了斗篷系带。 没了撑力,斗篷一下就砸了下去。 而阮青杳看清她里面的穿着,手僵在空中半晌忘了放下来,只见她厚厚斗篷裹着的里面,竟穿得十分单薄。裙裳轻薄丝料绵密,眼下被水泡湿了,薄薄紧贴在她肌肤上,衣料通透里面若隐若现。 阮青杳明明也是个姑娘,她有的她也都有,可还是看着看着,沉默着,微微红了耳朵尖。 其实她也知道,这两年望京城的姑娘们都爱美,不喜欢臃臃肿肿的感觉,喜欢大冬日里也穿得少又单薄。好像为了漂亮,一点都不怕冷似的。 她就不这样,多冷啊,冻坏了又要病划不来。天一冷就给自己从里到外一层层往上裹。 女子肩头一轻,也低头看眼自己。 她是直到阮青杳过来安慰她时才留意到这儿竟然还有一个人。 因为两家没多少走动,两人之前也没见过。她就猜想这大概是皇上身边的侍女吧。不过就连伺候在皇上身边的宫人,竟也都有如此绝丽姿色么。 她打量一眼,竟不由冒出一个比不如她的念头来。 压力顿时更大了。 但斗篷一解,她也想起自己的准备了。 眨眨眼,她立马使自己眼雾水润,羞羞怯怯,一面不动声色舒展身子,半羞还遮,想要避过阮青杳遮挡,去向皇上展露。 她会答应爹,就是因为对自己的容色与身姿极有自信。只要是男子,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不过怎么她稍稍往左微倾,面前的人也侧了过来,往右挪去,又被遮挡在后。 阮青杳见她冻得都站立不稳了,左摇右晃生怕她要摔。更是好心地帮她遮挡。 她一个姑娘家,现在湿透了,而皇上是男子,他不可以看的! 阮青杳一想,就解下自己毛茸茸的大斗篷给她披上,然后仔细帮她系好。 女子瞬间傻眼了。 这怎么还给她裹上了?她不想要啊!盖上了她还怎么让皇上瞧见,怎么使皇上对她动心? 她快哭出来了…… 第17章 这女子此番虽是刻意而为,但落水是真,也确实冻了大半天了。斗篷里还带着阮青杳的温度,一裹上,温温暖暖热意涌出,将她苍白的脸颊都温红几分。 眼中水光也更明显,再加上她一副要哭的表情,可不就像是在哭。 在阮青杳眼里,这就是个险中得生的姑娘,硬撑了很久后还是害怕忍不住哭了。 不过要换作她的话,肯定后怕得比她还要厉害。 这时郑衍起身走了过来。 他将阮青杳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眉眼柔和,唇角带笑。心里也 分卷阅读26 是真的无奈。 如他先前所想,小姑娘真是好骗的,可他一时之间又不舍得打击她。 只好跟着也装了装样子,然后叫了傅德永进来,让他送这女子上岸去。 女子一见傅德永进来,里头还毫无声息凭空冒出个侍卫来,要将她给请出去,顿时心急。 她此番费劲周章,还什么都没做成呢! 她忙朝郑衍走近两步,楚楚可怜虚虚弱弱道:“公子既然救了我的命,不管如何我也定要报答公子!” 傅德永对她笑笑:“我们公子不需报答,姑娘也不必在意。” 若不是今儿阮姑娘在,心思善良,她哪有机会见到皇上还装演一番,早就给丢回水里去了。 “我愿……”她还欲再说什么,却忽然打了个冷噤。也不知是受凉之故,还是因为边上侍卫身上的杀气,剩下的话竟是没法再说出口了。 听说皇上近身的护卫个个都既冷酷又可怕啊。 阮青杳听着却是安静了下来,突然间若有所思。 她想起来,话本里通常都有这么个桥段,在这种时候,接下来就当说救命之恩愿以身相许了。 之前她念的那本话本里,不也是一个少爷救了落水的姑娘,两人才愈发情意绵绵,凑在一处互诉着情话么。 女子最后被带了出去。 郑衍转头要喊阮青杳回去,但是发现小姑娘傻傻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叫了两声才回神,一面小心向他告了罪,一面紧跟在他后头走。 郑衍在往二层的窄梯上走到一半时,突然想到什么,神色一肃,停了下来。 背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的阮青杳没有留意,差点撞上去。 “陛下?”阮青杳奇怪地仰头看他。 然后便见皇帝陛下转过身子来,解下身上厚厚披风披在她身上,将她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认真专注的围紧了。 “给了别人,也不怕自己冻病了。” 明明娇娇弱弱的一小只。 郑衍做好,说完,若无其事转身继续上去了。 留了受宠若惊大睁着眼的阮青杳在原地满脑子嗡嗡响。 陛下的披风暖暖的,还有浅淡的墨纸香。阮青杳心想,皇上人果然特别温和特别好啊。 正在感慨着,眨眼又想到什么,瞬间回神,肝儿一颤眼一黑,抓紧噔噔噔小跑上去了。 皇上把披风给了她,那万一陛下给冻病了,她可十个脑袋都不够抵的! 阮青杳想将披风解下还给皇上,但郑衍自是不许。到了最后,郑衍一句这是旨意,阮青杳只得乖乖听了话。 郑衍的披风大她许多,将阮青杳一裹,人陷在其中更显小只。但把小姑娘裹厚实了,他很满意。 “刚刚发呆是在想什么?” 阮青杳听他问,便答得耿直:“在想陛下救了那姑娘,按一般情况的话,她好像是要以身相许。” 郑衍一口气噎住,皱眉瞧她,这脑袋里头究竟终日在想什么呢? “在朕这里,没有一般。” 阮青杳点了点头。也对,那些话本里写的都是普通的公子,皇上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郑衍看着她,忽然心间痒痒,忍不住问道:“若她真要对朕以身相许呢?” 这不好吧。阮青杳登时冒出这么个念头。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总之心里就是这么觉得,而且一瞬间,之前紧锣密鼓的那种感觉又再出现了,还夹杂了两分小小的不舒坦。 不过陛下这话问的好奇怪啊。 那姑娘要许也是想许陛下,又不是许她。皇上怎么反倒来问她呢? “陛下觉得呢?” “……呵。” 长什么样他都不记得。 傅德永将人带出来后,便有人凑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已了然,转身见女子还在时不时悄悄回头,道:“李家的三姑娘,听说是会水的啊?” 女子僵住。 耳边如同响雷劈过,整个人打颤发抖得更加厉害。 被揭穿了?那皇上他也知道了?她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被彻底剥露在人前。 可仍装着镇定说:“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可湖水刺骨,便、便使不上力。” “嗯,那真的是好险。” 对上傅公公视线,她本就苍白的脸色血色尽失。 父亲一个兵部侍郎,因为之前开罪了陛下,竟一天之内被连降三品。整个李家都人人惊危。 父亲虽没明说,但他们心知肚明。就是因为哥哥口无遮拦,将阮家给得罪了,还对皇上恶意出言之故。 没掉脑袋就已经是圣上开恩了。 而皇上对阮大人原来竟有如此看重。 哥哥是落了一辈子病根,可把父亲和李家也连累的够呛。父亲又悔又忧的,人都瘦了一圈,总想着要做些什么挽回在皇上心中的印象。 心思就落在了示好阮家上。 几日前派了人,终于把一直躲起来的齐家公子给堵住了。可谁想恰好遇上了阮家两位少爷,手下人还没个分寸,也不知怎么,会不留神把那阮家大少爷给打伤了! 父亲得知后眼一黑险些昏过去。 上一回,哥哥不过逞了顿口舌,他就被贬成了个小小兵部主事。惹怒了皇上,脑袋都悬在腰上了。 这一次可是动手了,还把阮毅儿子给打伤了。皇上一旦知道,这一下还不要了他的命吗! 就像把悬刀不知何时会落,真是越想越心慌越害怕。 李府气氛凝肃,上下个个哀哀戚戚,都觉得恐怕没几天日子好活了。 她也急啊,父亲病倒在床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想出此法劝说父亲打算一试,总比等死好。 毕竟她对自己姿色是极有信心的。 而且皇上到如今,后宫还没有一个人,望京城世族女子们,即便有那颗心,也没有机会见皇上。 她觉得这是因为皇上没遇过几个姑娘,也没动心的。而皇上都没见过她,焉知此人就不是她呢?只需要一个机会。 皇上只要一点点有意,那她与父亲就能够不丢性命了。 所以父亲打听到今日皇上会出宫游湖,想尽了办法将她送入,而她假意落水。 她见到了皇上,竭力展露自己,可直到此时才知,原来什么都瞒不过的。 她顿时觉得脖子冰凉的更彻底了,满脑子闪着李府众人被押出处置的画面,这回是真的站不稳。 要晕倒时,边上侍卫一提将人拎了起来。 然后一闪,便从画舫上一起消失。 皇上说了将人送回岸上,但没说是岸上哪里。那近侍直接提着人就去了李府,把人丢在了李府的大院子里。 然后蹲在檐上一角,看着李府瞬间变得嘈嘈杂杂吵吵闹闹。 傅德永办完事后,重新去取了茶点送上去。 分卷阅读27 随着精致茶点被一样样摆上了桌,郑衍便看见阮青杳的眼睛一点一点晶亮起来。 似乎舫舱内都因此亮堂几分。 阮青杳偷偷抿唇舔了舔,白玉莲花糕啊! 而且随着傅公公都摆上来,眼前有一个、二个、三、好多个呢! 肚子一下就饿了。 郑衍见她从糕点里抬起头看向他,眸光明亮殷喜,好像是在……看一个下凡到处挥洒糕点的神仙。 他动手给她夹了个去。 这糕点他后来也尝过一次,觉得太甜了些。 还是更适合用来看。 用来看着她吃,就能觉得一整日心情都无比舒畅。 阮青杳欢喜谢过皇上,动着面前糕点,刚要下口,却发现陛下一直在盯着她。 挪都不挪一下。 皇上为何要看着她吃东西?被这么盯着,他是让她吃还是不让她吃啊。 她都有些下不去口了。 于是阮青杳伸手,也夹起了一个给皇上。 “陛下有尝过么?真的可好吃了。” 小姑娘亲手夹给他的,就算觉得太甜了,他也想吃。 阮青杳见皇上吃着糕点,顾不上看她了,这才夹了一整块塞进嘴里,将腮帮子撑得圆圆鼓鼓的。 胃里心里也都跟腮帮子一样圆满了。 “真好!没想到今天能够吃到白玉莲花糕。” 阮青杳等嘴里莲花糕吃下去了,笑吟吟道。 “不够还有,有很多。”郑衍吃过她夹来的那一个就停下了。 阮青杳听了好奇道:“为何陛下的画舫上,会有这么多白玉莲花糕?” 郑衍闻声抬眸,看着她,将银箸搁下,嘴角微微扬起。 “朕是在讨好你啊。” 第18章 天色渐晚时,郑衍亲自将阮青杳送回了阮府。 自丽太妃派人来将阮青杳接走后,清静了几个时辰的阮府大门前,伴着车马声响,又停下两辆马车。 郑衍在车内,轻轻挑起车窗垂帘,便能看到小姑娘从马车上下来,娇小的身影往门阶上走。 傅德永随后追上几步,笑着将手里提着的一个漆黑大食盒送上。 紧接着郑衍便见小姑娘脸上露出惊讶来,一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更显得圆且明亮。他觉得像极了盈满了酒的琥珀杯,光彩四溢。 傅德永要将食盒替阮青杳送进去,她忙道不敢劳烦摆手推却,谢过后便伸手去要将食盒给接过来。 刚接过时,郑衍明显看到小姑娘整个身子都被那食盒的重量带着晃了一晃。 郑衍心登时一提,好在小姑娘晃了下就又勉强提稳了,这才松口气。 同时察觉到小姑娘自个儿也不动声色地吁口气,想必她并没预料到这食盒竟比想象的要重许多。 好在阮府里的下人们这时都已听到动静,见是他们姑娘回来了,忙迎出,有下人将她手中食盒接过。 阮青杳同傅公公示意后,转身之际,突然察觉到些什么,下意识就回了头看了一眼。 郑衍还没收回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就同她撞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一愣。 还是郑衍先回过神来,嘴角微微弯起,然后就见小姑娘看着他眨了下眼,慌忙中抬手冲他挥了挥。 瞧着一副傻愣愣的样子。 他心里好笑,也抬手朝她挥了下。 打今日皎皎被丽太妃的人接出去后,许氏一颗心就很不安宁。担心地将这事放在心里嚼来磨去,就没个底。以前还有老爷,他总能知道如何做既妥当又不会得罪贵人,可惜她今儿同他说了几回,阮毅也并不能答她。 不过因为有致渊跟泽塘跟着去了,所以心还能稍稍宽一宽。 是以当得知皎皎被送回来时,她一下站起,赶紧就出来了。 赶到大门时,许氏正巧就看到府门前停着的一辆马车上,皇上面容和煦,眼中含笑地冲女儿挥了挥手,然后放下了帘子的一幕。 她心口瞬间毫无征兆地就停了一下。 今日接走女儿的不是丽太妃么,怎么将皎皎送回来的人却是皇上? 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皇上刚刚的神情……许氏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额穴突突直跳个不停。 怀了满腹疑问,她忙过去拉了女儿手,想要问什么时瞧见了阶前站着的傅公公,赶紧又过去唤了人。 傅公公依旧是那张笑呵呵十分和善的脸,同许氏解释说皇上今日游湖碰巧遇上,邀了同游一阵,这才会将人送回来。 等到大门前马车离去了,许氏仍在回味着傅公公的话。明明女儿回来了,可这心里怎么竟比之前更加不踏实。 她拉着阮青杳一路回到了院子,才问她:“皎皎,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巧会遇上皇上。” 阮青杳抬眼看着娘亲,张了张嘴,然后又想到什么,闭上嘴点了下头:“嗯。” 傅公公既然已经替她解释过了,那应该就是陛下的意思吧。她似乎不好再去拆穿什么。 说皇上是因为…… 阮青杳侧着脑袋想着想着,当时皇上承认的那句话眨眼间就冒了出来。 耳尖顿时起了浅红。 一瞬间,之前那种古古怪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特别奇怪的,是想到陛下之后说的那话,其中就更添了一种很挠人的酥麻之感。 即便阮青杳先前差一点就定下亲了,但在这种事上,也还是懵懵懂懂,眼下就连自己也闹不明白,这番古怪究竟从何而来。 可许氏一眼就瞧出皎皎的不对劲来。 她这是头一回在女儿脸上看到这样子的神情,额穴顿时就跳得更厉害了,心里隐隐生出两分猜想来。 可这猜想才冒出个头就将她吓得一个哆嗦,立刻死死又给按了回去。 不可能不可能。她这女儿,虽然在他们眼里是样样好,但打小养得娇娇的,不过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 两人正在那自己想自己的,半杏已经将食盒接过,提进来了。 “夫人,姑娘,这个食盒?” 半杏看看夫人,又看看姑娘,见两人就像是没瞧见她,便出声问道。 阮青杳才看过来说道:“傅公公说这是皇上送的。” 许氏:陛下心善,体恤臣子,给小丫头送点吃的哄哄罢了。不可能不可能的。 食盒被提进屋子里,阮青杳动手一打开,眼睛就亮了下,眸子里头倒映了满满的白玉莲花糕,而且都还是温热的。 许氏:女儿是特别钟爱这款糕点,但应该只是凑巧而已,不可能不可能。 阮青杳从白玉莲花糕上移开眼了,这才发现这个精致的食盒竟是藏有三层的,怪不得会那样重。 她动手将第一层卸下,没想第二层摆放的竟也全都是白玉莲花糕。 阮青杳又去看第三层,还是白玉莲花糕。 虽然说在画舫 分卷阅读28 上已经吃了不少,但她还是禁不住舔了下唇。以前每回吃莲花糕时,吃几个她都总觉得不够。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够与这么多的白玉莲花糕面对面。 桌子上三大食盒里的糕点,仿佛无穷无尽一般。阮青杳有些受震撼,此时皇帝陛下在她心里,更像一个下凡派送糕点的天神了。 许氏扶了下头:大概是只有这种糕点了,为图省事全放进去而已,不可能不可能…… 阮青杳高兴过后,意识到这么多白玉莲花糕,她一个人也吃不完。若是搁到明天,即便不坏也没最初的那个味道了。 于是只给自己留下一层,将剩下一些分成三份,说着给娘亲爹爹还有兄长们的,特地只挑了两块小的给小麟,免得他多吃坏了牙。 剩下的一些,让半杏拿去分给小丫鬟们尝。 “谢姑娘!”半杏得知也有份,笑嘻嘻接过,正要拿去分时,视线在阮青杳身上一顿,突然愣住,才发现有哪儿不对。 “姑娘,你今日出门披的斗篷呢?怎么变成了这件?” 今日她亲手伺候的穿戴,显然并不是姑娘身上的这件披风,这不像姑娘的斗篷有那么多柔软的毛毛,而且还大了一些,不管用料剪裁还是纹绣看上去都要贵重不少。 许氏听了也看去,神情僵住。 因为两件的颜色很相近,容易让人一略而过,厚大的披风整个垂挂在阮青杳身上,也瞧不出样式来。况且之前一个光顾着食盒,一个又光顾着心绪不宁了,压根没留意到。 阮青杳被提醒,低头一看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啊糟了,忘记还给陛下了!” 许氏:…… 许氏最后离开时,心情沉沉,只觉得自己脚步都是轻飘飘的。并让人留意,两位少爷若是回来了,就让马上来见她。 她眼下再去回想,先前傅公公说过的话,看过来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笑容,原本不明白的好像一下全懂了。 还有关于皇上几次的举动与态度,今日的神情,不通也全通了。 而且不管皇上这些举动代表了什么,她的猜测是对是错,她离开前仔细观察了皎皎,确定这丫头明显是已经开了窍,却还不自知呢! 女儿的这一份儿女情怀,搁谁那都好,可那人是皇上啊,不成的。 唉,这要如何是好…… 阮致渊和阮泽塘不久便回来了,得知阿娘找他们,便亦是揣着两副心事重重的面孔直接过去了。 直到夜幕罩下都没离开。 阮青杳因为得了这么多喜欢的白玉莲花糕,就连晚膳都不乐意用了,坐在桌前一口口往嘴里塞,然后满足的眉眼弯弯。 虽然已经分掉了许多,可一层食盒里的分量,还是特别多。她分的时候本想将这层也分掉些,可最后没舍得。等吃起来,才发现太多了。 尽管有点撑了,阮青杳嘴还是没停,谁让她忍不住呢。 又一口在嘴里化掉的时候,她心道,皇上真的是很好的皇上呀。 虽然说之前接触的陛下也很好很和气,但好像今天的陛下,好得与以前不大一样。 时不时会对她笑,又特别随和亲切,还与她开玩笑。 像是…… 阮青杳筷子在食盒中戳了一下,连带着底层食盒稍稍一挪,突然发出了与什么碰撞的声音。 她定睛看去,竟发现食盒边角竟还放有东西。 取出一看,是个小小细长的小盒,因为塞在底下,所以一开始没有发现。 阮青杳打开一看,竟见里头躺着一支样式精致工艺精细的白玉制小哨。 小小巧巧的,特别好看,一下就吸住了她的视线。 不过食盒里,为什么会有支小哨,这也是送她的么? 阮青杳蹙眉疑惑,可皇上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小哨这种小玩意? 她正摆弄着小哨,忽然在边缘处摸到了一丝不平整。 转过来一看,发现上头还刻着两个小字。她靠近灯去辨认,待看清那是两个什么字后,双手一抖,险些失手将小哨给丢出去。 上头的,是昌德二字。 竟是刻有陛下年号的东西,触手温润的小哨顿时变得如同炭火一样烫手,阮青杳紧张地赶紧将其放了回去。 然后盯着这细长小盒不知要怎么办……上头有圣上年号,当是陛下的东西无误,但怎会遗落在食盒里呢?如此招麻烦的物什,她可不敢留着。 不过、陛下的东西为什么又会到了她手里啊。 念头一闪,阮青杳呆了下。 又? 第19章 是夜,阮青杳对着屋内被恭敬叠置的圣上披风,还有刻有圣上年号的小哨盒子,最后就这么入了睡。 一入梦,就看见梦中那白玉小哨从盒中跳了出来,陛下的披风也如人一般立了起来,拼命追着她跑。 阮青杳被吓得仓皇而逃! 虽然那两件东西没有嘴巴,可也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声音,一直让她站住,说她大胆,要治她的罪。 她也不知自己慌乱之中跑去了哪里,只见四周都是陌生景致,她心下不安,脚下没踩稳,突然一个趔趄,一头往前栽了过去。 不过她没有摔倒在地,而是被一个人给接住了。 她还闻到了一缕墨纸香,特别喜欢。 从那人怀里钻出脑袋来,阮青杳才发现接住她的人竟然是皇上。 而皇上只不过瞪了下眼,那白玉小哨跟披风就打起了哆嗦,嗷嗷叫着扭头逃没了影,别提多威风了! 解除了危险之后,她便盯着陛下看,有些发傻,还奇怪陛下为何会在这里。 陛下笑着说因为想见她,所以寻着她便来了。 她一听,唇角便不禁扬得高高的,拉着他手,说道她也喜欢陛下,也正好很想见陛下。 还有白玉莲花糕。 也不知这后一句怎么就顺出来了,然后陛下便不见了,天上开始下起糕点雨砸她。 阮青杳从床上一下惊醒过来,坐起身。外头天色灰黑,还蒙着一层薄薄的夜色未退。 阮青杳看了眼垂落胸前的发梢,身上的被褥,知道刚刚只是做了个梦,可依旧神色滞滞,像是没有从中缓回来。 梦了什么她丁点也不记得了,脑中只在不停回旋着一句话。 她说,她也喜欢陛下,想见陛下。 静谧夜中,阮青杳仿佛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明明冬日寒夜,脸庞却如火一般越烧越烫。 心底最深最软的某处就这么被拨动了一下。 沉滞良久,阮青杳突然发出一声低低呜咽,仰头倒下,一扯被角,把整个脑袋都给盖了进去。 最后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怎么再睡过去的,直到清晨再次醒来,她却已经无暇去想别的了。 半杏听到动静端着水进来,就见姑娘捧着一边腮帮子愁 分卷阅读29 眉苦脸的,刚睡醒,眸子里水汽氤氲要落不落,也不知发生什么了,忙搁下水跑到跟前。 “姑娘,你怎么了啊?” 阮青杳拧眉嘟囔:“我,牙疼……” …… “陛下,宣御医来吧。” 傅德永站立在旁,正替皇上研着墨,见皇上又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停下手近前道。 今儿散了朝会议完政事回来的这小半会,皇上这已经是打的第三个了。 虽然陛下说不碍事,但到底龙体贵重。他又身为近前的大内侍,陛下对自己不上心,他可不能也不重视。 郑衍垂目批奏正忙,头也无暇抬便要道声不必。结果话还没说,倒是又打了个喷嚏。 这一个厉害些,带得他手一颤,落笔的那个驳字都划拉出去了一长条。 郑衍这下才终于停了笔,然后认真想了想,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受凉了。 怪不得从今日晨起,他就隐隐觉得喉间不大舒服,脑袋也比往常沉上一些。 昨儿怕小姑娘着凉,就把披风取下裹她了。心里只想着他身子强健,不似那小姑娘那般娇娇弱弱的,多一件少一件,于他来说也并不碍事。 怎么也没料到他竟真会沾染了寒气。 郑衍轻轻咳了两下。嗯……这怎倒显得他昨日是在逞强似的,说来真有些丢人,可不能叫小姑娘给知道了。 郑衍这会想到的是阮青杳,傅德永也是。不过傅公公想的是,若是后宫能早一些添上人,这种时候也不必由他辛苦来磨着嘴皮子劝陛下了。 这事,女人劝,总比他一个大内侍要管用啊。不过好在眼下已经能看到希望了。 他正想着,忽听皇上问他:“陈潮盛,今天是不是也去阮家诊治了?” 傅公公忙应是。 郑衍便又重提了笔道:“那就让他入宫后来见朕吧。” 傅德永心道大可先宣其他太医,何必非等着陈太医回来,但皇上已重新沉心批阅,也只好再应是。 而等到陈潮盛入宫面圣时,他不仅是人回来了,竟还带回来两样物件。 这是阮家姑娘知他要进宫,托他相带的,说都是皇上的东西,要请他帮着还给皇上。 陈潮盛自是不敢往宫内私带物件,候在宫门外让人给御前传了话,得了傅公公同意才入的宫。 奉到圣上面前的东西自当要先经查验,所以傅公公早一些便知是什么了。 陛下那披风也就罢了,可白玉小哨是陛下刻意命人赶工打制,赠与阮姑娘的,竟然也被退了回来。 这,也不知陛下见了将是何反应。傅公公目色微妙地打量皇帝的脸色。 果然,郑衍瞧见那披风时,还只是笑笑,可一看到被退回来的小哨,眉头就蹙了起来。 郑衍将白玉小哨拿在手中转动,凝眸沉色紧紧盯着,心里则在琢磨着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这小哨,她是不喜欢么?或者,这算是拒绝了他的相赠? 方才的一抹笑意淡了下去。 其实他除了白玉莲花糕,也不知道阮青杳还喜欢些什么。 当日他一思索,突然想起来好几年前的一回,他留了阮毅议事到较晚时辰,却见阮毅一直都神游天外。 这在阮毅身上很是少见。一问,才知原是挂心爱女之故。说是他年前边境回来时,带回了个样式别致的小竹哨,小青杳一眼就喜欢,更是爱不释手,吃饭睡觉都要拿在手心里攥着。 可就这么个小玩意,却不留神给弄丢了。 阮毅说小青杳难过得哭到不行,也将他心疼到不行。他出门前女儿眼睛都还是红肿的,也不知在他入宫后,东西搜寻着没,她还有没有在哭。 也难怪他会觉得阮毅人在魂不在的。当时听,他还没觉得如何,如今一想,那个乖巧的小姑娘若是能哭上一整天,想必也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坐那不断往下砸豆子的可怜模样。 阮毅心不在焉,他也就放了他回去。第二日下朝后问起,说是后来让人去买了几个小哨回来,她瞧上了,也就渐渐不哭了。 他们才知小青杳喜欢的是小哨这种小玩意,是不是那件丢失的小竹哨倒不大强求。 他那时候还想,这小丫头还真是一个好满足的小哭包。 难怪在浮碧亭时,小哭包那双大圆杏眼里头,一眨眼就能蓄上满满一层水波。 正是想到了阮青杳还喜欢这个,所以郑衍当时才吩咐赶制了这白玉小哨要送她。 傅公公见皇上神色难辨,暗暗忐忑,有意岔断,便忙转头对陈太医道:“皇上今日龙体微恙,陈太医赶紧上来为陛下看看。” 郑衍视线依旧没从小哨上挪开,但已伸手搁放在旁。 陈潮盛一见便赶快躬身上前。 郑衍由着太医把着脉,一只手还在转着小哨沉思,忽然转到一面时他眸色微微动了下。 他看到上头细刻两字昌德。 郑衍略一沉吟,好似明白过来了。这小哨他那时要得急,仓促安排下去,可能被错当成是他自用的了。 而做好之后,东西放在小盒中呈来,他瞧过满意就递给了傅德永,也没仔细看。 这上头刻了他年号,而小姑娘胆子本就小,必是不敢留才给他送回来的。 这么一想过,郑衍心中顿时就舒畅了,想着还需再命人重制一个,接着又看向披风,摇摇头暗自可惜。 他本打算哪日再亲自去找她取回来的呢。借口他都已想好,结果就这么给小姑娘堵了回来。 真不知她是不是猜着了故意的。 陈潮盛已诊过脉,禀道陛下确是受了些寒,不要紧,一副方子就可退祛。 而他退回后,静等到皇上终于从那两件东西上移开眼,问起他阮毅病情时,这才再出声回话。 并说到在阮大人之后,还替阮姑娘也看了诊。 郑衍闻言愣了一下。阮青杳她,牙疼? 陈潮盛接着就说了下去:“臣看过了,是短时间内,用了过多的甜食所致。” 甜食…… 郑衍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该不会是那些白玉莲花糕吧? 他抵拳轻咳了下,面上略显窘色。他见小姑娘喜欢,就给她备了一整个食盒的糕点,却没想反将她害得牙疼。心底一道自责悄悄然就爬了出来。 陈潮盛退下之后,郑衍面色已恢复如常,然后他正肃着脸色说道:“傅德永,糕点备得也太多了。” 傅公公刚一听到阮姑娘吃多了糕点牙疼时,就隐隐觉得不大好了,果然这事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那句‘既然她喜欢,就备得越多越好’,可是陛下您亲口说的啊! 在在意阮姑娘之前,皇上您可是个很讲道理的皇上啊。 不过傅德永也只能在心里悄悄申冤。 然后认了错道:“是,奴婢思虑 分卷阅读30 不周了。” 而就在几天之后,折磨了阮青杳几日的牙疼终将结束之际,一件细长小盒便从宫里送到了她的手上。 阮青杳打开看,发现里头的是与上次那支一模一样的小哨。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一支上只刻了一个字。 衍。 第2o章 阮青杳吃了太多糕点后,牙就开始疼得厉害,就连吃东西都没了胃口。 虽然有陈太医帮她医治,可从减缓到疼痛彻底消失,仍需花上几日功夫。 虽只有几日,可吃不进多少东西,阮青杳的脸看着都明显小了一圈。 她对白玉莲花糕的那番喜爱,也随着磨人的牙疼荡然了无踪。许是那一日吃的太多了,又许是一想到糕点牙就开始隐隐生疼。 眼下若再将那白玉莲花糕摆在阮青杳眼前,她是一点也不想碰了。 也正是因了牙疼,她压根没多余心力去思考别的。那晚夜半醒来时,萦绕在心尖上的那缕甜甜麻麻酥酥涩涩的感觉,也停滞在夜色里,忘了去启开。 直到她收到了皇上送来的白玉小哨,看着边缘的那一个‘衍’字,那种感觉才再一次翻涌起来。 而且这一次,翻涌剧烈,呼之欲出,并再难消弭。而且就因为这件小小之物,将其中夹杂着的那一点点无措不安都缓缓镇压了下去。 阮青杳摩挲着小哨上的字想,陛下是不是知道了她喜欢这种小东西,所以才送给她的,那陛下又为什么要将刻了他名的小哨送来给她。 她想起话本上有提过的,说这种叫作信物…… 所以陛下他、是真的…… 半杏几次进出,就看到姑娘手里一直握着白玉小哨把玩,坐在窗前时不时抿嘴在傻笑。 几次同她说话也总听不见。 小厨房里药已经煎好,陈太医说过,若是姑娘牙不疼了,那就不必喝了。 所以半杏想问问姑娘今儿还疼不疼,才走过去,就见姑娘一下猛地站了起来,跟没瞧见她似的,趿着鞋跑去了外屋小柜里翻找出她收藏着的各式各样的小哨。 最后从中找出了她最喜欢的那支小竹哨。 这支是后来爹爹找了人,依着最初那支的样子做的,并且底下也刻了字。 虽然阮青杳有那么一点点的舍不得,但她歪着脑袋咬着唇边稍稍想了想,最终还是弯起了嘴角,取走小竹哨,放进了那个小盒里头。 余晖袭地之时,小漆盒几经人手,又重回到了勤政殿。 郑衍再一次看到此件被从阮青杳那退回来时,整个人气息都变得沉静严肃,背脊绷紧,仿佛就连呼吸都被压重了。 她还是不要? 为何?所以说上回是他猜错了。小姑娘并非是胆小不敢收,而是拒绝? 这一次的小哨上,依他的意思落了衍字。他将落名之物,送与那个小姑娘,是何意义不言而喻。 他的这一表示,所蕴含义,应当也已经很清楚了。 所以若是小姑娘退回,她的这个意思也就很明白。 郑衍心头正沉,但转念又想,那小姑娘笨笨的不开窍,会不会是不懂他的意思? 如此一想,郑衍觉得兴许还真有可能。他思索着手上已将小盒掀开,视线一扫,发现没有看见如期的白玉光泽,而是静躺着一支小竹哨时,思绪戛然停止,整个人微微一怔。 郑衍将小竹哨取了出来。小玩意制作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上头还显出斑驳旧印,显然是她自己的东西。 这是,她送给他的? 郑衍眉梢一下子扬起,难掩悦色,指尖转动小哨不舍得放下。 摆弄之中,竹哨上刻有的字也落入了眼底。 那是一个皎字。 皎,皎皎月明。 皎皎…… 郑衍唇齿轻轻碰了两下,眼中无尽柔色。 …… 许氏今日出了门,回来时,日头已只在天际残留一线。 府里初上的灯影打来,显得她脸色更暗淡几分,沉重且焦虑。 她一回来,得知了宫里头给女儿送了东西来,这番神色就更明显了。 许氏进到皎皎里屋时,就看到一个支着下巴,挑着烛芯,嘴角挂着甜笑,满面少女怀春模样的女儿。 内心更为复杂了。 直到她拿过小哨,看清了上头刻的衍字时,反应就犹如阮青杳当时在上头看见昌德两字一样,惊吓不小。 皇上竟然送了女儿这个,这代表了什么,她连再想安慰自己都不能够。 而比起皇上,许氏更忧心的,是皎皎显然已深陷其中。 之前她跟阮毅,还无奈女儿一颗脑袋迟迟不开窍,都到嫁人的年纪了,还不懂儿女情思是什么。 可如今终于开了窍,却是那么的不是时候。 在他们心中,他们闺女自然是绝顶好的。他们的皎皎,被谁求慕都不奇怪。 可这人独独不能是皇上啊! 皇家向来薄恩寡情,皇上眼下会喜欢皎皎,那也不过一时兴起。若女儿一朝真入了宫,厚厚宫墙阻隔,不论她如何,阮家也都无能为力。 可这孩子压根就不懂这事意味着什么,还在那儿欢喜,笑得单纯,傻孩子啊。 “娘?”阮青杳见许氏拿了她的小哨后就出神,便叫了她一下,并起身赶紧把小哨拿了回来。 许氏看着一脸不好意思的女儿,叹口气,拉着她到床边坐下,问她:“皎皎,实话和娘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陛下了?” 阮青杳一愣,接着脸唰得下就红了,一抹绯色漫上,直爬到了耳根。 这话其实许氏早便想问了,只是女儿当时突然间牙疼了。这么大人了,还跟小麟似的,她真是又好笑又想说道她。可见她一张小脸都渐渐消瘦下去,最后就只剩下心疼了。 许氏心里不安,更加觉得此事不妥了。光是吃了皇上给的东西就折腾成这样,要真入了宫,女儿又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呢。 因为女儿牙疼厉害,连吃东西都没有心思,许氏想着不适合再说什么,也就暂且没提。可毕竟皇上极可能对女儿起了心思。若真干等到旨意下来,她的皎皎就真的只能进宫了。 思来想去,她又见皎皎好些了,今日便熬不住出门,找了往日里交情最好的夫人。 她的次子正适龄,虽学识不大成,但品性还是好的。流言已消,又有交情在,这亲事若定下皎皎将来日子也不会苦。而仓促间,许氏实在也想不到更好的可能了。 对方听了一开始也有意,可没想后来问过她家老爷后却拒绝了。 因为关系好,所以也与她道出了实话。 说是京城中的大人们私下传有消息,那回在聚行楼的事情,皇上着怒并非是因李弈儿子顶撞了他,而是因为李家子出言欺辱了她阮家姑娘呢。 皇上可是为了 分卷阅读31 她家姑娘,亲自动手将人打下楼的! 为此,李侍郎被降了一次官阶不说,前几日,还被贬去北城门当守城官去了。 他再降官职,不仅不悲,反而高兴得很。众人都当他这是受刺瞬间滞住,抬头。 “因为那可是皇上啊。不行的。” 阮青杳里屋紧闭着的窗外,两道人影一左一右依靠在窗子的两边。因此处昏暗,两人的面目隐在暗中也分辨不清。 因为长相本就相似,一眼竟分不出谁是谁。 因碰巧发现两人动作悄悄,所以一路跟着过来的阮麟正踮起脚,扒在窗子边沿上。像是整个人挂上去一样。 他听到了娘跟姐姐在里面说话的声音,然后往左边人看看,挪动嘴皮子无声地喊了他一下:“大哥?” 阮泽塘低下头,脸上淡出暗色瞧着明亮几分。 阮麟动动嘴:“哦,是二哥啊。”然后戳戳里面,“娘她们,说什么呢?” 突然间身体一轻,已被右边的大哥提起来了。阮麟瞪着眼一下捂住了嘴,就这么被提溜了出去。 阮致渊离远了,才把小麟放下。小家伙蹦跶下地,就忙将自己衣裳拍打平整。 “大哥二哥,你们在偷听什么呀?”问完见两人神色凝重一言不发,以为故意不搭理他,“不告诉我,那我就告诉娘阿姐说你们偷听!” 阮致渊没好气道:“皎皎若是进了宫,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阿姐了。” 大哥这根本不是平日里开玩笑的语气。阮麟听了这话一下傻了,年纪小,再被两人情绪感染,小脸一白,立马就慌了急了,拽着他问:“为什么啊?为什么再也见不到阿姐了?阿姐她要去哪?” 大哥不说话就去摇二哥,嘴一瘪绷不住哭起来:“阿姐为什么进宫?我不要阿姐进宫,不要见不到阿姐!” 阮泽塘蹲下按按他脑袋,安慰着,又叹口气:“你跟小麟说这个干什么?” 阮致渊心里闷,说话也没多想,没想到把小的吓唬哭了,更加头疼。 小家伙哭是很少见的。 他只好拉着生硬哄了两句。心里却想,若皇帝真要纳妹妹进宫,可不就相当于再见不上了么。 那是什么地方啊,皇宫啊。 阮泽塘亦紧锁着眉。这事若搁在别家,定是高兴都来不及。可他们只在乎妹妹。他们阮家,本来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今日一切也都是父亲拼来的。 父亲位高权重,阮家才在望京的高门大户中占有一席。可说到底,背后无根也无势。 父亲一病,就谈不上什么门第,更什么也不是了。 若是以前,皎皎进宫许还能册封个妃位,爹也能顾得住妹妹。可现在的阮家,皎皎入宫,该是连个嫔也排不上。 那可是他们从小护在手心里的妹妹,舍不得啊。 他们能跑去打齐家子,难道皎皎受了委屈,他们也能冲进宫里打皇帝一顿吗。 …… 里屋安静了良久,响起了阮青杳的声音:“娘……” 她看着娘亲,眼中带着疑惑,不安,甚至连嗓子也有些干。脸上的红晕尽数褪去,甚至显得消瘦下去的脸微微发白。 因为她看得出,娘不是在开玩笑,是很认真在告诉她。 不可以。 许氏什么时候见过女儿露出这样的神色,仿佛像是有人要将她与阮毅分开那般,心也跟着揪疼起来。 她看出来女儿真动了情,甚至比她以为的还要更深一些。 她的皎皎头一回尝到情滋味啊,多好的事,可为什么呢。任是其他哪个男子她都不阻拦,可怎么偏偏是皇帝。 皇上若想如何,她就和儿子们再去想法子,多少还有老爷的情分在呢。但皎皎的心思定得先断了。 许氏深吸口气,柔声耐心地,话语轻轻给她解释。 阮青杳安静听着听着,眸中不解疑惑消失,但却压上了一层单薄黑雾。 仿佛将先前的熠熠光彩都给遮掩了。 她刚刚认清了自己心意不久,发现自己原来思慕陛下,而且陛下也对她有意。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明明很挠人,却又令她止不住的泛起甜蜜欢喜。 心口那处,填的满满的,会比任何时候,都跳得快而有力。 但她却从来没想过,他是皇上,这还意味着什么。 娘说陛下若喜欢她,可能会纳她入宫,给一个位分放着。但他是皇上,后宫还会有许许多多别的姑娘。 阮青杳突然便想到了丽太妃。她就是先帝的妃子,与很多很多女人一起,待在后宫之中,一待就是一辈子。 她上次进过一回宫,觉得宫里头又空又大,还有些肃清。进了宫的嫔妃们,就再没什么机会同家人相见。 阮青杳知道自己这脑袋,转不了太多弯。一想到有朝一日,若是被人算计,她觉得自己定没那个本事躲开。 一个拿捏不好,还会连累到家人。 这些她都没有想到过。但现在她想到了,也就明白了娘亲的意思。 可是她不能够喜欢皇上的念头才一出现,就如同蚁噬一样,不再是酥酥麻麻的,而是疼,很疼。胸口更像被砸了块大石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对上满脸忧色的娘亲,阮青杳不想让娘替她担心,也不想将来阮家因她而发生些什么。最后还是安静地,平静地,冷静地点了头,说她明白了。 许氏离开后,阮青杳早已没了拨剪烛芯的兴致,那支不舍得放手的白玉小哨,也转眼间变了意味。 她把它塞进了妆匣底层,对着进来的半杏道要歇了,便随意收拾后上床闭了眼。 吹灭的烛光让房间与人都笼罩在淡淡夜色之中。 夜渐深,夜色也渐浓,慢慢变得如墨般厚重。漆黑一片之中,只有天边月色肆意洒入的点点银辉,透着丝丝缕缕微光。 分卷阅读32 墨黑里,阮青杳侧着身子,盯着床沿不知某处,一双大大的眸子,里头像是暗藏了水与珠玉,比月色还要明亮。 她按住了心口。 直到月光淡去,黑夜也淡去。 她从未有过的,一整夜都没能睡着。 第21章 随着一场雪落,天也变得愈发得冷。 阮泽塘睡不着,早早起了,比往日还多裹了一层,然后便揣着手倚靠在廊柱下,看着下人们在扫雪。 各个院子里没彻底扫干净前,爹也没像平日里那样坐在院子里。所以他们也会迟一些去请安。 阮致渊似乎是出门了,但也可能还赖着床,他俩向来都是互相不管的。 但许是双胎之故,即便没有刻意过,但也总是能被人看到他俩一块。 实则两人打小都是更喜欢同妹妹待在一起。 阮泽塘吁出口气,化作白雾,然后想了想还是去往了皎皎的院子。 上一个冬日,阮家并不是这样的。爹一早去上朝,小麟像个猴一样上蹿下跳搓雪球。等爹值事回来,府上热热闹闹。 至于皎皎,厚厚实实一小团子,跟雪糯糕子一样,围在爹身旁说话欢笑,脸蛋总是笑得红扑扑的。 那晚之后,这么些天,皎皎除了雷打不动给爹念话本外,便只是待在屋子中。 静得如同不在家。 这样的皎皎,就像是爹刚出事的那时候一样。 一整日,吃睡说话做事,都按部就班,正因为太正常了,所以才不正常。 阮泽塘绕过还在打扫的下人,迈进了屋子里,喊她:“皎皎。” 阮青杳正在里屋中挑今日新的话本,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二哥?”她疑声。 妹妹收拾得很妥当,只是瞧着明显比她牙疼的时候,还要更消瘦了几分。神色虽没有异常,气色却并不好。 阮泽塘忽然间想,这不是皎皎她该有的模样。一些事情,也应当不是这样的。可若不然,随之任之才是对的么,若结果当真难以承受呢? 他心一下变得很重,头一回觉得四周如此困顿,没有突口。 阮青杳走过来,就见二哥冲她一笑,伸了手过来便要揉揉她脑袋发髻。 她哎一声挥手拍掉走开:“二哥,我又不是小家伙了。” 阮泽塘轻笑跟上:“可个头也没怎么见长。” “那是因为兄长们的个头也在长啊。”阮青杳说着说着,忽然停下,目光迷离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回神,继续接着自己的话问他:“天太冷,二哥要不要喝热茶?” 好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方才断隔了小半刻。 阮泽塘看着她目光柔柔无声静默。 …… 郑衍花了小半刻,视线却还在同一行上打转,最后只好把书给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从收到那支小竹哨开始,便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姑娘。 从最初的每日,逐渐变为每个时辰都想要看到她。 但自从那日画舫之后,他就没再见过阮青杳了。 忍不住时想要召她入宫来,阮家却说她小病身子不适。想要出宫相约,也推说身子不适。 郑衍得知,这颗心就放不下去了,可命陈潮盛去瞧瞧,阮家那却说是不打紧的,以身子疲乏为由又给推拒了。 可既然不要紧,又为何这么久了还没好? 郑衍心中担忧愈盛,于是便派了暗卫前去看看情况。 这会儿他刚将书放下,暗卫便回了。 暗卫禀说阮姑娘确实气色不佳,可并未生病。有一点较为奇怪的是,她总是在出神而不自知。 郑衍一听,眉宇顿时拧起。小姑娘原来没有小病? 他神思一转,很快就明白过来。那么说,小姑娘这些天,竟是在故意躲避着他?还是说,是阮家? 傅德永虽候在外,但一直提着心思顾着里头,听到皇上喊他了,便搭着拂尘步入。 “皇上?” 他看得出皇上面色不虞,身子都不由低矮了些,担心陛下要因此而生怒。 阮家竟然如此,胆子也真是不小。真是仗着皇上的顾念,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傅公公腹诽着,却见皇上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也并未发怒。甚至轻叹着显出几分无奈。 皇上命他立刻准备,现在就要出宫去阮府一趟。 傅德永虽应是,心中却想说,您可是皇上啊,大夏国最为尊贵之人,不过喜欢一个女子,何必要如此小心翼翼。 不过圣上的心思,却不是他能够说道的了。 因为要清扫积雪,阮毅晨起后,坐在院中听话本的时辰也往后稍稍移了移。 等到女儿离开,许氏替阮毅掖好了衣襟,喂饭给他,又喊了他一声当家的,就开始愁眉不展。 皎皎这些天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可除了干着急就无计可施。她是想让女儿及时止了那番心思,免得越陷越深,可也不希望她变的这般令人忧心。 “当家的,宫里头那种地方,皎皎怎么能去呢。你说对不对?” 阮毅缓缓嚼着饭粒,目视远方。 许氏又仔细给他喂了一口。 “成亲时你说过,会让我过得好。后来你就真当了官,咱们日子也好了。可是你这位子越爬越高,皇上也越来越看重你,同时树敌也越来越多。我这心啊偶尔就不那么安生。” “当家的,你说京城安居不易,富贵不易。这么多年,咱们也一直都小小心心。可这事,我真是没什么主意了。” “看着皎皎这样,我就在想是不是做错了。可我不敢让皎皎去赌啊。” 阮毅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安慰她,告诉她别担心,而是等着吃下一口饭。 正在此时,院外有下人神色仓忙跑进来,险些被角落堆着的余雪给绊倒。 他喊,皇上来了。 许氏手一抖,勺子咣当砸回了碗里头。 郑衍一进阮府,便一言不发径直向阮青杳的院落走去,眸色几许凝重,步履匆匆。 院门院外的下人们,得见皇上行来,全都齐刷刷跪了一地。 阮青杳一听半杏说皇上来了,心口便开始猛烈地撞击起来,差点把手中茶杯给摔了。 自她决定听娘亲的话后,心口那儿就像是坏了一样,总会在长久的安安静静之中,突然没有征兆地就剧烈跳动几下。 她每每都要按着好一会,才会缓和回去。这种感觉,与之前一想到陛下就会欢喜的跳动不一样,令人感觉很难捱。 她想不明白,但好像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明白。 可在这一瞬,那儿不仅难捱,还很磨人,像是要蹦出来一样。 院门动静不小,皇上已经进来了。 阮青杳无暇细究,忙起身走出,出了房门时,一眼就看到了正面向而来的皇上。 她顿了一下,又立马垂 分卷阅读33 落视线。克制着,自己想要悄悄抬头再看两眼的心思。 郑衍在瞧见阮青杳的一刻,便感觉脚下踏实了。 然而下一瞬,却见小姑娘就在门前,端持沉默着,隔了他那么远远的距离,向他行礼。 礼行得比她入宫那次还要好,却也是比任何时候都要疏离。 明明在此之前,小姑娘都已经对他亲近了那么多。 郑衍心顿时一沉,加紧了脚步。要她起来的声音,也不由沾染上急促与锐厉。 阮青杳双肩微微缩了下,起来垂着脑袋盯着鞋尖看,心想陛下他是不是生气了? 其实陛下不笑的时候,是有一点点吓人的。 很快,她的视线里就突然出现了陛下的靴子。她本能地小退了半步,然后站稳。 她不动,陛下也不动。而且过了很久,陛下也不说话。 阮青杳察觉到陛下好像在看她,可偏偏就是不说话。她等着,想着,慢慢咬起唇,觉得视线仿佛有重量,脑袋也越来越沉。 但也越来越忍不住,很想要悄悄抬头瞧一眼的心思。 她这般想着,不知怎的就真抬了头,然后视线相触,停住。 陛下确实是在看她,并非生气的,而是用一种很柔和的眼神。 阮青杳也不知道为什么,双眼突然就一热,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鼻头酸酸的,心头揪紧,好像涌出了万般委屈。眼中陛下的模样,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她本来只是想偷偷看一眼皇上的,可等真看了,却发现怎么挪也挪不开了。其实这些天,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总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陛下来。 他是皇上。她不应该喜欢陛下。 可她明明,就很想陛下…… 郑衍终于等到小姑娘抬了头,见她本就小的脸清瘦了许多,一双眸子水润润湿漉漉的,就更显大了。 小姑娘咬着下唇,直直傻傻地不错眼地盯着他看,眼底泪水也越积越多。 明明被躲着被冷落的是他,她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 郑衍心里真是既刺疼,又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为何看着朕,却傻乎乎的不说话?” 郑衍道。 阮青杳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出声,整个人轻颤了一下,把眼眶中盛得满满的眼泪也给晃了下来。 郑衍无言叹气,上前搂过小姑娘的脑袋,轻轻按进怀里。 再轻拍了拍她后背。 “怎么了,同朕说说。” 第22章 得知皇上驾到,许氏一时之间紧张非常,惊疑不安地握握夫君的手。可她也无暇多想,揣着心中忐忑收拾一下匆匆走出。 才走出院子,却见傅公公竟就站在院子外头。 傅德永一进阮府,便径直来找了许氏。他刚至,见许氏恰好出来了,笑着眉目一弯挤出几道纹路。 “傅公公。”许氏忙上前见过。 傅德永不忘问候过阮大人,之后依旧笑立着,看向许氏。 显然并未打算让她去前头迎皇上。 许氏很快也觉察到了。而且她发现傅公公虽也是笑得客气,但却与前几次都有所不同,笑不达眼底。 这是?许氏不由揣测着,忽听他道:“夫人,借一步说话吧。” 傅德永笑意不减。 皇上是中意阮姑娘。但帝王想要一个女子而已,其实说到底也不过一道圣旨送进宫的事,本不需多顾虑其他。 但正因皇上从幼时登基时起,他就一直于旁伺候,所以才了解陛下,知道陛下他不会如此。 否则,不就同当年的先帝一样了么? 但是皇上他如此,他这个做大内侍的却不行。后宫空置,陛下眼下难得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这事总要有人做点恶状推一推。 阮家既然想不通,那他就来敲打醒说个明白。 陛下不会做,也不该陛下来做的。他来做便是了。 傅德永想着,同许氏示意,两人一道往前厅走去。 昨儿刚落了雪,今日就显得格外冷。 可是阮青杳被皇上轻轻搂着,脑袋被埋在他的怀里,只觉得陛下的胸膛,竟比春日间的天地还要暖和。 冻红又哭红的鼻头都觉得温温热热的,她忍不住吸了吸,是比那件披风,更明显的男子气息。 可陛下虽暖,阮青杳的脑子却彻底结了冰。 甚至一时想不起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与陛下,才会一眨眼就变成现在这个情况。 她推推陛下想着要离开,可又因温暖莫名生出几分贪恋来。陛下的力道虽像他对她笑时那样轻轻柔柔的,但十分不容推却。 阮青杳再一想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泪,就更不好意思出来被皇上看到了。不知不觉,头越垂越低,都快要埋进地里去了。 郑衍拥住小姑娘时,才讶异她真如看起来那般的娇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最近消瘦的缘故。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对一个姑娘,心中感觉很特别也很奇怪。姑娘家真的是软软的,与男子不同,好像再多碰一碰,就会像雪一样化了。 郑衍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察觉怀里的小姑娘,垂着的脑袋渐渐下滑,快要将自己缩成一团了,才按着她肩膀将人拉了出来。 阮青杳本来就不说话,这会儿更为沉默。郑衍问她话时,她也只是抿着唇摇头。 之前小姑娘虽有些惧他,但他说一句话的功夫,她还是能说个两三句的。而不是如此安静。 这些日子,小姑娘自己偷偷垒了个壳,他若再不紧拉住她,指不定又钻溜回去了。 郑衍顿了顿,突然伸出手握住了阮青杳手腕,转身拉着小姑娘向外走。 阮青杳其实并不是故意不说话,而是她因陛下的举动,整个人都还浑浑噩噩飘飘忽忽的回不来。 她恍惚着想,这许是个梦么,她就没睡醒过呢。 身子跟脑子都一起冻在冬日的积雪里被人扫走了,就连陛下的声音都跟隔了层什么似的遥远。 直到整个人都被陛下拉了一把。 “陛下?”阮青杳蓦然抬头,脚步碎碎不由自主被拉着往前走。 郑衍侧过头看她,见小姑娘一脸茫然,嘴角边还挂着一颗水珠盈亮,瞧着呆呆傻傻的,笑了:“看你快要闷病了。朕带你出去走走。” “哦……”阮青杳愣愣,盯着陛下的侧脸没收回视线,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却突然抖了一下。 手腕在掌心中扭动,她一下停住了步子。 郑衍察觉,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眼神疑问。 阮青杳面庞缓缓红烫,抓着胳膊轻轻说道:“冷。”然后指指屋内,“出门,要再穿一件……” 皇上突然过来,她出来的急,外头什么也没披。 离了陛下的温暖,风再一刮,就 分卷阅读34 觉得好冷。 郑衍这才注意到小姑娘穿得单薄,暗道自己太疏忽了。她这样就是在外头多站一会,又得要受寒。 他颔首道:“好,朕在这等你。” 阮青杳低头转身一下跑了进去。再出来时,一身浅红斗篷厚厚裹着,毛边粉嫩,映衬着巴掌大的小脸都红润了许多。 面容收拾妥当,只是双眸刚经过刷洗,含着薄薄水雾尤为明亮清彻。 阮青杳方才思绪都僵住了,鬼使神差地也不知怎么就应了陛下意思要去取斗篷。此时念头稍转便不禁迟疑起来。 郑衍见小姑娘脚步越挪越慢,只好走过去牵住了她。 “朕不过来,你都走不动了?” 才不是如此!阮青杳瞠大眼要解释,对上陛下戏谑含笑的眼神,才知陛下是故意的呢。 郑衍拉上小姑娘往外而去,他今日一身浅水色,阮青杳落在他身后半步。远远看去,如同湖水中央开出来的一朵嫣红小花。 阮青杳水眸转动。 陛下的手掌大而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其中,比手炉还要温暖,又很贴心丝毫没握疼她。 阮青杳垂眸看着看着,那一点点迷晕也尽数退去,阵阵暖意通过手心传进了心底里。 嘴角慢悠悠地扬了起来,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了。 不是梦中啊…… 姑娘被人带出了府,还是紧紧牵着手带出去的。可因为那个人是皇帝,府门内外个个垂头噤语,虽不知如何是好,但更是不敢相拦。 即便没敢怎么猜测,也看得出来皇上对他们姑娘太不一般了。 不过这么大的事,夫人怎么不知去向了呢? 眼见着两人走了出去,阮泽塘也把拦在阮致渊身前的手收了回来。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阮泽塘蹙起眉头问。 听闻皇上突至,阮致渊急忙赶去,结果眼见着皇帝都要将妹妹带出府了。他想冲出阻止,却被不知从哪个角落阴影里钻出来的阮泽塘给拦住了。 他都还没问话呢,他倒先问起他来了? 阮致渊不耐又心焦,口气自然不好:“你干吗拦着我?他可是把皎皎给带走了!你没胆就窝着,我去把皎皎带回来。” 阮泽塘神情严肃又认真,还带着审度之后的郑重,正色道:“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阮致渊被他这副样子一唬,也不由地冷静下来,当他是想到什么要紧的了,凑上来放低声音询问:“什么道理?” “道理就是。”阮泽塘视线移到了阮致渊身上,一眨眼收起了佯装的一本正经,挑眉白了他一眼,“那可是九五之尊,就你,当能拦得住?” 然后揣揣袖子转身回去:“我可比你年轻,想死也不要拉上我。” 阮致渊瞪眼气结。什么跟什么啊,还有,谁就比谁年轻了? 阮泽塘不理会他,走着走着,嘴角却勾了起来。 天子么,也许,未必就一定不好吧。 阮青杳看着皇上的马车,尚犹豫着,可郑衍却直接将她拉上了车。 厚重车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冷风。阮青杳想车内定是太暖和了,所以她与陛下相对坐着,才会觉得脸上这般热。 虽然是陛下,可同坐车厢内,她还是略有局促。 阮青杳只好去看别处。皇上私下出宫的车舆外头瞧来平淡无奇,里面却处处彰显奢贵。 毕竟那么贵的白玉莲花糕,她以前都不舍得多吃,陛下却一口气给她送了那么多呢。 不过她现在一想起,只会觉得牙酸酸的。 阮青杳偷偷舔舔牙,忽听见陛下问她:“牙还疼么?” 仿佛是暗中的小动作被抓包,她一下坐正了,摇头道:“不疼了。” 郑衍笑:“肚子饿吗?” 阮青杳也摇摇头。摇着摇着停住,低头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抬起眼皮瞧瞧陛下,又改点了两下头。 这些天,她没什么胃口,就都没怎么吃东西,奇怪的是,也一直不觉得饿。 可今日不知为何,见到陛下了,她就一下子觉得饿了。仿佛藏匿了那么多天的饿劲,都趁此全涌了上来。 陛下不问她还没在意呢,现在越想就越饿得不行。 郑衍笑笑不说话了。 临时起的意,他也没多想要带小姑娘去哪。 不过首要之事。 就是要把她瘦下来的肉都给填回去。 马车在聚行楼后停下。最顶楼的雅间与上次的不同,四周并无外人,宽敞又安静。 郑衍一直不说不问,只看着小姑娘吃。 只是这次,糕点及太甜腻的菜式就免了。 被陛下看着,阮青杳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扛不住太饿,菜肴又太香,勾人得很。吃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等填了几分肚子,才慢了下来,时不时咬着筷子偷偷抬眼皮去看郑衍。 被捉到,又慌忙避开。 郑衍看看桌上:“才这么点,再多吃些。” 阮青杳只好松开咬着的筷子,乖乖听话去夹。 “今日你见到朕时,是在哭什么?” 她才夹起的两片菜叶子全掉了回去。 一股羞意漫起,而当时酸酸涩涩的滋味也一同冒了出来。 而因为后来陛下一连串的举动,都被抛之脑后的,娘亲的句句话语,也都再次翻出。 阮青杳脸色逐渐黯淡下几分。 “回皇上,没什么……”阮青杳把掉了的菜叶子重新夹回碗里,拨弄几下,突然间又没了吃掉的心思。 她盯了陛下一会,微微动了下嘴皮,最后又咬住下唇,一言不发收回视线,继续纠结地拨菜叶子。 两次三番,欲言又止。 菜叶子被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如此明显的不对劲,郑衍觉察到,额穴顿时突突跳得厉害,心头拧起,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很好看透,想的什么,就明明白白写在眼里。更别说每次看过来的目光里,透露的都是一个意思。 郑衍坐不住了,赶紧抢了先,坚决郑重又不容置疑道:“送到朕手里的东西,你可别想着再要回去!” 第23章 听到陛下的话,阮青杳明显呆了一下。 心头舌尖反复萦绕几回的话语,就这么被他一句话点了出来。阮青杳险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没留神给说出来了。 她对上陛下认真的脸色,又低头看自己碗里被搅烂的菜叶。 小竹哨原本就是她私己的宝贝啊。到了手的东西,就讨不回了。 有他这样的么? 郑衍见她蔫蔫,一副彻底被拆穿,又不敢回驳,暗暗腹诽的模样,一时间都被她给气到了。 她还真是这心思。 自己送出手的信物,还想着要拿回去,有她这样的么? 阮青杳感觉到了陛下的一丝不 分卷阅读35 悦,不解地想,陛下不准她要回,她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呢,他又为何生气。 心里头一道酸酸胀胀的感觉跟藤似地爬了出来,缠绕勒紧,她脑袋一热便嘟囔道:“反正宫里大,每个姑娘送的陛下都搁着,也不会嫌占地方。” 小姑娘的声音低低碎碎,可此间安静,郑衍还是一下就听清楚了。 “什么每个姑娘?”他怔了怔,一下没听明白。可再掰碎了一琢磨,好似总算追寻到了点什么。 这下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最终他叹出口气,身子前倾几许看着小姑娘一字一顿道:“送朕的,只你一个姑娘。朕收的,也只你一个姑娘。” 阮青杳发觉自己嘟囔的被陛下听到了,面上已微僵,再听完陛下这一番话就更是愣了愣。 但也就只懵了一会。她心道自古帝王谁不是后宫三千,等今后有其他喜欢的姑娘送了,谁知陛下收不收呢。 郑衍话落便紧锁着小姑娘的面容打量,很快发现她这个反应不对。 书上说女子心思复杂,果然是真的。 年轻的皇帝这是头一回体会,头一回受挫。 不过迂回一圈,也总算是彻底弄明白了,阮家的、还有小姑娘的顾虑为何。 郑衍道:“你就是为这个,躲着朕?” 小姑娘不说话,他站起身,绕过走到了她面前,蹲下身同坐着的她一般高,目光清明直视。 “傻。” “但你傻兮兮的,朕也就只喜欢你。” “这么傻,朕顾你一个都顾不过来,哪有功夫去管什么别的姑娘。” “……朕只你一个就够了。” 陛下说话总是几字一句,言简意赅,阮青杳还是头回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句话。 她瞪大了眼,眸子珍珠般亮亮晶晶,双手因惊诧而不自觉交拧一起,似是不大置信。 陛下竟是在亲口说他,喜欢她…… 陛下的声音极好听,在耳畔回旋着不落。而眼前近在咫尺的,便是陛下的俊逸面容。 阮青杳措手不及,心在胸膛里怦怦乱跳乱响,愈来愈厉害,如何也静不下来。 好半天,只够想起来说一句话:“我哪傻了?” 郑衍顿时失笑,真是服了这姑娘了。 敢情他说了那么多句要紧的,她就只揪住他说她傻这点了。 陛下这般笑起来,十分炫目,何况还离她如此之近。阮青杳满脸渐渐绯红,显得本就娇嫩的肌肤轻盈可透。 她急急恼恼:“陛下还笑!” 哪有人,说喜欢别人,还要先说别人傻的。 哪有人,会把带着嫌弃的话也说的这么好听的。 哪有人,被人用了三个傻字,心里头却还跟呷了蜜一样,甜滋滋到快要喘不过气的…… …… 宫里头出来了人,车舆随行低调,悄无声息地进了阮府。 在不在意的人眼里,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也不会管顾那宫里出来的是谁,去阮家是做什么。 但在有心朝臣眼里,出宫的车舆里头坐的是天子一事,却并不是很难知晓。 毕竟也没有刻意做过掩饰。 更何况人进了阮府没多久后,竟还同阮家姑娘一道出来,府门前颇有些动静,而后车马离去,再个把时辰后皇上又将人亲自送了回来。 之前众人心中种种猜测,还都只是放在肚子里琢磨,或是与交好的私下猜疑。 但一双双眼盯着阮家大门,今日这风吹草动的动静大了些,已可谓是证实猜论了。 于是在皇上离去,傍晚时分,就已经有手快的,派出来人,往阮府走动送礼要联络感情了。 皇上登基到如今,众臣们这是第一回预见宫中将有封纳的兆头。阮家还真幸运。 不管如何,等这阮家姑娘进了宫,后宫独她一人,可见一段日子内必当荣宠至极。虽说阮大人病下了,但阮府可依旧会大贵。 而见有人赶在前头了,其余不愿落人一步的,也都赶紧往阮府送礼讨好去了。 天暗下,阮府上灯。 许氏看着推拒不掉送来摆放着的礼心情复杂。 傅公公今日一番话,令她接连打了好几个激灵。才意识到皎皎被皇上看上了,这事要如何,本就轮不到他们的许否。 更不可私自做什么。 若是惹怒了皇上,还不知相比起来哪样结果会更为糟,反更害了女儿。 傅公公今日虽也温和客气,嘴边挂着淡淡笑意,但话里明暗透露的意思却很重。 他并非特意来与她闲话柴米油盐京中闲事的,此番意思也已经很明确。 许氏皱着眉头叹叹气。所以说,她一向就不擅长应付这些宫里官里的条条道道曲曲绕绕,这些人将一件事,从正正反反侧侧角角,都总能掰出个一二三道来。 递来的甜糖里都能藏着刀子。她性子较直,宫里的人惯会这样说话,她不会,当时根本都回不上话。 而傅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大内侍,他今日所言,也肯定就是皇上的意思。 皎皎要入宫的事,这下是板上定钉,无可回驳了。 许氏心安不下,便与两儿子商量,最后倒是被泽塘安慰了下来。说这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再说要相信皎皎是个有福气的。 更重要的是,皎皎这回是真动心了。 皇上今日来过一趟,许氏便见女儿明显恢复了不少。之前那样一餐只吃的进几口饭,沉默寡言不悲不喜的模样,真是看得她焦心愁虑不已。 想到皇上同她所说的,还有女儿今日回来时,看向她的那双眼里,含了些什么意思,就算不说也都明了。许氏也狠不下第二次心。 既然事已至此……许氏又叹口气,开始愁这些礼要怎么处置了。 许氏还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早,阮府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竟然更多了! 头一个就是李家。 阮府门前热热闹闹66续续的,持贴,客气,扛礼,大箱或是小匣。看着小的不一定就不比大的贵重。还有送人来的,说是某某处请来的名医大夫,珍藏名药,给阮大人看诊。 有些是下人管事送来,有些是夫人们前来。 这些礼上都附了名帖,打开瞧瞧,有些许氏识得,有些她也都不知道。 这样的阵势,她心都慌。本想推却的,可无甚效用。来的人挂着笑脸嘴皮子都利索,更有递上放下就走的。若不收,挤在府门前不愿离去,更不成样子。 大家赶来,都是抱着一样心思,既然别人没走,自个也可不走。反正大家都一样。 最后还是阮泽塘定了,说既然别人要送来,那他们就收了也无妨。就当是同僚们晚了些的,送来给爹的慰问。皇上那定是不会在意的。若看过有什么过分不该收之物,再私下单独退回即可。 人就算 分卷阅读36 了,临时送来的,如何能比过宫里太医去。至于当年称说京城里医术独到胜过太医院众的杨轲大夫,不知去向他们也寻不来。 这边派着人往阮府送礼,而朝臣们则天未亮都已候在御街上等候上朝了。 朝议上,皇上心情看着就很好,诸人心里更明澄。 退朝之后,几个重臣老臣要臣都被皇帝给留下了。几人坐于值房中等候时,互视一眼,都露出了了然欣慰的笑容。 皇上这时候留他们一干大臣,要说什么,想想也知道了。充纳后宫,向来就不止是皇上的私事,更是国之要事。 所以空着的后宫,也成了他们一桩梗在心头多年的心事。辅佐皇上这么多年,劝着皇上纳妃,于公于私都操心得很。 只要皇上松了口,这后宫再慢慢充盈,也就不难了。 未等多久,皇上着人来宣,几人便整袍正色步入大殿。 郑衍见人都来了,扫视一眼,不多言,直入主题道:“诸卿此前一直劝说朕之事,近来朕多作考虑,觉得诸卿说的在理。所以今日特意召了诸卿来,尽快拟定其中事宜。” 大臣们嘴角都弯了起来,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要纳妃了。好啊,真好啊,太令人欣慰安心了。 不过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了,可该接的话不能跳过了。 一臣上前启问皇帝,陛下可是意欲封纳后宫? 见陛下微笑点头,诸人的笑意也更浓。 一老臣又恭声问陛下心中可是已有属意合适之女子。 郑衍看了眼握于掌心中的小竹哨,浅浅笑道:“嗯。朕见阮毅之女,温良品淑,蕙心兰质,甚得朕心。” 猜的没错,很好很好。 大臣们互视再点头。不忘争相夸赞了阮青杳一番。有几位曾与阮毅较多往来,那个小姑娘也是曾见过一二的。 确实挺好。 众臣或直言笑赞,或低语嘈嘈谈论,突然一臣出列问。 既如此,皇上欲给阮大人之女封何位分。 殿内瞬间安静,垂目等候。 这一下,郑衍指尖抚过竹哨上头的皎字,浓浓柔和笑意一点点从眼梢荡开来。 “后。” 缓缓郑重声落。众臣笑滞,皆怔住。 第24章 皇上喜欢阮家那小丫头,喜欢便是了。后宫添人,求之不得。 退几步说,好些与阮毅交情浅淡或者一向不对付的,都各有心思。阮毅如今这副样子,怕是一辈子好不了也不一定。哪怕阮毅之女得宠到能够封上个妃位,阮家也不成威胁。 但谁也没有想过,皇上竟说要,封后。 皇后啊。 殿内众人只觉陛下这是抛了座大山过来,神色凝重复杂,心中百转,再不如上一刻的轻松愉悦。 有人震惊,未多想便出言道此事不可。 话一出,所有人都只觉大殿中温度凝降,皇上脸上的笑意也是淡了下去。 一老臣见形势不对,忙出言打圆,道陛下此意,未有不可。 只是这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封后也是顶顶的国之大事,草率不得。应当再多思多作商榷。 几个大臣忙附和。 同时亦有声音响起,说封后也并无不妥。 赞同不赞同的,转眼分出了两波,在殿内较辩起来。 但哪怕是有异议的,言语之中,也颇有些小心翼翼。生怕皇上一个不高兴,连妃也不想纳,此事直接就不议了。 这后果可不是开玩笑的,担不起啊担不起! 但也不能轻率啊,否则未尽劝谏之责的名头也是担不起。 郑衍静看着他们在大殿中辩争,眼皮微垂把小竹哨收在盒中,闭紧,然后搁在御桌上。 漆盒触碰桌面,发出啪得一声脆响,在大殿中回荡。 年纪轻些的,立马打了个寒颤。 众人垂首噤声。 接着便听皇上声音清冷。 “朕是召你们来办事的,不是让你们来商议的。” 最终众臣走出散去,只是面上都不再轻松。赞成的说对方多生事端,触怒圣颜。嚷着不可,让列举却又说不出不妥在何处。 不赞同的亦执己见。毕竟是立后,兹事体大,哪敢轻允。这头若是点下去,肩上重责。岂是他们这些眼识浅薄之人能懂的。 这话说的,岂不是指要立后的皇上也眼识浅薄了? 众人瞠目,三言两语的又争执起来,最后被拥上劝下,皆甩袖而去。 郑衍今日召来的,不是肱骨也是要臣。为立后一事,到最后相执不下,也辩不出个结果来,等吵到耳朵疼了,就暂让他们都先退下了。 这番情形他也已有预料。特别是老臣们,谨慎固执起来,实在是很麻烦的。 一次将人召齐了,有争有议就让他们先吵个够,吵完了再好好办事情。虽说这会是暂且按下了,但对他来说,也不过多花两日罢了,算不得什么。 想到小姑娘将入宫,郑衍唇畔轻扬,将小漆盒揣好,喊了傅德永,悠悠踱步回去。 皇上想立阮家姑娘为后。大臣们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圣旨未下前出去声张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不管赞不赞成的,消息都捂得严实。 朝臣们回去后冷静下来,也隐有动摇。毕竟要说不好,也说不上来什么。 不管阮家还是那小姑娘,都没什么恶迹。真要说起来,也就是怕难堪大任,够不上坐那个位子。 其中有资历浅些的,越想越捉摸不定,又忐忑今日冲动之举。夜不能寝,翌日早就一道去了国子监。 翰林院大学士文涵,因这两年身子不大好了,得陛下恩准离朝暂休。如今每日都会去国子监教半日书。 若要找他,去国子监即可。 文大学士在学问上的造诣高深,品高德厚十分受人敬仰,先帝之时在朝中与民间的声望就已极高。若有何拿捏不定之事,也惯会问询他的意见。 几个大臣等到文涵授完课后便见上了。相谈半时辰后离去时,神情已很是轻松。 文大学士听后,只问了两问,说了两句。 阮家家世如何?阮家姑娘品性如何? 阮毅当年两手空空进京拿了个金科状元,阮家家世清白干净的很。至于阮姑娘,品性倒也无甚可挑的。 文涵便道,那就没什么不妥的。 大臣们诧异,竟就这么简单?不过说简单也不简单,这个妥字,由他们来说,与文大学士说来,份量截然不同。 何况文涵最后还笑着补了句。有何疑虑,也可去信问问离京游历的定王。 谢王爷当年摄政,行事雷厉风行,众人如今一想起来,还会觉得寒噤噤的。 这两年离京说是各地巡查,其实就是带王妃玩去了。 谁敢去扰他啊?算了算了。疑虑?没有没有 分卷阅读37 。 文涵的话,很快也递到那几个老臣耳中。同僚数十载,都是再了解不过的,这话也就能听得进耳里去。 一细想,文涵说的倒没什么问题。都知道阮毅好起来是不大可能了,而他那三个儿子平平,也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不是世族、没有牵扯,也就不必担心外戚弄权一说。 如此一看,于国于朝也没什么不利。 重点是万一有个什么,反正他文涵开了口,总有他顶着。 听说那文涵还说什么,既有如此大事难定,不如他明日就准备准备也上个朝? 这还是免了!他好不容易养个病离朝。上朝时不再事事有他掺和一脚,多好多清静!还回来做什么? 休养就休养,离朝了好处还能给他捞?想得美他!封后一事,在明日前就得定了。 他们想到这时,又都突然得知消息,其他几位反对的大臣竟都出了门,瞧着像是往宫里去的。 这下不用到明日了,一刻都坐不住了。 于是纷纷赶着要即刻入宫给皇上表态去。 等到了勤政殿前,这才发现其他人也才刚刚赶到,并无消息说的有谁抢先进了宫。 再入殿,见着嘴角眉目含笑微微而视的陛下时。 这群人精瞬间明白自己已经入了套。 还能如何? 开始做事吧。 于是大殿内复起议论,不间断有人领命离去。各部各司一直忙碌到上灯,再彻夜到天明。 翌日。傅公公奉带明黄圣旨,神采奕奕首领一路,声势浩大地往阮府去了。 沿途见这阵势,阮家之女要入宫的消息不胫而走。 自然也先一步传进了阮府中。 平静的阮府顿时乱了。府上人低低言语四下奔走收拾,准备着迎接。许氏等人颇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尽管已心有准备,可真到这刻时,依旧是不安更占上风。 直到傅德永一行步入阮府,宣读了圣旨。 然后看着众人脸上显露难消的震惊之色,和声和气地提醒阮姑娘接旨。 听清旨意后,阮青杳也是傻愣愣的,但好歹比娘亲哥哥们要好些,被喊回神就忙接旨谢过傅公公,并请歇息。 傅德永恭恭敬敬,笑道不敢。从今往后,面前的这位女子,可就是他们大夏国的皇后了啊。他忆起就在阮姑娘进宫的那日,听风阁的花突然盛开,想来便是预示此事。这是大喜,也必将是大夏国的福气。 傅公公一行未做多留便回,皇上那还等着他回话呢。 许氏直到将人送走,都还在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又去圣旨上瞧了两个来回才确定无疑。 竟然是……皇后吗? 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许氏一时心中又怅然又复杂,即便她懂的不多,也知这圣旨份量几何。 这是不是说,原来皇上对皎皎的心思,竟真比她想象的要重上许多。 明黄圣旨如同定心一剂,抚下她焦躁许久之心。只望这份荣宠能够在女儿身上停留的久一点。 阮家两兄弟同样诧异不已。 阮泽塘眉宇轻扬。他琢磨过皎皎进宫最好的境况,却不曾想,皇上竟轻轻易易就许了皎皎皇后之位。皇后,不止是后宫之主,身份尊崇。最重要的,是妻啊。 他面上露出了几许欣慰。 相比之下,阮致渊的脸色就臭多了。 圣旨已下,这事就算敲定了。哪怕对方是皇帝,哪怕是封后,那也改变不了他被人抢走了宝贝妹妹的事实! 皇上又如何了,能有他们待皎皎好? 阮致渊酸溜溜得不行:“依我看,皇后也不见得就多好。那么高的位子,多少双眼睛盯着,还不知多危险呢!” 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皇后之位,在阮致渊嘴里却是一无是处。 阮泽塘见他浑身上下酸气四溢,默不作声往边上一点点挪开来。 “你说是不是?”阮致渊烦躁脚步踏动,转过头,结果见二弟竟离自己一丈远。不禁瞪他一眼。 他难受着呢,怎么二弟却跟没事人一样。所以说得让皎皎知道,到底大哥二哥谁才对她最好! 阮泽塘不想搭理他的,但要回去时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说来,小麟去哪了?” 阮致渊闻言便往四周看看,道:“那小闹精啊,早跑了。可能躲哪哭去了吧。” …… 接了圣旨,阮青杳惊讶并没持续多久。回去后,虽说心口不断有暖暖甜甜的滋味涌出,却也夹杂了几许空落落。 日子定在开春之后,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婚,她脑子里好像有一大片的茫茫然。 希望她入宫相伴,这话陛下后来说过的。只是他却没有提过,他要她嫁与他,是为后。 如今再去回想,陛下当时的神色,仿佛是一种……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是皇后么? 他竟从一开始,就只想过与她,结作夫妻…… 半杏见姑娘一直发着呆,便给姑娘捧上热茶,问她:“姑娘怎么了?” 阮青杳接过,把手暖得热乎乎了,又搁下去捂了自己的脸蛋,半侧着脑袋对半杏实话道:“半杏你知道么,我心里其实很高兴。可是,也有点慌。” “奴婢知道的。”半杏忙点头,安抚。 虽打心底替姑娘开心,可那毕竟是深宫啊,入了宫,规矩多,且还是皇后,姑娘定不再如闺中这般肆意自在了。 离了夫人老爷少爷们,独自去到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还不知将会面对些什么。 “只要姑娘不嫌弃,去哪奴婢都陪着姑娘。”半杏蹲在她手边道,生怕姑娘把她丢下了。 阮青杳忙摇头道怎么会。 不过很快她又想起一事。 傅公公说,宫里头明日会派女官来阮府。 例如宫中礼仪,还有诸多事项,都由女官们来告知或相助置办。阮青杳光想想,也知必定事项琐碎。而且宫里头有那么多的规矩礼数司局,在大婚之前,她都要一一学来记下,免不了要费一番心神。也不知是否严苛。 第二天,等见到女官们了,阮青杳才发现她的担心多余了。 尚宫看起来很年轻精干,说话时也软声细语的,像丽太妃身边那姑姑似的,脸上总是挂着温意的笑。其余几位瞧着也都面善。 打跟前一站——像是一排的喜娃娃。 但凡可以不需她做的,女官们一概都赶着包揽,但凡有需告知的事宜,女官们也都既恭敬且有耐心。 遇上复杂难明的,就揉掰碎了仔仔细细地再解释。 她的一日三顿用食,盯得比半杏还要紧。 教学宫廷礼仪时,才没过一小刻,她们就要拥着她去歇息,生怕累着还是怎的。 毕竟皇上点了她们几个后,亲□□代过。若是将皇后给累着吓着委屈着了,她们就不必回来了。 如此几日下来 分卷阅读38 ,阮青杳都怀疑自己莫不也是个娃娃。 瓷做的! 第25章 虽说女官们分毫不敢让阮青杳受累,但相比之前清清闲闲的日子,她仍旧变得忙忙碌碌起来。 且连心思都被一日近过一日的大婚塞得满满,除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去给爹念话本外,其余时候,都在围绕着年后大婚及入宫的桩桩件件,完全没了顾其他事的闲暇。 虽说女官们很留意小心,不让她有丁点愁累忧烦的可能。但很快就发现,她们这位皇后实在是太勤了些…… 就像是卯了股劲,她们常劝着歇歇也不怎么听,着实令她们个个忧心得很。 阮青杳在她们眼里,俨然就是朵矜贵娇脆的明艳珍花,怎么小心着都不为过。 毕竟这可是关乎着她们今后还能不能在宫里当差的大事啊! 不过这只是在她们眼里。阮青杳并不觉得自己有娇弱到走动半刻钟就要歇上一个时辰的地步。 她思量着,该她学该记该知晓的,都得抓紧了来,不出一丝差错。免得到时候,又要被陛下寻着机会笑话她傻。 哼……她才不要呢! 尚宫劝了几回不顶用,没别的法子了,就又从宫里叫来了两个司膳,承包了阮青杳院子的小厨房。 好专门为皇后配比膳食,免得真将身子累坏了。 不得不说,宫里的手艺真是极好,每样菜式都不重样。自她们来后,阮青杳每顿都能多用下不少。 但她也没让女官们为难,都克制着只七八分饱,再走动一阵消食。免得贪了嘴,像吃莲花糕那回一样。 这日晚间,阮青杳吃过后,也照例正在小院里走动消食。 绕了两圈后正打算回房时,一直跟在阮麟身边的小厮却焦急跑来。 说是小少爷不见了。 阮麟今晚用饭时,只扒拉了几口就搁下了,然后转眼就没了人影。 下人们察觉后,到处找不到,还以为可能跑她这来了。听说没在,更心慌了。 虽说阮麟爱到处跑动,但跑哪,哪就能传来声音动静。断不会像今日这样,悄无声息没了踪影。 阮青杳知晓后亦是担心,不过阮府大门与几个后门都说没见过,那么人总不会出了府去。 倒不必太紧张。 她想了想,又差半杏去问了那小厮几句,听后略一沉吟,就让半杏将她斗篷取来。 她想她大概知道小家伙在哪里了。 阮青杳没让人跟,独自去了花园。绕过几丛冬日枯柴了的花圃,停在了最边角一座不起眼的假山前。 园子里独这假山最为偏僻,笼在所有之后,只是没被月色遗忘。 阮青杳轻声:“小麟?你在么?” 接着,她就听见里头传出些许细微的窸窣声响。 阮青杳松口气,围着绕了半圈,在处难辨的阴暗角,矮身钻进了里头。 这假山中央有一方小天地。小麟只有特别难过的时候,才会躲在里头。再小些时,他也有躲过,是她给找到的。此处也就成了俩人的小秘密。 阮青杳钻入,眼前霎时通亮。月色当头洒下来,恰好将里面映得亮堂。 那抹小身影就安静坐在眼前的小石块上,正抬起头向她看来。很快头又低了下去,拿手背在脸上一阵抹。 里头空间不大不小,能容挤个三四人,阮青杳两步就到了阮麟身边,蹲下扯斗篷将他也罩了进来。 小家伙外头什么也没披,瞧着就冷。 “小麟。”阮青杳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很能安抚到人。 都怪她这些日子忙晕了头,丝毫没有留意小家伙。下人说,他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他们怎么逗哄都没用。 是自圣旨颁下后就一直如此。 阮麟胡乱抹掉脸上眼泪,不想被阿姐看到,可被温温暖暖的斗篷罩着,鼻头立马又酸了,扑过来小胳膊抱住她说:“阿姐不要进宫……阿姐进宫了,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阮青杳一怔。 小家伙难过到躲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么?不过直到小麟说出来,阮青杳似乎也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嫁的是皇家,本就不同于寻常。进了宫,确实就轻易再出不了宫城。 阮青杳这才突然想到,原来她与家人的相处,就真的只剩下这短短时日了啊。 心里头浓浓不舍顿生,漫的她喉间也是一股子酸涩。 尽管她心有些乱,可也只能再压下先去安抚小弟。 阮青杳拍拍小家伙的背:“怎么会再见不到呢,阿姐还在望京城中,就定会常常记得回来见小麟的。” 阮麟半信半疑:“真的吗?每天吗?” 阮青杳迟疑了下,心道这事是骗不了的,于是说:“不能每天。宫里头离咱家好远呢,每天回阿姐会很累的。但肯定会回来看小麟的。” 话落良久,小家伙靠在她肩上点了头,从鼻子里挤出个还带了哭音的“嗯”。 娘说过皇上是最厉害的,可他现在觉得皇上最讨厌了,抢走了他的阿姐。真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要说这是好事。 “阿姐要当皇后,是不是特别厉害的?阿姐高兴吗?” 阮青杳笑着称是。 小麟闻言破涕,也咧嘴笑起来:“阿姐高兴了,我也高兴!” 最后阮青杳牵着小麟走出来,远远下人们瞧见了拥上,兄长们得知后也来了,大哥一把将小家伙给抱了回去。 小家伙是安抚好了,可阮青杳这心里却不踏实了。她回去后心不在焉的,尚宫以为她是累了想劝她早些歇下,却听阮青杳突然问她:“我以后,可以时常出宫回来吗?” 尚宫面上的笑一僵,露出为难之色来。 她自然是想捡令皇后高兴的话来说,但这事显然是不可能的。就连寻常女子出嫁,那也没有时常回娘家的,更何况是皇后呢。 她斟酌大半天,笑着道:“若是想念,是可以召夫人进宫说说话的。” 说完便见阮青杳皱眉沉默下来,她忙绞着脑汁想还能再说点什么。 阮青杳是才想起一事来。 爹爹每日都要听她念话本的,还非得听她念的才行。她进宫以后,爹爹要怎么办? 他一开始醒来,整日不动不说也吃喝不了多少,像个无知无觉的木人。还是开始听她念话本之后,才渐渐好了许多。 听话本对爹爹的病情是有益的。他能听得进,会高兴,会会不会回去。但肯定对爹爹的康复有着不好的影响。 阮青杳想着想着,觉得头都开始疼了,她揉了揉脑门:“这样我就不能进宫啊……” 尚宫听着浑身一个哆嗦,魂都要吓没了。 阮青杳心里 分卷阅读39 有事记挂,当夜辗转反侧睡不好。 而女官们,则是几乎一夜都没睡着。 她们遇上了到阮府以来,最焦心的事。因为她们的皇后竟起了不想进宫的可怕念头! 事关父亲病情如此重大之事,阮青杳想不出两全之法,一连郁郁了几日无心他事。 女官们则心急如焚。 于是就在一日午后,阮青杳才刚用完午膳,就见大哥阮致渊面色凝沉大步而来,然后径直到她面前,只丢下一句“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就立马转身而去。 那道背影,颇有种壮士断腕的悲壮气息。 直闹得阮青杳一头雾水。 第二日一早,就有大哥身边下人来说,大少爷让她不必去给老爷念话本了,由他去便可。 “?”阮青杳更是满腹莫名。 此刻爹娘的院子中,内里脆生轻软的女子念书之声,时起时落,时明时弱随风就飘了出来。 阮泽塘紧揣双手倚靠在院门边墙,喉间滚动,淡然面容上少有的显出一丝崩裂,还透着几许庄崇。 若不是他探头往里瞧过,亲眼看到父亲身边那个大马金刀坐着,捏着嗓子念话本的人是自己的同孪兄弟,还真要以为是妹妹在里头了。 这声仿的,可真与皎皎有九成相似。 阮致渊何时竟有如此本事?真是……令人……惊叹啊…… 阮致渊今早过来,把娘劝走把下人们也都赶走了,才开始试的。果然,爹对他仿妹妹的声音并没有抵触,依旧当作是皎皎在。 既然此法行得通,阮致渊也放下心来。 小时候他逗妹妹玩时,会学着她说话闹她,渐渐就发现了自己竟能仿得同妹妹一般无二。 后来他藏掖着这事,谁都没说过,也没显露过。 要脸。 最终阮致渊念完后起身,将话本揣进怀里走出,冷不防就撞见了墙边立着的一个人。 两道视线沉默着对上。 并没有打算藏起来的阮泽塘:“……” 想要把自己埋起来的阮致渊:“……” 阮泽塘虽没开口,但阮致渊看着二弟的视线,觉得自己仿佛清清楚楚听到二弟在说话——噫……大哥,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子的大哥。 阮致渊胸闷,正要瞪起眼,阮泽塘却已开口打断他思绪,正正色喊了他一声:“大哥。” 这一次,这一声大哥,喊得特别有份量! 阮致渊感觉出来后,顿时目色复杂。 他大哥的地位,怎么似乎以一种令人不大舒服的方式,就突然巩固了下来? 第26章 “出来。” 皇上说的是出来,而不是喊来人。 声方落,隐匿暗中的暗卫未有迟疑,瞬间现身膝跪在皇帝面前,等候听令。 这大半夜的,离上朝也就只短短几个时辰了,可皇上一直未寝。有歇下的动静,也有再起来的动静,还有窸窸窣窣沉思走动的动静。 然而静待了半晌,感觉到皇上又踱走了两步,沉吟几许后,就听皇上声音低低只道:“没事。” 摆了下手,暗卫消失,如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 没有多余疑惑猜问,人如夜同雕梁檐柱融作一体。 郑衍抿紧唇,摇摇头转身回去要歇下。 他这可真的是…… 如何辗转也睡不着,刚刚竟想着即刻出宫去阮府看一眼阮青杳。 自封诏下后,他都好阵日子没有见上小姑娘了。只有从阮府传到他耳边的汇禀,才能得知想象着她每日都在做些什么,高兴还是不开心。 在此之前,他竟不知自己也会有朝一日,在这么件事上失了耐性,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姑娘。 当时拟定时,其实年前有一个吉日。 但郑衍考虑到大婚繁复辛苦,阮青杳又娇娇瘦瘦的,天那么冷,晨起艰难,又容易冻累着。所以才刻意选定了开春天气转暖后,离得最近的大吉之日。 现在他……有点后悔。 这日子用笔画勾选是轻轻巧巧的,没想到实实在在等待起来,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熬磨人得慌。 可是这大深夜的,让暗卫悄带他出宫去阮府,这不合适,也不像话啊。况且这个时辰小姑娘又睡着,不宜惊扰。 否决掉自己的突发奇想,郑衍只好沉默着忍下,重新收拾收拾心思歇去了。 暗卫虽然不明白皇上的这番举动,但也知皇上喊了人又让退去不是耍着他玩的。 因为皇上的背影,竟然有一种既单薄又可怜还委屈的感觉…… 阮青杳并不知道宫里头某个人想她想的夜不能寐,反而因为渐渐忙碌,每晚一沾枕就能睡着。 自从大哥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后,就睡得更香了。 听到郑衍耳中时,他百般滋味。不知该因她睡得香而安心好,还是要说她没心没肺的好。 旨意下后,阮青杳足不出户,时日一长难免会觉得憋闷。特别这日出了大暖阳,风也不冷,难得的好天气,阮青杳对着外头阳光眯眯眼,就懒懒更提不起劲了。 府上窝不住,阮青杳又想什么,便跟尚宫说想要出去逛逛。女官们哪敢锢着她。自然都是笑着连声应好的。 于是马车载着阮青杳从阮府前离开,最先停在了一间大书铺前。 等进了宫,还不知下一次回来见阿爹阿娘是什么时候。阮青杳便想着亲自再给爹挑选几匣话本回去。 有过经验,阮青杳挑书快上了许多。挑着挑着,想到这是她进宫前最后次给爹爹买话本了,心里还是会有股酸酸与不舍。 而就在阮青杳出府后不到半刻,消息就进了宫。 之后,两位打好了腹稿,正候着要同皇上议事的大臣,就这么被皇帝陛下给暂时晾在那了。 阮青杳连去了两间大书铺,然后安排人将挑好的话本先送回了府。在临近酒楼随意用过后,又转去了其他铺子。打算给小麟买点小玩意,也好哄哄小家伙。 她步入间铺子内堂,正思索挑选中,不知不觉间,身边却逐渐安静了下来。 等到阮青杳察觉时,左右一看,竟已没了半个人影。连半杏都不在身边,这也太奇怪了!阮青杳不明状况,心中不由着了慌,转身往外走。 脚步不自觉急了,就一下没踩稳,勾上了铺子里置放东西的长桌边角,顿时一个趔趄。 大冬日的穿着厚重,裹得人都失了灵巧,阮青杳一声低呼,还当自己这下要摔得狠了,不想地没撞上,反而是有人跨步而来,及时将她接入了怀中。 “当心!”郑衍话语急沉,他才一见到小姑娘,就遇上方才那幕,吓得他心跳骤停。 阮青杳惊诧抬头眨眼:“陛陛陛下?” 出乎意料地竟然看见了皇上,阮青杳顿时瞠圆了眼,连舌头都打 分卷阅读40 起磕绊。 郑衍听见紧张淡去,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可算给他找到机会来见小姑娘了,并且娇人儿此刻就在他怀中。郑衍感受着掌心温软,目光呼吸也随之轻柔。 尽管小姑娘穿着暖和,多层衣料之下的腰身还是纤细的不堪一握。被抱着时因为惊讶而发愣,呆呆眨眼一动也不动,特别特别乖的模样。 郑衍瞬间踏实。特别踏实。 什么依制帝后大婚前最好不见,都丢一边去! “怎么一阵子没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阮青杳才意识到此时情况,立即抿紧嘴,脸蓦地一下腾起淡粉红晕。 她忙起身退开,今日戴的珠花撞出铃铃铛铛的响。 “陛下又笑话我。”小姑娘蹙起了眉头,朱唇嗫嚅,“还吓唬人。” 人都被赶不见了,想来也不是凑巧…… 不过陛下以前明明是亲切随和好说话,现在却总要笑话她。 “朕哪有?”郑衍颇觉无辜,他上前叹气,语气带着几许幽怨,“朕明明是太想一人。” 阮青杳一下子红到了耳朵尖。 她很想说,陛下你能不能不要靠太近,也不要用这样好听清润的声音说这种话…… 阮青杳耳颊粉粉透透,杏眼润润亮亮,瞧来可人又娇俏。像个糯米果团上,撒了层晶莹的糖霜,碰一碰便嫩嫩弹弹。 郑衍虽然很想试一试,但怕小姑娘要恼,便眸中含笑转而问起:“这些日子累不累?可有什么不开心,受委屈的?” 阮青杳摇摇头,忽想起什么,抬眼身子微微前倾:“陛下可要考我?” 这阵子她可努力了,定然完全不在话下的。 小姑娘显出一副得意骄傲的神色。在郑衍一句不考之后又垂下了嘴角。 她若是有毛茸茸的短尾巴,刚那一瞬肯定也一并耷拉下来了。 可惜小姑娘不是小鹿也不是小狐狸,他没法子揪。郑衍竟莫名因为这古怪的想法而可惜了下。 “形式罢了。朕的皇后,谁敢说你。” 阮青杳垂眸沉默了下,自己也没意识到指尖又开始纠缠。 她舔舔唇,语气变得几分小心:“陛下,那我以后能不能偶尔出个宫呢?”怕郑衍误会,阮青杳忙又紧跟着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不是很寻常的,就是像逢年过节时候,偶尔的,若陛下允许,能够回阮家看看爹娘……” “有何不可?” 阮青杳话没说完呢,便听到了陛下的反问。她噤声一懵,可陛下语气目色很温和,也不像是生气之言。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瞬时点亮。在他点头后,又靠近一步偏过头与他说:“君无戏言哦。” 郑衍微笑。 他想起他允过阮卿,给阮青杳御赐一门好亲事,更不让夫家轻慢了她。这也是君无戏言啊。 只是阮毅大概从没想到,这最后会是门皇家的亲事。 咳……趁着岳丈病中将人的宝贝闺女给抢走了,有那么点心虚。 就那么一点点。 得了陛下一言,阮青杳心中一块沉重大石便卸下了。半分没有过陛下可能在哄骗她的猜疑。 这般的信任,使郑衍心中暖流涓涓。 此次郑衍按耐不住悄然出宫来见人,不好在宫外久待,虽不舍最后还是放了人回去。 而他也正欲回宫时,则听见了侍从阻拦动静。一问,竟然是阮泽塘。 阮泽塘进来后,见虽是微服仍旧行了大礼。起身之后,浑身少了惯有的疏懒淡然,面容正色且严肃。 郑衍察觉到,看着他问:“你知道朕在,有话对朕说?” “是。”阮泽塘再次拱手垂首,“今日斗胆一言,请皇上恕无礼之罪。” 稍稍一顿,他紧接着道:“阮家上下从小呵护妹妹至今,如今能得皇上垂爱,是皎皎的福气。可如若……如若皇上以后有了新欢,不那么喜欢皎皎了。哪怕不对她好,也请皇上不要欺负伤害她。她单纯没什么心眼,待人也一向掏心。她的性子乖巧更不会去争抢什么的。” 阮泽塘说着,直起了身抬眸目视郑衍,语声轻缓却有力,“否则,哪怕您是皇上,哪怕皎皎身在宫中,我也会去将她带走。” 郑衍挑眉,眼露意外:“你这算是……威胁警告朕么?” “是。” 近旁侍从指骨霎时紧绷,眼中戒备威慑。傅德永则出声斥责。 郑衍却未着怒,思忖着什么,反而浅浅笑起。 说要他恕无礼之罪,还果真是有些无礼啊。不过…… 郑衍此刻在想的,却是小姑娘那副气鼓鼓的样子。 看吧,可不是朕一个人说过你傻。你这二哥话里话外的,不也是这么个意思? 但阮毅二子冒死此举,仍是令他意想不到。郑衍心道阮家个个都这么宠护着小姑娘,他可不能被比下去了。 郑衍迈步离去,经过阮泽塘身边时疑惑道:“朕有她一人足矣,怎还会有什么新欢?” 似是对他这番假设难以理解。 人心是不能分的。 正因他有那样一个父皇,郑衍比谁都清楚明白。 …… 随着冬雪落得越发频繁,大夏国很快迎来了年关。 这种时候,无论大门小户都处于繁忙,阮府也是。往年只窝在暖暖和和的屋内,没多少事可做的阮青杳,今年也没有停歇。 宫里头又来了一批女官宫人们,围着她静声忙活整日,量裁筹备制衣。 关乎她喜好的琐碎事宜,女官亦时不时询问记下。 到了腊月三十这日,宫内赐赏。 傅德永身后跟着两纵列内侍,从宫中出至阮府,阵势之大沿道邻近就是想忽略都不能。 手捧赏赐的内侍鱼贯而入,将阮府前院厅堂堆了个满当,光唱名就花了半个时辰,直叫人眼花缭乱耳木。 其中一些是赐予阮大人的,其余则是赏赐给皇后的。 阵势之大,哪怕在这望京城中也少见。天子脚下见惯种种的百姓们都赶着听瞧热闹。但已见识过皇上对阮姑娘有多上心的朝臣们,都已淡定到不再惊讶了。 倒是当初有开罪过阮家的,或在阮毅病后落井下石踩过一脚的,都悄然闭门低调收敛,生怕再被皇上想什么,成了第二个李家。 初一,停雪,日头大好。阮青杳才起没多久,尚宫便来了。道过几句吉利话后,笑呵呵拿出一本册子,塞进了她的手中。 阮青杳见尚宫今日笑容神色有几分异于寻常,并让她定要记得看,心生好奇想要翻动。 手却先一步被她按下了。说收好得空自个看就行。 见皇后点了头,也就抿唇笑着先离开了。 尚宫实在是怪怪的,阮青杳几分纳闷,低头去看手中的,封皮空空平淡无奇。正要翻开看看里头写的什么时,半杏突然间 分卷阅读41 跑了进来,是有在好转的。” “今年肯定能好!” 管事下人们纷纷笑着附和。 小麟拉拽他袍子:“大哥念书真厉害!” 许氏抿嘴笑着转身给阮毅擦拭脸庞。 阮泽塘:“早知道这差事就早些交给大哥了。” 阮青杳也笑了:“看来爹更喜欢大哥给念的话本呀。” 阮致渊哑然瞪眼:“……”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没完了还? 第27章 初一之后,望京城又接连下过了三场大雪,随着冬气逐步散去,丝丝暖意隐隐显现,帝后大婚的吉日也在慢慢临近。 上元节望京城中花灯如瀑延绵了数条街巷,如星河璀璨,阮青杳虽忙也没落下,在阮府与爹娘一同用饭赏灯过后,便拉着小麟出门玩赏。 阮致渊与阮泽塘也一道出的门,可还没过半个时辰呢,小家伙就从妹妹手中,被挪到了他俩这。 至于妹妹,竟是一个不留意,又被悄然出宫的皇上不知拐到何处去了。 若说之前几回他俩还能跟随上,这次就是连影都没了,想必是皇上刻意为之。 虽然皎皎同皇上在一起不必担心安危,且皇上在意皎皎也是好事,但少不得让两人吃着味又磨了一通牙。 花灯节上,那是阮青杳大婚前最后一次见到皇上。日子越临近,郑衍诸事繁忙越抽不开身。 阮青杳倒闲适了下来。只是每每掰指数数,心内就各番滋味陈杂,还增添了一丝丝的紧张。 封后旨意下后,阮府就多了好些她知道不知道的夫人姑娘们要上门,不过都被娘给挡住了。最终阮青杳也只见了几位以前要好的。 时日如驹,如此一转眼,竟已是大婚前三日。 尚宫前来与阮青杳最后提道一些事宜之时,忽想起什么停下问她:“对了,初一那日的画册姑娘可有看了吧?” 阮青杳闻言微愣,霎时在脑海中好一番搜寻,才忆了一星半点。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都过去好些时日了,她心里又日日被大婚的事给占据满当,尚宫不提,她可谓是忘了个干净。 原来那本是画册么?阮青杳没翻开过,自然不知道。当天因为突然得知爹爹摔壶,赶去后一直待了大半日。虽说其实是误传了,可等回来时早已大意将册子忘在脑后了。 眼下一回想,阮青杳顿时面色讪讪。她下意识抿起了唇,眨巴了两下眼,长睫轻轻扫过眼睑,眼下肌肤通透,一时间隐约泛起红来。 她打一开始,就铁了心要将诸事都记清做好,好以在陛下跟前正自己的“不傻”之名的。 直到今日,这还是她出的第一个纰漏呢。 阮青杳这般想着,就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迟疑着还没开口,尚宫打量着她的神情,却禁不住先掩嘴笑了。 皇后面庞娇嫩,脸颊一泛红,便好似整个人都浴着一团火簇,明明亮亮的。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她是打心里头喜欢。皇后性子温和纯粹,声音甜脆又娇丽可人,比她见过的姑娘都要好看。瞧瞧,就连这害羞的模样,都是这般的柔人心肠。 她不过一提,就羞成了这样,显然是已经看过了。 于是尚宫很贴心的打住了,最后又很贴心补了一句:“只需看过一眼便可以了。” 初看这些也确实为难了些。 “嗯……”阮青杳最终目光闪躲着轻轻点了下头。 既然都这么说了,便先装作看过吧。一会她找出来补上便是了。 然而尚宫走后,那本册子,阮青杳却如何也翻找不出来了。喊了半杏与几个丫鬟一块,把屋子里装话本的箱匣都翻过底了,也没找见。 阮青杳心觉纳闷,可纠结整日整晚也想不出册子当时被自己随手丢去哪了。 直到困倦袭来,阮青杳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如墨长发垂肩,脑袋低着一点一点的,撑着精神迷迷糊糊地在回想。 想来想去想不出,倒是人犯着困栽倒几回。最后眼皮寸寸耷拉,一脚都快踏进梦乡时,忽然闪过一念。 但凡是什么要紧事宜,女官们都是亲口一点点与她说的。只有次要些的,才会记于书籍册子上给她。而她也只消随便翻阅翻阅便好。 并且尚宫也说了,看过一眼便可,又只是图册,想来也是同之前那些书册一样不甚重要的。 既然如此,那没看应该也不打紧吧! 念头如卵石,在阮青杳脑中的溪河面上轻轻弹跳滑过,打了个漂亮的旋后没入。 于是阮青杳眼皮彻底一阖,安安心心地放自己入梦了。 …… 帝后大婚当日,伺候梳妆着服的宫人早早便候在阮府,而阮青杳亦是天未亮便要起。 前一晚,阮青杳心内起伏难平,好不容易才睡着,只觉得自己才眯了眯眼,就又被喊起,然后被宫人丫鬟们齐齐拥 分卷阅读42 着去沐浴净面了。 直到重被拥回镜前开始梳妆时,才褪去困意起了精神。 宫人侍女们皆环绕身旁,屋内便显得拥攘许多。众人片刻不停,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多余声响。 随着金钗发饰不断往她发间叠加,脑袋也越发沉重了。等到礼服层层叠叠再往身上加时,阮青杳寻空稍稍伸展手臂摇了摇头,只感觉自己的小身板都在咯吱响。 也不知是筋骨在叫还是衣料发出来的,她立马定住不敢再乱动了。 不知过去多久,天色也由昏暗转明亮。阮青杳梳妆穿戴到差不多时,却是被人拥扶着,步步缓慢先去了爹娘的院子。 阮毅依旧定时才起身,对自己的宝贝闺女今日将要出嫁入中宫没有半分知察。 阮青杳到后,丫鬟们小心扶着她在阮毅身旁坐下,再都远远退去。 “爹。”阮青杳握了握他的手唤他。 阮毅目色呆滞,无动于衷。 阮青杳叹了口气,复又轻轻笑了起来。她原本清丽的面容,因今日妆容明艳,而添了几分截然不同的神采。眼尾挑起,涂了大红口脂的双唇晶莹润泽,不同往日,颇具气势。 她抹唇轻笑起来,雍容华贵,仿佛将刚刚崭亮的天色都比下去了。 她慢慢低头,脸颊蹭蹭阮毅手背:“爹,您看到了么……女儿今日出嫁了啊。” 许氏眼一酸忍不住背过了身去。 阮毅木然而坐,视线远远停留院前枝头所在,不动不言。 …… 到了时辰,宫廷仪仗从皇宫到阮府,一路绵延,不见首尾。 仪仗,祭礼,册立,奉迎。 凤舆之上,阮青杳听着外头的鼓喧乐闹之音,礼乐声声虽相隔重重,却依旧穿透一切,一下又一下,敲击在她的心口上。 而她心里的那面小鼓,也在一下,一下,有力不断地撞击。 阮青杳轻轻伸手按了上去,感受到那里头跳跃得飞快。有忐忑有不安,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与欢喜。 凤舆迎皇后入宫,再依程制一顶软轿将阮青杳送入了中宫。 等到阮青杳被扶着在喜床上坐下时,只觉得背都僵了,从头到脚好似都不是自己的。 听着骨子里冒出点点细微声响,她终于认定在咯吱叫的不是服料,就是她快被压垮的小身板。 她不着痕迹地摆动了一下脖子,一口紧绷整日的气松了下来。 还好,没有出过错。 虽然阮青杳摇摆的幅度小,但还是被身边的宫女发现了。 宛菱轻声恭敬问道:“娘娘可是累了?” 阮青杳闻言一下又坐端正了。 紧接着便听这宫女又轻轻说:“皇上吩咐过,娘娘若是觉着累了,可以先倚靠着歇息一下。” 阮青杳心中微暖,轻轻嗯了一下,也就将身子稍稍放松了一些。倚靠就罢了,不成样子。 虽说她觉着累,可陛下在前头有道道礼祭,宴赐,肯定更加辛苦。 她当要好好坐等着他才是。 不过想想,也知还要等好久啊…… 阮青杳干等着枯味,只好静静四处打量起来。上次入宫她没进过宫殿内,眼下粗略一看,喉间不由咽了咽。 宫里头就是不一样…… 不过此刻,奢华富丽的殿内皆是喜庆之色。 床前垂着道百字帐。 织锦红罗,帐幔绣龙凤,衾枕绣喜字。 掌丸大的明珠缀帘,若细细去瞧,好似莹亮能反出她的人影来。 就在阮青杳大致挨个都打量了个遍时,殿外突然有了动静。皇上来了! 竟是比想象中要快上好些。 随着外头接连响起的行礼声细语声,再听见了脚步声由远渐近,阮青杳才稳下不久的心又开始跳得飞快,垂首双手无意识搁在膝上不断纠缠搅动。 直到皇上的龙靴停在了她的眼前。 郑衍俯身温厚宽大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制止了她继续的缠拧。 出言声若温玉润泽,亦如渺音清泠磁性,沉沉轻缓,柔意含笑,令阮青杳香脂点妆下的面颊骤然滚烫。 “皇后,久等了。” 第28章 帝后大婚,景安宫内女官宫人有条不紊。 郑衍稳稳扶着阮青杳行祭礼合卺礼等等各项大小礼节。 繁复礼毕后,加上殿内明亮喜烛摇摇曳曳,阮青杳只觉眼都开始花了。 何况今日她原本就没有多少进食。 郑衍察觉到了,凑近轻声道:“皇后再忍一下,御膳一会就备上了。” 阮青杳闻言眸子一下亮亮,眨动看他一眼,又垂下抿唇轻点了下头。一动头上的凤冠珠帘便摇摇晃晃。 郑衍起身示意,宫人们上前拥着皇后到镜前坐下。 很快凤冠珠饰金钗细钿,都从阮青杳发上一一卸了下来。她脖子酸了整日,拆净后脑袋一轻,别提多舒服了。 在阮青杳被伺候着下妆易服时,郑衍也去换了身回来。宫人们将道道御膳餐点摆上来后,便都退了出去。 只余帝后二人。 阮青杳闻着一桌的香气,就更觉得饿了,下意识伸手捂了捂肚子。 小姑娘今日大妆,郑衍第一眼看到时也怔了神心内惊叹。极巧精致的浓厚美艳,如同一幅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眉眼寸寸,甚至是那根根纤细睫毛,都细致清晰的落在他眼底。 这么一身小姑娘撑得起,而且撑得很好看。 不过这般大改了妆扮,他却还能一眼认出熟悉面孔的姑娘,也就她阮青杳一个了。 这会钗饰卸下了,黑如墨色的长发乖巧披在她圆润的肩膀上,脸上清雅白净,变回了印象中柔柔顺顺娇娇小小的模样。 郑衍觉得她还是这样瞧着更舒服些。 阮青杳越捂越觉得自己肚皮瘪下去了,坐下后提了筷子便朝一块红肉夹去,夹起时才突然想到皇上还坐在她边上呢,伸出去的手一下就顿住了。 红肉香浓油亮的甜汁晃晃悠悠坠落,拉出细细长丝。 她真是饿得慌了,竟忘了陛下都还坐着没有动筷呢。哪有陛下还没用她却先吃上的道理。 阮青杳咬着唇偷偷瞄着陛下想,她今日出嫁了,这儿又是深宫,今后她也不能像在家中那般随意了。 于是她思绪瞬间一转,筷子也随着一道转了个弯。 夹着的红肉落入了皇上的碗内。 “陛下请用,这是我……妾特意给陛下夹的。” 小姑娘显然不习惯,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还显得气弱。大概是要把本想塞进自己嘴里的肉说成特意夹给他的,没什么底气。 郑衍见她夹完后就收回手眼巴巴看着他了,面庞点点酡红,不知是灯映的还是有些没好意思。 不过以她眼神中所泄露的来看,更可能的是在 分卷阅读43 等着他吃掉,也好自己开动。 但这毕竟是他们大婚后,皇后亲手夹给他的第一块肉。郑衍还是觉得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心里满足的像是放起了烟火。 他夹起用了,然后便动手不停往阮青杳面前夹菜,很快将碗盛了个满当:“我不饿。皇后快些吃吧,别饿坏了。” 阮青杳这才舔舔唇瓣,埋首认认真真吃了起来。 郑衍只给她夹菜,然后便看着她吃。小姑娘吃东西的样子十分赏心悦目,光是看着就很能使人愉悦。 她用食时很安静,腮帮子微微鼓起,小巧唇瓣一启一合,嘴上还沾着汤汁,神情认真且专注。 郑衍本来不饿的,也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就有些馋了。视线落在她唇间,渐渐觉得有些热,心想那里的汤汁,定是比碟子里的要香浓可口。 就在阮青杳将肚子填了七八分饱时,忽然一抬头,看到了陛下推到她面前的白玉莲花糕。 “知道你喜欢,就让宫里的厨子去学了。今后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吩咐他们去做就是。” 于是阮青杳便看着眼前的白玉莲花糕,默默地,艰难地咽了咽…… 这个糕点,她如今已是半点,都不想再去碰了。 就是因为上回没节制,吃得太多了,她还犯了几天牙疼,自那之后,她光是一想到白玉莲花糕,就觉得嘴里泛甜腻,半分食欲都没有。 以前最爱的糕点,就这么被她在食谱中,划了个叉。 郑衍见她停住了,疑惑道:“怎么?”又猜想到了什么,解释说,“别担心。我试过,味道并无差别。” 陛下特意为她将白玉莲花糕搬到宫里来,还事先尝试,心意不可辜负,再对上陛下的目光,阮青杳只好硬着头皮用筷子,戳下了一小点,再慢慢咬了一小口。 熟悉的味道落在舌尖,牙根都好似隐隐作疼起来。 小姑娘秀眉轻轻蹙起,神色也与以前的那副满足不同,郑衍这才察觉到了不对。 “嗯?他们做的不好?” 阮青杳忙摇头,也发现自己确实咽不下,便承认道:“是白玉莲花糕的味道没错,只是妾……”她说着对上郑衍一下凝起的目光,下意识就将口改了回来,“我已经不爱吃这个了。” 说完她眨着眼打量陛下。不过陛下没有不悦,只惊讶了一下,就伸手过来将糕点端开了:“既然不喜欢那就不吃了。” 并继续将别的菜夹到她的碗中。 而在小姑娘重新动筷之后,郑衍则陷入思考。 书上都说女子是容易喜新厌旧的,这么看来并未欺他,确实是如此的。 当初爱成那样的白玉莲花糕,她现在竟然连碰都不想碰了。 郑衍心内刹那间生出几分危机来。 那他可得努力一些,不能成为一个旧了的陛下,以免将来被他的娇娇皇后打入“冷宫”啊。 郑衍看着白玉莲花糕目含同情。 用膳完毕后,郑衍召了宫人来撤下。阮青杳则被宫女们拥去了沐浴。 等到她穿着寝衣回来,见陛下还未好,觉着有些冷便先钻上了床。 柔柔软软的衾枕似有极大的力量,阮青杳原本想坐着等陛下的,眨眼功夫就慢慢滑落整个人钻进了被中,只露出了一颗脑袋。 昨儿她就没睡过几个时辰,又大婚整日折腾下来,现在吃饱喝足了,再被热水一熏,浓浓困意立马就跑出来了。 郑衍回来,在被窝里头找见小姑娘时,她正半阖着眼,眼帘在一寸一寸地往下盖,再挪几寸就要彻底闭上了。 郑衍失笑。他今日大婚,没想皇后却一副要撇下他自个先睡了的架势。 他掀被钻入,快要睡着的阮青杳被他身上淡薄的水汽一愿的翻动,往里面挪了下。 她这一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困倦之下柔柔软软轻轻的语调,尾音还娇滴滴颤了两下。郑衍身子蓦地就僵住了。 阮青杳不察,以为皇上不动了,是嫌她让的地方小,便又往里挪了下。 她睡觉习惯了独占着一床,要她让出一半来,其实是不大舍得的。不过她也明白,她既然已经成亲了,那就跟以前在家时不一样了。 而且她喜欢陛下,所以分享一半床给陛下还是愿意的。就像爹跟娘,都是睡一床的。好在这床也够大。 郑衍才刚面对着阮青杳躺下,就见她眼帘又重新开始寸寸下落,似乎下一瞬就要睡去了。 可见小姑娘确实困累了。不过今日可是他们的大婚之夜啊,她若真睡着了,他可就要一夜难眠了。 “皇后。”郑衍伸手在阮青杳肩上轻轻推了下。 “嗯?”阮青杳抬手揉了揉惺忪双眼,看向郑衍,含含糊糊问,“陛下怎么了?” 还因为陛下近在咫尺的面颜实在太好了,与困意相搏略胜一筹,阮青杳眼皮掀起,双眼很捧场的整个睁了开来。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正睡着一张床,陛下离她也不过几个拳头的距离后,阮青杳面颊被被窝里的热气熏得粉嫩嫩。 郑衍搭着她温软肩头的手未放下,眸色微深,声音低沉:“皇后,我们该歇了。” 阮青杳闻言眨了眨眼睛,点点头附和:“对呀该睡觉了,陛下也累了。请陛下早些歇息啊。” 郑衍:“……” 他一瞬间觉得,这……好像哪里……不太对啊? “皇后呢?”郑衍看着她,又道。 阮青杳纳闷:“也要睡了呀。” 陛下推醒她,就为了告诉她该歇了。陛下真是奇奇怪怪的。 对上阮青杳一双清澈纯净如水的眸子,郑衍终于发现哪不对了。小姑娘撑着的眼皮底下,双目还透着倦意和疑惑,却并没有显出几分该有的羞涩。 他的皇后是真的打算要睡觉! 同往常一样的睡觉。 今日大婚的皇帝陛下从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况…… 他沉默了下来,然后细细琢磨片刻,想到什么突然问她:“女官们应当会记得给过你一本画册,皇后此前可有看过?” 阮青杳又慢慢眨巴了下眼。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女官们告诉她的,她都全牢牢记下来了。给她的册本,她也都好好看过了……啊。 “啊!”阮青杳骤然一声低呼,一个起身就坐了起来,那抹困意也瞬间被一扫而飞。 她想起来有一本画册她是并没看过的,只那一本。 郑衍也坐起了身。 阮青杳没大敢瞧陛下。她都打定主意不给陛下笑话她的机会了,难不成最后会栽在这个错漏上么? 她稳稳心神然后理直气壮道:“就就就,就都看过了,嗯!” 可惜舌头打绊并不怎么配合 分卷阅读44 。 原是如此,郑衍默叹。 阮青杳见陛下一副了然之态,盯着她一言不发,瞬间就心虚了。 画册她没看过,也不知上头是何内容。是关于大婚的么?她是不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做错什么了? 她知道宫里的规矩特别得多。比起可能在大事上出了错,被陛下笑话就只是小事了。 “好像有一本,尚宫塞给我的。然后有些意外,最后,丢了没找见……”阮青杳越说声音越小,忐忐忑忑着咬起了唇。 “陛下,那个原来很重要么?”阮青杳问着抬眼瞧瞧陛下脸色,心道完了肯定很重要。 她轻轻抓了下手边陛下的袖子,小心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坏了什么规矩了?陛下别生气,拿来画册我现在就看!” 袖子被一扯一扯的,小姑娘低声小心,如羽轻挠,郑衍的心也跟着被一扯一扯,瞬间扯散化作一滩。 再听到她说的什么,禁不住头一疼抚额。 这傻乎乎的小姑娘。 哪有大婚之夜,两人一起看那种册子的…… 罢了,这其实并不要紧。皇后既然不知不懂,他慢慢地亲自教她知懂便是。 阮青杳还在说着,忽地手腕一紧,被攥入陛下掌中。然后只觉眼前一花,幔帐倏地旋转,再一回神她竟已倒回了床榻。 宽大温暖的被子掀起落下,彻底裹入了两人。 陛下另一手撑在她耳旁,整个人都压在她上方。目与目对视,身子与身子相贴极近,陛下的男子气息直逼而来。 “陛下!”阮青杳脑中嗡嗡,彻底懵了,声儿颤了颤,一颗心陡然间怦怦直跳,像是要窜出来一样,安静中听来甚是清楚。 陛下如铁壁将她从头到脚笼罩住,她挣不开,而且她仿佛,还听见了陛下的阵阵心跳…… 郑衍深吸口气,嗅着小姑娘身上清甜淡香,在她耳边轻柔着声音道:“别怕。我没有生气。你没做错,没坏规矩。那个画册也不重要。” 阮青杳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大气不敢出,一动不敢动。 惊疑不定问:“那陛下,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郑衍眸间一片柔色,在她唇上轻落一吻:“与你成婚。” …… 半晌之后,殿内响起动静不断。 “唔,陛下你撞到我牙了。” “陛下!!你怎么可以扒我衣服呢?别扯。不要丢,呀,我的衣带!” “哈哈哈,好痒好痒,陛下不要按那里呀……” 郑衍:“……” 心好累,宫里的女官明起换一批吧。 第29章 翌日天光微亮,郑衍早便醒来了。 他侧躺支肘静静看着熟睡中的小姑娘,嘴角眉梢挑起都显露着帝王以往未曾有过的好心情。 昨儿他虽已很克制,但到底小姑娘身子娇,又直到后半夜才得以睡去,显然还是给累着了。这会埋着脑袋紧闭着眼,窝在枕被里还睡得很深。 长发如水铺撒交织在脸庞,面向着他微微侧卧,依旧是虚攥着个拳头搁在脸侧,睫毛间或颤动,呼吸均匀。一副乖乖静静的样子。 全然不似昨儿的眼梢含俏娇娇嗔嗔,一声声唤得他心颤。 虽说是帝王,可到郑衍这年纪还未纳过妃的皇帝,大夏朝从头数起,估摸着也就他一个。 昨儿大婚他也与她一样是头一回,在此之前,他不曾想过姑娘家原来是如此娇软的,如绸如水,轻不忍重不得。 也不知是否是觉察到边上人的视线,阮青杳忽地皱了皱眉头,将身子又蜷起了些,蹭蹭枕又找了个舒服些的位置才停下。 脸庞微仰,却是离方才又近了几寸。光滑细嫩的脖颈露出被角,点点红痕未退,甚至白天瞧来还更显著。 郑衍呼吸顿时一重,赶紧将视线移回到了小姑娘的眉眼上。 还陷在睡梦里的阮青杳全然不察,呼吸安稳,胸脯轻缓起伏,还挪动了下嘴角。 透着睡晕的腮帮微微一鼓又落回去了。 郑衍默默盯着,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在她软软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小姑娘不大舒服地低哼了声,吸了吸鼻子。 郑衍便又在她圆润小巧的鼻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紧张收手打量,见皇后没醒,唇角不由勾起。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趣味,又跟孩童得了个心爱的宝贝似的,停不下手地在阮青杳的脸上这儿捏捏那儿揉戳,爱不释手。 就在他正戳着她水润饱满的下唇时,阮青杳被碰醒了。 她喉间溢出声低哼后,睁开惺忪睡眼,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因刚睡醒,还水雾朦朦的,像被清晨雨露洗净的漆亮珍珠。 但很快,陌生的床与陛下极好的那张脸将她从睡梦里拉扯了出来。阮青杳清醒几分,还感觉到唇上留有一丝温温的。 她看着一下缩回手的郑衍,纳闷问:“陛下?你在干吗呢?” 一说话,却是把自己给吓了一跳。声音竟是干干哑哑的,还含了一丝鼻音与娇妩。 昨儿从出阮府,入宫,大婚,到睡着前的记忆撒着欢地全蹦了出来。 阮青杳立马咬住了唇,面颊腾起羞涩红晕,往里缩了半个脑袋,眼眸里尽含恼色跟委屈。 瞪他! 入宫前,不知是谁咬着耳朵说会待她好呢。她才嫁他第一天,他却……却就这么欺负她! 郑衍见小姑娘一醒来,便红着脸往被里头钻,没再追问他的举动。于是也就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眉眼弯弯笑道:“皇后醒了?” 陛下一轻声说话,嗓音便温柔低低的,而且一点也不沉闷,清泠如笛。阮青杳一下子就想起,他将她抱在怀里时,一出声胸膛便微微震动,相贴着传了过来,直让人骨子都麻了。 她忙清清嗓道:“陛下不要说话了!” 阮青杳声音闷在被子里,露在外头看向他的双眼频频眨动,卷细长长的睫毛扇动一下又一下。 跟挠在郑衍心尖似的,他勉力克制着,才没动手去将人捞过来。 他凑近了些,明知故问:“皎皎为何不让我说话?” “陛下!”阮青杳一急,支起身来要去捂他的嘴。 昨儿晚上,陛下压着她欺负时,便是用他这好听的声音不断喊着她小名。 可奇怪的是,偏他这样声声句句一次又一次地唤她皎皎。她就跟陷了迷晕似的,他说什么都点了头,什么都听他的了。 阮青杳伸出手后,瞧见自己光洁的胳膊时,才意识到什么,赶紧半道又重新钻了回去,把自己捂更严实了。 这一动,牵扯到身上,感觉哪哪都冒着酸疼,乏力得很。陛下还扬着嘴角在笑她,半点不遮掩,阮青杳更委屈了:“陛下在欺负人。” 分卷阅读45 郑衍笑着点点头:“就只欺负你。” 语气柔柔含蜜似的,阮青杳愣愣一下接不上话了。 昨儿的陛下,和她以前见着的陛下一点都不一样。跟最初面圣时的那个严肃正经的陛下,就更加不一样了。 咬着她耳朵,情话一句接着一句,好像说也说不完。 郑衍侧卧,握拳抵在脸旁,又小声笑道:“皎皎明明说了喜欢的。” 阮青杳一听,脸上快要冒烟了。 她想起那时的感觉,浑身酥酥麻麻的,是她从未感受经历过的。说不明也道不清,明明难捱却又想亲近。既讨厌又叫人心底生有一丝丝的喜欢。 特别是她从不知道,自己竟还能发出那样的声音,宛若不是自己的嗓子一样,直想将耳朵捂上不忍听。 皎皎把自己埋得跟小乌龟似的,直惹得人想逗她。可郑衍也知不好过了,把刚抱回窝的皇后给恼着了。 他想将人给提出来,又怕这种时候,他碰到她身子,反苦到自己。这时他突然察觉阮青杳半露出的脑门上,额前一小缕发丝飘出,随着她脑袋蹭动而独自晃晃悠悠的。 像是上回召她进宫时被风吹散出来的那小缕。 郑衍这一回想,才发现似乎自那回他揪过之后,期间都没再瞧见过了。他当是小姑娘梳发髻时梳服帖了,不过这会看来,瞧着像是短了一些。 郑衍指着叫了声皇后,问这是怎么回事。 阮青杳抬头,眨巴了下眼,然后磨磨蹭蹭地探出来只胳膊,伸手在额头上摸了摸,然后将其抚去了一边。这事不说还好,一说她肚子里就有小火团。 她一下钻出了脑袋声讨:“还不是因为陛下欺负人,揪我头发。我回去就给剪掉了。” 郑衍:“……” 皇后的脾气这么大的啊…… 阮青杳没留意这么快又长长了,她想了想,琢磨着起床时再给剪了。 反正她头发又多又浓浓密密的,剪掉几丝也瞧不出来。 “哪有欺负。”郑衍对上皇后眸中的不快,有些冤枉。 只是手欠而已。 “就有。”阮青杳想到什么,连脖子也伸出来,正色又说,“还有,陛下若是睡觉时也再欺负我,我就……” 阮青杳想说她就不把宝贵的床分享一半给陛下了。可话要出口时,突然想起来这是皇上的地盘。 陛下赐她的宫殿陛下赐她的床…… 阮青杳憋闷半晌,弱气地嘟哝着道:“我就睡小榻去了。” 郑衍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被气笑,眉头轻挑,心道这事是绝无可能了。 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额前,又撩起她散在枕边的柔顺长发握了握:“那几丝不服管的,发丝似乎要硬一些。” 阮青杳缩了缩脖子:“是呀,从小就这样的。”说着把发梢从陛下手里抽了回来。 痒死了。 郑衍点头:“也对。” 他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记忆。 要算起来,其实他真正第一次见到阮毅女儿时,她才刚过百日。小小一只被奶娘抱在胳膊弯里,哭闹不停。 因为实在是有些久远了,只余零星印象。后来打定了主意要将小姑娘拐到身边后,这记忆才慢慢变得清晰。 那时候他瞧上了小姑娘的绒帽,就给摘来玩了。他将她抱坐起靠在大枕上时,她还只知道傻乐呢。 当初摘下绒帽后,她额前一小簇被帽子压乱了的头发,就是直翘起来的,他按了几下都没按下去。 阮青杳没懂陛下这个‘也对’是什么意思,纳闷地看着他。 但郑衍并没解释。 私心里,他并不想说这段。 怎么说?在你百日的时候我就抱过你了? 显得他很老似的! …… 郑衍念着他昨夜将阮青杳折腾到那么晚,她睡着时累得就连眼皮都挪不动,所以有心让皎皎多窝着休息休息。而帝后大婚,郑衍又休朝三日。所以两人起来时,巳时都快过了。 召了宫人洗漱更衣后,御膳很快也都摆了上来。 阮青杳早就饿了。要早知道会如此累人,她昨晚就应该再多吃一些。 陛下的母妃早逝,昨已依流程拜过,宫里头也就没有她需要去请安的人。而那些个太妃们,郑衍也说了不必去管。 不然她真不知自己这虚虚软软的腿脚要怎么走出景安宫。 阮青杳浑身都不得劲,更衣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竟到处都是红痕,顿时羞恼的就想重新埋回床上去。 于是坐下后,这次她不等陛下先动筷,就直接动手夹了块八宝鸭,咬了一口,使劲嚼动。 但边上毕竟坐了尊帝王。阮青杳虽气恼着越矩了,多少还是有点心虚的。 于是她边吃着,边偷摸着打量皇上的脸色。见皇上没有为此不悦生气,才安了心继续吃她自己的。 皇帝眼巴巴等着,但皇后今天没有给他夹肉吃…… 郑衍只好认命自己给自己夹了。谁让他确实是罪魁祸首呢。 不过很快,他还是捕捉到了皇后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心内无奈好笑,嘴角不禁上扬。 还真是个小机灵…… 郑衍用膳时不喜人伺候着布菜,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原来,从今往后,都有人陪着用饭,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真好。 第3o章 虽说帝后大婚,郑衍可休朝三日陪着阮青杳,但也不代表就能完全不用处理政事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虽不上朝,大朝会却是依旧的。大小事宜自有国公大臣牵头出列,众臣们商议,最后整理成折呈到他的勤政殿去让他过目。 若是真有什么太过要紧,拿捏不定的,还会等候在偏殿请见。 早晨的时候傅德永来禀,正是有这样一桩请他决断的。但那时阮青杳未醒,郑衍不愿动身吵醒她,更不想她大婚第二日,一醒来就面对空空床榻,便挥挥手让他们先候一候了。 现在起了,也用完饭了,他就先赶去了勤政殿处理一二。 恭送皇上离开后,派给皇后近身侍奉的宫女们便步入殿内。 跟在近前的人,阮青杳自然要先认一认。 半杏是随着她一起入宫的,自是要跟在她身边。余下的还有三人。 大宫女宛菱,另还有红榴、冬芙。 之后,阮青杳便在她今后要住的这宫殿里四下走动,到处瞧瞧看看,也就当作消食了。挪出了自己的小窝,换成这么个大又宽敞的地方,阮青杳其实不大习惯。 可四处打量了没一会后,她就发现这种不习惯的感觉已淡去了大半。阮青杳有些纳闷,琢磨了会才发现这是因为槿兰殿中的摆置,物件等等,都与她的闺房有很多相似之处。 而且她还发现了不少她喜欢的小物什,装扮修饰 分卷阅读46 与色彩,都能在宫殿中找见。 宛菱就离了她几步跟在后头,笑着说道:“娘娘,这些都是皇上特地命宫人们,按照娘娘的喜好来摆放安置的。” 阮青杳想起来,当时女官们仔细问了她好多的喜好,原来是陛下的意思么? 陛下他身为帝王,日理万机的,没想在这种小事上,还会这般细心。 想到了女官,阮青杳忽然停下了,冲宛菱招招手,等她上前了,便凑近了轻声问她:“我有点事,可以叫尚宫来吗?” 她不过就是没看那画册,陛下就欺负了她一晚上。她可得找来补上了,看看里头,到底是记画了多要紧的内容! 宛菱起初一愣,但见皇后眨着清眸杏眼,疑惑地瞧着她,才赶紧低头回话:“自然能的。娘娘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下令吩咐便是。” 皇后招她靠近,却不是命令吩咐,而是用着征求询问的语气。宛菱入宫早,在宫里头伺候了多年主子,还从没遇过这样的,所以才愣了一瞬。 她想娘娘是因为刚进宫,还没习惯自己身份。不过方才被皇后看着时,娘娘眸光扑闪,睫毛颤动,还有刻意放低的气声,以及她掩嘴的小动作。 真的是灵气又动人啊。 更别提娘娘只轻施粉黛便有的仙姿玉色了。 别说她是宫女面前吩咐的人是皇后娘娘了。哪怕只是普通身份,对上这样的举止眼神,就连她一个女子,心都瞬间跳跃的厉害。 想为她将世间一切都寻来奉上。 皇后这么好,也难怪会得皇上如此眷宠。 尚宫得皇后娘娘召见,当是有要事吩咐,匆匆赶来。然后便听皇后问她,上回的那本画册她手上还有没有,给她取一本来…… 于是阮青杳没等多久,一本画册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把画册抱在怀里,将人都屏退了,然后便跑进内殿在软榻上坐下,好奇地翻开第一页。 再翻了一页。 虽说是画册,第一页却是字。阮青杳看着看着,一双眼瞠大,脸上神情几番变化。 再翻到后头…… 很快,随着安静中册页的翻动声,阮青杳脑袋越埋越低。心口那咚咚的响声仿佛响彻在整个殿内。 册本后,阮青杳视线随着图案转动,头顶都像在往上冒着热气。 原来这画册,是……是这样的吗?她翻着翻着,又想起了什么,翻回了第一页的文字去看。 画册上所绘的……陛下缠了她大半夜,现在不懂也懂了。而前头写的,却是一条条伺候皇上时该守的规矩。 阮青杳舔舔唇,抿住,然后拿起手指一条条指过去,过一条就在心里默默叉掉一条。 看完了,再一数,罪状累累…… 画册一下捂在了脸上。 别说昨儿她压根就没有伺候陛下,反是陛下在…… 阮青杳正胡乱的在想着,突然听见外头给陛下行礼之声。她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动作慌张,画册一时也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听着陛下脚步声临近,阮青杳紧张之下便朝画册踢了一脚,将其踢到紫檀漆凤多宝柜的底下。 还因太使劲了,险些绊着自己。 “皎皎!”郑衍才一走进,就见阮青杳身形摇摇晃晃的,差点要摔了,赶紧大步上前扶住。 阮青杳站稳了后,便转过身,眨眨眼仰头冲郑衍绽开甜甜一笑:“陛下回来了啊。” 心里却长长吁出了口气。 还好来得及。虽然她也没闹明白自己这是在慌什么。 但总不能被陛下捉到她在看那本画册吧?她可不要! 郑衍却笑不出来,因为皇后整张小脸都看上去红红的,很不正常。 “脸怎么这么红?可有什么不舒服?”郑衍伸手轻轻摸了摸,很烫。 可他离开也没多久,走之前瞧着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病了?郑衍眉宇紧皱。她刚刚还头晕站不稳呢,若不是他恰好在,还不知要怎么摔伤。 阮青杳将陛下的手抓下来,连连摇头,笑着说道:“没有,我挺好的。许是闷的吧。” 郑衍已经转身要去宣太医了。 “哎陛下,我真的没事。”阮青杳知他是误会了,快步跟上想要阻止。她好好的呢,何必要劳师动众的宣太医。 可跟得急了,却忘了自己腿脚还虚得厉害。才拉住陛下胳膊,脚下便一软趔趄了下。 郑衍给吓了个哆嗦,回身就将人给横抱了起来。 “陛下!”阮青杳身子悬空,一声惊呼,愣愣地盯着陛下俊逸凝重的侧脸。 脸庞不知觉间更红了几分。 落在郑衍眼里,就是一副病了还在逞强的模样。 心想着,小姑娘身子娇弱,怕是一早就不大舒服了,却不吭声一直捱着。 顿时更为焦心了。 阮青杳被陛下一路抱去了床上,然后整个塞进了被子里,掖好。 郑衍沉声去宣太医,平静的槿兰宫内外乱作一团。 阮青杳则呆呆望着帐幔头疼,没弄明白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误会大了…… 太医很快赶来,给皇后娘娘看脉。 郑衍直到听太医说皇后身子无碍,这眉头才松下来。 阮青杳躺在床内对郑衍点头如捣蒜。看吧,她都说了她没事。 郑衍让她继续歇着,与太医走出后,问道:“皇后既然无碍,那为何会有之前的症状?” “这……”太医躬身,斟酌了下回道,“娘娘毕竟是女子,身子骨不比男子,可能是较容易累着。” 郑衍闻言默然,自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头上。他思忖着,他虽已那样克制了,却仍是过了些么? “娘娘还有些微血虚。臣猜想,许是因为阮大人的事,娘娘之前心绪有过大起大落,却不知也没在意。当时未及时调养得当,所以有些影响。臣这就开个方子,为娘娘调养凤体。” 郑衍敛眸沉思,然后点了下头让他下去开方了。 回来时,阮青杳已经起身。 一瞧见他,就生怕他再给她摁回床上似的,忙说:“陛下,太医都说了我没生病哦。” 两人起的本就晚,这么一闹,天色都要暗了。郑衍命人将一摞奏折移到景安宫来,本打算批阅的,现在也没了心思。 他走去,将皇后的小身板轻轻揽住,在她纤细腰身上按按捏捏,心道确实是有点瘦。 他可得将皇后的身子好好补起来。 “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陛下揽着她的腰身,手乱动有点痒,阮青杳忙给按住了,又揉揉肚子点了下头:“有点。” 郑衍便命人将御膳摆上来。 席间郑衍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自己没用多少。就光顾着紧盯她吃了。 直到阮青 分卷阅读47 杳用饱了,饭菜撤下,眼前摆上了一碗汤药时,她才傻眼了。 “啊,还要吃药啊?我又没生病。”阮青杳皱着眉头抗议。 郑衍哄着说:“嗯,太医说你气血较虚,这是调养身子的。皎皎乖,把药喝了。” 阮青杳颇有一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想哭。 可她不愿喝,陛下就一副不罢休的架势,磨不过最后只好乖乖喝了药。喝完,郑衍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小脸才算舒缓过来。 将皇后喂饱了,药也喝了,郑衍心满意足。并命人再温一碗羹汤。 睡前时给皇后端过来。 于是临睡前,阮青杳的肚子又填饱了一回。 到该歇下时,阮青杳先沐浴完,带着一身薄薄水汽才爬上床,脑子里就开始遏制不住地飘荡起那一页页的画册来。 今晚是不是也?阮青杳一颗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顿时就连陛下特地给她加羹汤的行为,都变成了有心之举。 特别是那些画册纸页都如脱了缰一般,满脑子飘飘荡荡不停,最后却定格在了第一页上。行行楷字无比清晰。 于是郑衍换一身寝衣回来时,便看到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床上,一头乌黑明亮的长发服帖的披散在肩上,同人一样的乖巧。 听见声响,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就看了过来,亮盈盈的。然后盯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梗着脖子轻声颤颤道:“妾身请陛下安…安置。” 第31章 郑衍大概连做梦都梦不到会有眼前这一幕,当场就震愣住了。 这感觉,大概就像是上朝时,所有朝臣一齐劝他不要纳妃一样的不可思议。 小姑娘显然知晓自己此言此举何意,面上瞧着也还算从容。 如果她的双手没有搁在膝上交拧这种习惯性的小动作的话。 郑衍走了过去。 “皇后不睡小榻了?” 阮青杳耳根一烫。陛下这是在打趣她早上的话了。她默默抬眼皮觑他一眼,然后视线收回落在自己鼻尖上,摇了摇脑袋。 郑衍一笑,他心道小姑娘脾气大的时候,仿佛暗藏了一口小尖牙,咬来虽不见血,却也挺疼的那种。可她乖起来的时候,却有着将人心肝软得一塌糊涂的本事。 让人想要掏心窝子的待她好。 今日宣太医时,他问过宫人中间发生过什么。才知他离开后皎皎召过尚宫,也知道了尚宫送来了什么。 这是补上课业了? 瞧见陛下也上了床,阮青杳身子明显紧绷了些。 一用力,身上这这那那的,各种还没消退下去的酸疼就争相冒了出来,顿时更为紧张了。 她有些晕乎乎的竟在想,嫁人,真是一件辛苦的事啊…… 郑衍整整被子,怕阮青杳这么干坐着会受凉,掀起替她兜了大半。 再默默心中一声叹。难得皎皎这般主动,他却是不敢胡来了。小姑娘昨晚确实累得不轻,哪怕没有宣过太医,他今晚本来也没那个打算。 心里头疼着,也舍不得。 阮青杳看着陛下,想起来按照上头写的规矩,她得要先自己褪尽衣裳,然后再去替陛下解的。 于是郑衍刚想说什么时,便看见皎皎慢慢伸手搭在了自己衣领上,胸口起伏,如遇大敌,双眼频频眨动,手还颤颤。 郑衍瞧的是额穴频频跳动不已。 这明明是他祭告过天地宗亲,册典凤印昭告天下亲自娶回来的皇后。怎么倒像是他霸行强抢回来的一样! 郑衍一时间不知自己该气好还是该笑好,真是败给她了。 他长臂一捞,直接将人拥进了怀中躺下。 阮青杳一惊,可过了好一会,却发现皇上只是轻轻抱着她而已,并没有什么别的举动,僵着的身子才微微松缓下来。 她抬起头:“陛下?” 陛下闭着眼睛。 就在她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郑衍忽然低低嗯了一声,胸膛微震。 然后将软软香香的人儿在怀中调整到了一个合适舒服的位置。 只是依旧没有睁眼。怕是再看着她这么磨磨蹭蹭下去,他就要先克制不住了。 “皇后不困?不睡要不要起来做些别的?”郑衍故意吓唬。 阮青杳一听赶紧闭上了眼:“啊睡了睡了!好累好困哦。” 一颗心也瞬间安稳了下来。 她本来是有点慌怕,陛下要是再欺负她一回,总觉得自己这小身板指不定就要散架了。 陛下定是瞧出来了。 阮青杳紧闭双眼,嘴角却在一点点上扬。 陛下果真是个既温和又体贴的夫君。 而且陛下的怀抱还特别温暖,这个她昨儿就发现了。 郑衍一直等到她睡深,呼吸均匀绵长后,才泛起了困意。 之前还乖乖待在他怀里的小姑娘,一睡熟后就不安分了,在睡梦中挪挪动动,似是嫌他硌了,硬要推推搡搡将他手拨开,然后半点不留恋地翻了个身,蜷起,只拿屁股朝着他。 需求温暖时就贴着他,用不着他了就推开,翻个身还卷走了他一大半的被子。 多无情的皇后。 郑衍无法,只好撑起身子,将她伸出露在外头的胳膊给塞回去,再替她掖严实了,才重新躺下睡了。 …… 阮青杳这一夜安稳,睡得十分餍足,第二日醒得也比陛下早些。 睁开眼眨了眨迷朦湿意后,便转过头来想瞧瞧陛下醒了没有。 这一眼看去,瞬间就打了个哆嗦。 只见陛下睡在外侧,厚厚的被子只有一点点不情不愿的搭在身上,大半身子全露在外头。阮青杳再低头瞧自己,卷了一大圈不算,还往里拽了半截。 唔……谁呀,把陛下的被子全抢走了。过分,真是过分。 这人肯定不是她!阮青杳默默假装着不知道,然后轻手轻脚的掀过替陛下盖上。想着趁陛下还没有发现,先一步毁灭证据。 可拉着被角才伸过去,郑衍就醒了。 “皇后醒了。”郑衍睁眼,看着支起了大半个身子,正艰难越过他在替他掖被角的小姑娘道。 阮青杳手微微一顿,接着面不改色收回,笑容特别真挚体贴:“陛下睡着把被子弄开了,我怕陛下会着凉。” 一副贴心示好的神情,却不知已经被自己闪躲的目光给出卖了。 郑衍轻笑,伸手将人重新抱躺下来,一脸累倦的沉沉吐出一口气。 小姑娘晚上时不时就翻个身,郑衍还要挂心着她将手或腿伸出去,会着了凉。 来来回回的,一夜就没合过几次眼。 小姑娘还是累点好,睡得踏实。郑衍默默地想。 两人温存了片刻,很快便起了。 用过早膳后,又一碗汤药 分卷阅读48 被端了上来。阮青杳完全忘了这一茬,呆呆望着黑漆漆的药汁,还没喝就感觉舌根发起苦。 眼见陛下手里端着的药碗离她越来越近,她身子也越往后仰,最后干脆将嘴捂上了。 “陛下,我可不可以不喝……”皇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郑衍当下心便要一软,可想起太医的话,想着皎皎的身子需要调养一阵,只好坚忍住,不让步。 “一定要。皎皎听话,这药对你身子好。” 话落,皇后眼睛就更显湿润了几分。 郑衍便努力绷着脸色,好使自己看起来严肃强硬一些。 阮青杳与陛下僵持半天。可陛下不松口,没办法只好接了过来。 苦大仇深地瞪着那浓浓药汁。 小脸皱巴巴苦兮兮的,一口都还没用,就已一咏三叹。 “唉,之前就喝了好多药,喝得我害怕。” 郑衍疑道:“喝什么药了?” “上一回风寒的时候。还有,主要是那一回牙疼的时候,那药可苦了,我喝了好些天。” “因为吃了陛下送我的白玉莲花糕,才会牙疼的。” 郑衍:“……” “陛下送了我好多好多的白玉莲花糕。若吃不完,搁到第二天就坏了。可是陛下赐的,坏了丢了我都不敢呀。只好一个不剩都吃完了。” 阮青杳硬生生把自己的贪吃,给推到了郑衍的头上,然后说着还一手端碗,一手在脸颊上比比划划:“陛下牙疼过么?可折磨人了。睡不着也吃不下,那时候瘦了有这……么多呢。” “这药比那药还苦多了。” 郑衍:“……” 阮青杳最后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哀怨地看了郑衍一眼,抬碗仰头,颇有种慷然赴义的悲戚。 仿佛郑衍是在逼着她喝什么毒药似的。 被她这么看着,郑衍觉得自己像是成了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来不及细想,手下意识已伸去夺了回来,郑衍看了眼碗中的浓浓褐色,无奈妥协道:“不想喝就不喝吧。” 改明让太医改成调养的药膳。 “谢陛下!”阮青杳面上闷色转眼即散,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而郑衍忽然发现,这个傻乎乎又曾经小心谨慎的小姑娘,似乎在拿捏他这一件事上,有着很高的天赋…… 傅德永与小内侍们将待批阅的奏章送进殿内后,郑衍便坐在案前处理政事。 因念着要尽快去陪皇后,连下笔都快了许多。 正批写着时,他隐约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他趁着换取奏折的间隙,偷偷看了眼。 只见皇后就坐在不远的矮长小几旁,一手支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皇后在看着他啊! 郑衍腰背顿时更为挺直,垂目立笔,向她摆出了自己面庞最满意的一侧。以便皇后好好的欣赏。 阮青杳确实是在看郑衍。她发现陛下处理起政事的时候,不苟言笑,间或皱起眉头,再舒展开,正经严肃且又清冷,就是她第一眼见到陛下时的那副样子。是有一种很温和的淡然疏离的气息。 若不是见过私底下的样子,谁能知道皇上原来是这样子的一个皇上呀。 一点儿也不正经。 阮青杳这般胡乱想着,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陛下抱着她,在她耳畔低低喃喃时的撩人情话来。 她顿时跟烫着似的别开眼。可念头钻出,就一发不可收拾。一同跑出来的还有那画册。 阮青杳摇了摇脑袋。画册上图样绘的清晰,太刺激人了,扫过一回就跟印刻上一般。她试着赶跑几次都无果,忽然想到个法子,站了起来,然后没打扰到陛下,悄悄然退了出去。 郑衍这边才凝神批驳完一折重要国事,一抬起头,竟没留意小姑娘何时没了踪影。 他蹙眉正想寻人时,阮青杳的身影又重新闯入视线。 她进了内殿,怀里还捧了几幅画卷和几本画册,下巴抵着,裙服摆荡,也没瞧他,碎着步子径直回了那小几旁坐下,便将画卷图册一一展开了。 阮青杳想着若能多看看别的画,指不定就将那些羞人的给忘了。她跑出去问,宛菱说景安宫中有,也很快给她取来了。 展开后一看,原来画卷是山水,画册则是一幅幅的美人图。 美人图作画精致,纸上女子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神韵相似又各有不同,极为捉人。阮青杳感叹这画工很精妙细致,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郑衍发现皇后回来之后,就不知埋着脑袋在做什么,也不看他了,顿时有些吃味失落。 就连批折都没了心思。他坐不住起身绕过向皇后走去。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比他还要好看,皇后竟看得这般有滋味。 站到阮青杳身后一瞥,才知原来是美人图。 阮青杳一页页翻动,津津有味,连陛下站在身后都没发现。 然而这些女子绘像落在郑衍眼中,却只有寡淡,瞧来与苍白纸张无二,难以分辨。 郑衍纳闷,这有什么好看的? 很快再转念一想,也就宽慰了几分。 总比皎皎在看美男图要好。 郑衍正出起神,阮青杳一个扭头,总算发现了他。 “陛下?” 郑衍看去,阮青杳半侧着身,歪了脑袋仰起向他看来。光洁细长的脖颈绷直显露,衬的下巴尖更明显。 这个看他的姿势,脖子很受累的。于是郑衍就在她身旁坐下,顺势搂住了人。 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是越来越顺手了。 “陛下政事处理完了?”阮青杳也逐渐习惯了陛下的亲近,挪了挪还往他那靠近了些问。 “嗯,差不多。皇后在看什么?” “美人图呢。”阮青杳说着,将手中图册翻去了一页,指着上头一个葱指轻点含笑生盼的美人绘像,有些兴奋的说,“陛下你看看这个,画的美人真漂亮啊。” 郑衍垂眸看看她手指着的,再抬头看眼自个的皇后,道:“不怎么样。” 阮青杳兴致冲冲,满怀着分享之心邀陛下同赏,结果得了这么冷冷淡淡的一句评价。不由睨了他一眼。 纸页翻动,又指了一个:“那陛下看看这个呢,我觉得是这里头最美的一幅女子画。” 这些美人图并非依照真人所绘,所以动作神态也都大同小异。落在郑衍眼里,就压根没什么区别。 他扫过后道:“平平无奇。” 他的皇后,何止是比这些纸片人美上千千万。小姑娘竟还对着画纸在赞叹,他没看错的话,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小羡慕? 难道对自己的容姿就没点自觉的吗? 再说了,尽挑着各种美人画像给皇帝看,还想听夸赞之语的皇后,也没第二个了。 阮青杳见陛下总不捧场,就不大想搭理他了。 分卷阅读49 她将这画册合上了,然后推到了陛下面前:“我选的陛下不喜欢,那陛下来挑挑,你觉得哪个最好?” 郑衍:“……” 就算是画出来的女子,他也一样认辩不清。能觉得有什么好? 但挨不过皎皎的催促,郑衍沉默了下,还是伸手翻开了。 随便翻动几页后,停下,指向其中一个:“这个吧,还不错。” 阮青杳探头去看了看,诧异地蹙起眉头,又侧过身对着陛下仔细瞧了瞧,面上露出了狐疑之色:“这个,陛下刚刚不是还说,不怎么样么?” “……”郑衍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这么凑巧就点到了皎皎问他的第一张吗? 那现在……怎么办? 第32章 陛下的反应实在是有些怪,阮青杳就是想忽略都不能。 她忍不住又挑问了陛下几幅,于是……心里的疑惑就跟滚雪球一样越变越大。 就在阮青杳拣了另一本要翻开时,郑衍骤然伸出手,一下给合了回去。 “不要看了。”郑衍无奈中略显几分窘迫,把阮青杳手里的抽走,“我确实辨认不了。” 然后面对着皇后瞪得滚圆的眼睛,和因为惊讶没有合上的嘴,将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 这事他本就没想瞒她,只是也没遇上适合独拎出来说的时候。 “陛下,不是开玩笑?”阮青杳听罢迟疑着问。 认不出女子面容什么的,听起来也太奇怪了。阮青杳体会不到,也就不大能信。可打量陛下的神情,却不像是在逗她玩。 于是她将手头这几本美人图全都翻开,考问陛下。或是盯着一两幅重复询问,或是选出极相似的几幅让陛下参看。 结论是……陛下确实看什么都觉得没多大区别。 倒是有些她总挑问到的,陛下看过几回后,参照着妆饰动作上的细微不同之处,可以分辨出一些。 一圈下来,阮青杳其实已经信了。 但她寻思着,这些只是图册,毕竟不是人呀。于是作势起身,欲将景安宫的宫女们全召来,站成排来问问陛下。 郑衍在她突然起身跃跃欲试时,眼角就猛地一跳,问她做什么去。 闻言后立即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阮青杳还没站稳,就被郑衍一拉,整个人瞬间向着他倒去。不过因为郑衍恰时扶住了她的腰身,所以最后只是被揽着倚进了陛下的怀里。 “皇后……朕,毕竟是皇帝。”郑衍道。 言下之意,这件事于帝王来说该是件隐秘,不能闹得让谁都知道了。 阮青杳愣了下,也很快明白了过来。发热的脑袋凉下,惊异与新奇也缓缓退去了,面有讪讪:“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着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猛地抬起头,一瞬不瞬盯着郑衍。 若是如此,那陛下岂不是也记不得她的样貌? 想到这,阮青杳心里有一处忽地揪了起来。陛下要是连她的样子都记不住分辨不清,那又如何会说喜欢她呢? 要是陛下身侧现在就换了个姑娘,陛下岂不是也不知道? 这皇后也换作哪个女子都行。有朝一日她即便淹在人海里,陛下也寻不出来她…… 郑衍被皎皎的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甚是莫名,还没琢磨出一二,就见小姑娘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像是明亮熠熠的珠子一下子蒙了尘。 她不着痕迹往外退出几分,轻轻试探着问:“那陛下,是靠什么辨认我的?” 发式钗妆?她都有变换过的,或者说是身量么? 郑衍恍然,知她是多想了。不禁笑起,手臂一紧就将马上要跑出去的人提溜了回来,坐在了他腿上。 “皎皎不一样。我认得出,清清楚楚,连一根头发丝都记得住。”郑衍凑在她耳畔悄声咬字。 陛下气息撩得人发痒,阮青杳本能缩了下脖子,很快又懵住了。这话完全在预料之外,把阮青杳拼凑起的思绪全给推翻了。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她眼底眸光就跟点烛灯似的,摇摇曳曳了一阵嚯地亮堂起来。她朝陛下转过头问:“真的?为什么?” 郑衍只笑不语。 他的皇后究竟是如何,在高兴与不高兴间,变幻得如此容易的。 陛下不说话,只看着她笑,偏偏几寸之外的脸唇角弯弯时男色诱人,阮青杳还没从陛下口中挖出些什么,反倒自己心里开始敲锣打鼓起来了。 她不自在地按按心口,想到什么又问:“那,陛下是因为能辨出我的容貌,所以才……”选了她,纳她进宫吗? 郑衍嘴边饶有兴致的笑容僵了僵。 本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危险。 其实以事实来说,这两者之间确实有所关联。可他若说是……那不就显得他对皎皎的喜爱不那么纯粹了? 这可就冤了。 “自然不是!”郑衍摇头,“就是见有一个姑娘如此傻傻呆呆的,若是被别人娶去了,不知珍惜,还不知会受什么欺负跟委屈。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娶回来才能安心。” “陛下!我才不傻呢。”这呆傻指谁想想便知,阮青杳脸红嘟囔着,心里却一不留神又被陛下灌了口蜜。真想让满朝文武都瞧瞧,他们那位行事决断又正经持重的陛下,实际上是个怎样的。 郑衍笑笑又说回来:“除你之外,像是皇姐的容貌,我也是能认得出的。” “昭明长公主?” 都说昭明长公主与皇上的关系甚好,但这还是陛下第一回向她提起。阮青杳听说昭明长公主几乎都不在人前露面。她入了宫,陛下却也没提让她去见皇姐,她原本还有些奇怪呢。 不过她也没问。进宫前娘就同她说过,宫里不比家里头,水深又复杂,许多事也不要随意探听,免得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虽然她对宫里头水深这说法还一知半解,但也听进去了。 郑衍解释道:“皇姐她身子打小就不好,即便一个小小的风寒都能比常人凶险许多。所以冬日天若太冷,便会南下去行宫暂住,直到望京春暖气候适宜了才回。她得知你我大婚时,还执意要赶回来呢,被我劝下了。等到她回来了,我再带你去见她。” “嗯。”阮青杳听话地点点头,水眸转动,似乎一下想明白了点什么。身子前倾,伸着玉哨般的手指指自己问,“那我这般年纪的女子,陛下是只记得清我么?” 见陛下应了,了然地哦了一声。 这就说得通了。 “怪不得陛下都这么大年纪了,却连一个妃子都没有纳过。” 这么大……年纪……? 郑衍心口宛如被插了一箭,一陷到底,还带着倒刺,一撕扯就鲜血淋漓。 皎皎竟然在嫌他老! 虽 分卷阅读50 说他确实是长了皇后八岁,可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这很大吗?很老吗? 年轻的帝王心内憋闷,欲哭无泪。 …… 郑衍休朝三日。在最后一天,整日都陪着皇后,出了景安宫随处走走。 在知晓了陛下这事后,阮青杳心里头的疑问就不间断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冒。 总想知道,陛下他还认不清什么? 比如在御花园里,她摘了两朵长得相似的花给陛下瞧,但背手在身后时,藏起一朵,把偷偷摘的第三朵掺在了里头,陛下竟都没有看出来。 于是阮青杳在心里默默记上,陛下分不清花花草草。 又比如遇上一个躲在角落偷懒的小内侍,在逗两只狸花猫。小内侍一转头看见陛下跟娘娘过来时,险些没被吓死。 阮青杳指着两只猫儿给陛下看过后,心里便又记了一笔,陛下连猫猫也很难分清。 而面对着太液池时,阮青杳指着水里游动蹦跶欢快的锦鲤……算了,这个她也分不清。 郑衍一时不知她这是玩兴上来了,还是真想要对他更加了解。但只要皇后有问,他都一一回答,极富耐心。 阮青杳还时刻谨记着,这是陛下的要秘,不好随意泄漏的。所以在问陛下话的时候,就扯扯郑衍的龙袍宽袖,踮起脚尖让他身子低下来些,然后贴着他耳朵轻声细问。 皎皎吐气如兰,低声说话时伴着气音,入耳软软绵绵的。仿佛能将人柔化了,直穿透到心底里去。 郑衍特别受用满足,面上的温和笑意从始至终都不曾消失过。 宫人们远远见着皇上与皇后如此亲昵,都垂首默默在心中感叹。 陛下如此宠爱娘娘,想来一段时日内,这后宫该是进不了第二个人了。 …… 郑衍自登基时起,就一直是个勤勉克己的帝王,早朝更是从未落下过。哪怕偶尔病中,大庆殿里也缺不了陛下的身影。 若不是宫里头多了个皎皎,他也实难多出这略显清闲的三日。 其实就算陛下要多休上两日,朝臣们也都会很体谅的。 毕竟对大夏国来说,皇后早日诞下子嗣也是很重要的啊。 今日天还未亮便起了身的郑衍,其实心底里也确实有了不大想上朝的苗头。 但小嫩苗才摇摇摆摆探出头,就被他无情的给拔了。 皇后入主中宫,皇上便无心朝政,难免有耽于享乐之嫌。说道的自然会是皇后的不是。 虽说他耽于皇后确实是事实…… 帝王晨起上朝,本该是皇后伺候着更衣的。但郑衍不想把小姑娘吵醒,起身的动静也就放得极轻。 而阮青杳睡的香甜,从陛下起身到他离开,都毫无察觉,就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直到天色大亮睡足了精神才醒来。迷迷糊糊中朝陛下的方向伸了手,摸到边上床榻冰凉凉的,才彻底清醒过来。 “陛下?” 阮青杳猛地一下坐起。眼前空荡荡的,她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愣了半晌,才想起来陛下今日要上朝了。 她竟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之前醒来时,身旁都是暖乎乎的,现在却冰冷的让人不大舒服。阮青杳皱皱眉头,她才同陛下同床共枕了几夜而已,醒来见不着陛下,竟都有些不习惯了…… 宛菱半杏她们候在外头,听见娘娘醒了,请示后入内替她洗漱更衣。 收拾妥当后,阮青杳便有些百无聊赖了。殿内忽然少了个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等到午膳都备好时,跟在傅公公边上的小内侍突然前来传话,说陛下今日政事繁忙抽不开身,就在勤政殿用了。 阮青杳只好神色闷闷地咬着筷子,独自用了午膳。 午后,阮青杳胸口依旧有些堵堵的,她拣了本书倚着安静翻看,心思却有一半不在上头,目光总时不时往外飘,看看陛下回来没有。 半杏正想劝她午歇一下时,忽听啪得一声,是阮青杳将书合上了。 然后便见自家娘娘似是想到了什么,眸色变得亮堂起来,还让她把槿兰殿内的宫女们全都喊过来。 半杏应是,很快宫女们就都到了皇后面前,齐齐跪下行礼。 个个心里都猜测着,皇后娘娘刚入宫,今日突然把她们都叫到跟前,应当是有规矩要给她们立。 可她们正等着听训呢,娘娘却只让她们起来,然后上前一个个从头到脚打量过去。 能被派来留在皇后宫里伺候的,也都不是头一天入宫了,顿时了然。如今的景安宫,无疑是最容易接近陛下的地方。难道娘娘是防着她们,想挑了不顺眼的赶出去么? 可宫女们低头屏气敛声紧张了半天,娘娘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就只点了冬芙留下,让其余人退下了。 这下她们就都一头雾水了。 阮青杳挑下了身形个头与她最相似的冬芙后,就招了冬芙靠近,同她轻声说了些什么。 秀眉颦挑,杏眼弯弯,嘴角噙着笑玩心大起,兴致勃勃地说完,问:“听明白了?” 冬芙惶恐一下脸都白了。 第33章 夜幕降下,景安宫的宫灯如长蛇如绢绸依次点亮,绵延而去。 并随着夜色变得浓稠,而更显明亮。 郑衍离开勤政殿时,望望天色,忍不住抵手揉了揉眉头。 他也没想到,今日政事繁杂,竟会抽不出身回来陪皇后用午膳。就连晚膳,也是担心皎皎会饿着,传话让她不必等他。 虽说以前下了朝议完政后,他除了看书批折斟酌国事外也没别的事好做,那么多年了都不觉得如何。但现在因为有个小姑娘放在心里头惦记着,习惯了的事竟都有些难捱。 等都到了景安宫,郑衍还在挂心皇后有没有听话好好用过饭了,特定命人送来的药膳有没有挑剔不吃。 不过再一想到小姑娘吃东西时那没心肺的样,指不定就没打算过等他呢。 郑衍褶皱了整日的眉心舒展开,笑着摇摇头进了槿兰殿。 殿内安静,郑衍步入时,就只看到皇后背对着他坐着。他来时殿前有内侍通报,皎皎不会不知道。 他还满心等着见到皎皎欢喜出来迎他的笑颜,却没想到她一没起身二没回头的,竟连他走近了也不搭理。 郑衍不由忐忑,难道是生气了? 同样忐忑的,还有混在几个宫女之中笔直站着,一身宫女装的阮青杳。 她今儿怕是闲得长毛了,才会突发奇想,弄出这么一桩来。 若说陛下在身旁时,她心里不过是给小人腾出块地方。可陛下人不在,那个代表陛下的小人挤巴挤巴就变大把心口填满当了,连脑子里转悠的也都是与陛下有关的。 包括陛下有过的举动,神态,说过的话。 她 分卷阅读51 忽然间想起陛下说他记得她的样子,就忍不住好奇,陛下到底有没有在骗她。 可这会她换上了宫女服,好不容易等到陛下回来。眼见着陛下朝冬芙走去,心里却突然不安了起来。 阮青杳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想过要是陛下真的没察觉出来,该怎么办? 他万一真把冬芙错当成她,温和打趣,搂搂抱抱,那她要怎么办? 阮青杳正胡思乱想着,殿内骤然发出木凳翻到的响声。 然后便是冬芙跪地战兢告罪的声音。 郑衍在看清那竟不是皎皎时,头都开始隐隐作痛,他疑惑不明,冷面沉声问:“皇后呢?” 阮青杳蓦地一抬眼,便看见了陛下薄怒的神色,不怒自威。陛下面对她时不曾露过这般威仪,阮青杳没见过,不自觉就打了个寒噤。 一见陛下发怒,殿内宫女们都立即跪倒了,包括站在阮青杳左右的。她尚有些愣,下意识也被左右人的举动带着一起软了腿。太突然,没留意力道,膝盖一下磕上了硬梆梆的地。 而郑衍扫视殿内时,很快就找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脸色这才一松。 小姑娘假扮成了个小宫女,就混在她们之中。郑衍又看了眼冬芙,一下豁然,猜到几分后顿时既气又想笑话她。 阮青杳正偷摸摸地想伸手去揉揉膝盖呢,便瞥见陛下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然后陛下温和的声音就从头顶上轻飘飘落下:“皇后这是在玩什么?” 阮青杳脖子霎时一僵,然后一点点挪动缓慢抬起头,对上陛下的视线,眨眨眼甜甜笑道:“陛下回来了啊。” “你们都下去。”郑衍道。 宫女们闻言都退了出去,冬芙更是大松口气。陪着帝后两人玩闹情趣,一次就能去掉人半条命! 伺候娘娘的差事不容易啊。 内殿只剩阮青杳与郑衍两人后,郑衍蹲下:“皇后今日试探,但朕认出皇后了,皇后可还满意?” 阮青杳像是被陛下揪住了尾巴,眼神闪闪烁烁,面有讪讪。陛下生气了吗?绝对是有些生气了。而且陛下的笑里,似乎还有一丝丝古怪的危险在里头。 阮青杳没看明白,但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一面连连点头,一边贴着地想偷偷往后躲去,口中道:“呃,呵呵,那个……嗯!陛下当然不会骗人了!” 郑衍胳膊轻轻一捞,就将人提溜了回来。 阮青杳一脸苦兮兮认错:“还不是因为陛下整日都不在,我才会忍不住胡思乱想。陛下你别生气……” 郑衍自己都不知,听到这话的同时,眉梢扬到了一个舒心的弧度。 所以说皎皎是很想他的。 “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 阮青杳借坡下驴:“是呀是呀。一醒来就见不着陛下了,午膳等不到陛下,晚膳也等不到陛下……” 郑衍:“……”他还想着自己得绷住了,正经说道她一回的,可这话没法接了。 “内侍说陛下忙不回来了,我又不能去打扰陛下,一碗饭都只吃下这么多。”阮青杳拿手比划着继续说道,“以为陛下午后会回来的,也没午歇等着陛下呢。可晚膳的时辰都过了,内侍说陛下传话让我自己用。我都没吃两口,不过陛下让我喝的药膳,都乖乖喝完了。” “我换了这身时,还怕陛下连晚上也不回来了呢。” 郑衍已经彻底没脾气了。 他忽然发现一件很无奈的事,可能这辈子,他对上皇后都赢不了了。 明知道小姑娘见他生气,故意这么说讨他心软,但还是心甘情愿入了套。这机灵劲怎么就如此信手拈来。 “让皇后久等了,是我不对。”郑衍叹口气,站起身想将她拉起来,“地上太凉了,先起来。” 阮青杳膝盖刚用力磕着了,突然起身扯到,疼得冷嘶了声,眉头整个皱了起来。 郑衍看出来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再听她支支吾吾说了一通,才消散的气又窜起来了,咬咬牙根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刚还觉得怪聪明讨喜的小姑娘,怎么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时,却这么傻乎乎的呢。 阮青杳被陛下抱去床上放下,裤脚掀起一看,两个膝头都红红的。 她缩了下脖子,忙推手要掀回去:“不要紧的陛下,一会儿就不疼了。” 郑衍不由分说给按住了,然后转身去取了药来,小心轻柔替她抹上。 皎皎的肌肤,同她这小名一样,白润如暖玉一般。一对比,膝盖上的红肿看起来就更觉得刺眼了。 郑衍坐在床边,将她双腿搁在自己膝上,一言不发替她上了药后轻揉,阮青杳也不敢哼哼。 因为褪了鞋袜,郑衍按揉的手一重,那小巧圆润如珠玉的指头就微微蜷缩起来。 郑衍看着看着,揉按的动作渐慢,连眸色都幽暗起来。 待阮青杳发觉陛下的不对劲时,他已一手揉着膝盖,一手掌心滚烫揽上了她的腰身。 “陛下!”阮青杳惊呼一声,被陛下搂住仰倒在床,匆匆梳起的头髻一撞散了大半,乌发如瀑披散在脸侧。 她大睁着眼看着郑衍,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而陛下贴着她气息沉沉,双眼深黯像是要将她拆解入腹。 “皎皎没有午歇,一定累了,早些歇息吧。” 话没问题,可陛下嗓音低哑,贴着她的胸膛微震,又磨人又撩人。听得阮青杳身子酥软,心口蹦跳得快要窜出来了。 而阮青杳的这一身,落在郑衍眼里,也忽然间绽开了别样的色彩。郑衍想,不愧是他的皇后,还能把宫女的衣裳都穿得这般清丽脱俗。 于是很快,抵挡不住陛下攻势的阮青杳,就连唤陛下的声音,都从清亮变得喑哑惑人。 乍起骤落之下猫儿似的哭哭唧唧。 到最后累到睡去时迷迷糊糊的想,她今儿脑袋里到底是想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呢?害得自己现在腰酸背痛又腿软,连膝盖都还在隐隐疼着。 何苦啊…… …… 第二日,陛下醒时精神奕奕,收拾好后在熟睡的皎皎唇上亲了下,才恋恋不舍上朝去了。 阮青杳昨日就没被吵醒,这会还没睡几个时辰呢,自然更醒不过来了。 不过等到她睡足时,还是一睁眼就看见了郑衍。 看到陛下就坐在床边,她先是迷懵了一阵,以为自己是看花了,滑进被窝揉了揉双眼,再探出头看,才疑惑吱声道:“陛下今日没去上朝吗?” “已经上完朝议完事了,刚回来。” 郑衍擦了擦她眼角睡出的泪印子说。 阮青杳这才看看天色,发现自己睡得这么迟。不过这是陛下的问题,可不关她的事! 最后她是被陛下从被窝里捞出来,亲自帮她穿衣的。郑衍将人抱坐在腿上,见她膝盖 分卷阅读52 上头的红肿已经消褪了,也就放了心。 阮青杳见陛下在查看她的双膝,忽然晃了下腿坐直,伸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等陛下看过来了,便撩开衣角领子,把自己胸口腰间脖子胳膊上数不清的红红点点指出来给他瞧,眼含控诉,嘟着朱唇不吭声。 仿佛在说,陛下有空看我膝盖,怎么不看看这些地方呢? 郑衍默默别开眼。 嗯?什么?朕什么都不知道…… 第34章 郑衍除了第一日忙得抽不开身以外,之后接连几日都是事一议完,就赶回来与阮青杳共用午膳。午后若有得闲,还会带着皇后四处走一走。 这日郑衍因还有事要处理,盯着阮青杳将她该吃的饭量用完,药膳也吃得连渣都不剩后,就又回了勤政殿。 留了阮青杳在槿兰殿揉着肚子发愁。陛下总是那么严格地盯着她吃东西,再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要胖上几圈。 半杏在旁听着她嘀咕便偷偷笑。当然是因为皇上关心娘娘的身体,才会将什么好的都给娘娘吃用。而且娘娘的气色瞧来确实是比以前还要好了。 至于长胖,当然是没有的。娘娘以前就是太瘦了些。 冬芙也忙附和着。 阮青杳听着哀哀叹叹地捧了茶喝。这意思,就说明她还是长肉了。 可明明肚子鼓鼓了,阮青杳喝了口茶,辨着嘴里的味,也不知为何突然又想喝那甜醇的花露茶了。 还有小梨花瓣羹,都是半杏拿手的小点。她还没入宫的时候,隔上小半月就会想起来,想尝半杏的手艺。 半杏一听,连忙应下了。姑娘成娘娘了,却还喜欢她做的茶点,高兴都来不及。 退出去时,正巧殿外碰见了红榴,半杏忙上前问:“红榴姐姐,我想去摘些各式新开的花来,给娘娘做花露茶和花瓣羹。你知道这近处的能去哪摘吗?” 红榴想了想,点点头说:“有啊。出景安宫往东面不远就有一处园子,百花说不上,但似乎种类挺繁多的。你可以看看去。” 至于摘了做茶点,这整个皇宫都是皇上的,给娘娘用的东西,还有什么能不能的。 刚督促完宫人们的宛菱回来,正瞧见了半杏走远消失的身影,喊住了红榴,走近好奇问:“半杏这是要去哪?” 红榴便将这事说了。 “半杏说不需帮忙,便自个去了。” 宛菱听完嗯了声,要入殿内时却又忽然皱起了眉头:“那儿不是春荷池附近吗?” 春荷池有此名,正是因它里头的荷每年都比寻常的早上几月盛开。 但池子叫什么名不要紧,而是她一下想起来,听说宁太妃好像时常会往那边走动啊。 都说宁太妃脾气不好,应该不会遇上吧? 春荷池内,如今还只能瞧见零星的几个朵儿尖,尽管如此,在这个月份里,也已经是难得的观景了。 比起春荷池内的不成景,园子的其他地方,叶茂蕊纤,春花争妍而放,看去各富生机却不凌乱,就赏心悦目多了。 “这花儿全都开了啊。” 宁太妃身边的老姑姑扶着她慢慢逛到这,听太妃娘娘感叹,接了话道:“是啊全开了。知道娘娘喜欢,它们这都是为娘娘而开的。” 毕竟跟了那么多年,老姑姑知道宁太妃喜欢听什么,也就说什么。但也正因为跟了太多年,久到龙椅上都换了个人,皇帝也早从小儿长大了,这话说起来也就很例行公事,语气敷衍。 但宁太妃听了,还是很舒心,一笑起来,就加深了眼尾的皱痕。 “是,当然是为我。”她抬头看着身边一桃枝,指向了上头开得最美最大的那一朵桃花,“你看啊,这朵开得这么好,也是因为知道我来看它们,才会如此。” “是的。”无论太妃说什么,她顺着应就是了。 一行人慢慢走过,绕到了春荷池边上。宁太妃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眼里突然变得迷离起来。 像是脱离了当下,陷入在追忆之中。她紧紧抓上了老宫女的胳膊说:“当初能怀我儿啊,就是因为我在这跳了支舞,遇上陛下得了一夜荣宠。你记得不?” 老姑姑被抓疼不耐烦,看看她神色,知道是又陷在过去里了,用力推推她。 “娘娘,太久远了。” 宁太妃闻言脸色慢慢变化,最后收起笑,似是从过去抽离回来了。 她撇开了手去池边看:“都有荷尖了啊。想当年刚进宫时,这的荷花开得还没那么早。因为我呢。” 老宫女心想,年纪大了这是又糊涂了吧。宫里这处一直以来都是叫的春荷池。 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宁太妃虽说隔几日总想要出来走走,但反正也就是看看花看看鱼就回去,她们也懒得阻拦。 现在看过了,可以回去了。 “娘娘累了,回去吧娘娘。” 宁太妃点点头。 一行人沿着原路往回时,半杏胳膊弯上挎了个小篮,正踮着脚在摘花。刚到没多久,篮子里还只丢了几朵,挑得认真也没察觉到宁太妃她们远远的悄无声息的走近。 于是宁太妃走来时,便看到一个小宫女,正在摘那朵特地为她而盛开的,满园最大的桃花。 宁太妃只觉这幕针锥般刺眼,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骤然而起。原本步伐缓缓,说话也不大有气的人,转眼像是换了张脸,变得凌厉而凶狠,她提着嗓子怒喝道:“这是哪来的大胆贱婢?给我拖过来!” 跟在宁太妃后头两宫女听见,立即走去,左右按压着半杏就给拖到了太妃面前。 半杏本来还在挑看下一朵呢,突然就听到了呵斥声,然后两个老宫女不由分说过来押住她,拖去死死按倒在地上。 小篮被扯坏掉落,撒了一地花瓣。 半杏才入宫短短时日,哪遇过这种事情,当下已经有些吓傻了。 发怒的看着像个贵人,可半杏不知她是谁,也不知她为何发怒。 宫里规矩多又复杂,半杏担心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的人。 正慌疑间,宁太妃走近抬起她下巴,手劲太大瞬间在脸上掐出几道红印。半杏愣住,脸颊红印处火辣辣得疼。 宁太妃看着地上的花,咬着牙道:“我的,是我的!你,为何要抢走我的花?一个个的,都要来抢走我的。” 边上老宫女见她出过气了,而且听这话,指不定是又陷入过去,就劝道:“太妃娘娘息怒。” 是个太妃?半杏虽被打懵,但这话还是听见了。她一时想起入宫时宛菱跟她说过的话。说后宫里头她家娘娘最大,别的例如什么太妃之流的,压根不必理会。 宁太妃显然还不痛快,想了想起身一指,道:“把她投池子里去。” 半杏一听给吓着 分卷阅读53 了。 但按着半杏的两个宫女互看了眼,却没动,心想太妃又糊涂了。她打骂一个小宫女算不得什么,闹出人命可是不行的。 她以为先帝还在吗? 不过宁太妃生了气特别难缠,假装一下,拖到园子里头放了吧。两宫女正琢磨着,忽听半杏出了声,说是景安宫的人,花也是替皇后娘娘摘的。 两人瞬间傻了眼,一个哆嗦松了手。 就这么个小宫女,看着就像刚进宫的,她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皇后宫里的人啊!原本她们帮太妃惩治个小宫女不算什么,毕竟太妃气要是出不完,最后会全撒她们头上的。 可若动的是皇后的人就不一样了。谁不知皇后娘娘现在被陛下宠到天上去了。 几个宫女惶惶看向太妃边上的老姑姑。她也皱了眉头,正打算先将太妃拉回来。 宁太妃猛地甩开,力气竟大的让人难以置信!老姑姑也没想到,一下被推摔在地上。 边上几个宫女忙冲过去扶。 而宁太妃神色恍惚一阵,忽然变得有些阴沉:“你说,皇后?” “她都已经害死了我的儿!现在连为我而开的花都不放过了吗?” 宁太妃突然冲上去抓起半杏就走:“她在哪?在那儿对不对?花能给她,可我要去讨还我儿!” 老宫女见宁太妃这是要往皇后那去了,哪还顾得上疼,忙费力爬起来要去追。 虽然宁太妃这两年是变得容易神志不清,但最多也就是乱发一阵脾气,怎么这次反应会这么大? 因为听到,皇后吗? 也不知宁太妃突然哪来的力气,几个宫女追着直到景安宫才快追上。 宁太妃出现的突然,二话不说就往里冲。后宫一向安稳,她又一身太妃宫服,力气还极大,习惯了平和后宫的景安宫内侍们一下没反应过来。待要阻拦时,发现她手里竟抓着半杏在推挡,又迟疑了一瞬。 这眨眼的功夫,就让她硬给闯了进去,直到殿前才被围住拦下。紧随而来的宫女们也都被押下。 阮青杳听见吵闹动静走出时,一眼就看见了脸上红印被紧抓不放的半杏,愣了下顿时气上心头。 宛菱见状也吓了一跳,上前道:“大胆,竟敢擅闯景安宫!” 宁太妃阴冷视线落在阮青杳脸上时,又转为了迷茫:“你是谁?” 边上有宫人呵斥。 宁太妃愣了下,皇后?好像这时才想起来,那些都已是过去了。皇上已经不是那个皇上,皇后也不是。当年小皇帝一登基,那个恶毒的女人就已被赶去凉荒之地了。 追太妃来的宫女们已经快吓晕过去了。 宁太妃认清现实,阴沉神色渐渐褪去,打量了下面前的小丫头皇后,忽然问见了她为何不行礼呢。 那个女人若是不在了,那这后宫应当就会是她的吧。 宛菱气极。不过是当年那一批得了恩准,侥幸能够留在宫里终老的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哪来的自信要娘娘给她行礼? 宁太妃整个人都透着古怪,阮青杳被她盯的浑身发毛,不自觉有些害怕。她一开始的冷鸷这会变成了傲视,可没过片刻,脸上竟又显出疯魔之色,眼中浊浊,像是锁进了自己的回忆里。 她状似疯癫,咬牙切齿喊道:“就是你,你害死的我儿啊!他才那么点大,还在我的肚子里,你竟都下了手。好狠好狠啊!皇上他为什么不信我?……是你这个贱人!皇上明明说过,他那么喜欢我,可为什么,就不信我呐?” 喊声凄厉又尖锐,听进耳里刺疼。阮青杳心口瞬间狂跳不止,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受了惊,脊背发凉。 这人是,疯了吗? 宁太妃怒骂嘶喊着,突然一下推开半杏内侍们猛扑了上来,动作之快谁也没反应过来,细长的尖指寒意森森冲着阮青杳的脸就要抓下去。 郑衍赶到时,正看见宁太妃朝阮青杳扑去的一幕,吓得心神大震,来不及多想什么,摸到腰间迅速扯下一物就抬手掷去。 物件脱手,灌力如离弦之矢夹风破空而去。 第35章 宁太妃扑过来的时候,她那双磨得尖利的指甲抓向的是阮青杳的脸与眼睛。 阮青杳只觉得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追扑阻拦还有想要挡在她身前的宫人们,都像极了一片静止的潭水。直到整个人被郑衍抱进怀里的时候,一切才又重新鲜活起来。 一阵后怕,冷汗涔涔顺着她鬓发往下滑。回想从小到大,好似都没遇过这么惊险的事。 宁太妃伸来的手被什么打中,捂住疼得喊叫。宫人们已趁机冲上去将她死死压倒在地上。 发髻杂乱,钗饰打落在地,她口中却还在喊着吾儿与陛下,眼神异常又痴狂。 内侍吓得赶紧将她嘴给堵住了。 宁太妃看着气弱,挣扎起来力气却极大。阮青杳被郑衍揽抱在胸口,余光瞥见她闹了一会后,似乎看清了身着龙袍之人,并不是她以为的先帝,才又重新清醒过来。 瞬间散尽了气力,面容悲怆,目色空洞,被人一路给拖了出去。 阮青杳惶惶地想,这是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会在一点点的年月中把一个人这样的逼疯。 娘之前跟她说皇宫水深,宫墙高隔,各妃会争宠相斗。这些话她听进耳里,也只浮于话语之中。直到今日直面亲见了,才意识到娘说的那些,里头究竟还意味着什么。 宁太妃是怎样的人她不知道,可阮青杳看着砖石上宁太妃抓出的几道血印,脑中还回荡着她凄厉的话语,心想原来深宫中竟真的会有这般血淋淋又残酷的命运。 景安宫已经跪了一地的人,个个大气都不敢出。虽事出突然,可若娘娘真的出点什么事,他们的脑袋都别想保住了。 随陛下而来的傅德永也是一身虚汗,娘娘若伤到一星半点,宫里还不翻了天去。如今陛下的后宫只有娘娘一人,自是一派平和,谁也想不到会突然疯了一个太妃啊,还在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 郑衍叫了阮青杳几声,可她都没有反应,顿时心慌得更厉害了。 “皎皎?”他一面小心翼翼拍着她后背,一面又轻轻地一声声唤她。 直到她恍惚的目光里出现了他的影子,紧绷的脸色才放松一二。 “陛下,我没事。”阮青杳对上郑衍的视线,里头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和担忧,她扯出一个笑摇摇头说道。 小姑娘受了惊,脸色还发着白,一笑起来更叫人心疼了。 郑衍心里直抽抽,放心下来发现自己手脚都有些乏力。 “没事就好,是我的疏忽。”郑衍拥紧了人,神色缓和吐出一口气。 然而视线瞥见滚落在边上的那只小竹哨时,心里一咯噔,头皮阵阵发 分卷阅读54 麻,险些要背过气去。 刚刚事出突然,他往腰上随手一拽,想也没想就给掷出去了。直到这会才发现他扔出去的,竟然是皎皎送他的定情之物。 惊吓程度与方才不相上下! 好在他出手的那刻,隐匿中暗卫的动作更快,早一步打中了宁太妃。竹哨最后只滚落在地,否则这脆弱的竹哨肯定撑不住他力道,非断即散。 郑衍心虚的想,这绝对不能被皎皎看到了。 于是傅德永就突然瞧见陛下在给他使眼色。他顺着陛下视线看见了竹哨,毕竟跟在皇上身边那么多年了,立即领会,偷偷挪去边上拾进了笼袖里。 要想做大内侍,除了需替陛下分忧解难,还要能替陛下毁尸灭迹。 白日里这事过去后,郑衍就一直守在阮青杳身边。因为半杏被掐伤了,阮青杳执意要先看过,放心之后才随他回了内殿。一直到了晚上,她也都像往常一样,似乎没有将这一段放在心上。 可郑衍却隐隐觉得她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傅德永偷偷将竹哨还与陛下后,就一直忙着清整景安宫与宁太妃那边。 直到郑衍将阮青杳哄睡之后,才走出喊他到近前。 父皇后宫佳丽三千,多的他自己都数不清楚。其中甚至有些是一时兴起纳进了宫,却给忘了的。可能直到他驾崩了都没再见上他的面。 当年他刚登基时,摄政王从外廷清到内廷,就已处置或放出去过一批。剩下一些安分无子的,没有过什么恶行,亦无娘家或其余势力牵扯的,可以恩准留在宫中终老。 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没理会过。不过这也是他纰漏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哪怕当年那些安分的,经过长久的年月,释然的往事会再发酵,隐埋看淡的仇恨也可能翻涌出来再度侵蚀心智。 就像发疯的宁太妃。 那人当年遗留的孽与阴暗,不该让纯粹不染的皎皎触碰到。今日这种事,也绝不会有第二次。 傅德永领命退去。这一夜的宫城内,许多人都彻夜不眠。 阮青杳虽没有不眠,却也睡得很不踏实。 郑衍散了朝后,未留偏殿再议事,立马就赶了回来。一进内殿,见皎皎竟没睡着都起来了。心里那根不安的苗子瞬间又窜高了三尺。 可她一整日都好好吃饭,好好说笑,神色如常,自然随意中带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 一直到晚上两人同榻而眠,郑衍都没寻思明白她的不对劲在哪里。 听着皇后睡着时绵长的呼吸声,他也只好闭眼睡了。 长夜过去了个把时辰之后,阮青杳轻轻地翻了个身,眨了下没有半分困意的眼睛,在微弱亮光之中,以视线一寸寸描着陛下的轮廓。 她一开始就没睡着。只要一闭眼,就会有被害又发疯的宁太妃跑出来,觉得有点可怜,也有点吓人。 阮青杳描着描着,忽然慢慢挪动,往陛下那边靠近了一点点,伸出手迟疑着想去搂陛下的腰。 陛下性子温和,瞧着虽是温雅文气,但阮青杳摸过他衣裳下面,知道陛下的身体可结实了,没有半分是多余的。 搂着温暖又舒服,还踏实。 但最后她还是轻轻叹了一下,把手收回,想要翻身回去。 才转过头,突然腰上一紧。郑衍睁眼一把将小姑娘搂进了怀里。 阮青杳惊愕,瞬间瞪大了眼,愣愣与陛下对着视线。 郑衍往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低着嗓子问:“不是打算抱吗?怎么又不抱了?” 阮青杳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获的窘迫,喃喃道:“怕吵醒陛下。” “这么巧,我睡不着,皎皎也睡不着。”郑衍道。 阮青杳有些意外,她还当陛下睡熟了呢。这么说,她看了他大半天,他岂不是都知道? “陛下为何睡不着?”阮青杳垂着躲开视线。 “因为在想皎皎。” 虽然有夜色遮掩,阮青杳耳朵还是一下就红了。 “那皎皎为何睡不着?”郑衍问,可等了许久,小姑娘也没答她。 就在郑衍想着算了时,阮青杳的手突然从被窝里头伸了过来,有些依恋地回抱住了他。 小姑娘吸了口气抬眼看着他:“我有话想对陛下说。” 虽然她不乐意陛下说她傻,可这两天,她还是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脑袋不太灵光。一件事情闷在心里,想完一,冒出二,想完二,又否定了一。 最后头都疼了,还是想不出个什么来。刚给自己定下的心,也眨个眼又再推翻。 她本来就不是能藏事的性子,也没有过这么困难的问题让她去分析抉择。 她憋的难受,憋不住了,趁着夜色掩护,就壮胆直说了。 “陛下……以后是不是会有别的妃子啊?” 郑衍一愣。 阮青杳一句话才问出口,眼眶就瞬间变得滚烫滚烫的,反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明在决定要问陛下之前,她很平静也很淡定的啊。 阮青杳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不敢再说了。 她抿抿唇一口气说了下去:“我知道陛下喜欢我,陛下也说过只喜欢我。但我知道那都是陛下哄我高兴的。哪有皇帝的后宫真只有一个女子的,大臣们也不会同意啊。好的姑娘那么多,有比我好看的,有比我聪明的,也有比我厉害能耐的。指不准将来有个别的姑娘,陛下多看几眼,也能被陛下记住容貌。” 阮青杳吸了下鼻子。 “我起初会怕陛下,话也不敢多说,可现在却一点都不怕,我知道是因为陛下宽厚有意如此。陛下待我的好,我都知道的……陛下这么好,有别的姑娘会喜欢陛下,这也很正常。” 郑衍默不作声,听得却是心惊肉跳。特别是小姑娘的声音里,还慢慢染上了一点点哽咽鼻音,令他心都给揪起来了。 “我就想,陛下将来纳了别的妃子,我看到陛下是不是还能跟现在一样高高兴兴的。” 阮青杳咬了下唇:“结论是,一点也不能。” 郑衍一颗心七上八下被她悬着。皎皎要敢说她还能高高兴兴的,那他可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没法子高高兴兴的,苦着脸陛下看到肯定也不开心。那我就只能躲开一些,但我又想,要是别的妃子也不高兴,嫌我碍眼想弄走我。我这样的,肯定只有提防不了的时候。” 阮青杳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这时突然停下来了。然后郑衍便听她哽了下,一副酸溜溜认命的样子。 “我要是被害死了,爹和娘,大哥二哥还有小麟,也不知道会多难过……” 郑衍立马呸了声,在说什么呢。小姑娘这脑子里念头稀奇古怪的,到底都怎么冒出来的? 都可以编一出戏来看了。 郑衍怕她还要再说出点什么刺激他, 分卷阅读55 忙一个抬手就将她嘴给捂上了。掌心下是她短促呼出的气,手掌边缘却触到了一片温热湿湿的。 郑衍心瞬间一沉,手上烫得他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他低下头,拿额头碰了碰小姑娘的脑门,亲了下她眼角,想气却又无奈:“我怎么有个呆成这样的皇后啊。” 阮青杳没说话,况且嘴被陛下捂上了,也说不出话来。 陛下吻下来,她微微缩了下,眨着眼睫毛一刮,又刮下一层水珠落到了陛下的手背上。 耳边响起陛下潺醇如泉的低声。 “我有你这么一个操心就够了。不会再有什么妃子,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只喜欢你的话,是在哄你,但也是实话。皇帝的后宫要有几个人,我是皇上,由我说了算。好的姑娘并不多,天底下也就独特的一个你。” “这唯一的一个,被我娶走了,我何其有幸。” 第36章 陛下说一个字,阮青杳眼睫就颤一颤,听到最后,瞠大了眼心跳擂擂。只觉得陛下在不断往她心里点着火,烧得又旺又亮,却不灼人,而是温和又暖人心脾。 盘踞着的宁太妃声音与模样,未知的恐慌与害怕,犹如恶魇,眨眼就都被吞噬一净,消弭无踪。 郑衍见她不动了,轻着手替将她脸上擦拭干净,心情有些复杂。敢情小姑娘心里头闷了两日,是在胡思乱想这个。 是他疏忽,以为当日的惊吓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想到皎皎面上不显,实则却受惊不小。还在心里埋下这么大一个阴影。 他叹气:“哪有人自己吓唬自己,还把自己吓哭的。” 陛下的话听在耳中,才被陛下好不容易哄好了的阮青杳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方才想到什么嘴里就跑出什么,眼下回想着那些蠢兮兮的话,尴尬的想将脸捂上。 自己也觉得自己思虑重。可一想,她若没有问,也就听不到陛下的这番话。有些事憋着,指不定哪日就长成了刺。 她也没想到,憋闷了两日的天大难题,以为将要拧成死结了,却被陛下三言两语就这么轻轻松松给摘去了。 心口那块沉沉的石头碎散,阮青杳从郑衍怀里抬起头,还覆着水汽的眼睛眨动:“陛下,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就算陛下刚刚的那番话是编来骗她的,她也已经决定深信不疑了。 郑衍嘴角微弯:“嗯。” 确实很好骗,但也很容易哄。郑衍庆幸,还好她是在他的身边。若是他晚上一步,小姑娘遇上别的那些坏男人了,还不知道要被骗成什么样。 郑衍将人揽得更紧了些:“可要说好不好骗,那还得看对方信是不信。” “信。”阮青杳没多想脱口道,说完才后知后觉脸上发臊,脑袋抵住陛下胸膛,遮闷下的声音传出:“我相信陛下。” 暖乎乎软娇娇的小姑娘,贴着郑衍的心口说出这句话,直达心底。 郑衍想,小姑娘心里有了桎梏,升了道警戒的栅,都还能这么坦率的,把心摊开来同他说。 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待皎皎彻底平复下来之后,郑衍想到一事说起:“皎皎这次受惊了。我已挑了两个女暗卫随护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必再怕。” 阮青杳点了两下脑袋,也想起什么,好奇道:“我都不知道,原来陛下还会功夫呢。” 当时虽然凶险,但她还是看见了宁太妃身后,陛下为救她而出过手。 “定王一身惊世武艺,小时候教过我一二。强身护己的粗浅几招而已,算不得什么。” “那,我送陛下的小竹哨,是不是给摔坏了啊?” 郑衍呛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小姑娘当时受惊之下,眼睛还能这么尖的吗? 他顿了顿,决定先诚挚解释一番,以争取减轻险些将定情之物损毁的罪行。 “没有!一点损伤都没有。那时候情况紧急,我随手拽下也没留意是什么,还以为是腰坠。这可是皎皎赠与我的最为贵重之物,我自是万分重视。” 他真是庆幸那脆弱的小竹哨“大难不死”。 阮青杳想的却不是这个,她问:“那个,陛下难道一直都挂在腰间?” 小竹哨丁点大,她没特地留意过,一点也没发现。 见陛下点头,她咬咬唇瓣低声支吾着说:“陛下你都不同我说。那我也要将陛下送的挂在腰间……” 似为了弥补这两日对陛下的不大信任,阮青杳说着就要爬起来。 还是被郑衍制止了捞回去才作罢。 小姑娘既然没生气,郑衍心安下后,就腾出了心思好奇起来:“皎皎平日都放在哪了?”他似乎都没瞧见过。 阮青杳一开始不肯说,磨了半天才告知塞在她一个小香囊里头。 那个香囊隔两日就会更换香料与花,一直以来她都随身带着。揣在最最贴身的那层里头。 郑衍听后连眉梢都扬起来了,低沉又爽利的笑声半点没带遮掩的。 阮青杳觉得自己把小哨藏的这么小心,好像显得她很宝贝似的,说出口后本来就害羞得不行。 陛下竟还笑个没停。阮青杳羞得更厉害,恼着推开了陛下的手翻过身去:“陛下还笑,不要跟你说话了!” 得意忘形的郑衍,满满的怀里突然一空,顿感失落,很识相的适可而止了。 但见小姑娘仍旧背着他一副好困该睡了,所以没空搭理他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缓缓道:“本打算过两日带你一同回趟阮府的,不过皎皎似乎不敢兴趣?” “真的?”阮青杳瞬间卷着被子就翻滚了回来。 “何时骗过你。” 郑衍其实原本的打算是在七日后。但考虑皎皎定然很想念家中,便把日子再往前挪了一挪。 他就是想哄她,满足她,看到她更欢喜,更高兴。郑衍正想着,突然间嘴角一热。阮青杳仰起脑袋,飞速凑上来亲了一下,再急急退开。 然后掩在被窝里头声如蚊蚁,却又掩饰不住的兴奋。 “谢陛下,陛下真好!” 皇后是不是头一回这么主动的来亲他?虽说只是轻点了下嘴角。 郑衍热血上涌,心中一方田地里百花摇曳,大片大片绽开。 …… 皇上这次陪同皇后回来,阮府邻里少不得又热闹了一回。 明里暗中凑出脑袋的,抛出目光的,惊叹的羡慕的诧异的谈论的皆有。看着陛下与娘娘的御驾往阮府门前一停,后头刷啦啦跟着一车接一车,一箱接一箱,颇具阵势。 不过说起来,自阮家姑娘入了陛下的眼之后,阮府门口哪回的阵仗不大了? 自古以来,宫妃多少不易才能盼得出一回宫。 只是皇后这才入宫几个日头啊, 分卷阅读56 陛下便有此恩许,并且还亲自陪同。皇后究竟有多得荣宠,众人之前若都是靠听传的,此刻亲眼见着,才觉艳羡呐。 阮青杳回来,第一个扑上来的就是阮麟。还是被阮致渊揪着,好不容易才从妹妹身上撕下来的。 两人此行,随同的还有陈潮盛等几名太医。 各行过君礼家礼之后,郑衍知皎皎与家人定有不少话要说,很贴心的带着太医们去看阮卿了。 阮泽塘只打量过一眼,就知道妹妹在宫里头过得很好。这种好,并不单纯只是面容上展现出来的,而是浸透在骨子里,眼神里。 陛下既然待她好,阮泽塘心中也就安定了。与妹妹说过几句话后,便离开陪同陛下去了。 阮麟好不容易见到阿姐,紧紧抱住阮青杳的腰就不松手。阮致渊撕下来,他又粘上去,如此环复,气得他牙疼。 还该死的很羡慕! 最后两人围着说了好一阵话,许氏才将一大一小都给撵走,拉着女儿的手回了她的房内坐下。 女儿的院落都还留着,每日下人清扫打理一尘不染。 阮青杳见她的院子屋子摆设都跟她出嫁前一样,一点没有动过,鼻头就有些酸酸的。 许氏更为感慨。之前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想着见到女儿时问问她,可刚陛下不拘身份向她行家礼,就已吓了她一跳,何况眼下见女儿眼梢都拂春含娇的,还被陛下养得脸颊红润,就知道不必问了。 女儿若有什么不快都会写在脸上,作不得假的。 阮青杳问过爹娘身子,又谈起一些日常琐碎之事。虽都已出嫁,还是当了皇后的人了,却仍跟个小丫头似的,说到兴起时黏着摇晃撒娇。 聊着说着,不知觉间就谈到了两位兄长的亲事。 提起这个许氏就愁。以前全府上下,一门心思都在女儿的身上。女儿亲事未定,压根就轮不到操心那两个小子。 但现在不同了,皎皎嫁给了皇上,他们阮家是皇戚,成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 家里头这两个早到了娶妻年纪,还整日吊儿郎当到处晃悠的,自然也就成了香喷喷招人眼馋的大香饽跟二香饽。 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来呀咬我呀的诱人气息。 许氏如今每天都得应付几个上门来的夫人媒人,光帖子就叠了高高一摞。甚至还有那家里头姑娘太小的,竟要来跟阮麟定孩儿亲。 自己的事,两个儿子倒半点不操心。前来说亲的又那么多,许氏眼都花了,也拿不下主意。 阮青杳想了想道:“若大哥二哥要娶妻,那也是好事啊。” 许氏想话是如此,但要她一人拿捏,又不大安心。其实这种事,武人神经粗,老爷他也不擅长。否则当初也不会挑挑选选,最后却定了个齐家。 “这样吧,娘先选着,回头我再问问陛下。” 许氏连说不用,这种事怎么好惊动皇上呢。 阮青杳便道:“没关系的娘。而且也免得阮家结了不适合的亲家,陛下会不高兴。” 虽说他兴许不会在乎,可阮家毕竟有她这一层在,什么都得谨慎一些。该避的关系,不宜结交的世族,留心些总不会错。尽管他会护着她,可也不想被人把住口舌,给陛下惹麻烦。 许氏一言被点醒,连连点头。连看着女儿的目光都惊讶欣慰许多。 女儿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像是跟在身边的小丫头长大了,连考虑的事都多了。 之后,许氏又挑了几个印象深的,给皎皎说了说。这边母女俩埋着头聊的颇有兴致,那边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喷嚏。 直到最后妹妹来看过爹后,要跟皇上回宫时,两人听她说起了一二,才知娘把妹妹抢走了大半天的,竟全在说这等事。 阮致渊与阮泽塘互视一眼,同时撑手揉眉,脑袋隐隐作痛。相像的举动就像照了面镜子似的。 两人齐叹——这世间有一可怕的规律,但凡已经成了亲的人,就是会变得爱操心别人的嫁娶。 原来妹妹也不能免俗。 第37章 阮家回来以后,郑衍单独召了陈潮盛。 陈太医面色有些凝重,如实相告。太医们再次商议过后,直言以目前的太医院众之力,要医治好阮大人,实难。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能试的方子也都试了。 针对阮毅的病情,太医院已经诊治了许久。之前说的是尽力而为,改动方子,或用珍稀药物再试试。 这是陈潮盛第一回直言为难。想来太医们是当真没几分头绪了。 “臣等,无能。”陈潮盛长揖,打量着陛下,忽又说道,“但臣忽然想起一人,就是那近些年不见踪影的杨轲。臣想,他或许会有不同的诊治之法,对阮大人的病情有所助益。” “杨轲?”郑衍微微蹙眉,但很快便想起来。 是长随定王身边的医士,据说医术高深,年纪轻轻时就已能解太医之不能解。 既如此,寻一寻此人吧,郑衍点了头。 不过陈潮盛的这番话,郑衍怕阮青杳得知后会太过忧心,就决定暂不与她细说。 阮青杳回宫后,就同郑衍稍稍提及了两位兄长的亲事。郑衍心道他自己都好不容易娶到皇后,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娶妻。 他们相谈他们的,等到了时候,他自会把关对方的家世品行。至于阮青杳所担忧的,也只道了放宽心。 现在他不怕小姑娘呆,就怕她稀里糊涂想多了。 翌日暖和舒适,天气大好,郑衍处理完手头的事后早早便回了景安宫。 见小姑娘一身穿着轻便,发髻高挽,一丝一缕都没允许飘落垂肩,还只当她是今儿暖和,做了寻常的衣物加减。但很快,郑衍就察觉到阮青杳有些古怪了。 从见到他时起,就一直紧随他身后半步不离,他不过只咳了一下,就端来暖茶请用,刚一坐下,就敲着小拳头替他捶肩。 笑脸盈盈,眼眸璀璨,特别殷勤。 就差把有事相求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皎皎的手又纤细又小,他轻轻松松就能整个包裹在手掌心。就她的这点力道,郑衍若往肩上再垫两层布,恐怕都不再能感觉得到。 他伸手裹住落下的小拳头,轻轻一带,就将人揽到了腿上抱住,问:“皎皎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阮青杳也知自己意图表现的太明显,讪讪地先夸了一句:“陛下真聪明。” 然后将身子坐直了,使自己神色看起来更认真些,道:“我想要陛下教我功夫,好不好?” 见郑衍愣了下,忙接着说:“陛下就教我一些简单的武学防身就好。这样以后若再遇上什么危险,我也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郑衍听了,以为她还在因上次的事而担心,遂宽慰道:“有暗卫护着你 分卷阅读57 ,出行有禁卫伴驾。这个皎皎根本不用担心。” “这不一样!”阮青杳摇摇头,眼里透着羡慕,“阮家是武将,爹爹本事大,也是从小就教习兄长们。小时候看着大哥二哥习练,好威风的样子。可不管我怎么说,爹爹他就是不教我……” “不仅是爹爹,我跑去找大哥跟二哥,他们也不肯教我。” 阮青杳撇了撇嘴。旁的事,他们都答应得很痛快,可就这事,她说几回都不顶用。 郑衍有些懂了。原来皎皎并非是想要什么防身,这只是她一个未曾达成过的愿望啊。 阮毅的功夫硬,都是最直接的上阵杀敌的招式,确实不适合皎皎。 让一个娇娇可人的小粉团子,光看着她跑动都会忍不住操心她会不会跌倒的小小姑娘,去学那枯燥乏味又狠劲的一招一式,举枪提刀,指不定还会伤到自己。磕了摔了,腿脚酸疼,还辛苦的脑门上都是汗,这景象光想想就很令人心疼。 郑衍在心里默默附议。理解,万分理解! 甚至在阮青杳提起此事之前,他都没想过,阮家的女儿不会武有什么问题。 他的小姑娘合该被娇养宠护着,学什么功夫啊。 郑衍果断摇头否决:“这不好,太辛苦太累了。” 见陛下不答应,阮青杳急得凑上来道:“不会的!又不是真要学出什么明堂来,我就是很想试一试嘛。觉得累了就休息,好不好?” 皎皎的小脸凑到了他眼前,闪着双期盼的眼睛,还因焦急乱了几分气息,轻轻飘飘打在他身上。 郑衍目视远方,稳住,摇头。 “陛下……”见此,阮青杳有些失落,指尖小心翼翼地揪着郑衍的衣襟边角,轻轻一扯,又一扯。 可见陛下绷着面庞看也不看她,半刻钟后,阮青杳只好松手放弃了。陛下那么忙,她也不好总缠着陛下让他为难。他大概是与爹爹兄长一样,觉得她不该碰那些吧。 小姑娘突然把手收回去了,郑衍却反而觉得心口痒痒的,极不自在。再余光瞥见她一幅认命放弃的样子,下意识就妥协出口问:“只是试一试?” 说完,便不禁在心里默默嫌弃自己,他真是个没有出息的陛下。 不过想到竟有人能抵抗皎皎的请求,郑衍就暗暗称叹,阮毅父子是勇士啊…… 郑衍很快命人将殿前空地清理出来。 小姑娘不过是想试一试,就且当玩乐了。不过要教什么呢?郑衍仔细思考起来。 其实就他的那点功夫,也仅是涉猎皮毛而已。 拳脚易枯燥酸累,不好。刀剑太锋利,也不好。鞭棍枪戟,就皎皎那个小胳膊,太容易打到自己了。 逐一否定之后,郑衍最后决定教她,射箭。 见陛下同意后,阮青杳就忙不迭把自己两袖给扎紧了。这会正围着他,摸摸看看他手中的一柄轻弓,神色抑制不住的兴奋。 宫里的弓箭,都跟以前家中见过的不一样。陛下命人拿来的这把弓,银白粉饰,跟摆件似的特别漂亮。从陛下手里接过来,比了比,大小轻重也很适合她。 空地上很快立起了宽方的靶子,瞧上去比寻常的瞄靶要大上一些。 郑衍仔细教授要点,阮青杳这个学生也听得仔细,按他所说的抬弓搭箭,摆出了架势。 毕竟打小耳濡目染,虽有不足,竟也有那么几分味道。 只是不知道她是兴奋还是紧张,持着弓箭的双手微微在抖,就没稳住过。郑衍便绕到她身后,身躯紧贴,掌心牢牢托着她的小臂到合适的位置。 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上她手背,拉动弓弦。 郑衍感受着怀中的娇软香躯,嗅着发间淡淡花香,嘴角不自觉上扬,心情瞬间变得极好。 看来今日似乎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最后因为陛下心猿意马,皇后又抖得太厉害,傅德永眼见着箭矢射出,去势偏移,只落在了靶子边角。 阮青杳看到箭矢入靶后,瞠大双眼,情不自禁一声惊叹,不愿地被赶去一边了。 宛菱等人正远远站在外圈,看着皇上教娘娘射箭。她们就站在陛下跟娘娘的正后方,宛菱晒太阳晒得舒服,才眯了眯眼睛,就突然瞧见眼前有什么光芒一闪。 冬芙就在边上,是眼睁睁看着箭矢从宛菱头顶上方飞过去的,吓得一个激灵。 她看了看落地的矢,又扭头看了看截然相反方向的瞄靶,怀疑自己花了眼。 “咦?去哪了?”阮青杳射出一箭后,就探着脑袋去看靶子,竟是空空如也。 而且往边上瞧瞧,也没找见。 只好纳闷着搭了第二箭。 然而接连射了几箭都没沾上靶子后,阮青杳就显得有些沮丧了。 于是看不下去的郑衍下了令,眨眼工夫,空地上又立起几个靶子,在他们面前弧状摆开。 傅公公在旁看得眼皮直抽抽。哪有人箭射不准,就去挑靶子毛病的?一个靶子不够,就恨不得将靶连成一片? 陛下您对娘娘的宠爱也稍加克制一点啊! 傅德永正感慨着,突然听到了嗖的一声,同时腰间衣袍像是被什么掀扯了一下,还传来一丝奇怪的寒意。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支箭矢穿透了他腰侧间的衣料,挂在他的内侍服上微微晃荡。 离他的腰部,撑死也就几指的距离。 看清楚的傅德永瞬间出了一头虚汗,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哎哟喂,年纪大了啊!经不起这样的惊吓了! “陛下,你看到我射中哪个靶子了吗?” 娘娘还在那找寻,傅德永脑门上的汗更多了。靶子,在这呢…… 他正想出声,突然背脊上一阵凉,抬头就见陛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抛了过来。 傅德永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拔出了箭矢,去插到了离他最近的靶子中央。动作飞快一气呵成。 高喊:“这呢娘娘,娘娘箭法高明!” 阮青杳扭头看来,将漂亮小弓抱在怀里,一脸兴奋地跑过去。虽然不是她打算射的那个靶子,可这也是正中了靶心啊。 可等她跑近了,才瞧见箭矢钉在靶上,箭头上还带着几根勾拉出来的布料丝线,颜色各异在半空中随风飘动。 “唔,这是?”阮青杳疑惑地探着脑袋看了看,还上手拉了下。 丝线一路飘晃,尽头是傅公公双手捂住的腰间破洞。 身后响起哧的一声。 分卷阅读58 没憋住的郑衍立即抬手捂上嘴,端正表情,假装自己没有笑。 第38章 阮青杳暂且放弃射箭之后,还跟着陛下简单学了一些别的,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陛下一开始还很顾及她的感受,后来他大概实在是憋不住了,索性都不遮掩了。景安宫里满是他的疏朗笑声,和皇后的嗔恼。 虽然陛下很不给面子的笑话她,但阮青杳最终还是认清了自己在武学上没有一丁点天赋的事实。 忽然有些庆幸爹跟大哥二哥都一直坚持不教她。否则当年幼小的心灵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打击。 不像现在,这么令人沮丧的事实,有陛下搂着她睡上一觉也就过去了。若过不去,那就睡上个两三觉。 说起来虽遗憾,但也有令人高兴的事。因为陛下若要教她,定会先示范上几遍。阮青杳一直都喜欢陛下又俊又好看的模样,却也没想过陛下舞刀弄剑比划招式时,举手投足间竟能够好看成这样。 与爹完全不一样,就算是其中最显优雅的二哥,跟陛下放在一起也不够看。 阮青杳沉醉在陛下的美色中不可自拔。 于是抱着陛下睡了一夜后,什么武学什么射箭,就全被她抛之脑后了。 将皎皎学功夫这一茬翻过篇后,郑衍早已命人把当初搬来的各式武器箭靶,又都给收了起来。 不过见皎皎特别喜欢那柄弓,就给她挂在了槿兰殿里头。 姑娘家果然都是对漂亮的物件情有独钟。郑衍这几日忙完回来,都看见皎皎在那把玩,或是在数她那一柜子的小哨。 皎皎入宫后,郑衍就依照她的喜好,命人或搜集或制作各种造型精巧别致的小哨。皎皎虽都爱不释手,但她最珍视的还是特意挂在腰间,刻上了衍字的那一支。郑衍光想想,心里就很美。 可这日回来,郑衍却没有看到小姑娘的身影。纳闷问了宫人,才知皎皎是去丽太妃那了。 郑衍这才想起皎皎前头有跟他提过一回,说是这两天在跟丽太妃和惠太妃学玩叶子戏呢。 正抱着叶子牌玩得兴起的阮青杳,压根没留意自己今日玩过了时辰。跟前小碟里放着一堆金豆子跟银豆子,都是她刚刚赢来的。 这不,又赢了。 丽太妃跟惠太妃悄悄互看一眼,脸色复杂又苦兮兮的去掏金豆子给她。 皇后从一窍不通到碾压她俩,就只花了两天而已,这也太聪明了!小碟里的豆子就是前两天她们赢过来的,个把时辰的功夫,就又全给送回去了。 阮青杳晃动碟子将豆子撞出哗哗响,眉飞色舞,直想打开自己的小荷包全部装进去。要是郑衍看到,定要说她没出息。她一个皇后,想要什么有什么,还抱着几颗金银豆子高兴成这样。 阮青杳之前还因自己没有习武的天份郁闷过一阵,现在才知,原来她的天赋全搁在这个上头了。她笑眯眯瞅了瞅两位太妃手边的豆子,决定今儿都赢回来。 半杏是被拎来凑数的,也是跟着自家娘娘一道学会的。娘娘说她俩的都记在一块,但她没有玩这个的天赋,好在运气还算不错,来来去去没给娘娘输掉多少。 因为有宁太妃的事在前,一开始见到两位太妃时,半杏还心有悸悸的,恨不得随时挡在娘娘身前,可没想到两位跟预想的截然不同。 丽太妃愁眉苦脸的,一张脸像是皱成了包子褶,都几回了见到娘娘似乎还有些紧张。至于惠太妃,嘴里叼着个木签串成的糖球,偶尔咬一口还喀啦啦响,举止在这宫里是罕见的轻松自在。 这会丽太妃瞄着手里的叶子牌,思索不定,不自觉看了看阮青杳,见她一门心思扑在里头,就一阵感叹。 皇后什么的,果然还是分人的。想当年她才刚进宫,就被当时的皇后吓得够呛。皇后性子不和善,一个眼神看过来,仿佛跟能要了人命似的。哪怕她现在回想起来,心肝儿还会打颤。 而面前的这位小皇后……往小臂上挽了半截袖子,因为一直在赢,脸上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口中还哼哼着什么宫里没听过的曲调,歪摆着脑袋微微摇晃,可真是不一样呢。 惠太妃磕完糖球,把木签子往边上一丢,就发现丽太妃在出神,忍不住在底下踢了她一脚。 还发呆呢,再输下去,没面子事小,万一将平日里攒的那点积蓄也搭进去,心多疼啊。 两人遂打起精神应付阮青杳,然后毫无意外的又输了。 “不玩了。”惠太妃把叶子牌一丢,决定及时止损。以前跟丽太妃玩还有来有往,跟皇后那是得血本无归了。 丽太妃忙去看阮青杳,见她没有不悦才安了安心。 阮青杳虽然还在兴头上,也知道要适可而止,不然两位太妃下回真不跟她玩了。 惠太妃跟丽太妃手边就放着吃的,惠太妃丢开叶子牌后就提筷夹了一个。 阮青杳发现她这嘴里就没闲过,不是在吃,就是在说话。光是玩叶子戏这几日,就不知不觉听完了她的前半生。 阮青杳也是听惠太妃说起,才知道之前后宫剩的太妃们被郑衍又遣出宫了一批,现在统共只有七八人了。 她当年是与几个妃子一起被纳进宫的,结果却被先帝给忘了,直到最后连面都没见上过。先帝不记得她,自然也没人来陷害她,她就关起门来每日研究美食。这么多年宫里待惯了,一点也不打算离开。 惠太妃夹起的那个油酥小包就是她自己做的。色泽金黄闻之香脆,看上去就很好吃。可她只推了推丽太妃让她用,一点都没打算让阮青杳尝尝。 皎皎忍半天了没忍住,舔舔嘴伸手戳了戳问:“我可以尝一个吗?” 两人同时愣了下。 阮青杳以为她们是不舍得,就捞了把金豆子到惠太妃面前:“这个换可不可以?” “不敢不敢。”丽太妃赶紧又将金豆子给捧了回去。 惠太妃则指指油酥小包诧异道:“皇后娘娘要吃,这个?”见小皇后连连点头,一副眼巴巴嘴馋的样子,不是在玩笑,不由看了丽太妃一眼。 这不是她们小气,也不是故意惹阮青杳眼馋。只是想着皇后娘娘金贵着呢,哪里会吃她们这种自己做的粗食小点。 而且都以为她们这儿的吃食,就算摆到皇后娘娘面前,皇后应该也不会动的。 以前这后宫里都是这样的。但凡有点心眼的,都不会轻易吃用别人宫里的东西。哪怕是自个宫里的吃用都小心着呢,谁知道吃进去的会不会掺了点什么要命的东西。 “可以吗?”阮青杳又问了一句。今天这个闻起来实在太香了。 丽太妃对上小皇后垂涎的汪汪杏眼,还有馋得不行又在加以克制的神情,顿时心都软成水了。 分卷阅读59 惠太妃也招架不住,赶紧点头推到她的面前。仿佛觉得自己之前做了多残忍的事情。 而且这两天她们吃东西也没给小皇后分过,她难不成都馋着却不好意思说?啧啧想想就心酸。 然后两人便看着皇后瞬间展露笑颜道谢,像是娇美花骨朵儿在面前徐徐绽开惊艳,眼睛比那金豆子还亮,同时生出感慨,难怪皇上会那么宠爱她呢。 换作她们,也不舍得让这张脸露出难过的表情。 阮青杳刚想动手,眼前突然闪出一个身影,抢先将油酥小包及酱都试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又瞬间消失。从头到尾不过眨眼的功夫。 这还是阮青杳第一次看到身边的暗卫出现,只不过连人影都没瞧清楚。 她再次夹起要尝,又被惠太妃喊住了,说要先往酱碟里滚一滚才好吃。 两个酱碟被推得近了些,阮青杳见一个是调制的香梨醋,里头还撒了葱花跟香油,另一个是红油辣子。 于是两位太妃便见皇后沾了醋一口咬下,满足地眯弯了眼,腮帮微鼓,掩着嘴不吝夸赞。 她俩也跟着抿起了嘴,露出了一种十分欣慰又慈善的笑容。 喜欢酸口的好啊,等将来怀了,定是个小皇子! 阮青杳直到回景安宫时,都没弄懂两个太妃后来为啥笑得那么奇怪。而此时的阮府,阮致渊头痛欲裂,步伐匆匆推开了阮泽塘书房大门,门板被撞的噼里啪啦响。 阮泽塘不满地皱眉,就见大哥走到他面前,两手撑着桌案,神情凝重:“出大事了,你还有闲心在这画画!” 阮泽塘一惊,要落的笔顿住急问:“皎皎怎么了?” “啊?什么皎皎啊,不是。是我,我出大事了!”阮致渊痛苦地拍拍胸口。 阮泽塘险些被他乍乍惊惊的吓出病来,白他一眼道:“是你那就出着吧。”继续落笔在画上做最后的黛色点缀。 阮致渊气滞,要去夺他笔:“我说,我究竟是不是大哥啊?”弟弟真是一点都不贴心。若是皎皎,肯定已经着急问他怎么了。 “当然是了。”阮泽塘任他夺去,又新取了笔沾黑墨,在右下角落款。 这幅春鸟图花费了他小半月的时间才完成,阮泽塘一眼扫过,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问:“那么大哥你出什么事了?” 阮致渊走去坐下,将娘这些日子在忙着给他们挑定亲事的事说了。她目前暂对柳家的三姑娘颇为中意,刚叫他过去,说要他过两日去相看。 “这可是好事啊。恭喜大哥了。”阮泽塘真心道。 阮致渊闷闷:“好事怎么不让你去。” “谁让你是大哥。这种事二弟怎好抢了先。”阮泽塘边说边低头将画幅卷好,系带。 阮致渊闻言突然沉默,半晌后才找回声音,很严肃的跟他探讨:“你说,当年稳婆会不会搞错了。其实你才是先出来的那个?” “我觉得你认命会轻松一些。若那柳姑娘真的不错,我也不介意很快有个嫂子。” 阮致渊呸了声,柳家自诩书香,从上到下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而且听说不大看得起武人。 怎么这会就看得起了。 阮泽塘走去将画放进了他专搁画作的漆柜上层,一面啧啧称赞着自己刚完成的画作,一面往书房外走。这是没打算助他逃避此事了。 对上二弟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阮致渊只觉胸口更憋闷了。真是毫无兄弟同难之情。 见人走远,阮致渊撇撇嘴起身时,突然脚尖一转,心有不忿地去将他那幅画给抽了出来。打开仔细看了两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一片林几只鸟而已:“画的什么乱七八糟,这有什么好看的?” 再看到右下落款悦漓公子,更是受不了,哆嗦两下立起一身寒毛。 知道二弟爱画,没想起名还这么酸,跟那群文人有一拼。既是孪生兄弟,自然也要共患难。阮致渊嘁声将其收起,然后偷偷夹在胳膊下带了出去。 都说柳家自诩书画最是厉害,眼高于顶。二弟既如此冷漠,那他就将其画的拿给柳家姑娘看一看。若得一顿批贬就回来一字不落写了贴他柜门上。就算没有明说,柳家人在这一途上心气高,他再一番自吹,指不定就嫌弃不打阮家主意了。 二弟的画若遭了柳家鄙弃,自然就站回到他这边。想想他得知后的臭脸,阮致渊心情都好上许多。 两日后,阮致渊在定下的厢间内见到了持着团扇遮面的柳家三姑娘。 柳姑娘乍一见阮致渊时,对他的容貌还算满意,可等看到他大马金刀的坐姿后,眉头就皱了皱。 再一开口,谈吐说话都粗豪了一些,虽然他有注意着,可嗓门也还是有点大,一点也不知书儒雅。 家里兄长们都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她没见过这种,当下眼里就露出了点嫌弃之色,还将团扇往上再移了移。 目光再往下,就见他一双手也粗砺,上面还有老旧的刀伤痕迹之类的留着。她也没见过这样的手,更觉得有点吓人。 阮致渊瞧见,心想他就知道。 气氛尴尬,两人简单说着几句一来一往。说到喜好时,阮致渊笑道自己喜欢书画,今日还特意带了幅来。说着就将画展开铺在了柳家姑娘面前。 柳姑娘好奇,武人还能作画?画刀还是枪?然而等她低头看去,却刹时间傻住了,端详片刻再猛地抬头:“这真是你画的?” 阮致渊点头:“对。”并故意自得道,“我觉得我的画极好。当世少有人可及。” 啪嗒一声,是柳姑娘手中的团扇掉落砸在地上。她看着画突然以手掩面。 然后阮致渊就眼睁睁看着她双眼沁出滚圆水珠,滑落面颊。他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吧,丑哭哭哭……哭了?! 竟烂到这种地步? 第39章 落款悦漓公子的画,最后被柳家姑娘给借走了。 当时那柳姑娘不过看了两眼画就哭了,阮致渊一时六神无主。他还没遇过不相熟的姑娘在他面前落泪的,除了傻眼还是傻眼。 他以为是二弟的画将人给吓哭了,忙要去收起来,结果却被柳姑娘牢牢按住不放。 她收拾了许久的情绪,才言明是这副画太过精妙,一时惊叹触动心情难以抑制,才会失态。 还希望能够借回几日,让家中亲长也一睹这技绝丹青。 阮致渊当时觉得自己可能就没睡醒,还梦着呢。可柳姑娘对二弟的画评价如此之高,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竟然是好到哭,而不是拙劣到哭?阮致渊只觉得认知里有什么被颠覆了。而柳姑娘想借,他也只能点头,生怕说个不,对方就要掩面大泣,到时候他就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晕晕 分卷阅读60 乎乎回了阮家,阮致渊立马有些心虚了。二弟的画技原来这么高超的吗?他真是一丁点没看出来。原来自己对书画的鉴赏之力,说有一分都嫌多了。 可这画是当日闹着偷带出来的,二弟还不知道。要不,先别告诉他吧,等到柳姑娘还回来后,再偷偷给他塞回去。 阮致渊默默打定了主意。 阮泽塘的画到了柳家,柳家的灯火亮了彻夜。柳三姑娘一开始取出来时,还只是传阅。后来怕损坏画幅,就悬在了正堂,柳家上下都围着看。 众人看过后,除了说好还是说好。用笔用色之灵绝,构图之精妙,实在让人称奇称叹。 兄长们少不得要揶揄三妹一番,说这亲事可得赶紧定下。未出嫁的其他姐妹则瞧着眼红。 一开始知道阮家子是武人粗人,个个都瞧不上,硬推了三姑娘出来。这会却都说阮家长子如此才情,三姑娘可配不上。全都生了心思想将这门亲事抢到自己头上。 柳家的姑娘多,唧唧喳喳你一言我一句,一开始还话里藏话,几句之后就索性挑明了说。 好好的赏画,最后竟闹得争吵讥讽起来。最后被气急的柳家老爷全骂走了。 到清晨时,赏过一夜画的众人抵不住困都6续散去,或是先去用早膳。柳二少爷天性胆大虚荣,趁着四下没人动了心思,将画一卷暗揣着就偷偷出了门。 最后拐进了一间小酒肆。 酒肆以前只是普通酒肆,但因得巧常有群文人画客聚在这里,小饮一二赏诗鉴字论画,所以为招揽住这批客人,精明的店家将整个二层都改成了迎合他们口味的,浓墨书香的样式。 甚至连酒肆名都改了个文绉绉的。 自那之后,前来友聚的文人变得越来越多,生意自然也更好了。 酒肆逐渐成了京城东圈同好交流鉴赏的场所,甚至隔些时候还会举办一些活动与比试。 但凡谁有什么好的诗作书画,第一时间,也都是会来这,摆出相邀同赏。 柳二公子也是常客。又因他总能寻来稀有绝妙的作品,自己的本事也不俗,在圈子里头无人不识,很有地位。 所以他才一迈进酒肆,就有不少人围了过来,眼尖的还看见他揣着的画卷。 “柳才子今日又带了什么好书画来给我们饱饱眼福?”一青袍男子围上来问。 “是画啊。自己作的还是寻来的?”边上一人问。 柳二公子高深莫测一笑,也不言语就直往二层去。他看到这画第一眼,就想要带出来了。因为他知道这画一旦挂出来,必能震惊众人。而今日带画来的他,沾着光也必得一番吹捧。这种众人夸捧的滋味真是百尝不厌啊。 几人一看他这副神色,就知道今天带来的画了不得,紧随跟上。 半晌过后,因今天清闲,坐那打盹的店家被二楼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喧吵声给吓清醒了。 一个没坐稳从小凳上摔了下去,他赶紧站起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吵架了吗?这些文人虽然爱把礼道挂嘴边,但有时候也会因为点小事吵得脸红脖子粗,很不斯文。 这时在二楼忙活的两个堂倌跑了下来,神情况的那天,他光一日就进了平时两个月的银子。 所以得知还有不少被热闹吸引而来询问的客人,就索性趁机减价以作招揽。 看着座无虚席的大堂,店家睡觉都能笑醒。也不知今日这画是谁作的。若能找此人买一幅来常年挂着,没多久他这酒肆又可以翻新扩建了。 店家正乐呵呵,突然从二楼传来一声巨响。他吓了一跳,冲上头伙计喊:“怎么了?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别打扰公子们赏画啊!” 他的喊声淹没在一阵乍响的碎裂声,和一片惊叫喧闹中。文人们赏画议论,虽人多嘈嘈但大体还算安静,眼下如往平静潭水里扔了块大石头。 “出什么事了?”底下只顾着喝酒的人受惊也全往二楼看去。 “小心别踩到!划伤都流血了。”里头隐约有人高喊,听得人心惶惶。 不算小的楼梯已经挤满了。外圈不明所以的人冲撞着要往下推挤,也有人好奇着往上走。堵成一团。 “有人晕倒了!” “都让一让,先抬下来!”有人围聚又推搡着,“不要踩。” “等一等,过不去啊!后面的不要推!” 一伙计艰难挤下来,帽子都挤丢了,喘着气跟店家说:“有个老先生,好像是看画看的太受刺激了,晕倒把咱墙边的大青白瓷瓶撞碎了!边上都是碎片!” 店家头一阵晕,像是掉下个锤子往心上砸,腿都软了。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看幅画也能晕? 酒肆门口围起一圈人,还有人在往里走,大堂里好多人站起,有要去前面凑热闹的,有心思不正趁乱逃单的。推搡拥挤中碰翻酒壶,踩踏咒骂哀叫。 店家看着一派混乱的酒肆。 完了。 …… 郑衍处理完今日繁复政事,揉揉拧皱的眉心回了景安宫,得知皇后又不在,才揉开的眉头又聚了回去。 “又玩叶子戏去了?”他淡淡问。 冬芙忙低头称是。虽然陛下问话的语气听来很正常,但仔细分辨,里头似乎还夹杂了点失落。 冬芙刚瞥见了一点陛下的神色,仿佛还有一丝丝委屈? 若搁在以前,她肯定认为自己花了眼,因为这可是肃然又威严的皇上啊。 分卷阅读61 但自娘娘入宫后,不管陛下会有什么神态,她们都不再惊讶了。 郑衍最后还是随意拣了本书,边打发时间边等皎皎回来。 可书只停在了某一页,大半天都没再被翻动过。郑衍盯着字,想的却是皎皎今天什么时候会回来。 只要听见殿外有一点细微的动静,他就会克制不住分出心思。郑衍想到,平日里他忙的时候,皎皎独自一人等着他,是不是也是这般的心境? 是不是不管在做什么,都总会惦记着他何时回来? 傅德永见陛下发了半天呆了,都忍不住问要不要命人去请娘娘一声。 却被郑衍制止了。 皎皎远离家人进了宫,待在他身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意出去逛街游玩,也难再有姑娘间的走动。 想一想,也确实会容易闷。这几天他离开操忙政事时,有人陪着她玩乐,也挺好的。 然而又过了半个时辰后,郑衍察觉到一件事,总见不到皎皎的他也是要闷坏的。 皇后一天比一天晚,那叶子戏真这么有趣?竟连他都比过了?郑衍思忖了片刻,觉得他也要学一学,这样皎皎就不会去找别人玩了。 他招了招傅德永问:“那个什么叶子戏,你会不会?教朕一下?” 傅德永沉默着心情复杂地看了眼陛下,然后点了下头。 然而以为学会了就万无一失的陛下,却发现皇后并没有太多的兴致同他玩。 每日早早忙完手头的赶回来,却依旧过着“苦守空房望眼欲穿”的日子。皎皎有时到晚膳才回,有时还让人捎话回来说让他自个吃。终于沉不住气的他前去捞人,最后还被小姑娘推着哄着赶回来了。 郑衍的心很痛。 当日大婚时,他就知道了姑娘家都是很喜新厌旧的。 他很忧伤的觉得,不再有什么新鲜感的自己,可能已经被皇后厌弃了…… 第4o章 景安宫的宫人们一天比一天心慌。 历来哪个皇后竟然让皇上等着她啊,这根本是无法想象之事。可她们娘娘不仅是让陛下等了,还数日如此,甚至一天晚过一天。 哪怕离得皇上远远的,都好似能感觉到皇上的一股不悦。 日前皇上还亲自前去接娘娘,哪知最后却又独自而归。当时她们瞧见皇上离开景安宫时好像神色不虞,当晚也是帝后大婚以来,陛下第一次不是因抽不开身,而没在景安宫用膳。 虽说到了寝时,陛下他还是来了,众人竖耳留心,整晚也没听见两人争执吵闹的声音,可整个景安宫的宫人们还是担心的夜不能寐。 自那日后,皇上就不再早早的往景安宫来了,而是整日都在勤政殿忙到寝时才回。 如此反常,任谁都觉察到不对劲了。 宫人们每天等皇上等的提心吊胆的,生怕等到内侍,传来陛下不宿在景安宫的消息。 虽说这件担忧的事情还未成真过,但她们也难以宽心多少,白日里做事,就连出气都不自觉放轻缓。陛下跟娘娘之间,似乎是真出什么事了。 宫城之内,关于帝后感情不合的猜测,如攀附生长的藤蔓一样悄然蔓延了开来。 “大人大人!” “嚷嚷什么啊嚷嚷?”京兆尹瞪了瞪他豆子般大的小眼,看向一路冲入气都喘不顺的手下,甚感烦躁,本来就疼的头更加胀了。 京兆尹手里正拿着一间酒肆的案子,理了半天还没理顺。当日这酒肆引发了极大的骚乱,将他都给惊动了。 本以为是醉酒闹事,结果竟然是因为赏画。这年头酒肆里挂上一幅画,都能聚集起那么多人?算一算都能将那小酒肆塞满实了,这都什么事! 要说“罪魁祸首”是那幅画,可罪又不能往画的头上定。所幸是没有出人命,但伤员可不少。被画刺激晕的,碰撞推挤的,划伤踩伤跌落的,最重的断了三根肋骨。一核查,个个都还有或大或小的名头,不乏名士大儒。且画竟还是那柳家带来的。 牵扯之广,才使此事更为复杂。 那东家已带走,酒肆也暂且被封了,现在经过,还能看到被挤塌了的半边大门。可见惨烈。 来人被斥,只好敛了声凑到边上说:“大人,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京兆尹甩甩袖子往椅边走。 来人跟上去:“查那个悦漓公子是何人啊。” 京兆尹一愣,忙问:“是何人?” 那画落款悦漓公子,在场之人都说此前从未听闻。柳家还拒不开口。他有猜疑,若对方是提前知晓画会引发骚乱,刻意为之的,就有故意扰乱京治之嫌! 所以还得查实清楚。 “说是……”来人咽了咽,小声道,“阮致渊。” “谁?”京兆尹一双小眼挤到了一块,这阮致渊是何人,没听说过,“先将人押来问问话。” “这……”手下神色为难,再走近了说,“是阮。阮家啊大人!阮家的大公子,阮致渊。” 要坐下的京兆尹脚一软,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国舅爷啊! …… 那幅惹出了祸事的画,出自悦漓公子之手。 而这位悦漓公子,其实就是阮家长子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 阮家,皇戚啊,明暗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虽说阮大公子只不过画了幅春鸟图而已,可当日酒肆种种冲突混乱,文士百姓受伤,毕竟都是因此画而起。 这事传起来,也就多出了两分别的意思。 虽然众人都震惊于阮毅一个武将,儿子竟在画道一途上有如此不凡的造诣,引来许多画客名士想要上门拜访,更有位画了一辈子花鸟林的名家声称要封笔。 但其中也夹杂了些恶意之言。 将当日踩踏受伤都往阮家头上记了一笔的有,就连说阮家仗势倨傲,扰乱京治的声音也有。 若往前推上几日,这种欲加之罪的言辞定不敢往阮家头上乱丢。可这会儿,帝后之间传有不合的消息隐隐流出。 帝王的荣宠一贯都难以长盛。皇后之前得了那般宠幸,盛极易衰嘛。再加上画这一事,一些人也就趁机动上了点心思。 皇上以前没有纳妃的念头,他们缕缕劝谏到最后也毫无办法。可现在皇上枕边有了人,自然慢慢就知道女人的好处了。 现在再来劝陛下选秀充盈后宫,想来就容易许多。 动起这念头的,除了藏有私心的臣子,亦有心中只怀江山大义的朝臣。毕竟劝皇上选纳妃嫔,也是为了社之大稷。 于是很快,几封奏请皇上大选纳妃的折子,就这么到了郑衍的手里。 觉察到皇上的不悦,勤政殿内外的内侍们将头垂得更低。 皇上已经冷肃寡言好些天了。虽然认真说起来,其实跟皇后娘娘进宫前的陛 分卷阅读62 下,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也看不出不好的情绪。但自娘娘进宫后,大家都习惯了总是眼中含笑,心情愉悦的陛下,这突然又回去了,就总感觉有那么点惶恐。 就在这时,突然啪的一声,在殿内听来异常清晰。奏本落地,殿中也跪了一地。 傅德永抬头打量了眼,见陛下砸了奏折,面寒薄怒,赶紧挥手让人都退了出去。上前给皇上奉茶道:“皇上息怒。” 郑衍接过又放下,撑手揉揉脑门平复心情。知道他们必不会消停,可皎皎入宫才多久,他们这就迫不及待了? 请他纳妃的折子今日一道上来几封,看的他一肚子火气。这些家伙们是商量好的吧。 郑衍吐气缓了缓,面上怒色才淡去,他搁下手里的问了下时辰。 傅公公答后,又照例问道:“皇上可是要去景安宫用膳?” “不了,这用吧。”郑衍摇头道。 小姑娘这几日总是忙忙碌碌的,估摸着还没忙完她的那点小事,回去她应该也不在。 既然不是同她一起,那他在哪里用膳也就没有区别。 郑衍看了眼被他砸去地上奏折,想到皎皎,心情好上一些。同时心里也越发好奇,所以小姑娘到底瞒着他在忙什么呢? 起初他当皎皎只是沉迷叶子戏,才会乐不思蜀,更有了自己已经被厌旧的危机感,心有忧虑。但后来却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他说要陪她玩叶子戏时,小姑娘也不拒绝,但眉目中却隐隐带着恹恹的倦意。且第二日也照旧会去找丽惠太妃。 而那之后,他一问及,小姑娘就闪烁其词,喋喋不休说着叶子戏的乐趣,强行装作一副沉迷极深的模样,显然在想着要遮掩些什么。 但不得不说,小姑娘做这种事,真的不擅长,一眼就能看透。只不过任他如何试探,皎皎这次都没上勾。哪怕背着手在搅动指尖,下意识舔起唇角,都能忍住了不让眼神飘闪,而且还捋顺了舌头。 看的他都想为小姑娘的进步夸赞两句。 不过见她隐瞒得如此努力,郑衍突然就不忍心拆穿她了。只要不是什么伤己的事,就随着她便是。等小姑娘瞒着他忙完了,自然也就会让他知道了。 想着皎皎不在景安宫,他白日里索性也就不往回赶了。不仅要苦等还要自己吃饭,总感觉有种莫名的凄凉感…… 可话虽如此,这大整日的总见不上人的日子,总归不大愉悦,他也快要熬不下去了。 明明没遇上皎皎前,他就是如此日复一日过下来的,现在却会觉得无味又寡淡。皎皎怕不是一剂烈毒吧,郑衍自嘲又满足认命地摇摇头。 勤政殿外,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内侍匆匆赶来时,正遇上陛下发怒,眼见着殿中公公们跪退了出来,他立马就怂了胆子,怎么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可他看看食盒,又不能就这么掉头回去。一时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举止古怪的小太监很快引起注意,殿外一瘦高内侍上前喝问后,神情讶异。 “你说这个是皇后娘娘命你送来给皇上的?” “是是!”他连点头。 内侍迟疑着看了殿内一眼,拿不定主意。暗中都在猜测皇上与娘娘近来有不快,这会皇上正是在气头上,那娘娘的东西是送还是不送啊? 过了会傅公公走出来,正打算命人将御膳备上时,才得知了皇后娘娘差人给陛下送来了食盒。 “还愣着呢?赶紧拿来啊!”他忙招了招手,接过食盒后又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几人,“长点脑子啊。凡是与皇后娘娘有关的事,全都得搁在第一位,记住了!” 几人挨训称是,小内侍缩着脖子看着傅公公将食盒提进殿内了,终于松了口气。殿外候了片刻突然腰板一直,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那食盒里的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 刚讨了傅大内侍一顿骂的瘦高内侍听了,直想过去踹他一脚。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不早说! 郑衍亲手打开食盒时,有点傻眼。 当得知了小姑娘亲自为他做了膳食时,郑衍一时间又惊又喜。不知皎皎手艺如何,他心里也已做了几番准备,可没想到一打开,竟然会是如此的……好。 诱人香气,鲜亮色泽,而且碟碗盛满菜肴足足摆满了两层。 每样的底下还都夹了纸张,娟秀小字写着菜名。郑衍一一取出看过,抵手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油酥小包、炸白果卷儿、芙蓉豆腐虾、酱爆红肘、四素糜肉粥……是跟宫里御厨截然不同的做法与菜式。 没想到小姑娘这几日偷瞒着他,是在鼓捣着学做这些,真是一份大惊喜。哪怕郑衍已猜到她在暗中遮掩着什么,都没将他此刻心中的欢喜削弱半分。 傅德永在一旁,就见皇上一会笑弯眉眼,一会挑着眉梢将碗碟一一向他推过来,他还没看清又给收了回去,一会又指着其中一份问他看起来如何。 傅公公一开始没明白,几次后终于懂了,陛下这是在得瑟,在炫耀,在显摆…… 郑衍自顾自在那美滋滋了老半天,才夹起油酥小包尝了一个,觉得模样朴朴实实的食点比过世间任何山珍海味。 最后又珍视又不舍地将其一扫而空,又得知皎皎已回了景安宫,就即刻摆了驾。 一路从勤政殿到了槿兰殿,哪怕宫人们俯首隔了大老远,都能感觉到皇上的心情绝佳。景安宫众悬着的心也总算安下。 而想着趁机劝陛下大选纳妃的几人,就如同亲眼见着好不容易要生起的火,才刚滋出一点小火苗,就被兜头哗啦泼了一盆水。脸颊都整日在隐隐作痛着。 他们今日才将请陛下纳妃的折子递上去,竟然转眼功夫,就传出了帝后和好的消息。 不得不感叹。 皇后娘娘……实在是好心机!好手段呐! 第41章 耗掉了大半力气的阮青杳一回槿兰殿,就往床上一扑,伸展腰身瘫成一团。 宛菱跟半杏在边上替她揉捏肩膀胳膊。 宛菱边替娘娘轻轻按着,一边忍不住怨半杏早不与她说。半杏忙道这事可不由她。娘娘说若提早泄露了,就算不上是惊喜了。 阮青杳蹭着丝褥点了点头。不过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怕自己最后学不成。若早早在陛下面前放出了话,却又做不好,她岂不是又要被陛下笑话。 话说回来,惠太妃多年如一日的钻研着最简单的吃食,做出的东西是真的独到又特别好吃,与以前尝过的都不大一样。 那天她尝了一口油酥小包,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带回来给陛下也尝一尝。包括后来惠太妃特地去做给她吃的几样,都一个比一个香。 陛下待她那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想着她,作为一个有心有肺的 分卷阅读63 好皇后,阮青杳遇上什么好的,自然也是惦记着陛下的。 只是惠太妃一听,拼命摇头,如何都不肯。说这些都是她自己捣腾出来的粗食,跟宫里头的御厨没法比。皇上金贵之躯,如何也不敢把这些往跟前送。 阮青杳不过提了一提,她就吓得像是马上要被赶出宫似的。 于是她突然一想,就打算亲自学做试一试。 她以前没怎么下过厨,初一上手磕磕绊绊的,还总是能做出一团意义不明的可怕之物。她信不过,下了番苦功夫,才有所起色。这些天她一门心思都放在跟惠太妃学,和怎样才能瞒住陛下两件大事上,压根没心力留意到别的。 宛菱半杏刚捶了会,就听见皇上来了,忙起身退了出去。 阮青杳一见陛下回来了,也一个骨碌坐了起来,随意趿上鞋蹦跳着就朝陛下走了过去。 郑衍瞧见忙加快几步,过去接住人道:“不是说过了,要好好穿。不小心绊倒了怎么办?” “唔。”阮青杳抿了下唇,扶着郑衍先乖乖穿好了,心里却想着,陛下似乎变得越来越爱念人了,跟娘亲似的。 好在郑衍听不见小姑娘在心里偷偷嘀咕什么,否则定一番内伤。 “陛下今日的事忙完了?”阮青杳问,见郑衍点了头,然后就眯起眼,搭着郑衍胳膊踮起脚,伸指擦了下他嘴角还沾着的一点点红油,笑道,“嗯……看来我送去的陛下已经吃了。” 还知道了陛下吃的是油碟。 皎皎软软的指腹在唇边一触而逝,只留下温温的触感,郑衍却感觉双唇在渐渐发烫。他还没说什么,小姑娘又迫不及待仰着脑袋问,“别看就那么点,花了我好大力气呢。陛下惊不惊喜,好不好吃啊?” 郑衍见她询问评价时看起来一点不紧张,眼里闪着光亮,还带有一点小骄傲的表情,显然是对自己的成果很有自信,在等着求表扬求夸奖。 于是郑衍继续装作没有早早看穿,还很配合的,恰到好处的显露了惊讶与意外:“嗯确实没想到。很是惊喜。” “皇后亲手做的,比任何都要好。辛苦了。” 阮青杳听后笑容更深,忙活这么久,果然还是要得一句夸赞才圆满。 “啊对了,所以我其实没有沉迷玩叶子戏哦。”阮青杳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她并没有耽于玩乐这一件事。 或者说因为她总赢,太妃们都已经不大乐意跟她玩了。 郑衍牵着她去边上坐下,让她以后别再如此了。瞧这累的,跟心疼比起来,口腹之欲压根就不算什么。 最主要的,还是不想总见不着人。 阮青杳听郑衍问她用膳了没有,便揉了揉肚皮点头。今日那些做丑了的,做多了的,最后都进了她的肚子。 郑衍听了拧拧眉头问:“那药膳是不是就没吃?”不知是否错觉,他再仔细一打量,觉得小姑娘似乎瘦了一小圈。 虽然只是一小圈,但那也是他努力一点一点才养起来的。郑衍当下就不乐意了,命人端来滋补药膳。 阮青杳看着那一大盅有些不大情愿,虽然药膳味道做的不错,可她肚子撑着呢。 “陛下一半我一半,好不好?”她同郑衍商量道。 郑衍想了想点头,特别正经好说话的样子。可等阮青杳勺子舀动开始喝时,才发现并不是如此。 只有等她先喝了一口,陛下他才会喝上一口,而且还要她来喂,陛下才肯张嘴。 真的是很不要脸面了…… …… 阮致渊走在街上,还要时不时留心着周围。酒肆的事是过去了,可那什么悦漓公子的名头却越发响亮。 而且是安在他头上的。 没想到柳家会将画拿出去赏看,更没想一幅画还能引发血案。 每日都有一拨人,不是想来求画的,就是来求指点求结识的,而剩下的则是有意要将女儿嫁给他的。 因为二弟的画,他都好些天没能出得了门。早知如此,当时就不瞎说了。阮致渊肠子都悔青了。 可谁知二弟那家伙还有这等天赋啊?画堆了满柜也从不展露人前,还名曰自乐。 偷画的事暴露后,那家伙冲他笑起来,竟有那么点阴阴恻恻的。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大哥闹出来的,当然大哥你兜着了’。 阮致渊抱臂叹气。兜就兜着吧,他阮致渊也不是闹出事就把自己摘干净的人。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若不兜着,让求画的说媒的全跑去骚扰二弟,他铁定一转头就把自己擅仿女子声的事宣扬的满城皆知。 光想想就后背发冷。 “咦,那个不是阮大公子么?”街边铺子里一人正往外走,便瞧见阮致渊从眼前走了过去。 “你确定?那个让陈夫子激动到晕过去的春鸟图吗?” “啊!黎先生还因此封了笔。” “就是他,我曾见过。” “哪呢哪呢?” 后头同伴一听,忙跑上来一言一语。 阮致渊走着走着,就觉察到后头有人跟着,往后看了眼,顿时头大,脚下生风。 “唉,阮公子!留步啊!”后方的几人见了,忙追着喊。 阮致渊恨不得去将他们嘴捂上。被堵在府上多日,今天他多难得才能溜出门透透气,这也能被撞见? 留步?绝不! 阮致渊脚步加快,后头紧追着的也快,没一会前后就都跑了起来。他毕竟打小习武,寻常的文人想追上他实在不易。 街上追跑,嚷嚷的声音传开,几位正在胭脂铺子里挑选的闺秀听见,都探出头瞧。下人们秉着请个姑爷回来的心思,也各自追了上去,生怕落了人后。 满心以为轻易就能将人甩掉的阮致渊,回看一眼,竟震惊的发现身后的人不少反多。 他暗啐了声,这孽造的,今日就不宜出门。 想要拦下阮大公子的,除了有心求教切磋的文人画师,想请回人当姑爷的下人随从,更有许多凑热闹的路人百姓。 这样的景象街上可不常见。路人们拦住人问一问,哪怕不知悦漓公子是何人,但一说酒肆之事就都知道了。 原来那画就是最前头那位公子画的啊? 路人们也都想跟随上去瞧瞧,可见人越离越远了,下意识就嚷起来:“啊,别跑啊!” 有人高喊了声:“站住!” 一文士跑过听见,狠狠瞪了他一眼:“无礼!”然后继续喊着请公子留步就追了上去。 路人莫名,难道这么追着跑就不辱斯文了? 见到一群人嚷喊着从面前街巷跑过,经过的几辆马车立即停了下来。车外护卫戒备,坐在车辕上的飞昀也警惕地握紧佩剑,直到人群远离,发现没什么危险才放松下来。 “怎么了?”昭明将车帘掀开了一点问。 分卷阅读64 “殿下放心,没事。”飞昀回道。 长公主殿下一贯低调不喜张扬,此次回京也是简行。 “那前头那么多人在跑,是发生什么了?”昭明好奇地问。 飞昀回想了一下刚刚听到的叫喊声,皱了皱眉头:“像是在抓贼。” 接着便听殿下在车厢内轻声道:“贼人啊……飞昀你去看一看吧。” 劳动这么多人追的贼人,想来是个厉害的,可别伤到百姓了。 “是。”话落飞昀轻盈一跃,直往人群前头掠去。 阮致渊无奈被追了大半条街,最后趁着拐角遮掩,攀附着墙面翻跃,落在相邻的小巷,听着墙那一头杂乱的脚步声,擦擦一头虚汗。 作为一个凡事能动手解决,就绝不多话的人来说,阮致渊从没想象过自己有一日还会这样逃躲。 正憋闷烦躁着,突然眉头一跳,他猛地转身,就见几步外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束着发抱着剑,一脸冷漠地在看着他。 看清贼人时,飞昀还有点诧异。这人长的,看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相貌也不差,没想到会去做这种勾当。 飞昀正惋惜着,又突然打量过他这一身,觉得似乎不大像个贼。 不是贼,难道是什么恶歹犯事之人? 指尖在剑格上一弹,长剑轻鸣出鞘,然而她还没先恐吓威慑一番,就听这恶徒先开了口。 用的很不耐烦,很气燥,还很纳闷无奈的语气。 “我说这位姑娘,你也想嫁我?” 第42章 昭明吩咐过等飞昀回来再走,之后便往车厢里的大枕上倚靠过去。 虽然考虑到她的身体,一路从行宫回京,路途缓慢多有停留。可坐久了,也还是会有一点累。 何况这回她有些心急,便让他们将行程加快了一些。毕竟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阿衍都成亲了,有皇后了,她却到现在都还没能见上人呢。 这时边上一只小狗起身走来,乖乖地蹲在她旁边,还把脑袋搁在了她腿上,一双豆大的眼睛盯着她瞧,像是在担心。 昭明笑着伸手摸了摸,小狗就高兴地摇摇尾巴。突然狗狗觉察到什么,抬起了脑袋往外看。 昭明也听见了飞昀回来的动静。 飞昀的脸色实在不好。 她从小习武,得机缘选入宫中禁卫不久便被调至长公主身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当着面调戏过。什么人啊! 哦,阮大人的大公子。 飞昀不悦地将剑搁下,深呼吸几回才驱散开一点腹中的闷气。 一开始她当他是被追捕的贼人,这事是她误会了。后来她与他才交手了两招,动静太大就将一路追着的众人引来了,听他们这个一言那个一语的,才总算理清了前因后果。 其中曲折惊奇堪比说书。 阮致渊在众人追来时就趁机跑了。可是看他逃走那样子,实在说不上轻盈。 在飞昀看来,腿脚不仅慢,行动也很笨重,最后在视线中消失时的姿势还有些狼狈,轻功也太差了。包括与她简单交手的两招,也实在很不怎么样。 阮大人明明那么厉害又了不起的人,儿子的本事怎么如此不济? 还会被这么群普通人追到满街跑,可惜了有阮大人那般本事的父亲。 飞昀正嫌弃的想着,听见殿下出声问,忙向内回了话。一面让车马继续前行,一面将刚刚听到的事情解释给殿下听。 …… 阮青杳听说昭明长公主回来了,紧张的将正在抿的茶水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吓得郑衍忙去检查她烫着没有。 阮青杳按住他胳膊摇摇头,又忙召宫人们进来,对郑衍道:“陛下你等我一会啊,我这就马上收拾一下!” 郑衍让她不必着急,慢慢来便是。 阿姐刚回宫,按例先召了太医诊脉。其实应当歇息了明日再说的,但无奈她不肯,非要他带皎皎去见她,不然就要自个来了。 阮青杳收拾好后随郑衍去了昶明宫,虽然郑衍说不必紧张,皇姐是个很随和的人,但直到见上人,阮青杳才发现确实如此。 皇姐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温柔,可嗓子又天生清甜,阮青杳一听就陷进去了。而且她一身纯白宽袖长裳,披发不挽,像个出尘仙子似的。 阮青杳看看皇姐,又扭头看看陛下,还真是瞧不出来她比陛下大那么多。 皎皎眼神直白,郑衍一看就懂,顿时蹙眉。他在一旁心道,那是因为皇姐她容貌如同停驻,可不是他老。 昭明第一眼看见皎皎这个弟媳妇就喜欢,欢喜地拉着她手,上下打量,一双眼弯成了月牙似的。 好水灵,好乖的姑娘啊,目光又亮又干净。她看了看皎皎,又去看阿衍。 两人一块,当真是很般配。 昭明又拉着皎皎坐下说话,一边说一边又去看看她这小弟,越看越觉得他能有这么个皇后,真是讨了大便宜了。 接收到视线的郑衍:“……”这里待不下去了。 不过很快,郑衍便发现,他哪怕在,也如同不在。 两个女人几句之后,转眼就聊熟了。看得出来皇姐对皎皎很有好感,皎皎也很喜欢皇姐。 两人埋着头唧唧喳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间或夹杂着笑声,像殿中养了几笼金丝雀。 郑衍静坐一旁喝茶,竖着耳朵去辨听,忽然好像听见提及到了他。 又看两人抿着嘴乐,总感觉在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啊对了,知道阿衍大婚时,也不知该送你点什么,见行宫附近有许多望京城没有的玩意,就挑着带回来了。你瞧瞧,别嫌弃啊。”昭明转身,“飞昀,你让她们都搬过来。” 虽说不知道皇后是怎样的人,她也备了寻常的贵重之礼,但见过皎皎后,昭明就知道她会更喜欢她带回来的一整车的小玩意。 飞昀道是,又再暗暗看了眼皇后走开,心想皇后娘娘看起来,还真不像是那个言语无礼之人的妹妹。 很快,宫女们就一一捧着大箱小匣上来了。数量之多阮青杳都有些吓到。 同时感觉心里像烘着暖暖的火。其实初次见面,长公主若要送她东西,随便取几样首饰珍宝便是。 只有揣着真心,才会这么费心去搜罗各式各样的,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回来。阮青杳谢过皇姐,忍不住转过头去瞅陛下。 郑衍感觉到视线,也第一时间回视过去,然后便见小姑娘咬着唇在那傻兮兮地乐。 真是呆得要命。郑衍忍不住的想,却不知自己见她这么高兴,也早已满面笑意。 昭明一直拉着阮青杳聊了许久的话,她真是太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面庞渐渐泛起微红,突然间掩住嘴咳嗽起来。 殿内人都吓了一跳,郑衍皱眉几步过去帮她 分卷阅读65 顺气,宫人们也将温好的药端了上来。 好在她咳了几下就停了。昭明见皎皎一脸担心,有些不好意思。 阮青杳看着她喝药,都不敢让她再多说话了。陛下之前同她说过,昭明长公主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虽得过神医调养,但病根却是祛不掉的。长久以来,她大多也都只居在殿中,几乎从不露面。 方才聊的太开心,她都给忘了。见面前她也不知长公主竟真如此随和,又聊得来。 昭明喝过药,忍不住嫌了声苦。她如今多是用的药膳,只是此次赶了路受累,太医才开了副方子。 提到药膳,阮青杳深有体会。陛下每日都盯着她吃,虽有变换,但两顿是雷打不动的。于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一起默默叹了口气。 郑衍:“……” 行了!他回头减掉一碗还不成吗? 不知自己已经被“赦免”了一碗药膳的阮青杳叹完气,想着也该让皇姐休息,不能再打扰了。正要起身时,忽然视线余光中闯进了什么,她顿时转头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咦,有小狗狗!” 小狗睡醒了,才趁着宫人不注意偷溜出来找昭明,就见一个人突然跑了过来,顿时吓到不敢动。 “豆子,过来。”昭明一招手,狗狗警惕地绕着阮青杳跑了大半圈,去钻进了昭明的怀里。 昭明伸手抚了抚,问她:“皎皎喜欢小狗?” 阮青杳点点头,跑去前头蹲下抱着膝盖瞧:“它叫豆子吗?好乖啊,我能摸摸吗?” 昭明笑着点点头。豆子看看主子,然后便乖乖任阮青杳摸了摸,还在她手心蹭了蹭。 阮青杳瞬间被可爱到,高兴满足的两颊都飘起红晕来。 “你很喜欢?”郑衍见状开口。 皎皎以前从没提过,郑衍并不知道小姑娘原来喜欢狗。只不过看她蹲在那里两眼闪光,小心翼翼摸豆子的样子,他突然就有些忍不住,很想过去揉揉她的发顶。 皎皎这幅模样也太讨人喜爱了。 “喜欢!小时候有养过一只,比豆子大上一点点。抱起来有……这么大吧。”阮青杳点头,伸出双手,仔细比划着给郑衍瞧,“毛毛也不是豆子这种短短的,大概有这么长,看起来很干净,摸起来软软的。” 阮青杳又伸指头比划出了毛毛的长度:“也很乖很听话的。” 昭明便道因为她身子原因,只有豆子这样的,才不会引得她咳嗽。 郑衍想起他几次去阮府,并没见过什么狗,奇道:“那小狗呢?” 刚还精神奕奕的阮青杳,闻言瞬间就蔫了。仿佛像朵花转眼枯干了下去,将郑衍给吓懵住了。 “一回下人没看住,跑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回来。”阮青杳咬咬唇叹气站了起来。 郑衍滞住,还见皇姐瞪了他一眼。 好在小姑娘只沮丧了一下就又恢复了情绪。 毕竟过去很多年了,当时也已收拾过心情,并坚信小狗找到了别的好人家。只是她后来都没再敢养了。 最后两人又与昭明说了会话才离开。郑衍见皎皎心情很不错,也很宽慰。之前她虽然跟太妃们玩叶子戏,但到底比不上与皇姐能聊得来。 “陛下,我有空还能来找皇姐吗?在不打扰她休息的时候。”阮青杳落后郑衍两步走着,背着手脚步轻快,从他身侧探出头来问。 “自然。”郑衍点头,又说道,“另外,我命傅德永让人去挑两只听话的小狗回来吧,你不是喜欢吗?有我在,绝不会丢。” 阮青杳闻言脚步停顿了片刻,然后蹦跳着几步追上来,抱着郑衍胳膊,语气又惊又喜:“真的吗?陛下要送我小狗?” “不要?” 阮青杳连连点头:“要啊要啊!陛下,你真好!” “特别特别好。” 得了皇后夸奖的陛下抑制不住笑意,然后便觉拉扯他胳膊的力道突然一重,郑衍疑惑着转过头,便见天地间一片光亮都被什么遮挡,瞬间一暗。一阵清甜花香飘来,小姑娘温热柔软的唇也覆了上来。 还调皮地啄了一下。 郑衍整个人蓦地僵住。 好不容易才将飞离的意识给找回来。 他是不知道皎皎这么喜欢小狗,要是早知道的话…… 那他还等到今天? 第43章 景安宫宫人们见帝后没坐步辇,而是紧牵着手走回来时,都抿嘴笑着垂了头去。 而且自回来后,皇上就心情极佳,娘娘也是。 到了晚膳时候,阮青杳嘴里塞得满满嚼动,忽然想到什么,忙掩着嘴将饭菜吞下。 虽然那缓慢矜持一口一停的用膳规矩,阮青杳在入宫前跟着女官们学得好好的,但郑衍看着不习惯,又被他给哄回去了。 阮青杳咽下后,便问郑衍道:“大哥的事,陛下怎么没有跟我说过呢。” 长公主今日把回京时,遇上大哥被人追的事情也告诉她了,包括听来的前因后果。她听得惊讶,都不知道外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郑衍一想便知她指的是什么了。这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当时想提来着,但后来被那几封要他纳妃的奏章给气到,之后就给忘了。 不过大臣们请他纳妃一事他可不能说与皎皎知道,免得小姑娘又开始胡思乱想。 郑衍给她夹了菜,道:“赏画中推搡受伤,查为意外,说来与你大哥无关,也就没提。” “真是危险,还好没有人伤重。”阮青杳说着突然搁下筷子,往陛下那挪了过去,招招手告诉他,“还有,其实不是的,他们弄错了。” “嗯?” “大哥不会画画的,他性子急,最烦这些了。那幅画应该是我二哥的。只有二哥才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作画。我以前不小心瞧见过,只觉得二哥画得很好,但也不知道竟然会是这么厉害。”阮青杳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小骄傲。 那可是她的兄长呢。 原来如此。他也觉得看起来不大像。郑衍夹了块肉塞进她口中:“再厉害,你也先好好吃完,别说话了。” “哦,知道了,爱念叨我的陛下。”阮青杳嚼着含糊不清道。 用过之后不久,皎皎去沐浴,郑衍便出来叫了傅德永近前,安排给他挑狗之事。 傅德永看了皇上一眼,问:“陛下,娘娘可有说喜欢哪种小狗?” 郑衍回忆了一下,比划说道:“就找这么大的,毛要长长的。看清楚了,就这么长。” 傅德永点头。 “摸起来要软,看起来得干净。干净……应该是白毛吧。还要乖,要听话的。” “是,奴婢知道了。” “去吧。”郑衍将人挥退,眼见傅德永要退下,突然又想起什么,“等等。” “陛下? 分卷阅读66 ” 郑衍抵着唇边想,皎皎养小狗,定会摸摸又抱抱。 “不要公的。” 傅德永:“……” 自从陛下答应了送她狗狗,阮青杳就满心期待着。傅公公办事也利索,不过两日,就挑选出了两只合陛下意思的,温顺的小狗,送到了郑衍面前。 两只狗狗很乖很干净,毛毛被内侍们打理过,蓬松柔软。郑衍对着比了比,是皎皎形容的那种大小,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这两只,坐着不动时,就像两团小毛球。郑衍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觉得好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难分辨。问了问傅德永,还真是一胎所生。 就是不知道像不像皎皎当初养的那一只。 阮青杳瞧见郑衍带了两只小狗回来时,兴奋得一下将手里的话本子丢在一边,小步跑上前,围着郑衍打转转。 郑衍将左右抱着的毛团子放在地上,便见皎皎立马跑到跟前蹲下,摸摸这只,又揉揉那只。 嘴里发出欢喜的声音,显然是很喜欢。 两只小狗从一个陌生之处,又被带到另一个陌生之处,看起来都有些害怕,两双水亮亮的眼睛四处偷偷瞧,但都很乖没有乱跑乱叫。 被阮青杳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没有感觉到危险与恶意后,才慢慢放松地摇起尾巴来。 “啊陛下你看!好可爱啊。”阮青杳高兴地转过头来对他说。 晶亮的眸子在闪烁着光芒。 郑衍也随她扬起嘴角。 不过看着眼前的这番景象,他心里还有种说不明白的感觉。 就像是……养的小动物养起了小动物。 阮青杳抱起了一只瞧上去呆一些的,便见另一只立马就站了起来,眼巴巴望着她,小声呜呜的,围着她焦急走动。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生怕被抱起的那只受欺负。 原来两只狗狗感情还很好啊,阮青杳又瞧瞧手里这只,却还在傻乎乎地到处瞅。 “陛下,我能都留下吗?”阮青杳问,便见郑衍点头,又听他问说像不像她曾经那只。 “不像啊。”阮青杳摇头道,“这两个小家伙是白白的毛,我以前的那只是盈亮的大黄毛呢。” 郑衍听后愣了下,竟然是黄毛吗?当时他听皎皎描述时,下意识就以为是只白狗了。 以为还能得到皇后的嘉奖,结果却弄错了毛色的郑衍郁闷心想,傅德永怎么就不挑只黄毛的狗回来? 殿外的傅公公突然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心道自己最近是不是有点累。年纪大了啊。 “唔,那你就叫大白白。”阮青杳已经在那起名了,她指着机灵点的那只说,又把呆一些的放下点点它脑袋,“你就是小白白了。” 郑衍思绪被阮青杳起的名字给拉了回来,他在皎皎身旁蹲下,疑问:“……就这么叫?” “对啊,不好么?”陛下会对这个有质疑,这让阮青杳有点不解纳闷。 郑衍对上她视线,心头有什么一闪,突然问:“你原来那只叫什么?” “大黄黄呀。又好听又好记。” 郑衍:“……” 他瞬间在心里下了个十分严肃坚决的决定。 他俩今后的孩子,取名时坚决不能听她的…… 然而很快,郑衍发现令他有些崩溃的还在后头。毕竟除了女子,植株,这种小动物他也很不擅长分辨,何况两只还近乎一模一样。 于是总把大小白白叫错的皇帝陛下,没少被皇后打趣。 郑衍实在难以理解,皎皎究竟是怎么分清这两只小东西的。说是一只眼睛大一些,可他怎么看,都是一样的小豆子。 她还说两只的脸长得也不同。可都被白毛毛给遮挡了的脸,究竟不同在何处? 努力了几回仍旧毫无进展的陛下不禁想,傅德永当时为何就不能挑两只差异性大些的来? 同时连打了三个喷嚏的傅公公皱皱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要不得空了去太医院找点药吧。 于是就在几日后,想出了一个法子的陛下,趁着皇后午歇睡熟了的时候,一手一只偷偷将狗狗夹在胳膊弯里抱了出来。 两只狗狗已经习惯了景安宫中的环境,胆子也大了很多,突然被抱起来,也只歪着脑袋,一左一右去瞧郑衍,眨着眼好奇要被抱去哪。 小白白还抽空舔了舔爪子上的毛毛。 “傅德永。” “奴婢在。”傅公公见陛下走出,忙躬身上前。 郑衍将两只狗狗往前递了递,问他:“你来替朕看看,能否分清?” 傅德永便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指了下左边的那只道:“陛下,这只是大白白。” 说完便见陛下沉默着,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嗯了一下转身回了殿内。 傅公公觉得方才某一瞬,他好似看到陛下露出了一脸‘凭什么你也能分得清’的不悦神色。 可再一回想,又觉得是自己看岔了。 陛下明明什么也没说。 眼见陛下回去了,便退候在殿外的傅德永整了整拂尘,突然忍不住又打了几个喷嚏,他赶紧掩嘴盖住声音。边上的一个年轻内侍见了,忙凑过去关心:“傅公公,您哪不舒服吗?” “没什么。”傅德永摆摆手,还不忘教导一番:“要记着,咱们当差的,也得把自己的身体顾好,这样才有心力能伺候好陛下跟娘娘呐。” 那内侍点头:“公公说的是。” 明白了原来只有他才分不清的郑衍,抱着狗狗回来后,便在小白白脖颈处的厚厚白毛中剪掉了一小撮毛。 如此不仔细瞧便瞧不出,但一摸就能感觉出来。 并不知陛下给小白白上了“标记”的阮青杳,在接着的几天中,竟惊奇地发现陛下再没认错过两只狗狗。 面对着皎皎的诧异,郑衍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目睹了所有的大白白,左歪着脑袋看看阮青杳,又右转过脑袋看看郑衍,再看了看一被放下,就跑去小垫子上安静玩玩具的小白白,打了个大哈欠。又觉得有点热,趴下肚皮贴上了冰凉凉的地。 宫中这几日的天气,已撇开春末开始逐渐转热。郑衍见皎皎待在槿兰殿中似乎也有些气闷,便在用了晚膳,走动消食之后,让人收拾好景安宫小花园的凉亭,带着皎皎过去坐坐。 宫人们有条不紊收拾铺垫,还在亭内摆上了些娘娘喜欢的零嘴食果后,便全退下了。 夜间的风轻缓阵阵,很沁人舒适,迎面拂来明显比在殿内时舒服许多。月又大又亮,银辉也将亭子映得亮堂。 阮青杳瞧着宫女内侍们都退去了不见人影,总觉得有哪里少了点什么。 她支着手肘,双手轻捧着脸颊左思右想,忽然问向正在斟酒的郑衍:“咦陛下,傅公公呢?” 郑衍提杯闻了下,觉得 分卷阅读67 太浓,便又倒出另一壶果酒,见没什么酒气才递到她跟前道:“病倒,歇假了。” 第44章 阮青杳听到郑衍说傅公公病了时,很是惊讶。 傅公公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大内侍,在她眼里,傅公公就像是个无所不能之人。 每每见到,傅公公也总是眉目带笑,很是精神。 没想到他竟然也会生病。 “这样啊,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呢。”阮青杳点点头,想着明天让宛菱挑选些东西给傅公公送去,以表关心。 郑衍已将斟好的酒杯推到她的面前,阮青杳便撩开耳旁发丝凑过去闻了下,有种香香甜甜的味道。 “好香啊,陛下这是什么?” “果子酒,由几十种香果共同酿制,别担心,没什么酒气的。”郑衍说着端起自己的抿了一口。 风疏月朗,亭间闲坐,正是适合小酌的气氛。 阮青杳见酒杯中盛着盈盈浅红,加上有明亮月色洒落在里头,好看的就像在发光。 而且拿起转动到一个方位,正好能将月影整个捞进来,酒杯里就有了浅红浅红的明月。 郑衍见小姑娘在那一边玩,一边喝,似乎很有趣味。于是也像她那样,将自己的酒杯倾斜,看着倒在酒中的月影。 嗯……他还是觉得看着皎皎更有意思一些。 不过一酒一月,都能玩得如此自得其乐的皇后,算一算也就只有她了。心思简单,愉悦也得来的简单。 郑衍身子微微倾倚,拳头抵着脑袋,看皎皎一面同他说着话,一面尝着果子酒,还总伸舌头舔舔嘴角边沾着的酒滴。 他眸中笑意越来越深,心里头的满足愉悦也是止不住的。 光是看着小姑娘他便能如此。原来有皎皎在身边后,他也能够变得简单一些。 “对了陛下,你是怎么就能够认出大白白跟小白白了呢?”阮青杳晃晃空杯,又伸直胳膊去够酒壶,拿来给自己倒上。 郑衍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可他总不能坦白是给小白白做了记号吧。 见皎皎咬着杯沿眨着眼,好奇看着他,郑衍随口就现编了一个。 “多看眼睛。” “哦对!这确实很有不同。”阮青杳附和着点点头,点着点着,似乎觉得脑袋有些太沉了,点着费劲,便支起手撑着下巴,一手转动着再次空掉的酒杯说,“眼睛都是独一无二的呢。” 郑衍淡淡嗯了声,举起酒杯喝着,用袖子恰好遮挡了自己半张脸,暗暗却拧着眉在纳闷。 那两双黑漆漆的豆子,究竟哪里有区别了? “啊……”阮青杳突然想到什么坐直身子,没搁好的酒杯一栽,翻滚了好几圈,“如果是这样的话,陛下以后是不是多看看,也能够靠眼睛来辨人了?” 郑衍正要说什么时,才察觉到皎皎面色红扑扑的,眼神也有点飘飘忽忽,刚刚才坐直的身子仿佛撑了一下就没劲了,软软的要往另一边倒。 郑衍心口一紧,忙一把扶住了人。要往另一头倒去的阮青杳被拉了回来,接在一个温暖的怀里。她抬头眯起眼瞧了瞧陛下,又抬手对着陛下的胸口拍了拍。 发现很结实,便放心的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皎皎?”郑衍眉头皱起瞧了瞧她神色,发现确实不对,不由看向了翻倒的酒杯。 不会吧,醉了?就这么一整壶还抵不上他一杯的果子酒,却将皎皎给喝醉了? 小姑娘这酒量,浅的让人意想不到。要早知道,他定不许她喝这么多了。 “陛下还没回我话呢。”阮青杳仰着头不满道。 郑衍叹气:“你醉了。我先带你回去。” “不要。”阮青杳含糊哼哼着,忽然顿了下,好似在努力想着什么,过了会才笑了起来,重重点了下头:“嗯,我醉啦!” 郑衍还是头回见到,竟然有喝醉的人,会承认自己醉了的。 阮青杳觉得脑袋变得胀胀的,脸上也烫烫的,可这会心里头想的什么却特别清楚。 她指了指眼角,又戳戳陛下胸口说:“陛下以后,不可以随便看姑娘家的眼睛,知道了没有?” 小姑娘装作盛气凌人的样子,可唇瓣微微嘟起,脸颊鼓鼓的盯着他看,娇俏灵动,将这番聚集起来的气势给泄了个底。 郑衍看着她一双汪汪的大眼中倒着自己的影子,心变得不可思议的柔软,他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不想要陛下,记下了别的姑娘啊。”阮青杳很认真的说。 阮青杳醉了以后,竟变得十分坦率。说这样的话,都一点不带害羞的。 郑衍抱着人,明明心里在乐,却又生了玩心,突然想要逗逗她,于是故意敛起笑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皇后善妒?” “才不是呢!”阮青杳忙摇头,她想起后宫规矩里有,皇后是不能善妒的。 “我这是在为陛下着想。”阮青杳看起来很正经,“陛下你想,万一你又记住了其他的姑娘。然后觉得她,唔,可能比皎皎好上那么一点点,也好看一点点。” “可陛下又觉得不能对我食言,会对不起皎皎。这样陛下就会陷入煎熬为难之中。” 小姑娘秀眉颦蹙说得煞有介事,目光紧盯着他,还一副觉得自己很体贴的模样。 郑衍:“……”实在难以理解她这种匪夷所思的结论到底是以怎样的方式想出来的。 “敢情在皎皎眼里,我记得一个便会喜欢一个?” “也不是。”阮青杳很设身处地的去替陛下思考,“因为在想,如果是我的话,若是看到一个比陛下还要好看的男子。”看到了,然后呢?阮青杳按了按心口在那认真思索。 “阿哟!”阮青杳还没想出个结论来,就突然被陛下弹了个脑门。她坐起捂住额头道,“陛下!你怎么能打人呢?” 郑衍泛了一肚子酸气,这种问题,她竟然还需要想?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姑娘。 阮青杳揉着额头,吸了吸鼻子看郑衍。见陛下打了人还没表示,顿时闹起脾气转过头去:“陛下欺负人,我不要跟陛下好了。” 郑衍无言,这喝醉后闹起脾气的方式,怎么像小孩子似的。 不过听皎皎鼻音浓重,转过去前看来的目光也十分哀怨,一双本就润的眸子更是水汪汪的。郑衍不免紧张起来,真弄疼了? 他几乎就没有用上力道。 然而担心的将她身子扳回,拿开她手一看,额头上明明就连个红印都没有。 小姑娘醉眼朦胧的,再抬手甚至捂错了地方,还在那可劲的娇,哼哼唧唧了好一会,才觉着累了。打了个嗝停下,目光在桌上一番寻找,停在了盛着果子酒的酒壶上。 她舔舔下唇扑在桌上,伸着白嫩细长的胳膊去够,因眼睛 分卷阅读68 有些花,空抓了两下才碰到。还没拿稳呢,就被陛下给劫走了。 “我先的,陛下怎么能抢呢?”阮青杳不满道,贴着他一手揪着他衣襟,一手伸直了倾着身子去够。 郑衍将酒壶远远拿开,又紧紧搂住她腰免得摔倒,说道:“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再喝一点点好不好?”皎皎眼巴巴望着。 郑衍态度很坚决。特别是拿过酒壶晃了晃,发现被皎皎不知道什么时候喝的只剩下一点了。 “已经没有了。”郑衍道。 “明明有的,陛下不要骗人!”阮青杳不信,然而却见陛下突然倾倒酒壶,将剩下的果子酒全给喝了。她眼一下子瞪大,拍拍陛下,“啊!留一点留一点……” 最后看着抢回来的空酒壶,小姑娘脸都垮了,瘪瘪嘴道:“陛下你欺负我。打了我不说,还抢我的果子酒喝!我要回家去告诉爹爹。” 一阵风过,郑衍莫名打了个哆嗦。天地良心呐,他什么时候打她了?岳丈若病好知道,也定是会站在他这边的。 阮青杳哀叹着她的果子酒,不悦的看向陛下时,视线却倏地在陛下嘴角边停了下来。刚喝完果子酒的陛下,嘴上湿湿的,还留有果子酒的浅红亮泽,嘴角那也有一滴。 于是又馋又渴的阮青杳丢开了酒壶,双臂攀着陛下脖子凑上去,在陛下嘴角舔了一下。 唔,确实是甜甜的果子酒。 皎皎这举动太过突然,郑衍脑中乍然轰鸣,仿佛方才喝的那些都瞬间化作烈酒,再一下被引燃,挟着一股炽热直冲上了头顶。 阮青杳还毫无所觉,舔舔唇啧了下,又眨了下眼,紧盯着陛下嘀咕:“里面是不是也还有。” 于是皇帝陛下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阮青杳已紧搂着他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讨酒喝。 片刻后,阮青杳搜刮完了果子酒离开,瞬间心满意足。 然后丝毫不关心被自己点起了火的陛下,拍拍屁股扭头就趴在郑衍胸口睡着了。 郑衍似乎仍陷在那温软香甜之中,眼神幽深,呼吸沉缓,酒劲夹着燥火焚得浑身滚烫,那处更是难耐。怀中抱着的小姑娘微微动一下,便脊背僵直。 煎熬折磨人偏又无可奈何。小姑娘面庞恬静安然,酒醉睡着,郑衍实在没法对她再做什么。 郑衍幽怨。管点不管灭,到底谁欺负谁啊?! 第45章 郑衍将阮青杳抱回去时,从暗处步入到明亮灯火之下,皎皎脸颊上的浅浅酡红瞧来更为明显。 虽紧闭着双眼,却似乎不大舒服,在他怀里时不时动来蹭去,像找不见一个舒服的姿势。 果子酒酸甜易入口,小姑娘不察喝起来没了节制,大概也没想到过自己最后会醉。不过她这么不安分的挪来动去,郑衍却最是辛苦,抱着人到床边时,就已是一头的汗。 郑衍命人打热水过来,而后想将皎皎放下。可阮青杳虽醉睡着,感觉到身子下一空时,就下意识不愿放开,反将郑衍搂得更紧了些。 郑衍扒了几次扒不下来,只好无奈抱起她坐下,拧湿帕子替她擦拭。 小姑娘醉酒后,身体比心思还要坦率,很是依赖地窝在他怀中。郑衍满足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想着要放她好好去睡,便开始动手帮她解去外裳。 才轻手轻脚地脱下丢开来,他再低头时,却见皎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缓慢眨动着,正直直不错地看着他。 汪汪杏眼里像含了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珠子,里头倒着他的模样。正在一件件脱去她衣裳的郑衍,瞬间有点怔忪。 眼下这番景象,宛如是在做什么坏事,却被抓了个当场。 但很快,郑衍发现小姑娘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她眼底仍有醉态,并未清醒。 “皎皎?”郑衍试着唤了她一声。 阮青杳眨了下眼,用着极轻又含糊不明的声音在那对他轻声嘀咕,郑衍得整个贴过去,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刚刚的假设……我想好了。” “就算瞧见了比陛下还好看的男子,我也只喜欢陛下。从嫁与陛下,到将来很久很久,皎皎就喜欢陛下一人。” 待断断续续慢慢悠悠说完了,她似乎是安心自己给好了交代,满足地又阖上眼帘,呼吸匀长,不乱动也不再闹。这下是真的睡沉了。 独留郑衍心内澎湃起伏,一片灼烫。没想到皎皎说起这种话时,竟也能如此让人招架不住。 最后因皎皎紧抱着他腰不松开,郑衍拉不开她没法子安置下人,索性便直接掀被替她盖好,搂着人躺下了。 只是先被撩拨,又有娇人在怀,毕竟很是磨人。郑衍还生怕她要睡不舒服了,或是被碰醒,动都不怎么敢动。 于是当了一整夜床枕的皇帝陛下,直到天亮也没合过几次眼。 翌日傅德永病歇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眼睑青黛浓浓,脸色也不是很好的陛下。 他不由心生纳闷,陛下不过就准他休养了一二日,没在近前伺候,怎么陛下就成这么副样子了? 那几个小太监究竟是怎么伺候的? 这两日顶差的内侍对上傅公公责问的眼神,个个一脸无辜。 傅德永在眼看着陛下停下,揉了第三回额头时,趁机奉了热茶过去,想着要劝陛下歇一歇。可还没开口,却听陛下先同他道:“朕见你病过一场,脸色都差了些。要多留意。” “是。奴婢谢皇上体恤。”傅德永躬身道。暗想陛下可知他今日脸色欠佳,说这番话其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正想着,傅公公忽然瞥见陛下竟在用左手执笔。 傅德永:“……”总觉得他少当的不是两日差,而是个把月。 而郑衍搁了笔,先是不动声色地甩了下垂在桌案底下的手,才接茶来饮。 胳膊被小姑娘压了整夜,麻到了现在,才总算有几分知觉。 总觉得不要回点补偿,有点对不起自己,郑衍抿着茶水默默地想。 等郑衍全程左手处理完政事后,胳膊的麻意也总算褪尽了。回景安宫时,眼见着几位女官们才刚退下离去,问了问殿前红榴,便没让通报进了殿内。 小姑娘正伏在桌前低着头,提笔在那勾勾画画,神情专注且认真。因天气微热,换了轻薄金丝绣凤裙裳,更显得身姿玲珑娇小,宽大的长袖大半铺在桌案上,随着手腕动作而滑动。 宛菱半杏见皇上与娘娘有话说,各抱了在那安静玩耍的狗狗退下了。 而阮青杳写的太入神,直到陛下到她身侧了才发现。 “陛下?”她正想站起来,郑衍已俯身揽住了她,下巴轻轻往她肩上一靠,去看她涂写的东西。 皎皎适应了在宫里的日子,近来已逐步着手管理起后宫了。别看小姑娘在他 分卷阅读69 面前总显得迷糊傻气,处起事来却颇有后宫主母的风范。思绪清点子也活络,与学武时那个找不着北的她截然不同。 仿若是错生在了一个武将之家。 阮青杳见陛下看来,便指着同他解释。偌大的后宫各种事项繁复,好在女官们很能干,都各自打理的清楚。但她初上手时,仍少不得晕了一阵子。之后想出法子,将那些易混淆或难于顺理的,都拎出来一一作简略图绘,就一目了然许多。 虽然她与陛下之间相处如同寻常夫妻,可那是陛下待她好。她既是皇后,那就得做个好皇后,不能让陛下丢了脸。 得了陛下几句夸后,阮青杳正美滋滋的,忽扭头瞧见陛下一脸困累的模样,顿时想起什么一阵心虚。 早上起时,陛下照例已去上朝了。毕竟只是果子酒,阮青杳一夜醒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不过起身想了一会,昨夜酒醉后的零星记忆也全跑了出来。 做了什么说过什么是记不大清了,但似乎最后是被陛下给抱回来的。而且还粘在陛下怀中舒舒服服睡了一整夜。不用想,也知陛下肯定是因为她才没睡好。 阮青杳跟被扎了下似得立马起身,笑得特别殷勤:“陛下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郑衍见她这幅愧疚神色,就知道她记得了。他眸色深深望着皎皎,还有几分昨夜没尝到甜处的幽怨,道:“皇后可要一同歇息?” 阮青杳看着陛下,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危险性,硬生生把要点下的头半道拐了方向,摇得凤钗晃晃摇摇。 “那个,白日睡多了似乎也不好。”阮青杳忙拉着郑衍胳膊让他坐下,将指尖放在他额间轻轻按捏,“我还是帮陛下揉揉吧!” 阮青杳也心疼陛下照顾她而没睡好,还要处理诸多政事,手下力道放得很温柔小心。看来以后哪怕是果子酒,以她这酒量也不能贪杯了。 皎皎的指腹像是软糯糕点一样,一搭上来,郑衍只觉得满身疲倦都消散了,舒服地慢慢闭了眼。 过了半刻,怕皎皎再按下去手酸,才重新睁眼抓了小姑娘的手,将人拉到腿上抱着。 阮青杳面朝着陛下,伸指在他眼下点了点问:“陛下还累不累?” 郑衍摇摇头,替她将几根飘散出的发丝挽到耳后,想着什么转而说起了桩正事:“有一事,今日想着回来和你说的。” “乌古王派来的使者,过一阵子会到望京城。” 阮青杳闻言怔了一下:“来使?” 自古后宫不得议政,她也谨记着从不会管问到外廷的事,所以陛下突然跟她提起这个朝议上的事时,才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想了想,问:“陛下是说,新的乌古王?” 阮青杳记得爹伤重的那一战,就是在北境与乌古国作战时受的。听兄长们说,乌古王当时前线督战,悍猛无比。爹最后虽然受了重伤,但那乌古王可是被爹当场斩落的。 现在的,自然就是新的乌古王了。 “嗯。”郑衍点点头。 乌古小国,长久以来一直都是大夏国的臣属,更是需每三年一回向大夏国纳贡。直到上一任乌古王夺位,野心奇大,弹丸之地也妄想侵占大夏国疆土。 与大夏国交恶之后,几年来更是屡犯边境。 实话说,那乌古王确实也有些能耐,三番五次搞出动作,北境深受其扰。 而阮毅将其斩杀之后,其兄弟也就顺势拿回了自己的王位,成了现在的乌古王。 当年乌古国内政变,上任乌古王夺位后,费尽心思都没能将他找到斩除,可见这位新王别的不好说,但审度形势跟逃躲藏匿的本事却是一流。 他取回王位后,自然也不会再与国力强盛的大夏国为敌。更不用说阮毅替他斩杀了前乌古王,他对大夏国可谓万般感激,当下便重新归附。 此回是乌古第一次入京献见,乌古王十分重视,派出其长子为使前来,一行人不日前刚刚入关。 属国来使,大夏自先是以礼相待。对方若有无礼之处,让其再滚回去便是。 阮青杳听后稍稍一想,便明白陛下是何意思了。她抓着陛下的手翻动把玩着,心里像温着盏小火炉。 陛下特地同她这一番说明,想来是怕等乌古的使者入京后,她再听到关于乌古的宴请或其余什么,心里会不舒服。 毕竟爹是在与乌古一战中身受重伤的。 “陛下,我分得清。”阮青杳朝陛下抿唇眨了下眼。 乌古归附,北境的百姓将士们免于战苦,是好事也是爹奋战拼得的结果。 “就是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才会好。”想起这,阮青杳不禁叹口气。她想爹爹病愈,好让他知道她嫁了个多么好的夫君。 “会好的。”郑衍揉揉她发髻道。 …… 过了月余,因赏着大夏国沿途景致,而总忘记了自己还在赶路的乌古国使者一行终于入了城。 鸿胪寺卿接到人后便引他们先去入住。 坐上马车的年轻乌古国王子一路都掀着帘子在东看看西瞧瞧,只觉得眼花缭乱。他用着带些口音的汉话赞叹道:“哇!这儿就是大夏国的都城吗?真的是太热闹了!” 比一路而来的任何一处地方跟城镇都要热闹。 同行的一名乌古国女子听见了,眨着一双浅琥珀色的眼也往外看了看,颈上耳垂腕间的数只暗金环饰随风相碰,叮叮当当。 第46章 引乌古国王子一行人到了鸿胪寺馆驿后,鸿胪寺卿脸上挂着客气又不失大国风范的笑容,对诸人住所做了介绍安排。 乌古王子自进京时起就一直惊叹连连,这会睁大了眼四处打量,眼中也全是新奇,不过他也没忘了对鸿胪寺卿拱拱手,先道了声:“谢谢!” 鸿胪寺卿微笑颔首,心道他汉话说的还挺好,就是这拱手姿态有点不伦不类的。 乌古王子惦记着从本国带来的纳贡,听到随从说大人们带着运去安置好了,才放宽了心。扭过头来见鸿胪寺卿正在看着他,便扬起了个大大的微笑。 父王说了,此次出使对乌古国非常之重要,万一大夏国皇帝不高兴了,他们可真挡不住大夏国的铁蹄。汉话说过这叫,靠棵大树好乘凉。 所以他得多笑笑。 鸿胪寺卿见他一直笑容明亮,还是很引人好感,不过他可不是一个单纯又稚嫩的鸿胪寺卿,区区一个笑脸可无法干扰他的心绪。 他依旧客气又用着公事公办的口吻道:“那,王子殿下与诸位长途劳顿,就先不打扰各位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直说便可。” “不会顿不会顿!”望京城官员说话果然文绉绉的,跟路上遇见的阿伯阿嬤们不一样,阿淇卜只听明白了一半,忙摆摆手,也不懂这句中暗 分卷阅读70 含了不再多说的含义,还在缠着喋喋不休赞美着大夏风光。 “大夏国可美了,我们一路,看到好多地方,都很漂亮!” “隔几个城镇,就有大不一样。” “但比一比,还是都城最热闹。而且比我们乌古的都城要大。” 乌古国使者前来,入境给了关碟放行,但一路上还是以护送为名监盯着的。即使如此这行人都能玩得这么尽兴,碰见感兴趣的就流连停驻,把正事给忘了。 心这么大,也难怪一家子当初连王位都被人轻而易举给夺了。 不过身为大夏子民,听见如此夸奖,心里还是很舒服的。鸿胪寺卿呵呵笑道:“王子的汉话说得真好。” 阿淇卜被夸,有点不大好意思,搓掌解释说:“我从小就仰慕大夏国,所以有学习。在我们乌古国,许多人都会说汉话。” 鸿胪寺卿点头。也是,册籍上记载,乌古国曾经附属我国时,就几乎人人会点汉话。 不过他还要将安置好使者一事拟折上奏禀明陛下,无暇跟他继续闲聊下去。 鸿胪寺卿这回说的直白,阿淇卜总算听懂他还有事要忙。目送鸿胪寺卿离开后,他跟着前头引路的官员走着,东看西瞧,突然忍不住问他:“一会我可以去城里逛逛吗?都城好大!好热闹!” 王子满心期待,结果得到了委婉的否决,顿时有点恹恹。木素在他后头轻慢脚步跟着,见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晃动了上身环饰又发出一阵清脆响声。 引路的官员不自觉看了她一眼,走到哪声音到哪的女子,面纱虽遮去了面容,但无疑是个美人。装束跟后头的婢女随从不一样,应是个舞姬。官员又将视线移往另一边,是一个块头极为壮实的大汉子,然而面相憨厚,自进来后就目不斜视。只是看着那比他大腿还要粗的小臂,官员暗暗收回了视线。 看起来很唬人,不奇怪乌古王子要带上他作护卫。不过,这些蛮人都吃什么长的? “这可不能吃,会坏肚子!一会让宛菱给你们拿大肉骨好不好?”阮青杳一手端着碗高举,一手点了点小白白嗅动的鼻子。 天有些热,槿兰殿的茶点也每日做了更换。玲珑晶透的小碗里,盛着的是冰过的凉奶糕,凝成冻状淋了层香甜的蜜。 阮青杳捧过碗的手,很冰,小白白立马甩着脑袋收回了直立起搭上来的前爪,冲大白白跑去。大白白见了,起来挪了挪让出了半张小垫子。 来讨要的小东西跑开了,阮青杳总算能安心地开始吃茶点,奶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是这几日中最合她心意的了。 她想了想招来宫人,让去长公主宫里问一声,皇姐的身子能否吃这种凉点,若可以就送一份去。 宫人应是,退出时正见到陛下来了,退一旁垂首行礼后再离去。 “陛下。”阮青杳才吃掉小半碗,见到陛下便端着碗就迎了上来。她见陛下鬓间似有薄汗,踮起脚将冰碗壁在陛下脸上贴了下,问,“陛下热不热?” 小姑娘穿着轻薄,走动绸裳如水般晃荡,遮掩处若隐若现,一抬起碗,宽袖更是贴着手臂滑下了大半截,露出比奶糕还白嫩的细胳膊,郑衍道:“本来不热,看到了皎皎,便有一些。” 阮青杳愣了下才听懂,顿时瞪了陛下一眼,抱着碗背过身整理了下袖子,然后两大口就将剩下的凉点吃完了。 “陛下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美味的食点,才不能分享给不正经的人。 小姑娘背着他好像气鼓鼓的,耳背却一片红,郑衍眼中笑意更深。大小白白被这边动静吸引,两颗脑袋抬得高高好奇着要过来瞧。宛菱招呼宫人们,忙将两只抱下去吃肉骨头了。 郑衍上前揽住人,想到什么问她:“今天也去过皇姐那了?” “嗯。”阮青杳点点头,尽管陛下不正经,她作为一个正经的皇后,是不会使小性子不搭理陛下的。她将碗搁在陛下的大掌中,说道,“皇姐她精神很好,陛下不要担心。” “今儿还把大白白跟小白白也带去了。两只小东西毛毛长,没敢离皇姐太近,就让它们跟豆子玩。”可没想豆子胆子比大小白白还要怂,看到两只毛毛膨胀的狗狗就光知道躲。最后钻进长公主怀里呜呜叫就再不肯出来了。 郑衍听她兴致勃勃地在那说着,说到好笑之处便掩着嘴眉梢飞舞,满满的活力与灵动,他别提多踏实安心了。 就是这样,皎皎喜欢的,她便能有,不需要去羡慕什么。 当初怕小姑娘进了宫会觉得被梏着,不自在,失了灵气与笑靥。但看起来是无需担心了。 这朵花开得正娇艳,亦是他辛勤浇灌的功劳。不过看着皎皎谈论狗狗时的模样,郑衍忽然有些好奇地将视线移到了她纤瘦的腰身上。 这里的浇灌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不过就皎皎这小身板,郑衍也觉得此事尚早。 根本不必着急。 …… 阮青杳怕会打扰皇姐休息,所以也并不常往那边跑,一般都隔上个几日。这日,也因陛下接见了乌古使者,晚上宫中会有设宴,所以没抽出身来,依旧只派人去问了皇姐安。 槿兰殿内,宫人们团团围着,伺候她披着凤服,挽凤髻施描浓妆。 阮青杳端着一动不动任她们忙活大半天,一面对着镜中的自己瞧,越发觉得里头那人不是自己。 好在她抿了下嘴,镜中人也学着她动作,蹙蹙眉头,里头的也皱了眉头,表明不是旁人。 这妆就似当日大婚时一般,不过好像比那个更吓人一些。不是妆容画得吓人,而是若她看向别人时,别人会怕,特别有威慑之力。 一如陛下对着旁人不苟言笑时那样。 阮青杳忍不住轻碰了碰眼角,对着那斜挑的眼尾比划了下。相比起来,大婚那时候画得还更显温婉柔和一些。 她是不是从没比此刻的样子更像一个皇后。 阮青杳正默默地想,忽见镜中照出了陛下的身影。 “陛下?”阮青杳想回头,但郑衍轻搭上她肩头制止。他看着镜中明艳不可方物的他的皇后,柔了眉眼,移不开视线。 阮青杳见陛下镜中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瞧,有点不自在,抿着唇舔掉了一半口脂,问他:“陛下,会不会太凌厉了?” “不会。”郑衍摇头,取过眉笔微弯了弯腰,凑在皎皎脸庞咬耳朵,“但是太美了,不舍得被别人看见。” 阮青杳脸颊一烧,正想嗔怪几句,却发现宫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退出去了。 于是便暗暗接下了陛下的称赞,心里美滋滋的。 眼见着陛下在她眉间,轻轻落了笔细细描绘,她忙道:“陛下不要把我画得太凶了。” 郑衍停笔思索:“皎皎太凶的样子? 分卷阅读71 那还真想见识一下。” “陛下!”阮青杳眉头蹙了下。陛下怎么能笑话她?其实她也是可以很凶的! “皇后再乱动,画歪了我可不管。”郑衍弯起唇角。 阮青杳被威吓到,立马乖乖坐好不敢再说话了。 不过她又悄悄地想,觉得妆容威严一些也好。否则看上去软软诺诺好欺负的小姑娘,会泄了陛下的气势龙威。特别有乌古王子在,可不能叫人看轻了。 无人说话,殿内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郑衍画得很慢,很仔细,很专注,阮青杳则看着陛下亲手为她画眉,看得很仔细,很专注。 最后,陛下为她画的眉,很适合她。不过分锋锐,也不过于秀气,似兰竹柔韧,恰到好处。 “陛下会为我画多久的眉?”阮青杳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向陛下。 “到垂垂老矣。到白鬓苍苍。” 第47章 宫中晚上设宴,临近时辰众人已6续到来偏殿等候。 殿前一年轻侍卫转了个身,便见到一副熟悉的面孔,愣了下:“左副统领?” 飞昀统领自调去了昶明宫后,就一直在长公主身边护卫,显少露面,今日怎会在? 飞昀同边上人吩咐了几句后,正巧走过来,颔首道:“刘统腿脚那点老毛病又犯了,我便来帮忙。” 年轻侍卫见其过来,忙站直了。作为宫廷禁卫中唯一的女子,自然有着令人敬畏之处。听飞昀问他是否有异状,也忙摇头回话。 “嗯。不可懈怠。”飞昀随口说道,一边往四下看了看,忽有一道身影跃入视线。 边上还有几位大人上前说话。 阮致渊才到,看见他的各位大人就围聚了上来,他只好打起精神笑着一一还礼应对。他身为长子,今日自是代爹而来。 如今的乌古王将爹视为助其夺回王位的大恩人,说是那乌古国王子几番表示,坚持定要来当面致谢。 爹是为大夏子民作战,至于乌古国内后来种种形势变幻,可与爹无关。说到底爹更是伤在乌古人手里,怎么可能让那乌古国人上门前来打扰。 而爹又病着不便,因而此宴便由他替爹来了。 阮致渊应对眼下这番场面实在很不习惯,来前还有点心慌慌的,从头到脚检查了数遍。 但心中谨记着不能丢阮家颜面,拿捏着不急不慌的要诀,将说话声放低放缓,使面上带笑,以晚辈之姿客气又不失礼数,还是很不卑不亢像模像样的。 几位此前不曾见过他的大臣心里想着,据说阮毅的长子性子莽?看起来可不像。挺稳重一孩子,也难怪,有一手丹青妙技,性子当是静的。 阮致渊好不容易从人堆里出来,一抬头便见不远处一个侍卫装扮的姑娘在盯着他看。 这鼻梁这眼睛,还有这种冷着脸的不屑神情,很是眼熟啊。 “啊,是你!”阮致渊才想起来是谁,便见那女子没好气瞥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飞昀转身去他处巡卫,暗暗道——哼,还挺会装模作样的。 等到殿内众人落坐,不久后内侍传唱。一听帝后驾到,众人皆起身恭迎。 阮青杳走入时一眼就瞧见了大哥,坐在该是爹爹的位置上。虽说多日前她才回过一趟阮家,可瞧见大哥仍旧高兴。趁着转身落座众人不注意时冲大哥眨了下眼。 阮致渊看到,笑了下又绷回去了。 不过今日的妹妹,他都差点有些认不出来。他一个大男人虽不懂妆容的精妙,可瞧她那一身,那眼神气势,跟那个甩着他袖子撒娇的小丫头简直是两个人。 同时暗惊的还有众朝臣们。他们的皇后娘娘大气端庄,凤仪确实无可挑剔。更有见过阮青杳小时候的,悄悄打量几眼不免心生感慨。有几位之前上过折请陛下纳妃的,见娘娘端坐着眼神锐利扫看而来,更是莫名起了阵心虚。 生怕被皇后瞧见记起。 阮青杳梗着脖子不便转动脑袋,只好转着视线四处随便看看,结果发现她看去哪处,哪处的人都垂首避过。她就说吧,别人会怕。 不过话本里写的还真是没错,人要靠“衣妆”。 但很快她发现了还有脖子伸得老长的人。殿内安静,身旁陛下说着话,那坐得挺直伸长脖子的人便站了出来拜见。话里夹杂着有些奇怪的口音,五官也有些微不同,十分深刻。 阮青杳才知原来他就是如今那乌古王的大王子。 阿淇卜笑容满面,先将大夏国皇上皇后顺着夸了一遍,等到陛下请坐回开宴后,便探头往鱼贯入殿的宫女内侍们手中瞧。 等矮案上摆满后,他舔舔唇眼中满是期待,对坐在右侧的木素说:“这些天吃的大夏国饭食,真好吃!宫里的肯定更好吃!” 殿下一转过来,木素便抬头一眨不眨地看他,见他很高兴,就附和他点头,只是没说什么。 阿淇卜举杯敬过皇上皇后,见众人动了筷,也迫不及待品尝。 阮致渊代爹而来,爹的位置在上首,正与他相邻。于是便听到耳边时不时传来他咋咋呼呼的惊叹夸赞声。 乌古人真的有点吵,打扰他看妹妹。 阮致渊正想着,忽然见乌古王子举着酒杯就凑了过来。眼睛亮亮看着他,笑对他拱拱手,道:“你就是阮大将军的公子!我敬你一杯。” 见到恩人一家,向其致谢,是此行父王在他肩头赋予的重任。好不容易见上恩人的公子,不增进下关系实在心难安呐。 阮致渊心想着不必,但手里还是给面子的举起了酒杯。哪想喝完后阿淇卜并没有结束,而是继续抓着他喋喋地说个不停。 阿淇卜不忘替他倒上酒。听说在大夏国,友人们也喜欢边喝酒边聊天,就跟乌古一样。恩人之子同他喝酒,他们就是朋友了。只是这儿的酒实在不太烈。 “阮大将军真厉害,我听说当时他一下子冲进去,就把阿涅图给掀了下来。” “你都不知道,我跟父王当初被他追杀得有多惨。什么脏的破的地方都藏过。就像过街的耗子……”阿淇卜委屈嘟着嘴。 阮致渊想好心提醒他一句,这句在大夏国可不算是什么好话。不过他没有找到插话的机会。 “说真的,阿涅图聪明,本事也好。我们都放弃夺回王位,打算躲躲藏藏过日子得了。没想到最后阮大将军杀了他,阮家是我们的大恩人。”阿淇卜一脸真心的崇拜。 阮致渊听说这捡了便宜的父子几人别的本事没有,逃命本事一流。眼下看来野心血气也没多少,难怪会被轻而易举抢走王位。就这样,前乌古王搜捕他们多年总也抓不到,会被气吐血也不奇怪。 若说长处,那就是心宽心大安于现状。 “你们若有一日来乌古,就是 分卷阅读72 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阮致渊见他一脸真挚,神色郑重,扯出了个客气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阿淇卜笑着继续倒酒,问到阮大将军病情,得知依旧没好,脸顿时一变,骂着阿涅图神情愤慨,仿佛阮家如今那个病着的是他的爹似的。 真是……自来熟的可以。 “父王说是阿涅图做多了坏事,才会有这下场。我们没做过恶事,所以才夺回了王位。阮大将军是好人,也很快会好的。”阿淇卜自认替对方出过气后,酒杯相碰,再安慰了两句,想到什么又问,“有这么厉害的阿爹,阮大公子肯定也很厉害吧?” 阮致渊有点忍不下去了。 天啊!好吵,好烦人,好聒噪,怎么会有人如此啰嗦?可不可以揍他? 话说,平日里他与二弟说话时,二弟是否也是此般心情? 阮致渊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他愣了下,又摇摇脑袋把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给丢了出去。 怎么会,他跟这小子可不一样。 二弟心里可是敬爱他的! 他态度疏离冷淡许多道:“爹武艺高强,我资质不成,只能学到他的皮毛。”他与二弟被爹从小嫌弃贬低到大,不知赞赏为何物,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最初还会有点不服气,但总是不行,打击受多了后,也就随之任之了。 “啊?怎么会!公子不要妄自飞剥嘛。”阿淇卜不信。 阮致渊傻了半晌才听懂,正难受的想纠正,却见他突然搁下酒杯,眼睛蹭得明明亮亮:“公子肯定很厉害的,可以让我见识一下吗?父王说此次来大夏要多学习,不能只顾玩乐和吃喝。用汉话说,就叫切磋,求指教。” 阮致渊:“……” 他身为皇后的长兄,谋个私把他装麻袋丢护城河里去,应该不会引起战乱,皇上也不会生气吧? 乌古王子一直在与阮致渊低低切切说着什么,引得殿上诸人竖着耳朵留意着那边,不过殿内奏着丝竹管乐,实在听不清。因为阮致渊被烦得脸都绷紧了,年轻人看起来更显沉稳。 等到丝竹声停时,那边说话的阿淇卜也停了。按照拟定的安排,这时候该是木素献舞。献舞要紧,切磋的事情稍后再谈也来得及。 阮青杳正默默在跟一条鱼的刺较劲,连陛下夹给她的肉都没空吃。不知这鱼被做成菜肴有多么不甘,骨刺又多又细小,挑起来特别费劲。她想将鱼肉挑出来给陛下用来着,但努力了半天也只挖出一点点。 只不过妆容限制了表情的她,安静地提着筷子,慢条斯理在一个盘中挑挑拌拌大半天的举动,远远落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有点高深莫测。皇后娘娘的情绪,似乎比陛下的还难以揣测。 阮青杳手都要夹酸了时,听见了乌古王子说乌古的第一美人要献飞天之舞一曲,顿时好奇抬头。 顺道把筷子也放下了。挑刺好累哦,先看个舞乐休息一下。 木素起身行过礼。随着乐律声一起,之前静坐一旁没几分动静的女子,瞬间迸发出熠熠明亮的光彩。掌腕游转,腰肢摇摆,身上佩饰随着她的舞动,配合乐律发出了动听又富有韵律的脆响,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乌古国的舞蹈,跟大夏国的完全不一样,瞧来很是新奇。郑衍见皎皎看得入神,兴起时还偷偷在底下拽拽他。若不是顾着在人前,恐怕要发出连连惊叹了。 阮青杳见舞姬举手投足赏心悦目,身段是极致的妩媚柔软,有些不可思议。就是乌古国的舞服看起来实在有些纤薄,再加上舞步,尽展身姿。 她看着看着觉得有几分不对,在底下将拽改成了推。美人旋舞她可以欣赏,陛下看个意境就好了。 不要瞧得太仔细。 等到最后一个音止,美人转着足尖上前跪地,行了一礼,然后抬头将面纱揭开。 阿淇卜满意地抚过掌,露着灿烂笑容从案后起身行礼道:“陛下!乌古国第一美人木素,献给皇帝陛下。” 第48章 阿淇卜话落,宴上瞬间寂静。 紧接着众人都各自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情。 郑衍不动声色微蹙了下眉头,看了眼底下跪着的女子,又看向年轻的乌古王子。感觉到皎皎在底下推他的手要收回去时,下意识就反手紧紧握住了。 乌古没事找事突然搞了这一出,若皎皎多想着恼了怎么办?郑衍紧张。 阮青杳在听清后也愣了下,看向那摘去了面纱的舞姬。五官深刻精致,像上好的工匠用玉石雕琢出来的一样,虽不同于大夏国女子的容貌,但却很轻易就叫人一眼陷入。阮青杳虽没有见过其他乌古国的女子,可下意识便觉得她能当起乌古第一美人的头衔。 不过乌古王子说献美人给陛下?所以,是那个意思么? 阮青杳悄悄看了陛下一眼,结果察觉到的陛下拽她的手更紧了些,似是安抚。她不自觉抿了抿唇,想说她没有担心。送美人是他们的事,她自是信任陛下的。 不过意识到众人此刻都停箸噤声看着呢,又觉得这会笑不合适,微微扯动的嘴角在半道就给收了回去。 所有人视线看来,一见陛下脸色,就知陛下不悦着呢,就差没当场翻脸了。再去看娘娘,神色始终如常,听见乌古要将美人送到皇上枕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些许意外。 如此看起来,皇后娘娘实在很端庄大度,极有国母之风。 所以,其实并非是皇后霸宠令陛下无意纳妃,而是他们的陛下不争气? 阿淇卜见宴上突然变得安安静静,皇上也没说话,有点奇怪。正要说什么时,却听陛下开口了。 语气淡淡夸了乌古的舞很好,至于人则只字未提,并让他勿再多说,坐下饮美酒尝佳肴。 陛下说的委婉,阿淇卜一下子还没理顺,就见木素遮面起身退回来了。 感觉到气氛沉闷尴尬的众人,便忙重新举杯低语。 木素退回,见殿下还想要说什么,伸手扯了扯他坐下。大夏国皇上刚刚的脸色很冷,王子殿下再多说可能会惹怒他的。 王子总是不擅看眼色。 阿淇卜才坐回纳闷着,边上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拽拖过去。案上酒壶被撞到一阵摇晃。木素吓到也霎时瞪大了眼。 阮致渊脸特别臭,一肚子的火压也压不下去。这小子聒噪也就算了,竟还敢给他妹妹找不痛快!来使如何,乌古王子又如何,沉护城河都便宜他了! “恩人的公子?你这是做什么。”阿淇卜惊了下,见是阮致渊,不忘扬起友好的笑容问。 不过恩人公子的力气好大啊!一下拽过来的时候,他都来不及招架抵抗。他看了看阮致渊快要把他拎起来的手 分卷阅读73 ,眼忽然唰得一亮! 献舞前正好刚说到想见识恩人公子的本事呢,所以这是在与他切磋吗? “阮公子是同意与我们切磋了吗?太好了!不过现在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阿淇卜有些为难道,“大家还在用饭,皇帝陛下看着呢。” 阮致渊一把将人拖过去时,数道视线就已看过来了。 再看他黑炭一样的脸色,想到阮家兄妹情深,似乎就理解了。不过对阮毅长子稳重不莽的印象,也眨眼功夫就彻底飞散而去。到底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做事也不看场合。皇上都没有说什么呢,怎能在御前逞凶? 御史正欲起身斥之,郑衍先出声问了何事。 阿淇卜兴致冲冲,拍拍阮致渊手让他先松开,后拱手道:“皇帝陛下,是恩人公子要切磋呢,就是现在好像不方便。” 他转向阮致渊道:“恩公子,咱们改日怎么样呢?” 阮致渊这会已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厌烦得很,何况若不揍他一顿心痒手痒,能将人憋死。也没多想当即起身应了。 阮青杳见大哥气冲冲的,怕他冲动行事想出声时,郑衍忽拍了下她手背。 然后敛眸想到什么,眉梢轻挑,看着两人。他道既是要切磋比武,也是一番趣事,那不如就定在三日后皇宫内的演武场中。 阮青杳一愣,真打啊? 郑衍心里想着,若两人真私下缠斗起来,结果难以预料也不可控。还是在眼皮底下,公开比试更为放心。正好他也有心一探阿淇卜的底子。至于大舅兄,比得过算是帮他也出了口气,毕竟这会他看阿淇卜也很不顺眼。若是比不过,他宫里的能人又岂会少了?再继续切磋就是。 “好啊!” 阿淇卜抚掌,很欢喜。 以前似乎在一本汉书上看过,友好切磋能够增进感情。父王说了,他要跟恩人一家攀好关系呢,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鸿胪寺卿看看陛下神色,又看看欢天喜地的乌古王子,默默低头喝了口茶水。他总觉得乌古王子似乎理解错了某些意思,想法与认知也有点偏差。之前还夸过他汉话好,不知道他会不会当真。做人,有时候是不是不能瞎客套? 宴后阮青杳一回去就卸了钗饰净面,沐浴后随便松松垮垮套了一身,觉得气都喘得匀当许多。 她对着镜瞧瞧自己,觉得还是这样看着舒服。大妆一上脸,平白长了六七岁。 郑衍一回来就问过皎皎,见她是真没放在心上,才松口气。不过小姑娘还是有所要求的,要他谨记着不许看眼睛这一条。这是当真以为他能凭眼睛记人了。 皎皎这会一头黑发柔顺垂在身后,看起来又乖又可人,梳顺了头发后起身问他:“陛下,为什么要同意大哥打架呢?” 她出嫁以前,可都是管着大哥这档子行为的,偏到陛下口中就允了,还舍得在宫里辟出一块地来满足他。 郑衍微微笑了笑,好奇的则是别的。他牵过皎皎去坐下,问她两位兄长实际的本事如何,可有把握? 阮青杳将自己与陛下的发丝打起活结又松开,手里玩着没停,嘴却撇着摇摇头。 “虽然我也不大懂,但应该不如何吧……我记得他们跟着爹爹学武习练的时候,就总是挨训挨揍的。”她都不记得在爹爹面前救过他们几回了。 “我就没听爹夸过他们,说是大哥二哥资质一般,看他们习武的时候似乎也懒懒散散的。”阮青杳如实道,反正是一点没想过在陛下面前给两人留面子了。 阿淇卜一行回到宿住的馆驿时,他才想起献美人那桩事来。在木素要进屋时,他在门前喊住人,换回自己习惯的语言安慰道:“今天,你跳得很好看。” 木素安静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他要说的意思。 阿淇卜夸完有些苦恼,挠挠头:“就是不知道陛下不满意在何处。可能是不喜欢乌古的舞,你不是也会大夏国的舞吗?下回在陛下面前再多多努力吧。” 不过皇上也有可能是不满他只送来了一位美人。可是他们刚把王位拣回来,父王说太多事要忙要整管了,真的一时间挑不出那么多的美人献给皇帝。 若挑来的不那么美,又怕陛下觉得他们乌古心不诚。但是木素已经是乌古最美的女子了,代表着乌古的诚意。 木素听着听着,觉得殿下可能理解错大夏国皇帝的意思了。 “木素觉得,好像不是这个原因。”她开口说道,轻轻摆了下脑袋,耳佩相撞,“皇上不满的,应该是王子将我献给陛下这件事。” “怎么会呢!”阿淇卜道。他们父子几人,对于出使来大夏国这事,可是十分重视的,还找出王族祖辈史记要籍都翻遍了。曾经乌古向大夏纳贡时,每回都有随同许多的美人。而且上头写的很详细,大夏国的皇帝对于乌古国的貌美女子很是喜欢。有些留作舞姬侍婢,有些入后宫,曾有最高的一位还被封过婕妤。 博大夏国皇帝高兴的美人,木素的容貌,无论如何都是满足的。 阿淇卜认真想了想,觉得木素说的绝不可能。可木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他忽然疑惑问她:“是你不愿了吗?” 木素一怔,旋即摇头:“殿下当时来问,木素就说过,是愿意的。” 她看着他。王子殿下是王族,还是个过得很不容易的王族。初见当时他自身难保还有暇从泥沼里拉她一把。那时起她就是殿下的人了。可王要送她来大夏,他竟还亲自来征询过她的意愿。 报答王子,便是她的意愿。 她心中定了定,点头道:“殿下放心。木素会为了王跟殿下,努力获得皇上的喜爱。” 木素说完便低头进去了。阿淇卜安慰完木素往回,边走边数着此趟父王交给他的任务。贡礼已经献给陛下,皇帝陛下应当能感受到乌古归附的诚意。边境和平少了战乱,能够助父王稳定局势,与大夏国交好,反对觊觎之人也能收敛。 他奋力握握拳想。 此外,他也已与恩人公子结交上了。给恩人备的礼也得找机会送去。 侍童翘首半天,等来了王子的人影。他小跑上前,也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掰着手嘀嘀咕咕的。 “殿下回了。殿下要休息了吗?”他追在后头不停问。 阮致渊回去时将前因后果一说,便先一步摆出手,将长兄的气势撑得足足的,让二弟不必多说什么。总之这次,他没揍到人,他是不会罢休的。 然而却没想到二弟并未持反对意见,反而还挺感兴趣,言道届时定要同去,名曰,他若反栽在对方手里时,还能出来打个圆场挽回点阮家脸面。 于是三日后,演武场众人围聚。等陛下跟娘娘到后高台落坐,众人行过礼,便起身等着瞧好戏热闹。 “恩人 分卷阅读74 的三位公子!”阿淇卜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三人,况,怎么就第一勇士了?这个小人!又是第一美人,又是第一勇士的,乌古的第一是不是很泛滥不值钱? 还想好好的名正言顺揍他一顿,他直接派了个石头一样的大块头出来做什么? 乌古人,是不是对切磋一词有什么误解? 第49章 阮青杳不知大哥二哥还带了小麟来,坐下时瞧见小闹精仰头踮足地朝她这边张望,见她看过来就咧嘴笑,便也偷偷冲他眨眨眼。 只是她与陛下所在离得太远了些,不知小麟有没有瞧清楚。 她正想着,就见大哥站上了方台。想起爹爹说的,下意识便有些替他紧张起来。直到大块头上来占据了所有的视线。 她默默盯着那大块头脑袋看了会,花了点力气,才把这人那么大一只,为什么脑袋却又小又圆如此不重要的想法赶出脑海。她拍拍郑衍胳膊:“陛下,这个人,看起来好凶悍啊。” 郑衍伸手搭在她手背上,自然地攥在手心揉搓。紧要时可令人阻止,倒是不必担心什么。不过他对这所谓第一勇士的能耐,也有几分好奇。 近距离看到鄂尤样貌的阮致渊,并没有感觉到半分凶悍气息,如果只是看脸而忽略他高大的身材的话。 听阿淇卜所说,他派的便是这勇士来与他切磋。虽然阮致渊想挥舞拳头的对象是那小子,但这大块头现在就站在他跟前,若是他拒绝与其比试,放着这壮实如山的第一勇士不碰,去挑阿淇卜那瘦胳膊瘦腿的来打,岂不是显得他怯缩了,连对方一个手下都不敢应战,白遭了人笑话? 就算赢了也不痛快。 阮致渊脑中少见的瞬间就转过了好几道,在众人疑惑视线中道:“既然是乌古第一勇士,那我就先领教一下。” 鄂尤一开始站出来时,就已引起过骚动,这一下惊诧声窃语声更大了。 这阮家长子是说真的?怎么看,这大块头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拳头碗般大,一想到若往自己身上落下,就背脊一阵寒。不是说阮家之子甚是平庸吗?这会出事的吧。更有甚者担心的是伤到他作画的手。 阮泽塘脸色有些凝重,本想阻止,但大哥在对方气势之下就先乱了,嘴皮子太快了些。知晓根底的他,无疑对自家兄弟不带半分期望。他欲抚额,抬起的手却突然一顿。 其实,也不全是。这得看两人比试中较量的是什么。 飞昀今日于御前护卫,正好站于演武场外圈边沿,能将方台上看得一清二楚。看着鄂尤虬起的肌肉青筋,她眼前闪过的,却是阮致渊当日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追逐一路,最后脚步沉重狼狈逃走的样子。 她丝毫不怀疑鄂尤一拳就能直接将他重伤在地。 飞昀看着阮致渊不赞同地皱眉,脸色微微变换,这人是不是个傻子? 听了阮致渊的话,又回头看到王子点头,大块头深吸口气将身子沉了下来,后退半步隐隐开始摆出架势。 而阮致渊话虽一上脑就说出去了,不过脖子却仍有点僵。后知后觉才想到,他要是一巴掌就被拍飞,这场面也很难看的啊! 退缩的苗子才露了个尖,眼前骤然一阵凛风平地起,一只硕大的拳头宛如从天而降,一路夹带着劈山裂石之势而来!阮致渊眼瞪大,眼看着那拳头要直冲脸而来,瞬间低头堪堪擦过了鄂尤的拳风。 明明高悬的日头明亮炽热,阮致渊却感觉到这阵刮来的风冷飕飕的,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想到自己险些就要真的没脸见人了,阮致渊舔舔干裂的唇,暗自庆幸,同时肚子里那点火哗啦一下如被浇了油,窜起十丈高。 什么人啊?招呼也不打一下,说来就来?还一上来就打脸?蛮人就是蛮人,一点礼数都没有! 若是这番腹诽被鄂尤听到,定能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瞧见无辜的神情。他明明已经很有礼貌的招呼过一声了,只是阮致渊自己想得出神没留意到。 正因鄂尤听不见,所以见一拳落空之时,他未有停顿,转过了他庞大的身躯,挟断川分海之力,往阮致渊胸前直直落下了第二拳。 脸上神情也与之前的憨厚截然不同,紧绷如弦,不知是不是杀死阿涅图的将军之子,这个头衔在乌古人心中太过光耀了,鄂尤对这场比试极为认真谨慎,一上来就全力而为,俨然是……太看得起阮致渊了。 今日在场的亦有不少武将,自鄂尤一出手时就皆神色一凛。鄂尤出招不快,可每一动却又极具威胁。在不懂的人眼里,兴许会觉得大块头攻击单调无趣,但他们一瞧便知,鄂尤拳风简洁无丝毫无用的花哨,不中则以,然若是只有些许擦碰到,那这场比试可能也就结束了。 即便只在一旁看着,众人都感觉到压力甚大,替阮致渊大大捏了一把汗。 更是不自觉在心中比较,若换作自己,能否挡住鄂尤的进攻?能否找到突破之处?念头才只一起,无人有自信敢给予肯定。 乌古第一勇士吗,确实不是徒有其表啊。虽只有简单一个迈步,挥动,却已悄然将四下封锁,难寻破绽。一旦彻底封死,难以避闪,就只能以硬碰硬,以力抗力。 只是,众人看着那大木桩子一样的大胳膊大拳头,喉间咽了咽。 阮致渊还在心里忿忿不满着,一转头眼前又是一个大拳头,明明只是一个拳头,却好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从头到脚都给罩了进去。 虽然大块头的动作并不十分灵活,速度也不快,却给人一种层层推进眨眼便至之感。电光石火之际,阮致渊已本能屈双臂护于胸前。 手才架起,拳头已含雷霆之力,砰得一声,一下,结结实实,重重击打了下来! 分卷阅读75 一切都太快,而交手画面却如在众人脑中一格一定缓缓。 “大哥!”阮泽塘最先回神,一声惊呼。众人也被拉回神,怔怔。胆小的文臣直接不敢看,年轻人瘦胳膊瘦腿的,这下不断也得残吧?还能作画吗? 飞昀在一瞬间已猛地将剑握紧,心悬在半空梗住,弹动的剑格起了半寸又回落。她张了张嘴,慢了一步啊……虽然这人话说得讨人厌,但因此受重伤也…… 正替其暗急着,忽然她察觉什么,眼微微睁大,看着方台正中,有些难以置信。 阮致渊扛住了鄂尤的拳头,被压得单膝跪地,但没有见血惨叫,胳膊也还好好的,只是承受着力道而微抖。他竟然架住了! 飞昀心中虽震惊不明,但立马先收敛了心神,给四周侍卫使了眼色。边围的侍卫默默往内几步,提防乌古的这个大块头会突然暴起伤了他人。 而陛下身旁的近侍也一脸戒备。 郑衍刚也被吓了一下,但方台近处的暗卫没出手,就说明阮致渊应当无事。可武学不通的阮青杳就看不大懂了,只远远见那大块头摇摇晃晃,左挥了一下,右挥了一下,然后大哥就给挡住了。 她正想问问陛下,大哥现在是不是处于弱势,便听那边砰的一下,又是一声巨响。 阮致渊已闪开一旁,姿势不太好看,起来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而鄂尤的拳头因没收住力,直接冲去了地面。 拳头落地,巨响,碎裂,凹陷,碎石乍然蹦起。鄂尤抬手起身,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大锅般的大坑! 众人瞠目结舌。刚刚这力道,能砸出这么大一个坑?而阮致渊,拿双臂,给挡住了? 这一下能躲过,运气也太好了。 文臣边心想着,边琢磨这个乌古第一勇士,该不该放他回去。擅武的官员却无人觉得这是运气,看向阮致渊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阮致渊跳起猛地甩了两下手,若不是想到爹说当着外人面要谨记言行,怕是直接开口骂出来了。 这愣头愣脑的家伙,吃什么长的?这牛力气也太大了! 俨然不知自己刚挡下了怎样的一击。 “好厉害!我就说恩人公子能与鄂尤切磋。”阿淇卜看得况,看着皎皎唇畔微弯,遂低声精简跟她解释了一二。 原本纳闷着的阮青杳这才知道两人比试竟从没停过。 且眼下正在关键时刻。 她神色一变,忙抬头再往方台上看去。 众人都暗暗留意着帝后那边。此时见自对峙开始后,一直都淡定无波的皇后娘娘头一回显出了些许不同的神情,也皆面色一凛。 怎么了怎么了?娘娘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一众视线随着娘娘抬眸,刷地转向了方台中央的二人。几乎在同一瞬间,阮致渊蓦地沉膝大喝一声,臂上青筋暴起,直接将大块头逼得节节后退。 鄂尤头一回遇上能与他有相较之力的人,而且使劲了全身力气,也无法撼动对方分毫,本就心头大乱了。随着力气渐渐流逝,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在微微颤抖。 他见恩人公子也是 分卷阅读76 满头大汗,还以为他与他一样近乎力竭,没想到他会突然暴起。不仅被往后推开,一股大力还顺着小臂筋骨爬到了肩头,痛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一个没站稳,哐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自己拳头嗷嗷低呼。那么大一个个头,嗷嗷叫起来跟受了委屈欺负似的。 阮致渊一拳揍倒了人,因耗了太多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缓缓长出了一口气后,冷嘶一声也蹲那抱着拳头使劲揉搓。不过揉两下就忍住又站起来了。 要顾及男人的脸面! 不过这乌古第一勇士果然是牛吧。痛死了! 从鄂尤被推倒那一刹,四周已禁不住响起哗啦啦低语低叹或震惊欢喜的声音。 阮泽塘按住了小麟脑袋,免得他蹦跶得太欢。 飞昀瞠大眼一脸不可思议,因为比拼太精彩紧张,松懈下来发现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她一意识到,就忙抱臂压了压,稳住比较相配。 鄂尤谢了将他扶起的阮致渊,退回到阿淇卜身边,抱了胳膊一直揉,好大一块像是缩成了一团,瞧上去还怪可怜的。 长那么大,还没这么疼过呢。 “没事没事,与恩人公子切磋输了,是很正常的。好好反思,今后再努力啊。”阿淇卜似是早知会如此,一点不意外。 鄂尤听话点点头。 侍童在旁也缩了缩脖子。鄂尤勇士那么厉害,都两下就输了,大夏国果然到处都是厉害的人。他就说王子要多带几个护卫吧,在大夏国要真有人对王子不利,鄂尤他才护卫不住呢。 阮致渊退回时双手已无不适了,但还是顺手甩了两下胳膊。边上有文臣见了担心地围上来,得知他手没事才放心。 那可是要作画的手啊!年纪轻轻此等造诣今后无可限量,打坏了是整个大夏国的损失。 不过阮致渊可没功夫想这个,虽然还没空想为什么,反正最后没输没丢爹的脸,可他今日揍阿淇卜的目的还未达成呢! 那个就知道躲在后面的小人! 丢个大块头出来唬唬人就想了事? 阮致渊想到这个,火气又蹭蹭冒出来,他击击拳头,正要上前喊阿淇卜出来,才要迈出的脚步被边上一只拦过来的手给制止了。 “干什么?”阮致渊扭头看他。 阮泽塘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大哥累了,先休息一下。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说完他整整衣袍上前,冲乌古王子的所在方向微微一笑。 “王子。在下阮泽塘。” “啊,是恩人的二公子!”阿淇卜一下站起,跳上方台拱手行礼。 待走近了,仔细瞧瞧眼前人,又探头看了看阮致渊,果然两位很相像啊。 阮致渊见其看过来,立马瞪了回去。阿淇卜揉揉鼻子想,大公子就是腼腆不太爱笑。 阮泽塘温和笑着点头回应。心中却尚在想着方才一战。大哥虽天生大力,但若非今日,凑巧与鄂尤交过手,恐怕依旧不知自己力劲到何程度。 毕竟以前没人在意过这种小事,大哥也没特意去试过自己极限在哪。此番遇强则强,就将其给逼出来了。 不过如果他不知,大哥也不知。那爹呢? 他虽然挨得揍不如大哥多,但在习练方面,也是打小被爹指说愚钝的。不过他也不纠结于此,又不是人人都像爹那样天赋异禀的。 于是正常习练之外,闲暇之余便渐渐喜欢上了作画。 可眼下,习武时总慢他一步的大哥,都能有如此,他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一下,他也有什么惊人之处,可认知上却有偏差的。 就如他闲时用来自乐的画,要不是大哥闹了那么一出,他都不知竟这么入得了那些文儒的眼。 正巧,就拿给妹妹找不痛快的乌古王子试一下手吧。 “王子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阿淇卜闻言一喜:“是切磋吗?” “是。我与王子你,而不是与其余的什么人。”阮泽塘把话说明白。 竟然是恩人公子主动提起,阿淇卜有些激动,想也不想便应了。 “好。”阮泽塘笑容和善,转身将此事,朝御座上的郑衍禀明问询。 发现阮致渊有意上台继续时,郑衍也正想出声制止。都快把人家第一勇士打哭了,一转头又要抓着人家王子比试,太像单方面欺负人了,实在不太好看。 不过见二舅兄已先一步拦下,也就暂未发话。 此时见两人都有意,阿淇卜还很跃跃欲试,思索一阵也就没反 分卷阅读77 对。 他此时心情,大概微妙的与阮致渊有些许相近。 阿淇卜谢过陛下,转而问起阮泽塘要切磋什么。 他有点困窘地笑笑:“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的本事。” “王子过谦了。”阮泽塘认真问,“王子可有什么擅长的?” 阿淇卜想了想:“骑马算吗?我骑马还是很稳很快的。” 闻言边上不少人忍不住掩嘴低笑。这算是逃命练出来的本事吗? “哦?御马啊。那就以王子之擅长来比试如何?” 阿淇卜点点头又摇头:“可是挑我擅长的,这不太公平吧?” 阮泽塘笑道:“那么公平起见,就在此之上,再比试我所擅长的。画。” 众人纳闷,这是个什么比法。画?什么画,御马中作画?这意思,除了阮致渊,连阮泽塘也擅长作画? 什么跟什么啊,阮家能不能好好当个武将门第了? 阿淇卜听后面上也略显难色:“我画画不太好,但我会很做木雕!” 逃命的时候丢过钱财,他靠着做木雕卖,撑过好一阵子。 “那我们就以雕画作比试。王子擅长,我也擅长,这就很公平。”阮泽塘想也不想道。 阿淇卜认真思考了一下,没什么毛病,确实很公平。 于是一场在御马中,作雕画以试的,奇奇怪怪闻所未闻的切磋,就这么定了下来。 侍童的汉话不是很好,等王子殿下走回说起,才知道王子半个时辰后竟要比试雕画。 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提醒了阿淇卜。 这事怎么就没什么毛病了。 王子殿下明明最擅马,最后却压根不比御马,只比刻雕与作画。他们王子是不是又被人骗了? 阿淇卜一听,觉得是有点奇怪。可远远向阮泽塘看去时,有所察觉的恩人二公子回视向他,笑容又友善又温和。 恩人的公子怎么会骗人呢。他摆手:“没事,切磋嘛,输赢不重要。” 侍童:“……” “不过作画呀,大夏国的水墨特别美,也不知道恩人公子会画出什么来。”阿淇卜竟然还有点期待,“肯定特别好吧。” 侍童想了想,摇头说:“没听说过,但是据说阮大公子画画特别厉害。”馆驿里的人有天在议论,他好奇凑上去问过,听到了不少阮致渊,也就是悦漓公子的事。 还好与王子比画的不是悦漓公子。侍童庆幸地想。 第51章 摄政王当年教导皇上骑射时,为方便皇上能每日习练,又不耽误政事的学习,曾特地在演武场中,辟出了一条长长的跑马道。 能够在皇上御用的跑马道上比试,光这事就不知多少人羡慕得直挠心口。 郑衍命人挑选来几匹好马后,便让两人随意选择合各自心意的。阿淇卜谢过,到跟前看看这几匹,又摸摸那几匹,再与阮泽塘互相客气了两个来回。 好在两人看上了不同的马,避免了再推让客气两个来回。 阿淇卜摸了摸挑中的大黑马,心想皇帝陛下给的马,确实都是好马。不过他们乌古国的马,匹匹精良,两相比较也丝毫不惧。 乌古人从小就在马上驰骋。乌古土地上的马,是能令乌古人引以为傲的。 阮泽塘随意挑了只特别好看的马,之后去向边上的小侍卫讨来把剑,将用以雕刻的方木,切成了三块拳头大的,不成形的小木块,然后往怀里一揣便上了马。 阿淇卜也翻身上马,动作很是利落。不过因为手里还拿着块大方木,硌了手一下,刚拉住了缰绳又险些滑开。 他哇了一声,忙一把抱紧了方木,一边紧紧拽住了缰绳,大黑马有些不满地甩着脑袋喷了喷鼻息。 阿淇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刻刀刻木,大概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御马,这感觉还真是不怎么习惯啊。 在等待着的时候,阮青杳已经从陛下口中,得知了大哥与鄂尤那场比试的厉害之处。 阮青杳很意外。听了陛下耐心解释,她才明白原来那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几下,里面竟然还含了那么多的门道。 那个刚还遭过她嫌弃的大块头,竟然不只是看起来唬人啊? 还没来得及替大哥捏一把迟来的汗,她就已陷入对大哥的诧异之中。 “我可没有骗陛下!”阮青杳对郑衍说道。 郑衍自然知道的,不过眼下,他更好奇接下来二人的比马。他问向皎皎,可皎皎却只迟疑着摇摇头。 若在之前,她肯定按着她所知的照实说,不过这会连她自己也不确定了。 “大哥二哥最初跟着爹爹出去学骑马时,我就一点点大,只能跟娘亲待在家中。”不过就算后来大了,她也很少跟着的。 “唔,爹爹他倒有带我骑过几回。”阮青杳撑着下巴边回忆边道,“大哥二哥也有想过偷偷带我出去,跑马玩的,不过……” 郑衍看着她示意继续。 “后来他们就被爹揍了一顿。” “……” 他真的无意知晓这段悲伤的过往。 郑衍将这段抛开,整整容色道:“皎皎若是感兴趣的话,有机会我来教你吧。” 阮青杳眼一亮,冲着那边问:“好呀。陛下,就在那个跑马道吗?” 郑衍一笑,这条被定王设计了遍地障碍陷阱的跑马道多无趣啊。 “等到秋猎的时候,我带你去猎场,给你抓小鹿小狐狸。” 阮青杳点点头,一脸期待。不过她疑惑着问:“为什么是抓小鹿小狐狸?陛下不是应该去抓大老虎吗?” 郑衍但笑不语。 自然是抓来跟皎皎比一比,看皎皎到底更像小鹿还是小狐狸了。 阮青杳不知郑衍在想什么,转头看了会场上,又偷偷在底下去勾陛下的小指:“陛下不许食言哦。” 郑衍眉目温柔:“好。” 陛下跟娘娘看着似乎很开心,有说有笑的较之前轻松许多,围看的众臣也不由放松了下来。 也对,不过只是御马而已,怎么着也不会比之前那场更紧张了。何况比试的还不是御马,而是木刻。在马上还要分心做雕画,怕是慢慢悠悠别掉下来就很好了。 不过众人以前都只听过骑射,还从没听说过将什么骑雕骑画搁在一块的,难免些许好奇。 围看着的都一边留意着两人准备,一边坐着低语攀谈。一位正与边上谈笑什么,说到兴起时,忽听那边几声马鸣,还未反应过来,两匹健马刹那间已动如骤风,风驰电掣绝尘而去。 他张张嘴,忘了自己刚想说什么。 阿淇卜与阮泽塘如同两支离弦之箭,一前一后互相紧咬不放,风声,马蹄声,将轻松的气氛一下撕扯绷紧。 众人愣怔,不是吧。 这么刺激的吗? 分卷阅读78 阿淇卜策马急驰。不知是在马上这种熟悉的感觉太好,还是逃亡时的习惯使然,他只要一开始纵马飞奔就不再放慢马速。只是很快他就发现,马上刻画真是很不方便。 想了想,他索性收了马鞭,一手勾着缰绳拿着方木,一手捏着刻刀。姿势怪是怪了些,但却并不影响马速。然而正要划刻下时,阿淇卜竟瞥见前方不远处横拉着条粗长的绳绊! 他几乎来不及想什么,便拉缰跃过,等跑过去了才反应过来。 这马道竟然还设有阻障吗? 他又接连绕过避开了几处陷阱后,发现这些障碍都十分简单显眼,跟阿涅图追捕他们时的相比,不知有多友善。 阮泽塘与他始终保持着一匹马身的距离,见他轻轻松松躲避之下,速度竟还越来越快。 还真的是马术精湛啊。 阿淇卜也发现了阮泽塘一直紧追在后,刻画之时还有余力回头,冲他露出张笑脸。 阮泽塘亦朝他微微一笑。 得到回应的阿淇卜很高兴,恩人二公子果然比大公子要爱笑许多。 阮泽塘勒动缰绳又避开一处脚绊,而后夹紧马腹双手一松,从怀中掏出一块揣着的木块,握着木块刻刀的手腕飞速翻动,木屑随风四散开来,不过眨眼完毕又收了起来。 马蹄飞扬,只是依旧落后了一个马身的距离。 众人见他一直紧追却始终落在后头,心也随之提起。跟乌古人比御马,果然大不易啊。因为太紧张入神,甚至忘了两人并非在比马。 阿淇卜看清阮泽塘是如何雕刻之后,眼睛一亮,也学着松了缰。上身后仰倚躺马背,捧着方木快速挥动着刻刀。 即便如此,也依旧稳坐马上久久不落。 “王子,要小心啊。”阮泽塘在一旁道。 阿淇卜正要回应,一扭头竟见自己快要被超过了,顿时有些心急。节奏一乱,又要赶在下一处陷阱前起身避让,没掌控好被大黑马狠狠颠了一颠,险些就要滑下去。 他赶忙扒住夹紧,千钧一发之际避过,长出口气道:“哇,吓死了!” 阮泽塘唇角微弯,不慌不忙刻第二块木块去了。 然而在片刻之后,阿淇卜总算发现哪里不太对了。几乎总是在临近障碍之时,阮泽塘的马匹就会一点一点逼近,不徐不疾却能给人极大的压力。 好几回都将他逼得手忙脚乱,仓促中被颠得头昏脑胀。 而在其余时候,他就不远不近只一个马身的距离。阿淇卜有心去甩也甩不开。 所以,其实并不是跑不过他,而是刻意如此来扰乱的吗? 恩人的二公子,也很厉害啊!以前阿涅图的铁军都追不上他呢。 众人转着脑袋,只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在跑马道上绕了大两圈了,比起最初只快不慢。 别提竟还有松手刻木此等危险的举动了。 这两人! 阮泽塘见阿淇卜手中的方木快要刻画完成,驾马上来并行问道:“王子刻了什么?” “一个我啊。”阿淇卜比得正畅快,顿时将刻刀一叼,便翻动方木给他瞧。 阮泽塘看了眼,不吝夸赞了两句,然后唇盼笑意加深,策动马匹一越而过,直接超出了阿淇卜一个马身,拐道而去。 阿淇卜因为阮泽塘过来搭话,压根没留意前方有拐道,又被其突然超前的身影遮挡了拐口上方斜立出来的大木桩。 等看到……为时已晚。 光亮亮的大脑门很热情地往大木桩上,撞出了一声闷响,若不是他紧要之时勒紧马顺势后仰,此刻定然已被撞飞下去了。 阮泽塘听见了后头传来的声音,眯了眯眼。啧,真疼。 阿淇卜痛得直揉脑门,抱着马脖子眼冒金星,觉得里头有什么在嗡嗡乱响。放下手一看,掌心还有红红的几点。 撞破皮了都! 阿淇卜哭丧脸:“恩人的二公子啊……”怎么能欺负人呢? 因为这一撞,阮泽塘已远超出阿淇卜一大截。他穿过窄道后勒动马头调转,将第三块飞速刻完收起,看向正面朝着疾奔而来的阿淇卜淡淡一笑。 指尖夹着的刻刀在阳光下闪烁起寒凛银光。 阿淇卜才将脑中嗡嗡响声赶跑,一抬头,就见前方不远的阮泽塘抬起了手。 灌满了力的小小刻刀,蕴含着森冷杀气,如箭如矢,朝他直面飞来。 第52章 刻刀飞来的时候,阿淇卜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但在此以前,他也有过许多次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但最后都福大命大逃躲过去了。 所以现在……躲啊! 阿淇卜使劲将马一勒,大黑马受惊,躁动生怒,马蹄乱踏,马速骤然降下。 飞来的刻刀并没有如阿淇卜以为的那样,飞向他的脑门,而是斜飞向了他的头顶上方。 跑马道此处边上葱郁又肆意伸出挡道的粗长树杈被平整削去,受震荡的松散树叶哗啦啦大片飞落,将减慢了速度正好经过底下的阿淇卜盖了满头满脸。 成了一个绿油油的乌古王子。 “没事吧?这枝杈挡得刁钻,我怕王子你再撞上,要是落了马就危险了。”阮泽塘下马过来,神情言语关切。 懵了会的阿淇卜回过神,猛抖了抖,拍去满身落叶,只头顶上还插着几片不知,翘起随风摇摆。 “吓死我了!还以为恩人公子要杀我呢。” 阮泽塘一哂:“怎么会。” 吓吓而已。 因这段跑马道离得远,方才那一瞬间大多人都没怎么看清。都只当阿淇卜是避让不及才撞了脑袋,最后牵动了什么陷阱才落得满身树叶。 两人走回时,只见乌古王子脑门上一个红肿破皮大包,发冠上立着好几片叶子,身上也还沾着少许几片,实在是有些狼狈…… 骑个马而已,怎么像是摔在草堆里翻滚才爬出来的一样? 不过笑归笑,可没人忘了阿淇卜马术的精湛。刚刚的那一些,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最后是被阮泽塘越过了,才会慌乱中出了错吧。 可是阮泽塘啊……众人看去,衣冠齐整,连袍子都没有卷起一角。 看上去赢得很轻松。 有几位看清全程的眼中更显露深意。 好一个阮毅啊,两个儿子非等闲啊。 四下的目光,以及方才与乌古人的比马,更证实阮泽塘心中所疑。 他腹议着,父亲到底是以怎样的要求来教导他们的?从小开始,他们对自身以及武学的认知,是不是一直有什么问题? 阮泽塘赢,阮青杳也替二哥开心了一把。但她怕自己弄错又闹笑话,还是先问过陛下后,才放心的替二哥小小得意了一下。 直到郑衍发话,让两人拿出雕木众人评看时,才忆起这 分卷阅读79 不是比马,还没分输赢呢。 阮致渊看到阿淇卜这副样子,已经浑身舒坦了,并不在意什么雕画。 可看到二弟拿出那三块不过刻出了几根长短不一,弯曲绕转的线条图样木块时,还是摸不着头脑。 这都什么玩意啊?二弟既然做不了雕画,为何不直接作画呢? 看看人家刻的,有鼻子有眼的,一看就惹人厌,简直就是另一个阿淇卜! 阿淇卜在方木上雕刻出了一个自己。马上刻画不易,所以挑自己最熟悉的来。 方木放置正中被一一看过,只见上头的阿淇卜五官雕画精巧,很是绝妙,最重要的是,这是他在那样的疾驰之中所刻出的。 这原本听来像个玩笑的切磋,没想到乌古王子还真能交出成果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雕画比起他人来说,真是要好看太多了。果然人都是有爱美私心的,乌古人也是如此。 可等再看到阮泽塘的那三块被切的木块时,就看不太明白了。难不成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认真? 一直到阮泽塘请陛下赐纸赐墨,在场中铺开取刻有线条的木块沾墨时,大家才有了一二猜测。 要作画吗? 确实一开始两人商定下的比试,阿淇卜是雕刻,他是作画。 阮泽塘的三个木块上线条阳刻,皆不相同,此时沾取的墨色亦不相同。 只见他一手撩袖,取来不同木块,在纸上落印。竟是做的刻印么? 阮泽塘动作很快不失文雅,手腕提起下落不断,边上瞧过去,隐隐可见纸上不同颜色的线条在不断相接绵延,很快就如水般铺展倾泻开来。 有懂画的大人起初疑惑皱起的眉头,也随之渐渐舒展,甚至双目惊异睁大,想走近探头去看。 阮泽塘并未花费多久就全印刻完,最后提笔取墨简单勾画点缀,犹如点睛之笔,所到之处纸上如同辉亮,也不知是色彩使然,还是日光映照的缘故。到收笔之时,一幅大夏瑰丽山川图赫然呈现。 阿淇卜凑在边上看完全程时就已心服口服,惊叹之余连脑门都好像不那么疼了。 这是大夏国的千里江山啊,阿淇卜眼里有着对大国的羡慕。特别是恩人公子所画的,让人只一眼,就如同身临貌美河川之境一般。 他挠挠脑袋,几片叶子簌簌往下掉,摇头道:“我输了。” 雕木与画幅呈给皇上过目后,郑衍见他们都好奇心痒,又送给众人传看。 大家走近细看之,好画啊!若阮泽塘只是画了大夏江山,却草草无奇,那也不过是讨了个便宜。毕竟谁敢说大夏山川比不过一个小国王子? 可这一幅,俨然已不是精妙一词可概括的了。几位曾看过春鸟图的,一眼便看出笔法勾绘与阮家长子的一模一样。怎么?现如今的兄弟不仅是样貌相似,就连作画也是了么? 就这一幅,若数当朝的山河图,怕能与年逾古稀的吴夫子当年所绘那幅一较。 正惊叹时,一人视线扫向落款,隐隐觉得有点眼熟。画哪怕再相似,怎会连落款也无二致? 他指着再细看去,认出上头四字,悦漓公子。 …… 因为阿淇卜脑门上的肿包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从头到脚看起来实在有些惨,所以比试后送回馆驿便找人医治了。 山川图被卷走带回,方台上的大坑已命人收拾。只是比起简单的修缮整理,得知了阮家长子奇力,和阮家二子才是绘春鸟图之人的心情就显得复杂多了。 皇后娘娘是个深藏不露的,阮家那个小孩还不知道怎么能呢。阮家几人平庸无奇的传闻是怎么来的? 简直胡说八道! 有与阮毅交好的,想起他曾经谈及儿子时,那如假包换的嫌弃。心道阮大人比起对待女儿,是不是对自己儿子要求太高,过于严厉了? 打压太过不可取啊,瞧这两孩子变得多懒散多不讲究。 但更多的人,却是对阮家更为忌惮。这么多年,谁知阮毅是否刻意隐瞒,安有异心。就连陛下封后,这会都觉得许是阮家有意谋算。 阮致渊擤了擤鼻子,还是被呛到咳了两声。宫里给的这药也太臭了,他还是换回自己的吧。 他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疼的拳头,去取了自己的乌黑药膏回来。那个鄂尤吃什么长的,他不过对了一拳,手骨能酸疼好些天不散,真是烦死了。 若他知道鄂尤回去后就将胳膊捆扎成了一个大桩子,那么大一只眼泪都流了一小碗,大概就不会抱怨了。 不过好在甩掉了悦漓公子这个名衔后,阮府总算是清静了。 明知弄错了要结亲的对象,还能当作不知依旧上门,转而提与二弟说亲这种事情,是需要极厚的脸皮才行的。望京城里的高门大户们毕竟还是重脸面的。 之前想将家中的姑娘嫁与他的,眼下都各自大门一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样子。只剩对画艺仍一心想求教探讨的还会递帖了。 阮致渊上着药,想到这事心情就十分轻松。所以说二弟还是敬爱他的,不忍见他日日被扰。正想着他取药的手忽然一顿。不对啊,所有烦扰都他挡了,二弟才公开承认,他是不是被二弟卖了一遭? 阮泽塘坐在院中,已经盯着爹看了很久了。那日之后,他仔细观察了爹好些天,确定爹是真病倒了。 也是,否则不会看到皎皎被宫里的男人拐跑了,还能无动于衷。 也难怪他心里不踏实。就因为他们是臭儿子而不是香闺女,从小到大遭爹嫌弃,不服又如何都比不过爹,时日长久,本能就觉得自己是归于差劲那一列的。 自小的时候跟定王儿子打了一架后,又被爹勒令禁止在外与他人动手。他俩又不喜跟望京圈子里的纨绔们往来,深交友人不过一二,是以从来不知自己原来本事并不赖。 阮泽塘又看了看爹。 坑儿啊…… 郑衍这日上朝前,刚刚收到定王谢卿送来的信,得知了两件大喜事,刚一下朝,又听傅德永说听风阁的那株花开了,喜上加喜。 花开难得,他想着要带皎皎去听风阁看看,便立马赶回了景安宫。 陛下又命人新送来了一箱话本,阮青杳挑了本,正翻看的津津有味,便听见陛下回来了。 她又想去看陛下,又不舍得把眼睛从话本上挪开,捧着话本一目十行想先看完这页时,陛下已经走近了。 “皎皎。”郑衍看到小姑娘话本子看得入神,笑起喊她,刚要说什么时,就见皎皎抬头,忙竖手指嘘了一声。 郑衍正奇怪着,就见她慢慢将话本放下了,长袖垂落,露出了刚刚被遮挡的狗狗。 阮青杳伸手轻轻摸了摸。 小白白正趴在阮青杳的膝头,蜷成一团,闭眼睡得正香。脚边趴着的大白白也睡得很熟。 分卷阅读80 阮青杳嘘声是怕陛下吵到好不容易睡着的两只,可郑衍死死盯着趴在皎皎膝上睡的那只,立马就想过去拎起丢开。 凭什么这只狗都能有如此待遇,可他想枕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嫉妒使皇帝变得丑陋。 第53章 郑衍并没有让内心的丑陋,影响到皎皎所喜欢的这张容颜。 在阮青杳捋了捋小白白的白毛毛后抬头看来时,他微微笑着,将自己摆到了最好的一处角度。 果然皎皎略有贪恋的盯着他看了两眼后,就朝宛菱冬芙招了招手。 两人便上来轻手轻脚抱起两只,将大小白白挪去了它们的小窝。 两只狗狗吃得多,比刚来景安宫时胖了不少,抱起来都觉得有些重了。宛菱低头与惊醒的大白白对视了一眼,突然发觉近来她都是在帮娘娘看管狗狗。跟最初调来景安宫时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不过这也是因为她们的娘娘随和,不苛责宫人。小事上大多时候不怎么需要她们伺候,处理宫里各事中公正不偏袒。 这景安宫的日子,过得真有点舒服啊。 在看不见两只狗后,郑衍的心情又恢复了晴亮,见皎皎走来便伸手牵住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沦落到以美色争宠的地步有什么不对。 “陛下今天好像很开心?”阮青杳晃晃手问道。 盖一条被子的人,心情愉悦的时候,就算是一根头发丝都能瞧出来。 郑衍点头:“嗯,带你去一个地方。” 阮青杳随陛下坐上御辇,才得知陛下原来是要带她去看一株花。 “那花有何奇特之处么?”阮青杳好奇。 “今日花开了。”郑衍看着她,也不知道小姑娘是否还记得,“正因为此花花开随性,毫无规律,所以极难一见。” “哦?例如百年一回?”这听来确实新奇,阮青杳认真思考了一下问。 话本里头,对于一些奇特的事物,就总喜欢用这样夸大其词的称缀。 例如,百年难得一见的,相貌俊美的陛下。 唔,不过这句属于事实。 郑衍见皎皎支着下巴盯着他傻乐,也不知道脑袋里头又在想什么了,指背敲敲她脑门说:“那倒不是。其实近年内就刚开过一回。” “什么时候?” “在当初召你进宫的那一日。”郑衍笑。那时候的小姑娘胆子可小的很,缩成一团生怕他吃了她似的。 不过等真吃了之后,反总大着胆子来撩点他的火,还常不自知。 阮青杳一想,那日她回去就病了,实在无法分享陛下的愉快。不过见陛下那么高兴,肯定不止是因为能看到一朵不常开的花而已。 一问,才知道原来那花开能够带来福昌运德。国运昌盛啊,那还真的是一个好兆头。 “我今日也正巧收到了定王的来信。”郑衍道。 他封后大婚之时,谢卿当时派人送回了贺信简礼。说他这大婚成的太快太无征兆,一时之间无法赶回,也来不及仔细筹备,只好先欠着大礼。 郑衍嘴角勾起,今日送来的便是那大婚之礼了。 南方气候怡人,城镇大多富庶,但也仍有穷贫之地。那处十余山镇,只以水道与外界往来,进出极其不便,偏弛汜两河隔着的山口凶险狭窄,走水道也很是不易。他曾前往过一次,不忍见百姓贫苦。而当地气候使然,产粮极丰富,也是碍于水道难以粮运。 一直以来,他与谢卿都想要打通河道,使弛汜两河贯通。但那一带山势河道情况复杂,这难题放着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去年冬日,定王再途径那处时,终于寻见方法。眼下更是已打通河道,今早传来的喜讯便是此事。 这么件大婚之礼,怎么会不高兴呢。 步辇入了宣和宫,郑衍紧拉着阮青杳的手爬上了听风阁。那朵花就被放置在最上层,日夜由宫人们看守管护着。 陛下说平日里不开的时候,不过一个小小的骨朵,平淡无奇。但当阮青杳看到眼前绽开的这朵花时,却觉得有些难以想象它平淡无奇的样子。 “好漂亮啊……陛下它是会发光么?”面前正中开放的花朵实在太瞩目,只一眼皎皎的目光就被吸引去了。 她松开陛下手走到花前,背手弯腰,歪着脑袋左边看看,右边瞧瞧,不自觉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纤细茎叶上,花瓣白净无尘,玉石般的纯澈,一片片薄薄的,可瞧上去一点都不脆弱。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不是花在发光,而是窗口阳光落入其中,四散闪耀着,就像是珍珠宝石一样。 阮青杳不知的是,正在看花的她,眼中也是闪闪耀耀的。那围在前头,看得专注,感叹着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将郑衍的记忆拉回到了当年在摄政王府的时候。 那个小小的皎皎,也是这样小心地围在前头看着。 谢卿当年回京时带回了此花。他听说之后有些好奇,一回便出宫去了摄政王府。 当日摄政王府也来了好些人,小姑娘是跟着阮毅来的。桌案上放着的花骨朵被众人围看,她小小一只挤不进前头,后来阮毅抱起她远远看了眼,也就离开了。 之后他也独自盯着瞧了一会,但不开花的骨朵普普通通的,多看几眼也就没了意思。就在他进了内间休息时,这个小姑娘不知怎的,趁人不注意竟又偷偷摸了进来,跑到前头踮脚扒着桌沿看。 他听见外头有女孩子悄悄说话的声音,遂起身在内间偷偷看了半天。 看着她那小小个头,小心翼翼的模样,他总有种如果出声会把人吓哭的预感。 现在回想一二,当时大概还想看看那傻兮兮的小姑娘,可以独自对着一朵花说多久的话。 小姑娘说想要看一眼花开的样子,便扒着桌角在跟那花骨朵打商量。 好声好气,软软糯糯的,还抛出了好吃好玩的,还有她宝贝的小玩意做诱惑,可惜那花骨朵都无动于衷。 听到后来他都快忍不住笑意,阮毅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单纯傻气的姑娘。 等到小姑娘说累了,花花倔强,还是怎么哄也没有用。她似乎有些脾气了,鼓着腮帮朝花花吹了口气,可骨朵儿却依旧不给面子,连颤都没颤一下。最后放弃了的小姑娘一脸失望地转身走了。 可就在她转身跑开之际,他亲眼看到了那花一颤,徐徐绽放开来…… 许是花开一瞬太过惊艳,以至于那个小姑娘的模样,也与花一同烙在了他的脑海中。 阮青杳在听陛下说起往事的时候,一开始还有些吃味,想着陛下原来那么多年以前,还将其他的一个姑娘记得牢牢的。 因为陛下说起时没有点明,阮青杳也不知陛下口中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是自己。 还是听到 分卷阅读81 后来,才觉出一点不对劲来。陛下说的这一段,好像在她记忆力,有那么点浅浅的熟悉的印象。 再见陛下看着她笑意深深的样子,脑中有什么霍然一亮,她惊讶地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吗?” “会傻乎乎跟花谈交易的,难道还有别人吗?”郑衍没忍住笑出声了。 阮青杳似乎想起了,可她竟不知道当时的举动被陛下全看去了。原来在那么多年前,他就开始笑话她了。 那点小酸味瞬间淡去,她绷了会脸没绷住,忍不住也同陛下笑在一块。 “我小时候怎么这样,还真是傻透了。”她摇摇头围着花走动,原来那时候花真的开了啊。 郑衍想说她现在也挺傻的,小姑娘已跑回他跟前了。 “这么漂亮的花花,绽放就有好兆头,肯定灵性十足的。说不准就是被我打动的呢?我说动了它,却没看到,反而便宜了陛下,真亏。” 阮青杳嘴上说着亏,双眼却弯如皎月。虽然隔这么多年,但还是看到了,满足了。 郑衍将人揽住眉目柔和。上次花开,包括皎皎入宫以后,至今的一切事情都进展的特别顺利。连那些朝臣们都顺眼牢靠许多。就除了请他纳妃那回,害他生过一次气。 在此次,又接连传来了好消息。 而这花每回绽开,又总与皎皎有所关联。 他的皎皎,真是个福星。 郑衍看着花,抚了抚她肩头道:“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等一阵子,将有位神医入京。”他给谢卿去信,没想杨轲虽没找见,却找到了他拜的师父,申神医。 真是个意外的大惊喜。 当年就是那位替皇姐诊治调理的,有他替岳丈医治,那病情定能够好转。 谢卿信上说,他再筹备的贺礼,会由谢靖带着沿着打通的河道往望京城一路而来,而神医也会与阿靖一道入京。 阮青杳听后傻了大半天,才迟疑地抱着陛下胳膊问:“真的吗?那么说,爹他能好了?” “这位神医医毒双绝,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已是目前最大的可能性与希望了。 阮青杳抓郑衍的手使了很大的劲,看着陛下点头,又重重点点头。 眼眶一下子因好了,对身子也有益处。 郑衍听了,道可以找人传话,皎皎却一定要亲自去。 以皇姐的习惯,若是宫人们去说,皇姐可能就不愿意出来了。 皎皎丢下这句话,就拽着裙角蹬蹬往下小跑,郑衍担心她要摔,忙提醒着要跟上时,小姑娘忽转回头道:“陛下就别去了,在这多看一会。万一过会就不开了呢。” 既然是好不容易开一次,可不要浪费了。 郑衍:“……” 小姑娘很快不见人影,留下郑衍一道孤独的身影。这下轮到郑衍有些吃味了。 郑衍郁郁的想,皎皎她心里头重要的人太多了,如今连皇姐都能跟他抢人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陛下,从窗中看到皎皎出了听风阁,然后突然停下仰头,瞧见陛下在看她,就朝他喊。 “陛下等我哦。” 郑衍一下忘了刚在想什么,下意识点头,瞬间如同被一道甘霖治愈。 嗯……可在皎皎心里,他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阮青杳赶去,想拉昭明到听风阁看花,昭明一开始果然不愿。不过在她磨了两下后也就点头了。 阮青杳坐在一旁,边吃鲜果子边等皇姐收拾,不忘问问她感觉身子如何。 与皇姐相处熟悉后,她发现皇姐本身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性子也并非天生的沉静。 只是身体状况不许,所以才渐渐习惯了独自待在殿内。 “这两日挺好的,也不怎么累。”昭明让宫人简单整理一下便好,然后从镜中看着皎皎啃果子,两条腿晃呀晃。 “那后日等皇姐睡醒了我就来。啊,皇姐没忘了吧?” 因为皇姐整日闷在殿中,她总担心皇姐会闷坏了,便想着怎样让皇姐能够散散心高兴一些。 半月前她就跟陛下商量,想在宫外办宴请皇姐去。 再怎么说,宫里头也不比宫外自在随意一些。宫中设宴,就算请有名的戏班子进宫,也觉得会有种气氛冷清的感觉。请再多夫人们来,也会拘束不够热闹,没那么有意思。 她问陛下时,他想也不想就应允了,还命人在宫外离得近,四周又较清净之处,给她挑了处空置着的府邸,花了些日子做了布置收拾。 当日宴请的帖子她都已派人给京中的夫人姑娘们递了,还请了望京城里几个有名的戏班子。有几个以前爹也带着她看过,有意思又有气氛,热热闹闹的,皇姐肯定会高兴。 还有京中的舞坊,说是舞乐的风格,与宫里的教坊司也不大一样。 阮青杳想着以她们的身份,到时候与皇姐就不露面为好,也免得影响了大家看戏看舞。 届时坐在小阁中吃着零嘴看,外头有热闹的戏班子舞乐,欢呼道彩声,想想就很有趣。 阮青杳将吃出的果核摆好,擦干净了手后捧着脸看昭明。 “后日,没忘呢。”昭明笑道。说真的,都不知多久没有出宫,凑过这样的宴席热闹了,她竟有些期待。 因不知那花能开多久,怕去迟了错过,昭明只一小会就收拾好了。她走到皎皎面前,见她今儿从来时起,就看上去特别开心,这会坐那捧着脸哼哼, 分卷阅读82 脑袋左摇右晃的,就问她遇上什么好事了。 阮青杳便将神医将要来诊治爹爹的事说了。 “对了,那位神医是个怎样的人啊?”阮青杳想起皇姐是见过的,忙起身问道。 她要给神医多备一些礼,就是不知他喜欢什么。 是说那位吗?昭明想了想,其实也是十多年前了。当时蒙他出手为她调理,令她至今好过了不少。 但要讲起来,也只说过几句话罢了。 “他,脾气挺独特的,但是本事真的很好。他既然肯医治,那阮大人就一定能好。”昭明由衷地替皎皎高兴。 阮青杳先从陛下口中知道了这事,又得了皇姐这句话,当晚睡觉时连嘴角都是上扬着的。 …… “都赶紧的!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一个面相瞧来甚是严厉的女子,施着浓妆,步伐急匆匆在堂屋中走进走出,手里抱着一摞绸带,推了推落后的几个姑娘,“是不要命了吧,还磨磨蹭蹭的呢!” 今日这场,可是宫里头的人请他们来跳的。虽然她们也不知是宫里哪位贵人办宴,可这并不重要。 只要知道跳好了赏赐丰厚,跳的不好,指不定惹怒了哪个贵人要遭祸就是! 而且看看这外头的,都是望京城有权有势大人们的女眷。高门大户的随便一个她们都得罪不起。 都着装好舞服的姑娘们被赶着往外,你一言我一语的,各自催着推着抱怨着,叽叽喳喳的。 “别挤在这啊,那么多人呢。” “哎!你踩我裙子了,我这跟你的不一样,很贵的。” “姐,还没到咱们呢,你也太着急了。” 那女子听她们嘻嘻笑,反更催促了。真是一群不知轻重缓急的。她转过头,看见一姑娘腰间系带有点松垮,直接过去上手整理了一下。 那姑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只是来帮忙系带。 而那女子系好了要催她走时,一抬头才发现这姑娘很面生啊。 虽然舞纱遮挡了大半张脸,可那浅琥珀色的眼睛却很明显。舞坊里有这样的姑娘吗? “你……” “啊,小兰病了,让我来帮忙的。”木素眨眨眼,“管事的知道的。” 女子哦了声点点头,但仍疑惑地指着她:“你这眼……” 木素一把按住她手,嘘了声悄悄说:“这是最近流行的新妆。好多人还不知道的,改明我教姐姐。” 女子听后看她一眼,慢慢严厉的脸上浮现笑,也放低声音点点头:“好。” 等把人都催出去了,她吁口气也准备走时,才有空想起什么,皱眉纳闷。她是不是听错了?最近的妆,已经连眼睛都能上了? 阮青杳坐在正对场子的后方小阁楼上,看眼下这出戏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怕昭明会受风侵,小阁只开了正对着的那扇大窗。从大窗看出去,连台子上的边边角角都一清二楚,是个绝佳的位置。 外头的气氛正好,交谈声道好声不断,显然请来的女眷们看得也很尽兴。 而这样的热闹,昭明真的许久没有过了。 阮青杳见皇姐今天这么高兴,连脸色看着都红润许多,还吃进去了不少小点,心里很是满足。 今天这个主意她是想对了,皇姐不那么闷了她也没白忙活。 “皇姐,不玩了吧?”她理了理小桌上的叶子牌。 因为她总赢,后来找太妃们玩时,她们不是头疼就是肚子疼。 于是她就跟陛下,研究出了两人就能玩的叶子戏。 皇姐很厉害,教了下就会了。看戏之余,两人就玩了两把。 昭明闻言点点头,玩这个还挺容易累的。边上宫人见状,取了大枕给殿下倚靠。 昭明看着戏班子退下后,视线中出现了一群女子,问:“那是什么?” “是民间舞坊的。”阮青杳凑到大窗前头去了。 远远看去,姑娘们瞧着个个貌美,身段也好,真是赏心悦目的。长得好看或者漂亮的人,她都是很喜欢的。 一开始她听说了几个舞坊还有男子擅舞的,可惜陛下不让。 阮青杳正看得很有兴致,突然却被其中一人吸引住了视线。明明只站在角落,可她不自觉地就会一直盯着看。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容貌,可阮青杳总觉得此人的身影有些熟悉。那起舞的身姿,柔软的腰身,还有转腕的幅度。 让她想起不久前看的一场很美妙的舞。 这女子举手投足每个角度,真的……好像木素啊。 对于美人,特别是在某些方面,有着强烈特征的美人,辨认起来其实并不困难。 可若真是木素,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阮青杳想了想,出去招了暗卫去前头瞧瞧。没过一会,暗卫回禀,竟真的是木素。 今日在娘娘的宴上,混进来了一个本不该在此的人,还是乌古人,这显然不是件小事。 皇后娘娘跟长公主殿下若是出点什么意外…… 今日掌管着此处守卫的人汗都下了三层,当即命人暗中彻查。 而因着娘娘的意思,他们最终并没有打断这场舞。等到舞坊的人都退回来后,她让半杏去独将木素喊了出来。 舞坊的人见木素被叫走,还觉得奇怪呢,难道是跳得好贵人有赏?可等看见一群腰间挂剑的侍卫冲进来时,个个魂都吓没了。 木素见到阮青杳时,还有点懵。她打听到皇后今天在宫外办宴,而等到快结束时,皇上会出宫来接。 这是她能靠近见到皇上最好的机会。 她瞒着王子,好不容易跟着舞坊混进来了。 可这与她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皇上还没来,她却先被皇后发现了。她摸了摸脸上的遮挡,看了看身上大夏国的舞服,还不知是自己独特的舞艺出卖了她。 可她现在已经被发现了,就没办法按原本的打算,再暗中接近皇上了。怎么办呢? 木素看着面前的皇后,沉默了一会,然后很平静地说:“皇后娘娘,是皇上让人把我送进来的。皇上让我在这等他。” 阮青杳哦了声,笑道:“正好,我也等陛下。那不如我们一起等吧。”说着她转身迈进跟前的屋子里,“进来坐着等吧。对了,干等无趣,你会玩叶子戏吗?” 第55章 阮青杳进屋坐下后,见木素仍看着她站在一旁,就拍拍桌子让她去对面坐。 木素眼中终于有了丝疑惑,不过她定定看了阮青杳一会,还是过去坐下了。 因为神医的事情,阮青杳这两天心情很好,特别特别的好。 眼下这皇后娘娘,也是极好说话的。就算有人当着面冒犯,她怕是还能笑呵呵。 何况她怎么可能不信陛下,去相信一个才见没几面的女人。就算陛下真有此意,也 分卷阅读83 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所以听了木素的话,阮青杳没有怎么介意,更不会觉得不快。 而且有暗卫在,也不担心木素会突然伤害她。虽说木素看起来也不像那样的人。 那次献舞时,木素离得远,不像此时,与她面对着面,近在眼前。 阮青杳盯着她,发现木素是真得很美,一分一毫都像是讲究过的。除去男女不同外,她是算上陛下,她见过第二好看的了。 阮青杳暗暗排着名,丝毫没想过,陛下他同不同意拿他做这番比较。 不过一个美人,还是没什么威胁的美人,是很适合赏悦的。阮青杳心情好,又因她美貌而心有好感,正撑着下巴对她说:“原来你的汉话说的这么好。” 不像那乌古王子,有着浓浓的口音。没想到木素说起汉话,就像是大夏国人。 木素与她视线对上,明白了自己的疑惑在何处。皇后在此处看到她,没有质问,也没有不悦不喜。 听到她所说的,也没有恼怒。对她更是没有警惕防备,如此轻松与随意。 这不是没猜到不懂不知,而是因为有底气。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她学舞的时候,如果能将每一个舞步都牢记在心,那在再多的人面前,也是有底气的。 皇后的底气呢?是觉得她的容貌不如她?或是她危害不到她,也不觉得她会给她带来任何的不便。 皇后就如此确定,皇上不会喜爱她留下她么。 面对这样的皇后,木素本来定下的心,忽然又有了些动摇。她沉默了半天,见皇后还在看着她,才意识到阮青杳是在等她说话。 在一个样貌不弱于她,地位又高于她的人面前,木素渐渐有了些压力。她挺了挺后背:“我祖母曾几次来过大夏国。祖母的汉话很好,我从小跟着祖母学讲,舞也是跟着她学的。” 阮青杳嗯了声点点头。这时半杏将她之前在玩的叶子牌送进来了。 还替娘娘冷冷瞥了眼木素才退下。 “今日还没玩尽兴,可皇姐却累了。这个你祖母可会?” 木素看着摇了摇头,但却更猜不透皇后想做什么了。真是想要等着皇上来,所以打发时间吗?然后在皇上面前,拆穿她临时编撰的有些拙劣的谎言? 皇后知不知道,对于有所图的女子,有时候需要的仅是男子看她一眼的机会。其余的并不重要。 阮青杳并不知道,也不像她想过这么多。她确实是想玩,但也不尽然。 “不会那可以教你。但是玩叶子戏呢有输有赢,有输赢便有赌注。” “博弈。”木素道。 果然木素汉话很好。她就像一个大夏国人一样好沟通,与她说的话她能懂能领会。不像那个乌古王子,陛下说的话,就只能捡出字面的意思来。 “可这个皇后娘娘精通,木素才学会肯定生疏。这样论输赢,皇后娘娘不觉得在欺负人么?” 阮青杳愣了一下。说话直这点,乌古人倒是如出一辙。还以为能学一回二哥呢,还没开始就被戳穿,果然阮家的脑袋是分三六九等的。 “说的也是。那乌古可有类似的把戏?你来教,用你们的来。” “那就变成我欺负皇后娘娘了。” “博弈,也很靠运气。你不先说说看,怎知道是不是欺负?”阮青杳支着脑袋笑道。 木素眼神更加疑惑了。一个不遵循常理的皇后真是难以揣测,无法应对。但她还是依了阮青杳的意思。屋子外头被重重守着,她也只能陪皇后娘娘打发时间。 阮青杳听过一遍,发现乌古的玩法与叶子戏有些许相似,叶子牌也能套用。 再与木素试了两回,就摸清了门道。 木素见阮青杳眨眼功夫就上了手,睁大了琥珀色的双眼。大夏国,真的人人都如此厉害吗。 她还没从惊讶中恢复,就听皇后说比一回。谁赢,便听谁的。 “什么都可以?”木素看着她,绝美的面容上都没有神色变换,“那可与皇后娘娘赌,入宫伴圣?” “咳,赢了再说。”阮青杳险些呛住。乌古人,对于自己的目的会不会直白过头了?当着她的面说要夺走陛下,就没考虑下合不合适么。 她是自信不会输,可若被陛下得知她以此作赌,怕是晚上要不得安生了。 “好。”木素点头。既然是一个机会,那她就要去握住。她无意皇上,但只要留在大夏能对乌古有益处,对王子有益处,那她会试。 然而玩到半途,木素就发觉了这条路的机会很渺茫。为什么她竟赢不过一个刚学会的人? 木素看向阮青杳,皇后娘娘玩得很专心,且兴致十足。 “皇后娘娘为什么不想留我?”木素忽然问道,“木素不会妨碍娘娘。” 阮青杳闻言抬起眼,想到陛下曾在她耳畔说的那些话,又双眸弯弯:“陛下是皇上,也是我夫君。” “我知道你们大夏国的规矩,与我们乌古相似。皇后,是要替皇上主张纳妃的事情的,否则会遭讦责。” “难道娘娘觉得,皇上能够一直都不纳妃?” “赢了。”阮青杳忽打断,放下手中的笑呵呵道,“依之前说的,谁赢听谁的。” 她指指面前美人:“本宫要你这个人,那现在,你就是本宫的了。” 阿淇卜一发现木素偷溜进了皇后娘娘办宴的府邸,冠帽都没带正就火急火燎赶过来了。这种地方戒备森严,她又是乌古人,这样私下潜入若被发现,以有异心的罪名当场被诛杀都有可能! 木素的胆子也太大了! 阿淇卜赶到时,看着被大夏禁军围成铁网的地方,正因如何入内而愁地揪头发。 就在他揪掉十余根的时候,一转头竟见陛下的御驾来了。 阿淇卜上前行礼,可皇帝陛下就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步伐沉沉身影匆匆,脸色看起来还很不好。 “难道是木素被发现了?”阿淇卜被吓得后背凉凉的,忙紧随在后。好在禁军们没有来拦他。 阮青杳听见外头响起人声切切,还有好些脚步声时,便猜到是陛下来了。 她才站起,门就被推开,郑衍踏入,大步径直到阮青杳跟前。 “陛下。”阮青杳一看见郑衍眼就明明亮亮。 郑衍上前揽住了人,一颗心才踏实,忙问她:“皎皎,有受惊?” 侍卫禀报时,他并不在意那是木素还是何人,只知有人私下混入,许会对皎皎不利。 在郑衍身后,阿淇卜一跟进来,就急急忙忙到了木素面前,问她有没有事。 木素心中又暖又愧疚,低头道:“木素辜负殿下期望了。” 当她留意到,皇上从进来开始,就丝毫没注意到此间还有她这第二个人时,就一下清楚明白了皇后的话。 分卷阅读84 皇上不会留她的。 郑衍这时才发现还有人,朝其看了眼,因木素换的是身大夏国女子的装扮,若不是她出声,压根都没认出。 可他才看了眼,就被皎皎戳了下腰间,悄拽着拉了回来。木素的眼睛这么独特,陛下多看两眼就能记住了。 感受到的郑衍立马就听话的收回视线了,掌心裹住了她拉拽的手。 阿淇卜已上前跟陛下行礼告罪。之前看起来乐呵呵大咧咧的人,因知晓着事情的严重性,整个人都显得严肃许多。 看起来还真有些不一样。 木素也是见他这样,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思虑不周全。她只想到自己要想办法留下,却忽略了这事可大可小,甚至会连累到王子与此次出使。 她要上前却被阿淇卜挡下。 郑衍此时已对他们没什么耐性,正要开口时,阮青杳喊了他一声,指尖在他掌心轻挠,还眨了眨眼。 郑衍疑惑看着她,不知皎皎这是想打算做什么,但也沉沉气停了下来。 “刚刚与木素作赌,她已经将自己输给我了,她现在是我的了。”阮青杳对陛下道,又看了看阿淇卜与木素。 她才发现阿淇卜其实对木素甚为关心,甚至有些不太寻常。而且木素从阿淇卜出现后,便无意识地一直看着她的王子。 乌古人真奇怪,为何要将关心之人送去他国呢? 正因为她见木素像是个直爽的人,便想着还是由她来用简单直接些的法子处理最合适。也免得阿淇卜追着陛下,陛下生气恼怒了。 乌古臣属大夏,此行又是示好,虽然乌古王子脑中像是只有一根筋,可弄僵了总是不好看。 在听到阮青杳说木素已输给她时,几人都不解地看过来,就见阮青杳勾唇抬抬下巴,学着阿淇卜当日的口吻口音,说道。 “这位本宫身边的第一美人,就献给乌古王子了。” 第56章 听清阮青杳的话后,木素很惊讶。可当她异色的瞳仁中映着皇上与皇后时,却又有一种将沉沉的担子卸下来的感觉。 皇后娘娘说要与她赌一赌时,她既点了头,就不会觉得这赌局太过草率。也不会觉得娘娘在赢后,才提出这样大的赌注,有何过分之处。 因为若是她赢,她所说的将会更加过分。 木素本以为皇后是不喜她,留她也只为嘲辱,却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阿淇卜起初不解。都听得懂的字,合在一起就不大明白了。还是再听陛下面色冷冷丢来了几句,仔细琢磨过,才总算意识到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陛下确实不喜欢他的送人之举,并且早就因为他的此番行为而恼怒了。 一想到此次出使险些被搞砸,阿淇卜脑袋上还没消退干净的青肿就又开始隐隐生疼。 最终带着木素离开后,他暗暗拍拍胸膛压下起伏心绪。那些翻看的王族典籍险些就闯大祸了…… 看来祖宗也不是完全可信的。如今的大夏天子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在阿淇卜等人离开时,宴也早散了。皇姐已被郑衍派人送回宫,其余夫人女眷也已坐各府马车离开。 阮青杳同陛下也打算回宫时,经过戏台,忽然发现底下竟还坐了一位夫人。 夫人只安静坐着,面容恬静,她身旁还乖乖坐着个小姑娘,低头玩着自己裙上的小花。 因离得远,夫人跟小姑娘也没发现他们。 “咦,陛下?”阮青杳好奇拉住了郑衍,正想问什么时,又有一男子进入视线,正朝那两人而去。 小姑娘看见人,喊着爹爹就扑去了。 “是纪大人的妻女。无论他夫人去哪,他都会亲自去接的。”郑衍与她解释道。 阮青杳闻言细看,也隐隐认出人了。原来是定王妃的长兄,她记得小时候还给她塞过糖的。 纪夫人看见了来人,站起微微笑着。人越走近,笑容越深,抬起手在身前打起了手势。 见皎皎疑惑看来,郑衍点头道:“嗯,他夫人不会说话。” 阮青杳惊讶地瞪大了眼。听说纪大人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她都不知道原来他的夫人不能说话。她看着那夫人,心中很是可惜。 但这可惜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两人之间的亲密举动冲散了。纪大人伸手轻轻替她理了下耳旁碎发,她就羞涩脸微微泛红低了头。又因晚上起风偏凉,他脱下自己外衫仔细给她披上后,又去攥住了手。很是温情。 阮青杳离了那么远,都能感觉到两人间涌动的柔情蜜意,随着风,都飘荡到他们跟前来了。 还有那小姑娘看着爹娘,掩嘴笑着蹦蹦跳跳往外。 两人间珍视相惜的感情,丝毫不因说不了话而有所阻碍。 珍惜么…… 阮青杳伸手抚了抚脸,像是猝不及防咬了口蜜,连牙都是甘甘甜甜的。一如当年塞来的那颗糖。 “他们真好。”阮青杳感叹道。 郑衍在旁,看看远处,又看看身边的人,却不由地拧起眉头来。 皎皎这一脸羡慕是怎么回事? 皇帝陛下并不知道姑娘家的羡慕有时候就是很单纯的,并没有掺杂些其他什么意思。 他见皎皎都要去羡慕别人了,紧张地默默自省了一下,是大婚后至今,他做的不够了,还是眼神不够深情了? 阮青杳并不知自己无心流露的一个神态,在陛下心里打了个小结。何况还有木素的事情在前,郑衍在离开将人扶上御驾时,都还在琢磨此事。 正在一心想着要做点什么时,晚风将车帘吹动,灌进了丝丝凉风。今晚的夜风确实有些太凉,皎皎穿得又不多,被风刮入脖子,就不自觉往他身边缩了缩。 郑衍面上淡淡,坐了一会,便动手去解自己腰带襟扣,打算脱下来给皎皎披上。 阮青杳察觉边上动静,一转头,就看见陛下在动手解衣带。 阮青杳:“……” 郑衍才脱到一半,就发现皎皎在用一种古怪警惕的眼神瞪着他。见他一看过来,瞬间就往边上挪开一点,再挪开一点。 仿佛他有多危险似的。 对上这副眼神,郑衍正脱着的手突然僵在半空,意识到皎皎想岔了。 “陛下……这里,不太合适吧。”阮青杳低低说着,人都缩到角落了。 傅公公他们都在外头呢。 小姑娘浑身上下仿佛都在表明着‘陛下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冤情重大的郑衍:“……”这种时候,他是应该先解释,还是先穿回去? 最后得知是她误会,阮青杳面有讪讪,可想起陛下方才浑身僵住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话了陛下一路。 毕竟总被陛下笑话的她,多难得才有机会去笑话一下陛下。 可等回了槿兰殿,她就后悔 分卷阅读85 这一路太得瑟了,以至于直接将误会笑成了真的。 …… 阿淇卜一行人最后又在望京城待了一阵子,才整顿准备离开回乌古国。 离京前,郑衍见他自那之后都安安分分的,终于满足了阿淇卜逛逛热闹望京城的心愿。 健壮高大的鄂尤跟在后头,王子买一件他扛一件,大大的包裹往他胳膊肩背上一挂,没多久功夫就一身花花绿绿的了。 虽说是块头很大的乌古人,但天子脚下一贯安和,百姓们胆子也就大,都渐渐围着看个新奇,最后也不知道是阿淇卜一行在看望京城的热闹,还是望京城在看他们的热闹了。 离京这日,鸿胪寺卿送了他们一段。他看了眼乌古王子此行要带回去的小山丘似的大小包裹,觉得他们回乌古这一路应该也挺不容易的。 在得到了鸿胪寺卿不要沿途逗留错过行程的友善提醒后,阿淇卜拱手告别,一行人离开了望京城。 他趴在窗边回看望京城的高大城门,看天际斑斓云彩,想到什么,对木素道:“没想到竟是一块回去。” “本来我想着,你既愿意留大夏,人又机灵,在大夏国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看看皇上治理下的大夏国山河这么美,经过的大城小镇都这么繁荣。 热闹的都城里更是什么都有。好些玩意他们此前都没见过。这样的大夏国,也不知道现在的乌古,花上十余年的时间,能不能追得上。 望京城的百姓们脸上都带着笑,真希望乌古也能如此。 “但是皇上不要我,强留下来,也是过不上好日子的。”木素顺着他视线往外看了眼,又落回他身上。 阿淇卜回头看看她,笑道,“也对。那就回去吧。回去也能让你过好日子。” 就在阿淇卜一行人离开之时,一艘大船在运河上起伏轻摆,顺风顺流一路朝着望京城而来。 船头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正在远眺着前方,纸扇在手中不停地打开又收起。一笑起来,一双凤眸愈加显得深邃。 忽然,他啪的一下将手中的纸扇合起,敲敲船沿感慨道:“还是望京城好。算算我这次都多久没回来了。” “小王爷,马上就要进城了!” 这时有人跑上来说,脚步声在甲板上嗒嗒响起。 “好。”谢靖伸臂舒展了下身子,揉了揉掌心道,“被爹催的,这一路赶的累死人了。爹那是讨不来什么了,回头我可要找皇帝陛下多讨点辛劳好处。” “对了,申爷爷从吃完起就睡到现在了,睡醒了没?” 下人迟疑了一下摇头。那位神医的房间一直没动静,应该是没醒吧。 谢靖闻言啧了声,手上纸扇拿着打转不停。 申爷爷真懒。 而且若换作他怠惰一下,申爷爷就在耳边嘀嘀咕咕数落个没完。不是说他这样不益体健会得病,就说他年纪轻轻没出息四体不勤。 明明他自己才最是贪懒,整日吃完就睡睡完就吃。还硬要说自己是晕船。 有没有弄错,他是不是神医啊?就算自己晕船他能没有法子么?当他还是以前的小娃娃好哄骗呢。 要是杨轲叔叔在,他才不要跟申爷爷一道回京。杨叔叔也真是,带着一家子要四方游历求什么心中医道,影子都找不见,依他看,就是拜申爷爷为师后被哄骗忽悠的。 谢靖同情地摇摇头,冲来人道:“你去喊申爷爷起来吧,就说望京城要到了。” “啊?”下人傻了一下,见小王爷看过来,又急忙应是点点头。只是腿脚却像是被甲板死死咬住了,一脸苦恼半天挪不动一寸。 “唉算了算了,我去喊吧。”谢靖见他这样,叹口气撇撇嘴,将纸扇高高一抛往里走,“瞧你,申爷爷又不会吃人。” 下人听了,一脸高兴地接住纸扇,呵呵笑着跟在小王爷后头。 神医是不会吃人,可是脾气太怪,吵醒他睡觉,还不得劈头盖脸挨一通骂。 神医脾气这么暴,连王爷都让着面子客气,也只有小王爷不惧他。 “你跟着我干吗?去清点一下,此行带回的那些东西可要看好,上岸时别遗漏出错了。”事关运河粮木一大堆都是爹塞给他的案册,他都要进宫呈给皇上的。 “是。”下人点头赶紧下去了。 “申爷爷!”谢靖下到舱内梆梆敲门大喊,结果敲了半天里面还是静悄悄。 谢靖手下可一点没留劲,搁平时申一早气恼的跳起来骂他了。他敲着忽然手一停,觉得有些不对一把推了门进去。 里头床铺被子散乱,就是没有人影。 谢靖气极,抱着胳膊大步往外:“申爷爷又跑不见了!都要到望京城了,还来?” 他才想吃人了! 第57章 因船身有着定王府的记号,谢靖的船沿岸直入城中,无人敢阻。而谢小王爷入城的消息也直接送到了郑衍的手中。 谢靖小小地气过一阵后,就将申爷爷抛到脑后不管了。他先命人将船上的东西都送去定王府,之后便独自在望京城的大街小巷里逛了起来。 很久没回望京城了,他发现街巷上好些铺子都有变换。但只要看到有什么新奇有趣的,或是最新的布料钗饰,他都会一一买下。爹娘跟妹妹在外没回来,这些就都先堆着。等下回娘跟妹妹回府看见了,准高兴的夸他。 于是一两个时辰逛下来,定王府门前又6续送来了一堆东西。 小王爷一回来就先闲逛了大半天,回府时恰好陛下让他进宫的口谕也到了。 谢靖收拾过后进了宫,不过神色就不如在船上时那样富有兴致了。毕竟申爷爷不见了,从皇上那可能暂时讨不来什么好处了。 就算申爷爷驻颜之术出神入化,模样看上去比他还小,可本质上也算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同小孩子一般心性。 谢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要嫌弃他。 申爷爷也不是第一次跑不见了,每到要紧时候,他就总爱搞这种把戏,找起来很是费劲。 还就喜欢他到处找人又找不见他的样子。 谢靖见过皇上后,将带来的那些案册都呈给了皇上,也没忘了送上爹备给陛下的大婚之礼。如此爹交待的事就完成了大半。只是皇上最后问到神医时,他用扇骨抵了抵下巴,只得笑笑如实说道:“皇帝陛下,申爷爷跟我来了。可他一回来就跑了,我得找一找才能找回来。” 郑衍想请神医一见,问问何时方便看诊的下半句话,一口气就给噎了回去。 “跑了?”郑衍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不过能称得起神医的,一般脾气也都怪。 郑衍虽有准备,但最怕的就是他又不愿诊治了,想到皎皎这段日子欢喜的样子,他实在不忍见她再失望。 分卷阅读86 谢靖猜到陛下在想什么,忙摆摆手说:“皇上别担心,申爷爷他欠我的输我的多着呢。他既然答应来了,就一定会治好阮伯伯的,只是这得让申爷爷先出现。” 闻言郑衍宽心许多,点点头说道:“那便好。阿靖,此事还得谢谢你。不过你看眼下该怎么找到神医?” 他一令之下,在望京城内全力搜找,找一个人倒也不是太难。就怕此举会惹恼了神医。 “我就离京了一段日子,陛下对我这么客气啊。”谢靖玩笑着端茶喝了口。因为爹多年辅佐摄政的缘故,他从小到大与陛下较多往来,关系亲近,对他而言陛下也是亦君亦兄。 “找申爷爷这事呢,就交给我。不过陛下,这次回京真的是又赶又累。您也知道我爹那人待我有多小气,使唤我跑腿也只是丢来一句话。哎,就是不知找到了申爷爷后……” 这小子。郑衍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早就明白了:“又想要什么,直说就是。” 谢靖凤眸弯弯:“自然是陛下赏我点什么,我就拿着什么。” 反正皇上私库中的好东西可不要太多。不过说起来,他离京这么久,阮伯伯受了那么重的伤,他都是隔了好久才知道。 其实小时候他本也不认得阮伯伯。只是年纪小不知轻重,与阮家两位少爷打过一回架,将两人都打伤在床。后来被爹押着去道了歉。 当时他还因为玩蛇,不小心把阮家姑娘给吓哭了。 小时候脾气急又不懂事,可谁想只是过个冬的功夫,阮姑娘竟嫁给皇帝陛下成皇后了! 得知此事的一刹那他心情复杂。幼时虽然无意,可也算是把如今当朝皇后吓哭过了。 不过这等小事,阮皇后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正想着,外头传来内侍尖细高声。 阮青杳只知今日陛下退朝之后还有诸多政事要议,不知何时会回。还是郑衍忽然派傅公公前来请她时,才知道谢小王爷入宫了。 这么说,那位神医也已经来了? 她当下就坐不住了,匆匆收拾赶来。一入内就见谢靖坐在一旁,看见她后起身行礼。 她小一些的时候,爹抱着她往来摄政王府的次数不少,不过等大了些后,就几乎不怎么去了。 此时瞧来小王爷容貌也没多大的变化。 “陛下。”阮青杳到了郑衍身旁,迫不及待地想问问神医在哪。给神医的见面礼,她都精心备了许多。 “先别急。”郑衍拉着人坐下,一时也不知道神医跑了这状况该是怎么个说法。 还是谢靖再作了番解释。 不过他见两人一个忧心一个宽慰,自皇后来后,他仿佛就被一面无形架起的屏障阻挡在外了。那个温声细语的人简直不是他所认识的皇上。 最后待不下去的谢靖说着要去找申爷爷,就赶紧出宫去了。 以前是爹娘整日在眼前如此,回京了连皇上皇后都如此,这世间真是没有一方净土了。 郑衍揽着阮青杳回到景安宫时,发现她依旧有些忧心忡忡的。 阮青杳在软榻边坐下,似乎因为这个小小的变数,而意识到先前的自己有些过于乐观。 她不免多想,万一找到了神医,却连他也医治不好爹爹该怎么办。 大小白白在看见阮青杳回来时就站起围了过来,两只仰起脑袋看着她,似乎也看出她有心事,便靠近黏着她想安慰她。 然而郑衍先一步到了她身边。 一人两狗干瞪了会眼,两只狗狗就摇摇尾巴走掉了。 反正只要皇上每次过来,它们就都会被抱走赶走。狗生要学会习惯。 “陛下我没事。”阮青杳知道陛下要说什么,拉住他的手先一步道。 陛下的手掌宽大温暖,让人渐渐踏实。她其实能明白,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去时,这种多想是没有必要的。 “就是不知小王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神医。” “阿靖既然拍着胸膛这么说了,那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人的。”郑衍有意转移她的心思,便转而问起,“王府与阮府也算常有往来,皎皎也是识得阿靖的吧。” “嗯。”阮青杳随口道,“小时候被他吓哭过,大病了一场。” 因为是第一次遇上,大哥二哥还打架受了伤,这记忆实在太过深刻了。 郑衍闻言皱眉,还有此等事? 皎皎的身子这么娇瘦,竟还被吓得大病,郑衍一下就心疼了。 于是他将本要打算给那小子的重赏,默默削减成了二两新茶。 “按照申爷爷的性子,他现在肯定在望京城里。”谢靖回府之后,便在偌大的王府中踱着步子转悠,猜想申爷爷这回又会往哪去藏匿。 搁以前他都得费番心思才找得到人,可现在皇帝陛下紧盯着呢,他又才做了保证,实在没耐心陪申爷爷耗。 其实只要申爷爷别动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药粉毒粉,抓住他也不难。偏他一把年纪了还狡猾。 大院里洒扫的小厮已经是第三次看到小王爷从后堂重新转悠回来了。 正好奇小王爷到底在做什么,就见谢靖突然扬眉击掌,大声喊道:“都来人都来人,过来过来。” 他方才忽地有了番计较。反正申爷爷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也能看得到他。既然这样,那他还找什么人,只要让申爷爷自己出来便可。 府上下人们闻声围来,听了小王爷一番吩咐,又各自忙活去了。 等过了个把时辰,天色也黯下时,他想要的也都已经备好了。 小厮们往大院正中搬来了一条长桌,很快从望京各处酒楼带回来的美酒佳肴也都一一摆在了上头。 不过,虽然酒确实是好酒,可这些他们前去各酒楼,提了诸多要求让酒楼名厨烹制的特定菜式,就有些一言难尽了。若不是银子给的足,怕是要被醉心厨道的几位酒楼大厨们举着菜刀追赶。 谢靖走到摆好的长桌前凑近闻了闻,这些菜肴气味不算很友善,尝了口,怪就对了。申爷爷口味刁钻,辛辣酸涩越重他偏越喜欢。这么一桌,就不怕他不流口水。 谢靖又让人提来了申爷爷留在船上的大箱子。打开将他里面的宝贝一个个搬上桌。什么只此一件的针刀,不清楚灌着些什么的瓶瓶罐罐,还有各种稀世罕见的药草药引。 摆完后他掸掸手道:“生火吧。” 于是长桌的前头,眨眼功夫就起了个火堆。 “申爷爷,这些可都是你喜欢的,没了就没了啊!”谢靖推了推手边的盘子,又数了数他那些宝贝,最后停在药材前。 里头好几样他很眼熟,都是他无意中撞见摘下,后来送给申爷爷的。一些长的像破杂草一样,申爷爷瞧见了还激动的猛拍他肩。 申爷爷说他运气实在太好,随随便便就能碰见稀罕药材, 分卷阅读87 可他总怀疑申爷爷口中的百年难得千年一遇莫不是瞎诌的。 嗯……看来这事也能顺道检验一下。 谢靖一挥手,让下人们上来取了桌上东西就往火堆里丢。他自己也拿了根竹签子一样的枯草根,毫不迟疑要往里抛去,就像在丢张废纸。 “等等等等!都给老夫住手!”下人们正忙碌着,突然不知从哪响起了喝停声,接着便见一个黑发披肩,身着洁净银白裳,面容小巧,像是小姑娘又像是小公子的人翻墙急急恼恼跳了进来。 第58章 “你小子还真扔啊!”申一冲上去,一把夺过谢靖手中能肉白骨的稀世药株。刚揣好一回头,就见一下人愣愣看来,手里拿的一大盘猪蹄都要倾倒进去了。 还有他那双特制的筷子!若是毁了,一时无法接受其他筷子的他若是饿死了怎么办? 他一代神医的威名。 “都给老夫放下!”神医甩袖道,语气傲然。只是光看身量样貌,实在不符他的语气与自称。 这就是那一手驻颜术出神入化的神医啊。若安静不言,实在看不出是位老者。 把一众宝贝佳肴都挽救回来后,神医冲着谢靖就一顿数落:“你个臭小子,什么东西都能乱扔?知道你差点毁了的是什么宝贝?你个败家小子。” 看的出来,谢靖是真不在意。他若不跳出来,药材这会就在火里噼里啪啦当干柴了。 “申爷爷,这个是我挖出来的,怎么不能扔了?”成功逼出人的谢靖笑笑摆手,四周下人们看见轰然消失地一干二净。 神医看起来真是太凶了。 “给了老夫,就是老夫的。”神医忙跑去将东西重新收回他的大箱子里,来来回回忙忙碌碌,宽袖摇晃摆动,就怕谢靖再过来祸害了。 “仗着自己运气好也不能这样。”收拾中半道还停下来瞪谢靖一眼。 想他堂堂一代神医,当初这臭小子他爹看见他都要客气恭敬着。要知在他这,世人皆有求于他的,哪个不将他高高供着。 而且只要一个眼神,就有人殷勤动手,也不需要他像这会这样,自己弯腰起身的收拾。 偏就被这小子拿捏死死的。 不过谢靖也实在是天生的好运道,医毒界的宝贝都像是在他后院里栽的,总能无意中捡到宝。为此他不知欠了这小子多少。所以说拿人的手短,连这次要他上京替人诊治都不好意思拒绝。 可答应归答应,却也休想这么轻易。他好歹人称一声神医,要走要留,行踪不定,去哪要做什么,也从来都是依他自己的意思。 可现在因为这小子,让治谁就治谁,巴巴一路坐船,摇摇晃晃往望京城赶,很没面子,很憋屈,不高兴! 于是神医就想着自己先四处玩一圈,让他们先候一候等一等。 谢靖见申爷爷既然回来了,就笑着凑上想帮他一道收拾。结果手刚伸去就挨了一巴掌,再听防备甚重的申爷爷碎碎叨叨的,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靖便蹲在神医身边说:“申爷爷胡说。连皇帝陛下跟皇后娘娘都在宫里眼巴巴求着等着你呢。今天听说你不见了,急得人都傻了,这还能叫没面子呢?天底下就你最了不得了。” 虽然一开始他也以为申爷爷是个高深莫测的怪人。但事实证明,高深莫测是件衣裳,其实内里只是脾气别扭罢了。哄申爷爷这种事他最在行了。 被哄一哄确实舒坦满意了的神医表示,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他就积善德明日就去看看病人吧。 申爷爷的这个意思,谢靖当晚就让人往宫里送了。阮青杳又从陛下的口中得知。 郑衍见皎皎虽然高兴,但却不如之前那般欢快,知道她是在害怕神医诊治过后却是坏消息。不过成不成,总归明日便知。哪怕神医都无能为力,他既答应过的事也不会放弃。 第二日,阮府的下人们早起刚做好了洒扫,府上就来了人。夫人少爷们才将人迎进去没多久,皇上的御驾又停在府门前了。 等人全进了老爷的院子后,各个低着头的下人们才敢抬头朝院子里张望,互相对看低着声咬耳说话。 “最先进来的那位就是神医吗?” “不是,小王爷你都不认识啊?” “原来是小王爷,那神医不就是?”小王爷身边那位? 下人们实在有些意想不到。因为神医的身影看上去年纪轻轻,又披发不理一身宽服随性像是小姑娘。 有神医要来给老爷医治的消息,早些时候就在府上传起来了,下人们私下也都听说知道。不过还以为神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呢。 “不是说神医年纪很大了吗。” “你懂什么,这好像叫驻颜术,不然能叫神医么?” 在说的在听的都似懂非懂点点头。 不过这反正不重要,重要的是请来了神医医治,老爷他说不定就要好了! 外面的议论跟高兴,都被隔起的院墙阻挡。院内阮毅坐在他那张大藤椅上,脸色冷漠安安静静。 院中人不少,郑衍等人此时都围在边上,院内间或响动着细细杂杂的小声呼吸及说话声音。 神医围着人看了两圈后,就已坐下在把脉。他神情眼色淡淡,使人难测难辨,边上人光看着就感觉到心被提起揪住。只见他一只手抓了阮毅手腕在把脉,另一只推开他衣襟往胸口伤印处查看了下,又探在他脑后摸索了一阵。 紧接着就端了茶边喝边把着脉。 边上唯一轻松的,也就是看惯了的谢靖。申爷爷在诊治时总是要显得自己很高深莫测,他说医只是本事,而神则是体现在姿态上的。他撕开这一层后打量,见申爷爷没有为难,那就是成竹在胸了。 于是没事做的谢靖就去找边上的阮泽塘说话。 许氏在边上屏气盯着,唇抿得紧紧,视线在神医跟老爷之间来来回回。院内下人见她太过紧张了,都担心着,轻声劝着她去一边坐下宽心。 小麟难得特别乖,安静在边上坐着等。 谢靖与阮泽塘小声交谈了几句,又转头去找边上的阮致渊说话。 小时候也算不打不相识,他又离京好久了,总有些话可以说。 簌簌碎碎吵吵,吵吵吵!神医不管怎么去赶,耳边都有谢靖的声音在往里钻。他在这诊看,常人都是忐忑难安,就小子在那嘀嘀咕咕叽叽喳喳的,又吵又烦人。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跳起来跟他吹胡子瞪眼,很没身份。 忐忑难安的常人郑衍在看着神医诊断时,发现皎皎握他的手越来越紧。 他转头看去,见皎皎紧张的唇干,不自觉去咬的下唇都留下几个印子了,便将人拉近了小声安抚她。 才说一句话,神医忽将手中茶盏放回小桌 分卷阅读88 ,因落的重发出了瓷器磕碰的声音。 院内碎小的声音戛然。 许氏最先反应过来,神医定是嫌他们太吵不悦了,忙冲儿子们使了眼色让离开。 谢靖揉揉耳朵,知道这是敲给他听的。申爷爷真是,话都不让说。他自己啰啰嗦嗦的时候也不少。 阮青杳也忙冲陛下比了噤声的手势,抓着陛下手腕往外退出去。都是陛下跟她说话,惹神医生气了,影响了神医诊断多不好。 十分无辜又百口莫辩的郑衍:“……” 一群人又在院外等了小半刻后,才终于看到神医出来了。 被围住问的神医甩甩袖子整理了下,说道:“老夫是何人?老夫出手当然能治好。” 众人再次忽略了神医以这般形象自称老夫的怪异,治好两字如同久旱未雨大地上坠下的甘霖,所有人微微一怔,旋即心中欢喜大喜狂喜。 “太好了陛下。”阮青杳忙回头看向郑衍,得了神医这句话,也不必再压抑心中期待喜悦。 “不知神医何时能开始为父亲医治?”阮泽塘问道,“若有何需要神医尽管吩咐。” 申一负手道:“他非病是伤,不过之前调理的不错,只要老夫再一点通,他要恢复神知不难。你们把花拿来随时就能开始。” 所有人闻言一愣:“花?” “花啊,濯露花。”神医看着一头雾水的众人,皱皱眉头去拎谢靖出来,“就是你爹从老夫手上抢走的那株,他说现在放在皇宫里。医治得要濯露花作引啊,没有老夫就不治了啊。” 谢靖一听想起来了,转身对郑衍道:“陛下,申爷爷说的是听风阁的那株。” 说完又回头去跟申爷爷理论:“什么叫我爹抢走的。爹当年都不知这花叫什么。不就是申爷爷你晚了几天去找,结果被我爹碰巧先取走了吗?要不是上个月说起,你还不知道当年是被我爹摘走了呢。” 这也能算抢,申爷爷太无理取闹了。 “那朵漂亮的花花?”阮青杳惊讶拉拉陛下手,“陛下,原来那朵叫濯露花啊。” 郑衍没想到那花有名,竟还有医药之效。不过需要的药引就在手中,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了,他看着皎皎说道:“我命人去取出送来。” 阮青杳点头,忽想到什么又猛地摇头,将他手拉更紧了些,秀眉蹙在了一块:“可这样会不会不好?” 若只是普通的花也就罢了……可那花不寻常,花开好运,是能给大夏带来繁昌的吉祥之物。若是拿来作药,坏了大夏的福运怎么办? 虽然神医说此花是药,可福运之事玄妙谁也说不清。事关国之运兆,这真的不是小事。 郑衍见皎皎一脸郑重,眼神缓缓轻柔。此事他方才一瞬间也想过,但他既为君,治国以仁以德,以选贤任能,以生存百姓。他不觉得繁盛的大夏国,凭一朵花就能将之倾覆。 摆在听风阁时,它是个福兆,是锦上添花。可既然现在它能用于实途,治一名良臣勇将。这就没什么好权衡的。 阮青杳听陛下说完,安静咬了咬唇,仍是看着他摇摇头。虽然她比谁都想要爹爹好,可也不能拿大夏国的气运玩笑。 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皇室会不看重气运。 阮青杳见神医还在跟谢靖拌嘴争执,忙走上前打断问:“神医神医,如果不动那花的话,可以有别的方法医治我爹吗?” “那花似乎能为大夏百姓带来福运。” “濯露花蕴天地灵气而生,知者少见者寡,是有花开好运的说法。”神医看着她整整容色。 不过这会近看,他才留意到了小皇后清秀绝好的娇丽容姿。他单纯喜欢世间一切赏心悦目的人景物,自然也包括赏心悦目的小姑娘。 看到少有的如此合心意的漂亮姑娘,神医连耐心都长了许多,刚与谢靖拌嘴气到的面容也变得很温和友善。 其实没有濯露花也行,就是治起来会很慢。太慢了,他哪有那个功夫。当时他就是得知了宫里竟有濯露花,才没多想一口答应的。若不然在来望京城前他就溜了。 神医被漂亮的小姑娘用一双漂亮的大大杏眼望着,内心的充实满足在不断增涨。可他在心中的浪涛里奋力挣扎了良久,最后还是惰性占了上风。 “皇后娘娘,没有花,老夫就不治。” 第59章 神医盯着皎皎实在是看了太久,郑衍脸色沉沉默不作声上前,不露痕迹的将皎皎拉到了身后。 就算盯着皎皎看的是个年纪一大把的老神医也不行,就算老神医用着驻颜之法,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姑娘也不行。就算岳丈伤愈的可能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也不行。 总盯着别人看,是一种很无礼的行径。 被暗暗称老的神医也将离近的皇上容貌仔细看了看。 确实皇上长的也很赏心悦目,只是板着张脸,将这种美妙的赏心悦目破坏了许多。 还是小皇后更讨人喜欢。 “申爷爷你行不行啊?申爷爷你该不会是没本事,医人只能靠珍稀药材才行吧?”谢靖适时出来说了一句。 一是见陛下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怕陛下跟申爷爷一个身份尊贵一个内心尊傲的人要闹不愉快。 二是看不过去阮青杳期望又眼巴巴地央求。让他想起小时候弄哭人的不好回忆。 所以说人理亏的事情不能做,要还很久的。 神医一听就瞪起眼来了,年轻人就是不好,真是不会说话。 见神医与谢靖又要争执拌嘴,边上许氏跟阮家兄弟忙上前缓和。 一时间院门前响起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下人们吓得都低了头往远处躲去。 过了大半天,从一来一往的话语中,神医总算是明白他们在顾忌什么了。 他白了臭小子一眼又咳了两声打断道:“老夫要濯露花,只需剪一小块就行了。谁说要把整株花拿来了?” 虽然他是很想要。 但他又不是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坏了国运的后果什么的,才不想牵扯这么大麻烦。 皎皎几人闻言顿住看着他。啊? 得知不必取走整株花,只需沿瓣剪上一小角,神医就能以此作引调制秘方后,此事也就不存在什么疑议了。 因濯露花放在宫里,神医便进宫亲自去取剪,顺道瞧一瞧这株当年差点进他大锦箱的小花。 而且宫中药材甚多,方便随意取用。神医在调制好药前,也就暂时留在了宫内。 先前期望之中存有的不确定,到此刻总算是吞下了颗定心丸。想到爹爹从伤重恐不治,到慢慢撑过来养好伤,再到即将痊愈,阮青杳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一回景安宫,就命人将备好的礼都给神医送去了,第二天更是睡不着,起的与陛下上朝一样 分卷阅读89 早,跑去看看神医的药调制的如何。 可等到了安排给神医的住殿,才想起时辰尚早,怕会打搅了神医歇息。于是又只好拐去御花园走了几圈。 神医晨起用着早膳时,便见那讨喜的小皇后来了。 皎皎见神医正在用膳,脚步轻快步入,摆手道不必起便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一桌的膳点问:“神医神医,这些膳食还用的惯吗?” 神医看了眼夹起的一块小菜。 说实话,虽然已在努力按他的喜好来做,可仍旧很难吃。还是谢靖懂他的口味啊,申一发觉那小子除了运气好外,还是有些长处的。 按他的脾气,这时早该是皱眉瞪眼抱怨,不耐烦与不满,可一抬头看见阮青杳支肘坐在面前,水灵灵的杏眼看着他眨啊眨的,忽然就摒弃了自己那点臭脾气,还睁着眼胡扯:“还行,老夫怎会在这种小事上挑拣!” 上了年纪后,果然脾气都收敛许多了。而且皇后看着太赏心悦目了,多看上两眼心里真是熨贴又舒服。 “是,神医可是做大事的人。”阮青杳点头附和着。 后来她偷偷问过谢靖,他说神医爷爷的脾气很好懂的,哄着惯着供着敬着就行。 果然这话说完就见神医嘴角微微弯,连夹起的小菜都多了一些,显然很受用。 阮青杳觉得她可能跟在陛下身边久了,潜移默化学到了陛下嘴上抹蜜的那一点点皮毛。眼下哄起人来,竟也顺顺当当,不似曾经那样嘴笨了。 不过回头还得让御厨们做的更合神医口味一些。神医都说出挑拣了,就表明还是不大满意的。她想着神医爷爷高兴了,爹爹也会好的更快一些。 神医最后只随意用了点停筷,宫人们上来撤下。 阮青杳见神医要起身,忙凑上来问:“神医要去调制药物了吗?” 神医看着她,掸了掸袖子摇头:“先走动休息一下。” 阮青杳也不急,点头跟在他身旁走。她方才看着神医的正脸,现在则盯着他侧脸在看。神医的驻颜之法真厉害啊,一点也不像名老者。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又去比对神医的,有些羡慕。 “皇后娘娘为何看着老夫?”神医突然间出声。 “因为好看啊。神医医术真厉害。”她对长相好看的人总是带有好感的。不过实话说神医的声音就不太好听了,她还是喜欢听陛下说话。 神医顿时了然。原来小皇后跟他一样,同样喜好着世间一切美与悦目的人物。 因为在这一点上有着近乎一致的理解,一老一少瞬间就显得亲近了许多。 郑衍回到景安宫时,得知皎皎不在,便去了神医那找人。然而才一迈入,就见两个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絮絮说着话。 “神医神医,那您说要头发乌黑盈亮,该怎么养?”阮青杳上手扯了扯神医的黑发。 “别动老夫头发。”神医伸手夺回来,“皇后娘娘年轻,不需养就很好了。若要更好一些,可以这么做……” 阮青杳附耳听着,认真记下,连连点头。 郑衍:“……” 傅德永看看陛下,又看看娘娘,皇上驾到四字在舌尖溜达了一圈,决定还是咽回去,安静退了出去。 郑衍等着两个没有发现他的人说停了,便上前:“皎……” “那神医神医,您看看我这里。”阮青杳抬手指了指眼角一处,指尖还拉动了一下,问他,“看见了没,我前几天才发现的,怎么办呀?” 那天照镜子的时候,她竟然发现眼角有了一条很短小的纹路。 “这么一点又不要紧。”神医瞅了半天才找见,不耐烦地想说她小题大做,可对上皎皎求知崇敬的漂亮杏眼,说出的话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老夫这里有锁颜膏,保管比什么都好用。送你一盒吧。还有一瓶玉肤露,根本不是你们宫里那些能比的,也给你吧。” “真的吗?谢谢神医!”阮青杳扯扯神医爷爷垂落袖角,一脸欢喜道谢,不过她低头看了看,又打量了下神医,好奇问,“神医,您为什么喜欢这样的穿着呢?像个……” 姑娘家。 神医抬了抬袖,侧头问她:“不好看吗?” 阮青杳忙道:“好看啊。” “那不就成了。”怎样的人该有怎样的衣着打扮,不过是世人固有认知。他高兴了,还分什么男女,好看才最要紧。 依旧没被发现的郑衍:“……”他的皎皎似乎在离他远去。 “长公主殿下?” 这时外头响起傅德永的声音,随后昭明走入。看到傅德永时,她有些惊讶郑衍竟在,这会又看到皎皎在与神医说话,没想都今日人都聚在一处了。 “皇姐怎么来了?”郑衍扶了她一下。 “陛下。”阮青杳总算看见了郑衍,一下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神医起身,而昭明则先向神医走了过去。 神医见有外人来了,又收敛面容摆回了姿态,自己还压根没意识到,不过短短一小会,阮青杳在他心里就已不算外人了。 昭明走近,看到神医模样与记忆中的重合,只有些许变化,隐隐感叹。她又向神医行了一礼:“多年前得了神医相助,才能安稳无恙至今。昭明一直都想向神医道谢,只是不知神医踪迹。今日得知神医入宫,所以才来打扰致谢。” 神医才想起来,淡淡嗯了声:“当时老夫说可以养无法治。殿下肯听信老夫,这么多年注重休养得当,殿下谢自己就可以了。” 昭明笑着应了。不过见神医不愿多说了,怕多留打扰正欲离开。 “神医,您再帮皇姐看看吧。”阮青杳这时凑了上来,“都那么多年了,指不定有所变化呢。” 神医刚要皱眉,看向阮青杳,半晌后,伸出手道:“脉。” 谁让小皇后比那烦人的臭小子讨喜。顺着她来,他高兴。 阮青杳见神医爷爷答应了,忙推了皇姐上前。等神医一诊后,发现确实有所变化。 至于将这娘胎带出的体弱根子拔尽,如今似乎也不是不能…… 听神医这么说,三人都既意外又惊喜。阮青杳忙拿纸笔让神医新写方子,昭明看着皎皎忙碌,知道神医这是看了皎皎的面子。自皎皎入宫之后,就像是添入了一道福气。阿衍更精神了,宫里也变得更热闹了。 殿内乱过一阵后,阮青杳将方子塞到皇姐手中。再一听神医说要制药了,不敢打扰忙拉着陛下与皇姐离开了。 神医制好药,统共用了两个半天。阮青杳因怕搅扰,第二日还纠结着要不要过去时,就听宫人来报说药备好了。 神医当晚就去了阮家,替阮毅施针用药。之后再接连施了三日药针,用了几方煎药。 神医每日前往的时辰不定,但只要神医出宫,阮青杳就会一道去 分卷阅读90 阮府。陛下有时在操忙政事,若是忙完得知也会出宫赶来。 如此过了三日后,神医在阮毅手边留下了几副药,一帖方,又拍拍屁股跑了…… 只是这一次,谢靖得知后就不急了。他进宫同陛下娘娘解释,按照申爷爷的脾气来说,既然他施过针,也将药都留下了才跑的,就说明申爷爷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余下的,喂药照顾等着,不用多久,阮伯伯就定能好过来的。 谢靖等再出宫时,淡定面容一改,皱眉撇嘴,回府就命人收拾起来准备离开了。 这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坏毛病,申爷爷究竟是怎么养成的?爹说京中事了了,还让他请神医再回去的,他可得给人找回来。 三日后,谢小王爷带上了陛下给地方官员的关于河道粮运的旨意,还有从陛下那赏来挑来的各种好东西心满意足地离开。 陛下最开始只塞给他二两新茶时,他都傻眼了。好在不过虚惊一场。 娶了妻之后的陛下竟都会捉弄人了。 这日天气闷热,连阮府棵棵大树上的叶子看起来都蔫蔫的。绿绿的叶在枝头垂挂,风吹来一摇一荡落下好几片。 阮致渊一早照例去给父亲念读话本。习惯二字的可怕之处,在于当初羞于去做的事情,如今已能自在随意面不改色了。 如今阮致渊自己念自己的,也不在意娘在一旁忙活,下人在院中洒扫。 只是等念完了,现在还要帮着娘给爹喂药上药,再看看爹状况如何,然后再离开。 阮致渊忙完出来,遇上二弟过来问起,便说了爹的情况。爹这些天,感觉确实跟以往不太一样。 听他念话本时,给的反应变少了,也不那么况,又聊了几句皎皎,再说了些日常琐事。 除了因惦记着爹状况,阮泽塘多留了一会,说久了些,看起来倒跟平常一样。 阮毅视线远远停在那根掉光了叶子的树枝上,妻儿闲谈的声音像是离得很近,又仿佛隔了层什么,听起来很不真切。 所以他是怎么了呢? 从昨儿开始就这样了,院子里总有人来来去去,偶尔安静偶尔热闹。这些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明明都是他认识的,亲近的人,但他心里却又有一种古怪的陌生感。 可尽管他觉得很奇怪,也没法做什么问什么。昨天他就发现了,就算他想要动一动,身子也僵硬着,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就连个表情都做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阮毅一时还想不大明白。他的上一个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一身戎甲的时候。 他将阿涅图斩落马下,自己也受了重伤,支撑不住最后昏迷。再之后他好像睡了很长一觉,做了很长一个梦。醒过来看到的,就是昨儿那片掉落的叶子了。 他不在北境,而在望京城啊?是不知什么时候被送回来医好伤了吗? 阮毅猜测着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可却又迷惑茫然,除却自己还不能动,妻儿在说的话他也都听不太懂。不仅这院子儿子妻子,就连耳目听看到的一切都既陌生又遥远。 醒来后,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阮毅的身体四肢依旧不听话。可他仔细回味了下这几日所听到看到的,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测错了。 他可能并没有“醒”,还在做着一个很长的梦。不过这梦真的太长了,而且连每时每刻的细节都这般清楚。 被喂的药能苦得他舌根发麻,却连想要皱眉都不行,咽慢了有时会从嘴角流下,还要许氏帮他擦去。 他怎么可能形容如此不良呢?所以这肯定是梦!明白了这个,阮毅也就理解了之前的古怪陌生。 在梦里嘛,所以爱惹事吵闹的儿子们都乖了不少。梦境荒诞,所以皎皎似乎总不在府上,昨儿来看他时,还衣着华贵,穿得像个皇后似的。 他的女儿怎么会不住在阮府呢?而且这个皎皎,看起来还稳重许多,一点不像那个爱粘在他身边撒娇的小丫头。 不过仔细回想……梦里的皎皎似乎还真是皇后啊。跟着她的半杏还喊她娘娘,在他旁边坐了半天还说要先回宫。 是因为他太忧心不舍闺女了,所以才会梦到皎皎嫁人了吧? 不过那丫头嫁给皇上……真是的,这种事情他可从未想过,梦境还真是飘忽啊。若是能够做出神情来,阮毅此时定是哂然一笑。 于是在各种自以为的不合理中,阮毅的梦境又延续了一日。 一大早阮致渊抱着话本过来,在旁坐下开始翻念。口中传出的依旧是神似皎皎的声音。在这个梦中,人高马大的致渊每日都会来念话本给他听。 他第一次听到时,甚至产生了自己还活着吗,这里真是大夏国吗,他重伤后是否还活在人世的怀疑与动摇。 哪怕现在知道这是个梦了,阮毅依旧觉得这太可怕了。 还好只是个梦。 而等到这个梦境中的日月又升落了两回,阮毅从原来感觉身体像是别人的,到逐渐有了一丝四肢重回掌控的感觉。 有些时候,还能够眨一下眼。 但阮毅根本不在意这等小事。没有比他这几日,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的更震惊的大事了! 每日他都能从妻儿,前来的皎皎,有时一同来的皇上,下人们的交谈,对话举止中,一点点知晓到很多事。慢慢串起了他从重伤昏迷到醒来中间的那段空白。 阮毅也总算知道了,自己当初是真的险些丧命,以 分卷阅读91 及他们有多不容易,才将他从阎王爷手中抢回,到慢慢调养,再到找来神医医治。 想到自己令他们担心受惊,还差点将他们抛下,想到许氏独自撑着阮府,儿子们都懂事了,阮毅心中就涌起浓浓的负疚之感,觉得对他们不住。 只是除却这些,女儿究竟何时嫁的皇上,怎么入的宫,他从谈聊中知道的就不详尽了。 皇上知道那丫头在他心中有多重,皇上此举何意啊?如此重要的时候他病着,皎皎可有受委屈。不过若皇上对皎皎不好,应当也不会封予后位吧。 阮毅脑中上演着大戏,想问,又说不出话,憋在心中犹如一块巨石。他沉默着望着另一根鲜嫩的枝条,心口像被风吹得凉凉。 “娘,神医当时说要用的药都用完了?”阮青杳今日与陛下又一道来了,她蹲在爹面前打量了下爹爹的脸色,起身问许氏,“可爹还是这样啊。娘,爹这几日有什么别的异样与不同吗?” 许氏道没大的反常,就是听话本的时候,感觉没有以前那般开心了。而且现在到时辰不睡,到点也不起。比起之前更不会动,她都要喊儿子来,才能将人扶到外头来。 皎皎闻言弯着腰在爹眼前摇了摇手,回头看看陛下又看看许氏:“是好事呢娘。虽然与病着时不一样,但也说明爹越来越正常了。” 就在她回头的时候阮毅微微眨了下眼,阮麟正坐在一旁的小椅上,似乎看到又以为看错,忙抬手揉了揉眼。 阮毅坐着一动不动,视线里则满满都是凑上来摆手的女儿。他看着皎皎感慨,女儿嫁人之后,确实跟以前有许多不同了,就像是跟在身后的孩子长大了,竟还很有皇后的样子。 实话说,皎皎这么穿还真好看。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隔了太久再见到人,以前的她怎么吃都太瘦,现在就恰到好处了,脸色也红红润润。 看来在宫里是吃好睡好,没受欺负的。 郑衍听皎皎说着,也点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忽见她起身后退时,快要撞到边上,忙上前拉了她一下。 看着女儿被紧紧牵住的手,若是能动,阮毅恐怕已经跳起来了。 唉唉干什么呢?摸半天了,松开啊!被当着面一刺复杂,怨气浓重,但到了最后也渐渐趋于平静。 等到入夜歇下,丝毫没睡着的阮毅忽在漆黑中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影影绰绰的床帐,闭上眼再睁开,再皱了皱眉头。意识到自己脸开始听使唤了后,他想着抬起手看看,于是胳膊也听话的抬了起来。 啊,他能动了啊! 第二日阮致渊将手上这本话本念到了结尾,离开时看着依旧没好的爹,默默叹了口气。神医离开也好些天了,药也用完了,爹究竟何时才好呢? 反正爹好的那天,他肯定不来念话本,并且还要勒令全府上下严守此事。这种要命的事情必须被掩埋,绝不能让爹得知! 长子走后,阮毅趁没人注意,悄悄挺了挺僵了的背。 啊……他其实也没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但也正是因为没想明白,今早下意识就遵照着之前的自己来做了。 至于他还没想明白的事,那就太多了,他想了一夜没睡着。一些要事还摇摆不定难以决断,他甚至都不敢轻易好起来。思索一事远比真刀真枪来的难。 阮致渊念完话本离开后,泽塘跟小麟同往常一样过来。仍需要时间缓和的阮毅,默默在院墙上找了一片叶子盯住。 最后阮泽塘离开时,他揣着手想着什么,脚步都越来越慢。他总觉得爹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 这种古怪的感觉一连跟了他几日。爹停了药,却依旧是老样子。大家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都在暗暗焦虑着。 偏这种时候,难得乖巧了一阵的阮麟却又在玩起了他的小弓弩。 在小麟几次哒哒跑过阮泽塘面前时,他终于忍不住将人揪住。一问,才知小家伙一点不焦急,是因为他打心底不怀疑爹会好了。 他有看到过爹眨眼,还有转眼珠子。爹都能动眼睛,不像以前那样呆滞了,肯定不用多久就能恢复神知。 阮泽塘闻言气滞,这么要紧的事这小子现在才说! 他再一细细琢磨,似乎就明白了古怪感出在何处。 阮毅这会用完饭后,坐着有些为难。他还没将各事都捋清,可也不 分卷阅读92 能一直这么下去。正在想着他看到泽塘来了。 不过二儿子今天似乎有点怪,来了就搬张小凳坐他前面,看着他也不说话。阮毅被这眼神盯的有些紧张,鬓边汗都流了好几滴。 就在阮泽塘盯了他一炷香后,他忽听儿子说:“爹,你是不是已经好了?” “……”阮毅心头一跳,反应过来时已转动眼睛去看他,于是对视一眼后,又默默把视线转了回来。 好了仍装病一事,不仅被儿子发现了,还被当面戳穿,这实在是件有点丢人的事情。 阮毅堪堪找了个借口才圆过去,又因为他的痊愈,全府上下一片喜色,忙着庆贺,所以就更没人去在意这种小事了。 自阮毅好后,他身边就被许氏大哥等人围得紧紧的,府上管事下人们又抹着把泪,都往前凑着去道喜。阮泽塘等了一整日,才终于找到机会与爹单独说话。 夜晚风吹来凉爽,两人房门前长廊口坐着,阮泽塘给爹倒了茶,才坐下问:“爹是因为皎皎吧?” 阮毅伸手去捧了茶,温热的茶水顺着盏壁传到了手心。对他来说,这种感觉不陌生,相隔的也并不久,只是睡过一觉再醒来而已。 但对于亲近之人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夜,而是漫长与煎熬的许多个日日夜夜。 这一整日他已经重新适应了受伤前的自己,此时面对儿子,也依旧是那个神情有些严肃的父亲。只是这面庞中还存有了几许愧意:“这些日子,害你们担心了。” 阮泽塘看爹一眼,故意用着不解的语气说:“爹都能装病,还会怕我们担心?” 阮毅呛的咳了两声,瞠目看回去,小子现在都会打趣顶嘴了?但瞪了会又移开视线叹了口气,内心感觉又失落又空荡荡的。 “皎皎都嫁人了啊……”阮毅这些天已经从震惊到接受,慢慢消化掉了女儿嫁人的心情,可依旧感慨万分。 阮泽塘拍拍他肩很理解,当初他们哪一个不是挣扎纠结良久才舍得的。 阮毅发现他伤病一场后,儿子都与他随意许多了。有一种多年树立的威严一朝矮塌的感觉。他放下茶道:“说说吧。” 于是阮泽塘便将爹还不知的,皇上如何识得,喜爱皎皎,到最后皎皎喜欢上皇上,皇上做了什么他们如何同意,宣旨册封大婚,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讲给爹听。 听完所有的阮毅,不知觉间一颗心竟就暂且安稳了下来。原来如此啊,皎皎竟如此喜欢……她喜欢便好。 而且皇上到目前为止,待皎皎的所行所为也足够能令人安心。阮毅很清楚,在那种情况下,陛下还能将皎皎封后,悉心宠护,当有几分帝王真心。 虽说帝王真心太过缥缈可笑,可他不接受又能如何,难不成提着刀枪冲进宫中说皇后不当了人我带走了? “爹,皎皎她很好,不要担心。”阮泽塘拢拢袖子往廊柱上靠去,“也别难过,皎皎总归要嫁人的。” 他当初给定的那个齐家就不提了,免得爹脸上不好看。 阮毅点了下头,话是如此……可是闺女出嫁的那一刻,他却没有看到啊!啊,果然还是意不平! “说完皎皎,说说别的吧。”阮泽塘打断他怨气继续滋长,指了指自己问,“我们,怎么回事啊爹?” 阮毅斜他一眼,身体前倾支肘在膝上,拉着脸含含糊糊骂:“为父还没问呢,你俩臭小子怎么回事。”趁他病着,翻天了。 他对儿子们的教导,一向是不许出外与人动手,要出去打齐家小子的事就不说了,竟还跟乌古一行动上了手。 这些事前前后后,在他醒来至今从他们交谈里,基本都听明白了。 阮泽塘盯着爹的神色边打量边问:“爹,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们兄弟不凡,但是故意从小打压……” 这是怕他们自满自傲了,还是怕别的什么。不过从小受着打击,得亏他们心性坚韧,没混成纨绔。 阮毅听不下去,嘁了声打断:“别想多了。赢了几个乌古人就当自己天下第一?与我相比,你们天资本来就差,也确实没有本事。”没见识过真刀真枪人命如芥的毛头小子啊,出了点风头变得沾沾自喜了。 阮泽塘看到爹被说中打断是真的,眼中的嫌弃也是真的。他笑笑起了身:“爹说的是。” “知道爹好了,皎皎肯定最开心。”儿子说着便走了。阮毅摸了摸凉了的茶盏,长吁出一口气。面容在皎亮月影下,变得严肃郑重深刻,如同战场对敌绷紧,眼神也在迷茫中趋于坚定。 能做上高位的武将,本就不仅仅是能够带军杀敌,就可以的。 先前他不敢病好,是还没考虑周全。 但之前还没想清楚的,还在摇摆斟酌的,与儿子一席话后,现在他心里也终于有了计较。 皇上对皎皎是真心,这很好。可这是眼前的真心。 人心是会变的。 哪怕意志不变,也会受到漫长年月诸多俗事利害的侵害。 皎皎是皇后,不只是皇后两个字而已。 他病了,与好了,情况是差很多的。 他的儿子们是不是废物,也是差很多的。 女儿现在过的安稳平静,而他希望她永远如此。 …… 阮毅好了,阮府上下都太过高兴,又因一直围着他忙碌打转,观察他状况,诸多琐事,直等到天色快暗时,才想起来给宫里头传信。 郑衍将此事告诉皎皎,皎皎。就是……这个时辰去阮家,他总不能放她一个人回去。而他陪同去,就有点,迈不动腿。 阮青杳闻言也渐渐冷静下来。也对,宫门都关了,这太不合规矩。而且这么晚,她去岂不是会打扰了爹休息。 “好,那就明日一早再去。” “嗯……你先去。我明日退朝处理完政事便来。”郑衍解释道。 阮青杳点点头,朝事更重要。心情平缓下来后,她忽地发现陛下抓着她的手有点重。 陛下平静的面容下,似乎还有点紧张,不自在? 阮青杳正疑惑想询问,突然脑中有什么闪过,她咦了声,好像猜到了点什么。 “陛下,你是不是……” 阮青杳正要戳穿,便立刻被陛下打断了。 “不是,没有。不要多想。”郑衍整整容色淡定道。 她什么都还没说呢! 阮青杳掩嘴笑。那陛下怎么不看她呢? 郑衍不 分卷阅读93 搭理她,说着去沐浴便转身走了。那个傻兮兮的皎皎,怎么在这些地方,变得这么精了? 第二日大早,阮青杳刚进了阮府大门,后脚阮家三兄弟就被人请了出来。 三人在酒楼中落坐不久,便见皇上出现在眼前。 郑衍目光诚挚,此番的意思也很简单直白,希望他们能在岳丈面前多说说好话。 阮麟扒在桌上吃着好吃的,也不知懂没懂就拼命点头。 阮致渊心不在焉。自从得知爹已恢复意识多日,而他想要掩埋在沙土里的事,爹也已体会感受了多日后,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好在见爹时,两人心照不宣,丝毫不提起。 阮泽塘笑笑接着话,只是小事罢了。 不过妹夫看起来,好像有点慌? 第62章 阮青杳这一次看到阮毅,不是在院中,也没有那张大藤椅。爹爹并非坐在那儿发呆,而是手持长枪挥舞。银枪挥动生风,舞动如龙。日光下银亮枪头闪着熠熠冷芒。等到收枪停下,鬓边有薄汗滑落。 习练的爹很英武,她以前虽没少见,但也很久没见了。 “爹!”阮青杳等爹将长枪丢去一旁,便喊着冲他跑去。 阮毅刚还因舞枪绷紧的面容,一看到女儿便彻底舒展开来。他露出笑容温和灿烂,朝皎皎走了过去。 顺便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瞥了眼,嗯,没有看到皇上。 也是,这个时辰,当是刚退朝议事的时候。 “爹。”阮青杳跑到了阮毅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笑容满面刚要说什么时,忽然停下,指指自己问,“爹你看看,我是谁?” 这丫头,当他受了伤后会不认人了吗?若是那几个臭小子,阮毅肯定抬手敲过去了。 但此时他只笑弯了眼,答道:“皎皎。” 阮青杳闻言放心下来,拍拍胸口,然后挽上来道:“太好了爹,你总算好了。” 神医爷爷果然是神医啊。 阮毅看着她粘上来说话,一会怨他当时伤重害她担心了,一边说着她就知道他会好的。阮毅抬手拍了拍她手背,听她清脆的声音响个不停。 还像个没出嫁的小姑娘似的。 许氏在边上看着两人心里很是满足,笑着摇摇头走开让父女俩单独说话。 阮青杳拉着爹去一旁坐下,问他:“爹,你还有没有不舒服啊?” “没有。”阮毅道。 “那就好。不过陛下说还是得让太医再看看。”阮青杳点着下巴思索着道。话落才反应过来什么,看着阮毅眨了眨眼,“爹,我……” “爹知道。皎皎是皇后了。”阮毅道,看起来很淡定的样子,“皇上他待你如何?” 也是,娘亲他们肯定早告诉爹了。阮青杳笑起,眼中显出柔色羞色:“陛下他待我很好。” “真的,皎皎不骗爹的。” “嗯。”皎皎不会骗,她眼里的光彩也不会骗。 阮毅痊愈,父女俩有着说不完的话,一点没察觉到日头在高升。 最后还是许氏来催用午膳才停下。 到了饭点,先前不知跑哪去的儿子们也全出现了。一家子难得围聚一桌用饭,其乐融融。 不过这一家人,算起来还缺个皇上。 阮泽塘最先提起,几句话中,总会夹杂一两句提到陛下,不着痕迹地时不时夸赞着。 既然妹夫都那么说了,还是要帮一帮的。 阮麟夹着菜,专注自己的饭碗,但二哥说一句他就应一句。 许是久违的用饭氛围太好,阮致渊安静沉默了会后,忽然想通了。爹知道就知道吧,也不差一个。 顺便也附和了二弟一声。 阮毅动着筷子抬眼皮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臭小子们,是收了多少好处? 就在阮毅等人用过午膳后不久,郑衍的御驾也到了阮府。 阮大人病愈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虽还没亲眼得见,但不少得知的官员们也已一早派人往府上送着礼。 而今日皇后皇上又是接连赶到了阮府。 消息散进各户各府,大臣小吏们都意外又心情复杂。人看来是真好了啊,真是有些难以置信。 起初几乎人人都当阮毅病愈无望了。可惜也好淡漠也好,事实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之后因为阮家姑娘的亲事,不需要再去重视的阮家因流言被嘲被讽,也没什么人将其放在心上。 没了阮毅撑着,阮府落败不过早晚之事。只是没人能想到,阮家姑娘会入了宫。 而当初陛下要封后,众臣也是斟酌过这一点的。 可现在阮大人好了,定然是会重回朝堂。是要做太尉了吗?毕竟当初私下就是这么传的,而杜太尉也快要致仕了。 先前各家攀着阮家结亲不过小打小闹,但是阮毅不同。要臣归朝,如今局面又将一番变动。 又是重臣,又是皇戚,还有阮毅那几个并非庸才的儿子。阮家啊,过盛了啊。 阮青杳正在跟爹谈论着在宫里的日子时,便听见陛下来了。 爹当时与乌古一战后便昏迷被送回,不管公事还是私事,他与陛下两人定有很多话要说。 所以爹让她去找娘时,便乖乖先离开陪着娘说话去了。 皎皎离开之后,院内仅剩郑衍与阮毅。 郑衍想起皎皎当初进宫后回来风寒,他前来阮府,也是在此与阮卿二人。不过眼下那大藤椅都已经被收起来了。 郑衍看着阮毅,先一步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阮毅感慨着自己竟有一日能受一个君王的晚辈之礼,但终是坦然受之。 郑衍顺利行完礼后,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阮毅这是接受他作为皎皎的夫君了。 而阮毅深吸口气,再看向郑衍时,眼前就只是一位年轻仁德的君王。 “臣阮毅,参见皇上。”他面向郑衍大行君臣之礼。 郑衍在见他行的是大礼时,就眉头一跳,隐隐觉得有何不对。沉下的心又随之微微悬起。 果然阮毅行礼后接道:“臣多年征战,遗留下大小伤病。此前与乌古一战重伤损及根本。此副病躯,实难再回应陛下之期望。臣,向陛下辞去官职,望陛下恩准!” 院外游廊树影下,阮致渊与阮泽塘相邻坐着,时刻留意着里头的动静。 “大哥二哥,你们在看什么啊?”两人中间突然探出阮麟的小脑袋。他好奇地看了看两人问,“是看爹吗?可隔着墙,这么远也看不到啊。” 阮致渊嫌吵抬手将他脑袋给按了下去。阮麟躲过又凑去了二哥边上。 阮致渊抱着胳膊迟疑道:“爹会不会太冲动啊?虽说是在病中拐跑了皎皎,可那毕竟是皇上呢。” 阮泽塘斜看他一眼。当初得知皎皎可能入宫时,可没见你把皇上二字放在 分卷阅读94 眼里。 “应该不会,爹又不是你。”阮泽塘道。 “我怎么?爹刚病好,万一情绪容易激动。”阮致渊不禁摇头,“我们要不还是离远一些?” 还没听懂的阮麟问:“爹爹为什么要冲动,爹要冲动做什么?” 阮致渊一把将乱动的小子拎起来,让他好好坐下:“因为皇上拐走了你阿姐。” 阮麟纠正:“不是拐,是封皇后!而且皇上挺好的。”他并没有抢走阿姐不还他,他还能常常见到阿姐呢。 两道视线一同落了下来,无言。当初不知道躲起来哭鼻子的家伙是谁? 院内自阮毅请辞已过去良久,郑衍扶住阮卿,只是看着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说。 神医诊治过,太医也看过,阮毅身体当然没病也已治好了伤。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他为何会有此举。 “阮卿如同朕之臂膀,你其实不必……” 阮毅出声打断,神色坚定:“臣意已决,请陛下应允。” 郑衍:“……” 看着阮卿坚决的眼神,知这已是他深思之后的决定,难以动摇。郑衍又思忖良久,最后无奈一叹:“准。” “阮卿就先暂且休养,待休养好了,随时可再回朝堂。” “若国之有需,蛮夷侵犯,臣等病躯也仍献与大夏。”阮毅躬身,“臣,谢陛下。” 心头一直揣着的要事了了,阮毅也瞬间放松了许多。 此刻再看郑衍时,心里头埋着的那点点别扭也就默默滋长了些出来。虽然说已经接受了,可拐跑女儿的人就站在眼前时,再优秀之人看起来,果然也总能挑出种种的毛病。 怎么瞧都不是很顺眼。 郑衍在岳丈如此的视线下,眉头又跳了两下,他心中忽有警觉,保持着淡然面色慢慢转身,边朝院门迈动脚步,边道:“阮卿还是多歇息,晚些陈太医会来替你再看看脉象。” 阮毅见状下意识也迈动脚步,紧跟在后道:“皇上,小女……” “皎皎一早就出宫,也在此打扰了好些时辰了,今日小婿就先带她回宫了。”郑衍见其追来,一边说着脚步又不自觉加快。 阮毅一噎,打什么扰?他的闺女,回自己家有什么打扰的。他脚步也随之加快:“我才伤愈,皎皎这孩子最是担心我了。我看皎皎今日还是留……这几日都留下来吧。” 岳丈这是要霸着皎皎不放了,皎皎若不回宫那他岂不煎熬? “泰山大人,话不能这么说的。” 两道人影一言一语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外头三人正说着话,就见院前有了动静。随后看到陛下走出,脚步快得像是在被什么人追赶一样。 紧接着,追赶着陛下的父亲也走出来了。 阮致渊看了眼暗想,两人在跑什么呢,看上去也没打起来啊。 “爹跟皇上在干吗?”阮麟刚伸长了脖子看去,两道人影刷刷就从眼前过去了。 “朕当初答应过你,会给皎皎赐一门好亲事。也算是没有食言了。”郑衍脚步虽快,面上仍旧淡定微笑。 阮毅也笑着说道:“可也太快了,皎皎她还小。” “皎皎早及笄了。” “在爹娘眼中,女儿永远是小的。皇上可知养大个闺女多不容易。” 很容易就被养大了的三个儿子:“……” “泰山大人放心,我此生珍之惜之,定会永远待皎皎好的。不过皎皎今日还是要随我回宫的。” “宫中太大,皎皎胆子小。” “景安宫不大。而且皎皎现在没我在旁,也睡不安稳。” 阮毅笑僵,终是耐不住气道:“反正今天我不让皎皎回去!” “这还得问问皎皎的意思。”郑衍道。 两人脚步飞快如同疾奔,眨眼就在三人眼前远去消失,惊落一地边角带黄的叶子,只从远处隐隐还有声音传来。 “当时我要是没病着,才不舍得让皎皎入宫。深宫高墙的有什么好。” “有什么不好,后位尊贵,再说小婿我又不纳妃。” “现在不纳,谁知道以后。” “以后也不纳。朕是帝王,君无戏言的。”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说的是今天的事。” 两人一路所到之处,半空中仿佛在噼里啪啦冒着火花。 第63章 虽说郑衍今日秉着一颗尽力讨好岳丈的心而来,但在如此重要的大事上,他是坚决不会作让步的! 可谁知最后都成功将皇后带上回宫的御驾了,却在回宫的车舆刚过了一条街的时候,被阮府的下人们惊慌失措地追赶上。 皎皎一听爹爹突然心口发疼倒下,吓得立即赶回了阮府。回去了才得知,爹是在她刚走时就突然不适了,站都站不稳被众人扶去了床上。 阮毅一看见女儿回来,就捂着心口哀哀哼哼的。也不让叫大夫叫太医,只说自己歇歇便好。 阮家三兄弟挤在房中默默无言。还心口疼?那之前那个走的比飞还要快的人是谁? 因为阮毅突然身体不适,阮青杳焦心惦记着围在床边都不敢再离开。最后考虑了一番,她拉着陛下去外头商量,希望陛下许她暂且留在阮府照顾爹。 皎皎忧心忡忡的眼神一看过来,郑衍除了点头,也只能点头。 阮毅看着闺女出去,怕又被拐走了,故意又大声哀呼,等见女儿匆匆入内说不回宫了才终于满意。 等皇上回宫后,阮毅身子就立马好很多了。阮青杳见爹躺了会后,舒服许多都能够坐起时,才安下心。 因为阮青杳不回宫,父女俩便坐在一块说话,不知不觉直到夜深。阮青杳得知爹竟向陛下辞了官时,很是惊讶。 虽然爹说因为他伤病过一场,身体不如以前了,需要休养,但她从爹的眼神中,好似多少猜出了一些。 许是因为她的缘故吧……但一想到爹以前几次涉险,撑着阮府每日很是辛苦,便觉得好好休养也没什么不好的。 郑衍独自回了宫,想到皎皎不在,便连景安宫也不去了。今日出宫前,他可从没想过自己竟会独自而归。 郑衍面对着空荡荡的宫殿,仿佛殿内随处都在飘荡着孤寂二字。 泰山大人,技高一筹啊…… 而等到歇下时,郑衍辗转反侧了几个时辰后,才又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在身旁,皎皎她睡得着睡不着,他不得而知。 反正他是睡不着了。 陛下今日回宫时脸色郁郁,不过宫人们在得知了娘娘今儿不回来后也就明白了。 陛下不快,傅德永不放心那几个小内侍,便亲自在殿外守夜。 然而他发现都月上中天了,殿内的动静还是没停过。 郑衍翻来翻去,翻来又翻去后,最终决定放弃入睡。他起身 分卷阅读95 唤人进来上灯,然后便坐着翻书看。 傅德永上好了灯,本想侍候在殿内,然而一对上陛下哀怨的眼神,便觉得自己闭嘴退下才是明智之举。 寝殿内灯烛亮了一夜,郑衍也一整夜未睡。在翌日上朝前,他第一件要事就是先命陈潮盛去了阮府。 陈太医去了一趟阮府后,前来向陛下回禀道:“阮大人并无大碍。至于心口不舒服,许是久病刚愈,可能……多少还遗留一些不适吧。” “可能?”郑衍眼神怨气浓重。 陈潮盛立马改口:“阮大人无碍。” 有了陈潮盛这话,郑衍当下便笑容满面去阮府将皎皎接回了宫。 阮青杳才回宫不久,阮府又传急信来,说阮毅忽然开始头疼,甚至犯恶吃不下东西。 阮青杳得知后焦急不已,却又隐隐琢磨出点什么心有纳闷。她离开时,爹看起来明明挺好的,怎又突然不舒服了? 虽然阮青杳有着怀疑。但仍因放不下心,再一次出宫去了阮府。 这一夜独守空殿,依旧辗转难眠的皇帝陛下,连书也看不进去了。最后他忍不住去了景安宫。 大小白白抵着脑袋,睡得正香着,突然就被人抱起来打搅了好梦。 郑衍看着两只小狗睡眼惺忪睁开眼看他了,便将两只放到了地上。大小白白困着,一沾地就往下趴。然而趴下一半,又被皇上给拎了起来。 郑衍本想着来槿兰殿歇息的,可一来,就看到殿内角落铺的小毯上两只狗睡的哼哧响。 他顿时就不大痛快了。 看不到皎皎,他都无法入睡。可这两只平时占尽好处的小东西,却在睡得打鼾? 反正睡不着的郑衍当下就拿了两只狗的竹编小球,在殿内抛丢着逼它们去捡。 大白白还耷着眼皮配合的捡了几回,小白白却是一动不动,要被郑衍推着才勉强往前挪挪。 可不管挪到哪,皇上都要来戳醒它。 最后不高兴的小白白叼着球远远跑开,找了个角落要睡。谁想才趴下没一会,又被郑衍给抓了回来。 槿兰殿宫人们都默默侍立在边上。不敢抬头去看这位要把自己跟狗狗比较,还要拿狗狗撒气的陛下。 最后大小白白被皇上折腾了大半夜,还是累到怎么都晃不醒了才被放过。 然而郑衍发现,自己仍旧睡不着。 傅德永一会被陛下叫进来,一会又说没什么挥挥手让他退下。因皇上在景安宫中,又丝毫没有要歇的迹象,景安宫宫人们个个都提着颗心听候吩咐。 皇后娘娘再不回宫,这日子没法过了! 阮青杳一早醒来,便见跟着傅公公的小内侍前来阮府。一听说陛下这两日因政事繁重,身子受累突然咳得很厉害,便立即赶回宫去了。 目送女儿一离开,阮毅就望天重重哼了声。学他这招,真是没有新意。 而得知皎皎回宫的郑衍,早早就去了景安宫等着。阮青杳看到陛下时,就见他时不时抵手咳几下,眼下有青色浓重,面容也有些憔悴,一副累极的模样。 不过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的两只狗看起来也这么累? …… 阮大人向皇上辞官一事,不消几日众人便都知道了。惊讶可惜者有,心安心喜者有。原本因阮毅伤愈而对阮家心生忌惮警视的,也都稍稍松了口气。 毕竟阮家如今地位特殊,难免会惹人多想。而自古就有皇戚权盛左右朝政之事,也逼得人不得不去多想。 过盛的权势积聚在一个人身上,哪怕是忠臣良将也当再审视。更别提其子知文能武,其女也武艺高深高居后位,太灼眼了。 而阮大人辞去官职,管他是因病还是因何之故。对许多人来说,都不是坏事。 有此大事在前,至于皇后宿留阮府几日不回宫什么的,那都成算不得什么的小事了。这种时候,也没人上赶着跳出来有意见。 毕竟阮大人都说自己身体差到要辞官了啊,还不许女儿跟在身边尽尽孝道? 大夏国可是重孝的。 较精明的朝臣们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朝会时脸色黑沉的陛下,也只当作毫不知情。 这时候较真往那浑水里搅,回头哪边都讨不着好。家事罢了。 于是皇后终日出宫不回如此闻所未闻的事,偏就这样轻轻松松被接受了。 而一回宫便会听说爹不舒服,一出宫就得知陛下身子不适的阮青杳,在几次之后终于明白陛下跟爹这是在较什么劲了。 一直以来性子娇软又好说话的她,这回是真生了气。 两人加起来都多大年纪了?竟还做出这种孩儿般的行径。一个是她父亲一个还是九五之尊呢,却拿这种事情来骗人,害得她一人在那担心焦急。 爹也是,就算是普通女子,也哪有总留住娘家的。 一见皎皎生气,三兄弟便如同消失。这种时候,明哲保身就可以了。 虽说皎皎平素偶有些小脾气,但如此正儿八经地发脾气还是头一次。 挨了训的两人当下都变得乖乖的,再不敢闹了。 郑衍虽说挨训了,但皎皎也不再出宫往阮府跑。他不仅有种莫名的得胜感,还能够睡个安稳觉。 皇帝陛下内心十分满足。 只是近段日子他面对皎皎时,都只能小心翼翼地哄着,话不敢多说,大气都悠着出。 皎皎这次气生得特别久。那张娇娇俏俏的小脸板起来,特别凶! 郑衍不怕被她凶,就怕她总如此会气坏身子。 于是这些日子上朝时,大臣们看到的,便是因为哄不好皇后而忧心的眉头紧锁的陛下。 陛下心情不佳,众臣们自然也都小心着说话。但也总有几位不大精明的,见哪里的水浑就往哪踩,此时做什么最不讨好,就硬要闷头而上。 阮大人病愈,眼下虽说暂辞官休养,谁知以后呢。而陛下后宫之中,亦不能再只有皇后一人呐! 一听说帝后间有不快,几位便趁此,耿直地为了请陛下纳妃,而坚持不懈地做着努力。 郑衍在看到这么几封奏折时,这回是真气得头疼。 而这一次奏请他纳妃,也换了新的说法,道皎皎她入宫已久,却始终不见子嗣。字里行间暗含之意,是在怀疑皎皎身子有异,难以有孕。 此事他尚不急,他们倒是急不可待了? 傅公公见陛下脸色铁青将奏折高高举起,正想着陛下又要气到砸折子了,便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然而等了一会,折子却没落地。陛下突然拧眉不知思索起了什么,举起的手也下意识缓缓落下。 郑衍虽私心里觉得子嗣一事还尚早,但心想着顺应自然,也未刻意做什么。 此前他不在意,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过。但眼下突然被这几封折子提醒,才意识到此事 分卷阅读96 确实有些奇怪。 算一算皎皎入宫的时日是不短了,他与皎皎又常有温存。若按常理来说,是不是的确该有些许动静了? 郑衍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他丢开折子,握拳抵在手边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难道他有什么问题? 第64章 李太医今日忙中偷闲,可才埋在药堆里面发了会呆,就突然被皇上召去了。 往常时候陛下若有召,一般都是陈潮盛陈太医去的。但陈太医这些天被陛下遣去阮家了,说是要留下给阮大人调理,没让回来。 李太医不知陛下此刻突然急召,是龙体有何不适,丝毫不敢耽搁,急急忙忙整了整衣冠,提着药箱就随内侍去了。 然而见过陛下后,被陛下招手喊近的李太医刚听完陛下所问,就傻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打了个寒颤。 陛下刚刚问的……是那事吗?他是不是听听听错了? 李太医受到惊吓的小心脏还来不及平复,陛下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嗯?”郑衍见太医愣着不动,催了一声。 李太医立即埋下头,应是伸手朝陛下腕脉探去。他暗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控制住了不停发着抖的手。 难怪陛下今日看起来满面忧色……可他们以前给陛下请脉时,从没见诊出过什么问题啊! 陛下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近来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吗? 李太医默默猜想,却又不敢明着去问陛下。他甚至连脉都不敢去探,生怕这一诊下去,发现陛下真的有点什么。 那他是说还是不说?又该怎么说啊?这可是国之大事啊。他一开口,大夏国的传续就断在他嘴里了。 李太医沉重的手挪动了半天才慢慢搁上去。他额间沁汗细细诊看着,片刻后,神情也慢慢由紧张忐忑转为轻松心安。 他忙收回手道:“陛下龙体康健,并无任何问题。” “真的?”郑衍追问了一句,见李太医就差对天发誓了,想到什么神色更凝重,蹙着的眉头也拧得更紧了些。 见状李太医将快要弯起的嘴角又收了回去。陛下得知自己没问题了,怎么反而脸色更不好了? 知道自己没问题却不高兴,难道得知自己有问题才高兴?皇上总不会是希望自己出问题吧。李太医神思一动,就吓得连忙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赶了出去。 郑衍自然不希望自己有问题,但既然他的身体康健,为何他与皎皎会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呢。 难道是皎皎? 郑衍想到此,就心情沉沉。 李太医又听陛下问起,这才明白,原是陛下是在疑惑此事。既然不是陛下的缘故,难不成是娘娘?李太医又不敢想了。 “可会是皇后的原因?”郑衍直问道。 李太医不自觉缩了下脖子,他不敢想的事,陛下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吗? 但他自然不敢真的如此附和,他思索解释着,每人体质有异,不可一概而论。而陛下大婚至今,其实也并不算太久,大可不必太过心急。 郑衍听后也没宽心多少。 他是真的在担心皎皎,怕她身子有什么问题。早先太医就说皎皎气血有亏,但其余未提,也不知于这是否有影响。皎皎一直有在用着药膳调理,气色看上去是比以前好多了。 可若万一皎皎真有点什么,郑衍怕她会受不了。想到这种状况,心都要揪起来了。 但也不能因为怕,就将问题避而不视。若真有不对,尽早想法子才是正理。 郑衍思定,起身道:“你随朕去景安宫,替皇后看看。” 李太医只想把自己埋起来,今天为何不是他休假? 皇上这是在怀疑娘娘了啊。万一是娘娘之故,不能怀有子嗣,也不知皇上会是何态度。 子嗣对寻常人家都重要,何况是皇家。若娘娘荣宠到此为止,后宫必然纳新,这宫里天都要变了吧。 李太医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脚步随着陛下去了景安宫。 郑衍入槿兰殿时,见殿内安静,一问才知道皎皎还在睡。 半杏说娘娘起过,只是起来用过早膳后没多久,又犯了困意。 “娘娘说自己太困了,才又重新歇下的。”半杏回禀着,连忙去打起帘子入内,想要进去叫娘娘,却被陛下挥挥手制止了。 皎皎这些天睡得早,但郑衍只当她是气没消彻底,所以不高兴搭理他。 但白天还会如此犯困,是不是皎皎她晚上睡得不好?已有担忧在前,郑衍顿时更不放心了。 阮青杳没有睡深,有人一到床边她就感觉到了。她抬手揉揉眼,见是陛下回来,便撑着坐了起来。 刚想说什么时,阮青杳隔着幔帐竟看见殿内还有别人。 再看看身上的官服,和提着的药箱,是太医啊。 她一脸疑惑去看陛下,有太医在这,是陛下哪不舒服么? 再听到陛下说是来给她请脉,就更觉得奇怪了。 “陛下,我又没生病。”阮青杳皱了皱眉,刚睡醒,说话还带着一丝鼻音。 “平安脉而已。”郑衍扶住人轻声道,他怕皎皎会多想误会,也不敢直说。皎皎没什么最好,若真有什么,也免得她得知了会伤心。 阮青杳闻言眨眨眼,看看陛下,又看向了太医。不知为何,她觉得太医看起来有点怪怪的,陛下看起来也怪怪的。 这些天的阮青杳好似变得愈发敏感了。 她心里本有些不大乐意。可稍稍一想,自己也没明白为何要不乐意。请个平安脉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于是寻不到根源的阮青杳,只好把这种感觉,又归结在了因为生陛下跟爹的气,还没消干净上。 郑衍见皎皎点了点头后,便看了李太医一眼。 李太医忙将药箱放在一旁,躬身上前,在忐忐忑忑中隔着丝帕给娘娘看脉。 然而他指尖才在娘娘腕上点了点,整个人就愣了一下。本来略有惶惶的神色也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指腹再按了按,感觉着娘娘的脉象,忽然抬头看了眼皇上,又垂首埋头。 这脉象明明已很是明显了,可因为来前被陛下接连吓到,李太医反倒不敢贸然下结论了。这若说错怕是会要了命的。 “陛下娘娘稍后,容臣再看看。”李太医感觉到陛下视线灼灼落下,头更低了。 郑衍见他脸色急转,还以为真诊出什么不好的来,一颗心顿时悬在了半空。 而李太医又仔细诊了诊,终于确认无误后,突然起身退后几步,跪地大声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郑衍将这话一字一字掰开琢磨过去后,顿时傻住。 阮青杳还没反应过来,她脑中似有什么嗡嗡作响,疑惑着问:“你说什么?” “娘娘 分卷阅读97 您有孕了!从脉象上看,您有身孕已小半月有余。贺喜陛下娘娘。” 李太医一身轻松,面上含笑。还好今日他没有休假。诊出帝后的第一位皇嗣,他回去可跟弟子同僚们炫耀好一阵子了。 快要僵成石雕的郑衍总算回神了。他跟太医再三确认后,回头看着坐在床上呆呆的皎皎,紧张的手脚不知往哪安放。 此前那番慎重的担忧猜测都显得可笑了。没想皎皎都有孕这么多日子了,他却丝毫不知。 难怪她近来困乏早睡,情绪反常,眼下都有了原因。 同样根本不知道的阮青杳,有点被吓到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平的小腹,实在难以想象里头已经藏了个小家伙。 她竟然,有身孕了啊…… “陛下。”阮青杳抬头,前一刻还含着困意的眼睛一下放的明亮。 等陛下在床边坐下,她便紧握住陛下的手,拉到腹间轻轻落下,扇着纤长的睫毛小声道:“陛下,原来我有宝宝啦。” 好像生怕会吵到肚子里的小家伙似的。 郑衍感受着掌心下的柔软温热,一颗心柔得不可思议。 谨慎起见,郑衍又另召了名太医来,最后亦是同样的结论。郑衍又仔细询问了两人皎皎的身子状况,以及一些应当注意留心的事项。 娘娘有孕的事,眨眼功夫就在景安宫中传遍了。一贯平静的景安宫里如同炸了锅,宫人们个个面含喜色,来来回回脚步匆忙,混而不乱。领了命的宫人内侍们,都小跑出了景安宫,向宫内宫外各处四散开去。 娘娘有了身孕,这可是如今宫里最为重大之事了。宛菱几人忙得足不沾地,安排着要为娘娘近身伺候的宫女,以及安排将要挑选进景安宫的女官医女们的住处等诸多事项。 不仅是景安宫中伺候皇后的人手将增,阮青杳每日的菜式也要全做变换。而且槿兰殿中容易磕碰的摆饰,不适合的花卉也都要全部移走。 皎皎从怀胎到生子的日子还很漫长,各方面每时每刻都少不了人。正因景安宫将新添不少人,在核查挑选方面,才更要谨慎小心。 郑衍下了严令绝不允许有丝毫差错,并往景安宫内内外外增添了不少暗卫。 阮青杳才消化掉自己有孕的消息,就坐那看着宫人们身影忙碌,轻声轻脚搬移抬动,陛下则殿内殿外的走动安排吩咐着。 好不容易等到陛下停下来,以为他要过来时,忽然见他脚尖一转,不知又新想到什么事,转身出去招来了傅公公。 郑衍旨意一个接一个的下,还生怕自己漏掉些什么。本来以为都吩咐的差不多了,又突然想起来差点忘了还有一件要紧事。 他对傅德永道:“传信给阮府。” 第65章 等到该搬该换的都处理干净后,内殿宫人退尽。阮青杳看着变得有些空空旷旷的大殿有点不习惯。 “陛下太小心了。”阮青杳见吩咐完傅公公的陛下回来了,便起身向他走去。 郑衍上前扶住她,问她近来的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难受之处。 太医说皎皎怀上有些日子了,但因为不知,对于她的膳食也都没留过意。他甚至还没节制过几回,想想都心惊肉跳。 太医在退下前,还着重点明了不宜再行房。之前压根没意识到这档子事的郑衍,闻言后懵了半晌。 阮青杳听陛下问,侧着头想了想,轻轻摇摇头。 之前她记挂着爹的状况,也没有多少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即便是现在去回想,也不清楚自己在怀上孩子后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而且她暂且也没什么厌食与恶心的状况。 倒是这几日,她身子明显有了些变化,好似怎么睡也睡不够。另外,便是心里像闷了股气一般。阮青杳自己也明白情绪有些古怪。 “陛下你是怎么猜到的?”阮青杳被陛下扶着坐下后,好奇问起。 她以为陛下是觉察到她可能怀了身孕,所以才会召太医来给她看脉。不然怎么会如此突然,而且神色都有点奇奇怪怪的呢。 郑衍知她误解,但若实话说,还不知要被皎皎笑话多久。 他顺势默认,想了想道:“嗯……大概是因为皎皎最近对我特别凶。” “有么?”阮青杳愣了下,再一回想反省,好像……是有一点。 陛下与爹轮着假装自己身体不舒服,这事虽然做得不对,但仔细想想,也确实不值得自己生这么久的气。 原来是有了宝宝的缘故啊。 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后,阮青杳还沉浸在将作娘亲的喜悦中,连带着心情也明亮了许多。再听陛下一副像是受了委屈的哀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抿着下唇,轻轻伸指去勾了勾陛下的手问:“很凶吗?” 皎皎温温软软的指在掌心抚过,如同挠在人心尖上似的。郑衍反手将她的手攥紧,声音却轻轻柔柔,似生怕将心口挠动的羽翼挥走了。 “皎皎就算凶,也是最讨人喜欢的样子。” 一想到皎皎怀着身孕,还如此宫里宫外得跑,郑衍就想敲自己一顿。幸好肚子里的是个安分的,没给她娘添累。 这事,皎皎就算出再大的气,他都得甘心受着。 陛下的话一落在耳里,皎皎的嘴角就扬起来了,但她仍忍不住斜了陛下一眼道:“陛下又在瞎说了。” 不管是谁,都总是笑比生气要好看的。阮青杳现在不敢再随意动气了,她心情愉悦了,对孩子也有好处。 她向陛下挪近了些,钻进陛下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道:“陛下,怎么突然就有了呢?我都还没准备好。” 前一刻还在爹爹跟前撒过娇,一转眼自己就要当娘亲了。这种感觉实在很独特。属于她与陛下的孩子啊,也不知将来像谁多一些。 不过陛下模样清俊不凡,若像他的话,将来不管是小子还是姑娘,肯定都很可爱漂亮。 郑衍面上淡定安抚着皎皎,心中却在得知皎皎身孕后就翻腾如江浪没一刻平静。他也没准备好啊…… 他搂住人,比任何时候都更觉得怀中的姑娘太过娇小了。光是听太医说,都有诸多事项繁杂需留意,怀着孩儿的皎皎也不知要多辛苦。 皎皎有喜,此事很快就传到了阮府。未过多久后,皇后有孕一事便在望京城中也传遍了。 这可是众臣心心念念的皇嗣,从他们谏言陛下充纳后宫时起,都不知盼过了多少春秋了。 要换作以往的哪一位陛下,如今皇子公主都不知有多少绕膝了。 得知皎皎怀了身孕,许氏乐得眉开眼笑,到处走动着坐也坐不住。 这事她虽然不曾说过,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呢。皎皎进宫时日也不短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却都不曾传出过 分卷阅读98 消息。她一颗心就踏实不下来。 但毕竟涉及皇家子嗣,她也不好问及。只是见皎皎与陛下两人感情甚好,才以此安慰着。这下好了! 许氏欢喜得合不拢嘴,收拾着要去拜拜菩萨,好保佑女儿能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至于别的,宫中有陛下在,既不会有妃嫔作乱,又什么都不缺,根本无需担心。 她口中念念有词说着祝佑,见老爷堵在门前半天了,忍不住摆摆手将他往边上赶。 阮毅在得知此事之后,也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过于震惊,呆成石雕的状况与郑衍并无二致。被许氏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嚷着转身要去取他的银枪。 提上了明晃晃的银枪后,他往胳膊下一夹就要往外冲,说是要立马进宫。 “行了,当家的你就别添乱了。”许氏忙着呢,没空搭理他,将他挤开一边就收拾着要出门了。 “娘,听说皎皎有身孕了,可是真的?”阮泽塘正神采奕奕匆匆赶来,看到许氏便问。 不过看娘这神色,不等她答也知道了。 阮致渊跟小麟后脚也到了,加上下人们将此事传开,阮府变得热闹如同过年。 阮麟追在许氏身后问:“阿姐有小宝宝了吗?我能教他射弓箭吗?我还可以教他识字!” “就你那扭成蛇一样的字?”阮致渊揪住小子道。 阮麟想想也是,那就只教射箭吧。 “那皇上教,皇上的字好看!”他正仰头道,忽见爹提着银枪出来了。 “爹要去哪?” 阮毅头也不回:“进宫。” 找臭小子算账! 阮泽塘笑笑过来说:“爹打算这么冲进宫?皎皎怀着孩子呢,别又被爹吓到气到。” 阮毅脚步一滞,想起自己才被闺女训过。 吓到妹妹?这可不行。阮致渊反应过来时,已下意识伸手趁机把银枪夺过来了。 不过愣了下神,竟被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抢走兵器的阮毅:“……” 颜面无存! 阮毅瞪起眼怒视过去,从小没少受武力训教的阮致渊本能就往后躲开了些。他看了眼手里的银枪,又默默递了回去。 他不是故意的。 “爹你刚好,还是别动这些刀啊枪啊的。” 许氏听着后头父子们吵闹,临出门前又盯了他一句:“老爷别闹了,折腾这么些天还不够呢?”传话的公公说了,这几日她能进宫去看看皎皎。 回头就跟女儿告状去。 阮麟煞有介事背起手,垂着脑袋点了点,小声道:“爹爹真不懂事。” 阮毅看了看三个儿子,最后银枪也不接,一甩手闷声回去了。 女儿有身孕,更加不方便出宫,他才想出的点子又废了。不过等到他慢慢冷静下来后,才总算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这是将要有外孙外孙女了? 于是又忍不住坐那嘿嘿地乐。 没过几日,许氏入宫了一回。阮青杳见到娘,别的话没说上什么,光怀子期间大大小小需注意的事就被叮嘱了一堆。 她想说什么也插不上话,只好认真地听。好些事项,调来景安宫的医女宫女姑姑们就早已反反复复在她耳边说过了。 哪怕记性再差的人都该记住了。何况她记性又不……差吧? 阮青杳捧着脸盯着娘亲的嘴皮子动啊动,稍稍沮丧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记性确实差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嗜睡之故,脑袋木木什么都不愿想。她才怀上宝宝,甚至肚皮都还摸不出个小馒头,就已经如此了。 阮青杳越发担心自己真的会变傻。以前陛下说她傻时,她还不乐意陛下笑话人。如今不必等陛下嫌,她自己就先嫌自己迟钝了。 倒是陛下,每天操心着那么多政事,竟还能将这些大大小小的琐碎之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往往在她想到之前,陛下就已提醒她或吩咐宫人们去了。 等到娘离开后不久,殿外传来陛下回来的动静。本想躺下稍歇的阮青杳闻声又坐了起来。 不过现在不必陛下说,她也不敢再趿着鞋就跑动了。 郑衍不欲打扰两人说话,是以待岳母离开时才回,一入内见皎皎披散着柔顺的长发,一双眼雾朦地看过来,心就如一潭汪泉淌淌。 他走去弯腰,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问:“怎么,又困了想睡?” 阮青杳揉揉眼,朝郑衍笑起摇头:“只是想躺躺,不过看到陛下就不困了。” 正说着,她又不自觉去抚了抚肚子。见陛下疑惑地看过来,便舔着唇角不大好意思地说:“就是,好像有点饿。” 总是嗜睡不说,她还变得特别容易饿。阮青杳觉得肚子里的孩儿肯定是个贪吃鬼。 郑衍忙命人端食点上来。 他在旁夹菜,一面叮嘱着她小心慢点吃。皎皎吃着吃着,忽然就停下了,然后咬着筷子深深叹口气。 “怎么了?”郑衍忙问。 他想到太医说女子孕期容易心绪不定,若思虑太重,情绪低沉,对自身对龙子都很不好。 皎皎本就容易胡思乱想,是以郑衍对此事尤为上心。 阮青杳放下筷子,一副很在意的样子:“陛下,我觉得我不仅变笨了,还变得很贪吃。” “女子怀胎十月,等到最后,我是不是会变得更笨更能吃,还爱睡。”阮青杳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在数,“笨,能吃,还能睡。跟小猪有什么区别?” 皎皎一本正经烦恼的样子太可爱,郑衍忍不住想笑,但还是憋下,端着一张比她更正经的神色道:“胡说,我的皎皎最聪明了。皎皎易饿,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儿饿。要说像小猪,那也是他。” 皎皎情绪多变,以前郑衍还会溺笑她傻,可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什么话好听哄人就捡什么话说。 肚子里不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的小包子还小,否则若听到被自个的天子爹爹说成小猪,不知多委屈。 阮青杳闻言释然了一下,但仔细一想又皱起眉头。 孩儿像小猪,那她这个做娘亲的,好似也没什么区别。哪有陛下这样的,做爹爹的说自己孩儿是小猪…… 阮青杳转头看向陛下,正想说什么时,突然生出一种很难受不适的感觉。 胃中骤然一阵恶心,翻腾搅动,似是有什么冲上了嗓子眼。 她压根没来得及说话,就忍不住扭头掩嘴吐了。 第66章 阮府飘落在地的叶子逐渐从边角黄到了内里时,每夜被风刮下的落叶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多。 一大早天际还泛着灰白,下人们就已拿着扫帚在府上各处清扫着积叶。 负责阮府大门内外的下人们,才刚将大道上的一地枯黄扫去边角,就见里头有小厮跑出牵马来。 马蹄踏着几片碎叶,安静地喷了喷鼻息,很快又见阮致 分卷阅读99 渊大步而来,到门前翻身上马。 “大少爷早。” “大少爷要出门了。” 下人们笑着跟少爷招呼,阮致渊回应一声,望望天色,叹口气策动马匹往城外而去。 若是在府上习练,他还能再多睡半刻钟呢。 等到积叶都扫干净了,天色也已亮堂许多。守门的下人们看见二少爷推着睡眼朦胧的小少爷一道过来了,就忙去开了门。 等人走远了,府门又在下人们的小声笑谈中关上了。 自从老爷好后,府上气氛一直都很好,老爷虽然跟陛下辞了官,但府上重归热闹,欢声笑语日日不断。如今大少爷还每日去京营谋职,二少爷则去学堂教授画艺,听说慕名前去的人能在外排出一条街。 当然这都是下人们看到的。只有阮致渊与阮泽塘知道,他们当然是被逼的。 阮毅睡足后起身,去院中出了身汗,再与许氏一同用膳,随后或四处走动或闲坐喝茶或去擦拭兵器。 自从年轻时入京以来,忙累这么多年直到如今,他都从未如此清闲过。不似当初为了温饱四处奔波,也不必像以前那般劳心伤神了。 如果皎皎还留在阮府,那就更好了。 然而皎皎嫁人了不在,还已有身孕,阮府只有三个臭小子,每日上蹿下跳,在眼前晃来晃去的。 阮毅看着就来气。 皎皎在深宫,只有许氏入宫看过女儿,若说三兄弟对此都很羡慕,阮毅则是在羡慕之余,看到三个小子更嫌烦人了。 于是他便想着法子将三人赶出去,好使自己能眼耳清净。 阮致渊被爹赶去了京营,每天过着苦兮兮早出晚归的日子。唯一的好处,就是在京营不会再被爹拘着不许与人动手。终日有人能一同切磋比试,倒也是桩乐趣。 阮泽塘对此没兴致,便去了小麟的学堂当夫子,好躲躲爹这阵子的脾气。有他每天再顺道盯着阮麟乖乖念书,原本总被小麟惹气的夫子都轻松了不少。 只不过阮麟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半点大的小人每日眉头上坠了千斤。 小家伙一回还煞有介事地写过一封告状求救信,学着以前听爹说过的战中密信传递,想尽办法避过二哥送到了阮青杳手中。 将她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她见小麟有二哥盯着后,连信上的字都端正了不少,觉得如此甚好,便命人将这信又转交到了二哥手里。 阮青杳如今害喜害得很厉害,一整日有大半的时间会犯恶心。今日刚用的早膳也又吐了,她只好放弃再吃什么,坐窗前翻翻书册转移心思。 窗外飘落的几片枯叶,忽被一阵风吹动,打着旋列着队落在她的书页上。 阮青杳正抬起头,边上已罩下一道阴影。郑衍伸手闭了窗道:“风大了,小心着凉。” “陛下什么时候回来的?”郑衍悄无声息到身边了都没发现,她刚刚原来看得这么入神。 郑衍得知了皎皎早上又吐了,一脸愁色。皎皎害喜后吃不进多少,小脸似乎都变尖了,看得他心疼,恨不能以身替之。 他坐下轻轻将人抱在怀里,还把书拿开了些道:“少看会,太熬神。” 阮青杳撇撇嘴。陛下现在比以前更爱念叨了。一会不许她这样,一会不让她那样。或是这个不能动,那个一定要吃。 好在陛下的声音太好听,不管怎么听他念都不会嫌烦。否则她肯定揉两团纸将自己耳朵塞上。 “宫人们说你早上吐了,现在饿不饿?我已让他们再备你喜欢的来。”郑衍打算哄着皎皎再吃上一些,“怎么好像比前几日又瘦了。” 他瞧了眼皎皎如今已鼓鼓的肚皮,直怨他孩儿太过闹腾。 “哪有。我倒觉得自己又肿了。”阮青杳哀哀叹着捏捏自己脸颊跟腰上的肉肉。吐掉那么多,照镜子时却还觉得自己变胖变丑了呢。 她都快不想瞧自己,也不想让陛下看她了。 “瞎说。这就已美得人移不动眼,皎皎还要如何?”郑衍笑道。 虽知陛下在哄她,阮青杳听得还是心情舒畅。她忽低头摸了摸肚子,自肚子鼓起一个小馒头之后,就大得越来越快了。 现在就像是里头装了好多小馒头。 “陛下,你说他一会饿了,一会又不让我吃东西,会是个姑娘还是小子?”阮青杳想了想说,“娘说她怀我的时候,我闹得也很厉害。所以我猜有可能是小公主。” “不过若真是小公主怎么办?” 郑衍见她一脸苦恼,不由疑惑纳闷。难道皎皎不喜欢女儿么? “当然不是。只是陛下你。”阮青杳哼了声戳戳他,“万一到时候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得,那她多可怜啊。” 郑衍一噎,良久才想起反驳:“当然不会。” “皎皎的孩子,肯定跟娘亲一样既聪明又漂亮。”郑衍道,“怎么可能认不出。” 自之前有过一次小猪之争后,郑衍就学聪明了。哄人夸人得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块。 不过皎皎这话,他此前倒从未想过。毕竟自己的公主,总不会认不得吧,郑衍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而且这么闹,他倒觉得是个儿子。 “皎皎就没想过许是个小皇子?” 阮青杳看看肚子,又去看看郑衍,眼睛里突然像是闪烁起了光芒。 若是儿子,应当会长得很像陛下吧?也不知陛下小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陛下长得这么好看,再来一个小小的糯团子般的小陛下,两人往跟前一块站着,想想就万分满足。 阮青杳立刻拿手拍了拍肚子。她现在不想要女儿了,满心满眼都只想要一个小皇子。 郑衍看着兴致冲冲的皎皎,默默怀疑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也不知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儿也如此认同,之后郑衍命人端上的食点,阮青杳一一用完,都没有再犯不适。 她最后小口小口抿着汤时,蓦地想起什么,问向陛下:“对了陛下,是不是离秋猎没几日了?” 郑衍点点头,怕她拿不稳烫着,忙将汤碗接了过来。 此次秋猎,他之前定下的时候,皎皎还没有身孕。眼下他考虑着皎皎的状况,担心出宫她身子太受累,本欲将秋猎取消。 留皎皎一人在宫中,他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的。 不过最后还是皎皎不答应。虽说有孕了,没法再跟陛下学骑马,但她也是心心念念了许久。 谨慎起见,郑衍去问过太医。听太医说出行无碍,且皎皎心情愉悦对母子皆有好处,才宽了心。 皎皎见陛下点头,一脸期待地对孩儿道:“父皇说了,到时候要抓大老虎的。” 郑衍:“……” 谁答应了?明明是小狐狸跟小呆鹿。 …… 几日后,帝后的御驾出 分卷阅读100 行,从宫中前往皇家猎场。此次随行之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因皇后怀着龙子,随行调派的营军护卫自是多了不少。亦有伺候皇后孕事的宫人姑姑们,以及负责皇后膳食的御厨,和身担重任的太医院众。 且此回,身体调养得一日好过一日的昭明长公主也难得前去。自然随同又是一大队人马。 飞昀护卫在长公主一旁,一道出城前往猎场。依她的性子,无论何时,哪怕护卫再多,沿路看起来再太平,都从来不会掉以轻心。她正警惕戒备着,突然察觉前方护队中,有一人一马行迹怪异。 许是背影有几分熟悉,她不自觉就留意着一二,然而这人此时已不着痕迹从队后逐渐移到了队前,离陛下娘娘的御驾也越来越近。 难道有什么居心叵测之人混入? 觉察到对方意图,飞昀当即夹马前行逼近。 然而等她神情戒备悄悄靠近对方,手也搭上佩剑时,对方勒着缰绳微微转过,也露出了清清楚楚的一张侧脸。 飞昀愣了愣,紧握的手也稍稍放松。原来是他吗?难怪了……她就说,负责陛下娘娘的护卫怎会如此松懈。 阮致渊骑在高头大马上,随着帝后御驾前往猎场,扬着嘴角心情极佳。 没想到混在京营里,竟还能有这等好处。阮致渊此刻很庆幸爹当时赶他去京营了。 特别是回想起,今日出行前,父亲跟弟弟们那一双双羡慕的眼神,别提心里多得意了。 他们见不上妹妹,但他却可以啊! 阮致渊心里美美的,可起初仍嫌自己离御驾远了点,便一路上催马靠近,有机会还能与妹妹说上话。 但不知妹妹知不知道他今日随行?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靠近,甚至还有一道有些熟悉的杀气。 于是阮致渊一转头,就看到身旁的飞昀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如之前那样按在剑柄上,眨着一双清澈却不冷漠的眼在看他。 阮致渊乍然间看过来,刚发觉自己误会了的飞昀顿时怔了怔。又见他惊诧疑惑地看向自己按着剑的手,就连忙一松,顺便撤尽身上的戒备杀气。 然后朝阮大公子露出了一个十分友善的微笑。 阮致渊:“?” 第67章 一入猎场,郑衍就先扶着皎皎入帐。原本在马车上还眼皮耷拉像是要睡过去的皎皎,一下来就变得精神奕奕。 一路上东看看西瞧瞧,连在帐外都停了脚步四处打量了好几眼,像是看不够。 “先歇歇,不忙看。”郑衍轻拍了拍她脑门,笑道,“又不是就不让你看了。” 阮青杳缩了下脖子,笑笑扶着陛下入了内,坐下后解了披风道:“这儿真大,可惜我现在不能骑马跑个遍了。” 以前每日看的都是景安宫里的景色,最多也就出个宫回一下阮府,她还是头一回参加秋猎,感觉很是新鲜。 御马是不行了,但带皎皎四处走走还是可以的。郑衍笑着揉了揉她的手,见温温的一点不凉,放下了心。 “也没人会将这儿跑个遍,就不怕被猛虎野兽给捉走?” “看到这么俊美的陛下,就算是猛虎野兽也都羞走了。”阮青杳拽了拽陛下的手抿嘴道。 郑衍失笑。皎皎这阵子害喜害的,已很久没有精力打趣玩笑了。 看到她现在状态好上不少,郑衍便觉带她来散散心的决定是对了。 狩猎明日才将开始,因时辰不早,郑衍也不去他处,陪着皎皎在帐中。晚上看着皎皎吃进去不少东西,反应也没有太大,一直愁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感觉甚是欣慰。 阮青杳用完膳后,见外头月色极亮,便披着斗篷出帐,在附近走动消食。 中途大哥来了,兄妹俩还说了好一会的话。 大哥竟然会来,阮青杳也很意外。这事还是半道上陛下告诉她的。皎皎想着小麟的信中只写了自己与二哥,倒是根本没提大哥被爹赶去了京营。 不过阮致渊并未久留。 毕竟爹打着要他历练的名头,他现在只是军中小卒,晚间还要去四处巡视。他见妹妹精神很好,又跟肚子里的小家伙打过招呼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可是家中第一个跟小家伙打过招呼的,将来出世了定然跟他最亲。 大舅兄走后,郑衍便扶着皎皎慢慢走动。阮青杳看着不远处的山头,被倾洒下来的月光笼成了迷迷蒙蒙的状态。那些银辉照不见之处,山丛林影中像是潜伏着什么,时静时动。 不知道是不是陛下说的那些猛虎野兽。不过有陛下在身旁,她就一点也不怕。 她抬头望见明月皎皎,指着同郑衍道:“陛下,听说娘生我的时候,就是在晚上。爹抱着我见那晚月光特别皎洁,便起了皎皎这个闺名。” 郑衍也随之看月,想象着当年一轮明月下,皎皎出生啼哭该是何情形,目光声音也随之变得温柔:“皎皎,很好听。” 阮青杳点头,抬手点了点下巴认真思索着:“不知道我生皇儿的时候,会是哪个时辰?不若到时候我瞧见什么,也取什么作小名吧。” 郑衍闻言想起了皎皎取名的本事,以及自己曾经暗下的决心,上一刻的温柔就这么被无声打碎了。 “这事还早,皎皎就先别操心了。”郑衍忙咳了声道。 阮青杳嗯了声。她摸了摸肚子,想起医女说她的这个月份,肚子已比寻常大了好些。 心道小子指不定熬不住,一到时候便想要出来了。 阮青杳由郑衍扶着又走动了会,觉得风变大也有些累了,便道要回去歇息。 想到什么,又舔舔唇冲郑衍眨了下眼:“陛下也早点歇息。” 郑衍对上她调皮的眼色,哀怨无言。 皎皎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孕自己不能动她后,就总是特别得意与得瑟。 可谁让是自己种的因果,郑衍也只得自己默默吞下苦水。 …… 阮致渊离开后,一面走一面想着回去以后,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在爹跟二弟小弟面前提起,他不仅碰到了小家伙还跟小家伙说过话。 飞昀正在附近吩咐着手下打起精神时,不经意就看见了不远处低着头走过的阮致渊。 “阮大公子?” 阮致渊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如此叫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然而一抬头,便见飞昀向他走了过来。 阮致渊看清是飞昀时,有些惊讶。之前出城时这位左副统带着一身杀气而来,随后笑了一下又退回去了,弄得他是一头云雾。 之后他默默猜测了下,怀疑她一身杀气,是因为他初见时一句无礼之言,还心有愠气。 不过笑笑又离开是为什么?因为被他发现了? 正想着,飞昀已到面前,她仔细 分卷阅读101 打量了下阮致渊装束,笑道:“阮大公子,好巧。” 阮致渊静静地沉默地看了她两眼,决定话不多说,先道个歉。 何况他现在被丢在京营,就是个小兵卒,人家可是宫中禁卫统领。 当日他被人追到糊涂了,好不容易将后头甩干净,又见一女子拦在面前,急躁下才会说出那种孟浪之言。 家中自小对此类言行管教甚严。这事若给爹知道,指不定要怎么罚他,就连妹妹也会嫌他的。 不过就是自那之后,他一直都找不到机会道歉。 再说,他一个堂堂大男子,哪能言语欺辱了人姑娘家,还当作没事人的。 飞昀才说了一句话,就听阮致渊神情诚恳地抢先向她道了歉,有些傻住。她惊讶地睁了睁眼睛,看着他说完一副不自在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弯了眼。 她摇摇头道:“公子客气,飞昀早就已知阮大公子是无心的。” 之前的事,也是她有偏见在先,以为阮大公子是个轻浮又无礼的纨绔。特别是还觉得丢了阮大人的脸面。 之后知晓了阮家两位公子那件事情的真相经过,设身处地想想,也能理解他当时焦头烂额,苦恼头疼,才会误会失言。 既是无心,也并非故意轻浪调戏,自然一笑便可置之。 倒是她当时不问缘由,上来不由分说就要动手,还将人当作歹人恶贼,屡次冷眼以待,倒是真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飞昀也出言道了歉。 阮致渊以往跟其他姑娘说话都少之又少,哪还遇过这种情形,摆手说着不必。平素大大咧咧性子又急的一人,当下都有些手足无措。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一个道不必,一个说客气。如此就折腾了几个来回。 最后说无可说,同时沉默了下来,相看无言。 边上几名侍卫互看了眼,默默往远处退开,装作不知,认真去值自己的职。这两位之间,气氛尴尬到他们光站在边上看着都要待不下去了! 阮致渊与飞昀也发现了此刻有些尴尬。 还是飞昀先出声打断,问道:“阮大公子今夜可是要巡值?” 阮致渊点了下头。 “我也是。既然都要巡视,不如一道吧。” 阮致渊又点了下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一起? 随后两人一同走了一段,阮致渊脑子都还有些迷晕。他从未有过与女子如此肩并肩地行走。他目视着远方山影,忽然听见飞昀似在抿嘴笑。 他疑惑地看去。 飞昀指指他:“阮大公子可是练过什么独特的功夫?” 阮致渊不解低头,怔了怔后反应过来,顿时想找块地钻下去。 他竟然一路走来都是同手同脚! 阮致渊少有的脸庞发热,好在天色暗,看不明显。他梗梗脖子决定垂死挽回下自己的男子尊严:“嗯,最近练腿脚,练习惯了。” 飞昀也不拆穿。不过闹这么一出,两人间气氛顿时也轻松许多。 因这有趣的举动,她觉得他看上去也不似起初印象里,那个有些粗鲁之人了。 “上次公子与鄂尤的对战,实在太过精彩了!公子力道是天生如此吗?可有学过武技?”飞昀想起那战,眼里闪烁起了亮光,透着好奇与敬崇。 “跟着家父学过。”阮致渊想也不想道。与姑娘家单独走动说话后,就连他的大嗓门都不自觉放轻了。只是他自己却没留意到。 “果然是跟阮大人学的吗?”飞昀稍显兴奋。在她心里,最敬佩之人便是阮大人了。不仅本事功夫厉害又屡屡保卫大夏边境。是位很了不起的大将军。 “不过我上回见过公子的腿脚轻功,似乎,有些……” 阮致渊也不否认,直言应道:“爹说我的脾气,就算学好了轻功,在对敌之时也用不上?” 飞昀纳闷:“为何?” “他说我的脾气一旦上来,就是只冲不撤。对敌之时就算拖都拖不走,更别说撤离或逃走了。”阮致渊不自觉学着爹当时那嫌弃的语气道。 这个说法太新鲜,飞昀更好奇了,她想了想又问:“既然如此,那还可以追敌啊?” “他说追不上更好,就不会追着与人相斗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觉得,爹只是嫌他在这方面资质太差,不耐教他,所以为自己懒得管他而找的借口罢了。 他正回想着,却听一旁的飞昀忍不住笑了。 飞昀见他看过来,忙捂了嘴打住;“对不住。飞昀不是在笑话公子。只是没想到那位一身戎甲威风凛凛的阮大将军,私底下还会打趣说笑。” 接着阮致渊便听她夸爹又有能耐,又多了不起,战无不胜,且性子又有多好多有趣,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不禁怀疑她说的真是他的父亲吗?她是不是对爹有什么奇怪的误解? 他想说爹在家里全然不是这样一人。首先脾气耐性不好……不过只是对他们三个儿子。 且在家中,爹一点不如在外稳重。特别是病好之后,还很幼稚很无理取闹。 不过他见飞昀一脸崇拜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拆穿,动了动的嘴又闭了回去。 “不过阮大公子也很厉害,不愧是阮大人的公子。”飞昀忽然又侧过头看向他,眼中依旧带着那道没散去的光彩。 这是除妹妹外,到如今离得他最近的一个姑娘了。特别月色明亮,远处夜色又浓重,不过几拳距离的脸庞上映着月光树影,仿佛令他的视线之中只剩了这么一张容颜。 这是一个眼里在认真看着他欣赏他的女子,而不是在看他背后的阮府及其余名衔。阮致渊很莫名的,一瞬间心漏了一下。 飞昀眨眼看着阮致渊,实则心思视线却控制不住在他肩臂胳膊腰身游走。 些微扎起的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令她想起当日比拼时那虬起肌肉。 啊……还从未遇过天生有着如此极致力道之人呢。 好想打一架试试啊。 不知道她以轻剑相对,能够拨动这力道几分?如此迫切的想法才钻出,又被她一巴掌按了回去。 不行,她虽是名好武者,但同时也是个姑娘。 要矜持。 第二日,阮青杳虽然睡得久,但醒的还是要比平时早上一些。虽说许是因为今日要看陛下与将臣们狩猎,兴致高涨,但更多的则是被帐外的狗叫声吵醒。 她听见了大白白跟小白白的叫声,还当是怎么了。出来一瞧,才见远处两只小东西是在与一只半人高的大猎狗较劲。距离虽远,声倒洪亮都传进帐里来了。 大概是出了深宫高墙,这里又地势广大,更难得遇上了其他的狗,长得还与自己特别不一样,大小白白精神头都特别足,左右围着不停叫嚣。 大猎狗被一名兵士牵着,盯着两只蹦跶的小东西看。看烦 分卷阅读102 了就吼一声,大小白白就会吓得滚远,试探半天见其不过来又重新回来挑衅。 也是很不知天高地厚了。 牵狗经过结果被堵的兵士很是头疼。这是娘娘的狗,他连呵斥都不敢,更不敢去抓了。 可这两只闹的,连娘娘身边的几名宫女想抓都抓不住。 昨夜他虽未值夜,可也没睡好。半夜也不知是不是做梦,好似听到外头有什么人在打斗的声音。拳风声剑劈声不断,害他在梦里也跟人打了一整夜的架。 小兵士有些乏累,又被吵得脑袋疼,手不自觉就放松了一下。大猎狗感觉到缰绳一松,便一下蹦起朝大小白白冲去。 将两只狗吓得满场乱跑后才满意地回来坐下。 两只感受了生死一刻后,立马就乖了,耷着耳朵跑回了宫女脚边。小白白忘性大,转头看见地上有蚂蚱又跑去扑楞。 阮青杳远远看着两只傻狗狗,笑得闪出泪花,扶着半杏险要站不稳。 半杏问起,她便摇摇头,道任它们玩去吧,一面又问及陛下现在人在何处。 她醒来时,陛下就早已不在帐内了。 半杏刚要摇头,就见红榴从远处一路小跑了回来。 她跑近说道:“娘娘,皇上回来了。” “皇上还给娘娘捉回了两只小动物呢!” 第68章 郑衍如愿捉回了一只小鹿跟一只小狐狸。抓回的小狐狸跟小鹿看起来都很漂亮,然而他此时却看着这两只,有些无言。 虽是说好了要给皎皎抓上两只,但郑衍私心里还是想比对比对,看看皎皎傻呆呆的时候与同他耍机灵的时候,是否真的像极了这两种小动物。 毕竟他对皎皎最初的几面印象,便是如此了。 可是眼前的这两只,性子似乎跟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阮青杳走近被围住的小鹿瞧了瞧。她一靠近,小鹿偏往其他方向的脑袋就转了回来,瞬间对上了她的,盯着一动不动。 阮青杳觉得这只鹿的眼睛实在太明亮了,好似能说话一般,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想与它说说话。只不过小鹿眼神里好似还有种莫名的,高傲? 她正想着,小鹿忽然往她这边冲了一下。虽鹿被围着,但侍候在边上的人还是被吓了一跳,急忙围上去或挡或拦。然而小鹿却又突然停住了,接着顿时扭头往人少的地方跑。 阮青杳:“……”这是声东击西,要逃? 只不过小鹿的逃亡计划最终还是被边上的守卫扼杀。被赶回来的小鹿明显上了脾气,撇着脑袋谁也不搭理。 大小白白好奇围上来看,就被它暴躁地甩蹄子。不管人还是狗狗,只要有什么要靠近,就算动了一点点也会被察觉。 实在是一只桀骜难驯聪明狡猾的小鹿。 至于那只小狐狸,阮青杳瞧半天都没瞧清楚长什么模样。被抓回来起,自始至终就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毛球。 她好奇上手戳一戳,就能抖成筛糠,胆子实在是很怂…… 被小鹿凶完的小白白扭头去找小狐狸时,只是贴近了嗅嗅,又呆又怂的小狐狸就仿佛觉得自己就要被吃掉一般,哀声叫唤个不停。 郑衍对上皎皎疑惑不解看来的眼神,别过身揉了揉脑门。 说好的懵懵傻傻的呆鹿呢? 说好的机灵狡猾的狐狸呢? 此地猎场中的山川灵气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因为小鹿实在有些凶悍,怕会突然冲撞伤到娘娘,所以先被拉走了。而阮青杳在那摸了会胆怂的小狐狸,见其抖得越来越厉害,好像马上就要被吓晕似的,也只好让人给带下去了。 等到要回帐时,她拽着郑衍袖子道:“陛下今日什么时候起的?动作好快啊,不过一时半刻,竟真抓到鹿跟狐狸了。” 不过陛下好像特别执着于这两种小动物,为什么呢?阮青杳抚着耳后思索起来。 郑衍微微笑。 为什么,谁知道呢? 而皎皎疑惑着什么已经指了指自己在问:“陛下总想捉来,该不会是觉得它们同我相像吧?” “自然不是。”郑衍矢口否认。 此事不如就这么揭过吧。 呵,他的皎皎,哪能以这些小动物以喻之? 一旁跟随着的傅公公:“……” 陛下当初您刚对娘娘上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曾经那个还会为送什么讨人欢心而苦恼的陛下,现在已经能不眨眼皮子扯谎了。 看着陛下扶娘娘进了帐,曾经都会跟随入内的傅公公也默默收起腹议,很识趣地退下了。 …… 因为皇后娘娘有着身孕,皇上不便离开她身侧太久,所以接下来的几天狩猎里,陛下大多时候也都是同娘娘待在一块的。 陛下还会每日扶着皇后娘娘在猎场四处走动。若是某一刻在某处,能看到四下有一大队的禁卫,或是感觉到暗卫无处不在,那便是皇上陪着娘娘又在前头散步呢。 阮青杳若是走累瞧累了,便会在一旁歇着看陛下骑马,弯弓。陛下驰骋之姿实在太过英武飒然,哪怕已是每日睡在枕边的人,阮青杳的心都能被况,及一次次诊查的脉象来看,太医们一致确认,娘娘极有可能怀上了双胎。 阮青杳得知以后,感觉到心情一下变得奇特又复杂。心中有点惊讶 分卷阅读103 又很欢喜,还有一丝丝的紧张,与成倍增长的期待。 怪不得他们都说她的肚子比正常的要大上一圈呢,原来里头藏了两个宝宝。 此后她肚子里一旦闹腾起来,她就怀疑是两个小家伙又在里头打闹。 倒是这消息,往郑衍忧虑的心口上又浇了一把火。 尤其天气转冷后,外头降起霜雪,殿内烧起了地龙。皎皎这身子也越发的不便辛苦,将郑衍给心疼坏了。 他从未像此时这样,觉得皎皎年纪还太小了。 他以往抱着都怕自己太用力的小身板,竟还怀了双胎。郑衍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随之。 陛下每次有此等意思,太医们都不敢多说话。皇后娘娘啊,实则也不小了,民间像皇后娘娘这么大的,大都早当娘亲了呢。 但身怀双胎确实不是件容易之事,且生产之时也会较寻常凶险许多。 太医们也只能先宽着陛下的心,并竭尽所能保障娘娘届时能够顺利生产。 否则以陛下对娘娘的重视,整个大夏国都得变天了。 …… 随着望京的天那张刻板的脸一日日变得冷酷,冬雪也从一整夜只积起一层,逐渐变成了一夜就能够积起一层又一层。 阮青杳肚里的两个孩儿,大抵也是感觉到了母后的辛苦之处,在年底如此的冷寒之中,总算是变乖了没再终日闹腾。 等到了这年的尾巴尖,帝后二人依制相携一早祭祖祭天。 皎皎月份已大,郑衍怕她辛苦,从始至终相扶着一刻未曾松过手。等一切结束,又亲自将人送回殿内歇息一步不离。 自入宫以来,她早已从受宠若惊,到习惯了他的小心翼翼。不仅是之前吃用及小事上的叮嘱留意,还有她怀孕以来的谨慎与相伴。 但今日不管是难得的早起还是繁复祭礼,都耗掉了阮青杳太多的力气,她一回来便撑不住歇了。 郑衍守在床边,紧握着皎皎的手。一旦见她蹙眉难受,便轻轻助她换到能够舒适的姿势。 他看着她的睡颜也是既心疼又无奈。他原本不欲让她同去,然而皎皎神色认真地说她既是皇后,是他之妻,祭告天地宗亲如此重大之时又怎能不站在他的身侧。 何况她还要带着腹中孩儿一起的。 皎皎对自己在大事大矩上的要求总是不会松懈。 宫里的这一个年,过得也与往年一样,各宫各司都按部就班地在进行着。但因为今年宫里头多了一位皇后娘娘,一切又显得很不一样。 过往时候,即便是年关,宫里与外头相比也是显得冷清又不热闹。 但这次陛下放宽了宫人们的玩乐,增加了分发的赏赐,也准许了不少往年不曾放宽过的规矩。 哪怕是个小小内侍,都能将自己住处收拾张贴得很喜庆。 景安宫内的赏赐最多,宫人们个个高兴得收不拢笑。 而得了陛下娘娘准允,原本要玩乐的小烟火也都早早备好了,就等入夜了一同玩闹。 只是娘娘一直歇着,宫人们顾着娘娘凤体,依旧小声细语不敢惊扰。直到天色暗下,槿兰殿内传出陛下传膳的声音,宫人们便知娘娘已歇足起来了。 阮青杳这一觉睡得很舒服,醒来发现陛下一直没离开,还小心护着她肚子,便觉得既不好意思心里又甜滋滋的。 她今日的胃口也很好,将端上来的膳食都差不多用完了。郑衍见她脸色红润也没有犯恶不适,便笑对着皎皎的肚子夸了两句。 许是今日过年之故,阮青杳歇好后,精神也是难得的好。她由陛下陪同着慢慢用了膳,便裹得厚厚实实,将自己交给陛下于宫内走动。 医女们说她这时候,就该多动动,这样到生时小家伙们出来也会顺当一些。阮青杳希望两个孩儿到时候也能跟今日一样乖,拍拍肚子就能听话地跑出来。 两人走过一阵后,阮青杳发现宫人们都还不远不近地候着,便摆摆手让他们只管自己玩乐去。 而她见气氛热闹,也想看他们玩烟火,便拉着陛下,想跟以前在阮府时一样,往槿兰殿的阶前底下坐。 今夜无雪,郑衍便依着她,让人往阶上铺了厚厚的毯垫,才扶她坐下。 铺好的毯垫很厚很柔软,阮青杳觉得自己跟坐在软榻上似的,再轻轻往陛下身上一靠,看着宛菱他们笑闹玩乐,火花闪烁,别提多舒服了。 郑衍怕她会渴,还命人在脚边上温了个小火炉。阮青杳端来尝了一口,有些惊讶地看向陛下。 “这不是我之前喝的果子酒么?”阮青杳抿了抿,又摇头,“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上回看你喜欢,就让御厨依照果子酒的味改制的果子浆。你有孕,哪能碰酒。”郑衍笑道。 阮青杳舔舔唇,又忍不住喝了口。心想就算没身孕,她好像也不大能碰酒…… 靠着陛下一连喝了几杯,眼前烟火映照欢声笑语,阮青杳一双眼也渐渐迷离起来,脸庞被果子浆的热气熏得红彤彤,就像是喝了酒似的。她忽然转过头去,看着陛下那令她着迷几近完美的侧脸,坐了起来。 郑衍疑惑看去,见皎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拔下了一支。然后沾了沾杯中果浆,微微前倾伸手往面前的地上画起了什么。 郑衍艰难辨认了一下后,用着十分不确信的口吻问:“皎皎在画,人?” 阮青杳以簪代笔,简单勾勾画画,很快就已经画到第三个了。她点了点头道:“是呀。”然后指了指前方在玩烟火的说,“这个是宛菱,这个呢是半杏。这是傅公公。” 郑衍:“……” 皎皎画的小人都长一个模样,她究竟是怎么区分的? 看的出来,皎皎真是没学到她二哥的半点本事。 心里虽觉得有几分好笑,但郑衍还是很给面子地看皎皎继续在画。但是她画了几个人后,好像是开始画起什么物件来了。 郑衍等她侧着身一路都画到他脚边了,伸手扶稳她,忍不住问:“那这些是什么?” 第一个画得方方正正,这总不能是人了吧? “在画陛下曾经落在我这的东西呢。”阮青杳抱着肚子停下,一手指点着给陛下解释,“这个是陛下的玉佩。” 郑衍看着那块横方做不出表情,只好默默点头附和了一下。 “这个是留字的纸张,还有白玉莲花糕,小玉哨……” 郑衍只能与一串大小不一的方块干瞪眼。 阮青杳解释过后又继续刚刚画了一半的人。郑衍见这个小人要比之前的几个精细一些,甚至还有了眼睛鼻子和神情。 但除此以外,倒也并无其余区别。 “这个是陛下……”皎皎道。 郑衍打心底里是拒绝接受这个又丑又满脸不愉快的小人的。 “这是我?为什么我看起来如此严肃不 分卷阅读104 高兴?” 皎皎捏着簪子撇了撇嘴,当然是因为她没有画好啊。 她原本只是想画一个威武严肃的陛下的,可是最后看起来,好像确实显得不悦。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忽略掉自己的画技问题。 “因为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很威严,就是这样的。”阮青杳伸手指道。 郑衍:“……”他才不是! 他与皎皎画的自己对望了两眼,还是忍不过握住了皎皎的手,从她手中接过簪子。 阮青杳好奇地看着陛下手腕转动,抹去她画的那个后,又在旁重新勾勒了一个自己出来。 虽然只是拿果浆在地上随意涂画的几下,却与陛下十分神似,几下便将神态气韵都显现了出来。 郑衍在皎皎的赞好声中,又在边上画了一个漂亮的姑娘。郑衍画起皎皎显然要用心许多,落簪也慢了些许。他脑海中闪过皎皎的一颦一笑,与手下画的人儿叠在一处,嘴角也不禁高高扬起。 “这是我呀,陛下好厉害!”阮青杳挽住陛下,伸着脖子看他画他们二人。陛下风姿英俊,她裙袂翩翩。像是那些画卷上的神仙眷侣。 她都不好意思再去看自己瞎涂的了。 不过想到陛下文韬武略,阮青杳很快也就不去在意了。她支着下巴瞧了瞧,忽道:“这里还有缺。” “缺什么了?”郑衍好奇看了眼所画的二人,手里簪子已经被皎皎重新拿去了。 紧接着,郑衍就看到她在两人旁边,画了一串的小人,隔远些看,就像是一排的小点。 “这是什么,蚂蚁吗?”郑衍捉摸不透。 “什么蚂蚁呀!”阮青杳被气笑,拿簪头顶了他一下,“这都是咱们孩儿呢。” 都?这么多?郑衍愣了一下。 阮青杳看着发起怔的陛下,觉得好笑,拽着他凑近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明明是自己主动亲的,脸却一下子变得更红了。 “我要给陛下生很多很多的孩儿的。” 皎皎温温软软的唇落在脸上时,郑衍就已僵住了,又听皎皎用着一副既得意又羞涩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好半晌才回神。 “太多了。”郑衍摇头皱眉。 生那么多孩儿,出来与他抢皎皎吗?何况见过皎皎这一胎孕怀得如此辛苦,他已经彻底没有了让皎皎再怀的心思。 阮青杳笑道:“陛下是皇帝嘛,自然得有很多皇子公主。”她往郑衍肩上靠去,眨着明明亮亮的眼看着他说,“这样,陛下就不用去羡慕了。” 有哪一个皇上,不是子嗣众多的呢?那么她的陛下,当然也不能委屈了。毕竟,陛下这么可怜,就只有她一个皇后了。除了她,也没别人能努力给陛下生孩儿了呀。 郑衍终于听懂他的意思,不知是该笑她傻还是呆。他朝她低下头去,两额相抵,努力憋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憋住,说出了自她有孕后都刻意避开的字眼。 郑衍笑叹:“傻皎皎……” 皎皎佯装不满,微微嘟起唇:“是聪明的皎皎。” 半杏等人正玩在兴头上,看见傅公公拢着袖子站在一旁看,便想要去拉他一块。 傅公公连忙摆手,笑呵呵拒绝了好意。身上的骨头一年老过一年了,玩不动这些了。 如今天冷的时候,随便动一动身骨都会咔咔响了啊。傅德永看着在玩闹的年轻宫女太监们,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皇上都还小呢,可看看现在,皇上都快要做父皇了。傅德永暗暗感慨着,不由往皇上娘娘的所在看去。 然而看到什么的他,只一眼就立马别过了脸去,望望天色笑意渐深。 陛下跟娘娘的感情真好啊。 很快觉察到傅公公举动的宫人们,也都瞧见了陛下跟娘娘。宛菱几人羞红着脸,轻声朝在玩乐的宫人们打着手势。 宫人们一边掩着嘴笑,一边悄无声息地都退下消失了。 偌大的景安宫中,似乎只剩下了大殿阶前在拥吻着的二人。 月上梢,风摇影。 天地静谧无声。 (正文完) 第69章番外 寝殿内安静,刚刚睡醒的阮青杳轻轻侧过身,支肘坐起时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了躺在她身旁,睡得正香甜的两个娃。 就这两个小家伙,出世那日将她好一番折腾,出来后又不管不顾地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再哭。巴掌点大的两个小团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两个一块哭时,仿佛能将槿兰殿的顶都给掀了。 倒是这几天,两个小家伙总算习惯了娘亲肚子的外头,只要能睡够吃饱,便不再动不动就张嘴嚎哭了。 这会尽管睡熟了,小嘴却还时不时在努动的是皇子哥哥,边上睡着一动不动像幅画一样的是公主妹妹。 阮青杳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无论哪个都喜爱的不得了,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 不过这两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模样真的很相似。刚生出来时,奶娘们抱过来给她瞧,她一时也分不清哥哥跟妹妹。 但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一番艰难生下的孩儿,作为娘亲,阮青杳现在早已认清了。 两个孩儿的眉眼棱角,与陛下和她都有着许多相像之处。但仔细瞧的话,哥哥会更偏像陛下一些,而妹妹则会多像她两分。 并且哭嚎的时候,哥哥的嗓门也更大。阮青杳觉着以前总在她肚子里闹的,肯定就是哥哥了。妹妹光个头都比他小了一圈,在里头肯定还受了不少欺负。 想来以后哥哥的性子也会闹一些,不如小公主这般乖乖巧巧的。 并不知道母后在想什么的小皇子,大概是梦见什么开心的了,忽然摆动了下脑袋,又吧唧动了动小嘴巴。 阮青杳觉得好笑,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来。 妹妹太乖太安静了,她实在不舍得去碰,便轻轻戳了下哥哥的小脸蛋。 小家伙的脸蛋特别软,特别好戳。而她戳一下,小家伙就会努一下嘴,可好玩了。 郑衍撩动帐帘进来时,本以为皎皎跟孩子都还在睡,只打算悄悄看一眼她睡得是否安稳。结果他看到皎皎已经醒了,还在那玩孩子。 郑衍:“……”仿佛看到了趁着皎皎睡觉时,戳她脸蛋玩的自己。 阮青杳听见声响抬头,见是陛下来了,忙竖手做了嘘声的动作。 但在她抬手的同时,哥哥也醒了过来。 小家伙没睡饱,就被自己母后戳醒了,不舒服大张了嘴就哭。 哥哥的大嗓门一下哭起来,妹妹也被吓醒了,也一脸委屈地哭了起来。 阮青杳忙拍着哄着两个哭闹的小家伙,丝毫没意识到哥哥是被自己戳醒的,直怨着陛下脚步太重了。 这种时候,明智的男人绝不争执,认了便是。 分卷阅读105 郑衍快步到了床边,也想哄娃,但手悬了半天却不知道往哪放往哪拍。 虽然在一群奶娘宫人们围聚着指点下,他也手忙脚乱地抱过两个孩儿几次,但对于这种事,他仍是很不擅长。 出生没多久的孩儿,怎么可以这么小只呢?仿佛呼吸重了,都能惊吓伤害到他们。 而偏就这么两小只,当时却苦熬了皎皎七八个时辰。 即便是现在,郑衍只要一想起当时刚生产完,脸色苍白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皎皎,心都还止不住地揪疼着。 “陛下你抱抱小公主哄哄呀。”阮青杳见两个娃都哭噎了,陛下还在发呆呢,便伸手扯了扯陛下道。 “嗯……”郑衍下意识点了下头,但看着两个在哭的娃手却更僵了。 小公主小……公主。闺女是哪一个? 皇帝陛下看着自己两个好似一模一样的孩子,内心是绝望的。 两个娃刚诞下时,他看着小小皱皱的两团,就丝毫分不清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妹妹。 他觉得此事很匪夷所思。若他只难以辨认女孩也就罢了,可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女儿,他竟然也分不清。 察觉到这事后,郑衍心里就如同压上了一副重担。 刚刚做上父皇的,无知的皇帝陛下,并不清楚刚出生的孩子,尤其是一胎所出的两个娃,最初有些难以分辨也是件寻常之事。 皱皱巴巴的小团子,眉眼样貌隔一天就长开一些,也是很正常的。 但当自己不正常的郑衍,却将此种状况看得很严重。可他又不敢让皎皎知道,只能装出自己分得很清的样子。 当了爹之后,似乎连某些奇怪的自尊心都变强了。 就在郑衍纠结的时候,阮青杳已经抱过了哇哇大哭的哥哥在轻摇,而候在外听见小皇子小公主哭声的奶娘姑姑们也都赶忙进来了。 将孩子交给她们哄着抱去偏殿后,郑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替皎皎整了整快要滑下肩头的宽松寝衣,又将她睡缠在一处的青丝轻轻顺开。做完这些,他发现皎皎侧头抿着唇不知在琢磨着什么,还没回神呢。 “皎皎?”郑衍唤了她一声。难道是刚醒饿了? 阮青杳眨了眨眸子,忽然确认了什么般点了下头,视线看向他,一下起了精神。 她抓着陛下手道:“陛下!我刚深思熟虑之后,已经想好孩子的小名了。” 两个孩子的名,他是绝对不会交到皎皎手里的。于是皎皎便热衷于给两娃取小名上。 虽说小名而已,且他也答应了皎皎,但郑衍还是希望孩子她娘能对孩子们好一点。 “陛下还没听呢,怎么就一副要嫌弃的样子。”阮青杳撇了撇嘴。 闻言,郑衍便立即控制好了自己的神情,问道:“哪有。皎皎说说看,取的什么?” 阮青杳坐直了,凑近陛下认真道:“哥哥叫馒头,妹妹叫花糕。” 郑衍:“……” 反正,比什么大小白白跟大小黄黄要好。皎皎确实努力过了! 不过郑衍仍是好奇:“为什么要叫馒头跟花糕?” 阮青杳舔了下嘴,笑道:“方才睡醒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突然间很想吃白玉莲花糕。” 明明以前腻到不想碰了,眼下却突然有些嘴馋。脑海里闪过白玉莲花糕后,她蓦地发觉以此取个小名也挺好的。 “其实本来想要叫白白,玉玉,花花什么的。”阮青杳数着手指道。不过槿兰殿已经有两只白白了,到时候她喊一声白白,一娃两狗都应了,多奇怪。至于其他的,好似也没有花糕好听。 至于馒头……她想起吃的,自然便想到了当初怀身子的时候,总觉得肚子里像塞着馒头鼓鼓。现在肚子里的小馒头出来了,那便让哥哥叫馒头吧。 阮青杳眨眨眼看着陛下,等着听陛下的同意。 郑衍回味了一下她刚提到的那些玉玉花花连连高高…… “我觉得馒头跟花糕就挺好的。就这样吧。” 皎皎一抚掌,笑弯了眼:“嗯!我也这么觉得。” 郑衍又喂着皎皎喝了一碗补汤,再等她重新歇好之后,便转去了偏殿,看一看刚得到赐名的两个娃。 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但也没在睡,一左一右躺在小榻上哼哼嗯嗯的。 郑衍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后,便走近看着两个小团子揉了揉额头。 馒头,花糕?郑衍指了指左边的,又看了看右边的。两个小团子还太小,自顾自的,压根不理会他们苦恼着的父皇。 要知道,馒头与花糕在成为小皇子跟小公主的小名之前,并不是什么难以分辨的食物。 郑衍忽然抿紧了唇,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往左右四下再看了一眼。 确定偏殿没人之后,伸手去挑了一个襁褓解开,然后将力道放到最轻,握住了团子的两条小短腿微微提起。 再把刚刚换上的尿布解了开来。 郑衍探头去垂眸看了一眼。 嗯……这个是儿子,是馒头。 那边上这个就是小公主花糕了。 就在郑衍要向女儿看去时,不喜欢这个姿势的馒头扭了一下,然后照着自己父皇的脸,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自这日之后,不管两个孩儿一日日,一月月的,长得多快,变化有多大,郑衍都再没有辨认不清过。 只要瞧一眼,奶香奶香能软了人心肝的那个就是他的小公主。 至于在那摇头摆手,一看就有些讨人嫌的,当是儿子无误了。 第7o章番外 勤政殿外值差的内侍们,看到两个大臣从里头退出离去后,便抬眼看了看天色。 按陛下的习惯,议事后若无要事处理,接着便是要往景安宫去了。 想当年,自娘娘刚入宫起,陛下就一直如此。当时不知多少人暗想着娘娘不过一时荣宠而已,但没想多年来后宫当真没再充纳一妃,陛下跟娘娘的感情,也依旧好得令世人羡慕。 一内侍正想得出神,忽见不远处冒出了一个慢慢走来的小小身影。如今这宫里能见到的小身影,也就是两位小殿下了。 不过太子殿下怎么会往这来? 跟在小太子殿下身后的宫人道着殿下小心,却又不敢太靠近。 他们忧心忡忡的,实在是因为小殿下近来确实不太对劲。听说在小殿下的这个年纪,就是时常会有着各式各样的想法。 近来不知是想到什么了,独自时,他就总绷着脸一副很愁很苦恼的样子。 人儿小小,却心事重重,又什么也不多说。方才好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突然便说要来找父皇。到勤政殿后,还不许他们跟着,也不让他们抱。 不过小殿下还小,他们又哪敢不紧跟着。 勤政殿 分卷阅读106 外的内侍们见小殿下过来,连忙行礼,又听说他要来找父皇,便入内通报。 郑衍手上忙着最后几笔批注,等着快些结束去找皎皎,听到馒头来时,有些许诧异。 皎皎总说他平时有些太严厉了,所以馒头在他面前一向规规矩矩的,也不如何亲近,更别说主动找他了。 小殿下进来后,先行礼见过了父皇,明明还是小小一只,这做起来却无甚可挑的。 小家伙起来看着郑衍又直直站在那,手在身旁不自觉揪着坠穗,欲言又止的。 郑衍看了他两眼,心中暗忖,真如皎皎所说,他待他太严厉了?其实他倒也没刻意为之,只是比照着当年对自己的要求,一样地要求他而已。 郑衍又看了看跟前不说话的小可怜,冲他招招手:“过来。” 小馒头愣了下,然后道声是往父皇走去。郑衍等他一走近,就将儿子抱起坐到了自己腿上。 小馒头明显震惊了一下,这个位置父皇一般都是给妹妹的。父皇说他是太子,还往父皇腿上坐,会惹人笑话。 但此时见父皇稳稳抱着他,也没有让他下去的意思,一直绷着的小脸终于松了松,开心地笑了一下。 不过没一会脸又垮回去了。 “这是怎么了?不开心?”郑衍回忆了下皎皎待孩子们的时候,放缓了语气,使自己说话听起来不那么严厉。 小馒头点了下头,又忙摇了摇:“没有不开心。” “就是有事想不明白,但不敢去问母后。”小家伙见父皇今天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胆子也大了些。 他便将困扰了他几日的问题问了出来:“父皇,为什么母后给我起的小名叫馒头?” 郑衍:“……” 皇帝陛下大概从没想过,竟有一日会面对这样神奇的问题。 他看着皱眉头的小家伙问:“为什么问这个。叫馒头,不好吗?” 小家伙迟疑了下,再重重点了下头:“不太好。馒头不太好吃,又太普通,太随便了。还不如妹妹的花糕好看好吃。” 他偷偷问过人,说馒头拿一团面揉巴揉巴就可以了,花糕多精致,还要认真烹制什么的。 郑衍无言。就这么两个小名都能比出个高下? “父皇,母后叫我馒头,是不是觉得我很不重要?但是我又不敢这样去问母后,怕母后会生气。” “不是。”郑衍不多想立马否决道。 孩子,你都不知道你母后当时有多努力。 不过他对上儿子既疑惑又期待又害怕伤害的小眼神,便觉得接下来的话他得谨慎说。 他总不能直言,因为母后当时觉得怀着你们时,肚子鼓鼓像馒头? 他斟酌再三后,慢慢道:“你们母后,只是不擅长。” 于是他将皎皎当时原本想到的一串名儿报给了儿子听。他相信儿子听完后,会觉得馒头是个好名字。 小馒头听着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低头掰着手指一个个比较。 还有白白啊?差一点就跟那两只毛茸茸的大白狗一样了呢。 小家伙一下觉得馒头这名字好像也不那么普通了。这么想了想,来前心里的阴霾瞬间扫空了大半。 郑衍又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认真:“孩儿啊,而且馒头……很重要!” “你母后叫你馒头,并非随意,而是看重。她对你寄予了厚望,你当理解,不要辜负了她。” 郑衍深吸口气,望了望殿顶雕梁:“馒头虽然看起来简单,朴实,却是百姓们赖以生存的,最重要的食粮。” “民以食为本,国以民为基。” “为君者,当心怀天下万民。太子,你要终生谨记。” 殿外内侍们伸着脖子等着,等到小太子殿下出来时,发现他小脸上的愁闷已一扫而空,目光清亮昂首挺胸,就连小步子都迈得分外坚定。 宫人们皆宽了心。 虽然不知道陛下跟小殿下说了什么,但显然已没事了。毕竟是父子嘛,还是陛下最厉害了! 殿内很厉害的陛下,默默抬手,擦了擦刚刚额头上冒出来的一层薄汗。 教孩子,真不是件容易之事啊。 解了心结的小馒头,往回走的时候,还在回想着父皇说的话。父皇跟他说了很多话,还写写画画了许多东西给他看。父皇说他现在还小,可能很多还听不懂看不明白,但只要将这些牢牢记在心里,终有一日他就能懂的。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母后果然是很爱他的! 小太子正在握拳,坚定着自己要努力的心时,忽听身后宫人看着前面凑上来说:“小殿下您看,那不是小公主殿下吗?” 小太子一抬头,就看到小花糕提着小花裙冲着他跑了过来。 “太子哥哥!”小花糕冲他挥着手,使足力气向他跑去。 今天她在母后那的时候,听到有人跟母后说,太子哥哥好像不开心,然后突然跑去找父皇了。 虽然母后说太子哥哥既然是去找父皇的,那就不用担心。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跑出来了。 听从娘娘吩咐,在后面偷偷跟着小公主殿下的宫人们,见小殿下突然跑了起来,小身子一摇一晃的,都吓坏了。 生怕她跌了伤到哪。 小馒头也慌了下冲妹妹跑过去。花糕脚下差点要绊的时候,就被迎面冲过来的太子哥哥给抱住了。 两个小小团抱在一起。小太子松口气,想问她脚有没有扭到。 小花糕已经抱着哥哥,咯咯笑起来,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他安慰:“太子哥哥,不要不开心,不要不高兴哦!” 小馒头傻了下,才反应过来妹妹是担心他才特地跑出来找他的。 他觉得这一刻他就是个刚蒸出来,热气腾腾很温暖的馒头。他想说什么,但被妹妹的笑声感染,一张嘴也忍不住先笑起来。 一双眼都好像眯成了缝。 他不仅要做个好太子,还要做个好太子哥哥,永远保护好花糕! 两个小殿下没伤着,反而笑作一团,爽朗清脆又稚嫩无邪的笑声宛若回荡在整个皇宫内。两边的宫人们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太子哥哥开心了,那我们就去找母后吧!”小花糕突然退开来,还双手掩住嘴放小声音,“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好。”小太子点点头,朝妹妹伸出小手掌,“把手给我。我拉着你走,就不会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