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妖天后:高冷帝尊强势宠》 第1章 一路逃串 “呼,呼,呼”树荫斑驳,杂草丛生的密林之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盲目地穿行着,她踏着凌乱的脚步,额头的汗滴与杂草般的发鬓浑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此女名叫风菱,约莫十六七岁。 此时,夜已微凉,深浓的寒夜并未给风菱带来丝丝寒意,反而,急促的奔跑,让她周围的气息都仿佛缠绕上了灼热的温度。 渐渐地,她的脸上已经升腾出一道红晕,那似朝霞般的红润脸颊,仔细一看竟是个美人。 不过,这美人也只能仔细看才看得出,毕竟脸上还带着许多土灰。脏兮兮的土灰泥垢在她的小脸上,早遮住了娇小的面容,只勉强可识那俏丽的身形,及她身后背着一块比她还高的白色破布幡,显得碍手碍脚。 至于她在做什么?她在逃命。 只见风菱刚跑过的地方,迅速闪过两个身影,紧追在她身后不放,隐约传来阴沉的喊声:“交出来…交出来…” 终于两个身影接近了风菱,她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接近,再跑不动的她一咬牙,下了个决心。她停下脚步,伸手取下后背上的破幡,转过身去,摆了个弓步,抬幡就向身后两个身影扫去。 这块破幡看起来比她还弱不经风,一根木棍绑着白布,最顶端挂着一颗根本不会响的破旧铃铛,怎么看都是集市中算命先生的贴身之物,所以拿在风菱手中实在别扭。而更别扭的是,风菱使用此幡就好像用剑这等武器一样,伸手就是一扫,刮出了一阵强风。 追在风菱身后的两个身影见到她使出白幡,突然一顿,下意识地伸手抱头,往后一跳,匍匐到了地上。 风菱见状,抬起脚,又继续往前跑了。 这时,两个身影才发现那白幡没有攻击力,自己竟被她的气势给唬住了,于是又急又恼,爬起身来更加追赶得急了。 不久,天上太阴星透过遮挡的云层,透彻地洒下,两个身影被月光照出了模样,这才看见两个身影竟不是人形,而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哦,准确的说应该是被风菱称为“妖怪”的家伙。 这两妖中一个头上有两只鹿角,手脚皆为蹄形,却是直立着两脚跑步;而另一个则是圆乎乎的球形,脸上还有无数的瘤子,红彤彤的。 两妖因刚才被风菱举动唬住而震怒,只听其中一个冲另一个责骂道:“刚刚都快抓到她了!你却抓我躲!” “我如何知道她是不是真和传言一样,不会使用那个宝贝!”圆乎乎的球形妖怪听到同伴的责怪,非但不想道歉,还嘴里不满地嘟囔,随即啐了一口吐沫,骂道,“哼!一个凡人也配拥有那个宝贝,看我抓到你,不把你撕碎…” 圆乎乎的球形妖怪碎碎念地边追边叫骂,一路跟着鹿角妖怪,消失在更深更黑的树林之中。 过了一会儿,追逐声停止了,只传来两个妖怪的声音: “她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这里这么黑,她一个凡人能看得见吗?大概跌下山谷去了!” … 果然不出两妖所料,风菱的确踩滑了,从山间树缝中的坡地滚了下去,连滚了半里地,杂草荆棘擦着衣袖在她身上割下了无数血痕。 不过,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在停止滚落后,她随即又爬了起来,一口气再跑出了一两里,直到听不到两妖的声音,才肯停下。 风菱落坐于林中,仰头看了看天上洒下的月光,才看到她那一身月白纱织的裙上落了满满的泥浆,只是她已无暇将灰尘抹去,好不容易躲开追杀的她,此时也只能顾上大口喘气了。 风菱的面容略带憔悴,但瞳孔里却没有一丝委屈和心酸之色,多的是一道坚毅,甚至说带着笑意的神情,好似在庆幸自己又活了下来。 她早已习惯了被妖怪追杀,也在被追杀中炼就了一种被唤作“打不死的小强精神”,而正因为这小强精神,让风菱在三天两头妖怪追杀的逃窜日子中活到了现在,她生命力委实顽强了些。 风菱休息了半响,捡起放在身侧的白幡,叹了口气,对着白幡自言自语道:“你可真是个麻烦,总是招惹妖怪。若不是师父让我这一辈子都要带着你的话,我早把你给甩了!” 说到这里,风菱顿了顿,突然眨了眨细密的睫毛,含丹的朱唇中又含糊地念了一声:“师父…”伴随着喊声,她那清亮的眼眸终于泛起一阵酸涩,似乎立刻就要涌出一滴晶莹的泪花一般。 不过风菱深知,在亡命途中并没有时间予她落泪,因而在泪匣打开之前,她就及时止住。 只见她站起身来,捏了捏鼻子,仰头长呼了一口气,将泪吸了回去,随后便将白幡再次背到了身后,往山间漫无目的地前行去了。 此时的天边渐渐现出了鱼白色,天快要亮了,风菱不知在山间行走了多久,早累了。可惜她不确定刚刚追她的妖怪还在不在附近,实在不敢休息片刻,只好继续前行,心里期望只要找到一户人家就好了,只要有人家的地方,妖怪就不敢前来。 关于这一点,风菱是敢确定的,因为这里的妖怪怕人,当然她除外。 妖怪不怕她,只因她带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被妖怪叫做“宝贝”的白幡,这白幡总是能吸引妖怪前来抢夺。 也正因妖怪抢夺,风菱不得不跑,她被妖怪追了近一年,一路从先前住的地方追到了如今所在的小城。 好在这个小城前些年闹妖,当地的郡侯请了南方的一个门派道长来城里除妖,顺道从道长处取了许多克制妖怪的道符分发到每家每户。从那之后便没有妖怪在城里出现,因此这个小城镇对风菱而言相对安全。 风菱也是听闻了路上行人说到此地,于是拼了命的往此处跑,终于在前日跑到了此城。可是当她在城中还没找到落脚处时,昨日挨晚就遇见了妖怪,只好亡命逃跑,而这一跑就跑到了城外北山上。 风菱在这个城池初来乍到的,压根不识路,也怪不得她跑到北山上这廖无人烟的地方。因而这会儿还要穿梭林子回去的话,她实在没有那个精神。 风菱便决定找一户人家,借几道抵抗妖魔的道符,休息一会再回去。 她这一路走了近几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林地找到了人家。 可惜当风菱走近一看,却是大失所望,原来这竹林深处确有一座茅屋,但那茅屋近看却是破败不堪,怎么看都是无人居住的屋子。 如此的破屋在近一年的时间都与妖怪们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的风菱眼中,压根就是妖怪的住所,她怎敢轻易进去。 正当此时,远山上传来了乌鸦的叫声,这是天黑的预兆。风菱深知,天黑之后,自己一个凡人之躯不可能轻易躲地避妖怪的追赶,除非有月亮。 于是她踌躇了半响,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茅屋前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第2章 神仙之术 “吱呀”泛黄的木门传来了老旧的声响,风菱推开门,看着屋内的景物,深深松了口气。 原来屋内满是灰尘,只有孤零零的一套竹制桌椅和仿佛没人使用过的炉灶,风菱心里估摸着,这茅屋应该是废弃已久了,自然也不会是妖怪的屋子。 于是在她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后,便放下心来,径自坐到满是灰尘的椅子上。此时,突然的松懈,让风菱疲惫的身子上袭来的阵阵倦意,无暇多想,她趴到了桌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实在太累了。 整整一年来,她一直都这样被妖怪追赶着,就好像有一种吸力一样,无论走到哪,都会惹来妖怪,也会无端惹得她身边的人与她一起受难。 她是不祥之人,从小如此,只要有她在,妖怪就会找上门来,虽然太小时候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她出生在一个姓风的人家,其余便是儿时零零散散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算清晰,但每次回忆起都无端生出一丝痛苦。她尤记着,似乎在儿时,人们见到她总是避开,还一边说着:“快,离她远点,她是招来妖怪的灾星…” 这样讨厌的记忆伴随风菱到了约四五岁的时候,而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家乡遭了水祸,混乱接踵而至,人们南下逃生,风菱与家人也失散了,再后来她遇上了师父。 而奇怪的是,仿佛就是在她遇上师父以后,妖怪再没来找过她,直到最近一年。 风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做着孩童时不清晰的梦,直到一声“咕噜”的声音把她给吵醒了,原来这一声是她肚子里发出的不满的喧嚣。 这能够被自己肚子叫的声音吵醒的人,除了她这样拥有懒散又随性性子的人,也是没有别人了。 风菱醒了,揉了揉眼,往椅背上一靠,看向了窗外,这时她才发现窗外已经夜色朦脓了。见状风菱无奈,自顾自地叹息了一声:“啊,天都黑了,看样子今晚得在这里过夜了,那我还是在屋子里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吧。” 说完,打定了注意的她站起身来,摸黑找到了一个烛台,将蜡烛上的蛛网扯去,用火石打燃了烛火,顷刻间,屋子明亮了。 随即,风菱持着烛灯从厅堂找到了里屋,这才发现,原来这间废弃的茅屋还不算太小,有三两间屋子,而最里间的屋子竟还算干净,好像半月前都还有人居住的模样,只是如今也已经人去楼空了,唯有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箱子留在床榻之上。 风菱看着箱子,不由伸手将其打开。只听“咔”的一声,箱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风菱借着烛火的光亮,晃眼一看,却差点叫出声来,只见箱子里只有一副老旧的古画,画上有个实在丑得不像人形的人。 她晃了晃脑袋,心里计较着,就算人家长得丑,自己也不能这么以貌取人,太没涵养了。于是伸手将画拿出来,表示歉意地认真品鉴了一番。这才借着微光,看见画上的人。 虽说画上之人长得实在太丑,但是一身墨绿的长袍却让这人显得有一种奇妙的道骨仙风的气质。 风菱仔细看了看画卷,除了人像外,就留有两个字,大约是作画之人的名字,或者就是画中之人的名字,只不过名字却怪了些,叫“未芝”。 看到这里,风菱有些不明所以,再者她对书画之类的也没有太多兴趣,便并未放在心上,卷了书画放回原地,走了出去。 回到外屋,什么也没找到的她像泄了气一般,实在提不起精神,但若是要现在出屋去找吃的,又实在不妥,万一遇上妖怪,那还没找到自己的晚饭,就变成了妖怪的晚饭了。 风菱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径自往茅屋后院望去,看到一汪清泉,还时不时冒着热气。 这一看让原本无精打采的她又来了精神,不由叫出声:“该不会…我还有这等好运,竟找到了一间带温泉的屋子?” 说着,她抓起放在桌上的白幡,就跑出进了后院,伸手往池塘中探去,不冷不烫,正是温度事宜的温泉池子。 风菱呵呵一笑,抬头看了看院子的篱墙,倒是挺高,也不怕路过个什么怪物把她看了去。见状,她立即褪去了被泥垢粘住的外褂,将中衣、里衣也一并脱了,就钻进了温泉池子。 这时,天上的月光闪出了身影,隐约可见那太阴星上有模糊的景象,似乎是传说中的月宫。那月宫的影子投进风菱的瞳孔中,让她有些舒适之感。 说来也奇怪,风菱自己也发觉,每当明月出来时,她总会有一种异常舒适的感觉,好像一股力量如清泉一般投入了她的体内,而且每次在月光之下,她总能跑得很快,这也就是昨晚那两妖在月亮穿透云层时,把她追丢的原因。 不过,这奇怪的感觉,风菱至今也找不到源头。她也曾经问过师父,可惜她的师父修习的是悟道之术,境界虽高,但对于法术之类的功法却只是略会皮毛。 而更让风菱生闷的是,自己从师父那里学习道法,除了学会了些微薄的卜卦之术和把肉身锻炼得抗打耐磨以外,仙法之类的什么也没学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悟性太低,修不了神仙之术。 也许只有修成了神仙之术,才不必再被妖怪追得四处逃窜。 念及于此,风菱从池子中探出头来,看着摆在地上的白幡,自念道:“神仙之术吗?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仙人,若是有,不知究竟是怎的模样?” 风菱所在之地名为九州国,国内亦有修仙门派,不过从未听说有人真的飞升成仙。据说,修为最高的道长在万里之外的别国,且也只是个比凡人多活了一两百年,达到炼神返虚境界的修士,离那经历九天玄雷天劫的境界还遥遥甚远,更别说渡劫成神仙了。 这修仙一事,据说最初为“炼精化气”期,而后是“炼气化神”期,再到“炼神返虚”,最后到“炼虚合境”,而凡到了炼虚合境的人会经历四小天劫九大天劫,被天雷劈个头顶冒烟还能活着的话大约就能成仙了。 可惜风菱对于修仙一事知之甚少,连入门级都算不上,更别说真修成什么神仙了。不过对于妖怪之事,她倒是在近一年内了解了些,至少知道妖怪都把她手中的白幡当宝贝。 风菱将手从池中探出,伸手抓来白幡随意摇了摇。这些年来,她并没有少琢磨这白幡,可是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奇妙之处,也就当一玩物来摆弄罢了。 她一边摇晃着白幡,一边仍旧沉浸在先前对于神仙模样的念想之中,自言自语道:“神仙到底长什么样呢?也不知是不是就像刚才画中那个叫‘未芝’的人那样?” 风菱随意一念,脑海中浮现出了刚才画中之人的模样。就在这时,她的灵台中突然闪过一道模糊的光亮,整个心境都被牵入了一团白色的虚空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来,好像看到画中之人一般。 而正当这奇异之感出现时,白色破幡上的“不响”铃铛竟破天荒的不停晃出了声音,越摇越响,好像连头顶的天空都因为铃铛狂躁的响动而变得不安地阴沉起来。 “当当当”铃铛越来越急躁,随着响声,狂风席卷而来,而突然白幡爆发出一道强劲力量,飞出了风菱的手掌,飘到了半空之中,闪起了夺目的红光… 第3章 不速之客 风菱的白幡闪着浓厚灼眼的红光,漂浮在空中,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支持着。 天上的浓云越来越密,似乎惊扰了黑夜之中隐藏的魑魅魍魉一般,伴随着沙沙作响的风声,宛如鬼哭狼嚎。幡上那狂躁晃动的铃铛,就好像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这是白幡第一次出现怪象,风菱不由怔怔盯着自己从小就拥有的东西,诧异不已。 她想伸手去抓住浮在空中的白幡,可是距离太远,就算她跳起来也够不到。 正在这时,铃铛却骤然停了下来,而随后,原本放光、漂浮的白幡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静止了。只见它轻轻地飘落了下来,跌回原地。 风菱呆了半响,从震惊中回过神,走回池子边,抓起白幡仔细查看了一番,却没发现和之前有任何不同,还是那样平常,这突如其来又突然平息的怪象让她摸不着头脑。 在冷静之后,风菱抓着脑袋,仔细想了好一会,可无从想起,只能好似对白幡抱怨一样,嘟囔了一句:“你说你,刚才搞这么大动静,结果雷声大雨点小,也没变出什么花样来,我还以为真和妖怪们说的一样,你是‘宝贝’,能呼风唤雨呢!” 不过嘟囔归嘟囔,这突然的异象也不能放任不管。于是风菱抓起白幡又像先前那般动作摇了摇,可惜这一次什么也没发生。如此风菱又尝试了几次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她也只好暂且作罢。 于是风菱钻回了温泉里,把头一仰,抓了块绒布遮住眼脸,想借着放松来思索一下这番怪象。而她没发现,此时池子边,白幡旁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一动不动,静静的站在池边,双手平静的背在身后,身上一袭若火绸缎外褂,如墨的长发垂在后背之上,中衣上束着一条赤霞烬丝腰带,那气势宛如瑰丽山峦般威震,又好似飘渺星辰般触不可及。 “迟钝”的风菱在此人站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拉开眼睑上的绒布,准备走回池边穿衣。 当然一旦看得见后,再迟钝的她也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而自然看见这位大活人后,风菱吓得叫出了声:“啊!你是何人?” 面对风菱的一声大叫,此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很显然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仍旧淡淡地盯着她,而这一盯却把她盯得脸红了。 这可是风菱生平记事以来,第一次因事而脸红,毕竟她一向信奉的是:做大事者不拘小节,面皮极厚才能成事。 可是今日她确确实实脸红了,因为出现在一丝不挂的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男子,且还是个模样过分俊逸的男子,精雕细刻如行云流水般高雅的脸庞,漆黑深邃让人难以捉摸的瞳孔,加上那唇角微微上勾,似乎带着似笑非笑的笑意的唇线。 笑?风菱看到他的唇角时,从刚才的惊羞瞬间变成了恼怒,这人看了自己身子,居然还笑?是觉得自己出丑好笑?还是觉得他占了便宜好笑? 恼羞成怒的风菱想到于此,一气之下,从池子中站起身来,也没意识到自己半截身子都露了出来,还指着骂道:“你这人怎的如此无礼?!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盯着别人身子直看,竟然还生取笑!你倒是说些什么啊?” 男子对于风菱的叫骂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而且在看到她露出半个身子后,也没有别过头去,只如刚才一般,平静的盯着她,好像看一个静物一样,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显然风菱对于男子对她的取笑委实是误会了,此人似乎面色一向如此,他根本没有笑,至少淡然的眼眸证明他心底没有笑过。 而对于风菱情急之下的质问,男子就好像不明白她说的是要他道歉一样,只自顾自用那淡然又沉哑的嗓音念道:“说些什么?”念着,男子停了停,仿佛是恍然大悟了,下颌微抬,续而开口道,“哦,你是要我品评一番。” 说完,男子认认真真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池中这一丝不挂的女子,像鉴赏字画似的点了点头:“唔…挺好。” “…”听到男子的评价,风菱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颊到底晕染开来,直接红到了脖子跟,烧得头晕目眩,顿时语塞。 而待她在脑海中好不容易搜索出可用于攻击男子的词汇时,她才迟钝的发现,自己光滑溜溜的身子还露在水面,正迎着男子根本不会回避的视线。 如此尴尬又窘迫的一幕接一幕接连袭来,风菱已经失去咒骂的精力了,只顾着一声大叫,赶紧双手捂着胸口,缩回了水中,晃着已经泡干净的洁白如霜的胳膊,抓狂地喊到:“你…你快转过去!不然…不然我剜了你的眼睛!” 风菱这一声不痛不痒的“恐吓”话音落下后,男子平静如水的眼眸终于出现了别样色彩,一丝惊诧闪过,转眼即逝,让人看不真切,只有一声浅浅的疑问声滑过喉咙:“嗯?” 不过,此刻立于抓狂状态的风菱是注意不到的,她只见到男子没有反驳,后退了几步,缓缓地转过了身去。 风菱见状急忙爬回岸边,抓起衣裳胡乱往身上一套,虽是凌乱了些,但相比之前,却是天壤之别。只见她那清丽的娇容上,一双媚眼微微上翘,唇似绛珠,肤若白芷,披上月白外裙,真真一个“狐媚儿”立在眼前。 待风菱穿好衣衫,她终于冷静下来想到要发一顿火气,于是挨近男子身后长吸一口气,撑腰,准备理论。 可不想,她刚走到男子身后,这男子就转身回来。 他突然的转身,带着身上莫名散发出来的气魄,就好像扑面而来的一道劲风,让风菱措手不及,“冲”得她一个踉跄往后一倒。 可不知是不是刻意,风菱往后一跌,而男子宽大修长的手掌好巧不巧就伸到了她的背后,还又正好接住了快要摔倒的她。 只见男子稍稍一用力,将风菱给捞近身旁,而他的俊脸也因为距离的贴近在风菱眼前清晰无比。 面对如此近在鼻尖的脸庞,风菱脸上又染上了绯红,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境乱了起来,急忙推开男子,跳开了半步,手舞足蹈地慌乱道:“你…你…你到底是谁?不不…还是先说你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算了…还是先回答你是什么人…” 风菱凌乱的言语此刻极不顺畅,她还是头一遭遇见让自己心里扭成一条麻花,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时候。 好在与她相比,男子却仍如先前那般平静,好像风菱的问题与他无关一般,只单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白幡。 这举动让风菱突然冷静下来,顺着男子的手指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抓起白幡藏到身后,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神色,正色道:“你也是来抢它的?” 第4章 寿终正寝 “轰隆隆”一阵雷声响起,刚刚还明月高悬的天空此刻竟飘来了一团乌云,紧密的浓云把整座北山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现在池边的气氛一样沉闷。 风菱在问出声后,右手紧拽着身后的白幡,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因天上的乌云遮住了月光,池边暗了下来,只有一盏烛灯,能稍微看清男子的表情,他唇角一勾,清浅一笑,这看不真切的笑,仿佛是他面上的标志一般,淡淡开口问道:“你认为,若我来抢幡,你护得住?” 风菱闻之,浑身一怔,右手捏得更紧了。的确,从男子出现到现在,她无时无刻都被他的气场压得死死的,更不用考虑此人出手后,自己这没有法力光靠手脚灵活来的鸡毛蒜皮般的小功夫,能否敌得过的问题。 明摆着的实力差距在眼前,风菱不会蠢到还要动手挣扎一下。可是,她不明白,先前来抢自己这破幡的都是些妖怪,可从未遇见过有人来抢幡,难道此人是妖怪变的? 若此人真是妖怪,那能化成人形的妖怪想必更厉害,如此更不用考虑还能逃跑了,因而风菱一咬牙问到:“你们究竟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它到底是什么宝贝,惹得你们对我穷追不舍的?” 男子听到风菱的问话,又出现了先前那番一闪而过诧异的神色,像是自然而然地开口反问道:“你不知道它是何物?” 随即还没等风菱开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黑曜石般的瞳孔一闪,下颌微压,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低头沉思道:“也是,你自然不会知道…我倒是忘了。” 风菱听他自语,却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莫名其妙道:“你说什么?” 听风菱又问他,男子抬起头,突然间原本冷静淡然的脸色大变,竟眯起了眼睛,难得地露出了特别迷人的盈盈笑意。 当然,这放在正常人身上叫作正儿八经的笑容,放在他身上却让风菱无端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试想,前一刻还威严深深,让人光看一眼就觉得气势逼人的面容突然露出了笑脸,任凭谁看了都觉得其中有诈。 而果然,男子笑得不怀好意,只见他摊开手,缓缓地、悠悠地道:“既然你都不知道它是何物,那不如…送给我吧。” “…”显然,风菱对男子如此“坦诚”的要求给愣住了,他的话可总比天上的雷还惊人,凭空叫自己连死都不肯交出来的白幡送给他这个有着“偷窥癖”的陌生人,也怪他想得到的。 风菱定了定恍惚的心神,一把将白幡抱在胸前,气势十足地拒绝道:“你想得美!我死也不会给你的!” 男子看到风菱如此异常决绝,收回了手,面色又落回先前那样,似乎试探一般问道:“哦?我听你刚才所说,这东西应该之前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吧。那你为何不趁此机会把它丢给我,为你减除了这个麻烦?” “…”风菱踌躇了一下,仍旧气势不落地答道,“它是不是麻烦那是我的事,我有诺在先,人在幡在,你要取幡的话,除非先杀了我!” 清风拂过,烛火的光晃着风菱的脸颊,不过二八芳龄,还带着稚嫩脸庞的她,难得地在懒散的眼眸中闪出了一丝深沉与执着的韵味。 听到风菱的回答,男子扫了一眼她的眼睛,轻笑了一声,口吻中带着不屑:“哼,到底是个凡人…” 说着,他又停住了,深邃的瞳孔中闪着一道沉思的神采,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只是片刻后他突然淡淡一笑,开口道:“也罢,我与你有段因缘,不能杀你。你只是一介凡人,不过须臾几十年寿命,等你死了,我再取幡也不迟。” 男子突然反转的回应,让风菱又再次愣住了,可是在男子的只言片语中又听不出什么端倪,只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想看看他脸上是否有玩笑的痕迹,边怀疑边问到:“你不杀我了,为什么?” 男子憋了一眼风菱,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淡漠道:“我只听说过杀人需要问为何,没听说过不杀也要寻个为什么的。” 经他一提,风菱倒是确定了男子的确有不跟自己抢幡的意思,倒是松了口气,终于笑了起来:“这倒也是。看样子,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妖怪。” “妖怪…”男子似乎对风菱的用词有那么一瞬的表情变化,蹙了蹙眉,不过并未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仿佛在口中回味了一遍,转而问道:“你好像对妖族很不满?” 风菱并未注意男子换词,因为一旦提起妖怪,她的心绪总能被牵入那无穷无尽被妖怪追杀的记忆中之中,那看似随性的小脸上藏着的不满顷刻间就暴露无遗:“若你换做我,三天两头被妖怪追杀,你会喜欢他们吗?他们…” 风菱那些不好的回忆,在提起妖怪时总会无穷无尽地涌出,说话间,她脑海中尽是被妖怪追着一身伤,被妖怪害得让人说是她不详的记忆。 她想说“他们凶暴残忍,害得我颠沛流离,有什么好”,可是她说不出口,她似乎早就把这些痛苦的记忆化作生命的一部分,不提就不痛一样。 这样说不出口的心情映入了男子的眼中,他缓缓开口,似乎明白了:“你很恨妖族。”说完,男子抬头往天上望去,盯着一个方向,眉头深皱,好似在埋怨那星河苍穹之中的什么东西一般。 风菱的回忆被男子的话语拖了回来,她将白幡收回背上,背着手,也抬头往天上望去,不过与男子不同的是,她并没有盯着某个地方看,只是那么随意地望向无尽苍穹,淡淡一笑:“谈不上恨,只是更谈不上喜欢…” 一阵风吹起了风菱的薄纱裙摆,在她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玩笑之意,到底人小可爱了些,坦然了些,因而补充道:“不过…就是讨厌罢了。” 风菱这样的表现瞬间让人感觉到了一种经历沧桑般的成熟,但又透着孩子气,真真让人看不真切。而男子不知是看不懂她,还是好奇,因她这么一说,倒是定住视线盯着她上下打量起来。 而他这样一盯,倒让风菱想起刚才的窘迫,急忙开始撵人,拱手作了个揖道:“好了,既然你不杀我,那就不送了。” 男子一听停住视线,挑了挑眉,却是反问倒:“谁告诉你我要走?” 这一问让风菱不明了,说实在的,她对今日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男子实在琢磨不透,他总自说自话,但句句简短。这会儿倒又不走了,却是什么意思? 风菱想了想,好歹给他找了个不走的原因,问了出来:“你不走?难不成还要留下来,让我请你吃夜宵?” “…”男子无言,再看看风菱转动的亮瞳,叹了口气。随后才又道:“我若走了,万一你再遇上妖族,被抢走了幡,那我岂不是损失。” 经他一提,风菱觉得甚有道理,点了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那你想怎么办?”可刚一问出,风菱就顿时停住了,心中一惊,突然想到:他既然担心被别人抢了去,难不成…又改变主意要杀我了? 想到于此,风菱即刻抬头,战战兢兢地盯着男子下一步的举动,心想,若有不妙,她立即转身就跑。 可是等了半响,也未等到男子有任何不轨举动。 相反只见他淡然的转身,仍旧背着手,漫不经心地向里屋走了几步,随即说道:“我就跟着你吧,直到你寿终正寝。” 话落之后,乌云更深了一层,却有少许月光透了出来。也许从这一刻起,就好像一个约定,给两人搭起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5章 夫君道人 从风菱出生到如今,整整十六年,于她而言是相当漫长的。尤其在前一年师父离世之后,过着逃亡生活的她,更觉漫长。 因而,男子所说的跟着她,跟到她寿终正寝,那数十年的时间,是让风菱无法想象,她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虽然难以置信,但她的心底仍泛起了一道莫名的暖意。毕竟这一年来,眼前的男子是第一个说愿意跟着她的人,是第一个并不介意她总惹来妖怪的人。 当然,若把男子视为妖怪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从男子的言谈中不难分辨,男子的寿命应该很长,然而这世上除了妖怪的寿命很长,觉得数十年只不过是消遣外,在风菱的所知中,也没有别的“物种”的可能性。 风菱看着眼前这位“妖怪”,倒生不出什么厌恶之情,至少他不跟自己抢幡,也不躲她,已经挺好了。 于是,风菱自然而然与此人攀谈起来,释放了些许好奇心。她跟上男子正要抬脚往屋内走去的脚步,啰啰嗦嗦地问到:“跟到我寿终正寝?那得跟我多少年啊?你很闲吗?你能活多久?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你今年多少岁了?我看你也不过比我早生几年…” 其实风菱不知,对于面前此人而言,短短几十年恐怕连个“入定”的时间都不够,更别说其他。几十年的时间不过就是男子闭关时,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 男子不答,只自顾自地往前悠闲的走着,笑道:“你倒话挺多。” 听男子似乎是在取笑她,风菱倒是不服气了,辩驳道:“我不多说能行吗?看你这么惜字如金,我不多问,连你是谁,我都不知道…”说到这里,风菱终于想起最重要的问题都还没问,眨了眨眼睛,才问到道,“对了!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 这一问,倒是把男子给问住了,他脚步一停,转过身来,露出那俯瞰世间的表情,正言道:“吾与此幡前主有几分缘分,实乃护幡之仙。” 话音一落,“轰”,一道惊雷又打了下来,闪电的亮度照亮了风菱后背的白幡,风菱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猛然间,脱口而出地大叫道:“什么!你是神仙!” 叫完之后,一道惊骇明晃晃地打在了她的脸上,这由不得她不惊。毕竟,人总会因为无知而恐惧,凡是遇上未知之事,都会产生莫名的一丝敬畏,风菱亦是如此。 于她而言,神仙是遥不可知的存在,她所听说的最接近神仙的修仙之人也不过万里之外某一门派中的掌门,因而当一个活生生的神仙站在她面前之时,她自然又惊又骇。 她惊的是这世上果真有神仙存在,而骇的是,她刚把这位神仙大哥当作妖怪,用了许多不敬之词,怕遭天谴报应。 风菱望着男子的眼神,甚至让她觉得那就是蔑视世间的神情,一惊之下,差一点就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过她的思路还是转了个弯,停在男子自称神仙的真实性上。毕竟也不能依眼前之人说自己是神仙,就相信那便是了,于是她还是冒着大不敬的精神,怀疑道:“那你还要抢幡?” 见状,男子没有因为风菱的突然质问,而变了脸色,还是一本正经地淡然道:“因为此幡如今择你为主,可你太弱小了。” 听男子所言如此,风菱也做不得怀疑了,只能确定到,这人说的是真的。于是确定之后,她傻乎乎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风菱此时打心里地觉得男子说的是真理。的确,作为一个护幡之仙,最悲哀的莫过于幡的使用者太过弱小,与其让弱小的她拿着,还不如自己抢回来。 不过,这句话细细品读的话,也还有讽刺之意,这正是拐着弯看不起她。 风菱虽然因为今晚一次一次惊人的事件冒出,而变得有些迟钝,但是终究还是能在迟钝之后,想出男子话中那一层讽刺之意,于是顿了一顿的她在回过神来,立即生出一道邪火,也不管前一刻还想着敬神的虔诚,脱口就怒道:“唉!你的意思是我太弱小了,当不得白幡的主人,它放在我这里很浪费是吗!?” 男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仿佛一点也没注意风菱此刻冒出的邪火,又或者他并不在意,还正儿八经地承认道:“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见男子这般面不改色,风菱更加气得头顶生烟,美目一瞪:“你!” 可惜,她的怒火还没烧旺,就被男子淡淡的一句话给浇熄了,只见他耷着眼皮,轻巧地说道:“换句话说,你即是此幡之主,我亦说过你死之前不与你夺幡,从此我便会护你周全。”说着,男子又自说自话地给他与风菱的关系定了个词,“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的守护神吧。” 男子这一句“守护”可谓正中风菱心坎,虽不知说话之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过却把听之人听得面色红了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要发哪门子邪火,只好低下头,支支吾吾半天难以言语。 最终,风菱打消了啰嗦的心情,直接拱了拱手,问道:“那敢问神仙大人尊称?” 男子见风菱不再啰嗦,抬起眼皮,又是正言道:“唔…本仙道号夫君道人,你可以此名唤我。” 夫君道人?!夫君?这样的名号让风菱脑海中冒出一连串的感叹之意和震惊之情。 她虽然这一年很少与人接触,但也不是个未知世事的少女,怎能不知“夫君”二字何意。可眼前这位神仙居然叫“夫君道人”,是太过远遁尘世了?还是在逗她呢? 风菱久久盯着眼前这位神仙,却见他仍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琢磨了一阵,想必他也不太可能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应该是真不知夫君的意思,于是暗自计较了一番: “唉,他们这些神仙果然神秘莫测,境界太高,非我等凡人能懂。也罢,本姑娘向来大气,叫他一声‘夫君道人’倒也不是叫不得,就是委屈了神仙大哥被我占了便宜。” 风菱想通之后,虽有些涩口,还是恭敬地作了个揖,抱着占人便宜的不安,支支吾吾道了一声:“夫…君道人。” 只见夫君道人点了点头,满意地“嗯”了一声,终于挪动脚步,继续往里屋走了,还难得多话地补充了一句:“你若嫌四字叫得麻烦,可直唤我‘夫君’。” 风菱听后,本就觉得“夫君道人”的称呼让人难为情了,要直呼“夫君”的话,那还了得,忙直起身,打哈哈道:“不麻烦,不麻烦,我唤您‘夫君道人’就好。” 说完之后,战战兢兢地看向他,只见夫君道人转过头看了自己一眼,黑夜中也没出他的表情,只听他道:“随你。”随后夫君道人便走进了里屋。 风菱见状,本也想跟着进去,再追问些什么,可没想到正当此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吵杂的脚步声和撞门声。 而伴着杂声,她听见了才消停了几个时辰的阴沉的喊叫,在喊着:“凡人…交出来…” 风菱望向屋外,很清楚的知道,妖怪们又追来了。 第6章 跑什么跑 风菱听到屋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深知妖怪们快要进来了,而且听那声音应该就是昨晚追自己的两位,他们也真能坚持的,追了她一天一夜都不放弃。 面对妖怪的追杀,风菱也没了啰嗦的心情,她习惯了逃跑,习惯性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风菱想也不想地背上了白幡,一转身,直接往后院跑去,三步并作两步,“噌噌噌”跑到了墙边,一翻身便翻到了墙上,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个“夫君”。 夫君道人此时听着门外的动静,不以为意地转头向风菱看去,正巧看见风菱已跑到墙边,准备翻墙出去。 对于远处风菱的举动,作为刚才还宣称是“守护神”的夫君道人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品评了一番:“看不出来,身手还挺敏捷。”说话间,他看着风菱准备跳下篱墙的动作,还做了个预言,摇头道,“不过如此黑的夜下,以那种姿势跳下去,多半…” 这时,夫君道人的话还未说完,就听篱墙外就传来了风菱的惨叫:“啊!” 而在惨叫声传出之后,夫君道人终于把他慢悠悠的预言说完了:“多半会崴到脚。” 当然这是夫君道人在屋中自言自语的话,风菱不可能听去,她此时已经跳到了墙外,且还顾着逃跑的她,根本无暇估计夫君道人,更不可能因为他的话再生出一道邪火。 风菱从地上爬起来,忍住刚才跳下来时崴到脚的疼痛,开始往林子里逃窜。此刻没有月光,她的速度慢了许多,也因此她需要更努力的跑动。 林子越来越深,风菱不停跑着,跑了一会儿,突然她身边出现了一个赤红色的身影,正是漫不经心的夫君道人。 他的悠闲与风菱的匆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风菱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出现,只顾狂命的跑着。 而这一次倒是夫君道人先开口了,淡淡地喊了一声:“喂。” 听到他的声音,风菱这才注意到身边不声不响地多了一人,气喘吁吁道:“夫君?不…夫君道人?你怎么追上来了?” 夫君道人也没搭话,继续自说自话地问到:“你在做什么?” 风菱此刻压根没有他的悠闲劲,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脱口而出:“当然是逃命啊。” 是的,她在逃命,她没有法术,打不过妖怪,只靠着一如既往的敏捷身手四处逃窜。每一次都不例外,每一次都是被追得遍体鳞伤,每一次都需要几天几夜睡不了觉,吃不了饭。 但是这一次,例外出现了,突然间,风菱奔腾的脚步不知为什么踩空了一般,脱离了地面,她感觉到腰间出现了一只大手,把她抱了起来飞上了天。 风菱一惊,抬头看去,看到了夫君道人的下颌,再往上是他精雕的唇角,正说着:“有我在,你还需要跑?” 说话间,夫君道人已经把风菱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哦,不对,应该说是拎起来,像抱一团被褥那样,左手横在中间,似乎用手臂夹着,从腰间往上提。 很明显夫君道人这样的手法,大约能看出他压根不会抱人,更不会怜香惜玉地抱女子,不然,风菱的脑袋和脚也不会垂在两边。 不过,虽然风菱是像拎物品一般被提了起来,但是她已经很感激了,而感激之余是震撼,她居然就这样飞了起来,离地五丈之高。 此外,更让风菱震惊的是,夫君道人竟然没有用飞剑,而是凭空浮在天上。 风菱曾听闻,修仙者到一定境界便可御使飞剑,穿行于山峦河川之间,如云间飞鸟一般,不过,无论如何都需要借助法器。 可是,她眼前这位夫君道人竟连一件法器都没用,就这样悬浮于半空之中。如此看来,她的这个便宜“夫君”果真是位大能,也难怪会问她为何要跑。 正当风菱还沉浸于夫君道人出神入化的修为的百般猜测之中时,先前追逐她的两个妖怪终于赶上了她们的脚步,出现在两人面前。 见到两妖到来,风菱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往夫君道人面上看去,正见到夫君道人寒意逼人的视线投射到了两妖身上。 两妖也看到了踩在半空中的夫君道人,大声叫唤起来:“你是何人?竟敢与我们抢猎物,快把她丢下来,饶你一命!” 听到两妖的叫喧,夫君道人还是面无表情,轻描淡写般地冷眼一扫:“狂妄之辈。”话闭,就见他空闲的右手抬起一挥,而瞬时间,令风菱咋舌的一幕也就出现了。 只见,他那轻轻一挥,就好像画出了一道红色的剑影,那红影只是轻轻地碰向地面,可却传来“轰”的一声嗡鸣,比天上的响雷还响。 随即,无与伦比的灼眼赤红之色眯住了风菱的双眼,让她不经意地伸手遮了遮眼睛。而当她再一睁眼时,就见下方一片火海,方圆五里之内都在灼烧,而再远的地方她也看不真切,只知哪里还有两妖的影子。 风菱看着下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造成如今景象的人,可却见到此人盯着自己的右手,松了松,叹了口气道:“竟然没好收力。” 风菱听之,眨了眨眼睛,很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看错了,可是他确确实实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呆了一瞬,风菱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似想到了什么,大叫起来:“啊,糟了!这一烧岂不是把屋子都烧没了?”说完,风菱半垂着的头四处慌张地张望起来,只是在她视线范围内只有火海一片。 夫君道人瞧她这番慌张的模样,也顺势看了一遍下方的地面,想起了刚才呆过的茅屋,似乎找到了她慌张的原因,问到:“怎么你东西忘在刚才的茅屋里了?” 经他一提,风菱本想摇头否定,不过却突然想起来,的确,自己刚才顾着逃跑,只随身带了白幡,却忘了装银子和衣物的包袱,这才点头道:“哦,对了,这个也糟。” 只是此时,她的心情并未放在包袱上,她凝重地蹙着眉,很是忧心道:“但东西不是重点,重点是万一大火蔓延下去,会把所有房屋都烧没了…” 的确如此,风菱说的没错,现在地面上大火如此灼烧,且这里又是山林,若没办法遏制的话,那大火必然会烧遍整个山林,一直蔓延,到时候整座北山都将会烧个干净,那住在北山上的生灵,甚至北山下的城池都会遭殃。 她这样的担忧让夫君道人听之一愣:“嗯?”不过,他脱口而出的疑问倒并非是不明白风菱的担忧来自何处,而是,似乎没想到风菱会在此时此刻顾虑这个。 他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操心的小丫头,看着她那透彻柔润的眼眸,嘴角一翘,“哼”了一声,随即,用如先前那般不屑、冷傲的腔调说了一句:“放心,下雨了。”话毕,他在风菱莫名其妙的视线下抬了抬下颌,示意她抬头看天。 风菱顺着他的示意抬起头,刚好一滴雨点打在了她的脸上,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大雨顷刻间下了下来。 看着倾斜而下的大雨,听着身旁传出的一声:“下山吧。”风菱的心不知为何,安定了。 第7章 妖族至宝上 青石板街道旁点着零零散散的灯笼,没有湿漉漉的地面,看样子此处并没有下雨,只有北山上那一片阵雨。 风菱被夫君道人拎着,一眨眼间就来到了北山下的城边,她前天就是在此处被妖怪发现,从而追上了北山,现在又重回此处,倒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毕竟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想到睡个好觉,风菱忙摸了摸袖口,这一摸让原本处于开心又兴奋的她又沉闷下来,小脑袋往下一耷,叹息道:“唉,果然今晚又得睡城隍庙了。” 原来,风菱刚才在袖口里掏来掏去正是在找银子,她还以为虽然包袱被夫君道人烧成了灰,好歹会随身带着一两点小银子,结果还是失算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她的叹息声被夫君道人听了去,他淡漠地扫了一眼垂头丧气的风菱,问到:“怎么你经常睡城隍庙?” “哦,有时候会。被妖怪追得找不到路的时候就会去城隍庙睡一晚,因为那里是祭奉神仙的地方,有城隍的庇护,妖怪们都不敢进去。”风菱点了点头,随口答道,仿佛毫不介意自己凄凉的过往,其实她不过就是习惯了。 说完,风菱就径自开始寻找附近的城隍庙了,而并未注意仍站在原地的夫君道人。 只见他站了半响,突然一改平静的面容,开口喊道:“站住!谁让你睡城隍庙的,从现在起,你只能住客栈!” 虽然夫君道人从一开始就忽冷忽热的表情,但这会儿这般好似生气的表情风菱倒是第一次见,于是风菱赶紧站住脚,小心翼翼地问到:“啊?为何?” 只见夫君道人冷哼一声,往地下蔑视一扫,道:“城隍不过区区一个地府的小神。我是你的守护神,让他庇护你,我的面皮往哪搁?” 说完他就径自往城中走去,留下一时没回过神的风菱,惊叹着她这位“夫君”居然连城隍这样的幽冥地府的神仙都不敬。 如此看来,风菱今晚可真是长见识了,不仅见到了传说中的神仙,而且以这位神仙“夫君”的话来判断,他还应该是个高级神仙,至于多高级,应该比城隍高级吧。风菱是这样猜想的。 然而还未等她惊叹完,夫君道人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了,喊到:“还不走?” 风菱一看,夫君道人去的方向正是城中客栈所在的位置,想必他是真要去住客栈。 于是,风菱急忙追了上去,喊停夫君道人的脚步,支支吾吾道:“那个…夫君…不,夫君道人,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 夫君道人被风菱一拽,停住脚步,望向她可怜巴巴借钱的模样,毫无同情之意地漠然反问道:“嗯?你居然找我借银子?” 风菱仿佛没听出他反问的意思,继续摆着可怜状点了点头,还厚着脸皮地摊开了手:“嗯。” 夫君道人见状,淡淡道:“你不觉得我作为你的守护神,应该是我向你拿银子,收保护费吗?” 经他一提,风菱收回手,绕了绕头,犹豫道:“啊,正常情况下是这个道理。不过,你也知道我的包袱刚刚被你一把火烧了。”说话间,她戳了戳两边食指,小声嘟囔起来,“其实…这么说来,你也应该赔偿我的损失不是?” 虽说风菱面前的是神仙,但是作为常年混迹江湖,靠着跟着师父“劫贫济富”过活的她,还是在金钱面前很计较,一不小心,就暴露了本性,在神仙面前也计较起来。 当然她这小声的计较很明显惹来了夫君道人的不满,他面色一沉,从喉咙里发出了深沉的一声:“嗯?” 而这一声让风菱立即打个冷颤,忙打哈哈道:“不是,我意思是今日天色已晚,我也没办法找地方赚点钱帛,只能寻您借了。等天一亮我就去卖苦力,怎么也把您老借我的钱还上,您说如何?” “嗯,这还差不多。”夫君道人点了点头,很满意地继续往前走了,边走边不知从哪飞出一个银袋子丢在了风菱的掌心中,随即人便突然消失不见了… 而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城内客栈一间客房中,当风菱从客栈老板娘处取了房门钥匙,捧着一盒糕点进入房间时,夫君道人已经坐在床榻上,右手杵着腮,正悠闲地翻看一卷玉简。 见到无故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夫君道人,风菱已经不想去琢磨他到底使用了什么法术,反正他是“大能”,想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吧!因而,她只关心地问道:“你怎么先行进来了?刚在客栈门口说不见就不见,我还以为你走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夫君道人见风菱进屋后,并未抬起眼皮,只是稍微换了换姿势继续悠闲地翻阅手中的玉简,淡淡道:“不必在意,我只是嫌等你麻烦而已。” 风菱闻之,见夫君道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确实没有发生什么的情况,于是点了点头,便招呼道:“哦,那你休息,我去再订一间房吧。”说完就抱着食盒往屋外走了。 不过她这样的举动似乎迎来了夫君道人的诧异,莫名地“嗯?”了一声,问道:“我是你的守护神,难道不应该与你住一间房?” 风菱被夫君道人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扫视一遍房间内,眼神停留在夫君道人坐卧的那张床榻上,一时间面上“刷”地红了起来,结巴道:“啊,是这个理…可是…孤男寡女同居一室本就不好,而且只有一张床榻,如何入寝?” 风菱虽然没有在书香人家长大,也不拘小节了些,但这男女授受不清之类的也还算懂的,尽管夫君道人是她的守护神,要她与他同塌而眠,那可是面皮多厚都做不出来。 夫君道人听到风菱如此难为情的简述,收了玉简,面不改色的盯着她,沉思了半响,直到把她盯得低下头去,才开口道:“也对,你毕竟只是凡人,还是要讲究些凡间的礼节。不过若放任你随意乱跑,被妖族杀了的话,我作为你的守护神会很丢面皮。” 说着,夫君道人随手一挥,竟凭空在床榻的窗户边旁化出一个小榻,拾起玉简,又漫不经心说道:“那你以后就睡那儿吧。” 第8章 妖族至宝下 风菱看着那刚好能容下自己的小榻,终于明白自己在夫君道人眼里是什么了,大约他是把自己当豢养的小动物了。听他的意思,就是以后不管走到哪,自己都得睡那小榻了吧。 不过既然是小动物,她风菱还是做好小动物的本份,并不理论,不与其争夺软塌的所有权,只好自顾自地抱着她的食盒坐上了小榻。 风菱打开食盒,饿了几天的她立即拿出盒中的点心,往嘴里送。而刚送到唇边,风菱就意识到自己如今不是一个人,便递了一块送到夫君道人眼前。 夫君道人看到突然摆在自己眼前的点心,似乎稍稍一愣,随即便就接过手中,而作为点心的回礼,他终于放下玉简,与闲坐无聊的风菱开口说话道:“你不是该问我,你手中的幡到底是何物了吗?” 听到夫君道人竟首先开口,风菱如沐圣恩,打了个机灵。她早就想问夫君道人关于自己白幡的事了,可是夫君道人总是自说自话,完全没给她这样的时间。 如今夫君道人先行提起,风菱自然要打足十二分精神,问个明白:“嗯!你能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吗?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妖怪们要抢它?” 夫君道人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风菱,仍旧不慌不忙地伸手到食盒中又拿了一块点心,边嚼边慢慢地说了三个字:“招妖幡。” 可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让风菱摆弄白幡的手停住了,她愣愣地看向夫君道人,回顾着这个名字。 如夫君道人所言,此物名为“招妖幡”,名字就妖里妖气,带着个大大的“妖”字,而对于风菱而言,妖是个不好的存在,她自然不会对“招妖幡”的名字产生好感。 而且听这个名字,若以字面上的意思来看,“招妖”不就是招惹妖怪吗?难怪她总是招惹妖怪,风菱想到这里好像恍然大悟了。 不过,风菱委实是误会了它的意思,压根没有猜准这招妖幡的宝贝之处。好在夫君道人收了她的糕点,将这招妖幡真正存在的意义说了出来。 只见夫君道人没有看她的表情,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中的碎尘,正经地讲到了招妖幡真正的“威力”: “此番名为‘招妖幡’,幡中有无数上古妖族的真灵,只要摇幡,就能召出任何一个有真灵在幡中的妖族,被召者不能违抗招妖幡主人的命令。当然修为高到一定程度的话,你可以全招出来。” 此话一出,风菱打消了刚才所有的猜想,将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差点从小榻上摔了下去。十六年了,她直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她背负的竟是如此沉重的东西—— 招妖幡,妖族至宝,能号令无数妖族的法宝,上古法器,虽不能呼风唤雨,但是能呼唤妖怪,那可比呼风唤雨更来得可怕,威力更大,毕竟传说有的妖怪就能够呼风唤雨! 风菱不知道上古距离如今的世道究竟隔着多远的时间,也不知道上古妖族究竟有多强的力量,但是光凭招妖幡能招出无数妖怪而言,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 夫君道人没有等风菱回应,歇了一口气又缓缓道:“换言而之,拥有招妖幡的人,能支配上古妖族,也相当于成为了众矢之的。”说罢,他这才望向风菱,浅浅一笑,“所以你若觉得危险,什么时候想放弃它了,随时可以拿给我。” 桌上的烛蜡滴在桌面,漾开了妖冶的花朵,夫君道人的话听起来即恐怖却又是事实。 的确,这样的法器即强大又危险,它能招出万妖,亦能惹来万妖争夺,一不小心就因为拥有这个宝贝送了命,这样的东西还不如早日丢掉的好。 可这一刻,风菱脸上没有惊恐,倒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神情柔和起来,盯着招妖幡,叹了口气道:“我果真是不祥之人啊,竟然能伴随着这样的东西出生。” 原来风菱出生之日起,招妖幡就伴在了她身边。虽然风菱出生之时的事她本人并不清楚,但儿时听人说过:在一个雷雨之夜,她出生了,随后一阵诡异血红色的妖光闪起,飞到了她身旁,待妖光散尽后,就见一块白幡与风菱同在。 从那以后,总会陆陆续续地有妖怪来骚扰她的家乡,让她周围的人都苦不堪言,直说她是不祥之人。 起初风菱并不知是因为自己拥有不祥之物才惹来的妖怪,直到一年前妖怪再次出现后,风菱才听清它们是来抢自己身上带着的白幡的。 不过终究不知这白幡到底不祥在何处,如今算是知道了,续而感叹道:“原来它是这样的东西,如此说来,我更不能放弃它了。” 夫君道人听到风菱的回应,似笑非笑地问到:“哦,为什么?难道你想用它来统领妖族?还是用它来报复妖族?” 风菱听到夫君道人的疑问,竟笑了起来,不正经地随口说到:“报复?这倒是个好想法。”说着,风菱看着夫君道人的眼眸,摆了摆手,摒弃玩笑后,正言道,“我不能放弃它啊,若是让它落入什么恶妖之手,那人间岂不会变成地狱。” 此时风菱在知道招妖幡的用途后,又再次忆起了师父的提醒。在师父临终之前,一直交代她:“菱儿记住,你手中的白幡不仅是留给家人辨认的信物,也是你必须要带在身边的东西,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让它落入别人的手中。” 如今想来,师父应该是知道什么,才让她不要丢掉这个麻烦,怕它落入不善者手中,搅得天地大乱吧。于是,风菱续而问到:“夫君道人,你知道怎么让招妖幡再不能开启的法子吗?” 听到风菱这样的想法,夫君道人不知作何感想,只轻蔑一笑:“不知道。你不思使用此幡,竟还想着毁了它,真是浪费。你可知道有多少妖族为了夺它争得头破血流、天昏地暗。” 在夫君道人言语中,无疑风菱这样的做法是暴殄天物,然而她依然很肯定,很明了地道:“所以我才更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中了。既然夫君道人也不知道怎么毁了它的话,我就先拿着吧。一面南下找家人,一面找找毁了它的法子,我想,总能找到的。” 这无故背起的负担,既然背上了,还是要继续背下去,风菱如此想,往大里说与其放任这样危险的法器不管不顾,不如带在自己身边的好,而往小里她既然答应了她的师父,就一定不能失言,除非有一天招妖幡毁了,否则她就不可以放弃。 而如今她已经打定注意,要南下寻找当年水祸失散的家人,那就顺道将这麻烦带着走下去吧。 屋内烛光闪烁映进了夫君道人深邃的瞳孔,他没有反驳风菱的决定,只像恐吓般地提醒道:“你要知道,你拿着它随时都可能丧命。” “嗯。”风菱点了点头,却一点也没被这看似恐吓的提醒吓住,反而露出了一道清甜却又真挚的笑容,道:“但是我有夫君道人保护我不是吗?而且若我真不小心丧命了的话,它还有夫君道人你呢。” 被风菱点名的夫君道人闻之一哼,身体往后一靠,又摆出了悠闲看书的姿势,续而道:“我可不会想办法毁了它。”说着,他顿了顿,传出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暖意的话语,“所以想毁了它的话,你还是护好自己的小命吧。” 此时小城上空星辰闪烁,席席凉风吹过,在客栈中的一间客房里传来了风菱带着笑意的声音:“好…” 第9章 招妖 在风菱得知自己带着的白幡名为招妖幡之后,两人又聊了些关于招妖幡的用法的事情。 从夫君道人口中得知,原来这招妖幡也不是什么人都用得了的,它虽然是至宝,但是也要配上至强之人才行。 据说招妖幡中的妖族乃上古一族,所以十分强大,普通情况下是不可能听令于弱小之人的,除非那个弱小之人知道幡中妖族的模样和他们的名字才可以招出他们。 招妖幡里束着他们的一丝真灵,因此被招出来后,他们不得违抗召唤者的命令,所以获得招妖幡的人能支配他们,也无疑拥有了一支与天地对抗的力量。 正因如此,招妖幡才会引来无数妖怪的抢夺。 当然,如今追逐风菱的妖怪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上古妖族,因为用夫君道人对风菱的话来说:“若是之前抢幡者中有上古妖族的话,你已经死了。” 这一盆冷水给风菱泼得浑身冒冷气,好不痛快,不过,他说的是事实,风菱连对付普通的小妖基本都靠躲,更别说遇上比小妖强上上千倍或者上万倍的大妖了,一旦遇上,无疑就是被秒杀。 这一刻风菱才意识到夫君道人的重要性,虽然她不知道夫君道人到底有多高的修为,但不怕城隍的神仙应该还是有些用处吧。 当然风菱没遇上大妖怪,那并不是她运气极好,而是她从未让招妖幡真正现出实力过,那招妖幡上的铃铛正是招妖幡能被大妖感知的东西,铃铛一响,即为招妖。 风菱拿了招妖幡十六年,直到今晚才让铃铛响起,而响起的原因自然是她无意间招了一个大妖。她今夜在废屋中见到的画像竟好巧不巧正是一位真灵在招妖幡中的上古妖族,“未芝”这个名字就是那位大妖的名字。 于是招妖幡正确使用方式就是,当召唤者念及被召者名字时,能对应上被召者的模样,然后便可感应到招妖幡中的被召者真灵,再晃动招妖幡,从而招出被召唤者。 至于为什么最后那位“未芝”大妖没有现身,据夫君道人分析是风菱力量太弱,让他在赶来的半途中挣脱了被召唤的束缚,又回去睡大觉了。 对于这样的分析,风菱无话可说,她也很无奈,谁让她真的实在太弱了。 经过一晚上的详谈,风菱在难得安静的环境中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 梦中一个好听的声音,淡淡的却让人很安心,他好像在说着:“你果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 与之同时,在不知何处的一座望不到尽头的岛上,树林茂盛,山峦座座,山上浮云飘动,好似带着仙气,山间飞禽走兽,灵动如幻物,整座岛屿看起来就像披了层七彩霞光,冒着蒸腾的彩气,岛屿中央一座宛如宫殿般气势恢宏的山府竖立在正中。 山府内层峦叠嶂,贝阙珠宫无数,隐约可见如天仙般的美丽女子在府中行走。而在府中一处幽静竹林深处,一位白衣男子正坐在一张石几旁摆弄推演之术,只见他将两块形状如龟甲的黑玉抛入桌面,来回了几次。 此时男子身边站着另一位身穿藏青色外袍的人,低着头,似乎是在观看学习白衣男子手中的卦象一般。 不久,白衣男子演罢,伸手取了桌旁的酒壶,喝了一口,对身旁男子笑道:“我说你,既然都被招了去,总归应该看一看招你之事是何人说所为,你却倒好,去到半路却又回来了,当真是白去了一场,连招妖幡的面都没见上。” 说话间,身旁青袍男子的模样露了出来,浑身散发着一股脱俗出尘的仙人气势,却是配上了极不匹配的丑陋面容,也难怪会因模样在那画像上被风菱看一眼便记住了,因而此人正是风菱无意间召唤的上古妖族,名曰“未芝”。 此时一阵和煦的微风吹过,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季节,只见林间麋鹿在泉水边跳跃,好像愿意永远驻足于此地度过无数的四季。 那白衣男子玩笑般地与未芝的抱怨被风吹了去,未芝也并未有怨言,仍旧低头道:“我的确是有些许好奇想知道是何人在使用招妖幡,不过去的途中被主君给截住了,让我先行回来。我也只好回来了。” 原来昨晚未芝原本正在一间院子中扫地,可是突然之间,眼神呆滞,丢下扫帚,就飞了出去。而当时白衣男子正在未芝身旁,看到院子中莫名其妙地只剩下了扫帚,这才卜卦一算,算出了竟是招妖幡现世,有人在使用招妖幡。 白衣男子想到这里,又品了一口杯盅里的泉酒,笑道:“哦,原来是主君让你回来的。”说着,他侧头看向未芝,侃了一句,“主君让你回来,你就老老实实回来了?你不会悄悄跟在身后,躲着看一眼到底是何人在招你吗?” 白衣男子虽然昨晚算到有人在使用招妖幡,却算不出是何人,这样的结果让他很是好奇,毕竟他的推演之术在神仙之中可是排得上名次的。 未芝见白衣男子懒洋洋的抱怨,很是无奈,委屈道:“白泽君您莫说笑了,我的修为怎能跟得上主君,再说主君的交代还能违背不成?” 白衣男子收起玩笑的韵味,点了点头:“是啊,可是当年鲲鹏就违背了。” 提到“鲲鹏”之人,未芝一脸憎恶,好像连这个的名字都会让他生出无故怒火一般,恨恨道:“那个叛徒!想如今招妖幡问世,他必然已经开始下手了。” 白衣男子听闻,仰头看向天边漂浮的云,将两手塞进了袖子中,好像赞同未芝的说辞,道:“是吧。”说完,他站起身,拂手一挥扫去身上的尘土,往楼阁中走去,“走吧,天上来人了,主君有交代,要去见一见。” 说完,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阆苑宫阙之中。 *** 今日事起,不知将席卷多少风云变幻,立于暴风眼中心的风菱即将面对的是无数比之强大不知千百万倍的妖族的侵扰,她自是心中已有决心。 所以现在起最让她头疼的倒并非招妖幡惹出的是非,而是多了个夫君道人,便多了份口粮,她一面南下寻亲,一面还要努力地为人算卦赚更多的盘缠。 当风菱还在困惑于她的生计大事之时,她并没注意,她的头顶白云之上,早已掩盖着一团浓厚的黑云,望不到边际,仿佛把整个世间都笼罩了,危险并非她看到的那么简单。 第10章 筑基与悟道 自招妖幡问世之后,风菱身边就多了一个夫君道人,此人跟着她,倒是让她减去了亡命逃窜的概率,当真是位大能。 只不过风菱至今不知这位大能的真名,虽然以她的小心思是想算计夫君道人一番,自以为夫君道人即是护幡之仙,那极有可能在招妖幡里亦有真灵,而若是确有真灵,她知道夫君道人的真名后,就可以用招妖幡来限制于他,不用再每每被他强势“欺压”。 可惜风菱试探了多次夫君道人的真名,都被夫君道人轻描淡写的避开了,还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唔…夫君我成道太久,名字什么的,不知多少万年前的事,忘了。” 而当风菱听到他用“时间久远”、“多少万年”这种回答来应她时,她总有些恍惚之感,毕竟光瞧夫君道人的模样,实在无法与几万岁、几十万岁联系起来,怎么看都觉着不过二十未到的模样,而且还是俊得不可方物的模样。 这俊脸上总是透着一副像是于高山流水的从容,但从容却让人望而却步、不可触摸,而俊脸的主人也有着一个相配的名字,唤作“帝俊”。 当然他的真名,风菱很久以后才知道,如今的她只是被帝俊堂而皇之地占着便宜,喊着“夫君道人”,还不自知。 不过,虽说认识了帝俊之后,风菱过上一段可怜凄惨的日子——每每经过一个城池,就要早出晚归到集市上为人卜卦赚盘缠,且夜晚时候只能睡小榻,称呼上又不自知地被人占了便宜。但是,风菱的修为却是略有所涨。 结识了帝俊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风菱的修为不再停留在肉身淬炼过后的身手敏捷之上,而是进入了悟道阶段。 悟道是她师父的看家本领,可惜她从前只学会算算小卦,要达到那知天命,混淆天机的程度还真是望尘莫及。 好在如今,她通过“偷看”帝俊与前来夺幡的小妖争斗之时露出的法诀和神通,学会了许多,也开始自行将这些法诀吸收进自己的神识之中,更有甚者,帝俊的功法似乎更适合她学习一般,也因此她竟在短短两个月就达到了“炼精化气”中期的修为。 至于帝俊偶然泄露法诀和神通之事,风菱一直觉得他是有意为之。 因为这两个月来,前来抢夺招妖幡的妖族不在少数,而帝俊解决小妖都要斗个三四回合,可解决大妖却是简单粗暴地拎着大妖,一挥手进入了一个被叫做“须弥芥子“的空间,随后还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他就一个人半点伤痕没有地回来了。 如此看来,帝俊应当是有意和小妖比划,让风菱在一旁看着学了去。 不过,帝俊此人的心思真让风菱琢磨不透,若说他是有意让风菱提升修为的话,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教,可他却一口回绝了教导风菱修练一事。 而回绝她这件事,风菱尤为记得,且每每想起就会面红不已,此事大约如此: 两人相识约一个月左右,一日帝俊刚帮风菱解决了一个妖怪,风菱见帝俊如此身姿神勇,自然生出了跟他学习的念头,于是就过分殷勤地奉上他口上没说过,实则却最喜欢吃的桂花糕慰问道:“夫君道人,辛苦了,是不是很累呀?” 帝俊淡淡扫了一眼风菱热忱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接过桂花糕,嗯了一声,便就问道:“有话快说。” 风菱经过一个月的接触,自然知道帝俊是个聪明人,也不含糊,就把自己小心思给说了:“我是想着,见您总是这么辛劳,心里委实过意不去,不如您教我七八个法诀随意玩玩,让我修为提升了为您分忧如何?” 风菱说着,就将桂花糕的食盒摆到了一旁,立即窜到帝俊背后,更加殷勤地为帝俊锤起了肩。 谁知帝俊完全不吃这一套,听她说后,连眼神都懒得扫她一下,淡淡问道:“你是想让我做你师父?”而问完之后,等风菱笑眯眯地点头后,却一口拒绝道,“可惜,我不教根性低浅之人。” 帝俊此说差点没给风菱气吐血,好在她已然了解帝俊的脾性,因此也没跟他别扭。只是厚着面皮不死心地往地上一蹲,就装可怜地“哭诉”道:“可是…可是若是夫君道人不教我,总有一天我会在你没留意的情况下被妖怪吃了的,可怜…” 可惜帝俊此人似乎不是石头就是冰块,毫无怜悯之意地盯着在地上碎碎念的女子就道:“哦,那不正好?他把你杀了,我就可以直接取幡走人。” “…”听到作为一个自称为“守护神”的人说出这样的话,风菱也知道了在帝俊面前装软无用,也只好硬碰硬,转而哼道:“你可是守护神!作为守护神不是应该不希望被守护的人死吗?” 而当风菱搬出帝俊作为守护神的职责时,帝俊明显有了反应,只不过却往风菱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去,他缓缓说道:“嗯,你说的对,这倒让我想起来了,有那么个法子可以借我提升你的修为。” 风菱一听来了精神,径自问道:“什么法子?” 她本以为帝俊当真想帮她,还越发高兴地盯着帝俊不慌不忙地捏了一块糕含在嘴里,缓缓说了四个字:“合道双修。” 这单单四个字,风菱非门非派的,自不知它的意思,心里还以为就是两个互对着坐着传递功法,让她可以瞬时间收获极高的修为,于是更加激动地问道:“什么是合道双修?怎么修的?” 不过,这合道双修并非风菱所想的两人互相面对面、掌心对掌心就可以双修的了。原来,它是要行云雨之事,通过阴阳交合、互补才能达到真正的合道双修。 因此在听到帝俊面不改色地回答到“唔…大约就是你们凡人所说的行床笫之事”后,风菱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脸颊刷地一下,红得可比晚霞灿烂了许多,顿时大叫起来:“什么!绝对不行!你…你太轻薄了!” 而后帝俊就以淡漠的一句——“不过就是男女之事,修道之人何拘小节”作为求师一事的收场,彻底打消了风菱拜他为师的念头。 所以此事之后,风菱不仅每每想起就面红耳赤,且再不敢与帝俊提让他教自己之类的话,于是只好在他与小妖争斗时“偷学”一些,却没想到竟略有所成,莫名其妙地达到了化气中期。 当然这也不完全依赖于帝俊“无意间”泄露的法诀神通,毕竟这只是悟道,若是没有足够的筑基也是不能轻易提升修为的。 而筑基正是对肉身的淬炼,想要淬炼肉身一则靠法诀修炼,二则靠吃灵宝丹药提升。风菱虽然先前不足,一没有个拥有各种强横法诀书籍传承的师父,二没有天材地宝的门派洞府,但是风菱却能吸收月光精华淬炼身躯。 风菱从帝俊口中得知,自己先前之所以在月光之下能跑得比修为高出自己好几截的妖怪还快,是因为她能吸收月光之精华助已修炼成道,只不过她先前不知,把吸收的精华都胡乱吞了下。因而在明白此事之后,风菱肉体淬炼也开始了突飞猛进,连睡梦中都能有所精进。 正因风菱修为的提升,两人南下的速度也就快了许多,很快就离开了先前所在的国家,来到了另一处国土中的名为狮岭州的地界。 第11章 狮岭州 狮岭州地界内民风淳朴,大小三四座城镇,其间间隔不足五十里,几座城镇虽称不上繁华无比,倒也算得上热闹紧密,青砖黛瓦,多的是茶舍酒家,行的是商贾贩夫。 朝阳辉辉,洒到了青苔斑驳的石板街道上,刚到卯时,街上就见几位脚夫赶着毛驴穿过城边流水的草桥,往市集中走来。 不过多时,一座小城中唯一的市集热闹起来,乍一看,当真各色小摊鳞次栉比,有卖糖人的,有卖米酒的,有卖字帖的…不过这都是平常街景,与大一点的城镇一比,倒是不足为奇了些。 可这市中却有一处极为不协调的地方,那便是行走于集市中的一人,哦,不,或者不该称为是“人”的家伙正在与卖猪肉的小贩讨价还价。 只听他用他那粗嗓门,大声争着:“老板,大王我可是你的老商客了,今日买你三十斤猪肉,你却给我开如此高的价,这是蒙我呢!你再给我便宜些。” 那小贩切着猪肉,听到这“人”瞎嚷嚷,不客气地向此“人”道:“黄狮大王,你也是老客户了,怎的不知最近天热,新鲜猪肉涨价涨得厉害,你这一要就要三十斤的,我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你要没钱就少买一点。” 说话间,小贩抬起了头,看向这被唤作黄狮大王的家伙,这家伙一身黄毛,身披皮制甲胄,一对绒耳,面露狮像,分明就是妖精模样。只是奇就奇在小贩非但不怕他,还与他做生意。 而这黄狮大王听到小贩的不乐意,也没有恼怒,还计较道:“唉,老板,我这不是今日要宴请隔壁山头来的猱狮兄弟吗?待会还要买沈大娘家的杏花酒,要全用在你这,那可买不了酒了,你就稍微便宜一点。” 这黄狮大王虽说的确是个妖怪,但委实也忒客气了些,似乎经常来这集市上买酒买肉,倒是跟小贩们熟络了。 这可是此城中最特别的景象,堂堂一个妖怪不吃人,不骂人,倒还大剌剌地不化人形,就以妖形行走与闹事之中,也不知是闹什么幺蛾子。 而后,黄狮大王跟小贩又多啰嗦了两句,总算如愿以偿地讲了价,买了肉走了。 待黄狮大王走了没多久后,一个身穿月白锦衣的女子就提着一把比她还高出半个头来的白幡出现在市集之中。 此人一副街头算命道士的打扮,发鬓由一条月白丝缎缠着,插着一根玳瑁簪子,看起来像是准备在集市摆摊算卦来着。 不过,在集市人眼中,她却与骗财卜卦、愚弄乡亲的“臭道士”沾不上边,女子眉清目秀,宛如盈盈皎月,身形清丽,气质出尘,带着一股淡雅的清香缓缓而来。 此地之人极不喜自诩降妖卫道的“臭道士”来城中行道,女子算是个例外,虽面上总带着那慵懒恣意的气韵,但不染尘俗的姿态和洁净清秀的容貌,让集市中人生不出半点厌恶之意。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南下寻亲的风菱,她在此地驻足了一日。 原来,风菱虽有意南下寻亲,但由于当年家乡一带因水祸侵袭,家人们南下逃难,不知往哪里去了,这南面又不是个地点,光南就分正南、西南、东南,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家人去了何方。 再加上当年风菱年纪太小,和被妖怪侵扰的不好回忆混杂在脑海,真就一点家人在哪的线索也没有。只好先前往当年失散的地方,往南打听,寻找线索,因此也不赶时间。 最近,她正好路过狮岭州,见此地人多,便准备多攒些盘缠再出发。 至于她的“夫君”——帝俊此刻没跟着她的原因在于,帝俊此人虽挂了一个守护神的名头,但除了帮她解决妖怪动动手以外,就只剩当“雕像”赏心悦目这一个功能了,至于两人的生计问题,从来不在帝俊考虑的范围以内。 平日里都是风菱出门为人卜卦赚盘缠,而他就呆着客栈中,不知是在练功还是睡觉,总之闭着眼,用他那修长的手掌扣拳杵腮,侧躺在软塌之上几乎都不会动上一下。所以,风菱在集市上摆摊这种时候,他压根不会出现。 而且最近随着她修为的提升,风菱便发现帝俊越发“懒惰”了,要是遇上的是大妖还罢,要是遇上的是小妖,帝俊就往树上一靠,随意地翻着份竹简,让风菱自己解决。 每每如此,风菱都要一边与妖怪打斗,一边心里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修练,争取早日修成证道,好赶走这个吃白饭的家伙。于是,风菱边心中念到:“好,修仙一事,我就先定个小目标好了,达到夫君道人的修为!” 想到这里,风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提起了精神,找到一块无人认领的摊位,就坐了下来,扑了块白布,写上“一卦五文”的字样,吆喝起来。 此时集市上行人更多了,眼见各类小摊都有人问津,唯独风菱的生意却一直没有开张的迹象,她有些坐不住了。想想,昨日也是这样,只有一人算卦,还是因为把她当作了摆摊演艺技师,丢错了铜版,不得已才算上一卦,而今日巳时已过,仍未有一人找她寻问吉凶、姻缘… 其实风菱昨日便就发现,此地与其他地方不同,她这几月来经过的城镇都不难见到道人打扮的降妖除魔或和她一样卜卦算命自称“天师”的家伙。 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极受百姓喜爱,礼敬有加不说,更有甚者被奉为上宾。可狮岭州这里,除了风菱外一个“天师”都见不着,真就好生奇怪了。 毕竟这个世界,修道之风盛行,时而灾祸不断,时而妖魔侵扰,随便来个打着降妖卫道、趋吉避凶的道人,就受到百姓热捧。 而狮岭州没有一个道士、和尚随便溜达,难不成此地实在太过安宁太平,无妖无魔,纷争不起。 奇怪之中正好,风菱身旁摊位就坐着一位卖米酒的,看起来面善的,又似乎是当地人的小贩,于是她问道:“嘿,老兄!我怎么一直没见到与我同行的道长呢?你们这里的人都不信教吗?这么自信!” 第12章 黄狮精 风菱之处先且不谈,话说回黄狮大王,自他提了肉和酒回到山中洞府之后,隔壁山的猱狮精就来到了他的洞府。 猱狮精一身紫毛,毛发较多,耳朵极短,鼻子小小,目光涣散,若不是他体块较大的话,论相貌应当属于呆萌型。 两妖坐在黄狮精的窄小洞府中,大白天的就开始了酒宴,洞中蹒跚的树枝攀在岩壁上,看起来有几分苍凉,唯一的违和感便是两妖吃着的是集市上做好的酒肉,实在太过细腻了些。 一滴灯油滴落到石几之上,酒过两旬,两妖攀谈正热,猱狮精眯着眼拿大碗轱辘轱辘一口将酒喝下肚,就耍起酒疯来,大哭特哭。 这猱狮精酒量不大,因而面上已显红润之色,他渣了渣嘴,叹道:“唉,还是老兄这里舒坦,我那山头,估计再过些时日就过不下去了。” 黄狮精闻之,捏了捏鼻头,一时不知猱狮精这哀伤来自何处便就问到:“老弟这是何意,你那山头可谓是难得的灵气充沛之所在,还有天生灵茶古树助于修练仙道,怎会有过不下去之说。” 猱狮精又叹了口气,解释道:“老兄不知,前个月走南方来了一群门派子弟,看上了咱们那山头,想要占为己有,那些个门派成日打着降妖除魔的口号,法宝又甚为厉害,咱们敌不过啊,只有躲咯。” 听闻猱狮精的难处,黄狮精也摇了摇脑袋,叹息道:“的确,那些个道士门派仗着法宝欺负我等妖族实在过分,可惜我等没有大仙庇护,拿他们一点法子也没有。”随即,他顿了顿,又想了片刻道,“那不如老弟离开那座山头,咱们一起去寻个厉害的师父,讨些宝贝。” 黄狮精如此提议并非今日一时兴起,其实早有拜师的念头。他本是一头黄狮,吃山间灵果所化成精,因而从未有学过什么正规的修仙之法,都是自己琢磨了些法术,原想下山拜师,但苦于如今“天师”当道,一则深怕自己一出山就灭了,二则也怕招惹麻烦,因而不敢远行,想结一同伴。 因此如今既然猱狮精提了起来,他也正好叫上猱狮精与自己结伴同行,一同寻找师门,好互相有个照应。 可不想,猱狮精听到黄狮精的建议,却不为所动,反而摆了摆手:“唉,咱们出山又能走多远,早晚不也得化了灰灰,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黄狮精一愣,心想先前猱狮精不提出山,恐怕是享乐于自己的洞府那点灵气而不愿动身,如今却说什么早晚也得死的话,如此消极,倒是让他不明白了,于是问道:“这是为何?虽说下山确实危险,但你我好歹也是修练了五六百年的妖族,也不会轻易被那一两个道人所杀啊。” 猱狮精继续摆了摆手,否定道:“倒不是顾虑那些个小道人,我怕的是…”说着,他停了停,端起酒碗就将其一口饮尽,仿佛给自己壮胆了一番,才定下神,绕到黄狮精耳边小声说到,“老兄可听说过招妖幡?” … 此时,两妖口中所说的某位手持招妖幡的女子正在烈日下与集市中身旁的小贩无语地对视。 因为就在前一刻当风菱向小贩问起此地为何没有“天师”时,小贩立即向她投来了一道诧异的目光,不,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看傻子的目光,且连“道长”的尊称都没有,就道:“姑娘,你说你一个小丫头学什么不好,骗要学骗人这种行当,真是可惜了一张好面皮。” 风菱一愣,仔细思索了一下自己好像今日一整日还没说过骗人的话吧,怎的就被人说成骗子,纳闷之下,准备理论。 谁知,小贩继续说到:“你们卜卦算命这一行在本城行不通的,此地之人谁不知道所谓‘天师’无非就是些会些法术的家伙,亦或画符点火的坑蒙拐骗之徒,哪能趋吉避凶,再说你看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哪能有甚修为,尽学别人骗人了不是?” 听完小贩说的,风菱明白了,看样子此地虽无修道之人,但对修道之事竟都略知一二,不像其他城镇,见到道士随意画张道符、起个咒术就被奉为天人。 只是听小贩的说法,恐怕他们对道法也只知点皮毛,否则也不会见风菱年轻就把她当作装成道士招摇撞骗的假天师了。要知道,莫欺少年穷这话,在各行各业都是行得通的! 这世间大道有三千,谁说年纪轻轻就没有修为了呢?不过,他说的也没错,风菱的确修为不高,为人卜卦也只是算个大概,其余的大多都是她半猜半推道给别人听的。不过,这跟江湖骗子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虽是算个差不多,好歹风菱也是差“不多”,并非随口胡诌,五十步和一百步还隔着一个鸿沟的距离。 不过对此风菱也无法反驳,只得将就着问到:“哦,听大哥所说,那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都会卜卦算命?就算遇到高人也不稀罕?” 小贩摇摇手,回答道:“倒不是我等都会卜卦算命,只不过是不甚稀罕罢了。此城乃是个偏僻小城,平日里那些货郎都不会途径此地,哪有什么大灾大难,所以卜卦吉凶之类的,我们有黄二那厮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小贩仿佛来了兴致,竟然径直走到风菱身旁,寻了个地方坐下,继而开口说道:“说起黄二那厮,实为一个泼皮无赖,若不是他能时常寻些山货前来,我定要打上门去找他!” 这小贩委实是个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风菱不过就是念着自己生意被阻,想要探个一二,谁知这怎么就扯上“黄二”的家伙,好在她今日意外的闲,闲聊就闲聊吧,于是攀谈道:“不知大哥与黄二有何深仇大恨?” 小贩听到风菱亦听得附和,瞬时便拿出了说书人的气势,不仅口述,还比划起了动作,挽起袖子道:“嘿!那黄二好吃酒肉,每次卖完山货,都要寻我前去喝酒,可待我酒醒他便不见踪影,银两不付,酒倒没少喝,你说可恶不可恶?” 风菱眯起了眼,心道,每次都当冤大头的你也是厉害了!不过听书人可不负责调侃,否则无端让说书人伤心,可就是她的不是了。于是风菱点了点头,很是敷衍地:“嗯,的确可恶。” 这时小贩还沉浸在自己故事之中,心疼着酒钱,哪有听出敷衍之意,还在滔滔不绝:“不过,那厮虽无耻,本事却是有的,莫说卜挂算命,求雨炼丹也是会的。去岁本城大旱,他登台作法,求得甘霖,也算造福一方……” 这一说便是午时之后,日轮当头,晒得说者口干舌燥,听者汗流浃背,听完之后,风菱只有一个想法,会一会这黄二,看他究竟有几斤几两,是不是个比自己还厉害的“江湖骗子”,竟霸了本地市场,抢了自己生意。 第13章 夺回真灵 此时在“黄二”洞中,酒已半酣,当猱狮精悄悄地与黄狮精提起招妖幡时,黄狮精面上倒没什么变化,想必是从未听说过此物。 可是见猱狮精如此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提起,这黄狮精也不能不提起精神认真问道:“未曾听说,这是何物?” 猱狮精提起招妖幡,可比刚刚提起那些门派弟子畏惧了许多,好似声怕讲了此物的坏话就会被天谴一般,目光游转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我也是不久前听闻隔壁村的大黄提起,说这是咱们妖族的至宝,咱们的真灵都在那幡里面。” 黄狮精一听,跌落了手中的酒碗,大惊道:“什么!还有这等宝贝?!那可不妙啊!我等妖灵要是等在那东西里面,不是随时都可能被它支配吗?”说到这里,黄狮精暗自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情理不合,但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便就作罢。 而此时猱狮精已经喝得脑袋迷糊了,听到黄狮精的感叹,便也附和道:“那可不是,我听说啊,只要招妖幡的幡主不高兴,随手就可以把我等真灵给灭了,到时候我等就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说着,他又大口一碗酒下肚到,“所以,你说我等还学什么法术,等着化灰灰吧。” 关于招妖幡的消息对黄狮精的震撼很是大了些,因而也来不及他细想其中不合情理之处,只也跟着猱狮精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点头之后,他终于想到了那不合情理之处是什么,于是突然问道:“不对啊,我说兄弟!我们的真灵怎的会在招妖幡里面?我等连招妖幡都不曾见过。” 经黄狮精一提,猱狮精虽是迷糊,但也回过神来用他不灵光的脑袋想了想,道:“说的也是。” 不过,对于一个醉汉而言,此刻最难的便是动脑筋,他虽也觉不对,但还是又摆了摆手,直接躺倒了地上道:“嗨,管它作甚,谁知道它是什么妖法炼制的,大道三千,我等小妖怎知大能手段。罢了!罢了!” 黄狮精见状,却不能就此作罢,急忙拽起瘫倒在地的猱狮精,叫到:“不行啊,兄弟。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若真是真灵在招妖幡里面,怎么也得讨出来才行。你先别睡,跟我说说那东西现在在什么地方?长的什么模样?在哪位仙人手中?” 猱狮精被黄狮精一晃悠,又清醒了半分,缓缓答道:“倒不是在什么仙道手中,而且就在此地。” 黄狮精一愣,他先还觉得若招妖幡真如猱狮精说得如此可怕,那怎么也会在神仙手里。而若真在什么神仙手里,他也做了打算,大不了找人问问寻那神仙的办法,找到之后求求那神仙放他们兄弟一马。可是万般没想到,这招妖幡此时正在狮岭州。 于是,黄狮精不由大惊道:“什么?怎的会在此地,它不是妖族至宝吗?” 猱狮精揉了揉脑袋,也是不明,不过他速来喜欢与村头大黄闲聊,小道消息甚多,且每每得到的消息都是真的,倒陈述道:“对,就在此地。而且怪的是招妖幡非但不是哪位仙道拿着,还是个凡人女子拿着。” 相反的,听到猱狮精如此作答,黄狮精突然没了精神,放开了拽着猱狮精的手,颓坐回地上,道:“兄弟,你可能听了一个假的消息吧。” 见状,这次倒轮到猱狮精来了精神,急忙道:“还真不是我听到了假消息。你要不信,你自可去城里瞧,据说那凡人的辨识度还挺高,长得忒漂亮,一身月白裳,喜欢给人算卦,背后背一把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白幡,幡上妖气极重,那便是招妖幡。” 听到猱狮精这么正经,黄狮精又拿回了精神,打了个激灵道:“果真?那我去看看,从她手里把招妖幡抢来,夺回真灵。” 这黄狮精是个行动派,只要起意,就是说走就走,立即爬起来,就要出门。 猱狮精见状,忙地拉住黄狮精说道:“别,你可别去。听说这凡人女子虽修为低了些,但她身边跟着一个道人,那道人不知什么来头,传言三头六臂,会喷火喷水,一个巴掌就把人打成灰灰了。” “…”黄狮精闻之,冒出了冷汗,呆愣道,“什么?那样的道人不是妖怪吗?长得比我等还可怕!你确定你听到的不是假消息?” 猱狮精经他一问,这倒有点不确定,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反正很厉害就是了。” 话虽如此,黄狮精虽然心中有些畏惧,但是一想到自己的真灵还在招妖幡中,却又不能就此算了。于是,在两人又喝了几盅酒之后,他终于想到了办法… 不多久,城中热闹的集市已经接近散场,夕阳的光辉洒了下来,风菱摆了半日摊,正经生意没做,尽闲聊去了。 她着手开始收拾着摊位,准备回客栈去,计算着明儿打早带上帝俊去会一会那“黄二”。可没想到,正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童突然出现在她的摊前,抛下了好几枚铜版,对她道:“道长,我家老爷支我来邀请道长去府上,为他算上一卦,不知道长此时可有空闲?” 风菱看着桌上的铜版,似乎心中有一念头闪过,眉头微蹙了一瞬,却有转了笑脸,道:“今日天色已晚,童子家老爷可否等得,待贫道明日再去?” 小童一听风菱不愿意,不由着急起来,一改刚才的口吻,慌忙就道:“不行!他可等不得的!”很快,小童说完之后就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毕竟是孩童,心里藏事之后,心虚是再平常不过了。 只见他支支吾吾,脚掌往内扣着,低下了头。直到好一阵后才再次抬起头,又从口袋中掏出几块铜版道:“道长可否今日前去,我家老爷腿脚不好,不能前来,但若明日的话,老爷要出远门也没有时间了。” 风菱看了看桌上的铜版,又抬头向城外的山上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小童之话漏洞太多,前言不搭后语,恐怕也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想到这里风菱自顾自地冷哼了一声。 转而看向着急无奈的小童,叹了口气:“也罢,我就随你去看看吧。”话闭,也未来得及与帝俊打声招呼,跟着他往他所指的老爷的宅院去了。 第14章 深藏不露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西下,唯余残辉扫在西山之上,那一抹朝霞今日格外艳红,彷如滴血的残阳,风菱看着那天边的景象,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平日里与人算卦,倒也不算全都装模作样的,偶尔也确能卜个吉凶,因此光观此天象,她亦能知道她此时所行之事有几分凶险,可是究竟有多凶险,是为何事,她道行毕竟浅显了些,无法算出。 思量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处郊外宅院门口,风菱见到宅子收起了刚才的眉头深皱,对小童笑道:“看样子是到了呢。” 小童听她的话,抬起头一看,本是准备应一声的,却不想在看到宅院后不由自主地发了一声,好似很奇怪一样,道:“咦?到是到了,怎么会?” 风菱见状反而似乎明白了,但也未说明,只径自跟着小童就进入了宅门,才笑道:“是不是觉得怎么会由山洞变成了宅院?”说着,她也未等小童应声,便又道,“贫道刚才为小友算了一卦,你若此刻再不回家,恐怕今晚会有血光之灾,因而劝你快些走吧。” 说完,风菱突然换了眼神,凌厉地盯着内宅就大喊了一声:“好了!我既然应邀来了,你就放了这小子,妖怪!” 风菱话音一落,突然间一阵飓风卷起,宅子变换了模样,竟化成了一座山洞,而风菱所站的位子正是山洞入口处的石板。而随着一片幽光,一位狮头身的妖怪出现在风菱面前,正是那黄狮精。 小童见到黄狮精,出乎风菱意料,他竟没有半点恭敬或是害怕之意,大剌剌地就喊了声:“黄二叔,人我给您带来了,你答应我明日请我吃糖人,可别忘了!” 听闻,黄狮精也粗声粗气地应和了一声:“臭小子!不准喊‘黄二’!叫老子黄狮大王,好的不学,尽学你家老儿打混儿!” 听到两人的对话,风菱微微一愣,当真摸不着头脑了,原来她先前听小贩说提的黄二竟是个妖怪,而为何人不怕妖,妖也不吃人,还摆着番其乐融融的样子是作甚,这世上还有和人相处融洽的妖怪吗? 在风菱眼里,妖怪一直是讨厌又残忍的存在,是带给她恶梦的存在,是无恶不作的存在,可是… 风菱不想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他们,在她眼里也许小童与黄二相处极好,只是假象呢,否则何至于让小童把她骗来,指不定是他把小童都给唬住了而已。 风菱并非不知道小童是被人支配,也能察觉小童递给她的铜版之上沾着妖气,因而当时猜想恐自己不来,小童下场极惨,没想到却见到眼前这般乌龙的场面。 在风菱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小童冲她道:“道长莫怪,黄二说你俩是熟人,但他前些日子惹您生气,您不肯见他,所以让我说谎骗您来。” 风菱听闻童子道歉,冷冷扫了一眼,非但不原谅,还突露凶相,道:“哼,你说莫怪我就不计较了?你可真是胆大,连我都敢骗,看我不拔了你说谎的舌头。”说着,风菱就抬起了手。 小童见状,浑身一颤,立即拔腿叫着就跑出了山洞。可是风菱好像只是随意说说,她抬着的手根本没有要抓住童子的趋势,只在童子跑走以后,风菱唇角淡淡一勾,将手慢慢背回了身后。 这一切被黄狮精看在眼里,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感觉,皱着眉头大声对风菱道:“想不到,你竟有如此好心。” 听到黄狮精的感叹,风菱并未作答,只对他投去了一道“你此话何意的目光”。随之黄狮精便才继续说到:“你是担心你不来,我会吃了那小子,所以你才冒险前来的吧?刚把他吓走也是这个意思?” 真是自作聪明,风菱对他的疑问一点也不认同,在黄狮精没注意之时,手指已经放在了身后的招妖幡上,轻蔑地笑了起来:“冒险前来?好心?我说妖怪,你莫非得了失心疯。我可不在乎那小子的安全,我只是好奇来看看罢了。至于以身犯险,你更是妄断了,我既然敢来,就有自信出得去,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黄狮精是个直性子,被风菱一讽刺,本来还想着风菱此人虽然面上看起来嚣张了些,但实则应该是个口是心非,却心地善良之辈,若真是如此,他还真下不了手,为了取回真灵就要了她的性命。 可是如今看来,风菱的性子委实恶劣,实在不能忍,于是黄狮精变了脸色,有些微怒,叫喧道:“你说什么?!怎么有你这般如此狂妄的人,居然还拥有招妖幡这等至宝,快快交出来,饶你一命!” 说罢,行动派的他伸手一挥,就将墙上挂着的一柄看起来毫无质感的土铲吸到手中,双手一握,准备持铲向风菱杀来。 风菱早有准备,立即握紧招妖幡,就向前一挡,她虽如今道行不见得成长太快,但凭借招妖幡的威力,倒真挡住了黄狮精的一击。 只见红白两色相交在一起,招妖幡的妖红之光大放,那渗红如血的妖光四溢,咄咄灼目,碰撞在土铲之上,一阵气旋呼啸而来,从两个法器的交接之处炸了开来,轰到墙桓、石几,噼里啪啦,沙沙作响,传出了一阵恼人的嗡鸣声。 一击下去,黄狮精瞬间大汗淋漓,毕竟他用的是真功夫,耗费了真元的攻击,而风菱与之相反,因靠着招妖幡的威力,她自己根本没有用力,当真一滴汗未下,轻松无比。 这样一幕,若给旁人看来,还以为风菱占据上风。 当然在黄狮精眼里,也以为遇到了深藏不漏的高人,即刻收了手,暗自心想:“什么情况?我一个修炼了五百年的妖怪斗不过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凡人?见她巍峨不动的样子,难不成她真是什么大人物。不妙不妙,应先查探她的修为才是。” 想到于此,黄狮精这才想仔细辨认一下,于是一边想用神识查看她那看起来随手一捏连骨头都能捏碎的单薄身体里的修为。可是这一探,倒让黄狮精大骇,他才发现自己竟查看不出她的修为,只感一阵浓厚的妖气扑面而来。 第15章 高人中的高人 黄狮精一试之下,更加后悔了,传闻法力高深到某种境界之人,别人是探查不出他的修为的,而如今他探不到风菱修为,只能感觉到浓厚的妖气,因而猜想风菱果真是高人中的高人,自己捅了大篓子了。 殊不知,风菱身上的妖气是招妖幡所发,而至于探不到的话,那是风菱的法力太弱,被招妖幡盖住,散发不出来罢了。 但黄狮精不知,只得认栽,因而心中忐忑,虽面上没有表现出害怕之意,但是小腿已经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石洞中光线忽明忽暗,黄狮精收了招,而风菱虽极不情愿收回招妖幡,但是她眼尖,余光一扫,就见黄狮精的小腿“咯,咯,咯”地抖个不停,已知他是胡思乱想之后被自己这个伪高人给吓到了。 因而若她不收回招妖幡,还在防御状态的话,那岂不是丢了“高人”的风度。 风菱不由心中计较到,这妖怪不知道他莫名其妙打什么抖,难不成把自己当大神了?不攻自破? 风菱之前听集市小贩说,若真是黄狮精会求雨炼丹,那修为自然在她之上,要动起真格来,她必然是打不过的。 可偏巧她如今早习惯妖怪的攻击,面对他们也平静了些,脑筋也动得快了些,在大敌之前,不动如山是她的作风,她需要更冷静的思考,寻找到可乘之机,也因为这样的作风,她经常哄骗了妖怪,从他们手中逃脱。 此时看来,这一次遇见的黄狮精似乎比其他妖怪更惧于她,她不防试探一下,究竟恐惧到什么程度。 于是风菱收回招妖幡,握在手里,慢慢摸着幡面,道:“你也是想夺招妖幡的妖怪吧,不过你可是驾驭不了它。劝你一句,还是打消了你那痴念,否则落个灰飞烟灭,连轮回都入不了,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你这百年修为。若你执意想死的话,倒不如本大神成全你。” 说完,风菱一晃,又将招妖幡举了起来,幡顶直指黄狮精的鼻尖。 而没想到,这一次,黄狮精对她的恐惧意外的大,明明只是虚张声势,却惹得黄狮精一抬头看见招妖幡挥来,腿脚不稳,身形往后一倒,“啪”摔到了地上。 黄狮精发誓,他真不是有意的,原本还想装模作样一番,装着他半点不畏惧,可是身体自然反应,往后一倒,就狮臀着了地。 顿时,石室中一片死寂,黄狮精眨了眨眼,面对自己的举动有些恼羞,呆了一瞬,赶紧腾身一跃,站了起来。如今之势,也由不得他继续与风菱斗智斗勇了,自然扑红了狮脸,勉强抬着毫无一点莹泽的土铲,破罐子破摔地叫喧道:“你…你…你,还我真灵!” 这一声若在先前那一幕发生之前还甚有威力,可如今就好像石沉大海一样,激不起听者的心绪,在略显空旷的石室中显得苍凉无力,彷如柔细的水珠掉进了深海,连波澜都不见。 风菱端着气质,听他所言,很快便缕清了关系,原来黄毛狮子是来讨真灵的,可是观他道行,也不过修行了百年的妖怪,而招妖幡中皆是万年之前的上古大妖真灵,显然黄二是道听途说了些什么,误会了。 既然他对招妖幡之事什么也不懂,风菱还担心什么,于是越发不着急的她,决定装高人装到底。她摆弄着手中的幡,心念一动,说到要装气质,就有一个现成的模板,那便是夫君道人。帝俊那张让人望而祛步的俊脸上的表情,正是好例子。 于是,风菱露出了一道睥睨万物的神情,用那种淡然的笑意,学的有模有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道:“你倒是有点气质,胆敢与本大神叫嚷,狂妄至极。你真灵在我手上,只要我心念一动,你便化了灰灰,竟还敢作妖?” 一听风菱言,黄狮精更慌了神,他望了望内室,想确定真假。可是他那专门打听小道消息的猱狮兄弟已经酣醉熟睡了,就算没睡,以猱狮精脑袋也想不清楚,根本不能辨识风菱所说之事。 其实,那招妖幡压根不可能因持幡者心念一动,就能把里面真灵的妖族灰飞烟灭,更何况黄狮精的真灵也不在里面。 因为,招妖幡虽是妖族至宝,的确有大妖真灵,不过都是上古时期的妖族真灵,像黄狮精这样新生妖怪,年龄未到千岁的,压根没赶上炼制招妖幡的时代。 当然这些秘事,黄狮精这样下层的妖怪是不得而知的,在风菱的连蒙带唬下,黄狮精手中的铲子停了好一阵子,犹豫了半响,突然“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眯起了眼,笑呵呵地道:“您老慢走。” 看样子黄狮精不算是个傻子,只是个不算聪明的痞子。 风菱见黄狮精这幅模样,心中早已哭笑不得,本还想着先唬一唬他,若是行不通,自己就打个岔,趁黄狮精不注意时在身上打一道从帝俊那里“买”来的隐身符闪人。 如今这样,早已不需要风菱逃跑,于是她更加散漫了,收起了笑脸,极有闲情逸致地正言道:“看来你是不与我打了。”说着,她又润了润嗓子,说到,“不过,你把我老请来作客,凳子都还没坐热,就这么送走,太便宜了些。” 黄狮精一听,不知风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问道:“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他可能从未遇到自己骗上山来的人,明明可以走却又不走的情况,如此看来风菱果然是高人中的高人。 当然,黄狮精根本不知道此刻,风菱怀揣着的恶劣想法是:“这么晚将本姑娘骗来,走大老远的路,我不收点利息还叫风菱吗?看他好歹也是几百年的妖怪,洞里应该有宝贝之类的,今日摆摊分文未入,非得从你这里讨回来才是。” 而想到这里,风菱一改先前那嚣张的容颜,随和起来,对他道:“本姑娘最近喜欢上了赌,既然是来‘作客’,不如跟你赌上一场再走也不迟。” 第16章 愿赌服输 黄狮精听闻风菱要跟他赌上一场,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是个爱玩的妖怪,竟一时间忘记恐惧,激动起来,便就道:“好啊,那我这就去拿骰子。”说着,还自己碎碎念了一番,“最近穷得厉害,好久没去山下赌场了。” 见他这般欢呼雀跃,风菱一愣,难道这黄狮精与人相处极好是真的?否则为何会喜欢人间玩意。 风菱不得不想起自己自动忽略的事情,那便是黄狮精在这个小城人中的映象,他们说他会祭雨炼丹,造福百姓;他们与他讲话没大没小,没有隔阂,甚是亲近。就好像此妖是他们的家人、邻居似的。怎么可能?他是妖啊!万恶的妖怪!是追得她流离失所的妖! 风菱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就探问了一声:“我说你一个妖怪,怎么一天混迹在人群之中,难道是想与他们混熟了,喂胖了再吃?还真是有心机。” 黄狮精此刻兴冲冲地翻着他山洞中唯一的箱子,听到风菱略带讥讽的问话,突然抬起头来,哼哼道:“我才不吃那些弱小的人族。本大王是有原则的妖,还没沦落到欺负弱小,买酒买肉都靠银子。”说着,说着他就随地抓了一把蘑菇,“您老瞧,大王我平日里就靠卖蘑菇赚钱然后换酒喝的!” 风菱看着黄狮精摆出的蘑菇,轻蔑一笑道:“你居然敢随便就把家底给我交代了。” 被风菱一提,黄狮精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意了,被风菱随随便便一讥讽就什么都跟她说了,面上一红,别过头去:“我…我高兴说!”说完,他又赶紧埋头找起了骰子。 作为一个妖,黄狮精一定是个不懂行情的妖,就算他不喜杀人掠货,为乱山下,但仅凭会祭雨炼丹这一点,就可足赚百两黄金。可他呢,不思用此神通赚钱,竟卖蘑菇山货为生,实在没有经济头脑。 看着眼前这个妖怪,风菱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色彩,随即她还是继续装她的高人,冷哼道:“得了,你别找了,我没打算跟你赌骰子,我要跟你赌别的。” 听到风菱的话,黄狮精停下了手中的翻腾,好像更有兴趣了,问到:“什么,不赌骰子?那是赌什么?赌还有其他玩法。” 风菱扫了一眼激动的黄狮精,将招妖幡背回了身后,不再看他,抱手冷言道:“赌道有三千,只要想赌,什么都可以,我就跟你赌一句话,赌注便是若你输了,你这洞中的所有宝贝都归我如何?” 黄狮精一听,倒是有点退缩了,先不管风菱想如何赌,但他向来没什么宝贝,因而更加珍视自己五百年来收藏的宝贝,于是看了看地上唯一的宝贝箱子犹豫道:“你要我洞中所有的宝贝?” 风菱看着黄狮精的表现,更加确定那箱子里一定有值钱的宝贝,而作为风菱这样一个“劫贫济富”、“爱财如命”的家伙,自然不会放过这块肥肉。那一箱子宝贝不管是什么,好歹一整箱,可是足够她解决整整半年她和帝俊的生计问题。 于是风菱便就诱惑道:“你也别觉得亏,我自然会给你一个相应的赌金,若是我输了,我就把你真灵从招妖幡中放出来。” 黄狮精万万没想到,风菱竟以愿意放出他的真灵作为赌注,顿时乐了,心想,若是能赢回真灵,也没什么做不得赌的,一口答应道:“好啊,您老想赌什么?” 可他却不知他的真灵压根没在招妖幡中,当然也没注意到风菱先前那一直目中无人的眼神中放出了一道笑意,只听到风菱说到:“我先前已经说了,就赌一句话。赌你会不会亲口承认‘你不想要我还你真灵’。” 听到风菱的赌约,黄狮精不由笑得弯下了身,在地上打滚道:“哈哈哈,您老是糊涂了吧,我本意就是想拿回幡中真灵,哪还有不想要你还真灵一说?” 见他这幅模样,风菱眼睛一眯,不动声色道:“哦,我还以为你想的是杀我取幡,如此正好,这样赌才有意思。”说着,又道,“好了,你既然应了,我们就开始,赌一炷香的时间,若你一直没承认,那就是我输。” 黄狮精听到风菱真没开玩笑,便停住笑声,站了起来道:“好!一言为定,您老可不能失言。” 风菱见状只是单纯笑了笑,便向黄狮精身边走了几步,捡起黄狮精刚放在地上的蘑菇,好似自言自语一般说到:“那这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怎么打发呢?”说着,风菱转着蘑菇尖,道,“你刚才说你会花钱买肉吃,那我倒好奇你一个妖怪会算账吗?” 黄狮精听到风菱的质疑,面色又是一红,很是恼怒,一把夺过蘑菇,道:“这不废话!大王我算账可厉害了,是个诚信的商贩,您老少瞧不起本大王。” 他的话音一出,风菱的瞳孔中立即又闪过了一道光亮,那似水的眼眸飘荡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随即便就说道:“哦,既然如此,那我就考考你买卖能力如何?我们快问快答,我极快地说出一个问题,你答我是与不是?” “好。”黄狮精对自己算账一事,看样子是有十足把握的,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于是,风菱也不磨叽,立即开始了“游戏”: “我问你十五两猪肉可以换一条锦鱼,是与不是?” “是!” “你二十两莲子可以换十斤黄豆,是与不是?” “是!” … 黄狮精没注意,他每次回答问题,答案都是“是”,而当他回答到第十个时,风菱的语速已经快得让他不假思索了,因而当风菱问到“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我释放你的真灵,是与不是?”时,黄狮精也脱口而出了一个“是”字。 此字一出,顿时四周静止了,若此时再有乌鸦的叫声,那是怎样一个微妙的景况。黄狮精愣住了,一个傻眼,而后三尸暴跳,叫到:“你…你…你算计我!” 风菱眼见黄狮精的暴怒,依然不急不躁,也没有表现出得趁的笑意,只道:“算计你?我们赌约先前已经开始,我随时都可以问你这个问题,先前我不想问,如今我又突然想问了,一切全在约定时间内,何来算计你一说?” 黄狮精被风菱说得无言以对,只能指着风菱支支吾吾地“我…我…我”个不停。 风菱见状,终于露出她平日里带着姑娘家稚嫩好似天真的笑脸,说道:“不过你现在还是可以矢口否认刚才你亲口承认的话,改成‘不是’也行,但那样的你出尔反尔,也就称不上是一个诚信的商贩了。如何?你是想愿赌服输,还是想信义全丢?” 第17章 四明铲 四周又再一次静止得连风声都没有穿过,黄狮精看着那张貌似人畜无害的小脸,深深觉得这丫头性子实在恶劣得紧,可他却一点法子都没有,强者为尊,虽然不知风菱修为究竟如何,但至少赌术上比他强出太多,她才是真正领悟了赌的精髓。 黄狮精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宝箱很是不舍,可是纵使不舍,他还是抱手作了个揖,道:“愿赌服输,您老请。”说着,就比出个手势,示意风菱取宝贝。 风菱也就毫不客气,利索地就跑到了黄狮精的宝箱前,直接打开了箱子取宝贝。 可是这一回,风菱千算万算都没算到,黄狮精视为宝贝的箱子里装着的实在算不上什么宝贝,于她而言都是一堆破铜烂铁,这黄狮精还真是个穷妖怪。 于是在这一堆不值钱的宝贝面前,风菱终于按耐不住,朝黄狮精丢了个白眼就道:“我说你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妖怪,怎么连个像样的宝贝都拿不出手,是不是还藏了些,快些拿出来。” 黄狮精一听倒是不服气了,赶到了宝箱旁,就翻着箱子里的“宝贝”道:“哪里拿不出手,我给你看看。”话闭,他就面红气恼地拿出了一个小瓶道,“你看,这里面可是一百年灵芝制成的活血丹,普通凡人服下一粒即可塑十年筋骨。” 风菱轻蔑地扫了一眼,半点提不起兴趣,毕竟她可是能吸收月光之精华淬炼肉身的人,根本不稀罕什么丹药,便嗤鼻道:“那是个普通凡人用的,你看我像普通凡人吗?” 她这话说的在理,其实黄狮精收藏的宝贝也并不是全都一无是处,于普通人或者一般修道者而言,这些宝贝算是中品,但于风菱而言就好不值钱了。 所以,黄狮精虽不服气于风菱看不起他的宝贝,但也不得不承认道:“您老说的是,再好的宝贝也抵不过您老的招妖幡,那您老还要吗?” 俗话说,再小的蚂蚱也有肉,到手的便宜宝贝不要,那除非风菱是傻子,更何况风菱不仅不是傻子,还是一个见钱眼开之人,就算黄狮精的宝贝不值钱,让她嘲讽了几句,她也不可能拱手相让,于是道:“不要?你倒滑头?虽然你这些个宝贝是次了点,好在本大神手下门徒众多,到时候我就拿回去分给他们吧。你就赶紧找个包袱帮我一块打包,我也懒得再看了。” 说罢,风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径自舒展了一下腰骨,好像真对这些宝贝看不上眼一般不再动手动脚。 黄狮精观风菱这样的举止,又听风菱如此说,还真以为风菱嘘吹出来的门徒是真实存在的,不由心深敬意,把对风菱修为极高的怀疑从先前的百分之五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心中更服气了,点头哈腰道:“行行行,我这就取我乾坤袋来为您老装上。” 说话间,黄狮精立即取了一个白麻布口袋,上有阴阳太极图案,由一根金丝细绳拴在袋口,看起来不过手掌大小。 风菱见状不由发愣,心想这手掌大小的口袋也能装下一整箱的东西,难不成是有什么机关。不过风菱既然已经装了高人的模样,就不能随意开口问话,免得一下露出了破绽,让黄狮精觉自己不高深了,于是只冷眼旁观。 而就在她的注视下,只见黄狮精挥手一抛,将这巴掌大小的袋子抛到了空中,一阵法诀念起,便听袋中传出了风声,自行鼓动起来,变成了木桶大小。随即在呼呼的风声下,箱子中的宝贝开始不住颤抖,只一瞬间的功夫,箱中的宝贝就全全飞了起来,飞进了这小小的乾坤袋中。 风菱大喜,原来本以为今日没收获什么好宝贝,箱中的那些东西最多拿到集市上卖些钱就罢了,不想竟见到这乾坤袋,能收人纳物,真是个好东西。 待黄狮精装好宝贝,将袋子一收,用那金绳往袋口处一封,先前还圆滚滚的乾坤袋又变成了那荷包大小的模样。 黄狮精将袋子捧在手中,奉于风菱跟前,又说道:“您老请笑纳。” 风菱看着黄狮精手中的乾坤袋,心想,这家伙既然有那么一个宝贝,却在自己说让他打包之时才肯拿出来,莫不是还有什么宝贝藏着。想到于此,风菱也没立即就接过乾坤袋,反而抱手站着,又道:“先前你说愿赌服输,看样子恐是诓我老人家的是也不是?还有宝贝没拿出来。” 风菱这一问无非就是诈一诈虚实,可说实在的,黄狮精今日是真的把自己家底都翻出来给风菱了,他虽不舍,但是是个说话算话的妖怪,所以并没有藏着噎着。只是黄狮精并不了解风菱此人,根本听不出风菱是诈他一诈罢了。 被风菱一问,黄狮精倒是急红了脸,不依地叫到:“高人这是何意?本大王一向是个有原则的妖怪!说了愿赌服输就是愿赌服输,宝贝都在这了…” 讲到这里,黄狮精突然一顿,还真就想起来有未交出来的宝贝,一时面上更红,极不情愿地拿出了先前与风菱对手的土铲,一手持乾坤袋,一手持土铲道:“高人厉害!还真有宝贝,这是我的随身兵器,请您…请您收下…” 说话间,黄狮精虽捧上了土铲,但明显的表情没有先前那般痛快,看起来不舍了许多。 而相较于风菱,对于面前这把土铲还真比其他的东西更看不上眼,她盯着那柄小铲子,心里想着:“瞧他那不舍的小眼神,就好像我要拿他命根子似的,罢了,我要一把土铲作甚,又不是要去掘人祖坟,还不如施他一点恩德,省得日后来缠着我。” 于是,风菱突然变了刚才那恨不得把人家山洞都搬空的脸色,轻轻只取了乾坤袋,笑道:“这土铲想必是你心爱之物,大神我怎可夺取,你好生收着吧。” 说完,风菱又觉着自己难得有到手的东西不要,太没有自己的“风骨”了,于是便想在土铲上留个印记,又道:“对了,你这土铲没有名字吧,不如我替你取一个。” 黄狮精万般没想到风菱会如此“大度”,已对她感恩戴德,这会儿听风菱要给他的武器取名字,更是欣喜若狂,在他的意识中,给自己宝贝取名字那可是神仙才会做的事,如今自己的武器也能有名字可是万幸呢。于是根本不知道风菱打的什么注意,竟欣然接受了。 而风菱也做足了神仙的派头,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四周山壁洞穴上有四个窗子,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照进洞口,便就取名道:“四窗岩,月光透四口,为四明,四明洞内四明物…不如就叫四明铲吧。” 第18章 狮子吼 黄狮精的土铲自此有了名字,这个叫做“四明铲”的武器在风菱带着玩笑的意图中问世了,只是风菱不知,就这样一个名字让她从此与妖怪结下了因果。 黄狮精的武器得了名字,此刻他更加欣喜若狂,早不在意风菱把他的家底都搬空的事情了,只一个劲高兴,传出了浓厚鼻音夹带着的笑声:“四明铲!四明铲!哈哈哈,好名字!多谢大仙赐名。” 风菱耸了耸肩,她该骗的骗了,该抢的抢了,也没有再逗留下去的意思。毕竟,黄狮精没有发现她装高人的痕迹,已经是万幸了,否则若黄狮精精明一点,像帝俊那般,风菱早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风菱想了想,还是觉得溜之大吉才是正理,更何况她今日来前便就觉得有凶险,如今凶险还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算错了。 正当此时,洞外一阵妖风席卷而来,浓云扑天,彷如世界中只剩下这一片漆黑的夜幕。 风菱正准备闪人,就听见一声从不知何处传来的叫喧,雄厚清晰,却又像远在天边一般,道:“兀那洞中小儿,本王知道那招妖幡的在你洞里,赶快将其奉上本王,如若不然,踏平汝之洞府!” 风菱听见此音,深知果然凶险来了,果不其然,今日她没有算错。 这带着压抑感的声音,若无修为之人听去,顿时便会感觉像胸口被撕裂一般沉重,就算风菱听来也直感觉阴霾加身。而且这声响竟有回音,好像撞到钟罩壁垒似的,不停来回,如此想来恐怕黄狮精洞府周围,至少三四里地界都被无形的法术笼罩了。 那叫喧者的声音在洞中听起来很是遥远,无疑用了狮子吼这般法术,能穿透千里,而会狮子吼这样高超法术的,风菱至今从未见过。不,更准确的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也亏得是进了狮子窝,竟然能遇上狮子吼。 且,虽说是狮子吼能千里,但未必来者就是在千里之外,也许很近,也许很远,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风菱能够确信,便是无论多远,既然有声音传来,那说明声音的主人很快就能来到她面前。因为,能千里传音的家伙,难道还会跑得慢吗?就好比听见了雷声,总不能一直见不到落雨吧。 风菱暗自猜想来者的修为,是化神期?还是化虚期?或者更高? 想到这里,风菱自小声叹了一句:“罢了…想什么想,还是先逃命要紧,这种从未遇见过的恐怖力量已经超过本人的认知了好吧!”是的,风菱本就对仙道划分的事情知之甚少,所知道的也是道听途说的多些,更别说她眼里的妖怪们的修行了,谁知道是什么等级? 于是风菱摸出怀揣着的隐身符箓,准备在自己身上打上一道隐身符,逃脱此地。 这隐身符是帝俊炼制的,强度自然比风菱自行研究、琢磨后炼制的符箓强多了,连气息都可以隐藏,因而虽说不上百分之百能逃过外面来者的查探,但至少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还是有的,风菱对夫君道人的能力有着迷之自信。 可是,风菱大约是忘了,她此时身边还有一个先前觊觎招妖幡的妖怪——黄狮精。她没想到,正当她拿出隐身符时,一只黄毛浓密的妖爪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风菱一怔,不妙!怎么把他给忘了?这黄狮精虽有可能跟外面那东西不是一伙的,但他们应当是同类,难不成还有不帮同类,却帮人的道理?而且,外面那家伙还声称过“若不把她的招妖幡送出去,就踏平洞府”这样的话,那黄狮精还不赶紧把她抓住送出去? 风菱看了看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毛躁妖爪,自己手上的隐身符此刻明晃晃地暴露在眼前,黄狮精既然抓着她,没道理看不见她准备耍诈开溜。如此看来,风菱也只有硬碰硬,悄悄伸出另一只手向招妖幡的幡柄处握去。 可是…事实却是,黄狮精真没注意到她手上的符箓,而是自顾自地开口道:“您老快走,进了内室就可见到一面爬山虎攀着的石壁,墙壁后有我洞府中通向室外的一条小路,您自可出去。外面那家伙有如此强横的妖气,看样子来者不善,我去帮您挡上一挡…” 黄狮精的话音一落,推了风菱一把,就自行提着刚被取名为“四明铲”的武器没脑子地冲了出去。 风菱一愣,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妖怪,还是一个与她非亲非故又被她骗了家底的妖怪,会在此时此刻让她逃跑,而且还要帮他挡上一挡,凭的什么?为的什么? 他若脑筋动得快些的话,难道就不会想一想,先前风菱诓他,招妖幡中有他真灵,那他不如试一试风菱的招妖幡中是否真有所有妖族真灵,让她用招妖幡掌控外面那位?可是,黄狮精却一个劲地冲了出去,是不是蠢? 风菱死盯着黄狮精溜出去的背影,手中的隐身符上符光若隐若现,不断提示着她到了用符的时刻。 顿了半响,风菱终于抬手作诀,将符箓竖起,一道金光随即扑散开来,缠绕在她的手指之上,盘旋着将风菱身体吞没。 风菱整个人化入了光影之中,消失不见,即刻,金光也消失得无隐无踪了…在风菱的眼里,黄狮精不过是个妖怪,是个让她度过了无数痛苦的日月的妖怪之一,是个不足轻重的妖怪,两妖纵使都死了,于她而言又有甚关系呢? 过了好一阵子,黄狮精洞府外,十来个身着甲胄的妖兵站立着,面目狰狞,模样不同,有虎相,有鼠相,有似不像…不过,看起来他们只是壮势的小妖,不足挂齿,唯有他们中间,被簇拥着的妖大王倒确确实实是个狠角色,也不知哪里来的。 只见他头顶尖角,面色赤红,如豺狗状,人身虎爪,手持三尖刀,脚踩黄狮精。 原来,黄狮精以卵击石地冲了出去,两招之下就见了真章,被这豺狗妖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实力差距太大,黄狮精已被他尖如利刃的脚爪踩在了地上,一身血痕,似无生息,那被黄狮精视若珍宝的四明铲掉落一旁,孤零零地插在了地面之上… 第19章 到此一游 黄狮精被压制在地上苟延残喘着,好在豺狗妖留了一手,并未准备立即杀了他,否则以黄狮精的实力实在连半点反抗都使不出来。 此时,黄狮精洞内安静如同无一物,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豺狗妖用神识往洞内查探,并未找到他想要的结果。 风菱的气息消失了,洞内只有还在小室中昏昏欲睡的猱狮精,他也心宽,外面这么大的动静,竟没有惊醒他。 豺狗妖用神识查探,虽无透视之力,但洞中情况他是一清二楚,也知猱狮精所散发出来的妖气,与招妖幡所携带的妖气根本是天壤之别,招妖幡不在洞中。 如此想来,恐是他脚下这个黄狮精耍诈,把招妖幡,还有带着招妖幡的那个女子给藏了起来。 豺狗妖一时怒气大盛,从脚底腾起了一道诡异的青气妖光,交叉纠缠地直往上冒,脚上踩着黄狮精的力度又增了一层。 顿时,黄狮精的胸腔仿佛被千斤重石压住,体内经脉扭作了一团,精血逆流。“噗”的一声,黄狮精喉口一甜,喷出了一滩酡红鲜血,那鲜血砸在细石铺就的地面上,绽开了妖冶之花。 可是,这都不能缓解豺狗妖的怒火,他冷眼观着地上的血渍,偌大的鼻翼间呼出了一阵躁动的热气,随即反手一扭,将手中三尖刀对准黄狮精额头,大喊道:“招妖幡在哪?黄毛畜生,懦弱无能之辈竟胆敢私藏我妖族至宝!说!那凡人在哪?” 说着,豺狗妖又一用力,猛踩黄狮精那发黄的狮脸,两妖相斗果然不留余地,虽然如今之势只不过黄狮精单纯挨打罢了。这不知哪里来的妖怪,竟是如此凶横。 “噗”!黄狮精再次咳出一滩脓血,饶是他身宽体盘,平日里吃穿不愁,没有营养不良,血气方刚,但依然抵不住总是吐血吧!吐多了还是会死的。 可是黄狮精果然是市集中人所说的泼皮,竟越挫越勇,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地就道:“老…老子不知道…”接着,黄狮精又大喘了一口气,继续作死道,“就算知道…老子也不说!老子…承她赐名之情…跟她赌过一场,就是朋友,要讲义气…” 义气之说何来?赐名之说又何来?风菱其实并未跑远,她脚力还没这么快,不可能一下子就下到山下,她只不过跑出了十丈之外罢了。 可当听到黄狮精这一说时,打着隐身符的风菱脚步越来越慢,渐渐地竟停了下来,愣住了。 赐名之情?真是笑话。那不过就是她带着玩笑之心随口取的,就好像是她路过一处风景之地,在树上所书“到此一游”一样,可黄狮精在说什么?为了义气连命都不要了?而且在风菱眼里,她们之间怎会有义气存在。 当然风菱不知黄狮精的所思所想,他用“义气”一词是想表现得悲壮一些,至于为什么要护着她?原因很简单,因为不想她死啊。她和妖,和修道士不同,她不会为了自身修炼,为了抢夺气运就把同族赶尽杀绝,她是人。 关于黄狮精的世界,风菱压根不知道,她不知道黄狮精为什么会偏爱城里的人,她不知道黄狮精并非此地土生土长的妖怪,更不知道黄狮精曾经的寂寞。 黄狮精活了五百年,之前遇见过修为高深的道人,将他追得满山奔走,也遇见过对他嗤之以鼻的人,他从未有过能与他闲聊打混的人。至于他的同族——妖族,亦没有给过他半点可亲的记忆,他所遇到的总是一群互相厮杀,为争夺一点点灵气就夺对方性命的家伙。 直到来到这个小城,黄狮精为他们祈福,他们也对他如家人般,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一旦接受过温暖,一旦付出过温暖,就不是自己想停就能停的了。 风菱给了黄狮精一把土铲的名字,这就是温暖,黄狮精就把她当作了这城里的人一样,做不到不去护着她。他真是有够蠢的。 可偏偏在这个蠢妖逞了嘴上功夫,惹的豺狗妖暴怒之下准备痛下杀手时,却让那已经逃离危险的女子不自觉地扯下了隐身符,大喊出声,道:“喂!妖怪,本大神在这里呢,看你也没什么本事,大神我在一旁看戏看了半响,你也没有发觉,你是不是蠢?” 风菱话音一落,很明显的,就能看见豺狗妖的青筋在他的红皮肤额头上跃跃欲出,一阵风似地追了过来,风菱见状,心里暗骂:“哎呀!刺激过头了!”随即,转身撒腿就跑。 可是豺狗妖和先前风菱遇见那些妖怪不同,实力相距甚远,哪是风菱跑得过的角色。因而待她边跑边转过头看时,他已经越来越近了。 “砰”风菱专注着计算豺狗妖与自己的距离,竟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树木,不是石头,是人的胸膛,哦,对了,还有一道熟悉的龙涎旃檀,以及撞到了他之后,传来的一声低哑又好听的声音:“才半日不见你,你就又招惹妖了?” 风菱对于这个声音,可谓是两个月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毕竟“同居”而眠怎能不熟悉,这个人正是她的“夫君”帝俊。 风菱抬头一看,果真是他,不由脱口而出:“夫君?” 风菱往往会在着急时候忘了“道人”的后缀,不过帝俊似乎习以为常,只用他那带着些许揶揄的表情盯着她,一手还提着一捆不知哪里来的新鲜茶叶,淡笑道:“怎么,我怀里还舒服?” 被他一问,风菱顿时灵台一片清明,醒了醒精神,赶紧从帝俊怀里钻出来,一伸手紧紧抓住双臂的衣襟,喊到:“夫君道人,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后面有个大妖怪啊!”说着,风菱转过头,就指向身后大妖追击她的位置。 可是当风菱抬眸望去时,瞬间一愣,她身后平行视线内什么也没有,再仔细看时,发现前一刻还紧追在自己身后威猛凶狠的豺狗妖,此刻竟匍匐下地,生死未卜… 第20章 布阵于无形 风菱没看到前一刻发生了什么,甚至她根本没察觉到前一刻有任何真元波动,只能怔怔地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豺狗妖,试着想一想,他到底被什么给压倒了? 风菱觉着,在这里,在此刻能做到打败豺狗妖的人只有夫君,可她明明先前还抱着夫君道人的手臂,他也还在与自己说话,没有见他使出过任何法术。而且豺狗妖的等级,是风菱至今未曾见过的,她并不确定夫君道人能一招克敌。 风菱晃了晃脑袋,想不明白,只好莫名其妙将视线又移回帝俊的身上,从帝俊的脸上寻找答案。 只见帝俊不动声色,如墨漆亮的深瞳中还是透着那般闲情逸致的淡然调调,好像什么都与他无关一样。 风菱见状,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与他有关,否则他也应该和自己一样惊讶才是。 如此一来,结论便是,一定是他做了何法,让豺狗妖不动声色地趴下了。 此事,对风菱而言是个未解之谜,恐怕等她修为从如今的蹒跚学步登到天下山川如蝼蚁,浮游天地间的时候,她就会明白了。 帝俊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是在与风菱说话期间,布下了无影无形的九九八十一道阵法,可谓极高境界——布阵于无形,将豺狼妖打压得无法动弹。 而帝俊平日里寡言少语,稍微说几句话的时候,就生生把风菱气得头顶冒烟,哑然失语,又怎会知道他最擅阵法。 风菱不会知道,此时,她的面前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阵形,当然更看不出豺狗妖的身上,像压着一座山脉似的的暗流,只差帝俊一用力就连带地面一起下沉下去。 如今,豺狗妖的境遇与先前他压着黄狮精的境遇如出一辙,只是比黄狮精还惨些,那家伙不过被压得吐血,他却是连吐血的机会都没有。这八十一道阵法打在他身上,让他只觉浑身如食蚁在啃噬着经脉,是疼还是痒竟都说不清楚。 豺狗妖用唯一徒留的神志,暗自懊恼,他应该及时后撤的,他应当在见到这个男子出现时,就跑的。可是他专注捉着风菱,在看到男子身影时并不确定——眼前此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而如今被此人压制得连抬头看一眼的力量都没有时,豺狗妖确定了:是他,他还活着… 念到此处,豺狗妖终失去了意识,在阵法中耗尽了所有精元,“啪”的一声,只见他元神崩溃,瞬间化成了幽青色的妖丹。 这时密布头顶上空的黑雾散去,明月又再次洒到了地面,如雪如霜,格外静谧,先前沉闷的四周终于荡起了轻微的凉风,漫漫清爽,这才是小暑应有的韵味。 豺狗妖带来的妖兵不知何时也失去了踪迹,也许是跑了,也许是帝俊顺手解决了,这种小事风菱已无心查探究竟,总之她今晚又再一次见证了帝俊的大神通,深深觉得自己当初定的以帝俊修为为小目标的话,是定大了。 不过,现在不是她清闲的时候,还是得看看黄狮精的伤势如何。这一想,风菱才安分下来的心绪又躁了起来,毕竟抬眼望去,黄狮精已经奄奄一息,像是半截身子已入黄土了。而待风菱挨近些寻问时,黄狮精竟说起了呓语,糊里糊涂地喃喃道:“好美的鲜花一片一片,好黑的长河闪闪发亮…咦?怎么河里飘着骨头呢?” “…”风菱大骇,面色一黑,冲着这被打糊涂的黄二就叫到:“你是已经见到彼岸花和冥河了好吧!” 可惜黄二这厮好生平静,还自顾自地边吐血,边喃喃自语,他倒安心。 风菱见状真就急得跺脚了,她可不能让黄狮精就这么死了,饶是最危机时刻都过去,他却依然还是死了的话,那刚才一切岂不都瞎折腾了。 风菱晃了晃黄狮精,无计可施,只好再一次转向帝俊,问到:“夫君道人,怎么救他?” 帝俊闻之,恬淡的视线滑过风菱脸颊,突然挑了挑眉,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轻浅一笑,下颌微抬,将手臂放在头顶探天,用平常那般嘲弄的语气,道:“今晚天上好像没下红雨吧?怎么某人却想救妖族了?” 帝俊的问题问得如此平静,可却在风菱心底惊起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波澜,像滴了好久的水滴终于在那圆润的玉石砸开了一个小孔浸了进去,透明清凉。 风菱叹了口气,低下头,无奈道:“他以赐名之情报我于义,我怎能不以救命之义报他于恩呢。救命之恩得报呀!” 能惹得风菱如此诚恳地说出这话不容易,可是帝俊面上似乎还是没有反应,反而玩笑般地淡然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吧!”风菱一听,打了个冷颤,虽然她也知道帝俊此人总是能在危急时刻冒出一句让人无奈的话,但今天这句也委实太冷了些。 只是话虽如此,帝俊玩笑之事还是得以后再做计较,风菱觉着救人要紧,于是也不顾男女授受不清之礼,紧紧抓住帝俊的手臂,再道:“夫君道人,我知道你一定有救他的法子的!” 说话间,风菱的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臂弯,帝俊低眸看去,那双白皙又瘦弱的小手上,指尖的力度清晰可辨。 她是认真的,从帝俊第一次遇到风菱以来,还是很少见她如此用力,如此认真。 一直以来,风菱对妖怪的态度再明显不过,除了讨厌外就是无视,她总是懒散地面对不断遇见的妖族。而这一次,她不管出自怎样的原因,竟向妖族伸出了手。 看着她如此认真,又诚恳的眼神,帝俊突然手上的茶叶硬塞在了风菱怀里,一声冷哼,道:“这一次的帮忙另算。” 说完,帝俊抬起手掌将一手伸向远方,只见远处一圈妖异青光,那泛着青光的豺狗妖的妖丹被帝俊浮起,引到手中,即刻他一翻手,将妖丹打在了黄狮精的泥丸宫之上。 随即,“哗”的一声,似碰撞的声音响起,青光忽闪一下,暗淡了光泽,慢慢地淹没进了黄狮精的内体中,融合消散。 第21章 推演乾坤 良久,黄狮精终于停止做那去冥河的“美梦”了,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皮,望向风菱。他虽半途昏厥,但也能从周围情形得知“风菱大神”没丢下他走人,因而感激之情更甚,躺在地上就感动得大哭特哭,边哭边啰嗦,还确是真性情呢。 只是这一哭弄得风菱好不自在,瞟了一眼他身上的伤,昂头就把傲娇小脸给别了过去,道:“行了!本大神身旁的夫君道长闻不得哭声,赶紧回你洞府,别吵吵,别让他今日救你一次,又打一次。” 黄狮精闻之,吃惊又不解的望向帝俊,可刚把视线放到他脸上之后,不知为何,竟自觉地将视线又缩了回去,好像此人不怒自威,自带不可直视的气度,让他暗自生畏,赶紧把视线移回到风菱大神身上。 可是,风菱大神没有理会他,在他眼里做起了奇怪的举动。 只见,风菱抬头观天、俯头探地,然后拾起地上一枝断松枝,找了块泥土松软的平地,在泥地上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 不消三盏茶的时间,便画出了极致的八卦状,中间有阴阳太极两点,再又见她立于中宫之位,以右手中食两指并于胸前,闭起双眼,瞬时间一道不掺杂质的纯净金光就延卦象周边往中央聚拢。 黄狮精望得有些傻眼,他虽也会些卜卦算命之术,但平日里也就是看看面相,观观星象罢了,系统的卜卦招数可真从为学过,且也只知那先天八卦,不知风菱这后天八卦。 只是风菱在他眼里是大神,那风菱做出再怎样稀罕的举动都不足为奇,他诧异的是风菱究竟在算什么。 不一会儿,金光往风菱身上聚集,可看她表情,似乎并未得到什么结果,因见她蹙着眉,又重施了半天道法。 风菱虽法术修为只才踏入了修仙的门槛,但算卦之术自诩不弱,可却怎么也算不出黄狮精未来之福祸。 原来,她这是在为黄狮精推演,毕竟黄狮精虽得了妖丹救了性命,但观其伤势仍重,又并非修为高深之辈,再则今日之事虽已解决,那豺狗妖已死,但失了小妖们踪迹,因而万一豺狗妖还有同伴之类,得知豺狗妖在他洞府前死的,要寻上门来报仇,岂不无端又牵出祸事,所以风菱才莫名****一把闲心。 黄狮精不知风菱在做什么,转而又将视线斜瞟到帝俊脸上,悄悄窥视,此时正见帝俊一动不动地盯着风菱表现,脸上扬起了淡淡的笑意,却口吻中不屑地低语道:“她倒是多心。”随即,黄狮精就见帝俊微闭双眼,掐起了手决,恐怕帝俊也是在算着什么吧。 而果真如此,帝俊确实也在推演,不过他的推演之能未曾与风菱展现过,正如他布阵的手段一般,此两者皆是他最擅之事。 他只需一掐指,便能推演万物,看透星辰运转,演河流之势,窥天地之玄妙,那可是风菱这般摆个大阵仗还算不准确、看不明白所能比拟的。 不过这一次帝俊未曾料到,自己不算则以,一算却发现了一个他未曾考虑到的玄妙契机。 仅一炷香的时间,黄狮精就看到帝俊那黑长的睫毛微颤,徐徐睁开了眼睛,随刻便见他带着思量的神色转过头,深沉地着自己。 黄狮精大骇,还以为是自己偷窥被抓了个正着,赶紧低下了头,不过他却是多虑了,帝俊哪有理会他,只自顾自地迈开了脚步往风菱所在的方向去了。 而风菱因为实力太弱,几番推演下来,还是得不到黄狮精的命格,正焦躁之时,帝俊出现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道了声:“回去了。”说着,帝俊就先行迈开了脚步,往山下的路走了去。 可没想到,就在帝俊话音一落之后,风菱的灵台突然清晰起来,黄狮精的命格竟都流入了风菱神识。风菱看到,黄狮精是有福缘之人,命中有贵人相助,日后还能源自家族长辈的福泽。 如此一来,风菱确实是可以安心回去了。 风菱望着帝俊往山下走着的背影,心中一惊,恐怕自己能看到黄狮精的命格是帝俊帮了一把。于是,风菱乐呵起来,转头望向那边还在错愕的黄狮精,喊了一声:“唉!你还在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滚回洞府去。” 话闭,她就追着帝俊的脚步,蹦蹦哒哒地往山下去了。一路上还一边看着帝俊仍给她的茶叶,一边问道:“夫君道人,话说你怎么会来?是算到我有危险吗?” 而后,随着月光洒下来照亮的山路,便听到两人越行越远的声音: “我没事算你作甚?” “那你怎么来了?” “刚刚去山麓采了一捆山茶,没人给我泡了喝,所以来寻你。” “哦。” 于是,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而还停在洞口的黄狮精看了看刚才打斗的痕迹,叹了口气,才知世间大能竟有如此之多,自己的修为不过大江之上的一叶扁舟,实在差得太远,因此决定伤好之后,下山寻访名师,开始了自己的修炼之途。 月光从三十三天上挥洒下来,透过山洞的洞窗,抹去了今日的痕迹,不过却也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就好像于黄狮精而言,从此他便喜好上了收集宝贝,以防此后再遇到风菱,没有宝贝“供奉”她。 至于于风菱而言,因为一个名字纠缠出的因果,让她第一次用别样眼光去看待妖怪。原来有些妖怪,是不一样的;原来有些事情是不以轻重来论,而是以问心无愧;原来有些时候,只是为那么一瞬间的触动,就可以不顾一切。 不过对黄狮精之事触动最大的不是风菱亦不是黄二,而是帝俊。他在风菱作法卜卦之时,给风菱看到的黄狮精命格,只是风菱想看到的那部分,而还有一部分却只有帝俊知道。 帝俊看到,黄狮精命中有劫,且是杀劫,避无可避,本不可破,可却因与风菱牵扯上因果,导致结果发生了变化。 这一事是帝俊未曾料到的,他当年明明推算到自己结局,却也无可奈何,眼睁睁把自己推向惨败之局。 如今看来,若真能改变结局,那自己先前推算出的种种结果,都可以重新算计,扭转棋局… 此时夜深,风起,烛灭,今夜无话。 第22章 两支镯子 从黄狮精之事后,第二日风菱与帝俊黄狮精所在的小城,继续上路,又过了好些时日,风菱仍旧一如既往地招惹妖怪,惹得帝俊每每都来寻她。 一月后,两人来到了狮岭州边界上的一座小村镇,此地小得连一间客栈都找不到,好在遇上了一位好心的大婶,才让两人有了落脚之地。而风菱为了回报大婶不计报酬的收留,决定在此地多住几日,不骗钱财地为大婶劳作。 第三日清晨,风菱早早从床上起来准备为大婶做些什么,可竟然在她醒来后,发现并未见到帝俊,还真有些不习惯了,毕竟在风菱认识帝俊以来,此人奉行的行为方式一直是能不动就不动,今日倒还稀罕。 于是,风菱洗簌完毕,推开门正准备出去寻他,就瞅见帝俊此刻便背对着坐在后柴门外的池塘边。 见到这一幕,风菱倒是想起来了,帝俊虽然平日里闲她麻烦都不与她出门,但是偶尔会到池塘边钓鱼,想必今日是看天色正好,他老人家出来活动了。 见到帝俊如此淡然,又等着她自己替别人卖苦力养活两人的德性,风菱不由生出了捉弄他的想法。于是,风菱看着背对着她,毫无防备的帝俊,猛然迈开脚步,踩着无声的碎步,就准备奔到帝俊身后,吓他一吓,当然能把他吓到掉进水里是最好。 不过,风菱虽然如今修为不错,的确也踩不出声响,但不知为何她总在帝俊面前很倒霉,只见她刚跑了几步,眼见帝俊就在离她只有两尺不到的距离时,她竟然踩到了地上无故凸起的石头,“哐当”一下,脚一崴侧身摔了下去。 而正在此时,帝俊不知为何竟突然转过身来,正巧让风菱跌在了他的怀里… 风吹杨柳枝,细细密密的枝条打在了水面,扬起了涟漪,帝俊的怀里没有他面上的那般生硬,甚至说很温软,这让风菱跌得很舒服,而她轻柔的眼波在抬起头来的瞬间也无处可避地撞上了帝俊冷峻的瞳色,一时间,她竟第一次听到了小鹿乱撞的心跳声。 时间停滞,帝俊没有将风菱拎起来丢出去,也没有取笑她种种,他的不动,让风菱也变成了木头人,只隐约间感觉到他身上带着的那一股股龙涎旃檀的雅香,伴随着微风冲进脑海。 好在这样僵持的状态持续了一盏茶之后,被屋主大婶给撞见了,而大婶还毫不回避地取笑了一句,匆匆消失。 不过她这一句却让当事人尴尬无比的话,至少是让风菱很尴尬,那正是:“哎哟,打扰你们了!” 风菱听到大婶的声音,立即像兔子一样弹出了帝俊的怀里,顿时面上一道绯红酝起,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只是摔了一跤,你…你别误会。” 当然尴尬的人其实也不过风菱一人而已,毕竟帝俊是一个在之前能目不斜视、毫无表情地盯着风菱泡澡的人,又怎会因这种事情尴尬,于是他在风菱吞吞吐吐的解释下,仍一脸平静地道:“我也没说你不是摔了一跤。”说着,帝俊朝跳出一尺外的风菱招了招手,换言道,“伸手。” 这突然的转话让风菱一时未明,也来不及多想就按他说的伸出手去,只见帝俊左手抓过她的手,抬起了右手。 就在这时,风菱才看到帝俊的右手原来拿着一物,竟是柳枝编的手环,而他拿着手环就往风菱伸出的手腕上套去。 这柳枝编的手环不大不小,正好套进了风菱的手腕,那翠绿的嫩叶搭在风菱白皙的皮肤上相得益彰,不过很快,还未等风菱问出“你今日怎么转了性子,竟然做起如此细腻的手工活”时,手环突然放出了一道青光,随之一变,变成了一个碧绿镯子。 只见这清脆镯子质地晶莹,上有一块若翡翠般材质雕琢而成的月桂花瓣图案,一侧还挂一圆形铃铛。 风菱愣了愣,抬起手来,微微一晃,却并未听到任何铃铛发出的声响,只觉得越看越像阿猫阿狗脖子上挂着的物什,也不知帝俊大清早的是唱的哪一出,便就问道:“这是做什么?” 问完之后,风菱就后悔了,因当她看见帝俊带着他标配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时,一种熟悉的恶寒就此袭来,而恶寒袭来便就意味着他肯定不会讲出什么好话。 这时,只见帝俊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起了一个看似没有关联性的故事:“我昨日见一家农妇的狗丢了,找了许久没找到,后来听到狗脖子上的铃铛响,很快就找到了。” 当然这听起来毫无关联,实则却关联极大,风菱听到这里,霎时就明白了,自己对帝俊的判定是正确的,他不可能说出什么好话,他是当风菱是一只豢养的动物,栓个手镯作为标记吧,于是沉着脸道:“所以呢?” 果然不出所料,帝俊双手往后一背,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送她镯子的真意:“所以为了在你遇上解决不了的妖时,省去我寻你的时间,只好也给你挂上一个。” 听到此处,风菱恨不得立马就把镯子拔出来往他脸上一扔,可惜这镯子被帝俊不知施了什么法术,怎么拔也拔不出来,风菱也只好认命地问到:“那你是打算怎么让它给你作提示,我可没听见这铃铛响。” 帝俊淡淡扫了一眼风菱因为拔镯子而憋红的小手,道:“当然不可能给你听见,只有我听得见,若是任何人都听得到的话,那这东西岂不是成了给所有妖宣告你在什么位子的东西了?” 他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风菱竟无言反驳,只好肯定道:“这倒也是。”随即,又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还是成心捉弄我!”的话,便从地上爬起来就转身往屋内跑去了。 帝俊没有再多言,依然保持着他平淡的行事作风,慢慢的跟在风菱身后,悠悠地也回到屋里。 此时,帝俊的走动带起了一道清风,那像落云似地洒在地面上的衣摆被风扬起,只见帝俊脚踝处若隐若现一方翠绿的影子。仔细一辨,那不正合风菱手上的镯子一模一样吗? 只是帝俊挂在脚上那是什么恶趣味,还真当成“主人一跺脚,叮当哐哐响,便知阿猫处,寻它无烦恼”的寓意了。好在此镯甚有用处,一旦风菱遇险便就会响起,否则风菱若哪日发现帝俊挂了一支在脚上当提示,她又得急眼了… 第23章 似曾相识 风菱回到屋内,正见到刚才打扰两人的大婶笑眯眯地搬着背篓,像是准备门的样子。 大婶见到风菱,笑得更是亲切了,招呼道:“菱菱,刚才打扰了你们俩,真是不好意思。” 被她一提,本不想再提在院中与帝俊“肌肤相亲”之事的风菱,顿时一阵脸红,忙解释道:“不…不!大婶你误会了,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风菱害羞,大婶更是乐呵,想必是个八卦之人,于是摆摆手道:“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大婶我是过来人,新婚夫妇那些小动作不好意思承认,大婶明白。”说完,她又看向跟着风菱身后而来的帝俊,还带着感叹了一句,“你俩感情真好。” 风菱闻之,两眼一瞪,鸡皮疙瘩瞬时竖起,她和帝俊两人虽然每日同吃同住了两三个月,可从不觉得她和帝俊关系好,现在还被误会成夫妻,自然要急忙反驳一句,叫到: “大婶,我俩关系可不是夫妻!我俩是公主与护卫的关系!” “我俩是公子与丫鬟的关系。” 风菱的话音刚出,随即就在身后传来了一声平淡的声音,几乎和风菱异口同声说了出来,只不过说的略微不同。此发声者正是帝俊。 当然在两人同时说出这样一句把对方看作下人的关系的话时,风菱立即转头就不满道:“你说我是丫鬟?” 至于帝俊,却是一脸鄙夷,缓缓道:“你说你是公主?真不知道何来自信。” 而眼见两人斗嘴的大婶,此刻更生出了觉得两人感情好的念想,只顾呵呵直笑。 这大约也是一路行来,所有人对于风菱和帝俊两人关系的揣摩之果,毕竟,风菱大剌剌地一直喊着帝俊夫君,而帝俊也接受得心安理得,却不许别人也如此叫,只可唤他“公子”,因而任何人看来都觉得两人不过是新婚燕尔罢了。 至于帝俊对于只许风菱唤他夫君一事做了个牵强的解释,那便是,夫君道人乃他道号,若别人也如此唤他,岂不是把他置于和那些凡人同样等级的位子上了,于是也只有作为他守护的风菱可以如此唤他。 这样牵强的解释,难免让人生出了怀疑他的身份和跟着自己的用意的想法。但纵使生出了这样的想法,风菱却没办法去一探究竟。 毕竟,一来帝俊此人让人难以捉摸,实在无法探查;二则在日夜相处的这些日子来,风菱对他的依赖越来越严重了。对于一个她有危难时,第一个能想到的人,风菱做不到去怀疑,或者说不想去怀疑,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样模糊的情感在风菱心里慢慢滋生,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也只好继续持续这样奇妙的相处方式。 而相处方式中少不了的就是被帝俊说得哑口无言,关于这一点也是奇怪,风菱很无奈,每每都会因他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态度给压回去,今日亦是如此。 于是,在风菱与帝俊争论到底是“公主与护卫”,还是“公子与丫鬟”的关系无疾而终后,风菱选择了任性地“哼”了一声,不与他说话,转而向大婶跑去,飘出一声清甜的话音:“大婶,你准备背篓是要去哪?” 大婶嘻嘻答道:“南山上的桂花开了,隔壁李嫂和她家媳妇邀我一同上山,采些回来酿酒,你要不要一块去?” 风菱对此甚为乐意,此时已到盛夏时节,山里的桂花遍地,可真是闻花香观山景的好日子,于是她忙点了点头就道:“嗯,要去。”说着,就准备找一花篮与大婶一同出门。她若没有妖怪成日缠着的话,大约应该是个喜好热闹之人。 当然如今她也并没有不被妖怪缠着,而且是缠得更凶了!正如此,惹得在一旁听着的帝俊冷不丁就问到:“唉!你是否忘了你现在所处的境遇?” 风菱听到帝俊的话,知道他在提醒她,便点头道:“自然没忘。”她的确没忘,也知在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妖怪盯上的境遇下山上摘桂花,那心得有多宽。 只是,风菱心就是这么宽,她虽点头表示明白,却与帝俊道:“所以,夫君道人陪我一同上山吧。”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只要帝俊在,还怕什么妖魔鬼怪,帝俊大腿要抱好。 不过这个主意要行得通的前提还需帝俊愿意,可帝俊是怎样的家伙,风菱也知道,只听帝俊冷言道:“我对踏青之事没兴趣。” 当然,帝俊这样的回答,风菱既然知道他心性,也就能猜到他会如此答,因而一点也不着急,只一瘪嘴,叹息道:“啊,这样啊,那可惜了。我还想着若夫君道人一同去的话,可以多摘些回来给你做桂花糕呢,如此看来,也只能我随便摘个一两支当观赏用了。” 说完,风菱也不等帝俊回应,就跟着大婶一起出了门… 午时过后,风菱与大婶等人一同来到了一处山林,正巧遇见正在伐木的一个樵夫,只见他不停的挥动着手中的斧子,传出了一声声“噹,噹,噹…”的声响。 他在砍一株桂花树,此树长得极为茂盛,也因此樵夫虽然用力砍折,却也只能在桂树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可正在此时,风菱看着那痕迹突然心中一紧,停下了脚步,神海中浮现了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 那画面中,有一个相似的樵夫在一株闪着七彩光影的树旁不停挥舞着一把金色的巨斧,而那颗树正是月桂。只不过与普通月桂不同的,它太过巨大,馨香迷人,光芒缠绕。 风菱很想看清脑海中樵夫的模样,可突然一阵逼人的寒气袭来,冲进了她的五脏六腑,把画面打断了。 脑海中画面突然的出现和终止使得风菱有些恍惚,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还在山中,前面走着的是大婶们,而眼见见到的是平凡无比的桂树与樵夫,与记忆中的画面相差甚远。 突如其来的记忆让风菱一时头脑发晕,她还是第一次遇见好似见过的场景,不由脚下一松,有些摇摇欲坠。 正当风菱为此诧异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怎么了?” 风菱闻声,对他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没事,只是觉得看到大叔在这里砍桂树的一幕似曾相识。”说完,她抬头向帝俊看去,露出了一个笑脸。 原来,帝俊果真还是跟来了,只是一直未有言语,直到刚才见风菱表现奇怪方才问起,这会儿听她如此说,便没太在意,只道:“哦,那或许你曾经所在的地方也生长着桂树。” 风菱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的解释合理,便随口一句应道:“也许是呢,只是好生奇怪,我看着那斧子莫名觉得瘆得慌,我们还是快走吧。”说完,她也就没太在意,拉着帝俊继续跟上了前面大婶们的脚步,也许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会帮她找到回家之路。 第24章 狐狸精 大婶领着帝俊一行人,不知行了多久,穿过密密麻麻的浅花桂林,其间也摘了无数花枝置于背篓中,而后一路游玩,来到了一方瀑布清泉之下。 此地,泉水碧幽,从山间倾泻而下的水瀑中若隐若现一道七色彩虹环绕着,时不时有一两只白鹭越过水廊,驻足于布满深绿青苔的河石上,泉中锦鱼偶跃出水面,轻跳着漾开一道道湖蓝水纹。 微风吹过,一阵沁人的桂花柔香飘荡而来,帝俊难得的心情大好,面对着水瀑与风菱搭话道:“你今日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而当他说完,按照惯例,风菱一定会得意地回上一句——怎么样,拉你出来是对的吧? 可是,帝俊说完,却没闻得风菱回应,可真是驳了他的面皮。于是,帝俊面色一沉转过头去,准备看她在发着什么样的呆。 可不想,这转过头去,除了大婶与另外两人外,竟没了风菱的踪迹,见状,帝俊一愣,面色更沉了,止不住地道:“这才一会儿,她也能走丢?!” 原来,就在三盏茶的时辰之前,风菱都还与帝俊在一块,只不过帝俊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而风菱左顾右盼地来回看着风景,而这一不小心,没注意脚下,竟踩到了山里猎人捕猎埋的坑,掉了进去。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倒霉,当然也还是一如既往的顽强,掉入猎坑对她而言,即不会伤筋动骨,亦不会因出不去而为难,毕竟风菱好歹有化气中后期的修为。 所谓化气,就是引天地灵气,聚凝至体内,得到自身真元,从而转化为自己的力量,道门仙派将这一阶段归为引起、凝气、化气,凡将天地灵气聚集到一定程度后化为自己的气力,就可借助阵法、符箓等释放出威力巨大的法术。 此刻,风菱站在在大坑之中,轻轻松松就画了一道只能用一次的腾空符箓,仙诀一掐,打在了脚上,准备一跃出洞。 如今的她和从前不同,已经达到了将灵气转化为自身法术的程度了,只需摆个阵法,画道符箓,那些粗鄙的法术还是能随意释放的。 对比从前,风菱真真觉着她之前判定自己毫无悟性、毫无天赋之类的话完全就是错得离谱,她根本是个修仙的天才加奇才,自打认识帝俊之后,她的修为无不在突飞猛进。 而对于之前修习她师父所教的功法一直好似在原地打转、只有寸进的原因,风菱最近略有所悟。 她拿从黄狮精处抢来的各家修仙秘籍残本比对自己师父所教功法发现,原来师父所教功法,除推演算计之法外,皆为基础,各家各派的筑基仙法都被她全全吞悟了,只不过因是基本,所以才像之前那般弱得可怜。 如此想来,风菱也怪不得他师父,那些更深的功法也许是她师父死前来不及教她,又也许是他老人家根本不会深层功法。 并且也正因为师父教的筑基,让风菱学起通过偷窥帝俊所使的高深功法时,有如神助一般。 不过,仍有一点,她至今不解——在她的认知中,这世间有四个门派,因而风菱本想参照这四个门派功法路数来判定帝俊所修之法源自何门何派,可惜她拿所得的所有修仙秘籍做一一对比,却都没有找到一点相似的痕迹。 想到这里,风菱透过猎坑那窄小的洞口往天上看去,骇然惊愕,这坐井观天的感觉,这如巴掌寸小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是洞中的青蛙一般,先前可真是青蟾意天,自以为接触了这么多妖怪,她就懂得许多。没想到现今才摸到了修仙的门槛。 而至于迷之夫君,风菱当前也没办法考虑太多,只好在仙途中再行计较了。 于是,风菱伸了伸胳膊,竖起符箓,腾地一下,飞出了猎坑。 她轻盈落地,往四周探了探,没见着帝俊等人的身影,只好闭眼,捏动法诀,开启神识,查探他们所在的位置。而这一探,未料,却探出了一道异物从树林之中正向她袭来。 “簌簌簌…”风晃树干,沙沙作响,诡异地妖风扑面而来,风菱神识流转之时,隐约听到了林间传来的似有似的诡笑声,含着毫不隐晦的妖气,明显是个妖怪。 好在方今的风菱对普通小妖已是不惧,没有拔腿就跑,而是立即抓下背上的招妖幡,凭借神识的感应,往妖怪偷袭来的方向就伸手一挥。 霎时间,只见招妖幡上闪出一道红色剑影,倏地一下,打在了奔袭而来的青绿妖光之上。 那妖光被麻如闪电般的红影打中,一下冒出了雾气,然很快灰蒙蒙的雾气散开,就出现了个青衣女子,从半空掉落,掉在坡地之上,翻了几个轱辘,像是已经昏厥。 顿时,风止,一片鸦雀无声,风菱虽然先前已经察觉此妖甚弱,但没想到弱得如此不堪一击,一下就倒,闹的什么幺蛾子。 风菱向地上望去,此妖一身青纱素裹,发丝盖住了面颊,看不清容颜,因而更辨不出到底是死是活?于是这个好奇心重的风菱,没有打完就跑,还溜到了此妖身旁,用招妖幡戳了一戳。 不过,不戳还好,一戳居然动了! “呀!”风菱一声叫唤,不小心招妖幡的幡棍缠住了女妖的头发,脚下一滑,带着女妖就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此时,风菱并未注意,招妖幡在未经她使用下,竟闪过了一道幽红的亮光。 而后,风菱滚下了山坡,因途中跌跌荡荡,所以在帝俊发现风菱走丢了时,她已经滚到一处平草地上,趴着一动不动了。 话说回帝俊处,因发现风菱不见了,才向大婶们问起,只是大婶们也并未注意风菱什么时候失踪的,也无处可考。 帝俊闻之,又随意想了想,不准备管她时,就见大婶们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在一旁叽叽喳喳道: “哎哟,这可怎么办?菱菱会不会遇上野兽了。” “是啊是啊,得赶快找到才行呢。太阳快下山了,我听说山里不止有野兽,还住着狐狸精呢。” … 听到这里,帝俊的面色更沉了,突然一踏脚,当脚上镯子的铃铛“噹噹噹”响起时,就卷起一阵风,在大婶们诧异的目光下,飞走了。 第25章 奇妙的梦游 很快,帝俊便找到了风菱,他看了一眼地上紧挨着风菱的招妖幡,又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风菱,这才半蹲下,眉头一蹙,将她给扶起来,喊了几声:“小风。” 听到帝俊的声音,风菱挤了挤眉心,朦脓中睁开了眼睛,揉着因刚才滚落时摔破的额头道:“哦,夫君来了?我遇上个妖怪,跟她打斗的时候好像从坡上滚下来摔到了头,晕了一会。” 说完,她立即打了个激灵,随即扫了一眼地上的招妖幡,见它还在,松了口气,才清醒的看向帝俊。 帝俊见风菱已经清醒,松开了刚才扶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又露出一脸板正的面容,才道:“我知道了,回去吧。” 风菱见状,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灰尘道:“也是,夫君道人是大能,我就算不说,你掐指一算也就知道了。”说着,风菱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问道,“对了,刚才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你叫我‘小风’。” 帝俊一顿,眨了一下眼,竟少有的露出诧异的神情,好像瞬间失忆了一样,莫名其妙问到:“我有吗?” “有啊。”风菱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土灰,突然笑了起来,宛如一道春风拂面,道,“还没有人用这种名字唤过我呢。不过,还挺好听的,我喜欢。”说话间,她清丽的笑容像流波一般映在了帝俊深墨色的瞳孔之中。 风菱再过一月便就十七了,人都说十八才会变一番模样,不过如今,她已长得亭亭玉立了,虽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稚色,可已隐约可见她那等绝色的面容,也许再过些年,她的姿色可用“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来形容。但几百年后帝俊仍记着今日她这张清眸流盼、流光溢彩的笑脸。 帝俊看着面前的这张笑脸,浅浅一笑,转过身去就走,随即喊了声:“走了,小风。” 听到帝俊再次用这个称呼,风菱笑得更开心,倒是忘记了还有一事她未来得及计较。而那一件事便是:刚才与她缠斗的妖怪去了哪? 先前,风菱并未看到妖怪的模样,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妖怪,只知是一女妖,身穿一身青绿羽衣,长发垂腰,身上萦绕着一股浓厚的脂粉香,不过因为女妖的墨发太长,又是突袭于她,哪还有空分辨妖怪的品类。 而在两人纠缠之时,风菱隐约感觉到此妖不仅修为不高,且十分虚弱,因而放松了警惕。此时,两人跌落山坡后,女妖不见了踪迹,也没抢走招妖幡,因而风菱并没追寻,被帝俊一个称呼搅合得忘了她的存在。 不久之后,风菱与帝俊找到大婶们,一起回到了大婶的屋子,在帝俊的使唤下,风菱做了一晚上的桂花糕,终于回到屋中的小榻上,累得睡着了。 可是,她没想到,今日遇妖一事并未就此结束,而是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状况。 风菱因为日前太累,早早的睡着了,可第二天卯时醒来,她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一旁帝俊的床榻之上,当然只是睡在他床榻一侧的接近地面的位置。 不过纵使如此,当风菱睁开双眼就看向帝俊还在熟睡的俊美侧颜时,可想她的额头是无数的汗颜滑过,惊得差点就叫出了声。 好在风菱瞟了一眼帝俊并未睁开那喜好嘲弄她的双瞳,以及自己衣衫整洁和昨晚入睡时一样,便及时捂住了嘴,蹑手蹑脚地摸回了自己的床榻,不去惊醒他,免得丢人。 毕竟,风菱可不会认为帝俊会突然有一天发了疯把自己抱到他的床上去。而且,虽然帝俊此人曾目不斜视地看过她的身子,也毫无廉耻地与她说起床笫之事的话,但是她觉得帝俊到底基本算是个正人君子,所以趁她睡着对她不轨的事,帝俊不会做。 因而风菱悄悄地溜回了小榻上,躲进被子,自己琢磨此事。 于是她思量了好一半天,得到了结论,此事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跑错了床,或者梦游!虽然她从未梦游过,但她如今才活了近十七个年头,还有未开发的性子也说不准。 可是,这件事并没因此终结,相反的,第二日晚,第三日晚也接连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且风菱已经排除自己跑错了床的可能性,毕竟从那一日后风菱睡觉前打足了十二分精神,确确实实地睡在自己的小榻上的。 后来,直到第四日,风菱终于把一切搞明白了。 第四日当晚,风菱依然确定了自己的床榻,本害怕再出此类状况而不愿及时入睡,可过了子时之后,夜色太沉,风菱也熬不住睡着了。 夜半丑时,风菱睡得迷迷糊糊,可她不知,她闭着眼睛就站了起来,好像轻车熟路般就走向了帝俊的床榻,而后在帝俊一侧睡下,一只手还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帝俊光洁的侧颈上。 就在这时,帝俊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一动不动的正躺着,蹙了蹙眉,用沉闷的声音对“熟睡”的风菱道:“你越来越放肆了。” 帝俊此话不知是说给谁听,像是对风菱说的,可言语中却显得比平日里与风菱说话的态度更为低沉、严肃,冰冷至极。 而他话音一落后,“睡着”的风菱突然探起了身,竟伸脚一跨,坐在了帝俊身上,而后一反常态的两手扣住了帝俊的双手,呈饿狼猛扑之势,似要将他压在榻上。 这样的姿势看来,还真是风菱干柴烈火要去轻薄榻上的美男子,而更为过分的是,她将帝俊一压,就俯头将唇瓣贴了上去。 当她将那如樱盛开的绛珠香唇贴到帝俊微抿的凉唇之上时,难得的,帝俊那双平静如水的黑瞳竟第一次放大了。 只是夜色太深,未及点烛,风菱的头又刚好遮住了月光透进来的微亮,因而看不清帝俊面上的表情,只凭动作上看,他没有任何反抗地任凭风菱俏皮的舌尖在他薄唇上猎舞,留下了一道微浅的齿痕。 第26章 附身 未及一分,风菱的眼睛就睁开了,而睁开之后,她的行为就与之先前,出现了莫大变化。 当她看着自己正以这样的姿势钳制着帝俊,咬着他的唇瓣时,风菱的脑袋瞬间化成了一团浆糊,宛如一个人拿着热水从她天灵盖上浇下去,又乱又烫,面皮一片酡红,哪还有块白嫩之色留在脸上。 她急忙抽离脸庞,而后就听帝俊一声不冷不热地问道:“吻够了?” 听到这句话,风菱更加慌乱,此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浇上水凝固,最后盖上一块大石头。 只是她没有这样的条件,一团乱麻下也不知如何作答,于是不假思索地急忙就道:“不!” 而她这个回答很明显的产生了歧义,只听帝俊再次问道:“不够?” 风菱一听,立即明白自己的回答产生了歧义,绝对不能让帝俊以为自己是如此****之人,于是又道:“够了!” 当然风菱答完就愣住了,不,她这个回答也不对,同样没有答到重点,同样有种怪异的感觉,她明明想证明帝俊是误会了,她不是有意的,可她偏偏进入了一个怪圈,怎么答都是自己轻薄了帝俊!想到这里,风菱真相扇自己一巴掌。 好在帝俊不予计较,在风菱想着如何如何解释自己这样的行为时,他动了动身子,说到:“既然够了,还不下来?” 这一声的提醒,风菱终于意识到更尴尬的问题,若说刚才那样亲吻帝俊是自己不清醒,那现在还压在他身上的行为可是自己清醒意识下做出的! 于是,她望了望身下的帝俊,脸上又再次炸开了朱红色,一惊之下,赶紧跳出了一丈外,扑向自己的小榻,将整张脸埋进了软枕中,绝望地大叫道:“我一定中邪了!我一定是中邪了…” 此时,屋中烛灯被帝俊点亮,微光闪闪的烛火,晃进了帝俊深色的瞳孔中,他坐起身,正脸对着尴尬中自言自语的风菱,缓缓道:“中邪倒是算不上,不过是被附身而已。” 幽幽红的烛光打在皱褶的软枕上,风菱的脸压在上面,晃了晃睫毛,打了个轱辘,翻起了身来,夜更深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倒霉催的被附身了,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备受妖怪青睐。只是这被附身感觉,跟传闻中不太一样,不是应该自己毫无知觉,被妖怪控制吗?怎么她却还能白日里清醒,唯独睡觉时不能克制。 她伸出手,凭空抓了抓,确信感官没有尽失,大惑不解,只得望向帝俊寻求解答,毕竟听他的意思,他应该知道什么:“你说我被附身?什么时候的事?” 此时,帝俊早端坐在床榻之上,一点也不像才被风菱轻薄后的样子,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只云淡风轻地忆道:“唔…大约四天前。” 而与他相反,风菱则一点也不能把前一刻发生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虽理清了思绪,但面上的红光却还未消散,一想到先前睁眼时,自己正如豺狼一般咬着帝俊的唇瓣,她就不知道此刻视线该放哪里,于是流光迂回道:“我…我这几日夜里都像刚才那样…那…那个你?” 帝俊挑了挑眉,生出了那般似笑非笑的神情,大约是觉得风菱此刻的表现有几分有趣,竟笑道:“哪个我?” 听着帝俊的问题,风菱打心底觉得又发现了帝俊一大特色,他还是个茶坊里的伙计,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如今占便宜的是自己,又不能回避被占之人的问题,只好指着帝俊此刻还带着红润的薄唇道:“就是那个!” 帝俊闻言,好像明了了一般,还不忘用指尖在唇瓣上滑了滑,道:“哦,你说这个,倒是第一次。” 风菱听到帝俊的回答,这才松了口气,可是她突然意识到,既然帝俊这么清楚,那说明这几日自己跑他床上去,又醒了之后蹑手蹑脚跑回去的事情,他都知道,他一直在抱着手看自己笑话呢! 想到这里,风菱可真是又羞又恼,再次叫嚷道:“唉!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作为守护神的职责操守呢?!” 帝俊浅浅一笑,不以为意,回应道:“我只说过不让你随便死,那狐狸精在你体内,被你压着翻不出什么浪来,而且已是命不久矣,不用管她,也就再过三五日便会消失了。” 说完,帝俊本不准备解释更多,可他突然看到风菱瘪着小嘴,略带委屈的模样,竟出乎自己意想之外地唇角一动,补充了几句:“起初我本担心她在你体内为了活命会吸食你的精血,用神识查看过她的元神,早已弱到连吸食的能力都没有了,你无需担心…”说着,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就这么放任你夜夜扰我也不是办法,今日便特例帮你把她祛出来好了。” 话音一落,还未等风菱反应,帝俊已走到她跟前,伸出右手,指腹压在了她的泥丸宫上。 只见,风菱泥丸宫附近突然一片金光溢起,以她为圆心卷起了飓风,飓风带着金色像不断开合的花叶向四周旋转。 不多时,风菱身体背部呈现出异状,一个青色的身影摇摇欲出,正像不受控制地被弹出身体一样,灵魂剥离。 可就在这时,一声地狱鬼哭的大叫声惊出,风菱面上一阵煞白泛起,眉头紧锁,痛苦难耐,虽未说什么,但看起来她是在勉强忍住剧痛。 这一幕被帝俊看在眼里,蹙起了眉,猛地收回了手,停止了法术。 而法术一止,风菱的头无力地耷拉下来,见状,帝俊眉心皱得更深了,冷言问道:“你想做什么?” 这时的风菱,抬起头嘴角一翘,眸中暗波流转,极显妩媚的姿态,换了种平常从未用过的妖娆的语气,道:“你休想把我赶走,若你敢撵我,我就自爆,虽说害不了她性命,但也能毁了她的心智,把她变成痴儿。” 第27章 帮忙 原来,此时说话之人并非风菱,而是寄住在她体内的狐狸精,她潜伏了几日,终于现行了。 只见,现如今帝俊面前的风菱身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青光浮现,虽看不清容貌,但分明可辨,她的表情一分为二了。 帝俊盯着面前的“风菱”,睥睨视之,半响,突然冷厉一笑,彷如君临天下的君王,道:“多少万年了,竟听到有人胆敢威胁本君。想元神自爆?在本君面前,你连自爆的资格都没有。” 帝俊的这一声像是带着穿透力,震人心肺,狐狸纵使寄住在风菱体内,也受到影响,仿佛自己的元神都被震碎了一样,那原本稀薄的精元又流失了几分。 随即,待狐狸抬头,便见帝俊的手缓缓抬起,直直往自己的泥丸宫打来。她瞬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威胁如此无力,面前之人说得对,在他面前想元神自爆都做不到。 可是狐狸不想死,她最后一刻挣扎地叫唤起来,大吼道:“你是真不怕毁了她心智?” 这一声,在帝俊眼底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他瞳孔依旧那么深邃,深不见底,不过好在,把风菱给叫醒了。 风菱一愣,眼见帝俊毫不留情地伸手就向自己额头打来,自然反射地将身子往后一缩,抱着头,还不忘埋怨狐狸一番:“他是不怕!我怕!我说你一个将死的妖怪,作死地威胁他做什么?”说着,风菱更加蜷缩成一圈了,绝望地叹息道,“完了…可怜的我,家没找到,先变傻子了…” 风菱本尊元神的突然说话,让帝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竟缓缓地收了回来。他看着缩成一个球,还在碎碎念的风菱,淡笑道:“我在你眼里真有这样丧心病狂?” 话音一落,先前团绕在风菱身旁的那道凌厉的灵气消失了,风菱松了松肩膀,放开了手,见帝俊已坐回榻上,忙问到:“也不算太丧心病狂。怎么,你不继续祛妖了?” “你想变傻子?”帝俊笑了笑。 风菱听闻,顿了一刻,一下大叫出声:“不想!原来真有可能把我打傻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办法不毁我心智,所以才这么随意出手的!”说完,小嘴一嘟,星眸微嗔,道,“亏我刚刚看来你打来,还陪你演戏,合着你是真想凭可能性,早知道我就爬起来跑了,白信任你一场…” 而后,便是两人的斗嘴日常,不过大多时候都只是风菱单方面碎碎念罢了。 至于狐狸精,因在风菱体内,本就没什么存在感,而每次想借风菱身子说话,都被帝俊一瞪眼,给吓了不敢再出声响。 就这样,折腾到了第二日清晨,风菱因为此妖附身的事折腾了她半宿,再加上被帝俊给气着了,因而一气之下,有些饿了。 她下了榻,走到灶台前取了一个食盒,将这些日做的桂花糕取出来,还是递与了帝俊一半,自己也吃了一半,才正经问起狐狸精之事。 原来狐狸精也并非自己想跑到风菱体内的,几天前她本因受了重伤,需吸食凡人精血续命,正巧遇见落单的风菱,可偷袭风菱未果,连真元都被打散了个七七八八,谁知风菱打完还不走,还拿招妖幡来戳她。 这不戳还好,一戳却把她的元神给扯了出来,狐狸精元神四窜,自然要找一强横的宿主,那里就风菱一人,她也就误打误撞地撞进了风菱体内。 此事大约如此,风菱不想理会狐狸,狐狸也是“勉为其难”地附身于她,两人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待到几日过去之后,狐狸也就烟消云散了。 可是风菱没料到,此妖竟不甘就此消散,待帝俊终于不瞪她之时,她终于说了句话,道:“我看你也是有点本事的凡人,要不帮我个忙吧。” 风菱闻之,轻轻一笑,就道:“帮你忙?你也不看看你借的谁的身子?若不是担心你狗急跳墙,自爆元神,害我心智受损的话,就凭你这几天执念影响我做出的这些事情,我早把你抽出来元神炼体了,还望我帮忙?你可真有勇气!你啊,就老老实实呆在我体内到死吧。” 风菱一想到这几日晚上爬帝俊的床榻,就止不住生气。她听帝俊所说,原来,自己这几日身体不受控制,全因狐狸精的执念影响她的心智,因而做出了那等荒唐之事。 风菱自问,自己可是十分守规矩的良家闺女,男女授受之事能不碰就不碰,可没想到自己居然主动轻薄了帝俊。 想到这里,风菱心中更加愤愤,也不知道这狐狸精究竟有什么执念,难不成她执念就是去轻薄男子? 可是这种事,她又不好意思开口去问帝俊,要问狐狸精的话,难免与妖怪牵扯过多。 她如今虽因黄狮精的事对妖怪转变了些许态度,但不代表她想牵扯进妖精的世界,除非有宝贝可得,否则风菱还是不想与妖为舞。 而狐狸精这样一个将死的妖怪,她完全没必要花功夫去帮她的忙吧。 于是,想通这里,狐狸精接下来所想所的话,风菱都自然而然屏蔽了。 之后,风菱为了不给让自己留宿的大婶添麻烦,匆匆就向大婶辞行,准备入住山林,因为若按帝俊的说法,狐狸精活不了多久,只要她坚持几日不睡觉,狐狸精对她就没有任何影响。 离开小村镇,风菱怀揣着狐狸精,和帝俊两人往南山上走去。 此地南山,多为枯树,且昨夜下过一场下雨,地面湿滑难行,这一路行来也没有半个人影,当真是座荒山。 不过这荒山是前往下一座城镇的必经之路,需要再往南四十里,才能到朔阳城。朔阳城是一方关隘,越过朔阳便就到了蒙乌州地界。 据悉,九州王朝开朝千余年,共九州,风菱此前所到狮岭州,是一俗名,民间统称,实则名为“双研州”,位于九州西北部,多山岭高峰,据说百年前多狮子出没,因有狮岭州一名。 如今九州王朝,天子闵室衰微,九州之下各路诸侯崛起,门阀间各争封地,交通、关卡行进严苛,因而风菱要到从狮岭州南下至蒙乌州也只有现今这一条路可走。否则就要绕道百里,从另一封国之地往南,那可得走很多冤枉路。 所以,纵使山路难行,这也是最好的办法。可是风菱没想到,这为了不绕原路的代价,竟让她最终帮了狐狸精,还真是平添“麻烦”。 第28章 梦魇 满目荒凉,此地的南山之上,除了枯枝和落叶,恐怕连飞禽走兽都没有,明明是夏秋交替时节,可此处却渗着丝丝寒意。 据传十几年前,这一代还有一些小兽,灵气虽谈不上充裕,但也还能滋养山中生灵,而如今,连稀薄的灵气都没有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此处靠北,九州以北有异族盘踞,若不是靠着狮岭州东北部那绵延陡峭的山麓,恐怕异族已经枕戈待旦,准备打进来了吧。 风菱与帝俊越过了一处山包,来到了稍微平坦一些的密林中,此时夕阳西下,想必今夜得在山中落脚。 好在,如今风菱有帝俊这个万金油的守护神,什么邪魔妖兽都是不惧,唯独需要担心的就是体内那狐狸精会不会出来作妖了。 夜沉,四周静谧,风菱拾了几块干木,点起了篝火,这种杂事她已经做惯了,因而也不闲累得慌,不过她没想到守夜的事情,今晚也轮到她来做。 只见篝火灼烧,映着风菱的小脸,她一副谄媚的表情,对帝俊道:“夫君道人,今晚我们露营,是不是不安全呀?虽然这深山里见不着盗匪,可妖怪总该是有的吧,而我又打不过,只有辛苦您老人家…” 风菱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意思就是,夫君你给我守好夜,以防妖怪来袭。 可是帝俊却把风菱后半句,听到当没听见一般滤过了,只应前半句,道:“嗯,的确不安全。所以你夜里眼睛瞪大一点。”说完,随手化出了一张长榻,舒舒服服地往上面一靠,侧身睡了! 风菱一愣,虽早知道他喜欢使唤自己,但好歹给个争一争守夜人的机会啊,于是她冲到帝俊面前晃了一晃,道:“守夜的职责不是应该守护神做吗?” 经她一晃,帝俊终于慢悠悠地睁开了双眸,瞥见她那瞪急了的大眼,不急不躁道:“你若不担心你睡着之后,又生出诡异的举动,我倒是可以考虑让你把守夜的事让给我。” 话闭,他还是继续侧身睡了,留下风菱在深深的夜风中凌乱… 夜半,风菱因担心狐狸执念作祟,而瞪着双眼,可这眼睛瞪久了,难免酸涩,而一酸涩,人就容易迷糊。 风菱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了一丝幻象,她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像是一头狐狸,在山间嬉戏玩耍,可是不知为何,狐狸一直是一只,一只孤单很寂寞。 风菱看到狐狸来到一堆石头搭成的墓堆,趴在墓堆旁哭了起来,哼哼唧唧道:“娘亲,你走了,阿青很寂寞,很害怕。” 这一幕让风菱感觉到一阵微凉传到了心底,她想,她一定是睡迷糊了,在做梦。毕竟,狐狸怎么会说话,还有,狐狸怎么会有和她同样的感觉。 她曾经也站在师父的坟旁,绝望地想着,师父不在,她该有多无助。 风菱觉着,既然是梦,她就该醒了,她不能软弱,软弱就会让妖怪有机可乘,就会护不住招妖幡。 可是风菱没醒,她还是继续看着狐狸,眼见着狐狸落入一个猎户的陷阱,被一箭刺穿了脚踝。 好疼!风菱顿时觉得疼痛刺骨,她竟然担心起那只狐狸,在她快要掉入陷阱,快要被箭射中之时,她生出了想要抓住狐狸的想法,可是风菱这是梦,她只能看着,感同身受着。 很快,风菱又见到了一个男子,不,准确的说是一名八九岁的稚童,那童子看着猎户心满意足抓住了狐狸,准备带回家时,他急忙上前拉住猎户,取下了身后背着的一把古琴,送于猎户,换取了狐狸。 小童得到狐狸后,带回了家,悉心照料,为它养伤。 后来,狐狸伤好了,小童把它放回了深山,可是狐狸却没有回去,总回到小童的家中,听小童读书,直到小童冠礼成人。 接下来的一日,狐狸修成了道体,成了人形,自己雕琢了一把古琴想送于那人。可不想,那时男子遇上了一位小姐,小姐欣赏男子乐礼才情,送了男子一把五弦琴。 男子的曲从此有了心声,他与小姐两人互相心仪,可谓情投意合。而狐狸又再次化成了原形,躲在屋檐日夜听男子弹琴。 直到某一日,男子成了当地乐师,想要求娶那位小姐,可不想,小姐之父找上门来,数落了男子一番,砸了男子的琴,将两人强行拆分了。 风菱看得真切,好像亲眼见到了这之后男子如何心碎,如何虚度时光。而这时,狐狸再次出现,跑到那位小姐家里,想要带小姐出来去劝劝他。 突然,一位修道士打扮的蓝袍弟子出现,提剑一刺,一道湛蓝之光旋即在画面之中,如雷霆之怒,卷着闪电而来,直奔狐狸眉心而去。 “啪”一声巨响,看着画面的风菱惊出了阵阵冷汗,好似绝望的阴霾奔袭而来。 之后她眼里的画面更加凌乱,原本只有狐狸的画面,变为了她自己的记忆,她看到自己被妖怪追逐,看到师父的离世,整个画面只剩下她十多年来的噩梦。 这时,风菱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的脸颊,不,更准确的说是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而后,脸颊的触感慢慢清晰,随着感觉,风菱还听到了熟悉又不太熟悉,好听又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唤着:“小风…小风…” 声音越来越大,风菱徒然睁开双眼,见到了声音的来源,正是此刻半蹲在自己面前,拍着自己的帝俊。 原来,一切都是做梦,从狐狸出现开始到帝俊拍自己的脸颊,这之间只是做梦罢了。 风菱松了一口气,唤了声“夫君”,这时,才见到帝俊站起身来,露出鄙夷的眼神道:“都叫你睁大眼睛不要睡着,你当耳旁风是不是?结果被狐妖的执念混入梦魇之中魇住了。” 听帝俊一说,风菱明白了,因狐狸在她体内,她能感受到狐狸的感觉,所以狐狸的记忆传入了她的脑海,再加上她自己身处荒山,四周氛围所致,心底压抑,难免会被狐狸的低落情绪影响,忆起过去,造成了自己的记忆和狐狸的记忆混在一起,杂交出了一场恶梦。 不过,狐狸的梦让她记忆犹新,风菱终还是在清醒之后,松了松口,对体内的狐狸问到:“说吧,你的执念是什么?” 第29章 狐狸的古琴 夜中篝火如鎏金,明晃晃地打在风菱眼底,头顶孤月,疏影横斜,唯醉人的火苗似在吟唱着永不停歇的曲调。 风菱听了狐狸精的所求,突然想起了不知哪里听来的一句话,很是应情:纵然万劫不复,吾只愿汝眉眼如初,风华如故。 狐狸有把古琴,藏在附近深山,她想把古琴送与那位不能和心仪的姑娘相守相伴的乐师,她觉着也许乐师是因为琴被砸坏了,所以没有精神,因而生病了。 她以为,只要乐师再次碰上古琴,就能像从前一样,吟诗作赋,弹着悠扬的曲子,怀揣柔情的笑意。 狐狸不知道这世间有种情感叫心动,她口中的乐师对一位小姐动了情,正如她对乐师动情一般,一动即殇,又怎会因为一个物什而做出改变。 风菱做的梦,正是狐狸亲眼所见的记忆,那记忆中的男子有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他总坐在窗边练书、弹琴,而狐狸总躲在窗檐听曲、听书。十多年来,他总叫狐狸“小红”,可他从不知道狐狸其实叫“阿青”,就好像阿青自己不知这就叫动情一样。 风菱没有说破,毕竟让她在临死之前明白自己的情意,并不是好事。而且就算明白了,又如何?她恐怕唯一的期许,也只是那人温柔如水,含笑如春。 如今的狐狸已是强弩之末,因突然闯入那位小姐家中,被小姐的堂兄识出妖身,此人正巧是大名鼎鼎修仙门派——六合派的弟子,一招降妖御雷之术降下,狐狸避无可避,没有即刻化为灰灰已是万幸。 之后强撑着逃回了山中,才有了遇见风菱的事。 狐狸对风菱讲了一些过往,虽然用风菱的身子讲出这些话感觉很别扭,看起来就好像风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样,但风菱听得很清晰,她仿佛能看见狐狸就在自己面前,恬淡地笑着,带着对一个十多年来连她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的男子的欣往。 故事讲完了,狐狸向风菱恳求道:“有劳您了,就借您的身体几日,我欠他一把古琴,想在消散之前亲手把我为他雕琢的古琴送于他,他的病就会好。” 听到狐狸的请求,风菱并没有作答,她盘膝坐在火堆旁,望着火焰的气烟悠悠荡荡地飘散着。突然,风菱叹了口气,唇角微勾,轻笑道:“你觉得,把琴送给他,他心情就会很好,病就会痊愈了?” 狐狸愣了愣,无法作答,她隐约知道乐师的问题不在这里,乐师之所以伤情是因为乐师的心上人丢了,可是这个问题狐狸治不了,她也无能为力。 这时,风菱突然提起了精神,一伸腰,站了起来:“我不喜欢做事做一半,所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去抢亲吧。” “抢亲?”狐狸更愣得厉害了。 “嗯。你不是说那位小姐之父是个见势忘义的大商人,想要把小姐嫁给当地乡绅之子,所以才阻碍了乐师和小姐的情缘吗?”风菱淡淡道,随即就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出发,“那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小姐成亲之前把她抢出来,就好了。” 原来风菱刚才闷坐半响,早就把如何给乐师治病的方法给想好了,既然乐师得的是心病,那就来一剂心药,解铃还须系铃人。抢东西风菱在行,抢人也一样。 狐狸自然认可风菱的意见,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道:“这样的话最好,可是,那小姐的堂兄是六合派的弟子,法术修为极高,若姑娘你明抢的话,万一吃了亏,我可会不安的。” 风菱闻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平日里见到宝贝的神采,她对宝贝钱帛不知为何分外热衷,当狐狸提起六合派,她不由自顾自地暗道了一声:“六合派的人吗?那应该宝贝不少…” 风菱的声音传进了帝俊耳朵,本在一旁默不作声,矮身坐于长榻上闭目的帝俊,睁开了半边眼睛,深不可测的瞳孔中映出风菱皎洁的小脸。 只听她在狐狸追问到她在自言自语什么时,敷衍地摆了摆手答道:“没什么,六合派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办法。”说着,帝俊就见风菱转过头来望向自己,明显一脸见钱眼开,心怀叵测的表情。 而帝俊见状,也回应了一道了然的笑意,一笑而过了。 之后,风菱随狐狸阿青的指引来到了一个山洞,取她制作的古琴。 狐狸精的山洞比黄狮精的洞府还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把五弦琴。 此琴不愧是狐狸的宝贝,由千年古松雕功而成,以玄阴真水清洗,可作攻伐之用,五弦由传说中的妖兽天丝锦鱼的胡须制成,非但坚韧无比,且琴音优美,若是由有法力之人用之,闻者可被拉入使用者所造的幻境之内,真是可攻可防的好宝贝。 好在狐狸有言在先,这宝贝是要送给乐师的东西,否则以风菱的脾性,见它就好像见到满天飞舞的黄金白银一般。 不过,风菱还是在狐狸处讨了点好处,既然宝贝没有,那就讨些口头好处。 于是,风菱在彻底让狐狸觉得她是个好人之后,便就道:“既然你这几日跟了我,也不能总称呼我姑娘这么见外吧。” 狐狸如今人在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于是点头道:“姑娘说得是,那您希望我唤您什么?” 风菱一听,乐了,她自在黄狮精处装了高人之后,很过瘾,就觉得不满意自己的尊称,可一时也想不到好的,于是想了想,说服狐狸道:“你就尊我公主吧,你想啊…” “…”风菱听过的戏本子不多,见过的人也不多,在脑海中也就只有几个显贵的称谓,这“公主”就是其中一个,但是说出来连狐狸都觉得别扭。 而正在这时,终于听不下去的帝俊把她强扭的称呼给生生打断了:“你又在做不知所云的公主梦了?” 风菱被帝俊打断,瞅了他一眼,眼见他那似笑非笑带着揶揄的韵味,本还想说服狐狸的心情被打断了,莫名生出了小性子来,把重点放在帝俊身上,执拗道:“哼,我觉得我就是需要有个厉害的称呼,好歹是招妖幡的主人,不能随便唤我名字,比方‘主公’、‘公主’之类…” 第30章 曲无心声 天空露出鱼肚白,地面仍有些许湿滑,夜半出发,路并不比昨日好走。 初生的朝阳,映着风菱粉腮小脸,她的怒容总是带着几分俏色,帝俊看了一眼,转过头在地上捡了枝木杖递于风菱,慢慢道:“让她们尊你‘娘娘’吧。” 风菱接过木杖往湿滑的地上捅了捅,确认坚固耐牢后,才品味了一番这个称呼,来回念到:“娘娘?”念了几遍之后,风菱转怒为笑,“咦,这个称呼不错,那以后就用它好了,说不一定唤着唤着,我就真遇了某国的太子,一见钟情,成了真娘娘…” 风菱话音未落,帝俊就阴沉着脸盯着她,把她盯得一阵头皮发麻,问到:“做什么?” 而后就听帝俊一言:“你八字属阴,运气之事与你沾不上边,嫁不成那种人。” “…”的确如此,风菱无可反驳,她八字确属阴,一向与运气之事不沾边,那种嫁入王城之事还是不要考虑了。 不过玩笑归玩笑,风菱这个称呼从今以后还真就用上了,被小妖唤作“风菱娘娘”,殊不知,这世间能被万妖俯首,尊为“娘娘”者,在她之前只有两位而已。 说话间,两人,夹带一妖的元神终于来到了朔阳城,乐师和小姐,以及那位让狐狸惧怕的六合派弟子都在此处。 朔阳城如狐狸所说,并不大,烟波垂柳,一片欣和景象,城中偶有桂花飘香,轻轻扬扬,月夕花朝,古韵人家。 这是一座古城,属九州孟国土地,曾是乐礼之乡,只不过方今战乱连连,能吟雅风月之人已然不多了。 昔年之前,九州王朝,闵室,对九州还享有实际控制力,尚德尊礼,乐师一职还甚为尊贵,因崇礼乐,许多人为了求得名师一曲,不远千里上门拜访。 可如今,闵室衰微,礼乐崩坏,天子怀虽仍享天下共主之名,但对九州王朝的实际控制力日益微薄,现今各诸侯门阀“占山为王”,都以诸侯之令统辖封地,再者,十多年前北方战乱,九州北部疆域被占十余郡,九州百姓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听上一曲。 因而,待风菱来到乐师宅府,也只可见一朴素草堂罢了。 风菱叩开草堂木门,唯见屋中只有一男子,正是开门之人。 此子一身布衣,白装,宽厚的衣袖洒落于竹踏之上,若不是男子面无纷澜色泽的话,可用霁月清风来形容,但如今只能用“两袖清风”来形容了。 男子姓陈,名子肃,孟国朔阳人士,父母早亡,祖上据说是士族,但后末落了。其以教人琴技及为官宦人家演乐为生,因为人纯善,偶有门客落座草堂听其弹琴。不过,自从崔家小姐之父带人来他草堂闹了一番后,草堂便再无客人往来。 陈子肃明显对风菱的到来有些茫然,他错愕地望着门外之人。此时,他正对着的是一女子,一身月白锦绣绸衫,虽女作男装道人打扮,却遮不住她那芳华娇色,双瞳如剪水,曲眉如皓月,说不出的清丽容颜。 风菱偶喜作男装打扮,只因行走江湖方便一些,再则如此打扮在集市中算卦方才不算突兀,倒并不是为了让人看不出是女子。终归,就她这模样,这身形怎么打扮也是女子。 因而,陈子肃一眼便认得出风菱是位姑娘,而后他又看了看风菱身后之人,此人面向可谓连同性之人见了都会不觉着迷,只不过却彷如遥远星辰,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望而却步。 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人为何前来,便就问起:“姑娘来访是为何事?” 风菱笑笑,客气地打了个躬,道:“在下素爱琴曲,在邻城听闻先生琴技了得,特来讨教一二。” 风菱只能如此说,毕竟她总不能说,自己没事招惹妖怪,因妖怪所求,来为他治病,因而只好找了这个借口,先进屋再说。 陈子肃对于她这个借口有些为难,他近日本就无心奏曲,且旧琴已断,哪还能为人演奏,可他一向客气,又不能断然拒绝,只好借口道:“姑娘来的不是时候,子肃无琴,实在无能为姑娘演奏。” 他的事,风菱当然清楚,也知道他在找借口,狐狸阿青早把有的没的都与她说了。不过,她早有准备,从身后取下灰布包裹的古琴,递于陈子肃眼前,道:“无妨,我自带。” “…”陈子肃推无可推,他根本不知道风菱一向喜欢装聋作哑、没脸没皮,只好硬着头皮将风菱引了进去。 之后,陈子肃应请,弹起了琴,一阵琴音传来,透过草堂,当真好似能让人瞬时忘去烦思。 风菱是个不懂乐礼之人,更不会赏乐,陈子肃弹了半响,她却尽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比方狐狸为何会对此人情有独钟?又或者此人面向虽还不错,不过比她“夫君”还差了那些许。 一曲终了,风菱大部分时间都在琢磨帝俊与子肃的面向,且还被坐在不远处的帝俊给逮了个正着,随即,就听帝俊元神传音,道:“看我做什么?曲快终了,你不准备说点什么?” 被帝俊一提点,风菱这才想起确实如此,陈子肃才是她此番前来的目的,于是,在琴声渐消之后,出于礼节地双掌相向准备拍掌。 可未曾想,掌声没鼓,倒反而两手重重向桌子拍了上去。 风菱一愣,这种事情不像自己做出来的,无疑,就一瞬的时间,体内的阿青作怪了,是阿青拍的桌子。 她顿时生起了一道无名之火,想要冲阿青责怨一气,而正在这时,风菱的无礼,也惹得了陈子肃的诧异。他果真是个没脾气的人,都有人冲他拍桌子了,还能客气的只有诧异。 风菱看了看,觉得还是先解释的好,忙道:“先生莫怪,在下先前听曲听得入了迷,这才一不小心手滑了,才拍桌以示…” 风菱卡了卡,又脱口而出:“以示愤慨!你的曲子一点心声都没有,真让我伤心,你从前的曲子多么温软,多么动人你知道吗?” “…”这一句话一出,一切解释都枉然,风菱的火终于爆发了,元神默念,告诫狐狸:“你再敢用我身子说一句话,我就抽你元神生祭招妖幡!” 但是,风菱没料到,狐狸借着她的口,说出的话,却惹来了陈子肃漠然和感激,只听他叹息道:“姑娘实乃音律大家,确如你所说,子肃曲无心声…” 第31章 一念及深 狐狸的打岔没想到收到了意外疗效,风菱还正愁找不到向陈子肃开口抢亲一事的理由呢,如此这般,正好。 眼见此刻陈子肃黯然伤神,风菱赶紧搭上话道:“子肃兄琴声之中藏着一位姑娘吧,只因如今姑娘没在,所以子肃兄琴无心声。”说着,待陈子肃闻之更添心绪之后,风菱又补充道:“我与公子有缘,略通医理,见子肃兄面无气色,如今若子肃兄不嫌,不如与我道上一二,我定当奋力排解。” 陈子肃哪知道狐狸把他那些杂七杂八之事全一股脑抖给了风菱听,还以为风菱独具慧眼,一眼能识得人心,顿时对她肃然起敬,躬身直到半腰,礼了个大揖道:“姑娘****,子肃之病,在心,不在体,不知姑娘可否解得。” 风菱闻之,淡淡点头道:“愿闻其详…” 风菱此人,虽平日里与帝俊相处之时,类比一个半傻子,不过到了外面,却是不然。 在旁人眼里,观她气度,总觉得举止投足间有那么一份贤淑典雅之型,也不知道是别人看错了,还是帝俊看错了。 那清扬的气质不知是风菱师父教得好,还是风菱可能生于士族人家,当然这种事她无从探究,总之只要她肯平心静气,还是能做出得体之举,很容易让结交之人倾心相谈,而无伤大雅。 陈子肃正是,观风菱其形,倒生不出芥蒂,把埋在心口间的话,都捣了出来,尴尬笑道:“姑娘见笑,子肃确因一小姐,忧心。” 说着,陈子肃就把崔府小姐的事跟风菱说了,絮絮讲到,与崔府小姐如何相遇:“…也是这般,去崔府奏过一曲之后,便见了崔小姐,之后崔小姐抬爱陈某才艺,赠与五弦之琴,让陈某一月三日上府演奏…” 此时,一阵清风穿过草堂,轻抹茶凉,陈子肃看着茶碗中的毛尖跌入碗底,叹了口气,起身将纸窗合上,缓缓道:“子肃与小姐本是两方人,不应有此交集,可子肃心明,却还是接过了小姐之琴。” 陈子肃所说旧事,其实风菱差不多也听狐狸说过,可是不知为何,再从听一遍,倒也有别样感受,也不知是不是说故事之人太过动情,使得风菱好似第一次听一般,不自觉地问到:“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陈子肃淡淡一笑,盯着纸窗,说了一句风菱很久都没有忘却的话,道:“因为贪心…本以为一次相遇便好,结果看着她,就不再想移开目光了。” 春风十里柔情,情动一念及深。 恍惚间,狐狸再次情不自禁地说话了,随着陈子肃的回话落地,狐狸轻轻道:“这是我很理解的心情呢。” 陈子肃闻言一怔,转过头来看向此刻的风菱,忽然间仿佛看见了一个青绿色的身影,带着好似熟悉又不甚熟悉的气息,一切烦忧净解,莫名出神。 “咳”正当此时,一声不解风情的咳嗽声从风菱后方的矮几旁传来,陈子肃立马回过神,往声源处看去,正瞅见一道阴沉又诡异的眼睛盯着他,很是微妙。 对了,声源者是跟风菱一块来的面无表情的公子。 陈子肃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调整了目光,他觉着一定是自己病入膏肓了,才会把风菱看成是两个人。 风菱明白,陈子肃刚刚一定是因为狐狸借自己身子说话,终于见到了狐狸一眼,她低颌明心一笑,道:“既然子肃兄放不下,我有两剂方子,一解子肃兄痨身,二解子肃兄痨心,子肃兄可愿一试…” *** 两日之后,崔府突然接到乡绅的聘礼,听闻那家人是得知崔小姐已心有所属,怕夜长梦,想早日先送上门,再行嫁娶之礼。 崔小姐本就是崔府庶出,不得宠,这一下,崔府也就没有驳回乡绅的无理要求,准备连日就将崔小姐送上门。 今日崔府正堂,崔大商贾与其侄儿说道:“贤侄近日来得正是时候,叔父想请贤侄走上一遭,将你堂妹送至乡绅之府,你也知道先些日子,那乐师之事闹得叔父忧心忡忡,深怕他又来闹上一闹,因而要你帮衬一二。” 崔家侄儿正是狐狸口中的六合派弟子,崔晓,是为六合派中四代弟子,自小在六合派中修习仙道,最近因俗事下山,经过此地,故而来亲戚家中稍作探望。 崔晓闻之,礼敬地点了点头:“叔父放心,送堂妹一事就交给侄儿吧。侄儿也担心堂妹嫁娶之事会有小人作梗,先不说那乐师只是一介布衣,如今我等皆属孟庄公之百姓,他却信属天子,实在…” 话音未结,崔大商贾立即打断了崔晓的话,忙道:“晓儿休得妄语,如今朔阳虽属孟国封地,到底是在九州之下,天子乃天下共主,不得对天子不敬,此等言语休要在别人面前提起!” 崔大商贾的话立即让崔晓意识到自己刚才言语有失,虽然,现今天子怀只剩一“天下共主”的尊号了,但连方今如此势大的孟国国君——孟庄公都还要打着“尊王攘夷”的称号行事,他这替孟庄公做事的人又怎可逾越戏言。 正所谓有的事心里清楚,但万万不可以明说出来。 崔晓立即表示:“叔父教训得是,侄儿知道了。”话闭,转了锋头,又道,“那乐师身边有一妖孽,虽那日被我重伤,也不知死了没有,若是没死,恐还生出祸端。侄儿今日就送堂妹上门,若有人敢来闹事,定当不饶…” 此刻,另一边,“哈欠!”风菱狠狠打了个喷嚏,不由揉了揉鼻子。 帝俊站在风菱一旁,见她搓红了鼻子,不缓不慢地嘲弄了一句:“修仙之人还会着凉,你是不是修为长回去了?” “…”这大清早的,风菱就被帝俊挖苦,虽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她这次委实觉得不服气,哪有修为还能倒退回去的。 虽然她在修仙途中一直秉承懒散慢修,但不进也不至于退吧,于是道:“我是这两日替子肃兄疗病,累着了,谁想到他身子骨这么弱,不仅用了我好几颗血气丹不说,还耗费我真元给他疏通经脉,我…” “子肃兄?你倒喊得越发亲切顺口了。”听到她的称呼,帝俊又冷不丁地扫了一眼风菱,打断了她的碎碎念,散漫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这称呼他有什么意见。 夫君道人心思可越来越难猜了!风菱无奈闭嘴,还是狐狸好欺负,于是自言自语道:“话说回来,阿青,这几日,我如此操劳,你要怎么谢我?” 可没想到,风菱这一声如石沉大海,狐狸竟没有给她半点回应… 第32章 顺手牵羊 良久,狐狸终于传出了虚弱的声音,话入了风菱脑海,断断续续,要仔细听才可听清:“娘娘…看来我看不了最终结局了,只好…先行谢过,我…大限已到了…” 说话间,只见风菱浑身泛起一道青光,若即若离,仿佛在扩散,在消失。 随着青光的飘散,风菱瞳孔放大了,不是因为欣喜,不是因为吃惊,是惊骇,是一种突然间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在作祟。 按理说,狐狸元神离体,只要是自然消散,对风菱身体没有半点影响,可是她总觉得胸口之中不知某处拽着有些疼。 风菱明明早已烦透了狐狸附身于她,她应当高兴的,可是风菱呆了一瞬之后,目光停滞在某一处,映照着看不分明的景象,她低着头,动了动唇,低哑地念了一声可能只有蚊蝇大小般的话语,道:“不行…” 随即,风菱的喃喃自语变成了巨大的喊声:“寄住在我体内哪能想走就走!我今天不准你死,你今天就不能死!” 话音一落,风菱伸出了手臂,抬右手两指并成剑指状,瞬时右手两指焕发出异彩光芒,往自己左手臂上割去… 风菱的举动让狐狸淬不及防,而正在这时,风菱的右手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握住。 风菱抬眸望去,正见帝俊寒着脸,出现在在自己身旁,冷声问到:“你要做什么?” 他其实应当知道风菱想做什么,因为光凭风菱动作就知道,她是准备喂食狐狸吸食自己的精血。 风菱因常年吸收月光精华,体内精血自然不是常人可比,虽然抵不上吃一块肉变能让人长生不老,但是要延缓狐狸的消散,还是可以。狐狸因太弱,自己吸食不了,但风菱喂的话就不同了。 不过,这种事超越了帝俊他老人家的原则,他好歹是一“护卫”,怎可让风菱胡来,虽然也知道就吸一口,对风菱而言没什么危险,最多也就是伤伤身子,耗损修为,但他身为守护神的职责操守呢?往哪搁?怎能不出手阻止? 风菱望着帝俊,清浅一笑,很随意,道:“我只是想看看结局…” 帝俊一顿,向风菱投下了极为可贵的,认真打量的目光,半响慢慢地放开了手,方才给了不屑一笑,道:“随你。”说着,就转过身,背着手,踏着习惯性悠哉悠哉的步子走远了。 帝俊一转身,风菱的指尖又再次恢复了先前泛起的异彩光芒,只见她抬手一抹,左手臂上顿时抹出了一道血痕,妖冶的鲜血,如同绽放的曼珠沙华,满满地渗了出来,顺着臂上往下流走。风菱一抬臂,唇心印在了血液之上。 此刻,崔府大门外送亲的队伍已整装待发,一顶轿中坐着一位美人,她拉开轿帘露出了一抹愁颜,只见一双似愁非愁笼烟眉,双瞳泪痕犹在。 有道是念待月西厢,花阴浅浅,倚楼南陌,云意垂垂。寄与心人共婵娟,未如愿,魂梦几回芳影远。 崔晓骑马在轿前,伴着几个小厮,并没有理会崔小姐的愁思,他唯需要担心的是,恐有歹人搅事,让堂妹给跑了。 崔晓一身蓝袍,袍衣由天一真水豢养的九头冰蚕吐出的丝所制,他在六合派中实力还算强横,又是小辈,因而得宠,马鞍后挂着的包袱里装着的许多宝贝便说明他是六合派得意弟子。 他此时挎着剑,驾马于前,随着队伍一并走着,时刻提防有人来扰。 只不过,崔晓大约没想到,今日搅事的人未先来,倒是乐曲声先来,而且这悠扬的曲音还是通过千里传音传来的。 崔晓一愣,虽然知道乐师与妖精有牵连,但没想到怎的会认识一位会千里传音之术的人,这可是连他这名在六合派年轻弟子中满是得意的人都不会的法术。 他有些着急了,再转头看看轿中的崔小姐,此时好似因听到琴声,心有所动,无疑琴音是由她熟悉之人弹奏。 崔晓犹豫了半响,心想莫不是乐师和妖精夥同一气,却不敢前来,因而弹琴乱他堂妹心智。念及此处,崔晓一咬牙,还是准备去查探一下,毕竟若寻音而去,怎的也能找到源头,揪出“元凶”。 于是,只见他腰间利剑一出,祭起了飞剑,纵身一跃,踏飞剑而去,徒留下马匹和队伍。 崔晓起身一走,队伍顿时慌乱起来,毕竟一个月白的身影在他前脚一走,后脚就闯了进来,正正落在花轿前面,玉足轻盈点地,无风自摆的裙角翩翩风扬,好似九天上下来的仙女?不,女扮男装的她应该叫“仙人”才合适。 风菱突入队伍中,还未等随行的小厮等人回过神,她已经像恶霸般猛地掀开了花轿上的垂帘,毕竟抢亲嘛,还是要有抢亲的样子。 好在,崔小姐这会儿被陈子肃远处弹奏的琴声所动,整个心思没有全全落在风菱这位抢亲者身上,因而未有大叫,只瞪大了那圆如秋月的眼睛,问到:“你…你是何人?” 这时,小厮等人都意识到她来者不善了,回过神后,都一拥而上,准备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的闹事者。 他们不知,就他们这样只懂舞棒弄锄之人,与风菱动手还是相当大的差距的,纵使面前之人因喂了妖怪吸食自己的精血,而伤了身子,脸色不好,但也能应付他们自如。 因而,崔府的打手冲向风菱时,她连躲都没躲,一面向崔小姐说明来意,一面单手招出招妖幡就往身后一刷,她可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这一刷之后,七八个涌来的小厮就全飞出去了,唯留招妖幡刷过之后,掀起的劲风还未消散。 顿时,队伍散了,人仰马翻,风菱见状,抓紧时间对崔小姐说了一句:“我就替人来问你一声,你可愿与他远走高飞,纵使今后再无锦衣玉食,不见故乡。” 崔小姐听闻风菱来意,一时泪上心头,声泪俱下起来:“是他,果然是他,我就知道他对我是有心的。” 这崔小姐人有着花容月貌的脸,哭起来亦是别有风情,不过风菱可没时间听她哭,毕竟崔晓可不好对付,虽然她让帝俊用千里传音术将陈子肃的乐音传来,引开了她表哥,但是因帝俊混淆了陈子肃所在地的天机,崔晓找不到,肯定会回来死守,她可不能等他回来,再与他做过一场。 于是伸出手,冲崔小姐道:“好了,到底走不走?” 崔小姐望向风菱的手,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地就伸出了自己那只纤纤细手,点头道:“走。” 随即,风菱拉着崔小姐就出了轿子,正巧看到崔晓的雄壮黑马,心念一动,才想起来她此番前来最重要,最要紧,最心心念念的事——抢人是次要!抢东西才是主要! 于是,风菱将顺手牵羊的崔小姐推上马,自己一纵身也跳了上去,抢马及夹带马鞍上的包袱跑了… 第33章 打发时间 风菱有风菱的风骨,自从开始抢占宝贝后,整个人精神都好了,完全停不下来,这抢马,才符合她的作风。 然后,不过三盏茶的功夫,风菱就带着马,顺道还带着顺手牵羊的人,到了城外一处凉亭,凉亭里正坐着弹琴的陈子肃,而一旁站在的是冷着脸的帝俊,少有显露出了极为不高兴的面容。 他见风菱来了,冷言道:“你是不是把我当你仆人了?”帝俊对风菱让他照看陈子肃的事明显是生了气,可是说实在的,他要真不想做,也没谁敢逼着他做不是? 所以虽然风菱听他抱怨,但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撂摊子走了,所以嘻嘻一笑,打哈哈地就过了。 至于风菱带来的崔小姐,不用她拉扯,就已经冲到了陈子肃跟前,情情绵绵地相拥在一起,说起了情话,那一阵笑,一阵哭的,看得风菱好不自在,小脸一红,只好拉着帝俊走到一旁,说是为他们放风,实则是避讳而已。 待风菱走到一旁,风菱体内的狐狸终于开口说话了,甜腻的笑声响起道:“娘娘,对于男女之事还真是分外青稚呢,那日因我执念波动影响娘娘亲了公子,您就如今日这般不知所措。” 经狐狸一提,风菱更是恼羞,冷哼道:“你少胡说八道,我是见他们好久不见,许是有好多情话要说,这才让开的。”说完,风菱顿了顿,这才发现狐狸虽然声音清甜,却还是气虚,想必因为她执念太甚,耗损太大,就算吸了自己的精血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于是忙冲她道:“行了,你少说话,再如此下去,你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我再喂你一点精血好了。” 说完,风菱又抬起手,准备在左手腕的伤疤之下再割一刀,而这一次,别说帝俊出手阻拦了,连狐狸自己都拦道:“不行,娘娘,再来一次的话,您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转瞬,狐狸径自凭借自己元神的力量压制住了风菱蠢蠢欲动的手腕。 风菱对此有些微愣,她这几个月来,见过惜命的妖怪,也见过蠢到丢了命的妖怪,但没见过明知自己死期将近有办法保命,却不肯用保命法的妖怪。 不过她的心意,风菱好像明白,她没有继续,只淡淡道:“你要知道,这样你会死的。” “我知道,已经够了,娘娘。”狐狸点头说着,抬眸看向远处凉亭中的两人,心满意足的一笑,便没有再说什么。 日上三竿,好好的一队送亲队伍此刻在城内乱成了一团,被混淆视听的崔晓匆匆赶回队伍中,才发现人和马都不见了,人不见他心中有数,但马不见可是预料之外,而且最惨的是,马鞍后还驮着一袋包袱,包袱中装着许多仙丹,以及一本道术典籍。 这仙丹仙丹是六合派掌门亲自炼制,他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另外,那本道术典籍,亦不是凡品,记载着六合派中所有的阵法玄机。 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蓝袍男子可真是又急又怒,可是他却找不到琴音的来源,这会儿也只好认命,赶紧收拾行装回师门复命。 而此刻城外凉亭也近告别之时,在听闻崔小姐与陈子肃打算离开此地前往临国京都投奔陈子肃的远房亲戚后,风菱突然想到了古琴,虽然陈子肃如今好似不需要这东西了,但风菱也割爱赠予他:“子肃兄风采卓绝,弹得一手妙音,想必在京都之地亦能出人头地,在下就此告别,无礼相赠,只有这一把古琴,还望子肃兄不要拒绝。” 陈子肃心仪风菱手中这把古琴已久,虽有心,却无意取之,如今风菱自说送上,他也不能要,便婉拒道:“我能与莺莺相伴全靠姑娘恩惠,实在不敢再收此等贵重之物。” 当然,风菱要给,还能由得他不要?平日里都是风菱抢人东西,可从未有送人东西的时候,难得她今天舍得,怎么说也得让陈子肃收下,于是风菱不由分说,直接把古琴往陈子肃手中一塞,道:“子肃兄就别见外了,一点心意不足挂齿,只是需要子肃兄回我一个问题。” 陈子肃见推脱不了,也只好把琴抱在手中,问道:“姑娘请说。” “子肃兄可曾养过一只狐狸?”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陈子肃稍稍一愣,心里咯噔了一下,想了起来,笑道:“不曾,不过一直有只野狐经常跑进我家,喂过它一些食物,最近倒没见过了。”说到这里,陈子肃停了停,红着脸讪笑起来,“说来也不怕姑娘笑话,那只野狐经常前来,我闲来无聊时会弹琴予它听,总觉得它好像能听懂我的心声似的。” 听到陈子肃的回答,风菱浅浅一笑,望向古琴,叹道:“她一定是听懂了。”说完,风菱没等陈子肃问到她如此提问的原因,就挥了挥手,向陈子肃作别,“那子肃兄,崔小姐保重。” 这时,天上的浮云缓缓流动,一轮圆日投下,照映到路边的蒲公英上,好像散发出了一抹碧绿的光亮。 *** 翌日傍晚,风菱面色憔悴地在马厩里喂着抢来的马,她已经好久没这般劳累了,整个人都提不起劲,连抓草的动作都比较迟缓。 帝俊从客栈里屋出来,来到马厩,见风菱这般模样,又扬起了他似笑非笑,嘲弄的嘴脸道:“不过就是祭炼了几个时辰的招妖幡,你就如此疲惫了,还真是羸弱。明明自己已经很弱小了,还要耗费灵气聚集狐狸精真灵,强留于招妖幡内,你是喜欢上小妖了?” 原来风菱如此疲累的原因是因为她自告别陈子肃后,在狐狸元神破散之际,向帝俊寻得了如何留住狐狸的法子。 后听帝俊所说,因狐狸执念太强,导致元神破损太快,再加上崔晓打伤时用了御雷降妖术,此术法让其不得入轮回,只能面临灰飞烟灭的下场。 因而要救狐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强留狐狸的一丝真灵,蕴藏于招妖幡之中,使其不灭,也许久而久之还能帮狐狸重塑元神。 于是,风菱虽极端不喜招妖幡给她带来的坏处,但为救狐狸还是忍了对招妖幡的气,正式启用招妖幡,用招妖幡吸收狐狸残魂,凝聚真灵。 这是她第一次祭炼招妖幡,自然身子吃不消。此时还听帝俊不痛不痒地取笑她,她也觉得她脑袋肯定被驴给提了,救狐狸作甚,于是恼羞成怒,强辩道:“才不是,我救她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 话音一落,风菱突然想起了许久以前自己问师父关于,妖怪消失了,自己会不会就不那么寂寞的问题,师父当时原来说的是:“他们要是都消失了,也许才会真正寂寞的…” 这世间正是因为有了巧合的相遇,才会变得无比微妙。 半响,帝俊往外走了去,一面对她说到:“那走吧。” 风菱一听,从失神中应道:“嗯?去哪?” “你既然想打发时间,便带你出去娱乐一番。” 第34章 红云老祖 桂花飘香,七夕巧织,传说中今日有一对眷侣会在鹊桥相会,风菱没见过喜鹊何时搭过桥,不过乞巧的传统却是年年都有,只是她从未玩过罢了。 只见当下城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卖糖人的,猜灯谜的,放灯的数不胜数。 这样的场面风菱见过一次,那是她孩时偷溜下山后见到的,可惜那时突然来了妖怪,把她追得到处跑,哪能好好过节。 如今时过境迁,风菱跟着帝俊来到大街上,虽然帝俊对于玩乐之事不解风情,但好歹满足了风菱过一次乞巧节的心愿,灯谜是猜不了了,河灯也是放不了的,不过糖人倒是买了些,烟花也看了一场。 城内的烟花是集中放置,因而夜半之时,一群人都围在河边站一位置观赏烟花奇景,风菱抱着糖人,扑了一草蒲团,坐定了位置,此时正见不远处河边一条快要化成道体的小鱼,闪着金光瞩目盯着她手中的糖袋子。 这分明是妖怪,如今的风菱一点也不畏惧,她倒是想起来了,曾经自己溜到山下过乞巧节时遇到的那妖怪似乎也只是个小妖罢了,就是附近的竹精,原本应该不足为虑的,可是她当时过于厌恶和恐惧他们,一见到就跑了,从未仔细听过他们说什么。 此刻,风菱看了看河里的小鱼精,又看了看手中的糖人牛皮袋,笑着与它说道:“鱼是不能吃糖的。” 这时,鱼精的声音传进了风菱的神识,是一个稚童的声音,又嫩又细,带着些许高慢的色音道:“哼,我是精,才不是普通的鱼,没有我不能吃的东西。” 风菱笑了笑,从糖袋子中取出了一块糖人,随手丢进了水中。 随即,那小鱼精看似一点也看不上糖人的动作立即变得快了起来,一跃就咬住了糖人,沉进了水中。 半响,小鱼精又浮了上来,吐了吐泡泡,表现出了一种极为满足的姿态,绕着风菱河边转了两圈,很是畅快。 风菱见状,突然露出了一脸阴险的笑意,用手指拨弄了两下河水,弹出一圈圈水花,冲鱼精又道:“好了,吃了我的东西,你是不是应该给点报酬,拿你什么宝贝来换?”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风菱对妖怪的态度略有变化,可是抢占宝贝这一点性子,恐怕今生也不会更改了。 小鱼精听闻,浑身一抖,眨了眨鱼唇,叫到:“果然是个恶劣的人!昨天我就听说,要小心风菱娘娘抢宝贝,结果还是失策了。” 风菱的恶名可真是传播极快,没想到她今日才到城中,这些小妖精就听闻了她的恶名…也罢,既然已经暴露,风菱就索性露出了“凶神恶煞”的本相,邪邪笑道:“可惜如今让你把糖人吐出来也来不及了,你就自认倒霉吧,交出宝贝,否则我就把你捞出来,丢到美味斋去卖了。” “…”小鱼精无奈,叹了口气,道,“好吧,你等等。”说完,就又游进了深海里。 此时,第一束烟花在无尽的夜空中绽开了色彩,风菱抬头望去,只觉瞳孔都映入了流光溢彩的绚烂精致,帝俊在一旁斟了杯桂花酿,悠悠地品着。 风菱见状,也好奇的捻起了一个玉瓷酒觞,尝了尝这从未品过的玉酿。 不久后,小鱼精游回了河面,嘴里含着一颗偌大闪亮的珍珠,准备上缴给风菱。谁知,却见风菱早睡倒在帝俊一旁,头枕着他的肩膀,只好目光移向帝俊。 帝俊摊开了手,道:“拿给我,你们这娘娘从来都不胜酒力。”说着,低头看向风菱,似自言自语道,“什么都变了,唯独这一点没变。” 烟花熄灭,夜幕又暗了下来,闪亮的珍珠飞入了帝俊手中,观景的人群渐渐散了去,帝俊一闪,带着风菱回到了客栈。 亥时已过,风菱睡得很熟,她就是传说中的一杯倒。而帝俊却是要出门的样子,他站在窗口,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枝桠,捻起了手决,似在计算什么。 一炷香之后,帝俊停止了手指的动作,微微一笑,自言道:“他来了?棋局已开,看来是时候验证一下,当日推演黄狮精命格一事是否作真了…”说着,他转头看向小榻上的风菱,不经意地蹙起了眉,“只是你这个棋局中的唯一变数,该怎么办呢?” … 同一时刻,一处高峻仙山,巍峨耸立似接云霄,仙鹤玄猿奔走,红雾缠绕,彩霞纷飞,山有三峰,名为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放着豪光,飘着瑞气。 主峰之上有一株闪着七彩霞光的大树,树上枝叶浓密,非万年生不出此等巨枝,枝叶上仿佛住着斑驳星辰,点点闪耀,叶中藏着果实,只可惜太远实在看不清楚。 大树生在在一道观之中,道观后院一白须长者,面容威严,盘膝而坐,似在打坐。长者身前有两童,身着一红一绿道袍,眉眼清澈,肌肤如羊膏,嫩白细化,发如蚕丝,似明月清风。 不一会儿,后院又来一人,两童见了,忙忙上前招呼一声:“红云老祖。” 此人神采飞扬,面色俊朗,又夹带着霁月清风的气质,仿佛观此貌只得天上寻,欣长的身姿上穿着一身浅紫锦袍,宽大的袖口用冰白蚕丝绣着一朵朵祥云,倒真与“老祖”这个称谓不相称了。 他大步走到童子跟前,温和地点头应了一声,看到白须长者仍旧闭目,于是说到:“待你们师祖神游太虚回来,与他说一声,招妖幡再现,老祖我得去人间界一趟,了结那段因果。” 两童子打了个躬,忙恭敬地应道:“是,老祖且去,我等自会禀告,只是师祖神游太虚之前告我等与老祖说一声——老祖此去,许未能如愿,但宁可错杀亦不可放过,否则一时仁慈,恐杀劫大祸不能避也。” 此位叫“红云”的男子闻之思量了一会,也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道观,起身往风菱所在的地域飞了去。 第35章 又遇歹人 翌日,风菱睡醒之后,却不见帝俊,唯有一封信搁在桌面上,简单的说,就是他有事,一个月后再回来,让她自己继续往南走云云…果然这随便捡来的“护卫”真的很随意呢。 风菱也无奈,人是大能,能仗着他作威作福已是不错,其余的不可强求。 风菱收拾了包袱,从马厩中牵出了前几日从崔晓那里抢来的黑马,这黝黑的骏马果真是匹好马,可惜她却将它牵到了城外,放了生。 作为一个眼见宝贝如抵神祗的人,风菱这一做法实在不合她的作风,按理说她应当占位己有才是。可是她是抢东西的行家,知道黑马太引人注目,若是自己骑着,那一旦遇上六合派的,还不惹上梁子。 如此危险的事,风菱不会做,毕竟从没听说过劫匪抢了官银,还到官行去兑换带字号的银票的。 因而风菱放生了黑马,只收了马上包袱里的东西,将包袱中一本阵法秘籍丢进了乾坤袋中,而至于丹药,她挑了瓶香气最甚的打了开,一股脑,整整十粒全塞进了嘴里。毕竟大补的丹药,全吃了恐怕可增至少一两层的修为,风菱如此觉得。 她自从黄狮精处开始搜刮宝贝,类似大补的丹药吃了许多,每回都觉得吃过之后修为更上一层,而这对于她这样懒散,平日里练功投机取巧之人,正大旱缝甘露,怎能不,能吃则吃呢。 不过,俗话说欲速则不达,急于求成则物极必反,其实大补的丹药真不是风菱这样吃法,需补一粒蕴养百日千日,将灵气化入内体,方才能提升修为,否则补得太快太多,强制将丹药精华输入体内,经脉流通过慢,容易爆体而亡或走火入魔。 因而有这样的原因,多数修仙者虽有灵材异宝,天地灵根,制成丹药,但由于吸收不了,无法冒进。只是风菱不知,也没人告诉她,她也就依着性子行事了。 于是,风菱也并未太在意,吃了丹药,便往下一个城镇——夜郎城而去。 … 风菱行了半月,终于来到夜郎城,可此城与先前所经过城镇不同,格外凋敝,人烟稀少,且刚到城门口,就让她觉得不太对劲,只因,她身后的招妖幡偶尔会自主地闪上一闪。 风菱有些微愣,因先前收了狐狸阿青的真灵,让她与招妖幡的连接更紧密了些,招妖幡一有异动,她便能感知。 自靠近此城后,招妖幡就偶闪红光,怎能没有古怪,难不成是有大妖? 但是,风菱尝试着用自己神识查看了一番,却未曾感觉到任何妖气,也不知是不是招妖幡自己的问题?毕竟,她跟招妖幡还是不太熟,究竟有多少隐藏玄机,风菱不得而知。 这事让风菱有些茫然,但现如今,抬头看看天色已晚,她也只好叹了口气,道:“在这样的‘狼窝’落脚可真是送羊到虎口啊,看来只能晚上睡觉的时候警醒一点,明日打早就走,否则前有大妖,后有…” 风菱说着,她一脸黑,无言地转头向身后看去。 离她三丈之外有一潇洒秀美男子,头束象牙玉石紫金冠,脚踏樱草镶纹长靴,玉树临风,腰间挂着一酒壶,真是世间少有的容颜,应是出于修仙大派。 但是偏偏这么一个看起来穿着正常,容貌正常的男子,从五日前便出现风菱附近,不进也不退,好像他只是碰巧和风菱同路一样,风菱走到哪,他走到哪,而且慢慢悠悠,时而嗔醉癫狂,时而笑容可掬,总与风菱相隔不到五丈之遥。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此人还时不时瞅着风菱背在身后的招妖幡,因此,要说他是碰巧出现在自己周围,风菱说什么都不信!哪有这样的巧合,碰巧同路,还整整巧了五日,活见鬼! 风菱对此甚怒,可总不能抓他问个清楚,毕竟万一真的只是碰巧,那自己的面皮可就丢大了。她也只好时不时警惕地转过头去,看一看这人是否有接近的迹象。而这一看,男子突然抬起了头,好像对她平视过来,露出了一道感觉渗人又诡异的笑容。 骇!这种惊人的笑容似曾相识,风菱顿时想起来了,自己初遇夫君之时,夫君要她把招妖幡让给自己,也是这种面容! 啊!他要不就是变态,要不就是绝对、肯定、一定不怀好意! 风菱一惊,这一回终顾不上保持气质,两指一并,伸在胸前,掐了个法诀,就遁入了五行之中,飞快地往城内闪了去。 此术名曰五行之遁,非门非派,是风菱从黄狮精那里抢来的土遁决中悟出的遁法,人化于五行之中,天地万物不离其中,因而身化五行,可隐藏自身气息,消失无形,且加上借五行之气,行进极快。在风菱眼里,这可是特别高等的道法了。 可惜,风菱通过五行之遁好不容易甩掉男子,找到了一个干净清爽的客栈,却在落座不久,刚与小二要了份:“茱萸牛柳面,不要茱萸。”后,见到男子再次出现,也进了客栈,在她右侧的桌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准确的说是盯着她的后背。 风菱被望得浑身冒起了冷汗,问又不能问,只好直接静坐祭法,用神识探查起他的修为。 可是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风菱刚用神识探到男子元神之上,就见一团紫气,随即紫气一阵波动,彷如雷霆之怒释放出一道强劲气息,将她化出的凡人肉眼不能识的无形之影挡了开来。 好在男子只是防御,没有进攻,因而风菱被未因此损耗太多真元,但是她这一动,明显惊动了男子,终于把落在她身后招妖幡的视线移到了她的身上。 风菱一探之后深知,此子修为必然在她之上,能将自身气息隐藏得如此之好,只有运功抵抗时才会产生真元波动的人,势必来者不善。 如此看来不能贸然行事的好,于是风菱平了平心境,既然力不能敌,也只好耍诈了,好在耍诈一事,她在行。 于是,风菱在男子盯着她下一步举动之时,突然也回敬了他相似的目不转睛的目光,盯着他,眯起了眼睛,咧嘴傻笑起来。 这一回,大约风菱的举动在男子意料之外,男子有些愕然,待风菱笑眯眯地走到他的面前时,才回过神,终于开口说话道:“姑娘,我有一事…” 可惜,男子没有居心叵测,风菱却是有心,早就把他定义为不轨之徒,计划防备了,因而还未等他说完那“我有一事想问”时,风菱一顺手,揉乱了自己头发,即刻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衣襟之上,就大声喊了出来:“啊!非礼啊。” 第36章 再见六合派 身为一个妍姿美绝的女子,又面皮极厚的话,往往自带可冤枉别人非礼的优势,可真是百试不爽,风菱对此很骄傲。 因而,在风菱大呼出声时,任谁也不会觉着是风菱在胡说八道吧。 此时,客栈中虽人数不多,但亦有仗义之士,齐刷刷地就怒目看向了男子,准备英雄救美。 可是!男子却没有反应,只呆了一瞬,突然从风菱的手中抽出手掌,放到额头,做出了一个让众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单脚踏在木桌之上,探头探脑道:“哪?在哪?哪有非礼,放开那女子,让本大爷上!” “…”众人哑口,风菱也愣了,心中念到,“我…我今日遇到高手了不是?居然能遇上一个做戏比本姑娘还厉害的?这人还真会装傻充愣,面皮也忒厚了!本姑娘自诩面皮极厚,可他居然比我还厚出一个城墙的距离!‘来者不善’果然厉害。” 可是,这位仁兄,在众人向他投来惊颤,诧异,或是佩服的目光时,非但避而不视,还自顾自地眺望了半响,接着坐回椅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什么嘛,明明没有热闹可看。” “…”这一次发出惊叹号的只有风菱一人,她怔怔地盯着他,见男子抓了抓桌上的筷子,似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风菱,道:“哦,对了,看热闹差点忘了,先前想问姑娘,你那身后白幡的事。” 原来,风菱是高估了他,他不是面皮极厚,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知风菱喊的非礼之人就是他!风菱竟然栽在了这种人手里,顿时觉得好丢脸。 不过,此事便就罢了,他竟然问起风菱招妖幡之事,想必也不能把他完全定义为好人,正言问到:“何事?” 话落之后,风菱伸手紧握住招妖幡,冷厉的眸子投向男子,时刻警惕着他有什么对招妖幡不轨的举动,一滴晶莹的汗滴挂在光洁白皙额头之上,显然风菱这次遇到难题了。毕竟招妖幡是她的命根子,幡在人在,丢什么都不能丢幡。 男子并未有所异动,指了指招妖幡,道出了一段,让风菱细汗立即风干的问题,只听他问到:“姑娘贫道就问问你那幡什么材质做的?你挂着这白幡,虽然朴质素实,却材质圆润,藏巧于拙,可非凡间天材地宝可比,且竟能蕴藏妖气而不漏可谓上品。” 说完,男子见风菱仍旧带着狐疑的目光审视他,方才意识到他的失礼,忙又道:“前几日在阳县遇着你之时,便就想问上一问,但又怕太过冒昧,偏巧姑娘竟与我同路来夜郎城,所以才打定注意与姑娘搭话,在下对法器炼制之类极感兴趣。” 就只是因为这个?风菱有些难以相信,不过她如今也算初入修仙之途,还算知道一些修士着迷于炼器或炼丹之时,的确会不可自拔地被某类东西情有独钟,男子所言并无太大漏洞。 只是若真是碰巧两人同路了五日,也太过巧合了,风菱还是不能放心,于是随口胡诌地答了一答:“唔…我这法器由冰桑麻制成,乃是从万里之外的北冥冰原生长的丝扶树上剥下来的。若壮士想去,我可以为壮士画上一张地图为壮士指路。” 风菱只想称他为壮士,毕竟目睹了男子的举动,风菱实在无法将“公子”、“道友”这样的称呼放在他身上,本远看还以为他是画骨仙风的修道士,可是近观其人形,总觉得就是一好酒好色之徒。 男子对于壮士这一称呼并未在意,反而听到风菱要画张图给他,很是激动,大呼道:“如此甚好!真是有劳姑娘了。” 见男子的反应,风菱将刚才的猜忌之心又降下了一些,敷衍地笑笑道:“无妨无妨,大家都是修道中人,道友需要帮助,在下自然义不容辞。”说话间,风菱已经拿出笔墨,随意在纸上画了起来。 其实她随口说的什么北冥冰原根本不存在于世,好在天地之大,纵使修仙之人亦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游遍山川大地,谁又知道北面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地名,有没有这样一颗大树? 她无非就是想说远一点,让男子,亦或是“危险”远离他一点,若男子真执着于炼器的材料,依她所言穷极一生去寻找,那也是他道心所向,不怪风菱。 道心是修道之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道心通明,明心见性。 当修士明悟道心之后,便踏上了追寻道心之路,修为也因此一日千里,说白了就是认识自己最本源的追求,发扬出去。不过风菱如今也只知个大概,知道有道心一说,但真正意义半点也没领悟到。 如今风菱还专注于抢宝夺丹的“正途”,哪有闲情逸致坐下来慢慢悟道呢。她有模有样地画完地图,将假图递给男子,乐得意地收了男子道谢,心里期许着,他赶紧拿图走人,千万别打自己招妖幡的主意。 而这时男子捧着地图,呵呵直笑起来:“哈哈,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炼制一套极品酒壶。随即,又自顾自地掏出自己腰间的酒壶摇了摇,道,“这壶太次了,楠木果真是凡品,炼制成酒壶之后,竟藏不住酒香,每回都溢出来,口感不好,真是浪费了美酒。” 他的自言自语让风菱一愣,原来男子竟是为了炼制极品酒壶才寻她问的,她又再一次高估了他,还以为他是为了炼制出世间上品法器灵宝才如此执着,没想到男子只是个修为极高的酒徒! 风菱渐渐打消了疑虑,恐怕风菱当时猜测男子当时那诡异的笑容的原因,不是不怀好意,而是他果然是个变态。 当然变态总比强盗好,风菱无虑之后,顺道问了问男子怎么就碰巧与她同路。 而这一问之下,风菱得到了有喜有忧的结果,只听男子自我介绍到:“哦,贫道人称吴小俊,孟国汴阳人士,乃是六合派中弟子。” 说着,又顿了顿,转向风菱,直盯着她问到:“难道姑娘也是应了‘道门帖’,来此地观览盛会的?” 第37章 道门帖 风菱刚听到变态壮士说自己是六合派之人,背脊便浸出了丝丝香汗,好在宽敞薄纱裹身,透气清凉,汗丝倒很快散了去,不过心脏的跳动倒是颤颤巍巍个不停。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撞上鬼,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意顺手牵羊了六合派的东西,本没指望再交集,可没想到刚不过半月就遇上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变态却很厉害的人物。好在变态壮士不知是自己抢了他师弟或者师兄的东西,因而此事上风菱还是占得先机的。 风菱心想,如此看来,也不能随意把吴小俊给忽悠走了,先和他聊两句,探探口风,看他对自己当时抢走东西的事情知道多少,否则若知道太多,以后发现自己抢了他师兄弟,早晚还得杀回来寻她不是?到那时真正惹上六合派麻烦可就大了。 于是风菱与其扳话,道:“道门帖?那是何物,在下只是碰巧路过此地。” 吴小俊似乎没料想到风菱如此回答,向风菱投来了一道诧异至极的目光,随即又自笑道:“姑娘竟不知道门帖,贫道看姑娘身怀异宝,也是修道之人,不知出自何门何派?怎的不知‘道门帖’这一道门盛会呢?” 原来如此,难怪吴小俊看她像看怪物似的,凡天下修道之人无人不知‘道门帖’,它可是召集天下道友共商大事、互相切磋、交流天材地宝的英雄帖。 因而如今风菱修为小有所成,且还带着招妖幡这样的至宝,任谁也会觉得她是出自某个名门,而不知道门帖,真真甚为奇怪。 当然,风菱自然不可能告诉吴小俊,她这法宝是天生带着的,名叫“招妖幡”,是妖族至宝;同样,更不可能告诉他,自己修仙是通过抢夺丹药、典籍之类,还顺道抢过他的同门。 风菱打了个哈哈,在吴小俊一旁坐下,假意咳嗽了一声,似不好意思道:“在下是散修之人,常年隐居于山林之中,不问世事,实乃山野之辈,让吴壮士见笑了,未曾听说过‘道门帖’之物,还请吴壮士赐教。” 吴壮士见风菱如此谦虚求教,有些欣欣然,他这人一向有三好,一好酒,二好“说书”,三好品美人。 风菱太瘦,虽不是他喜好的类型,但是即是女子,还算个赏心悦目的女子,且吴小俊出自名门,虽为人大大咧咧了些,还是谦恭可亲,并不摆架子,于是道:“好说好说,只是谈天说地若无曲生岂有趣味,在下此次出门未带钱财,喝不了好酒,不知姑娘能否请之?下回定当奉还。” 让风菱花钱请客喝酒,他以为他是帝俊啊! 这事对风菱而言,很是郁结,平日里帝俊想吃什么都她付钱,好不容易最近帝俊不在,却又来了个想吃白饭的,惹得风菱心中暗道:吃白饭还下回奉还,蒙谁呢?今日一见便是后会无期好吧,酒钱我找谁要去? 不过嘟囔归嘟囔,客气还是要有的,再则风菱一时想到前些日子酿的桂花酿还有些,就自己一杯倒的酒量也喝不着,于是拿出了盛酒和皮袋,直接递给了吴小俊道:“我等修道之人,皆尊道门三清,实为同宗,道友好酒,正好在下有一壶好酒,与道友品尝如何?” 吴小俊看来果真是好酒之人,拉开酒壶塞,瞬时瞪大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透出了万丈光芒,好像看梦寐以求的神祗一般。那阵阵飘荡的酒香冲进了他的脑海,仿佛他放光的瞳孔和这一滩琼酿之间容不下任何一物了。 风菱见他如此表现,连咳了几声,将吴小俊从与美酒相恋的情意中唤了回来,有些无言,道:“那个…道友,若你喜欢,这壶便送你了。” 吴小俊闻之,打了个激灵,感激之情难表,握着风菱的手,只差哭出声来,忙连连道谢:“姑娘,你是好人呐。” 风菱此时的内心可真是一万头上古神兽——羊驼踏面而过,赶紧抽出手,又是一阵咳嗽,心中叹道,唉,好酒之人的世界,她风菱恐一辈子都无法踏足其中了! 于是,尴尬地笑了笑,道:“无妨无妨,吴壮士你还是告诉我道门帖的事吧。” 终于,在几番折腾下,吴小俊提起了正题,关于道门帖一事——听他所言,道门帖形成已久,在千年之前就有,只不过年代久远,历时太长,据说最初每隔一甲子才会发出一次,因而是由谁发起,从何时发起,都说不清了。 只知道门帖是一道门盛会,每隔六十年,就会由当时最鼎盛的门派向天下道门发出道门帖,邀约各派仙道同人共赴此会,切磋道法、交流道学。 听吴小俊如此说,风菱算是明白了,也难怪她不知道这一盛会,这时隔六十年一次,平日里也无人提及,再加上她非门非派,对道门之事都是从师父那儿听来的,而师父自始自终都只有她一个徒弟,想必也不是出自什么名门大派,连派名都没有,又怎会知道道门帖呢。 想到这里,风菱不由问到:“虽听道友如此说,但道门帖毕竟不是官家强令,何以请得动天下所有修道之人?” 吴小俊给自己满上了风菱送的桂花酿,哈哈哈笑了起来:“姑娘有所不知,这道门帖可是稀罕之物,它不会发至每位道友手中,只会发给各大门派一些声誉极高、修为极高之人…它就是我道门的荣誉象征,凡得道门帖的人便意味着被天下道门认可,又有谁愿意推脱呢?” 说到这里,吴小俊一口酒吞下,又续而道:“如今各路诸侯为增强自家势力,极力邀约道门之人出山助力,修道士入仕可谓常态,而若是或道门帖认可之人,那可就是属于奇货可居的人物了,受各门阀追捧。因而就算没获道门帖邀请,到道门大会那一日,各派道友们也会去露个脸,结个缘。” 据说这道门大会不仅能露脸,还有很多天材地宝现世,可观可买可换。 风菱心中不由捣鼓,她自恋着暗想:“本姑娘真是行了大运,大福缘之人!这六十年一遇的道门大会也被我给撞上了,不错不错,好歹去“交流交流”宝贝。” 不过这种小心思,她如今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激烈,只好深深感叹到:“哦,这么说,这一回又到了一甲子一回的道门大会了,我等还真是大幸呢。” 谁知,风菱刚叹完,又惹来了吴小俊的哈哈大笑:“非也非也,非是我等大幸,而是此次大会并非与上一次大会相隔一甲子,仅差十二年罢了。” 第38章 重大事件 原来,这道门大会虽理论上每隔一甲子才会举行一次,但也有例外的情况,若是道门遇上重大事宜,将会召集天下道友共商大事,尤其事关道门荣辱兴衰之事。 上一次的道门大会在距今十二年以前,正是风菱记忆中,家乡遭遇水祸之时…… 不过吴小俊对十二年前的道门大会只略微提及,风菱虽隐约觉着这件事恐怕与家乡水祸有关,只是如今与吴壮士只是一面之缘,也不好详细揪问,只好再做打算,先听听这一次的道门大会又是何起因再说。 于是,在吴小俊的讲述下,风菱听到了关于半年前夜郎城的那一重大事件: ———— 半年前,自僧伽罗国来了一队使节团,其目的不明,只知此次前来除朝见天子外,还要绕道六合派,拜访六合派掌门。 这组使节团从僧伽罗国出发,由僧伽罗国派一队百人兵士护送至了九州边境,而后转交给九州边境的夜郎城督兵完成接下来在九州内部的护送任务。 夜郎城属九州孟庄公孟国管辖,为表对来使的重视,孟庄公令夜郎城总督亲选了一百人兵士迎接并护送使团。 可是当使团经过夜郎城城南孤山时失去了踪迹,孤山一带虽人烟稀少,但从未有过飞禽走兽袭人事件,也没听说过有盗匪劫杀之事,因而夜郎城总督当即猜想可能是孤山上密林深邃,让这一百人的队伍迷了路,于是立即派人寻找其踪迹,可不想去寻人的两队兵士也失踪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失,夜郎城总督自知事大,于是上报了孟国大司寇,孟国属兵也派出了一队前来寻找,却不想遭遇同样结果,不仅人没找着,连去寻人的士兵都消失了,死的活的一个也没见着。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月,孟国兵士折了五百人有余。 此事终传入了孟庄公耳朵里,孟庄公乃孟国国君,其祖先孟襄公当年为天子统一九州有功,被封诸侯,封地辽阔,北至狮岭州南麓八郡,南至蒙乌州三十二郡,后孟庄公即位,自诩孟子后人,虽然谁也不知孟子是何人,但据说是一文化家。 总之,孟庄公乃九州一霸,世袭公爵位,统辖、权势、身份都极其高贵显赫,如今此事发生在他的国土内,这是不允许的。 于是孟庄公召集众臣商议,商议之下,孟国太史令派出几名弟子随孟庄公直隶十名亲兵前往夜郎城孤山探查。 孟国太史令一职非普通官职,也非常人能随意任之,此职乃千百前流传至今,九州立朝初期便已设立,由修仙门派长老担任,九州各封国皆有这一职位,其身份尊贵程度堪比上大夫。 因而,孟庄公与臣下商议之后,令孟国太史令——清风太史,即六合派——清风长老派出自己弟子与亲兵一同查找使团下落,毕竟若是修仙门派弟子出手的话,凭他们飞檐走壁、神识洞察的本事怎么也得找出半点猫腻。 可是时隔半月之后,派出去的弟子和亲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番五次下来,使团走丢的消息终于还是走漏了出去,而僧伽罗国那边听闻了消息。 据传僧伽罗有一位位高权重之人也在那一队使节团中,因而僧伽罗也十分重视此时,于是开始督促九州寻找使团下落,给他们一个交代。 而时至最近,僧伽罗国竟然已经派兵驻扎在了九州边境,两边关系日趋恶化,两国大战已成一触即发之势。 如今,九州王朝内忧外患,内有诸侯国争斗不休,外有北边冉族虎视眈眈,如今若再添新敌,恐是大乱将至,如此下来,已不是孟国一诸侯国之事了。 ———— 风菱听完吴小俊所说的这一重大故事,冒出了疑问:“既然这是兵家政事,虽与我道门有几分牵扯,但实则也只是和六合派牵连慎密,怎的就要发道门帖了?” 吴小俊饶了饶脑袋,一挑眉,八卦味十足,凑近风菱道:“这事啊,我也是听我师辈们说的,据说此次随团前来的大部分是信西方教的僧人,沙门那伙人神神秘秘的,一向与我们道门没什么往来,如今这事出在我们道门眼下,他们一急眼就攀咬上我们道门了,硬要我们给个说法。” 听吴小俊这么说,风菱算是明白了,可能沙门之人怀疑道门之人劫走了使团,从中作梗,大约背地里给道门施压了吧,如此一来,果真就不知是六合派一派之事了。 不过,按官方说法,据吴小俊说:“如今我道门众多弟子都有入仕,若国家大乱,安能幸免,且几大门派终究立于九州之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因而如今道门出头,开此大会,一则当天下门道之面,显我道门光明磊落,定将找出那组使团下落,二则就算找不到,也因此事在沙门秃子面前立威,给日后战事留一丝缓冲之机。” 关于道门帖一事,吴小俊总算讲完了,风菱听了个半懂,也算草草了解了。 其实,吴小俊也并非就知全部真相,他多是听来的,因而不知,其实道门又何尝不怀疑此事是沙门从中作梗,毕竟,莫名其妙来了组使团,来的原因不明,失踪也是不明不白,说不准他们就是想找九州的麻烦,找了借口罢了。 如此,道门更要出手,把这事给当众揭穿。 当然这种真相,根本不会入吴小俊这样的小辈弟子的耳朵,他也就是凑个热闹罢了。而风菱更是凑热闹,听到道门大会,她也想去看看。 她自己掂量了一下,如今那万金油一般的守护神不在,自己要遇上小妖还好,遇上大妖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而方今天下修道人之聚集于此,恐怕没什么妖作死的会跑到修道士中抓她吧。 再者说,于风菱而言,万事钱第一,她最近虽总从各路妖怪们手中抢来了宝贝,但是她没有销脏渠道啊,好宝贝找不到好买家也是要命。正巧这道门大会不是会交流天材地宝吗?她指不定能大赚一票,又可包养夫君道人大半年了! 第39章 论小榻的妙用 谈话之后,风菱向吴小俊讨教了道门大会的时辰,便暂且道别,回客房歇息去了。 这道门大会定于后日巳时,还有两天,好在风菱达到夜郎城较早,还有空房,要换作明日,恐怕连入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当然风菱表面上回去歇息,其实一刻也没消停过,她先把之前抢来的吴小俊某师兄或师弟的阵法书中所记载的文字给全全背了下来,然后一把火毁灭了证据。 接着心满意足地拿出从黄狮精处“抢”来乾坤袋,将她最近收集的宝贝一股脑给全部放了出来。 而这一放把风菱自己都吓了一跳,竟然满袋的宝贝堆起来,堆满了一个床榻。 望着琳琅满目的宝贝,有丹药、有兵器、有赏玩、有书籍…风菱不由对自己好好埋怨了一番,都怪自己平日里见宝就收,也不细看,弄成现在这般,次的、仿的都有,可真没品味,浪费了乾坤袋的空间不是。 好在,过两天是道门大会,那些看不上眼的,一般品质的就待那时候赶紧出手好了。 于是风菱开始了她的宝贝分类大计,将功法书籍归为一类,这种东西不太好出手,毕竟是出自各门各派的典籍,虽然她是从妖怪手里拿来的,但保不准是妖怪去人家道门中偷的,是属于失窃品,风菱可不想被各家门派追杀。 特别那些著着六合派、太玄门、大九宫、华阳派这四家的功法典籍,风菱哪敢拿出去卖。毕竟这四家可是风菱一入道门就听说过的四大名门,可不好惹。因而典籍之类的就算了,等她什么时候出乎意料的闲了,再拿来一一学习吧。 至于,兵器,风菱挑了些不起眼的,看起来长相不出众的摆到了一旁,准备贩卖;还有,赏玩,像夜明珠、字画之类的,待到大会全部出手了;最后,丹药,风菱觉着除非特别难取材的都可以卖,但如今她对炼丹一窍不通,根本分不出好坏,只有先带上,等大会之日观摩观摩,再定丹品。 经风菱一捣腾,差不多便就入夜了。 今夜,难得找了家好客栈,风菱可以好好歇息。 她将分类好的宝贝打包装回了乾坤袋中,随手捏了一个法诀,化出了一张下榻,这是风菱如今最厉害的法术,变床! 当然这法术就是那位喜欢折腾她,有着恶趣味的“守护神”教的,也是他唯一指导过的。 而这指导她变床的原因在于,帝俊说了,若是每日都让他来化出小榻供风菱入睡的话,会累着他老人家,于是就把变床的法门交给了风菱,让她每天自觉化出一张小榻入睡。 今日帝俊不在,风菱依旧化出了那张小榻,心里别提有多糟心了,她其实不想睡小榻,特别看着眼前那珠帘绣幕,鹅绒软褥,青缎引枕勾勒的床铺,再对比那个挨着窗边孤零零的卧榻,风菱很绝望。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帝俊临走之前有留书,书中正经交代没有几句,偏偏特意、反复说了,若风菱不睡小榻,会遭天谴之类乱七八糟的事。 风菱想到那封留书,不由面色一沉,用小拳头锤起小榻泄愤,一面锤一面冲榻面做着鬼脸:“你当我三岁小孩好糊弄啊!真不知道戏弄我有什么有趣的!我今晚就把它搁在这儿不睡!看你能把我怎么招?反正你也不知道!” 一顿咒怨泄完,风菱浑身轻松,呵呵一笑,就站起身来,往柔软舒适的软塌上走去,一面走,一面哼着“小曲”,对小榻道,“我就不睡,就不睡!你来打我呀,哼!” 可见,风菱对一张床都有如此多的怨气,那她对帝俊就是积怨成霾啊。 可是纵使再怨,风菱还是在坐上软塌,褪掉长靴后,心中忐忑起来,眯起了眼,又一阵自言自语:“他会不会在那上面施了法术之类的,只要我不睡,他就会知道…” 其实,倒不用帝俊在那小床之上施展法术,只要他晃一晃脚踝上的镯子,那风菱在这里骂的什么他都能听见。 此时,风菱不知,偏巧帝俊就动了动镯子,在某处听完她一顿咒骂后又心虚的表演,挑了挑眉,唇角勾出了他那习惯性的似笑非笑。 而这一面的风菱可没他如此轻松,她越想越紧张,最终还是爬下了金纱帐幔包裹的香榻,走到那可怜巴巴的小床旁,想挪动小榻的位置,将小榻移到大床旁,她心中的小聪明为自己出了一个妙计。 那就是如果夫君道人真的知道了她今晚睡的是软床,问起的话,那她可以狡辩说:“哦,我把小榻与软床搁在了一起,谁知道自己睡太熟,滚着滚着就滚上软塌了。” 可风菱没想到,这一小算盘还是失算了,当她挪动小榻之时才发现,床榻的位置是固定的,怎么搬也无法挪动一二。 这事让她有些愕然,而再仔细瞧了瞧,风菱突然发现,以这个位置望月的话,乃是最佳清晰的观月点。 风菱理了理道理,冒出了一个惊人的念想:难道…夫君他是刻意选了个最能吸食月光精华的位置,让她入睡中不断提升?所以才连人都不在这里,还让她睡这小榻? 因为,她虽最近喜好上抢夺丹药滋养大补、提升修为,但实则仍依靠吸食月光精华炼体集气,而她睡觉之时虽未运转真元、打坐练气,不过却每日醒来都觉灵台清明、神清气爽,仿佛修为又有微微增长… 风起,摇动着窗檐上挂着的藕荷色沙衾,浓浓的秋意微风穿透窗楹,让想到这里的风菱打了个激灵,倏地,一道莫名的感觉随着席席凉风窜进了她的心底,好像一颗火星掉落旷野之中,不知不觉燎原千里。 可是一想到他那什么都了然于胸,仿佛看世间阡陌不过掌中棋局一般的表情,风菱收回了猜想,径自吞吐地念到:“他…他…应该…不会做慈善吧!” 罢了,风菱想想,还是洗洗睡咯! 第40章 买卖 道门大会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开始了,即日清晨,风菱一起床便就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同吴小俊那里讨问时间,这一大早的,满客栈都挤满了“同道中人”,一个个身着不同色彩的锦绣道袍的修道士,掐着点,都不约而同地往一个方向去了。 风菱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对襟半臂纱裙,束了洁白簪璎冠,一双梨黄秋日靴,看起来也有了仙子气质,因而混入了人群之中也没有半点格格不入,倒真像来自名门大派之人。 风菱尾随着人群,跟着他们一同来到了夜郎城的孤山脚下。 此时,离大会开始还有半个时辰,风菱来得早些,毕竟摆摊嘛,总归是要兢兢业业,起早贪黑。因而风菱到来之时,只见几缕剑光闪过,剑光之上有几位青年子弟站于斑斓的剑影之上,并未见到胡须斑白,身披金光法袍的长老级人物。 不过,如今已到场的各派弟子已是不凡,聚在一起,仿佛让整座夜郎城都沾染上了霞光,如有仙雾缭绕,瑞气蒸腾,浑然不似凡间。 各派弟子此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衣裳各有特色,显然分门别类,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一群女弟子组成的景色,风华绝代,似常年因灵气滋养,各个看起来水灵动人,吐气若兰,若置身她们其中,恐还能嗅到一道别样清香。 这一群女弟子乃大九宫门人,称仙子。风菱此时不知,吴小俊前来大会凑热闹,就是为了这些仙子而来,当然这是后话。 风菱见此时大会未起,正是摆摊的好时机,于是,垫了块灰布,席地而坐,将前日分出的宝贝,抖了一些出来,搁在布面之上,就闭上了双目。 风菱此举甚妙,她不知自己宝贝究竟值多少银两,因而也不吆喝,也不标价,让识货的自己上门,她也好探探实情。 果然,不出多时,就陆续来了寻价者,风菱不摆弄价钱,只道:“贫道千里而来,为天材地宝寻有缘人,只看道兄是否与其有缘,若是有缘自然识价。” 话音一落,各个寻价者皆给出了价钱,他们是识货的,自然知道风菱的宝贝究竟几文,因而也不会妄议,几番下来,风菱差不多摸清了路数。 于是,她终于把要卖的宝贝全部从乾坤袋中抖了出来,挨个挨个卖了。 很快,风菱的宝贝极为抢手,差不多卖了个精光,只剩零星小物无人识得,她暗自估量了一下今日所得,恐怕已足赚百两有余,这一下,风菱更加坚定了对钱帛的钟爱之情,心里自当是乐开了一朵百里巨莲。 正当此时,风菱准备收摊,就见一双脚踏麂皮靴的脚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寻脚的主人看去,倒是让她吃惊不小,只见一人身牛相的…妖怪?身着一身玄机八卦袍,腰细攒丝三股火焰带,鼻翼粗壮如墩山,眉目雄浑如钢甲。 风菱平日见妖几多,自然识得此人,不,此妖。 风菱一眼识得,此妖是一大妖,修为境界亦是不凡。 可是…她四处探了探,目光游走了一遍周围各道门弟子,都没见他们对此妖的出现产生太多偏激的表现,竟对他视若无睹。 风菱有些愣了,素闻正道门派对披毛带角之辈嗤之以鼻,妖与人不可共处一室,那些自诩天师之人更是打着降妖除魔称号,见妖便屠,可今日如此多的道门弟子在场,怎会放一个妖怪大摇大摆的参加道门大会呢? 风菱愣愣地看着此妖,见他满不在意地蹲在摊旁,挑拣宝贝,越发吃惊了,心中暗道:这是怎的?难不成在场只有我一人看得见他不是? 不过,风菱倒是想多了,很快她这样的怀疑就被自己给否定了,毕竟没一瞬,就见一道门弟子经过风菱摊前,本想也蹲下来拾捣一番,却在当他看到此妖之时,唇角一撇,给了妖怪一个白眼,走了开去。 如此可见,这妖怪也不是风菱一人看得见。 待风菱还未想明白时,此妖说话了,他点了点手里的几瓶丹药,有血气丹、生骨丹、聚灵丹等救命丹药,后便向风菱道:“道友,贫道没钱,但道友此处有许多天材灵药实在难得,不想就此错过,因而可否…” 赊账?!风菱还未等此妖说话,脑海中就冒出了赊账一词,可真是笑话,风菱买卖概不赊账,与她计较钱,那是做梦!风菱没从他身上骗钱已然不错,还胆敢与她打商量。 想到这里,风菱面色一黑,手一摆,打住了此妖的话头。 不过,她先前装模作样这么久,也不能立即说翻脸就翻脸,于是道:“道友说的哪里话,贫道先前有言,为宝寻有缘之人,概不以钱议宝,因而若是此类丹品与道友有缘,就算送于道友也是无妨的,只是…” 说到这里,风菱停了停,眯起了她那千娇百媚的媚眼,故弄玄虚道:“只是此乃天下道门大会,我等皆因此机缘,得以赏天下异宝,只取不出的话,恐负了今日机缘,有损自身气运。道友亦知有得必有失,若今日我送道友一物,便与道友结下因果,徒增道友业力,只怕阻碍道友来日飞升脱业啊。到时要真如此,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风菱此话说得至真至诚,一点也听不出她就是不愿白给,说的就好像真是为了此妖好似的。 此妖也听不出风菱心思,诚恳地点了点头,怎么看也是个老实耿介之辈,被风菱蒙了也实属正常,于是毫不怀疑地道:“道友说的及时,是贫道未及深思,只是贫道急需此物要上山寻人…” 说着,他思量了半响,掏出一个方寸大小的锦盒,用那雄浑的嗓音又道:“贫道无宝,只有这锦盒一枚,望与道友交换丹药,若有缘能再缝道友,贫道再以钱帛换回如何?” 看着锦盒,风菱是有一点动心了,毕竟那是由上好紫檀木雕成。只不过一个锦盒换她这么多丹药,实在霸王了些,风菱也没立即答应,只是接过锦盒,拨动着盒盖,准备先仔细看看再做决定。 可没想到,风菱刚要打开,就又听实诚妖怪道:“道友小心,此盒中装有红莲业火残渣,虽没红莲业火那般威力,但纵然如此,修为不高者碰上一点也会染因果孽障,入轮回不得脱也。” 红莲业火?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总觉得很厉害的样子,风菱心想。而小心打开后,确实见到一片残渣灰烬置于锦盒之中,看样子实诚妖怪也并没有说谎。 风菱暗自掂量了半响,看了看实诚妖怪真心想要丹药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罢了,这锦盒里的东西若真如他说的这般厉害,等夫君回来,我问问他,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大的用处,那这些丹药换与他也不吃亏。 于是,风菱这笔生意算是谈成了,而正当实诚妖怪道谢离去之时,他忽然瞥见风菱身后的招妖幡,顿时神色大变,一惊道:“道友身后之物,莫不是…” 第41章 大会盛典 日上三竿,头顶传来一阵仙音钟磬之声,只闻一苍劲有力的洪亮之音从天而降,仿佛是从某一仙境传来一般,道:“众道友不远千里前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吾道门大会仪典,已承继千年,乃为正统,幸今日前来诸友见证,贫道在此稽首了。” 话音未落,只见漫天九道云柱,泛着光罩冲天而下,像倒挂的云海,浩瀚无垠,节亮白炽,之后云柱落于场地正中央的平台之上,冲出一阵气旋,威震四方。 云海散去,先前落云的九个点出现了九人,一人站中央,其余八人,各站一边,仔细看来道袍不同,有四人着青蓝道袍,一女子着粉色宫装,两人着赤金八卦袍,另有两人着碧霞落云锦服。 只见那台子中央之人,白发半长须,虽发鬓斑白,却气势如鸿,一身正荡浩然之气,面颊红光,未见半点皱褶之纹,显然体内灵气充盈,早已融入皮肤,将面貌磨的如处而立之年一般,一点不显年老色衰,实则年纪,谁又说得清呢? 此人正是此次主持大会的六合派长老——清风长老,今为孟国太史令,先前说话之人也便是他,是为清字辈长老,与现今六合派掌门属同辈之人。 此刻,他立于台子中央,一身九云玄天锦纹蓝袍,那法袍之上闪着若有若无的玄妙气旋,似散着蓝光白影。 风菱见此人一出,立即就被这动人的魄力吸引过去了,注目观测。 这时,她望了望,由清风长老带头,他身侧还站着几位同等气势,同样光华异彩之人,那身上隐约透露出的灵气,让人如浴晨曦,清明神爽,犹如步履云天,俯身缆看云卷云舒。 左侧有三人,皆同清风长老一样,穿青蓝道袍,淡扫眉目,分不清年岁,只道道骨仙风,可辨正是六合派长老。 同三人一边站着的,最末端之人,是一女子,螓首蛾眉,端庄若魁首,宽大的粉黛袖袍长拖于地,却好似沾不上风尘,洒不入泥垢,仔细分辨,看起来与风菱比之,不过大了十岁不足。想必,这便是大九宫长老。 另一侧亦有四人,分赤金八卦袍两人,眉眼如鹰,碧霞落云锦服两人,高鹗微耸,实乃两位太玄门长老,与两位华阳派长老。 九位长老站定,又再次向台下揖礼:“多谢诸位前来,贫道等人稽礼了。” 台下诸人,约上百似千人,见众长老行礼,皆恭谨打躬,施礼道:“还礼了。” 风菱本不懂规矩,见状也跟着装模作样作了个揖,总归在场是长老,各个身手不凡,一派仙人模样,客气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正当礼节还过,突闻不远处传来了叮铃铃的摇铃声响,是为车銮之音,銮铃阵阵,越行越近,只见一队人马,穿官家兵服,步伐稳齐,约二三十人。 风菱同在台下众弟子一同观望而去,随着车队的驶入,让出了一排通道。 很快,官兵走过之后,就见车銮上的金铃,伴着妙音,徐徐而来,排成一列,正有四辆车驾。 这无疑正是官家中人,因为道门大会牵扯使节团失踪一事,故而官家中人也会参与此次大会,这并不意外。 风菱排在一旁,眺目望去,第一辆车驾之中,一位身着官府,眼目端正,且炯炯有神之人正坐其中,听身旁人所言,这便是孟国大司寇。 第二辆车驾紧随孟国大司寇车驾之后,据说乃是坐了一位孟国贵族,只见锦衣玉服,奢华满戴,绣服之上嵌着江牙五爪坐龙白蟒袍,高威气端。此人大约是来撑场面的,严谨少了些,和煦多了些。 第三辆车驾之中坐着的是夜郎城总督,虽气势不足前两位,但也隐隐透着贵气。 而当第四辆车驾缓缓驶入风菱眼前之时,风菱顿了顿,傻了!她瞪大了双眼,若水双瞳此刻如清透的夜明珠,无时无刻透露着难以置信。 风菱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看清了第四辆车驾中人时,再一次地,风菱脑中数万头上古神兽——羊驼踏面而过! 这…这第四辆车驾中人,竟然是变态…不不,是吴小俊壮士! 他…他是官家中人?风菱眼中,他身着布衣,还是粗麻制布衣,一顶玳瑁簪,清白素裹,无半点翡翠金玉装饰,和初见之时并无二般,那腰间酒壶仍旧夺目,晃得当当直响,且坐在车驾之上,那闲来无事,端出来喝上两口之势,怎的就是权贵?这也能是权贵! 乱世繁华,谁白衣饮茶?弹指一刹,便是香车宝马,也是玲珑天下。 风菱震惊之后,就见吴小俊车驾从她身旁悠悠驶过。 这时,那吴权贵本坐在车驾之上,似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正巧看见风菱在人侧一旁,便又露出初见之时,他那无端生出的怪异笑容,傻笑地“嘿”了一声。 嘿你个鬼啊! 风菱觉着,这一刻,天灵盖都被人敲了一下,顿时,再一次审视了一下自己对世俗的认识: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过,风菱待他车驾驶到台上之后,回过神来想了想,其实若吴小俊真是权贵,便太好了!毕竟,权贵很有钱嘛,那先前白送的桂花酿就不能随意忽视了… 车驾到达台前,只见清风道长向前挪步而来,对大司寇拱手作揖道:“士兄有礼了。” 大司寇也下得车来,回了一番礼,看来果不然,如前番所道,这太史令是为上大夫至尊,连孟国四卿,也如此客气。 之后,长老们与诸位权贵几般介绍客套,行礼节之事,台上互相招呼,台下亦也渐渐地有了嘈杂之音,当自互相认识。 风菱将视线移至台下周遭,正听台下弟子们议论纷纷,感叹这今日盛会之举,时不时,也提到了台上之人种种。 在众多听闻之中,风菱这一次算是从她那自行琢磨道法的小圈中跳了出来,当真大开了眼界,见证了诸多大能。 第42章 年轻一脉 据说,此时大会中,台上九位道门中人,乃是修仙道门中的佼佼者,同为长老级人物,各个境界不凡。 其中,清风道长及左侧第二人,即六合派另一长老,清河长老,两人是为师兄弟,皆属返虚后期修为。其余几名长老,除大九宫那位宫装女子外,亦已进入返虚中期修为。 而大九宫那位,是大九宫副宫主之一,名九珍,年纪尚轻些,但也是返虚初期的人物了。 风菱在一旁听众修士所言,约莫听了个大概。 其实说实在的,她一直不知这境界与修为究竟怎么分的,到底从化气期到化神期,再到返虚期,最后到合境期有什么区别,因而从来不知如何定义自己究竟修为如何。以她的想法,她自己应该是化气后期吧。 反正她这一判定,也无人可证,她就随意些好了。 这会儿,听众修士如此说,风菱觉着她应当差那些个长老,差了十万八千里,就当今日开眼界了。于是,更加听得入迷。 只听风菱身旁几人,谈论着台上长老,当谈到大九宫之时,忽而露出了羡慕之色,称赞道:“不愧是大九宫,立派于悬滇南池,得洞天福地,承天地灵气滋养,看那九珍副宫主年纪轻轻,已是返虚初期,我等就算再过十年也赶不上吧。” 几人说话的声音略大了些,不仅风菱这近在跟前的人听得见,就连不远处的几位宫装女弟子也听得见,自然听到之后,几位肤若白芷的美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淡笑潜藏于眉眼之上。 确实如此,大九宫门座落于南边一风水宝地,有源源不绝的灵气滋养悬滇南池,据传在南池中沐浴、打坐的话,一年可抵普通人修道十年,因而那福地洞府正是大九宫人的骄傲。 因而,这几位大九宫的弟子听闻别人赞扬,自然喜笑颜开,志得意满。 风菱打趣地看了看,正看到几位仙子中,却有一位并未随众人展开笑颜,到底不知是沉稳,还是高傲。 此女子身穿冰蓝薄纱裙的女子,冰肌莹彻,面画落梅妆,彷如九天真仙,气若阑珊,比她身边那群师姐师妹更甚一筹。 风菱觉着,观摩这气质,想必修为自然也高出一头。不过,她猜测之后,顿时卡了卡,一想到吴小俊那样的前车之鉴,以貌取人倒是不得当了些。 于是,方罢了猜测她修为的念头,继续漫不经心地看着。 正当此时,女子附近不远处,聚集着几位青年弟子,先前闻得有人感叹大九宫洞天福地,便已不屑,这会儿再见几位女子发笑,便就道:“不过就占着灵山妙池,修为高人一截又有甚稀罕的。” 风菱闻声看去,此时说话之人,衣着装饰与台上六合派长老相似,皆为青蓝道袍,想必这一伙人是六合派之人,也难怪对大九宫不甚羡慕,毕竟,现如今最大门派还看六合派。 话音一落,大九宫之人明显不高兴了,很快一个看模样约不过风菱年岁的女弟子就站了出来,手持月状星轮的武器,问到:“你说什么?” 风菱看在眼里,这一个得意,一个奚落,还真是应了当今九州现状,毕竟现今诸侯争霸,道门名派又如何免俗,修士入仕途,免不了各归其主,互相之间亦不对付。 这就是一缩影,台上的长老们都还在互相各套行礼,小辈们却先吵吵起来,也是不懂事了些。 不过,风菱这一吃瓜群众想了想,她记得吴小俊说,道门大会乃是因使节团走丢,道门与沙门互相瞪眼才召开的,怎么这会儿道门中自己人先吵起来了? 难不成就没个懂事的制止一下? 不料,风菱念头刚出,就见那位大九宫冰山美人站了出来,一双如烟柳眉微笼,冷气逼人,对自己门下师姐师妹们道:“好了,不要吵了。大家莫不是忘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怎的能与一些凡俗粗汗的男子先起干戈?” “…”风菱对此有些哑口,她本以为冰山美人是来劝架的,当然她看起来也是像要劝架的,只不过她那说辞…比不劝还好,倒还煽风点火,惹得六合派弟子更加不快。 只见六合派几位青年弟子,面色一阵紫青,极为难看,都快动起手来,好在,此时真来了位懂事的男子,将大伙拉开。 此人眉眼清俊,英姿勃勃,一把碧蓝幽剑挂于腰间,栗色腰带盘于欣长的身姿之上。 他冲冰山没人拱手道:“沐瑶仙子说话好不客气,虽知仙子向来不愿与我等男子为伍,但今日道门大会相见,皆为道友,还望收回芥蒂。我等今日皆为寻使节团下落而来,为道门出己薄力,实在不可自相残斗,伤了和气。” 男子说话客气工整,不失气度,饶是如此,那冰山美人也只是漠然点头,不展笑颜,只冷冷“嗯”了一声,带着自己姐妹走了开去。 待大九宫门人走开之后,六合派人也自行散去,风菱听闻,先前说话的男子名叫易白虹,后又听人谈到:“易白虹道友不愧是六合派四代弟子首座,气度果然不凡,想必接下来探孤山者中他也是其一。” 原来,今日来参加道门大会的众多修道者,也并非每人都需要去孤山上走上一遭,毕竟这寻人之事又不是人多就能找到的事。 各大门派为争容光,自然会带一些得意弟子前去。而这位易白虹,据称是年轻一脉中最受赏识之人,实力强横,六合派中小辈弟子事务都由他来打理,处理得得心应手,已是化神中期的高手了,因而寻人一事不用掂量,自然有他。 至于究竟多少人上孤山探查使节团下落一事,至今还没有定论,许是可自愿,也可由门派分派。究竟如何,还是要等大会落礼完成,方可知晓。 弟子们说话间,九位长老与官家之人已打过寒碜,互相落座于台前,示意道门大会正式开始。 只听,一声钟鸣,清风长老立于台上中央,冲台下挥了挥手,便是一片宁静,众人再无喧哗,只众目移向台前,望向清风,见他再次揖礼道:“诸位道门友人,今我道门…” 第43章 斗法 钟鸣之音再此响了一声,清风长老,冲台下挥了挥手,便是一片宁静,众人再无喧哗,只众目移向台前,望向清风,见他再次揖礼道:“诸位道门友人,今我道门…” 可是,未料,清风话音刚出,正要进入正题,突然一声大笑,打断了这肃穆之景。 只闻那笑声如有穿透九霄之力,震耳欲聋,不知从何处而来,仿佛带着金罩梵音,道:“哈哈哈,道门一派果然气势不凡!贫僧见识了…” 贫僧?风菱听到此音,似有些明白来者是何人了,毕竟道门大会的起因可与僧伽罗国使节团失踪有关。 她四下张望了一遍,顿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来者便是一群沙门之人,大约十人上下,和她听闻的和尚打扮差不多,袈裟披身,头顶光亮。 只见台下一侧,因和尚一声大笑,他们所在之处,一丈之内再无拥挤的人群。 此刻,站和尚中最前方的是一位红袍法僧,手持一串珠帘,眉心深红,眉上两道白须飘飘,想必先前发声之人便就是他。 高僧笑意浓浓地走上台前,脚步稳健,却听不到深响,不过此人虽面夹笑意,但在风菱看来,倒是有点笑里藏刀的韵味,毕竟笑得太持久,太浮夸了。 果不出所料,高僧上台后就作沙门礼,道:“贫僧有理了,得兴千里来观道门大礼,道长心中清楚大会之因,还望给贫僧等人一个说法——使节团何在!” 他们也真是着急了些,虽参加大会之人,大约都听说过使节团失踪一事导致大会召开,但清风道长还没发话,道门还未行官方说辞,他们沙门就自行先上来质问,是为无礼了些。 面对无礼之人,清风道长又何来好气,冷笑道:“自然是会当天下之面,必定给个说法,难不成让一些宵小之辈凭白污蔑一场!” 清风道长之言,火药味十足,虽未指名道姓谁是宵小之辈,但众人心里清楚,谁跟道门要人?谁说道门把使节团弄不见了?自然就是污蔑之人!这污蔑之人不正是走僧伽罗国来的沙门和尚吗? 这刚一开场,就成剑拔弩张之势,可让台下众人都紧张起来。 不过,众人却见,那上台高僧未有恼怒之色,依然看起来和蔼可亲,笑道:“如此正好,不过,听闻天下道门弟子众多,依贫僧所见,却未有几个真材实料之徒,竟连天气测算方还不明白,挑了这风雨天气召开大会,因而实在不知道长如何给交代?” “…”风菱听到台上之人讲话,有些不明所以,她素来自诩算卦看相之术高人一等,也习惯了出门算一算天象,先前出门之时就算过,今日从卯时到酉时皆无半点暇云,晴空万里,当得上是吉日,何来风雨一说? 于是,她看了看天,确实在大会结束前是没有半点落雨的征兆啊。 而说是迟,那是快,就在风菱抬头望天没有半炷香的时辰,天空突然刮来了一道罡风。 突如其来席卷大会场地的罡风,力道非平常,异常剧烈,骇人震惊,似是突然漏了个窟窿,从不知何处灌入了彻骨的飓风,罡风之上带着剧烈的摇晃,好像天地都要崩塌一样。 四处震荡,上空原本晴天高照,可却因罡风影响,突然布上了一道沉沉的阴霾,阴霾之上罩着一层极度扭曲的薄雾,而薄雾之上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金色粒子尘埃。 顷刻间,地下周遭仿佛有衰竭之势,台面随之晃动,好似摇摇欲坠。 厮嚎的罡风如巨龙从云入海,打着狂卷,席卷天地,在场修士,特别极为年轻的修士,早已受罡风影响,站立不稳。 那罡风带着巨大的压力,震人心魄,好像要绞出人的神魂一般。 风菱眯着眼,好在她最近修为高了些,再加上运起招妖幡稳定身形,因而还有空抬头向台上高僧看去。 她在罡风出现之时就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天气不好!明明就是和尚在做法! 只见那高僧厚唇微动,不停在念着什么,风菱觉着大约是种奇怪的咒语,和她们道门所用的法诀差不多,只不过梵文,她一丁点也不懂,还不如对最近学的妖文知道得多。 很快,罡风越演越烈,一点没有消散的迹象,清风道长扫了一眼台下四状,并未皱眉,只抬眼向沙门高僧给了一个客气又疏离,还暗带玄机的笑容,道:“高僧说笑了,如此吉日正是开办大会仪典的好时机,是吾道门之幸,天地和鸣,何来天气不好一说?” 话音一落,钟磬之音再次响起,“铛、铛、铛”,云海之上飘来了三声悦耳的仙音,如朝圣的曲调,萦绕于耳,不觉让人心神一片安定祥和。听着仙音,仿佛一道仙境之景打入了识海,眼中看到了山青水绿,百兽绕林的绝美意境。 这仙音有清静灵台之效,在仙音传出后,先前步履蹒跚,晃晃悠悠的修士们定下了心神,开始打坐,不再受罡风摇摆。 原来,高僧与清风道长两人举止投足间,竟是在斗法,先前罡风是为高僧所作,而此时仙音是为清风道长所作。 这钟磬,风菱先前就听过,一直好奇到底是哪里来的?听起来像是天上传出,所以才会有天籁之音,但是她想了想,道门几位长老不会就为了镇个场子,就把家里的大钟搬来,悬浮在天上吧。 于是,她抬头望去,想要看看大钟的影子,却见,头顶仍是布满阴霾还未有散去之兆。 而这时,突然从台子上闪过了四道辨不清影子、行进极快的剑光,直冲云霄之上,这四道青玄正气的剑影刺眼夺目,“轰”的一声,破开了浓云黑雾。 那一团黑雾宛如一块漆黑的巨石,轰然崩塌,被撕裂出几道偌大的口子,裂痕之中,霞光透了出来,普照天地,瞬时间,光影扩散,天明如玉,仙光四射,周遭浊影再无踪迹。 风菱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看看那云海之上是否真的挂着一个大钟了! 第44章 不欢而散 风菱抬眸,眼见天光之上,云海之中,一道点点蓝光,荡着飘忽的影子,是为一钟状,可是那不过只是影子罢了。 原来,并没有什么大钟,不过是法术所化,由那一团团如木槿似的云朵勾勒而成。 风菱不禁感叹,六合派这位清风道长的修为究竟到了哪一境界,竟能凭空化物,好似真有天音钟鸣一般。 只是,话说回来,那走僧伽罗国来的和尚亦是不凡,否则也不可能念念经文,颂颂咏调,便能至地动山摇,罡风不息,两人不过是谈笑之间,看似各自调侃,却已是做过一场。 这场斗法是宣告,亦是警告,宣告者自然是那高僧一伙,警告者是道门一方,两方拒不相让,虽还没演化到动起真格来,但想必寻人一事若不做一个了断,非得在满目苍夷的九州之上又掀起一道血雨腥风。 此刻,众人稳定心神,看着清风道长悠然地站在天光之下,巍峨不动,都纷纷产生了一丝敬意。其实,此次大会本意就在于威慑沙门之人,如今目的达成了一半,只需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寻到使节团线索,此事便可了结。 高僧因所施展的罡风,在受到清风道长及另外三位六合派长老的四道青芒剑气镇压之后,明显气血有些不足,风菱清晰可见他那脸上闪过了一丝苍白。 这画面,风菱这样的小辈看得见,清风道长自然也看得见,他本就对沙门之人并无好气,如今打破沙门罡风之后,更加笑着嘲讽地试探道:“贫道见高僧身体不适,如若不然,不如高僧先行打道回去休憩。” 话音未落,和尚却仍旧绷着笑脸,开口道:“贫僧体质一向不好,倒是道长多虑了,道门盛会,岂能半道离去,旁人不知道,还以为道长招待不周,大会了无趣味。” 话闭,只见和尚双手合十,一指不断拨动珠串,再次默念了几段梵文,一道金光顿时笼罩全身,彩莲光圈在其身后若影若现,不消一瞬的时间,和尚脸上再次焕发起红光,瑞气蒸腾,如琉璃波光荡漾。 看来,和尚先前虽耗了真元,但也并无大碍,不知是清风道长留手了?还是他本身修为就不弱于道长?这个原因,风菱看不明白,也不打算细致研究,她修为未及台上大能,也就只是在此吃瓜、看戏罢了。 不过风菱看戏看得还算认真,虽看不出斗法的深浅,但对当今之势,她却明悟得透彻:看样子,两方应属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之势,因而纵使再多说几句,也是现在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 当然这一势头,清风道长也看得明白,轻哼一声,不再与和尚继续纠缠,转头面向众人,用他那洪亮到可传遍四方的声音,道: “诸位道友,半年前,僧伽罗国来了一队使节团,在经过夜郎城孤山之时走失,至今未曾找到,此后我道门弟子也因此事失踪,不明下落。如今邀诸位道友前来,一则助我等一臂之力,不啬神通寻找使节团,二则望诸道友见证此事,休让一些不轨之人辱我道门,行不轨之事。” 话说到此处,清河道长再次瞥目,扫了一眼高僧一行人,言下之意——无疑是怀疑沙门背后捣鬼,自导自演了一次使节团失踪事件,如今寻上门来挑衅,不是不轨之人又是什么? 而因为清风道长的宣词,道门大会的意义也如愿揭晓,明确到:此次大会旨当天下之人的面,揭开失踪真相,因而任何想入山一同探寻之人皆可同去验证,究竟是沙门捣鬼,还是道门作梗。 清风道长话音一落,站在台旁的和尚自然识得清风道长那指桑骂槐之意,因而面色有些难堪了,随即可见其中两位年轻沙弥,扭动着手中金杵,怒色尽染,泥麦色皮肤上鼓出了两道青筋,一脸铁青。 只见其中一位沙弥蠢蠢欲动,似要冲入台上,与清风道长理论。 好在,先前作法的高僧将沙弥拦住,摇了摇头,又看向身旁一位金红法袍的和尚,冲耳边小声道了几句。 之后,便见金红法袍的和尚,在台下高呼一声,道:“道长说得甚是,我方也担心有人行不轨之事,因而我等商议,法王我带几名弟子上山随道门一同寻人!道长以为如何?” 清风道长冷眼看了看金红袈裟和尚,据他自称,叫“无上法王”,虽看不出修为,想必是同道长一同斗法的笑眯眯和尚的师弟,应也是本事非常,只是不知为何要随道门中人一同山上,莫不是怕道门之人发现他们作梗的端倪,因而想一同前去,再使手段。 此事,清风道长还真拿不定主意,便就与其他几位长老商议了片刻后,方才道:“请便!” 道门最终同意了沙门随行,但两方先前挤兑许久,仍旧互不顺眼,因而大会决议归决议,却在礼毕之后,双方不欢而散,各自准备去了… 不需多久,午时未半,道门大会散了场,各门各派都做起了探山准备,共结成了近五十人的探山大队,沙门中人六人,六合派十二人,大九宫四人,太玄门五人,华阳派五人,另还有自愿探山的个别其他门派弟子、散修道人十余人。 至于带队的人,经几方商议,自然由九位长老担任,当然并不是每位长老都去,也还是有部分要留下来留守的,毕竟,若都上山去了,就为这一桩小事,岂不显得道门无人。 因而,出于各种考虑,九位长老中定了四位,其中两位为六合派长老,另一位便是先前端庄芳雅,芳馨满体的大九宫副宫主,还有一位是一直不做声的太玄门长老。 商议已定,各不参加探山之行的道友便在道门大会之后,走的走,留的留,而留下来的当然是为了等着看热闹,看结果的,不过从某方面而言也为了震慑沙门。 之后,探山之人先行回去休整,待到申时在孤山山脚见面,再行一并出发。 第45章 少当家 道门大会散后,道门弟子三三两两地仍在夜郎城中穿行。 此时,夜郎城中一间茶楼,茶香袅袅,门庭若市,因道门大会的举行,茶楼也跟着热闹起来,竟成了座无虚席的场面。多数道友都聚在此处交流谈道,品茗瞻天。 茶楼之上,一间厢房之中,桌上摆着鲍鱼山珍,蜜饯琼浆,而厢房之中只有三四人,其中一人正是剥着蜜橘的风菱。 至于她为何会在这儿大吃大喝,那全有仗于吴小俊壮士。 吴小俊壮士,孟国汴阳人士,六合派四代弟子,只不过这弟子有些特殊,非哪一位长老之高徒,而是通学了各长老之本领,以各个为师。 据吴小俊说,因为他身份有别,故而至今未拜师父,只在六合派中各长老门下跟着学了些本事。说的好听点,是他阅历无数,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他只不过是六合派中记名弟子罢了。 没有师父精心授业,自己琢磨,恐不是什么好事。譬如风菱这般,至今连自己修为境界怎样都无从知道。不过,吴小俊大约比她好些,风菱这般觉着。 这会儿,她在包厢里吃着茶,在听吴小俊仆人与其说话的段落中,大约也摸清了吴小俊是个怎样的权贵。 只见吴小俊身边,一位身着玄衣锦服的仆人在他身侧,待了一会,见吴小俊在厢房之中悠哉悠哉,并无半点回去之意,便就向他打躬,问道:“少当家,那今日事了,不知是否让小的准备回程了?” 此刻的吴小俊端坐二楼厢房的红木楼栏边,翘着脚,将下颌搭在双臂之上垫着,专心致志地往街上眺望,听闻仆人寻问后,随意地摆了摆手,呵呵笑道:“无妨无妨,不着急。” 话落之后,风菱便见仆人似明白少当家心意似的,叹了口气。 风菱见状,有些许好奇,便就彻过脑袋,顺着吴小俊所视之处,往街市上看去。 这时只见,街道之上,还有许多道门弟子,其中便就有一两位身姿美妍,颜如舜华的女弟子经过楼下。风菱仔细看了看,不需一瞬就看明白了仆人的叹息之情何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那吴小俊每每见到楼下经过美人之时,神情就略有变化,眼眸之中微微掠过一丝明彩的亮光。 而后,仆人见吴小俊继续看美人,品美酒,实在着急,便又道:“可是,少当家都出来多日了,酒坊生意聚多,若再不回去,倒让人等急了。” 听到仆人的话,吴小俊这才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遍伙计,笑道:“瞧你这般不懂风情,生意在那又跑不了,美人错过了就没了。”说着,大约是嫌仆从啰嗦得烦了,又补充道,“你若是闲得慌,倒不如去周遭酒馆看看,有没有新鲜货色,我听闻僧伽罗国亦有琼酿,这次前来的几位僧徒中好似有凡家之人,你去探探,若能探到异国好酒,岂不好事…” 再之后,吴小俊三言两语就把身边的仆人给打发了,而继续看美人。 不过,在一旁听着的风菱,倒因他此说,灵光一闪,悟道了些东西:这吴小俊让小厮去探酒,无疑是想找找异国酿酒技术,然后自己学会了,变成自己的东西卖出去。异国之曲生,一来少见,二来别有风味,拿来卖出去自然也能敛财。 风菱向来对发财之事直觉敏锐,吴小俊所说的异国好酒,她倒是不感兴趣,但异国宝贝她却趋之若鹜,要是她弄到几个未曾见过的异国宝贝,再转手凭借她胡吹乱造的功夫,高价卖出去,便就可以直接包养夫君道人三年了。 风菱想到这里,突然感叹,吴小俊虽是一喜痴笑之人,举止行为也癫狂了些,但是做生意的头脑还是有的,要不然怎么会是酒庄的少当家。 而且风菱也自己琢磨了一下,吴小俊绝非是普通酒庄的少当家,否则也不可能跟随官家中人的车驾一同前来,要知道九州如今纵然礼乐崩坏,但一些旧礼至今仍有保留——那便是非权贵不得驾马车。 因而这酒庄少当家,非贵族出生,却有香车可坐,恐怕他的酒庄在九州之上实力惊人吧。 风菱所料无差,吴小俊的酒庄在整个九州都享有盛名,便是大名鼎鼎的“沿古庄”,光酒庄上下就千余人,分舵遍及诸国,乃九州第一。 吴小俊这位少当家三年前继承酒庄基业,别看他一好酒,二好品美人的,却,酒庄在他接手后,非但没有日益衰微,反而蒸蒸日上,也难怪其父其母放心把这么一个摊子丢给他,便去云游河川了。 也因为吴小俊这等特殊身份,不可能常年呆在六合派中,而成了个挂着名头的弟子,实力不祥。 当然这对风菱来说乃是闲话,她如今最关心的还是如何弄到异域宝贝,如今僧伽罗国来了十几名僧人参与大会,待会儿就要上山六人,要想从剩下人手中骗来宝贝实为不易,难不成要考虑从山上的那伙人中下手? 风菱看了看孤山,对了,她突然想起来,半年前失踪的人不也是僧伽罗国的吗?虽然失踪已过去半年,不知死活…但不管死了,还是活着,对她都有利,她可以考虑从他们那儿弄宝啊,一不用偷,二不用抢,捡漏就好。 可是,孤山之上,现今谜团重重,她一半吊子修为,一个人还真不敢去。虽说探孤山的是大队伍,但风菱与他们不熟,可不能指望躲在他们中间寻求庇护,一不小心就被人撂摊子走人了。 风菱想着,把目光放在了吴小俊身上,自己这会儿让他请客在这里大吃大喝,已经花了很多钱,若是再让他还前两日的桂花酿酒钱实在不妥,不如就让他充当一次“护卫”,把他一起叫上山去,旦有意外,吴小俊应该也能抗上一二。 念及此处,风菱突然放下蜜橘,往窗檐旁一站,抬手观了观天上的云层,作出了极其漫不经心的态势,仿佛自言自语道:“唉…看样子酉时将要落雨,且伴电闪,我听闻山中有斑竹,被雷雨劈中之后,竹中会出天然酒酿,芳香怡人…可惜,却无缘品尝…” 第46章 一同探山 吴小俊若是知道风菱一不好酒,二对钱帛执念甚深的话,就一定知道风菱今日所说之话,不过骗他上山罢了。 可惜,如今他只认识风菱几日,并不知道风菱那极端恶劣的性子,也不可能知道,他以后会说出“阿菱抢东西,我放心”之类的感概,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当风菱提及山间有酒酿之后,吴小俊的目光明显比先前看到美人时的目光更亮了,嘘着眼,弯成了一道圆弧,比天上的勾月来得更俏丽。 他果然是好酒之人,真不愧从小是在酒罐里长大的,这与生俱来的嗜好,与风菱对钱帛的青睐有得一拼。 他撤过头,看向风菱,瞪大眼睛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作真。”风菱点头,挑了挑眉,清眸流盼,如晨曦拨开了云雾,一道莞尔奸笑在她脸上绽放开来,道,“我看你如此激动,莫不是想上山寻酒吧?” 其实,风菱之言并不算掺得太多假话,她确实有听小妖说过,被雷雨劈开后的斑竹里藏有佳酿… 风菱最近与小妖接触得多了,经常会听到些不为人知的神奇趣闻,并不奇怪。 因为,她自从上回收了狐狸真灵之后,她会聚收真灵的事竟然被传了出去,而被传出去的原因。据风菱分析,应当是自己放生的那匹黑马所为,大约黑马因常年在六合派蕴养,吸收了些灵气,成了精。 这年头,能成精也不容易,成精后更不容易,大妖还好,小妖、小精的话,一不小心就命丧黄泉,死得快就罢了,能留半残的元神入到轮回之中,死得稍稍慢一点,就给大妖将元神化成妖丹给吃了,或者被修仙者祭炼到法器之中,连一丝真灵都没留下。 因而,可能黑马成精之后并未化形,依旧装坐骑,于是在风菱将它放生之后,它“好心”的把风菱事迹传了出去,只是传得可能玄乎了些。 而为何会说传得玄乎了些?这原因在于,消息传出没多久,就有些小妖把风菱误会成了大神,偶有遇上几个识得招妖幡的小妖,便会与她谈上几句,寄希望她的庇护,想要把真灵也寄托与招妖幡上,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这事一闹,到现今,风菱的招妖幡中已多添了三个新生妖族真灵,不过拿着亦无甚用处。毕竟都是小妖真灵,若遇大敌,难不成还能招他们出来挡灾不是? 因而,风菱作为一个不吃亏的人,作为一个要让她“庇护”,那就要交纳保护费的人,从小妖们口中套出了许多有用的信息,方如妖族文字,还有一些哪里有炼制飞剑的矿山、哪里有蜜酿、哪有珍珠之类的秘辛… 话说回来,风菱与吴小俊所说的清酌白堕之事可见确是真的!至少今日酉时落雨,是风菱推演算准了的。但至于山上有没有斑竹,那可就是信口胡诌了。 好在,吴小俊没有怀疑,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好酒的秉性被风菱抓着,无需避讳,就承认道:“确实有这番想法,看来,我不如跟着那群探山队,一起探山好了。” 酒的力量可真是够大!这么容易就说动吴小俊要探山,风菱见状还能不抓紧时间?于是道:“嗯,我与你一同去,在下略懂推演,卜算测天之术,要找人,或找竹子都用得着我,且还与吴兄有个照应。” 吴小俊闻之风菱这般“好心”,略有些感动,又更加觉得风菱是一难得的大好人,于是拱了拱手,与本就想上山寻宝的风菱一同去了大队伍的出发地点。 *** 此时,孤山之下,大队人马集结,差不多都来齐了,风菱扫了一眼众人,果不其然,大会之时,听到的两个小辈中特别出众的弟子正在这列队伍之中。 只见最右边站着四名女子,四名仙子,肌肤若雪,风华绝代,其中三位极为年轻,便就有沐瑶仙子。 吴小俊看到几位仙子,乐呵呵地跑过去打了声招呼,只不过却被沐瑶一道冷视蔑过,然后他就很随意地掉头就走了,又折了回到风菱一边。 看样子,吴小俊三好中,这品美人一好,并没有好酒来得热烈,还是执念少了些。 若那沐瑶仙子变成一壶酒,恐怕吴小俊就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了。 而另一面是六合派的十二人,两名长老加十名弟子,其中就可见到那位叫易白虹的道友。 吴小俊见六合派之人,也去打了声招呼,但除易白虹和长老认识他以外,其他的还以为吴小俊这一行,是权贵闲来无事来探望他们的,于是吴小俊觉得很是无趣,便还是迂回到了风菱一旁。 风菱数着人头,心中暗道,天下之大,果然人才辈出,自己今日也不枉前来。念想之间,她一一甄别众人派系,可当将目光移到最左边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别样身影,好巧不巧,正是几个时辰前与他买丹药的妖怪! 风菱有些震惊,先前那妖怪混入道门大会,无人理会,许是人多大家不注意罢了,如今怎的还明目张胆的上山寻人? 风菱使劲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再瞪眼看时,还看见那妖怪与一位道友说了几句话后,和道友作别,像是那人是来送他到孤山来参加探山一行的。 风菱大骇!莫不是他不是妖怪,是个人,只是长得太像妖怪了? 她晃了晃神,还是打消了这天马行空的念头,哪有人长那般模样的,明明就是一头牛! 好奇之下,风菱忍不住像吴小俊问起了此妖,她戳了戳吴小俊的胳膊,打探道:“吴兄,最左边的那位怎的这般打扮,不是妖吗?也来参加道门探山一事?” 吴小俊闻声,向风菱所说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个牛相妖怪,但一点也不诧异,先就自言道:“哦,原来妖族道友也来探山呢。”说着,便回答了风菱,还带着略带奇异的眼神,道“你打探他做什么?莫不是你对她有几分倾心?” 风菱面色一黑,心道,自己又不是吴小俊,见一个喜欢一个,更何况那位牛兄…委实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风菱看了看,回过头,就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只是觉着奇怪,为何一个妖能随意参加道门大会,竟没引起群起而攻?” 第47章 截教 风菱因为有稍许激动,一时不慎,暴露了一点她装腔作势的痕迹。 好在,吴小俊并未太过在意,且就算发现了她装散修之痕又如何,他吴小俊是一世俗之人,哪会太在意门派芥蒂,于是只略略笑道:“我说菱妹呐,上古之时便有阐教、截教之说,虽教义不同,却都属我道门,不分彼此,何来群起而攻?你怎的跟普通人一般见识,莫不是作相了?” 风菱听了个莫名其妙,她这样认为怎么就作相了? 的确,风菱在世俗中游走,见多数百姓还是怕了妖怪,百姓见到妖怪无不担心被妖怪抓去,刨心取血的,而凡俗间多有天师走动,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要见妖就收。 但这与阐教、截教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风菱卡了卡,到底阐教、截教又是什么东西? 好吧,既然不懂,还是虚心向吴小俊求教吧,于是风菱好生问到:“阐教与截教是什么?皆属我道门?” 哈哈,吴小俊今日倒真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他被风菱也问愣了,仔细打量着风菱,似乎像是见到了一个非比寻常的异类,真怀疑风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竟问出如此奇妙的问题。 吴小俊顿了顿道:“菱妹?你究竟打哪学的道?连阐教、截教都不知,你平日里你师父都教了你些什么?” 风菱一听,倒真想了想,她那师父在去世之前,关于世间修仙教派一事从未传教于她。自收养她之后,每日好似都很忙,除得空时教了她一些道法外,其他时候都一个人在忙着演算什么。 要想风菱跟他十年,他整整十年都在推算,哪有东西需要推算十年之久?风菱不明,但师父都不在了,想知晓一二,甚是困难,也只能自己慢慢琢磨了,这事不急。 还是听听吴小俊说一说,阐教与截教之事吧。 于是,在吴小俊的说辞下,风菱明悟了一件事实。 原来阐教、截教在上古之时便有,皆为三清道门正统,由元始天尊及通天教主创立,只是两家教义不同。 阐教注根性,依材教化,聚精英弟子;而截教秉行有教无类,万仙来朝的教法,只要一心向道,皆可学习道法,因而多“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也就是风菱认知中的妖怪一类。 说到“妖怪”,风菱倒是想起来了,曾初见夫君道人时,他就将“妖怪”称为“妖族”,当时风菱不以为然,还以为是夫君道人给“妖怪”的另一个叫法,是他自己个人喜好。 如今想来,是风菱自己误会大了些。 妖怪与妖族并不等同,所谓的妖族,不过就是与人长得不太相同罢了,人有先天道体,无需化形,而妖却需要通过修炼才可化道体,成人形,两者之间恐怕差的只是修炼时间长短和明智悟道的快慢罢了。 至于妖族一脉如何出现,如何成形,因是上古时期的事,吴小俊也不知道。 他只知,大多妖族需要修道体,修炼的时间远远长于人族,因而多非精英之辈,相貌也怪了些,不符合阐教教义,被视为“非正宗”。 因而上古之时,部分妖族投入的是截教门下,但他们也属三清道门正统,也修仙道,并非异类,要说现今异心,在今日道门大会上的众人眼里,还不如沙门那伙人怪异呢。 而所谓妖怪,那是作了怪的妖,被称为妖怪,所以才要“降妖”,普通百姓不懂,见到一些持妖法伤人的妖,就统一视妖都为妖怪,也难怪吴小俊说风菱与普通人一般见识。 说到此处,风菱算是懂了,这会儿想想,又追问到:“那如今那位牛兄就是截教门人?” “不然。”吴小俊摆了摆手,饶了饶脑,嘿嘿笑道:“阐教、截教我说的是上古时候的事。其实,现在我们属于哪一教门人,我也不知道…” “…”风菱面上再次笼罩上一片黑云,合着吴小俊看似很懂的样子,说了这么多,他自己也是个半瓶醋啊!于是,风菱毫不犹豫地向他投去了一道鄙夷的目光,顺道加一点无言的暗火。 吴小俊被风菱的眼神暗火烧着了,又嘿嘿直笑,道:“反正都属于同门道友,计较这么多做什么?我去转转!”说完,吴小俊风似的跑远了。 风菱一怔,她本想还再问些什么,譬如当今道门多人族子弟,对那披毛带角之人有何看法?再譬如,风菱最想知道的是吴小俊有没有听说过哪个门派有“水”字辈长老? 因为,就先前一瞬,风菱突然意识到自己师父的身份问题,她那师父教了自己十年,可整整十年来从未与自己提及阐教与截教之说,甚至连如今道门究竟如何都未曾提及。 这十年来,师父只一个劲地把各家功法筑基,以及所有推演之术全一股脑丢给风菱,让她先行背下,以备参悟,使得风菱如今看什么都一目十行,得几近“过目不忘”之本。 可是这种教法,在此刻想来,简直闻所未闻。毕竟,从未见过哪个师父教徒弟,先让徒弟把所有东西囫囵吞枣的吞下,再自己去悟的,这样万一走火入魔了怎么办?就好像风菱如今吃丹药,都是一口气全吞了,也不论丹品,根本不管会不会吃太多出事。 这一系列的做法,很赶时间,就好像一个人快要死了,且知道死期将近,需要在临死之前把未了之事做了一般。 方今想来,莫不是她师父有什么仇家,仇家放话,说什么十年后来取你性命,因而师父才会有这般举动。 风菱师父道号,水清,因此她想借着“半瓶醋”的知识面打听打听,谁知半瓶醋就跑了。而待风菱寻他身影之后,便见最左边,这位身价不菲的半瓶醋冲牛妖挤出了一道谄媚的笑脸。 随后,便见牛妖饶了饶脑袋,面颊微红地似有些害羞,然就从兜里拿出一个酒壶来,递于了他。 风菱叹了口气,想必跟他打听师父的事,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吧。吴小俊只对酒感兴趣,其他的哪会做何深究,还是别指望了。 见吴小俊勾着牛妖肩膀,谈笑起来,风菱也跟了过去。毕竟在此之前,牛妖已认出了招妖幡,若让众人知道招妖幡及“风菱娘娘”之事,那风菱觉着还是可能变成靶心,因而可不能由着牛妖把招妖幡抖给外人听! 第48章 各显神通 申时已到,大队出发,刚上山不多时,便至密林,林中枝木繁茂,气蕴微湿,山中飘出了淡淡湿雾,白气漾过了鼻尖,瞬间传至肺腑,好像不经意就可闻到泥土的幽香。 不过虽山地潮湿,却没有带来半点阴蛰之感,饶是入秋,仍热意漫漫。 纵观入山之景,实在想不透那队使节团究竟因何走丢,许是真如道门猜测是佛门从中作梗,自己把自己人弄丢了。 一行人行了约大半个时辰,大队中人开始生出了想法,只见一位道门中人,年纪微长,发鬓稍白者突然捏了个法诀,一铁锤砸在了地上,向诸位喊到:“诸位,探山一事,若众人一同,不知多久才可达到深山之中,在下着急,就先行一步了。” 话音一落,只见道人突然长发飞旋,手中青筋暴动,重锤之上一道灰褐之光绽放,攀附在地面之上。顿时,落锤之处沾上了光芒,以锤心为轴,无数光芒向四周扩散,如蜿蜒的龙蛇,嗞拉拉地流走开去。 那实心泥地被砸出了尘土,飞沙走石,如地凭空隆起了块山包,起伏蜿蜒,只一瞬的功夫,说话之人便随着尘土遁入了泥地之中,消失无形。 一人率先,便有争先恐后之人,道人遁地而行之后,又有两三年轻弟子也用同样招数潜入了地下,无形遁走了… 先行用地行遁地之术遁去之人是太玄门张丘一道长,尾随其后的便是他门下弟子,据传此术可日行千里,神秘莫测,遁土之人踪影不现,想找都无从找起。 太玄门借地遁走之后,沙门之人冷哼了一声,其间一位年龄不过三十的僧者,看了看领头无上法王的表情,明了地站了出来,双掌合十,唱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经文,只见小僧者头顶一片金光冒出,像日轮一般笼罩着光秃秃的脑顶。 风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心中发笑,她之前就听闻和尚都剃了头发,光洁得跟白日里打了灯笼一样,这会儿再加上金光,可真是亮得璀璨。 不过笑归笑,风菱可拿不出他们那本事,只见小僧者耳畔动了动,突然增大了一分,像极了牵牛朝颜花长在脸侧,正吮吸着天地灵气一般。 只听风声从山中传来,哗啦啦地狂摆树枝,风声及一切千里之外响动传进了小僧者耳中。 未及一炷香的时间,风静声止,小僧者收回了法术,报于高僧,指了指西北方向,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而后,高僧点了点头,突然间化出一柄暗金色莲台,置于空中,骤然变大,顿时周围梵音绕天,仙气蒸腾。 沙门中走出三人,踏上莲台往小僧者先前所指方向飞去了。 众人又走了几人,如此情形下,谁也按捺不住,要展一展身手了。 此时,大九宫几名仙子,倩影一摆,好似舞起了一曲,那披身的纱织,轻盈飘荡,点在空气中,好似搅碎了万千愁思,让人沉迷不已。 不消片刻,众人眼前只剩纱幔卷丝,回过神时,她们已移形换影,出现在十丈之外的那一处密林之中,渐行渐远。 风菱眼见众人纷纷各显神通而去,摇摇头,用略带高深的口吻,捧哏道:“不好不好,这样四散而行,消息不得集中,究竟谁找到线索,谁找不到线索,根本无从得知,且天色已晚,互相没有照应,为争一时之气就此落单,恐有凶险。” 兀自念完,风菱突然想到吴小俊好似也不是一个安分之人,可不能让他也跟着一起耍宝,否则他走丢是小,自己落单是大,于是把目光从远方移回来向吴小俊,提醒道:“吴兄,我等可不能学他们,还是跟着队伍的好。” 可这是,风菱方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前面那些人变法,而没注意后面的人。 此时,身后只剩下吴小俊和牛妖两人,两人因谈论美酒,一时走得慢了些,这会儿听风菱回身说教,才道:“想跟也跟不了,这哪还有队伍,就剩我们仨了。” “…”风菱汗颜,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各门各派的人全都靠神通,各显本领去了,有用乙木仙遁走的,有用神行千里走的,有用云霄步走的,总之各式各样,让人目不暇接。 吴小俊被留下也就罢了,他本身就是一公子哥,不在探山队伍之列,可是牛妖怎的也不着急,倒让风菱有些意外,便就问到:“你呢?你怎么没用法术飞走?” 牛妖闻风菱问起,立即答道:“贫道觉得娘…你说得有理,还是结伴同行的好。”牛妖本想唤“娘娘”,但先前风菱怕他说漏嘴,特意用元神传话过,不得叫娘娘,还很深情并茂地打动了他一番,说是:“叫娘娘的话太见外了,你我相识一场,应是朋友,哪能如此称呼。” 因而牛妖老实,也就依了风菱之言,不再叫娘娘,只是因先前听小妖提起过“风菱娘娘”大名,还是有几分敬畏之情。 至于小妖们提及的“风菱”大约都是浮夸之言,风菱自己听过的版本都有两则,一则,风菱娘娘恶魔烈爪,一爪就能把妖抓住,丢入招妖幡中;另一则,风菱娘娘神行百变,男扮女相,劫财劫色,小心为妙。 唉,关于这两个版本,风菱还是明白为何会传成这般,大约她收过狐狸真灵,因而小妖们添了些想象,便成就了第一版。而第二版的话,约是把自己和夫君合成了一个人,只是有一点她委实不服气,她虽劫财,可从不劫色! 不对,她还是劫过一次,那次轻薄夫君,总归算是劫了。 其实风菱也知,她如今挂个娘娘的名头,其实大约都归功于夫君,要不是他如此强横,还轮得到自己被小妖当娘娘,作威作福吗?应该早就身处在哪个觊觎招妖幡的大妖锅里了吧。 想到这里,风菱看了看招妖幡,突然觉着应该把这东西藏起来,不能再这么明目张胆的栓在身后,可是招妖幡威力太强,那小小的乾坤袋根本吸不进去,只有考虑她自己做法,将招妖幡收入须弥芥子空间。 帝俊不肯教风菱法门,避免做她师父,因而风菱至今不知如何炼就须弥芥子空间,但如今她周围皆是修仙之人,倒可以问上一二。 于是,风菱一边往上山走,一边就与吴小俊问起了炼就空间之事。 第49章 须弥芥子 吴小俊此人话多,一旦叨叨起来就没完,经风菱一问,就把他知道的关于芥子空间的事都说了起来。 这空间也分几种,劈开一个空间储物是最低级的,当然大小也由个人修为而定,往上还有,可以自己炼就一个洞天福地的空间,或是劈开一世界什么的。 当然最后劈开一个世界,建地水火风这种事,说得有些邪乎了,吴小俊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这样的谣言,恐怕跟风菱娘娘的传闻有得一拼,无可考性,因而也不必当真,风菱只想知道那储物空间怎么来的就好。 吴小俊这一说,就说掉了半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差不多快要到了酉时落雨的时辰。 酉时时分,正如风菱所料,酉时一刻,方有雷雨,且雨势极大。 只闻“轰隆”一声! 雷声一阵响过一阵,孤山之上即刻下起了倾盆大雨,那山顶浓云密集,突然从云中破开一道蓝紫色电光,噼里啪啦,像突兀生长的枝桠串着天云,从破开的大口伸长出来,延展到四面八方,仔细一看,像是一朵巨大的蓝色曼珠沙华倒悬在了天穹之上。 风菱早已推算过,此次雷雨,酉时起,寅时止,至于落雨量,她倒没心情推算,只大约知道,落雨合泥,势必要沾染长靴,因而,在落雨之前便叫上跟着她的牛妖与吴小俊两人,跳到了树上。 雨落之始,牛妖在树上祭起了一顶大锅,此锅乃一武器,可大可小,飞起来盖住了方圆一丈之内的地界,让三人免受瓢泼大雨的侵蚀。 风菱抬头看了看大锅,深深觉着这是一柄好武器,于是向牛妖感叹了一声:“我说,虚牛,你这武器挺特别的,要不我给你武器取个名字吧。” 虚牛乃是牛妖的名字,三人一同结伴探山,慢慢熟络了,因而也说话随意了些。 这会儿虚牛听风菱提起要给自己武器取名字,打了个激灵,回绝道:“不用了,我这武器有名字,不叫四明铲。” 四明铲!啊,原来他认识黄二啊,这可就尴尬了! 别看虚牛老实,但人是大智若愚,哪像黄狮精被风菱标了个“到此一游”,还把风菱当大善人那般,是真傻。 风菱闻之,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才问到:“怎么你会认识黄二?” 虚牛点了点头:“我最近几年都在狮岭州一带修行,那边妖族也认得许多,黄二极善,是个有人缘的家伙,自然晓得。” 经虚牛一提,风菱倒确实想起来了,黄狮精还真是,只要不与他作对之人,他都肯结善缘,也难怪要花钱跟乡亲买肉吃。 想到此处,风菱不自觉地唇角勾抹出一道月弯的幅度,虽一时间看不真切,但若是用心之人,还是品得出她那一道颦花带笑的心情。 半响,风菱好似不经意,磨蹭地小声问了声:“那…那个你最近有见着他吗?他伤…不,他过得是不是还这么逍遥?” 虚牛盯着风菱闪躲的眼神,一瞬间明白了什么,那张傲娇小脸恐怕是想问,他伤好没好?只不过问不出口罢了。 风菱的事,虚牛大抵都听黄狮精说过,毕竟黄狮精总把风菱当真人,见人就激动地聊叨聊叨,怎能不让别人清楚。因而,在虚牛认出招妖幡后,也用黄狮精的眼光来看她,觉得,她大抵、应该、可能是个好人。 于是回答道:“他挺好,我半月前还在狮岭州见过他,他正要出门,说认了个干爹,要去学大法术去了。” 虚牛的修为实则已经到了化神后期的程度,恐只需要一点机缘或是再修炼几年便就到了返虚之境,因而不像风菱这般需要徒步到此地,只需架锅飞行,就能飞到这里,半年前还见到黄狮精的话没毛病。 风菱也相信,且她先前算过黄狮精命格,知他命中有家族长辈护佑,看样子应当就是虚牛所说的那位干爹吧。如此,她亦就不需再追问了。 此时,吴小俊听到风菱与虚牛的对话,有些纳闷,风菱不是山中散修,不曾下山吗?怎的还认识妖族中人,于是道:“怎么?阿菱,你还认识一些妖族?” 风菱一怔,何止是一些,她认识很多好吧。可是吴小俊此人看起来虽无歹意,但要让他知道自己带着一把这么恐怖的幡,怕是会吓坏他,只好打了个哈哈:“唉,全是机缘结识的,还好还好,不足挂齿。” 说着,风菱赶紧岔开话题,抬头看了看天象,道:“看样子,今晚这雨得明日才停了,反正雨天湿滑,也不好找人。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歇息,我也照你说的,试一试开辟芥子空间。” 话音一落,风菱为防止吴小俊再絮絮叨叨,立即祭起了招妖幡,跳到另一棵树上,往周围一挥唤出了一道隐息法,默坐着,打起坐来。 他们这里倒是清闲,殊不知,这雨幕之中藏着危机,有几队探山者已经遇到了异状。 一夜过去,趁着大雨无法前进的空当,风菱终于在神息流转之间,找到了一些灵动的气息。 只见一团鹅黄之色飘于风菱面前,风菱立即用神念在鹅黄气息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掐起一道法诀,咬破了手指,将一滴血滴入了那朦朦胧胧像黄豆般珠状的灵气之上,顿时气息炸开了黑漩涡,开始吸纳灵气膨胀。 待这团灵气变得足足有方圆一丈大小之后,风菱收了血,给这团灵气印上了自己的印记,从此这团灵气内的所有东西非风菱本人不可拿走,除非杀了她。 这团灵气渐渐的化为无形,形成了风菱招手即来的芥子储物空间,而她先前滴血在其中,是为了让空间认主。 原本要让一物刻上自己的印记,还有神识烙印的办法,但风菱还做不到抽出自己的元神用以祭炼,只好用这基本办法,让空间与她血脉相连。 完成开辟芥子空间之事后,风菱拿招妖幡一晃,便将招妖幡收进了空间之中。 第50章 怪象环生 风菱专注于开辟须弥芥子空间,而并不知道,昨夜大雨之中,其他几队探山者中竟遇到了一连串怪事。 就在昨夜,雷声刚来,电闪刚至,呼啸的风雨,在天空中凌厉着,一层层电闪,劈开了世间紫蓝色的韵律。 此时,在山上探寻的一队人马,从地下钻了出来,虽在地底穿梭不惧雨水,但若是地面因雨凝固,待会要破土而出还是需要些时间,因而太玄门长老便带弟子先行冒出了地面,准备由土构一片挡雨之墙。 可正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迷了众人的眼,张丘一没甚注意,亮光遮蔽了身后袭来的一个巨大身影,很快,身影一晃,连带着身后一名弟子一同不见了… 而同一时刻,因突然下起了雨,部分人马的探山计划被打乱了,只好原地休息,好在也有几位先就预知天雨之人,早做过准备,没有因此耽误。 这没被耽误的一行人中,就有六合派易白虹一行。 易白虹一行有六人,其中还有一位六合派长老,道号清河,已是返虚后期境界,这天上下雨说白了,与他何干? 只见他长袖一摆,一把银月长锋,便从手掌中腾飞出来,剑有三尺,盈盈透亮的剑身彷如一条皓长晶莹的银河,倒映着从天直降的水幕。 长剑来回飞动,沿着幽黑的雨幕,平平斩过,好像一把绣剪剪了百里之长的垂帘,只不过未见垂帘上的珠滴掉下,将雨改了方向,弹到了一行人的身侧。 有利剑在头顶三丈盘旋,底下的一行人,仿佛身旁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与大雨隔绝,未沾湿露,连地面都干燥平平,只需继续前行。可他们并未注意,不远处,昏惨惨的雨幕之中,有一个红影,像偌大的一只眼睛,正潜伏着… 晨曦薄阳,经过一夜光景,地面还有一丝昨日大雨留下来的微凉湿意,眺目望去,前面远山上翠绿的木槐,笼罩着郁郁的苍翠。 风菱三人又再次起行,在孤山上行走,因经过了整整一夜,路上又没有人烟,三人觉着别说找失踪的使节团了,就连找昨日上山的一群人都实为困难。 渐渐的,又一两个时辰过去了,风菱看了看四周,再抬头看了看天上,今日无阳,只有灰蒙蒙的一片,这时,她突然察觉到了一个极为不协调的地方,让她骇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顿了顿,忙向吴小俊问到:“吴兄,这座山究竟有多大?是不是按常理,我们应当已经到了山腰的位置了?” 吴小俊不知道风菱问此话何意,他试着算了算时辰,又看了看附近,如实答道:“嗯,应当是差不多到山腰的位置了。” 此时,吴小俊话音一落,就见风菱眉头紧皱,转头,四面八方地望了望,越望表情越凝重。 吴小俊不解,方才问到:“怎么了?有何问题?” 风菱叹了口气,答道:“唉,恐怕我们是迷路了,中什么招吧。” 虚牛讪笑了一笑,他们仨怎么会迷路?毕竟他先前就用神识试探了一下各自修为,除风菱探不出路数外,自己和吴小俊的修为都是化神期高手,在众多探山的人中属佼佼者的类别,怎么可能迷路还不自知。 虽然虚牛认为风菱娘娘是大神,大神说的话绝不会是无稽之谈,但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于是道:“风姑娘是不是过虑了,虽孤山岔路频多,但我等修道之人,自然识得方向,不会走错。” 风菱摇了摇头,她对于自己的判断力也很自信,素来敏感,否则也不可能在之前能躲过三番五次妖族的追捕了。 风菱看了看天,嗅了嗅周遭空气的湿润味道,解释道:“吴兄、牛兄,你们难道没发现,这山上的树和我们上山时见到的树一模一样吗,或者说更加繁茂高森?还有这四周浓浓的湿气,也比先前入山时要重得多。” 听风菱提点,吴小俊骇然惊觉,大叫出声:“的确!按理说不应当如此,我等修行之人,纵然徒步,也能一刻百步,早已达到山腰,山拔越高树木应该越稀少疏矮才是,为何却更加浓郁,且此山非灵山,山中灵气稀薄,应多枯草,却湿润如缝朝露,实在怪了些。” 虚牛对此事不是很懂,但闻两人都如此说,又因经一晚相处,有了些信任,便就觉他们说的是对的。 其实山上和山下想必,树木的变化不甚太大,也亏得风菱眼尖,察觉了微妙变化。 但如今这变化也太微妙了一点,风菱不敢妄言,只道:“不如我们先赶赶路程,加快到了山顶,兴许是我想多了。” 吴小俊点头,腰间葫芦突然飞出,变成了巨大的乘撵,一纵身跨上了葫芦,道:“那我先飞去探探,你们在这里稍等。”说话间,一道紫气电光从他指尖闪出,葫芦仿佛受了照应飘出了紫团烟气。 没想到吴小俊竟是个行动派,说出手就出手,不出手时就喝酒品美人,还真特别。 不过,他此番行动着急了些,风菱见状,赶紧做拦,阻止道:“不行,要去一起去!” 吴小俊没想到风菱会一本正经地要跟他一起走,毕竟经这一夜的相处,他怎么看风菱都是做什么都不以为意之人,那双瞳若水的眸子时刻透露着丝丝慵懒恣意的心态,怎的,这会儿却如此上心的阻拦他? 莫不是…风菱实在太过善良,怕他一个人有危险? 如此一想,吴小俊又感动了一番:“好!一起去,我就说阿菱是个大善人啊,这么为队友着想,担心我一个人去危险不是?” “…”风菱有些哑言,面色一黑,心中念到,他委实想多了,自己只不过看此处如此诡异,怕他一去不回,走丢了,剩虚牛一个可不够保护自己,再者说,万一虚牛也走丢了,那落单的可是她风菱一个人。 但这种话又不能直说,否则吴小俊一急眼,撂摊子走人,更麻烦,于是风菱直接忽略吴小俊的胡思乱想,道:“总之一同去吧,牛兄,我不能御剑,就借你的锅子一用。” 话闭之后,三人驾葫芦与锅子往山顶方向去了。 而不多久,风菱便就发现,她的怀疑是对的。因为,他们不管行多久,行多远,看似山顶就在前方,却永远到不了,就好像徐行止追术,看似缓慢在前,却永远追不上那人。 不过,如今的境遇,可比徐行止追术更强,更诡异。 终于,在几个时辰后,三人放弃了到达山顶的念头,停了下来,思量对策。 第51章 沐瑶仙子 果然,这看起来祥和的孤山,确实有什么问题,这就难怪使节团会失踪了。如今想必,风菱等人再出不去的话,也会步了他们的后尘。 此时的孤山上飘过了缕缕白烟,不知是下雨的缘故,还是本应有的怪象,只见浓雾开始蔓延,本就出不去的孤山,因此更添上了几分迷茫的神秘气息。 先前上山时还不觉得此处诡异,这会儿着了道,众人才发觉此地渗人。 席席凉意点着漫不经心的步履滑过脸颊,仿佛一层薄霜轻覆在肌肤之上,这样不急不躁的侵袭往往是最恐怖的。 正当三人商量对策之事,突然从林间传来了飒飒轻盈的脚步声,宛如惊鸿幻世,当然这种声音对此刻处在警惕状态下的三人,无疑是危机到来之音。 还未待风菱与虚牛摆好架势,吴小俊已经祭出葫芦,掐决,将一道紫蓝电光引到了葫芦之上,腾飞出去,正面迎接袭来之人。 他可真是要么不动,一动则一鸣惊人,这葫芦的威力恐怕不若于道门大会中高僧使出的罡风,只见天色突然黯淡,如布满了阴霾,唯留天地间那一道道忽闪的电光,滋滋声响,动人心魄,紫蓝电光如狂莽在风中舞动。 而这时,传来声响之源处,飘过了一段红绸,九尺红绫翩跹若舞,像一道红色水纹,在空中旋转,很快,红绫带着曼妙的嫣红沙尘直击葫芦。 那灵动的红绫围着葫芦绕圈,一道一道的缠绕,将葫芦生生捆住。 吴小俊不慌不忙,冷眼一瞪,手决变换,很快葫芦紫芒大盛,似要震裂枷锁,将红绫撕个粉碎。 忽然之间,红绫弱了势头,猛地往后剥落,像一道疾驰的光影,忽地荡回了先前来的密林之中。 吴小俊本已占上风,只要乘胜追击,便可大败对方法宝,不过,他也顷刻收回了葫芦,冲着密林中发出了一声:“在那边的,可是沐瑶仙子?” 树木闻之摇摆,随着吴小俊话音刚落,便出现了一个明若初雪,冰蓝无暇的飘然身影。 林间无风,只见一出尘若雪的身影踏着玉足而来,冰蓝的衫尾无风自摆,那清冷的气质宛如冰山雪莲,高傲伫立在翠林之中。 来人果然是沐瑶仙子,还是如上山时一般,看起来冰清玉洁,不过,仔细一看,还是风菱眼尖,能看到她那不染尘埃的琉璃冰蓝长袍上有几片树叶渣子。 而再仔细扫一扫沐瑶仙子那张冰清如玉的脸颊,不难分辨,她比昨日看起来脸色更白,像是遭遇了什么,否则也不可能一个人只身在此处。 素闻,大九宫门人一向都是共同出行,极少会遇见落单的情况,因而沐瑶一人出现在此处,委实奇怪了些。 吴小俊意识到这个问题,且现今情况有很多诡异、难以解释的地方,不得不提着警惕之心,于是并未靠近,就站在距离沐瑶三丈之外的地方问到:“仙子为何一人在此处?” 沐瑶仙子似乎也在警惕吴小俊他们三人,只缓缓又向前走了几步,冷淡的瞳孔扫了扫,从左极右,先是落目到了吴小俊身上,后则看了看风菱,再最后看到虚牛时,从鼻翼之间,漾出了一声冷哼。 看样子,沐瑶仙子对虚牛很有意见,想必是不喜欢“披毛带角之人”吧。 这也是平常,许多名派修仙弟子都自诩阐教后人,自认高人一等,对妖族修道者嗤之以鼻,这也是昨日虚牛在风菱铺前买丹药,而有弟子见状,侧身走开的原因。 虚牛见沐瑶仙子的表现,并未与其争论,似乎习惯了一般,径自往后退了几步,将说话的场地让了出来。 风菱见沐瑶与虚牛的这般表现,心中有些不快,不知是不是与虚牛相处的时间比认识沐瑶的时间长,倒自己定义了喜好,于是不客气地扫了沐瑶一眼,跟着虚牛,往一旁凉快去了。 吴小俊本也因沐瑶仙子如此不礼貌的举动,而凝起了眉,准备不予理会,可未曾料,他刚准备抬步离开,沐瑶却开了口,冷言问到:“你一官家子弟怎的在这里,还与…那些人在一块?” 看样子,这沐瑶仙子也并非完完全全目若无人嘛。先前上山时,吴小俊与她们就打过一次招呼,她也还是认出了吴小俊是那第四辆车驾中的“权贵”。 吴小俊对沐瑶的映象从先前心仪的美人,因虚牛一事变得视作路人了,只是他好歹是“权贵”,涵养少不了,于是还是随意答了一句:“我与我兄弟在一块,有何不可。仙子还是先告知在下,为何一人在此处吧?此处甚为怪异,我等有些许不明,还望仙子告知一二。” 兄弟?沐瑶转目投向一跑到不远处闲聊的两人,吴小俊视妖族为兄弟已犯大九宫自诩阐教后人的忌讳,而视风菱为兄弟…实在…好吧,连风菱也无话可说。 沐瑶沉了沉脸色,闭口不答,仍旧冷眼道:“我没必要告知你。” 爱说不说!饶是吴小俊涵养甚深,也无端来了脾气,呵呵一笑,揖礼道:“那告辞。” 话音一落,吴小俊就径自往风菱和虚牛二人处走去,徒留沐瑶一人。 徐徐凉意再次扑面而来,林子变得阴沉沉的,一排排槐树往林子间一路延伸,好似铺开了一条暗藏汹涌的甬道。 沐瑶待吴小俊走出几步后,没多久,张了张玉口,又缓声叫到:“你等等!”说着,待吴小俊莫名回头,便又自顾自问到,“你们可曾见到大九宫人,或是…一条巨尾?” 巨尾?吴小俊一愣,他昨夜与虚牛轮流守夜,且周遭雨声过大,睡得不是很熟,但并没有见过有什么巨尾这类的东西,还有巨尾是什么? 沐瑶仙子的话简直莫名其妙,但是如今他们招了道,兴许认真听听沐瑶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吴小俊还是绕了回来,问到:“不曾见到,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兜兜转转半天,这沐瑶还是想了想,在叫住吴小俊之后,板着块脸,讲起了她一人在此的原因… 第52章 巨尾蛇蟒 据说,昨夜子时,大雨仍无停止的迹象,瓢泼雨帘倾盆而下,如偌大的莲斗破开了洞口,倒出了一片片湿露,大九宫一行四人,在九珍副宫主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山地。 因雨幕太大,无法前行,九珍副宫主领弟子在山腰整顿休憩。 突然间,一道电光打来,那伴着雷鸣的炽亮电光将天空炸亮,比万丈烟火还夺人注目。 就在这时,众人因电光而一时分神,可没想到,待回过神时,大九宫一名女弟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九珍副宫主虽面上仅比风菱大个十来岁,其实却只是面如芳龄,毕竟修道之人年龄什么的真不能靠样貌来评判。 她显然也算经验丰富,立即察觉了不对,神识探查,终查出了一丝隐藏在雨幕之下的真元浮动。 九珍察觉,深知雨幕林中有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即刻运转真元,从她的掌心中祭出一颗闪闪发亮的,如鹅蛋般大小的夜明珠。 夜明珠腾飞上天,离地五丈之遥,散发出一道象牙白色的温软光芒,普照于地,那看似并不刺目的亮光,打在身上入沐春风,众人的心神也由先前突发事件时的慌乱慢慢变为平静。 不过,她手中夜明珠这样的法宝并非只有这一点作用,最大的作用在于,因柔软的亮芒沁入心田,心神不会再受闪电影响,而容易分神。 待众人平静心境之后,终察觉出异常,听到了沙沙沙的响动,如巨蟒蜿蜒在丘壑草木之上,行进速度极快。 很快,声音再次逼近,再看之时,只见一条巨尾,直径六尺有余,长见不到头,尾上有花斑,状如蛇皮,速度极快,奔袭而来直逼一名大九宫弟子。 这巨尾无疑像极了蛇蟒的尾巴,光滑的皮面上,骇人地闪着一丝幽绿芒光,但往巨尾头处看去,却看不到蛇头,不知有多长。 大九宫一名弟子见状,长剑出鞘,奋力一抵,却是只有“砰”的一丝,剑断一地。 要想,这大九宫乃是天下道门中的四大名门之一,宝贝再次,也堪比其他小门派的极致法宝了,竟如今被巨尾一碰就断,那巨尾的刚硬程度可谓非一般。 紧接着,巨尾一扫,溅起沙石泥浆如飞天漫雨,一阵摇摆,锁住了那名弟子,而后似乎因被发现,于是巨尾一不做二不休,再向沐瑶袭来。 沐瑶慌忙祭出九尺红绫,想缠住巨尾,可巨尾表面光滑,竟怎么捆也捆不住,还见它毫不停歇地往沐瑶跟前蜿蜒而来。 好在,这时,九珍出手,掌心再次飞出一物,样似拂尘,上垂七彩落缨,丝线明皎,轻盈白洁。 那拂尘一扫,一道高洁白芒,宛如一道巨幕打在了巨尾之上。 巨尾似有所动,微微一颤,但并未产生半点伤痕,只调转了方向,就道折回,往密林之中,带着先前所捆弟子游转而去。 九珍见状立即追了出去,徒留下沐瑶一人,至今未归,因而,沐瑶此刻到处找寻大九宫门人身影,结果找到了风菱她们。 ———— 沐瑶将昨晚之事大约告知了吴小俊,她这会儿因见吴小俊法力不凡,经先前一比,一分高下,自是高她许多,自然想到了找吴小俊作帮手,一来可以帮她找到门人,二来也不必再让自己一个人在林中打转。 在沐瑶眼中,吴小俊就是个花花公子,但是有能力的花花公子,总比过懦弱无能之辈。 更何况,沐瑶认知中,眼里男子都一个样,眼见大九宫之人,就一副色相,她要有所求,吴小俊不会不帮,所以纵使沐瑶不喜吴小俊的“兄弟”,但利害对比之下,还是全全告知了他们昨日的情况,等待他开口提议帮忙。 可沐瑶未曾料想,吴小俊一点面子也不给,竟道了声“知道了”后,便就转身自顾自往风菱、虚牛二人处走去,侃谈起来,压根再没把她当回事。 只听到吴小俊面情凝重地,道:“阿菱、牛兄,看来,此事不小,听沐瑶仙子所描述的那段遭遇,恐是遇到了妖魔,如今我们出不去,应当也是那家伙作祟。” “想必也是如此,此妖道行不浅啊,恐怕使节团失踪一事就是招了妖魔的道。”虚牛点了点头,说话间又转向风菱,“阿菱,先前林中微妙变化,我和吴兄皆没发现,倒是阿菱敏感些…你能预知天象,卜卦测天,不知对奇门遁甲之术有无研究,是否能找到那家伙的线索?” 风菱听闻虚牛把找线索一事搁她身上,她虽说不上义不容辞的地步,但是也心中打定注意,得尽力一试。 毕竟,以现今情况来看,若破不了巨尾的弥彰,那她们非但出不去可能活活饿死不说,指不定一不小心就被巨尾袭了去,命丧九泉。 风菱这次不掺小聪明地点了点头:“自然懂一些,那我试试。”说着,风菱朝四周看了看,又提议道,“不过此地地势不平,浓雾弥漫,我无法作法画阵,探不清孤山山境,不如我们再走几步,找一平坦地势如何。” 吴小俊闻之,行动派的他,立即点了点头,答应道:“好,那走吧。” 话音一落,吴小俊就带头往前面走了…不过,他好像忘了什么…对了,沐瑶仙子,他就这么不管不顾了? 这时,那冰冷高傲的沐瑶仙子发现了几人对她不管不顾,自顾自地往山中走去,倒脸上真有些挂不住了,终挪动她那樱桃玉口道:“你们这就走了?你们是否太过无礼,我…” 冰音袅绕,还未听完她想表达什么,突然吴小俊冷厉转身,一挥手,凭空一划,只见一道紫芒在他手中盘旋了一阵,随即,沐瑶仙子闭了嘴,不,准确的说是沐瑶仙子嘴在动,却没有发出声响。 正在这时,吴小俊对他的举动做出了合理的解释,只听他道:“别吵!没听见有什么动静吗?” 原来,就在沐瑶准备状述,吴小俊等人无视她之时,吴小俊那灵敏的耳朵听见了沙沙沙的响动,以沐瑶先前所述来判断,恐怕来者不善,正是巨尾。 第53章 仗义 话音一落,沙沙声响近了,风菱和虚牛都意识到奔袭而来的危机,抬首可见,树林深处,林影交驳,好似树荫投下的影子纵横交错在一起,诡异异常,且连风声都没有一丝穿透。 “唰”,一条巨尾突然出现,往四人面前挥来。 吴小俊一惊,虽已听闻,但如今见到仍觉心惊,他心念一动,冲身边之人大喊一声:“用布虚之术远离地面!”说完,唤出一葫芦,变大,抓着风菱飞离了巨尾打向的地面。 其实,就算吴小俊不抓风菱,以她那机灵的反应,第一个也会抓着他先腾飞再说,好歹在场四人就她一人,不会布虚或御剑飞行之类的。 虚牛听之,也尾随其后,架起了大锅,乘锅御飞。 可是,还有一人慢了半拍…这沐瑶仙子先前一脸冰山状,拿出了十足的气质,但往往过分专注于气质的话,躲避的功夫自然弱了些,哪像风菱那般机警,保命可是第一要务,否则命丢了,还怎么装腔作势? 见巨尾袭来,沐瑶仙子再次祭出红绫御敌,虽俗话说以柔克刚,红绫是至柔法宝,但若对方太过刚硬就无可奈何了,就好像先前与吴小俊对战一般,力不能敌,终究修为差距摆在那儿了。 此刻,红绫虽挡在沐瑶跟前,一道粉黛之色溢起,还算充盈,但巨尾没有半点停歇,还是直扑沐瑶而来。 巨尾摇摆,晃动着沙泥,卷起了一阵飞沙走石,沐瑶仙子先前还保持的干净冰丝蓝袍,此刻也被污泥沾了一身。 “啪”,巨尾击中红绫,只见瞬间,那飘着粉黛颜色的红绫被撕碎着粉尘,四分五裂,哪还有一点先前带着的仙气。 由此可观,这巨尾的攻击力不弱于在场的任何人,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妖魔,竟能一击便破了大九宫化神初期的得意弟子的法宝。 那红绫是沐瑶仙子唯一的屏障,红绫一碎,沐瑶仙子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花容失色,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吴小俊见状,叹息、嫌累地“唉”了一声:“还以为有几分修为,结果反应竟是这般,徒添麻烦!”说话间,吴小俊脚底震飞出了一道闪电,重重砸向了即将袭到沐瑶的巨尾身上。 看样子吴小俊之人,虽喜好观美,但也只是观观,撩撩罢了,要正儿八经谈情说爱,他可真没这番耐心,特别沐瑶这般端着冷脸之人,他可是随意就忘记了呢。 不过,好歹也是道门中人,要讲仗义,能救则救吧。 在吴小俊法术祭起之后,巨尾并没有乘胜追击,又按原路缩了回去,瞬时间就不见了踪影,就仿佛先前一切都像做梦一般,连追击的机会有没给。 风菱在这一瞬间的打斗之中,定足了心神,观察着巨尾。 这巨尾的确如沐瑶所说,长得见不着头,看起来也像足了一条巨蟒,因巨蟒没有露出脑袋,因而大家才见不到头。 可是,就在巨尾窜回林中,顿时消失不见之际,风菱觉得浓雾笼罩的林子最深处,闪过了一道异芒,扎了她的眼睛一下,而那亮白的异光就好像是风菱平日里见过之物,只是却一时想不明白。 这瞬间闪过的念头,让风菱觉着好像看明白了什么,但要仔细去推敲那念头,风菱又觉着猜不真切,只好暂时作罢。 此时,沐瑶惊魂未定,盯着地上的红绫黯然发呆,她出山这么久以来,还从未遇过如此遭遇,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且还被一个男子给救了。 想到这里,沐瑶抬头看着还在天上悬空飘着的吴小俊,她再次张了张玉口,似有要道谢的迹象。 当然道谢嘛,吴小俊还是可以接受的。 可谁知,沐瑶看了看吴小俊,又瞥见在大锅上端坐着的虚牛,见虚牛掏出一瓶丹药,像是要丢给她的样子,她瞬间又板起了冷脸,她可不能接受一个披毛带角之人的好意,于是急忙改口,反责问道:“你为何没乘胜追击,就无端把那巨尾放跑了?现在要找它的线索如何容易?” “…”沐瑶之语,当真气人,救命之恩不道谢就罢了,还生出责怨,当真以为天大地大唯她独大不是?像这种人,风菱想了想,用夫君的话来说,就是“根性浅薄”之人,纵使今后修为再高,也飞不了升,成不了真仙,不被天雷劈个灰飞魄散,连鬼仙都成不了,那才怪呢。 修仙还是需要福缘的,风菱觉着不用给她算一卦,也知她没有大福缘。 不过,这可就难为虚牛了,好不容易想仗义一把,送沐瑶一瓶气血丹回回神,没想到却听到沐瑶的责难,导致拿着“气血丹”药瓶的手,突然停住了,停在半空中,不知进退。 风菱见状,挑了挑眉,突然伸手就把虚牛气血丹给夺了过来,笑着就掀开了瓶塞,将气血丹给一口气吞了,道:“这不是牛兄从我那儿买的丹药吗?我都还没尝过,看来,味道挺不错的。” 风菱吃药可真是众人一惊,谁都未曾见过吃补药能一瓶囫囵吞枣下咽的,毕竟一不小心就出现走火入魔,或“消化不良”的副作用。 风菱先前不知,直到今日吃了,才在吴小俊震惊,兼之大汗长淌的问话下,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只听吴小俊问到:“阿菱…你…你身子没事吧?一口吞不会走火入魔吗?” 风菱一颤,卡了卡,她原本不觉着什么,可见吴小俊紧张的模样,觉着他绝不会是小题大做,应当丹药真不能一口吞,顿时背上香汗如雨。 可是,如今事已至此,反正她也不是吞了这一次两次了,于是风菱只能硬着头皮,摆摆手,好似没事人一样,道:“没事,没事。” 说完,风菱还是赶紧扭转话题,淡淡地指着巨尾离去的位置,对沐瑶道:“仙子说的有理,那你去追吧,我们先行走了。”话音一落,风菱转头对吴小俊又道,“吴兄,你说可是如此?” 经她一提,吴小俊不再追问风菱吞药一事了,明了一笑:“正是。”随即,作了个诀,三人还真就此划空飞走了… 第54章 十二年前 此时山下,不知山上情况的众长老落座于夜郎城总督府,正絮絮谈着。 只见夜郎总督府正厅,一座金铜香炉置于正堂,炉上雕着单顶独鹤,呈展翅欲飞之状,炉顶刻着几片盛开满堂的牡丹,从炉顶之上开了六口,六口中袅袅的檀香薄雾飘渺而上,绕出了氤氲的韵味。 堂厅靠南正中,有一左一右两座木檀正位,分别坐了两人,一位便是孟国大司寇,一位则是太史令——清风道长,而正堂两侧,分别有四座楠木红漆太师椅,皆雕仙鹤,刻红牡。 此时,堂中之人除以上孤山四位长老及被风菱骗上山去的吴壮士外,其余昨日大会上代表九州露脸之人皆在此处。 座下右侧一位鹰眉粗壮,面色赤红,身着赤金八卦袍的长老,此时正瞪着眼,瞅着从厅堂便可眺望的孤山远影,略显得有些急躁。 此人乃太玄门长老——邱守一,与此时在孤山之上探山的张丘一长老属同门,只见他此刻一手惦着红木桌子,神色凝重道:“清风道长,你说此次师兄他们探山究竟能不能探出什么结果?已经去了一天一夜了。” 清风道长凝眉,也透过旃木门楠向孤山看去,犹豫了半响道:“若真是沙门作梗,恐怕清河师弟他们也探不出使节团下落。” 清风道长话音刚落,就听座左侧与清风身着同样青蓝道袍的长者即刻插嘴道:“清风师兄,事到如今,你还说可能,这分明就是沙门故意找茬,要与我道门作对,昨日没当众数落他们,已是师兄你脾气太好,换做我,早把那秃驴给打得满地找牙了!” 说话之人,乃六合派长老中最为年轻之人,是清风的小师弟,道号——清幽道长,脾气秉性较为火爆了些,昨日他眼见沙门的高僧刻意挑衅,已是不快,若非自己如今身为长老,不得不沉住气做给小辈们看的话,他已经出手直面挑战了。 清风识得清幽的脾气,因而清幽此时不满嘟囔,他也只是安抚,道:“师弟,话不能这么说,如今究竟使节团到底何人弄丢的还不好说,万一真是我道门出了什么妖人,做了此事,那…” 话到此处,清风道长顿住了,他也不知若真如他所说,使节团失踪并非沙门自导自演,而是道门这边不小心的过失,该如何是好? 毕竟,如今使节团失踪原因不明,认为是沙门自导自演之事,也只是道门单方猜测,并无实据。 这一旦无实据,就可出现众多可能相反的结果,而结果中最坏的就是,如沙门怀疑的那般,是道门人劫杀了使节团。 清风是一个优柔之人,在些许事上,总有些游离不定,思虑太多,而不得其果。 与清风相反,另一门派华阳派,桐和长老却是一个当机立断的家伙,听出清风的担忧后,立即就道:“若真是我道门之人所为,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和尚灭口,把此事最终调查结果扣在沙门头上!”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齐齐看向了桐和长老,别见他平日里不大说话,这一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灭口的话也说得出来。 不过,他如此说好像众人只瞬间一愣,愣过之后,都觉得并不无道理。 想如今,使节团失踪一事牵扯甚广,不仅牵扯沙门、道门两方,还牵扯九州与僧伽罗国的关系。 念及此处,先前一直听着众人讨论的大司寇发话了,他理了理思路道:“桐和道长说的即是,若真是我方失策,必不能让和尚将此事告知僧伽罗国,否则恐怕会让九州重蹈十二年前的覆辙啊!” 十二年前…正是风菱家乡发生水祸那一年,也正是道门大会召开的那一年,若风菱现今在此,一定会觉着这两者之间有着一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刻,当大司寇提起十二年前,在场的众人脸上都又多了一份阴鸷,好似心中掀起了一道一旦想起就无法平息的波澜,众人面色阴沉,一时压抑至极。 清风道长见状,略微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闷,向各位揖礼道:“众道友、司寇放心,此次事态绝不会演化为十二年前那场灾难。”说着,清风作分析状,续而道,“当年我等几大门派四分五裂,众心不一,自相内斗忽略了北方那件事,从而导致北方宵小之辈进乱九州北防边境,而如今我等齐心协力,必不会相同结局。” 清风道长言谈中,并未过多提及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有一点可辨,似乎十二年前的一个重大事件与今日沙门与道门之争有异曲同工之处、几分相似相近之点。 清风话音一落,好似给众人服了一点安定药丸,将脸色的阴霾扫了大半,只闻桐和长老点头道:“道兄说的是,如今我等为防如当年那般——众弟子不明事项,无法及时联合一气,因而特趁此机会,让小辈们一同探山好慢慢熟络一二,以备今后之需。” 清幽在一旁听着桐和长老的话,略有些吃惊,他平日里不爱管俗事,此番前来也只是来撑道门的场子,捧众师兄的气,因而并不知探山一行的目的。 如今闻之,清幽才回过神,明了道:“哦,原来是让小辈们一同探山好结交一二,我就说,如果真要查探一二,我们老一辈全去不就行了,还弄一群年轻人跟着,结果竟他们才是探山一事的正角啊。” 清风点了点头:“嗯,正是,探山一事,一则想磨练磨练小辈们的能力,二则也想让小辈们在孤山中好好切磋、熟络一番。我道门各派如今分散,少有相聚,若再遇十二年前的事,恐怕还得吃亏。” 原来此次道门大会目的,有两,一则是为了震慑沙门,当天下人面揭穿真相,至于真相结果可不是由那些小辈们说了算,想必他们也探不出什么,还得看在座的五位及山上的四位长老;而其二,则就是为了让小辈们互相结识,共进退,以防止重蹈十二年前某件事的劫难。 言过此处,孤山上又盖过了一层轻薄的雾霭,日光洒在薄雾之上,难得的映出斑驳光辉,看起来像披上了一轮彩霞。 清幽道长明白师兄等人的用心之后,站起身来,看向孤山,洋洋洒洒,笑道:“也不知这群小辈们相处得如何了?” 第55章 六仪九遁 话回孤山之上,又过了三盏茶之后,风菱没有再执着、纠结于她吞药一事,反正吞都吞了,又能如何,先前的早就消化了,再者说,她身子一直很好,也不至于被一两颗药给吃病了。 不消半刻,三人寻得一处合适祭法卜算的平地,风菱让吴小俊和虚牛都停了下来。 此般事件,风菱可能从未料到,她这样一个,修为比二人差着不是一星半点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成了团战主心骨,要想,风菱本来真的只是想上孤山“捡漏”、“躺尸”来着。 落地之后,作为一个一直是耿介老实之人的虚牛,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一想到他们丢下沐瑶就此走了,就觉着好似有些不妥,还在计较此事,问到:“阿菱,我等就这样丢下大九宫仙子,会不会什么出事啊?” “若是带着她才会出事呢,就那性子,我们做了什么决定,她要不依怎么办?我们还得迁就她不是?一来二去,早晚会被害得全灭的。”风菱淡淡道,说话间,她从腰间取下了乾坤袋,将袋子化成了木桶大小,伸手在里面掏着东西。 不一会,就见风菱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五面木制旗杆,旗分五彩,每面旗上有五个不同的符号,而后,风菱这才抬头看向虚牛,见他一脸担心之色,才又漫不经心道: “牛兄你就是太过心善…安心吧,她一人并无大碍,那巨尾每每出现都是人数至少三四人以上时分,但那沐瑶仙子与大九宫人失散已过六个时辰,却相安无事,想必巨尾在一人灵气薄弱时,是找不来的,真正危险的是我们!” 话落之后,风菱便将旗子递到了虚牛手中,“牛兄先帮我拿着五旗。”随即继续掏着乾坤袋。 很快,风菱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支削成笔尖之状的长木,她捏了捏长木的顶端,默不作声地就开始用长木于周边画字。 此时的虚牛,在风菱安慰之后,自个深觉有理,便没有再道,只仔细翻看手中木旗。而这一看,虚牛突然发现了五杆木旗的玄妙所在。 原来这五杆木旗,虽看起来都由木制,握在手中却感轻重不一,想必木中所含质地尽不相同。 虚牛对卜卦、遁甲之术一窍不通,也不知风菱这五杆木旗所藏的玄机有何作用,于是方想开口问上一问,而这时,吴小俊在一旁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先就帮他问了出来,道:“咦,阿菱此五旗中含了五行,金木水火土不是?” 风菱此时还在地上画字,听闻两人的好学之心,点了点头,回了个“是”之后,顺道边画,也就边随意指点了几句。 她兴许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有今日,竟还能指点别人,当一回真大神,今日可真是值得铭记的日子。 不过,风菱此时心中没空得意,只认真言道: “天地分五行,太易生水,太初生火,太始生木,太素生金,太极生土,生生不息,万变不离其宗,演星辰变化,山川河流之势,布阵、遁门、奇术皆五行为引,后衍生六仪、九遁。” 说完,风菱卜算阵法已画成型,从虚牛手中拿回五旗,便插于五方。 只见五旗以五行元素排列,围成一个约一丈大小的小圈,而小圈四周又画上戊、己、庚、辛、壬、癸六字,是为六仪,六字外围还有天、地、人、风、云、龙、虎、神、鬼的字样,是为九遁。 这一圈一圈的字画符箓,好像是一道阵法,玄妙无比,非平常人能看得明白,且字与字之间还有奇怪字符相连,每一连接只见偶现光芒溢出,似浮动的灵光,构成了万万道沙画世界,变幻无穷,被她自誉为“六仪九遁”的卜算阵法。 吴小俊与虚牛两人面面相觑,听不明白,只能觉厉。 后听风菱又道:“那五旗是我自己做的,次了点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不会炼器法门,也只能在木头里面稍稍嵌了些五行之素,无法炼制真正的五行旗,先将就着用吧。如今,我们被困阵中,要破其阵,只有找到阵眼…” 风菱此番倒也是一鸣惊人之举,吴小俊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嘴都张到了鹅蛋般大小,只差夸口称赞,当然他们最想称赞的并非风菱的能力。 吴小俊还算识人者,自然猜测过风菱有隐藏技能,因而这会儿她大放异彩也不足为奇。 他最想称赞的是,风菱如今这么认真的态度,本还以为她只喜耍诈、偷懒,还有时不时喜好释放“爱心”,没想到风菱还有认真的时候,先前真是看错她了。 只见,此刻风菱一切准备就绪,一面还与吴小俊两人解惑道:“因不知我们被困之阵,究竟是何种阵法,但万变不离其宗,以阵找其阵眼,只要找到阵眼便能知晓一二,一旦知晓,就能找到破解之法。” 说完,风菱端坐卜算大阵之中,祭起法诀真元,神识查探,一瞬间风菱的识海中涌入了孤山之景,一幕幕,像不断穿行变化的云卷,翻腾入脑海。 光速运转的山景全貌来回盘旋与风菱神海之中,山上山下、林荫变幻,三百六十五周天、春去冬来的景象,十位天干,十二位地支变化尽数流入风菱眼底。 当然,这一切只会浮现在风菱脑海。 至于吴小俊与虚牛两位暂时闲坐之人眼中看到的景象,无疑只有见到,风菱静坐阵法中,阵法之外卷起千层狂风,直冲往云霄,再往内,风菱周围围绕上了一层玄光闪烁的阵法壁,一圈圈玄色符箓围着风菱打转,就好像流动的脉络在跳动一般。 一盏茶的功夫,风菱睁开了双瞳,那双瞳之上隐约可见符箓的玄光碎碎飘荡,逐渐消失无影。 吴小俊见风菱睁眼,便就问到:“怎么样?找没找到,那劳什子阵眼的东西?” 风菱睁眼后,脸上明显滑过了一丝犹豫,凝眉蹙着,抬头道:“找是找到了,却没找到破解之法。此阵好生奇怪,怎么会上即是下,下即是上?” 第56章 镜花水月 虚牛先前听风菱那番玄乎其玄的破阵、布阵妙语已经晕晕叨叨,这会儿又听“上即是下,下即是上”,更加不明,他觉着若是他再动脑子的话,非得搅得脑子一锅粥,糊了不可,方才忙说到:“阿菱,你讲清楚一点,一句都听不懂,到底上上下下什么东西?” 风菱被虚牛此番话逗笑了,原本还凝眉深皱的她,此刻倒是略微轻松了些,站起了身,便就道:“牛兄,抱歉抱歉,我一时在想问题,委实怠慢了。” 说话间,收了她卜算的法器,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阵眼我找到了,在孤山山腰与山脚中央之处,至于上上下下的,是此阵迷惑之法——我们若是上山,其实是在下山,若是下山,其实是在上山,所以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说完,风菱笑得更随意了,道:“放心,没有我风菱破不了的阵,你们信任我一场,再容我一刻,想想清楚,怎么也带你们出了此阵。” 这是风菱一向自恋又厚面皮的说辞,半分真心,半分浮夸,却是惹来另外两人的崇敬之情。 随即,吴小俊便提议先到阵眼处,再行打算,风菱并无异议,也就去了。 两件法宝再次飞出,不消片刻,三人终到了风菱所说之处,那山腰与山脚,东南西北共聚一处的中央地带。 此处,与孤山林子并无异样,只见一片偌大的槐树林,林木森萃苍郁。说实在的,风菱并不喜槐树,特别在这种地方,如此诡异的境遇下,她更对槐树皱了皱眉。 槐树属阴,至阴之物,一木一鬼,若不是风菱身旁还有旁人,她铁定不肯呆在这里。 再者,昨夜下过的雨,仍积得地面湿滑,有几处坑洼,泥泞满钵,显得湿气沉沉。 好在这会儿天地放晴,那坑洼倒影着天空之上逐渐放晴的色彩,一朵白云拂过,倒似先前危机只是过眼浮云一般。 只是三人都心知肚明,一切安详皆为假象,还是好好琢磨阵眼蹊跷才是正途。 吴小俊嘴里念叨,他比虚牛明白些,大抵知道风菱所说“上上下下”是几个意思,但念了几遍还是没从此地察觉出半点不同之处。 风菱亦没有多大收获,她找了块平滑的石子,坐在石面之上,杵着头,盯着地面的水洼,发起了呆,而这一呆竟将念想拐了个弯,莫名其妙想到了夫君,自言自语道:“若夫君在此,应该早看出阵法的端倪了,虽说他平日里有戏弄我的恶趣味,但正经起来,还是很有用的…” 言语间,风菱仿佛看到了水面上倒映着夫君那看穿世事的俊脸,顿时一卡,发觉自己大约是吃错药了,想什么不好,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于是,她赶紧晃了晃脑袋,将夫君的脸挥出脑海,在仔细瞅瞅水洼中,终于把那想象出来的面颊给打消了。 正在这时,风菱愣住了,当她正眼瞧着水洼中的倒影,真正看清映在水中的云霞,再对应天上的风景时,她极为可贵展露出了猖狂至极的笑意,这一声大笑,用毁天灭地来形容都不为过。 风菱的笑声打断了另外两个凝眉思索的人,他们齐齐看向风菱,见她自顾自地大笑着,盘着腿,眯着眼,好像成竹了然于胸,又好像对什么人说话一般,自言自语道:“哈哈,原来如此,上下无是如幻,水澄镜朗,花月宛然,好一出镜花水月,妙!” 话音一落,风菱一蹬步,越到几棵森然的巨槐旁,一道清扬妙丽的诡笑在她脸上漾起,这清透的小脸带着无邪稚嫩的表情,可细看她的眼眸却深邃得似一切都惠明在心。 这几棵槐树环绕的位置,方圆三尺之内正是风菱先前用六仪九遁推算出来阵眼的位置,现在看来也和周遭景色并无二般,吴小俊等人看不出端倪,方才想问。 而这时,只一刹,还未来得及待另外两人追问,就见风菱一挥手,从掌中飞出了招妖幡,对着古槐道:“你不是想跟着我的元神气息走吗?那好,此幡亦与我元神相连,乃我本命法宝,有我元神烙印,我倒想看看,两个‘我’在你面前,你跟谁?” 说话间,一阵风起云涌,招妖幡妖光大盛,缠着一道红光蒸腾,扶摇直上,悬浮于风菱一侧。 风菱浅笑垂眸,掐决默念,将自己体内的真元无限释放,也同见她身形上一道红光漫过,与招妖幡成同景同色。 灵气四起,风菱衣袂飘飘,在她使决将招妖幡中自己的元神烙印无限释放时,招妖幡也同样幡布荡漾,像傲然伫立在天空之上的秀美女子,隐约中可以看见风菱的影子。 突然间,因两个风菱气息的出现,面前的几棵槐树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只见两颗巨槐之间忽地一下闪过了一道白影,像一面铜镜折射的光芒,一闪,刺人眼目,灼灼逼人。 风菱眼见那道白芒,唇角勾笑,即刻伸手,招起一尘泥土,将纷飞的褐黄土垢打入白点之上。 只闻“哗”的一声!如铜镜破碎的声音,三人的面前出现了一层若隐若现、波光粼粼的薄膜! 在泥土打在薄膜之上后,那淡淡如雾霭的透明白层开始破散,就好像有人搅碎了一池水面,露出了薄膜之内,应有的景象。 看着那如铜镜般透明,又如水波般轻柔的白膜被撕碎,吴小俊哑然震惊,因为他看到白膜破裂之后,当那薄膜不能再反射周遭景物之后,出现的真正的景象——是六棵巨槐在缓缓旋转。 他似乎有点明白风菱所说的上即是下,下即是上究竟是何意义了。 原来他们一直在看着一面似镜子一般的东西在走,那镜子像一个圆寰,倒影着四周景象,因而混淆了他们的神念,让他们一直看着山顶走时,实则却走到了山脚,当他们看着山脚往下走时,实则却到了山顶,不停来回,永远找不到尽头。 还果真是,镜花水月,不过幻境罢了! 只是吴小俊至今不知,这镜花水月的阵法是怎么做到让他们一直望着这面镜子?风菱又是如何破解这阵法的?他觉着还是寻风菱解释的好… 第57章 北宫壁宿 看着慢慢移走的六棵巨槐,吴小俊总觉着它是依据一种规律在移动,但是却看不明白是何种规律,就好像看不明白风菱如何破解这阵法一样。 良久,风菱收回了招妖幡,只见一道红影没入了她的掌心,之后周遭气息再次平静。 风菱亦看着这六棵巨槐,她知道这镜花水月的阵法自己只破解了一半,另一半,虽然知道如何解,可她没有足够的能力解开。 看来,破阵也并不是单靠聪慧就能破的,还是需要法术力量。 风菱转过身看着吴小俊,准备将一切解释于他,毕竟要破此阵还看吴小俊的修为法术。 她指着移动的巨槐,缓缓解释道:“吴兄请看,此幻境称镜花水月,就好像一面由六棵巨槐组成的偌大铜镜,永远对着我等的眼睛,凭借我等元神气息移动,因而无论我们往哪一方向前行,看向何方,视线的终点永远对着它,因此看到的东西都是它倒映出来的罢了。” 经风菱一提,别说吴小俊,连虚牛都听懂了。 他突然觉得这阵法厉害非常,每个人的视线不一,看到的东西不一,但巨槐却能各个击破,让每个人都觉着自己眼中看到的是真实的,处于往山顶却走到山脚,往山脚走却走到山顶,永远围着孤山打转。 镜花水月,咫尺天涯,不过幻境,皆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吴小俊方也明了,点了点头:“原来是凭借我等元神气息移动,也难怪无论我如何移头转身,所看到的依然是它投射的景象。” 说着,吴小俊倒是感叹了一番风菱的聪慧,竟找到了破解之法,道:“原来阿菱是意识到它依靠元神气息阻障我们的视线,就想到用自己本命法宝!这本命法宝与自己血脉相连,气息相投,因而一旦放出,不就是两个自己吗?” 正如吴小俊所说,风菱将招妖幡放出为的就是,扰乱阵法移动的步骤。招妖幡是风菱本命法宝,日后若风菱修为深厚,还可用它炼制第二元神,它即是风菱,风菱即是它,释放之时气息一样。 因此,在风菱唤出招妖幡,让它释放灵气时,就相当于两个风菱在巨槐阵眼面前,阵法也就露出了破绽。 虚牛再次不明觉厉,只点头称快:“如今好了,那阵法破了,我们亦能不用在山中打转,能找到使节团及那巨尾的位置了!” 巨尾!风菱经虚牛一提,倒是想起来了,先前巨尾攻击他们,突然就失了踪迹,她隐约中见到一点灼目的白芒,想必就是这阵眼铜镜折射出的光亮。 恐怕这巨尾所在之处,就是阵眼之中。 如此想来,阵眼之中莫不是另有世界?须弥芥子空间? 风菱面色微沉,冲虚牛摇了摇手道:“此阵法并未完全破解,虽然弥彰幻影破了,但要找到使节团或什么巨尾,还得把阵眼给破坏了,方才能见孤山中的另一世界。”说着,风菱顿了顿,道:“这就是我要与吴兄说的接下来的话。” 话音一落,风菱捞出了一个罗盘,顿时,她那平日里与人算命,赚取盘缠的那番道士天师模样又展示出来,神神叨叨的,跟先前那破解阵法时那宛如真仙的气质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只见风菱席地而坐,打了个盘腿,移动着罗盘,续而道:“如果我所料不差,此阵名曰‘北宫壁宿’,以水为基,因土而破,水为北宫,土破其障。北宫有七星宿,斗、牛、女、虚、危、室、壁,此阵水中属水,因凭壁宿,上应六星官。” 风菱一旦开始神神叨叨,说的话就变成玄乎其玄,另外两人再次彷如整个脑袋都被塞入了浆糊,神识在云海里翻腾。 不过,风菱说的有一点,最后一句话中“六星官”,吴小俊好像明白了,毕竟面前那微微移动的巨槐,有六棵。 好吧,那就废话少说,吴小俊立即就道:“那阿菱所说破阵之法是不是要破坏那六棵大树,想借我之力。” 风菱拨弄完罗盘,转过头,眯着眼睛,浅浅一笑,道:“是,我可拔不动大树,所以还得靠吴兄。只是吴兄别急,这六棵树是随着天上六星官移动的,因而要按规律一一破坏,你照我说的做,有劳咯。” 说完,风菱站起身来,指了指左边靠内,第二棵巨槐道:“此为‘土公’,先坏它。” 吴小俊沿风菱所指处看去,那棵巨槐与另外五棵并无二般,也不知道风菱哪里得来的结论,不过,他们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全凭风菱那神鬼难料的推演之术,现在所说想必也是真的。 于是,吴小俊毫不犹豫,腾飞腰间酒壶,只见葫芦模样的酒壶大方异彩,若有仙气缭绕,赶走四周沉阴湿气。 葫芦之上一道电光闪过,直直飞向风菱所指巨槐。 两相接触,巨槐猛烈颤抖,好像要从深埋的地面,连根拔起一般,呼啦啦,槐叶狂摆,只一瞬,被葫芦带着的紫蓝电芒炸了个焦脆,而后灰飞湮灭。 而后,风菱又指了指右侧一颗巨槐道:“再是‘夫质’。” 话闭,又是一阵动荡,在风菱的指挥下,不出一炷香,六棵巨槐都倾倒消散,不见踪影。 不过,在巨槐消失之后,大阵破开,所谓的北宫壁宿没了屏障之后,露出的景象,却让三人大惊失色,撑大了连拳头都可以塞进去的嘴巴。 巨槐崩坏,一道水影波光的墙壁拉开了幕帘,这幕帘宽五丈,高三丈,仿佛幕帘内的景象与风菱他们所在的林地成两方世界。 一日光景过去,夕阳夕下,如血残阳打在风菱他们眼底,更衬托了眼前之景。 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世界虽和孤山的地势没有变化,依然是山地加林木,但那林木却不似外面这般葱郁森翠,而皆为焦木、断根,地上无半点欣荣之象的绿草,只有一些枯黄的野草。 幕帘里的世界好像被阴霾腐蚀,残破不堪,呈一片灰黑之景,没有生机,隐约间还能嗅到腐臭的味道… 第58章 心心念念 一棵棵零星的腐木,偶尔飘着的黄烟,再伴随着地上偶见的泛白枯骨,枯骨旁还掉落着一柄节仗,恐怕正是消失的使节团留下的东西… 看着面前的枯物,虚牛先有了反应,他将目光停留在那一断折的节仗之上,顺着节仗旁的枯骨看去,还看到了破败的车轮残渣,以及零星的腐朽兵器。 那些兵器散落一地,因破败生锈,早已分不清所属何人,只看得出它们一路散落,延伸到更深,更幽暗的林中。 依稀可辨,此杂乱的焦木林中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向远方,直直往幽黑昏暗的深处延伸而去,好像密林深渊,而深渊之中又藏着什么。 虚牛看到地上遗留的东西,突然眼神一怔,面色土灰,一改先前那平和耿介的形象,匆忙就往残留物所在之地跑了去。 风菱见虚牛一跑,也拔腿就准备跟着一起去。 她倒不是因为担心虚牛有何不测,凭着仗义想跟着虚牛,风菱跟着往前跑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残留物中有一如巨盆大小的宝箱倾倒在腐木一侧。 果然,风菱除先前大放异彩之时,平常难得有正经时候,见钱眼开才是她的天性。 不过,风菱刚将她那灵动如兔的玉足抬起之时,便就被吴小俊一把拉住,制止道:“阿菱,你修为太弱,别冲动进去,待我召集其他人来后,再去。” 说她修为太弱?哼,你才弱呢!你全家都弱!阻止风菱取宝,那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风菱心中不由嘟囔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风菱跟吴小俊,及虚牛相比,说她修为弱也确实是事实。虚牛如今可辨,已是化神后期的境界了,而至于吴小俊,恐怕比虚牛还高一截,三人相处了这么久,谁强谁弱一眼可辨。 罢了,风菱想了想,反正宝贝在那,又跑不了,就勉为其难的先等等吧。 于是,风菱表面上一点也不生气,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等待着吴小俊发射信号通知其他人。 随即,吴小俊破开自己的须弥芥子空间,取出了一条长约两尺的烟火棒,打燃火石,就将烟火棒投入了万丈九天之上。 只见一条红色扶摇直上,飘着浓烟,闪着亮芒,发出了“嗖”的一声。 夕阳灰沉,沉甸甸的墨蓝天空上,绛红之色无疑是最夺目的信号。 这烟火棒是六合派通用信号弹,道门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就算沙门之人不知,但他们应当此时也与道门之人同在,也会一同前来。 信号烟已放逐黄昏之空,想必不需多时,其他人也会陆续而来。 而此时,风菱闲来无事,看得见摸不着的宝贝让她心痒难耐,只好投目看看虚牛在做些什么。 谁知这一看,倒把风菱看愣了,她见着虚牛此刻已经将地上散落的兵器察看了一遍,之后眉头紧锁,且还不嫌恶地将地上残破不堪,毫不完整的白骨举起,捧在手中闻了闻… 眼见虚牛这让人难以理解的举动,风菱不由戳了戳吴小俊的胳膊,问到:“唉,你说牛兄他怎么了?从先前就不太对劲。” 吴小俊闻声看了过去,正见虚牛这番举动,想了想,道:“他是在依物辨人吧,大约使节团或者护送使节团的兵士中有他认识的人。” 经吴小俊一提,风菱倒是想起来了,他们虽相处了一天一夜光景,但从未问过虚牛一同探山的原因。她自己的原因不用说,自然是为了宝贝,吴小俊的原因也很分明,是为了风菱随口胡说的山泉琼酿,那虚牛为了什么? 风菱看着虚牛,在嗅了嗅白骨气息之后,将白骨放回了地上,抓了把土灰将其掩埋,之后就见他眼底滑过了一丝悲怆。 说实在的,虚牛的眼睛很小,再加上他牛状的大鼻子,更把小得快要看不见的两只眼眶挤得难以分辨眼中的虚实。 不过,风菱在对向虚牛眼睛时,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他眼中的感情并不是简单无物,而是多情动人。 当然“动人”一词形容虚牛并不贴切,但此刻的虚牛看起来,眼含的情绪波动,比那本身美貌的沐瑶仙子动人多了。 风菱一路行来,遇见过讲义气的黄狮精,结交过念情深的狐狸精,当然并不是所有妖族都与他们一样,讲感情,讲真意,风菱也遇见过那些为夺招妖幡将她逼入绝境的妖族。 他们奸诈、他们绝情,却也有报恩报义之妖。不知虚牛又属于哪一种呢? 凉凉席风,从腐木林中吹拂而来,让人胆寒,氤氤氲氲的湿气缥缈,凝在苍凉的泥地上,似结成了一层霜。 风菱张了张口,不自禁地又一次多管闲事,开口问到:“牛兄…你来孤山之上寻找何人?” 虚牛被风菱的话惊醒,从先前的哀叹之中走了出来,慢慢回步道:“来找一位兵士,他是我家乡一叔伯的儿子,两年前从了军,一直都与家里人有书信往来,直到半年前断了音讯,后来查了查,他也是前往孤山护送使节团的那一队军士之一。” “虚牛的家乡?莫不是护送官兵中也有妖族之人?”风菱怔了怔,再次问到。 虚牛摇了摇头,仰头呼出了一团热气,笑道:“不是,他是一个凡人。”说着,顿了顿,续而道,“其实…那里并不是我的出生地,只是我觉得,一个想要回去、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地方,便是家乡。” 风菱对于虚牛的回答,很认同。 是啊,若是有想回去的地方,那无论是哪,都能被唤作家乡。 有家乡的感觉真好,风菱也想回家,回家就有人一起面对困难,回家就能依赖“家人”,可是风菱的家乡,在哪? 被虚牛一言,牵入思绪的风菱,陷入了莫名的伤感之中,她最讨厌这样的状态,最讨厌因别人导致自己感同身受。因为,一旦感同身受,她就会多管闲事,明明知道不管也不会如何。 话到此处,虚牛回忆起了自己所说的那个“家乡”,他说到:“曾经我一心修道,为修仙道走火入魔,恍恍惚惚到了‘家乡’,当时饥渴难耐,见一小童,便想把他炼化吃了。可没想到,小童见我可怜,送我一碗饭,而后当地村民收留了我…说来也丢面皮,竟因一饭之情,我与村子百姓竟相处熟络了。” 说到这里,虚牛饶了饶脑袋,讪红的脸,呵呵一笑:“时光过得极快,小童从幼子,到极冠,又从极冠到苍老,再步入黄土。我本想等他们死后就离开,可是村中不断有新孩降诞,每个孩子都让我忆起当初,不愿放心离开,每每想走,却走不了很远,谁想这一留便留了两百年…” 第59章 众人重聚 两百年的时光,对凡人而言遥不可及,对修道者而言却也不过只是一个数字,随着修为的增近,能活的年岁也越发长远。 妖族本就比人族寿命长些,更何况一个已经步入化神后期的妖族呢。 虚牛在两百年的岁月之中送走了一群又一群的村民,明明知道凡人生死只不过一瞬,可他还是为了一个家乡的孩子伤筋动骨,不远万里前来寻人。 作为一个修仙者,虚牛实在算是一个看不开的修士,不能摒弃凡尘杂念,又如何除去尘缘孽障。 风菱看着虚牛,突然想到了夫君道人,想夫君活了数万载,看过多少生离死别,见证了多少血肉变枯骨,枯骨又化尘埃。 风菱想到这里,突然一愣,自己虽然入了修仙一途,可是以如今的修为算起来,也不过能比凡人多活一两百年罢了,待她寿终正寝,夫君道人如愿以偿拿走招妖幡之后,会不会因为她的死而有那么一丁点伤感呢? 风菱摇了摇头,自认到,夫君是个修行了上万年的神仙,恐怕早看清了尘缘孽障,否则也不会如此淡然,那么一两百年之后,自己化作了尘埃,想必对他也没有半点影响吧… 念及此处,风菱莫名生了一道失落,她也不知道失落来自何处,只是心底潋滟起了一道淡淡的波动。 正当此时,吴小俊见风菱发呆良久,伸手在她眼睑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难得见你眉头紧锁的样子,听牛兄讲故事听入迷了不是?” 经吴小俊一打岔,风菱赶紧回神,毕竟一两百年后的事现在想想当真遥不可及,再者说了,她为何会因为夫君失落啊?!风菱吃错药了不是!于是忙打哈哈道:“那是自然。”随即,风菱即刻向虚牛问到,“那牛兄先前埋的骸骨,莫不是就是你家乡的那个孩子…” 风菱此时说话倒小心翼翼了些,毕竟看虚牛的样子,很是在意那一堆枯骨,再者见虚牛对‘家乡’之情,兴许一不小心就惹得虚牛跟先前黄狮精一样大哭不已,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可是,风菱怎么也没想到,虚牛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不是,那堆骸骨我不认识,而且看那残破程度,摆在那里恐怕应该有十年之久了吧。” “…”不认识!不认识你刚才作什么那般表情! 风菱哑然,又听虚牛道:“我只是见那白骨孤零零的摆在腐木下风化,实在可怜,所以就顺手埋了。” “…”虚牛可真是真正的心善耿介之人,风菱自愧不如,居然陈年尸骨,他也还想着将人家给埋了。 不过,既然不是虚牛认识的人,且是十年前的都快要风化的骨头,那说明他们眼前这些残骸并非使节团留下来的。 风菱再次看了看远处腐林中的使节仗,道:“那牛兄的意思是使节团并未遇害?” 虚牛摇了摇头,他先前已经将遗骸都查看了一番,除了一堆白骨是已经近十年前的东西,其他的残破兵器和使节团仗上面都还有一些新鲜的木制香味,若搁在那里已久,是不可能还有味道,应当只剩湿腐之气才对。 于是道:“不然,想必使节团应当被带进了这腐林之中。无论如何,我都要前往一探究竟,找到那孩子…” 正当此时,一道道剑影从不远处划光而来,绚烂了这余辉晕染的天际,只见剑影之中有清节高雅的蓝青光芒,亦有如春光乍破时挑起的桃花粉黛,还有如仙境开光般的万丈金光。 吴小俊见状,抬头看去,冲两人道:“他们来了。” 果不其然,在彩色剑光遁入地面之后,若影若现的仙雾散去,露出了几个人影,皆是探山队人。 只不过这一次出现的人数,却实在没有刚入孤山之时的浩浩荡荡,风菱数了数人头,当时约五十人上下的队伍,如今竟只剩下一半不到。 站在风菱面前的,六合派两位长老,虽衣不沾湿,面无疲色,却神情有些黑得难看,而他们身后只有四名弟子,易白虹还在其列。 而沙门之人的和尚,上山时有六人,此时只有无上法王及当时会用顺风而的小沙弥了。 至于其他门派的弟子也折损了许多,少得可怜,特别大九宫连副宫主都走失了,唯剩下沐瑶仙子一人。 吴小俊见六合派清河道长,即刻上前作揖,毕竟他虽是凡俗权贵,但师者为父,要讲的礼节还是该讲的,于是礼貌道:“清河长老好。” 清河道长此时见吴小俊身后那一片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幽深荒林,似明白了几分,忙拉着吴小俊的手肘,感叹道:“小俊,这…这莫不是须弥幻境?你如何找到的?师叔我等虽也察觉被困阵法之中,却如何也破不了,没想到你竟先行找到了,可真是后生可畏啊!” 吴小俊一听,忙摆了摆手,他可不是个爱贪功的人,要说破解阵法的功劳,那可全归风菱,自己不过打了打下手罢了,于是回应道:“师叔过奖了,此山中阵法非…” 正当吴小俊刚准备推崇一下风菱时,风菱却突然窜到跟前,一脚踢向他后脚跟,踢得他一时忍不住大叫得不知所措。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奇异。 而作为更奇异的吴小俊,则侧头看向风菱,很快便见到,她急忙向清河道长恭恭敬敬打躬道:“道长见谅,吴道友先前为破阵法受了点小伤,一走起路来就会疼,只是神经迟钝了些,这疼痛感传到神海需要一会,因而这时突然大叫,绝非道友无礼,还请道长理解。” 听闻吴小俊为破阵法受伤,清河也一时并未再考究吴小俊大叫原因的真实性,当真就信了,毕竟如今他们折损人马,已经很疲惫了不是?这会儿哪注意得到风菱耍诈,于是赶紧又扶着吴小俊的肩道:“小俊,你如何受的伤?严重否?” 吴小俊哪里有受伤,不都是风菱为了打断他说话,乱编的故事吗?她究竟要做什么? 第60章 吴背锅 于是,吴小俊一边不解,一边还纠结着要不要按风菱的谎话说下去。 好在,风菱早有打算,续而对清河道长礼敬道:“道长无虑,吴道友只需歇息一会便好,若道长想听破阵之事,让贫道道与长老可否?” 经风菱两番插话,清河道长才正眼瞧见风菱,这一看才发觉,眼前这位女子眉若勾月,面似桃花,香娇玉嫩,白颊之上笑靥怡人,清丽无染,铅华销尽见天真,身似仙境真仙。 清河道长观之,只觉此等身姿应出自大九宫门下,但大九宫有为弟子他都还算见过,并不记得有见过风菱此人,也不知道是出自哪家名门大派,不能怠慢,于是一面客气问着:“道友如何称呼?”一面运起真元神识打探。 可清河道长没想到,他根本探不出风菱修为,只觉一道红影在神识中闪动,看不清红影之内的景象,于是便收回了真元。 探查修为是一般修仙者见面时不知对方底细,都会使用的手段,除非一见就觉得对方与自己相比相差太远,否则一般都会在说话时,运起真元查探一二,因而清河道长此举倒并没有什么不妥。 风菱也不觉着什么,只是她心中更明白,除非熟悉她的人,知道她有多弱,否则第一回见面之人都会被招妖幡的威力给唬住。 此时,见清河道长在查探她的修为之后,脸色有些微变,风菱就知他也没查出什么来,可是风菱可不能让这道长对她种下芥蒂,否则她也不会慌忙阻拦吴小俊道出,自己破了阵法的真相。 风菱想了想,如今她无门无派,没有靠山,没有势力,却身怀异宝,若被大门派盯上,委实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如今之势,风菱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妖怪成日里追着自己跑了,若再来一群修仙弟子追着自己跑,虽说有夫君道人护着,但一双眼睛哪看得过来,早晚得去见阎王。 风菱可不准备当出头鸟,她只对财感兴趣,至于名声嘛,能用来换钱时再考虑。 因而思来想去,出头鸟这种活计还是交给吴小俊顶着,反正他是少当家,谁也犯不着跟他过不去。 于是,风菱赶紧回应道:“道长客气了,贫道不过散修之人,与吴道友有几分交情,因而一同山上来看看,想为我道门出一份力。可贫道实力尚浅,实在心余力拙,若不是吴道友破得此‘北宫壁宿’大阵,恐贫道今日已经驾鹤西游了。” 话闭,风菱与清河道长众人谈起了如何寻找阵眼,如何破阵之事,不过把她自己做的那一档子卜卦推演之法,全都挂在了吴小俊的名头上,再者,又描绘了一段吴小俊法力修为的施展故事,可将吴小俊捧到了一个全新高度。 在众人听罢,小辈弟子无一不对吴小俊露出了羡慕之色,毕竟吴小俊年纪与他们相仿,境界和修为却如此出神入化,当真可谓天纵奇才。 当然在他们眼里的吴小俊,是风菱把自己的境界加吴小俊的修为整理编纂过的版本,自然了得。 而至于其他几位前辈长老倒没有弟子没这般浮夸的羡慕,只听清河道长点头称赞道:“原来如此,小俊的境界连我等老辈也自叹不如啊。如今我等修道,皆追逐强修为、高法力,往往不注重稳固筑基,而推演之术最注根基,需明境悟道,我辈太过浮躁,境界不达,实在惭愧。” 听到清河道长此言,风菱不由心想,自己根基扎实,卜卦推演之术运用自如,也多亏她师父。若不是她那师父把所有修道基础都全给她塞进脑海中,十年来只练筑基的话,她恐怕也和现在这些弟子一般,光有法力,难以悟道,更别提境界之说了。 修仙境界与修道修为在如今世道,完全被视作两码事,有些人境界虽高却法力平平,方如风菱师父那般,有的人修为高了,法力高了,却境界平平,譬如风菱眼前许多人这般。 不过道法三千,谁强谁弱,还得看结果。 风菱跟着清河道长的称赞,随口也应和了几声,反正被众人目光盯着的又不是她,是吴小俊这个无辜被她用来背锅的,好在吴背锅确实修为不凡。 此时,该续的闲话续了,关键的事还未解决,毕竟如今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幽暗之路,路的尽头不知有什么,但是使节团失踪的答案及探山消失的弟子下落就摆在眼前,必须一探究竟,且若真是有妖魔作祟,也得降妖除魔不是。 黑路漫漫,忧心重重,是喜是悲不如如何?纵能卜算天命,也被迷雾遮掩,难辨终究。 好在,如今唯一可喜的是,沙门中还剩两位对道门一方似没多少敌意了,而道门也对沙门客气了许多。 终究经历整整一日,发生的众多事件表明,沙门没有自导自演使节团失踪一事,而害使节团消失的人也恐怕不是道门之人。 两方言归于安,共同商定继续往腐木幻境中探查一事。 在幻境之外,两方人观摩了半响,终得出结论,只听只听沙门之人——无上法王道:“清河长老,如今事关我沙门弟子,吾等不能坐以待毙,因而我法王一同进入幻境之中。” 清河长老点了点头:“也好,贫道亦与法王同往,虽贫道未与各位口中所说‘巨尾’正面相遇,但有能力做出此等阵法之辈,恐修为不在我等之下,不可掉以轻心。” 经清河道长一提,在场诸位皆都认同,还剩下的六合派清明长老,太玄门张丘一长老都愿一同深入幻境,看样子兹事体大,已经到了各位长老都不敢轻易怠慢的程度了。 而后,经一番商议,留下几个小辈弟子在幻境外驻守,其他修士都准备进去幻境。 只听清河道长对易白虹道:“白虹,小辈弟子中属你最长,是大师兄,你今日就不必进去了,在门外驻守,以备策应…” 第61章 谁去谁留 风菱听着清河道长之说,脑筋又开始转了转,易白虹应当是小辈中除吴小俊外修为最高,法力最强的,把他留下来看门,莫不是真的觉得里面太危险,要留下个有本事的,别全死了? 念及此处,风菱脑中忽然间跳出了两个小人,在互相打架—— 其中,一个贪财风菱说到:“小风,一起进去吧,你不就为了宝贝来的吗?都到这一地步,什么也没捞着就回去,你还是见钱眼开的小风吗?以后说出去,丢不丢人!” 而另一个冷静小风又道:“不好,不好,你若进去,万一里面真住着个什么厉害的妖魔,你几条命都不够搭的,别财宝没捞着,倒把人给捞没了!” 听到冷静小风的话,贪财小风立即撅起了嘴,道:“慌什么?进去的都是长老级人物,有他们在前面顶着,我聪明伶俐的小风只需要‘躺尸’、‘捡漏’就好了。” 这一回冷静小风再次摇了摇头,哼哼道:“呸!还躺尸呢,别到时候变真尸!” 风菱脑海中的两个小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半天也没吵出什么结果来,而正在这时,虚牛从发呆的风菱视线中飘过,踱步到清河道长跟前,礼揖道:“道长有礼了,吾乃胥舜山扇光洞虚牛道人,贫道愿与诸位一同前往。” 听到虚牛的请荐,清河道长微微眯起了眼睛,毕竟虚牛可是“披毛带角之人”,少不了会遭来别人的审视。 而后,便见清河道长不答,似在他周围有真元浮动,不出意外应当是在不动声色的查探虚牛修为。 突然这时,一道柔和清冷的声线响起,道:“清河师叔,沐瑶愿同师叔等一同前往。” 送死还要争先恐后的? 风菱被这声清冷之音打断了正在纠结的思路,她回过头看看,从人群中找到了说话人的身影。那一身冰蓝浅纱宫装袍,面若冰山无笑颜,感觉整个世间都欠了她钱一样的人,不正是风菱她们丢下的沐瑶吗。 原来吴小俊投出的信号烟,她也看到了,跟随众人前来,只不过先前都站在靠后的位置,风菱也没注意见着,若不是她此刻说话,风菱还真当她还在林子里迷路呢。 沐瑶突然的插嘴,惹来了风菱的不快,毕竟沐瑶先前没说一同深入幻境,这会儿虚牛一提,她也跟着提出来,照沐瑶的心性看来,这不明摆着她瞧不起虚牛,生怕落了虚牛之后,才赶着请荐的。 经沐瑶这一提,风菱脑海中的两个小人——冷静小风被贪财小风给打死了,她望了望虚牛憨实的模样,又看了看沐瑶清冷蔑视虚牛的嘴脸,一个不高兴,冲虚牛道:“牛兄,我与你一同去。” 如此一来,吴小俊自认的两个“兄弟”都要一块深入腹地,他也必须义不容辞,于是凑近前来,自告奋勇。 而自然,吴小俊的能力有目共睹,清河并未反对,于是在几个小辈你一句我一句后,左右衡量了一下,对沐瑶道:“沐瑶仙子还是留在这里与白虹及我六合派另外两名弟子一同驻守吧,里面幻境路窄,实在难以容下多人,且大九宫如今只剩你一人,若你出了什么事,贫道也不好同大九宫宫主交代。” 清河之言,沐瑶无法反驳,毕竟她虽不是六合派之人,但大九宫一向与六合派私交甚好,清河又是长辈,她再目中无人也不可能驳清河道长之话,只好冷淡地扫了一眼吴小俊,靠边站了。 商量结束,腐木林外留下了四位道门弟子,还有一小沙弥,由易白虹带领驻守,观察外界变化,其余众人都一同踏入了腐木林的小路,往深邃的幽林中去了。 风菱与吴小俊走在最后,虚牛因清河道长有话询问,而往前走着。 刚踏入林子,风菱就觉得此地寒意渗骨,连指节都有冻僵的迹象,于是“机灵”的小风拿出乾坤袋,从袋子中抖出了一条黑裘千绒外套往身上一披,顿时暖和多了。 如今,风菱的乾坤袋中宝物经大会一卖,所剩下的都是优良宝贝,连一件披风都不例外。 吴小俊看着风菱的披风,微微一愣,他有些诧异,论有钱,他自己应当在九州之内都属于横着走的人,竟然随便认识个朋友,也能拿出他平日里才穿得着的袍子。 于是终于问起了风菱的身份,道:“我说阿菱,你到底是什么人?既会天地推演术、奇门遁甲术、阴阳八卦术这些少见道法,又有些好宝贝,却不显山不露水的,到底什么来头?” 说罢,吴小俊看了看风菱,见她半响未答,突然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说话,看起来像是审问了,有伤和气,于是换言道,“你瞧我刚刚都什么也没问就帮你冒名了破阵之事,你好歹算是补偿我,跟我透露一二吧。” 风菱听闻吴小俊探听她的身份,但说实在的,她压根就没有身份。 于是,风菱眨了眨眼,很莫名其妙的道:“我不一见面就跟你说过吗?我是散修之人,无门无派,你觉得我在说谎?” 吴小俊愣了愣,觉着风菱的回答也并没有毛病,的确不像说谎,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其实,风菱说的是实话,问题在于,风菱只说了一般人听后并不吃惊的实话,还有大半的话,她没撒谎,只是选择没说罢了。 譬如,她的宝贝不是妖族手中拿宝贝就是跟别人抢的,再譬如她拥有妖族至宝,或者更厉害的,她有个神仙当守护神之类的实情… 随后,风菱见吴小俊以不太相信她说的话的眼神盯着自己那披风,于是眯了眯眼,装作生气似的,撅嘴道:“哦,你是觉得我看起来就是个穷丫头片子,买不起这衣裳是吧?” 被风菱一问,吴小俊本无此意,却突然觉着自己的确有看不起人之嫌,忙解释道:“没!不!不是!我没有这么想。” 风菱见状,立即又佯装大肚的模样,摆了摆手,还带一声叹息:“罢了,我本来就是穷丫头片子,吴兄也没看错。”说着,她挑了挑眉,小声道,“好吧,既然吴兄信任我一场,我就与吴兄说几句实话…” 第62章 分赃 吴小俊见风菱这般像极了透露小道消息的嘴脸,立即来了兴趣,他本就是好八卦之人,对此言行举止甚为敏感,于是他也突然像做贼似的,低着头,认真听风菱说“老实话”。 只见风菱压低了声音,轻言轻语道:“我这些个宝贝都是捡来的,至于先前让吴兄顶了破阵的美名,那全是看吴兄合适啊。” 说着,风菱又指了指吴小俊俊秀的面颊,这一指,指得吴小俊分了神,莫名其妙的,还自以为有什么脏东西在脸上,不住拿手抹了抹。 这时,风菱又道:“你瞧,吴兄,你长得玉树临风,又是少当家,再一出名的话,那以后,你的东西有多少人抢着买!如此一来,酒庄生意恐怕会更上一层楼,也有无数美酒送与你跟前不是?” 吴小俊被风菱给绕糊涂了,点了点头,不过他也不是那么随便一懵就糊弄的人,于是道:“是这个道理,美名什么的多一点也是有好处。但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风菱淡淡一笑,她早料到吴小俊会如此问,她也等着吴小俊问,于是认真剖析道:“当然有关系,我正想与吴兄提呢…” “…我刚才也说了我会捡到一些宝贝,可我拿着没用,需要出手换盘缠。但若我拿去卖,别人十有八九说我是骗子,可搁吴兄那儿去卖,自然值钱。吴兄一旦出手了,那我俩到时候再拿来分分,不就有关系了吗?” 风菱此番说词全是在让吴小俊“背锅”之后想到的,她当时就想,如若自己让吴小俊无端冒认了破阵之事,他事后必然会来询问一二,那自己自然不能说,是为了拿他当众人的挡箭牌吧。 而后,琢磨了一瞬,风菱便突然想到了她的发财大计。 吴背锅不仅能当挡箭牌,还能借吴背锅的名声卖宝贝、赚钱,岂不很好。 于是,风菱就把她让吴小俊顶名声的原因删删减减了一半,才告之了吴背锅。 吴背锅听后,掂量了半响,剑眉一挑,叹了一声:“哦,你是想把我捧红了,让我帮你卖东西…不过,你这想法也是可行,我也不吃亏,只是怎么觉着别扭,总有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感觉。” 风菱打了个哈哈,吴小俊果然是九州沿谷酒庄的少当家,当真不如别人好糊弄,还好风菱一开口就给足条件,见他并不反对,便道:“既然吴兄认可了,这就行了。那我以后都把宝贝搁你那儿去卖,卖回来的钱四六分,然后…” 话音未落,吴小俊突然拦了拦,打断道:“等等…谁四,谁六?” “当然是‘你六,我四’了,这有什么问题?吴兄这么辛苦帮我卖东西,哪能是我捡东西的人能比拟的,自然‘六’归你。”风菱没有犹豫,一口就回答到,随即还露出了纯洁又单纯的小眼神,看向吴小俊,好似她这放着大便宜不要,要小便宜的作风是天然傻一样。 吴小俊看在眼里,顿时心底下沉了几分,很是不安,他觉着:自己怎么能把大善人阿菱想得跟掉钱窜子里边一样,虽然阿菱之前的表现是看起来挺机灵的,但人家心地善良,不藏私心,处处为自己着想,而自己却还警惕地问她钱怎么分,实在不该。 因此,吴小俊自我审视了一番过后,忙道:“其实,阿菱你六,我四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显然,他对风菱的误会实在是深了些,吴小俊不知道风菱心眼上有十七八个窍,与他说“你六、我四”,不过是想先把他给牵牢之举,毕竟以后的宝贝来源得看她风菱,一旦交易过一次后,风菱这钱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因此,如今吴小俊提起这个建议,风菱没用同意,还立即伟大的、谦让的、善良的摆了摆手,道:“哪能呢,就这么定了,吴兄千万不要再推诿,这可是你应得的。” 话到此处,风菱如愿地建起了她抢来宝贝的销赃渠道。 她从昨日大会时,就有过念头,自己平日里折腾如此多的宝贝,却不可能每回都遇上道门大会这样的盛事,而若将宝贝拿到凡俗市集上去,势必没几人识货,卖不出好价钱,正准备找一固定销处,正巧就找到了吴权贵。 吴权贵不缺钱,但没有理由将送上门来的钱拒之门外的道理,虎豹遇狐狸,一拍即合,两人分赃协议就此达成。 风萧萧兮易水寒,吴壮士上贼船兮,不复返。 不过,吴小俊还是多了句嘴问到风菱宝贝上哪捡来的,风菱嘻嘻一笑,笑靥宛如皎月,道:“不久你就知道了…好了,我们还是赶紧追上清河长老他们吧,据说大妖好品酒,特有私藏好酒,若林中真有妖魔,那吴兄可就能补偿这一趟孤山之行未尝到佳酿的遗憾了。”话闭,风菱抬步往林中走去了。 两人说话的这段时间,清河一行人已经行至密林深处,恐已丢下风菱他们十来丈之远,这会儿早不见了踪影。 突然,“呯呯呯”,密林之中闪过几道电闪,像是六合派的法术掌心雷,一阵昏暗加紫芒来回交替,再加上打斗声传来,风菱刚抬步的脚,顿时停了停,随即,便见吴小俊闻声,已经面色恢复了严肃,几步就往声源处赶去。 风菱也没迟疑,虽然脚力慢了些,仍旧凭着她轻巧的身姿,紧追吴小俊身后… *** 密林之中,黑雾飘荡,几道剑影与血红之光冉冉而起,天已暗沉,今夜杳无月色,林间枯木漆黑了一片,偶有微风吹动枝桠,晃动着黑影,好似这些枯树都活过来了一般,张牙舞爪,勾人心魄,像是从幽冥地底爬出来的冤魂一般。 而此时,穿过密林的风菱见到的景象,告诉她一件事实,那便是枯树确实是活过来了。 只见几位长老持剑,由清河带头,正与一棵棵枯树激斗着,那些枯树高六尺,枝干粗三尺有余,而最骇人的便是每个移动的枯木上都有一只幽绿阴诡的眼睛。 第63章 太阳真火 风菱瞪大了双瞳,看着移动的枯树,只见那枯树上分叉的枝桠,灵活地摆动着,一道道向众人攻击而来,那一支支伸长在外的枝桠,仔细一看,竟如人的皮肤那般,只是过于粗糙、发黑。 “呼、呼、呼”枯树之上传来了一阵阵低沉的喘息,这时,同样的一声呼吸声出现在了风菱身后。 原来,风菱前脚刚到打斗场地,她身旁的一棵看起来和外面枯树并无两样的一只高七尺由于的腐树中间睁开了一只绿色瞳孔,而腐树的三段枝桠化成了腐烂的手臂,臂上顶端如利刃巨爪,正升了起来,往风菱后背直击而去! “嘭”!一声碰撞的声音响起!一股玄黑之气与一道红影纠缠在一起,风菱不快不慢,不知何时已将招妖幡握在手中,一个侧挡,挡住了身后袭来的诡异枯爪。 那树枝变化的枯爪正直直压在招妖幡上,想是枯树妖力量不凡,与招妖幡一碰之下竟荡起了气旋,没有半点收手的迹象。 风菱看着招妖幡上的枯爪,脸上漾起了一道若影若现的浅笑,道:“这可不行哦,你怎么可以挑最弱的下手呢?还偷袭。” 风菱毫不避讳,她就是这一群人中最弱的,但也是最机警的,毕竟她的原则是——珍惜小命,热爱财宝! 因而就算她刚到之时,一心关注前面打斗,但也还是时刻保持着防治后背遇敌的心态,早就准备好招妖幡,以防谁把鲜血往她这边溅了。 不过,风菱虽警惕到身后有大手抓来,她也奋力抵了抵,但她修为就摆在这儿了,所以此刻,风菱虽一手持招妖幡,使出真元抵抗枯树妖的鬼爪,但是时间长了仍旧有些吃力。 树妖鬼爪上渗着玄黑雾漫,如不断挥发的幽冥煞气,褭褭盘旋在风菱眼际,搔得她鼻翼微痒,若不是要双手紧握招妖幡的话,风菱还真想打个喷嚏。 “呼”,与风菱敌对着的树妖又发出了一声喘息,那声音沉闷得就好像一座大山压着,却拼命在挣扎一样。 风菱觉着,这声音大约是在说什么,但是,委实抱歉的是,她不懂树妖的话。 很快,树妖身上的枝桠都化成了枯木般的鬼爪,一道道像风菱袭来,她赶紧一步后退,挥动招妖幡,全身真元溢起,来回打断枯木鬼爪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袭来的攻路… 彩光缤纷,整个密林中,因一行修士们的进入,一破先前的死寂,先不说周遭枯树都活了过来,变成了树妖,就说道门中人,那如仙似的功法,色彩斑斓,醒目了整座死寂的木林。 当然除了道门,如今沙门还有一人,乃无上法王,他亦在这五彩纷呈的打斗景致中,大放异彩。 只见无上法王右手一把降魔杵,左手一柄金刚仗,左右互动,对敌两个巨大树妖,还游刃有余。 他手中两柄武器皆放五彩祥瑞之光,武器击在朽木树枝之上,一碰就将鬼爪给碰了个粉碎,还在击碎一刻传来了一阵仙境梵音,好似清脆的“叮当”声轻轻敲响。 而后树妖的枝桠就在破碎之后,化成了金莲花瓣,飘飘洒洒滴入泥土之上,化作了春泥,消散不见。 看这样子,沙门的功法不仅玄妙,且别有一番韵味,恐比大九宫法术还美了几分。 至于,风菱这边,哪能像无上法王那般,还能一人对两或者对三的,她对一个树妖就已经很吃力了。不消片刻,风菱那光洁白皙的额头就沁出了丝丝细汗,如朝露滴在白莲之上,打碎了一叶无暇。 风菱觉着,她不能再这般与树妖纠缠下去,毕竟自己与跟前那些个强者大能的修为差距最大的地方在于,风菱未能将体内灵气完全转化为生生不息的真元力,也就是会有法力耗尽之时。 若是她能将灵气转化为真元力的话,风菱恐怕早就进入了化神期,因而化神期和化气期之间隔着一面鸿墙,也许有的人一下就跳过去了,也许有的人却需要日以继日地搭桥过墙。 和树妖拼斗,风菱消耗过半,她得考虑别的出路了,于是,一手腾了出来,摸出了几道火符,抓紧时机,将运起全部真元,奋力一搏,将树妖挡开。 随即,风菱跳出几丈远,乱入了另一位道友的搏斗区域。而趁乱,风菱打出几道符箓,做了一个火阵,此阵共二十一道火符组成,以东为中宫之位,行二十一条星线,线上所经之处,皆会有烈火焚烧,直至符箓最后一端,火焰即刻爆炸。 至于风菱所作阵法,末端就是树妖所在之处。 阵法一处,火光四射,一道内暗外明的火焰蒸腾而起,灼烧符箓阵内的一切之物,此火绽放着强烈金光,至阳至刚,一点便把树妖抹了个干净,也顺道帮风菱身旁道友消灭了一个树妖。 风菱看着符箓化出的火光,在蒸腾过后随着符箓消失时,她有点愣神。 说实在的,风菱虽然对自己的阵法比较自信,但并没想到区区几道火符能有这个效果。 只见树妖在刚沾上火符上释放的火焰后,就被烧得连灰都不剩!要想她刚才和树妖对打,可是花了很大力气都没能撼动树妖分毫。 而且再看看火符阵法经过的地方,别说活物了,但凡沾到一丁点火苗的一株小草也被烧得无影无踪,风菱看着这一幕甚至觉得火焰消失前,一旦沾上火苗的空气,都会被烧个干净。 这时,周围的树妖们差不多都被道门中人清扫了干净,清河道长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突然惊讶地向风菱问起:“道友刚才所施的可是‘太阳真火’?” 太阳真火?那是什么东西?风菱不知道啊! 风菱看向清河,她不能太过惊讶,否则清河便会一眼认出她什么都不懂,于是,只是很平静地一言不发,笑了笑,客气地淡淡反问道:“道长因何如此惊讶?” 清河道长也客气地笑了笑:“道友莫介意,贫道倒无窥探道友法术之意,只是道友先前所施展的火术,像极了贫道听闻的十大本源之火中位列第一的‘太阳真火’。” 第64章 不死树妖 “噗”风菱听到了脑海中小风惊讶到吐血的声音! 听清河道长之言,风菱刚才火符中幻化出的火焰竟是世间一等一的,无可匹敌的传说中的真火? 可是… 风菱想了想,就这几道火符,不过是她用了几钿银子给帝俊做了顿玉桂酥换来的而已啊。 她半个多月前,为了让帝俊给她一些保命的宝贝,所以忍痛花了几钿银子买了一套做酥的精致厨具及精致食材,做了一份超精致的玉桂酥讨好帝俊。 结果当时帝俊就随意取了几张符纸,然后又随意画了几笔,接着再随意丢给了她二十一张火符当作她讨好的回应。 当时,风菱还觉着她花的银子花亏了。 可没想到,就这么几张火符,竟然释放出了清河道长说的“太阳真火”? 话说回来,太阳真火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菱虽然也觉得刚刚灼烧的烈焰十分骇人,但究竟神奇在何处?风菱还没看清,那些火焰就随着符箓一同消失了。 毕竟一次性的东西,就只能用一次。 而这时,吴小俊也起了好奇心,好歹他是风菱未来卖宝贝的合作伙伴,那自然要摸清风菱宝贝的路数,才好拿出去卖,不然就被风菱牵着走,亏了谁担着? 于是,吴小俊便就问到:“清河长老,你说的太阳真火是什么?” 清河闻之,理了理胡须,道:“我也只是在典籍上见过,书中所载,太阳真火乃天地间最原始火源,位列十大本源之火之首,至阳至刚,能湮灭万物,就连元神一沾也落灰灰。不过那是上古之源,且已失落,只是见风道友先前所使,像极了书中所描绘之相,方才问问。” 风菱看着清河看向自己的目光,心中也道:你看我奇怪,我自己也奇怪好吧!我怎么知道究竟是不是你说的太阳真火?要我知道,我先前也不会全部丢出去了!丢半张我都心疼!夫君到底是什么神仙呐?一个能使用太阳真火的神仙会闲到来给我当守护神? 念及此处,风菱打了个冷颤,顿了顿,回应到清河道长:“道长弄错了,贫道先前所施之法,只是普通火术罢了。不过道长既然提起太阳真火,贫道倒有几分好奇,望道长解惑。” 清河点了点头,又是客气道:“道友请说。” “这太阳真火在上古时期是何人所有?”风菱不得不问,若夫君道人予她几道火符中真藏着太阳真火,那夫君的身份…风菱一直不觉得夫君道人与她相距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可如今,也许她离夫君实在太遥远了。 风菱一问,却没有得到什么答案,只听清河道长答道:“嗯…‘太阳真火’与同为十大本源之火的‘三昧真火’不同,三昧真火乃我道门之祖三清之一——太清太上天尊所有,但太阳真火据记载只不过天地所化。” 话到此处,风菱也问不出什么来,也许夫君道人给的火符中所藏火源只是长得厉害了些,又也许确实是太阳真火,只不过因如今失传了所以稀罕,而夫君活了数万年在上古之时走哪儿采来的、学会的,并不稀罕罢了… 就太阳真火之事谈话告一个断路,还是先行探究孤山之事为上。 如今看来,此幻境之中必有妖怪,如今都已经出现了树妖,说明使节团一事恐是妖怪所为。 而且,在对应之前探山时,出现的巨尾蛇蟒,想必,恐林中住着的是蛇妖之类。 说到蛇妖,清河道长倒有几分自信了,心神也比之前稳定了几分,毕竟论那条巨尾的宽度,无疑最多是修行了八百年的妖精,充其量不过练神返虚之境,会点厉害的阵法迷惑众人。 再看看清河道长、清明道长、张丘一道长以及无上法王各个皆是返虚期大能,合起手来怎么也能对付得了蛇妖。 于是,众人无需太过紧张,打整行仪,准备继续深入,而正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响破了众人的耳膜,只听“啊!”一声大叫! 众人寻音看去,一名太玄门弟子突然倒地惨叫,整个身子被细长的枯树干扭曲、缠绕,呼啦啦地就往密林深处拉扯。 显然,枯树树干上生在荆棘,荆棘的刺刺进了那弟子的寸寸肌肤,再加上拉扯,才让他疼得大叫。 而随即,风菱就见到这名弟子被布着荆棘的树枝拖着,一路拖出了满满的血痕,不可挣扎,不可反抗,就往远处去了。 至于,拖着他的树枝,正是刚才被砍倒的树妖伸长出来的枝桠,他们虽已经散成零碎的枝条,但仍在活动,像一条条小蛇,舞动着,向众人袭来。 太玄门张丘一道长,见弟子被缠,还要被拖走,一怒之下狂追而去。 而原本,其他人也想追过去,可惜自身难保,这密密麻麻袭来的枯树枝干不停侵扰着,狂乱着,可比先前巨木还缠人了许多,它们好像永远不会停歇生长一般,就算切断了一根,那树枝也还会乱动,且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 众人大惊,明明已经砍杀了,为何它们却还在不停游动,且比之先前更灵活,更诡异,速度极快,这是不死树妖! 不死树妖的不断增加,让地上如蚯蚓般流动的枯木,散发起了阵阵玄黑煞气,好像把此间方圆几丈之内都混成了一片深黑泥沼。 游动的树枝如此之多,众人亦不能全全砍尽,只得一面躲避,一面往密林之中跑着。 游着的树枝比大树妖更具攻击力,很快,几名小辈弟子不慎被树枝缠住,而一旦被一根缠住,数众树枝就一涌而来,将弟子淹没拖走,缠得连弟子们的眼睛都看不见。 一个、二个、三个… 多名弟子被缠,长老们分身乏术,连施法作决的时间都没有,救人?还是自救?他们无计可施。 风菱亦不轻松,好在她原本也非靠法术对敌,一时靠灵活身手的她,此刻有一定的优势,但也只比最差劲的几名弟子好一点。 很快,迅速的树枝飞腾而来,风菱力不能敌,可是真要被缠上了… 第65章 红莲业火 正当此刻,虚牛的锅子飞了过来,一切,带着火光的锅边切断了逼近风菱的数段树枝。 在虚牛举手之劳帮了风菱一把后,风菱看向他,只见他沉着地,还是带着那耿介的面容冲自己点了点头,便又跳开去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弟子时,风菱有那么一瞬间觉着,她果然应该跟着一起进入幻境,毕竟自己的两位“兄弟”都一块在这里,她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这时,吴小俊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他回过头望了望风菱这边,踩着葫芦,一手不知哪里弄来了一把紫芒付龙雕纹的长剑,紫光闪烁,砍着密密麻麻的树枝,问到:“阿菱,你没事吧?” 风菱回了一声:“没事。”话闭,她定了定心神,继续往前奔走,不断跳开树枝的攻击。 地上的煞气越来越重,和弟子们的鲜血混杂在一起,好像在吸食无限的生命力一样,越发活跃,无穷无尽,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那些弟子的哀嚎。 风菱边跑,边扫视着身边人不断挥舞利器砍折树枝的举动,她明白,这树枝是砍不死的,断了一根,只会增加它们的数量!必须想办法,否则纵使是返虚期的修为,法力不决,但精力总有耗尽,到时大家都会淹没在这黑煞之中。 很快,风菱想起来了,当时她用所谓的“太阳真火”灭了树妖之时,她周围的树枝都被烧了个干净,因而树枝再次活过来时,她那一块一点树枝都没有。 对啊!它们是树,怕火。 只不过这堆树枝成了精,因而普通火烧不灭,因残留的元神真灵还在。更别说其他法术了,像六合派的雷术,无上法王沙门的奇妙法术,都不能把他们尽数灭去,是因为残灵还在树枝盘桓。 虽然风菱不知道它们的元神为何会如此强横,竟还能不停的分成无数真灵残魂附在树枝之上,再次行动。但是,只要让起残灵不能再附于树枝之上就好,就像太阳真火那般,一烧烧了个干净。 风菱有点后悔先前一次性把帝俊给的符箓用光了,此时,要再拿出神火来让树枝带着残灵一起消失根本不可能。 风菱无奈,望向远处虚牛,虚牛是正群人中唯一擅用火术之人,但虚牛的普通之火烧到树枝之上,也只能折断,不能将成精树枝烧成灰烬,就不能将树枝之内的元神打散。 该怎么办? 思虑之时,风菱脑海不断运转,自言道:“虚牛…火…虚牛…火…等等!”风菱一顿,突然想起来了,忍不住叫了出来:“对了!红莲业火!” 是的,风菱想到虚牛,不免想到自己当时向虚牛卖丹药时,因虚牛没钱,所以向她交换了一个锦盒,锦盒中装着一种名叫“红莲业火”残渣的东西。 这红莲业火残渣,据虚牛当时所说:红莲业火残渣,修为不高者碰上一点也会染因果孽障,入轮回不得脱也! 那么,如果用红莲业火烧了这些树枝,树枝上的残灵都会被打入轮回不是吗?那就不会在附于树枝之上,不会再作妖了。 其实,风菱此时只想到红莲业火的作用,却不知,这红莲业火究竟有多厉害,更不知它也是十大本源之火中的一种,威力之大,名列第七,别说解决今天这“小问题”,就连今后更多危机,它也能化解,当然这是后话。 现在风菱当务之急,要让红莲业火的残渣依赖普通大火,再让普通火焰染上红莲业火的业果障气,灼烧树妖。 于是,风菱一边疾步躲闪树妖的攻击,一边冲虚牛喊到:“牛兄!可否借你火术一用?” 话音一落,虚牛疾驰而来,立于风菱跟前,他觉着风菱是个奇妙的女子,说话做事不会无凭无据,恐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对付这源源不断的树妖了,因而道:“阿菱,是有什么办法了吗?” 风菱点点头,随即看向快要将地面都吞噬的黑煞木妖,眉头一凝道:“想是想到了,但你能不能先用你大锅将我捞离地面,我可不想也沾上红莲业火掉入轮回里去。” 说罢,虚牛没有迟疑,按风菱说的,招来大锅,让风菱立于乘撵之上。 这大锅擎起风菱,傲然矗立,只又听她对虚牛说到:“好,那牛兄,有劳你,耗一下真元,将所有树妖都用你的火术烧一烧,可千万别有遗漏的哦。” 虚牛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怀疑,祭起火决,刹那间,每一树枝之上都点着了火苗,突然腾起了火苗,沾染着藤精树怪,令它们不停厮嚎,似有火海形成之势。 还在躲避,格挡的剩下几人,被突如其来的乱串震惊了片刻,通通御剑而起,齐刷刷望向虚牛。 虚牛很是无奈,他也没办法啊,风菱叫怎么做,他只有这么做,虽然他知道普通火焰是烧不毁这些妖藤的。 因此,虚牛只尴尬地饶了饶头,向众人笑了一笑,就当歉意了。 不过很快,众人责恼虚牛的目光移了开,齐齐看向了风菱处,只见她取出一个锦盒,弹开盒盖,用两指红光引出一片纤尘,像点豆一般,拂手而过,将零星飘洒的红影尘埃抛入地面之上。 那飞扬的尘埃在黑夜中,闪着红芒,宛如浮动的丝绸薄纱,一点一点地坠入树怪构成的黑魇世界。 随即,风菱捻指掐决,一道道玄影符箓飞转而出,写着引元符,而后也如纤尘一样,坠入火苗之上,即刻,便听风菱清音吟唱:“木之西南,巽为风。” 话音刚落,风起,席席大风吹起,木本引风,下面都是树枝,自然风盛。 风一盛,火更盛。 不消片刻,虚牛祭起的火术,火苗蒸腾而上,不停翻涌,真形成了一道三丈火海,方圆一里地界如波涛汹涌的火浪,起伏蔓延。 而风菱抛出的纤尘正是红莲业火的残渣,这一洒,融入了火海之中,将火海之上都沾上了业力因果,不可随意触碰,唯有那树精藤怪在火海中灼烧,烧得消散殆尽。 第66章 没有退路 “啊!”随着火海的滚滚浪潮,火海中传来一道又一道的叫声,凄冷又悲凉,仿佛置入了罗刹鬼国,魑魅魍魉在炼狱中飘荡一样。 众人瞪目看去,一下惊了脸色,那一片片火海中,一声又一声,有男有女,伴着绝望、不甘心的尖叫,火中浮现了一个个消失者的身影,像是虚无、不可触及的魂魄! 原来,那树精藤怪之上附着的是一个个亡魂的残灵,破碎的几乎看不清楚,只是偶有闪过几个若影若现的影子,正是熟悉之人,探山之后消失的那群人,有太玄门弟子,有六合派弟子,有大九宫副宫主… 如今眼前的画面,只因虚牛的一场大火,沾着业力,让被困在树藤中的残魂解脱出来,流向了轮回。 此刻,大火灼烧,明明应该滚烫是树林,却因眼前的一幕显得寒意刺骨。原来他们都不在了,都被困在树木之上,绝望的喘息,直到这一刻的到来。 吴小俊看着众弟子的残魂在火中消散,眼睑上滑过了一道猩红,修长指尖握住的紫芒长剑,不住微颤,仿佛指头嵌进了剑柄之中。 看看身边疲倦的人,不用指头数,也清楚知道,只剩七人了。 太玄门长老张丘一因追逐藤怪而去,不知去向,但如今看来恐怕凶多吉少,大九宫副宫主九珍此刻残魂已被业火牵引,忽闪跳入了轮回之中。上山的长老,只剩清河道长与清明道长。 唯一再有一个立于返虚期的大能级人物,也只剩无上法王了。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数字。 他们也许上山之前怎么也没想到,会损兵折将到这般程度,而更可怕的是,如今吸食生灵残魂疯狂生长,不灭不消的藤怪或许只是妖兵,而非真正的蛇妖大敌。 沾染红莲业火的火海之中还有不断的影子若影若现的闪着银芒,仔细一看宛如银河之中偶尔忽现的星辰。 渐渐的,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容在烈火中失去了踪影,他们好似不过无尽苍穹中的蝼蚁,如此轻易消散,几十年,或者百年修为就此破灭。 看着自己弟子的残魂在业火中消失,清河道长不再沉默,利剑而出,一道银白光影将半空照亮。 “混账!”一声怒吼,清河道长的愤怒难言而喻,不假思索,划剑直直往黑暗的小路直奔而去。 这时,火海中又印出了使节团的影子,原来他们死后连尸骨都不见的原因皆是被这些藤怪吞噬了,甚至半留的残魂都被吸食附着在藤怪树妖之上。 看着火海的几人,几乎在见证这一幕之后,谁也等不及,要去寻那指使树妖的真凶。 只见无上法王祭起金莲也紧随清河道长的步履,匆匆赶了进去。接着,清河道长的师弟,清明,以及另外一位风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道长,也尾随其后奔了进去。 而就在这时,在几位长老因为愤怒至极而奔向小径深处后,还未跟着一同冲进去的风菱,一晃眼看到不远处生长着一些未被灼烧的藤条,像人的经脉般攀在地底,从四面八方往径内延伸。 她一惊,仔细一看,那藤条之上也泛着黑煞之气,像是要把未被灼烧的藤条中的残魂都聚集到一处。 风菱见状,心叹不妙!原来整座林子全都是被附上了亡者的残魂,她们遇到的不过是一小块,而先前进来之时,这林子中的树妖没有动手,势必只是诱她们深入罢了! 风菱是个还算清醒之人,当看到这一幕,明白了,那幻境的构建者,此时应当在发现树妖不能把他们全部劫杀之后,开始收回树妖,吸收树妖中的力量,膨胀自己。 如此看来,那“蛇妖”恐怕不是他们对付得了的角色。 毕竟,一个人要吞噬如此多的残魂,那就必须要有足够的“胃”来承受,也就是要有足够的丹田紫府来承载别人的灵气。 这是风菱在听说自己囫囵吞枣吃下一整瓶丹药后悟出的道理,月满则溢,灵气塞得太多以后,若不能拥有强大的神识、意念力来调整吸入的灵气,势必走火入魔或撑爆元神。 因此,能吞噬如此多精元灵气的妖怪,绝不是泛泛之辈,特别它吞下去的有些残魂,生前已是达到返虚期的高手了,那么,他恐怕早超越了返虚期,已经是炼虚合境期,甚至更有可能… 风菱不能做妄加猜测,只能打断念想,思索当前——事已至此,她明白,她们就算畏惧着要打道回府,恐怕也会被地下的藤蔓拦住,她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念及此处,风菱转头像吴小俊说到:“吴兄,如今我们亦回不去了,你有办法与守在幻境外面的人取得联系吗?” “嗯,有神识传息符,是我六合派通用来神识联系的符箓,需要与他们说什么。”吴小俊也是个清晰的人,没有因为愤怒狂奔,听风菱所问,点了点头,伸手化出一道符箓,问到。 风菱见状,没有犹豫,忙道:“你通知易白虹道友,让他不要在傻守了,即刻下山通知山下之人,带人上来营救,并把我们在里面的经历全部告诉他。”说着,风菱望向疯狂像深处聚集而去的藤条,难得的,凝眉自语道,“希望我们能撑到救兵到来吧。” 话落之后,吴小俊没有啰嗦,默默竖起符箓,只见一道紫芒缠绕着符箓,灼起一道冷焰,随即在吴小俊默念了几句之后,符箓化成紫蝶,分散而去。 一切准备就绪,风菱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地下已经烧完熄灭的火影,道:“走吧,我们也一同进去,总比落单的好。” 吴小俊点点头,抬头望向最黑的地方,不作一声。 这世间最绝望的是,莫过于明知道前面危险,但却没有后路可退,不过,罢了,这一路探山之旅,好像也并不无聊,结交了两个兄弟不是吗? 风菱这时回头,准备叫上虚牛,可是她才发现,虚牛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杵着锅子,发起了呆来。 见虚牛不太对劲,风菱上前打了声招呼,以为他是因为担心他们全死在这里,很绝望,于是拍了拍他的肩道:“牛兄,也不必如此悲哀吧,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准我们一齐心真能把那蛇妖屠了呢…” 第67章 破晓 “世间的相遇有时候不过是天道的恶作剧,实在不该铭心刻骨,但纵使看透,还是愿意赴汤蹈火。因为,一次的相遇,心动就已经融入了心底。” 这是风菱在今日之事后,常想起的话… 话说回来,此刻,虚牛见风菱与他说话,慢慢抬起了头,问了一个风菱无法作答的问题:“阿菱,你觉得一个弱小的人,是不是原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虚牛的问题,让风菱打了个冷颤,突感头皮发麻,好像有一个人用冷锥刺着她的骨头。因为,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风菱突然忆起了一段憎恶的过去—— 记忆中,风菱有一次遇上了一个很凶狠的妖族,为了抢夺招妖幡,将她逼到了某个山崖边,看着她一脸狼狈,大笑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可怜吗?不是因为你拥有招妖幡,是因为你原本就不配活着,弱小的蝼蚁在世间存在只不过是浪费气运!” 后来,风菱被逼得从山崖跳了下去,只是好在,她跌到了树上,不过摔断一条肋骨而已。 ———— 可是方今想起来,风菱仍在虚牛的话语中,手指僵硬地捏紧了衣角,微微张了张唇,一排明洁皓齿咬在了丰盈的唇瓣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虚牛的问题,令风菱无法作答,她也曾怀疑过,她是否真的该存在于这世间,这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一不小心就灰飞湮灭,那弱小的蝼蚁,包括她自己,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风菱顿了顿,低哑道:“你别问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虚牛听到风菱的作答,浅浅一笑:“我刚才在火海中看到了…那个孩子的残魂,弱小的他果然还是不在了。” 风菱一愣,难怪虚牛会突然如此颓立,原来是看到了家乡的那个孩子。不过,想想,这也是极有可能的,毕竟使节团的人都死于这幻境之中,一个军士又如何幸免。 风菱认真盯着虚牛,她想也许该安慰安慰他,可是,当风菱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见虚牛将先前与她换走的那些救命丹药都拿了出来,塞回风菱手中,认真说到:“看样子这些丹药是用不上了…” 看着手里装着血气丹、生骨丹、聚灵丹晶莹玉瓶,风菱又哑了哑口,原来虚牛与她买这些东西,就抱着一丝希望,能救下那个家乡的孩子,不过孩子的魂魄早已经被树妖吸食得残破不堪,就算神仙在这里恐怕也无力回天。 虚牛换来的丹药自是用不上了,而再看看虚牛,他似乎并没有像清河道长那般暴怒,相反此时异常平静,这让风菱看不明白。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风菱没有打扰,只静静地听他说着:“我知道弱小的凡人生命不值一提,在遇见家乡之前,有妖与我说过,凡人活着不过在消耗我们的灵气和气运,与其让他们消耗,不如自己抢占过来。” 虚牛说到此处,似乎一丝愧疚之情流出出来,续而道:“最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都已经这么弱了,那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让他们早化灰灰。” 一道相似伤情的笑容打在了虚牛的脸上,他鼻翼中的喘息声传了出来,随即轻微无奈的一笑,风菱想说些什么,但是她似乎不会安慰人。 正当此时,虚牛又继续开口了,呵呵道:“可是,这些弱小的家伙,却总是给你带来一些心动,总是让你舍不得他们死去,明明知道他们的寿命不过几十年罢了…” 话到此处,风声乍响,黑幕之上,一双明亮高洁的眼睛,透着微光,虚牛淡蓝的瞳孔之上若影若现的水光在眼眶中荡漾,泪止于睑,那流不出来的眼泪,就好似虚牛说不出的心情一般。 枯木墩上的年轮,就好像记录着虚牛耗尽的时光,他就因为一次的心动,一年又一年地守在家乡,哪怕明知他们的生命转眼即逝。 风菱绾了绾被微风吹起的鬓角,安慰不了,只能用她淡淡的唇角勾出一句鼓励的话语,道:“牛兄已经尽力在守护他们了。” 虚牛叹了口气,收了收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冷静了一瞬,点头道:“是。可我守护不了,阻止不了,为了某种原因,无辜的弱小凡人化为灰灰,因为我也弱小。” 说话间,虚牛提起了一件真正的事实,虽然不明白他为何提起,但这个事实却在风菱心中刻下了很深的印子,无论多久一直记着,那便是:“我们妖族总在互相争夺气运,为了气运,不惜屠杀同族,弱小就该死,没有一点希望,苟延残喘的在泥泞之中等待死亡。” 经他一提,风菱不知为何竟想到了黄狮精和狐狸,他们何尝不是弱小,何尝不是在迷途中挣扎。 虚牛抬起头,视线移至无尽苍穹,继续说着:“我从前就在想,如今的世道,究竟有没有真仙?若有真仙,他们在做什么?为何对这世间之事置若罔闻,所以我想修仙,一定要飞升去问问弱小的黎明在何方。” 话到此处,虚牛移目看向风菱,笑道:“不过,如今我已经看到黎明了。” 风菱被虚牛望得莫名其妙,忙问到:“嗯?在哪?” 而她没想到,虚牛接下来的话,会让她出奇发愣,只听虚牛一声:“娘娘…”当真把风菱喊愣了! 她不是说过不要叫她娘娘吗?虽然最初,风菱只是为了避开被别人当靶子,才让他不要这么叫的。如今,风菱觉着虚牛是她朋友,亦不该如此称呼。 可还未等风菱问出口,虚牛却没有给她反对的时间,又道:“…您一定要活着,您是招妖幡的正主,是破晓的曙光。” 话音一落,虚牛架起大锅,忽地腾空而去,用那快如电光的速度,还未等风菱的眼神跟上,一团炙热的身影就没入了漆黑的暗林之中。 此时,眼见虚牛突然飞走的吴小俊,终于在一旁等待不住了,他本无心偷听虚牛和风菱的话,但两人就在他不远处说着,他能不听见也不行,虽然许多他只听了一半。 但此刻虚牛的状态,像极了——临别之语。 吴小俊一怔,急忙唤出葫芦,腾空而且,冲风菱伸手到:“阿菱,快,上来!” 风菱立即点头,二话不说,腾上了葫芦,一起与吴小俊追了上去,这也许是她难得的一次认真到毫不在意前方是否会一去不回。 第68章 无可再见 不远之处,黑雾笼罩的终点,腐林最深处,藤条聚集的中心,一道浓厚的幽绿巨芒泛着惊心动魄的影子。 只见藤条聚集的中心,是一处方圆五丈的巨坑,藤条蜿蜒着,殊形诡制,从地面直直伸入坑中,密密麻麻的藤条攀附在坑壁之上,宛如心脏上搏动的脉络。 此刻,早到的清河道长几人手持利剑,砍着藤条,似要将那如心脏的脉络一一折断,阻止心脏的跳动一般。 他们的举动激怒了藤蔓,藤蔓开始狂躁的煽动,噼里啪啦,藤条上下挥舞,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动。 很快,从那幽深的坑底爆出了巨响,四五根如先前巨尾那般粗壮的树条弹了出来,好像沼泽地中生长着的地狱章鱼爪,不断的摇曳。 清河几人见状,布虚腾空,似要斩断这一条条妖异的鬼爪,可是每每一砍,都只传来了几声清脆如金属般碰击的声音。 几条粗壮的藤条,不断在坑口飞舞着,猖狂着,形成了一道幽绿的光壁,仿佛是谁打破了幽冥地界,从地底深处传来了骇人诡异的森芒。 因为绿芒打亮了周遭的色彩,在漆黑之夜中,幽光灼亮天地,终于让众人看清了藤条上的细纹,那细纹就是当初出现在孤山上卷走数名弟子的巨尾上生着的蛇蟒花斑。 渐渐的,那数众藤条不断的合并在一起,越来越粗壮,越来越骇人,好似庞然大物的尾巴。 风菱与吴小俊刚刚赶到,就被这骇人心魄的景象迷了眼,森然如黑夜末日的绿芒,散发着诡谲的气息。 而不断并和的藤蔓,让他们明白了,这数众之多的藤条其实都是那条巨尾的分身,它为了捕获探山者所以分开了,而现在探山者都聚集此处,它不必再分散行动,它需要重聚,将所有人一举击破!它是要恢复原身了! 不多时,粗壮的藤条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比铁桶还粗不知多少倍的巨尾。 此时,看不清坑洞以下的景色,不知巨尾的头部究竟如何,但不管那“蛇头”长何面相,这一定是一条为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巨蟒。 清河道长、清明道长、无上法王,及那位风菱不知姓名的修士,四人已经被先前这巨尾的分身搅得耗尽了气力,如今已瘫坐在坑洞周围,再无力提剑穿刺,祭法作决了。 只见,未受干扰的粗壮的巨尾,忽然开始了有规律的摆动,它一圈又一圈地围着坑口大小的位置,不停旋转着。 “呼、呼、呼”,随着巨尾的摆动,呼啸声传来,好似鬼夜哭,风声颼颼,潇潇凄怨,是谁惊动了夜里的魑魅魍魉,一声声鬼哭狼嚎,如利刃在心坎上割着。仿佛整个世界了坠入了黑暗的梦魇,挣扎…不,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终于,在巨尾的疯狂卷动下,卷出了一道罡风,这罡风在坑口打转,比前日大会中见着的沙门高僧使出的罡风更加雄伟壮丽。 炽烈的罡风打着气旋,浓稠厚重,将周围的一切,石子,枯树,统统吸进了罡风之中,天昏地暗,沙石飞溅,巨黑的旋风壁上卷着万物,偶有可见在风壁中被折断的一切生物。 强横的卷力,让众人止不住地要随着罡风冲进它的领地。 可见,离罡风最近的那位风菱不知名修士,拼尽全力祭动真元稳固自身身形,可是却毫无意义,强大的罡风之下,他的脚掌终于离开了地面,扛不住吸力,迅速如光影般,被卷入了罡风之中。 “哗”!一道毛骨悚然的撕裂声,随着修士被卷入罡风之时响起,众人迷着的双眼隐约可见,一道血幕粘在了罡风风壁之上,不再见修士其人。 风菱觉着,大约下一个如修士般下场的就是她,因为她已经摇摇欲坠,站不稳,好像看到鬼域在朝她招着手,让她的身体正在不由自主地偏离地面。 “阿菱!”吴小俊在风菱边上,见状,他又唤出了他那不太常使用的紫芒长剑,使劲全身力气,将剑锋狠狠嵌入地底,一手握剑稳住身形,一手扣住了风菱手腕,甚至不知轻重的,似要捏碎风菱骨头,戳破风菱皮肤一样,紧紧扣着。 毕竟他若不拽着风菱,风菱已经被卷进了罡风之中。 不过强弩之末的挣扎委实不太管用,别说拽不住风菱,他自己都要摇摇欲起。 狂风席卷,地下弹起的石子,带着不平棱角,像极了一片片尖刀,往狂风中飞旋而去。 “啪”!一颗石子划过吴小俊脸颊,拉开了一道渗红口子,风狂怒嚎,血滴也伴着风卷,往上飞舞,就好像夜幕之中,闪着红芒的晶莹滴露。 一颗两颗石子,打在脸上,打在手上。 风菱的手也被割破了几道伤痕,加上罡风的力量,终于风菱还是被卷了起来,往罡风壁上飞了去… ———— “噹噹噹”! 此刻,不知某处,很遥远的星辰密布的森幕之下,远不见生灵,近不见繁星,应当是一片虚空之中。 虚空之中,一个绑在脚踝上的镯子泛起了深红刺眼的光芒,那镯子上的铃铛突然响了个不停,似乎很焦躁,像极了一阵阵催命符的响动,惶惶乍响。 被铃铛声惊扰,此时,一张俊颜上,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眸突然睁了开,露出了他那让人难辨、复杂的深瞳,再往深瞳之下,隐约可见精雕的薄唇角,似乎因躁动的铃铛声所扰,渗出了一丝冰凉血液… ———— 话说回来,风菱此刻手上的镯子自动晃个不停,就好像她整个人一样,在预示着她下一刻即将绞入罡风之中。 正在这时,“轰”的一声,从天而降一个大锅,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格格不入的有趣的锅子,竟在关键时刻,带着熊熊烈火,冲了进来,罩在了罡风之上。 锅子变成了坑洞大小,锅子下罩着一个看不见的身影,只是他的气息风菱还是挺熟悉的,是虚牛! 那一道耿介的身影,耗尽全身真元,架着大锅,往罡风上直直撞了去。 只见,赤红的火焰之光,宛如一道炸亮黑夜的光柱,与带着幽冥地府的幽绿诡芒碰撞在一起! 突然,一道耀眼灼目的五彩光影在半空中炸裂,像谁祭了一簇烟花,绽放出绝美的风景… 元神自爆,百年修为一遭即放,无可反复,无可再见。 第69章 上古妖族 骤然间,一声轰爆的声音响彻天地之后,两道相撞的色彩弹出了旋窝似的气旋,将一切往外炸了开去。 风菱被气旋弹开,打落回地,再抬头时,天空之中只有一片漆黑的夜幕,一切静止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红色大锅不见了,巨尾也不见了。 天地重归寂静,寂静得那么让人心底着凉,宛如脚上沾了冰霜,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连前一刻,虚牛道别的声音都没有。既然要舍命自爆,牺牲自己挽救众人,好歹要说一句豪言壮语啊,说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是吗? 可是没有。 他如此安静,安静得就好像这两日平常做的那样,默默跟在身后,默默不与人争辩。 此时,夜空之上,淡淡的飘来一片残破的衣角,带着火苗,那半寸大小的衣角,早已认不出是何人所有。 可是… 这一瞬,那一片衣角就宛如天地间唯一的景色,什么也比拟不了。 风菱蹲坐在轰裂的地面上,一只手扣着手腕,圆润的指甲扣进了肉里,蔓延出一道深红。她很后悔,如果她贪心一点,骗着虚牛把一丝真灵丢到招妖幡里,它会不会就不只剩这一片衣角了。 风菱从地上晃晃悠悠爬起来,似乎意识不到身上被罡风割裂的种种疼痛,只注目着那唯一飘荡的衣角,伸出手,满是猩红的指尖想要触到那一片红星。 可是,衣角却被微风吹着,不懂愁思,越飘越远。 风菱静默的黑瞳中,只倒映着它渐渐的被火苗灼烧得连灰烬都不剩的影子。是的,连衣角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他今日在这几个人心中的印记。 相遇,有时候总是天道的恶作剧,有人却为了相遇不过短短几日的记忆,赴了汤,蹈了火。 谁曾料想,短短两日,就只剩下如今在场的五人——无上法王、清河道长、清明道长、吴小俊、风菱,又有谁曾料想,最终救他们性命的,是一个默默无闻,一直只站在最后,不争不抢的“披毛带角之人”。 良久,清河道长说话了,向剩下的四人道:“蛇妖已死,大家也疲惫了,先行回去休息疗伤,再议今日之事。” 吴小俊闻之,又看了一眼无尽夜空,咬了咬牙,抓起地上的紫剑,抚了抚胸腔,强忍着要咳出的血,撑着零散的步伐,走到风菱一旁:“阿菱,回去了,牛兄不会白死的,他…他是为了大家,为了这黑幕过后的黎明。” 吴小俊说得即是,虚牛这看似只救了几个人之举,但实则救了九州和僧伽罗——九州和僧伽罗的误会,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道,知道一切是妖魔所为,知道并非道门害了使节团,也并非沙门刻意找事。 只要真相大白,那么一场混乱的战役就可以终止。 而同样的,虚牛救的这些人,都是天下修仙门道中的佼佼者,能为世间出一份力的人,留下他们,就是留下希望。 在吴小俊的话音一落之后,风菱顿了顿,神海中的混沌像突然破开了一道光辉,她的眼眸闪过了一丝光亮,口中兀自念到:“黎明…破晓的曙光…”说着,风菱低头看了看捏在手中的招妖幡,又望了望宁静的夜幕,沉默中似乎悟道了一样。 随即,风菱点了点头,转身往来时的路挪开了脚步,回应道:“嗯,的确。” 此刻,几个人都很倦了,带着各自的思绪往回走,清河道长站最后,他必须保证所有人都离开,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不能再接受任何一个人再出什么岔子了。 可是,他没有人料到,最后第一个出岔子的是他自己。 就在大家背对着坑洞往回走时,突然一声彷如灭世者的声音,从地底传来,毁天灭地,像是沉睡了千年的雄狮被吵醒了一般,蓦然响起,道:“区区一个下等妖族,居然妄图与吾同归于尽,不自量力。嗞嗞,真脏,竟把低贱的血液溅于吾身,可恶!” 什么!巨尾没死! 清河离得最近,只有一个想法,便是向前面几人吼道:“快跑!” 是的,在绝对压力下,必须逃跑,只能逃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因为虚牛用尽百年元神修为自爆都没有把他拉下地府,那只能说明这妖已经不是在场任何人能对付的了,纵使拼尽全力也不逃不过全军覆没的结局。 清河话音一落,他祭出了长剑,转身准备往巨尾所在的位置跑。 他不准备跑了,他跑不动了,在损失了这么多弟子,在失去了这么多战友的情况下,他又如何跑,他必须留下来和大妖拼个你死我活。 可惜,他与大妖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当他一转身,还没踏出一步,只见巨尾直直穿透了他的心膛! 一道青光飘散而起,血渍宛如曼陀罗花一样,绽放出妖冶的色彩。 一击而破,连清河道长飘散出的魂魄都被巨尾一卷而灭。 剩下的四人来不及反应,清河的死就已成定局。 渐渐的,坑洞晃动,终于一道幽绿从地底迸发而出,映照着一个庞大的黑影。这黑影已经无法形容他有多大了,好像笼罩了整个巨坑。 随即,坑口慢慢被填平,就好像从地底升了起来,成了一个平台,方圆五丈内出现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上有无数琳琅满目的东西,东西围绕着那个大妖。 只见大妖头上有一只幽绿的眼睛,似有一个人这般大小,而它的头并不是蛇头,竟是一个人头,头上有一双牛耳,还有…竟还有豹子的身子,与它的巨尾同样长短。 此时,它收回巨尾叼在嘴里,整个身子腾在半空中俯瞰着弱小的四个人。 原来,这哪是什么蛇妖,根本就是怪物,那浑身泛着的黑煞,让人颤栗。 可是,如今已经没有时间来得及害怕了,只见清河道长的师弟——清明道长,在见证清河死后,也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而这个大妖只一甩尾就将他凝聚了上百年的元神打碎了… 还剩三人,不过这三人在他的面前就是蝼蚁,只见大妖再次甩尾,重重向无上法王击来。 “哐”!突然一道金光溢起,只见一金身佛陀蹲坐于地,高三丈,直面迎上了巨尾,传来了爆击的声音。这是无上法王的金身,凭借百年修为凝聚的金身,终于抗下了大妖的一击。 随即,大妖因为一击未中,眯起了眼睛,哈哈一笑:“有趣的凡人,是已经进入了炼虚合境了吗?不过…在吾的面前,你也不过渣渣。” 话音一落,大妖再次挥动巨尾,一击又打在了法王的金身光罩之上,且一直没有挪开,还在重重下压。 显然,这一次大妖用了力,法王的金身有些吃力了,见他闭着眼,端坐喘气,很快唇心溢出了鲜血。 看着大妖,吴小俊突然一怔,脑海中滑过了一点记忆,他突然想起来,他在六合派藏书阁中看到过一段关于上古妖兽的记载,记载之中有一妖兽怪模怪样,正和眼前大妖一模一样。 吴小俊大惊,不自己地大呼出声,道:“你…你…你是上古妖族!怎么可能!” 第70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上古妖族,数万年前强横的存在,对如今而言,只是传说一般的存在,没有人见过,甚至大家都以为他们不过是后人编纂的。 而当一个真正的上古妖族出现在世人眼里,那是多么可怕,多么难以置信。 风菱虽知道,她也确确实实握着一个可以招出上古妖族的至高法器,但是从未招出一个半个,那对她而言,上古妖族也不过就是传说加可能性的存在,眼不见就不能为实。 可如今上古妖族出现了,他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不得而知,但有一点能够确定,他的实力太强,强到不付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碾压。 如此之强,难怪招妖幡被奉为妖族至宝,若招妖幡中真聚集了数多这样强横的大妖真灵,那它的威力… 风菱一惊,对了!他是上古妖族,那么,他是真灵是否也在里面?应该是在!这就能解释,风菱来到夜郎城,招妖幡突然闪过异动的原因了。 念及此处,风菱急忙向吴小俊问到:“你说他是上古妖族!他的名字是什么?快,告诉我!” 可惜,吴小俊难得的今天做了一次猪队友,在风菱问到他之后,吴小俊给了一个令人无奈的答案,道:“我只看了一眼,没注意。” “…”风菱不指望了,既然不知名字,她也限制不了面前这位大妖,眼见大妖将法王的金身压倒,逼得法王吐血昏厥,而再一秒,只需大妖再来一击,法王也要步了清河、清明的后尘。 这时,风菱无暇再想,她此刻突然跳出来一个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念想——她不能死,或者他们之中哪怕活着一人都好!否则虚牛就枉死了! 对,她不能让虚牛白死!至少就算她自己死了,也得留下一个人,要活下去,就必须赌,置之死地而后生… 念及此处,很快,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进了大妖的耳朵,当他正猖狂地将巨尾甩向法王时,这仿佛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女声,清晰明朗,还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道:“喂!妖怪!你可识得此物?” 大妖抬头看去,正见到一面飞舞的白幡泛着红光,而红光下一个女子,身穿一身月白长裙,裙摆在风中猎物,那清丽的容颜,似天上皎月,淡雅高绝,上穷碧落下黄泉,何来与之比拟的面容。 大妖目光圆怔,停住了扇向法王的巨尾,颤抖又惊骇的声音,狂呼道:“你!你是…何人?!” 风菱深眸带笑,仰着头看着他:“看来,你是认识它了。”说着,风菱抬手做决,续而道,“我是你娘娘!” 话音一落,风菱玉口微张,带着坚定的口吻,一字一语地颂到:“吾乃幡主,招妖在手,万妖臣服,素闻吾命,即刻来朝,末芝!” 原来,风菱心想,既然无法探知此妖的名字,那就只有招出另一位上古妖族来赌一赌了,而另一位上古妖族,就是她遇到帝俊以前,无意间唯一知道真面容的大妖——末芝。 不过,她最要赌的地方,并非此处,而是在招出大妖时,她是否在有命能活下去? 因为,她不能随意招出上古妖族: ———— 风菱在前一刻还记着帝俊曾经说过:“你还想着哪天再试一试招出画上那个末芝?” “这次可不是吓你…你以为使用招妖幡就是记着样子,喊个名字这么容易?招妖幡招来妖族,相当于是破开虚空,强拉他们元神,你有多少真元承受破开虚空的力量,运气好便罢了,运气不好自己的神魂都会碎裂。上回你应当庆幸他半途没来,否则以你那时的修为,可能早就没命了。” ———— 这就是风菱一直未曾再试过招出末芝的原因,帝俊没有吓她,难得的,与她认真讲过这个道理,而风菱也难得的,老老实实守着这个道理。 可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抱着步入死路而后生的想法,强制招出了末芝。 只见,风菱话音一落,招妖幡铃铛狂响,红光大盛,顿时,悲风飒飒,阴云四合,天地如换了颜色,只剩妖异红光,传来了阵阵风嚎。 不消一瞬,招妖幡摇摆不停,一团彷如虚空中布下的黑雾显现,一个人影出现在黑雾之中,身着玄青道袍,看起来道骨仙风,就是模样丑了点。 而就在他出现之后,“咔”!风菱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她仔细想辨认是谁的骨头,认真一听!哦,原来是自己的,她此刻正像被人抽空真元一般,直直倒了下去,喉口一甜,一阵脓血从苍白的唇心喷了出来。 果然,帝俊说的没错,风菱在招出末芝一瞬间,彻底感受了一次元神近乎被人捏碎的感觉,全身仿佛万蚁在噬咬,咬断了胫骨,咬碎了五脏六腑,从指尖渗透的鲜血,从口中喷出的鲜血,挥洒了一地,唯有神识还清晰地感受着痛楚。 她感觉像谁抽出了她的元神,将她的元神重重摔向漆黑无垠的幽冥之中,寂静、冰凉渗透进了骨髓,直到黑幕盖上了她的眼睑。 吴小俊见状,先从末芝出现的震惊,再到风菱倒下的惊骇,一回神,急忙喊了一声:“阿菱,没事吧?”便匆匆跑了过去。 可是风菱如今听不到,她神识宛如在一团迷雾之中,在瞬时没有知觉之后,又感觉到了胸腔中什么在作祟,一团火热,好像是聚数的丹药在挥发? 哦,原来是风菱一直以来强取豪夺吞下的灵芝妙丹郁结在丹田之处,此刻正因风菱强行破开虚空,消耗真元而至丹药全全融入了风菱经脉,化成了她的精血、灵气来补充真元。 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做到了!且不知是福是祸,她竟然因为这一闹,将之前囫囵吞枣的丹药给真正消化了,一道清明的玄气缠绕神海,风菱觉着她应当此刻步入了化神期。 吴小俊不明情况,还在一旁唧唧歪歪,这时,风菱猛然睁开先前慢慢闭合的双眸,将手放在眼睑上,晃了晃,撑起身子来,虽然她没死,不过疼痛是免不了的,只是淡淡的咬了咬牙,把疼痛劲像玩笑般说了出来,道:“说实在的,像是有人把我骨头拆了的感觉真不是太好。” 看样子,风菱还有空开玩笑,想必一时半会死不了,吴小俊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半空中突然出现的,有着强大气场的另一大妖。 第71章 局势难辨 这时,只见大妖皱眉,半悬临空看着地上的风菱,用雄厚传遍四方的声音道:“吾主,请吩咐。” 吴小俊怔了怔神,他果然猜对了,风菱一定还有什么奇妙的身份! 于是,吴小俊又看了看风菱,见她虚弱无力地,连说话力气都没有地微微抬手,指了指那巨尾大妖。 而后,就见末芝转身,道:“明白了。” 话闭,末芝身形一震,一道妖光四溢,怒目瞪着眼前巨尾,道:“褚犍,好久不见!尔竟已堕落成方今这般,来吧。” 原来这巨尾叫褚犍,可惜风菱已经不可能再用一次招妖幡了,她耗尽了真元能顺利招出末芝已是不易,如今就只能指望末芝完败褚犍了吧。 褚犍见到末芝出现,一改先前惊慌之色,似松了口气一般,又叫嚣起了气焰,道:“哈哈,吾还以为会招出谁,原来是你,若是白泽来了,吾还怕上几分,而你,既然来了,就献出元神让吾祭炼成妖丹如何!” 话音一落,褚犍收回长尾,咬在嘴上,变成了一道人模样,随即祭起幽绿深芒,悬天而立,唤出一条荆棘长鞭… 两位上古大妖,剑跋扈张,恐席卷天地的决斗一触即发。 风菱望着冲天而上的两道妖气,她觉着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到的大场面。 只见褚犍身着一身毛裘绿袍,看起来,风菱真真觉着,辣眼睛。而末芝却不同,一身玄青道袍,虽面相不太好,但气质出尘。 两妖面对面,悬浮在夜幕之上,两道气旋互相冲撞,搅得下方噼里啪啦直响,摧枯拉朽,地动山摇,很快两妖化成了浓云,相互碰撞,根本看不到身形。 风菱盯了半响,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此席卷天地之势的对战,动不动就把周边一切吹得灰飞烟灭,那无上法王不是也和地上那些蝼蚁一样,被气旋卷入,做了两妖对战中间的夹心酥! 不行,既然还活着,就不能让任何人再倒下了。 风菱在两道光绽冲击的影幕下,晃动了一下身子,竭力撑起身来,戳了戳一旁吴小俊胳膊,道:“吴兄,你先别管我,把那大和尚救到那边石头旁,我看你也拉不动他,你拿我乾坤袋去,把他收过来,看看他伤怎么样了。” 风菱说完,丢出乾坤袋递给吴小俊,给了他一段开启乾坤袋的口诀。 反正如今乾坤袋被她前些天捣腾空了,好宝贝都被风菱放入了自己的须弥芥子,要装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和尚,满够了。 待吴小俊接过乾坤袋,风菱又指了指很远处的一颗巨石,那巨石稳固,怎么着也不会被两妖气旋绞进去。 势在必行,吴小俊是个知道轻重的人,如今道门沙门两边闹成这样,要是无上法王死了,最终就风菱和自己两人回去说事实,万一沙门不信怎么办。 于是他放下右手扶着风菱的胳膊,祭起葫芦,站于葫芦口上,将风菱给的乾坤袋抛上天际,掐指念决。 很快,乾坤袋作起了风声,鼓动着地面上还剩的东西,呼呼地将一切都吸入了袋中,不仅无上法王被吸走,就连褚犍祭坛上的东西也被吸了个精光。由此可见,乾坤袋真是个好宝贝。 吴小俊将乾坤袋塞得满满的,随即,用那烬丝袋子一扎,就将乾坤袋恢复了原样,往风菱处折回,准备捞着风菱一块躲到石头处。 可是,这时一看,风菱哪还在原地,地面之上没有半个人影。 天幕之上,响起了滚滚巨雷,隐约可见两道浓云在碰撞,浓云之中偶有一丝绿影闪过,嚎叫不止,是两位大妖在互相作法。 闪过的光影打亮了吴小俊双眼,就算背对着,也会被两道光芒震惊。 不过,现在他最惊的不是那两妖互斗的场面,而是风菱到底去哪了?他不觉额头渗出了恐惧的汗滴,莫不是…风菱被两妖的气旋卷了进去。 不!这是他的失策,应该先保证她的安全才是,她此刻已经真元耗尽,哪有反抗的能力! “阿菱!”吴小俊四目游转,慌张在空中喊着风菱,可是却在狂风战嚎中没有激起半点声响。 他有些呆了,怎么能把唯一的战友给弄丢了? 而正在此时,两团浓云中一道青光再次划出,如一道电闪劈向了很远的地方。 吴小俊被光亮牵引,抬目望去,那光照亮了风菱先前指着的石头,而石头附近有一个娇小的身影,因电闪打来,动了动… “…”吴小俊见到那个身影,正感觉脑海中一群上古神兽——羊驼踏面而过! 石头旁的不就是风菱吗?她这路数…不寻常啊!还以为她壮烈牺牲了,谁知,先就到了约定的石头旁休憩了。 吴小俊一腾身,拧着乾坤袋也缩回了很远处的巨石旁,嘴里不由嘟囔:“你…你不是真元耗尽,没力气了吗?怎么不等我。” 风菱确实此刻苍白的小脸并未好很多,她挺腰靠在石头上,边喘气边道:“真元耗尽了,我又没昏倒,自然还能动。我等你做什么?等你背我过来?” 这一问,吴小俊有些尴尬了,饶了饶脑袋,叹了口气,将无上法王放出来,也如脱力般,屈膝着左脚,将左臂搭在膝盖上,靠在石头上,道:“也对,那这和尚还好吗?” 话音一落,吴小俊指了指躺在他们一旁的无上法王。 风菱顺着吴小俊手指,看去,见无上法王气息平静,只是面色不好,有些微黑,便摆了摆手,道:“无妨,没伤及元神,只是震碎了经脉。”说着,风菱抬头看向绞斗在一起的两片黑云,叹息道:“可是…不知末芝能不能剿灭褚犍,别把它叫来,没救着我们,反而害了它性命。” 此时,夜空之上,局势难辨,两道黑云碰撞越烈,似擦出了火花,花火飞溅,听不清两妖在说些什么,只见滚滚浓云冒着黑烟,撕扯拼搏。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轰”的一声,惊动了远处观看这两人,一团黑云坠了下来,如一颗巨雷炸向地面,卷起千层雾霭,一团团烟气如蘑菇一样,向四周迸裂。 第72章 鸿蒙紫气 风菱被烟气眯了眼,拿手挡了挡,可再一看时,她看到了令自己担心的一幕。 那便是——被打下来的一团黑云中出现了青玄道袍的身影!风菱一愣,似要拖着自己没有力气的身体站起来,向那人喊了一声:“末芝!” 很快,在风菱的喊声中,坠地砸了个窟窿的青玄身影站了起来,一挥袖袍,转头道:“无妨!”话落,再次化成了黑云,往天空腾飞而去。 可是,虽说无妨,风菱已经不能再安心了,末芝看样子不是与褚犍势均力敌,就是差着褚犍一二,高手过招,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风菱不会不明白。 她撑起身来,凝眉望着天空,难道今日真天要绝她?她拼劲真元最后的挣扎还是毫无意义? 风菱这番自问时并不知道,其实,正因为她招出了末芝,延缓了时间,得到了救赎。 不消一炷香,两圈黑云之上,慢慢地出现了一道紫色气旋,那淡薄的紫气,飘飘荡荡,不多时,就覆盖了整个天际,就好像九天之上开满了怡人的丁香紫藤,倒悬着,绽放着令人着迷的色彩。 紫气东来三万里,这不知为何出现的紫气,笼罩了孤山,浩浩荡荡,如鸿蒙初始,混沌初开,清静自然,让天地染上了一片寂静。 随即,一道清晰高昂的声音,像是天上真仙从九天之上传来,道:“褚犍小儿,汝残害生灵,老祖我视不耻,特来收汝,还不跪地求饶,更待何时?” 老祖?这声音明明听着不过二十岁上下,怎的自称老祖?究竟何方神圣? 风菱怔了怔,赶紧抬头向声源处看去,但是找不到声源处,这声音就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而后只见一道惊天的紫色罩子,就一眨眼的功夫罩住了两团黑云,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来了一道密密麻麻的闪电,而再仔细看看,闪电是有一个红色葫芦发出的。 雷决?葫芦?吴小俊? 风菱愣神了,她转过头看看吴小俊,确认他是还坐在一旁没错啊!可是为何来人和他的法术很相近?莫不是吴小俊的亲戚来了? 不过,风菱这次猜错了,还错得十万八千里,此人和吴小俊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今后就有关系了。 很快,葫芦中释放出偌大的电闪,惊天动地。 而在电闪出现之时,一团黑云忽地一下闪到了风菱一旁,待风菱回头,看了看闪来的黑云,只见黑云中慢慢露出了人影,是一位身着玄青道袍的被雷劈了个半焦的家伙。 风菱擦了擦眼睛,看清了这家伙,不正是末芝吗? 此时,末芝一头焦发,面色铁青,冲着天上葫芦啐了口唾沫,咬牙道:“九九散魂葫芦!”念及此处,末芝擦了擦身上的焦土,撑着腰,竟拿出了骂街泼妇的气质,指着天上那密布的鸿蒙紫气:“红云!你这个王八蛋,你是想把老子一块劈死是吧?” 很快那团鸿蒙紫气滚动了一下,从紫气中又传出了高昂清晰,令人生畏的声音,道:“是又如何?” 天上话音一落,末芝的气势瞬时矮了一大截,眼见脸色更灰地跑到风菱跟前,拱了拱手,很快地说了一句:“吾主,没我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您千万别没事招我,保重!” 话闭,还未等风菱回过神,只见招妖幡红光一闪,末芝就失了踪迹。 他…该不会是因为天上紫气的一句话,灰溜溜的吓跑了吧? 念及此处,风菱再次举目往天上看去,看看这被称为“红云”的家伙,到底长得什么三头六臂,竟然把刚刚还和褚犍争斗不下的末芝给吓跑了! 而再抬头看时,只见褚犍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原身,长尾豹身,一只绿眼泛着血丝,正在紫色罩子中不断地撞击,像是慌了神。 可是他无论如何撞,都无法撞开紫色罩子,而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看似气势汹汹地撞向罩子的力道,却在接触罩子的时刻,好像弹到了棉花上,那紫色罩子不痛不痒。 不消一刻,褚犍抓狂了,好似自言自语地在怒吼,大叫:“红云!尔休来多管闲事!” 噼里啪啦,褚犍的声音还在怒吼,可是那团紫气却越甚,红葫芦不停打转,向四周喷射电闪,好似鬼爪一般,将褚犍缠在了一起,捏成了一个球。 紫光大盛,褚犍再无力挣扎,被十八道冲天而下的巨大紫光砸中。 而那天空之中,紫色气旋声音再次响起,道:“老祖我就爱多管闲事。” “啪”!随着巨大紫光重触地面,浓云散开了,迷雾消失了,紫光像掀开了黎明,破晓的万丈晴空,这一瞬间的光影,照亮了孤山。 随着紫光的消失,一团紫色气旋从天而降,从快要露出鱼肚白的天际之中徐徐飘下。 风菱终于看见了,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身上泛着如祥瑞般的紫气,一头皓皓长发随风摆动,好似真仙下凡。 男子的面容已经不能用美不胜收来形容了,虽然他自称老祖,但是却丝毫不影响脸上的俊美,风华奕奕,气度非凡,眉眼如天赐神韵。 此等容貌,不用猜,一定是神仙。 只见神仙老祖单脚点地,明明带着蓬勃的气势飞下来的,却连一点尘埃都没有激起,像是身影如风。 吴小俊也被此等气势看傻了眼,相比风菱,他应当更震惊,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神仙。虽说赶不上风菱第一次见到帝俊那般,像是被雷给劈中目瞪口呆,但是他也摆足了面前神仙应有的表情,呆若木鸡。 红云神仙向两人走来,面上还有一道温婉的笑意,冲两人道:“两位小友受惊了。” 哇!神仙还有这么客气的?风菱心中露出了惊叹号,对比夫君,她觉得今日可能遇见了个假神仙。 其实,风菱对神仙的态度理解委实误会了。 神仙也有神仙的性格,夫君那样时而冷淡又时而恶趣味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生物特性,天上地下只有夫君道人一人。 第73章 见面礼 风菱晃了晃脑袋,她见过神仙,因而并不像吴小俊那样不知所措,忙拱手回礼道:“今日有劳仙人搭救,真是万分感谢,日后若有报答之机,必当涌泉相报。” 见风菱对自己并不诧异,红云反倒诧异了,他盯着风菱看了看,瞥见风菱握在手中的招妖幡,恍然像是看透了什么,笑了笑,即刻又道:“小友客气了,举手之劳,老祖我途径此地,见此处妖异,便做了几番推演,才知小辈们有难。尔等小辈皆是可塑之才,怎可在此地断了传承,实在有违天道,是红云来晚了。” 哇!不仅是神仙,还是个善良的神仙,烂好人吗?风菱心中再次惊叹。 不过,红云与她似乎没有什么想说的,即刻答完,就望向吴小俊,似乎对吴小俊特别感兴趣一般,竟上下打量起来。 吴小俊被红云望得心里发怔,虽然不知红云来头,但他心里觉得这应该是位道门真仙,那就是老长辈,不,老祖辈,于是忙低下头打躬,将身子完成了与地面平行的状态,揖礼道:“仙人,多谢救命之恩。” 吴小俊之礼,与风菱之礼不同,吴小俊之礼是为见长辈,可风菱之礼,却是好似见平辈之礼。 这一比较,吴小俊有点为风菱捏汗了,他知道风菱出身山野,是散修,不懂礼数,但是他们面前的可是神仙,万一惹怒了就不好了。于是吴小俊一边施仪,一边拽了拽风菱的衣袖,小声道:“阿菱,我知你不拘小格,但仙人面前不得无礼。” 风菱被吴小俊拽着,倒也明白,只是,她只客气地再次对红云拱了拱手,道:“仙人见谅,吾友说得甚是,按理说风菱应当与仙人施大礼,今日之前风菱也许会…” 说着,风菱抬头,看向早已没有虚牛衣角飘着的天空,看着天空划出了一片曙光。 天亮了,一层淡薄的云霞从天地的尽头延展开来,那带着红彩的朝阳一扫孤山上的阴霾。 一夜过后,许是今日的故事会流传开去,但是流传多久却不得而知,唯有一丝铭心的记忆存留在心底,其他终归浮云散去。 破晓的黎明,总带着令人激动的风景,当那一缕晨阳倒映在风菱漆黑如水的眸子里时,她淡淡了脸上紧绷的神情,继续开口,认真又隆重道: “…但今日事后,风菱明白一个道理,仙人先前看了招妖幡一眼,应当识得此物,也知道招妖幡如今认我为主。如此,我若拜了仙人,岂不是我身后那数万妖族都要拜你。” 说话间,招妖幡在风菱背后猎物,好像更加沉重了。 听到风菱的回应,红云没有任何恼怒,反而微微笑起来:“小友此话当得招妖幡之主,老祖我今次不枉来此地一番,见证了诸多年轻小辈,足矣足矣。” 话音一落,这位看起来的年轻老祖,又望向吴小俊,拍了拍他的肩,眯着眼打量了半响,道:“小友与老祖我有大机缘,今日结缘,日后你可要用心修炼才是,再有麻烦事,老祖我给你撑腰了。” 什么乱七八糟?吴小俊虽然客气,不代表憨厚,听红云的话,听得云里雾里,这仙人自己给自己扣一个“老祖”帽子,还跟他攀缘分,就这么随意攀了?要是不问上一问,哪还算得上风菱发财大计的合作伙伴吗?于是抬头,刚准备问话。 可没想到吴小俊刚一抬头,突然就见红云一指压在了他的泥丸宫之上。 吴小俊一愣,面色突变,一改刚才的客气疏离,怒道:“大仙!我招你惹你了?你要杀我!” 这一情况,容不得吴小俊不误会,毕竟泥丸宫可是本命元神所在,谁在泥丸宫上动土,不就是要对方的命吗? 可是,红云不语,就径自祭起了一道紫色光晕。 而下一瞬,吴小俊明白了,红云哪里是要杀他,而是要给他好处。 只一瞬,吴小俊就感到一阵深邃难懂的法诀,闪着电光流入了他的神海之中,好像看到了万万天际,千千世界一般。一道道符文在吴小俊脑海中浮现,被他的神识全全吞纳,不过要细致去看那些符文所载,要明悟那些法诀真谛,却需要时间。 原来,红云这一指,竟将一些如今道门长老都无法获得的晦涩远湛的法诀传给了吴小俊。 顿时,吴小俊觉得自己道心通明,一片清明紫气浑入了自己元神之上。 神仙的路数,果然不是随便猜得出来的。 风菱见状,看明白了!不过看明白后很是吃惊,实在搞不懂红云出于何意,竟突然就将自己的真诀送给了吴小俊?这是准备挑刚一见面的吴小俊做他传人吗?难道他俩真是亲戚? 大约一炷香之后,紫气没入吴小俊的额头,红云收回了手,笑道:“吴小友乃是有大机缘之人,老祖我与小友有几分眼缘,赐予小友一份见面礼,此礼还需小友日以继日潜心明悟,方可成就。” 吴小俊刚收入了红云紫气法诀,回过神来,赶紧道谢,虽然不知为何红云会要帮他,但有好处总是让人开心不是! 风菱见状,懂了,原来是见面礼啊。 而这时,风菱见红云望向自己,心里叨叨,难不成他也要给自己一份捞什子法诀作见面礼?哎哟,这么客气!可是贪财小风觉着还是宝贝实在。 念及此处,风菱见红云有对自己开口的迹象,忙客气的摇了摇手,道:“红云大仙,我这儿您就不用客气了,法诀什么的给我实在耗费您的仙气…您就瞧瞧您有什么需要丢的宝贝,扔给我就行,我帮您丢了。” 话音一落,当听到风菱的提议,一直从出现就摆着高气场的红云,居然,愣了! 能把厉害的神仙弄得愣神的人,恐怕普天之下,风菱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了。 红云那云淡风轻的俊眸眨了眨,竟然绷不住脸上的笑意,哈哈大笑起来:“小友好生有趣,不过,小友说笑了,小友有招妖幡,老祖我的宝贝要赠予小友,委实寒碜了。” 小气鬼!这是在报复自己刚才不拜他吗?哼!那你看我做什么?风菱心里嘟囔着,这时好像红云似看出了风菱的心思,忙道:“小友,其实老祖我有一事想问问小友。” 第74章 尘埃落定 风菱点了点头,救命恩人嘛,还是要客气的,虽然恩人断了她的财路,风菱也不能挟私报复。 更何况,风菱之所以不拜他,也并非真如风菱说辞那般。 而是在见到红云之后,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能拜! 好吧,不拜就不拜吧,反正风菱胡吹乱造的功力也不是今天才形成的。就说碍于身为招妖幡主,不能拜,好像没什么毛病。 至于红云猜不猜得出她心思,那大约也不在风菱思考范围内,反正他也一笑视之了,留着吴小俊懵懵懂懂。 于是风菱还是很诚恳的应道:“老祖请说,风菱若知道,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红云见风菱认真,便就问到:“老祖我想问问小友,是否认识帝俊?” “不曾认识。”风菱想了想答道。她没有说谎,她的确不认识帝俊。不,或者说她只认识夫君道人,至今不知夫君道人叫“帝俊”。 听到风菱的回答,红云仔细打量着风菱小脸,确认她没有说谎后,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暗哑的声音从喉咙中传了出来:“他没来过?难道是我算错了。”随即皱起了眉头,掐了掐指,径自又念到,“看来真给镇元子说中了…” 红云的自言传进了风菱耳朵,她不明所以,不知为何红云老祖会觉得她应该认识那个叫“帝俊”的霸道名字,因而莫名其妙道:“老祖觉得我应该认识他?” 被风菱的话唤醒,红云一抬头,就看到风菱眨巴眨巴的水灵灵大眼睛,微微躇神,随即笑了开,道:“哈哈,无事无事,我红云一向不信天命,罢了!” 话音一落,红云也不顾面前两位小友奇怪的眼神,一挥手,架起了一道紫云:“两位小友,我等有缘再聚,只是切记,切不可将吾今日到来之事告知别人。”说罢,只见紫云高悬,不过一瞬便失去了踪迹。 很快,紫云消散,身后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而听着脚步声,风菱两人明白,是孤山下的救兵来了,只是此事已经烟消云散,昨日的壮烈早不见了踪迹。 唯一可庆幸的是他们活了下来,能把昨日种种传递出去,虚牛没有白死。 片刻,孟国太史令——清风道长带着众人赶到了,眼见还在昏迷的无上法王,和一身重伤却还在站立的两个小辈,不知是吃惊多些,还是伤怀多些,总之满眼复杂。 而当他询问起事件经过时,吴小俊和风菱答的基本属实,除了最后风菱招出末芝,及红云收尾一事,两人将其经过隐瞒了。 一场事实道出,风菱秉承先前让吴小俊背锅的心态,把最后收尾成果全塞给了吴小俊——就说是当时储犍在击打无上法王致其昏厥得意之时,吴小俊趁机攻其不备,侥胜了储犍云云。 而风菱杜撰,自有风菱的本事,竟让清风没有怀疑,还真信了最终时刻,吴小俊险胜储犍,为民除魔,也因此阻止了九州和僧伽罗国的大战。 在此之后,众人一方面为了祭奠孤山阵亡的修士们,一方面为了庆贺安然平稳地守住了九州的太平,而下山。 此时,已日上三竿,好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在吴小俊等人回城之时,已有孟国大司寇守在孤山脚下,列队欢迎了。 从今日起,吴小俊名声大噪,一日千里,被后来誉为“酒仙”,当然这是后话。 回程之后,因夜郎城总督极力邀请,将清风道长等道门代表,以及已经冰释前嫌的沙门代表一同请到了总督府,当然被邀请者还有此次头功的,吴小俊。 见众人有说有笑的往总督府走去,风菱缓了缓脚步,向吴小俊道:“吴兄,今日夜宴我就不去了,大战之后,身体不舒服,想回去歇着。” 吴小俊见风菱已稍稍恢复了面色,却深瞳无光,忙问到:“阿菱是不是因为逝者伤情,不想参加酒宴?可是,如今道门和沙门刚刚解开误会,许多事宜还需商议,我们还是得去一趟。” 风菱摆了摆手,笑道:“哪能伤情,我心这么宽…是真不舒服,去酒宴的事你一个人应付得了。” 见风菱如此豁达,吴小俊也放舒了心情,将之前借来收无上法王的乾坤袋还给了风菱,点头道:“也好,那你回去歇着。我去应付他们。” 话音一落,风菱再次给了个笑脸,忽地抓过了乾坤袋,就跑走了。 一路上,人流涌动,因夜郎城事件的尘埃落定,百姓们都出来庆祝了,当然也有一睹英雄风采之意。 风菱从人群身边穿过,听到他们的议论声,心底却跟沉了块大石头。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迷茫,直到跑到客栈中,神海都好似飘忽一般,而经过众人时听到的声音在她耳际盘桓。 她听到他们谈论着: “唉唉,我怎么听说有一个妖怪救了探山队一行人。” “那是妖族,别把人说成‘妖怪’。” “什么妖族?道长说清楚,妖族救了人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样的妖族?” “唉,是个耿介善良的妖族。” … 他们的声音好像梦魇,在风菱脑海徘徊,挥之不去,总是让她不经意忆起虚牛的模样,那一幕幕与虚牛相处的记忆袭来,扯得风菱胸口深疼。 风菱此时像极了落荒而逃,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在逃着什么,躲着什么,直到风菱逃进客栈中的客房,背靠着将门合上,风菱明白了,她在逃避眼泪。 此刻,没有开窗的客房中,只有灰蒙蒙的光线渗着,看不清风菱的模样,只能见她低着头,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是的,她在忍,她从在虚牛死的那一刻就在忍,忍住不去想虚牛在上山后老实地说“你说得有理,还是结伴同行的好。”;忍住不去想,虚牛自愿请命进入腐林幻境的模样;忍住不去想,那个憨实之人最后说的“您一定要活着”。 昨夜的血雨腥风历历在目,风菱晃动着脑袋,想把一切当作只是做了一场梦,把那些见过的,又离开的人甩出脑海。 这时,风菱没有注意,房间里竟然除她以外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桌旁,一身如烈阳挥洒的绛红长袍,眉眼深邃不见底,冷静如精雕的薄唇,而手中还端着一碗什么在搅着。 此人似乎在这里好一会了,他见风菱进来后,居然没看见他,而是在靠着门,也不往屋里走,于是改了改原本坐在桌旁的姿势,站起身来,继续拿着手中的碗,向风菱处走了几步。 终于,半响,此人发出了声音,用他低哑带着好听磁性的声音,张了张薄唇道:“回来了?” 第75章 一碗汤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风菱才从迷茫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去,见到了那微微余光下,平静如水,似乎能看透世间,什么都成竹在胸的俊颜。 那如山水般不可测量的脸再次出现在风菱眼前,映在的风菱惊诧的瞳孔之上,随着这张俊脸之上淡淡勾起那标配般的唇线,微微一笑时,风菱的眼中一股泪意袭来,很快,湿润的薄雾沾满了眼睑。 说实话,风菱的表现让面前的男子有些错愕,眼神微微怔了怔,从他的冰凉薄唇中,问出了一点点揶揄的味道:“怎么?因为平日里偷懒耍滑,学艺不精,被人欺负了?” 话音未落,一阵风似的动静,待说话之人回过神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已经落到了他的跟前,如墨的秀发埋在了他温烫的胸口,而她那左手上五只纤纤白指拽紧了他右侧的衣袖。 随即,只闻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声从怀中传来,泪打湿了男子的胸前衣襟,梨花带雨。 那止不住的哭声一声又一声在屋中环绕,仿佛风吹拂铃花,雨打芭蕉。 窗外的斜阳透过窗檐,照出了两个人的影子,影子中,那个女子的身影因哭泣不停颤抖,而另一个身影像静止了一样,左手还端着冒着热气的瓷碗,就这么半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风菱的哭声渐渐消失在薄薄暮阳中,止住了。 帝俊觉着小风这丫头哭起来真的很吓人,若给哭声上加点法力的话,可以用来毁天灭地。 不过,他竟然保持一动不动,让她随便哭的姿势,保持了一个时辰,这样的功力想必也挺好。 此时,风菱醒了醒精神,哭了这么久,不仅饿,还头昏脑胀,要再闷在屋里非得闷死不可。 于是,风菱走到窗边,将雕木的窗棱轻轻推开了一条细缝,即刻,窗外的微风吹了进来,微微拂动着高烛蜡台上的火光,挑起了一阵柔情。 对于帝俊突然回来这件事,风菱并未计较,他就是这样,突然的来,突然的走,不打招呼,也不会回答咨询他的人,所以风菱索性没问,只是不知为何,因为这个人回来了,风菱的心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就这样趴在窗檐上,任微风卷着她那丝滑的秀发,闭着眼睛,聆听着今夜的寂静。 其实,说实在的,今夜外边热闹非凡,城中上下无不在谈论、庆贺储犍伏诛,以及沙道两家误会和解之事。 此番事件,不知对九州意味着什么,也不知会将众人引向何方,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一次对风菱像是悟出了什么,勉励了什么。 她明白,如果弱小就会失去,他们弱小的话,比之他们更弱小的生灵,便没了庇护。 风菱站在窗边,铭记着黑夜的来临,心中滑过许多念想。 “吱呀”,客房门被再一次推开了,帝俊端着先前手里的碗又走了进来,他这是去热碗中的东西去了? 很快,帝俊进门的声音打乱了风菱的思绪,她回过头看着帝俊,见他走到桌旁,坐在了红木圆凳上,这清雅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凡俗格格不入,他是真的神仙,距自己十万八千里。 风菱望着他,觉得有很多东西想问他,但是不知从何开口,踌躇了半响,帝俊倒是先开了口,冲风菱招了招手,用他平淡的口吻说到:“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风菱“哦”了一声,很自觉的,一听他的召唤,就挪步走到了桌前,也挨一旁坐下,等他下一步指示。 她觉得很奇妙,好像只要夫君在,不管做什么,问都不用问,就很有安全感。 这时,她抬头就见帝俊将冒着热气的浓汤搁在了桌上,淡淡道:“把它喝了。” 经他一提,风菱倒是想起来,从见到夫君,再到夫君出去,然后到他现在回来,这家伙不一直手里都端着一碗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碗汤。 而这碗烫,说实在的,品相真不是太好,黑乎乎的,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唯一冒着腾腾热气能说明它是一碗汤,否则风菱还以为夫君他老人家最近新出炉了什么癖好,把泥巴当宝贝。 汤甚是浓稠,也不知能不能喝,不过风菱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又加上对夫君道人基本的信任,觉得他老人家不会害她,而且就算害她,也不会用下药这种麻烦的手段,直接一掌拍成灰灰,来得痛快,因而将手凑到了汤碗边。 这半个月来,因为帝俊不在,惹风菱生出邪火的时间几乎没有,于是风菱也就正儿八经的好好想了想夫君的个性品格,这一想,总算理清了一些思路,对夫君有了些新的认识。 就比方说,夫君要不要害她这事,风菱觉着完全不用考虑!因为她终于发现,夫君是个实用主义,万事讲求快准狠,绝对不会拐着弯的使坏,他大约就是那种就算算计别人,也会面不改色地宣告“我就是算计你”的人,绝不会对一个小喽啰角色大费功夫。 而作为小喽啰型的风菱,大概“利用”一词根本上不了夫君他老人家的眼吧!因此,风菱已经把先前怀疑“夫君跟着自己有目的”的想法全全打消了,总结了一番:夫君他老人家给自己当守护神,就是太闲! 话说回来,风菱看着碗里的浓汤,也没有什么疑虑,直接端了起来,边喝才边问到:“夫君道人,这是什么?” 帝俊看着风菱将碗勺对准了唇边后,才慢慢道:“唔…闲来无事,下了次厨,拿给你尝尝。” “…”听见帝俊的回答,风菱愣了愣,又把碗勺挪开了唇边,大惊:今天天上有下过红雨吧!夫君他老人家下厨了!要想,平日里可都是风菱自己被他驱使得没事就往厨房跑,做那什么月桂酥,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风菱想了想,把近半月来的事情挨个挨个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一想,却又让她想起了昨夜,不免伤感失神,于是也没太注意,便将汤喂进了自己嘴里。 第76章 你去跟人打架了? 可是…这一口下去,风菱整个小脸都绿了,只差没把汤给吐出来。因为这东西实在太难喝了,又苦又涩。 风菱眨了眨眼,将一口汤含在口里,试探地移目向帝俊看去。 谁知,这不看还好,一看,她居然在帝俊那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近乎似期待的眼神,好像恨不得她一口喝完一样。 面对这一情况,风菱有点愣了,心中念想,难不成夫君这般看她,是希望从她口中得到赞美的言辞,但是…真的很难喝。 风菱犹豫了一会,使命将这一口汤咽进了喉咙,她觉得夫君道人一直是大能,大能的话恐怕不希望自己有什么缺憾的地方,如果她吐出来,太不尊重大能了。 不过,虽然咽了一口,这汤风菱委实不能再喝了,于是准备尝试着告之帝俊,这汤不能喝, 谁料想,风菱语言还没组织妥当,就见夫君道人那似笑非笑的脸,平平静静问到:“难喝?” 风菱听他一提,更不知该如何告诉他的确很难喝了。 犹豫了半响,风菱终于决定,轻轻地、尽量显得自然地、不失礼貌地笑着将碗推到帝俊面前,道:“唔…要不夫君道人也喝点…” 话音一落,帝俊瞅了瞅风菱“谄媚”的笑脸,淡淡看了一眼汤,面不改色地将汤碗又推了回来,很正经的道:“我不喝…因为…难喝。” “噗”!风菱脑海中的小风吐了一滩血。 真是半月不见,他还是有本事让风菱动不动就生出一身邪火,而风菱也不失所望的站起了身来,发了顿邪火,道:“你知道难喝,你不喝,还给我喝?” “嗯,因为不能浪费,做都做了。”帝俊依然平静如水的点了点头,还再次把汤碗往风菱面前推了推,顺道补充了一句,“我专程给你做的。” “…”有帝俊一句话,风菱还能说什么,他这一句话不知为何莫名戳得风菱心脏怦怦直跳,头脑发热,然后什么也不想的风菱,抱着壮烈赴死的心情,端起汤碗,一口喝了个干净。 待她喝完后,只觉得五脏六腑就和炸了没什么区别,但是却见夫君道人闲情逸致的嘴脸,终于忍不住还是火了一句:“夫君道人,求您老人家以后别去厨房那种地方祸害良民!” 说罢,风菱在见到帝俊点头之后,一转身化出了小榻,往上面一钻,准备睡去了。她今天委实累得紧,谁知回来还被帝俊闹上这一出,真的只有睡觉才能解脱。 可就在这时,风菱突然在将黑脑袋靠上枕垫的一刻,发现了帝俊那平静的脸颊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感觉有一些像大战过后受了伤的苍白劲,不由停了停,问出了声,道:“夫君!你怎么了?脸色不好,难道你半月不见是跟人打架去了?” 帝俊听闻风菱问话,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好像有那么一点僵硬的迹象,不过却转眼即逝,风菱看不出来。 而随即,他眯起了眼,用平日里嘲弄的口吻,淡淡道:“你眼神出了什么问题?”说着,便就见他朝风菱走来,还认认真真地打量了风菱的眼睛一番。 “…”风菱一听,面色一黑,好不容易关心一下他,看他脸色有点白,问上一问,谁知反被讥讽!于是,风菱想了想,其实夫君道人本来就白,而且这么强横的人哪能随便受伤,也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念及于此,风菱一个恼怒,躺到小榻上,抓住棉被往脑袋上一裹,哼了一声,睡了。 而风菱侧头睡去时,并没有发现,帝俊唇角上微微勾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幅度,转过身去,又踏着他本应有的步调,走回桌旁坐下,将深瞳移到汤碗之上,看着碗中剩下的药籽残渣,杵着头,闭上了眼睛。 风菱不知,这一碗热腾浓稠的东西哪里是什么汤,分明就是药,因而才会如此苦涩,正是苦口良药… 此时,帝俊侧靠于桌侧,修长的手掌托着腮,思绪回到了半月前: ———— 就在帝俊离开风菱身边三日之后。 在一个仿佛只有浩瀚星河的地方,混沌无边,四周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看不见前路,摸不着后途,好似万物不生,唯剩看不清晰的星光,只是一片虚空。 一个身着明黄三足金乌图腾长袍的男子静坐于黑幕之上,如瀑般的长发,洒落在烬丝袍子上,像极了一副泼墨画。 至于那张俊脸那般清晰,不知是谁擎了一把秀美的精刀,雕刻出了这样的模样。 不过,仔细看看,这张脸正是风菱最熟悉的夫君道人的面容,只不过,他此刻穿着的风格,与平日里不大一样,黄袍加深,好像君临天地的君主一般。 帝俊巍峨不动地悬坐在虚空之中,仿佛一尊雕像,坐了许久。 而又坐了两日,帝俊睁开了深邃的双瞳,面颊上浮现了一道可以称为满意的淡笑,他望向前方,冰冷的薄唇微微张启,冷厉的话语听起来让人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情:“见到本君,你不应该说些什么?” 从帝俊的视线聚集处看去,此时漆黑的虚空中终于浮现出了若有若无的绿沈色的波动。 那道颜色像是一条不太明显的彩带,恍恍惚惚,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它藏在虚空之中。 帝俊话音一落,那条比星辰还模糊的绿沈色彩条慢慢变亮了,越来越亮,渐渐地化成了一个圆形,靠近了帝俊。 帝俊仍旧伫立在原地,一动未动,而随着绿影的靠近,他面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了,好像是一切都在执掌之中的笑容,俯瞰着这道影子。 终于绿影近了,离帝俊不过两丈的距离,它慢慢露出了真相,原来竟是个人影。 而拨开绿影,此人的面容一显而出。只见,此人面相深沉,鼻梁高挺,如雄鹰一般,目光灼灼,一身星辰玄卦道袍,一头皓皓银发飘飘,年纪与帝俊并无二般。 此人见帝俊淡然地盘膝而坐,不知为何眼眸之上闪过了一道怒意般的猩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轮廓分明,他咬着牙,暗沉的声音回应了帝俊的提问:“我要说什么?” 帝俊平静地看向面前的男子,道:“你不是应该说——主君,我来晚了,让您久等,还请恕罪?” 第77章 主君 听到帝俊这般高高在上,冷淡又咄咄逼人的问话,面前的男子终于压抑不住怒火,甩出了一面长五尺的大旗,泛着绿光,像是一柄锋利的武器,吼道:“帝俊!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鲲鹏会比你做得更好!” 听到这个自称鲲鹏的男子的回答,帝俊散漫的瞳孔慢慢凝聚,扫了一眼漫天黑雾的虚空中点点繁星,仿佛是恍然大悟一般,抬颌浅笑:“哦,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 话音未落,只见鲲鹏手中长旗呼地挥动起来,一阵爆裂天地的气旋直接扫向了帝俊,一扫绿光浮现,似有万丈之长。 帝俊身形一闪,腾身出现在百丈的高空之上,但并未拿出什么抵挡的武器,只背着手,仍旧俯瞰着鲲鹏。 鲲鹏见状,大笑起来:“哈哈,我的主君,您如今连一柄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来了?” 被鲲鹏一提,帝俊伸出空空如野的两掌,盯着手掌,慢慢的抓了抓,淡笑道:“法器?不是被你偷了吗?怎么有河图洛书还不够,还来觊觎招妖幡?” 鲲鹏闻之,那如鹰般炯炯犀利的眸光一下收敛,作恼羞成怒之状,似乎是明白了。 而当他明白了什么的时候,牙关再次咬合,切齿道:“原来如此!招妖幡是被你藏起来了!” 言语间,鲲鹏手中的大旗微微一颤,一阵阴风呼啸,似带着整个人心情一般,阵阵发狠。 不难发现,鲲鹏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得阴鸷非常,毕竟被人算计了一番,此刻突然明悟的感觉并不好受。而他也在帝俊意料之内的,自言自语道:“难怪我先前感应到招妖幡现世,却几次推演,总算不准确,派了‘豺狗’也一去不回,原来是被你掩盖了天机。” 看到鲲鹏恨得咬牙的表情,帝俊露出了可称之为满意的微笑,却依然平静的淡淡道:“有河图洛书都算不准确,鲲鹏,你还是那么让本君失望。” 帝俊的话说得何其平静,却宛如一把闪亮亮的锋利刀刃,见血封喉,让鲲鹏很是膈应,暴涨的青筋在他脸上浮现,脸上莫名火辣辣的烫着。 鲲鹏高挺的鼻梁微抬,拽紧长旗,一道绿影像奔腾波涛在旗中滚动,祭起了又羞又恼的愤慨,紧随着他的大吼:“哼!你这次故意放开天机,诱我前来,又何必多说,来吧!你可别忘了,这几万年来我一直在修炼,而你却只是在修补重伤而已!好透了吗?让吾来试试!” 话音一落,鲲鹏高挺如雄鹰的鼻翼之上呼出了狂乱的热气,一阵绿芒扶摇直上九天,而挥舞的大旗搅得明明黑暗的虚空像谁用手紧紧捏住了黑布,生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帝俊看着眼前地动山摇般的黑幕崩塌,仍旧保持着他的调调,不动声色,不变表情,淡淡的笑了笑,应道:“诱你?有趣的结论。这一回,不过是本君想试验一番改变天道因果会如何,至于你,只是顺道。” 一句平静的话音悄然落地,但是随之而来的,却不如帝俊面色如此平淡,他的眸色微变,那漆黑的深瞳上浮现出一道冷厉,仿佛万年冰霜浓缩在了双瞳之上。 说实在的,此时若是风菱在旁,一定会觉得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夫君,冷鸷,高威,让人看得动魄惊心。 帝俊的目光凝聚,随即脚下蒸腾出一片炙热火光,绵延千里,看不见尽头,烈火似拥有毁灭天地之威,壮烈狂涌,直直撞上了鲲鹏挥来的绿芒!“轰”!虚空震裂,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斗拉开了序幕,炸亮了黑暗… 这一场,一打竟打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时光飞逝,半月之后,虚空中偶有残石飞撞,一片无垠的虚无黑幕中,只剩下一个明黄的身影,单影站立着,轻悬着,那发光的长袍在虚空中猎猎而舞着。 帝俊运转神识查探周围世界,蹙了蹙眉,低哑的声音兀自念到:“又不见了。” 而此时,不远处飘来一个如雪般无暇的身影,一身白袍,不染尘埃,此人边向帝俊飞着,边自顾自嘟囔:“哎哟,麻烦了,又让鲲鹏给跑了。” 说话之人很快越飞越近,不消一瞬,这个白衣身影飞到了帝俊面前,见帝俊微微抬眸看向自己后,急忙低着头,揖礼道了一声:“主君…” 说话间,白衣男子稍稍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秀雅、沉稳,却时隐时现些许玩世不恭的面容,他一条秀发搭在额前,仔细一看,是与末芝相识的神仙,名白泽。 白泽此刻出现在帝俊面前,很恭谨,道了礼后,又道:“方圆千里都查看过,没有鲲鹏身影,想必他又没入了虚空之中,还请主君示下如何是好?如今大部分妖族都被他统管,要找他并非易事。” 听闻白泽问话,帝俊将视线移到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凝眉微蹙,沉寂了半响,恢复了他那似笑非笑的神韵,微微启言道:“无妨,即知道他要做什么,只需守株待兔了,不过,要阻止他的方法比亲手杀了他来得麻烦。” 说完,帝俊微微低颌,眼皮耷拉下来,仿佛自言自语地淡淡道了句:“是我低估了他。” 白泽一听,打了个冷颤,主君他老人家怎么回事,难道还是在自省不是? 不过作为马屁精的白泽,跟了帝俊数数万年,素来都只会捧场,不会在主君老人家自省的时候,还脱口点头的,于是道:“主君过滤了,若您恢复当年神姿,亦不可能将这个叛徒放跑。” 听到白泽的一席话,帝俊转过头,盯着白泽,挑了挑眉,半笑道:“你又在拍马屁了?” 白泽闻之,虽还是保持君臣礼的姿势,腰成半弯状,但明显的说话很轻松、随意,打了个哈哈道:“我哪是拍马屁,我拍的是金乌屁…” 白泽的玩笑并没惹恼帝俊,他只又一挑眉,眉眼中滑过一丝愉悦,虽未笑答,但也是很平易近人,道:“你是看本君数万年都在修养,越来越放肆了?” 第78章 乱了心神 虚空之中,无风,但帝俊身上明黄的长袍却自然摆动,那黄袍上金灿灿的三足金乌图腾随着摆动,若影若现,金乌之上一轮太阳星透着灼眼的红芒,明明是刺绣,看看来却栩栩如生。 时光荏苒,在帝俊平静、看似玩笑的话音落地后,白泽仿佛看见了数万年前的记忆,他还是那个主君,纵使… 念及此处,白泽晃了晃神,一闪而过的念想,与如今无关,他白泽只需遵循一件事,世道如何变,白泽也只有一个主公。 于是,白泽又恢复了那一幅拍马屁的谄媚笑脸,低了低头,赶紧继续打哈哈,和稀泥道:“不敢,我说的是事实,以您的神威,若是当年,十个鲲鹏都不放在眼里。” 说实在的,白泽这拍马屁的功夫很奇妙,帝俊也很受用,不再与他计较,懒得再说,道:“行了,别拍了,本君有正事交予你,如今鲲鹏的目的很明确,但本君不能借助天庭的力量,只有…” 说着,帝俊将接下来的话用神识传到了白泽的耳朵。 这白泽君虽然面上看起来很不正经,但是听到正经事时,还是立即凝眉深思起来,而后不知帝俊与他讲了些什么,只见他躬身领命,道:“白泽明白。” 话音一落,白泽抬起头,瞟了一眼帝俊的脸色,补充了一句:“主君,您这几日运力与鲲鹏绞斗,是否是伤了真元,还请您精心调养为上。” 白泽知道,帝俊万年前大战后,重伤一直未曾痊愈,如今修为也不过当年五层,再和鲲鹏做了一场,自然受到非一般的损伤。只不过,他的主君怎么会表露出来,连吐血一事都省在喉咙里了。 而要说起数万年前,那场大战白泽一直心有余悸,他每每想起,一想到帝俊身战十位大巫就觉得浑身打冷颤,要想,那十位中随便出来一个,都有与天抗衡的本事。 那场浩劫之战,是多么触目惊心,白泽如今再去思量,也实在难以想象主君他老人家是如何抗下来的,而偏偏那样的关头,鲲鹏那个叛徒… 白泽咬了咬牙,徐徐往帝俊面上看去,好像帝俊并未在意他提起伤势之事,更没有他那么多想起过去的心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化出了一张长榻,闭目,盘膝而坐,修补真元,宁神调养。 唉,主君就是淡定!白泽见状,心里自悟了一声,也不再絮絮叨叨,准备转身准备往更深的虚空中飞去,行帝俊交代之事。 可白泽不曾料到,他刚准备转身,却见帝俊稳定的身形突然微微一动,猛地睁开了眼睛,且还是那种蹙眉深重,眼眸放大的睁眼。 白泽大骇,再一看,连眼睛都还未来得及眨上一眨时,就见帝俊那俊秀白皙的脸色越发泛白,而一条冰凉的血迹从他的唇角徐徐而出,流到了下颌之上。 这明晃晃的血痕挂在帝俊脸角之上,让白泽震惊不已,也顾不得在主君面前不能大呼小叫的姿态,大叫着上前问到:“主君,您怎么了?” 说着,白泽立即更加关切地上下打量起帝俊。 这一见,就正正见到帝俊凝眉不答,蓦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处,而那脚踝处戴着一个绿色的镯子,正在不停晃动。 随即,白泽就见帝俊,打消了一切疗伤的运力,运起真元,蹙眉推算起来。 这一看,白泽似乎明白了,想必主君他老人家宁神疗伤之时,被什么东西打扰了心神,一时走火。 可是…这世上有何东西能乱帝俊心神的?白泽脑海中思索了半响,觉着他平生不曾见过。 因为白泽打心里觉着,帝俊他老人家在数万年前就已经是世间最精于算计的神仙,万事都在他掌控之中,无论大小事件都只不过帝俊阡陌棋盘中的一粒子,纵使出现微小的偏差,他也能承受得起。 但今天这一出闹得,白泽看不懂。 半响,白泽见帝俊松开了推演的手指,又将修长的手掌放回了膝上,还是没有回自己的问题,继续默坐,只眉头依旧没有舒展的迹象。 白泽对于帝俊这会儿的表现很诧异,但是主君不回他,说明这是他不能问的话题,要想若这事是可以问的,帝俊自然会第一次就回他了,白泽跟了帝俊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不能问,不代表白泽就不能好奇了,于是,他赶紧又盯着帝俊看了看,看着他长袍下偶露出的绿色镯子仔细想了想,突然,他想到了一个汗颜的结论—— 对了,主君他老人家出门已经大半年了,而这大半年后突然回来时,多了样东西,那便是脚上的镯子,而镯子… 想到此番,白泽莫名产生了一道八卦味十足的兴奋劲,动手赶紧推算了一下此刻末芝的踪迹,可不想推算不出来,但正因为推算不出来,白泽反而懂了,脑海中传出了“嘿嘿”的笑声,道: “哦,大约是‘那个谁’遇到危险,把末芝叫去了,而末芝所在的地方有红云在,自己修为差了红云一大截,所以算不清楚红云所在地方的情况…那么主君他老人家是因为‘那个谁’有危险,突然感应到了,所以心乱了,走火了!” 白泽觉得,他今日这个结论很新颖,很聪明,但是,他暗自笑了笑,然又卡了卡,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唉…等等,那为什么主君会因此乱了心神?不应该啊!” 正当白泽执着于猜测八卦时,他猜想中的主人公——帝俊突然站起身来,正盯着白泽一阵一阵八卦味十足的脸瞅着,淡淡道:“白泽。” 听到帝俊招唤,白泽终于从自顾自的猜想中跳了出来,忙应道:“主君有何事?” 帝俊冷言:“何事?我让你去办事,你却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对了!经帝俊一提,白泽方才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来着。于是,他也不敢再乱猜帝俊心思,忙转身赶紧准备离去。 可不想,白泽方一抬脚,就见帝俊也抬脚往虚空一方飞去,竟比他走得还快! 第79章 天雷滚滚 半月来,帝俊不在之事大约如此。 话说回来,此时,在客栈的温雅客房之中,烛光点点,微风絮絮,帝俊杵着头,一阵清风扬起了他墨黑未绾的长发。 风菱猜得没错,帝俊的确与人打架去了,可是帝俊没想到,他面上那细微的变化,竟然并风菱给看了出来。 其实现在细想起来,与鲲鹏做过一场后,帝俊脸色其实挺好的,而造成他脸色有那么一点细微的白,完全是风菱的锅,这锅可不该鲲鹏来背。 帝俊可记着,他与鲲鹏斗完法,的确伤了真元没错,但完全没有到那吐血的地步,可不想刚一疗伤,脚踝上镯子就响了,导致他突然一下气血攻心,竟迫出了一丝真血。 而白泽那时候还居然问他,他怎么了?当时把他问得很诧异、很意外、很奇怪。帝俊当时也想问怎么了?当然不是问自己吐血是怎么了,只是想问的是,自己因为小风有危险而乱了心神是怎么了? 念及此处,帝俊又再次蹙了蹙眉,他一向是个实用主义,与未来目的无关的意外发展,他一直觉着没有深究的必要。 但…帝俊回过神,将杵着下腮的手放下,耷在药碗旁,药渣还有残留,药碗中还有若有若无的热气,他眯起眼盯着药碗,淡淡一抬手将药渣一抹而消。 此时,风菱已经睡熟,因为药效的发力,她这几日来受到的损伤正在慢慢修复,并不是甚疼。 帝俊望向小榻上渐渐沉入梦乡的风菱,一时想起先一个时辰她痛哭流涕的模样,竟不自觉地抬起了嘴角,笑了笑,似乎对着风菱自言自语地念了句:“果然是个变数…” 话音一落,风菱身子动了动,她睡梦中好像听到有人在说些什么,但是听不真切,于是,索性翻了个身,抬手遮了遮明晃晃的烛光。 而这一动,帝俊一挥手,将红烛灼着的滚蜡,化成了一点星光。 渐渐的,烛光越来越弱,潋滟一抹静色。 午夜,风止,烛灭… *** 翌日清晨,“啪啪啪”的敲门声突兀的响个不停,委实扰了别人的好梦,也不知是谁大清早的就在作妖。 风菱揉着眼睛,从小榻上爬了起来,便见帝俊已经走到了房门前,准备揪出外面吵闹的“元凶”。 于是,风菱眺目望过去,只见帝俊修长的双手拉开了门,然后门外露出了“元凶”的模样。此人高冠长发束着,一表人才,一身锦衣白装,正是白衣饮茶的吴权贵——吴小俊——风菱的新任销赃合作伙计。 显然,吴小俊没意料到开门的不是风菱,更没意料到开门的是一位仙气渗人、望而生畏的俊美男子,于是吴小俊不出意外的将嘴张到了无限大。 而且,再仔细看看面前的男子,合着中衣,并未穿着外袍,这很明显就是住在此间客房中的样子,男子如墨的发梢微卷,还未打理过,有几分凌乱的味道。 见到这一幕,吴小俊觉得他约莫是敲错了门,尴尬地笑了笑,饶着头,道:“抱歉,我大概记错房门了。”说着,吴小俊退了几步,抬眼往右侧的墨笔雕绣的旃木门牌上看了一眼。 但是,看过之后,吴小俊更尴尬了,他记着风菱跟他说过的客房号,与眼前这个没有差别。 正当此时,在吴小俊尴尬又震惊的目光中,迎来了风菱从男子身后飘出的身影,睡眼惺忪地问到:“吴兄,这大清早的就过来,有什么事吗?” 骇!吴小俊这次嘴再次变成了鹅蛋大,眼睛变成了葡萄大,而耳朵惊得跟猴似的,听着风菱指了指自己,向俊美男子道:“夫君,这是吴权贵,与我一同上孤山的战友。” “…”夫君!吴小俊觉得,阿菱一直是个有秘密的人,但是这秘密太多,他吴小俊真的承受不来!一会能招上古大妖的,一会还有…阿菱已经成亲了?! 风菱见吴小俊瞪大的双眼,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继续该干嘛干嘛,将她的“夫君”也随便介绍了一下,道:“吴兄,这是夫君道人,你也不用太过惊讶,反正你昨天见过了红云老祖那样的神仙,都差不多,再见一个不用这么吃惊了。” “…”神仙!吴小俊觉得脑仁被天雷给劈了!阿菱不仅成亲了,还嫁了神仙。如此想来,风菱在吴小俊眼里越发深不可测了,那么…风菱找他做生意伙伴,还真是看得起他。 在一段静默后,吴小俊在震惊中半响回不过神来,而当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瞟了瞟和红云老祖差不多的神仙时,正巧见到,这位神仙好像有一丝敌意地瞪着着他。 瞪?这一瞪把吴小俊震得心底发慌,自己板着指头算了算近日的所作所为…然,他好像什么也没做!怎的就惹来了眼前大能的不快?明明他只是想着阿菱昨日受了重伤,弄了点药给她送来而已。 想到这里,吴小俊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忙抬头看向风菱,眼瞅见眼前女子面色如羊脂般红润,如粉嫩娇花绽放着春阳的味道,他又愣了!怎么,阿菱伤好得这么快,就跟昨日没有受过伤一样? 大惊之下,吴小俊也来不及思索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忙问到:“阿菱,你…你伤就好全了?” 经吴小俊一提,风菱也发现了这一奇妙之处。 她不难发觉,昨夜睡前她还一身疼得仿佛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就连碰上小榻,都觉得被木棍给重重击了一下,刺痛难掩。 可是今晨起来,却没有一点痛意!难不成她天生骨骼清奇,随随便便睡一觉就修复了? 于是,风菱顿了顿,吱唔了一声:“哦,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了,怎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风菱其实只不过随口一问,而吴小俊也想随口一答,可没料到,风菱话音一落,吴小俊便感觉到一股渗人冰凉的视线扫在了自己身上,好像漆黑之夜的恶毒深瞳,盯着自己一般,他又再次打了个冷颤。 第80章 讨教 这一冷颤,吴小俊再次汗毛耸立,赶紧寻寒冷视线看去,正巧又撞上了神仙男子的眼睛,只见男子盯着他,半响,终于挪动了他那冰冷的薄唇,淡淡说了一句:“鸿蒙紫气?哼,他倒看得起你。” 听到眼前这位神仙开口,吴小俊突然想到了恩公——红云,毕竟大仙话中的鸿蒙紫气,正是红云老祖传给他的东西。 昨夜,吴小俊回到客栈,运功一边疗伤,一边用神识参悟红云赠与他的法诀,只觉神海之中浮现了一道清明紫气。 紫气名为鸿蒙,从其中顿感灵台清晰,好像时日久长便能悟透混沌开辟之根源。虽然红云给的鸿蒙紫气不过一丝,但却能在等吴小俊全全悟道后,给予他强力境界的提升。 因此,吴小俊明白红云之意后,打定主意,他想变强,不强就谁也保护不了,不强随时可能失去什么。 不过如今之势,红云只给了他法诀,若让他一直自己自行修炼,没有参照势必功不可达。念及此处,又听今日面前这位大能提及鸿蒙紫气,吴小俊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想。 他看了看帝俊,深知此等真仙,根本已经用不着自己运力查探修为了,光气势就让人明白,自己差着他十万八千里,想必风菱所说,他是神仙,是确实如此。 如此正好,吴小俊正需要一位高人参照、提点,于是不再纠结于各种天雷滚滚的震撼之实,正眼对上了帝俊,作揖道:“大仙在上,晚辈吴小俊,孟国汴阳人士,先前有所打扰实属抱歉。”说着,吴小俊顿了顿,组织了一下如何向此仙讨教的言辞,才道,“仙人先前提到鸿蒙紫气,不知仙人是不是认识恩公红云?” 吴小俊的问题,也激起了一旁听着的风菱的兴趣,她突然想起来,昨日红云问她,是否认识帝俊,应当有什么依凭。 今日听来,该不会夫君道人就是帝俊吧? 念及此处,风菱秉足了八卦精神,竖起耳朵,凑着脑袋,倾听帝俊的回答。 可是风菱大约太想听帝俊的回答了,一凑,没掌握好方寸,竟“嘭”的一声,撞到了帝俊胸口之上,自己脑袋撞出了个豆大的小包。 哎呀,好生尴尬!风菱揉着脑袋,微微抬头,看向帝俊似笑非笑的脸,想打哈哈地敷衍而过。 谁知这次帝俊未给她耍滑敷衍的机会,挑了挑眉,面对风菱这个听墙根的小丫头,用嘲弄带着淡笑的口吻道:“我记得你昨晚赌咒发誓,今日早起做什么来着?” 被帝俊一提,风菱小脸刷地一下红了,想起昨晚泪流满面,擦着鼻涕,发誓今日一定早起,不偷懒,不耍滑,一定好好修炼的豪言壮语。 而对比此时,日照当头,她还在好奇的听墙根,委实丢人,于是埋着头,往房中走去了。 见风菱走回小榻旁,持打坐之势,闭幕运起周天真元,祭动四周灵气后,帝俊方才转头看向吴小俊,沉沉的声音,用没有任何让人可以反问的语气,道:“是又如何?你觉得你应当询问本君?还是觉得本君应当如实答你?” 好强的王霸之气!说实在的,吴小俊见过威名赫赫的六合派掌门,亦见过高高在上的天子,可是眼前这位言语中的不容置疑,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不怒自威,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一眼便识得的皇者气势。 吴小俊并不是个懦弱之辈,相反他只是挂着个与生俱来的贵气家族中带着的涵养和礼节行事,若谁真对他不客气,他犯不着对人客气,昨日红云那般便就罢了,一则是救命恩人,二则是先辈,因此礼让一些没什么。 但今日这位,在他的面前,吴小俊就好像被他自然而然牵引着,要客让一二,就好像是被他与生俱来的气度折服一般,他说得在理。 吴小俊怔了怔,拱手应到:“晚辈唐突了。”说罢,他回了回神、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未问,方才道,“那晚辈还有一唐突之事,不知当不当讲?” 可吴小俊大约没有想到,帝俊的心思好像并未在他身上,久久没有回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问的话惹怒了他。 于是,吴小俊抬头向帝俊望去,正瞅见帝俊根本眼神都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屋里打坐的风菱身上,而半响后,更问出了答非所问的问题,道:“你和小风什么关系?” “嗯?”吴小俊再次愣住了,摸不着头脑地回了一句,“伙伴关系。” 帝俊闻之,终转过头来,正眼看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回念了一遍:“伙伴?”即刻,吴小俊就在帝俊那深邃瞳孔看到了一丝像是什么计较的眼色流过。 吴小俊哑了哑口,看不明白,只能点头“嗯”了一声。 而这一声“嗯”,又让他看见了帝俊瞳孔中再次划过那一闪奇妙的眼色。 唉!吴小俊哀叹了一声,眼前这位是个深沉的主,大约也不太可能会指导他功法,真真是,还未开口就被拒绝了。 于是,吴小俊打消了继续询问的念头,讪讪地摇了摇脑袋。 可未曾料,就在吴小俊刚打消念头,准备与风菱打声招呼回去时,帝俊居然开口了,而且还很难得的,平易近人的,好似很有耐心的问到:“你刚刚想与我讲何事?” 吴小俊大惊,突然觉得他开口挺不容易的,如获天恩,因此赶紧的没有犹豫地就道:“晚辈想请大仙指导一二,关于修道一途!修道一事,若光自己琢磨,往往没人比对,因而晚辈…” 可这一次吴小俊话还没说完,就被帝俊打断到:“好。” “您先别急着拒绝,我…”吴小俊卡了卡,他本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想补充一二,可这才回过神,帝俊已经答应了!忙到,“唉?您答应了?” 话音一落,吴小俊抬头看去,正见帝俊淡淡的点了点头,深不可测的黑眸中又闪过了刚刚的异彩道:“修法确实需要陪练,不过找我陪练,我有个条件。” 第81章 领地意识 帝俊的话提得不动声色,不过却没有一点让人反驳的余地,好似不容置喙,理当答应一般。 而吴小俊别说道理上无法拒绝,就连心神上也不知为何,听到他要提条件,也无法驳回,毕竟,能得大能指教,别说一个条件,就一百个条件都得答应不是,虽然不知他老人家到底会提什么条件。 吴小俊想了想,觉着,自己身上实在找不到,能与大能交换条件的? 吴小俊饶了饶脑袋,不甚明白,不过先答应了再说,于是忙点头:“您说。” 话音一落,吴小俊抬眸细细瞟了瞟帝俊的脸色,只见帝俊脸上浮现出一道满意的淡笑,续而不动声色地道:“从今以后你便唤我‘大兄’。” “…”大兄?吴小俊觉得今日大约天雷时时可能落下来,还正巧专往自己身上砸,砸得他受宠若惊。 此时,风静,无声,偶有楼下枝桠上飞过一两只乌鸦,传来了嘎嘎的叫声。 吴小俊清俊的面颊闪过一道白痕,他瞪大了眼睛,懵了!这…这先不说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神仙与他的年龄差距,就算道法差距也不是百年千年追得上的,可是却要认他做小弟?攀关系?实在可堪称为天降红雨! 而另一头,正在吴小俊震惊之时,风菱在屋内刚收完一缕真元,运气调息,有了那么一瞬分神的时间,于是她抓紧时间听了听墙根,毕竟她很好奇屋外的对话。 可风菱不曾料到,刚一听,就听到了帝俊认吴小俊作小弟之语… 什么情况? 风菱一时惊骇,觉得很受打击。要想,她平日里这么讨好帝俊,帝俊都不肯收自己当徒弟,或者认她做小弟,可这吴小俊才刚一见面,一会儿有红云与他攀近乎的,送了他那惊世骇俗的鸿蒙紫气当见面礼,一会儿夫君又认他做小弟,那他以后在神仙界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念及此处,风菱惊得从榻上滚了下来! 随即,风菱继续探头探脑,将身子挪到了门缝边,就听到一声:“大兄在上,受小弟一拜。” 哇!这就拜了?风菱觉得夫君道人大约最近吃错药了,吴小俊认大哥倒没什么意外,毕竟嘛,好好的大哥,不要白不要,要是她风菱,一定会抱好夫君道人的大腿。 但是…现在吴小俊认了夫君道人当大哥,那她风菱怎么办?风菱可是一直靠着夫君道人作威作福,然后欺压吴小俊作自己的销赃通道,如今这两人连在一块了,风菱生计岌岌可危。 风菱想了想,半撑着惊魂未定的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赶紧打定了注意——必须“争宠”,要把夫君拽到自己一头。 念头一起,风菱跑回榻旁,从靠枕下取出了自己宝贝不已、从不肯离手的乾坤袋,运起真元,将乾坤袋中的宝贝看了一遍,准备拿出来一样送给夫君挑一挑,当作讨好他的纪念品。 这是风菱孤山大战之后第一次察看乾坤袋,里面宝贝皆是当时末芝与褚犍对战之时,为了避免波及无上法王,将他吸入袋中,顺道搜刮的褚犍祭台上的宝贝,当时虽是无奈之举,可今日察看,风菱才发觉,这袋子竟早已满囊,亮闪闪的宝贝,相当值钱。 见到宝贝,风菱瞬时就将屋外拜码头的“两兄弟”忘到了九霄云外,喜笑颜开地数起了宝贝,并没有听到外面又发生了什么。 这时,外面的吴小俊傻乎乎地拜了大哥,抬眸像帝俊看去,指望着帝俊给他指导一二,可他约是今日命里犯冲,才一抬头,只料到了开头,并未料到结局。 只见,帝俊依然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脸上波澜不惊,平平淡淡地抬起了手,平平淡淡地道了一句:“开始吧。” 开始?这话说得吴小俊再一懵,给出了一个疑问的“啊?”而一懵之后,忽的一阵风声,吴小俊觉得脑袋被搅的天旋地转,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用了惨叫的“啊!”,带着余余不决的尾音,往屋外飞了出去。 原来,就在帝俊话音落地之后,帝俊一抬手,分不清是重重一挥,还是轻轻一挥,就打出了一道炙热狂卷,一下扇到吴小俊身上,将他扇出了院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好看的弧度。 屋内的风菱听到外面的狂响,终于从数宝贝的心境中回过神,好奇地跑到屋外探望,正巧见到吴小俊飞出去的一幕,眨了眨眼,看向帝俊,问到:“吴兄这么着急去哪?” 帝俊眯着眼,淡淡地背着手,道了一句:“唔…大约去三百里外的荆棘林作客了吧。”话落,转身向风菱慢悠悠道,“回屋,你不是想要提升修为?” “嗯!唉?夫君…夫君道人,你要教我?” “不教。” “那你还说,你…” 风菱碎碎念的话音还在客栈廊上回荡,而这会儿,吴小俊已经挂在了三百里外一棵巨大的荆棘树上,虽然未伤及性命,但他看了看脚下一片荆棘丛,心中无限哀叹,他要回去还不得皮开肉绽,今日真是命里犯冲。 此刻,他终于明白,原来大哥说的“开始吧”是试练的开始,早知如此,一定挑个好的方位被打出来,总比落在这种地方的好。 只是还有一点,他许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帝俊到底为何认他做小弟?而后好在,终于有一日,听一说书人说书之时,才得以恍然大悟。 ———— 一日,一位名曰花木公子的说书人在台上说戏。 “啪”!一把折扇拍在桌上,一群吃瓜之人坐于台下,听得津津有味,听她云云道: 上回说到,西南方有片草原,草原上有一头雄狮,雄狮威武,占领了一块领地,守着母狮,洋洋得意。 可是…某日,雄狮打了个盹,睁眼时发现领地之上,懵懵懂懂地来了另一头公狮!这公狮瘦骨嶙峋,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但…激起了雄狮的领地意识,心里嘟囔:“嘿!好家伙,来与大爷争领地来了!” 于是乎,雄狮暴怒,按常理说要将另一头公狮撕碎才可。 不过…神转折,雄狮狡诈,细细一想,万一他撕碎了那公狮,领地的母狮见不得血腥,生气跑了,那可就得不偿失。 厉害对比之下,雄狮丧心病狂地打了另一头公狮一顿,将他压在脚下,做了小弟! 嘿!好家伙,真厉害!这样一来,那头公狮不仅要听命于他,还再不能与他争夺领地,否则,一来引起道义群攻,二来自个心中有愧!此计,实乃上策。 ———— 当然,这是后话。 第82章 有失有得 一抹绛红,灼亮了月白色的空间,招妖幡在空中猎猎而舞,风菱盘膝坐于一青石之上,运转周天真元,调息吐纳,她的周围是一处清潭,灵气弥漫。 此地,是风菱开辟的须弥芥子空间,有约莫三丈大小,灵气充盈,内无一物,只一片月白淡雅之景。 此刻,客栈之中,帝俊望着闭目于榻上的风菱,深知她已经将元神寄于空间之中修炼,因而此时坐于榻上的人,不过是一具肉身而已。 他没想到,自己不在的短短半个月,风菱竟已经自行开辟用于修炼储物的须弥芥子空间,且还达到了化神初期的修为。 “不过…”帝俊淡淡一笑,自言自语了一句:“…还差得早。” 话音一落,帝俊将视线移到了风菱挂在腰间的乾坤袋上,走了过去,冲风菱喊了两声:“小风。” 这时,须弥芥子空间中,风菱的元神正在通过招妖幡参悟道法。 她在最近接二两三使用招妖幡后,终于察觉了招妖幡中藏的许多玄机,只是每次用过招妖幡,那些玄机都不过忽闪而过,看不真切,好似一团红色的迷雾,迷雾中藏着宝藏,却不知多少。 因此,风菱回来之后,决定好好琢磨琢磨招妖幡,兴许真能找到一些能提升自身修为的东西。此时,招妖幡在风菱头顶猎舞,与风菱神识融合,两两相交,好像一团团月白之气与猎艳的绛红之芒交织在一起,舞出一曲高歌。 风菱运起真元神识,花了五个时辰的时间,终于打开了招妖幡内的世界,拨开招妖幡内的层层迷雾,一探究竟。 “呼、呼、呼”招妖幡摇动狂想,伴着它如鬼泣般的嚎叫,风菱神识探入了招妖幡的玄机之中。 她神海中仿佛来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天河上,她看到那层层叠叠的绛红色云朵直通云霄,而周围不断盘旋着一段段密密麻麻的妖族文字,让她目不暇接,但她明了,这些文字像是极精妙玄乎的明悟法诀,任何一段都能明澈道源,拨开本源世界。 这招妖幡中记载的精妙,与红云赠与吴小俊的鸿蒙紫气应有异曲同工之处,皆是最上层,最本源的道法。 风菱在与招妖幡神识相连之后,猛然觉着她应当是得到了大好处。 不过,这些妖族文字实在晦涩难懂,虽然风菱与妖族接触了一些时日,学了一些,但要全全悟透,那也需要时间。 更何况…风菱神识往高耸的云霄看去,望不见边界,望不见最深最高的地方,她略作思量,如果要领悟招妖幡最高、最远的道法,她必须修为不断溢增,才能彻底了解招妖幡,将其化为自己真正的法宝。 但是,风菱修为想要突飞猛进,不断突破下一境界,恐怕太难。 刚念及此处,突然风菱神海之中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谁在叫她,于是她赶紧收了法,倾听一二,正听见“小风”二字。 哦,原来是夫君唤她出去了。 可是,风菱总觉得夫君也忒有本事了,一般任何修士的须弥芥子空间都不太容易被人察觉,可夫君道人不但能找到她的空间,还能传音进来,也不知那得是怎样的境界才能如此轻而易举。 风菱闻到夫君的招唤,一回神,收了真元,猛地将元神回到肉体之中,睁开了眼睛:“怎么了?吃饭了?” “…”她还真修炼得“废寝忘食”,一睁眼第一件事居然是问吃饭。 帝俊挑了挑眉,虽然小风自今不知,他老人家根本不需要吃饭,早闭谷不知多少万年了,但风菱忙里忙外的为盘缠奔走,帝俊素来都乐意见到。 于是,帝俊看向窗外,屋外日轮没入了山间,已至申时,今日从清晨那傻公子被他一掌扇飞后,风菱就一直在闭目修炼,确实是该吃饭了。 帝俊收了收原本叫醒风菱的用意,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快去准备饭菜。”说着,就漫步坐到桌旁。 风菱见状,从小榻上爬了起来,经帝俊一提,她的肚子醒了过来,发出了“轱辘”的叫声。 哎呀!多不好意思。风菱一愣,她自今还不会闭谷之术,凡人之躯,自然要吃饭,而一要吃饭,肚子也就会时宜地发出喧嚣,可是偏偏在夫君面前叫嚣,这让风菱很尴尬。 而更尴尬的是,她在肚子一叫之后,掩耳盗铃地捂着肚子,一抬头就撞见夫君道人的取笑,那似笑非笑的脸颊上,分明的勾着嘴角。风菱赶紧打了个哈哈,尴尬地笑了笑,指着门外,怯怯地道:“我…我去让小二上菜。” 说罢,风菱在帝俊淡淡抬颌,深眸微勾地再次“嗯”了一声后,抱着肚子溜到了门边。 可未料想,这时,帝俊却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她,淡淡指了指她的腰间,道:“把你乾坤袋拿来。” 这一叫,把风菱给愣住了,她一向爱财,夫君又不是不知道,可从未跟她要过宝贝,怎么的?今日突然要她的乾坤袋。 风菱在门边刹住了脚步,惊得和小鹿似的看向帝俊,觉得他应当不是开玩笑,但自己却找不到夫君与她要乾坤袋的原因。 这时,她突然想起来了,因自己早见吴小俊认他做大哥时,是有想过拿出乾坤袋要送他一个宝贝,收买他,但后来忘了,可这会儿夫君自己提起来,莫不是… “莫不是,夫君他认了吴小俊作小弟后,收了吴小俊什么好处,所以这会儿来试探一下我的诚意,看我会不会上贡什么宝贝,然后对比两人,选择一个,对其好一点吧?这会儿跟我要,应当是在提醒我——该上贡了!”风菱心里如此掂量。 既然如此,风菱必须大气,必须争宠,有失才有得,舍掉一个宝贝,以后有夫君道人在,还愁没有更多宝贝。 念及此处,风菱嘿嘿一笑,赶紧取下腰间乾坤袋,走了回来,双手奉到帝俊面前,还好似很客气、很真诚、很无私的,道:“夫君,这事还用得着您老人家提点吗?我本来就是想着去孤山上走一遭,寻思点宝贝当纪念品送您。您瞧瞧,这袋子里的宝贝您看得上哪个,我送您!” 第83章 揠苗助长 风菱的话音一落,突然惹得帝俊平静的深瞳,难得的,微微怔了怔,居然愣了那么一瞬。 可想,让风菱割财一事得是多么的惊天动地,就好比让帝俊说出一句含情脉脉的话,或者让吴小俊将美酒倒到沟渠里一样难得。 而在帝俊微怔之后,他并没有拒绝风菱的“好意”,接过乾坤袋,沉沉的启音,带着一丝莞尔的笑意:“哦?你说送我?” 风菱看着帝俊长指捻着乾坤袋,似有兴趣的摆弄着,她说实在的,一想到今早翻出乾坤袋内一堆玲琅满目的宝贝内心就很舍不得,但是她还是眯眯笑着,很客气的,很大气的点头道:“嗯,送你。” 帝俊听到她的回答,抬眸看了风菱一眼,将摆弄乾坤袋的手指停住,一收:“好吧,那我收下了。”说着,就将乾坤袋整个拽进了手掌中,似要将袋子一起收了。 风菱一顿,条件反射地想抢回袋子,将她焦急的小手往帝俊的手中奔去,大叫到:“唉!等等!我说的是送一个宝贝,不是整个乾坤袋里的所有宝贝!” 话音一落,帝俊手中乾坤袋似乎并没有拿稳当,在她猛扑的小手冲击之下,一不留神,袋子滑到了桌上,而取而代之的是,风菱的双手紧紧握在了帝俊的手心里,就这么恰到缝隙的扣着,好像掌心紧握。 见状,风菱一回过神,一下憋红了脸,她…她好像慌张之下,与夫君肌肤相亲了! 风菱绯红的脸在余辉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真暇的韵味,她停住了动作,手就这么握在帝俊手里,不敢乱动分毫。 这时,帝俊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了,淡淡的,带着讪笑的口吻,道:“我的手还好握?” 啊!风菱一缩,赶紧收回了手,她脑仁又被天雷给劈了! 半月不见,风菱大约是忘了,每回不小心占了便宜,都被会被夫君质问一番;每****出来都好似,是自己果然是想占便宜一般;每回过后,风菱明明隐隐觉着应当是她被占了便宜,好像自己弄反了,可是…却深究不出问题所在。 她收回手,恼羞成怒地瞪了帝俊一眼,赶紧地、不假思索地、灰溜溜地,也不管乾坤袋的事,转身就往屋外跑了。 而背后还不忘传来帝俊不改镇定、平稳的声音,道:“别忘了,叫小二上菜…” 待风菱逃走之后,帝俊这才拾起掉落桌上的乾坤袋,认真地将袋中所有丹药都抖了出来,分门别类,仔细品鉴了一番。 而后,将丹药分成了三份,一份都有十来瓶,皆是褚犍收藏的极品,全部置于桌上。 摆弄一番之后,帝俊就收起了乾坤袋,似乎并未准备拿里面剩余的宝贝。 可正在这时,帝俊晃眼一看,看到了一张明晃晃的小幡。 此旗幡由玄色黑布制成,周便缠着一条烬丝金线,幡杆仔细一看是由天合檀木镌刻。 这天合檀木只有帝俊识得,连风菱这般日夜琢磨宝贝,饱读各类法籍典藏的“小百科”都不曾知道,毕竟,九州之上从未见过此等檀木,乃灵气滋养的上好材质,金都不可断其筋骨。 帝俊将旗幡拿了出来,握在手中,看着幡面中央如水流流动的银色丝线,勾成的一幅奇妙的星辰图,自言自语道:“没想到,竟然掉了一幡在此…看样子,褚犍并不是很听他的话,私藏了一张星辰幡。如此,正好。”说话间,帝俊眼眸中勾出了一道冷厉的神色。 过了不久,太阴星的光芒渐渐洒向大地,客房之内没了人影,只剩下几道吃完的剩菜,而不远处城外一处山包,四周无一物遮挡,看起来空旷无垠的地带,站着一人,坐着一人。 风菱此刻盘膝坐在空旷的山包之上,表情很微妙,看起来似有难色。 她面前摆着十来个瓶子丹药,而丹药印在风菱瞳孔中,只见她愁眉忐忑,嘟嘟囔囔地问着身后的人:“夫君道人你确定让我把它们都吃了?这些丹药都是上上上品,卖出去可管钱了!” 帝俊站在风菱身后,不理会她的纠结,只淡问到:“怎么,不想提升修为了?” 经他一提,风菱半犹豫的心情又缩减了几分,将手伸向丹药瓶,但是又缩了回来,道:“想是想。但一口气吃下去会走火入魔的,万一我疯了或者直接两腿一蹬了怎么办?先前我不知道,所以才将这些丹药囫囵吞枣了,现在知道了,‘揠苗助长’很后怕。” 原来,帝俊与风菱要走乾坤袋,是为了把风菱收刮来的丹药,分成几类交予风菱吃下去,什么时候吃哪一类,他都定好了。 且交代风菱,这一次修炼,她得闭关三日,每一日在太阴星极盛之时吃一类丹药,运转真元,而后在非太阴星极盛之时,自己炼化法诀,明悟道法,方可有大成就。 风菱对于帝俊对她提升修为上心一事,觉着很意外,不过意外了一瞬,就释怀了,反正夫君心思猜不准,指不定是他心血来潮了而已。 因此,风菱并不甚深究帝俊为何突然帮她,只按他说的,来到了这处小山包。 而虽然帝俊仍旧秉行不教她的原则,但因说了,她闭关修炼这三日,自己就在一旁守着。有这句话,让风菱很安心,于是在先前吃晚膳之时,帝俊与她要那一杆黑色的被叫做“星辰幡”的宝贝时,风菱很爽快地答应了,还好他不是要她全部的宝贝。 之后,交完宝贝,风菱就抱着信心,准备打坐闭关。 不过,这会儿,当风菱面对十来瓶丹药的来势,还是有了一丝心虚,好在帝俊见状,淡淡道:“有我在,不会让你死。”说着,帝俊望向越升越高的明月,不容置喙地道,“抓紧时间,快到太阴星极盛之时了,你必须在此时全息舒展紫府,以意导气,吸纳灵气。” 见帝俊此说,风菱不犹豫了,认认真真“嗯”了一声,道:“夫君道人你可要保护我!”说罢,打开瓶塞,将十几瓶丹药的量一起塞入了丹田… 第84章 突飞猛进 “轰”!当风菱盘坐于小山包上,闭目运起真元,将丹药蕴含的灵气配合月光精华一起吸纳入丹田之中时,一声巨响骤然响彻天地。 伴随着声响,周边的一切尽数归于黑暗,徒留小山包之上一缕明亮灼眼的月白亮光。 今夜,突如其来的变化,许是多数人并未察觉,只知月光突然消失了踪影,夜郎城中千家万户忙点烛光。 他们不知,此时的月色并非被乌云遮住了身影,而是聚集到了一处小山包之上。 而此时小山包周围五里之地,都被帝俊阵法封印,谁也闯不进,甚至连山包之上的异象都看不真切。 此刻,在夜郎城没入黑幕,家家点灯入睡之后,风菱头顶笼罩起了一片方圆三丈的光束,那遥遥难触的九天中的太阴星,似乎被收拢了万丈之芒一般,将挥洒的普照白芒聚集起来,只照在了她的头上。 很快,从九天夜空中引下了一道偌大的光柱,猛地往风菱身上砸来,仿佛是谁倾了一盆如月清白的瀑布,绵延不绝,似珠帘的白芒飞溅,斑驳流彩。 倾盆而下的月光,砸到风菱身上,她的神识即刻便察觉到了注入体内紫府的巨大灵气,好像一千斤之重的什么东西直直打入了她的丹田。 无法承受的灵气,蔓延到风菱五脏六腑,好似要把她的身体撑炸一般,这感觉,风菱想起来了,就和当初使用招妖幡招出末芝时一模一样,同样难以消受。 不过,这无疑也是她提升修为的最快途径。 风菱如今拥有近乎是各门各派中至上层的修炼法诀,甚至还有招妖幡中妖族文字记载的上古本源道法,境界虽高,修为却不足,缓慢修炼不知何时才能再升一阶。 如今此计,虽比囫囵吞枣更加胡来,但风菱秉承对夫君道人的基本信任,胡来也就胡来吧,至于能提升多少,她也不得而知。 这时,风菱神海在照到月光之后,仿佛进入了一个广袤的世界,她只感自己盘坐于一棵大树之上,脚下是一片虚空,而身旁飞沙走石般的无数法诀来回越过眼睑,仿佛万数星宿,三百六十五座星斗向她泥丸宫撞来,顺道带着至阴之风,应接不暇。 风菱有些撑不住了,她觉着自己的经脉在疯狂的颤动,可是却没有一丝热度,极冷,经脉冻结,略有走火入魔之势。而当她的瞳孔睁开,她眼眶中的血丝蔓延开来,只是承月白之色,仿佛盘根的老树枝桠在眼中流转。 “啊!”一声暴戾的吼声从她喉咙中迸发而出,她的神海所在的广袤世界因为满溢而出的灵气开始崩塌,大树摇晃,仿佛要被连根拔起,虚空皱褶起伏! 正当此时,突然风菱冰凉的后背一热,感觉到了一阵舒爽的暖风,像一道炙热的气旋在她身后不停旋转,温热至丹田。 渐渐的,风菱神海中的世界平稳下来,恢复了先前最开始的样貌,周天元辰,二十四气皆围绕着她,减慢了速度,徐徐转动步入了平和。 风菱感受到此刻灵气不如先前来得猛烈,身体也慢慢能够适应之后,淡淡松了口气。 可是,她却听闻声后一个极沉低哑却很好听的声音传来,道:“别放松,这才刚开始。”话音一落,第二次风菱神海世界的地动山摇再次狂卷而来… *** 就这样,风菱在城外呆了三日,三日来,每当月光如柱般冲击而来时,她都仿佛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摇摇欲坠,但总归帝俊在身后,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回来。 三日后,夜郎城中客栈,吴小俊晃着脑袋在这里守了三天。 他本以为自己认了大哥,虽然大哥没打招呼的为了试他身手把他打了一顿,但大哥怎么也会指导他一二,因此第二日包裹着密密麻麻的纱带就来登门请大哥指教。 可不曾想,第二日吴小俊一来,却没见着大哥踪迹,甚至连风菱也不见了,他觉着很蹊跷,莫不是风菱和大哥不告而别,于是吴小俊便立即找客栈掌柜寻问了一番。 谁知,他一问,反倒让客栈掌柜想到风菱极有可能住了霸王店,没结账就离开了,因而拉着吴小俊,让他赔钱。 这吴小俊莫名做了冤大头,只好守在客栈,等着两人。 好在上天不负有心人,三日后,风菱拉开了客栈的房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正撞见蹲坐在走廊门栏上百无聊赖的吴小俊。 见到吴小俊,风菱有一丝吃惊,仔细盯着他打量了半响,指着吴小俊包裹成粽子般的伤口问到:“吴兄,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我记着你从孤山上下来时,伤不是现在这般严重吧。” 吴小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扎带,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实在不想提起他三天前被帝俊扇飞,落到了一片荆棘地,被荆棘扎得“千疮百孔”的狼狈模样,只摆了摆手,打哈哈道:“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跤,倒是你和大兄这几日去了哪?大兄在吗?” 什么!守在门口,一开口就来找夫君!风菱闻之,立即警惕起来,她这三日闭关,刚刚才回来,并没心思与吴小俊“争风吃醋”,倒差点忘了,夫君和吴小俊拜了码头,要和她“争宠”呢。 于是,风菱心中掂量了一瞬,心想,自己三日前送了夫君一面星辰幡,而夫君好像很受用,如今一定对自己“偏爱”多些,可不能让吴小俊再送他什么,将夫君的“宠爱”又夺过去。 念及此处,风菱笑了笑,很平静的,一点不像睁眼说瞎话的道:“在是在,我帮你去叫,不过我闻着吴兄身上有钱财的味道,是不是带了什么宝贝在身上?那可不妙。” 经风菱一提,吴小俊哪知风菱对自己和帝俊的关系误解得如此之深,也不知她打什么注意,茫然地掏出了一枚随身带着的玉佩和一个金钱袋子,道:“哦,是有带着,怎么了?” 第85章 对练 风菱看了看吴小俊手中的金钱袋子,又看了看吴小俊手中一块上好白玉雕琢的玉佩,伸出手,轻巧的夺了过来,笑道:“唉,不瞒你说,最近夫君道人不知为何对钱财俗气极为过敏,闻不得。你要见他,最好别带着这些俗物。还是我先帮你拿着,你见过他之后再还你如何?” 话音一落,还由不得吴小俊细想,风菱已经把钱袋子和玉佩一起收入了腰间。 而正在此时,帝俊从屋里缓缓走出,正巧撞见风菱又行欺诈一事,不过他却没说破,只难得正眼地瞧着吴小俊这位小弟,问到:“你找我作甚?” 因为帝俊突然的介入,吴小俊眼瞅着这位大能,便将风菱的脾气秉性给遗忘了,他何尝不知,东西交到风菱手中,哪还能拿得回来,只不过此刻他全心在求学一事上,便道:“大兄,我来向你讨教修道功法来了。” 帝俊闻言,再次面无表情的打量起吴小俊,随即,不知心中作何思量,并未拒绝,只淡淡道:“又想试练?也罢,小风试试。” 风菱在一旁微愣,见帝俊突然看向她,自然明白帝俊的意思。 夫君是要自己与吴小俊试试身手,可是要想吴小俊在孤山上的发挥,应当是化神后期的修为,和那些个长老相差不远,让自己与吴小俊打一场,不是鸡蛋碰石头吗?夫君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这么看得起自己了? 不过,细细想来,风菱这三日闭关,回来后感觉灵力充沛不说,灵台也清明了甚多,莫不是真有了什么较高的修为进涨也不说定,不如一试便知。 于是,风菱蠢蠢欲动,突然来了兴趣,答应道:“也好。”说罢,看向吴小俊勾了勾手指头,动了动她那清丽娇俏的芳唇,莞尔浅笑,道,“那吴兄,来吧。” 可是,风菱虽跃跃欲试,吴小俊却犹豫了,虽然先前是他着急着来比划,但没想到要跟他试练之人会是风菱,毕竟,在吴小俊的认知中,其一,阿菱高境界,但修为委实弱了些;其二,三日前得知,阿菱是大哥的“夫人”,万一伤着风菱一星半点,大哥还能饶他? 显然吴小俊对风菱与帝俊的关系也误解了些,正如风菱对他与帝俊的关系误解一般,此刻三人,都各怀“鬼胎”,实在微妙。不过此乃闲谈,只当一时趣味。 话说回来,待吴小俊犹疑之时,风菱倩影一跃,已沿着走廊格栏跳了下去,落于后院院中。 吴小俊见状,抬了抬眸,怯怯瞟了一眼帝俊的表情,可实在也看不出什么,那面无表情的容颜无可妄断,只见帝俊已漫步于格栏边,往院中风菱处探去。 如此,吴小俊也只好硬着头皮跳入后院,心里念到,一定下手轻点,可别一不小心真把阿菱给伤着了。 念及此处,吴小俊执掌之间,祭出了当时在孤山之上用过的那柄紫芒长剑,剑身雕镌雷云图腾,自带风发义气,不过却不比孤山之上雷电缠绕那般惊人,只感茫茫灵气如雾霭般在剑上盘桓。 吴小俊此举显然是收了力道,只怕是释放的灵气只有六层,他觉着用六层功力对付风菱足矣。 可令他未曾料想的是,在他随随便便祭法之时,突然竟感觉到了一阵浓厚的灵气扑面而来,只冲紫剑之上,晃得紫剑当当直响。 而再回神之时,吴小俊向灵气来源处看去,正见风菱祭出招妖幡,掐法作诀,一阵强炙热风簌簌而舞,向四周扩散,压迫着他的神念。 吴小俊一惊,赶紧稳定神念,细细一悟,便觉此等威力堪比化神后期,与他同级的修为灵气。 面对风菱此状,吴小俊脸上滑过一道震惊,自顾自嘟囔道:“阿菱这是…才三天不见竟然…”说着,吴小俊顿了顿,一改震惊之色,抹过了一丝笑意,像是激起了他的斗志,灵台一片清明,目光也更加有神。 他手指突然一紧,青筋在掌背浮现,而原本被风菱灵气冲得晃晃悠悠的长剑再次稳固在他的手中,随即,吴小俊笑意更浓,甚至说笑意之中带着一抹兴奋,道:“太好了!” 话音未落,吴小俊一凝神,手握剑诀,不留余地祭起全部真元,往风菱处攻去! “哗”!几番绞斗,院子内噼里啪啦作响,风菱自知吴小俊功力,因而一开始就尽了全力,不过她没想到她这一尽力居然有如此之强的功效,竟把院子搅得一片狼藉,连院落中的树根也被拔了起来。 果然,这三天来的揠苗助长般的修炼方式,让她进了许多阶,只是修为虽猛进了,也有揠苗助长的副作用。在绞斗之下,风菱很明显的感觉到她根本掌控不了自身法力,且调动真元之时总是差些火候,好像熊熊烈火往上窜时,却被一锅盖压着,爆发不全。 因而,在风菱与吴小俊来回几场之后,风菱依然落于下风,而吴小俊的挥发功力却是越攻越猛,越击越凶,飞剑也越来越灵活。 风菱边斗边想,思索了许多她脑海中藏着的法诀秘籍,一一打了出来,略作试验,可是功效忽高忽低,搅得她原本清明的灵台也混乱了。 此刻,帝俊在楼上看着,眼见风菱胡乱出招,不由眉头微微蹙起,薄唇微抿,眸色深深暗道了一声:“果然是我急功近利了…她还没悟透。” 说着,帝俊继续关注下方绞斗局势,此时正见风菱突然招出了一团炽焰烈火,一惊,眼眸更深了,笑了笑道:“居然想学我的太阳真火?这可不是你能学的…” 话音一落,院中风菱因祭出控火之术,突然操纵不灵,竟“噗”的一声,将火引过,让院中之火无法制止地蔓延起来。 这一下,火势略大,且交杂着吴小俊的紫雷电闪,猛地炸裂了地面,燃起了滚滚浓烟。而院中绞斗的两人大约也未料想到这般情况,大骇之时,已被浓烟迷了眼。 第86章 道法三千 院中的火光越来越大,略有爆裂之势,这可不妙。 帝俊见状,已经腾飞到浓烟之上,伸手一捞将风菱捞到天上悬着,挥了挥手,湮灭了这场突如其来即将爆发的火患。 不消片刻,帝俊将风菱捞回地面,正眼对上吴小俊,难得的,开了开口,指着不远处两矮石中其中一块,向他说到:“想让我指点你,你就把它破开。” 吴小俊顺着帝俊所指方向看去,那两块矮石,约宽五尺,高七尺,委实不懂帝俊用意,毕竟,于他而言,要破开那么一块矮石实在小瞧了他。 吴小俊觉得是时候在大哥面前露一手了,先前莫名其妙认了兄长,也不能这么被随意使唤,就一剑劈了石头,让帝俊瞧瞧。 于是,他利剑出鞘,再次招出紫芒长锋,浑身紫芒缠绕,拿出先前与风菱对战之势,不留余地手持利剑,灵气一震,挥剑劈向石头。 “哗”一声巨响,吴小俊的紫芒长锋沿着石头顶端,直直嵌入石子之中,猛地劈开了一道裂缝,自上而下,仿佛在石头之上开辟了一道长路。 随即,吴小俊收回剑锋,看了看石头被一分为二,石子缝隙上的纹路曲曲折折,若再加些力道,吴小俊保证,石头一定会碎裂,他很自豪,洋洋得意看向帝俊。 可是,这一看却在帝俊脸上看见了蹙眉的神情,毫不留情地冷哼,道:“你觉得你这一招下去,你应当满意?” 话音一落,帝俊走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抬手指向另一块石头,又道:“你是化神后期修为,如今我亦用你同样力道,你且看好,可别说我欺于你。” 说着,帝俊伸手,将树枝微抬,点于石头之上,而就在这看似很轻的力道之下,只闻一声轰鸣,石头化成了粉末,灰飞湮灭。 吴小俊哑了哑口,他盯得认真,确实如帝俊所说,帝俊并未借用神仙的强大修为,用的只不过自己这般功力,甚至比自己使出的功力还低,却将石头碾成了灰灰。 在吴小俊目瞪口呆的目光之下,帝俊淡淡转回头,启言道:“惊讶?” 这不废话!吴小俊要是不惊讶,就不会把嘴长到鹅蛋大了,帝俊说话可真气人。不过话说回来,技不如人,自当谦恭,更何况吴小俊是热血男子,立即正正揖礼道:“大兄,还请明示,为何会有如此大的不同?” 帝俊抬了抬眸,道:“表现形势不同,自造成结果不同。” 说着,说着帝俊扫了一眼风菱,见她也在一旁“悄悄”的竖耳倾听,随即微微抬高了些许音质:“用不用法器,用何种法器,目的不过为了破坏这一石子。执着于利剑,只知劈砍,便是本末倒置。” 经帝俊一提,吴小俊倒是想起来了,的确,他先前使剑破石之时,心里想的就是劈开,利剑一划,可是为何他要执着于只是劈,换一种方式岂不就会不同。 未等吴小俊过多思量,又听帝俊道:“你只知利剑属锋,只会劈砍,力量御于剑刃之上,只为其一力量使用方法,因而无论多强法术,也只能劈开。若你换一种力量方式,必不用多强功法,亦可破了石子。” 话到此处,帝俊再拾树枝,选准了院中一块比先前矮石更高大的石头,边走边道:“如今我再用比先前力道更小的力道,再破一块,你看清楚了。” 说着,帝俊在吴小俊目不转睛的目光之下,捻着树枝,就这么云淡风轻的一点,仿佛是在画一副墨画,或弹一弹尘埃一般,便将石头破了开。 吴小俊见状,终将明了,帝俊此举不拘于形,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对力量的理解与运用已经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因而一点及破,而自己先前太执着于法,非从未明悟道之真谛。 此时,帝俊见吴小俊眼中略有明晰之色,滑过了一丝称之为满意的神情,这可真是孺子可教也。即刻,便缓缓说了一句:“道法三千,极可为道,道心通明,明心见性。修道一途,经有法、无法、破法、造法、悟道,乃至达天道。” 说话间,帝俊缓缓瞟了风菱一眼,见她低眸含笑,好像从自己话中略有所得。 此时果然如此,风菱是个何其聪慧之人,心境通明,虽不能确定帝俊是否也有提点她的意思,但在帝俊言语之中,风菱自然得以联想到自己,觉着这话对自己很适用。 她仔细想了想,就在三日闭关之时,风菱分明感觉到了,自己修炼途中尽显极阴之法,她的道应属至阴至柔,而非阳刚之道。 而先前与吴小俊打架之时,风菱以先前领悟的传说中的“太阳真火”这般道法轨迹用以自用,却在自用之时,无法操控,想必此非她的道之所在。 风菱心底“嗯”了一声,看透道法真谛,她觉得她以后还是得以明悟道心为上,追寻自身与天道规律相应的法门,方是正途。 此时,风菱回过神,继续关注帝俊与吴小俊的举动,见帝俊是平视吴小俊之处,吴小俊眼角滑过一丝笑意,像是悟了。 随即乐呵呵地抢到帝俊跟前,难得的,正儿八经的冲帝俊一拱手,作礼道:“多谢大兄指点。小弟曾经困顿于有法之中,看不清法相,乃走前人之路,从此便不再执着与飞剑、法器,体道、悟道方是正途!” 话到此处,吴小俊今日算是对大哥发自内心的钦佩了几分,毕竟,随随便便几句,就把他点悟,不枉叫一声大兄!看样子大兄还是挺喜欢自己的。 他如今需要做得的是把心中模糊明悟的自己的道心,寻求下去。 帝俊见吴小俊明白了,更不再多言,好歹他作为大兄也算提点了他,多的,帝俊可没闲工夫与他啰嗦,再说了,吴小俊一扰就扰了他一整日,此时夕阳西下,再多说岂不成了挽留他,让他留下吃饭? 帝俊无言“嗯”了一声,便就叫风菱道:“回屋吧。” 第87章 你先去 夕阳夕下,落阳余辉,院子里还在一片狼藉未整,帝俊未料,吴小俊好似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不仅没有辞别,还在他叫风菱走后,跟上了他俩人的步伐。还一边走,一边向风菱问到:“哦,对了,阿菱,接下来你和大兄有何打算?” 吴小俊果然有留下来吃饭的意思,他在客栈中守了三日,一直以果子饱腹,他虽是一权贵,但自从被风菱骗上孤山后,就把身边小厮打发了先行回去,没人照顾饮食起居,身上钱帛已然不多。 再者,刚刚又被风菱骗走了钱袋子,实在无处吃晚饭,自然要赖在这儿了。 此时,风菱听他问话,倒无多想他是借口赖在这儿吃饭,只淡淡想道:“打算?哦…你说接下来我要去哪?” 说着,她即刻想到了从孤山上就定好的想法,可念及此处,风菱眼眸中滑过了一丝雾气,言谈也不比先前那般大声,淡淡道:“我想去虚牛家乡看一看…虚牛家乡在九州之北,而我也要往北上寻找家人下落,所以…” 是的,风菱想去虚牛家乡看一看,看看那是怎样一个耿介之人居住的地方。 虚牛不在了,他的故事流传下来,可不知会不会传到他的“家乡”,那个他眷恋的地方,也不知那些人会作怎样的表情,风菱觉着,她应该去,至少她和虚牛做过买卖,收了虚牛的红莲业火残渣,却没办法将虚牛买下的丹药拿给他,兴许,可以将这些东西交给他家乡的人吧。 风菱突然提及虚牛,让吴小俊微微一愣,莫名的抬头看向暮阳,好似看见了几日前的光景,一时神思久远,话音未出。 停了须臾,风菱见他忤神,才又问到:“你呢?” 经风菱打断思绪,吴小俊回过神,逝者已逝,追忆还是留回自己吧,于是赶紧道:“哦,是了。今日清风长老托人捎话,说后日即将与沙门之人一同启程,去京都王城面朝天子,让我也一块去。孤山一事,托你的福,我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应酬之事是免不了了。” 吴小俊无奈地笑了笑,他这几日也算累得慌,除了用功琢磨鸿蒙紫气外,多数时间都被清风及司寇叫去,一会赞扬,一会询问,一会还送上许多疗伤灵药,而还时不时收到一些慕名而来的道门弟子的吹捧,就连他住的客栈也因孤山一事门庭若市。 所以,吴小俊跑到风菱所在客栈守着,一方面虽然是为了找帝俊指教,一方面则还有为了躲着,被冠名顶替诛杀褚犍之功后得来的应酬。 说到此处,风菱笑了笑,她要的就是这等效果,好在她风菱机灵,在山上就有协议,让吴小俊做他的销赃渠道,卖宝贝,如今吴小俊名声远扬,那从吴小俊手中卖出的宝贝自然也就价值连城。 而这一说,风菱无不想到自己从褚犍那里收刮而来的宝贝,便就道:“哦?那吴兄既然托我的福,可别忘了帮我卖东西,我也托一托吴兄的福。” 说着,抖了抖乾坤袋,取出一个上好的镯子递到吴小俊面前,让他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袋中,道:“我这里正巧有一些类似宝贝要出手,不知吴兄何时方便,令人来取。” 吴小俊一见风菱手中镯子,自是上品,他是懂行之人,自然知道风菱此举是为了让他看一眼,心中有个估量,随后派人装箱。 不过,吴小俊只看了一眼,且还是较小的镯子,因而并不知道这些宝贝就是当时褚犍祭坛上的东西,正是他自己慌慌忙忙收刮的,还以为是阿菱大神什么时候又抖搂出了至宝,不由心中佩服了一阵。 随后,吴小俊想了想,道:“即是这样,阿菱若是不着急的话,不如和我一同上京,到时候我把宝贝卖了,当场点清钱帛兑于你。正好我家也在京城,阿菱和大兄去家里作客几日如何?” 风菱闻之,想了想,其实吴小俊的提议甚好,反正北上去虚牛家乡,也会途径京城,不如就去吴权贵家里玩上几日再走也不迟,而且到时候将宝贝卖了换了钱,直接带走也方便些,于是点了点头:“嗯,也好,那就一同上路。” 话音一落,吴小俊当自高兴,毕竟若与风菱多处几日,他又可以与帝俊再讨教许多功法修道上的事,他自孤山上回来之后,当真勤奋得紧,于是乐道:“那可正好,我还想着与大兄和阿菱多相处几日,而且到了京城,我才能好好答谢一下阿菱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此话怎说?”风菱不解,问到,她何尝救过吴小俊性命? 吴小俊点头一笑,自然而然像兄弟般拍了拍风菱的肩,解释道:“孤山一事就是救命之恩,说实在的若是没有阿菱,恐怕等不到红云恩公,我就已经在北宫壁宿阵法中暴毙了。” 哦,原来说的是这事,风菱倒没想到。不过,确实因为这些机缘,她与吴小俊算是生死之交了吧,所以吴小俊把她当兄弟,拍了拍她的肩,倒并非无礼。 但…这一举,落在帝俊眼里,倒让他面色黑了下来,深瞳之中再现了一道寒芒。 这一道光让吴小俊不经意地打了个冷颤,拍在风菱肩上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赶紧寻找视线的源头,而正瞧着帝俊瞪着他。 骇!吴小俊茫然,他做错了什么?怎么大兄又像初见时那般了?而待他正想问时,却见帝俊先开了口,冷冷问到:“后日上路,会在何处歇脚?” 帝俊并未提及他为何生气的缘由,而且提了一句毫无关系的问题。不过介于这个问题也是吴小俊想说的,于是吴小俊也未细想,就答道: “一百里外,河阴县,那里是孟国边界,过了河阴属王城军队管辖了,据说因此次僧伽罗国之事,天子十分重视,因而令王城属军亲自在河阴县迎接沙门高僧及参与褚犍之事一行人,所以清风长老明日率队一同赶赴河阴与王城军汇合。” 话落之后,帝俊又续而问到:“河阴在什么方向?” 这一问,吴小俊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 见他不明白,帝俊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伸了伸手,将吴小俊提了起来,带到半空中,又道:“指给我看。” 吴小俊被帝俊带着,不用御剑,浮在半空中,依然不明所以,而突然间,他眼中浮现出方圆一两百里的种种景象,想必是大兄使了什么招,将两人看见的神念合一,大兄看见的东西他也同样看得见,于是他半明白地,伸手指了指,目光聚焦到西南方河阴县的地界。 待吴小俊指出方向之后,便感帝俊收回了神念,随即点了点头,道:“嗯,知道了。那你先去河阴等我们吧。” 先去?!吴小俊茫然,先前听风菱和帝俊的意思都是准备同他一同出发去京城,怎么又突然让自己先走了?问道:“先去?大兄和阿菱还有何事?后日不一同上路?” 不过,吴小俊刚一问完,在帝俊作答之后猛然懂了,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帝俊淡淡说了一句:“只说让你先去,没说我们后日不走。”随即,见帝俊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脸上波澜不惊,平平淡淡地抬起了手。 吴小俊一懵,这画面有点似曾相识!他懂了!大哥要做什么,甚至连大哥生气的原因都懂了!忙解释到:“唉,大兄!等等!我…我…大兄别生气!” 大哥笑了笑,平平静静地看着他,挑了挑眉,道:“生气?我如何生气?我只是这两日想清静清静。”话音一落,院中惊现了一个明悟的“啊”,以及往河阴县方向飞去的身影。 而后,院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回屋了。” “哦。吴兄走得还真快…” “唉!谁毁了我院子?” “哎呀,掌柜啊!刚刚不小心,这是赔礼,你明日找人修缮一下,这点银子应当够了。” “你哪来的那银袋子?” “和吴兄打架前从他身上收来的…” 第88章 关心则乱 秋冬交替,树矮枯黄,朝阳微红透着雾霭,薄薄晨曦洒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之上,此处河阴县。 大清早,一个人影匆匆忙忙地踏着沉重的步子从河阴县一处最大的客栈楼上里走了出来,小脸微红,星目微嗔,像是吃了一肚子气。 此时,客栈一层有少许旅客在饭堂吃早膳,这家客栈从昨日就满客了,毕竟迎接了一队从孟国而来的行客,客人中有和尚、有道人,皆是修士。 饭桌上,一个白衣身影,身着锦绣长袍,头戴白蟒雕琢的玉冠,一眼瞧去便是富贵之人,不过他的举动却是一点贵族气势也没有。 只见他捻着一只木筷,转着杯子,玩世不恭,时而抬头与身旁一位用早膳的修士闲聊着。 这时,他忽然看见从楼上气嘟嘟走下来的人,乐呵地打了声招呼:“阿菱!” 话音一落,正在生气狂奔的风菱停住了脚步,往那一桌看去,正是比她早来了一两日的吴小俊。 不过,她此时正在生气,倒没有吴小俊这番闲情逸致,还有心享用早膳,只跑到吴小俊桌旁,向他抱怨起自己生气的原因。 吴小俊眼神不好,没看出风菱这般表情的含义,只就问到:“阿菱这是怎么了?这么早就要出门?”吴小俊念着,心想,风菱一向不是一勤快之人,怎的才到河阴半日,就要出去体验风土人情了。 好在,风菱一向知道吴小俊眼神不好,想象力超凡,不做计较,哼哼道:“我哪是自己想出门!我是被赶出来了!” 赶出来?吴小俊一听,微微一愣,之后听懂了,阿菱大约说的是她被大兄给赶出了房门,可…这是为什么啊?吴小俊顿了顿,问到:“大兄怎的要赶你出来?你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哦,对了,吴小俊觉得只有可能风菱做了什么坏事,惹恼了帝俊,毕竟,风菱的确有随时可惹人生气的本事,把别人哄得家底都搬空了还帮她数钱,能不生气吗? 不过,吴小俊不知,风菱坑蒙拐骗一术往往对别人有用,但搁帝俊身上无论试验多少次,都只有风菱吃亏的。 那么究竟为何风菱会惹恼了帝俊,还要风菱作答。 只见她气愤地抱怨道:“我哪有做丧心病狂的事,我不过就玩个游戏,他就不高兴了。” “什么游戏?”吴小俊产生了十足的好奇心,一个游戏也能让大哥那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生气,那游戏得玩得多大? 可是,在风菱回答出声后,吴小俊愣了,只听她嘟囔道:“就是‘装死’的游戏。” “…”这一作答,吴小俊不知他究竟该对风菱无话可说,还是对大兄无话可说,只得感叹,大哥与阿菱的日常,他吴小俊果然不甚懂。 时间倒回,大约在三盏茶以前,风菱醒了,翻了个身从小榻上起来,活蹦乱跳了一会,突然就趴回小榻上,将一只手搭在榻沿便一动不动了。 而就这样,她一动不动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帝俊本坐在一旁闭目打坐,可安静了许久都不见风菱有动静,于是帝俊睁开了眼,瞅了她半响,还见她不动。 因而伸出手戳了戳她的手臂,谁知,这一戳,风菱的手直接无力地耷到了地上。 明显的,这一幕让帝俊平静的眼眸闪过了一丝波澜,薄唇即启喊了声:“小风!” 话音一落,风菱继续趴着,不过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听到风菱的应答,帝俊的神色变回了平常,只是面色微黑,从轮廓来看,牙关似乎有一丝微微咬合,沉沉问道:“你在做什么?” 随即,风菱就平常的,用她轻快灵脆的声线答了一声:“扮死人呀。”而在风菱回答之后,帝俊毫不意外地将她提起来,丢出了房门外… 此事大约如此,在风菱向吴小俊抱怨帝俊把她丢出来的过程后,吴小俊面露汗颜之色,膈应了半响,问到:“那…那个…阿菱,容我问一问,你装死做什么?” 经吴小俊一提,风菱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我今日出乎意料的闲啊。”说着还未等吴小俊回过神,她又继续道,“你说夫君道人怎么回事,就把我赶出来了!我之前闲着无聊时,也会扮死人,他都不闻不问的,今日…” 话到此处,风菱一顿,突然盯着吴小俊看了半响,得到一个结论:自己闲来无聊时确有失心疯的癖好,但先前夫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无视自己,这应当是他老人家有耐心,可如今对自己没耐心了,莫不是因为对吴小俊的“偏爱”日盛… 念及此处,风菱一咬牙,一气之下,冲吴小俊“哼”了一声,然后在吴小俊无辜又莫名其妙的眼神下,跑出了客栈。 其实风菱不知,帝俊先前对她装死游戏看得明白,而如今却看不明白,会被她给唬住,全然只有一个原因,大约是被称作关心则乱的东西作祟了吧。 风菱一走,吴小俊饶了饶脑,唉,管她作甚,阿菱心思和大兄一样难猜,自己还是找大兄练功去好了。想着,吴小俊告别了桌旁一起闲聊的道友,往楼上走了去,此事无话。 日上三竿,风菱从客栈跑出来已约一个时辰,她将河阴县逛了一遍。河阴实属小城,纵横不过五六条街道,街上少有商贾,实在不像王属管辖的地方,倒像是偏僻村落。 风菱找了几条街,找到一家买冰糖葫芦的摊位,终于得饱口腹之欲,她素喜甜食,甜点于她而言就是消灭怒火的良药。 此时,吃着糖糕,风菱的终将先前的气压下了大半,其实她倒并非恼于帝俊将她丢出来一事,她心这么宽,必不会计较此事。 她真正怒的是帝俊和吴小俊,一想到帝俊对她没有耐心,肯定是把心思分了一半给吴小俊,她就生气。可是,风菱却不知道为什么?想了许久也没想到她为什么不高兴帝俊对别人比对她好? 正在此时,风菱顾于琢磨她生气的源头,而没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惊呼,似有一男子大叫。只闻“啊!”的一声,打破了宁静的街道。 第89章 烈马脱缰 随着男子的惊声叫唤,一声马儿的嘶鸣随之而来,像是挣脱了缰绳。 风菱身后不远处,一名小贩惊恐地看着往前狂奔的马儿,此马不知为何受了惊,身上还拖着一堆货物,约是酒桶罐子,挣脱了拴在门柱上的绳子,正正向风菱后背飞奔而来。 小贩本是在一家店铺门旁卸货,哪曾料到这般情况,且此间街道窄小,飞奔受惊的烈马横冲直撞,吓得他魂飞魄散。 而在一惊大叫之后,当小贩看到马儿正要撞上前方一名身穿月白长裙的女子时,他已经差一点吓过气去。 可就在狂奔的马儿驮着重物即将接触到风菱的前一瞬,这个背对着,吃着糖葫芦的女子单脚一点,腾飞到半空,翩跹如雪,随即往后轻盈落地,仿佛仍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不经意地避开了身后突然袭来的烈马。 小贩哑了哑口,看向前方女子,那女子好像没有打算转回头责怨他,只吃着冰糖葫芦,继续往前走着。 可是…就在小贩稍稍放松了一口气后,他头皮再次发麻起来,因为烈马还在奔腾,而烈马经过的道路中央除了先前避开的女子外,更前方还有一个被吓哭的小丫头,蹲坐在地上。 如此一来,小贩也来不及发愣了,只顾狂追烈马。 市集骚乱,百姓惊叫,给这原本平静的小城带来了一片躁动的气氛。马儿冲撞路边竹棚,零星小摊被风卷起,噼里啪啦,散落一定。 正在这时,突然马儿正前方惊现一声比马儿奔腾踏出的蹄声还响亮的声音,响如雷霆,简练干洁,短短两字:“列队!” 话音一落,街道最远处,约二十丈开外,一排身披甲胄的军士手持长枪,吼了一声“嚯”,随即齐排排的排出了一条人墙,齐声喊到:“烈马纵驰,行人退避。” 而在这一队军士正前方,傲然孑立着一位身披玄黑铠甲的男子,约莫二十四五,正持一把大弓对准了狂奔的烈马,从夸弯似月,箭羽绷于弦,弓身镌有长蟒雕纹,弦身骤重紧绷。 男子带着薄茧的虎口掐在箭枕之上,稳定如山之势,没有一点颤抖,剑眉星目炯炯有神直直透过箭羽盯住烈马眉心。 河阴县属小城,此等身姿,此等军队从未见过,平日里偶有县兵出于市集,不过都一个个容冠不整,列队不齐。 可此时烈马前方的这位将军,当得上让人注目观看了,只见他一束金冠,在日阳下闪闪发光,高冠束着长发,连一点微末的发鬓都没有遗漏,全全笼于冠中,鼻梁高挺,昂藏七尺,背挂一臧红披风,脚踏赤金长靴,如卷千万尘埃,雷霆尽数踏于脚下,策马沙场,豪情勒鞭。 这位英气逼人的将军,注目马儿前奔,手中长弓越拉越紧,一触即发。 可正当箭矢腾飞的前一刻,突然将军晶亮的瞳孔中出现了个身影,一身月白鲛绡长裙,腰勒鹅黄绸帛系束,墨发入流水,轻盈落于街道正中央。 只见她附身微低,一手拎住吓愣了的小丫头,一手微微一挡,挡住了即将落在小姑娘身上的马蹄,似乎樱唇微张说了两句什么,即刻烈马停止了奔腾,在原地停了下来,而小丫头也避免了马踏之灾。 男子见状,放松了弓弦,伸手往后一摆,身后列队长枪齐齐收了回去,而后几名兵士即刻转到街道两旁,开始帮百姓收整街道。 此刻,小贩追到马儿面前,正正瞧了瞧让烈马停下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烈马冲撞时轻易跳开的那位吃糖葫芦的女子,只见她此刻嘴里咬着糖葫芦,一手将拎着的小丫头丢回地上,显得有几分慵懒恣意。 小贩愣了愣,他不知是不是先前看走了眼,这位女子伸手挡马蹄的时候,他似乎并未看见她手中有冰糖葫芦,怎么这会儿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莫不是今日见鬼了不成。 河阴县实在是小城,位于孟国边界,容小贩没有见识,不知修仙道长的“大法力”。 不过,此刻也并没有时间予小贩猜测风菱怎么做到明明跳开了烈马,又怎么出现在烈马前方,并且还有冰糖葫芦可吃的奇妙举动,因为,很快前方防治骚动的将军已经踏步而来,要寻他责任了。 此时,这位气宇轩扬的将军走到事件中央,看了一眼被吓哭的小丫头及风菱后,转头便向小贩开头,声音略带低沉,言语简言意骇,怒斥道:“你可知道,九州律法,主城街道不可纵马狂奔!” 话音一落,将军身后的几名军士还未等他招呼,就已经摆好了架势,一声“咳”,齐齐围住了小贩。 而之后的事,便就简单了,小贩由一名军士带下,牵走马匹,该怎么责罚怎么责罚,谁让他看管不严。 待见小贩被带到一旁后,这位将军又再次看向了无辜受到牵扯的两位百姓,一高一矮,高的那位似乎对马儿受惊冲撞于她的行为一点也不在意,该吃便吃,还晓有兴趣地看着仍在擦着鼻涕哭泣的小丫头。 于是,将军将视线落到矮的那个,约五六岁的小姑娘身上,微微蹙了蹙眉,向小姑娘跟前走了几步,缓缓蹲了下,眼神变得出其的柔和,似带着暖意,竟从身上摸出了一块用锦布包着的糖糕,将其递到小丫头的手中,轻轻道:“好了,别哭了。” 男子话音一落,风菱这原本在一旁看戏的人,倒是大吃了一惊,男子对小丫头的态度,以及这等温柔劲与先前男子出现时自带的威武英气形成了巨大反差,给风菱一道猛烈的视觉冲击。 而后,在男子将糖糕递到小丫头手中时,小丫头瞬间止住了哭声,还拿着糖糕向风菱手中的糖葫芦看来。 见状,风菱面色一黑,冲小丫头就道:“你果然就是想骗糖吃吧,一有糖就不哭了?”说着,风菱看向自己糖葫芦,一点也不温情地继而道,“这是我的,我为什么要给你!” 听到风菱的话,一旁的男子终于抬起头往她的脸上看来,说实在的,风菱也给了他一个反差的视觉冲击。 第90章 不痛不痒 就在风菱毫不客气地戏谑了一句之后,小丫头原本止住的哭声,又大了起来,“哇”的一声,再次衣襟抹在眼泪上,狂哭不已。 风菱,实在太欺负人了!按道理,风菱应当在救了小丫头后,见她哭着,就该把糖葫芦递给小丫头,哄哄她。可风菱倒好,不仅冷眼旁观,还在小丫头含着眼泪可怜兮兮地看向她时,居然还如此傲娇地欺压了一句。 毕竟,风菱宝贝概不相送,就算只是冰糖葫芦,但是,是她风菱买的,就不给,就算小丫头也是一样。 风菱这一举动,被男子看在眼里,怎的不生出反差的视觉冲击,他先前将风菱救下小丫头一举看在眼里,自觉这应当是位善良的姑娘,可没想到这会儿却又欺负起人来,性子委实“恶劣”了些,也不知应说是可恶还是可爱,全然就跟面前哭泣的小丫头一般大小。 男子无奈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被风菱惹哭的小丫头,又摸出一块糖糕,好在他看起来是位将军,不然风菱可会以为他是变戏法的。 男子将糖糕递于小丫头,随即用他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抚了抚小丫头的脑袋,柔和道:“别哭了,回家吧,待会你娘亲该担心了。” 话音一落,小丫头忍住鼻涕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拿着两块糖,冲风菱哼了一声,便跑走了。 见状,风菱俏眸一瞪,看着跑走的小丫头,大喊了一声:“唉!我救你,你还没跟我道谢呢!”说完,便见那小丫头转过头冲风菱摆了个鬼脸,用唇语道了两字,看起来像是“谢谢”二字,即刻便溜进了小巷。 而这时,男子便见风菱嘴角微微上勾了一丝,随即一闪而逝,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散漫表情。 男子再次无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准备转身离开,可不想,他刚起身,随意目光往地下一扫,却见地面之上出现了几滴鲜红的血渍,像是刚滴上去的一般。 男子一愣,猛然顺着鲜血的源头看去,正巧见到一只纤细白指上,匆匆滑下的血迹,而白指的主人便是风菱。 见此,男子忆起先前的画面,当他发现烈马纵驰,眼见来不及救下小丫头时,他已经摆好了射杀马匹的准备,而突然见到风菱赶到小丫头面前,伸手挡了挡,将马挡下,于是他便收回了长弓。 那时,男子并未注意,如今想来,好像马蹄已经踏在了她的手臂之上,莫不是她一伸手被马蹄给划伤了? 他抬眸望去,风菱此时身着的是月白窄袖长裙,纱织两层,袖口裹彩丝,若不细看,确实看不出风菱手臂上被刮伤的痕迹,不过若是注意到了,还是能辨出她臂上有一道七寸之长的口子,此时正渗着深红。 男子顿了顿,不忍无视,心想,其实这姑娘还是应当算是善良吧,手臂伤着了都不吭一声,于是关切了一句:“姑娘可是刚刚伤着了?是否需要处理一下?” 听到男子的问话,风菱闪过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盯着男子,给了一个疑问的“嗯”,随即问到:“哪里伤着了?” 这一表现,在男子眼里显得很是诧异,虽他们沙场铁血,早习惯了剑伤刀痕,一处伤口算不上什么,但是伤过之后必有疼痛,即便忍忍也得包扎,可眼前这位姑娘,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一处七寸长的口子,好像感觉不到一般。 男子略微奇怪,指了指风菱手臂,终于将她视线引至伤口之上,道:“手臂之上。” 风菱顺着自己男子手指看去,这才看到自己手上一处拉伤了如此之长的伤口,从内衣之处再道外衫之上尽是淋淋鲜血,皮削破大半,这才恍然大悟:“哦,确实。” 由风菱此状来看,她似乎并非刻意无视,亦没有遮掩受伤一事,相反,是经男子一提才有察觉。 原来,就在先前,风菱凑到小丫头跟前,一抬手,本能地就祭起了真元。 而要想,风菱如今可是与吴小俊相差无二的修为,一旦祭起灵气,那马儿撞上来就好似撞上了城墙,撞死都算最好的结果了,要是撞个魂飞魄散,可就是无妄之灾。 因而,当风菱护住小丫头,抬头对上马儿的眸子时,叹了口气:“唉,罢了。”话闭,她临时卸下了全身法术,硬生生地伸手挨了一蹄子,又道,“踩也踩了,还不停下来!” 也正因为风菱一句,马儿稳定了狂奔的气息,端端地停了下来。风菱最近自问心地难得善良,还是少造杀虐为上。反正,被踩一脚,也无伤大雅不是,更何况她知道一蹄子于她而言不痛不痒。 忆起此处,风菱也不觉着有什么,淡淡冲男子一笑,道:“我痛感与常人有些区别,并没感觉到受伤,真多谢将军提醒了。” 风菱话音一落,更把男子给说愣了,他还从未听过,如此拉伤了皮肉却感觉不到疼痛的人。 于是,一时好奇,便就脱口而出,惊讶问道:“姑娘当真感觉不到疼痛?” 风菱看着男子惊讶的眼神,往自己冒着血的伤口上看去,眼底滑过了一丝云淡风轻的浅笑。 她痛感确与常人有别,她的痛觉几乎无限接近零,就算把她骨头打折,皮开肉绽,她也感觉不到分毫。 关于这一点,风菱不知是好是坏,也许是好,毕竟疼痛并不是好事,会让人深感难受,可也许是坏,与他人感觉不同,就好像食饭无味一般,不知“盐”重与否,有时候也确实麻烦。 其实,风菱从前还是和他人一般,受点小伤也会疼得哇哇直叫,可后来有一天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她最初以为是自己体质强横,修炼筑基修得好,结果发现原是终年被妖族追得遍体鳞伤,渐渐的,痛觉上的神经衰弱了,时间一长,便再无此感。 最近一次,风菱能感觉到疼痛还是在孤山之上,强行破开虚空,拉扯末芝来对抗褚犍之时,当时,她很难得的觉着这种被唤作“疼痛”的感觉很奇妙,很新颖。 不过,这种事风菱不可能与一陌生人道起,虽然她刚刚不经意地提到,但是只是不小心说漏了,于是忙改口,给了一个客气又疏离的浅笑,道:“将军无需当真,我只是随口说说,玩笑话。” 第91章 雷泽军 话音一落,风菱抬起右手,往伤口上一抹,随即伤口消失得无隐无踪,连衣袖都犹如当初。 男子看着风菱的举动,这一次似乎并未太过吃惊,只明悟道:“哦,刚刚就觉得姑娘身法奇特,原是修道中人,失礼了。”说着,男子一手抬拳一手撑掌,向风菱揖了半礼。 风菱见状,赶紧作道家礼仪,回敬了一番:“将军客气了。” 说实在的,这些官宦之人,风菱算是第一次接触,虽然认识一位吴权贵,但是吴权贵就一卖酒的,只是卖酒卖得极好,得了名声,说白了还是一介布衣,因而相处不难。 但面前这位,不仅是官宦中人,还是一武官将军,风菱还真不知如何打招呼,也不知道她回的礼数对不对。 不过,这位将军似也不太拘小节,并未刻意强调礼节,只回了一笑,便就作辞:“那雷泽告辞。” 雷泽?风菱听到这个名字,自念了一句,她想了想,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仔细一想,突然探口而出,道:“哦,将军就是吴兄提到的雷泽将军?” 原来,昨日傍晚,风菱与帝俊随着清风道长一行人达到河阴县,在与早日被帝俊打来的吴小俊汇合后,听吴小俊提到过:从京城派来接他们一行的人会在今日到来,而带兵的正是这位雷泽将军,是他吴小俊的好友。 而至于为何吴权贵这一介平民会和一位将军是好友,风菱觉得不奇怪,毕竟吴小俊常与官宦之人贩酒,说不准和雷泽就是酒宴上认识的。 这位雷泽将军经风菱一提,便就问到:“姑娘所说吴兄是?” “吴小俊。”风菱想了想,既然是吴小俊的好友,那应当是容易相处之人,于是也一改先前那般疏离,说话随意了些,道。 话到此处,雷泽似恍然大悟,不由想到了诸般联系,试探道:“姑娘是俊兄弟好友,又是修道中人,莫不是孤山一行中的那位仙子?雷泽听闻,孤山一行中有一位与俊兄相处极好,在孤山一事上大展天资,一同处决了褚犍那般恶魔,想必就是姑娘。” 风菱笑了笑,她自知就算把所有功劳推给吴小俊,但总归最后下山的只有她和吴小俊及无上法王,因而再避锋芒,也会被人传说,想避也避不全。 不过,该让吴小俊背的锅,仍旧要给他,于是风菱,打哈哈道:“雷泽将军说笑了,风菱哪有做什么,诛杀褚犍一事全仗吴兄,风菱就是运气好些,没死罢了。” 风菱话音一落,不知她的话中哪里影响了这位雷泽将军的心神,只见雷泽眼眸微微一愣,只不过那瞳孔微缩的光彩转眼即逝,让人辨不真切。 而很快,话匣打开了,既是相识之人,便没初见那般淡漠,两人谈话间,风菱得知雷泽率军刚刚抵达河阴,此次天子诏令,令他亲率一营来护送风菱等人。此刻一营军士在河阴外驻扎,而他先行带了几人来面见清风太史及沙门之人,没想到一进城就见马惊一事,还遇见了风菱。 如此,风菱与这位雷泽将军就结伴直接往道门一行人下榻的客栈去了,此间又聊了几句。 只是风菱因雷泽将军的出现,谈话时没甚注意,他们前脚一走,后脚便出现一个人影在街角,用他的双瞳紧盯着风菱他们,眼中闪过了一丝毒怨,手指捏紧了墙根… 日夕,河阴县最大的客栈外,排着一排兵士,各个威风凌凌,一丝不苟,左右各九人,持长枪而立,眉宇间尽显英气,不动如山,就连一只蚊蝇在耳畔盘旋,也不能撼动他们分毫。 这一队兵士训练有素,在九州之上威名赫赫,是为天子直属的最精锐部队,官方名为禁军,而民间也给了他们一个名字,称为“雷泽军”。 雷泽军于近五年来,保卫都城安防,烈战功勋,被赐“雷泽军旗”,其铁血军势享有美誉为: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这五年来,百姓都说,有雷泽军在,可保安康,江山无忧。而其统帅,雷泽言现今仅仅二十四岁,字奉珏,从横不迫,严苛宇轩,将雷泽军治理得井井有条,因而被誉为天才将领。 不过雷泽言并非慨谈之人,风菱与他交流中也未得到许多关于他的事迹说辞,对此人并不甚了解,只草草听了几句,那关于他的身份,后还是提吴小俊说得多些。 此时,这位天才将领已置于客栈门前,他奉天子令,亲自来迎接沙门中人,毕竟经孤山一事后,天子担心沙门中人再出岔子,因此亲派他最信任的雷泽言前来护送。 清风道长为孟国太史令,仕途中人,在听闻雷泽言到来后,立即带着道门一众弟子出门迎接,揖礼道:“有劳将军千里前来,路上辛苦了。” 雷泽言闻之,回了全礼,道:“清风太史说得哪里话,此乃奉珏职责所负,何谈辛苦。” 风菱此刻在雷泽言身后,看得真切,观他举止,自顾自琢磨了半响,先前初见雷泽言时,见他一派将门作风,并不拘于礼数,而如今在太史令面前,该走的礼仪却面面俱到,一点没有粗鄙之风,看样子这雷泽言莫不是传说中的宁折不弯的脾气秉性,还真有风骨。 不过想想也是,物以类聚,吴小俊的好友自然有他过人之处,就好像风菱,也是吴小俊好友,她风菱如此优秀!风菱想到这里,满意地自恋了一番。 这时很快,清风道长在与雷泽言续完礼后,立即引荐了沙门高僧及无上法王,又是一番云云:“此乃僧伽罗国高僧悔智、无上法王…” 而后,清风道长又招了招在后排站着的吴小俊,将他引至前排,兴冲冲的道:“小俊想必与奉珏将军认识,雷泽家与吴家同为当朝士族大家,贫道就不用太多介绍了…不过此番夜郎城一事,将军有所不知,若没有小俊,便没有我道门和沙门今日共处之果,小俊之功…” 第92章 酒宴 风菱此刻听到清风言谈,微微一怔,她倒不是诧异清风与雷泽言谈及夜郎城一事关于吴小俊的功绩,毕竟诛杀褚犍之后,清风每每与人道起,都要赞扬吴小俊一番,且要说吴小俊的“功绩”,大多还是风菱她自己编纂散播出去的,并不奇怪。 风菱怔的是,清风所说,吴小俊的吴家和雷泽家是士族?原来吴小俊是位真权贵! 风菱抬眸向吴小俊面上看去,他大约还没注意到跟在雷泽言背后的风菱,没注意到风菱此刻心中正在骂他,没有义气!要早知他是士族大家之子,那风菱托他卖的宝贝不是又可再翻一倍价了? 吴小俊此时因清风夸赞,忙在一旁应付着尴尬笑笑,毕竟这雷泽言不是别人,是他好友,在好友面前被人赞得飘飘然,委实难堪。可刚笑了两声,吴小俊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待他一抬头,正瞅见风菱在雷泽言身后碎碎念。吴小俊眨了眨眼,心道,阿菱真是神人也,竟出去一会儿就结识了雷泽将军,看样子阿菱大腿要抱好。 话说回来,吴小俊在清风絮絮叨叨的夸赞声中,与雷泽言对望了一眼,此时人前,他代表着六合派弟子,纵使和雷泽言相交甚深,也不易勾肩搭背,互称兄弟,只拱了拱手冲清风道:“师叔过奖了,夜郎城一事,小俊只是尽力而为,万万没有师叔说得这般。” 其实,吴小俊并不想过多提及夜郎城孤山一事,毕竟那晚的悲壮,要细细述说的话,不免让人牵扯心魄,可是清风道长又怎会明白,如今吴小俊就是他们六合派的招牌,能赞则赞。 好在,雷泽言似乎懂吴小俊,扫了一眼吴小俊无奈的眼神,哈哈笑着,打断了清风絮叨,道:“太史说得正是,俊兄弟自幼天资出众,如今夜郎城一事天子震动,回京之后天子必有重赏,宴封不绝。” 提起酒宴,清风这才回神,看着雷泽言风尘仆仆的面容,及时想起自己是来给雷泽言接风的,倒啰嗦起来没完,把人搁在门口,是有不恭,赶紧打住了赞美吴小俊的话匣,道:“奉珏将军,你瞧老夫,怎的就一直让你让在门外,快快进来,我已在里间备下酒宴。” 话音一落,清风便于雷泽言客套着,你推我推的往客栈里屋走去。 待两人一走,其余他人也跟着往里走,而吴小俊因实在受清风赏识,被拉在了清风身侧,另,事关夜郎城一事的众人紧挨在其后,唯风菱这平日里连面都几乎不露,自愿落在了最后。 风菱机灵,虽然也算夜郎城一事中露脸之人,但因事后说自己在无上法王昏厥之后,也昏了,不知情况,因此各方人事皆未注意到她,只当她只是个热心修士跟着队伍,实在透明。 此时,风菱跟在最后,无人注意到她,她也乐得清闲。 不过,正在她清闲之际,却听到人群最后出现了一声轻微的冷哼,轻得如一道微风,很快淹没在吵杂人声之中。 只是风菱耳力极好,且此发声之人正在她的附近,这一声冷哼倒被她听了去。而仔细一辨,此声听起来有几分清冷,带着一丝不屑,实在像是相识之人发出。 于是风菱抬眸往声源处看去,正见一名女子,身着冰蓝宫装,发绾一玉兰银簪,吐气若兰,眼眸时时透着冰冷的韵味。 风菱是认得她的,那不是正是沐瑶仙子吗? 说来,沐瑶在风菱眼里根性浅薄,不过不知是不是还有几分福缘,当时被清河道长命在幻境外看门,却正巧躲过了一劫,否则若沐瑶这种程度的人进了幻境,还未见到褚犍,就已经命丧九泉了,她也真是好运。 这会儿,风菱抬眼见沐瑶站在人后,微微皱褶的裙摆和丝汗轻沾的额头,恐她是从哪里刚刚回来才挤入人群,只不过刚挤入人群就发出一声冷哼,也不知是谁又惹到了她。 风菱顺着沐瑶视线往前看去,见她目光停留在清风道长那一行六合派人中,那里有清风、吴小俊,还有几名六合派弟子,包括和沐瑶同样守门逃过一劫的易白虹。 眼见沐瑶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却看不出她到底在看谁,只能依稀可辨她的脸此刻比之前更加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厌恶和敌意。 不消片刻,沐瑶收回了视线,回了回神,往周围胡乱瞟了瞟,可这一瞟正见风菱在看她,让她微微一愣,即刻,她冰冷白皙的面容稍稍一红,清眸一嗔,猛地彻过了头去,踏着步子,匆匆离开了。 其实,这也容不得沐瑶不恼,沐瑶冷哼别人,却偏偏被风菱撞见,且风菱撞见之后,待沐瑶回过头,她不仅不移目装作没发现,还这样直禄禄地盯着人家,怎能不让沐瑶恼怒。要想,在孤山之上,风菱可是有让沐瑶吃闷气的,虽然不比吴小俊招惹沐瑶的多。 沐瑶一走,风菱耸了耸肩,这沐瑶仙子还是这般,动不动就拿脸色给人看,好似所有人都欠了她,这性子委实令人无法喜欢,也不知道上京她为何要跟着? 毕竟,她一则不是孤山一事的主要人物,二则如今大九宫门人都走光了,她竟然不着急回师门,反倒跟着六合派。 不过,风菱对她无甚兴趣,摇了摇头便就作罢,径自跟着人群往酒宴席地走了去… 暮色幽幽,灯笼点点,河阴客栈昨日在清风道长等人来了之后便被包了下来。 此时客栈厅堂摆了酒宴,宴中顶头摆了三桌,左座雷泽言,右坐清风道长、清幽道长,中央坐沙门两位高僧,下又有几桌,分两排,左为雷泽言带来的兵士,右为六合派、太玄门、华阳派修士,再往后还有一些凑热闹的修士或是随从。 风菱与坐顶头右边第二排桌上的吴小俊打了声招呼,又与雷泽言打了声招呼,便想匆匆回房,毕竟她一则不想凑这等热闹,二则风菱此刻心中挂着帝俊,念及他还在房中没有用晚膳,饿着肚子呢。 虽然,清早夫君确确实实是把她赶了出来,而她也确确实实与夫君闹了顿脾气,但是风菱对夫君道人生邪火这样的情况也不是这一天两天了,每回气气便罢,委实没有饿他肚子的道理。 于是,风菱赶紧地准备往门外走去,可不想刚至门旁一看,却见一处桌子上,正坐着一位面色平静,仿佛周遭事物都与他无关,坐姿如流水,眸深如高山的真神仙,正是她家的守护神。 第93章 慧眸在心 风菱刚至门旁的脚步卡住了,侧脸看着门旁的桌子,此时,帝俊正正坐在矮几旁,身着淡青长袍,月白中衣,外披一灰裘大氅,时至冬秋,帝俊这一身正合时令。 他盘膝坐于席垫之上,修长的手掌扣着腮,头微微彻着,如墨的黑发垂下,几缕铺在了矮几之上,像极了一副勾勒着银河的泼墨画,而另一掌中握着一卷竹简,简有几分老旧,像是精致的古书,手肘一侧搁着还冒着热气的清茶,整幅画面与这酒宴显得格格不入。 风菱见状,大惊!怎么今日夫君吃错药了?竟然出房门活动了! 毕竟,帝俊一直以来很少出门活动,就算偶尔活动也是被风菱给拽出来的,从未自行置于人前,更别说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慢悠悠的品茶看书。 风菱顿了顿,使劲擦了擦眼睛,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夫君使了什么大法术,扭曲了空间,将客房内的景象和酒宴两处连接了起来,因而自己才看得见他。 不过,风菱擦亮眼睛之后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帝俊此刻确确实实坐在酒宴之中,只不过他好似隐藏了气息,让人看去,不过就是一名连修为都没有的清风淡雅之士。 此时,这位“清风淡雅之士”,在风菱瞪大的目光下,微微抬眸,放下了竹册,向还在愣神的风菱抬起了手,勾了勾手指,又指了指他身旁空着的位置,露出了他那淡笑的神韵。 风菱见状,赶紧回了回神,忙溜到帝俊桌旁盘膝而坐,便就问到:“夫君道人,你怎么出来了?” 是啊,帝俊出门还是稀罕的,而且还参加酒宴更稀罕了,虽然因为酒宴人多,且还有一些别人带来的随从,帝俊的出现在他人眼里不奇怪,但搁风菱眼里就奇怪了,她比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帝俊与他人的区别。 可是,帝俊似乎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他看了看风菱诧异的眼神,平静地反问道:“我为何不能出来?”随即又抬起了书简。 而帝俊话音一落,风菱卡了卡,顿时打消了她先前诧异的念头。说的也是,夫君他老人家是神仙,可神仙难道就见不得人了?先前夫君道人不见人,只不过是因为先前不想见,这会儿又想见了,没什么不对。 风菱突然觉着是自己吃错药了,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于是明悟,道:“哦,也对。” 说来,风菱从来不知帝俊心里在想什么?甚至连他名字,从哪来?都不知道。因而,就算帝俊做出什么令她诧异的举动,她最终也只是抱之“夫君他老人家是大能,神仙的做法不同于常人,不可妄猜”的理由,打发了自己思考的功夫。 其实,风菱对帝俊并非不好奇,相反最近越发好奇,可是她好奇又能如何,她难道要开口问他? 风菱觉得纵使自己开口问,夫君也不一定会回答,而就算回答了,但他太厉害,总能把回答的方向拐一个弯,引向另外一个结论,且还能让自己自然而然的无法反驳。 而正当风菱陷入自顾自的念想之中时,帝俊的眼眸却漫不经心地落到了风菱手臂之上,似乎自言自语般,低哑道了一句:“今日你倒难得,竟能这么快就发现伤口。” 风菱被帝俊近在咫尺的声音一扰,打断了思绪,回过神来,往帝俊面上看去,此时帝俊的眼眸已经从她手臂之上移开,移到了先前翻着的竹简文字上。 她有些茫然,实在不知帝俊这一句是作何意思,莫名其妙地扫了一眼竹简四周,将视线落到了自己贴在矮几的手臂之上。 这一看,风菱瞬间明白了帝俊前一瞬在说什么?哦,原来是她今日被马踢破了手臂一事,于是摇头,不假思索地笑着道:“不是我自己发现的,是雷泽将军提醒的,我…” 可是话到一半,风菱突然一愣,停住了,惊讶地看向帝俊。 她不得不愣,因为她这一刻自然而然的回答,只因和帝俊相处久了,自觉自己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但,关于她受伤这件事,帝俊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当然风菱白日里受过伤,帝俊知道,此事并不奇怪,毕竟,作为一个大神,能察觉到别人血液流通、波动和平常不一样是为正常。 但是!帝俊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一方面有他知道风菱受过伤的意思,一方面还有一层意思,那便是帝俊早就知道风菱根本自己无法察觉疼痛,注意不到伤口! 而风菱没有痛觉一事,她至今从未与任何人提起… 念及此处,风菱盯着帝俊那猜不透的深邃眼眸,瞬间觉得从里面看到纵横阡陌,万丈星辉,他一直这般云淡风轻,可是好似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慧眸在心,一切敛于那一道深瞳之上。 他明明什么都看得明白,明明境界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千千万倍,为何会在这儿?为何会给自己当守护神?就单单只是为了守到她到寿终正寝,拿走招妖幡吗?可是以风菱如今的修为,她三百年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死的。 夫君道人,真的有这么闲吗? 风菱怔了许久,无意间瞟到帝俊手中的竹册,对了,这一念风菱倒是想起来了,夫君他总是在看着什么,起初风菱以为可能只是一些功法古简,但是观夫君的样子并没有学习修炼的意思,那他成日里都在看些什么? 风菱吸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往帝俊竹简上凑了凑,想看清竹简上的文字,可偏巧很不如愿,帝俊身子微微一动,往一旁转了半分,手中的竹简晃了一晃,风菱的视线扑了个空。 其实,若她看见上面的文字,恐怕会更加愕然,毕竟帝俊竹简中记载的是九州历年来兵事民政的简章,要想一个在风菱眼中是神仙中的神仙的人,却关注凡俗之事,这其间必有问题。 可惜风菱看不清竹简,只好瞪大了眼睛盯着帝俊,想在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可此时,这人还是这么平静,甚至于平静地开口,眼眸未抬就问到:“我好看?” “…”风菱面颊一红,果然又是这样! 每次风菱觉着她要探出点什么来时,就被帝俊一句话堵住了思路,就好像他心上有一双眼睛一样,轻易地避开了重点,将她引向一个奇妙的方向。 风菱低下了头,被帝俊说得面上攀上了一缕红霞,她其实可以答他,好看!但恕风菱的面皮还是磨练得不够厚,只好就近当前的问题,吞吐地问到:“夫…夫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帝俊闻之,抬眸看向她,还是带着似笑非笑地神韵,好似不知她在说什么一般,问到:“知道何事?” “知道我…”风菱突然觉得心底一怔,下了十足的气势要问个明白。 可不想话刚一出口,酒宴之上响起了“呯”的一声陶瓷碎裂的声音,随即,待风菱抬头望去,正见一桌小辈弟子,不知谁打翻了酒壶,碎落一地。 第94章 微不足道 河阴县地处孟国边界,位于双研州、蒙乌州、涿阳州三州交界,多丘陵,无河泽,偏南阴,少阳,因而得名河阴。 此地,不宜居住,但因处于三州交界地带,往来人流较多,当地虽少人,客栈却鳞次栉比,且一家比一家繁华,雕梁画栋,粉白玉砌。 而河阴最大的客栈便是悦来客栈,旅客厢房共计三十套,单间为五十套,不过昨日便被走孟国来的修士们包了。 客栈掌柜对于包客栈一事,很是乐意,特别在听闻此行人竟是夜朗城一事的道长们后,赶紧的撵走了所有住客。 此时,悦来客栈灯火通明,客栈正厅因今夜摆宴,挪了先前高凳桌椅,搁上了两座矮几,矮几分横竖摆放,最顶头摆了三个横向的,面朝正门,自然给最尊贵的客人。 而其余的摆竖向,往两边从里摆到了门边,而因宴上多修士,不喜歌舞,于是悦来客栈掌柜又走中间摆了两排竖向矮几。 这会儿,酒宴过半,掌柜因先前听闻夜朗城事迹,也想听经历之人亲口道来,于是自己也找了一处旮旯角的位置坐着,听人谈论。 可不想刚才听到最前方一名修士谈到“北宫壁宿”幻阵找到之后,就闻一声惊响,打断了他的兴致。 掌柜寻声看去,见到厅堂中央,一处竖向矮几下碎了一个陶罐酒壶,矮几之上坐着两名年轻弟子,慌里慌张瞅着桌上抹下的一缕琼酿。 陶罐酒壶碎成了几瓣,虽不值几文,但惹出的声响却不大不小,刚好掐断了最前方三排矮几上谈论的声音。 此时,便最前方矮几旁的清风道长抬起头来,他本是正听吴小俊讲北宫壁宿的玄妙阵法,听得津津有味,还边听边与一旁坐着的沙门高僧讨论,可此刻却被破瓷之声打扰,不由皱起眉头,往那两名弟子处看去。 这两名弟子乃他六合派的小辈弟子,只是非清风嫡系弟子,两人名字清风不太记得。 他抬头眼见,其中一名弟子此刻不胜酒力面颊绯红,眼神迷离,左顾右盼,而另一名则自知扰了众人低着头,忐忑不安。 两人难堪之状让清风眉头皱得更深了,毕竟此刻许多人都望向那两名弟子,他们却做如此扭捏姿态,可真丢了六合派的脸。于是,清风动了动唇,准备开口斥责一番。 可正在这时,走隔壁桌突然站出了一人,一袭蓝袍道服,眉清目秀,恭恭敬敬向清风揖礼道:“师叔见谅,弟子不胜酒力,失态打翻酒壶,还请责罚。” 清风顺势望了望,说话之人也是他六合派的弟子,不过这一位,他清风却知道名字,正是六合派首座弟子,易白虹。 易白虹乃掌门师兄爱徒,和气可亲,在六合派中极有人缘,派中大小琐事平日里都交予他来打理,打理得井井有条,且易白虹极富天赋,年纪轻轻便已是化神中后期修为,如今想来,年纪应当与吴小俊差不多大小。 只是此番孤山一事,光芒都聚到了吴小俊一人身上,因而清风倒还一时遗忘了这名有为的大师兄。 清风见易白虹首当站起身来领罚,不由原本恼怒的面容微微舒展了几分,而再看看地上的碎瓷和易白虹所在矮几还隔着好几尺,心中明了,和煦笑道:“白虹莫不是又帮师弟们顶过了?” 经清风一提,易白虹身子微微一僵,猛地抬起头来,面上滑过一丝难色,赶紧又低下了头,说话也不比刚才有气,吞吐道:“我…” 说着,易白虹憋红了脸。 清风观之,更加明白确定了,摸了摸胡须,原本狭长的眼睑眯成了一条缝,笑道:“好了,师叔还不知道你啊!师叔也不打算罚你那师弟,快坐下吧。” 听到清风不准备责罚,易白虹急忙抬起头来,兴冲冲地再揖一礼,谢到:“多谢师叔。” 话音一落,先前矮几上的两名弟子也急忙起身,向清风躬身:“谢谢师伯。”随即,又向易白虹嬉皮笑脸道,“谢谢师兄。” 原来果然是那两名小辈弟子不小心手滑砸碎了酒壶,易白虹就是为他们背锅的。 此事告一段路,清风无心责难,继续转头准备与雷泽言及两位高僧侃侃而谈,不过,他刚一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看向易白虹,冲易白虹招了招手,身子往一旁挪了一点,指了指空出来的软垫道:“白虹过来,与师叔同坐。” 易白虹闻之,微微一愣,看着清风的脸,犹豫了半响,觉着拒之不恭,于是躬身道:“是,师叔。”说着,便往前挪到了清风一桌。 随即,便闻清风对两位高僧道:“白虹一向心疼师弟,总替他师弟们着想,你瞧,怕贫道责骂他师弟,自己就先站出来冒认了,弄得贫道都不知如何开口…” 清风道长的话说得声大,且众人目光都居于清风那一桌上,自然听得清楚,无一不对易白虹赞叹有加。 这一赞之下,易白虹又面露红色,矮着头,谦恭地不做言语。 风菱此刻坐得远些,因帝俊挑了个门旁的位置,所以前面矮几上发生的事看不太清,只能听到前方人在说些什么。 她转着手中一拳头大小的茶杯,斜眼瞟着刚刚发生的打碎瓷壶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心里却很膈应。 毕竟前一刻风菱好不容易鼓起气势,准备向帝俊问起关于他知道自己没有痛觉一事,却被生生打断,搁现在要问起,她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士气这种东西往往再而衰,衰而竭。 风菱想了想,心不在焉地将视线移回矮几之上,拾起竹筷随意挑了挑。 她们这一桌的摆物与他人桌上的差不多,一盘蜜橘,一份绿莹青韭,几点干果,一条里脊甜鱼,皆是下酒菜肴。 她素来酒量极浅,桌上的酒壶于风菱而言就是摆设,此时眼前又是她不喜欢的菜式,于是,心里更加膈应了,索性丢下竹筷,烦闷之下,往身旁帝俊看去,可没想到一转头却与帝俊眸光撞了个正着,他也在看着自己,只是好像有话要说。 风菱一顿,是了,她前一刻似乎都还有话要问夫君,可被人一打岔,就不了了之了,夫君自然奇怪。 于是,风菱再次下了气势,势必要问问清楚,夫君他老人家是不是一直在观察自己,所以才会注意到她没有痛觉。 可风菱方一开口,却听帝俊先说出了口,且还是往一个她完全未料想的地方问了去。 只听帝俊漫不经心地道一句: “你在孤山之上可是有让人给山下捎信,搬救兵?” 第95章 驰援不到 经帝俊一提,风菱脸上滑过了一丝愕然与震惊。 她不得不细细思量,先前在孤山幻境之中,风菱的确有让吴小俊通知幻境之外看门的人,让他们下山求援,时间大约在夜里亥时,待到援兵到来已经清晨卯时三刻了,这期间怎会相差如此长的时间? 要想,一个修道之人若不是困于阵法之中,要走完孤山仅仅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就够了,若在风菱让吴小俊发出求援,门外之人及时下山的话,恐还未等褚犍出现,清风道长等人便就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有人刻意耽搁了时辰? 念及此处,风菱不由忆起孤山之上的壮烈,虚牛自爆元神顶下罡风,清河道长被褚犍一尾穿心,血淋淋的画面历历在目,孤独绝望。 虽然不能保证搬来救兵就一定能救他们性命,或者搬来救兵反而会死的更惨烈,但若是有人刻意隐瞒不报,那就另当别论了! 此时,前方矮几之上的几人还在絮絮而谈,大约是在赞美易白虹的恭谨与热心,而易白虹仍旧保持着先前那谦恭的模样,矮着头,不时客气的笑笑。 风菱抬目往易白虹身上看去,确实,若说有人能刻意耽搁求援时辰,那最可能的便是易白虹。因为当时吴小俊是用神识传息符告之的易白虹,只有他一人知道幻境内的危机,他完全可以装作没有听到,等几个时辰后再告之他人一同下山求援。 可是,他的动机呢? 正在风菱思量之际,一个身影经过了风菱身旁,带着清冷的气息缓缓离开她的桌子,往屋外而去。 此人身上一道白莲的清香,风菱还算熟悉,抬眸一看果然是沐瑶仙子。 她此刻离开了酒宴,在离开之前冷眼扫了一眼前方矮几,带着那不苟言笑的冷脸配上她似乎总高人一等的表情,傲然地踏步出门。 风菱看着她,浑身一颤,鸡皮疙瘩洒落一地,她果然还是无法喜欢上沐瑶。 不过,正因为沐瑶的出现,风菱倒是联想到了此人的行事作风,沐瑶不也守在门外,且在众人撇下她进入幻境后,她似乎很不满,难不成是那时候生出了歹意? 正当风菱犹疑之时,帝俊抬起了眼眸,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外沐瑶消失的身影,淡淡开口问道:“怎么,你怀疑是她?” 风菱闻之,转回头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思虑道:“唔…怎么说…能把我惹恼的人,必然不会是好人。” 帝俊闻之,淡淡一笑,意味深长的打量了风菱一番,他可不记得风菱就是好人,作为小风这样狡诈的人说出此番结论,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于是帝俊不防也陪她胡说八道一番好了,道:“我怎么记着,你好像常说‘我把你惹恼了’?” “…”话音一落,风菱哑了哑口,好吧,是她“心直口快”了,于是忙道:“哎呀!也不一定是她。” 话到此处,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风菱再次转过头往前方桌上看着,两手杵着太阳穴,撅起了小嘴,继续思量。 帝俊扫了一眼风菱饶脑袋的模样,嘴角抹过了一道微深上翘的弧度,续而拾起竹简,将视线移回了文字之上。 不消多时,风菱的目光不经意移到了先前打翻酒壶的两名弟子身上,观其两人,其中一人已经酒酣而眠,趴在桌上睡了,而另一人喝得也有些多,可不知是不是不善饮酒,身上出现了许多红点,正在时不时不让人注意地搔痒。 那些红点看起来倒也平常,不过就是过敏现象,只是风菱望了望那名弟子的手腕处,有一抹不同于红点更红的痕迹,像刚抹上去的,仔细一遍,是隔空打物,打上去的伤痕。 风菱微微一愣,这…莫不是与先前这名弟子打翻酒壶有关,因为酒的作用麻木了对痛觉的感受,可若是正端着酒壶被隔空打了一下手腕,确实会一时抽筋打翻酒壶。 可惜这会儿酒壶碎片已经被掌柜令小二收走了,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这样酒宴上的小伎俩有何用处,为何要让这名弟子打翻酒壶? 风菱想了想当时的情景,大约吴小俊正在和清风谈及北宫壁宿幻境打开之后,众人分派进入的场景,难不成有人刻意阻止这段谈话,是别有用心? 风菱明悟了,吴小俊谈及此事,十分详细,恐是连什么时辰做什么都说到,这样倒推着想的话,若有人可以耽误求援,自然想胡乱混淆故事进展的时间。 风菱念及此处,猛地看向帝俊那张平静如流水的脸,夫君不会无缘无故提醒她求援的事,自然是注意到了什么,也许就是注意到了她此刻联想到的关系。这么细小末微的关系,他居然一瞬就想到了! 果然夫君心思缜密,细思极恐! 可是话又说回来,就算有人刻意打断刚刚的谈话,也因为打断了吴小俊的细说,他已经跳过了进入幻阵之前的事,直接开始说幻阵内的故事,但打断的人到底是谁?目的为何? 虽然先前打断话题之后,易白虹得以参合清风道长等人的聊天,可他一直没有说到什么要紧的,完全看不出是他有意打断先前的聊天,他好像只是偶然获利罢了。 正在这时,前方矮几上雷泽言的话飘进了风菱耳朵。 只闻当吴小俊提起力战树妖之时,无上法王身旁的悔智高僧笑呵呵地赞美了一句:“六合派果然人才辈出,不仅有小俊小友这等天资卓绝、法力超强的弟子,还有易白虹小友这般,甘之如饴、顾全大局的大师兄。” 随即,在易白虹答了句什么后,雷泽言凝起了剑眉,板正的面容滑过了一丝怀疑与不悦,言语也甚是微冷,沉沉开口道:“哼,看来易家也是有一两个人才,可别像父辈那般只做表面功夫。” 而就在雷泽言话音一出后,清风道长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露出了甚是为难的表情,左顾右盼,看了一眼易白虹,又看了一眼雷泽言,最后把目光落在吴小俊身上。 易家?吴家?雷泽家?风菱打了一个机灵,莫不是这三家有什么猫腻?易家也是士族? 第96章 质疑 雷泽言此人,风菱果然没有看错,刚直不阿,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绝不曲意奉承,他那霸气又刚毅的面庞,隐隐透着至忠至诚的气魄,连清风道长这么一位夹杂在凡尘与仙派的人都因他一句话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很快,清风道长的目光落到吴小俊身上,似乎是想让吴小俊来摆脱这一尴尬僵局,毕竟清风道长虽为孟国太史令,但他非出身士族,牵扯两家恩怨的事,他还真不易插嘴调节。 刻漏一滴一滴流逝,整个酒宴像静止了一样,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一丝响动,吴小俊在清风道长三番五次看向他之后,终于动了动唇。 说实在的,吴小俊委实不想淌这趟浑水,他放弃了吴家世子的身份,早已置身于仕途之外,官场沉浮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可是雷泽家和吴家仕海中一直共进退,雷泽言又是他兄弟,他若不出面化解一二,那才叫尴尬。 于是,吴小俊倒了杯酒,溜到雷泽言身旁,委身坐下,自顾自地搂着雷泽言肩头,捏着手中的杯酒就碰响了雷泽言手肘边的酒樽,打哈哈道:“哈哈,奉珏,这说的是力斩妖魔之事,你提别的作甚?莫不是不想听我丰功伟绩了?” 吴小俊一句话打破了沉默,众人也附和着笑了起来,很快,话又再次说开了,无人再去计较着一微末的不愉快。 不过,这一细枝末节落到风菱眼里,却不得不留心,虽然不知官场仕途之事,但若易家与吴家关系不好的话,那易白虹做出耽搁求援的时间就有了动机。 风菱盯着易白虹,嘘着眼,很想看出易白虹那和善的面容上出现那么一丝细微的变化,可是没有,也不知是因为他问心无愧,还是他城府太深。 不过,风菱坚信以她这一样一直盯下去的话,再藏得深,也能让她找到猫腻。于是,风菱眼睛不眨一眨的盯住了易白虹,直直把自己的眼睛盯得酸涩起来。 帝俊瞟了一眼风菱盯得微红的星眸,不知是不是风菱这样子在他眼里有几分好笑,帝俊难得的,眸色柔了几分,倒了一杯热茶递到风菱面前:“怎么这么快就锁定他一人,放弃对另外一个的猜忌了?” 风菱接过热茶,抿了一口,经帝俊一提醒,风菱才想起沐瑶,不过她觉得沐瑶已经不足挂齿了,摆了摆手道:“哦,你说沐瑶仙子啊。我仔细想了想,像刻意拖延驰援时间,坑害众人的这么下作之事,我觉着她不会…” 此时,风菱与帝俊说话之际,沐瑶正置于门外,她本是如厕去了,这会儿刚一回来,就听到帝俊对风菱的问话,这两人本就坐门边,声音不大,却偏巧能让沐瑶听得清楚。 一听之下,当听风菱提及她的名字,沐瑶微微一惊,猛然不知心底作何思虑,只觉眼眸微热,她万般没有想到风菱这般欺人太甚之人,会信任她?会对她毫不犹豫地肯定,要说出“我觉得她不会做”这样的话来。 因而,沐瑶驻足门口认真听着。 可惜,她到底还是认错了风菱,只闻风菱漫不经心道:“…我觉着她不会有这个智商。” “…”听到此处,沐瑶面色一黑,直直又往屋外走去,留下一缕长裙卷起的飞尘。 而在她转身离开之后,帝俊一手杵着腮轻轻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又滑过一丝明透于心的深芒,随即不被人察觉地又将脸转向风菱,似笑非笑道:“看样子,你猜对了。” 风菱闻之,看着帝俊,觉着他突然来的这一肯定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其实她排除沐瑶不过就是随口说说的理由,帝俊居然说她猜对了?难不成夫君对自己有着谜之信任? 风菱顿了顿,正想开口问上一问,帝俊这结论何来,可正当此刻,帝俊却扫了一眼前排谈话之人,笑道:“你要再不帮那傻小子说话,他就要给人装套子里了。”话落之后,帝俊不等风菱继续问话,又低头捧着竹简看了起来。 不过,风菱是聪慧之人,但凡帝俊给的提示,看似没什么关联,风菱都能理解,她赶紧注足精神往前排桌上看去,仔细听着此刻吴小俊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一听之下,正巧听到易白虹对吴小俊的赞扬刚说到一半:“…出手真是不凡,别看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一正经起来便就不同了,说来孤山上要是先前就正经的话,岂不更…” 风菱一顿,等等!他这话中有话不是?若让他继续说下去,恐给有心人听出别的意思,那就是说吴小俊在孤山之上,先前偷懒,最后捡漏,害死了众人? 这易白虹果然是城府极深吧?看起来一句赞美之词,甚至一脸钦佩的模样,却暗藏玄机,不被人给看破? 风菱喜欢让吴小俊背锅,但都是背美名,可不喜欢让吴小俊被恶名!吴小俊是她风菱的销赃渠道,是她风菱的“手下”,风菱自然要护短。 于是,风菱忙就站起身来,保持风度地笑了笑,礼貌又客气地打断道:“白虹道友说得即是,不过贫道觉得,若是换了一丝不苟的白虹道友,岂不更好。” 易白虹“好”字还在嘴里,却被风菱给生生截住,还抢了过去,不由微微一愣,原本亲和的脸上终于在这一瞬滑过了一丝不满。 风菱眼尖,看在眼里,心底明了,哎哟,看来他还真是城府过深,只因自己打乱他的计划,他才露出了一点细微的破绽。而先前对他恐是做了刻意驰援这种下作之事的猜疑,要说在风菱心底只有两分的话,如今一看却有七八分了。 此时,因风菱突然的插嘴,又说得声响极大,众人全全移目,往她面上看来。 对于风菱此人,在场的部分人是认识的,虽然她平日里不争不吵,几乎不露面,但孤山一事,终究只有三人活着,作为活着的三人之一,没有可能不让人注意一二,也让人对她礼让几分。 不过,风菱一开口,话就说得有些咄咄逼人,且带着浓浓的火药味,不免惹来的清风道长的些许不满,清风道长亦是护短之人,极爱护自己六合派弟子,特别像易白虹这般可塑之才,不由面色沉了几分,重重问道:“风姑娘此话说的何意?” 第97章 挑拨离间 风菱抬目一望,自然识得清风道长眼中有几分火气,看样子这清风还是极为护短之人。 不过,风菱要么不开口,但要是开了,就不可能再退其后,毕竟她风菱也是护短之人,自己“手下”岂有不护之理。 风菱仍旧保持着她应有的涵养,笑着,不失礼貌地道:“贫道的意思是,白虹道友说话之时还是应当思虑一二,否则一不小心讲出一语双关的话来,给有心人听了无端生出非想,莫不是失言了?” 说着风菱顿了顿,眼瞅着众人因她一语开始仔细思量刚刚易白虹道出的话语时,她又及时打断了他人的想法续而道: “贫道不才,不过亦是孤山一行的参与者,那日白虹道友只是看在门外,又怎会明了幻境内的惨烈,如此不明情况之下,一不小心说出了一些非礼之话,平白污蔑了奋战之人,恐是寒了当日战者之心。” 此时,夜深,酒宴之上红烛点燃,厅内搁置着三三两两炬高两尺有余的玉勾连云纹灯,正燃着火苗,生出轻微的吱吱之音,酒宴内一时静极其,风菱之语好不深刻、刺骨。 一句话就涵盖了三层意思,其一,便是揭开易白虹极力想遮掩的事——他在孤山之上打了回酱油,光在幻境之外看门,无一用处;其二,便是提醒众人,易白虹不知幻境内惨烈,他纵使如今说出什么,也毫无意义;其三,风菱还有勾起同仇敌忾的无上法王对易白虹暗讽吴小俊的愤怒。 随即,风菱在众人沉默思量的关头,恭恭敬敬向无上法王揖了半礼道:“法王,您说可是?” 话音一落,经风菱点名的无上法王立即绷紧了堆肉的面容。 他是个性情中人,且还是同风菱他们在幻境之中出生入死的“战友”,当听出风菱之意,又想了想易白虹的话中有话,不由怒冠满容。 他是经历过孤山惨烈之人,怎能容许别人有心污蔑他的“生死之交”,虽然他的确半途昏厥了,不知最终结果,但他沙门中的同伴之血还未凝,心底之火未消。如今,易白虹突然站出来似有怀疑吴小俊的意思,无上法王又怎会置之不理。 风菱心底明白这个道理,拉上无上法王这么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一起声讨易白虹,在场谁还敢反对。 不出风菱所望,无上法王面容上的青筋微涨,眉头越挤越重,突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拍着桌子,脸涨红了一圈,就道:“正是!当日我等如此血战,却生出这小子凭空指责是何意思?若没小俊小友,我等早就在北宫壁宿的幻阵之中湮灭了!” 眼见无上法王暴怒,清风纵使想护短,也无法制止。 如今沙门、道门好不容易冰释前嫌,他这么一位道门长老,怎可因为一名弟子得罪沙门之人,于是保持静默着,待法王宣泄心中怒火。 只见无上法王怒目瞪着易白虹,直面指着道:“你倒说说,你又做了何功绩?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风菱闻之,脸上仍保持着她那份指责时的大义凛然,但心底却是冒出了哈哈大笑之音,她望了望易白虹的脸色,从先前的微变,此刻变得微微泛白,当真与戏子中白脸公一角平分秋色。 见状,风菱心中一喜,这易白虹今日也算栽了,纵使他没有刻意延缓救援时机,但就凭他先前想挑唆众人怀疑吴小俊偷懒一心,风菱不教训他必不可能。 说到挑唆?风菱心中呵呵一笑,论挑拨离间,她风菱认第二,还无人敢认第一?挑唆一词平日里她还不屑用,但若是遇到小人,就别怪她了… 此刻,在无上法王发了顿火气后,酒宴之上时不时冒出了一两声,对易白虹的低声讨论。 这易白虹耳朵还不算太背,自然听到了下面几个矮几旁絮絮叨叨的响声,正在说到,他易白虹虽是六合派大师兄,平日里也并无太高建树,虽然上了孤山,结果只是去浏览了一番孤山之景,此刻还质疑吴小俊的功绩,当真可笑。 下方说话者虽实为少数,但易白虹的形象却在他们心中颠覆了不少,不由惹得易白虹眼中滑过一丝毒怨,他万万没想到刻意挑唆他人猜忌吴小俊,却反被倒打一耙。 易白虹用余光扫向靠门边站着的风菱,见她神色自然,一点没有得意之状,好像所有话题不过她不经意间挑起的。 念及此处,易白虹心中更加咬牙,恨恨咒骂:“这妖女,究竟哪里冒出来的?吴小俊抢了风头一事,我教训不了吴小俊,难不成还要因妖女再次打压我不是?” 而这心中念想太过毒辣,往往不由会闪现在气息之上,风菱眼见自然明了,心底澄明一笑。她至今还很少见到从眼里看不出心思之人,唯她身旁的帝俊能做到不动声色,至于其他人嘛,只是渣渣。 毕竟修道之人,在隐藏情绪一事上,还是多看境界,境界高深之辈,纵使杂念缠身亦能让人察觉不到,可境界浅薄之辈,脸上虽看着不露痕迹,但气息灵气的波动,却能让人察觉一二。 若论修为,在场之人要数出高出风菱的,不下八九,但若论境界,恕她风菱师父培养得好,在场能超她一二的,风菱眼拙实在数不出来,当然夫君那神乎其神的存在除外。 因而,风菱眼见易白虹低头之下,似有浮躁的恨意滑过,心中已然明了,捣鼓道:“哎哟,看样子,这易白虹不服啊,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把孤山驰援一事也挑明好了。” 念头一起,风菱便开始做起了打算。 而这时,这易白虹还不知风菱心中之意,心底咬着牙,先把他形象抹黑一事赶紧盖过,保持着他一向的谦恭,面含敬意,似乎完全不听不到他人在一旁的碎碎细语,只恭恭敬敬的与法王道:“弟子说话唐突了。法王见谅,弟子是奉清河师叔之命守在门外的。” 第98章 一针见血 易白虹确实唱白脸唱出了一场好戏,若不是今日遇到风菱,他恐怕还能多唱几年。 自易白虹拜入六合派门下后,他一直以谦恭勤学著称,无人不对他心悦诚服,就连六合派掌门都对他青睐有佳,毕竟他表面上那和气的性子,很容易让人喜爱不是? 就连当初道门大会之时,风菱第一眼都看走了眼,以为他确实是为懂事之人。 当然他也确实懂事,懂事到能拿捏住方寸,以拉高自己的形象;懂事到在收到吴小俊的求援信号后,刻意怠慢都无人察觉。 可易白虹没料到,先前捕风捉影地挑唆的一句话,会让自己自食恶果,引来了无上法王的怒火。 不过,易白虹自视聪明,无上法王于他而言就是个空有法力修为的和尚,不足挂齿,但他不能就此栽在这里,他背后还有整个易家…于是他必须退步,以退求进。 易白虹觉着,此刻只要他恭恭敬敬的道歉,他人一定会联想到他一直一来的和气秉性,而将责任推于妖女和无上法王,觉得是他们小题大作。 于是,易白虹道歉了,还不忘补充,他并非是胆小留在幻境之外,而是师叔之命不得不从。 易白虹话音一落,他用余光扫了众人一眼,见座下之人开始慢慢点头理解,一切正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而去,他很满意。 风菱眼见众人被他言语所惑,特别听闻他为了抹消自己先前在人群中留下的坏印象,竟把他已经牺牲了的师叔拿出来顶过时,心中觉得,先前认为他只是一个嫉妒吴小俊的无耻之徒,都算高看于他,不给他一针见血,他是不知道痛! 此时,宴上烛火温暖,酒香四溢,因易白虹谦恭的转弯,而弥漫起了一道柔和的气氛。 可风菱没有坐下,她在易白虹话落之后,反而往前方矮几走了几步,至于众人中央,眯笑着点了点头,好似很认同的易白虹的说法,恍然大悟般,缓缓道:“哦,原来如此。” 风菱此声明悟得也忒大了,一声又惊的众人齐刷刷看向她,随即,便听她简明意赅地道:“原来是非师叔之命,白虹道友概不遵守,所以就连下山求援一事也因无师叔之命而…” 说到这里,风菱的话音戛然而止,显示出很为难的样子,及时住了嘴。 而这一幕在众人眼里看来,就好似风菱自觉自己说漏了什么,提及了不该提及的话,才一时顿住,显得很慌张一样。 可是,风菱此话说得情真意切,一点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让人又好奇,又听得真切。 众人探头探脑,屏住呼吸,心中已经开始捣鼓,风菱到底想说什么?下山求援一事怎么了?但观风菱表情,这似乎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当然,众人脸上是莫名其妙之表,可易白虹脸上却是骇然之表,他心底明白风菱丢出了一把利刃,自己拖延求援一事被风菱发现了!而这妖女,此刻就好像掐着自己的脖子,随时都要让自己吐出实情一样。 易白虹看着风菱,看着她那无邪的模样,那铅华销尽见天真的模样,突然觉得此女留不得,若说吴小俊于他易白虹而言只是个能随手解决就好的人,但此女却…必须赶紧消除,以绝后患! 可此时易白虹的脖子被此女捏着,犹如待宰羔羊,动弹不得。 他想了想,觉着自己不能先乱了方寸,毕竟他驰援一事,做得隐秘,就算风菱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也无证据。 于是易白虹稳了稳心神,很无辜地望向清风道长,指望清风护短能替他说上一句。 此刻清风见易白虹向自己看来,虽然觉得风菱话说得蹊跷,但并未联想到此间联系,便就率先开口问到:“风姑娘为何如此说?” 风菱见清风道长一脸护短的模样,早不指望他能信自己一二了,就算风菱此刻说出易白虹拖延救援,说得有理有据,清风只会憎恶自己,所以这事,风菱点到为止,把锅丢给了吴小俊。 吴小俊的话,清风总该信了吧。 于是风菱往吴小俊处递了个眼神,又怕他不懂,用神念把思路告之吴小俊。吴小俊即刻便就明了,原来孤山一事,求援还有这么一出,忙起身恭敬地与风菱唱起了双簧,道: “禀长老,是这么回事。先前我等见幻境内实在诡异,恐已是我等无法对付之妖,因而小俊曾设符告之白虹,请他回夜郎城告之师叔,速来营救,可师叔们几个时辰后才来…想必菱妹误会了,以为白虹兄几个时辰后才告之师叔,刻意拖延了救援时间。” 误会!?这哪是什么误会?吴小俊口中说误会,可把救援一事这么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还需要怎么误会?难不成还是易白虹及时告诉了清风,是清风刻意等所有人都死光了才去救援的? 吴小俊此话一出,酒宴气氛立即炸开了锅,下坐众人纷纷讨论不已,而纵使清风道长想护短,也要易白虹配! 于是,清风立即绷起了面容,眼骨微黑,大声喝道:“白虹可有此事?” 易白虹此时面色已经又白了一层,不过他原本就唱白脸,再白一些也无人察觉,他未想到风菱竟这般狡诈,自己不说出口,偏要借吴小俊这位在孤山上立了头功之人的口来说。如今吴小俊深得人心,信吴小俊?还是信自己?一目了然。 他本是打算只要风菱一口说出实情,他就忙向清风挑唆,毕竟风菱此人神出鬼没,她的话清风不会全信。 可如今却是这般…不过易白虹还未到绝路,他急忙躬身,向清风揖了个全礼,义正言辞道:“师叔!白虹以六合派弟子为名发誓绝无此事!” 六合派之名!这分量可是十足,如今六合派为九州第一大门派,名誉极重,没有弟子不因是六合派之人骄傲,修道者往往有时候宁愿丢了性命也不丢名节。 此时易白虹以六合派弟子名义发誓,让清风原本偏向怀疑易白虹的心本能地卡了卡… 第99章 无宗无派 果然,六合派之名,清风当真受用,一听易白虹如此信誓旦旦,清风道长先前凌厉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亲和问到:“那白虹是为何,天亮才来告知于我等?” 易白虹见清风略有所动,心底暗喜,只要清风是偏向相信于他,他就还有办法,忙道:“是路上耽搁了,我等下山之时,原以为北宫壁宿幻阵破了,不曾留心,谁知撞上了一些诡异的阵法残留,想必是幻阵没破干净,因而迷了路,饶了许久才得以回到夜郎城。久依师弟可为作证。” 说着易白虹指了指身旁的师弟,此人当时亦是留在幻境之外的几名弟子之一,一脸淳朴之相,身材矮胖敦实,当真与易白虹这奸诈之徒区别有他,按理说没必要为易白虹遮掩,或是替他说谎。 可是,只见此名弟子本本分分地起身,却道:“是的,师叔,确如师兄所说。” 呵,风菱心底冒出了一声冷笑,这北宫壁宿幻阵是她所破,她可不记得她破阵只破了一半,留了些残阵。不过,观易白虹的师弟是位老实人,实在不带说谎之意,风菱暗自探了探此人修为,随即便就明了。 原来,此人不过一化气中期的修为,而易白虹心机深沉,若刻意有心拖延求援时间,恐是在几人下山时,用道法做了迷幻之术,糊弄混淆了他这位师弟。 念及此处,风菱移目看了看那日同是守门的沙门中人,那位会顺风耳之术的小沙弥,见他此刻端坐矮几之旁,饶着头,似乎极力回想当日求援之景,可是饶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如此看来,沙门中人对道门的弥彰幻术阵法实在一窍不通,自不能指望他看出端倪。 方今想指望有人戳破易白虹延缓救援的欺诈之术,风菱想了想,恐只有沐瑶仙子了,可惜,这会儿沐瑶不在,而且就算在,沐瑶仙子对自己,以及吴小俊都有过节,亦不会出来指证。 唉,风菱心底叹息了一声,难不成今日还真只能放过易白虹这样的小人了? 只是,风菱不曾料想,她这一念头刚出,易白虹却不知是不是脑子坏了?竟并不准备就此罢休。 只见他离开了矮几,置身于清风道长跟前,道:“师叔,孤山救援一事,想必是风姑娘误会了,姑娘委实生得好口舌,言辞犀利,毕竟经历孤山一事之人必有出众之处。白虹不委屈,还请师叔等人且坐,勿再因此搅了雅兴。” 易白虹此话说得很有技巧,在场众人听之一愣。 其实,此时并没有谁完全认为,易白虹弛缓搬救兵的事就已洗得清白,至少在此之前大部分人仍旧猜忌于他。 可如今他这句话说出来,却将矛头引向了风菱身上,特别将清风道长的视线转给了风菱,从而不再对他的事再做思量,不再计较驰援一事,反而计较起了风菱此人的品性。 对,风菱此人,于在场除吴小俊而外的所有人而言,很是陌生,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样子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说品性谁又熟知。 这会儿易白虹引出风菱伶牙俐齿,又提及孤山之事,不由让人觉得风菱就是一狡诈之辈,凭空冒出来,借着几分小聪明在孤山之事中打混的。 易白虹的用意很明显,他抬头看了看众人互相交头接耳,在酒宴上窃窃私语,时不时用余光看向风菱的模样,他很得意,妖女不是想挑拨离间吗?这会儿他挑唆到妖女身上,看她怎么办? 可未曾料,正当易白虹得意地想看一看风菱面上焦急的表情时,却见风菱低眸浅笑,如清风拂面,清扬靓丽的容颜,不急不躁,声音明亮道:“哦?白虹道友是在质疑贫道在孤山一事上捡便宜?” 话音一落,易白虹面色一僵,他怎么也没想到,风菱会如此“坦诚”,自己前一句只是隐射她捡漏,若是正常人闻之,应该想着如何分辨、遮掩,可妖女却好似生怕别人没听懂一般,还给大声解释一遍! 也罢,易白虹倒是要看看风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她坦然,那易白虹不防也坦明话意,恭恭敬敬道:“风姑娘又误会了,怎的会怀疑姑娘捡漏?姑娘必然也有一定本事。只是白虹好奇,不知姑娘出自何宗何派,还望姑娘示之众人。” 风菱闻之,眼眸更加清晰了,那双瞳剪水的眸子闪过了一抹星辉,易白虹挑明正好,他是欺负不了吴小俊这有名有姓之人,因而来带着众人质疑风菱这无名无姓之人,那风菱岂能不让他“如愿”? 于是风菱含着笑意,不改风度地,自然而然就道:“无宗无派。” 风菱话音一落,众人哗然,一片寂静后,随即酒宴仿佛万蚁出巢炸开了锅,甚至连吴小俊都没料想,风菱竟敢当众摆明自己无宗无派的身份。虽然吴小俊知道这也是事实,可是在比比皆是各门各派佼佼者面前,要说出这话,还说得坦然,委实不容易。 而唯有一人在风菱话落之后,还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平静,那便是风菱家那位夫君道人了,他低眸抬着竹简,仍旧落座于门旁矮几上,甚至连身子都没挪动半分,只不过面上却浮现出一道明透于心的浅笑。 此刻,易白虹也愣了,他本以为风菱出自哪家小门派,只要她一说出口,六合派中人自然看不上眼,到时候自己再挑唆几句,那这些人都会对她鄙视有加,可她居然敢说自己无宗无派!比在一个小门派更可笑。 不过,风菱却不以为然,她平静地扫了一眼众人吃惊的目光,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放大了声响,又道:“我虽散修之人,但尊三清,崇道教,莫不是有人觉得我尊三清道祖,是异教?还是觉得我奉的三清道祖是异教?一心向道当不得道家门人?!” 风菱一句话,说得语调由缓变重,由低变高,由平述到质问一气呵成,到最后三个问句时仿佛抓住了众人的神识,猛地撞向了地面,砸出了一个窟窿,这最后一声厉声喝问,带着凌厉的口吻,试问谁可反驳。 此世间各大门派谁能不尊三清,谁能否认?谁又能说,明道,悟道,尚道是歪理? 第100章 讨教一二 风菱的一声质问之下,迎来了第一个回应,只见无上法王拍手叫好:“说得好!贫僧非道门中人,但贫僧所知只一心向佛,便是我门中人,便是高僧。风姑娘道风清澈,实属境界高深之辈,岂容无耻小儿质怀!” 无上法王当真是一神助攻,他本就先前对易白虹产生芥蒂,此时再次见证风菱一语后,自然站队分明,一方面感叹风菱对道法境界,一方面更要把易白虹拽出来斥个清楚。 而无上法王首当其冲赞同后,很快,第二位赞同风菱之人也站了起来,没想到竟是雷泽言将军。 雷泽将军的风骨早已远播万里,他认同的人必不会有差,只听雷泽言道:“风姑娘眼界澄明,虽奉珏非修道中人,亦知何为道,极致便为道,讲究门第,方是着相,实属庸尔,姑娘一语乃是上层。” 话音一落,即刻,华阳派、太玄门也纷纷附庸认同风菱之语,毕竟如今六合派一家独大,总视他们低了一等,如今风菱这么说,也涨了他们气势不是?原来信道一视同仁,原来他们华阳和太玄与六合派相比也不差什么。 而至于一心要“验一验”风菱身份的易白虹,在他们眼里此刻无疑不是居心叵测之徒。 酒宴之上,一时又热闹纷纷,多为恭维赞美之词,而清风道长见状,他心底虽想护短帮衬易白虹两句,可眼见自己身旁的师弟,那位性情中人的清幽道长都点头认同风菱的说辞,那他此刻又如何站出来,站在易白虹一边来指责风菱是一个无宗无派的无名小辈,毫无建树呢? 易白虹眼见清风闭口不言,心底明了,清风一直都是左右游离之人,犹犹豫豫,如今妖女收买了人心,若再拿他拖延救援时辰一事出来说叨,恐怕众人心中更加怀疑他了,再加上清风不护持,那自己恐会置入万劫不复之地。 念及此处,易白虹心底一横,咬了咬牙,向风菱走去,眼瞅着风菱,拱了拱手道:“姑娘话语精妙,白虹深感于心,因而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答应?” 风菱眼见易白虹那白色如面纸那般的脸颊,心底抹过一丝笑意,心道,此人还真稳得住,都到这一份上了,还与我玩谦恭,也罢,本姑娘就与你继续玩玩。 于是,风菱也回了半礼,笑笑道:“白虹道友客气了,道友何事,但讲无妨。” 话音一落,易白虹闻之,即刻眸光中闪过了一丝阴毒,面上却谦恭道:“白虹听闻散修之士,修为出神入化,且有传神之功,未曾见过,白虹望请姑娘赐教一二。”说着,易白虹不及风菱答应,已摆出一把三尺长剑,闪着银银皓芒。 易白虹之心,正如手中寒光之剑一般阴狠,他此时已下歹意,想借与风菱切磋,能伤便伤,能杀便杀。 毕竟风菱一则辱及于他,二则风菱太过伶牙俐齿,留之便是祸患,三则易白虹今日在市集中见过,风菱跳开烈马,却被马蹄划伤一幕,如此,在他念想中连马蹄都避不开的人,切磋之时要杀起来实在很容易,既然容易,那为何不做? 风菱见他摆出长锋,没有回应,只淡淡地看着他。说实在的,风菱的确也想教训他,可是她还没蠢到自认为打得过易白虹。毕竟易白虹的修为和吴小俊并无二般,而她风菱虽之前揠苗助长了几日,但至今仍掌控不好法力,谁强谁弱,风菱还是清楚的。 吴小俊见状,忙想阻止,他何尝不知道风菱的修为高低,可是匆匆阻扰,恐会丢了风菱面皮,越急越发不知如何开口。 正在这时,吴小俊左顾右盼,思量对策,而这一看,却忽然看到坐在门旁的帝俊。 当然,当吴小俊看到帝俊掂着竹册,悠悠然然品茶看书后,顿时放弃了思索之心,毕竟,有大兄在,还需要担心什么?有人当着大兄的面,要打他“夫人”,他会置之不理? 其实吴小俊今夜之前已经明了,帝俊非风菱真夫君,而是风菱守护神,当然在吴小俊眼里两人关系委实微妙得紧!不过不管是夫君还是护卫,大兄也不会放任自流。若真放任自流,唯一可能性就是大兄有把握阿菱能应付易白虹。 于是吴小俊犹豫之心即收,往墙边一靠,拾了一罐酒喝了起来。 再观众人,此刻,在易白虹出言挑战之后,非但无人制止,反而掀起了酒宴的高潮,不知众人此刻作何念想,兴许有希望风菱将易白虹打得告饶的,兴许也有希望风菱落败的,但总归人人都莫名期待起来。 而后,渐渐传来了让风菱应战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大,特别在无上法王起哄后,吃瓜众人越发不可平息,只闻无上法王道:“风姑娘,就让易白虹那臭小子看看,我们幻境中浴血走出来的人,岂能让他人小瞧!” 听到无上法王这一声,风菱打心眼里觉着,无上法王恐对她风菱产生了一种谜之信任。 而就在众人高呼声越来越涨,嘈嘈杂杂却迎不来风菱回应之际,风菱神海中传来了一声无比清晰的声音,平静如流水,仿佛置于云海之上听到的仙音,但仙音又低沉,又萦耳,带着一丝戏谑道:“怕了?” 风菱闻之一悦,这声音只出现在她脑海之中,却好似隔开了所有的嘈杂,稳定思绪,她对此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不正是此时还在头也不抬,品茗阅册的夫君吗? 听闻此声,风菱轻快一笑,如巨石落地,道:“我记得夫君道人说过‘有我在,你还需要怕?’。” 很快,那人又回应了一句,仍旧带着他揶揄的语调,但不知是不是风菱耳背了,总觉得他的口吻中带着一丝宠责的韵味,道:“胡说,我明明说的是…有我在,你还需要跑?” “…”风菱听到最后一字,心底倏地冒出一阵天雷黑云,这跑和怕有区别吗?夫君也越来越鸡蛋里挑骨头了! 不过,有帝俊这句话,面前的易白虹在风菱眼底突然已经小得连蝼蚁都比不上了,夫君就是夫君,如此安人心,最近他可越来越影响风菱心神了。明明只是听到帝俊神识传来的声音,风菱却仿佛看不见别人了一般。 即刻,风菱一扬手,“呵”了一声冷笑,这短短的“呵”用得很精妙,一个字立即让半天等不到风菱应战的众人觉得——风菱先前不应答,只是高人气势,而非心中算计,担心打不过。 随即,众人互相小声作“嘘”,食指贴于唇边,安静下来,关注着风菱的回应。 很快,风菱笑着应战道:“既然白虹道友想试,贫道又怎可推迟。” 说着,风菱却没有拿出招妖幡应战,她突然卡了卡,心想,最近自己拿招妖幡修炼太过频繁,而越频繁,不知为何招妖幡妖气越重,且时时不稳定,若此刻拿出来,妖气熏天,恐怕众人今日就不是敬佩她,而是提防于她了。 转念一想,风菱满脸平静,却说了一句心底自知托大的话,道:“只是贫道担心下手过重,伤了白虹道友,故而决定不用自身法器,不知哪位道友借法器一用,若是没有,贫道只能捡树枝打了。” 第101章 长戟 骇!听到风菱的话,众人咽了口唾沫,对战之时,最忌换法器,特别是应对一位易白虹这样的小辈高手,自然要用自身元神烙印的法器,她居然戏言捡树枝打?莫不是风菱已经与清风道长等人的修为相差无二了? 众人看了看风菱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比自己还小,怎的就有出神入化的修为了?他们打死也不信,可看起来风菱不像说大话者。 而当一旁喝酒的吴小俊听到风菱扬言要捡树枝与易白虹打过一场时,一口酒直直呛出了喉咙。那如辣椒般滚热的烈酒饶着喉口,“噗”的一声,喷到了地上,委实让吴小俊憋出了一道像是笑哭的表情。 他擦了擦唇角,缓缓回过神来,也同众人一样往风菱面上看去,唯见那碧玉年华,俏眸微开的女子,沉静地扬着嘴角,稳重得与她面上年纪格格不入。 吴小俊想了想,风菱并非处事不靠谱之人,她如此托大不用自身法器绝不仅仅是为了嘲讽易白虹一番,应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只是原因为何? 吴小俊细想,阿菱的法器是她随身带着的白幡,至于那白幡究竟是什么东西,阿菱从未告之过他,但那日在孤山之上,也全凭这法器招出了一个叫“末芝”的上古大妖,如此想来,莫不是那白幡是妖族之物,所以阿菱才不肯当着众人拿出来?可是为何阿菱会有这样的法器? 正当吴小俊思量之际,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旁,从他虎口之处拿过了酒罐,只见一张带着薄茧的手掌捏住罐口,不用酒樽,就将酒往口中灌去,随即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喝得随性,却看不出一点莽夫的举止。 吴小俊转头向此人看去,玩笑道:“奉珏忘了?我吴小俊的酒概不分享。” 此人闻之一笑,却没有将酒罐还给吴小俊的意思,却道:“那也等你打得过我再说。” 说话之人,正是吴小俊好友雷泽言,可是雷泽言这一句戏语并没有迎来吴小俊的反对,反而只惹来他的讪讪笑意,竟是妥协认可了。 要想吴小俊如今的大名虽大部分是风菱吹嘘出来的,但实力也果然摆在这儿了,试问普天之下有几人在他这般年纪就有化神后期的修为的? 可是,听雷泽言的意思是,吴小俊一位小辈高手却打不过雷泽言这位连修士都不是的将军,实在骇人听闻了些。 可事实似乎确实如此,吴小俊默认了。 此时,两人在墙边,边喝酒,边观望酒宴上的热闹,正见风菱一语求借法器之后,酒桌上的众人在大肆震惊之后,纷纷捧场,开始吵着要借风菱兵器,只闻一声高过一声,大呼道: “姑娘,若不嫌弃,用我的飞剑如何?” “姑娘用我的!” … 雷泽言听着众人的高喧,灼灼有神的目光投到风菱身上,眼眸有一丝紧蹙,不知起了怎样的思量,只看了半响,才端起从吴小俊手中夺过的酒又喝了一口,启言向吴小俊问到:“那丫头真能捡树枝就能把易白虹打败?” 吴小俊闻之耸了耸肩,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阿菱做事必有她的深意,她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高人,不可随意揣测…不过我相信她。” 听到信任二字,雷泽言微微一怔,面上浮现了一抹笑意,将吴小俊的酒罐递回他手中,随即将两手抱在胸前,往后一靠,笑道:“我看易白虹所说的话虽大多都是胡言乱语,唯有一点他没猜错,在孤山上大展拳脚的不是你…” 话音未落,吴小俊一惊,将刚放到唇边的酒罐即刻缩了回来,定定看向雷泽言。 只见雷泽言抬了抬下颌,颌尖点了点风菱处,将未说完的话续道:“…是她吧。” 吴小俊一听,惊得差点就把手中酒罐给松手掉了下去,好在他并非凡俗之辈,心境不比常人,不会在秘密被发现后就惊慌失措,于是他只稳了稳心神,佯作一点都不忐忑,道:“哈哈,奉珏莫不是喝多了?” 其实以吴小俊和雷泽言的关系,吴小俊大抵可以和雷泽言实话实说,不过,他是个讲诺言的人,他与红云,与风菱有言在先,自己必须当这一美名,所以就算雷泽言察觉出来,他吴小俊也不能认。 好在,雷泽言并不打算深究,只顺着他的话,点头认了。雷泽言这一生至今从不说半句谎话,因而与其吴小俊与他说了实情,他也要跟着撒谎的话,他还不如不知道。 雷泽言没有再言,转头看了看那边还在挑武器的风菱,笑了笑,他觉着就算这个丫头真有神通,但捡树枝一事委实托大了,而吴小俊对这丫头好似关心,那朋友的朋友亦是朋友,不如帮上一帮。 于是雷泽言看向自己搁在墙边的那把长戟,伸脚一挑,一踢,整个动作一步到位,行云如流水,将长戟踢向了风菱… 此刻,风菱正看向人群中不断晃动、闪闪发亮的法器,却是看去看来,没挑到一个趁手的。要想,用惯了招妖幡的她,且总是抢夺宝贝的她,对普通法器还真看不上,褚犍那里抢来的,多数是赏玩的宝贝,无甚趁手。 而正当此时,一道红芒忽地穿来,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在空气中划出了一扭气旋。风菱眼前一亮,腾身握住了这红芒的尾巴,仔细一看,是一把长戟,双刃闪着银芒,枪尖如刺,利可穿喉。 此戟长约七尺,比风菱还高出半个身子,握在手中如有千斤之中,好在她修道之人,不在乎轻重。 戟为方天戟,有双刃,月牙利刃由两支赤金铁柱与枪尖相连,戟柄之上镌刻巨蟒雕纹,底端纯金,底座雕有雷泽字样,无疑,正是雷泽言所有。 风菱左挑右选,竟然没有选法器,选了一件无任何灵气的武器,但她倒不后悔没看清楚,因为这把戟当真顺眼得紧。 此刻风菱单手持戟,朝空一划,英姿飒爽,一改先前那般机灵模样,倒有几分气魄的神韵,而随即持戟往易白虹面上一指,让易白虹脸上又白了几分… 第102章 偷袭 风菱将长戟一握,顺势看向掷来兵器之人,见此人默不作声,只微微点头,风菱也即刻点头回了半礼,随后,便利尖直指易白虹的眉心。 秋风扫落叶,院外席席凉风穿堂而过,卷起风菱的衣摆,月色从三十三天上落幕而下,潋滟起一方静色。 客栈酒宴厅堂与院子相接,只需几步便可移至宽敞的院中。 红墙高篱,院中有一条水榭,中架着一座矮桥,刷绛朱丹漆,淙淙清流在桥下蜿蜒,桥旁还竖着几棵松柏,及卧着几颗奇石。 风菱持戟纵身一跃,拂过一阵清风,风中带着她独特的桂香,在院中打了个卷,而后便见她那双白雪云舒靴轻点于桥墩之上,宛如雪花落地,悄然无声,却又美妍芳菲。 风菱置于院中,低眸浅笑,抬头将目光移至早已面色铁青的易白虹身上,只见他唇角紧闭,手中飞剑握得咯咯直响,却迟迟未进到院中这宽敞又事宜比武的场地,且眼神也有几分涣散。 要想,说挑战的是易白虹,可待风菱应战之时,他却半天没有动静,这不免让在酒宴之上的各位看官心中捣鼓起来,各自小声嘀咕道:“这易白虹莫不是因为风姑娘一句捡树枝打的话,给吓愣了!” 众人小声嘀咕,不过今夜静极,再窸窣的声响也能到易白虹的耳朵里,按理说他此人心底如此计较谁高谁低,却在听到这些细语之后,仍未有动静,只杵拿着飞剑往门边走了几步,置身于院中,实在难得。 院外风菱见状,面上虽仍旧保持着她那般慵懒恣意的神色,可眼眸却清晰的紧,并为放松精神,保持全神贯注盯着易白虹,又道了声:“道友,还需准备一二?” 话音一落,风菱就在易白虹的面上看到了一道阴沉,仿佛要置她于似地的笑容,那般鬼魅,又歹毒。 这时,风菱一愣,眼眸往四周一扫,似乎用神识探到了什么,随即一改面上的随性,好似慌了心神一般,猛地持戟祭起真元,带着红影便就向易白虹处奔来,甚至来不及说开始。 而正待风菱有了动作之后,猛地踩着布虚之术袭向易白虹时,突然,她身旁,原本空无一物,只有一抹黑夜的半空之上,悬浮出了无数道的蓝雷电网! 这一条条密密麻麻的雷电,出现在半空之中,纵横交错,看起来仿佛荆棘刺条一般,能刺穿皮肉,扎人贯骨。 它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在一瞬间的功夫,组成了千千万万条如麻绳大小的电流,从四面八方向风菱处围来,这雷电仿佛一道渔网,交织缠杂,冒着咔咔响声,骤然间炸亮了黑寂的天空。 此时,吴小俊正关注院中局势,他眼见半空突然出现的雷网,且又往风菱处围了去,不由猛地从墙边蹭了起来,立即跑到门口,大喊不好:“阿菱,小心,这是雷丈千网诀!” 听闻吴小俊一声大叫,六合派的小长老——清幽身子狠狠一阵,抢到门旁便就冲易白虹叫到:“白虹!你小子做什么?怎的如此卑鄙!居然从先前那小丫头借兵器之时,就开始暗布雷网!那时比试还没开始!” 清幽品性与清风有别,向来心直,虽也护短,但却是个刚直不阿,见不惯卑鄙之事的人,他这一大吼,确实是因为易白虹做了一件无耻之事。 原来,这雷丈千网诀是六合派的秘术,这秘术旁人晓不得,但六合派之人却是清楚着呢。 雷丈千网诀要使并不容易,需大量时间在四周打下无形的二十一道大符,再先行,以要对付之人的气息做引,祭真元作诀,因而以易白虹的修为并不能一瞬间祭起此术,他必然是在与风菱出言挑战后,就暗自用元神在周围布下此术了。 所以先前,无论风菱说要捡树枝与他打,还是旁人小声议论,他都没说半个字,全然是在暗暗念诀,忙着偷袭呢,因此没空说话。 清幽在听到吴小俊一声提醒后,很是愤慨,修为差些的六合派弟子不知道雷网也就罢了,他作为一师叔,明知雷网如此,要是不说出来,心底的坎可过不去。 于是,清幽急忙想上前制止易白虹这般偷袭行径,可没想到刚到门口便扑了一空,只见易白虹突然祭起飞剑,飞到了半空之上,分了一丝神,还振振有词道:“师叔,比试期间,还望师叔不要插手。” 话音落地,易白虹继续搓手念诀,仿佛他这场比试是应当的一般。 但易白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打斗已经开始,且当时说的是一对一,若是旁人插手了,那便有违礼数,因而就算此时被清幽一语道破易白虹如何偷袭,众人也视易白虹不耻,可却不能上前相帮。 现今,雷网已成,风菱就算修为再强也跑不出去,毕竟这雷网可是不管要对付之人身在何方,都会随着她的气息出现在她的周围,往她身上包裹而去。 因而,吴小俊见状也不得不着急,他是识得此术的,这雷网虽只是普通雷电,并没有他的紫雷那般强横,但要是全全裹住风菱,收缩周围灵气,再加上易白虹的修为施压,风菱恐是连元神也会受损。 吴小俊眼见此刻风菱在空中,运足布虚之术,来回闪避,却无论如何躲闪,雷网依然出现在她的周围,还不断地缩小着,向她身上罩去。 而再看看易白虹,已踩着飞剑凌空站在房梁一侧,虽面色未曾放松,仍两指扣在前胸作诀,但分明占足了上风,他此刻像极了渔翁,洒下了渔网,只待收网罢了。 吴小俊见状一咬牙,他一向不守俗礼,这什么规矩与风菱性命比起来,还不足挂齿,于是,急忙祭出他的那把紫芒长剑,要去打断易白虹的法诀。 可正在这时,吴小俊刚持剑,便感手中一重,似乎有人拉了他一把,制止住他真元之气,而回目望去,却是清风对他道:“小俊,道门之人两两对决,不要妄自插手,你且放心,白虹有分寸。” 第103章 常年打雁 有分寸?你是睁眼瞎吗?易白虹那小子分明对阿菱生了歹心,一雷网下去阿菱的元神必然受到重创!吴小俊一闻,心中便就此念到,果然清风还认为易白虹心地“纯善”。 不过念及此处,吴小俊正巧因为清风阻拦而回头看了看,无意间看到了他那坐于门边的大兄,却是在这个时候还稳稳不动,漫不经心的吃着茶,翻了翻手中竹简,似乎都快看到最后一册了。 吴小俊见状松了口气,突然对帝俊这种时候都还稳得住的好奇心,竟然超过了对风菱的担心,于是吴小俊就应了清风的话,收回利剑,往一旁撤去,溜到了帝俊的身旁,小声问到:“大兄,您还一点也不着急?” 听闻吴小俊的问话,帝俊这才抬起头,却是做莫名其妙之状,挑了挑眉,那如画的眉眼此时的表情正应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句话,带着几分奇怪,道:“我为何要着急?” 吴小俊一愣,他和帝俊相识时日不长,并不知道帝俊总是一句反问,问到对方说不出话来,而此刻算是见识了,被帝俊一问,吴小俊竟不知如何作答,都快忘了先前自己到底问了句什么? 想了半响,突然一声噼里啪啦的惊响打破了吴小俊心神,从院落中传来的雷电之音越发急促,再一望时,风菱已经避无可避,白皙的脸颊上渗过一道道细汗,像是耗尽了精力,却逃不出魔掌,已经被雷网团团裹住,没有一丝缝隙可跑。 见状,吴小俊终于想起来了,忙向帝俊问到:“大兄,阿菱危险,你就不帮一帮!” 听到吴小俊这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人掐着冒出来的惊叫,帝俊才慢慢抬头看向风菱处,却是笑道:“小风一向体谅我,不大喜欢我为她操.心。” “…”吴小俊闻之一卡,再说不出半个字… 不需多时,天空之上一片湛蓝电芒,仔细一看倒是有几分艳丽,吱吱作响的蓝芒划破了寂静的长空,那如渔网般的扑撒下来的电闪,宛如撕裂黑幕的利剪,向那一月白身影罩去。 此刻,吴小俊回到最事宜观武的位置,注目盯着被电网越罩越近的风菱,他还是有一丝焦心,可眼见帝俊不急不忙,他还管什么管! 而就在吴小俊盯着快要遮盖住风菱整个脸颊的雷网时,从雷网密集盖住的缝隙中,看到了风菱此刻脸上的表情。 她…似乎在笑?吴小俊仔细擦了擦眼睛,想看得更清晰一丝,可是浓密的雷网缩小成寸大的方格已然将风菱的整个身子全全盖住了,吴小俊再看不见风菱的表情。 可是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一瞬间瞟到风菱脸颊上的笑,似乎似曾相识。 吴小俊想了想,对了,这个笑脸是在当时风菱看破孤山之上那镜花水月般的幻境时露出过的,很肆意,很轻佻,却很成竹在胸。 而且就在前一刻,风菱似乎自言自语了什么,光从唇语判断不出来,不过若是吴小俊有顺风耳的话,一定会听到,风菱带着戏谑的口吻,道了一声:“这么快就暴露了自己本性,还真是心急,不过偷袭这一招你却用错了对手。” 又再过了一眨眼,雷网确确实实裹住了风菱,连她那月白的衣襟都被罩在蓝芒之中,眼见此时局面,易白虹微微松了口气。 他踩在飞剑之上,虽然还在不停念诀,但额间绷紧的细汗终于缓缓滴下,紧贴身子的道袍也随风鼓舞起来,他大约觉着他这一刻看起来很威风。 不过也确实威风,那与他对立着的蓝芒雷网此刻越缩越小,而对手毫无反抗之机,他的确应当欢喜,毕竟在比试之前,当他听到风菱扬言要用树枝与他打时,他心底还是发虚了一阵,因而也不管众人会不会道破他的提前偷袭的卑鄙,而走了下策。 当然下策也是策略,易白虹觉着只要今日打压了风菱势头,纵使卑鄙了些,一时众人不能接受,但时日一长,众人也只会记着他今日一招败了孤山之上的能人,实力一日千里,强者为尊。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易白虹选了熊掌而已。 可是…他却不知,他选的只是一条死鱼… 正当易白虹眼见风菱被雷网罩住,微微松了一口气之时,听到了院外众人的絮絮谈论之音,都摇头,都叹息风菱就此栽了,毕竟都被雷电裹成了团子,她还如何脱出。 而易白虹听到众人摇头,甚至有几人大喊,差不多收手之际,易白虹却加紧了收缩雷网的动作,全身祭起真元,将诀念得飞快,他心中执意,虽然在众人面前今日杀不了妖女,但也必然要妖女吃个苦头,震个元神大损。 可是正当这时,在易白虹身后的一片黑幕之上突然腾出了缭绕的红雾,朦胧雾霭在月色之下漂浮,好像一道绕着仙山的仙气,袅袅妖娆,宛如梦境。 即刻,薄雾飘散,一道清丽的月白身姿在半空中猎猎而舞,飘扬的裙角,像是在黑幕上勾勒了一片涟漪,而此人俏丽的面容此刻却带着几分英气,一把长戟,尖枪泛着盈盈皓芒,带着几分冷意,不留余地的将长戟一侧的弯刃紧贴在了易白虹的脖颈之上。 随即,风菱的声音在易白虹身后响起,感觉近在咫尺,也好似远在天边,如同鬼魅一般,淡淡道:“白虹道友何必玩偷袭?这不正撞贫道枪尖之上吗?” 话音一落,易白虹顿时觉得身后传来了一道阴风,簌簌而起,寒意深重,仿佛赤脚踩了一层万年冰霜,从他的脚底一直蜿蜒到五脏六腑。 四周瞬间冰凉了一片,易白虹念诀的口似乎被冷气封住了,而他整个人从先前的越来越激动,瞬间变得了无生气,就好像刚攀到三十三天的第一天就坠入了地面,坠得一动不动。 易白虹怎会料到,风菱常年打雁,又如何会在今日被雁啄了眼?她可是最会逃跑,又最会提防别人偷袭,她不偷袭别人那都算她心情好了! 第104章 第二元神 伴随着风菱清淡又悦耳的声音,天地仿佛换了种色彩,譬如冷色调调,毕竟风菱如此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易白虹身后,怎能让人不心惊,不大骇? 此时风菱悬空,香飘兰麝,踩着布虚之术,一支银白血红长枪,扣于手腕之上,明明是至刚之物,却在她轻盈的身姿之下,使出了阴柔的韵味。 易白虹觉得此时肩上这把长戟,仿佛重如千斤,压得他唯剩苟延残喘的时机,他不敢动,或者说不能动,总觉得只要一动,身后的人立即能用长戟将他一瞬割喉。 时间静止得十分微妙,众人实在不明白,风菱如何从那团雷网之中脱身而出,可是当前众人眼里,风菱的身影分明,分明压制得易白虹不敢乱动分毫,因而他们咽了咽唾沫,静止地等待着。 其实,风菱从出现到此刻不过过了半炷香的时辰,可易白虹却觉度日如年,他似乎被尘封在冰天雪地之上,手脚冰冷,无端生出了一种渗人的恐慌,因为风菱在她身后,不急不躁,就好像是一种道法的极致。 易白虹花了两瞬的功夫,细致想了想这种感觉,像是至阴至柔,对,就是至阴至柔的道法。正是风菱之道! 话到此处,易白虹平日端着一脸和气的脸终于崩溃了,他面色暗沉,神念的绝望,让他脚抖了一抖,而这一抖,猛然间他脚下踩着的飞剑发出了咯咯的响声,明显真元浮动不稳。 风菱见状,瞳孔猛地收缩,一改先前懒散的面容,目色如鹰,闪着漆黑,她知道时机来了! 只见风菱顿时祭起真元,一阵强致银芒迸发而出,缠绕着圈圈散淡的红雾,全全御于长戟之上,往下一压。 “啪!”的一声破天而起! 即刻,易白虹只感一重高山置于他全身之上,脚下飞剑滑出脚底,失去了踪迹,他霎那间像是被谁卸去了全身气力,哪里还能御使飞剑,连整个人都掌控不了,直直往地面砸下。 紧接着,风菱挥动长戟,像舞剑一般,用她轻巧的身姿,向易白虹砸下的地面,一撇一捺地划出了两道银芒,狠狠往易白虹身上冲袭而去! 顿时,易白虹整个人与两道银芒相撞,往地坠得越发厉害了,好像一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而更让易白虹惊恐的是,明明风菱的长戟是从上方划来,他却觉得他的下坠并非被压下去的,而是被下方的吸力拉扯下去。 就好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拉着他,猛地坠入阎魔深处,身边阴风阵阵,就仿佛听见了魑魅魍魉的叫声,在诱惑着他。 悲风潇潇,气旋扑卷,只闻“轰”的一声,地面被易白虹砸了个窟窿,呈一片龟裂之势。 院子算是毁了,易白虹挣扎着想从地面爬起来,可是他却发现他完全做不到,只见风菱仍旧挥戟,一道又一道地划向地面,而每一道银芒砸来,易白虹都觉得身旁有什么东西在拉着自己,不让自己离开地面,且他的气力再不断削弱,只剩奄奄气息。 此时,易白虹先前构建的雷网,因失了易白虹真元的祭炼,渐渐消失,露出了一丝若影若现的红影,小得就仿佛一颗遥远的星辰,朦朦胧胧。 不过这一丝红影却无人注意,毕竟如今风菱的长戟还在挥舞,院中顿时一道又一道亮光挥洒,流光溢彩,令人头晕目眩,众人皆被银芒吸引,而注目观着,哪里还注意得到天上那一微末的红点。 因而,更无人注意到,那一细小的红点,在风菱另一只手轻轻一招后,没入了她的掌心。 此一细枝末节的画面,除帝俊外恐是无人知道,它才是风菱逃脱雷网的关键。 只见帝俊此刻缓缓抬了抬眸,扫了一眼风菱悄无声息收走的红光,露出了一道了然的笑意。 他知道风菱先前做了什么,当前又做了什么。 当前的风菱是在将她的第二元神招妖幡收回自己的芥子空间之中,她已经炼出了第二元神,用了她本命法宝,而易白虹自以为用雷网困住的那个风菱不过就是风菱的第二元神,压根不是她的本体。 其实,若风菱真与易白虹全力绞斗的话,恐怕取胜的几率并不甚高,更不会出现风菱此刻这般,全全压制易白虹的情况。 但偏巧这易白虹先行耍诈了,他居然想在风菱还未准备打斗之时,先准备好雷网偷袭风菱,这就不怪她将计就计了。 要想,风菱可是最忌有人偷袭的!那易白虹的小动作又怎么逃得过她的眼睛,因而本不打算使用招妖幡的风菱,还是将招妖幡拿了出来,只不过用招妖幡化成了自己的第二元神,飞到院中,展现在众人面前。 再因招妖幡周围布满了雷网,法术气息浓厚,恰恰掩盖了招妖幡的妖气,无人识出在天上的不是风菱,还以为风菱落入了易白虹的陷阱之中。 用第二元神替代自己是风菱最近才琢磨出来的,源自于当时破北宫壁宿的镜花水月,因招妖幡是她本命法器,气息与她如出一辙,她当时拿出了招妖幡,混淆了元神气息,令六棵巨槐现行。后下山,风菱用招妖幡修道之时,更加精进,直接把招妖幡炼制成了自己第二元神。 至于,先前的风菱则是先用隐息符掩盖住自己本尊,易白虹无知,哪里识得,因而在风菱出现在他身后时,自乱了阵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如此想来,他也败得不冤。 很快,易白虹被打得痛意十足,浑浑噩噩地叫出了声,身上的道袍被破得实在好看,还绽着红艳艳的色泽。 而清风道长见易白虹如此狼狈,心里闪过一丝不忍,虽易白虹偷袭在先,风菱此刻理当如此教训。 但易白虹乃他六合派的门人,再卑鄙,也轮不到外人教训,因而清风站了出来,冲风菱劝到:“风姑娘,还请手下留情,再打下去白虹经脉可就断了,枉费了这半身修为,先前是白虹无礼冒犯了姑娘,他已经知错了,还望看在贫道的薄面上,点到为止。” 第105章 心魔 清风道长话到此处,众人这才发觉,易白虹已在裂痕的地上奄奄一息,确实,若再打下去,恐怕真给打断了经脉。 可是,那又如何,各位看官看得十分舒坦,唯有六合派中人,面色越发铁青了。 六合派中小辈弟子大约没曾料想他们的大师兄会遇到今日这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局面,如此看来,他们应当越发努力修炼不是? 而清幽因先前易白虹偷袭在先,心中有几分膈应,但见师兄清风都出面说话了,也只好跟着上前劝告一二。 此刻,风菱在半空中打得正乐,似乎听不见院下之音,只不断挥舞着长戟,手中加大了力道,不予理会。 吴小俊在一旁看着,虽然眼见风菱躲开了雷网,又局面逆转,心底自然欢喜,可他作为六合派记名弟子,要是大笑出声必是不好,且这会儿觉着风菱教训得也差不多了,于是装模作样跟着清风一起劝了一句。 可未曾想,风菱还是不理,这倒让吴小俊有些意外。毕竟他们心底晓得,就算当初易白虹真及时将援兵叫来,恐也杀不了褚犍,虚牛和清河等人也还是会死,把怨恨全全爆发在易白虹身上倒有些不合理。 且吴小俊觉着风菱一向是能打闷棍则打的人,必不喜引起众人的注意,怎的如今还不停手? 凉风席席,冰凉了月色,院空之中徒留一道又一道的银芒,可是风菱胸腔却如着火般的炙热滚烫,仿佛谁在自己的身体中擎了一堆炭火,灼烈着元神真元。 她此刻听不见众人告劝的声音,好似她的眼中只有这一把长戟,只有易白虹这一个猎物。 对,猎物! 风菱刚刚就觉着易白虹看起来像什么东西,如今看来就是一个猎物,一个她想把他撕碎的猎物,一个让她一看到血就兴奋的猎物,所以她一点也不想停下来。 只是为什么不想?风菱觉得此时的灵台有些昏沉,她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然后她便觉着她不需要想,她现在只需要把这个猎物撕碎就好! 这个念想出来之后,便越来越清晰,撕裂对方的快感不知为何在风菱神识中越发越重。 在众人还在以为风菱听到了清风亲劝,却还不停手,很是威风之际,却没发现,其实她此时的心境出现了莫大的变化。 只见,风菱那原本明亮透彻的眼眸顿时腾起了一阵雾气,血丝泛着黑煞在眸里蔓延,让她看不清楚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风菱觉得神识很混乱,仿佛置身一片混沌之中,看到一些让她厌恶的画面,那些画面似乎是她的记忆,似曾相识,但风菱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风菱眼角的变化,旁人看不出来,可先前还一如既往平静如水的帝俊却蓦然抬起了头。 帝俊盯着此时的风菱,不由眉头微蹙,低声念了句:“心魔?是因为打斗的戾气牵扯出来了?”说着,他顿了顿,又明悟地道了声,“…也对,她也该到这一时候了。” 话落,帝俊搁下手中竹简,用神念传识,倏地祭动起一道众人无法察觉的真元,透过空灵之地,将自己的神识元神置入了风菱的识海。 ———— 不消一瞬,帝俊神识便就进入了风菱的识海世界,可是却不见识海中的风菱,只见一片河泽,河中漂浮着废墟残骸,而抬头看天,弥天黑雾,四周地动山摇,仿佛一切都在崩塌。 帝俊见状,伸手一挥,抹平了这摇摇欲坠的世界,随即,河泽在帝俊的法力稳固之下,不再汹涌,露出了两旁一些破瓦败旧的宅子,和荒无人烟的巷口。此时,帝俊用神念探了探,终于在一漆黑小巷深处见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影很小,是个女娃,约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蹲在角落,双手抱住双膝,脸庞埋进了双臂之中,唯有黑黝黝的脑袋露在外面。 帝俊微微一怔,虽然他没见过幼时的风菱,但是这唯一一个能出现在风菱识海世界中的人,必然就是她,只是不知她在识海世界中为何是孩童模样,莫不是她的心魔源自于那时候? 帝俊看着年幼的风菱,见她缩在角落,一边发抖,一边往身旁的偌大竹篓靠了靠,又靠了靠,似乎是想把她自己埋进去一般。 见此,帝俊眸中滑过了一丝有别与平常那般淡然的神色,他走了过去,口吻也难得的,甚是平和,甚至说有几分柔润,微微躬身喊到:“小风。” 一丝柔和的声响,带着几分低沉,传进女娃耳朵,她抬起头来,紧闭双唇,向帝俊看来,露出了稚嫩的脸颊。 她的脸上清白无痕,和如今风菱那白皙的脸蛋看起来并无太多不同,唯一没有的是,风菱的眼睑透着水嫩,清眸俏丽动人,可她的眼睛虽是漂亮,却没有风菱那般神韵,瞳孔之中渗着的是冰凉和空洞。 帝俊看着幼小风菱的眼睛,闪过了一丝诧异的神色,他有点诧异,他本以为若这里是困住她的心魔之景的话,她应当是在哭,可没料想她的脸上并未半点泪痕,甚至可以说眼眸里的水滴早已干涸,宛如决堤的池子,龟裂的地面。 眼见如此,帝俊眉头蹙得更深了,兀自念到:“看来,你的心魔比我预想中还要棘手。” 话音一落,缩在地上的小风菱呆了呆,她听不懂眼前男子在说什么,不由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她此刻没有躲避帝俊的意思,却也没有靠近帝俊,只近乎看着一位陌路。 帝俊见此倒是不着急,只抬头看了看荒凉得随时可能崩塌的四周,突然又把身子压得更低了,唇角浮起了一道淡淡的笑意,竟伸出手掌,摊开手心,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见到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底的手掌,幼小的风菱瞪大了眼睛,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这位陌路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为何要和她说话?她不明白。 不过,她觉得这双修长又宽敞的大手甚是好看,她盯了一会儿,这时,她的识海世界抹过了一缕晨曦,打在眼前男子的手掌上,让男子的手心显得越发好看了。 薄阳挥洒,幼小的风菱笑了起来,稚嫩又天真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此时的她终于不像刚才那般,有着一种不同于此等年龄的淡漠。而后,风菱伸出两寸大小的小手,握进了帝俊宽大的手心中,嘻嘻笑问道:“你也是来躲那个家伙的吗?” 第106章 取死之道 一缕薄阳透过淡淡的雾霭,给一高一矮的两人打上了一道影子,而在幼小风菱问出那一奇怪的问题时,高的人影停住了脚步。 风菱问了帝俊,他是不是也在躲着那个家伙? 这问题问得很突兀,不过这幼小风菱的困顿是风菱心魔的投影,那说明幼小风菱说出的每一句话,是与她心魔有关。 至于幼小风菱提起的那个家伙,可不能轻易忽略。 于是,帝俊顿了顿,停了下来,握着幼小风菱的手,很轻的问到:“那个家伙是谁?你能不能告诉我?” 帝俊的语落很轻,轻得就好似若稍稍重了那么一丝一毫也会将幼小风菱吹不见一般。 说实在的,若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幼小风菱,而是正在真正的风菱的话,她恐怕会觉着夫君今日吃错药了。 毕竟,虽然夫君平日里看起来霁月清风,说话声音淡淡的,但是那样淡然中却带着稳如泰山的低沉,再轻也能让人觉得不可撼动他的话意分毫。 但此时帝俊轻柔和煦的说话态度,恕风菱平生都无法想象! 而正因为他如此的口吻,幼小的风菱虽然不认识他,却并不惧于他,还少了先前那份恐慌,露出了风菱的真性情,俏皮回答道:“唔…我不告诉你。” 说着,幼小的风菱眯着她稚嫩的俏眸,又笑了起来。当然,这可恶的性子要是换作平日里,帝俊一定会将风菱提着丢到一旁面壁,不过帝俊刚刚已经不正常了,因而再不正常些也是情理之中。 只见他意外地依然保持着耐心,笑着道:“那为何不告诉我?” 幼小的风菱闻之,重重地拧起了眉头,此时的她脑袋似乎转得极慢,思索了半响,才恍然道:“大约是因为我忘记了…”说着,她的眉头越拧越紧,似乎在极力回想。 而这时,“轰隆”一阵巨响传来,风菱的识海世界再次出现了先前那般崩塌之景,地面摇晃,河泽奔腾,青砖黛瓷土崩瓦解,处处生出了裂缝。 帝俊见状,深知是风菱的神识因为思虑的缘故在崩溃,也来不及等幼小风菱细细思索,抓住她的手飞了出去… 他已然发现,风菱的心魔当真来势汹汹,且正是与幼小风菱的记忆有关,可是风菱已然忘记了那段困住自己的恶梦到底是什么,一旦回想便会让自己更加心魔缠身,神念混沌,如此一来,恐会影响元神,轻则修为尽失,重则性命堪忧。 修仙之人,一步一进,每到一阶便会有一阶的困难,而从筑基到大乘是修士必经的修炼期,这其中有一节被称为悸动心魔,心神不一,魂魄两混,身识难平,最是危险。 风菱如今修为已步化神中后期,而她的境界本就比修为高出许多,这两者相互牵引,修为往上,令她境界越发高深,恐是正要从化虚期步入合境期了。 这一阶段的突破正是悸动心魔来的最佳时期,先前帝俊本觉得没有什么,以小风的道性,自可平稳度过。 可未曾想,风菱在与易白虹绞斗之时,爆起了全身真元,引发了戾气,牵扯出了心魔,正巧撞上她境界跃升的时期,当真不妙,也只有先将她识海稳下来,把她困顿的心境找回来,卸去她的真元,再做打算。 ———— 此时,风菱识海之外,客栈的院落之中,风菱挥舞的长戟久久未停,打在易白虹身上,就好像只是在切白菜一般,看得清风大汗淋漓,终于要罔顾比试规矩,出手制止了。 而正当清风祭出飞剑,欲往风菱长戟之上飞去时,突然,风菱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忽地惊醒。 此刻,风菱悬在半空,突然的清醒,让她似乎想起了刚刚有人与她说话,劝她住手,而她再看了看院子与酒宴正厅想接的门庭处,此时帝俊好像也和她一般猛然回过神,只是动作比她轻微了许多,又慢慢地抬起了矮几上的竹简。 风菱是个聪慧之人,她自己打斗中出现的异状,虽然并不清楚原因,也不记得这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她发生了什么,但略作思索,便就猜到先前自己神识踏入了一个混沌之地,差点被戾气吞噬,不可再动真元。 她看了看地上被打得如此狼狈的易白虹,又见一头雾水的众人,即刻收回长戟,回到院中,好似真给了清风一个薄面,笑笑道:“道长有礼,是贫道失礼了。”说着,风菱就将长戟还给了已跟吴小俊同站在院外的雷泽言。此番被易白虹挑起的无端绞斗就此结束… 可是…等等!似乎此番绞斗并未真正作结,就在风菱本以为结束了,本以为她心魔突至,而放过了易白虹时,易白虹却将绞斗继续了下去。 只见,此时院中的易白虹还没等到清风赶紧上前查看伤势,便就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身着零碎的破袍,踩着散乱的步子,怒发冲冠,一阵凌乱地祭起了浑身真元! 原来,他还有几丝气力,还不服风菱把他压制得如此之惨,他此刻似乎愈发变本加厉,疯了!反正易白虹如今人也丢了,卑鄙也暴露了,那就不如一鼓作气,趁风菱不备,打她个措手不及。 只见,突然一阵狂雷如旋窝一样卷在了易白虹四周,他召回了飞剑,握在已经露出几道血痕的手掌之中,带着雷电,将嵌入恶意的利剑,猛地往风菱背后… 往风菱背后不远处的帝俊袭去! “…”众人见状大惊,易白虹这是何意?众人绞尽脑汁猜了猜,一猜他们就悟了,大胆猜测到: “哦,原来易白虹是发现了风姑娘同桌的那位'随从',想借攻击随从,来打压风姑娘。 说来,风姑娘走到哪儿都跟着那位霁月清风、俊雅清静的'随从',且风姑娘对随从一直都像宝贝一样贡着,大约这位随从不止仆人这么简单,恐是风姑娘有些类似于喜爱'面首'的癖好! 如此说来,易白虹可真是卑鄙,打不过风姑娘,去打风姑娘的随从,而风姑娘如此喜爱随从,自然是要拼尽全力一救!那到时,易白虹就可趁机打风姑娘一个淬不及防。” 当然,众人对易白虹举止行为的猜想,确实猜对了,他的确是如此想的。 但他们对风菱的猜想却错得离谱,他们不知,风姑娘对“随从”的百般迁就,是因为随从是大能,要谄媚贡着。 因此众人不知,一边猜测,一边还为即将可能跑过去用身体护住帝俊的风姑娘捏汗,他们齐齐看向风姑娘,见到风姑娘抬起了手,心中更紧张,再次咽了咽唾沫,可是… 众人却见风姑娘抬起的手,只是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毕竟,易白虹攻击帝俊,这画面太“美”,她风菱委实不敢看。 众人见状,一愣,往帝俊那里看去,正瞅见帝俊似乎刚看完手中竹简,缓缓放下手,慢慢抬起头,看着向他冲来的易白虹,眼角微微上勾,然后抬眼一瞪… “轰”!一团爆裂之声响彻云霄,一瞬间的热气狂卷,像一团大雾炸了开去。仅仅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之下,客栈的房梁、摆件、桌椅全都随着易白虹一起飞了出去,剩下破壁残垣。 而唯一完好的,也只剩帝俊坐着的那一张矮几。 众人傻了,怔怔看着帝俊平静的站了起来,平静的理了理衣袖,平静的说了一句:“天下修道法门何其之多,偏修取死之‘道’,可真是有趣的追求。” 第107章 床前明月光 伴随着巨响的轰鸣声,帝俊轻轻一语,轻如鸿毛,却似比泰山还重,随即,在众人哑然的目光下,缓缓向人头集中的方向走来。 他一身清风长袍,外皮灰裘大氅,月从三十三天外洒了下来,铺洒在帝俊的大氅之上,行而静止的衣角,好似月色荡漾在浅塌之上,凝结了一层薄霜,窗前明月光,他看起来确确实实只不过是凡尘中的清雅之士。 只不过帝俊眉眼却冰鸷深邃,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若此时他那唇角上勾的表情被称之为笑的话,却让人觉得这样的笑意毛骨悚然,毕竟他就一抬眸,让周遭换了种景象,修为实在太惊世骇俗了。 在客栈中的五位长老皆是返虚期的能人,无上法王在孤山一役后已经是炼虚合境期了,可谁也没有这样的能力,连手都没抬就做到将周围夷为平地。 此时,风菱仍旧捂着眼在人群中站着,心里却一阵肉疼,毕竟夫君这一动怒,牵扯易白虹是小,毁了院子是大,那得给人赔多少钱啊?因而风菱不敢看,也不忍心看,要动她的钱财,那就好比在她心头捅刀子。 很快,在众人呆愣的目光中,帝俊向风菱走来,踏着漫不经心的步履,喊了声“小风”。 风菱闻之,她虽不想面对,但终归还是得睁开眼不是?再说了,帝俊都叫她了,还有谁不晓得她与帝俊认识,到时候非拽着自己赔偿今日客栈的损失,风菱叹了口气,委屈巴巴地拉下手掌。 而自然,当风菱看到院中景色后,面上终于绷不住先前装模作样的那番平静了。只见周遭空得只剩下半片残墙,院中原本架着的拱桥化为了断掉的木桩,几棵清凉竹柏看起来就如同被冬雪吹得只剩枯枝败叶。 风菱面色一黑,瞅着帝俊还一脸泰然自若的表情,做欲哭无泪状,应了一声。 此刻,许多人兴许还未回过神来,只是见着帝俊来找风姑娘,因而赶紧退到一旁,咽了咽唾沫,等待大神下一步动作,或者下一句惊世骇俗的总结。 可是,这位大神下一句话,确实“惊世骇俗”了些,让在场的所有人顿时冻成了千年不化的石头。 只见帝俊走到一脸绝望又茫然的风姑娘跟前,蹙起了眉,神色严肃了几分,似乎在恼怒什么,而后带着一点没有胡说八道的口吻,一本正经道:“你刚刚…” 未等帝俊说完,风菱抬头向帝俊面上看去,有些奇怪。她看夫君现在的样子像是哪里不高兴了,可是不高兴的不应该是自己吗?毕竟,夫君搞了破坏,赔钱的可是她风菱,那莫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比花钱更丧心病狂的事? 于是风菱花了一瞬的功夫仔细想了想夫君生气的原因,自己先前的确是入了心魔,一时失控,但并没有引发过分后果,无非就教训了易白虹一下,好像不至于惹怒夫君。 而且夫君会真发火?恕风菱与夫君相交甚久,都不曾见过。因而,风菱只愣愣地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 即刻,便见帝俊张了张口,将他想责怪的话继续了出来,道:“…刚刚为何不来救我?” “…”风菱闻之卡了卡,愣了!夫君道人还需要自己救吗?反了好不好! 而在帝俊这平静得一点都不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问题问出后,除吴小俊之外,所有人对风菱的修为揣测再次登高了好几阶,他们已经不能直视风菱大神的修为了,他们觉着刚刚风菱教训易白虹,只是压着力道,想多教训几番而已。 至于此刻作为被众人以仰望之心看着的风菱,在愣了一瞬之后,星眸微嗔,面对帝俊这近乎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又加无理取闹的指责,把原本对赔钱的膈应化为了一道邪火,反质问道:“我…我为何要来救你?” 帝俊闻之,却还是保持如此理所当然的神色,淡淡道:“他们都觉得你应该来救我。” 话音一落,帝俊望向众人,好似是在要他们附议一般,于是众人出于对未知生物本能的恐惧,咽了咽唾沫,点了点头,异口同声的“嗯”了一声。 见状,帝俊露出了一道满意的笑意,又转回头来,向风菱道:“你看。” “…”风菱语塞… 时过约半柱香之后,清风道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如今之势,无论究竟是风菱修为高些,还是风菱的“随从”修为高,这都无关紧要,总之他再不敢招惹这两人,但关键是易白虹究竟被打到了哪里? 清风心底思量,虽然易白虹刚才确实无耻,确实丢了六合派的脸,但易白虹的师父是六合派的掌门,要教训,要如何处置还是得问过掌门的意思,他可不想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弄丢了易白虹,惹怒掌门师兄。 于是,清风趁风菱碎碎念地正与帝俊计较到底谁救谁之际,赶紧用神念查看易白虹的下落,可是未曾料想,以清风的修为,一念五百里地,却寻不到易白虹气息。 念及此处,清风看向帝俊的面颊,可就一瞬,就把视线缩了回来,因为他觉着此人非自己能直视的,那眉宇间凛然如天地的气魄,含笑中万物了然于心的风骨,清风此生从未见过,他顿了顿,对帝俊的修为更加生了一道敬畏之心。 可他还不知,若自己知道易白虹的下落,恐怕敬畏之心会再深好几层。 ———— 此时,在一处白骨森森的黑暗幽冥长河附近,河分六支,过六座桥洞,架六桥,质地不同,分金,银,玉,石,木,竹,每桥桥洞之上雕着鬼状的狰狞雕花,桥身枯败,挂着锈旧的铁链,偶有阴风呼啸,穿透桥面,吹动铁链,传来恍恍之音,宛如鬼哭狼嚎。 一群枯瘦如柴的人拴着铜锁,身挂铁链,被连在一起,由两个奇怪形状的怪物驱使着。此两怪,长着牛角,面如马状,声似厉鬼。 他们正在经过竹桥,桥身略矮,时时有污水渗入,桥边有一倾倒的木牌,牌匾之上用漆黑的墨砚写着扭曲之字,名曰“畜生道”,桥对岸的泞泥之路上,两旁绽放着曼陀罗般的腥红,仔细一看花瓣之上正滴着殷红的鲜血。 可突然间,“轰”的一声巨响,一堆残破之物,夹杂着木枝,碎瓦,以及其中还有一个人,一起砸向了桥的一端,卷起了一尘沙丈… 第108章 疑是地上霜 清风道长用神识探查了许久未果,他只好放弃,用余光往帝俊面上看去,他此刻还在带着那浅笑的神情正在听着风菱碎碎念。 见此,清风道长捏定决心,纵使他在刚刚那一幕之后决定再不去招惹风菱,连一句话都不敢再于她多说,可如今能找到易白虹之人恐怕也只有风菱的这位“随从”了,如何不去招惹? 于是,清风道长慌忙到风菱跟前,冲风菱揖了半礼,又冲帝俊揖了个全礼,道:“高人在上,贫道乃六合派清风道人,不知高人在此,先前弟子多有冒犯,恕清风不恭,还请高人手下留情。” 话音一落,清风这才躬身微微抬头,慌忙看了帝俊一眼,生怕看到帝俊恼怒的表情。 可不想帝俊非但不恼,神色格外淡然,还漫不经心地问道:“不恭?既然不恭,还让本君留情?你莫不是…脑子不好使?” “…”清风道长一听,顿时感觉一道恶寒袭来,疑是地上凝了层薄霜,透彻地冰冷了脚趾头,霎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这位大能已经超过了清风百年来的所有认知了,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此时,月色已近浓稠,易白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清风道长的冷汗越发轻快利索地从眉心流了下来,他着急着,却无计可施,帝俊的一句话堵住了他所有想问的问题,若他再问上一句,非但显得不识好歹,且极有可能步了易白虹的后尘。 清风十分后悔,他觉着,若他先前知道风菱身边跟着这样一位“随从”的话,他断然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易白虹与风菱挑战,特别在明明看出易白虹早些设下雷网偷袭风菱时,他非但没阻止,还心底希望易白虹偷袭成功。 如今想来,从易白虹出言挑唆吴小俊之功时,这位大能就在酒宴之中,那么易白虹如何偷袭风菱的事他势必看得清楚了,方今一瞪眼就打飞易白虹的举动,恐怕大能也有警告的意思。 因而清风委实没有这个胆子再说上一字半句,他心底已经彻底放弃了易白虹,一个弟子可不如自己百年修为要紧。反正就算掌门师兄之后质问,他就说力不能敌,而事实也是如此。 不过,令清风没有想到的是,他都已经放弃了,却有人替易白虹站了出来,而且还是一位他意料之外的人。 此人,目光炯炯,长身玉立,带着刚毅之气,步履如铁,似脚下踩着千军万马,走起路来如卷一阵刚劲之风,他踏步到风菱与帝俊跟前,一手扣拳,一手撑掌,以军中礼节作揖道:“先生,在下雷泽言,有礼了。” 帝俊见状,难得的,给了一道直视,认真看了雷泽言一眼,只是言语中却还如先前那般漫不经心,没有回礼,只道:“将军也有话要说?” 说着,帝俊踏着他应有的步子,不急不缓,回到此间唯一剩下的矮几旁,矮身坐下,随即伸手,修长的手掌在茶壶之上,轻轻抹过,好像给一副丹青钩边一般,却顿时一阵茶香四溢飘散,袅袅氤氲的热气从壶口冒了出来。 帝俊视线停留在飘荡的暖气上,拿出了一个茶盅,提起瓷壶给自己沏上了一杯热茶,才又抬起眼眸,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韵,看向雷泽言续而道:“且讲。” 说实在的,雷泽言纵横沙场数十载,又出生贵族世家,还从未遇上如此不给他面子之人,只顾自己饮茶,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过好在,大约雷泽言常年驻身军营,与戎马相伴,从不拘小礼,因而也不甚在意。 他面容坚毅,言辞也不卑不亢,在帝俊开口之后,应道:“先生法力高绝,奉珏深感震撼,只是先生处理得是否太过干净利落些了?” 雷泽言一语刚出,风菱都为他捏了把冷汗,终归说实在的,雷泽言这人风菱不讨厌,如果他惹怒了帝俊被一掌拍死了,风菱还是觉着挺可惜的。 而雷泽言这句话很明显,极有可能惹得夫君不高兴,在风菱记忆中,好像除了自己,未曾见过谁敢当面顶撞夫君他老人家的。但就算是自己顶撞,那也是有一些微妙的原因,才不会像雷泽言这般。 念及此处,风菱看向帝俊,见他脸上未有恼怒之色,不过这并不能说雷泽言就太平了,毕竟夫君随时都可能不动声色的做出什么骇人的大举动。 只见,帝俊端起茶盅,在唇边抿了抿,这淡然的举动,却带着几分深沉的冷意,他淡淡一笑,眼眸中带着一丝揶揄,眸色漆黑让人猜不透,缓缓道:“哦?那你告诉我,如何不干净不利落的处理?” 雷泽言闻之,径直作答道:“易白虹确实小人了些,但罪不当诛。请将他交予奉珏查一查,若当真易白虹在孤山之上有刻意拖延救援一事,奉珏定当以九州律法清办;若没有,那今日他冒犯风姑娘及先生之事已经收到教训了,还望先生宽恕一二。” 雷泽言的话,从帝俊问出,再到作答,这期间没有停顿一瞬,看起来未作任何思虑,就宛如他整个人一般,一便是一,二便是二,没有拐弯抹角的道理,他如此想,便是如此答。 风菱在一旁听着,倒有些无法理解了,她一向奉行诡谲多变之术,今日这雷泽言的举动当真让她长了见识,而最让她觉得奇怪之处,就是雷泽言竟然要救易家之人。 先前酒宴之上,风菱也听人提到过,雷泽家和易家一向不和,那如今易家的人遭了难,他雷泽言不但不躲在一旁欢喜,倒还站出来求情,却是什么道理? 风菱不明白,于是好奇地问了出来,当然说话时明显有几分对帝俊的偏向,道:“咦?雷将军,我记着易家和将军家素来相交不甚好,那应对不是好人的家伙,如此处理不正好?雷将军莫不是太过妇人之仁了?” 第109章 举头望明月 风菱话音一落,在场的众人也秉足了听八卦的架势,纷纷竖起了耳朵,侧耳倾听。 他们自然好奇,毕竟在场的除沙门之人,皆为九州的百姓,虽多是修士,但如今修士入仕实属寻常,且多诸侯国以修士为尊,因而多数大门派修士对士族大家之间的那些个来往很是清楚。 那既然清楚,就无人不晓得,易家和雷泽家一直是政敌,从父辈的父辈就是如此,谁也不待见谁,如今雷泽言冒这么一出,谁都想知道原因。 只不过先前众人虽有八卦之心,却委实不易问出口,此时,风菱大神问了出来,他们就不妨听上一听,以足自己的好奇心。 很快,众人就听到了雷泽言的作答,而当听到雷泽言的作答后,他们的八卦之心顿时卡了卡,将自己对雷泽言出言求情的各种猜忌之心埋了埋,深深忏悔了一番自己的俗气。 因为,在雷泽言作答之前,众人是如此猜忌的,大约觉得雷泽言求情要么是他与易白虹之父同朝为官,因而不得不卖一个面子给易家;还有甚者,觉着雷泽言求情应当是为了把易白虹的处理权抢过来,到时再和易家进行交涉。 诚然,众人的脑洞都太大了些,雷泽言可从未曾如此想过,只见他抬头仰望高悬明月,一字一语答到: “易白虹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不觉着易家能出好人,但若人人犯错之后,便就地正法,不论轻重,那何以立法,无法何以保天子长平。恕奉珏不能坐视不理,奉珏之责上保天子,下保黎民,只要他易白虹还是九州之人,那奉珏就不能放任他的生死不顾。” 听到雷泽言的回答,首当其冲提问的风菱一愣,带着好奇心听之的众人一卡,皆悟了,哦,在雷泽言眼里先有国才有家,为国为民不分荣辱,不论差异,一视同仁,当真是“妇人之仁”。 此时,听到雷泽言应风菱提问作答的帝俊,在雷泽言说话之际已经侧过头来,用平淡无波的神情看着雷泽言,看不透深邃眼眸中的含义。 雷泽言作答之后,见帝俊此番看着他,闭口不言,他觉着帝俊大概是怒了,不过纵使招惹了这么一位光一个眼神就能置人死地的家伙,雷泽言也不认为有什么,他说的从不会有违本心,于是只带着应有的礼节道:“奉珏说话直了些,先生莫怪。” 可是话语一落,却仿如一句话沉入了大海,没有惊起半点波澜,帝俊仍未作答,也没有表现出微怒的神情,只似乎盘膝坐着有些脚麻了,他微微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半倚着矮几,微扣的手掌撑着腮,而坐定之后,帝俊腾出的一只手突然抬了起来。 这姿势吴小俊似曾相识,这是大兄每每把他打飞出去时用到的动作,他本在一旁看着雷泽言出面后,并不准备多嘴,可如今见帝俊伸出了手,恐是雷泽言太过直白,而惹得大兄不满,这可不妙。 于是,吴小俊见状,急忙上前想为雷泽言说话,可他还没走到帝俊身旁,就见帝俊手掌中一阵炽烈红晖辉腾而出,化出一只巨大的影掌忽地往空中伸展出去,即刻没入虚空之中,消失了踪迹。 而不消一瞬,便见帝俊左手手掌凭空微微一抓,而巨影回到院中,似乎带回一道黑影。 随即,只闻一阵轰鸣之声,如巨石坠地,一个人影坠入院中地面,卷起沙尘,眯了众人之眼。 之后,众人用手挥了挥周边卷起的沙丈,拨开雾霾,睁大眼睛往那巨响坠地的人影看去,只见一个衣裳破败,鼻口流血,奄奄一息之人躺在院落正中央。 因此人脸上早已被裂痕割得残破不堪,众人定睛了许久,方才瞧清楚被帝俊一影掌抓回来的到底是谁? 原来无他,正是三番两次偷袭都未能成功的易白虹道友,不过道友此刻的面上委实难堪,不仅伤痕累累,且还口吐白沫,就连雷泽言这样不计较权贵之别的人,都看不下去,觉得贵族做到这一份上也是够丢人的。 清风见易白虹回来了,赶紧上前查看易白虹之伤势,而一探之下,清风再次打了个冷颤,因为他捏了捏易白虹的胫骨,瞬时发现,这家伙已经经脉寸断,恐今生今世都决了修仙这一条路子。 正在清风暗自思量之时,帝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淡淡的,带着骇人心魄的冷意,道:“此子根性浅薄,三世修不得仙道。” 帝俊说完,众人有一丝明白,又有一丝不明白,明白的是,眼前这位大能废了人家修仙根骨,还冠冕堂皇地说是因为此子根性浅薄,情理之中是为他好。 不过这也毋庸置疑,的确,跟性浅薄之人在修仙一途中容易误入歧途,最终一不小心便沦为灰飞烟灭的下场,与其如此,不如断了修仙之路。 但是众人不明白的是,为何说三世不得修?莫不是大能的法力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打了易白虹一次,却能让他断经脉断个三世,可怕! 然在众人疑惑之时,帝俊按着他应有的步调,抬眸看向雷泽言,浅浅一笑,道:“你觉得我这干净利落的处理法子与你先前所说的不干净不利落的处理法子,哪个较好?” 雷泽言一顿,瞬间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确实,帝俊如此处理易白虹恰到好处,即应了雷泽言不肯伤及易白虹性命之心,也让易白虹再不可作恶。 要想,先前雷泽言所提,就算易白虹当真驰援搬救兵,也不过治他怠慢之罪,蹲几日牢狱便就出来了,而易白虹此子心藏歹意,又自持修为甚高,若放任不管,终究是一隐患,凭借道法杀人掠货的话,那可就是无辜百姓的无妄之灾了,废其根骨与雷泽言要拿他下狱一比,实在前者较好。 虽然帝俊这一处理法子是狠了些,但不妨是为上策,因而雷泽言难得的服了气,他本是刚强之人,平生也不服谁,可此刻却正正经经地给帝俊稽了首,道:“先生大才,因奉珏未料深远,甘拜下风,今日大幸,得遇先生。” 天下之事,以一推百,以百推千,方才是深谋远虑,推演算计之道。 第110章 无题(坑死强迫症) 酒宴散场,因易白虹生出的事端,也因易白虹重伤昏厥告终,此刻六合派中人因见易白虹被帝俊不知打到何方,又抓了回来后经脉寸断,早已急成了一锅粥。 于是,在清风的带领下,与帝俊匆匆道了声别,然后便带着昏迷不醒、口中还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呓语,念着“牛头…呵呵…马面…呵呵”的易白虹,赶紧回到了别院,为其疗伤。 当然根骨是治不好了,但见如今易白虹这模样,亦不能耽搁,否则恐别带出别的病症,譬如…失心疯。 在六合派人告别后,剩下的其他门派修士,虽有心好奇帝俊一二,但也不敢直面说上些许,面皮也不是甚厚,于是依依不舍地各自回屋了。 唯剩下雷泽言,吴小俊,以及沙门中人,哦,对了,风菱自然是留下的,反正她此时也出乎意料的闲,而且她对帝俊居然接受雷泽言的求情这件事,很是想不明白,在她记忆中,夫君做事一向有自己的道理,从不会因别人的话语而改变。 而至于雷泽言留下的原因,却是微妙,他本就在见识帝俊之后,有几许好奇,想要与帝俊多说几句,可委实找不到开场白,却没想到帝俊先开了口,且还是以一种令他诧异的说话方式。 话语开端大约如此,雷泽言在感言得遇先生后便止住了话匣,然就见帝俊蹙着眉沉默了半响,后才缓缓开口,露出了很奇怪的神情,问到:“这就说完了?” 雷泽言一闻,顿时卡了卡,仔细想了想自己应当说什么?还有什么未说的?结果,正在他还没想明白之际,帝俊却又开口替他想了,道:“你不是应该同我说声道谢之语?我饶他一命可是因为你。” 话音一落,风菱在一旁听到此处,顿时心中冒出了奇妙的误解。毕竟,在风菱眼里,夫君这说话方式,及他那么霁月清风的口吻很撩人!因而误解到,莫不是夫君他是想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把雷泽言给撩了?可他为什么要撩雷泽将军? 念及此处,风菱难免陷入了自己奇异的猜想之中,她最近不知为何,从帝俊认了吴小俊这一小弟后,就对帝俊与别人相处方式格外上心。 最初,风菱以为是她的好奇心过甚导致,可是今日在早晨与帝俊闹脾气因见到吴小俊更生气后,她觉着,这无端生气的别扭应当不是好奇心作祟,而是最近可能生出了一种自己也无法想明白的念头。 此时,风菱自顾自地在一旁琢磨着,耳朵也没那么灵敏,只偶有听到雷泽言应帝俊所说,道了声谢后,与帝俊攀谈起来,后帝俊又和沙门之人,说了句,什么佛道云云,沙门之人立即也赶到了帝俊的矮几旁,自个搬了蒲团坐下,就一起叽叽喳喳,讲什么佛、论什么道。 风菱对此听得不甚明白,佛门是什么?她不曾听说。 在她先前所知的是,那群走僧伽罗国来的和尚,被称为沙门,甚至可能所有道门修士也只知沙门不知佛门,没谁提起过佛门。 至今唯一有提及到“佛”这个字眼,还是风菱和易白虹斗嘴时,无上法王自己说了句“我佛”,当时风菱还纳闷,佛是什么?可不想夫君此刻竟和沙门那几人说佛法说得麻溜云云,也难怪会吸引那些和尚与他讨论。 这之后,又听帝俊与雷泽言说到军事兵法,讲得越发深远了,一讲不觉两更天过后。 吴小俊也在雷泽言一旁坐着,他的状态比此时陷入混沌的风菱好了许多,他竟难得的对兵法政事极有悟性,还算听得明白,只不过大约是他不甚喜欢,听了一半,喝酒喝了一半。 夜静朦胧,又至三更天了,客栈掌柜给玉质琼灯添了三次灯油,沙门僧人以及雷泽言还在与帝俊交谈正欢,不过多数是他们提问,帝俊拣着最精炼的话语作答,倒像是帝俊开了个讲坛,各家学子在一旁听论提问一般。 此时,风菱还是没琢磨出自己究竟为何在意夫君对别人好这件事,因而正捂着脑袋,在矮几不远处找了块石头趴着,愁眉紧蹙,她这样抓耳挠腮的模样被帝俊一晃眼看了个清楚,随即帝俊伸手掩了掩唇,略作疲倦之状。 雷泽言见此,虽还有许多军事要理想向帝俊探讨一二,但看了看沉寂的月色,方才赶紧止住悔智高僧正兴奋的问询,道:“圣僧,奉珏见天色已晚,不如今日便就到这个吧,叨扰了先生好几个时辰,想必先生也累了,还是让先生早些歇息的好。” 经雷泽言一提,沙门几人这才发觉,因得以遇帝俊这般如此深知佛理之人,讲得太过忘形,倒把时辰给忘了,明日还要出门上京,委实不能再聊下去了。于是悔智忙点头道:“将军说得极是,贫僧倒是忘了,得遇先生和将军这般应口味之人,实乃贫僧等人幸是。” 说罢,这酒宴之后,被帝俊莫名吸引的一小众人才慌忙起身,不舍作别。 雷泽言也从自个蒲团上站起了身,这才发觉脚坐得竟有几分麻了,他微微一惊,再次夺目向帝俊那平静的脸上看去,不得不说先前见帝俊之时,觉得此人在易白虹之事上处理得太过狠辣,他并不甚喜欢,可没想到相谈几句下来,却被此人胸中沟壑吸引了。 当然若是雷泽言知道帝俊身份的话,恐怕就更加心悦诚服了。 随即,雷泽言起身,与帝俊揖了半礼,道:“先生,奉珏见先生大才,非默默无名之辈,因而奉珏有一不情之请,望先生应允。” “将军但说。”帝俊闻之,不急不躁,点了点头。 雷泽言见状,一喜,躬身道:“奉珏想将先生引荐给天子,天子素崇仙道,极喜修士,先生不仅才略韬涌,又道法高超,不知可否在天子身边辅佐一二?”原来,这雷泽言还真是为国殚精竭虑的至忠之人,时时念着他的天子,连遇到个人都要拉给天子。 第111章 不大关心 矮几旁的烛台微微点星,摇曳着光辉,帝俊面容照得不是很清晰,不过在雷泽言的眼底,似乎就算青天白日里也看不出帝俊瞳孔里的深邃含义。 雷泽言一语落地,帝俊还是端着那似笑非笑的容色,面色未改,视线打在雷泽言脸上,显得有些平铺直叙,但是却让人猜不出他对雷泽言建议的看法。 半响,帝俊才缓缓开口,没有带着一点吃惊的语气,仿佛他早就知道雷泽言会如此提议,只淡淡道:“将军之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远遁世俗太久,且身子也不大好,为天子分忧之事是做不来了,不过即已来到九州,自是要为九州福运纳言一二。” 帝俊一语说的不显山不露水,风菱是听不来的,夫君这到底是拒绝了,还是没拒绝?只是,她如今最纳闷的倒不是帝俊究竟参合世俗做什么?她的关心点在,夫君说他远遁世俗太久,那是自然,活了几万年或几十万的神仙,能不远遁才怪,可是为何还要说谎说他身子不好? 好在风菱没听懂后半句,雷泽言却是明白了,此人不愿屈居人下,但又愿参合九州政事,便就应道:“如此说来,先生身体要紧,必是不能操劳,那奉珏禀明天子,力荐先生以客卿身份在九州行事,以便先生不舍大才给九州安危纳言启建。” 帝俊浅浅一笑,看不出他是否满意雷泽言此举,只轻微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如此也好,我先回屋了。”说着,帝俊将右手端在腹前,左手置于身后腰间,宽敞的大氅因他起身而卷起了微风,轻轻鼓舞着,还是那般淡然,带着淡然的步履向不远风菱处走去。 雷泽言见状,微微动容,帝俊的表现让雷泽言有一丝吃惊,因为他表现得太过自然了,自然得看不出喜怒哀乐,自然得宛如鸿蒙初始就悬挂在天边的太阳,这样的气度,就好像“客卿”不过他手中一个身份棋子,就算只是挂着一个平民的头衔,他的气度也能于天子平起平坐。 雷泽言回神,看了看地上已经自己把自己灌醉的吴小俊,才弯下身戳了一下,他知道吴小俊不喜政事,没想到不喜到这种程度,竟为了打发时间把自己给喝醉了,也是没谁。 此时,另一旁,帝俊走到风菱跟前,这丫头不知几个时辰来发什么呆,感觉格外呆滞,反应也慢了许多,累得帝俊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喊了声:“回去了。”这才让发呆的风菱回过神来。 而回过神来后,风菱忙就凑近帝俊跟前,小声在他耳畔问到:“你怎么说谎说你身子不好?” 帝俊闻之,大约没有料到风菱一开口问的是这个,略微地怔了一怔,然很自然地给了个浅笑,道:“我何时说谎?我本就病着。” “啊?”风菱对于帝俊的回答,很吃惊,她赶紧移远了一点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帝俊一番,实在瞧不出他是有生病的模样,但是帝俊这么一本正经的,风菱不敢猜他是胡说,还心底着急了一阵,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道:“你几时生病的,我怎么不知道?” 帝俊没有躲开风菱的手背,只觉他微凉的额头上覆上了一层温润的质地,宛如…帝俊数百年后给这种感觉找了个比喻,就宛如煦阳化了冰川,冰原之上遄遄流水缓缓而下,融成了无边无际的星光海域。 须臾,一阵淡淡的桂香从风菱的指尖抖落,漾过了他的鼻尖之上,帝俊低眸向微掂脚尖的风菱看去,略带着揶揄的神情,振振有词道:“我一直都病着,只是你不大关心我罢了。” 风菱闻之,可是十二万分的委屈,她何时不关心他了?明明是,他病着和没病根本看不出来!于是,脑袋一热,不假思索地就理直气壮道:“我哪有不关心你!我明明很在意你!” 话音一落,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刚刚因醉酒而头晕眼花好不容易从桌下爬起来的吴小俊,都被风菱一句脱口而出的怨怼给吓了一跳,再次“咯噔”摔落回了地上,酒也醒了大半,八卦味十足地瞅着风菱。 风菱微微一愣,秋风扫过,给此时的气氛平添了几道尴尬,她的脸上却不因冷意而动,刷地攀上了红霞,赤红分明。 风菱对自己不过大脑的行为很是绝望,心底真想把自己给丢给驴踢一脚,可是她有点不明白,她脱口而出的“在意”到底为什么会让自己脸红? 纠结一阵后,风菱赶紧撤下了还贴在帝俊额头上的手,理了理思路,自己心底怎么想暂时可以搁置,现在问题还是帝俊的病上,可是她分明上上下下打量了帝俊一番,又把手背搁自己额头比较了一二,没毛病。 念及此处,风菱又再次看了看帝俊的脸,想起他有着恶趣味的捉弄方式,方猛然觉着自己可能是被骗了,于是恼羞成怒道:“你说你病着,我怎么瞧不出来,你分明是唬我。” 可是,帝俊却还是那么淡然,作出了疑问的表情,反问道:“我为何要唬你?你觉得我唬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风菱哑然,答不出来,只好低下头,默认了夫君他确确实实生病了,只不过神仙的病和常人不大一样,看不出来。 而在风菱不再做任何争辩之后,帝俊慢条斯理地悠悠飘过风菱身边,往客栈别院走去,道:“所以你就对我好些,以后大多数事情你得帮我分忧,我可是病人。”说着,又转回头来看了一眼傻愣在原地的风菱,道,“回屋了。” 届时,风菱只好摇摇脑袋,同往别院走去。她也是关心则乱者,若是此刻脑袋和平常一样灵光的话,风菱大约会想到,帝俊所说的对他好些,不正是他生病的好处? 话到此处,不远处的吴小俊本想听风菱冲动之下说出关心那句话之后,那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可惜两人的声音又再次变小了,听不清楚,只剩下雷泽言在他身边的敦促之音,叫到“非礼勿听”,因而吴小俊只好悻悻作罢,眼睁睁看着“八卦”走出了院子。 第112章 风波不信菱枝弱 午夜的风没有静止的迹象,在帝俊踏过月弧拱门之后,风菱也跟在帝俊的身后,轻巧跳过门洞下微微垫起的矮阶,正值此时,一阵狂风作起,吹动了风菱的月白纱裙,那小巧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在风波下显出了一丝倔强的韵味。 雷泽言本约着吴小俊准备回屋去,此时正见风菱的倩影,突然想起了今日风菱与易白虹比划的这一场,心中笑到,明明是个瘦弱的丫头,偏偏还要卷入风暴中央,宛如这风不知轻重,总往她身上吹去一般,可真应了一句词曰“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夜香…” 念及此处,雷泽言忽然一顿,似想到了什么,眸中滑过复杂的神色,宛如一道温热的红光微微充盈在眼角,他愣了愣,一动不动地盯着风菱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回廊处,半天未能回过神。 骤然间,雷泽言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段尘封记忆猛地冲进了脑海,看到一些似清晰又不清晰的画面,他看到一阵狂风,黑夜中吹打着,想要折断那只脆弱的菱枝,随即一阵哭声萦绕在耳畔,扰得他头疼… 直到好一阵子,雷泽言松了松紧抿着的薄唇,他的唇形轮廓很是分明,唇瓣略薄,动起来动静并不很大,不仔细看一般看不出,因而微微启言时,分辨不出情绪,只闻他向吴小俊问了一句,莫名其妙又不合时宜的话:“你可知道那位风姑娘芳龄几何?” 这话问得让吴小俊有些震惊,他半眯着酒醉的双眼,盯了雷泽言半响,方才回过神来,听懂了雷泽言问的是什么。 毕竟一则雷泽言不是好奇之人,二则问人家大姑娘年纪实在有违礼数了些,虽然风菱在吴小俊眼里是兄弟般的存在,性别忽略,但终归不太好,实在奇怪。且吴小俊也真不知道风菱年纪,只好饶了饶脑袋答道:“不知道,阿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能百来岁都说不一定呢!你打听这个作何?” 听闻吴小俊此问,雷泽言难得的,避而不谈,眼神也闪避了几分,不过他这人委实不会打哈哈,一说谎就吞吐,只听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她这般年纪有此等修为,有些好奇罢了。” 不过,雷泽言话虽吞吐,好在吴小俊此人当真与他是一对好友,竟也没察觉雷泽言的遮掩之处,还点头“哦”了一声,又饶了饶半醒的脑袋,往别院走了。 只是未曾料想,刚走了几步,又被雷泽言给叫住,而这一次雷泽言的话倒让他瞬时清醒了,且怔怔地立在原地,半天未有一个举动。 只闻雷泽言道:“哦,对了,先前酒宴一忙倒是忘了一事,白芷要成亲了。” 话音一落,吴小俊刚走了几步的脚踏停在了半空,半醺上脸的迷糊消失得无影无踪,平日玩世不恭的面容此时看起来难得的绷得稳重,而瞳孔猛地一扩,闪过了一丝光影,看起来似愁非愁,似喜非喜。 雷泽言此时正对着吴小俊的背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自己此刻是对着一木桩在说话。他是晓得的,这事就是吴小俊那看起来风流的公子哥心中最大的疙瘩,若不是因为那叫白芷的姑娘,吴小俊早就袭爵承吴家世子之位了。 隔了半响,雷泽言咳了一声,见他仍一动不动,便又道:“我与你说此事,倒不是想让你心里膈应,诚然,虽我知你多年前早已与她尽了那段缘法,但想你终归应当知晓此事,你先前也想留易白虹一命,端的也是他为白芷兄长的名义吧。” 雷泽言话音落下半天又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劲搁在帝俊身上那叫平常,搁在吴小俊这儿那叫稀罕,让他沉默一柱香的时辰当真少见,而一柱香之后,吴小俊缓缓开口了,沉沉道:“她要嫁谁?” 此时,早已三更天末,夜深月浅,特别院中被帝俊一眼扫了个精光,哪还有石径上的灯笼,因而吴小俊面上的表情早已被漆黑的夜给遮得严严实实,露不出一星半点,雷泽言此时真恨手中没有蜡烛,否则定要举一只往吴小俊面上照一照,看看他到此作何表情。 因不知吴小俊表情,雷泽言犹豫了半响,又微咳了一声,道:“孟庄公三子,公子扶,字梓桓。” 说着,雷泽言又顿了顿,因摸不清吴小俊思量,只能按自己想法道:“呃…半月前孟庄公令人替三公子向易家提亲,上表天子,易家乃士族大家,孟庄公又乃一方强侯,两家联姻实乃天作之合,天子应允,特赐荣恩,告诏九州,因而…我觉着…这事你不大可能阻拦了。” 听闻雷泽言吞吐又尴尬的“规劝”,吴小俊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语速极快地对雷泽言于他的误解,进行了一番劈头盖脸的反驳: “你以为我是这么闲的人?我有这么没涵养?我有这么无聊?你难不成觉得我还会去砸场子,阻拦她嫁那…那…”说着,吴小俊一卡,好似因一时语快把孟国公子名给忘了,顿道,“…那谁?!”话音一落,吴小俊还真开始思索起那人的名字。 雷泽言见状,粹不及防,实在不知这吴小俊到底是何种神奇的思路,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白芷成亲一事?于是只能试探地提示道:“公子扶。” “哦!对。公子扶!”听到雷泽言看似无意间的提示,吴小俊忙从思索名字中回过神,点了点头。而后,又戛然沉默了。 这样不寻常的表现,在雷泽言记忆中很少遇见,让他有些怵神。 吴小俊是雷泽言相交多年的好友,是个话痨,这是既定事实,而他这话痨好友在得知心上人要成亲之后,变得不话痨了,这事想想都可怕。因而雷泽言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个话题,只好屏住呼吸,等待吴小俊下一步举止。 只见吴小俊眼珠都不打转的,面上也没有其他表情的,保持着沉默,而他这样的沉默显得气氛更沉默,简直就是“死寂”!然又大半天过去后,才终于问道:“那混蛋是怎么样的人?” 第113章 一丝真灵 吴小俊的问题让雷泽言松了口气,他觉得吴小俊既然能用“混蛋”一词,说明他此时脑子还算正常。 毕竟,若是自己心上人嫁了别人,不但不恼还要赞美几句的话,那委实太宽宏大量了!就算吴小俊已经不在意那人了,也不大可能做出恭维的举动,更何况雷泽言觉着他非但在意,还特别在意。 因而这会儿吴小俊问出“那人如何?”,雷泽言也就赶紧如实答给他听了:“不大清楚,不过据说与你一样,是个修士,毕竟非世子,出外修行也是寻常,好像是太玄门的首座大弟子。” 可是,雷泽言没想到,他刚一答完,非但没听到吴小俊滔滔不绝的感概,还只迎来了一声他若无其事的一个“哦”字,以及无尽的沉默。 说实在的,雷泽言不是一个好八卦的人,但世人皆有一颗不经意激起的八卦之心,偶尔好奇一下也是在让人理解的范畴,譬如雷泽言在军营呆久了,也需要放松一下,关注一下好友的情史,特别好友不按路数出牌时,他是可以好奇的,于是惊奇道:“这就没有然后了?” 而这一问之后,吴小俊眯起了眼,倒用一种比雷泽言更惊奇的目光看着他,看起来仿佛是今晚角色对换了,是雷泽言分外呱噪,而他吴小俊不耐烦,随即便反问道:“你觉得会有什么然后?” 经吴小俊一提,雷泽言认认真真的想了想,脑海中勾勒出吴小俊平日里不厌其烦逗乐美人的画面,以及对美酒孜孜不倦的秉性,诚恳道:“你这性子还真不好说…” “…”话音未落,吴小俊面色一黑,摆了摆手,丢下一句“那你就别说出来…”,转身就大步离开了。 此时,乌云彻底遮住了月光,似有下雨的迹象,吴小俊的身影融进了漆黑的夜幕之中,带着他眼底少有的沉默一起消失了踪迹。 四更天后,夜幕低垂,沉沉的浓云后果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着隔窗花,像琴弦轻挑,又像风吹垂柳,拨出了轻缓曼妙的轻盈曲子。 这样的曲子不知敲进了谁的心房,又泪湿了谁的眉眼,不高不低,不深不浅,只是这般漫不经心,却细细密密地点起了心底最深处的涟漪,忆起早已飘散久远、说好忘却的情思。 此时,客栈一间别院之中还亮着微弱的烛火,像黑夜幕上绣着的一丝微小的星辰,透着粼粼波光,时隐时现。 帝俊在高烛蜡台旁,盘膝而坐,微阖着双眸,双眸上的睫毛,随着他额头微蹙的神态不时颤了颤,而此刻他的神念,却不在原地,早已置入了另一番世界,那便是风菱心魔初至时几近崩塌的识海世界。 至于小塌上的风菱已经入睡,且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帝俊趁她睡下之后给她掐了个昏睡诀,诚然,这种看起来像占便宜一般的玩意,帝俊还是第一次用,毕竟帝俊占风菱便宜一向是正大光明,压根不屑用这样的手段。 不过,这用仙法让风菱睡了,倒不是为了占她便宜,只是为了防止她中途醒来,而让帝俊寻找她心魔之事因此中断。 不消片刻,帝俊再次来到风菱的识海世界,这里还是和他第一次进来时那般,河泽、老巷、废墟残骸,一样都没有少,那样的寂寥,那样的凄冷。 而这时,幼时的风菱出现了,同样不认识帝俊,重复着同样的举动,唯一不同的是对帝俊的态度。 上一次,风菱在角落被帝俊唤起后很快就与帝俊说话了。 但这一次的风菱在被帝俊从角落找到后,却惊恐地把竹篓往帝俊身上一推,一句不说地往小巷深处跑去。 随即风菱的识海世界便随着她的心境迅速崩塌,导致帝俊为了稳住她的心境早些退了出来。 之后,帝俊又尝试了几次进入风菱的识海世界,每次进去,都见到风菱躲在竹篓后面,只不过一到此刻,风菱就会出现不同表现,有时会很快结识帝俊,有时却又需要帝俊花很长时间让她听话。 三番五次下来,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天也露出了蒙蒙亮的先兆,帝俊最终都没有探到风菱的心魔所在,倒是和幼小风菱“初见”了十来次,却是有趣的经历。 天亮之后,床榻上盘坐的帝俊微微睁开眼眸,收回了神念,气色却不如先前好看,竟忍不住微微咳嗽了一声。要想,一个凡人“喉咙痒”咳嗽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放帝俊这样的神仙身上咳嗽的话,恐不是什么伤寒病症。 而自然,帝俊对自己的“喉咙痒”这事显得很不满意,蹙了蹙眉,给自己掐了掐脉,即刻从唇间压出了一道轻微低沉的声音:“又消损了?看来…”话音未落,帝俊没有把剩下的思虑给说出来,只看着小塌上的风菱,挥了挥手将罩在她身上的昏睡诀给消了。 法诀一消,屋外的亮光打在风菱的眼睑了,有些微微刺亮,让她不经意在小塌上翻了翻身,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脑袋,醒了,随即习惯成自然地往一旁的帝俊看去,便听他道:“你可还记得你在孤山上遇到的褚犍?” 听到褚犍的名字,风菱一下从小塌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咬牙道:“怎么会不记得!‘没齿难忘’。” 帝俊见状,淡淡一笑,又道:“那你可知道褚犍并没有死?” 这话提得风菱一愣,她不明白,那日红云确确实实用九九散魂葫芦给褚犍打得魂飞魄散了,如何没死? 但与其相信红云那只见过一面的神仙,风菱还是觉着信任她的守护神方是正理,于是她更加惊醒精神,注目地望着帝俊,等他解释,而很快风菱的目光在帝俊面上停留了一阵之后,帝俊答道:“他的一丝真灵还在招妖幡中,不过,我倒帮你想了个法子处理。” 帝俊一提,风菱顿悟了,说来也是,有些小妖生怕自己有一日化成灰灰,而想寄托真灵在招妖幡中,只要有一丝真灵,他们就不算灰飞烟灭。 那么褚犍是上古妖族,虽然风菱当时没有机会验证他的真灵到底有没有在招妖幡中,但褚犍识得末芝,恐上古时和招妖幡幡主亦有过往,自然真灵就在幡内,她居然忘了这一层! 念及此处,风菱忙向帝俊问起了他要说什么法子… 第114章 山野村夫 河阴镇北,一营王城禁军集结在郊,从北而望,赤红铠甲,长枪闪闪,一众兵士从动作到神情皆无不同,神采盎然、威风凛凛,好似天国神兵,阵前一面长旗迎风鼓动,绣虎纹,映雷泽字样,想必正是御赐雷泽军军旗。 雷泽军之中,有四座马车,银铃车銮,其中一辆之上驻使节仗乃为僧伽罗国高僧所坐,后排还有一辆车柱之上雕吴家家辉,乃吴小俊的座驾,不过吴小俊倒未在车銮之中,他在夜里雨时,就消失了踪迹,至今未归,此时大队已要出发回京,他仍未露面。 此时,他的车驾之中却是坐着吴小俊的“大兄”,而风菱在车驾一旁,向雷泽言问到:“雷将军,昨晚你与吴兄说了什么?怎的至他彻夜未归?” 雷泽言勒了勒一匹黝黑骏马上的缰绳,英姿飒爽的身影执着长鞭,在军队之中越显高大了,他无奈笑了笑,道:“跟他说一个姑娘嫁人之事,他就这样了,大约走哪喝酒听曲去了。不过无妨,大队出发时,他准到,他知道奉珏行军从不等人。” 风菱闻之,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挑高了声调,八卦韵十足,笑道:“我就觉着他大约是个有故事的人,果然!”说着,风菱露出了一道标准的“机智如我”的诡笑,陷入了自己的猜测之中。 风菱做事一向靠自己琢磨,实在琢磨不出,再向别人讨教,此时听闻吴小俊有情史,她自然要先猜上一二。而风菱目光如聚,带着几分邪笑的面容落在雷泽言眼里,让雷泽言不由再次怔了怔,表情上也闪过了一丝思量的神色。 顿了一刻,雷泽言终于张了张唇,犹豫着向风菱提出了一点风菱一直误解的称呼辩解,道:“对了,风姑娘,你还是不要称呼我为‘雷将军’的好,奉珏不姓雷,若是不好称呼,直接称我为‘奉珏’便好。” 风菱一愣,不姓雷?这倒是她万般没有思虑过的,毕竟他不是叫雷泽言吗?不过说来,好像人人都称他为雷泽将军,但是风菱一直觉着这大约是“雷泽”这个词,比单单的一个“雷”叫起来要好听些,纯属个人癖好,难道是她猜错了?其实这家伙姓“雷泽”? 可是风菱在师傅去世之前,一直都属于山野村夫,因生怕招惹妖怪,所以几乎不曾下山,所知的多为书本上修炼的东西,及凭借自己机灵判断而来的俗事,要认真想想,风菱还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雷泽这一姓。 因而,惊讶之中,风菱便就问了一句暴露自己“土包子”的问题:“咦?难道雷将军姓雷泽不是?” 听到风菱的问题,这会儿倒轮到雷泽言发愣了,若不是他涵养较好,恐心里已在暗自笑到——这哪儿来的土包子?连姓和氏都分不清。不过,先就说了雷泽言品性端正,只尴尬地笑了笑,道:“不是姓‘雷泽’,而是氏‘雷泽’,小俊的吴氏,易白虹的易氏。” 然,当雷泽言这般细致为风菱这一“山野村姑”解释之后,风菱顿时卡了卡,饶是她一向面皮极厚,仍露出了尴尬至极的难堪,只不过绷着面色未染红的镇定,一副凛然受教了的样子,细细掂量,原来她一直误会了。 这士族大家可和他们平民百姓不同,贵族们有氏,有姓,哪像她这平民单单一姓便够用了。 吴小俊祖上便是一方贵族,出过十二位子伯,七位郡侯,三位王公,吴氏胡姓,士族门阀遍及九州,只是吴小俊对自己家世向来不甚欢喜,便避而不谈罢了。因而若不是今日雷泽言说出来,风菱还当真以为吴小俊是屠猪买酒之人、织鞋贩履之徒呢。 而此时,在雷泽言大约和风菱说了几句关于吴小俊的闲话后,他又再次看了看风菱的神情,一时想到从昨日见风菱躲开烈马,后又在酒宴之上当众耍了易白虹,这样的性子当真少见,也不知道家中人到底是怎样的,竟会练就这般脾性。 而方今却露出这一脸大义凌然的稳重感悟,还真应了吴小俊那句“阿菱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念及此处,雷泽言不由想起了昨晚他向吴小俊问及关于风菱年龄之事的初衷,终忍不住脱口问到:“风姑娘,奉珏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风菱被雷泽言一语从自身念想中回过神,扫了雷泽言一眼,心中捣鼓,这雷泽将军倒是聪明,不讲自己的家世,反用小俊家的家世来打比方,也是一损友。不过即是聪明之人,应对他可不能像对吴兄那般耍小聪明,万事全凭忽悠,还是老实点较好。 于是,风菱便诚恳道:“奉珏兄请说,若风菱答得上的话自然回将军。” “姑娘此前不知贵族氏,莫非不是九州人?” 听闻雷泽言的问题,风菱说实在的,松了口气,毕竟明人面前不说暗语,昨日风菱大放异彩,要是雷泽言问起孤山之上的那一系列事情,风菱还要好好想想怎么让他肯定孤山屠杀褚犍的是吴小俊,好在雷泽言问的是这个。 虽然风菱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起这事,不过无妨风菱贩卖宝贝,与她没什么威胁,这雷泽言说白了不是修道中人,因而风菱诚实答道:“唔…我确然是九州之人,黍实州人士。只是年幼时便离开九州,近年来才回到九州王土。” 风菱的回答,回答得漫不经心,回答得实属平常,可没想到她这样的回答,却让雷泽言整个端得住稳健气势的人,突然惊愣到松开了手掌的马缰勒绳,那炯炯聚光的瞳孔猛地一缩,宛如看到了一块光彩绝丽的美珠碧玉一般。 风菱对于雷泽言此刻震惊的表现有些茫然,赶紧脑海中回忆了一道自己先前说的话,生怕是自己说漏了招妖幡招妖,或者夺宝劫财之类的鬼话,给人吓到了?只是细细想了想,风菱觉得她的回答没毛病。 随即,风菱伸出手在雷泽言瞪大的眼眸前晃了晃,可就在这时,雷泽言却倏地回过神来,用本来就大的声响,越放大了一层有余,问到:“姑娘可是…” 话音未落,雷泽言的话语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打断了,只听到:“奉珏,我来了。走吧。”原来,往声援处看去,说话之人正是此刻一手搭在雷泽言左肩之上,看起来若无其事的吴小俊。 第115章 黍实 雷泽言的问题因为吴小俊的出现打断了,他也没再继续问下去,此刻已至辰时,大队即刻出发上京,雷泽言治军,从不延误,说好辰时出发,绝不拖到巳时,亦不会因他个人私事而做半刻延缓。 于是,在吴小俊出现之后,雷泽言挥了挥手,便跨于马背之后,扬起了风尘,往队伍最前方飞奔而去,剩下吴小俊同风菱耸了耸肩,一起钻进了马车之中,正见帝俊端坐于正中,盘膝阖着眼眸像是在睡觉。 吴小俊未曾细说昨日他去哪儿喝酒了,只是今日面上又挂回了那玩世不恭的神情,还特八卦地问起风菱与雷泽言刚刚说了什么。 如此一提,风菱倒觉着没什么好瞒的,便就道:“也没说什么,雷泽将军就问我是哪人,我便答了,结果他倒愣了。” 风菱一说,吴小俊越发好奇了,不就说了一下家乡吗?何至于雷泽言发愣,不过想想,他和风菱认识这么久,还真未听风菱说过她家乡到底在哪?只知她要北上,去旧宅找找家人线索,然后南下。如今既然提起,吴小俊也乐得意问上一问:“话说回来,阿菱你究竟是哪里人士?” “黍实州,不过如今黍实已然不存在了。”风菱淡淡答道,说话间听不出她对家乡的眷恋,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地方,一个于她而言只是有个名字的地方。那地方如今早已被河泽席卷,只剩荒凉。 十二年前,不知为何,黍实州北部四郡爆发了滔天大水,而后一直蔓延,瘟疫、天灾接踵而至,再之后黍实二十一郡百姓便南下逃难了,这些是风菱回到九州之后听说的,至于她的记忆中,只存在一次毁天灭地的水患。 吴小俊听之,幡然醒悟了,他似乎猜到为何雷泽言会愣神,便借着他的认知,道:“哦,难怪,你和奉珏是同乡,他也是黍实州人士,想必是你提起家乡,让他感同身受,一时忆起那场灾厄,心绪难平吧。” 车銮铃音铛铛作响,车轮碾压在土垢泥道之上,有些许凹凸不平而带起的颠簸之感,风菱拉开窗帷向外面探了探脑袋,路两旁的矮树不大青绿,一则是霜降时节,令树木不再繁绿,二则也因为京都要往北走,越到北地越发荒凉。 风菱看着帏缦外的景色,恍惚间似想起了一些关于黍实州的风景,黍实州与狮岭州不同,狮岭州多高山,植被茂盛,且地势较高,有几处郡县被美其名曰“云中小城”,是意被仙云缭绕的城镇,方如在云端行走。 而黍实州虽也有高山围于四周,却在中央有一块平原,被当地人称之为“坝子”,因而当水患来时,这坝子显然成了最佳的蓄水池子,将黍实州的二十一郡尽数泡于河泽之中。 风菱不知大水之后,家乡变成何种模样了,毕竟在水患开始不久,她便遇着了师傅,被带出了狮岭州以西,离开了九州境内。 念及此处,风菱若有所思地兀自应着吴小俊的话:“哦,原来是乡亲呢,难怪觉着亲切。” 亲切?! 吴小俊先前进到车驾之中,就架起了一小壶,煮了一道毛尖,此时还正在一口喝着茶,一面与不知究竟有没有睡着的帝俊絮叨着:“…这老茶果然涩口,若是大兄和阿菱呆到年后,等春日上了新茶,我倒捆个头一朝的初茶给你们品品…” 可没曾想,风菱竟在一旁突然说出“亲切”二字,害得吴小俊一口茶往帝俊衣襟之上就喷了去。 然,当那挥洒的热茶快要冲上帝俊之身时,突然茶水调转了方向,不留余地的回到了吴小俊的脸上,绽开了一道泼墨画,满湿的脸颊宛如清晨荷叶之上点滴的露珠。 吴小俊擦了擦脸,赶紧彻头往导致他再次狼狈的罪魁祸首风菱处看去,膈应道:“奉珏?亲切?就面如铁泥的那家伙能给人感觉亲切?不是我胡说,雷泽将军的大名可是能止住夜里小子哭闹的!菱妹呐,你是不是儿时过得太悲凉,能把木头人看作亲切?” 悲凉吗?吴小俊虽说得无意,可听者却是有心,风菱眸里滑过一丝不被人察觉的波动。于风菱而言,幼时要说悲凉?不如说忘记了。 念头刚起,风菱就将眼底的波动抹消,即刻笑道:“谁说的,我看着就挺亲切。昨日我还见着他逗一小丫头,跟变戏法一样,从兜里变出了一块糖糕,哄得小丫头立马止了哭声,而他那眼神,你是没瞧见,柔润得都快掐出水来了。” 话音一落,吴小俊倒少了先前那份惊诧,反而平静的摆了摆手,道:“哦,你说的是这事啊。那是奉珏的习惯,不管走到哪都会带着糖糕,也不知道他这说一不二的大将军怎么会有这嗜好。” “的确挺稀罕的。”风菱闻之,也表示了深深赞同,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车驾中晃身而起,匆匆道了一声:“我去找雷泽将军问问家乡之事。对了…夫君最近病着,吴兄你可别惹他生气!”说着,风菱就拉开幕帘,跳下了马车。 而后便只留下吴小俊一脸莫名地看着被风菱说成是病着的帝俊,只见他缓缓睁开了眼眸… 此时,列队之前,一匹黝黑烈马,马蹄矫健有力,烈马眉心一点红色鬃毛,仿佛青墨山水画上一抹红阳,正是点睛之笔。 烈马的瞳孔如聚,灼灼有神,正和它背上的主人眸色一般。不,等等,此刻它背上的主人,这眼神并不凝聚,好像有点失神… 雷泽言骑在黑马上,思绪却飘到了许久之远,飘到了不知何时何处,只隐约在思绪中浮现出一个废弃的庙子—— 庙里光线昏暗着,灰尘扬翻着,不远处的贡台之上放着一尊老旧的城隍泥像,泥像之下有一座沉木方桌,在方桌之下,还有个女童,紧缩着脖子,压低了脑袋。 城隍庙外,电闪雷鸣,时不时有惊雷滑过窗户,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而突然又是一道电闪,打亮了庙沿门槛,这时在门槛边的亮光中投出一个人影,不算太高,约不过比庙中女童大上几岁的幼学之子,恐不过十二岁上下,手中还提着一盒食锦盒。 随即在幼学见到桌下的女童之后,面容温和了许多,兀自笑了起来:“果然你又在这…” 第116章 寻家 “雷泽将军。”雷泽言的回忆被风菱突然出现的声音给打断了,抬头一看,她正在自己前方,对着黑马面头,不近不远,虽然黑马未曾停下步伐,但风菱就在正前不急不缓,背对着行进的道路,与自己说话。 雷泽言没有学过道法仙术,虽不识得风菱这一徐行止追之术,但未尝不能猜到风菱使了道法,就算自己加快马蹄行进速度,风菱也会一直在他前方三尺开外,如此看来,这位风姑娘的道法也并不全是虚张声势。 风菱如今修为精进,虽今儿个清早帝俊警告她心魔未除前不能再动五层以上真元,不过就这普普通通的徐行止追之术,是不在话下的。 当然这是闲话,此时雷泽言见风菱似有话问,收回了先前的思绪,定定盯着风菱的脸蛋打量了一遍,眉头并没有舒展的迹象,只生硬地挤出了几个字:“姑娘有事?” 风菱对于面前这位将军摆出的姿态倒不甚在意,毕竟用吴小俊的话说,木头嘛总归有木头的特性,于是也不曾犹豫便就问到:“我听吴兄提到将军也是黍实州人,因而想问问将军,十二年前水患之后,百姓南下多是往哪些地方去了?” 经风菱一提,雷泽言终于回了回神,诚然答道:“多是往王城以东的义陵州、覃贺州去了。” 雷泽言所说义陵州及覃贺州位于九州东南,毗邻大海,物产丰富,实在是如今九州裂土之上最适宜百姓安居之地,但那些地界据说多丘陵、沼泽,时有妖族聚集,因而未有强势诸侯崛起,是个散居之地。 不过若是说当年黍实州百姓要南下逃难的话,自然最便捷之路就通往此两州。 风菱念及于此,当想得明白,后又听雷泽言补充道:“自然,王城附近亦有一些难民居安置当年水患时无家可归逃难而来的百姓,不过实属极少数。不知姑娘问此事作何?” 问到此处,让风菱顿了顿,不知如何作答。她说实在的,没有习惯与他人谈及自身家世,胡诌加一半的实话是风菱的处事风格,这样的话,她总有退路。 可是面对雷泽言如此诚恳的询问,风菱居然再一次坦然,就好像上一回不小心提及自己没有痛觉之事,拱了拱手,道:“我当年龄小,水患之时与家人失散了,至今未有重逢,因此想借此打听一下他们的下落,以便寻得。不想叨扰将军,实在抱歉。” 说话间,风菱周围的景色还在后退,她的步履未止,倒是雷泽言身下黑马的马蹄停住了。 列队还在前行,只有雷泽言如静止了般僵在原地,他的回忆再次袭来。 ——— 他记着当他提着食盒在城隍庙与躲在桌下的小丫头说到:“果然你又在这儿,天色晚得紧,要再不回去,娘亲该担心了,玥儿。” 幼时的雷泽言说着,走到方桌旁,矮着身蹲了下来,打开食盒,里面全是甜得腻人的点心,他看了看点心,嫌恶地皱了皱眉头,他最不喜甜食,只爱吃辣,偏偏这桌下的小丫头却十分喜爱,一有糖糕便就不哭了。 于是,雷泽言取出糖糕,虽然自己心里不喜欢,却还是挤出了笑脸,哄着身子一抽一抽、仿佛在哭泣的小丫头道:“好了,玥儿听话!别哭了,吃了糕,我们回家,你瞧这电闪雷鸣的,铁定挨晚得落大雨…” 终于,在雷泽言不太熟练却有耐心的一道一道劝哄下,方桌下的小丫头埋着头应了一声“嗯”,似有爬出来的迹象,边微微动着身子,边喊到:“哥哥…” ——— 回忆至此,雷泽言松了松紧抿着的薄唇,目光似滚烫如火,压了压高昂的额头,下颌微低,紧盯着风菱,喉咙略哑,沉沉问道:“姑娘家中可有兄长?” 可这话问得风菱有些迷糊,实在太突兀了,突兀得她有些措手不及…而不多时,风菱樱开的红唇淡淡吐露出的几个字却让雷泽言瞳孔中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只闻她道:“唔…没有吧。将军怎么了?” 话音一落,雷泽言绷紧的面容像河水一般倾泻了去,不过,他总归是不动如山的将军,即使一瞬间的失神也终究能稳得住,静止了一阵,随即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先前坚毅的面容,道:“没什么,是奉珏刚刚失礼了。” 说着,雷泽言勒紧了缰绳,又道了声:“姑娘即和奉珏是同乡,若姑娘找家人时,有用得着奉珏帮忙的地方,但请告知,王城郊外有当年水患流到京都的百姓,到时姑娘可去找找…” 一声马鸣,雷泽言话落之后没再做停留,唯见黑马带着高大的背影疾驰而去,又赶上了队伍的最前方。 风菱瞥了一眼雷泽言离开的背影,无奈耸了耸肩,往吴家车驾里去了。 不过,她今日也没算白打听,既然王城中有一些流落过来的黍实州百姓,不妨仗着吴权贵的势,去找找有没有姓风的人家,风菱虽对自己家的事记不太清,但自己姓什么还是有印象的,这一点没错。 *** 冬令时节,寒风扫着枯叶,雷泽军从王城到河阴县只用了不过十日,回去时却用了足足二十日,原本带着的都是道人、和尚,多数都会御剑飞行,实在不会御剑的本可以由道友驮着,可是这懒病一上来,有了车马,谁还耗费灵气,因而慢慢走下来,竟走了多日。 从河阴县向王城去,需一路向北走,风菱原本还以为越接近王城,越能见繁华,可是没想到却见着完全截然相反的景象。沿路的村镇,甚至大一点的县郡何其荒凉,集市甚少不说,连人丁也不旺。 虽说她风菱已经摆脱了靠摆摊算卦为生的日子,且甚至可以说放眼望去,按人头算的话,除吴小俊外,风菱最为富有,是位隐形富豪。但是,这一路行来的没有大一点的集市,风菱觉得买不到好食材、好补品至使照料不好夫君这事,让她心里膈应,毕竟夫君还“病”着。 可是这也不能抱怨,越往北走的郡县不仅少了鳞次栉比的繁华,更甚者尘土飞扬,人烟稀少,灰白的矮墙,老落的木梁,偶有经过几家沿途茶坊,稀松地落座着几位客官,行人极显匆匆赶路模样,好似不肯多作停留,何来兴旺? 如此看来,不知王城又作何景象? 就这样,行程二十日初,风菱带着对王城的无限揣测,随着雷泽军护送的夜郎城事件诸位终于抵至了王城脚下。 第117章 纨绔子弟 冬令寒时,巍峨城墙将王城紧裹,高大的白石砖瓦挡住了北风的侵袭,王城之内一片融和鼎沸之象,让风菱委实傻了眼。 她本以为,就先前路上所见,王城说不上衰败不堪,至少也是有几分不如人愿,可没想到这天子脚下果然不甚寻常。 雷泽军一行走王城西门入,刚到门口便就见一队高大威猛的守城兵,而城门坚实,金镶铁缵,进城之人络绎不绝,本寒气深重的城内竟被百姓呼出的气息所染,染出了一片祥和炙热的气氛。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大街坊巷、连门俱是,无空虚之屋,茶坊、客栈、烟柳之地俱川流不息,再望望高层琼楼,红砖绿瓦,精雕细琢的画壁飞檐,尽显繁华。 王城分东西两市,东市多富庶人家,达官显贵皆住东市,而西市多为寻常百姓人家,风菱等人走西门进,自要经过西市,不过光看看西市百姓的穿衣打扮,虽称不上绫罗绸缎,但衣裳清洁,质地工整,看起来也比王城之外的凡俗子弟强了许多。 天子宫城立于京都之南,此时天色已晚,朝见之事还需暂缓,因而在雷泽言的安排之下,沙门的高僧,如今也兼僧伽罗国使节,入住了京城专供外使臣下榻的馆驿,而道门一行,大部分安置在了东市繁华街市上的客栈之中。 至于风菱等人,倒无需雷泽言安排,吴小俊回到京城,也算回到家中,虽他酒庄总舵早搬到了南边城池,但吴府可是就在京城内,他老爹哪像他说的那般云游四方,而是正在天子身边,亲封上卿尊衔,令弟乃吴家世子,现已入官籍。因而风菱等人自然作客吴家了。 因九州许多礼制上循的是旧礼,特别京城更讲究,马车只属贵族专用,不比外面可随意乱来,因而风菱等人在城外便下了马车,弄了几顶轿子往吴府而去。 过了西市主街,不消多久,转了两,巷来到一大街之上,便就瞧见赫赫在目的吴府。 吴府门前坐着两座石狮子,后有三门,正门高一丈,宽两丈,却是未开,只开左右两门供人出入,正门之上,竖一巨大牌匾,匾上大书“吴府”字样。 落轿之后,很快就有门外小厮进去通禀,而不消一柱香的时辰,一位眉目清秀,贵气十足的年轻人,身着一缎艳绿绣荷便袍匆匆跑了出来,面带喜色,刚至门槛就冲吴小俊唤了声:“哥!你回来了!” 说话间,这位年轻人已走到几人跟前,只见此人比吴小俊略高些,年纪嘛恐与风菱差不了多少,相貌与吴小俊有几分相似,唯独不同的是吴小俊身上带着几分洒脱癫狂的韵味,而他却一身典雅之气,一眼便瞧得出是士族大家之子。 吴小俊与此人站一块,倒有几分大哥的气势,他一手撑着小子的肩,一脸笑意,道:“哟,你小子是不是又长高了?快赶上大哥我的高度了!” 此人闻之,倒一改先前那番自带着的贵族气质,没有那等端重娴熟,嬉皮笑脸起来,道:“哥,你眼花了,我一直比你高。” 说话之人乃吴小俊的二弟,吴弦,确实是个可怜之人,因吴小俊不愿做世子,硬把他给推到了那权势中央,小小年纪又要与官场中人打交道,又要经历成长期,唯只恨打不过吴小俊,否则定要把他这玩世不恭,成日修仙、炼道、喝酒、泡妞的大哥给五花大绑绑回来。 如此可见,吴弦对吴小俊的怨怼一点不过分,话到此处,吴小俊也没教训反驳,哈哈笑了一声,向小弟介绍了身旁的大兄和他的合作伙伴,径自往宅里走了去。 吴府今日开了家宴,吴家老爷虽身居高位,但品性作风却没有半点官架子,听闻吴小俊带来的两位,一位是吴小俊认的大哥,一位是在孤山之上救了他儿子性命的姑娘,一乐之下,摆了满盘宴席招待两位。 只见宴席之上,设六桌,前方垫起的高台,设两桌,吴父吴母分别一桌,之下右奉贵客,帝俊在前,风菱在后,左边则是吴小俊极其二弟。 席上点着七八盏翡翠琉璃凤炷灯,六座矮几之上摆着各式精致瓷碟,都是少见琥珀红釉描制,宴客的酒是吴小俊自家酿的,名曰“金沙回沙”。 此时,酒宴之上,相谈甚欢,连帝俊这寡言少语,专拣精辟的话语说话之人,都难得的多说了几句,无意间提起了这金沙回沙,而后便听吴小俊侃侃而谈起来。 据说,这酒是吴少当家专利,特向天子请赐奉为九州第一宴酒。 当然这第一专利的获得过程,显然是吴小俊使了些手段,哄得天子御赐的。毕竟吴小俊的姑姑可是当今天子跟前得宠的淑夫人,那天子是他姑父,因而小侄酿的酒自然要给点面子,赐个头衔了。 吴家除世代王侯公卿外,族中之人也常与天子联姻,要扯总能与天子扯上血缘关系,因而也难怪培养出了吴小俊这样的纨绔。 而关于他这纨绔,可真是气急了吴父,经吴小俊一提,吴父也开始滔滔不绝抱怨起来。 据吴父说来,他吴家世代书香门阀,出的不是高位文官就是治理一方的郡侯,可从未出过卖酒的商贾,因而十年前当吴小俊当着天子面提出不肯继承世子爵位,要去卖酒时,吴父气得打断了他的腿,将他用八门大锁锁在房中。 结果,吴小俊养了一月的伤,撬开了锁,翻了后墙,跑到六合派修仙去了,而后如愿开了酒坊,还做成了九州第一。最终,吴父以“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的一句话作为了吴小俊纨绔事实尘埃落定的终结。 另外,这世上总有些缘分何其相似,无独有偶,吴家出了吴小俊这一叛逆,而与吴家世代交好的隔壁邻居,雷泽家也出了这么一个叛逆,那便是吴小俊的好友,雷泽言。 雷泽言父母因当年水患早逝,只不过雷泽家百年公卿大族,自然不会就此衰落,在雷泽言前往王城投奔亲伯之后,亲伯把雷泽言当亲子一般看待,可惜这小子不学好,专学打架。 要想,雷泽家一族也是世代书香,可偏偏出了雷泽言这般,不修文,却修武的,还修成了独一无二的天才大将军的,还真是可叹,那雷泽家也是满满一脸泪。 吴家席间谈话大约如此,而当吴小俊因吴父的抱怨而扯出雷泽言时,雷泽言刚刚踏进家门,不由打了个喷嚏,正当此时,一声优美柔和的女声从里屋传了出来,关切问到:“夫君回来了!可是着了寒?我让翠儿给你煮碗姜汤去…” 第118章 香囊 话到此处,雷泽大将军府内走出一贵人,身着一件淡粉桃花绣袄,外着一套大红貂毛斗篷,头带双鸳鸯金钿,面如玉白脂,额间描着落梅妆,似有沉鱼落雁之貌,颊间饱满充盈,嘴角含笑。 这女子约不过二十一二,举止投足落落大方,手中拿着一件毛披往雷泽言身旁走来,顺道唤着不远处的丫鬟,道:“翠儿,去给将军热一碗姜汤祛祛寒。”说罢,又面带笑颜地将毛披轻轻往雷泽言肩上一盖,询问道:“夫君此去可是一切安好?” 雷泽言一手拉了拉身上的毛披,一手柔和地覆在女子手臂上:“一切安好,还顺道把俊小子给带回来了,他此次竟出奇的没有一到京城大门就逃跑。” 说话间,雷泽言拉着女子就往屋里走了去,这雷泽言还真是双重性子,在外面那可是威风凌凌,不苟言笑的大将军,一回到家里,那一脸的温柔,看着女子那十二分的宠溺,可是如脱胎换骨了一般。 不过说来也是,他眼前这位夫人,看起来如此温柔动人,京城上下都数不出比她好看之人,任凭男子也会对其倾心一二吧。 只见女子巧笑宛然,听雷泽言闲谈,就屋里矮凳坐下,道:“你可是与他讲了白芷姑娘成亲一事?” 雷泽言明白夫人讲的是何事,自然是问自己是不是与吴小俊讲了易白芷,易家小妹即将要嫁入孟庄公家的事。 于是雷泽言点头道:“嗯,说了。说来颦儿你真料事如神,这家伙一听就不对劲了。难道真如你所说他肯回来也是因为白芷成亲,可是为何?莫不是他还准备回来抢亲?” 对于雷泽言的提问,这位被唤作颦儿的雷泽夫人明显给了个否定的回应,摇了摇头,却并未将了然在心、关于吴小俊肯回来的原因道出,只笑了笑,敲了敲他的额头,道:“你啊,对男女之事果然是木头中的木头,这都想不明白,我也不告诉你,你自行琢磨去。” 说着,颦儿见一丫鬟走了进来,忙招了招手,让丫鬟把手里的热汤奉到雷泽言跟前,又与他道:“赶紧把姜汤喝了,你瞧,就你这木头,也只有我疼你。” 颦儿话音一落,雷泽言赶紧把姜汤接了过去,一边笑着,一边忙应道:“是是是,就夫人最疼我。”说完,雷泽言也不顾会不会烫着,一口就把还飘着浓浓热气的姜汤给一股脑喝进了嘴里,明摆着讨了颦儿开心。 只见颦儿盯着雷泽言将汤喝得一干二净,眉宇间那俏丽的眼角勾出了笑意,却还不忘继续“数落”雷泽言话中的病句,道:“什么叫最疼,是只有我。”说着,颦儿伸出白皙的长指摊开到了雷泽言眼前,“把我予你的护身符香囊拿来,我看看你有没有悄悄送给谁?” 雷泽言闻之,将汤碗给搁回了丫鬟的盘托之上,从腰间取下一藕合色香包,递给了颦儿,很是大义凌然地道:“自然没有,我又不是小俊,你却总不放心,每回都得检查一遍。早知这么麻烦,又何必绣这送我,还说去何处求的仙符,硬要我带着。” 颦儿依旧笑着,面色不改,似乎并不把雷泽言不痛不痒的抱怨当回事,只自顾自地打开香囊,边又嘟囔道:“我这不担心你常年在外,成日里舞枪弄棒不小心受伤吗?你这人啊…” 说到这里,颦儿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盯着已经微微开了口的香囊,看着内部,蹙起了那一抹含烟眉,即刻又拿起香囊闻了闻,似察觉了什么不对劲,眼神也有一丝微怔,失了神。 雷泽言见状,有些诧异,每回颦儿说笑般拿回香囊,都只看了一眼就又将它结好还给自己,可从未有今日这般举动,于是问道:“怎么了?护身符有何不对劲?” 经雷泽言一提,颦儿才回过神,却又做先前那般平常状,笑道:“嗯,坏了。我闻着大约是被你揣怀里,太过潮湿,里面的符纸破损了,看来只得我改日再去帮你求上一符了。”说着,颦儿就将香囊不动神色地放回了自己袖中,好似真的只如她说的那样。 颦儿没给雷泽言再看香囊,只好好塞回自己袖中后,又如啰嗦的妇人般催促道:“好了,你先去沐浴,我先前就为你热好了水,你再不去,该冷了,别累得我再帮你热上一回…” 颦儿的话虽总是啰啰嗦嗦,带着几分任性的抱怨,但在雷泽言耳里却宛如春日黄莺的吟唱,好不动人,于是纵使能隐约感觉她在隐瞒什么,雷泽言也不曾猜忌,只任她说的,按步去做,让他洗澡就去洗澡。 而就在雷泽言走出里屋之后,颦儿的随身丫鬟翠儿才忙到颦儿跟前,问到香囊,道:“夫人,您做的护身符怎么了?怎么会坏?这可是您加制了三百六十五道术法制成的符箓。” 颦儿果然有些隐瞒之事,至少她会法术的事,雷泽言就从不晓得,她与雷泽言是在十二年前认识的,她叫娉颦。 在黍实州遭遇了水患之后,两人在南下逃难的途中遇见,那时雷泽言以为她也是黍实州的百姓,在她被恶人围住勒索财物时,救了她,从此娉颦就一路跟着雷泽言,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顺道一年前把自己以身相许了。 雷泽言从未问过娉颦的过去,娉颦也没有提过,可两人却好似有默契一般,一人不问,一人不答,仍有信任,从无猜忌。 此时,经娉颦从一开始就带着的翠儿问起,她才又拿出香囊,没有回答,只默默地将香囊内的符箓抖了出来。 可是,翠儿没想到这符箓早已不成形状,只剩一片灰尘残渣,她瞪大了双眼,结巴得想说出此时的心情,却说不出来。 娉颦看了一眼翠儿,倒没她这般惊讶到脸都青了的程度,只叹了口气道:“大约是夫君遇上了什么妖气强盛之辈,才使得符箓不经意间被妖气给冲散了。这符箓本就有我的妖气,而当遇上与之匹敌的妖气时,就算不是刻意,两股妖气也会相撞一番,拼个高低。” 翠儿得娉颦的解释,非但没有稳定心神,相反的,更加瞪大了双眼,只是口齿已经恢复正常柔软,能说话了,忙问到:“可是,究竟是谁?竟有如此强横的妖气,您可是上古妖族啊!与我这样的新生妖族可不一样,您的修为连那些所谓的门派长老都赶不上!” 第119章 上古天庭 冰凉月色,院外树根不知勾勒出了多少年轮,娉颦抬头向屋外望去,她活了不知多少万年,那仰头就能看见的太阴星这数数万年来一直在天上挂着,带着它应有的清凉,让人如沐婉然,心底澄明。 翠儿的话音还在嘴边,她说她是上古妖族,确实如此,而且可悲的是她不止上古妖族这般简单。 只见当她说起护身符箓被毁之后,翠儿忙忙问到:“难道是夫人所说的那位鲲鹏老祖来了?他发现您不见了?”时,娉颦的脸色终于不像先前那般冷静了,她蹙着眉,往屋外看了一眼。 此时屋外,一片宁静,雷泽言沐浴未归,天色暗淡的雷泽大将军府内,小厮几乎都睡了,唯剩此间里屋点着烛光,夺目通明。 娉颦将修长的白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翠儿小声一些,而后含起了一声冷笑:“呵,我在上古天庭不过一个掌灯宫娥,如今被鲲鹏叫来,也只是随时用来为他‘大业’送命的蝼蚁,至今连他到底想做什么我都不晓得。” 话到此处,娉颦继续看着天上那一轮圆月,似乎在自言自语般,兀自念道:“别说不见了十二年,若是无我用处,就算我不见了一千二百年他也不会注意到。他从来都不是我真正的主子,他不配…” 同样的圆月,此时,吴府别院,席宴已毕,烛光点点。 一间雕花窗棱之中,风菱也趴在红木栅栏旁,望向天上的太阴星,她最近因正值心魔期,无奈不能修炼,可更令她生气的是,她不能修炼就罢了,偏偏因为修为的关系连面皮都没了。 毕竟,她板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身边人,哪一个修为都比她高,闹得她很没有面子。 先前夫君就罢了,他的修为,不是风菱一下两下就能赶上的,风菱也不觉得没脸。后来遇上吴小俊,这个手下的修为也高,好在她风菱揠苗助长了一阵,硬是赶上了他的修为,可惜最近她功课停滞,而手下却越修越涌。 当然,这也就算了,风菱先前没他厉害,如今反超后再被反超,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最重要的一点,让风菱最为恼羞成怒的是,当前站在风菱身后给她添茶暖被的丫鬟!这丫鬟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风菱顺手救下的狐狸,阿青,哦,对了最近风菱给重获新生的阿青取了另一个名字,叫青玉。 至于青玉为何修为会比风菱高?且还高出好几个进阶,如今是连多数大长老都赶不上的炼虚合镜期的原因,源自于那日帝俊探了她的识海世界后,提起的褚犍。 对了,就是褚犍!在风菱得知褚犍真灵还在之后,帝俊提到了她收在招妖幡中的狐狸。 因狐狸气弱,很难聚集元神,于是风菱借着招妖幡的力量,将褚犍的真灵丢给了狐狸炼化,让狐狸得以重聚元神,还顺道融出了真身。 只是风菱未曾料想,褚犍的真灵竟有这般厉害,不仅救回了青玉,还让青玉的修为提升到了合镜期。而正如此般,风菱身边,一个“侍卫”,一个手下,一个丫鬟,每个修为都比她高,真是把她置之何地?! 此时,青玉已将厚厚的被褥给风菱换上,又将暖炉放在被窝里暖着,好让风菱待会睡觉的时候暖和一些,如此看来,其实风菱这白捡了个丫鬟,还是有益处的,那就是她从此不需要每天自己像个丫鬟伺候帝俊了,奴隶当家作主了! 念及此处,风菱探头像青玉看去,决定修为的事,她忍!于是,在思绪落地后,风菱很畅快地感受到了窗外的凉意,打了个喷嚏。 青玉闻之,赶紧给风菱拿出一件月白毛披,走到窗前,给她披上,道:“娘娘,您都在窗边吹了三盏茶的功夫了,再这样会着凉…”说着,青玉善解人意地将窗户合了关上。 唉,我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这么啰嗦?风菱听着青玉不厌其烦的关切,心中嘟囔了一句,随即若无其事的拦住了青玉关窗户的手,道:“无妨,我再看看,也只有冬日,星辰才这般好看,一览无余。” 青玉见风菱阻拦,也没强求,如今风菱是她的主子,自然主子想做什么都是对的,于是也搬了个矮凳,随着风菱在窗边坐下,往九天之上看去,唠起了嗑,无意间聊到了天上的神仙。 “娘娘,你说天上的神仙是不是也能看到我们如今看到的这番景色?” “应当能看到更多吧,神仙嘛,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风菱不假思索的答到。 在风菱如今对修仙之事越发熟络之后,她越发明白,那个她们凡人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九天,对于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便就能轻轻触摸的。 就如夫君,他想去哪就去哪,能去的地方,绝对不是她风菱能轻易跟随的,她和夫君真的差得太远。念头一起,风菱猛地打了个哆嗦,握紧了两肩上的毛披,往自己身上揽了揽。 她骤然觉得自己最近不大对劲,整个人患得患失的,就连看个天空,她都能看出多愁善感的情绪,也不知是不是被心魔给骚扰的,于是忙止住了对夫君的念想,胡乱开了个话题,道:“对了,青玉你说九天上的仙女,是不是各个长得都水灵?” “那是自然,我听我娘说,修成神仙后,仙人因灵气充沛,都滋养得特别水灵,如今我们的天地太过浑浊,所以生的都是丑八怪,与仙人没得比,更别说天地初开,上古时期的仙女了,上古天庭里的宫娥各个出来都美得不是一般二般。”青玉点头应到。 “上古天庭?”风菱虽然也怀疑天上和人间一样,同样有天子、皇帝,但是可没想过还能区分上古和现在的天庭,因而一时诧异道,“怎么上古天庭和如今的天庭不一样?” 经风菱一问,青玉一愣,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讲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事,甚至这事连她自己都懵懂,于是诚恳道:“我也不晓得,我刚刚说上古天庭是突然想到的,自从炼化了褚犍的真灵后,他的一些零零散散记忆总在我脑子里乱窜,可要联系起来又不清楚了…” 第120章 我记住了 屋中风菱和青玉谈论宫娥的话音还在继续,她们不曾察觉此时屋外站着的身影。 就在帝俊刚因吴小俊的吹捧,酒宴之后被吴老爹留下杀了几盘棋回来时,刚到门口就听闻风菱向青玉问及上古天庭的事。 他的脚步在门栏上停了停,最后终停了下来,往三十三天上看去,淡淡的吐出了一句浅笑:“上古天庭吗?好久没听到的字眼了。” 说话间,夜风吹起了帝俊身上的灰色大氅,这一身白衣,看起来是那么远离搅斗的尘俗,仿佛世间万物都早已置之不理。 帝俊停了片刻,依然踏着他漫不经心的步子,走进了屋中,按着他应有的调调冲被他突然进来惊起的风菱道:“你明日一早不是要去城郊的难民居?” 风菱见帝俊回来了,这才想起这会儿已经一更天过,明日她还要去西市旮旯角打探自己家人的下落,而且傍晚还要面见天子,有受领封赏一堆要紧事,确实该睡了。 不过,睡觉之前,风菱还得问一问,她先前被青玉谈话所激起的好奇心,便道:“嗯。对了,夫君道人,你当了那么多年的神仙,有没有见过仙女,她们是不是特别好看。” “好看?”帝俊闻之,好似真正儿八经地想了想,才认真作答道,“不大记得了,应当是,我没认真看过。” “…”听到帝俊的作答,风菱顿时面色一黑,她素来知道夫君做事漫不经心,但是!这也太漫不经心了,怎么可能见了美人却不认真看呢,太暴殄天物了!还回答得这么理直气壮,分明就是随便忽悠她? 而帝俊见风菱咕噜噜直转的眼球,似乎猜到了风菱在生出怀疑的意思,可是,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确确实实认真想不出来那一二两个长得艳丽的女仙,在他眼里都差不多,最多见面时能记起此人是谁,但不见面的时候,他老人家真没有闲工夫在脑海里描绘人家的模样。 而很快,风菱把对他随口乱说的质疑说了出来,计较道:“你真不大记得了?怎么会?如果我的话,要见着一个特别好看的,我一定会记着,方如…” 风菱说到此处,顿了顿,她想着一定要找到一个合适比方,类似于戏本子中记录在案最为有名的狐狸精——妲己那样的人才,来驳回帝俊的“随口胡诌”。 可是,她不曾见过妲己,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如戏本子上那般吹捧的是真好看,若讲出来不好看,不仅不能拆穿夫君的话,还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而这时,挨在一旁的青玉见状,很是合适,很是懂事,很是有分寸的帮风菱找到了一个比方,提示道:“方如风菱娘娘这般模样的。” 然,风菱正在思索之中,听闻青玉帮腔,便就顺着青玉的提示,指了指自己,脱口而出道:“嗯,对,方如我这般模样的…”话音未落,风菱一卡!她…明明不是这么自恋之人,当然偶尔也会自恋,可犯不着在夫君面前说出来,丢人丢大发了! 风菱卡着,手指还在半空中对向自己,话已出口,委实来不及收回来,只好绷着脸向青玉提出了抱怨,她觉得她大约最近心魔所致,脾气太好了,竟惹得青玉都与她开如此不合时宜的玩笑,招惹夫君取笑,于是风菱把即将被嘲笑的火气发向了青玉:“青玉,你…” 可是风菱不曾料想,这一次她的脾气还未发起来,且并没有听到帝俊带着一片淡然的嘲弄,只在她将话头指向青玉时,就被帝俊一个淡淡的“嗯”字止住了。 “嗯”是什么意思?风菱愣了愣,呆呆地将对准青玉的矛头转了回来,望向帝俊,只见他挑了挑眉,明显的有取笑她的前奏,可是却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的脸颊一番,补充了几个字:“我记住了。” 话音一落,风菱的脸轰地一下红得如煮沸的热水,滚烫。而未及她认真将帝俊简短的几个字翻来覆去认真品读时,只见帝俊慢悠悠地从红脸风菱身旁走了过去,带着浅浅的笑意,招呼道:“睡吧。” 夜深,露重,风菱裹着温暖的被褥,身子也热,脸也热,最终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入睡。 青玉因修为还差了些,未达到可以自己淬炼肉身的程度,如今没有肉身,只有每日回到招妖幡中,风菱需要时才能出来,因而青玉的出现,并未给风菱的日子带来太多变化,唯一变化最大的,莫过于风菱最近的心境。 她兴许已经发现夫君于她而言的不同,不过至于这不同的原因,是需要机缘的,不是想想就能明白。 只是风菱未料,她这发现自己心思的机缘来得如此之快,不过就是在宫城吃了顿酒,她就明悟了,原来最近折磨着自己的是“动情”二字… 翌日,钟鸣声声,殿台高筑,雕梁画栋,一只金銮鼎立在巍峨的宫城之上,金色琉璃瓦、赤褐雕云大柱给皇城添加了一片肃穆高深之色。 殿堂之外,设五十阶梯,白玉石铺就的地面在阳光下灼灼发亮,仿佛镶钻了繁星,勾勒出白日星辰,它的模样似在诉说着这千年王朝的兴衰。 自十二年前,北边霍乱,王城南迁,但终究是九州宫城,外面如何纷乱,这王城依旧气派如初。 此时,殿外最高阶,设一顶皇室塔楼,宽大的纱蓬为顶,蓝宝珠钻为帘,帘内设一檀香木刻的百凤朝鸣矮几,矮几上摆着宫宴果盘、碧玉翡翠碟、银造麒麟樽等等,而矮几上坐着的是一位年过四十旬,发鬓微白的男子,那便是九州天子。 而这五十阶梯之上,各设四排矮几,从宫城大殿一直延伸至阶梯之下,此时每一矮几上都坐满了人,皆为王公贵胄,以及夜郎城一事牵连到的各路修士。 阶梯以下,是王城军,成四方阵,每阵五百人,至上而下看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和身着黝黑铠甲的亮丽。 “铛铛铛!”钟墼之音响了九声,随即传来了礼赞大臣位于台阶第二高的位置宣读的声音,道:“今吴氏之子,俊,于九月初九在夜郎城孤山之上,力战妖魔褚犍,以保九州安宁,特邀觐见…” 第121章 辉煌 大殿之外,天子帘帐前,中央台阶的巨大炉鼎冒着缭绕烟气,飘荡在这肃穆的阶梯之上,礼赞大臣的声音十分响亮,传遍四方。 伴随着礼赞大臣的宣读,一位紫袍青年踏着稳健的步子,竖着白簪紫冠缓缓落入了众人的眼帘,他从最下层阶梯一步一步、不缓不慢的往上而行,今日吴小俊的气质当真有几分贵族的神韵,虽神情间依旧含着洒脱二字,但那眉宇却不乏刚毅。 五十阶梯,阶梯两旁设有平台,摆矮几,供大臣入座,但依旧清晰可见宽敞的台阶,白玉高台,此时只吴小俊一人身影通过,看起来实在入目三分。 所有人,无论王公贵胄,还是道门仙士,更或者台阶下广场上的兵士,皆将目光向吴小俊身上投来,看着他走到最前方天子帘帐前,带着热血的气质,向天子躬身叩拜,领受封赏。 从此时此刻,恐普天之下,九州王土,无一人不知吴小俊大名,他是真真正正得到了天下道门的认可,得到天子亲赐的嘉奖,谁还能再怀疑他的能力。 只闻天子诏令,公告九州,道:“吴小俊护九州太平有功,朕心甚慰,因尔乃道门中人,赠其名为‘酒仙道人’,特设‘功战子爵’以示褒奖,赐良田…” 天子的赏赐还在继续恩典,后多是黄金白银等财宝恩赐,不必细说,且经过昨晚风菱对吴小俊哭诉夫君很能吃的假象后,吴小俊抱着怜悯之心,已经和风菱约定,赏赐的财宝都拿给风菱买吃的了,所以赏赐再多对吴小俊而言已无甚用处。 唯有这爵位和道号,从今日起便让天下人记住了。 此刻,吴小俊站在众人的眼中,他兴许从未料到,打定主意远离朝堂,不想却以九州英雄的名义站在此处,更不会想到当前的一幕会成为被众人记住的历史事件,是掀开九州今后血雨腥风的起点。 恩赏之事大约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除吴小俊之外,其余在道门大会一行上露面的众人也皆都得到了许多赞许,包括如今已经废了修仙一途的易白虹。 而在恩赏之后,又进行了约半个时辰的外臣朝见之礼,听僧伽罗国的几位僧人提及使节团出使九州的用意。 原来,僧伽罗国如今施行的国政,上次孤山遇难的正是僧伽罗国的大法师,他奉国王令,带着他国新立教义走访九州,想与九州结友邻,不想却被妖怪害死,还差点因为他的死引发僧伽罗与九州的大战。 好在,如今妖怪被道门中人降伏,两方误会已解,因而由参加道门大会的悔智高僧继承法师的衣钵,将与九州交好的意愿带给了九州天子,顺道传播他们沙门的新立教义。 在悔智高僧的言谈中,众人这才得知,如今沙门已改法名,立佛门,兴佛教,拜阿弥陀佛及菩提祖师两位佛主,因而在此之前并没有知道“佛”这个字眼。 此时,风菱在台阶平台的一个矮几旁坐着,听到悔智高僧与天子的说辞,暗自悟了悟:“哦,原来并不是我孤陋寡闻,而是确确实实在高僧传教之前,并没有佛,可是夫君却好似早就知道佛教的存在了?还真是深不可测的家伙。” 念及此处,风菱抬头向远处安然坐着的帝俊看去,他今日未与风菱同座,因雷泽言力荐的关系,夫君有了个新身份,九州客卿,坐得离天子很近。 再者,帝俊是真有大才,无论古今之事,还是兵政民事,更甚至最近京城盛行的吟诗作赋他都能应对自如,导致他身旁总有人围着,连天子都时不时要与他讨教,真就没闲功夫理会风菱了。 不需多久,外臣朝见之礼已了,天色稍晚,天边的红霞在绽放今日最后一道霞光之后,娇羞的逃离了世人的眼睑,殿堂之外点起了烛灯,三台阶梯便有一盏翡翠九盏灯,奢华无比。 酒宴开始,气氛一下热闹轻松起来,只见宫女们身着粉色薄纱蛟裙,手持宫灯,端着琼酿,带着美艳的步子,将宫膳一一奉上。而这时,一同进宫的女修士们在宫女们的指引下离开了主殿,前往偏殿去了。 这夜里的酒宴分两场,一则是主殿之上由天子宴赏群臣,二则是由皇后带领后宫招待女修士们。 九州风俗,沿袭千年前的传统,天子除在殿堂之上与群臣有君臣之别外,酒宴之上无需太多拘束,以家宴形式宴请大臣,甚至说可平起平坐。不仅如此,当地还盛行才情之风,只要是有名望、有才华之人,无论爵位、无论大官还是布衣皆可参加酒宴。 而天子的后宫妇人亦是,每每宴席,都会邀请王宫大臣的夫人,无论阶品,亦可入宫受宴,由皇后主持,吃酒品趣。唯一不同,只是谈论的话题不一罢了。 风菱在酒宴开始时,也随着宫女们一同去了偏殿,她说实在的,对吃酒一事并无甚兴趣,只想领了财宝就走,可偏偏她上一次打了易白虹一顿,因而在所有女修士中,她的名气最响,甚至超过了大九宫的沐瑶仙子,还委实不好一走了之。 于此,只能应付着去见见皇后与众大臣的家眷了… 由正殿到偏殿行走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仔细看看,这皇宫还真不是三教九流之地,光供人行走的小道都全由玉石白璧铺就,路边时有路过水溏假山,别致静琢,碧水在灯火的辉映下闪着粼粼波光,曲廊回转,好一处天上人间。 风菱行了不久,便就来到了偏殿,此处女宴设于水榭之上,临湖而建,侧面还有一圆弧洞门,通往繁花似锦的别院花园之中。 女宴处,已有一群女子在此端坐等候,为首的便就是皇后。 只见她头顶八宝金凤冠,佩四对珍珠蝴蝶步摇,耳坠琉璃金丝耳环,约三十左右,端庄高贵,其两旁还有许多妇人,风菱虽没有一一甄别、细赏,不过光一眼看去,各个都出落得丰满秀丽、奢华不凡。 第122章 话中有话 此时,风菱与诸多女修士,见过了皇后,作了一些相应的礼节,便就找了一个空荡不招人耳目的矮几坐下,听着丝竹管乐的靡靡之音。 水榭楼台上,丝竹声声,时有胭脂水粉的香气扑面而来,让风菱掩着鼻子,琢磨着要不要打个喷嚏。 她在席上坐了一会,本以为听听乐曲,能提升一些情调,酒宴并不会无聊,就好像几月之前听陈子肃乐师弹琴时,虽然听不懂,却也能从中找到如沐春风的感觉。 可惜,这一回,却并不如风菱想象的那般优雅有趣,反而沉闷极了。 因为在场的女子的谈论声吵过了丝乐声,乐师奏的什么听不大清楚,可,以皇后为首的妇人们谈论的话题却字字清晰,而且多是,谈论着“谁家公子的妻如何?”或者“谁家老爷的妾又如何?” 风菱自认自己是位庸俗至极的人,可她今日实在不明白这一群妇人在这里嚼别人舌根有什么有趣的。 而再看看,与自己一同前来的女修士,竟与妇人们聊得起了兴致,也不知道她们平日里修道都修的是什么? 念及此处,风菱叹了口气,她自己大约就是吴小俊说的,之前过得太过悲凉,所以没有闲工夫仔细琢磨琢磨别人家的姑娘是如何过活的,导致此时这般无聊。 风菱叹息着,看着桌上的宴品,将目光定在了一樽红色的“水”上面,她没见过这颜色如此鲜艳的水,于是拿起来闻了闻,一闻便觉一股类似于葡萄般的清香,沁入了五脏六腑,很是舒爽。 风菱摇了摇这红色的水,带着一丝好奇,伸出舌头舔了舔,竟还是甜的,不觉一乐,准备一饮而尽。而突然此刻,风菱当头响起了一声甜美的声音,轻柔地问到:“风姑娘喜欢果酒?” 寻着这柔和的声音望去,声音的主人让风菱微微一愣,她看着面前站着一位十足的美人,虽然在这繁华的京城不乏天香国色,但这女子却是在众多娇艳的花朵之中更领风骚。 此人穿着一件红粉对襟长裙,墨黑的长发盘成卷,金丝细钿搭着,宛如红尘中最夺目的牡丹,一笑嫣然,她正是雷泽言的夫人,诰命一品,娉颦。 风菱看着前来与她搭话的娉颦,一愣之后,没有说话,相反的面无表情,难得的过于沉静地打量着她。 按理说,风菱此人闲起来的时候特别闲,而在很闲的时候,她一定会对面前的美人露出一副观赏欣慰的笑意,可此刻却不大寻常,她的眼眸中让人猜不出喜乐。 然而,娉颦却好似不在意风菱这番肃穆的打量一样,自顾自地微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妾乃雷泽将军之妻,打扰了。”说完,娉颦将视线移至风菱身旁空着的坐垫之上。 显然娉颦是有与风菱同坐,闲聊的意思。 见状,风菱终于从先前见到她的面无表情中回过劲来,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还特意挑高了音色,带着尾音上勾的口吻,吐出了一个“哦”字,才道:“夫人有礼了,请坐。” 话音一落,风菱向一旁稍稍移开了一些位置,摆弄起手中正准备当作水来喝的果酒,眯起了眼睛,似乎话中有话地回应道:“风菱先前不知是酒,还有劳夫人提醒了,若说喜欢与否,还真要喝了才晓得。” 娉颦闻之,依然保持着她端庄的盈盈笑脸,就风菱一旁的垫子坐了下来,视线落到了风菱摆弄杯子的手中,只见风菱将杯子搁在案几之上,手指指腹在杯边摩挲,并没有下口喝下去的意思。 她见状,笑了笑,让一直跟侍候在一旁的丫鬟翠儿取了自己的酒杯来,向风菱敬道:“那风姑娘不如尝一尝,枯坐无趣。” 风菱看了一眼娉颦端起的酒杯,没有抬起酒杯的意思,她瞳孔中映入的是酒杯中那一抹艳红的色彩,而不知是不是心境的关系,此时这果酒在风菱眼中看起来如血般妖冶。 她笑了笑,看起来很漫不经心,缓缓地,一字一句沉沉应答道:“唔…不大敢尝,我…酒量不好,怕醉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风菱的话说得绵柔,娉颦也没有因她的回答改变脸色,但未料的是,守在娉颦一旁的翠儿却在听了两人之间猜不透的哑语后,暗自紧张起来,手指捏着衣袖,冒出了冷汗。 她记得,就在昨晚娉颦发现雷泽将军的护身符箓破碎以后,与她说过缠在香囊上的妖气,让娉颦想起一样东西,名叫招妖幡。 当时娉颦的原话是这样说的:“我刚刚闻了闻香囊上抹消我法术的妖气,没想到竟闻到了招妖幡的味道,如果我所料没错,与夫君一同进城的那一伙道人中,有人带着招妖幡来了。” 招妖幡!翠儿有听娉颦提起过,那是她们妖族的至宝,十来年前翠儿遇上娉颦时,就听闻娉颦之所以来九州就是奉鲲鹏之命,夺取招妖幡。 如今十年来过去了,招妖幡终于出现了,且就在道门一行人中,因而不大喜欢赴酒宴的娉颦主动告之雷泽言,想来参加今晚的皇宴,必是因为招妖幡的缘故。 这些便是翠儿所知道的事,而至于招妖幡的作用以及上古的诸事,因娉颦不大喜欢提起,所以就算翠儿跟了娉颦十来年也不甚清楚。 只是,她好歹知晓一些娉颦的秉性,知道娉颦不会无端与人搭讪,如今对这位风姑娘“情有独钟”,据她猜想,恐怕这位风姑娘就是握有招妖幡的人。 可问题是,当前这风姑娘性子谨慎,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且还感觉在指桑骂槐一般,难道风姑娘已经发现她两人是妖了? 因而翠儿很紧张,在风菱和娉颦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风菱和娉颦若有若无的谈话还在继续,翠儿看了看娉颦,又看了看风菱,终于发现的风菱挂着的笑脸上有一丝不寻常的地方,那就是,风菱的鬓角处时有香汗滑过,说话语速很慢,好像被人压制着喘息地说话一般,而再看看她的脸颊,其实很是苍白。 一阵紧张感,突如其来 第123章 双生扣 水榭台前的丝竹声还在悠扬的飘荡,漾过湖面,好像连清流也在翩翩起舞一样。 酒宴中的女眷们也还在谈得起劲,融成了一片轻松愉快的氛围,可是唯独风菱这一桌却略显得紧张了些。 但并未有人注意到,风菱这一桌若隐若现扬起的一团氤氲粉雾,以及时有时无的谈话声。 诚然,风菱旁桌也有人坐着,可是在她们的眼里,却只是看到风菱与雷泽家夫人正在谈笑风生,可是两人说的是什么,要仔细辨认,却实在听不清楚,更何况,酒宴之上一直盯着旁桌看亦不太妥当。 因而,不曾有人注意到风菱已经陷入困境,肉身被压制得连喘息着说话都困难,而至于风菱的元神已经被娉颦拖进了幻境之中。 此间幻境中,一片虚无,黑漆漆的无垠世界,没有天,没有地,连脚下踩着都没有半点真实感。 风菱说实在的,一丁点不想进来,她在娉颦与自己打招呼时,便就觉得这家伙是妖,毕竟好歹风菱也是与妖接触了太久的人,就算不能一眼识破,但那种一瞬间袭来的压迫感,就以直觉告诉她危险。 可是,风菱本想要抬腿就跑,却被娉颦一道道法给压了回来,还说什么让她品果酒,其实不就是要把她拽入娉颦所构成的幻境之中。 风菱觉得很没脸,她成日以逃跑著称,如今却没顺利逃走,实在丢人。 不过,这也不怪她,她怎会知道女眷酒宴坐着一个大妖,且这个大妖在大家一入席后,为寻找招妖幡的气息,便干净利落地用神识查探了一番所有人的修为。 要想,在场的修士众多,这神识查探修为一事本就稀松平常,未见过面的修士往往见面都会探查一下别人,且不带恶意,因而娉颦这样大大方方的查探,也没人在意。 如今想来,风菱真悔她先前不在意,她怎么知道,吃个酒都可以把命给交代了,且还是交代给雷泽言的内人。 风菱叹了口气,心道:“奉珏大哥,你说你一世英名,怎么就娶了个妖呢?而这妖还没害你,就来害我,是怎的?不就是我前几天看你护身符好看,拿来玩了玩,玩坏了没告诉你吗?这就要我命了?” 风菱心中念到于此,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猜想错了,尽管娉颦找上她的的确确是护身符引发的恶果,但娉颦目的不在于此。 此刻,风菱被欺身压在幻境之中,她的一只手腕搁在头顶被娉颦的那优雅的右手控着,脖子被掐着,爬不起来,衣裳从肩胛脱落了大半,海藻般散落的长发零乱的铺在了石面之上,甚至叫唤也叫唤不出一二。 当然,纵使叫唤了也没人听到,毕竟风菱的元神被压,肉身根本无法控制。 她看着娉颦整个人倒挂在半空中,漂亮的脸庞凑近了鼻尖,视线落入了自己腕中的手镯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瞳孔中有了一丝不明怒火,狠狠问道:“我以为你无意间得到招妖幡就罢了,没想到你还有它!说!你怎么会有双生扣?走哪偷来的?” 顺着娉颦的视线,风菱往上瞟了瞟,明白了,娉颦控着她的右手是因为在意自己手上的镯子,那如此说来,娉颦知道镯子的用途。 这手镯是帝俊给风菱的,用意是避免风菱乱跑,惹到对付不了的妖,好及时通知他老人家,可为何眼前这大妖不仅一眼识得风菱平常这不起眼的首饰?还防止镯子响起,用法力及时压住了。 风菱闻之,脑海中细细打量了一遍娉颦的话,她虽打不过人,但好歹一向用脑,赶紧用快被娉颦压到昏阙的神识找了一遍利害关系。 不消片刻,风菱理透了,终于明了到,此妖提到招妖幡,看来对招妖幡之事应当了如指掌,突然就冲着自己来,恐怕正是为了招妖幡,那么自然不是因为她弄坏了雷泽言的护身符来找自己晦气的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至于风菱的镯子,拜娉颦所赐,风菱今日才知道这玩意叫双生扣,只是…明明只有一个啊,怎么双了?此时风菱并不知道帝俊脚上也有一个,还心中嘟囔。 不过当前关键不在这,关键在于风菱见娉颦的表现,她觉得此妖不对招妖幡有所顾忌,反而对镯子顾忌。 念及此处,风菱强忍着娉颦强压在自己身上的法力,使命挤出个淡淡的笑意,从牙缝间生硬地迫出了一声冷嘲道:“偷?本小姐一向拿东西只用抢,不用偷。” “抢?”果然,因为风菱半真半假的胡说,让娉颦闻之一愣,再次看向风菱腕上的冰凉镯子,不可置信道,“这是你抢来的?你走哪儿抢来的?” 风菱看着娉颦略微收缩了一下的瞳孔,继续着她强装的笑脸,她知道如何面对突发事件,那便是冷静,一如既往的冷静,冷静就能找到活命的机会,虽然眼前的此妖让她活命的机会很小。 此妖的法力太强了,在她面前,风菱就是蝼蚁,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孤山之上的褚犍,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风菱看着她,被她如此强横,且还留有余地的法力压着,终于明白为何今日进入偏殿女眷宴席的时候,招妖幡会自己闪了一下,原来是因为这里有个大妖,和褚犍一样,居然是个上古妖族! 风菱硬撑着面上的镇静,控制着心中的调侃,真是见鬼!为什么一个上古妖族不够!又来一个!而且偏偏她还是不知人家名字,这个雷泽夫人太沉稳,在落座时只自称“雷泽夫人”,风菱实在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然时局顿时反转。 可如今既然反转不了,风菱只有硬着头皮,克制着越来越窒息迷糊的脑袋,保持平静的笑意,喘息地胡说八道,道:“你觉得我是走哪里抢的?唔…自然不是凡人手里,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会有这东西,那便是…” 风菱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深知一句话叫做——点到为止。对,就是点到为止,因为风菱这话原本就是信口开河,那要让别人深信不疑,产生动摇,就必须点到此处,接下来的话让别人去接。 而顺着风菱这点到、推动,娉颦果然顺着风菱的话接了一句,但接的是什么却让风菱有些没听清,好像从她口中传出的是呓语一般。 风菱秉足了精神,竖起了耳朵,却只见到娉颦的眼睑之上冒出了一道袅袅水雾,而掐着自己的手指钝了钝,微微一僵,嘴里嘟囔着两个字。 当然,若是风菱耳朵再好些,此时没被娉颦压得有些迷糊的话,她可能会听清娉颦朱唇中的那两个字:“…天帝…” 第124章 深刻的寒意 娉颦含糊的话在虚无的幻境中,一点也不清晰,明明周围如此安静,可仿佛是因为说话之人无意压着嗓音,所以风菱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风菱只得半眯着快要闭上的眼,强撑着意识,盯着娉颦的表现。 娉颦所创的幻境太厉害,光气息的压制,就让风菱脑袋变得迟缓,只是好在因为风菱的胡说八道,讲到双生扣,让娉颦心绪一下有了强烈的波动,很快,幻境露出了破绽,并不如初进来时那般迫人。 风菱看着娉颦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思虑的神色,即刻抓紧时间,趁其不备,空闲的手掌中唤出了一道妖冶的红芒,那是她的招妖幡。 而随即,风菱无所顾忌的祭起了全身真元。 对,就是无所顾忌,或者说就算顾忌也必须这么做,她明明记得帝俊交代过,她最近不能再使劲动用真元,恐引出心魔,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若是换做从前的她,也许就此认命也说不一定,但如今每次都能躲开妖魔折磨的她,早已生出了生的执念,她不能死,至少当前,她一丁点不想死。只是为什么?她还没时间想明白。 风菱手腕一动,猛地刷起招妖幡,往娉颦当头就击去,一阵狂列的阴风在招妖幡上卷起沙沙作响的声音,悲风簌簌,红芒划出了一片破天的利影,在幻境中切开了一道口子,通往外界。 风菱透过口子看见了此时正坐在席宴上的自己,她可以出去了,回到肉身,就能增加活下去的希望。她如果所料没错,娉颦不会在席上动手,否则也不会把自己拉进幻境中,她必然有所顾虑,虽然不知她顾忌着什么,但必然不喜暴露她是妖一事。 那风菱觉着,她如果出去的话,娉颦就杀不了自己。 风菱的这一招,打了娉颦一个措手不及,或许娉颦真的是一时失神了,而待娉颦回过神来时,风菱已经离开她的掌控,摇摇晃晃的支起身往破开幻境的那一个口子奔去。 可是,风菱约莫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或者是低估了心魔的力量,因为就在她放手一搏后,她的脑袋更昏沉了,神识中就像种入了一片无尽的阴霾,鬼泣般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绝,只不过要仔细辨认又听不见是什么声音。 此刻,风菱眼中离幻境的裂口很近,离自己的肉身很近,可她脚下却如拴着脚链,沉甸甸的,好像被无数魑魅魍魉拖着跑不起来,她杵着招妖幡,宛如杵着个拐棍,往有光的地方走,但最后还是在离缺口很近,近得只有一丈的距离倒了下来。 “啪”!风菱脱力般地砸了下去,娉颦兴许被风菱的一次反击搅得还未回过神,意外的没有追赶她,把她拽回来,只是看着她倔强的身影倒在了幻境口。 而风菱此刻的眼眸几近睁不开了,她迷糊的眼中闪过一些又一些极为恐怖的画面,好似有人在追赶着一个弱小的小姑娘,风菱伸了伸手想去抓住那个小姑娘,可是近在眼前的小姑娘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菱的手镯。 她突然望着手镯失神,不清醒的脑袋竟想不起这手镯哪里来的,怎会如此出奇的好看。 风菱看了半响,看着带着一抹清凉,温软沁入心田的手镯,终于想起来了,笑了,哦,是了,这是夫君道人送的手镯,长得和夫君一样好看。 终于,风菱的眼皮再撑不住了,她盯着手镯,颤了颤睫毛,哑着嗓子,唤了声:“夫君…”也许,人在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总会想到一些最重要的东西,那风菱这一声叫唤,无疑让她看清了一件事,原来她最重要的是夫君。 原来,她是这样想他的,原来… 正殿主宴,此时歌舞还在继续,天子倒是耍滑,声称不胜酒,宴过半旬就溜了,徒留下群臣招呼道、佛两门,一会儿谈论诗赋,一会儿谈论民生。 而这一群人中,话音落得最多的便属帝俊的桌子,常时有人凑着与他聊天,聊得热闹。 可突然,帝俊的回话戛然而止,捏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深邃的眸子露出了一道深刻的寒意,不知发生了什么。 帝俊冷着脸,扫了一眼茫然的雷泽言,淡淡道了一句让人不明所以的话:“雷泽将军可真是找了位好夫人。”他最后三字说得很重,让人闻之胆寒,可是仔细想想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何意,雷泽言的夫人少有人见过,帝俊应当也不曾见过。 因而,没人觉得这高深莫测的先生会刻意褒赞别人家的夫人,都以为听错了。 雷泽言有些奇怪,可刚想开口问上一问,却见帝俊已经站起身来,扬长而去,根本赶不上他的步履。 不消一瞬,偏殿水榭台上,丝竹曼妙的气氛突然停了停,嚼舌根的夫人们都一一抬头看向了突然出现在宴席后的一位俊美男子,黑曜石般的眸子,如天工雕琢的面颊,威慑中带着淡然,平静中带着遥不可及。 他身披一段赤黑大氅,未绾的长发垂在身后,如染了墨汁的银河瀑布。 只见他抬手挥了一挥,在空中画了一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而后视线落在了风菱所坐的矮几处,瞳孔中透出了一丝冰鸷,明明脸上没有波动,但仿佛看到他面颊的人,都奇迹般的看得出他在生气。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定格在了风菱处,只见这个孤山上的女中豪杰不知是不是不胜酒力,已经睡倒在了矮几上,趴着一动不动,而风菱旁还坐着雷泽家的娉颦,她此刻的脸颊没有因酒而生出晕红,反而一脸惨白的呆望着突如其来的男子。 就在娉颦一动不动,好似呆住了一般的目光中,帝俊跨步走了过来,走到了两人的矮几前,一句未吭,躬身下来,一手扶住风菱的肩,伸过后背,一手环过风菱的膝盖下,将她抱了起来,转身便就离开。 最后,终于在他赤黑的大氅扫过矮几时,娉颦听到了一句仿佛来自遥远天边,却有近在咫尺的声音:“你想怎么死?” 众人没有听见这一声,唯独娉颦听见了,也唯独她在震惊、胆寒、难以置信中一下颓坐在地。 第125章 无话可说 风菱的脑袋很重,重得晕晕乎乎的,她感觉浑身很冷,但没有任何痛意,哦,对了,她没有痛觉,感觉不到,若她能感觉得到的话,就能感觉心魔的力量多么可怕。 她一定能感觉到体内像钻进了一条冰冷的巨蟒,在咬噬着五脏六腑,要咬断她连通精元的每一条筋骨。 果然,夫君道人说的话都是真的,不是唬她的,她的确不能乱动真元,不能祭出法力,她会死的… 风菱知道怕了,而就在意识完全冻结的一瞬,风菱看到了一道炙热的火光,烧尽了娉颦结出的幻境,那幻境的壁垒燃着火瀑,烈焰灼灼,一点一点泯灭漆黑的虚空,而她的元神回到了体内。 随即,一阵微风吹了过来,扬起了弥漫在酒席间的酒香、花香,还有一道熟悉的龙涎檀香,风菱极尽全力,微微睁眼往香味传来的地方看了一眼,看到一件赤黑的大氅在风中猎猎而舞。 这衣裳看起来有些熟悉,今天是谁穿着来着?风菱觉得一时想不起来,她想再瞪大一点双眼,看看究竟是何人走了过来,可惜却越睁眼越想闭上。 而后,风菱感觉谁把她抱起来了,稳稳地抱在怀里。她在这人的怀里很舒服,好像从头到脚因心魔来袭的冰凉感被这个怀抱冲散了,温暖如初春。 不久,风菱迷迷糊糊中,好像被放到了一个软绵绵的地方,脸颊触到了丝绒,她猜这应该是一软床榻,只是这床榻不是自己那个,自己的那个很生硬,只适合练功,不及此塌软和。 不过,这倒并不是很关键的,关键是此塌虽然软和,却不及那人的怀抱舒服,于是她肆无忌惮的哼了哼。 随着她的哼唧声,她感觉靠近的床榻边缘一重量微微下压,矮了一截,然后额上覆上了一个温润的触感,像是谁的手,而那手心上又飘来了龙涎檀香的味道,在鼻息中轻慢的游走,还带来了一声低音:“很不舒服?难道我来得晚了,心魔已经开始吞噬了真元?” 话音一落,风菱感到覆在额上的手掌突然变得滚烫,一道很强的真元打入了她的神海,随即,风菱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脑海中冰凉的魔影被这么一烧,烧得干干净净。 顿时,风菱厚重的脑袋舒服多了,不迷糊了,她可以睁开眼睛了,只是身子还很是疲惫,丢了很多精气。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间居室,帝俊完美的侧颜就挨在帘帐的位置,她看见他的脸很严肃,阖着眼睑,并未睁开,眉心蹙得很厉害,半点没有放松,更没有先前那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这让风菱看得有些意外和不明白。 风菱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只是觉得喉咙很干涸,不知是不是刚刚身子很烫烧的,于是只挤出一丝很小的声音:“我…” 未及风菱把接下来的话说完,帝俊睁开了眼眸,见她醒了,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丝,口吻却很严肃,道:“我如今渡了一丝修为给你补真元,但你不能习至阳之道,恐来日渡劫飞身时会有麻烦…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在,你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风菱听着帝俊传来的声音,很安心,虽然她此刻不明白帝俊口中所说的“至阳”之类的言辞,但他说不用担心,她便不担心。 当然如果风菱明白今日帝俊所说的话,她就知道,帝俊为何从不教她道法了。因为风菱修的是至阴之道,与帝俊的至阳之道法,完全背道而驰,若帝俊无意间教了她一些自己的道法,会让风菱偏离证道之路,极可能混乱道心,无法飞身渡劫成仙。 帝俊兀自说完,见风菱弱弱地点了点头,知道刚刚心魔损耗了她的元气,自然不会瞬间活蹦乱跳,于是也没多话,只仍蹙着眉,准备站起来,像是要出去的样子。 可是帝俊刚一起身,却突然感觉掌心一重,低眸望去,一只柔荑的白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他没有再动,稳定了身形,望着风菱的眼眸,认真问到:“可是哪里很不舒服?” 风菱摇了摇头,拽他拽得更紧了,却是问到:“你刚刚是不是跟那妖打架了?这会儿还要去?你别去。” 帝俊看着风菱虚弱中还认真的模样,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情,实在搞不懂她这会儿突然提出的要求到底源自哪种莫名其妙的思量,便继续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地问上一问:“怎么,你觉得我会打输?” 只见风菱微微泛白的唇心微动着,正儿八经地向他投来了担忧的目光,努力地用沙哑无力的嗓音,回答到:“你还病着,别跟人打,万一病加重了怎么办?等我好了,我再去打回来,你就好好养病。” 风菱的话说得那么小声,却说得那么认真,纵使此时突然下起了小雨,雨打着窗花,仍旧听得很清晰。 原来,这种时候,她在担心的竟是这个?明明现在不好的人是她自己。 “你…”帝俊闻之,习惯性的准备说出——你哪来的自信打得过?可是话到口中,他突然顿了顿,指尖微微一颤,不经意地反手握住了风菱的细手,彻底放下了微蹙的眉心,眼底的波光回到了平常那般了然又平静韵味,甚至说多了一抹从未有过的轻柔。 只闻他改了口,淡淡的,带着安抚的口吻,道:“我先前说我病着,是唬你玩的。” 此话一出,帝俊沉沉的观察着风菱的表情,因为换做平常的风菱,若听到他这样回答,风菱一定会气得三尸暴跳,和他闹一闹脾气,不过今日却是没有。 她竟然没恼,反而露出了一脸舒心的笑意,舒舒服服的躺在软枕上,释怀道:“那就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先前已经和那女妖打了一架,伤了神,重了病呢…”说着,风菱心宽地,突然安安心心的睡着了。 而正因为她很快地入睡了,她并不会感觉到帝俊握着她掌心的手又重了一层,眉梢露出了一道深深的笑意,这…丫头,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第126章 天帝 初冬的雨有些微冷,冷冽的风加上霜冻的雨,在窗台上结出了一层晶莹的窗花,可是此时,风菱的塌前却是温暖得好入睡。 哦,不对,风菱此刻睡的不是自己的塌,是帝俊他老人家大发慈悲,把她抱回来,也懒得区分,直接就放自己塌上了。 此时,风菱安静的睡着了,额间还偶有香汗冒出,帝俊低眸看了一眼握着风菱的手,没有挪动半分,好似也不准备动了一样,于是冲空气中喊了一声:“青玉。” 话音一落,屋中出现了一道绿色的光影,不消一瞬,青玉露出了身形,而在她出现后,看到床榻上风菱虚弱的模样,慌张地跑到了床前,大惊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为何婢女在招妖幡中未曾察觉?” 是了,青玉因为没有肉身,只能在招妖幡中蕴养修炼,但是若风菱有危险,她自然就会出来护着,这是帝俊将褚犍真灵丢给狐狸精炼化的原因,为的就是帝俊顾及不到风菱时,她可以帮忙。 可是,今天青玉并没有遵守职责,她一点也没察觉到风菱当时被娉颦压制,甚至连风菱动用招妖幡,她都没有感觉。 不过,这也不怪她,一则娉颦实在太强了,掩盖了周围的天机,隐藏了打斗的气息,青玉纵使在招妖幡中,也被蒙蔽了感觉,二则风菱没有叫青玉,她没有机会叫,就算有机会,以娉颦的道行,青玉出来也不过送死。 帝俊没有回应青玉的问题,只仍就在握着风菱的手,淡淡道:“这些不是你该问的,你只用下去,按本君说的方子给娘娘熬药。”说完,帝俊空着的一只手凭空画出了一道金色符文的药方,丢入了青玉手中,便不在说话。 青玉领了药方,点头领命,也识趣的不在多问,躬身退出了门去。 可不曾想到,青玉刚踏出门槛,便看到了别院中的两个女子身影,一人在前,一人像是伺候在后,在清冷的雨中不声不响的出现,随即竟对着屋子突然跪了下来,匍匐在地,如拜上天一般。 青玉见状微微一愣,但顿时就察觉到尾随在后的人身上弥漫着妖气,让她警觉地冲前者大喊了一声:“你是何人?”对,后面那人怎么看也只是丫鬟身份,而前者才是主子,要问得先问主子是谁。 可是,青玉话音一出,却没有迎来回应,那个看似主子的女子仍就跪着雨中,一言不发。 而这时,屋内传出了帝俊漫不经心的声音,似有一分提醒道:“青玉,还不去煎药?” 青玉闻之,明白了,屋外跪着的人也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于是捏紧了手中的药方,打了一把油伞往厨房快步走去。 待青玉一走,终于,跪着的女子趴在地上,在淋漓的雨中哑着嗓子,大声喊道:“娉颦无知,不知天帝在此,望天帝恕罪!” 对了,跪在屋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娉颦和她的丫鬟翠儿,可是,她的话音并没有引来帝俊的回应,屋外静极,唯有哗哗的雨声,和突然劈入院中的电闪。 帝俊仍在塌旁坐着,仿佛没听见外面的声啸,只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风菱,微微抬起左手,指腹滑过风菱的额头,一抹,抹去了她额间的汗滴,对她道:“是我疏忽了,近日都没太管你,你倒心宽,却也不生气。” 的确,如帝俊所说,他近日的动作是频繁了些,和以往不大一样,连风菱都察觉出来,帝俊本是好像凡尘丈外的神仙,却在最近和九州各士族大家多有走动,就连僧伽罗国的那群和尚,帝俊都不曾落下,剩余时间多数是在指导吴小俊功法。 只不过,风菱从来不知道帝俊和他们走近做什么?又谈了些什么?目的是什么?她隐隐觉着九州上空的天有了一丝丝变化,可是看不出端倪。但纵然如此,她没问过帝俊,她唯一担心着的只是夫君说的,他病着罢了。 念及此处,帝俊轻轻拂开风菱额间的发鬓,奇迹般细心地理了理她的头发,端详着这张清丽的玲珑小脸,俯身,微凉的薄唇轻轻地碰到了她光洁的额心之上,宛如初春晚雨过后的林间,朝露点在荷叶之上,清香旖旎,透着淡淡的恬润。 风菱的额头仿佛一块上好的白璧,一丝清凉,带着若有若无的桂叶香,飘进了帝俊的鼻息间,他微微一怔,低眸看向仍安静睡着的风菱,看着她睫毛不经意地颤了颤,好似做了个好梦,唇角勾勒出一抹清雅的笑意。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的打落屋檐,帝俊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她的面颊上,竟然眸子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似乎在对自己的表现显得很新奇。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一声娉颦颤颤巍巍的喊声:“望天帝恕罪。” 天帝?这个字眼让帝俊的眉心再次微微蹙了起来,可是除了眉宇间那一抹难言的不悦以外,他面上并无太大变化,只是依旧保持着他应有的步调,将吻离开了风菱的额头,徐徐直起了身,拉了拉盖在风菱身上的暖被。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雨依旧冰冷,跟在娉颦身后的翠儿终于稍稍抬起了头,看着仍就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的娉颦,和院子周围不断的落雷,哑了哑口,终于小声的疑问道:“夫人,要不我们回去吧,我看这天下劈下来的雷实在太不寻常了,万一被打中了…” 听到翠儿的话,娉颦的身形仍无动于衷,只是突然目光凌厉地怔了一怔,压低着嗓音厉声冲她吼了一声:“闭嘴!” 翠儿一惊,本还想再问点什么时,突然一道电闪就在翠儿眼底打了下来,劈出了一层寒意俱厉的蓝色裂痕,似打出了火星一般,吓得翠儿一哆嗦。 而这时,又听见娉颦颤抖的声音,脑袋狠狠地磕在了地上,大唤:“天帝恕罪!” 翠儿一闻,忙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言,她隐约间能感觉到这电闪的厉害,好似并非普通雷雨,而更像一种惩罚,让人颤栗,总觉得若劈在身上恐会打破元神一般。 第127章 正好与还好 娉颦低着头,看着倒影在水塘中的蓝芒,比翠儿明白一些,她知道这电闪不寻常,因为这是惩罚,是漫不经心的惩罚,是无所谓的惩罚。 娉颦知道,帝俊是不当他是自己的主子了,所以只是那么随手的降下天雷,他先前问她想怎么死,自己没回答,那他果断帮自己选好了。 这就是天帝的性子,纵使是随手,娉颦也知道避免不了,甚至是不能避。这是来自天的惩罚,惩罚得让人颤栗,让人在明明知道自己会遭到惩罚时,还要带着颤栗之心,等待着。 果然,等了不需多时,电闪打到了娉颦身上,一瞬间宛如钻心的痛将她的元神撕扯,震荡的元神冒出了一丝冷气,娉颦喉口一甜,一汪黑血便喷洒一地。 翠儿在身后哆嗦着,可眼见娉颦如此,还是鼓起勇气,跪在地上往前爬了爬,伸手想去扶住娉颦。 可是,却闻娉颦一声压低嗓音的恐吓,喊道:“站住!这是我活该!轮不上你插手。” 话音一落,一道电闪又再次劈落在娉颦头顶,娉颦浑身一震,跪着的膝盖仿佛散了架一样,差点栽倒在地,可是她不敢倒,立即稳住身,继续保持匍匐跪地的姿势。 娉颦忍着胸口的至痛,暗自松了口气,还好,翠儿没这么蠢,在自己吼了一声后没有再次乱动,天雷没有降到她身上,否则以翠儿那点道行,一道雷就劈得魂飞魄散了。 天雷还在不断落下,不知在娉颦身上打了多少个骷髅,若不是胆寒的意志强撑着,她恐怕随时都会倒下,就好像刚刚风菱遭受的痛楚一般,或者说是风菱遭受的十倍。 这时,娉颦明白了,帝俊降下的天雷,恼的好似并不是因为她不识天帝,冒犯天威,而是因为她害风菱受伤了,所以天帝才会如此恼怒。 可是为什么?娉颦喘息着想了想。 难道…风菱是帝俊心尖上的人?娉颦被自己的这个猜想吓了一跳,心里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数万年来,如此多女仙都没能把天帝他老人家拖入红尘,偏偏一个凡人有这本事? 可是,娉颦突然想到了双生扣,当时风菱说是她抢的,如今看来,应当是胡说,她能从天帝手中抢走东西?那必是不可能,唯一可能只有双生扣是帝俊给她的。 那既然帝俊连双生扣都给了这个凡人,除了他在意风菱也没有别的可以解释了。而如此一解释的话,娉颦更加惶恐,她咬了咬唇,再次喊到:“天帝恕罪!娉颦有眼无珠,一时失手,伤了风姑娘。” 而就在娉颦话音刚落下,一道电闪照亮了屋前,映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娉颦弱弱抬起头,看向冷眸投来的帝俊,眼眶一红,突然觉得她撑着一口气承受责罚是值得的。 天帝他一切安然,仍是当年的风骨,虽然褪去了那明黄的天帝长袍,取而代之的只是白衣赤氅,但眉眼间那遥不可及与高高在上的神韵依然,风采如故。 这就是她的天帝,上古洪荒的主宰。 她以为他已经不在了,先前在酒宴上看到帝俊出现的那一刻,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看错了,可是不会错的,不会忘的,于他们妖族而言,没有帝俊,他们稍微不慎就不可能在洪荒活下来,是他给了他们栖身之所。 娉颦张了张口,依然匍匐着不敢起身,沙哑着不由自主地,再次喊了一声:“天…” 不过这一次,还未喊完,帝俊就冷冷开口了,不容置喙地反问道:“你是失忆了?还是脑子坏了?” 对了,娉颦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帝俊他已经不是天帝了,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家伙是…念到于此,娉颦咬了咬牙,及时改口,喊了声:“主君在上。” 对于这个称谓,帝俊没有驳回,天雷还在不断落下,他好似只是出来看一眼怎么这人还没死一般,随即又准备回屋。只是在帝俊回屋时,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她一眼,却好像有点印象,恍然道:“嗯?你是羲和宫里的?” “是。”娉颦点了点头,答应道,“婢女娉颦曾是羲和娘娘的人。” 而在娉颦的回答后,不知为何,明显地周围的电闪小了一丝,随即娉颦稍稍喘了口气,抹干唇边滞留的血痕,将身子躬起了一点,再又作答道:“只是巫妖大战后跟随女娲娘娘,如今在妖师手下,今得知主君健在,望主君收留。” “妖师鲲鹏?呵!”帝俊闻之,淡淡地给了一道凌厉的冷笑。不过也是,一个宫娥,未参与洪荒巫妖主战,怎知鲲鹏在那时背叛了他,而鲲鹏也不会告诉众妖,自己偷了主君的法宝——河图洛书,叛了! 只是,就算不知道又如何?谁说不知者就无罪了?帝俊神色依然冷厉,续而淡淡道:“本君不记得我有收留叛徒的癖好。” 叛徒?这是何意?娉颦惶恐,她怔了怔,忙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颤巍巍不知所措道:“我…婢女从未背叛过主君,不知主君此话何意?” 帝俊未答,眼眸中流转过一丝思量,转而却问到:“鲲鹏让你来九州做何?” 娉颦听闻帝俊的问题,不敢多加质问,赶紧一五一十的作答道:“十五年前,妖师听闻招妖幡出现在了九州,令我先前打探,顺道取回,只是我…我当时…” 可是说到此处,娉颦本能的颤了颤,她当时确实来了九州,可没有完成妖师的命令,如今不知鲲鹏早已背叛帝俊的她,回答每句话都胆战心惊,因而讲到一半又停了,犹豫起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帝俊威严不动地站在屋外门梁处,相比娉颦的惶惶不安,倒显得很有耐心,或者说他的脸上看起来是平静的,看不出波澜,让人猜不透,只不慌不忙地问到:“你当时没找到?如今找到了?” 娉颦抬头看了一眼帝俊无波的神色,慌忙低下头,她虽不是帝俊跟前的婢女,但也知什么叫不怒自威,也知帝俊面上的平静并不代表一切相安无事,反而是更寒更厉。 她不可能猜透帝俊在想什么,于是只有犹豫中,还是如实作答,道:“不…不是,是找到了!当时我找到一个凡人小丫头拥有招妖幡,但是我念及她还小,不忍杀之,所以隐瞒了招妖幡的下落!” 原来娉颦的犹豫是因为她骗了鲲鹏,她当年根据妖族中的传言来到九州黍实,见到了还是幼年的风菱,看风菱可怜,无辜受难,心中不忍,竟没有杀了风菱取走招妖幡,反而哄骗了鲲鹏,说妖族传言不实,恐招妖幡还在娲皇宫。 如此说来,娉颦是该心惊胆战,毕竟她还以为鲲鹏是帝俊手下的妖师,是帝俊的左膀右臂,哄骗鲲鹏,就如哄骗帝俊一样。 不过,娉颦没想到她的作答引来了帝俊神色上微妙的变化,她看到帝俊的瞳孔猛然一缩,就好似听到了一份让他心底产生复杂情绪的口供,竟表现在了脸上。 娉颦见状,自以为是因为自己哄骗惹得帝俊动怒,赶紧磕头,惶惶道:“主君恕罪!婢女不该有一念之慈,让我族至宝流落人间…” 只是不想,娉颦抱着惶恐不安的认罪陈辞还未说完,她就听到了一声很低,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声音,不甚清晰地飘进了耳朵,像是在说:“还好你有一念…” 娉颦没听清楚,但明显帝俊是有说了什么,于是她微微抬头,往帝俊面上小心的看了一眼:“主君说什么?”可是,没想到她这一看,却看到了帝俊脸上浮现的一丝喜色,与好似舒了口气的情绪。 她不知道,帝俊那句话在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她当年的一点仁慈促成了什么?娉颦不知道她没招来上古大妖,正好让风菱得以喘息;正好让风菱得以在她师父带走她之后,掩盖天机,混淆视听;正好让风菱得以等到帝俊的出现。 若是没有娉颦这有意无心之举,风菱恐怕早已灰飞烟灭了,她见不到帝俊,而帝俊即便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也不可能救回一个灰飞烟灭的小风,所以真是还好!不,或许真是太好了… 第128章 功德圆满 院中的冷雨稍稍小了一点,雷声也没那么大得骇人,好像是因为某人心情的缘故,电闪都落到了旁处。 帝俊的面容没有先前那般深沉,令人恐惧,这让娉颦松了口气,她弱弱抬起了一点眼眸,透过微小的细缝看了看帝俊,见他此刻眉心稍有上扬,顿了一瞬,才转而恢复冷淡中带着玩味的口吻,继续问到:“那你如今为何又下手了?” 听到帝俊的问题,娉颦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有这般变化。 娉颦想起来了,当年一时放过的小丫头,如今长大成人,模样确实与风菱有几分相似,她本以为当年那小丫头就算自己隐瞒了,导致鲲鹏不曾追究,但也有一些小妖觊觎,应当早被杀了,不想,竟活到了现在,还真是命硬呢。 那如此,话说回来,她当时与风菱结下了一点善缘,如今主君他又对风菱这般在意,那…她不是间接的与主君结下了善缘?难怪,帝俊没有刚刚那般恼怒了。 只是今晚娉颦又伤了风菱一次,功过相抵,因果相消,也没什么洋洋得意的,无甚意义。 相比此事,此刻,关键的点在于,帝俊问起了她今日对风菱动手抢招妖幡的原因,这个原因让娉颦身子有一丝微微颤抖,不知当不当讲,能不能讲。 娉颦低着头,犹豫不决,不经意地咬紧了下唇,却一句话也没有讲出来。而直到,她听到帝俊喉咙中滑出的一声冷冽的“嗯?”时,她一瞬间崩塌了心里防线,如实道:“因为婢女…婢女担心风姑娘带着招妖幡会引来鲲鹏妖师,发现…发现婢女不尊他令,嫁…” 娉颦的话回得断断续续,而在她后来的话中,大意说了一下她担忧的事情。 原来她在当年得令前往九州取回招妖幡后,放过了风菱,而后鲲鹏令她在九州待命,以图后事,可她倒好,无意间结识了雷泽言,动了情,跟雷泽言跑了,把招妖幡和鲲鹏的命令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她发现招妖幡到了京城,这才想起鲲鹏来,深怕鲲鹏察觉,前来京城血洗,到时候雷泽家恐不能幸免,所以索性打算直接杀了风菱,夺回招妖幡送给鲲鹏,以此换取自由,和雷泽言过小日子去。 当然,打算归打算,娉颦又怎会知道,鲲鹏就算知道招妖幡在此也不敢前来,更何况被帝俊掩盖了天机,鲲鹏哪里知道风菱带着招妖幡跑到何处去了。 此时,娉颦带着惶恐将原因和心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她不知道帝俊会以怎样的手段来处理,可是她也知道她不敢瞒着帝俊,要想,天的动怒,那是比任何惩罚都可怕。 帝俊听完娉颦断断续续的陈述,没有一点表情,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一点含义,只淡淡道:“哦?看样子你挺在九州挺享受的?” 而正因为不知道他的含义,娉颦闻之,忙磕了几个响头,碰得湿漉漉的地面一片水花四溅,恳求道:“主君恕罪,这都是婢女的错,不该贪恋凡尘忘记本分,婢女愿承一切责罚,但…奉珏什么都不知道,还请主君不要…” 看样子,娉颦对雷泽言倒是万分真心,虽是恐惧,却言语间还是袒护着雷泽言。可是,她兴许是太过慌张了,也不想想,帝俊有闲心跟雷泽言计较什么吗?莫名其妙! 至于娉颦忘记本分一事,帝俊似乎也不甚在意,他跟鲲鹏本就不是一伙的,如今鲲鹏可是他要清理门户的首要人选,那与鲲鹏之意背道而驰,对他而言有何坏处? 只是,主君就是主君,他难不成还要与一个私跑了的手下说一说、谈一谈叛徒的事?他必是不可能,甚至压根不在意,只冷笑道:“责罚?本君有说让你回来?” 听到帝俊的反问,娉颦从惶恐中回过神,却坠入了无边的绝望,对了,责罚是留给自己人的,没有责罚说明她已经不能再侍奉帝俊了,这世间还有比此更绝望的?娉颦哑了哑,冰冷的雨打在身上不痛不痒,含着泪只冒出了两个字:“主君…” 娉颦想恳求帝俊收回成命,让她回来,可是她不敢奢求,因为她确实是不忠之人,是她活该。要想当年巫妖大战之后,主君下落不明,谣言都说他仙逝了,可仍有一些妖族坚信帝俊还活着,还在太阳宫中守着,一直没有投奔他人。 可自己呢,娉颦认识到她的确不够忠心,她在之后先跟随女娲娘娘,当然这没什么不好,可是后来封神一役后,她却跟随了鲲鹏,甚至几乎奉鲲鹏为新主,虽说有很大程度是被迫的,但这也不能作为可以理解的原因。 娉颦看着帝俊,她知道主君惠眸在心,哪里不清楚。 于是,娉颦没有再次恳请,只低头点了点,老实的望着帝俊,却见他微微抬起下颌,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自言自语了一句:“近日京城的天要变一变了…” 说着,帝俊突然走了过来,冰冷的雨却沾不上他的衣襟,仿佛落雨见到他都想避开几分,分分往两旁倾泻而去,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 帝俊走到娉颦跟前,像是想到了什么,令她抬起头来,竟交代道:“你既是羲和宫里的人,应当知道怎么护主。那本君命你即日起护好小风周全,你当年如何护羲和的,如今便如何护她。” 羲和…娉颦闻之,稍稍一愣,一时想起了许多过往,更觉得鼻酸,她望了一眼屋内,心中尽是五味杂陈,主君的意思很显然,是让她把风菱当主子。 不过等等!话锋有转,回来的事突然有了转机,娉颦一时欣喜,不管如何,风菱就算是个凡人,也是主君心尖上的人,那么伺候好风菱,那是不是她还是可以回来,主君、主母都是一样的嘛。 念及此处,娉颦欣然应声,答“是”,可是帝俊果然不是随便猜得透的,即刻又补充了一句,道:“待京城之事告终后,你便不必回来了。” 娉颦一闻,好不容易心中稍暖的情绪再次凉透,又小声回答了一个“是”。 如今事已至此,娉颦也只剩无可奈何,她曾试想过多次逃离鲲鹏的麾下,可现在则是想留在帝俊的麾下,却都做不到,还真是悲哀。 不过也罢,她方今已嫁作雷泽言之妻,得到了自由,又有何抱怨的?就当这最后一次为主君做事,也算功德圆满了,此后她便再无杂念,也挺好。 第129章 昏沉十日 院中的雨声停了,电闪不知不觉也消失了痕迹,娉颦知道她可以起来了,可是她先前被天雷劈得实在站不起来,还好翠儿眼尖的上来扶了一把,让她得以躬身站了起来,低着头,恭送帝俊回屋。 只见帝俊话落之后没有多言,径自转了回去,可刚踏脚走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过头,少有的认真打量了娉颦一遍,似略有所思着什么,不需片刻,便就问到:“还有一事,你说是你十来年前便去过黍实,可曾在小风显露过真身?” 娉颦不知帝俊用意,也只不过如实答道:“未曾。” 而后帝俊又问到:“那可有与你道行相近的妖族曾在黍实走动?” “也不曾。”娉颦仔细想了想,她去黍实州寻风菱时,在风菱的家乡见到些许小妖,但从未见过厉害的大妖,说话间,娉颦再次理了理十多年前的见闻,又道,“哦,对了,当年黍实水患时,听说褚犍奉妖师之命曾在那里做过什么,但停留时日并不太长。” 话到此处,帝俊微微蹙起了眉,思量中自言自语了一句:“水患…难道小风的心魔与水患有关。” 原来,帝俊问起娉颦十多年前的事是突然想到了引发风菱心魔的原因。 心魔唤做心中魔障,这些日子来风菱总被心魔所扰,修为受阻,还造成了今日的真元损伤,由此可想,这心魔留着总归是个隐患。 可是,心魔与普通的妖魔不是一回事,并不是帝俊挥一挥手就能帮她抹消的存在,那东西是住在风菱内心深处的黑暗,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两种处理法子。 一种是干净利落的法子,便是直接打散风菱的所有修为,让她重新投生一回,但帝俊并不打算让风菱变一个人,顺道把自己给忘了。 另一种是缓慢且不明效果的法子,便得靠风菱自己,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意识中的魔障还得靠她自己去消除,帝俊从旁辅助。 可如今的问题是,帝俊尝试去风菱识海中找过几次她的心魔,却都没找到,因而只能设想风菱幼时遇见了什么妖,让她太过痛苦给忘却了,但痛苦的感觉却依然留在识海深处。 今日见到娉颦,倒是让帝俊想到,若换作娉颦这样的上古大妖现了真身出现在年幼风菱的眼里,的确有可能吓到她。可是,娉颦说没有,而娉颦所说的褚犍,风菱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映象,想必也不是褚犍害得她心魔缠身。 那除此之外,帝俊还真想不到风菱会因何陷入恐惧?难道是一般的普通小妖?帝俊对此摇了摇头,他知道小风不是一个软弱的人,绝不会那么简单,因为被普通小妖吓到而心魔缠身。思来想去,原因就只有可能是在她家乡的那场水患中,发生了什么? 娉颦不知帝俊自言自语究竟是何意义,她打量了帝俊半响,也不敢妄自提问,只沉默的等待帝俊回应。 而直到好一阵后,她才听到,帝俊道了一声:“本君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便就往屋里走了去,还补充地提醒道:“今日之事,你不可与小风提起,是本君交代你怎么做的。” 话到此处,娉颦之事终究告一段路,帝俊回到屋中,风菱还在沉沉的睡着,她这一睡不想竟睡了好几日。 这几日来,风菱总是觉得浑身没有气力,好似生了一场重病,把精气神都给丢了,让她晕乎乎的不知今昔是何夕,此处是何地,全然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状态。 不过,这也怨不得她,心魔吞噬了她大半真元,好在帝俊用自己修为给她补了上,只是她先前耗损太大,好歹是凡胎肉体,哪经得起折腾,意识总在浑浑噩噩中沉浮。 就这样,风菱一睡睡了整整十日,这期间她偶有醒过,但灵台的混沌,让她睁着眼也看不清东西,只偶尔记着床边总坐着一人,喂她喝药来着,她觉得那人应该是青玉。 所以每每喝药的时候,觉得药渣太过苦涩,她都哼哼唧唧的耍性子,不愿喝完,想尽办法要把药碗给打翻。不过,却每次都不能如愿,那人似乎知道她会来这一手,从来都自己拿着碗,不让她碰上一下。 至于,当她不肯喝完的时候,那人会把勺子搁到一旁,化点糖水在碗底,将她脑袋轻轻捞近,一手缓缓撑着她的后颈,将药渣混着糖水给灌进去。这手法很奇特,但风菱居然从来没有被呛着,大约是因为每一下动作都轻缓的原因。 后来,迷糊的风菱觉着可能是她不大舒服,让青玉显得聪明了一些,所以才会有机会想出如此清奇的法子压制住她的胡闹。 十日时间,弹指而过,不过慢慢进入了隆冬时节,风菱一直躺着,不大晓得京城内的变化。 她不知道,这十天,僧伽罗国的那群和尚走了,走之前似乎来吴家坐过客,关系密切了一些,而又来了一队人马,是孟国的三公子,他们又和易家走得很近。京城中的贵族世家们明里暗里,都有了一些微妙的小动作。 另外,易家小姐,易白芷和孟三公子成亲的日子定了,据说再过三日易姑娘便会跟着三公子回孟国国土完婚,两人的婚期还是天子亲订的。 风菱依旧住在吴府,只是近日吴府不知为何,门庭若市,总是有人前来做客,好在风菱睡得熟,不曾因外面的吵闹所扰。 至于吴小俊,近日听闻风菱病了,来探过两次,只是每回来都心不在焉,且风菱这样,他也唠不了嗑,所以总是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 帝俊虽然在屋子里的时间多些,但也经常外出,还常与雷泽言在一起,就连雷泽言查看城防、军营都会结伴,而雷泽言好似也喜欢帝俊结伴,一面谈天说地,一面探讨京城的布防安排。 第十日,冬日的微阳透进了窗檐,扫在了风菱的眼睑上,让她立即晃了晃睫毛。 风菱昨日已好得差不多了,特别挨晚时意识便已彻底清楚,念及最近都在榻上躺着,再躺下去,风菱四肢都快躺退化了,于是清晨初亮,风菱就灵活的翻了个身,保持着清醒的灵台,准备好好下床活动一下。 可是不想,她刚稍稍有那么一点动作,扯了扯被褥,就听到榻上方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低沉却又十分好听,带着一道淡淡的勾人心魄的力量,问到:“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风菱下意识地浑身打了个激灵,立即打消了准备起床的气势,颓了下来,装作迷糊未醒的动作,转过身去背对着那声音的主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因为,她此刻,有点不大敢直面这个人。 第130章 辗转反侧 昨日,风菱是在晚上亥时醒的,那时烛火已灭,空有窗外朦胧的半弦月透进亮光,能稍稍看清一些黑暗中的东西。 风菱醒后,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毕竟,睡了这么多日,脑海里有些混乱,回不过神,甚至她睡之前,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她都还没一瞬间想透,只觉得自己睡着的床不大像是平日里睡的小塌,有些软和了。 于是风菱伸出手顺着塌沿摸了摸,而这一摸,就摸到了一块不像被褥,更像是上好丝绸绣制的料子,风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塌边会有这种东西,而且上好丝绸里面还包着点说硬不硬,说软不软的温热的东西。 她一时未及睁眼,就掐了一把,当然一掐之后,随着风菱在黑暗中睁开眼看清东西时,顿时发现,自己掐的是一个人的大腿!而这腿不是别人的,正是帝俊的! 风菱猛然清醒,顺着塌沿往上看去,一片朦胧的月色照下,她清晰地看到帝俊精致的脸庞在月色中。他正正坐在床边,背枕着床柱,阖着双眸,像是已经睡着了。 然后,风菱终于细细理了理思路,想起了自己被娉颦拉入幻境,为了脱身,动用了真元,引发了心魔这一档子事,而也清醒的意识到,为何帝俊会坐在床边睡觉,因为自己现在占着是夫君的床,还居然掐了他大腿! 风菱虚了虚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帝俊一眼,见帝俊未醒后,松了口气,然而在她再次又理了理思路时,却一下把她的脸给理红了。 她意识到了,当时她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念起了夫君,而就在念起夫君时,她想通一件事。 至于她想通的那一件事,便是原来这么久以来她是这样想夫君的,原来她喜欢夫君,所以才会在自以为的最后一刻,只单纯的很想他。 而后,在风菱将自己的心思理通顺之后,她很茫然、很辗转反侧,她脑袋里冒出了一堆情绪。 譬如,她很不安,不安她喜欢上了一个绝对不会踏进红尘的神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再譬如,她很庆幸,庆幸她喜欢上了一个世间最无以伦比、最优秀的神仙,简直太有眼光了;还有譬如,她很不知所措,不知她喜欢上以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后来,风菱在榻上辗转反侧了半个时辰,想睡睡不着,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帝俊沉静的面孔上,看着他那月色下分明的棱角,决定既然睡不着,就试试能睡着的方法,譬如满足一下自己的小心思。 所以,她就撑起身子,靠近了帝俊的脸庞,然…伸手在帝俊的脸上摸了摸,抚过他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满足道:“哦,果然是真皮肤,真不是瓷做的…” 这便是风菱的脑回路,她一直觉得帝俊这么白,脸可能是假的。 可惜,在风菱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后,却更加睡不着了,她才惊恐的发现,自己不仅掐了喜欢的人的大腿,还摸了喜欢的人的脸,实在太微妙了! 昨晚,风菱不知多久才终于睡着了,但今日想想,她还是觉得不安,她趁夫君睡着了,如此堂而皇之的占了夫君便宜,是不是应该坦白?可是,她又觉得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要跟他坦白,就好像承认自己喜欢他一样,需要勇气。 所以,风菱今日不敢直面于他,带着忐忑,在帝俊若无其事地问她是不是醒了时,风菱果断选择了装睡。 这时,风菱洋装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可是她觉得她这回应太敷衍,夫君应当不会信,于是,在被子里面又添了一句迷迷糊糊的声音,道:“唔…头还很晕,我再睡睡。” “嗯?”帝俊此刻负手站在附近,喉咙中滑出了一道质疑的语气,像带着一把小勾子,故意上扬了一个音调。 显然,他的这一声,让风菱埋在被子里的脑袋微微动了动,眼睛心虚地睁了开,侧耳倾听他的动静,而很快,风菱就听到了帝俊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像是在靠近床沿,还带着一丝揶揄的调调,道:“已经睡到第十天了,还能晕?该醒了。” 骇!风菱脑袋有点僵了,难不成夫君还能算到自己会在第几天醒来?已经发现她是装睡了?念及此处,风菱小手不由抓紧了被褥。 正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吴小俊恰到好处的呼唤声,在门外喊到:“大兄,奉珏来了,走吧。今日不是说好要去北兵营教他们布阵吗?” 吴兄真是及时雨!风菱心中感叹,果然就在门外的声音响起后,帝俊的脚步声停了停,续而越飘越远,停在了离床榻很远的地方,随即传来了他平常的音调,不像在对门外人说,倒像在对风菱说话一般,道:“好吧。” 说完,便是一声拉开门,又关上的声音。 风菱一听,终于松了口气,将脑袋露了出来,直直坐了起来,敲打着脑袋,叹息又自怨道:“啊!小风!你果然喜欢上了一个不得了的人!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话音未落,风菱的自言自语停在了半空,只闻一声“咯吱”,门又再次打开的声音,风菱卡住了,惊恐地僵硬着身子侧头看向门外,见到了… 见到了一身青绿的绣袄,女子身形。 “呼”!风菱见到来者,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青玉端着药碗笑盈盈的走了进来,见到风菱坐在床上,活蹦乱跳后,喜笑颜开,加快了步子,道:“娘娘!您醒了!先生说得果然没错,说你十日便会醒,还真是不早不晚。” 听到青玉的话,风菱再次叹息了一声,夫君还真算准了自己会在第几天醒来!那刚刚自己装睡的事,他是心知肚明了。不过,也不妨事,反正夫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念到于此,风菱的神经松了一松,看着青玉端来的药碗,见她拿出汤勺要给自己喂药,想起了这几日因为不肯喝药渣被灌药的模糊场景,立即恢复了从前的精神,一把从青玉手中夺了药碗,道:“我自己来!我现在都清醒了,要是被你灌药给呛到也太丢面皮了!” 青玉被风菱一唬,也没有去抢夺药碗,只是愣了愣,觉得冤枉,任凭风菱自己吃药,嘟囔道:“我哪敢灌您药啊。”说话间,青玉心中还不免抱怨了一阵:我就今日第一次喂您吃药,您就觉得我可能灌您,我长得这么像坏人吗? 须臾,风菱把药给喝了,果断剩下了药渣,往青玉手中一递,就准备起身活动,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屋前这么热闹,刚下榻就又进来一人,带着甜美又柔和的嗓音,问到:“风姑娘已经醒了?” 第131章 冰释前嫌上 风菱闻声,向屋外说话之人看去,而这一看,却让她一下跌坐回榻上。 雷泽夫人!这家伙见本姑娘没死,又来害我了不是?究竟什么仇,什么怨?风菱看着娉颦脑海中第一个想法便是如此。 然第二个想法就是,她不该装睡,把帝俊哄走,这下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只不过,风菱她定睛看了看,门外除娉颦外还有几位贵人的身影,都是先前酒席上打过招呼的,好像是几位臣子家的夫人,其中还有个大着肚子的。而再看看她们手中的东西,都是看望病人的礼品,想必是娉颦叫上一起来看她的。 风菱稍微思量了几分,面对娉颦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吴府,自己若是突然跳窗就跑,显得太没有涵养了,于是稍微冷静了几分,摆了摆手,示意让只有元神、普通人见不到的青玉暂回招妖幡中,淡淡笑道:“嗯,刚醒不久,不知几位夫人怎么来了?” 娉颦见风菱笑脸相迎,竟一时失了神,毕竟风菱这场大病可是因她而起,她实在想不明白风菱见到她还能这般平静,而不是冲她大吼或是拽着她质问。 不过,娉颦并没有将心中的揣测说出,既然风菱都不介意,她作为婢女又怎能介意,她只用按照帝俊交代的,照看好风菱便就好了。 于是,娉颦笑了笑,带着几位夫人,亮出手中提着的糕点锦盒,晃了晃,走进了屋里道:“听闻姑娘病了,特带了点东西来看你。” 我病还不是你打的!风菱心里一群神兽羊驼奔腾而过,再看了看娉颦手中的红木锦盒,深深觉得,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只是她仍旧笑脸盈盈走到了屋子中央,接过了东西,请几位夫人坐下,自己也跟着坐稳当了,道:“真是有劳几位夫人破费了,不知雷泽夫人听何人说的,我病了?” 娉颦一闻顿了顿,往桌前一坐,立即回过神,道:“自然是听奉珏说的,那日皇宫酒宴,姑娘醉了酒,我也不曾留心,后来还是听吴公子与奉珏说了,我才知道你回来便就感了风寒病倒了,这才赶来探望姑娘。” 呸!睁着眼睛说瞎话!风菱心道,却也不曾表露,径自和几位夫人攀谈起来。 此后在与几位夫人言谈间,风菱便把那日在酒宴上她被娉颦害得半死不活之后的事情给理清楚了,原来是帝俊在她被娉颦放倒之后,突然来了,抱着她一句话也没交代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走了,后来还是吴小俊打了个圆场,说是风菱病了。 风菱将几位夫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辞理通之后,认真地想了想:“吴兄如此灵活的打圆场,那莫不是吴兄知道我是被雷泽夫人给害成这样的,难不成他知道雷泽夫人是妖?不然夫君抱…等等!夫君抱我回来的?!” 念及于此,风菱小脸刷的一下,红了个艳阳满彩,连刚喝进喉咙的茶水都差点呛了出来,不自主地咳嗽了几声。 娉颦见状,虽不知风菱在想什么,赶紧又添了一杯新茶,双手捧于风菱眼前,道:“风姑娘身子可是还未好全,喝点水润润喉咙。” 风菱被娉颦的举动,搅得一愣,都不敢伸出手去接,生怕她在里面下毒,毕竟前一刻还要杀自己的人,这会儿献殷情,不知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是众人面前,她又不好不卖她一个薄面,笑了笑,接过杯子,拿在手中把玩,只是神识却终于忍不住与娉颦传言道:“你今日准备唱哪出?是准备在众人面前把我弄死,留一群人证,摆脱抢走招妖幡的嫌疑?有必要这么麻烦?” 娉颦顿了顿,她本以为风菱先前一脸堆笑的,做的就好像无事人一样,是真不对她心存芥蒂,好歹她也因为帝俊的天雷,在家养了好些天,只得哄骗雷泽言,说是她也感了风寒,害得雷泽言以为是那日酒宴,风菱的桌子附近风水不好。 不过也是,风菱不可能对自己不心存芥蒂,毕竟自己先前差点就杀了她,若此刻见自己对她好起来,就不猜忌,觉得自己不会再动手的话,那风菱未免也太蠢了,主君他老人家看上的人,不可能这么蠢。 可是,娉颦今日来当真不是来害她的,只是来与她冰释前嫌的。 娉颦看着风菱若无其事的摆弄着杯子,眉眼带笑,还与在坐几位夫人谈笑,她突然有了一种恍惚感。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也是这般神韵,立足于洪荒乱世,只可惜…娉颦止住了思绪,神识传话道:“姑娘说笑了,娉颦不会伤害姑娘的,亦不会再与姑娘抢夺招妖幡,先前之事还请姑娘当作误会视之,原谅娉颦的莽撞。” 听到脑海中的声音,风菱把玩杯子的手停了停,又续而道:“娉颦?你可知道你告诉我名字,我可用招妖幡限制于你。” 娉颦闻之,又看了一样风菱,深知她许是听不得假话,明人之前不说暗话,于是诚恳道:“知道,所以娉颦告知姑娘名字,亦是想让姑娘不再对娉颦心存芥蒂。娉颦乃奉珏之妻,姑娘又是奉珏好友,娉颦自当姑娘是自家人,还望姑娘原谅娉颦。” 当然,聪明人说话就是如此,讲出来的都是真话,只不过刻意隐藏另一段真话,娉颦把认识帝俊,并且遵照帝俊之意把她当主子的话省去了,只提及雷泽言。 其实,娉颦也想把全部的真话告诉风菱,告诉风菱,她态度转变的原因一则是因为雷泽言,二则是因为帝俊,可是她不能说,帝俊不让她说,虽然她至今也搞不懂,为何帝俊对风菱如此上心,却要瞒着风菱。 不过,帝俊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不可置疑。 听到娉颦如此坦诚作答,风菱倒是一愣,狐疑地打量了娉颦一眼,言谈中听不出她是真信了,还是假信了,只道:“想不到你对奉珏大哥还有这般真心,他可知道你是妖?” 娉颦看着风菱的眼眸,她突然发现,这位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主母的人,果然不凡,心思竟和主君一般难猜,但是娉颦哪里敢再和风菱玩心思,一个不小心又冒犯了她,她跑去主君面前告上一状的话,自己可就死无葬生之地了,于是坦然道:“不知,还望姑娘不要告之于他。” 可不想,当娉颦以为她如此诚恳就可以和风菱冰释前嫌时,却见风菱在众夫人嚼舌根之际,脸上浮现出了一道诡笑,继续神识传话道:“你越说不要,我越想要…” 第132章 冰释前嫌下 风菱带着坏意的笑容完完全全融进了娉颦的内心深处,让她觉着,眼前这丫头才是妖吧!妖孽!不然怎么会如此恶劣,在听闻自己不想让雷泽言知道自己是妖之后,还想着如何告知雷泽言。 娉颦盯着风菱轱辘直转的眼睛,当真觉得她此刻恐怕已经在思量如何告知雷泽言了,真真不是个善良之辈。 娉颦咬紧了牙关,手心捏出了汗,偏偏这样,她却不能一把掐死风菱,无可奈何的便是明明很生气,却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而正当娉颦紧张时,却见风菱的眼眸中如水一般流转了一下,消了那狐疑的目光,取笑道:“你害我病成这样,就不能让我呈口舌之快,报复你一下?” 娉颦一愣,刚想问上一问,风菱究竟哪句才是开玩笑的时,就听到风菱的疑问:“吴兄知道你是妖?” 随着风菱的提问,娉颦打消了疑虑,可能…风姑娘说要告诉雷泽言是吓她的,也许是在试探罢了。于是,娉颦回过神,答道:“嗯,知道了,前几日不小心伤了姑娘,娉颦自知瞒不住,先行如实告知了他。” 风菱一闻,潜意识一般的突然紧张了一下,赶紧道:“你连招妖幡的事情也跟他说了?” 原来,风菱紧张的是招妖幡的事,她在意吴小俊是否清楚了。 因为,她并不想让吴小俊知道招妖幡的事,诚然,她与吴小俊算是生死之交,是兄弟,是好友,但就因为是这样的关系,风菱不想让他知道招妖幡的真相。 是的,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拥有的招妖幡会招惹无穷无尽的妖族,可是为什么? 念及于此,风菱脑海竟有些恍惚,感觉神海中袭来一片黑暗,黑暗的心底有一个女童的声音在叫唤着:“不是我,不是我…” 风菱顿了顿,她觉得她应当听过这个声音,听到过这句话,可是在哪?又是谁在说话?她却想不起来。 正当此刻,娉颦及时的回答,打断了风菱心底莫名冒出的不安,只听她道:“这倒不曾,招妖幡是妖族秘事,自不可能随便告知,娉颦就说当时想试一试姑娘的功力,不小心过分了。” 因为娉颦的回答,风菱神海中突如其来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好像是做梦一般,随即,风菱回过神,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不小心过分’。” 娉颦闻之,尴尬地笑了笑:“姑娘切莫见怪。” 风菱渐渐地和娉颦熟络了,也没先前那般猜忌之后,她回复了本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怪?那也等我打得过你再说。”说着,还不忘补充了一句,“等我能打得过你,看我不把先前的仇给报了,你可等好。” 看着风菱这般模样,娉颦一时怔住了,她把先前对风菱是个妖孽的念想再次升华了一下,发自内心底笑了一声,柔和道:“娉颦等着。” 话到此处,两人可能真的冰释前嫌了吧,而风菱也就问到:“好了,你今日来找我就只为了探病?” 娉颦再次如实答了答:“也不全是,我听奉珏说,姑娘来京城想打听家人的下落,想着姑娘对京城并不熟悉,所以我愿带姑娘去难民居看看。当然姑娘你也不必怀疑我是否是想把你哄出去害你,我的真灵在招妖幡中,受姑娘限制,害不了你,我与你说的名字也是真的,若你不信可一试。” 娉颦的话说起来诚恳,不大像作假,风菱听后,也试了试,她趁众人不注意,祭动真元,使了使招妖幡,用招妖幡对娉颦命令让她自己踢自己一脚,果然娉颦照做了,还不忘踢完之后吃疼地震惊着看了她一眼。 如此,也不必怀疑真假了,且说来,风菱早就想去难民居看看当初黍实州流到京城的人,想从他们口中打听一下姓风的人家的下落。 原本风菱一来到京城便就想去了,本也打算去,可那日天子赐宴,清早便就被吴小俊拽着挑选下午面圣的衣裳打扮,还有统计她要卖出去的宝贝,一来二去时间晚了,害她耽搁到赴宴也没有去成。 后来的事,便就是被娉颦害得在床上躺了十日,直至今天,所以风菱一直没能如愿地去难民居,如今娉颦提出来,她也是京城人,自然由她带着去也方便。 风菱试探过后,看了看明明来探望自己却自顾自聊起来的几位夫人,不由笑道:“带着几位夫人一起去?” 娉颦也往几人看去,瘪了瘪嘴,道:“自然不是,她们若听到我们要去西市,自己便会找理由推诿了。” 说得正是,这京城中的妇人们又怎么会到难民居那种地方呢?自从黍实水患之后,十二年前的巨变,京城搬了地方,可同时出现了一种不和谐的现象,便是达官贵族和那些难民的区别。 风菱刚至京城不久就察觉到了,这地方有钱的,甚至稍微有点地位的百姓都衣食富足,歌舞升平,可是却有一群仿佛是被刻意遗忘的难民,格格不入,明明生活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却不在众人眼里。 他们居住在城郊,很少会出现在繁华的市集,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得怎样,仿佛是一群透明的家伙,甚至没有人愿意提起还有一个难民居。 如此看来,风菱不仅为了寻找家人线索才想去难民居看看的,她还是为了心中的好奇,念及于此,风菱又看了一眼说笑的妇人,笑问到:“那你还带着她们一块来?” 娉颦一听,不以为然地开了一句玩笑话:“这不是担心姑娘对我有芥蒂,一见到我就跳窗逃跑了吗?”她的确是担心风菱对她生厌,所以拽了一群妇人来,不过担心风菱跳窗却是胡说的。 但是…娉颦胡说也说对了,风菱要不是因为娉颦与一群人同来,可能真的会跳窗,于是她在听到这句“玩笑话”后,差点就一头从凳子上栽了下去,好在旁边的一位夫人眼见,扶了一把,还抱怨了一句:“哎哟,这凳子是不是不太稳当啊?” 第133章 情史上 风菱捏了捏汗,收回了神念,不再与娉颦用神识对话,毕竟她最近大病初愈,用多了法力也并不太好,先专心应付几位凡人为妙。 而后,风菱稳过神,不再三心二意时,便听到另外几位夫人在她桌前说些什么,原来,说的是易小姐和孟庄公三公子联姻的事。 对了,风菱睡着时,并不知道,最近京城中最热闹的大事,便就是易家婚事。只是她这人不太热衷八卦,并不甚感兴趣,只捡着盘中的瓜子,边磕边随便听听。 可不想,这随便一听,风菱却听到了她特别感兴趣的事情,只闻其中一位夫人认认真真的八卦道:“你说这白芷小姐怎么就要嫁到孟国去了呢?我一直以为她会嫁给吴公子。” 吴公子?风菱竖起了耳朵,这京城中的吴公子她的确认识一位。 接着,风菱又听另一夫人道:“是啊,吴公子与易小姐多般配的一对啊,我记着几年前在街上见过吴公子和易小姐放河灯,当时看着吴公子对易小姐那般深情的模样,羡慕得我都想嫁了。唉,只是易吴两家一直不和,决不结盟、结亲、结友邻,当真可惜了。” 深情?!风菱听到这里卡了卡,唔…她们说的大约不是她认识的那位吴公子。 要想,风菱认识的吴公子,吴小俊,吴权贵,绝对、一定、压根没有可能是深情的人,一想到吴小俊笑眯眯地勾搭美人的模样,逛风月楼的模样,风菱觉得他深情比天上下红雨更可怕。 但是,风菱又听到另一位夫人说了:“你说易老爷当初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如今应是后悔了吧,风水百转,他恐是没想到吴公子会成为天子亲封的功战子爵,威名赫赫。若当初把女儿嫁给吴公子,那得多长易家门楣。” 风菱闻之,再次卡了卡,她们说的也许真的是自己晓得的那位吴公子… 此时,城北兵营,后靠坚厚的城墙,在北风中巍峨的耸立着,一群军士顶着冬日的严寒,枕戈待旦。雷泽言在前走着,帝俊在一旁正与他低声说着“…京城上下也只将军一人如此担心北敌来犯,若是如此,将军可挑三千甲胄于我,我自教三日,三日后…”之类的话语。 而夫人们口中的吴公子此时跟在身后,那两人在前说的他也听了些,只是听着听着便就停了下来,望向远方,思绪不知为何突然止不住了。 他脑海中最近总冒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场景,那是一年夏季,夜里河灯初上,京城的长河被两旁的灯火照得仿佛是白昼,一模样俊美的少年,身着绣云锦衣蹲坐在河岸边,望着河中的花灯发呆。 而正在这时,一双如白芷一般纤细的玉手从他脑后绕过,蒙住了少年的双眼,巧笑道:“猜猜我是谁?” 身后的少女挨着少年很近,和煦的微风从远处吹来,扬起了少女身上甜雅的芳香,芳菲入心,少年没动,他似乎刻意享受着萦绕鼻息间的香味,只单单扬起了唇角不说话,任由少女就这样贴在后背。 半响,大约是他没有半点回应,惹得身后的少女有些微恼了,自以为少年是猜不出她是谁,生气的松开了手,便就要转身离开。 可是,少女刚一转身,就感觉手中传来了一阵温暖的热意,回头一看时,少年已经转过身来,拉着她的手,带着柔和宠溺的目光看着她,笑道:“白芷小姐一来就要走,今日可是七夕,你就不怕你走了,我去逛妙音楼?” “你!”少女怒目一瞪,面色红润,恼得更厉害了,甜美的嗓音有一丝尖锐:“你刚刚是想着不管身后是谁,都任凭她人搂着吧?” 少年见少女这般恼怒,却也不着急,好似很喜欢看她那生气的模样,毕竟,据传说,一位男子喜欢谁,他就爱欺负谁。他只拉着少女的手,仍很无赖道:“怎么刚刚白芷小姐是在搂着我?” 少女闻之,气得跺脚,恨不得马上抽离他拉着的手,于是,伸出玉手,气嘟嘟地用另一只手不停掰着少年的手指,可是她力气太小,或者说少年力气太大,一切只是徒劳。 少女掰了好一阵子,都不见少年有撒手的迹象,终于气得快要含出眼泪了,但是似乎每每此时,少年的逗趣都会恰到好处的终止,他突然一起身,将少女拉到怀里,温柔地顺着少女的青丝长发,笑道:“我倒挺喜欢芷儿搂着我的。” 少年温柔的话音落在耳畔,少女不由自主地就将手环过了他的腰间,害羞地将头埋进了少年的胸膛,弱弱问到:“那你刚刚是晓得是我?” “自然晓得。”少年清秀的眼眸中透着柔和的波光,眼睑上打上了一道笑意,轻声道,“自然晓得身后的是我此生要娶之人。” 话音落下,河边的画面戛然而止,突然转到了一个隆冬时节,庄严气派的府邸。 一个面目严肃的长者站在祖宗祠堂,手持家法鞭,似恨铁不成钢的教训着少年。 须臾,跪在列祖列宗灵牌前的少年背上出现了几道血痕,可是少年的面上却异常坚定,似乎认定了何事,没有半点认错的表情。 这时,朦胧中听到了长者的声音:“我吴家世代不与易家结盟、结亲、结友邻,你这逆子身为吴家世子竟敢忘记祖训!还敢跟我提要娶易家三姑娘,大逆不道!” 听到长者的声音,少年非但没有低头,还咬着唇心渗出的鲜血,顶撞道:“谁说我要当吴家世子了?” 话音一落,长者咬牙:“你!”随即家法鞭再次甩了下来,甩在了他的下颌之上,立即,那俊美的脸颊上挂了上深红的血痕。 就这样,祠堂中不停传着家法的声音,直到少年皮开肉绽的躺了下去,迷糊中听到,另一个少年请求“父亲,饶了大哥吧,大哥也只是鬼迷心窍了”后,声音才停止。 当时,少年听到这句话,竟含着血用无法出声的哑语笑到:“弦儿真糊涂,哪里是鬼迷心窍,我的心压根就不在我身上,怎么迷?”说完,少年就径自睡了过去… 第134章 情史下 北兵营之上一片宽阔地带,风乍起,鼓动着军营中央立着的雷泽军旗。 军旗旁,一锻紫色长袍也一同翩飞着,吴小俊站在军旗旁,身上的紫色缎子看起来挺耀眼。 其实,说实在的,吴小俊这般年纪穿紫色并不合适,但自从十日前面圣时,风菱给他选了这么一套紫衣后,他就觉得越看越顺眼,嗯,他是该成熟一些了,对人对事,不应当如从前一般任性执拗,就方如对白芷一般,说好放下的,至今却仍念念不忘,是该放下了。 吴小俊的记忆还在不断变换,他忆起自那日在祖宗祠堂之后的事。 当年,那个少年被家父处罚了后,在家躺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刚能下了床,他就生出了思量。 他来到另一个府邸,翻墙根的爬到了少女院中,绕过山石,来到了少女屋前,正巧听到少女与丫鬟在说话,突然驻留了脚步。 他在门外,看着少女脸上多出了一道让人心疼的火辣辣的手掌印,听着少女的丫鬟在一旁揪心的叨叨:“大夫人真是的,怎么说话这般难听,要是二夫人说得上话,才不会这样。” 丫鬟一面说着,一面拿着冰膏在少女脸上不断的抹着,而此间总听到少女的咳嗽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大娘也是气极了,才会这样说的,易家和吴家一向不和,我却如此不懂事。” “不和?那也是上辈家族之间的事,关小姐和吴公子什么事?大夫人一直视小姐是庶出,见不得小姐,想找小姐麻烦,先前一直没找到理由,如今发现小姐和吴公子的事,她就变本加厉,在老爷跟前挑唆,害得小姐…”丫鬟哧了哧鼻,继续叨叨,“…小姐本就身子骨不好…” 说着,丫鬟眼睑上打上了一道红润的湿雾。 是啊,少年知道少女一向体弱,他差点忘了,他的芷儿是需要药罐子养着的,他若带她走,那他能给她那些名贵的药材吗?他能照料好她的身子吗?回答显而易见,不能。 少年在门外后退了一步,倒吸了一口冷气,丢弃吴家世子身份的他何德何能? 天空上布下了一道雷云,明明是冬日,却看起来要下暴雨的迹象,少年仰着头,俊俏的脸颊上滑过一丝冷笑,将指节捏得嘎嘎直响,一不小心碰到了门外的花盆,碎了一地。 少女听到屋外的声响,忙让丫鬟搀扶着出来查看,正见到了背对着她站着的少年。 她一时欣喜,最近一个月都没见到少年,还以为他去逛妙音楼,被那里的小美人给绊住了,把自己忘了。于是,少女笑着向少年跑了去,要去伸手拉住少年捏成拳心的手掌:“这一个月你跑哪去了?” 少年听到少女那银铃般的笑声,好像对她自己脸上的手掌印毫不介怀的心情,让他身子微微一颤,即刻,在少女赶到他身后,欲要拉起他的手时,他避开了,往前踱了两步,仍旧没有转身,言语生硬地冷漠道:“这个月妙音楼新来了位知画姑娘,我和奉珏都在那儿听曲。” 听到少年的回答,少女伸在半空的手指僵了起来,她收回了手,怔怔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少年,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平日里少年是玩世不恭了些,但他多是说的玩笑话,从未如此正儿八经。 而且此时,少年明显的在有意避开她,明明只是他向前走了几步,少女却觉得他走了很远,远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少女哑了哑口,诧异地喊了声:“俊哥哥,你今日来做什么?” 听到少女的喊声,少年的瞳孔明显微微一缩,却依然没有转过身来,沉吟了半响,终于好像很轻松地开口道:“我是来与你辞别的,我打算离开京城。” 话音一落,少女的脸色比先前病时更苍白了几分,眼中也绕上了一道蒸腾的水汽,水盈盈的,更让人心疼,但少年至始至终未曾转过头,也看不到,只听到少女哽咽的喉咙中传来的细小的声音:“离京?你要去哪?” 去哪?少年没想过,因为这原本就不是他今日来前考虑过的问题,他原本只想带她走,浪迹天涯,可是天涯在哪?是啊,该想一个地方,少年随口念出了一个地方:“六合派,我要去修仙。” 兴许少年未曾想到,他随口糖塞的说辞,注定了他此生之路。 说完,少年迈开了步子,踏着脚下越发沉重的步子往院外走去。 这时,他听到了身后小跑的声音以及那人哭泣的声音,质问道:“你不是说过要娶我吗?” 少年停了停,给了一个锥心的回答,只不过不知锥的是别人的心,还是自己的心,冷嘲中带着几分沙哑,道:“说了玩的,你也信?” 天上的雷云浓成了一朵阴霾,终于一声雷响,大雨落了下来,洒满了一片冷寂,凉凉天意,不知伤情几何?少年走出院子,天雨打湿了他披着的一身薄襟,打在白衣之上,透出了白衣下的血痕。 血痕泛着红艳,宛如一片片妖冶的曼莎珠华,伤口又裂开了,脓血沾着雨水,一起滚落到了地面,少年靠坐在墙根,捂着眼睑,身子不断的颤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唯一能辨的,只有地上的积水在他四周变成了猩红的色彩… 回忆戛然而止,吴小俊站在军营中,摊开手,看着自己一身华服,如今的他,就算算不上九州首富,也算京城有钱人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什么名贵药材买不起?可是,他们终究是错过了,她要成亲了。 吴小俊无奈一笑,摇了摇头,突然发现好像有两道视线在看着自己,忙抬头发现,雷泽言正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目光盯着他,而帝俊则以一种似笑非笑打趣的目光审视他。 他有点诧异,赶紧问到:“做什么?” “叫你几声都不答应,你在想什么呢?”听到雷泽言的声音,吴小俊才回过神,原来雷泽言叫他去帐营里坐坐,叫了他好几声,他都呆若木鸡。 念及此处,吴小俊打了个哈哈,肩一耸,忙道:“我在想晚上去哪玩。毕竟大兄都来了京城多日,我还没带他领略下京城的风土人情,所以在计较着晚上去烟花巷的哪家好,据说百花斋近日来了位姑娘,舞跳得特别好…” 雷泽言闻之,面色一黑,他这叫做风土人情吗?于是,赶紧打断道:“我不去。” “没说要你去,知道你不会去,你就没去过!我说带大兄去!”吴小俊冲雷泽言瘪了瘪嘴,立即笑开了,窜到帝俊跟前,嘻嘻道,“是吧,大兄!你瞧,前几日阿菱病着,你每每出来都回去得早,如今阿菱好了,那你也有空了不是?” 第135章 红云又来了 吴小俊话音一落,就引来了雷泽言的鄙视之情,心中暗暗叫苦,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位成日里只识风花雪月的兄弟,他雷泽言也是不幸。 不过,雷泽言看了看帝俊,自悟到,他觉着帝俊稳重、大气、城府,绝不会和吴小俊一般喜好女色,再者说了,雷泽言虽然人称木头,但最近与帝俊和风菱相处下来,怎么也能发觉帝俊与风菱关系不甚平常,于是笑道:“哼,你以为先生与你一般,会去烟花巷柳之地。” 可是,雷泽言话才出口,便就闻帝俊一声掂量:“唔,也好。” “…”雷泽言无话可说。 吴小俊一乐,哈哈大笑起来,只差没勾着帝俊的肩膀,拍手叫兄弟了,毕竟他不敢过分亲近帝俊,一不小心就被拍飞的下场历历在目,只乐呵道:“好!那我待会就去安排,今夜我们就去好好享受一番…” 此时,北兵营的气氛融洽,而风菱这儿倒显得无聊了些许,本风菱如今病好了,又生龙活虎了,还与娉颦差不多算冰释前嫌了,说好去城郊难民居走访一转,可不巧刚听几位夫人闲谈完吴小俊与易白芷的情史,其中一位大肚子的夫人就叫唤了起来,好似要生了。 突如其来的纷乱,娉颦也不好久留,只得跟着几位夫人乱哄哄地把那位大肚子夫人一起带回去了,又剩下风菱一人枯坐无聊。 风菱和娉颦约了,要明日再去难民居,她也不好自己前去,只得在吴府的别院里瞎晃悠。 她本想着,先听了几位夫人提及吴小俊情史时,很好奇的想去找找吴小俊听一听具体八卦,可惜这会儿吴小俊和帝俊在一块,她一想到早上自己装头晕,就觉得无脸直面帝俊,只好作罢。 这会儿,风菱披了一斗篷,在院中赏梅。 吴府的梅花开得极好,艳红得仿佛是抓下了天边的云霞,染成这般花色,潋滟起一抹柔情。 过月圆门洞,便见一带清流,从前方小桥流过,曲折泻于石缝之下,河边的落梅,点了几瓣花朵掉在了河流之上,漾开了一圈波光。 风菱板着指头算了算,自己不知多久没有停住脚步欣赏冬景了,她先前的日子一直在不停躲逃,和师父相处那十年,虽说也算相安无事,但总归心中郁结太多,多数时候都在自顾自地琢磨道法书籍,担忧着有一天有妖来袭。 而像今日这般轻轻松松的日子,当真屈指可数,也多亏了她遇上夫君。 念及此处,风菱坐到了水流边的石凳上,面色有一些微红,叹了口气,一想到今早还装睡糊弄他老人家,就觉得心底不安,于是,嘟囔道:“哎,算了,等夫君回来,我还是老老实实和他认个错吧…” 话音未落,风菱的耳朵突然动了动,她耳朵一向灵敏,细小的声音从不会逃过,这时,她听到身后有沙沙沙的零碎的脚步声在靠近,可是这里是吴府别院,若是下人来了应该会直接招呼,不至于如此不动声响的接近。 风菱因娉颦一事,最近十分警醒,她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于是,风菱低头一看,捡起了地上的石子,想也不想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转头就将石头砸了出去。 “哐”!风菱的石子算是使了力道砸出去的,不过却好像撞上了墙壁一般,生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而后径自掉落到了一双洁白干净的靴子跟前,随即就听一人温润的笑声,道:“风小友好歹是修仙之人,攻击别人不使仙法,却丢石头,是看不起红云?” 红云?名字有点熟!风菱定睛一看,哟,这不是那个看起来神韵如祥瑞、风华如彩云的长得和夫君差不多好看,却自称老祖的自己的救命恩人吗?他怎么来了? 风菱看着红云顿了一瞬,深深觉着这些个神仙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顿了一会,风菱回过神,这才意识到先前失礼了,讪笑道:“老祖说笑了,丢石头就算看不起你?那使仙法不也一样,就我这种低劣的仙法攻击你,还不是一样算作看不起你。” 风菱叹了口气,哎,要不是她自己最近大病初愈,也不知道心魔什么时候会再来,不敢祭真元,她还真有可能不止捡石头砸他。 不过,红云也好似只是开开玩笑,听风菱如此辩白,慢慢走了过来,仍旧带着他亲和的笑容,道:“风小友还是先前那般伶牙俐齿。” 风菱见来者是红云,自当放松了下来,这红云当初在孤山上顺手救了她与吴小俊等人的性命,她自感恩戴德,没有猜忌之礼,再者说,红云这样的神仙,要害她,她有反抗的余地吗?只是,还是那个问题,他怎么来了。 于是,风菱放松地揖了半礼,问道:“老祖来做什么?找吴小俊吗?” 是了,相比风菱,恐吴小俊与红云更熟,毕竟吴小俊在孤山上收了红云的见面礼,接了红云的半缕鸿蒙紫气,相当于也算红云的传承衣钵之人,而她风菱虽偶然、顺道被红云救下,但除了救命之情以外并无太多交情,连当时风菱想要一点见面礼,红云都小气吧啦的不给她。 红云笑了笑,径自寻了一石凳坐下来,才道:“也算是,不过我得先与帝俊说几句话,风小友可知他们去哪了?” 帝俊?又是这个名字!这红云老祖怎么老觉得我认识帝俊呢?!风菱摇了摇头,道:“吴小俊我倒知道去北兵营了,至于老祖说的帝俊,我先前不与老祖说了吗?我不认识。”说着,风菱也就在红云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红云闻之一顿,神色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好似突然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就好像在取笑风菱一般,看得风菱莫名其妙。 这时,便听红云应道:“他还没告诉你他叫什么?也太不把你当回事了。我先前以为小友不说,是因为他有交代,谁知是小友诚恳,当真不知。” 第136章 孽缘 听到红云的话,风菱就算再迟钝也会有所思量,就红云口中的言谈看来,风菱应当与他说的这位“帝俊”很熟,那风菱熟人中谁最神秘,谁最难猜来头,恐只有… 风菱卡了卡,顿卡着问道:“你说的他是谁?” 红云看着风菱呆立的表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折扇,随手慢扇了起来,虽然是冬日,但他神仙好像并不在意季节,只一面摆弄着扇子,一面讪笑道:“小友猜猜。” 这还用猜吗?!都说得这么明显了,风菱毫不犹豫地就道:“夫君道人!” 不过,风菱的这个回答倒让红云的表情停顿了一下,他本是只打算挑唆一下风菱,让风菱觉着帝俊未把名字告诉她,是太不把她当回事。毕竟,他红云和帝俊的关系可是好到“相爱相杀”的程度了。 可未曾想到,红云会听到另一段神回复,让他回不过神地,诧异着重复了一遍:“夫君?!” 念完之后,红云收了折扇,托着自己下巴,低言嘟囔了一句:“我还没想到万年没见,他什么时候培养出了占人便宜的癖好了?” 风菱听红云低声嘟囔,虽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是,见红云对“夫君道人”这个称呼很诧异的表现,让风菱觉得这个称呼可能有诈,于是面色一黑,沉沉地,一字一句地,咬着牙问到:“夫君道人这个名字是不是他胡说八道的?” 红云见风菱突然较真,愣了愣,仔细思量了一会,先前他是有心挑唆一下风菱和帝俊的关系,诚心想让帝俊膈应,但是这会儿一想,虽然不知道帝俊让风菱叫自己夫君有什么深意,但若他刻意为之的事被自己戳穿的话,那今日要来托帝俊办的事,恐怕是办不成了。 于是,红云手持折扇在唇边轻轻敲打了两下,故作思考状后,给了个看似不清不楚的答复:“唔…他的称呼挺多,兴许成道之前是有这一道号,红云不知罢了。” 不过,这看似不清不楚的答复,偏偏最为可信,风菱一听松了口气,便就自顾自继续看向了水畔落花。 这时,红云见状,不知风菱眼波中的含义,但是他觉得风菱应当不会就这么算了,难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于是,又再次试探着问到:“小友莫不是生他气了?” 可未曾料想,风菱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还莫名其妙地望向他:“为何?” 红云再次一愣,他记着这应该是风菱第二次把自己说得愣神了,第一次的话应当是风菱与他说见面礼的事,她的思路真有点不寻常。可是,红云不可能再挑起关于“夫君”这一称呼的话题,只慢慢道:“不应该吗?他连名字都不曾与你说,也太过敷衍了。” 风菱闻之,倒对这个问题不甚在意,先前红云便就说过,她听后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毕竟在风菱眼里,除了夫君有意占了自己便宜,还堂而皇之这样的事不能接受外,其他的都还好,便道:“他这人不就这性子吗?兴许是忘了。” 风菱说的如实,她就是这么想的,帝俊于她而言是个特别的存在,质疑任何人,她都不会去质疑帝俊,所以他没告诉自己名字有什么关系,就当他是忘了,而且,就帝俊那个性,忘了的可能性也并不是没有。 红云听着风菱轻描淡写的回答,有一丝诧异,他带着好奇之心地望向风菱。 落梅洒落下来,掉落风菱的耳际,她仍旧那么静静地看着冬景,好似心底格外静谧。 今日,风菱穿了一件月白斗篷,斗篷上镶着细细密密的毛绒,将她的玲珑小脸遮住了大半,而那纷飞的落梅就好像点缀在那一片雪白中的唯一色彩,看起来如此动人。 红云竟看得呆了一分,回过神来时,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而过了一瞬,他转回头,轻轻笑道:“你心倒挺宽的。” 红云的话,听不出是褒义还是贬义,不过,帝俊也说过风菱心宽,那是完全的贬义,所以风菱自然而然的觉得是贬义,强辩道:“唔…名字什么的没说倒不是大事,但如果他叫‘夫君’一事是唬我的话,我兴许十年八年都不会理他了。” 话音一落,红云再次意味深长地望向她笑了起来,这让风菱觉得果然红云有取笑自己的意思,于是慌忙改了改话题,道:“老祖与夫君…夫君道人认识?是朋友?” 经风菱强扭的改话题,红云也没什么不能适应的,他连洪荒都能适应,还不能适应一个小丫头突然的问题?他不做思量,直接回答道:“我与他应当算作是孽缘的关系。” 孽缘?!风菱一卡,一不小心想得有点偏了,她的脑回路是有些清奇,在红云用孽缘形容帝俊时,风菱用了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了红云一眼。 风菱暗自悟了悟,说实在的,红云这长相和上回在孤山上的身手的确和夫君挺搭的,念及此处,风菱一个不过大脑,脱口而出地问到:“那…那你今日来找他是准备和他和离…” 话音未落,风菱突然觉得这样的形容不太妥当,赶紧改口道:“…哦,不对,是准备断了这份孽缘吗?” 红云又摊开了折扇,晓有兴趣地问到:“小友为何如此说?” 风菱想了想,认真作答道:“唔…因为是孽缘嘛,既然是相见不如不见的关系,那通常都不会刻意见面的,除非到了必须要切分的时候。” 好生聪慧。风菱的回答让红云竟忍不住仔仔细细打量了风菱一眼,先前觉得她心挺大的,这会儿她又细心地能从自己只言片语出解读到自己今日的来意,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红云暗自思量,虽然她对自己说的“孽缘”有那么一点偏差的误会,但从某些程度上说,自己今日确实是来与帝俊了断因果的,她没猜错。 只是,她的形容,怎么听起来,就好像在说自己与帝俊有什么言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一样,因而尬笑道:“小友…说话挺有趣的。” 风菱听闻,点了点头,便明了道:“那你现在要去找他吗?他和吴小俊在一块。” 此时,天色真好,风景也好,院中无风,红云摇动着折扇,摇了摇头,笑道:“不着急,我等他回来吧。” 如此,风菱也就转过头去,无所顾虑地接了一把落下的花瓣,又把它吹动了,很大气地道:“那就跟着我在这里一起赏梅等他们吧。” “也好。” 第137章 替你报仇 没过多时,天上飘下了小雪,纷纷落雪,点在寒梅之上,暗香疏影,院里已积成了一片雪白,唯有红梅在鸣唱着芳菲的色调。 风菱因见下雪了,将赏梅的落座移到了庭院中,煮着陈年的君山银针,茶中的香味沁人心田。 袅袅的雾气挡住了风菱的面颊,红云在对面坐着,本是在观望院中的梅花,听风菱有一句没一句甚是有趣的闲聊,可不想不经意地回头,突然愣住了神。 只见那雾气中的娇小容颜,带着俏丽的眼眸,好似盈盈皎月。 此时,风菱沏好了茶,递到红云跟前,正想夸赞几句吴小俊家的好茶,可一抬头就见红云望着自己半响不曾移动,连茶杯也没有接过去,这让她有些诧异。 风菱茫然,觉得大约红云是在看她身后的东西。她转过头,向身后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望白盈的雪界。 于是,风菱觉得红云望得出神大约问题不在身后,而是在她脸上。风菱放下茶,拿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问到:“我脸上有脏东西?” 被风菱一问,红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低下头,拿过桌上搁着的茶杯,摇了摇头,品着茶,随口应道:“不是,是你刚刚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风菱一听,来了精神,她也抓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甚有兴趣的道:“什么人?” “比你漂亮。” “啪”一道积雪压断了梅树的枝桠,掉在了地上。风菱面色一黑,斜着眼,道:“你可真不会聊天。”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风菱先前没空计较自己到底好不好看,那是因为她太忙了,但太忙不代表她就彻底无视自己的容貌了,她觉得她比夫君不足,但是比常人还是比得上的,就算比不上,那也不应该就此说出来! 不过,红云好似并不甚太在意,只自顾自地仰起了头,看向被小雪扫过的一望无垠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像是神思悠远地兀自念到:“她是上古洪荒第一美人,就像无边黑幕上唯一清凉的月色。” 哼哼!情人眼里出西施,难怪说我丑!风菱看了一眼红云的眼神,那眼神就好像是在谈及自个的女神一般,于是她也不计较了,心中嘟囔了一句。随即眉一挑,很成熟地,很懂事地,明悟道:“哦,那是你心上人。” 红云闻之,不予否认,又扇起了折扇,笑问到:“咦,这么通透?” 看样子风菱猜对了!她摇了摇手,对于红云对她的褒奖并不沾沾自喜,只是单手指了指红云的脸,道:“瞧你一提起她,这说话的表情,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你心上人在哪?” “被一个混蛋给抢走了。”红云讪讪一笑。 话音一落,风菱提起茶杯正想喝上一口,不想差点岔气地将茶喷了出来,只不过压了压,还是吞了下去,然,张了张口,惊讶道:“啊!你这样的神仙也会被人把心上人给抢了?” 说着,风菱见红云无奈的耸了耸肩,觉得他应当不是开玩笑的,于是很义正严辞地道:“那你不挺能打的吗?你去把她抢回来啊!” 红云再次无奈地耸了耸肩道:“打不过那混蛋。” 说实话,这样的举动不大像红云,风菱记着第一次遇着红云时,他是那种不信命的人,怎么就认栽了呢?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挫折? 于是,风菱信誓旦旦地安慰道:“没事!那你带我去…”风菱一开口,就停了停,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续而道:“…哦,不对,我太弱了!那你带夫君道人去,夫君挺能打的!打赢了,抢回来我看看到底洪荒第一美人长什么样。” “哈哈哈。”风菱的建议引来了红云的大笑,他和帝俊不一样,帝俊那人面上的表情就算是活动着的也看不出心情,但红云不同,笑起来很肆意,一眼就能看出开心与不开心。 只是他笑了一会,去突然停了,平静地望着风菱,叹了口气,道:“她已经不在了,见不到了。” 哎呀!一不小心戳中了别人的伤心事,真是不该!风菱一顿,立即沉默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顿时尴尬起来。 不过很快,静止的沉默就被风菱打破了,因为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红云,却突然见到他的耳际突然流出了腥红的鲜血。 对了,仔细一瞧,这一次见红云好像比上一回见到时有几分区别,再比对先前红云的谈话,他似乎没先前那般精神,而且他在自己面前没有自称“老祖”了。 念及此处,风菱倒有几分正儿八经的关心了,毕竟耳朵好歹七窍中的一窍,莫名其妙流血是有点不正常,便指着他的耳朵问到:“你怎么流血了?也生病了?” 红云似乎没察觉自己耳窍中流出的血,经风菱一提才回过神,他望着风菱不像是装出来的关心的模样,再次怔了怔神。 这丫头是纯善呢?还是心思多呢?明明两种相反的个性,放在她身上竟不显违和。 红云沉吟了片刻,很无所谓笑了笑,只一伸手就将血渍散得无影无踪了,摆了摆手:“没事,总这样。” “你经常流血?”风菱看着红云,见他似乎真没事,便就放下心来,在风菱眼里,他们神仙嘛,可能总有一点怪癖,因而反露出了一脸好奇的表情,瞪大了眼睛,撑在石桌上凑近了一些,盯着红云的耳朵瞧了又瞧。 红云被她这一瞧,不由得居然忍不住喉咙处的不舒服,捂着嘴咳嗽了一声,看起来像是笑到呛到了:“嗯,最近倒是经常流。” 他这一句回答,回答得风菱越发好奇,她缩回身子,稳稳坐在石凳上,杵着脑袋,打趣道:“你经常流血,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 “会的。”红云望着风菱的眸子,突然正儿八经的回答到,好像说的是真的一般,而后更正经地望着她,认真问到,“若我死了,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点难过。” 话音一落,石桌被风菱的手肘杵得晃了一下,害得她一个不稳当,松动的手掌没撑住下巴,差点将脑袋磕在了石桌上。 她赶紧扶住桌沿,有些愣神,见红云非一般认真的眼神,很茫然,不过很快就释怀了,她觉得大约神仙平日里都太闲,喜欢开玩笑,所以风菱很轻快的回应道:“你若死了,我替你报仇!你可是我救命恩人。” 风菱回答得很随性,不过倒也不算是骗人的,只算含着半真心的玩笑话,毕竟她觉得要是连红云都打不过的人,她风菱去跟人打,那不是送死吗?当然,若谁真把红云杀了,她还是极有可能把那人当仇人的。 这时,红云听到风菱的回答,没有打趣风菱自信的胡说八道,相反微微一笑后,伸出了右手,撑在石桌之上,勾起小拇指,道:“那一言为定。” 看着红云伸出的手,风菱眨了眨眼睛,玩笑道:“你们神仙还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红云见状,手却并未放下来,他仍旧保持着拉钩的姿势杵在石桌上,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道:“嗯,许是偶尔也会玩的。” 第138章 天意弄人 亭外的落雪仍在洋洋洒洒地下着,风菱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看了看红云搁在石桌上的手,又看了看红云的表情,心底滑过一丝惊叹。 老祖吃错药了?莫名其妙认真个什么劲?说的好像真的要死了似的。 风菱认认真真掂量了一瞬,冒出了少有的善良之情,缓缓伸出了小指,可就在刚要碰上的一刻,风菱突然变换了手势,将小指塞回了手掌中,捏定了拳头,道:“那我们击拳为盟吧,如果你哪一天真死了,我一定为你报仇!” 红云看着风菱捏紧的小拳头,忍不住又再次笑了起来,她倒是个爽快的人,只是有击拳为盟的说法吗?红云表示未曾听说,于是打趣道:“我只听说过击掌为誓。” “都差不多!”风菱大气地回答一句。话音一落,风菱的拳头撞上了红云半捏的手掌,也算立誓了。 而就在这时,不知为何,风菱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了一道寒意,不,是寒视,像是谁在瞪着她,让她打了个哆嗦,伸在半空的拳头也像被一股劲风刮过,猛地收了回去。 风菱一愣,抬头便就看到,红云已经抬起头来往自己身后的门洞看去,露出了一道皎洁的笑意,随即冲身后自顾自地道:“万年不见,你气量竟越发小了。” 闻声,风菱赶紧往身后看去,顿时确定了红云是在与谁说话,原来是帝俊回来了。 只见,此时门洞里走进了两个人,一人是此时见到红云在此略显惊喜的吴小俊,一人便是帝俊,他负着手,绷着轮廓分明的脸庞,冷傲的眼睑上似带着几分怒气,不予理会红云的招呼,只盯着风菱。 风菱见状,有些茫然,他竟然在生气?好端端的为什么生气?而且生气居然表现出来了?风菱张了张口,忙想问上一问。 可不想,帝俊却一阵风过似的,突然出现在了凉亭中,站在风菱跟前,隔开了离她距离本就远得许多的红云,先开了口,从他微抿的薄唇中怒气深重地问到:“你不是头晕?” 骇!原来他在计较这件事!风菱顿时想起来了,自己早上装睡不理他的事情,但他不是一直心知肚明吗?不过除了这事,风菱觉着他应当也没什么生气的原因了。 她再次张了张口,却又把话塞了回去,毕竟,风菱见此刻的帝俊面黑得太可怕,实在不是承认自己装睡的好时机。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风菱一捂头,洋装头晕地,赶紧转身就往凉亭外走,支支吾吾道:“唔…怎么回事,好像又晕了,我…我先回屋了。”说完,一脚踏下凉亭的台阶,几乎是拔腿就跑。 当然,刚跑了几步,却又被帝俊叫住:“等等。” 风菱脚步一颤,猛地停了下来,胆战心惊地转回头,却不敢望向帝俊,只低着头,等他极有可能发火,让自己变成每回惹他不高兴后的吴小俊的下场。不过,未料想,风菱等了片刻也不曾有被打飞出去的迹象,而是感觉脑袋一热,自己的斗篷就罩了下来。 哦,是了,凉亭外在下雪,风菱先前在凉亭里嫌热便把斗篷摘了下来,一时出去竟忘记自己大病初愈不大受得了寒,可是…风菱卡了卡,夫君他老人家叫住自己就是给自己戴好斗篷? 风菱有些回不过神来,望向帝俊,见他还是冷着脸,只道:“还不回去?” “…”风菱闻之,面色一红,来不及细想,将脑袋缩在斗篷中一溜烟跑走了… 白雪越落越急,越落越大,帝俊看着风菱的背影穿过门洞,消失在了右侧小径后,嘴角不由抹上了一丝不经意的弧度,随即,这才转过身看着红云,先前眼中那一道闪光变成了冰冷,渗着冷淡的寒意,似有几分不满道:“你刚刚做什么?” 红云一笑,并未及时作答,好似从帝俊这几道面部表情中捕捉出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只拉开折扇自顾自乐呵起来。 这时,跟到亭中的吴小俊见两人这般状况,眨了眨眼,还来不及与红云打招呼,便就好奇道:“恩公,你和大兄认识?” 红云点了点头,拍了拍吴小俊的肩,像极了师长的举止,哈哈笑了一声:“嗯,我与他有几句话要说,待会再来找你。” 吴小俊是个明白人,一听红云如此说,就知道这会儿纵使自己好奇,也不能问,而且红云明显有支走他的意思,于是,没有多话便就离开了。 不需一刻,待吴小俊也走了之后,红云回过头见帝俊已经消了刚刚那微妙的火气,坐在石桌旁漫不经心地煮茶后,他拿着折扇游回石桌旁,就帝俊跟前坐下,往没有太阳出来的天空看着,取笑道:“我说怎么最近太阳总打西边出来,原来你在凡间红尘中正乐不思蜀呢。” 听到他话中有话的取笑,帝俊却不以为然,也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继续煮着熟茶,无所谓道:“本君要想太阳从哪边出来都可以。” 红云闻之一愣,他本以为就刚刚帝俊那较为激动的情绪,自己能激得他心里膈应,讨一下口头便宜,可不想就这么一瞬,这家伙已经平静下来了。 不过,红云只愣了一瞬,便就释怀了,他突然想起来了,帝俊本就是这样,因而红云也不再打趣,只夺过帝俊刚煮好的茶,一口喝尽,哧鼻道:“哼!你还是这么讨人厌的性子,惹得人就想与你做过一场。” 帝俊手中的茶被红云就这么接了过去,要想这世上暂时还没有谁能从他手里随便拿走东西,不过,他却没有半点反应,只平静地抬眸扫了一眼红云的脸色,不动声色道:“你如今吊着半条命,和我打?想死得再快点?” 是啊,一个将死之人,他帝俊和他计较什么?别人看不出来,可帝俊知道,红云已经命不久矣,纵使帝俊和红云先前是有许多恩怨,但如今似敌非敌,似友非友,不过路人,见过这一面后便不会再见的路人,谁也不图谁什么了,反倒无所顾忌了。 原来,红云并不是与风菱开了个玩笑,而是他确确实实伤重不可愈,内体里的元神早已接近崩坏的边缘,任何大神通之人都无能为力,毕竟他自己就是大神通之人,完全可推算自己还有多久的日子。 只不过,红云怎么也没算到,自己将死之前要来找的人,竟然是当初和自己几乎到了不死不休地步的帝俊,天意果然弄人。 第139章 帝俊统世立天庭 亭外的流水因下雪的缘故缓缓冰冻,没有了流水声,只有温热的煮水声在吱吱作响。 帝俊煮着茶的眼眸一直未曾抬起来,红云看了帝俊一眼,这样也好,说实话他不大喜欢与帝俊对视,帝俊的眼睛会杀人,直视着就好像能洞穿一切,让人无处遁形。 望着他,红云止不住想起了从前的那个帝俊,那时的帝俊的一身明晃晃的、耀眼高贵的黄袍,一尘不染,眸色犀利,下颌永远是高昂着的,俯瞰着芸芸众生,没有人会被他放在眼里。 而正因为他锋芒太甚,所以才会引来嫉恨,才会被人连手算计,拉下了那个位置,至于红云自己当时也顺道推波助澜了一番。其实后来想想,红云觉得帝俊当时应当知道他被算计了,以他的推演之能怎会算不到,可是他竟在明知死地的情况下还继续前进。 如此,红云还是有几分佩服他的,不知他是太过自以为是,还是太过执迷不悟了。因而才到现如今这般… 念及此处,红云卡了卡,思忖着仔细打量了一眼帝俊的赤红大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色,顿时暗自笑了笑自己刚刚的念头,他错了,现如今帝俊也还是这般,无所畏惧不是? 红云呵呵一笑,“哗”的一声甩开了折扇,笑吟吟的扇着,道:“你可真是够有闲情逸致的,还一点不以为意的在这里和小美人游山玩水,就这么不会隐藏锋芒?你难道不知你还活着的消息已经在天庭传开了?” 听到红云的问题,帝俊浇着茶宠的手微微停了停,随即漫不经心地反道:“我还活着的消息有什么要隐瞒的?” “呲”,红云闻之,牙缝中吐出了一道空气,白了他一眼,续而道,“你是当真不知道十七年前七大妖圣搅合天庭的事?其中那叫齐天大圣的家伙可是一路打到了凌霄殿门口。如今大家知道你还活着,都觉得是你暗中指派他们去的。” 红云说完,试探地看了一眼帝俊的表情,可他看上去似乎无动于衷,好似对自己说的这事不带任何看法,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顾虑。 红云顿了顿,诚然,关于大闹天宫这件事,红云打心眼里觉得帝俊不会做这样没头没尾的事,他那种人不到目的不会罢休,若真让人去攻打天庭,一定会是不攻下来就不走,不会变成去的七大妖圣,六个打到一半跑了,而还剩一个倒是执着,被压到了五指山下。 可是,仔细想想,天庭里那群人说得对,这世上除了帝俊有攻打天庭的动机,嫌疑最大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于是,红云见帝俊不作答,便刺激着,试探道:“你也不必瞒我,我都是将死之人了。我要是你,我也不会服气这个天庭。要想,自己一手建立的天庭,手染鲜血护持下的天庭,最后却被旁人不费一兵一卒的接手…” 红云的话音还在继续,他边说着边虚着眼观望帝俊的表情,见他仍旧无动于衷地握着茶杯,面无波澜,这让红云反而有些急切了,于是扇着折扇认真道:“现在的天庭可真是一团乱麻,随便背后有个人就可以作威作福、尸位素餐、目无法度,你当年设定的条规完全成了摆设…” “砰”! 终于,红云的试探,起了效果。 待红云滔滔不绝的话语还未落定,只闻一声茶杯碎裂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而抬头一看,帝俊手心已经渗出了鲜血,掌中还残留着碎掉的瓷片在化成灰烬,再看看他的眼神,冷厉得宛如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目光所及之处,杀伐殆尽。 红云见状,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明亮,果然,他还是不能容忍天庭的无度。 他看着帝俊,想起了关于洪荒的歌谣: 盘古开天劈鸿蒙,鸿钧设坛定天道,帝俊统世立天庭,女娲应天创人圣,三清成圣开道门,两佛西游渡世人… 这首歌谣传唱了许久,可唱到后面渐渐的,第三句“帝俊统世立天庭”便消失了,甚至如今新成道的地仙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帝俊这个人,他的存在就好像天道无意抹去了一样,杳无可察。 红云深吸了一口气,趁着这热度,赶紧问到:“真的是你做的?” 可惜,被红云激起的热度很快便就消散了,帝俊很快恢复了先前那般平静如水的神韵,仿佛先前的一切只是红云看错了一般的镜花水月之表。 他将红云耷在石桌上的宽敞衣袖捻起来,慢慢地擦干了掌心中的血渍,然后随手扔开,淡笑道:“你今日来找我就是说这些废话的?什么时候你也插手天庭的事了?” 红云看着衣袖上的红印,猝不及防,他怎么也没想到帝俊会如此随意地拿自己衣裳擦手,等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叹息了一声,早就知道这家伙行事有时候太过随心所欲,还来找他相托后事,也是自找晦气。可是,他如今除了拜托帝俊,也无人可托,曾经想过拜托自己好兄弟镇元子,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红云一阵无奈,只能耸了耸肩,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想探探,你如今所谋之事会不会对我今日所托之事造成影响。” 帝俊闻之,不动声色地瞅着他,没有半点内心波澜流过,冷冷的戏谑道:“那结论呢?” 结论?呵呵,结论就是没有结论,红云一笑,摆动起了折扇:“你这人我真看不透。”说着,他望向无垠的天空,似想看破天机,却又看不破一般,索性最后不看了。 “那就提你的要求吧。”帝俊沉吟着,抿了一口茶,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交换的条件。” 还真是不会吃亏的人! 红云一念,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刚刚还在亭子中与他闲聊的风菱,那般率性活泼,只是虽是聪明伶俐,却在先前的言谈举止间,无不透露着对帝俊的情意。 他觉得风菱还真是可怜,喜欢上帝俊这种人实在太不幸,在此人身上恐怕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到,红云惋惜了一阵,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念想之中,其实风菱这小丫头挺可爱的,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喜欢帝俊呢?当然,若是自己还有命时,可能会拯救她脱离苦海,可如今爱莫能助。 帝俊见红云半天不开口,并不知他突然想到了七拐八拐的地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帮他开口道:“要托我之事你开不了口?也罢,我帮你说。你要我护持吴小俊躲避追杀。” 第140章 算无遗策 红云听到帝俊的话,猛地一怔,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来托付吴小俊的? 红云顿了顿,思量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令人发馈,可是看起来并不是欢乐的笑,而是无可奈何自嘲的笑,明了道:“原来他早就在你的算计之中了,真不愧是你,你是不是连我也算计进去了?” 话音一落,红云的笑声却回荡于耳,他明悟了,以帝俊的修为不会看不出自己皮囊之下元神的状况,但是纵使看出了,他也应当对自己设防。 毕竟,强弩之末也具有很大杀伤力,他俩的仇怨还没化解,帝俊怎么可能不提防自己死前拉他垫背? 可如今平静的帝俊对自己一点也不在意,那只能说明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心知肚明的,甚至可能连自己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也知道。 果然,帝俊毫不避讳他的提问,简单明了的给了个理所当然的回答:“自然。” 他就是这般,算计别人也无所顾忌地坦诚,却叫人无可奈何。 红云闻之,呵呵一笑,终于把自己从出人间到今日来找帝俊的一切都理透了,带着几分薄怒问到:“那日我离开五庄观前来九州,是你刻意避开的吧?你知道我会出手相救,与小俊结下因缘。” 一切在红云的话中明了,他终于明白自己那日本来是奔着和帝俊了结因果,拼个鱼死网破来的,可是明明寻着招妖幡的气息来,却没见到帝俊,反而顺手救了吴小俊等人。 原来,这一切不是偶然,而是帝俊让他救的。若红云所料没错的话,帝俊在自己来之前便靠他的推演之术,算到了两件事。其一,便是他红云杀劫将至,终会重伤人手;其二,红云与孤山上其中一人有莫大机缘。 红云暗自笑了笑,看着帝俊运筹帷幄的面容,心想道: “是了,有了这两件事,他帝俊就能谋划布局。 他避开与我动手,不让我伤于他手上,消除了我对他的杀怨。 然后深知我必然会救小俊,达成我与小俊的相识之缘,种下师徒之情。 再之后我因伤于仇人之手,命不久矣,必然不想让万年道行毁于一旦,一定会来找小俊,将我的法宝、心诀以及鸿蒙紫气全部传给小俊。 但是,我一旦将所有东西传给小俊,我的仇人一定会来追杀小俊抢夺鸿蒙紫气,而我为了避免小俊惹来杀祸,自然会找离小俊最近的人让他掩盖天机,护持小俊,那至于最近的人就是他帝俊!” 还真是好一出厉害的算计,以一推十,以十推百。从前别人都道,帝俊手持河图洛书所以推演之能无人能敌,算计之精望尘莫及,可如今帝俊没有河图洛书,他也照常算无遗策。红云觉得,若他不是敌人,而是朋友的话,自己应当会对他青眼有加。 此时,帝俊没有因红云面上不断变化的表情而放下手中的茶具,还平静地请他喝了杯茶,倒满,淡淡道:“我对鸿蒙紫气没有兴趣,你要我护持他就谈你的交换条件。” 经帝俊一提,红云回过神来,对了,他掌控这一切的目的不就是等着自己送上门来,给他一份帮助自己护持吴小俊的大礼吗? 念及此处,红云不再因为发现自己被算计在内而恼怒,他这人一向看得开,便道:“哼,也罢,已成定局,老祖我认栽。你只要护持他,你我之间的因果从此了断,我此生所积的善缘将全部转到你身上,日后不管你图谋的是何事,他们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听到红云给的答复,帝俊抬起了眼眸,用他漆黑如深潭,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盯着红云爽快的脸颊,露出了他标志般似笑非笑的神情,薄唇轻吐出平平淡淡的两个字:“成交。” 真是很平淡的两个字,特别从帝俊口中说出来,好似那么不起眼,那么容易随风消失在尘埃里,可是于红云而言,这就是全部,活了数万年,躲过洪荒杀虐积攒下来的全部。 有人说,人活得越久,就会越发看淡生死,其实于他们神仙不然。要想,修炼了数万年的修为一遭尽数卸去,毁于一旦,那是多么痛心疾首的事,没有人愿意舍弃修为,更没有人会愿意死,因为活得久了,牵绊多了,哪能舍得。元神一破,便是永不超生。 不过,红云的生死已经注定,他犯不着恨帝俊,毕竟伤他的不是帝俊,帝俊能够不与他动手,和他抢夺鸿蒙紫气,已经算是还有一点仁慈了。 仁慈?呵,他这种人会有仁慈,能冷淡地和自己交易的家伙,红云不相信他会有感情。 红云可记着,他和帝俊的梁子结在洪荒,最初两人相处还算和气,甚至说成道时可以算作相交的旧识,可当他想要自己的鸿蒙紫气时,便毫不留情的就将屠巫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当时那样肃杀的眼神,红云至今刻骨铭心。 好在如今帝俊对鸿蒙紫气没了兴趣,虽然红云不知道为何,但帝俊这人有个好处,说到便做到,他说不会抢鸿蒙紫气就一定不会,所以红云不担心所托非人。 落雪盖住了红梅的艳丽,白雪缝中偶尔露出了一点殷红的颜色,看起来夺目动人。 红云视线扫过白雪,他今日起便与帝俊一切恩怨纠葛全部抹消,莫名竟觉得心底空荡荡的。 他当年被帝俊重伤,之后愤恨难消,躲了起来,一直想着要找帝俊复仇,可后来他出关时,却听闻巫妖大战,帝俊下落不明,那时就觉得心底少了什么,以至于没注意到鲲鹏的偷袭,让他再次重伤闭关。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红云渐渐忘却了复仇之事,直到最近几年,红云算到自己杀劫将至,才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什么遗憾未了。 就在这时,正巧听闻招妖幡再现人间,他感觉突然又兴奋了,一定是帝俊还活着,那么若是自己杀劫来临,非要死的话,死在帝俊手里也算死得其所,而若有幸杀了帝俊,那杀劫便消,从此天高水阔自在遨游。 只是怎料,他居然没跟自己打,还算计了这么一出,果然他是冰冷无心之人。念及此处,红云对这个算无遗策的人提出了个问题:“便宜你都占尽了,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说着,红云见帝俊没有出言反对,便就问到:“你就不担心我那日不出手相助,放任褚犍杀了他们?” 第141章 变数 雪落屋檐悄无声息,凉亭外冰冷得就跟帝俊的眸子一样,在红云的好奇之下,问出了帝俊是否有担心过红云没能出手救吴小俊等人,也包括风菱。 而帝俊给了个很简单的回应,没说担心,也没说不担心,只是保持着他成竹在胸的气韵,稳稳道:“你不会。” 不过这样的回答也显而易见,明显是不担心。红云闻之,其实这个答案他已经猜到了,只是从帝俊口中说出来,让他有点不服气,便较真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看下去,看着褚犍动手?或许,我当时见你不在,就走了。” 红云真性情一出,说话间,完全忘了,自己可是洪荒时盛名一时的老好人,又怎会放任一群弱小之人毫无缚鸡之力的被褚犍那种家伙残害呢,他红云绝对不会。帝俊了解他,不知人心,如何掌控全局。 红云的话没激起帝俊的任何回应,他还是那么寡言少语,就和他心性一样,念及于此,红云好似恍然大悟了,开悟道:“哦,我明白了,是你天性凉薄。你不过在赌罢了,赌我不会,而就算我会不管不顾,结果你也承担得起,因为不在乎。” 嗯,对,就是这个原因!红云觉得他浪费了一个问题,居然问帝俊是否担心,简直就是自作孽,何必问了糟心,便在帝俊仍不作答时,继续叨叨:“唉,是我忘了,你这种人怎会在乎一点点小意外,你不在乎手中棋子的生死,不在乎小俊,不在乎风小友…” 不在乎?听到红云这絮絮叨叨的最后几个字时,帝俊的手明显顿了顿,那一切都掌控在心的面颊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是的,他原本的确以为他会不在乎… 可是那日,当他算到小风有危险,而红云还迟迟不到时,他居然大脑一瞬间空白了,他甚至在那一刻后悔把她牵扯进去了。 当时,他在虚空中,听到双生扣不断响起的时候,他的心好像与那镯子的声音一样,狂乱作响,他恨不得一瞬间就赶到小风身边,可是他刚消减了元气,根本动不了,可恶!他竟然动不了!那种急切的心情好似一团灼热的烈火灼烧着他的心神,急火攻心。 他的确是算无遗策,可是在他的算计中多了一个变数。小风于他而言是个变数,明明是一个弱小得随时都可以一手捏碎的变数,他却沉浸在这变数中无法自拔。 红云看着帝俊突然失神的举动,明显的被吓了一跳,而再看看帝俊此时蹙着眉,眼中流转着的复杂神色,红云更是一愣,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先前说的话,卡了卡,显然难以置信地试探着问到:“你…你该不会对风小友真的动情了吧?” 话音落定,红云探着头继续观察帝俊的神色,而帝俊居然沉吟着,给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骇!红云身子猛的一震,不否认也不肯定,那大约就是真的了!红云大惊,摔落了茶杯,道:“你真的对她动情了!你…怎么可能动情!你病了吧!还病得不清!你…” 红云的震惊话语还未说完,就缓缓停住了,只见他不禁茫然地仔仔细细打量帝俊,而这一打量,红云才惊觉帝俊的脸色不大好,果然是病得不清!赶紧伸出手,往帝俊脉搏上探去。 而这一探,红云的震惊声更大了,猛然道:“你当年的重伤还未痊愈?!而且还在不断损耗?那你如何完成我俩的交易,掩盖天机,帮我护持吴小俊躲避追杀!” 帝俊见红云自说自话地诊着他的脉,面色一黑,别说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授受不亲!于是,眼神恶寒地瞪了他一眼,嫌恶的打开了红云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本君是谁?还不至于弱到连护持一个人都做不到。” 其实红云的担忧没错,帝俊如今的元气损耗比巫妖大战过后重伤时还严重,他这万年来一直在闭关修养,本不打算现在出关的,但方今时势他有必需出关的原因,因而带着不足五层的修为便就出关。 而出关后不久,遇上了风菱开启招妖幡事,当时为了掩盖住招妖幡的气息,帮风菱混淆天机,已经消耗了大量修为。 后来,在虚空中与鲲鹏做了一场,本就耗了真元,结果疗伤之际被心神所扰,这样三番五次下来,他如今连布阵、推演都做不到了。 所以帝俊先前与风菱戏言自己病着,其实是真的病得很厉害。 不过,他帝俊一言既出,就绝无戏言,既然敢答应红云,就不会犹豫做不到,只不过虚弱自己罢了。 对,就是虚弱自己,只要帝俊不重视自己性命,把剩下的修为投在给吴小俊掩盖天机,制作掩护上,就没问题。 这是唯一的办法,红云心里晓得,他听着帝俊云淡风轻的回应,心中竟是五味杂陈,当然帝俊削弱了自己倒不会就这么死了,只不过是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要想,一个杀伐果断之人突然折断了双翼,那是多么惶恐不安的事。 可是帝俊脸上却没有半点惶恐不安,这让红云想起了,以前有人说帝俊打架的时候像疯子,以命相搏,恕他红云没见过正儿八经打架时候的帝俊,最初刚成道的时候他和帝俊打架都没下死手,而后来帝俊一统洪荒,手握上古天庭,要对付他就是挥一挥手的事,用不着玩命了。 但如今看来,果然帝俊是个疯子,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拿自己的命来玩。红云不知是感动还是佩服的想了许久,最终哈哈大笑起来,一切都释怀了,只道:“也罢,你既然做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会再计较你之前算计我的事了。” 话音一落,帝俊还是那副无所顾忌的嘴脸,很是瞧不清人的淡淡道:“你就算计较又有何用?” “…”红云闻之,感觉喉咙在卡血,果然就帝俊这种人,不可能和解,于是红云忍不住不顾老脸的与他斗起嘴来,“你就得瑟吧,今日起我便把衣钵传给小俊,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师父,而你是他大兄,矮着我一辈呢。” 可惜老脸虽拉下来,却是迎来了帝俊一句无所谓的回应:“长兄如父。” 第142章 胁迫 交易已了,显然帝俊没有再逗留的心情,他从石凳上站起了身,就往亭外走了去,徒留被他一句长兄如父给膈应得吐血的红云怔在原地。 红云呆立了半响,终于回过神来,赶上帝俊的脚步,突然道出了一段特别深刻的总结:“哎哟哟,瞧你这种人的德性,吃点亏会死啊,一句话你都要怼。唉,我现在特别同情风小友,和你这种人在一起,三天两头都会被气吐血吧。” 说话间,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穿过了月圆门洞,院中的落雪小了些,只有星星点点的飘花,洁白的地面映着帝俊红艳艳的身影,说实在的,能把艳红的衣服穿得如此沉稳、好看的人,也只有帝俊了。 只是这人看起来沉稳,说话也沉稳,正如听到红云的总结时,他还停下一瞬的脚步,表示很认真的想了想,回忆道:“好像你说的对。”但是,话才说了一半,他又开始继续走,理所当然的续而道,“这也是她的命数。” “…”红云闻之,再次呆立,心底表示很同情风菱,大约真如帝俊所说她可能命不大好,招惹了帝俊这样一个命里煞星,连阎罗鬼煞溜须拍马都赶不上他吧。 念及此处,红云拍了拍胸口,露出了很有正义感的表情,大大咧咧道:“我决定了,死之前要拯救风小友脱离你的苦海,带她去浪迹天涯!” 对,很正义,正义到纯粹只是想让帝俊心里膈应,他本以为没什么能和帝俊斗嘴的,一次两次都被帝俊怼回去,很气不过,但是帝俊他如今有了命门,那就怪不得红云长脸了。 料想,话音一落,帝俊果然停下了,瞪着他,虽没有咬牙那么严重,且说话说得很平静,但是一字一句都是真的,道:“你是不是嫌你剩下的日子还多?我可以帮你缩短为零。如何?” 红云看着帝俊过于认真、严肃的表现,他觉得很新颖,很想高呼,但是极力憋住了,毕竟帝俊可是说得到就绝对做得到的人,于是赶紧一摇头,表示不需要帝俊的帮助,只心道,风小友啊,老祖我爱莫能助了,你就认命吧,当真是你命数,谁跟他抢谁倒霉。 而见红云不语后,帝俊才又迈开了步子,缓缓问到:“你准备在这里呆几日?” 听到帝俊一问,红云踱开步子,在他一旁走着,有些不明白帝俊关心这事作何,但也想了想答道:“大约十日。毕竟小俊这小子虽然极有天赋,但是底子太差了,就一个勉勉强强炼神还虚期的修为,要让他一下子接收全部的鸿蒙紫气,恐怕会崩溃。” “嗯。”帝俊颔首,眸中闪过一丝思量的神色,道,“那你这几日一切听我的,什么该说,什么该做,必须听我安排,否则别怪我言而无信,先杀了你,再杀他。” 红云闻之,他这人虽说老好人脾性,平日里也没什么火气,不过帝俊也太过分了,三句话不对劲就威胁他,还带着重重的的压迫感,于是红云并不理会,一昂头,道:“哼,你这是在叫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他不理会也是不行。但见红云刚说完,帝俊就投来了一道不容置喙的目光,寒意深深,如沉寂寒夜里藏着锋芒的巨蟒,正伺机酝酿着风暴,可开口却只是简单的一个字:“是。” 饶是红云这样与帝俊相提并论的神仙,但面对他这样的眼神,仍浑身不舒服,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重物压着,实话实说,红云就算没像现在这般虚弱被动,他也觉着帝俊身上的有一点他做不到,就是那种迫人的气质,这种事与修为、道法无关,全看个性与心境。 红云与帝俊对视了半响,吐出了一个不屑的“切”字,但还是妥协了:“那你先跟我讲讲,哪些当做,哪些不当做。” 见红云妥协,帝俊的面上仍旧严肃,毕竟他要红云这样做,也完全是依自己的目的来决定的,与目的相关的事,永远排在第一。 在帝俊眼里,过程不重要,目的最重要,与目的相关的人,当留则留,不当留绝不手下留情,与目的无关,那就算那人指着他骂,他也只会看闲心收拾。 于是,帝俊摆明道:“我在这里名义上是九州天子亲封的客卿,虽说现在这个天子早晚得死,但还未到气运尽失的时候,他手下有几个几近九天雷劫的隐士仍旧护着他的气运,少一个便会衰减他的气运,但我的布局还未完成,不能让他气运再行损耗,所以你不准动那些人。” 说着,帝俊看了一眼上空,只见京城中几道霞光笼罩着几个小点,那些地方就是隐士所住的房子,虽然隐藏了气息,但毕竟快要接近仙这一级别的家伙,免不了会有祥瑞先兆,甚至有两道光特别明亮,不排除已经飞升成道的可能。 虽然这些守护天子的隐士,在帝俊眼里还算不上什么,但是在整个九州,随便出来一个都超过了被奉为高人的那些门派长老。 帝俊收回视线,看着红云,继续道:“你先前来的时候,未隐藏气息,已经有几人注意到了你,若他们没找上门来便就罢了,若是找上来,你也不可动手,至于怎么消除他们对你身份的猜疑,你自己想办法,否则你要是与他们动起手来,伤了一个两个,就是那句话。” “先杀我,再杀小俊?行,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老祖我也不是喜欢闹事的人。”红云勉强地答应了,他今日来得匆忙,谁会想到还要隐藏气息,再说了他素来就是随意之人,也不会顾忌自己的气息会招来什么麻烦,哪知还有这一层关系。 红云不知帝俊在九州到底闹什么幺蛾子,听他意思,也听不出他到底要保天子,还是要毁天子,但大意就是那些京城中的隐士在保护天子,而突然有红云这般强力的仙道闯入,他们会警觉,很可能会来查看自己对天子有没有威胁。 第143章 遗言 红云对于帝俊的用意大写的不明白,不过,他来此地又无歹意,也并没有参合九州之事的意思,到时候就算帝俊所说的隐士们来了,好好说几句,应当也不会起冲突。所以,红云很快就释怀了。 哦,不对,没有释怀,毕竟让他听话,威胁他不能随便乱来的人是帝俊!于是,红云还是忍不住牢骚道:“你说你杀我就算了,犯得着动小俊吗?你好歹认他做小弟了,就这么不讲情面。” “情面?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帝俊闻之,好似正儿八经想了想,悟了一悟,道了一句便继续迈开了步子。 随即,还漫不经心道:“他是我现在制约你的砝码,我为何不能用他来威胁你?” “…”红云听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很不平的道:“威胁人都威胁得这么理直气壮,真不知道风小友看上你哪里了?” 这一声下来,帝俊脚步又一停,淡淡一笑,说得那是相当理所当然,道:“全部。” 红云再次猛地咳嗽起来,大汗,喉咙中呼之欲出的血液只差戳一下就可以喷出来了。他觉得他先前都不算了解帝俊,今日才算真正了解,原来帝俊这么自信的,自信到臭不要脸! 话说回来,待红云忍住了咳嗽声,帝俊经他一提,这才好像想起来什么,对红云提醒到:“说到小风,我现在于她而言只是守护神的身份,你在她面前别话多。” 红云闻之顿了顿,其实他还真不知道帝俊和风菱的关系,只知道帝俊一直跟着风菱,先前觉得他跟着风菱是可能风菱对他有用,刚刚才知道帝俊对风菱动了除有用以外的心思,但总归红云不知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会儿听帝俊提醒,他才顿悟了一下,惊异道:“她不知道你对她的心思?你没告诉她?不应该啊,就你这种人的性子,这种事完全没必要藏着掖着,你没霸王硬上弓把她直接娶走已经不错了。” “…”帝俊面色一黑,真不知道红云哪里得出的结论,把他帝俊这么一个高雅无尘般的神仙说得跟抢匪似的,当然若是某人不喜欢他,他确实极有可能、勉为其难当一次抢匪,但那也是下下策。 毕竟,他帝俊活了数万年,又精于算计,就算当真某人不喜欢他,他也有得是办法,沦落不到当抢匪。 帝俊沉着脸,无视了红云对自己的评价,心思澄明的掂了掂,对于小风,他有自己的打算,只道:“还没到告诉她的时机。” 时机不对!那意思是帝俊总一直瞒着她了?有可能说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红云听闻暗自琢磨了一下,眯着眼,若是脸上有胡子的话,他可能还会高深的摸一把,他突然猖狂起来,笑道:“哈哈哈,那你可得讨好我,万一我哪天不高兴和她说漏了嘴,说出了一星半点…” 这一回,红云觉得他可能可以扳回一局,威胁一把帝俊了,可是,帝俊脚步未停,半点停顿都没有,只挑眉,露出波澜不惊的笑意:“我不介意把她关于你的记忆彻底抹消。” “卑鄙!”红云气急,骂道,什么都在他掌控中。随即,红云猛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说了一星半点,忙故作关切的提醒道,“哦,对了,你来之前我不小心把你名字告诉她了。” 帝俊望了一眼红云假意的提醒,冷哼了一声:“你是不小心,还是刻意,你自己知道。不过无妨,我的名字只不过忘了告诉她而已。”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中庭,往左是去吴小俊的屋,往右是去吴府客院,帝俊和风菱的屋。 “…”这时,听到帝俊的回答,红云突然想起了刚刚在亭中问风菱的话。 他当时问风菱,为何不对帝俊不告诉她名字而生气,风菱回答的就是,帝俊兴许是忘了。红云当时听到风菱的回答,还觉得风菱神经大条,太过心宽,可没想到,风菱竟是猜对了。 如此想来,风菱应当很了解帝俊,明明帝俊这么多事瞒着她,她却能如此理解这个人,难道帝俊在风菱面前一直保持着真实的一面,从未与她说过谎?只要与她讲出来的都是真的? 红云摇了摇头,不对,帝俊告诉风菱他叫夫君道人,不就是说谎了吗? 红云想不明白,可叹,他也没时间想明白了。 他看不到这两人结局,不然红云真想看看风菱在知道帝俊身份和瞒着她的这些事后,她会有怎样表现。不,或者红云最想看的是,若哪一天风菱要是不喜欢帝俊了,那帝俊会有怎样表情,一想到他的表情,红云就觉得一定会很有趣、很痛快。 红云越想越痛快,以至于没留意到已经过了中庭,而突然撞上了停下脚步的帝俊,听到他的冷言冷语:“你还跟着我做甚?还不去认你的徒弟?好好留一下遗言?” 红云回过神,看了看前方的路,哦,对了,他走反了,他现在要去找吴小俊,不是跟帝俊回屋,于是,红云调转也没好气道:“不用你提醒!我遗言也不会留给我徒弟。” “哦?”红云的回应,帝俊倒是未曾料想,他本以为红云来教导吴小俊以后,会连着遗言一起交代了,把自己要死了的事一块给吴小俊说了,顺道让吴小俊以后给他报仇,但听红云的意思是不准备说。 红云看着帝俊有些不解的眼神,哼哼的心想,也有他不明白的时候,因而赶紧抓紧时间嘲笑了一下:“瞧你这么不解风情,遗言是留给心上人的,表真情,诉爱意!留给徒弟那叫交代后事。” 说着,红云还不忘调侃地用扇子戳了戳帝俊干净无尘的臂袖:“唉,你说你家小风若不在了,留给你的遗言会是什么?” “你再咒一句小风,我让你连后事都不用交代了。”帝俊话音一落,红云眨眼间已经往东屋吴小俊那里溜了,他瞥了一眼红云溜走的背影,不动声色,转头往相反方向的客院走了。 走着的时候,帝俊想了想红云的话,他觉得,若是风菱会留遗言的话,应当会告诉他,她把财宝藏在什么地方了。想到这个可能性,连帝俊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第144章 整理思绪 此时,吴府客院,安静得连落雪坠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风菱回屋之后,一直呆坐在桌前,手杵着下巴,半天整理不出思绪,她是想好好整理来着,可是每每整理出来的结论,都让她摇着脑袋打消了。 至于她在整理的思绪,就是先前离开凉亭时,帝俊的举动,他…他居然给自己戴斗篷?他是怕自己大病初愈又着了凉不是?他是这样细心的人吗?或者说,就算他是这样细心的人,有闲心对自己细心吗? 风菱觉得帝俊大约和红云一样吃错药了,一定是自己最近病着,青玉不大会伺候他,给他吃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岔了气,不然以夫君的脾气秉性,委实难以想象他能做出善解人意的行为举止。 风菱想了许久,也得不到解答,总觉得问题的答案就在自己眼前,却好似隔了层薄纱,只朦朦胧胧的瞅见那若隐若现的结论。就好像先前自己明明很喜欢帝俊,却总看不透一样。 念及此处,风菱突然一愣,将下巴从手掌中挪开,抽了抽嘴角,兀自对自己突然冒出的结论冷笑道:“呵呵…他该不会喜欢我吧…” 话音一落,屋子里更加静极,只剩窗外的冷风吹了进来,让风菱打了个喷嚏,她脑袋一懵,完全空白了一片,唯有脑海中一群乌鸦飞过,传来“嘎!嘎!嘎!”的叫声。 停滞了许久,风菱慌忙双手抱住脑袋,用极度窒息的大脑仔细想了想,她此刻急需冷静,急需理智。 而这一理智后,风菱理顺了思路,她想了想一直以来帝俊的所作所为,又自悟了:“唔…不大可能,夫君若喜欢我,他那种人应当完全会直说!他可是目不斜视就看了我…还,说什么云…雨之事可以提升修为…” 风菱想到此处,面颊一阵通红,她想起来了,帝俊可是一个看自己衣不遮体时,都不带愣一下,说男女之事说得极度平静的人,那么面对他喜欢的人,自然不会像自己一样害羞得左右闪躲,一句话也吭不出来。 “那么也许是他没发现他喜欢我?”风菱打消了一段可能性,又理智的分析起另一段可能性,不过,很快,风菱又给予了否定,再次悟了一番,“这也不可能,他活了数万年,什么男女之事没经历过,夫君可是特别聪明的神仙,若是喜欢,他不会不曾发现!” 就这样,在三番五次的假设和理智的分析后,风菱刚紧张又激动的情绪一下化作乌有,颓了!捂着额头,叹息了一阵:“唉,他果然不是喜欢我,只是吃错药了…” 而正在这时,风菱的话音未落,突然屋外传来了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料想是帝俊回来了!这让风菱刚消停紧张的情绪又急切起来,毕竟虽然她认定了帝俊不喜欢自己,但是前一刻自己还在思量他,此刻要以平常的小风直面帝俊,还是勉强了些。 风菱一惊,惊吓过度地从凳子上蹭地窜了起来,就要跑向自己的小塌装睡。 可惜,只闻“咯噔”一声,紧张的小风绊到了桌子脚,咣当砸在了地上,摔了个匍匐在地,双手双脚拉伸地贴在了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之上,面朝黄土… 正在这时,门外的人走到了门边,推开了大门,而这人果然就是帝俊。 他披着一件赤红大氅,大氅的毛领之上还挂着几滴雪花冰子,看起来晶莹好看,只是风菱还来不及看,脸仍旧埋在地面上,一头乌黑的青丝盖了一地。 帝俊见风菱这样趴在地上,挑了挑眉,露出了一道揶揄的笑意,只是声线虽没有刚刚他在红云面前时生硬,但仍旧淡淡道:“你又在玩装死的游戏?” “…”风菱闻之,原本动了动,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的趋势又平了下去,她面色一黑,帝俊就是帝俊,不管先前是不是对她好了点,都可以让风菱突然生出一顿邪火。 经帝俊平静的取笑,风菱怦怦直跳的小心肝顿时平稳了,刚刚胡思乱想觉得无法直面他的思绪一瞬间就甩出了十万八千里,一咬牙,哼哼道:“不是!我是真摔了!” 话音一落,帝俊就保持着他不急不缓的音调,戏谑了一句:“平地也能摔?” “…”风菱觉得她应当就这个问题应当与帝俊理论一番,于是撑了撑手掌,准备爬起来好好与他计较,平地怎么就不能摔了? 可不想,风菱刚撑起半个身子,还未用脚掌切切实实地踩到地上,就感觉自己腾空离开了地面。 而仔细一看时,帝俊已经近在了她的眼前,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精致俊秀的眉眼,自己整个人却是横到了他的臂弯里,不消一瞬,就被放回了她刚刚想奔过去装睡的小塌的隔壁的大床。 风菱一时心绪再次躁动起来,心口就好像被火烧了一般滚烫,随即很不争气的,把平地摔跤的理论言辞搁下,换作了:“这…这凳子不大稳当。” 说话间,帝俊已经就塌沿坐下,好像习惯性的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风菱面色红润,白里透红的脸颊,神情微妙地挑了挑眉,突然问到:“你今日没把药喝完?” 风菱听之一愣,本就不安,这会儿又听帝俊提起自己早上欺负青玉不敢对她发脾气,而剩下的药渣,心底慌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惊慌,但看着帝俊平静如水的脸庞她就是不安地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他怎么知道?还四面八方长了眼睛不是?明明人都出去了,还知道我药渣没吃完?风菱想了想,明悟道:“你怎么知道,青玉告我状了?” 不过,说完,风菱便见帝俊轻轻一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桌上喝剩下的药碗。 “呃…”风菱一卡,她真是脑子秀逗了!作案工具都没销毁,帝俊又不是瞎子,明摆着的问题,自己居然还问。风菱觉着她心底真的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居然犯了如此没有智商的错误。 第145章 无疾而终 时间突然再次静止,风菱已经不能再思索任何与帝俊有一丁点关系的问题了,她就这么静静坐在榻上,等待着稍微那么一瞬间可以打破自己快要窒息的思路。 而刚刚好,帝俊很快打破了她静止的思路,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手一挥,化出了一碗新药,递到卡顿的风菱眼前。 风菱眼前一亮,仿佛如赐天恩,接过药碗,也不念及它是否苦涩,就要一饮而尽,而就在这时,风菱用余光瞥一眼帝俊,却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让她再次慌张起来,弱弱问到:“为…为何这么盯着我?” 说着,风菱似乎深怕帝俊说出什么不在她预想之内的话来,赶紧放开了一只手,搓着自己的脸,装作一本正经地道:“我脸上确实有什么脏东西吧?我就说,红云老祖也这么盯着我,还和我东拉西扯,说什么心上人云云…” 话音未落,风菱搓着脸的手却突然被帝俊握住,吓得她差点打翻了药碗,怔怔盯着帝俊,心里就仿佛踩着飞剑,一会儿跃过云端,一会儿又冲入大海一般忐忑,胡思乱想到千里万里,手中却不敢动上一动。 只见帝俊握着风菱的手,并不感自己的举动奇异,只用了一种很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却是问了一句:“你如果要死了,最后对我说的话,会是什么?” “哈?”风菱愣了愣,把她飞到千里以外的想象拖了回来,这才理解到。 哦,原来是因为自己没吃药,所以帝俊在低调的告诉她,不吃药会死,死了该交代后事!哦,还好还好,原来如此…原来就是自己没吃药会死的…唉!等等,自己不就是没吃药吗?就没吃一顿,那也能死啊! 风菱回过神,再次冒出了一道邪火,好好的突然咒自己,的确该生气! 不过风菱又仔细想了想,作为她这样一个身怀异宝的人,的确时时刻刻都可能把小命丢了,如此说来,是该提前想一想遗言。 就像几天前她差点被娉颦杀了时,她当时脑海中想到帝俊,但是诚然,她没想好接下来她应当对夫君说什么。 风菱正儿八经的想了想,她应当会说的话,然诚恳道:“大约是会告诉你,我最重要的财宝藏在哪,让你去挖出来吧。” 帝俊听到风菱的回答,难得的,竟在他那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表情中露出了一道很深很显然的笑意,唇角的弧度勾得不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瞎子也摸得出来,而后松开手,接过了风菱手中的药碗,舀了一勺往她嘴里喂去,好像对风菱回答正确的表彰,笑道:“吃药。” 这一下,风菱吓得更是不轻了,她没张开嘴,甚至连胡思乱想的思绪都停止了,脑中甚是空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而这一表情大约太过震惊,在旁人眼里看来就好似恐惧一样,惹得帝俊诧异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药碗,好似很不解,道:“这药有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问题。”这药当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好不好!风菱呆了呆,看着帝俊熟练的搅动药渣的手法,顿时明悟了,近日来,自己模糊间给自己喂药的人恐怕不是青玉,是夫君他老人家! 此时,屋里静的让风菱受宠若惊到胆战心惊,她觉得若是仔细听听屋中的声响,一定能听到她心脏七上八下砰砰乱跳的声音。 风菱的思绪又回到了先前揣摩帝俊对她的心思那里,她觉得帝俊他对自己这么关怀备至,绝不可能无缘无故,那要么心怀叵测,要么就是对她终究有那层意思。 而心怀叵测,风菱觉得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其一,自己没什么可利用的,相反会给人带来很多麻烦;其二,就风菱对帝俊的了解,他不可能为了利用她,委屈自己对她好。 那答案摆在面前,夫君大约真的对自己有那个意思,于是风菱红着脸,难得露出了胆怯又羞涩的表情,吞吞吐吐道:“那个,夫…君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话音一出,风菱赶紧低下头,忐忑地用余光扫着帝俊的表情,见他一点也不严肃的,一点也不冰冷的,还特别柔和地等着自己发问,缓缓地“嗯?”了一声。 见状,风菱的心跳更快了,怯怯地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心问到:“你最近怎么对我好起来了?” 听到风菱的问题,帝俊并没有像风菱想象的那般,出现愣神的情况,反而自然而然地反问到:“你的意思是我先前对你很严苛?” 风菱闻之卡了卡:咦?若是他确实对我有那个意思,应该不是这个反应,会有那么一点羞涩或者回不过神来,不知如何作答才对! 不过,话都问到一半了,风菱还是鼓起勇气继续纠缠下去:“唔…好像也没有,只是就最近嘛,你是不是有喂我药来着,这不大像是你会做的事。” 然而,这一次,帝俊还是没有任何停顿,仍旧很平静的回应到:“因为你病了。” 风菱再次卡了卡,随即不过大脑的急到:“但是我病了,你就要对我好吗?!” “…”帝俊终于在风菱毫无逻辑的问题问出口后,脑仁一顿,停了下来,对风菱给的总结作出了茫然的表情,道:“是你的思路有问题,还是我的思路有问题?” 经帝俊一提,风菱回过神,认真的仔细想了想,被帝俊带到了他的思路上,很是理解到,哦,对了,是自己的思路有问题!夫君说得对啊,因为她病了,所以对她好点也正常,难不成她病了,还要让她出去劈柴生火做饭?!嗯嗯,有道理。 帝俊的回答把风菱先前的怀疑打消了一半,然后她有点后悔自己居然会觉得帝俊喜欢她,简直太过自恋,但是,她还是觉得哪里解释不透,迷茫道:“唔…但是…我病着也有青玉照顾,或是吴小俊,或者…” 话音还未落定,帝俊就轻轻松松地打断了风菱的茫然,把她复杂的思绪给简单化解了,淡淡道:“我是你的守护神。” 风菱一阵明悟,续而道:“守护神也兼亲力亲为照顾人这种事吗?为什么我看别人家的侍卫好像不大会做这种事。” 然,帝俊一本正经道:“大约因为我这个守护神比较尽责。”话音一落,帝俊就将药勺塞进了风菱嘴里,堵住了她还剩下的迷茫。 不过,经帝俊一番开解后,风菱也不大迷茫了,她想了一阵子,顿时如醍醐灌顶。她坦然了,释怀了,嗯,她重新审视了一遍帝俊,觉得自己怎么之前没发现帝俊是这么讲究职责操守的人,先前自己真是眼瞎。帝俊做守护神做到这么尽责,当真很有前途。 话到此处,屋外的落雪又大了起来,风菱先前揣摩出的一切猜想最终都无疾而终,就像屋外的白雪,落地之后,不见踪迹。 第146章 师徒之缘 夜里落雪停了,红艳艳的冬梅在灯火的映照下,沾上了晶莹的波光,宛如刚出水的美人。 吴小俊披着厚重袍子在吴府大门外抱着手,面上略显兴奋。 他身旁站着红云,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显得没什么精神,看起来倒像是刚刚学功法的不是吴小俊而是他自己。 红云瞅了瞅吴小俊兴奋的面容,调侃道:“我说徒弟啊,你师父我年轻那会儿虽说也喜欢寻花问柳,但也不像你这般执着,你说的那百花斋的姑娘真有这么好?这么兴奋!你可真是师父的好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吴小俊闻之,眼眸带笑的摆了摆手,道:“倒不是姑娘怎么样,那儿的酒好喝。”说着,凑到了红云跟前,谄媚地捶了捶红云的肩,“话说回来,师父,我有没有师兄妹啊,咱门师门有禁止和师姐谈情说爱,或者禁酒的规矩吗?” 吴小俊此刻正和红云在门外等着帝俊应邀出来,一块去烟花地玩玩,因而正值现在有空,让吴小俊跟红云好好问问师门之类的事,毕竟,先前红云与帝俊告别之后,就径自去了吴小俊屋里,二话不说的就让人拜他当师父。 吴小俊显然对此一脸懵懂,可是红云强势欺压,硬说他和自己有大机缘,就让人磕头拜师,还把心法口诀直接打到吴小俊脑海里,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后,吴小俊这个被强抢来的徒弟就被红云灌输了两个时辰的法诀,直到承受不住,吴小俊才从牙缝中挤出告饶的话语,道:“师父能不能先停停,受不了了,我今晚还约了大兄出去玩,要是放了他鸽子,我怕被他一掌打飞出去,连着您传给我的心法一起吐出来。” 后来,当红云听到吴小俊的告饶后,才暂时收了手,还理所当然的交代他,自己每日都会传他法诀,传个十天,日后他自行参悟,就这么定了。 于是乎,吴小俊也就这样莫名其妙拜了师,就和之前捡了个便宜兄长一样,又捡了个便宜师父。 这时,站在府外,红云享受着这便宜徒弟的讨好,闭着眼睛悠悠答道:“师父没收过徒弟,就你一个,你就别打师妹的主意了,至于酒的话,师父我就是好酒之人,你说呢?” 吴小俊闻之,顿时眼中金光闪闪,问世间何事最痛快,莫过于找到性情相投之人,于是吴小俊很是乐呵地道:“师父也好酒?看来我与师父还挺像的。” 他本一直觉得今日过得莫名其妙,原本好好的在北兵营,可大兄突然要回来,回来之后怎么红云恩公在自己家里呆着,本想问上一二,却又被两个老神仙给撵走了,后来在屋里说打个盹吧,却又被红云给捞了起来,还立即封住自己神识,就往里面灌东西,灌完之后不由分说的让他拜师。 因而,吴小俊心里很膈应得慌,不知这拜师父是好事还是坏事,可如今看来,师父性子和自己像极,虽然看起来比自己狡诈滑头得多,像个老狐狸,但毕竟人活的年岁在那了,多城府是免不了的,若自己多活些年,可能也还是能追上师父的脚跟。 红云看着吴小俊自顾自、边想边乐呵的模样,心底可没有如此快活,只道是,找个了傻小子当徒弟,什么心情都搁在脸上了! 说实在的,要说奸诈狡猾,天赋聪慧的话,就这些小辈看来,红云最看得起的是风菱,若是风菱能继承自己衣钵,恐怕进度极快,不需人操心,可是万事讲究一个缘,风菱那种性子还真不适合红云所修之道。 红云乃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朵劫云,性子也就注定了任性,风菱虽可爱机灵,但绝不是任性的人,她虽也性情,可大事上面风菱会权衡利弊,而吴小俊则不然,往往不会考虑,喜放手一搏,一根筋,这一点就和红云很像,任性。 只是,任性太过,就变成了傻!红云想了想,叹了口气,还是认了,道:“废话,能不像吗?不像师父为何硬要你做徒弟?师父就是看上你的这份性情,才把所有衣钵全部传于你。师父走后,你要认真明悟,好好修炼,特别鸿蒙紫气,他可助你成就圣位,谁也不能给,懂吗?” “半懂。”吴小俊点了点头,懂个屁啊!圣位是什么?听都没听说过。要说助他成仙还懂,成圣就不懂了。当然除去这个以外,其他还算听得明白,吴小俊也就没反驳,只问到,“师父你说你教我十日后就走,你要走去哪?” 红云听着一愣,打消了刚刚还有点后悔认了个傻小子当徒弟的念头。 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吴小俊,心底道,没想到这小子还有几分心思,明明只见过两面,糊里糊涂的就被自己收成了徒弟,应当没什么感情,没想到还能关心自己,看样子,这徒弟基本算是没白收。 红云看着吴小俊露出了欣慰的目光,他是性情中人,虽说活了数万年,但性情一来却怎么也收不住,不由还露出了一点闪闪泪光,红云觉得若时间再多些的话,他倒愿意和自己这独一无二的徒弟多相处些时日,可惜… 念及此处,红云目光闪躲,抬头仰天,烦躁的一摆手,无所谓道:“哼,你小子就别管了,师父我有自己的劫数,与你无关。” 说完,红云微微用余光扫向吴小俊,看到他一脸复杂的情绪,似乎是从自己字里行间里听出了点不安的事情,所以显得一分茫然、一分担心、一分失落。 红云笑了笑,再次认定自己收了个好徒弟,虽然自己没说自己快死的事,但吴小俊还是能察觉到,且还因此揪心,当真不错。 于是,红云伸手往空中一划,拉开了一道绚烂的紫雷漩涡。 只见红云两手在虚空中张开,将漩涡拉大,好像星辰一般的漩涡中浮现了一个闪着紫芒的葫芦,透着无与伦比清晰的灵气,宛如天地初开时,那一抹无暇的气韵。 第147章 九九散魂葫芦 吴小俊愣了愣,本因红云说的劫数而怀揣不安的心,在看到这个葫芦的一瞬间,变得澄明安定。 他怔怔地盯着葫芦,见红云将葫芦拿到了手中,转而递到自己眼前,说到:“这个你拿好,它叫九九散魂葫芦,一葫芦上去便让人身死道消,不过你现在修为低了些,比你厉害的,你恐怕拿不住人家,也不必在意。” 说着,红云见吴小俊愣住了,不动手接,便自顾自地将吴小俊手掌抬起来,放了上去,续而,满不在乎道:“这东西你就当个宝贝,毕竟是先天灵根,日后你应雷劫飞身之时,师父没办法在你身旁护佑,你就用它帮你挡一挡,别被天雷给劈死了,丢了师父我的面皮。” 说话间,缠绕在葫芦上的紫芒消散,露出了原本最纯真的模样,仔细一看,这是一个红色的葫芦,周身散着灵气,好像天生带着缭绕清扬的仙雾,握在手心,分不清到底是重是轻,或许很重,不配它的人根本拿不动,或许很轻,只配应得之人使用。 这便是先天葫芦藤上结下的葫芦,与那些门派里所谓天材地宝不同,它是被仰望的存在,可红云却如汤沃雪般的拿给了他,让吴小俊顿时心底若狂澜般躁动,可话到口中却只浓缩成了一句:“师父你为何不在?” 哎哟,我这徒弟怎么好奇心这么旺盛?红云心底嘟囔,他终究是不想让吴小俊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毕竟自己有自己的劫,他人有他人的劫,不要妄想谁去帮谁解,这一点红云晓得。 他不想让吴小俊背负报仇之心,到时候不仅不能助其飞升,还加深了孽障,魔和仙不过一念。 可是,看着吴小俊这不依不饶的表情,好像一定要追问个大概,红云有些不知所措了。 好在,正当此时,大门之内漫步出一个人来,顿时化解了红云的难言,只是此人开口一向没什么好话,冷嘲道:“哼,你倒舍得,世间只有七个,你就这么给他了?是要巩固烂好人的名声?” 红云松了口气,不过听得此人言语,邪火就不打一处来,偏偏他这几日还要见这人,心底窝火。于是,红云看向漫不经心往门外走来的帝俊,就哧鼻道:“呸!我给我徒弟那是我大气,舍得疼人。哪像你,除了冷嘲热讽,还会做什么?” 说完,红云望了望帝俊身旁,此时还有一人,竟是身着男装的风菱,他乐了。且不说风菱这丫头在,可以赏心悦目,身着男装看起来视若惊鸿,像极了风流倜傥的公子,就说有风菱跟着,他就可以无时无刻拿点脸色给帝俊吃下。 于是,红云又拉下了老脸,溜达到风菱身旁,煽风点火地挑拨道:“你说是不是啊,风小友,我告诉你,这先天灵根可是天地初开时的东西,先天七个葫芦,可遇不可求,天上神仙都稀罕,你家夫君也有一个呢,明知道你爱好收藏宝贝,他却舍不得拿出来。” 风菱一听,脚步一停,愣得低下了头,她倒不甚在意红云说的先天灵根,毕竟什么东西,风菱未曾听说过,只是红云非得说帝俊是她夫君这句话,她就不能不在意了。 她在几个时辰前好不容易摆正了心态,料想夫君是她守护神,所以对她好些,两人没有别的特殊关系,她得直视。 可这会儿又被红云玩笑般提起,让她心底很是忐忑了一番,赶紧推拒道:“老祖!他…他不是我家夫君,你别说这么让人容易误解的话!” 话音一落,红云露出了一道皎洁的笑意,只当是捉弄成功,往帝俊面上看了一眼,看到他瞪着自己,紧抿着薄唇的模样,红云更乐了,抖了抖眉,给了个挑衅的神情,就哈哈笑着走开了去。 红云一走,风菱的脑袋低得更深了,心底七上八下,赶紧自我安慰:小风啊,小风,你刚刚已经调整好了,别被老祖一句话又牵扯出乱七八糟的想法,夫君是守护神,没别的,就是守护神,明白吗?! 念及此处,风菱终于安慰成功,狠狠地吐了一口气,继续迈开步子,跟上帝俊的脚步。而这时,风菱耳朵里突然飘进了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道:“不是舍不得,是那东西我先前摘来就忘了,没有炼化,无甚用处,便没给你知道。” 风菱闻之,有点茫然的抬起了头,看向身旁说话的人。 她茫然是正常的,因为这一句若不是亲眼看到是从帝俊口里说出来的话,风菱可能会觉得听起来像是怕她因红云的挑唆生气一般,在忙于与自己解释、辩白呢。 风菱抬头看着帝俊,茫然的瞳孔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黄色的葫芦,和红云拿给吴小俊的葫芦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光隔着几寸的距离就能感觉到它的灵气,一片清明,唯独颜色不一样。 风菱见状,眼底闪过了一丝迷茫,而迷茫后便是她小风最常见的表情,眼睛放光,像是许久不吃肉,一看到猎物就激动的眼神。 然待她还未来得及细细欣赏猎物时,便感觉手中一重,那葫芦已经躺到了她手里,随即听到帝俊不紧不慢的声音:“你若喜欢,便拿去。” 哇!受宠若惊!不不,是欣喜若狂!风菱对宝贝的执念果然甚深,深到拿着葫芦都不看路了,边捧着,边叽叽喳喳的叫唤起来:“真的?!夫君你真给我了,这不是什么天地之间只有七个吗?这么厉害的东西,是不是很管钱啊…” 说话间,风菱踩到了台阶,咯噔一下,差点抱着宝贝摔了下去,好在帝俊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将她提了起来,稳住站好,顺道提醒了一下,沉沉道:“是。但不许当财宝卖了!” 知风菱者莫过夫君了!风菱听到帝俊的提醒,卡了卡,她的确极有可能见钱眼开的把宝贝卖了,但是这个葫芦的话,风菱觉得还是有收着的必要,说不准哪天心血来潮,学会了炼器,把它炼化了,会更值钱! 当然,此刻的风菱可能怎么也没有想过,这葫芦日后会成为大名鼎鼎的“斩仙飞刀”,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148章 为国忧心 吴府大门外点着几个大红灯笼,快到节庆时节,虽大雪来临,街上却不感冷清,恰恰相反,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热闹纷呈。 几人漫步出府,前往烟花大街去了。 吴小俊对帝俊带风菱出来很不解,他今日可是为了帝俊和师父红云特意把百花斋给包了下来,还特别兴奋地期待着今夜的到来,可没想到早上帝俊很爽快的答应了他去喝花酒,晚上却带了个女子跟着他们,那还喝得畅快吗? 所以,吴小俊很气闷的瘪了瘪嘴,抱怨道:“大兄,我们去喝花酒怎么还带上阿菱。” 风菱闻之,有些诧异,她不知花酒是什么东西,毕竟,长这么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逃命,一路上也没太多钱,哪里知道还有花酒这样风雅的玩法,再者说,她一女子也没人会对她说花酒怎样好,怎样妙。 可是,她是个有求知心,有好奇心的人,在帝俊傍晚用膳时,与她说,带在屋里闷了几日的她出去玩后,她很好奇的问了一句,去哪。 而帝俊也很坦然的告诉她去喝花酒。 然风菱又带着求知心的问他,什么是花酒时,帝俊再次平静的告诉她,就是听曲、观舞、喝酒,只是把可以找美人陪酒、调戏美人的这一关键词给省略了。 于是乎,风菱听着吴小俊带着不满的抱怨,跑到吴小俊跟前,很不服气的计较道:“喝花酒怎么就不能带上我了?” 吴小俊闻之,瞅了她一眼,仍旧对她的出现很不满,一个不高兴,便就道:“不,你能喝酒吗?一杯倒!而且那…那种地方是女子…” 吴小俊说到这里,有些开不了口了,虽说吴小俊一直以来把风菱当兄弟,没太注意她的性别问题,可是,看着风菱虽着男装仍有娇艳的面容,他实在无法开口说,那就是个风花雪月之地,女子去不得。 风菱见吴小俊吞吐,倒没甚在意,机智如她,听到这里也似乎猜到了点花酒到底是什么,约莫女子得回避,不过风菱自认自己是非一般女子,于是眯起了眼睛,悠悠地瞥着吴小俊,试探道:“是女子什么?莫不是吴公子有什么隐疾?” 风菱的身形娇小,凑在吴小俊跟前,就好像一只小老鼠,贼兮兮的,好似能嗅出吴小俊身上的忐忑一般,这让吴小俊顿时打了个冷颤,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饶了饶脑袋,哼了一声,别过了头去:“没什么!” 红云和帝俊在两人身后走着,他俩的确都是神仙的风度,一向不紧不慢,而红云见到风菱在戏弄自己的傻徒弟,便也生出了戏弄帝俊的心思,幽幽道:“我看我家徒弟和你家小风挺般配的,要不让俩人凑合凑合?” 帝俊看了一眼红云弯似狐狸般的眸子,不动声色,缓缓道:“我看你跟猪挺般配的,要不让你跟猪凑合凑合。” 话音一落,帝俊往前踏了两步,走到风菱跟前,泰然自若地把吴小俊挤到了一边,剩下红云在身后笑得合不拢嘴,竟笑着笑着传出了猪的哧鼻之音,这才惊觉,自己的鼻子不大对劲。 而一摸之后,红云狠狠地咬了咬牙,把鼻子变回来,不禁骂道:“王八蛋!帝俊!你竟然敢让老祖我变猪…” 此时,华灯初上,京城就是京城,纸醉金迷,烟花之地紧挨城中河道,将河中照耀得如白昼一般金碧辉煌。丝竹曼妙,画舫飘香,时不时传来嬉笑的打闹声,不知哪家女子在取乐高歌,一片旖旎好春光。 京城之中,没有四季,只有引曲缦舞的夜夜笙箫,达官贵胄日夜留宿烟花巷柳,仿佛把一切朝政都抛之脑后,毕竟当今天子最钟爱的便就是吟诗作赋、曲声妙舞,又如何让手下的人废寝忘食地为国担忧?恐唯一为国忧心的也只有雷泽军中这位将军了。 雷泽言此时站在城北城墙之上,夜里的风大,他却只穿着一件铁血甲衣,凝眉眺望城外山河。 不需多时,一名披着毛裘红氅的女子抱着一件披风踏上了城墙高阶,走到他的身后,为他披上了手中的外套,问到:“夜深露重,夫君也不知多穿点,偏累得我还来给你送衣裳,看你皱着眉,是有什么战事吗?” 雷泽言松了松紧皱的眉头,望向身后之人,叹息了一声,应道:“有劳夫人了。倒无甚战事,只是今日看先生教导布阵,不知为何心中总是不安,突然想到北族那一伙,要想十二年前黍实之战后,他们就安分得紧,紧得仿佛不曾存在一般,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忧。” 娉颦见状,心里理了理,雷泽言口中的先生势必是主君帝俊,而能劳烦主君亲自教导布阵,势必主君有何用意,但是娉颦猜不透,也不敢自行询问,见雷泽言如此忧心,娉颦心中亦有不安,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娉颦猜不透到底是什么大事,她想为雷泽言分忧,但最终也只能安慰道:“夫君忧虑了,北族那一伙虽说至十二年前一直视我九州为仇,但他们与九州之间横亘当年水患之后形成的那一条长河,打不过来的。你看看如今天子都不操心,王公大臣也不操心,就你在瞎操心。” 听到娉颦的宽慰,雷泽言仔细想想,也是如此,北族确实不用担心,因为北族在九州以北,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长河,若想绕开河泽,就必须爬过双研州,即狮岭州的险峻高峰才能进驻九州地界,可是若不是他们,还会有人想吞并九州,攻打京城呢? 雷泽言说不准,他只是隐隐觉得近日会有战事,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他多年为帅的直觉,仿佛是有一只狗鼻子一般,能嗅到摩拳擦掌硝烟的味道。 雷泽言又兀自叹了口气,也许是他想多了,他常年在军营,似乎刀枪已经沦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因为太过执着去守护着别人,把自己变得过分敏感了。 其实,这也怨雷泽言自小的习惯,他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守护着一个小丫头,习惯成自然后,变成了如今任何人他都想去保护,可是,仔细想想,他曾经最想保护的人,他却把她弄丢了。 雷泽言将目光投向曾经黍实州的方向,暗自念道:“她兴许早已不在了吧?” 第149章 重逢 白日里下的大雪积在街道两侧,艳红的灯火透着旖旎的斑驳色彩,映在白雪之上,流光溢彩。 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还在不停传来嬉笑的曼妙之音,已过亥时,酒已半酣。 不得不说风菱当真是位玩弄风月的好手,还真亏是生成女儿身,若是男儿,恐吴小俊都自惭形秽了。 吴小俊包下的百花斋里,此刻,正十来个风华正茂的姑娘家围着女扮男装的风菱打转,谈谈解语花,唱唱情迷曲,好不热闹。 吴小俊怎么也没想到,风菱还有这等魅力,能惹得姑娘亲近,不过他的确不知,姑娘心思还是姑娘懂,就凭风菱那善解愁思、一点就透的机灵劲,说得百花斋里的姑娘都围着她,让她解一解烦忧。 至于帝俊和红云,一个光眼神就能杀人,姑娘敢看,不敢亲近,好似走近一些都是亵渎神灵一般,而另一个虽然看起来平和,却也似无心寻花问柳,姑娘们不会自讨没趣,以至那两位神仙倒自顾自的跑到楼阁之上,下棋去了。 因此,今夜下来,吴小俊倒被搁置在了一旁,自个儿喝起了闷酒。 百花斋的酒确实是美,在吴小俊眼里,比姑娘们美,不免多喝,再者因喝的是闷酒,不小心便就喝多了,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吴小俊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觉得脑子有点不大够用,昏昏叨叨的站起身,便想去寻个舍后,入个方便,可惜这一走就走出了百花斋,往大街上去了。 这时,吴小俊站不稳的脚跟穿过了一个弄堂,来到繁花街市的妓坊,这里不比吴小俊他们所在的街道,吴小俊他们去的地方虽为花酒,但那些姑娘只歌舞不卖身,但妓坊便就不同了些,自是有些男女苟合的交情在里面。 吴小俊平日里不来此处,他只图好酒好玩,但不图闺房之事,若不是因此刻喝多找不到北,他恐不会踏足。 因此,吴小俊听到楼上姑娘的呼唤,他才揉了揉眼睛,发现走错了地,侧身往回走。 可不想,吴小俊刚一转身,就见到了一位公子哥。 这位公子哥一身富贵打扮,身着一袭白蟒烫金宽袖绸衫,腰系金色绣纹长带,模样英俊,只不过也有几分醉意,揽着身旁女子的腰,眼含挑逗之色,倒是风流。 吴小俊朦胧的眼神瞅了一眼公子哥,虽他神识不清,但是好歹也是权贵中人,一眼便识得此人身份不凡,于是稍稍用了一点法力轻轻侧身,避免撞到,自找麻烦。 可是,吴小俊刚一侧身,就感觉自己身旁有灵气波动,像是公子哥也用了一点法力避开了他的身子。 这让吴小俊清醒了几分,在背离公子哥后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正听到公子哥搂着的姑娘嘻嘻笑道:“三公子,您过些日子就要跟易小姐成亲了,还夜夜流连我们翠云楼,也不怕易小姐生气?” “不过一件衣裳,有何在意?”公子哥不屑的哼了一声,将姑娘搂得更紧了,散漫的话语中正正透着四个字“不甚在意”。 吴小俊听到那位大冬日只穿这一件薄纱、分外妖娆的女子与公子哥所说之话,脑袋又清醒了几分,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正盯着被称为三公子的公子哥。 他记得雷泽言曾经提过易白芷要嫁之人是孟国公的三公子,出自修仙门派,好像是太玄门的首座大弟子,如此想来,不正对应的上眼前这个人。 吴小俊想了想,眼看着那位三公子搂着姑娘进了翠云楼,心头不由一紧,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拳头已经慢慢握紧,若他真是孟国公的三公子,那岂不是白芷所托非人。 他站了一瞬,脚步不自觉的往前踏了一步。诚然,吴小俊自觉他与易白芷早就断了那份缘法,但是也容不得他人待她不好,于是,吴小俊醒了醒酒意,往翠云楼追了去,先就看看那公子哥究竟是不是白芷下半生所托之人。 可未料,吴小俊刚一抬脚,就瞅见不远处街角闪过一道身影,高雅的紫纱长裙翩翩飘过,留下一条让吴小俊陷入回忆的发带。 吴小俊顿了顿,掉头往长裙落影的地方追去,他觉得他是认识那个身影的,少有几回梦萦,她曾出现过。 紫色的身影穿过巷子,可惜脚步太缓,根本跑不过吴小俊,不足一瞬,便就被吴小俊当面截住,而在被吴小俊截住之后,这个身影眼睑上打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似喜非喜、似愁非愁,如百花羞闭,甜美柔嫩,令人疼惜。 吴小俊正眼看着跟前的女子,手指微微动了动,差点情不自禁地就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臂,但他的手仍旧搁在自己腰侧,只能从手背上微微拱起的青筋,看得出他此刻忍住的心情。 他稳了稳心神,尽管内心已波涛汹涌,但表面还平静的认真问到:“芷儿,你怎么会在这儿?刚刚你都看到了?” 吴小俊不太确定,究竟刚才那位三公子到底是不是易白芷的未婚夫婿,但是眼前这个人却是易白芷没错,是他吴小俊终究错过了的人,想耗尽一生疼爱,却放了手的人。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重逢,吴小俊不知是喜是忧。他只定定看着易白芷,看着她脸上那一道似乎刚刚流过咸泪,还残留的泪痕,歇力憋住了几乎要紧凝的眉心,隔着一段距离,压着不断上涌的血液,才尝试着把话问出了口。 只是话音落后,却只迎来的极静的,一块积雪打落的声音,易白芷咬了咬那道饱满殷红的小唇,没有回答,只定定看着他,眼角又不自觉的流出眼泪。 一滴晶莹抖落在雪地之上,吴小俊的心好像那雪花一般,突然承受了一股沉重的力量,抖了抖,他兴许有些慌了,他见不得她哭,赶紧伸出手要为她拭泪,可刚伸到一半,吴小俊又将手收了回来。 吴小俊此刻无比清醒,她如今是别人的人,若是吴小俊与她有什么过分亲密的话,被人看了去,对她不会有好的影响,只会给她名头抹黑。 于是他只是愣愣站着,显得有些焦急无措,忙问到:“芷儿你别哭,你告诉我,刚刚那个什么三公子是不是就是你要嫁那人,你别急,若是是他,我帮你去教训他!” 第150章 当断不断 吴小俊与易白芷在巷口站着,却不知,另一道暗巷中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正乐享其成般地看着两人亲近。 此人坐在轮椅上,身后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喜形于色,笑道:“二弟果然猜对了,温柔乡英雄冢,那春风得意的小子想也不想的就追了上去。” “呵呵。”听到身后男子的赞扬,轮椅上的人露出了阴毒的面容,冷笑道,“那也不比兄长消息灵通,得知今日吴小俊在百花斋包席,找到缝隙。说实在的,我还在真担心这小子在百花斋里乐得忘乎所以,不出来,让小妹空等一场,岂不凉了小妹的心意。” 身后男子闻之,大笑起来,两人似乎都是同一风格,笑里带着阴狠,道:“你说我们易家怎就出了小妹这样一个痴迷之人,也活该被她二哥利用,这样的人在我们家是没有活路的。”男子说完拍了拍轮椅上那人的肩,想必此人就是男子口中的易白芷她二哥。 而她二哥不是别人,正是易白虹,此刻,他四肢尽废,整个人搁在轮椅上,更显阴冷了。 他脸上滑过一道狠光,支了一声在旁还侍候着的两个小厮,道:“好了,时候差不多了,赶紧去看看咱们妹夫玩好了没有,玩好了就请来看好戏吧。” 话音一落,暗巷再次安静下来,只剩呼啸的冷风刮过,尖利得好似对什么势在必得。 此时,巷口的吴小俊正心慌意乱的不知该如何劝慰易白芷,不过没有片刻,因吴小俊的一句帮她去教训人,让易白芷破涕为笑了。 易白芷拿出手绢,擦了擦眼角上的泪滴,仍旧如银铃般的笑声飘了出来,好似百灵鸟在鸣唱,笑道:“你瞧你,多年不见,仍旧是这急脾气,动不动就要教训人家,你好不容易回来,见我一面,你就不说说自己,只提别人,当真与我生分了?” 易白芷带着笑意的责怨,让吴小俊再次晃神,他是知道她的,她一向待人温柔,从来不思量自己,也就只有在自己面前还放得开些,可是她真不在意刚刚那三公子的举止吗?那她哭什么? 吴小俊露出了一脸茫然的神色,他最近脑袋不好使得紧,不知是不是被风菱骗多了,整个人傻得糊涂,不解道:“提我做什么?我又没做什么下流之事?你不是因为三公子搂着别的女子才哭的?” 易白芷见吴小俊俊逸的脸上闪过的那一抹傻乎乎的神情,欣慰的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兴许是因为太过激动,而气血不平,忍不住掩着嘴咳嗽了一声,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是我来日的夫君,也是命当如此,我又有何能抱怨的。我先前哭,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吴小俊听到易白芷的解释,心底一沉,暗自叹息道,自己本以为放不下的不过他一人而已,但听白芷的话,恐怕她也未曾放下,他原只打算来京城默默目送她出嫁,就此决了这份情意,不打算打扰她,让她横生烦愁,可未料想,她却对自己念念不忘。 念及此处,吴小俊回了回神,理清思路后,他聪明了许多,才问到:“芷儿,你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来见我的吧?” 易白芷没有否定,竟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听人说你回了京城,好像还做了什么大事得了天子赞赏,我本以为你听闻我出嫁,会来再见我一面,可你却迟迟未来,所以我今日才让素儿去打听,听说你在百花斋开宴,我就悄悄出府想着哪怕见上你一面也好…” 易白芷说着,突然停了停,委屈得不是一般二般,眼泪又有上涌的趋势,道:“…谁知百花斋竟是这种地方。” 她心底可真憋屈,先前的婚事被家人定下之后,她就成日里茶不思饭不想,似想,谁愿意嫁一个心底一点也不喜欢之人,特别在那人来到易家,从言行举止上就对她冷淡寡情,好像似她只是一个摆件一般后,易白芷真心觉得自己身子不好,若是嫁过去,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因而易白芷怎么也想在自己出嫁之前,见吴小俊一面,不见的话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可没想到听易白虹说吴小俊来了京城,可一直未来与她见上一面,她日夜等着,终究越等越心凉,觉得他恐怕是早把自己忘了。 好在,今日有易白虹的劝慰,易白虹告诉她,若一心装着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随便放弃,要自己争取,否则遗憾终生,所以易白芷让丫鬟打听了吴小俊的出行安排,匆匆赶来了,却没想到吴小俊跑来逛青楼。 当然易白芷对吴小俊的行为委实误会了些,这青楼地和吴小俊去的百花斋还是隔着一条街的,若不是吴小俊喝多了,也不会逛到这里,他还是比较喜欢风雅,不是风流,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可惜,易白芷一个深闺姑娘如何知道。 若吴小俊聪明些的话,从前在一起那会儿就应当带易白芷多出来走动走动,像帝俊一般,那也不会有甚误会了。 不过话说回来,误会便就误会了,吴小俊如今再来解释,终究晚了太多年,他不能解释,当断不断,害人害己。 于是,吴小俊一咬牙,一面稳住易白芷欲哭的情绪,一面绝情道:“好了,别哭了,我不就这个样子,喜欢风流,你难不成今日才知道。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马车在哪,我送你,至于那三公子我替你去教训,保管你嫁过去之后,他对你礼敬有加,不敢欺负你。” 说着,吴小俊动了动脚步,他只能言尽于此,再多的关心便就当作苦口的药咽在喉咙里吧,他早已失去了抱紧她的权利。 易白芷听到吴小俊这般不冷不热的关心,似乎并不准备计较,她本就不奢望太多,只期盼着再见他一面,如今已经达成心愿,难不成还要开口让她带自己远走高飞,易白芷做不到,她从未想过私奔一词,她是个好姑娘。 只是这位好姑娘对吴小俊那份帮她教训别人的厥词有几分担心,道:“你别胡说八道,你去教训他做甚,我听说他可是太玄门什么大弟子,你别去胡闹,他可不是你从前打过的那些街头流氓…” 第151章 不利 街头流氓?对了,吴小俊突然想起来了,他和易白芷相遇就是替易白芷打几个街头流氓。 呵,如此说来,他更应该去帮易白芷教训一下三公子了,就当作最后道别的贺礼,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 虽然,吴小俊没把握真打得过三公子,更没把握能把三公子教训到从此不再逛青楼,对易白芷如胶似漆,不过他背后有人,这一点吴小俊很骄傲。 他有个心眼上生着十七八个窍的生意伙伴,那丫头鬼精鬼精的,一定能帮他想出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办法。 正当此时,易白芷见吴小俊半天没有回应,不由有些焦虑,伸出手拉住吴小俊的臂膀摇了摇,道:“你听到没有!别乱来,你这人最喜欢乱来,以前你打那一伙流氓不就吃了亏?如今怎么还是这么冲动!还想再吃亏不是?” 吴小俊被易白芷一唤,回过神来,当年他为易白芷解围,打了几个流氓,结果人家可是街头帮派,一下出来二十几人,他最终也被打了个一脸青灰,不过,那时的吴小俊一没法力,二没体力自然吃亏,如今怎会吃亏。 吴小俊内心是很不屑的,若此话不是易白芷说出来,而是别人说的,他可能会冷哼一声,打开她的双手,道一句,用不着担心。 但这个人偏偏是易白芷,吴小俊不忍,他看了看易白芷拉着自己的那纤细得宛如柳叶的双手,又见她眼睑上水盈盈的担忧之情,心底柔软,终于还是松了松内心紧绷的情绪。 吴小俊叹了口气,他觉得他大约内心还不够强韧,舍不得见易白芷忧心,只好轻轻将其手拿下来,扶着易白芷脆弱的肩胛,带着玩笑似的安慰道:“芷儿不用担心,如今的我恐是吃不了什么亏了,但若你心疼他,知会我一声,我可以考虑打轻一些。” 吴小俊的话说得何其轻松,也让易白芷的担心化作了烟消,说话间两人相视一笑,顿时一切愁云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未曾料想,当吴小俊话音一落,手还未曾放开时,一声轻蔑又带着恼怒的声音从两人附近传来。 此人踱着雄厚的步子,身着华贵衣裳,只是有些不整,像是胡乱套好的一般,冷哼道:“好啊,还未嫁给本公子,就和情郎商量着如何对付本公子了?哼,前些日子在家的时候,装成冰清玉洁的模样,本公子碰一碰你都要死要活的,怎么这会儿就风骚得恨不得投怀送抱了?” 吴小俊听到此人极具侮辱的言辞,一时怒气上头,顿时把先前避嫌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一摇一摆走来的人。 而抬眸一看,竟正是易白芷的未婚夫婿,孟国三公子,公子扶,只见他周身一道褐黄灵气缠绕,不愧是太玄门首座弟子,观此修为恐是和吴小俊不相上下,先前吴小俊还在酒醉之中,不曾察觉,这时仔细看看确有几分出众。 只是修为高深又如何,吴小俊照样因他的话咬了咬牙,额头青筋隆起,完全没有放开易白芷的意思,反而一伸手握紧了易白芷的手心,震怒地问到:“你这混蛋说什么?” 公子扶模样还算不错,最有特色的便是他那狐狸般狭长的眼睛,微微勾起来,略显邪魅,此刻,他勾着眼睛,不满的情绪藏在眸子中,看起来有几分阴森之气。 他本不在意眼前这个叫易白芷的女人,毕竟身为孟国的公子,什么女人没有,不过,既然这女人要嫁他,那就是他的东西,自然要计较一二。 而且,令公子扶最窝火的是,这个易白芷是有几分姿色,他那日见过之后,觉得本就是他的东西,早碰晚碰都要碰,因而打算动手动脚,可这个女人却拼命挣扎硬不让他碰一下,还冠冕堂皇的说,还未嫁入他家,等行过嫁娶之礼,才能圆周公之事。 但如今,这女人却拉着别的男人,而这男人还偏巧不是别人,是六合派中风采正盛的吴小俊,还酒仙道长,呸! 公子扶心里冷笑:多亏小厮看到这两人大晚上在巷口你侬我侬,不然自己还不知道这对狗男女背着自己偷情,只是也不知道,在自己来之前两人还有过什么亲密举动? 当然,吴小俊一身正气清白,自不是公子扶想的那样,可惜公子扶本就好色,心态不可能摆正。 正巧如今撞见,再加上对身为太玄门的人对六合派的嫉恨,公子扶不把这事闹大,必然不甚可能。 于是,公子扶又往前走了几步,眼睛盯着吴小俊握着易白芷的手,冷哼道:“本公子说什么你自己知道!大半夜拉着我未婚妻子行苟合之事,还如此理直气壮的质问本人,难不成现如今六合派已经势大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了。” 六合派?吴小俊心想,糟了!一不小心撞到枪尖之上了! 他突然意识到,公子扶是太玄门首座大弟子,无故把事态上升到门派之争上,必然是有意闹大此事。 因为,原本六合派就为天下道门之首,底下不服的门派众多,太玄门虽一直口头未说,但想必心底还是不服气的,而如今六合派因吴小俊而声名鹊起,再次巩固了第一大派的地位,他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虽然吴小俊自认自己不过六合派的一个记名弟子,他师父是非六合派之人,可是红云老祖,自己与六合派关系不大,但有心人必然会对自己下手,企图用打压他,来打压六合派。 当然吴小俊不在意六合派如何,但眼前这家伙对易白芷没什么感情,若是知道自己与易白芷的情意,恐会利用这一点来打压自己,到时候对易白芷势必不利。 可是,吴小俊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牵着易白芷的手,若说没有什么,还真说不过去,污了易白芷清白不说,还给公子扶提供了话柄,日后易白芷的日子更加难过。 第152章 倒打一耙 寒风凛冽,吴小俊眸色深了几许,街道上的红灯笼映照在他的脸颊上,把原本净白的肤质染上了一道酡红,清平的眼底也因为极速思考对策而漾开了红光。 他不想让易白芷今后艰难,可如今这态势仿佛就是被当场捉奸一般,只怕解释反而成了掩饰。 吴小俊透过微红的光晕看着自己握着的手,思量着,他这样一个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人,确实不该再与易白芷有任何瓜葛,他只会把她牵入祸端。 同样易白芷这样一位柔弱的姑娘,也不应该和他一同,应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各种各样突发状况。 吴小俊心想,若芷儿能有阿菱那般坚韧,他兴许就能带她远走高飞。 等等!阿菱!吴小俊脑子一转,突然想到了先前在自己被易白虹下套诋毁时,风菱的手段,那就是不管是非黑白,先倒打一耙再说。 吴小俊看了一眼拉着易白芷的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搂过易白芷的香肩,鼻息凑在她的耳畔,露出了一脸放荡之色,笑道:“本公子见芷儿姑娘貌美,还以为是青楼女子,谁知竟是妇道人家,还是三公子的未婚妻子,难怪先前如此推拒本公子…” 说着,吴小俊笑得更加放肆,直接微微低下头,动手动脚,手指勾起易白芷的下颌,继而道:“…不过三公子竟沦落到被自己夫人来青楼抓奸,也不怕说出去令人耻笑?也罢,本公子就做一做好人,带这位姑娘去逍遥一下,你俩扯平了,也就轮不到谁说谁的不是了。” 吴小俊一口气说完,还未等公子扶回应,自己倒先抽了口冷气,突然佩服他自己居然脑子转得这么快,是不是跟风菱相处久了,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学得有模有样,果然是近墨者黑。 而显然,吴小俊这一通好似自己调戏了黄花闺女的说辞吐出后,公子扶愣了,易白芷也愣了。 易白芷是个纯洁的姑娘,见吴小俊如此轻佻的眼神与动作,身子微微一颤,她虽知道吴小俊玩世不恭,但从未见过吴小俊这般流氓模样,心底一下凉了几分,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易白芷的心情顿时沉入谷底,她不认识这样的吴小俊,因而也来不及细想吴小俊这般举动的深意,一阵恼怒,“啪”的打开了吴小俊挑着她光洁下巴的手,恨恨道:“你放开我!” 说着,易白芷便挣脱了吴小俊的怀抱。 吴小俊见状,顺势手指一松,狠心将易白芷甩了出去,摔到了地上,一脸嫌恶地揉了揉自己被拍肿的手,言语仍旧放荡:“本公子这是在帮姑娘,一报还一报,姑娘这么凶狠,不怕嫁不出去。” 话音一落,吴小俊契而不舍的继续着轻薄气势,走到还在地上惊诧不已的易白芷跟前,微微躬身,又毫无芥蒂地伸出手,再次捏起易白芷的下颚,道:“本公子还是喜欢芷儿姑娘先前那被吓坏的模样,好像随意揉捏的小白兔,你只要乖点,本公子不介意把你抢过来。” 易白芷一愣,眼角的泪哗啦啦地冒了出来,猛地推开吴小俊,立即从雪地上爬起来,便就跑走了,剩下吴小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在脸上打上了一道无可奈何的浅笑。 冬雪再次飘零地落下,洒在吴小俊黑密上卷的眼睫上,结开了一层霜雾,宛如在眼睑上盖了一片净白的绸缎,越想看清渐渐消失的身影,越看不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的眼前更加迷糊了。 吴小俊看了一瞬,收回视线,脸上仍挂着那玩世不恭的笑意,许是只有他知道,这笑容不似看到那般随意,而含着万分苦涩。 这些日子,当吴小俊听到易白芷已许人家之后,他就是这样带着笑脸,可是笑脸的背后却是伤情万般。 当年忙着嬉笑打闹,忙着追逐炙热甜蜜,理所当然的以为时光荏苒,可未曾想白驹过隙,连泪流满面的权利他都失去了,只能以笑视之。 笑容在吴小俊脸上不曾散去,他盯着三公子,镇了镇神识,既然不能哭,那就做该做的事。于是,吴小俊心中计较到,爱怜之心,特别面对柔弱美人的爱怜之心,任何一个拥有强势力量的男子都会有,纵使像公子扶那般喜色的男人也会有。 那么,当公子扶见到自己强迫易白芷的态度,会更加窝火,特别在公子扶还觉得易白芷是他的情况下,必然会把先前对易白芷失了清白的怀疑抹消大半。 而且就算不抹消,公子扶在见证这一幕后,一定会觉得是易白芷来这里是为了找他,却被吴小俊这样的花花公子缠上了,那之后,他还不至于再去找易白芷的麻烦,欺负一个被强迫之下,匆忙逃跑又弱不禁风与他吴小俊没有干系的女子。 果然,公子扶在吴小俊的轻浮举动之下,早就把易白芷的行为抛诸脑后了,将所有矛头对准了吴小俊,咬牙道:“你当本公子不存在?竟敢当面调戏我未婚妻子!” 吴小俊闻之,心底暗喜,一动不动地盯着公子扶,笑道:“我是当你不存在,你就一个太玄门的首座弟子,也来质问我?我要什么女人,别人都是双手奉上,调戏一下你的女人怎么了?你要有本事,就来试试我这屠过褚犍的剑。” 话到此处,吴小俊已经招出自己那把紫芒灵剑,对准了公子扶的眉心,心里暗道,芷儿,既然答应了帮你教训他,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公子扶看着吴小俊手中的利剑,狐狸眸子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他早就想试试传闻中在孤山一事上立下战功的吴小俊的身手了,如今吴小俊自己撞上来,他又有何可避的?他本就不喜六合派,更何况是将六合派威名撑到一个新高度的记名弟子。 见吴小俊手中紫芒流光的三尺长峰,公子扶面上的红光一瞬即散,顿时抹消了先前那刚尝过靡丽之气的倦怠,手掌一挥,祭起了一柄通体橙黄的鎏金大锤,一咬牙道:“大言不惭!本公子就叫你看看到底什么是本事!” 话音一落,两人攻势一触即发,两道气旋在街道四周形成,他俩虽是道门中小辈,却身手不凡,一出手便将两旁街道的栅栏木墙掀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第153章 高手对决 公子扶乃太玄门首座弟子,本与易白虹同等身份,不过修为却高出易白虹许多,他如今已是返虚初期的修士,而易白虹未断根骨前也不过一个化神后期的修士。 要想,这返虚和化神可是相隔整整一个境阶,可不是同一境阶中期和后期这样的差距能够比拟的。所谓炼神返虚就是摒弃凡人之躯的束缚,可辟谷,可出窍,而结丹,对神念的控制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再像之前一般,主攻肉体淬炼。 公子扶如今之势便是能依靠神念,撬动自然之力,只见他神行于地,在吴小俊挥动的紫芒利剑刺来之时,遁入了地下,无论吴小俊对着地面捅了几个窟窿都找不到他的踪迹,连气息都消散于泥土之上。 吴小俊见状,心中大惊,本以为六合派乃天下第一大派,那前任首座弟子易白虹已经算小辈中修为第一的修士了,虽然易白虹被风菱将计就计地打了一顿,现如今还被帝俊废了修仙根骨,但论当初,他的确算个人才。 可不曾想,公子扶的修为竟以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都快赶上那些个长老了,也不知道为何先前一直默默无名? 不过吴小俊现在没有太多时间思虑,他定了定神,纵身一跃,踩到街角的房梁之上,一面防止公子扶突然从地下窜出偷袭于他,一面方便自己引来雷决将公子扶劈出来。 只见,吴小俊手中紫剑往苍穹中一指,抬手掐诀,天穹之顶浮现出一道乌黑的气旋,周遭狂风作响,街道四处土瓦木梁飞溅,那原本平滑的青石铺就的街道宛如遭遇了地震一般,隆起了无数裂缝。 衣袂飘飘,吴小俊紫色广袖长袍在风岚之下显得格外仙气渗人,他最近勤于修炼,再加上帝俊分不清究竟有意还是无意的指点,吴小俊也是返虚初期的人物了。 此刻,他那一柄三尺长剑在手掌之间,紫芒大盛,好似无穷无尽的雷电从天空引下,劈头乱窜,打出了无数如雨幕般的紫帘。 街道上的行人全全退避左右,躲进了屋檐之下,深怕地上的积雪会引来雷电,把他们染上一层焦黑。不过担忧归担忧,众人却忍不住不观看一二,毕竟,这就算是许多事都见怪不怪的京城,也难得见到两位高手对决。 不消片刻,天上的紫色电闪呼啸猖狂,而地下也似乎按耐不住了,不断的开始涌起泥土的色泽。须臾,一阵晃动,便从地面升起数条粗壮如柱子一般的泥土,直直撞上吴小俊划出的雷电,弹起一道又一道的气旋。 由此可见,两人实力算是相当,恐如今拼的是谁先耗尽谁的真元。 就这样,两人战了足足半个时辰,公子扶略显疲惫,从地面拱起的褐黄泥沙有略微下压的迹象。 公子扶不如吴小俊坚持,这也无可厚非,吴小俊有着鸿蒙紫气护持,真元就宛如无穷无尽的江涛骇浪越波越涌。 那紫芒长峰如引天地灵气,浩浩荡荡地占据了街道四周,缠绕着紫色电闪狂奔错乱,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而泥柱却如同被挤压到缩水似的,回归了平地。 要想,吴小俊既然当日担了屠杀褚犍的名头,就必不是泛泛之辈,在六合派中,要找出紫色电闪之人,恐也只有他了。 紫电与六合派众弟子所持的蓝色电闪不大相同,若劈在身上,所受者元神受创,削皮挫骨,因为这可是修道者,在经历四重小天劫,应上九重大雷劫才会遭遇的雷电。 当然紫芒雷术十分稀罕,因而吴小俊先前也不过偶尔能释放得出,但如今他师承红云,那就是招手即来的东西了,不过吴小俊技艺还不精湛,就算一雷术当头劈在公子扶脸上,公子扶也只是受些内伤罢了,死不了。 但正是如此才恰到好处,吴小俊本就只是想教训他一下,还不准备让易白芷守寡。 半个时辰下来,公子扶破土而出,承受不住紫芒电闪的力量,被吴小俊打到了地上,此刻观止,他浑身上下尽显皮开肉绽的状态,若细细一数,恐身上有上百条焦黑的痕迹,至于元神也有灼伤之处。 吴小俊眼见公子扶如被抢走了灵气,窒息地躺在地上喘息,于是收了长剑,立在屋顶之上,俯瞰着,准备声讨,作几句教训。 可不想,正在此时,公子扶突然从怀中抽出一具口哨,哨子含在嘴边一吹,哨子声响不大,却传出了一声怪异的调子,像一阵暗号。 吴小俊微微一愣,待回过神来时,便见不远处几座屋顶之后,无端冒出了几个人来。 虽吴小俊略作神识探查,深知他们修为并不在自己之上,但人多势众,突如其来的二三十人已经将吴小俊团团围住。 居然喊救兵不是?吴小俊观眼前之人,下意识便计较了一番,心底揣摩着,这些人恐是太玄门的弟子,或许是公子扶的手下,不过,不管是什么人,肯定是帮他,而不是帮自己的! 念及此处,还未及吴小俊反应,就听下面公子扶一声嘶吼,大喊道:“布金甲阵!” 吴小俊闻之,有些停顿,如今单挑变成了群殴,这让他始料未及,而更让他惊骇的是,眼前这群人突然变幻的阵法。 此阵属金,而雷术属木,金克木,吴小俊虽不懂阵法,不通卦象,但于好歹是一修仙之人,自是晓得五行相克一说。 吴小俊再次挥出紫芒长剑,指尖握出了一道斑驳飘渺的灵气,他警醒地看着四周围成的金色阵法,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一般,那金灿灿的一道道法器,连成了一片,晃得他眼前有些睁不开眼。 布阵者的衣裳之上不满了金色符箓,而手中利器也满是纯金色泽,宛如朝阳的余晖打在铜镜之上,令人刺目晕眩。 而随即,一道金色符箓闪过,吴小俊持剑一挥,与符箓碰了个正着,挡开了一道,可即刻又迎来另一道符箓,且伴随着四周人的法术,光耀四溅,越奔越勇地向他袭来。 第154章 出手相助 吴小俊一向任性,此时情况于他而言并不乐观,但要逃还是完全不在话下,可他却不仅不逃,还在阵法法术奔袭而来时,扬起了嘴角,与这些人打了起来。 可惜,阵法变化太快,又压制雷决,吴小俊不能持剑以雷术一次劈之,三番五次的攻击下来,吴小俊的真元已有决堤的先兆,身上也划出了数道被阵法中的法术割裂的痕迹。 点滴的雪花融进了吴小俊的血液中,冰凉的晶莹在肌肤上轻盈起舞,仿佛不知伤痛几许。 正当此刻,街角之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冰蓝纯粹的身影,掌中呼出一道九尺红绫,如琥珀般质地的朱绫带着霞光,宛如上天宫府开了一道大门,透出凛然仙气。 只见红绫往半空中格挡招架着的吴小俊身边飞去,绕进了阵法里端。 吴小俊见状,立即持剑准备挡上一挡,可不料,这红绫竟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在他身旁飞了一圈,将向他扑过来的阵法法术生生隔住。 但红绫气势不高,虽只隔住一瞬,不消多时,便被其中一人的法器扫到,给捅破了一道裂痕,灵气受创。 而此时,远处那道身着冰蓝衣裙的身影收回红绫,如雪花飞舞一般滑到了吴小俊跟前,伸出那和她面容一般冰冷的玉手,抓住吴小俊,再次用尽最大真元,使出红绫破开了一条通路,带他往城外奔走。 吴小俊猝不及防,本就全身心投入打斗中,不甚注意来者,竟被此人一拉就拉走了,而待他回过神时,只见脚下踩着红绫,身旁立着一位美轮美奂的仙子,早已远离绞斗中心。 吴小俊一愣,擦了擦眼睛,似乎对此人的出现很茫然,毕竟他是晓得眼前之人的,但就是晓得,才想不透此人好似出手帮他,是唱的哪一出? 因为,此人可是见他就犯恶心病的沐瑶仙子。 吴小俊震惊的望着沐瑶仙子拉着自己的手,大脑有些微晕,像是被什么人打了一闷棍,窒息得不是一般二般,要想,沐瑶是什么人?嫌弃男子,就仿佛男子身上有跳蚤虱子一般,接近一尺都会生瘟疫这一类的大病。 可是,她却不管不顾地拉着吴小俊逃跑,活见鬼! 吴小俊卡了卡,张了张嘴,哑然道:“沐瑶仙子,你怎么…” 话音还未落下,沐瑶来不及搭话,就突然口中鲜血溢出,脚下红绫一颠簸,带着两人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朱红的赤绫在漫天飞舞的白色雪花中飘摇,这一幕让人不觉有些触目惊心,让吴小俊更加骇然,这仿如天地间唯一透亮醒目的颜色,令吴小俊终于回过了神,在下坠的途中,伸手掏出腰间的红色葫芦,默念作诀。 此葫芦名曰九九散魂葫芦,乃红云所赠,本是攻击法宝,不过吴小俊不敢擅用,怕一不小心就把附近移为平地,因而就拿它来当作了御剑飞行的法器,顶替从前自己那次品葫芦的作用。 眨眼间,葫芦一出,好像一座偌大的步辇,往下一飞,稳稳接住了下落的吴小俊,而沐瑶此刻已经神识不醒,直接跌倒了吴小俊身上,把他压得差点吐出了一丝唾沫星子,连葫芦都因为吴小俊控制不稳,而呈飞速下落的趋势。 吴小俊被这突入其来的一压,顿感脑海中一群神兽羊驼奔腾而过,没想到这大九宫最美的女修士居然这么重! 他推了推沐瑶,凝起神识,稳住因沐瑶打断他念诀而下落的葫芦。 他坐到了葫芦顶端,捻起两指,稳住葫芦,这才赶紧让葫芦带着两人,回了地面。 落地之后,吴小俊收回葫芦,本打算再与沐瑶计较先前拖着自己就走之事,可没想到,一回头,却正见沐瑶仙子落地之后,斜倒在地,又咳出的一滩红血,以及额头渗出了浓密的细汗。 吴小俊一惊,眼见沐瑶已经虚弱得眼眸微闭,话也说不出来,他才回忆起了先前打斗的场景。 说来,吴小俊想了想,当时自己被几人围困,是有一段红绫为自己挡了一挡,而挡过之后,红绫被人拉扯撕坏,这红绫是沐瑶仙子之物,她将所有真元投于法器之上,自然也会受到损伤。 因此,此刻沐瑶仙子斜倒着,吐了一滩血红,眼神微睁便就想得通了。 不过想通了之后,吴小俊则陷入了另一段迷茫,那便是,这沐瑶修为不算太高,干什么与那些人硬碰硬,其实她就算不出手,吴小俊也还是有可能全身而退,而她出了手,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把自己弄伤了,也是脑筋上少了根弦。 但是,沐瑶是因他而伤,吴小俊也不能就这么丢下她不管,于是,吴小俊走到沐瑶跟前,将其扶起,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一打量之后,吴小俊倒生出一丝焦虑来了,原来仔细看看,沐瑶仙子此刻唇心泛黑,脸色苍白,想必是牵扯了五脏六腑,因而才会有此般脸色。 如此,吴小俊也顾不得计较沐瑶仙子此前与他们不对付之事,赶紧将沐瑶稳定坐直,正对着她就伸出手掌,想为她运气疗伤,渡一抹真元于她体内。 可是吴小俊手掌刚触到沐瑶仙子的指尖,就感觉到她微微地颤抖着,往后一缩,绝美的红唇紧紧抿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惜气力不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瞪着大眼盯着他,就好像他…他欠了她好几万两银子一般。 吴小俊见状面色一黑,怎能不想起来,关于沐瑶的脾气秉性,她丫的,她根本就是全身带刺,冰冰凉凉的扎人!念及此处,吴小俊甚至怀疑,先前沐瑶见他遭公子扶围困,前来相帮,完全是认错了人,把他看作是别人了。 嗯,这的确有可能!吴小俊幽幽地心底暗自嘟囔,越想越觉得窝火,心道,爷,也是有脾气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瞧不起爷,爷更瞧不起你,还是把你仍在京城郊外喂狼好了! 不过,嘟囔了半响,吴小俊嘘着眼,又看了一眼沐瑶因重伤越发泛白的脸色,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好了!爷,就当救阿猫阿狗了,今日救了你,互不亏欠,要下次再见你用好像我欠了你钱的表情看我,爷就真来脾气了! 第155章 猝不及防 吴小俊的心底谩骂到此结束,立即正经起来,一鼓作气,蓦地捏住沐瑶手掌,扣紧了她的十指。 手指尖的温热触到了沐瑶冰凉的手掌,她一惊,微微阖上的双眼震惊地睁了开来,额头上那两道宛如柳叶的羽玉眉稍稍蹙紧,额间的冷汗滑落得更加厉害了,白皙如完碧的面颊腾地一下飞出了一道隐隐的红晕。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吴小俊见状,不用想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臭男人,拿开你的脏手! 念及此处,吴小俊心底又一阵窝火,他也不想碰她啊!可是,要疗伤,就要掌心碰着掌心,可显然沐瑶气力不足,只有十指相扣抓着她了。 吴小俊勉励憋着内心的不满,冷冷道:“本公子知道仙子极恶男子,当然本公子也极不喜欢仙子这样的女子,我俩彼此彼此,但你此刻伤重,由不得你说不,所以得罪了,疗伤在急,休得聒噪!” 话音一落,沐瑶面上的红霞又浓了一层,但这次与前一瞬的粉红不同,显然是被气红的,她咬紧唇瓣,从齿缝间终于挤出了一个“你”字,还挤得喘息不已。 可是,就在她还想说些什么时,她突然顿住了,放大的瞳孔映在吴小俊眸子里,有一丝危险以及担忧的神情,而随即,她竟来了力气,猛地推开了吴小俊的手掌,将身子往前一撞,似有将吴小俊挡于身后的状态,虚弱的唇心喊了句:“小心!” 吴小俊被沐瑶推得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一倾便就倒了下去,而待他还未来得及对挡在面前的沐瑶的背影控诉时,沐瑶的冰凉衣角滑过了他的面颊,带着她独特的幽兰莲花香味,宛如擎了一壶琼酿从天上倾泻倒下,将吴小俊扑了个满怀。 蓝色的衣摆盖住了吴小俊的眼睑,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感觉一阵强横的术法气旋袭来,正正打在了他前方女子的胸口之上。 一瞬之后,随着衣角的脱离,吴小俊的眼前呈现出一道红色的血液,在雪夜里格外透亮,划破夜空的宁静。 吴小俊半卧在地,震惊地看着眼前沐瑶仙子的背影,看着她因撞上法术气旋而吐出的鲜血,铺洒在了她冰蓝的裙角之上,宛如妖冶的蔷薇,和她一样扎人,不,或许这一次不是扎人,而是扎…心,也许可以这么说吧,他的眉心倏地紧凝起来。 吴小俊呆了,他兴许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在沐瑶向地面倒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正前方,也就是刚刚背对着的方向涌来了一群人,带头的是三公子,而打中沐瑶的术法正是三公子的法术。 可是他不太明白,这个前一刻还在与自己别扭的女子为何会看到别人偷袭他,而想也不想的把他推开,自己迎了上去? 若说沐瑶先前帮他解围,虽然有没有她出现,都无甚影响,但是她还是来了,关于那一点吴小俊可用她认错人了来解释,可这一回,作何解释? 吴小俊觉得他此刻大脑不大好使,他就这样呆立着,怔怔看着沐瑶的眼眸紧紧阖了上,纤弱的身影往后倒下,吴小俊手指动了动,一起身,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她牢牢接在了怀里。 望着怀里的人,平常的她可是那般不可一世,可此刻却如此憔悴,好像风一吹就要散去,这让吴小俊很憋闷,内心像是吃了一万只蚂蚁,搅出了翻腾的云海,带起了很多话语。 此时,吴小俊胸腔中激出了无数说辞,但最终话到口边,就缩短成了一句:“你这女人,每次见面都给我添麻烦!” 是的,上一回见面,她就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结果差点被褚犍的尾巴拖入幻境,还是吴小俊仗义的救了她一下,是个很麻烦、很不省心的女子,而这一回见面,虽然也添了麻烦,但吴小俊似乎对这个麻烦并不厌烦。 他看着沐瑶起伏迟缓的胸口,眼底抹过了一丝如血一般的深红,再抬头望向洋洋得意,自以为偷袭成功向他冲来的三公子,吴小俊紧咬起了银色皓齿,牙关的轮廓在面皮之上突立。 他们还真是不罢休!原本吴小俊和他打一场,也只是想做过便罢,当时也有留手,可没曾想,沐瑶捞走自己后,这群人还继续追赶。要想,他们成心想追,是一定追得上的,毕竟,沐瑶的赤霞红绫驾驭得并不甚熟,自然跑不了多远,如今不过刚至城郊。 不过,这都不是最让吴小俊愤怒的,他最愤怒的是三公子刚刚偷袭自己的那一掌,那一招可是致命的,虽然吴小俊修为不错,招到自己身上,兴许只是重伤,顶多半身不遂,可偏偏是沐瑶接的一招,这就到了快要让她一命呜呼的地步。 要想,沐瑶不过化气后期的修为,而三公子纵使先前被吴小俊打伤,但也是返虚初期的修为,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化神期,天壤之别,她又如何承受三公子的一击。 此刻,吴小俊怀里的沐瑶已经奄奄一息,恐不过一炷香便就消香玉殒了。 他晃了晃她,晃不醒,可不远处的三公子还在逼近,这让吴小俊眼底的怒意更加急切,他甚至不知道为何如此急切,浑身好似缠上了杀意,宛如一头被咬伤的猎豹,在黑暗中酝酿着狂风暴雨。 雪夜的净白辉映着吴小俊的轮廓,他虽沉寂着,但轮廓上的筋脉好像在陈述他心底猖狂肆意的叫喊:“把他的命拿来,以命换命。” 这个声音好似一道催命符,不过催的不是吴小俊的,而是三公子的。 于是,吴小俊毫不犹豫地将沐瑶暂时放下,直起身来,转正身型对着三公子,两脚稳稳地踩住地面,眼眸微阖之后又猛然睁开,突然间,他的脚下踩出了万丈盘旋的红色雷光。 渗透的猩红,让吴小俊整个人看起来都沾上了一层戾气,宛如幽暗谷底潜伏着的猎手,只有一抹犀利的红芒。 他手指的关节嘎嘎作响,伸手一挥,招出了腰间的九九散魂葫芦。 第156章 红色雷云 九九散魂葫芦盘旋于半空之上,仿佛在黑夜中撕裂了一圈裂口,打开了通往幽冥的大门,一道巨大的漩涡在葫芦中心形成,伴随着红色的电闪,如九天震怒。 雷声阵阵,偌大的漩涡凝聚在了京城城郊,葫芦之上盘旋的红色电闪,在黑夜之中,如此凸显,宛如要吞噬黑暗中一切可辨之物,电芒窜动,狂风凛冽。 厮嚎的狂风剧烈席卷,周边城郭的墙根被卷了起来,好像整个天地都沉入了昏暗无边的恐惧。 此刻,京城上空出现了几道光速飞过的仙芒,那几道仙芒中时隐时现着几个人影,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正往天空漩涡凝聚的地方赶去。 另一面,雷泽言在城北城墙见到东面举起的怪象,猛地一惊,跳下了城墙,吹响了招来战马的口哨,一侧身也往红色雷云聚集的地方奔去。 红芒雷云还在作响,在这样一个雪夜中,绽放出说不出来的美,让京城许多人都仰头观望。 公子扶和他身边的人在三尺之外骤然停下了涌过来的脚步,他们抬头看着诡异的红色葫芦,心中大骇,从未见过这样强势的宝贝,仿佛碰一碰就会魂飞魄散一般。 公子扶面上一阵惨白,好歹是修道之人,在绝对力量下,不会傻到不明所以,他顿住了脚步,往后退了退,惊慌地望向吴小俊,先前的气势早已不在,慌张道:“你…你不能杀我!” 说着,他又退后了一步,可突然间,他身后出现了一道红色电闪,猛地劈到了他的脚跟,这红芒的雷电不寻常,而待公子扶仔细看看时,半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了雷云之下。 而这时,吴小俊咧开嘴,眼底的愤怒尽显,咬牙道:“我为何不能杀你?你刚刚不也一样要杀我?既然如此,本公子就让你尝尝九九散魂葫芦的味道!” 话音一落,天上的雷云好像有了心情一般,红色电闪的缠绕在雷云之上,不断密集闪动,仿佛一旦高兴,就会猛地从雷云上奔腾而下,冲撞到四面八方,当然遭殃最严重之处,莫过于红色葫芦所在的正下方。 公子扶望着已经移到头顶的红色葫芦,吓得蹲坐在地,他知道他跑不了了,只能失声惨叫道:“我是太玄门的人,亦是孟国三公子,你不怕惹来大祸吗?” 大祸?吴小俊一向任性,自不会思量,兴许他饶他一命可能会因为易白芷,但就算想到收手,吴小俊也收不了。 这九九散魂葫芦吴小俊拿在手里还未捂热,一旦用上,就收不住,范围攻击力都无法掌控,这也是他先前不敢擅用的原因。 这时,红色葫芦绽放出妖冶的电芒,宛如数道雷蛇带着重重的威压,缓缓地向地面劈了下来,其中一条偌大的红芒正往已经被吓得一动不动的公子扶的泥丸宫上打去。所谓身死道消,一招下去,便身死,无论百年修为还是千年修为都化作乌有,甚是狠辣。 就这样,公子扶无可避免,惶恐中迎上了红芒… 此刻,先前因异象突现,而往吴小俊所在地奔来的几道霞光人影飞到了一半,见红色葫芦已经开始降下雷云,心中大骇,偶有对话传来: “怎么办?要不要老夫几人一起作法抗上一抗?这样大的劫云落下恐怕会伤及无辜。” “来不及了,若真降下红雷,也只有…” 天空中说话声还在若有若无的继续着,而公子扶正上方的红色葫芦还在继续施展威压,眼看离公子扶的眉心只有一寸的距离时,突然,雷电中心闪出了一个月白的身影,翩跹若舞,带着几分清丽灵动,又带着一丝不输男子的俊俏风逸。 只见身影还未站定,便毫不犹豫丢出了一个黄色的东西,用清脆的声音喊到:“葫芦快去,截下它!” 随着女子清脆的声音,黄色葫芦飞向了半空,迎面撞上了正在发威的红色葫芦,只听一声声脆的“嘭”响,两个葫芦撞在一起,荡起了一阵气旋,搅得地上风尘四起。 风尘卷起了雪白的霜花,一道白雾蒸腾而起,吹动了女子的男装锦衣衣摆,她伸了伸手,遮挡了一面迎来的雪花,而后,在看到红色电闪停止时,俏丽的面容上浮出了一抹宽心的浅笑。 红色葫芦停止了旋转,上面缠绕的宛如戾气的红芒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前一瞬的一切摧枯拉朽之势不过梦幻,雷云消散殆尽。 女子见状,轻快地伸手一挥,将黄色葫芦手回掌中,又以轻盈的身影腾起接过了掉下来的红色葫芦,一系列举动做下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女子理了理窄袖,眺望了一眼前方蹲坐在地的公子扶,露出了一道狠劲:“还不快滚!再多留一刻,本姑娘陪你们打,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女子的恐吓一出,公子扶的手下先就回过了神,不知女子说的是真是假,但是观女子的气势,也怕来者不善,于是赶紧手忙脚乱地扶起呆坐在地的公子扶,头也不回的,屁滚尿流地跑了。 雷云消失,巨大的灵气从天际散去,此时,那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又再次响起: “法术消失了!看来吴家那小子还算把稳之人。” “老夫觉得明日可以登门拜访一下,早就听闻那小子的功绩,先前还当他冒功,如今看这本事,老夫倒还有几分兴趣了…” 说话者的声音又渐行渐远,不知说话者对今日之事抱着何种态度,总之几人各持己见,各有计较,带着霞光隐入了京城之中… 话说回吴小俊处,此刻,吴小俊见到那身穿一身月白锦衣的丫头出手阻拦,因气不过,难得的对她发了顿火气,冲她吼了起来:“你拦着我做什么?!” 他当真气极了,否则平日里都是风菱欺负吴小俊到他无话可说的地步,今日倒还他先大吼大叫了,不过,兄弟嘛,就是用来打架发脾气的,风菱也不甚在意。 第157章 趁火打劫 能拦下吴小俊使用九九散魂葫芦的除了风菱也没别人,毕竟,这先天灵根结的葫芦,也只有同是先天灵根的东西能够阻拦,虽然风菱的黄葫芦没有炼化,但两者灵气相似,本是同根生,自然可以抵消红葫芦的戾气。 只是吴小俊此刻的气,好像却是怎么也消不了,这让风菱来了顿火气,她本觉得自己赶来得及时,可未料臭小子竟敢不领情? 于是,风菱毫不犹豫地就抬起吴小俊的红葫芦,往他脑袋上砸了去,砸得他额头腾起个大包:“你脑子被驴给踢了吧,幸亏我来看看,不然你把他给打死了,你让你吴家怎么办?让你师门怎么办?让你那小情人怎么办?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还有你弄那么一大朵劫云干什么?想把京城轰掉一半啊?” 风菱当真通透,她就是红云预料的那般,是个会权衡轻重之人,不似吴小俊一根筋,想也不想就要杀了公子扶。要想公子扶是何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的,若换作风菱这什么也没有的身份,可能杀他还是可以,但吴小俊不同。 吴小俊现在是吴家的门面,也是六合派的门面,他的所作所为牵扯太多,不能随意任性。 再说了,就吴小俊刚刚那般使用葫芦的气道,还不把京城弄个鸡飞狗跳,要一不小心把雷电劈在普通人身上,可就是无妄之灾了。由此可见,果然在生气当中的人,不能跟他再一般计较。 吴小俊被风菱一提醒,虽然心中愤愤难平,但也没先前那般执拗,只赶紧回过神来,收了葫芦,跑到沐瑶跟前,摇了摇,又摇了摇,却是怎么也摇不醒来。 见状,吴小俊竟然手指有一丝颤抖,他甚至不曾注意自己不顾男女之别的已经将沐瑶抱在了怀里,还见她气息微弱凝紧了眉头,他此刻心底唯一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这个女人死,可是有什么办法? 风菱见吴小俊此刻紧蹙的眉心,以及看向沐瑶那般狂乱又焦急的神情,淡淡一笑,好像发现了八卦大陆一般,特有闲情逸致的莞尔道:“唔…凭你的法力恐怕救不了她了,但是若你给我点好处,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你救她一救。” 吴小俊闻之,却是瞪了风菱一眼:“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倒赶紧救人啊!报酬的话,一万贯钱够不够?” 风菱听到一万贯,蓦地一愣,心中念道,刚刚我不在的时候,这俩人发生了什么?!居然让吴权贵这么慷慨,这么急切的,哎哟,我吴兄真是艳福不浅。 念及此处,风菱也不啰嗦,往沐瑶身旁蹲了下来,道:“那可是你说的。”说完,风菱取出乾坤袋,从里面掏出了几瓶丹药,分别为复伤丹、护脉丹、离殒丹和返命丹,前两个倒是普通货色,而后两种则是需要炼至十年才得出一颗的东西。 好在,风菱财大气粗,丹药是要多少有多少,没什么舍不得的,再说了一万贯铜钱也足够买几十颗了,所以,风菱心下捣鼓吴小俊和沐瑶的关系,也不是空穴来风。 只见,风菱拿出丹药抖在手里,拿着四品各两颗,共八颗就要往沐瑶口中喂去。 吴小俊见此,猛地伸出手来,阻止道:“哎!等等!” 风菱一顿,不解地望向吴小俊犹豫的眼神,径自笑了起来:“怎么,又舍不得银子了?” “不是!你这样能行吗?她又不是你,成日里嗑药,万一吃多了,反而吃坏了怎么办?”吴小俊愣头愣脑的说完,还特担忧地瞅了风菱一眼,他是知道风菱不拘小节,心特宽,所以这样的担忧无可厚非。 可是,这种话是好好聊天的态度吗?!风菱一恼,看了一眼掌心中的丹药,既然说她嗑药,那她就不负众望了,于是,将丹药喂到了自己嘴里,道:“行啊,那我吃了,她的话,你就别想着救了,大概半只脚已经被黑白无常勾了!” 说着,风菱站起身来,拍了拍刚跪坐在地上时沾上的雪沫晶子,就准备撂摊子走人。 吴小俊大骇,他今日果真脑子不好使了吧,怎就忘了风菱性子,平日里他对风菱很信任的,刚刚居然质疑她!他一阵回神,赶紧拽住风菱,又道:“菱妹,好妹妹,我错了。你救她,我放心,我保管不再说什么!” 说话间,吴小俊并没注意,风菱水盈盈的眸子泛出了一道奸猾的异彩,随即展露无辜的表情,又道:“可是刚才你只出了一万贯买那几颗丹药,已经让我帮她试药吃掉了,现在要我拿出几颗新的,岂不是让人很为难,我剩下的丹药昨日已经找好买家了。” 你昨日就找好买家了!?你昨日还在榻上躺着病得迷迷糊糊好吧!吴小俊回过神来,看着风菱一脸见钱眼开的眼神,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巴掌,多嘴什么?一不小心又被风菱趁火打劫了! 可惜,无可奈何的吴小俊还是叹了口气,道:“赶紧救人吧,我再加一万贯。” 话音一落,吴小俊看着风菱施救,只在一旁站着,支言片语都不敢再有一句,直至一炷香之后,沐瑶从虚弱中醒来… 不远处,帝俊一身红裘大氅在雪白银地上格外殷红,红云站在他身侧,探头笑了笑:“哎,我那傻徒弟,早晚有一天要被你家小风骗到家底都搬空的,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让风小友来阻止他,好骗钱?” 红云说话间就自想到,前一刻他与帝俊本还在百花斋下棋,后来感觉到了灵气波动,红云仔细神念一识,便就识得是他的好徒弟在用九九散魂葫芦,不过这于他而言并不妨事,只要不影响当前他和帝俊的这盘棋。 可不想,帝俊却突然向风菱问起了吴小俊的动向,让风菱去寻寻,看看是不是在哪里喝多了睡着了。 风菱听后就来找到了吴小俊,并顺道阻止了吴小俊的胡来。 而后,风菱前脚离开了百花斋,帝俊就赢了红云,两人也就慢慢溜达到这里来了。 第158章 几个意思 寂静雪夜下,飞雪飘洒,映着雪地下的人影都显得晶莹剔透,枯木之下,帝俊修长的身影落于树旁,大氅随风鼓动,他望着前方雪地中风菱趁火打劫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无所谓道:“是又如何。” 显然帝俊这句话实在太纵容,他一直都纵容着风菱成日收刮天材地宝,收刮钱帛锦缎,毕竟财宝这东西多多益善,特别对于修仙者而言,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坏习惯,相反在帝俊看来,风菱的这种喜好恰恰可以用有趣来形容。 红云一听,不由哧鼻道:“哎哟,你可真够护短的。” 话音一落,红云便懒得再去深究帝俊和风菱的相处之道,反正他自己是孤家寡人一条,跟这两人计较情意,根本就是自找没趣,于是,调转了话头,往京城上空先前划过的那几道仙痕看了一眼,道,“刚刚天上飞过的那几个家伙就是你说的护着天子的道人?” 帝俊也随着红云看了一眼飘荡着雪白尘埃的天际,深邃如墨染的瞳孔中滑过了一丝思量:“是不是全是,那还说不准…”说着,帝俊唇角漾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笑意,续而自言道,“这京城上空的天气还真越发扑所迷离了,看来不只我一个人在搅弄京城这潭水。” 红云听帝俊话中有话,但听不出几个意思,只听出了他自己的好奇心,便就问到:“此话何意?” “没有意义。”帝俊平静的应了一声,直言不讳,仍保持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神韵,“也就是我也算不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你也算不到?还有你算不到的事,哈哈,天下奇闻之一。”红云打开了折扇,打趣的扇了扇,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明白为何帝俊算不到,先不说帝俊没了法宝河图洛书,无法推演苍穹百态,就凭帝俊现如今这病秧子般的身子,普通推演他都算不了。 只是帝俊这个疯子,脸上半点忧虑之色都不曾有过,而且仔细看看他此时悠然的神情上挂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更像是在对无法预料之事感到兴奋一般,这让红云很惊奇。 他熟悉帝俊,深知帝俊面上只存在两种笑意,一种是对阡陌棋局了然于心的淡笑,一种是对棋局中人行动满意的浅笑,显然此刻帝俊面上的笑意是第二种,但是,他不是说他也无法估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吗?那为何还做这般表情。 红云奇了奇,终究还是什么话也没有问,他晓得帝俊性子,问出来,恐怕回答会让他一次性呕出一滩红血,还不如不问。于是止住了求知心,顺着前方的雪地看去。 此刻,沐瑶已醒,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吴小俊的面颊,见他一阵焦虑过后,放松下来的神情,顿时低下了头,似乎欲言又止,最终支支吾吾了一声,勉强吐出了句“刚才”。 而正当她话音一出,吴小俊几乎是同一时刻,也说出了一句“刚刚”两字。 这异口同声,好似默契一般的对话,让在一旁看戏的风菱很不解风情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她收了收衣裳,往自己脖颈前拢了拢道:“哎哟,好冷!” “…”风菱的声音十分响亮,打在安静的雪地上,传来了轻微的回音,这下沐瑶更加尴尬了几分,只见沐瑶的头埋得更深了。 随即,风菱这位十足不解风情的人,见状,又道:“这里只有我一个是活人吗?还是你俩都不觉得窒息?” “…”吴小俊闻之,回了回神,从刚刚那异口同声的小插曲中走了出来,想起了自己要说的是什么,忙对沐瑶道:“刚刚的事,多谢仙子出手帮忙了。” 吴小俊的话说得即是,这就对了! 风菱点了点头,心底捣鼓着,像这样“你救我,我救你”的戏码上演完毕之后,不都该说声谢谢,只不过,她觉得两人想说的可能不止谢谢怎么简单,而应多一句,你为何拼死相救,然后就会出现告白的戏,戏本子上都是这么唱的不是? 可惜,吴小俊没有问,这让风菱觉得看戏看得不过瘾,而令她更不过瘾的是,沐瑶的回答,只听沐瑶道:“没什么,先前你在孤山上救我一命,这一报是应该的,还有…” 说话间,沐瑶冰清玉洁的面容微微泛红,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风菱见状赶紧凑着耳朵,准备听她极有可能照戏本子上的发展说一声“还有我救你是因为喜欢你”的话,只是,沐瑶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准备再言。 吴小俊见沐瑶这么磨叽的模样,已消耗完先前一瞬间担心沐瑶受伤的耐心,理了理思路,一下子把刚刚沐瑶救他的行为举止理了个通透,明了道:“哦,原来如此。上回救仙子,只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仙子无需挂怀。仙子大伤还未痊愈,赶紧回去歇息吧,小俊告辞。” 吴小俊说着,转过了身便理所当然的往前走了几步,还顺道叫上对这一场戏很失望的风菱。 风菱看了看吴小俊化作常态的背影,又望了望沐瑶眼中闪过略微失落的神情,赶紧追上吴小俊的脚步,小声道:“哎,你这就说完了?人家好像还有话要说,奋不顾身救了你,肯定对你有什么意思,你就不准备听听她的意思,你就这么走了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没那个意思?” “啊?你到底在说几个意思?她不说了,救我是回报,这么仗义的事,你还计较几个意思,阿菱啊,我知道你对她有偏见,但是这一次她救我,我觉得她不会是带着预谋的。”吴小俊饶了饶脑袋,很显然对风菱的话产生了误解。 “…”风菱卡了卡,虽说吴小俊平日里都常被自己哄骗,但她一直认为吴小俊还是算一个聪明人,怎么就看不出沐瑶对他有心思呢。 风菱看了看身后在原地望着他俩,眼神中竟是话语的沐瑶,又看了看还在处于懵懂状态的吴小俊,心下一定,决定无偿地捅破这层纸,道:“我说你是真傻还假傻,你看不出她喜欢你啊。” 吴小俊脚步一停,果然是真傻地莫名其妙问到:“谁?” 然,风菱道:“雷泽大哥。” 第159章 密谈 风菱也不是有意提起雷泽言的,谁让雷泽言在风菱说话之际正出现在风菱视线之下,她看着那黝黑的烈马和马背之上英姿飒爽的人影,一时晃神就喊了出来。 雷泽言来此自然是因为吴小俊的大本事,匆匆忙忙赶来察看一番。 他虽不是修仙之人,但是吴小俊引来的雷云好歹是异象,再者说雷泽言护卫京城,必然对京城的异动比常人警醒得多,他不能腾云驾雾,可是却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因而也弱不了那些个道士几分。 然,在雷泽言到来后,风菱的八卦就截然终止,而后在向雷泽言叙述刚刚所发生之事时,风菱加了把劲把自己的事推得一干二净,导致吴小俊被雷泽言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至此,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可他们兴许不知道,京城之中有人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雪夜是个最适合杀人的时分,扬扬大雪会把一切血腥给掩盖,仿佛一切只不过一场梦,终归纯净无暇的世界,可惜今日竟没人死,这让有人觉得不痛快。 此时,一个身型高大的人,坐在一间不太明亮的屋子里,昏暗的灯光打在此人手指戴着的翡翠戒指上,映出了茵茵翠绿的光辉,只不过光辉却照不明他脸上的阴戾。 易白虹坐在轮椅上,盯着上面坐着的人大拇指上的戒指,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 夜风带着雪绒挥洒进房间之中,扫在他的肩胛之上,易白虹却不觉寒冷,因为他面前坐着的人更冷。 易白虹身旁还站着一人,是先前暗巷中与易白虹说话之人,易白虹的大哥,易白仁,他也心惊胆战地盯着绿色的扳指,见前方的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将戒指敲在椅子的扶臂之上。 半响,戴着戒指的手掌离开的扶臂,他伸了伸手,从身旁的红木雕兰花的桌子上取过了茶盅,打开了茶盖,热腾腾的茶气从杯中冒了出来,在他的脸上缠上了一道氤氤氲氲的烟雾。 透过烟雾,可以模糊地看出此人约是到了不惑之年,面上有几道皱纹,但是纵使到了这个年纪,也掩盖不住他曾经也曾有过的英俊,他面颊轮廓清晰,高高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眼中含着一丝让人战栗的狠劲,像是将军身上才有的气质。 而虎口处的薄茧,显然在告诉世人,他也是拉过大弓的。 此人乃是易家家主,现九州君侯,大司马,位列上卿,易允。虽如今天子以九州无战事之名,设虎符才可调兵,易允手中并无兵马,还不如雷泽言禁军将军那样可调派人手,但他的威信还在,特别在两个儿子面前,他就是规矩的存在,比任何人都可怕。 只见易允不懂声色,冷戾的眸色微微抬了抬,手指握紧了茶盅,猛地一下,将杯子砸向了易白虹的脑袋。 易白虹身残无处可躲,硬生生接了瓷杯,传出一声巨响,只闻“砰”的一声,死物和活物撞上,迎来了活物头上的鲜血。 易白虹头顶的鲜血滋啦啦地往下躺了下来,从眉骨流向了眼睛,将瞳孔染得通红,他狠狠地咬着唇,却不敢说上一句话,倒还是易白虹身旁的易白仁赶紧插话道:“父亲恕罪,我们也没料到吴俊会最终收手。” 易白仁口中的吴俊便就是吴小俊,他本最初就叫吴俊这个名字,只不过后来脑袋大约抽了一下,觉得吴俊喊起来太深沉,硬生生的把自己名字给改成了吴小俊,据说听起来活泼一些,当然这是闲谈。 此刻,易允的怒气并没有因为易白仁的解释而消散,寒厉道:“老夫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今日你们无法借吴俊之手杀了孟三公子,可知对为父有何影响?两个废物!” 易允的声音极响,响得十分沉重,让在场的人闻之都感心惊肉跳,好似整间屋子都会随着他的声响而被震到瞬间崩塌。 易白仁闻之,下意识地跪到了地上,磕头请罪。 他们不曾发觉,在易允发火的时刻,一个人影躲在门外,端着粥盘的手因听到易允的话而微微颤抖。 雪夜中,净白的光影照着这人略带憔悴的面颊,她的眼眶微肿,还有哭过的痕迹,而这会儿在听到易允的谈话后,她又有要哭的迹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父亲的心思如此歹毒,竟要让自己的心上人杀了自己的未来夫婿。 易白芷端着盘子,虽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了忍要仓皇逃跑的心思,驻足偷听下去。 屋内的话音还在若有若无,易允带着怒气瞪了两个儿子一眼,冷哼道:“处罚你们,你们有几条命让我罚?嗯?”说着,他一摆手,往后一靠,侧头往一道更加昏暗的角落里看去,望向柱后的黑影。 随即,易允又道:“你就躲在一旁看笑话?老夫还没问你,当时你为何不趁机出手,把吴俊和孟三公子一同解决了?” 话音一落,柱后的黑影走了出来,是一男子,可是这男子身穿一身红配绿的花花衣裳,敞亮的绿色衬托着他的面容,竟显出了妩媚之色,他眼画熏妆,眉角上勾,姿态扭捏,手指上挂着七八个戒指首饰,艳丽之表,比之女子,有过之无不及。 此人走出来,右手兰花指微微勾了勾发鬓,带着邪魅的笑脸,迎到易允跟前道:“大老爷,您倒站着说话不腰疼,与我同去的可各个都是专门守护天子的供奉,高手中的高手,我若轻易动手的话,他们势必会察觉。” 说着,此人走到了易允的椅子旁,就扶手臂坐下,香气沁人的长发铺在易允的衣襟之上,手肘扶在他的肩上,神色暧昧地补充道:“再说了,吴俊那道雷云如此诡异,我也不敢一个人尝试进去,万一不小心被劈了,或者暴露我是魔修的话,失去我,可是您的损失。” 这样的动作兴许若有旁人在场会诧异万分,甚说惊骇万般,可易白虹和易白仁看着却仿佛习以为常,视若无睹,而易允也没有避开他的意思,只仍就没好气地道:“罢了,事已至此,只能按原计划行事,你们…” 第160章 传承 易允的话音还在屋内继续,若明若暗,若响若沉,而此刻,另一处别院中,富贵堂皇,雕梁画栋,极具奢华之景。 可惜这景致显得分外不安静,只闻一声“轰”的巨响,圆木桌子倒在了地上,一地散落的果盘显得可惜。 孟三公子,公子扶回到京城的别院,包扎的手脚还特有力气地踢翻了桌子,踩烂了蔬果,引来了小厮的劝慰,只是公子扶仍旧不理,抓起刀柄往梁柱上一划,狠狠咬牙道:“好你个吴俊,三日之后,本公子不灭你满门势不能雪今日之耻!” 身旁小厮闻之,也不管公子扶是否是在怒气之中,忙伸手拉了拉道:“公子,小声点,隔墙有耳,别被人听了去。” 公子扶一听,狠狠把刀插进了硬如石块的地上,割出了一道裂痕:“在我家别院,还有人偷听不成?” 话音一落,公子扶松开了刀柄,找了个未倒的楠木椅子,坐下,两腿伸得坑长,明显不屑,不过声音倒是低了下来:“罢了,本公子再忍上三日,来日待父王发兵攻进京城,把他家男的女的全部抓来,男的活埋坑杀,女的充为军妓,至死方休!” 小厮见公子扶消停了,立即让人奉来一杯热茶,双手捧着茶盘到公子扶跟前,笑得万分谄媚:“是是是,公子千万不要赌一时之气。” 公子扶接过热茶,端来润了润喉咙,漱口之后,将茶吐进了茶盂中,揉了揉眉心,才又问到:“对了,今日送去的银子那人收没收?” “没有,如数退回来了,回话还是和之前一样——请公子放心。”小厮将茶盘递给了婢女,如实答道。 公子扶一听,又来了道火气,鼻息中吹出的热气甚是滚烫,咬牙道:“呸,请本公子放心,他不收,本公子还敢放心?果真被父王说中了,他就是只老狐狸,肯定还留有后手!明天继续送。” 公子扶说完,脑仁觉得有些疼了,揉了揉,整个人就好像瘫在了座椅上。 小厮见状打恭请示道:“公子许是累了,需要小的找两个美人来侍候公子吗?翠云楼的荟姑娘刚刚都还来别院问到公子回来没有,要不小的帮您去叫来?” 一听翠云楼,公子扶就想起和吴小俊起冲突一事,不由脑海中闪过了易白芷的娇柔哭颜,顿了顿,烦躁的摆了摆手,竟把小厮给打发了:“叫什么叫?你以为本公子是种马吗?滚下去!” 话落,此地无话。 夜漫漫深了下去,京城上空的飞雪停了,不知过了多久,易府大宅,一间屋内谈话声还在继续,烛蜡滴在木桌之上,不知积了多少层。 可说着说着,那妖孽一般容颜的男子突然停了下来,身法一遁,化作了一团黑雾扑出门去。 这男子虽说妩媚得不似男人,但修为确实惊人,就算门外易白芷没有发出声音,却还是让他察觉到了门外人的气息,本暂且不想理会,可他却感觉到易白芷在偷听之后,踱步准备往外跑的动静。 于是,妖孽男子毫不犹豫地化身出门,以一团黑雾的模样出现在了匆忙逃跑的易白芷跟前,从漆黑的雾气中伸出手,掐住了易白芷的白皙脖颈… “芷儿!”吴小俊从梦中惊醒,他在梦里看到易白芷一身血迹的向他求救,那梨花带雨的脆弱容颜,带着伤情动魄的美,仿佛割裂了他的心神,让他惧怕得喘息不已,好似天地倒塌了一般。 于是,吴小俊从床榻之上猛然睁开眼睛,汗流浃背,他委实做了一场噩梦。而更让他再次受到惊吓的是,睁开眼后,发现红云正不声不响的盯着他,这让他直接从榻上跌了下来。 吴小俊的冷汗更深了一层,望着黑暗中的红云,几乎是扯着嗓子喊道:“师父,你刚刚该不会亲了我一口吧,害我做恶梦!” “你小子想得倒挺美。”红云一挥手点亮了屋里的所有烛灯,往后一靠,坐到了床榻之上,盘起了膝,向吴小俊招了招手,眯着眼睛笑道,“好了,来吧。” 夜半三更天,似有奸情发生! 吴小俊一惊,坐在地上往远离床榻的方向挪了挪,捏紧了里衣,大汗如雨下,抖了抖唇,拒绝道:“师父!徒儿不好那一口!你要硬来,我喊人了!” 话刚出口,吴小俊就真准备喊,喊的还不是别人,是两个字的“大兄”,可刚一出声,吴小俊就感觉身子不听使唤的飞到了榻上,还和红云此刻的举止一般,盘膝而坐。 随即便听红云道:“三更半夜的,你喊他做甚?还想让他来观摩?他没这兴趣。” 吴小俊闻之,更加震撼,先前只是怀疑红云潜入他房中的用心,此刻一听,正正坐实了他的怀疑,一旦坐实,吴小俊心中一万个问号加感叹号,悲怆的欲哭无泪,控诉道:“徒儿也没有这方面兴趣,师父你饶了我吧。” 吴小俊说完就想爬下床塌,跳窗就跑,可是他发现他此刻根本动不了,整个人就盘坐着,连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之上,呈掐指运气之势,虽然他想歪的脑袋不明白,为何那种事要摆这样奇怪的姿势。 但是,想不明白可以暂且不想,他得想想如何脱离红云的魔掌。 可惜,想了一瞬也没想出任何通透的办法,只眼睁睁地看着红云将手伸了过来,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而就在闭上眼睛之后,吴小俊感到一道清凉如纯的心法传入了泥丸宫内。 这时,吴小俊终于把脑袋里扭曲的小人踩死了,明了道,原来师父大半夜前来是要给他传鸿蒙紫气的,如此这般,为何不早说?! 念过此处,吴小俊沉下心来,开始吮纳这天地之气,顿时灵台一片清明,神念所至之处,如看到云海翻滚,天地生灵萌芽,那一道道隐藏在迷雾中的乾坤变幻在脑海中如浮影一般掠过,汇入神海。 吴小俊安心的阖着眼眸,享受着大道之基带来的轻快之感。 红云手指放在吴小俊额心之上,不停将自己毕生心诀尽数传到吴小俊神识,他边传,边看着吴小俊玩世不恭的模样,心道,这小子悟性倒挺不错,就是心思还不够沉稳,总想些红尘之事,不知何时才能长大。 传承还在继续,从天黑传到了天明,此夜再无多话。 第161章 难民 一夜大雪之后,京城如披白衣,从屋檐至街角,无处不一片莹莹雪色,雕梁红瓦上结着冰坠子,在微阳之下折射出如繁星闪亮的光辉,木栋之上覆着冰晶像是谁随手洒下了洁白的花瓣。 不过,京城之中却有一处与这美景格格不入的存在,城北近郊,一块平地之上突兀的盖着两排灰土泥墙矮房,矮房墙根脱落,像是十年来都未有修葺过的迹象。 此处街道布满杂尘,纵使无暇的大雪也掩盖不住肮脏的表象,巷子很窄,窄到仅三人并排通过,巷子两旁房门微开,不似京城中央那般门庭若市。 巷中偶有一两个摊位卖着日常所需的货物,除此之外,再无见多的货郎。 这里就是近郊无人在意的难民居,他们和京城中人脚踏同一土地,却从来不会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存在却又好似从不存在。 从吴府大宅出来,向北行,转过几条大街,再过几道巷口,从人声鼎沸,到人迹罕至,风菱来到了这处难民居,晓是她成日里东奔西走,看惯了饥寒贫苦,仍对眼前的景象震撼异常。 她看着眼前狭窄的街道,望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黑黑的雪尘,只能用荒凉一词来描绘此情此景,对,就是荒凉,好像被人遗弃的街巷宅院,没有半点人气。 风菱见过难民,京城外的难民不似这样,他们拾草木而饱饥,以黄土御寒,但为了活命,脸上虽满是苍夷,久经风霜,却有生的欲望,甚至可用并不贴切的生机勃勃来形容,可京城的难民居不同,偶有两人从风菱身旁擦肩而过,她却只看到了两具行尸走肉般的皮囊。 他们活着,似乎仅仅不过能呼气出气罢了。 风菱是应娉颦之邀来的,她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震惊,不由转头看向娉颦想问上一句两句,只见娉颦眼中甚是平常,似看这般景象已有好些年头,因而不足为奇。 只闻风菱道:“大嫂,这难民居的人平日里怎的过活的,活得就好像…” “行尸走肉?”娉颦似乎知道风菱如此看待,还未等她说完便就补充上了,续而她认真道,“风姑娘是不是觉得他们应当为了生存而做些什么?至少不要像如今这般得过且过,活得如此苍白,甚至连难民的样都没有?” 风菱看了一眼空旷的街道,是的,她确实如此想的,她觉得就算过得再差,这些人哪怕哭闹都好过默不作声,可他们身上隆着不多不少的棉袄,日子过得不算恶劣,也不算充裕,唯有冷漠。 风菱点了点头,从喉咙口挤出一个压抑的“嗯”字。 娉颦扫了一眼风菱的神情,却是笑道:“风姑娘有所不知,这难民居是天子特设的辖区,每年春秋两季派人来此派粮,分发衣物,拿国库的存银养着他们,但严令便是不可出现在难民居以外的地方。换句话而言,就是保管不让他们死了,却也没给他们与京城人交际的权利。” 说着,娉颦领着风菱往窄小的街道中走去,继续道:“因没有饥寒交迫的威胁,他们也就习以为常的遵守京城规矩,反正能活着不就挺好,久而久之,这些人习惯了,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追求,不与外人接触,甚至害怕外人的到来,而难民营以外的人也就视他们不存在了。” 说话间,娉颦和风菱从一人身旁经过,那人还算和先前两人不同,并非直接漠视她们,而是在看到风菱时,露出了从惊诧到惊恐,再到竭力避开的神情。 果然如娉颦所说,他们不习惯外人。 风菱听娉颦如此解释,心底就跟压了一道无名之火似的,不知为何竟有些不痛快,而突然情不自禁地嘟囔了一句:“如此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娉颦瞥了一眼风菱,笑侃了一句:“你说得倒轻巧,你又不是他们,怎知他们内心是否渴生,毕竟都是经过水患之祸的人,心中自是畏惧疾苦病死。” 风菱对娉颦的调笑不置可否,她许是认同的,就是心底压不下那无名的火气,因而对这样生不如死的规矩好奇道:“这难民居的规矩是谁定下的?” “自然是天子,不过我听奉珏说,十二年前难民居的安置是易大司马督办的。”娉颦答道,说着她似乎并没兴趣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 此时,两人已走到街道中央,娉颦停下了脚步,转了话题,指了指南端,道:“这街道兀长,我俩分头打听吧,你往南街面馆,我往北街货铺去,只是这里人不喜外人,恐是问不出什么来。” 话到此处,倒是提点了风菱,她今日是来做正事的,她要找家人,而难民居多是当年黍实逃难过来的百姓,兴许其中有她邻居也说不准,因此,风菱才着急前来辨认,打听当年水患之后的种种情形,想从中找出一丝家人的线索。 而来到难民居后,一眼荒凉,人影也见不着几个,当真不好打听,好在这里还有一两个货铺、面馆,通常这种地方往来消息通便,还可以一试。 风菱跟着娉颦脚步停了下来,点头应道:“无妨,尽力为之。” “嗯。”娉颦也点了点头,就挪开脚步准备往北面而去,然刚挪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再次问到,“你确定你是姓风?” 风菱皱了皱眉,这又什么好问的,娉颦可是再三问过她的身世,再问就好像在说她是傻子一样,连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因而,风菱沉着音,道:“确定,肯定,一定。姓风很奇怪?” 娉颦闻之,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嗯,风姓少见得紧。”说完,便往北面帮风菱打听黍实的风姓人家去了。 她边走边露出了一计思量,理了理,她好像记着雷泽家也是雷泽氏风姓,不过因雷泽乃贵族,在黍实可谓大家,姓根本不用,久而久之世人也只知其氏。 要想,姓,人所生也,指母系,因女子传承乃有姓,而氏乃父之传承,只不过日经上千年推移,氏姓合一,现如今也只便成了氏即为姓,姓即为氏,百姓都只有一个姓。 只不过,九州承袭旧约传统,贵族之制千年不更,因而贵胄有氏亦有姓,氏当前,而姓恐怕也只有贵族家中年岁祭祀时才会用到,因此若不是娉颦活得年岁太久,又嫁给了雷泽言那块木头,她也不会在年末雷泽家尾祭上注意到雷泽言姓风。 第162章 不祥灾厄 风菱与娉颦暂且分开,来到一处面馆,面馆木檐外飘着一面锦旗,粗麻白布制成,上还破了几个窟窿,而笔写的“面”字早已脱落了先前的墨迹,呈一片灰白之色。 风菱踏过门栏,踩着木板,竟听见了咯吱咯吱的腐朽之声,好似随时都会陷落下去一般。 此时面馆中有零星的三四个人在用着早膳,风菱扫了一眼他们桌前的膳食,清淡的小米粥,米却见不着几粒,呈橙黄色,一看便知寡淡无味,没有浓稠可言,宛如一碗泛黄的水。 风菱就一人桌前坐下,打量着同桌之人,见他面色泥黄,手指皱褶满纹,枯瘦如柴,约不过三十来岁,却半白发色,料想都快半截身子入土之人,许是了解黍实之事。 因而她坐了下来,未避免突兀,叫店小二上了一份清汤面,这也是面馆唯一有的面食。 汤面之中,只有两截青菜,面少得可怜,更别提肉了。 风菱看了看面,蹙着眉想,兴许这就是所谓的死不了,苟延残喘的真正写照。 不过闲谈终归闲谈,她还是记着她是来做正事的,便一面搅着面食,一面与同桌之人扯开了话题,认真问到:“大爷,您是黍实人吧?我想跟你寻个事。” 话音一落,桌上分外安静,好像风菱的话头沉入了大海,同桌之人,根本不曾听到。 风菱哑然,先前就听娉颦说他们不喜外人,可这哪是不喜,根本当她是空气,无视而过。 风菱顿了顿,本着面皮极厚的风格,还是在人不理她之后,仍旧继续契而不舍的开口,滔滔不绝的一次性,啰里八嗦的问到: “大爷,您这粥好不好喝啊?” “大爷,您是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啊?” “大爷,您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 风菱问了数十个问题,可惜同桌这位不理她,就是不理,直到她边问边把面给吃完了,还是一句回应都没给来。 风菱有点茫然了,她卡了卡,觉得很有可能这位大爷根本是个聋子,否则不至于面上连一点表情都不曾有过,好歹若正常的话,他怎么招也会嫌自己烦人得紧,皱一皱眉吧。 正当风菱猜疑之时,同桌的大爷要走了,见状,风菱不知为何,不自主地又问了一句与自己家人关系并不太大的问题:“大爷记不记得当年水患来时的情况?大水到底怎么来的?” 问出口后,风菱愣住了,她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名义上今日所来为的是寻找家人下落,可不知为何似乎潜意识里,却很想知道当年水患的细节。 而在风菱一提之后,同桌的大爷眼中终于有了反应,紧压着厚厚的嘴唇,似乎极力不想回忆当年水患时的情景,那是对于水患的恐惧,是对于灾难的悲怆才有的表情。 良久,大爷松了松口,却眼中怒火道:“能怎么来?天上下来的!不祥灾厄!这有何好问的?大爷不记得了。”说完,此人面色又恢复了死灰,付了钱走了。 风菱眨了眨眼,天上下来的?难不成下了几天大雨就给黍实二十一郡的一半土地都给淹了?那雨得下得多大啊?风菱说实话,她不记得了,她唯一仅剩的记忆,唯有她在跑,她好像在哭,在跑,在… 念及此处,风菱感觉天灵盖似乎像被人猛的戳了一下,神海中滑过一层浓厚的阴霾,闪过了一个画面,让她觉得窒息,那是画面是,她在跑,她好像在说着:“不是我!” 可是她为什么会说不是我,难道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 待风菱失神之际,先前说话的大爷已经走开了,剩下面馆中的人都同时扫了她一眼,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麻木地继续吃着陶碗中的东西。 正当此刻,突然旁桌的一位老者,年过半百,剧烈的咳嗽起来,大约是吃东西呛到了,风菱见状,原本以为面馆里的人会和之前一样麻木,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可不想,面馆中所有加起来的四五人竟都匆匆赶到了老者跟前,为老者顺气。 风菱定了定神,仔细盯着这一突发状况,见老者咳着咳着,居然吐了红,让众人慌了起来,窸窸窣窣地说着: “年大爷,您老没事吧,旧病又犯了?要不咱们凑凑钱去街角寻一大夫来给您看看?” “多喝水,多喝水。” 风菱闻之,叹了口气,多喝水究竟是何人研发的词汇?什么都多喝水!伤寒多喝水,来葵水也喝水,这吐血了还喝水!风菱觉着,她要是病了,谁再说多喝水,她一定让那人有多远滚多远。 不过眼前情况着急,风菱看着老者越发苍白的气色,闲思就此打住,她站起身来,往老者身旁一站,冲几人道:“来,让我看看。” 话音一落,众人对风菱投来了一道质疑的眼神,先不说风菱是生人,而且风菱这模样看起来也不如大夫打扮,毕竟,她此刻一身雪白外氅,掌中套着羊羔皮做的锦手捂子,头上虽未戴金钿叉子,但长长的月白发带,上绣金丝条纹,怎么看也是外面来的富家小姐,如何看病。 风菱见几人投来的目光,完全不予搭理,只挤开一人的位置,捏了老者人中一把,拿出了一颗丹药。 是的,正是丹药,财大气粗的小风姑娘不会看病,万事仙丹为上,这大补的丹药用在修士身上都适用,更别说一个凡人了,既然凡人身子骨不好,那风菱一颗上品回气丹下去,还不解决一切问题? 果然,风菱一颗丹药下去,这老者的一把老骨头顿时精神了几分,先前面如黄土般,毫无血色的面颊,竟染上了几分红晕,一口气提了过来。 众人见老者回过气,呆了呆,望向风菱平静的模样,有些微傻,忍住了要计较一个外人管闲事的心情,然再一回神时,便就听到老者向风菱的道谢:“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刚刚给老头子吃的是什么,怎么一下子就感觉神清气爽了?” 老者说完,围着的几人对风菱的惊愕,转变为了好奇加几分感激,如此看来,这难民居的人虽然极恶外人,但对一同流落至此的乡里乡亲极为关心,因而在风菱顺手帮了老者一把之后,他们对风菱的回避,变成了亲切。 风菱看着众人亲切的目光,与想知道她究竟使用了何种灵丹妙药时的好奇,风菱突然来了恶趣的心思,谁让这些人先前如此无视自己。于是风菱平平静静的,波澜不惊的,不动声色的,淡淡回答道:“老鼠屎。” 第163章 当年水患 风菱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瞪大了眼睛,而不消一瞬后,满面涨红,毫不遮掩的怒气显而易见。 至于被风菱一颗丹药拉回气的老者,再次咳喘起来,不过这一回倒并非是他身子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不过被风菱气的。 众人见老者止不住咳嗽,怒气更深,一面怒着,一面给老者顺气,冲风菱咬牙道:“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居然给年大爷吃老鼠屎!” 风菱见状,不急不恼,淡淡地“唔”了一声,就老者对面的长凳坐了下来,笑道:“老鼠屎和普通的药有何区别?不就是药能救命,老鼠屎不能救吗?既然现在老鼠屎能救命,为何不能吃?” 说得好像有道理…众人闻之,愤怒之心卡了卡,竟一时找不出分辨之语来反驳风菱的强词夺理,最终沦为哑口无言。 见众人收了收愤怒之心,也没打算把她喂给老者的丹药掏出来,当然,都咽进肺腑了,自然是掏不出来的,风菱并没打算就此住嘴,只仍旧保持着刚刚懒散的神色,道:“既然选择活着,那就拼了命活着,尸位素餐、听天由命,那可不是活着的初衷,为了初衷老鼠屎、糟糠有何吃不得?” 风菱的话,让众人从愤怒转到了沉默,似有所想,好似点醒了他们心底深处的一丝早已消散的情感,他们看着她,明明她的脸上大写着慵懒恣意四个字,但好像却是刻意说的。 一阵冬风吹过,卷起门外屋檐上的泛黄锦旗,它在风中猎猎而舞,那一个墨灰的“面”字被搅起了数层皱褶,墙角的泥垢又被风刮得剥落了一层,灰蒙蒙的天,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洗去一地的灰霾。 沉默良久,老者顺通了气,带着略微慈祥又善意的语调,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弱,仔细一听便能听出他气力不足,常年营养的缺失导致病魔缠身,恐离见棺材不远了。 只是声音的温和,让风菱觉得听起来并不失落,只闻他道:“老鼠屎就老鼠屎吧,多谢姑娘刚刚好心相助,否则老朽这老毛病一犯就可能就此倒下了。” 风菱摆了摆手,眯起了平日里奸猾时才会出现的媚眼,笑道:“老人家误会了,我帮您绝对不是出自好心。”说着,风菱在老者再次露出震惊的表情下,补充道,“我帮您只是为了待你答谢我时,我可以向你问出我想问的问题,您必然会答,不是吗?” 老者顿了顿,他年过五十,大多该见过的也见过了,偏没见过风菱这样的,把自己做好事却只是为了好处的心境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 当然他是不知道风菱性子,要想,风菱可是从来不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有买卖就做。 她先前给老者吃的一颗丹药,市值也是至少五十贯铜钱,而她不收报酬就送了老者,要被吴小俊知道,那昨日风菱骗走的两万贯铜钱非得跟她要回去,因而丹药换消息已经算作不过分了。 老者想不明白,也不作思量,他看着风菱眉眼带笑的脸蛋,无奈笑道:“姑娘说的是。那姑娘是想问刚刚你问陈六的那个问题吗?当年的水患?” 风菱听到水患二字,显然的耳朵动了动,心下一紧,不知为何忐忑不安起来,停滞了一瞬,才道:“兴许是,老人家您且说说。” 说到此处,围着老者身旁的众人突然目光游转,似有闪躲的迹象,都闷不吭声的回到了各自先前的位置上。 这样的举动落在风菱眼里,她何尝不发现其中怪异之处,不由压低了声音,问到:“怎么,老人家,这水患一词是禁词吗?” 老者摆了摆手,眼前这位姑娘倒是通透,细枝末节的举动一点就猜了个十有八九,不过,她猜的倒不尽然全对,只见老者坦然道:“也并非禁词,只是我们黍实人搬来京城后,天子不大喜欢有人谈论水患,说不能执着于过去,因而大家也不甚提及此事,怕触怒天子,得不了春初的赈灾粮。” 说着,老者又继续坦言道:“不过姑娘若想知道,老朽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这里也没外人,再者说水患也不是法定不可提及,说一说也无妨,只是时间久远,老朽记的也不是太清楚,讲不细致的地方还忘姑娘不要见怪。” 风菱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见老者如此坦然,她便认真听了下去。 ———— 十二年前,老者家住黍实州平丘郡,他记着大约发洪水的前三个月,有一组军队经过了平丘郡,之后一个月就听说军队在平丘以北的日月山麓消失了,因平丘离日月山麓并不太远,当时有一些不好的传言传来。 有人说北方要开仗了,有的人又说去的那一队军队触怒了神灵,惹来了天神降临会招来天罚,还有人说隔壁的北诏城住着灾星,他会引来不详之事,当然谣言四起,沸沸扬扬的传了开去,再之后的一个月,天开始狂降暴雨。 老者记着发洪水的前半个月时,天空出现了异象,一团红色的霞光在某一天内突然染遍了四周,霞光出现时,天边划过了五颜六色的彩条,像是彩虹一般,却又如同流星飞过,全全往山麓去了。 他深刻的记得,那一道道光束引来了平丘郡人的瞩目观望,他们那时以为那是天仙降临,那是祥瑞之兆,一切不安会就此平息。 可谁曾料想,就在霞光出现的三日后,突然间天地阴霾密布,地动山摇,龟裂的大地震慑着众人的心神,灰尘四起,平地突然裂开,房梁崩塌,粹不及防。 老者当时带着孙儿,惶惶地见证了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就好像是不详灾厄,突然侵袭了他们的宁静,身边的人在裂缝中死去,甚至都来不及告别,恐惧来得如此突兀,身旁都是惊声尖叫,哭泣,废墟历历在目。 再后来,便听说北方打仗了,烽火连天,硝烟四起,还说北方的北族人很快就会打过来,因而百姓更加慌乱。 而最让人绝望的是,他们想逃,却不知逃向何方,只能盲目奔逃,而在奔逃的途中,听闻自远处约五百里外已经发了大水,大水从天而降,仿佛从天空奔腾而下的河流。 当然当时老者只是听说,毕竟人在发懵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多是意会的谣言,可当他觉得只是谣言时,他却在后来真正见证了那从天而降的大水。 第164章 奔逃 老者的谈话还在继续,风菱隐隐中随着他的故事,神识里闪现过一幕幕模糊的片段,那些片段压抑着她的心神,好像有人掐着她的脖颈,让她窒息。 毕竟,她也是亲身经历了那场水患之人,可是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有偶尔恶梦来时,会听到大水的狂啸之音,还有黑暗中有人在说着什么。 但,她到底为什么忘却了这段过往,忘却了自己儿时的记忆,她想不明白,每每想起,就好似会揭开一道她不想直面的疤痕。 面馆外的北风仍旧吹动着,天上的黑云压了下来,想是要下一场大雨的先兆,只闻“砰”的一声,街道上的一块老旧招牌被风搅着,掀倒在地。 风菱被这突兀的声音惊了一跳,从刚刚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继续听老者道:“当时老朽带着孙儿一路仓皇逃窜,不知方向,直到见到从黍实主城北诏城来的一队官儿,他们稳定了秩序,一路寻着四窜的难民往南面的山丘上迁徙,老朽才活了下来…” “再后来,我们刚到南面的一座山丘,就见到从北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奔腾的江河,好像真从天上倒挂下来的,一下淹没了山丘之下的村落,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真的就这样全没了,全没了,全没了…”老者的尾音一直在不停的回荡,带着叹息的哀伤,烙印在风菱的心底。 她好像看到了大河奔来,一瞬间吞没了一切的画面,生灵被河泽吞没,眼中的家乡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幕幕零碎的记忆在神识中作祟,风菱忆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儿,对了,长得水灵小巧,那是她自己。 那个一身血渍,沾满泥土的她站在一个山崖之上,看着大水肆意翻涌,淹没了一个城镇,眼前的震撼让她步步后退,她奔溃地哭着,边退边自言自语:“不,不是真的,不会是我引来的妖怪,不是我,我不是不详之人。” 风菱忆起这个记忆,身子猛的一震,手心浸出了细密的汗湿,她手指止不住颤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起伏的喘息,忐忑地又问了一句:“那…那老人家可知,当年大水是怎么来的?” 老者耸了耸肩,摇头道:“不大晓得,不过往南走的途中,听官爷有谈起,说是人祸,是妖怪作法生出的大水,但后来来到京城之后又说是天灾,谁也不晓得哪样作得真。” 说着,老者叹了口气:“也是黍实不幸,又是大水,又是战乱的,不过好在,大水来得及时,倒把战乱给平息了。” 老者谈到此处,先前面馆的人也还是忍不住加入了话题,多是谈及北族的战乱。 说实在的,这些百姓谁也没见过北族,连怎么打起来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大水来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因淹没了黍实九个郡,再加上黍实州旁的蒙乌州的以北两郡,刚好形成了若大河泽,阻断了北族进攻的通路。 他们絮絮而谈,完全没注意到风菱早已听不进去了,她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连先前问家人之事都全然忘记了,或许她也不用问了,因为她想起了一些极少的,最不想记起的事情,她的父亲大概、或许已经不在了,何必再问。 风菱跌跌撞撞的走出面馆,扶着面馆外面的泥墙,走了几步,却觉得脚下松软,跌跌撞撞的找了个矮脚坐下,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唇,靠紧了墙面,仰着面,竭力让自己不哭出来。 冷风刮过风菱的面颊,若是她能感觉到痛觉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刺痛的疼,但这些都不大重要了。 风菱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将手指移向脚踝处,拨开足上罗袜,一道黑色的勒痕在脚踝处清晰可见。 这道痕迹风菱是知道一直有的,可是她并不记得它存在的原因,直至今日她才忆起,就是水患当时留下的。记忆飘渺,飘渺到七八岁那年,原来她是那年走失的,而在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 一个漆黑的夜里,风菱睡熟时感觉到了一阵颠簸,她揉着眼睛醒来,自己正身处一架马车之中,车中挂着绸缎帐幔,像是一富贵人家的车架,记忆中的风菱对这辆车驾很熟悉,应当是她自家的车銮。 风菱醒来之后,见身旁没有熟悉的人的身影,只有随身带着的白幡,又听见外面赶车人的声音和马儿嘶叫的急切,她心下很担忧,于是猛地拉开了车帘帷幔,车前有两人,一位马夫,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她对着身穿甲胄、抱剑侧坐的男子问到:“爹爹呢?” 那男子回过头,此人面色如鹰般犀利,眼神肃穆,像极了一只猎豹。 他见风菱担忧的神色,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沉沉地认真道:“小姐,老爷让我给小姐带话,日后他不能陪小姐了,他要留下来,守护别人家的孩子,他让小姐好好活下去,小姐绝对不是灾星,来日小姐一定会遇到守护小姐的人。” 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片刻之后,才道:“另外,还有一句,对不起。” 当时的风菱很小,男子说的话,她听得懵懵懂懂,可是她从他的话中听到了悲伤,无比悲伤,好像是诀别的话语,她觉得她可能今日起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男子见风菱颤抖的唇瓣,眼中若隐若现的泪纹,这才松了松紧绷的面颊,掏出了一把精致的匕首,那匕首异常精美,刀鞘上坠着鸽子蛋大小的琥珀,镌刻着兰花图纹。 男子将匕首塞进风菱的手中,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匕首,男子叹了口气,又道:“小姐,您把匕首收好了,属下知道您出生书香门第,不喜舞枪弄棒,但兴许用得上,这是老爷留给小姐防身的。” 风菱捏着匕首,却好像听不到男子的话,她觉得天都快塌了。 她爬向车銮中,拉开车后的帘子,往马车行来的路看去,顺着小径上碾压出来的马车车痕寻找家的位置,可惜不知是家太远,还是夜太黑,她看不到,只能眼泪奔流地冲着远方大喊:“爹爹!” 没有回音,只有马蹄的声啸。 第165章 煞气 不久,那抱剑的男子耳朵突然不被察觉的微微动了动,他的耳朵极其灵敏,能听到数十里之外的响动。 他听到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声,此时山下的黑暗中闪着火把,手持火把的人在说话,道:“快,那小丫头上山了,去把她抓出来,一定是她引来的妖怪,害得我们要背井离乡。她离开了家就没有她爹的庇护,今晚一定要把那个不祥之人抓来烧死!” 听到那些人的狠话,男子唾弃地“哼”了一声:“一群无知之人!”说着,男子拉开帘帐,对风菱交代道:“小姐,您坐在车里别乱跑,我去解决一下,车夫会带您去扶摇郡。” 男子跳下马车,刚挪动脚步,却又停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树枝,想了想,见风菱怯怯的眼神,露出了宽慰的笑容,道:“小姐您的名字容易引人察觉,要不您暂且叫风菱吧,风波不信菱枝弱,也挺合适您的,记住我不在的时候陌生人问起您叫什么,您就说您叫风菱,反正您原本就姓风…” 风菱忘记了,她原本应叫的名字,她如今回忆起来,也只依稀记得那晚,许多人说的话。 她想起来了,在那个看似护卫的男子离开后,她缩在马车里,将匕首塞进了鹅黄皂靴之中,拾起搁在一旁的白幡,捏紧了比她人还大的招妖幡。 当然,当时的风菱不知道招妖幡的名字,更不知道这东西是一切噩梦的源头。 马车行了大约半柱香的时辰,颠簸的泥地正如幼时风菱的心情一般,她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反复回忆着男子说的话,她的爹爹要留下来,可是为什么? 风菱隐约知道最近北诏城要发生什么大事,外面吵吵得厉害,人头攒动,喧闹不已,躁动不安。 此时,车内烧着炭火,银丝炭的火星散发出微亮的光芒,映衬在风菱的如雪肌肤之上,打上了一抹橘红的色彩,本是少许温暖的车銮暖阁,风菱却感到寒意深重。 须臾,车厢之中,出现了一道玄黑的阴影,风菱不曾注意,阴影从右侧的角落蔓延开来,缠着飘渺的黑气,若那时她懂得,一定会知道这种黑霾一般的气息被称之为“煞气”。 那煞气在车厢之中渐渐扩大,从角落一直流动,它绕过火盆,泯灭了炭火的温烫,散发出来的寒意让人直感从脚趾向上窜踱。 不消一瞬,一个诡异的声音传来,“咯、咯、咯”,像是谁人在阴沉的嬉笑。 风菱听到这个声音,浑身哆嗦了一下,埋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望向车厢柱脚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一怔之后,她张了张嘴,毫不犹豫地恨恨喊道:“你怎么又来了!你走开!”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听到风菱稚嫩的喊声,飘忽地动了一下,它感觉到风菱在颤抖,于是笑得更加肆意,又是一阵绵延的“咯咯咯”的笑声,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风菱许是也害怕的,但此刻的难过让她染上了一丝嗔怒,冲那团东西大叫道:“你笑什么!叫你走开,妖怪!” “大水将至,城镇淹没,你爹爹死了,不会来找你的,是你害死他们的!你引来了妖怪,妖怪发了大水,所有人全死了,都是你害的!所以,你跟我走吧!”黑乎乎的东西没有形体,就好像只是一团黑色的气氲,猖狂中带着瘆人的冷意,说出的话像是预言又像是在传达真实。 风菱一惊,瞳孔猛地抬到了最大,露出了水盈盈的质地,她才不会相信妖怪的话,可是它说的是她的爹爹,说他死了,而且还是自己害死的,这让她如何不在意? 她不相信,她绝对不相信,她虽从小总会招惹妖怪,总有人说她是不详之人,但她没害过人。 风菱呆了一瞬,看着那团黑雾越来越大,她没有时间思虑,她明了到,她不要跟妖怪走,于是,风菱不由自主地突然侧过身,准备拉开帘帐呼叫车夫:“你骗人,我不信,我不走!” 话音一落,幼小的风菱猛地拉开了车帘,向车夫喊了一声,可是那团黑气似乎看出了她的图谋,早伺机在旁,待风菱一伸手,就突然化作了一团透明带着黑烟的触手猛地盖住了风菱的唇角,将风菱拉了回来,直接破开了后尾车门,把风菱拖了出去。 “砰”一声车厢破碎的声音响起,待车夫回过头时,身后已经只剩一地破碎的车厢木屑。 风菱被拉出车外,摔到了地上,但因摔落的太急,缠着风菱的黑气一时松了一瞬。 见状,风菱爬起来,就要往前跑,可不想,突然脚下一重,那黑烟的像尾巴尾巴的触手又缠了上来,缠住了风菱的脚踝,将她摔倒,从地上往密林处拖拽而去。 一路泥泞,风菱的膝盖被坑坑洼洼的泥地擦破了皮,血渍就像突泉的水柱一样冒了出来,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脸蛋也被刮花得分不清之前如何清秀。 风菱一路被拖拽着,山上的湿滑让她的一身衣裳沾满了泥沟,破烂不堪,她此时内心如卷了一阵风涌,恐惧,悲伤,绝望,难以置信,所有的一切仿佛天崩地裂。 风菱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憎恶,猩红,也许她还小,不知这便是生出的嗔念,她一咬牙,看着拴在自己脚上的黑烟触手慢慢变成了实体,突然她想起了还藏在脚腕处的匕首… “哗”!触手溅飞出了一片褐红的血液,那一瞬,风菱已经抽出匕首,将锋利的刀刃插进了触手之中,而因触手几乎已经焊入了她的皮肉,风菱连着自己的脚踝一起刺了。 飞溅的血液,分不清是触手的,还是她自己的,她只记得当时看到脚踝处的触手像染上了嗔念一样,灼烧出奔腾的黑气,而后匕首掉在了一旁,触手断了,她的脚自由了。 风菱爬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往来时的路奔跑而去,唯听到身后狰狞的喊叫:“臭丫头!我为你赶走了那么多觊觎招妖幡的妖族,你居然敢用嗔念之戾刺我,待我抓到你,绝不放过你!” 第166章 不是我 风菱脚上的黑色勒痕便就是那个时候造成的,她当时一边奔跑,一边听到那黑乎乎的妖怪传来的阴沉叫喊,只是妖怪说的什么,她不大懂得,也没太记住。 后来,风菱跑到了很深的密林之中,她惴惴不安地寻找着回去的路。 这时,风菱看到了火把的光亮,若细细数去,大约有十来支火把在深邃的林中穿行,可是,风菱不敢出去,她似乎习以为常的躲藏,她只找了一堆灌木,躲了进去。 灌木中长着肉刺,刺着肌肤,痛痒难耐。 不需片刻,火把挨近了眼前,风菱透过灌木的细缝看到一群人,身着褴褛布衣,头戴灰蒙头巾,像是北诏城的人,他们手里有锄头,银光闪闪的锄头在黑夜中越显皓白。 很快,这些人穿过风菱躲藏的灌木,风菱见状本能地想叫住乡亲,跟上他们,找到家人。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人说话了,嗓音厚重,带着鼻音,狠狠道:“怎么样,找到那丫头没有,都是刚刚那个男人,引老子走错了路!” 话音一落,他身旁的另一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拉了拉男子的臂膀道:“大叔,要不我们走吧,刚刚官道上的人说,要发大水了,让大家赶紧南下,而咱们却还在山里找小丫头片子,大水会不会冲上来?” 听到瘦小男子的话,那胳臂粗壮,声音厚重的男子一甩臂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将瘦小男子一推,继续踱步道:“呸,要走你走!要不是那个不祥之女,老子们用得着逃出北诏城吗?等老子逮到她,非把她抽筋剥皮。” 风菱藏在灌木中,听到他们的谈话声,那一句句深深震撼了她的心灵,这些人是来逮她的,他们口中的不祥之女就是她,这个称呼从小跟着风菱,她已经习惯了。 而在接下来的话语中,风菱再次应证了先前那团黑乎乎的妖怪说的话,只听到有人提起:“哼,就是,那个不祥之女一直引来妖怪,如今还引来这么厉害的妖怪,要降下大水。” “你们亲眼看到是妖怪作法吗?”当然质疑之音也有,只是说得很是微小。 之后,便有人道:“我看到了!天上有一张张牙舞爪的脸出现,不是妖怪,是什么?!” 就这样,那群人在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中离开了,没人发现在灌木中,因听到他们所说的难以置信的实情而掩着嘴抽泣的风菱。 原来,那妖怪说的是真的,真的是她引来的妖怪,是她害了所有人,是她导致的大水!等等,大水,他们说的大水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菱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停向山顶奔跑,她跑了许久,跑到天罡星辰消散,天边露出鱼白的清灰,直至清晨,她跑到了一处山崖,这里可以眺望北诏城。 北诏城是一处洼地,从山顶能看到全城的景象,白日来临,北诏城在白天看起来徐徐生辉。而就在那一天,风菱刚看到完好无损的北诏城时,它却在自己眼里消失。 风菱盯着北诏城,眼底的轻松刚化了开,可不想,眼底的担忧还未碎去,她的瞳孔中出现了一道宛如从天而降的漫天大水,翻江倒海,奔涌地灌进了北诏城。 顿时,北诏城淹没在大河之中,由东至西,淹没不过一盏茶的时辰,而一眨眼,风菱的眼中唯剩下狂啸的泥黄河流。 那一刻,风菱觉得她听到了很多呼喊声,明明她离北诏城离得很远,但她觉得她听得很清楚,有人在哭,有人在怨,至于怨的什么,风菱不晓得,大约怨的是她。 风菱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自出生记事以来的幻影,有同龄的小童,指着她说,不想与她一同出去,因为会遇到妖怪,会受伤,也有些大婶,见她,就像见到瘟神一样,匆匆离去。 对了,她就是不详之人,这一切是她带来的! 风菱站在山崖眺望着眼前的河流,颤抖着步步后退,她难以置信的摇着头,竭力的捂着嘴道着:“不是我!不是我!” ———— 回忆到此为止,此刻,风菱蹲在墙根处,竭力地捂住嘴,和她当时的动作一样,颤抖的身子不停排斥着这样的事实,她终于知道为何会忘记过往了。 原来,她在回避,回避她引来水患的记忆,回避她害死了那么多人,甚至害死了她的爹爹的过去。 如今她面对这零散的记忆,神识恍惚,虽然很多事她还未想起来,唯一记起的只有那晚的经历,但已经很显然,除了她这个不详之人带来的灾厄,还有什么可以导致一直安宁的黍实变成人间地狱? 京城上空,浓云密布,灰沉沉的上空让冬日染上了一层阴霾,四周更显冷了几分,只闻“轰隆”的雷鸣,冬雨阵阵下了下来。 霜冻的冷雨浸湿了风菱的衣襟,她仍旧仰着头,寒意刺骨,密集的雨点融进了风菱的眼睑,漫开了猩红的水雾,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雨,只在那漫漫的水汽中隐约可见风菱发红的血丝。 不知淋了多久,街角走过三两个人影,打着有伞从风菱靠着的墙根角落大步走过,却又在经过她之后,顿了顿脚步,又走了回来。 原本风菱躲的地方很隐秘,恰恰蹲坐在两屋之间,若不是她一身雪白,还真没人注意得到。 好在,经过的这人注意到了,在见到她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时,此人大惊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仍旧穿着平日里穿的戎装,身后的牙将帮他打着伞,看起来就算大雨中也不显狼狈。而他在见到风菱这般模样后很惊讶,赶了过来,大唤了一声:“风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淋雨?弄成这样!这不胡闹吗?” 说完,见风菱浑身湿透,茫然的抬起头时,这人已经赶到她跟前,取下了戎装后的披风给风菱盖上,忍不住吼了一声:“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胡闹!这样还不得受寒?不是说前几日才病过一场吗?” 风菱被一声怒吼,惊得回过神来,她并不是有意要淋雨的,只不过是没大注意罢了,因为她此刻一门心思中,不断徘徊的是一句,她是不详之人,带来了灾厄的话。 风菱迷茫地看着这人男子,愣愣道:“雷泽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167章 兄长上 冰冷的霜雨下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风菱就一直这样蜷缩在角落,若不是有人出现,她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 好在,娉颦打听完北街后,因找不到风菱,又见下雨了,便往附近街道找来了巡视的雷泽言与她分开寻人,这才让雷泽言发现蹲在角落像摇曳的小草一般无人注意到的风菱。 此时,风菱身上披上了一件干燥的披风,可是脚底蔓延的寒意却怎么也挥散不去,她愣了许久,才清醒地发现眼前之人是雷泽言,天上在下雨,然后她听着雷泽言说到关于自己在这里是应娉颦所说来找她的话语,却似乎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风菱看着眼前之人,神识中却是仍旧在反复想着不详之人降下天灾,是为人祸的念头,而先前问雷泽言为何会在这里,她应当只是随口问问。 良久,风菱顿了顿,她想起雷泽言也是黍实之人,想必也有家人,那这位守护苍生百姓的雷泽大将军若是知道那场水患是自己带来的,会不会把她千刀万剐。 这个答案,风菱很清楚,许是会的,连她自己都憎恶自己,憎恶到把一切都给忘了,那就别说他人了,当时不是还有一些人要追赶她吗?因为是她带来了不幸。 风菱仍旧蹲在地上,任凭雷泽言怎么唤也不肯起身,雷泽言无奈,只好蹲下来,想责怪她的任性。 雷泽言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奇怪,平日里他一般不会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恼怒,更不会对一个小姑娘百般苛责,可是不知为何,见风菱这么不爱惜自己,偏坐在雨中淋雨,他就忍不住的怒气,应想骂她几句,明明他俩认识时间并不太长,还没熟到可以开口责骂的地步。 但是奇妙的是,雷泽言总觉得他与风菱很熟,熟到可以把她视为妹妹一般。 雷泽言皱了皱眉,忍不住提起风菱的手臂,怒道:“好了!有何郁结之事不能起来再想?你这丫头胡闹也得有个限度,地上湿冷!” 风菱没有起身,定定看着雷泽言,她可是害了雷泽言家人的人,这家伙还关心他,究竟是谁胡闹? 风菱张了张冻僵的唇瓣,吞吞吐吐地问了一句让雷泽言不解的话:“雷泽大哥…若此刻,在你面前的是引发当年水患的罪魁祸首,你会不会杀了她?” “嗯?”雷泽言一顿,松开了拽着风菱的手,大惑不解,先前他就听吴小俊提过,这丫头思路不寻常,但这也想得太过深远了,怎的就想到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了? 雷泽言定定望了望风菱,经她一提,不由让雷泽言自己也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烽火连天,有一个人的背影让他永生难忘,那人站在城楼,前方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身影,那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言儿记住,天子在时,保天子,天子不在,保黎民,皆为苍生!” 雷泽言停顿了许久,望着风菱急切寄予希望他给出答案的瞳孔,他拉开了笑颜,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面容上勾起了一道释怀的神情,道:“单单一个人不可能引发滔天大难。” 显然,对雷泽言的回答,风菱不甚满意,她仍旧没有起身,只锲而不舍的问到:“那如果那人是灾星,是不详之人,她从出生就拥有不祥的力量呢?那是不是就该死?是不是就该自刎谢罪?是不是…” 风菱的许多是不是还未说完,只不过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她就不敢直视雷泽言的视线,她弱弱低下头,兴许,这么多的“是不是”,她是在问她自己。她在想怎么办?如果真是她带来的不幸,她该怎么办? 这时,雷泽言眼里的风菱不大一样,不像之前的那个做何事、说何话都理直气壮的狡猾丫头,她更像一个人,一个雷泽言想保护,却弄丢了的人。雷泽言在风菱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这让他动容。 他动了动紧绷的手掌,因常年拉弓射月、持戟沙场而带着薄茧的手指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充盈着柔和的温度。 他满满将手掌盖在了风菱低着的小脑袋上,一字一顿道:“没有人生来就拥有不祥的力量…” 上空放晴了,连连下了一个时辰的雨停之后,阴霾一扫而空,冬日的微阳洒在青砖黛瓦之上,融化了积沉的雪沫,从屋檐滚滚而下的水滴晶莹地辉映着暖阳,虽化雪之日更加寒冷,但熙攘的街道已经有喧闹的人声传来。 雷泽言身后的牙将收了伞,往街边抖了抖盛满的水汽,眼前一幕,他看得不大明白,只知在雷泽言话音落定后,风菱沉默了良久,突然站了起来,擦干了脸上的水渍,向雷泽言露出了一道真诚的笑容,眼眸中含着万般的感激,像初春时节,刚刚绽放开来的梨花。 雷泽言颔首,回应了一个浅淡的笑意,不深不浓,却让人感觉安慰。 牙将看着两人,他这一瞬间觉着,风菱跟雷泽将军站一起,很近,很搭,但绝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氛围,更像是兄妹,唔,对了,兄妹,就是这般。 很快,风菱精神了许多,她虽然不至于因雷泽言一句话而彻底把心底那缠绕着的沉沉迷茫给一扫而空,但她有了理智去细细想一想水患整件事,直面面对这件事。毕竟,儿时的记忆是模糊的,那大水发难也多是道听途说的多些,真相并不明朗,需要从长计议。 而且,兴许正如雷泽言所说,她风菱一个人不可能具备毁灭整整一个州的力量,当然若是真是她带来的灾难,她应当想如何弥补,而非自怨自艾。 念及此处,风菱不曾察觉,她神海中的那道心魔困顿的黑暗中拉开了一道明亮的口子。 风菱将身上湿掉的披风折了起来,递到雷泽言手中,不过刚待雷泽言刚一碰上之时,只见一阵月白仙雾在披风上画了一圈,随即衣裳便干了。 雷泽言一愣,再看了看风菱原本湿漉漉的全身也干燥如初,即刻便听风菱道:“谢谢雷泽大哥,有劳大哥操心了。大哥放心,我是修士,不大容易着凉。” 听到风菱清脆爽朗的声音,雷泽言想起来了,她说的如是,她可是在伏诛褚犍一事上立功之人,这点雨水压根不当一回事。 是了,雷泽言顿时心底再次把风菱和他很在意的某人联系在了一起,默念道,要是雷泽玥还活着,也有她这般自保能力,那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就不用再操心了,她可以走她自己的路了。 第168章 兄长下 日上三竿,集市上经过先前那一番大雨之后,反而清干了积压的白雪,各家铺子拉开门做起了生意,又喧闹起来。 风菱跟着雷泽言离开了难民居,走到街市主道。一排排小摊早已置于街市两旁,有卖糖画,有卖字帖的,毕竟,新年将至,年货摆得琳琅满目。 这时,雷泽言突然看到街上一处卖糖葫芦的小娃,想起了和风菱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便不觉问到:“对了,奉珏一直有个好奇的地方想问姑娘,只是不知是否逾越了。” 风菱此时还处在思量水患真相的心境中,听雷泽言问起,她转过了头,看着雷泽言,至先前一语后,风菱越看雷泽言越亲切,便径自笑道:“无妨,雷泽大哥请说,你我不必生分。” 雷泽言颔首,看着街上那冰糖葫芦,道:“我只是觉得奇怪,风姑娘心地如此善良,为何每次做了好事之后便要装恶人?初见姑娘时,就见姑娘救了一个小丫头后立马变脸,昨晚亦是,其实就算小俊不说出两万贯钱,你也会救沐瑶仙子,不是吗?” 风菱停住了脚步,是啊,为何?当然说她纯善完全是谬论,但她确实有装恶人的嫌疑,这事不置可否,但为何? 风菱抬头看着湛蓝的上空,被大雪扫过一望无垠,格外纯净,她笑了笑,一字一顿道:“因为习惯了…与其让他们对我好之后,又把好感收回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讨厌我呢。” “哦?”雷泽言对风菱的回答充满了疑问,但是他有好似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不过无法理解这样一位看起来心宽十足的小姑娘,为何会有这样的顾虑。 他不知道风菱心中所想,风菱想的是,从前,在他人不知道她是不详之人时,那些人见她平和纯真都很喜爱她,都愿意亲近她,可当知道她会引来妖怪时,他们对她只有厌恶和恐惧,把那些对她的喜爱,都收了回去,还变本加厉的憎恶。 所以,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厌恶她。 雷泽言看着风菱干涩的眼眸,透露着慵懒无所谓的味道,止住了追问的念头,心不在焉的走着,果然,眼前这个姑娘和雷泽玥很像,似乎从前过得都不是太好。 不过,很快,雷泽言虽未有言语安慰,风菱却自己给自己安慰了,笑道:“不过也没有绝对的情况,还是有些人一开始嫌弃我,后来到底对我挺好。” “谁会一开始嫌弃你?”雷泽言闻之,惊叹到,他实在难以想象,究竟什么人能第一次见面就会表达他对风菱的嫌弃的,毕竟,一般作为普通人初次见面,都不大可能就给人丢出一道嫌弃脸。 然,总是有人天生长着冰山一般的嫌弃脸,风菱见雷泽言惊讶的神情,耸了耸肩,答道:“就是一个不可一世的自大狂的家伙,端的是满满一脸理所当然、置若罔闻!” 念及此处,风菱自顾自地摇起头来,忙驳回自己先前的定论:“不对,现在要说他对我好,他肯定会说我太看得起我自己了!” 听到风菱如此说,雷泽言终于对应出了风菱说的是谁了,仔细一想,雷泽言所见过的,能做什么事都理所当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还特别有能力的人,也只有风菱家那位夫君,帝俊了。 如果是他,那雷泽言对风菱的话表示赞同,点头道:“哦,原来姑娘说的是先生,说来先生的确对姑娘挺好的。” 风菱闻之,却不甚赞同,将双眼眯得狭长,讪讪道:“好?雷泽大哥,是不是你最近和他总逛军营,产生了心心相惜的感情,出现错觉了?我就是他豢养的宠物。” “你们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奉珏真是不大懂得。”雷泽言木纳的茫然道,说着面色一红,低下了头。因风菱一直未曾与他解释过与帝俊的关系,雷泽言与最开始的吴小俊一样,自以为这两人早已成亲,因而这会儿又听宠物这样的爱称,实在不敢臆断。 “我与他哪有夫妻关系?你听谁说的?” “不是你说的?你叫他夫君?” “呃…”风菱卡了卡,这名字,当真让人容易误会,忙又一通解释,“不,我叫他夫君,那是因为他道号就唤作夫君道人,我有什么办法。” 经风菱一提,雷泽言这才回过神来,说来,他还从未问过帝俊叫什么,一直先生先生的唤着,竟不知道他的道号,可是,如今得知道号,还不如不知道呢?夫君道人?这算哪门子道号?雷泽言哑然,悟了悟,却又理解了:“夫君?这道号还真惊世骇俗。” 果然帝俊的风骨不是他们普通凡人能够理解的,雷泽言恍然大悟! “嗯,对吧,他就是个惊世骇俗的人。”风菱听到雷泽言的感悟,觉得他这个评价很中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忍不住一个劲的补充,“就说了,他那种人总是运筹在心,每次想捉弄他,都会被反捉弄,长得又好看,想和他打架,又怕打坏了,毁容就不好了。而且明明有着恶趣味,但偏偏这些恶趣味又让人发不出火来…” 风菱絮絮叨叨了好一阵,虽她嘴里都是对帝俊恶势力的反对,不满,但她并没发觉,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就跟一个怀春少女一般,明明是斗气的话,她却说得很憧憬,像极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单相思少女。 好在,雷泽言这个木头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听着风菱对帝俊长篇大论的“抱怨”,不住地点着头,还深表同情地安慰道:“风姑娘的确挺辛苦的。”说到这里,雷泽言顿了顿,道,“风姑娘若不嫌弃,奉珏愿为姑娘兄长,虽不能为姑娘撑腰,但总可听姑娘诉苦。” 话音一落,风菱惊讶地紧盯着雷泽言,她没有家人,或许说刚想起就失去了,可偏偏在知道失去的同一天,有人竟告诉她,他要做她的家人? 这是不是巧合,或者苍天体恤她,命中注定让她倍感亲切,那她自当收下这份惊喜。 转折来得太快,风菱有些应接不暇,竟无措到失神。 雷泽言见风菱久久未答,不知她是喜不自胜而呆了,还以为是自己唐突了,于是忙解释起来:“实不相瞒,奉珏本有一个亲妹,水患之时便失踪了,如今不知魂可安在…因见姑娘就如见到她一般,因而…” 风菱在雷泽言的解释中回过神,面对雷泽言如此的坦然,她突然平了平内心的波动,躬身,揖了一个很正式的礼:“有雷泽大哥这样一位大将军做兄长,风菱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嫌弃不嫌弃。” 她说得如此理所应当,毫无嫌隙,这让雷泽言微微动容,他赶紧伸手虚扶了一把,这瞬间的发展就好像一切顺理成章一般让他措手不及,他怔了怔,再次确认了一遍:“姑娘愿意?” 风菱没有回答愿不愿意,她只是一抬头,毫不犹豫地唤了声:“兄长。” 雷泽言一愣,他仿佛在风菱唤出声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久违的感觉,渗透血液,让雷泽言也毫不犹豫地展开笑颜,颔首回应。 风菱见状,也笑了,温暖的初阳洒在她的脸上,让她感觉心情大好,因为她有家人了,虽然来得突然,却不感别扭,她不需要犹豫。 因为,正如帝俊所告诉她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雷泽言就是她风菱的缘法,既然来了,何不欣然接受? 她不记得她究竟有没有兄长,或许她是有的,只不过忘记了,但这都不重要,关键是她从今以后有了。她想有个兄长,若有一天可以有个兄长的话,她希望是雷泽言,不,或者说雷泽言无疑就是这三千尘缘中最适合的那一个。 第169章 京城变化 昨日的雪,今日的雨,不断变幻的天气,都不是京城人的上好谈资,他们今日所谈最多的无疑是昨晚红色的雷云,像是不祥之兆。 而后,有人打听到了消息,原来昨晚的雷云并非灾难,不过是两个修士在打斗,掀起了轩然大波。 后来,在消息传开后,不足半个时辰,又有人听到了消息,这两个打斗的修士不是别人,正是最近京城中盛名远扬的吴小俊,与天子重视的前来京城朝拜迎亲的孟国三公子。 这一下,话题闹开了,据说两人是为了一个姑娘,争风吃醋打起来的,而那姑娘是孟三公子即将过门的妻子。 风菱在打道回吴府的路上,略有听坊间窃窃私语,大约都是在把吴小俊一事当八卦谈论,不过谈的并不是褒义,大部分都带着贬义,说,吴小俊妄自一位“德高望重”的酒仙道长,居然与人争抢姑娘,还重伤三公子,实在是目中无人。 还有甚者,更说三公子和易白芷姑娘是天子赐婚,吴小俊也太不把天子的话当回事了。 此话一出,总有人提起当年吴小俊拒承世子爵位的事,还说他早年就目无法纪,无视皇威,不尊礼仪纲常,也不知是不是仗着吴家势大,为其撑腰? 风菱听到这样的碎语,心下有了思量,她虽不管俗世,但俗话说,没吃过猪肉哪能没见过猪跑,这些话虽是流言蜚语,但这样忤逆之话可不能乱说,一不小心传到天子耳中,吴家可是容易成为天子所忌惮的目标,众矢之的啊。 风菱仔细听了些,这样的谣言倒是不多,不过只要有人说,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也不知道是何人传出来的? 风菱觉得有必要知会吴小俊一声,因而和雷泽言匆匆告了别,就往吴府去了。 而回去的时候,她有些隐隐的发觉,最近京城的兵胄多了些,先前有问过雷泽言,他说是因为天子赐婚之日在即,多有孟三公子带来的使节在街上走动,天子怕出乱子,因而多拨了一些人整治京城治安。 不过这些人不归雷泽言所管,因雷泽言身兼训练京城两大军营,北兵营和南兵营的职责,实在脱不开身,因而天子让如今几乎闲赋在家的大司马易允负责此事,毕竟这次联姻的是易家闺女。 至于雷泽言今日为何会在街上巡视,是他见近日京城生面孔有些多,于是才出来查探,不过已经探出这些人是道门修士,多六合派的人,因上回六合派在孤山上几乎占了个头彩,所以京城接纳六合派前来游历面圣的多了些,不足为虑。 此时,吴府正堂,吴家老爷正在费尽心力的教训吴小俊,只见正堂之中客位之上坐着三个道骨仙风的生脸男子,其中一人鬓发半白,眉眼和煦,另一人许三十岁的模样,但看气质绝不是三十会有的神情,恐实际年龄早已过百,而还有一人发色全白,面却如童颜。 此三人坐在厅堂之中,见吴家老爷训斥吴小俊,却未发一言,同样,还有一人也持观望态度,只见帝俊坐在主座一旁,搭了个矮几,默不作声地喝着茶,连头都未抬半分,倒是另外三人,时不时夺目打量着他。 整个厅堂,时不时有声音传来,不过,大部分都是吴家老爷的训斥之音: “臭小子!你要么不回来,一回来就给我惹事!要不是几位奉士大人及时发现,告之老夫,老夫还不知道你做了这么丢脸之事!” “争风吃醋?你小子平日里花天酒地就算了,居然喝醉了酒,招惹到易小姐?做了这种事,三公子别说打你一顿,杀了你,你都不能还手,你居然还敢反抗?” 显然,吴家老爷这话说得有些微妙,真实情况并非如此,他偷换了概念。 毕竟昨日吴小俊回来之后,就把与三公子的争执一五一十的说给吴老爷知道了。 因而,吴老爷也知道吴小俊并非因为调戏了易白芷,被抓了个现行,遭三公子围攻而还手的,而是有意教训三公子。但是在场的三人看着,他们可是天子身边的人,虽说是来告知吴家老爷此时经过,但恐怕也有试探吴家老爷的态度之意。 那如此,吴老爷怎么能不给吴小俊扣上喝酒耍流氓,一副花花公子的恶名呢。 吴小俊这锅背得不轻,他许是心中还不服,不大明白吴老爷话中的用意,只是他再顽劣也是孝子,不可能在众人面前与吴老爷对立,只默不作声的听吴老爷训斥。 训斥了半响之后,吴老爷大约是气茬了气,坐到椅子上,大口大口气的喘了半响,令人取了家法鞭,再次站起来,毫不留情的一鞭便甩在了吴小俊的背脊之上。 待此鞭上身之后,看戏的三人终于有了动作,赶紧说话劝慰道:“吴大人消消火,世侄也不过顽劣了些,不懂事,昨夜之事就是两孩子喝酒闹事…” 可是话虽如此,吴家老爷却不听劝,仍旧一鞭子一鞭子抽上去,看似非把吴小俊打得皮开肉绽不可。 三人观之,见劝阻无用,终于看不下去,伸手阻拦,当然吴家老爷是文臣,手不能弯弓,肩不能抗弩,但到底也曾意气风发,威严赫赫,这三人虽皆为天子供奉,修为甚高,却也不好动粗阻拦,只边拉边劝,看起来有心无力,当真成了一出好戏。 待这样一闹,闹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吴老爷才因体力缘故,被人夺下家法鞭不再施教,只气急地坐回座椅上,再行怒骂了几句,让人把吴小俊关到柴房面壁… 大堂之上,在吴小俊被责罚一事,就此揭过,来走访吴家的三人,行了一堆客套之话后便告辞回去了,可却在吴老爷心中留下一道膈应。 日行过半,吴老爷回到院中,径自落坐于石凳之上,手指掂量着石桌,蹙眉深思,他自知昨晚之事虽看似就此揭过,但却实在拿不准天子会如何看待。 毕竟,昨晚在得知吴小俊与孟三公子打了一架后,吴老爷就知道,吴小俊闯祸了。 只不过,昨晚没有教训那不长心的小子,是因为昨晚就打坏了的话,今日就没戏可唱了。 但,吴老爷还是担心,就怕今日这出不能打消天子对吴小俊无视天子赐婚,不畏皇权的怒气。 吴老爷叹了口气,板正的面容中透着无奈,却转头看向从身后走来,那平静的素衣身影道:“多谢先生刚刚没有出手劝阻。” 第170章 忌惮 “我若出手劝阻了,那刚刚三位奉士大人就无事可做了。”帝俊在吴老爷一旁的石凳上端坐,与此刻的吴老爷神情成一道鲜明的对比。 若说吴老爷脸上是愁云的话,那帝俊面上就是白云了,行云流水四个字向来与他很是贴切,毕竟,这会儿吴老爷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打趣。 好在,吴老爷经这几日相处,到底是吃过的盐都比吴小俊吃过的米多数倍的人,早习惯了帝俊言语中的暗指,因而笑笑,好像释怀了似的的道:“先生所说极是,要那三人再不出来劝阻,老夫还真把俊儿打死了。哎,老夫这个不肖犬子让先生见笑了。” 说起先前厅堂中的三人,他们乃天子供奉,也就是帝俊与红云提起过的天子身边,修为出神入化的高手,专护天子安危。 昨日因吴小俊拿出九九散魂葫芦闹上一场时,那天子身边的供奉自然识得强大的灵气波动,虽不知究竟发威的法宝究竟为何,但他们也知这东西不简单,因而匆匆赶到附近,一直在暗暗观察。 然,帝俊知道昨晚赶来查看吴小俊作法的人,绝不止这三位,天子身边的供奉据他估算应当在十人左右,这些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功法都不露世人之眼,晓是帝俊这般神通广大的家伙,也不可能一一把他们找出来探查一番。 至于今日来的这三位,常行皇城附近,露面几多,倒是能依稀可辨,其中一位乃合境中期修为,另外两位乃合境后期,其中一人已经历过第二重小天劫,至于鹤发童颜的那位恐是经历到第六重大天劫了,只差三重天劫便可得以飞升。 而他们今日前来的目的,口上说的是来询问昨日吴小俊与三公子打斗的具体详情,类似于例行公事的盘问,可真正目的许是没这么简单,毕竟,若只把吴小俊昨晚那一闹当作小孩子打架的话,用得到惊动这些奉士大人的大驾吗? 此时,帝俊听到吴老爷对于此事看起来像是释怀的感叹,挑了挑眉,手中拿了一盒黑白棋,在掌中把玩,道:“其实,吴大人就算把小俊打死也无济于事,天子早晚也会忌惮吴家,或许已经忌惮多时。毕竟,平衡破了。” 听到帝俊的话,吴老爷一愣,他一向刚直,虽宦海沉浮之事看得明白,是个清醒人,但从未主动去思量如何往上权谋一事,他只想保吴家太平,就连昨晚一事,他唯一想的就是吴小俊闯了祸,怕天子怪罪,只好自己先行责罚,期望此事就此揭过,却没想到什么平衡之事。 而此时帝俊提起平衡,自然有其深意,他想了想,似乎心底有了一些明了,不过装作不甚明白,牵强一笑,问到:“先生此话何意?不就是小俊最近风头太盛,不知收敛,得意忘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闹了个不愉快,又怎会牵扯上吴家?” 帝俊见吴老爷揣着明白装糊涂,面上没有任何波澜,比吴老爷更不急不躁。 他放下了手中把玩的棋子,在石桌之上煮了一道茶,沏到吴老爷手中,在他端着茶杯,好似无所谓时,淡淡道:“吴家制衡易家,易家却制衡不了吴家,吴家如今势大,难不成是想压制易家,一家独大到天子都掌控不了,取而代之?” 吴老爷闻之,“呯”的一声摔落了茶杯,定定望着仍带着那似笑非笑神情的帝俊,瞬间嗔怒:“先生莫要胡说!我吴家从未有想过一家独大,更未想过谋逆之事!这些年吴家只勤勤恳恳为天子办事,从未有过逾越之举。我敬先生大才,可若先生刻意挑唆,休怪老夫赶人了!” 帝俊淡淡一笑,伸手一挥将吴老爷摔落的茶杯凭空摊在了手心之上,恢复其形,又放到了吴老爷跟前,道:“吴大人也不必对我有何戒心,我观察多日,自是知道吴大人的初心,不过是提醒吴大人,你不如此想,别人却会如此想、如此说,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吴老爷看着帝俊漫不经心倒满的茶水,松了松紧绷的神经,帝俊说的是事实,在先前帝俊提起平衡之时,他便想到了。 在十二年前,天子搬都于现今京城,易家和天子是一同前来的,那时天子独宠易家,导致易家漫漫坐大,如日中天。 直到近两年,易家手握兵权,得势得权之后,天子见易家过大,才扶植了在京城土生土长的吴家,因吴家本就根基在京城,又是世代士族,因而不需两年,吴家已和易家平起平坐。 可就在最近,在吴小俊孤山立名之后,总有人,甚至小一点的士族来攀附吴家,吴家的势已经暗暗超过了易家。 如此看来,的确危险,似想,有作为的天子哪个不擅御横之术,如今吴家已经渐渐脱离他的平衡,不在他掌控之中,那他怎能不生忌惮。 就算明知吴家不会篡权,天子也不会放心,就连近日从宫中来了消息,吴家嫁进宫中的妹妹,吴小俊的姑姑近日似乎也不受待见了,这是巧合?还是警告? 可是,吴老爷看着帝俊,他猜不透帝俊这人,虽他几乎最近没事就找帝俊下棋,倾慕此人的才华,但是让他就此相信此人必不可能,如何吐露真心。 再者说,帝俊那面上的波澜不惊,实在看不出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或者说他是真心来帮吴家的,还是来害吴家的? 吴老爷思量了许久,并未答话,倒是帝俊似乎看出了吴老爷的心思,毫不避讳地直言道:“吴大人是在猜,我来此是要帮你,还是要害你?”说着,帝俊低眸扫了一眼吴老爷因他的话闪过的一丝错愕的脸,低眸端起茶水来喝了一口。 然,坦然道:“既然如此,我便如实告知,我即不会害你,亦不会帮你。吴家若有难,我便走之,吴家若来日富贵,我亦没兴趣瓜分一丝一毫…” 第171章 避祸东南 听到帝俊如此说,吴老爷紧绷的面颊有放松的迹象,沉吟了许久,他终于端过帝俊随手修复的茶杯,也坦然问到:“那先生所为何来?难道先生真只是小俊所说来此游玩?那如何对易家、吴家,甚至整个九州的布局了如指掌?” “唔…闲来无事,的确随手翻了翻九州诸事的简章。”帝俊略微抬眸,仍旧如实应道,随即,他看向吴老爷,深邃的眸中含着不容置疑的眼色,让吴老爷深信不疑,续而道,“不过,我也确实有目的,只是目的却无关几家大族争权斗利。” 说到此处,吴老爷算是释怀了,帝俊所言不假,他脸上的平静完完全全书写着,他根本不屑于参合几家的勾心斗角,也没心思算计吴家。 如此想来,吴老爷明白了帝俊话中之意,这吴家也好,易家也好,在帝俊眼中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唯一区别在于,他要怎么用,去迎合他的目的,所以吴家最终结果如何,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是掌控大局之人。 吴老爷既然想通这一层,也就没甚戒心了,因为戒心在此人面前,无足轻重,他根本不用害吴家什么,于是认真问到:“老夫也想先生的格局不仅限于此,那请问我吴家对先生而言,是步好棋还是坏棋?” 对,吴老爷觉得,如果吴家得势对此人而言是好的话,那此人一定会帮衬一二。 可是,帝俊却没有给足确定的回应,只道:“我先前已说过,吴家自身的好坏于我而言,不甚太大关系,旦夕祸福,各自有各自的气运,日后如何,还得看吴大人如何处之,一切全凭吴家自身本事,我是否帮衬并非最重要的。” 帝俊虽避而不谈,但吴老爷在他的字里行间中倒是听出了几分,帝俊有意偏袒吴家的心境。因为他好像对吴家更有好感,否则也不会坦言,让吴家人自己靠自己,这不说明,他觉得吴家还是有希望。 那么帝俊不明说,应当有他自己的思量。 吴老爷猜不准,但吴老爷知道,帝俊既然今日提起吴家得势的危机,那必然还有后话,只不过在等自己捅破,问出来。 他莫不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是否诚心信他?吴老爷盯着帝俊漆黑如深潭的眼眸,心中念想。 半响之后,吴老爷终于打定主意,诚恳道:“老夫看先生在当前之势上有提点之意,既然如此,吴家之危在即,还望先生赐教。此危一过,日后吴家祸福老夫自会行事。” 果然,帝俊似乎是在等吴老爷开口问,就在吴老爷话音一落后,帝俊回了两个字:“东南。” 东南?他的意思是让他吴家避祸东南? 东南是何地,吴老爷很清楚,九州东南两州,义陵州和覃贺州多丘陵,少平原,河川林地较多,却未开发,是为蛮荒之地。 因东南两州距京城较远,连州牧都未有设过,最大的官职不过郡守,明明两个州,却只有九个郡,而且九州流放囚犯多流至这两地,去了就没有一个期满回来的。 如今九州诸侯崛起,大大小小诸侯数十位,可这两州半个诸侯都没有,大约因为那里还有妖族出没,甚至有妖族部落都有可能,当然这是猜测。 那吴老爷要隐蔽吴家锋芒,不再引起天子顾虑,无疑那里就是最佳首选,他只要自领开荒东南,天子自是应允。 只是避祸东南,首先要自降身份,自己故意犯一些小错误,让天子责罚,相当于被贬去那里,自是无人扶持,且去了之后前途难测,祸福只能靠自己,当真要有魄力、胆量之人才敢选择这条路。 吴老爷思量再三,猛的意识到帝俊先前话中之意,他都已经帮自己想好了,所以才会说全凭吴家本事,各人有各人气运,若自己有这魄力,那气运是否就争得一层了?虽然吴老爷不太懂他们修仙之人所说的气运究竟是何物,但想必那是极其难得珍贵的东西。 吴老爷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神情打量着帝俊,而帝俊他也不避,仍旧带着平静的神韵面对吴老爷的眼神。 半响之后,吴老爷笑了,他站起身来,向帝俊深深揖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正气浩浩,虽半躬腰身,却如松板般板正直立,一字一顿,道:“老夫记住了。” 随即,吴老爷便径自往主屋而去,他还有要紧之事要做,因为帝俊已经跟他提过醒,吴小俊之事并非吴小俊一人之祸,他牵扯了整个吴家,牵扯了天子对吴家的看法。如今,要紧之时,吴老爷绝不能让昨晚的事演变为天子对吴家忌惮越深,打压吴家的导火索。 就算要处置吴家,也绝不能待天子提出来,而是要自己来提,那样才能掌控主动权,才能让吴家顺利渡过危机,安全前往东南两荒之州。 帝俊看着吴老爷身影消失在院落门洞之后,侧回头看着桌上摆着的棋盒,突然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嗽的声响持续了好一阵,这大约还是他第一次在平静的脸上显露出剧烈的波动。 他单手合着拳,拳心在唇边半掩着,却怎么也遮不住他极差的面色,而咳了半响之后,食指上染上了一层鲜红的血渍。 帝俊将手移到视线正中,看着手指上的那一抹绛红,却没有半点愁色,似乎脸上竟因为挂红而露出了一道浅笑。 这时,他身后的门洞传来了讪笑声,取笑道:“哎哟,你终于也有像常人的时候了,居然咳血了。不过,你看着这滩血笑,还真是煞了像常人的风景。” 帝俊听到此人的笑声,并未转头,只随手一挥,将手中的鲜血消散得无影无踪,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对着它愁眉苦脸?” 帝俊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他似乎对刚刚一幕乐在其中,连走的步子都甚是欢快,一转眼已经溜达帝俊跟前,就他对面的石凳一坐,拉开了折扇,摇了摇头道:“不,不,愁眉苦脸有何意思!你应该望着它哭才对,一般常人,在认识到自己快死的时候,不都要哭上一哭。” 第172章 先来后到 红云散漫的游到院子中,本听闻吴小俊被关进柴房了,想去奚落他一顿,可正巧撞见帝俊刚刚咳嗽得不行,兴致一来,溜了过来,先行打趣一阵。 在他建议帝俊哭上一哭后,帝俊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本君从降生至今,从不知哭为何物。”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何况,要死的是你,不是我。” 红云闻之,表示特为赞同的点了点头,悟道:“也是。”对了,他红云应劫日近,元神崩坏,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所以他的确是将死之人,那帝俊呢? 红云瞅了一眼帝俊,将折扇往帝俊肩上拍了拍,嘻嘻笑道:“对,我一将死之人,用不着你提醒。那你咳血是做甚,难道是舍不得我,想陪我一起死?”说着,红云也不顾帝俊对他套近乎的蹙眉表情,径自伸出手,拉开帝俊袖口,又捻起了他的脉搏。 当然,他们神仙把脉感的不是脉搏搏动,而是从静脉冲感应元神紫府,探查真元灵气。 这一回,帝俊手就搭在石桌之上,并没有嫌恶的躲开,任凭红云探查,而这一探之后,帝俊没有反应,倒是红云反应甚大,一时松开了手,眉头紧锁。 帝俊见红云愁着脸的表情,却只是笑着将广袖拉了回来,盖住手腕,道:“怎么,我先前还不知道你会诊脉行医,难道这万年来你跑去悬壶济世了?” 听到帝俊的冷讽,红云并未习以为常的与帝俊对嘴,仍旧一脸愁云,默不作声了半响,才从口中吐出一道空气,似有几分嗔怒道:“你这种情况不用医仙也看得出来!” 话音一落,未等帝俊回应,红云就抓起了桌上不知何人喝剩的茶杯,一饮而尽,就宛如喉咙处搁了一块大石头,非要咽上好几顿水才能把它压下去一般。 他这会儿很是膈应,不由瞪了一眼帝俊,眼睑上的情绪从震撼转到了感动,再从感动转到了愤怒,这才把话给说透:“我一直以为你至少还有四五层的修为,就算为小俊掩盖天机耗损过大,也最多再少一两层,可你!” 红云说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似乎越想越气,然咬了咬牙,面上怒色尽显,压低了声,在帝俊耳边嚼道:“可你竟然把修为全废了!而且还因修为废弛,导致身子骨都吃不消,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我现在这样,崩坏元神!” 对了,这就是红云膈应的地方,他先前的确与帝俊交易,只要帝俊全力帮吴小俊掩盖天机,让任何人再也察觉不出鸿蒙紫气在吴小俊身上,也让任何人再无法推算吴小俊的命格,但他没想到帝俊竟然用全力到这样的程度。 上一回约定之时,红云只知帝俊重伤未愈,经不起消耗,顶多在帮吴小俊掩盖天机之后,暂时不能呼风唤雨。但他未曾想帝俊已经到了修为快干涸的地步,这要是再行一次大的耗损,那帝俊恐怕比他红云还死得快呢。 红云想了想,昨晚在传鸿蒙紫气与吴小俊的时候,他是感觉到帝俊在屋外祭动真元。 当时他就料想帝俊在布法混淆吴小俊的一切气运,但他以为没什么可看的,便没去观望,可此刻想来,帝俊应当就是在那时候把自己折腾成如今这般的。 可是,红云想不明白,就算帝俊真的为了遵守承诺,费尽心力帮吴小俊掩盖天机,但修为会降得如此之快吗?都已经几乎降至为零,伤及自己的元神紫府了。如今帝俊身上的真元,别说一个打十个刚成仙的地仙,就算打两个,他都可能气力不支。 这的确不大寻常了些,红云觉得只有可能受到九曲黄河大阵那样的杀阵的重创,削去顶上三花,胸中五气才有可能降得如此之快。 那究竟为何会耗损得如此严重?红云望着帝俊闲若如云一般的面容,很是不解,在他一直不回应自己之后,红云再次道:“你这样耗损到底是为何?” 帝俊闻之,看了看红云,好像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然最终结果只是一脸莫名其妙,淡然地反问道:“为何?不是你让我给小俊掩盖天机的?” 因帝俊再次如此理直气壮的驳回红云的关心,红云哑了哑口,对,是自己的错,可是他怎么知道帝俊会如此努力的? 红云觉着自己胸口上原本压着的大石头,变成了一堆刚点燃的炭火,烧了起来,忍不住恨恨道:“我让你帮他,没让你这样不要命的消耗自己!” 帝俊继续平静地沉吟道:“那你意思是放着他,等他身上的鸿蒙紫气让人发现?当然,若你要愿意他死,我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红云果断气急,把胸口的火越少越旺,直至腾了出来,“难道救他只有把你害成这样吗?你就胡说八道!你如今这样,非但近百年来不能再行耗损,不能大量祭动真元,且要修回来恐怕得数千万载。” “这很严重?” “…”果然,就知道不能与他沟通! 因为帝俊不顾自身的给吴小俊掩盖天机,红云原本很感动的,但是感动没有一盏茶的时间,他还是觉得就帝俊这性子,不能好好说话。 红云气茬了气,最终道:“明知故问!算了,我也不说了,反正说了等于白说!老祖我就一句话,你可别比老祖我先死,要死得排队。” “死这种事还要论先来后到?也好,本君没甚兴趣与你争,你要喜欢,你先去。” “你别告诉我,你还真有可能死?” “唔…活了数万年,也可以试试死上这么一回。” 此话无疾而终,红云讨不到口头便宜,压的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好在他承受力好,没至于晕倒。 不过,他俩絮絮叨叨的谈话,在最后两句时却被另一人听了去,风菱脚步刚至院外,就听到红云要与帝俊争一争死时的先来后到,她一愣,动作比反应还快:“你们在说什么要死的话?” 第173章 亲手杀了你 半月门洞之后,突然间窜出的身影,带着焦虑,匆匆跑到石桌旁,一脸担忧的盯着帝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色,那眼神就好似在大海里寻找一根绣花针一般。 原本按理说以风菱的修为要无声无息的听到这两位谈话是绝无可能的,但偏巧这两人一人已到元神崩坏边缘,一人倒是好些,不过修为废了,也注意不到风菱的出现。 如此,风菱堂而皇之的听了两句,可惜也就是最后两句,还因最后两句担忧起来:“夫君,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会要死?你不是神仙吗?” 风菱的额头上还有汗滴,她似乎是匆忙赶回来的,额间的鬓发黏在两侧,拉出了一道不太匀称的头型,遮挡在眼睑之上。 她先前在街上听到了一些吴小俊的流言蜚语,本着吴小俊作为她手下,她有护短的义务的心境,想赶回来与吴小俊说上一二,可刚至门口就遇上了吴老爷,后跟吴小俊的小弟吴弦打听了一下,得知吴小俊去了柴房面壁。 于是风菱想赶来找帝俊,问上一问,可未曾想刚至院门就听到红云与帝俊谈论要死的话题,心下紧了起来,额间也莫名打上了一抹汗渍。 帝俊看着风菱略带喘息的模样,淡淡一笑,伸手拨开了她遮住眼睛的青丝,漫不经心道:“红云随口说说的你也信?” 帝俊的漫不经心,让风菱的焦虑缓了下来,她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打量却并未停歇,仍旧沉着眉,仔细分辨帝俊的脸色。 此时,被帝俊点名的红云被夹在帝俊和风菱两人中间,将眼睛眯成狭长,他看了看风菱揪心的目色,又看了看帝俊平静的脸色,当前帝俊的脸色已恢复如初,半点没有先前咳血的迹象。 红云掂量了半响,“啪”的一拍折扇,一脸不乐意地道:“哎!我说风小友,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当初说得如此认真,说我要死了,你都不带感觉。这会儿他才胡说八道一句,你就心都揪起来了?这待遇差得也太多了,我好歹也是你救命恩人呢。” 经红云一提,风菱的担忧又下降了几分,回过神来,明悟到红云说的关键词。 对了!红云上一回也一本正经的问她,若他死了,她会不会难过。哦,原来是玩笑话,可是…他们神仙都爱模拟生死吗?就这么喜欢打比方,譬如自己死了之类云云? 风菱叹了口气,老祖可真爱计较,理直气壮道:“我不是答应过,你要是死了,我帮你报仇吗?” 话音一落,红云还没给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帝俊先就不满了,蓦地转头狠狠盯着红云:“你跟她说让她报仇?”他先前还不知道,红云跟风菱约定报仇的事,显然这事红云是占她便宜了。他家小风的便宜向来都只能自己占,哪能轮得上别人? 帝俊知道红云的仇人是谁,让风菱去报仇,还不要她死得连渣都不剩。 据帝俊对风菱的了解,虽然风菱一般时候还是挺聪明的,懂得怎么趋利避害,不以卵击石,但是说实在的,就小风这时不时心血来潮的性子,她某些时候的确勇气可嘉。 那要知道红云真被人给害死了,保不准风菱的确会给红云报仇。 混账,居然敢算计到我头上!帝俊微恼,小风,他是绝无可能放纵她去组织自杀性袭击事件的,那要报仇还不得自己亲自动手,这红云的仇到最后就变成他来报了? 虽然红云的仇人确实赫然在帝俊的黑名单上,但是要解决那家伙,师出之名只能是清理门户,什么时候变成了为红云报个人恩怨了? 这由不得帝俊不恼,他那双冰冷寒潭一般的眸子死死盯住红云,就好像里面藏着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隐藏待发,只一瞬就把所视之人剥皮抽筋。 红云被冷得打了个哆嗦,他与风菱开这玩笑之时,完完全全只是想讨个口头便宜,心道,我哪知道你这么宝贝她的,你就认命吧。 不过心想归心想,红云还是赶紧打了个哈哈:“呃…她自己提议的,不关我事。”说着一起身,拿折扇饶了饶额头,就转瞬间跑了,“我…我去柴房看看我那傻徒弟。” 风菱茫然地看着红云消失在门洞后,她不甚懂这两人打的哑谜,但是,好像红云让她报仇一事是真的,难不成老祖真会死?那么夫君呢?在风菱的意识中,都做成神仙那一步了,哪还能死,死是留给凡人的。 她并不知道,神仙还有应劫一说,红云的劫数来找他了,他不能避,也避不了,至于帝俊…他就是个变数,连红云都不知道帝俊的劫数在哪,什么时候来?用什么方法避。 话说回来,风菱又再次担忧起来,不自觉地紧紧握住帝俊搁在石桌上的手腕,紧张道:“你们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到底什么死不死的?” 帝俊余光扫了一眼风菱紧紧拽住的手指,一点也不嫌弃,凭她这么拽着,挑了挑眉,视线凝聚于她的脸上,平静的问话中却是满满的非答不可的意思:“怎么你很担心我会死?” 风菱被帝俊灼灼目光烧着了,下意识地回避视线,松了松手,低着头,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点了点头:“嗯…担心…” 帝俊觉得风菱这样的表情,实在有趣极了,于是他再一挑眉,似笑非笑的视线仍旧定在她脸上,故意上扬了一个音色,道:“哦?” 这上挑的音色,好像还带着尾音,像一把小钩子,勾魂摄魄,让风菱猛地收回了手,意识到自己紧张得太过头了,不由面上染上了一柄酡红,她可不能这么快就暴露喜欢夫君的小心思,说得好便罢了,说得不好那可是会被取笑得体无完肤的。 风菱收回手,洋装很大气的样子,将手掌在帝俊眼前摆了摆,打个哈哈,吞吞吐吐道:“因为嘛,我…你…你是我守护神嘛,你要死了,谁来保护我?万一别人要害我怎么办?” “我并没有问你担心的原因。” 哎呀!伪装没用,风菱顿了,自己打个哈哈,怎么就变成了解释便是掩饰了呢?风菱大气的气势颓了,手足无措地低下头,犹豫着组织言语:“那…那…” 然而,未等风菱言语组织妥当,便闻帝俊一句看似很云淡风轻的回应:“安心,我若要死了,死之前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不会让他人伤你的。” 唔,风菱卡了卡,夫君就是夫君,安慰人的路数真不寻常!只是,风菱觉得听到帝俊这句话她应当生气的,可是为何,她却听到他这么说很开心,很释怀。 她估摸着,她最近极有可能是脑子抽了! 第174章 查明真相 作为守护神,风菱觉着帝俊一定是一个很称职的守护神,否则也不会说,如果他死了,他一定会先杀了她。毕竟他死了的话,就没人保护她了不是? 嗯,这句话有道理,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风菱的思路还在迂回,却听帝俊突然提到:“你今日去难民居,有什么收获?” 对了!难民居,风菱想起了这件要紧的事!她果然脑抽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一会儿又担心吴小俊,一会儿又在意帝俊的一句玩笑话的。 风菱顿了顿,瞬间来了阵慌张,然后急的眼眶里充盈着晶莹的泪花,眼泪跃跃欲出,大声唤道:“说到这事!夫君怎么办?” 帝俊被风菱这一即将梨花带雨,满眼伤情的神色搅得一愣,他是真的愣神了,难得的,果断的,愣了! 他手中微微一动,差一点就伸出了手,不过,随即把一切不由自主的举动收了回来,定了定神,平静的缓缓道:“你得说你发现了何事,我才能回你怎么办。” 帝俊的平静,让风菱也略感平静,她老实的“哦”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注入了一下定力,一字一顿的说到:“我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事?与她心魔有关?帝俊没料想风菱还有这本事,出去溜达一圈,居然就把从前的事给想起来了,如此也好,自己时间不多了,如果不尽快解决她的心魔,日后很难办。 帝俊思虑所及,不由蹙了蹙眉,问到:“全部?” “没有,就一点…”风菱闻之,卡了卡,她并没有完全想起来,不过一些水患来至时的零碎片段罢了,甚至连她父亲的模样她都不曾记得,如此说来,她刚刚的确说得太理直气壮了。 可是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风菱想起了当时听到的话,弱弱地将声音从低到高地吐露道:“…就是水患的事,我怀疑是我引起的!我是罪人!” 对了,这就是她的芥蒂,她在想起人们所说的不祥之人和那团黑乎乎的妖怪所说的话时,她几乎差一点就确定了家乡是被她给弄没的。 这是她的心魔,是她的横亘,她之所以这么惧怕回忆当初,就是害怕回忆那场水患,这也就是帝俊每每进入她的神海世界时,都探不到她的过去的原因,因为她的神海已经强迫自己忘却了。 她不敢面对,不敢承认,可是风菱兴许没有发现,明明她在自己面前都不敢承认的事,她却毫不犹豫地于帝俊说了出来。 她说得何其认真,那真实的眼色盯着帝俊,却带着一点观望探查的神色,毕竟这是一件不齿之事,夫君会如何看待?会不会和别人一样视她为不祥,或者像雷泽兄长一样宽慰她? 很快,“扑哧”一声的笑音穿过了风菱耳朵,帝俊没有宽慰,也没有厌恶,只是笑了,他竟然捂着嘴笑出了声。 风菱对于帝俊的表现眨了眨眼,她明明很认真的在说,可他居然觉得好笑?哪里好笑?风菱顿时来了顿邪火,星眸微嗔:“你笑什么?”话音一落,帝俊的笑声还是很干脆,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让风菱天灵盖更胀,可是怒着怒着,风菱这才注意到帝俊的笑颜,她愣住了,等等!夫君居然这么笑了,笑得如此纯粹?笑得如此好看! 这应该是风菱第一次见帝俊开怀,可真是奇观中的奇观,于是她不恼了,沉迷的看着他的脸,直到他伸手敲了敲她的鼻尖,取笑道:“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就知道会这么说! 风菱捏了捏被帝俊敲了敲的鼻尖,很不服气,正想为自己大胆的猜想辩白时,却听见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很淡,很低,很不清晰的一语:“我说多大点事。” 风菱听不太清,只知道是帝俊说的话,她见到他的唇角动了动,于是莫名其妙的“嗯?”了一声。 这时,帝俊已经低下头,自己摆弄着手中的棋子,特有闲情逸致的道:“那就去查真相,反正你闲着也闲着,出去溜溜也好。” 嗯,的确应当这样,风菱零散的回忆太过不清晰了,这样就笃定自己是罪人的话太过武断了,她不是这么不理智的人,就算真十恶不赦需要自刎赎罪的话,也该查清楚再说。 帝俊的提议看似不痛不痒,却为风菱找到了拨开迷茫的利器,她点了点头,但是,问题来了,她该如何入手去查:“嗯,是!等等!那我要去哪查?” 话到此处,帝俊已经在石桌上摆好了棋局,这人也够清闲的,自己与自己下棋,他不慌不忙地挪动着棋子,随口说到:“宫城中有一个叫天星阁的地方,历年来九州各地上报的奏折简册都会丢到那里去,以便记入史册。” 帝俊口中的天星阁是一个看似可有可无的存在,那里可以上观星象,而下存历年简章,不过简章太多,已经堆积成山了,少有人去,只有一人在那里负责打扫。 天星阁位置位于宫城西角,偏僻得不是一般二般,连宫城内院都算不上,只在宫城外围,而旁边还挨着一个天牢,当真萧索得紧,因而除非有心人,那地方基本无人注意。 好在帝俊就是有心人,他是知道的,说不准他平日里看的有些简章都是从那里取出来的。 风菱闻之来了精神,的确若是历年来的奏折都会囤积在那的话,她可从上报的简册里看到十二年前奏报的事,以此推断十二年前到底黍实州发生了什么。 但,还有一点,今日她去难民居听说,十二年前的水患是天子不大喜欢提及的事,说不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那天子还不赶紧把那些有关真相的奏折毁了。 风菱想了想问到:“那若是天子不想给人知道,记入史册的东西呢?也在里面?” 帝俊停了停手中的棋子,沉吟了一片刻,笑道:“那种不需要的,囤起来用来冬日当柴火兴许也不错。所以可能你运气好,还未烧掉。” 既然如此,风菱心潮更加澎湃了,她啪的一下,将手杵在石桌上,甚至不曾注意她打乱了帝俊的棋盘,只激动道:“那我去查查。”说着就要往门外跑。 可刚至院口,就听帝俊的一声沉沉语调:“回来!”说着,待风菱刹住脚步一脸奇异地望向他时,他似给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指了指青天白日的蓝空,“现在是白天…” 第175章 夜潜皇宫 入夜,风菱依帝俊所言老老实实待在吴府,待到了夜里一更天,她已经等不及要出去走动走动了,早已穿好了夜行衣的她溜出了房门。 帝俊瞧着风菱翻身出府的灵活身手,淡淡一笑,突然背对着身后缓缓道:“白泽。” 话音一落,一个道骨仙风,举止投足间带着风流倜傥的气韵的白衣身影飘然出现,对帝俊揖了一礼,应道:“主君,是要出北兵营了吗?” 帝俊颔首,又望了一眼风菱溜出去的方向,示意道:“嗯。你让娉颦暗中跟着她。”说完,他往后一挥手,将身后的房门紧紧合上了,就往外走了去。 此时,白泽跟在身后应了一声,他不知何时来的,甚至连红云这样的神仙都未曾发现白泽的到来,至于他来做什么?想必,是帝俊真的身子骨不大好,他不放心,跑来当护卫了。 他应完帝俊的话,就准备转身去通知娉颦,随口还嘟囔到:“这么担心她,不会自己去啊。” 这句话悄无声息地传进了帝俊灵敏的耳朵,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倒退了回来,盯着白泽,沉沉问到:“你刚说什么?” 白泽被帝俊的眸子盯得头皮发麻,他这人就是话多,嘴上没把风,这可好了,于是,白泽擦了擦汗,还是硬着头皮,吞吞吐吐的回忆到:“不…不会自己去…” “上一句。” “这么担心她。” 帝俊沉吟了半响,好似悟了悟,点头道:“对,就是担心她。” “…”此处无话。 约半个时辰之后,风菱潜入了皇城,虽天星阁在皇城外院,但它立于皇城西面,而从西南面进入的话,势必要绕上一段远路,当然绕路对风菱来说没什么,但问题是一绕远路,就必须掂量会被人察觉的可能。 夜里,皇城外围,偶有巡逻的侍卫成两排十人的经过皇城通道。 皇城很大,分里九外七,内城分九门,外城分七门,从正午门入,到正阳门,便是皇城主殿,那是天子上朝的地方,过主殿便是天子入寝的宫殿,因而这条路上守卫最为森严。 再者,守卫较多的是东西两宫,因而从东西正面进入也不大可能。 风菱挑选了西南的泰和门,这个门较为偏僻,凭借风菱修士的身法,很快就绕过么宫门守卫,虽然她至今未曾学过御剑飞行,但这恰巧是最好的,毕竟御剑飞行不免有剑光出行,试想若有人堂而皇之的架着剑光在皇城上空飞过,那还不得被天子供奉给用大弩射下来。 风菱只依靠真元,轻身飞过了宫墙,沿着墙角往最西面而去,可是皇宫太大,她根本找不到所谓天星阁。 这一路上遇上了三队巡逻的侍卫,风菱都一一躲过了,可惜找不到天星阁一切妄谈,那如此只能找一人问问了! 念头一出,风菱就看到了两个处在一处小门旁的守门侍卫,她低眸一笑,理所当然地向两人走去,刚走到门前,风菱就听到两人慌张的问话声:“什么人?来做什么?” 这两人的声音不大,从肺腑发出的声线依稀可辨两人平日里松散,所以因积累的肉比较松弛,心血不足,气血偏低,声音有气无力。 两人见风菱漫步走来,不急不躁的样子,紧张的咽了咽唾沫。 当然他们不知,风菱看似这样不慌不忙,还如此堂而皇之,倒并非她不怕被人发现,而是恰恰她怕被人发现,她怕她吓到这两人,导致两人吼叫,要是一吼叫,那巡逻的侍卫势必会引来天子供奉。 风菱来之前就做过打听,皇城中的侍卫虽都非修仙者,皆是凡人,但为何多年没有修士潜入皇宫,那是因为天子身边还有一群神秘的供奉,他们修道,且修为高深,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皇城危机时才会出现。 风菱担心的正是这群供奉,至于侍卫,倒的确无所谓,因而风菱笑眯眯地走进紧张的两人,如实答道:“平民,来夜闯皇宫。” “…”两个侍卫闻之一愣,这其中一人年级大些,满脸通红,像是点卯之前还喝了许多酒,眼睛半弯,略有些迷糊,而另一人瘦瘦小小,看模样甚是年轻,恐刚入宫不久。 一切如风菱听闻所言,这天星阁僻静,附近的守卫也软弱可欺。 他俩听到风菱的回答,都齐刷刷地眨了眨眼睛,只见那瘦瘦小小的侍卫很快撑起长矛,对准风菱:“休得胡言。” 年龄大些的侍卫见状,看了一眼瘦小侍卫的长矛,在他耳边悄悄说到:“我觉得她没说谎。” “她说她是来夜闯皇宫的!谁夜闯皇宫会承认?” “你看她一身黑衣打扮。” “兴许是兴趣爱好也说不定!”瘦小的侍卫很笃定自己的概念,又认认真真地拿长矛在风菱眼前晃了晃,又道,“快说你哪个宫的宫女,来这里做什么?” 风菱一直手点在长矛的尖上,将瘦小侍卫手中的长矛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缓缓答到:“都说我是平民了,来皇宫看看有没有可偷的东西,话说,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宝贝啊?” 话音一落,瘦小侍卫点了点头,立即转头对年龄大些的侍卫争辩道:“你瞧,我就说她不可能是来夜闯皇宫的,有什么人会说自己来偷东西,还问我有没有宝贝,这背后可是天星阁,哪来的宝贝!” “…”风菱闻之,望了望瘦小侍卫身后的门洞,那里正矗立着一座高两层的楼阁,看起来十分不显眼,正和万众宫殿长得一模一样,难怪她找不到。 不过,如此就够了,风菱在回过头来看了看瘦小侍卫,他此刻正与另一人争执着,还在讨论着,风菱是否说谎的问题。 风菱笑了笑,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道:“好了,两位大哥也别争了,我有一法子,让你们立即闭嘴。” 说着,当两人兴冲冲地望向风菱,谈问道,何种办法时,两人都通通晕了过去。 这时,风菱对着倒下的两人身后笑道:“青玉,你最近的媚术有长进了不是?” 说话间,一道青色的芒影飘飘荡荡的浮现而出,露出了狐狸精的模样,她一直都在风菱身边,只不过如今没有肉体,对凡人而言就是鬼魂一般的存在,旁人看不到,当然要看到她的,只能在修为上超过她。 唯有风菱不同,风菱有招妖幡,青玉就寄宿于招妖幡中,因而显而易见的落进了风菱眼中。 她先前就听着两个侍卫的讨论,立在一旁,等到风菱开口示意她施法,她就毫不犹豫地用媚术让这两人去做黄粱美梦了。 此时,天星阁就立在风菱眼前,十二年前的真相就近在咫尺,她吸了一口气,大步往天星阁走去。 第176章 危机 夜里的皇城一片寂静,风菱在看着两个侍卫悄无声息的睡着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如今这修为做不了什么,但她有招妖幡,招妖幡的作用早已不是只给风菱带来灾难的法器了。 在日渐与招妖幡熟络之后,风菱发现招妖幡有很多用途,其一,它内含的无数法诀简直就是在这九州之上都见不到的,势必生于鸿蒙初辟之时,用里面的心法修炼比常人快出数倍,若不是她之前困顿于心魔境中,恐怕又能提升一个阶段了。 当然,招妖幡中的功法也有许多风菱看不破,读不懂的,她境界未到,这也不能强迫,她并不着急。 不过,令风菱最满意的还是招妖幡能蕴藏妖族真灵这一最重之术,她虽然并无心收藏小妖真灵,但若是成心与她为难的,修为又不甚太高的,她收一收也无妨,而且如今凭借招妖幡便可驾驭那些见过的,比她修为甚高的妖族,果然,招妖即为御妖。 虽然青玉就算风菱不用招妖幡御使她,她也会听风菱的话,但有了招妖幡,青玉就可以让风菱招手即来,这也甚是方便不是?因而风菱最近让青玉与娉颦学了许多媚法之术,以备应急之需,像今日这般。 此时,青玉在风菱一侧,也看了看睡倒的两个侍卫,不解道:“娘娘既然早晚要让他们睡着,为何先前不让我用媚术直接打探天星阁的下落呢?” 风菱笑了笑,饶过两人,往小门处走,边走边道:“这是策略,当两个人对你特别有防备的时候,你若做出一丁点对他们不利的举动,很可能他们在情急之下会做出过激的反应,而吼叫出声,那一声也许只是短短的一瞬,但也极有可能引来供奉,麻烦就大了。” “所以您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告诉他们你是来夜闯皇宫的?”青玉半懂的点了点头,她总觉得风菱有时候和帝俊实在很像,有时候冷静得让人摸不着头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理了理,也理不通透,只在回过头时,忽然看见风菱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出现的一个生人,明悟道:“哦,那这也是您的策略?” “这不在我策略之内。” 说话时,风菱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此人身着一身七星八卦长袍,两鬓斑白,却是模样不过十六岁的少年郎,他是怎么出现到风菱眼前的,风菱甚至都没看清,就一眨眼,便看到了这个正正站着的男子。 她此时并不是青玉想象的十分淡然,相反风菱很是紧张,她只不过表面还镇定的稳稳站住,想以不变应万变。 这人一副修士打扮,若风菱判断没错的话,他恐怕就是所谓的天子供奉,可是风菱知道,她不能验证猜想,这种时候不能祭动真元查探此人的修为,因为一旦有灵气波动,可能会让这人觉得自己起了杀意,而把她瞬间给秒了。 青玉站在风菱一旁,听风菱如此回答,自知此人恐怕来者不善,顿时想维护风菱,祭动真元。好在被风菱一把拉住手,压了下去,捏了捏她的手心暗示到,别妄动。 于是,突然出现的这个沉默男子就与风菱隔着一丈的距离,面无表情的对望着… 另一面,帝俊一个人出了门,没与吴家的人打招呼,因而并未乘轿,只徒步的在偏僻小街上走着,他这是在往北兵营的方向走。 小街上不如主街或那些烟花巷柳之地,夜里还十分热闹,这里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烟,只因街上一些门铺挂着的灯笼,能照亮青石板铺就的小路。 路上安静至极,安静得就连风声也听得格外清晰,唯有帝俊的脚步声在一步一下的轻轻响着。 走了不久,已经接近了北兵营,能看到北兵营那处闪着的灼灼火焰光辉,再过一个巷口便就是北兵营了。 此时,白泽已经被帝俊叫去寻娉颦去了,还未回来,身旁也没人陪着,他倒走得清闲。 只是,清闲十分没过一会儿,他灵敏的耳朵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行动极快,像是奔袭而来的动静。 帝俊蹙了蹙眉,他虽然修为几乎算作费尽,但潜藏的杀意并非感觉不到,他还没废到这样的程度,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往后一退。 果然,一道剑光迎面而来,已经穿到了离他眉心只有一尺的距离。 帝俊见状,脚尖点地,腾空避开了这一道蓝芒剑光,心下思量地判断着这位突袭他的道人。 他看着前面冲过来的道人,立即判断出了此人大致的身份。 只见此人持长者模样,年过半百,身穿一青蓝道袍,手持一柄泛着蓝光的长剑,剑上还不断的闪着电光,是控雷之术,修为的话,若不出所料应当是返虚后期,或者合境初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骨头了。 这老骨头身轻如燕,犀利的眼神透露出重重杀意,可是论身法明明想取人性命,但却太注重表现形式,略微浮夸坐相了些。 这样的身法和功法,帝俊见过相似的,吴小俊在他帝俊指点以前也是这样拘于形,还有那谁?哦,对了,想欺负小风的人,那个叫易白虹的东西也是这样。 如此来看,来者不难判定,恐和六合派有些渊源。 很快,帝俊的猜想坐实了,只见道人又一带着雷电的剑光打来,边冲帝俊叫道:“妖道,你为何废我徒儿根骨!辱我六合派名声?!” 辱没六合派?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帝俊又闪开了那道人的一道蓝芒,有些想不起来,莫名其妙。 不过,他又仔细的心里思量的一会,唔,他这人的确有兴趣侮辱人,兴许是的确辱没过他六合派,只不过自己不大记得罢了。 当然帝俊不知,易白虹是这道人的爱徒,道人护短心切,先就为易白虹损了根骨一事哀伤了好久,匆匆赶到京城探望,而后易白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诉帝俊是妖道,诽谤帝俊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杀了他,还当众修士的面取笑六合派没人时,这道人想也没想就信了。 另外,知道实情的清风道长本就是两面三刀的人,是也不准备为帝俊这个妖道,和风菱那个妖女辩白,因而闹出了现在道人的误会。 然而被人误会这种事,帝俊原本就不在乎,因此,在这个道人愤怒地与帝俊拼命之时,他只淡淡一笑:“辱便辱了,打架的时候废话这么多做甚?” 第177章 以一敌五 话音一落,道人更怒,他的面上青筋暴跳,手握利剑卷起了一道带着雷电的狂风,青灰的风影如一只锯齿猛兽向帝俊袭来。 同一时刻,黑暗中隐藏着四个人的身影,他们蒙着面,隐藏了气息,见状,其中一人咬牙道:“清寂那个废物,就知道靠不住,刚刚没抓住一招毙命的时机,现在凭他的法术根本杀不了那家伙,不如我们一起上。” “对!趁今日先把他解决了,清寂在,还能避开我等嫌疑!”另一人也赞同道。 说完,事不宜迟,暗中的四人冲了出来,一同祭起真元同时助力进道人的雷电狂风中… 极速狂卷的雷电形成了偌大的气旋,像一团黑雾,从街道一头横着往帝俊跟前袭去。 旋转的黑雾缠着蓝色电芒,所到之处,飞沙走石,将青石街道整面掀起,仿佛铺盖而下的局势,来势汹汹。 而一瞬之后,暗藏在街道一侧的四人突然同时祭起真元,那一团蓝色的雷电又黝黑了一层。 不过,帝俊似乎没太注意眼前的危机,他的耳朵微动,听着周围的声音,虽然那几人刻意隐藏了气息,但细微的响动却窸窸窣窣的传了出来。 “看来我最近在九州结下的梁子挺多。”帝俊淡淡一笑,却始终没有伸手抵挡向他袭来的雷电。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响亮的马蹄声,啼声似箭,伴随着响亮的喊声:“何人在此闹事!” 话音一落,只见一匹黑马从北兵营的方向出现,落入道人及四个黑衣人的视线之中,他手中长戟闪着银芒,月色挥洒在戟尖之上,宛如皓皓雪层。 四个黑衣人见状,立即收了真元,凭空消失在黑暗街角,唯剩名曰清寂的道人,还在手持长剑,拨动着他祭起的黑蓝色雷电,如此看来,他是不伤帝俊一二誓不罢休了。 这时,马背上的男子凭空一踩,腾身而起,高大的身影落到了帝俊与雷点气旋的中间,长戟一指,黑靴往地上一跺脚,一阵向外扩张的气旋顿时绽放开来,直直撞上了清寂道人的黑蓝色雷电。 随即,只闻轰的一声,两两相消。 雷泽言并非修道之人,使出的也不是什么法术,他只单凭自己的气魄,就挡住了清寂的攻击,这兴许有些骇人听闻了些。 不过,帝俊见状倒是无甚意外,世有武修之人,无灵气,无灵根,却在武修之道上甚是精湛,有时候精湛得甚至与道门修士长老媲美,他们的身体强硬,以一敌百,若好好锻炼肉体,是完全可达不死之身,刀枪不入之境。 这样的人,在上古之时并不少见,那时他们被称之为巫族,可正是与帝俊争锋相对的族人,相对有名的,共工、后裔、帝江之类大巫,不过他们早已身陨,是否还有巫族存在,这是个暂时无法判定的问题。 当然雷泽言并非巫族血脉,只不过武修的境界高了,看起来和巫族有相似的地方。 如此看来,雷泽言这位禁军大统领一职可不是浪得虚名。 此刻,那叫清寂的道人见雷泽言来了,似有退缩的想法,不过又看了看雷泽言身后的帝俊,立即想到,从自己出手到现在,帝俊未还一招,且似乎脸色不大好,想必紫府中真气不足,正是杀他的好时机,现如今只有雷泽言一人,不如趁机伤他一二,好板回六合派丢掉的面皮。 于是,清寂身法一闪,凭借修士轻如鸿毛的身形,一瞬间穿过了雷泽言这一个人肉屏障,长剑直接往帝俊泥丸宫打去。 雷泽言见状不妙,清寂动作太快,以自己的武术是万万追不上的,大惊之下喊到:“先生,小心。” 说罢,还是拼尽全力,往帝俊所在之处追去,而这时才见到,帝俊伸手从地上挑起一竹竿,如给一幅画钩边一般,轻描淡写,只那么缓缓一抵,便抵住了清寂打来的剑锋。 只闻“呯”的一声,清脆如铜铃,清寂的剑从中折断,截成了两截,随着断剑落地的声响,帝俊的声音传了出来,冷冷道:“本君身子骨再不济,还轮不到什么阿猫阿狗欺到本君头上。” 清寂闻之,看了看地上的断剑,在雷泽言赶到跟前之时,知趣地腾空遁入了云层之中。 “站住!”雷泽言见状,本想追,怎奈不会飞天驾云之术,脚力是慢了些,且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帝俊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也就只好不管那清寂道人,忙向帝俊关切道,“先生,没事吧?” 帝俊忍住了咳嗽,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旧病犯了。”说着,便难得客气地与雷泽言道,“今日有劳将军了,多亏这里离将军大营近些,否则我还真不能保证以一敌五。” “以一敌五?”雷泽言听之,有些不解,他是听到这附近有打斗声匆匆赶来的,赶来之后便见到了清寂那个道人和帝俊,却没有看到四个黑衣人,因而问到,“难道先生还有别的仇家?那先生不妨于奉珏说说,奉珏定当为先生查一查,这天子脚下,暗巷袭人也不能放任不管。” 帝俊还是再次摇了摇手:“我这仇家太多了,还真不好说,兴许那四个人和那道人是一伙的也说不一定,将军不必挂怀,还是先行去营中看看阵法操练得如何了吧。” 雷泽言见帝俊如此关切他这几日帮忙指导军营兵士操练阵法的事,心下不忍,感怀道:“这几日一直劳烦先生教军营这帮粗人,奉珏感激,还累先生这么大晚上前来,真是有愧。不过,奉珏见先生怎么最近身子骨越发不好了,是有何伤在身?” “我这是老毛病了,最近犯得厉害,就算天上神仙来了,也治不好,将军不必在意,至于指导一事,先前便答应过将军,九州福兮,我能建言的自当建言,因而将军也不必感激。”帝俊说完,径自与雷泽言往大营里走了。 此时,他们不曾察觉,先前帮助清寂的那四个黑衣人并未离去,仍旧躲在暗处听着帝俊与雷泽言的谈话。 第178章 至真至诚 话说回风菱处,此时,风菱身后的衣襟已湿了大半,她本打算以不变应万变,怎奈她面前的这人也一动不动,这可就让人为难了。 于是,一炷香之后,风菱做了个大胆的打算,她开始挪动脚步,一脚下去很平静,第二脚依然很平静,仿佛漫步一般,理所当然的走向了此人,然后又从此人身旁绕过,往这人背后的天星阁去了。 然,刚走了三步,终于被这人叫住:“站住!你来皇城做什么?” 风菱脚步一停,果然,她不能变成透明的,从这人身旁越过,于是硬着头皮,边揣测着这人的心思,边道:“我说我来散步,你信吗?” 话音一落,这位青年修士认认真真的打量了风菱一眼,居然点头道:“信。”说完,就这么准备莫名其妙的走了。 风菱见状,愣了愣,这家伙的回答,超过了风菱的预期,但是人都说信了,那风菱自知这种时候再作死的和他说话并无好处,于是,能溜赶紧溜。 可不想,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只听那人在身后问到:“你是何人?或者,你不打算问一问我是何人?” 风菱停下脚步,认真的转过头回答道:“唔…这是一个无法得到妥善解决的问题,其一,我不可能自投罗网的告诉你我是谁,让你之后后悔再告发我,其二,你也不可能告诉我,你是何人,你先前没说,就势必不想说,我若要逼你说,前提得我打得过你,显然我打不过。” 风菱的话让这人理了理思路,他好似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突然给了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大惊道:“怕我告发你?哎,等等,你不是真来散步的?!” 合着他刚刚说信我是来散步,是说的是真信了? 风菱听到此人的惊骇声,眨了眨眼,对此人的反应目瞪口呆,她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这位青年修士,一身道骨仙风,怎么看都是脱俗出尘的仙士,不是傻子,可却她说什么就信什么,莫不是他修的是至真至诚之道? 风菱想了想,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于是也不着急走了,就此问到:“先不说我,我问问你啊,这天星阁里面关于十二年前黍实州的记载放在什么位置?” 听到风菱的问题,这人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哦,那个啊,那个在天星阁里一层十四排第二列的架子上。” 骇!果然是至真至诚之道,还修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境界了吧。风菱暗自猜想,随即,便笑了笑,道:“多谢,那我先走了。”说完,风菱头也不回地就溜进了天星阁,生怕那人反悔来捉拿她。 而这时,这位看起来真挚的道人,很诚恳的点了点头:“不谢。” 话音落定,他望了望天空,却是露出了皎洁的一笑:“时隔十二年,终究还是有人对水患一事起疑了。天子啊,贫道为你隐瞒了十二年,如今大风将起,贫道不知还能守护着秘密到几时,多一个人知道也为九州多一份希望,就只能对不起您了。” 天空的皎月拨开了云雾,轻盈的月光打在宫城院墙之上,宛如披了一层干净的霜花,道人看了一眼天星阁中那一点微末的光影,又兀自念叨:“贫道算到今日有黍实的有缘人到来,可未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姑娘家,也不知究竟和整场水患有何渊源…” 道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伴随着他若有若无的自言自语,渐渐消失了天星阁的门外。 此时,皇宫内院,天子寝殿,金碧辉煌,云顶檀木作梁,碧玉翡翠为灯,柱雕纯金镌,壁画银彩石,殿中摆满了奇花异草,梁上掉着各式鹦哥,还在喳喳学舌。 天子手捧着一杯鸟食,在抖着金笼子里的百灵鸟,笑道:“这孟国的奇珍异宝果然甚多啊,你说小扶这孩子这么贴心,大老远给朕送这么一只有趣的鸟,也是难为他想得到了。只是怎么就和小俊打起来了呢?” 这天子的眉目看起来和睦,就和四十岁左右的老一辈眼神一样和蔼,可是那道和气的瞳孔中若有若无透着凌厉的韵味,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暮色晚年的老人在拉家常,但身旁侍奉的老奴,却听得明白,天子内火很旺。 老奴深知,天子这看似无意地提起公子扶和吴小俊,却实则指代的是这两人背后的孟国孟家和京城的吴家。 可是老奴圆滑,知道装作不知道,只照着市集上传的那般回答道:“咱家听说,就两人争个姑娘,那姑娘先前和吴俊私定终身,可两人因两家关系不和,无疾而终,如今许配了公子扶,因而吴俊喝多了酒争风吃醋,闹了起来,就两个孩子打架,还累得陛下操心了。” 听到老奴的回答,天子将鸟食全扔进了鸟笼中,冷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中的灰尘,坐到了金灿灿的大椅上,揉着脑仁:“你这家伙倒是会说话,专挑朕听着顺心的话说,朕怎么听说吴俊昨晚这事是故意挑战朕的封赏呢?” 老奴一听惊得额头渗出了细汗,赶紧堆着笑脸道:“哎哟,陛下,这老奴就说不准了,陛下慧眼,自然知道这吴家到底会不会做如此不忠之事。” “哼。”天子又冷笑一声,却是明了道,“朕怎会不知?吴家没有这个野心,吴俊那傻小子就是做事没有分寸,也不想想这可是朕钦赐的婚典,他也来闹,倒被人抓了把柄,那些吴家顶撞朕的谣言,多半都是易家闹出来的。” “陛下圣明。” 天子听到老奴的捧扬,却没有任何开心,反而凝起了眉心那道皱褶,越说越激动:“不过,如今吴家的声势太大了,就算他吴海天没有这个心,但一年没有,两年没有,三年难道还没有吗?到时候黄袍加身,是让朕以德退位吗?” 老奴见天子突然话锋一转,吓得赶紧躬身,弱弱劝到道:“哎哟,陛下这话可说不得。” 第179章 雷泽州牧 天子闻之,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性情捉摸不定,这会儿还摔了一茶杯。 随即,道:“有何说不得,如今之势不已这样了?朝中官员无不向着吴家,京城士族也因吴家修功行赏之策,对他感恩戴德,包括你,你也有意庇护吴家!他吴家代朕,是迟早的事!先前扶持吴家只为打压易家,可这老家伙趁机取势,还当真以为朕少了他家办不成事了?” 老奴见状,赶紧跪了下来,他是忠于天子的,可是天子说的没错,他如今也在话语间有意偏袒吴家,这天子看得明白,老奴不敢不认,只能大喊恳请天子消火:“陛下!” 天子看了一眼老奴,又看了看跟着老奴一同跪下的殿中的宫人,满目疮痍,径自叹到:“哎,吴家、易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要是雷泽政华还在,朕还有个说话的人,可惜,这家伙宁愿陪着黍实一起埋葬,也不肯跟朕走,辅佐朕治理九州。” 说话间,一个人影浮现在了天子的眼前,一身朝服,目光炯炯有神,蜀黍州牧,雷泽政华,他的眼神是那么的不卑不亢,诚恳刚强,他向坐在大营中的天子走来,步履矫健,跪拜道:“陛下,臣不同意易卿的主张。” 此时,大帐营中站着几个人,三位道骨仙风的道人,一位朝臣,乃易家当时的当家,易允的父亲,此人在十二年前任郎中令,随侍天子,他站在一旁听到雷泽政华的跪请立即反驳道:“雷泽州牧还有何异议,这是保我九州基业的唯一办法,连天神都亲自降临告诉我等此法,难道天神还有出错的?” 话音一落,三位道人也窃窃私语起来,天子听到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只觉得脑仁疼痛,赶紧摆了摆手:“好了!雷泽爱卿,你先说说为何不同意使用天泽大阵?” 雷泽政华闻之,跪了三拜,认真道:“一则,北族领兵来犯,并非蓄谋已久,而是临时起意,路远兵乏,粮草不足,势必不能久战,只要我们坚守三月,他们必退;二则,臣向清水道长打听过,这天泽大阵乃上古遗阵,有毁天灭地之能,此阵一出,我黍实二十一郡皆将沦为河泽,百姓苍生无处可依,生灵涂炭!” 雷泽政华说着,指了指营中一位道长,他也是持反对意见之人,与雷泽政华同不认可天子所说的天泽大阵,可是少不比多,他身旁的两位道长皆同意使用此阵。 这时,易允的父亲再次驳回雷泽政华的说辞,道:“雷泽州牧,你不领兵,怎会知道北族三月便退,再过两月便入冬季,我等将士与北族不同,经不起冰天雪地作战,若我九州加安关防线被北族攻破,到那时北族长驱直入,到时候更加生灵涂炭。” 说着,易允的父亲看了看天子,又续而道:“再者说,加安关离京城之近,一旦关破,京城沦陷,如今虽我等随天子迁都,但那里毕竟是旧都,日后说出去京城被攻陷,丢的可是皇家颜面!” 天子听到易允父亲的振振有词,蹙了蹙眉,略作思量,最终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实行,在他们离开此地后,就让三位道长领余下的道门之人布天泽大阵,阻断北族进攻的通路,弃黍实以北十五郡及蒙乌州以北四郡,迁都十二年后的京城。 他只安抚般地搭了搭手,劝正要以理力争的雷泽政华道:“好了,雷泽爱卿不必多说,朕意已决,且此乃天神之意,必不会有错,爱卿还是赶紧回北诏,收拾收拾东西,随朕南下吧。” 雷泽政华见天子心意已决,只再次叩首。 天子见状,本以为他还要继续谏言,微有些恼怒,正要责骂,却不想这人居然做了一个大礼,三拜九叩,最终道:“陛下在上,臣恳请陛下容许臣与黍实百姓一同守到大泽降临,与黍实共存亡,日后不能侍奉陛下,还请陛下不要责怪于臣,臣谢过陛下多年来的赏识之恩。” “当”的一声,椅子摔落在地,天子闻之,猛地站了起来,怒目瞪着雷泽政华,难以置信他此刻的请求,这家伙可是在自己儿时便一同陪伴左右的,如今却在大难降至时,弃他而去。 天子手掌有些颤抖,厉声问到:“你说什么?你要留在这里等死!你可是有家室的人,家中有妻,有一儿一女,你要弃他们不顾?!去陪那些平民的孩子一起死?” 对,天泽大阵一旦启动,那就是毁天灭地,整个黍实都会淹没在大水之中,纵使叫百姓都撤离,恐也不能全部撤出,且有些百姓恐不肯离乡,要死守土地。 那无疑,雷泽政华此举,便是陪着他们一起死。 雷泽政华听到天子的问话,终于抬起头来,那个目光,天子此生难忘,那是一道绝不后悔的目光,透着坚韧,透着倔强,透着从始而终,太倔强,倔强得让人夺目晕眩。 他毫不迟疑,颔首:“是。吾妻知吾心必当同生共死,吾儿如今已十六,领校尉,自当侍奉天子,有自己的职责所在,臣不操心,臣女年幼,臣自会安排妥当,她来日一定能理解为父,臣无牵挂。” “好,好,好。”天子连说了三个好字,却说得很是沉重,这人就是这样,既然如此,他便让他走,于是道:“你莫要后悔!” 雷泽政华再行一拜,将头重重磕在了地上,一字一顿道:“臣不后悔,陛下保重。” 说着,他就这样退出了营帐,带着那一道深刻的背影。 话说到此刻,天星阁中。 风菱打开了一卷竹简,看到上面的记载,记载十二年前夏,那年黍实州来了一队使节团,那是从北族之地出使九州的使节,他们的模样据记载,长得怪模怪样,但不伤人,还在北边建立了政权。 据记载上推测,他们应当是刚建立政权,因此游访周边列国,建议友谊,可不想这组使节团在经过日月山麓时突然失踪,九州立即派人寻找,谁知九州派去寻人的队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此事引发了北族人和九州人的互相猜忌。 风菱看到此处,猛地想起了僧伽罗国和孤山上褚犍一事,不由惊讶地道:“青玉,你觉不觉得十二年前的事和几个月前褚犍作乱一事太像了,若是有预谋的话,根本就像出自同一人手笔!” 第180章 谁是祸害 十二年前,因北族使节团的走失,引发了战乱。 风菱看着手中的简册,思量着几个月前褚犍差点引发僧伽罗国与九州开战一事,是的,和当年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褚犍被发现了,误会解开了,最终一场恶战也平息了,而十二年前没有人发现真相,所以战乱开始了。 现在想来,当时以为褚犍只是碰巧在孤山上作恶,碰巧杀了僧伽罗国来的使节团,可若十二年前也如此,不得不怀疑这是有预谋的,有人故意在挑起战乱,可是是谁在幕后策划此事? 风菱转头问青玉,想凭借青玉炼化了褚犍的真灵,融入了褚犍的记忆,可以提出一二,让她理一理思路:“青玉,你现在对褚犍的记忆清楚了多少?你可知道他十二年前在做什么?” 青玉闻之,仔细想了想,回忆道:“做什么我看不清,只不过我记得他的记忆里有一处山麓,高耸入云,还有彩石嶙峋…” 日月山麓!风菱听着青玉的描绘,正与她印象中的日月山麓一模一样,若是一切推断成立,无疑十二年前褚犍也在黍实州做了同样挑拨九州与周边民族的事。 正在这时,青玉仿佛又想起来了什么,突然提到:“哦,对了,娘娘我想起来了,还有我记忆中看到褚犍跟什么人说话来着,他称那人叫‘妖师鲲鹏’。” 风菱愣了愣,兀自念了一声:“鲲鹏…好像在哪里听过…” “娘娘,您说什么?您听过这人的名字?”青玉有些茫然,她作为一妖族,都没听说过有妖师来着,那风菱上哪听来的。 风菱想了想,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眨了眨眼:“唔…我也不知道,兴许是从哪个小妖嘴里听来的,算了,先不想这事,你把剩下的简册拿给我看看。” 话音一落,风菱接过剩下的简册,继续了解到。 十二年前秋,北族与九州矛盾上升,终于引发了大战,北族大军进犯,直接攻破了九州与北族部落的长城沿线,吞占了黍实以北两郡。 因九州准备不足,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且北族人大多身强体壮,长得怪模怪样,多是动物人身模样,有带牛角的,有长虎面的,如此一来,这样的大军出现,九州的军队被吓了个心惊肉跳,哪还有心思应战,军心毁了一半,兵败如山倒,连连数关被破。 此后,天子决定南下迁都,以保存实力,可是北族长驱直入,势不可挡,当时北族人中还有一些会法术之辈,与九州道门之人也有过对战,两方皆伤亡惨重。 据简史记载,就在秋季某一日,突然天降祥瑞,天子南下的兵营中出现了两个神仙,自称天兵天将,乃天庭派来的。 风菱对应了一下先前在难民居听那老人家所回忆的现状,漫天灿烂的红霞加飞速行过的霞光,恐怕就是这两位天神的到来。 风菱再往下看,可是简史中未曾记载两位天神所为何来,只写到两位天神与天子及天子身边的供奉在营帐中密谈了一些事,之后两位天神便就离开了,而同一时刻,天子慌忙召集了当时领黍实州的州牧雷泽政华以及随侍天子的郎中令易海天入帐。 在商量了约十二个时辰,整整一天一夜之后,雷泽政华先行退出营帐,离开了兵营往黍实州去了,之后便再也没回来。 而再接下来的记载并不清晰,草草几段便就把十二年前的水患一事揭过了。 只见当时有说,北族能人异士居多,使妖法,而九州这边由三位仙人道长带领门派高手在日月山麓设下大阵伏击北族妖人,后两方斗法斗了三天三夜,引发了水患,滔天大水淹没了黍实州,阻断了北族的进攻,战事平息。 风菱将看到的简章细细理了理,据简章中对北族模样和行为举止的记载,明悟道:“哦,这么说来北族人其实就是妖族,也难怪十二年后,道门将多数妖族视为妖魔,要降妖卫道。” 念及此处,风菱对是否是自己引发水患的事,豁然开朗了,续而道:“咦,也就是说水患极可能是妖族和道人打架闹出来的,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引来的妖!唔…还真给夫君说着了,我还真看得起我自己,那么一场大战,我算哪根葱能引起,这锅我不背。” 青玉在一旁听着风菱一个人絮絮叨叨,手中还掌着灯,左看看,右看看,那散落一地的文书,不知风菱说的是她心魔一事,不解道:“娘娘,您一个人在嘟囔什么呢?是知道水患怎么发生的了?” 风菱摇了摇头:“关于水患的是,记载得遮遮掩掩的,实在看不出来到底最后是妖族施放的大水,还是道门施放的,不过,我有个猜想,那大水很可能是道门这边蓄意为之,当然这个猜想是有些骇人听闻了,毕竟整整一个州的生灵他们就这么祸害了,可真可怕。” 的确,不管谁造成的水患,那对黍实州而言无疑是灭世之灾,黍实至少三分之一的百姓几乎葬生于与此祸,不是被淹死,就是在逃难途中得了瘟疫或者饿死、累死,而剩下的流离失所,背井离乡,的确可怕。 青玉听到风菱的猜想,也觉得身上如灌了冷风凉飕飕的,忙问到:“为何娘娘觉得是道门所为?” “猜的!你想啊,大水落下,阻断的是妖族的进攻路线,他们正旗开得胜的途中,有必要自己给自己把路堵上吗?而且这记载很模糊,就好像怕人知道一样,若是妖族降下的河泽,完全可以明说,说不一定还能引起九州人的愤怒,万民揭竿,士气大振。” 风菱边说着,边捡着地上的竹简,随意又翻了翻,念叨:“这上面还说,易海天至战乱之后,一路守护天子至大都,就是现如今京城,然之后易家崛起云云,反正我对易家没什么好感,他家能得势,恐怕也不会因为什么好事…” “…唉,等等,这里还有关于我兄长仕途的记载呢!”风菱看到易家之后,又看到了关于雷泽言的记载,这家伙也是在十二年前立下了赫赫功勋,一战成名,从此便注定了他的大将军之位。 原来,十二年前,雷泽言年十六,任校尉,随一大将军守天子南下,却在南下途中遇到一营北族人拦阻去路,大将军领军与对方军队相持不下,天子危机,而雷泽言率一千人绕敌人后方,突袭敌营,斩敌方部落首领首级,化解危机。 天星阁中的微弱光晕已经渐渐走近了湮灭之势,风菱看完这里,卷起了竹简,将它们一挥手揽回了原来的位置,吹灭了灯:“原来我还认了位这么厉害的兄长,护驾有功,那我以后在京城也可以横着走了!好了,青玉,回去吧…” 第181章 天子供奉 夜深入静,风菱回去之时已经三更天了,吴府上下一片漆黑,只有风菱所在的别院还点着灯,风菱见状,加快了脚步,快步来到门前,推开了雕花红漆木门。 果然,此时还亮着灯,帝俊并未入睡,一进门,风菱便见他撑着一卷竹简,漫不经心地坐在圆桌木旁翻着。 风菱笑眯眯地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添了杯茶,一饮而尽,心情十分畅快,毕竟她心中的芥蒂已消,心魔已解,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思量间,风菱不由对帝俊搭话道:“夫君,这么晚,怎么你还不睡?”她望着帝俊,转而把视线移到了帝俊手中的竹简上,似乎心情一好,便好奇心盛。 帝俊手掌微微一侧,低眸,并未着急抬起眼来看她,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回了两个字:“等你。” “…”哎哟,这回的什么意思?就好像说他俩关系已经好到,要等她回来才睡一般。风菱不由面色一红,低下了头,不知如何作答。 帝俊余光扫了一眼风菱此刻的模样,唇角勾起了一道微弯的幅度:“怎么,心魔开解了?” “嗯!”风菱经他一提,回过神,想起正事,赶紧愉快的点了点头,正眼望向帝俊,“夫君,你是不是早知道十二年前的事,所以这么笃定大水不是我引来的,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偏让我自己去查。” 说着,风菱把今晚所看到的全全告之了帝俊,顺道把她所做的猜想也说了一遍。 帝俊对此不置可否,只道:“我若早告诉你,你会信?许多事你得自己想法子,别何事都指望我,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当如何?”他放下竹简,突然难得认真的盯着风菱眼眸。 这一望,让风菱不由想起了帝俊白日里与红云玩笑般提起的论死的先来后到的问题,当时风菱听到帝俊戏言,说活得久了,是该死一回,把她吓了一跳,可急忙问之之后,帝俊却把这事胡乱揭过了。 可今晚又提起,风菱觉得这像是在暗示何事,对于帝俊这位神仙中的神仙,风菱一直觉得他是可以以一推白,一谋布局天下之人,而最近帝俊的动作频繁,神神秘秘的,是不是真有大事要发生,所以一定是他在布什么局,备什么患。 难不成,他真要死了! 风菱打了个机灵,把夜晚慢慢蔓延起来的睡意给惊醒了,透着烛光看着他,吞吞吐吐道:“夫君,你是不是真的命不久了?可是…可是,你说…你说你如果要死了,会先杀了我…” 风菱有些踌躇不安,导致她的话也没什么条理性可言,急躁的眼眶微红,让人看之,还以为她在哆嗦。 帝俊看着她这番表现,笑道:“怎么,这么怕死?” 风菱闻之,更加着急,想也不想的便脱口而出,道:“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你要死的话,我陪你一起死!我不让你先死!” 话音一落,红烛的光晕更渗开一层,弥漫了整个房间,潋滟起一缕浓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意。 帝俊瞳孔一怔,微抿的薄唇轻启,抬起了手中竹简,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太清晰的话:“这么说,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了…”话音未落,不等风菱听清,问他说了句什么,他便道,“到底你觉得我快死的结论,怎么得出来的?” “…”风菱卡了卡,的确,这帝俊快死的结论,都是风菱根据只言片语瞎猜的,他就没正经说过,而且看他这么悠闲,的确不像将死之人,这事说不好就变成自己在咒他了,于是她讪讪一笑,道,“这…这不担心你嘛。” “知道你担心我,不过你还是担心好你自己吧。”帝俊说着,将身子移到了榻上,安然的一手枕着腮,一手掌着竹简,斜靠着说到,“你说你今晚见到的那个奉士,修为很高?” 对了,今夜风菱在进入天星阁前遇到过一个道人,那道人看起来就好像深藏浅出的隐士一般,若说他是守护天子的供奉,他却没有把风菱抓起来严刑拷问风菱的来意,若说他是普通的修士,但他却在皇宫随意行走,而且好像知道的还挺多。 提及此人,风菱也纳闷,点头道:“嗯,修为很高,但究竟高多少,我不敢随意试探,也不敢让青玉试探,虽然青玉已经是合境期的修为,但我当时看他看向我和青玉时的眼神,他明显是看到了青玉,那说明青玉修为还高,当真奇特。夫君,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修为?” “比青玉修为高的,这城中不下十人,算不上如何奇特。”帝俊淡淡道,说着他扫了一眼风菱,见她毫不意外的瞪大了眼睛,笑了起来。 这容不得风菱不震惊,毕竟在风菱意识中,青玉已经时合境期中期的修为了,那若说比青玉修为还高的,那要么是合境后期,要么是飞升了的神仙! 是了,帝俊一直没告诉过她,这飞升之后还有什么,她对修仙一事一直一知半解。 如此说来,是时候让她知道些事情了,于是帝俊在风菱的震惊之下续而说到:“我先前不告诉你,一则你修为太低,没必要知道,二则你心魔困顿,思量太多,难免走火入魔,如今你既然已化心魔,日后修炼无甚障碍,我便告诉你,修道飞升并非最终所图,不过仙途之始。” 说着,帝俊未等风菱消化完这一层消息,又道:“这城中守护天子之人,最差的也是合境期,再往上还有地仙,就是被你称作的神仙一类,经历了四小天劫九大天阶之人,他们被唤作天子供奉,否则你觉得为何一个凡人天子从来没有受到过修士的谋害?” 说来,在帝俊和风菱到达京城后,帝俊就交代过风菱,让她藏好招妖幡,否则被天子供奉发现,她麻烦就大了。 当时帝俊只是微微一提,就说这天子供奉是守护天子的修士,修为超过了那些个门派长老。风菱听之,也没细作计较,如今听来,还是一阵心惊。 第182章 造反 歇了半响,风菱终于理了个通顺,感叹道:“那…那该不会我今晚遇上了地仙吧!原来夫君你说的天子供奉里有神仙!” “说不准是天仙。”帝俊一笑,带着一点微微挑弄的语调,缓缓道。 说着,他又把仙这一级别的分类告之了风菱,一说,原来成仙之后,仙也有等级,被天雷劈坏的,没成功成仙的叫鬼仙,成功飞升的第一步称之为地仙,再往上便是天仙、真仙、玄仙、金仙… 不过,帝俊没有把金仙之后的再和风菱说道,毕竟风菱连成仙都还遥不可及呢,没必要知道太多,而且成仙后,很多仙人是看不出道行的,也没什么记录在案的,统一称为散仙,因而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能一次性给她灌输了。 风菱听明白后,突然问到:“对了,夫君,你是个什么仙?” 帝俊听到风菱的问题,将竹简搁在一旁,打趣地看向她,没有回答,反问道:“那你希望‘你的夫君’是什么仙位?” 风菱并未注意帝俊略微的加重语调,咬文嚼字,她叫“夫君”叫惯了,也没觉着别扭,只认真的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对仙位又不太懂,还真不好说,要不等我想想。” “好。等你想好了告诉我,这问题我给你留着。”帝俊阖上了眼眸,假寐道,“说到刚才我与你提到的供奉,你如果想知道今晚你遇到的是何人,不如再去问问,兴许会有更有趣的发现。” “还去夜潜皇宫啊!”风菱对夜潜皇宫一事其实是心有余悸的,特别在听到帝俊说,天子供奉中有神仙,一般修士都靠近不了皇城一事后,她觉着今晚她是胆肥加上撞了大运,没遇着脾气不好的供奉,否则小命怎么交代的都不知道。 帝俊没有睁开眼睛,仍旧阖着眼,似乎有些困倦了,毕竟,今晚他去北兵营找雷泽言还折腾了许多事呢,可能还真是累了,说话声也越来越小,只细微的将话语传到风菱耳中:“没让你再潜,你可以明目张胆的去,我有个法子交予你…” 帝俊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只有风菱听得清楚,他说的那个法子,而后风菱在听完之后,眼睛不由瞪到了澄亮,但却在震惊之后,贼精精的笑了起来,点头道:“嗯!明白了。” 话音一落,帝俊一伸手泯灭了烛火,淡淡道:“那睡吧。” … 深夜,孟宅京城小院,一间漆黑屋里,“唰”地一声,闪过了一道银芒光影,一支银箭朝孟三公子入寝的居室射去。 正在此刻,睡在烬丝棉被中的人耳朵动了动,眸色一亮,腾地转过了身,往塌下一站,转头看向插在柱上的拴着信纸的银箭。 公子扶走向梁柱,拿出手绢将银箭取了下来,很快,他的房门被打开了,两个身着锦服的男子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喊道:“公子恕罪,卑职不察,让暗器进屋打扰了公子清梦。” 公子扶含着怒眸,踢了一脚跪在地上说话之人,骂道:“一群废物,让你们护卫,本公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滚下去,叫幕僚们到前厅见我!” 被踢了一脚的男人忍着肩上的剧痛,应了一声,又胆战心惊的看了一眼公子扶手中的银箭,忍了忍还是问到:“公子,那凶器要不要交给属下处理。” 公子扶闻之,瞥了男人一眼,吼道:“处理个屁!要有毒早毒死本公子了,还不先下去!” 两个男子见状,赶紧跪退着出了房门,按三公子所说去召集幕僚前厅议事。 侍卫一走,公子扶立即打开了箭上绑着的信纸,他不信任何人,包括自己身边的亲随,毕竟世道太乱,所谋之事太大,有些事他们可以知道,有些事还是他一人知道,那才是保险之策,他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只是个暴力的小公子。 公子扶打开了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写到:“刺杀失败,继续潜入易家待命,清寂。” 看完信,公子扶一把火烧了信纸,大步走出了寝殿,前往前厅,接见幕僚。 别院前厅,此时坐着八位孟国幕僚,他们见公子扶前来,皆起身揖礼,再等公子扶坐到主位上通通坐下。 之后,便听公子扶问到:“行事在即,诸公手上之事可安排妥当?” 话音一落,其中一人起身回到:“城南我孟国军已设下埋伏,阻挡到时出兵营救送亲大臣的京城援军。” 说着,另一个人也起身回到:“我部将领也做好了挟持送亲大臣们的准备。” 公子扶听后点了点头,是的,他们就是准备趁这次孟家和易家的结亲,在天子派大臣们送亲出城时,将所有大臣全部扣下,这可是朝廷命官,扣下他们就相当于掌握了朝廷命脉。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另一人起身也回应道:“公子放心,城中我等已安排好三百勇士,配合易家军攻袭城北北兵营。” 这便是第二步,先控制文臣,再控制军事,京城中有两大军营,一处位于城北属北兵营,而一处城南,城南兵在事发之后,一定会第一处理营救送亲大臣之事,而城北军作援,因而切断援军是第二要务。 话到此处,其中一位幕僚突然站起身来,提出了一个疑问:“公子,一切安排妥当,但臣担心易家可是真心与我等联手,毕竟公子送他的银子,他都分文未取,合作并无诚意,他们会不会到举事那天反水?” 原来,孟国这是要造反,先控制京城,而在孟国之地的孟国庄公,孟三公子的父王在京城动乱之后,即将挥师北上。 而孟国之所以有信心霍乱京城,有一条重要的因素,便是孟三公子勾结了易家一通造反,两方里应外合,孟国军无法大量进城,而易家却不同,易允身为大司马,虽几乎闲赋在家,当旧部众多,一呼百应,只要他在京城内配合,势必能与雷泽言一决高下。 第183章 岌岌可危上 微亮的火光在前厅中闪着一明一暗的橙红,孟国幕僚中人提出的问题,让在座的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依现今之势,孟三公子的谋划没有半点纰漏,造反之事势在必得。 只要在两日后,孟三公子领天子诏,迎易家小姐,易白芷回国成亲,百官必定相送,而且据可靠消息,今日吴家老爷为昨晚孟三公子与吴小俊起冲突一事已向天子表明,自己愿领百官送孟三公子接亲使团出城,如此一来更加给孟三公子提供了便利。 他只要一出城挟持吴老爷及百官,京城中枢就此瘫痪。 再者,孟国军队在城外伏击,雷泽言纵使有三头六臂也顾不全京城内外。 京城里有易家待命,控制京城不成问题。 不过,现在问题就是易家的心思!幕僚的担心,也是孟三公子的担心,他凝起了眉,没有说话。 不需片刻,下面幕僚终于纷纷讨论起来,一人道:“易允此人心机深沉,他不会轻易接纳银子,毕竟他易家也不屑银子。” “如此说来,他易家为何还肯与我们合作?地位、财富都不需要!” 说着,幕僚更加讨论得汹涌了,讨论了好一阵子,叽叽喳喳甚是烦人。 好在片刻之后,一个约四十岁的老儒站了起来,压了压众人的声音:“这要看易家的仇人了,易家与吴家为敌多年,可如今天子独宠吴家,易家不满也是情有可原,他易允当年如何得宠,可现今轮到闲赋在家的地步,就连儿子被人废了根骨,都不敢吭上一句,也是心中所恨。” 话音一落,几位幕僚向他投来了认可的目光,点头应道:“说得也对,易家现在是自保的时刻,他必定会听从公子的调遣。” “嗯,公子就先用他,等事成之后,再把他易家一脚踢开。”那老儒见众人同意他的想法,便更加自信的补充了一句。 公子扶闻之,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揉了揉眉心,冷淡的“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这事本公子心里有数,行了,汇报已毕,都下去吧。” 众幕僚见状,都赶紧退了下去,留下公子扶一人还在思量着老儒说的话。 老儒说的有道理,易家现在位子尴尬,是时候争上一把,要说他们还想继续做第一士族大家,所以跟着孟国也不为过,可是易家野心看得出来,不过实力未到罢了,因而老儒建议用过之后便处理也是稳妥之举。 但是公子扶总有些隐隐的担心,否则也不会让清寂潜入易家,利用清寂是易白虹师父的关系,打探消息。 兴许,公子扶的担心是对的,清寂潜入易家,他在利用易家,易家又何尝不在利用清寂? 今夜清寂假借为易白虹报仇清除帝俊的事,易家也在借清寂之手刺杀帝俊,毕竟,帝俊这家伙太过显露,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是个最难掌控的人,所谋之事中的变数。 此刻,易家内院中也有暗自的讨论。 只见,易允书房点着火烛,房中有五个人,其中一人便是那自称修习魔道的,男不男女不女,比美人还有几分姿色的男子,他与易允坐在一块,而其余四人皆黑衣打扮,若仔细辨一辨,便可知这几人就是今晚在清寂出手之后,顺势攻击帝俊的人。 此时,一个黑衣人拉下了面纱,露出了花白童颜的面色,好巧不巧,正是白日里走访吴家的天子供奉之一,他品了一品茶,向易允说到:“果然如我们白日里所见,天子亲赐那位客卿如今灵气不足,已不足为虑。” 原来,今日这位天子供奉,去吴家并非为了替天子借吴小俊之势试探吴老爷的态度,而是去打探帝俊的修为去的。 易允听着供奉的说辞,目露怀疑,他不是不相信自己早十年就收买好的这位供奉,而是任何事都必须事无巨细,必须肯定,才能成事。 于是,易允道:“明怀子仙人,您可确定当真如此?我听白虹说,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且之前天子赐宴,我也有观察过此人,此人城府极深,会不会是装成病怏怏的样子的?” 这位花白童颜,被唤作明怀子的供奉点了点头:“错不了,贫道堂堂一个地仙,和你家那小子的修为不在一个层次,是不是装的贫道自然看得出来。今晚借清寂那没用的家伙也试了试,此人的确在贫道活的这八百年来,修为是从未见过的,但是他灵气不足也是如实。” 说着,明怀子又喝了口茶,继续道:“他应该是受了什么极大损伤,真元耗损严重,根本提不起真元气力,如果说一瞬间爆发可能我等不是对手,但是只要我等跟他耗,他耗不起,灵气很快就倾泻殆尽,起兵那天,只需我与南阳子仙友一同围住他,他便插翅难飞。” 被明怀子叫出名字的南阳子此刻也坐在一旁,他已经拉下脸上蒙着的黑巾默不作声的点头道:“明怀子道友说的既是,易公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这南阳子如今已过第八重大天劫,马上便可飞升成仙,如今的修为灵气渗透,整个人看起来已披霞光,脸貌也如回光之色,他亦是天子供奉之一,天子手下十二名供奉,易允竟收了四名,所以造反一事可谓是有恃无恐,这一点连孟三公子都不曾料到。 易允听到两名供奉的满怀信心,他才放下心来,颔首道:“有劳仙长了,事先答应仙长们的回礼,易允事后一定做到。道长们也别怪易允我多疑,毕竟老夫已花了十年时间,好不容易将皇宫天牢里住着那位天仙废掉,偏偏来了这么一号人物,老夫也担心呐。” 说话间,其余的两位供奉也拉下了面纱,其中一人还是女子,因修为的关系,已判断不出年岁,只知看起来,不过豆蔻年华,唯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可清晰辨别她的好恶。 她脸蛋和说话声音一样娇嫩,仿佛是从百花丛中刚摘下的花瓣,笑了笑道:“是呢,说起宫里那位天仙,我们可是花了整整十年时间给他暗中下毒,才让他成今日这般,紫府被缚,真元无法提起,再无法动用法力。” “那还不多亏易公深谋远虑。”另外一个供奉乌黑长发,模样青嫩,晃眼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纨绔公子,他也应声喝道,“否则,以那老家伙与天子的约定,他必会誓死护住天子,就算我们一起上,也没有全胜的把握…” 第184章 岌岌可危下 天子手下的供奉,共十二人,其中天仙一人,地仙三人,其余皆为合境中后期修为。 说到这位天仙,许是三四千岁之人了,他曾侍奉过最早的九州天子,那时,九州纷乱,还没有修仙门派一说,都是散修之人,后来,不知经历了什么,最初的修士各自成立了门派,且与朝廷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其中有十二人,成了天子供奉。 那时,他们与天子约定,护佑天子一族,护佑京城祥和,后来白驹过隙,十二人中,十一个人都找了继承人,便隐世离开了世俗,飞升之后不知何往。 唯有这一位现如今的天仙,还遵守着与天子的约定,继续守护着九州安泰,因而,也只有他是最熟悉九州历史之人。 而这个人,好巧不巧就是风菱夜潜皇宫时,遇上的高人。 此时,易府的密谈还在继续,易允是百密周详之人,他在确定帝俊无阻扰之力后,开始了他的计划,他表面上配合孟三公子的行动,牵制北兵营,攻占南兵营,而实则他还有一件要事,他要挟持天子,攻占皇宫。 这不在孟三公子的计划内,孟三公子对天子没兴趣,他只打算攻陷京城,那时天子是死是逃,他没必要计较,待到他父王孟庄公发兵之后,以孟庄公的声势,压制其余蠢蠢欲动的诸侯们,势必能一统九州。 但是,易家不同,易家没有诸侯之位,他需要一个现成的地位,只有易家挟持了天子,就能携天子以令诸侯,他要让京城禁军与孟国军乱起来,然后坐收渔利。 易允谈到:“两日后,孟三公子接亲大典,待孟三公子刚一出门,还未到他安排的伏击地点,我便向天子泄密,告发孟国造反图谋一事,天子必然震怒派雷泽言亲搅叛军,他们两方都未做准备,势必会拼个两败俱伤,到那时,老夫的旧部会向北军营进攻,京城防御混乱,皇宫守备空虚…” 这时,易允身边的那个妩媚的男子,手指勾了勾眼睑上的眉线,他依旧身着那璀璨的绿衣,指上斑斓的戒指在灯火下发出闪亮的光芒。 这男子的身份似乎不太寻常,他坐在易允一侧,就好似是副当家一样,人人对他也礼敬有加。 他翘起兰花指,对四位供奉道:“北军营战乱烟起为号,待皇宫守备空虚之时,我便来与几位奉士大爷接头,先解决天子身边那剩下几个供奉,我如今魔修已至真魔境,以仙品而言,也算地仙之上的修为,所以剩下的那其中一个地仙教给我,另外一个地仙就是你们的了。” 男子说完,四位供奉都给了一道礼仪的回应。 随即供奉中最年轻的男子站起身来,冲他躬身一揖:“绿衣夫人放心,就剩下那个地仙,我与九苒仙子一同下手,定让他轮回都去不了。” 果然是实力说话,易允身边的被称为绿衣夫人的妖孽男子,修为不凡,虽是魔修,被视为邪魔歪道,但到底实力在这里了,连供奉都对他礼让三分,而且他似乎和易允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先前说话的明怀子,已入地仙境的神仙闻之,也毫不反对绿衣夫人的安排,点头道:“嗯,你们先去皇城,待我与南阳子解决了那个客卿就来与你们汇合。” 对了,帝俊是一个捉摸不定的人,因而也被算在了他们的计划除去范围内,明怀子本想趁今晚就解决帝俊,可惜雷泽言赶来得太快,他们怕暴露身份,不得已先撤下了,而两日后造反时,务必得把帝俊解决了。 不过,明怀子的想法一提,却被易允给否了,道:“明怀子仙人且慢,那个客卿之事先不急,若他两日后不在吴府,而是随众出城先不必管他,等皇宫拿下后,再行解决,毕竟还有几个合境期的供奉在天子身边,老夫担心绿儿应付不来。” 易允果然思虑周全,对,帝俊就一人,再厉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再者说,帝俊如今虽被尊为九州客卿,但无兵无权,实在不用为他一人浪费太多时间,解决他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绿衣夫人当然听懂了易允的意思,不过,听到易允这样的安排,还是忍不住眯起了妩媚的眼睛,笑意浓浓地站了起来,伏在易允的胸前,巧笑道:“老爷,您是太小瞧我了?还是太关心我了?” “天子是第一要务,进攻皇城才是最主要的,你别胡闹。”易允看了看胸前的绿衣夫人,压着嗓子怒了一声,推开他。说着,又冲门外唤了一声,“白虹,白仁进来。” 话音一落,守在房门外的易白虹和易白仁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作揖道:“父亲。” 绿衣夫人见易允的两个儿子走进门来,瘪了瘪嘴,不乐地又坐回了一旁侧坐上,将头扭到易允面上,听他向二人问到:“你二人城中火药可埋好了?” 随即,易白虹和易白仁同时应了一声:“一切安排妥当。” 不过,这问题似乎出乎了绿衣夫人的意料,这事他大约没听易允提起过,便脱口而出,茫然道:“火药?什么火药?为何还在京城中埋藏火药,这京城一炸,可什么都没了。” 是的,易允还在城中埋藏了大量的火药,一旦点燃,京城夷为平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别说城中所有人,就连天子也得炸得连骨头都不剩,到易允恐怕也跑不了了吧。 所以,绿衣夫人一听,立即为易允紧张起来。 易允倒很无所谓,他随意扫了一眼绿衣夫人,道:“以防万一,这是最后的手段,万一起事失败,还有可与朝廷谈判的砝码。” 话到此处,一切安排妥当,孟府别院,易家大院都熄灭了灯火,今夜可真是好戏连连,相互勾结,又相互算计,不过,两方的结果却很一致,京城势必硝烟火起,岌岌可危。 雷泽言这几日的不安是对的,但他一直以为他的不安来自于城外,甚至可能是销声匿迹了十二年的北族,却不料这场巨变会发生在京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第185章 自首 翌日清晨,雷泽大将军府,府门前立着两位红黑铠甲的侍卫,双手持戟,高亢的容颜,那不动如山的气势比门前立着的石狮子还胜三分,他们带着军人特有的犀利与干练的神色,目不斜视… 呃,等等,他们倒并没有完全目不斜视,因为此刻,他们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余光打量着坐在台阶上的女子。 这女子来了有半柱香的时辰,也不让人通禀,也不硬闯,来了之后就径自往台阶上一坐,月白纱织的长裙扫落在石阶之上,铺开了一片白莲般的画卷,她只杵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直到又半柱香的时辰过后,雷泽言走出了府门,正欲往军营去时,见到了她,惊讶道:“小妹?你大清早的在这里作何?” 对了,此人正是昨日雷泽言认的比亲妹妹还亲的风菱。 侍在府门前的两名军士见状,终于不用余光扫视,认真看了看风菱的模样,唉,你别说,这风菱的确有几分和雷泽言长得相似的地方。 然后军士懵了,怎的,这丫头是雷泽家的小姐?他们在这里干了七八年都没见过! 不过,他们也只能猜想一二,并没办法验证主子的事。 只见,风菱看到雷泽言来了,立即露出了水盈盈的大眼,那模样看起来真诚无比,饱满的泪水充斥在眼睑之中,跃跃欲出,却又恰到好的一滴未下,就宛如梨花带雨之前的征兆,让见之之人无比怜悯一二。 然后,风菱面部情绪一显,随即趁势抿着小唇,压着唇线,近乎哭诉道:“兄长,我闯祸了。” 雷泽言顿了顿,有一丝惊慌失措,自认了风菱这个妹子之后,雷泽言越发觉得风菱与雷泽玥相似得如同一人,看着她哭,就好像看到了雷泽玥当年哭泣的影子,一着急,连平日里大将军的威风神情都落得一干二净,忙道:“别哭,别哭,你跟兄长说,到底怎么了?” 风菱揉了揉眼睛,小巧的鼻翼一抽一抽的:“就是,我昨晚迷路了,不小心闯进了皇宫。” 夜闯皇宫!这罪名可不小,雷泽言立即沉起了眉宇,不知作何思量,只定定盯着风菱:“然后你被人发现了,想为兄包庇你?” “不,没人发现,我是来自首的,兄长把我抓进天牢吧。你是禁军大统领,抓我是职责所在。”风菱伸出了手,正有一点弃手认罚的架势。 雷泽言见状甚是无奈,要是风菱是来赖着他从轻发落的话,他还真保不准要好好教训下这丫头,可偏巧这丫头这么乖巧,那就轻罚吧,于是道:“若你真闯了皇宫就算是我亲妹,我也不饶,但念你无心之失的份上,我先把你关天牢里去,等回禀了天子,再来放你,这是小事。” 风菱闻之,仍旧乖巧的露着盈盈大眼点了点头,立即跟雷泽言走了。 只不过,刚一低下头,她就露出了一道浅笑,心到:兄长,我唬弄你,你千万别生气,你太过板正,要你跟我演戏,你实在做不到,也有损你刚直不阿的威名,这种耍诈的臭名声就我自己一人担着好了,我想去天牢见一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 皇城天牢,紧挨天星阁,背靠大理寺,关的都是要紧的犯人,像风菱这样擅闯皇宫的罪,说清也清,说重也重,毕竟皇城一没着火,二没丢东西,她这般云淡风轻的闯入,又默不作声的出去,当真难判她究竟有没有罪。 再者说,风菱身份特殊,褚键一事立有功绩,又是修士,所以最终决议,就是将风菱关进天牢,关个几天,行个样子也就行了。 所以,风菱如愿来到天牢。 对,她是刻意的,昨晚遇见的那人,她说不上心是假,但要太刻意去寻此人,又有些浪费精力,只好直接到天牢里来寻人。 至于为何那位天仙会住在天牢,风菱不大晓得其原因,只是她昨夜从天星阁回去之时,晃眼看到了皇城内设有防御大阵,此阵布局似以天上二十四星宿排列,及其微妙,有阵眼,阵眼以元神镇压,灵气强横,而阵眼所在的位置便是这天牢。 因而,风菱大胆推测这天仙就是阵眼,他在守护着皇城,所居住地便是天牢,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有人飞入皇城作乱的原因,多半也是防御大阵在护持。 当然,这样的推测,也从帝俊口中证实了。 风菱进入天牢,被关在一处宽敞的牢房中,牢房还算干净,床铺、木桌以应俱全,雷泽言对这小妹还算尽心照应,反正风菱坐牢也只是走个过场,以身警告世人,别擅闯皇宫,因而她倒是在里面无拘无束。 雷泽言交代几句后便就回去了,而风菱也装模作样的坐在床铺上打坐,无人理会,直到夜深,风菱睁开了眼睛,从床铺上跳了下来,伸手一挥,便打开了牢房大门,穿了出去,往牢房最上层走去。 走出牢门,风菱才发现,这天牢中的布局走向十分严谨,像是行走于奇门八卦阵之中,走向、通道都按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分布,共八条走廊,八条走廊中又有八道岔口,成上下三层,若没人领路,还真就迷了路。 好在,风菱是这些八卦奇巧之术的行家,早年跟着师父以卜算为生,否则也不会在夜郎城孤山之上大放异彩,她很快破得七门,寻到了生门,走进了最上层的天牢。 火折子在风菱手中烧着明亮的色彩,将天牢中的黑暗一扫而空,她踏着悄无声息的脚步,走到了一处铁门之外。 很快,里面有声响传来,雄浑有力的声音,带着一丝吸力,宛如一把铁钩会把人连魂魄一起拉进铁门中:“既然有本事进来,那不妨室内相见。” 话音一落,风菱也不磨叽,伸手一划,破开了门上的铁锁,走了进去,定眼看着里面蒲团上坐着的人。 只不过,风菱未曾料想,这里面盘坐的人竟和昨晚见到的人有很大差异,昨晚那人一脸稚气,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今晚这人看起来,却是老态龙钟,沧桑尽显… 第186章 因果前世 风菱看着眼前的人,愣了愣,有些要退回去的打算。 不是吧,找错人了? 念及此处,风菱退了两步,极想给这尴尬的见面找一说辞退去,可未出声,便听此人道:“贫道算到今晚有客人前来,没想到会是位年轻姑娘,姑娘莫忧,我俩昨晚见过。” 昨晚见过?风菱仔细看了看此人的模样,的确,虽暮颜鬓霜,但神韵的确和昨晚那少年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日未见,就成了这般模样,老得也太快了些! 风菱心底挖苦,但若眼前之人真是天仙级别的家伙,她可不敢随意放肆,只奇怪道:“道长这模样倒真让晚辈大吃一惊。” 男子听之,抬起眼眸望了望她,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眼睑之上布满了褶皱,唇上有些干裂,像久未喝水而干涸了一般,眼神也未有一丝明亮,宛如是寂灭之前的先兆。 风菱看着这位苍老的老人,咬了咬唇,试探的问到:“您要不要喝水?” 话音一落,男子大笑起来,向风菱招了招手,示意风菱走近一些,道:“不用,昨日姑娘见到的不过表象,就像姑娘给旁人看到的个性,狡诈无比,实则以刚刚的言行而言,心底基本算作纯善,看样子清水没收错人。” 清水?风菱愣了,这清水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唔,她想了想,自己好像认识一位名字中又带水,又带清的。 唉,等等,那不是自己师父吗?水清道长! 这反过来不就是清水! 风菱一时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放下了防备之心,跑到男子身旁,大呼道:“道长!您刚刚说什么?清水?难道是我师父水清道长?” 男子听到风菱的大呼小叫,并未太过惊讶,只点了点头,道:“的确。昨日见到姑娘时,便觉得姑娘性子和清水有几分相似,倒未尝想到你俩人的联系,直到试探了一下姑娘的灵气,察觉到姑娘身上带着的招妖幡,这才想到姑娘便是当年清水带走的女娃儿。” 男子的话让风菱顿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此刻,天牢中浑浊的空气,密不透风的墙根让风菱觉得燥热,额头打上了一抹细汗。 毕竟,试想若此刻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对自己知根知底,连她拥有招妖幡,还有儿时的事情都清楚的人,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那的确对于心思缜密的风菱而言,会产生恐惧。 风菱喉咙有些微干,不经意地咽了咽唾沫,试探道:“您究竟是何人?昨晚为何又放任我出入天星阁。” 男子闻之有些不解,仍旧盘坐于蒲团之上一动不动地道:“你既然不知我是何人,那为何今晚还要前来寻我。” “有人告诉我,你是天仙,若我想知道十二年前水患的实情与九州之事便可来找你一问。”风菱如实答道。 男子听到风菱的作答,终于在散淡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微亮,像是惊讶:“看来姑娘身边有高人指点,贫道还以为是你师父清水与你提到过贫道,因而来问问你师父未曾与你说过的事。” 说着,男子见风菱保持着的戒备,很快一句话安抚了风菱的心思,清晰的答道:“我是你师父的师父,也就算作你的师祖,不过你师父既然以假名收你为徒,势必不想让你与其他修士有门派关联。那我也做不得你师祖,你与我没有任何师门关系,姑娘就当贫道是一老神仙,老道友吧。” 咔,风菱听到男子的话,差点咬脱了下巴,更加瞪大了双眼,而在她的视线之下,这人继续说着:“而且说来贫道也当不得姑娘师祖,贫道与姑娘算过命格,姑娘天命极大,贫道无法窥视,想是大机缘之人,非我等俗辈可妄自尊上的。” 说话间,牢中的铁窗透过了明亮的月色,那铁窗很小,不过五寸大小,将月光凝聚在了一起,透过铁栏,像是一道暗夜中解谜的光辉。 偶尔有冷风吹过,吹起了男子凌乱的发丝,将他的脸显得更加仓皇。 风菱看着他的脸,他不像说谎的样子,可是她怎么相信此人此时此刻说的话。 简直胡说八道,说她是大机缘,大天命的人?这话说得比夫君他还会戏谑呢! 风菱从小命就不好,倒霉催的拿到了招妖幡,被妖族追得到处跑,还赶上了水患,又与家人分离,好不容易被师父收留,师父却也死了,她可是和运气一事沾不到边的。 风菱觉得这是危言耸听,坐到了男子附近,疑惑道:“道长说得玄乎了,如此说来,那晚辈当真命格太大,连您都当不得我师祖,我师父又如何当得我师父,还不在收我那天,就被天雷给劈了?” 风菱的话许是说得有几分生趣,男子不由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姑娘说话好生有趣,可是姑娘怎的不知这世间大道有因果之说,兴许姑娘上一世与清水结了一缕因果,生出这一世的师徒之缘。” 因果之说,风菱是听说过的,这种东西无论如何转世,都会缠着,直至因果相消,譬如你这一世杀了一人,就算你这一世死了,来世他也会纠缠你,除非他杀了你,或者你灭了他的元神,断了因果。 但是,风菱纳闷的是,她一直觉得若她不是有血肉,有家人的话,那她一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哪来的因果?于是问到:“啊?我还有前一世呢?” 男子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除非姑娘是天地之初,盘古大圣开天之时,便就孕育的生灵,但如果这样,姑娘应该不下十万岁了。可姑娘即投胎出世,那说明姑娘一定有前一世,只是修为未到,自己记不得罢了。” 风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自以为她对世间万物的大道轮回还算懂的差不多了,谁知她连自己的因果缘法都不算懂,夫君从未曾与她说过,她还有前一世这种东西。 如此看来,风菱今晚算是来对了,她觉着她今夜可能会听到很多消息,兴许她先前的一切经历都与这前世因果有关。 第187章 弥补 风菱觉着自己今晚当真会有许多不解之谜可像这基本算是师祖的家伙问上一问,因而就男子身旁的草墩盘膝坐下,细细打听一二。 她此时问到:“即道长所说,我也有前世,前世种下的因,今世结成的果,那道长可知我前世和我师父种了何因,为何今世师父要收我为徒,帮我东躲西藏,隐藏招妖幡的气息?” 男子微阖起了双眼,凝着眉,沉吟了半响,才道:“姑娘莫怪贫道境界太低,实在算不出姑娘命格,不知姑娘前世,因而姑娘所说的前世你与清水结下的因果,贫道无法作答,但今世清水收你的原因,贫道倒略知一二。” 哎哟,这道长都一天仙了,还说境界低,可真是谦虚呢。 风菱泛起了嘀咕,不过,转念一想,他应当说的如实,只好点头道:“愿闻其详。” “昨晚姑娘有去过天星阁,那年黍实州水患一事想必姑娘已猜着些许…”男子说着突然停了停,似乎对于接下来要说之事难以启齿,他眉梢越拧越紧,好像要揭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一般,干涸的嘴唇龟裂着苍白的色彩。 风菱认真听着,心里想到,昨晚她把黍实州的事的确做了一些猜想,重点有二。 其一,北族即妖族,与九州在黍实州开战,是因北族使团走失的误会,而误会造成的罪魁祸首是已伏法的上古妖族——褚楗; 其二,战事惨烈,在北族近逼之下,妖族擅法者与道门修士作法,引发了水患,当然很可能最终引起水患的是道门这边人。 念及此处,风菱看着男子微闭的双眸,听他好不容易缓过劲,开始说到: “没错,当年北族使团走失,道门修士召开了道门大会,去日月山麓寻人,结果全军覆没,此事不得善终,而我等主持大会之人被气血冲昏了头脑,认为此事是北族从中做梗,故意挑拨是非,而引发了大战。” “可惜,当年九州准备不足,屡战屡败,最终无奈后撤,苍生立于战火之乱,而危机之时,突然自天上来了两位天神,向当今天子献出一道阵法,被称为‘天泽大阵’,此阵乃上古遗阵,我等都不曾见过,不知其威力,只知它会布下大水阻断北族的进攻通路…” 听男子说到这里,风菱好像明白了。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觉得寒意刺骨,像无数的冰锥子毫无预兆的当头砸了下来,砸得她满目猩红。 她是猜想过水患是道门之人造成的,但她仅仅猜测可能是道门之人打斗之时不慎捅破了天,降下了大水灾厄,可不想,这事却是有蓄谋的,他们刻意的!他们明知这样会使黍实州百姓颠沛流离,痛苦难堪,他们还是理所应当的布下了天泽大阵,降下了大水! 风菱的眼眸中泛起了一道狠戾的恨意,神海中的记忆反复淘涌,那一幕幕水患带来的绝望,历历在目。 她看到难民居人的叹息声,她看到她家护卫与她说的,关于她父亲与黍实共生死的决绝话语,她看到雷泽言每念起雷泽玥时的伤情神色,她看到她自己站在山崖之上亲眼看着从天而降的大水,陷入疯狂… “哗”! 一道红影从风菱手中滑过,弹指间,她立在男子面前,招妖幡闪着妖冶的红芒被风菱紧握:“都是你们做的?黍实州数万百姓,枯骨苍颜,嘶声泣血你们可曾想过?你们立于巅峰之上,摆布着他们的性命,一手反覆就把他们打进了阎罗地狱!” 风菱的身影映在男子无光的瞳孔中,她纤细的身影落得傲然挺立,指尖的力道随着气愤不得加重,筋脉的鼓起在腕中呼啸,她真的怒了,牙关紧咬,招妖幡随着真元的波动,仿佛在咆哮一般。 男子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他只将盘膝的双腿挪动到身后,跪坐于地,突然匍匐在地,双手平铺在石面上,额头磕在了手背之上:“十二年来,日夜在想。” 他的举止让风菱微微一怔,这家伙可是天仙,其实若说要打,风菱一个人是打不过的,但她必然会拼尽全力,招出招妖幡中自己所知的妖族齐上。 不过,他不跟她打,他的歉意显得那么真挚。 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十二年来,成日在后悔中煎熬,却无法弥补。 弥补?等等,风菱想起了男子先前说的,关于她的师父清水收她为徒的话,师父收留她也在十二年前,难道… 风菱脚步一松,不自禁的晃了一下,颤抖起来,不安的红唇忐忑地问出:“你说的天泽大阵,师父他…他也参与了是与不是?” “是。” 轰!风菱感觉天崩地裂,似乎什么坚守的东西倒塌了,神识中剧烈晃动,她手指不稳,将一直以来从不肯放手的招妖幡掉落在了地上,砸起了牢房中的灰尘。 她定定看着招妖幡,那个她一直不肯放手的招妖幡,那个就算她被逼到绝境也不肯放手的招妖幡。 最初,她不肯放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答应过她的师父,答应过害她与家人失散、颠沛流离的师父!她如此执着的信守诺言,可他却自始自终骗了她。 记忆不断涌来,风菱看到了一个小丫头,她蜷缩在大水过后,一片狼籍的废墟街道中,不知待了多久,不知天明与暗夜,很久以后,一道洁白的身影出现,带着温柔的笑意,问她:“小丫头,怎么哭了?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 后来,风菱跟着这个眉目和善的身影走了,她过上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 是这个人教会他如何“坑蒙拐骗”,如何自给自足,也是这个人在她向他哭诉“师父师父,他们都不喜欢我”时,对她说“没关系,师父喜欢菱儿就好了”。 是这个人跟她说“菱儿记住,一定不要将白幡交给任何人”,她都记住了,可是… 牢中的白烛煽动着忽明忽暗的光亮,照着掉落在地上的白幡,寂静了黑夜。 良久的静默,只有风声拂过。 风菱的眼眸中终于蔓起了一道氤氤氲氲的水汽,不断泛滥上涌,她双膝无力地磕在了地上,双手颤抖的捂住唇瓣,掩耳盗铃般的狂哭起来,因为她的声音和不停抖动的肩胛已经证实了她此刻的泪崩。 第188章 死得其所 月色朦胧,一樽翡翠清觞倒影着天空月影,冬日星辰璀璨,彻骨的寒风却给深夜打上一抹薄凉。 帝俊披着灰白大氅,坐在院中,手杵着腮帮,似在赏月,但风吹过他绸缎般的长发,他却不曾注意,看样子是有心事。 红云经过院子,见帝俊蹙眉沉思,不由转到了石桌旁,委身坐下,笑道:“怎么,在琢磨着如何把你家小风从牢里捞出来?” “那不用捞。”帝俊没看他,径自琢磨着自己的。的确,风菱溜进天牢,本就是他出的主意,根本用不着捞,她想出来随时都可以,这不是问题。 而问题在于,帝俊不知道究竟风菱进到牢里后,会听到怎样的故事,这事帝俊不能确定。 他很少做无法确保的事,但,曾经的过往是困顿风菱的魔障,他不得不放手让她脱离自己可掌控的范畴,去问上一问。 红云虽猜不到帝俊具体思量的是何事,但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不由打趣道:“那你愁着眉作甚,酒都凉了。思虑在心,精元有限,你也不可能何事都算计妥当,你再这么思量下去,终有一天会把自己消耗殆尽的。” 经红云一提,帝俊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觞,抬起来漫不经心的品了一口:“我知道。” “那不就结了,既然知道,想不透时就别想,多学学我,你这人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帝俊瞥了红云一眼,笑道:“学你?学你这般蠢,死得这么快。” “懒得和你说,我去柴房找我徒儿了。”红云闻之,站起身来,就要踱步离开,而刚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停下,没有转身,只背着帝俊道,“小俊天赋极高,不需十日就能将鸿蒙紫气全部纳入神识,今晚就是最后一日,明晚我便走了,不告别了,后会无期。” 话音一落,终于这一次在帝俊谋算深虑的黑瞳上闪过了一瞬的停顿,他似乎思路卡了卡,空白了一刻,半响才继续恢复似笑非笑的神色,道:“那便祝你死得其所。” “哈哈哈。”红云大笑起来,背对着挥了挥手,笑声不停地离开了院子,消失在黑夜之中。 帝俊望着他消失的身影,淡淡一笑:“也祝我死得其所吧。” *** “其实当年清水是反对的,但很多原因,最终我们还是布下了天泽大阵,贫道不奢望姑娘原谅,只是…”天牢中的哭声慢慢安静下来,在声音落入尘埃后,男子终于动了动唇,继续说道。 可话音未落,就被风菱猛地打断了:“他收留我作甚?!是对于水患遗孤的悔恨之心?想弥补犯下的罪孽?” 风菱凌厉的话锋像一把利刃戳来,让男子微微一怔,动容地低下头,叹了口气:“也许也有这样的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因为姑娘手中的招妖幡,那不是属于这个世间的东西。” 风菱闻之,顺势转头看向了掉落在地上的招妖幡,它静静的躺在地上,泛白的布制,没有一点闪耀的光辉,任谁也看不出它是能号召无数上古妖族的法器至宝。 是了,若不是有招妖幡,风菱什么也不是,也是丧命在滔天水患中的芸芸众生,是他们道门仙人无视的蝼蚁之辈。 呵,她可真看得起自己,清水收留她也不过如此,她居然还视他如父,相依为命。 风菱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男子的讲诉,听他说到:“大水之后,我与清水已经发现了过错,虽然河泽的确阻断了北族的进攻,中断了战争,但我们发现日月山麓一事是有人刻意从中挑唆,导致两方大战,牵扯了一位上古妖族,我虽当时已升天仙境,但与上古妖族相比,还相差甚远,无法推算他究竟为何而来,且作何打算。” “后来,清水在清剿滞留在黍实州附近的妖族时,听说有一个小姑娘出生时便带着一把妖幡,在妖族之中有传那是妖族至宝,拥有它就能召唤妖族。清水将此事告之于贫道,贫道便想到了成道之前听说过的一个传说——招妖幡,它蕴藏着上古妖族的真灵,可知晓真相。” 男子的话音刚刚一落,只见风菱伸手一招,就将招妖幡握回了手中,她如今已与招妖幡气息相连,招妖幡就是她的法器,招之即来。 这一幕让男子一惊,而瞬间便就释然了,颔首道:“果然这法器是属于姑娘的。” 风菱听到他的感叹,没有任何表情,用寒意森森的冷眸盯着他,微耷的睫毛覆在她的眼睑之上,看起来甚是淡漠。 她做不到此刻还用正常眼光看待男子,她没有将他立即大卸八块只不过因为她还有颗求知心,她需要知道她在这一系列天灾人祸、阴谋算计中存在的价值。 风菱轻手扶着招妖幡的幡面,冷淡的情绪中看不出她此刻的思量,只听她喉咙中传出了一声阴沉又没有情感的问话:“你说这招妖幡既然不属于这个世间,那是从属何处?与九州之事又有何关联?” “姑娘可有听说过盘古大陆?”男子没着急回答,反而反问到。 而显然,他的话让风菱陷入了茫然,她并未听说过什么盘古大陆,盘古开天倒还听说过,这是最基本的了解,没有盘古开天,就没有万物生灵。 只不过传说记载太过久远,太过模糊,风菱也就只知个大概,盘古大圣的名声,现如今还不如三清道祖的名声大呢,只不过世人都道盘古是父神,万物之父,这一点无可厚非。 那如此说来,盘古大陆,不就是盘古大圣开天后,她们芸芸众生生存的世界。 因而风菱应道:“难道不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块大陆吗?” 怎料想,风菱话音刚落,就听男子道:“非也,如今贫道等人所在的九州及周围水陆不过就是盘古大陆分割出来的一小块悬飞在三十三天外的大陆,我等称之为‘遗弃之地’,也就是被本源世界丢掉的地方…” 第189章 天子赢 虚空世界,一片黑幕,黑幕之上点缀着数座星辰,在离星辰极其遥远的地方,漂浮着一块大陆,被神仙称之为遗弃之地。 这块大陆有边有角,是个平形世界,从北朝南走可以走到尽头,而风菱所在的九州就是在这片大陆上。 这里没有神仙的庇护,没有天庭的管制,已被丢弃了三千年有余,甚至生存在这片大陆之上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是被丢弃的蝼蚁。 风菱从这位天仙口中得到的事实,一次又一次的让她震撼,有些猝不及防。 男子在风菱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一点他并不意外,若不是他活了三千年之久,他也会对这块大陆的由来大为吃惊,他沉沉说到:“姑娘可有听说过封神之战?” 封神之战,风菱并不太清楚,她有看过戏本子唱过妲己乱商,但她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某位才华横溢的说书人编纂出来的故事。 据传,商纣王提诗亵渎了女娲娘娘,惹得娘娘大怒,降罪于商,遣轩辕坟三妖下凡祸乱商朝,最终引起了天人决战,这便是封神之战。 可是,据风菱对九州的了解,并没有关于任何商朝的正史记载。 她淡淡应了声:“不曾。” 显然,风菱的回答,男子已料想,他叹了口气,将关于九州,关于这遗弃之地的故事讲了下去: 三千年前,封神之战后,盘古大陆崩裂,碎出了无数小块地界,后上天圣人为战后修补大陆,防止灵气的流失,把这些无用的损坏的小块地界划出了盘古大陆,丢到了虚空之中。而如今的九州就是那小块地界中的其中一块,随着遗忘,被丢到了三十三天外。 当时,在这块大陆上的生灵也跟着大陆一起飞了出去,再无法回到盘古本源大陆之上。 从那一刻起,遗弃之地诞生了。 这遗弃之地离开了盘古本源,灵气本就不足,一片荒凉,只有熙熙攘攘的木林和土地。 在这土地之上生存着最主要的两类,一类便是人族,一类便是妖族,妖族居住在遗弃之地以北,而人族居住在遗弃之地以南。 不过,遗弃之地的土地面积却分割不均,以现如今的九州中部为遗弃之地的中心,往南土地很少,多大海,出九州东南部的义陵州和覃贺州便是无边的海面,而往九州中央以北的黍实州及蒙乌州则是土地肥沃的丘陵,灵气也较为充盈。 再加上,失去了本源大陆的浓厚灵气,人族的寿命也开始缩短,为了得到土地上更多的灵气,人族和妖族开始了长达一千年的争斗。 那个时候,人族并不像如今这般统一,也没有九州,多数被遗落在这里的人,一面争夺着土地,一面开始修仙,寄予希望成就仙道,飞升之后,便可以冲破虚空界限,回到盘古大陆的故土。 因而,当时人族一直都斗不过妖族。 因为斗不过,人就生出了嗔念,要想,封神之战前已经经历过了上古巫妖大战和逐鹿之战两场大战,人族大兴,而妖族的统治地位早已凋零,可到了这块遗弃之地,人却斗不过妖,难免怨念极深,道心难悟。 就这样,人族过了一段黑暗时期,直到一千年以后,人族中出现了一位真命天子,名叫“赢”,自称上古天帝部落的后裔,为还过天道因果,转世为人,拯救苍生于水火。 当然这样的说辞,并不可考,毕竟欲成事者,往往都会给自己冠上一个良好的出处,但他的能力的确在当时无可厚非。 这位名叫赢的人,很快建立了被唤作“九州”的部落,他也许真是传说中气运凝聚之人,在他的执掌下,九州部落壮大得极快,很快就占领了一方土地,方圆两千里,相当于现如今的一个州,那是最早的州,被命名为上菱州,正是现今九州最南的州府,如今也叫上菱。 赢还创建了部落图腾,图腾便是上古天帝的原形,三足金乌背枕一轮太阳。 之后,赢礼贤下士,得人心,招修士,一下竟把当时人族修士中最高的十二位道长都培养成了幕僚。 至那之后,遗弃之地上的修士纷纷投入赢的麾下,九州声势越来越高,如日中天,不需十年,九州之上的部落被赢全全收入了手中,封诸侯,立疆土。 在九州的日渐壮大之下,妖族开始不安,不断侵扰九州土地,一直以来的妖族与人族矛盾一促即发,经历了十年大战,终于,妖族被人族赶到了最北边的无主之地。 这之后,九州国土便就此确立,西北双研州乃九州天然屏障,双研州北面及西面是群山峻岭,高耸的悬崖峭壁,外族难入,而双研州东面紧邻蒙乌州以北三郡,此三郡多平原丘陵。 赢为防妖族再次南侵,在蒙乌州以北建长城。 至于再往东,蒙乌州东面则是黍实州,黍实州以北有日月山麓,虽不及双研州以北的高山那么险峻,但山麓也将九州包裹进了安全之地。 封神之战后,历经一千零三十年,九州建立,赢登大典,继天子位,被称作天子赢。 自赢称帝后,妖族与人族的争斗便结束了,妖族一直居住在遗弃之地以北,再没有对九州进行侵扰,九州土地上的灵气也不再挥散。 但因历经了一千年的战乱,当时还有着封神之战记忆的人已寥寥无几,人们渐渐遗忘了最初来到遗弃之地的原因,也不再想着如何回到盘古大陆,唯有少数的几位修为高深的修士还记着曾经的盘古大陆是何其绵延广阔,澄清自然。 但凡记得盘古大陆的人,都知道这里与本源之地一比,那就是人间天上,九州实在浑浊不堪,因而九州初定后,当年与天子赢一起夺天下的十二位修士都陆续闭关,开始了各自修炼。 这一练就是几十年的光景,对修士而言只是须臾,对凡人而言就是一生,天子赢只是个凡人,没有数之不尽的寿命,加上兢兢业业的治理江山,终究走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那时,其中十一位修士都还在闭关,只有一位叫伯牙子的修士正巧出关,听闻天子赢重病在身,恐时日无多,因而匆匆赶去见了天子赢一面。 而这一面,成就了如今守护九州两千年的约定… 第190章 关键之物 这位叫伯牙子的修士便就是此刻天牢中与风菱说话的天仙,他因为一句约定,放弃了离开九州飞升回到盘古大陆的念头,一守便是两千年,守到发鬓斑白,守到暮色垂年。 当年伯牙子匆匆赶到了皇宫,见天子赢最后一面。 天子赢在弥留之际将九州托付给了他,将自己的后人交给了他守护,他本可以拒绝,但最终伯牙子没有说出那个“不”字,他答应了,守护九州至千千万万载。 说到这里,伯牙子抬起了苍老的容颜,望向那一栏铁窗中透过的月色,夜还长,这两千年来,他就与这寂静的夜色相伴,守着与天子赢的约定。 时间长流,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伯牙子陪伴了一代又一代的君王,可是至今却未曾忘记两千年前那个叫赢的天子,是君是友,在伯牙子的心里,他是一位雄图霸业、胸怀天下的君王,无人可比拟。 伯牙子看着铁窗,不由感叹道:“天子,他真的是自古不有,未来不见的君主。” “自然,始皇都是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风菱许是听他诉说听得进了情,竟一时忘了先前的恨意,与他接话道,“你如今即以成仙,怎的不思量找到他投胎之所。” “他没有前生,也没有后世。”伯牙子回答道,风菱说的,他不是不曾想过,既然舍不得这样一位君王离世,那为何不把他元神找回来? 伯牙子的回答是,找不到,因为:“天子驾崩前与贫道说过,他只是一个人许下的弘愿中的一缕,该回到大道本源中去了。其实纵使不是,贫道也不需去找,毕竟,人存在世,不就应当寄予当前,不论前世今生,立志此生有所作为,被历史铭记。” 风菱听着伯牙子的回答,有些觉得玄乎了,不由碎碎嘟囔道:“一个人弘愿中的一缕?那那个人的弘愿得许得多大啊!”说着,风菱打断了这个小插曲,“你继续说,后来妖族就这么安静的待在北边了?这与我的招妖幡又有什么关系?” 自天子赢驾崩后,十一位修士陆续出关,得知天子赢不在世的消息后,并未负手而去,他们选定了守护天子的继承人,作为天子供奉守护在京城,唯独伯牙子未选继承人,而是自己作为天子供奉一直留在九州。 后来,十一位修士有四位创建了修仙门派,开始了九州修仙之徒,一千年来修仙一门越发兴旺,陆陆续续成立了许多小门派。而十一位修士也修成证道,飞升如愿回到了盘古大陆,再也没回来。 风菱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句嘴:“看来盘古大陆当真是个洞天福地,去了就不愿再回来,连徒子徒孙都不要了,神仙是不是都是这般凉薄?” “姑娘误会了,虽然盘古大陆的确与九州之地不可同日而语,但贫道觉得他们应该不是不肯回来,而是回不来。” 伯牙子的话音一落,让风菱脸上打上了一道愕然的情绪,她一直觉得神仙之存在就是无论何事都可随意妄为,一飞千万里,想去哪去哪,可不曾想竟还有回不来之说。 她望着伯牙子,只想了解更多,也不再插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只听伯牙子解释道:“要想我们这块遗弃大陆已在三十三天外,穿破虚空本就耗费真元,修为一般的神仙是无法随意穿梭虚空的,而且虚空之大,没有牵绊的物什也无法轻易找到此地,脚力慢一点的话,恐怕会迷失在虚空之中…” 说着,伯牙子停了停,视线移至风菱手中的招妖幡上,加重了语调,一字一句道:“…甚至连很多修为上万载的上古妖族都做不到在盘古大陆与虚空之间来回。” 上古妖族?就知道这老东西话中有话,别有用意。 风菱知道,看来伯牙子接下来的话会与她有何关系,她定了定神,认真听着。 果然,伯牙子停了停,一本正经道:“当然若有姑娘的招妖幡,就不同了,招妖幡相当于一个破开虚空的介子,只要招妖幡启,真灵在招妖幡中的妖族都可穿破虚空来到九州,而几乎所有的上古妖族真灵都在这招妖幡中。” 原来如此!风菱终于知道招妖幡存在的最重要的意义了,原来不是它能招唤妖族,看起来耀武扬威这般功用,那都是小妖们的想法。 而是,只要有招妖幡的存在,就可以破除虚空的距离,有了它就可以将上古妖族,数众妖兵全全遣到这个遗弃之地,它就宛如一道打开妖界的大门,是一关键之物。 风菱捋了捋思路,她认识的在九州的上古妖族只有褚踺和颦娉,颦娉先不说她在这里的原因,就说褚踺三番五次挑拨事端,这事绝对是蓄谋已久,而对于九州这样一个连神仙都管不着的遗弃之地,褚踺大老远跑来兴风作浪,莫不是脑子被驴给踢了? 当然,这个结论显然不可能,那还有什么原因让褚踺离开盘古大陆冒着迷失在虚空中的危险跑到九州来? 显然,褚踺也不可能是封神大战之时,陪同遗弃之地一同飞出来的,要不然他早就名声大噪了,或者说九州早就被他玩坏了。 这时,当风菱还在对褚踺来这里的用意无法判定之时,就听伯牙子道:“看来姑娘和贫道想到了一块。” 说着,伯牙子就九州之事又与风菱补充道:“自九州一统之后,妖族不再与人族作对,渐渐的又过了千年,不少妖族融入了人族的生活,虽然大部分妖族仍旧居住在北边,成立了许多北族部落,但一向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直至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一直与人族不曾过多往来的北族部落突然派出了一组使节团,而之后的事风菱大抵也清楚了,误会、战乱、水患,这些不必伯牙子再说,他只望着风菱手中的招妖幡道:“水患之后,我们察觉到了一位叫褚踺的上古妖族的存在,抓获了他的一名妖兵…” 第191章 抹消真灵上 十二年前,水患之事过后,伯牙子和清水两人抓获了一名妖兵,据妖兵交代,杀死使节团及道门大会中查探日月山麓一行人的是一位被唤作褚踺的上古妖族。 但是妖兵不过被褚踺使唤的狗腿角色,根本不知褚踺作何打算,也不知水患之事后,褚踺去了何方,只知道褚踺在九州到处散播消息,有一个妖族至宝遗落到了凡间,是柄妖幡,上面凝聚了所有妖族的真灵。 当妖族听说此事,人人自危,害怕自己真灵被使唤,因而拼了命的寻找那柄妖幡。 自然,那些小妖们听说的消息,有真有假,人云亦云,但伯牙子活了三千年,修入地仙,自是知道一些深远的事情,这褚踺说的妖幡,乃是三千年前女娲娘娘招唤轩辕坟三妖的法器。 因而伯牙子觉着褚踺散播消息并非让小妖们大乱这般简单,他是在通过小妖们寻找招妖幡,而招妖幡一旦在手,势必能招出数以万计的上古妖族,那时候九州一夜覆灭都不在话下。 好在,招妖幡的下落,还未等褚踺寻得,便被清水寻了去。 清水此人是个奇才,若当年他不是因为照料风菱,离开了六合派,那无疑他现在已经是六合派的掌门了。 清水法术极底,可境界却超越了同等阶段下的修士,甚至连伯牙子都自愧不如,他的推演之能不在天仙之下,因而通过推演和几番打听下寻到了风菱的下落。 风菱听到清水是为寻招妖幡而来,先前心底那道凉意更深了,她低眸冷笑,脸上抹过了一道伤情之美,却是凄凉:“那他当年既然找到了我,为何不直接抢了招妖幡走人?偏还要来招惹我。” 是的,若清水没有收留她,没有照料她这十年,她兴许不会如此时这般落寞,她就只需要恨他,不用再因为得知种种真相而落魄到泪眼婆娑。 “因为做不到啊,要抢走招妖幡就必须杀了你。”伯牙子停了停,指了指风菱手中的招妖幡,“招妖幡不是寻常法器,抢走便就是别人的东西了,招妖幡认定主人,便留下了主人的元神烙印,想要夺得招妖幡,就必须杀了前主,抹消前主的一切痕迹。” 原来如此,原来那么多妖族要追杀她,置她于死地,倒并不是他们太过丧心病狂,喜欢杀人掠货,而是不杀她,那招妖幡始终还是她的法器。 如此说来,清水是有道义之人,其实作为接近神仙的修士,凡人不过一缕浮云,一只蝼蚁,随手便可覆灭的存在,可是清水当年没有杀她,而是将她收留养大,看样子她与清水的恩怨纠葛是算不清了。 盈盈皎月,风菱伸出手接了一抹月色,化入了手心,仰起头,呼出了一团冰凉的白气,圈出了一圈桎梏的色泽,束缚着神识,只觉心底压抑。 沉默了良久,风菱才淡淡问到:“那找到我之后呢?” 伯牙子闻之尴尬一笑:“说来,贫道有愧,当时找到姑娘,因觉姑娘身怀异宝,是个妖孽,贫道主张杀了姑娘取幡,通过神识探出招妖幡内蕴藏的上古秘密,从而断定褚踺之意,可清水不允,坚持要自己推演未来之事,便带着姑娘失去了踪迹。” 话音落后,又一阵良久的沉默,伯牙子不知风菱此刻思绪何往,只看了她一阵,续而叹了口气道:“姑娘不要恨你师父,水患之事一直是贫道主张,当时天泽大阵的主持者是贫道,清水和另一位道友不过从旁协助,而更多的修士则是按我们吩咐布阵,不知究竟天泽大阵的用处。” 说完,伯牙子算把自己知道的都给交代了,这才问到:“清水推演天机之事,实则是折寿之举,无论神仙还是凡人要窥探天机,必须耗损精元,只不过看那所窥之事是大是小,清水突破自己本能非要探究九州未来,势必耗损过重,贫道十二年未见他,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 是否安好?坟头的草都郁郁葱葱了。 风菱很想这么答他,可是清水寂灭之时化作了尘埃,消散得无影无踪,留在双研州边界的那道墓碑孤坟不过风菱为了祭奠他立下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周边寸草不生。 因而,风菱只回了两个字:“死了。” 风菱的话让伯牙子微闭的双瞳猛然睁得很大,随即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花白,仿佛脆弱得如一滴水沫,一戳便破,他不停的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方才停下,无力的声音有一丝悲怆:“这么快?难道他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窥探的天机?” “不知道。”风菱回答的如实,她的确不知道清水是怎么死的,她那一日下山为人算卦,回来的时候清水坐在两人相依为命的茅屋中,已没了血色,只对她交代了一句话,那便是:“千万不可将招妖幡交给任何人。” 当时风菱不明白,如今算是有点明白了,这恐怕不是因为招妖幡落入恶人手中会让人兴风作浪,而是有人要抢招妖幡,他极有可能是要利用招妖幡破开虚空的界限,将无数上古妖族送到这块遗弃之地上,泯灭这块大陆。 可是…究竟是何人?何人在算计这块大陆,泯灭了它对此人又有何意义?招妖幡对他又是怎样的存在? 风菱脑海中不断搜索着这些日子来所看到的,或所听到的事,那些话语就好像旋转的符箓在风菱神识之中不断飞舞,突然有两个字打入了她的视线。 鲲鹏? 为何她会如此在意这个名字?风菱愣了愣,极力地想去思量究竟在哪听过,而这时骤然间招妖幡闪起了妖冶的红芒,一道酡红的光影向顺发的弓弩一般飞入了她的泥丸宫之上。 风菱突然看到了一个画面,画面中天昏地暗,万物崩塌,一个身影站在狂风中,华丽的长袍在风中猎猎而舞,绝美的红唇上染着一抹鲜血,肤若白芷的纤手掐诀,控制招妖幡,那招妖幡在她身旁就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不断飞舞。 说实在的,风菱神海中见到的那个女子,是她长这么大都绝没见过有如此姿色的人,就好似一抹清凉的月色,她本一直觉着颦娉那样的姿势已经是她见过最美的了,可不想还有这样的人才。 她的瞳孔中映着一个缠着绿芒的人影,虽然她没念此人的名字,但是风菱竟奇迹般的知道那人就是鲲鹏… 第192章 抹消真灵下 风菱从招妖幡飞出的红芒中看到的画面太过凌乱,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女子一定是招妖幡的前任幡主,而鲲鹏则是害死这个女子之人。 至于风菱为何知道这人死了,是因为最后的一个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上,风菱看到女子正看着一个人,两人的视线相互交错,而那人风菱看得不算清晰,但总觉得那人和帝俊很像,这女子死的时候,夫君居然也在? 此时,天牢中又恢复了先前的暗淡,招妖幡平静的躺在风菱手中,而前一瞬飞出的红芒,无疑是招妖幡前主的记忆。 这样的记忆有些让风菱措手不及,她怔怔地看着招妖幡,才想起了最初与帝俊相遇时,他曾说过“我与此幡前主有几分因果”,当时帝俊说得太过平静,因而风菱也未曾计较过,没多久便忘了这句话。 如今看来,夫君和这女子绝不会是一面之缘的关系,也难怪因为招妖幡的缘故顺道护着自己。 风菱思绪未整,一旁伯牙子见到风菱发愣的模样,又联系刚刚招妖幡突显的异状,忍不住问到:“姑娘?是发生了何事?难道招妖幡中有对九州之事的提示?” 被伯牙子的话打断了思绪,风菱回过神来,终于冷静下来,淡淡道:“不是…只不过我好像知道怎么毁掉这东西的办法了。” 对,既然有人想利用招妖幡对九州图谋不轨,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销毁招妖幡,反正风菱一直打算着将这倒霉催的法器给处理掉,免得祸害世间。 只不过她当时不知办法,而且她与妖族又有许多千丝万缕的联系,总觉得不能随便打发了这妖族至宝。 可不想,就在刚刚风菱看到的记忆中,居然有那么一段,那女子将真灵取出来的办法,她当时把鲲鹏的真灵取了出来,还给了鲲鹏,因而鲲鹏脱离了招妖幡的束缚。 虽然风菱没看到女子为何要这么做的原因,但是无疑曾经鲲鹏的真灵也曾在招妖幡中。 当然这些过往,风菱不得而知,她只用知道当前销毁招妖幡的办法,就是将里面的所有真灵全部还过,取出来,只需一道法诀以及与要释放的妖族面对面。 面对面…风菱想到这里卡了卡,先不说她上哪去找那些上古妖族,就说她要真和他们见面了,不立马被秒,那也算风菱上一世烧高香了。 但是…总得试试,因为这东西牵扯整个九州的命运,当年清水不忍杀她,放弃夺走招妖幡的念头,也相当于放弃了守护九州的执念,那么清水未完成的事就交给风菱吧。 风菱心里念道,师父,你我之间已经分不清恩怨是非了,你养育我十载,我不能因为水患之事恨你,你既然想守护九州苍生,我亦不能让你的心愿落空,虽至今不知鲲鹏觊觎招妖幡有何意义,但既然这招妖幡是开启九州噩梦的大门,我便毁了它,也算还了你这心愿。 对了,只要招妖幡不落入算计九州之人的手中,而就算落入时招妖幡已经是一柄废掉的法器,那清水临终之前的交代,风菱也算完成了,也算与清水之前的种种恩怨相消了。 念及此处,风菱莫名觉得松了口气,一直以来原来压抑着她的是这把招妖幡,无论曾经的凄凉,还是师父的承诺,都围绕着招妖幡。 那她只要放下了招妖幡,整个人就轻松了,她只要完成将招妖幡中的真灵全部抹消,那此后她无论修仙问道还是眷恋红尘,山峦海阔便自由遨游了。 风菱神海中的困顿像一场烟消,慢慢散去,霎那间,先前所积攒的修为不断上涨,好像一直不住的泉涌骤然喷发而出,她知道她心魔散了,她的境界开始不断飞腾。 心欲动而神不止,神欲行而识不分,魂欲出而魄不蜕,这凡人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此刻在风菱心底就宛如一波静水,上善若水,一颗金丹在她心底慢慢结出。 风菱站起了身,看了一眼在蒲团上几近濒危的伯牙子,他是当年的水患罪魁祸首,不管出于怎样的原因,护天子也好,护九州也罢,他终究做了令人发指的事,风菱应当对他生出嗔念,但此时却没有。 她听帝俊与佛门高僧谈佛法时,有听闻,佛家云,世有贪嗔痴三念,因痴生贪嗔,皆为看不破世事,她许是也看不破,因痴生嗔,生恨生怒,这是自然,所谓大道全凭自然。 即是自然,风菱不用刻意破去,她对伯牙子可以杀,但只不过心境不同,带着嗔念的杀虐非自然所向,她若要杀他,不过只是看到一抹灰尘,想抹去。 那既然是灰尘,它已经快被风给吹走,风菱不用浪费时间,因而她只看了伯牙子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 这人命不多时,至于他为何沦落自此,风菱没闲心计较,因为他只是一抹尘埃。 她终于知道为何许多神仙都很凉薄了,原来不是凉薄,而在他们眼里很多东西都只是一片尘埃,心如水。 风菱没想到,今夜来天牢,竟找到了自己的道心所向,那便是,世间平衡,道法自然,人、妖、万物皆是一池静水。 伯牙子看着风菱一步一步踏着平静的步子离开牢房,不由自言自语,道:“报仇容易,释恨难,没想到听闻这么多真相之后,她竟突破了瓶颈,境界一跃升至到了炼虚合境!清水,你究竟收了个怎样的徒弟?” 自那晚风菱离开后,并未回自己的牢房,而是消失了踪迹,至于京城中的暗涌已经到了爆发的程度,终于天子赐亲大典开始了… 两日后,京城上下一片热闹,天子领百官在正殿大台上颁布了孟国三公子与易家庶女易白芷的婚事,并安排吴家老爷率百官亲送接亲使团出城,直至京城外一百里后再行折返。 于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与接亲使团一同向城外行进,帝俊随吴家老爷一同出了城,他有客卿身份,因而与吴家老爷共乘一车,正与吴家老爷闲聊:“唔…闲来无事,就当出城散步了…” 车架上话音断断续续,这一行人中有各行百官,有朝中权贵,好不隆重,只不过唯有吴小俊未曾出现。 想来此事也是平常,自己的心上人要嫁人了,他没来闹上一闹,已经不错,要是再上他笑脸相送,就实在太过欺负人了,因而,吴小俊此刻还在柴房,靠着墙根,数着杂草呢。 只是,他未曾料到,送亲之时才不过半日,就有小厮匆匆忙忙闯进了柴房,打破了他陷入沉思的心静。 第193章 四面火起 “笃、笃、笃”一阵匆忙的奔跑声在紫檀木红漆的走廊上响起,白石铺就的地面踩出了焦急的响动,一身小厮打扮的仆人匆匆从吴府大门穿过了层层回廊奔向了后院的柴门。 柴门附近摆着几盆绿萝,被冬日的暖阳照得几分舒适地点着头,时不时柴门中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吟诗曲调,正配着酒气道:“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 这声音婉婉凄凉,当然,若不是小厮此时焦急的话,一定会感叹,他们大少爷居然还会读书。 小厮推开了柴房门,往里一寻,很快便看到了蹲坐在角落里喝着酒,哼唱着诗歌的吴小俊。 见状,小厮也来不及等他少爷醒酒,便就冲到少爷跟前,大唤道:“少爷!出大事了!” 吴小俊一闻,却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地摇了摇酒壶,笑道:“当然出大事了,白芷都成亲了,怎么不是大事。”说完,吴小俊那骚红的脸才一摇一晃的扬了起来,神色中尽是沾满酒气的迷茫。 不过,片刻后,他就清醒了,只闻小厮道:“不是啊!少爷,是…是孟三公子叛了,在百官出城后引叛军挟持了老爷和二少爷他们!” “你说什么!”吴小俊立即砸碎了酒壶,一飞身踏到了柴房门口,伸手便招出了紫芒长剑,道,“说清楚!” “我也不知道,就是刚刚朝廷来的消息,易允大司马刚刚向天子揭发,孟国欲起兵造反,假借这次联姻一事,挟持百官,攻打京城!”小厮赶上吴小俊的步伐,随着吴小俊往别院去的身影,边着急的说到。 是的,一切情况不明,只刚刚有人来信,孟三公子要造反,据说此时雷泽言已经带兵出城拦剿孟三公子的接亲队伍了。 很快,吴小俊来到了一处离自己柴房门较近的别院之中,大步踏到门前,边喊着边敲打着木门:“师父!师父!在吗?徒儿有要是要与师父商量。” 可是,吴小俊敲了半响,门内却一片安静,他等不及,便就推门而入。 屋内整洁,吴小俊往榻上一看,没人睡着的痕迹,他有些茫然,看着样子像是早已出门多时,而再一看,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书信。 吴小俊一怔,他昨夜便从红云之处得到了所有被唤作鸿蒙紫气的东西,因而他与红云所学的法诀至今全部完成,再见书信的话,恐怕… 恐怕是不告而别的书信,吴小俊心中突然冒出此念,赶紧拿起桌上书信,细细看之,而果然,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徒儿亲启,师徒之缘不甚诉说,道不清讲不明,便就不谈罢了,今我授你鸿蒙紫气,你需好生修炼,师父有师父的缘法,今后何说无需挂念,后会无期。 吴小俊看着红云不明所以的书信,眉头蹙了个深邃,对于红云的不告而别,愤愤道了声:“这都是什么?!” 话音一落,小厮跟在吴小俊身旁听他一怒,不由打了个哆嗦,赶紧提醒道:“少爷…老爷那儿…” “哦,对!”吴小俊被红云的书信闹了心,一时才回过神来,毕竟红云去哪儿了,他可以容后计较,反正又不可能再也见不到,好歹是他师父呢,千年万年有的是时间去寻。 因而,吴小俊又赶紧匆匆出门准备往风菱所住的别院去,可这时,他刚一转脚步,便又听小厮道:“少爷可是去找风姑娘和客卿先生?” “对。” 吴小俊点了点头,小厮赶紧拉住他的衣袖,忙道:“风姑娘两天前就进了天牢至今未归,而客卿先生今早随老爷一同出城了。” “什么?我才在柴房里呆了几日,就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出来了?”对了,吴小俊这几日在柴房里闭关,充耳不闻窗外事,不知这几日家中变化,不过,当他听闻帝俊跟着他爹在一块,倒是慢慢停下了脚步,毕竟他对帝俊的能力太过信任。 他停了停脚步,认真问到:“你确定大兄是同我爹一起出去的?” “是。”小厮认真的思索了一道,再次确定道。 吴小俊见小厮无比肯定的面容,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准备好好想一想孟三公子造反一事,可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震惊了半个京城。 “轰”!在巨响传来的当口,吴小俊突然觉得脚下不稳,就好像整个吴府都在震动一般,这让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乱成了一团乱麻,待他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红芒万丈,像是何处火起。 吴小俊顺着红光看去,看到了浓浓黑雾从北面升腾而起。 他判断了一下烟火沸腾的位置,那里是!北兵营! 不需半柱香的时辰,吴小俊与小厮一同往正堂敢去,就又听人进来通禀道:“少爷!北兵营遭到突袭,现场混沌不堪,不知何因!” 不知何因?!吴小俊觉得这事不可能不知何因,就孟三公子叛乱的事情传来后,正常人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北兵营势必就是他在攻打,只是… 突然又是一声巨响,抬头一看,南兵营也突见火起,吴小俊震惊的看着南面通红的火光,猛地剁了一脚,咬着牙,碎碎骂道:“这王八蛋!究竟带了多少叛军?” 说完,吴小俊再也坐不住了,他虽然平日里再玩世不恭,再花天酒地,也容不得什么人在他家,在京城乱来,更何况,作乱的人还是孟三公子,娶了白芷的人… 等等,白芷! 吴小俊猛然回过神来,对了,他爹和他二弟的安危,吴小俊觉得可以暂且交由帝俊,就算有孟三公子带了几万人马,大兄一人不能应付,但是保两个人还是可行的,可易白芷怎么办?她就是孟三公子利用的嫁衣,不知现在如何? 吴小俊看了看天空沸腾的红光,听着府门外乱成一锅粥的街道,又念了念城外的百官,简直就如四面火起,这孟三公子究竟安排了多妥当,竟如此密不透风的组织了这样一场让人措手不及的叛乱! 吴小俊终于按耐不住了,匆匆祭出葫芦,御剑飞行往城外赶去… 第194章 投降?抵抗? 天色已接近暮霭,城中的滚滚浓烟挽着晚霞的红光漫舞,一阵阵闪亮的炮火把夕阳的余晖映衬得格外明媚,城郊之外的林荫因冬日的寒气扫出了一片片枯枝干木,显得异常诡异。 雷泽言带领雷泽军出了城门,刚奔赴了五十里,就遇见了孟国埋伏于周边的军队,拉开了一场厮杀。 雷泽言所带人数不过三千人,毕竟大部分留驻于城中,以便城中空虚,无人护卫。 而此时密林中冲出的叛军却足达五千余人,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厮杀,势必让雷泽言站足了下风。 刀光剑影,血腥的气息顿时蔓延开来,正在这时,突闻身后接连两声巨响,再见远处还偶尔看到的京城之影上飘荡起了一阵硝烟的红光,让雷泽言骇然惊愕。 他对京城的布局了如指掌,一看便就知道,有人趁城中空虚,突袭了南北军营。 这样一来,雷泽言一下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遇,后五十里京城危机,前五十里朝廷栋梁生死不明,而当前还有一群设伏已久的敌军,且面对突如其来的敌军,军心似有溃散的征兆。 雷泽言定了定心神,他统领禁军多年,先前又经历过北族一役,无论何种境遇都理当稳住阵脚。 他立即持长戟,冲现在队伍正前方,面对人数超越他们雷泽军的敌军,身先士卒,直越敌军阵营,马踏敌军人头,长戟一挥,往敌军指挥之人跟前而去。 跟在他身后雷泽军见状,稳住了慌乱的心神,排开了先前训练的架势,只见前两百人轻骑率先驭马冲撞,在涌来的叛军围剿的攻势下拉裂了一个口子。 即刻,步行士兵很快跟上马蹄声,打开了对战厮杀的局势,而身后的轻弓兵事配合雷泽言的行动,在甲盾士兵的护持下,箭无虚发的攻击敌军后方。 孟国军似乎并未料到,雷泽军会改防御为主攻,这一下所有布局皆被打乱,再加上,雷泽言先冲敌阵,伏诛了敌方将领,孟军无人指挥,只好改最初以偷袭为主的伏兵之势,被动为血肉相搏。 一时间,刀影白莹森森,挥汗如雨,只闻刀枪相接的拼撞声,两方军队的嘶喊声,不绝于耳… 另一方面,孟三公子处,送接亲使团出城的百官此刻正被他围困在一出山丘之上,当然最开始孟三公子本想不动声色,不费一兵一卒的质押百官。 可是未料,这群百官虽是一群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在天子派出相送的两百名巡防军的保护下,逃到了山丘之上,与孟三公子的人对持着。 此时,孟三公子率手下一千人,在山丘之下,正苦口婆心的劝导百官下来,放弃抵抗。 他一边喊着,一边心中骂道:“易允你这混账!说好的送百官出行的巡防军都用自己人,偏偏在这种时候和本公子玩心机!就知道这老东西不可信!清寂都在做什么!怎的不来报我!” 心中骂完,孟三公子又让人冲山丘上喊着,大意是让百官放弃抵抗,他们一介官侯,小心刀剑无眼,伤及寸骨,只要他们肯投降,自己绝不伤害他们,以礼相待。 这样的声音传到了山丘上百官的耳中,这群被巡防军团团围住,保护起来的百官开始坐立不安了,此时,他们看着渐渐黑沉的天色,冷汗涔涔而下。 这一群人大多都是文官,没见过刀光血影,见到无数立起的长矛大刀惊慌不已,多数人开始心中捣鼓,念着是否真为了一腔衷情而在这山丘之上丢了性命。 很快,大臣中渐渐传出了声音,他们太平了很久,荒废了很久,成日里醉情诗酒歌赋,哪里还有一丝硬骨和热血。 只闻道: “要不,我们出去和孟三公子谈判吧。” “老夫同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放弃抵抗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传了出来,人心便是如此,只要一个人退却,那其他摇摆不定的人就会随波逐流,放弃的声音越来越多,人头攒动,大臣们开始准备推开巡防军的防护,准备陆续下山。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银光,仿佛穿破黑夜的利芒,只听一声拔剑的声音响起,众人齐齐往声源处看去,只见同样和他们身着隆重朝服的约五十旬的朝臣手握利剑,满目坚定地盯着退缩的大臣们。 大臣们见状,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口,很快,其中一人便问出了口:“吴大人这是何意?” 对了,此时从巡防军手中拿过利剑,拔剑而出的人正是吴家老爷,吴小俊的亲父,他两条剑眉凌厉,在平日里书生气息的脸上打出了一道光彩艳丽的决绝之色。 吴老爷没握过剑,没弯过弓,可是此刻手中利剑拿在手中却未有一丝颤抖,他浓厚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响起:“各位同僚,今叛军欺到了脚下,威胁着我等的忠心,众友不思如何抵抗,却想着如何依附?何对天子信赖,何称朝臣?我等身处朝堂,皆属栋梁,乃天下之幸,行大义之名,面对霍乱九州的叛军,不以身表帅,何以对天下,何以被配顶戴花翎?” 听到吴老爷的声音,众位大臣的喧嚣声停了下来,心中无端一股奇妙的情绪上蹿,皆驻足看着吴老爷,而这时,吴老爷又大声喧道:“若诸位想下去投降,老夫不阻拦,老夫此剑只刺叛军,势必与他们拼到最后,纵使血溅于此,也当报了这一片赤胆,绝不与叛军为伍,无愧于心!” 吴老爷话音一落,一声附和之音传了出来,只听一声剑鞘拔出,吴弦也手持长剑,喝道:“好,父亲!孩儿与父亲同在!” 很快,又是一声附和,乃一位朝臣,此人年过六十,已鬓发斑白,但属曾经武将,自是不愿投降,于是很快坚定了吴老爷的立场:“吴大人说得即是,老夫就算今日入土,也要拉着叛军一起,能杀一个是一个!” 两声附和之后,大臣们又一阵絮絮讨论,众说纷纭,低声窃语,看起来徘徊不定。 正当此时,一直在吴老爷身旁化了张矮凳坐着的帝俊突然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漫步到众人之中,淡淡笑道:“其实,诸位大人过忧了,雷泽将军已经收缴了附近叛军,不需三刻便就到此营救诸位大人,还望稍安勿躁。” 第195章 退兵 帝俊的话宛如一缕微风,却一扫众大臣心中的阴霾,他说得不重不轻,就好像只是淡淡的一描,轻轻的一勾,描着画卷上的边,勾着字符上的笔。 但是,无疑让诸位大臣心中安定了。 其实,帝俊哪里知道现在的雷泽言是在何处,到底雷泽言有没有办法剿灭叛军都还是一说,更别说三刻就到。 他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不过这对大臣而言确实一剂安神的药丸,他们不再踌躇着投降之事,胆小的只安静的坐着,胆大的尾随吴老爷的身影,同样接过了巡防军手中的刀剑,蓄势待发,坚守自己最后一丝澄澈的忠心,与孟三公子对持… 不知等了多久,天边黑了下来,夜幕低垂笼罩着不安的心。 时间一滴一点的流逝,安静的黑夜,能听到众人仿徨的心跳声,吴老爷稳稳不动,站在众人最前方,倾听山下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山丘之下,传来了刀剑摩擦的清脆声响,呐喊声、厮杀声、马蹄声嘈杂进了众人的耳朵,这时,突然一声洪亮的呼喊声传进了吴老爷的耳朵,只闻此子叫到:“父亲,儿子来迟了,您和二弟是否安好?” 吴小俊?吴老爷有些茫然,为何赶来营救的会是自己那个玩世不恭的儿子? 不过,虽然来者是吴小俊,但此刻在吴老爷心中,听到他的声音比听到雷泽言的声音更加安定,这不知是血脉之情,还是欣慰之意,吴老爷脸上滑过了一丝盈盈笑意,眼中似充盈出了氤氲热气。 吴老爷微微起伏着胸膛的力度,他生怕自己听错了,稳定着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吴弦在他身旁响起的声音,让他确定了他对来人的猜想:“是大哥!爹,大哥来了!” 吴老爷确定了!这是自己的儿子没错,这小子,明明如此顽劣,明明如此让人头疼,明明只知道花天酒地!可是,关键的时候,他却来得如此及时,一点不迟! 此时,山丘之下,吴小俊带着雷泽言领出的雷泽军,还剩一千余人的军队出现在了公子扶的面前,看得公子扶恨恨地直咬牙。 呸,山上一个老子不省心,山下又来了一个儿子,这吴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公子扶领着千人作好了阵前准备,又对身旁的幕僚使了个眼色,还好他还有两手准备,他让幕僚来到自己跟前,悄悄对幕僚说到:“是时候让我们的修士出来了,让他们上山擒住这小子的爹。” 话音一落,幕僚领命的悄悄溜走了。 见幕僚一走,公子扶松了口气,他原本打算与山上那群老古董慢慢耗,能不动兵则不动,毕竟那些老臣各个手上都算有部分士族资源,要把他们全杀了,等到孟庄公即位之时,没有士族支持,恐怕阻力不小。 可怎料,他埋伏在城外的五千名兵事居然没有拿下雷泽言,还换了吴小俊这个死对头来,也不知道林中发生了什么。 公子扶看着雷泽军最前方的吴小俊,露出了一道戏虐的神色:“怎么雷泽言呢?换你小子来?你会领兵打仗吗?别说只有一千人,五百人你恐怕都指挥不好吧?” 吴小俊此时不知哪儿弄了一身铠甲,而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位极其眼熟的姑娘,却是当初吴小俊与公子扶打架时,出来帮吴小俊挡了一招的沐瑶仙子,她听到公子扶的嘲讽,祭出九尺红绫逼视道:“你这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竟在此胡言乱语。” “哦?”公子扶认真打量了一眼吴小俊身旁的沐瑶,眼睛眯了起来,透过一道寒芒,伸手稳住身后蠢蠢欲动的孟国军。 此时,他不可妄动,毕竟要论人数两方势均力敌,而要论军士的整体素质,公子扶是自知他有几斤几两的,雷泽军的威名响亮九州,就算吴小俊不会带兵,但要是硬拼起来的话,孟军只有溃败的结局。 因而公子扶只能稳住吴小俊,等把山丘上的老头子抓到手,雷泽军就只能束手。 公子扶觉着,今日他可能命理犯冲,先被易允那老家伙放了鸽子,而且这雷泽军这么快就赶来了,一切都超乎了控制,他本以为他令人暗中突袭京城南北军营,会滞缓雷泽言的行动,那待到雷泽言带兵赶来营救老臣时,他已经控制了全局。 可不想,雷泽军来得太早了,在他估算的时间内早了足足三四个时辰。 当然,公子扶不会知道,易允在他一出城后,就将他要谋反的事给告发了,因而他前脚刚出城不久,天子就派了雷泽言前来清剿他们。 公子扶看着吴小俊,势在稳住他,于是,他将头转向了沐瑶,含沙射影,笑道:“我说吴公子为何一点也不担心白芷姑娘,原来是有了新人忘了旧爱,有美人相伴了,自然易白芷的生死也不顾了。” 吴小俊听到公子扶的话,果然一愣,打住了前行的脚步,稳住身后的雷泽军,微微咬紧了牙关,额上一股青筋若隐若现:“你把她怎么样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天下家国之事与一女子何干,你休要拿她做挡箭牌!” 呵!公子扶冷冷一笑,这小子当真是个情种,其实易白芷在哪,公子扶根本不知道,他将易白芷的花轿接出来之后,就偷梁换柱的将花轿移走了,可是后来监押花轿的护卫来报,发现花轿中根本坐着的不是易白芷。 对此,公子扶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想了想,易白芷好歹是易家人,易家和孟家本就是装模作样闹了这么一出,因而易允没有真嫁女儿,也能说得过去,反正,对公子扶而言,一个女子出了错,不影响大局,事后再找也不迟。 好在,吴小俊不知道此事,就别怪公子扶利用易白芷来要挟他了。 于是,公子扶故弄玄虚道:“怎么,我的女人我想如何用便如何用,吴公子还管别人家的家事?当然,若吴公子真担心的话,就让你的兵后退十里,自己留下来,给我磕几个响头,我便请她出来与你相见!” 第196章 狼子野心上 夜间火把格外明亮,像讽刺今日之乱一般,烧着灼灼的红光,照亮了吴小俊清俊的轮廓。 透过暗夜的火光,吴小俊轮廓上显出了一道深深的突兀,清晰看见他银牙紧咬的颚线,瞳孔中泛起了一道炙烈的怒火。 雷泽军在身后待命,吴小俊的一举一动是他们军心的关键,他们先前在林中与五千人厮杀,鲜血挥洒都不曾后退,可若是这临时将领挥一挥手,军令如山,他们就必须退。 吴小俊听着身后的风声,看着鼓动的军旗,他此时此刻猛然发现,原来作为一个将领是如何的艰难,他的心就代表了万众的心,他的儿女情长就是身后战士的埋骨之引。 沐瑶看了看吴小俊的表情,从愤怒到忧虑,又看了看正前方公子扶的表情,从险恶到得意,这一切,让她深深忧心,她有些手足无措,她本来今天看到吴小俊匆匆出门,便想也不想的跟来了,想能帮他一帮。 可不想,她跟来还是一样的结果,和孤山之上一样,她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能看着吴小俊骑虎难下。 念及此处,沐瑶暗中浮动起真元,不行!她必须帮吴小俊作决断,不然万一吴小俊真按公子扶所说的令士兵后退,再给公子扶磕几个响头,那就完了。 可是刚一祭起真元,沐瑶想起了给吴小俊帮了倒忙,离开之时,风菱与她过的一句话:“你要帮他只需要做到一点,不给他添麻烦就够了!相信他,以不变应万变。” 沐瑶想到这句话,收回了手中红绫,定定等待着,而这一等,果然阵前局势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只见突然间,山上一阵五彩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只一瞬,突然听见了吴小俊长剑出鞘的声音,一声高喊:“上。” 话音凌厉且干脆,而雷泽军的将士们似乎早做好了一冲而上的准备,再回过神时,便见公子扶慌乱的神色,他看了一眼身后山丘闪起的仙法霞光,猜测山上出现了不测。 因为他让修士山上抓住吴老爷,可是让他们悄悄进行,怎会有这么大打斗的动静? 公子扶一时晃神,往后退了一步,而这一步动摇了身后孟军的军心,再见吴小俊紫芒长剑袭来,公子扶更加措手不及,慌忙唤出金色大锤应战。 可惜,他动作太过仓促,还未拿稳大锤,便见吴小俊一道紫电劈来,劈得他眼前一白,只闻“哐当”一声,公子扶的大锤落到了地上。 一道紫色电闪的人影出现在公子扶的眼前,而吴小俊那犀利的眼神已经落到了他的瞳孔之中,手持长剑,一剑便落到了公子扶的脖颈处,随即,他浑身真元四起,仿佛卷着偌大的气势,像狂蟒一般窜进了公子扶的紫府。 公子扶只感喉口一甜,一道滚烫的鲜血便从五脏六腑迫出,脚下一软,跪在了吴小俊的面前。 战士的嘶吼声,拼杀声在公子扶的耳中像一声声模糊的旋律,他的视线已经看不真切,只依稀可见,吴小俊在他的面前,微微一笑,道:“还是你先给我磕几个响头吧。” 在吴小俊响亮的声音落地后,公子扶的身子也随着他渐入尘土的声线,磕到了泥土之上。 吴小俊收了剑,再望着孟军败落的局势,对身边的兵将道:“把他绑起来,可不能让他死了。”说完,吴小俊看了一眼奋力参与拼杀的沐瑶,便又回过头,杀入了几近崩溃的孟军之中…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孟国叛军已被俘的被俘,被剿的被剿,吴小俊一身紫色战袍出现在了吴老爷的面前,鬓发有一丝微散,面上也覆一些尘土,不过却精神饱满,目色坚毅,他向前一拜,对吴老爷和众群臣微微叩首,毫无一点稚气,沉敛道:“诸位大人受惊了。” 吴老爷欣慰地看着吴小俊,点了点头,在诸位大臣客套话说过之后,伸手示意了一下吴小俊,道:“还不赶紧过来见过各位叔伯。” 吴小俊闻声抬头,顺着吴老爷的手示望去,不远处站着几位道骨仙风的长袍修士,而他们身旁是全全被扣下的孟三公子的幕僚。 吴小俊见状,立即走到了几位修士面前,躬身揖礼道:“多谢几位叔伯相助。” 吴小俊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理所当然,这让紧追在他身后的沐瑶看得莫名其妙,她定睛看了看这几人,有一人她还挺熟悉,是她们大九宫的长老,而其余的没见过,却也听说过名头,皆是各大派的长老。 这一望,沐瑶更加不明所以,她不知道为何这几人会出现在此处,而且还恰到好的在孟三公子派人抓捕百官时,及时出手,当然她不知道,而且或许连在场的诸位大臣也不知,这几位修士是他吴家的幕僚。 要想,吴家势大可不止是官场、贵族之中有人,这些道门之士他们何尝没有安排,如今道门中人入仕者极多,那士族大家中自然不乏修士,只不过吴家先前低调了些,没大显露罢了。 甚至就连吴小俊,也是今日才知,他爹也是只老狐狸,身后还有一群修士作幕僚,就连当年他离家出走,前往六合派修道时,他爹都有暗中相助。 因而,在今日听闻孟三公子叛乱,吴小俊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乱跳时,才听管家说起他吴家背后的道门中人,于是,吴小俊出门前赶紧暗管家说的,释放出信号弹,让各位幕僚前来相助。 此时,吴小俊道谢之后,便听到吴老爷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这才絮絮问到吴老爷自己都搞不明白的问题:“对了,小俊,为何是你领着雷泽军前来相救我等?” “哦,父亲,是这样的…”吴小俊回过身,与吴老爷躬身答道,“我听闻公子扶叛乱,诸位大臣被困,于是匆忙赶了过来,在路中遇到了奉珏正在林中与叛军厮杀,便上前相助,后来据奉珏手下副将来报,叛军攻打了南北军营,京中无帅指挥平乱,需奉珏及时赶回去,因而我才冒领雷泽军顶替奉珏前来相救诸公。” 第197章 狼子野心下 “什么?”吴小俊的话音一落,诸位大臣立即乱了起来,开始议论纷纷。 自然吴老爷也愣了,赶紧问到:“京城也有叛军作乱?” 看着吴老爷的紧张神情,又听着大臣们的交头接耳,吴小俊劝慰道:“父亲,诸位叔伯请放心,因公子扶叛乱发现得及时,京城应当并无大碍,而且京城中还有易大司马坐镇,他早些便就发现了公子扶的叛乱之心,就连公子扶造反之事也是易大人在诸位大人出城之时向天子禀告的,如今公子扶已被捉住,想必京城中的散军不足挂齿。” 吴小俊的安慰相当奏效,很快就迎来了众人的点头称是,可是却有一人在吴小俊的话中凝起了眉,踩着他常有的步子走到了人群之中,对吴小俊道:“你说易允在百官出城后向天子奏明了公子扶造反之事?” “对,大兄,有何问题?”吴小俊看到走来的人,一袭青衣,还是他那一身霁月清风,远出凡尘的打扮,笑了笑道。 可是,帝俊却没有任何笑意,他对着吴小俊露出了严肃的面容,看来吴小俊还没听明白他刚刚的话中之意,于是他也只好耐心的再补充道:“他早不通禀,晚不通禀,偏偏等百官出城后才说,你是觉得他是之前不知道,而公子扶一走就知道了?” 轰!众人猛的一怔,天灵盖上宛如被大棒砸了一下,醍醐灌顶! 不对!若是公子扶造反之事,易允那时才知道,那他是怎么知道的?而若是易允先前便就知道了,为何一直不报?显然,他就是在等着这一刻,等到孟三公子造反趁虚而入! *** “驾”!一片尘土飞扬,雷泽言带着一营轻骑快马正往京城赶去,卷起了一阵风岚,夜漆黑漫长,今夜风波四起,纵使连他这样一位戎甲沙场的将军也难吃得消。 只见雷泽言鬓发微乱,铁甲之上染满了殷红之血,他马不停蹄冲到了京城护城墙之外,可却不能入城,唯听守城将士手持火把,在城墙之上对他严喝道:“大司马有令,孟国骑兵造反,京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 “混账!也不看看本将军是谁!”雷泽言听到城墙上军士的声音,怒目而视,勒紧了缰绳,臂上的肌肉随着焦虑和愤怒的情绪微微肿胀,眼眶中充斥起了一道猩红的浓雾。 守城士兵听到雷泽言的一声怒吼,身子不自禁的微微颤了一下,松了松手中兵器,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们虽然居高临下的看着雷泽言,但是此人太过高亢,就算在城下仰视,都让这一排守城士兵觉得胆寒。 他们有些谎了,捏紧了兵器,正在这时,城墙之上出现了一位身着将官铁甲的中年男子。 他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城下的雷泽言,怪声怪气地虚与委蛇道:“雷泽将军莫怪,今日京城大乱,实在不敢随意放将军进城,再者说将军您奉命拦剿公子扶,营救百官,怎的他们都没见到,就您带着这么几个人回来了?难不成是吃了败仗?” 借着火光,雷泽言看清了城上的将官,这家伙雷泽言认识,是易允手下的副将,后在易允得宠弄权之时,得到了提拔,自开门户,如今也算朝中有势的三品大将了,可是他不是应该奉令督查边关吗?难道最近换防回营了? 不对,雷泽言感觉到一股恶寒从手心窜进了脑海,他再仔细辨了辨城上的守卫,这些都不是他自己的人,不是今晚应当守城的雷泽军,虽然都从属禁军编制,但非他雷泽言一手培养的人,其中还混杂着易允那边党附的府兵。 如此事态,雷泽言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他悄悄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声:“你去看看,四个城门是否都换守城军,再看看何处守城松散。” 对,就是看看四座城门有哪一座空虚,能硬闯进去! 雷泽言此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把城中情况稍稍理了理,得到了一个骇人的结论。 城内南北兵营都遭到了袭击,而自己手下的将领此时可能已经正乱做了一团,忙着平息纷乱,而这种时候京城守备是最为松懈的,只要手上还有兵权的人,一旦想造反,很容易就接手了整座京城,然后进攻皇城。 雷泽言望着城上闪烁的火把,火焰中仿佛映照出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一直平易近人,一直看似勤勤恳恳,表面功夫做的都很好,从祖辈就是如此。 那个人就是易允,他的父亲易海天在世时,就与雷泽言的父亲过节甚多,虽然雷泽言当时还小,但他却奇迹般地明白易海天和善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对权势翘首跂踵的狼子野心,如今易海天已逝,但易允想必已继承了父志,而且变本加厉了! 正在这时,又一声巨响传来,随即,伴随着巨响声,一道绿影炸亮了京城的夜空,这一次响声是从皇宫传来的,像是滔天的铁链崩碎一般,不停的传递着哗哗作响的金属重音。 这是…皇城的防御阵法破碎的声音,是皇城除禁军以外最后一道壁垒。 皇宫之上,出现了一层绿芒,仿佛晶莹的薄膜,被悄然切开了裂口,顺着裂口,薄膜慢慢消散殆尽… 时间大约退回到半个时辰以前,易府暗室之中。 昏暗光洁的石壁,横着一道铁锁,铁锁之下有一个蓬头垢面的道人,此人的面颊毫无前几日的光辉,甚是狼狈,他低着头,仿佛是死掉了一样。 而没过一盏茶的时辰,暗室的门被打开了,走近了两个人,哦,不对,应当说是站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 红木轮椅上,易白虹推着走了进来,他带着阴沉的笑意,面上的表情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他看着铁锁上挂着的男子,淡淡笑道:“怎么样?师父,这两日还好吗?” 暗室的光亮逐渐清晰,铁锁上的男子看了一眼易白虹,又看了一眼易白虹身后推车的人,轻蔑一笑:“呵,清风,你也被他易家收买了?” 第198章 残害同门 易白虹听着铁锁上的人的指责,转过头看了一眼清风,清风还是一如既往的左右摇摆之人,一听掌门清寂的话,眼神中又有游离之色了。 但是此刻易白虹一点也不担心清风反水,毕竟就清风这人的脾气秉性,最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而易家就是有利的一方,不然清风也不会在听闻易家有几大供奉扶持时,果断的跟从了易家。 但现在问题是,易白虹面前的这位修士,六合派的掌门,清寂道长,这家伙有点棘手。 易白虹眸色微微一转,闪过了一丝阴狠,笑道:“师父,话可不能这么说,清风师叔这叫做良禽择木而栖,怎么叫做收买呢?再者说,您不也被孟国收买了吗?” 被易白虹一提,清寂瞳孔猛地一缩,怔怔死盯着易白虹。 是,他是孟庄公的人,就在两天前,他奉孟三公子公子扶之令刺杀帝俊不成,继续潜回易家后,便听到了易家的密谋,易家不仅要造反,还把公子扶当作了掩人耳目的挡箭牌。 当时,清寂闻之便就想赶快回到孟三公子暂住京城的别院,将易家的计划告之公子扶,可不想,还未出门就被一易家的高手给制服了,关押在暗室之中。 只是,清寂至今不明白,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易白虹看着清寂眼中的神色,似乎猜到他此刻的怀疑,便坦言道:“您可是演了一场装傻充愣的好戏,要不是孟晓师弟向我告密,我还真不知道您是孟三公子派来的细作,还以为您此次前来是真心想为徒儿报废骨之仇呢,也是我手脚不便,否则一定为您鼓掌。” 孟晓?清寂想起来了,四代弟子中倒是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很不出众,只因勤奋些,所以清寂经常让这人给孟庄公暗地书信。 原来是孟晓背叛了他,导致他被易家察觉到了动机。 清寂咬了咬牙,狠戾地瞪着孟三公子,扫了一眼他残废的手脚,冷笑道:“呵,你那是自作自受!孤山之上,为了一己之名,延误救援,害我六合派弟子全全丧命于妖魔之手,全然不顾同门之情,死不足惜!” 话音一落,清寂紧闭起了双唇,事已至此,他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虽的确投奔了孟国,但是只是为了六合派,在清寂的眼中,孟庄公是位才德兼备的主君,不像如今天子这般只识赏花玩鸟,若他掌管天下,六合派一定能更加兴旺,香火永继。 易白虹听到清寂的咒骂,若他的手指能动上一动,他一定会用尽力气捏紧指缝,将指尖掐进肉里,但他不能,他只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叹道:“师父说得好生清高,那徒儿能否问问,您十二年前难道没有为了一己之利害死同门?” 易白虹的话像一道电闪,倏地窜进了清寂的心尖,麻得他浑身一怔,十二年前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清寂的一块不齿的阴霾,日夜折磨着他,让他惶恐不安。 那一年,水患之后,掌门师兄,清水道长不知为何日益烦闷,那时的清寂还是跟在清水身后老实的师弟,可就在有一天,清水突然说要放弃掌门之位,离开六合派。 当时,清寂一下便懵了,整个人愣得如着天雷劈降一般,直到清水将镇派法宝——一柄泥丸短戟与一面被称作星辰幡的东西交给他,让他转交给下一任掌门清殇道长时,他才回过神。 那时,清殇道长的地位仅在清水之下,就连天神降临时,天子找了三位道长商议,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这清殇道长脾气却很怪,自恃修为高强,总欺负清寂。 而当清寂拿着师兄交予的法宝去找这家伙时,这家伙又再一次蔑视了清寂一番,当时清寂怒火上头,一想到他成为掌门一定会为难自己,便就和清殇争执起来。 当时,清寂手中还拿着镇派法宝,一时心魔入体,趁清殇不备,将泥丸短戟刺入了清殇的泥丸宫内,清殇当场毙命。 再之后,清寂发现自己失手杀了六合派新任掌门,恐惧和彷惶一袭而来,他太过害怕,为了掩盖真相,忘记了清水的嘱托,自己当上了掌门,并将清殇的死嫁祸给了妖族。 毕竟,那时候妖族和九州大战,混乱未平,也无人计较真伪,他也就此将事情揭过了。 可不想,今日却被易白虹云淡风轻的提起,但是清寂看着易白虹的脸,显然他对此事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明了在心,因而清寂要装疯卖傻糊弄过去,纯属浪费时间。 他看着易白虹,却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咬牙问到:“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如今已是阶下囚,你还想用那事来侮辱我一场?不觉得浪费心力吗?赶快杀了我?” 易白虹其实不过试探,他只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把清寂做的事给拼凑了出来,可怎料清寂这么快就认了!如此也好,不用废话。 易白虹扬了扬唇角:“师父多心了,徒儿不会做杀害师父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只是有一事要劳师父相助,只要师父帮徒儿达成此事,徒儿一定对十二年前之事闭口不谈。” 清寂一声冷笑,他就知道易白虹留着他不杀是有用处,说什么不会大逆不道?就易家那般狼子野心,养出来的儿子皆是冷血,怎会怕违逆纲常,于是拒绝道:“我不会背叛孟家,庄公对我恩重,恩将仇报之事我绝不会做!” “师父放心,没让您背叛孟家,再说了现在公子扶都是刀俎下的鱼肉,恐怕早已被雷泽言给剿杀了,用不着师父动手,我只是想让师父进皇城天牢替我杀个人。”易白虹说着,又看了看身后的清风,“清风师伯会配合您一同行动。” “何人?” “天子供奉,伯牙子,位天仙境。” 清寂闻之,猛地瞪大了双眼,一声喝道:“什么?你要我杀一个天仙?让我以卵击石吗?” 对了,就是以卵击石,清寂如今修为不过合境后期,要对抗一位天仙,那就是自寻死路。 只是,易白虹却好似很有信心,慢慢与清寂叙道:“师父不知,这位天仙如今已是苟延馋喘,他的紫府已被毒瘴蚕食多年,如今胸中五气已闭,顶上三花已消两朵,只要师父和师叔合力一定能让他魂飞魄散!” 清寂听易白虹如此说,更加不明白,警惕的问到:“为何让我去?你家中修为出我的修士没有四五,也有二三。” 可惜,易白虹却避而不谈,只笑着道:“他们都忙,就有劳师父了。” 当然,易家的幕僚,天子供奉有好几人,各个的修为都胜过清寂,但是那天仙被下了多年毒,最近似乎已经察觉,警惕起来,在天牢附近特别给几位供奉下了禁制,不让他们踏足,因而易家只能舍近求远。 只要天仙一死,皇宫之上的那道防御阵法便不攻而破,到时,易家的幕僚就可以进入皇城,杀真正忠于天子的供奉一个措手不及,而易家待命的叛军就可借营救天子之名堂而皇之的攻入皇城,扣押天子。 话到此处,清寂最终应了个“好”字,便开始了行动… 第199章 三花聚顶 话到天牢处,幽暗的牢房,伯牙子阖目静坐在蒲团之上,他在等候,等候着今日身陨之时。 而很快,伯牙子的耳朵动了动,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凭来人的声响,伯牙子清晰的判断出,来了两人,皆为合境期。 他已算到今日有难,但还是在感觉到来人的修为后,无奈一笑,他无奈的是,自己竟沦落到连敌人都看不起他,只派两个合境期的修士来对付他,可真是盛衰无常,忆当年风华万千,看今朝疏影暮年。 伯牙子睁开了双眸,一瞬之间,突然他的容光焕发,先前暮老的容颜恢复到了少年之时,而身上一道金色光芒浮动,照亮了整间囚室。 他伸手一挥,一道蓝色气旋在手中壮大,而再一挥手,轰的一声,囚牢之外的走廊扭曲成了张牙舞爪的形状,牢房中的景色大变,一片朦胧… 一炷香之后,天牢一旁天星阁之内,二层之上,顶梁大开,透过屋顶繁星密布,散漫的星芒绕成了一道道光线落进了天星阁中,一女子坐在天星阁中央,一身月白留仙裙铺就在石面之上,在漆黑的夜中显得亭亭玉立。 女子阖着双目,两手捻在双膝之上,不停的默念掐诀,而她周围飞舞着沈红色的文字符箓,像一圈圈扭曲的波光。 另一青衣女子站在天星阁楼台之上,夺目眺望着远处天牢一片一片炸起的法术光影,自言自语地望了一眼阁中的女子:“娘娘您还没好啊?我看那边都打起来了,要不要我去看看?” “无妨。”风菱淡淡开口回了一句,之后,便又继续不动声色地默念起了法诀。 眨眼间,只见风菱周围的符箓又亮了几分,在她身边不断翩飞,分散在整个天星阁之中,而天上满布的星辰光辉注入了这些符箓之中,妖冶的红芒和金光缠绕在一起,在乌漆的空间中透明透亮。 整座天星阁内仿佛变了个世界,墙上排列的木架不见了踪影,只剩一片黑幕。 风菱盘坐的蒲团也消失不见,地面也空白无物,她就好像悬飞在虚空中一般,而周围是星星点点的三百六十五座星宿。 风菱口中默念法诀,她念的什么青玉听不清,她只知道风菱此刻在做何事。 这十多年来,风菱把自己的神念一直困顿在那些过去的问题之上,因而她从未认真琢磨过清水交予她的种种法诀,如今心底澄明,达上善若水之境后,她神海中蕴含的各种道法就宛如滔滔江水一般排山倒海的袭来。 原来,这十来年的时间,风菱几乎掌握了九州之上各家门派的修仙道法,再加上她先前一直淬炼肉身,筑基非常人可以比拟,这时来的心法无疑对风菱而言是一跃千里的契机。 且更巧合的是,风菱此刻所在的天星阁,也应了天时地利人和的道理。 这天星阁在建造之时,便依天象之术,堪地舆星,寻龙定穴,选了处九州之上最能吸纳星辰精华之地。 当然,天星阁建造的用意倒并非是借助星辰精华而修仙造法,毕竟九州之上修士修仙都不大懂得可以依靠日月天星之力来增强真元,因而天星阁对于凡间的用处不过就是九州太史令通过观天卜算九州祸福的地方。 但于风菱便就不同了,风菱本就依靠月星精华提升修为,而这天星阁为她提升了极大便利,可比风菱随意找一块山包的效果好得多。 因此,正因为以上种种机遇,风菱在这两天内,通过天星阁的有利位置,将体内积压的层层心法全部容纳进了自己的仙丸紫府,此时她的真元修为,就仿佛是积攒了十二年的洪水,一下迸发而出,翻天覆地。 当前,在风菱四周不断飞舞的符箓就是她神念中释放出来的心法,而很快,这些心法在风菱变换空间时辰后融成了她自身的真元,只见飘荡的文字在绽放最闪亮的光辉之后,猛地往中央合拢,从风菱的额心奔腾而去。 风菱开始收法,她的三千青丝随着波动的风劲不断飞扬,猎猎而舞,头顶之上依稀看见三朵浮莲悬着。 那三花在风菱乌发之上先是显露了一面若有若无的轮廓,而后随着符箓不断飞转融入风菱眉心之,它们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已能看出铅花、银花质色纯粹,而金花的形状也浮现在风菱玄关之上。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虽如今与神仙之境还差着一截,但风菱金丹已成,元婴已有隐隐代发之势,就连此刻依外人看来,风菱身上都笼罩了一层出尘的气质。 青玉在一旁见之,见风菱收了法,又恢复了天星阁内的一切景象,欣喜至极,赶到风菱跟前,道贺道:“恭喜娘娘,已入合境之阶。” 风菱终于睁开眼,眼中澄明透亮,晶莹着宛如藏着皓皓银河一般,她颔首“嗯”了一声,道:“如今我修为入境,控制招妖幡的能力更强了,看样子再过不久就能帮你修复肉身了,你且再等等。” “青玉不着急。”青玉点了点头,她飘忽透明的影子若明若现。 风菱看了青玉一眼,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默坐修炼时,青玉好像与她说了什么,便就问到:“对了,你刚刚跟我说何事来着?” 青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指着天星阁的窗棱外:“我说天牢那边好像打起来了,要我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吗?” 风菱顺着青玉的玉手,透过天星阁的褐木窗棂看到天牢那边忽明忽亮闪过的光影,若有所思地道了一声:“不用。”而话音一落,风菱左手手掌向上微抬,手指微微掐诀,推算起来。 青玉见状更是乐得裂开了唇角的弧度,激动不已:“娘娘,如今您已经不必凭借法器行卜算之术了?” “非也,只不过算一些凡间之事,可不必操弄法器。” 说话不需一刻,风菱遽然睁开了微闭的双眸,不由因推算之事蹙起了眉,作了几分思虑,而后,她伸手一挥,破开了天星阁的窗户,卷起一阵风声,向天牢处飞了出去! 第200章 两仪大阵 此时天牢之中,扭曲的走廊将天牢的内部结构完全变了一种形状,从外部看来天牢似乎仍旧保持着它的三层青灰墙面的模样,但天牢之内却被伯牙子用法术改变了形态,一旦踏足其中,就仿佛进入了另一番世界。 伯牙子乃天仙境,纵使如今胸中五气已闭,但强弩只末虽不能折刚,亦有当年之微,怎可与米粒之珠相提并论。 伯牙子算准天牢来人,刚闻脚步气息,猛地大吼一声:“缩地成寸。” 话音一落,伯牙子周身一片袅绕仙气萦绕,随即便伸手一拉,天牢出现了天崩地裂的征兆,金光四溢,不须一瞬,一层与三层便相互交错在一起。 清风、清寂二人刚攻入天牢,正在一层与守门士兵杀得正酣,当然就守牢士兵那点功夫,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身法,自是对两人而言如同拔草一般,鲜血侵染在天牢大门之外。 可就这一瞬,因伯牙子祭动真元法力,将空间扭曲得无法分辨东南西北,清风和清寂眼前的士兵都通通消失无踪,而待两人回神,他们已站于伯牙子的眼前。 清风、清寂大骇,都说修行之人弱一些能一指弹出火苗,强一些能伸手布下罡风、引出神雷,可这伯牙子竟能一手扭曲空间,将远过几里的地界,瞬间带到自己面前,真不愧是缩地成寸之术,这偌大的土地不过神仙手中的寸尺。 见状,清风、清寂也不啰嗦,他们受易家所指来杀伯牙子,如今就算想后悔,恐也没有退路了,于是,两人猛地撼动全身震元,从紫府之中喷出一团玄青之气,向伯牙子团团围去。 高手过招,失之毫厘便是谬之千里,更何况与伯牙子这般天仙过招,不立即痛下杀手,便会让其有翻身之机。 只见清寂立于伯牙子之后,唤出了九条雷霆缠绕的神龙,呼啸着就往伯牙子四周奔去。 而清风也立即划出长剑,暗捏法诀,控剑飞腾,不消一刻,天空中飞舞的蓝剑分化出数百只一模一样的利刃,带着雷电,不断切割着伯牙子化出的如雾霭般的仙罩。 战况持续了许久,约三炷香之后,伯牙子略见颓势,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一人对两位合境期修士精力实在有限,伯牙子身边笼罩的防护仙罩此时已经残破不堪,而他的身上皆有被数百利剑割裂的血痕。 自然,伯牙子狼狈有余,而清风、清寂也不轻松,他们发髻已散,纷乱的长发在伯牙子唤出的飓风中不断上蹿,他们咬着牙,互换了一次眼色,之后两人位置一换,合掌默恰法诀,同时念道:“两仪灭神雷霆阵!” 伯牙子闻之一愣,刚刚还有一丝的把握,此刻便就颓了下去,兀自念了一句:“果然还是使出来了。” 说完,伯牙子抬头看了看头顶,此时的头顶哪那还有天牢的屋梁,只有一片无垠的雷云,带着紫色的电闪,宛如穹顶天河之上盛开的曼莎珠华。 阵中霹雳雷霆声不绝于耳,一道道或大或小的雷霆驾着万钧之势铺天盖地地降下,而周围风声呼啸,脚下如踩漆黑炼狱。 伯牙子是识得此阵的,此阵乃六合派第一任掌门所创,正是当年随天子赢统一天下的十二修士之一,那人建的雷霆阵是一上古之阵,名曰两仪微尘大阵,只不过那两仪微尘乃上古防御大阵,而这雷霆阵则是杀阵。 雷霆阵虽不及两仪微尘那般变幻莫测,真假难判,但皆是生死系于一念间,落幻灭两门皆身死的结局,可谓异曲同工。 伯牙子见此阵一出,自知大势已去,虽早已算到今日命陨,却没料到竟连天子供奉中的叛徒都没能伤及一二,悲怆之下,一声大吼:“混账!” 说着,他猛地祭动起了全身真元,身子变成了数丈之高,经脉上胀,只见他手臂上的青筋变成了红色的血柱势有炸裂的趋势。 清风、清寂在阵法之外看着伯牙子出现的诡异模样,心底大骇,深知伯牙子这是想与他们同归于尽,惶惶不安之下,清寂慌忙唤出了一柄法宝,此法宝乃一面长幡,上绣星辰之状,名曰星辰幡,乃六合派镇压气运的珍宝。 星辰幡闪烁耀眼之光,一道星辰团在了清寂四周,将他稳稳罩入了光影之中。 可是,伯牙子已经暴怒,没有来得及思量清寂手中法宝的妙用,不知他同归于尽的念头已付诸东流,仍旧开启了法术准备自爆… 正在这时,一道倩影从天而降,落入了雷霆阵中,她仙风道气渗人心脾,如带着和煦春风,又如披着一层皎月之光,弹手一指,飞出了五道符箓打在了伯牙子的身上,稳住了他即将暴走的经脉,喊道:“道长何必自陨性命,任狂徒自在潇洒?” 话音温婉,正如她身影一般清丽悠扬。 风菱出现在伯牙子面前,含着一丝浅笑,对比前两日与伯牙子相见之时,判若两人。 伯牙子一愣,正正看着风菱,见她额间偶有浮动的三朵莲花,明悟到,她已入合境之阶,离仙人之路又近了许多。 说实在的,伯牙子在九州之上也算见多识广,他见过许多合境期的修士,最具天赋的也年过两百,还真没见过年仅二十便能修到合境期的人才,当然若是在盘古本源大陆,可从长计议,毕竟那里的灵气与遗弃之地不是一个层次的。 正在伯牙子愣神之际,风菱一伸手再出几道符箓,往两人身边布下一层结界,挡住了不断落下的雷霆,严肃道:“两仪阵法虽是玄妙,但并非死阵,可破,还望道长帮衬一二,让我找到阵法法门,一同破出。” 伯牙子听着风菱建议,有一丝不明白,她为何会来救他?按道理,风菱纵使放下了仇恨,也不至于出现善良到普度众生,拯救仇人的举止,因而伯牙子甚奇:“姑娘为何而来?” “还望道长不要误会,我不过只是因道长身系皇城安慰才来。刚刚贫道算过一卦,今夜有人突袭皇城,一旦道长此处一破,皇城最后一层防御壁垒便消散殆尽。”风菱说完,已布好暂时抵御雷霆的结界,转而定睛看着伯牙子,“存亡之关,道长莫要意气用事。” 第201章 虚张声势 伯牙子闻之,立即回过神,他活了三千年,竟没有一个才活了二十年头的小丫头片子想得透彻,实在有愧,大约是因为毒瘴没入了紫府,让他心生混沌。 言止于此,伯牙子亦不啰嗦,立即一手撑住了雷霆降下的强横气势,与扑面而来的电闪抗衡着,一缕真元运到风菱紫府中,配合着她寻找破阵窍门… 阵法之外,清寂用星辰幡做了几层防御,死死盯着那一层乌黑云朵包裹着的雷霆阵的动静。 雷霆阵一布,纵使是个天仙境的狠角色在里面,也让他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此时,清寂倒不担心雷霆阵杀不死伯牙子,他担心的是伯牙子濒危的反扑,就怕伯牙子临死之前自曝元神,到时候非旦炸毁了雷霆阵不说,还极有可能震出余波,伤他一二。 当然清寂由星辰幡这样的法宝作防御,倒是问题不大,最多毁他个几十年的真元修为,而至于在星辰幡之外的清风,他就管不到了。 天牢幽深凄寂,清寂的脸嘴比天牢还黑得甚过几分,倒像是讽刺一般,毕竟,先前清寂说守护同门的话,说得那可是荡气回肠,可如今命绝之时,他想的也不过是他自身安危而已,他恐怕不是什么善类,也难怪最近些年头,六合派没出过什么一飞冲天的高手。 良久,滚滚流动的雷霆阵开始消散殆尽,清寂望着黑云的心境稍稍放松了一些,只是他仍旧小心一直用星辰幡置于头顶护住身体,见证九州之上最强的修士一死。 可就在这时,突然雷霆阵上的黑云拉开了一口裂缝,只见一道华光冲天而上,像一条晶莹的水柱,轰裂了浓云。 “砰”!一声巨响,雷霆阵破。 清寂赶紧掐念口诀,一面护住自己,给身旁打上一道青蓝色护身气团,一面倒退了好几丈,夺目判定到底雷霆阵中的伯牙子死了没。 而在清寂附近的清风,其实也早有准备,他见清寂自顾自地拿出阵派之宝,自知有诈,赶紧趁伯牙子被困之际,溜到了天牢之外,抓了一个士兵,用士兵的身躯做挡箭牌,用法术建成了一道血肉之墙,挡住可能爆裂的雷霆。 雷霆阵炸裂开来,一道道飞绽的雷电往四周奔袭而去,打在了清风、清寂各自的防护盾上,两两相撞,漫开了一层浓烟,而待浓烟消散,他们终于看到了清晰的景象。 这一看,清寂大惊,本以为能看见伯牙子血肉模糊或许只能菱角的残破身躯,可不想却见伯牙子相安无事的悬浮在空中,而他身旁还有一位女子。 清寂未曾料想雷霆阵中会突然闯入一名女子,且看女子和伯牙子站在一起,他大为吃惊之下,赶紧以防万一地神识查探起女子的修为。 可说是迟那是快,女子已极快地伸手一挥,导出了一阵狂风,不给清寂祭动神念的时机。 只听女子声音对伯牙子喊到:“道长重伤在身先对付那个弱的。”说完,她又朝不远处喊了一声,“青玉,去帮道长,那六合派的掌门先交给我来对付。” 话音一落,风菱已飞到清寂正上方,朝天一指,步术道:“流云。” 随即,一道清澈的云霞布满了此时打斗的空间,还带着一缕幽香,让闻到幽香之人,顿觉手脚松软无力,像是看到佛铃花海,漫天的彩莺悬飞。 清寂大骇,被猛地中断了神念之后,眼见此相,心中狐疑,这女子好生厉害!怎会一瞬便造出了此番景象,难不成又是一天仙? 其实,风菱哪里是天仙境,她就是一个刚步入合境期的修士,别说媲美清寂的修为,就连清风的修为她可能还差着一截。 只不过,风菱知道什么叫以势压人,她在破雷霆阵之时就已做好准备,出来之后决不给清寂反应的时机,先就祭动全身真元造出了幻境,唬住他,再行攻击! 对,此刻清寂看到的不过幻境,若他伸手一挥便可打破。 不过,清寂遭遇太过措不及防,哪里分辨得出幻境,他看着一片流云,一时失神。 风菱见状,趁机捏动法诀,唤出一道水雾,打出几道符箓作引,引出了冰魄寒天之势,只见流云之上再降大雨,山吟泽唱,一圈圈水流扑卷而来,将清寂困了个结实。 清寂被困水流之中,只感一阵恶寒袭来,顿时手脚皆被冻住,唯有神志清醒。 而风菱再接再厉,狠下杀手,抬手再次一引,竟流云顿时变成了纯黑之色,滚动起来,生出了一层层黑色的雷霆。 “太阴神雷!”在远处的清风一怔,他是认得风菱的,风菱之前与易白虹打斗的场景,他记得清楚,因帝俊参合,他那时并没及时揣摩风菱的修为,但以风菱与易白虹使出的法术攻击之力观之,她应当不过是化神期,且不知御雷之术,如今这是怎的? 清风稍稍想了想,此女诡计多端,就算真懂御雷之术,但修为不过那么点,她不可能在几日之内就跃升至返虚期,更不可能达到自己这般合境期,一定是虚张声势! 念及此处,清风赶紧千里传音破开风菱罩着清寂的冰层,向清寂提示道:“师兄休被妖女唬住,那妖女师弟认识,修为和易白虹师侄相差不多!” 什么?!不过化神后期的小辈也敢跟他玩手段? 清寂闻之浑身一阵,身上窜出了一道火光,猛地将困住自己的寒冰破了,再抬头看着天上布下的太阴神雷。 清寂知道纵使先前的仙音彩光是幻境,但此刻黑玄的雷霆则不是,于是他挣脱束缚后,将手中星辰幡一抛,正正接下了汇成一条雷柱打下来的太阴神雷,传来了一阵爆裂的声音。 噗!风菱神识受到了震荡,眼前出现了短暂一黑,差点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这太阴神雷是她注入了全部真元凝结而成的法术,几乎算是她整个人猛扑在了雷霆之上,往下压制清寂,意在趁清寂游离之时,一举击杀。 可没想到,清风这混蛋,先行提醒了清寂,让他看清现实,反扑回来,让她凝聚气力的神雷一消而空,反噬内体,撞裂了五脏六腑。 第202章 道貌岸然 好在,风菱如今非先前那等打酱油的修为,虽受到重创,但她神念一定,急忙施法稳住自己受创的内体,赶紧进补了几颗丹药。 风菱稳了稳神念,看了一眼此刻已经摆脱了冰层束缚,反将她神雷消掉的屁事没有的清寂,狠狠的咬了咬牙,以弱敌强的机会本就稍纵即逝,这会儿要再在清寂有准备的状态下,一击绞杀已经不可能了。 于是,风菱怒目扫了一眼不远处正与伯牙子和青玉纠缠的清风,令道:“青玉,让他给我闭嘴!” 听到风菱毫不留情的狠厉,清寂大惊不已,他没见过风菱,更不知风菱是何许人也,只不过刚刚突然从雷霆阵中和伯牙子一同出现,因而让他产生了条件反射般防御至上的敌意,可此刻战事稍微和缓之后,他收回星辰幡,认真看清了风菱的模样。 这女子不过年纪轻轻,模样甚是清秀,看起来倒向是大九宫那边的仙子。 清寂想了想,这大九宫一向和六合派相交甚好,怎来仇怨,且风菱刚刚竟命令那边只有魂魄的妖杀了清风,说话中的利落连男子都觉胆寒。 因而清寂不由问到:“姑娘究竟是何人?出自何门何派?我等师兄弟与姑娘无冤无仇,为何一见面就痛下杀手?小小年纪,怎的如此狠辣?还有…” 清寂本想问一问风菱怎还会御雷之术,虽世间修道之人,五行功法皆擅通,会御雷也是平常,但若论雷诀使得玄妙的还是得看六合派,可是风菱刚刚的太阴神雷,不仅惟妙惟肖,一点没有模仿假造的气息,力量也是非比寻常。 这太阴神雷算是六合派的秘术,非资质甚佳的弟子不得修行,第三代清字辈长老中也只有一两人才会,第四代中资质最好的易白虹,清寂都还没来得及传授,就废了根骨,那眼前这个小辈修士如何习得? 其实,清寂不知,风菱别说他六合派的上层功法,就连大九宫、太玄门、华阳派这三家的功法她也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当然他们也许还有一些密法,风菱没有得到,但基础的功法,无论是师父清水交予的,还是她自己从妖族手中抢夺的,都已经囊括了万千。 再者加上,风菱师父清水可是六合派前一任掌门,这些上乘功法她自然识得,且风菱本就修至阴之道,要将御雷之术融会贯通,必然,最佳修成的法术就是太阴神雷。 风菱见一击不能打败清寂,便也收了法术,再行计较,慢慢作出了大神的姿态,一本正经的故弄玄虚,继续唬着清寂:“贫道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见尔等在此欺负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实在看不过去,便出手一救,怎的?若论无冤无仇,这位天仙士也与你无仇不是?” 对,清寂被风菱一语诛心,这伯牙子的确与他无冤无仇,甚至可以说自己的师祖还是伯牙子的好友,而如今清寂却因易白虹拿着自己把柄为易家卖命,不分青红的就来刺杀此人,的确无话可辨。 但自己的劣迹怎可流到外人耳,于是清寂虽憋红了脸,还是强词夺理道:“那家伙是妖人,邪魔歪道,贫道这是替天行道,姑娘若是识趣,快生让开,让贫道解决了那妖道。” “哈哈哈。”风菱闻之,一阵惬意的笑声从喉咙中发了出来。 清寂听着风菱恣意的笑声,不由恼羞生出怒嗔来,诧异又憎愤的看着她。 只见,风菱将手指滑到她的唇边,剔透的唇心泛着粼粼水光,清丽得不可方物,她眯着眼,勾出一道狐狸眸子,摇了摇脑袋:“道长莫怪,我这脑海里听到道长的话,忍不住就传出了笑声,它在笑你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呢。” 清寂听到风菱的讽刺,面色一黑,咬牙切齿:“你敢辱我!本看在姑娘年纪轻轻,不想做多杀虐,看样子姑娘也与那妖道为舞,冥顽不灵,就休叫贫道替你师门教训于你!” 呵呵,风菱心底一阵冷笑:这老道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其实他一开始就想杀我,只不过想我先行让步,他先去解决伯牙子这个大麻烦,之后再来灭我口。 风菱想的如是,清寂今夜夜闯天牢,刺杀伯牙子,已经和反叛的易家绑在了一起,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毕竟易家叛乱还未开始,也不知成功与否,事后若是没有成功,易家叛乱罪名坐实,那清寂也脱不了干系,因而必须把见到他夜闯天牢的人给杀了灭口,风菱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帮伯牙子,他都不可能留风菱性命。 风菱自知这一点,这老道不愧是易白虹的师父,行事都是一脸正气,正气之后全是卑劣的嘴脸,所以她一出手就下死手,好歹对方都要杀她了,不死不休之局,她又如何能心慈手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说辞,对于这老道可不适用。 话到于此,另一边的清风和伯牙子已经搅斗上了,清寂也开始抓紧时间,他倒不相信风菱真如清风所说只是个化神期的修士,毕竟化神期的小辈弟子不可能布下刚刚那道太阴神雷,但是观她的年纪,顶多返虚期罢了。 于是,清寂本着一击秒杀的心态,暴喝一声:“星辰光耀,大放其彩!” 话音一落,清寂突然将先前收起藏匿的星辰幡往天上一抛,一阵强劲的罡风呼啸而来,金光四射,随着漫天的金光,滚动的幡面越来越大,最后大得如看不到边际的黑幕,就朝风菱笼罩而来。 风菱一怔,越看这法宝越眼熟,顿时想了起来。 这法宝她有些印象,她曾在缴获褚踺的法宝中见过,褚踺的那一柄和此刻清寂手中的模样相同,唯一不同的只不过是幡面的花纹,但两者气息相近,应当不是赝品,难道也是上古法器! 风菱吓了一跳,刚刚就有看到清寂手中还有奇怪的法器,只不过忙着一击制胜,因而不曾注意清寂究竟拿的什么与自己神雷相撞,而此刻幡涌,她才辨清:“怎么这星辰幡到底有多少面?为何这里还有一面?” 第203章 跟我比法宝的人还没出生 风菱没有料到也是应当,毕竟一个上古法宝,无论材质还是所蕴藏的灵气都非现在这九州之上的天材地宝能够比拟的,因而任谁也不会想到还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且清寂这一面还有一处与褚踺那柄不同,清寂这一面只有幡面,却没有幡杆,从远处看就是一块布品。 当然,风菱不知,这星辰幡共三百六五幡,主幡二十一面,她所见到的无论褚踺那一面,还是清寂手中这一面,都是主幡,主幡比副幡不同,副幡依靠现如今的天材地宝也可炼制,效果和之前那些星辰幡差不了多少,但主幡恐如今再采盘古大陆上的材质也炼制不成。 可想,这清寂手中的星辰幡威力有多么威力十足了,它们可是当年巫妖大战时布下周天星辰大阵,头等杀阵的法宝。 不过,虽然风菱不知星辰幡的威力,但现在看着席卷而来的幡面,也足够她花容失色了。毕竟,她收缴的那柄星辰幡可是帝俊特别与她讨要了去,要想夫君那种什么都见识过的神仙,看万物如尘埃的神仙,都要的东西,自然不是普通货色。 眼见星辰幡幡布罩来,风菱如脚下踩风了一般,飞身而逃,她可不想和这种东西硬碰硬。 可是,风菱脚力再快,却也不及星辰幡铺天盖地之能,很快,她的四周宛如天地变色,仿佛误入了一片虚空之中,眼前只剩一道黑幕可见。 黑幕之上闪着七颗触不可及的星辰,那七星连在一起,拉出了一道道利可封喉的光束。 饶是风菱身手敏捷,被限黑幕之中,眼见一道道光束打来,仍旧应接不暇,她不断的跳动,变换姿势,一下躺、一下跃,那光束接近了她的额头,风菱慌忙一躲,侥幸躲过,但头发却被光束微微一碰,顿时就切下了一大段青丝。 星辰幡的黑幕像一面不可碰撞的壁垒,风菱被困幡中之中,不仅出不去,更有一道道越来越快的光束需要躲避。 她赶紧使出法诀,打出一道光影,向黑色壁幕击去,可是打出的法术碰到黑幕,就宛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了踪迹。 见状,风菱不得不叹清寂这法宝的厉害,竟能吸附法术,那抖动的幡面就像河流一般,遇刚则刚,遇柔则柔。 清寂在外,看着滚动的幡面裹成了一个球,唇角勾出了一道狠戾的幅度,奸邪一笑,加上他一身灰头土脸的装扮,和被罡风搅得如杂草一般的头发,更显鬼魅。 “嘿嘿嘿”!一声笑声从清寂的嘴角撕裂开来,他捏紧双指,掐动神诀,将星辰幡越裹越紧,只见幡外浮动的黑煞上又有红光流过,那是风菱垂死挣扎,可见红光被黑幡的玄芒挥散根本出不来。 此时的清寂,脸上的歹毒竟显,哪还有一点名门正派师尊的模样,他口出秽语:“小丫头片子,竟敢在贫道头上使诈,邪魔歪道死不足惜,死在我六合派镇派之宝手上也算你前世修了阴德,就是可惜了那一副娇容皮囊,哈哈哈。” 话音一落,清寂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处于下风的清风,兀自吐了一口唾沫:“呸,无用的废物。” 说完,清寂忙做最后的收法,将星辰幡揉捏成馒头大小,伸手一挤,只待风菱被戳成窟窿,碎成齑粉,他就赶去助清风一臂之力,往背后偷袭伯牙子。 就在这时,突然星辰幡怪异的抖动了两下,本越变越小,不过斗大的星辰幡突然胀大了好几倍,而星辰幡内红光四溢,就像清晨第一抹阳光倏然从天边冲飞一般。 随着红光的迸发,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看来六合派如今也是乌合之众,如此也当该有一场肃清了,也罢,那本姑娘今日就为师父他老人家清理门户,好好洗涤一下这污秽之风,重整道门正统。” 清寂闻之,面色大白,他倒不是惧了风菱这般有模有样的说辞,只是星辰幡乃六合派镇派之宝,又是上古神兵,一旦出手便就没有失手的时候,可如何会超脱他的掌控,拿不住一个不过返虚期的小丫头呢? 按理说,这会儿小丫头别说还能用千里传音之书穿破星辰幡放出狠话了,连骨头都应当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是,待清寂回过神慌忙再次掐动法诀之时,却大势已去,他根本缩紧不了星辰幡,这星辰幡就好像从里面填满了千万世界一样不断肿大。 只听风菱在内一声:“撒豆成兵,点星若河,幡主一令,万妖来朝!” 星辰幡内的黑幕之中,只见风菱头顶招妖幡,那白色的幡面在上空猎猎而舞,对了,她一直没有将招妖幡祭出,所以清寂就以为风菱好欺负了,敢拿法宝来镇压她? 真是笑话,风菱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法器。 你有星辰幡,我有招妖幡,九州之上,跟我比法器的人,还没出生! 话音落地之后,漆黑的四周被招妖幡照得光明一片,一道白光冲天黑上,宛如那九天之外的皓皓皎月被风菱一把勾下,玩弄于指掌之中。 招妖幡变成了三四丈有余的巨大幡面,席卷了周围一切黑暗,成五色之光,瑞映千条,而转瞬,一阵阴风刮来,招妖幡立即红光大显,悲风簌簌,惨雾弥漫,阴云四合。 风菱右手掐诀,左手弹指一挥,豆大的粒粒白光从她手中挥出,铺天盖地,宛若千万星辰,随着白光的放大,那一道道白影中出现了人影,人影在尖声咆哮,而仔细一辩,那些缠着光影的家伙都是妖族模样。 风菱配合撒豆成兵之术,凭借招妖幡中的无数妖族真灵,招唤出了一群真假难辨的妖族,数以千计,妖族嘶吼着,在招妖幡不断大放异彩的时候,全全冲了出去,胀破了星辰幡的束裹! 轰!一声巨响,星辰幡被跌落在地,清寂惊恐地看着眼前一幕,看着冲星辰幡中冲出的数万妖兵直接摔坐在地,面色扭曲,惨白的唇心大唤着:“妖孽啊!你是妖女!” 数万妖兵一涌冲向了清寂,将其团团围住,带着红影淹没了清寂,似乎在啃咬着他的元神,直至元神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第204章 六合无人 六合派从创派至今已逾两千年之久,经四代,现任掌门属第三代弟子,清寂坐镇六合派,执掌天下第一大门派。 只不过这家伙凭借残害同门得来的掌门之位,坐了短短十二年,便就此身死无门。 清风见清寂没了元神,空有一空壳皮囊大骇。 他没料到风菱还有后手,当初见风菱与易白虹对战之时,并未见风菱还有这等骇人的法器,如今看来,连镇派之宝星辰幡都拿不住这女子,再加上伯牙子和没有肉身的女妖,自己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大骇之下,清风道法一收,飞身一遁就要逃跑。 风菱见状,忙就叫道:“青玉截住,杀了他!”她这人平日虽随性恣意了些,也没什么正经时候,但处世之道坚决奉行,要么不杀,要么就杀干净,既然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就不会留一个苟延残喘之辈。 话音一落,青玉领命便追了出去,她本就是无体之人,速度极快,还未等清风冲出天牢就一掌劈下,此处不谈。 再说伯牙子消损太重,再斗法一止后便跌回了地面,天牢瞬间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原来,先前风菱等人打斗的场地是凭借伯牙子的法术,将其挪动了空间,拉开了一片虚空场地,这家伙不愧是天仙,劈开一片芥子空间也就是勾一勾手指头的事。 但其实若不是他强迫用自身真元幻化出这一片偌大的打斗之地,也不会扛不住两位合境期修士的攻击,风菱此时看着倾倒在牢房石墩上的伯牙子,如此思量。 她看着他变回老态龙钟的模样,心里滑过一丝悲凉,这家伙虽然与风菱有着毁乡灭家之仇,也视平民百姓为蝼蚁,可是端正视之的话,到底算是一个为诺言不惜性命的家伙。 他是怕修士之间的打斗太过,伤及皇城之中的天子吧?所以才会不惜蕴藏真元的劈开芥子空间,将清风、清寂二人引致空间之中,再做较量。 风菱叹了口气,走到伯牙子跟前,掏出了几颗护命丹药,准备喂其吃下。 这丹药换作平日里,风菱都是以价计较的,今日又白白给人,她竟难得的没有一丝痛心割爱的感觉。 可是,这伯牙子却不领情,在风菱捧着丹药要喂他吃下时,他一伸手握住了风菱的手腕:“姑娘为何回来救贫道?” 风菱被伯牙子控着手腕,他力道甚大,若不祭动真元实在难以摆脱,因而风菱也懒得移动手腕,平淡回道:“先前已说了,你是皇城防御阵法的阵眼,你若死了,今夜皇城必将腥风血雨。” 说着,风菱顿了顿,突然问到:“你当年答应天子赢的诺言有那么重要吗?就因为答应了他,答应千秋万代守护着天子继承人,所以可以不顾百姓疾苦降下天泽大阵,可以不顾身死道消与清风等人打斗?” 伯牙子捏着风菱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松,身体无力地耷拉在了墙角,他此刻的模样就好像蜡黄的草纸,沧海上摇曳的扁舟,只要手轻轻一推便消失在苍穹之中。 风菱看着他,如果她此刻有一丁点的杀意的话,她都可以给黍实报仇,给自己报仇,只需要她伸手一指,点在伯牙子近在咫尺的泥丸宫上。 伯牙子的灰白发丝撒落在地,他干涸的唇微微张了张,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一诺千金。” 说着,这活了三千年的天仙嘴唇竟抖动起来,含着一丝仿徨:“只是天泽大阵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知道会有大水降下,我以为那大水只会冲刷我们的敌人,会凭借我们的施法选择性的攻击妖族,绕开九州百姓,没想到却吞没了整个黍实州。我真的不想残害生灵,对不起。” 风菱闻之手心溢起了一道冰凉,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分,随即,阖眸一笑,道:“妖族也是生灵,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伯牙子灰暗的眸子滑过了一抹亮色,似乎心底深处潋滟起了一缕波光。是啊,若早些看破,何止于纷乱不休,为抢夺气运,最终迷失了心智,看来,自己道心也不甚通明,难怪天仙境后再无长进。 “好了,快把丹药吃了。”风菱没有再行多言,将手中的丹药递到了伯牙子的手中,又续而道,“只是,你好了之后要把丹药的钱还我,否则我俩新仇旧恨一起算。” 伯牙子点了点头,眉梢之上浮起了一道笑意,打量着手中五颜六色的药丸:“好。” “主母,小心!” 可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像是颦娉的声音,带着提到喉咙口的担心,惊声叫唤。 风菱一惊,猛地转身准备看去,这时,伯牙子的身影却出现在风菱身后… “哗!”一道鲜血遮盖了风菱的视线,骤然腾飞的红晕,让风菱愣在了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伯牙子泥丸宫上融入了一柄尖利的短戟,眼睁睁的看着伯牙子倒在了地上,从他的指缝中滑落出了一颗颗未化入口中的丹药。 “哐当”!短戟掉在了地上,风菱怔怔地盯着那沾着鲜血的刀尖,眼中打上了一道猩红,银牙慢慢咬合。 随即,风菱猛地一起身,伸手一震,一道气旋从她手中蒸腾而上,她手掌往下,弹起短戟就往那边偷袭的人打去,也不管那人是善是恶。 那人是清幽,可恶!偏偏这种时候,他来天牢做什么? 这清幽乃六合派长老中最小的第三代弟子,本今日之事与他无关,可是他今天偏偏在两位长老师兄出门后,觉得奇怪便跟了过来,只不过先前一直困于天牢之外,因伯牙子的法术找不到打斗的场地。 这会儿赶来,见清寂已死,而清风也刚刚被青玉绞了头颅,一下大惊,愤怒过头,捡起地上清寂掉落的短戟,就不假思索的向风菱处打来。 他攻得让人猝不及防,而这短戟只奔人的泥丸宫,避无可避,因而伯牙子见状作法引风菱之气在自己身上为风菱挡住了致命一击,而自己也因此失了性命,连招呼都来不及打过! “噗”!清幽鲜血一喷,在风菱一怒之下,将短戟反击回去,而同一时刻不知因何出现的颦娉也出了手,一掌就往清幽头上劈去,两道光影同时袭来,清幽当场毙命,连挣扎都没有一下… 第205章 借尸还魂 清幽一死,六合派所剩长老已不剩寥寥,就风菱知道的而言,当真死了个干净,她本不想杀清幽的,偏偏这家伙自己撞上来,也是命中该当此劫。 回过神来时,风菱匆匆转头看向伯牙子,他已阖目睡去,睡中似乎还含着浅笑,不知究竟在笑什么? 此事,风菱已无从考量,她静静地望着伯牙子,这人是活了三千年的天仙,可命中劫数一来,终究难逃一死,明明当年是多么的风华绝代,如今却只是枯槁沧桑。 风菱叹了口气,伸手一抹,将他身上破烂的道袍修补得干净无尘,凌乱的发髻也在风菱的法术下宛如认真梳理过,还带着玳瑁簪子,这一眼就好像他真的在熟睡一般。 她将伯牙子放回牢房的卧榻之上,平静地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我的仇怨,消了。” 风菱话音一落,看向不远处赶来的颦娉,略有些诧异:“大嫂,你怎么来了?” 说着,颦娉已经落到了风菱跟前,对风菱的问题选择性的避开,只道:“外面大乱了…” 说话间,颦娉将孟三公子造反一事,以及城中军营遭到了突袭之事大体与风菱给说了个通顺,这时,风菱明悟道:“还真有人造反,我先前出关之时,也略作推演了一番,只是算得不太准确,只算到有人要破坏皇城防御大阵,毕竟牵扯道门之人甚多,卜算也因人而异。” 颦娉点了点头,她明白,虽然风菱这修为一跃千里,但终归人上有人,风菱只是合境期的修士,要推算全局是万万不能的,否则也不用自己巴巴的赶来保护她,早就出城去找雷泽言了。 这时,青玉也赶到了风菱跟前,她刚刚忙着碾杀清风,差点让风菱陷入危机,这会儿心中悔恨得紧,又听颦娉说京城大乱,当真六神无主地只能问到:“那娘娘我们怎么办?防御大阵是护不了了。” 风菱经青玉一提,看了看天牢之上若隐若现的阵法铁链,已有崩塌的征兆,叹道:“其实京城如何,天子如何,本和我无甚关系,只不过是念在吴兄这贵族份上,能帮则帮,如今没能阻止大阵崩塌,京城大乱又涉及各家道门,也只有从长计议了…” 天牢之中一片狼籍,风菱走到清寂身旁,拾起了他掉落在地的那一柄星辰幡,果然这星辰幡的确少了一杆幡杆,也难怪威力不足,否则就风菱的修为而言,纵使用撒豆成兵之术,唤出招妖幡中真灵,勉强一博,也可能还是会被清寂压制。 看着黑色的幡面,风菱思量了一会,也没太多计较,只将星辰幡收起,而后又拾起了那柄短戟,仔细看了看戟身,上面隽秀着文字,名曰“夺命戟”。 呵,还真是法器如其名,一戟夺命,任你多少左右闪避,直冲泥丸宫而去。 风菱擦干了戟上的血渍,也将短戟收入囊中,随即,她似乎顿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清寂还有余温的肉身,又看了看青玉,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青玉打量起来,直到盯得青玉脸上莫名烧起了红霞,问到:“娘娘,您看我做什么?” 天牢之中,无甚光线,只偶尔有火把的焰芒照着人影,青玉的元神忽明忽暗,像是暗夜中的萤火虫之色。 风菱停了半响,嘿嘿一笑,眯起了她那一抹俏丽的眸子,微微上翘的眼角似打上了平日里奸猾的诡谲情绪,道:“青玉,你不是需要一副肉身吗?”说着,她指了指地上清寂的空壳,“从现在起,你就是六合派的掌门了。” “什么?”话音一落,风菱身旁的两人异口同声的发出了惊叹。 还有这样的神操作!? 颦娉在风菱一旁听到她的安排,惊讶之余,由衷感念起自己这位主母的神思敏捷。 对了,如今清寂一死,六合派中长老所剩无几,据她所知,清字辈的长老,除了孤山上死了的那两人,享有盛名的也就只剩今日天牢里死的这三个,至于剩下的,还剩两三人都是独坐深山潜修仙道以备飞升的长老,对外界之事一概不闻不问。 如此看来,现在没人知道清寂已死,而风菱在此偷梁换柱,亦不可能被谁知晓,清寂如今空有肉身,失了元神,而青玉又空有元神,没有肉身,两者结合,在外人看来,青玉就清寂,就是六合派的掌门。 而青玉听命于风菱,那之后六合派其实完全被风菱给掌控了,再说今晚如果六合派是配合造反之人,那他们如何布局,如何行动,不都了如指掌,而且还可以再必要之时带领六合派反将一军。 当颦娉还在思量风菱背后暗中执掌天下第一门派六合派的厉害之处时,青玉在一旁可没如此感悟,忙就焦急指着清寂的肉体,大唤道:“娘娘您是要让我以借尸还魂之术,用那老家伙的肉体?” 风菱看了一眼那清寂,说实在的清寂的模样也还算看得过去,再者说了,若青玉借他强横的肉体之身,加上先前炼化的褚踺的真灵,可谓如添双翼,强上几层天了,到时候元婴一成,返璞归真,也是一副俊秀少年的模样,对青玉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何尝不可? 且这之后,六合派在青玉指掌之下,不相当于风菱多了一份势力,她也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半吊子了。 因而风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对。” 青玉闻之,又看了看清寂的身子,虽说有了肉身,她的修为也可施展,但…但青玉还是犹豫道:“可他是男的…” 女借男身,的确有些脱俗了些,不过修道之人嘛…风菱挑了挑眉,强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月白长袍一挥,踩着风声,摆出婷婷道骨的神韵,煞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神韵,平平静静的淡淡道:“你我修道之人,男女之事何拘小节。” 话落之后,须臾,只见一道青光汇入了清寂的空壳,之后,清寂活了过来,只不过眼睑之上闪过了一丝绿瞳,再之后,天牢中便没有了声响… 第206章 自投罗网上 皇城宫苑,曲廊回旋,过正殿,行十里雕梁画栋的长廊,便是一间议事院。 此时,议事院中灯火通明,明耀的烛火把整座殿堂照得徐徐生辉,堂中人头攒动,时不时传来几声碎碎的议论之声,而红框门外有重兵把守,各个聚精会神遥望着远处硝烟火烧。 “轰”!一声巨响从天牢之处传来,仪式堂在巨响的波动下,摇晃了几下,让在堂中的一众大臣脸上浮现出了焦虑的神色,甚至有几人已面色泛白,头重脚轻地跪坐不稳身形,跌坐在地。 只见两位年老体宽的大臣摔在地上,臀部着地,随即大腿连带着小腿一起颤抖起来,还未重新坐回垫子之上,就伸手,用朝服擦了擦额头上明显被吓出的豆大汗滴。 看着堂下几位臣子如此失态的狼狈模样,天子捏紧了金镶雕龙扶壁,用苍老却仍旧有力的嗓音吼道:“混账!成何体统?给朕起来!” 天子此刻也是不安,他坐在金鸾之上,没有穿着衮冕大裘,只一身便衣常服,但他的威严还在,他的金纹冠帽未摘,就容不得叛军的声势吓得他手下的大臣屁滚尿流。 朝臣听到天子的怒火,赶紧从坐回垫上,拼命想稳住颤抖的双腿,可是牙齿却不听使唤的上下磕碰,回道:“是…是…是,陛下。” 天子见朝臣如此,烦躁的挥了挥手,此时殿中的大臣多已年迈,享乐太久,早没了铮铮铁骨,哪里经得住叛军的恐吓,他们在今日朝会散了之后,突然听闻孟国叛乱,孟三公子在城外扣留了出城的大臣,立即乱做了一团,六神无主,还有甚者欣喜自己没有出城相送。 如此朝政,天子怎能不为之心烦,他在今日事发之后,一直细细回想整整十二年的理政之路,才惊觉,他虽然每日上朝理政,却从未尽心,能偷懒的便就偷懒了。 是他,给朝廷带来了一股懒政之风。 哎,悔不当初,天子叹了口气,凝神望向堂下一侧,靠近自己身旁,跪坐着闭目的易允。 哼,这老家伙倒沉得住气,叛军的厮杀声都近在耳畔了,他还无动于衷,不愧是大司马,也只有吴唐甫才能与他争锋,一较高下。 这十二年来,天子理政,外有言道:文看唐甫,武有易公。 此言不虚,在雷泽言成禁军统领之前,易允把持着兵马大权,手握重兵,声势也到了翻手云覆手雨的地步,而吴家老爷,吴唐甫则将民政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两个老家伙,一文一武的确帮天子把九州治理得妥当。 但是,两人势大,特别易允近些年太过不安分,引起了天子的忌惮,最终天子暗中分割了他的政绩,扶植了几个新人将易家独大的兵权分了出去,但是易家的势力由来已久,并不能一下拔出,成了天子的心头大患。 易允自然知道,他近两年来开始修身养性,明面上也对天子削权一事没有任何介怀,可内心的恨意却犹如江河泛滥,越奔越涌。 他早在十年前,就已暗中买通天子供奉,为谋反一事做准备,只不过一直在等待时机,直到这一两年,天子对他的忌惮越来越深,他也坐不住了,本想等到天子驾崩之后,扶植一个可掌控的君王上位,可正巧这时候孟国找到了他,商议造反之事。 因而,易允一不做二不休,先答应下了孟国,与其窜通,再计划了今日这一出看似忠心,实则包藏祸心的谋反大计。 易允坐在坐垫之上,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等待,此刻,当他听到天牢方向传来的铁链崩坏之音时,仿佛石头落地,他知道他等待的这一刻来了,皇宫防御大阵被易白虹他们解开了! 念到此处,易允低着头,脸上滑过了一丝暗笑,他在笑天子愚蠢,在笑大臣无用。 因为,一旦皇宫防御大阵消失,他的人就可以领兵入宫,雷泽言还被他困在城外与孟三公子纠缠,大部分禁军也还在南北兵营扫平动乱,宫城空虚。 而这时,天子以及朝中大臣全被他骗在此地等候,那到时候等他的人马一来,一定将他们全全拿下,到时候朝臣向他拜手,而天子也以他令为尊,任凭他诸侯也好,军阀也罢,再无人敢与易家抗衡。 且,易允还做了充分准备,京城之中布满了火药,那火药几乎都囤放于各家朝臣的家门外,就算真有一两个不长眼的誓死护卫九州正统,就拿他们家眷的性命相挟。 势在必得,易允此时不笑,更待何时? 就在这时,易允的耳中突然传来了天子的问话:“易卿,因何发笑?” 易允一惊,他没想到天子在这种时候还时刻留意他的嘴脸,竟连他这样不被人察觉的浅笑都看了去。 不过,他定了定神,如今的天子在他眼里已经只是笼中的小鸟,早已不是一言九鼎,稍稍不小心就能让人身首异处的威严君王了,不必顾虑。 因而易允沉了沉面色,很平静的把最后一场戏给演好,他将双手平整在额头之上,匍匐在地,磕头应道:“回陛下,臣是在笑外面那群乱臣贼子。” 话音一落,天子闻之抬头透过殿前的窗户,能隐约可见皇城外硝烟弥漫的红光,一道又一道地打破了京城的黑夜,他蹙了蹙眉,不解道:“哦,为何?” 对,天子想不明白,众臣也想不明白,明明外面的叛军如此嚣张,易允不仅不担心,反而要取笑他们,莫不是失心疯了? 当然,易允之所以笑是因为外面的叛军是他一手促成的,他不可能如此作答,他只随便编纂了一下说辞,正言答道:“臣在笑他们愚蠢,他们自以为谋反一事百密无一疏,殊不知宫城之中,有禁军护卫,陛下殿外有供奉守护,如何攻得进来,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最终也就落得个人头落地,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自投罗网。” 易允的话说得轻快无比,也让在场的朝臣们放下心来,在听到他哈哈大笑之后,他们也一同笑了起来。 此时,天子凝重的眉宇也缓和下来,随着易允的笑声,他笑得恣意自然。 第207章 自投罗网下 笑声回荡在殿堂之中,良久,天子的笑声戛然而止,突然一拍扶壁,大喝一声:“易卿说得好啊!的确是自投罗网,易家军不知今夜还能剩下几人生还?” 什么?易允的笑容也忽地止住了,他惊愕地望向天子,看到天子凌厉的视线落到他的脸上,让他脊梁骨泛起了寒意。 他…他怎么知道外面作乱的不是孟国军,而是我易允的人? 易允还没想明白,又见天子移开了目光向群人扫了一眼,在他的视线之下,其中有几位大臣心慌十乱地突然蹲坐在了地上,他们是易允的人,早已和易允沆瀣一气,刚刚也在暗暗发笑,此时被天子看去,自然心虚。 他们和易允一样不明白,天子究竟怎会知道他们造反的? 此时,京城之外的山丘之上,在帝俊提醒吴小俊易允造反之心后,吴小俊未等易家老爷说话,便就骑上一匹黑马,留了一队兵士护送诸位大臣回京,而自己和帝俊则带人先行救驾去了。 回京的途中,吴小俊的话说个不停,他心中有万千疑问与担心,但每回和帝俊说话,却都收不到回音。 吴小俊见状有些诧异,虽然他这位大兄话都不多,但是今晚也太过异常了,自己说上一百句,大兄才会回一句,就好像是对着一块木头在说话一样。 这时,吴小俊忍不住了,他边骑着铁骑,边回过头盯着帝俊打量,终于他发现了帝俊的怪异之处,他突然看到帝俊的人虽也骑着马,却没有拉着缰绳,好像整个人是漂浮在马背之上的。 吴小俊一念,才猛然想到,就帝俊的修为,根本不用骑马,他要赶去皇宫,早就飞身而去,哪还用得着,驾驭铁骑,莫不是… 莫不是这个大兄只是一片幻境假身,先前跟他说话的,只是帝俊的神念分神? 念及此处,吴小俊猛地伸出手,想往帝俊身上一戳。 而就在此刻,突然林间窜出一个道人,冲入了大军之中,待众人还未回神之际,猛然祭起了一道深不可测的法术,就往帝俊和吴小俊之间打来,吴小俊眼见偌大的青光袭来,慌忙一躲,弹到了地上,而帝俊却仍旧一动不动。 吴小俊大骇,祭出了紫芒长剑,就要去迎接道人的一击。 “让他来。”终于马上的帝俊出声了,淡淡地看着冲来的道人,正面迎上了道人的一击。 “哐。”道人的法术宛如撞上了一面镜子,突然青光逆转,缠着强大的气息向道人反弹回去,不留余地,将道人反噬。 只闻一声惊叫,道人被青光砸出了一滩鲜血:“八宝阴阳九转镜!” 话音一落,道人摔到了地上,忽地捂住了被青光砸中的肺腑,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吴小俊处。 吴小俊回过神来,赶紧召集被道人突入愣得猝不及防的士兵,向道人围攻而去,而自己也飞出了九九散魂葫芦,骤然祭起了法宝,朝天一指,就打了道人个措手不及。 毕竟,吴小俊在道人出手之后,趁他攻击帝俊的一瞬,已经察觉到了此人的高深修为,因而他趁胜追击,一出手就放出了葫芦,虽然葫芦他至今控制不好,但是扔葫芦打人还是做得到的。 毕竟上古的宝贝,就算拿来敲脑袋也能把人给敲懵,这不,还有俗话说,天上的雷,就是神仙放的屁吗?话糙,理不糙。 待吴小俊丢出葫芦后,带着红色雷霆的葫芦再次重创了那道人,让他一时昏阙,而很快,在千名兵士的围剿之下,道人就被生擒了下来。 这时,吴小俊又听到了帝俊的声音:“他是易允收买的天子供奉,已是合境后期,一般绳索捆不住他,你快快卸掉他的法力。” 吴小俊闻之,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帝俊,赶紧照他说的做了,迅速掐起神诀,卸掉了此人的法力,这才放下心来,让士兵将道人牢牢捆住,然后往帝俊说话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哪还有帝俊的身影,他先前说话的地方只有一面铜镜,镜成八角,中为圆形,镜身之上镌刻着一排文字,却不是吴小俊懂得的文字。 吴小俊拿起铜镜,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自言自语地问上一问,却见铜镜闪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辉,镜中又传来了帝俊的声音,带着熟悉散淡的口吻:“回来的时候,记着把法器还我。” 话毕,铜镜上的光芒消失了,帝俊也不再出声。 吴小俊见之,饶了饶脑袋,懂了,原来一直以来,从出城到自己去山丘营救,再到现在回城救驾,一直跟着他们的大兄就只是这一面镜子而已,是大兄借着这个法器制造出来的幻象,也难怪先前一直按兵不动,话也不说。 想通此处,吴小俊将铜镜收到了怀里,看了看不远处如火烧云一般遮盖的京城,稳定了心绪,呵呵一笑:易允这老狐狸玩了一招调虎离山,而大兄则将计就计,玩了一招抛砖引玉,甚妙!只是,真的大兄在哪? 吴小俊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大兄自然有他的安排,自己还是赶快回城见机行事吧。 随即,一阵风尘四起,吴小俊快速骑上战马,带领着一千人往京城赶去。 不需多久,京城的轮廓已立在眼前,而更让吴小俊惊讶的事,城墙之外也是一片狼烟,隐约可见攻城之人,恰恰是雷泽言。 雷泽言正在攻打北城门,此处守兵较少,只不过雷泽言带的兵士不多,很难一举攻城。 而恰好,吴小俊的到来,为雷泽言提供了足够的士兵,他见远处奔袭来的灰尘,看清了吴小俊的身影,大喊道:“小俊来得正好,快快相助,打开城门。” 话到此处,雷泽言已经与吴小俊面对面,赶紧整理了军势,一举攻城,而在两人互见之后,也差不多把对方相遇之事交流了一番,理清了此刻易允叛乱,皇城危机的实情。 约半个时辰之后,易允组建的守城兵受到了城外雷泽军的重创,而同一时刻,靠近北城门的北兵营也来了一队军队,将守城兵夹起在城郭之上,很快打开了城门。 雷泽言顺利领兵入城… 第208章 请君入瓮 “明怀子,你…你竟然,竟然引狼入室!”一声剧烈的嘶吼,在宫城外院响起,只见一位身着血渍窟窿的道长,含恨地瞪着双眼,被一群修士给紧紧抱住。 夜火硝烟,将整座皇城染得通红,易家的反兵在天子供奉的引导下,攻入了皇城,势如破竹。 此时,一名已至地仙境的修士,天子供奉,被易允手下的明怀子背后偷袭,已无力反抗,瘫倒在地,最后见拦不住反兵,一怒之下,自曝元神。 只闻一声暴戾之声,划破了天际,明怀子亦是地仙境,见此人自曝,急忙遁地而逃,用穿地之术逃到了皇城内院之内。 而此人身边的修士,就这样被拉入了地狱火海。 可见,今夜皇宫中战事的惨烈非比寻常。 天子身边的地仙死后,很快通往皇宫内院的大门皆数被打开,绿衣夫人也领了一队叛军从西门入,攻下了皇城的外围,领人向议事院而去。 天子身边,十二位供奉,四人已叛,位于天仙境的伯牙子已死,皇城的戒备顷刻间如山倒。 厮杀声、呐喊声离天子和众大臣所在的议事院越来越近,此时,众人不知在易允的修士幕僚绞杀之下,还忠于天子的八位供奉,死得只剩两人了。 这两人眼见大势已去,终于臣服在绿衣夫人的淫威之下,用他的话说,他修魔道,正难胜邪。 最终,绿衣夫人带着易允的反兵和另外几位叛了的天子供奉,汇合在了通往议事院外的甬道之中。 此处甬道长不见头,但却很窄,人比人肩站着,最多容得下十二三人,平日里是用来行天子车銮的过道。 狭长的甬道之上,铺就着成块的青灰石砖,一眼望下,反兵全聚于此,不下千人。 甬道中央有一处偌大的青铜铁门,只要破开铁门,就能直接穿过偏殿进入议事院,将天子及诸大臣生擒。 平日里此处铁门不开,由天子亲卫看守,如今在外部,天子亲卫已经被反军剿杀,只需撞开此门,叛乱之事便是板上钉钉。 因而,绿衣夫人也不着急,他站在大门之外见明怀子来了,还晓有兴趣的露出一脸鄙夷的神色,挑起了他那狭长的狐狸眸子:“明怀子道长好生磨叽,半天才解决那个地仙,让老祖我好等。” 明怀子修为不及绿衣夫人,听着他的冷嘲暗讽,心中有火也发作不得,只堆笑道:“这贫道也没办法,南阳子那家伙让他去解决城外客卿后回来帮衬老夫,可至今未来,老夫一人不及夫人道法高强,费了好些劲才杀了那些愚忠之辈。” “没来?莫不是城外出了什么变故?”话音一落,另一位女修士,即天子供奉之一,闻之,立即担忧起来,她望了望狭长的甬道,又望了望跟前的大门,一种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 绿衣夫人见女修士如此,也不由沉敛了一下心境。 他好歹是真魔境的修士,不会在大战即胜之时,就掉以轻心,于是,他仔细想了想,突然得出一个惊叹:“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晚皇城的守备太过松懈了?” 是的,经绿衣夫人一提,几位领头修士便就察觉,虽然先前与天子供奉争斗时是有一番恶斗,自己或多或少的都受了点伤,但皇城外墙的大门一破之后,一直往里攻就太过轻易了一点。 虽然,的确,今晚皇城的守备因京城兵营受袭而派出了许多,但不至于一座大门就三五人把守,这看起来就好像是请君入瓮。 绿衣夫人的话让本就心中忐忑的女修士更加惶恐,她看着幽深的甬道,犹疑之下,越想越害怕,原本她就是所有供奉中最弱的一个,修为刚至合境期,只不过经不住易允的诱惑,因而跟随了易允,本就不算忠心不二,一旦发现事态有变,立即慌了神。 她看着甬道,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骤然汗毛直竖,慌乱之下,拽紧了明怀子的绣袍,担忧地建议道:“师兄,要不,我们先撤吧,看清事态,或者等南阳子来了再说!” 撤?听到这个词,绿衣夫人有些炸毛了,虽说他也担心中了什么计策,但是先不说他一个真魔境的人,就算一万个凡夫俗子在他跟前他都不惧,更别说易允还在议事院,怎能掉头就走? 绿衣夫人看向这个稍微有一点不对劲就一惊一乍的女修士,突然愤怒袭来,一怒之下,绿衣夫人唤出了一把弯如蛇形的匕首架到了女修士的脖子上,吼道:“休得废话!堂堂一个合境期的修士,还惧怕那些士兵不成?” 被绿衣夫人的一把弯刀架上,女修士面色腾出了一片苍白,她虽说对造反一事心中恐惧,但终究更害怕绿衣夫人。 这绿衣夫人完全就是易允的刽子手,只要谁想反叛易允,他一定毫不留情地替易允削掉那人的人头,且他跟易允之间的关系,说白就是龙阳之好。 女修士自知顶撞不得,也只有颤抖着惨白的嘴唇,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说到此处,绿衣夫人将弯刀从女修士脖子上取了下来,用泛着火起的双瞳狠狠盯住了大门,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就不信,如今天牢里的天仙都死了,还能生出一个比自己修为还高的人来护佑天子? 哼!天子之位早晚是易允的,现在这位,他的大气已过,是该改朝换代了! 念及此处,绿衣夫人手持弯刀,闪亮的刀刃渗出了阵阵寒意,他朝天一指,大吼一声:“给我撞开大门!冲破大门,皇宫中的荣华富贵都是你们的了!” 绿衣夫人的声音甚是响亮,他用了法力,一声令下,便即刻传到了甬道中所有叛军的耳中,他们闻之热血沸腾,各个面露狰狞,眼出贪婪之像,统统举起了火把,气势大振,火光随之跃舞。 而就在这时,忽闻一阵“咻、咻、咻”的箭雨之音,从天而降,转瞬间情势逆转。 只见,一道道皓银的利芒穿破了甬道的黑夜,倏然打破了反军沸腾的气势,宛如雷霆炸破天罡,雨打芭蕉,来得惊醒动魄,粹不及防… 第209章 妖族大圣 绿衣夫人大惊,抬头一看,甬道两侧的城墙之上,突然出现了团团火种,火焰的光影映照出了墙上的风景,一面大旗耸立,那是高昂的九州大旗,气势未衰,顶风鼓舞,旗下密密麻麻的站着数百兵甲,各个手握弯弓,矢箭如雨。 “啊!” 顿时,在墙上的军士射出了万箭,在甬道中的叛军惨叫连连。 一时间,甬道上沾满了鲜血,纷乱的脚步声超出了绿衣夫人的掌控,只听尖叫声,逃离声,慌乱声一促即发,无可休止。 叛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四散崩逃,甬道中本就狭窄,一乱之下,并作了一团,兵俑推攘,火光漫天。 叛军往两边逃散,可是他们哪里有退路,只见来时的通路涌来了另一行军队,打着雷泽军旗,那骑着战马飞驰而来的领军将领正是雷泽言,而去时的通路也被一名禁军军官给封住了去路。 绿衣夫人见到四散而逃的叛军,愤恨地咬着牙,怒吼一声:“都给我稳住!” 话音一落,绿衣夫人猛地祭起了真元,一道黑墨般的烟气从他脚下蒸腾起来,他飞身跃过了人群,踩着甬道的墙面,欲飞到城墙之上,摧动魔道大法斩杀这些在城墙之上放箭的凡人兵士。 而他刚一飞身,在墙面上踩出了两个窟窿时,却突然感觉天上飞来了一道强横的法器,正往他头顶袭来。 绿衣夫人一怔,赶紧摧动法诀,招出一道护身黑罩,抵御突如其来的袭击。 可未曾料想,绿衣夫人施法放出了护身法罩,根本不堪一击,只闻一身碎裂之音,法罩碎成了齑粉,连渣都不剩,那从天上飞来的法器,一瞬间便紧挨着他的脸颊穿了过去,插到了墙根之上,顺道搅下了一缕他视若珍宝、香气沁人的发丝。 一截乌发从半空中沿着墙面飘下,绿衣夫人瞪大了双眼,震惊地转过头,向贴着他脸颊打入背后墙面的法器看去。 只见一柄金光闪耀的法器镶砌在了墙面上,墙面之上,从法器刻入的中央延伸开了一道均匀的裂缝,面墙周围都完好如初,唯独那法器嵌入的地方有个圆形的口子,好像丢掷来法器的人不像是来打架决斗的,而是来墙上画画的一般。 当然,绿衣夫人明白,这样完美的破坏力,不是来者太弱,不能破开墙面,相反是来者太强,因而墙面只有一个均匀的圆形,他把力道控制游刃有余,任何强硬的东西在他的手里都不过软泥,揉捏成各种形状。 再看看打入墙中的法器,一件长戟,长一丈有余,双刃,井字身,画、镂镶撰,炼造材质不明,至少由三十二种材质制成,名曰方天画戟,戟身之上缠着仙气,挂着青铜玉佩,释放着金色耀眼的光芒。 震惊之下,绿衣夫人赶忙想伸手触碰这般未曾见过的法器,而突然,那方天画戟抽出墙面,忽地一声往刚刚来时的方向飞了出去。 绿衣夫人沿方天画戟飞去的方向看去,这才看到半空中,不知何时突显了几片浓云,浓云中渗透着五光十色的霞彩,不断翻腾。 很快,方天画戟化入了浓云之中,突然听闻一声大笑,带着放荡不羁的气韵,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俯瞰世间一般,带着狂傲的气魄的男音:“哈哈哈,没想到九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一个真魔境的家伙,待吾来收拾,尔等切莫争抢!” 随即,又一声音在浓云中响起,声音沉稳有力,像是领军数万的百年将才发出的气息:“鬼车,休要胡闹,赶快解决了这群道士,去向主君复命!” “计蒙,莫要管他,这家伙闭关万年,好久没见血了,就让他好好玩上一玩,否则你若坏了他兴致,待会他定来找你计较!”这时,又是一声,不过却是女声,带着一丝幽魅,但是话语中的气质更多的是逼人的英气。 说着,此女从云雾中显出了身形,一身金色铠甲,手持一根混铁棍,头顶发髻之上插着金羽簪子,眉眼比男子更俊,炯炯有神,剑眉飞挺,悬浮在半空之上。 说话间,天上的浓云散去,五彩的霞光之下笼罩的四个人的身影,绿衣夫人看着半空中的四人,冷汗涔涔,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饶是身为真魔境,连天仙都不算太过放在眼里的他,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几个人,心中也止不住颤抖。 他们的灵气太过逼人,已超越了绿衣夫人所见的一切修士,根本非九州所有,好像来自于鸿蒙初辟之时,那清净的气息,宛如能一手将他打入洪荒初始的天地之中。 绿衣夫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四人,其中一人大约就是最初说话的人,手持方天画戟,一身彩色华服,披着羽毛大裘,相貌堂堂,眼中皆是不屑之表,被唤作“鬼车”。 而另一人,身披一身龙鳞铠甲,带红色英冠,身材威武高大,手持一柄三尖钢叉,足足有两丈之长,他剑眉星目,面容威严工整,被唤作“计蒙”。 计蒙身边那女子,虽为女身,却拿着一柄比自己高大的铁棍,粗壮有力,总给人感觉一棍下去定叫人天灵盖碎成粉末。 此女在她最右侧的男子喊出来后,便打上了名字。 只见她右侧还有一人,一身白衣,手持一把羽扇,像是逍遥公子一般,煽着扇子,嘻嘻笑道:“英招,你这话说的太过偏心,鬼车要胡闹,耽误了时辰,主君怪罪,谁来担着,还不是计蒙担着?这不是护短吗?” 此女被唤“英招”,而和她说话的人,便是帝俊的手下,白泽大圣。 白泽随口玩笑之后,摇了摇手中的羽扇,扫了绿衣夫人一眼,就化作了一团白雾,遁了:“好了,这些小子交给你们了,我要先去找主君了。” 白泽一走,另外三人互看了一眼,笑了笑,各自化作了一团霞光,卷走了在甬道中的所有修士。 这些修士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要想,他们四个可是上古天庭的十大妖圣之一,当年统治洪荒的一大霸主,手下妖将数百,妖兵数千,妖民数万,每一个人都是当年上古之时的传说级人物,普通金仙都不能望其项背。 那如今九州,又有何人是其敌手。 第210章 蠢蠢欲动 议事阁中,琉璃灯柱上的灯芯已快要燃尽,缭绕的火光绽放了今夜最后一缕青芒,东方已然见白,透过窗棱上的花纸可隐约见到那一抹宫城外的白昼初阳。 外面的喊杀声,争斗声越闻终止,渐渐熄灭了此刻阁中大臣们纷乱的内心。 一行天子身边的贴身护卫已经在在殿中,刀剑压着易允,以及和易允站同一面的几名大臣,他们带着鬼面,默不作声地出现,默不作声地扣下了叛臣。 天子仍旧坐在金鸾高坐上与诧异的易允对视着,他很明显地看到了易允脸上的不解和越来越坐立不安的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站起了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易允,他对易允此刻已经到了想把他抽筋剥皮的地步,可是他咬牙切齿了一会,却颓然松开了口:“易卿,还是不要等了,你的军不会来了。” 说完,天子转身便往议事阁的偏殿走了去,他累了,成日里防这防那,终究还是防不胜防,今天是易家,明天又有可能是吴家,那之后呢?总还是有人日夜觊觎着这天子之位。 天子虽说今日险胜,但是他的步履相反没有刚刚听到叛军的嘶喊声时那般有力,反而有些松软,有些踉跄。 在天子一旁的太监老人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可天子却摆了摆手,毅然掀开了偏殿的帘子,一个人走了进去。 此时偏殿中还站着一人,他在殿前的栅栏旁,负手而站,透过楼阁看着破天而出的曙光,一动不动,甚至连天子来了都未曾行礼。 而天子似乎并不在意此人的无礼,只漫步走到此人身旁,声音无力沧桑:“先生,可是觉得朕这天子当得太过窝囊?” 此人闻之,转过头来,楼阁外的微阳洒在了他如绸缎般的长发之上,透过晨曦,他的轮廓分明得格外迫人,宛如悬挂在天空的烈阳,透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但是他眼睑中的情绪却有没他的面颊那般夺目威慑,他的眼中是沉淀沈苛的色泽,平平静静,宛如幽深的深海,敛着揣测不透的气息。 天子已经很累了,他被今晚的叛乱搅得身心疲惫,也没空去再猜测面前这人的心思,因而他只能视眼前这人为如今唯一能说话的人选,与他倾述。 他是天子,也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爱恨痴癫,他也想找人说话,可别人不行,他在别人眼中是一言九鼎的至尊,别人怕他,他也怕别人,因为他不能在他人面前示弱。 可是,眼前这人,帝俊,这个突兀出现在京城的客卿却让他也能做回一个常人,因为天子竟奇迹般的觉得他在此人面前可以示弱。 此人,从某些气势上看来,竟然有和他平起平坐的架势,而他也能接受此人的架势,仿佛一切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帝俊听到天子的疑问,淡淡一笑,露出了一道不解的神情,问到:“天子这是何意?” “先生是当真看不出来?这些乱臣贼子成日里就觊觎着朕的位置,上有大臣作乱,下有百姓不安,他们都巴不得朕死!朕总有一天会把这祖宗基业给丢了!”天子见帝俊此刻装聋作哑,略有些恼怒。 其实他的烦恼,帝俊怎会不知?若是不知道,今日赶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寝宫,为何会告之他,今夜这将计就计,将叛军一网打尽的法子。 是的,就在今日清晨,孟三公子迎亲的队伍还未出城,而易允也还未上朝高密之前,帝俊就突然出现在了天子的面前,以迫人之势,让天子不信也得信他今晚围剿的安排。 帝俊并非在易允造反之前就料到了一切,他只不过在几天前察觉了京城的异动,但因为失了推演之能,无法推测未来之事,也因此在两日前铤而走险,先就用自己引出了依附易允的供奉。 随即在掌握了易允手下的所有底细之后,招来了自己手下的四大妖圣,以防万一。 而后,在南北兵营指导阵法时,设下了迷阵,只要两边一有动乱,就会出现硝烟战火般的幻境,至于两边的军士根本没有在打斗,只不过在迷阵中胡乱瞎走了一天,然在皇城兵起时将叛军顷刻拿下。 至于皇宫中的动乱,除几名供奉身死外,几乎没有任何伤亡,叛军几乎剿杀抓获,易家的所有势力全在今夜被拔除了个干净。 当然,帝俊这个法子,的确牺牲了些人,毕竟他确实不知易允的所有安排,以及还有可能藏着的势力,只能将易允引出来,自以为大计已成时,再做反扑,无疑是个清理最干净的法子。 凡谋大事,有得必有失,以不变应万变,不打草惊蛇,方为上策。 今夜之后,无疑,易家从此变从九州消失了,连一兵一卒都不可能在有苟延。 但是,除了易家,天子却仍旧不满足,因为易家之后,说不准还有他人,九州士族又不止易家一家,除了士族还有诸侯,只要一旦兵法事变,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自然坐不住了。 因为今夜,这摇摇欲坠的九州终究迎来了风雨欲来的一天,但,这问题究竟是为何? 帝俊看了看此时愤怒的天子,伸手拨了拨偏殿中养得极美的娇花,沉敛道:“天子如此觉得?那天子是否有想过朝政为何动荡不安?” 天子闻之,沉吟了半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偏殿之中,养着奇花异草,明明是寒冬时节,偏殿却如温室一般,雕花的楼阁,匠人精心雕刻的繁复装饰,每一盏翡翠琉璃灯都尽显奢华。 精美的琴乐,珍惜的翠鸟,无处不彰显着享乐之风,这皇城中几乎每个殿堂皆是如此景象,天子后宫的妇人也身着锦衣玉帛,就连化妆的胭脂也是香气扑鼻,浓厚繁杂。 而再想想此刻议事阁内的大臣,除跟着易允反了的那一党,哪个不是身宽体盘,醉情诗赋。 当然,没有人说钟情享乐有何过错,只不过,京城之外却是一片荒凉,所有的繁华只是被京城的城墙给圈养起来,内外分明。 第211章 偏殿夜话 天子明白帝俊的意思,他说得很清楚,天子也晓得他话中之意,这般朝政又怎会动荡不安? 如此的朝政是谁带来的? 一定要回答的话,无疑让天子联想到自己,是自己无视了十二年前的那场灾厄,关起门来自欺欺人,荒政淫苛!他叹了口气,正好此刻偏殿无人,他不得不承认道:“是朕之过。” 帝俊闻之笑了笑,他看着殿外的天空,摇了摇头道:“不然,九州之祸,有内亦有外,也不能全然怪在陛下头上。” 是的,虽说如今这位九州天子的确当不上勤政为民、兢兢业业的九五之尊,与他的先祖天子赢相差甚远,但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全然是他的过错,他也不过是被人放入算计的一枚棋子罢了。 若真要计较错失,这位天子唯一错就错在,他不是雄才大略的君王,他不该生在帝王家。 或许,他如果只是一白衣凡夫,他还可能一展抱负,养花喂鸟,当成不错的农夫。 可惜既然成了帝王,那就得扛下帝王之责,而这其中又有一说,那就是,扛得下那能传颂千秋,扛不下就遗臭万年。 现在观之,天子自知自己属于后者,扛不下这帝王之责,扛不下天下苍生,他更显绝望。 而绝望的同时,天子看着帝俊寄予他给予希望,不由道:“先生既然如此大才,鬼神手段,今日即能助朕一举拿下易家,斩草除根,为何不留下来,再次助朕,今后一直保护着朕,让朕千秋万载长存于世,守住朕手中这祖宗基业呢?” 对,就今日之事看来,天子觉得有帝俊在,那别说保他一世,保他万世都没问题,这人是个人才,虽然神秘,不知来头,但是光看帝俊用短短几日时间,就帮他拔除了易家这颗毒瘤,拔除得这么干净,无疑他有大用。 不过,帝俊面对天子充满期望的神色,却是云淡风轻的短短回应:“天子,人各有命,陛下的命数因陛下而起,因陛下而亡,帝某与天子没有机缘,自不可能保陛下千秋万代。” 天子闻之,皱起了眉,他不懂帝俊口中那些玄乎其玄的说辞,这些修士,都是如此,说话从不说明白,就连先前保他的天仙也是这般,他不由心底暗笑。毕竟,在天子眼里,他看了太多入仕的修士,哪一个不都道貌岸然,但最终也会臣服于权利和利益之下。 他直碌碌的盯着帝俊,心底一阵愤恨油然而起,他觉着帝俊不肯臣服于他的原因,绝不是什么天命所致,而是他给的利益不够大,养不了池中鱼。 那何人还能给他更大利益? 念及此处,天子想起来了,这一直以来,帝俊都与吴家走得很近,还居住在吴家,那么…难不成是因为他早已为自己选好了去路?所以不屑于跟随自己! 天子暗自生恼:呵,也对,世之大才,一向不是君王选他,而是他选君王,他早就觉得朕不如吴家了!天子越想越怒,冷笑出声:“那先生和谁有机缘?吴家?吴唐甫?还是吴俊?” 帝俊对于天子突然的发怒,有些茫然,他看了一眼天子瞳孔中散发出来的微红,因为一夜没睡长满血丝的眼球,此时看起来更加瘆人。 面对于此,帝俊明白了天子在思量何事,只叹了口气,没有作答,他看了看窗外破空的朝阳,意味深长:“一切只不过天数、命时罢了。” “哼。”天子听到帝俊再次用玄乎其玄的说辞糊弄他,不由嗤鼻,反正他已然不担心帝俊如今会拿他如何,他身边的供奉死的死,叛的叛,也不怕惹怒帝俊再引来杀生之祸。 再者说,他是天子,人皇之气,就算天帝在此,他也能和那人平起平坐,因而冷笑道,“还看人心吧,先生之心在吴家,自然不管朕之气运,因而朕的将来,先生也不过冷眼旁观是吗?当真如此凉薄?” 帝俊对于天子带着讽刺的疑问,仍旧不动声色,亦懒得驳回,他只平平静静地看着这暮色晚年的天子,透过天子无神的瞳孔,仿佛看到了金莲凋敝,万物衰萎,他知道,这个人的气运已失,避无可避。 “即是命定之事,还带着怜悯之心视之,岂不自寻烦恼。”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的就是今日偏殿中的两人密探之话。 天子此刻陷入了自己的思量中,说再多也无意义,只见天子拂袖离开了窗棱边,向殿中踱了几步,欲往议事阁中走去。 刚走了几步,待他拉开秀金门帐之时,他又回过头来,露出一脸猜忌的神色,抛下一句冷言:“看来,今后这天下是他吴家的了。” 帝俊不置可否,淡淡看了一眼天子那猜忌的眼色:“天下之事,从来不可预料。今夜刚过去,陛下琐事繁多,帝某告辞了。”说完,只见偏殿中一团金色光芒一闪,帝俊便消失了身影。 出偏殿,是一层阶梯,阶梯之下有一块灰石铺就的广场。 帝俊站在广场上的高台上,一阵风过,卷起了他的赤红大氅,风摆动着皇旗,这一日的风很大,好像卷起了京城中的暗潮,风起云涌。 他看着不断鼓动的大旗,微微蹙起了眉:风将起,变幻才开始,今日之后,九州势必战火不止,从此再无宁日了。 正当此刻,白泽出现在帝俊身边,回命道:“主君,计蒙、英招、鬼车已将所有易家的幕僚修士全部除去。” 帝俊点了点头,将视线从卷动的大旗上移开,挪开了步伐,往台阶下走去:“嗯,回去吧。” 白泽和帝俊的身影越行越远,已看不见议事阁屋檐上的雕花,也听不见此时议事阁中天子对易允等人的怒威之声,他们穿过几处大门,仿佛这皇城中的纷扰再与他们无甚关系了一样。 这时,帝俊才向白泽问起:“小风呢?” 是了,今夜四处火起,乱成了一团,还真不知风菱去哪了,吴小俊和雷泽言的话无疑在平定了京城兵营的叛乱后,两人应当此刻在皇城中做最后的收缴之事,但风菱一直没有出来凑热闹,却是稀奇。 第212章 风波平定 经帝俊一提,白泽卡了卡,他才想起来,这风菱姑娘可是主君心尖上的人,主君这几日忙,没空照应她,可是在之前有过交代,让他看着点,可他也忙得忘了,这会儿主君找他要人,他上哪找去? 念及此处,白泽不由冷汗涔涔,猫着眼观察着帝俊的表情,吞吐道:“主母?呃…我…我让颦娉跟着,就没太关注…” 话音一落,白泽捏着冷汗,赶紧低头,都不敢直视帝俊的目光,他虽然不知风菱究竟是何方神圣,最初也只以为主君他老人家跟着风菱只是有用,或者闲着无事好玩罢了。 但是,最近白泽越来越发现,主君他对风菱姑娘太过上心,已经不是轻易能弄丢的人,于是忙道:“主君恕罪!” 帝俊听到白泽胆战心惊的请罪,挑了挑眉,盯了他一会,随即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了:“罢了,小风机灵,说不定还能帮我解决什么未及料想之事。” 是的,小风终究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能比拟的,她不一样,比任何人都坚强,虽然帝俊有时候还是不能放心,但他不可能永远庇护着她,她得自己成长,否则等到… 想到这里,帝俊打住了思绪,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提前思量的好,于是他只顿住脚步,计较当前,又目不斜视地盯着白泽问到:“对了,你刚刚叫她什么?” 白泽闻之,再次冷汗涔涔,哎呀,把他们一群八卦属下对风菱的称呼给暴露了,但是帝俊没有耳背,既然让他重复,他也只能掐着汗重复道:“主…主母。” 帝俊沉吟了半响,道:“这个称呼…听起来还不错。” 话到此处,京城之中无话。 此时,天边已全然大亮,艳红的晨曦破开了山峦,冒出了一抹金红的色彩,京城之中硝烟已没了踪迹,只留下一片狼籍的街道。 而街道之上还有一堆被刨出的火药和引火的火石,火石旁扣押着几个囚徒,身着光鲜锦衣,面露差异之色。 易白虹和他的兄长易白仁,以及手下的幕僚被一群六合派的修士压着,他们看着面前站着的清寂和风菱有些难以置信。 特别易白虹,他很不解为何清寂明明已经归入他易家门下,又和风菱这个妖女搅到了一起,还故意与他打探了埋藏火药的位置,不动声色的带领六合派的弟子将火药全部刨了出来,阻止了他们炸毁京城的举动。 是了,就在昨夜,易白虹察觉雷泽言进城之后,又收不到皇宫内的消息,担心起事之事有变,便带领了几位剩下的幕僚一起出了易府,准备引爆火药。 可没想到,就在那时,清寂匆匆出现,向他诉说了皇宫得手的消息,让他带自己去移除火药。 当然,若是清寂没有杀了伯牙子,破解皇宫防御大阵,兴许易白虹还会对清寂有所顾忌,对他设防,但是皇宫防御大阵确实已破,那无疑伯牙子被杀了,清寂和他们易家已经连在了一起,所以易白虹就没对清寂的话有所猜忌。 后来,据清寂说,清风被伯牙子杀了,他本就对清风没有任何好感,所以不曾在意。 因此,易白虹就告知了清寂火药埋藏的位置,可谁曾想,他刚刚说完,风菱就冒了出来,带着一个妖族女子,将非六合派的人制服了,而至于服从易家的六合派的弟子,在清寂的命令下,也突然倒戈,跟随了风菱。 再之后,风菱就带着六合派的弟子,把潜藏在京城中威胁百姓性命的火药全部移除了。 此时,易白虹因坐轮椅的关系,风菱极有善心的没有将他压在地上跪着,只让他在轮椅上对清寂发出疑问:“师父,你为何跟随着妖女?你难道忘了先前与弟子约定之事?” “你别说,还真忘了。”清寂呵呵一笑,手捋着长长的胡须,眯起了眼睛。 他的确不知道易白虹和自己约定了什么事,毕竟眼前的这位清寂,肉体是清寂的,可元神却是狐狸青玉,哪里知道易白虹说些什么? 易白虹一怔,咬得牙齿咯咯响,他觉得眼前的这位师父,完全和进宫前的判若两人,以前的清寂一直道貌岸然,但现在的清寂就是一副不要脸的嘴脸,就和他身旁的妖女风菱一个德性,居然装聋作哑! 他咬着牙,露出了阴戾的神色,威胁道:“师父若是当真不知,弟子只好当着众人提醒一下师父了!” 风菱听到易白虹煞有介事的说辞,机灵的她虽然不知易白虹捏着清寂的什么把柄,但很快就作出了举动,她伸手一挥封住了易白虹的口齿,让他说不出话来,随即当着六合派众弟子的面便道:“清寂掌门,这小子乃朝廷重犯,依贫道看,还是早些交予朝廷处置为好。” 说完,风菱凑到了易白虹耳边戏谑了一声:“白虹道友,要揭密这种事,一定要早说,千万别先大放厥词,威胁别人一遍后再想着说,来不及了。你别想着威胁清寂,他只听我的,不听你的。” 易白虹听到风菱的话,睁大了双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愤愤不解的看着风菱在一旁对清寂示意,而清寂也很听话的让几名六合派弟子将易家一行人押给了附近安顿京城的军士。 易白虹一走,清寂又看了看六合派的弟子,这一次来京城中的弟子不下几十人,都是先前真清寂招来准备附和孟三公子的,只不过后来清寂被易白虹所迫,又投到了易家门下,他们都是听清寂所命。 如今,狐狸青玉寄宿在了清寂的皮囊里,他们又被清寂所唤为朝廷解除了京城的火药之患,反而为朝廷立下了大功,之后论功行赏,六合派恐怕又占头名了。 当然这是后话,而现如今清寂摆平了火药之事后,便对一群不明所以的六合派众弟子解释道:“今日之事乃师尊我与风菱道友设下的一局,师尊早知易家反心,因而令尔等假意投靠易家,引出易家阴谋,如今大事已平,你们可先行在京城客栈歇息,待过几日,师尊带你们一起回山,再不过问朝廷之事。” 清寂的话说得和蔼有加,又不失威严,众弟子听后,都一同作揖,应道:“是。” 清寂见状与风菱交换了一个眼神,理了理胡须:“这位风菱娘娘乃避世仙人,与我六合派有莫大机缘,今日之事多有劳她出山想帮,才让我六合派没陷入朝廷叛臣之名,尔等今后要视她为尊,敬她如敬师尊我,可明白?” 话音一落,众弟子又异口同声地转向风菱,揖礼道:“是,见过风菱娘娘…” 至此,叛乱一事终究告了一个段落,风波平定。 第213章 大年夜 易家的叛乱,在两日之内掀起了轩然大波,朝廷动荡不安,天子似乎从这事以后,疑心病与日俱增,所有叛军一律从重处置,知情的不知情的杀了一波又一波,甚至连禁军都折减了一半,天子怀疑禁军中有人参与作乱,一一排查甚严。 这一风波之下,整个京城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与易家稍微有点来往的大臣、士族、军士各个成了惊弓之鸟,本未参与谋乱,却终日惶恐。 许多大臣投门无路,本想找平缴此次叛乱有功的吴家庇护,可吴唐甫却闭门谢客,紧闭吴家大门,任何人都不接待,而另一功臣雷泽将军府也加派了卫兵,府中的雷泽言因忙于整顿军营,更是面都见不上。 这样下来,京城乱成了一团,每隔几日便就听闻,某位重臣又被收监,某位将军又被斩首。 风波之下,满城惊骇,甚至连平民老百姓,都开始惊慌,担心着自己是否有经过易府,抑或与易府的哪位小厮打过交道。 寒冬腊月,大雨倾盆而下,连续几日的大雨,将刑场的血冲刷到街道之上,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能闻到血腥味。 就这样,过了约半月,便至大年除夕夜,今年京城可谓是半点过年气氛都没有,街道巷口房门紧闭,偶有几声炮竹声传来,却只惹来了街头黄狗的乱吠。 吴家门外挂着两颗不太明亮的灯笼,虽是过节,但连皇城都未有整灯结彩,吴府也不敢自行挂灯,只点了两盏小灯在门外,留了三五个小厮守门。 不过好在,吴府院门深邃,关起门来,却十分热闹。 今年除夕,吴家厅堂中落座的人比往日里多些,不仅有吴老爷、吴夫人、二子吴弦,就连长子吴俊也回家过年,当然还有在他们家作客,坐了一两个月的帝俊和风菱,还有雷泽言和颦娉他们家两口子。 席宴之上,吴唐甫掌杯敬过了各位客人:“如今京城之事纷乱,大年夜不能大酒大肉招待诸位,粗茶淡饭,老夫深表歉意。” 雷泽言落坐于客座软垫之上,端着酒樽,看了一眼桌上的鱼肉和水饺,那精心杆制的面皮此刻在微融的光影下看起来胜过皇宫酒宴,显然吴唐甫是客气了。 因而,雷泽言掌杯敬道:“吴大人说的什么话,您老不嫌我与夫人是外人,还请我俩来府中过节,奉珏已深表荣幸了,若是大年夜就只有我和颦儿在家过节,倒显寂寞了。” 是的,说来雷泽家虽与吴家交好,但毕竟没有姻亲,而吴唐甫却在大年夜邀请他们来家中做客,一起过年,这不显然把他雷泽言当自家人吗? 如此说来,倒是应该雷泽言该感谢吴唐甫了。 听到雷泽言如此客气,坐在最后排的吴弦不由打趣起来:“奉珏哥哪里就是外人了?明明是一家人,你是风姑娘的义兄,而帝先生又是我大哥的大兄,等日后风姑娘与帝先生成亲了,那两家不就成一家了…” 噗!吴弦的话音未落,风菱刚入口的果汁便喷了出来,惹得她呛到咳嗽起来,打断了吴弦的话。 这是哪跟哪?她跟夫君成亲?别说风菱没说过,连想都没想过?这吴小俊的弟弟可真是开了场别开生面的玩笑! 风菱面上顿时染上了一缕酡红,咳嗽了几声之后,脑中不由扭成了麻花,悄悄扫了一眼帝俊听到这玩笑后,仍无动于衷的表情,赶紧低下了头,忐忑中忙拿出手绢,慌慌张张的擦起被她喷得到处都是的桌面。 她当真是慌了,她和帝俊最近的关系仍旧止步于两人是守护神与被守护的关系,可越是停留,风菱心中就越是混乱,毕竟,她已然察觉自己对帝俊的情意,一旦有一点关于两人的风吹草动,她就会瞬时变成傻子,不然她此刻也不会想不到,就桌上那些水渍,她伸手一挥便就没了。 风菱低下头,未避免尴尬,她慌张的擦完桌,想也不想地一面端起了酒杯灌了几口,一面结巴道:“弦…弦弟,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吃菜!赶快吃菜!” 说完,她扔下手绢,抬起自己桌上的碗,就不断给自己夹着,硬塞进了嘴里。 而风菱的举动,惹来了在场之人的笑声,一语之下,让整间厅堂的气氛更加融洽了。 不过,所有人愉快吃菜聊天的气氛却没渲染到吴小俊身上,他只坐在吴弦一旁闷头喝着大酒,当然若他大兄和菱妹真凑到一块了,他自是高兴不过,只是他今日另有心事。 吴小俊看了一眼走廊上挂着的彩灯,不由想起了易白芷,易家如今该问罪的已经问罪了,而孟三公子,公子扶也被押天牢,作为威胁孟国不敢起兵的砝码。这些与易白芷有关的人都有了最终结果,可易白芷呢? 吴小俊有些懊恼,他那一日忙着救父亲,救天子,救百姓,唯独没有去救易白芷,而待他忙完之后,再去寻易白芷,却找不到她的踪迹,他这些日子几乎把京城翻了个遍,也拜托雷泽言查找了在押连坐犯人亲属的名单,都没找到易白芷。 也不知道她究竟去哪了? 走廊上的彩灯悬在空中,那是一盏兔子形状的彩灯,就好像是娇弱的易白芷一样,一碰就受伤。 吴小俊最近都不敢想太多,这么动乱的京城,易白芷不在易家又能在哪?她一个人能不能面对举家被灭的事实,她又是否能躲过这场劫难?念及此处,吴小俊未免神伤,又大口喝了几口闷酒。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洒下了纷纷的雪花,院中的红梅倔强的仰着头,积压着厚重的雪花,轻点了几许诗情画意。 屋内的灯融成了暖阁,笑语仍旧不停传出,伴随着屋外的落雪红梅,更显惬意,这可能是九州京城最后一个安静的年夜了。 因为,就在今夜子时,位于孟国主城的孟庄公,终于下令不管公子扶的生死,集结好粮草兵士,打起了天子不仁,替九州苍生请命的旗号,在大年夜起兵造反了。 而此时还在思念易白芷的吴小俊,并不知道,他的人生即将因此迎来一场骤变。 第214章 独一无二 除夕夜的雪下不了多时,便就停了,院中的梅花在瑞雪的映照下,绽放得格外迷人。偶尔有微风吹过,吹散了红梅带来的幽香,夜又深了几许。 帝俊与吴唐甫吃完年饭后,杀了几盘棋,闲聊了几句,也算是道别了,毕竟叨扰了许多时日,如今易家之乱已平,也该出发了,风菱虽然对家乡之事有了些映象,但毕竟很多事情都不大记得,她终究还是想回去看看。 此时,两更天已过,院中一片寂静,帝俊披着赤红大氅从书房绕回了别院,刚至院口,就看到一个乌黑的脑袋杵在屋门外。 在晶莹纯白的雪地上,风菱身着一身月白留仙裙,白色的绸缎铺洒在台阶上,与雪地连成了一片,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白雪更白,还是人更白些。 帝俊望了望坐在台阶上的风菱,见她脸颊红润,眼神迷茫,大致猜到了她现在的状态,酒喝多了,更显得心宽十足。 他一直觉得小风有个好处,任何人都不及,那就是,她虽然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不安纠缠,但一直都很乐观,俗称心宽,都立志自己克服艰难险阻,非要自己琢磨通透,即使不能琢磨通透,她也不会将烦恼带给身边的人。 就说这几日来,易家造反的事,包括她打听到了关于当年水患的事,她都很自觉的,自己藏在心里,并没有向帝俊问过什么,而且以她的聪明度,她怎能看不出来帝俊在这一场平息叛乱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但她都憋着一句话没问。 这一点,小风的确很懂事,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帝俊走了过去,站在风菱跟前,低眸浅笑:“你可真是一点酒都碰不得。” 风菱听到头顶飘忽的声音,发昏的大脑有点回不过神,定了半响,才顺着地面的淡白祥云皂靴往上看去,看到了那张俊美得无与伦比的脸,傻乎乎地笑起来:“夫君回来了!” 说着,风菱拍了拍身旁冰凉阶梯,呼出一团缭绕的热气,很大气的唤道:“坐!” 帝俊顺着风菱的手指看去,这是要让他跟她一起坐台阶之上的意思? 说实在的,帝俊从来没有席地而坐的习惯,从前的身份,不可能坐台阶上,要想,堂堂一个天帝,往漆金云梯上一坐,那是怎样荒唐的画面。 但是,现在他不是了,他究竟是谁?在这天地间究竟该是怎样的存在?兴许他自己都没想明白。 帝俊对此不由蹙起了眉,不过,风菱被酒熏得迷糊的眼睛,哪里识得他此刻的表情,她这会儿眼神不好,只因见帝俊站着不动,她又傻乎乎地一笑,身子往台阶上一倾,用袖子擦了擦台阶,似乎在赶走灰尘似的,道:“你是不是怕脏啊?那我帮你擦干净了。” “…”风菱的声音清澈悦耳,虽然此刻有些含糊,不过帝俊却听得清楚,他被她唤回神识,突然挑了挑眉,取下了身上披着的大氅,往风菱头顶一罩,给她裹了个严实,接着竟真的按她说的,坐在了她一旁的台阶之上。 这是帝俊第一次如此随意的就坐,他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而更让他新奇的是,待他才坐下,风菱的头就很自然而然的靠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上。 帝俊微微一怔,侧头看向风菱直碌碌瞪着前方风景的眼神,淡淡一笑:“你今日占便宜倒占得挺干脆的。” 风菱闻之,没有因为帝俊的戏谑很立即弹起来,她脑袋转得有些慢,最近一系列的事情让她有些疲倦,因而今夜一放松,整个人就随着酒酿曲生一起洒脱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帝俊的话她却很清楚地知道怎么回答。 她脑袋枕在帝俊的肩上,就像枕着一块舒适的美玉,舒服地笑道:“我先前占你便宜都是你哄着我占的,你别欺负我不知道,我刚刚都把这事想明白了。” 是的,哪一次风菱与帝俊有肌肤之亲时,不都是帝俊刻意让她亲近的,明明是他一本正经占她便宜,可每回都让风菱觉得是自己僭越了,今晚的风菱居然难得的把这事给理通透了。 帝俊含笑,极轻的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智商。你刚刚一直在这里就是琢磨这事?” 话音一落,帝俊的视线移到了风菱刚裹进大氅里冻的通红的小手上,她一个合境期的修士能把自己冻成这样,无疑在屋外呈蹲坐的姿势已经足了不下半个时辰。 且刚刚在看到帝俊前,她一直在发呆,明显在用酒醉的脑袋思考着什么。 当然,帝俊觉得她极有可能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毕竟她此刻大脑反应得太慢,能把一件事琢磨通透已经不易了。 对,风菱点了点头,嘻嘻笑道:“嗯。不过,我还试着想了想,你为什么要让我占便宜。” “可有想出结论?” “没有,想不通…”风菱摇了摇脑袋,看着院中的红梅一下从一枝变成了两支,又变成了三支,大惊,赶紧止住摇晃的脑袋,补充道,“…大概因为你是变态吧。” “…”帝俊看着风菱微红的小脸,不带任何表情的道:“小风,三十三天内外,只有你敢说我是变态。” 帝俊低沉的话音在风菱耳畔响起,她终于猛地从他肩上蹭了起来,仔细地打量着帝俊的表情。 可惜她果然醉得太厉害了,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的人模糊,除了他原本就清晰的轮廓外,风菱真辨识不出,他是不是恼了。 然,既然看不出,风菱就不看了,依旧想到哪就说到哪的,坦然道:“那我说你是变态,是不是很独一无二?” “是。” 听到帝俊的回答,风菱咯咯笑了起来,突然伸出双手,勾出了帝俊的脖子,像只小猫一样挂在他下颌处,往上抬眸,笑靥迷人:“那我敢喜欢你,是不是也很独一无二?” 话音一落,红梅枝丫上的雪突然掉到了地上,传来了一声清晰的落雪声,帝俊的睫毛微微一颤,他难得的大脑停滞了一瞬,随即伸出手探了探风菱的额头,神色似乎因为在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有些紧蹙。 良久,帝俊才开口道:“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清楚啊!可清楚了!我说,我喜欢你。” 第215章 红尘内外 寂静的雪夜,风菱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久久在帝俊脑海中回荡,他兴许是知道的,知道她对自己有着一种怎样的感觉,但是知道和说明,毕竟不一样。 当他听到她毫不迟疑的说出,她喜欢他时,帝俊真的一时觉得,活了数万年,第一次感觉到紫府剧烈的颤了一颤,这种感觉,就宛如化生之时,第一眼睁开看到洪荒世界,又如万年冰川猛地被砸裂了个窟窿。 臭丫头!她为何要说出来! 她的一句话化解了帝俊一直以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表情,他居然奇迹般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这是红尘才有的声音,她把他拖入了十丈红尘… 慢慢仙途,红尘嚣嚣,并非做神仙的就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情动缘深,只不过如何视之罢了,但这世上就有人没有情动,帝俊没有,对,他原本是没有的。 先前红云说他病了,所以才会动情,那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真的,帝俊修的是无情道,早在他成道之时,他便把自己的情爱之念给封住了,只一心夺得圣位。 他是太阳金乌的化身,由父神盘古的眼睛化成了太阳星,而从太阳星孕育出了他,他从出生那一刻就带着无限荣耀,怀抱河图洛书、混沌钟这两个天生至宝降生,注定要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 而果然,他成就了,他统治了洪荒,建立了天庭,离圣人之位仅一步之遥,甚至可以说当时的他一旦成圣便可与他的老师鸿钧大圣相提并论。 当时,他觉得他根本不需要那可有可无的男女之爱,一开始便封住了自己的情欲。 可是这世间之事,真不可推测,他因为当年巫妖大战深受重伤,封住的七情六欲也因法力的失散,倾泄而出,偏偏这种时候,遇见了风菱。 若硬要打个比方,那可以把帝俊的情思比做一场被堤坝挡住的大水,因为偶然的那一道堤坝的裂缝,导致大水不住地往外奔涌,这是一场近乎于微末的意外。 因而当时,红云问他,为何不曾与风菱表露心意,他说时机不对。 是的,如果他遇见她,是在自己修无情道之前,数万年以前,那他断然会改道途,圣人之位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稀罕。可是,偏偏他与风菱相遇只是那一丝微末意外中的偶然,就失去了时机。 帝俊知道,他动情于她,只不过是自己伤重,有了情这种东西。但,一旦他功力恢复,只要伤好之后,他仍旧会回到那无情飘渺的位置,远离红尘丈外,一心净土再无尘念。 那么他如果现在表白于她,能持续多久?他终有一天会将一切情意给封回大坝那头。无情道从一开始,就无法回头。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红尘内外,一步之遥,这句话说得当真透彻。 所以,与其让风菱对自己抱有希望,还不如一开始就无情推拒,可是帝俊在这一方面做的不好,他的若即若离,却还是让这心宽的蠢丫头一头栽进去,而也让自己越发泥足深陷。 风菱的双手还勾在他脖子后劲上,冰凉的手心碰在帝俊的脖颈,传来了一道如玉般的清润,她此刻脑袋还很昏沉,就这么直碌碌的盯着他,似乎有些读不懂此刻帝俊的表情。 风菱迷茫地看着他蹙着眉,紧抿着那道如柳叶般俊美的薄唇,好像在压抑着什么?亦或是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这让风菱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她说了什么生僻词,让夫君很难懂,可是自己说的“喜欢他”,真的那么难懂吗?风菱更看不明白了,于是她索性又凑近了一些,近得几乎紧贴着他的鼻尖,一边揣摩着他的表情,一边问到:“你在想什么?” 停了一刻,帝俊的表情明显顿了顿,半响才道:“唔…大概是在想怎么办。” “大概?”风菱觉得此刻的夫君不大像平常的夫君,平常的那个家伙一直都是什么事都成竹在胸的,什么大道,什么天机,什么政权,他都能一手执掌,搅弄风云,死水都能给他搅活了,他不可能有什么想不明白、努力思考对策的时候。 不过,风菱又觉着此刻的夫君,让人更觉得亲近,这样不知所措的夫君,她也很喜欢,好像可以欺负的样子。 于是,风菱做了个大胆的提议,她眯起了俏丽的眸子,灿若星辰,好奇道:“你是说你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吗?那你告诉我,我帮你参谋参谋,兴许你不会的难题,我会呢。” 果然大胆,她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就敢说有帝俊不会的,而自己会的事?当真以为帝俊活了万年是白活了不是? 好在,帝俊一点恼怒都没有,他一动不动地,只静静地看着她。 风菱呼出的温热气息荡漾进了帝俊的鼻息之中,一股桂月香味传来,还带着些许酒气,脸上的红润缠在腮畔,弯成月牙的眼睛,显得可爱极了。 她还说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是笑话,恐怕今晚的话,她到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半响,风菱见帝俊只看着她,一点回应都没有,又认真的拿糊涂脑袋想了想,锲而不舍地问到:“你怎么不说话?是难以启齿的难题吗?” 终于帝俊这一次回了,他淡淡一笑,纵使在这雪天寒夜里,他呼出的气息也看不见一丝白雾,果然是远离凡尘的大神仙,就算动情也那么高雅无尘,他颔首,缓缓道:“兴许你真的会,那你靠近一点,让我想明白。” “我靠近一点你就能想清楚该怎么办吗?”风菱好奇地按照帝俊说的,搂他搂得更用力了些,她的身子有些飘忽,只有借力才能靠他再近一点,所以她很认真的抱紧帝俊的脖子后劲,把整个人都凑到了他的怀里,挨近了脸庞。 而就在这时,风菱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上出现了一只不是自己的大手,帝俊的头低了下来,唇碰到了她的唇瓣,低声回了一句:“嗯。” 第216章 束缚 此刻,不远处,守在院外的妖圣计蒙见到台阶上两人如此旖旎的一幕,吓得瞪大了眼睛。 他今夜在此守夜,本没指望能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没想到竟会瞄到如此惊骇的画面。 而至于他为何在这?是因为最近天庭那边动荡得紧,先前大闹天宫的事,传得越来越邪乎,而矛头都指向了帝俊,说不准最近天庭那边已经在准备来找帝俊麻烦了。 虽然,天庭那边忌惮帝俊强横的修为,对曾经帝俊的能力都心有余悸,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帝俊身边的几位上古妖圣都知道,现如今,帝俊重伤在身,毁了真元,那身子骨可斗不过天庭那群天兵天将,别说一手遮天,自保都做不到。 因而,在京城叛乱时,帝俊招计蒙他们几人来后,他们都自发的不走了。 为了以防万一,四位妖圣,每夜轮流在帝俊附近守护,今夜就轮到了他这个最不懂凡尘红障的计蒙。 计蒙可真没想到会守在院外看到这一幕,心中大骇:主君他…他不仅动情了,还如此不动声色哄人家小姑娘主动凑到他的唇上,这路数太高深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念及此处,计蒙的脸攀上了紫红色,红比当事人还得厉害。 于是,他惶惶地倒退了几步,赶紧伸手准备遮掩,可偏偏八卦心重的白泽突然出现在他一旁,伸手拉开了他即将挡住眼皮的手掌,还晓有兴趣的说道:“哎哟哟,主君就是主君,泡美人都能玩出这么高深的招术,计蒙,学学!” 计蒙闻之,白了他一眼,死活不看后续,直接转过身,也把白泽的身子给扳到了另一头,憋红着脸不说话。 然白泽却兴趣甚佳,摇了摇羽扇,戳了戳计蒙的铠甲,絮絮叨叨个不停:“瞧你不懂风情那样,主君那万年铁树都开花了,你何时才能长出嫩芽啊?就你这样,难怪讨不了英招欢心。” 计蒙闻之,恼羞成怒,一提到英招,面颊更是红过了灯笼,咬牙道:“跟你学你那般风流,呸。” “谁让你跟我学啊,我这伎俩能跟咱们主君比?我跟你说,就昨天,主君那哄咱们主母高兴的事,你是没见着,做得可谓是行云流水、不露痕迹。”白泽说着,就跟计蒙回忆了起来。 ———— 昨日傍晚,风菱也似今夜这般坐在屋前台阶上等帝俊和吴唐甫闲聊回来,不过自然,昨日风菱不曾喝酒,也没今晚这般糊涂。 她当时很忐忑,抱着招妖幡,踌躇了许久,见帝俊来后,才为难的与帝俊提到:“夫君道人,我…我有事跟你商量。” 话音一落,帝俊便露出了蹙眉的神情,毕竟,如今的风菱喊他往往都直接省略了“道人”这一后缀,只有很严肃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加上。 如此听她这般称呼,一定是遇到了很不好的事,于是帝俊也就沉声问到:“怎么了?你说。” 风菱犹豫了一会,看着站在面前的帝俊:“那个,我知道如何毁了招妖幡的法子了,我…我想把招妖幡中的妖族真灵给放出来。” 是了,风菱对此事很犹豫,当然她倒不是犹豫着该不该释放招妖幡中的真灵,毕竟她已经想通了,这招妖幡不仅束缚着妖族,其实也束缚着她自己,她的确应该把招妖幡给毁了,一切回归自然。 但是,她担心的是,这个想法会让帝俊发怒,毕竟帝俊跟着她最初也只是因为她拿着招妖幡,如今她却自作主张的想毁了这妖族至宝。 果然,风菱的话,让帝俊的脸甚是冰沉,她已经许久没见到他如此冰冷的时候,甚至说光看他的瞳孔,就觉得会把她给冻死,冷到脚趾头。 良久,帝俊沉沉道:“是不是我纵容你太多了?你现在都如此之作主张了?你该不是忘了,我当初说过何话?” “我记得,你说等我死后便取走招妖幡,为了避免招妖幡被他人抢走,顺道护我周全…” 风菱自然没忘,正因为没忘,才不敢随意处置招妖幡,毕竟这也是帝俊要的东西,她就这么随随便便把真灵给放了,把招妖幡给毁了,把帝俊置之何地?他又怎么肯? 未等风菱说完,帝俊的声音又从她的头顶响起,这一次风菱甚至从话中尝到了危险的味道:“记得你还胆敢与我提释放真灵的话?嗯?” ———— 白泽讲到这里,计蒙突然打断了他讲故事的兴致,不解道:“哎,等等,主君为何要发火?主君不是原本就打算释放招妖幡中的真灵吗?只不过风姑娘不肯把招妖幡交给主君,所以主君才一直跟着,如今风姑娘自己想放,主君如何又不肯了?” 白泽听到计蒙的疑问,用羽扇拍了拍计蒙的肩,笑道:“就说你是急性子,你等我把故事讲完。这就是主君哄主母的高明之处,你学着点,还有你该改口了,后面那位早晚也是咱们主母。” 说着,白泽指了指院中坐着的两人,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 帝俊的怒气很明显,风菱显然是知道的,她硬着头皮怯怯地看着帝俊,虽然胆战心惊,但仍旧有一股倔强劲:“我记得,可是我想做,虽然我不知道招妖幡前主为何要炼制这样的法宝,但是我现在是招妖幡的主人,我想的是他们不应该被困在一个地方,这都过了数万年了,他们先前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让他们一直守在原地,不公平。” 帝俊负手而立,用冷淡的口吻,教训道:“世间大道,强者为尊,何来公平一说?” “我知道弱肉强食,可这已经超脱自然法则了,凭一人之力就篡改千万法则,那就不对!夫君不也说了,大道三千,任何生灵都可以选择其道,难道就因为一种力量,要泯灭所有的道?他们不该受一个法器的束缚,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风菱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因为她在考虑招妖幡束缚的不仅是妖族,还有她自己,她看着被缚的妖族就仿佛看到自己一样。 她最近经历了太多,看过了太多,一直有个理念在她心底盘桓,那就是,是不是弱者就不配活着,就必须被支配?这个问题不仅之前的虚牛问过,就连她自己也问过,她也是被支配着的。 她不想让招妖幡束缚真灵,其实就是在解放她自己。 风菱顿了一刻,抬着头,咬着唇瓣,终于一字一句的,向帝俊问到:“…包括我也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第217章 偶然又珍贵 风菱记着,就在她遇上帝俊的那一天,帝俊与她说,他陪她到寿终正寝,就因为这句话,风菱感动得想哭上一哭,她一直以为她没有生的权利,没有活到暮雪白头的权利。 她一直希望,如果可以,她可以说她想活着,想活下去。 念头一起,风菱的泪腺就有些上涌之势,她突然很想哭上一哭,带着泪花,带着期许地望着帝俊。 半响,帝俊轻轻的叹了口气,俯身伸出手敲了敲她的鼻尖,一改先前冷冰冰的面容,笑道:“你若真想放,那就放吧,你高兴如何便如何。” 风菱闻之,猛的一怔,就好像心底有股热流在滋滋上涌,暖化了冰裂的土地,一眼之间便春暖花开。 只是转瞬后,风菱内心的郁结倒是解了,但又有个问题让她担忧,宛如一根针猛然戳进了心窝,疼得不得不问出来:“那夫君你呢?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跟着我了?” 是了,就是这个问题,风菱和帝俊的关系是因招妖幡而已,若是她释放了招妖幡中的真灵,招妖幡再无任何意义,那帝俊是不是就该走了?风菱一直明白,但是却从来不敢去设想,可如今现实近在咫尺,她不想去想,也得接受。 风菱的脸憋得委屈巴巴,在她娇嫩的小脸上明显看出了一道悲伤的情绪。 不过,帝俊却瞅着她这张欲哭无泪的脸,看出了一丝落魄风情的美,她的小脸白了白,却非惨白,相反胜过白雪,吹弹可破。 帝俊不由嘴角勾出了一抹弧度,负手穿过她的身旁,漫不经心道:“你以为你一下就能释放所有真灵?至少也需要百年。那…百年之后再说吧。” 说完,他便往屋内走去了,只是刚走了几步,又停歇下来,补充道:“哦,对了,我认识一些上古妖族,你若需要他们的画像,来释放真灵,我可以帮你。” ———— 白泽对计蒙将故事讲到此处,告了个段落,他眯起了狭长的双眸,美俊的脸上打上了诡笑的气息,孜孜不倦道:“所以,你看主君这路数是不是深得不是一般二般?虽然主君也想释放真灵,但是他不能强迫,而正巧主母一提,他便顺水推舟,但是这舟推得却很有技巧。” 白泽说的极是:如果说风菱不提此事,不想释放真灵,而帝俊却居心叵测引诱她做,那是帝俊的德行问题;但若风菱想做此事,而帝俊随便就答应,便就会显得他并不是从她的角度心思考虑,导致他对她的关心和纵容得不到风菱的知晓,那就是他的智商问题了。 计蒙听完之后,明显的整个人一愣一愣的,待他回过神时,白泽已经准备化烟溜走了,只挥别道:“好了,你继续学学吧,我还得给咱们主母做一些需要释放真灵的准备呢。” 洋洋洒洒的雪花又纷飞的落了下来,院中小径上的石笼烛灯映在雪地之上,潋滟起一道婆娑温润的光影,计蒙紧了紧领口,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两人,还是羞红了脸,遁了。 房门前,风菱的长发落在帝俊的肩上,她勾着帝俊脖子的手有微微松动的迹象,她先前的确是有微醺的状态,也借酒壮胆了,可这会儿猛然清醒了太多,就气势衰竭了。 此时,她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景象,太过惊愕。 眼前的帝俊阖着双眸,匀称的呼吸窜进了风菱的鼻翼,她怔怔的看着他的脸,近在眼前,甚至,若是风菱有时间的话,还能细数他长密的睫毛究竟有多少根。 不过,恕风菱大脑转换不过来,因为她眼前这个人在吻她,吻得那般动情细腻,而他的手竟特别温柔的伸在她的后脑勺上,撑着她随时可能晕眩的脑袋。风菱有些想不明白,这个吻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她只明白,她此刻的呼吸甚是急促。 良久,帝俊睁开了眼,放开了她,只是并没把她放得太远,唇瓣仍旧贴在她的唇角处,带着他应有的从容不迫的调调,低哑地问到:“你不知道,这种时候该闭上眼睛吗?” 话音一落,风菱迟到的红晕终于攀满了面颊,她刚刚太多吃惊,吃惊到忘记羞涩脸红了,可这人却如此镇定的提醒她在做什么,可真是要命! 风菱倏地打了个机灵,先不管为何夫君会吻她这个深奥晦涩的难题,就现在,她必须考虑如何不尴尬,不让他听见自己心里小鹿乱撞的声音,于是慌忙转而道:“你…你不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吗?不是没想明白…” 风菱先前稀里糊涂,但她还是记得,先前帝俊是在思索什么很高深的问题,他说他想不出来该怎么办,需要她帮忙,可她究竟帮了什么忙? 来不及细想,帝俊的手掌突然抚过她的脸,像捧起一块美玉一般端详着,不重不轻,深邃的瞳孔映在风菱的眼里,视线交接得如此不留余地,让风菱还想说的话全部堵住在了喉咙口。 这大约是风菱第一次正儿八经接触到帝俊的手掌,竟没有冰凉的寒意,比想象中温暖,他指腹滑过风菱侧脸的轮廓,沉沉地“嗯”了一声,道:“的确,不过不想了,闭眼。” 啊?风菱的疑问还没问出口,未出口的话语就尽数淹没在了他又落下的吻中。 这一回,风菱闭上了眼睛,刚刚松动的小手,又圈紧了帝俊的脖子,她也什么都不想了,总之此刻的一切都很奇妙… 天上飘飞的雪瓣打落在了风菱的脚边,化成了晶莹的水滴,她身上还披着帝俊的赤红大氅,肩上连着一片白色雪绒的毛领,好像胭脂上飘着的一抹白色花瓣,绽放着独一无二的美丽。 她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意外,也太欣喜,帝俊吻了她,吻得那么久,那么让她大脑发热。回想,她在明白自己对帝俊的情意时,从未想过,他能这样回应她,他可是出尘的神仙,遥不可及的存在,神秘得让人无法触碰。 可是,他这会儿居然在吻她,那是不是他也喜欢她? 如此说来,不是说明她和帝俊是两情相悦吗?这可是极其偶然又珍贵的事,她还需要思考什么? 风菱先前一直觉着她运气不好,命太坏,可这会儿忽然觉得,她这命其实挺好的!她喜欢的人,碰巧也喜欢着她。 一阵风过,风菱感觉这滋味就好像,一夜春风吹开了梨花,而梨花又恰巧跌倒了自己的头上,插上了一缕芬芳。 第218章 初一宫宴 大年夜后,便是初一,一夜瑞雪,让近日来紧张的京城气氛稍稍有了缓和的迹象,昨夜守岁的孩童,今晨还煞有精神的在屋外堆雪人。 皇宫内也逐渐传来了热闹的消息,据称天子近日身体欠安,今日好了些,于是邀大臣今日午时进宫赴宴。 这一下,众大臣算松了口气,他们觉着,天子能设宴,说明叛乱之事大约已经过去了,毕竟,天子还不至于在大年初一这样走亲访友的日子,摆一场鸿门宴来伏击各位大臣。 如此,因朝政的轻松,京城也立即恢复了一点元气,特别老百姓们在见到街上路过的达官贵胄们满面春风后,也各自开始了年节的活动。 待到日上三竿之时,街道上已经人潮涌动,摊位贩商鳞次栉比了。 吴唐甫脱下了这半月装病在家的便服,换上了朝服,隆重的好好打扮了一场,梳理之后,威严的吴老爷踏着稳健的步子,走出了大堂,穿过前门天井,正要上轿进宫。 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帝俊,今日的帝俊似乎也因为节气的氛围,面上显得慵懒了一些,且居然穿了一件特别亮眼的亮红色长袍。 他气定神闲的站在门廊处,见吴唐甫正要上轿,悠闲地打了声招呼:“看样子,吴大人今日气色不错。” 吴唐甫闻之,玄色皂靴从轿门处挪了开,向帝俊跟前走去,在离他半丈有余的地方停了下来,客气地揖了一道拱手礼,笑道:“先生新年好啊,老夫看先生今日心情也不错。” 帝俊不置可否,淡淡一笑,算是回礼了,随即收回了上翘的唇角,认真问到:“大人可是要进宫赴宴?” “正是,难道先生没有收到赴宴邀请?”经帝俊一提,吴唐甫即刻打量了一下帝俊的打扮,虽他一身艳丽的外衫,但乌发未髻,没戴头冠簪子,飘逸的长发就这么自然铺散着,实在随意了些,一点看不出像是要赴宴的样子,不由诧异道。 帝俊颔首,道:“收是收到了,只是与人约了上街逛逛,不准备进宫了。” 吴唐甫闻之点了点头,他明白,天子设宴,虽是由皇宫发出邀请,但也并未说必须赴宴,不过是随意的客宴,再者说帝俊只是一个挂名的客卿,没有官禄爵位,不去也不会显得无礼,因而也没多说。 只是,帝俊这时出现,必然有事要说,因而吴唐甫也没着急着走,停着脚步,待帝俊开口。 果然,闲聊中很快便听帝俊提到:“吴大人可还记得小俊闯祸那日,我与大人说过的事。” 话音一落,吴唐甫愉快的面颊突然紧绷起来,他蹙了蹙眉,凝神低声道:“记得。” 他自然记得,帝俊所说的那件事,便是“吴家势大,势必引来天子忌惮”,而如今易家已失,徒留吴家,他们吴家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天子当作肉中刺,而被有野心的士族当作眼中钉。 所以,若吴唐甫再不考虑自保出处,不需多久,天子就会拿吴家来当作镇压各诸侯的杀鸡儆猴的利器,而也不免会有嫉妒吴家之人,在天子身边煽风点火。 念及此处,吴唐甫不由想到帝俊给他的建议,避祸东南,举家南迁,方为上上策。 帝俊见吴唐甫陷入沉思,明人不需多言,他便简明扼要道:“吴大人,是时候了,今日宫宴便是上表的最好时机,至于如何行事,大人是聪明人,不必帝某细说。” 吴唐甫眸色深了几许,略作思量,片刻后,眼前一亮,像是想通了,再与帝俊行了一礼:“老夫明白了,多谢先生。” 说罢,吴唐甫见天色还早,本还想和帝俊絮叨几句,而正在这时,帝俊身后的走廊通门外窜出一个人影,一身鹅黄色对襟鲛沙长裙,外披雪白斗篷,跳着轻盈的步子,边跑边喊道:“夫君!夫君!你看我穿这件出去,好不好看?” 伴随清脆悦耳的声音,风菱已经快步蹦跶到了帝俊的跟前,转着长裙,露出了俏丽的容颜。 不过,风菱大约跑得太急,也没大注意帝俊前面还站着一个庄严稳重的长者,待她秀了一转裙身后,她立即扫到了吴唐甫,面上也腾然烧起了红霞。 风菱一愣,显然尴尬又羞耻,在呆立了一瞬之后,她掩耳盗铃般的双手捂住通红的脸,转身就准备跑,落下一句:“你们有事,先聊!” 吴唐甫心底澄明,一看就晓得了今日帝俊心情好的原因,以及一向大大咧咧的风菱害羞的原因,忙喊住:“风姑娘,老夫正要走,没事没事。” 说着,吴唐甫见风菱背对着停下脚步,转而忍不住窥视了帝俊一眼,正见到帝俊目不转睛地盯着风菱已经通红的耳朵根,面含笑意。 说实在的,风菱会出现这样的举动,吴唐甫还能接受,但他看帝俊此刻的眼神,柔得跟水似的,他还是不由吞咽了一下口水,然,自觉的转过身,一边念着,一边埋着头匆忙的往轿边走:“老夫过来人…过来人…过来人…” 吴唐甫的声音在入轿后还若隐若现,直至他的人跟着轿子一块离开,声音才就此消失。 帝俊看着吴唐甫的轿子穿过门堂,绕出了石面屏风后,转过身看了看还背对着的风菱,眉梢微挑,淡笑道:“人都走了,还不转过来,不是想问我这衣裳好不好看?你不转过来,我如何看?” 风菱听到帝俊略带揶揄的笑声,身子更僵的厉害了,她还有点不适应与帝俊挑明心意后,两人的相处关系。 虽然到最后帝俊都没有说明,但是昨夜他吻了她,也相当于他对她也是那个意思了。那么,两人今日一同出去玩乐,相当于幽会了不是?这让风菱有些心血上涌。 而这时,见她半天不肯转头,帝俊伸出手,扶着她的双肩,硬把她的身子给扳回来。 风菱见状,更加紧抿着俏唇,低下了头,而后,她便见到帝俊的大手放到了她斗篷的领口上,耐心的把她领口上耷拉在两侧的系带给系紧,然后很难得的仔仔细细的将她的衣裳打量了一遍,柔声道:“好看,走吧。” …… 第219章 定情信物 午时过后,末冬的暖阳已高照当头,京城之中白茫茫的雪层被阳光照射出晶莹的皓芒,可真是蜡树银山灿皎光。 京城中的人午膳过后,便都往城郊的隍庙去了,好一波人朝拥挤的场面,风菱也去凑了热闹,本听东城之外,仙音高唱,香火鼎盛,她也好奇着想去上炷香,摔一摔瓷器,祈祷一下来年,落地花开,富贵荣华。 可是她前脚才踏上庙前的台阶,后脚就被帝俊给拽了回来,要想,她夫君是谁,天上地下仅此一个的上古天帝,能让自己未来夫人去拜那些祠堂供奉着的天将地官吗? 当然风菱对此并不自知,帝俊也没给解释,只教训道,从今以后,风菱谁也不能拜,若看上了什么天材地宝,只管与他说便是了。 风菱对于帝俊给的说辞,觉得有一丝热血上头,天旋地转,当真适应不过来。 毕竟,对比前些日子的她,还在想着如何献媚讨好帝俊的她,而如今顿时却感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喜欢什么便是什么的,还真是恍若隔世,角色实在转换得太快了些。 而待风菱还沉浸在恍惚之中时,她已经莫名其妙离开了城郊庙堂,一眨眼身边已经换了种景色,只见一望无垠的雪地,干净的一层不染,雪地之下还有一片片若隐若现的花圃,五彩的花色衬托着雪界,如梦如幻。 这里一望看不见尽头,只有一颗粗壮的红枫竖立在前方的雪地之上,那红枫高大参天,看起来像是披了一件红殷薄纱的女子,妖娆的静立在那里等候情郎的到来。 红枫周围落满了红色的叶片,点滟在雪地上,分外清晰,宛如美人额上的妆色,一滴点睛。 风菱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美景,深感仿佛走入雪地中,映上脚印也是一种亵渎,她呼出了口白气,望向席地就坐的帝俊,兴奋道:“这是哪?” “京城外的平山,城里人多,嫌烦。”帝俊悠闲的回了一声,从地上捞起了一团雪,像在揉捏着什么形状。 这里是位于京城外十里处的山坡坡顶,人烟稀少,鲜有人来,京城中的人总是自己关起门来在京城中找乐子,哪里寻得这一处极妙的所在。 因而,若不是冬季,便分明可见脚下的草盖过了脚踝,而正是如此,才能见净白无垠的雪地,像是谁铺了一层白色花毯。 脚下的雪埋得很厚,被艳阳照着,却没有融化的迹象,雪地上偶尔闪过几道星辰般的波光,像是璀璨的宝石被谁随意地洒在了地上。 顷刻间,天空中突然飘荡起了晶莹的星辰,那一颗颗小冰晶在空中飞舞着,宛如金刚石那般白色透明、璀璨夺目。 这是一种异象,十分罕见,在阳光的照射下才能凭借肉眼看到,被换作钻石星辰。 风菱忘得有些痴了,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色,一切来的恰到好处,又自然而然,仿佛是天降神韵。 终于,风菱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抑制不住心底漾开的兴奋劲,跳入这一片雪白花海之中,欢呼雀跃起来。 帝俊的红色长袍就这么随意的铺在雪地上,那么漫不经心,身边的钻石尘从他周围洒落,而他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 他似有似无地看着在前方雪毯中猎舞的女子,唇角拉开了一道笑意,随即又低下头,继续随心所欲地抓着雪团,手掌上揉捏着的那一团雪球已逐渐形成了一个宛如兔子般的形状。 “啪”,一声轻轻的声响从帝俊头顶传来,雪球落在了他的头顶,绽了开来,变成了雪块从他的乌发上跌落。 帝俊抬起头来,望着扔雪球砸她的风菱,没有半点恼怒,深眸含着笑意,挑了挑眉,淡淡道:“看来,应该防着你的。” 风菱闻之,看着帝俊头上还粘着的雪花,捧腹大笑起来,又捏起一团雪球,俏皮道:“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一落,从不远处又飞来一团雪球,在空中滑出了一道长长的弧度,带着随心的攻击力,似往帝俊脸上打来,不过却最终稳稳落到了他的手心里。 帝俊淡淡一笑,将雪球捏了一下有揉进了兔子雪团中。 果然是处事不惊之人,风菱见状,拍了拍手中的雪渣子,也没有再扔雪球,带着轻盈的身影,跑到帝俊身旁,一盘腿,便坐在了雪地之上,看着他手中的兔子已经做好了造型。 那雪兔质地晶莹,栩栩如生,可是比普通兔子的耳朵长了许多,竟从头上耷到了尾巴上。 风菱看着长相极怪的兔子,许是未曾见过的品种,好奇道:“哪有兔子长这样的?” “有,玉兔。”帝俊抬了抬下颌,将做好了的雪兔递到风菱手中,“送你了。” 雪兔落到了风菱掌心之中,传来了一道清凉的触感,而这时,突然雪球兔子泛起了一道金光,金光之后,雪兔变成了一块冰凉的翠玉,内里偶而闪过一道五光十色的彩芒,像是住着一颗星辰,然仔细闻闻,竟散发出了一道月桂香味。 风菱看着手掌大小的翠玉兔子,惊叹了一分,果然,神仙做的东西就不一样,随手揉个雪能变成玉,随手编织柳条能变成镯子。 风菱拿着玉兔,越看越欣喜,而突然间,脑袋里跳出了一只没长眼的麋鹿,开始左撞右撞,夫君这好端端的送她东西做甚? 念及此处,风菱仔细想了想,突然大悟到,想是昨日两人算是互诉了钟情,那今日夫君送她东西,还挑这么美的地方送她,必然别有深意!他莫不是送我定情信物吧? 风菱眨了眨眼,脸上不由飞起了一层红晕,久久看着玉兔,心底宛如生出一株铃兰花悄然抬起了头来,在月光下淡淡发光。 她甜甜一笑,望向帝俊盯着她的眸子,急切地想向他表达一下欣喜之情。 可没想到这一看,却看到帝俊细腻的眼眸正期待的望着她,像是在等待着她给他什么东西一样,风菱微微一愣,她没见过帝俊这样的表情,一时竟解读无能… 第220章 什么都给你 但见帝俊难得如此迫切的等待回应,风菱不解读也不行,所以她结合着自己认识的小孩的模样,深深解读到,此刻夫君的表情,不是在等待她的褒奖,就是在等待着她给他回礼。 然以夫君的性子,大约不喜欢听什么好话,如此看来是在等她回礼了。 风菱仔细想了想,顿时解读了帝俊的表情,对了,定情信物是两人互送的!夫君送了她,这会儿是要等着她送他一份宝贝! 可是,她没有准备啊! 风菱一时慌了神,忙想了想自己收藏的宝贝,数着究竟有没有与这兔子相提并论的东西。 这一想,风菱有点为难了,她晃眼间看到手上的被颦娉称作双生扣的镯子,倒是一时想起来了,上一回帝俊送她这个镯子时也很随意,当时她便不以为意,后来要不是听颦娉提起,她还不知道这是上古的法器。 如今,帝俊又随手给了她这个玉兔,莫不是也是什么上古宝贝?那能与上古宝贝相提并论的东西,风菱除了招妖幡可真没有什么!念及此处,风菱瞪大了眼睛,问到:“夫君,这…这玉雕不会也是什么上古的宝贝吧?” 帝俊看着风菱瞪大的眼睛,对比她先前总是一脸见钱眼开的模样,看起来很是相似,显然误会了她脸上惊惧和惊喜的情绪,于是不由轻盈地笑了起来,敲了敲她的鼻尖:“你以为有这么多上古的法器?不过的确掺杂了一些上古玄雨灵石和太古黑阴玄冰。” 听帝俊如此说,风菱的面色沉了沉,果然!是上古宝贝,那她如何与之交换! 其实,风菱不知这玉雕还真不是什么宝贝,就是帝俊随手拈来玩儿做的,当真没什么稀罕,于帝俊而言,那些上古的材质,简直堆积如山。 但风菱哪里知道,她如今和上古比起来,差了数万年的岁月,上古一词,对她而言就是话剧本子上的存在,她听到玉雕师由上古材质做的,心中更是忐忑了,面色憋到了通红,绝望的叹息道:“啊!果然又是稀有宝贝吧!” 说话间,风菱将玉兔抬起来左看右看,随即脸上的笑容也僵了起来,皱起了很深很深的眉头,陷入了很纠结的境地,矛盾道:“这样的宝贝,我…我…” 说到这里,风菱越发停顿了,直接闭了嘴,她实在说不出自己没有趁手的宝贝拿出来送与帝俊。 帝俊看到风菱这样,显然的微微一愣,有些茫然。 说实在的,他真不知道如何哄一个心仪的姑娘开心,帝俊虽然活了数万年,但是就真没刻意哄过谁,所有经验都是自身天赋加上观察细微看来的。他看过凡间男人都会送东西给心上人,以博得回眸一笑,刚刚心血来潮也不免信手拈来用上一用。 可没想到没得到风菱任何褒奖,她不仅没笑,还愁眉苦脸了,难道自己的方法不太妥当? 帝俊认认真真的仔细想了想,不应该是他的法子错了,兴许是他送的东西不太对。 自然,凡间男人会送女子一些首饰、胭脂水粉之类,他送的的确只不过是一件把玩的小物什,虽然纵使是他随手捏来的,但是他做出来的东西,天上地下就仅此一份,也不至于就差了那凡间之物。 但是风菱却高兴不起来,莫不是不和她喜好? 想到这里,帝俊突然了然了,对了,以小风的个性,送她钱才是最妥当的做法,送什么再好看的宝贝,她必然都不喜欢。 嗯,定是如此! 于是,帝俊明了道:“那玉兔,你若不喜欢,可以拿去卖了…” 话音未落,风菱突然大口呼出了一气,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身子摆得极其端正,将两手往膝盖上一放,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膝盖骨,往半空中一划,变出了一个玄色的袋子。 那袋子帝俊是晓得的,是风菱的宝贝,被唤乾坤袋,通常她都自己藏着,不在外人面前显摆。 很快,乾坤袋就握进了风菱的手心,只见她手捧着袋子,隆重地递到帝俊眼前,极其难得的大气道:“那这里面的宝贝都送你!虽然比不上你送的定情信物,但这里面至少有上百件九州之上难得的天材地宝,你就当量多可达质变好了!” “…”帝俊看着风菱一本正经的严肃神情,挑了挑眉,突然明白了风菱从接到玉琢的兔子闷闷不乐的原因,原来是把他随手捏的兔子当作了定情信物,要交换呢。 念到此处,他不免有些想笑,极力憋住微微上翘的唇角,没有接过风菱手中的袋子,煞有兴趣的看着她十分认真的表情。 而这一举动,在风菱眼里却是帝俊不满意的眼神,她咬了咬唇,憋红了小脸,硬将乾坤袋塞进了帝俊手里,不由分说道:“诚然,我知道这乾坤袋里的宝贝是比不上你给的东西,但是我也没办法啊,我不是上古神仙,财大气粗的,但…但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我…” 未等风菱说完,帝俊就打断她道:“全部身家都舍得给我?” “嗯。”风菱实诚的点了点头,一脸舍生取义的气势。 对此,帝俊有些为难,都听凡间有句俗语,要是男子真心实意地钟情于一个女子,那他铁定会把全部身家交给那女子管着,账房也好,后院也罢,可风菱这样的,是不是反过来了? 他一直觉着风菱的性子有些奇妙,如今看来,何止一个奇妙得以概述。 不过既然她都如此说了,他也不能驳了小风面皮,不能告诉她,其实那兔子不是定情信物,但是又不能真接了她所有视之如命的宝贝,只好斟酌道:“唔…这里面东西太多了,我装不下,要不,你就先帮我拿着,以后等我想到了里面有什么需要的,再来找你兑。” 风菱闻之,似乎接受了帝俊这套说辞,也不强求,接过乾坤袋,又化进了手心里,点头认真道:“嗯,那好,你要想起来了,随时找我来兑,我这里有的,都给你。” 第221章 鲲鹏的目的上 阳光落到了风菱身后的西山处,刚好日轮的映照,将风菱的脸上打上了一道金灿灿的柔光,她乌黑的发稍上还粘着飘来的钻石星尘,清澈的闪着,肌肤若雪,宛如盛开在碧海瑶池中的一朵洁白雪莲。 帝俊将风菱手中的玉兔接过,伸手一挥把它变成一块晶莹的坠子,给风菱拴在了白皙的脖子上,情不自禁的撩开她额头上的发鬓,在额心上落下了一吻:“这可是你说的,只要你有的?” “嗯。”风菱娇红着小脸点了点头,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帝俊此刻落在她额头上的吻太过温暖,温暖得好像春日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她竟然眼皮有点重了。 突然间,风菱眼皮越来越沉,她拼命的想睁开,却反而将眼睛闭上,不需多时,风菱已经落在帝俊臂弯里睡着了,只有飘渺的冰晶在空中灵动。 而就在风菱睡着之后,帝俊的眉心凝蹙起来,沉沉开口,似乎对着身后道了一声:“说吧,什么事?如此匆忙。” 话音一落,帝俊身后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白衣身影,一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转眼间出现在了帝俊的跟前,恭谨的躬身作礼,道:“红云应劫了!” 帝俊闻之,低垂着的睫毛微微一颤,瞳孔猛地一缩,眼睑中漾开了一道深邃的寒意,宛如风雨欲来的黑云,然仍旧不动声色地听白泽继续道:“主君,移驾的时候到了。” 良久,帝俊回应白泽的提醒,淡淡开口问道:“他怎么死的?” “引鲲鹏至北俱芦洲,化身劫云,困其十年。”白泽没有细说,他知道帝俊开口问,并不是需要他去形容红云最后一刻惨烈,而是问结果。 红云的惨烈早已注定,可就是这样早知道,也偏让人觉得无可奈何。许多人羡慕神仙的大神通,能推演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可谁又知道神仙的无奈? 正是有些事情提前知道了,反而在无法改变时,是多么无奈。 帝俊轻轻抬眸,看着天上浮现的云霞,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一语道:“他终究是死得其所了。” 帝俊的话,白泽明白所指之意,那红云老祖本就是天地初开的第一朵劫云,最终也回归了本源的模样,且也还过了他与鲲鹏之间的是非,便是死得其所。 白泽点了点头,回归正题,又道:“虽然鲲鹏被困劫云之中,十年无法脱身,但是他仍旧能指派手下妖族,据我们的人报,他发现红云身上没有鸿蒙紫气后,正派人大肆搜索。” 话音一落,帝俊淡然的冷笑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道:“鸿蒙紫气他要,三百六十五星辰他也要,本君可没记得教过他朝三暮四。” 话到此处,不得不提鲲鹏此人。 说起他,妖师鲲鹏乃上古之时,帝俊身边的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跟随帝俊一同修道,一同成道,一同打天下,一同管理天庭,功绩名声在上古洪荒之人心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就是这样一个一直跟随帝俊,忠心耿耿的妖族第二人,偏偏在上古天庭与巫族大战的时候,偷走了帝俊的伴生法宝——河图洛书,毁了混元河洛大阵跑了。 原本,当时以上古天庭的实力,坐拥世间两大顶级杀阵,混元河洛大阵和周天星斗大阵,对付巫族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绰绰有余,毕竟天地间最强的大阵,就此三阵以及通天教主手中的诛仙阵,可偏偏鲲鹏赶在这样的时机下叛逃了。 河图洛书一失,混元河洛大阵毁了,剩下周天星斗大阵和巫族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拼了个两败俱伤,而帝俊也因为与帝江、句芒这几位祖巫相斗,导致重伤,若不是当时帝俊有混沌钟护体,恐怕会身陨在祖巫自爆中。 这一场大战下来,上古天庭崩坏,妖族四散,从此人族大兴,帝俊也因为重伤沉睡了上万年,甚至连混沌钟也被炸出了虚空之外,不见了踪迹。 当年之事,现在帝俊想来,究竟何人算计了他,他可以暂且不究,将一切视为是天道使然,毕竟,他也做了许多狠绝之事,他淬炼屠巫剑上的鲜血的确流得多了些,是他理亏在先。 可是,不与他人计较,那是他境界高深,顿悟了无尘净土,但若不与鲲鹏这个叛徒计较,帝俊也不配曾经天帝的盛名了。他当年争霸天下建立的基业被毁于一旦,众多妖族因此鲜血长流,从此任人鱼肉,这帐怎么也要算在鲲鹏头上。 且鲲鹏这家伙即非省油的灯,巫妖大战后,他不仅没有好生躲起来忏悔,还蛊惑妖族,自称妖祖,在背后酝酿着滔天的计划。 他在收集巫妖大战后散落的三百六十五柄星辰幡! 关于这一点,帝俊是在苏醒后不久,察觉到了星象的变化时发现的,而多番论证后,他终于明白了鲲鹏的用意,鲲鹏是想学着自己当年的做法,用凝聚了星辰之力、浓缩了星辰本源的星辰幡,炼化三百六十五座星辰。 炼化星辰,是帝俊成道之后,自行悟到的修炼之法,不在天道教化之中,连化身天道的老师鸿钧都不曾提到过,无人知晓,本除帝俊之外无人知晓,但当时帝俊令鲲鹏炼制星辰幡,的确透露了一些给他。 只是,帝俊并未告诉鲲鹏炼化星辰之后,修为可至何方,毕竟当年帝俊只制成了三百六十五柄星辰幡,还未来得及炼化,就迎来了巫妖大战。 当然,以鲲鹏的思量,无疑他觉得炼化星辰可以成就圣位,成为那历万劫而不灭,染因果而不沾的天道圣人。 其实不然,帝俊知道,一旦鲲鹏真炼化了星辰,以他的心性,本源大陆也好,如今的天庭也罢,都将迎来一场浩劫,到时候别说复仇,就连天庭也无法撼动鲲鹏分毫,这是帝俊决不允许出现的情况。 因而帝俊必须阻止鲲鹏在九州的作为,因为这个被遗弃到虚空中的九州大陆,藏着十二柄星辰幡。 第222章 鲲鹏的目的下 说到九州之上的星辰幡,如今帝俊手中有一柄,是风菱从褚踺那里收刮来的,她不知用处,因帝俊与她开口要了,她便想也没想拿给了帝俊,当然如今风菱手中还有一个缺失了幡柄的星辰幡,是她从原清寂掌门手中取来的。 这事帝俊知道,不过既然在风菱手中,他也不着急拿回来,反正小风都是他的。 如此看来,九州之上,还剩十柄完整的星辰幡以及一个幡柄还未出现。 至于其他的星辰幡,帝俊略作过推算,天庭那里二十八位星官,至少一人手中有一柄,鲲鹏筹谋已经万年,如今据他安插在鲲鹏处的手下告之,那家伙手里已经有三百一十八柄。 因此,排除零星的几柄可能在个别神仙手中,鲲鹏所需的星辰幡就只剩九州上的这十柄,以及风菱无意间收缴的两柄。 如今的情形,对帝俊很不利,他显然知道鲲鹏在这九州之上做了什么手段。 当年巫妖大战之后,星辰幡散落于本源大陆各地,而后鲲鹏一直在默默收集星辰幡,可是,毕竟那里是本源大陆,在天庭的管辖下,鲲鹏行动不便,收集得实在太慢。 于是,鲲鹏借之后的封神大战,使了点计谋和手段,导致圣人在修补本源大陆时,将藏着星辰幡的地域给遗弃了,丢到了虚空之中。 而后,这些地域飞到了虚空之中,自成一世界,便不在天庭管辖之中,也因此鲲鹏得以在这些大陆上大施拳脚。 和九州所在的遗弃大陆一样,这些飞散的大陆中都藏着星辰幡。 星辰幡乃是神器,和许多上古神兵利器一样,一旦动乱便会出世,而一旦那块大陆世界崩坏,就会飞离,这是天命使然。因而帝俊不难料到,这数千年来那些散落的大陆遭遇了何事。 鲲鹏无疑为了让星辰幡因动乱出世,在这些大陆上都引起了战乱,至于那些大陆最后乱成何样,血流成河或一片废墟,都不是他所关心的。 而至于鲲鹏只引发战乱,而未亲自来袭的原因很简单。 那便是星辰幡会因为气运的关系,选择出现和飞离,鲲鹏不能一举灭了那块大陆,否则星辰幡就会飞到不知何方,因此鲲鹏只能让那块大陆内乱,让星辰幡出现,他便得以取之。 这就是鲲鹏的阴谋。 鲲鹏让大陆内乱,然后取得星辰幡,因此才会有了九州十二年前北族和九州的大战,以及最近僧伽罗国与九州的误会。 当然,在此之前鲲鹏早就盯着九州所在的这块遗弃大陆了,本来他只准备看三千年前妖族和人族大乱,然后不费一兵一卒的取得星辰幡,但没想到,偏偏那是出了个天子赢,居然统一了九州。 当时鲲鹏还顾着收集其他大陆上的星辰幡,也没刻意用心注意九州这块地界,可未曾想,这里却成了一块最难啃的地方,至今还没有大乱。 待鲲鹏留心此处时,帝俊也回来了,也导致九州此地变成了一盘鲲鹏与帝俊下的棋局。 如此看来,这九州也好,僧伽罗也罢,甚至北族那一伙,都是帝俊与鲲鹏手下的棋子,两人在此处斗得不亦悦乎,帝俊的目的是让此地战火平息,而鲲鹏的目的是在此地煽风点火。 至于,两人的这场战局的战利品便是星辰幡。 不过,虽然就如今的局势看来,帝俊手上有两柄星辰幡,而鲲鹏手里还一柄也没有,的确是帝俊占了先机,其实不然,帝俊知道,他在这一局上确确实实弱了鲲鹏一筹,天时地利人和,他一项不占。 其一,天时,帝俊如今出手并不是时候,他正值风口浪尖之上,因为就在二十年前,出现了一场震惊三界的惊天大乱,被称为大闹天宫,撼动了天庭的权威,而帝俊偏偏在这种时候暴露在众人眼中,无疑成为了动乱的幕后黑手。 毕竟,他当年树敌太多,威名太盛,要论最能对天庭下手的人,正如红云所说,除他之外再无他人,他已经顺理成章的成了天庭第一大威胁。 至于鲲鹏却是休憩于浮生之外,他隐藏了多年,当初也在世人看来他只是跟在帝俊身后的妖师不足为虑,如今更是修身养性,不问世事,没有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这个时候,帝俊和鲲鹏斗,无疑并不是个好时机,天庭正随时伺机等待着他出错。 其二,地利,鲲鹏筹谋炼化星辰之事已经多年,数万年来一直在潜心经营着此事,所占的地域数不胜数,因此纵使鲲鹏和帝俊相斗失败,他都可以躲进虚空中的任何一块大陆中,伺机于暗处,但帝俊却在明处。 先前帝俊利用招妖幡引来鲲鹏斗法,已经试过了,鲲鹏一见不妙就跑,躲得不知所踪,虚空中如此多的大陆星辰,帝俊根本找不到他。 虽然红云临死前困住了鲲鹏,的确知道鲲鹏在哪,但帝俊如今的修为已经无法和他单打独斗了。 其三,人和,鲲鹏手下妖兵甚多,上古洪荒的妖族他至少统治了四份之一,且如今妖族元气大伤,名义上归天庭四帝中的勾陈大帝管理,若帝俊所料不差,这勾陈和鲲鹏是有来往的,且两人之间早有勾结。 而帝俊回来不过几年时间,将手下的妖族收回来的也就三份之一,因而论手下可用之人,这一点,鲲鹏和帝俊算是势均力敌。 因此,论天时地利人和,帝俊不如他,现在与他斗,根本就是必败之局,九州大乱不过早晚。 那帝俊还在瞎折腾什么? 他这样折腾,在任何知情人眼中,无疑把自己也置于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原本帝俊放任九州不管,他兴许还能不将自己暴露在天庭的眼中,也不会将自己变成鲲鹏当前的对手,而只要他再潜藏个百年,就算鲲鹏真炼化了星辰,只要他恢复当年的神勇,鲲鹏也不会来和他硬碰硬。 念到此处,思绪就止,此时,平山上已经能看见暮色的微光,一道西沉的淡阳在山腰上摇摇欲坠。 白泽看着帝俊淡然的身影,心中叹道,主君仍旧和当年一样,平稳的棋局不走,偏选最陡峭的路子。 他知道帝俊对于这必败之局有何筹谋,但正因为知道他才不安,他不是不相信帝俊的能力,只是那计划实在凶险,相当于置之死地而后生。 正在白泽思量之际,帝俊似乎察觉了白泽的忐忑,他看了一眼白泽,平静问到:“你似乎有话要说。” 白泽闻之,犹豫了半响,看了看帝俊怀里熟睡的风菱,还是一咬牙道:“主君,白泽斗胆请主君对今后谋划之事三思,白泽担心主君会回不来,就算主君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风菱娘娘考虑…” 第223章 准备 白泽的话落在帝俊耳中,他没有着急作答,只微抿着薄唇,看着臂弯里的人。 玉兔坠子在风菱的锁骨之上散发着光泽,怀中的她睡得很安静,就和一只小兔子一样,饱满的唇瓣透着红润的气色。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风菱这些日子的确成长了许多,就连有人刻意引发九州大乱的事,她也隐隐知道了些,但是凭她的实力哪里能应对九州大乱背后的这么一场巨大的阴谋。 白泽说得对,没有帝俊的庇护,别说鲲鹏,就算鲲鹏手下随便一个端茶倒水的上古妖兵来了,风菱也会被碾压成齑粉,她在这场棋局中就是一个弱小的棋子。 最初,帝俊也只是把她当作棋子看待,不仅因为风菱手中有他想要的法器,招妖幡,可以催动上古妖族,助他谋事,还因为帝俊推算过,风菱与九州之上的星辰幡有缘,可以助他取之,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用了。 在遇上风菱之时,帝俊第一眼看到风菱在水中挣扎,他的确有想就此不管不顾,任凭她淹死,直接取走招妖幡,可没想到他却鬼使神差的救了她。 而之后的事,帝俊发现救她也是有好处的,她是最开始催动棋局的得力棋子,窜联褚踺之事、星辰幡出世的关键人选。 他承认他的确是在利用她,而如今她已经没用了。 是的,风菱对于作为要对付鲲鹏的上古天帝帝俊是个无所谓的存在,但是作为夫君道人,她却是个最重要的存在,白泽已经看到了这一点。 帝俊面对白泽大胆的提议,淡淡一笑,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似散漫,实则深沉地盯着他:“看来你现在是拿捏到本君的弱点了,胆敢用小风来试探本君?” 白泽闻之,猛地跪了下来:“主君息怒,白泽不敢!” “本君有说动怒了吗?”帝俊伸手一挥,将白泽跪地的双膝抬了起来,续而道,“你跟本君数万年,应当知道本君决意之事绝无更改,三思之话今日便当你没说过,若再有一次,你明白本君会如何处置。” “是。” 白泽点头答应后,帝俊便就此作罢,不过他不免陷入了沉思,红云应劫,鲲鹏被困,这些都在他估算之中,接下来如果按节奏发展,勾陈应该会出现了,勾陈一来,九州必将大乱,那九州天子的气运被他自己给废了,好在帝俊早有准备将气运给过接到了吴家身上。 吴家必然崛起,九州的气运也不会很快失落,只要气运不失,星辰幡就不会这么容易出世。 一切都在帝俊掌握之中,接下来他也会按照自己预定的谋划走。 只是白泽的话,也提醒帝俊,在风菱这一块上,他的确有欠考虑,他先前没考虑过风菱会怎样,如今是该考虑一下。 帝俊看着风菱脖颈上的玉兔坠子,他刚刚没告诉风菱,这东西里面有自己的一丝分神,能帮她挡过一劫,但是能挡一次,却不能挡第二次,接下来帝俊布下的大局,未知的情节太多,难免她不参与一二,只怕得再想对策了… 这时,白泽见帝俊眉头深蹙,自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拿出一卷竹简递与帝俊跟前,打岔道:“对了,主君,要释放的妖族真灵白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交给风菱娘娘。” 帝俊接过了竹简,打开一看,上面一串上古妖族的名单,大部分是帝俊手下的人,当然也有鲲鹏的人,他这样做无疑是在混淆鲲鹏视线,只要真灵一旦释放,鲲鹏会对自己身边的人起疑,毕竟按道理帝俊应该会只释放自己的人,不会释放他的人。 那鲲鹏自然会怀疑自己身边被放的妖族,是帝俊埋藏在他身边的眼线,而帝俊真正的眼线,没有被释放,相反自然而然的被鲲鹏信任了,就算不信任,搅得他多疑也是好的。 白泽这一点做得很好,帝俊没给任何提示,他就知道怎么做了,一切准备妥当了。 帝俊颔首,将名单看完,没有多说,只是在最后补充了一个名字——饕餮。 白泽见状,不解起来,忙问到:“这饕餮不是鲲鹏留在我们太阳宫中的奸细吗?主君为何连他也放了,不杀了他。” “留着他,本君还有用。”帝俊说着卷起竹简,扬了扬语调,扔给了白泽一句褒奖,“你做得很好。” 白泽一听,一扫先前的忐忑,他觉着最近的主君越来越有人情味了,竟是如此温和的给了他一句认可,当然先前帝俊也是认可他的,但那时最多是点点头,赏些实质性的宝贝,如今却是能口头鼓励,还真是如沐甘露。 白泽一乐,赶紧应道:“有主君的鼓励,白泽肝脑涂地!” “又拍所谓金乌屁了?” “主君就是我白泽的日月星辰,您若喜欢,我天天拍。” 话音一落,白泽露出了一脸谄媚的笑脸,竟惹得帝俊沉思起来,半响道:“先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的确,先前帝俊还是对白泽拍马屁的嘴皮子功夫比较受用的,他一向不介意白泽奉承。 他其实有时候挺不明白那些凡间的君主,为何就听不得别人谄媚的话呢?都成日里为大臣们都说好话而烦心,可是在帝俊看来,这完全没必要烦心。 在帝俊眼中,恭维有何不好?虚情假意又如何?但凡明智的君主,必然会从这些奉承的话语中,趋利避害,不会因此困扰。所以手下的人说说,自己听来乐乐,有何不可?全当娱乐了。 像白泽这样的,虽说奉承得是刻意了些,但白泽的话至少有一半的真心实意,而鲲鹏那样的,从来都不喜奉承,甚至说曾经有时还站在谏臣的角度与他说话,结果,该叛还是叛了。 因而,帝俊从不能理解那些凡间的君主为寻一人真心的执念。拿捏一个人全部的真心当真有这么重要吗?御人之道,要那人一半的真心便足够了,剩下的另一半,由敬畏、道义、忠诚等等来填。 不过,最近帝俊想了想,似乎有一个贴心人跟在身边也不错,如果非要一个人把整块的心都给他的话,他觉得风菱就不错。不,与其说不错,不如说这普天之下,风菱是他唯一的那一个。 帝俊沉吟了片刻,又道:“以后你这奉承的活计,就交给小风了。” 第224章 序章 日暮西垂,帝俊将风菱抱起,缓缓往城中走去:“好了,回去了。吴唐甫那里今夜便有了结果,通知计蒙他们,准备离京。” 白泽跟在身后,点头,又问到:“直接回太阳宫吗?”他今日所来,也就是为了询问接下来帝俊打算的去向,京城之事已经告了个段落,而遗弃大陆之外的一切事件也在慢慢推移,下一步该如何,白泽知道些,又非全部知道。 问到此处,只闻帝俊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应道:“不急,离勾陈到来还有些时日,本君要去云中郡留点东西。” 说完,帝俊停住了脚步,看着怀里熟睡得宛如婴孩般纯静的风菱,淡淡一笑:“还得再利用你一次,我尽量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云中郡,乃虚牛家乡所在之地,便是风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她一直念叨了许久,一定要去虚牛的家乡看看,曾经在孤山上与虚牛相遇时,风菱便听虚牛有意无意的提起过,那是一个虚牛迷恋的地方。 虚牛家乡位于九州正北,在九州与北族边界上,乃是一小郡,东边毗邻曾经的黍实州,如今隶属蒙乌州。 当年水患之乱由黍实州爆发,一直绵延吞噬了许多北部郡县,甚至波及到了蒙乌州北部的小部分郡县。不过,云中郡却侥幸躲过了那场浩劫,保留了下来。 如今的云中郡也算位于九州以北,唯一一处仍旧属于九州管辖的地方了。 因云中郡与曾经的黍实州接壤,风菱便有了念头,反正都是北行,就顺道绕去看看,那传说中的“云梦泽”。 帝俊有自己的思量,因许多事情不便于风菱明说,只得再一次引导她帮自己的棋局再下几子了,正如孤山之事,京城之事,风菱都是必不可少的重要一环。 因而,便得再利用风菱一次,反正也利用了这么多次,不在乎再多一次。当然,这一回保证她的安全是首要的。 至于日后风菱知道了他利用她的事,心中有怨气,等一切告终之后,自可与他计较,一次性清算,他也泰然处之。到那时,他任她处置便是,就算兴许她一年两年不肯原谅他,十年八年也总该气消了。 话到此处,平山上已没有了人影,偶尔有几声话音传来,只若影若现,飘渺渐远,便是白泽在嘟囔:“白泽挺好奇吴唐甫会以怎样的方式向天子提及前往东南。” 而后就闻帝俊的随口回答:“犯错受罚,降职发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此时,京城中正沸沸扬扬的谈论着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据说吴家老爷吴唐甫酒后失态,在天子赐宴上砸翻了天子最喜爱的一盏宫灯,惹怒了龙颜。 就在那时,正巧有大臣煽风点火,闲谈中说到吴唐甫年尾收税时漏缴了十两白银,这数额说实在的,谁不知道对于朝中大官年终收入私囊的银子而言,简直就是蚂蚁对大象的区别,完全不过一只蚊蝇。 但酒宴上,天子也喝了许多酒,闻之勃然大怒,吴唐甫见状酒意瞬醒,自请责罚降职,愿作流放官,领着此次叛乱未设死刑流放的易家连坐犯人发配东南,开垦荒地。 这话一出,群臣开始小声争议,要想,不管宫灯也好,漏缴碎银也罢,都是小事,再错也不至于一个堂堂的大司徒被贬至到小小的流放官的位置。 可没想到天子竟允了,不过,好在最终天子的决议倒并没有让吴唐甫去做流放官,而是将他贬为了覃贺州犯人流放之地——胡渔郡的郡守,让他举家南迁,离开京城。 就这样,天子和吴唐甫,就是帝俊口中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天子忌惮吴家势力,却如今也不忍心真把吴家如何了,且没有理由,而吴唐甫也自知势大,不想步易家后尘,想远离是非。 因而有了今日一出,看似荒唐却又合理的闹剧,天子和吴唐甫两人心照不宣,三言两语就把这事给办了。 待吴唐甫回府,已是挨晚,堂厅用过膳后,向众人宣告了此事,两个儿子还对此愤愤不平,不过好在吴老爷威慑十足,两句话就把这两人给打发了,然后开始了五日以后,还未开朝前便前往东南的准备。 吴弦自然是吴唐甫去哪便去哪,没有再多计较,他如今不过年至舞象,太子身边伴读,未及弱冠,自然没什么心思,父亲说走便走。 可吴小俊则不同了,最近经历太多,听闻南迁,表面上不与吴唐甫力争,却在饭后,与刚从郊外回来的帝俊匆匆道了别,又再一次离家出走了,不知去向。但据后来风菱猜想,他十之八九是去寻找在叛乱一事时,失踪的易白芷去了。 风菱先前在郊外被帝俊给哄睡着了,而醒来时,吴小俊已经离开了,他原本是想等风菱醒来后道声别,但离家出走一事,宜早不宜晚,特别在吴小俊知道他家还有几位长老级修士作幕僚时,他就更不敢走漏风声了。 他如今虽然鸿蒙紫气在身,修为也越到了返虚初期,但那些个长老少说也是返虚中期的,要拿他不在话下,所以吴小俊就趁着他爹还没察觉他要落跑时,飞剑跑了。 因而,风菱醒来后,也只听帝俊说到,吴小俊有留话,说情势紧急,他便先与风菱和帝俊他们暂别,最多半年便北上来寻他们。他还顺道兜走了帝俊的八宝阴阳九转镜,声称法宝认主,只要帝俊他们还在九州之上,他就能借着帝俊的法宝寻到他们。 再之后,吴小俊一走,风菱和帝俊也不可能再在吴家停留,第二日便与雷泽言辞行,离开了京城,只是风菱没注意,在离开之前,帝俊交予了一件看起来像树枝一样的东西给雷泽言。 又过了两日,六合派在叛乱一事上再放光彩,领了封赏,便也在掌门清寂的带领下,离开了京城,往西而行,回到了六合派所在的云顶山上。而后六合派之人便闭关不出,开始潜心修行,一改往日独享盛名、张扬跋扈的作风。 当然,众人不知,此次六合派回山,不仅少了几个长老,更重要的是,六合派的掌门早就被偷梁换柱了,势力所向也不再向着孟国,他们只听命于风菱。 就这样,叛乱一事上所涉及的人,都各奔东西了。 十五日后,京城突传快马战报,孟国起兵,九州的大战拉开了序章。 第225章 散财 淅淅沥沥的连绵小雨已经下了好几日,打落在城中潮湿青暗的石板路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清脆声响,滴答滴答。 云中郡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总有三百日在细雨中度过,城外周边的草木因此长得十分茂盛,茶叶和水稻是这里最具盛名的作物。 茶叶被称为红梅千针,因有红梅香味,状如细针,故此得名。 水稻也有美名,被誉为金阳稻谷,源自从高地眺望稻田,只见一片宛如灿烂千阳般的土地。 想当年,大约五六年前,云中郡的百姓以这两种作物为傲,更甚有传说,吃了这两种作物,可延年益寿,寿命比常人多过百岁,身强体壮。 而这并非耸人听闻,则是确实如此,在风菱来到云中郡后发现,这两种作物中含着极高的灵气,只不过当地百姓不知修仙功法,因而把它们当作是类似灵芝这样的药品来食用了。 如此说来,这云中郡曾经可真是极妙的所在。 且在风菱到达此地后,还听说,此处之所以被虚牛称之为云梦泽,是因为此地有一处绵延一百里的湖泊群。 湖泊群大约有百来个,每个湖泊中鱼群雀跃,湖面泛着琥珀色的波光,还时常飘荡出一缕缕五光十色的仙气,也许正因为湖泊群的滋润,使得云中郡的作物不同于他处。 湖泊群中央的一宽大湖,约占百亩的地界,深不见底,而这大湖也是所有湖泊中仙气最甚的。粼粼波光的湖面,一池静水,宛如巨大的无暇琥珀石。 湖泊群以北是北族的部落,正与云中郡隔湖相望,简单说来,也就是这湖泊群妖族占了一半,人族占了一半,两方常年因此争抢,但又担心破坏了湖泊群,于是都绕开湖泊,在湖泊附近的山林打斗。 据说,这争斗不下十年了,因此可见,远离湖泊群的一座座山麓上,全是焦黑枯黄的断根树。 而先前所说的云梦泽美景,也只是存在于风菱听说的想象中,如今,云中郡已经五年没有茶叶和稻谷的收成了,至于湖泊群,虽然两方争斗刻意避开了它们,但是仍旧不能幸免于难。 经风菱打听下来,那片湖泊群如今已经无人敢去了,湖泊群被一片黑森林缠绕,林中瘴气弥漫,有好奇的猎户或胆大的渔夫进去过,甚至达到了中央大湖,可却都被吓了出来,说湖中住着一个乌压压的妖怪。 风菱到了雨中郡几日,终于在今日找到了虚牛所在的那个村落。 虚牛的家乡在云中郡北部的一座村落,风菱虽知道大致位置,却因云中郡岔路较多,绕了好几日才进了这牛家村。 进到牛家村时已是傍晚时分,灿烂的云霞照着风菱和帝俊的身影,在两人身上打上了一圈金红的光芒,再者两人,其中一人本就是神仙,另一人也快接近神仙这一程度了,因而浑身充盈的灵气,一看便与凡人不同。 何况两人是飞来的,因此在他倆步入村口的时候,村民们都丢下了炊烟袅袅的伙计,忙跑了出来,念叨是神仙下凡,赶紧叩拜。 风菱还从未享受过如此高的待遇,她修道之前就不说了,家乡的人见她如见瘟神,避之不及,修道后,也并没有被人拜首的情况,不由惊了半响,茫然中有听人喊道:“神仙!神仙!” 这时,风菱才回过神,想是这里的百姓没见过世面,因而产生了迷之错觉。 不过这样万众欢迎的情况也好,如此,风菱便容易找到当年虚牛寄住的那户人家,她扬了扬手,笑道:“乡亲们客气了,贫道不过修仙之人,还做不得神仙,和你们一样,快些起来。” 话音一落,这些耿介憨厚的牛家村百姓都陆陆续续的站了起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交头接耳起来。 风菱仔细看了看此地百姓的穿着,粗麻棉袄,衣裳上补丁是一个接一个的往上缝,还真是穷得紧,倒和虚牛描绘得差不了一二,同样也如虚牛说,这里人不拒外人,果真如此。 不需片刻,便有一八十旬的老者走了出来,杵着一樟木拐杖锊着胡须问到:“不知两位道长打哪里来,到哪里去?是途径我们这穷乡僻壤吗?” 风菱内敛一笑,瞬间便识得老者身份,礼貌有加道:“倒并非途径,是刻意前来,想向村长寻个人,不知可方便?” 原来这老者便是牛家村的村长,风菱倒是慧眼,一眼便瞅了出来,使得村长微微震惊,不过半响后,村长明白了,他眼前二人即是仙道,没有点好眼神,怎的修仙成道。 于是,村长也毫无半点猜忌,诚恳道:“道长请说,老朽正是牛家村的村长,我们牛家村五十户人家,就算哪家的牛下了几个崽,老朽都晓得。” 牛家村放眼望去,确实如村长所说,不过五十户人家,若是要寻人自然容易,更何况跟一个在此地活了八十个年头的老人寻。 风菱看着老人诚恳的面颊,这面上鹳骨微高,腮上两道明显的酡红,看起来亲切近人,再望望村长的身形,虽背脊微驼,也杵着拐杖,但站在地上的步履却仍旧矫健,略有几分憨厚实诚的风骨。 这让她不由想起了虚牛,果不其然,这里的人和他是同一类型。 其实,她来牛家村找人,就是找虚牛上孤山时寻找的那户当了兵的那户人家的孩子。 根源说来,也就是当年牛家村那户人家收留了虚牛,建立了情谊,后来这户人家的孩子,年到成年出村去参军,做了一护卫,正巧护送僧伽罗国使节团经过孤山。 可运气不好,褚踺为了挑唆僧伽罗国和九州的关系,杀害了使节团,那孩子难以幸免,也死在了孤山之上。 后来虚牛为了那户人家,参加了道门大会,去寻找孩子,从而结实了风菱。 最终虚牛在孤山上救诸位道友,尤其是她风菱,自曝了元神,消失在了滚滚仙途之中。 可是他的心意传承给了风菱,在孤山受封后,风菱大赚了一笔,她觉得这里面也有虚牛的一份,因而才会来牛家村,想把钱财送给虚牛心念的那户人家。 第226章 辈份 风菱来牛家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散财,她的钱最近多到已经装不下了,别说钱财,就连那些宝贝法器都已经把她的乾坤袋给撑爆了,她最近还琢磨着,她是否应该寻个地,开个洞府什么的,把宝贝藏起来。 当然这是后话,风菱见牛家村村长热情,便也不饶弯子,直接问到:“既然如此,贫道打扰了。贫道想向村长打听一下,这村里是否有一位叫牛三子的人?” 村长闻之,微微一愣,即刻露出了一脸好奇的神色,道:“道长如何知道老朽小名儿?” 啊?是小名啊!风菱听到村长如此说,那无疑,好巧不巧,这村长就是牛三子,想是虚牛这老妖怪,活的时间长了,在村长小时候便与村长认识,叫惯了,只知叫人小名。 风菱笑了笑,道:“是虚牛与贫道说的,不知是村长小名,贫道无礼了。” 村长一听虚牛,面上的红光更甚了一层,忙忙招呼风菱和帝俊,往家里去,一面走着一面还道:“老朽就说,这穷乡僻壤如何会有道长降临,原来道长是虚牛大叔的朋友。” 虚牛大叔…风菱对这个称谓有些不适应,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情理之中,虚牛来牛家村时,这年过八十的村长不过几岁的孩童,自然应称他一声大叔,且别说大叔,就算称他为爷爷都不为过。 话到此处,风菱又和村长絮絮叨叨了一声,便和帝俊来到了村长家中。 这村长家中除村长以外,还有一个孙儿,风菱没有细问,不过据她所知的,这孙子可能就是死在孤山上那个青年兵士的儿子,风菱没与村长说到他儿子已死的情况,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说来真是悲怆,因而只道自己是虚牛的朋友。 这村长的孙儿不过七岁,还一脸童真稚嫩,趴在院中玩乐,看起来并未被世俗纷扰,当真无暇得紧,在他们来到村长家时,还懵懵懂懂的一路跟随着探头探脑。 不需多久,日沉西山,最后一抹今日的夕阳洒在了村落的西角,给炊烟披上了一道金红的纱衣,村长为了家中突来的两位客人多准备了一道菜。 两菜上桌,一道芋头白菜汤,一道凉拌苦瓜,清平寡淡,不过,风菱倒不在意,大鱼大肉在京城之时吃得多了,她倒是好些日子没见这清淡的菜肴了,再者说她如今已经可以辟谷了,用膳不过视之为乐趣罢了。 帝俊也不嫌弃,对于他而言,从跟着风菱到现在,所有的膳食都是普通的,看起来差不多。 饭桌上,村长的孙儿洗过手后,在风菱身旁坐了下来,睁着圆瞪瞪的大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她和帝俊,好奇道:“好看姐姐和好看哥哥是爹爹的朋友吗?” 听闻小孙儿的问话,村长将盛好的米饭搁下,纠正道:“华儿无礼,两位道长是虚牛太翁翁的朋友,怎的能叫姐姐,哥哥呢?” 村长年过八十旬,说起话来和蔼不失庄重,小孙儿一听,并不觉得他爷爷说的是假话,于是更是瞪大了双眼,瞅着年轻的两位客人,咬着竹筷,饶了饶脑袋,显然迷茫不已:“咦?那我应该唤哥哥姐姐什么呢?好看叔叔…翁翁…太翁翁…” 犹豫了一会,小孙儿将竹筷放下,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一小拳头敲在了手掌上,“咚”的一声,道:“哦,那我改成好看太翁翁,还有好看太婆婆!” 话音一落,风菱刚咽进去的米饭卡在了喉咙,面色铁青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风菱这是第一次听到别人以这么老的称呼唤她,的确吃不消了些。太婆婆!风菱委实无法想象自己当太婆婆的模样,果然她修为倒是长了,根性却还是浅薄了不是? 帝俊在旁,见风菱被一个称呼呛到的模样,嘴角滑过了一丝浅浅的笑意,随即拍了拍她的背,帮她理顺了气,然又漫不经心补充了一句让风菱更岔气的话:“这你就听不得了?待我倆成亲后,别说唤太婆婆,唤你高祖母的,也要多少有多少。” “咳、咳、咳!”风菱闻之,这卡住的米饭是不出不来了!对了,她差点忘了帝俊活了数万年,那以他的辈份,根本往上数个十八代都数不完。 只是,他刚刚说什么?待他倆成亲? 风菱卡了卡,咳嗽的声音顿时止住了,愣愣往帝俊面上看去,他仍旧平静如水,只不过多了几分笑意的神色,这一下惹得风菱面皮烧了起来,如被滚烫的水给浇了一整块,平日里玲珑的唇舌,一个字也饶不出来。 帝俊见状,倒像是逗弄成功,淡淡一笑,而后便不理会她,只转头向老翁道明了风菱的来意:“村长说的即是,我家夫人是虚牛的友人,受虚牛之托,据说他先前总受村长家照料,因而与村长送点钱帛作为答谢。”说完,便又提醒道风菱拿钱出来,“小风。” 我家夫人…风菱还未出上一句成亲的飘飘然,又陷入了帝俊的第二句,他的夫人的飘飘然中了,她此刻就宛如身轻如风,飘到了云端,见到了日月共乘,天地霞光。 而后耳边又传来了一声“小风”,风菱这才回过神来,忙拿出乾坤袋,伸手一招,唤出了一个偌大的箱子,足有此时屋里的木桌这么大,而箱子打开后,里面竟是白花花的白银。 村长看傻了眼,这么多银子,他三辈人加起来都花不完,哪里见过,顿时觉得肺腑中冲出了热血,直往天灵盖上冒,差一点昏阙过去。 孙儿也未曾见过,甚至他只见过铜板之类的小钱,根本没见过白银长的何样,还以为是天上的星辰,忙跑过去,抓起来玩耍。 当然这一耍,立即让村长从快要昏阙的惊骇中回过神,一把拉住孙儿的小手,打了一巴掌,道:“胡闹!这是银子,能拿来随意玩耍乎?玩坏了,你如何赔太翁翁、太婆婆?” 教训完后,村长回归理智,忙拒道:“道长这如何使得?虚牛大叔先前的确住在老朽家中,不过些饭钱,哪值得这么多银两作为答谢,老朽收不得,还请道长收回去!” 第227章 妖魔作祟 风菱对于村长视这箱白银为钱多,倒是不大苟同。 在她这样一个腰缠万贯的富豪眼中,这点银子当真算不了什么,她先前在计较着到底送多少钱帛合适时,还觉得可能不够呢。 不过想来,这牛家村的确不算富裕,村长震惊也是寻常,但她心意已决,不可能收回去,便道:“村长如此说,贫道倒为难了,这些钱是虚牛兄托贫道带来的,如今虚牛兄也不知去哪里修仙悟道了,贫道也找不着他,不能退还,但若贫道自己收着,免不了被同道笑话,说贫道私饱中囊呢。” “可是…”村长犹豫地看着这一箱子白银,说实在的,要说他看到这么多钱,都无动于衷的话,那他就不是凡人了,就是远遁凡尘的高深修士了。 不,或者说就算高深修士,类似风菱这样的,也会见钱眼开。 但是,村长却是个实诚人,他纵使见到这箱白银,猛地吞咽着口水,也知道一个句话叫做无功不受禄,他们老牛家先前的确照顾了虚牛些时日,虚牛在这里白吃白住了一百年,但那一百年的白饭真不值一箱白银,他若收了,真就受之不恭了。 于是村长犹豫了半响,道:“可是老朽和孙儿拿这些钱来,也不知如何使。” 如何使都不知道?风菱觉着钱这种东西只嫌少,不嫌多,少了不知道如何使,但多了还不知道?不就是挥霍吗?譬如挥霍在…念到此处,风菱卡了卡,对了!究竟拿钱来做什么?先前她穷,的确希望有钱,可有了之后,用在哪?她还真没想过。 如此说来,她到底一天贪财作何? 呃…风菱赶紧摇了摇头,她得打住这样怪异的思路,必须坚定自己对钱帛的执念!对,她风菱就是爱财!没有原因也的爱!多多益善!毫无理由的爱财! 风菱坚定了执念后,顺道帮村长想了想钱财的出处,她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道:“如何使不得了?村长拿着钱给小孙儿弄些肉吃,不也好,瞧这孩子瘦的。” 说着,风菱把小孙儿拉过来,捏了捏小孙儿的小脸蛋,将自己的饭菜递到他的手中,逗弄着他吃饭。 老朽看着风菱身旁的孙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不是不给他肉吃,是这附近的山野都打不到野味,村里就一处养牛的人家,五十户人也不够吃,前些年倒还可以去湖里打鱼,如今也是打不着了。” 他也想给孙儿弄点好吃的,可惜自儿子参军后就一直未归,家里就一老一少,他如今年龄也大了,要买肉就得去二十里外的县集市,哪里走得动,这穷乡僻壤也没有货郎经过,要买肉也只能依靠村里的屠夫。 可是这牛家村就一个屠夫,五十户人家根本供应不过来,前些年他们都是指望着吃鱼,如今鱼也打不着,就连捞鱼的人也因无鱼可贩,离开了牛家村,寻生路去了。 风菱听到村长的为难,不解地松开了小孙儿,让他自个玩去,便带着半分玩笑的问到:“为何会打不着?难不成给你们打光了?” 风菱的问话总带几分趣味,她不大习惯认认真真的关心别人,只喜欢用这样的调调表达,曾经雷泽言也问过风菱为何明明心地纯善,却总是带着几分刺猬般的口吻说话。 她也答过,与其让别人一开始喜欢她后,再厌恶她,不如让别人一开始就厌恶她,这样的话,谁也不会伤心。不过,风菱在心魔开解后,已经不报如此的态度了,她如今这样随口玩笑,只是习惯了罢了。 因而,村长也听得出风菱的关心,不会因为她的玩笑话而恼怒,只认真的想了想,琢磨着如何作答:“这…” 可是话到口中,村长又不知如何叙述了,只开了个头,犹豫起来。 就在村长组织言辞想回答风菱时,帝俊突然开口问到:“是湖中有妖吧?” 风菱听到帝俊的话,浑身猛地一怔,忙一面启神念查了一查方圆百里的地界,一面未等村长开口,便就凝起了眉,认认真真地向帝俊问到:“嗯?夫君为何如此说?是察觉到了什么妖气吗?” “不是,猜的。”帝俊淡然地回了一句,说得那是相当随意。然望着风菱嘴唇微张的表情,挑了挑眉,看似一本正经,实则胡说八道地缓缓道,“你在的地方必有妖。” 风菱闻之,面色一黑,这哪里是什么理论依据,分明就是在取笑她风菱所到之地,无处不有妖魔作怪一样,当她是天降煞星了! “说正经呢!”风菱不由瞪了帝俊一眼,她发现最近帝俊越来越不正经了,完全没有先前那脱尘出俗的品性,也不知道是不是,其实他本就没得正经,只不过先前自己太过崇拜他的大能,不曾发觉。 话说回来,风菱来到此地,一直觉得此地虽然因常年妖族和人族争斗而显得荒凉,但她如今也是合境期的修士,在九州之上修为能过她的还真没几个了,她对妖气的灵敏程度也不弱,并未察觉到此地有什么强横的大妖,小妖倒的确在湖泊另一头有不少。 而且启动神念一查,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并不是她疏忽了。 但帝俊说的对!作为从小就和妖牵扯不清的人,她风菱在的地方没有妖,就不正常!所以可能真有妖魔作乱也未可知。 于是,风菱转头向村长问到:“村长,可是真因为有妖魔作怪,使得你们不能去湖中打渔?” 村长对此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叙述,直到好一半天后,他终于找到了故事的开始点,向风菱道:“道长可有听说,我们云中郡的人和北面那些妖的争斗?” 风菱在到达云中郡时的确有听说过人族和妖族为了争夺湖泊群,常年打斗的事情,不过听的不甚详细,便道:“略有耳闻,您继续说。” 话音一落,村长继续说道:“说来,我们与北边那群家伙闹了十年了,其实也就是一直小打小闹,但就在三年前…” 第228章 诡异浓雾 多年前,湖对岸的妖族和人族为了享用湖泊群,总是三番五次的在附近进行争斗。 只是争斗的内容较为清奇了些,不是妖族混到人族中偷牛,放火,就是人族跑到妖族地盘上,切段妖族的上游水源。当然,也有偶尔斗殴的时候,有时候在山林里打红了眼,也会伤及一两个人的血肉。 不过因为这两边都非官方募兵,因而打斗起来没有半点烽火硝烟的味道,争斗的武器也仅限于锄头棒槌之类的,实在登不上台面。 风菱在路过寻找牛家村的时候,也有随意扫过一眼湖泊群附近的林地,毕竟她是飞过来的,一眼就能见到下方的景象,漆黑的焦木,稍微有一丝火星便就能燎原的枯草地。 她当时见之,便就能想象这些年来妖族和人族的争斗到底持何种局面。因此,现在听村长提及,也不足为奇。 但这并不是村长提起妖族和人族争斗的重点,村长所说的是三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据说就在一次人族和妖族刚刚又打斗了一番过后,第二日清晨,从湖泊群那边突然飘来了一团浓雾。 那浓雾特别黑,氤氤氲氲,从北向南将整个云中郡都完全笼罩了。 被浓雾笼罩后,原本光亮的白日顿时坠入了黄昏黑夜,浓雾中夹杂着黑气,空中弥漫着一些颗粒般的灰尘,触及皮肤有一些灼热之感。 据村长回忆,当时想来,一出门便看不见前方,周遭伸手不见五指,而往前眺望,越接近湖泊群,越昏暗,特别靠近湖泊群的那一片森林更是乌压压的深沉着,宛如死寂。 这大雾持续了三天,因雾气的笼罩,云中郡的百姓生活成了阻碍,农务歇停,商市暂罢,于是有几名胆大的壮丁,相约进入浓雾中一探究竟。 可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只知道站在林外观测情况的人听到了壮丁们撕心裂肺的惨叫,而正因为如此,从那日之后,再无人敢穿过森林再去寻找湖泊群里的情况。 后来,五日后,大雾消散了,待到事件安歇了些时日,云中郡的郡守终于派出了一些士兵进入森林。 士兵进入森林后,很快便见到了壮丁们的尸体,据士兵所说,那些壮丁死得极惨,就像是被野兽啃过一般,支离破碎。 而后,他们再往北走,想看一看湖泊群到底出了何事,这一看,问题倒未看出,只见到森林后面的湖泊群被染成了墨黑色,像是泥沼一般,还时不时冒着黑色滚烫的气泡。 再见到这样诡异的湖泊群后,进入森林的士兵各个觉得惊骇,也不敢多做停留,吓得匆匆逃离的森林。 云中郡远离九州中央区域,平日里百姓也难得了大世面,这附近更没有修仙门派,仙道也少有途径,在听到士兵的描述后,谣言四起,都说湖泊中住着一个妖怪,惶惶不安。 郡守见此事闹得人心惶惶,无奈之下,便下令封住了森林,不允许云中郡百姓擅自进入湖泊群,不过其实就百姓们而言,郡守就算不下令,他们也不敢去。 久而久之,再无人前往那诡异的湖泊群,而郡守的严令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村长说到这里,恨恨地嗤鼻道:“此事肯定是北面那群妖族叫来了什么大妖怪,因为得不到湖泊群,就在湖泊中作怪!” 说话间,村长花白的胡子微微一撇,吹出了一团滚烫的怒气,想是人族和妖族恩怨已久,纵使像村长这样古稀之年的老者,也会因为矛盾而生出火气。 风菱闻之不由得眸中滑过一抹闪亮,一脸蠢蠢欲动的表情,她杵着脑袋,从泥墙窗户眺望着远处的森林,若有所思起来。当然,气愤倒是谈不上的,恕她不能与村长感同身受,她只隐隐觉得此事必然非村长所说的那般简单,只是她也对此新奇。 说实在的,她一听到有妖,就来了兴趣,也不知是不是和妖族纠缠久了,相比人而言,她更好奇妖族,不免因为村长说的,而陷入猜测。 再说了,据村长如此说,湖泊群的事解决不好的话,牛家村的村民日子便好过不了,风菱既然是来散财的,那就顺道帮他们打通财路,不也算功德一件。 她如今已经合境期,想是再继续大肆修炼的话,离飞升雷劫不远了,能多积点善缘,消点因果,对她脱业飞升,少受点天雷之苦,也是大有好处的。 帝俊见风菱此刻沉思的表情,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便一针见血道:“就说你对妖族情有独钟,又想参合了?” “哪有!”风菱闻之樱唇一抿,拒不承认!她觉得夫君这人,怎么总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看破不说破,就算知道,也别这么如此坦然的说出来,还说她对妖族情有独钟?她只是凑巧与妖族纠缠罢了! 说着,风菱看向帝俊那一脸了然于心的面色,眸色迂回了半响,才拐着弯道:“夫君,你说那湖泊里住着的究竟是何种妖魔?竟能布下如此大的浓雾。还有湖对岸的妖族打哪儿找来的这么厉害的帮手,一瞬间就把湖泊给污染了?而且…” 帝俊听到风菱拐弯抹角的问题,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直接打断道:“你想去湖泊那里看看,直说。” 风菱话音一卡,这人果然不知道什么叫做看破不说破!不过,话都到这份上了,也不好不承认,于是风菱酡红着面皮,打哈哈道:“哎呀,我就是好奇嘛,好奇去看一下!” “说白了,你就是爱管闲事。”帝俊淡淡地扫了一眼风菱,再次一语中的。 说来,风菱管闲事已经不止一回两回了,每回都牵扯妖族,譬如黄狮精,再譬如青玉,当然最初她是被迫管闲事的,可管着管着就习惯成自然了,有怪异之事她总会上去瞄上一眼,最终搅入是非纷争之中,就连京城大乱这种按理说与她没关系的事,她都参合了。 这一回亦是如此,风菱想不承认都难,好在帝俊早知她心思,直接站了起来,道:“那走吧,去看看。” 第229章 魔道 话音一落,帝俊已经踱步到门前,回转头来望着风菱仍旧坐着还未反应过来的目光,笑道:“还不走!” 风菱见状,果断从桌前弹了起来,直接奔到了帝俊身旁。果然,最近她的待遇就是不同,先前若风菱想做何事,帝俊都是消极行事的,一副懒散的神态,今日却动作比她还快,还真是稀罕。 话到此处,风菱与村长作别之后,便跟帝俊一块往北,向湖泊群去了。 不过片刻,飞过森林,就见到了脚下的湖泊群。 风菱不用御剑,她至今也没找到趁手的好宝剑,而若是用招妖幡来驾驭飞行,显得太过别出心裁了些,因而风菱行走都是靠着帝俊驾云载她,脚力也就比普通修士快了不是一般二般。 这会儿,风菱乘着七色祥云,站在湖泊群上空,眺望着下面那上百来个湖泊,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于是,风菱掏出了一颗比三个鸽子蛋还大的夜明珠,往湖泊上方一照,须臾,明珠光华,湖泊周围瞬如白昼。 白皙投影,湖泊群上的色泽也照得清晰无误,正如村长所描绘的那般,从前传说中琥珀色的湖面只有一圈墨色,而且湖面上还散发着炙热的水汽,滚烫得宛如烧沸的水,而最为严重的是中央大湖。 大湖不断的沸腾着气泡,湖旁的草木早已枯死。 见此,风菱从天上落了下来,只感周围热浪滚滚,想必是因为湖泊的热度传了出来。 风菱思量了片刻,在手中缠上了一道红色的光芒,法力护手,伸出手指放入了湖泊中,可未料,湖泊表面上看起来滚烫无比,里面却是平和冰凉,乃正常水温。 帝俊在一旁见状,难得的蹙了蹙眉,在风菱向他投来诧异难解的目光时,说道:“看来,这湖泊只是表面染上了阴戾之气,而非湖底的问题。” 风菱点了点头,将手从湖中伸出,她原本还以为是湖里住着一个妖魔,从湖中施放了什么法术,将周遭变成这般荒凉渗人的模样,如今看来是她想简单了。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风菱往四周望了望,周围若隐若现的飘散着黑气,没有任何异味,就仿佛这飘散的烟气只是一抹与光芒相反的自然存在。 风菱有些纳闷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无论神识查探法力真元也好,还是视觉感官也罢,都没有任何妖的迹象,只是隐隐中觉得这种黑雾似曾相识。 半响,风菱兀自吐出一个词来,像是自然而然从口中蹦出来的一般,自言自语地念道:“煞气。” 帝俊听到风菱这一声呓语,眸中滑过一丝思量,沉吟了片刻,道:“唔…兴许你说得对。”其实,他的感觉和风菱一样,帝俊也自用神念查探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得到的结论,就是此处无妖。 而周遭飘散的黑雾却不寻常,对此,他已经想到了煞气,只是这煞气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念到此处,帝俊慢慢道了一句让风菱不明所以的话:“冥河那家伙,一向与我井水不犯河水,偏偏这种时候来参合一脚,可真会挑时候。” “冥河?”风菱听到帝俊的自语,不甚了解,只是觉得这应该像个名字,盯着帝俊,问到。 当然,风菱不可能知道这冥河究竟是何许人也,那家伙与妖族无关,与人族也无关,被奉为阿修罗族的教主,尊称冥河老祖,在阿修罗族和如今兴起的修魔中人眼中,他就是类似人间帝皇,天上天帝主君的存在。 因而,若论魔修,帝俊当真不太擅长,这阿修罗一族,发源于血海,上古之时由冥河带领,一直藏在血海中修炼,潜心不出,深藏不露,就连当年巫妖大战的时候,也闭关未曾现身,神秘的躲过了巫妖浩劫。 当然作为当时上古天帝的帝俊,对洪荒世界不说全全掌握,但到底哪一伙人在做何事,也是了解的,心中有数。 他倒是知道一些冥河的修道之法,吞噬生魂,修血道、杀道、阿修罗道,嗜杀、舔血,杀虐越重,便越能促成他们的道途。 如此想来,这云中郡出现这样的迷雾的原因,便容易解释了,是因为杀虐、争斗吸引了阿修罗的家伙。只是,没想到的是,在飘散的烟尘中,帝俊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像是冥河老祖的气息。 不过,“像”与“是”还是有区别的,因为气息太弱,帝俊并不能肯定这到底是不是冥河老祖亲临,因而当风菱不明所以问到他时,他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必在意。” 说完,帝俊虽说让风菱别在意,自己却蹙眉蹙得更深了,他必须思量,如果真是冥河在这里闹事的话,事情就难办了,他不能阻止风菱不管牛家村的事,而且他在此处也有要事要办,但是若是放任风菱行动,一不小心真会引来冥河现身。 要想,冥河可是和他帝俊相提并论的角色,给小风一万条命都不够冥河塞牙缝,但是若帝俊自己出手,必然会和冥河牵扯上因果。 这因果之说,可谓有大有小,凡人有凡人的因果,神仙有神仙的因果,同样程度的人物和同样能力的家伙生出因果的话,那么日后要化解,必然也会有相应大小的业报、劫难。 帝俊倒并不担心与冥河产生因果后,牵扯出来的劫难,只是他如今对付鲲鹏有一筹谋,不能和冥河这样的家伙牵扯因果,增加滔天的业报。 风菱少见帝俊如此为难的样子,心底突然窜入了一阵莫名的揪心,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需要为夫君思量,为夫君担忧,因为在风菱眼里,帝俊没有做不到的事。 但是此时见他这样,风菱竟觉得新奇,随着心思的忧虑,风菱小手情不自禁的拉了拉帝俊的宽敞广袖,关切道:“夫君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跟我说说。” 被风菱一拽,帝俊感觉到了袖口的重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低眸看去,看到风菱嫩白的小手,带着几分紧张的力道,居然惹得他笑了起来,带着揶揄的口吻道:“跟你说了,有用?” 第230章 雾里看花 知道我没用!你不用说得如此露骨! 风菱听到帝俊的戏谑,将眼眸压成了一条缝,不满地瞅着他,心底小声的愤岔了一句。 她觉着最近夫君对她的确是好了些,但就是嘲笑她的这一点,恐怕万万年都改不掉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不过忿忿不平归不平,风菱还是担忧他占多数,毕竟这家伙难得这么为难,于是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有没有用,你就与我絮叨絮叨,就当我是仆人小厮,专程跑堂的,能给你分忧点小事,也是好的。” 帝俊闻之,盯了风菱半响,若有所思,直到好一阵子后,才突然像是释怀了一般,笑道:“小风,你何时不是仆人小厮了?”说着,他还未等风菱发作,突然沉稳了面容,认真道,“不过,这一回就让你做一次领袖如何?” 话音一落,还未等风菱点头答应,帝俊又自顾自地说道:“此次的事说来简单,却也难办,你猜的没错,的确是煞气,这煞气无实体,乃是魔修而成,源自于心,简单说来便是人族和妖族的争斗引来了黑煞,只要平息这两方的仇怨,便能引出实相煞魔。” 魔修这一词对风菱而言,可谓是相当生僻,她听着帝俊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听不大明白,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然,懵懂了半响问到:“夫君的意思是让我做人族和妖族的和事佬,让他们握手言和,就能解决这事,让湖泊回归从前?”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这件事就你自己去做吧,我参与了反而会把事情变得复杂。”帝俊颔首,随即脚下突然冒出了一团白色的雾霭,像是准备乘风而去的样子,继续道,“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你就在这里自己玩玩,小心点。” 帝俊突然的要走,让风菱有些猝不及防,虽然先前帝俊作为她守护神时也这样,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完全不打招呼,但如今两人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哪能莫名其妙就离开。 于是,风菱很机灵地一把抓住帝俊的衣襟,一脸坚决得如磐石的喊道:“哎!等等!夫君你去哪?这次不说清楚,就不能这么走!” 帝俊眼见风菱如此决绝,不追根究底不罢休的模样,轻轻的叹了口气,还真是固执,看来,以后很多事情不像先前那般容易瞒她了。 可是,许多事是不该她知道的,若她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是想瞒她,该如何瞒? 帝俊想了想,本能地伸出了手想像平常一样敲了敲她的鼻梁,稍作唬弄,不过手指却在了半空,最终又收了回去,神色严肃地看着她,那慑人的眸子投入了风菱的视线中:“我去解决此事的后顾之忧。好了,再多的不许再问,我的纵容是有限度的。” 观着帝俊认真的模样,风菱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拽紧他衣襟的手,帝俊的话说得很轻,却带着胁迫,不容置喙的迫力,这让风菱突然想起来了,帝俊原本就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是她把他拖入了十丈红尘,但是不代表帝俊就会真的变成个与她共琴语、云横翥的凡人。 的确,风菱猛然回过神来,最近是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她不该追问的。风菱松开了手,淡淡的“哦”了一声,将头埋了下去。 帝俊见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风菱低着头言语中的失落,只点头“嗯”了一声,便就真的说走就走了,一转眼便飞出了云霄,不见踪影。 风过无痕,帝俊走后,风菱抬头望了望夜明珠下白影若投的天际,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四周静谧,偶有苍凉的鸪啼之音传来,瘆人得落寞。 虽说这一次对牛家村的事,是风菱先有心始作俑者,帝俊话里也说了是要去帮这件事解决后顾之忧,纵使不知道后顾之忧究竟为何,风菱也明白他是在帮他。 可是,此刻风菱的心中却不知为何开心不起来,她总觉得冥冥之中,帝俊帮她,也是在帮他自己,自然先前风菱也知道帝俊的目的一向不是表面上那般单纯,但那时候她不奢望他是全心全意为她好。 不过如今,风菱不知为何却在这雾里看花的关系中,生出了一丝奢望,奢望有那么片刻他是完全属于她的,能与他真正的交流,中间没有任何隔阂、隐瞒、芥蒂,像寻常夫妻那样。 风菱不由得伸出手,往帝俊飞走的方向捞了捞,试图捞下点什么,可一抓之下皆是虚无,她无奈的笑了笑:“人都是贪婪的,得到了一样就妄想得到另一样,果真是我奢求得太多了吗?” 想到这里,风菱想明白了,她这人最大的好处是心宽,最擅长的是满足,的确帝俊给予她的挺多的,保护、纵容,她真不应该再奢求什么。 于是,风菱醒了醒精神,还是集中全力应对当前的问题,既然夫君说了这附近的黑煞是由仇怨而来,就勉为其难的让她帮一帮这群人化解仇恨吧,就算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云梦泽! 念到此处,风菱一飞身,往北面的妖族部落去了。 只是风菱不知,待她前脚刚走,那漆黑如沼泽的湖泊群上飘散出了一道黑雾般的烟尘,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伴随着低沉的说话声,高低起伏的波动着,喊着:“臭丫头…你回来了…可让我好找…咯、咯、咯…” *** 穿过湖泊群,越过北边山丘有一处平原,平原面积不大,周围地势不甚平坦,从上而望可以看到这不太平坦的地势上坐落着数百个草墩一般的房屋,和帐篷相似,不过是木制,约一个能住四五人。 而再远一点的基础更小平原上也有类似的房屋,大约四十来个,这样看的平原也有六七个左右,而在那最大的平原上,正中央有这一栋两层的墩房,比周围房屋大一些,像是某头子的住处。 那座房屋成圆柱形状,有一圈半圆的楼梯置于外围,从一楼绕到了二楼,而一楼楼梯口有两个身着铠甲的妖族站岗,想必,那就是据称的妖族部落酋长所在的地方。 第231章 化解干戈 “大王叫我来寻山咯!”天色微亮,一个怪莫怪样的家伙,头顶着一对犄角,正唱着愉快的调调,提着一壶酒穿过山丘往北边最大的一块平原上摇摇晃晃的走着。 此刻,这家伙脸上还有一丝酒熏的红疹子,酒壶微开,正时不时因为步履的坎坷,洒出丝丝琼酿。 显然,这位妖族是在隔壁村子喝了一夜酒,这会儿正晃晃悠悠的往回走呢。 而突然间,就在此妖前方三丈之地的石台上出现了一个月白绸缎长袍的身影,不过,在他的眼中,氤氲的酒气让他将那身影看成了三个。 这一下,妖兄被吓的一个踉跄,摔了一跤,酒也半醒了,他糊涂着脑袋抬起头来,正眼见到一个清秀如仙人的女子蹲在了他的正前方,将他掉在地上的酒壶拾了起来,眯着俏丽的眸子,笑道:“兄台,摔得可打紧?” 说着,风菱自顾自地拉开了酒壶盖子,往里面闻了闻,一股浓厚的酒气就飘了出来,说实在的风菱不好酒,但认识吴小俊那样一个酒贩子,怎么也能分辨好酒次酒。 这妖兄壶中的酒实在太过劣质,闻起来一点也不醇香,倒是参杂了许多粗劣的杂质。 因而风菱不由得捏住鼻子,很嫌弃的递回了妖兄手中。 可不想,这妖兄却一把拿回了酒壶,很珍惜的藏在了胸口上,好像一滴也漏不得。 不过,他许是先前醉得太厉害,都不知道自己壶里的酒早就洒了大半,还以为是风菱喝了一些,甚是不满。 但他是略带见过几分世面的,稍稍一清醒,就能感觉到风菱刻意释放出来的灵气,自知来了个大人物,于是不满中有带着一丝害怕。 最终蹲坐在上,掩盖自己颤抖的大腿,强作一点都不害怕地仰着头,声音却实诚的结巴道:“你…你是何人?喝小爷的酒作甚!你是南面来的道士吧!就知道你们这群人族,为了不让我们用湖泊中的清泉酿酒,故意破坏了湖群!哼,小爷跟你…你说,小爷不怕你!” 风菱眸色一扫,顺势就看到了妖兄抖得不停的大腿,眯笑起来:“不怕我?不怕我,你为何要抖?” 妖兄咽了咽唾沫,虽说他差点就想跟风菱吼上一嗓子,说,关她屁事,但是又瞅着风菱实在厉害,不想因为趁口舌之快而丢了性命,于是道:“小爷…小爷天生羊癫疯不行啊?你…你说你究竟是何人?跑到我们妖族部落作甚?” 噗!风菱不由得笑出了声,然站起身来,憋着乐,一本正经道:“行,世有生老病死,你得这抽风的病,也是可怜。贫道乃星辰山太阴宫妖圣殿风菱娘娘是也,专救俗世于水火,特来助尔等脱业障而成道。” 风菱所说的基本算作胡说八道,除了风菱二字,其他全是忽悠,当然她这忽悠倒不是无缘无故。 其原因在于,她昨日在知道妖族和人族的矛盾后,做了一个缜密详细的打算,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妖族和人族的矛盾,只有他们两方各自妥协,才能化解。 昨夜风菱潜入妖族部落里逛了一番,查了一下妖族究竟为何要与人族争抢湖泊群的原因,这一探风菱得出了一个无奈的结论,便是: 人族需要湖泊群是为了更好的引灵气之水灌溉水稻和茶田,而妖族需要湖泊群则是为了酿酒,说白了都是为了产物,这是主要目的和原因。那么,如果说两边产物可以共同生产,大家一起发财岂不更好。 当然,其次两方的矛盾也还有,剩下的那一点,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好在,这个问题好办,只要有人在中间镇压,那两族就被迫压成了一族。 因而在得知这两点之后,风菱准备先来化解妖族,而同时叫来了如今六合派的掌门青玉去利诱云中郡郡守,让他们握手言和。 云中郡那边问题不大,毕竟六合派虽如今闭关潜修,但怎么也是天下第一大门派,郡守不可能不给面子,且据风菱的打听,那郡守就是个胆小怕事之辈,只要青玉跟他摆明和妖族和好的好处,和与妖族做对的坏处,他不会不依。 只是现在关键是妖族这边,风菱先前也接触了一些妖族,大部分接触到普通的妖族,被鲲鹏视作下等妖族的家伙们,性格由她总结了一下,虽说各异,但一点共同点,便是性情直爽。 而据说这个湖泊群附近部落的酋长便是个直爽之人,吃软不吃硬。 就连他手下的妖兵,那酋长的亲儿子,此时与风菱说话的这个妖,也看得出这样的风骨,虽然胆小,却也不怕事,明明脚都抖成羊癫疯了,还能如此与她说话。 所以,风菱只有先跟这酋长玩忽悠战术了,哄得他听自己的。 这位酋长的亲儿子,风菱跟了好一阵子了,只是先前观测揣摩中,她一直未曾现身罢了。 此时的妖兄对风菱所说的,听得犯迷糊,他揉了揉脑袋,兴许是自己没睡醒,不知道这神奇的女修士在说什么,不过他还是忍着酒劲,执着于自己听懂的那部分,追问道:“你说你是来助我等脱业障而成道的?” 对了,这句话妖兄是听得懂的,他们部落多数人都习了些法术,否则也不能从动物化成这半妖半人的形态,只是大家法术低微,又没有什么人指点,因而化形化得都不甚好看,怪模怪样的。 那既然都知道一点法术,也就听得懂风菱所说的脱业成道了。 论凡间最苦之事便是生老病死,许多人修仙证道不都为了摆脱轮回之苦,生死病殇吗?与其在这天地间等死,不如好好炼上一场,摆脱轮回缠绕的业报。 妖兄从前就听他那酋长老爹提起,关于业报、修仙的事情,而也知他老爹正整日里愁着如何摆脱轮回之苦,如此听风菱提起来,便对此甚有兴趣,果断问上一问。 可惜,风菱却故弄玄虚起来,道:“的确,不过此乃天机,你得见过你家酋长后,看看尔等的根骨,才能告知,你且带我去见你的酋长。” 第232章 无可奈何 妖兄闻之,摆了摆手,果然是自己酒还没醒吧,让他带去见酋长,不是说笑吗? 这个妖族部落有上千人,偌大的族群的酋长自然不凡,虽然酋长对部落中人还算亲切,但对外人嘛… 妖兄将酒壶挂在了肩上,掉头就走:“哼哼,谁知道你是不是江湖骗子,不是什么人都能见我家酋长的!罢了罢了,你赶紧走吧,酋长手下的护卫可厉害了。小爷才不引见讨这晦气!” 他并未承认自己是酋长的儿子,心中也有计较,这风菱是位人族修士,到底是来帮忙还是害他老爹的真说不准。还有妖兄觉得他老爹一个堂堂的酋长,也不是随便个人就见的,于是索性不理会风菱,径自走了。 当然,妖兄不知风菱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会儿听他拒绝,心中便泛起了嘟囔。 不就是一群化神期的妖吗?连你家老爹充其量也只是个返虚期!不过她是不能明闯进去的,一则那酋长吃软不吃硬,二则上千的妖族要生起气来,堆人墙的话,风菱还是觉得自己可能被堆死,因而才找了这位妖兄来引见。 他居然还不干! 不过,风菱不急,既然他敢无视自己,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行不通的话,只好给他点利害瞧瞧了… 于是,风菱也不管妖兄的无视而走,她回到了先前坐着的圆润滑石上,将招妖幡往跟前一放,飘荡着妖气的幡面随风而舞,将她整个人照得妖气十足。 妖兄没甚留意风菱此刻在石头上作甚,看了一眼妖气十足的白幡,只觉背脊渗出了凉汗,猛地打了个哆嗦。 大骇之下,妖兄匆匆地加快了脚步,自顾自地往回屋的路上跑,可说来怪了些,平日里闭着眼睛都能往来的小路,今儿个却像中了邪一样,绕来绕去,总是回到了原点那风菱坐着的大石头上。 一次两次,三番五次下来,妖兄再见风菱时,终于忍不住了,大唤:“你这妖道,到底想要做甚?不给小爷我回去了不是?要杀要剐随你便!” 风菱微微阖着眸子,双手扣在膝盖之上,盘坐在圆石上,月白的衣裳铺在白花花的石面上,如闲云盖住了山峦。 她淡淡的睁开眼睛,巧笑道:“先前与兄台说了,唤贫道风菱娘娘,怎的记不住?还有大路在前,你走你的,关贫道何事?” 妖兄瞪红了眼,他平生见过凶横的道士,也见过装凶横的道士,可没见过风菱这样的明明有本事,还死乞白赖的坑人不承认的。 要想,其实就风菱这样的,随便杀了他,也没什么做不到,他也想好了,横竖就是一死,反正还未娶媳妇,光棍一条,死也不能丢了老爹的面皮。可是风菱倒好,也不杀他,倒是换个法子折腾他。 妖兄小少爷恼怒地盯着风菱那平平静静的神色,面颊更红了几分,终于大叱道:“屁!不是你使了什么妖法,搅得老子出不去?” 面对妖兄的大怒,风菱仍旧不急不躁,反而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问到:“兄台修为不足,自己迷了路,怎的怪贫道?若兄台需要贫道帮助,只需说一声,贫道自会助你,正应了贫道的前话,助你部落脱困,当然若是不需要,还请继续。” 助我?!助我的条件就是让我带你去见我老爹,顺道跟我老爹说,我已经答应了你,我们部落需要你的帮助!妖兄明白风菱的话中之话,他虽修为法术没什么本事,连他老爹的一半修为都达不到,但是还算是个悟性极高的家伙。 所以,妖兄哼了一声,他又继续拔腿,开始穿过风菱布下的迷障。 就这样,妖兄从天光乍亮,走到了日落暮夕,仍旧在十里的路面打转,他此刻狼狈的躺在风菱脚边,终于知道什么叫技高一筹欺负人了,明明恼怒于风菱,却又打不过她。 妖兄喘着气,一抬眼便见到,头顶的皓月照着风菱平静的模样,见她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我就喜欢看你明明很生气,却又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过,风菱倒没有如此说,她只淡然地说到:“开口吧。” “帮我…” 另一方面,一处幽暗地界,下方一片血红的大海,殷红的血液汇集成的大海,绵延几万里,长不见头,深不见底,海面之上血浪滚滚,热泡沸腾,可是周遭却没有一点热气,宛如跌入了冰天雪地,鱼虾不兴,鸟虫不至。 天地间的戾气皆住于此,被唤幽冥血海。 此刻,血海之中站着仿佛有山那么魁梧的四个人,模样却比地狱罗煞还令人惊惧,只见这四人面露通红,犄角尖利,身躯粗壮,那盘在手臂上的筋络就好像千年老树上的藤蔓。 而四人正对着的前方,血海之上漂浮着四个人影,与他们的身姿相比,这几个人看起来就小得如蚱蜢一般。 可是,气魄相比,却是有胜之,而无不及。 这在天上浮着的四人,正是帝俊手下的四大妖圣,当然若是上古之时,他手下不止四位妖圣,而是十位,此处先暂且不提。 鬼车捏着手中的方天画戟,蠢蠢欲动的将长戟转了一转,一脸杀意地盯着血海中的大魔王,四对四,还真能好好打一场。 可是白泽那家伙,却啰啰嗦嗦没完没了,扇着羽扇在一旁与四大魔王嬉笑道:“哟,今日可真是好日子,自在天波旬、大梵天、欲色天、湿婆几位魔王都到齐了。” “几位妖圣亲自强闯我们幽冥血海,怎能不来迎接。” 话音还未完全落定,突然血海中升起了一团红色的血柱,再一看时,是一位被称为大梵天的魔王先动了手,执掌血柱往白泽脚下袭来。 这血柱喷涌,宛如万年火山的喷发,在血海之中拉出了裂痕,带着滚滚烈焰,那冰蓝的烈焰绽放开来好似妖莲现世,烈焰上灼烧着的是红莲业火,为寒而皮肉分裂如红莲华也,一旦沾染,便缠上轮回业障,永不可脱。 第233章 以势压人上 红莲业火的火光甚是迷人,妖娆的莲状带着冰蓝的微芒,若是不知它的可怕之处,说不准还有人愿意伸手去触摸一二。 要说红莲业火,风菱也见过一丝残渣,当初在孤山上对付树妖时,风菱还用得趁手,而她的残渣是从虚牛处拿来的,至于虚牛是从何得来,便是在那牛家村的湖泊群附近偶然得之,像是谁烧剩下的。 当然无论风菱还是虚牛都是修仙途中的半吊子,根本不知,这红莲业火是谁的东西。 不过,帝俊知道,这世间十大本源之火,与他的太阳真火齐名的红莲业火正是冥河老祖的东西,无疑,不管湖泊群那里出现的煞魔究竟是不是冥河老祖的人,但与他脱不了干系。 此时,白泽与大梵天打斗正酣,一见血柱涌来,白泽便煽动羽扇,只见羽扇飘摇之下,一股白色的风呼啸而来,将血柱扇转进入了血海之中。 这两人一动手,瞬间,只见血海之上像是被罡风掀起了惊涛骇浪,地动山摇,而这时另外六人也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动起手来,一时间,宛如天地变色。 这一斗,若是放在九州的遗弃大陆之上的话,恐怕九州都给穿了个窟窿。 不需片刻,血海之上的打斗传到了血海之下,只见血海中一座有九州整个郡之大的暗红宫殿,此时被上方的打斗震得左右摇摆晃动。 宫殿之中,一座大堂之上,站立着上百人年轻子弟,因为打斗的晃动,脚下不稳的摇摆着。 这阿修罗一族,说来奇怪,女子极美,而男子极丑,女子美得胜过天上的那些仙女,且带着妖娆的气息,令男子魂牵梦绕,沉溺酒池肉林而不自知。 不过,此刻这些极美的女子也因上面的打斗而花容失色,其中便有两位,被称为修罗公主的女子,匆匆赶到了殿前坐于红色莲台之上的男子跟前跪下:“老祖,怎么办?” 两位公主的尖叫声叫醒了假寐的男子,他睁开眼,红色的瞳孔,愤愤吼了一声:“帝俊!” 说罢,男子一飞冲天,穿过了殿堂穹顶,眨眼间,便出现在血海之上,将两边对打的人隔了开。 他一身暗红血滴长袍,身缠九尺玄黑仙带,头顶一滴血洙,红发及腰,脚踏乌莲皂靴,漂浮在半空之上,放出一道七丈气旋,声如山恋崩塌,从远处看仿佛是飘在空中的一颗偌大的血滴。 他的出现让在血海之上的八人都停了下来,随即,四大魔王缩小了身形,缩成与常人无二的身体,跟到了他的身后,通通唤了一声:“冥河老祖。” 此人便是冥河,他以高慑的气势向白泽等人身后扫了一眼,压抑着怒火,喊到:“妖皇,本座来了,还请现身相见!” 话音一落,白泽等人并成两排,往两边退去,露出一条通路,只见后方一道金色耀眼的光芒冲破了万丈,而光芒之中一座金銮宝座如履平地般的端放在半空之中,而座上坐着一个人,赤红大氅,玄金宽袖冕服,上绣金乌图纹,手肘杵着扶臂,掌撑着腮,漫不经心地看着冥河。 他此刻的神情却与冥河老祖气势汹汹的脸色成反比,他甚是轻松的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笑道:“等教主出来等得有些累了,本君坐着不介意吧?” 教主?听到这个词,冥河的火气显然略小了几分,传说帝俊喜欢诛心,果不其然,纵使如此无礼的端坐着,他也能让自己火气无法发出来。 要想,教主一词,那可是用在圣人身上的,这世间只有圣人才可创教,当然别人也可以创,只不过创的教派不能得到承认罢了。 帝俊用教主称呼冥河老祖,显然冥河很受用。他冥河一心想做圣人,创建了阿修罗族,可天道就是不认可他,明明连那同时期的妖族女娲创个人族就成圣了,自己却一直不能成圣,偏在这血海之中苦修。 因而冥河一改刚才着急向帝俊算账的表情,拉了拉面皮,虽称不上转怒为笑,但好歹面上看不出刚刚那般成朱色的膨胀之色,捡了句客套话:“随意。” 说着,冥河才问到帝俊让他手下在血海闹腾,把他闹出来的原因:“不知妖皇所谓何来?听说妖皇近些年在闭关养伤?如今莫不是伤好了,来血海活动活动筋骨?” 帝俊闻之笑了笑,果然他猜的没错,这冥河最近有遇到过鲲鹏,从鲲鹏那里听说了些妖族的事,否则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养伤? 不过,鲲鹏究竟和冥河说了多少,这一点帝俊猜不到,也不想猜,如果他所料没差的话,冥河只是想在最近动荡的事件中,捡点便宜,倒并没有和鲲鹏合作什么。 但是他便宜捡到了自己头上,就是不该了。 九州那块地没什么好的,偏偏惹来了上古这一群大人物,也是天命中有所指向,冥河就是相中这一点,跑来捣乱的,只是他来得太晚,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帝俊无意间发现了。 既然发现了,就不能放纵他继续行事,要把他给赶出去,不是佛家那里还有个故事吗?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就没有水喝了。 至于如何把他赶出去,帝俊不想大动干戈,非常时期,还是兵不血刃的好。 于是,他不带表情的淡淡说到:“本君纵使伤还没好,覆灭一个血海还是做得到的。” 冥河听到帝俊如此平静的说把他的老窝给端了,顿时先前压着的火气,一瞬爆发了出来,就连头发也冲天而立,怒道:“帝俊!你说话别太自大了!我血海虽不如上古天庭势大,但如今天庭已不在你麾下,你还能有多少能耐,灭了我血海?” 帝俊的话显然会引来两种结果,一是冥河心悸顾虑,二是惹得冥河暴走,当然冥河不是普通的人物,自己的老窝被威胁,暴走的可能性极大,否则他也不配当做阿修罗一族的老祖了。 但是,帝俊不是风菱,不像风菱那般说话做事几乎靠忽悠,明明没把握,却总吓唬人家… 第234章 以势压人下 帝俊的威胁都是实实在在的,说到做到,他纵使伤重,但凭他的神鬼手段,他真没有吓唬冥河。 “能耐?从前本君未统洪荒,初立天庭时,也有海中龙族问过本君这个问题,教主可知道本君如何答复他的?” 当然知道!冥河一听,心里就像放了一口大锅,里面沸腾着热水,却被锅盖压着,扑不出来。 虽说他一直在血海中潜心修行,不闻外界之事,但洪荒中的惊天大事他不可能没有耳闻,帝俊刚刚统一了妖族称帝时,洪荒中除妖族以外还有一些其他族群,当时最具威望和力量的就是海中龙族了。 他们也是洪荒生灵,也有一争天地统治权的能力,自然不愿听令于帝俊麾下,想称霸洪荒。而结果呢,帝俊给的答复就是一个词——成王败寇。 龙族被屠损殆尽,海中龙王就剩下四个可捏的软柿子,永久对天庭俯首称臣不说,龙族后裔必须永居四海不出。 直至今日,天庭都换了一波人,一个天帝变成四个大帝,结果龙族却还是不能翻身,居然还在天庭称臣,四位龙王时不时还要上天点卯,就连前些年,东海龙王的定海宝贝都被人给抢了,却只能上天告告御状,实在窝囊得紧。 利弊权衡之下,冥河还是放下了刚刚跃跃越发的火气,先前四大妖圣和魔王打斗,无疑帝俊是在警告他,千万别轻举妄动,否则你那血海必将重蹈龙宫的覆辙,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念及此处,冥河咬紧了牙关,牙齿咯咯直想,怒目问到:“你到底想怎样?” 这一句算是问在点子上了,帝俊身后麻烦事一堆,不会无缘无故来招惹他,自然是带着目的来的。 而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他不要参合九州之事,只不过提议得稍微霸道了些。 只闻帝俊极其平静的说到:“来与教主做个约定,只要教主许下宏愿,五百年不出血海,不涉血海之外的事件,你座下弟子本君便不动分毫,否则本君亦可立下宏愿,不屠尽你血海最后一个生灵,绝不罢休。” 他说得太过平常,就好像只是买卖白菜一样,但是谁不知道这就像风雨欲来前宁静的幽深大海,只要稍稍一阵雷霆,便是狂风暴雨。 这交易委实也太大了些,这是要冥河五百年什么也不做,就关在家里自娱自乐啊?和软禁有甚区别? 而且还是强迫他发誓,的确过分了些,这宏愿一旦立下,便绝无更改。 要想,凡人发个誓,不遵守尚且会遭天打雷劈,更别说神仙许宏愿了。 想当年,西方那两位圣人,不就是立宏愿成圣的吗?许诺开荒西方、立教普度众生,至今不还在西方建佛教教化世人,因此可见,一旦许下宏愿,便不可更改,否则那是违了天道。 因此,要让冥河随随便便就答应必不可能,他闻之,别说怒发冲冠了,就连眼睑上的两条长眉都一起飞了起来,怒视帝俊那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大吼道:“你在威胁本座?” “错。”帝俊淡淡一笑,没有因为冥河的愤怒而改变平静的气韵,连身子都没有挪上半分,缓缓地启了启冰凉的薄唇,吐出一句寒意至极的回答,“是在以势压人。” 话音一落,冥河的红瞳更显殷红,像是下方不断翻滚的血海一般,可是,他转眼看了看帝俊身旁立着的四大妖圣,捏得直响的手指尖竟渗出了汗意。 虽说他身边也有四大魔王,但是不知为何,能力相当,但帝俊的气势就是感觉咄咄逼人,就是高他一筹。 他不知道帝俊到底还有多少隐藏的势力,但是出于对此人的认知,他的差人一截的心理确实怎么也挥散不去。 细数下来,帝俊未称帝以前麾下便有十大分支,中容、白民、司幽、黑齿、三身、季厘、少周、儋耳、牛黎、殷商十国立于洪荒本源大陆,那十国中人,上至国主、下至平民都视他为父,那样的统治力和号召力,冥河的确不如。 如今这十国除殷商覆灭之外,不知究竟还存不存在,据冥河猜测,说不定帝俊这老谋深算的家伙早算到了巫妖大战、天庭覆灭,在巫妖大战之前就把这些势力藏起来了,因而没有因为巫妖大战而覆灭,否则为何大战数万年后会冒出了殷商,变成封神之战的核心国? 如此想想,果然,如帝俊所说,他就是在以势压人,压着冥河根本不能反驳。 呵呵,这种人,也难怪如今天庭会忌惮他。 冥河不由想起了前些日子他探到鲲鹏和勾陈的谈话,因为勾陈的修为极高,他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能够确定帝俊和鲲鹏在本源大陆之外的一块地界争抢着什么。 于是冥河抱着分肉的心理,放下了一滴自己的血,丢到了九州去,而这一去就发现了云中郡的湖泊,那湖泊的灵气根本不属于九州那块大陆,灵气太甚,但是隐藏太深,而灵气的根源来自于湖泊群中央的大湖,大湖深不见底,但显然湖中一定藏着宝贝。 冥河本想亲自去,但是帝俊本尊就那里,而鲲鹏也时刻盯着那块大陆,他不想现身跟这两人面对面,所以只让血滴子化成了黑煞,不断成长,成长到一定程度,便可吞下湖泊,带来给他,到那时他再慢慢琢磨。 可哪里想到,帝俊发现了他的身影,立刻就来找他麻烦了,弄得他如今这样,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上的话就是不答应跟帝俊拼了,下的话就是答应,堂堂一个阿修罗的魔祖还没打就低头认输,又丢了面皮。 踌躇了许久,冥河不想丢了面皮,但更不想因为九州那一点小利益而覆灭自己一手创下的阿修罗族,跟帝俊拼个你死我活。 他想了想,选了个折中的办法,五百年就五百年,不过才五百年,算得了什么,就给他帝俊五百年的时间收拾烂摊子,他就不信五百年的时间,他帝俊还能成圣不成?只要他成不了圣,自己就不一定输他一截,待五百年后与他做过一场,再把面皮挣回来。 于是,冥河一仰头道:“本座今便卖妖皇一个人情,许下五百年修罗一族决不出血海的宏愿,但妖皇可记住,今日妖皇与本座结下了因果,五百年后本座定来讨要。” 第235章 造梦术 月明星稀,夜幕上挂着几颗的星子,正在遥远的地方放着微弱的光芒,湖泊群对岸的妖族部落,酋长的家中点着一盏虎头状的烛灯。 透过烛灯的光亮,一张白色的破布幡被一只灰狼精握在手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左看右看,他用毛乎乎的大掌拨了拨白幡上的铃铛,并没有晃出任何声响,对此,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研究了半天过后,灰狼精看向身旁的儿子,问到:“你确定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妖幡?” 灰狼乃湖泊群妖族部落的酋长,听识和见闻自然多些,因而纵使在这样偏僻的部落,对招妖幡的传说也听过一些,无疑和当初黄狮精对招妖幡的了解差不多,都知道这是妖族至宝,可召唤妖族,但具体怎么使还真不太清楚,只知铃铛一响即为招妖。 因此,此时看着儿子无意间得来的招妖幡,总觉得这东西看起来太过平凡,一点也不像妖族至宝,直到他按儿子说的,念了一串口诀,招妖幡发出红光后,才信了一二。 只是招妖幡虽然发了红光,也让他感觉到强横的灵气,可功能并没有出现,铃铛也没有响过,总觉得跟自己听说的招妖幡不太一样呢。 因而质疑道:“那道人真有这么好心,借我招妖幡来解决当前的难事?她一个人族就不怕我拿着招妖幡去对付人?” 对了,这招妖幡是风菱让灰狼精的儿子带来给酋长的,但是她并未前来,只将招妖幡交给了她折腾了一天的妖兄,说是借他爹爹使使,帮他们妖族对付湖泊中的怪象,但是只字未提那湖中作怪的是不是人族。 但是,酋长觉得那湖中作怪的一定是人族请来的道士。 此处妖族和人族一样,同样遭遇了三年前的大雾,而后便无法进入湖泊群,一直以为是人族捣鬼,是他们走南边请来了什么道士,作了道法限制妖族踏入湖泊群。 这湖泊群的事闹了三年之久,如今作物萎靡,酒酿停生,对妖族而言,酒就和人族的粮食一般,不可缺少,作为酋长的灰狼精对此是伤透了脑筋。 最近,好像部落中还有人因此生病了,因而湖泊群之事可谓刻不容缓。 风菱突然的出现,借出招妖幡,纵使招妖幡的功能使不上,但凭借招妖幡上强横的灵气,酋长也可以带领妖族闯进湖泊群,赶走作法的道士,这无疑是送了他们一柄利器,一场甘霖。 但是,风菱这样一个人族修士送上的法器,还真让人难以不揣度一二。 先前灰狼精的儿子也如此想:“儿子也觉得奇怪,但是凭借她的法力,她要杀儿子易如反掌,她却如此有耐心的开导儿子,又不是吃饱了撑了,而且还把如此重要的招妖幡拿给了儿子,兴许真与我等妖族有偌大的渊源。” 对了,这是关键,灰狼精的儿子提到了关键,风菱把妖族至宝都给了他,说明她帮他们的诚意,这是毋庸置疑的,也能打消酋长的所有怀疑。 就灰狼精儿子带回来的话中,风菱有提到,她与妖族渊源甚是,帮他们只为讨个因果,因而借他招妖幡一用,机缘一到,她自会收回来。 如今风菱虽说修为上多有投机取巧,一不小心混成了合境期的高手级别,但也正因为成了高手,她说话亦不像从前那般直白,总带着高手的韵味,总结来说,就是玄乎其玄,听得让众人都觉得她是大神那一类的。 因此,听风菱如此说,当真是情理之中。只是… 酋长还有一事不明,不解道:“她就不怕我拿了招妖幡后,据为己有…” 说话间,烛灯又深了一层,照得洁白的招妖幡忽明忽暗,这屹立在天地间的妖族至宝,万妖争夺的东西,被拿在酋长手中,备感烫手。 而就在同一时刻,湖泊附近的一处山包之上,六合派的清寂道长蓝袍鼓动,站在白衣女子的身后,两人的长发都被风卷了起来,仿佛飘飞的绸缎。 清寂道长也问出了和酋长类似的话:“娘娘你不怕那酋长将招妖幡私吞了?” 风菱望着远处妖族部落的灯火,懒洋洋的耸了耸肩:“他要真有这本事,我倒还担心,可是就他那程度,想跑进招妖幡中抹消我的元神烙印,还不被里面的真灵给撕了?而且,我觉得这家伙没有那样卑劣的品格。” 话语落下,清寂道长将视线移到了湖泊群,不大认同道:“没有吗?他们和人族的争斗,也算染了许多鲜血,不然也不会培育出煞魔。” 清寂的话说得极是,顺着脚下看去,只能看见乌压压的一片湖泊,没有半点生机,徒留一眼浓雾,这一切皆是因为妖族和人族的不和,因为妖族酋长带领妖族的厮杀引起的,虽然看不见鲜血,但这上面可以说必然沾有人族风干的血泪。 人族和妖族的矛盾由来已久,这湖泊群的不和只是一小部分,宛如管中窥豹。 风菱看得明白,不过既然决心要管上一管,纵使湖泊群只是一小部分,她也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他与人族的厮杀,只不过是为了他手下的部落,换在人家的角度,那也是人家的正义。人族亦是如此。”说完,风菱便没再执着于分辨此事,只问到,“湖泊那里的大阵可设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只要踏入湖泊群的地界,他们便会坠入娘娘构建的梦境之中。” 原来,风菱借招妖幡予妖族酋长不过一个名头,哄他带领手下的厉害妖兵进入湖泊群,不过她哄这群人来倒并非为了设计陷害他们,只是凭借造梦术,让他们看清现实,以化解两方的仇怨。 因而人族那边也由清寂与郡守的说辞下,令郡守派手下都尉带领一群人前往湖泊群。 “你指派的那个带领人族到来的四代弟子首座做事如何?” 说到这里,风菱不由向清寂问到此处。 对了,不得不提,清寂来到云中郡后,与郡守周旋之下,让郡守派人解决湖泊群之事,但郡守一直担心湖中大妖,不肯派兵,无奈之下,清寂只得另派六合派四代弟子陪伴人族一同前往湖泊。 只是这其间衔接,需六合派弟子配合演戏,那带领之人怎么也得聪明伶俐,不会走漏风声。 清寂闻之,躬身作答道:“很稳当,虽说悟性不高,但根性较深。跟了娘娘多日,看人的眼光青玉还是有的。” 第236章 掌门 风菱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清寂,或者说狐狸青玉,自从这丫头当上掌门后,假掌门变成了真掌门,倒是进步了许多,这六合派上下的事打理得有条不紊。 说来,那前任清寂可是丢下了一个烂摊子,当时风菱用心关注了一下,毕竟六合派如今也是她风菱的产业,一看之下,风菱头都大了。 那前任清寂在十二年前继任掌门后,对派中之事一概少管,大多交给了易白虹,而易白虹为了扶植易家势力明里暗里拉拢六合派弟子,全派上下搅得乌烟瘴气,四代弟子皆行玩弄权术之风,正儿八经修仙悟道的数下来竟不过十来个。 六合派人数何其多,全派上下四百来名弟子,如今都一心想着去朝廷谋个一官半职,哪还有半点修士的样子。 因而风菱这背后的真掌门,果断行事,令青玉回山后,关闭派门,清理门户。 在六合派上下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对于根性浅薄的弟子进行下贬处理,降为五代弟子,重修筑基,与朝廷牵连者,重者直接逐出六合派,轻者闭关自省后,可重新安排位份。 这一整治下来,花了些时日,终于将六合派的歪风邪气给剔除了,如今六合派,三代弟子,只有清寂及两位不出山的清字辈长老三人,四代弟子七十人,五代弟子两百人,剩余的属于记名弟子与杂务弟子。 至于六合派的修炼功法,风菱也重新整理了一番。 她发现这六合派的教法实在凌乱得紧,上层功法和下层功法衔接不当,大抵也因为创建六合派之人是当年封神之战的散兵,未修炼过正统洪荒仙法,都是从哪些仙人处模仿学来的,并无系列教法,也就是道心不明。 当然功法这种东西不能一触而就,风菱自己如今虽寻得道心,但也并未认真琢磨自己的证道法门,给予不了他们建议,因此只稍做整理,让六合派弟子先打好筑基,等自己琢磨出一套独有的修道之法后,再撰写下来,作为六合派正统功法。 念到此处,风菱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回过神来望着青玉还在等她说话,便挥了挥道:“嗯,这期间会耗费我很大真元,你盯好了,一旦实相煞魔出现,就撒下雷网,一滴都不可漏下。” 话音一落,青玉也就领令下去了,此时,那湖泊群上若隐若现的真元符箓正闪着红芒,那是风菱在打定主意后令人布下的。 这就是风菱拥有六合派的好处,这么大的造梦之术,她一个人短短几个时辰根本无法做到,但如今有了六合派的弟子,行事方便了许多。 待青玉走后,风菱看着下方由符箓摆出的偌大梦境罩子,又想起刚刚打断的关于六合派的安置问题。 白驹过隙,时间过得太快,遥想一年前风菱还在为了活命而不断挣扎,可一年后她却是一个执掌一大门派的掌门了,虽说这期间巧合甚多,自己几乎算作赶鸭子上架,依仗了机缘,不过如今已无法计较其中的是是非非了。 这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缘法在牵引,妖族也好,人族也罢,风菱从未想踏足他们的矛盾,可却总与他们纠缠不清,当初的风菱是恨着妖族的,而后来听说家乡水患之事又恨人族,可恨去恨来,她竟不知道究竟该恨谁了? 似乎,他们都该恨,又都不该恨,风菱找不到答案,只有继续走下去。 就像这一次,她觉得她必须管一管湖泊群的事,兴许管了之后,她能获得什么破解心中矛盾的法门。 风起云涌,风菱揽了揽被衣襟挡住的发鬓,任其纷飞,自言自语道:“我的出生究竟是顺应了怎样的天命?又为何会置于人族和妖族的平衡之间呢?” *** 时过五更,天色微亮,妖族酋长带领了一波人进入了湖泊群,只见迷雾中走来了一群人,正是他们的死对头,人族那一伙,于是不由分说,酋长便带着手下动起手来。 这一次,打得惨烈,刀锋银芒,血溅黑湖,迷雾中只闻阵阵喊杀声。 人族也同样,和妖族争斗着,惨叫声一声盖过一声,而除拼杀声外,似乎还有一丝急切的琴声,像是在弹唱着危机四伏的喧嚣,伴随着人族和妖族的争斗。 这一斗,时间不知为何过得匆匆,人族和妖族竟在迷雾中斗了数十年。 妖族酋长带来的手下死了一波又一波,人族也是同样,他们好像陷入了一场噩梦,身旁的人从青年力壮,变为了鬓发花白,消耗了年华,化作了尘埃,最终除了越积越重的仇恨,什么也没留下。 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在风菱编织的梦中,湖泊群上的妖族和人族已经度过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这五十年中一直拼杀不断,殊不知,造梦者在界外看得分明。 只见,此刻风菱盘膝坐在湖泊群不远处的山包之上,衣袂飘飞,祭法掐诀,而她附近的山尖上还站着几名六合派的弟子,配合着风菱的法术,摆动旗帜。 天空是白昼,妖族酋长等人进去时还是黑夜,此时早已日上三竿,风菱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湖泊上的梦魇罩子,自言自语了一句:“看来差不多了,他们打够了。” 话音刚落,梦境中还在拼杀到白发苍苍的妖族酋长就听到了身旁的人的喊声,在叫到“停手吧、休战吧”,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打够了,打累了,而这时妖族酋长再看看身旁的白骨和残血,似乎也累了。 他打了五十年,这五十年来,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接着又与人族争斗不休,部落的粮食打空了,部落的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片荒凉。 妖族酋长早就想停下来了,可是又放不下手中的狼牙棒,似乎一旦放下就会背弃他作为妖族的身份,实在迈不开那一步,直到有听到身边人的呼吁,他也想停下来,与人族握手言和。 可是,都死了这么多兄弟,停手还有何意义? 此时此刻,妖族酋长和人族的校尉都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如果可以,在达到湖泊群那一刻,他们就达成不再纷争,共享湖泊的约定。 第237章 伏魔 长风起,刀锋之微芒雪亮,血浸衣裳。俗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风菱用五十年的梦影让妖族和人族看清了刀剑无眼、苍凉落寞的未来,妖族和人族困顿梦中,终厌倦了争斗。 当然湖泊群的这帮家伙,只是妖人之间矛盾的一部分,风菱这样筑梦的雕虫小技用在这一群耿介的百姓中,倒是管用,若是用在天下大事中,究竟能不能化解仇怨,可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梦中的休战呼声越来越响,盖在湖泊群上的梦境罩子,也因此波动频频。 风菱见状,抬了抬手,一挥衣袖,示意弟子们停止舞旗,不再筑梦。 法术一停,在梦境中的迷雾散了去,妖族酋长见到了同在梦境中的人族校尉,虽两人不知是梦,但觉得这五十年仿佛只是一瞬,他们又回到了年轻时光,竟相视一笑,摆手作罢,互揖首作礼。 就在这时,一股黑气从湖泊群中冲天而上,撞破了风菱筑下的梦境罩子,那团团的黑气缠绕着戾气,化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妖魔,身影高大,足有湖泊群中那中央大湖之长。 而同一时刻,梦境中的妖族酋长手中的招妖幡发出了夺目的红光,也跟着往上空飞去,梦境罩子被冲破殆尽,妖族酋长等入梦之人瞬时从梦中苏醒。 这时,妖族酋长揉了揉发昏的脑袋,往周围望去,正发现先前梦中见到的人族校尉也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与他颔首地互望了一眼后,慌忙抬头看着上空的变化。 妖族酋长一愣,似乎明白了他们先前是做了一场共同的梦,只是梦中带来的心意变化却扎下了根。 回过神来,妖族酋长极快地数了数周围的手下,全都是他昨夜带出来的妖兵,一个不少,他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抬头,也往天上看去。 这一看,便见到天上漂浮着一个乌压压的黑色气旋,那黑色气旋有形状,只不过形状看起来非妖非人,只知戾气极重,是个魔物。 再往上看,妖族酋长见到一道蓝色的电网从天上撒了下来,往黑色气旋身上盖去,将黑气给团团裹住,而那闪着殷红妖光的招妖幡在黑气周围飞舞着,只要黑气挣扎一分,招妖幡就会砸下来,挡住它的去路。 黑色气旋无处可去,只不断的嘶吼着! 片刻后,天上的雷网开始收缩,不断的雷霆电芒闪着强横的蓝光,像一条巨蟒慢慢将黑气缠绕窒息,再加上招妖幡在一侧的助力,黑气被电网给裹得更加狰狞。 黑气之中不断浮现出一些残破的画面,像是数年来人族和妖族的恩怨、纠纷。 妖族酋长见到黑气中闪现的画面,只觉头脑中有食蚁在啃咬,他似乎明白了,那黑气是源自于他们的戾气,通过不断蚕食他们心中的怨念而长成。 突然间,那蓝色的雷网随着黑气的一次次涨缩,飘飞出了仙气,只闻一声仙音鸣唱,从湖泊群四面八方响起,哼唱道:“幽冥煞魔,狱海之物,回归大地,还过清朗。” 话音一落,一声洞彻天地的叫声:“啊!”穿破了云霄,再看之时,雷网变成了不过拳头般大小,黑色的气旋不见了踪迹。 眨眼间,头顶华光四射,黑气遮住的天空就在一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宛如破天的艳阳突然冲了出来,天上飘下了像冰晶舨的仙气微尘,湖泊群上的花草兀然生长,不需片刻便花开如四季。 而再看看湖泊,只见好像一缕清风扫过,原本黑漆漆的湖面仿佛被清风掀起了玄黑的盖头,露出本来的色泽,是那最初的琥珀光晕。 一眼回到了从前的美景,酋长激动中抬头望去,只见先前猎物的招妖幡已握在一个女子的手中,那女子从天上徐徐落下,仿佛是九天玄女,身影轻盈,如梦如幻。 风菱落到人族和妖族之间,看了一眼人族的校尉,又转头看着妖族酋长道:“贫道说了,机缘到时,就将招妖幡收回,如今酋长不愿和人族打了,那贫道自然拿回法器,酋长可介意?” 酋长看着眼前这清丽无双、秀眸若月、玉肌胜雪的女子,呆了几分,而后才从风菱的话中判断出来风菱便是他儿子说的那个修士,只是修士的模样倒是大出他的意料,先前听儿子描绘此人行事落辞,还以为是修炼了千年的老古董,可不想却不过青年。 待酋长还在思量之际,风菱故作高深的挑了挑眉,道:“难道酋长还想与人族纠纷,也罢,贫道还有一个法子,能断然让尔等握手言和。” 酋长的儿子闻之,赶在酋长身后好奇的问到:“何种法子?” 其实说话间,他们妖族也好,人族也罢早就不想再打了,可当真要和解,这一下两下还真拉不下面皮,只能互相望着,尴尬的笑一笑,然既然风菱出现,身旁还跟着六合派的掌门,自然是个说得上话的人,不妨让她从中调节。 只见,风菱散漫的笑了笑,却突然凌厉的眼色道:“法子嘛,就是贫道打到你们想和解为止,想必诸位已见贫道刚刚收那煞魔的本事,要是觉得本事比得了贫道,不服气,仅可来…” 风菱话还未说完,突然酋长很懂事的、很乖巧的,一点都不虚情假意的,对着对面的人族领袖就道:“哎哟,人兄,你们最近的茶叶收成如何呀?” 而同样,人族的校尉忙笑嘻嘻的,特别亲切的,拱了拱手道:“哎哟,我是校尉,收成的事不大清楚,不过应该马马虎虎,你们呢,酒酿得如何啊?” “一般般,改日邀请人兄来家里喝酒。” “挺好,那我改日也带点茶叶过来。” “…” 说着,在酋长打开话匣后,他身后跟着的妖族手下,以及人族壮丁也凑到了一起,左一句家长里短,右一句剪烛西窗,和谐得就跟几十年不见的老友一般。 清寂道长跟在风菱身后,见状,不由戏谑道:“早知道他们这群家伙这么胆小,娘娘何必耗损真元,筑梦引心,直接把他们打一顿,让他们言和得了。” 风菱淡淡一笑:“不然,心服和口服是有区别的。” 第238章 欺负人 “看样子,我不在,你也能处理得很好。” 风菱对清寂的回复之音还未落下,就听到了一段熟悉好听的沉哑之声在她一侧响起,回过头看,正是帝俊在她一旁说话。 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知道打声招呼吗?风菱望着帝俊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就这样站在风菱一侧,特别悠闲的抬了抬手,挥起刚恢复原貌的湖泊群上的白花,随手一捻,将花瓣化成了飘飞的花沫,融入了景致之中。 花沫掉在了帝俊的云靴之上,看起来不知是人衬托了花,还是花衬托了人,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只是!风菱见到帝俊不急不躁的身影,却一点也不想色令智昏,他的确好看,的确无尘,的确有一道神仙的韵味,但是神仙就可以欺负人了吗?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风菱想起前晚帝俊把她丢在这儿,连她问一句他去哪,他都要威胁自己,然后拔腿就走的事,心底突然窜上了一道邪火,板着脸,冷哼了一声:“是,自然要处理好,难不成还能指望一个随时都会不见的人?” 风菱说的,虽说是气话,但也并不参假,她昨日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帝俊与她不一样,帝俊是神仙中的神仙,想去哪就去哪,无拘无束,所以他随时都有可能不见,落下风菱一个人空等。 听着风菱夹杂着重重硝烟味的抱怨,帝俊倒仍旧很是恣意平静,笑道:“你是因为昨晚我丢下你,所以在与我闹脾气?” 是!你没长眼睛吗?没看到本姑娘这会儿脸都气到肿胀了吗?还问! 风菱闻之龇牙,更是气得半响说不出话来,最讨厌这人常年端着那一切了然,还说得云淡风轻的态度。于是恼羞成怒,立即暴走,丢给清寂一句,之后的事你看着办,然瞪了帝俊一眼就跑走了。 在一旁的清寂听到风菱气血上涌的话,愣了半响,再看看人族和妖族那一伙人,又转头看了看帝俊,本指望帝俊能指导她一二,好让她知道该怎么处理后续,可是只闻帝俊随口说了一声:“脾气还挺大。”说完,清寂就见到帝俊身影一闪,追她娘娘去了。 于是乎,清寂无奈,只得带着六合派的人在湖泊群上傻坐着,直到人族和妖族都要请他们酒宴,她们这才从中调节,将人族的家伙一块带到了妖族部落领地,开起了欢腾的宴席。 至于风菱,她刚刚一时气愤,大脑空白的一跑,竟跑了两个时辰,要想凡人跑,可能两个时辰能跑上五十里地就算是超人了,这期间还不乏累死的,这修士一跑,两个时辰,可跑出了云中郡,待风菱回过神来时,脚下只见一片河泽。 抬眼望去,眼前是被泛黄的河水淹没的地带,只是河水并无奔腾的迹象,像一滩静波,偶有树枝露出头来,树干浸泡在河中已呈暗绿的颜色,而河上飘着一些砖瓦,长满了青苔。 河水浑浊,伴着泥沙,看不清河底的模样,只依稀可辨风菱所站的山麓将这条河流围了个圈,像极了一块偌大的坝子。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风菱揉了揉眼睛,梦里几回见故乡,如今真见到,倒显得不真实了。 原来,她这一跑竟跑到了那个被淹没的黍实州境内。 风菱看着下方的大泽之地,有些恍惚,脚下一个踉跄,大约是先前不停歇的跑,气血有些不足,竟往后倒去,正正落到了某人怀里。 她是知道帝俊就跟在身后的,先前风菱拼命跑,但是她是谁,帝俊又是谁,自然她是跑不出他的手掌心的,她知道帝俊一直在后面漫不经心的跟着,只不过风菱不想停下来,给他追上。 毕竟那家伙实在太过分了!见她都气成这样了,他还如此不紧不慢,难不成还指望着风菱回过头去跟他道歉?明明是他的错! 念到此处,风菱愤怒中恢复了元气,要从帝俊的怀里蹦出来,继续跑,可是,这家伙的手环过了她的腰间,紧紧箍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按在他的怀中,怎么也挣扎不出去。 风菱的脑袋紧贴着帝俊的胸膛,鼻息中传来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龙涎檀香的味道,饶得风菱一阵鼻酸,恨恨咬牙道:“你欺负人!” 话音一落,风菱感觉身后的人身子微微一怔,似笑了,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便从脑袋上方传来一声低语:“是。” 是什么是!你还理直气壮了! 风菱闻之,又开始加劲挣扎,而这一挣,帝俊的另一只手环过了她的肩,从背后抱紧了她,将整个下巴搭在了风菱的肩胛窝上,稳稳道:“小风,别闹了。” 你说别闹,我就不闹啊?风菱原本是想这么说的,但是那近在耳畔的低语,伴着帝俊呼出的淡淡气息,绕得风菱耳根发烫,心跳得导致舌根都僵硬了,硬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脚下的河水静静地淌着,漫过树根,流过光滑的石岩,十几年前的大水让别致的黍实换了一番景致,如今的此地看起来,有一种辽阔的波澜。行一叶扁舟于河上,便见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之感。 良久,夜里的水波难得地平静,透过河道两岸看去,天上的星辰就像汇成了一条银河,闪着细密的光芒。 此刻,风菱躺在扁舟之上,顺着河流飘荡,抬头望天,被夜幕之上的繁星点缀迷得移不开眼睛。 跟帝俊在一起,虽说时刻会被气得吐血,但是他哄人的招术却是一招比一招新颖,一招比一招厉害,这伸手化一架扁舟,再送风菱这一眼美景,风菱的火气真被消得只剩一分了。 而最要命的是,风菱此刻躺在小舟之上,抬头不仅能看见繁星,还能看见帝俊在一侧杵着头俯身盯着她一动不动的眸子,竟比星辰还美几分。 终于在这样双重美景的打压下,风菱扛不住还是理会了此人:“你以后还要不要这样欺负我?” 第239章 煞魔老爹 帝俊侧身靠在船头,手掌杵着腮,身后的长发宛如染墨的银河一般铺就在木板之上,飘逸中带着几分散漫,正如他此时的话一样。 在风菱问到他以后还要不要这样欺负她后,帝俊沉吟了片刻,好像一本正经的若有所思一会,想了想,给了风菱一个让她气急的回应:“你指的是哪方面的欺负?” 这欺负还分几方面吗? 风菱闻之,刚消下去的气立即冲上了天灵盖,猛地一蹭,就要从船板上爬起来,谁知动作慢了半拍,被帝俊搭在木板上的左手按住了脑袋,又将她给按了回去,四平八稳的躺在小舟上,接着便听他难得认真的说到:“这一次是我错了。” 话音一落,天空划过了一道流星,在星星点点的黑幕上勾了一笔银白色的边,骤地,宛如听到了一声清脆铜铃的声响,让风菱心底一怔,在帝俊松开手之际,呆呆地坐了起来,掏了掏耳朵。 他说什么?他说他错了?!风菱没听错吧,夫君他说他错了!他这样的家伙居然会认错,莫不是天地快崩塌了? 风菱赶紧转头四周看了看,唔…天地没崩塌,天上也没落红雨,可是…她的确还是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地再问了一遍,问到:“你…你说什么?” 帝俊笼了笼眉,显然不可能再说第二遍,轻慢道:“你最近耳朵背了?” 哈!果然没听错,风菱确定了,他的确有认错,不是她听错了,这让风菱刚刚的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过,该啰嗦的还是得啰嗦,特别看着帝俊此刻略带别扭的表情的份上,她还真得有点阳光就灿烂。 于是风菱得寸进尺的抱怨道:“你可知道你前晚说走就走,我有多担心吗?说什么解决后顾之忧,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你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呢。虽然呢,我也知道,如果你解决不了的事,我更解决不了,但是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会很忐忑,很放心…” 然而这滔滔不绝的抱怨,还未等风菱说完“放心不下你”时,就被帝俊利索的打断了。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刚刚斜靠的姿势上转了一下,坐了起来,突然认认真真的看着她,露出了一道明切的笑意:“你是在气我让你担心?不是气留你一个人解决煞魔,让你遇上麻烦?” 风菱的头发此时因为先前压在木板之上,显得有些毛躁,而帝俊竟特耐心的伸手给她理了理后脑勺上的头发。 风菱望着帝俊的举动,呆了呆,小脸微红,差点忘了刚刚自己在啰嗦什么,也未能理解帝俊问的自己生气的原因,前者和后者有甚区别?直到好一半天才悟了个清楚,义正严辞的点了点头道:“昂,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帝俊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他眸中闪过一丝真真切切的似水一般的情绪,都说水多指柔情,在风菱记忆中,她能用火、用冰、甚至用石头、用高竹形容帝俊,但绝不能用水这个词。 可是他眼底洞彻着的粼粼水意,看起来是真的,然后还未等风菱想明白他笑什么时,帝俊又加了一句让她明白的话:“你能为我担心,我很高兴。” 话音飘落进了湖面,滴起一道波圈,帝俊的手揽住风菱的肩,将唇贴上了风菱那粉嫩如花瓣润软的红唇,轻轻一扫,敲开了她还微咬的白洁皓齿。 风菱记着上一回,帝俊吻她,是在她喝了酒,很恍惚的情况下,那时的感觉很迷糊,惊讶振奋多过了温柔沉醉,而这一回,风菱感觉到一种恬静,温润的感觉像是揉进了骨子里,揉进了心血里。 奇妙的酥麻感窜进了风菱的脑海,“嘣”的一声,仿如一道绵而有力的柔刃,切断了她脑中的琴弦。 风菱闭上眼睛,这次她懂了,她该闭眼,意中人吻她时,她也应该回应他,她伸手圈住了帝俊的脖子,沉沉心醉。 当然若是风菱睁开眼睛的话,她会看见,此时河流之上,低垂的夜幕中,飞舞着无数只萤火虫,围绕在小舟之两侧,闪着忽明忽暗的星火,远处似乎有人在唱着什么童谣。 *** 扁舟不知顺流而下了多久,也不知飘到了何处,风菱坐在船里,在船篷下的小桌上,一边剥着柑橘,一边听帝俊特别发慈悲的与她谈起了前夜,他突然跑掉的原因,缓缓道:“我去解决那煞魔的老爹了。” 闻之,风菱停了停剥柑橘的动作,将先前剥好的橘子递给帝俊后,露出了惊讶的大眼:“啊?煞魔还有老爹?” 帝俊点了点头,将橘肉喂进了嘴里,应道:“算是吧。” 那湖泊群的煞魔就是冥河老祖放入下界的一滴血,所以要攀关系,煞魔就是冥河老祖的儿子,毕竟人不常说,血脉至亲,他的一滴血是他的儿子,一块肉也算是他的儿子,那煞魔有了冥河的一滴血,再加上逐渐长成的心智,就变成了冥河的儿子,这也算说得过去。 只不过煞魔心智还未成,还是一片懵懂,就被风菱给收了,便得罪了冥河。 帝俊前日去找冥河前,不肯告诉风菱,就是因为这件事会和冥河牵扯因果,他去之前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压制冥河,将与冥河的因果转接到自己的身上,因而不能与风菱说得太多,一旦泄露了天机,导致风菱在处理这事时带着杂念,很可能这事就会出现其他走向。 所以,帝俊采取了一向喜欢的干净利落的法子,直捣冥河老窝,将湖泊群的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给隐藏了,换成了他闹血海的大因果。 反正冥河的教义与他相背,他和冥河早晚会出现不对付的局面,自然是要做过一场的,倒不如借这一次约定个时间,约定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中。 风菱听得半懂,实在不明白由戾气生出的煞魔怎么还会有老爹,但是她若问,得到的答案可能也没什么有用的,她还是自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于是只执着于懂的那部分,继续剥着橘子道:“那解决了吗?” “暂时。”帝俊嗯了一声,答道。他只能说暂时,毕竟牵扯大因果的事,也不知道五百年后有何发展。先不说帝俊如今无法推演,就算他能推演了,对于冥河那种角色,他也推演不出冥河未来会怎么把这一回丢下的面皮给报复回来。 第240章 混沌 舟又行了几里,还是见不到大河的起点,这黍实州常年被大泽侵蚀,出现了许多嶙峋的怪石。泛轻舟于湖上,过万重山,从舟窗向外看去,不难见到大河两侧的奇峰异洞、明暗相间的河流,以及山涧清泉。 两岸的石岩被风打磨出了光滑的造型,高耸林立,怪模怪样,有像猢狲的,有像秀娥女子的,在夜里,显得波澜壮阔,似在絮说着传奇的故事,偶有一两声猿啼声传来,空旷又壮丽。 风菱停下了手中剥橘的动作,透着烛光,认认真真的打量着帝俊的表情,显然帝俊在说麻烦暂时没有时,有一丝轻微的蹙眉,像是若有所思着什么。 对此,风菱有些误会了,她忙问到:“暂时?你的意思是说以后那煞魔家老爹还会来侵扰湖泊群。” 风菱不知道帝俊和冥河做的约定,帝俊所指的暂时,与湖泊群倒无甚关系,只不过是暂时不用思考着如何对付冥河。而风菱不知那五百年的宏愿,自是以为湖泊群还会被骚扰。 帝俊见风菱略有些担心,摇了摇头,示意她想多了,放宽心道:“不是,湖泊群的事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不过,既然说到它…” 帝俊说着停了停,大约是吃柑橘有些上火,他便在舟蓬的矮几上架起了一个茶炉,煮起了绿茶细嚼道:“你先前跑得太快,没注意到湖泊群的特别?” 经帝俊一提,风菱这才回想起来,先前她刚收了煞魔,就见到了帝俊,还未来得及一品湖泊群的美景,就气得一口气跑了千里,自然没甚注意。 她看着冰瓷杯中的清澈见底的浅绿茶水,半响,这才回忆道:“唔…多的没太注意,只是觉着恢复之前的模样后,湖泊群的灵气似乎很重,超过了我见过的很多灵山,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从那块中央大湖传出来的。” 说来,风菱先前跑走时,还是察觉到了湖泊群那仙雾缭绕的灵气,虽她当时心思并没在赏景观湖上,但中央大湖传出的灵气太甚,想不注意到都难。 要说这修仙者万事都可抛诸脑后,唯有灵气是不得不注意的,那可是他们的修养之本,就算风菱这般好投机取巧的修士,也会关注一二。 帝俊闻之,捧起刚泡好的新茶,这可是初春第一尖,青灵山的毛峰,是前些日子在吴府,吴唐甫在他们临走时送的,说是吴家开春后便举家南下了,像这么好的茶叶已无福品酌,正好帝俊好茶,就全送了他。 如今京城已不如往昔,在易家叛乱之事后,禁军被消减了一半,城中哪里还有往日繁华,像这样品茗观盆栽的乐趣自然少了,早春新茶也便极其珍贵,青灵山的早春毛峰更是稀有,除天子那里有几捆外,各家大臣也不过一两茶饼。 按理说,吴唐甫这已经削爵贬官之人是拿不到这新茶的,不过好在吴家还有些关系,没有因为吴唐甫一家被贬之事而与他断绝往来,因而送了两饼,而吴唐甫便把这珍贵之物送给了该送之人。 这便是吴唐甫的聪明之处,他为官一向懂得谁能为他未来有助,也正因为他如此才能保得吴家太平,以及日后在诸侯争霸中,取得时机。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此时,帝俊品着吴唐甫送的新茶,泛舟湖上,与风菱讨论着湖泊群的事,只因风菱提起中央大湖,不动声色道:“还有呢?” 还有?风菱不明帝俊之意,又略作思量的想了想,这一想便想起来了,突然结巴道:“我…我其实…前晚在你走之后,进到大湖里去过。” 对了,帝俊说的是这茬,他先前在与风菱达到湖泊群后,见一片黑雾,那湖泊之上漆黑如墨,便没让风菱为了一探究竟下水,可这丫头倒好,自己前脚一走,后脚就扎了进去。 想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帝俊的眼睛,不过他倒也没责怪风菱自作主张就跑到湖里去了,只继续问到:“就知道你按耐不住,探到了什么?” 风菱呵呵一笑,还好帝俊就是纵容她,当然她也不敢得意,赶紧摇了摇手,打了个哈哈,如实道:“什么也没探到,我修为不够,往下潜了几十丈便就受不了水压出来了。” 这潜入湖中不比走路,虽然风菱也有仙法护体,可在水下呼吸,但毕竟修为浅了些,这下水和上天是一样的,越往深处去,便和往三十三天去是一个道理,需要耗费真元,内力不足自然不能随意下至深海几万里。 这世间只有龙族可在水中自由翱翔,而其他族人,想要在水中横行,只有两种法子,一是修为极高,像帝俊那样,无拘无束,二是有避水法宝,类似避水珠、避水罩之类的,否则就连随便的小神仙,也会受到限制。 因而风菱前日所去,几乎算一无所获,只凭借感觉,向帝俊继续回忆道:“那湖泊太深,就和大海一样,只是越往下潜,感觉越浑浊,但又带着一份说不出来的本源澄清,好像天地未开之前的…” 风菱说到这里停了停,似乎极力想找寻出一个词来形容潜入湖中神念感受到的那份灵气,却是怎么搜索词汇,也形容不出这究竟被唤作什么。 而就在这时,帝俊漫不经心给了一个字,听得风菱甚是不明,那一词叫作:“混沌。” 风菱对于这个词极为新鲜,她晚生了数万年,自然不知道这一词源自于上古之时,甚至比鸿蒙一词还早些,她来了兴致,捻起一片柑橘,仿佛吃瓜看戏般的忙问到:“什么是混沌?” 话到此处,烛火的光晕开了一滴热蜡,滴在了黑木桌上,凝成了一朵殷花,帝俊看了一眼,并未着急作答,深邃的瞳孔映着火光,良久才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们所存的天地如何而来,不止遗弃大陆,包括本源大陆,甚至三十三天?” 帝俊所指的是最初的天地,也就是还没有因几次大战而分崩离析的天地。 而这天地究竟何来?还要追溯到数数万年前,天地未开时,只见风菱明了地点了点头,立即答道:“当然知道,是盘古父神劈开的。” 第241章 老谋深算 风菱虽很多天道之事不是甚懂,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明白的。 众人皆知,盘古乃天地间最早的神,当然据说鸿钧大圣也是最早的神,只是他们存在的时候,最初是没有天地的,后来是盘古父神开天辟地,才有了如今的天地。 有言为证: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而至于为何所有生灵称盘古为父神,便是开天辟地之后,盘古身化宇宙万物,让这天地间有了生灵。 再后来,天地间有了生灵后,鸿钧大圣开坛授课,教化生灵,身化天道,因而如今万物万事皆行于天道之中。 不过这一茬提得有些远了,回到盘古父神劈开天地之事上,在风菱提到开天辟地之后,帝俊为风菱解说了关于混沌一词,只听他道:“在劈开之前,天地就被称为混沌…” 天地形成之初,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混沌。气、形、质三者一体而未分离,无天无地,无日无月,呈一片迷蒙之态,那便是混沌。 混沌无实态,不可琢磨,不可妄断,可只是微末缘法,亦可是万千世界。 若要是认真论一论混沌究竟为何?许是讲个千年万年都讲不清楚,于是帝俊也不愿特别耐心的与风菱说道此事,只提了一句便就作罢,用风菱能以理解的说辞道:“现在对你而言,太难理解了,以后再告诉你,你就当湖底藏着不能给人发现的大宝贝。” 总之,就是让风菱知道那湖里的东西和混沌似乎有关系便是了。 “那湖里有宝贝岂不会引来人的争抢,就像我这招妖幡一样,成为众矢之的?”风菱一惊,既然是宝贝,那必然会引来别人的争抢,这是无可厚非的。 就说风菱的招妖幡,若不是如今她修为高了些,也长期把招妖幡藏在自己芥子空间中,不大招摇显摆,再加上帝俊护着她,否则追杀她的,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如此看来,一个妖族至宝尚且让人追赶至此,别说若那湖中藏着的是与玄乎其玄的混沌有关的宝贝了。 念及此时,风菱不由叫出了声,眉头深蹙:“哎呀,那我不是白忙活了,如果那里被人争抢的话,湖泊群住着的人族和妖族不都没命了!” 说的即是,那湖泊群还有一帮普通的人族和妖族,若到时候真有什么人来抢湖里的大宝贝,这些人的悲剧未来,风菱不难预见,就和她过去一样,且她并不认为这些人有她的好命,能躲过浩劫。 帝俊看了一眼风菱略作担忧的神色,她担忧是自然,湖泊群可是风菱耗了点时间保住的,而如今却不知何时又会覆灭,要让她不计较倒是显得奇怪了。 帝俊对此似乎早有安排,他不着急地抬起冰瓷蓝壶,在茶宠上浇了浇,淡淡一笑,道:“不然,那个宝贝藏得深,知道它的这世间恐怕只有几个,而且那几个人也不大注意宝贝的用处。不过,若是你放心不下的话,我倒有个藏宝的法子…” 风菱看着帝俊这行云流水又漫不经心的动作,明白了,她家这位夫君既然提起这茬,自然是什么都思虑妥当了,否则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让她瞎操心,他说话做事一向有条有理。如此,风菱瞬时放下心来。 不过饶是风菱放心了,仍旧对帝俊的成竹在胸很是好奇,喝了口茶,以求知之心问到:“什么法子?” 帝俊闻之也不卖关子,一笑便道:“如今六合派不是你的门派吗?你把六合派的洞府搬来建在湖泊之上。一来掩盖了湖泊中渗出的灵气;二来你也可以用六合派来限制人族和妖族两方,镇压两方的仇恨,带着两方劳作帮你实施你的发财大计;三来借湖泊群的灵气提升六合派的弟子修为。” 听到帝俊干净利索,稀里哗啦地摆出了三大好处,风菱果然还是露出了钦佩的神情,虽然早知帝俊有所谋算,但算得这么清楚也让她露出了惊叹的双眸。 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法子,居然是将她的六合派给建在大湖之上!这不是让她圈地成主吗?不过,这无疑是趋利避害的绝妙法子:美景收了、财富收了、人心收了、灵气也收了,还可以掩盖大湖下面的东西… 烛火三更,两岸的猿啼声渐渐消隐,一片寂静,风菱观着帝俊这青年俊逸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数万岁,但他做事果然是数万岁的人才做得这么稳妥,不愧是天地初开时就出生的神仙。 风菱对此一拍手,竖起了大拇指,带着赞美满溢的神情,道:“对啊!夫君可真是老谋深算!” 不过,帝俊对于风菱此处的赞美,并不受用,他难得的瞪了风菱一眼,板着脸,露出微嗔的神情,瞅着她道:“注意用词。” 对,就是用词,居然敢用“老”这个词形容她的夫君,虽然帝俊的确是个老神仙,老得几乎没有几人能和他比肩年龄的,帝俊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关键说话的人是谁。 别人说他老谋深算,老狐狸,老东西都行,就风菱不行! 风菱被他一提点,也算知道帝俊说的用词了,嗯,是她说秃漏嘴了,忙谄媚道:“是负手算尽天下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谋无遗策、纵横捭阖…” 这一谄媚,风菱几乎都快把她所知的词汇用光的,而待她快要说不下去时,帝俊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低眸不带看她的,一摆手道:“差不多了。” 风菱赶紧一点头,忙“哦”了一声,止住了快要冒出的涔涔冷汗,她是真没词了,还好帝俊打住了,这一下完全是如获天恩,于是她立即转了话题续问道:“这个法子应该不是临时起意的吧?” 帝俊一挑眉,淡淡道:“自然不是。” 话音一落,风菱明白了,帝俊之所以让她先前去解决人族和妖族的矛盾,是在为她把六合派搬来打下基础,前者是铺垫,后者才是目的。 这两者间,看似六合派建洞府于大湖之上,是为了更好的平衡湖泊群两方的势力,但实则是反过来,先前平衡两方势力,取得信任,是为了让六合派顺理成章的建在大湖之上。 第242章 崭露头角 既然帝俊早有谋算,风菱不免认认真真想了想这几日所发之事,这一想,让她露出了狐疑的神色,眯着眼,带着揣摩道:“你是不是准备在我把洞府搬来后,借上方的洞府,遮盖你在湖底做什么事?” 风菱所问并没有什么毛病,以她对帝俊性子的半了解,帝俊经过筹谋的事,绝对不止帮她将六合派建在湖上、夺取地盘这般简单,他肯定别有用心。 而这目的一定和大湖底下的宝贝有关,不然帝俊这么随意性子的人,绝对不会耗费心思。 帝俊闻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茶壶顿时搁在了茶盘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小风…” 风菱见帝俊目色深沉的盯着自己,不由一愣,才意识到,她不该如此揣度夫君,说不一定这一次就是意外的,夫君是为她考虑了这么周全呢。 半响后,帝俊露出了一道恣意的笑意,沉吟道:“…你最近越来越聪明了。” “…”果然猜对了! 风菱撇了撇嘴,是她高估了他,就知道他没有做慈善的品格。好在她已经习惯了,夫君这家伙一向都是不肯浪费资源的,能信手拈来用的就用,风菱这样近在咫尺的棋子,他不用那还奇怪了。 其实,风菱被他当棋子使,她自己还是有些察觉的,不过,一则这家伙不害她,还处处保护她,二则他是风菱的意中人,所以有些察觉到的地方,风菱就完全视而不见了。 反正他到底还是她夫君不是?如果哪天他不是她的夫君了,她倒是可以考虑和他算一笔总账,好好算算他利用她的这些或那些事,究竟值多少钱的宝贝,寻他讨要来。 因而风菱哑了哑口后,便就作罢,只不过一瞬之后,好奇心一起,望了帝俊半响,突然问到:“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帝俊点了点头,又重新拾回茶壶,坦然道:“可以。” “你在湖底究竟要做什么?”风菱还是好奇,虽然帝俊做事一直有他的条理,但风菱觉着最近两人走这么近,自己还是有资格知道一些秘密的。 帝俊见风菱一脸好奇的神色,淡淡一笑,极其难得可贵的认真回答道:“埋一个东西,总之你就负责帮我看好那东西,别让人给翻出来。” 说了就和没说一样! 风菱对于他避重就轻的回答已经无力辩驳了,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就是胡说八道,说了这么多云云,就是没答到点子上,这埋东西种类万千,就不知道他到底藏了什么,而且藏了又有何用处。 念及此处,风菱白了帝俊一眼,然学帝俊惯有的气韵,淡淡道:“那搬家的事,就夫君去办吧,亦早不亦迟,现在就去,我就不去了。我不停气的跑了两个时辰,累了,就在这美景下等你。”说罢,她就径自走出了船篷,往船头上一靠,四平八稳的躺了下来。 帝俊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出了船舱,站在船头,从上俯瞰着风菱那懒散欲睡的模样,居高临下,随后挑了挑眉,笑道:“你…也越来越会使唤你的夫君了。” 风菱不理会,直接翻转了身体,半蜷缩在船板上,胳膊枕着脑袋,闭上了眼睛:“反正你一个来回也就三盏茶的时辰。” “我还要帮你搬洞府。” “搬洞府是为你藏东西,注意用词。” 对,夫君搬六合派过来的用意还不是为了他埋什么东西,她小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所以要跑就让帝俊自己跑一趟,谁让他一向保密又神秘,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 帝俊回到了湖泊群,叫来了清寂,令她按风菱所言,通知六合派上下搬洞府一事。 显然搬家这事说来简单却也麻烦。 简单的是,六合派的山门立于九州南边的一座灵山之巅,占地不过三十亩,要整个搬过来,只需要法力高强的神仙便可做到,譬如时刻在帝俊附近待命的白泽等人,且搬来之后,那大湖有百亩之宽,还可考虑扩建。 而麻烦的是,六合派在山上已建千年,所有人都知道,如今骤然搬家,自然会引来一些舆论哗然,不过这事,交给清寂来办便就好了,待到搬家之后,修缮一番,再由清寂的名头广发名帖,邀请各家道门前来庆贺。 只是这一回搬家之后,再开山门通知天下时,风菱还有一个重要的打算。 她琢磨着,如今六合派上下在大肆清理之后,其实许多人大约已经猜到六合派说话之人并非掌门清寂,而是被掌门尊为娘娘的风菱。 当然,他们知道了也没法反对,毕竟那些不能同心之人,已经被风菱让清寂给清理了出去,纵使想反抗,也要实力说话,这六合派上下还真翻不出一个能和风菱打的人。 而且跟着风菱还有一定的好处,先说风菱的财富,就不是从前那清寂能够比拟的,风菱手上的灵丹妙药、法器功法在九州之上可谓都是中上层。 再说风菱的名声,在褚踺之事上初崭头角,后又在皇城造反一事上拔出了易家的火药隐患,虽然名气不如吴小俊,但也是被天子褒奖之人。 因而,良禽择木而栖,六合派的人觉着跟着风菱,可比跟着清寂容易成仙。 既然如此,风菱不如就趁搬家的机会,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这个掌门。先前她不愿取名声,那是因为风菱根基不稳,没有势力,如今整整六合派都是她的,她若再不在世人面前展露一点名声,更待何时? 当然,风菱不是一触而就之人,她走的每一步都有思量,在让青玉当作清寂,篡夺六合派之后,风菱就有了打算,首先清理门户,其次重新修葺山门洞府,改头换面,其三才是承认自己的身份,当然之后还有类似制定规矩这样的打算,不过一步一步来嘛。 如今搬家就是一个极好的契机,让六合派搬来之后,扩建洞府,再广邀天下修士前来观礼,再在那一天顺道把自己的身份一揭,顺理成章,一切衔接得行云流水。 这便是风菱凭借重建山门,开派大典时,重要的打算。 第243章 搬家 六合派的山门立于一座灵山之巅,仙府云海,偶有几只白鹤绕着山府围翔,山府大门由白玉砌成,宽敞洞开,高三丈,宽五丈,门上挂着铜铃,只要有人步入玉阶门槛,便会听到清脆的铃音,悠扬婉转如仙音。 过山门便是一望平川的广场,乃六合派门人练剑修习所在,再往里走,穿过如伞般高大的树木通道,便见一排百余台的阶梯,阶梯由金砖堆砌,在艳阳的映照下,绽放出了玟瑰色的瑰丽。 台阶之上便是六合派的正殿,殿门七座,中间为正门,正门为红木,镌刻着金边,上纹八卦五行图,正殿高两层,红漆玉瓦,房顶两侧微微上翘,皆挂着铃铛,风过一阵,铃铛便响三声。 再往后是弟子们的居所,从广场两侧的半月小门入,入口处碧树琼枝,常年青翠。 弟子所住的厢房一般十六人一间,风菱一直觉得略显小了些,她先前就有重整修葺的心思,已作过草图,只不过未曾成型,如今既然要搬家,风菱也就在帝俊前往湖泊群后又添加了几笔,将修建图纸修改成行。 泛舟河上,风菱在甲板一侧安了个桌子,在上面修改起草图。 从草图之上可见,六合派被风菱扩大了一倍有余,不仅扩充了厢房,从先前的十六人一间扩展成了八人一间,再又扩建了炼丹房,藏宝阁,还有藏书阁,另外,风菱还添加了些从前六合派不曾有的,譬如占星阁,这是九州之上任何门派都不曾设置过的房殿。 因为风菱修炼功法与常人有异,她依赖吸纳月光之精华提升灵气,而在此间,风菱便发现了星辰的奥妙,星辰所提供的灵气远比天材地宝、灵丹妙药要来得快得多。 只不过九州远离本源大陆,因此星辰远,而不好吸收,但风菱有法子让星辰凝聚,她最近琢磨出了几套阵法,恰好能聚集星辰之力,所以这占星阁是必不可少的。 再者,风菱还添加了几处小居、别院、花园、水榭、洞穴,这些是修身养性的地方,是修仙门派必不可少的,可是六合派却没有,也难怪这些年来六合派出来的弟子各个修为甚狂,境界却低迷不已。 在风菱草图完工之后,已近四更,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上,见帝俊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有些百无聊奈,倒是后悔自己刚刚因为赌气没有跟着他一块去了。 于是自言自语起来:“唔…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夫君那里进行得如何了,好歹夫君也是有一半为了我,我就赖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啊!” 说着,风菱便收了桌上的图纸,准备起身跑回湖泊群。 可是,正在这时,风菱看了一眼两岸巍峨壮阔、如诗如画的景致,不由静了下来,这里好歹是自己曾经的家乡,既然来了,就不如顺流而下,观一观,说不一定还能想起些什么,就算想不起来,浮生偷得半日闲,也算没白来。 念到此处,风菱向矮几旁挪了几步,躺了下来。 风菱一人趴在船头上,看着周遭缓缓流过的景色,神海中若有若无飘荡出了幼时的光影,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皮有些沉了,浅浅伴着被河泽覆盖的黍实睡着了。 小舟还在长河上徐徐而下,甲板上点着一缕烛光,烛光旁摆着一炉香盒,飘着淡淡的竹檀香,绵延的河岸,静静地流水,宛如谁在奏一首山居吟,时而跌宕,时而静谧。 关山月落,苍茫云海之上已挂上了日轮,此时的湖泊群上,中央大湖周围围着一群六合派的弟子,而六合派弟子之后还有居住在湖泊群附近的人族和妖族,他们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浮现的偌大山府。 那山府闪着金光,从云海中缓缓落下,仙气萦绕,仙音入耳,宛如天上的亭台楼阁,仿佛只是那一瞬的海市蜃楼。 在湖泊旁的众弟子看着从天上飞来的仙府,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不免有弟子在一旁小声低语道:“哎,我怎么不知道掌门高的法术,能把整座山府从山巅搬到湖上。” 听到身旁的师弟絮叨,另一名弟子低着头往大湖正前方悄悄看了一眼,接话道:“这哪是掌门的能耐,你没瞅见掌门身边还站着的那位吗?” 说着,几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往清寂所在的方向看去,便见着披着一身白色裘氅,迎风轻盈的帝俊站在清寂附近。 这一看,一名眼尖的弟子想起来了,他几个月前有随褚踺一事的道门一行人一同回京,在河阴县时,得缘见过帝俊,便道:“那不是当时一瞪眼就把易白虹师兄打飞出去,断了他三世根骨的‘神仙’吗?” 话音一落,说话的弟子便被身旁人斥责了一顿:“小心说话!易白虹是叛徒,早被我六合派除名了,哪里是什么师兄!” 那名弟子闻之赶紧捂住了嘴,据如今清寂的要求,被六合派除名者不可再提,更别说还亲切的称之为师兄了,特别易白虹可是上了六合派的黑名单的,也不知如今天子清除易家时,有没有把他给斩了。 当然这是闲话,此时,明事理的弟子赶紧岔开了话题,又道:“你说清寂掌门什么时候结实了这么高修为的人,先前也没听说啊?” “你们别忘了这位神仙起初是和谁一块的?可是风菱娘娘。”这时,现任六合派的四代首座弟子走了出来,插话道。 他一身青色玄服,上绣金线祥云图,眉清目秀,宁静的面颊上又闪着机灵的眸色,的确比其他弟子精明几分,他认真与身旁师弟说道:“所以搬家这么大的动作,到底缘起于谁,我六合派谁是真正的师祖,大家还是早日参悟明白,前尘过往还望众师弟们早日忘却,六合派已不同往昔了。” 话到此处,六合派的山府已经落了下来,落到了大湖之上,卷起了数丈之高的浪花,再一看时,浪花之中,仙府外层闪耀着晶莹的水珠,仙气比立在山巅之上时还过几分,无比金光夺目,的确不同往昔了! 第244章 事件未完 “先生,搬家这么大的事,娘娘怎么没来?是发生了何事吗?” 六合派的仙府在一片欢悦声中落在了湖面之上,众弟子争先恐后的进入了大门之中,清寂尾随在帝俊之后,漫步也走了进去,边走边四处看了看,没发现风菱的身影,这才问到。 大门入口有一颗蓝花楹,不分四季地绽放着蓝紫色的雍容,时不时有紫色花蕊洒落脚下,潋起一抹幽香,树枝映照在湖面之上,轻轻一舀湖水,便又是一番美景。 清寂觉着风菱一定会喜欢仙府的景象,可没想到她竟没有来,按理说以风菱的心性,万物落她眼中都是钱,这六合派的府邸自然在风菱眼中变成了她的田产,她不大可能放心。 当然清寂不知风菱此时正和帝俊闹脾气,问过之后,才听帝俊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只是在与本君使性子。” 清寂闻之,似乎很理解,不禁心中慨叹,她跟了风菱这么长时间,见过风菱沉稳处事的时候,也见过风菱机智迂回的时候,唯独风菱没有理智暴走的时候只有跟帝俊在一块才会见着,想来,她这娘娘可真是一世都被帝俊吃得死死的。 清寂不由抱着同情心地叹了口气,躬身揖礼,笑道:“清寂明白了,那先生若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清寂就先退下了。” 自六合派搬来之后,许多弟子的安置问题,以及六合派如何与当地居民相处之事,还有待清寂去安排,她见帝俊没有招呼,便懂事的准备走了。 因而说完,清寂躬着身,往后退了几步,准备退出帝俊的视线,这面尊的礼仪清寂与风菱学得很好,对于帝俊这样的人物,就得退着离开,关于这些细小的方面,清寂也很懂事。 虽然她从前作为小妖狐狸的时候,是不懂事,但自风菱重塑她元神之后,她便脱胎换骨,根性也不如之前浅薄,这也就是为何风菱会将六合派的琐事交予她来管理的原因。 只是清寂刚退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走了回来,从袖中取出一粒像红宝石般的物什递与帝俊道:“对了,先生,这是先前伏诛煞魔时,一名弟子捡到的东西,不知作何用处,想是那煞魔之物,特来交予先生。” 帝俊看了一眼那如滴血般的宝石,是一块如豆大的净红色珠子,无疑,那是冥河老祖的一滴血凝固之后被清寂当成了宝石上交。 他颔首,将血滴子接了过来,本想一手捏碎,可突然间,帝俊的手停住了,愣了愣神。 不对!为何这颗吸收了无数戾气的血滴子会如此之轻?煞魔之事还没结束! 帝俊瞳孔猛地一缩,按理说血滴子吸收了这么多年人族和妖族的戾气,在它被伏之后就算变成了原形,也至少有一煅铁锤那般重量,可如今拿来只有一柄青铜剑的重量,连铁剑的重量都不足,难道是在六合派收服它时,漏了些戾气? 还是…被何人给吸走了? 帝俊的思绪开始不断的回忆这几日的事情,渐渐地他脑海中的神思定格在了当时他与风菱来到湖泊群,在风菱略作思量之后,风菱说的一个词:“黑煞。” 当时帝俊并没注意,的确,风菱说的没错,湖泊群作怪的是黑煞,帝俊当时因为自知是黑煞便没有察觉风菱的话有问题,可现在想来却是有很大问题。 这问题不在于风菱说错了,而是风菱如何会一眼就识得黑煞?她根本没接触过修魔中人,先前京城的易家的确有个魔修,但是风菱没与那人遇见,她不可能见识过魔修的手法。 那说明风菱早见过魔,只是可能在她见过的那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见过的那是魔,误以为那是妖。那究竟她是何时见过的? 帝俊仔细想了想,被清水收养后的风菱接触到的仙途妖魔甚多,若是见过魔,不可能无法辨识魔与妖的区别,唯一可能那魔是她小时候什么也不懂时见的,而湖泊群与过去黍实州相隔极近,莫不是… *** 此时,风菱乘的小舟漂到了不知何处的浅溪,撞到了一块石板上,只闻“砰”的一声,舟身一晃,剧烈的晃动将在船头甲板上的风菱给晃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糊的脑袋抬了起来,往天空一看,已日上三竿,夫君还没回来。 于是,风菱从船上坐起身来,准备离开,回湖泊群去看看,这时,周围的景色很陌生,没有了两岸的壮阔山麓,没有了猿啼鹤唳,前方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个被淹过一半的城镇。 定睛一看,风菱看到了船头顶着的那一块石碑,石碑大半已盖入了浑浊的泥水中,缠上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只露出了一个字,笔墨脱落,但依稀可辨,是一个“北”字。 这是一个引路石碑,石碑镌刻的名字显然是前方城镇的名字,通常的石碑离城相距五里地,再往官道上走,便可见城墙或者村落。 而根据石碑的大小来看,前方指引的是一座较大的城镇,只不过被河泽覆盖,已看不清泥河下的官道了。 可是纵使看不见官道,风菱却仿佛奇迹般的知道该往哪走可以进入城门,她猛然惊愕,这个地方她来过,她记得,她… 突然间,风菱感觉到剧烈的头痛,仿佛谁硬将她的天灵盖打开了似的,不断地往里面塞注东西,一段段画面袭来,看不清真相,只知脑海中有一些缠着黑缎的记忆在翻滚,叫喧。 风菱听见一些孩童的声音: “快,快跑,煞星来了。” “雷泽夫人,你难道不晓得你家那孩子是个灾星?还带她出来抛头露面?” “跟我走吧,我帮你杀了他们,杀了所有讨厌你的人…” 嘈杂的叫喊声在风菱耳边萦绕,她头脑更发疼得难受,步履不稳地站了起来,导致船身也开始颠簸,突然,一个趔趄,斜斜栽进了湖中。 “嘭”的一声!泥沙泛黄的水中溅起了偌大的水花,随即波纹消散,风菱跌进去之后,在先前画出水花的上空盘旋起了一道黑色的雾霾,雾中传来了“咯咯咯”的笑声,笑道:“臭丫头,我就说你是跑不了的…” 第245章 旧故里 漆黑的夜里,一座高峨的城门静静的耸立在北风之下,宛如一个身强力壮的巨人,横卧着,阻挡着对九州心怀不轨的外族的进犯。 旧城墙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摸上去仿佛能将手指冻在其中,风菱吐出了一道寒气,明明是初春,她却觉得此地比寒冬还霜凉,她对于此刻自己在这里有些想不明白,她记着她前一刻还在河上,为何下一瞬她却来到了一座城墙边。 抬头往上望,风菱看到了城墙上挂着一面静止的旗子,黑色底纹,红色绣边,这是九州的国旗,九州由天子赢而立,天子赢喜玄黑色,因而黑色乃九州最尊贵的颜色。 再往旗子右看,有一面稍微小一点的旗子,绣着一只虎纹图案,虎纹下有两个小字,写着雷泽二字,看样子像是雷泽家的家辉,风菱望着,不由笑道:“我这是在做梦吗?为何奉珏兄长的将军旗会竖在城墙上?” 说着,风菱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发现自己手重了,竟然把脸给捏出了一块酡红,还泛着火辣辣的疼。她一愣,自言道:“好像…不是做梦。” 话音一落,风菱看到了城墙上的大字,和先前小舟撞上的石碑一样,只不过这一块城墙上牌匾镌写着的是横字,顺着读来,名曰“北诏城”。 风菱望着墙上的字,愣住了,良久移不开眼睛,好像听到了一段牧笛声,在吹奏着青雉小曲。 这一曲吹得风菱眼角莫名婆娑起来,她伸出手,摩挲着这斑驳的城门,城门老旧,门上干涸的裂纹仿佛手指一碰就碎。 好一阵子,北风顺着城门吹进了城中,风菱抬起脚步往门里走去,她不知道这里是哪,她又为何要进去,但心中仿佛有什么拉扯着,拉扯她往里走。 城中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街头的灯笼,映照着石板街道,整座城里回荡的只有风菱一人的脚步声。 她漫无目的的走了好一会,当然虽她觉着自己是没有目的,但是她的双脚却像不是她自己的,那双脚带着她很干脆利索地穿过了几条街道,很快便来到了一座荒废的府邸。 风菱没有抬头看府门牌匾上的大字,径自就从偏门绕了进去,当然若她抬头看一看,一定能猜到这里是谁的故居,因为府门之上写着三个字——雷泽府。 穿过巨石屏风,迎面便是一座池塘,塘中泛黄,只是一池死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枯黄的树叶。 放眼望去,池塘周围便是一条回廊,曲廊环绕,曲廊外有几条往内院去的通道,风菱走进长廊,往右侧一处院落径自而去。 这里的布局结构和吴小俊家相似,虽然不足吴府的面积大,但是所有的房屋院落和吴府几乎如出一辙。 无疑,这家人论爵位应当与吴家相似,不过京城官高半级,就算是官阶一样,官名一样,京城的也要显尊贵些,这就是雷泽家和吴家的区别。 雷泽言虽也是贵族世家,但雷泽家人丁稀少,家道微衰,且是边关封地贵族,封地还已经消失了,因而雷泽言和吴小俊相比,贵族头衔虽相称,实则矮半截。 风菱沿着花岗石铺成的小路,进到了一座偏院,此处院子两侧有两棵枯萎的桂树,树旁有一方石桌,桌上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这一棋局之上,落着较多的黑子和不多的白子,棋局倒是不显胶着,风菱看着棋面,帮棋局揣度了一二,这盘棋显然黑子占据上风,只要稍落几子,白棋便就输得一败涂地,不过黑子似乎有意便让,倒不着急取胜。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稚童的声音从风菱身后传来,带着清脆的笑意问到:“你会下棋吗?” 风菱猛然回过神,这一处宅子明明早已荒废为何会有人在? 她怔了怔,赶紧向身后看去,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女童,露出黑黝黝的脑袋,从她衣袖边跑过站到了棋盘旁,趴在桌上往棋局面上看去,仿佛是在和风菱说话一般:“我和爹爹这盘棋才下了一半,爹爹就突然被天子大叔叫去了,说等他回来再下,可是我等了两天,爹爹都还没回来,要不你陪我下吧。” 女童背对着风菱,她看不清这小丫头的面颊,不过她竟意外的觉得这小丫头很真实,好像很久以前便就认识了一样。 女童一身淡粉对襟纱织罗衫,腰系缎金白莲腰带,头上髻着一缕细纱发带,脚足裹着浅白云靴,身着雅致,像是出自书香门第人家的姑娘。 风菱看着她的背影,淡淡一笑,指着棋面问到:“你是黑子,还是白子?” “白子。”女童毫不犹豫的答道。 风菱见状,摇了摇头,看样子这盘棋是小丫头她爹有意让着她的,怕她输了耍赖哭鼻子,既然如此,自己自然不能坏了她爹爹的心意,于是风菱便道:“我不会下,还是等你爹爹回来陪你下完吧。” 女童闻之低下了头,言语中很是沮丧地“哦”了一声,但却似乎挺懂事,便也没有纠缠风菱。 风菱看着她耷拉着的脑袋,于心不忍,转了话题,与她闲聊道:“你很喜欢下棋?” “不知道。”女童晃了晃脑袋,仍旧不转头地望着桌面,答道,“我也不知究竟何为喜欢?可是除了下棋能与人玩,我就没什么可玩的了。” 风菱对女童的说辞不甚理解,在女童这个年岁,能玩的许多,九州之地虽然一些王宫大臣奉行舞文弄墨、附庸风雅,但那是大人,小童的话,百姓与贵族的距离并不遥远。 孩童间常在一起,斗蛐、弹棋、藏钩之类娱乐应有尽有,怎的就没有玩法了? 于是风菱不解道:“你个小童,这年纪应当出去玩玩才是,怎么只知躲在闺中?” “因为我不能出门。”女童一面回答着,一面转过了头来,露出了白皙的小脸,粉唇如樱花盛开,眼角微微上梢,虽年纪尚轻,但不难预见将来的模样,清丽无染,铅华销尽显天真。 她缓缓说到:“他们都说我是不祥之人,外面的人都不喜欢我。” 第246章 残局 风菱看着女童的模样,一时站立不稳,差点踉跄地摔了一跤,待她回神时,只见不远处一个打着灯笼的仆人,在月门洞旁喊了声:“小姐,老爷回来了。” 女童闻之,没在理会院中发愣的风菱,匆匆向仆人的方向跑了去。 风菱见状,追了出去,一路奔跑在旧宅中,周遭的景色如走马观花,穿过门洞,又回到了主厅。 此时先前那破损的粉檐,爬满枯茎的白璧突然一眼生辉,原本倾塌的假山竖立起来,攀着蛛丝的走廊如刷新漆。 可是这一切在风菱眼中都无关紧要了,她追着女童来到了前厅,见到前厅正座上坐着的两人,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身着一身锦绣朝服,眉目沉稳,脊背高挺,端正的坐在左手边的扶椅上。 而另一人虽三十余岁,却是风韵尤在,她皓腕上戴着一串珠环,头戴翠玉簪,发髻之上斜插着一支做工精美的金凰步摇,身着一身淡红广袖长裙,仪态端庄。 风菱望着堂中两人,瞪大了双眼,那明亮的双瞳中溢满了一道水雾,晶莹的水渍在眼睑上呼之欲出,她呆了一瞬,情不自禁地和刚进屋的女童几乎是异口同声喊出了两个称谓:“爹爹、娘亲…” 话音落下,风菱愣住了,她在喊什么?她…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印象,却本能地喊出了对这两人的称呼,原来不是记不住,而是忘记了,怎么可以忘记!风菱你怎么可以忘记,不,或者说,你不叫风菱,你叫… 这时,堂中的两人似乎没见到风菱,也没听见风菱的叫唤,他们只看着进屋来的女童,伸手招了招,那右侧的女子将女童唤到膝前,揽住女童的脑袋,唤了声:“玥儿。” 对了,你叫雷泽玥。 雷泽玥你怎么能忘了呢?你怎么能连爹娘的名字、模样都忘了?风菱听到有人的斥责声,那是她神海中传出的声音,骂得她眼角通红,如珠串般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落。 她擦了擦眼睛,使劲的擦干眼泪,可是刚一抹干,新的眼泪就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这时,她听到堂中的人还在讲话,女子从座椅上起来,蹲在雷泽玥的身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滴答滴答的眼泪从女子如羊脂般的面上滑落,说着雷泽玥听不明白的话:“我可怜的玥儿,从小就没有朋友,如今爹娘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 雷泽玥将脑袋埋在娘亲的怀里,不吵不闹,只弱弱的问到:“娘亲为何不在?” 这时,堂上的男子微微咳嗽了一声,似要打住女子想说的话,强起着笑颜,叫来了仆人,端上了一碗粥,对雷泽玥道:“好了,玥儿,今日是腊八,爹爹和娘亲叫你来,就是让你喝了粥再去睡。” 腊八粥?风菱看着男子手中的粥,心悸阵阵,对了!水患是腊八第二日,莫非今晚… 还未等风菱理清思路,她便见到雷泽玥接过腊八粥,听话的喝了下去,然问到:“那爹爹今日不与玥儿下完那盘棋吗?” 经雷泽玥一提,风菱想起了院中的残局,那一盘棋雷泽玥等了两天,等回来的却是…他爹的回应:“天色已晚,玥儿先去睡吧,你我父女改日再战。” 风菱心底猛的一颤,不!没有改日了!那是一盘永远的残局! 不需片刻,雷泽玥已经乖巧的躬安退了出去。 “不要!”风菱终于大叫出声,伸手一挥,想要祭出一缕法术,将雷泽玥招回来。她知道雷泽玥此时一走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雷泽玥会被安排上马车,然后在迷迷糊糊中带离北诏城,最后走丢了。 而走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当时走丢的不仅是雷泽玥,还有与雷泽玥相关的记忆。 可惜,风菱抬手作诀,却发现自己紫府中空无一物,怎么也提不起真元,一次又一次,风菱尝试了无数回,却好像法术被人给阻隔了,她竟成了一个一点法力都没有的凡人。 风菱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滴,手中越来越颤抖,看着雷泽玥越走越远,屋内的灯火慢慢熄灭,她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抱着头痛哭起来。 许久之后,风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望向渐渐走近的人影,那人影越来越清晰,看起来像是一个少年,终于人影的面颊显露出来。 风菱看清了来者,大喜,喊道:“兄长帮我!” 听到风菱抽泣的喊声,显然少年有一分蹙神,脚步微止后走到风菱跟前,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小脸,露出了稍微诧异的神情:“兄长?玥儿平日里不大如此唤我,不都叫哥哥吗?好了,走吧,该回家了。” 什么?风菱看着年轻的雷泽言,不过十来岁的模样,而从雷泽言的只言片语中,风菱不难分辨,雷泽言当她是雷泽玥,而不是义妹风菱,他认出她了? 绝对不是!风菱思量中看了看周围,这里并非雷泽府,而是北诏城的城隍庙,而她伸出双手看了看,一看之下,吓了一跳,这双手太过纤细短小,根本就是孩童的手。 难道…风菱站了起来,发现自己的脑袋只达到城隍庙**奉城隍的桌子这般高,若她没猜错,她是回到了小时候。 风菱对眼前的一切有些猝不及防,可是见雷泽言伸出的手掌,风菱还是将小手伸了出去,握进了他的手中。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年龄各异,似乎都是北诏城来城隍庙上香的妇人和孩子。 而就在风菱和雷泽言离开城隍庙的时候,有一个孩子与风菱年纪相仿,经过风菱身边时,多看了她一眼,却见一妇人急忙把孩子拉开,小声训斥道:“你看她做什么?她是灾星,小心给咱们家遭来祸事。” 话音一落,雷泽言拉着风菱的手一紧,赶紧与风菱说到:“玥儿,别听她们胡说。” 风菱一愣,抬头看着雷泽言心疼的表情,又看了看大摇大摆拉着孩子就走的妇人,不由想起了腊八那一日还在点着火把,在山上追赶她的村民,害她走丢的那伙人,顿时怒火中烧。 于是,风菱突然松开了雷泽言的手,想也不想就转头叫住了妇人:“站住!青天白日的,毁谤了他人就如此不了了之了?这世道何时候有了无知者便无过的道理?” 第247章 重回幼年 城隍庙中烟火袅袅,风菱在不假思索地回应了妇人之言后,微微一怔,再看看四周齐刷刷向自己投来诧异目光的众人,她似乎明白他们眼神的含义。 他们在说,这个灾星今天一定中邪了。 而就在此时,被风菱训斥的那位妇人,面皮一阵紫青,哑了哑口,立即叫唤起来:“你说谁无知!”说着,妇人看向雷泽言,指责道,“雷泽家就是如此教育孩子的?勤政爱民就是不尊老儒?随口顶撞长辈?” “让我尊你?那也得你担得起。你先前口无遮拦,一口一个灾星,我以牙还牙,是何过错?”风菱说着,顿时笑了笑,“呵,也对,是我的不是,毕竟妄想与一个无知之人讲道理,就是天大的过错。无知之人往往会把常人拉到他们自己的低度,用无知的经验打败他人。” 说完,在妇人膛目结舌的表情下,风菱大步跨出了门槛。 此时城隍庙外艳阳高照,夺目刺眼的阳光让风菱眼睑有些睁不开,她伸手挡了挡,又看到了自己纤弱的小手,是了,现在问题不是和这些妇人嚼舌根,问题是她究竟怎么了?她为何会回到小时候,难道做梦? 风菱又扯了扯自己的脸蛋,直到扯出了眼泪,被雷泽言将她的手给挪开,道:“玥儿,你生气也犯不着自己掐自己啊。” 雷泽言此时不过十四岁的少年郎,眉目清俊,没有半点沙场将领的魄韵,手掌上也未有一点藓痕,看起来稚嫩无比,风菱听到他的话,不由噗呲笑出了声,原来自己兄长也有这么懵懂的时候。 见风菱笑起来,雷泽言更加不解了,用手探了探风菱的额头,自言自语道:“你这丫头,莫不是病了?烧糊涂了?” 雷泽言的手背带着厚厚的温暖,这真的只是孩童时才能感受到的温度,风菱微微阖眼,让他的手背在自己额头上多停了一瞬,才将他的手拿下来,也不解释自己为何发笑,只摊开了手:“哥,我的糖糕呢?你出来找我都会带的。” 风菱想起来了,她就说为何雷泽言会有随身带糖的习惯。原来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总被妖族追赶得到处跑,会跑到城隍庙来躲着哭泣,所以雷泽言才会每每带糖来哄她。 虽然风菱不明白,既然不是做梦,为何会出现现在这般情况?但既然来了,既然是她奢望的家人,她也不妨任性地贪图一下久违的来自家人的温暖。 可是,雷泽言一点也不解风情,见风菱向他嘻嘻笑着讨要糖糕,居然还不给了,道:“那是哄你不哭才给的,你现在又没哭。” “你的意思是要我哭了,才肯给是吧?”风菱嘘起了眼睛,“那我就哭了。” 话音一落,在风菱娇俏的小脸上瞬间挂上了泪痕,鼻涕横流,哭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那双晶亮的眼睛里立即充盈起莹莹泪花。 雷泽言惊吓有余,赶紧伸出手一面给她擦着,一面柔声细语的哄道:“别哭,别哭,我给你,我给你。”说着,雷泽言四顾望了望,才小心翼翼地从袖口快速抽出一个糖盒塞进风菱手中。 他如今已至舞勺之年,自认是大男人了,又喜舞枪弄棒,因而试想一个大男人成日里带着个糖盒,而不是弯弓,那被邻家姑娘撞见,还不生出取笑来,来日里可娶不着美娇娘,因而雷泽言此举显然又羞又无奈。 风菱看着雷泽言这别扭的表情,深知他在想些什么,即刻破涕为笑,真想告知他用不着担心,他来日里娶的媳妇儿可是京城最美的女子,虽然是个妖族。 念及此处,风菱想起来了,既然她对现在情况不明,不如借招妖幡把她那未来嫂子给招来,问一问究竟怎么回事。 好在,最近风菱因京城之事后跟帝俊的关系与日俱增,因而对妖族一事有些懈怠,也没着急释放招妖幡中真灵,颦娉真灵还在招妖幡中。 于是,风菱一伸手,准备祭起招妖幡,可这时,风菱才想起来,自己的法术从她变回孩前便就废了! 风菱一惊,那招妖幡呢!招妖幡可是还在她的须弥芥子空间中,如何取出来?该不会就这么丢了吧!那可是妖族至宝啊! 慌张之下,风菱大声叫了出来:“我的招妖幡呢?” “招妖幡?那是何物?”雷泽言听到风菱的大叫,总觉得今日的玥儿有点奇怪,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作为兄长,若是妹妹得了失心疯,也得不抛弃、不放弃不是?于是赶紧问到。 风菱回过神,望着雷泽言,理了理思路,若说如今她回到了小时候,那么她是没办法把招妖幡藏进须弥芥子空间的,而那时招妖幡应该也还在她手中,便也没解释,直接问到:“哥,我那白幡呢?从出生便带着的白幡。” 雷泽言对于风菱这个伴生法器并没有什么好感,毕竟那东西一直跟着风菱,丢也丢不了,让她这妹妹吃了很多苦头不说,还让人把她当作不祥之人,不过他是晓得在哪的,只蹙着眉道:“搁在你房里呢,你一直都不喜它,怎么突然找起它来了?” 风菱点了点头:“因为很重要。”便就往家里跑了去。 过了许久,从城隍庙一路狂奔,风菱终于花了三炷香的时辰跑到了家,她才发现没有法术,还是小孩有多可悲了,这么短短一段路,她居然要用这么长时间,若是换做先前,她只需要一眨眼,便就可以跑回家中。 雷泽府位于北诏城城南,城中最大的府邸,黍实州牧的家。 这家中看起来倒非富丽堂皇,而是带着书香的韵味,从布局到庭院摆设皆处处透着风雅,不愧从祖上便是文臣礼侍,唯独到雷泽言这一代出了一个武将,还出了风菱这么个妖孽,家门不幸。 风菱走过熟悉的庭院,匆匆踏入了房门,一开门便看到一间温润淡雅的姑娘闺房,房中点着文墨熏香,藕荷色帷帐的床榻上铺着上好绸缎裹住的天蚕丝绒棉被,檀木雕鹤的梳妆台,台上放着一柄白幡,正是招妖幡。 第248章 是梦是醒? 风菱看到还安静躺在梳妆台上的招妖幡,松了口气,她如今人小了些,要将招妖幡一手拿起来,还真是困难了些,只能两手捧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招妖幡抱在怀里,然后席地而坐。 风菱盘起了脚,将招妖幡放在膝盖之上,掐起了手诀,右手两指并于胸前,阖目念道:“吾乃幡主,招妖在手,万妖臣服,素闻吾命,即刻来朝…” 可是,就在风菱即将喊出颦娉的名字时,她却骤然停了下来,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呆滞。 她突然发现,她根本不知道颦娉长什么样! 明明近在咫尺的记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颦娉的模样,而且不止颦娉,青玉、清水师父、吴小俊…甚至帝俊,她都想不起来他们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只记忆中有隐约的轮廓,只隐隐可见帝俊那一身裘氅外套在风中起舞。 风菱被她此刻神海中的印象吓了一跳,两鬓之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香汗,她…她好像把他们都忘了,只记着这些年来经历过的事。 而且更可怕的是,这些经历过的事,风菱越极力去想,越觉得模糊,越看不清晰,好像那些事情才是在梦中发生的一般。 倏地,风菱感觉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再次醒来时,风菱朦胧中感觉到头枕着一块舒适的软枕,隐约间周围有淡淡的檀香熏香的味道,而前方端坐着一个人,蹙着眉,她未看清那人是谁,只道自己可能先前在船上睡了一夜,着了寒,烧糊涂了,所以做了个梦。 而这会儿,夫君帮她搬六合派去湖泊群后回来了,把她给弄醒了。 对于自己堂堂一个合境期的修士还会着凉一事,风菱觉着大约会被帝俊取笑,于是未等那人开口,风菱就半闭着眼,抢先开了话题,淡淡笑道:“夫君…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梦到我回到了…” 话音未落,风菱就听见了一段斥责的声音,不过声音中夹着暖暖的和蔼的味道,道:“胡说八道什么呢?玥儿,我是爹爹。” 听到雷泽政华的声音,风菱急忙睁开双眼,一下清醒了过来,怔怔看着自己的父亲,不知此刻心底该如何形容复杂。 她不知道,她是该形容能再次见到父亲的喜悦,还是形容她梦还没醒的恐惧。 可是只这一瞬,看着雷泽政华眼角盘满的慈祥皱纹,看着他脸上带着微微斥责之意以及疼惜之情的面容,风菱的眼角微湿,身子不听使唤地扑进了雷泽政华的怀里,颤抖起来。 感觉到女儿的颤抖,雷泽政华身子微颤,将一时呆住的双臂圈过了风菱身后,手掌顺着幼小风菱的头发,安抚着她瘦小的身子骨。 时隔十二年,风菱居然还能再见父亲,还能缩在父亲怀里撒娇,那是她做梦都不曾有过的事,如今这一切却真实又美好。 世间之事,有时候过去的便就过去了,无论多么追忆悔恨,都无法回到当初。 在今日之前,风菱还常想,明明自己如今已经是一个六合派的掌门人了,却连人间亲情、与父亲下盘棋都做不到,拿着无数的财宝,却听不到父亲对她机灵的赞扬之音,因而若时间能倒回,那该多好。 当然如果风菱成仙后,也许还能大闹地府,去地府里拉回父母的魂魄,但是回来的也无法复原过去的种种,任何人不能逆转已发生的事,包括帝俊… 对了,帝俊!风菱突然想起了夫君,她从雷泽政华的怀里钻了出来,慌张地环顾着四周,看了看,这里是她的屋子,一切陈列摆设熟悉无比,而床旁还站着她的母亲,眼含担忧地看着她,问到:“玥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刚刚突然在房里昏倒了,一睡睡了好几个时辰…” 菱母的声音还在风菱耳畔萦绕,听她絮絮说了几句后,见风菱默不作声地还在探头探脑,于是担忧的又和雷泽政华说到:“子熯,要不请法师来看看吧,是不是玥儿被妖给附身了?” 子熯乃雷泽政华的表字,从菱母口中听来,一切真切得一点不像做梦,风菱记忆中母亲就是这么喊爹爹的,她听着娘亲和爹爹的对话,显然心中更加忐忑。 只听雷泽政华呵斥了一声,严厉道:“胡言乱语,我雷泽家世代书香,从不信那些装腔作势的法师,你休得胡说!” 风菱听着雷泽政华的声音,观着他的表情,一点也不虚假。 对,这就是她爹爹,她爹爹是黍实州的州牧,黍实州最大的官,世袭士族,世代公卿,所以一向对邪魔歪道之说不屑一顾,别人对修士命师推崇备至,可他爹从不会对那些道士弯腰。 当然若风菱不是因为此时心绪混乱,可能还会跟她爹爹絮叨絮叨,这道门修士和一般的算命道士的区别,告诉他,您还真得信,毕竟您家闺女就是装腔作势的大法师。 房中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只听菱母继续争辩道:“可是刚刚玥儿,好像呓语中一直喊着‘夫君’…” 说到这里,菱母卡了卡,说实话,连她自己都不曾唤雷泽政华夫君这一词,不知她闺女怎么就学会了这个词呢?而且喊得还不是一般的顺口,简直就像天天在叫着一般,这不是被妖附了身又是什么? 于是菱母皱着含烟眉,为难道:“…我们玥儿才六岁,哪里许配人家,而且就算指腹为婚,也没有还未过门就唤人夫君的道理。” 雷泽政华听到菱母此说,也皱起了眉头,他在刚刚风菱醒来时,也听到风菱叫唤了一声,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此时一提,只好再次确定一遍,转头看向菱母身后的几名侍女,问到:“她刚刚一直在喊夫君?” 几名侍女闻之,皆实诚地点了点头:“嗯,婢女都有听到,几个时辰来,小姐一直睡梦中喊着‘夫君救我’。” 原来,风菱不止刚刚醒来时叫过,她从试验招妖幡不成之后昏倒了,然后一直在叫着帝俊。 雷泽政华看着周围婢女认真的,一点不像作假的表情,犹豫了许久,还是摆了摆手:“既是呓语,做不得真。” 第249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菱母还是不大放心,虽然的确这人泛起迷糊来,是会说些呓语,那是做不得真的,但风菱无缘无故冒出些生僻词来,怎能让她心安。 于是菱母还继续计较道:“可是…言儿也说,今日在城隍庙里找到玥儿时,她就很奇怪,先前不是贾都尉的夫人还找上门来找理论吗?说玥儿在庙中辱骂她。我们玥儿一向乖巧,怎的会骂她,要不是…” 菱母说得寻常,就好像一切顺其自然的发生着,因为风菱带着招妖幡出生,时常会惹来一些怪异之事,会吸引附近的小妖,所以她被誉为不祥之人。 再因为她是不祥之人,所以她一直受着周遭的白眼和冷讽,她无力辩驳,只有能躲则躲,今日所做的倒显得异常了,这些都是事实,而风菱在一旁愣愣的听着,就好像这些家长里短就是日常之事一般。 而后便听雷泽政华打断菱母的话,气愤道:“那也是他们那群妇人欺人太甚,乱嚼舌根,成日里散播我们玥儿是不祥之人,玥儿说的话没错…” 雷泽政华的声音还在一旁响着,风菱却没再听进许多,她只呆呆的望着周围的一切,那么寻常的一切。 她神识中慢慢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话,那帝俊,她口中的夫君才是不真实的? 渐渐地,风菱身上的内衫被冷汗给浸湿了,染满了香汗,花开了一道湿漉漉的花心,她唇心微微颤抖着,手指也慢慢僵硬起来,直到菱母看见风菱苍白的脸色,心疼的坐到了她的床头,用温柔的手心揉着她的小脸,焦急道:“那就赶快请个大夫来,给玥儿看看。” 风菱感觉到娘亲的手,那触感分明。 再看看雷泽政华虽然严厉,却满含关切的,立即就出门找大夫的身影。 风菱神念中的想法又深了一层,慢慢的风菱开始怀疑,也许…也许那个叫风菱的姑娘身边发生的事,才是她雷泽玥做的一场梦… 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了一周,又是一周,风菱,不,或者是雷泽玥,自从上一回去城隍庙之后就染上了风寒,病了好些日子,终于两周后,她好了许多,只是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最近总在想在城隍庙中做的梦,可却想不出究竟这梦怎么开始的,又怎么结束的? 一日,雷泽言见雷泽玥大病刚愈,又闷闷不乐的坐在院中发呆,以为她是不是病才好又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便哄她道:“玥儿,要不要为兄陪你下棋?” 说着,雷泽言就拿出了两盒棋盒摆到了院中的桌上,那石桌之上本就雕刻着棋盘,上下纵横,一看便是工匠精心雕制的作品。 雷泽玥看了一眼棋面,脑中一闪而过了一个声音在与她说话,那女子声音清脆悦耳,但她却看不清女子的模样,只听她说到:“我不会下,还是等你爹爹回来陪你下完吧。” 雷泽玥觉得听到她的拒绝,很让自己失落,冥冥之中,她心中好像传来了一声呐喊,在希望着女子陪她完成那盘残局。 想到这里,雷泽玥觉得心中闷得慌,她摇了摇头,与雷泽言笑道:“才不与哥哥下呢,哥哥棋艺太差,只适合舞剑,说不定一剑身姿就被哪位喜爱沙场铁血的好看姑娘瞧上了,平白给我捡一美人嫂子。” 雷泽玥说到这里隐约觉着她走哪里看到过,这句玩笑话,多年后做了真,雷泽言还真就在北族大乱之时,在护送百姓南下的途中,半道捡了个美人,而美人后来就真嫁了他,那美人名唤颦娉。 但她又说不清楚,直到雷泽言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小年纪伶牙俐齿,还敢嘲笑兄长了?”雷泽言听闻风菱的戏谑,也不恼,相反面色微红,他也到了正值思考儿女之情的年纪,懵懂又美好。 不过,雷泽玥谈儿女之情却是早了些,雷泽言实在不明白这丫头怎的就懂得比自己还深刻,而雷泽玥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她小小年纪竟会谈婚论嫁,且当听到雷泽言戏说:“我看呐,再这么下去,以后一定要给你找一个厉害的夫君,好好治一治你。”时,她愣了。 终于她听着“夫君”二字心中有了强烈的反应,感觉一念之间,竟有一个看不清的轮廓闪过,唯一可辨的是一道深邃仿佛看透世间万千的瞳孔。 雷泽玥蹙起了眉,不由兀自喃喃念道:“夫君…” 这时雷泽言见状,一时想起两周前雷泽玥生病时的呓语,自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生怕雷泽玥再因此事而大病一场,忙道:“哦,对了,今日天气甚好,我带你出去玩玩。” 雷泽玥闻之打消了刚刚冒出的念头,对雷泽言的建议有些为难道:“可是…可是娘亲不是说了,让我最好不要出门,怕外面那些嚼舌妇欺负我。” 说实在的,就雷泽玥这般年纪,正值天真无邪的时候,应当多出去走走,可就因为她是市集街坊口口相传的不祥之人,所以她不能随便出门,从未接触过外面的小孩。 两周前就因为雷泽玥好奇府邸外的世界,跟着仆人混了出去,遇到了妖怪,走丢了,狂奔之下跑到了城隍庙,还是雷泽言去把她找回来的。 雷泽言想起来,虽也怕私自带她出去遭到母亲的责骂,但见风菱对外界的憧憬,还是动了心思,只道:“玥儿放心,若是娘亲怪罪,哥顶着。” 说着,雷泽言就悄悄带雷泽玥出了府院,来到了北诏城的大街。 大街之上人潮涌动,雷泽玥一直紧跟着雷泽言,只不过少见大街,好奇心重,左望右望,便看到了三个小孩在巷口玩弹棋,她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驻足观看了好一阵子,便看出了那玩弹棋的诀窍。 雷泽玥是个极其聪慧的姑娘,学东西就算没人指教,她也能看出点明堂,琢磨出怎么个玩法,于是蹲了下来,对几个小孩道:“我与你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话音落下,因玩得入迷,几个小孩未抬头,丢给她一个弹棋道:“行。” 如此一来,雷泽玥很快便融入了几个小孩之中,而且她这从未玩过的女娃,竟奇迹般的每次能赢,这一下,在场的三个孩童,都一边惊赞的一边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而这一看,突然欢乐的气氛消失了,只听一个孩童惊声叫到:“啊!她是那个灾星!” 第250章 梦里梦外 “砰”!一颗棋迎面而来,擦破了雷泽玥的脸颊,在她白嫩的脸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雷泽玥没有动一下,她静静的看着滚落到地上的方块,这是在一位孩童识出她就是父母口中说到的不祥之人时,丢来砸她的弹棋。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睁睁的看着先前还与她玩乐的孩童匆匆忙忙逃走的背影。 雷泽玥没有哭,也没有惊讶,她慢慢的蹲下身来,拾起地上的弹棋,眼中却是空洞,她下了个决心,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在他人面前作出任何平易近人的举动,这样的话,他们一开始就会讨厌她,而不至于在对她好了之后,再厌恶她。 这时,雷泽玥背后冒出了一团妖气,那妖气越靠越近,在阴笑着,自顾自地念道:“哈哈,出来了,雷泽府英气太甚,小爷我不敢靠近,没想到你却自己跑了出来。” 雷泽玥听到忽远忽近的喊声,转头一看,是妖怪! 终于她平静的脸上闪现了孩子应有的恐惧,她拿着弹棋往那团妖气上一扔,就仓皇而逃… 雷泽言因为上街之后,被街上演练胸口碎大石的人给吸引了,再一看身后的雷泽玥早已不见踪影,大骇之下,慌忙寻找。 天上忽然下起了雨,雷泽言浑身湿透了,他一边喊着,一边寻着,都穿了几条大街,怎么也没找到雷泽玥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雷泽言终于想起来了,她可能在城隍庙。 于是,雷泽言快步往城隍庙而去,都说城隍庙是供奉地下神仙的地方,雷泽玥如果遇上妖怪,一定会跑去城隍庙,在那里有神仙庇护,一般妖怪都不敢去的。 果然,雷泽言匆忙赶到城隍庙时,见到了躲在祭台桌下的雷泽玥。 此时的雷泽玥浑身湿漉漉的,一身泥沟沾满了浅粉纱裙,身上还有好几处磨破了,她缩在桌下瑟瑟发抖。 她是好不容易躲开妖怪,摔了无数跤才跌跌撞撞跑进了城隍庙的。 而她这一路跑来,也遇上了几个人,可是每人见不停奔跑的她,都快步躲开,没有人问她怎么了,没有人去看她身后追赶着的那一缕淡泊的妖气。 其实追着雷泽玥的不过是一个小妖,小到被稍微有点阳刚之气的人一声怒喝,便就讪讪跑掉的小妖,可是没有人愿意理她,也没有人愿意与她多说一个字。 雷泽玥此时躲在桌下哭着,直到雷泽言把她拽出来,查看她有没有受伤,并懊恼自己不该把她带出来时,她才止住了哭声。 她迷茫地看着雷泽言,突兀地说到:“哥哥,我之前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再也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不祥之人,我身旁有很多人,我也不怕妖怪,妖怪反而怕我。” 雷泽言听到雷泽玥的话,狠狠的愣了一下,看着她面颊上未干的泪痕,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作答。 雷泽玥话音落下后,沉默了良久,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 庙中的烛火闪着点点微光,晃动在雷泽玥的眼睑之上,照着她无奈的小脸,她张了张略带干燥的嘴唇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梦到有人跟我说‘没关系,师父喜欢菱儿就好’,还有有个妖怪,因为我给他的东西取了个名字就把我当朋友,然后我居然帮一个女妖去抢亲,对了,我还认识了个权贵,那权贵特别傻,被我骗了好多钱…” 雷泽玥的话断断续续,好像是在回忆一般,一边想着,一边自言自语,一会开心,一会沮丧:“…我还梦到有个妖怪为了救我死了,那天死了好多人,他们和我一起奋战,荣辱与共…” 雷泽言听着她的絮梦,眼中滑过了许多心疼,他觉着这丫头虽然说的故事有悲伤,有开心,但是他能感觉到她对故事的向往,能和其他人一起,那对雷泽玥而言是多么奢侈的事。 是的,很奢侈,只听雷泽玥继续道:“哥哥,我梦到一个好看男子,他说他要陪我到寿终正寝,他陪我上街,陪我赏月,我们过了女儿节,过了初一闹市。可是…可我…可我却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我忘了他叫什么,忘了他是谁!” 雷泽玥说到这里,眼泪不断的流了下来,仿佛河坝崩塌一般,眼泉止不住地往上奔腾,豆大的泪滴从雷泽玥的脸颊滑落,她似乎已经歇斯底里了,像是想要抓住一颗救命稻草却抓不住,不断绝望的,像是在与雷泽言倾诉,又像在求助。 她抽泣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只是我的梦,所以那么不真实,所以他会慢慢的从我记忆中消失…我好害怕,好害怕突然某一日醒来,这些记忆就消失了,这个梦就好像从来没做过一样…” 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上洒落下来,穿过绵延的山麓河泽,没有猿啼的声响,一个身影降到了一叶扁舟之上。 这架扁舟的船头上还架着一张矮几,矮几旁的熏香烧尽了最后一缕芬芳,烛台也染尽了,船中空无一人。 帝俊落在船头,一眼就见到了掉落在矮几旁的一张图纸,那是六合派的修葺图纸,风菱画了一夜改好的,可是她的人却没在。 帝俊往四周看了看,扁舟旁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一个“北”字,他见状,瞳孔猛地一缩,再抬头扫了一遍几里的地界,远处有一座被淹没了一半的城墙,城墙上写着三个大字“北诏城”。 这时,帝俊视线定格在了扁舟下的水中,他心底骤地一震,宛如一道恶寒从紫府袭来,竟在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打上了一道惊恐,他居然一改静色不自禁地大喊出声:“小风!” 话音落地,帝俊阴沉了面色,死死盯住波澜不惊的水面,突然间,他的脚下仿佛腾上了一阵热气,像是火山爆发一样,一道炙热的红光渲染了整个水面。 帝俊伸出了手,往水面上一压,静止的水面顿时像苏醒的巨兽,一时之间,惊涛骇浪般的荡起了万丈之高… 第251章 取舍 黍实州,天然大坝,二十一郡,如今至少一半郡县仍旧在河泽之中,汇成了绵延数千万里的长河,此刻,一时间,长河波涛汹涌,仿佛沸腾的水,涨起数丈之高,是要向天归去一般。 帝俊手掌之上一道化出的团团红芒,煞有惊天之光,而手掌之下的河水,开始不断向他手中汇聚,揉成了一卷漩涡。 河水有下潜的趋势,渐渐的露出了河岸线。 这时,帝俊一旁的半空之中出现了一团彩云,彩云翻滚,不需一瞬就露出了一个人影,身型魁梧,手持闹海钢叉,一身龙鳞铠甲。 计蒙见帝俊此刻闹腾大河,忙现身出现,作单膝跪地之礼,道:“主君,是否是要吸干大河?请交予计蒙来做。主君如今切不可再耗真元。” 帝俊闻之,不予理会,只淡淡颔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他所料没错,风菱应当掉入河底,且这会儿陷入了她自己的梦魇之中,根本没办法自保施法。 而观船上的墨砚干燥程度开来,她进去至少有一刻钟了,可是他找不着风菱所在的位置。 显然,帝俊不可能干刻舟求剑的蠢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移山倒海,将这绵延的河水给弄走。 计蒙见状,也没再啰嗦,冲天而上,突然间,电闪雷鸣,只见半空中浮现出一团铺天盖地的墨色流云,仿佛是要下雨的征兆。 而流云中若影若现出一个龙首人身的影子,在云中翱翔,这便是计蒙的真身,他在上古天庭中掌管风雨,最是擅长于水。 只见计蒙真身一现,那大河越发汹涌,不一会儿就往流云中奔腾而去,仿佛云中有一血盆大口正在狂吸着地下的一切水源,如饮水一般。 帝俊看了一眼计蒙,有计蒙助阵,河水很快就会干涸,河下淹没的城镇也将露出水面,风菱肉身无忧了。 须臾,帝俊将深邃的视线投在了不远处即将现世的荒弃旧城——那座写着“北诏城”的残墙上,敛住了气息,眸中不断翻滚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此刻,他最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他觉着他可能会再也找不到风菱,他隐隐有些猜到了风菱坠入的地方。 诚然,表面上看风菱坠入的是河中,但那只是肉身,而她的心坠入了另一个世界,风菱心心念念的世界。 若是风菱的心选择了那个世界,那么风菱的肉身也会随着她的心一起消失在真实的世界中。 三千世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假作真时真亦假,当风菱相信那个世界才是真的时,她会永远留在那个“北诏城”,而非此时帝俊眼中的被大河淹没的废城。 废城已现出了大半,水深不足五尺,那盘满青苔海草、呈褐绿色的旧城墙,以城墙北侧眺望,远处露出了一个城隍庙的废旧建筑,神念一扫,这些景象尽数映在帝俊的瞳孔中。 帝俊飞身而起,落到了庙中,碎败的城隍塑像往右坍塌在地上,挂满了泥沙,地上斑驳着藓淤,早已辨识不出原本的色泽。 她会回来?还是取那段失去的过去,而舍他呢? 帝俊站在城隍庙中,浅浅唤了一声:“小风。” 梦魇之中,雷泽玥身后还塑立着由金漆刷得一身透亮的城隍,她蹲在白石铺就的地上,哭声渐止,哭得累了,不知还能如何哭喊,才能留住渐行渐远的记忆。 雷泽言在一旁,实在不明白雷泽玥为何会因为一场虚无的梦哭得歇斯底里,无奈之下,赶紧蹲下身来,抚着她的头安慰道:“那只是一场梦,你不还有哥哥,爹爹、娘亲吗?走吧,天色晚得紧,要再不回去,娘亲该担心了,玥儿。” 听到雷泽言唤她的名字,雷泽玥突然猛地一怔,捏紧了双臂,烛火映着她喃喃唤出的唇形,唇语中描绘出两个字:“小风…” 雷泽玥的声音很小,小得雷泽言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不由问到:“你说什么?” 话音一落,雷泽玥骤地站了起来,带着一丝欣喜和激动,急切地叫到:“他叫我‘小风’,他好像叫我‘小风’!而我唤他…” 轰!雷泽玥还未从记忆中搜出那个字眼,突然地面摇晃了起来,好像地震了似的,地动山摇,而城隍庙中的砖瓦开始崩塌。 雷泽言见状,也由不得雷泽玥细想,赶紧抓着雷泽玥就往外跑。 就在往外跑的途中,雷泽玥在周遭崩塌的声音中,隐隐听见了一个浅浅的呼唤,那声音很好听,像是缓缓的流水碰到石岩上一般,宛如从远方传来的低语,喊着两个字——小风。 而雷泽玥也在听到这个声音时,情不自禁地回应了一声:“夫君。” 这时,雷泽言拉着雷泽玥跑出了城隍庙,刚一出门,城隍庙内的雕塑便往右倒了下去。 突然,城中匆匆的脚步声和逃难声在他们身旁响起,雷泽玥回过神来时,便见到有许多背着包袱的百姓向他们跑来。 城隍庙是位于北诏城城边,这些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城外跑,像是在逃难,而在他们匆匆的脚步声中,有听到他们奔跑的原因,在说到:“快跑,大水要来了,要淹没北诏城了!” 说话间,雷泽玥抬头往北看去,看到了天上密布的诡异怪云,云上不断闪着雷霆以及五色的光辉,那是… 雷泽玥觉得她应该知道这云彩不寻常,应该知道那团云被唤作什么名字,她酝酿了许久,在神海中摸索那个她明明应该知道的词汇。 正当此刻,一辆马车跑到了雷泽玥的面前,拉开帘帐,她看到了爹爹和娘亲,两人显然很着急,也要匆匆出城,那车里是一些家当,看起来是要举家逃难的意思。 雷泽政华看着一双儿女,喊道:“快上来,言儿、玥儿!我们要走了,离开北诏城南下,去重新建立我们的家。”说着,他向雷泽玥伸出了手。 雷泽玥看着他宽大温暖的掌心,这双手掌很让她安心,透出的暖意在诉说着一件事: 只要她将手放上去,她就能跟他们一起走,远离纷争,从此享受家人的爱护,不用颠沛流离。但是雷泽玥惊然觉得,只要她放上去,她就会忘记那一场梦,那一场她已经遗忘得模糊的被唤作风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