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笑穿越:剿剿匪,撩夫君》 第1章 遇劫 未时末刻,天边的阴云逐渐漫布开来,天色也慢慢晦暗了,雨又要来了。沿着山势盘旋的泥泞官道上,两辆马车疾速而来。 拐过前面的斜坡,山势就渐渐平缓了,视野也开阔起来,似乎看起来没啥危险了。 前面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一位嬷嬷打扮的中年妇女和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孩,刚走几步,又下来一位小一些的男孩,三人匆匆往边上的灌木林而去。后面跟着的马车也停了,上面跳下来,两个护卫打扮的人,迅速跟上去,不远不近地戒备着。 片刻后,几人匆匆回来,正准备上车继续赶路时,五六个黑衣蒙面人拎着刀,从旁边的林中,冲出来。几个人与后车的护卫打了起来,两人奔向前车,前一人挥刀砍向刚踏上车的嬷嬷。 “啊!强盗!”嬷嬷本能的一矮身避开刀,刀砍在车门边。 马受了惊吓,往前跑起来,一个黑衣人手掰着车门框,企图跳上车。 “老谢!快甩掉他!”嬷嬷矮身钻进车里,声音尖利得叫道,车门开合间,隐约看到一位素衣妇人正捞起一个包袱,伸手搂紧男孩,往车壁上贴去。 车把式跳上车,捞起马鞭狠狠甩向马身,马车瞬间冲出百米。那挥刀的黑衣人竟有几分本事,只见他左手牢牢把住车门框吊在车边,右手举刀朝着车把式狠狠挥过去,竟砍中了车把式的肩胛。 车把式右手一痛,马鞭甩脱出去,左手一时未握住缰绳,人被带下马车。马失了控制,偏了方向,往前面的树林里胡乱跑去。 黑衣人左手把住门框,右手的刀狠狠砍在车辕上,正准备往车上跳,这时那位嬷嬷把着门框,将将爬了出来。她手攥一根尖利的簪子,快而有力地扎向黑衣人的左右手,黑衣人一时不查,双手一松,终于被甩了下去。 那嬷嬷紧咬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爬到车把式的位置上,想要勾起掉下去的马缰,但不得法。她一脸焦急地望向后方,只看到那被甩下去的黑衣人倒在一块石头边上,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后面护卫的马车以及黑衣人早已被远远甩下。 马车又跑出两三百米,忽然,远处来了十来位身穿短打的大汉,两三人牵着马在前面走,后面陆续跟着七八人,扛着或抱着一些物什。走在最前面一位,气势最嚣张,肩扛大刀,剔着牙昂着头,踱着方步虎虎生威。 嬷嬷支起上身,“壮士救命几个字”还没喊出口,就听那大汉突然裂开嘴,高兴地大吼:“又有生意送上门来啦!” 嬷嬷还没来得及明白他的意思,又听到他后面的话:“没想到老子难得下趟山,居然能碰上两单生意,今天真是走大运啊!哈哈哈!” “……” 话毕,他把大刀往背上一插,朝着马车直奔过来,奔到马头边,一个飞跃转身,就跳上了马。 马车停了下来。 大汉跳上车,一把拉开马车门,里面抱着男孩的妇人,侧背着门口,恰巧扭头看过来。 “哎呀,娘呀!”那妇人左额到颧骨地方有一大块胎记,艳红的吓人,目光直直望过来,双臂用力掩着男孩的身体,一副护犊子的紧张表情,而那男孩隐约看去,竟是一脸黑青,眼睛紧闭,似乎病得厉害。大汉嫌弃地低咒一句,眼光看向另一侧,低着头缩手缩脚瑟瑟发抖的素衣女孩,刚想叫她抬起头来,那女孩害怕地转头望过来,一双粗眉毛,满脸大大小小的黑痣。两个素衣丑八怪在昏暗的车厢里,一声不吭地直直盯向大汉,气氛有些渗人。 怪异的静谧僵持了几秒钟,妇人开口了,声音紧张地试探道,“这位壮士,你,你们既然求财,东西都给你,能不能放我们娘几个走……” 那汉子回过神,不置可否,“放你们走有什么好处?放你们去报官?” “东西全给你们,我们不会报官的!我儿子病得厉害,我们急着去落霞镇看大夫,大侠放我们一码,就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妇人正了正身,一手把儿子的头往胸前搂去,一手从身旁扯出两个包袱:“这是我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是金银细软,全给你们!”妇人把包袱往前一推,恳切地望着大汉,那大汉眼神却看向女孩身后的另一个包裹。 妇人又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那一包是我夫君身前留下的,都是些他用过的文房四宝,还有平时画画用的丹青和他的一些画,你能不能留给我们娘几个做个念想?” 汉子“哼”了一声,伸手一捞,把三个包袱都抢了过来,眼睛还在车厢内四处搜寻,终于没再发现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了,才弓身出来,顺手把嬷嬷往车里一推,准备去驾车,却听那妇人又说道,“等等,大侠,我们还有钱财,都在后面的一辆车上!刚才,有人打劫我们,我们的马惊了才跑到这边了!” 那汉子定住身看了看车里的妇人,一脸怀疑,又跳下车,抬起右手挡在耳边朝马车来的方向认真听了停,隐约间果然听到打斗声,两眼立即闪出兴奋的光芒。 “你可以派人去打探一下,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不过他们有十多个人,穿着黑衣服,看起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们不一定打得过!还是不要去招惹了,赶紧走为妙。”那妇人的声音透过车厢传出来。 大汉听到这有些看不起人的话,立刻怒容满面,脸上横肉抖抖了,接着又仰天大笑起来:“哈!这落霞山头还有老子打不过的?老子倒要领教领教!” 只听,那妇人又用很似为他们着想的声音劝道:“大侠,那些人招招狠辣一看就是练家子,人还比你们多,你们还是赶紧走吧!等下后面追上来,你们也都跑不掉的,没必要跟着我们白白送命!” “哼!给老子老实待着!我今天还就要好好会会这些‘很厉害的练家子’!也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落霞山这片到底谁说了算!”大汉显然最受不了别人的轻瞧,大手一拍,从手下手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弟兄们!据说,前面有人在抢我们的生意,咱们这就去教教他们这落霞山头的规矩!叫他们知道知道谁是这片山里的扛把子!” “二虎,猴子,小山你们三个在这边守着这几个娘们和咱们的东西!” 车厢内,那嬷嬷竖起耳朵,出神地听了一会,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外面只剩三个小子嬉笑的声音,她低声对妇人说:“我看那些黑衣人可能是杀手。” “怎,怎么会……我们哪来的仇家?” “如果是打劫的,不会穿着黑衣服蒙着面,身手矫健,出手狠辣——我们请的那些护卫,现在还没追上来,可见对手很难缠。” “难道是族里?……老爷之前给你们三叔祖去过信,族里那恶人肯定也知道老爷过世了!我们孤儿寡母没有依靠……多半想在半道杀了我们,直接夺了老爷的家产!……他们绝对干得出来!当年,也就是老太太娘家硬气,带着老爷去了府城……我真不该听老爷的话,只是这是他临终的交代,府城也没有依靠了,又要考虑小安以后考学的事,我不得不……唉!” “娘,外面只剩三个人了,他们没有卸马,我们能趁他们不注意逃走吗?”男孩摇了摇母亲的手臂打断她的悔思,小声说道。 “……好,我们试试!”妇人安抚了下急切的小安,下定决心道。 片刻之后,只听车厢传来妇人焦急地呼声:“小安,儿啊,你怎么了?……呀!头怎么这么热!……喝水?……” 接着车门被推开,文嬷嬷拎着茶壶,冲出车门,声音慌乱地恳求:“几位壮士,求求你们救救命,帮我们弄点水来,我家小主人,发病了!车上的水都已经喝完了!” 三个年轻的贼人互看了一眼,那叫二虎的山贼,往前走了几步,一把将车门全拉开。只见那妇人紧搂着男孩,女孩满脸急色得挨在她身边,颤抖着身子,哀戚地抹眼泪,她望向门前的男子哀求道:“壮士,求你给弄点水来,求你了!我儿子刚刚受了惊吓,病发了!求求你了!” “妈-的!晦气!”那人往地上啐一口,又眼珠子一转:“你不是要水吗?嘻嘻,壶拿来,我去给你盛!” 谁知,那人接过壶,往前几大步,背转身竟解起了裤子。 另两人看到,也猥琐地笑起来:“嘻嘻,我也来!”“我也给他们盛点‘仙水’!哈哈哈!” 这就是机会! 文嬷嬷矮身坐稳,捞起缰绳,拔下簪子,伸手狠狠往马屁股上刺去。马吃痛,拉着车狂奔向前。 文嬷嬷没命地摆动缰绳,马不辨方向地拼命跑,春天的雨水将这不知名的道路浇得到处坑坑洼洼,马车里的人被颠得晕头转向,只牢牢靠着车壁,顾不得其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一路奔驰,他们不敢松懈分毫。 陡然间,前面出现一个转弯,马来不及掉头向前直冲出去,文嬷嬷拉紧了缰绳,那马头一昂腿一软栽倒了,马车被甩了出去。 …… 第2章 相逢 一道亮光从天上划过,紧接着,“啪”“啪”两声,惊天的雷声“轰隆隆”响起,雨噼里啪啦下了起来。 小安悠悠睁开眼睛,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之前在马车里匆匆抹上墨的脸,立刻青白交错开了花。他坐起身看到了不远处躺着不动的母亲,急忙爬过去,抓住她的手臂,紧张得喊道:“娘!娘!娘!你醒醒,你醒醒!” 母亲睁开了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时,文嬷嬷也醒了,她摇醒身边的女孩,急匆匆说道:“咱们得快点走,不知道那两伙人追到哪了!这里太危险了!” 女孩抚开她的手,扑到母亲身边:“娘,你怎么样?能起来吗?” 母亲艰难地偏过头,看向文嬷嬷:“嬷嬷……你,你带他们,姐弟俩,走!”那妇人说完这句话后,全身力气仿佛被用尽了,大口吸起气来。 “娘你怎么了?”女孩着急地梭巡着母亲的身子,瞥到一滩血在母亲的头到肩背处蔓延开来。 “娘……恐怕……芸娘,以后,照顾好弟弟……别回谢家,别回,谢家……听嬷嬷的话……文嬷嬷……他们姐弟……麻烦你了……你……”母亲伸向文嬷嬷地手落了下去。 “娘!” “太太!” “娘你醒醒!你醒醒啊!”姐弟俩扑倒母亲身上,痛哭起来。 “快别哭了,咱们赶紧把太太藏起来,赶紧走,这里太危险!”文嬷嬷抹了一把眼泪,吃力地抱起谢太太,把尸体藏在前方十米开外的一丛长在石堆后的灌木中,匆匆捡了两块稍大些的长石块及几根树枝,做好标记,又回来用脚粗粗把地上的血迹掩去。 “咱们记住这个地方,等安全了,一定来带太太回去!” “呜呜呜……” 姐弟俩痛哭流涕地扑在地上磕着头,远处的官路上传来微弱地说话声,三人立即禁声。 “车印看起来是在这附近消失的……” 女孩和男孩忙收起悲伤,一脸惊恐地望向文嬷嬷。 “他们寻来了,咱们马上走”文嬷嬷拉起地上的两人,往前方的密林钻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了。 “等等!”文嬷嬷将两人头压低,矮身拉进一丛灌木,扒开树叶,仔细辩了辨方向,“芸娘,你带着弟弟,往那边林子走,记得警醒一些,听到声音就先躲起来,看清楚情况再走,注意脚下,别踩到陷阱或者蛇!听到了吗?”文嬷嬷盯着芸娘的眼睛悄声交待道。 “嬷嬷,你要干嘛?” “我从另一边走,尽量把他们引开。” “不行!要走我们一起……” “听话!来不及了,快走!” “……” “芸娘,你要照顾好弟弟!知道了吗?” “……”姑娘紧咬下唇,泪流满面地点了点头,拉起弟弟往文嬷嬷指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身过来,颤抖着抱紧她。 “快走!”文嬷嬷推开她,安慰道:“小心点!我会没事的!你们先去落霞镇等我!身上藏着的银票不要随便露出来!” ……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由大变小由小变大,一直没停,就在两人双腿发颤两眼昏花神魂就快离体之际,半山上的一座破庙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眼前。 两人是被破庙那烂成了渣的门槛一绊,滚着进的庙,惊起了正在庙里熏烤衣服的另两人。 “鬼啊?!”矮的那位,被他们的滚入吓了个惊跳,反射性地跳到高个身后,闭着眼睛喝叫道。他穿着男装,但声音尖利得像女人。 回声在空气中干巴巴地消散开来,两方人员像被施了魔法般诡异地定住了,只有栓在破烂的供桌腿上的一头老马在悠闲地摇着尾巴。 半盏茶时间之后,姐弟俩还是摊尸般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啪”地一声,火堆爆了个亮,火堆边的两人才回过神。那矮个子好奇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地上趴着的人,慢慢蹲下,伸手戳了戳他俩的胳膊。 “有温度,看起来像人,不是鬼!”他的望向戒备着的高个子,声音奇怪地带着些失望。 “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鬼!”高个子吐了口气,丢下手里的柴火,走了过来。 “切~那你刚才干嘛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矮个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姐弟俩身上那素色的衣服已经斑驳破烂了,贴在地上的脸,黑一块白一块地,完全看不出面貌。 “快把他们扶到火边来,他们恐怕是遇到了山贼。”高个子弯腰抱起小安放在火堆边。 “山贼?”矮个子撸了撸袖子,也伸手扶起芸娘,芸娘身子一僵想要挣脱,但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任她扶到火边躺下。 “这里离落霞镇都不到十里地了,离青河县城也没超出三十里地吧!这些山贼也太嚣张了吧!” “你看他们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要命地跑了很久了,山贼肯定不在这附近。” “就他们俩这小胳膊小腿就算拼了命也跑不了多远,外面还下着雨呢!——嗯嗯,这样说来,这里很危险啊!” “嗯,虽然这庙隐蔽,为了安全起见,咱等雨稍微小点,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话说,当山贼干嘛要这么拼啊?下这么大的雨还出来打劫,太敬业了吧!” “……” “哎,康哥,要不现在就走?你回衙门叫赵大叔他们,进山去搜搜?” “不用,这会山贼估计早跑了,去了也看不到人影,山贼才不会打劫完还在那等着人去抓呢!何况还下着雨。” “那可不一定,万一还在呢?我是说,万一他们,分赃不均什么的,打了起来——有可能吧?到时候搞不好还能捡个漏啥的——这可是立功机会啊!” “你以为立功跟地里的牛粪一样随便捡啊?这落霞山的山贼这么多年了,要这么容易分赃不均,早内讧散伙了!就说万一那些贼人还在吧,咱们衙门里的人去了也是送上去被人砍,别到时候功没有捡到,还害得赵叔他们受伤丢命,那就得不偿失了!咱能救他们就……” “官爷,救,救命,我们碰到了山贼!麻烦派人去救命,文嬷嬷还在哪里!还有我娘已经……”那位康哥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黑影扑过来,原来是那位姑娘。她紧紧揪住他的胳膊,哽咽地求到。 “啊?呃,不是,我……呃,不行啊,实在是,那些山贼很凶狠,县衙不行……邵州卫来围剿过都没……再说,他们肯定已经回深山里了……落霞山这么大……”高个子看了眼被芸娘紧揪着的胳膊,脸色涨红,结巴起来。他边说边用眼角瞟着芸娘,只见她的眼睛,随着他的话越睁越大,里面的光亮却渐渐熄灭,他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哎,哎,康哥,你咋这么丢人?都还没做就先说自己不行!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你说说你!”那矮个子一脸嫌弃地挪开一些,接着又义愤填膺地嘟囔着,“再说了,衙门抓贼是不是天经地义?这片山头是不是属于你们青河衙门?这些贼都已经嚣张到你们眼前来了,你居然只想着当缩头乌龟,你说你还能做些啥?只是让你回去报个信,你就七里八里,真是丢死人了!我真想装作不认识你!” “你,你知道啥?我,我,那个,我就是了在衙门里看门打杂的……” “我啥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山贼来了,你应该回去报信!又不要你跑到前面去打土匪!反正你去报了信就是帮了这位姑娘大忙了——哈,你要是帮这位姑娘救了她娘,她搞不好会以身相许!你媳妇的问题就能解决了!也不用天天嫌大婶唠叨,躲在衙门不着家了!哎呀,完美!”那矮个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通,双手一拍,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那康哥,“我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多好的主意,经典桥段啊!”说到这,又换上一副大灰狼对小红帽的笑,对芸娘说道,“——诶,那个,这位姑娘,他要救下你娘,你可愿……” “啪”地一下,那康哥脸色通红地往矮个的脑袋上拍去,拍得他一个趔趄,“你尽胡说八道些什么?!” 两人的胡言乱语已经让芸娘彻底惊呆了。 这是两什么人啊!看起来不象坏人啊,更不像傻子,怎么会对着她一个姑娘家说出这些话呢?她明明听他们提到了回衙门叫人什么的,才急着要告诉他们遇到了山贼的事,求他们赶紧去救奶娘,正常人不应该是立刻马上去衙门报信进山去救人吗? “娘,娘……我娘已经不在了……呜呜呜!”低低的哭声,惊醒了呆住的芸娘和纠缠着的高矮两人。 悲痛袭来,芸娘回身抱住弟弟伤心地哭起来。 “呃,抱歉!那,那就没得救啦——唉,我刚是胡说八道,对不起了!真是,人间悲剧啊!你们节哀……好了,康哥,你也不用纠结了!”说完他瞪了那康哥一眼,“那个你们,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要不,等雨停了,你们先跟我们进镇子?”矮个子尴尬地问道。 “不,不不,麻烦官爷去衙门报信,余嬷嬷还在那!她为了引开那些贼人,跟我们分散了。还有我娘的……也要带回来……”芸娘听罢抬头,抹了把泪,坚定地看向那位康哥。 “……啊?啊,这样啊!……”矮个子也望向康哥。 迎着他们的目光,那康哥白下去的脸又红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又皱着眉慢慢低下头,片刻后,似是终于做了最后的决定,抬起头来。 “好吧!我骑马回衙门报信!但是,你们要知道,山贼肯定不会还等着,也不一定能找到人……哎,你们姐弟俩先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详细说说,再仔细想想,出事的地方有些什么特点,你们跟奶娘是在什么地方分开的,详细说说,我争取让衙门的人赶在天完全黑前去找找看。等一会儿雨小些了,你们就跟她——哦,忘了介绍,我叫刘大康,在青河县衙做事,她是江寒——你们别怕,她是个女的,是我师妹——你们跟她先回落霞镇等消息。” 第3章 猜测 申中六刻,衣服半干,雨渐渐停了。 姐弟俩紧紧牵着手,跟在那刘大康的师妹江寒身后,离开了破庙,抄近路,拐上官道,往落霞镇而去。走了两三刻钟,才看到屹立在青河边,横跨逐渐变细的青溪,背靠着小落霞山的青石城墙。 落霞镇是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南北最远约有九里多,东西最远约有四五里。 这里的城墙据说是镇上富户们集资,修葺了三年,于六七年前才彻底完工的。 城墙分三段,分布在西北,东北与南面,南面其实也分了东南与西南。 西北面的城墙,在落霞山与青河之间的平地上,这段城墙有一个北门。东北面的则靠近小落霞山,横跨青溪小河。从东南到东北,富户聚集,却又不如西面靠着青河有天然屏障,因此这段城墙是最好的。 城墙从东南以近七八十度的锐角向转弯,大约一里多远到达河边。这里有个南城门。 挨近城门时,三人才发现,南城门口站着十数个,身着巡检衙门役服的官差,正在认真的检查进城和出城的人员,不知镇上又出了啥事引得这些巡检衙役严阵以待。 穿着一身男装的江寒,回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芸娘姐弟俩,瞧着两人的狼狈样,想到他们肯定没有路引,这样走过去就是送上门去挨抓的。 “咱们从小落霞山上走,我知道一条小路,保证不会被抓到,咱先从那里进了城再说。” 三人悄悄沿着城墙转了个弯,匆匆拐到城墙横跨青溪的地方。这里不仅有河,对岸还是一处涯壁。 城墙边的河道虽才三四丈,那涯壁却是高十数米,几近垂直,怪石嶙峋。河与崖交叠处,满是一米左右高的灌木丛,向着崖壁的方向,层层叠叠,蔓延了五六米。灌木往上就是青色怪石,石头上长满青苔,要想从那里爬上去,根本就找不到落脚处。 难道她想从这河下面潜进城? 芸娘和弟弟早已疲惫不堪,姐弟俩面面相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前面的江寒姑娘没管他们,说道:“来,我一个一个带你们过河。”说完她自顾自地下了水。 原来不是潜。 姐弟两互视一眼,姐姐推了推弟弟,让他先去。 三人过了河,江寒又猫着腰,在灌木丛中穿来梭去,一眨眼消失不见了,紧接着,一个兴奋的声音传来:“找到了!快过来!” 浑身湿淋淋正呆楞的姐弟俩,回神望过去,就见站在灌木丛中的人,正朝着他们使劲挥手。 “这里有一个秘洞,我去山上散心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咳,其他人不知道!你们刚才可是以为我要潜?那可行不通,城墙下面立了铁栏杆的。” 洞里光线很暗,姐弟俩只能循声靠过去。 “往上走个十米左右,右拐,再上去一点就可以找到一个通往山上的洞口。路很陡,你们跟紧我,爬着走,眼睛一会就适应了,你们自己小心点。” 一刻钟后,三人浑身污泥的,从掩在灌木丛下的,不足三尺的小洞口钻出来,修整好洞口的树丛,匆匆爬上一个小斜坡,穿过一片怪石群,又走过一段紧贴山壁的两尺宽小路,两个转弯之后,眼前才终于开阔起来。这里只有零星灌木,长着青苔和小草的小坡起起伏伏,蜿蜒着往下,比之前的路好走了不少,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从这里进镇,只要巡检不上门搜查,你们就没事了,不过这个洞口你们可得保密!” “谢谢你!我们谁都不会说!” “谢啥啊!这不算啥,我这人最是狭义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谢谢!江姑娘,好人有好报,你救了我们姐弟,我们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说什么报答啊!我看起来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吗?——还有,在外面最好叫我江大哥,不行就直接叫我江寒!”只见前面的人,突然神秘兮兮地转过头来,悄声说。 “江……江大——哥?” “诶!”她心满意足地回正头,紧接着又回过来,朝着姐弟俩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咧嘴笑道:“当然假如你们家里人找过来时,非要给我银子什么的,我也是不会拒绝的,哈哈哈!” “实话跟你们说,我现在真的很缺钱呢!” “……最好是那种十两银子一个的元宝,要是金元宝那就更好了,哈哈,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金元宝呢!” “……” 芸娘听到这些话,知道她是在说笑,却没有笑的心情,只有惴惴不知所措的黯然。 假如文嬷嬷回不来了,她和弟弟就只剩下娘亲缝在中衣里的那些银票了——嬷嬷说,银票不要随便露出来——那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能让人知道。 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娘说,那些黑衣人是族里派来的,娘肯定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们。他们不能回去族里,但外祖就娘一个女儿,外祖外祖母过世后,那些别房的舅舅也不会是他们的依靠。他们只能靠自己了!她能行吗? 一瞬之间,一家人就只剩下她和弟弟,而身后却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杀机。她感觉未来就跟这傍晚的天色一样,一点一点晦暗,让人颤栗的漆黑从脚底往四周蔓延过来,让她不能呼吸。 她的双手,渐渐攥紧,侧头瞥到弟弟盯着她的担心眼神。她深吸口气,镇定下来,松了松握着弟弟的那只手,在一切平静下来之前,她只能相信并紧紧抓住,这位江姑娘伸出来的援手,寻机再做打算。尽管,她心里期望刘大康能领着官兵及时赶上山贼,乞求菩萨保佑文嬷嬷能有命回来,让她至少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但是…… 想到这里,她疾步上前,伸手扯住江姑娘的衣袖,表情诚恳的说道:“江姑娘你放心!等文嬷嬷回来,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虽然可能没有金元宝给你,但是我们还有些钱财在文嬷嬷……”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不是真的要问你要金元宝啦,你不要想这么多啦!” “不,你们救了我们姐弟,要什么都是应该的!只是,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但是我可以给你家做工!我可以洗衣做饭的,我的绣艺还不错,我还读过些书,会写会算……”她不怕她求金银报酬,只要她对他们还有所求,就不会轻易丢下他们。 “哎呀,真的是开玩笑的啦!咳咳,我师兄已经去衙门报信了,我只是顺手帮他把你们带进落霞镇而已。最晚明天就有消息了,用不了几天,等你们的亲人找来,你们就安全了,哪用得着你给我家什么工哦。” “不管怎么样,你们救了我们,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报答是应该的!” “哎呀,等你们的亲人来了就好了,现在不用想这些啦!虽然我是有些缺钱,但我可不是那种随便一点小事就携恩求报的人!——你就当我刚说的话是个屁,放了就好了哈!还是赶紧赶路吧!”江姑娘有些尴尬地耸耸肩,迅速往前拉开了些距离。 “如果是文嬷嬷以外的人找来就麻烦了,我爹和我娘都不在了,娘说那些黑衣人很可能是族里的人派来的。”小安着急地开口,他听到江姑娘的话,很担心她把他们随便交出去。 “……你说啥?什么黑衣人是谁派来的?”前面的走开的人,听到这话,顿住又回身,愣眼望着他们,“你的意思是不仅有山贼,还有你们的族人派来杀你们的黑衣人?” “……”芸娘下意识地将弟弟往身后一拽,抿唇紧张地看着她。 “天哪,你们这是什么运?!不仅被山贼抢,还有家族仇杀啊!——那你们家是不是特别有钱?那种什么地方首富之类的人家?”只见那江姑娘眼神一转,面上溢满兴味。 “你,你问这干嘛——我家,我家没有多少钱——你,你们搭救了我们,想要报酬,我们以后会给你们的!”姐弟俩被她的表情惊到,往后退了一步,开始怀疑起来。 “不是报酬什么的啦!”那江姑娘听完他们的回答,不耐地挥挥手,露出一脸的思考模样,“没有多少钱?那你们的族人干嘛追杀你们?不应该是,你们家很有钱,但是你爹爹没了,族里的人想霸占你们孤儿寡母的千万家财,于是派来杀手,追杀你们吗?剧情不都是这样的吗?你们没钱,人家追杀你们干嘛?还都是一个祖宗的!” “……” “还是说,你说的没多少钱,只是你说的?在别人眼里你们是大富之家?” “我家只是小康之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我爹爹只是普通的生意人,没生病前,我们家在府城只有5间铺子和一个货行,我们在城外也只有100亩地——但是,给你跟你师兄一些报酬还是给得起的。” 芸娘不知道她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目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家里的情况说了——不管她家里原来是什么情况,现在她身上确实没钱,但是,等她跟弟弟安全了,他们也是付得起报酬的。这个人虽然说话奇奇怪怪,但看起来不像是大恶之人,希望她关注劫杀只是为了以后能拿到银子,而不是纠结会不会惹上麻烦,这样至少她不会害怕得就此丢下他们姐弟。 “不是为了钱,还遭到劫杀——那你们家就是握着别人的大秘密,别人欲将你们灭口!” 显然这个江姑娘没有接收到芸娘内心的信号,她只是对劫杀事件的情由更感兴趣而已。 “虽然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但是你爹是生意人,应该不会那么蠢的用那个秘密去胁迫你们的族人,来保全你们母子几个。如果是那样,你们只会死得更快!”只见她一手环抱胸前,一手摸着下巴,一边走来走去一边碎碎念,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 “那就可能是这样的:你爹临死前,跟你们的族长做了什么交易!想让他们好好照顾你们孤儿寡母,等到你们长大了,族长就得到相应的好处。但是你们族长太贪心,他肯定觉得,在你们经过落霞山的时候,杀了你们,可以直接推到山贼头上,——这里的山贼早就远近闻名了——到时候你们死了,他可以马上将你们家的财产占为己有,一劳永逸!” 她说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紧张的姐弟俩:“你们觉得我说的对不对?肯定是这样的!世上总是有那么些贪心不足的坏人的!我这样猜肯定是对的!” 姐弟俩被她的眼神唬得又往后退了一步,芸娘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的忧虑越来越重,不知道她接下来想干嘛。 “以前,我最喜欢看侦探片了——真相只有一个,利益驱动人心!” “……” “哦,对,你们不知道什么是侦探片……你们这里还没有电影——古代生活真的很无趣,人还很坏——我真的好想回去啊!” 她拍了一下头,声音越来越低——突然,又气汹汹地跳上一块石头,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大喊三声:“贼老天!贼老天!贼老天!” “哎呀!”她的声音突然一噎,腿一弯,往前一栽,滚出二三米远。 “谁在偷袭我?”她气汹汹地一骨碌跳起来,边环视四周,边大喊,“有本事给我滚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刺耳的“滚出来”三个字的回声在回荡。 “哎呦!”伴随一声痛呼,那江姑娘抬手捂住头,“有本事给我滚出来,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寻着被袭击的方向,望向前面不远处的高坡,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蹲坐在高坡顶的石头上。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样貌,他头上的帽子歪着,手上似乎拿着什么正往这边扔过来。 “嚯……妈呀,好像是官差,快跑!” 江姑娘咽下了后面的骂声,也不管芸娘二人,调头就箭一般地往山下窜去。 芸娘看到她动如脱兔般的身影一晃不见,一把牵紧弟弟的手,紧追了上去。 那坐在高坡上的人,扔掉手上的石头,拍了拍,扶正官帽,嘟哝一句:“吵死了!荒郊野外,都不能安静!” 他踢踢鞋上的泥,站起来,顺着高坡另一边的山路,施施然往山下而去。 正睛一看,只见那人剑眉凤眼,方正脸型,弱冠年纪,一张不厚不薄的唇紧抿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正是新上任的落霞镇巡检司九品巡检沈慎。 第4章 江寒 话说,芸娘与小安,追着这位不着调的江姑娘,在山上和镇上七拐八拐,终于在两刻多钟后,来到了一条还算清净的小巷里的一座还算齐整的小院门前。 就在江姑娘双手往门上推去时,门却被从里被拉开了,她收势不及,又被门槛一绊,直挺挺地向前扑去…… ——嗨,大家好!我叫江寒,正是这位即将要扑倒在地的女子,今年十六岁,喜扮男妆,有些拳脚。其实我原名叫江寒月,据说小时候,我爹怕我活不长,就一直把我当男孩养,长大后,我除了小名和每个月准时光临的大姨妈,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女人的痕迹。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我——虽然来自遥远未来的我也叫江寒。 那天晚上,我正在公寓舒适的床上做着美梦,期待第二天能在单位大展风采——我即将成为一个大型健身中心的健身教练。 哦,我忘了说,我上的是体育大学,我是搞跑步的。 大家都知道,黄种人跑步是很难出头的。但是上学的时候,只要我比别人跑得快,耐得跑,我就能成为一名被特别培养的特长生。 所以,从小学六年级参加县里的长跑比赛,拿到第一名开始,我就开始了各种各样的训练,参加了各种各样的跑步比赛,从初中跑进高中,从高中跑进了大学,名次却是越跑越靠后。 等到大学四年毕业之后,我发现我最好的出路,是去当一名体育老师。但可惜我文化成绩太差,考了三次教师证,都没考上。然后我就只剩下长跑训练指导和健身教练两个择业方向。跑了十年,真是想到跑步就够够的,在毕业半年后,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师兄介绍的这个健身房教练的工作。 当时我正梦到自己,当上了健身房老板,突然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又急又响,还听见喊声,“有没有人啊,快起来,起火了!”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穿着睡衣打开门,看到很多人在跑,空气里还有一股烟味。我啥也没想,就急匆匆地跟着往楼道跑去。 这时候,上面几楼的人也已经下来了,楼梯间人越来越多。我跟着人群胡乱往下冲,突然后背被人一撞,我一个趔趄,就滚了下去,刚滚停,头上身上又接连挨了几脚,我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等我再睁开眼时,我正躺在一张板床上,嘴里发苦,一个穿着古装头上扎着两个啾啾的小男孩,正拿着勺子,往我嘴里喂苦汁…… 后来,他们告诉我说,我爹和古代的我,在往临县走镖的路上,碰到了山贼。我昏迷了,我爹重伤在床,还有几个一起的也死的死伤的伤。 现在我已经穿来四个多月了。 为了给我和我现在的爹治病,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我爹到现在也只能拄着拐杖勉强走动。 我后来反反复复被叫去衙门五六次,每次都问我想起什么没有——我一点也不可能想的起来,他们完全可以不用做出认真调查的样子,直接派兵去山贼窝绞杀就好了——不过,相信你们看过刘大康的窝囊样后,就能猜到,官兵对山贼,只会被K·O。 说到刘大康,这也是个可怜孩子! 据说,他家跟我家是在十四年前结的缘。 那时候,他还只有三岁多,他大妹才刚生几个月,他还有一对大他两岁多的双胞胎哥哥姐姐,他爹是青河县衙门里的皂隶,一家人在青河县和落霞镇有几间房产,城外也有几十亩的良田。 可惜的是,十四年前,中秋节前一天的下午,他们一家坐船去隔壁山阳县的外祖家过节。从落霞镇去山阳县是逆行,有一段水路要拉纤才过的去。 他们一家带的东西多,又露了财,在拉纤的时候,碰上伪装成纤夫的强盗。他爹在船快要被拉到岸边时,才发现端倪,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就在险些要丧命的时候,碰上了正乘船顺流而下的我爹,我爹路见不平,带着人打败了贼人。 但他姐姐却在打斗中,掉到了水里,呛了水,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热,没两天就去了。 后来他家就染上了霉运。 他哥活到八岁,一场伤风没了。 他爹在十年前调到了快班,结果在出外差时受了伤,伤了心肺,那时候他娘正怀着他小妹,为了给他爹延医请药,房子和地被陆续卖了出去,但他爹拖了不到两年,还是去了。 又过了两年,她大妹在春天的时候,跟着小姐妹去小落霞山采山菇,从山坡上滚下来,撞到石头上,也去了。 从此以后,他娘就彻底迷上了烧香拜佛,一年到头把挣的钱,几乎都送去了庙里。 幸好,在他爹去世前,他外祖母,将接生的手艺,传给了他娘——不错,你们都猜对了,他娘就是在古言小说中出现环境最惊险出现频率最高的必备婆子——“稳婆”!这几年,他娘接生婆的好声名,渐渐立起来了,他也在两年前,托他爹的老朋友捕快赵大叔打点,在衙门里谋了个门子的差事,一家人才不至于活不下去。 刘大康在他哥伤风去世那年,被他爹送到我家,跟着我爹学些拳脚,强生健体,所以我得叫他师兄——虽然他连我都打不过。 刚才开门的这位,正是刘大康的迷信稳婆娘亲——身穿蓝布碎花袄裙,头上插根木钗,身形略瘦,浓眉大眼,眼白有些浑浊,眉间川字纹严重,鱼尾纹与嘴角纹已掩不住的中年大婶——刘大康和他妹刘小妹都遗传了他娘的浓眉大眼。 他们一家现在就住在我家隔壁。刘大婶虽然命运多舛,却拥有“打不死的小强”般不屈的精神。她现在也算是青河县小有名气的稳婆了,还在官府挂了名的,不接生的时候,就利用她出入大户小户人家的便利,在镇上做些给人牵线搭桥的中介买卖。 自从我爹出了事,辞了帮忙婆婆后,刘大婶就经常在不忙的时候,带着她女儿刘小妹,过来做个饭熬个药啥的,是一个大大的好邻居好大婶! 说到刘小妹这姑娘,自从她姐在山上出事后,她娘就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走到哪被带到哪,直到最近一年,被她娘成功塞进千草堂药铺当女学徒,才摆脱了跟屁虫的命运。她娘说,穷人家的女儿不用大家闺秀那一套,为了生活,没有那么多讲究,能学到养家活口的本事才最重要。 说了这么多人,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没有说到,那就是我的爹。 我这个爹可是个英雄好汉啊! 据说,我爹有一身不错的武艺,是这一带名声很响的镖师。 现在是大明宣德年间——大明好像只有正德,但我不是学历史的,具体怎样,whatever——总之,现在似乎还没有镖局就是了。 我爹武力值高,人缘好,有担当,很多往临县和府城的镖,都喜欢找上我爹。只要我爹吆喝一声,立马就能就地组队,安全护送。 我娘据说很早就没了,我爹一个人带着我,据说怕我被别人虐待,因此长年未娶。他在落霞镇上干了十年,买了江家小院,还购了十几亩地,他本来准备再干两年,多存点银子,给我凑一份丰厚的嫁妆,可惜最近一两年山贼闹得越来越厉害,他终于还是出了事,不仅嫁妆成了云烟,就连江家小院,我们也快保不住了。——要是他不出事,因为我,未来很可能会是大明镖行开创人啊!可惜了。 我原本以为,我可是从兴旺发达的现代穿越来的人啊,穿越大神让我来到这,明显就是派我来解救他们的嘛,挣钱还债开创事业什么的还不是小菜一碟啊! 比如,我在现代还没来得及去工作的健身房,就可以开一个嘛。 没有启动资金?我可以用最常用的一招——卖菜谱嘛! 在现代,虽然我做饭不怎么样,但是菜谱可是记了不少的。中式的:我最喜欢的西红柿炒鸡蛋,水煮鱼,毛血旺,火锅,麻辣香锅,等等;西式的:牛排,披萨加蛋糕,随便一写就能出来十几种。不说像小说上那样,一份菜谱就能卖个百把两银子,十几两银子一份总是可以的吧,大不了我多卖几个嘛。 怀揣着美好的幻想,我一个人悄悄跑去了青河县第一大酒楼——仙客来大酒楼。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掌柜的愿意来听我一言,结果掌柜的都没给我多说话的机会,只让我做给他尝了再说。 一个时辰后,我被他们从后门赶了出来,掌柜取笑说,这种水平的菜谱,还想讹他们的银子,浪费了他们那么多食材,不报官已经是给我面子了,还警告我不要再跑到别的酒楼去骗人,他会在行会里告知大家,碰到我就直接扭送官衙。 真是瞎了狗——眼! 隔了几天,我想通了——健身房一时半会的也开不了,一是没资金,二是那些器材估计也没工匠能做得来,还有就是,这些古代的有钱人,如果想锻炼身体,直接找个武师回来学点拳脚就是了。 如此这般,我不如直接开个武馆。 我可以支起我爹的名头,凡是交了学费的,先让他们扎马步,跑步,我在大学学的跆拳道啊、防身术啊、武术套路啊也可以拿来教一教嘛,等我爹好些了,就让他坐在院子里指导一下。 非常完美! 于是第二天,我自己做了一个架子,找了块红布,到西街找了一个代人写信的人,写了“武馆招生”几个字,把布往架子上一绑,招生的招牌就做好了。 我正准备,举着招牌,到大街小巷去转转,看能不能招到几个学生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只见一个小孩被踢飞了。 一个穿着黄色长袍,头戴金冠,手拿折扇的十五六岁的公子正站在道路中间,左右跟着三四个眼长在头顶上的仆从,那孩子就是被他的一个仆从踢飞的。再仔细一看,那公子的长袍左边染了一大片酱色——原来是孩子的酱油桶,不小心撞到了公子身上。 我当时不知怎地头脑一热,认为这是个打响名头的绝佳机会,拿着招牌就冲了上去。 假如一对一或者一对二的话,我是绝对可以应付的,但是他们四个一起上了。最后,我只得死死揪住那公子,往他身上招呼,将那公子揍得鼻青脸肿,嚎哭不停,也不管自己被揍得有多惨。 后来衙役来了,把我们都带去了衙门,我才知道,原来那公子是江阳县县丞家的小公子,那天恰巧到落霞镇来做客。后来,在赵大叔的协调下,我在牢房里待了十天,赔偿了那公子二十两银子医药费,这事才算了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对于我完全变了的个性,我爹不仅接受了我给出的受伤失忆的借口,还默默给我多加了一条——那就是他出了事,家里欠了债,我肩上的担子突然变重了,压得我变了。 再后来,我爹不敢再让我到处闯祸了,托了个老朋友,带着我走镖,我终于安稳地干了一个月,挣到了第一笔钱——二两银子。 我想,要是我自己拉业务,再招些人,岂不是能挣到大头? 想到就做,我在码头上转了三天,终于接到了一笔买卖——运一批茶叶去隔壁的东岳县。一天的路程,东西不算多,而且东岳在小落霞山这头,很少听说有山贼出没,但谨慎起见,我还是招了四个人一起。谁知路上下暴雨!我虽然做了严密的防护,但最边上那层有几包货,还是受了些潮。 那老板是个奸商,不仅不给报酬,还要我赔他损失——算盘一扒,我还得赔给他一百两银子!契书上写的是故意损坏赔偿——天要下雨可不是故意的,闹到衙门我也不会赔他钱。 我花了一两银子请了个状师,拖了半个月还没判出来。我想着他们肯定会往东岳衙门里送钱,就一直待在东岳,对他们严防死守。 最后还是刘大康去把我拖了回来,说他已经找赵大叔托了人帮我盯着,我只要隔断时间去问问就是了,不用在那干耗着费钱。 昨天就是我们第三次去东岳衙门探消息,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是:上面就是想故意拖着,好得两方的孝敬,等到苦主熬不住了自己就会撤诉。那人还奇怪我们怎么会闹到衙门去,这种事一般都是私了,还说文书上写的很清楚,那奸商没理,不过是为了少付点钱才故意刁难。 最后,那人用一副关爱智障青年的口气说道:“年轻人,不要太冲动!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没钱甭进来,你们有那些钱干什么不好?搞到现在人家不可能再付你银子,你要想打赢这官司,还得再塞银子。最后就算赢了,能拿回来的可能也没花出去的多,你自己算算,值得吗?就当白跑了一趟镖算了!” 可是,作为镖头的我,这一趟镖,不仅没挣到一个子,还出了路上的花费,状师的银子,待着东岳半个月的房租,衙门的打点,最后还得给招来的那四个人付银子!——这又是一笔从头烂到脚的帐啊! 今天一大早,我们就匆匆往回赶,经过了一整夜的反省和大半天的赶路,我已经满血复活了——开心也是一天,愁苦也是一天,已经这样了,又不能重生回去,还是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吧! 在小落霞山腰的破庙里躲雨时,我正跟刘大康烤着衣衫,聊着人生,畅想未来,我身后的这姐弟俩就跌了进来。 真是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啊!看到他们,我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倒霉透顶的糟烂事都已不算事! 第5章 晦气 ——“啪”地一声,江寒侧跌在地上。幸好,开门的人机灵,跳开得及时,她自己也敏捷,才没有摔成“狗吃屎”的姿势! “你这丫头,这么冒冒失失的干嘛?!”开门的刘大婶一把拉起她。 “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说晌午就能到家吗?案子断了吗?拿到钱了吗?”她放开已经站起来的江寒,皱眉往门口看去,“怎么还带了两个乞丐回来?你康哥呢?” “大婶你说啥呢?他们不是乞丐,是我跟康哥在路上捡的——他们遇到山贼了……” “山贼?你们遇到山贼了?你康哥没事吧?” “没事,不是我们……” “你说你们俩胆子怎么这么大?遇到山贼还不赶紧跑,凑上去干嘛?你们不要命了?” “不是,婶子,不是我们……” “不是什么?你又趁能了对不对?还硬拉上你康哥!我就你康哥一个儿子了,他要是再出了事,我可怎么活啊?!”就见她双手猛地往大腿上一拍,身子往地上一坐,哭嚎起来。 “娘!出啥事了?”刘小妹听到她娘的哭声,举着根柴火,匆忙从厨房跑了出来,江老爹也拄着拐杖焦急地往门口挪:“咋了?又出啥事了,小月,你怎么惹得你婶子哭起来了?” “哎呀,爹,婶子她,真是的!我话都没说完,她就自己一个人瞎寻思,自己把自己寻思哭了!”江寒真是百口莫辩。 “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婶子,我康哥没事,他是回衙门了!——我跟康哥在破庙里躲雨,捡到这两个人——他们一家在路上遇到山贼,她娘死了,奶娘也不知所踪了,康哥回衙门报信去了,我就先带他们回来了——就是这样而已!”江寒一把扯过芸娘姐弟俩,往前一推,满脸无奈地辩解。 “……” “谁让你不一下把话说清楚的?我听到你说山贼,就怕得不行!”刘大婶忙收了哭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尴尬地站起身,掩上门,把几人往前一赶,“进屋去说!” “大叔,大婶,我叫谢芸娘,这是我弟弟谢安吉,我们原本是要去贺州府投亲的,结果路上遇到了山贼——多谢江姑娘和刘大哥救了我们姐弟。”芸娘说完就朝着屋里的人深深地附了一礼,“等刘大哥带了我奶娘回来,我们会好好酬谢你们的!” “姑娘不要这么客气,谁都有遇难的时候,他们不过是刚好碰到,顺便搭了把手而已。你们今天就先在这里住一晚,等大康回来了再说。”江老爹伸手让姐弟俩起身,就着屋里刚点的灯光,慈爱地打量着狼狈的姐弟俩,“这些天杀的山贼!——小月,你带他们去西厢,拿你的衣服,让他们先换洗一下。” 江家小院是竹牌巷里最普通的一进小院。 小院进门有门廊,门廊后的台阶下,铺有半丈宽直通正房的青石板路。正房有三间屋子,东西两厢各有两间屋子。三厢房屋没有连廊,东西厢之间却也有三尺宽的石板路相连接。 江寒如今就住在东厢。 从东厢往正房后面走,还有一个不到三丈深的后院,后院盖了间杂屋,主要用来房咸菜罐子。 小院中种有八九棵桃树和李树,除房前各整齐地种着两棵外,西厢侧面与厨房边还有三棵小一些的。 厨房在东厢前侧三丈处,也有大小两间,一间做饭,一间放柴火工具等。厨房前面有一口水井,小树就在水井西北方两丈处,树下有一大一小两个简陋的石墩。 井上没有井轱辘,打水时,在桶上绑根长绳子,将桶倒扣往井里扔,装上水后往上拉绳子。井边有一口大缸,大缸旁边有一个水槽,是筑来方便清洗东西的。 “厨房里,小妹刚才已烧了水,我也回家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谢姑娘穿的衣服。”刘大婶也笑着对芸娘说。 然后她又转过头来,嫌弃地望着江寒,“你也去洗一下,看你这一身脏的!”嫌弃完,还顺手在她背上狠狠地拍了一掌,才转身回家去了。 第二天辰时中,刘大康带着衙门的人回来了,又把芸娘姐弟俩带走了,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只带回了芸娘母亲的骨灰,文嬷嬷却了无音讯。 芸娘回来后,抱着她娘的骨灰发了三天的呆,小安则一言不发地守在她身边,片刻不离,一副生怕他姐姐想不开丢下自己的可怜样。 江刘两家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 江老爹虽然很同情姐弟俩,但想到自家的情况,每天叹气的次数明显增多。江寒也只是每天准时给姐弟俩送饭,其他的话一句都不敢说——家里因为她,已经快要连院子都保不住了,而且才刚因为东岳官司的事,被大婶和老爹排揎过一顿,这次她要是还敢先出头,肯定只会被怼得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刘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刘大康提出,让姐弟俩住到他家去,但他娘死活不肯点头。他娘的意思是,他家的运势才好没几年,不能再添晦气。 第三天的傍晚,江寒被刘大婶叫了出去,一会儿,又抱着一堆纸钱和符纸回来了。 她在厨房里找了一个炭盆,将纸钱扔在盆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符纸铺在上面,又跑到东厢的浴间,抱出来几件脏兮兮破烂烂的衣衫放在符纸上面。 不一会,又见她端着那只着了火的炭盆,匆匆往芸娘暂住的西厢去了。 “来来来,你们俩赶紧来跨一下这个火盆,去去晦气!”她将火盆放在房门口,去拉两个还在发呆的人。 芸娘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把怀里抱着的骨灰罐给摔了,眉头一皱,终于醒了神,哑声说出三天来的第一句话,“这是干什么?” “去晦气啊!” “……” “刘大婶说的,符纸都是她今天去八仙庵求来的,说是主持师太念了经施了法的!” “……” “说是很灵的!……反正宁信其有嘛……”就拿她自己来说,世界上还是有些没法解释的事情的。 她热切地望着火盆边愣着不动的姐弟俩,见两人没一点反应,着急地伸手扯过小安,“小安你先来,快点,一会火要没了!” “……姐姐!”小安被推着跨过火盆,站在门口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的姐姐。 芸娘抬眼碰到他的目光,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双手把她娘的骨灰罐往怀里一搂,蹲在火盆前一边喊着“娘”,一边呜呜大哭起来。 望着眼前情景,江寒也有些眼眶发酸,但眼看火盆里的衣服已烧掉了一半,她又焦急起来:“哎,你,你要不跨过来再哭?……那个,等下火要没了……” 江寒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既觉得她哭出来比憋着发呆要好,又怕等她一会哭完了,火也没了,晦气就去不了了,情急之下,只能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了,扔到火盆里,反正她自己也满身晦气。 扔完衣服,她狠了狠心,弯身去推了推还正伤心蹲着的女孩:“哎,那个,谢姑娘,你还是跨完火盆再哭吧……再耽误,一会火就没了,我不能把中衣也脱了啊……” 那还在悲痛欲绝的人,被推得蹲不住,只得抬头,却望见一张为难又讨好的脸,再听到她这有些委屈的话,一时竟噎住了。恍惚间,她被拉起了身,歪歪斜斜地跨过了火盆,带起了盆里的火灰。 “好了,这下晦气都走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听到这话,芸娘扭头望着她的眼神,头脑渐渐清明起来,但张了几次嘴,也没有说出请求留下的话——这家人跟他们无亲无故,而且那些刺杀他们的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他们,到时候还会连累到无辜的两家人。 “额,那个,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见他们俩都没反应,江寒抿了抿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芸娘低下头,又摇了摇头,右手局促地抚摸着骨灰罐。 “……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暂时先住在我家吧。” 闻言,芸娘猛然抬起头,就见江寒脸上挂着有些窘迫的笑,目含揣测地端详着她。 “刚才我去刘家,康哥让我回来跟你说,那些黑衣人不知道有没有跑了的——不过,他说他托了赵大叔帮忙打点,官衙的案卷里,现在你们姐弟已经死了。过段时间,他会再想办法帮你们弄个新户籍,这样你们就可以,暂时避过那些要追查你们的人了。”她瞧见芸娘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顿了一下,接着道,“等过段时间稳定下来,再仔细找找文嬷嬷——你们别担心,没见到她的尸身,说明她要么成功跑了,要么被人救了。” “……谢谢,谢谢你们……为我们打算这么多!”听到这些,芸娘早已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激,一把抱住江寒,眼泪鼻涕抹了她一衣领——老天还没全瞎,还让她和弟弟碰到了这些善良的人! “呃……我先把火盆拿回去,一会你也去擦把脸——住在我家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爹受了伤行动不便,我要出去找事做,住在这里你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我弟弟,还会帮你把你家里的事都做好的。” “哈哈,这样一来,那我还得谢谢你!你帮我把家里的事都做好了,可是帮我解决了后顾之忧呢!” “我也会帮你做家里的事!”小安扯了扯江寒的衣袖,急忙表忠衷心。 “好,我也谢谢你!——好了,以后,你们俩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帮我照顾一下我爹,我呢,会尽快找到事做,尽快挣到钱,争取保下这个小院!我们一起加油!——加油!”江寒对着姐弟俩眯眼一笑,一手拿盆,一手握拳往空中一挥,出门往厨房去了。 那瞬间,她的背影似乎闪着光,充满了力量。芸娘看着这样的她,突然觉得,未来似乎已没有那么可怕了。 江寒走了好一会后,她才回过神来,猛然间又想起,她和弟弟的中衣里还有娘悄悄缝在里面的银票,衣服换下来后,她就因为一系列的事情没去管。她仔细想了想,觉得江家和刘家应该不会是那种贪图钱财的人家,而这几次跟那江姑娘的对话,却能听得出来,他们似乎也真的是遇到了困境。既然人家什么也不计较,就留下了他们姐弟,那她也可以将自己中衣里的银子拿出来,缓一缓他们的燃眉之急,这样也可以让自己和弟弟的境遇好一些。弟弟中衣里的那些银票就留着以防万一。 想到这里,她把骨灰罐往桌上一放,转身直奔东厢的澡间。 她在一堆脏衣服中翻来翻去,又在澡间的角角落落都找了一遍,始终没找到自己和弟弟的中衣,脸一下就白了,慌忙转头去了厨房。 “江姑娘,那天我跟我弟弟换下来的衣服,你是不是帮我们洗了收起来了?” “什么衣服洗了收起来了?”江寒刚抱了些柴火进来,准备生火做饭,闻言,一脸茫然地望向她。 “就是我们来的那天穿的那些衣服啊。” “哦,那些衣服啊,我刚才烧了啊。” “烧了?!”芸娘的声音一下拔高,吓了江寒一跳。 “对啊,刘大婶说,只要将你们的衣服放在符纸上烧了,再让你们跨过火盆,晦气就能驱走了,你们只有来的时候那一套衣服啊……” “烧了……” “那套衣服里里外外都又脏又破了,烧了也没什么吧?还是你想留作念想?” “烧了……”芸娘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对着江寒又哭了起来,跟在她后面的小安不明所以,只慌张地扑过去一把抱着她也哭起来。 两人的哭声越来越大,惊动了正房里屋躺着的江老爹,也惊动了隔壁的刘大婶一家。 姐弟俩莫名伤心欲绝,江寒却莫名被其他几人训了个狗血淋头。 第6章 教女 大家后来才知道,那一盆驱晦大火,直接烧掉了人家姐弟仅存的二百两银子。 银票事件之后,江刘两家的人见到芸娘都不好意思抬头,江寒更是躲着她走。她本以为是做了件善事,谁知却烧出两尊菩萨!这下不是她好心让别人留下了,而是她得恳求别人好心让她和她爹留下了——二百两银子在落霞镇,足够买江家小院一个来回了。 想她这三个多月的穿越之旅也是够奇葩的,不仅没拯救得了一个人,还来了趟青河县衙的牢房十天日游,东岳县衙挂了案头,还没做成啥事呢,就得罪了不少人,形势真是越来越艰难啊。 青河县第一酒楼仙客来的大掌柜,居心不良,故意在行会里宣扬她是专门到酒楼里讹诈的骗子。山阳县县丞的儿子,据说回去后,大半个月出不了门,他在落霞镇的舅舅黄员外,扬言要是让他再碰到,就见一次就打一次。幸好她被抓时也是鼻青脸肿的,进去后,她又被赵大叔特殊照顾了,黄员外一直不知道真正的她长什么样。还有后来,她自己偷偷去接镖搞出来的事,将她爹的老脸都丢光了,用她爹的朋友牛大力的话说,翅膀还没长硬,就想着自己单干,干得好就算了,结果,钱没挣到,名声还臭大街了,现在整个落霞镇的货行,已经没人愿意找她走镖了。这两天,她在落霞镇里找活干,已经有了更深切的体会——那奸商居然画了她的画像,到处传她的坏话,诋毁她的形象。 真是气死人! 江寒姑娘本来已经压下去的心思又开始躁动不安了。 她心想东岳县的案子不了了之根本是最坏的妥协,这些古人,根本就是人云亦云,愚昧无知,是非不分!不管她在心里怎么骂,现实就是,目前她在落霞镇已经落得无人问津的地步啦!——实在不行就到府城去,想她一个穿越人士,还能被这小小落霞镇困住不成? 就在她辗转反侧地想了几天,下定决心离开落霞,出去闯一片天时,刘大婶高兴地跑来跟她说,她已经跟利来茶馆的掌柜的王利来说好了,让她明天就去茶馆上工。 落霞镇在青河县东北面,是个背山面水的好地方。这里原不过是一个三县过往的中转地,往西北,绕过落霞山就是山阳县,往东越过落霞山支脉小落霞山,是东岳县的方向。二十年前,作为邵州府交通要道的青河河道水位下降,往青河县的大船就陆续停在了水面开阔的落霞码头,慢慢地落霞镇就变成热闹起来,十年前,还在镇上专门设立了巡检司。 落霞镇主要分为东镇和西镇,以从落霞山流出来的小河清溪为界。清溪很短,河道像个Y字,流到镇中时,河道已经不到两丈,被一条渠引流到青河,使得青河与清溪加上中间的青河渠就形成了一个工字。 落霞码头在青河渠北面,码头伸出河面,类似一个小半岛。从码头出来是热闹的饮马街,巡检司离这只有三条街巷。 落霞东镇是富人区,店铺都是比较高档的,主要的街道是长乐街,街上商户如云,上档次的酒楼、客栈、当铺、茶肆等星罗棋布。 镇上有好些大大小小的石桥,清溪之上就有三座较大石桥连接东西两镇。 西镇多是平民聚集,镇上有两条主街,分别是西霞街和下河街,街上店铺鳞次栉比,靠近南城门和河边还有一个瓦市,很是热闹。 从西镇过去,跨过青河渠上的石桥往北,有一片住宅区叫竹牌巷,江家小院就是里面的一个小院子。 而利来茶馆,则是西霞街右边的第三间铺子,与刘小妹做学徒的千草堂药铺是斜对面。 利来茶馆是间不大不小的茶馆,已经开了十来年,茶馆一楼摆了八张桌子,二楼设有六间雅室,后院带个天井,再往里就是掌柜一家的院子。铺子左边是饭馆和面点铺,右边是布店和杂货铺。 西霞街正对着连接东镇的青石桥,来往客人比较繁杂,茶馆除了镇上的普通百姓外,就是些外地的客商。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利来茶馆是间开了十年的茶馆,那王掌柜的很可能看过她的画像,知道她的名声?明天见到是她,很可能会被赶回来,多尴尬啊! 此时她与刘大婶正挨着坐在她卧房的木桌前。 “大婶,那王掌柜的是不是不知道你介绍的是我啊?等他知道是我,你多难做人啊,我不能去!” 江寒不想去碰那一鼻子灰,她都已经决定要去府城里闯一闯了,再说给人端茶倒水能挣几个钱啊。 “你放心,王掌柜的都清楚!他知道你最近被那东岳的茶老板害的名声有些不好,他说没事,只要你能好好干活就行了!” “你确定他真的真的真的都清楚了?没有诓你骗你忽悠你?不会临时反悔吧?” “你这丫头咋不信婶子说的话呢?”她瞅一眼表情夸张的江寒,翻了个白眼,顺手轻拍她的手,露出个自得的笑,“他不会反悔的,他嫁到县里的妹妹还要我去接生呢!” “呃……” “这次去了可要好好干,再别那么躁了,踏踏实实的,日子慢慢总会好的!”刘大婶正色说道。 “婶子,我家现在一屁股债急着还,茶馆伙计一个月才几个钱啊,这样干到啥时候才能把债还完啊?” “那你还想一个月挣多少钱?原本你老老实实跟着你牛大叔走镖,就你牛大叔跟你爹的关系,他会让你吃亏吗?有个一、两年你家的债,也就能还上了!可是你偏偏小人之心,想要自己一个人挣大头,结果搞到镇上都没人敢用你!你人还小,心不要太大!”刘大婶望着江寒那不咸不淡的样子,就有些着急。 “落霞镇不行,我想到府城去闯闯,我就不信府城也不行……” “你想去府城闯闯?!就你这几斤几两,去府城?你穿男装时间长了,还真当自己是男人了?我看你被人卖了还得给人数钱!”刘大婶一听这话,脸就沉了,声音也严厉起来。 “……” “到时候家里离你这么远,谁还能给你去擦屁股?” “……” “你还要不要你爹了?你爹现在这样,还要人照应,你自己去府城,难道把你爹丢给人谢姑娘?你还真敢想!” “我,我把这院子卖了,带我爹一起去!”江寒嘟囔着。 “什么?你还要把院子卖了!——你,你这丫头真是气死人!”刘大婶瞧着她说了半天,江寒不仅一句不听,反而还露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脸色黑沉如墨,心头的怒火蹭蹭往上冒,“我,我看我今天得替你爹好好教训你一顿,你才会开窍!” 只见她“嗖”地一声站起来,转着头在屋子里梭了一圈,跟着就抬脚出屋,直接冲到东厢门口的桃树下,扯下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拎着进了门,作势要往江寒身上招呼。 “你现如今怎么如此糊涂!一点也不知自己的斤两?还想将院子卖了带着你爹去府城——你用脑子想一想,这事能行得通吗?你爹行动不便,现在还在吃药,你让你爹陪你去府城,谁照顾他?我看你爹白养你了!你心里眼里只有你自己,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打从你醒过来,你就只顾自己痛快,没为你爹想过一点!”刘大婶一边骂,一边举着树枝往隔着桌子傻愣着的江寒扑去。 “哎呀,婶子,你干嘛呢!”江寒被她那凶狠的样子唬了一下,躲闪不及,手上挨了一树枝,只得隔着桌子来回绕着与刘大婶周旋。 “你这气人的丫头,你原来也不这样啊,以前虽说也闯些小祸,但还是听得进劝的啊!现在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变得这样折腾人?” “哎呀,婶子,你别这样,我这不是着急,怕那些债主来拿不到钱,把我们赶出去,才会这样的吗!”江寒听到她这句话,一个激灵,急忙扯出她的常用理由。“反正小院也不一定保得住了,还不如卖了,我带着钱去闯荡一番,等我挣了钱把债还上,再把小院买回来就是了!” “等你挣了钱?你折腾的这几个月挣的钱在哪里呢?你怕债主赶你们出去?那些债主还没来呢,你就折腾得旧债没去新债又来了!我看这你不是想挣钱还债,你是嫌债不够多!你是不听劝,不踏实,碗里的还没吃着呢,就连锅里的都想上了!” 别看刘大婶年纪大了,但胜在人瘦灵活,又故意堵在门这一边,江寒与她隔着桌子绕了几个来回,手上不小心又挨了两下,心里彻底烦躁起来。 “婶子,你看你,我不想去茶馆做事,你非逼着我去干嘛?” “我非逼着你去?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我跟你说不清!” 江寒说完,想从刘大婶露出来的空隙处钻出去,却被大婶回身一抓,揪住了衣摆,那树枝就不管不顾地往背上头上拍来。 “你跟我说不清,还是我跟你说不清啊?” “哎呦,好疼啊,刘大婶,你这是干嘛啊,我爹都没打我!” “你爹不打你,那是你爹行动不利索打不到你了,我今天就替你爹打醒你!看你还要不要再这么四六不懂!” “打得好!她刘婶子你今天就替我狠狠地揍她一顿!”这时候,江老爹被芸娘搀扶着刚好走到门边,他怒瞪着挣扎出门的江寒,举起拐杖就气极地往她腿上敲去,“让她醒醒神!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好高骛远这么没头没脑!” 他恨声说完,第二拐杖又要敲下去时,人却突然晃了晃,“嘭”地一下摔倒在地。另两位还在纠缠的人,听到声音齐齐扭转头来,只见芸娘正手拿拐杖尴尬地立在跌坐地上的江老爹身边…… 原来刘大婶气冲冲出去折树枝的时候,芸娘碰巧出屋,她见此情景,生怕出事,就跑去正屋将江老爹扶过来救场。谁知江老爹不仅不救场,还打上了,她急得跺脚,下意识地去抢江老爹的拐杖……不管怎样,战争总算暂停了,芸娘将江老爹扶到桌边坐下,又拉过刘大婶坐在另一边,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推了推门口站着的江寒,红着脸懂事地出了房门。 屋子里两位长辈沉着脸坐在桌边,气氛有些凝滞。 “你今天太让我伤心了!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我不过是住在隔壁的大婶,凭什么打你!”刘大婶率先开口,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月丫头,你是我从小看大的,以前你多贴心啊,你师哥惹我生气,你还知道帮着他宽慰我……你跟你爹出去走镖的时候,看到好东西,都会想着我们……不说这些了!今天是我多管闲事!”她低头就着衣袖擦了把泪,起身往外走。 “给你婶子赔罪!”江老爹往桌上一拍,伸手拦住刘大婶,怒瞪着江寒,“她刘婶子,你今天打得对,是这孩子不懂事!我要谢谢你帮我费这些心!”说完,他扶着桌子站起来,给刘大婶作了个揖。 “都是我没管教好她,以前忙着挣钱,又看着她还乖巧,没有好好教她做人的道理!让她现在碰到个坎就慌了神,没有懂事起来,反而变得毛毛躁躁,痴心妄想起来。都是我无能啊!” “对不起!大婶,爹!我错了!”江寒望着江老爹脸上的自责落寞,觉得有些脸红,认错态度很好。 “你真的错了?” “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了?前两天看起来像是知道错了,这两天又故态复萌——你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 “我看你还是不知道错在哪!” “……” “你错在高估了自己,错在不脚踏实地,错在在自己还未有足够的能力,就想一口吃成胖子,就想一夜暴富!” “……” “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过日子不能靠想当然。你敢做是好的,但是你太想当然了!任何事,只有踏踏实实去做,一点一点积累,才能成。” “……” “就茶馆这事来说,虽然你觉得钱少,但是它稳当。最重要的是,你要在茶馆里好好学学迎来送往,人情交往,等你学会了这些,再去做你想做的大事。你自己好好想想爹的话,明天你就老老实实去茶馆干活。” “……”江寒无言以对。 第7章 见识 “嗨,新来的,去把这些茶壶都洗了!” “喂,无赖兄,去仓库里拿些毛尖过来!” “诶诶,你这瞎驴,知不知道毛尖长啥样啊?” “你是猪啊,知不知道泡茶的水有多讲究啊?” “你真是愚蠢至极啊,连倒茶都倒不好,倒那么满客人怎么端?” “你的眼睛往哪看,没见着那边客人走了吗?还不赶紧去收拾收拾?” “你说你还能干点啥?真不知道掌柜的为什么要招你这么个伙计!” “人家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无赖,自己没本事还闹到衙门倒打一耙!” “……” “喂,你这个豆豆眼,你够了噢!你闭眼瞎指挥折腾我快一天了,我都忍了喔!再对我人身攻击,我要翻脸咯!”两人先后走进后厨时,江寒把茶壶往橱柜上一顿,火冒三丈地怒道。 早上来上工,王掌柜吩咐她先跟着店里的伙计宋耀祖学些规矩,打打下手。谁知这宋耀祖莫名其妙看她不顺眼,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啥规矩也没跟她说,就让她干这干那。等她自己摸索着做完了,他又跑出来颐指气使一通,反正就是这个不对那个不好,好像他多能耐似的——这么能干,干嘛不自己干?真是一个大臭屁! “你想如何翻脸啊?不懂还不好好学,态度还这样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啊?既然如此就别在这里干了呗!”只见那宋耀祖不仅不收敛,还故意往他面前一站,挺胸昂头斜倪着江寒,一副看你拿我怎样的贱人样。 “你……!好你个豆豆眼,豆芽菜,你想我走?嗨,我干嘛要听你的,你能给我什么好处?”江寒咬牙切齿吼完,瞬间了悟,马上换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瞅着他。 “……哼,好处没有,爱干不干!”宋耀祖被她一噎,冷笑一声,故意用肩膀撞开他,摔门出去了。 江寒瞥了眼他消失的方向,嗤了一声,心想,差点上了这豆豆眼的当,这家伙肯定是不想让他在这干,故意寻衅。 这一点江寒真是猜对了! 据刘大康昨晚给她说的情况来看,利来茶馆店小二宋耀祖,今年十八岁,中等个子,精瘦,脑袋大,眼睛小,人也小气,名字虽然很响亮,却没出生在名声响亮的大家族。他家是八九年前搬来落霞镇的,他爹说是跟着外地来的行商去山阳收山货,结果再没回来,她娘领着他和比他小九岁的弟弟在落霞镇上给人洗衣过活。一家人生计艰难,他十一岁就出来给人帮工了,辗转到利来茶馆做小二已有两三年了。最近这半年,他娘生了病,家里生活更拮据,自从茶馆上一个店小二陈三辞工后,他就一直缠着掌柜的,想要一人干两人的活拿两份工钱。所以,他看江寒是不可能顺眼的,刁难什么的太正常不过了。 这阵子雨水太多,茶馆的掌柜王利来正为着自己在镇外王家村的几十亩地的耕种发愁,哪里会关心两个伙计之间会发生什么龃龉。大半天下来,除了在早上把江寒介绍给店里其他两人的时候,他露过一面,就再也没看到人影。再说,别看宋豆眼眼睛小,人家心眼又不小,怎么可能在掌柜的面前明目张胆。人家当着王掌柜的面胸脯拍得贼响,只不过所谓认真教导,只是他两手往胸前一搂,把她支使得团团转,然后再跟在她身后扮监工而已。不管她请教的态度是多么谦卑,他都不会主动教她一点有用的东西。 店里还有一位账房徐先生,那是个只管收账对账的老头,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据说他考秀才一直考到快四十岁还没有考中,不得不为了生计抛开书本给人当起账房。 江寒来了快一天了,都没听见他发过一个声。他坐在柜台那,除了收钱时伸手接钱提笔记录,再不见其他动静。这一天,除了早上介绍和吃饭碰面时,其他时间,她根本不记得店里还有这尊大神,常常以为整个店里就只有她跟宋豆眼两个员工而已。 一个管账的,居然搞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派头,她真的很怀疑这样的账房先生能弄清楚这店里每天准确的出入账吗?他坐在那跟个背景一样,王掌柜不在时,谁能防得住小二贪墨之类的事发生啊? 虽然她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上宋耀祖的当,一定要拿出最佳的战斗精神,但一天下来,她昨晚集聚的那一点点工作激情,还是被消耗殆尽了。 在这么个破茶馆能做出什么伟大的成绩哦!她洗了一天的茶壶,都没超过四十把;上楼打扫时,楼上的雅室从来见坐满过;给大碗粗茶的茶壶里添的水也没几次。她真的很怀疑利来茶馆是怎么维持这十来年的。 店里四个人,掌柜的看起来不怎么管事,账房先生可以直接忽略,怪不得宋耀祖不想多一个她在这碍眼呢,那样整个茶馆还不都是他说了算啊!这样的小破店,从环境到员工都只能得到一个大大的差评,老爹还让自己来这学什么迎来送往,他才是想当然呢! 不过,不管如何腹诽,她也不敢现在就转身走人,她可不想家里再鸡飞狗跳一次。只要想到大家都头上长角手里握叉,对着她一顿狂轰的画面,她就不禁想抱头鼠窜。 晚饭过后,她就开始不听宋耀祖的指挥,只管把茶具清洗好,把火看好,随他自己一个人在大堂瞎折腾,她眼不见心不烦,反正明天要怎样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好容易挨到茶馆打烊,回到家,她还没进房,就被听到动静的江老爹叫进了正屋:“今天在店里干得怎么样?” 她爹正房虽是三间,但正屋很大,前后隔出两间,前室做会客用,后室是他的卧房。卧房里摆设简陋,只用屏风隔出前后,后面是床,前面靠墙摆着大小两个柜子及三个堆叠一起的箱笼,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边放着四张圆凳,桌上放着一把水壶和两个茶杯。 她爹此时正坐在屏风那侧的圆凳上。 “不怎么样?”江寒就怕他问,耸拉着脑袋回答道。 “我看也不怎么样。” “那你还问……”江寒低声咕哝。 “抬起头来,你这是什么样子?才干了一天就无精打采的,以后还如何继续?”江老爹手拍桌案,有些恨铁不成钢。 “爹啊,还要继续啊?那茶馆生意好差的,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江寒惊了一跳,有些不服气地抱怨。 “你今天招呼了多少客人?”江老爹稳了稳心中怒气,板着脸问道。 “没有招呼客人,那个宋耀祖根本就不教我!” “哦,原来你也要别人教的啊!”江老爹凉凉地刺了一句,“别人为何不教你?是你请教的态度有问题,还是旁的原因,你有没有想想办法?” “跟这些根本没有关系,那人故意为难我,根本就是想让我走。” “那你倒是好心!别人想你走,你就马上顺了人意,主动让道。”江老爹瞪着面前一脸不耐烦的女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别人不主动教,你可以主动问,问了不回答,你就眼睛睁大一点,看别人是怎么做的,照着做就是了。明天接着去,无论如何你得在那里好好干下去。” 她就知道,跟她爹说不通,反正什么都是她的错,反正就是要她好好干——她再好好干,能把那些茶具洗出花来吗?她暗自撇了撇嘴,翻了个白银。 江老爹看到她的小动作,就知道她只顾着在心里反抗,根本没明白他的重点。他眉毛一挑,伸手敲了敲江寒的头,“怎么遇到麻烦就只知抱怨,不知动脑呢?你今天铁定又是光盯着人家茶馆挑刺了,真是没见识,你怎就不知多放点心思去观察,宋家小子招呼客人是何种步骤怎生言语的呢?这才是重点!” “……” 片刻后,江寒郁闷地揉着脑袋出了正房,心想,她一个现代人居然被一个古人嫌弃没见识,这怎么这么讽刺? 她烦躁地走到房门口,又转身直奔厨房,准备烧水泡个澡换换心情。刚靠近厨房,就见黑烟从厨房门窗处蹭蹭往外冒,她一个激灵,拎起水桶往井边的水缸里舀出半桶水就往厨房里冲。还没跨进门槛,就有一个人咳嗽着从门里奔出来,差点与她撞一起,定睛一看,原来是芸娘。 第8章 误会 “你在干嘛,这么多烟!呃,难道你是准备把我家厨房烧了报复我吗?”江寒见到是芸娘,瞬间想起自己不愿面对的银票事件和挨打事件,窘然的瞬间把心里想的也嚷嚷了出来。 “我,咳,只是想,咳,烧水洗澡……”芸娘使劲眨着被烟熏眯了的眼,眼泪糊了一脸。 “烧个水搞成这样?你把火堆浇息了?” “咳,没……” “你不会是不会烧火吧?”江寒狐疑地看着芸娘,想她刚来的时候也被熏过。但她记得,这姑娘曾表示过她很会做家务的,而且前两天,她白天在外找活干时,他们自己也过的好好的啊:“你中饭和晚饭是怎么做的?” “刘大婶帮忙做的。前两天午时你还没回家,大叔原想他来做,不巧被刘大婶看到……这几天都是她做的。” “……” “我在一旁见她生火都是一点就着,便觉得这也没多难……”芸娘尴尬地望着江寒惊讶的脸。 “呵,我之前还真信了你说的话,以为你真的是洗衣做饭、绣花作诗,信手拈来的模范闺秀呢!”江寒想到自己之前的轻信,不觉自嘲一笑——自己怎么会认为被人伺候惯了的大小姐会自己动手洗衣做饭的呢? “我厨艺真的不错的,我娘亲自教的!只是那时都是有人帮我切菜和烧火……”芸娘急忙解释自己之前说的并非全是谎话,但望着江寒不置可否的表情,说到一半就有些说不下去。 “你那叫厨艺不错?你那叫坐享其成!你享的是那些帮你切菜烧火的人的成果——恐怕你放个调料,也有人在边上端着,等着你吩咐吧,你最多也就动动铲子!”江寒翻了个白眼。 “……” “哎呀,这样说来,我也有好厨艺呢!我只要站在厨边,把我知道的菜谱方子念一遍就好了!哈哈,这样想想都有一种立马成了大师的感觉啊!——‘立地成师’哈哈哈,我太有才了!”江寒本是要再嘲讽芸娘一下的,说着说着手一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妙,自顾自乐了起来,一扫先前从她爹房里出来时的郁闷。 “不是那般简单的。下厨时,我也需知晓火大火小,烹煮多久才是最好,准备时,我需知晓材料切成何种形状,何种厚薄啊,还有调料需备哪些,备多少……”芸娘被她那莫名其妙乐起来的样子搞得有些困窘,就想正色解释一下,不想却愈描愈黑。 “……这些,谁的方子里会没有啊?哈哈哈……” 江寒望着芸娘有些黑的脸,觉得真是可乐,当即决定好好教教这位大小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 但是,经过一晚上的教与学,江寒才算明白古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动手能力真的是个渣,仅生火和打井水两项,这位大小姐就用了一个时辰才掌握。 第二天一大早,江寒迷迷糊糊地往厨房走,边走边想着一会要去将芸娘叫起来学下厨,却发现她早已经在厨房有模有样地忙开了。 她家的灶在进门的右边,灶比较大,有三个灶眼,可以同时煮饭烧水做菜,灶边放着个四尺高的水缸。 正对厨房门的是一个砖砌出来的三尺高的案台,案台上垫了一块大木板,板子上放着砧板,刀,各种罐子。案台边上放着一个橱柜。 厨房的左边则是放着米缸还有其他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缸。靠门这方的墙边,也有一个架子主要放着几个木盆,还有洗漱用品。 芸娘进江寒进来,从案台边转过身来,说道:“我熬了粥,做了馒头,还擀了些面条,你是喝粥吃馒头还是吃面?” “呃,你原来真的会下厨啊!居然还会手擀面?” “对啊,我是真的会的!学擀面时,不能光看不练的,只是我力气小,面揉得不太好,擀出来的面不会特别劲道。”紧接着她补充道,“但我娘说,我下面条的手艺很好,因此,面吃起来还不错!” “那你下碗面给我尝尝吧!不过以后,早上不要搞这么多种面食,太奢侈——咱们现在的情况,暂时只能省着点吃,嘿嘿……” “不好意思,我,我以为这已是最简单了”芸娘瞥了眼被自己洒了一案桌的面粉,面色发窘,“不过,江姐姐,以后我也会一起挣钱的——刺绣我也是真的会的——昨天我已托付了刘大婶,今天她应该能帮我带些布料回来。” 听到她的话,江寒脸色一僵,沉默了。 她认真打量着芸娘的表情,暗啐了自己一声,银票事件已经过去四天了,作为主要责任人,她一直在逃避,既没表过态,更没认真道过歉,仿佛在等着这事不了了之。人家好好一个大小姐,哪怕落了难,本来也可以过得更好些,却因为她落到连吃顿手擀面都要思量一下的地步。一时之间她无言以对,只勉强笑了一下,转过身端起木盆出了屋,留下有些莫名的芸娘。 她洗了一把脸,望着水波发起了呆,这件事拖了四天,不仅没有不了了之,反而变成了大家的心结,碰都不敢碰,不能任这心结越结越紧了。她甩了甩头,抹了把脸,吐出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只见她回到厨房,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芸娘面前肃然地开始道歉:“真的很对不起,害得你们连防身银票都没了!”说完,她端正地给芸娘鞠了个躬,“我也很想马上还你们银子,不过现在……但是,我会尽快想想别的办法,先酬一些钱给你们的!” “你这是……”芸娘望着她庄严肃穆的表情,一时语凝。 “本来我可以把江家小院抵给你,但这是我爹用命打拼来的……总之,还请你给我一些时间,银子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的。” 看着这突然转变的画风,芸娘猛然醒悟到,自己之前的话使得江寒误以为自己是在旁敲侧击地跟她提银票的事,她脸色一窘,急忙摆手:“江姐姐,我刚才的话并无其他意思,我真的只是想挣些钱而已……银票的事,你就别再放在心上了!” “我也是真心跟你道歉……”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银票没了怎能怪罪于你,你并不知中衣里有银票,烧掉衣服也只是一片好心——或许此后,晦气变运气,我们姐弟自此就能躲过黑衣人的追杀安稳度日了呢!”芸娘脸色涨红,却故作轻松地打断江寒的话。 “但我确实稀里糊涂地好心办了坏事,这个过错我不会赖的。”江寒望着她涨红的脸,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真的没其他意思!那事之后,我已认真想过,昨天也与大叔大婶说过,如果没有你们好心相助,我们姐弟现在还不知生死如何呢。” “没有我们,有银子,你们在镇上或许过得更好……” “不,假如没有你们庇护,我一个弱女子带着幼弟,银子只会招来灾祸。所以,你们两家都不必再把银票的事往身上揽!你们是我们的恩人,这个恩情是我们姐弟一辈子都报答不了的!” “……这是件小事,你以后不要再提什么报答了。”江寒皱眉。 “既然如此,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提银票之事了!否则,我们无法再厚着脸皮待下去了。”芸娘目光坚决地等着江寒表态。 “呃……”一番你来我往之后,江寒觉得自己似乎说什么都有些矫情。 “姐姐,你与大叔都是这世上最好不过的人!我爹娘已不在,嬷嬷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往后我和小安把你和大叔当作亲人,可好?”芸娘打蛇随棍上,一把握住她的手恳切问道,“你可愿意我跟弟弟以后叫你姐姐?” 江寒低头望向她诚挚清澈的眼睛,掂量了一下她话里的真假,缓缓点头笑道:“那,那我岂不是白捡了对妹妹和弟弟!”她可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对方既然如此真诚地投之以桃,她哪能不爽快地报之以李。 “我也白得一个好姐姐啊!” “不过在外面不能叫我姐姐,要叫我哥哥,嘿嘿!”江寒调皮地眨了眨眼,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开朗跳脱的样子。 “那也好,以后‘哥哥’主外我主内,我们一起努力挣钱养家!” “还有我!我也会努力挣钱养家的!” 两个循声抬头,就见一道身影从厨房门外走进来,原来是整天躲在屋里不见人的小安。他高兴地走过到芸娘身边,仰头对江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第9章 多思 开工第三天,江寒蹲在茶馆门口打瞌睡。 昨天早上,吃完芸娘的手擀面后,她看天色还早,索性就教起了芸娘如何洗衣和煎药,结果教得太投入,忘记了时间,最后在老爹黑沉的脸色和怀疑的眼神中匆匆出的门。她到达茶馆时,已经巳时了,她刚想顺着店门口出出进进的客人,不打眼地混进去,就被正往门口来迎客的宋豆眼瞧见了。一看清她的模样,他就故作劝解地嚷嚷道:“呀,江兄弟你来了啊,你是来找掌柜的辞工的?才干一天可没工钱发,你可别把掌柜的也告上衙门!” 他话音落下那一刻,江寒就感受到店内店外十几道视线同时从四周射过来,就像十几盏探照灯同时照来,顷刻她就成了焦点被定在了茶馆进门处。她简直恨不能找一个地洞钻进去,虽然她平时脸皮挺厚,但那件让她最近在落霞镇上臭了名声的事被人当众揭开,面对四周或好奇或了然或不屑的目光——即使她从未觉得自己把奸商告到官衙维护自己的利益有什么不对,她的脑子也瞬间僵住了。她窘迫四顾,正好见到王掌柜也从柜台望过来,他皱着眉头,面色不快,刹那间江寒就福至心灵地回嘴道:“你有病吧?平白无故的我告什么衙门,我钱多啦?我不过是起晚了而已。” 经过店门口这一幕,王掌柜随即把两人都拎到后院给了一顿冷脸。因此这一天,她表现得很乖顺,事事都很小心,而宋耀祖也没再折腾,只是对她视而不见。 她本想趁王掌柜不在柜台时,跟账房徐先生拉拉近乎,谁知那老头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刚开口问了声好,那老头就来一句:“这里并无事情需要小哥帮忙,小哥自忙自的去吧。” 目前阶段,她除了扫擦洗烧四样,再没别的独立技能,招呼客人什么的,她现在只能给人帮手,她怎么也不会主动去给宋耀祖做帮手,那就只能大部分时间在后面做杂役。但她实在不甘心就做个杂役,于是想方设法利用到大堂扫擦时,多磨蹭一会,顺便装作不经意地观察着宋耀祖的一言一行。一天下来,虽然店里再没有针锋相对,江寒却并没有觉得第二天比第一天更和谐,反而有一种更深的被排斥感。 晚上回到家,老爹又召唤了她,细细盘问她的工作情况,对她已按自己教的方式去做事觉得很是满意,总算给了她一个好脸色。 接着芸娘又把她拉了过去,主动要求她检查她白天干完的所有家务。盛情之下,江寒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给了她一番大大的赞扬。如此的结果就是:芸娘高兴地将她拉着坐到桌边,开始跃跃欲试地倾诉着,第一天自己动手做家事的心得感受,以及对以后的美好畅想。 当时,江寒听着对面女孩清脆快乐的声音,就着跳动的灯火,望着她兴味盎然的脸,就有些恍惚。那一瞬间她想到,四个多月前,发现自己穿越后,天真的想着随便做点什么就能改变江家命运的她,也是芸娘现在这样的神情吧?也拥有这种第一次成功做到自认不可能之事的兴奋激动,和随之而来的剧烈膨胀的自信,仿佛从此后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倒自己,只要自己去做就一定会成功。 躺在床上闭眼准备睡觉时,江寒怎么也睡不着,脑中不断浮现王掌柜早上的冷脸,老爹细细盘问时的不信任,刘大婶的气急败坏,宋耀祖的视而不见,就连徐先生的拒绝,她都觉得是因为老头觉得自己没有交往的价值…… 想到这些,她心底的不服之气就再也压不住,这些人真是门缝里看人,她不过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一个小小的茶馆伙计,难道能把她难倒?那她一定要让这些人都知道他们的眼睛到底有多瞎。 整晚都在翻来覆去,寅时末她就睡不下去了。她索性起了身,决定就从今天起展现出积极主动的工作热情,让大家都刮目相看,因此,卯正她就出门了。 到了茶馆门口才想起,自己上工三天了,居然还不知道茶馆每天早上的开张时间…… 她不敢走开,只得坐在门前干等了,谁知坐着坐着她就睡着了。她梦到在自己公寓的床上醒来,高兴极了,正庆自己终于摆脱了穿越的噩梦时,就感觉公寓晃了晃,耳边想起说话声。梦中的她想到自己噩梦的因由,顿时怒火中烧,朝着房门大吼道:“就算是地震了也休想让老娘再开门逃跑!” 然而紧随着她的吼声就听到“嘭”地一声响,接着整个世界被颠覆,她的后脑还隐隐作痛,痛得很真实。半梦半醒间的江寒吓昏了头,双眼紧闭不愿醒,双脚乱蹬双手在空中乱抓:“不要啊,我不要再穿回去啦!” “你不要穿回去啥啊?”有些粗哑的中年男声进入耳内,江寒猛地睁开眼。等看清楚面前弓着身的是王掌柜时,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一个翻身站起来连连退开好几步,伸手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结巴道:“没,没啥,我,我梦到与人,与人抢衣服!”她胡诌了个理由对付着,希望自己刚才没有说太多引人怀疑的梦话。 她眼珠转了转,赶紧强笑着转移话题:“掌柜的今天怎么……怎么这么晚才开门啊?我,我等了好久了!” “晚吗?”王掌柜正身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色,狐疑地打量着她:“每天都是此时啊,今天开门还早了一刻钟。” “哦,此时……此时是……”江寒也望了望外面的天,挠了挠头尴尬地窥了眼王掌柜。 “差一刻钟辰正。”王掌柜了然颔首接过她的话,“茶馆每天辰时二刻开张迎客,但你们须得在辰正时,提前过来打扫整理。”又瞅了瞅她在地上滚得有些凌乱的衣服,颇有些不愉地皱眉道,“你去后院杂间整理下仪容,然后开始打扫吧。”交代完,他不再理会江寒,自己动手卸起了门板。江寒还不算太没眼色,主动上前帮忙把另一块门板卸下来放好,才低着头去了后院杂间。 江寒拍拍脸,心道,昨晚果然想太多,思虑过多果然容易出事啊,好险! 整理好自己,她拎起扫帚水桶来到店内,对自己鼓了鼓劲,开始抹地擦桌。等她满头大汗地收拾得差不多时,发现柜上的沙漏已快到辰正两刻了,宋耀祖居然还没来,刚想到这,就在门口瞥见他步履匆匆由远及进的身影。想到自己昨天进门时的窘迫,江寒露出邪恶的笑,心想:“一报还一报,今天我就来以牙还牙,给你一个现世报!” 第10章 斗鸡 江寒拎着水桶洒了些水在门槛后,用脚踩了踩觉得没什么用,抬手拍了拍脑袋,匆匆跑到柜台翻了翻,除了在笔架上挂着的三只毛笔,再没有别的有用的东西,那几只笔她可不敢动。想了想,她拎起扫帚扔在门口,又觉得目标太大,低头看见水桶里的抹布,灵光一闪,风一般地跑进后院水井边,拿起自己刚用过的胰子跑回来,就着那滩水渍将进门必踩的地方全涂上胰子。 大功告成,她用脚试了试,差点一个趔趄把自己摔倒。拍着胸口,把自己踩坏的地方匆匆补好,她就躲在门框后伸头张望,发现宋耀祖在隔壁的隔壁正与人拱手行礼。 见此情景,她赶紧不管不顾地往后院跑去,边跑边大喊道:“掌柜的,掌柜的,辰时二刻到了,要开张了,我要干些什么啊?” 王掌柜手持账册正从仓房走出来,低着头翻账本,看都没看她:“地板,桌椅都擦干净,楼梯雅室柜上都清扫一遍,先前你我已将门板卸下,你此时去门前迎客就好。” “就这样?” “否则,还要作甚?门打开,客人来了,就是开张。”王掌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朝她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到前头去吧。”说完,自顾自往厨房去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串“嘭咚噼啪”“啊!”的声音。两人听到声音,都急忙往大堂奔去,只不过走在后面的江寒右边嘴角止不住上翘。王掌柜一把拂开通往大厅的布帘时,她忙露出担心的表情, 抬头就见宋耀祖正傻愣愣地跌坐在地,手边倒着水桶,肩上架着扫帚,他屁股下的大滩水渍里还散开着抹布和胰子。 “摔伤哪了?” “哎呀,宋哥,你没事吧?” 王掌柜与江寒的声音同时响起,宋耀祖半天答不出话,江寒弯下身子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抚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水桶和扫帚都放在门口?”王掌柜面色严厉地望向江寒。 “我刚才擦柜台时,见沙漏显示辰时二刻了,记得掌柜的你说的辰时二刻是开张的时候,就急匆匆地去后院问你了,一时忘记扫帚和水桶还放在门口了。”江寒手拿抹布做出一副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喏喏回答道。 刚才她确实也是一时着急忘记将水桶和扫帚带走了,这真是歪打正着神助攻啊。 “……快扶他起来,送去千草堂看看大夫。”王掌柜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江寒又弯腰去扶,宋耀祖却躲开她,侧身扶着门槛使劲,一点一点站起来扶住门框往边上走了两步。他深吸了两口气,揉揉屁股,抖了抖身上的水渍,哑着嗓子摇头:“掌柜的我没事,刚刚只不过受到了惊吓。” “还是让大夫诊治一下吧,我也放心些。” “多谢您了,不过我真的没事。休息一下,换身衣服即可,别耽误开张了。” “那好,你去后院清洗清洗,我回屋去找一身下裳给你,正好把散瘀的伤药一并拿来给你,你自己好好搽搽。”他对宋耀祖关怀备至,却沉下脸对江寒交代:“你赶紧把此处收拾干净,下次不能再犯,刚才若是客人跌倒又如何是好?” “我今天第一次一个人打扫整个店铺,光记得要赶在开张前全部干完,一时想得不周全,还请掌柜原谅。” “哦?”王掌柜注视着她,见她并无异色,才丢开她,正声对旁边的宋耀祖说道:“宋家小哥,下次家中有事,开张前来不了,要记得提前知会一声。” 不等宋耀祖回答,他又吩咐道:“好了,你们都忙去吧。耀祖一会休整好,仔细帮着江家小哥检查检查是否还有清扫得不妥当之处,赶紧清理好,免得伤着了客人。我今日还有事,待会就要出门,茶馆就拜托你了。” “……” 王掌柜回了后院后,宋耀祖立即换下那副恭顺听命的面具,眯着豆豆眼恶狠狠地点了点江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故意坑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做了坏事的报应呢?水桶扫帚又不是我故意放在门口的。”江寒耸耸肩不客气地回嘴。 “你!”宋耀祖气急败坏,赌气地将地上的水渍踢得到处都是,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去了后院,随手还将路过的桌椅全部推散开。 这个早上两人的梁子结大了,直至辰中时分,账房徐先生慢悠悠地进店,店里还没收拾齐整,他皱眉站在柜台边盯着两人,来回看了好一会,才让斗鸡眼一样的两人,稍微收敛了一下。 跟着门口就进来四位长袍黑履头扎四方巾的客人。宋耀祖一见客人进屋,刹那间嘴唇一咧小眼一弯跟变戏法一样,阴沉黑脸秒变为恭维谄媚,躬腰伸手将客人迎上了二楼。等江寒眨眨眼从震撼中醒过神来时,几人已上了楼梯。 她啐了一口,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她快速收拾了下店内的残局,也站门口迎客去了,今天的小目标就是要独立招待几波客人。 有了第一波客人,第二波来得就很快了。她只站了一小会,就见到两位客人边走边笑往茶馆走来,后面跟着一位小厮。 她微笑着上前,躬身伸手将客人迎进门,询问几人是坐大厅还是上二楼雅间。还没解释完大厅和雅间各自的好处,就听宋耀祖那高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二位客官,您二位往上走,二楼靠窗雅间正空着,您几位正好边喝茶边看看风景,您看可好?”那二人闻言眼神交流了下,就随着宋耀祖往楼梯方向去。 这是赤果果地直接抢上了啊! 江寒恼恨地盯着宋耀祖那得意洋洋的背影,他仿佛感应到了,在第二个台阶处停住脚步侧过身,居高临下地恶心她:“江小弟你在大堂干站着作甚,你又不知如何招待客人,快回去后院吧。顺便劳你去备一些古丈毛尖,捡一碟红豆糕,一碟五香瓜子,再烧壶水,愚兄等会要用,在此先谢过了。” “我会不会招待客人,你说了可不算,客人说了才算!”江寒不甘示弱,如果此时她身边有根棒槌,一定要将这豆豆眼的脑袋锤成豆子! 她强按下怒气,犹疑着去不去后院,想到今天早上的事,很显然这小子在王掌柜心目中的地位比她高多了——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说给他打个下手,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可以趁机了解了解这茶馆到底卖些什么茶水,她可是来了三天了就只认识古丈毛尖一种茶,还是宋耀祖第一天骂她瞎驴之后认识的。宋耀祖以为这样是打压她——大错特错,这可比昨天自己一个人瞎看有用多了。 她走进库房,望着那长相相似的一包包茶叶,有一瞬间的茫然,幸好她已经认识了古丈毛尖,因此也不怕拿错。 她其实一直很奇怪,王掌柜为什么不在茶包上贴上字条,这样的话,像她这种外行,只要认识字就不会拿错茶啦。可惜的很,茶可能在这里的人们的生活中太常见,因此没人考虑像她一样的门外汉的心情。 不过山人自有妙招,没人教她,她就乱拿一通,错误排除法——这次错了下次总会对了,犯错也是学习的捷径嘛。想到这里,她反而颇有些自得地去了库房。 午饭时分,客人渐渐少了,她收拾完茶具,擦完桌子,望着门外愣起了神。这一上午她虽然认识了两三种茶叶,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擦桌抹凳,小目标一点都没达成,难道今天又要做一天杂役? 吃完饭,江寒若有所思地坐在灶边烧水,刘小妹掀帘进来了。 “月姐,伙计做得还顺利吗?”她往江寒面前一站,面无表情地问道。 “嘘!在外面干嘛叫我姐?”江寒朝她身后看了看,没看见其他人,心安了安,“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进到我们茶馆的后院来了?真没规矩,没人拦你吗?你这样直楞楞地闯进来会被人当贼的。”江寒叽里呱啦一通说,对面的小姑娘脸上还是波澜不惊,她一直觉怀疑这姑娘有面瘫,常常板着一张脸。 “没有。” “不会吧,大堂里没人?——好吧,说说,你来干嘛?”江寒站起身,准备去大厅看看。 “我娘让我来的。我娘说,让我常来茶馆看看,别让你又闯出什么祸。” “……”她忘了,这姑娘还有些一根筋。 “你闯祸了?不愿说,那我去前面问问其他人。” “我好得很!”江寒立即扯住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不在药铺里捡药,跑到我们店里来躲懒,小心你们掌柜的把你除名,到时候你娘会直接打断你的腿!” “我又不是你,我跟师父告了一刻钟假,师父也知道你是个不省心的。”小丫头撂下这句话,趁她惊愣的瞬间挣脱她的手,掀帘走了。 “诶诶诶,你果然是你娘的亲生女儿啊,嘴巴怎么这样大,到处乱说我的事!” 江寒追着刘小妹往厅堂去,正好从刘小妹摔下的布帘缝隙中,看到宋耀祖鬼鬼祟祟地往腰里塞什么东西。她大步上前捞住布帘,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脸色微凝,马上又故作无视地朝柜台走去,将一大把铜钱交给徐先生。 江寒站在门帘处,怀疑地盯着他,早把正在柜台处与徐先生说话的刘小妹抛到脑后去了。见宋耀祖端着茶具越过她进了厨房,她立即跟了过去。 第11章 合作 “你刚才是不是偷偷昧了银子?你别否认,我都看到了!”江寒上下打量他,开口直接诱骗。 “那是我招待的好,客人赏我的!”他丢来一个蔑视,转身又出去了。 哦哦,原来,宋耀祖这贼小子退而求其次想把她变成一个杂役,是想吃独食啊! 那可不行! “喂,我也有做事,所以我也有份。”江寒冲上去拦住他,手掌摊开伸向他。 “哧,果然是个要钱不要脸的!掌柜的又不是不给你月钱!” “你才要钱不要脸,你刚才故意抢我客人!还有,我刚没帮你取茶泡茶收拾擦桌啊?没有我这些贡献,你能专心招呼客人?” 她吸口气平复了下激动,头一甩换上一副笑脸,阻止要开口的宋耀祖,循循善诱道:“好了,不说这些——我想说的是,咱俩又没有深仇大恨,没必要这样互相针对嘛!咱们可以考虑合作嘛!你只管前面招呼下单,我给你把茶点准备好端出去,这样效率多高啊,客人岂不更满意?客人满意了,赏钱岂不会给得更多?这就叫一加一大于二!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呵,你可真敢想!且不说你能不能做好你说的那些,客人又不是钱多人憨。你没本事招呼客人,想占我便宜,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看起来很傻很好骗吗?”他傲然睥睨着江寒,越过她走开了。 江寒又一次上前拦住他:“喂,别那么看不起人啊,每个人的能力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啊,我们分工合作啊,相互分担,工作轻松好干,两全其美,双赢啊……” “你现如今有何资格跟我提这些?我为何要让你占便宜,我的屁股还青着呢!” “额,你说你这人真是……早上那真的是意外……” 宋耀祖“哼”了一声,再也听不下去,直接伸手推开她走了。 下午的时候客人比上午多一点。 可能因为中午的对话,宋耀祖充分展现了他作为利来茶馆头号店小二的高超技能,一个人同时招呼了陆续进屋的七桌客人,楼上楼下跑,居然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即使同时进来三批客人,他也能迅速将人引到满意的桌位上,有人表露出些许不满意,第一时间他就能将人安抚住。 备单时,他在案台上摆上一溜地茶壶盘碟,拿、放、冲、盖,动作准确无误,节奏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还很有观赏性。不到一盏茶时间,七份单子就全部理好,接着就见他从案台下面,拿出一个长近三尺宽近两尺的超大托盘将七桌的茶都放上去。 他瘦得跟猴似的,力气可不小,这么大个托盘居然能轻易举起。关键在于同时上七份单,他居然不会搞混了,就连点心也是一托盘全出去,送到客人手里一点不会错,服务得准确到位。 宋耀祖这一气呵成晃瞎她眼的炫技,看得江寒两眼放光,原来上个茶点也是有技巧的。 这就是老司机与菜鸟的区别啊,人家一个人就能搞成这样,怎么可能愿意带她飞啊,也难怪会说她没资格提合作! 她本以为,客流最多的时候,宋耀祖总会搞不定了吧,总会出些错吧,那她总能抢到几位客人吧,但现在人家使出这种必杀技,就利来茶馆这种上客情况,看起来确实是没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但是,江姑娘可不是这么容易认输的,宋耀祖这样一搞,反而激出了她的急智。 她想,你宋豆眼再厉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有顾不上的时候。她转了转脖子,抖擞了精神,决定主动配合,让宋耀祖感受一下“合作”的好处。 她先观察了一下大堂四周,找到能够同时兼顾大堂和后院的最佳位置,然后集中精神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听到客人叫唤,只要是距离她比宋耀祖近的,马上上前添水倒茶,客人一离桌,就干脆利落地收拾整理,活一做完马上回到原位等待。新客人一进来,她就竖起耳朵认真听,等到宋耀祖重复完客人点的单后,她立刻发挥出她奔跑的特长,飞一般的从大堂消失,回到后院茶房,用宋耀祖那套方法,忙而不乱地摆好茶壶,准备点心瓜果。等到宋耀祖进来备单时,她已将除泡茶之外的事情全部做好,只等他取出茶叶泡上茶即可。 “我现在有资格跟你谈合作了吧?你瞧,我们互相配合,工作效率是不是高了很多?” “……”宋耀祖不置可否。 “假如你再教我辨茶,我现在已泡好茶,直接端出去了,你都不用进茶房。这就是合作的好处!这样做就是你好我好茶馆好啊,茶馆生意好了,咱挣得也多啊。你觉得怎么样?” “……” “你有什么其他意见就直说吧!……早上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不过我也有错,你多包涵!”说了这么多,对方还是没点反应,江寒眉头就紧了,心想,老娘连道歉都做了,已经拿出了这么大的诚意了,你好歹给点表示啊。 很可惜,宋耀祖依然无动于衷,不仅如此,还重新拿出碟子,自己又捡出份一模一样的茶点,跟泡好的茶一起放进小托盘,端起出门了——这就是用实际行动直接拒绝合作了! “呸,你这小气没眼光的老古板!死心眼没头脑鼠目寸光!我才懒得跟你合作,且等我好好研究一番,我一定要拿一笔大大的赏钱闪瞎你的眼!” 江寒愤愤不平地嘀咕完,重拾起盎然斗志。 可惜行动比口号复杂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客人陆续少了,宋耀祖严防死守,连擦桌子的机会都不给她,更别说被她抢走客人了。 江寒有些无语,看来宋豆眼非得跟她斗到底了。 斗就斗呗,她又不怕! 虽然一天都快完了,她也没赢过,不过收获了一点点招待技巧,也算另一种赢。好歹下次客人进来,她不会再像上午那样,慢悠悠地列出一楼大厅和二楼雅室的好处,再让客人自己选,而应该根据他们的穿着神情初步判断后,直接引导他们去选择她给出的选项。这样既可以提高效率,又可以给客人一种你想他之想的好感,还能避免那些选择困难的人左右不定。只是她这只菜鸟要想判断更准确,还得多练习才行。 就在江寒靠在门槛边面向店外观察人群时,门外走来两位粗衣褐肤的三十左右的汉子,两人穿着看起来不是有钱人,举止却不粗鲁。 此时刚过晚饭时间,宋耀祖不知去哪了,店内只剩她一个人。她眼神一亮迎上前去,那被压抑了一整天的跃跃欲试的服务热情,瞬间就全部爆发。 她将两人迎到座位上,贴心地为几人推荐了自己今天刚学到的两种普通茶点。上好茶点后,她就随伺在不远处,时刻注意两位客人的状态,看到茶盏空了就主动上前去倒满,茶壶空了就上前加满。 两位客人见她这样热情,没怎么说话,却总在不经意间瞟向她。 开始几次她还以为是客人有什么需求,主动上前去询问,两位客人却摆手说没有,让她自去忙去。后来两人倒是含糊低声地聊了几句,却还是不时瞟她,她就想到不会是这两人看过自己的画像觉得眼熟在偷偷聊她吧? 马上她又安慰自己,那又不是做了什么大坏事,现在她还这么热情地为他们服务,他们想看就看呗。因此,她并没有走开而是调整了下姿势继续坚守,还在他们再次瞟向她时,大方地微笑回应。 两位客人在她的注目和微笑下,神态拘谨,喝茶神速。在她第三次上前加水时,两人却嗖然起身结账,尴尬地丢下句“小哥太热情了!”便匆匆走人,并没有给她留下一文赏钱…… 她顿时满头黑线,站在桌边不解地望着两位客人有些仓皇的背影。 “噗呲!”旁边传来一声笑,她回神转头,只见宋耀祖那贼小子斜倚在楼梯扶手上,满脸嘲弄地望着她:“‘小哥好热情哦’——可惜没赏,哈哈哈!你的‘更多赏钱’在哪啊?” 她怒目而视,用力将抹布往桌上一摔,咬牙切齿地擦完桌子,然后端起茶碗茶壶也学着他之前的样子,视而不见地径直走开。 有什么了不起的,罗马又不是一天造成,这点事也想打击她,幼稚!不教她东西不跟她合作,她自己摸索一样干好了。这两位不过是人穷而已,没有赏钱正常得很。 打烊后,江寒哼着小调跑步回家。路过刘家大门时,她刚想着要不要把刘小妹这个大嘴巴,叫出来教训教训,就见大门呼啦一下被拉开,刘大婶的大嗓门传出来:“你这臭小子,要敢走就别再认我这个娘!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几天不着家了,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又要跑?” 第12章 八卦 刘大康正要出门的身子一僵,无奈地回应了一声:“不是你让我去看看师父吗?”随口又小声嘟哝道:“去也是你说的,不去也是你说的!” 他回过头来,瞧见江寒正立在小巷里,环抱着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师兄,胆肥了啊!我可是听见了,哼哼!” “听见就听见,我看你胆更肥,还敢威胁我了。”他斥了一句,关上自家的大门,越过江寒去推江家小院的门。 “姐姐你回来啦?我把水都给你烧好了……”门后却传来芸娘温婉的声音,似乎是听到开门的动静,过来迎接的。 她走近了一些才发现面前的人并不是江寒,立即垂下头,往后退开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有些难为情地改口:“刘大哥,你来啦!大婶在家吗?我想问问她绣品的事,又不敢出门。” 刘大康呆望着门后突然出现的女孩。她低垂着头,露出洁白的脖颈,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灯笼散着微黄的光,光影包裹在她周身,把她映衬得似远又近,似真若幻。 他盯着那截仿似有粉黄的荧光在上面流动的脖颈,心怦怦直跳,燥热从心里蔓延到头颈,手脚发软舌头却发直,接着他听到自己声音不受控地结巴起来:“她,她在,在家,你,你去,去吧!晚上,没,没事的。” “师兄大人,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是个结巴啊?”江寒从他后面探出头,轻推着他的肩,把他推得一个踉跄将这门口渐起的尴尬打破。他还慌乱得没站稳,又听她暧昧地催到:“你们俩还准备在这门口堵多久啊?” 江寒的催促声刚落,两个不知所措的人就像弹簧一样,向两侧弹去,眨眼间门前就空出了四五米。 江寒暧昧地挤挤眼,哈哈大笑着,还故意拱拱手做出个请的姿势:“你们慢聊哈,我主动去我爹屋里汇报工作去了!” 芸娘被她的样子搞得恨不得钻地缝,跺跺脚逃出门往隔壁去了。 刘大康却是向前一个跃身,一把掐住江寒的脖子:“叫你装怪!我看你皮又痒了,又想挨揍了!” 他懊恼地说完,还真的朝江寒挥来一拳,江寒矮身往前一滚躲过,顺势往正房屋檐躲去:“我不过是戳破了你内心的秘密,你用得着杀人灭口吗?你完全可以选择贿赂我啊……” “在外面闹腾些什么,都给我进屋来!”江老爹声如洪钟的声音传来,两人立刻噤声,耸着肩进了正屋。 进了屋,刘大康上前行礼寒暄完,就顺着江老爹手指的方向,坐下认真听训。 “这又有几天没见着你了,以后每天还是尽量回家住,你娘和妹妹都是弱质女流,晚上万一有事,我现在这样也帮不上忙。”江老爹在自己唯一的徒弟面前很是慈眉善目,说话的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 江寒暗自翻了个白眼,她老爹自从醒过来,对自己不是沉默无话就是黑沉面庞,从来不会这么和蔼,要不是她跟刘大康还差着岁数,她都怀疑他们两个抱错了。 “在衙门都还顺利吧?” “都还顺利,就是有件事——赵叔说,最近快班要加人手,想把我要到快班去,我想去,赵叔让我回来问下我娘……”刘大康有些呐呐地说道。 “你还没跟她说?怕你娘不同意?” “嗯……” 气氛突然有些沉重,江寒来回望着突然沉默了的两人,眨眨眼奇怪道:“干嘛不同意?做捕快不比做门子有前途多了?” 她爹直接瞪了她一眼让她闭嘴,转头与刘大康商量:“月丫头说的也没错……这事,你先跟你娘好好说,她不同意我再好好劝她。这些年你们家陆续出事,别看她现在风风火火地,心里心结重着呢……不过,总要迈出这一步,咱不能因为害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接着他又正色道:“既然以后要做捕快,那要坚持每天晨起练功,你的功夫虽然平平,危险时刻也多一线生机。你可别像月丫头似的,这几个月我管不了她了,她就当忘了这件事了。以后你要在家,早上就过来把她拎出去一起练。” “爹啊……我是你的女儿啊……”江寒顿时苦了脸,现在已经每天卯中,也就是六点起床了,再要练功岂不是寅时就得起床?放在现代那可还是半夜啊,就算是原来集训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早起过,太不人道了! 不过,反对无效,她爹直接把她赶去一边,继续对自己的徒弟关怀备至。 “这回衙门加人是打算对付落霞山的山贼了?” “不是,县城五天前的半夜出的杀人案,现在还没有一点线索,陈知县要快班加派人手巡查。山贼的事,以后要交到巡检司那边去了。” “巡检司能扛得起这么大的事?先头那位陈巡检,四个月前可是在山贼手里没命的!” “我听赵叔说,新来的沈巡检上面有人。他说,原本先前那位陈巡检出事之后,陈知县本想拖几个月,拿些好处再安排个听话的人,结果被上面的人截了胡。” “那新来的沈巡检是怎样的人,你可有听说过?他也上任两月了,县里和镇上可有传出什么关于他的事情?” “没听人提过他是怎样的人,倒是听说他自来了落霞镇巡检司后,就很少管事,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现在巡检司还是那群弓兵的头子马怀德在管事。不过听县衙的人说,这位沈巡检是湖州沈家的旁支某房的庶长子。” “湖州沈家,那不是书香世家吗?怎么一个文人来做巡检?巡检的人选正经调任那也是属于兵部来管吧。” “据说这个沈大人还是武举人出身,去年参加武进士考选前,出了事受了重伤,就放弃再考了。” “嗯,那估计又是大宅门里的腌臜事!庶长子一般都不受待见,他自己能另辟蹊径考出了武举人,看来也是个厉害角色。” 看吧,男人也是很八卦的,且八卦起来比女人还厉害。 “那他是走的谁的关系当上的巡检啊?”江寒听的津津有味,见两人关键地方停下不往下说了,心里猴爪在挠似的。 “说是邵州卫某位姓吕的大人安排过来的。”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咱们的知县大人还敢为难人家,不怕人家往上告状,给他穿小鞋啊?”江寒一脸好奇,这陈知县这么厉害,竟然敢不把上面的人放在眼里? “我那天正好守在陈知县的书房外面,隐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刘大康突然降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他声音沉下去模仿起陈知县的声音说道:“山贼现在闹得这么厉害,祸害了来往的三县百姓,已经变成匪乱了。青河县的防卫本就由邵州卫统管,既然,沈巡检是吕大人调派来的,那肯定是吕大人体恤我小小青河县衙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事,才将沈大人调来给我帮忙。既然如此,山贼的事交到沈大人手里正合适。” “这沈大人不是有后台吗?他就这么老实地将这么大个烂摊子接下了?”江寒挑了挑眉半信半疑地问道。 “巡检虽说是上面任命,巡检司却是直属县衙管的,沈巡检就算有后台,他的直接上峰还是陈知县,他才来两月肯定脚跟不稳,怎会直接抗命?”江老爹及时为她解惑。 “我还听赵叔说,这次谢小姐他们的事本是押着没往上报的,县里镇上都没流传开,上头衙门却不知如何知道了,再加上五天前的案子没有进展,知县老爷被上面训斥了。” 听到知县被批了,江寒两眼放光特别的幸灾乐祸,转头想到谢芸娘他们的事,马上又惊觉不妙,忙问道:“那芸娘她们会不会暴露?” “赵叔说暂时不会。谢小姐她娘的尸身已经烧了,烧的那天一起的还有好几具尸身,守在边上的人,加上谢小姐他们姐弟一共六个,且都是很可靠的。之前去搜山的人,只知道除了一个嬷嬷其他人都被山贼杀了。并且案卷又是按赵叔的意思报上去的,如果不从头细查,没人会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将死者人数往多里造假的。” “哦哦,希望杀手也不要从头细查吧!哎,做个有钱小姐也是项风险投资啊……”江寒松了口气,挑了下眉耸了耸肩,摸着下巴感叹道。 感叹声还没收呢,她的脑袋就又被敲了,还是两个人同时敲的…… 江寒捂着头怒吼:“干嘛敲我!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们还是我爹和我哥吗?” 她吼完,发现没人把她的愤怒当回事…… 只听她爹先说道:“大康你要多包涵,最近事多这丫头头脑有些不清不楚,尽喜欢说些怪话,过段时间就好了……” 接着她师兄又无奈表示:“师父,月丫最近几个月确实有些疯疯癫癫的,不过现在已经老实不少,您千万别生气……” “……” 话说,她哪里头脑不清疯疯癫癫了!——跟这些古人真是没法沟通了,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第13章 问茶 挨了敲的江寒,气愤的出了屋。 走到院中才想起自己今天回家的目的是要跟老爹聊聊茶的事情…… 她不想再回去打扰那师徒俩,只得去找芸娘。这可是位大小姐呢,曾经的生活品质远比他爹这种跑江湖的高多了,茶道什么的那都是古代小姐们的基础技能啊。 进得西厢正房,就见芸娘已经从隔壁刘家回来了,桌上堆了一些布料纸片,还放着两个大小不一的圆箍子,姐弟俩一个站一个坐,正一脸兴奋的拿着一些纸片在议论。 芸娘的西厢正屋布置与她的东厢相似,一间大屋分前后间,后间略小,用作卧室。前间略大,约有十来个平方,摆着箱笼与木桌。 见她进来,芸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起身将她拉到桌边,兴奋不已地说道:“姐姐你看,刘大娘不仅给我带了布料回来,还给了我这么多花样子。你也来帮我看看,咱挑个最好看的先绣。” 江寒拿起她递过来的几张纸片,发现上面画的花草还挺漂亮的,只是有好些她认不出来:“咱家也没有绣花的工具啊,针倒是有两根,线就只有黑线。” “这些都有,刘大婶还给了我两个绣花绷子。”她抚开桌面上的几张纸片,左手捡出一把线,右手举着那两个箍子,兴高采烈地给她看。 然后又将几张纸片推到她面前:“这几张是我跟小安刚刚选出来的,姐姐觉得怎么样?姐姐快帮我选几张,我今晚就把它描出来。” 江寒被她的兴奋感染,认真对比起那些花样子,嘴里还问道:“大娘有没有说这些东西绣出来,多少钱一张?” “不是这样算的,要看绣的是手帕,荷包,扇套,还是稍大一些的屏风,还要看绣出来成品如何。大婶说,落霞镇的绣铺里,手帕绣得一般的一张是五文钱,好的是七文八文。荷包和扇套贵一些,一个荷包绣得一般的就有八文钱,好一些的至少十文,扇套还要贵一些。屏风最贵,不过用的料子要求也高一些,我准备先绣些手帕荷包出来给刘大婶先看看。” “你几天能绣一张手帕或者一个荷包?” “以前在家没事的时候,一天最多绣完三张手帕,但是都是简单花色。荷包花色简单的一天能做一个,花色复杂的可能至少要两天。” “就算每天绣两张手帕,按最差的算,一个月也有三百文,跟我在茶馆月钱一样——哇塞,以后你就是咱家的顶梁柱啦!” “月姐姐,‘顶梁柱’不是这么用的吧……”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小安幽幽说道。 “无所谓啦,反正以后你姐姐就是这家里挣钱多啦,咱家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挣钱嘛!”江寒嬉皮笑脸地伸手揉他的脸,接着又嘴角一弯,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要是明天起我能拿到客人给的赏钱,每个月应该也不止三百文的月钱。” “利来茶馆的客人出手阔绰吗?”小安皱着眉头掰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又忍不住好奇的问。 “不知道,我到现在也没见过赏钱。不过每天有不少外地客商过来喝茶,宋豆眼今天应该就挣了不少,他偷偷往自己腰上塞钱时,被我看到了。”接着她又撇撇嘴,不屑地说道,“我建议他跟我合作,这样工作又轻松,拿钱又能更多,他根本不懂。” “为什么这样会拿钱多?他跟你合作的话,还得分你一杯羹啊。”小安也不懂。 “哎呀,两个人合作服务更快更到位啊,服务好客人心情就好啊,心情好了出手就大方啊!懂不懂?” “不懂,就算心情好了出手大方,也未必会翻倍吧?” “哎呀,有时候达不到翻倍,有时候可能还不止翻倍呢,平均一下嘛。再说客人心情好还能多点些茶点,这样王掌柜的心情也好了,王掌柜心情好,就能给我们涨月钱啊……”江寒见小安眨巴着眼睛,小脸更困惑了,只得恼火地丢出一句:“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自己去想!” 坐在一边还在对比花样的芸娘,看到江寒那恼怒的样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心想,她月姐姐这不就是给人宋豆眼画了一通大饼,这么不高明的忽悠,她都不信更何况宋豆眼。 江寒彻底被这姐弟俩的样子给郁闷了。 幸好她还记得自己来找芸娘的主要目的,清了清嗓子,马上转移话题:“我来找你主要是想,让你给我说说茶的事情,我平时只喝白水,在外面就算偶尔喝几碗茶,我也搞不清自己喝的是什么茶。利来茶馆卖的那些茶,我到现在也只认识三种,还是宋豆眼怪我拿错了,我比较了下他拿的记下来的。” “这个宋豆眼怎么这么可恶啊!那茶馆里其他的人,你去请教他们也不教你吗?” “……我倒真没问过其他人……王掌柜这几天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先生到今天第三天了,就跟我说过一句话。” 芸娘突然很好奇这利来茶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茶馆,这样的掌柜跟伙计能挣到钱? “对于茶,我懂得也不多,只是还是认识一些的。” 说完这句,她眼神就渐渐直了,想起来以前一家人都在的情景。 “以前在家,我爹爹喜欢喝茶。下雨的时候,他如果不出门,最喜欢在后院亭子里铺上垫子,摆上矮桌茶具,边喝茶边听雨……兴致来了的时候,还会摆上纸笔画上几笔……假如小安没去学堂,就喜欢窝在爹爹身边看他画画,有时也会给爹爹念念书……我跟娘则会做好他们最喜欢吃的糕点,拎过去,然后一家人一起一边喝茶一边评看爹爹的画……” 随着她悠悠的话音,屋里的气氛愈渐低落,再说下去恐怕姐弟俩又得抱头痛哭了,江寒赶紧出声打断她:“那你认识些什么茶?平时都喝些什么茶?都有些什么讲究啊?” 芸娘有些赧然地抹掉腮边已经掉下来的泪珠,回神应道:“我家常备的主要是乌茶,我爹爹肠胃不好,乌茶比之绿茶,汤色红亮,叶底稍暗,但脾性更温和养胃一些。外面茶馆卖的茶水应该都是以绿茶为主。” “那就说绿茶吧,都有哪些,有些什么分别?” 江寒也不想了解那么多,只要能应付茶馆的事情就好了。她想得很简单,反正利来茶馆这种小茶楼,也不会卖什么太特别的茶,肯定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她只是想从芸娘这里了解一些信息,这对自己明天的听听看看猜猜总有些方向性的作用。 “绿茶就有很多种了,有名的有浙江的龙井,苏州碧螺春,信阳毛尖,六安瓜片,这些都是绿茶中的佼佼者,每一种又分不同的品级……” “信阳毛尖?不是古丈毛尖很有名吗?” “古丈毛尖也有名,不过名气在咱们这附近的几个道府间,而信阳毛尖高品级的是要上贡朝廷的。” 那这得扯多远?再说她记这些要上贡的也没用啊。 “那这些先放一边,先给我讲讲你认识的,咱们这方圆几府几道比较有名比较常见的。”江寒急忙限定范围。 “咱们这附近有名的……那就包括你刚才说的古丈毛尖,还有就是玉皇银峰,高峰云雾,云台松针。” “都有些什么特点?”江寒想了一下又接着补充道,“最好是外形特征——毛尖就不用说了。” “玉皇银峰的特点,条状,微卷,有绒毛,香气持久,泡出来的色泽翠绿……高峰云雾则是,叶尖又较长,泡的时候尖子朝上,叶瓣舒展颜色鲜绿能沉入水底,茶香浓郁甜润,沁人心脾……而云台松针……” “停!你说得我有些晕,最好还是帮我写出来。这样你可以把你知道的茶,管它乌的还是绿的都写出来,我自己对着去研究。” 丢下这句话,她就急吼吼地出门找纸笔去了。 第14章 服务 巳时中,春末时分,好几天未见的太阳照得人身上懒洋洋的,芸娘手拿绣绷坐在江家小院西厢的桃树下,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昨天晚上,江寒非逼着她把所有知道的茶名及特性写下来。这本来不是一件大事,她并不擅长茶道,认识的茶叶也有限,全写了也就是半个钟头的事情。问题是等她写完后,这位姐姐粗看了两下,跟她说,好些字不认识,非逼着她念一遍,念一遍也用不了多久,反正她稀稀拉拉地写了十来种茶,一共就六页纸。可是,念完一遍之后,这位姐姐又说她写得有些拗口,她有些意思不是很明白,还需要再解释一遍。等到终于解释完已经亥中了,她松了口大气,以为终于可以收拾收拾睡觉了。 谁知等她给小安弄好床铺,陪着他说了会话,再回到自己房间时,看到她的月姐姐一手拿着那几张纸,一手拿着根黑不溜秋的东西,正坐在桌边望着她。见她进屋,立即说道:“我弄了根木炭条,你再来给我念一遍,我把那些不懂和不认识的地方标注一下。” 今天早上她睡得正香时,这位江姑娘又在门外喊她,说是专门给她跟小安去集市小摊买了豆浆和煎饼……她差点没忍住起床气。 一阵敲门声响起,惊得她将绣花针扎到了自己手上,一下就痛醒了。 她低头与正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写画画的小安对视一眼——这近十天来,还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来敲门,想到这里,两人的眼中都浮现紧张和害怕,浑身的汗毛都警惕了起来。 就在他们猜测不定不敢上前时,外面响起了刘大婶的喝斥声:“你这不省心的臭小子,娘不要你什么大前程,娘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在衙门看看门,老老实实地给我结婚生子就好了!你那三脚猫地功夫去做什么捕快?你爹的教训没让你长一点记性吗?” “……” “你师父同意你去,你看看你师父现在的样子,这都是什么造成的?他还敢让你去,我就去问问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紧接着敲门声更响了,还带着点急躁不耐。 芸娘赶紧收拾桃树下放着的东西,小安则跑去开门,门外豁然出现的正是刘大康和刘大婶。 满脸郁色的刘大康看了一眼小安,扯唇笑了笑,抬头看到桃树下,正弯腰搬起另一张凳子的芸娘。她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衫,见他望过去,赶紧将凳子放下,低了头用那让他的心颤的温柔声音说道:“婶子,大康哥,你们找大叔有事相商吧?那我跟小安就先回屋了。” 说着她向他们这边屈了屈膝,未等他们有所回应,就伸手招过小安,拎起凳子,款款进了西厢。 直到那片衣角彻底消失在门后他才收回眼,眼睛一垂,瞥见他娘凑近他身边,正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他立时吓了一跳,脸上的微热也吓得消褪不见。 他急忙昂起头沉下脸,尽量用看起来还稳当的步子,大步往江老爹的正屋走去。 见此情景,刘大婶也顾不得其他,骂骂咧咧地追了过去。 这些小插曲,江寒都不知道,此刻她正站在茶馆门口躬身伸手,迎着三位昂着头迈着正步摇头晃脑进店的客人。 这三位客人,当头的一位三十多岁,着一件青底蓝领棉布直裰,头绑一字巾,方脸颊宽,一双浓眉在灰色的一字巾下耸动,并没有让他显得贵气,反而隐含戾气。他往身边走过时,江寒觉得他那身直裰似乎有些窄小,活动时肩膀的腱子肉若隐若现。随后的一位二十五六年纪,穿一件对襟马褂,头扎逍遥巾,本应是很潇洒的,但搭配他长脸上过薄的嘴唇和三角吊眼,行事间不见潇洒,而是透着股子奸险。走在最后的那位,年龄未到弱冠,穿着青灰短葛,眼珠乱转,一看就是前两人的随从或者小弟。 江寒在心里研究了一番,觉得这三人看上去虽是一副不大好惹的样子,穿着也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衣料还是不错的,气质神态虽无多少正气,却也没透出畏缩穷酸。所以,至少应是有几个钱的。 心里虽然想了这么多,她脸上却是早已挂上豆眼式恭维笑容,落后打头走着的客人半步,出声打出豆眼式招牌问候:“客官,您几位楼上请,楼上雅间还空着,您几位想边看风景边喝茶聊天,还想不被打扰安静聊天都可以。您看可好?” 是不是这招起的作用,她还没弄清,那三位客人就熟稔地往楼上走去。她来不及细想,急忙追上去,上到半道正碰着下来烧水取茶的宋耀祖。 江寒故意上前伸手一挡:“宋哥,你下楼看着点,小心冲撞了客人”。 等那三位客人走过后,她才收回手仰头跟上去,模样抖擞很是得意,在与宋耀祖错肩时,还故意撞向他的左肩。 宋耀祖一把扶住楼梯扶手,扭头怒瞪着江寒的背影,眯了眯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屁本事没有,就一张胡说的大嘴还不自知,等会有你这蠢蛋哭的时候。” 跟着客人进了东面不临街的雅室的江寒,才不管他说什么呢。此时她正兴致勃勃地给客人推荐着茶点:“客官,您几位要点什么茶品?我们这里的茶叶有古丈毛尖,玉皇银峰,云台松针,浙江的龙井,苏州的碧螺春也是有的,还有我们落霞山上的特产绿茶。给您三位来点古丈毛尖?点心有莲蓉糕,红豆糕,栗子糕,云片糕,瓜子花生……” 别看她说的这么溜,其实她不过是结合昨天听的看的加昨晚芸娘讲的,半真半假地报出来装点门面的。 早上打扫完,她就兴冲冲地拿着芸娘些的那几张纸进了库房,才研究完两张纸,就见宋豆眼陆陆续续取了五六次茶了,她就有些按捺不住跑到大堂来观望了。在门口才站了一会,就迎来了这三位,正好宋豆眼不在楼下,她还不把握机会,那就比笨蛋还要笨了。 反正有那么多真的呢,客人万一还是选中了,她还不认识或者没有的茶,她就直接说卖完了好了。 还好这三位客人估计是急着打发她出去,凡她推荐的,他们就要了,一时之间搞得江寒的自信心都膨胀了。 江寒兴高采烈地下楼备单,脚步快活地把东西端上楼,还特意在摆放好茶点后交待道:“您几位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叫江寒,是这店里新来的伙计,比刚在楼梯上遇到的另一位瘦高的伙计,矮一点,头小一点,长得帅一点。您几位有事只管叫我,哪怕想听个笑话,小人我也会随叫随到的。”三人被她这一通叽里呱啦说得满脸古怪,不耐烦地挥手把她赶了出去。 时间慢慢到了午时,吃饭时间快到了,客人来得零零落落的,江寒再没抢到一桌客人。但是,那已经无所谓了,她今天的小目标是要拿到一笔赏钱! 而这小目标眼看就要完成了,客人都进了雅室了,不赏还好意思下楼吗?搞不好还会赏银子呢! 到时候她一定要把这笔钱,砸到宋豆眼脸上去——不那太可惜,会把钱弄脏的,还是晃瞎他的眼比较合适,哈哈哈! 这样胡思乱想,她也没心再做别的事,所有关注点就都在这三位客人身上。 前面两刻钟她在想着能拿多少赏钱的事,两刻钟后,她就觉得客人的茶水肯定喝完了,现在该是她主动上前施展春风般的贴心服务之时。于是她拎起热水壶,蹭蹭蹭跑上楼,轻敲了三下雅室的门,就直接推门准备进去。谁知门开了不到一尺宽就遇到了阻力。她困惑地伸头进去想探个究竟,就有一个人影堵住了门缝,阴沉沉地声音从头上传来:“你这小二真是粗鲁,没叫你进门,竟然自己开门进来!”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您们的茶喝完了,上来给您三位添水来了呢!”她忙讨好地笑着,还举起手里的水壶给他看,“顺便问下你们还需不需要添点什么。” 这位堵门的正是那穿着短葛的小年轻,听完江寒的话后,他紧皱了眉头,十分嫌弃地打量她一番,一把抢过水壶,凶着脸赶人:“没事,别自作主张地前来打扰,我们如有吩咐自然会叫你!” 就这样,她第一次施展的春风般的贴心服务还没展现,就以被赶收场了。 第15章 公子 被赶出门的江寒,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态度没毛病啊。那么肯定是这三个人的脑子有病——不知好人心。她朝着那间门上贴着的“风起”两字木牌的雅室,撇了撇嘴,张口无声地骂了句“神经病!”转身下楼去了。 到得楼下,店里已经没客人了,宋耀祖正两手搭在身前,端正地站在门口,她索性去了后面。一时半会那三个神经病也不会结账走人,她还不如趁这个时间,把该做完的事做完,然后继续拿着那几张纸和店里的茶叶,好好比对研究研究。 待到午时三刻,后院王宅里的老仆老王头来给他们送饭,江寒才惊觉,她已经将近三刻钟没去管那三个人了,不会在宋豆眼手里结账走人了吧? 她忙从库房里冲出来,一阵风一样疾步上了二楼,耳朵贴在那雅室的门上听了好一会,隐约还有人声,她才拍拍胸脯放下了一颗心。 再回到后院茶房时,徐先生与宋耀祖已吃开了,她也不管她跟宋耀祖之间轮换就餐的规矩,随便从框子里拿出两个红薯,边走边吃,打算直接蹲守在楼梯口——既然不让我去打扰,你们结账总得下楼吧? 此时大堂里还是没有一桌客人,江寒将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走的柜台边,偷偷拿起上面那把专供徐先生的小茶壶,往嘴里倒茶喝。 她喝了一口觉得不过瘾,正准备倒第二口时,门口里传来个温润的男声:“就在这家茶馆喝口好茶,消消食吧。刚才那卤猪头,味道虽极好,却是太腻了些。” 话音未落人已进了大堂,打前的那位身穿豆青褴衫,进店正要打量,偏头就瞧见站在柜台边姿势不雅的江寒。 江寒做贼心虚,手一抖,一口茶全倒到了鼻子上,有几滴还流了进去。她来不及抹去一脸的茶水,鼻子一呛一痒连连打出了三个喷嚏。 那两位客人往前的脚步一顿,前面那位倒没什么表示,后面那位穿着青色圆领衫的黑脸公子,冷厉的脸上眉尖一蹙,却是满脸的嫌弃。他对着前面的公子说了声“走”,就打算转身退出去。 闻听他这声“走”,江寒连忙抬袖搽了脸,一边揉鼻子一边仓卒上前,想要道个歉把客人留住。谁知嘴张开,话没说出来,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两位客人同时往后一退,那位褴衫公子忍不住笑了:“哈哈,这种迎客方式倒也新鲜!” 江寒的脸羞成了猪头,使劲揉了揉鼻子,连连作揖道歉道:“实在对不住,刚才让二位见笑了!您二位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好好招待招待你们,就当是给我个道歉的机会!我一定用最好的服务弥补我刚才的失礼!我们楼上……” “哈哈,这位小二哥,你们这茶馆喝茶都不用茶杯,哪种服务能谓之最好呢?” “嘿嘿,这位公子您真会开玩笑,我刚才那是吃饭噎着了,一时的情急之举。就当是我彩衣娱客,您看过开心笑了也是我的一片心嘛!我们楼上雅室……” “你这小二倒是会说,广德,彩衣娱亲还能如此变着用吗?” 旁边那位黑脸包公样的公子,哼了一声,就在大家以为这就是他的回应时,他又蹦出一句:“油嘴滑舌!” 那位温润公子似乎特别喜欢看到这广德公子的如此反应,笑得更大声了:“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再给这位小二哥,一个彩衣娱客的机会!”他收住笑又对着江寒挑挑眉,“我很期待哦!” “那我先谢谢这位公子了,您真是天底下,最最俊逸不凡帅气逼人的好人了!我们楼上雅室都还空着,您二位上二楼边喝茶边看风景,您看可好!”哎呀妈呀,终于把这句招牌话术说完整了。 “既然我是这天底下最最俊逸不凡帅气逼人的好人了,那岂不应该让大家都看到我的风姿才好吗?为何还要让我去二楼雅室躲着呢?”褴衫公子促狭地问道。 “……哈,公子您说的……非常对,那您看这大堂哪个位子您喜欢?您随便挑随便选!” 那公子环视一圈,指了指左侧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江寒领他们坐下,恭维地笑着又搬出了自己先前那一套:“您二位要点什么茶品?我们这里的茶叶有古丈毛尖,玉皇银峰,云台松针,浙江的龙井,苏州的碧螺春也是有的,还有我们落霞山上的特产绿茶。给您二位来点古丈毛尖?点心有莲蓉糕,红豆糕,栗子糕,云片糕,瓜子花生……” “你为何给我们选古丈毛尖?你刚才分明列出了好几种茶。这古丈毛尖有什么特色吗?” “……公子难道是外府来的?” “为何如此说?” “这古丈毛尖是我们邵州府最有名的茶呢。” “我为何不知古丈毛尖是邵州府最有名的茶?广德,难道我这几年住的地方其实是叫古丈府?”那褴衫公子,故作惊诧地望向黑脸公子。 “……夸大其词。” “呃,反正这款茶它目前是我们茶馆最有名,客人点得最多的茶哈,您二位要不来上一壶?” “你这从邵州府最有名,一下变成了你们茶馆最有名,我可不敢喝水分如此之大的茶,你还是给我换个别的吧。” “您二位是不是从外地来我们落霞镇游玩的?既然是外地的朋友,那就来点我们落霞山的特产绿茶吧?来落霞山喝落霞茶,是不是觉得很有意境啊?”江寒眼睛笑眯眯,心里却警觉起来,这位温润公子看来有些难缠,得尽快打发了才好。 “你如何知道我们是外地来的?” “你们看起来就像外地来的啊!外地来旅游,呃,来游玩,总得尝尝特产再带点特产吧?您二位就……” “我们到底哪里看起来像外地来的啊?”那温润公子此刻兴趣完全不在茶上,倒是对江寒比较感兴趣,故意要没话找话似的。 “哪里看起来都像!从头到脚,从头发到鞋子都在叫着‘我是外地的,我是外地的’”江寒一边说,一边往上翻出个白眼,双膝微曲,双手一举,从头往下画了个波浪,捏着嗓子浑身抖动着搞怪,说完表情秒收,直接给那两人下决定:“所以,就给您上落霞绿茶吧,喝完回去还能给你的亲朋好友吹……嘘……” 她话还没说完呢,面前的人就莫名其妙地笑得东倒西歪——她刚才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至于这样夸张吗?笑点太低也是病啊,大哥!到底还要不要喝茶啊? 旁边的黑脸公子也一言不发地瞥着自己这位笑个不停的同伴。好几眼之后,他吐了句“神经兮兮”,几息之后又吐出一句:“落霞绿茶……即可。” 江寒如蒙大赦,也不啰嗦点心什么的了,立刻躬身行礼:“好咧,您二位请稍等。” 她走出几步后,身后那位笑点过低的公子才止住笑,然后对着她的背影不乐意地喊道:“喂,你别走啊!我还要问话呢!” 江寒充耳不闻,闷头走得更快了。 “你不觉得她刚才说‘我是外地的,我是外地的’,那表情很好笑吗?” “你更好笑!” “……” 身后的布帘落下,那两人的谈话被隔远,江寒才轻轻吐了口气——今天一上午尽遇着些奇葩了。 第16章 赏钱 她端着茶再回到大堂时,大堂里又来了两桌客人,吃完饭重新开工的宋耀祖正在招待。 江寒老老实实地上前放下茶壶茶杯,道了一声“请慢用”就准备撤退,再不敢挑起其他话头。 那位笑点过低的公子却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扇子拦住她:“你不是要彩衣娱客吗?现在茶也来了,我正等着看呢!” “……我,我刚不是已经娱过啦……” “小二哥,你这态度前后变化太大哦……”那公子明显不想放过她。 “可是,吹拉弹唱我也不会啊……”江寒搪塞的借口刚起个头,那黑脸公子严肃着脸,转过头来对着她。那公子身上冷硬逼人的气势太吓人,惊得她舌头一转,出口的话让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那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不用,退下吧。”还好,这位公子并不想听她讲笑话。 那位温润公子却是不同意,想要表示反对,却暼见自己的同伴使来的眼色,接着又听到他轻轻说出一个“听”字,他便听话地收起了不依不饶那一套闭口不言了。 这位黑脸公原来才是真正的好客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她并不是怕讲笑话给客人听,他们听高兴了还能多给点赏钱,她是怕了那公子的纠缠功夫,她可不愿一直耗在他们这里。 现在都快午时五刻了,午饭时间都过去一半了,楼上那仨总该有其他需要或者该走了吧?她得上楼去看看去。 她道了声:“您二位慢聊,有事随时叫我!” 见两位公子嗯了一声,状似随意地取杯倒茶,实则竖起耳朵在细听其他两桌客人的闲聊。 她离开时也认真听了听,原来是刚来那两桌客人中,坐在右侧靠门那桌的两位,好像正在讨论哪里有人失踪了。 她就缓了缓上楼的速度,边走边仔细听了听。原来,那桌客人正在议论,最近一段时间,镇外有几个村子,出现了女人和孩子莫名其妙地失踪的事。旁边另一桌客人听的起劲,也加入了讨论。 “这应该不是山贼干的,有两个村子在县城南头,离落霞山远着呢。” “那两个村子丢的人,听说有一个是早起去县里,再就没回来,还有一个听说是去八仙庵拜神,回来的路上不见了人。谁知道她们是不是跟人跑了呢!” “呵呵,这种事也说不准。不过另外两个孩子不见,却很蹊跷,拍花子的谁会跑山里面去……” “山里丢的?那也可能是被野兽吃了啊!怎会怪到山贼身上?” “我听说,是在山脚边打柴……” 江寒感觉这些事虽然很严重,但是目前来说,跟自己关系并不大,再则这些人也都是道听途说,还不如晚上回去直接问刘大康来得明了。她还是赶紧去看看楼上那仨什么情况,赶紧完成自己的小目标更要紧。 到了楼道上,她就放轻了步子,缓缓走到那间“风起”雅室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倒是有声音,但是好似这雅室隔音效果还不错,她集中了全部精神也没听清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她纠结起来,到底是打扰还是不打扰呢?如此犹豫不决地来回在走廊上走了三圈后,她深吸了口气,似要豁出去一般,上前敲起了门。 三声过后没人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听见让进门的声音,她一着急就要自己推门进屋,却发现门被从里锁了。 这是怎么回事?里面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她紧张起来,大力地拍门,刚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了。还以为接下来她又会被凶被赶呢,那开门的年轻人却是悠悠来了一句:“来得正好,我们正要结账走人了!” 虽如此说了,他却堵在门口,没有让江寒进门的意思,而是迅速从怀里掏出半块银子递向江寒,递到一半,又好似舍不得般放了回去,接着又掏出一串铜钱,掂了掂说道:“给,拿去,这顿茶也就值这么多!” 江寒看了看那串钱,大约超过两百文,跟他们点的茶点的价格确实差不多,但她没接,也不让开。那年轻人见他不接也不动,捏了捏拳头怒道:“难道还不够?你们也太黑了吧?我们就点了一壶茶,两盘点心,一份瓜子,给你二百五十文还嫌少?不要就让开,我们要走了!” “您几位似乎对我的服务很不满意,不知我哪里做得不好,还请指教,我下次一定改进!”一边说着,她一边从缝隙里往里看,看到了那穿对襟马褂的男子,却没发现头扎一字巾那位,她奇怪道,“还有一位壮士怎么没见……” 那小年轻不等她说完,就迎面挥来一拳,江寒下意识地偏头躲过,往后大退一步,两腿站稳准备接他下一招:“壮士,有话说话,我不过是关心一句,你何必这么暴躁?年轻人火气太大容易伤身噢!” 后面那对襟马褂男子却一手拉住那年轻人要挥出去的第二拳,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啰嗦:“多谢你的关心,他有事已先走了!”然后又怀里掏出十几个铜钱,递给那年轻人,颐指气使地说道:“这些赏给他。” 那年轻人被拉住了拳头,头脑似是冷静了点,不过眼里依然凶光闪烁。他劈手将所有铜钱扔向江寒,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江寒一把扑身接住那一堆铜钱,顺便将掉落在地向前滚动的两枚铜钱一脚踩住,脸上露出欢喜得碍眼的笑容。看在这十几文赏钱的份上,她就不跟这态度恶劣的臭小子计较了。 “您走好您走好!我这就送您二位出门!”她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几枚铜钱,与手上其余几枚一起塞进了腰带里,跟上那两人,心里满满都是目标预期达成的成就感。 “可不敢再要你送,别是送到门口也要赏钱吧?”年轻人看到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十分嫌弃,错身之时又忍不住挥了挥拳头。 “要送的,要送的,客官您可真会开玩笑哈……” “下次要再来啊!”江寒高兴地将人送出门口,还在那年轻人回头朝他做了个恶狠狠地表情时,一脸不跟小孩子见识般,朝他使劲挥了挥手。 过程虽然不太愉快,结果还是让她挺满意的——她心里嘚瑟着回身准备拿着赏钱去找宋豆眼炫耀一番,让他睁大眼好好瞧瞧自己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拿到赏钱。宋豆眼她没在大堂看到,却瞟见那两位公子站起身准备走。 她眼睛一亮,也就管不了什么宋豆眼了,笑眯眯地上前一拦:“两位公子,这就走啦?” “银子在桌上!”那位黑脸公子竟然先回答了她想问的话,拨开她就疾步往前走,似急着要去追赶什么。 江寒望了眼那张桌子,上面确实摊着一小块银子,但问题是只有一块没有其他多余的啊! 她急忙一把扯住落后的褥衫公子,喊道:“公子,且慢!钱太多了!” “多了就赏你呗!”那公子也是有身手的,刚才不提防才被江寒拉住,此刻他随意摆了下手肘就将江寒甩脱,着急要跟上前方的黑脸公子。谁知刚一动,腰又被抱住了。 他皱眉低头望向江寒,脸上的温润消失不见,浑身散发出令人胆颤的气息。江寒咬紧牙关死死抱住他不怕死地说道:“不行!你得给我换成两份!” 那温润公子顿时满头黑线,他腰身略微一错,使出一股巧劲震开江寒,伸手往自己怀里掏去。摸索了半天,居然一个铜子都没有——今天似乎忘记带钱出门,前面那位有钱的又早就没影了。 他顿住手,紧抿着唇瓣瞪着旁边的江寒,见她满脸紧张,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的手,好似只要他敢不掏银子走人,她就还敢缠上来。情急之下,就见那公子眉头一皱眼睛一眯,随后衣袍一飘,摸出一把匕首,咔哒一声拔了出来。 不是吧?这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公子哥,现在是不想给钱还要杀人灭口吗? 那公子拿着匕首朝江寒走过来,江寒吓得连连摆手后退:“公子公子,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赏钱不给就不给吧!我不要了,不要了!你走吧!快走吧!”钱虽重要,没命花那就悲催了。 说话间,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江寒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第17章 打架 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江寒睁开一只眼,听到身后一声微弱地“咔哒”,那公子的声音传来:“我给你劈成两半了,这总行了吧!走了!”接着一个人影拂过她的眼前,匆匆从店门口出去了。 江寒傻愣愣地回头,见桌上的银块确实变成了两小块。一时间眼前如有万千光芒,她双唇开咧飞身过去,捡起小块银块咬了咬,心就犹如一口泉眼般咕噜咕噜往外冒着喜悦的泡泡。 她把银块捏起来来回晃了一下,“哼,这下就能晃得你这豆豆眼变成眯眯眼了!”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右侧的客人们抬眼往这边瞧了瞧,见一个人影出去了,也就没怎么关注,继续闲聊着。宋耀祖此时刚给客人们添完水,江寒见到他,立即昂起头得意忘形地迈着方步走到他身边,捏着银块在他眼前一晃,斜眼睥睨道:“哼,睁大你的豆豆眼看看,没有你我一样拿得到赏!还比你的小铜板高一档!” 显摆完她就将小银块往腰上一塞,掂了掂另一块银子,又从怀里拎出那串铜钱,雀跃着脚步往柜台交账去了。 等徐先生收好钱记完账,她拍拍手准备去收拾桌子时,那老头跟她说了四天来的第二句话。 “江家小哥,你刚才拿着什么在宋小哥面前晃?” “客人给我的赏银!”江寒嘚瑟着。 “拿来我看看。” 江寒沾沾自喜地从腰里摸出银块,张开手掌向老头子显摆:“我不会看,先生你看这有一钱吗……诶诶,你看就看吧,干嘛把我的银子收走!” “什么你的银子,你不知道店里的规矩吗?伙计得的赏钱,多于两文以上的,全部要上缴,等发工钱时再由掌柜的结算。”徐先生瞟了她一眼,将银子扔进了钱箱,低头在账本上记起来,嘴里还问道,“楼上那桌应该也有不少赏吧,全部交出来吧。” “为什么宋耀祖昨天没有上缴?我亲眼看到他往自己腰上塞了钱。”江寒恼羞成怒,伸手去抢徐先生的毛笔。 “两文以下的赏钱你们可以自己留着,昨天宋小哥交上来的赏钱都记录在册呢,你自己看看。”徐先生躲过她的手,索性将账本翻到昨天,指着几个地方示意她看。 这个狡猾的贼小子,昨天塞在腰里的肯定不止两文,不然他干嘛鬼鬼祟祟的,被她发现那一瞬间分明是做贼心虚! “我不知道这个规矩,没人说过,我看这店里就不像有什么规矩的样子!你把银块还给我,休想用规矩的借口昧了我的银子!” “你这无毛小子,休要信口雌黄!有无规矩你自去问掌柜的,现下先把二楼雅室的赏钱一并交来吧。”徐先生瞪着气急败坏的江寒生气道。 “像你这种见钱眼开的人,懂什么规矩,你要是懂规矩,怎么会将人家东岳的茶老板告到衙门里去,怎么会成了落霞镇货行的名人呢?”宋耀祖也故意走过来凉飕飕地嘲讽道,“看来还嫌那名气不够,想再昧了店里的赏钱添把火。” 江寒气得眼冒金星,回身就一拳挥了出去。 宋耀祖下意识地偏了头,鼻子上依然挨了一拳,一管鼻血流了出来。他抬手一抹,一见是血也气昏了头,朝着江寒扑了上去。 他虽然比江寒高,也挺有劲,但哪里是江寒的对手。 不说原身本从小学武,有不错的底子,就说江寒在大学也是学过一些格斗防身技巧的。两人交手,眨眼间宋耀祖就被江寒放倒在地,骑在背上。 江寒握住宋耀祖的手脚,将他的手使劲往后掰,脚使劲往上抬,恶狠狠得道:“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今天就让你尝尝厉害!让你以为我好欺负!” 宋耀祖疼得嗷嗷叫,拼命挣脱手,反手一挥,正好打在江寒地唇角。江寒直接怒了,一拳挥在他脸上,反剪了他的手,手上用的劲更大了。 那徐先生见此变化匆匆从柜台后出来想制止,而那些客人看到此种热闹,不仅没人上前拉架,反而在一旁起了哄。 “我让你嘴欠!你不是说我还嫌名气不够吗?老子今天就掰断你小子的手脚来给老子的名气加把火!”江寒钳着他的手往下一压,那宋耀祖立时叫得更响了。 徐先生刚想上前劝阻,却被红了眼的江寒挥手挡了个趔趄,他稳住身形,转头去了后院。 宋耀祖努力了半天始终无法把江寒翻下去,手脚又使不上劲,心里害怕起来,哇地一声哭了,开始胡乱挣扎。江寒却是耐力十足,一边防着宋耀祖翻身,一边时不时重新捉住他挣脱的手脚往后掰,越掰手上的劲越有些控制不住。 在宋耀祖觉得自己的手脚就要断的时候,徐先生焦急万分地领着,刚从田庄回到家还没换衣服的王掌柜来了。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在吵闹的大堂里响起,江寒的动作顿了顿,接着就被人揪住衣服使劲往旁边拽。她凶恶地抬手摆脱,回过头就见到王掌柜黑沉如锅底的脸。她吓得六神归位,条件反射般地从宋耀祖身上爬起来站好,慌乱地垂下通红的脸,脑海里不停浮现老爹和刘大婶暴怒的样子,这下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王掌柜弯身扶起还趴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地宋耀祖,转身对着店里的客人和门外挤进来看热闹的人拱拱手赔礼,一脸羞惭地将人全都送出了大门。 回到店内,他瞪着这两个让他老脸丢尽的伙计,气得说不出话。 这几天他一直有事在外,心里寻思,店里最近生意平平,宋耀祖是经验老道的小二哥,又有新人帮手,徐先生坐镇收账,自己早晚再盘点下库存,查漏补缺,放手几天问题应该不大。 谁知,这才第四天,店里就翻天了! “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刚才一路惊慌失措地,王掌柜也没来得及问徐先生。 “他昧了该上缴的赏钱!”宋耀祖抢先告状。此时他脸上的鼻涕眼泪虽已抹干净,眼睛却肿成了眯眯眼,左颊上还有一块青紫。 “还是我来说吧。”徐先生已没有先前那着急忙慌地样子,他悠悠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店里有没有规矩我不知道,反正从来没人给我说过!我只知道那是客人赏我的,既然是赏我的那就是我的!”江寒闻言心思一收立刻回嘴,即便就要干不下去了,也休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你不知道店里的规矩,第一天我就让你跟着耀祖学规矩了!”王掌柜皱着眉头一脸不可置信。 “你让我跟着他学,那也要愿意教吧!” “你为什么不教他?”王掌柜闻言严厉地望着宋耀祖。 “我怎么没教他?是他自己不认真学。”宋耀祖眼神闪烁地狡辩。 “我不认真学?”江寒恼怒地反问,见到王掌柜眼神飘过来,索性破罐子破摔,“……算了,反正你们都是一伙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接着她不等别人出声,又不管不顾地嘲讽道:“规矩!我来了四天了就没看到这店里有一点规矩!伙计嘛,职责不清,到底是一个管前一个管后,还是两个都要招呼客人,两个都招呼客人又没有区域划分。账房嘛,不管事,客人付账就是估算个差不多的价钱,伙计交多少就是多少,库房里什么东西放在哪里的,也没有明确的标记……你们这会说有规矩了,这些规矩都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吧!” “我为何要专门对付你?”王掌柜依然皱着眉。 “看我不顺眼呗!”江寒翻了个白眼,接着道:“王掌柜的,不是我说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到你们店里来干活,先前干嘛要答应刘大婶子!等我来了,又故意安排给宋耀祖折腾我有意思吗?” “我怎么折腾你了!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就又是害我摔跤又是挥手打人!我看是你……”宋耀祖直接跳脚反唇相讥。 “好了!看看你们这是什么样子?有缘在这里干活,你们本该珍惜缘分,为何要弄得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王掌柜地深吸一口气,又道:“今天你们让店里丢了大脸还影响了店里的生意,我该将你们两个全部辞退……”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仿佛接下来的话很不好启齿。 宋耀祖见他许久不说话,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可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把自己的活计也弄没了,家里的老娘还等着他拿钱回家救命呢。 “掌柜的,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会老老实实的再不给你添麻烦了,还会更加用心招揽生意的!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娘还病着呢!” 王掌柜不置可否,眼睛望向江寒,却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他突然有些气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还在训斥人,这位噼里啪啦一通抱怨后仿佛就事不关己了,没有一点后悔害怕。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江家小哥呢?你是不想干了?” “我?难道不是你正要辞退我吗?” “……你如果不想干了,那就……” “我可没有不想干!我想干着呢,我爹还要我好好干出点成绩呢!不是你想就此辞退我吗?” “……”王掌柜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这小子不仅没眼色,还缺根筋。 “想干是吧?想干那就给我拿出点想干的样子来!”王掌柜不想再跟她纠缠,眼睛圆瞪直接呵斥:“你瞧瞧你们两个现在什么样子!唇青眼肿发歪衣斜,赶紧给我滚下去收拾好!” 意思就是不辞退她咯,江寒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不用去面对老爹和刘大婶的暴跳如雷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却扯到了被宋耀祖误伤的唇角,她呲了一声,揉揉唇角,伸手用力拉正身上被扯歪了的衣服。 衣服带动腰带,几个铜板从腰带里掉出来,江寒弯身去捡,几张纸又从胸口掉了出来。 第18章 困难 王掌柜弯腰拾起地上那几张纸打开一看,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些茶的名字和特性,有些字旁边写了一些小字,有些字旁边又画着些奇怪的符号。 他略微抬头瞟了一眼正窘然望着他的江寒,说道:“这是你写的?” “不是,我请人帮我写的。”江寒挠了挠头,呵呵笑着。 “……”王掌柜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她,见她伸手过来要那几张纸,就顺势递给了她,说道,“如果你还有其他事情想了解,就直接问我吧,茶也好,店里的事也好都可以。” 见江寒好似现在就要开口,他抬手打断,若无其事地道:“你有想法是好的,但也不能胡来。”接着他抬动下巴朝她的手示意了一下,“店里的规矩,你不知晓不表示就没有,你那些赏钱还是按规矩上缴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刚才那两位公子一前一后,追着二楼雅室出来的客人出了茶馆,往落霞西镇的南面去了。黑脸公子一直追到了西镇的瓦市上。 此时,早市早就散了,晚市还没开始,路面上行人还不算拥挤。他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坠在那两人身后。路过一个巷口时,右边突然出来一辆破旧的马车,挡住了他前行的路,等到马车驶离后,那两人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了。 而那位褴衫公子,却是在路上转悠了很久,才在瓦市上看到正从某条小巷子出来,打算进另一条巷子的黑脸公子。 “沈广德,你到底在追什么?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害得我好一顿找。”褴衫公子没好气地埋怨。 “两个人,一个衣衫不适,一个面相眼熟。” “就为这个,你就追着跑出几条街,你们巡检司果然这么清闲吗?你们那自以为是的陈知县,不是已将捉拿山贼的事,全权交给你了吗?为何不见你有何动作?就连巡检司那班家伙都不见你管一管。” 原来这位黑脸公子就是巡检司姓沈名慎,字广德的新巡检。 “这两年山贼闹得愈发厉害了,我爹让你来落霞镇,其实也有让你来查探下具体情况的意思。如果能用县衙的力量清理了,那他就不用专门调兵过来剿匪了,邵州卫的兵力一直是不足的,还得防着南边的苗乱。” 这位襦衫公子却是邵州卫指挥佥事吕志大人的儿子吕同。他与这位沈公子曾经一起修习过武艺。这位沈公子是他外祖最小的徒弟,而他外祖最大的徒弟,就是他爹吕大人。 “来时,师兄说过。” “那你打算如何处理?你现在连巡检司那些弓兵都管不了。” “……快了。”沈公子紧抿了抿唇,幽幽说道。 这时远处跑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子,大老远见着他们俩,就哭爹喊娘地大叫道:“公子,公子啊,可算找到你了!不好啦,不好啦!你快回去看看吧,他们那些人打起来了。” “初五,你这是什么样子?”吕同皱眉瞥着气喘吁吁跑上前来的小厮,转头对着沈惟用道:“真是搞不懂你,为何还把他留在身边!一点小事就一惊一乍,没点用处,且还是你那嫡母放在你身边的人。” 那叫初五的小厮闻听此言,立即噤若寒蝉一口气不敢喘,硬生生把一张脸憋得通红。 “何事?”沈公子也不作解释,直接问向自己那一脸可怜兮兮模样的小厮。 “是,是马怀德的手下马金宝和那个黄光福打起来了。” “为何?” “是,是为了码头的事情。马金宝说黄光福故意找茬,非要重新搜检他们已经放行的船只,黄光福说马金宝他们收受了大笔贿赂故意放行夹带私货的船只。” “哦,那咱快回去看看!”沈公子倒没什么表示,这位吕公子却是两眼放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扯了扯沈公子的衣袖,就催着小厮初五往巡检司赶去了。 话说,江寒十分不情不愿地,将手上那几个铜钱交给了王掌柜。 接着她就建议王掌柜把库房里的茶叶和茶房里临时存放在小罐里的茶叶都贴上标签,一方便辨认与拿取。王掌柜点头表示同意,并表扬她想得很周到,却规定她有问题,只能每天早上巳时前去向他请教。 不知是不是由于午时的那一通闹,整个下午茶馆的生意都很清淡,王掌柜心情不好,酉时就提前打烊了。 虽然今天挣得的赏钱被强制上缴,还差点被开除,但是狠揍了宋豆眼一顿,还偷偷留下了八文钱,再加上回家又这么早,整体来说江寒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她哼着歌欢快的进了门,看见听到声响走出厨房来的芸娘,愉快地说道:“今天我来做饭吧,你去绣你的花去。昨天晚上耽误了你描花,今天的手帕应该还没绣完吧?” 芸娘望着她不说话,面色有些忧虑地摇了摇头。 江寒见她如此反应,以为她没有完成计划心里不好受,于是安慰道:“没关系,慢慢绣,咱们重质不重量。” “今晚吃什么?我来给你秀一下我真正的手艺!” 她边说边走进厨房,揭开了锅盖,却见只有几个红薯在锅里蒸着。她皱了皱眉,又去看米缸,一尺宽窄的米缸里,也只剩不到一个指节深的米了。 “粗面也没多少了,前天早上我没想那么多,用去了一大半,昨天早上又做了馒头……”芸娘羞愧地说道。 今天下午刘大婶来找她,她就拿出自己绣好的手帕给刘大婶看。大婶说这种品相的可以卖个五文钱,但是还得扣除绣铺里给的针线布料的钱,这样一算,自己一张手帕只能赚到三文钱。本来她还想着,三文就三文吧,这可是自己挣的第一笔钱。 后来她想到中午做饭时,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就顺便问了问刘大婶粮食的价钱。 大婶说,现在粮铺里陈米是五文一升,糙米是八文一升,精米是十二文一升,杂面要十文一斤,粗面十二文一斤,白面要十五文一斤,细面要二十文一斤,杂粮最便宜也要四文一斤。 她想到自己这两天居然顿顿都是干饭,三个人两天就吃掉了一升半。怪不得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江老爹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好似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说自己喜欢喝粥,不用天天给他准备干饭。 他们姐弟俩刚来江家小院那会,每天都是略稠的稀饭加小面饼或者红薯,菜大多时候是咸菜,偶尔会有些奇怪的肉和蔬菜。那时候她正伤心着没什么胃口,也没空想这些。后来刘大婶来帮忙做饭也是这样,她还奇怪为什么不做干饭呢,这样的饭食吃饱后很容易饿呢。 现在想想真是惭愧,她以前真的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大小姐。 此刻的江寒,望了望厨房里的米缸,又望了望锅子里的红薯,抿唇不语,刚回来那会的欢喜不见了踪影。 芸娘见她这样,想到是自己的无知作为加剧了江家的艰难,匆忙强笑着表决心道:“姐姐,我会努力绣帕子的,每天挣九文钱,咱以后暂时就吃陈米好了,九文钱可以买一升半了。” 江寒回过神,见她这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 她对家里的日子,虽然从来不提及,却一直都是心里有数的,只是没想到这才几天,月钱还没发,家里就要断粮了。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到其他可以马上赚到钱的主意。原本她以为可以每天拿到手,准备用来改善一下家里饮食的赏钱,如今也成了一场空。 她缓缓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对,那就暂时辛苦你了。”接着她又故作轻松地笑着道,“今晚上我们就来喝红薯粥吧,就着咸菜也是很有味道的。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吃太多会发胖的哈!” 第19章 借钱 简单的晚饭过后,江寒又被她爹留下了。 父女俩端坐桌边,相对无言了好一会。 最后她爹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拄着拐杖拖着脚走到柜子前,呆默了片刻之后,转头对着江寒道:“丫头,把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清出来!” 江寒不明所以,老实照做。 “把板子卸下来,中间这根板架靠后的地方是空的,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她爹声音低落地吩咐。 果然如他所说,那根三寸宽的方型板架与后面的板架相连处,有一个凹槽,面上钉了一层同色薄板跟打了个补丁似的。 江寒揭开薄板,发现里面藏着一把嵌了宝石的匕首。她回望她爹一眼,见她爹眼神飘忽一脸唏嘘。 她走过去将匕首递给她爹,说道:“爹,这把匕首不会是我娘留下的吧?现在拿它出来干嘛?难道你想当了它?” “这是你祖母留下的,说是你曾外祖的,让我留着当传家宝。”江老爹面露不舍,“可惜我保不住它了!” “爹,怎么就保不住了!债主最近又没上门,咱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没必要将它当了!”江寒实在搞不懂她爹今天要唱哪一出。 “爹不是要当了它,爹是要将它交给你,能不能保住得看你的了。”说完他就拄着拐杖自己慢慢往桌边挪,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幕英雄的苍凉。 “爹现在这样已经与废物一般了,不能给你帮忙,还要耗费钱粮。”他在桌边坐下,突然大力地捶打那条瘸了的腿,“这条腿已经没得救了,以后也不要再耗费药钱了。” “爹,那怎么行,邱大夫不是说了,您这腿虽然不能恢复如初,但是还得治,不然以后就不是走的问题,而是疼的问题了。” “疼又不会死人,你爹我还能忍。” “不行!你现在又不会知道以后的事情,万一你以后疼得不行了,到时候请医问药还得更贵!”江寒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她就最怕老人家讳疾忌医,越往后拖越容易出事。 “也就还有三个月了,咱再咬牙坚持一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 江寒拿着那把匕首情绪有些低落地回了自己的东厢。 这是一把没多大特色的匕首,除了刀柄正中和刀鞘四周嵌了一些红蓝宝石外,没看出与普通匕首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些宝石闪闪发亮的很惹人眼,拿来防身可能防不了贼还会被贼盯上。 江寒想了想,找了件旧中衣将两个袖子剪了,把匕首的刀柄和刀鞘都包了,这样就可以拿来防身了,既然是把匕首就物尽其用。 她包好了匕首,坐在桌前发了会呆,又掏出自己今天偷藏的八文钱。她想着,八文钱也能买一升陈米将就两天,于是将手掌一收,起身去找芸娘商量去了。 芸娘正在灯下绣手帕,小安站在一边拿着一根树枝沾水在桌上写着什么。 两姐弟都太过专心,江寒进门他们都没发现。 她也不打扰他们,径直走到桌子附近,发现小安居然是在沾水写字。 姐弟俩感受到光影的变化,同时抬头茫然地望向江寒,神思还没从之前的专心致志中跳出来。 江寒望着他们这连茫然地神情都一模一样地杏眼,突然觉得这就像两只折了翅膀的小鸟,心里莫名涌出一股无法克制的保护欲。 她伸手拂了拂小安的头,温和地笑道:“小安喜欢上学堂吗?” “……嗯!”小安点了点头。 “呵呵,那你一定是那种经常被表扬的,别人家的孩子了……” “……”小安不明就里地望着她。 “……真可惜啊!”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地话,她又瞥了一眼已经重新低下头刺绣的芸娘。她一边在绣帕上继续奋斗,一边出声招呼她随意坐。 江寒见此情景,也不愿再打扰两人,转身出了门。 她来到隔壁刘家,正要敲门,远处传来“嘚嘚”地马蹄声,转头就望见刘大康牵着他那匹老马回来了。 “你站在门口干嘛?怎么不进屋?”刘大康怀疑地瞅了瞅笑容勉强地江寒,“不会是……又闯什么祸了吧?” 江寒扶额,她现在最烦别人这样的问话,好像她真的是个惹祸精似的。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她不过是一着不慎被人贴了标签,大家现在却都在用有色眼镜看她! “康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脑子?” “本来还有些脑子,最近嘛,估计脑子进了水吧。” 刘大康斜了她一眼,走上门前台阶,江寒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等等,我,我有事找你商量。” “什么事?” 见江寒望了他两眼,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他就一巴掌朝她的头拍了过去:“不会真的是又惹祸了吧?不敢告诉师父,又想偷偷找我给你了难?” “你才惹祸呢,你是惹祸精她师兄!” 江寒被他拍得脑袋一晕,直接就跳脚了,接着又想起自己的目的,硬生生软下了语气,有些难以启齿地道:“我,我不过是想问你借些钱使使……”说到这里,她咽了咽口水,语气越发忐忑,“还有,跟之前一样,帮我保下密,我这次一定一定会想法子还你的。”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这是第六次了……”刘大康索性倚在门上,双手抱胸斜倪着她,准备好好欣赏一下她这难得正常的窘迫样。想想她前五次来问自己借钱时,哪次不是理直气壮就是胡搅蛮缠,还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都借了五次了,就再多借一次吧……” “……”刘大康挑了挑眉不置一词。 “六正好是三的倍数,跟好事不过三也差不多,你说是不是?再说我现在有工作啊,每个月收入稳定啊,这说明你的钱我是很有希望也有能力还上的啊……” “打住!”眼看原本还低声下气的人,说着说着又要往胡搅蛮缠的方向发展了,再不打住后面还有一堆在等着,那些差不多意思地话他早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串钱:“这些就是我所有的钱了,其他的都交给我娘了。”他边说边解开绳索,倒出一半铜钱,递向江寒,“我也不能全部给你,还有大半个月才发月钱呢!这些跟之前借的那些,你已经欠我二两银子,加一千八百……这里是三十五个铜板……那就是一千八百三十五个铜板。” “你,你算那么清干嘛?五个铜板还要记着……”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五个铜板不是钱?”他手一收作势要塞回怀里,凉凉地补了一句,“那你不要借好了!” 江寒一把扑上去死拉着他的手:“不行,三十五就三十五,一个都不会少还你的!” 刘大康嗤之以鼻,转身就要拍门,门后却传来刘大婶的大嗓门:“你这丫头贴在门上干什么?你不是说你哥回来了吗?” 接着又响起刘小妹悠悠地说话声:“我看到我哥借钱给月姐,借了三十五个铜板。” “……”门外地两人一脸惊愕地对视一眼。 门被打开了,刘大婶和刘小妹走了出来。 第20章 学习 刘大婶望了望立在门廊处一脸惊愕的两人,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斥责,突然似想起了什么,问道:“家里是不是要断粮了?” 这种事情在人家的大门口直接被揭破,江寒立刻羞得面红耳赤的。她犹豫地点了点头,既然都这样了,不如就大方一些吧。想到这里,她索性掏出自己那八文钱,还有刚借的三十五文,数出三文,将剩下的都递给刘大婶:“婶子,这些钱你明天帮我买八升陈米回来吧。家里还有一些,省省也就到我发月钱的日子了。” 刘大婶望着她默默无言了片刻,答应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钱,刚想吩咐句什么,就听到刘小妹平平淡淡地说话声:“月姐,你这个月能有月钱发吗?” “什么意思?”三人同时瞅向她。 “娘,今天月姐在茶馆跟人打架了!” “……什么?”刘大康和刘大婶一副见鬼地模样。 江寒则是反射性地跳开一大步,恨恨地瞪了刘小妹一眼,这个告状精,真是太太太让人讨厌了!世界上最最最没眼色的人就是她! 接着就听刘大康恍然大悟地说道:“怪不得!你嘴角边那一小块青色就是打架留下的吧!”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竖,缰绳一扔,就要上来揍人。 江寒赶紧往自己家门方向后撤。 这时刘大婶也回过神来,生气地朝江寒一指:“你这丫头……”眼看就要发作了。 “婶子,师兄,你们不要听小妹大嘴巴乱说!”江寒边往后撤,边抢声嚷道:“这,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我这是不小心碰到的!我在茶馆干得可好了,今天王掌柜还表扬我想得周道呢,不信的话,婶子你明天可以去问问他。” “你说的是真的?别又是想糊弄吧?”见她扯出王掌柜,刘大婶虽还是一脸不信,气却是消了一些。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要真!他还让我每天早上巳时前去请教呢!要是不看好我,干嘛要教我,您说对不对?” 江寒已经退到自己门口,刘大康听到她这话也停住脚步,只是面上依然是半信半疑的样子。 她偷偷嘘了口气,立即给刘小妹上眼药:“婶子,小妹她在药铺不好好学徒,整天关注隔壁店的事情,这可不行啊!这是在辜负婶子你的良苦用心啊!婶子,你快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认真学习早日成才才好啊!” “整条街都知道你们茶馆中午有人打架了!就是你跟宋耀祖打架。”刘小妹才不怕她,面无表情地回击。 “茶馆是打架了,你怎么知道是我跟宋豆眼?你怎么知道不是客人打架了?你亲眼看到的?小小年纪不要道听途说!”江寒立刻反呛回去。 呛完她也不敢再纠缠,赶紧推开自家的门,头也不回地朝着三人挥挥手道:“你们快进屋去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啦!” 她说完就跳过门槛关上了门。 几息后她又走了出来,一脸认真地对着隔壁正要进屋的三人拱手一礼:“谢谢师兄,还有麻烦大婶你了!” 丢出这句话,她头也不好意思抬,好似有鬼在追似的消失在了门后。 “……这丫头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神经?”刘大婶望望儿子,又望望女儿。 想到江寒刚才的话,她脸色一板,伸手拍了拍刘小妹的脑袋:“虽说你月姐刚才的话一多半是胡说八道,不过你在药铺,确实得给我认真点,还得学着长点眼色,不许偷懒……” 第二天辰时二刻开张后,江寒真的去了后院找正在对库存的王掌柜。 王掌柜先是带着她讲库房的茶叶都认了一遍,然后再按照她昨天建议的,将所以库存茶包分门别类地放好,贴好纸条,又让她将放在方便取用的小罐里的茶叶,也按刚才了解的知识来辨别了一遍,并让她自己写好名字贴好。可惜江寒不会写毛笔字,最后还是王掌柜帮她写的。 “说到这茶,世间少说也有上百种,我开茶馆这么多年,知道的也只有几十种。咱们这小镇,虽人来人往的挺热闹,但我们利来茶馆主要还是靠着那些个熟客维持,所以用量大的茶叶也就四五种,其他的那几种名茶都只是略备一些。”说到这里,王掌柜地瞅了眼正竖着耳朵听的江寒,很满意她的学习态度,“我看你那几张纸上,都写的有,写的也挺对,但是你还得多了解些他们的泡法,不仅要认识,还要知道如何才能口感最好,用不同的水泡出来的滋味有何区别。” “掌柜的,你确定我需要了解这么多吗?我看咱们上茶都是直接把茶往壶里一扔,开水一冲,壶盖一盖就端出去拉,没见有什么讲究啊!”江寒一脸不解,她本以为只要认识茶就好啦。 “……”王掌柜听到她这不拐弯地话,严肃地瞪过去,心想,合着刚才那认真是装出来的啊。 “你知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江寒老实得很,像她这种语文考试从来不及格的体育生,你飚一句古文,那跟飚一句英文没太多差别,只不过那些字,她能认识而已。现在到了古代,到处是繁体,她连字都不一定认识了。 “意思就是,只有广见博闻,才能择其精华,才能言而有物,才不会碰到哑口无言地情况!”王掌柜突然又有些泄气,本以为找到了根愿意上进的好苗子,现在怎么越看越像根稗草。 “哦哦,好吧,那就多了解一点吧!”江寒想的倒是简单,言之有物嘛,既能用来忽悠,又能用来显摆嘛,反正就是多泡些茶出来喝喝比较比较嘛,“那掌柜的,我要是研究的话,茶和水你出吗?” “……”王掌柜嘴角抽搐了一下,咬了咬牙说道,“每天每种茶只准用半钱,给你两天时间,你要给我讲出分别来。” “两天?太短了吧?这有十几种茶呢!今天还过去了!” “我说的是店里常用的五种茶!” “那也太短了,我还是第一次呢,您再宽限几天吧。” 江寒头摇得像拨浪鼓,虽然她也很想马上做出点什么,但是在这种事上,她很有自知之明的。再说现在已经知道赏钱每天要上交,又经过昨晚的事,她现在最关注的事情已经变成如何挣外快贴补家用了。 她见王掌柜望着她不说话,眼珠一转就谄笑着跟他商量道:“要不,五天吧,您看,今天是初十,五天之后正好是十五,十五学成,多么圆满的日子啊,简直是太完美了!” “不行,最多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听到你给我说出道理来!明天我会给你两本书,你可以照着书研究。”王掌柜一锤定音,不再给她商量余地。 江寒脸一垮,知道只能这样了,只好老实地应了声“是”。 她老实了,王掌柜心头就舒服多了。 他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又吩咐道:“好了,这些事暂时就先这样吧。你收拾收拾,一会跟我去一下码头,我新订的一款茶今天到了。” 第21章 新茶 落霞码头是整个落霞镇最繁忙的地方,也是最让她郁闷的地方。 落霞镇的码头很大。 穿过码头前面的饮马街往牌坊走去,街道两边是一排参差不齐的食铺茶铺等小商铺。在这些小商铺前,还有一溜小摊,摊贩们正在卖命的吆喝,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让本就不宽阔的街道显得更是拥挤。 落霞码头现在分客船码头和货船码头。 客船码头是最近三四年在原码头的西面,专门拓展出的一个专供客船停泊的小码头。此时有一艘客船刚好靠岸,船上的客人正络绎不绝地从船上下来。 货船码头在客船码头往东大约十五丈处,又分为卸船与装船两处码头。 就见卸船码头上,等待被放行卸货的五六艘货船都排在码头右侧岸边,有巡检司的人正在船上去查验,已经获准卸货的船只上,苦力们正一个个来来回回搬运东西。货船码头前方,有向东向南延伸的三排将近四十间大大小小的仓库,有的大仓库门脸上挂了某某货行仓库的牌子,有的小仓库门上贴了出租字样。 王掌柜领着她进了一间挂了南北茶行仓库的屋子,仓库隔出了前后间,守在柜台后面的伙计领着他们进了右后间的一个客堂。 客堂的正面摆了一张梅兰竹菊的屏风,屏风前面铺了一张竹席。竹席上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四脚矮桌,矮桌上,放着一个小炉子一样的东西,一把水壶,一盘茶具,一个小盆,一把纸扇,还有一些小物件,矮桌四周铺着几张垫子。 他们刚在竹席上坐下,一位穿着广袖青灰色长袍,头戴四方巾,与王掌柜一样蓄着漂亮的短须的中年大叔,捧着一个小茶罐笑着进来了,刚才领他们进来的伙计也抱这一个罐子跟着进来了。 “子茗的消息真是灵通,茶行的船昨天晚上才靠岸,半个时辰前,才将货搬进仓库,你就来了。” “哈哈哈,小弟急着来见识见识这种新茶到底有何神奇之处,昨晚听说船到了,晚上都没睡安稳。让文兄见笑了!” “这次愚兄不仅带回了这种乌茶,还从广信府那边学到了一种新的品茶方式。”那中年大叔放下手中茶罐,一边示意那伙计放下手中的罐子,一边撩袍坐在了上位,“愚兄今日就来班门弄斧一把,用上我从那边带回的山泉水,来品品这广信乌有何不同。” 只见他吩咐伙计给矮桌上的小火炉生火,自己则动作优雅地一手挡袖,一手将水壶用山泉水清洗一遍,再灌入山泉水,将水壶放在已用银丝炭生好火的小火炉上。然后他又拿起桌上的竹夹,取出些许茶罐里黑褐色的茶叶,放入茶盘上手掌大小的茶壶里。做好这些,他又随手取来桌上的纸扇,朝着炉子轻轻扇起来。 江寒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好似以前在哪见过有人这样泡过茶。她皱了皱眉,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终于想起,她在现代见过姑姥姥家的表哥这样泡过茶。 这时听到那位大叔对王掌柜说道:“此时如是在山间亭阁处,再有些悠悠丝竹之声就更好啦!” “有朋有茶有景有乐,这是广信府那边文人雅士们喜好的吧?” “正是,闽浙那边新鲜流行的品茶方式,咱们这边还没有。”中年大叔很是自得。 “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他突然看向一边安静跪坐在垫子上,一脸兴味地盯着桌上的东西研究的江寒。 “这是我店里新来的伙计,江家小哥,江寒。”王掌柜介绍着,突然意识到她只是个伙计,却大咧咧地与他们一起跪坐在这里,很有些不妥,只得多说了一句,“是个能识文断字的,对茶叶很有兴趣,小弟就想着带他出来见识一番。” “哦,如是个肯认真上进的,倒是值得……”说完,他就皱了皱眉,盯着江寒仔细看起来,“这位江家小哥,不知是否曾经在哪里见过,很是面熟啊……” 只顾对桌上的东西感兴趣的江寒,听到此话,一个激灵,她想到了画像的事,下意识的收回了目光,笑嘻嘻地回道:“文掌柜,您多虑了,您见过的肯定不是我,我不过是长得太大众,就常有人说我面熟,其实不过是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分开看与很多人的都相似而已。这件事让我非常的困扰!” “是吗?”那大叔狐疑地看着她,片刻后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今早上,我在我的书桌上见到了一张画像……” “啊!水烧好了!”江寒赶紧指着水壶,转移他的视线,幸好此时那水壶的水声小下去一些,应该是在冒泡了。 接下来那大叔,取杯烫杯倒茶的一系列动作,虽然优雅动人,那茶也确实与一般的绿茶味道不一大一样,但是江寒却是没敢再研究,只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边,尽量表现出一副安安分分认真受教的样子。她想,虽然被怀疑了,但这也是一个用行动洗刷自己的污名的好机会,一定要给这南北茶行的文掌柜一个好印象。 巳时五刻时,王掌柜与那文掌柜订好了再聚时间,领着她抱着茶包从南北茶行的仓库离开了。刚走到码头的牌坊处,就碰到了熟人,她爹的好朋友牛大力正迎面走来。 他拿着个馒头正边走边啃,目光正好对上江寒。见避不过了,江寒只好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牛大叔,您这是忙得才吃早饭呢?” 牛大叔咽了一口馒头答道:“是啊,今天船来得多,一大早就在码头忙活,哪有时间吃早饭啊!你爹腿好些了吧?最近大家都不敢接往山阳去的镖,山贼是越闹越厉害了!” “我爹好多了!”江寒寒暄了一下,又随口问了一句:“我刚来时看外面那么多小摊,你怎么只吃馒头啊?” 话说到这里,牛大叔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江寒抬头望过去,见一个丫鬟正抹着眼泪扶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女人,旁边站着三个男人。此时,两个仆人打扮的正分散来,边比划边在与路人求着什么,另一个穿着豆青色直身的年轻人,一脸焦急地往码头上站着的巡检跑去。 江寒匆匆与牛大叔分手,追上前面不远处,正停在路边与刚刚被求过的几个路人说话的王掌柜。她走近一听,发现他们正在议论的正是此事。 原来这是一户刚到落霞镇的人家,六岁的儿子刚刚在饮马街上丢了,男主人和仆人们找了小半个时辰,从街头找到街尾也没找到人。那家的男主人去找巡检了,两个仆人正在给路人说他家小主人的样貌特征,求大家帮忙寻找。 第22章 报案 此刻的饮马街尾闹哄哄地,有在一边瞎出主意看热闹的,有议论纷纷痛恨咒骂的,有无动于衷转身就走的,也有热心同情商量着要不要加入寻找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搞得那男女四人更是失了主张慌了神,女的哭得更凄惨,男的也不停抹眼泪。 看到这愁云惨淡的几人,王掌柜很有些感同身受,正决定要与面前几位热心肠的路人一起加入寻找的队伍,就瞥见原本站在他身旁的江寒,已转身往那四位正主的方向跑去了。 他略一愣神立即也追了上去。 就见江寒抱着茶包挤开围在四人附近的人群,好心地对着那哭得厉害的妇人大声建议:“这位太太,你们还在这哭什么?赶紧去巡检司报案啊!饮马街就这么大地方,你们自己都找了小半时辰了,人还没找到,百分之八十是被人掳走了!” 那妇人听见她这过于直白的话,身子一软就要往丫鬟身上倒去。 王掌柜刚挤进来,正好听到她的话尾,急忙扯住她喝道:“江家小哥,不要在这火烧浇油了!你赶紧先回店里去。” “哎呀,掌柜的,这事很着急,得赶紧帮忙找到孩子才行!现在就别幻想其他了,还是一边继续找人去找,一边赶紧去巡检司报案才对啊!”江寒想得很简单,有事找警察嘛,青河县衙离得远,捕快也不会天天过来落霞镇,那巡检司在落霞镇就相当于警察嘛。 “我们老爷已经去请码头那边的巡检官爷帮忙了!”一旁年约三十左右的男仆哀哀戚戚地回答。 “那边的巡检正忙着上船揩油水呢,谁会管你们?等你们老爷请动了,他们还要回巡检司请示,不如你们自己去巡检司报案,巡检司离这里就两条巷子。”江寒见那妇人倚在丫鬟身上只顾着伤心,那两个男仆也傻愣愣的,就直接提高了声音,“赶紧留下一人在这等着你们老爷,其他两个带着你们太太赶紧去巡检衙门去报案!” “对,还是赶紧去报案的好!”王掌柜此时也不去管江寒是否热心过了头,点着头觉得江寒的想法很有些道理。 “这才半个时辰,谁知道是孩子贪玩迷路了,还是真的被拍花子的拍走了……” “多半是出了事……” “……去了巡检衙门也没用,衙门有那么好进的?” “还是不要随便见官吧……” “衙门再难进也得去试试,总归是找孩子要紧……” “……还要不要帮忙找孩子了?” 围在一边的路人也在议论纷纷,各种意见都有。 那两个仆人对视一样,又望了望那妇人,犹疑不定,江寒见此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可是跟你们说,我们青河县最近可是出了几起小孩女人莫名其妙失踪的事情了!不信你可以问下其他人!” “这倒是真的,我昨天才听人提起,那个向南村……” “两个月不到丢了有四五个了……” “还有这是我们利来茶馆的掌柜的,他也知道!”江寒想也没想直接就将王掌柜推到前面,还抬出了利来茶馆的旗号,“你们也别怕去见官,我们陪你们去巡检司好了!对吧,掌柜的?” 王掌柜被她这先斩后奏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脸色虽很是不快,须臾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妇人歪在丫鬟身上,浑身无力又害怕得厉害,听着周围越来越热闹的议论,她仔细打量着王掌柜与江寒,又见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又怕儿子真的遭遇不幸,最后终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她吩咐了年轻一些的男仆去知会自己的丈夫,自己则在丫鬟的搀扶下,带着年纪大一些的男仆,跟着江寒去巡检司报官。 江寒领着他们走出几步,又站定回头,对着还没散开的人群大声说道:“各位大叔大哥大婶大姐,你们刚才也听到了他们的事,现在搞不好那拍花子的就躲在哪里看着我们呢!所以,请各位伸手帮一把,到处帮忙关注关注,找找看有没有可疑的人,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刻去巡检司告发。要是找到了孩子,这位太太肯定是会有酬劳的,对吧,太太?” 那妇人听完她的话,对她的细心很是感激,忙不迭地点头说道:“找到了孩子,一定重谢!一定重谢!”说着她又扶着丫鬟的手给周围的人深深地俯了俯身。 江寒与王掌柜带着夫人主仆三人去巡检司报案。那妇人虽说是一双小脚,却因决心已定心里又着急,一路扶着丫鬟的手,噔噔噔地走得极快,紧紧跟在迈着大步的江寒几人身后,直累得气喘吁吁犹不自知。 几人到得巡检衙门门口,那男仆上前对着守在门口的门子拱了拱手,又递了几个铜板,说了事情原委,请求那门子进去通报。 谁知那门子手接钱的动作倒是极快,脚却是一动不动的:“去去去,这事我们巡检衙门管不着,你们要报案就去青河衙门吧!” 那男仆脸色一白,一脸迷惑无助地回头望向站在身后不远的江寒几个。 江寒眉头一竖就要上前,却被王掌柜的阻止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那小厮边上也对着门子拱手一礼说道:“这位小哥,我是利来茶馆的掌柜王利来,现在这事很紧急,去往青河县衙怕是赶不及,还请你进去通禀一下,看看巡检大人是何意思?” “这种小事,还要去问巡检大人?你们以为我们每天站在此处是干什么的?快走开,否则就将你们几个都锁了!”那门子不为所动。 江寒听到此处火冒三丈,她最恨这种仗势欺人的小人嘴脸了,只见她直接冲上前去对着那门子喷到:“我看你每天站在此处是在梦游!协助县衙缉捕盗匪维护治安,不是你们的责任?现在县衙离得远,正该你们协助,你不进去通禀居然还敢推三阻四的!你一个小小的门子居然敢做你们大人的主!真是好大的狗胆啊!” “大胆刁民,居然敢在衙门门口放肆,看我不捉了你!” 说着他就提着手中的杀威棒想来捉江寒,王掌柜几个急忙后退,那妇人更是吓得连说:“我们不报案了,我们不报案了!” 这种一看就没啥武力值的看门狗,江寒根本不屑一顾,抬手握住那人挥来的棒子,一压一扭一推就将棒子抢了将人推到在地,还故意一脚踩在那人手上。那人哇哇大叫,旁边那一直站着看热闹的门子,见此情景也要上前来帮忙,江寒一个凌厉的眼神飞过去,那人就吓得脚步一顿。 “赶紧滚进去通禀,不然我就灭了你们这两个狗眼看人的家伙。” 那门子倒是老实进去了,却是根本没去通禀。片刻后,他带着四五个提着杀威棒的人又出了来。他朝着江寒一指,那四五个人就要上前来捉她。 江寒顺脚给了地上那人一个飞踢,握着棒子后跳一步,呼呼将棒子甩动起来,一边甩还一边胡乱大喊道:“大家快来看,快来瞧啊!巡检衙门的官兵,不为民做主,只知拿钱财,占着茅坑不拉屎,天天欺负老百姓啊!收了别人的钱,不仅不给报案,还要上来群殴报案人啊!做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啊!天理不明啊,老百姓活不下去啦!……” 巡检衙门门前的大街上虽是没多少人气,不许人聚集的地方,但架不住江寒的大嗓门和胡说八道,渐渐地还是有不少人围了过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王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对自己的一时心软多管闲事悔恨万分,他怎么就忘了,这个江寒可是一点小事就把人往衙门告的惹祸精了呢?摊上她好事都得被她搅和成坏事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江寒哪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她反正就是看不过这些屁事不干的蛀虫,头脑一热就想出口恶气,才管不了其他呢! 她手上又用了几分劲,这招可是她从小看西游记,照着孙悟空的动作自己玩溜了的,连甩上十分钟都不会脱手。虽说现在手上那棒子有些沉,却完全不影响她的发挥,几个企图靠近的弓兵,着实挨了好几下,渐渐地这些人都只敢围着江寒甩出来的圆圈后退张望。 正在门口越来越热闹,打斗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门里走出一位穿着圆领窄袖劲装的高瘦男人。 第23章 建议 那男人大喝一声:“住手!” 几位衙役遽然色变,却也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纷纷住手后退到门边。天知道再这样打下去,他们不仅奈何不了这位边转边满嘴不饶人的臭小子,脸更要在门口越聚越多的看热闹的百姓面前丢得干干净净了。 江寒却是兀自又舞了好一会才有些踉跄地收住脚步,转了个大圈,将棒子往地上一杵,瞪眼望向那瘦男人:“怎么?这是又出来个新打手,还是你们大人终是没有耳聋,听到动静了?” 那男人用深邃的眼神望着她,听到她这出言不逊的言语,面上神色丝毫未动。 在江寒差点以为这位扑克脸就是巡检大人时,那人用极为平淡的声音说道:“谁要报案,跟我进来吧。” 说完此话,他就极为潇洒地转身进屋了,也不管那所谓要报案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有几位。 当然江寒更不会管他什么态度,她面露欣喜地回身,对着远离她站在台阶下面正着急慌乱不知所措的几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前。然后她又转回来,一手叉腰,一手握着那根杀威棒,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四十五度角仰头,不可一世地斜睨着门口那几位进退不得的衙役。等到后面的四人走近身边,她才昂首领着众人抬步往衙门正堂而去。 进到里面,众人就见并不开阔的正堂,正位处摆了一张大案桌,案桌上方悬一块公正严明的匾额,两侧有大梁柱,大梁柱边垂着暗红的帘幕。大案桌后并此刻并没有人,案桌右侧的椅子上倒是坐着一个人,江寒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天在茶馆里将银子劈开的难缠公子吗? “是你!哦哦,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落霞镇巡检司新来的沈巡检啊!这就好办了!” “这次你又是从何处看出我是沈巡检的呢?”那公子正是吕同,他挑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见那在外面大闹的家伙,居然是这位可乐的茶馆小伙计,也非常的意外。 “呵,别来这一套了,这里就你一个人啊,白痴都看得出!”江寒翻了个白眼,接着让出后面走着的妇人,转到正题上,“废话就少说了,今天是有天大的紧急事件!——这位太太刚到落霞镇,儿子就在饮马街丢了……” “大人,小儿与仆人一起走着,一转眼就不见了人,还请大人为小妇人……” “落霞镇的治安真是太差了,你们巡检司的人就在百丈开外,算眼皮子底下吧?居然就有人敢青天白日地拐走孩子!这是根本没把巡检司放在眼里啊!” “还请大人速速派人去帮忙巡查一番。”王掌柜在一旁见江寒又抢了话题,开启了添油加醋的模式,赶紧站出来拱手揖礼,提高声音直击重点。 “大人,还请为我们做主啊!”旁边的男仆也不甘落后地躬身求道。 “请大人赶紧派人啊!”“……大人……做主啊!” “这是在藐视巡检司……” “停!没看见我身上穿的是直裰吗?我可不是你们的巡检大人,你们对着我万般请求有何用?——沈广德你还要如何磨叽?赶紧给我滚出来!”那吕公子感觉他要是再不出声,就要被这些人乱哄哄地说话声炸晕了,急忙从座位上跳起,大退一步躲到椅子后。 他的声音刚落下,一位身着官府的黑脸公子从后室进入大堂,走到案桌后坐了下来…… 正乱哄哄地几人动作一僵,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江寒眼睛往案头一瞟,见此人却是那位黑脸公子:“哦哦,原来是你啊!” 她立即调转身子干咳一声,谄笑道:“原来公子您就是沈巡检沈青天啊!我就说嘛,刚才那位公子虽也是器宇轩昂,却是少了一份正气!……” “喂喂喂,我哪里少了一份正气了!”吕公子听到这里不乐意了,急忙抗议。 “正气不适合你!也只有这位公子这样的才是浑身正气凛然,连形象都跟包青天一样一样的,头上就差一个月亮了,肯定也是一位……” 只听“啪”地一声响,江寒立即收声! 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错觉,江寒的马屁似乎拍到了马腿上——那黑脸的沈大人脸色好似更黑了几分。 “具体何事,速速报来!”沈大人肃色说完,瞥见那啰里啰嗦喜欢喧兵夺主的家伙又要开口,立刻又“啪”地一声补了一拍,“闲杂人等,闭嘴!” 这两声振得耳膜疼的啪啪,终于让江寒闭上了嘴。那妇人终于有了好好说话的机会,终于在丫鬟和仆人的补充下,抽抽噎噎地将事情清楚明白地说了一遍。 原来这一家人姓许,原是要到东岳去探亲,准备今天在落霞镇游览一番,明天出发去东岳。谁知下船后,只是一前一后分开走着,她玉雪可爱的儿子身边还跟着个男仆,那男仆不过晃神片刻,她儿子就不见了,一家人立即去找却是再也找不见人了。 沈大人听完之后并未多问,默了片刻,对着重新坐回椅子的吕同吩咐道:“画像。” 那吕公子正一脸义愤,听到此言,立即站起手挽袖子,对着后堂大声喊道:“初五,初五,给爷搬张桌子,备好笔墨丹青,爷来给你们公子露两手!” 吕公子倒也有几分丹青本事,一盏茶功夫就画好了一张被认为颇为相像的画像,接着他依此一口气连描了七八张。 见他画得很顺利,一直坐在案桌上扮神像的沈大人,又侧头叫了一声:“初一。” 一位劲装男子就从帘幕后出现,躬身听令,正是之前出现在门口的男人。 “召集马黄两班人,打散,一半严查城门,一半严查码头,马车全部细检,禁止船只离开。剩下他人,饮马街周围搜查。” “是!” “违令者,五十棍,除籍。” 初一得令转身就要出去,江寒又不怕死地站出来,大喊一声:“慢着!” 大家闻声齐齐望过来,她下意识缩了缩头,干笑说道,“虽说,这么多官差,拿着画像出去严查,肯定会有效果!不过,官差们声势大,就怕逼得那拍花子的躲得更深,再则嘛,官兵也只有这么多人总有些角落会顾及不到……小的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除了刚才沈大人的安排之外,可否让这位公子多画几张像,再写上一些告示,麻烦官差们贴在主街上或者人多的地方,顺便宣讲一下,发动大家的力量来帮忙?这样才多快好省见效更快啊!” 语音一落,并没有收到热烈的反应,她扫视了一圈又补充道:“人多力量大找得快找到的可能更大嘛!” 大家似是了然了一些,那沈大人却只是沉沉地盯着她不开口,她只得继续加把火:“小孩被绑架之后,二十四小……呃,是十二个时辰内如果找不到人,就很可能再也找不到了,所以这十二个时辰是关键!许太太可以适当拿出点金银进行悬赏,这样肯定有不少人会愿意帮忙的!” “我愿意,只要找到我儿子,我愿意出一百两白银酬谢!”那妇人急忙应道。 “我觉得他说得倒是有些道理,多画几张图像倒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就来写告示吧!”一直站在一边不发言的王掌柜此时也积极回应。 沈大人并非独断专行之人,见大家反应积极起来,他略一思索也点了点头,重新吩咐:“其他人暂留,马黄之人先就位。” 等到那初一再回来时,吕公子的画像已画好了二十张,王掌柜的告示也写完了两打。 江寒却灵光乍现,想起还有一个地方也是可以带着人偷偷逃跑的。 第24章 埋伏 “我想你们还漏了一个地方!” “后山?”端坐在案桌后的沈大人突然出声。 “你怎么知道?” “只剩那里。” “后山?那么大座山,如何拦得住?”吕公子停下笔望过来。 “后山无须派人去守吧?上山后从西北只能往深山走,翻过去到达落霞山东南区域才有路,那里是有野兽的,从东北靠清溪那边更是怪石嶙峋,蛇虫也多,拍花子的应该不至于为一个孩子铤而走险吧?”王掌柜觉得他们过虑了。 “不,大家的想法可能都像掌柜的你一样,所以他们走投无路之后,从山上走反而是最安全的!只要认识路,其实没有多少危险……”江寒说到后面声音迟疑着停下。 “难道你知道山上有通往城外的捷径?”吕公子马上抓到了她话里的重点,“你既然知道捷径,为何还不赶紧说出来?” “沈大人,你给我几个人,我领着他们守在后山吧。不需要很多,只要两三个有身手的就行了。”江寒没有直接回答吕公子的话。 “没人。”沈大人的声音没有波澜,稍顿后,又道,“吕同与你去。” “好,咱们马上出发!初五你去后院找小松,让他把我的剑拿过来。”那吕公子直接丢下画笔,一边吩咐,一边接过初五手中的木盆放在桌上,洗起手来。 “不急,镇上先转转,万不得已时,贼人才会从山上走。”沈大人端坐在案台后,半垂下眼胸有成竹地说道。 “既是通往镇外的捷径,为何不能直接守在镇外?”王掌柜建议道,“如此既可以守株待兔,又不怕山上范围过大贼人轻易逃脱了!” “呃,掌柜的这样想也对,这样更省力。但万一后山不只一条小路呢?”说到这里,江寒心里也有些忐忑——对啊,她既然能无意间发现一条小路,别人为什么不能发现其他小路,小落霞山又不是封闭的。 “要不,先派两人去守着那小路的出口,我与吕公子再去后山,这样两头堵,抓住人的几率岂不是更大?” “就让小松与初五去城外守着吧。初五虽然没什么用,小松却是有些身手的,同时应付两三个人都没问题。”吕公子斩钉截铁地定下了最终方案。 最后大家兵分三路,沈大人坐镇巡检司,王掌柜要回茶馆一趟,然后与许家几人分别跟着官差去宣讲,江寒则是要先领人去城外,再去后山。 她将手上的茶包交托给王掌柜,领着吕公子及那三个小厮,在镇上转了一圈之后,就悄悄地绕到之前她领着芸娘姐弟走过的那河面处。 “对岸就是小路的终点,你们要做好湿身的准备。” “额,这么艰险,我不会游泳。等下找条小船来……” “公子哥就是公子哥,你们不去我先走了。”江寒说着就下了河。 “那,那就初五跟你一起过去。” 初五顿时苦了脸,“吕少爷,我也不会游泳。” “不用,你让他们坐竹排过去吧,假如被我们料中,抓到人也好运过来。我自己从这里上去,我会在山腰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你的。你去过没?知道是哪条吗?” “去过,我知道,你就放心吧!”吕同点点头。 “那你先去镇上再转转,然后偷偷上去找我吧。” 说完这句话,她丢下这三个大男人,游过河去。 其实她这是自找苦吃——明明可以带三人从山上走,非要搞得一身湿。 这条小路都已经暴露了九十九步了,也不差最后一步了。 可是,江寒想到自己掉进秘洞时的惨况和出来后的惊喜,想到自从发现这个秘洞,自己都还没用过几次呢,这就得将秘密上缴政府了,心里顿时就很排斥。 而且她虽然一时抖机灵,让在场的人知道了后山有小路,但具体是怎样的小路,却没说啊,再说正如她之前说的,万一还有其他路呢,那些拐子走的也不一定就是这条啊——总之,她就是关键时刻想掉链子,心存侥幸。 真是小心眼的矛盾女人啊! 鉴于她的这些小心思,过了河进入灌木之中后,她就提前矮身,还到处乱晃那些灌木,多点误导,少露端倪。 吕同见江寒毫不犹豫地就下了水,瞅了眼自己的小厮小松,见明明会泅水的他,不仅没有一点主动下水的自觉,发现他的目光后,还理直气壮地道:“少爷,我要是跟去了,一会谁去找竹排?” “你们就不能分开守河道两边?”吕公子被他这话噎得脸色很臭,故意刁难道,“我真后悔将小竹派去了青河县城!” “哦,那我过去吧。”小松说着就要动身。 “算了!赶紧去找竹排过河!”说罢他丢下两个小厮,郁闷地回镇上去了。 江寒浑身是泥地从洞口钻出来,掩好洞口,爬上斜坡,爬到怪石上,站着朝下望了望。 阴沉地天空下,半掩在山下的落霞镇,屋顶层叠朦朦胧胧,沿着镇边向东的青河,静静向前流淌而去。忽然间,她心中莫名生出“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感慨。 “啊~”她双手叉腰对着山下长喊一声,坐下来,在石头上缓了口气,才爬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水,往与吕公子约定好的地方去了。 这条山路还算平坦,只是石头有些多。 路两边的山坡上,稀稀拉拉地立着些高矮不一的树木,大大小小的石头边长着一丛丛半腿高的茅草,间或有些蕨类或者藤蔓植物,在树木茅草和石头间穿插生长着。 小落霞山靠近镇子的这面,有将近三分之一是石头组成。山势往上走到近一半的位置,参差不齐的大石头就半露出来,要想安全上山只能先经过山腰上的这条路。 江寒点了堆火,烤干衣鞋,将现场抹平,又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埋伏了一会,觉得自己藏得这么早有些太蠢,就溜达着将这条路附近的小路都查探了一遍,查探完了,又回到主路上,还是没人来。 她烦躁地在路上来回地走动着,十几遍过去了,时间已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整个山道上还是只有她一人。 这时,她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整个中午光顾着路见不平去了,中饭都没吃上一口…… 下一刻,就见那本该守在山路上的人,满山坡上乱窜着,漫山遍野地找起了吃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她将能去的山坡都搜寻了一遍之后,虽没有收获一只动物,却无意间扯出了三株野怀山,还摘了一大把野菜。 她将那野怀山藤粗粗编出一个网兜铺上些茅草,又用剩下的藤将野菜扎起来放进网兜扎在腰上。随后她又找了一堆枯枝和枯草枯叶,抱着它们和野怀山,回到先前烤衣服的地方,挖了个浅浅的土坑,将那野怀山埋好,生火烤了起来。 她一边烧火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个人自得其乐好不开心,似乎已完全忘记了她此行的任务。 第25章 分歧 江寒吃完了两根野怀山,拍拍手站起身,向山下的道路望了望,还是没有一个人影。 她索性又去寻了一会野菜准备晚上拎回去加餐。她还见到了一些蘑菇,虽很眼馋却也不敢乱采。走了一会,又在一截土埂上,找到一个小土洞,她高兴极了,想着会不会有兔子或者田鼠躲在里面,于是兴冲冲地扯了茅草点了火去熏,结果啥也没有。 她正一个人玩得不亦悦乎时,天上突然下起了雨,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来山上的任务已经被遗忘很久了…… 她顿时有些囧,急忙将刚扎好的野菜放进藤网里,匆匆回到山路边,找了棵稍大些的树迅捷地爬上去,一边躲雨一边重新蹲守起来。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雨早停了,春末的风懒洋洋地吹得人昏昏欲睡,她淋得有些湿的衣服都半干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她想现在应该至少到酉中了吧,应该抓到人了吧,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忘记还有一个她蹲在山腰上呢? 她从树上爬下来,又在山路上无聊地走来走去,犹豫着要不要直接下山算了,突然山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地说话声,她赶紧猫下腰躲在路边的石头后。 不一会,人近了,原来是那一黑一白,她站起身,挥着手大叫道:“沈大人,小白脸公子,我在这里!你们终于来啦,可等死我了!” “什么小白脸公子?我叫吕同!”吕同几个轻跳来到江寒面前,举起手中带鞘的剑就往她脑袋上轻轻一敲。 “你还敢敲我,我们约好一起在这里守着的,为何你到现在才来?”江寒挡开他的剑,跳开一步愤怒地指控。 吕同脸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在镇上帮忙呢,一直在忙……” “野菜不错。”黑脸的沈大人瞥了两人一眼,突然出声道。 江寒一把将挂在自己腰上的野菜挡住,脸色窘然:“反正,反正也是无聊嘛!我一个人在这里蹲半天了,一个鬼也没见到。” 沈大人听了她的辩解,黑黝黝地眼睛就直瞅向她。 瞬息间江寒感觉周身的空气都要凝结了,急忙侧身避开他的视线,面向好说话一些的吕公子,问道:“人已经找到了是吧?你们现在上来,是来通知我不用蹲守的吗?” “没有,我整个下午都在城门、码头还有各大要点处转悠,都没发现什么线索。你想的那个方法,倒也发动了一些人在帮忙找,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消息。”吕公子一脸失落。 接着他又说道:“申时的时候,广德他还特意让贴告示那些人挨家挨户去搜查宣讲,想要搅乱那些人的章法。如果在你们报案之前,他们还没逃走的话,应该早已经惶惶不安了,肯定会找机会逃走。” “所以这里肯定是他们逃跑的唯一路线了?” “是的!除此之外,初一还带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悄悄在半山下一片片搜查,看看他们是否为避风头,暂时躲在了哪个犄角里。今天我们一定要来个瓮中捉鳖……” 沈大人抬手打断吕同的话,问道:“确定下午没人上山?” “没……没有!”江寒眼神闪烁了一下,仍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沈大人狐疑地盯着她观察了好一会。 这一会儿久得江寒觉得自己脸上的坚定就快要维持不下去了,他才收回视线,掉转头去扫视四周。 这黑脸包公二号,一声不吭地盯着人时,真的是很吓人! “分开埋伏!”沈大人完全不知江寒的腹诽,伸手指了指两个位置,吩咐他们去埋伏,然后就自顾自跳上一个大石头,伏身隐蔽起来了。 还别说,这三个位置确实是这条路上视角最佳的三个伏击点。 三人分别埋伏好,江寒这回可是再不敢三心二意了,老老实实地爬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不过很可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道路上仍是没有一点动静。 天色早已经黑透,夜风轻轻吹着,月亮是看不见的,只偶尔有一两点星光从被风吹薄了的云层中露出来。光线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看不清两丈开外的情景。 吕同终于忍不住了,他猫着腰跑到沈大人身边去问计,却被他赶了回去。 又过了很久很久,估摸着已经三更天了,沈大人终于也有些待不住了。他从隐蔽地点走了出来,手敲着额头,在山路上走走停停望望。 一会之后,他把江寒与吕同都叫了出来,面色不愉地盯着江寒,问道:“确定先前,没人来?” 江寒被她盯得心虚不已,眼神不停闪躲,支支吾吾道:“应该,应该没人吧!” “有没有?”沈大人见她这样子,声音更冷酷了。 “我,我也不知道……”江寒咽了咽口水,接着道:“有一阵,我肚子饿了……” “好嘛,贼人肯定就是那时候上的山!”吕同气急败坏地举起剑又往江寒的脑袋上敲了一记,这次下手可不轻,“你,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好好盯着,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关我什么事!本来是我们两个守这里,你为什么迟迟不来,我一个人饿着肚子守在这我容易吗?!那时候你在哪里?” 江寒觉得心里憋屈极了,本来她只是见义勇为帮忙的,这下抓不到拐子却要她来顶锅了,这是叫什么事?! “好了,收差回去。”沈大人的声音虽已平静,却也是这种平静让人很是挫败,显然他也是认同吕同的说法的。 他来了两个月,第一次大展身手,处处想得全面布置得周密,结果却千里之堤毁于她这个蚁穴,一定很受打击,一定很后悔信了她吧! 沈大人头也不回地往下走,江寒望着他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倔劲就上来了:“不行,不能走!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下午就上了山,万一他们的计划就是三更半夜等你们熬不住撤退的时候才逃走呢?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听到她的话,吕同只回头帐然地望了她一眼,最前面的沈大人却似充耳未闻。 见自己的意见被彻底无视,她提高声音不服气地问道:“你们守在城外崖壁那的两人也没有消息报回来吧?” 吕公子点了点头:“没有,他们还在那守着。” “所以,那些人肯定还没逃走!” 这话终于让沈大人的脚步缓了缓。 “你之前可是说过,这山上不止一条小路,你只知道一条而已,现在为何如此肯定他们没从其他小路逃跑呢?” “我是说万一有,到底是不是真有我不知道,万一没有……” “下山,换人来守。”沈大人虽未被劝住,却也做出了妥协。 江寒只得垂头丧气地跟在他们身后下山。 可是越走她就越不甘心,想她一个人可是在山上无聊地守了整整半天加半夜的啊,现在就要这样折戟而归…… 她倏然停住脚步,对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果决地道:“你们先走吧,我不会这么撒手走人的!我要去查看一下,如果那拐子是下午上的山,总会有痕迹留下,下午可是下过雨的!” 丢下这话,她也不管另外两人怎么想,直接掉头重新上山。 走出几步后,她奋力从路边的灌木里拔出一棵三指粗细的小树,又俯身从绑腿里拔出她爹给她的那把匕首,将树枝削掉,又将自己的短打下摆全部割下,缠在树枝上,用火石点燃举着它就离开主道拐去了另一条小路。 吕同瞠目结舌地看到她这一系列动作,沈大人的目光也深邃了。 两人立在原地见那荧荧火光又拐了个弯,就要消失了,吕同立即说道:“这小子,胆子可真大!你先回去吧!我不放心,我要去看看!” 言闭,他就疾步追了上去。 第26章 救人 沈大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人影一晃就到了他前面。 两人追上江寒,见她举着火光微弱的火把,正低着头走走停停,四处照照看看,好似真的在查看痕迹。 “你这小二倒是胆大,这小落霞山虽说没猛兽,大晚上走在这里头也是挺吓人的!” 江寒充耳不闻地蹲下身照路面,吕同见此又不以为然地道:“你这样找能找到什么?视线如此差,除非有非常明显的脚印。” “找了再说,找不到就说明他们不是下午上的山。” “那可不一定,你如何知道他们不是下雨前上山的,雨一下脚印被冲没了呢?我看你这是在做无用功,反正现如今已是半夜了,人也不见踪影,不如白天再来查看。” “那你还跟来干嘛?” 江寒有些恼火,还以为他也是不甘心,跟着一起来搜查的,原来是来劝她放弃的! “我们放心不下你嘛,再说,你一个平头百姓都如此执着,广德是官身,我好歹也是官家公子啊。” 听到他这样说,江寒抬起头往后看,果然,后面除了吕同还有默不作声地沈大人。 在沈大人面前,她不敢太随意,表情一收站起身来认真解释道:“我现在查一遍,如果找不到痕迹,那就证明那拐子没有往山上来,即使我开了小差,找不到人也不能算在我头上。” “你的说法很牵强啊,首先视线太差看不清楚,第二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 “好,认真查吧。”沈大人又打断了吕同的话。 看来他虽然常常板着张脸,却也不是那种刚愎自用的人。 随后沈大人如江寒一般,自制了一个火把,认真探看起来,吕同则紧跟在江寒的身后,在她查过的地方又补上两眼。 白天都不太好走的山路,到了晚上就更崎岖了,三人走走停停,约莫找了半个多时辰也没找到任何重要线索。 江寒直了直腰,揉了揉眼睛,前面就是最危险的那段两尺宽的贴壁窄道了。 走到窄道入口边时,一阵冷风从山谷中吹来,她手中的火把突然熄灭了,一时间周围一片黑漆,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瞬间,她就犹疑起来,之前的劲头一下全消失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缺——如果拐子真的是下午上的山,肯定早脱身了,如果是准备半夜三更才逃,带着个孩子往这里走,那得多么要钱不要命啊! 在她开始有些退缩时,后面的吕同轻推了她一下,催道:“还有多远?” 她忙收敛心神,回答道:“没多远了……” “害怕就押后。”沈大人举着火把走到她身边,以不容置疑地口气说道。 他四处照了照,小心翼翼地走上小道。 她只得跟上,反正都到了这里了,好歹也要有始有终吧。 江寒两股战战地走完那段路,还没等她扶着腿缓上两口气,跟在她后面的吕同已直接越过她大步追上沈大人,到了怪石堆前。 “这里没路了,还要怎么走?”他四处张望着问道。 “……爬,爬上去。” 沈大人望了望高度,举着火把查看了一会,踩着几块石头,用力一蹬就蹦了上去。上去后,他又蹲下身将火把向下照,示意后面的江寒先往上爬。 好不容易爬上了怪石堆,她才吐出胸中紧憋的一口气——白天不觉得,晚上走一趟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危险多难走。 她定了定神,弓下身试着往下探,眼尾扫见跟在她后面的吕同,正跳上了她左手边的另一块石头。 “喂,你小心点啊,这里这么暗,千万别踩空摔下去了……啊!~~~” 眨眼间她话都没说完,就伴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骨碌骨碌滚了下去…… 这遽然的变故,让刚跳过来和刚侧挪了一步的沈吕二人同时目瞪口呆。 片刻后他们回过神来,那滚下去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而滚着不见了的江寒,此刻却是懊恼极了——这就是她发现这个秘洞的姿势啊,为何还要在深夜里再打开一次! “嘭咚”一声响,她不假思索地双手抱头双眼紧闭双腿蜷起,这次可不能再撞到头了。 等身体滚不动时,她睁开了眼睛,发现洞里隐约像是有亮光,她赶紧爬坐起来。 刚坐好,亮光陡然变亮,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人举着火把矮着身子钻了进来,正好对上了江寒的眼睛。 “啊!你是拐子……”江寒冲口叫道,右手快速摸向右腿上藏着的匕首。 那人更是惊恐万分,身体嗖嗖嗖地往后退,边退边喊:“快跑!被人发现了!” “慌什么,几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怕什么?” 听到这对话,江寒一个激灵,急忙往掉进来的洞口爬了几步,边爬边大喊:“喂喂,黑白二公子,快进来,拐子都躲在洞里呢!” 沈吕二人听到喊声,飞快地冲下斜坡往洞口来。那洞里的拐子,听到喊声,却慌乱起来:“外面还有人!快!” 而江寒喊完话则不再管后面两人,立即调转头飞速爬动,嗖嗖嗖地追人去了。 须臾她就从那狭窄的小道爬了出来,刚好望见有三个拐子躬着身要出去。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火把,另两人一个背上背着个黑布包——应该就是那个孩子,一个肩上扛着一只布袋,那布袋正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 江寒一骨碌站起来,也不管脚下的路有多陡,直接大跨步往下追,结果左脚一崴又是一阵翻滚,直接滚到了洞口边。 她也顾不得脚疼,爬起来就追出去,边追边扯起嗓子大喊:“小松,初五,快拦住那三人,别让他们跑了!” 那三人刚跑出灌木丛,就见两人迎面过来拦,顿时急得团团转。那举火把的人,转头就跳入了水中。其他两人见他如此,扛人的那位将肩上的人往地上一扔,也跳下了水,剩下那位却是背着孩子进了水。 江寒追出来,想也不想地“扑通”一声也跳下水。 “扑通”“扑通”又连着两道入水声响,分别是在出口守着的小松与从密洞追出来的沈大人。 那三人顺着河道逆流斜着往上游,江寒紧盯着前面背孩子的男人,游得飞快,眼见就要追上了。 那人一着急,一个筋斗没入水中,再出来时已游一丈远,背上的孩子却不见了。 江寒暗叫一声“糟糕”,赶紧潜入水中去寻。 幸亏此时的位置还未到河中心,她又离得很近,水中虽然漆黑一片,当她再次潜入时,还是顺利地摸到了孩子。 她一个蹬腿,抱着孩子冒出水面,一边浮水,一边把那布袋拉开,将脸贴向那孩子的鼻子,虽然微弱却还能感觉到鼻息,只是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她捏开他的嘴对着吹了好几口气,也不管有没有用,先吹了再说。 做完这些,她换了只手搂紧他,加速向岸边游去。 突然,她那只崴了的脚,脚趾不受控地僵硬起来,接着腿肚处传来一阵刺痛…… 僵硬和刺痛渐渐往上蔓延,她如何用劲都无法控制——完蛋了,脚抽筋了! 她头上开始冒冷汗,手虽然还在拼命往前划,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她开始扑通起来。 此时,初五已将那被扔下的女人放在竹排上,吕公子也上了竹排。 但是初五一时没掌握技巧,满头大汗地乱撑一气,将竹排撑得,在河中打转转。 一边想上前追人,却被初五气得跳脚的吕公子,这时发现了江寒的异常。 吕公子急忙抢过初五手中的竹竿,一边叫着“小二哥,抓住竹竿”,一边往前伸。 可惜竹竿不够长,他又将那竹竿一扔,蹲下身一只手徒劳地拨动着水,大声喊道:“广德,不好了,小二哥往下沉了!快救小二哥!” 此时,在江寒后面跳下水的另两人早已超过她,小厮小松已抓住了一个拐子,正在水中与之搏斗着,沈大人也快要追上另一个了。 闻听此言,沈大人侧头回看,发现离自己四五丈远处,确实有一个黑影正在一起一伏地挣扎。 他立刻丢下那要到手的拐子,疾速向着江寒游去…… 江寒一手挣扎一手紧托孩子,连呛了好几口水,已经快要脱力。当河水再次淹没她的头顶时,她心里怨念万分,却使不出多余的力气了。 难道就要这样再死一次了吗?不过,好歹救人而死比被踩死光荣了些,可惜这孩子得跟着自己一起死了。 她的意识逐渐有些涣散,模模糊糊间她似乎听到哗啦声,她在水里努力睁了睁眼,感觉身旁似乎游过来一个人。她反射性地咬紧牙关,拼出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孩子托出了水面。 那人一手接过孩子,一手扯住就要下沉的她,将她及时扯出水面,接着她又听到一个十分安心的声音:“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回来!” 话音一落,那人又放开他,迅速游走了。 也就是这一接一扯一说,双手解脱了的江寒,求生的意志又被重新点燃。她右腿下意识地蹬了蹬,意识凝聚成一点:“不能死,再坚持一下,不能死!” 她清醒了一些,使劲吸了一口气,咬紧唇瓣,双手费力地在水下摆动。 唇被咬破流了血,她早已顾不上,眼睛紧瞪着岸的方向,瞪得生疼,也不愿眨一下——此时此刻,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坚持一下! 时间其实只过了几息,江寒却觉得自己已在水中浮沉了一辈子。 终于,在她彻底脱力又往下沉时,那千盼万盼地人影回来了,仿若天神降临,将她一手抱住扯离出那一直躲在水底与她较劲想要一口吞噬她的黑暗恐惧。 那一刻,她的心落定,眼皮沉沉地闭上了。 第27章 昏迷 沈大人上了对岸,将江寒放在他的腿上使劲颠了几下,江寒嘴里连吐出好几口水,呼吸渐渐有力了。 他扶着她轻轻躺下,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番,在她侧旁坐了下来。 刚坐下,先上岸的吕同就带着四个巡检司的弓兵过来了。 “初五已经将孩子送去医馆了,希望能救醒过来。逃走的两人,已经吩咐了弓兵沿岸往上去追了。小二哥如何?还活着吧?” 吕同走过来想看看江寒的情况,却给沈大人伸手拦住了。 “没事,脱力而已。”沈大人说道。 “你可有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累了。” “大人,还是您厉害,您亲自出马,果然马到功成……”一个弓兵谄笑着上前说道。 “小的已经让人去通知马哥了,他马上就能到。”另一个弓兵却不忘为自己的老大加分。 “少爷,我捉到一个!”小厮小松杠着一个拐子,从前面走过来,他将人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高兴地邀功。 “很好,今天表现不错,给你记一笔,回去领赏。” 两人说话间,那被小松敲晕了的拐子又醒了过来。他趁着没人关注的空隙,突然暴起发狂一般地往前跑。离得他最近的两个个弓兵反应过来去追,才跑出两步就撞到了一起。 “还跑啊!”小松气急去追,却比他家公子慢了一拍。 只见一晚上除了唠叨,没发挥什么大作用的吕公子,一个飞身疾步就到了那拐子身后,举剑一砍,那拐子腿一软又晕了过去。 吕公子这把剑虽然还没出过鞘,也总算是有了点用处。 后一步来到的小松,俯身一把拖起那人,狠狠扇了两掌:“让你跑,让你跑,你以为你能从这么多人眼皮下逃走吗?” “好了,赶紧拖回去看押起来!” 他家公子刚说完,突然又一拍脑袋,对着那两个刚爬起来的弓兵招招手,指了指城墙那边道:“我都忘记了,那里还有一个,你们两个过去,用那竹排将她也抬去医馆吧。” “还有一个?公子你也抓住了一个?” “我又不会水!是那人贩子扔下的女人。” “女人?” “被人贩子掳走的女人——初五把她从布袋里弄出来弄醒,她醒过来之后就要死要活的,我就索性将她敲晕了。”吕公子完全没有一点要怜香惜玉的自觉。 “好了,都弄走吧!”他见沈大人还坐在那里没有动,问道,“广德,你怎么不起身?真的没事?让那两个弓兵抬着小二哥,咱赶紧回去吧?” 沈大人还没说话,初一疾步过来了。 “爷,我来晚了!”他躬身行礼。 “不晚不晚,刚刚好,赶紧扶起你家爷,他好像也脱力了!” “无事。”沈大人站起身来对着吕同说道,“你过来。” 吕同莫名其妙的上前,就听沈大人悄声说道:“你押回去,仔细观察,各方的反应。” “你怀疑这事……不会吧,这就是一件普通的掳人事件啊。” 沈大人盯着他,摇头坚持。 “好吧。” “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我知道了!你不走?这里还有何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沈大人身后躺着的江寒,说道,“小二哥要赶紧送医馆,就让这两个弓兵抬着去吧。” “不,你们先走。”沈大人不理会吕同眼中的迷惑不解,顿了一下,接着道,“初一留下,我另有事吩咐。” “好吧,我先走了。” 吕同不再纠缠,招呼了其他人押着拐子抬着女人先走了。 “爷,有何事要吩咐小的?” “……去利来茶馆,让掌柜,找她家人来。”沈大人斟酌了一下说道。 “他家人?为何不直接送医馆?” “……快去。” 初一领命转身就走。 沈大人蹲下身望着江寒,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好烫。他抿唇思索了下,提高声音叫住已走远的初一:“让她家人,去千草堂。” “是!” 初一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沈大人背转身将江寒背起来,慢慢往镇内走去。 他也不理会镇门口守门的弓兵的殷勤和异样,脚步未停地进了镇门,往西霞街方向去了。 远处传来四更的更鼓声。 白天为了寻人大闹了一场的落霞镇,此刻却是黑灯瞎火犬吠未闻,大街上,除了有节奏的更鼓,只剩他略沉的脚步声,和着墙角的虫鸣,在黑夜里轻轻响起。 “妈妈……” 忽然,背上的人呓语了一声,还用脸在他背上蹭了蹭。 沈大人浑身一僵,差点把人扔下去。 接着又听到一声:“水……” 沈大人用力地闭了闭眼,按捺心神,轻轻将她往上一颠,调整了一下姿势。 而背上那得不到回应的人,不仅没自此安静,反而手舞足蹈地乱动起来,边动边嘟囔:“水……我要喝水……我要水!” 沈大人手一滑,她就溜了下来,软倒在地。 不过片刻,她居然眼睛紧闭手脚乱挥地在地上打起滚来:“……喝水……妈,我……喝水!” “……” 沈大人扶额,望着那昏迷了都不老实的人,弯身揪起她的衣领,赏了她一手刀。 世界终于又安静了…… 一刻钟后,江寒被送进了千草堂,放在了一张小床上。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家的人了,应该快来了。”跟着进来的王掌柜对沈大人说道。 “人在哪?现在怎样了?”门外一个大嗓门的女声传来,下一秒刘大婶和她儿子刘大康进来了。 刘大婶朝床边奔去,向正在诊脉的大夫问道:“邱大夫,这孩子没事吧?到底哪里受了伤?” “伤了脚,淹了水,起了热。” “王掌柜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闯了什么祸?”刘大康则是焦急又气恼地问王掌柜。 “刘小哥,他这次没闯祸,是救了人!”王掌柜与有荣焉地说完,往旁边挪了一步,恭敬地介绍道,“这是巡检司的沈巡检沈大人,江小哥是与大人他们一起捉贼人去了。” “好了,这孩子的脚伤不严重,等会我给她敷上药,再开几幅祛风寒的药喝喝就好了。你们有话就出去说吧,我去开药方,小妹她娘你就留下吧。”邱大夫诊完脉看完伤就往外赶人。 几人出去后,他又交待刘大婶:“你先帮她把衣服换下来吧。”随后又唠叨了几句,“这江泽城也是,把个女儿当儿子养,搞得男不男女不女的,早晚等着嫁不出去了,就知道头疼了!” “这也是不得已啊……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站在床边的刘大婶叹了口气。 邱大夫摇着头,出去开药拿药了,而外屋的刘大康却有些受打击。 他这位近来只会闯祸的师妹,居然这么英勇地去抓拐子,可他作为师兄想当个捕快却因为拗不过自己的娘,还在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 沈大人打量着一弄清事由就情绪低落的刘大康,出声问道:“你是她兄长?” 刘大康一听,立刻收敛心神恭顺地答道:“巡检大人,我是她师兄,就住在她家隔壁,我师父受了伤行动不便。您有何吩咐只管告知我即可。” 沈大人却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药铺。 第28章 休养 江寒的意识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当天傍晚了。 她昏昏沉沉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仿佛黏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进来了,那人走过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她一把抓住那只手,眼睛终于睁开了。 “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盛碗粥来。”芸娘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寒扭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支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嘶,好痛!” “小心点!你的脚肿得可厉害了,虽说骨头没事,不过伤到了筋,要好好休养几日。” 江寒掀开被子,见自己的脚成了一个大粽子,她嫌弃地皱了皱眉道:“怎么这么肿,这得什么时候才能下地……”随即她又问道:“大婶今天有没有过来?” “过来了。卯正的时候,她与大康哥一起把你送回来后,就一直在咱家。” “哦,那她现在在哪?我想让她帮我去跟王掌柜请几天假。” “午时过后,王掌柜已经来过了,后来大婶与他一起离开的。对了,王掌柜还给你留下两本书,他让你这两天在家好好休养,抽空好好读读。” “什么书?” “一本是茶圣的《茶经》,还有一本《煎茶水记》。”芸娘从桌上拿起那两本书,递给江寒,“我今日下午随手翻了翻,对你学习茶技应该有些帮助。” “……掌柜的真是不懂体贴,哪有带着书来看伤患的啊?至少也该带只又鸟,让病人好好补补身子早点痊愈吧?”江寒接过书瞅了一眼,嘟囔道。 “噗呲!”芸娘好笑地看着她:“掌柜的没带鸡,不过倒是带了些鸡蛋。” “哦哦,那还差不多,聊胜于无吧!……咳,咳咳……怪不得觉得不舒服,原来还感冒了!” “感冒?” “呃,是感染了风寒!” “是啊,不过邱大夫说风寒不严重,吃几副药发发汗就能痊愈。我先去给你盛粥。”芸娘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你知不知道我救的那孩子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吧?还活着吧?” “哦,我听刘大婶说,孩子倒是还活着,只是如今还昏迷着没醒!” “好吧,希望他尽快醒过来吧……”江寒叹了口气,幽怨地说道。 “是啊,真是可怜,说是才六岁,比小安还小两三岁呢……” “是啊,挺可怜的,我也挺可怜——他要是醒不过来,我可怎么好意思问他爹娘要银子啊?总不能白受这么场罪吧。” “……”芸娘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为了救他,我可是连命都差点丢了呢!”江寒被芸娘瞪得有些发窘,辩解道,“我现在受了伤,失去了劳动力,又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不可怜吗?——看着我为了救他们的儿子这么拼命的份上,不说答谢什么的,至少也得给我一些误工费伤残费医药费什么的吧?” “……我,我还是去给你盛碗粥吧!我想你现下可能是饿晕了。”芸娘丢下这句话,匆匆跑人了。 此刻,江寒姑娘在芸娘心目中刚刚因为奋勇救人而拔高的形象又迅速坍塌了…… 第二天,江寒吃着寡淡的饭菜,喝着苦得掉渣的中药,无所事事地在家躺了大半天,居然没有一个人来看望慰问她,顺便跟她说说外面的消息。 她爹倒是来陪了她一个时辰,不过也训了她一个时辰。 都是些什么——怎么这么不听话,那么不自量力啊,为何要到处沾嫌惹祸,就这么不怕死吗,做事之前就不先掂量掂量吗等等。 说到最后就是一句话——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动脑子不省心的。 反正她爹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老实听着就好了。 中午的时候,她翻了翻王掌柜拿来的那两本书,勉强看了两页,倒是认识不少字,意思嘛她本来就不太明白,现在心情烦躁更是看得云里雾里了。 挨到下午她就彻底躺不住了。 她下了床,一只脚跳着来到桌边,拎起桌边的圆凳当拐杖,一步一跳地出了屋,往正房走去。 “爹,爹啊!借你的拐杖给我使使,我想去隔壁瞧瞧。” 没人应声,她又喊了一声:“爹!你在哪?” “喊什么?我在后院忙着呢!” “哎呦爹啊,这屋子后面就屁大点地方,你还好意思叫后院!有啥好忙的!你快把拐杖借我使使呗,我走不动了!”江寒把圆凳往正房台阶上一放,伸着左脚一屁股坐了上去,大着嗓门跟她爹隔空对话。 “大叔在后院腌酸菜呢,我想帮忙他也不让!”芸娘闻声从西厢走过来,“你去隔壁有何事?要不,我帮你去一趟?” “也没啥事,我就是想去问点事!” “此时大婶他们应该都未归家吧,不然让小安扶着你去看看?” “算了,为了安全着想,你们白天暂时别出院子……” 正说着这话呢,门外突然热闹起来,接着门被“砰砰”敲响了。 芸娘望着江寒,踌躇着要不要上前去开门。 江寒摆摆手让她稍安勿躁,压低声音说道:“我去开门,你先扶我到门边,再进屋躲着。无论是什么事,你们都不要出来也不要管。” “哦,好的!”芸娘诺诺应答,上前扶起江寒。 “今晚大康哥要是过来,我得让他催催赵大叔,赶紧把你们的新身份搞出来,让你们堂堂正正的出现在咱家。” 江寒示意芸娘站到自己的左边,搭着她的肩开始往前跳,边跳边说:“这样躲着总不是办法!附近其他几户邻居肯定早知道我们家里住进了人。万一有人来问起你们,他们胡乱说些什么,会很容易被怀疑的。” “他们能如何乱说?我们就当作是来这探亲访友的,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探亲访友的时间要是太长了,就会被邻居好奇啊——三姑六婆的好奇心是最害人的!这些人最喜欢制造谣言,而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则是最喜欢向这些人打探消息了。” “我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也不行吗?” “你能一直待在家,小安可不能!” 说话间两人就慢慢地到了门廊边。 外面的说话声和拍门声更大了。 江寒示意芸娘赶紧回西厢,看着她关好门后,才大声应答道:“来了来了,这是谁啊?不知道这家里现在住着两个瘸子吗?” “快开门,我们有事要找你们。” “快开门!” “哎呀,不要这么粗鲁……” “是啊,以前咱们有事的时候,江大哥可是没有二话的……” “对,江老弟最仗义讲信用了,咱态度收敛些吧。” “你们态度好!你们不想要的话,就都回去吧!”接着敲门声就更重了几分:“快开门!” 这都是谁啊?江大哥和江老弟都是指的她爹吧? 江寒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不禁喃喃自语道:“妈呀,不会那么衰吧……” 第29章 讨债 她心里一沉,把门打开,果然——这是债主集体上门了! “大伯大叔,您几位今天这么有空?不会是听说我受了伤,特意来看我的吧?”江寒打着哈哈故意装傻,“哎呀,你们这一下子全凑一起来了,这热情——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别杵在这拦道了,这是不想让我们进门?” 站在最靠门左边穿着黄色直裰扎着布巾圆圆脸年约三十四五的男人,应该就是刚才拍门那位,具体叫什么江寒可不记得了。 这一堆七八位债主,这倒是她第三次见了,放眼望去只觉得面熟,却不记得谁是谁。她爹的那么多朋友和债主,她也就对牛大力熟悉一些。 “大叔啊,不是我不想让您进门啊!您看我这样子,不扶着门我就要倒啦!” 为了证明她说得是真话,她故意放了手,然后前后左右晃了晃就要往那位大叔的方向倒下去,倒了一半又反手迅速扶住门。 “我的伤这么明显……阿嚏……您看我还受了风寒,您也不同情我一下……” “少来,你如此这般不会是有钱不想还,想在门口就打发我们走吧?”站在门廊右侧的另一位穿蓝灰短打四十岁左右的大叔怀疑地看着她。 “没有的事,大叔,我看起来是那样的人吗?您几位难得来一次,我怎么也得请你们进去喝口水啊!” 江寒干笑着跳了跳,瞅见前面几位盯着她的不信任的小眼神,就知道人家今天是铁了心了,再杵这也没用,她现在身无分文,可不能把这些大爷们都给得罪了。 她侧开身将几人让进门,随手关上门就往院子里跳,并且大喊道:“爹,快出来,几位大叔找我们要债来了,酸菜先别腌了!咱家连米都要没了,难道以后要光吃酸菜?” 有几位债主应该是被人硬拉来的,听到她这话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脚步慢了下来,落在了江寒身后。 那位拍门的大叔可不听她这夹枪带棍的话,他眼睛一瞪说道:“江小子,你可别哭穷了!现在整个落霞镇都知道,是你救了昨天那被掳走的孩子,那把告示上写的一百两答谢银子,许老爷可是都给你了!” “你说什么?” 江寒愣在当场——一百两银子都给了她?这是谁传了谣言陷害她!她到目前为止连一个许家的鬼都没见到! “你还装傻?有人亲眼看见那许老爷上利来茶馆去答谢恩人了!” “你是在利来茶馆做伙计没错吧?你是接生婆子刘大婶介绍过去的吧?” “我专门去茶馆问过那个姓宋的小伙计,肯定是他没错!” “对,那宋小哥说了,就是你救的那孩子!” 宋、豆、眼!她就知道不安好心的人肯定少不了他! “我说江小子,你有了钱就赶紧还给我们吧,大家挣钱也都不容易……” “是啊,别又拿着钱出去瞎折腾了,上回你跟着牛大力本来是挣了不少钱的,转眼间钱就被你折腾没了,你爹又向我们几个借了钱去给你擦屁股!” “这债累债的,总不能光有借没有还吧……” “要不是看在跟你爹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谁会把老本都借给你家?” “对啊,也就是看在你爹仗义的份上,我把娶老婆的钱都拿出来了!” “……” 人都说女人吵起来像一群鸭子,她觉得鸭子真是太可爱了,也就叫叫而已,此时此刻,在她面前争前恐后的这群男人,那就是一群马蜂啊,人人都想往她身上蛰一口! “停!~~”江寒深吸一口气举手投降,往前小跳一步稳住打晃的身子,大着嗓门说道,“各位大叔大伯,你们是想用口水将我喷倒吗?你们不会是瞧着我现在正独腿立着就觉得我是只金又鸟?” 场面瞬间静默,少顷,居然有一位大叔“咳咳”笑出声:“呵呵,还挺像的!”。 江寒心中登时有一万头***奔腾而过,你妹,这不是重点好嘛! 她又往旁边跳了两步,双臂微伸再次稳住身子,清了清嗓子,肃色道:“我想说的是,你们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我根本就没见过一文钱,我家现在也找不出一文钱了!” 有人不信,张嘴就要反驳,她立刻提高声音抢先道:“你们先别说话!——你们看看我,我这样,你们觉得我是能出门啊,还是能去上工?你们去打听打听,那许老爷可曾来登过门!除了我爹,我连人都没见着一个,那钱能自己飞到我口袋里啊?” 有几人见她确实不像说假话,立即有些面面相觑。 “但是,昨天王掌柜来过你家!就是他亲自接待的许老爷。许老爷当着众人的面感谢你救了他儿子,不过他不知你家在何处,所以托了王掌柜代为答谢。王掌柜来你家肯定是来给你送钱的!” 那拍门大叔看来是做足了准备才来的。 “是啊,肯定是来给你送钱的,大侄儿,你就别再骗我们了!” “不管如何,既然有钱了就先还一些吧……” “王掌柜确实是来送钱的。”这时,江老爹缓缓走过来了,他杵在拐杖上对着几位债主拱了拱手,接着道,“我本来准备让大康帮我把钱给你们送过去,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就说有嘛,还是江大哥实诚。” “还是江大哥讲信用,这下好了,总算可以回去交差了!” “大侄儿,你快跟你爹好好学学吧,小小年纪满口谎话可不是好品行!” 这话可把江寒给点爆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顿时火冒三丈地反呛:“你才满口谎话,你全家都满口谎话!我说的句句属实!”随后她又跳近她爹身边,问道,“爹!我为什么不知道银子的事?你早上训了我一个时辰,为什么不告诉我银子的事?!” “告诉你有何用,这些银子都不够还债的!你要银子干吗?”江老爹皱眉望着她。 江寒突然觉得委屈极了——这可是她差点搭上命才得来的银子,居然连知情权都没有! “爹,你太过分了!”她朝着她爹大吼一声,眼眶都红了,“这一百两银子就算要用来还债,那也是我拼了命挣来的!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当着这么多债主的面被女儿质问,江老爹的面顿时黑透了。 “我这怎么了?我为了救那孩子,从石头上滚下来,崴了脚,差点还淹死了!我没资格知道别人对我的感谢吗?” 想到在水里拼死挣扎的恐惧,江寒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在你心里,我的命难道连一百两银子都不值?” 周围的债主们见到这突变的情景,都自觉地噤了声。 江老爹望着难得落泪的女儿,心里也很愧疚,他动了动嘴唇,轻声说道:“哪里有一百两,一共只送来了三十两。” “!……”江寒刚滴落的眼泪当即被这话给噎了回去,“怎么,是,三十两?” “王掌柜说,许老爷一共拿出了一百两,七十两给了巡检司,这三十两是给你和王掌柜的。掌柜的说,他并未出多少力,你却是受了伤染了病,他就把三十两都给你送来了。” 好啊~~巡检司这些别人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抢钱的臭不要脸的东西,居然拿得比她还多! 要没有她的坚持,那黑白二傻屁都抓不到一个! 原来也不过是两位见钱眼开的装逼货! 下次再让她碰见,她一定要让这两二货吃不了兜着走! 第30章 有事 最后,江老爹还是将江寒连摸都没摸过的银子分给了债主们。 江寒直到晚上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晚饭过后,江寒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房间,就跛着脚拿着那本厚一些的《茶经》去找芸娘。 “帕子你绣好几张了?”江寒坐在自己当拐杖的圆凳上问道。 “到今天才绣完五张,我本想每天至少绣出三张的。”芸娘惭愧地说道,“一直绣绣停停的,前天有人搜查,我们躲了一个下午,昨天你昏迷不醒……不过,今天绣了两张了。” 江寒拿过芸娘绣好的帕子,仔细看了看:“绣得好漂亮啊!这么漂亮才五文钱,那八文的那得有多漂亮啊?” “应该比我这个针脚更细腻,颜色更匀称吧。我娘以前说我的绣工也就尚可,我还觉得是她要求太严格了……” “反正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我连补衣服都不会。” 芸娘听她这话很是惊讶,作为普通人家的女孩,不会刺绣补衣服总是得会的吧。 “那你以前衣服破了谁补?” “直接扔掉啊,破了谁还……呃,大概,是我爹补吧。” 江寒直觉自己说漏嘴,赶紧刹住车转移话题:“那个,小安,你天天躲在屋里,都做些什么?” 安静地在桌上练字的小安,抬头瞥了她一眼,摇摇头又继续练。 “天天写不会觉得烦人吗?——哎呀,毛笔谁送给你的啊?” “大叔给我的,还有一些纸。” “我爹?他还有这种东西?”江寒撇撇嘴,撑着桌子站起来,挪动小安身边,“你写得挺好的呢!我都不会写毛笔字。” “难道大叔只教你认字,不教你写吗?”小安奇怪的看着她。 “呃,我会写啊,只是不会毛笔写而已。” “那我可以教你。”小安自得地笑着道,“我的字是我爹教的,我爹字画可好了!” “那好啊,等我脚好了,我也去弄只毛笔,学着你在木桌上写字。”江寒伸手摸他的头,被他嫌弃地避开了,“小安是不是很想去学堂?” 小安听到此话,两眼放光,不过转瞬又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以前先生教的那些,我还没有全部弄懂,现在正好可以仔细琢磨琢磨。” “那也得有本书才能琢磨吧,小屁孩不要装懂事,想就说想,说谎可不是好孩子。”江寒轻拍了他一下,缓缓挪回自己的圆凳上,“哎,暂时等着吧,等我再挣到钱,等你们的新身份弄好了,就可以去学堂了。” “姐姐……” “哎,我的三十两银子啊,连摸都没摸着就没了!呜呜呜~~~” 芸娘即刻被她搞得满头黑线,到嘴边的肺腑之言打了转又吞了回去。 这位姐姐正儿八经说话的时间,绝对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好吧,银子已经没了,饭碗就不能丢了。” 江寒趴在桌上“呜呜”了一会,见旁边的姐弟俩不给一点反应,只低着头干自己的事,她就满脸无趣地坐正身,拿起刚才带的那本《茶经》翻开第一页。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左边看看姐姐右边看看弟弟,咳嗽一声,忍不住开口道:“小安,你看你光练字,也没本书看,这样很容易停滞不前的!” 小安的小眼神终于瞟了过来,她就笑呵呵地对着他招招手:“你看我这里有本书,咱俩一起来看看,虽不是四书五经,也能增长见闻,学点新东西。” “什么书?”小安狐惑地看着她,不过还是忍不住好奇的走了过去。 “看,很好看的书,讲茶的。”江寒把书递给他,“你念出来听听,看有没有你不认识的字。” 小安很是不屑地瞟向她:“是月姐姐你有不认识的字读不下去,故意让我念给你听的吧。” 江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嘿嘿,大部分都认识,不过你帮我翻译翻译,就是给我讲讲每句话的意思。” 小大人一样的小安接过书,坐在江寒身边很认真地当起了小老师。 刚开始是两个人一问一答看得还挺认真,接着小老师也看不大懂了,就变成了三人行, 再后来又变回两人,不过是谢家姐弟两人,原本最该看的人已经开始在一旁小鸡啄米了。 最后就见她“啪”地一声啄到了桌沿上。 “嘶~~”江寒揉了揉头,顺便擦了擦嘴角,定睛瞧见姐弟俩正捧着书无语地望着她。 她脸色通红地呵呵道:“染了风寒脚又痛,昨晚没睡好……” “那你回去睡吧,书就留下好了!”小安很不喜她的败兴,立刻朝她挥挥手。 江寒只好识趣地扶着自己的圆凳拐杖回去。 她跳下西厢房的台阶,站直身子松缓了一下背部肌肉,耳边传来了说话声。 转头望去,原来是刘大康来了,她爹在开门。 “康哥!来得正好,正有事找你呢!”她索性坐在西厢的台阶下,笑呵呵地朝着刘大康挥手道。 刘大康低着头跟在她爹身后,根本就不理她。 她忙站起来,扶着圆凳往通往正房的路上跳:“嘿,跟你说话呢,你干嘛?我们家的石板路上有金子?” “好好跟你师哥说话。”因为下午的事,江老爹说出来的这句话也没有了教训的口气。 刘大康瞅了她一眼,又偏过头不看她,只硬声道:“没有!” “你没毛病吧?”江寒不理会她爹,径直跳到刘大康身边伸手一扯。 刘大康抚开她的手,紧张地跳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说道:“男女之间不要随便拉拉扯扯!” “嘿,你今天脑袋被门挤了?发什么神经呢?今天之前你跟我拉扯得还少了?听说昨天还是你把我背回来的呢!”江寒一脸不屑地嗔怪道。 她这话一说,刘大康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又走开一步,眼神忐忑地看着江老爹欲言又止。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江寒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了,有事进屋说吧,不要在这嬉皮笑脸的。”江老爹掉头往正屋去。 江寒觉得自己还没原谅她爹呢,还是不理会他的话,索性一屁股坐在圆凳上,翘起那只伤脚说道:“我没什么事,是芸娘她们的事……” “谢小姐出了什么事?”一听江寒提到芸娘,刘大康的脸也不白了,眼神也不复杂了,还往前进了一步,急吼吼地问道。 “嘿,我看你也有事!”江寒挑了挑眉,贼兮兮地笑道。 “到底什么事!” “急什么啊,就是想问下他们的新身份弄得怎么样了?总不能让姐弟俩一直躲在家不出门啊!” “快了,我天天都在催,就这两三天吧……” “天天都在催啊~~~嘿嘿嘿,你的努力我会帮你好好转达的哦!”江寒笑得更猥琐了。 刘大康脸色涨红,已忘记刚才故意拉开的距离,跨步上前胡乱地去捂江寒的嘴。 江寒嬉笑着闪躲,一个不稳坐到了地上,索性翘着二郎腿手枕着头躺地上笑嘻嘻地望着刘大康。 刘大康动作一僵,猛然大退一步,紧张地望了望正房的方向,发现江老爹已进了门,他才面色一松,留下一脸莫名的江寒,逃也似的往正房去了。 第31章 壁角 这是唱的哪一出? 怎么才隔了一天,刘大康就变得神经兮兮的?受什么刺激了? 江寒坐在地上望着正房的门廊寻思了一会,才撑起身来挪到自己的圆凳上。 肯定发生了什么跟她有关的事情,刘大康知道了,她却被蒙在骨里。他现在来难道是找她爹来商量对策的? 这可不行,既然是她的事,她怎么能最后一个知道? 可是她还没原谅她爹的过分呢。 想到这,她灵机一动,站起来扶着圆凳往后院去了…… 屋子里的两人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已经走了风声。 刘大康进来后一直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江老爹盯着他端详了许久眉头紧皱地问道:“到底有何事,难以开口?前两天你娘不是答应了,会好好考虑你去做捕快的事吗?难道她考虑之后还是不同意?” “没有,娘没不同意……” “那你这是为何?” “娘说,说让我去做捕快也好,但得答应她别太拼命,多想着点家里,多想想她。”刘大康说完之后又垂下了头。 “你娘既然已经如了你的意,你为何不开心?你自己又不想去了?”江老爹不解地问道。 “我娘她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个话吞吞吐吐地像什么样?”见他这样扭扭捏捏的,江老爹轻拍着桌子说道,声音开始冒火气。 虽然江老爹自从腿残后脾气收敛了很多,但依然最反感别人说话不痛快,特别那人还是他徒弟。 “还说,还说她同意我调去快班,是觉得师妹越来越强悍了,以后,以后我们……如果不让我去锻炼锻炼,活出气势来,以后恐怕压不住,压不住师妹……”刘大康哀怨地望着江老爹,惶惶不安地说道。 “哦,我以后会好好约束她的……” “师父,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我是……” “你到底是何意思?”江老爹的眉毛又竖起来了。 “我是,我,我不能娶月丫!”刘大康鼓起勇气说完,就惴惴不安地低下了头。 “你觉得月丫头哪里不好?还是嫌弃月丫头没有个女人样?” “不是的,师父,月丫很好,她很好……” “那你为何不能娶?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以前她也总喜欢跟着你。虽然这近半年来她是有些不妥当……” “师父,我,我一直都把月丫当妹妹,我,我没法把她当妻子……”刘大康急了。 “……”江老爹阴沉了脸。 “我从来没想过,我看她就跟看大妹小妹是一样的!我怎么能娶自己妹妹?”刘大康苦了脸。 “……” “你在外面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 江老爹此话一出,刘大康的脸色就“轰”地一下红透了。他赶紧垂下头,讷讷不言。 “你娘知道吗?” 刘大康摇了摇头:“我娘……师父,我想,等我去了快班再告诉我娘,我怕她知道了又反悔。”接着他又哀求道,“你先别告诉她,好吗?” “……” “你铁了心不愿意?”江老爹语气僵硬地问道。 “……我,我不想委屈了师妹……” “……” 气氛有些压抑,许久后,江老爹愤懑地说道:“我知道了,你既然你已经铁了心,又有了中意的姑娘……那我,也不能让我的女儿去受闲气!” “师父,我,我不是……” 江老爹抬手打断他的话,怏然一笑接着道:“我把女儿当男孩养,就是怕她被欺负受委屈!此前,我觉得以你的脾性,一旦娶了月丫会对她没有二心,你娘又一直视她如亲女,现如今……”他缓了片刻又道,“我的月丫,以后定要嫁个一心一意对她好的人!哼,不成就招赘,就在江家撑门立户,有我在家看着,想来那入赘之人也不敢有其他心思!” “师父,我,我……” 刘大康“我”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愧疚不安,又想起那张日夜入梦的如玉容颜,他咬牙闭眼,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也会帮着您寻摸把关的!” 江老爹闻此,一言不发地又审视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既然如此,你以后就当好她的哥哥吧,要是让人欺负了她,你也别再叫我师父了。” 刘大康心中一凛,同时又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师父这里他总算是说动了,他娘为了他以后也定会慢慢妥协的。 只是他的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师父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已经老大不小了,姑娘既已看好,就尽快知会你娘赶紧办事,别妄想对人家姑娘做些没分寸的事!” 这话羞得他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咳嗽个不停。 而坐在窗下听壁角的江寒,却是惊呆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一直觉得刘大婶对她太好了些,事事上心简直胜过亲娘,原来早就把她当儿媳妇了呢! 想到她爹,她心里又暖洋洋的——没想到他默默地为她打算了这么多,真是位用心良苦的好爹! 说到嫁人这种事,她还完全没有概念啊! 其实嫁给刘大康也很不错——人老实,又好欺负,虽然遇事有些畏缩,但逼一逼也会与人拼命的。最重要的是有责任心,虽然嘴上嫌弃她是惹祸精,但每次出事他都着急忙慌地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可惜啊,爱情的种子都没呢,盆子就要被人搬走了! 他有喜欢的姑娘了——那会是谁?不会真的是芸娘吧? 这小子倒是会想,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虽然暂时下了凡尘,那眼光和审美可还挂在天上呢。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背靠着正屋里间后窗的墙,翘脚坐在自己的圆凳上,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愤愤然地胡思乱想,竟然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心声…… “咳咳咳!”里屋的咳嗽声刚停下,紧接着又传出了一阵更为激烈的。 江寒尴尬地捂住嘴,连忙起身拎起她的圆凳往回逃,一个落脚不稳摔出个嘴啃泥,把嘴角都磕破了…… 这时候的巡检司班房里,却是传出了一阵岔气的笑声,只是这笑声里带着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 “说不说?” 小厮小松坐在地上,拿着根羽毛轻轻挠着那拐子的脚心,那拐子的脚被反绑在木柱子上。 回答他的是一阵更激烈更痛苦的笑。 “好了,笑了如此长时间,让他歇会吧。” 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的吕同,正斜倚在扶手上,举着扇子堵着鼻子。 这话对那拐子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只是他还没好好喘口气,吕同又说话了。 “刚才喜了那么久,现在该悲一悲了。人都有七情六欲,人性七情我觉得喜、悲、恐、怒、惊、忧、思,今晚都该来上一遍,咱们就以此来帮助他驱除恶念端正人性吧!” 只见他将扇子往手心一拍,露出一个豁然开朗的笑,洋洋自得起来,接着又捅了捅旁边端正坐着一动不动的沈大人,问道,“你觉得如何?” “很好!”沈大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悲的话用什么好呢?小松,你觉得什么是悲?” “少爷,我不知道。不过我最悲痛的事已经过去三年了。那次你赏给小竹一只聚福楼的烤鸡,没有我的,小竹当着我的面吃完,还把鸡骨头扔给了大黄,结果大黄被鸡骨头卡死了……” “停~~~!这有何可悲痛的,你居然记了三年!” “少爷,你这样说话,让我觉得更悲痛了!大黄最听我话了,它才半岁,我以为小竹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把鸡分给我就算了,还把我的大黄卡死了!这多让人悲痛,你居然说得这么轻巧!” 小松忿忿不平地瞪着他家公子,手挥动着羽毛,泄愤似的又挠起那拐子的脚心来。他已有十五六岁,长得又挺粗壮,如此生起气来显得更是傻气。 只是那拐子却要疯了,他不停地头撞铁链,断续吼道:“哈哈哈,你,你家少爷,哈哈哈,惹了你哈哈哈哈,你挠哈哈我干哈哈哈嘛啊!哈哈哈……” 这都是哪里蹦出来的怪胎啊! 他被关进来两天一夜了,不仅没得吃还没得睡,现在还要受这样儿戏的折磨,有这样做官的吗?太不庄重了吧! 如此戏耍他,他不会实说的,就算挠死他,他不会说一句实话的! 第32章 应对 “好了,别挠了,别让他乐过头了!你们动动脑筋,快想想怎么让他悲吧!初一,初五,你们想想!别太儿戏哈,要庄重一点的。” “那,那就扎指尖吧,或者把指甲拔了!我听人说,衙门里审犯人经常用这个。”初五小心翼翼地献计。 “衙门里常用的有什么好,我还知道我爹他们经常用鞭子打,用烙铁烫人,夹手夹腿……” “‘悲痛’,也可——痛即悲,一个个来。”沈大人一锤定音。 那拐子听到这话狠狠打了个哆嗦,求饶的话差点冲口而出,他赶紧咬住了嘴唇。 很快初一就将竹签、钳子、鞭子、烙铁、炉子和夹板都准备好了,在拐子面前一溜摆开。 他先拿起五根竹签看了看,抬头声无波澜地问向那拐子:“说不说?” 那拐子看了他一眼,威武不屈地扭过头去。 “啊~~~~”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尖锐凄惨的喊叫。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初一又拿起了钳子,再次冰冷地问道:“说不说?” 那拐子看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咬牙闭眼道:“我们就是三个人,当时你们也都看到了,再没有别人了,我们就拐了两个人……啊~~~” 他话还没说完,初一手中的钳子漂亮地打了个圈,拐子左手的两只指甲就被拔下了。 “不说实话,那就是不够痛!”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娘啊~~” 他话还没说完,初一又拔下了两只,引得他嚎叫不已。 “你娘也是一个啊!——真是家学渊源呢!” 初一一本正经地点头,吩咐一旁的初五仔细记下:“画上他的头像,去镇上悬赏,有认识他的赏银十两,再去他家将他娘捉来一起审。” “没有没有,没有我娘,我是疼的,我刚才是疼得喊娘啊~~”那拐子连连摇头,又疼又急又怕得真哭了。 “说不说,不说这只手也保不住了!”初一将他最后一只指甲拔掉后,又拿起了五根竹签。 “真,真的,没,没别人了……”连续被拔掉五只指甲,那拐子浑身虚脱地抽噎道。 “指尖撒上盐。” 沈大人的声音又幽幽响起,那拐子当即惊恐万分,吓得打起了嗝。 “哎呀,悲还没完呢,他现在就惊和恐了!不行,得有先后顺序!初一,再重来一遍,快把那只手的指甲也拔了,若情绪还是不按顺序来,就把脚指头也扎上竹签拔了指甲。再不行就用鞭子吧!欸,你们说是先用鞭子抽了摸上盐好呢,还是先夹断手腿,再用烙铁烙再抽再撒盐好啊?”吕同唯恐不乱地添了把火。 那拐子闻言,恐极生怒,浑身颤抖两眼圆瞪,咬牙道:“我说了,实话,你们,你们不信,你们这是,这是要屈打成招!” 沈大人抬眼瞧他,似不过看见蝼蚁般,轻描淡写地说道:“‘怒’也太快……先插肾囊一只,再从头来。” “!……” 原来,仪态端庄的沈大人偶尔也有恶趣味啊! 那拐子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夹紧腿,却发现自己的右腿正被反绑着呢。 他双眼圆睁,盯着拿着竹签走过来的初一,恐慌的后跳了好几步,下意识想用手去捂裆,却只扯出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声。 而已走到他面前的冷面魔头初一,没有丝毫犹豫,毫不留情地举起了竹签,往他两腿间挥去…… “停停停!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那拐子双眼紧闭哇哇乱喊,额头冷汗涔涔,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宁死不屈。 半个时辰后,小松与初五继续留在班房里看守,沈大人带着初一和吕同回到了后院的书房。 “没想到这掳人事件,还跟落霞镇上的地痞流氓扯上了关系了,就是可惜这跟之前的妇人小孩丢失的事件没有关系……”吕同啧啧说道。 “不一定。” “你是说那人刚才交待的还不是实话?”吕同不可置信道。 “前面应是,后面,半真半假。”沈大人眼皮微垂地坐在书桌后面,手肘撑在书桌上,双指交错拇指缓缓绕圈。 “你为何这般肯定?” “起先受到惊吓,惊吓过后,侥幸渐生。” “那咱们下一步如何应对?” “你那晚,可有发现?” “押回来那时倒无异常。不过巳时过后,班房附近陆续有人打探,还有三五人去与小松还有初五打探消息,其余都是正常进出,暂无其他发现。” “……”沈大人抬手撑着额角没说话。 “你不想问问是何人打探消息?” “小竹带人盯黄三,放消息说,人犯供出头目是他,盯紧黄三周围,都有谁去。”沈大人跳过他的问话,难得一气说了这么长一句,停顿片刻后继续道:“初一,看紧牢房,防止有人劫人。” “明白!”初一回道。 “那人犯并没说,这掳人之事与那流氓头子黄三有关啊。” “巡检司应有人,与之关系匪浅。” “你是想扯出巡检司的人?不管是谁趁机办了?” “……”沈大人舒展了下眉头,不说话。 “那需要我做何事?” “查黄三,再审那人贩。” “好!”吕同接着又皱紧了眉,“你得尽快培养你的人!如今这样,巡检司里除了一些被排挤不堪大用的,其他人都各为其主,目无上官。如此不便,万一哪天,我爹召我回去,难道你要事事亲为,或者全依靠初一初五?初五还是来拖后腿的!” “此事后,自会梳理,重招新人。因由都已齐全。”沈大人点点头,声音平平。 “重招新人?那得何时才能派上用场?现今这衙门里,难道真没有可拉拢之人吗?七八十弓兵虽是结成两三党团不服管教,但在落霞镇却有相当根基,若能收服,那就如虎添翼了。” “根基深,才仗势不服,也可能……根茎已腐败,不能投诚……时机到了,或许……轻易可击倒……” 沈大人的声音时重时轻,吕同听得有些迷糊,眉头皱紧道:“你说什么?什么不能投诚?” 见沈大人垂眼不理会,他不高兴地嘟哝道:“你这人真是,都过去多年了,为何说话还要断断续续往外蹦?为何不能一气呵成说个痛……” 此话未完,一块墨飞过来,直击他面门。眼见就要砸上他的鼻子,他反射般侧身,结果用力太猛,滚倒在地…… “沈、广、德!”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怒指着沈大人,结果一接触沈大人那幽深的眼神,立马泄了气:“好吧,我不该提这事,是我的错,但是我说的也不无道理……”眼瞥见对方又摸上了水洗,他赶紧转移话题,“好,好,我闭嘴,咱继续商量正事,好吧?” 沈大人不再搭理他,声音徐徐地问桌旁站着的初一:“那女人,现今如何?” “回爷的话,正让后院厨房的大婶陪着,不说话,只发呆和哭。” “刚才那人说,那女人是四天前在码头附近掳的,会不会有过路的人家丢了女儿?我看她衣衫虽素雅,料子却不差,想来家境不错。”吕同插嘴分析道。 “未曾听说有人找寻丢失的女儿。” “不会其实是被卖的吧?难道是哪家新买的小妾被主母故意卖给了人贩?” “吕少爷,那是个姑娘……” “那难道是个大家女儿?家里长辈怕此事为人知晓后丢了脸面,索性当没事发生?” “吕少爷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初一很是无奈,这样的想法都是谁教给他的,吕将军可是位胸有丘壑的铮铮汉子啊。 “我娘经常说,别看有些大世家书香门第,外表光鲜亮丽名声好,内里其实龌蹉不堪。我娘她还叮嘱我,在外行走千万小心提防,别被女子的表象迷惑,别中美人计。”吕同神秘兮兮地说道。 “……”原来,都是吕夫人教的。 “好吧,既然你觉得我说的都不对,那你说,她会是何人?总不能是凭空冒出的吧。” 吕同完全不知他在初一心中已成了教育失败的产物,他困惑地望望初一,又望望沈大人,见两人都不回答,又好奇地问道:“广德,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安排她?” 沈大人没声响,他双手撑头垂着眼正摆着苦思冥想状。 见此情景,初一却偷偷望了望房梁——他家爷这是又瞅空打上盹了…… 第33章 争论 第二天,江寒起了个大早,肿着嘴角顶着鸡窝头出屋之时,居然见到他爹在院子里打拳。 “爹,你腿还没好呢,练拳干什么?” 昨天那银子的事,看在她爹为她也是用心良苦的份上,她决定暂且原谅他一次。 “没事,劲不放在右腿上就是了。” “你脚可以下地了?”她爹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 “肿已经快消了,只有一点点疼了。”她挠挠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嘴角为何不上药?”她爹状似无意的又问。 “……”江寒赶忙捂住自己的嘴,顾左右而言它地道,“我,我去洗漱,顺便帮芸娘做早饭。” 说完,她就跛着脚落荒而逃了。 厨房里芸娘早就忙开了,早餐也不过就是稀粥就咸菜,她早就不会再没谱地浪费粮食了,不过就是几天功夫,她已经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做吃不饱也又不着的日子了。 江寒洗漱完,坐到灶前帮芸娘烧火,随口问道:“小安还没起来呢?” “起来了,在练字呢。” “啧啧,晚也练,早也练,他小小年纪居然耐得住烦!”江寒感叹道。 “咱今早上吃啥?” “只有粥和咸菜,你要吃其他的吗?还有一点点粗面……” “不,粥和咸菜就挺好。”顿了片刻,她又抱怨道,“真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爹,明明知道咱家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好不容易有银子到手也不知道先留下十两——哼,到嘴的鸭子连咬都没咬一口就送人了!侠肝义胆忠厚守信又不能当饭吃……” “姐姐,我不同意你的话,忠厚守信虽不能当饭吃,可是这是立身之本!子曰:人无信而不立,我爹也常说,仁义礼智信,信是立身之本,人若无信早晚会众叛亲离,失去一切的!”芸娘义正辞严地说道。 江寒却是对芸娘的话嗤之以鼻:“嚯,你也子曰上了!那早晚,不是也分早和晚吗?假如我现在就要饿死了,守信就能救我于濒死吗?为什么不能先缓缓,先救了自己的命再来讲信用?总得有命才有信吧。” 听得此话,芸娘难得地生气了,“啪”地一声将手中正在切咸菜的刀往案板上一放,正色望着江寒道:“若不是因为江大叔是守信之人,谁会借钱给他?你们又如何挨到现在还能有顿粥饭可吃?” “我又不是说不还钱,只是想要晚点啊。好歹自己生活好了,有了别的发展,才可以更好的还债,甚至助人啊!如果我们现在就饿死了,那一百多两银子于债主们来说,岂更是打了水漂?” “现如今你可以在茶馆干活,我可以刺绣挣钱,虽说困难,也还有粥喝,为何不能先偿还部分债务,取得债主的信任,与你更宽裕的时间?如此你既可少些后顾之忧,又还能再获帮助,岂不是可以更安心地去挣钱?” “你说得这些眼界太窄了!假如我手中有三十两,好吧,哪怕十两,我可以用这十两去改变现状做些投资——也就是赚大钱的事,有本钱起点就高,收获相应也更多,岂不是可以更快还上债务吗?”江寒撇撇嘴,依然坚持己见。 芸娘深吸口气,直接戳破她幻想的泡泡:“那么你打算做何种更赚钱的事?你之前欠下的债务里,就有因如此想法草率地去做最后变为债累债的吧?” 她抿了抿唇循循劝导道:“我记得我爹曾经说过,立身不稳时,贸然去做取巧之事,稍有意外就会倾家荡产。我觉得他说得很对,现在咱身背债务,正是立身不稳时,你觉得呢?” “嘿,这转眼还出来个教导主任了……” “我,我,我觉得,谢小姐说得,很,很对!月丫你,你就是做事太,太冒失,还喜欢耍小,小聪明取巧……”江寒还没嘀咕完,刘大康紧张到结巴的声音却从门口传来。 厨房里的两人同时转头,就见刘大康手上提着一条约莫两三斤重的鱼,脸色微红地在门口踌躇。 江寒起身上前一把接过他手中的鱼,小声嗤道:“哼,八字还没一撇,就敢帮着怼我,小心我让你希望破灭!” 刘大康的脸又成了猴屁股,他扯住江寒,低声为难道:“月丫,你,你不能如此,我是你哥吧?再说芸娘可没说错,你这毛病若是不改,往后还得吃亏……” “哟,刚才还谢小姐,现在就叫上芸娘了,人家让你叫了吗?” “你,你,你这样,我,我……” “你要怎样?”江寒胸一挺,瞪眼反唇道:“你敢把我怎样?我嘴角还肿着,心里很不爽……” 刘大康脸僵住了,窘迫得手足无措。 江寒见他这样,眼睛一转,鼻孔一哼,痞笑道:“不过,看在你一大早送了条鱼来给我补身子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一回!下回嘛……没有一只鸡我是不会再给你好脸色的!” “那,那个,鱼,鱼你别都吃了,给芸娘他们留一半……” “嘿,你这人!你还是我哥吗?滚滚滚,赶紧滚,不想再看到你!下次拎了人参来,我也不会再让你进门!” 江寒甩着手中的鱼,跛着脚直接赶人。 她气咻咻地将鱼拎进厨房,丢在一个木盆里,给芸娘示意道:“我师兄拿过来的鱼,哼,算他识相——咱们今天倒是有口福了。” “我倒是会做清蒸鱼,不过,我不会杀……”芸娘看了一眼那鱼惭愧道。 “我也不会……”在现代都是买杀好的,谁没事自己杀啊! “先放着吧,去叫小安起床,咱们先吃早饭。做中饭的时候让我爹来杀,咱到时就想想怎么做更好吃就行了。” “鱼我只会清蒸和红烧,不知道别的做法。”芸娘淡淡说道。 “咱们可以做水煮鱼片,酸菜鱼,鱼头还可以剁下来,单独做一道辣椒鱼头呢!” “还有这些做法?姐姐,这些你都做过吗?”芸娘惊讶道。 实在是她来到江家的这半个月,之前都是江寒在张罗饭食,但除了咸菜、少油的蔬菜还有一些黑乎乎的腊肉,一直没见她做过其他花样。 “有的做过,有的知道怎么做……我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可能不怎么样。”江寒不好意思地耸耸肩。 “哦,那不如咱还是清蒸或者红烧吧。”芸娘了然道。 “你看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勇于尝试的精神呢?你怕我做坏了?我只是说我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又不是说难以下咽!” “咱们只有一条鱼,我虽只会两种样式,但味道可以保证,你会很多种,但味道不好说,到底是选我的还是选你的,我们还是征求大叔和小安的意见吧。”芸娘有些较真的说道。 “切,为什么不能是我说方子,你来做呢?你这样不仅是没有想象力,更是没有尝试的勇气!”江寒不屑地反驳。 “我这是脚踏实地,量力而行!”芸娘也不服输。 “那你敢不敢试?还是说,你说这些只是对自己的厨艺没信心,所以不敢创新?” “我们只有一条鱼,没有多余的用来浪费……” “最多只是难吃,又不是不能吃,大不了你们都别吃我全包好了!” “哧,你倒是会想……”芸娘稍作犹豫后,提醒道,“试之前我先摆明一点,万一按你的方子做出来真的很难吃,那都是你的责任,可别赖上我的厨艺!” 第34章 出行 至此,两人一大早争论的结果就是,合作一起做顿鱼。 吃完早饭,江寒列出了自己能想出来的所有鱼菜谱,除了之前说的三样,她又想到了糖醋鱼,香辣鱼,松子鱼,烤鱼,甚至鱼炖豆腐和鱼肉火锅。她将这几样的做法和风味大致说了说,让小安和江老爹选择。 小安作为张嘴等吃的食客只有一句“姐姐做什么我就吃什么”,江老爹却交待她们不能浪费食材,其他随意,杀鱼他来帮忙。 面对这么随便的两位食客,江寒与芸娘两人只得自己继续讨论。 二人在厨房里纠结了许久,最后决定遵从江老爹的吩咐,不浪费食材的将那条二三斤重的鱼从头到尾利用起来。 江寒拿着半截未烧完的木棍做的炭笔,在一张旧乎乎的油纸背面,简记下要做的菜和要用到的佐料。 “酸菜是现成的不用再花钱买,鱼头就做剁椒鱼头,家里坛子里也有,剩下的就是鱼杂……这样大小的鱼,鱼杂也不会多,倒是可以做个鱼杂豆腐……待会我拄着拐杖去买两文钱的豆腐就好——一顿‘全鱼宴’只花两文钱,简直太完美了!” 她快速将手上的油纸浏览一遍,与芸娘相视一笑,接着又拍拍自己的头,说道:“哎呀,没有香菜,这个是做酸菜鱼的重要佐料,也没有胡椒粉生粉,干辣椒和姜倒是有……” “后院墙角边应该长着紫苏,我昨天去后院时闻着味了。如是,倒也可以用来做鱼。”芸娘建议。 “好吧,那就用紫苏替代吧。胡椒粉生粉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吧,等会你做的时候,注意下火候,别把鱼做得太老就行了。” “我知道了,现在就开始吗?”商量了这么久,芸娘早已跃跃欲试了。 江寒将那炭笔收好,看了一眼脏乎乎的双手,倒了些水到水盆,洗着手回答道:“急什么,这才辰时初。我先去买块豆腐,等我回来咱们再准备就好了。你先去忙你的帕子吧!” “你的脚还没好彻底,何必专程出去,这些日子我常听见,有人在门外吆喝卖豆腐。” “谁知道今天会不会来?我还是出去一趟吧,在家闷了三天了,顺便去街上转转。” “那你稍等一下。”芸娘头点到一半,突然扔下这话急匆匆出去了。 片刻后,她微喘着气回来,将手伸向江寒轻声说道:“你的工钱还没发,先把刘婶子第一次给我的帕子钱用上吧。” 江寒一言不发地望着静静躺在她手中的两文钱,心里又涌起万千思绪。 挣钱,挣钱,挣钱!不管大小她都要挣!再不能继续这种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日子了! 最后她还是拿上了那两文钱,拄着他爹的拐杖出了门。 她在巷口停顿了下,就往瓦市的方向去了。 从竹牌巷到位于下河坊附近的瓦市,大约需要穿过七八条小巷子,走个两三刻钟。她决定今天就仔细逛逛这落霞镇上有名的市集,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她来到这的五个月,一直想挣大钱,想一夜翻身,还从未将瓦市这种地方放在眼里。但是,这几个月的经历早将她傲慢的头颅一点一点压了下来。今日早上,虽然她对着芸娘仍然很嘴硬,心里其实早已底气不足。 既然她折腾了这么久,没折腾出大事,那就反其道而行,从生活中的小事找找机会,或许能成呢?她可不是那种誓不回头叫尿憋死的活人。 因此,今天再次来到瓦市的江寒,态度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落霞镇的瓦市很有特点,每月逢三、六、九的日子是日集,逢十或者节庆日还有晚集,每到两集相连的那两日,这里就特别的热闹拥挤。 这日没有集,不过瓦市上的摊位依然不少。除了各种菜蔬家禽鲜货吃食,有卖各种杂货玩意女士用品的,还有什么代写家书的,卖所谓古玩的,甚至测字算命的。一大早整条街上就已熙熙攘攘热闹不堪。 江寒进来的位置附近没看到卖豆腐的,这里满是卖杂货用品及各种吃食的摊位。 她随意逛了一段,此刻杂货摊前的人还不多,但卖早餐的摊位上,却是人头攒动,有几家摊前挤了不少人,看来不管哪个年代,吃的生意总是经久不衰。 江寒好奇不已,沿着一溜吃食摊子一一瞧起来。 这边陆续挨着有近二十个摊位,多数卖的是米粉豆皮,面条疙瘩馄饨等,还有就是米糕炸果,馒头面饼包子,种类还挺丰富齐全的。此时早饭的正点时间已过,但人依然不少,一圈看下来,她刚吃过早餐的肚子,也开始咕咕抗议了。 她咽了咽口水往回走,路过一个包子摊,正瞧见一个胖男人咬下一口包子,里面黑油油的肉馅露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满足地喟叹:“嗯,真好吃!” 江寒的口水随着这声叹,顷刻间就从两颊涌了出来,她连忙含住吞咽。 那胖子瞥见她直愣的眼神和吞咽的动作,忙将包子往怀里一捂,不满道:“看什么看?想吃自己不会买啊?” 摊后的老板闻言,立即笑眯眯地揽客:“小哥,也来个肉包?我家的肉包可是祖传的馅料,整个落霞镇再找不出比这更好吃的了!” 江寒瞧那包子白白胖胖的确实很诱人,就指着包子问:“包子多少钱一个?” “素的三文两个,肉的三文一个,小哥要哪种?”那摊主热情招呼道。 晕,她身上的两文钱连个包子都买不到…… 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了句:“我早吃过了,觉得你家包子好,就看看,看看而已!” 说完,她就飞快地离开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这片摊位,突然有人往她面前一拦,自来熟地笑着跟她打招呼:“江小哥,上街买东西呢?” “噢噢,大婶你是……”江寒眼神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个人。 “你脚没事了吧?这人这么多,你怎么出来了,万一挤伤了可怎么好?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去买,我正好也得回家了,顺便给你送家去。” 她低头看了看她手上拎着的篮子,里面堆着些菜蔬还有一条肉。 “不用了谢谢,您拎着这一大篮子也不方便。” “方便方便,咱两家就斜对门,有啥不方便啊?说吧,你要买啥,婶子帮你!” 原来是斜对门…… 从不关心邻居的某人顿时很囧,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呵呵,我家哪有钱买东西,我就是在家待不住了,想出来看看热闹。” “不是吧,你不是救了那许老爷的儿子嘛,他不是酬谢了一百两银子吗?”那大婶一脸不信。 “哎呦婶子,你可别再跟人说什么一百两银子了!哪有什么银子,我一钱都没摸着!”她真是有种百口莫辩的憋屈。 “啧啧,你干嘛在我面前哭穷,我又不问你借钱!”那大婶见她这样,不满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人了。 江寒撇撇嘴不在意,继续拄着拐杖四处瞧着找豆腐摊。 刚跨出两步,“啪”一声,一个人撞到了她肩膀。 第35章 不利 江寒赶紧用拐杖撑住打晃的身子,还没张口说话呢,那撞她的人倒是比她还凶:“长没长眼呢!走路撞人了也瞧不见?” “嗨,你这人真是会倒打一耙,明明是你撞到我!”她见这人,十八九岁贼眉鼠眼的,狐疑道,“看你这样子……你不会是故意撞我,想顺手偷我钱吧?” “呸,少血口喷人,看你就是个穷酸,有何可偷?让开,别挡道!”说着他就推了她一把,匆匆离开了。 等她再次站稳后,那人早不见人影了。她赶紧摸摸腰带缝,还好两文钱还在。 今天真是出门不利,这都什么人啊! 她刚这样想着,不远处传来了傲气的吆喝声:“让开!快让开!” 伴着“啪啪”两声,前面驶来了一辆栗色的两轮马车。 “让一下,老乡麻烦让一下!” 一道粗嘎的声音同时落下,后面又来了一辆载满货的牛车。 两辆车面对面驶来,将本就不开阔的街道给堵死了。 人群迅速向两边让,江寒也随着人流往旁边退。“砰咚”,她撞上了一个摊位。 她刹不住车,扑倒在摊桌上,挣扎着用拐杖撑起身,头也没抬地连声道歉。话才刚出口,身子又是一歪,她顺势望去,原来衣襟被人扯住了。 扯住她的正是那摊主,他穿黑色道袍,头戴四方巾帽,年约五十,猪腰脸上蓄着短须。 “小哥,我观你气度不凡,却脚上有疾不良于行,既然你撞到老夫摊上,说明你我有缘,不如卜上一卦断断凶吉吧!”原来这是位半仙。 “这位大仙,撞到你的摊是我不对,不过你强拉着我算命,就是你不对了,我这人不信命不信天就信自己,对算命没一点兴趣。”江寒挣扎着想收回自己的衣服,谁知那先生手劲很大,不管她怎么扯怎么掰,那衣襟在他手里分毫未动。 “小哥果然与众不同,只是小哥可知,人不能盲目自信,要有正确的指引方知行事对错。还有,老夫要纠正一下,老夫是算卦的,可不是那算命的。观卦可明方向辨吉凶,即是天命的指引,算命却多是江湖骗术……” “我管你是算命还是算卦的,你要是再扯着我不放,我就要你大祸临头!” “你可不要吓唬老夫,老夫观你是个面硬心软的良善之辈。不过你最近却是诸多不顺,似乎……” 那大师右手打了个转,放开她衣襟却握住她的左腕,手肘一收将她拉得更进一些。 他眯缝着眼睛将她上下端详了一番,片刻后左手扶须,高深莫测地道:“老夫明白了,你原是沾惹了神佛,又颠倒了阴阳,再加上小人作祟,才于运势有碍,好事多磨啊……” 江寒挑挑眉,颠倒阴阳,这半仙是看出她女扮男装了?沾惹了神佛……莫非是她穿越的原因?她虽说不信神佛,但她确实穿越了…… 那先生见她面上虽不屑,眼珠却骨碌乱转,于是手腕一挥抚上她肩头,向下一压将她按坐在摊边的板凳上。 “小哥,来,你我既然有缘,就让老夫来为你好好卜上一卦,详细分解一番!” “那就,快点吧,我急着去买豆腐呢,可没多少空闲!”江寒索性坐好,且看看他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那先生拿出两块月牙状的坚甲,听她这话,斜瞅她一眼,说道:“急什么,这前面已经吵开了,一时半刻结束不了,你且等着看,这两车这样闹,一会闹来了巡检司的差兵就有得他们后悔的咯。” “巡检司的差兵来了又怎样,最多不过训斥几声,吓唬两句,将马车分开众人驱散就行了,还能怎样?”江寒不以为然。 那先生低头摆弄他的卦,听了她的话,像看傻子般对她道:“哧,你这小哥,太天真!看来你很少在这街上行走,还没见过这些差兵理事的章法,特别是这两天,更是变本加厉……” “嗨,你这人……你还算不算?不算我走了!”江寒受不了他的目光,不高兴地威胁。 “这不是正要开始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那先生终于闭嘴,将那两片卦往桌上掷去。掷一下,看两眼,闭眼念叨几句,一会又重复一次。 江寒坐在凳子上,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道道。她无聊得很,索性地转头去瞧不远处那两车夫闹出的热闹。 她正瞧得兴起时,旁边的先生说话了:“小哥要观哪方面的吉凶?” “随便,你看着办。”江寒转回头,随口答道。 “此为否卦上九之爻。”那先生指了指摊桌上扔着的卦,接着开始摇头晃脑,“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啥意思?”江寒差点被他晃晕,有听没有懂。 “——虽是不通,却也将亡,先否后喜,否极则是泰,通达在前。恭喜小哥,此卦吉也!”那先生并未解释,自顾自念完,突然高声道了句喜。 江寒被他唬了一跳,心下略有失望,就不想再耽搁。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道:“好了,你也算完了,我也没有懂,但我可以走了吧?” 那老头又一把将她扯下,说道:“小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即没听懂,就让老夫再来为你分解一番。” “那就快点,直击重点别搞那套神叨叨的,我有事急着呢!”江寒不耐道。 “好好……你这小哥性子太急,不妥不妥,急则生乱,乱则生祸,年轻人要修身养性,要镇定从容才好。”那先生瞟他一眼,不认同地摇摇头。 “还说不说了?” “说,说,怎能不说呢?” 那先生捞起她的左手,往桌上一拍,掰开,看起了手相。 江寒挣扎几下,居然又没挣脱,她有些怒了:“一看你这老头就是个忽悠,你才说算卦是算卦算命是算命,现在又看起了手相……” “非也非也,手相非算命独用,与卦相正可相辅相成,吉凶可看得更准嘛。”他摇头念叨完,表情一收,正色道:“小哥,此卦虽吉,但老夫刚才观你手相,却有不妥之处。” 他停顿一下,见江寒只瞪眼望他却不接话,只好自说自话道:“若想得此吉运,你得谨记,修身养性,诚以待人,友善邻里,还得于人困难时,济困扶危广施恩德,如此才能趋吉避凶,财源广进好运连连。” “你可明白?”那先生盯住她的眼睛,手上稍一用劲。 “切,这不就是叫我常做散财童子?”江寒用力拽回手。 “既已明白,那就要切记!” “我可以走了吧?”江寒对他的话完全不放在心上。 “你没别的要问的了?” “不问!你自己想问自己问着玩好了。”江寒白了他一眼拄着拐杖站起身,鄙视道。 “那你是对我刚才所说不敢兴趣咯。”那先生见她这样,眼珠一转又道,“那好,咱们今日既然有缘,老夫再送你几句,为你测测姻缘。”然后他手影一晃又拽住了江寒的左手。 “不要不要,你快放开手,我得走了!” 江寒一个踉跄,拐杖倒地,她不得不左脚着地,右手去攻击他,却被他牵着手左闪右避,带歪了身形。她左脚大跨一步稳住身子,刚站稳,脚踝处传来疼痛,她一个趔趄又扑到桌上。 那先生却好似啥事一般,犹自说道:“要的要的,姻缘之事乃人生之大事,不可随意。”他又抚开她的手掌瞧了一眼,道:“从卦象上看,你的姻缘暂时不通,从手相上看,却已红鸾星动,有生有灭,看来有更好的姻缘正在前面等着呢。” 江寒不得不又坐下,她气恼地连瞅他几眼,咬牙道:“这就是你卜的卦啊?忽悠我好运不成,又来忽悠我好姻缘啊?我要运好姻缘好,现在还用混成这样?” “现在没不代表以后也无啊,好的姻缘可能就在眼前,只是时机尚未到而已。”那先生倒是会自圆其说。 “切,那还不是随便你说!快点放手,再纠缠,小心老子砸了你这摊子!”江寒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她右脚暗中勾来自己的拐杖,倾身拾起,一把举起来。 “好好,卦已为你解完,姻缘也附赠给你,你还记得老夫之前的告诫吧?” “哼!”江寒左腕使劲,终于扯回了自己的手。 “我的告诫是,须得于人困难时,济困扶危广施恩德——那么现在就从老夫开始吧……”他说着就朝江寒伸出了手。 “你要干嘛?”江寒戒备道。 “老夫刚告诫了,小哥须得于人困难时,广施恩德,老夫为小哥解了卦,不拘多少随小哥心意。”那先生抬了抬下颚,搓了搓手指。 “嘿,你这是问我要银子啊?去去去,这卦是你非拦着我算的,我可没有一文钱!” 江寒直眉瞪眼地霍然起身,为躲避那先生,狼狈地拄拐快步往外逃,“嘭”声又撞上一人。 那人穿着青灰葛布短打,扎着网巾,除了一双淡眉下转得有些快的眼睛,倒没什么不妥。 江寒这回长了记性,先声夺人道:“没长眼呐?走路小心点!” 那人一副慌张四顾的样子也不接话,又似没方向般绕去她另一边,接着才拱拱手跑开了。 江寒一脸莫名,却见那先生已从摊后追过来,她立刻回神一瘸一拐疾步跑。 “诶诶,小哥别跑啊,我的卦可不是乱卜的,你别如此无赖,好歹要给几文钱,让我开个张吧?老夫我还没吃早饭呢。”那先生见她跑,立刻喊。 “我自己才两文钱,还给你几文钱开张,想得美!”江寒头也不回地高声应道。 那先生闻言,脸一黑,啐道:“呸,白瞎我的好卦!还以为抓到个发了横财的大主顾,没想到竟然是个顽固吝啬的臭狗屎!晦气!” 而那没跑多远的男子却是背影一僵,接着懊恼地低骂道:“TND,原来真的只有两文,还以为是没摸到,害得我们来回折腾!” 第36章 威风 江寒不知道这些事,但她也不敢再看热闹,闷着头左窜右突,好不容易穿过了围观人群,突然肩膀又被人一拍。 她怒从心起,弓身曲肘往后一顶,后面那位“哎呦”痛呼,她将拐杖一丢,就要再给他一个背摔,那人揪住她胳膊急忙忙喊道:“小二哥住手,是我!我是小松,与你一起抓拐子的小松!” 她转身一瞧,果然是吕同的小厮。 她弯身捡起自己的拐杖,不悦道:“谁让你不说话就动手动脚的?”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啊……”小松揉揉肚子委屈道。 “别,这是惊吓好吗!” 两人正说着话呢,远处又传来吆喝声。 “都散开,都散开,否则把你们都抓起来!” 跟着人群开始骚动,就像潮水一样,瞬间向四周散开。 一位看热闹的女子被东跑西蹿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最后几个旋转,转到了江寒附近。眼见她就要跌倒,江寒拐杖一点,跳上前去捞住了她的衣领。她将那女子扯到路边,转身就要离开。 那女子却拦住她:“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没事,小事一件,你赶紧走吧!” 那女子闻言半垂头对她行了个礼,又偷瞧她一眼,羞怯的低头露出脖颈,嗫喏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小女子定当上门谢过。” 江寒被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瘆到,登时浑身鸡皮疙瘩。 而那小松却是满脸惊讶地走过来,叹道:“哇,这算命先生说得真准啊!” 江寒瞪他一眼,冷着脸不再搭理那女子,一瘸一拐地离开。 今天这趟出门真是没看黄历,这才走了多远,怎么感觉跟唐僧取经似的。 走出四五步后,她突然顿住回头,怀疑地望着小松:“你刚才说什么很准?” “那算命先生啊,他说你的姻缘就在眼前,果然,这才走出多远,你就救了一个女子……”小松满脸兴奋地靠过来。 “哦哦,你刚才一直跟踪我?”江寒眯起眼。 “你没发现吧?我跟人的技术很高吧……” 她一拐杖呼过去:“高你个头啊!没看见我被那半仙生拉硬拽着走不脱?你居然眼睁睁看着不上前帮忙!” “……”小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时,她余光瞥见那些弓兵已走得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一位中等个子的年轻人,年约二十,浓眉长脸死鱼眼,身形瘦削,衣服晃荡。他此刻正挥着棒子赶人,后面跟着的六位,一个个也是趾高气扬的,不像官差倒像痞子。 见此情景,江寒想到今天的出行不利,赶紧往路边的屋檐下躲,小松也屁颠颠地跟上她。 “你还跟着我干嘛?你也算是巡检司的人吧,还不快去跟那些人汇合?” 还没等小松回答,她见刚才那女子还一脸羞怯地跟着她,她打了个寒颤,迅速躲着她往街那边的屋檐走。 “你看,真的很准啊,那姑娘一直跟着你呢!你先前为何不给那先生钱?你真的只有两文钱吗?”小松好奇地拽拽她的胳膊。 “你!……”她觉得自己会要被这傻大个气死,索性将拐杖往地上一跺,斜倪他道:“你自己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这形象啊!”她右手往身前一划。 “……形象?” 小松老实听话地打量她,见她小麦色的圆脸上躺着一双粗细恰当的卧蚕眉,圆眼里透着不屑,嘴唇略秀气,一边唇角还勾起,左手臂杵在拐杖上,身上的粗布短打,衣领向右半斜着——莫名的他觉得她身上有种熟悉感。 这时她又抬起右手抚向鬓角,下颌微抬,说道:“是不是觉得很帅?有没有感觉到帅的烦恼?” “不——帅,帅有什么烦恼?”小松被她说得摸不着头脑。 “帅的烦恼就是,不管什么女人,看见都想往上扑!刚才那女人就是见我太帅,所以才想缠上来的,跟那算命先生有个屁关系啊!”江寒赏了他一个大白眼,疾步向前。 “我知道了!”小松却在她背后恍然大悟道,“你跟我家公子很像!” “是啊,我是你家公子失散多年的兄弟呗……”她头也不回。 “不是长得像,是你跟我家公子气度很像,都有那种……那种,欠揍的感觉……” “我看你才是欠揍!”他的话还没说完,江寒拎起拐杖跳着脚又招呼了过来:“你看我这么不爽还跟着我干嘛?你很闲吗?” 小松闪躲着,闻言突然挡住她的拐杖,惊恐道:“哎呀,完了!我还跟着一个人呢!完了,这会小竹真要生气了!” 他丢下江寒,慌乱地掉头跑走了。 这真是……让人说什么好? 江寒无语摇头。 她刚走到屋檐下,那些已上得前来的弓兵的呵斥声却让她停住了。 “我们巡检大人说了,敢在街上闹事的,那都是刁民,统统都要抓起来!” 这话倒不是那领头的说的,而是他边上一位鞋拔脸贼眉鼠眼的弓兵说的。 “官爷,冤枉啊,都是这人不愿意让道……”那牛车车夫急忙辩解。 “谁说是我不愿,明明是你这莽夫不愿……” 眼见这两车夫又要不怕死地吵起来,之前那领头的弓兵喝道:“把他们都给我绑起来!” 两车夫惊惧对视,连忙跪下求饶。 “不抓你们也行,我们巡检大人说了,要想免罪就得交钱,一人就按……”那贼眉鼠眼的弓兵声音拖长,左看看右看看,眼珠一转说道,“就先按一人一贯钱来交赎罪银子吧!” “差爷,这,这太多了吧,我们并不是存心要闹事啊!” “差爷,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绝不敢再挡道了!” 那两车夫同时求饶。 “是啊,这也太狠了吧!” “新来的巡检大人心这么黑啊,可比先前的陈大人差太多了!” “你们想想看,他大前天为了搜个孩子,搞得全镇上下不得安宁……” “就知道当官的哪有什么好人……” “嘘,这话你可不要乱说……” 旁边那些大胆留在附近的围观群众,此时也议论纷纷。 那几个弓兵互视几眼,却是面露得意,更加的威风凌凌。 “这巡检大人在搞什么,看起来也不像鱼肉百姓的人啊?这么搞早晚会引起民愤吧……想不到他这么贪财啊……”江寒皱眉喃喃,说着就愤怒了,“怪不得会吞掉我那七十两银子呢!” 四周嗡嗡声渐大,这时又站出来一位满脸不善的差兵,对着周围的民众高声威胁:“看来,你们对咱们巡检大人的命令,都很不服啊……我看你们这些人也都是刁民!统统都该罚!” 他话就像个炸弹,往地上一掷,人群立刻又散去一大片。 “本官,何时,有此命令?为何,本官,却不知?” 一道冷硬的声音在闹市中响起,大家闻声一望,就见一位脸型方正皮肤微黑,剑眉轻蹙凤眼幽深,身着青色直身的男子款步走来。 第37章 狡辩 来的的人,正是大家议论的巡检沈大人。 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位面色谨慎,眼神小心的小厮。 他这一露面,先前耀武扬威的几位弓兵,立刻吓得魂飞魄散。有两位胆小些的,腿一软就扑通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像筛糠似的。 四周的人,怕惹事的已悄悄离开,胆小的陆续跟着跪下了,胆大的也自觉地噤了声,大家的视线都投向街中那威严的存在。 沈大人走到弓兵面前,面含冰霜地直视他们,那几位起先还僵立着的弓兵挨不住压力,腿一弯也跪了下去。 那两车夫见此更是满头冷汗,伏地磕头:“大人,我们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我们马上把车赶开,还请大人不要捉拿我们!” “哼!”沈大人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接下来却听他对着弓兵们正言厉声道:“向乡亲赔罪!” 他此话一出,那些弓兵没怎样,那两位车夫却吓得地齐声喊道:“大人,使不得,使不得,今日确实是我们不对!” “赔罪!” 弓兵们面色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互望片刻后实在顶不住沈大人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张嘴嗫嚅几句。这几句虽声细如蚊,却让那两车夫和周围的人大吃一惊——这可是落霞镇上从未有过的事!当街丢人,这传出去以后这些弓兵还怎么当差? 不过,这些弓兵当下已经不敢再想以后当差的事了。 这位沈大人上任已两月有余,一直是甩手掌柜,神龙见首不见尾。可就因他行事如此,巡检司里最大的马黄两派一时没了顾及,彼此间的争斗日益激烈。 上次打斗的事情闹大之后,两派都因此暴露了不少走私收贿的暗线,这位大人作为捕蝉的黄雀,不费吹飞之力就捡了个大便宜。几位闹得最厉害的刺头被直接清退了,就连马怀德身边的马金宝也被暂停了职务,这等于钳住了马老大的一条臂膀,而那黄光福也因此收敛了多日。 两位大哥最近似是想要握手言和,这两天同时吩咐他们这些下面的人,利用沈大人前两天擅搜民宅的事,趁机做些小手脚,最好能引起民愤,可是,这才开始三两天就被撞破了。他们如今想的不是如何给上面的两位大哥交差,而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被清退。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只听沈大人侧头交待他身后的初五道:“记下他们,论罪处理!” 落后沈大人一大步的初五,赶紧恭敬应道:“是,大人!小的,都记清楚了。” 正在此时,人群中奔出三位慌张的中年人,伏地哀求道:“大人,大人啊,还请原谅小儿莽撞无知,他们这也是听命行事啊!还请大人不要清退他们啊!” 这三人都穿着棉布衣衫,其中一位还围着围兜,看来是在这附近做生意的。 “哦?听谁之命?” “听听,听……”三人支吾着不敢说。 “没有命令!都是,都是我的主意!”那领头闭眼打断,倒是勇气可嘉。 “很好……恐怕,你一人,担当不起!滚回去!” 弓兵们立即仓皇爬起,在那领头人的带领下溃退而逃,而那三位突然出现的中年人面面相觑几眼,也爬起来追上那两位胆小的弓兵,也一起离开了。 沈大人却没走,他对着围观的民众拱手作揖,眼神轻瞟初五。 初五会意上前,落后沈大人半步站立,也对着周围的民众作了个揖,大声道:“各位乡亲,此事之后,还请各位在邻里间互传一声,往后再见到此等行径,不必理会,各位也可到巡检司举告,我们大人一定会为各位做主的!” 他边说边瞄向沈大人,见沈大人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立刻底气十足,冷声指挥:“两位车夫,你们即刻就将马车挪开,让出道路来,下次不可再如此当街闹事!无事的乡亲也都散了吧!” 如咒语解除般,街上的气氛一下就松动了,有人匆匆离开,也有人主动出来帮忙,迅速将道路疏通开来。 沈大人见街上已恢复秩序,正要离开,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屋檐下,拄着拐杖往这边张望的江寒。他缓步扫了一眼她的左脚,然后阔步向前。 跟在他后面的初五,也看了她一眼,微笑颔首。 江寒见到主仆俩的此等反应,想起那本该到手的七十两银子,脑袋一热,就胆大地跛脚追上来。 “喂,大黑脸,你等一下!” 沈大人背影一僵,脸色阴沉地慢慢转头盯着她。 “看什么看?”江寒不怕死地瞪回去,语气不善地问道,“你为什么吞了我的七十两银子?” “莫名其妙!”沈大人闻言蹙眉。 “你才莫名其妙,没有我你们能抓到拐子,救到孩子吗?而我,为此差点丢了命,所以,那许老爷的一百两酬银应该都是我的!你们巡检司凭什么贪墨了我七十两?”江寒一口气说完,就朝他伸出来手。 “你救的孩子?” “对啊,没有我,那孩子就沉到水底找不到了,当然算我救的!”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谁救的你?”沈大人眼都不眨地凝视她。 此刻,他的眼睛如那黑洞一般,好似能吸走人的灵魂。这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浑身不自在却又闪躲不开。 “我?我……我,我自己游到岸边的!”她眼珠滴溜‘我’了半天,只得梗着脖子耍无赖。 “是吗?”沈大人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小二哥,你可不是自己游到岸边的,你是我家大人救上岸的!没有我家大人,你现今哪还有命拿银子!”初五见他家大人受委屈,急忙出来打抱不平。 “那,那就算他救的我又,又怎样?我也是为了帮你们抓人才下水的啊!作为落霞镇最大的官员,他不应该去拯救我这见义勇为的良民吗?” “可你也拿到了人家的酬金,我家大人救了你,你是不是也该答谢我家大人?”初五见他家大人并未出声制止他,就趁机与江寒较上了劲。 “那,那也不该拿七十两!”江寒不吃亏地狡辩。 “你一人拿了三十两,我家大人手中的七十两可是都分给了巡检司里的几十号人呢!那天大家都出了力,有酬劳不该要吗?”初五啧啧几声,换上了鄙夷的眼神,反呛道,“没想到你这小二哥如此贪心,一人拿三十两还嫌少!按说,我家大人救了你,你也该拿出三十两酬银来才对!” “去去去,什么三十两?你们家大人救我是应该的,我是他治下的百姓,他作为巡检就该保护我们!当官为民天经地义,不然我们为什么要缴税养你们……”江寒说着说着就将现代那一套说了出来。 沈大人听到这些话,讽刺地扯动唇角,面上露出不以为然。 江寒立刻刹住就要出口的话,翻着白眼不屑地低声嘟囔:“哼,跟你们这些老古董说这些,你们能懂什么?” “老古董……”沈大人冷冷重复着,眼尾余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最后视线停在她胸前,嫌弃地冷哼:“不男不女!” 说完就丢下她,大步流星地往下河街的方向走去。 江寒在他的扫视下茫然地抬手捂胸,等着他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双手一甩指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得连声恨骂:“黑炭头,面瘫脸,老古董,假模假式的装逼货!” 第38章 两文 她气闷地掉头往前,想到豆腐耽搁到现在还没买,脚步就加快了。 等到她终于找到一个豆腐摊,摸索半天掏不出钱来时,她才知道真正的诸事不顺在这等着呢! 她气急败坏地连跺着手中的拐杖,欲哭无泪地大吼道:“啊!哪个TN的贼穷成这样,连两文钱都不放过啊?” 可惜四周除了路人陆续射来的异样目光,并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豆腐老板干巴巴地来了一句:“小哥,豆腐你还买不买?” “买买,我就是专程来买豆腐的能不买吗?只是……”她有些难以启齿,最后不得不厚着脸皮谄笑,“大叔,豆腐可以先赊账吗?我待会一定给你送钱……” “买个豆腐都要赊账,如你一般的骗子我见多了!” “哎呀,大叔,我真的是钱丢……”江寒苦着脸装可怜。 只可惜那大叔连话都没让她说完,就将豆腐收回,挥手赶人:“去去去,不买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江寒气恨交加地无语望天,这事搞得,她得怎么回去交差啊? 她无比憋屈地离开了豆腐摊,眼睛四处搜寻,希望能再碰上个熟人。但很可惜,现实往往就是这样,当你不想人烦时,他们一窝蜂地往你身边凑,等你想要找人了,他们又跟约好似的全都忙不见。 她沿着街道又走回了先前的出事点,没找到一个可以帮忙的人,那算卦的倒是瞧了她好几眼,搞得她赶紧闪避,生怕又被他缠上了要卦钱。 她一路走到那早餐区的边缘,还是没找到一个人。她停步咬牙盯着前面的下河坊,想着先前那主仆二人就是往那边去的,看来她只能去碰碰运气。 于是,她重整旗鼓跛着只脚,匆匆往下河坊追人去了。 瓦市紧挨着下河街,从下河街穿过青河渠上的石板桥,拐个弯就是饮马街,直走三条街巷就是巡检司所在。 穿过石板桥后,察言观色了一路的初五,小心地问道:“爷,那几个人……” “初一处理。” “哦!”初五垮了脸。 他就知道会如此!难得他跟着出来时,碰上了大事处理得也算上得台面,还以为他家大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正腹诽着,就瞥见他家大人的眼风飘过来,他立马收敛神情,干笑着转移话题:“那小二哥可真逗,真不明白他为何会有那样想法,还非得追上来自讨没趣!” “哼,不自量力!”沈大人哂笑。 “爷,你说,他当时那样不要命地往河里跳,心里该不会就是奔着那酬银去的吧?” “……”沈大人轻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要真是如此,那小的还是首次见到如此要钱不要命的人呢!”初五感叹道。 他的话还没完,他家大人原本慢慢踱着的脚步,却忽然加快,欲要拐去饮马街。 初五急忙赶上:“爷?咱们不回巡检司吗?” “去码头。” “等等,沈大人,等等我……喂,大黑脸,等等啊!” “大黑脸”三个字一传来,初五觉得他家大人额侧的青筋鼓了鼓。 他回头,果然瞧见了刚刚还在讨论的小二哥。 就见她跛跳着脚,气喘吁吁地追上前来,一把揪住他家大人的衣袖,断断续续地说道:“跑,跑那么快,干嘛?不怕,消化不良啊?” 沈大人嫌弃地推开她的手,鼻头一哼,嗤道:“何至于此?” 江寒被他推得身形一晃,又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两眼迷茫地望着他,问道:“什么?” 沈大人听而不闻,默然前行。 江寒今天出行不利,已经满肚子不爽,那怨气又噌噌冒了一路,此刻见到他这副死样,立刻就炸了毛:“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多少给点正常反应好吗,这里没人欠你银子吧?” “也没人欠你银子啊,小二哥!你还追上来纠缠我们干什么?”初五拦住她,声音冷淡。 江寒闻言清醒了一些,赧然强辩道:“我,我又没问你要银子,你操什么心?” “你追了这么远,想赖我家大人的银子,那就得我操心!” “是吗?银子你管?那更好,那我就找你吧!”她一点也不想再跟那黑脸打交道。 “你真的是来要银子的?”初五不可置信得尾音都拉高了。 “你看你这人,有什么好惊讶的!”她被他这怪异的声调吓一跳,不满地埋怨道,又偷瞧四周一圈——还好,没人看过来,而那走出几丈远的黑脸更是连头都没回。 然后她摸摸鼻子,咳嗽一声,心里做好建设,睁大眼睛锁住初五,开始陈述她的大道理:“好,现在咱俩就来详细掰扯一下。首先,找到孩子我算不算是立了首功?所以,一百两酬银我该得对不对……” “没有其他人,你跟孩子现在都没命了……”初五鄙夷道。 “对,确实,我没否认啊,你们大人在整个行动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七十两银子不是也被你们拿走了嘛……” “初五!”江寒才说了一半,沈大人不悦的声音就在前面响起。 初五马上丢下兀自滔滔不绝的江寒,屁颠颠地追上去。 “爷,你有何吩咐?” “没吃饱?走快点!” “喂,你们听我说完啊!” 江寒郁闷得要死,她难道是洪水猛兽吗?就不能耐心点吗? 她恼怒地追上两人,伸手一拦,直接耍赖:“不听我说完,我就走哪跟哪!” “你!……厚脸皮!” 初五气极,沈大人的眼睛也危险地眯了眯。 “那也是你们逼的……OK,咱们言归正传!”她深吸口气,敛色道,“我不是来问你要七十两银子的,我是觉得,你看,我为官府抓人立了大功是吧?” 沈大人斜视着她,半晌,轻点了一下头。 “立了大功,官府难道不奖赏吗?” “这不是绕了个大弯子仍是要银子吗?亏你还一本正经的!”初五语气轻蔑。 “咳,也不会要你很多……” “多少?”沈大人眼中闪过复杂,转头淡漠地注视她,冷然道。 “我要……我……”迎着主仆二人轻视地目光,话到嘴边,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你、要、多、少?”好一会没听见她说出具体数字,沈大人冷冰冰地加重字音。 刹那间她仿佛被他冻住了,张着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木然地回望他,窘迫和难堪在她心中蔓延。突然,她觉得自己为了些许银子如此纠缠不休,实在是卑微得可怜。 她咬牙垂首,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冷傲的表情,若无其事地答道:“不多,两文即可。” “多少?”初五掏掏耳朵。 “两,文!我要两文奖励!”江寒暗恨,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那我给你一百文吧,免得你以后逢人就说,你立了大功巡检司才奖励你两文!”初五嘴上痛快完,下意识地偷瞟他家爷,见他眼露讶异,却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就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铜钱递向江寒。 江寒一把抓过铜钱,迅捷地解开绳索拿出两文,系好,再往他身上一扔,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沈大人眉尖轻蹙,盯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许久才缓缓收回。 第39章 准备 江寒买完豆腐回到家时,已是午饭时分,芸娘早已经将午饭做好了。 “可是有事发生?”芸娘见她面色郁郁,关心道。 “没事,看了会巡检差兵当众丢人的热闹而已。”江寒强笑答道,暗吐口气,转换话题,“咱们先吃饭吧!豆腐先吊井里冰起来,那鱼咱们过了申时再弄。我打算明天就回茶馆上工,下午还要小安陪我看会儿书,明天去上工,估计王掌柜会问。” “哦!”芸娘打量她好几眼,没再问,帮着她一起忙活。 一家人一起吃午饭,她爹免不了又责备了她几句,没听见她顶嘴,她爹也奇怪地瞧了她好几眼。 吃完饭,江寒居然真的主动拿着书去找小安,而且还看得问得想得很认真,这下连小安都惊讶了,满肚子疑问地频频看她。 “月姐姐,今天在街上可是有人刺激你了?” “为什么这么问?”江寒用她专用的炭笔,认真地在纸上抄抄写写,头都没抬。 小安小大人似的说道:“你若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可以与我说说,我爹爹说,一个人要是突然转变,一定是遇到了大事……” “……”江寒“啪”地一声,将炭笔往桌上一拍,戳戳他的头,佯怒道,“我不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都是你们这些人阻挡了我前进的脚步!” 至此,那令人觉得怪异的江寒才又恢复了平常。 不过,今天的江寒表现得确实不错,看书没睡过去也就算了,居然还忘了时间,等他爹不悦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月丫头,你这鱼到底要如何做?这都快死了!” 屋子里的三人同时望向沙漏——已经过了申中了。 三人赶紧收拾东西,来到厨房,她爹正皱着眉站在厨房门口等着他们。 “我们打算做酸菜鱼,鱼头要单独剁下来做道菜,内脏洗出来炖豆腐……爹,你帮我清理好吧!芸娘,你将其他佐料准备好。”江寒觍脸笑着安排两人。 “那我干什么?”小安见大家都有事要做,也来凑热闹。 “你嘛,你会做什么?烧火?还是淘米?”江寒拍拍他的头,打击他。 江老爹却满脸慈爱地鼓励他:“小安这次先看看你姐姐如何做,等学会了再帮忙,也可以帮她看着火!” “好了,我去后院取酸菜和扯紫苏。爹,那种叶子大一些的酸菜是哪一坛?” “什么叶子大一些的酸菜?带叶子的都吃完了,还剩下萝卜和芥头,昨天倒是腌了些排菜,现在可不能开坛。” “啊?难道酸菜鱼里的酸菜要变成腌萝卜?”江寒有些错乱,原以为这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居然才是真正缺的。 “去隔壁看看你婶子回来没有,问问她家还有没有。”她爹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幸运地是刘大婶回来了,正在厨房烧水。 刘家院子布局与江家相似,只是更大,且成一个梯形。靠她家的那边的东侧前后距离短,西侧则长,因此西厢房间要多出两间来。 江寒一进门,就闻到了刘大婶身上的血腥味:“婶子今天是给谁家接生?” 刘大婶喜气洋洋地回道:“今天是个大主顾,东镇黄五爷的小妾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 “嚯,看婶子你高兴的,赏得不少吧?”江寒两眼放光地笑道。 “那当然,这黄五爷在东镇可是有四间好铺子呢!都四十有五了,纳了一堆小妾也没生出个儿子,这下如愿了,高兴得都快昏过去了,你说他能赏得少吗?”刘大婶很是自得。 “那至少得有十两吧?” “去,你这丫头可真敢想,这些做大买卖的掌柜手哪能那么松?”刘大婶对江寒的想法嗤之以鼻,却也没说自己到底得了多少赏。 江寒端着酸菜眨巴眼望着她,心底痒痒地,正准备再问时,刘小妹回来了。 “你又来我家拿东西!”她陈述道。 “小气鬼,一点酸菜也不愿意借吗?”江寒伸手敲她。 刘小妹皱眉躲开:“酸菜?你家已经穷到连酸菜都没有了?” “谁说的,我家今天有鱼吃,我要做一道酸菜鱼,你没吃过吧?”江寒嘚瑟道。 “我家也有鱼,你家的鱼一定很难吃。”刘小妹直接断言,又望向她娘,“娘,咱家的鱼怎么做?” “咱家哪来的鱼?” “哥买的。早上我在路上,看见他拎着往家走。我怕娘还没回,特意提前回家的。” “没有,你哥早上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好了,月丫头,要做鱼就赶紧回去,我先进去洗洗了。”刘大婶可没想那么多,丢下两人就去了澡间。 刘小妹却慢慢转头阴测测地盯着江寒:“你家的鱼,是我哥送去的?” “是啊,一大早就送去了,有两三斤重呢!”江寒炫耀道。 刘小妹突然就生气了:“太过分了,肯定是你耍赖抢走的!” “才不是,我康哥最疼我了,这是他特意买了给我补伤的!”江寒做个鬼脸故意逗她。 “闯祸精,我哥最讨厌你!我是他亲妹妹,我哥最疼我!那是买给我的,他知道我喜欢吃鱼,是你故意抢了我的鱼!”小姑娘气得面瘫脸都龟裂了,还要扑过来打江寒。 这难得一见的情景,看得江寒很开心,她跳着脚灵活躲闪,还嘻嘻笑着继续刺激她:“喂,你这是在嫉妒吗?小小年纪妒心太重可不好啊!不过一条鱼,我还是伤患呢,你学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要善待病人吗?你这么小气,你师父知道吗?大不了我邀请你来吃就是了嘛!” “不要,谁要吃你的臭鱼!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休想嫁给我哥当我大嫂!”刘小妹气得浑身发抖,黑青着脸口不择言道。 江寒定住,不屑地撇嘴:“谁稀罕给你当嫂子,小小年纪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这么早熟真的好吗?” 说完就不再理她,端着酸菜回家去了。 刘小妹兀自望着已经关上的院门生闷气,而江家小院里的人却各司其职的忙活开了。 江老爹按照江寒的要求将鱼处理好,芸娘也已将佐料准备好,此时正将切成块的红薯倒入锅中,和着米搅拌,准备蒸一锅红薯饭,小安则在厨房里雀跃地问东问西。 江寒将咸菜放好,闭眼吸气感受着院中积极温馨的气氛,经过刚才与刘小妹的那番闹腾,此刻她心中所剩的最后一丝郁气也已消散不见。 “好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动手做‘全鱼宴’吧!”江寒将酸菜切丝焯过水放在一边备用,然后摩拳擦掌地对其他几人说道,“方法很简单,芸娘,我再说一遍步骤,其他全靠你啦!要是能做出我心目中的酸菜鱼和剁椒鱼头,你就是大师了,哈哈!” “首先,我们来把这鱼给肢解了,把鱼骨头剔出来,鱼肉切成片!” 芸娘望望她,又望望砧板上去了头的鱼,放下手中的刀,为难地摇摇头:“我,不会……” “大师”的泡泡顿时破裂,江寒扶额道:“晕,我也剔不好……” “我来吧,丫头,你告诉爹要切出何种模样。” 第40章 做鱼 父女俩,一个说一个做,很快就将鱼肉切好。 江寒抹了一点盐,将鱼肉搓一遍,又淘洗得晶莹透明,再加了些盐,没有生粉就胆大的加了少许面粉调出的水,将鱼肉先放在一边腌制。 趁着这个时间,她检查了芸娘切好的佐料,让她爹将鱼骨头也切好,又再次跟芸娘说了一遍接下来的步骤,还有想要达到的效果,让芸娘仔细思考并补充。 江老爹见两人你来我往说得不亦说乎,高兴地问道:“丫头,现在还有何要爹做?你都说了吧!” “暂时没有了,其他的都是小事,我们自己来就好了,你跟小安就等着,吃的时候把舌头都吞掉吧!”江寒扫视了一眼案台上的东西,傲然地夸下海口。 江老爹笑着假意点点她的头,威胁道:“哼,给你点好脸就翘尾巴,要是做得难吃,看爹怎么教训你!” 芸娘本来不紧张,刚刚被江寒反复交待,又听江老爹这样一说,心里就有些发憷,一时间尽然畏手畏脚起来。 “你在干吗?开始炒吧,我把锅都烧好了!”江寒坐在灶前疑惑地问道。 芸娘平复了一下心绪,看着灶前并排坐着,仰头眨巴眼望向她的江寒与小安,深吸口气干笑道:“我突然很紧张,就,就怕做坏了!” “我晕,不就做个鱼,你搞得跟上刀山下火海似的,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要求你第一次就做完美,这次做不好下次再试就好了……” “哈哈,芸娘你就放开手脚去做!大叔刚才可不是吓唬你,做坏了咱就坏着吃,再过些日子,大叔下河去给你们捞鱼,让你跟月丫头,各种花样都做个遍!” 小安更是无底线地支持他姐:“姐姐,别怕,不管你怎么做,都是最好吃的!” 芸娘在几人的摇旗助威下,囧囧地拿起了铲子,掀开油罐子。 江寒则将还想留在厨房的两人赶出去,自己留在一边帮芸娘打下手。 芸娘放了少许油,炒香姜蒜,再将鱼尾鱼骨头鱼皮等炒上一会,放入酸菜再炒,见到肉和菜略有变色,江寒就帮忙倒入一大碗水。 “多放点水吧,到时候可以多喝点汤。”芸娘建议道,“对了,一会辣椒也要少放点,你跟大叔的脚都伤着,还是少吃辣椒为妙。” “想多放也不敢啊,咱又没有多少存量,咱家现在已经到了什么都得省的时候了。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咱俩真是太不会打算了,就咱现在这种状况来说,最好的方法应该是将这条鱼做成熏鱼,每日弄出一块两块来解解馋才对,哈哈。” 芸娘被她说愣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啊,那,这怎办?你怎么才想到?” “哎呀,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反正又不是我自己花钱买的鱼,干嘛那么磕碜自己?想吃就吃,没有再说!”江寒光棍地说道。 “……” “喂,你别顾发愣哦,看着点,一会放鱼片的时候可得把握好什么叫七成熟啊,不然不是太老就是没熟,那就味道有损了!” 两刻钟之后,芸娘拿着铲子将锅里炒过的花椒和辣椒铲入盛好的酸菜鱼里,江寒又端起铁锅,使劲晃了晃,倒出了好不容易才滴下来的两滴剩油。 酸菜鱼大功告成了。 江寒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尝了尝,味道还不错,可能因为没有油,没有在现代吃到的那些味道那么香浓,却有股鱼肉本身的鲜甜。 “不错不错,有潜力,可以给你打个七到八分!等咱家条件好了,配料齐全了,你一定可以做到九到十分。”江寒满足地感叹。 “好了,你别偷吃光了,咱们赶紧将鱼头和鱼杂做出来!”芸娘听到她的赞美,浑身充满干劲,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锅里倒入一瓢水就要刷锅。 “停,别刷锅,就将就着做鱼杂豆腐吧,反正都带汤,这样还能省点油,哈哈!” 两人又在厨房里捣鼓了两刻多钟,才全部完工。 “哇,我突然好有成就感!”江寒望着案台上的摆好三大碗菜感慨,霎时灵机一动,说道,“你说,咱俩一起开个菜馆怎样?我有方子,你有技术,咱俩合作,那肯定能做出落霞镇最好的美味!到时候,咱挣了大钱,再也不用像这样放点油还按滴数,咱天天油炸,再搬出铜钱,看谁不顺眼就拿钱砸他!” 芸娘闻言,嘴角抽搐:“你这白日梦做得倒是挺美!真有那么一天,大概全镇的人都想让你不顺眼!” 江寒白她一眼,嗔怪一句:“没想象力!”然后兴高采烈地走出屋,拍着手对正在树下坐着看小安写字的江老爹,喊道:“吃饭了!爹,在哪吃?正屋,还是将桌子端出来摆树下?” 江老爹望望天,说道:“摆在院子里吧!你将桌子端出来,再去隔壁叫你婶子他们过来一起吃!” “干嘛叫他们,东西又不多,这都酉中了,早过晚饭的点了……”江寒小气地说道,这可是刘大康给她赔礼,怎能再让他吃回去,那岂不是给人当了一回厨子! “去叫,吃过了还可以过来坐坐!这鱼是你师兄拿来的,咱们怎能独享?” 他们的话刚到这,门就响了,这刘大康就跟猫闻到鱼腥似的,点踩得真准。 “你来干嘛?我早上可是说过不让你进门的!”江寒没好气地拦着门。 刘大康尴尬地摸摸鼻子:“师妹,你别这样,我……”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忐忑问道,“月丫,难道你真的想嫁给我?我做你……” “停!这事翻篇,我可不想跟你在大门口讨论这个!你来干嘛?不会是早上送来一条鱼,晚上舍不得了就想着来吃回去吧?” “你看你,还说赌气话,你别跟师哥生分啊,师哥再给你赔礼好吧?”见她不为所动,他又试探地说道,“要不,给你免一些债务?” “哼,免二两!”江寒傲然一哼,狮子大开口,还朝他伸出手,“现在,你还要给我进门费!否则没门!” “你这是趁机敲诈!”他觑她一眼,不情不愿地说道,“最多,抹了零头……你,是不是受刺激了?为何突然这样见钱眼开?” “你才受刺激呢,不知道穷人就得见钱眼开吗?见到钱眼睛还不睁开,那就活该受穷!快点!” 刘大康哀怨地望着她,见她毫不动摇,只得磨磨蹭蹭地将手伸进怀里。 就在此时,江老爹的声音传来了:“你们两个在门口纠缠些什么?月丫,让大康进来,别堵在门口!你去把你刘婶子也叫过来!” 刘大康暗喜,就知道这样拖延,师父肯定得出声。 “哼,别高兴得太早,我要是不爽你可得小心了!”江寒眯了眯眼放狠话,大力推开他跨出门去隔壁叫人了。 第41章 聚餐 刘大婶今天心情特别好,她高高兴兴地跟着江寒进了门,声音比平时还高亢几分:“哎呀,这都是我们月丫头做的?做得真漂亮,看起来很好吃啊!” “娘,你要吃吗?吃坏了的话,今天得的赏钱就都要进药铺了。”跟在她后面的刘小妹阴郁地瞅着江寒,尖酸地说道。 “等会儿,你就在一边看着我们吃好了,可别流口水哈!” “这可不是她一个人做的,这是她跟芸娘一起做的!”江老爹笑着招呼他们坐,见刘小妹站在桌边不动弹,给她指了指江寒边上的位置,笑着说道,“小妹,快坐,这鱼是你哥买的,不吃可就吃亏了!” 刘小妹不说话,也没按他的安排坐,而是直接坐到她哥旁边,拿起筷子来就去挑那酸菜鱼。 “你这孩子,别没眼色,大家都没动呢!”刘大婶拍开她的手,轻斥道。 “我看看可是加了不能吃的东西!”刘小妹不仅没停筷,还在碗里乱戳起来。 刘大康轻轻抓住她的手,疑惑地看着她,温言问道:“怎么了?今天在药铺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跟哥说说,哥去帮你教训他!” 谁知,刘小妹抬手指向江寒,说道:“那你教训她吧!” 场面静默一秒,江寒倒竖拇指鄙视她:“哼,告状精,你们两个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说完这句,她就去了厨房帮忙。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喜欢逗你玩,可别中她的计!”江老爹慈爱地劝解。 “嗯,月姐姐,最喜欢把人当小孩子逗,这一点确实不好。”小安一脸正经地认同道。 “哥,你看她变得多可恶,我现在不喜欢她了!哥,你以后要离她远远的,别再给她收拾烂摊子!”刘小妹气呼呼地央求她哥。 江寒要是在这,见她这迥然不同平常的小女儿态,一定会以为她也换了芯了。 可惜,她哥明显没明白她话里的深意,还以为她只是与平常一样的在撒娇,笑呵呵地随口应道:“好,哥以后不理她,谁让她欺负我妹妹的?” 刘小妹挫败低头,心里很是落寞:她都十岁了,为何还总是被人当小孩子! 四周的大人们,才不会去关心她一个小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刘大婶与刘大康两母子说着话,江老爹则自己拄着拐杖回了正屋。 等着江寒与芸娘将菜饭都摆放好,就见他抱着个酒坛子过来了:“我这半坛好酒可是藏了有半年多了,今日饭菜如此丰盛,我就拿出它来凑凑热闹。” “爹,今晚上这月亮还不一定出来捧场呢,你就想痛饮不醉不归了?你的腿不想要了?”江寒不赞同地挖苦她爹。 “喝一点点又没事,你跟芸娘好不容易做出一顿‘全鱼宴’,你婶子又遇了喜事,你师哥也当上捕快了,都是好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当是庆祝了!” “对,是得庆祝庆祝!我也不跟你们客气,咱两家谁跟谁,以后还有更大的喜事呢!”刘大婶意有所指地附和,那眼睛还满意地盯着站得一边的刘大康与江寒瞧了瞧。 两人尴尬不已,一个赶紧去扶江老爹,一个赶紧抢过酒坛。 “呵,她婶子,今天是庆祝你们的好事,你多喝一杯,不提其他!” 江老爹见江寒已经将酒都倒好了,引着大家喝了一口,拿起筷子,他又打趣道:“今天这个鱼的做法,是月丫头央着芸娘帮她做出来的,说是独一无二的。大家可得仔细尝尝,看看她的牛皮是不是又吹上了天!” “哈哈,那咱们可得好好想想,要是太难吃,待会怎么罚她!” 刘大康却自动将江寒屏蔽了,只想着这菜是芸娘做出来的,觉得那碗里躺着的鱼片鱼头都在对着他笑,心里忽然紧张起来,慌手慌脚地将刚拿起来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江寒见他这囧样,嘴角抽搐,忍不住讽刺道:“康哥,是我家筷子太重,还是你做了什么坏事搞虚了身子,连筷子都拿不动?” 刘大康脸色绯红,江老爹没好气地瞪了江寒一眼,芸娘则是主动站起来准备重新去拿筷子。 江寒忙拦住她,暧昧地说道:“别,你坐下,我去!你去拿……我怕他更拿不住!” 芸娘一面莫名,刘大康却“嗖”地一下站起身,红着脸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你们继续吃,我,我自己去,我,我知道,筷子在哪!” 说完他偷瞄一眼芸娘,脚步匆匆地跑去了厨房。 坐在他旁边的刘小妹,顺着她哥刚刚偷瞄的目光望过去,却见到江寒正侧着脸神秘兮兮地对着她对面的芸娘笑。 刘大康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已经平静,颊边的头发却湿了少许。 他见刘小妹不动筷子,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发髻,给她夹了一筷子鱼,爱怜地吩咐她赶紧吃。 小姑娘拿起筷子,夹起那鱼肉,细声问道:“哥,你可觉得,这位新来的姐姐比那惹祸精漂亮?” 他哥的脸又热了,低头含糊地答道:“漂亮。”接着又皱了皱眉看向她,告诫道,“别叫你月姐惹祸精,她近来脾气古怪得很,会找你麻烦的。” 这边两兄妹的小动作,坐对面的江寒不知道,她略吃了几筷子,就搁下不动,一脸期待地望着大家,就跟个大厨一样。 “味道不错吧?” “不错,不错,酸鲜适度若再辣一点就更好了,虽比不上仙客来做的胭脂鱼,不过牛皮也没吹破。”江老爹表扬道。 “仙客来?青河县城里那所谓的第一酒楼?” “是啊,那的胭脂鱼用了很多辣椒,比这个香辣,鱼肉也鲜嫩,汤嘛,就比不上你们这个了!” “确实不错,比黄五爷家厨子做得好,想不到咱月丫头手艺突然变得这么好!”刘大婶也不停地点头。 “娘,这是芸,谢姑娘……” “哈哈,这是我方子好,芸娘手艺好!”江寒若无其事地打断刘大康,大言不惭地说道。 “你又没动……” “芸娘,咱们第一次合作就这么成功,算不算完美搭档?”江寒又高声盖过他的话。 “算!取长补短做出这么好吃的鱼,你跟我姐姐,这算是,珠联璧合!”小安满意地点头附和。 刘大康扯出笑容,张口又想说话:“……” 江寒却站起来,侧身对着芸娘说道:“既然这样,芸娘,咱俩就一起与大家喝一个!” “我也能喝吗?”小安兴奋地说道。 “可以啊!”江寒笑嘻嘻地看他,侧头却对芸娘眨眼道,“给他倒碗凉开水!” “哈哈哈!那就给小妹也倒上一碗白水!”刘大婶凑热闹地说道。 “我来倒酒……”刘大康伸手去拿酒坛,话出半截,酒坛就被江寒抢走了。 “我来给我敬爱的爹爹和亲爱的大婶满上!”她眼睛弯弯嘴巴甜甜地说道,“谢谢你们的支持和夸赞!” 刘大婶爱嗔地轻拍她头:“油嘴滑舌,你这模样,让婶子想赶紧捂紧口袋……” 刘大康也即刻抢声:“你又打什么鬼主……” “看看你们这些人,我哪天要是变成一个不孝顺的人,肯定全是你们造的孽!好话又不要钱,看你们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啧啧,有些过了哈!我这是感恩,这是坦诚,知道吧!” “嗯,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 江寒浑不在意,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举起碗,大声道:“来,既然你们不喜欢听我的甜言蜜语,那咱们大家就来干杯!就祝我爹和大婶身体康健,小安和小妹快快长大,芸娘越来越漂亮,咱家以后天天有鱼!” “月姐,你是想说年年有余吗?”小安取笑她。 “恩,年年有鱼,等一年才有鱼,不好不好,还是天天吃鱼天天过年比较好!”江寒朗声笑道,“来,为以后天天吃鱼天天过年的日子,干杯!” 第42章 提议 吃吃喝喝又过去一轮,江寒突然说道:“好了,我现在一件事想宣布!” “你这孩子,果然又在打歪主意?” “大婶,你看你这话说的,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说我打歪主意!”她哀怨地看了刘大婶一眼,干咳一声,郑重其事宣告,“我现在宣布,我的奋斗目标已经确定了,那就是,我要与芸娘合作开一家私家菜馆!” 她的话并没有收到想象中的踊跃反应,大家看她几眼又互看几眼,然后拿起筷子端起碗,继续吃吃喝喝…… “喂,我这么热血,你们就这反应啊!”江寒气结。 “姐姐,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就直接给我决定了……再说,我俩这只是初次尝试,今天这个又比较简单易做,复杂难做的又会如何呢?姐姐,你不觉得你这雄心很像海市蜃楼吗?” “月姐姐,我是想支持你的,只是我跟姐姐如今的情况可能不太方便!”小安严肃的摇头皱眉。 “哦,对了,你们的临时户籍已经办好了!只是,文书,文书要明天,才能,才能拿到!”刘大康终于逮到机会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惜说到一半,瞥见芸娘和小安热切地目光,他的舌头又打了结。 “太好了!这样,她婶子,接下来就要麻烦你了——选个方便的日子,你悄悄带他们去趟县城,再从县城大大方方地回来,对外就说是丫头她娘的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灾,来投奔了!” “这个好说,后天我就要去向南村看个孕妇,到时候我支开车夫,你们就偷偷上车跟着我去。咱们趁着镇口忙的时候出去,那些巡检认识我,不会细瞧的。你们在县城下车,再雇辆马车回来,回来的时候动静弄大一些就是了。” “太好了,咱们马上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逛街了,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你看是不是离着我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江寒兴高采烈地对芸娘说。 “还是少与你一起上街妥当些,谁知道你何时又会冒冒失失地牵扯进什么不好的事情去。”刘大康瞪了江寒一眼,接着又告诫道,“他们暂时还是少上街为妙,毕竟事情才过去不久,谁也不知那些黑衣人是否有他们的画像,是否还在暗中查找。不过,邻里间转转交往交往倒是可以的。” “那也很好,谢谢刘大哥!”芸娘对着他嫣然一笑,然后垂眼轻声道,“我只希望那些黑衣人尽早放弃,这样我们也可以好好找找余嬷嬷的下落。我相信姐姐说的,当时没找到,肯定是她已经逃走了,现如今也在某处躲着,等着事情平稳后,再来找我们姐弟。” 刘大康的脸一会红一会白的,张嘴想说什么,又怕泄露情绪,只胡乱地点了点头,装作无意地端起碗将剩下的酒全喝了。 “芸娘,我说的肯定是对的,别的不敢说,这种事上,我绝对是铁口直断啊,你就瞧着吧,余嬷嬷一定会来找你们的!”江寒握住她的手夸张地安慰道,“你看,你们有新户籍了,在落霞镇的行动范围扩大了,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了,其他的麻烦那还肯定也是斩斩斩,小菜一碟!” “所向披靡!” “什么所向披靡?” “姐姐刚才的斩斩斩,应该是所向披靡!” “哎呀,随便啦,反正就是没事!” 稍顿片刻后,她又锲而不舍地将话题转了回去:“这是个好兆头,反正我要上工,你也不能逛街,咱们可以利用每天早上的时间,好好练练手磨合磨合,等到咱练得差不多的时候,事情肯定早平稳了,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在街上寻摸一个铺子将菜馆开起来,你觉得如何?” “你说得轻巧,咱们用什么练手?咱现在没钱没物!”芸娘无奈道。 “所以,这就需要大家的共同努力啦!” 话到这里,江寒拿起筷子敲敲碗,等大家再次看向她时,她又宣布道:“我有个想法,关于我跟芸娘的这个菜馆,我们从现在开始进入筹备期!” 她停顿一会,没收到回应,只得继续说道:“现在我们需要大家的银钱和食材支持,我想了一个积分制。那就是,我会将你们支持的银钱和食材,换算成银钱再计算成分数。”她又缓停一拍,接着道,“十文算一分……还是一文算一分吧——每捐出一文给我和芸娘就得一分,假如是食材,比如康哥今天拿的这条鱼,市价十二文一斤的话,三斤就是三十六文,康哥就积三十六分。等我们这菜馆开张之后,就把大家积的分数换算成股份,每年年底按股份给大家分红。大家觉得怎么样?” 她噼里啪啦说了这么长一段,其他人有些懵圈。 “什么积分,什么股份?说的都是啥……”刘大婶双眼茫然地问道。 “积分嘛,算是一种贡献值。”江寒组织了下语言,解释道,“这样说吧,就是你对一件事做出了多少贡献,把这个贡献变成数字记下来,每做一次贡献就在计算一次,最后所有加在一起,就是你的总贡献。我这样说,婶子明白吗?”她又环视了一下其他人,问道,“你们都明白了吗?” “哦,那股份又是什么?”小安好奇道。 “这股份嘛,就是你月姐姐想要你给她凑钱,你现在给了她多少钱,等她赚钱了她给你分多少利,算是在借钱。” “爹,这不是借钱,是投资,你们将钱给我,跟我一起做菜馆!” “可是你茶馆开好后,万一挣不到钱,我给你的钱岂不是拿不回来了?”小安不愧是商户人家的孩子,问题很犀利。 “那还是其次,关键是你能不能做成这件事!”刘大康幽幽的补了一句。 “对啊,月丫头,你能成吗?不是婶子打击你,你三天两头这个主意那个注意,之前那件事的教训还在眼前呢!而你这菜馆还连个谱都还没有,就想让大家凑钱,我们敢把钱给你吗?” “婶子,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轻率了,但是这个菜馆我是认真的!” “嗯,你每次都是这样说的。” “哎呀,婶子,你就再信我一次,再给我一个机会嘛!你可是最疼我的好婶婶了!”实在说不通,她只好用上撒娇卖萌这一招了。 “呕,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娘,她知道你今天得了厚赏,转身就变着法子花言巧语骗你拿钱,你看她这人多坏!” 今天的刘小妹对江寒不仅是毒舌尖刻,紧接着她就毫不犹豫地将她想要隐藏的小秘密也捅了出来:“哥,你也要小心,她都已经欠你二两银子,加一千八百三十五个铜板了,别再被她骗了!” “怎么回事?”江老爹沉了脸望过来。 第43章 支持 “哎呀,借了就借了,不就问我康哥借了不到四两银子嘛!”江寒撇撇嘴光棍地说道,转脸又笑吟吟地对刘大婶保证,“婶子,你放心,我现在就给我哥记上三千八百三十五分,为了这三千八百三十五分,我这次也会脚踏实地,绝不退缩地,把菜馆开起来的!” “……” “芸娘,一起吧,一起吧,一起努力,你看小安以后的路还长,你总得有个远一些的打算不是吗?” 芸娘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不说话也不点头。她心里并不觉得这事能成,却又觉得仅凭自己的绣活,想要支撑小安的未来,看起来确实不大够。 刘大康见芸娘不知如何应答,立即出声解围道:“我觉得你当务之急还是将茶馆的活干好!你说得再好,但是这半年,你自己去做的哪件事不是劣迹斑斑。假如你真的是认真的,那就先做出点成绩出来,让大家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长进了。” 江寒狠瞪他一眼,想要出声驳斥,她爹却当机立断地做了总结陈词:“大康说得对,你若想得到别人的支持,首先要能做成事的能力,光有想法和嘴巴是不行的。你也在家歇了三天了,脚上要是没有大碍了,明天还是去上工吧!” 这一晚的聚餐,就以热烈开场,以郁闷散场。 当然,郁闷的只是江寒一人。 这事之后,气氛很快就恢复了,其他人依然吃吃聊聊得很开心。 油灯然到月上中天,刘大婶醉了,在刘大康和刘小妹的搀扶下回了刘家。 江老爹一直坐在树下,看着她与芸娘将残局收拾完,才朝她招招手:“丫头,扶爹回屋。” “爹,你也醉啦?”江寒跛着脚上前扶起她爹。 她爹脸色微红,摇摇头不说话,只将胳膊伸向她。 于是,她爹一只胳膊拄着拐杖,一只胳膊被跛着只脚的江寒搀扶着,两人互相支撑慢慢地往正屋走去。 “想法挺好的,爹是支持你的!”两人走到院子中间时,她爹骤然间又提起先前的事,“只是,爹目前再没有能力支持你,你要自己一步一步想办法。” “爹……”江寒面色微妙地看向他爹。 “不过,让你想办法不是让你,又去胡搞一通。”她爹说到这里,停下脚步歇了口气,继续道,“爹还是那句话,脚踏实地,多看多学多想,慢慢地积累。等你有了控制局面的能力,再说出这个想法,自然会有人,重视它。” “……” 两人静默片刻后,她爹侧过身子,慈爱地看着她,倏地抬起左手抚了抚她的头,微笑道:“我的月丫,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又转回身抬起头,眼神迷离地望了望夜空。天上有云,月亮正隐在薄云之后游走。 片刻后,他低下头温和地对她笑了笑:“你是个勇敢的孩子,爹至少没有把你养得,胆小畏缩……爹很开心,你娘肯定也会满意的,呵呵!” “爹相信你,只要再多一点耐心,少一点浮躁,菜馆一定能成!” 江寒闻言突然眼眶发热,她低下头不说话,只抱紧了她爹的胳膊搀着他往前走,也让自己走得更稳当一些。 半晌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爹,你还是,喝醉了比较可爱……” 第二天,江寒听话地早早去茶馆上工。 不过三天没来,却觉得好似隔了一个世纪。 “哟,我们的救人勇士回来了啊!这下子无赖变英雄,身份洗白得很成功啊,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啊!”宋耀祖一见到她就阴阳怪气的。 “哈,豆眼,你心里会不会在想,老天真是不长眼啊,老板真是太偏心啊,要是那天让你陪着他出去,这英雄就是你来当啦?不过好可惜,你就你这样自私的人,那天如果是你,你只会跑得比鬼还快!不是我小瞧你,即使给你这个机会,你也当不了英雄,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啊!”江寒洋洋得意地很气人。 “嚯,你还真觉得自己很能耐啊?也就是你这种厚脸皮,才如此没有自知之明!我可是打听得很清楚了,也不知是谁,差点淹死,要没有巡检大人,最多只能当个死翘翘的狗熊!” “你连当狗熊的机会也没有!哼,我还有账要跟你算呢!”江寒阴测测地瞅他,冷笑道,“谁让你散播谣言,说那许老爷给了我一百两酬银的?我现在没拿到一百两,差的那些,是不是得由你来给我补上?” “你真会异想天开!我可不知道什么谣言,什么酬银,你想对我耍无赖,那可没有用!”宋耀祖心虚却又嘴硬道。 “三天不见,你们二人就说得如此热闹,同袍之情很不错啊!”王掌柜抚开布帘,从后面走进来。 他面色红润,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一进来就和蔼地看着江寒,问道:“寒哥儿的脚伤无碍了?要是还不利索就再休息一天,无妨的!” “基本没事了,这只脚可是三十两呢,我可不敢让它有事!”江寒自嘲道,还抬脚扭动了一下。 “哈哈,我给你捎去的书,有看吧?” “有看有看,您亲自送去的,我怎敢不看呢?那本茶经还剩几页就看完了。”说到此,她又苦着脸望着王掌柜,说道,“掌柜的,你不会是今天就要考我吧?好歹缓一天啊!” “担心什么?你慢慢来,我现在不考你。”王掌柜笑眯眯地安抚道,“让你多学多试,又不是要你成为品茶高手,不过是让你懂一些基本的茶理与技能而已。宋小哥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如今他水平高低不好说,但至少水平中等的客人总是能应付的。对吧,宋小哥?” “那我学到比他的水平稍微好一点就行了,这应该用不了多久。” 宋耀祖闻言,讥笑道:“哼,你未免太高看自己,我就等着你比我好一点那天,希望有生之年我能看到!” “你们若能如此追赶着上进,少斗些气,倒也算是我这利来茶馆的福气!”王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两人顿时收敛了芒刺老实乖顺了。 王掌柜见两人老实了,又说道:“这两天咱店里的生意还不错。希望今天依然如此,你们二人可要好好招待,不得怠慢。还有,记得,不知之事别乱说话。” 江寒有些困惑,王掌柜却不再训话,到柜台上忙活去了。 开张之后,上客情况果然比平时好了许多,五六刻钟内,就陆续招呼了十来桌客人,这可是前几天没有过的。 不过,在招呼了三桌客人之后,她就明白王掌柜为何要特意提醒他们别乱说话了。 第44章 耍嘴 大约巳中时分,门外又进来了三位客人。 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汉子,领着两位束发小子,一进来就直奔靠柜台方向的空桌。 “小二哥,你们掌柜的在吗?”那男子还没坐下就开口问道。 “在,您几位找掌柜的有事?”刚刚收拾完旁边桌子的江寒答道。 “没事没事,就是来喝喝茶,顺便问点事的!” “哦,你们也是来找我们掌柜打听消息的啊?”江寒了然。 “呵呵,看来来这里打听消息的人不少啊!” “不多不多,十桌里有九桌吧,还有一桌是来凑热闹的。” “……” “哎呦,王掌柜,巡检大人今日有空来吗?”对面的一位客人高声问道。 江寒回头一看,王掌柜拎着水壶掀帘进来了。 王掌柜上前给那桌的茶壶添了些水,笑容可掬地答道:“几位客官,巡检大人政务繁忙,怎会常来茶馆喝茶呢?” “王掌柜,你跟沈大人早就认识了吧?”另一桌又有人问。 “怎会呢?老哥您千万别这么想!”王掌柜答。 “王掌柜啊,听说巡检司要招收新兵,具体如何个章程啊?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消息?”有客人拉着王掌柜的手低声问。 刚进来的这位汉子正好听见了这话,立即也加入问道:“对啊,王掌柜,你可否递个消息,帮忙走走关系啊?” “这位客官太高看小人了,具体是何章程,大家关注巡检司的告示就好了!” “王掌柜,昨天在瓦市发生的事,你知道吧?听说巡检大人让那些作恶的弓兵当街赔罪了,还说以后再碰到这类事可以直接去巡检司举告,这到底是真是假啊?” “昨天街上的事啊,我也听说了,大家按沈大人的意思照办就好了,在小人看来,沈大人是位为民做主的大青天!” 听听这些话,有什么实质内容吗?只要是消息灵通一点的,哪怕不认识那大黑脸,搞不好都比他答得有料吧? 这王掌柜就是个人精啊! 有先前孩子的事情做铺垫,这些不明真相又找不到途径的傻瓜们,想打听巡检司的小道消息,不到这来还能去哪? 类似的热闹一直持续到申时。 “月……江寒,寒哥儿!” 突然,有人在喊她,回头就见刘大康在茶馆进门处,神神秘秘地朝她招手。 她将手中的托盘往柜台上一放,迎了过去,疑惑地打量他:“康哥,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将她拉到门边,塞给她一样东西,眨眨眼耳语道,“芸娘他们的新户籍,你可拿好了!”接着他又大声说道,“这两天衙门有事,我不能回去,你回去帮我跟我娘说一声!” “咦,这不是大康吗?配上刀了——这是去快班当差了?”正从楼上下来的王掌柜瞧见他,笑着打招呼,“在门口站着干嘛,寒哥儿,领着你师兄去坐,上壶好茶!” “不用,不用,王掌柜,我得赶紧走,赵捕快还在前头等着我呢!”刘大康不好意思地推辞。 “赵捕快在前头?走,我跟你去迎迎他!”王掌柜眼睛发亮,瞥了她一眼,就径直过来了。 江寒在心里暗暗鄙视,这掌柜的,绝对是尝到了与巡检司扯上关系的甜头,脑筋活泛了,想着去抱赵大叔的大腿呢! 赵大叔虽不是捕头,在快班也算是二把手,说话做事都是很有份量的,若不是那李捕头年纪比他大,在县衙里又有关系,这捕头的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不过,她是有眼色的好伙计,听音识谱,立刻说道:“我也去吧,赵大叔可是我的大恩人呢!” 三人出了门,就见赵大叔领着五位捕快,押着一个浑身狼狈的人犯正威风凌凌地站在西边街口。 “康哥,你们抓的这人,犯的什么事啊?”江寒边走边好奇地问道。 刘大康低声说道:“别问。” “嚯,这么神秘?”江寒惊讶,也压低声音,“咱县里最近又出了什么衙门都要捂着的大事了?” 刘大康面色微妙地笑了笑没说话,大步上前叫了一声:“赵叔!” 江寒也笑嘻嘻地上前作揖,嘴甜地道:“赵大叔,您辛苦啦!” “哈哈,是你这小子!听说你最近又长了本事,居然敢去抓人贩子了!”赵捕快爽朗一笑,打趣她道。 “嘿嘿,让您见笑了!”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侧身让出王掌柜,介绍道,“大叔,这是我们掌柜的,他特意过来,想请您去坐坐,喝个茶,给我们茶馆捧捧场呢!” 王掌柜笑容可掬地上前作揖,刚说了声“幸会”,就听见一声“在这”,一群巡检弓兵拎着棒子从青石桥那边跑过来,迅速将几人团团围住。 “赵捕快,您趁我家大人不在,一声不吭地将我们好不容易捉到的人犯带走,如此行事不妥当吧?”初一脸色不好看地走出来。 “哈,这位小哥,此事是否妥当,可由不着你来评判!我只知你家大人,捉到要犯私自关押,不押送县衙,却是十分不妥当!”赵捕快不屑地回道。 他身后的捕快们却握紧了手中的刀,气氛暗中紧张起来。 初一也冷哼一声,驳斥道:“此等人贩子扰乱了落霞镇的秩序,我巡检司费尽心力抓捕审理,以期挖出隐藏的贼寇,以保镇上百姓的安危,这在赵捕快眼里居然变成了不妥当!难道您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没人性的人贩子在落霞镇猖狂,使得百姓妻离子散?” “巡检司的职责是查检人员商贩,查缴走私夹带,巡防镇寇,维护百姓安稳。人贩子的事则是属于我们快班来处理的,你们捉拿人贩子,我们本该感谢你们的协助,可你们却妄想越权争功,这可就太过了!” “哼!你也说到维护百姓安稳,我们捉拿人贩子不正是维护百姓安稳?” “此人犯是近来多起离奇失踪案的重要嫌犯,作为巡检的你们只是协助缉捕,缉捕成功之后的事得交由我们来!”他抬手打断还要开口的初一,冷声道,“你无须多言,这人犯我是一定要押走的,且我是奉陈县令之命而来,你们莫要继续阻拦,还是赶紧散去吧!” 两人针锋相对地你来我往一通,谁也没让步,街边的商铺里渐渐伸出了很多悄悄打量的脑袋。 赵捕快不再搭理初一,直接吩咐捕快们押着人出镇回县衙。 初一上前一拦,紧咬牙关,面上的态度放软,说道:“赵捕快,何必急着带人走,不如等我家大人从县衙回来之后再商量,你觉得如何?” “你家大人在县衙?那岂不是正好,我押着人直接去问他即可!” “请多包涵,没有我家大人的命令,就交出人犯,我无法向我家大人交差!”初一不退让,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你们到巡检司,等候我家大人!” 赵捕快见他如此,双眼圆睁怒目疾言道:“你这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谁知道你家大人几时回来?他既也在县衙,这人犯又是陈县令等着审理的,我为何不能带走?难道陈县令提审人犯,还得向你家大人请示不可?” “陈县令是否要提审人犯,没见到文书我们不知真假,但我家大人走之前却交待了小人,一定要看守好人犯!刚才,若非突然出事,这人犯您是带不出巡检司的!” “你今天是想要硬留下这人犯咯?”赵捕快见他如此毫不退让,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只能得罪了!” “哼,那我还非要将人带走不可了!”赵捕快说着,右手就摸向了佩刀。 第45章 混打 两方人马就这样在街中虎视眈眈对峙起来。 街边有胆大的民众,已聚在一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江寒一见赵捕快摸刀,就敏捷地拽了拽呆住的王掌柜,往街边的店铺退去。 “掌柜的,快走,万一真打起来,被卷进去挨上一刀您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她脑袋后面没长眼睛,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一个人的脚,那人“哎呦”一声,也往后退,又不小心踩到了另一个人的脚,这人却是尖叫一声,魔音穿耳。 这魔音斩断了弓兵们紧绷的心弦,“啊”地一声,一位紧张兮兮的弓兵,拎着棒子就朝对面的捕快挥了出去,眨眼间,其他弓兵也争先恐后地挥舞着棒子冲了上去…… “嘭”“咚”“锵”场面登时乱成一片,弓兵们与捕快们刹那间就混战在一起…… 这瞬息的变化,让本只是虚张声势的赵捕快与初一两人也傻眼了。 赵捕快侧头一看,见有三四个弓兵竟然围打着一个捕快,他的眼就红了,拔出刀冲了上去。 初一见这捕快居然就这样晾着他不管,心中一喜,趁机去抢那人犯。 混战在人犯边上的刘大康瞧见了,挥着刀就上去阻挡…… 两方人马戏剧性地混打在一块,一时间,街面上呼叫哭骂喊嚎声一片。 外围瞧热闹的民众们却看得很兴起,还有那不怕死的,竟然在一边跳脚鼓劲:“好,打得漂亮,砍他胳膊,打他头……” “……” 但是,远处围观的这些群众,这种彪悍的兴奋也就持续了片刻,那些乱打一气的兵差们,打打退退渐渐将战场蔓延到大半条街。 “娘啊”一声喊,有人险些被打到,紧接着人群开始四散乱跑,场面顿时变成了一锅粥。 江寒跌跌撞撞地想跑回茶馆,在她身后被人撞得晕头转向的王掌柜,见机拽住她的胳膊想借力,却将她拽了个趔趄。她反射性地甩开他,还没站稳呢,余光就见旁边一个店铺里冲出一个小身影,拎着根粗短地棒子逆着人流往前窜去了。 那不是刘小妹吗? 顷刻间,她脑中一片空白,转身去追,又被反身的惯性带得脚下一滑,人往前扑腾,她踉跄几步稳住身体,那傻姑娘却已到战场边。 她急得大喊:“刘小妹,你这脑残,你给我站住!” 刘小妹根本听不见,此刻她眼中,只有她那正在几人中间狼狈应对的宝贝哥哥。 她人小灵活,左钻右突地就冲到了她哥附近,举着棒子一阵乱打:“让你们打我哥,谁让你们打我哥!我打死你们,我打死你们!” 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也就仗着一腔护哥心切的悍勇,哪有什么招数,不一会就被胡乱挥挡的弓兵们,推倒在地。 刘大康听见她的声音,眼都要突出来了,他拼力抵挡住赤手空拳却十分难缠的初一,大喊了一声:“赵叔!”挥手将那护着人犯的捕快,往赵捕快的方向猛力一推,矮身滚地,回来护他妹妹…… 赵捕快反应过来,回身上前与初一纠缠在一起,而那捕快却被刘大康推到了地上。 那人犯连连往后退,见众人打得酣畅,根本没人注意他,心中窃喜,转身就偷偷逃跑…… 而刘大康滚过来,刚拉住他妹妹的胳膊,两根棒子就同时挥来,他把妹妹往身前一带,背身一挡,“嘭”地一棒子打得他闷哼一声眼冒金星,往前一扑跪倒在地。 “哇!”地一声,他还没醒过神,他妹妹却疯了般闭眼嚎哭,手中紧握的棒子又乱挥起来:“你们这些坏人,打死我哥哥了,你们打死我哥哥了,我跟你们拼命!” 他倾身过去想安抚她,“咚”地一声,就被他妹妹一棒子打在头上,霎时头疼欲裂,眼泪都出来了。 “闭嘴!”一声大吼在旁边响起,“再哭就把你扔河里去!谁让你来添乱的?” 原来是江寒,只见她怒气腾腾地手握一个弓兵的棒子,踢腿命中那人的裆下,那人尖叫一声捂档跪地起不来身。 她夺过那棒子就使出她那“孙悟空式”的绝招,一通乱挥乱打,将围攻的人挥退开,趁机靠近那抱头跪地和哇哇大哭的兄妹俩。 她左手一巴掌拍在刘小妹头上,拎起她怒道:“还哭!我看惹祸精的宝座该让给你了!你那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不自量力!” 她一边骂一边去抢刘小妹手中紧握的棒子,哪知她们俩这一抢一握一松时间没对上,那棒子顺着她的力道甩脱了出去…… “咚”,飞出的棒子砸在了一个人头上,那人身子一软歪到在地,正是刚跑出几步的倒霉人犯。 周围的弓兵们都被她这神来一棒惊呆了! 江寒捂脸,见赵捕快与初一浑然不觉,还缠斗在一起,她急忙拽上还在抽抽咽咽的刘小妹就往回跑。 那几位弓兵们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拦她,有人口中喊道:“别打了,人犯被打死了!” 打得正酣的两人,听到一个“死”字,双双后撤,愣眼望过来,其他的弓兵与捕快也面面相觑地停了手。 “初一爷,人犯被她用棒子砸死了,可不能放她走!”拦住江寒的一个弓兵战战兢兢地汇报。 初一与赵捕快闻言,急切地冲向那倒地的人犯,一个捕快也走到她身边,手搭上了她的肩。 “可不关我的事,都是你们自己乱打一通,才变成这样的,你们可别想因此冤枉良民啊!不过就是一棒子,那拐子肯定没事!再说,若没有我这一棒子,他就跑掉了,你们到时就要倒霉……” 说到此处,她愣住了,紧接着她的表情就如出云见日般,立时变得得意起来,她抚开那捕快的手,说道:“嘿,你们可不该如此对我,而是该好好感谢我!赵叔,我这也算是立了功了吧,衙门可有什么好处赏我?” 赵捕快还在掐那人犯的人中,没有回应。刘大康则头上顶着个包站起来,无语地瞪着她那两眼放光的脸,尴尬地侧开脸不想再看她。 只听,她又乐颠颠地说道:“话说,这拐子跟我还真是有些不解的孽缘啊!次次都给我送功劳,也算是我的福星了,哈哈哈!喂,你千万要坚强些,别死太早啊!” 那刚刚被弄醒,正被赵捕快与初一扯来抢去的人犯,猛然抬头恶狠狠地盯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就是还没搞清楚是想谁死!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傻楞楞地声音…… 第46章 放行 “……少爷,听说打死了人!怎么办,沈大人会被扣在县衙吗,咱们不如将那些捕快绑了去换他……” “闭嘴,动动脑子吧,你以为你是山贼吗?” 众人齐齐顺声望去,不一会,说话的这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出现在西边街口处。 来人正是吕同与小松。 见西霞街上的弓兵与捕快都瞪眼地望向他们,他俩赶紧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不会,真的死人了吧?” 吕同紧张地环视了一圈,没看到血,也没看到倒地不动弹的人,只有几个伤得厉害的人,坐着或躺在地上,倒是初一与赵捕头,一人押着那一脸死色的人犯的一边肩膀和手臂,拉拉扯扯地较劲。 “谁来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初一,你昨晚自己乐过头了?——身子虚成这样,连个人犯都抢不过来?小松过去帮帮他的忙!”他皱眉说道。 “吕公子,你虽是守备公子,也无权插手我们青河的县务吧?”赵捕头挤出声音来阻止道。 小松却迟疑地说道,“少爷,我看那人犯就快被撕开了,你看他面上很不对劲,好像……想死……会不会咬舌啊?” 江寒被他的傻话逗得大笑不已:“哈哈哈,我看他不想死,被你一提醒,他可能真的会咬舌自尽!” “又是你……” “快,初一,他真的要咬舌了!”小松的话还没说完,吕同就紧张地喊起来。 “……” “好险!” 众人见初一飞快地将那嘴角冒血的人犯的下巴卸了下来,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吕同呼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就火冒三丈地举起扇子,狠狠地敲打小松的头,“让你这乌鸦嘴乱说话!人犯差点被你说死了,你很能耐啊,下次出事你也不用拿剑了,直接用嘴好了!” 他真是气得要死,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觉得好玩,非要将这一根筋留在身边,现在看来,这不是个开心果,这是个麻烦精! 小松躲闪着,又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地江寒,幽怨地说道:“少爷,那个咬舌自尽是小二哥说的!” 吕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见到江寒手上牵着一个黑着脸的小姑娘,正兴味盎然地瞅着他们。 “你这小二哥还真是喜欢惹闲事,哪都能扯上你!没事赶紧离开,别再这添乱了!” “吕公子,我可没添乱,我可是立了功的!要是没有我,那人犯都跑了,你们就麻烦大了!” “你这人,真是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这么多人围着,他想跑也要看他可有本事跑远了!好啦,闲杂人等不要添乱,快点离开!”他不耐烦地结束与江寒的对话,又对着小松补充一句,“你也到旁边待着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上前!” 小松不高兴地走到一边,紧闭嘴巴。 已经冷静下来的刘小妹,听见此话,抬头望向她哥。她哥接触到她的视线,面色复杂地温声说道:“小妹,你跟她立即回店里去,别在这瞎掺和了!” 她看了一眼她哥头上的大包,惭愧地低下头,抿着嘴扯着江寒就要走。 可江寒怎么会老实离开,她立功之事还没说清楚呢,可不能这样随随便便被抹杀! 她只略走开一小段距离,就甩开刘小妹的手,忽悠她道:“你先回药铺去,我在这看着点,万一你哥又被打,我还能上去救。” 刘小妹踌躇地说道:“那我也留下……” “别,你留在这只会添乱,你哥头上的包,你就好好想想回去怎么跟你娘解释吧!快回去,小心你师父让你吃挂落!” 刘小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吕同则上前对赵捕快说道,“赵捕头,这样僵持较劲没有用,咱们还是冷静下来好好说说,这事怎么办吧?初一,你没告诉他,你们大人去县衙了……” “等等。”赵捕头开口打断他,“严格说来,吕公子也属于闲杂人等,这事我犯不着与你商量,且,先前我已经明说了,这人犯我是奉县令大人的命令来提拿回去的!” “你犯不着与我商量也得与我商量,你说你是奉令来提拿犯人的,文书呢,你可有?” “哼,我先前就说了,陈县令正等着我将人犯押回去,亲自审……” “那就是没有文书!”吕同打断他,拿着扇子随便点了几个弓兵,说道,“你们,快把人犯押回去!” “谁说没有文书!” 只见赵捕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开往他身边的初一面前一展,吕同走过去拿,他却将手一收,说道:“吕公子还是听我一言,不要掺和我们青河县衙的事情吧!” “好了,文书你们也看了,人犯我们可以押走了吧?”赵捕快将文书一塞,扬扬眉说道。 “文书给我才能放人!”初一朝他伸出了手。 赵捕快看了看他的手,飞快地伸手入怀掏出那纸。谁知他没拿稳,那纸飘落在地,初一弯身去捡,他快步去踩。 “嘶啦!”那纸被扯开了一个口…… “大家都看到了,这是你扯开的,可别找借口不认!先前你也看过了的,再以破了为借口纠缠阻拦县令大人审案,你们就是抗令,我会如实禀报县令大人的!”赵捕快抢先出声警告道。 初一捡起那撕开了三分有一的文书,上面还有被踩过的痕迹,仔细看了看又没发现异常,他狐疑地抬眼端详赵捕快。 “好了,文书已经交给你了,我也没空再与你们在此纠缠,告辞!” “……” 这下连唯一的借口都没有了,再闹他们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抗命了!可是就让对方这样走了,怎么跟大人交待? 初一心里如是想着,又低头盯着那文书,真想撕碎它不认账算了! 赵捕快则对刘大康及那几个捕快,使了个眼色,扯过那被卸了下巴垂头丧气的人犯,将他下巴往上一拍人往前一推,匆匆地离开了。 至此,巡检司的人似吃了只苍蝇一般,脸色都很不好看。 江寒见捕快们真的走了,不怕死地往前追,还对着他们的背影喊道:“赵大叔,我的功劳,还有我的赏,您记得跟县令……” 话还没完,刘大康就回头射来眼刀,喝道:“别瞎掺和!” 赵捕快却只是无语地瞅了她一眼,摇摇头走得更快了。 “喂,你们这些捕快比巡检还可恶,吃完擦嘴就不认账啊!”江寒跳脚骂道,却也没有再去追。 吕同盯着他们那走得过快的身影,一把抢过初一手中的文书,随便扫了一眼,喝道:“慢着,赵捕快,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伪造文书?” 前面几人听而不闻,脚步更快了。 “拦住他们!快,抓住这些伪造文书的人!” 弓兵们闻言往前跑,小松更是飞一般地追了上去。 第47章 证据 小松速度飞快地拦住了捕快们的去路,赵捕快不得不停步转身。 他冷笑一声:“吕公子,在下真是佩服你,先是扯破了文书,现下又说文书是假的!看来,你今天非要胡搅蛮缠阻扰我们回县衙了!” “哼,文书如果没鬼,你为何故意弄坏,还走得如此快!” “文书是你们扯坏的,刚才的经过大家有目共睹,你休要将责任推与我!为何走得快,难道我身边几位捕快身上的伤痕,还不够证明吗?” “赵捕快,你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我敢肯定这文书有问题!你还是停停脚,等我确认了再走!” “你还想如何确认?吕公子,别再故意找茬拖延时间了!” 两人紧盯对方如此交锋几句,眼中闪动的光电,也在空气中噼啪交战。 场面又僵持了下来。 片刻后,赵捕快先行打破僵局,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吕公子,奉劝你一句,注意下你的身份,休要多管闲事!告辞!” 他一挥手,领着人再次迈步。 吕同火冒三丈,也一挥手,那些弓兵又围挡上去。 “你这是还想打一场咯?” 赵捕快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嘚嘚声传来,眨眼就见两骑快马从街口拐角处奔来。 众人一看,当先之人正是沈大人,另一骑上则是一位劲装男子。 沈大人勒马,居高临下地说道:“抱歉,赵捕快,人不能带走!” 他翻身下马,与那劲装男子一前一后,走到众弓兵中间,脸上风尘未散,一看就是匆忙赶回来的! “怎么回事?”他冷声问道。 吕同见到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初一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缰绳,详细报告:“爷,小的失职!未中时训练场……” “重点!” “给,赵捕快要将人犯强行提走,这是陈县令签发的文书。” 沈大人接过那撕烂的文书,看都没看就往怀里一塞,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人犯与山贼有牵扯,我暂时不能交给你!” “沈大人,你可真能找借口……” 赵捕快话还没说完,那人犯就惊恐地跪地喊道:“我跟山贼没关系,没关系,赵捕快,我就是个普通的人贩子啊……唔……” 那人突然捂住嘴,指间似是有血。 沈大人左手握拳背在身后,缓缓说道:“狡辩之言,不足取信。” “沈大人,你说的也都是片面之词!你可有证据,若无证据,这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沈大人闻言垂眼,静默片刻,微微侧身看向初一与吕同,说道:“去,取证据!” “证据?”吕同讶异地看向他,撞进他幽深的双眼,恍然了悟。 就见他诡谲一笑,傲然看向对面的众捕快,说道:“本不想现在就将我们找到的证据曝光,如今,赵捕快既然搬出了陈县令,将我们逼迫至此,我们也不能再藏着掖着了!初一,跟我回去取证据,也好让赵捕快心服口服!” 说完,他就带着初一,飞一般地离开了。 赵捕快眼中闪过惊异,低头盯着那半跪地上已经不能再惨的人犯——难道还真的与山贼有牵扯,莫非李捕头也……如果真是这样,这人他们可挨不得,别到最后好处没捞到还惹得一身腥膻。 他抬头端详沈大人,见他半垂眼睛面色平静,好似一切尽在把握,他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感受到他的目光,沈大人抬眼对他微扯唇角露出淡笑,问道:“赵捕快,可是,还有说法?” 赵捕快张了张嘴没出声,脑子却迅速计较起来。 “若是,急着向李捕头汇报,可先行离开,稍后,本官自会呈上证据。” “赵叔?”刘大康上前轻叫一声,将赵捕快叫回神。 “哦,我还是看完沈大人的证据再回去交差!” 沈大人轻轻点头,然后就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再开口,只将视线放在那人犯身上。 那人犯感受到压力,害怕得缩了缩身子,战抖起来。 此时,江寒所在的原战场,渐渐围过来一些大胆打探究竟的人。 “怎么样了?” “沈大人来了!” “怎么没动静,刚才还走了两个人……” “这拐子与山贼有关,如今,这查剿山贼的事已经转到巡检司头上了,咱们这沈大人怎么可能放人呢?刚才派人回巡检司取证据了!” 江寒好心的为大家解惑,她也很好奇,大黑脸这几天到底拿到了什么证据! “你倒是清楚得很啊,热闹看得很得劲吧?在这掺和如此长时间,活都不用干了!”身后突然响起王掌柜愠怒的声音。 江寒转过身,就见王掌柜黑沉着一张脸,站在她身后。 她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安抚道:“呵呵,掌柜的,我这不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事的进展,待会儿回去,客人们问起来,我也能好好说道一番啊!” 话到此处,她神秘兮兮地靠近王掌柜,低声说道:“你之前那样糊弄人家,人家过两天全明白过来了,就不会再来了,哪有我这些亲身经历的新鲜消息劲爆!” 王掌柜盯着她眼神复杂,江寒再接再厉地说道:“我这也是为了店里的生意着想啊,总要保持话题新鲜度,人气才会旺啊!你说是吧,掌柜的?更何况,刚才要不是我,那犯人就跑脱了,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这对咱们茶馆总归是有好处的!” 王掌柜怀疑地看她一眼,摸着胡须,眼睛却看向静默僵持的街口。 江寒知道自己的一番胡诌已经对王掌柜产生了影响,暗自得意,忍不住自吹自擂起来:“掌柜的,你看我时时刻刻心里装着茶馆,有我这么好的员工,你是不是心里很感动?” 王掌柜奇怪地瞟着她,下一刻就听她得寸进尺地添了一句:“你发月钱的时候,一定要多给我发点啊!” 王掌柜一掌拍在她头上,斥道:“别尽想这些虚幻之事,做好你的事,我不期望你再为茶馆带来大好处,只希望你别稀里糊涂地把茶馆拖进麻烦里!” 江寒撇撇嘴,正想抱怨几句,突然感觉有人在看她,那目光好似蛇一般缠着她,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 她皱眉,顺着那感觉望过去,就见一位长脸吊眼薄唇的年轻男子正迅速移开视线。 那男子不远处的一位头戴四方巾,身穿暗红色富字纹绸缎直裰的中年男子,倒是偏过头来,看了她好几眼。 她疑惑不解地看着两人,不过片刻,那长脸随着人群挪动了一下,她的视线就被阻断了。 她回过头,突然觉得那长脸男子很面熟,顿时又转回头去看,那人却已不见。 正在这时,人群有了动静,吕公子与初一,领着一位头戴白色帷幔的年轻女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第48章 散场 望着眼前这位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身形瘦弱的女子,赵捕快瞪大了眼睛,突然又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想太多。 他有些啼笑皆非地问道:“这,就是你们的证据?” “当然!这位姑娘是与那许家公子一起被我们救回来的!”吕同得意地说道,“她是在前一天被掳走的,被关押和转移的时候,可是听到和见到了不少不为人知的事情!你说她可算人证?” “胡说!她怎可能听见……”那人犯喷着血沫,唇齿漏风地辩解。 见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朝他射来,他才惊觉,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改口喊道:“冤枉,我是冤枉的,赵捕快,我是冤枉的!” “犯人会老实承认自己的罪行吗?哼,老实交待还能少受些罪,你别以为狡辩就能逃脱罪责……” “赵捕快,你可准备好,听她说了?”沈大人打断吕同,直接问道。 如此一看,赵捕快心里又开始退缩了,不管这人跟山贼有没有关系,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谨慎为妙。 晌午前,李捕头来找他时,他原想着,这人犯按律确实该交到他们快班,巡检司本就站不住脚,哪怕李捕头递给他,那张外人辨认不出的假文书时,他起了些怀疑,也觉得那只是为了有备无患——如今看来,是他想得简单了! 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哪还想听这姑娘说什么啊! 他脸色难看地盯着那人犯看了几眼,又扫一眼不远处的围观群众,正声说道:“既然如此,在下会将此情况,如实汇报与李捕头,人犯与证人如何处理,沈大人就等候陈县令新的决断吧。” 至此,夺人大戏草草散了场,围观的镇民们还意犹未尽呢,就被弓兵们驱散了。 沈大人与吕同也领着人回了巡检司。 六人进到后院,沈大人停步淡声说道:“柳姑娘,先去歇息,今日多谢了!” 那柳姑娘虽衣裙粗陋,气韵却依旧不凡。 她闻言微抬额首,见沈大人神情不容拒绝,只得轻柔俯身。白色帷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使得她的身姿看起来更加出尘。 她一张口,那声音若一只小手在人心间轻挠,顷刻间,这冷硬的巡检后院,也柔软了几分。 “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小女子该做的!那人是小女子的仇人,大人是小女子的恩人,只要能为大人排忧解难,小女子什么都……” “我知道了,下去!”沈大人毫不怜香惜玉地打断她的话。 柳姑娘轻咬下唇,被帷幔遮挡的眼睛里闪过不甘,却也不敢违令,起身微俯翩然退下了。 “没想到这女人留到今日还起了大作用!” 几人进了书房,吕同将腿一伸,摊在书房的软塌上。 “不过,你用了她,可要小心被她缠上了!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大正经,那含羞带怯,含情脉脉的,哎呀……”说到这他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 初一汗颜,心想,吕夫人将自己的儿子教得这么不解风情真的好吗? “少爷,那姑娘明明娇娇弱弱的,为何被你说得跟吃人的老虎似的!” “你这二楞子能懂什么?小竹,怎会是你跟广德一起回来,初五反而不见人影!” 原来那劲装男子就是小竹。 他也是弱冠年纪,长得与粗壮的小松一般高,一身蓝灰色劲装,身材胖瘦适度,刀眉粗黑,颧骨突出,下巴尖瘦,面容俊俏,与初一的沉稳冷硬不同,他身上更多一份机敏。 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今早我跟着黄三,去了仙客来。午时中,有衙役过来与他喝酒,我听他们的话说得很不对头,又听那人说沈爷已经去了衙门,就直接去衙门找他。我翻墙进去时,沈爷还在书房外候着陈县令,说是,李捕头与陈县令正在书房商议大事。后来,我就与沈爷先回来了,初五还在车马行押着。” “这么说来,今天这出抢人的戏,还是黄三在后面搞的鬼?他能耐还挺大啊,还能使出调虎离山之计,把广德给骗到县衙去了!” “恩,他应该是有鬼,才会信了我们特意传给他的消息,急吼吼地动用了他在县衙的关系,想先将人犯弄到县衙去。只要人不在巡检司,只要他钱袋够沉,这事最后肯定跟他扯不上关系。” “看来县衙那边,他的靠山还不小!”吕同说此处,突然直起身,瞪着沈大人,“假如,黄三与山贼有牵扯,那岂不是,这些山贼在县衙还有内应?” 沈大人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唇角,不发一言。 “你这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啊?” “嗯,现下,别扯太远!” “好吧,至少咱们可以肯定,那黄三不干净,与人贩子肯定是有牵扯的。”吕同挑挑眉,又往软塌上一歪,懒洋洋的说道,“这样说来,今天码头上非得我出面的纠葛,肯定也与他有关,那他在巡检司也扎得很深啊……” 沈大人没有附和他。 小松听到他这些话,却兴冲冲地献计:“少爷,既然他与山贼勾搭,咱们可以用他来引诱山贼……” “小松,不要乱出主意,这事还没查清楚,少爷和沈爷自有计较,你听令就是了!”小竹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出言制止他。 “嗯,他虽然经常出些馊主意,不过这个主意听起来有些长进,看来我今天的教训还有点效果!” 主仆三人在一边自说自话,沈大人却揉了揉眉心,看向初一,问道:“为何离开班房?” “回爷,申初时,训练场出了事,几个我们的弓兵受了伤!”初一赧然地回道。 从这事更可以看出,他们的处境多艰难,内忧未解外患又生,虽然他家爷前期的计策陆续收到了一些成效,至少暂时压制住了马黄两派,也收服了一些游离的弓兵,但要想将巡检司完全抓到手中,那还有更多事要做。 “哼,一个小人物,引出如此多,妖魔鬼怪!”沈大人哂笑。 “爷,我会仔细查清楚的。” “不用费神,总归是那些人……浪费精力!” 沈大人停住了话头,撑额思索,几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给黄三,找点麻烦……只要,不死即可。” 此话一出,吕同是瞠目结舌,初一却是恭敬领命。 看来,今天中计之事,让他家大人真的生气了。 第49章 偷懒 几人在书房待了近半个时辰。 吃晚饭时,大家决定就在书房吃。 吕同刚吩咐小松去厨房通知,门外就响起了娇软的女声:“沈大人,吕公子,我可以进来吗?我给你们将晚饭送来了!” “又来了……”吕同幸灾乐祸地道,“广德,她肯定是看上你了!自从你见了她之后,她不哭了,这两天还三番四次地找机会往你面前凑……” 沈大人瞟他一眼,吩咐初一:“去拎进来!” “唉,也是个可怜人儿,好好的大家小姐,陷落至此——我娘果然没说错,所谓的书香世家内里果然狠毒!不过,她要是能成为你的小妾,也算是因祸得福……” “少爷,柳小姐为何看不上你?你跟沈爷一起去的……” “哼,那可并非她看不上你家少爷我,而是我看不上她!”吕同傲娇地打断小松。 他刚说到这,外面的说话声又起:“让我进去伺候吧,初一大哥!你虽伺候大人时间久,可毕竟是男人,总是比不过女人细心……” “不用,别的人伺候,爷会不习惯!到时候,反而会迁怒你。你快回房用餐歇息吧。” “初一大哥……” “你回去吧,待会我会将食盒送回厨房!”初一声音一落,就推门进来了。 他拎着食盒反身关上门,将那恋恋不舍的目光阻挡在门外。 “听听,你听听,刚才那声音,真是娇媚入骨啊!”吕同待门关上后,又啧啧说道:“沈广德,反正你连个暖床丫头也没有,不如就将她收了算了!” 听到这里,沈大人终于忍不住了:“今晚,送去给你暖床!” “别别别,我娘要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那就闭嘴!” “……” 第二天早上的利来茶馆里,一大早来茶馆凑热闹的人,比前一天早上又多了不少。 昨天傍晚,现场围观的人群散去后,很多未亲历又好奇的人,果然如江寒所说,陆续来到茶馆探听详情。 她兴奋不已地一轮轮解答,累得口干舌燥。 虽然众星拱月的感觉很好,瞧见宋耀祖便秘的表情浑身舒畅,但打烊时,她见那么多赏钱都被王掌柜独自收进了钱箱,好似从未想过要分她一文两文,她就再也没有刚开始的那种心情。 因此,激情退却的她,面对今天来的一桌桌客人,只剩无精打采和草草应付。 “小二哥,昨天到底是怎样打起来的?” “就那样打起来的呗!” “那样是哪样?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啊?” “巡检司。” “巡检司那位爷与赵捕快,谁的身手更厉害?” “不好说。” “听说那人犯与山贼还有勾搭,是真的吗?如此说来,先前失踪的那些女人与孩子都是被山贼掳走的?” “不清楚!” “小二哥,你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昨天吃饱了撑的,今天没吃饱不行吗?”江寒眼睛一瞪,不耐烦地顶回去。 “呶,你吃两块点心填填肚子,喝口茶,再详细给我们说说……”一位客人没眼色地推了推桌上的点心碟子。 “……” 下一秒他就见她真的拿起一块点心往嘴里塞,那恶狠狠的样子,仿佛她咬的不是点心,而是仇人的脑袋。 那客人摸摸脖子,往旁边坐了坐,又将点心盘子推得更近她一些,小心翼翼道:“你多吃点,我们不急着听。” 他们后面那桌却有客人说道:“我今早上也没吃饱,那饮马街上黄六指的包子,做得越来越水了,馅就只有拇指大,面发得松,看起来很大一个,吃下去一会就饿了。” 他对面的汉子,吃了一块点心接话道:“你说得对!不过,那边都是黄三爷的地盘,别人进不去,你要想吃好点,不如过河到瓦市上去。瓦市上那王有贵的包子才是一绝,味道好,料也实在,价钱还不贵!” 江寒闻言不经意地看过去,那两人都穿着短葛,身材壮硕,面目粗狂,这种风格的人,她倒是很熟悉,跟她爹的风格很像。 她咽下口中的点心,随口问道:“您二位是在码头押镖的吧?” “是啊,江小哥,不认识我们了?” “我该……认识你们吗?”她盯着两人认真看了看,确实没印象。 “嘿嘿,你与你爹在我们这一行都挺有名的!我以前跟你爹一起走过镖,前天还与牛大哥一起去了一趟东岳——据说东岳县衙还挂着你的案子呢!哈哈!”那先说话的汉子笑道,“没想到你会来王掌柜这茶馆帮忙!” “幸会,幸会,呵呵!”江寒尴尬地笑笑,客套一声,又开玩笑一般问他们,“你二位今天这么有空,不会也是特意到我们茶馆来听热闹的吧?” “我们是来喝茶的!”那人如实回答,接着又很感兴趣地问她,“我们昨天没碰上,也想顺便听听昨天发生的热闹,江家小哥你就给详细讲讲如何?我再给你点一盘点心,你吃饱再讲!” “……” 江寒应付完这批客人,就躲进后院茶房,不想出去了。 这才多久她就从积极往外跑变成磨蹭着躲懒了——唉,钱果然才是最大的推动力啊! 她坐在灶前烧火,又想到她爹的话——“让她一点一点想办法”——她爹也是个空话王!她从早到晚蹲在这茶馆,哪也去不了,到哪想办法去! 她将手上的柴火狠狠地扔进灶里,撑着下巴发起呆来。 “好啊,外面忙翻了,你居然躲在这里偷懒!”宋耀祖端着茶盘,“啪”地往案台上一放,张嘴讽刺道,“你不是天天想招呼客人,不愿在后院待着吗?怎么,如今客人多了,发现自己是个半桶水,撑不住场面了?” “哈,我撑不住场面?我看你不是豆眼,你是瞎眼,昨天那么多客人,场面是谁撑住的?你吗?” “你现下在干吗?你已经一刻钟没出去了!我看你也别干了,干脆去跟掌柜的辞工算了!” “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吧?我要是帮你实现了愿望,你要如何感激我?条件丰厚的话,我可以考虑哦!”江寒斜瞅他,嘴角露出奸笑。 “真是,从没见过你这种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 “怎么回事?你俩都躲在茶房干什么?嫌我给的工钱太多,不想要了是吧?”王掌柜气冲冲地走进来,喝道。 他在外面忙得恨不得多出一只手,抬头一看,两个伙计一个都不见,这两家伙倒是比他这老板还会偷闲! 第50章 妄念 “两百文还多……连二十斤粗面都买不到!”江寒垂头悄声嘟囔。 “哦,你看不上这两百文啊……” 江寒一惊,立刻讪笑道:“怎么会呢,掌柜的!我可不是看不上两百文,我就是太看得上了,你再给我两百我也不会嫌弃的!” “嗯,白日梦做得挺美!”王掌柜讽刺她。 “白日梦也不是没根据啊!您看这两天客人来得比平常多很多吧?您挣得比平时多吧?我是不是算对店里作出了重大贡献……” 王掌柜闭口不言,沉着脸盯着她。 江寒见此,嘿嘿笑道:“您别误会,我不是想要您涨工钱,我这人很实在的,最是能体谅掌柜的……” 一旁的宋耀祖再也忍不住了,露出一副作呕的表情,说道:“真是见所未见!” 江寒瞟他一眼,继续笑嘻嘻地与王掌柜商量道:“我的意思是,您看昨天的赏钱那么多,我们都很卖力,特别是我,更是呕心沥血啊!其实,您可以赏我们一点辛苦钱,以做鼓励!” “真敢想!”宋耀祖瞥了王掌柜一眼,抢在他前面嗤了一句。 “原来是为了这个!店里的生意不过才好了一两天,你就要跟我拍板要价?好,有胆量!”王掌柜嘲弄地竖起拇指,“你若有真能耐,全都亮出来!不说多了,若是你能让我这茶馆的进账翻上两番,你说的话也并非不可考虑!” “两番?两倍?那就是百分两百的增长!掌柜的,你也太贪心了……”江寒吓了一跳,翻个一番,她也就咬咬牙拼了,两番……她没把握做到,还不如来点实在的。 “怎么?不敢应诺?你不是很能吗?为何连两番都不敢拍胸脯?”王掌柜怒极而笑,转而喝道:“既然如此,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招呼客人!” 江寒却赖皮纠缠。 笑着说不行,她又换上苦脸装可怜,说道:“掌柜的,不是我不敢拍胸脯,实在是,生活不好影响大脑啦!你看我家的情况,三十两银子我摸都没摸到,就被债主抢走了,我爹还要喝药,米缸又没米了,今儿早上都是烧了开水当早饭,没有饿晕就不错了,哪还有力气想主意……” “掌柜的,我先出去招待客人了!”宋耀祖打断她,与王掌柜请示道。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刚才居然对她的话有些期待,自己真是昏头了!马粪蛋就是马粪蛋,翻来覆去也只有面上一层光。 被他这一打岔,王掌柜脸色缓和了一些,点头首肯,又冷声对江寒道:“你也别再胡说八道了,赶紧出去……” “掌柜的……” “够了,你才来半个月,把店里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吗?烹茶待客的技艺掌握了吗?”王掌柜疾言厉色道,“没有的话,就老老实实收起那些多余的妄想,否则你就回家待着去!” 丢下这句话,王掌柜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寒当然不敢回家待着,只能老老实实地出去。 第一次关于钱的沟通就这样以差点丢了差事告终。 打烊之后,她郁闷地回到家,刚要拍门,门开了,刘大婶出来了。 她走出来大着嗓门,高兴地说道:“快进屋,你家今天来客人了,说是你竹城表姨家的弟弟妹妹!人长得可水灵了,你快去见见!” 说完她还故作不经意地瞄了瞄左邻右舍。 这浮夸的演技…… 江寒脸都崩不住了,一把将她扯进门,低声道:“大婶,这大晚上的,谁会站门口偷听你说话?再说,你这表演也太刻意了,别人不怀疑才怪!要自然,知道吗?你要在心里相信他们就是竹城来的,别人问起来,你要像随口提起那样!” “好啦,就你这丫头装得好!你倒是天天装怪,装习惯了!” “我这不是从旁观者角度观察来的嘛!”她赶紧跳过话题,推着刘大婶往前走,催道,“咱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赶紧进屋去,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今天的事!” “今天挺顺利的,没有发生什么事!” “那就给我讲讲过程嘛,我很好奇呢,恨不能自己跟着去!” 两人刚走到院子中央,就听见狗的哀叫声。 江寒惊讶地问道:“怎么有狗叫?” “哦,芸娘说,他们的马车刚从县城出来不远,就撞上了一条突然跑出来的狗,那狗伤了腿,小安就把它带回来了。” 江寒眼睛亮了,终于高兴起来,说道:“不错,这个主意好!好久没吃到了!明天早上我就和我爹先将狗杀了,将狗肉处理一下再去茶馆……” “什么杀了?月姐姐,我抱它回来是要救治它,可不是给你吃的!”小安在正屋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立即跑出门来,不悦地对江寒说道。 “狗都撞坏了,你还救它干吗?咱哪有钱给它买药?”江寒愣住。 小安瞅她一眼,一边闪身进屋一边笑道:“你的伤药不是还没用完吗?我已经给我的狗狗敷上了!” “什么?!你还用了我的伤药?我还要敷呢!快把我的药刮下来!” 她冲进屋,就见一条蜷着身子躺在地上的黑毛瘦狗,那狗腿上正包着一块灰白的布。 那狗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见她面目不善,呜呜哀叫几声,就挣扎着想站起来。 小安蹲下身爱怜地抚摸它的头,不高兴地对她说道:“你吓到它了!” “我吓到它?它还吓到我呢!”江寒也不高兴地一屁股坐在桌前的空桌上,抱怨道,“它不仅用了我的药,明天还要抢我的饭!” “姐姐,我们只是觉得这狗可怜,想弥补一下过失……” 江寒打断芸娘的话,撇撇嘴道:“你还不如可怜我!对一条狗弥补过失——不吃它就是最大的过失!” “不就一条狗,不就用了你一点膏药,看你这样子,好像它抢了你的宝贝似的!”刘大婶也进来了,打趣她道。 他爹也笑着道:“多一条狗,家里也热闹一些,它还能看门,有何不好?它反正是吃剩饭的,又不会上桌跟你抢!” “嗨,爹,问题是咱家有剩饭吗?” 她爹听到她这句话,脸色僵了。 江寒见了,马上转移焦点,赌气地补了一句:“以后不准喂它饭,只能让它吃SHI!” “姐姐……” “月姐姐,你的话太恶心了!”姐弟俩一起抗议道。 江寒不理他们,还恶狠狠地瞪了那狗一眼,那狗感受到危险,不再“呜呜”哀鸣,而是“汪汪汪”地叫起来。 她更是手指着它,威胁道:“哼,叫吧叫吧,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你吃!” “月姐姐,你吃了它,岂不是也吃到了屎?” “……” 第51章 包子 第二天早上,江寒第一个起来。 她一进厨房,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腊肉。 她才想起,她爹昨晚说牛大叔带来礼物来看他,还让她记得发了工钱之后,买几个鸡蛋去牛家看看,回个礼什么的。 这块肉约莫有个两三斤,看到它她就想起她最喜欢的蒜薹炒肉,也不知这里的市场有没有蒜薹卖。 她又打开了牛大叔送到那三包干货,发现是些笋干,干黄花,还有干豆皮。 她会心地笑了笑,这牛大叔真是个实在人,这肯定是特意送来给他们改善生活的! 今天是芸娘姐弟摆脱黑户身份的第一天,应该庆祝庆祝才对。 既然如此,今天的早餐就来顿笋干腊肉配米饭吧! 想到这里,她咽了咽口水,取下那块腊肉,拿起刀就割,结果这肉硬得,跟板砖有得一拼。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歪歪扭扭地割下来三四两。 她又将笋泡上,再淘米,用淘米水泡上腊肉。 切好地瓜,烧火煮上地瓜稠米饭后,她又顺便烧了锅开水,再将用淘米水洗出来的腊肉,扔进开水里煮着…… 这些都是她妈妈教的,教她的原由有些衰——有一次就想自己做来试试,结果腊肉没清洗好,吃得全家拉肚子。 她一边处理腊肉,一边想起原来的事,突然间,眼睛有些酸…… 她揉揉眼睛,深吸口气,将煮得差不多的腊肉捞起来,芸娘就进来了。 “姐姐,今天起得如此早,可是有什么事啊?” “你干嘛老是希望我有事?我就不能是人太勤快,操心一家老小的衣食之类的?” “哦,那姐姐今天为什么这么勤快?” “……”江寒无语。 不一会,小安也进来了。 一见她就来了一句:“月姐姐,我刚才去看了我的狗狗,你的药很有效呢,我觉得它比昨天好多了!” “哼!”江寒冷哼一声不理他。 小安又讨好地说道:“以后早上,我就只喝半碗粥好了,剩下半碗,给它喝!” “我才不管你,你的狗狗,只能吃了你那半碗饭,今天早上的肉,不准你给它吃!” 芸娘闻言,仔细瞧了瞧她手中的东西,忧心道:“你今天早上就要做腊肉?前两天我们才一起吃了鱼……咱现在,能经常大鱼大肉吗?”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才是那不知人家疾苦的大小姐,你是那一文钱掰成两文花的穷逼女。我不过是想着,昨天是你们的好日子,昨天也没为你们庆祝,决定今天早上吃顿好的补偿一下,如此而已!” 江寒将盆里重新倒满水,将腊肉清洗最后一遍,捞出来放到案板上,拎起刀回头瞅她一眼,继续说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哦,再说反正这肉和笋干不要钱!不吃难道放着看啊?” 芸娘无奈地笑了笑,主动去清理笋干,说道:“还是刘大婶说得对,但凡是你想要做的事情,你总是能找出一堆的歪理!” “这才不是歪理,这是真理!有吃不吃白不吃!什么废寝忘食,什么忙到忘记吃饭,能是我吗?我是肚子饿了就会果断偷吃店里点心的人……” “你偷吃店里的点心?还问王掌柜分赏钱?”芸娘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 “月姐姐,你这是不对的,偷盗是最可耻的!” “去去,你这小古板,快忙你的去!君子远庖厨你不知道吗?”江寒轻推着小安将他赶出厨房,随口嘟囔一句:“不就几块点心,我每天挣到的赏钱都可以买一堆了!” “那是两码事!”芸娘不赞同道。 “那是一码事,你想想,我饿着肚子没精神,怎么会笼络好客人呢?客人不开心怎么会出手阔绰呢?几块点心换一堆铜板,有什么不值得的?” “歪理!” “是你太笨理解不了真理!”边说她边将肉全切好了,转头问芸娘,“是笋干炒肉呢,还是笋干炖肉?其实笋干腊肉包包子也不错,还能加些酸菜进去,这些肉应该可以包上二十个吧,可惜咱粗面见底了……” “还是炖吧,菜吃完了还能喝汤!”芸娘将笋干清洗完三遍,站起身来回答道。 “包子……”江寒呆愣地呢喃道。 “你咋了?” 江寒却没回答她,而是手撑在砧板上出神。 “包子怎么了?” 江寒回过神来,望着她神秘地笑了:“包子好啊!” “……” 芸娘将笋干放在案台,不解地看向她。 江寒撞撞她的胳膊,双眼亮晶晶地瞅着她,说道:“我刚才想到一个赚外块的好主意,你想听吗?” “……” 芸娘望着她不说话,反正这位姐姐露出这种表情时,根本不需要别人答话。 果然,她只眨了两眼,江寒就兴高采烈的说道:“咱们早上可以做好包子,直接送到码头上去卖!” “……” “我之前看见牛大叔去饮马街上买馒头,昨天又听人说,饮马街上的包子很水货——你看,咱们要是做了好吃的包子送到码头上去,肯定很多人买!你觉得怎样?” “不觉得怎样!”芸娘一瓢冷水泼过去,“你可想过,为何到目前为止,没人会到码头上去卖包子?巡检司对此是否有禁令呢?” 可惜冷水不是冰水怎能泼得醒头脑发热的江寒,只听她不在意地道:“巡检司有没有禁令有什么关系?我有后门啊!” “你有后门?上次的事情之后,你跟巡检司的差人们关系很好吗?” “切,谁跟他们关系好!我是说,我可以把包子卖给牛大叔这样在码头找活的人,还有他们的朋友们,这样一个传一个,我只要请牛大叔帮我统计第二天有多少人要包子,晚上回来做好,第二天直接给他们送去就好了!我是送又不是卖,至于钱的事,暗地里交易就行了!” “你怎知牛大叔以及他的朋友们会愿意买你的包子……” 显然,她的话,江寒已经听不见,只听她自夸道:“这个想法真是太棒了!我真是太有才了!” 芸娘扶额,她觉得现下要是朝这位姐姐吹口气,她肯定能飘天上去。 “快快快,你来做笋干炖腊肉,我去跟我爹说去!” 话音未落,她就扔下菜刀,风一般地冲出了厨房,到正房叫她爹去了。 第52章 胡思 巡检司训练场。 卯初时分,场上已经排好了六列队伍,每列八到十人不等。 “爷,还有二十来人没到。”初一拿着名册上前汇报。 “开始!” “是!” 初一跑去队伍前面了,他又侧头对初五说道:“初五,将人记清楚。” “是,爷,小的,一定记得清清楚楚的。” 两人来到队伍边上,一圈圈的巡视开来。 众弓兵跟着初一一起摆出马步的姿势开始打拳,紧接着,训练场上就响起了“嘿哈”的吼声。 只是认真细看,就会发现一半以上的人面色发苦,腿脚发颤,果然,还不到一刻钟,就有人坐倒在地。 “起来,站好,继续!别给我做软脚虾!” 这几人才刚爬起来重新站好,又有人倒下了…… 两刻钟折腾下来,从头坚持到尾的不超过十人。 沈大人伸手问初五要过册子,走到初一身边,递给他,说道:“按上面的名字,分开练,马步扎住的,重点练。” “是,爷!” 训练场上的热闹一直持续到辰时,众弓兵才浑身发软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三人回到巡检司后院,初一去厨房吩咐仆妇,初五去给沈大人准备衣物,沈大人则自行先行回屋。 他刚到正房廊下,就见那柳姑娘匆匆迎过来,俯身一礼。 巡检司的后院很简单。除了正院,东西两边还各有两个小院。如今柳姑娘自己暂住在西院,沈大人与吕同等人则全住在占地最大,总共有十来间房的正院。 沈大人暗惊一跳,就听柳姑娘娇糯地说道:“大人,您回来了,奴家已经吩咐了厨房送洗澡水,大人您是要先沐浴吧?” “谁准你来此的?”沈大人有些恼怒地说道。 “大人,奴家……”柳姑娘微抬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颤着声答道:“奴家瞧初一大哥他们与您,一起都去了训练场,怕,怕您回来时,伺候得不及时,所以,所以奴家就自告奋勇地来了……” “出去!”沈大人不等她说完,就不耐烦地赶人。 正当此时,初一也快步进了院子,后面果然跟着两位拎着水桶的仆妇。 “将她带走!”沈大人吩咐道。 初一听令进门,朝柳姑娘做出请的手势,冷淡地说道:“柳姑娘,请吧!大人的院子,你以后还是不要再进来了!” 柳姑娘起身,抬起泫然欲泣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沈大人说道:“大人,奴家没有别的意识,奴家只是觉得,您救了奴家,又让奴家在巡检司白吃白喝,想要为您做点事情而已!” “择日,将她送回柳家。”沈大人漠然地吩咐初一。 “不要,沈大人,求您不要将奴家送回柳家!”柳姑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啪啪掉落,“若奴家回了柳家,嫡母与嫡妹她们一定会撺掇老太爷将奴家送家庙或者让奴家自行了断的!” “一面之词!” “大人,奴家说的句句属实,您可再派人去查,三年前,泉陵柳氏三老太爷的庶出五孙女是否无故夭折。”说到此,本是无声落泪的姑娘,突然匍匐在地呜呜痛哭,“那,那就是我大姐!她在元宵那夜看花灯时,被人故意推下水,被路人救上岸后,就被,被老太爷……还有五年前……” “好了,我自会去查,初一,带她下去。”沈大人打断她的话,揉揉眉心,淡然吩咐,声音里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却也没有了先前的怒气。 初一轻轻将痛哭流涕的柳姑娘扶起来,心里暗自叹息。 如果这柳姑娘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与他家爷的身世倒是惊人的相似。 这姑娘其实挺聪明的,至少她没有去缠着吕同这位实则难搞的守备公子,而是想要攀上他家爷这位同样庶出有类似情感经历的九品小官。 ------------ 江寒并未成功游说她爹同意她的要求,同意她的计划。 她爹说,这个买卖行不通,还会拖累他的老伙伴们。 码头那边大多是黄三爷的地盘,饮马街上一半以上的铺子和摊子都要给他交保护费,如果有人不懂规矩去那边做小买卖,不仅他们不会轻饶,那些摊贩们也不会允许。 黄三爷不仅是落霞镇首富黄家的旁支宗亲,在县衙和巡检司都有靠山,实在没必要为了几文钱的生意去得罪码头最大的地头蛇。 听了她爹的这番描述,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功夫》里面的斧头帮…… 这一瓢冷水泼得她郁闷得想挠墙!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啊! 一整个上午她心里的不甘之火越演越烈。 “呸!”她端着吃完的空碗,坐在后院水井的石墩上,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嘀咕道,“老娘可不是厦大的,老娘是体大的!好不容易想出个时间不冲突的好点子,才刚冒个头,就想掐了它,没门!” 吃完饭放下碗,从茶房出来的徐先生,刚好见到她这一脸愤愤的表情,摇摇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叫了她一声:“江家小哥!” 江寒回神四周看看,确定他叫的就是自己,答了一声,心里纳闷,这老头,近半个月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您叫我,有啥事?” “……年轻人,人要知足,不要过于贪心!贪心生饿鬼,贪心的人早晚会被他心里的鬼吞噬的!”老头子一脸的高深莫测地对她说道。 江寒确是一脸懵逼:“您说这话什么意思?” “老夫见你也算是位敢想敢做的好小子,就奉劝你几句,你好好寻思一下我刚才的话吧!”丢下这句话,徐先生就径直走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莫名其妙的说一堆,还让她好好寻思,她寻思啥啊?她现在最想寻思的是她的包子计划怎么搞! 她丢开不管,放下碗出去换宋耀祖进来吃饭。 正是午饭时分,客人少了很多,她上好茶后,又跟客人们瞎扯了几句,就倚在门边望着街上的行人呆想。 要不明天一早自己独自去码头找牛大叔商量商量? 但是……他虽然去看了老爹,上次碰见自己也没见黑脸,心里会不会还记着先前的事,不愿帮忙啊? 要不明早自己先去调查调查市场,看看哪里的地痞防守薄弱,买包子馒头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有空子可以钻? 不行不行,摆摊去卖风险太大,万一卖不掉就浪费银子了,还是直接找熟人订货比较保险…… 她就这样左一下右一下地胡想着自己该如何下手时,身后突然有人叫:“小二,添水!” “诶,来了,您稍等,水马上就来!” 她匆匆跑回茶房拎了开水去给那桌客人添,就听见斜对面靠窗的几位说话间,有人提到了黄三。 第53章 打探 她一边添水,一边竖起耳朵听。 “你说的是真的?” “是!就昨天的事,那黄三藏在下河街的场子,遇到了高手被砸了,他那狗腿子陈二狗受了重伤。听说他侄子黄有能,太无能,带了人去,不仅搞不定,也受了伤。最后,咱们这黄三爷,不得不亲自领着人去镇场子,谁知……哈哈哈!”那人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 “谁知怎么了?别笑了,快说,快说!” 不仅是他同桌的其他三位客人,就连隔着桌的江寒也被吊起了胃口。 “谁知他过桥的时候,被后面的跟班扑下了河,差点淹死了!” “小二哥,快住手,水溢出来了!”身边的客人惊叫起来。 “哎呦,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寒顿时回神,连连道歉,扯下肩上的抹布呼呼地擦桌子。 “差点烫到人了!想什么呢!”那客人面色很不好。 “我瞧他一副出神的样子,肯定是昨天晚上,嘿嘿,太得劲,刚才在脑子里回味吧,嘿嘿嘿!”旁边响起猥琐的笑声。 江寒望过去,见那人脸色微红,细闻还有酒味。 “说什么呢,客官,看来您昨晚与您相好大战了三百回合,现在满脑子都是大胸脯吧——您也不看看我才大!”江寒心里不满地反刺一句。 “哈哈哈,你还能说出大胸脯……” “客官说笑了,我只是刚才听那边桌的客人说到什么‘黄三’,在想这黄三是谁罢了!”她不想对方再纠缠,赶紧将“黄三”的话题引出来。 “你不知道黄三?你是外地刚迁来的?黄三,那是咱落霞镇的名人呢,那可比巡检大人还有名!”说到这里,他又低声补充道:“只是名人,不是好人!” “哦,那就是有名的坏人。” “你说得对,有名的坏人!” “都坏出名了,县令大人为何不把他抓起来?” “孩子就是孩子,说的话都是傻话!”那人嘴角一扯,嘲讽道:“为何不抓起来,因为他够坏啊,他要是个好人,这会早抓起来了——衙门的两张口都是吃好人的!” “我听说,他跟镇上的黄家是宗亲,那黄家的钱难道就是这么来的?” “什么黄家宗亲,呵,那也就是他给自己贴的金!他与黄员外家,早就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了!”那猥琐客人不屑地撇撇嘴。 先前那位倒是比较正经,他听到这里,露出一副尊敬的表情,说道:“黄员外,那是位乐善好施的大好人!前头两年多少灾民,就是他带头出钱,与巡检司一起支粥棚,听说他对宗亲也很照顾,资助了不少家贫资质好的学子。就是这样,才会被黄三那样一坨狗屎给沾上了!” “……” “难道咱落霞镇的码头,就是他黄三一手遮天了吗?”江寒故作愤愤不平道。 这边客人还没出声呢,斜对面那边,却先有人抢答了。 “小二哥这么说太看得起他了!”那位透露消息的客人说道,“他可做不到一手遮天,不说码头上那些地痞还有陈帮和马帮,就码头上那些苦力,也不是都听他的支使!” “我听说,苦力里面最近出了一位孔武有力的大汉,是位姓徐的小哥……” 江寒就这样在茶馆里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半天有关黄三的事,最后决定第二天早上,再去码头转转,顺便与牛大叔商量商量。 第二天她直奔码头,先是在饮马街上转了转。 大清早,这条不到五十丈的街道,相比青河渠另一边的瓦市,仅能算得上热闹而已。早餐摊位上的食客,确实多是在码头做工的人。 她站在一家没开门的店铺前仔细观察了一会,看到一队六七个游手好闲的人,嚣张地一个一个摊位吃拿卡要。 她边走边观察边找牛大叔,耗了大概三刻钟的样子,终于找到了刚从牌坊不远处的一家粉摊,站起身的牛大叔。 “牛大叔,谢谢您的礼物!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去看我爹,真的很感谢您!”江寒将牛大叔带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开口就先行礼道歉。 “都过去了,你现在知错了就行!”牛大叔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千万别是有什么鬼主意,想要我帮忙才认错就行!” “……”会不会聊天啊,江寒心里腹诽。 “看您说的!我早就认错了,不然也不会听我爹的话,老老实实去茶馆做伙计了。” “那就好,希望这次你能干得长久一些吧!”牛大叔又补了一刀。 “肯定长久,不长久,我的腿都会没了!” 牛大叔不禁莞尔,说道:“看来你爹的棒子打得很值——说吧,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大叔既然这么直爽,我也不好意思拐弯抹角了——我想请大叔帮个忙!” “先说来听听。” “就是,我想早上来码头卖卖包子赚点外快……”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牛大叔的表情,他听到这里就蹙眉,看来也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江寒不等他发表意见,立刻黯然说道:“您昨天去我家也看到了,我爹还要吃两个月药,家里又来了投奔的亲戚——上次的三十两都还给了各位大叔大伯,想来暂时不会催债——我虽然有两百文月钱,但是也不够支撑一家人的费用,所以……” 她顿住,愁眉苦脸地望向牛大叔,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牛大叔本来就对她爹心存感激,知道她这次说的算是实话。 但是,码头到处都是地痞流氓抢占的地盘,来这里卖包子,这事风险太大。 “你拿这事来跟大叔商量,是对大叔的信任,但是来码头卖包子不是个好主意,这里……” “我知道,这里是黄三的地盘,还有什么帮什么大汉的——我是想让大叔帮我问问,像您和我爹这样在码头揽活养家的人,可有想吃别的口味的包子的,我准备做一种酸菜大包子,里面放点腊肉,收两文钱一个。” 她等着牛大叔消化了一下,接着又道:“您有空就帮我问问,要不您找个人帮忙问问,然后顺道去茶馆跟我说一声,我第二天一大早做好,给您们送码头上来,您看可行?” “……”牛大叔眉头紧皱,右手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虽然,比一般的素包子贵了半文钱,但是我里面放了肉,有油水,肯定更饱肚子……” “不是这个,大叔是觉得……”他思索着如何表达,望进江寒那满含期待的眼眸,突然说不下去了。 这孩子…… 可能家里真的快过不下去了,才想走走熟人的关系做小买卖。 去问一句也没什么,这样也好,码头这边给她控制量,不浪费,还能看着她点。 第54章 生意 江寒拎着十斤面粉进了门,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到狗叫声。 她吓了一跳,加快步子往厨房走,嘴里恨声低骂道:“死狗,叫叫叫,早晚把你吃掉!” “姐姐,你回来啦?”芸娘听到声音,从西厢走过来,见她手上拎着东西,问道:“你拎着什么回来了?” “嘘!”江寒紧赶几步走到厨房边,低声道,“面粉,小声点,先别让我爹知道!” “面粉?你非要做包子吗?” “什么叫非要?我是不得不!” “你买这么多面粉,钱从哪里来的?”芸娘拎了拎她放在面罐边的袋子,思忖了一下又道,“这起码得有五斤吧?” “噗呲,你家的秤真大!这是十斤面粉!”江寒取笑她,打开罐盖,开始往里面倒面粉。 “十斤?十斤粗面要一百二十文呢,你从哪里来的钱?”芸娘大惊失色道。 “嘿嘿,我问王掌柜预支的,他给了我一百二十文。买的时候,我费了一斤口水换了一斤面,十斤按九斤的价,一共花了一百文,以后去买也是这个价。”说到这里,她得意地一昂头,嘚瑟道,“怎样我厉害吧?哈哈!” “呕,你为何老要把话说得如此恶心!” “什么恶心,我形容得多贴切,我与那小二可是纠缠了两刻多钟呢!回去的时候,不仅被那豆眼讽刺,还差点被王掌柜逮到。” “你,不会是,支工钱的时候,没跟王掌柜说实话吧?” “为什么要跟他说实话?”江寒奇怪地看着她,“他要知道我支了这钱是为了去挣外块的,我敢肯定他不会给,上次那分赏钱的事他还记着呢!我只说我家多了两个人,没钱吃饭了,这个他随便去问都是事实。” “你也太……”芸娘突然词穷。 这人时刻都在突破她的底线。 江寒将那罐子倒满,袋子里还剩下将近一半的面粉。 她将罐子放好,袋子往芸娘面前一推,说道:“不管我太怎样,反正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下午的时候,牛大叔让我明天早上先送二十个包子到码头的隆盛货栈。” “你将这袋子推到我面前是要做甚?”芸娘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 “让你发面啊,二十个包子,应该用多少面粉?两斤?一斤半?”她一边说着一边思索,呢喃道,“我记得好像一斤可以做十几个的——五十克是一两,做二两的?不,太大……六七十克……” 芸娘却没空去管她后面的话,她惊愕得声音都大了:“你是要我做?你还不知道一斤面能做多少个包子?” “啊,是啊!”江寒回神,一脸理所当然的回答道,“用多少面,我算出来啦,你搞个一斤半多点,等下咱们剁上一斤馅,就差不多了。” “姐姐,合着,你这是霸王硬上弓啊!你都不会做,你就买了十斤面,还把包子定出去了!” “什么霸王硬上弓,用在我跟你身上合适吗?我不会,你不是会嘛!” “你!”芸娘气得胸脯不停起伏。 “好啦,我也不是不会,只是不大会发面……”接着她又小声嘟囔一句,“这里又没有酵母粉,我怎么会做。” “我不给你做!”芸娘冷冷丢下一句,掉头就走。 “诶诶,别走啊,你帮个忙啊,不会让你吃亏的!”江寒上前一步拉住她,诱惑道,“挣到钱分你一半啊!货都先订出去了,百分百不亏本的买卖,你不想变成有钱不挣的傻瓜吧!” “我就是傻瓜,你这聪明人做去吧!” 江寒察言观色,伸手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歉道:“是我不会说话,我是傻瓜,你是最聪明的!算姐姐求你好吧?帮个忙嘛!” “哼!”芸娘冷哼一声,偏开头不说话。 江寒将她推到面袋前,交代道:“好了,面交给你,我去趟刘家,借点酸菜来。” 一刻钟后,江寒端着酸菜进了厨房,芸娘已经连手都洗好了。 “这个刘小妹,真是越大越小气,一点点酸菜都不愿意借!”江寒抱怨着将碗放在案台上。她看了一眼干净的案台,疑惑地问道:“面你发好了?” “没有,我只是将老面弄好了,明天起来将它加到干面粉里就好了。” “哦哦,反正我交给你了,谢谢啦,我现在开始准备我的酸菜腊肉馅!我会多做几个的,明天一定让你们,闻着就哗啦啦流口水!” “牛皮大王!” ---------------- 辰时末,江寒一拐进货栈区的第三道路口,就看见站在最里面的牛大叔。 “牛大叔,您久等了!” “时间刚好——闻起来很香啊!” 牛大叔拎过她的背篓,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愣了一下,嘀咕道:“怎么这么多个!” 江寒听到夸奖就得意,直接忽略了他后面那句。 她自得地说道:“那是,我还除了放了肉,还滴了油的,绝对很好吃!” 他们说话间,货栈里出来六个汉子。 “包子来啦,可饿死我了!” “闻起来很香啊!” “谢谢各位大叔大哥们订我家的包子!我们江家做的包子肯定比饮马街上的好吃!”江寒笑眯眯地道着谢,还不忘给自己打打广告。 “来,你们来分分,把钱给寒小子就好了!” “大叔,我多做了两个,送给你吃,你要吃不完,带回家给婶子尝尝新鲜。”江寒靠近牛大叔,悄声说道。 “好,谢谢你了!”牛大叔看了她一眼,感谢道。 他也不嫌脏,撩起衣袍,就将背篓里的包子全倒出来,将竹篓递还给江寒。 江寒正乐颠颠地数着铜板,随手将背篓往肩上一背,把钱往怀里一塞,挥了挥手,说了声“谢谢大叔”,就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她突然想起,忘记嘱咐他们帮忙暗地里打广告了。 于是,她又掉头回去了。 “各位大叔大哥好,您几位吃得还满意吧?满意的话,记得暗地里帮我多宣传宣传啊!” 牛大叔正在货栈议事的桌子前,忙碌着,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说道:“你回来得正好,我刚才还有话忘了跟你说!” 他往这边门口走来,江寒眼尖地看到那桌上的包袱,看起来像是包着包子。 “大叔,这包子你觉得不好吃吗?” “挺好吃的啊!” “那您这是……”她指指桌上的包袱。 “太多了,留几个回去给你婶子他们尝尝!” “刚才剩下那些,不会,都是你订的吧?”她不敢相信地道。 “我想着一斤面粉加上馅料差不多包十多个,让你不要超过二十个,谁知这包子还挺扎实,他们每人又只要了两个。” 那人还跟她说,不要少于二十个…… 幸好这是她第一次做,没有太昏头,本就打算只做二十个,多的两个还是特意送给牛大叔的。 “这都是小事,包子确实挺好吃的,早饭吃不完中饭可以吃,还可以带回家。” “谢谢您了,牛大叔!” 江寒是真心挺感动的! “不客气!我想跟你说的是,明天就不用送了!隆盛这边昨天晚上定了,明天去竹城府的泉陵县,这趟来回最快得个七八天。包子的事,等我回来之后,你再做吧。” 第55章 空子 “诶,你们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昨天码头上事啊?” “码头上又发生什么事了?” 正从收拾完楼上雅间,端着托盘匆匆下楼的江寒,听到“码头”两个字,脚步登时放缓了。 “……码头那马帮的许大槐与黄有能为了收保护费的事打了一架。” “哦?那马易的当了这么多年二号人物,现如今黄三病倒在家,他就忍不住要出来蹦跶了。胆子也挺肥,他就不怕那黄三报复吗?” “那是谁赢了?” 一楼大堂左边的两桌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那马易也有靠山,不是说他跟巡检司的马怀德是族亲吗?” “马怀德?呲,先前沈大人没来时,他倒是汲汲营营地想当上巡检,谁知竹篮打水一场空……” “马怀德怎么比得上陈县令?” “嘘!别乱说!” “还没说,到底谁赢了?” “打了个平手,后来吕公子带着弓兵去了,那些人就逃了。” 江寒听到这里,郁闷了一上午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 自从昨天牛大叔走了之后,她那才刚开始,就被迫暂停的包子事业,又变成了笑柄。 虽然,取笑她的人,暂时只有芸娘一个。 但是,那还剩下八斤半的面粉,早晚有一天会被他爹发现,到时候…… 她想到这里头皮就有些发麻。 更重要的是她的钱啊,一百二十文,只剩了二十文…… 若是只靠着牛大叔这样断断续续地暗中卖包子,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本。 “还别说,最近这码头上,乱得很!你们还记得吗?就是在这西霞街打架那天,码头上其实也出了事!” “哦?快说来听听!” “那黄三不是控制着不少苦力,从他手上接活吗?那天有个姓徐的大汉,领着一帮苦力,接了私活,结果那林万利就带着人去闹事,还殃及到那客商的货……” “我知道那大汉,姓徐名吉阳,长得高壮,很能打。早一两月就领着一些找不到活的苦力,私自接活了。他跟那黄马陈三帮地痞都有过龃龉!” “那他为何没被那三伙地痞弄到大牢里去?” “估计抢的活也不大,那三伙人,又光顾着相互笑话对方去了吧……” 原来这码头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那是不是表示,有空子可以钻? 江寒正这样想着,王掌柜不悦地声音在她后面响起:“寒哥儿,你端着个盘子站在这干嘛?没见门口来客人了吗?” “哦哦,我这就去!”说着她就将托盘往王掌柜手上一塞,去门前迎客去了。 不过,今天的客人虽比前两天少了一点,但是信息量,却很大。 她将那一高一矮三十来岁一身布衣短打的二人,迎到桌边坐下。 那高个子就大声招呼王掌柜过来。 “掌柜的,知道巡检司要征招新人的事吗?”那高个子问道。 “呃,倒是略有耳闻!” “刚刚城门边贴了告示了。说是要招三四十人呢!十五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身体好家庭青白即可。” “您二位难道想去应征?”王掌柜试探地问道。 “那倒不是,是我家兄弟想去。” “在落霞镇能当上弓兵,那可是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虽然辛苦些,但是……”说到这里,那高个子示意王掌柜靠近些,压低声音说道:“可惜,我兄弟才十四岁,所以,这不我俩听说,你跟那巡检沈大人交情深厚,就想请老哥给帮给忙,看能不能走走后门!” 这话一出,不仅王掌柜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一边等着下单的江寒也瞬间尴尬了。 什么开始时候,王掌柜与沈大人有交情,变成了交情深厚了? 谣言真是害死人啊! 江寒幸灾乐祸地立在一边不说话,她就等着看王掌柜怎么回答! “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这个忙,在下帮不了!” “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那人伸出手掌示意了下,“事成给你这个数!” “不不,二位误会了,这事这样做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跟沈大人既然交情深,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那兄弟虽说不到十五,但也差不了几个月了,他长得……” 王掌柜苦着脸,摆手打断他,连连作揖道:“不行啊,客官,这事真不是一句话的事!在下实在帮不了您二位!” “……” 那高个子不说话了。 他斜倪着王掌柜,脸色现出怒气。 王掌柜使劲给旁边的江寒使眼色,江寒想着她看热闹也不能看得太明显,正要开口,那高个子又说话了。 “你这掌柜的,不会是吹牛皮说自己跟沈大人交情深吧?否则,为何这点小事也推三阻四的?” 这话说得,就算交情好,找人走后门也不是个小事吧? “二位客官,在下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自己跟沈大人交情深厚啊?在下只是与沈大人,曾经一起……” “果然,那陈大没说错,这王掌柜就是在骗人,他与那沈大人根本没交情!”那一直不说话的矮个子,突然大声说了一句,起身拽了拽那高个子的胳膊,“别在这耗着浪费时间了!” 两人就这样屁股都没坐热,茶叶也不喝了,直接出门去了。 可恶的是,那高个子一脸怒气地出了门,竟硬拽着几位要进门的客人,大声告诫人家,别进来浪费时间…… ----------------- 巡检司,沈大人的书房里,几人也正在说着话。 “爷,余东山,赵青峰这六个人不错,身家清白,人品正直,也能吃苦,来巡检司还不到半年,先前也因为不肯与人同流合污,一直不得重用。” 沈大人点点头,吩咐道:“小竹,这六人,交由你集中训练。” “还有两个我觉得也不错啊,就那一对双胞胎。”吕同插嘴道,“那哥哥虽然有些喜欢妄自菲薄,那弟弟却机敏得很,叫李什么的。” “李卫宗,李卫庆。” “一起给你,十天,要见到巨变。” “是,沈爷。” “广德,不是我说你,你一次就要换掉一半的人,动作太大了些,新来的一时半刻……” “为何换掉一半?” “不换掉一半,你招四十个新人干嘛?”吕同讶异地问道。 “自有用处。” “别装神弄鬼的!我前两天听初五说,县衙每年给巡检司的钱,连四十人都养不起,你现在又招四十个新的,钱从哪来?巡检司那些可以来钱的事情,可都还没到你手上来呢!” “哼!”沈大人鼻子一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你不会是,想问我,要银子吧?” “有何不可?” “哪都不可!我身上就还剩三百两银子,我娘说了,这是我半年的花费!你少打我银子的主意,有本事你问我爹要去!” “最多一两月……” “不行,半个月也不行!你先前借了二百说三个月就能还,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多加五分利!” “那好吧!” 吕同本已站起的身体,又坐了回去,干脆地同意。 如此,他借给沈大人的钱,利息变成了十分,不要白不要。 第56章 不易 “大哥,包子要吗?” 江寒背着三十个包子,卯时中就来到了码头。 见到那种穿着中等的汉子,她就靠近人家悄声问。 “不要!” “来一个吧!酸菜腊肉馅的,你闻闻,可香了,才两文一个。” 她一边推销一边四处瞄,鬼鬼祟祟地,搞得跟个卖黄碟的似的。 “不要不要,别跟着我!” “……” “大哥,吃过没?来个包子吧?” “什么包子?” “酸菜腊肉馅的,两文一个,可香……” “不要不要。” “这位大哥要一个吧?两文钱,色香味俱全,包你一上午不会饿。” 这人更讨厌,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 江寒郁闷地望着这两人快步离开的背影,快两刻钟了,一个都还没卖出去。 看来这些苦力都是些穷逼,连两文钱的包子都买不起。 正在这时,客船码头有船靠岸,船上下来了一大群男女老少。 江寒眼睛一亮,背着背篓就飞奔,好似奔向一个个行进中的大铜板。 “大叔,刚下船吧?肚子饿了吧?” “……” “来个包子吧,这可是我们落霞镇上最有名最好吃的江家大包!两文一个,酸菜腊肉馅,别的地方都吃不到!” “不要不要,别挡道!” “大婶来一个吧,最好吃的……” “我才出去半个月,落霞镇上最有名最好吃的怎么就变了?” “哎呀,常变常新嘛——你闻闻,香吧?来几个吧,您既然刚才外地回来,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鲜啊!” “不要,我急着回家呢!” “大哥?” “大爷?” 她手拿着个包子,笑吟吟地一转身,旁边的人就像躲瘟疫一般,自动走开一丈远。 “娘的!……”江寒满头黑线,嘴里低骂一声。 “小哥,别在这乱卖东西啊!” 一个口气不善的声音传来,她一惊,循声望去,就见码头牌坊边,斜倚着两个吊儿郎当的人。 她心里一咯噔,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娘的!真是气人啊! 不行,她还是去找熟人碰碰运气算了! 牛大叔他们已经吃过了,想来在走镖圈,总有人听说过她家的包子。 要是运气好,哪怕牛大叔回来后,知道她又没老实听话,但她不靠他就能将这事做好,他应该也不会对她有太大的意见吧。 “诶,那什么,大哥,你还认识我吧?” 前面几人,有人听见声音回过头。 见叫人的是她,那人笑得意味不明地答道:“你啊,你不是那大名鼎鼎的江家小子吗?” “嘿嘿,大哥谬赞了!几位大哥,吃过了吗?没吃过就来个包子吧?” 她边说边从背篓里掏出个包子,往前一递,笑容满面地介绍道:“就是这种酸菜腊肉包,我做的,想必你们听牛大力他们提过吧?” “牛大哥提过包子吗?” 那人望向身旁的几人,几人齐齐摇头。 “……”江寒脸上的笑僵掉了。 “没事,没听过,今天听说也一样的!”她尴尬笑笑,将包子往前一伸,说道:“您几位今天就来一个尝尝吧?你闻,香得流口水吧?” “很香!” “一个人来两?” “我们刚吃完粉,对不起,不用了!” “……” “小哥慢慢卖,我们就先走了。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在码头上逗留太久,万一被哪些狗腿子们看到,就麻烦了。” 江寒郁闷得想吐血,连撑起笑脸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咬牙,将包子往那人面前一递:“没事,这包子送给你尝尝鲜吧,要是觉得好吃,暗中帮我多宣传一下,多谢啦!要是有想吃的人问起,麻烦让他到利来茶馆……” “知道了,谢谢啦,你快走吧!” 那人拿过包子挥挥手,话都没让她说完,就领着几人匆匆走了。 “……” 这一圈走下来,她一个包子都没卖出去。 此时已经快要辰时了,看来今天不仅包子卖不掉,上工还要迟到。 她的心情已经无法言说了。 …… 她面色焦急脚步踟蹰地乱走着,差点撞上一个大汉。 这人身高将近一米九,国字脸,眉毛像把刷子,眼睛像牛眼睛,一身悍气。 “对不起啊!你下次走路也看着点!” 咦,这大汉看起来这么吓人,人却挺有礼貌! “对不起,是我没……” “江小哥,江小哥,你留一步!” 背后传来声音,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奔到她面前。 他走近她,眼睛贼兮兮地往四周一瞄,悄声道:“你的包子还有吗?我想来两个!” 来两个!来、两、个…… 一瞬间,天空见彩虹,百鸟齐鸣,彩纸乱飞…… ——终于,开、张、了! “有,有,有,你要二十个我都有!” 江寒快速地解下背篓,揭开白布,拿出两个胖胖地包子。 这包子做得真是可爱! 嗯,买包子的长得更讨喜,眼光这么好,好媳妇肯定跑不了! 江寒乐颠颠地接过他递来的四文钱,露出一脸幸福的笑容。 “你是来卖包子的?” 那牛眼睛大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啊!你,要干嘛?” 刚从幸福中回过神的江寒,见他眉头紧皱面目凶恶,她笑容一收,警惕起来。 “我买包子啊!两文一个是吧?给我来五个吧!” “……” 买包子的,你皱着眉脸色这么凶狠? “快点啊,我马上又要去开工了!”那人不耐烦地催道。 “好好好!” “呶,你一下买这么多,我送你一个,你吃得好吃,以后在码头上帮我多宣传宣传!”江寒笑得见牙不见眼。 “呵,谢谢啦,你这小哥不错!不过,我劝你还是小心点,这边到处都是地痞流氓,你要不就给他们交保护费,否则会有麻烦的!” “哼,麻烦?我这人什么都怕,就不怕麻烦!” “哈哈哈,你这小哥我喜欢!”那大汉爽朗地大笑起来,接着就见他转头往后招呼了一声,“嘿,兄弟们,可有还没吃早饭的?这有包子卖!” 他张大嘴巴,拿起一个包子,一把全塞进了嘴里。 “嗯,不错,这包子我还是第一次吃,口味重,我喜欢!” “真的好吃吗?徐大哥?” “好吃,两文一个,你也来两个!” “那也给我来一个吧!” “……” 就这样,她辛苦了一早上从码头那头跑到这头,卖了近半个时辰都没卖掉的包子,眨眼间,被一群她以为是穷逼的苦力们,一抢而空! 江寒一边收着钱,一边如此回味着,那心情真是——五味杂陈一言难尽啊! “江家小哥,包子还有吗?” 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货栈那边跑来,一把抢过她的背篓。 “没了?真是可惜啊!你明天还来卖吗?” “卖卖卖!打今起,谁敢不让我来卖,我就跟谁急!” 第57章 嘚瑟 “掌柜的,不好意思,我有事来晚了!” 江寒背着背篓冲进茶馆,张嘴就喊,也不管王掌柜在不在大堂。 “哼,我看你不是有事,你是有鬼!竟然迟到三刻钟!”宋耀祖瞅了她一眼,一边拎起水桶一边不客气地接话。 三刻钟?已经辰时三刻了?她还以为,顶多是赶不及搞卫生而已。 “已经开张了?怎么没有一个客人……”江寒嘀咕道。 “这么早没客人不是很正常吗?” “最近可不是这样的!” 江寒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西霞街,街上来回走动的人不少啊。 “今天的生意,不会受昨天那事情的影响吧……” 还真是被她的乌鸦嘴说中了,整个上午一共只来了六桌客人,王掌柜的脸都快要皱到一起了。 “哎呀,掌柜的,您也别发愁,估计平时来喝茶的那些人,都奔巡检司应征弓兵去了。过了这段日子,咱的生意肯定会恢复的。”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完,王掌柜就扫来一个厉眼。 “你这么闲,去茶房学习泡茶去!一个时辰后我要考察你,要是不合格,月底一文钱都没有!” “!” 可恶,太狠了! 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她太顺遂,随时随地要跳出来给她添堵! 江寒一边往茶房走,一边腹诽着。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她会将抹布往桌上一甩,潇洒地走人的! …… 打烊回家。 “汪汪,汪汪汪!” 她一进家门,那黑狗就凶巴巴地扑过来,对着她狂吠。 “走开,蠢狗,连人都不认识,我的药救了你的腿,你还见到我还乱叫!小心我再敲断你的狗腿!” “我的多多是聪明的狗,你如此凶恶,它觉得你不是好人……”小安跟在那跛腿狗后面,不高兴地呛道。 “我不是好人?好,我这就去找根打狗棒来,让它长长见识,知道知道坏人什么样!” “你打它,坏人就是你!” “你这小破孩!” 她爹正在树下歇息,听见他们的对话,没好气地耻笑她:“好啦!天天进门要跟狗打一架,你不嫌丢人,你爹我都臊得慌!” 见到她爹,江寒炸开的毛就收了起来,老实地上前叫了声爹。 “芸娘说,厨房那些面粉,是你预支了工钱买回来,执意要做包子买卖的?” 说起这个,江寒立即来了精神。 她不无得意地说道:“面粉是小事,爹,我跟你说,我今天做的三十个包子全部顺利卖出,一点事都没有,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就顺利地卖了一天,尾巴就翘上了天!把那十斤面粉搞完就别再去冒险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早晚有一天会惹出麻烦!” “哎呀,爹,您看您好歹也算个英雄人物,怎么几个地痞流氓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哼,你爹我是怕你惹上麻烦,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应付一两个地痞没问题,应付一群,只有吃亏的份!” “麻烦什么啊,什么不麻烦嘛,我现在就是麻烦本身了,还怕什么麻烦!” “我看你那记性,真是,真是被狗吃了!” “嘿嘿,爹你说得对,我的记性就是被这黑狗吃了,咱把这狗杀了吃了,我的记性就回来了!” “月姐姐,你若是再说吃多多的话,我就让我姐姐不帮你做包子!”小安沉着脸威胁道。 “去去,你瞎搅和什么?好了,我懒得跟你们说,我忙着呢!我准备明天带六十个包子去卖。你们等着瞧吧,我的好运气已经来了!” 她傲娇地斜倪两人,拎着背篓往厨房跑去,边跑边喊道:“芸娘,芸娘,别绣了,出来发面啦!” “你这丫头,不听爹的话,早晚等你再出了事,让你师哥再不去管你!到时定要让你在班房里待上个一年半载,好好长长记性!” 江老爹见她油盐不进,气闷不已,丢下这句气话,起身回了正房。 好话也讲过,打也打过,这孩子就是不长记性,就喜欢闭着眼往前闯,真是难得他头发都掉了一半。 …… 但是,有时候,老人言就像是预言。 第二天,货船码头边。 “来,大哥,您拿好,这是您的三个包子,收您六文钱,谢谢惠顾啊,记得多帮我宣传宣传——暗中宣传!” 江寒背着背篓,手上拎着个竹篮,先去货栈那边,找熟人卖掉了三十来个,又到了货船码头附近。 果然局面打开了,生意就好做了。 今天她带来的六十多个包子,这还不到两刻钟就只剩了不到二十个。 可惜,今天没碰到那牛眼睛。 她刚这样想着,后面就传来了不善地声音。 “熊哥,就是他!听说,从前天开始就偷偷在码头上卖包子了!” “哼,不给钱,想在这做买卖,门都没有!” 听到这声音,江寒与正接过包子的年轻人都惊了一跳。 那年轻人反应更快,只见他将包子往嘴里一塞,递钱的手一收,拔腿就跑了。 “喂,你还没给我钱呢!” 江寒见此,哪还管得上什么地痞啊,拎着篮子就追了上去。 “好家伙,她见到咱们,还敢跑!” “给我追,蚊子,去通知能哥。我看这小子今天能跑到哪去!” 他们这些话,江寒可不知道,此刻她眼里只有那没给钱的年轻人。 “喂,你给了钱再跑啊!” 那人回头一看,不仅她追上来了,她后面还跟着四五条尾巴。 他急忙往怀里掏了一把钱,往她手中一塞,转身往货栈那边跑掉了。 江寒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给了多少钱,背篓就被人一扯——后面已经追上来一个人。 她脱出右手,伸手揪住那人的头发死命一扯,那人哎呦一声,脱了手。 眼看后面那四人也陆续追了上来,她也不再纠缠,拎着竹篮和背篓,也往货栈那边跑去…… 只见她背好背篓,左手拎篮,开始在货栈里左突右拐。 可惜,绕了两圈,也没找到合适的躲藏地。 她只得掉头,撞开那追得最紧的那个地痞,窜进另一条货栈小巷,往外跑去。 谁知,有三个地痞倒是有些脚力,一直紧咬在她后面。 “嘿,想跟老娘……想跟老子比赛跑?老子别的不会,就会跑!老子今天不跑得你们这些人渣吐苦胆,算是白穿这一趟!” 她深吸口气,调整了呼吸和脚步,领着这三人左拐右绕,追追赶赶,跑到了货船码头边。 那紧咬着她的地痞三人,经此已经只剩了两人。 她得意一笑,正要加速,前面冒出来一大群地痞,拦住她的去路。 “给我围上去,看这小子还往哪跑!” 她左拐,那些人迅速跟上去,右突,又有人拦过来,最后只得掉头,越过那两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的地痞,往回跑。 “去,再去叫人,把家伙拎出来,往货栈那边去堵!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不懂规矩的臭小子!”那站在一群痞子中间的人,恶狠狠地喊道。 此人二十六七年纪,中等身材,面色白净,一身窄袖直裰,倒是看上去人模人样,只是那双略微浮肿的眼睛,透露出纵欲过度的痕迹。 这正是那传说中无能的黄有能。 第58章 斗争 “小子诶,看你还往哪里跑!” 见到江寒已被团团围住,那黄有能得意一笑。 他眼里闪过阴狠,抬手就要挥下,江寒立刻喊道:“停停,不就是要保护费嘛,我给不就是了!说吧,要多少?” “哼,你现在怕了?想给了?告诉你,已经晚了!你以为爷爷们都是好耍弄的吗?有本事你再跑啊!” “这位爷,这你可是冤枉我了!我一开始没跑啊,我只是去追拿了包子没给钱的人啊,是你们先追我的,你们追我不跑那不是傻嘛!” “得了,少他娘给我瞎扯,兄弟们给我上……” “你们敢!我哥可是快班捕快!他老大可是赵捕快!你要把我打伤了,你也有麻烦!” 江寒声音一落,那黄有能就止住了地痞们。 “我交钱就是了,你干嘛跟钱过不去!咱有话好好说嘛,你说多少钱吧!”江寒一边说,一边戒备着四周。 娘的,这得有二十好几人啊! 她不就卖个包子,用得着下这种狠手吗? 看来今天危险了! 擒贼先擒王,老娘要没了命,也要拖了这人渣下地狱!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就锁住了黄有能。 黄有能仔细瞧了瞧她,说道:“二两银子!” “我靠,你怎么不去抢啊!”江寒下意识地骂道。 “看来是拿不出!兄弟们给我……” “停停,我给,谁说我给不出,我只是一下没那么多钱嘛,谁没事身上带二两银子跑码头上来啊!”江寒高声打断他的话,挎着篮子作了个揖,“我们打个商量,我先将我身上的钱,全给你,剩下的,我回去问我哥要了,明天给你送来!” 她手伸进怀里摸钱,脸色挂上谄媚讨好的笑,快步往黄有能面前走去。 黄有能警惕地退后一步,两个地痞出来拦住她:“你干嘛?” “给钱呢,让开,这位爷面前你们趁什么威风。” 她边说边撞开两人疾速奔向黄有能。 黄有能两边的狗腿子见此,迎上来就是一拳。 她前倾闪过,同时挥起手中的篮子罩住黄有能,死命往自己身边拖。 “给我打!” 眨眼间,一堆人涌上了,江寒哪还管得了后面,她死命拽住黄有能,拳头频频往他身上砸! 黄有能的脖子被篮子卡得哇哇直叫,视线被挡他找不准江寒的位置,只得手脚乱舞挣扎起来:“打,给我狠狠打死他!” “老子先打死你这人渣!” 江寒把篮子的方向一转,抱住黄有能的头,就狠狠打下去。 可惜她的背篓成了她的累赘,后面有人狠命拉扯,减缓了她下拳的速度和力度。 就在她头上身上挨了好几下有些头晕眼花时,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卖包子的小孩,算什么英雄好汉?兄弟们,给我上去帮忙!” 原来是昨天买她包子的牛眼睛大汉领着一帮苦力拎着家伙上来了。 刹那间,货船码头就上演了一场,三个包子引发的混乱…… “巡检来了,巡检来了!” 听到这声喊,打得正酣的人们,顿住一秒就一哄而散。 而已经鼻青脸肿脚步踉跄的江寒哪管得了那么多,她脑中只有一个声音:打死这人渣! ----------------------- “啪!”地一声惊堂木响,趴跪在地上晕晕沉沉的江寒清醒了一些。 “堂下之人,所犯何罪?” “我没犯罪,我是受害者!”听到一个“罪”字,她立刻直起身喊道。 “聚众斗殴,岂不是罪?” “我可没聚众斗殴,是他聚众斗殴!我只是去卖包子,他就带了二十多个人打我,抢了我包子,还想抢我的钱!” 那黄有能听她之言,也立即抬头露出肿大如猪头的面目,喊道:“大人!她倒打一耙!是她先动手的,你看看我就知道了!” “噗呲”一声笑从帘幕后传出。 坐在案桌后面的沈大人又重拍了一下惊堂木,斥道:“本官,自会判断!你几人,将事实一一道来。” 几人? 江寒侧头,发现真的有好几人,除了那黄有能身边护着他的几个狗腿子,那牛眼睛,还有一个人跪在牛眼睛边上。 “好啊,这狗贼陈汉元居然敢趁火打劫!”只听她边上的黄有能也往后瞟了一眼,嘴里低声骂道。 江寒又望过去,只见那人看上去仅能算得上是个狗腿子,看来是来不及跑掉被一把抓来的。 “大人,小的,只是看不过这黄有能以多欺少!他们二十几个人打一个束发小子,这是要打死他啊!那小孩不过是在码头卖了几个包子而已!”牛眼睛磕了个头,说道。 “是啊,大人,我不过就是去卖了几个包子,那码头又不是他家的,为何不准我卖包子?这是,不将大人你放在眼里啊!”江寒见机赶紧接话,张嘴就乱扣帽子,“能不能卖包子,只能是大人您说了算——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大人作为朝廷命官才有资格代表皇上发言!这人竟敢抢皇上的地盘,大人,您也不用再问,直接判他造反杀头行了!” 她这话一出,上面的沈大人暗中挑了挑眉毛,其他人直接惊呆了——地痞打个架还能扯上皇上,这也太能扯了吧! “大人,您还犹豫什么?搞不好他就是那山贼派到咱落霞镇来,故意先扰乱治安,再趁机造反的……” “不是不是,大人小人冤枉,大人您千万不要听这小子胡说八道!小的就是落霞镇的人,根本不认识什么山贼!您可以去查,小人是黄三黄世雄的侄子,黄员外的宗亲!这小子为了脱罪,竟然敢在大人面前大放厥词,大人您应该将他大打一百板子,赶出落霞镇!” “我说的都有迹可循,大人,您听我跟您细细说道说道!”江寒磕了个头高声道,“您是不知道,我不过卖个包子,他就收我二两银子,据说饮马街上的铺子和摊子都要给他们交保护费,一个摊怎么也比我这拎篮子卖东西的贵三倍吧,铺子就更不用说了,大人您想想,这一块他们得挣多少钱?……” “你胡说,根本就不是……” “啪!”惊堂木又响。 “听她说完!插嘴,三十大板!” 江寒侧头对着那黄有能诡谲一笑,继续说道:“还有,我听说,那码头上的活计据说都得从他们手里拿,咱落霞码头一天得有多少船来,货栈又多少活……” “大人,这小的知道,小的就是在码头做活的,小哥说得对!我们想要接到活,就必须给他们交钱,每日工钱一半要给这些恶霸!” 那牛眼睛就是与这些地痞有过冲突的徐吉阳。 他见江寒提起这话题,赶紧抓住机会,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码头的情况一清二楚的说了出来。 “大人,他插嘴!”黄有能抗议道。 沈大人幽幽看他一眼,气势渗人。 “本官允了,继续说!” “……那些活计,虽不全是黄三他们把制,但十之有六是他的,剩下的四份,则是马易三,陈汉元一。这些人都是吸血虫啊,大人!这样的事您要再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都要被逼着上山去……” “要被逼死了!”江寒赶忙大声接过话,可不能说出山贼二字,那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 “大人,不被逼死也会被打死!我就不信他们手上没出过人命!大人,你应该让人好好去查查……” “啪!” “扯太远!”沈大人又是一个一惊堂木打断她,说道。 “大人您好好查查他们敛了这么多财都干什么去了?他们霸占码头这么多年,得搞了多少钱啊!我简直不敢想象,但是,您看他的穿着——连个绫罗绸缎都穿不起——钱去哪了?我敢肯定去了山贼那了!”她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话漏洞百出,灵机一动,又赶紧补上一句,“上次那人犯,大人不是说他跟山贼有关吗?肯定跟他们是一伙的!” 第59章 递刀 “大人,冤枉,实在是冤枉啊!您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是胡搅蛮缠,想推脱罪责,大人,您可不能被他蒙蔽啊……” 黄有能急得满头大汗,他已经顾不得沈大人三十板子的警告,连连磕头喊冤。 跪在他边上的跟班们,也跟着磕头一起喊冤。 一时间,整个大堂都是喊冤声,好似他们真的有滔天冤屈一般。 “啪!” 这次不是惊堂木响,而是令牌落地声。 “拉出去,三十板子!” “大人,冤枉啊,冤枉啊!——大人,您这不公平,为何他二人都插了嘴,您却只打我一人?” 只是他的喊冤声毫无用处。 当头站着的两位手持杀威棒的弓兵,见令牌落地,即刻上前拖起他就往外走。 不一会,就传来了他杀猪般地叫喊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又被拖了回来。 显然那些弓兵们虽执行了命令,手下却也留了情。 黄有能屁股上虽见了血,一落地却又开始喊冤。 “冤枉?本官问你们,此人可是,在码头卖包子?”沈大人厉眼扫向地下跪着的众人。 “是!”徐吉阳与江寒回答道。 黄有能与他的跟班们都缩着脖子,而徐吉阳边上那多余的人更是快将头缩进地里去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 他只不过是听了大哥的话,做了一个跟班的本份,帮着去搅了搅浑水。 结果好处有没有不知道,大哥却先跑了,就剩他一个后知后觉地搅到衙门来了。 “你等,为何不许她卖?” “我,我们没,没不许他卖……” “你等为何,强行收她银子?” “大人,我们没收……” “别想狡辩,你亲口说的,二两银子!”江寒高声盖过黄有能,对着沈大人磕了个头,又道:“大人,经过刚才的问答,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小的,请求大人为小的做主,重重惩罚这贼人,让这贼人赔偿我财产上身体上精神上的损失!” 她稍一停顿,又急忙补充道:“还有,还有误工费!” 沈大人缓缓点头,道:“若属实,允你之请!” “大人,我们没收她银子啊!我们是冤枉的,你看看我,这都是她打的啊!” “你狡辩也没用,大人的眼睛雪亮,你们作恶多端,早就在落霞镇上人人喊打了!” “大人,小的,也请求您正本清源,整顿码头的恶霸歪风!” 堂下三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大堂立即又变成了菜市场,其他人都不知道该听哪句。 “啪!”地一声,堂下一静,沈大人沉声说道:“此事,本官已了然,虽,各有缘由,你等,聚众闹事之行为,不可纵容!现下,全部收监!” 下面跪着的人闻听此言,都大惊失色,异口同声地喊道:“大人,冤枉啊!” “冤枉与否,本官自有决断!” —————— 散堂后,沈大人书房内。 “还别说,这小二,还真是你的福星啊!上次的事多亏了她,这次你正准备弄那黄三,她又给你递了把刀。”吕同摇头失笑道。 “喜欢惹闲事。”沈大人犀利回应道。 “这样的闲事我倒希望他多惹几宗!比较起来,小竹易妆砸了黄三的暗场子,初一暗中将他打下桥,都没有这小二今天办的这事到位!更别说,他还给你想了个查检的借口!” “无用借口。”沈大人不以为然道。 “怎么无用?就以怀疑他与山贼有财物纠葛为由,将他抓来好了!” “他的财物,在谁口袋,县衙之人比你我清楚。” 吕同撇撇嘴,说道:“抓他不行,就狠敲他一笔,反正你现在缺钱养人!” 沈大人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 “初一,查下那江……” 沈大人突然发现自己即便知道那人女扮男装的秘密,却并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江寒!”初一立刻接话,顺便将自己知道的也一并禀报了,“家住竹牌巷。他爹原来靠走镖为生,在码头上也挺有名,近半年前被山贼打成重伤,瘸了腿。他师兄是赵捕快的手下,上次抢人时与我交过手,功夫一般。” “赵捕快?那这小二算不算拆了赵捕快的台?黄三可是赵捕快要保的人……” “李捕头,要保之人!” “赵捕快赵世雄,在县衙很有些地位,能力和人缘都不错,在陈县令面前也有几分脸面。人也算忠厚听令,凡事以李捕头为先,否则这么多年李捕头早该就容不下他了!”初一替沈大人解释道。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 “娘,娘,月姐又惹麻烦啦!”刘小妹冲进自家院子,别别扭扭地喊道。 她在药铺听到消息时,本不想回来通知她娘的,挨到近午时,想到上次那惹祸精帮了自己和哥哥,最后还是回来了。 “怎么回事?她又在茶馆跟人打架了?”刘大婶拎着饭勺子从厨房跑了出来,紧张地问道。 “不是在茶馆,是在码头。说是跟码头的恶霸地痞打起来了。” “什么?她怎会跑去码头?人可有事?快,快去县衙找你哥!我先去跟你江大伯说一声,万一……别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刘大婶听到恶霸两字,就乱了章法,语无伦次起来。 “娘,没有死人!” “啊,没死人,那就好,那就好!这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 “都被抓到巡检班房去了!” “什么?又进了班房?”刘大婶原本焦急的面孔,迅速黑沉。 只听她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就让她在班房里多待两天,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刘家的母女俩听到消息后是如此反应,茶馆里的三人得到消息后,也正在商量对策。 宋耀祖是最高兴的,他没想到这赶走江寒的机会来得如此突然,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掌柜的,这就是个惹事精,您千万别再心软了!您看他来了半个多月,惹出了多少事?现在不仅得罪了码头恶霸,还把自己送进了班房!” “……” 王掌柜想着,江寒这人虽然常常喜欢无理搅三分,又容易骄傲自满自吹自擂,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神色间还在犹豫不决。 宋耀祖察言观色,又加了一把火:“掌柜的,您还犹豫什么?这次是恶霸,下次搞不好就是山贼了!您再让他干下去,早晚有一天,咱这茶馆都保不住了!” “可是……徐先生如何看?” “江家小哥,人油滑,胆子大。若能踏实安心,倒也尚可。只可惜他欲念太甚,贪心太过……小老儿先前,好心提点与他,他竟视作耳旁风!此事,实则为其自食恶果!” 没想到常做背景板的徐先生,听他问话,居然摸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评价了这么长一段。 也就是这一段文绉绉的评价,使得王掌柜终于下了辞退的决心。 而蹲在班房里的江寒,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已这样轻轻松松地将她丢到一边。 此时,她正透过班房门上的栅格窗,频频往外瞧,期盼着刘大康立即出现在眼前,又担心王掌柜因为她旷工将剩余的八十文,全都扣没。 就在她望眼欲穿时,门口终于走来了两个人。 第60章 赎银 可惜,这两人并不是来放她的,而是去了别的房间。 “江老弟,你别看了,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安心等着便是。你这一趟一趟地来回晃,我的头都被你晃晕了。”与她关在一起的徐吉阳不耐烦地说道。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那倒霉的地痞也与他们关在一起。 现下他依然缩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生怕自己发出声响,引起另俩人的注意。 “我这不是着急嘛。按说这会我师兄应该已经接到消息啦,怎么还不见人影?” “大约还在筹钱吧。” “筹钱?” “你第一次进班房,不知道行情——你我所犯之事并不重,被关之后,巡检衙门自会有人上门告知家属,交赎银放人。若是不去通知,那即是等着送往县衙再审了。” “那得拿多少钱?” “我上次进来是花了二两银子才出去的。” “二两银子?这些巡检也这么黑!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与那黄有能商量商量交个一两银子保护费得了!”江寒丧气地说道。 “我倒宁愿打这一架!这些该死的恶霸,就得给他们些教训,否则他们以为咱好欺负,往后更是得寸进尺!”徐吉阳怨愤地说道。 “看来你进来很多次了。” “嘿嘿,也没有几次……” “那你做苦力挣的钱,够这样折腾的吗?” 她此话一出,徐吉阳面色立时有些讪讪。 “看来,我找到了一个伴!” 她感慨完,又瞥向了那背景板。 “喂,你是哪个帮派的?” 那人不说话,闻声将整个脸都转向了墙壁。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老大姓陈。” “你,你怎知……” “切,别缩了,你再往缩也缩不进墙里——躲也没用,人家黄有能早就认出你来了。”江寒嗤笑道。 “你这人很奇怪呢,既然这么怕黄有能他们,这事你们瞎掺一脚干什么?不要告诉我,只是想背后插一刀泄泄愤。” 那人听到这话,心里悲催极了——这愤没泄完,这梁子恐怕要越结越深了! 想到这里,他都哆嗦得要哭了。 江寒见他那样,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开心大笑道:“你还真是个猪队友!哈哈哈!” 不过,她这苦中作乐的开心仅持续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徐吉阳就被放出去了。 第三天,那倒霉蛋也被放出去了。 这下她倒是不急了,反正工钱肯定是拿不到了! …… 第四天清早,她正躺在班房里的草堆上呼呼大睡。 突然感觉有人在踢她。 她挥手乱打:“烦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喂,起来,赶紧起来拜见我家大人!” 江寒惊醒,翻身坐起,抹了一把口水,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 “沈大人?” 来人正是沈大人与初五。 “我可以走了是吧?你们是来放我出去的吗?”江寒高兴地一骨碌爬起身。 初五倪她一眼,说道:“想得美!你家交不出银子,你爹说了,他管不了你了,让你在班房里多待几天好好长长记性!” “啊?我爹怎会这样说?我可是他唯一的女儿!一定是你们没说清楚……” 不对,她都三天三夜没回家了,就算没人上门通知,她爹也能猜到她出事了,更何况这事肯定闹得满镇子都知道了。 “那我师兄刘大康呢?你们去找他……” “哼,刘大康说了,他娘和师父都不让他交钱赎人,他不敢不孝!” “好啊,这个王八蛋!看我出去怎么整他!” “你有银子?”一直在一边不说话的沈大人开口了。 江寒尴尬地闭了嘴,突然又眼睛一亮说道:“我有啊!黄有能不是还欠我医药费误工费吗?大人,我用这些费用抵扣赎银!你就判他赔偿我五两银子,你拿去二两,给我剩三两就好了!” “你可真敢想!”初五忍不住叫道,又习惯性地瞄了下他主子的脸色。 沈大人勾了勾右边的唇角,说道:“二两。” “要是这样不方便,您就将我的二两赎银扣到黄有能头上也一样,等我出去了,再让他赔三两……” “赔偿最多二两!”沈大人又清楚地说了一遍。 “怎么才赔二两?我损失可大了!不仅一身伤,还耽误了我卖包子,搞不好我工作都要丢了,五两还是我太善良了,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沈大人,你才判二两,太不公平了!”江寒抱怨道。 初五又忍不住了:“你这还是善良,不好意思大开口?” “我跟沈大人说话呢,你别瞎插嘴,你眼里还有没有大人!”江寒一顶帽子扣住他,接着又笑容可掬地与沈大人商量道:“沈大人,判多少,还不是你说了算!你多判一点啊,大不了,除了那二两赎银,剩下的咱俩对半分啊!” 沈大人鼻子一哼,说道:“赔偿二两,赎银十两。” “什么?赎银为什么是十两?你可别以为我不懂行情啊!我前面走的人可是都只交了二两!”江寒抗议道。 “你是主犯,赎银加倍。” “那也只是四两,为什么是十两!” 江寒深吸一口气,软语道:“沈大人,怎么说,我曾经也给你帮过忙,不能这样坑朋友啊!你就网开一面,收二两银子算了!” 沈大人摇头,老神在在地看着她。 “实在不行,算我倒霉,你给打个折,我交四两银子,你从黄有能头上扣。” “我家大人刚才说了,赔偿只有二两,你交四两还差二两。”初五又瞄了沈大人一眼,赶紧补充道,“而且我家大人可没答应你打折什么。” 江寒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见那大黑脸像是想看她笑话一样,顿时想起了先前那酬银和两文铜板之事,知道这人面上一本正经其实不是好人。 她心想:“想逗着老娘玩儿,门没有,窗户都没有!” 于是,她索性往草堆上一歪,说道:“爱咋咋地,大不了等着你送我去县衙!” “不送。” “那老子就在这住下了,反正有吃有喝,比在家饥一餐饱一餐舒服多了!” “……” “爷你看这人,真是世间少有的二皮脸!您就将他关在这,三天送一顿饭,看她还住不住得下去!”初五说道。 “如此也好。” 他俩抛下这对话,就要开门走人。 江寒心里却忐忑了,这死黑脸搞不好还真能做出这种事,那她岂不得饿惨? 这次她也把她爹和刘大康惹火了,搞不好真的会让她在这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先出去! “等等!” 正在开门的初五顿住手。 “说吧,要怎样我才能出去?” “交银子。” “我没银子!” “走!”沈大人轻声催促初五。 “等等,我打欠条可以吧?现在不仅我拿不出十两银子,就是我家,我师兄家也筹不出十两银子。我先欠着,等我挣了钱,再还上!” 沈大人不置可否,但面露怀疑。 江寒又道:“你放心,咱们立字据,白纸黑字我想赖也赖不掉!” “好!初五,去写欠条!” “等等,真的不能打个折?……好好好……那这欠条也不能写十两,你得减去黄有能欠我的二两!” 第61章 波折 巡检司后院的主院门前,柳姑娘突然出现在最后一个出门的吕同面前。 她声音酥软地轻唤一声,就对着他盈盈一拜。 吕同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说道:“你,你有何事?” “奴家来此并无他事,只想感谢吕公子对奴家的保护,若没有公子您,奴家可能已命丧贼人之手了!奴家如今除了这命,也没甚可拿来报答公子的……”柳姑娘说着话,头垂得又低了一些,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 吕同赶紧打断她的话,说道:“本公子可担当不起你的报答,你该去报答你的沈大人!本公子不过是借了两个小厮给他使唤而已。” “公子,过谦了……” “本公子,从来不会过谦——好了,你若无事,就赶紧退下吧。” 柳姑娘身子未动,她咬了咬唇,心里想不通,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何别的男人无需她做什么,就对她趋之若鹜,而这巡检司里的两个主人,却不是对她视若无睹,就是对她避若蛇蝎。 她虽算不上貌若天仙,也实在是天生丽质啊,甚至因为这容貌,招了不该招的蜂,引来了祸事毁了前途。 她本欲寻死却又狠不了心,想要用这容貌为自己找条出路,现在又不得法。 她身上没钱,巡检司里的帮工和仆人虽同情她,却也不听她的使唤。 更何况这两位年轻公子,谨慎得很,贴身服侍的人都是男人,她钻了个空子进了一次正院,他们就仿似如临大敌一般。 最近几日,连她的活动范围都被限制了。 想到昨天半夜之事,她脑中浮现一个矫健的身影,连忙问道:“敢问公子,可见着了竹大哥,他昨夜救了奴家,奴家还未亲口向他道谢呢。” “他忙着呢,你的谢本公子会帮你转达。你老实待在房中,即是对他最好的答谢了!” 说完,他不再搭理她,匆匆走开了。 待他来到书房时,初五正在门外站着,沈大人在里面与小竹说话。 “那几人,如今可能用?” “沈爷,您上次不是说十天见成效吗?日子还差着半数呢。现如今,小的都交给小松在监督。他虽然年纪尚轻又一根筋,但身手还算扎实,用来练半吊子的新手,刚合适。” “太慢……你所查之事,可有眉目?” “有些眉目,但是还得再给小的些时间。” “恐怕,拖不了几日……”沈大人双手交握,拇指撑头,思索了片刻,又道,“几人之中,可有机敏者,用此事当做训练,日后专做探子。” “倒有几个机灵之人,可是试试。”小竹想了想,肯定道。 “加快速度。最多五日,要有实证,暗中传至县令……” “若是,陈县令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呢?你还不如听我的,让那被黄三逼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到巡按御史方大人处上告。虽说那方大人与我爹有些龃龉,但我爹说他为人方正,想来会立案严查。”吕同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插话道。 “不成再去,若成于我更有利。且,我此番目的,不在黄三。” “不在黄三?那你是要对付谁?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到底是在做甚。” 沈大人答道:“查案。” “你不就是要查黄三是否与山贼有勾结吗?初一不是查出了一下东西,黄有能还在班房,为何不借机将黄三一并也抓来,为何又都丢开不用?” “抓他之时机,快到了。” “还没到?我以为早已到了呢!你还在等什么?不会是等陈县令下令吧?” “是,也不是。”沈大人含糊地说道,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耐心些。” 吕同皱眉道:“其实,照我说,你就该趁着马黄两派还算老实之时,将巡检司尽快收整好,让初一加紧将新兵训练出来,然后直接杀到山上去,杀那些山贼一个措手不及!你这样折腾些无关的,一个月又要过去了,除了一个嫌疑犯,山贼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 江寒出了巡检司,回到家中换洗一番后,就匆匆出了门,准备去茶馆上工。 实在是她不敢待在家里。 从进门开始,她就被三人轮番轰炸。 幸亏刘大婶今天白天不在家,幸亏最后有芸娘拦着,不然她爹的拐杖又要打上来了。 更幸亏她还能用上上工的借口,否则她这一天都不得安宁。 到现在她还不知,上工真的只是她的借口了。 话说,王掌柜那天虽然在宋耀祖和徐先生的劝说下,决定将江寒辞退。 事发当天陆续有人来打探究竟,他当时还紧张兮兮地推说不知道,推说江家小子早就不准备在他这干了,所以才会去码头卖包子。 但是,到了第二天上午,来了更多的人来找江寒,茶馆又如前些日子一样,厅堂满座,他就有些后悔了。 后来,知道那小子还在班房里等着凑齐银子去赎,一时半会回不来,那些客人们才陆续走了。到了第二天依然如此时,他就彻底动摇了,想着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想要辞退他,索性装作不知道,再给那小子一个机会。 谁知,今天巳时,那些被放出了的地痞们就来砸场子了。 他们一进到这店里,就连砸了四套桌椅。 他登时就吓愣了。 还好宋家小哥机灵,他冒着被打的危险,高声喊道:“住手!那江寒早就被我家掌柜的辞退了!他家就住在竹牌巷,你们自去找他报仇去!” 那些地痞犹疑不信地停了手。 宋家小哥又喊道:“你们若是不信自可问他去,若还这般不讲理,我家掌柜可是与巡检大人有交情的!你们出去打听打听,看是也不是。” 再加上他又拿走了一些银钱,才将那些人打发了。 此刻刚到午时,当他真的看到江寒出现在门口时,那火气就止也止不住地腾腾往上冒,他当下只想暴打他一顿,哪还会继续让他在茶馆做工。 他还没开口说话,宋耀祖却一个闪身拦在江寒面前,骂道:“你出去!你还好意思进门?你看看这些桌椅,我们茶馆都被人砸了!这都是被你害的!” “砸了?谁砸的?” 江寒愣住了,她环视一圈,见进门的四套桌椅,确实有破损。 “你还好意思问!都是你这惹事精,惹上了那些地痞流氓!掌柜的已经将你辞退了,你赶紧滚吧!” 王掌柜也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江家小哥,实在对不住了,我这小店小本经营,实在是承受不起此般损失,还请你另谋高就吧!你家如今因你之事,也甚是困难,这些桌椅,就用你剩下的八十文工钱来抵赔吧。” 江寒彻底傻了。 这么说来,她这一趟,不仅增加了八两银子的欠款白条,还连两百文一个月的活计都丢了! 她的包子,连成本都还没有挣回来啊! 第62章 挨打 “徐哥,你卖这个力气,一天能挣几个铜板?” 江寒从茶馆出来后,不敢回家。 她心里愤愤不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码头。 原本她是想来找徐吉阳吐吐不快,谁知他手头正有活计,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苦力,心里又冒出很多念头。 徐吉阳听了她的问话,拍拍身上的灰尘,答道:“不一定,碰上好活好东家,有时一天能挣四五十到一百个铜钱不等。不好时只有十来个铜板。” “那你今天挣了多少?” 徐吉阳伸出三根手指,道:“不多也不少,三十个铜钱。” “你不会今天一天就接了这一趟活吧?” “有一趟就不错了,像我这样不愿为恶霸所控的,一个月能找上十趟活就是运气好了。” “你这形象,一瞧就知道很有两把子力气,干嘛不自己拉一个帮子?” 这一点她有些想不通,若是换做她,铁定将拉一帮苦力,搞一个帮子,专门与那些地痞抢活干。 “那不行,那我岂不也成了恶霸!”徐吉阳义正言辞地说道。 没想到这傻大个还是个老古板。 “怎么就成恶霸了?你不过是为那些弱小找不到活又被排挤的苦力出个头,是在保护他们。你这种人,找人做活肯定不会问人家要一半的工钱,你可以意思一下收个辛苦费,十个铜钱收人家一个铜钱。” “那也是恶霸,要真是保护他们,就该分文不收——如今常与我一起的几人,我就从来不收他们铜钱。”徐吉阳不赞同地摇摇头,又不无得意地自夸了一下。 “但是你常常找不到活计,他们没活可干时,也会与那恶霸屈服,对吧?” “人家都有一大家子要吃饭穿衣,与我情况不一样。都是没法的事。” “假如你手上活计多了,问人收的费用又少,他们的生活岂不是会更好?”江寒循循善诱道。 “但是我能力有限,像如今这样,每月能接到十来趟活计,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可以帮你啊!我帮你去接活,你去找人来干,咱俩合作优势互补,保证所向披靡!”江寒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不行,这个活计不是你想得那么好接的!常来这里靠岸的老板,大多都与那黄三有利益勾连的。只有一些散客,活计不多给钱不多,那黄三和马易不放在眼里,那陈汉元实力又不够时,才会让似我这般的钻个空子。” “咱不试试怎会知道不行?”江寒不放弃地劝说道。 “不用试,我就知道!”徐吉阳坚定地拒绝之后,转而问去了她,“你今日出狱为何不去茶馆做工,而是跑来找我闲聊?” “我已经被辞退了。”江寒讪讪地耸耸肩。 “……那往后,你早上卖完包子,若是正碰上我手上有活,就跟着我一起干吧!好歹也是份贴补。” 徐吉阳倒是好心一片,只可惜他眼力不大好——他面前这位,明显就不是会来卖苦力的人! 江寒告别了徐吉阳,心里变得很不甘心。 都是黄帮这些该死的地痞,害得她如此凄惨,这口气不出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于是这天晚上她回家很晚。 第二天又一早就不见了人影。 第三天,戌中时分,她带着一脸得逞的笑,雀跃着步子进了门。 “爹,我回来了!”她喊道。 想到刚才,终于将那最初领着人围她的地痞,蒙头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她心情真是舒畅无比。 可惜,黄有能至今还被关在巡检司。 于是,她连她讨厌的黑狗多多对着她不停吠叫都原谅了,站在院子中,开心地又多喊了一句:“你亲爱的女儿回来啦!可给我留了饭?” 话落,只见芸娘从正屋走了出来,说道:“大叔让你进屋去。”接着她又低声道,“大叔很生气,你可别再顶撞他了!” 江寒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还没开口说话,她爹那句常用的怒喝声已经响起:“赶紧给我滚进来!” 江寒小心翼翼地往正屋走去。 此刻大厅内,她爹正青黑着脸垂头坐会客厅正位左边的木椅边,旁边的桌上正中摆放着一个牌位,牌位边还放在一根棍子。 他旁边站着的是一脸正经的小安。 刘大婶也在,正坐在右边下手的椅子上,沉着脸凝视门口。 不一会,芸娘与那黑狗多多一起回来了。 芸娘走到小安身边摸了摸他的头,握住他的手站定不说话。 多多则是在他的腿上蹭了蹭,也站定盯着门边,低声呜叫。 江寒一进门,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迎面而来,厅内的四双人眼加一双狗眼,登时都朝她瞪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踟蹰着不肯上前。 “爹,大婶!”她挤出个笑容,低唤一声。 “到哪去了?” “我刚打烊回家……” “还敢撒谎!”她爹一个巴掌拍在桌子上。 江寒浑身一颤,担心那桌子会不会立刻散架。 “王掌柜早就将你辞退了,你居然将我们蒙在鼓里!”他说着又拍了一下桌子,“说,你这两天到底去哪里鬼混去了?” “我没有去哪里混,就是,就是去找了找有没有其他事做……”江寒低下头不敢与她爹对视。 “哼,你可是觉得我近日不出门,很好骗?有人见你在码头上晃荡!”他爹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腾腾的怒火,又道,“你若是想回码头走镖,倒也算了,你竟然敢跟陈帮的小混混搅和到一起!——我将你养大,是让你去做地痞流氓的吗?” 他爹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爹,你听谁胡说八道啊!我什么时候与小混混搅和在一起了?我不过是去找那与我一起被抓的小子,问了几句话而已!” “少给我顶嘴!——你给我滚过来,给你娘跪下!” 他摸起那根棍子,在桌上拍得啪啪作响。 江寒缩了缩脖子,盯着桌上的牌位看了好几眼,磨磨蹭蹭地走到离桌子还有一丈远的地方,犹犹豫豫地跪下了。 “你如此做对的起谁?我是如何与你说的?我没料错吧?” 他爹拿着棍子朝着她挥了又挥,始终没打下去。 “一次又一次,你何时才能长大?你是女子,我不盼你像芸娘一般文静乖巧,你也不能真当自己是男子一般打流耍混吧?” 他骂到这里,终于狠心地打了下去。 “爹,我冤枉啊!你怎么就不信我的话呢?”江寒哀嚎。 “因为你做的都是失信的事!因为你白长了耳朵,因为你不听你爹我的话!” 她爹又在她背上连打了三棍子才收了手。 他坐回椅子上恚怒地望着她,丢下一句重弹。 “明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去给王掌柜赔礼道歉,求他再给你一次机会回茶馆去做活!” 第63章 条件 “不去,我当天就道歉了,王掌柜铁了心不想要我了,我干嘛回去自讨没趣!”江寒瓮声说道。 “那你准备做什么?打流做小混混?”旁边默然不语的刘大婶,终于忍不住语气讽刺地开了口。 “谁说我要做小混混了?我就去卖包子,我就不信如今我再去卖,还有谁敢动我,那黄有能还关在班房里呢!”江寒梗着脖子说道。 “你能!”刘大婶故意伸出大拇指,嘲讽道,“不知是谁惹来的麻烦,害得王掌柜的铺子被砸了!” 她就知道,肯定又是刘家母女俩给她爹报的消息。 “你只管去找王掌柜,若他确实不愿再收你,到时再说。”她爹说道。 “不去!我明天早上就担一百个包子去卖,两百文两三天就回来了!” “不去也得去,明天不许去卖包子!”她爹又举起棍子拍打桌子。 江寒听到那“啪”声,逆反心理就上来了,她犟道:“爹,你为什么非要强迫我!我说不去就不去!我就去卖包子!” “你!……” 她爹气得刷地一下就站起身来,只是他右腿残疾起身又太快,身子一时失去了平衡,往前晃了晃。 芸娘与小安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刘大婶见此,一巴掌拍在木椅的扶手上,手指着江寒的鼻子骂道:“你这不孝顺的死丫头,你爹为了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就这样对他?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江寒被她指过来的气势唬了一跳,身子下意识一侧,膝盖往旁边挪了挪。 “月姐姐,你怎能如此?”一道怒气腾腾的声音又响起,却是扶着江老爹手的小安突然插话道。 只听那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老气横秋地说道:“你不知江大叔对你的一片慈爱之心,我今天却是体会深刻!” “小安……” 芸娘立即轻唤了一声,摇头阻止他胡乱插嘴。 刘大婶却说道:“让他说,也好让这忤逆的臭丫头,知道知道她有多可恨!” 小安将江老爹扶坐好,正儿八经地陈述道:“我先陪着江大叔去了牛大伯家。他想求牛大叔再带着你走镖,谁知牛大叔还要半个月才回家。我们又去了码头找其他的大叔大伯,别人都很为难。最后,江大叔只得去求王掌柜再给你一次机会,王掌柜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宋家哥哥,却讽刺伯伯教子不严,在家害了自己,在外害了别人……” “你听听,你这丫头让你爹这么大岁数的人,被一个小辈的折辱,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他吗?”骂得不解恨,她又伸手去拍打江寒的背,“你进了班房,我们虽说了气话,谁心里不着急,谁不想你吃了这回教训,出来之后长进一些……” “她婶子,这都是我江泽城无能,将好好一个女孩儿教成了一个小混混!”她爹自责道。 “爹!我说了,我没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不是支持我办菜馆,让我自己想办法吗?我卖包子就是为了筹钱开菜馆啊!”江寒反驳道。 说来说去,就是没人相信她的话,她都要崩溃吐血了。 “你给我闭嘴!我让你想办法,是让你去胡搞的吗?我是让你脚踏实地先做好一件事,做出些成绩给人看!”她爹听了她的反驳,气得头上冒烟。 他看着面对这般责罚,依然暗自不服气的女儿,心里的无力感压抑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愤懑至极时,他咬牙放了一句狠话:“你既然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那就滚出去,今后再不要认我这爹!我也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刘大婶等三人闻言错愕不已,纷纷开口劝解。 江寒也愕然,差点冲口而出一个“好”字。 但她抬头时,望见那坐在上位瘦削落寞头发已白一半的中年汉子,内心又生出不忍,索然地低下了头。 算了,好歹是占用了人家乖女儿的身子,她实在做不出那种抛弃孤寡的事情。 “我去也不是不可以!”她开口妥协。 “但是我有个条件!” “……好,你有什么条件,你说!”她爹也退了一步。 “包子我是一定要去卖的!” “你!……” 她抢声打断她爹的话,又道:“包子这事已经在巡检沈大人面前过了明路,为何不抓住机会试一试?再说,我买回来的面粉还剩好几斤呢!若是,再出问题,我就再不提这事!老老实实在茶馆干活,每月拿二百文钱!” “……” 此刻争锋相对的父女俩根本不知道,下晌,江老爹离开茶馆后不久,吕同就去了茶馆找江寒。 得知江寒已经被辞退,他惋惜地说道:“真可惜,小二哥如此有意思之人,掌柜的你居然把他辞退了,这茶馆也就没甚意思了。” 他说完这话,连茶也没喝,就百无聊赖地走了。 王掌柜受他这话的刺激,又想到江老爹拖着残腿亲自上门的恳切,一时间心里又动摇了。 因此,第二天早上,江寒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刁难就被留了下来。 只是,一个月工钱没了。 至此,在茶馆待了半个多月的江寒,不算偷藏的八文赏钱,还倒欠了王掌柜一百二十文。 她的心情郁闷至极,本想找找宋耀祖的麻烦,却被王掌柜盯得死紧,她暂时没胆轻举妄动顶风作案。 如此挨到打烊,她内心无法排解的郁气,差点闷出她的内伤。 想来想去,索性再去找找那地痞小头目的晦气。 于是,她又去了城北石门巷——头天晚上,揍人的地方。 不过两刻钟,就到见那人带着三个跟班出现在了巷子口。 她捡了根棍子,用她随身的匕首割下一块衣袍蒙好面,那人却已经进了门。 气闷之下,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埋伏在那三个跟班回程的路上,将他们仨给狠揍了一顿。 -------------- 第二天辰时三刻,巡检司沈大人书房前,初五正在门外守候。 沈大人、吕同以及小厮初一和小竹四人,已在房内说了好一会话。 “既然,昨天小竹已经让陈县令发现了那些李捕头与陈师爷狼狈为奸的证据,你觉得,他出手惩办这两人,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吕同问道。 他还是不相信,陈县令会对自己的得力下属出手,更有甚者,那陈师爷所做之事或许就是陈县令的指令。 “还需要呈上,另一件证据。”沈大人说道。 “什么证据?你说那个假文书?你为何如此肯定那是假文书?” “猜的。” “不说算了!不过,你若将它呈上去了,若陈县令与他们是一丘之貉,你会失去一个重要证物……” “无妨,小竹有份更好的。” “说到小竹,我就想起那柳姑娘。那姑娘不知为何,最近不追着你了,却老是借口问候小竹,缠着我,真是烦人!——人犯的事,还有黄三的事,得尽快有个了断,或者你将那柳姑娘尽快送回柳家去……” 吕同说到此处时,初五开门进来了。 “大人,有人来禀告,陈县令要您马上去趟县衙!” “呵,黄三终于忍不住去找那李捕头了!”初一眼睛一亮,接着又道,“小的还以为,李捕头会亲自来巡检司抢人。” “用陈县令给沈爷施压,如此他不沾手,还是在维护陈县令的权威。”小竹说道。 “小竹,盯梢之人,消息确定?黄三昨夜,未回镇?”沈大人问道。 “确定,黄三昨日陪着李捕头的人在县衙春香园里待了一整夜。” “元逸,黄三可动手了。”沈大人站起身来,对吕同说道,“你记得,在他回程路上,布置好。抓获后,暗中关去地牢。” “得令!你放心好了,有我出马,万无一失!” 第64章 虎皮 “小哥,你还敢来卖包子啊?” 话说,沈大人去县衙这天的卯时三刻,江寒担着两个箩筐,装着用剩下的面粉和腊肉做出来的六十来个包子去了货船码头。 只见她那担着箩筐的扁担比一般的长个两三寸,两头各支着一根细竹竿。 她走到人多一些的地方,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一卷旧黄的白布,在两根竹竿之间拉起。 她见有人好奇问起,立即转身,将扁担托着左手上,右手指着那白色条幅上贴着的红纸,问那好奇的人:“为啥不敢?你瞧我这上面写的啥?” “写的啥?” “这上面写着‘巡检特批’四个大字,知道什么叫巡检特批吗?那就是说,我在这卖包子,是巡检沈大人点了头的!” 她声音高亢,故意要让这附近的人都听见。 此话一出,那好奇之人,以及这附近的其他人都愣了神,频频往她这里看过来。 有认识字的人,仔细看了下她左手上方那条幅——条幅上面贴着一长条红纸,红纸上面果然写着“巡检特批之江家大包”几个大字。 江寒见自己已成功地引起了群众的注意,又拽拽地问道:“你们说,这码头上,到底是这些地痞大还是巡检大人大?” 众人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不大相信她的话。 “是不是真的啊?别是你这小哥乱打巡检大人的旗号。” “你们敢乱打巡检大人的旗号吗?”江寒反问道。 众人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我也不敢,但是我打了,说明这就是真的!” “是不是啊?”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他之前不是被抓去了巡检司吗?怎会得到什么特批,肯定是骗人的!” “对啊,若是如此,这小哥胆子也太大了吧!还没被关怕吗?” 众人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周围的质疑声瞬间增大。 江寒眼睛一转,马上高声接话:“对,这位大哥你说得对!我前几天确实是进了班房。但是,我是被冤枉的啊,是黄有能那人渣强行收取保护费不成,还带了一大批人想置我于死地!可惜啊——”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见不少质疑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说道:“可惜他碰到了咱们英明神武的沈巡检!——他没置我于死地,倒是把自己置进了班房!” “他如今不是还被沈大人关着吗?实在是他作恶多端!各位大哥大叔,你们觉得我说得对不对?你们难道没有被黄有能敲诈过?” 随着她的问话声落,周围一片嗡嗡声,有人脸色义愤填膺,有人无奈摇头,也有人不想惹事悄悄走远了。 “沈大人早就痛恨他们这些地痞恶霸在码头上横行八道了,他可怜我生计艰难,又钦佩我不惧恶霸抗争到底,特许了我在码头卖包子!” “哗!”留下的人又一片哗然。 但是,她说了这么多,大家光顾着议论却没人上来买包子。 这让江寒有些沮丧,她正想要再加把火,有人走了过来。 “你这小哥是因祸得福啦!我也来沾沾你的福气,给我来三个包子吧!” 江寒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差点没收住得逞的笑容。 她赶紧低头,手脚麻利地揭开箩筐上的白布,捡出三个包子递给对方,面上一本正经地,感谢道:“谢谢这位大哥!别看这只是三个包子,您其实是在支持巡检大人的工作啊!大哥您贵姓?您是第一人,等我再见巡检大人,一定会向大人汇报这情况的!” 那买包子的面露惊喜,赶忙接过包子,激动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我姓李,家,家住镇南骡马巷!” “也给我来两个包子吧!” “给我也来一个!”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眨眼间,那两箩筐包子,就在江寒拉大旗作虎皮的鼓动下,只剩下了不到十个。 她又去了一趟货栈区,将最后几个包子卖出去,又跟人叮嘱了一遍,帮忙宣传和可以提前去利来茶馆订货之类话,就收拾箩筐回了家。 这一趟下来,前后不到三刻钟。 她一进门,在井边洗衣服的芸娘,立即站起来忐忑地问道:“你为何回来得如此快?可是又出了甚事?”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什么事都没有,包子顺利卖完!你以为巡检大人跟你一样起早贪黑啊,这会估计还在被窝睡觉呢!”江寒将箩筐放进厨房,不以为然地道。 “你这,这是假冒官令,是犯法的!还是赶紧销毁了,以后不要再用了吧!”芸娘不安地劝道。 昨天晚上,这位姐姐居然断断续续拿来了,九张裁好的红纸来骗小安的字! 还说什么,怜惜小安天天在桌上用水写字,特意从茶馆要来的红纸,让他写几个字给她,她带回去给王掌柜看看,若是可以,可以介绍新开业店铺的对联给他来写。 小安毕竟是小孩子,一听可以挣到钱,就高高兴兴地给她写了,等写到最后一个“巡”字,才发现自己上了当。 可是,哪还来得及。 她多方劝说软磨硬泡根本没用,这位姐姐软硬不吃。 她又不敢将这事让江老爹知道引得父女俩争吵,最后只能退一步,要求她对外就说字是她江寒写的,只期望最后别东窗事发,牵扯到他们姐弟身上来。 “去,这是我的宝贝,我哪有假冒官令,这又不是官令!沈大人在堂上可没有说不许我再去卖包子,没说不许那就是许,我不过将他的心声写出来了而已!” “你这是强词夺理!”芸娘试图再次规劝,“姐姐,你为何老喜欢铤而走险呢?这怎会是长久的方式?” 江寒也严肃起来,她说道:“芸娘,或许在正儿八经的你看来,这些不正当的手段想都不能想。但你要知道,卖包子是普天之下,再正常再正当不过的事业,为何我去码头卖个包子却却变得如此复杂不正当?因为,那里有很多不正当的人,不正常的事,在阻碍我这正当事业!对付这些不正当的人和事,除非你有强权,否则就得用不正当的手段!” “……”芸娘被她这一通“正当”与“不正当”,绕得有些晕。 江寒说的这些,与她受过的正统闺秀教育大相冲突。 不只是她娘教她要守正道,即使是她爹,在别人眼里是只知逐利的商人,给她的教育也是做人要端正,反击对手也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 因此,尽管,这段话是江寒说得难得正经的话,她潜意识里依然是抵触的。 “我不知道什么正当不正当,我只知道……” “你只知道做人最重要的是要堂堂正正嘛!”江寒打断她的话,这不就是那港台剧常用台词之一,她早就倒背如流了! “好了,反正这字算是我写的,你还怕什么?就等着瞧好了,我这都是不伤大雅的小事,沈大人必定不会在这上面斤斤计较的,你且看我与那黄有能,谁能笑到最后吧!” 第65章 对峙 “爷,您回来啦?” 酉时中,吕同主仆四人,不分尊卑地在正房侧间里的八仙桌上吃饭喝酒时,站在外面值守的初五见到沈大人回来了,立即迎了上去。 “广德,你终于回来了,如何?你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美地完成了!那陈县令可能相信?”正吃喝得兴起的吕同,听到声音后立即放下筷子出了侧间,也迎上去兴奋地问道。 “吕少爷,您能让我家爷先换洗一下,喝口水再问吗?您倒是吃饱了,我家爷没准正饿着肚子呢!”初一抱怨道,又殷勤地对沈大人道,“爷,小的先前猜您可能会这会回来,早就让厨房将水备好了,您是现在沐浴更衣,还是随便换洗一下,先吃饭?” 严格来说,初五不如初一更得沈大人信任,但在吃穿住用等方面,却伺候得比初一更细心一些的。 “先洗澡!”沈大人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轻声说道。 吕同立刻不乐意了,他嚷嚷道:“不不,你先吃饭!我想知道你在县衙的收获,你要是非要先洗澡,我,我就跟你挤一块洗!” “少爷,反正沈大人已经回来了,不急在这一时,您先喝壶茶等他一会。小的,也好去厨房让陈大娘再做几个菜上来。”小竹走出来拦住他。 小松与初一也出来了,小松仔细打量了下自家少爷,挠挠头说道:“少爷,你不会是刚才喝了两杯酒就醉了吧,那酒我偷抿了一口,跟水没甚两样啊!” “去,你才醉了!你家少爷我清醒得很,我只是想早点知道县衙的情况,想想咱们接下来如何应对而已!” “反正咱已经将黄三掳到地牢了,下一步不是该沈爷来安排……” “小松!”小竹见这傻子又要说些让他家少爷不高兴的实话,赶紧叫了他一声,吩咐道,“你去厨房让陈大娘再炒两个热菜来,你就在那看着她炒。” 几人还在正房正堂里纠缠,沈大人已经默不作声地绕进了后堂,往他卧室里的洗漱间去了。 沈大人坐进浴桶,手臂微抬置于桶沿上,健硕的身体轻轻靠向大木桶,身体刚浸入温水时的刺激感,终于让他呼出了一口浊气,浑身舒适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又浮现,白日里在陈县令的书房与李捕头争锋相对的情景。 “沈慎,你巡检衙门抓住贩卖人口的人犯为何不押送县衙?你可是以为落霞镇不在本官眼皮下,你就可以自专为政,不听号令!”陈县令厉声质问道。 此时,离沈大人午时初就等在书房外,已过去了两个时辰。离他进来后端出行礼的姿势也过去了一刻多钟了。 “大人,下官不敢。”沈大人依然端着行礼的姿势,恭敬地答道。 “不敢,你还有甚不敢的?本官听说李捕头派赵捕快去押解犯人,被你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还说,人犯与山贼有牵扯,快班无权插手!”陈县令说到这里,手拍桌子,喝道,“本官只是将山贼之事交托你主办,不是让你以此为借口专权的!” 站在沈大人旁边的李捕头低着头勾了勾唇角,他比沈大人后来,却先进来书房小半个时辰。 “原来,李捕头是如此,与大人您禀告的!” “怎么?他说得不对?现如今人犯可是已在你手上近半个月了?山贼可有抓到一个?” “自然是没有。但,下官有一事不明,可否,向大人请教?”沈大人一副真心求教的态度,问道。 沈大人这态度与语气,正对过于自负的陈县令的脾胃,他面色缓和了一些,说道:“你有何事要向本官请教?” “大人,下官记得,先前,您交托与下官时,下官,自觉能力有限,请求,与李捕头一起,查剿此事,李捕头推说,手头有杀人案件,无法分心。”沈大人说到此处微抬头,看向陈县令,缓缓强调道,“如今,不知李捕头,为何,对山贼之事,如此关心!” “沈大人,你这是在避重就轻,想要迷惑大人吗?”李捕头不屑地笑了笑。 “大人,下官只是,对李捕头,前后半月态度迥然,有些不明而已。” “你少含沙射影!你此番话,不就是想让大人觉得我与那山贼有勾连吗?你在大人面前胡乱攀咬一番,就想掩盖自己无视县衙权威,专权断政,以下犯上的罪过吗?” 李捕头能当上捕头也不是一个草包,要想在陈县令面前挑拨并非易事。 “李捕头,本人,经过多方调查,确实怀疑,那人犯与山贼有关。可你并未见过人犯,亦未见过证人……”沈大人又一顿,说道,“从何断定,我是攀咬,且,你为何要将,自己与山贼作联系?” 李捕头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掉这沈慎的坑里了,这人一上来就山贼山贼的,他光记着黄三跟他说的,这沈慎攀咬他黄三与山贼有关,并想通过他将自己这捕头落下马的事了,忘记他们说了一通话,还根本未提过黄有能,更未提过黄三。 李捕头赶紧补救:“你说那人犯与山贼有关,为何不呈上证据给大人来判定?” “大人,下官,自然会将证据,呈与您。只是如今,下官正等着一人落网,顺藤摸瓜,将贼匪,在落霞的网络清除。到时,再一起交与您,如此您可直接上呈府衙请功,岂不更好?” “什么一人落网?大人,您可别听他胡说,我听说,这沈巡检胡乱攀咬那人犯与落霞镇黄三爷有勾连,想要以此霸占黄三爷在落霞码头的产业,如今已将黄三爷的侄子黄有能,关在巡检班房里七八天了!大人,这事他可从未曾向您禀报啊!”李捕头急忙说道。 陈县令听了此话,面露不悦地望向沈大人:“哦?沈巡检,李捕头所说可是事实?” “大人,黄有能,确实为下官所抓,此人纠集三十地痞,追打码头,一个卖包子小孩。下官关他如此多日,仅想,纠正其错误行径。此事,与山贼之事,并未半点关联。大人,不知李捕头,为何如此关心,黄三爷之事。” “我,大人,我是听落霞镇上的义士们传说的……” “哈,大人,您可知那黄三,是以何为生的?”沈大人看了李捕头一眼,对陈县令一拱手,接着道,“那黄三,是落霞镇码头恶霸,其有地下赌坊两处,妓院一处,不仅在落霞码头,收取保护费,更甚之,下官还查到其,走私茶叶。” “如此恶人,不知何方义士,会特意来告知李捕头,黄三爷与我之纠葛?” 第66章 安排 李捕头不回答沈大人的话。 他对着陈县令磕了个头,张口挑拨道:“大人,属下只是觉得沈巡检的诸般作为,太不将大人您放在眼里!他既已查出如此多线索,却故意欺瞒,不知意欲何为!” 陈县令默然不语,锐利地双眼一直定在沈大人的头顶。 “下官将大人,放在心里!因知山贼,乃大人之心病,未有更大进展前,不敢事事烦扰大人。也恐,关键证据,被些许钻营小人,泄露出去!” “大人,沈巡检来去都是无凭空口,片面之词!即便他手中有位女子,据说是其证人,也不知真假!那人犯,首当其冲是县城妇人孩童失踪案的重要证人,大人,您让属下彻查此案,沈巡检却握住关键证人久久不放手,至今也未查出任何与山贼有瓜葛的实质证据——还请大人治这沈巡检妨碍查案的失职之罪!” 李捕头与沈大人纠缠一番后,已然清醒,他跳出沈大人绕来绕去的坑,直接回到人犯身上。 沈大人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份供词,呈到视线一直在两人面上转来转去的陈县令面前。 “大人,此乃人犯的,部分罪供,请您过目!” 先不管这供词上面,人犯所交待的与黄三勾连的内容,及对山贼的影射,是否是真的,反正上面的手印真的是人犯的。 陈县令接过供词,一目十行地扫读起来。 “供词已很清楚。下官不知,李捕头千方百计,要将此人犯,羁押至县衙,所谓,为了案件,不知是真是假。”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了陈大人一眼,又道:“大人,黄三嫌疑重大。昨日有人见其,秘密会客,客人竟是,李捕头之属下。不知所为何事。” 陈县令与他对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接着又将目光定在李捕头身上。 这目光让李捕头冷汗涔涔,他又磕了个头,喊冤道:“大人,沈大人用心险恶啊!属下并不知此事,属下只是苦于迟迟不能破获那失踪案,知道沈大人手上有重要人犯,恨其自私阻碍案件进展而已。” 沈大人见到陈县令的变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呈了上去。 “大人,人犯未交接,此物,也请您验看。” 李捕头瞧一眼那张纸,脸色一变。 好啊,这赵世雄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原来,这文书他早就给了沈慎了,还瞒骗他说文书已被扯毁。 他急忙抬头看了一眼那纸,故作意外地说道:“咦,原来还有份文书?那日属下只是让赵世雄去落霞镇押解人犯,这文书难道是大人您亲自交给他的?” “李捕头从何而知,此物是文书?不是其他供词?” 沈大人此话一出,陈县令的厉眼立刻射向李捕头。 李捕头脸色突然煞白,他连忙又磕头道:“这,大人,属下见的多了,眼熟,猜到的!” 沈大人勾了勾唇角,保持恭敬的姿势不再言语。 就在李捕头额上的冷汗滴落到地上时,陈县令开口了。 “本官知道了,既如此,人犯此事,本官就暂不追究。本官再给你半月时间,若这山贼之事再无实质进展,本官就数罪并罚将你问罪!”说到这,他又正颜厉声地问道,“你可服?” “下官领命!” ………… “如此说来,那陈县令对那李捕头起了疑心了?” 沈大人洗完澡,用完餐,几人来到内书房。 沈大人将今日县衙的情景大略说了之后,吕同摸着下巴点点头,对这陈县令的反应,还算满意。 “这都多亏了小竹查出了碧玉茶壶案的猫腻。陈大人发现了小竹故意安排的线索,心里肯定早对那李捕头有了怀疑!”初一笑了笑说道。 小竹谦虚地说道:“应该说,多亏了你挑出来的弓兵李卫庆,那碧玉茶壶案主犯的藏身之处,就是他发现的。我不过是在查探陈师爷时,发现了他藏有一把质地更好的碧玉茶壶,起了疑心,然后擅自摸进了那主犯家中,发现他们父兄贿赂陈李二人的证据,顺着查下去,才发现被斩之人不是真正的主犯。” 吕同撇嘴说道:“碧玉茶壶杀人案,从三月二十五到四月初一共死了三人,都是半夜被杀,案件告破只用了二十天,碧玉茶壶被找到,凶犯四人,主犯判了斩立决——这可是那陈县令刚呈报上去的得意案件。若是被上面的人知道,最后被处决的是个替死鬼,陈县令少不了一个滥杀无辜之罪。但是,用这事来扳倒李捕头太浪费,我还是觉得应该上呈巡按御史将陈县令一起拉下水!” “先撕开口子,将碍事之人搬开!”沈大人说道。 “那接下来咱们是暗地给陈县令帮帮忙,将李捕头彻底拉下来,还是从黄三处入手?” 沈大人笑了笑,说道:“暗查李捕头之人,非赵世雄莫属,我们与他交易。陈李二人,找不到黄三之时,会将罪责推给他——那时再审黄三,会轻省很多。” “未必,若是他们手中有黄三的把柄,黄三只会老老实实揽罪。”吕同说道。 沈大人闻言,点了点头,又问向小竹:“黄三之子,找到没?” “没有,黄三很机警,上次赵捕快来抢人未成功之时,估计他就感觉到危险,未雨绸缪地将他在县城求真书院,求学的儿子黄有成,悄悄送走了,具体送到哪去了,小的人手不够,还没有找到线索。” “元逸,新兵训练之事,交与你。初一,今日起,负责找黄有成。”沈大人重新作出调整。 话音刚落,他又连看了小松好几眼,随后捏了捏眉心对吕同改口道,“训练之事,交由小松。你负责,看住黄三家人,他那庶子,也有用。” “你担心那些人若是找不到黄三,除了已有的把柄外,还会将他家人也抓去作为威胁?但咱人手不够,不如直接将他那庶子也抓来,如此还能腾出一只手来,防着巡检司里,那马怀德与黄光福二人不时蹦出来添乱……” 吕同不甚理解地看着沈大人,接着道:“这两人但肯定与那黄三关系不浅,你要动那黄三不就是想将他们的根基拔掉?虽因二人内斗被你抓住把柄,这些日子暂时夹紧了尾巴,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们肯定会狗急跳墙!” 小竹点头附和他家少爷:“不错,沈爷,咱们实在没有更多人手啦,您先前挑出来的十几人,现在还不能独立拉出来用,我跟初一两人如今又要各带走几个去外面办事。” 初一也说道:“爷,我让初五在镇里暗中找了两处小宅子,咱不如就将黄三的家人软禁在里面……” “那也需不少人去看着!”吕同打断他,说道,“我看,就将他儿子掳了,软禁在里面。备好吃食,让初五一个人去看着!他就算再无能,一个小孩子总不至于看不住吧!” 听了大家的意见,沈大人有些疲惫地点头同意:“也好。原想,他们行动自由,我们可黄雀在后——既无人手,为防万一,就先将那庶子,软禁吧。” 第67章 跳坑 第二天清晨,货船码头边。 江寒挑着箩筐从货栈那边匆匆走来。 箩筐已经在货栈区域清空了一半,并且经过她舌灿莲花的游说,她还成功拿到了三十个包子的预定单。 她放下箩筐,从怀里取出条幅挂上,对着人群挥挥手,喊了声:“包子来了!” 不一会就有人围了上来,眨眼间,包子就只剩了一层。 她满意地看了眼剩余的包子,比昨天又多卖了二十个,剩下的回程路上就能卖完。 如此想着,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去摘扁担上的条幅。 正在此时,旁边又来了一个人。 她头也没抬地问道:“大哥,要几个包子?” 那人没答话,而是缓缓念道:“巡检,特批?江家大包?本官,为何不知此事?” 江寒听到这声“本官”,心里一咯噔,手上也一哆嗦,差点没把那白布上的红纸给扯破了。 她慢慢直起身,尴尬地转身面向突然到来的沈大人。 心想,真是不能背后做坏事啊,这条幅才用了两天,就被人抓了现行。 “大人,您,您来,来码头体察民情啊!”她干笑着打哈哈,一把拽下条幅的另一头,动作麻溜地将条幅卷起了,“您忙您的,我这已经要收摊了!” “拿来。”沈大人朝她伸手。 “什么?呃,大人想尝尝我家的包子吗?可香了,现如今在这码头上,可受欢迎……哎,你干嘛?”江寒故作不知,将手上的条幅往身后藏去。 但她话都没说完,沈大人的身子一侧手一晃,就从她身后将条幅抢了走了。 他将条幅抖开,边看边问道:“字,不错。你写的?” 江寒随意点点头,小心谨慎地打量对方。 这大黑脸今天甫一出现,居然没有用气势压人。 看来,他今早心情还不错。 如此一想,她提着的心就放了下去,状态登时恢复了正常。 “对啊,我写的!大人,这虽是我写的,但也是您允许的啊,您可不能因为我写了这几个字,又将我关起来!” “本官允许?为何本官不知?”沈大人将那条幅塞进怀里,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问道。 江寒被他这一盯,身子就有些僵。 她在心里抱怨:“又来了,这人干嘛老喜欢睁着他那黑幽幽的眼睛,紧盯着人看。” 面上却干笑着说道:“您贵人事忙,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那天在堂上,您不是问了那黄有能——为何不许我卖包子——您问不许我卖包子的人,为何不许我卖,言下之意就是您许我在码头卖包子!您是巡检大人,您许了不就是‘巡检特批’了……” “强词夺理!本官,例行公事,你却以此,假冒官令……” 见他沉了脸,她急忙辩解道:“别别,您先别一耙钉死嘛,我这样也算是在帮您啊!” “真的,您听我给你说嘛!” 沈大人黑着脸,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解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咽了咽唾沫,突然贴近他。 一阵包子香随着她的动作,朝他鼻尖扑来,虽不好闻却也不那么令人讨厌。 只听她轻声道:“现如今,这码头上的人,不管是地痞恶霸还是苦力镖夫,甚至那些客商们,对您都只有表面尊敬。您虽是朝廷任命的,手下也有几十弓兵,可这码头上真正说了算的,却不是您,而是霸占码头多年的黄马陈三位爷。我说得可对?” 沈大人挑挑眉示意她接着说。 “这些爷不止在码头盘根错节,势力估计早就渗进您的巡检司了。这让您很头疼吧,但您新来乍到,肯定找不到入手点,无法树立自己的威信,没有威信你坐在那位置上就等于零!” “而我,就是来帮你树立威信的!” “你如何,帮本官,树立威信?”沈大人好似很感兴趣地问她。 “我现在就是在帮你树立威信啊!黄有能不许我卖包子,他进了班房,而您却特批小的,继续在此卖包子,而黄有能是黄三爷的人,这一切说明什么?说明,最终这码头还是您说了算!谁说了算,谁就有威信!我安全在此卖包子,就是你威信的体现!” 沈大人微退半步,眼睛看向远处忙忙碌碌的码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似是接受了她的说法。 他用过于郑重的声音说道:“如此说来,本官的威信,要与包子,绑在一起。” “原来,卖包子的巡检大人,才能令人敬畏!” 江寒忽略他语气中的隐含的讽刺,回道:“大人,卖包子的是我啊,我给你冲锋,您坚定站在后面即可!你可别瞧不起卖包子,凡事一点一点来嘛,咱通过卖包子这事,撕开一个口子,慢慢侵蚀他们的势力!往后,您还可以特批卖别的嘛!” “如此,即是本官特批,是否需要,用代价换取?”沈大人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她。 “是啊,往后,再有人想拿您的特批,您可以制定一些发放特批的标准。比如,取得特批,需要申请人,缴纳一些费用,或者做些什么事情——只有能令您满意,您就可以特批他!您也觉得我这主意不错吧?”她笑嘻嘻地说道。 沈大人却微勾起右边唇角,附和道:“不错。” “不过,未经本官允许,你自作主张,挂出特批旗号——是否该付,更高代价?” 江寒闻言瞠目结舌。 她这是不是自己挖了个坑,跳了下去,还主动给人数钱? “我,小的是第一个啊,总是特殊些——为了打开场面,第一都是免费的!您就看在小的为您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代价什么的就算了呗!”她讨好地商量道。 沈大人坚定地摇头:“本官认为,不能免费。” 本官认为,本官认为,不过是个九品破巡检,摆这么大官架子给谁看? 不就是猫闻到腥,想要问我收钱吗? 看你这大黑脸就跟那些地痞恶霸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官方认证的恶霸而已。 江寒心里狂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她眼睛骨碌一转,说道:“大人,您既然有要求,小的也不敢不从,您看这样如何?小的将每月净利润的十分之一贡献给您,您看如何?卖包子它就是个小本买卖……” “不要银子,本官不是恶霸。”沈大人摇头否决。 原来不要银子,那就是有事求她咯,求她办事就直接说嘛,非得绕这么大个圈子。 真是个别扭的人! 想到这里,她笑容满面地说道:“大人您既然不要银子,那有什么是小的能为大人做的?小的一定赴汤蹈火给您办到!” 第68章 求助 沈大人见江寒答应得如此轻易,确认道:“一定办到?” 她肯定地点头:“一定办到!” 目前,只要能让她继续卖包子,其他事都是小事。 “当然,我想大人肯定不会让我去干坏事!” 沈大人摇摇头。 “那没问题,小的一定全力以赴!” 沈大人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他问道,“你师兄,刘大康,在赵捕快手下?” “原来大人是想让我师兄给你办事啊!好说,有我出马不是问题!” “明日卯时,山腰,你该知道!”沈大人盯着她轻声道。 她该知道?那就是说上次找孩子埋伏的地方咯。 想到这里,江寒拍拍胸脯打包票道:“没问题,小的一定安排得包您满意!” 沈大人却点头之际,不自禁地瞄了一眼她刚拍过的胸部,只见到一马平川,没有一点起伏。 这女人真如男人一般,从头到尾找不出一点女人特征! 他在心里嗤之以鼻,面无波澜地转身就走。 江寒却想要抓住机会,再为自己谋些好处。 她急忙抓起一个包子上前一拦,将包子伸向沈大人面前,笑道:“大人,您吃早饭没?没有的话,尝尝我家包子,给个点评再走啊!” 沈大人停步,瞥了眼面前笑得狡猾的人,又瞅了瞅她手上不白却胖的包子,心有怀疑手也未动。 “您尝尝,可好吃了,现如今在这码头上,没吃过我家包子的都剩下没几个了!您尝尝,若觉得好吃您给个好评啊!要是喜欢的话,小的明天送些去巡检司啊!” 沈大人暗自挑眉,不过卖了三五天包子,每天连一百个都没有,在这每天来往人流好几千的落霞码头,居然敢称没吃过她的包子的人不多了? 真是吹牛不花银钱啊! 他还在心里鄙夷,江寒见他迟迟不动,索性直接将包子往他嘴上一递。 包子碰到他的嘴,他愣怔之下,下意识地张嘴一咬,一股酸辣味道直冲他鼻喉,那滋味不难吃,却呛得不吃辣椒的他咳嗽几声,呸呸着地将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江寒愣愣收回手上的包子,疑惑地看着被咬掉一口的包子,嘟囔道:“我的包子不可能不好吃啊!” 说话间,她竟然满脸困惑地将那包子,塞进了她自己嘴,然后砸吧着嘴,狐疑地望向他说道:“挺好吃的啊!” 下一刻,她又突然了悟,嚷道:“哦,对了,您是湖州人——湖州在浙江,您是不吃辣的!不好意思啊,沈大人,是我疏忽了!为了弥补你,我明天专门给您做一份不辣的包子,您肯定会觉得很好吃的……” 沈大人被她刚才的动作震惊到了,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眼前只有她那上下开合的嘴——她越是喋喋不休,他心中的恼怒就更盛,也分不清是恼怒自己还是恼怒她,总之,此刻,他有想掐死她的冲动! 他的手指开开合合两三次,眼睛危险地眯起。 江寒被他的样子吓住,戒备地跳开一步,问道:“你,你想干嘛?” 这一声问,终于让沈大人清醒,他咬牙压下冲动,恶狠狠地将她推开,拂袖而去了。 而江寒却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她对着他已经走出好几丈的背影,骂道:“神经病!好心请你吃包子,好像我要毒杀你似的!” 两人不欢而散,但江寒却不敢不认真对待沈大人交待的任务。 她去了隔壁之后,才得知刘大康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于是,只得让刘大婶找人去县衙寻他,通知他务必要回来一趟。 沈大人她暂时不想理他,就先抛到了一边,匆匆忙忙往茶馆上工去了。 茶馆自从被砸之后,生意再不见先前出现的火爆场面,似乎比江寒初来那会还略差上一些。 江寒回来两天了,还没见王掌柜真心笑过。 而她与宋耀祖之间的纠葛则是更深了。 不说她被辞退的事,虽是王掌柜怕沾上麻烦,但这宋豆眼绝对在旁边不止添了一把火,就说他侮辱她爹的事,他们两个就注定没法和平共处。 只是碍于王掌柜天天在茶馆里释放低气压,两人都不想主动去触霉头,表面上维持着相安无事而已。 “掌柜的,您别急,你这样黑着脸在店里守着,那财神就算到门口了,也会被你身上散发的冷气吓跑啦!” 巳时初,送走唯二的两桌客人,除那账房徐先生一个照旧待在他的老位置上自顾自地抄抄写写外,其他三人都傻楞楞地站在大堂往外面的西霞街张望。 “你当然不着急了,听说有人天天挑着箩筐去码头,胆大包天地打出巡检特批的旗号,欺骗大家,生意好得很呢!只不知等事情东窗事发后,又会去班房里蹲几天!”宋耀祖讽刺道,“掌柜的,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往后咱们的生意搞不好会更差!——谁知道您身边这惹祸精何时又会惹上什么事啊!?” “什么叫骗啊!我在码头卖包子,可是真正经过沈大人同意了,你这就是嫉妒我故意污蔑我!或者,你拥护码头那些恶霸不想拥护沈大人,所以才觉得沈大人说的特批是骗人的!” 江寒自从在巡检衙门扣黄有能的帽子扣顺手了,动不动就喜欢使出这项技能。 “我不跟你瞎扯其他!我只知道咱们利来茶馆生意这么差都是你造成的!掌柜的就是人太好,才容忍你又回来祸害茶馆的生意!” “我也不想跟你瞎扯!店里是因为我遭了无妄之灾,但是店里也曾因我生意火爆……” “够了!你二人真是死性不改啊!当着我的面都能吵起来,背后不得将我这茶馆拆了!”王掌柜脸色青黑地喝道。 “掌柜的,我们不是吵架……” “掌柜的,我们就是交流交流看法……” 两人见他发怒登时收起毛刺,同时辩解道。 王掌柜见两人老实了,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刚才说的巡检特批是怎一回事?” “哦,是这么回事!” 江寒见他感兴趣,立即将自己今早与沈大人说的那套缩缩减减,给他讲了一遍。也不管她建议的那特批申请的标准,人家沈大人根本没点头认可。 不过王掌柜的关注点根本不在那“巡检特批”四个字上,只听他道:“如此说来,你跟沈大人倒是有几分交情了。” “交情自然是有些的!”江寒大言不惭地道。 “那你去问沈大人要副墨宝来,咱们挂在这正堂上,不仅能招揽生意还能防防地痞!” 更重要的是,这墨宝一挂,看谁还敢说他王利来与沈巡检根本没瓜葛,纯粹只是骗人上门来给他做生意? 江寒听了他这话,却想到了今早上沈巡检走时那凶狠的一推。 她暗自打了个冷战,急忙劝解道:“掌柜的,求沈大人的墨宝,这都是小事,但是,这墨宝对咱们店里的生意帮助有限!要想生意好,咱得想点其他主意!” “哦?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江寒眼睛滴溜转,心里叫苦:“我哪有什么主意,不过是不敢去问那大黑脸要墨宝而已!” 王掌柜还以为她这又是要提条件,于是主动说道:“你要有好主意,就赶紧说出来,掌柜我自是不会亏待你的!” 江寒闻言两眼放光,顺着他的话,问道:“真的?那掌柜的你要如何不亏待我?” “哼!你小子,果然不能给好脸!你别给我得寸进尺,店里的生意不好,你也不用再干了,先将主意想出来,若是有效,如何奖励本掌柜自然会有公道!” 第69章 劝说 这王掌柜也太喜欢开空头支票了。 江寒如是想着,既然只是画了个大饼,现如今她还是先把自己的包子事业做稳做好比较靠谱一些。 “爹,我回来了!” 江寒与刘小妹一前一后进了门,安静的江家小院就热闹起来。 她左肩上扛着一个包袱,右腋夹着一个包袱,右手还拎着一个小包,刘小妹手上则拎着一条腊肉,与半条肥肉。 黑狗多多最先跑过来,绕着江寒汪汪汪叫得不太友好,差点将视线有碍的江寒给绊到。 江寒伸腿赶它:“去去,你这臭狗子,小心我又踩断你的脚!” 江老爹第二个走出来。 他先是慈和地与刘小妹寒暄了几句,接着看向扛着包往厨房走的江寒,板着脸嗔骂道:“手上有几个钱,不花掉,你心里就不舒服!” 江寒浑不在意他的态度,嬉笑着说道:“我这还不都是为了挣更多钱?您就等着看吧!” 江老爹被她这不正经的态度气到,哼了一声,又回了房。 芸娘这时才匆匆从西厢迎过来。 见江寒这大包小包的,她不解地问道:“你为何又买了如此多的东西?昨天不是刚刚买了十斤面粉吗?还剩下一大半呢!” 说话间,她就伸手去接江寒手上的小包。 江寒避开她的手,一边示意她直接往厨房走,一边说道:“小妹手里那些也是我买的!” 三人前后脚地进了厨房,江寒先将手上和腋下的包袱往案台上一扔,才将肩上的大包袱,卸在米缸面前。 她道:“咱家不是快没米了吗?我今日傍晚去买面粉时,顺便买了十五升,那老板只收了我七十文前。” “面粉你又买了多少斤?”芸娘接过刘小妹手上的东西,放在案台上,问道。 “十五斤,我身上只有三百文,还买了腊肉,肥肉和酸菜酸豆角。” 芸娘看着这一堆东西,惊愕地问道:“你上工时间,如此明目张胆地出去买东西,还将东西全部带进店里,王掌柜也允准了?” “呃,这两天店里生意不好,我借口去找小妹有事请了会儿假,买好了就顺便放在药铺啦!” 就为了这件小事,不仅刘小妹给她摆脸色,邱大夫又唠叨了她一顿,江寒又腹诽了一句。 “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走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刘小妹,冷冷地说道。 芸娘一瞧她这反应就秒懂两人之间的龃龉,笑着说道:“小妹,谢谢啦!今天麻烦你了,你月姐肯定会记着人的人情的!” 刘小妹却不怎么领受她的好意,不仅送了她一“哼”,还冷淡地斜倪了她一眼。 “记得跟大婶说,明天早上别做早饭,我给你们送包子过去,还有……”江寒才说到一半,刘小妹却已经出了厨房门。 “这别扭孩子,我话还没说完呢!”她一边追上前扯住她,一边又交待道:“我早上跟你娘说过,你哥今晚若是回家,不管多晚,一定要让他来我家一趟,我有重要事情找他!这事千万别忘了啊!” “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关系到他的前程的!” 刘小妹狐疑地看她一眼,点着头走了。 …… 江寒返回厨房时,芸娘正在将袋中的米,舀到米缸里。 她走过去,挤开芸娘,拎起米袋,一口气将米全部倒进了缸里,拍了拍手,说道:“我去将那肥肉切出来炼油,你去做老面团吧!明天我要代一个百个包子带去!” “一百个?一早上能卖完吗?” “放心,轻而易举!今天订走的就有五十个了,剩下五十个,两刻钟就能卖完!” “你哪天去码头看看就知道了,人很多,光货船码头上的苦力就得有一两百,再加上货栈那边的车夫镖夫,伙计杂役什么的……并且,我这些天都没去客船码头卖,那边一大早就有船过来了。” 听了她的话,芸娘惊叹道:“落霞码头,不过是一个小镇码头,竟有如此大啊!” “因为,这里是附近三县货物的集散地。若不是去山阳县的陆路,出事频率太高,而且一出事就是人命大事,否则,停在落霞码头的船可能更多!” “这些山贼真是可恨!他们为何不能好好做个良民,非要劫人钱财,伤人性命呢?” 提到山贼,芸娘就想到自己的遭遇,眼中霎时涌现无限恨意。 想到余嬷嬷还不知身在何处,她又难过得要掉眼泪。 江寒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她将清理好的肥肉放在砧板上,一边切,一边说道:“能做良民,谁愿躲去山上!还不是官府让人当不了良民,把人逼上山了!” 话音一落,她听到旁边略重的呼吸声,侧头看去,见芸娘腮边挂泪,眼眶微红。 她急忙改口道:“这些山贼确实可恨!我知道,你想要尽快找到余嬷嬷,但找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找的过程中需要有钱去支撑。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芸娘抬手擦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伤感地点点头。 “你如今绣花,一天能绣多少件成品了?” “若全部绣帕子,如今一天可得五张,若是荷包帕子一起,则是三天得十二张帕子加一个荷包。” “一张帕子挣两三文,一天十五文——存到什么时候才有钱去找余嬷嬷?” 芸娘看了她一眼,一边往面盆里倒水,一边警觉地问道:“找余嬷嬷只是要打听消息,怎会用很多钱?你又想诱骗我做何事?” 江寒讪笑着耸耸肩,说道:“防备心不要这样重嘛!我也是为你好啊!” “多谢了!我怕出了事,不能如你一般跑得快!”芸娘嗤笑道。 “你放心,现如今我可是不比当时,我的靠山可是巡检大人!你也不用再担心那红纸的事了,沈大人不仅没把我关起来,还赞字写得好呢!” “你可是说了那字是小安写的了?”芸娘停下倒水的动作,皱眉问道。 “放一百个心!你觉得我会放过这种炫耀的好机会吗?” 芸娘白了她一眼,将水碗放在一边,不再搭理它,专心地揉起了面。 “喂,我说真的,你考虑一下啊!只是早上去一趟,不耽误你做绣活!今日沈巡检已经默认我是巡检特批了,以后只要他不倒,咱们卖包子肯定不会再有地痞追着打!” “你别觉得卖包子是个小事啊!我给你算算,一斤面一斤馅做十七八个大包子,能卖三十五文左右。” “腊肉三斤九十文,能和出九斤馅料,酸菜与豆角更便宜,一文一斤,一斤馅料成本就是十一文。对了,馅料里还加了十几滴猪油,肥肉三十六文一斤,油钱就算一文好了,馅的成本就是十二文……” 她一边说,一边三下五除二地将肥肉切完。 放下刀,她坐到灶前去烧火,嘴上还继续说道:“再算点其他耗损,柴火啊调料啊等等,照多里算,成本就算十八文!这样,一斤面粉做出来的包子,最少能挣十七文,一个包子挣一文,一百个包子一百文!” 芸娘听到这个数,手上动作微顿。 愣神片刻,她又咬了咬唇不说话,低头迅速将面团揉好整好,找来盖子将木盆盖上。 “卖一个时辰包子,比你绣一天帕子挣的铜板多多了!你觉得不合适?” “你还是没有一点心动?那你可真够贪心的!” “我不是贪心,我是有自知……” “你是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都倒背如流啦!——这不过是你胆小怕事的借口……” 两人争辩间,一直在案台边转来转去的多多狗,突然掉头跑到厨房门口,“汪汪汪”叫起来。 不一会,开门声、刘大婶与小安的说话声,陆续从院中传过来。 第70章 忘记 江寒听到声音,赶忙止住话头,擦擦手准备出去迎一迎,刘大婶却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大婶!”两姑娘齐声问候。 刘大婶瞥了一眼草草行礼的江寒,满意地看向姿势端正的芸娘,玩笑着说道:“芸娘啊,你给这丫头帮忙的时候,可要长个心眼,千万不要被她花言巧语,骗去干别的事!” “大婶你说得可真准,她刚才就在干此事,妄想诱骗我去给她卖包子!”芸娘说道。 “哼,我还不知道她?她就是伤疤好三天,尾巴翘上天的那种傻宝,做事情不是耍滑就霸蛮!” 江寒扶额,不满地问道:“大婶,你真这么看不上我?” “嗯,婶子我就是看不大上不听话的人!谁不听话我就看不上谁!” 刘大婶如此说着,又嗔怪地看她一眼,告诫她道:“芸娘可是大家闺秀,她可比不得你这胡混惯了的!你让她出去抛头露面?往后她身份恢复了,对别人怎么说?你做事前也不动动脑子……” “婶子,您这是脑子动得过头了!这有什么的,她也可以扮男装啊!以后要恢复身份的时候,再穿回女装就是了……” “好了,我可没空跟你瞎掰扯这些!”刘大婶打断她的话,摆明来意道,“你康哥今日没回,说是衙门事忙,实在走不开!明晚也不一定会回!我明天正要去县里,你有啥事,我帮你跟他说一声!” “麻烦了!”江寒听到这个消息,想起大黑脸那凶狠的样子,打了个寒战说道,“我没什么事要找他,是有人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 “那怎么办?到底是谁找他?递消息的那人回来跟我说,大康今天出外差了,他们俩话都没说几句,大康就被叫走了!如今,还不知道回县城了没有!” “那,那,这样也没办法了,反正婶子您明天见到他,让他明晚务必回来一趟就是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见她面色郑重,刘大婶认真地点点头,说道:“好,知道了,你们忙去吧!” 说完这话,她就风风火火地回家去了。 刘大婶一走,芸娘就端着水盆,去井边的大水缸里舀水洗手。 江寒则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坐在矮凳上想着对策。 她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刘大康不给力,心里犹豫着这么晚了,要不要去一趟巡检司,解释清楚顺便改个时间。 正在这时,从井边洗手回来的芸娘,突然朝她喊道:“你的肥肉呢?这锅都被快你烧冒烟了!” “啊?完了,我忘了!” 江寒闻言瞬间回神,手忙脚乱地将灶膛里的柴火扯出来,将火弄小,将锅降温…… 伴随着多多狗时不时的汪汪声,厨房里的两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等到炼油完工,又接着处理腊肉,剁馅,和面做面皮,包包子……江寒全心地投入到做事及规劝芸娘的状态中,不得不将通知大黑脸改时间的事,推到了第二天早上。 一直忙到子时,将一百个包子做完,两姑娘才收拾了去睡觉。 临睡前,江寒反复在脑海中提醒自己:第二天寅中起床,去巡检司通知大黑脸改时间。 可是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快卯时二刻了。 她的包子还没蒸呢! 她一骨碌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冲进厨房,发现她爹跛着腿在厨房里,忙活许久了,最后一笼包子都快要出锅了。 “爹!……” “赶紧去换洗,一会就晚了!这才几天,你这丫头就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成?” 就这样,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挑着担子行色匆匆地直奔码头,早就将昨夜临睡前的自我嘱咐抛到了脑后。 等到卯时六刻,她健步如飞地进了巷口,准备放下东西去茶馆时,才想起那大黑脸与刘大康的“卯时之约”…… “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她家也顾不得回了,挑着空箩筐掉头又出了巷口,匆匆往后山山腰处赶去。 希望那大黑脸能原谅她这无心之过! 若是非要怪罪,就去怪刘大康吧,她就说是刘大康爽了约! 如此一寻思,她慌乱的脚步,从终于镇定了些许。 等到她跑爬得气喘吁吁地,终于到了山腰约定的地方时,哪里还能找到那大黑脸的影子啊! 她失魂落魄地将那空担子一扔,一屁股坐到山路上,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的包子事业,昨天还灿烂如旭日初升,今天眨眼就成了明日黄花! 想到大黑脸昨天临走时那狠狠一推,她心里涌出一股绝望,好似那四脚朝天的乌龟,挣扎着靠上一堵墙,眼看就要翻过来了,突然,墙塌了,不仅翻不了身,还要被埋! “哇!”地一声,她就大哭起来。 这山腰的位置在小落霞山的东北面,虽是石头多,没什么好东西,不会经常有人来,但偶尔也会有不畏艰难的砍柴人会上来。 果然,不一会陆续来了两个担着柴火的砍柴人路过。 先来的年纪长一些的,只随便瞄了她一眼,就面无表情地挑着柴火,沿着山道最外边,下山去了。后来的那个则好奇地频频回头,打量放声大哭的她,甚至于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江寒被这人的窘态逗楞了,哭声也顺便止住了! 她羞赧地抹了一把泪,爬起身来,拾起扁担箩筐,重新担好,下山去。 垂头丧气地走一段,她想着去了茶馆还得有一顿纠缠,心里就很抗拒,索性掉头上山,毫无目的地瞎走起来。 走着走着,她就走到了一处分叉路上,往东是那秘洞的方向,往北是继续上山。 她意兴阑珊地望向东方,眼前又出现那大黑脸的身影,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心里唾弃自己这种鸵鸟行径,脑中一时又想不到辙,人就有些茫茫然。 她低着头脚步来回迟疑许久,才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下山去。 先回茶馆,再去巡检司,不就是挨两顿骂,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那大黑脸若是为难她不准她再卖包子,也没什么可怕的! 天无绝人之路,她以后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如此想着,她就抬起了头来。 但是,为何前方还是有那大黑脸的影子…… 她摇摇头,又揉揉眼睛——斜前方山坡的大石头上,面向东方手撑在身后摊坐着的男人,不是那大黑脸又是谁? 此时,早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闭着眼的侧脸镶上了一层金边,山风轻轻拂过,带走了他身上的冷硬疏离,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多了一份闲适可亲。 “沈大人!沈大人!” 若彩虹乍现般,江寒心中希望重燃。 她一边大声喊,一边拐道上了山坡,朝他站着的大石头跑去。 等头脑放空的沈大人听到声音反应过来,板着脸站起身来时,江寒已经担着两个空箩筐冲到了石头上。 她心情澎湃脚下生风一时没刹住车,硬生生地与刚站起身来的沈大人撞在了一起…… “啊!~~~”“咚!” 一声惊恐地尖叫,惊起了几只飞鸟,唧唧鸣叫着飞走了…… 第71章 纠缠 等到江寒睁开眼时,她正扭着身子,趴在沈大人的肚子上,而沈大人则捂着左眼躺在石头上。 原来,眼见她要撞上来时,沈大人下意识地往右侧开一步,却被挑着担子的江寒一把揪住了衣袍,拽得身子一歪,她绑在扁担头上的细竹竿就戳到了他的左眼。他心里一急,脚步踉跄一滑,就带着江寒一起,摔倒在石头上…… “你、这、笨、蛋!” 沈大人捂着眼睛深吸几口气,右手动作粗鲁地扯开还压在他身上的江寒。 他难受地蜷起了身子,还顺手摸了摸后脑勺。 “你,你没事吧?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你,你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江寒爬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围着沈大人转,见他捂着那眼睛,一会后又从蜷着变成了头抵石头,心里更加忐忑起来。 沈大人不吱声,她更着急,索性趴到石头上,头靠近他的头,伸手去拔他的左手,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很疼?你让我看看!” 沈大人不搭话,左手猛地一抬,避开她的手。 看来真的很严重啊!都过去四五分钟了,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愧疚自责懊悔,全窜出来问候她! 她紧咬嘴唇,头也顶着石头,心里一时没了主意。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她立刻抬起头对沈大人说道:“我去给你找医生!你等着我!你千万别动!也别乱揉眼睛啊!医生很快就来了!” 沈大人此时已经缓过劲来,他听而不闻,兀自捂着眼站了起来,怒气腾腾地往前走。 江寒见此,立即追上去。 “这样也好,咱俩一起去医馆,这样不耽误时间!” 沈大人不理她。 “你走慢一点,我,我马上回来!” 则是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扁担箩筐,又跑回去捡。 沈大人见此脚下更快了,等江寒拾起箩筐再跑回来时,他已经下了山坡。 “等等我!” 沈大人依然默不作声。 这不会是恨上她,准备回去就要报复她的状态吧?若是连巡检大人她都得罪了,那她在落霞镇可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她赶紧使出自己奔跑的神技,冲到沈大人面前,倒着走了几步,恭恭敬敬地朝他赔了个礼。 “大人,我真不是故意地!我就是在山上找了你半天,突然在此看到你,太高兴了,跑得太快……我,我对不起!” 沈大人闻言停住脚,右眼危险地眯起,说道:“你找我?相约之事,你未知会刘大康?” “不是,不是!”江寒急忙摆着双手否认,将具体的情况说了一遍,就低着头不敢看他。 “……好得很!” 沈大人听她叙述完,肠子都悔青了。 当时,他一个人在码头微服巡视,远远见到她正在卖包子,想到她与刘大康的关系,觉得将她用来暗中联络,是眼前最自然又不易引起怀疑的选择。 再加上前几次事情的意外进展,这人在中间起了不小的作用,因此,他才未经深思熟虑就将这样一个重要的任务,交到她手里。 期间,他还自以为抓住了她的命脉,以为她一定会老实办事。 谁知,这女人如此分不清轻重,竟只是随便应付了事! “大人,这都是刘大康那边临时有变,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万事总有意外,当然我也有错,我考虑不周,将事情考虑得太简单,让您白等了一清早!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今天我已经让刘婶子去衙门叫他了,今晚他肯定能回家,明天肯定能准时来这里见面!” 沈大人听到番辩解话,嘲讽地一笑,不置可否地埋头往前走。 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难道因为一次失约,他就是要放弃刘大康这条线了?这也太不近人情了!若是这样,她的包子岂不是也没得卖了? “沈大人,您说句话啊!您若是信不过刘大康,那直接就让我给你牵线搭桥吧,我跟赵大叔关系也很好!” 沈大人被她这话气得步子一顿—— 真不知道这女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居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话,竟是一点不知错! 他当时为何会觉得她可用? 一定是最近事情太多,缺眠,头脑抽风了! “一次不忠,终身不用!”沈大人冷冰冰地说道。 “大人,您别这样,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您看我一大早就漫山遍野地找你,说明对待您的事,我的态度是很认真的啊!您原谅我一次吧,下次再不会出这样的纰漏了!” 江寒在后面追着哀求,沈大人不仅不回应,脚步还越来越快。 这样追赶着根本没法好好说话,渐渐地江寒也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生气了。 “到底要怎样才行?不过是一次意外,你干嘛非要一棍子把人打死?” 她脚下加速,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沈大人的胳膊,不期然地将他虚捂着眼睛的左手拽了下来…… 只见他露出来的左眼,眼皮红肿,眼球也有些充血,看起来很有些恐怖。 江寒倒吸一口凉气,讷讷说不出话:“这,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形象已毁,沈大人恶狠狠地开口道:“劳你所赐,你还有甚话好说?” “应该不会有事的,我们赶紧去看医……大夫……大不了,大不了我赔你医药费!” “哧,用包子赔?”沈大人不屑地嗤笑道。 他这副看不起人的模样,直接刺激到江寒脆弱地自尊心。 她沉脸正色道:“别瞧不起我的包子!这个月挣的不够,加上下个月的,总能赔得清你的医药费!你放心,不会赖你的账!” “若明日,我不许你,再卖包子,你又待如何?” 江寒一惊,随即真怒了,她问道:“你真要这样?” “你能奈何?”沈大人冷酷地说道。 “我不能奈何,我,我就让我师兄和赵大叔与你作对!” “本官会怕吗?”沈大人轻蔑地说道,越过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江寒呆住了,是啊,他会怕吗? 作为弱势的她,刚才干嘛非要争这闲气? 想到这里,她拔腿就追…… 只见山道上,一道人影飞快闪过,定睛再看时,江寒已将扁担箩筐一扔,扑上去,双手抱住了沈大人…… 第72章 妥协 江寒将箩筐一扔,双手抱住沈大人,喊道:“不行,你不能这样!你要不让我卖包子,我就不让你下山去治眼睛,我也不赔你医药费!” 沈大人被她这一抱,霎时全身僵硬! “放开!” “不放!” “你放不放?” “你不让我卖包子,我就不放!” “你!……” 见她如此无赖不讲理,沈大人气极,抬手去掰她那紧紧交缠的双臂,谁知她倒是有几分力气,一时竟然分毫都未掰动。 他又反手去扯她衣领,她索性将头埋在他的后背上,身子躲在他后面。 她如此一动作,沈大人的后背敏感地灼热麻痒起来,那灼热直跑到他脸上,那麻痒则窜进他心里。 骤然间他就满脸通红,心浮气躁,出口的话也文绉不起来了。 “不,不要脸!你快放手,男女授受不亲!” 江寒闻言一惊,沈大人马上抓住机遇,双手插入她手臂的缝隙,用力往下压。 江寒手臂受不住力,差点滑脱,她迅速回神,牙关紧咬双手交握,抱得更紧了。 “我就不要脸,你能怎样?快你收回你的话,否则说什么我都不放手!” 沈大人被她气得倒仰,恼怒地拖着她奋力往前走。 江寒则索性将手臂滑到他的蜂腰上圈紧,弓着腰将他使劲往后拽。 两个人就这样在山道上,像两个孩子一般毫无章法地较起劲来。 虽然沈大人的力气与武功都胜过江寒,但是他心里别扭身体不得劲,江寒却是豁出命般使出了全身力气。 两人这样互相拖拽,持续了近两刻钟也没分出胜负! 若是吕同等人看见了,一定会大跌眼镜——一本正经的沈大人,居然会容忍自己变得如此毫无形象。 “快放手,否则我出招了!” “不,你收回你的话,我就放你走!——还有,明天早上卯时要来见我师兄!” “……” “快说!”江寒催促着,顺便将自己头上涔涔流下的汗珠胡乱抹在他腰上。 一阵电流随着她的动作,从他腰上窜出来,好似有一团火在他四肢百骸东奔西撞,激得他很难受,一时间他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好,好男不跟女斗!再给你机会一次!” “真的?”江寒狐疑道。 “真的!” “明日卯时?还是这里?” “嗯!” “那,我还可以卖包子吧?” 听到这句话,沈大人心里警惕:“不能轻易答应这女人,否则她立刻会得寸进尺!” 他说道:“不,须得赔我药费!” “不卖包子,没钱赔!” “欠我药费五两,赎银八两,共计十三两!” “你怎么不去抢?药费一两!”江寒气道。 她可不能白给他卖好几个月的包子? “你继续抱,好歹也是女人!” “你想占我便宜?我可不怕!我要卖包子,药费最多给你二两!你不同意,我照样也可以吃你的豆腐!” 说着她就上下其手一通乱摸。 沈大人更加别扭了,逮到她乱动的机会挣脱她的手臂。但他刚庆幸片刻,就发现衣摆又落到了她手里。 他简直要崩溃了,暴躁地侧头却撞进她那倔强凶狠地眼眸里,心里烦乱得只好举手投降。 他咬牙骂道:“不知廉耻,不知廉耻!二两便二两!” 江寒见他同意了,立刻松手,沈大人一撩衣袍,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等他走远,江寒胸中憋的那口气才敢吐出来,人也软趴趴地躺倒在地上。 真他娘累啊,这一早上,她连上辈子的力气都用光了! …… 她下山之后,如何面对家里和茶馆里到责难,都是些常事不值一提。 这天申时,巡检司外书房。 马怀德领着人匆匆求见沈大人。 “大人,出事了!落霞山那边又有人被劫杀了!” 同在书房里的吕同与带了只眼套的沈大人对视一眼,眼中神色莫名。 “哦?具体位置,可有生还之人?”沈大人问道。 “无生还之人,路过的砍柴人发现了情况前来报案!”马怀德一脸恭敬地答道。 “来此报案?” “是的,大人,那人现在还在外面,您要叫他进来回话吗?” “叫进来。” 不一会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黑男子,这人穿一件打了好些补丁的灰葛短打,鬓角灰白满脸沧桑,一看就是穷苦出身。他颤抖着趴跪在地上,那双手指甲脏短指节粗大,确实是长年做出活的。 独眼的沈大人盯着那人的头顶,一直不说话,气势比双眼时更摄人,屋子里静默的气氛,顿时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人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能听到他牙齿打架的声音! 一边站着的马怀德与他的手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他暗想:“可千万别被这沈黑脸瞧出任何端倪啊!” 原来,这所谓的山贼劫杀,其实另有隐情。 话说昨晚上,马怀德去了丽红苑,他的相好红俏姑娘处。 这丽红苑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与落霞镇上的老牌妓院满春院比起来,牌子虽不够响,但地方大摆设新,再加上这两三年陆续捧出了红俏姑娘与碧如姑娘,隐隐有些要盖过满春院的势头。 马怀德原在满春院里也有个相好,叫做秋红姑娘。只不过这一年多以来,秋红姑娘的名头渐渐陨落了,黄三又送了他半分丽红苑的红利,他到满春院的次数就少了。 他在红俏姑娘身上狠狠发泄了一番近来的郁气,林万利就在外面敲门了。 这林万利与陈二狗正是黄三的左右手,马怀德与黄三之间的联络经常是通过他来传递。 落霞镇的人都说这丽红苑是黄三的,其实他不过只在其中占了三份,真正的大老板在青河县城里。 马怀德并不关心那大老板是谁,他原以为自己走通了陈县令的关系,肯定能当上巡检,到时还不是别人来巴结他。 谁知,他不仅没当上巡检,还不小心被那沈黑脸缚住了手脚。 如今黄三突然失踪了,黄有能被关,他心里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若是再没有能拿住沈黑脸的对策,他以及跟着他的那些兄弟就危险了。 这不是他要的结局。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势力,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垫脚石的! 第73章 痕迹 林万利进来后,色眯眯地瞄了衣衫不整的红俏姑娘几眼,将她赶去了隔壁。 “三爷还是没找到!你确定他不是被关在巡检司?” 马怀德起身坐到桌边,喝了两杯茶,摇摇头说道:“班房里有我的人,三爷在不在一看就知道,那地牢我亲自去看过,确实没有人!” “你说掳走三爷的会是谁?” 林万利也给灌了一杯茶,说道:“那天跟去的十个护卫说,贼人一共四个,浑身上下只露了两只眼睛。对地形很熟悉,上来就使诡计,先用绊马索,接着一阵石灰粉,掳走三爷前,又散了一地黄豆绿豆……” “那天,沈黑脸去了县衙,那吕少爷倒是出去了一会,四个小厮有两个在巡检司,另两个并未一起进出……三爷的对头倒是有不少……” “其他的对头?在落霞镇上混的,谁不知道知道咱三爷在县衙有靠山,那马易与陈汉元也就是在码头横,谅他们也没胆子敢直接动三爷!其他与三爷有仇的,都是些小民……” “我的猜测一定没错,三爷肯定是在沈黑脸手里!上次捉到的人贩子,他们死死扣着,就是想要用来攀扯三爷——他们该是查到了我与三爷的关系,想要从三爷这边下手斗夸我!” 林万利听他提到人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接着又变得阴狠。 他道:“他一个还未完全站稳脚跟的外来人,是哪来的勇气,居然想从三爷这下手!莫不是以为三爷是软柿子?” “这是无知者无畏,他定然以为,三爷只是落霞码头上普通的恶霸地痞。” “那咱们得给他来点狠的,教教他‘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让他知道,咱们三爷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欺负的!” 林万利狞笑道:“如今情况紧急,咱们还没来得及与三爷定下好的对策,先前三爷说的那不得已的计策,不妨现在就用上吧!” 马怀德想了想说道:“自从上回,我下面的人与黄光福争斗,被沈黑脸端了一半暗底后,黄光福也损失惨重。如今他心里也恨得不行,先前还想要与我合作,这事咱们也叫上他。他早就想靠上三爷,决计不会拒绝的。” “好!现如今,只要是与沈黑罗对付的,都是咱们的朋友,只要咱们同心协力,他沈黑脸就是有命来没命回!” 两人既已商定,随后就遣了人暗中将黄光福请来。 三人一起密谋了一晚上,分派好任务,第二天就各自布置去了。 他们的计策虽然简单粗暴,但沈黑脸急着要在巡检司立威,现在他们给他送一个立功立威的机会,就不信沈黑脸不会咬钩。 ………… 马怀德顶着沈大人的目光,暗自回想到这里,坐在上方的沈大人终于发声。 “你是哪人?” 跪在下方的砍柴人,闻言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草民,草民住在落霞山边的塘下村。草民,草民孤生一人,砍,砍柴为生。” “你在何处,发现的尸体?有几具,发现时,是何状况?一一与本官详细道来。” “草民,草民在落霞山横山弯的,的密林边,边发现的,有,有六,不,有八具尸体……” 沈大人威厉地问道:“六具,还是八具?你可看清楚了?” “八具!大人,是八具,草民看,看清楚了!”那砍柴人立即回道,身子畏缩得更厉害了。 “死了多久?” “草民,草民不会看,约莫,约莫有两天了吧……” “是男是女?年岁几何?” “男,女?男,男的。”那砍柴人吞吞吐吐地回答。 “都是男的?” “对,都是男的!” “……”沈大人停住问话,默然凝视他的头顶。 顷刻间,低气压又窜进了屋子。 马怀德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赶忙上前救场,说道:“大人,这人刚刚将事情都详细与我说了。他说现场有八具男尸,年纪大约十五六到三十不等,都是镖夫与伙计打扮。事发现场还散落了不少药材。另外,他还发现了山贼的其他踪迹。” “哦?” “他发现了一个贼匪们的临时落脚点!那地方很隐蔽,想是那些贼人下山抢劫时,临时歇脚的地方。” “如此断定,你有何依据?”沈大人问那砍柴人。 “依据?依据就是,草民,草民捡到了断箭,还有一些药材,带血的布……草民刚刚将东西交给他了!”那砍柴人说完,抬头望向马怀德。 马怀德与他的手下,立即走到沈大人桌边,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桌上,后退两步拱手说道:“大人,就是这些!断箭头,血布,还有这两包是此人分别在现场以及那临时歇脚点,捡到的药材。” 沈大人一只眼睛盯着那布包看了两眼,说道:“本官看来,这仅能断定为,贼人疗伤之处,何以见得,是临时据点?” 马怀德道:“大人,您果然比属下等人思虑周全!不过,这人刚刚除了交上这些证物,还描述了一些现场的情况。他说,他发现了新旧多处露宿的痕迹……”说到此处,他厉眼瞪向那砍柴人,喝问道,“你刚才是如何说的?” “对,是的,大人!现场,现场,还有,还有马粪,还有骨头……”那砍柴人闻声,急忙点头磕磕巴巴地补充。 补充完之后,他就畏畏缩缩地伏在地上。 他看似害怕,其实是心里雀跃不已。 那人交待的任务已经完成,马上就可以再得一两银子。 有了这些银子,他就可以娶上媳妇了! 想到媳妇,他就止不住地暗自高兴起来。 吕同站在几人左侧,眼睛一直在几人身上来回转,此时正好瞧见,那砍柴人嘴角微勾的幅度。 他心中警惕,对着沈大人使了个眼色,随即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说道:“看来,确实需要去趟现场,沈大人,咱们一起去见识见识!” 沈大人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没有搭腔。 马怀德闻言心中暗喜,赶紧恭维道:“如此甚好,有吕公子与大人领队,咱们定可发现更多线索!” “巡检司近日事忙,此等小事,你凑何热闹?”沈大人说道。 “大人说得对,若是大人与吕公子都去了,咱们巡检司就无人坐镇了!” “我不过一个外人,坐镇巡检司的该是你们沈大人!如此看来,沈大人也不能去!”吕同故意说道。 马怀德一惊,面上却镇定问道:“大人若不去,如何决断?” “只是去探查一番而已,你查完之后,回来详细报与沈大人,再由他做决断就好了!”吕同又道。 “这……” 几番纠缠,马怀德心里有些着急了。 他们布置这么多,就是为了引沈黑脸出去,现在外面万事俱备只欠他了,决不能在这关键时候出问题。 想到这里,他立即跪拜在地,郑重其事地说道:“大人,此事事关重大,理应由大人带领属下一起去!大人亲去探查,摸清贼匪的习性,也好制定咱们巡检司剿匪的对策!” “若是沈大人去,为防突然遇上山贼,马总旗准备带多少人去?不会是你手下四旗三十来人全去吧?”吕同扯了扯唇角,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马怀德一时不明其意,也不想跟他再纠缠,只对着沈大人,恭敬地说道:“带多少人,属下全凭大人部署……” 一直沉默的沈大人听到此时,心中已经了然。 他冷声说道:“好了,此事就此定了,由马总旗,全权负责。本官,可命黄光福,与你协办。且去与他商量吧!” 马怀德闻言楞在当场。 哪里出错了,沈黑脸为何一点不心动?这种惨案,作为一方巡检,不该拍案而起,快马加鞭地前去调查吗? 他与黄光福去有什么用?自己挖坑自己跳吗? 不管他如何腹诽,片刻后,也只得暂时认栽,带着手下与砍柴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第74章 灵光 马怀德几人走后,沈大人马上命人悄悄跟去打探。 到了晚上,巡检司里自是有一番分析揣摩。 而同一时间的江家小院里,多日不露面的刘大康,终于回来了。 “康哥,如今真是两样了啊,想见你一面,还得一趟趟地往县衙递帖子预约啊!” 江寒一进家门,就见到坐在石凳上,与她爹说着话的刘大康。 几日不见,似乎黑了不少,也沉稳了不少。 “最近忙得很,有几个村落丢了几头牛,又出了三宗失踪案,昨日是有一个失踪的女子找到了,赵大叔带着我们去探访。”说到这里,他吐了一口气,笑道,“这失踪案查到如今,总算是有了新的进展了。也不用光盯着巡检司里那一位人犯了。” “哦?那女子不会是被卖到妓院里去了吧?” “你,你怎知道?”刘大康惊讶道。 “猜的。猜中了?”江寒愕然。 “这位女子不是最近失踪的,失踪有一年多了,只她丈夫是个重情义的,到处找寻她的消息,几近耗尽家产,最后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府城一个妓院里找到了……”刘大康有些感伤地说道。 “如此还不抛弃糟糠之妻,这,这真是个真男人!”江寒却是很感慨。 “这确是个大丈夫!想来他与自己妻子的感情非同一般!”一边坐着的江老爹也感叹道。 “爹,你也这么看,是吧,我都想去见见这个人了!嫁给这样一个人,一辈子也值了!” “咚!”江老爹举起拐杖,敲了她的小腿一下,叱道:“瞎说些甚?” 一边的多多也凑热闹,汪汪汪朝着江寒叫了几声。 江寒佯怒地伸脚将多多赶去一边,索性坐在她爹旁边的石凳上,笑道:“爹,我就感慨一下,你不都还想着要给我招赘了嘛,可得给我招个这样情深义重的来才行!” “还胡说!”江老爹怒斥道。 “好好,我不说了,康哥你说!”江寒吐吐舌头,坐到她爹对面,转头望着刘大康说道。 刘大康望着这父女俩,莞尔一笑,接着道:“没甚好说的,那男子是个好的,那女子却也是个烈妇,她被卖到妓院后,就将关着她的屋子点了,本是想寻短见,顺便报复。” “谁知,火势没烧多大就被灭了,她自己倒是烧伤了肩背和侧脸。伤好之后,她就在妓院里做粗活。后来机缘巧合,那男子寻到了一个她绣的荷包,找到了妓院。” 江寒听完,建议道:“那说明那些人掳走人之后,很可能会卖去妓院,你们应该让那些家人画好像,然后偷偷到各大妓院去找找,肯定还有别的失踪女子。” “现如今,我们正在做这事。”刘大康点点头。 “哈,那你岂不是进了妓院?”江寒眨眨眼,接着又坏笑着连声问道,“感觉怎样?好玩吗?里面的姑娘漂亮吗?胸大吗?” 刘大康被她问得脸红都要爆炸了,连连伸手去打她,眼睛紧张地瞄向西厢房。 江老爹也勃然大怒,举起拐杖敲过去,呵斥道:“你这是甚模样?这是你一个女子该问的话吗?” 江寒赶紧跳开,喊道:“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嘛,你们干嘛反应这么大?” “不许问!”她爹吼道。 江寒一边投降一边说道:“好,好,不问!爹,你拐杖放下去,我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跟康哥说呢,被你打傻了,就不记得了,明天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她爹一听,更生气了,骂道:“有重要的事情,你不快说,还在这瞎胡闹?脑子里装到的都是豆渣吗?” “我这不是准备说嘛!是这样的……” 她重新坐下,声音低下去,正儿八经地将沈大人的嘱托,及自己的推测都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不忘强调:“你可得把这事办好了,我的包子大业可是系在你身上了!” “反正是他要找你们合作的,你跟赵大叔就使劲提条件好了!送上来的猪不宰白不宰!” 刘大康想了想,说道:“知道了,那地方我知道,我明天会准时去的。” 接着他又沉吟半晌,低声对两人道:“那天沈大人去县衙,不知与陈县令说了些什么。沈大人走后,人犯的事还是悬而未决,县令大人却单独找了赵大叔……” “后来我问大叔,他说县令向他询问月初那碧玉茶壶案的事情。” “碧玉茶壶案?是个什么案子?”江寒好奇问道。 “哦,我调去快班前,曾与你们提过的。这月初有人半夜被杀,陈县令因此被上峰责备,就是这个碧玉茶壶案。” “原是一户人家的少爷拿了祖传的碧玉茶壶,出去炫耀,被另一家的少爷看上了。那少爷伙同了几人去抢,失手杀了人,后来几人分赃不均,起了内讧,又死了两人。这案子是李捕头亲办的,破得很快,主犯判了斩立决,陈县令又因此案受了嘉奖。” “见财起意啊!这案子莫不是那李捕头为了讨好上司,随便找了替死鬼,才破得如此快?县令找赵大叔……那是县令起疑了?”江寒寻思道。 “具体如何,我不知道,不过这两天,赵大叔似乎在翻那案子的案卷。” “沈巡检应是想要扳倒李捕头,他想与赵捕快合作,手上应该是有碧玉茶壶案的把柄。”江老爹毕竟老辣,只听了这一会就抓住了关键。 他又道:“如今陈县令已经找了赵捕快,若是再加上沈大人手里的把柄,或许这次赵捕快还能当上捕头!此事确实重大,你明天可得认真对待!” 江寒听到这里,很好奇那大黑脸手上到底有什么把柄,同时又很困惑。 这人不是要剿匪的吗?怎么感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不过,不知道他的眼睛怎样了,还有那二两医药费,这得白卖半个月的包子啊! 想到包子,她脑中灵光一现,立刻笑吟吟地对刘大康说道:“康哥,沈黑脸要与你们合作,你们肯定要开条件吧?我这里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刘大康随口问道。 “让巡检司每天在我家订两百个包子!” 江老爹与刘大康两人听到这话,同时无语地看着她。 他爹黑着脸,挥手赶人:“忙你的去,少掺和你师兄的正事!” 江寒不理他,只纠缠刘大康:“康哥,你可一定要跟赵大叔说,这可是我帮你牵的线,赵大叔要当上了捕头,这点小事总得给我办一下吧!” 刘大康无奈说道:“赵大叔要当上捕头,你还怕你包子卖不掉吗?” 江寒眼睛一亮,开心道:“也对,到时候我的就靠山更大了!再也不用忌讳沈黑脸了!” “不过,你还是得帮我把这条件加上!沈黑脸的钱不挣是犯罪!” 她就用从他身上挣的银子,来还他医药费! 不过,她的话一落,没得到答复,却得到他爹一声大吼:“赶紧给我滚去包包子!” 第75章 激将 “咦,小安,你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不用练字了?” 江寒被她爹赶去厨房做包子,不一会,芸娘也来了,后面还跟着小安和多多狗。 “我练完了,来帮姐姐忙。”小安笑着说道。 “你帮忙?”江寒故意望了望厨房外面的天空,打趣道,“天还没亮啊,咋就说起梦话来了呢?” 小安横她一眼,说道:“月姐姐,你能做白日梦,我夜晚说梦话又何妨?” “嘿,有长进啊……” 芸娘一听那向上飘的尾音,就知道她斗嘴的兴致来了,赶紧出声拦阻:“好了,小安,别理你月姐姐,你若是被她缠上,咱们今晚就别想清净了。” 她将装着酸菜的木盆递给他,吩咐道:“你将这些酸菜泡上水,过会你月姐姐要用来剁馅的。”回头又对江寒说道,“姐姐,老面我下晌就做好了,你赶紧弄你的腊肉去!” 江寒见她如此,只得讪讪地住了口,拿起刀开始切腊肉。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芸娘暗松了口气。 不过,一个被惹出兴致来的嘴炮,让她真的闭嘴,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片刻,安静就重新被打破了。 “明天我要带一百三十个包子,你比昨天多放两斤面。” “做这么多,你能卖掉吗?”芸娘皱眉。 “你为什么老是这么问?我肯定能卖掉啊!”江寒看了她一样,又道,“你心里不会期待我卖不掉吧?” “哧,小人之心,我为何要期待你卖不掉,我恨不得你多卖些!” “因为我现在用实际行动,给了你、我爹、刘大婶——对了,还要小安——狠狠一击,证明了你们的千般阻止是错的,是胆小怕事,眼光短浅!”江寒得意道。 “你怎会有如此想法,大家是担心你,阻止的是你的蛮干,你若是好好做事,谁会不支持你呢?” “蛮干是你们说的,我可没蛮干,我的计划你们怎会懂?你们不懂就阻止我,如今被我狠狠打脸了吧?哼哼,也就是我坚忍不拔,否则咱家就要失去一个翻身的机会了!” 泡好酸菜回到厨房的小安,听不下去了。 他在门边望了一下天,然后指着天,说道:“月姐姐,你看!” “看什么?”江寒一脸莫名其妙。 “看你的尾巴啊,都到了月亮上去了!” “……” “噗呲!”芸娘喷笑,对着小安眨眨眼。 “好啊,在这等着我呢!”江寒放下刀,虚点他几下,说道,“这是活生生地嫉妒变崇拜啊!” “你魔怔了吧,我哪崇拜你了!”小安撇嘴道。 “连我斗嘴的方式都学上了,还说不崇拜?小小年纪,就口是心非可不好——你不用崇拜姐姐我,以后跟着姐姐混,让别人崇拜你!” “谁要跟你混!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谁要跟你当混混!”小安傲娇地说道。 “对,别被她诱骗了!”芸娘笑着肯定道。 “不错,志向高远!你想怎么当大官呢?你现在有钱读书吗?” 江寒两手一摊,望着姐弟俩。 姐弟俩一噎,黯然沉默了。 “所以我说让你们跟我混,你们还死脑筋!跟着我卖包子又什么不好?” “……” “我一个人卖一百多个一早上,若是你们也帮我一起,那咱们一早上至少三五百!一早上,三五百文就这么轻易到手了!用不了一个月,什么书啊纸啊笔啊,全部在话下,将小安送去私塾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喂,我说正经的,你们两个仔细想想!” 芸娘微顿了一下,不搭话。 小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姐姐,也不说话,只走到芸娘身边,看着她和面。 江寒看了看姐弟俩的反应,想了想,正色问道:“芸娘,莫非你觉得自己是大家闺秀,所以才这么排斥出去抛头露面?” “若是这样,那我说话你别不爱听——大家闺秀那是钱堆出来的!你如今要是还用那一套要求自己,那就太不合时宜了!” “我若是还以为自己是大家闺秀,此刻,我就不会在这里给你和面了。”芸娘自嘲道。 小安听江寒这样说自己姐姐,登时不高兴了。 他板着脸说道:“我姐姐本就是大家闺秀,她守大家闺秀的礼仪有何不对!你跟我姐姐可不同……” “小安!”芸娘不赞同地摇头。 “我跟你姐姐是不同啊,我敢去码头卖包子,你姐姐敢去吗?你敢去吗?”江寒浑不在意地嘚瑟道。 “我姐姐为何要去?她是女子,本就该待在家里,我是男子,有何不敢的!” 他这话一说,江寒脸上就乐开了花:“好啊,那你明天就跟我一起去吧!” 芸娘赶紧拉住小安的胳膊,温言阻止道:“小安,你别上她当,她故意激你的!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咱们现在这样,行事还是低调一些为妙……” 江寒听了很不以为然,问道:“你们要低调一辈子吗?现在新身份也有了,总不能就这样窝囊地被那些不知道在哪里的黑衣人缚住手脚一辈子吧?小安九岁了,课业还能落下多久?” “姐姐,你别再激了,目前为止,小安的安全最重要!”芸娘坚定地拒绝道。 江寒却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她丢开芸娘不管,直接问小安:“小安,你若是跟我去码头,要办成女孩子,你可愿意?” “这……” “汪汪汪!” 伴随这声狗叫,刘大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要小安去跟你卖包子?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原来,他本要回家了,临走又舍不得这个能见到芸娘的机会,于是与江老爹说,想来看看江寒怎么做包子。 可是,将要走到厨房边时,他又有些近乡情怯,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进去。 正在这时,就听到里面传出芸娘的声音,他定神听了听,就知道又是江寒在强迫人。 然后,他再也站不住了,径直走了进来。 “康哥?” 江寒一看是他,第一反应就是去观察芸娘。 芸娘却只是与小安一起简简单单地打了一声招呼。 江寒见此,心中暗笑,起了捉弄地心思。 她对着刘大康说道:“我可没什么歪主意,我是怜惜小安,给他们指条明路,可惜有人不领情!” “你那算何明路?”刘大康习惯性地嗤之以鼻。 “我的不是明路,那么,康哥你帮帮他们呗?” “我?帮什么?”刘大康一时困惑,随口问道。 只是话一出口,他就暗恼:“在芸娘面前岂能失了气概,还问什么,全部答应就是了。” 于是,他马上点头答应,面色微红地对芸娘郑重承诺,说道:“芸娘,不管是什么,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办到!” 芸娘被他郑重的态度搞得也有些脸红,赶紧解释道:“刘大哥,你别听她瞎说……” 江寒嘻嘻笑着,说道:“我可没瞎说,小安要上私塾,没有钱,你给点钱吧!还有,芸娘没有安全感,你给派几个人来,在家里守着呗!” “姐姐!” 这话说得不明就里,又特别刺耳,芸娘顿时感到很难堪,眨眼间眼眶就红了。 刘大康见她泫然欲泣,心疼不已,沉下脸狠瞪着江寒,斥道:“瞎说什么?芸娘在家里帮着你一起忙活还不够吗?你别得寸进尺!” 江寒见此情况,知道自己刺到小姑娘的自尊心了。 她摸摸鼻子,意兴阑珊地说道:“好,好,都是我瞎说,我对不起了!放心,以后再不会提这事了!” 第76章 决定 这番因口舌引起的不快,虽没有影响姐妹俩继续做事,但两人心中多少也有些隔阂。 半个时辰后,小安去睡了。 一个时辰后,多多狗也安静地趴在厨房门边,眯着眼打起了盹。 江寒不时抬头看向芸娘,见她一直默不作声,她也闭口不言。 半个晚上,两人除了协作中必要的沟通,再没有更多的交流。 上床后,芸娘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身体很累,意识却很清醒。 余嬷嬷,爹娘,小安的脸轮番在她脑海里浮现,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才睡过去。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府城大禾坊的谢宅。 爹爹午后偷闲回到后院,正坐在榻上靠着小案几喝茶看书,小安挨在他身边,嚷嚷着要一起看。娘娴静地微笑着,一脸满足地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温柔地插上几句话。爹爹偶尔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大声诵读出来说解与他们听,小安就会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她到哪里去了呢?屋里坐着的人中,怎么没有她? 突然间,她着急起来,急切地想要走到他们中间去,却发现不管怎么努力,她都靠近不了,他们仿佛是在镜中一般,近在眼前却不可碰触。 她不甘心,加快脚步不停前进,只是她越是前进,他们就离得越远。她开始没命地追,黑暗突然从四周席卷而来,刹那间就将三人吞没了。 “啊!”芸娘惊坐起身,脸上湿了一片。 她愣怔片刻,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就如这梦一般,幸福的过去早已经如镜中月一般了,自己原有的一切都已远去了。 如今,她该如何做才好? 止了哭的她拥被而坐,望着虚空呆想。 突然间,江寒的呵斥声伴随着多多狗的汪叫声,从院中传来,她才惊觉已经寅末了。 …… “姐姐,你说得对,我如今若还是自持身份故步自封,确实太不合时宜了……我,我今日与你一起去码头!” 芸娘这话让陷在蒸汽里的江寒,差点端不住手上的蒸笼。 随即,她就裂开了嘴,兴高采烈地说道:“好!从今天起,咱们的目标就是,占领码头,拿下落霞镇!咱们以后就是包子霸王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噗哧!”芸娘也忍俊不禁,她道:“什么包子霸王花?你之前不是还要开菜馆的吗?” 江寒一听,眼睛更亮了,说道:“是啊!那是我们的奋斗目标,你愿意跟我一起合作了?” 芸娘羞赧地缓缓点头。 下一秒,她就被一个猛然扑过来的拥抱,撞得踉跄了好几步。 “太好了!” …… 只是,有些决心不容易下,而下定之后的行动才是最难的,往往第一步就要面对接踵而至的各种烦扰艰难。 比如此刻,独自背着背篓站在码头上的芸娘,心里就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辰时三刻,姐妹俩一身男装来到码头。 江寒先陪着她待了一会,将昨日预定的包子,交给客人们,又顺便介绍了她这个“表弟”,随后就留下她一人,挑着担子去货栈那边了。 江寒这一走,买包子的客人似乎也被她带走了。芸娘定定地站在这个位置,已一盏茶功夫,除了不时投来的打量目光,再没有人前来询问。 可能是第一次穿男装,她觉得浑身不舒适,双手不自禁地去在衣服上扯来拉去。 她拼命克制自己,想着江寒强调过,要自然,要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就是男人”,别人要是看过来,要勇敢地回视。 她深吸了口气,嘴里一遍遍地呢喃着这些话,感觉似乎是好了一些,总算是有勇气从原地离开,向人多的地方走去了。 不过,她还是不敢靠这些男人太近,也没有勇气喊出声。 如此将近一刻钟,她来回将货船码头走了两遍,一个包子也没卖出去。 她觉得很泄气,紧抿着嘴唇,又站定不动。 周围打量的目光更盛,她哪还敢回视,头不由自主就垂了下去,恨不能钻地洞。与此同时,背上的背篓也越来越重,就快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她不是来卖包子的,她是来拖后腿的,还谈什么挣钱和改变? 她抿唇垂头调整了一下状态,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包子,放在掌心托着,沿着先前的路再走一遍。 可是,她的嘴巴就像被封住一般,根本喊不出“包子”两个字。 如此一来,她托着包子向着人群走的样子,反而引来了更多的打量,甚至还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嘻哈笑。 芸娘听到这些声音脸腾地就红了,恨不得将那烫手的包子狠狠扔出去。 “哟,这小子长得可真水灵,你看那脸白里透红的,跟个兔儿爷似的!”有人猥琐地笑着。 “这莫不是个女的吧?” 此话传来,芸娘心里一惊,转身就跑开了。 “你们可别瞎说,这是那包子江的表弟,那小子难缠得很,你可小心别惹上他!” “什么表弟?莫不是相好吧?” “哈哈哈!” 芸娘的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长这么大,从没有过这种难堪,心里对自己早上的冲动懊悔不已。 正在此时,迎面跑来一条有些瘸腿的狗。 “多多?”芸娘擦了擦眼睛。 “姐——哥哥!” 原来是小安来了。 他还是做男童打扮,只是脸上抹了灰,两条眉毛画得跟两条虫似的。 “你来干什么?”芸娘拉住他,眉头紧皱,低声道。 “我来帮你卖包子!”小安满脸认真。 “瞎闹!快回去!” “不,我是男子汉,应该你回去!”小安满脸倔强,又指了指多多,说道,“我还带了多多,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让它咬他!” “汪汪汪!”好似为了回应他的话一般,多多狗大叫几声,昂着头尾巴乱摇。 芸娘无语至极,却也不好在这里跟他纠缠,而他这么一打岔,她刚才糟到极点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黯然地说道:“你来了又有何用,我一个包子也没卖出去!” “你看我的吧,我肯定能卖出去!”小安自信地说道。 说着,他就踮起脚从她背篓里拿出一个包子,面对人群,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喉咙,喊了声:“包子!” 这声音虽不大,可是喊出了第一声之后,第二声就容易多了。 只听他又一声高过一声地喊道:“包子,卖包子了,卖包子!” 他喊声一起,果然有人看过来,芸娘尴尬地闪避,小安却直接笑着问别人要不要包子。 不一会,三个看起来不太友善的人,走了过来。 “小孩,谁准你来卖包子的?你交保护费了吗?”原来个地痞。 姐弟俩一惊,芸娘迅速将小安拉到身后,忐忑地看着那人。 第77章 关照 小安却抚开芸娘的手,昂首挺立在她面前,说道:“我们可是巡检特批的江家大包,不用交保护费!” 江寒那副拼出来的条幅,还是他写的呢,他对此可是记忆深刻的。 三个地痞互视一眼,皱眉嘀咕:“怎么又一个巡检特批的江家大包?” 那领头的地痞心里很不爽,呵斥道:“你这小毛头,小小年纪倒是奸猾,你以为打着江家大包的旗号,就能坏了码头的规矩?赶紧拿出银钱来,否则就将包子交出来!” “我们就是江家大包!我们不用交保护费!”小安蹙眉瞪着那地痞。 “少废话!”那人面露凶相。 芸娘赶忙拦在小安面前,哑着嗓子紧张地说道:“大,大哥,我们,我们确实是江家大包,我哥哥去,货栈那边了,她天天在此卖包子,你们肯定认识她!” “嘿,连说辞都这么像!”那人哂然一笑,“你们都是约好的吧?我可不管这些,既然没有钱,兄弟们,给我把他的背篓抢过来!” 他一挥手,后面两个拎着短棒的跟班就窜上前来。 “多多,咬他!”小安指着那领头人,喊道。 “汪!”“哎呦!” 狗叫声与人叫声同时响起,那领头人狼狈地闪躲着,心里恼恨起来。 他叫道:“好小子!竟敢放狗咬我!老子今天就给你点厉害瞧瞧!” “棒子给我!”他一把抢过一个地痞手里的棒子,就朝多多狗打去。 多多狗虽然有些瘸,又还是条幼狗,却很有些野性。 见那人的棒子挥过来,它灵活地闪避着,嘴里发出凶恶的呜鸣,逮着空隙就蹦跳起来朝那人的手咬去。 “咬他!多多,狠狠咬他!”小安命令道。 那人气得要死,一边与多多狗纠缠,一边喊道:“给我把那臭毛头捉起来!” 芸娘一听,吓得浑身激灵,拉起小安就要跑。 不过,她一个大小姐,即便不是小脚,也是四体不勤,哪能跑多快。 没跑几步,就被两个跟班拦住了去路。 多多狗见主人被围,丢下那领头人,跑过来对着拦路的跟班们狂叫。 这一串狗叫声,引得码头上来往的人频频回头,却没人要上前来解围。 芸娘焦急四顾,却不知该向谁求助,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老实把背篓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走!否则,今天你们还有这条死狗,谁也别想离开!”领头人微喘着气,手拍着棒子追过来,冷笑着说道。 “喂,陈六,你还是别打他们主意的好!”人群里终于有人看不过去,好心地提醒道,“他可是那江包子的表弟!” “老子才不管他是江包子还是河包子的表弟,今天不管是谁来,老子都要办了这两小子!” “给我动手!” 只听这声“动手”刚落地,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大吼:“我看谁敢动手!老子可是巡检特批,专治地痞的!” 众人闻声望去,正是江寒挑着担子匆忙往这边赶。 “大——大哥!”芸娘听到她的声音,眼里的泪水,终于决了堤,拉起小安就迎面跑去。 “哭什么?把眼泪擦了,一哭就被人看出你是女的了!”江寒小声说道,伸手将两人护到身后。 “刚才是谁说,就要办他们俩呢?” “是我说的!”那陈六满不在乎地应声道。 “好,敢做敢当!让人佩服!你想怎么办?是想和我打一架,还是一起去巡检司逛逛?”江寒放下担子,掰着手指,张扬地说道。 “你少拿巡检吓唬人,就算是姓沈的来了,他也要讲道理!是你这小表弟先让狗咬人的!”陈六毫不客气地说道。 江寒心头一跳,认真地打量了他一遍,见他身上找不到一点伤痕,心里松了一口气。 “又没咬到你!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好不好意思?” 说话间,她头一偏,就见到了一个熟人。 “咦,你不是杨小鱼吗?” 原来这两个跟班之一,正是与她一起蹲过班房的倒霉地痞杨小鱼,而那陈六正是陈汉元手下的小头目之一。 “好啊!枉咱俩还有同班情谊,你小子竟然欺负我弟弟?你可是想再回班房住一住?” 杨小鱼见对方已认出了自己,也不好再躲。 他撇了江寒一眼,立刻转开视线,跟做贼似的慢慢靠近陈六,嗫喏地说道:“六哥算了,放他们一码!黄有能还在班房里,没出来呢!” 陈六一听,眼神闪烁了一下,虚张声势地说道:“哼,姓江的,你别太得意,你破了码头上的规矩,就祈祷姓沈的能在巡检的位置上坐得久一点,否则你就等着瞧吧!咱们走!” 江寒听了这话,盯着陈六三人的背影仔细看了看,见他们虽是地痞,却也并没有嚣张得让人厌恶。 她心想,这人说得也有道理,以后芸娘要来卖包子,她总会有顾不上的时候,若是仗着“巡检特批”,做得太过头,芸娘就危险了。 这是万万不行的,事情若是变成那样,她就是活生生将芸娘送进了狼窝。 “等等!”江寒一想通,立即出声,“我有话要说,你们听完再走也不迟。” “你还想说甚?莫以为我们是怕了你,你就想得寸进尺!”陈六停步,回头狞视着她。 “放心,你们不惹我,我犯不着故意找茬!”江寒安抚道。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芸娘的背篓,抓出两个包子,走到三人面前,笑容可掬地说道:“三位,你们也在码头辛苦一早上了,虽然我在码头卖包子是巡检特批的,不过请你们吃几个包子,还是可以的。” 陈六诧异地望着她,一时没看懂这转变太快的画风。 江寒却不管他,直接将包子往他们三人手上塞去。 塞完,她就笑眯眯地对陈六说道:“三位尝尝,我家包子不是我吹牛,那味道是杠杠的,若是吃着好吃帮忙宣传宣传,你下次来买,我给你打折,三文钱卖你两个——吃啊!” 三人被她这番举动搞得一愣,听到她的催促声,竟然都听话地咬了一口。 “不错吧!”江寒见包子进了陈六的口,马上又道,“你看包子你也吃了,咱们这就是朋友了!以后我这表弟要在这码头卖包子,还需要你多关照关照!” 陈六咽下一口包子,有些不满地说道:“哼!瞧在你这么知趣的份上,我本该受了你这份好意!不过你这表弟表哥的太多,几个包子就想打发我们,是否有些说不过去?” 他的话让江寒沉了脸,她指着芸娘两人,说道:“就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叫多吗?你莫不是想故意为难?” “两个?这一早上可不只两个!客船码头那边就有两个,你们来之前,这里也有一个,昨天还有两位自称是你表叔的——你到底有几个表哥表弟表叔?” “!……”江寒呆住。 这什么情况?莫不是这么快,假冒伪劣就出来了?! 第78章 赔偿 江寒一边打扫店堂,一边在寻思这假冒伪劣的事情。 虽然她已经委托陈六帮她抓人,但这也给她敲响了一个警钟。 除了阻止人家打她的旗号之外,她的江家大包必须还得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才行。 她刚从后院换水回来,就见宋耀祖被一个与小安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孩叫出了门。 她好奇地走到门口张望,那小孩简直是小号的宋豆眼,想来应该是他那比他小九岁的弟弟。 只见他穿一件灰布补丁衣衫,背上背着个大背篓,手上拎着个空竹篮,竹篮里有一块白布…… 这打扮怎么这么眼熟? 她疑惑地悄悄躲在门边竖起耳朵偷听。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不过隐约也能听见一些词语。 “……哥,那……面粉……怎么办?” “没事……在别处卖……这事……预料之中……” “那可是二十多个包子……” “你没事就行,码头……不能去了,……被收走……也没赔钱!好了,你快回去吧,别让娘担心了!” 包子?码头? 好嘛,原来假冒她表亲的就在她跟前啊! 江寒顿时火冒三丈,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明明与自己不对付,居然还好意思打着她的旗号去码头卖包子! 她迈脚就要冲出去,正好与回店的宋耀祖撞在一起。 “你干嘛?”宋耀祖吓了一跳。 “我干嘛?我还问你干了嘛呢!”江寒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厉声问道:“码头上打着我表哥表弟旗号冒充我江家大包的,就是你吧!” “你发什么疯?什么冒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耀祖眼神闪烁,回推她挤进了店门,虚张声势地叫道。 “你别想狡辩,我都听见了!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真没见过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小人!” “码头是你的吗?包子只有一个人做得吗?凭什么只能你去卖包子?”宋耀祖不服气地说道。 “码头不是我的,江家大包是我家的旗号!你有本事你自去码头卖啊,你打我家旗号干嘛?” “谁,谁打你家旗号了?你见我打你家旗号了吗?我自卖的是我宋家的包子!别人认错,那是别人的事!” “好!不承认是吧?宋豆眼,你要是承认了,我就敬你是条敢作敢当的汉子!你想跟我耍赖,咱们这梁子就结定了!你就瞧好了,老子明天就去跟陈六说,让他见到你还有你弟弟就给我往死里整!咱们就看谁整得过谁!”江寒凶横地威胁道。 “你!你……我,我去县衙告你!”宋耀祖听了她的话,怒恨交加,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先不说他没有这姓江的这么幸运,伴上了巡检的大腿,就说去衙门告状,他是嘴上威胁,这人可是从班房里安然无恙地出来的,那衙门比他混得熟多了。 果然,就听江寒一脸正合其意地说道:“好啊,去啊!有胆你去告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熟人?讼师我也有认识的啊!” “你!……” “你什么你?”江寒一把将他指过来的手拍掉,恶狠狠地说道,“你小子,想偷偷占了我的便宜装没事?门都没有,你打了我家旗号,给我造成了损失,那就得给我赔偿!” 咦,这也不错,反正码头那么大,她与芸娘就两个人一早上卖的也有限,将江家大包的牌子租给别人,每天现收钱岂不又多了一条财源? 不过,今早才与那陈六说了,除了芸娘和小安,其他都是假的…… 加一个人应该没事,就先将这牌子租给这宋豆眼,先挣了他的钱再说! 她怎么想的,宋耀祖可不知道。他一听到江寒要钱,就觉得没好事,马上将话顶了回去:“你想得美!你有什么损失?你的包子是没卖完还是被抢了?我才有损失,都是因为你,我被抢走了二十几包子,要赔也该你赔给我!” “你被抢那是你活该,你敢打我的旗号,今天不被抢,明天也会被打!”江寒幸灾乐祸地说道,“这就是做小人的报应,你若是光明正大的或许也不至于这样!” “我奉劝你一句,你竟然敢打我招牌,还被我抓到了,为了以后少些麻烦,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将钱赔给我!” “我不赔,我也没钱赔,你有本事你就整我吧!我才不怕你!” “有好事你不选,非要与自己过不去干嘛?念在你是第一次,你赔我三十文一天,我放你一码!以后还可以谈谈合作之事啊!”江寒一反先前的怒色,微笑着说道。 “三十文?你可真敢要,我今天可是损失了四十文!”宋耀祖夸张地叫道。 “那你昨天前天可是挣得不止四十文吧?别告诉我你只去了今天一天?你小子肯定从我回来第二天开始就偷偷去了!” “那我也没有三十文!我还剩下十斤面粉,如今也不能卖了,这个损失我找谁去?” “谁说不能卖呢?我说能让你去卖,你就能去卖啊!前提是你要先陪赔我钱!”江寒不可一世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宋耀祖狐疑地看着她。 “意思就是,你每天向我交三十文钱,我就将‘巡检特批的江家大包’这个牌子,借给你用用,你就能在码头卖包子!” 宋耀祖眼睛亮了亮,倒真的认真考虑起来。 片刻后,他问道:“真的?” “当然!不过前提是你要先赔我六十文,只收你两天的钱,作为同事的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哼!我可以赔你六十文,不过每天租牌子的钱,三十文太多,我们一早上也就卖了五十个包子!” “你一早上卖几十个包子,我不管,多的你挣了,我听说地痞的费用至少是一两。”江寒无所谓地说道。 “二十文,我就接受!”宋耀祖讨价还价道。 “爱做不做,你好好考虑,只有一天考虑时间,过期不侯!明天你若是不将六十文交给我,你就走着瞧!”江寒见他还敢讲价,脸就连拉了下来。 “何事走着瞧?一早上,你们活也不干,就站在大门口吵架?”王掌柜掀帘进来了,一听见江寒蛮横的口气,就斥责道。 “我请你们来是吵架给我看的?你们俩小子,三天不吵嘴上就痒是吧?让你们想想主意,多招揽些客人来,主意可是想好了?” 王掌柜的脸色很不好看。 人一旦尝过甜头,就再也接受不了回归平淡。其实现在店里的生意与月初时并没有差太大,可是王掌柜却不愿意自己刚起的美好愿望如昙花一现般落了空。 两个伙计见他进来,就闭了嘴,两人都忙着卖包子去了,哪有空给他想什么主意。 “江寒,昨天你晚到,说的可是去问巡检大人要墨宝了,墨宝呢?” 第79章 肯定 “墨宝?墨宝哪有那么快,王掌柜稍安勿躁嘛……”江寒嘟囔道。 “哼,江小子,你昨说的若是真的,我等等也无妨,你若是再惹事,让你爹也别再来求我了!”王掌柜警告她道。 “知道啦!我说的都是真的,比珍珠还要真,您放心吧,墨宝嘛,您吩咐的事,我哪敢不谨记在心——”江寒立刻笑着安抚道,“掌柜的,您看我们是继续听你训话,还是先把卫生搞了,开张时间可是要到了呢!” “赶紧收拾完!一会宋小哥去后院看灶烧水,江小子给我站到门口迎客去!”王掌柜吩咐道。 今天是怎么了?竟然主动让她去门口迎客,平常都是吩咐她看炉子,重新回来茶馆之后,她还没有到门口迎过客呢! 江寒想到这里,挑了挑眉,端详了王掌柜片刻。 王掌柜捉到她的目光,没好气地叱道:“还楞着做甚?平时就厉害在嘴上,如今店内的茶也全都识得了,泡茶的基本讲究前两天也勉强过关了,今日就给我拿点本事出来!” 哦哦,原来是这样!这算不算侧面肯定她的能力?江寒想到这里,那嘴就忍不住咧到了耳边。 她立刻立正,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现代军礼,答道:“谨遵掌柜的命令!小的,一定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 这一个上午,得到肯定的江寒果然很努力。 她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是进店的人却不多,索性弄了个托盘,放上一把小茶壶和几个小茶杯,如在现代一般,端着托盘在西霞街上来来回回地请人免费试喝,进而将客人招进店内。 先不说此招用得是否有些不伦不类,倒是有那闲逛的客人耐不住她的纠缠,还真的被她招进了店来。 王掌柜见她这招有效,立即让宋耀祖也如此效仿。 一上午下来,店里的生意倒是比昨天好了不少。 王掌柜对此非常满意,脸上挂了多日的晦色也一扫而光,精神都抖擞了不少。 他面带喜色地站在柜台边,一边关注着店内的客人,一边与背景板徐先生说道:“这江家小哥,人虽浮躁了些,肚子里倒是有些许鬼点子。” “小聪明而已。”徐先生手中执着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道,“老夫还是那句话,这江小哥不好控,贪念太重,常为些蝇头小利纠缠不清。掌柜的,万不能为他所影响,如今茶馆的生意并不比往年差,稳妥才能长久。” 王掌柜闻言收了笑,语带苦涩地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家父生前也常如此叮嘱。只是,如今就要端午了,端午过后,拙荆就要回来了。这次因岳母大人的病,她已在娘家住了一月有余,花费肯定不小……她又是爱攀比之人……若是茶馆生意见好,我的日子还能好过些许……”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徐先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叹息道。 这内掌柜可是个厉害的人,只是这厉害不是在生意上,而是对身边的人。当然,她对他这个账房先生还算尊敬,倒也未曾为难过,只是可怜了王掌柜,一个大好人,却如此惧内! 王掌柜与徐先生在店内的这番交流,江寒并不清楚。 她刚送走了两波客人,又端着托盘回到了街上,一个熟人正拦在了她面前。 “哟,你不是那沈黑脸的小厮吗?来来,进我们店里去喝杯茶!”江寒笑意盈盈地拽住那人的胳膊就往店里拉。 “你叫沈大人沈黑脸?”被拽住的人正是小松,他一脸愕然地反问,接着又若有所悟地点头,一本正经地赞同道:“这个名字挺贴切呢——沈大人虽然肤色不黑,却常常黑着脸!但是,我不是沈大人的小厮,我家少爷是吕同!” “好,不管你的主子是谁,反正挺有钱,我看你就直接上二楼雅室吧!”说话间,江寒已经随手放下托盘,拉着人上了楼梯。 “我正是要去雅室,我家少爷吩咐过我的!”小松低声说道。 江寒听他这话说得奇怪,盯着他看了两眼,问道:“不会是你家少爷让你来找我吧?” “你真聪明!”小松点点头笑赞道。 “……”被一个二楞子赞聪明,这感觉真奇怪! 这吕白脸找她有什么事?她好像跟他交情并不深吧? “你家少爷找我有……唔” 江寒话还未问完,就被小松一把捂住了嘴巴,听见他附耳轻声说道:“嘘,现在不能说!” “……”江寒满头黑线,一把拉下他的手,狠瞪了他一眼,领头进了一间雅室。 就这二楞子这般反应,看在旁人眼里,谁还能猜不出,他这番来茶馆肯定有猫腻呢? “说吧!什么事?”江寒照着茶馆里最贵的茶点给他上了一份,站在桌边问道。 小松抓起一块点心往嘴里一塞,先扫了一遍室内,又跑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瞧了瞧,才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江寒索性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捻起一块点心,接过那封了红漆的信封,问道。 “很重要的东西,沈大人让你小心藏好,带回家交给你师兄。”小松又吃了一块点心,说道,“沈大人说了,若是你这次再出了叉子,包子就不用去码头卖了,他还说,上次码头上打架的事,主犯有两个!他说,只要这样跟你说,你就会明白的!” “你明白了吗?”小松喝了一口茶,咽下点心,瞪眼望着她问道。 江寒嘴角抽搐地看着他,心里恨得要死。 这该死的沈黑脸,竟然又威胁她!瞧着吧,等到赵大叔当上了捕头,她再也不用怕他,还要让他好看! “喂,你到底明不明白?沈大人还说了,巡检司订不订包子,全看你的处事表现!”小松推了推她放在桌上的胳膊,说道。 “靠,这么重要的一点,你居然放在后面说?”江寒闻言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怒嗔道。 “知道啦!为了我的包子,我也一定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 这一天直到临睡前,都没再有什么大事发生。 直到夜深人静,更鼓声响过四下,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几条黑影摸上了巡检司后院的墙头。 第80章 鸡肋 那几条黑影跳下墙头,交头接耳了一番,分别往三个院落散去。 一刻钟后,几人陆续回来,相视间,皆摇头。不一会,最后一人扛着一人也回来了。几人互视一眼,眼露喜色,上前相迎。 “找到了?”一人问道。 “没有。不是有个女证人?小的,瞧她像,打晕扛来了。”那人答。 “好,先走!” “何不下点药,毒死他们,栽在山贼头上?”那人眼露凶光。 “你带药了?”问话之人沉吟一息,问道。 “蒙汗药!” “有何用?别打草惊蛇!先走,一会巡逻的要过来了!”几人迅速向墙角而去。 来到墙角,有人戒备,有人向墙上抛出铁钩。那扛人之人,转身戒备时,肩上之人的头不小心撞到旁边人身上…… 女人幽幽醒转过来,只感觉胃中一阵翻呕,脑中立刻警铃大作,尖叫声霎时冲口而出,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有刺客!”随着尖叫声响起,院中有人大喊,随即脚步声纷杂传来。 扛她之人瞬间浑身僵硬,转瞬就若扔烫手山芋一般,将其抛在了地上,反手摸出了身上的短刀。 一人上前来,一个手刀又将女人打昏,扛在肩上,说道:“快上去!” “在那!” “贼人哪里跑?”呼喝声相继响起。 那重扛起女人的刺客,手刚摸到绳索,火把与脚步声就越来越近了,他只得又丢下女人。 “杀了她!”先前扛人的人说着就举着短刀砍过去。 “叮”一声响,他的刀偏向了一边。 “别管了,逃命要紧!” 说话间,他被同伴一扯也摸上了一根绳索。将要爬到墙头时,他身上手上连中两粒石子,差点掉下墙去,幸得同伴相助,终于爬上墙头,又迅速跳下,逃走了。 “大人,属下已派人去外面追了。”巡逻弓兵的头领,见沈大人披着衣袍疾步走近前来,忙上前汇报道。 沈大人点点头,说道:“将人弄醒,送回西院!” “人怎么样?”吕同领着几人也匆匆过来了。 “没扛上墙!”沈大人望着他挑挑眉。 “属下该死!”他领来的几人跪下请罪。 吕同摸摸鼻子,解围道:“算了吧,广德,高度警惕了这么些天,是人总有闪神的时候!” 实在是,刚才他也睡得很沉。 原来每晚除了巡逻之人,西院这柳姑娘住的地方,都有人暗中守着,只是沈大人信任的新人毕竟还是人数不多,初一等人又全部派了出去。轮番地警守,强度太大,总免不了有疏忽。 “不幸之万幸,人掳走事小,若是将你我迷倒,杀之后快……”沈大人揉揉眉心,严肃道。 众人闻言面上俱是一凛,继而垂头不敢言语。 …… “如此,总归不是办法,想不到不得已将她牵扯进来,如今倒成了一个鸡肋!初五不是找了两座宅院嘛?一座宅院关着那庶子与那真正的人贩子,不如将她送去另一座宅院,让厨房陈大婶派个信得过的人服侍她就是了!”两人回到正院沈大人的卧室后,吕同说道。 沈大人沉吟片刻,说道:“有一个地方,可送去。” …… 具体要将这鸡肋柳姑娘送去何处,柳姑娘不知道,此刻她的心情也是五味杂陈。 自从她作为证人为众人所知晓后,这半个多月来,她知道的这都是第五次了,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几次。 虽说那沈大人派人保着她不丢命,可是,她如今根本没法靠近他,也没法靠近那吕公子,连那长得顺眼一些的小厮小竹也不知去了哪里。 如此耗下去,她往后要怎么过? 她本想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想来总能引起那两个男人的关注,但脑中浮现那沈大人冷漠的面孔冰冷的眼神,她又不敢去冒这个险。 难道她的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希望了吗?只等着这边案子告一段落就被送回那似狼窝一般都柳家? 她有办法打动老太爷,留她一条性命吗?哪怕随便送给谁为妾? 想到这里,她打了寒战,曾经即使在嫡母面前做低伏小,也谨记姨娘的告诫,内心保有一份骄傲的柳晓晓,竟然要落到被人随意糟贱的地步了吗? …… 半夜在巡检司发生的这些事,外人并不知道。 卯时五刻时,江寒与芸娘姐妹俩领着小安和多多狗,卖完包子正往回走。 小安还是如昨天一般装扮,显然今天他心情很不错,难得现出小男孩该有的活泼,逗着多多狗在前面追追跑跑笑笑。 芸娘今日也吸取了教训,将自己手脸脖颈除了手心手指外都摸了灰,又学着小安,将眉毛画粗,终于看起来平凡了少许。 今日,江寒没有像昨天一般冒冒失失地将她再丢在人堆里,而是从头到尾陪着她一起。 “我觉得刚才那位徐大哥说得不错,咱们的包子一直是这个口味,让人一吃就知道是江家大包,可是若一直只有一个味道,确实是会让人腻味的!”两人走出饮马街,往北回家的路上,芸娘忍不住说道。 今天一切都很顺利,她心态与状态都变得大方不少。 “嗯,确实,你今天也在家想想,明天咱们就增加两个品类试试看。”江寒点点头,说道。 原本酸菜腊肉包也只是因为没钱,拿现有的材料创出来的,如今不一样了,也到了试着改变的时候了。 常变常新,有招牌的东西也要不断有新的东西加进来,现代那些像肯德基之类的快餐连锁店就常这样干。而且招牌的东西也可以多一两种。 想到这里,她又道:“我瞧着端午节也要来啦,粽子你会包吧?咱们最近也做一些卖卖试试。等到端午真的来的时候,咱们的招牌打出去了,搞不好会有那来不及做粽子的人,过来找咱们订货。” “说到订货,我瞧着今天又订了六十个包子出去,这样的订货咱们若是能再多一些就好了!我瞧货栈那边订的多,码头那边却是很少,这是为何?”芸娘问道。 “因为码头的流动性太大,有些人今天有活干,明天不一定有,都是穷苦出身,没活干舍得花钱吃包子的少。也就是咱家包子做得大也实在,否则卖两文一个谁要啊!” “固定的地方?那……不知道别的街上的铺子里可会有人订……”芸娘思索着嘀咕道。 “什么意思?”江寒定住步子,看向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货栈那边稳定,街上的各种铺子也稳定啊,总要吃早饭,也不知可会有人似货栈的伙计帮工一般有需要……我只是突然有此想法,不一定对……”芸娘羞涩地说道。 她虽是养在闺中的大小姐,身上少不了古板思想,但毕竟是商户人家,对于生意虽没有开拓勇气,一旦开始去做,倒也会有些潜移默化的想法和感悟。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虽然街上的铺子上工时间晚一般都会在家吃完饭再出工……但我们利来茶馆边上那些包子点心店生意也不差!说明是有需求的……”江寒兴致勃勃地看着芸娘,说道,“今天,我就先在西霞街上,瞅空挨家铺子问问去!” 第81章 订单 午后,千草堂药铺后院。 江寒脚步轻轻地靠近院中的一个晒药架子。 这药铺的后院可不是随便让人进的。 但是,江寒因为她爹早就是这药铺的常客了,她脸皮又厚,与邱大夫关系也熟,又与刘小妹的关系特殊,所以大堂里的伙计经常睁只眼闭只眼地让她溜进来。 她像只背后灵一般,悄悄地贴近刘小妹身后,探头看了看她手中的书,突然在她耳边出声问道:“小妹,这药书上面的字你认得全吗?” 全神贯注的刘小妹一惊,手上的书“啪”地掉落在地,脑袋迅速回转…… 她转头速度太快,差点撞上江寒的脸,江寒敏捷地后滑一步避开撞击,抱着手站在三尺外,笑嘻嘻地看着她。 一看清江寒的脸,刘小妹顿时恼怒,她弯腰捡起那药书就往江寒身上狠狠打去,边打边恶声恶气地说道:“你来干么?你躲懒逃工,我会去告知王掌柜!” 她难得能从药材分拣房里出来,正按照邱大夫的教导,将几种容易混淆的药材,参照着书找出实物来仔细分辨对比,顺便记下效用,这惹祸精却无故跑来打扰她。 真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厌! 江寒抬手挡开她的攻击,以牙还牙地说道:“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啊!若是偷懒,我就回去告诉你娘!” “哼,你当我与你一般?惹祸精!”刘小妹向江寒投去一个蔑视。 “幸好我与你二般,我要是与你一般,那就只有去棺材铺才有用武之地!——也就棺材板与你这古板有得一拼了!哈!” 江寒毒舌完,自觉有趣,兀自哈哈大笑起来。 “发什么癫!”刘小妹嫌恶地看她一眼,重新理好书,翻到先前的位置,冷声逐赶道,“要发癫回你们茶馆去,不要在这妨碍我学药。” “你才发癫呢,你是癫子妹妹!”江寒反唇相讥。 见刘小妹真的不再搭理,她也收了斗嘴的兴致,说道:“看你的书吧!不过是顺便看你一眼,姐姐我可以有大事要找吴掌柜的!” “你找掌柜的有甚事?想打我们药铺什么坏主意?”刘小妹警惕地问道。 “……什么叫坏主意?你这小屁孩懂什么?我可是在为你们谋福利!你们掌柜的若是愿意订我家包子,那也是你们的口福!” “又是包子!我见你就像个包子!我们铺子里不供早饭!你找掌柜也没用!” “谁说包子只做早饭?你没见那边满堂包子铺,中午晚边也有不少生意?我家包子比他的大比他便宜还比他好吃!当然也能一天三餐卖!”江寒振振有词地说道。 “人家卖的是灌汤笼包,独门手艺,在落霞镇上独此一家。你那酸菜腊肉包,一听就是给苦力吃的!只有在码头才会有人买,这西霞街上才不会有人买你的!”刘小妹嗤道。 “灌汤笼包不也是包,苦力怎么了?苦力在码头卖力气,你们这些伙计学徒药童又能比人家高几分?不过多了一片瓦遮顶而已!”江寒哂笑一声,说道,“我懒得跟你这一根筋的小屁孩说,我自会去找你们掌柜说去!” “不过,你既然这么嫌弃我的包子,明天起就甭想再免费吃了!” “那你还我哥银钱!” “没钱!”江寒回答,接着又笑吟吟地诱惑道,“想我早点把钱还给你哥吧?” 刘小妹一见她那速变的脸,就能猜到她后面要说什么。 她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放回书和药上,直接将话堵死:“不要!你有本事自去歪缠掌柜的,我不认识你!” “……”江寒黑脸。 死妮子,一点也不可爱,这是十岁小女孩该有的样子吗? 不过,显然刘小妹对千草堂药铺的吴掌柜了解深刻——尽管江寒使尽了歪缠的本事,烦了他近两刻钟,他依然毫不动摇。 江寒心里很不爽,好不容易趁着午间王掌柜不在之际,她端着揽客的托盘溜进了药铺,就这样铩羽而归,叫她怎么甘心。 她离开吴掌柜,从后院出来,刘小妹早就不在药架子前了。 这个时间,大堂里病人稀少,她索性端起那暂时搁在柜台上的托盘,坐到邱大夫桌旁的空凳子上。 邱大夫正给一个面色潮红不时咳嗽的中年大叔看病,瞟了她一眼也没搭理。 “这位壮士你这是风寒,这是药方,你先抓三副,三碗水熬成一碗水,三天后若是还没好,再来看看。如今春末夏初的时节,浊气重,日常要多注意,汗湿之后莫冲井水。” 送走这唯一的病人,邱大夫瞅了瞅紧盯着他的江寒,笑问道:“怎么?没达成心愿?” “我今天才知道吴掌柜是只铁公鸡!”江寒给邱大夫倒了杯茶,撇嘴说道。 “呵,你这双眼睛紧盯着别人的钱袋,必然也是个锱铢必较的,半斤八两。”邱大夫抚了抚下巴上一指长的山羊胡子,端起茶品了一口,打趣道。 “你进去时,老夫就提醒你了。” “嘻嘻,邱大夫果然是火眼晶晶什么人在你面前,都得现原形——既然都让你看透了,你就订几个我的包子吧!”江寒一扫郁色,讨好地说道。 “你这丫——,果然与小妹说的一般,不能好脸搭你话!”邱大夫虚点她,无奈笑道。 “您都喝了我的茶了,订两个包子尝尝不过四文钱的事,再说,我家的包子,不是我吹牛,绝对值得你一尝!” “你不吹牛?听说你就只会吹牛!”邱大夫倪她一眼,有些受不了她那一脸的谄媚,摇头道,“看在小妹面上,我就订两个来尝尝吧!” “多谢多谢!”江寒立即喜笑颜开,接着又打蛇随棍上,“邱大夫,小妹的面子就值两个包子是不少了点,这千草堂这么多伙计学徒不少,要不,您帮我都问问?” 邱大夫听了这话,立刻拉了脸,挥手赶人:“一边去!你这孩子……要问自己去问!老头子可不再掺和你的事!” 这丫头,果然如小妹说的一般难缠得紧,惯会得寸进尺! 惯会得寸进尺的江寒,果然将大堂里的所有伙计药童甚至账房先生都缠了一遍,终于在吴掌柜出来赶人之前,拿下八个包子订单回了茶馆。 这些数量虽与她的期待差太多,至少没剃光头,也算个不错的开头。 这一趟下来,让她感到即便是有熟人,业务也不大好开展。 她想了想,决定暂停业务,先与周围这些铺子都混个脸熟再说。 于是接下来,她就假借招揽客人,若无其事地接近附近几家店铺,与店里的掌柜或伙计套近乎。 等到王掌柜察觉不对时,已经申时了,她已经窜完西霞街上的七八家铺子了。 …… 正当她因为此事,被王掌柜拎到后院,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时,宋耀祖却一脸谄媚地迎着两个人进了茶馆。 第82章 谗言 这二人正是吕同与沈大人。 两人又是一黑一白出行,吕同手拿一把扇子,与平常无异。 沈大人的眼睛则已经大好,戴在头上几天的眼罩早已经取了下来。 “本公子也有好些天没来这利来茶馆了,听说那姓江的小二哥又回来了?”吕同一进门就随意扫了一眼大堂,并没有看到江寒。 “沈大人,吕公子,小人领您二位到二楼雅间可好?”宋耀祖故意忽略吕同的话,恭敬邀请道。 这简直就是天赐给他的机会,他怎会主动引来那惹事精来搅局? 那家伙昨天威胁他,以为拿着那“巡检特批”的牌子就可以横行霸道,他今天就要利用这个机会与巡检沈大人好好说道说道,将她那块牌子抢过来。 他就不信,凭他在茶馆三年的迎来送往察言观色地本领,会比她江寒差! 吕同看了沈大人一眼,见他没有异议,点点头,就跟着殷勤的宋耀祖上了二楼。 …… “大人,这是小人特意为您准备的乌茶,此乃闽浙之地新流行的茶品,不知大人可曾见过。这是小人的掌柜特意托朋友从广信府带回来的。此茶汤色红亮,甚是漂亮。”说着,他就给沈大人与吕同各倒了一杯,“您二位品品,此茶口感滋味醇厚,柔顺,比市面上的绿茶,回味更为隽永。” 宋耀祖毕竟比江寒那半吊子接触了解茶术时间更长,评说起茶来还是很上得台面的。 沈大人与吕同听了他这番说辞,又看了看那盛在茶盏里的透亮茶水,都忍不住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 “大人感觉怎么样?可是与小人所说一般?”宋耀祖笑意盈盈地问道,脸上的豆豆眼都快变成线了。 “这是茶馆隔壁金玉面点坊有名的金玉糕,就着这乌茶一起用,别有一番风味,大人、公子您们尝尝看!”他说着就分别夹了一小块淡黄略透明的点心,放到沈大人与吕同面前的碟子里。 吕同喝了一口茶之后,确实觉得与一般的绿茶口感完全不同,没有一般绿茶喝下之后的微涩感,唇齿间更有一股不一样的香气。 他点点头非常满意,也被引出了兴致,听宋耀祖又介绍这金玉糕,于是就顺着他的意思,夹了一块放入了嘴里。 “恩,不错,不甜不腻……不过,这什么金玉糕,不就是做得口感好些的栗子糕嘛!这老板倒是会起名字!”吕同咽下一小块金玉糕,点评道。 “吕公子说得是,这金玉糕主要成分确实是栗子!这是金玉堂用祖传的秘法做出来的,在落霞镇上也是一大特色。”宋耀祖笑眯了豆豆眼,“大人您觉得如何?可合您的口味?” 沈大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几不可见地颔首,说道:“尚可。” 他这样的冷然,使他身上“生人勿进”的气势,很自然地就转变成了不可触碰的威严。 宋耀祖被这威严压得心里很是忐忑,心跳有些快,手心有些汗湿。 沈大人这冷淡的“尚可”一出,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一时不知要怎样才能将话题引到江寒与那“巡检特批”上面,从而达到他的目的。 不过,显然,只要有多话的吕同在一边,他这一担心是多余的。 只听他道:“你这小二在品茶方面倒是比那江小哥造诣深厚一些。” 宋耀祖心中暗喜,面上却恭顺地答道:“吕公子过奖了,不管如何,小人比之江老弟要年长些许,且小人已在茶馆三年有余了,茶道之事,在掌柜的耳濡目染下,小人也有些许领悟。” “原来如此……”吕同了然点头。 只是他的头还没点下去,又听宋耀祖说道:“江兄弟……呵呵,大人与公子都与之有过接触,对他肯定也有所了解,他终究是年纪小了些,总有些浮躁,且……”说到这里他顿住声,上前为两人将茶盏里的水填满,接着又道,“他这人,用咱们掌柜的话来说,那就是有些喜欢沾惹是非!” 吕同听他说到这里,偏头看向沈大人,朝着他会心地扯了扯唇角。 宋耀祖见此,马上又加了一句:“更令人头疼的是,他这人惹了麻烦常会拖累身边人!上次在码头闹了事,他进了班房后,因有大人的威仪护卫,才没受到地痞们的打击报复,却连累了茶馆被地痞砸了!” “哦?还有此等事情?” 听了宋耀祖这一番贬斥的话,沈大人只是多看了他几眼,吕同却是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 宋耀祖巴不得他有兴趣,否则他一个人怎么将戏唱下去? 他似是无奈地笑了笑,夸大其词地说道:“是啊,当时楼下大堂差点都被毁了,若不是小人拼死拦着掌柜的,可能掌柜的都要被暴打一顿!公子您看,若不是他贪心不足跑去码头惹了闲事,我们这茶馆怎会有这飞来横祸?……” “呵呵!”吕同听他说到这里,不明其意地望着他笑了笑。 “他原本已被王掌柜辞退了,但他又厚着脸皮回来跪求掌柜的,掌柜的最是心软的一个人,又怜悯他家境不好,让他重新回来了!谁知他不仅不知收敛,却是比原来更变本加厉了!真是让人忍不住担心啊!” “哦?” “如今,他居然厚着脸皮打着巡检大人的旗号,在码头恣意行事,还与那地痞陈六混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顿住声,豆豆眼偷偷地端详着沈大人的反应,却发现沈大人垂着眼端起茶闻着茶香,除了眉毛微动了下,再没有其他反应。 一时间,他使尽自己这么些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摸不准这位大人的心思,到了嘴边的请求就卡了壳。 他咽了咽口水,豁出去般对着沈大人深深一作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大人,小人虽与江兄弟有共事之宜,却不能因此情谊让大人被其蒙蔽!大人,小人偶尔得知这江寒,竟与码头上陈帮的地痞恶霸勾结在一起,打着您允准他的‘巡检’特批的旗号,在码头上乱收保护费!” “如此一来,岂不是让百姓们误会大人与地痞勾结吗?因为他的行径,使得大人您的声名有污!大人,他对您如此不敬,还请您收回他手上的‘巡检特批’旗号,将之交与其他稳妥之人!” 他这话一落地,就听门外传来一句讽刺:“恐怕那‘稳妥之人’就是你这宋豆眼吧?” 紧接着,“嘭”地一声,房门被猛然推开,江寒阴沉着张脸站在门口,王掌柜正揪住她的胳膊,企图阻止她入内。 第83章 看破 江寒挣脱王掌柜的拉扯,冲到宋耀祖面前,点着他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豆眼,好得很!不仅盗用我的旗号沾我的光,现在连旗帜都想抢了啊!你给老子等着……瞧……” 只是她这声“老子”刚出口,立即有一把锐利地眼刀朝她射过来。 她本要出口的狠话随之被卡住,她迅速回望——那想用眼睛杀死她的,不是冷冰冰的沈大人还能是谁? 一接触到他冰冷的视线,江寒的张牙舞爪的气焰就小了些许,她手指微收顿了顿,挪了半步背挡那视线,恶声恶气地对宋豆眼说道:“无耻小人!你别嚣张,背后说人小心遭、报、应!” 宋豆眼突然被撞破不光彩地行径,心里慌张,又被江寒这恶狠狠的表情唬住,竟然呆立当场,呐呐不能出声。 “噗!我看你比他嚣张多了!”坐在沈大人对面的吕同,瞧见她那副凶狠的模样,忍俊不禁道。 他这一笑,让觉得脸已经丢光了的王掌柜,终于有了正常反应。 他连连作揖抱歉,红着脸躬身说道:“吕公子,沈大人,是小人管教不力,让您二位见笑了!” “掌柜的,他……”宋耀祖也从一时的惊惧中醒过过神来,他反手指着江寒刚想告状。 王掌柜喝断他的话道:“闭嘴!你先下去!这里我来招呼!” “你也下去!”王掌柜又侧头瞪向江寒。 吕同不愿意了,他手持扇子点了点江寒,笑着说道:“让他留下!” “这……吕公子,这二人都有些冒失,还是让小人一旁随伺吧。”王掌柜委婉说道,顺便又看了一眼江寒。 只见这家伙背对着沈大人,还在怒恨地斜瞅着面色不甘的宋耀祖。 “掌柜的,不打紧的,这茶馆楼上楼下必定有不少事等着你,自去忙吧,让这江小哥留下来逗个趣即可。”吕同又道。 如此一来,王掌柜虽有不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躬身一礼应是,歉疚地说道:“今日这两个不懂事的小子,冲撞了大人与公子,是小人的罪责,为表歉意,小人一定拿出最好的茶点请二位品鉴……” “你除了这乌茶和金玉糕,还有更好的茶点?”吕同感兴趣地问道。 “掌柜的,你那最好的茶点已经在这放着啦!这宋豆眼,未经您同意,偷偷泡了这乌茶盛了金玉糕上来献殷勤了!”江寒听到“乌茶”二字,马上不管不顾地昭告道。 先不提那三钱银子一小碟的金玉糕,就说这乌茶因为是外地新茶,奇货可居,因此售价很贵,能点得起的必定是有钱人。 这要是放在平时,宋豆眼早就故意绕到她面前,显摆得意一番了。 可是,今次他是心里有鬼,因此,不仅没炫耀,形色间还不免鬼祟…… 这怎能不引起因为被骂而心里不爽的江寒的怀疑? 她偷偷上来本是要瞧瞧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谁知却刚好抓了个现行。 “哦,此茶,我俩喝不得?”一直端着架子不出声地沈大人幽幽说道。 王掌柜还没消化完江寒的话,又听到沈大人如此说,眉心一跳,立即惶恐地说道:“大人,您莅临小店,使得这里蓬荜生辉,小人这些许简陋茶点只恐不能入您的眼,哪有您不能喝的道理!江小哥言语不妥冲撞了您,还请您原谅则个!” 宋豆眼一听,这不就是在针对江寒吗?看来自己刚才的话,发挥了效力! 看来这江寒在沈大人面前并没有她吹的那么大脸面嘛! 瞬时间,他一扫惴惴面露得色地挤开江寒,对着沈大人谄笑道:“小人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自作主张地用了这店内的珍藏……” “好了,下去吧!”沈大人看也没看他,冷然说道。 “噗呲!”宋耀祖还没反应过来,江寒已经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暗道:“让你乱拍马屁,拍到腿上踢死你!” 王掌柜则要无地自容了,赶忙将僵在原地的宋耀祖往后一拉,也不好再说留下的话,只得行了个礼,窘然告了罪就要退下。 临走时,他向江寒使了个眼色,就着门框的遮挡,面色严厉地无声强调道:“墨宝!” 江寒扶额,微点了点头,就将门关上了。 …… “呶,这是我师兄,让我捎来的!”江寒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昨天晚上刘大康交给她的,说是巡检司那边会派人来拿。 她等了一上午也不见小松的人影,在药铺与附近忙活了一下午,差点又要将这事忘记了。 沈大人站起身一言不发地从她手中接过信封,走开几步,打开,抽出几张纸,扫了几眼,就重新装好塞进了怀里。 吕同则细心地问道:“你师兄可有什么话要你传达?” “没有!我任务完成的这么好,巡检司的包子订单可以下了吧?”要不是看在两百个包子的份上,她才不给他们做邮递员呢! “哈,你还当真要卖包子给巡检司啊!”吕同好笑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你们忽悠我,好让我给你们递信?”江寒心下有不好的预感。 “走了!”沈大人招呼吕同一声,就往门边走去。 他才不管江寒什么表情呢,东西已拿到手,与赵捕快的合作关系算是确立了,至于其他小事,找个合适的晚上悄悄行事就行了。如此一来,他就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与这个讨厌的女人多话了。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江寒冲上去,又想故技重施地拦人,可惜沈大人早有防备,一个闪身就避开了。 见企图落空,她直奔门边,背身将门堵住,说道:“不订我的包子休想出这个门!下次也休想我再给你们传信!” 沈大人见她如此,索性又坐回了桌边,悠哉地倒了一杯茶。 而楞在桌边的吕同,从这眨眼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看了看沈大人,挑眉说道:“你这小二莫不是疯了吧?胆子真不是一般大,竟然敢拦截朝廷命官!” “这都是被你们逼的,谁让这大黑脸说话不算数!”江寒怒道。 “你还敢当面叫他大黑脸!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想要与巡检司做生意嘛……”吕同也重新坐下。 “掏我的银子,付你的欠款——好个美梦!”沈大人直接戳破她的诡计。 江寒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以为世人,都如你一般?”沈大人看都不看她,嗤笑道,“自以为是!” “你又有多么了不起?装腔作势!”江寒狠狠地瞪着沈大人,心里暗骂道。 既然都被这块臭石头看穿了,再纠缠也没多少用处,她索性一把将门拉开,语气不好地说道:“快走!” 她其实更想霸气地吼一声:“快滚!”可惜还不够胆大包天。 不想,门打开之后,一直不放心地侯在走廊上的王掌柜,匆忙迎了上来。 第84章 墨宝 “如何?墨宝,沈大人怎么说?”王掌柜上得前来,殷切地问道。 说话间,沈大人与吕同已经近在门前了。 在王掌柜那期盼的目光下,江寒只好自打自嘴地伸手一拦,说道:“且慢!” “好歹我也给你们帮了忙!既然不订我的包子,那总得给点别的补偿!”江寒一脸不容商量的样子。 王掌柜见她这副不客气的模样,生怕她把面前这尊冷冰冰地大神给得罪了,赶紧将她挤到一边,腼腆地笑道:“大人,您难得到店一趟,可否给小人留下墨宝一副,小人感激不尽!” “你要沈大人的墨宝有何用?”吕同与沈大人对视一眼,见他没反应,只得出声问道。 王掌柜抬眼观察了一下沈大人,抿唇一默,直截了当地说道:“小人是有些私心……小人先前参与过,找寻那许家公子的行动,深切以为大人乃爱民如子的好官,想着若得大人墨宝一副挂于堂内,既能为小人招揽一些生意,也能为小人震慑一下不轨之人。” “不就写副字,又不能把你怎么样?莫非沈大人写的字太丑拿不出手?”江寒在王掌柜背后,没好气地故意说道,“再说,将人用了就丢,薄情寡义,小心以后众叛亲……” “江小子,在大人面前怎么说话的呢?”王掌柜及时喝止道,“也就是大人心怀宽广有容人之量,才不与你一般计较!快给大人赔不是!” “本官,不写这字,即是薄情寡义?”沈大人目含冰霜地斜倪江寒。 “你写了也是薄情寡义!”江寒腹诽,哼了一声说道:“懂不懂什么叫御下有方?无论如何,我是帮了你们的忙吧,不能写副字鼓励一下么?” 沈大人身上散发的冷气更盛了,他自认自成人之后,除了不喜欢他的祖母与嫡母,还没有一个人面对他的冷然,还敢蹬鼻子上脸——今天这讨厌的女人又刷新了他的认知! “广德,写一副就写一副吧,些许小事而已。”站在他身侧的吕同,拿着扇子敲了敲他肩膀,不甚在意地笑道,“不过,沈大人的字若是给出得太轻易,恐以后来求字的人,会给他带来困扰……掌柜的,若不介意,我来给你写一副如何?” 王掌柜顿时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道:“吕公子,所言甚是,是小人思虑不周了,小人能得吕公子赠字一副,也是求之不得的!” “不过是字丑不敢提笔,牙丑不敢大笑而已,装什么大头蒜!”江寒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一声,接着就主动提出去准备物什,懒得再理这装模作样的家伙,眼不见心不烦。 …… 江寒拿着文房四宝再进雅室时,王掌柜已经将雅室墙边,那原本用来放摆件的案桌清空,挪到了屋子中间。此刻,他正搭着布巾,端着她先前送上了的水盆,让吕同净手。沈大人则旁若无人地,一个人坐在八仙座旁喝茶。 江寒将手上的东西一一摆放在案桌上,接过王掌柜手上的水盆与布巾,放在墙边地上,又走回去帮着王掌柜将宣纸铺开。 “掌柜的,你想写甚内容?”吕同一手执笔一手抚袖,和气地问道。 “吕公子您能为小人写下几笔,小人就甚感惭愧了,至于写什么,您随意吧!”王掌柜感激地说道。 “那可不能随意,就写‘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江寒多嘴道。 “俗气,你们这是茶馆,又不是饭馆!”吕同好笑地说道。 “茶馆不也得生意兴隆才能雅得起来?” “胡说八道!” 吕同摇摇头,执笔默念了几句,挥笔一蹴而就,竟是一句“五碗肌骨清”…… 他示意王掌柜与江寒将那张取走,又重新摆出一张,写到“六碗通仙灵”…… “这……就是你说的雅了?”江寒望着那气韵流畅,风姿洒脱的十个大字,有种风中凌乱的感觉。 吕同自得地说道:“这才叫雅俗皆得!” “我看这是凑字数!你为什么要写五碗,六碗,不写一碗二碗?实在不行,也得写个八碗九碗吧,八是发,九是长久——发财长久!” 她这话一出,连坐在桌边独自饮茶的沈大人都眼神微妙地望了过来。 吕同更是啼笑皆非地抬起刚洗好的湿手敲她的头,轻骂道:“你懂什么?这可是唐代诗人卢仝有名的茶诗!” 江寒挡开他的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捂着头幽怨地嘟囔道:“又不是我一个人不懂,肯定很多人都不知道……” 两人这很自然的动作,看在一旁坐着的沈大人眼中,却莫名地刺眼不已。 “既已写完,走吧!”他突然黑着脸站起来,冷漠地丢下这句话,兀自往外走,那模样似是生气了一般。 江寒与王掌柜俱是一楞,吕同则将那擦手的布巾,往江寒怀里一塞,快步追了出去。 …… 不管沈大人是怀着什么心情走出茶馆的,反正他们走后,趁着王掌柜不注意,江寒却是揣着一口恶气,将宋耀祖堵在茶房里的。 她上手就是一连串地推搡,直将哇哇直喊的宋耀祖,推挤到墙角边动弹不得,她才危险地眯起眼睛,说道:“好小子,怪不得拖到现在也不将赔偿给我,原来是想着怎么撬我墙角呢!今天,咱俩的梁子彻底结下了,六十文,给我也不要了!走、着、瞧!” 宋耀祖本也是见到沈大人后,一时昏头才有先前的举动。此刻,仔细回想起来,才惶恐自己的思虑不周,当下竟有些不敢面对她这悍戾的模样。 “我每天给你三十文,租你的牌子还不行吗?”情急之下,他妥协道。 “现在晚了!你既有胆背后捅刀,那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江寒警告完,转身就要走。 宋耀祖被她身上的戾气镇住,想着她一贯的不良风评,心里真的开始害怕,她会纠结陈帮的地痞来害他和他弟弟。 他急忙冲上去,拦住江寒的去路,局促地说道:“大家共事一场……你高抬贵手……” “哼,你还知道我们是共事一场……”江寒讽刺一笑。 “我虽然……你现在也没损失什么啊!——那每日的租金,大不了我给你三十五文一天……”宋耀祖一咬牙,低声下气地商量道。 “来不及了!你要知道,机会往往都是稍纵即逝的,你若是不珍惜,那就只能等着倒霉的日子来临吧!” 第85章 认可 至于江寒到底会怎样让宋耀祖走着瞧,暂时她还没有订好计策。 慢慢来,这次一定要好好给他一个教训,才能出了她心中的恶气。 打烊回到家,院子里却是热闹不已。 “月丫头回来啦,快过来帮忙!”刘大婶百忙之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只见清亮的月色下,院中的石桌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长桌,其实就是一块门板搭在两张长板凳上。门板上摆放着三个盆子,盆子的一侧散落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另一侧似乎是摆着几排白乎乎的包子。 刘大婶坐在门板的一侧,手上正在忙碌着。她爹则是坐在石桌与门板中间,与半弯着腰的刘大康,一边聊天,一边将门板上的包子捡到石桌上放着的簸箕里。 “这是在干嘛?”刚进门的江寒,向着刘大婶走去,又被绕着她摇尾巴的多多狗绊了个趔趄,“去,绕着我干嘛?找你的小主子去!” “小安这会忙着看书呢,哪会管多多!”刘大婶头也不抬的说道。 “看书?他哪来的书?王掌柜借给我的茶书都被我还走了!” “是大康从县城给他捎回来的。”江老爹说道。 “不错啊,康哥,有进步!”江寒对着点起数来的刘大康,眨眨眼睛,意味深长的说道,“去女人堆里涨过见识了,就是不一样啊——知道另辟蹊径,发动攻势啦!” 刘大康被她说得又红了脸,随手拾起一小撮面粉朝她洒去,啐了句“胡说八道”,就端起一簸箕包子往厨房走去。 “大婶,你这是在做什么——哎呀,你在包粽子啊!”江寒走到刘大婶右边,惊喜地叫道。 “不是你让芸娘包的吗?我申时回来,才领着她去后山山脚边摘了竹叶,又去买了糯米……”刘大婶包完一个粽子,又从左边的木盆里,取过两片竹叶,圈出一个三角锥形,捏在左手,右手从米盆里撮出一把米,倒进去。 她笑道,“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将糯米淘了淘就包上了!” “难道不是将糯米淘洗一下就包上吗?”江寒诧异地问道,接着她又恍然,说道,“对了,好像还要在米里放些碱……”她也不知道这时代有没有碱,于是又改口道,“呃,放些东西,就是跟包包子差不多吧!” “……”刘大婶无语地瞅了她一眼,嗔道,“真是笨蛋遇到傻子!合着你们两个都不知道,包粽子前要做些什么啊!也亏了有我跟你爹在一边看着,不然这几斤糯米都得让你们给浪费了!” “包之前,要先用稻草烧出草木灰,装在箩筐里泡水,再用这滤出来的水,泡上米和竹叶,竹叶泡过之后,还要放锅里过水煮一煮才好用……”她一边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左手捏紧竹叶,右手放在三角锥下方,颠了颠,再压了压,将糯米压紧抚平。 “泡好之后的米,还要再滴上些许油,调调味,才能用……也就是这么一耽搁,耽搁到现在才开始包……”她两手一交换,左手托住叶底,右手将多出来的竹叶压盖住糯米,折边裹紧,一个三角粽子就出来了。 最后,她左手紧压住叶边,从盆里取出由竹叶撕成细条做成的竹绳,用牙咬住一头,右手扯住另一头,绕着左手握紧的粽子,一个旋转插扯就将粽子绑紧了。 江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这花式动作,心中油然佩服。 她也取过两片竹叶,学着刘大婶的动作,试着包一个,结果,折腾了三次也没成功。 这种包法,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手忙脚乱的,不如包成长条简单。 “你这丫头,果然又是只能干在嘴上!我记得,你去年端午还跟着我一起包过的,才一年又不会了?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刘大婶嫌弃地看了一眼她笨拙的动作。 “嘿嘿,婶子,除了白米,你还备了些什么馅?”江寒尴尬一笑,索性将手中的竹叶一扔,站起来去够放在竹叶盆旁边的木盆,却发现那是个空盆子。 “包啥馅?粽子又不是包子!”刘大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听说你今天非缠着邱大夫订包子了?” “小妹跟您说的?她不好意思到我家来了吧?她天天吃我的包子,也不知道帮我忙,我去找吴掌柜,她都不帮我说几句好话!”江寒抱怨。 “哼,你真是着了这包子的魔了!能订就订,强求别人干甚,可别惹得整条西霞街上的掌柜,看见你就往外赶!” “怎么会呢,我哪有那么傻!婶子您放心,我有分寸的,就是先去试问一下,连问都不去问,怎么知道行不行!” “你婶子今天帮你揽了个大活计,你得好好感谢她!”坐在他们对面的江老爹突然插话。 “是吗?什么大活计啊!” “哦,东镇黄五爷的小妾不是给他生了个儿子吗?那小妾的娘家在镇外王家村,她是个顾娘家的,自她怀孕起只要得了好东西,就往娘家送。不过半年,娘家的几个兄弟就陆续盖了好房子……” “明日是她一个哥哥新房上梁的好日子。我今天去看她和孩子时,听她的丫鬟说起,就顺便问了句,要不要订些包子打赏村里帮工的人……谁知她倒是给我脸面,一订就订了一百个!” “哇!大婶,我真是爱死你了!您这一出手就是大手笔,能顶我在码头卖一早上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江寒夸张地搂住刘大婶的肩膀,欢呼乱叫。 “去去,油嘴滑舌!只要你安安心心别惹事,大婶不帮你帮谁?”刘大婶笑嗔着,偏头暧昧的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江寒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放手推开一步。 她都忘了,刘大婶还不知道,她与刘大康已经没可能的事呢,还把当未来儿媳妇一般看待。 江寒顿时有些讪然,一时不知如何搭话,刘大婶却没发现异常。 她继续说道:“包子,我们已经与芸娘一块做好了,明天你们得寅时起床蒸好。从镇上去王家村要走半个多时辰,你们最好赶在卯时出镇子,辰时前将包子送到王家村!” “这都是小事,订单才是大事!谢谢大婶的大力支持!”江寒笑吟吟地给刘大婶鞠了一躬。 “明天早上,爹租个牛车去帮你送货吧!”江老爹一边将门板上已经包好的粽子,五个一串绑起来,一边说道。 江寒心里很高兴,但是看到她爹直伸着的腿,又有些担心:“爹,不用了,你的腿还没好彻底……” “已经没有大碍了,那天在镇上奔走了大半天,也没见恶化。我明天赶着牛车去,都用不着它落地,更不会有事!” 江老爹看着她,面色突然有些复杂,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到现在爹也不想你去掺和码头上的事,只是码头以外的活计,爹就给你帮些忙吧!” 他这话说出口,江寒就知道,她爹算是认同了她的包子大业了,但毕竟先前反对得那么厉害,心里总还是有些别扭的。 但不管怎样,只要大家都用行动支持她,她就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点子,浑身都是干劲! 想到点子,她突然说道:“大婶,您先休息休息,剩下这些糯米,我去弄点东西,掺在里面,咱们包些不一样的粽子,与包子一起卖卖试试!若是有人喜欢,端午之前也可以找人来订货!” 说完,她就兴高采烈地去了厨房。 第86章 特色 厨房里,芸娘在灶前烧火,锅里正蒸着一笼包子。 刘大康则正在案台前揉面,一边没话找话地搭讪芸娘,一边不时偷瞄一下她的侧脸。 江寒一进门,就望见了他脸上的傻笑。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她似笑非笑地打趣道:“我一进门,这眼睛都快被某人的大白牙闪瞎了呢!” 刘大康虽没听懂,却知道一定不是好话。 他侧头瞪她,斥道:“瞎说什么!你倒是会支使人,回来就瞎晃,芸娘都忙活一晚上了!” “哟呵,这就心疼了,我进家门才多久啊……” “姐姐,我今天与大婶一起去了商场,买了一斤瘦肉和半斤肥肉,我将我娘交给我的方法变了一下,做出了一种肉馅。”芸娘听见她的声音,只顾着兴奋地站起身,滔滔不绝地汇报她的成果,根本没在意她与刘大康打的机锋。 “不过,我想着纯肉的本钱太高,就将上次牛大叔送来的干豆皮泡发了,掺到了肉里,一会就出锅了。你尝尝,看能不能行!” “嗯,肯定不错,咱们晚点算算本钱订个价,明早就带些去码头卖卖看!”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也想出了两种馅料,还有,我觉得咱们包子要做得与别人的不同一点,这样不容易被人假冒!”江寒又道。 “什么馅料,那要怎么做?”芸娘好奇地问道。 她想了一天,否决了六七种馅料,才在现有条件下,选中了这种豆皮肉馅。 江寒竟然在回家路上这么短的时间里,既想出来了馅料,还想到防止别人假冒的方法,这让她由衷地佩服起来。 说实在的,若是按她从前的口味,江寒自创的那酸菜腊肉包,可是绝对不会入她眼的粗糙物什。 那时候,每日清晨她家的餐桌上,也会备有包子,只是那包子都是小小一口,里面的馅料也都是厨娘选最好的牛、羊、猪、鸡肉特制而成的,即便里面也会有素馅包子,比如她最喜欢的芹菜与菘菜,那也不是单纯的芹菜与菘菜。 就说她娘教给她的这种肉馅,那也是需要搭配三四种不同的配料,再加上特制的酱料,搅拌腌制才能成的。 只是如今她才知道,那都是钱堆出来的,在极度贫乏的条件下,能做出一款味道不算差的酸菜腊肉包,哪怕是有些运气成分在里面,也是不容易想到的,至少她就没想到。 就听江寒说道:“一种是粉丝豆腐馅,可以再加些鸡蛋进去,成本应该不会太高,还有一种就比较贵了,需要五花肉,切成丁再搭配一些笋丁菌菇之类的一起炒制……” “这些想要做成咱们的特色,可能要试做几次才能成……我觉得咱们现在可以,先从外观上搞些特色。” “外观?包成另一个样子?” “对啊!你看咱们现在的包子有些是八个褶子,有的又是十个,虽然初看上去,都是胖乎乎的,但细瞧却是粗糙得很。” “我想着咱们就统一做成十八个褶子,不管里面什么馅,至少从外观上来看比一般人家做的包子要漂亮精致不少,让人觉得花这些钱值得!而且,十八——‘往死里发’,寓意多讨喜啊!”江寒说完之后,满脸期待地看着芸娘和刘大康。 “你就喜欢想些没用的!多做几个褶就要多花些精力,里面的馅又没变——我想别人会在码头买你的包子,看重的应该是实惠吧!”刘大康不赞同道。 “是吗?”江寒不想跟他辩解,直接设问道,“假如有一款同样馅料的包子,一样的价钱,你是愿意买漂亮的,还是愿意买看起来一般的?” “我,我随便,好吃便宜就行……”刘大康答完,就看向芸娘。 “我买漂亮的!”芸娘答道。 江寒直接忽略刘大康的答案,说道:“就是这样,我也会买漂亮的!” “假如没人想抢我们生意,我们可以随便包,甚至馅料都可以不讲究。但是现在,我们知道有一批人在偷偷冒充我们,即便我让陈六帮忙抓,那也是防不慎防的,市场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搞乱。” “人都是这样想的,凭什么别人可以钻空子,我不行?既然我带头钻了这个空子,那么后面跟着一起钻的只会越来越多!” “而且,说实在的,以后那沈黑脸真的掌握了码头,到底要怎样行事,那是咱们没法左右的。既然咱们如今占到了先机,我觉得就该利用这个机会,做出一些不同的东西,让咱们的包子成为码头上的标杆!这样,后来者只能仰望我们!”江寒神情无比认真的说道。 “至于包子的馅料和味道,要做成特色的,咱们可以慢慢研究调试,如今倒是可以先增加一些,市面上的时鲜蔬菜做成的素馅包子,这些也不需要多有特色,只要新鲜就行了……” “姐姐,我觉得你好像与以前有些不同了!”芸娘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什么?”她这话让江寒有些莫名其妙。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像是闪着光芒一般,让人觉得你很有智慧,不是胡说。” “是吗?嘻嘻,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当然会变,芸娘,你不也彻底变了吗?而且——”江寒自得一笑,说道,“我见过的事,可是你们想象不出来的!” “芸娘,她这样子,你相信她刚才不是胡说?你,你可不要被她的样子骗了!”刘大康假作鄙夷地提醒道。 “……”江寒无语至极,怒叱他,“我刚才哪里胡说了?我说的都是深思熟虑很认真的!你这个老古董,你出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说着她就走到案台边,伸手去推拽刘大康。 刘大康见她双手伸来,赶紧跳开,好不容易有个接近芸娘的机会,他怎么会舍得这样离开。 于是,他拱手讨饶,窘然笑道:“好好,我是胡说!你罚我,就罚我帮你们揉面,可以吧?” “噗嗤!”芸娘望着他们二人追来躲去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刘大康被她笑得心神荡漾,脸上喜色更盛,只想赖在厨房再博美人一笑,哪还赶得走啊! “醉翁之意!披着羊皮的大色狼!”江寒恨声唾骂道。 骂完之后,江寒就丢开他,自顾自地打开橱柜翻找起来。 不一会,她从厨柜的顶层,找出两个小罐子。 “这是什么?”芸娘问道。 “这是我爹藏起来的花生,还有绿豆,我准备拿些出来搀到粽子里,做成花生绿豆粽子,再有一些,里面放上腊肉,做成肉粽子,你觉得怎么样?” “粽子又不是包子,里面放这么多东西能好吃吗?”刘大康不以为然地插嘴道。 “当然好吃,你这古董知道什么!不过,若是有红豆子就好了,不是那种红小豆……”江寒在脑子了搜刮了一下记忆,说道,“好像是豇豆老了之后剥出来的豆子——把它加在粽子里,我最喜欢吃!” “你吃过?”芸娘问道。 “当然!” “你在哪吃过?”刘大康问道。 “呃……在哪吃过,干嘛要告诉你!反正我吃过!”她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芸娘,帮我烧锅水清洗腊肉,今晚,咱们就来做个腊肉味的‘包粽’套餐!” 第87章 地盘 江老爹出镇送货去了,江寒领着芸娘与小安在货船码头上卖了一会儿包子和粽子,就将担子丢给他们看着,自己拎着几个包子和粽子,找那陈六去了。 陈六没找着,倒是在码头西南角那块陈帮新抢的地盘上,找到了杨小鱼。 他正无聊地坐在几块没清走的乱石上,与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子闲扯淡。 江寒走上前去,塞了两个粽子给那两小子,将人赶去一边,自己坐了上去…… “我这粽子和包子,味道怎么样?这可是昨晚刚刚出来的新品!” 杨小鱼咽下一口粽子说道:“还不错,要是放上些毛栗子就好了,我喜欢那个不大喜欢花生!” “去,我还喜欢咸蛋黄呢!——有得给你吃就不错了!”江寒啐道。 自那天之后,她与陈六与杨小鱼又打过两三次交道。 这外表看起来畏缩胆小的家伙,其实就是个没胆担责,肚子里又尽是小九九的小滑头。 “我刚才跟你说的事,怎么样?你干不干?” “要是瞒着六哥去给你帮忙的话,万一被他发现了,我会被揍的——”他瞥了她一眼,眼睛骨碌转了转,小声道,“我帮你干,你给我些什么好处?” “我每天早上请你吃一个包子和一个粽子。你不过跟踪一下,吓唬吓唬小孩,又不会有危险!” “那我不干!码头很忙呢!” “你这叫忙?你忙着晒太阳捉虱子吧!你可别看不上我的包子和粽子,就你们陈帮这衰样,我看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天天吃上包子!黄有能被抓了,黄三也失踪了,这码头这么大个空子,你们居然只抢到这么一个屁大的小角角!” “你知道什么,这个小角角每天停靠的都是大船!” “是吗?一天能有一艘不?”江寒讽刺道。 “我听说你们老大是个练家子身手不错,人讲义气,所以才能在码头与那对‘蚂蟥’勉强抗衡——是不是啊?我在这码头混了这么些天,怎么从没见过他现身?” “你见过马易和黄三吗?老大都是谈大生意的,收保护费用得着他亲自来吗?“杨小鱼不高兴地呛声。 “哟嚯,看来陈老大是你偶像啊!” “瞎说什么!”杨小鱼推了她一把,终于点头道,“干就干!不过,我每天要四个包子和四个粽子,每种馅要两个,我这两个兄弟也要给。” “不行,你一人两个包子和两个粽子,他们俩只能一人两个包子,不行我就找别人去!” “好吧!就给你个面子,包子要这种豆皮肉馅的,粽子要花生里面加肉的……” “……” 两人在这咬耳朵的同时,离着他们七八丈远的地方,一位身材中等短褐打扮的男人,正在五六个类似打扮的年轻汉子的簇拥下,往这块有些偏僻的地方走来。 他站定,扫视了一遍这长不足十丈的犄角,眉头紧皱,面色黑沉。他身边那群男人面色也不好看,个个眼中蕴藏着怒意。 “林哥,这块地方现在被陈汉元给占了!最近狗哥受伤,三爷与能哥出事,您事多顾不过来,这陈马二人就勾结在一起,抢了咱们这片和北边靠货栈那边的地盘!” 原来这男人就是林万利,他原本主要负责妓院的事情,在落霞镇与县衙之间来回奔波的时候比较多。码头这块原属于黄有能管着,只是如今帮里相继出事,只剩他一个人撑场面。他左支右绌顾不过来,不过几天,码头两头就各丢了一块地盘了。 “只是小的想不通,这边往北靠着马易的地盘,而北边那个角落紧挨着陈汉元的地盘,这两人抢了这两块地方之后,为何要这样分脏?”站在林万利左边的跟班说道。 “哼,你以为陈汉元想这样吗?北边那块地方比这块地方大,位置也更好,只是他实力比马易差了一大截,不得不暂时妥协罢了!”林万利讽刺地笑道,“马易这人蛮狠却没甚头脑,只能看到些眼前利益,否则他与咱三爷一般年纪,这么多年了还是只能在码头混。” “他们这样也好,说明不是铁板一块,还能让咱们喘口气——且让他们小人得意几天吧,等三爷回来,咱再好好收拾他们!” 林万利虽是如此安慰手下,只是黄三爷失踪已快十天了,巡检司他们去探过四五遍,依然找不到人。到了现在,他都不那么肯定三爷是被沈黑脸掳走的了,否则他一个来到落霞镇才三个多月的外地人,能将三爷藏到哪里去呢? 但若不是沈黑脸掳走的,那掳人的又会是谁呢?想到这些,林万利的脸色更凝重了! “林哥,那边石头上的人,就是陈汉元手下的小痞子——咦,他是那天与我们一起被抓去巡检司的人……”站在林万利右后方的一个跟班说道。 仔细一看,这人正是那天追着江寒要保护费,后来又被江寒蒙头揍过的黄有能手下的小头目。 他说到这里,突然怒目而视,指着杨小鱼边上的江寒,咬牙切齿道:“原来这小子与陈班的人是一伙的!” “臭嘴,那人是谁?”林万利右边站着的一位粗壮男人回头问道。 “谁?还能有谁!要不是他,咱们能哥哪会被关到现在!”那叫臭嘴的小头目恨声说道。 “这就是那江包子,就是他在码头卖包子,不交保护费!那天我们堵着他问要保护费,谁知这小子不仅不给,还拖着能哥狠揍,最后闹到了巡检司……” “能哥到现在还关在巡检班房里,这小子倒是嚣张得很!他出来后,沈黑脸就特批他在码头卖包子不交保护费!想不到,他竟然还跟陈汉元的人有勾连!” 林万利听他如此说,也盯着那边交头接耳的两人仔细打量了一会。 三爷就是因为黄有能出事,才去了县城,若是不去县城,或许就不会出事,也就不会有他们黄帮如今的困境。 这一切,竟是由一个不愿意交保护费的臭小子引起的! 刹那间,林万利心中恨意升腾,双手紧握成拳。 “既然如此,陈汉元这贼人,咱们暂且先放放,这卖包子的小子却是不能就这样放过!” “他既然与那沈黑脸还有瓜葛,咱们就更该给他点教训,让他明白,即便有巡检给他撑腰,这码头上也轮不到他来嚣张!” 臭嘴一听,立即撸着袖子说道:“林哥,我这就去叫人,今天一定要揍得这臭小子满地找牙!” “蠢!”林万利斥道,“有能是怎么进的班房?现如今那沈黑脸想要弄咱们,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在码头揍人,不是正好给他递把柄吗?” “那咱们怎么弄?” “先摸摸他的底——是人就有软肋,咱们只要抓住这软肋使劲捏下去,还怕他不疼吗?” 第88章 不知 江寒察觉到不善的目光,寻着感觉望过去,只见到几个匆匆往北的背影。 她四处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其他异常,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她将自己的计划,又仔细地跟杨小鱼讲了一遍,确认他记清楚了,才起身回去与芸娘姐弟汇合。 正是这样一耽搁,江寒已来不及回家了,幸好她们一早出门时早有准备,只见她从箩筐里,拿出专门留给邱大夫等人的包子和粽子,将空箩筐交给姐弟俩,又叮嘱了一番,就直接去了茶馆。 芸娘姐弟俩挑着空箩筐,领着多多狗,自行往江家去。 一路上,小安把论语当儿歌背,姐弟两人还时不时地探讨一下释义。 这两天所有事情都很顺利,他们一路走着,心情舒畅,脚步欢快,根本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两条尾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而江寒这一天在茶馆也没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我行我素地依然假托揽客之名,与附近店铺套近乎推销包子,介绍粽子,只是行动上稍微控制了一下频率,不敢做得像头一天那样明显。 她来到茶馆就快一个月了,由于说话喜欢逗趣,某些时候很不拘小节,手上也渐渐有了几个熟客。 这两天,这些熟客必然免不了被她包子粽子的轰炸了一番。 不过,有时候“急切”使得意图过于明显,往往会激出对方相等的防备,这会让事情适得其反,这是遵循着“力的相互作用”这一真理的必然现象。 只是江寒不明白,她这人有个毛病,一旦想要做什么,不管她如何机灵巧变,花言巧语,都会万变不离其宗。 于是,不管是熟客,还是生客,这些日子从她嘴里听到次数最多的词语,前两天是“包子”,今天又多了个粽子。 有人烦不甚烦,离得她远远的,有人则觉得新鲜,搭上几句,更有人混不在意,听过就忘,不过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都没有定她的包子和粽子…… 当然,王掌柜出现在大堂时,她是会收敛一些的,只是她这样的三心二意,最终还是影响了她的揽客效果,领进来的客人比宋耀祖少了三分之一,惹得王掌柜面色难看地看了她好几次。 晚上回到江家小院,江老爹心情不错,毕竟自从受伤后,一直养病没有事情可干,除非是不得已地出去给江寒擦屁股,否则他几乎不出小院的门。 今日他不仅有事干了,还驾车出了镇,整个人的精神状况,自然就不一样了。 “王家村,爹原来也去过,倒没觉得有甚变化,不过,一路过去,沿路的村子,倒是比闹饥荒那两年,人气旺了许多。今年虽然雨水多了些,我看那地里的庄稼,倒也长得还算精神……” “爹,你还看得出庄稼长得好不好?”江寒打趣道。 “这精不精神,一眼过去,谁看不出来?”江老爹不解地看她一眼。 “我就看不出来……芸娘你看得出来?” “我……长得茂盛不茂盛,总是看得出来吧……” “吹牛,我敢肯定你分不出,长得高高的芒草和稻子,哈哈哈,还有小麦和韭菜!”江寒兀自大笑道。 “月姐姐你取笑我姐姐干甚,我看你也未必分得清!”一边抚摸着多多的小安立即蹦出来护姐。 江老爹望着他们三人,无奈笑了笑,又正色说道:“说起来,我今天回程时,在茶棚里,听旁边的人说,县城那边的双福村又丢了个姑娘。说是那姑娘原是到姑姑家做客,一行人去八仙庵拜佛,结果走散了,她姑姑一家在八仙庵附近找了一天没找到人,后来又闹出了夫家退亲的事,这才将事情传扬开了。” “又有人丢了!前两天,康哥才说案件有进展了……看来这些拐子势力不小,否则也不会在官府查得这么紧时,还敢顶风作案!”江寒感叹道。 “所以,你们以后出门要小心些,哪怕是去码头——月丫你倒无妨,只是芸娘和小安,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你以后不能让他俩独自回家!” “咚咚咚!”“汪汪汪!”敲门声和狗叫声同时响起,刘大婶领着刘小妹一起过来了。 “王家村的包子钱我给你领回来了!”刘大婶递给江寒一个大钱袋。 “谢谢大婶啦!”江寒接过钱袋颠了颠,两百文钱,手感真不错! 她掏出一把,数都没数就往刘大婶跟前一递,说道:“婶子,这是给你的辛苦钱!下次您再帮我接到大单子,我就按四个包子一文钱,给你算提成吧!小妹,你要有单子,我也给你这样算!” 刘大婶将她的手推了回来,嗔怪道:“婶子要你的钱干甚?婶子如今又不缺钱,你自己存着!婶子帮你是顺手的事,你只要把事情做好,挣到钱把欠的债都还了,别再去招惹些有的没的,婶子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刘大婶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其实是觉得,反正以后人都要进他们刘家的门,这些小钱算这么清楚做什么。 江寒见她并不是说客套话,也不喜欢再推来推去,如今她若想把这小生意做得更大,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她说道:“那我回头把这钱给您记下来吧,就按我之前说的,把这些钱算作,将来我要开的独家菜馆的创业积分!” 刘大婶浑不在意,说道:“随便你算作什么!昨晚包的粽子,卖得怎样?” “咱们昨晚一共才做了几个粽子啊,轻轻松松就卖掉啦!我今天还给千草堂订包子的人一人免费送了一个,他们都说好吃!是吧,小妹?”说到这里,她又问刘小妹,“明天是哪几个人要多少包子啊?” “什么人什么包子?”习惯性默不作声的刘小妹,奇怪道。 “你不是来告诉我,明天要往你们店里送多少包子的吗?”江寒诧异道,“今天早上,我问他们明天还要不要,他们没来得及说,店里就来了受伤流血的急症——我交待他们忙完后,将数量告诉你呢!” “没人要,他们肯定只是跟你客气几句!” “怎么可能,邱大夫说了包子和粽子都好吃!他们肯定是忙忘了,你干嘛不帮我催一下!” “我为何要帮你催,谁像你这么烦人!” “好了,明天再去问问就是了,人家订不订,随意就行,你老想着催问别人干甚?”眼见着两人又要针尖对麦芒,江老爹赶紧出声打断。 刘大婶则直接岔开话题:“你那粽子接下来想如何做?可还需要我帮忙?” 这两丫头坐在一起,没有不拌嘴的时候,习惯就好了。 “对,姐姐,你早上不是还说,明天,要带五十个这种加了料的粽子去码头吗?”提起粽子,芸娘立即站起身,拉着江寒道,“你只让我备了材料,没告诉我这豆子和米的比例。快,米和豆子都在盆里等着你呢!” “对对,我今晚还准备做一些小样,明天带去茶馆,在西霞街上做做广告——婶子,你先别走啊,我特别需要您帮忙!小妹你也给我留下,既然不帮我催单,那就老实给我包粽子吧!” 第89章 不顺 “谢谢你,先放在柜台,我会尝尝看的!” “好的,很好吃,这只我会帮你拿给我家掌柜的尝尝的!” “口味?还好,如此做法是很少见……特色?尚好吧……订货?不用,我家自会包粽子……” “这什么味?呸呸呸,不好吃!快走吧,这两日天天见到你来,茶馆快关门了吗?” “不要,不要,你这人可真是烦人,再别来了,上工时间,跑来我店里,我待会就去告知你家掌柜的。” 江寒将昨晚做好的样粽揣在怀里,端着茶托,去附近的店里做宣传,半天下来接收到的就是这几种类似的反应。 她从西霞街南头,往茶馆方向一家一家送,走完整条街时,四十个小样就只剩下三个了。 今天就只推销了粽子。 一来,她是觉得粽子属于节庆食物,端午快来了,要抓紧时间拿到订单才行。 二来,昨晚做了一百个成品三角粽,但是今早在码头却只卖了十多个,这与她的预期差太大,显然在码头上,这种东西不如包子受欢迎。 因此,她决定集中火力去做有钱人家送礼的生意,而她能接触的“有钱人家”就是西霞街上这些掌柜啦,虽不是大富大贵,也有些闲钱和穷讲究。 只是,这两天走下来,除了药铺熟人给的面子单,其他铺子各种反应,就是没有热烈欢迎的反应。 一时间,她心里开始很没底。 昨晚粽子快包完时,差点又雄心壮志地问刘大婶借钱,幸好最后一刻咬住了嘴巴。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双手抱着茶托,面色生硬地离开了,连门都不让她进的金玉面点坊,往旁边的饭店走去。 她站在街角,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饭店。 这家饭店的老板可能与她一样,是个想发财想疯了的,竟然起了个名字,叫做“百万饭庄”。 百万饭庄也是两层楼,就在西霞街与青河渠南岸交错的路口,位置很好,视野开阔,坐在店里抬头就能欣赏到,“小船在青河渠上游,行人从青石桥上过”的风景。 饭庄左右两个方向都开了门,面积比茶馆大一倍。 这时已到午时末,店内没什么客人。 一靠近饭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街角直上二楼的雕花楼梯。 楼梯左侧,出门就是青河渠南岸,进门则是两排共八张大方桌,一边靠窗,一边靠墙。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聊天,一边看看窗外河景,倒也有些意趣。 楼梯右侧比左侧小上一半,柜台就设在这边。柜台前,只摆了两张方桌,柜台边上有扇通往后院厨房的门,整体布局类似利来茶馆,只是空间更紧凑一些。 这侧门外就是西霞街,出门右转就是金玉面点坊。 听说,这金玉面点坊的历史比利来茶馆还长。 面点坊也是两层,带天井和后院住家,与利来茶馆一般。 只是近几年掌柜家出了事,只勉强留下了一楼铺子的半间门脸及后院半个天井和几间小房间,其他的部分已经全部卖给了百万饭庄。 自那之后,百万饭庄的面积才扩大到如今这样大,饭庄的二楼甚至直接打通,延伸到与利来茶馆紧靠着墙。 她先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想看看这两天与自己套过近乎的小伙计范一光在不在。 可惜没看见人,此刻正在柜台忙活的伙计,她倒也认识,只是这人有些难打交道。 她往茶馆方向看了看,不敢耽搁太久,只得径直走上前去。 …… “大福,那人是谁?” 江寒转身出了饭庄右门时,被告知不在的掌柜,领着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下了楼梯。 她走之前,将剩下的样粽全部交给了这叫大福的伙计,麻烦他一定要递给掌柜尝尝,还问他要了张纸,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叠好绑在粽子的竹绳上。 她做的这些,其实早已清楚地落入掌柜与他身边汉子的眼中。这二人对此有些好奇,一下楼,叫了大福过来询问。 “掌柜的,她是隔壁茶馆的伙计,这几天常来店里,听他话里的意思,应该是想要将她的包子和粽子卖给咱……”那叫大福的伙计,一脸轻蔑地撇撇嘴。 “隔壁茶馆?王掌柜怎么卖起包子和粽子来了?”饭庄掌柜的,疑惑蹙眉。 “我听他那意思,应该是他自家的!” 掌柜闻言,露出哭笑不得的样子:“自家的?你是说,他不在茶馆好好做工,偷偷出来给自家找生意?” “掌柜的,您果然目光如炬!这就是他的粽子!”大福将那三个样粽,双手捧着递到掌柜面前。 那掌柜没接粽子,倒是伸手取下绑在竹绳上的纸条,看了起来。 “江家肉粽,订货请找利来茶馆江寒”,几个难看的大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张大纸上…… “呵,这人倒是有趣!”掌柜旁边的汉子笑道。 不过,他们只对江寒这个人感兴趣,对她的粽子可没有兴趣。 那掌柜看都没再看那样粽一眼,就与那汉子一起出门了。 …… 从饭庄走回茶馆门口,江寒端着茶托在茶馆门口晃荡了半刻钟,连一个客人都没拦住。 正当此时,宋耀祖送完客,也端着茶托出来了。 两人迎面碰上,江寒冷笑看向他的目光阴测测的,宋耀祖却心中一颤面色难看。 昨天晚上他弟弟说,白日里出门,真的有地痞,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后来还有两个想要上前捉他,他吓得没命地跑回家,关紧门再也不敢出去。 幸好他娘昨天没发病,不然可怎么办? 他知道,那些地痞肯定是江寒安排的,看来这次她是来真的了。 她肯定是想通过揍他弟弟,给他重重一击,也只有她这种什么都敢干的二皮脸,才会毫不羞耻地这样干。 从早上开始,他犹豫着要不要坦诚地与她赔礼道歉,好好谈谈,求她网开一面。 不过,她似乎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一直在故意避开他,只要是他出现的地方,她转身就会走开。 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了,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宋耀祖在心里寻思了一番后,咬了咬牙,决定暂时低头,委曲求全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命比脸重要。 “喂,那个……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放过我弟弟,好吗?” “哼!我说了,晚了!捅我一刀,这样轻描淡写地吐几个字,就想算了?门没有,窗户都没有!” “我……那你想要怎么样?” “不知道!我被人捅了一刀,心里很受伤,气血不足,没空想怎么办……”江寒露出一副痞子样,故意胡说八道。 “你!”宋耀祖被她这怪里怪气地话,噎得脸色一青,想到自己的目的,他深吸口气,低声下气地说道,“你上次说的六十文,我翻一倍补偿给你还不行吗?” “咱们别内斗了,咱们合作,你提条件,只要我能承受的,我都答应!这样总行了吧?” 听了宋耀祖的话,江寒心里得意极了。 这才一天,这小子就顶不住了,真是个软骨头! 没本事,还想两面三刀! 就得让他担惊受怕久一点,留个深刻的教训,免得过不了多久又犯毛病。 想到这里,她道:“你这种小人,说话跟放屁差不多,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是不是骗我呢?” “我是认真的,若是骗你,你再让人揍我好了!”宋耀祖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吗?至于,赔偿嘛——我的心受了伤,我得仔细问问它,等它回答了我,我再告诉你吧!”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宋耀祖懵在当场,而她却趾高气扬地推开宋耀祖,回了茶馆。 第90章 不行 江寒说完这句意思不明的话,想着要先晾上他一两天,然后再让杨小鱼他们撤退。 宋耀祖却是整个下午都在担心自己的弟弟有没有被打。 直到打烊之时,这种被悬在空中的不安全感,让他在担心恐惧之时,心中又生出了丝丝恼意。 这丝丝或许是针对自己,或许是针对别人的复杂恼意,直到他在家门口遇到两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地痞时,彻底聚成了一股针对江寒的恨意。 而江寒完全不知道,不过一个晚上,那本来已经胜券在握的较量,又出现了微妙变化。 第二天,宋耀祖看她的眼神,与前一天有些不一样,行动也有些不一样。他不再战战兢兢想要拦住她,而是常常在她不注意时偷偷打量她,似乎在犹豫衡量什么。 午饭时分,两人交叉吃饭时,他突然拦住江寒,认真地问道:“我昨天的提议,你想清楚没?” “想清楚怎样?没想清楚又怎样?”江寒还是一副拽拽的模样。 “你确定要这样,不依不饶?”宋耀祖神色复杂地问道。 “怎样?是你先居心不良的好吧?给你点教训,是为你好,免得你以后越错越离谱!”江寒突然凶恶地推开他,自顾自去盛饭了。 宋耀祖紧抿嘴唇,眼中怒恨汹涌,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最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出了后院。 江寒完全没把这些放在心上,这几天粽子的事情不顺利,她连到街上假装揽客的心情都没有了。 未正时分,江寒逮了个机会,避开宋耀祖将王掌柜请进了后院的茶房。 她拿出自己今天剩下的两个不同口味的样粽,请王掌柜品尝。 “掌柜的,这粽子你觉得好吃吗?”江寒满脸期待地紧盯着王掌柜。 “还行,倒是有些不一般的风味,只是这花生豆子,还有那腊肉,稍有些喧宾夺主了!”王掌柜吃完粽子,喝了口茶,接过江寒手中的抹布擦了擦手,点头说道。 “是不是很有特色?” “算是吧!”王掌柜肯定点头,接着就警告她道,“寒哥儿,你这几天揽客揽去了别家铺子,强求人家订你的包子和粽子,可是以为我不知道?我没禁止你,你自己要知道适可而止!” “掌柜的,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中呢!”江寒一时尴尬不已,只得避重就轻地说道,“您也觉得我这上街揽客的办法挺有效吧?这几天生意好多了吧?这比那吕公子的墨宝有用多了……” “你也就这点用处!不过,你小子这些天三心二意的,这招揽效果并没有多好!” 还不止是江寒三心二意的问题,不知道为啥,这两天往茶馆门口走的人似乎也少了。 “掌柜的,您可有想过,为啥咱茶馆生意老是不好不坏?” “你想说什么?”王掌柜注视着她。 “掌柜的,您知道咱店里有个很不好的地方吗?” “什么不好的地方?”王掌柜狐疑地问道。 “咱们没有特色!”她边说,边偷偷打量王掌柜的脸色。 果然,王掌柜脸色很不好看。 这是必然的,谁听到别人如此评价对自己经营多年引以为傲的店铺,心里会爽呢? “这茶馆已开了十多年,在落霞镇上提起来谁不知道,你凭甚么说它没特色的?” “忠言逆耳,掌柜的,我话虽不好听,但确是对咱们茶馆有用的大实话!” “哼!你这连茶都只是勉强认全的家伙,能说出什么对茶馆有用的实话?”王掌柜不屑地说道。 “您既然这样说,那我也没啥好说的了!” 不过,这样一来,王掌柜反而好奇起来。 “你说!不过,要是敢瞎说,你就别想再去附近店铺串门了!” “掌柜的,您干嘛老威胁我……” “你说不说?不说就招呼客人去!” “好好,我说!掌柜的,你看咱这茶馆除了那乌茶,其他茶与别家茶馆卖的有区别吗?但是乌茶太贵,点的人有限,因此它也不是特色!” “真正的特色要是,人们提起利来茶馆,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的东西。掌柜的,您说咱们有这种东西吗?” “怎么没有?提起利来茶馆,谁不知道?” “知道什么?大家知道的只是掌柜您吧!您是老板,可不是特色!我说的特色,是指店里卖的东西有什么独特的!你看咱们卖的古丈毛尖,落霞绿茶,哪个茶馆不卖?金玉糕?那是人家金玉面点坊的特色……”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掌柜参照她的话意一寻思,还真的找不出“特色”,心里不免有些烦躁起来。 “我想说的是,咱们茶馆要想生意好,就必须要有自己的特色!” “你觉得怎样能做出特色!”王掌柜认真问道,心里不免有些期待。 “那就是,做些别的茶楼没做过的事!比如,除了现有的茶点,咱们可以再卖些其他饮食,比如,手擀面,米粉,简单的饭食,再比如一些有特色的包子,粽子之类的……” “这才是你的重点吧?”她最后一句话一出口,王掌柜恼了。 原来这小子将他拖到后院来,绕了半天弯子,目的就是想利用他的茶馆来卖她的包子和粽子啊! “你想也别想!这茶馆就算是没有特色,我也不能让你把它弄得不伦不类的!”他斥道。 “卖个粽子怎么就不伦不类了呢?”江寒不服气地说道,“掌柜的,您别觉得我是胡说八道,再过十来天就是端午了,正是吃粽子的好时候。咱们卖粽子是应景,营造节日的气氛。若是平时,可能会不伦不类,但是这十来天,客人们只会觉得别出心裁……” “……别出心裁?你不是别出心裁地,在西霞街上宣扬三天了吗?订出去几个了?为了你自己的蝇头小利,把主意打到我这茶馆来,还不知羞地与我说什么别出心裁!”王掌柜火冒三丈,又气恼自己刚才的满怀希望。 “掌柜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到底是不伦不类,还是别出心裁啊?万一行呢?到时候我赚蝇头小利,掌柜赚大的就是啦!” 王掌柜根本不想再听了,他道:“你以后还是老实待在后院吧,若再挖空心思谋私利,你就别干了,回家卖包子粽子去!” “以为我多想在你这干么?死脑筋!”江寒腹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王掌柜甩帘而去。 哎,虽然前两天接了一百个包子的大单,但是西霞街上的订货计划却没半点进展,不仅粽子没人感兴趣,就连包子也没人愿意订。 这些还是其次,为了推出这粽子她可是费尽了心机,可是目前为止,即便在码头上也没引起轰动,也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在茶房里郁闷胡想,一个伙计打扮的人在茶馆门口张望犹豫了一会,走了进来。 第91章 不安 这人正是百万饭庄的伙计,范一光。 他走到柜台边时,正碰上王掌柜面色不虞地从后院进来。 他略一迟疑,客气问道:“掌柜的,请问您店里那位姓江的小二在吗?” 王掌柜闻言,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十六七岁面目腼腆,身上的那身酱色的伙计服饰很有些眼熟。 “你,是隔壁那百万饭庄的伙计?” “正是!”范一光倒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你找江家小子,有何事?” “是我家掌柜有事与他相商,特遣我来寻他。”他见王掌柜蹙眉,立刻说道,“既然他不在,那就麻烦掌柜的稍后知会他一声,让他不忙时,去我们饭庄一趟。” 说完这话,他工工整整地作揖行礼,告辞了。 王掌柜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好一阵发呆。 瞧瞧人家,一个普通饭庄的伙计,竟然比他这茶馆的伙计仪态更雅正。 那百万饭庄的曾掌柜找江家小子,肯定不是包子就是粽子的事。 这两三天里,他已经收到了附近好几个掌柜的抱怨与投诉了,甚至还有人劝他别滥好心,赶紧把那三心二意的小子给辞退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涌出一股恶意,此事就故意装作不知,让那江家小子的生意泡了汤才好。 这事就这样简单地被王掌柜瞒过了,江寒完全不知情。 接下来的半个下午,她被王掌柜限制了行动,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茶房。 而宋耀祖从午饭后,则再没有来主动找她,江寒也乐得轻松。 她想着明天再按计划,让杨小鱼上宋家去敲门,吓他家人一次,想必到时,他就得哭着喊着来找她了,到那时她再随便提要求,这要求提什么呢? 她脑中涌出几个想法,只是纠结了一会也没定下来。 反正,宗旨就是要狠狠地咬下宋耀祖一块肉,让他再想使坏的时候,心里先有害怕,只有将这“疼”铭记了,他才会老实听话。 …… “姐姐,早上小安说,感觉后面有人跟着咱们的事,你还记得吧?” 晚上,江寒一进家门,芸娘就急切地迎了上来。 “我不是说他可能看错了吗?怎么?难道又有新情况?” “嗯,下午,刘大婶与我去买面粉等材料,回来路上,我也感觉到有人跟在后面——会不会是那些黑衣人找来了?”芸娘一脸凝重地望着他,紧握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吧……你与小安都做了掩饰才出门的……” 这事来得太突然,江寒一时也有些懵。 姐弟俩去码头一共才几天啊,还是带妆出门,这就被黑衣人发现了? 这些人是怎么发现的? 从假死亡到新户籍,从衙门到江家,他们一群人做了这么多掩饰,一般来说,要杀之人传出死讯,一个月没有生还线索,就采信那死讯啦! 除非…… “过去一个月了,他们不仅不放弃,还一眼就认出了你们姐弟……你家是不是有不共戴天的仇人?或者真的藏有财宝,被你们的亲近之人觊觎了,而关键就在你们身上?” “姐姐,我曾经说过了,我爹是普通商户与人没有深仇大恨,我家也没财宝,为了给他治病,家里还卖了一些产业……”芸娘烦躁不安地摇头道。 “那就说不通了!”江寒眉头紧皱,又问,“小安呢?” “小安……我没跟他说下午的事,让他在房里看书呢。” “我爹怎么看?我爹呢?” “大叔在房间里,大叔让我先别急,明天先不去码头,等刘大哥回来商量了再说,可是刘大哥到现在还没回家……” “你先别急,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不一定就是黑衣人……或许是我爹昨天说的拐子看上你,想掳走你呢?”江寒拍拍她的肩,安抚道。 “怎么会是拐子!姐姐,你别开玩笑了!”芸娘嗔道。 “我没开玩笑呢,只是想说,你别太紧张,或许是你想偏了呢!”江寒摸摸鼻子,去往厨房的脚步却拐向了正房。 芸娘半步不离地紧跟在她身后。 从下午回来后,芸娘整个人就陷入慌张失措,似惊弓之鸟一般的状态,虽然她把事情告诉了江老爹,但他的安慰并未让她好过半分。 如今江寒回来了,即便她嘴上不承认,但在见到江寒的一刹那,她内心确实有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 “爹,你觉得我分析得对不对?若不是熟悉他们姐弟的人,怎么会在他们化妆之后,这么短时间就认出了人?别跟我说有画像之类的……” 江寒一进来,就将自己的推测与江老爹说了一遍,她可不相信古代这种绘画水平,能将人画得多么逼真传神。 “你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但这并不能断定是黑衣人干的。若是因为你们,最近在码头风头太甚,那与你有仇的黄帮之人,想要通过对付芸娘对付你呢?”江老爹严肃地看着江寒。 “也有可能,但是他们黄帮最近麻烦缠身,码头上的地盘都守不住了,我又没再去招惹他们,他们花这闲心来对付我一个卖包子的干嘛?” “你确实没招惹他们?还是你又做了何事惹了他们的恨,只是你自己未察觉呢?” 迎着江老爹审视的目光,江寒突然有些恼。 她叫道:“没有,爹!你问芸娘就知道了!我们只卖了包子,在码头上一共就待两刻钟……再说,地痞混混跟谁有仇都是直接打上手的吧?对着我,怎么就突然心思多起来了呢?我又不是有点化功能的菩萨!” “没有最好!如此一来,爹也判断不出,跟踪之人到底是谁。芸娘与小安还是在家待着,你这两天在来回码头的路上多观察一下——你师兄因那失踪案子,到现在也没回来,明天不知能不能回来……” 江老爹也有些头疼,这才刚刚觉得一切都在好转,想着一家人一起把这包子生意做好,尽快把债还了…… 就不该让这丫头诱拐了芸娘姐弟去码头凑热闹,她一个人别人还有些忌惮,加上了芸娘和小安,那就有了弱点了,这码头上的人和事,哪是那么好沾惹的? 想到这里,江老爹劝道:“月丫,以后你也莫再去码头卖包子了,咱这包子在别地也可以卖。还有,我看你这接单订货的想法就更好,一来没危险,二来也轻松,爹还能给你帮忙!” “爹,我也想接单在家做啊!可是,单子哪有那么好接啊,你看我在西霞街上,至今还是只有千草堂订了我的包子,但今天订的数量也只剩五个了……”江寒苦着脸说。 “那,咱们最近先在家避避,等过段时间再去!”芸娘出声道。 她虽然不安,但仔细寻思了一下江老爹的话,觉得他的说法可能性更高,心里安稳不少。 此时,再听父女俩的对话,若是真的没订单,码头又不能去,那岂不是又回到了从前? 一时间,她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你在家避避风头,我却是不能不去的,否则,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就要送给别人了……” 屋外突然响起了狗叫声,三人话音顿住,竖起耳朵细听。 第92章 不是 原来是不能回来的刘大康,此时竟然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进了屋,手上还拿着马鞭,看来是没回刘家就直奔江家来了。 他一进来就焦急地问道:“说是黑衣人出现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的?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江寒奇怪道。 “我娘让人传话给我的,我今日与赵大叔出城了,接到消息就回来了!”刘大康走到桌边,放下马鞭,拿起茶壶连灌了两杯茶。 看到他对这件还仅是猜测的事情,反应如此过度,江寒心里突然有种小题大做的感觉。 “这反应像什么?风声鹤唳?康哥,敌人都还没确定呢,你这样心急如焚算是涨敌人的志气吧……” 江老爹瞥她一眼,打断她的话,说道:“你回来了也好,不管是黑衣人还是码头的地痞,有人跟踪她一个弱女子,总不是好事。大家一起想个对策出来吧!” …… “康哥,你背着个背篓,提把刀的样子,除了囧,我真没看出一点威风来!” 三人排队一般,最前面是芸娘,刘大康紧跟其后,江寒则轻轻松松地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昨晚,几人最后商量出来的对策很简单。 芸娘继续去码头作饵,江寒去打听一下码头各帮派的动向,特别是黄帮的动向,刘大康则在她们来回的路上,找地方隐藏等候,反跟踪,查出跟踪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早上出门,刘大康却自行改了主意,追上她们,非要穿着差服与她们一起去码头卖包子。 他的说法是,他虽是小捕快,但在她们边上威风地一站,就说明她们不是一般人,在衙门是有关系的,这也能震慑那些别有心思地坏人。至于暗中反跟踪,他从码头先行离开,在回程路上埋伏就是了。 江寒想想也有道理,这也是一张虎皮,不扯白不扯! “快走,啰嗦什么?眼睛放亮点,别漏掉任何异常!”刘大康回头瞪她一眼,“这可不是闹着玩!” 江寒撇撇嘴,心道:“哼,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与芸娘出双入对,顺便刷刷印象分?还假惺惺地说什么给我们撑腰!我就坐看你被美色误事!” 如此想着,她就加快脚步,越过两人走去了前头。 …… 不过,这个早上,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江寒先是去货栈送包子的时候,顺便向熟人打听了一下各种八卦,又去向陈六询问可发生了什么大事件,最后,还在干活的苦力中,找到了徐吉阳了解了一些小道消息。 一圈跑下来,得到的消息总结起来就是,没有异常! 马陈两帮忙着占地盘,黄帮现在更是手忙脚乱。 据说,现如今码头上的巡检弓兵,人员调整了,其中有一两个小旗的弓兵,查检时特别严格,尤其是在查检黄帮手上的船与货时,黄帮因此丢失了一些生意。这倒是便宜了马陈两帮,甚至徐吉阳这种接散活的苦力。 而她自己的事情,瞧杨小鱼递过来的眼色,也是一切顺利,正按计划执行。 等到江寒顺利完成任务,重新加入卖包子的行列时,她就开始不停与人炫耀介绍刘大康。 到了后来,本想再与芸娘多待会的刘大康,终于被她那一脸欠揍的炫耀和周围人频频打量地眼光,弄得再也待不下去,拎着刀低着头先走了。 回家的路上,也没有出现任何尾巴,如此一来,一家人昨晚的一番严阵以待,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跟踪之事,虽然芸娘反复强调她不是眼花瞎猜,江老爹与刘大康也同意不能太掉以轻心,但是在江寒看来,这就是小姑娘心里的魔障闹的笑话,折腾了这一回就差不多了。 她的粽子卖不出去的事,可比这捕风捉影的跟踪事件重要多了,她可分不出精力来关心这些,自此她就直接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 午时时分,茶馆里生意清淡。 被限制在后院做了半天杂役的江寒,已经烦躁得快崩溃了。 看来这次是将王掌柜惹急了,竟然宁愿少几个客人,也不让她出去揽客了。 她将两根柴火塞进灶膛,将所有的壶都灌满水,拍了拍手,又轻手轻脚地靠近通往大堂的帘幕,希望这时间王掌柜别再待在大堂了。 “江小哥,不在!……好的,你先回去吧!” 她刚靠近帘幕,就听到了王掌柜那有些不悦的声音。 她心中一凛,将帘幕撩开一个缝隙,往外看去,一个弱冠年纪的年轻人正在柜台边,对着王掌柜拱手告辞。 见此情景,她立马甩开帘幕急哄哄地冲了出去,大声道:“掌柜的,你找我有事?我刚才听见你叫我!” “……”场面有一秒的尴尬。 那来找江寒的年轻人,赶紧笑道:“江小哥,是我找你!” “你找我?”江寒故作才看见他一般,上下打量了一遍,实在想不起自己在哪见过这人。 “有事吗?” “有事有事,大好事!”那人笑容可掬地说道。 江寒一听“大好事”三字,眼睛立即亮过灯泡,咧嘴问道:“你要问我订粽子?” 那人点头,说道:“真是如此!小哥的样粽,我家掌柜吃了说好,他想要多订一些,特意让我过来请小哥过去商量一番……” “好说,好说,你家掌柜是哪一位?他在哪?你这就领我去见……” “咳,咳……”王掌柜的咳嗽声传来,江寒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江小子,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王掌柜脸色黑青地盯着她。 “掌柜的……呃,我……”江寒在他的厉眼下,眼睛一转,说道,“大哥,不知你家掌柜这粽子,要得急不急?若是急的话,能否让他到茶馆来详谈,实在是,我这走不开,还请体谅体谅……” 江寒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王掌柜,见他还是黑着张脸,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若是不急,那就约个地方,等我打烊的时候,自己去找他!你看这样如何?” 那年轻人也瞧了一眼王掌柜,然后尴尬地笑着,说道:“如此,我马上回去与我家掌柜说明白,若是要约地方,我再来通知你!” 然后,他又与王掌柜道了一声抱歉,就告辞离开了。 第93章 不懂 王掌柜一言不发地盯着江寒,眼中神色复杂。 他厉声丢下一句“给我过来”,就领头进了后院。 “江小子,本事不错,既然敢将生意明目张胆地引到茶馆来做了……” “掌柜的,我这也是想着茶馆的生意啊!” 王掌柜闻言,神色凌厉地说道:“你在出去招揽客人的时候,在店里招呼客人的时候,打着小算盘做自己的生意,这是你想着茶馆的生意?你若是不能一心一意在这干,干完下个月,或者你把一百二十文钱交给我,就回家去吧!” 又是让她回家,且还一点不吃亏,一直记得那地痞砸店的赔偿银子…… 果然,滥好人只是外表而已,心里不知道多斤斤计较呢! “掌柜的,您这样想是不对的,你这样想,让我觉得你是不愿意见到我好……”江寒一顿,突然福至心灵,这王掌柜不会是嫉妒她的小生意做得顺利吧? 她想到这里,抬起头,仔细端详起王掌柜来。 “掌柜的,我这点小生意,也就是小打小闹,一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铜板,您真的犯不着嫉妒我的……” “我嫉妒你?!”王掌柜听到“嫉妒”两字,顿时恼羞成怒地叱道,“我让你认真做好自己伙计的本份,这是嫉妒你?江小子,我苦口婆心说与你的话,你到底能不能明白?” 江寒怜悯地凝望着王掌柜,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嘟囔道:“我明白,怎么能不明白呢?不明白的人是您!” 她语调一转,劝道:“掌柜的,说真的,您不必这样,您若是也对我这小生意心动,您可以投资我啊,你出钱,我出点子,咱们一起挣大钱啊!” 王掌柜被她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气得七窍生烟,有种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的冲动。 他闭了闭眼,啐道:“真是对牛弹琴!”接着又深吸口气,冷声道,“你既不明白,以后就只做杂役吧!把我的话记好,回家与你爹说说去,让他给你解释解释!” 说完,他就拂袖而去了。 江寒在他后面做了个鬼脸,心道:“被我说中了心思,还不承认,就知道让我做杂役,要没我,你能想出揽客的招数,你能拿到那对字?虚伪的奸商!” 她这模样,正好被从茶房里,端着茶点出来的宋耀祖撞见。 江寒哼了一声,斜倪了他一眼,等着他先开口说话,心想,昨天杨小鱼他们去敲了门,这家伙一定吓死了。整个上午,他进茶房备单的时候,都在偷偷打量她,就不知他还能憋到什么时候。 她可是想好了,就让他赔偿一百文钱,还得每天早上去码头给她当免费劳力卖包子,至于劳力做多长时间,那就看他的表现和她的心情了。 两人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宋耀祖嘴巴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昨天让小痞子去敲我家门,你是想打上门连我娘也不放过咯?”宋耀祖冷静得有些怪异地问道,声音里竟然还带了一丝讽刺。 江寒没关注他的怪异,却被这丝讽刺,激得有些着恼。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说道:“哼,那要看你的表现!即便你弟弟和你娘被打了,那也是你这个做哥哥和儿子的没有积德,被报应在他们身上了!” 她的话让宋耀祖突然暴怒,他瞋目切齿地向前两步,颤抖着声音地说道:“江寒,你也知道不积德会招报应,你如今的行为呢?不怕招报应吗?” “哈哈,可笑,真是让人长见识了!害人之人竟然说人家的报复不积德!” 江寒大笑几声,勃然变色,说道:“想我给你积‘德’?我可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滥好人!这‘德’得留给我自己报复送给你,这才是真正的为我自己积德!” “好!你若执意要如此,我也没甚好说了,你记住自己的话,到时莫后悔即可!”宋耀祖目光阴晦地看她一眼,端着托盘出去了。 他身后的江寒却又气又困惑,到底怎么回事,这剧情与她想的不一样啊! 难道杨小鱼的行动出了什么叉子? 还是说,宋耀祖已经看明白,她只是想让地痞吓唬他,并不敢真的下手,所以,才一改前天的害怕与求饶,想要跟她抗到底? 想到这里,江寒兀自沉吟道:“不行,就给他来点真的!” 不过这个想法,在傍晚时分,就被她彻底放一边了。 因为,中午来找她的男人又来了,虽没有带来他的掌柜,却带来了一锭银子的定金。 …… “芸娘,芸娘,咱们发财啦!” 好不容易挨到打烊,江寒脚下生风充分展现了她的奔跑技能,一刻半钟的路程,半刻钟就进了家门。 “汪汪汪!”最先出来迎她的依然是多多狗。 “咋咋呼呼的,怎么回事?”院中坐着的江老爹斥道。 江寒一把摸出那一两银子,笑得像朵花一样:“爹,你看,这是定金,今天有人给我订了两百个豆粽,两百个肉粽!” “啥?!”江老爹一听呆了。 “真的?!”刚从西厢出来的芸娘,更是激动地疾步走来,紧握住江寒托着银子的手。 “当然是真的,这可是货真价实地银子!我还缠着徐先生帮我称了称呢,不多不少刚好一两!”江寒得意地说道。 “真的吗?”小安也过来了。 他扯了扯芸娘的衣袖,说道:“给我看看!” 芸娘拿起那银子,来回颠了颠,递给小安,脸上也露出了一副傻笑。 江寒见此,取笑道:“哈,你们这大小姐和大少爷堕落得可真快!这才一个月,见到一两银子居然露出一副乡巴佬的样子!” 三人高兴得有些忘形,江老爹却很警醒。 他问道:“这么多粽子是谁要的?” “是县城里的玉和堂!那掌柜与我们西霞街上如玉胭脂铺的掌柜是朋友,昨天在胭脂铺掌柜那吃了我留下的样粽,觉得不错,今天就找了过来。” “玉和堂?那掌柜人怎么样?” “我没见到掌柜,我本想跟着那来找我的伙计去见见,但是王掌柜不让——他见我生意做得顺利,心里不爽快!后来那伙计带着银子回来,就直接下订单了!” “没见到人,只吃了样粽,就订了这么大的量……”江老爹皱起了眉头,又问,“你可有问他订这么多粽子用来干甚的?” “我问啦,说是他家每年要送出去很多粽子,这四百个只是一小部分……”江寒答道。 “送人的?那何时交货?” “五天后,我们给他们送到县城去。”江寒见江老爹还在寻思,嗔怪道,“爹,你可真是的,不过就是四百个粽子,你担心女儿被人骗啦?骗了也没事,反正一两银子已经拿到手了!” “……也对!爹是想到昨天才出了芸娘的事,今天就有人订你的粽子,怕万一是……” “哎呀,爹就放心吧!”江寒有些无语地打断他的话,说道:“你这就是一下子挣到大钱,觉得不真实,心里没安全感!你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这点钱算什么,值得您这样?等以后,我要是拿回更多的钱,你岂不是连觉都不敢睡了?” “胡说什么?不管是大钱小钱,弄清楚一些中没有错!”江老爹佯怒道。 “好好,接下来有得您忙,您就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第94章 刺眼 江寒去刘家将刘大婶请了过来。 她手舞足蹈地与大家分享了她的想法,展望了一番未来。 虽然,她因此又受到了大家的轮番打击和取笑,不过,最后大家还是接受了她的分了工。 刘大婶与芸娘是包粽子的主力,并兼职采购糯米等材料,要求是尽量压下一些价格,哪怕一次多买一些。 江老爹与小安则要负责采购八十个包装盒子,藤编的、竹编的或者木质的,随意,原则就是便宜有意趣即可。 江寒当然也不能光指挥不干活,她要负责一切打杂工作,要学着包粽子,还要帮忙做苦力活。 第二天早上,江寒去了茶馆后,大家就各自忙活开了。 等江寒从茶馆打烊回来,大家又聚在一起说了说各自的进度,提出了新的意见。 刘大婶与芸娘,不负众望地以比平时低一两文的价格买回了糯米,腊肉,绿豆花生等。只是做粽子的干竹叶倒是只买到了一部分,刘大婶的意思是,剩下的自己去后山摘,这样还能省些钱。 江老爹与小安则去找了好几个藤匠篾匠,比较之后选定了一个简单大方的款式。只是他提出,砍好了竹子送去篾匠那里加工,这样包装的成本至少能省下三分之一。 最后,众人愉快地决定了,由江寒负责去后山砍竹子,摘竹叶。刘大婶甚至要求她寅时就去,把包子的事就暂时交给芸娘和江老爹。 寅时去后山砍竹子——意味着她半夜就得起床,幸好如今马上就要进入夏天了,天亮得早,否则她得摸黑上山——这些人也太不把她当女人了! 她虽然心有怨念,却只得老实前往,谁让她说过自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呢? 从江家所在的竹牌巷出来,沿着小路往落霞镇东北方向走上一刻多钟,在山脚的分叉口,往东再走半刻多钟,就到了小落霞山的东南山脚。 这里有一片从山脚延伸至半山坡,掩映在嶙峋突出的大石头下的小竹林。 严格来说,这只能叫做竹丛,因为实在太过稀疏与散乱。 可能因为小落霞山上石头比泥巴多,所以这些竹子实在瘦得不行,最大的估计也只有三四指粗。不过,配上间或露出来的石头,倒是很有一种水墨古风。 江寒头大地看着这些瘦弱的竹子,砍上几株做篮子倒算合适,但要从这么多小小的竹叶里尽量挑大的摘,这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找齐摘完的。 怪不得刘大婶非得让她寅时就来,否则等她摘满背后那两尺宽一臂深的背篓,她就赶不上去茶馆了。 此时,天边刚露了鱼肚白,整个落霞镇已经渐渐从睡梦中苏醒。 但是,这里依然寂静得渗人,抬头看去,竹丛后面的大石头,像一只只蹲守在此虎视眈眈的怪兽。 江寒收回视线,缓步往竹间走,脚上发出的咯吱声,显得特别刺耳,一阵山风拂来,竹影轻摇,竹声婆娑,她一个颤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咳,哈!”她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鄙视了下自己,从背篓里摸出了砍柴刀…… 就见,她将刀握在手中,向天举了举,张口就唱了起来。 只听,一阵鸟儿的惊飞声,伴随着怪异的歌曲串烧和自言自语,打破了这片山林的沉静。 “大王叫我来巡山嘞……太阳对我眨眼睛,鸟儿唱歌给我听,我是一个努力干活儿,还不粘人的小妖精……” “哎呀,这颗不错,砍了!”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 “这丛叶子不错……摘了……哇塞,这是不是竹笋啊!……好像太老了……” “……山歌好比春江水……大王叫我来巡山,抓个和尚做晚餐,这山涧的水,无比的甜,不羡鸳鸯不羡仙……” “哎呦!”呼痛声终于把这不成调的魔音打断了,“哗啦”一声后,伴随着另一声呼痛,江寒捂着被弹起来的竹枝划到的脸颊,跳了出来。 她抬头四望,终于在山坡左侧的一块大石上,看到了两个人。 真是见鬼了,一大早,偏僻的山脚也能遇上这“黑白二傻”——这难道是要升级到“黑白无常”的节奏? “喂,江小二,你乱七八糟地唱的是甚?真是连鬼都得被你吓死!”蹲在石头上往下看的吕同毫不留情地取笑道。 “你们这黑白无常不是还活得好好的!”江寒怒叱道,“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睡觉,跑到山上来鬼混什么?刚才是谁用石头打我?” “大半夜?这句话我刚好准备送给你!你不在家睡觉,跑来这里干甚?”吕同反问道。 “哼,谁像你们这些大少爷一样,我可是起早贪黑的穷苦大众,这时候上山当然是来干活的!”江寒轻蔑地说道。 “你砍竹子干甚?”吕同看了看竹丛边砍倒的竹子,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做大事!跟你这公子哥说了,也是浪费精力!快走吧,不要打扰我做事!”江寒没好气地对吕同嚷道,直接忽略了他身后站着侧头看向别处的沈大人。 “你能做甚大事!”他回头对着沈大人说道,“广德,我们去看看!” 不等沈大人回答,他就兴冲冲站起身来,消失在了山坡上方。 “……”沈大人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瞧了瞧山下竹丛间的江寒,眉头微蹙嘴唇紧抿,须臾也从石头上消失了。 半刻钟之后,两人就出现在了竹林前方。 竹林边已经放了四根清理过多余的细枝的竹竿,江寒没有搭理他们,正蹲在地上,挑选竹叶。 吕同一过来,就兴趣十足地问道:“你摘这么多竹叶有何用处?” 沈大人则还是那副万年冰川的模样,默不作声,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他微垂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江寒。 她身上穿着窄袖蓝色短打,只是这件蓝色比上回的要深一些,裤腿上绑着灰色绑腿,头发上的绑发布带也是灰色的,头发只随意地在绑成个马尾。右边脸颊被划破了一条拇指长的口子,流出来的血,显然被她胡乱地擦过,未擦干净的血迹在脸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印记。 沈大人盯着那印记与伤口上凝结着的血点,觉得它们特别的刺眼,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紧皱起来。 第95章 关于112章错误的道歉,内容已更正 亲们不好意思,最近脑子卡壳了,章节目录少了109章,有两个112章,其中112章追击,还不小心将原来存在手机里的未修改草稿发出去了~>-<~ 我已经将112章的内容更改了,但是标题没法改了…… 实在对不起给大家的阅读造成了不愉快的体验。 全是笨杉的错,笨杉最近有事忙又处于章节转折期和自我怀疑期,突然不知道怎么写了…… 不过更改后是字数是三千多字,但还是按原来的两千多字收费的,这也算意外之喜吧? 这个故意不会太监的,请支持它的亲们放心! 自己设计的故事,跪着我也会写完的,也会尽全力将它写得可以看的! 笨杉会努力提高写作水平,避免再犯低级错误 再说一声对不起!还有,再次谢谢支持本书的朋友! 第96章 别扭 江寒本不想搭理他们,但头顶的视线,压力太大,沉默片刻后,她瓮声答道:“有用!” “有什么用?用来泡茶?可是你挑的也太粗了吧!” “泡茶?亏你想得出来……”江寒像看傻子一般地看着吕同,“竹叶当然是用来做粽子啊!” “你这茶馆的小二,不知道竹叶可以煎茶吗?”吕同取笑道。 “不学无术!”沈大人冷嘲道。 江寒翻了个白眼,不搭话。 她已经渐渐了解,这两人出现在一块时,与人的沟通方式了:一个在一边放冷气加冷箭,另一个则叽叽喳喳不停。 她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一腿,不然,她与这吕白脸说话,为何旁边的沈黑脸那脸要黑成炭呢? 如此想着,她偷眼打量两人,嘴角露出个意味深长地笑。 这笑刚好被吕同逮到,他一个激灵,问道:“你为何笑得这么……这么不怀好意——莫非你想对我们做甚坏事?” 江寒额角滴汗,嚷道:“我能对你们做什么坏事?无聊!我忙着呢,才没那闲心!” “忙着包粽子?你包子卖不出去改卖粽子了?” “谁说我包子卖不出去?你们不要,自然有别人要,我生意好着呢!卖粽子是我新开发的项目!我手上可是刚接到一笔四百个粽子的大单子……”江寒得意地说道。 “四百个粽子?这么多……” “谁订的?”吕同还没说完,一旁的沈大人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冷硬强势,如此一问,江寒却听得直皱眉,似乎她还是跪在巡检衙门里的犯人,必须回答他的问题。 她佯装没听见,只回答吕同的问题:“四百个算什么多啊!马上就要端午了,正是消耗粽子的高峰时期,我这四百个只是刚刚开始,以后肯定还有更多生意。” 吕同也没去在意沈大人刚才的问话,他兴味盎然地问道:“那岂不是能大挣一笔?你估计能挣多少钱?” “没多少钱,小本生意,挣的钱都不够你这公子哥喝顿茶的!”江寒故意卖关子。 两人都没发现他们这故意和无意的忽略行为,让沈大人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哈,你难道还怕我抢你的生意,四百个粽子能挣四百文钱吗?” “怎么可能那么少,怎么也得有一……”话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债主在眼前呢,于是舌头一转立即改了口,“有一百文,有一百文就不错了!” 这笔单能赚将近一两银子的事,还是藏着点好,万一这黑脸马上问她要债,那就得不偿失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才这样想,沈大人的声音,就幽幽响起:“如此,我派人,一同去交货,货款冲抵欠款!” 江寒闻言,顿时跳脚,连连喊道:“不行不行不行!你不能这样!你这太霸……” “为何不能?”沈大人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为何……为……”江寒心里一急,迎着他的目光,脑子顿时卡壳了。 她挪开视线,抬手敲了敲头,终于有了些谱,她急忙说道:“为了你以后能顺利拿回全部赎银——你不能杀鸡取卵!” 沈大人完全不听她掰扯,直接说道:“端午既如此挣钱,我派一人与你,负责收款。” 江寒听了简直要疯了,张嘴就要辩驳,沈大人不给她机会,立马又道:“你曾说,卖包子来赔偿,如今,可是想抵赖?” 她被这话一噎,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心里骂道:“贱人,阴险小人,茅坑里的臭石头!全世界最讨人厌的家伙!” “你想抵赖?心里在骂我?”沈大人斜倪着她,冷然道。 “我骂你,掐死你也不能泄我心头之恨!”江寒狠狠盯着他,心里狂诽。 “哈哈,小二哥,你穷,你们这巡检大人也富裕不……”吕同劝解的话说到一半,就感受背脊一凉,立即改口道,“呃,咳,挣了钱就尽快交巡检司吧,与官府作对,总归不好!” “我说了卖包子赔偿,不是卖粽子赔偿,你不能这样做,我不接受!”江寒深吸口气,坚定摇头。 “粽子,卖给谁?”沈大人问道,与先前被忽略的问题一个意思。 “卖给谁,你管得着吗?”江寒心道。 但在沈大人那不容拒绝地注视下,她只能老实地交待道:“县城的玉和堂!” 沈大人眉心微微一蹙,看向吕同。 吕同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寻思了一下,说道:“确实有个玉和堂,卖玛瑙玉石等摆件和小玩意的。” 这人这是在担心她被骗? 真是莫名其妙! 她完全没感动,只有一脸排斥与嫌弃。 沈大人看着她的神色,顿时着恼又烦躁。 他压下情绪,脸色僵硬,语气冰冷地警告道:“最好机灵点,若被骗得,身无分文——欠款不还,房子查封。” 江寒哂笑,说道:“大人放心,小人自认足够机灵,大人不用威胁小人,欠您的银子不会少你一文!小人定会在半年之内还清!” 她随意拱了拱手,疏离地笑道:“小人还要干活,就不陪大人闲磕牙了,大人请自便!” 接着,她也不管后面的人什么表情,兀自拿起柴刀,随便就着一根竹子就砍了起来。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沈大人抿唇默然,身上冷气更盛,吕同则一时失语,茫然地左看右看。 片刻后,沈大人突然转身,疾步离开。 身后的吕同一楞,莫名觉得他好似赌着气一般。 他摸了摸鼻子,匆匆与江寒招呼了一声,紧随其后地离开了。 …… 因为早上的意外相遇和不欢而散,江寒到达茶馆时,迟到了一刻钟。 王掌柜正火冒三丈地在大堂等着,原来宋耀祖也还没有来。 直到辰时五刻,宋耀祖才姗姗来迟,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 王掌柜当然少不了一顿训斥,近来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觉得事事都不如意,两个伙计处处惹他生气。 宋耀祖老实挨骂不反驳一句,到了后来,王掌柜自己也骂不下去,毕竟最该骂的人是江寒不是这个老实孩子。 最后,王掌柜收了怒气,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宋小哥,你一向是个做事认真的,千万别被旁人影响了,搞一些旁门歪道,做人还是要踏踏实实的走正道才能长久!” 王掌柜出了大堂,将大堂里的江寒,赶去了后院。 宋耀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见江寒进来了,他的面色立刻变得如打翻了五彩瓶,望向她的样子,眼神闪烁嘴唇颤抖,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却不敢开口一般。 江寒奇怪,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唱戏呢?对着她的神情一天一个样,心理活动这么丰富大脑受得了吗? 这两天忙着粽子的事,她还没让杨小鱼动真格的啊! 难道他那卧病在床的娘,被这些天的骚扰,吓得病重了? 第97章 变化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有人喊道:“江小哥,在吗?” 江寒一听,立刻丢下扭捏不言的宋耀祖,跑了出去。 同一时间,王掌柜吆喝宋耀祖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宋耀祖只得收敛了心神也跟了出去。 门外大声喊话的人,正是前日那来下订金的伙计,他身边还有一位与他年纪相当的虬须汉子。 江寒一见到他,顶着王掌柜不悦的眼神,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李大哥,您来是有什么事?粽子我都准备着呢?” 想到另一种可能,她笑得更欢地问道:“您不会是想加订单吧?” 那李大哥没有答话,他旁边那位汉子,却叫住跟着出来的宋耀祖:“小二哥,你过来,我想要些茶点!” 江寒这才发现自己这急吼吼的样子,有些太失职,赶紧接话道:“大哥,您想要些啥,我们这里有落霞绿茶……” “我这里你不用管,你且去与李老弟,好好谈生意,就让这位小二哥招呼我就是了!”说着话,他还伸手指了指宋耀祖。 宋耀祖今天的状态用怪异来形容都不为过。若按照平日,他此时早就笑容谄媚地挤开她上前了,今日却有些畏畏缩缩地跟个怕见人的小姑娘似的。 “快过来啊!”那人不悦地又叫了一遍。 宋耀祖听见声音肩头一颤,脚步却没动,柜台边的王掌柜见了,皱眉斥了一声,脚步匆匆地上前来赔礼道歉。 “掌柜的,您不用道歉,我今天就想要这位小二哥招呼,您有事自忙去!”那大汉一副不容拒绝地强硬的样子,说道。 不过,他那形象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火爆之人,王掌柜不敢得罪他,江寒也不想为了一个与自己有矛盾的宋豆眼,去触霉头。 但见,宋耀祖手脚僵硬地走了过去,江寒旁边的李大哥,就扯了扯江寒的衣袖,往旁边无人的茶桌走去。 江寒顿时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将怪里怪气的宋耀祖放在了一边。 那李大哥坐下,接着她先前的话说道:“这次若是掌柜满意,想必之后还会给你加订单。只是,我们掌柜明日要出门,这粽子要辛苦你,提前到今天交货!” “今天?材料我们才刚刚采购回来,就算现在开始包粽子,全部出锅也要到晚上了……要不你们晚上派人到我家去提货?” 李大哥摇头否决,说道:“那不行,你必须给我们送去,你的这些粽子,我们可是一个多加了两文钱的!” “多加的两文钱是买竹筐的钱,如今这么急,那些包装的竹筐都做不出来……” 李大哥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说道:“竹筐你自己想办法,还得给我们送货!多加的两文钱,就是竹筐与送货的钱!” 江寒思忖了片刻,说道:“装粽子的竹筐,我可以给您准备,但是,您不能要求竹筐一模一样了。突然变得这么急,人家篾匠那里,一下子可编不出这么多筐子来!” “这个可以,只是也不能差别太大!” 李大哥顿了顿又道:“这事确实太突然了,我们掌柜的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这样吧,你们加把劲,赶着镇门未关时,将粽子送到十里亭的亭廊那里,我们的车在那里等着你们!” “为何要送到那里?”江寒奇道。 她知道十里亭,那里与县城外的五里亭一样,都是给送行的人歇脚的凉亭。 十里亭地处县城与落霞镇中间的位置,只是,落霞镇繁华起来后,往来县城的官道重修之后,道路扩宽拉直了,此后,原来的一段官道就变成了岔道。 而十里亭很不幸地就在那岔道上,这么些年过去了,去的人渐渐少了,亭子也破败了。 “我们今日有去城外的马车,回城的时候可以拐到那里去等你们。也不知你们几时才能到,总不能一直让马车停在官道上,阻了来往的路……” 李大哥看着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说道:“我也是觉得与小哥你投缘,才这样让步!你若再有别的过分要求,我也不能为了你挨掌柜的排揎,若是这些要求你接受不了,这生意咱们就取消!” 江寒见他的神情带着几分真诚,细想了下,除了突然提前交货,其他的确实也不算过分。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点头同意了。 如此一来,江寒不得不向王掌柜请假。 王掌柜本欲为难她一番,再放她回家。 谁知,他还没说话,那位与李大哥一起来的大汉,却肆无忌惮地说道:“这位小哥,我看你这生意还是不要勉强做了,你家掌柜必然是不会让你放下茶馆的活计,回家去做自己的买卖的!” 他喝了一杯茶,示意一旁呆站着的宋耀祖倒茶,又道:“若是换做我,我就不会,否则岂不是白付了你工钱?我就不信这世上有这么通融的掌柜!” 王掌柜被他这连讽带刺的话一呛,心中暗恼,说道:“让你休沐一天也行,只是,往后你不得在茶馆里外到处揽活,你可做得到?” 她点点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话对她完全没有约束力。 “还有,你的作为影响了茶馆的生意,你必须想办法弥补,要让茶馆的生意好起来!” “不是吧!掌柜的,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江寒叫道。 “那就别休……” 眼见着王掌柜脸色沉了下来,急着回家的江寒,只得应道:“好好,掌柜的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就想想办法好了!” “只是,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咱们以后再仔细商量——如今您就先通融一下,让我回家吧!” 这该算是王掌柜对江寒的变相肯定,只是场景不对,她感觉不到。 她此时心急如焚,只觉得王掌柜不通情理,小气,见不得人好,心道:“再不同意,老娘就要撂挑子走人了,这破茶馆的伙计,以为我多稀罕干似的!” 王掌柜也知道此时与她纠缠也没用,这家伙即便是说出口的话,想反悔时,歪理也是一套又一套。 想到这里,他灵机一动,说道:“你别急,既然要休沐,我写个字条,你在上面按个印,再走不迟!” 于是,王掌柜从徐先生处,拿出纸笔,快速地写了一段话…… 江寒接过纸,看着那段话,嘴角忍不住抽搐。 上面写着:本人江寒,今日请求休沐,因此举有碍馆中生意,影响恶劣,愿日后倍加勤勉,为馆中增利一倍,否则,将于馆中做工三月,分文不取! 第98章 赶单 为了挣一两银子,江寒又把自己押出去了三个月。 她脚下生风地跑回家,可惜家里是铁将军把门,还是两个铁将军。 她一下就懵了。 人都到哪里去了? 按照先前的计划,为了保证粽子的新鲜程度,明天才会开始包。 爹和小安肯定是去篾匠那里了,刘大婶若没去看哪个孕妇,肯定是在外奔走与人帮忙…… 可是家里蹲的芸娘怎么也突然不见了? 江寒焦躁不已,脚步在门口来回游移不定。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手机,一时间连到哪去找人都无从得知? 此刻,她深切体会到,信息不便利是一件多么让人抓狂的事情。 在门口瞎着急也没用,她奔出巷口,想着去瓦市那边找找江老爹。 跑出了一截路,她又跑回了家,从厨房找了跟木炭,在大门上留了言。 幸好有这一来一回的耽搁,等她再跑到巷口时,迎面就碰见了刘大婶与芸娘。 两人背着抱着三捆稻草,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见到两人那一瞬间,江寒简直要给他们跪了,扑上去就将事情说了一遍。 三人匆匆进了家门,一看沙漏快要巳时了,再没有时间耽搁了。 淘米洗豆,清洗腊肉,烧草木灰,泡洗处理竹叶…… 三人忙忙碌碌,眨眼间就到了午时,连饭都忘记了做,索性也懒得吃了,饿着肚子继续忙活。 按刘大婶的话来说,四百个粽子,包好是其次,煮好才是大事。 要想煮透煮好,里外口感一致,那不仅需要煮的时间长,泡米的时间也要长,沸煮的过程中,还要保证水一直淹没着粽子。这样一来看火也很重要,不仅要保证火的大小,还要关注水量,准时往里填些沸水——一锅粽子要煮好差不多得要两个时辰。 但今天事出突然,米泡的时间不够长,煮的时间必定要更长。 于是,刘大婶让江寒在院子里搭了灶台,将她家的两口锅也搬了过来,一共四口锅,先烧上水,包好五十个后,马上煮上第一锅。前面两锅都是五十个,第三锅和第四锅则放一百个。 少的煮得肯定比多的快,等他们包到后面时,第一锅就差不多煮好了,再将剩下的两个五十,放在第一锅和第二锅里,就着那水接着煮。如此一来,也能节省一些时间。 一直忙到下午申时,江老爹还没回来,江寒只得将看火的事交给芸娘,自己出去找人。 她将要跑到饮马街边的石板桥时,碰上了刚下石板桥的杨小鱼三人。 杨小鱼伸手一拦,问道:“后面有人追你吗,你为何跑这么快?” “没有,我有急事,急着去瓦市找我爹呢!不跟你聊了,明天早上我到老地方找你!”江寒微喘着气说道。 “我发现了事情好像不大对,你不想听听?” “什么事情不对?你们去砸宋家的门,他娘真的吓得病重了?”江寒心中一惊,张口就将自己早上的猜测说了出来。 “没有,没见他娘出来,也没看见他家去了大夫……” “那就是没事了!”江寒抚了抚胸口。 她可不想把宋耀祖的娘,吓出什么更严重的毛病,到时就说不清了。 “我发现他家进了人,那两人看起来不大正经!”杨小鱼说道。 江寒眨眨眼,没明白:“不大正经是什么意思?” “就是给人的感觉不大好,不像是好人!” “哈,你这坏人眼里的好人,才更值得人怀疑吧!”江寒取笑道,“可能因为你们的骚扰,宋耀祖请了长相粗鲁混社会的亲戚来镇宅呢?他前天还威胁我,让我小心招报应呢!” 说到这里,今早上别别扭扭欲言又止的宋耀祖映入她脑海——她有些发楞,好像是有些不大对头——难道是杨小鱼说的这两人赖上他,狮子大开口,所以他又想回过头来与她求饶? 但是,她现在可没时间去细想这些事,她收了收神,对杨小鱼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我现在有要事,明天咱们再来商量一下对策!” 这个小插曲,在全家人集中力量去忙的大事面前,连水漂都没有一个就沉寂了。 江寒找到江老爹时,他与小安正在篾匠铺子后院,给篾匠父子打下手。 这篾匠一看就是个憨厚老实人,否则哪有不防着人偷师,随随便便就放进后院的。 不过,这篾匠的手脚还是挺快的,那一掌长宽半掌深的篮子已经编好近四十个了。 江寒在他店里又挑了一些类似大小的,勉强凑出了六十个篮子,领着江老爹和小安回了家。 一家人紧赶慢赶,终于在酉时初,将还滴着水的粽子全都放进了篮子——二十盒八个装的,四十盒六个装的粽子全部装好了。 “月丫,牛车借回来了,赶紧把粽子搬出来,咱们准备出发,晚了的话,回来就进不了镇了。”江老爹跛着脚从门外走进来。 他瞧着那堆放在门板上的一盒盒包装好的粽子,满意地笑道:“想不到,这么急,咱们也能赶出来!希望今天是一个好的开端!” “爹,当然会是个好的开端!万事开头难,接下来一定是一片大好的局面,咱家今年端午一定能大挣一笔!”江寒抱起六盒粽子,志得意满地说道。 “不错,以后大婶也帮你多问几家,若是订得多,过了端午,债也能轻一些!” “我以后就帮忙烧火!”小安拍着胸脯说道。 “好好,人人都有事做!咱们快点装车!” “爹,一会我自己去就行了,我认识那个地方!”江寒将粽子放在车上,对后面的江老爹说道。 “爹跟你一起去!天色眼看就晚了,十里亭如今荒废了,虽说站在官道上也能看到……咱们还是将车赶快点,趁着天还亮着,收了钱立马回镇!” …… 两刻多钟后,江家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着急地问道:“江寒走了?” “走啦,这会早出镇子了!你是宋小哥?”刘大婶端详着眼前的小伙子,“你找她有什么急事?” “走了?完了!要出事了!”宋耀祖失魂落魄地说道。 “要出什么事?宋家小哥,你这是怎么了?”刘大婶见他这样,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粽子有问题!” 刘大婶一听不乐意了,怒道:“我家粽子可没问题,你可不要乱说,糯米豆子腊肉都是我亲自去采买的……” 宋耀祖焦急地打断她说道:“不是你的粽子有问题,是这批粽子的单子有问题!不能去交货!” 第99章 不对 “爹,以后咱们还可以做一个小车,上面放个小炉子,每天推着去码头摆摊,卖完包子,还可以卖串串——你不知道什么是串串吧?串串就是把肉丸子,蔬菜,内脏等等串成串,放在锅子里煮,煮好沾酱料吃……” 江寒与她爹并坐在驾车的位置上,一路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 “那不得煮得乱七八糟?还能吃得?”江老爹好心情地搭着话。 “可好吃了,怎会乱七八糟呢,不用煮很久,熟了就捞出来吃了!” “好了,你先做好现在的包子粽子再说吧,今天一个主意明天另一个主意,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又是这句话,哼,说白了还不就是不信任我!”江寒暗自撇嘴,她也只敢在心里如此抱怨,面上哪敢说出来。 “你从何处得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她爹突然看向她。 江寒一惊,继而干笑着“呵呵”两声,说道:“我自己想的啊!爹,你女儿这么聪明你不高兴啊?” 她爹蹙眉摇头,说道:“又跟爹打马虎眼……” “哎呀,咱们快到啦,爹!”江寒装作没听见,指着前面隐隐能看见的亭子说道。 “哈哈,他们来了,我看见马车了!” “那咱们也快点,不能让人久等了!”说着话,江老爹挥起手中的鞭子,啪啪打在牛背上。 这十里亭所处的岔道,在新修的官道左侧,与官道之间虽然直线距离不到十丈,但是从岔道口到十里亭却约莫有一里远。 亭廊的前方,紧挨着岔道的是一片长着稀疏的灌木和荆棘的小土坡。亭廊的后侧,是一块还算平坦的泥地,约有两丈宽,荒废前应该是供人停放车辆的。泥地延展到一个小土坡边,小土坡约有三四尺高,越过土坡则是一片杂草与灌木丛生的荒坡。荒坡往北,往落霞镇方向,隐约能看到村户人家,荒坡东南,往青河县方向,则是一座小山,小山不高,却一直绵延到前方的岔道边。 父女俩近到十里亭前,见马车车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却未见那联系人李大哥。 “这位小哥,请问可是玉和堂派来接货的?”江老爹将车停稳,和气地问道。 “正是,你们可来了,我等好一会了!快将货腾挪过来吧!”那年轻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等等,李大哥呢?”江寒跳下车,问道,“怎么不见他?你怎么证明你是玉和堂的人?” “这还用证明吗?咱们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就是了!快别废话了,赶紧将粽子挪到我车上来吧!” 江寒瞅了瞅他,犹疑片刻,说道:“不证明也行,你得先给我钱!” “你倒是会想,我给你钱,你不给我货可怎办?”那年轻人终于跳下车来。 “我给你货,你不给我钱怎办?” “无论如何,都要验明正身才行!”江老爹也说道,“若不是玉和堂,你即便给钱,我们也不能将粽子给你!” 江寒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对,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你是不是玉和堂的对头,故意来搞鬼呢?” “怎会是玉和堂的对头呢?小哥,你可还认识我?” 一个虬须汉子从十里亭后的小山坡上跳下来,正是今早与李大哥一起来找她的那人。 “李老弟有事,拜托我在此地等着你们,刚才我内急……哈哈,有我在,你们可以交货了吧?” 江老爹看了江寒一眼,江寒点头说道:“确实是早上与李大哥一起的,但是……”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又想不通关节。 “你先给我钱吧!”江寒说道,既然感觉不对,那还是先把钱拿到手比较安心。 “你可以到我们车上来点数!数量正确,付钱搬货!” “不行,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再耽搁你我都回不了城,一边搬一边点,你还怕我装了货跑了不成?我若跑了,你直接去找那玉和堂要钱就是了!” 对,就是这句话! 他跑了,她去问玉和堂要钱——玉和堂的伙计没见到货,这人又不见了,她找谁对峙去?当时那姓李的并没有向她介绍这人,谁知道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寒想到这里,面上一凛,急冲冲跳上牛车,说道:“爹,咱们赶紧走,货咱们直接拉去玉和堂!” “喂!你怎么回事?我一说话,你怎么还跳上车了?都说了,我是代他来的,货交给我就行了!” “你有凭证吗?没有凭证证明是那李大哥让你来收货的,我就不能将货交给你,万一你们真是来捣鬼的呢?” “现下我们决定要直接把货送去玉和堂,你们不妨一起走吧!”江老爹一边说,一边捞起缰绳就要驾车。 那虬须大汉与那年轻男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厉色。 他们快速上前,一把抓住牛鼻子上的缰绳,制止牛往前走。 大汉喝道:“既然来了,就得在这交货!不交也得交!” “嗨!你们这是打算抢了?”江寒扯过她爹手上的鞭子就甩过去。 啪地一声,那鞭子险些抽在虬须大汉的身上,大汉侧身避过,吼道:“癞头,拿家伙!” “丫头,鞭子给我!” 江老爹又将鞭子抢回去,右手用劲将牛头扯偏,左手鞭子一挥,正中那大汉握住缰绳的手背。 大汉“哎呦”一声,放了缰绳,江老爹连抽三鞭,那牛开始奔跑起来。 “坐稳咯!”江老爹喊道,手上挥鞭的动作更快了。 牛车左颠右簸地飞跑了出去,后面的两人也迅速跳上了马车,追了过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地方可是那姓李的自己订的!”江寒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他遇到了不测——这个虬须脸一看就不是好人!” 江寒侧头看了看后面的马车,马车速度比牛车快多了,两车间的距离眼见着就缩短了一大截。 “爹,快点,他们追上来了!” “你快爬到车里去,将我先前放在里面的棒子拿出来!”江老爹脸色凝重地说道,“看来今天得打一场了!” “丫头,你怕不怕?” “怕啥啊!哈哈哈,爹,你该担心你女儿我下手太重,到时候不好收场!”父女俩相视大笑。 笑声未歇,骤然又成了惊呼—— 第100章 遇险 那疾跑中的奔牛,前腿一弯向前摔去,牛车被带得侧飞了起来。 “啊!”江寒的惊叫声飞出的同时,她爹一把抱住她跳了出去…… “嘭”地一声巨响,牛车落地,惯性向前滚了几丈远,就侧翻了。 车厢并不是多结实的木头做的,瞬间就垮塌了下来,车厢里的粽子洒落一地。 江寒被她爹紧抱着,滚了一圈也停了下来。 “爹,你没事吧?”她挣脱她爹的胳膊,撑跪起来,心急地问道。 江老爹晃了晃脑袋,睁开眼,呸呸吐掉嘴里的尘土,说道:“没事,快,去找趁手的东西防身!” 说着,他推了一把江寒,自己挣扎着要起身。 后面马车的“哒哒”声越来越近了,江寒不放心丢下他一人,索性俯身将他架起来,扶着他迅速向侧倒在地的牛车靠近。 转眼间,马车追了上来。 只是那虬须大汉哈哈大笑两声,得意的话还没出声,笑容就收了。 不一会,呼啦啦就上来了十来个手拎刀枪的蒙面人,将他们这两辆车和四个人包围到了一起。 “兄弟们给我上,将这些人都给我抢了!”一个蒙面人恶声喊道。 “……”江寒和她爹两人面面相觑。 要不要这么衰?不就送个粽子吗?这又是骗子又是劫匪的,到底是要闹哪样? 江寒与她爹一人手握一条棒子戒备起来,回头对那马车上的两人说道:“两位,看来咱们得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那虬须汉子两人已经驾车上前,举手对着那些蒙面人说道:“各位大哥,歇歇手,我们给钱,放我们走!” 江寒满头黑线,叫道:“喂,你也太怂了吧!你对得起这张凶脸吗?” “我怂又怎样,你不怂你打啊!”那大汉怼道,指着她又对那蒙面人说道,“大哥,他不怕死!你们抢他!” “好,你们可以走了!兄弟们,给我把那两人捉起来!” “我靠!”江寒张口就骂道,“你他娘的脑子有病吧!” “我们也给钱!”江老爹高声盖过她的话,对蒙面人喊道。 “晚了,给钱我也不乐意了!” 他手一挥,几个蒙面人就朝父女俩走了过来。 “喂,我们给钱怎么就不行?”江寒怒道。 “哈哈哈,老子看你小子不顺眼,得揍一顿老子才能高兴起来!”那蒙面人狞笑,又指了指左右两侧几个人,说道,“你们几个也给我上,给我狠狠打!” “哼,既如此,那就看你们的本事够不够了!”江老爹紧握着棒子拖着右腿闪到江寒身前,举起棒子挡开一刀。 江寒也收敛心神,背转身说道:“爹,咱俩背靠背,你解决那边那几个,这边我来解决!” “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们江家的打狗棍法!” “嘭嘭”“锵锵”两根棒子瞬间就与十几把刀枪纠缠在一起。 不过,可惜江家的打狗棍法并不是丐帮的打狗棍法,更别说使棍的还是跛子和半吊子。 不到一刻钟,两人就狼狈不堪支应不及,身上还挂了彩,而蒙面人却一个都没有倒下。 “爹,打着往那边小山去……”江寒打退两人,贴近她爹快速说道。 说话的同时又一人举着刀冲过来,江寒只得咬牙迎上去。 她脚步一滑侧身避过刀,抓住空隙棒子往那人肚子上狠狠一顶又往上一挑,那人下巴被捅,踉跄后退。正当时,左边又来上来一人,江寒迅速扯过后退之人往他怀里一躲,后来那人的刀险些砍到自己的同伴,及时收刀后退。右边的人见了也围上来,江寒索性左手紧捏住那第一人的手,甩着他转圈,右手的棒子乱挥。 “咚”地一声竟然有人的刀砍中了她舞得飞快的棒子。江寒被冲击得一个趔趄,只得放开左手,双手握棒去挡刀,“咚”又是一刀砍过来,然后棒子竟然断了…… “哈!我看你这小子还怎么打!”那将棒子砍断的蒙面人大笑着,又挥起刀冲过来。 “那就让你开开眼界!”说话间,她蹲身往地上一跪向前一滑,举着半截棒子狠狠朝那人膝盖骨打去。 她这动作太快,那人止不住步子…… “啊!”地一声,那人扔掉了刀,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江寒左手捡起刀,右手握棒往旁边其他人的腿上挥去。 不过这样一来,她背上露了个大空隙,两个持枪的蒙面人抓住机会,从后狠戳过来。 幸好江老爹正在此时回身过来,连连挥挑刺打退两人,拉起她说道:“贼人往那边山上来的!爹顶着,你瞅空跃上右边小坡,往官道那边跑!天未黑,总会有行人!” “咱们一起跑!” “你听话!爹的腿跑不了,只会是拖累……” “哈,你们父子倒是情深义重,不过可惜,今天谁都跑不了!”那领头人凶狠地说道,“咱们大家一起上!” “喂!我们投降还不行吗?钱全给你们,粽子你们也都拿走!”江寒气恼地喊道。 一通打下来,这些人明显不是弱鸡,此时面子气节什么的都没有保命要紧。 “投降?你小子不是很嚣张吗?如今怎么不嚣张了?老子说了,看你小子不顺眼!你跪下给我添D也没用!”那人眼露恨意。 江寒愕然,不知他这恨意从何而来。 但她也没时间细想了,她只知道,今天他们父女俩很可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来之前才刚刚展望过好日子,转眼间贼老天就要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江寒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崩溃,不就是送四百个粽子吗?竟要将自己送去给屈原作伴了! 没有办法,既然求饶不行,只得硬抗。 她一边打一边大喊“救命啊,山贼杀人啦!”,期望右侧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中有见义勇为的英雄,虽然她知道这希望非常渺茫。 只是,一会她也喊不出来了——她的左肩上中了一刀,右胳膊上也被划破了口子。 江老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那条跛了的右腿明显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有蒙面人看出了端倪,迎上来就一个劲地攻他右边。 终于,几番下来,他的身子踉跄了几下就往地上倒去,那蒙面人的刀紧跟着也砍了下去…… “爹!”江寒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扑哧”铁器入肉的声音,“扑哧”“叮锵”又是两声…… 江寒僵住,缓缓回头,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从后背传来…… “巡检来了!” “沈黑脸来了!快撤!” 眨眼间,身边的蒙面人就往小山方向撤去。 江寒往后方望去,只见十多丈远处,三四匹马朝这边飞奔过来。 当先的一人拉弓搭箭,正是黑衣黑脸的沈大人。 第101章 经过 “江寒,你还好吗?” 沈大人跳下马,急忙蹲身查看江寒的伤势。 “我,没事!” 趴在地上歇气的江寒,抚开他的手,微抬头露出一张囧脸,自嘲道:“谁能想到送个粽子,竟然能送出这么多事!这粽子的招黑属性比你的脸还黑!” 她这话一出,沈大人的脸果然黑了。 “哈哈哈,咳咳!”苦中作乐的江寒趴在地上狂咳起来。 “哼!还能胡说八道,看来,我来早了!”沈大人轻斥道。 “不不,你来得刚刚好,你简直是天神降临,帅得掉了一地的渣!”江寒夸张地说道,右手一把握住沈大人的胳膊,挣扎着站起身来。 “谢谢大人的救命之恩!”江寒恭恭敬敬地给沈大人躬身行礼。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摊坐在地上的江老爹也挣扎着给沈大人叩首。 “此乃本官职责,您快请起!”沈大人伸手虚扶了一把江老爹。 “大人的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以后若有用得上之处,但请大人吩咐!”江老爹又磕了个头,表忠心道。 “好!”沈大人干脆地答道。 他们说话间,江寒已走到江老爹身边,待他磕完头,就将他的手架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侧身踉跄着想将他扶起来。 沈大人见此,跨步上前抢过江老爹的胳膊,推开江寒的手,扶着江老爹就往那摔坏的牛车边走去。 江寒跟着他走到车旁,再次郑重其辞地对他躬身行礼,说道:“大人,我爹受了伤,腿又病发了,能不能借您的马用用,我尽快送他回镇上……” “你的伤……”沈大人不置可否,只皱眉望向她的左肩。 她面色虽看起来无碍,左背衣衫却被染红了一片,右上臂也染了血,看起来伤得不轻。 “应该伤得不重……”江寒边说边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抬起头来,对着沈大人露出一个傻笑说道,“我好像没觉得疼呢!” 沈大人眉头皱得更紧了:“胡说,怎会不疼?”说着他的右手就抬起来,往她的额头伸去,“莫不是……” “莫不是流血太多,起了热了?”旁边扶着车厢刚站稳的江老爹急道,右手赶在沈大人前面贴上了江寒的额头。 沈大人伸到半道的手只好若无其事地扶上自己的额头,脚下微挪步,侧头看向后方。 只是那微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他的窘态。 片刻后,他才回过头,安慰父女俩道:“来时,已让你刘大婶,去寻邱大夫!” “是吗?想必大婶是驾车来的!”江寒两眼发亮地问道。 沈大人点点头,说道:“想必马上就到。” “太好了,那一地的粽子可以拾掇拾掇,捡好的拉回去了!” “……” 沈大人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胸口气闷不已。 这女人不仅体会不到他的好心,还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只记得那些粽子! 真是不可理喻,刚才就该让她被人打成粽子! …… 不一会,刘大婶领着邱大夫与刘小妹一起来了。 邱大夫给江寒包扎完伤口,众人又在江寒强烈要求下,将满地踩过压过的粽子挑拣了近一半出来,装上车先回了城。 再后来,去追人的吕同也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那些贼人显然是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他们搜了半座小山,居然一点踪影都没见着。 最后,大家只得将被沈大人射死的一具尸体带上,匆匆回了落霞镇。 …… 落霞镇的巡检司里,宋耀祖还在如坐针毡地等着众人的归来。 沈大人走前,已经派了人去过他家,守在他家的人却已经离开了,他娘和弟弟也毫发无损。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原本只是想要给江寒一点教训,让她别太得寸进尺。 谁知,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甚至引狼入室危及到他娘与弟弟的性命。 “大人,您回来了!” 门外话音一落,紧接着一阵脚步声,门开了,沈大人领着吕同和小松,还有两弓兵打扮的人进来了。 “大人,江寒他没事吧?”宋耀祖不等沈大人开口就担忧地问道。 “没事!”沈大人在书案后坐下,脸色沉凝地说道,“你将事情,仔细道来,不得隐瞒!” “小人,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宋耀祖垂头丧气地说道,“大人,这事说起来,都是因为江寒!他这人滑头小气,睚眦必报!” “那日,他说小人背后捅她刀,就纠结了码头的陈六派地痞跟踪我弟弟,寻机揍他一顿以报复我!我怕弟弟受伤,就去与他商量,结果他趾高气扬地不同意小人的退让。” “打烊回家时,有两人突然找上我,问我可是被陈六的人缠上了,还说可以帮我解决。我心有疑虑,问他们是何人,他们说是看陈六与江包子不顺眼的人。” “我说没有钱请他们,他们说不要钱,却问了我一些有关江寒的事情,我就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我当时没同意他们帮忙,却也想着以防万一,就问他们要了会面的地址,那些人竟然给了。” “第二天,我又去与江寒商量,她还是分毫不让,我气极了,晚上就决定找那些人帮忙,想要让他吃些亏。” “隔天下午有人向江寒订了四百个粽子,江寒得意洋洋,小人,小人就想着让他的生意做不成……”宋耀祖说到这里,头缩了缩,偷眼瞧了瞧书案后的沈大人。 “于是,你就去找那些人,一起策划了这件事?你可是能得到不少好处?”一边的吕同讥笑道。 “没有,没有,小人没有啊!小人……是江寒,他安排的那些小痞子,那天去砸我家的门——我最初本没想要破坏他的生意,只跟那些人说让他们择机揍那些痞子和江寒一顿……” “那天江寒接了单子,小人又去与他协商,谁知他依然毫无悔意,还说什么报复我就是给自己积德……” “我气愤极了,当晚就去找那些人,问他们可有办法把订单搅黄了,让他吃个哑巴亏!那些人没有答复我,只说让我别着急,只管等着看江寒翻不了身,还让我以后别再去找他们了。” “哼,为何又来报案?”沈大人冷冰冰地问道。 “小人,小人只是想让他们将单子搅黄,可没想让他们杀人啊!” 宋耀祖咽了咽口水,又道,“小人不知道他们想如何让江寒翻不了身,第二天江寒那副嘴脸实在让人讨厌,我心中不平,就很想知道他们的对策……” “那天晚上,我再去找他们时,无意间瞧见了那给江寒下订单的人,我立即明白,这所谓的订单其实是他们的一个套!我本来是喜闻乐见的,这样江寒肯定能吃个大亏……” “我准备直接回去,也不想再与那些人接触。谁知,被他们发现了,不知为何,那些人突然对我很凶。他们本想把我关起来,有人又说,若是关起来计划暴露了怎么办?”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机会,我求那些人放过我,那些人根本不听,还说什么宁可错杀……” “后来他们不知是如何商量的,第二天清早,他们派了四人跟着我回家,两个留在我家看着我娘和弟弟做人质,另外两个一直跟我到了茶馆,守在茶馆附近监视我。” “更有一人与那下单的李大哥一起去了茶馆,寻江寒提前交货,那人后来就留在茶馆里盯着我,到了下晌又换了一人来……” “我没来得及告诉江寒,那些人一直盯着我,我担心娘和弟弟的安危,也不敢告诉王掌柜,怕他以后将我辞退了……直到打烊前一个时辰,我实在是担心江寒丢了命,就请求王掌柜让我提前走……” “我是穿过王掌柜住的院子逃出来的……当时,我感觉院门口似乎也有人守着,就耽搁了一会,与老王头换了衣衫,才逃出来去江家报信的!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宋耀祖说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叩首哭求道:“大人,小人虽然不该有恶念,但这绝不是小人策划的啊!还请大人明鉴啊!” “当真不知是何人?”沈大人问道。 “大人,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知道他们一看便知不是好人!”宋耀祖哭丧着脸答道。 “青峰,会面之地,可查看过?”沈大人问向右侧站着的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 “回大人,已查看过!无人民宅,贼人已离开,现场也被清理了!隔壁邻居说,那处宅子是一位四十年岁的鳏夫独居,但那鳏夫于三月前出门后再未回来。近几日夜间瞧见灯火,还以为是鳏夫回来了,并未过多关心。” “必定与附近的人有关系,否则落霞镇如此多住家,为何他们会知道那处屋子已许久无人居住?”吕同说道。 “属下也是如此想的,明日会继续去附近查访一遍。”青峰恭敬地说道。 “共有几人?你可知?”沈大人问向宋耀祖。 “若是加上那姓李的,小人见到的有七人!” “七人?七人就为了骗四百个粽子?还给了江小二一两银子定金!怎样想都不合理啊!”吕同摸了摸下巴说道。 “广德,你说,那些蒙面人会不会是一起的?否则哪会那么巧?” “少爷,二十几人抢四百个粽子不是更不合理吗?又不是与小二哥有深仇大恨,还想要杀了她再抢走粽子!”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小松,大咧咧地插嘴道。 “确实,那这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第102章 变化 巡检司里的众人想不通,江家的人则是没心思细想。 先前在十里亭,邱大夫给父女俩把脉包扎时,江寒已经将事情经过,跟沈大人仔细说了一遍。 她已明白自己可能接了个假订单,但没想通那人为什么要给她一两银子,让她接这个总价不到三两银子的假订单。 费了这么大周折,骗她四百个粽子,害她损失二两银子是为了什么呢?。 而且,若是牛车不出事,没有那些蒙面人,她与江老爹对付那两个怂人根本不在话下,那样的话她根本不会有损失,反而白得四百个粽子。 只是这些假设已经没有意义,如今她要面对的就是经过这件事,她又被打回了原型。 就粽子来说,她算不上有损失,可是,江老爹借来的牛车毁了,牛断了腿,他们父女受了伤——这一大笔费用,成了新压在了她身上的债山。 回镇的路上,她从刘大婶那听说了,他们走后发生的事情,才知道原来这一切跟宋耀祖脱不了关系。 她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却被江老爹一句话,噎得失了骂的兴致。 “你若不去与人争闲气,会惹上这些事吗?” 自此,江老爹颓丧地沉默不语,刘大婶忧心地欲言又止,江寒也没了苦中作乐自嘲的兴致。 试问要比“惨”,天下还有人比得过她吗? 只是这“惨”貌似是她自己招来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江老爹的腿并没有彻底废掉,只是以后要养得比以前更细心了。 江家父女原本该去巡检司接受详细问话,但沈大人已经亲自问过江寒和江老爹,就嘱咐了车夫直接送他们回江家小院,等到伤势稍好一些,再去巡检司即可。 父女俩沉默不语地进了家门。 在家坐立不安的芸娘,领着小安迎上前来,一肚子的话,在见到两人神色后,也出不了口,就连多多狗也敏锐地只叫了两声。 …… 第二天寅中,江寒就去西厢把芸娘叫了起来。 “姐姐,昨天早上大叔与我没有接订单,昨晚也未发面,今日卖不了包子了。”芸娘睡眼惺忪地说道。 遇上这种大事,她昨晚翻来覆去,脑子里思绪万千,直到半夜才睡着。 “咱不卖包子,卖粽子!”江寒将放在凳子上的外衣扔上床,说道,“我手有些不方便,要麻烦你帮我。” “姐姐,你的伤还没好,就先歇两天吧,别折腾得伤口裂开了!再说,这粽子在码头并不好卖……”芸娘闷声说道。 “卖个粽子又不是力气活,我们少担一些过去,不好卖就降价卖,总得卖出去!” “今天咱们分两个地方,一个在码头,一个去瓦市,过几天是二十六,有日集,到时咱们去摆个摊。”江寒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码头和瓦市你选一个地方。” 芸娘也回望着她,一夜之间,她身上似乎有些变化,这在芸娘的意料之中。 只是她本以为这变化会是颓丧退缩,没想到却是坚韧与一往无前。 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还能在第二天一大早,带着伤起来卖粽子——这位姐姐果然不是常人。 芸娘看到这样的她,心中备受鼓舞,昨晚的抑郁茫然也一扫而光。 她快速穿衣服,莞尔一笑,说道:“我选码头吧!那边我熟悉一些,徐大哥在的话,他还会帮忙推销,杨小鱼他们还能帮我撑个腰。” 两人在厨房忙活时,芸娘忍不住叹声道:“姐姐,我不知该说你是想法简单直接,还是不畏挫折心性坚强,或许你这样的应对,才是最正确的!” “当然是最正确的!”江寒傲娇地一昂头,“你姐姐我是打不死的小强,事情已经发生了,日子还要过,想那些没用的是浪费时间!” 接着,她又坏笑道:“马上又有一个新的债主要上门来催债了,不赶紧躲出去难道要在家受白眼吗?哈哈哈!” “……”芸娘无语。 “可是,卖完粽子,我得回家……” “你可以在码头卖到午间再回家,早上码头上除了苦力,还有客船上下来的客人呢!” 于是,两姐妹愉快地决定了,留江老爹和小安在家面对即将上门讨要牛车的债主。 …… 江寒担着粽子去了瓦市,在卖早餐吃食的地方找了个空位,卖命地吆喝起来。 “卖粽子咯!落霞镇独一无二地豆粽和肉粽啊,快来看快来瞧啊!好吃的豆粽和肉粽啊!” 倒是有不少人来问,但是一问价格竟然是豆粽三文一个,肉粽五文一个,就都嫌弃地撇撇嘴,扔下一句“比包子还贵”就走了。 眨眼间,三刻钟就要过去了,试吃的都用掉三四个,卖出的却没一个。 江寒正望着筐里的粽子叹气,又有人来了:“小哥,卖粽子呢?” 她抬头一看,嚯,老熟人啊! “今儿个难得碰上,欠我的卦钱,就用三个粽子抵了吧!”那人说着话,手就往箩筐里伸去了。 这不就是半个月前在路边揪住她,非要给她算卦的老头吗? 江寒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慢着!你的卦一点也不准,你还好意思吃我的粽子?” “怎能是卦不准,那卦象就是你的运势,跟小老儿可没一点关系!” 他顺着江寒的手劲,蹲下身,仔细端详她两眼,摇头说道,“小哥又遇到大难了——老夫那天就说啦,你要与人为善啊,你不信,欠了我的卦钱也不给——” 他左手摸了摸胡子,面露鄙夷,说道:“不善,太不良善了,怎可能转运呢?” “你这老头!” 江寒暴起,张口欲骂,迎着老头的目光,突然又有些意兴阑珊。 这老头也没说错,若是自己与人为善,宋耀祖能早一刻告诉她那订单里的猫腻,她也不至于又惹了一身麻烦。 “算了,不就三个粽子,想吃就吃吧!”她又蹲下,随便挑了三个粽子递给他。 “诶,这就对了!”老头高高兴兴地接过粽子就要走。 “等等!”江寒又叫住他,“在这吃!” “为啥?”老头警惕地看着她。 “在这吃,给我打广告啊!你免费吃了我的粽子,总得我我做点事吧?”江寒瞪他一眼。 “这……那你得再给我两个!” “你要帮我把这筐都卖出去,我给你五个都可以!” 然后,瓦市最新的卖粽组合横空出世了! 只见两人蹲在箩筐前,一个将人吆喝过来一阵忽悠,一个在旁边吹捧加送吉言——不说有没有人信,反正是唬住了不少人。 不到两刻钟,二十串五个一串的粽子就只剩了三串。 茶馆上工的时间要到了,江寒就收了箩筐,拎起两串剩下的粽子,递给那算卦先生。 她笑嘻嘻地说道:“先生,你考虑一下,以后早上来帮我卖粽子啊,卖十个粽子我给你一文钱啊!你边吃早饭边挣钱,不比你摆个卦摊一天挣不了几文钱合算?” 那算卦先生,高傲地说道:“哼!那可不成,算卦是小老儿的兴趣,你这粽子可不是!”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江寒在后面喊道:“老头,考虑下啊,我明天还在这等你啊!” …… 江寒在瓦市卖粽子的同时,巡检司沈大人办公的书房中,几人仍在讨论昨天的抢劫。 “广德,你为何不怀疑,蒙面人是落霞山的山贼?”吕同说道。 “大人,属下听说,落霞山上有一伙山贼,喜欢蒙面抢劫!”青峰急忙上前补充道。 他神态十分恭敬,虽然被调来沈大人身边已经五天了,说话时,手脚还有些紧张无措。 他姓赵名青峰,已做了三年弓兵,却一直被马怀德与黄光福的人排挤。 谁知天上掉馅饼,他被沈大人挑中了。 因此,训练时,他一直表现得积极刻苦一丝不苟,此前还跟着小竹,出去调查过李捕头的阴私。 如今,小竹与初一都领命出去办大事了,沈大人身边没有亲信可用之人,他就被调到了近前。 沈大人看了他与吕同两眼,沉吟片刻,问道:“山贼,为何选十里亭?为何抢他们?” 小松看看他家公子,又看看沈大人,迟疑地说道:“沈大人,姓宋的小二哥,不是说那些人看江小哥不顺眼,想要她不能翻身吗?他们会不会与山贼约好在十里亭打劫呢?” “你这傻子,能想到这里也不容易,若是你,你有七个人,对付两个身手一般的人,还用找山贼来办吗?”吕同有些无奈地问道。 “我一个人就行了!不用再找山贼!”小松憨憨地答道。 “那不就得了!” “为何会找人,演这一出,目的何在?”沈大人幽幽问道。 “大人,您为何排除蒙面人是山贼,还觉得他们跟那下订单的有关系呢?”赵青峰不解道。 “太巧!且,十里亭离落霞山,太远。” “或许是因你迟迟没有行动,那些山贼日益猖狂,以致闹到落霞镇和县城边上来了呢?”吕同突然毫不客气地说道。 沈大人闻言,冷睨他一眼,说道:“本官来之前,县衙也未有行动!” 吕同闻言,轻咳了一声,不再说话。 “骗单与蒙面人,必然有联系!青峰,今日你带人,去那据点,探查时定要仔细。” 沈大人顿了顿,又吩咐道:“带着,那死者画像去,另外满镇张贴,寻认识之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弓兵求见的声音:“大人,有人来报案,说镇外东山村有山贼入村抢劫!” 第103章 探查 东山村并不是靠山的村庄,它离着落霞山还有六七里路,山贼为何要跑到那里去打劫? “大人,属下若是没记错的话,从十里亭回落霞山,有一条路会经过东山村!”赵青峰突然瞪大了眼睛。 吕同立即坐直了身体,说道:“这么说了,打劫村子的山贼可能就是十里亭的蒙面人了!” “吕公子,小人只是这样猜测。”赵青峰回道。 沈大人站起来,说道:“去前堂听听。” …… 辰时末,趁着店里没人,江寒与王掌柜请了假,去药铺换药。 “还敢到处乱跑——死性不改!” 正在邱大夫身边帮忙的刘小妹,见了她,冷哼了一声。 “没同情心的丫头,我是经过允许来换药的!” 想到早上一进门,王掌柜痛心疾首的做作痛骂和过于语重心长的唠叨,她就又忍不住嘴角抽搐——她明显感觉到他在幸灾乐祸,否则为何每一句都要用“我早说过了”开头,“你不听”结束呢? 不过,想到他听说宋耀祖也进了班房的精彩表情,她又忍不住勾了唇角。 店里用的伙计都是进过班房的,他也算是茶馆掌柜界的奇男子了。 江寒一边暗笑着一边拖了张凳子,坐到邱大夫身边。 “后面等着去,没见着那边还有三位病人等着呢!”邱大夫挥手赶着她。 “哎呀,我又不是要插队,我只是先坐在您身边学习学习嘛……”江寒赖着不走。 “胡说八道,小妹去给她换药!”邱大夫手上写着药方,抬眼示意小妹,看也没看江寒一眼。 江寒不理刘小妹,对着邱大夫抱怨道:“邱大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这样对待我这个极需要你关心的病人,小心你在病人心目中好大夫的形象坍塌了!” 邱大夫瞥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哼,你不需要老夫关心你的伤情,老夫看你那坏笑就知道,你心里又打着坏主意!老夫可顶不住你的歪缠!” 江寒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马上微笑道:“您老虽是火眼金睛,不过您今天可看错了,我可不是打坏主意,我刚才是想到有些坏人进了班房在偷笑。” 接着她叹了口气,说道:“我虽然很想大家都来尝尝,我家好吃的酸菜腊肉包,也很想大家都来订我的豆粽子和肉粽子,但是我也知道这个不能强求……” 邱大夫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江寒瞅了他两眼,声音幽然地又道:“我是靠自己的双手,想要让处境好一些,但别人也没欠我,一切随缘就好了。” 邱大夫写完药方,抬起头来审视了她片刻,依然没有说话。 他将药方递给旁边的小妹,让她引着病人去抓药,又朝着下一位病人招了招手,突然说道:“你能这样想便是对的,也不枉受了这一场灾难!” 江寒垂着头不说话,做出一副安然受教的样子,暗地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们这些人都不订我的粽子,我会因为四百个粽子昏了头吗?” 这个小动作正好被回转回来的刘小妹瞧见。 她又冷哼了一声,就知道这女人的老实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师父,她是装出来博同情的,你别被她骗了!” 江寒暗恨,差点开口要顶回去,好不容易咬住了嘴唇,抬起头来,不言不语地盯着她。 邱大夫听了刘小妹的话,眉头一蹙,转头却见江寒竟然隐忍住了没回嘴。 他心中讶异,难道这丫头,昨天经历了生死,终于长大了? 如此,倒是一件幸事! 他摇了摇头,轻斥道:“小妹,别揣着恶意看人!” 江寒一听,心里得意,看来有时候不言不语地示弱比噼里啪啦说一堆还很有用啊! 看到刘小妹这样吃瘪也是另一种乐趣! “师父,我刚才看到她笑了!她这人,我最了解了……”刘小妹气鼓鼓地说道。 邱大夫将药方递给桌前的病人,让他自行去拿药,说道:“好了,咱们去里间给她折了绷布,老夫先给她瞧一眼,免得耽误了茶馆的活计。” 刘小妹气得跺脚,狠狠地盯了江寒一眼,却不得不跟着一起进了病舍。 等到伤口检查完后,老头突然叹了口气说道:“你那粽子,等到初一,给老夫送十串去家里吧。” 江寒嘴角的笑就再也忍不住了——真是意外之喜啊! 果然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虽然主动接触才会有生意上门,但有时候跟进得太紧反而会让人厌烦将人推远。 看来这中间的度如何把握,是个需要她好好研究研究的学问呢! …… 巡检司审案大堂里。 沈大人接了案,问明了事情的经过。 此刻,报案人已走,他沉默地坐在案桌后。 下面不仅站着吕同等三人,还有马怀德,黄光福以及三四个小旗长。 黄光福与马怀德暗中对视一眼,站出来大声道:“大人,这事我看就是昨天去十里亭抢劫的那伙人干的!想不到这些山贼已经猖狂到,敢到咱们落霞镇边上来打劫了!” “大人,属下看两件事未必有联系!昨天那些人是不是山贼还要另说,这东山村的案子,咱们仅凭猜测如何能认定就是十里亭的蒙面人?”马怀德对着沈大人一拱手,反驳道。 沈大人抬眼看向下面说话的两人,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表面上看来,这两人是对头,他也正是利用了他们这种对立的关系,来维持着巡检司里的平衡。 但这两人都在他手上吃了亏,心中必定对他有记恨。 他招新兵,拉拢别人打压他们,又对巡检司的一些事务做出了调整,已经大大削弱了这两人对巡检司的把控,他不相信暗地里,他们没有相互妥协和联盟。 沈大人收敛心神,点头说道:“确实该去现场!” “大人,请派属下带人去现场勘查一番!”黄光福积极地出来领命。 “大人,让属下带人去吧,上次属下与这黄光福一起去勘察那山贼的临时据点,这家伙根本就是胡来,不仅没找到有用线索,还破坏了现场!”马怀德一脸鄙视地又道:“这次若是再让他带人去,想必也是一样带不回什么有用线索的!” “嗯……”沈大人端详着两人,说道,“据点之事,不了了之,你二人,都有罪责……” “还请大人,让属下戴罪立功,今日就带人去东山村查看一番。”黄光福跪下说道,一脸地忠肝义胆。 眼见那马怀德也要跪下,沈大人蹙了蹙眉,突然不想看两人在下面演戏了。 他站起身来,提高了声音说道:“这次,大家都去,马上出发!青峰,召集,所有小旗长,再挑选弓兵十人,跟随。” “你等,在此等候,一刻钟后出发。” 跪在下面的黄光福,暗中又看了马怀德一眼。 马怀德却面无波澜地躬身领命,老实地退到一边等着。 黄光福皱了皱眉。 刚接到消息时,马怀德偷偷与他商量,让他在堂前与他争着抢这探查的任务,沈黑脸对他们有防备,必然会将任务交到别人手里。 他当时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点头答应了。 如今事情有变,这马怀德面上也没有一点痕迹…… 算了,反正上次那事失败之后,马怀德也没再来找过他。 既然这马怀德想要对付沈黑脸,他只要在后面看着就好了。 他手下的人虽然被沈黑脸一番折腾,已经有些人心涣散,但至少他还是那三个小旗的头,不管马沈两人谁是螳螂,他只要做只黄雀就好了。 …… 一个多时辰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东山村。 村民们人心惶惶,一见到官兵来了,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哭喊呼救声响成一片。 村长与里正与沈大人说了一下大致情况,就领着众人,来到那三户遭了殃的人家的住处,三家人正一脸愁苦地聚在一起。 这三户人家在村落最边上,靠近一片坡岭,翻过坡岭往前,就是挨着落霞山另两个的村庄。 三家挨得并不算近,中间还隔着两三块新开出来的坡地。 沈大人领着众人,一家一家地看过后,留了吕同与小松盯着几个小旗长仔细探查,他则走到屋外为他摆好的桌椅上坐下,开始问话。 三家人跪下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家里被抢了什么,大骂了一通山贼,又请大人为他们做主。 沈大人一直沉默,一边的里正偷瞄了他几眼,赶紧制止了三家人。 “各家家主出来说话!” “大人,那些贼人共有十三人,有三人还受了箭伤,这是他们换下的一套衣服,走的时候扔在小人家里没有带走。” 一位四十来岁的家主颤抖着身子递上了一套衣服,衣服上血迹已干。 赵青峰上前一步接过衣服,翻看了一番,对沈大人点了点头,说道:“大人,能看出是箭头刺破的。” 沈大人颔首,问道:“贼人长相,你等可看清了?” “贼人蒙着面!”三位家主齐声答道。 “被伤之人,现在何处?”沈大人又问,刚才并未在屋里看到伤员。 “大人,小人后肩受了伤!”一个年轻男子跪出来,畏缩地拉开衣襟。 “只你一个?”沈大人皱眉,报案之人说的可是不止一人被重伤。 “大人,那些凶人抢了东西就走了,小人们不想连性命也没……” 闻言,沈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104章 传开 抢了财物、粮食,换了衣裳,却只伤了一人——若是山贼似乎下手太轻,若不是山贼那又是什么人? 一群人兴师动众地去,却收获寥寥地回。 马怀德与黄光福两人的死忠手下,在后面挤眉弄眼地看笑话。 赵青峰等以沈大人为尊的人,则一个个神色沉凝。 吕同催马上前,悄声与沈大人说道:“广德,我看这批人,不是山贼也是准备进山做山贼的,否则,他们为何抢那么多粮食往落霞山方向去?” “我看你也不用细想了,全部当山贼对待就行了!” “嗯!”沈大人双目似鹰隼般,注视着前方,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总归,要如此对待的。” “接下来,要进山去探查吗?我来了这么久了,没见你进过山,也没见你派人去过。” 沈大人勾唇一笑,意味不明地说道:“山,就在那,想去就去了。” 说完,他突然一挥马鞭,向前奔跑起来。 “喂,什么意思啊?”吕同也一挥鞭子,追了上去。 赵青峰、小松立即跟上,马黄二人对视一眼,也跟着狂奔起来。 只苦了那些没马的小旗和十个被点将来的弓兵——本以为是跟着来立功的,哪知啥线索也没有,还跟在马后吃饱了灰,跑断了腿。 …… “江小哥,听说你昨天被人骗了四百个粽子,还遇到劫匪了?” 整个上午,没有一个客人提过昨晚的事,江寒正庆幸,这事就要这样被淹没了。 谁知,吃过午饭后,进门的第一位熟人,就大嗓门的将事情嚷开了。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齐齐望过来,江寒顿时很囧。 “徐大哥,这话你也信,我是那么容易被骗的吗?遇到劫匪是真的!”江寒打肿脸充胖子,摇头不认,接着笑道,“不过,你看我现在没事就知道了,那些劫匪根本不堪一击!” “哼,你小子,惯会吹牛!我听说,你受了伤。肯定是怕耽误伙计会被辞退,把伤藏在衣服下,硬撑着来茶馆呢!”徐吉阳全然不信地说道。 进来的两人,正是徐吉阳与另一个经常买她包子的熊大哥。 “怪不得,今早上没见着你去卖包子,只见到你那娘娘腔的小表弟在码头上卖粽子!”熊大哥说道。 徐吉阳喝了一口茶,一脸好奇地问道:“具体怎么回事啊?说来听听,我今天早上问你表弟,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是啊,怎么回事?今早我在黄帮那边帮工时,那些小痞子都在议论,如今码头上很多人都知道你出事了!”熊大哥说道。 “黄班的人传出来的?”江寒惊讶道,“他们怎么知道这事的?” “他们想知道还不容易啊,山贼打劫这么大的事,你还是他们的对头——今天早上,那臭嘴可是高兴得很呢!” 江寒脑中闪过一张猥琐的脸,眉头皱了起来,心道:“这假订单不会是他们搞的鬼吧?” “江小哥,你昨天难道去了落霞山?”有茶客好奇地问道。 江寒回神,有些尴尬地答道:“没,去的十里亭……” “十里亭?那里离咱们镇上也就十里地吧!” “山贼已经跑到镇边上来啦?” “这可如何是好啊!县衙与巡检司也不管管,再这样下去,咱们这镇上岂不是也危险了?” 店堂里仅有的四桌客人,开始议论起来,纷纷要求江寒将昨天的事具体说一遍。 柜台边的王掌柜眼睛一亮,立即上前对客人们拱拱手,转头慈爱地看着江寒,说道:“寒哥儿,你就给大家好好说说!几位客官,可要再点些什么茶点,慢慢听他说,你们可是不知道,这事是一环扣一环啊!” 江寒满头黑线,心里骂道:“奸商,就知道消费我!” 整个下午,江寒被王掌柜卖了一次又一次…… 到了第二天,她在送粽子的路上与骗子斗智,与山贼斗勇的事就传遍了大半个落霞镇了。 消息一散开,镇上的气氛开始有些凝重与惶惶。 毕竟这些年来,山贼一直是官府清不掉的毒瘤,也是悬在镇民们头上的一把刀,为此丧命的人已不在少数。 但是在此之前,只要远离落霞山,危险系数还是很小的,如今听说山贼的轨迹已经到了十里亭,危险突然近在眼前,镇民们内心的恐惧就可想而知了。 隔天清早,江寒再去瓦市卖粽子时,连那不愿再来帮忙的算命先生,也急吼吼地跑来向她打听具体情况。 这紧张气氛没过多久就弥漫到了青河县内。 陈县令再也坐不住了,将沈大人叫去了县衙,狠狠骂了一顿,并令他十天之内必须进山去剿匪,不能再找借口放任不管,任由贼匪跑到县城附近来。 沈大人从县衙回来后,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大半晚上。 次日早上,吩咐赵青峰悄悄送出去几封信,然后就召集所有总旗和小旗,一起商议进山剿匪的计划。 …… 沈大人与众人商议剿匪计划当晚,多日未归家的刘大康回来了。 “你这孩子最近到底在忙些啥?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娘寻人去县衙找了你好几趟,都说你不在。”刘大婶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埋怨起来。 刘小妹不乐意了,说道:“娘,咱家可没出事,出事的是江家,他们那事哪有哥哥忙的事大!” 刘大婶沉下脸,喝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你江大叔与你月姐姐差点命都没了,还不是大事?” “娘,我在县城里都听说了,所以才急着赶回来的!”刘大康安抚道,“这事现在传得人心惶惶的,昨天沈大人还被陈县令骂了……” “县令骂沈大人干嘛?若没有沈大人,月丫和你师父就被那些山贼砍死了!” “这么凶险?”刘大康皱眉,他还以为这事是以讹传讹传严重的。 “娘,我去江家看看……” “咱们一起去,我也去看看。” 母子两人进了江家。 江家小院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有刘大康想象中的愁云惨淡。 江寒正将绿豆和花生拌入泡好的糯米中,江老爹一脚搭在矮凳上,弯腰在草木灰水中刷竹叶,芸娘正在厨房忙着剁包子馅,小安则领着多多狗被江寒与芸娘支使得到处跑。 “怎么又包这么多粽子?”刘大婶皱眉问道。 打劫事件之后,她本想要责怪江寒,胡乱与人争闲气惹出这么一场事,害得大家的一腔热情付之水流,转念又想到那几天这孩子也是拼尽全力,还有这些日子她起早贪黑,也是想要江家的日子好过一些…… 如此来回纠结,她心里很是别扭,这几天都没登江家门。 “哦,婶子,后天是二十六有日集,我想做些粽子去摆个摊,这两天晚上陆续做出一些来,吊在井里保鲜……”江寒直起身来,笑着说道。 “师父,您不是受了伤吗?快别忙活了,我来吧!” 刘大康径直走到江老爹身边,将他手中的竹叶抢了过来。 “我又不是手受伤——今日衙门的案子忙完了?” “嗯!师父,实在对不住,前几天我与赵大叔去外地了,今日才回来……”刘大康满脸歉意地说道。 “你在不在,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江老爹叹气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前几天才出了芸娘被跟踪的事,接着送粽子也出了事?” “如今想来,或许跟踪芸娘就是这帮人干的——当时他们肯定是在找你师妹的弱点,最后挑中了她急着做生意这一点,下了个套……” “那师傅,你是怀疑黄帮的人?” “最近她除了黄帮也没得罪过别人!姓宋的那小子,可没那本事,再说也多亏他及时去巡检司报了案!” 师徒俩相对沉默了片刻,江老爹又问起了他的近况。 刘大康犹豫片刻,低声说道:“我与赵大叔这次是借口去外地查找失踪妇人,去押解那碧玉茶壶案的逃犯了!” “那案子还没完?”江老爹看了他一眼,也低语道。 “快了,李捕头先前一直想将一切推到赵大叔身上,陈县令不知为何一直没下决断。最近听说那苦主的父亲也得到了消息,已经偷偷去了府城,想要将这事告到巡按御史方大人处。” “陈县令的人在府城没找到他,赵大叔却及时提供了那逃犯的线索,陈县令这才令我们偷偷去押解。” “一路还顺利吗?” “嗯,暂时软禁起来了。最近陈县令在查李捕头的阴私,估计是想赶在方大人之前,将李捕头与陈师爷推出去……” “爹,你与康哥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江寒突然靠过来,刘大康立即噤了声。 “没什么,就问问师父的脚伤……”刘大康咳嗽一声。 “我也受伤了,你怎么也不关心下我?”江寒故作不悦地说道。 刘大康站起身来,认真打量了她一遍,问道:“你哪里受伤了?好些没?” “你这话问得太应付,让我伤心了!”江寒白了他一眼,又道:“你得补偿我!” “瞎说什么?……”刘大康斥了她一声,又想到这次自己确实没有尽到一个哥哥的职责。 于是,他小心地问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嘻嘻,你帮我跟你们县衙的捕快们推销下粽子呗!”江寒笑眯眯地道。 “据说,我的事县城那边也传遍了,捕快们肯定听说过我的粽子,你帮我劝他们端午订我的粽子呗,我十个粽子给你一文钱啊!你妹妹我能不能翻身就看你了!” “……” 第105章 消费 “你就帮月丫去问问,万一有人订呢?”刘大婶说道。 江寒又道:“明天你拎几串粽子去,送给你那些同事吃吃,若他们觉得好吃,再推荐他们端午节订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你怎知人家不会吃得好吃,然后回家让家人照着做呢?”刘大康说道。 “可以做,但自己做也就一次两次,一时半会可掌握不了调味的比例,做出来的可不会有咱家的味道好!”江寒自得地说道,“从开始到现在,我跟芸娘已经调整过五次味了。” “若是照你这样说,那做粽子生意的多做几次,岂不是很快就能仿出来?”刘大婶有些忧心,若是那样的话,想要别人订货就更难了。 “也没那么快,到现在我才卖几百个,可能有人注意到了,但目前市场反应不好,仿品不会太多。若是后天大集生意好,那倒是可能马上就会有人仿出来。” 刘大婶说道:“那这个集你就别去卖了吧!” “不,大婶,得去!”江寒勾起唇角,双眼亮晶晶地说道,“咱们现在有一个天大的优势,是别人仿也仿不出来的!您猜是什么?” “是什么?”大家都奇怪地看着她。 “那就是整个落霞镇,乃至整个青河县,只有我们的粽子被山贼抢过!现如今这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这可是大好的机会,我就准备打这‘贼抢过’的招牌!” “这谁能仿得了,难道也要去找山贼抢一轮吗?哈哈哈,若是卖得好,我还得感谢这些山贼!”江寒叉腰大笑。 “……”刘大婶几人无语地看着她。 “这,也能行?” “当然能行,婶子,您就瞧着吧!招牌我都让小安给我写好了!”江寒霸气地说道。 她这个“人”都被王掌柜消费了几天了,她自己再不消费一下这件事,岂不是白受罪,光给别人数钱去了? “所以,康哥,你要帮我忙哦!你就说这是‘贼抢的粽子’,那些大小捕快谁能不知,心里肯定都好奇是个什么与众不同的粽子,嘻嘻,趁着这个机会尽量帮我拿几个单子回来,至少得让赵大叔订一些……” “赵大叔对你有恩,你该送给他吃……”江老爹驳斥道。 “爹,一两串肯定是送他吃,但是订单却必须要!赵大叔可是个招牌,他若是订了,有他一句话,别人不跟风也得给个面子啊!咱们挣了钱,再重重答谢他,也是一样的嘛!” “好了,大康你就与你赵大叔说说,这个小忙想必他也会帮!不行,咱们可以送给他一些,让他帮着对外说是订的也行……” 江寒眼里闪过亮光,兴奋地道:“大婶说的对,这个方法好,康哥你就这样帮我跟赵大叔说说!” 刘大康在两个女人的夹攻下,只得勉强点头,说道:“我试试!” “好,粽子说完了,我来说点别的!”刘大婶两手一拍,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江寒,“这个你贴身带着!” 江寒接过一看,是一个叠好的符纸,她有些不明白地看向刘大婶。 “这是我从八仙庵的了静师太那求来的,给你避小人报平安!你快收起来!”刘大婶一脸虔诚地说道。 “大婶,这些都不准的……你这又花了不少钱吧?” 江寒心里很是感动,却又觉得把辛辛苦苦挣的钱,白白送给这些只知敛财的尼庵庙观,真是太蠢了。 “没多少钱!多少钱也没有命值钱,你别关心这些!等过了端午,咱们抽个空,一起去八仙庵拜拜,到时候大婶再求了静师太给你看看!” “不是吧,大婶!我可没钱去……”江寒哭丧着脸叫道。 刘大婶见她这样,笑嗔道:“一文钱也是心意,菩萨又不会嫌贫爱富!” 江寒心里狂诽:谁说的,菩萨是不是嫌贫爱富没人知道,但是菩萨在人间的代言人却最是嫌贫爱富!君不见被奉为上宾的,抢到头香的哪个不是富人? 只是这些与痴迷于烧香拜佛的刘大婶是说不清的。 …… 宋耀祖是事发次日晚边才被放回家的。 他被关那么久也是他倒霉。 因他也是被人利用,沈大人并没有要长关他的意思,原是想让他在班房里待上一晚,长长教训。 哪知第二天巡检司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去了东山村,根本没人想起他来,竟然就这样没吃没喝地多关了他一天。 还是幸亏大家在书房讨论时,小松又提起他,沈大人才想起他还关在班房里。 他两天一夜没回家,贼人和巡检却先后出现在他家,他家里人急得不行,他娘的病又重了。 经过这一轮折腾,他算是彻底明白,什么叫“害人害己”——他只起了个头,结果却出了这么多他无法掌控的事,最后江寒是吃了大亏,他也将自己害惨了。 因此,再回到茶馆的宋耀祖,身上也有了些变化。 虽然见到江寒时,两人还是别扭地不说话,但他招呼客人时,身上的谄媚算计之气少了。 王掌柜压根没想开除他,他将江寒消费殆尽,宋耀祖回来了,刚好是个补充。 这两天,他在茶馆不停宣扬宋耀祖机灵勇为,关键时刻通知了巡检司,救了江寒的命。 每当这个时候,江寒就忍不住鄙视他。 怎么也想不到,当初看起来良善体贴的王掌柜,不过尝过两次趁热度的甜头,居然对这种消费热门话题的事,变得如此丧心病狂! …… 这日申时,沈大人与吕同又来了茶馆。 王掌柜的兴奋值达到了高点。 他简直要乐晕了,哆嗦着手,笑不拢嘴地上前迎道:“大人,蒙您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大人请上二楼雅间,小人……” “掌柜的歇步,沈大人来找江小二问话,掌柜的你让他来伺候就行了!”吕同望着他那一脸过头的笑,轻咳一声,说道。 “好嘞,他正在二楼,小人领您二位上去寻他!大人您这边请!”王掌柜姿态恭敬地伸手。 三人在二楼楼梯口就碰上了江寒,吕同把王掌柜支走,跟着江寒进了一间名为“云舒”的雅间。 “大人,今儿个还是给您上乌茶和金玉糕?”江寒擦好桌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微笑着问道。 沈大人的视线一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随口答道:“随意!” “乌茶与金玉糕虽好,但我俩也不能总占掌柜的便宜,随意上些绿茶即可。”吕同手肘搭到桌上,手掌轻拍着扇子,说道。 “难道绿茶你就不用付钱了?”江寒心里吐槽,嘴上说道:“那给您二位上落霞绿茶吧,配个绿豆糕好了,简单随意,也便宜。” 吕同闻言,对着她挑眉一笑,说道:“那就,来这个‘便宜’的吧!” “好嘞,您二位稍等!”说着,她就出去了。 沈大人却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吕同未收起来的笑。 “你为何这样看我?”吕同惊悚,忍不住抚了抚胳膊。 “笑得真难看……”沈大人转开视线,呢喃一句。 “沈广德,你这是何意思?”吕同脸一黑,冷哼一声,嘴不饶人地说道:“太霸道了吧?想不出剿匪妙计,竟还不让人说笑了?莫非要大家都与你一般挂张阎王脸,就能吓跑山贼?” 沈大人冷冰冰地看回来,好一会才出声说道:“谁与你一般,肤浅!” “我肤浅?”吕同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冷笑道,“不知是谁,整天端个架子,你不累我都看累了!” 正在此时,门响了两声就被推开了,两人脸上的神色迅速收回。 端着茶托进门来的江寒,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动作有些迟疑地将茶托放在桌上,左右端详了两人好几眼,心道:莫非这小两口,在她进来前,闹别扭了? 吕同见她这模样,口气不大好地说道:“江小二,你左看右看干甚?” 哟,还真是闹别扭了,瞧这语气冲的,她可不能被殃及池鱼。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道:“小人就看看您二位可还有需要,要是没有,小人就给您二人留下二人世界,小人先出去。” “哼,你可走不得,你们这位沈大人,可是专程来问你话的!” 江寒一听,就收起了玩笑神态,她正好也有要与他们说的呢。 “大人想问小的什么?” 沈大人看她两眼,语气和缓地说道:“你将那天情况,再说一遍。我有疑点想不通。” “那天的情况?哈哈,我这几天说过好多遍了,再与您说一次也无妨。”江寒笑道,接着就将当天的事,从头到尾重说了一遍。 说完,她脑中突然闪过那蒙面头子的目光,立刻补充道:“大人,我觉得很奇怪,那蒙面头子似乎知道我,他对我说话时,眼里有恨意——即便不认识我,肯定也听我的对头提过我,否则怎会恨我?” 沈大人与吕同相视一眼,眼中闪过异彩。 沈大人低语道:“你的对头,似乎只有黄帮……近来,并未发现,他们有异常行动……” “大人,我觉得那假订单应该是黄帮的人搞的鬼!” “哦?” “黄有能还没出来,码头上那些黄帮的人,肯定看我不顺眼!有人找上宋耀祖的前一天,有人跟踪了我,我‘表弟’,但是第二天,我师兄陪着我们去了码头,那些人可能怕再惹上县衙捕快,才改了方式……” “那抢劫莫非也是他们设计的?” 吕同突然叫道:“这就是黄帮的人与山贼勾结的证据啊!” 第106章 买卖 “这只是我的怀疑,我手上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设计了我,更没有证据证明蒙面人与他们有关啊!”江寒睁着大眼望着两人,说道,“至于蒙面人就是山贼——你们有证据吗?” “没……”沈大人摇头。 吕同倨傲地说道:“要什么证据,反正知道与黄帮有关,咱们手上有黄……” “沈大人警告地瞥他一眼,转头正色地说道:“没证据,不能抓人。” 吕同倒吸口气,抿紧唇,心虚地扫了扫四周:差点把机密漏出去了,也不知隔墙有没有耳。 “诈骗未遂应该也可以抓吧?你们查到那三个诈骗犯的消息了吗?”江寒问道。 沈大人揉了揉额头,惨笑一下,说道:“没有!” 吕同盯着他的笑,惊愕极了。 今天是怎么了,居然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的笑,难道刚才说他端架子,这么快就自省了? 他定睛又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竟有黯然,也不由收了心思,叹了口气,宽慰道:“如今你身边亲信只有赵青峰一人,他毕竟不是初一,必定手忙脚乱,陈县令又定了剿匪期限,我看你应该再调几人到身边……” 沈大人微微颔首,说道:“我有疏忽,为那三人画像,这类大事,竟耽搁至今!” “最近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说到这里,吕同厉眼看向江寒,说道:“小二哥,你太不自觉了,让你先行回家,伤好些再去巡检司,你竟敢不当回事,至今未去!” 江寒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她起早贪黑地忙着粽子的事,哪有空去巡检司,能想到那诈骗案与蒙面人的异常之处就不错了。 沈大人清咳了一声,制止吕同,平静地问江寒:“样子,可还记得?” 吕同见状,简直惊呆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江小二这么疏忽大意,若是平常,沈广德不是早该一身寒冰地蜇人了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江寒没关注他的异常,只恨声说道:“烧成灰我都认得!” 沈大人“嗯”了一声,吩咐道:“去问掌柜要纸笔,元逸,你将三人画下来。” 江寒走后,吕同审视着沈大人说道:“沈广德,你今天不对劲啊?” “何意?”沈大人莫名。 “今天竟然对这江小二这么和气!” 沈大人冷眼瞧他,说道:“你看错了!” 言闭,他就动作迅速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侧身垂眸不言不语地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 沈吕二人走后。 江寒收拾完残局,进了茶房,迎面就碰上了宋耀祖。 他又是一副欲言又止地样子,见江寒进来,就杵在案台边不走了。 从他回来到现在,两人已经别扭着互不搭理长达三天了。 看来他是想主动结束这种状态。 宋耀祖张嘴闭嘴,张嘴闭嘴,如此反复了三次,才说出一个字:“我……”然后又没声了。 江寒实在是受不了他这副忸怩模样。 她转头看着他,声含冰霜地开口:“豆眼,你承不承认这事开头就是你错?” 宋耀祖幽怨地看她一眼,轻轻点头:“嗯!我的错!” “既是你的错,你干嘛一副委屈小媳妇的样子?好像我欺压了你这小白兔似的!” “你!……”宋耀祖被她这话刺得脸红胸闷。 “我什么?是你打我的旗号去码头卖东西,我提议与你合作,你却挖我墙角,我不过叫几个小痞子吓唬一下你弟弟,你竟然勾结别人差点要了我的命!要论狠,我不及你万分之一!”江寒怒不可遏地说道,“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想博谁同情?” “我,是我有错在先,可我给你道歉了,是你不接受……” “我不接受?我可是受害者,我还不能摆谱吗?你道歉我就得屁颠屁颠地接受了?这是什么道理?幸好我没接受,你哪是道歉,你是用道歉威胁我!我不原谅你,你马上就想让我死……” 宋耀祖慌忙打断他,说道:“我没想让你死!我只是想让那些人给你点教训,谁知……” 江寒讽刺道:“你愿望达成啦!我差点死掉,这个教训你满意吧?” 宋耀祖见她这样不依不饶,深吸口气,也肃起脸,正声说道:“好了,再掰扯这些也没用,我承认我错了!我道歉!但是,你若还是这个态度,那你原不原谅我,也不打紧,我歉意已经到了,你接不接受随你!” “哈,搞笑!”江寒大笑三声,微眯着眼说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这样敷衍的道歉,还必须我接受?” 宋耀祖最讨厌的就是她这副表情,这就是准备要与他纠缠不休了。 他有些后悔刚才主动留下,心里升起掉头走人的冲动。 但他知道不能再这样别扭下去,这几天的别扭不过是风雨来前的平静。 按照江寒这种睚眦必报的个性,若他没有让她消气的行动,早晚她会生出坏主意来折腾他。 他按捺住心头的烦躁,咬了咬牙,让自己的表情尽量真诚一些,说道:“你想要怎样?” “哼!我不想要怎样,只是做错了事,总得接受惩罚……”江寒故意拖长尾音,勾起唇角冷倪着他说道:“你的惩罚我早就想好了!” 宋耀祖心下抖了抖,呐呐说道:“你,你要如何,惩罚?” “很简单!我听说你娘的病又加重了,问你要赔偿,你也未必能拿得出来!” 江寒顿了顿,笑眯眯地对他说道:“我体谅你,钱先记在账上,但是我不能吃亏,所以你得用劳力来偿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免费给我做工,至于做多久,那要看你的表现!” “你!你想我变成你的奴仆?”宋耀祖额角青筋鼓了鼓,“我是做错了事,但,你若不是两眼紧盯那订单,会掉进别人的陷阱里吗?江寒,你觉得你自己毫无错处吗?” “哼,我觉不觉得自己有错,不需要你操心!总之,这就是我的条件——” “你也别自以为是,我家可不敢要你这样的奴仆!我只要你早晚时段,必须听我的安排,若是你去不了,就得让你弟弟顶上。” “你想让我免费为你卖包子?”宋耀祖也不是傻子,一听早晚就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 虽然他不知道,江寒为何要这样做,但给她去卖包子也不是坏事,或许他还可以偷学些东西,只是做多长时间,可不能无限期。 宋耀祖的豆豆眼转了转,说道:“可以,但是时间得先定好,你可以定一年两年,但不能等你满意我才能走——这种遥遥无期,我不接受!” 江寒神秘一笑,说道:“你怎知随我心意不好?或许一个月,你让我非常满意了,我就放你自由了呢?” 宋耀祖盯着她的笑思忖片刻,坚定道:“你还是给一个固定时间吧,最好是写在纸上!” 这家伙滑头得很,还是白纸黑字四四方方订好比较保险。 接下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宋耀祖就将自己两年的闲暇时间卖给了江寒。 …… 四月二十六这天,天微亮,江寒就去瓦市上占了一个好位置,支起了一个粽子摊。 摊子半人高,是江老爹按照江寒的要求做的。 三个木架子,上面订了一块木板,三侧围上一块布。木板四角钻了三指粗的孔洞,插着四根二指粗五尺半长的细竹竿,竹竿间拉起三面条幅,条幅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江家肉粽吃一个避山贼”,其中“肉粽”与“山贼”四字特别突出。除此之外,四根竹竿的顶端还绑着四面江家肉粽的三角旗。 宋耀祖按照江寒的吩咐,在瓦市找到她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摊子。 此时还不到卯时。 不过,街中已经熙熙攘攘热闹起来。 江寒的摊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头上绑着一根红色布条,上面绣着白字:“江家肉粽吃一个避山贼”。 她手上拿着一个没有底的锥形圆筒,对着嘴正用那略微沙哑的嗓音,高声地宣扬着她的粽子。 围在摊前的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正有人对她的招牌提出疑问。 “这粽子哪能避山贼,我看是引来山贼的罪魁祸首!” “大哥,山贼是为了粽子来的,但是粽子安然无事,山贼却被打跑了,这说明什么?” “这能说明什么?”那人反问道。 “说明,这粽子的运势比山贼强!” “我问大家,落霞镇上,遇到山贼还能安然无恙的,有几个人?” “哪有安然无恙的,运到那些贼匪能保住命就是祖宗保佑了!” “那倒是,以往还好,如今这些山贼心狠手辣,遇上了就没命了!” 摊前的人们声音恐惧地回应着。 江寒听了,立即扬声说道:“大家听听,人遇上山贼能保住命是祖宗保佑,这粽子遇上山贼却是安然无恙——大家说,这粽子是不是有大运气,是不是可以辟邪避山贼?” 不过围观的人都不是傻子,没有那么好忽悠。 她话音一落,当即有人说道:“怎能是粽子有大运气,粽子安然无恙只能说送粽子的人有大运气吧!” 江寒心中一乐,说道:“多谢这位大婶的吉言,我就是那送粽子的人啊!我有大运气,你们买我包的粽子,不就能沾我的运气,辟邪避山贼了吗?” 第107章 说辞 在远处观看的宋耀祖,听了这话,哂笑一声,嗤之以鼻。 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瞎扯,这套说辞,也就能骗到几个傻瓜。 来这瓦市的,多是些小民,最看重的就是价格。 不过,围在摊前的人,一听这“沾运气”的说法,却是“哗”的一声,议论得更大声了。 有人哑然失笑,也有人肯定点头,更有人直接上前问价。 “我们江家的粽子与别的粽子不同!这粽子里面有馅——豆馅的三文一个,肉馅的五文一个!” “粽子里面加馅?那如何下得了口?” “三文一个粽子太贵了吧!” “居然还有五文的!太贵了太贵了……” 围上去的人,眨眼又散开了多半。 宋耀祖见此,嘴角勾笑,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江寒却不慌不忙地拿出几个样粽,喊道:“各位,这里有我请人包的样品,有想买的,就过来尝尝!觉得好吃再买!” 虽说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吃一个粽子能避山贼,但沾人好运气的这事,就跟占人便宜一样,人人愿意做的,特别是在山贼的阴云,密布了整个青河县的时候。 再说样品免费吃,这是摆在眼前的小便宜啊,不占白不占。 因此她这么一喊,那些走了的人又重新围上来了。 只是他们的手伸过去,江寒又将手收回,喊道:“先声明一下,这些样粽不是我包的!大家可以尝尝味道,看看合不合口味,至于沾我的大运气,那就未必了!” 她也是白提醒这么一句,对这些想占便宜的人没有多大影响,大家都是本着不吃白不吃回来抢的。 不过江寒也不在意,不过是为了给这些人留下一个“她包的是不同的”的印象而已。 一人一个样粽,这一轮江寒放出了十来个。 “嗯,这味道还是不错的!有豆香,糯米吃起来就没那么腻了!” “想不到粽子还能这样做!” “……不好吃,一股怪味……” 拿到粽子的人,边吃边评论,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有人吃完就走了,有的围在边上还想吃一个的,也有人有些意动又觉得价格贵…… 江寒见状,又笑着说道:“大家不要觉得三文钱贵,马上就端午了,买几个我江家的粽子讨个好彩头,保家人平安好运,买个心安才更重要!大家说对不对?” “二文的粽子只是粽子,三文的粽子确是辟邪喜粽,我问你,你买哪个?” 她这样一反问,有那手头松一些的,就动摇了。 有人动摇就必定有人跟风。 眨眼间,她就卖出了六串三十个豆粽子。 江寒一边递粽子,一边让人帮忙宣传:“大叔大婶大哥,您买回家之后,也与您街坊邻居说说!我这摊子今天会摆一天,初五之前,每天卯时前会在这摆一个时辰。要是有想要买的您领着人来,若是您领来的人能买上两串,我就给您一文钱!” 她这话有人过耳就忘,也有人记在了心上,具体有没有效果,那得看后期,不过是多说一句多一分可能。 旁边有闻讯赶来的吃免费粽子的,见样粽暂时没有了,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围在一边看热闹。 如此一来,摊前围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有一直围着没买却不走的人,就做起了免费宣传员,江寒喜闻乐见,并不时补充完善一下说辞。 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传一个,她这里“买粽子沾好运避山贼”的古怪说辞就渐渐传开了,配上这几天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十里亭事件,倒也不算毫无根据,因此,即便有人不以为然,但也有人宁信其有记在了心上。 宋耀祖有些不可置信,心道,这样没有说服力的说辞,怎也有人信?难道这小子,还真是个有运气的? 如此想着,他忍不住迈步往她的摊子走去。 只是江寒的粽子生意虽然打开了局面,但是卖出的都是豆粽。 眼瞧着豆粽下去大半筐了,肉粽却一个也没卖掉! 她低头瞅着摊子下那一筐原封不动的肉粽子,眉头微拧地思索起来。 再抬头时,刚好瞧见了宋耀祖,她立即眼睛晶亮地挥手招呼他过去。 她语速飞快地与他交待了一番说辞与售价,也不管他听没听懂。 紧接着她又正色说道:“你帮我看着,我去去就回!尽量多往摊前招揽些人,不买也没关系,要保持人气,知道了吧?” 宋耀祖皱眉,心里对她的那番说辞很是鄙夷,但略微寻思了一下,就点了点头应下。 他才不管她那些胡说八道,他按他自己的方式来卖就是了。 江寒哪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她只满意地笑了笑,就匆匆忙忙走了。 待她走远,宋耀祖站在摊子后,两手往木板上一撑,喊道:“大家快来看一看,江家肉粽,好吃又管饱的江家肉粽!落霞镇上独有的江家肉粽,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啊!” 有人被他吆喝了过来,只是一问价格就掉头走了。 先前围在边上的人,见换了个人,以为有便宜占,就上前问道:“小哥,还有免费的领吗?我们刚才都没吃到!” “刚才那个小哥走了,你给我们一些免费的呗!” “大哥大婶,实在不好意思,已经没有免费的了……我们这是小生意,也不挣几个钱,还请你体谅一二!粽子里面放了一大块肉,五文钱真不算贵,您买几个回家尝尝鲜……” “五文钱一个才这么小块肉,还不如多加点钱去买斤猪肉,能吃好几天!” “没有免费的咱们就走吧!去别处看看去!” “大婶先别走啊,您要不买些豆粽吧!豆粽才三文钱,味道也很好的!” “不要了,就放几个豆子就贵了一文钱,不划算!” 说着话几个人结伴走了,不一会功夫,人就走了大半。 宋耀祖只得再重新吆喝吸引人。 人倒是陆续来了,但也陆续走了,甚至有那认字的抬头一看,还摇头啐道:“什么江家肉粽买一个避山贼,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卖个粽子还扯上山贼,摆明了是骗人的!真是世风日下!” …… 约莫一刻多钟后,江寒领着一个老头匆匆回来了。 老头手里还拿着一个卦幡,正不情不愿地坠在她身后。 宋耀祖见她回来了,慌忙扫了一眼摊前零零散散的客人,脸色有些尴尬。 虽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先前的想法太武断,她的那套说辞,不管如何站不住脚,显然比他这套自以为正确的做法更有实效。 江寒没注意他的脸色,也对人少了浑不在意,在她看来,只要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就行了。 她将那老头拉到摊后,大声介绍道:“这是神算子周先生,他观星算命看相算卦准的不得了,简直是半个神仙啊!” 宋耀祖忍不住嘴角抽抽,半个神仙,那不就是个半仙? 她拖个半仙过来干嘛? 江寒将宋耀祖拉开一些,从摊子下面拖出一张凳子,将周先生按在凳子上,又转身跑走了,不一会又端回来一个摊桌,往那周老头面前一摆。 她拍了拍那周仙人的肩,再丢给宋耀祖一个“看着点”的眼神,接着清了清嗓子,拿起那圆筒,对周围的人大喊道:“快来看快来瞧啊!这里有好事等你来啊!” 那声音响亮又顿挫,话音起了一会,就引来了一些人。 她噼里啪啦地将她先前的说辞重复一遍,停顿片刻,让下面的人去议论。 见气氛差不多了,她就从怀里掏出两个叠好的红色符纸,举起来,吆喝道:“各位,今天大家有福了!为了让大家更好的辟邪行大运,凡是买一串江家肉粽的,附送大家平安符一个,凡买五串以上的,可到周仙人处免费测一次运势!” “大家不要错过这个难得机会啊,平常日子您就是拿钱让周仙人给您算,还得看您与他有没有缘分!这平安符也不是一般平安符,这可是我揣了三天的了,沾满了我的好运气,这可是买肉粽才送的,跟刚刚三文钱的豆粽可是不同!” 这样吆喝两轮,不一会,还真的有人上前来买,更有人拎了五串,直接坐到周半仙桌前算卦去了…… 宋耀祖想破了脑袋也没明白,为何她这样明显的胡说八道有人心动,而他那正儿八经实实在在的说辞却留不住人…… 只是不管他明不明白,放在摊子下面的两筐粽子越来越少,买粽子送好运的荒唐声名也打了出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市集上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卯时六刻,两大筐三百来个粽子全卖光了。 正当宋耀祖心中有些遗憾时,刘大婶挑着满满一担粽子领着芸娘与小安过来了。 三人见粽子卖得很好,俱都高兴不已。 江寒将周仙人介绍给了三人,嘱咐他帮忙看着点。 周仙人来的时候虽不乐意,但是坐了这半个时辰,测了三四次卦,想到江寒答应给的好处,喜不自胜头点得飞快。 江寒将一早上总结出来的说辞,与三人反复说了两遍,又不放心地演示了一遍,才与宋耀祖一起匆匆去了茶馆。 经过这一早上,宋耀祖虽然仍旧看不上江寒这个人,却不得不佩服她的鬼机灵。 或许接下来的两年,说不定他真能从江寒这里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108章 收入 “姐姐,采买材料一共花了二两银子,二百五十二个铜板,你那边的铜板可数完了?”芸娘扒拉完手上的破算盘,抬头问道。 江寒与小安一起数完最后几个铜板,一字一句地答道:“我这里一共有三千一百八十三个铜板。” 她也抬起头来,怔怔地说道:“若是减去给周半仙的钱……” “周先生的钱,收摊的时候我已经给过他了。你不是说去算卦的单子,每五串给他五文钱吗?我给了他一百八十五文。”刘大婶说道。 “哇,那我们今日挣了九百三十一个铜板!”小安高兴地抚掌叫道。 “是啊!”刘大婶伸手去摸他的头,“咱们才摆到午时末而已,咱们才八百来个粽子,早知道就多做一些……” 小安避开大婶的手,小大人地说道:“大婶,我们没有足够的钱买材料,要量力而为!” 江老爹笑道:“小安说得不错,能有这个成果已经很好了,咱们一步一来!” “唉,可惜都是零卖,没有接到大订单!”江寒叹口气说道。 “没关系,咱们有了这九百文,下回又可以多买些材料回来了!二十九不是还有一次市集吗?这次咱们备上一千三四百个!对了——”芸娘顿住,掏出她的钱包,递给江寒,说道,“这里还有今天的包子钱一共一百七十文。加起来咱们今天一共挣了一两多银子呢!” “姐姐已经好几天没去码头卖包子了,我与小安每天只能接到五十个左右的订单,现卖也只能卖三十多个……这样可不大妙!我今儿个碰巧见到别人在卖包子了,他们该是交了保护费,没看见人去驱赶。” “早晚的事,市场那么大,咱们吃不完!再说,咱们就这几个人,白天做粽子,晚上还要做包子,能力有限!”江寒耸耸肩。 接着她又高兴地说道:“我找了个免费劳力!” “你不会说的宋小哥吧?”刘大婶说道。 “是啊!他害得我这么惨,总得受点惩罚吧?让他免费为我做工已经是便宜他了!”江寒一边将铜板装进袋里,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这是欺负老实人!宋小哥虽然有错,你自己也一样有错。何况若没有他及时报信,我们父女俩就要命丧刀下了!”江老爹不赞同地说道。 “爹,他才不是老实人!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挑事,我不过是吓唬他一下,他就要置我于死地!你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他心眼可多了,他来了,咱们的配方可不能让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就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了。” 她系好钱袋,又道:“婶子,您今天帮了半天忙,我也给您一百文工钱,这一百文,我依旧给你存到开店基金里,借您的一两银子……” 刘大婶拍拍她的手,打断她,目光慈和地说道:“那一两银子,你等端午节过完再还就好,至于什么积分,随便你去弄吧——这都是小事,大婶只盼别再出什么大事,一切顺顺利利就好了!” …… 同样是在日集这一天,巡检司在镇门口告示栏上粘贴了一张悬赏告示,悬赏能提供山贼具体线索的人。 次日午前,竟真的有人揭了榜。 揭榜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老汉,说是他儿子被山贼杀了,因此在落霞山山脚的仙子村村边搭了个草棚,一个人天天上山寻山贼的踪迹,最近终于被他发现了线索。 这日从镇上赶集回村的人那里听到关于告示的事,他就急忙赶来了。 沈大人听了他的说法,将他先安置在巡检司,立刻派了小松领着两个人,去仙子村打听情况。 到了晚上,小松带回来的情报是没有异常。 第二天清早,沈大人又派了新提拔的小旗余东山,领着十来个弓兵,全幅武装地跟着老头去探查。 余东山带回了山贼的详细消息。 预估这批山贼超过三十人,全部有武器,似乎正在建工事。 “建工事?莫非与十里亭那些人是一伙的?那些人抢了东山村就是为了上山与他们汇合的?”吕同听了余东山的汇报,愕然地说道。 余东山赶紧回答道:“吕公子,小人不敢如此断言。不过那些山贼里负责巡逻的人手里拿的是刀和枪,十里亭的蒙面人也是持刀枪……” 接着他又对沈大人道:“大人,属下还去探了探他们堆放食物的地方,粮食充足,只是不知可是在东山村抢的。小人也查看了他们晾晒的衣物,本想偷一件回来,又怕打草惊蛇——不过小人看那衣料与咱们在东山村拿回来那血衣相似,但是样式不一样……” 沈大人摇头说道:“那衣料,是最普通的面料,不足为证。” 这余东山与赵青峰一样,也是受排挤的老弓兵,被沈大人看中提选出来的。 他比赵青峰年纪大上两三岁,一年前还差点做上了小旗,只是他没有主动孝敬马怀德,小旗位置被人顶了。 如今他被沈大人提拔,又对沈大人表了忠心,马怀德的人看他就更不顺眼了。 “大人,既然已经找到据点,属下斗胆请求与余大哥一起,领上三四十人去剿了这伙贼匪。”赵青峰上前行礼说道。 他这两天压力特别大,三个诈骗犯画像的事,沈大人并没有责怪他,他却自责不已。 因此在剿匪一事上,就表现得特别积极,恨不得马上立功,以弥补沈大人先前对他不好的印象。 沈大人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赵青峰先是茫然,继而额头开始冒汗,突然明白自己表现得过于急躁了。 如今他在大人身边,一切当以大人的命令为准,大人还没下令,他就冒失地上前请令,倒像是在逼迫大人。 就在他抬起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时,沈大人终于说话了。 “必是要剿的,却不能冲动,明日聚齐所有人,详细部署再行动。” 当晚,其他人走后,沈大人又吩咐赵青峰送出去两封信。 第二天,经过一天的商讨争吵后,沈大人决定,隔日亲自带领五十巡检弓兵去落霞山剿匪。 …… 这天清晨,江寒的粽子摊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所谓的粽子摊,其实就是两个箩筐,加上绑在箩筐上面的两根竹竿,以及细竹竿间拉起的条幅组成的。 此时,摊后只有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吆喝,免费劳力宋耀祖,今日调去了码头帮芸娘卖包子。 她一见来人,立即惊讶地站起身来。 “大人,你,你怎么来了?” “江家肉粽,买一个避山贼?”沈大人轻声念了一遍条幅上的字,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你……这真是……不知所谓……” 江寒闻言,有些羞赧地说道:“呵呵,大人,让您见笑了!这就是个噱头,也就是现如今,山贼闹得人心不安,我打个擦边球罢了。” 说完,她赶紧拎出一个粽子,剥给他,说道:“这是我家的肉粽子,您尝尝,没有辣椒的,您应该能吃的!” 沈大人看了看那粽子,面色柔和地说道:“我家乡,端午就吃肉粽。” “对哦,大人您是湖州人,浙江的肉粽有名。” “你,如何知道?”沈大人抬眼直盯着她,问道。 江寒心里一咯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都怪这沈黑脸,今天与她说话干嘛这么平和,害得她放低了警惕。 她眼珠一转,干笑道:“呵呵,听,听我爹说的!呵呵,你别看我爹现在跛了腿,他没跛腿之前,也是走南闯北的,见识可不一般呢!” 沈大人嘴角微勾,不置可否:“是吗?” “当然是!都怪这些该死的山贼,若没有他们,我们家不知多好过!”江寒唾骂道,面上显出怒色,心中却道:“若没有这些山贼,我也不会来到这个破地方。” 沈大人也肃起脸说道:“总会剿灭的!” “大人,听说你们明日要进山剿匪?是真的吗?”江寒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你听谁说的?”沈大人讶然。 “刚才来买粽子的人说的。可能家里有人是巡检司的弓兵,特地来买粽子要我的平安符呢!” 沈大人皱了皱眉头,疑惑问道:“什么平安符?” 江寒尴尬地呵呵两声,扫了眼四周,小声将她忽悠人的说辞说了。 沈大人听了不禁莞尔,说道:“给我看看。” 江寒被他突然的笑给笑楞了。 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只是他干嘛要对着她笑? 今天还突然出现在瓦市上——虽不是第一次在瓦市上碰到他,但是她就是有种怪异感。 沈大人见她呆愣,又催了一声:“平安符,我看看。” 江寒回神恍然,原来是想问她要平安符——她这平安符已经名气这么大了么? “既然他信,那就送他一个好了,反正都是找那周半仙写的!”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掏出两个平安符,递了一个给他,笑着道:“大人,明天要去山上剿匪,这个平安符就送给你,愿你们旗开得胜,将山贼杀个片甲不留!” 沈大人一听,目光炯炯地望着她,道了一声谢。 那因为被逼提前剿匪而不快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江寒将另一个也递给他,说道:“既然您去剿匪,想必吕公子也会去,这个您就拿给他吧!愿他平平安安回来!” 于是,心情刚好些的沈大人瞪着她手上那红纸,那脸色又黑了下去。 第109章 出发 沈大人不情不愿地接过“平安符”。 江寒虽然疑惑他为何大清早一个人跑到瓦市上来瞎逛,见他接过“平安符”后,又恢复了冷冰冰,也不敢再轻易开口。 两人无声地侧对脸站了一会,气氛渐渐变得诡异。 幸好有客人来了,江寒马上抱歉地对沈大人笑了笑,自顾自张罗生意去了。 等她送走客人,侧头看向沈大人刚才站的位置时,人已经不见了。 江寒也没在意,甚至没有抬头四处搜寻一下,就把全副精力集中到生意上面,吆喝得更起劲了。 走了不远又回头的沈大人见状,突然有种想将手中握着的平安符狠狠扔出去的冲动。 最后,还是悻悻地塞进了怀里。 他也说不清自己这是什么心情,莫名其妙地就走来了瓦市,见到那女人蹲在地上卖粽子,又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从仅有的几次交锋来看,他本该拿出威仪来震慑她的,可是见到她的笑脸,脑中就浮现出吕同与她说话时那轻松随意的样子,下意识地就收起了冷淡…… 可能是最近的事情不尽如意,人有些浑噩了,才会变得这么奇奇怪怪。 吕同说得很对,这次的山贼事件,根本不用管是老贼还是新贼,是真贼还是假贼,直接剿杀了事。 他将精力放在那些暂时理不出头绪的牵扯及轨迹上,反而是把事情搞复杂了。 任何恶势力任凭它多么诡计多端,碰上强大于它的武力,最终也只有被荡平的命运。 如此一来,明天的行动还要重新部署一番。 想到这里,沈大人加快了脚步。 …… 巡检司有一番怎样的部署与行动,不是江寒能知道的。 这日下午,她才知道原来在她接到诈骗订单之前,隔壁百万饭庄的曾掌柜,曾经派范一光来找过她,而王掌柜居然隐瞒到现在。 江寒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腼腆小帅哥,头缓缓转向柜台,恨不得立马冲上去,将在柜台里装作很忙碌的王掌柜掐死。 真是心眼太坏了! 枉她曾经还以为这是一位平易可亲,心软善良的大好人! “那,江小弟,你今日可能抽出空来,去见一见我们掌柜的?”范一光见到她这副模样,心中也了然了。 “去!我现在就有空去!”江寒大声道,转而又侧头怪腔怪调地问向王掌柜,“掌柜的?我现在很有空,对吧?” 王掌柜也知道,这事是自己做得过分了。 其实也不是他故意隐瞒到现在,只是当时江寒都有那大订单了,他就觉得没必要再提这种小事了,后来就忘记了。 此刻,王掌柜只能装作听不出她问话里的讽刺,和蔼地笑道:“去吧,好好谈,店里我先忙着,你早去早回!” “哼!假模假式!”江寒小声啐道,拽着范一光就出了茶馆大门。 “饭扫光,你这人也是,我这么多天没去找你,你就不能来我们店里问问怎么回事?这都过去十来天了才来,你们掌柜的是怎么忍下你这样办事不靠谱的员工的?”江寒一出门就连声抱怨。 “你别叫我饭扫光……”范一光眼神扫了扫四周,低声说道。 “这名字多喜庆啊!别人一听,都得在你们饭庄多吃几碗饭!你们曾掌柜一听,肯定更喜欢你这员工,搞不好月末会多发你几文月钱!” 范一光闻言,脸色反而有些白,嘴巴蠕动了几下,闷声说道:“我,我说不过你!一会,你最好别这样油腔滑调,我们掌柜的不会喜欢的。” “你们掌柜的,很严肃,很不好说话吗?”江寒好奇地问道。 “不严肃……”范一光忽然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含含糊糊地说道,“你……这样的,应该是能讨他欢心的。” 说完,他就不再与江寒啰嗦,大步往百万饭庄的右门走去。 江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不便细想,只得跟上他的脚步,心想:“管他呢,等会儿兵来将挡见机行事就是了。” 曾掌柜是在二楼正对青石桥的雅间里见的江寒。 这百万饭庄的二楼果然布置得很讲究,廊柱上居然还挂了各色彩幕,雅间镶嵌的门窗用的都是精致的雕花门窗。 江寒身处的雅室内布置得则很温馨,中间一张可坐八人的八仙桌,八仙桌上铺了一张漂亮的酒红色棉桌布。墙边一张半人多高的长条案桌,案桌左右各放了一个小花瓶,小花瓶里一边插着几根柳枝,一边却插着两支月季,花瓶中间放在一只猫扑蝶的精致绣屏。案桌上方还挂着一副水墨画,左右两面墙上也挂着两幅画,其中一副还是工笔仕女图。墙角还放着一个三尺大花瓶。 这样的搭配让江寒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一时间温馨又变得有些怪异——这样的摆设布置对一个饭庄来说,会不会有些不搭? 这是一个吃饭的地方呢,而且还是坐落在平民区的饭庄…… 江寒在研究这屋内的摆设时,曾掌柜同样在上下打量她。 少顷,他收起了打量的目光,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江小哥近来的生意做得很是风声水起啊!” 他坐在正对门口的方向,范一光进门后恭敬地给他添了些茶,就老实地垂首站在了他身后。 “曾掌柜您说笑了,现在满落霞镇乃至整个青河县,谁不知道我被人骗了,还遇到了山贼的事啊……”江寒赧然地看他一眼。 “哈哈,小哥倒是不遮遮掩掩,那咱们就言归正传!”曾掌柜摆正了姿势,说道,“如今端午节就快到了,上次你送来的样粽,鄙人尝过后,很感兴趣——虽然你没有及时来找,不过比较过几户商贩的粽子后,鄙人还是想与你做这笔生意!” 江寒忍不住心情激荡,忽又想起先前太过轻信所犯的错误,于是强按下心中喜悦,问道:“不知掌柜的想做的这笔生意有多大?” “不大,鄙人粗略算了一下,从现在起到端午,大约每日需要两百个粽子……” 江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兴奋,冲口答道:“这没问题,我明日上工时,就顺便给你挑两百来!你是要两百肉粽还是……” “鄙人说的两百,是肉粽与豆粽各两百!且是每日都要,直到端午当日。”曾掌柜幽幽地补充道。 “什么?”江寒不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反问道,“你说什么?” 曾掌柜一脸笑意地欣赏着她的表情。 “你,每日,要两百肉粽和两百豆粽?要到端午?——今日是二十八……” 江寒的手微微哆嗦起来,她赶紧双手紧握企图平静,嘴巴却止不住咧到了耳朵上——老天真是喜欢与她开玩笑,在她要放弃接订单的时候,这么大个潜伏在身边的订单,突然冒出来砸到她的头上…… “怎么?你做不出来?”曾掌柜又道。 “不,做得出来,没有我做不出来的!”江寒回神,声音微微发颤地叫道,“掌柜的,您明天早上等着收粽子就是了,保证给您准时送到!” 说完,她心中又警惕起来,脸上的笑慢慢收拢,问道:“掌柜的,不知您订这么多粽子是用来干嘛的?” “当然是用来卖用来吃啊!”曾掌柜挑眉问道,“还是江小哥觉得鄙人这百万饭庄生意不好,消化不了这些粽子?”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我每日早上在瓦市只能卖掉一百来个粽子,您这一天要四百……您若是滞销,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啊!”江寒谨慎地答道。 曾掌柜凝视着她,突然笑道:“哈哈,那倒是多谢江小哥为我想这么多了,你别担心鄙人是骗你的,这百万饭庄就在茶馆边上,鄙人若是跑了,你大可来店里取东西以补偿你的损失。”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肯定是希望一切都是好的……” “好了,小哥别担心这些,小哥只管每日卯时送四百个粽子到饭庄来,鄙人会一手收货一手付钱的!”曾掌柜打断她的话。 接着他又若有所悟地示意范一光低头,小声吩咐了他一句,才对江寒说道,“你既然不信,咱们就换成白纸黑字吧,如此你总可放心了吧?” “……” 就这样江寒晕晕乎乎地拿着那张两千八百个粽子的订单文书回了茶馆,迟迟回不过神来。 搞得王掌柜还以为曾掌柜不仅没给她好脸色还狠狠教训了她一顿,心里不禁内疚了好一会。 …… 四月二十九这日,天边刚有一丝亮,落霞镇上的很多人都已忙碌开了。 光线虽然晦暗,抬头也不见一片浮云,却预示着阴雨已去,今日有个好天气。 好天气会带给人好心情。 江家小院里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起来忙碌的江寒,即便身体疲惫不已,见到这无云的天空,也顿觉精神百倍。 而巡检司里的沈大人的手下更是如此。 大人已经来了三月有余,终于要对山贼采取行动了,虽从未有过这种行动,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但更多的却是厮杀前的热血激情。 这是检验他们的训练成果的时候,也是他们好好表现扬眉吐气地机会。 这一次剿匪行动,一定要杀掉一批,给落霞山上的大小贼窝来一个敲山震虎,好好打击一下他们日益嚣张的气焰。 寅时中,沈大人一身劲装领着吕同等人出现在巡检司后的训练场上。 场中的一百余名新老巡检每人身上背着一副弓箭,手持刀枪或棍棒,早已列好了队形肃容待发,只等他的一声令下。 沈大人满意地看着面前的队伍,经过一个月的训练,这只松散的队伍不说脱胎换骨,至少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他朝身旁的赵青峰示意了一下。 赵青峰立刻走到队伍前面,举起手中的刀喊道:“出发!” 第110章 行动 落霞山与小落霞山不一样。 这是一大片起起伏伏山头层叠的山脉。 它从西北向东南,绵延百十里,跨越了三县,将邵州府从中斩断成南北两部分。 落霞山的主峰在山脉中段,位于山阳县外七八十里处,离落霞镇大约五十里,此峰最高处约达四百余丈,远瞧似个虎头,因而叫做虎头峰。 次峰高近三百丈,位于落霞镇约三四十里处,离东岳县六十余里,因侧峰有一大片灰岩绝壁,而被叫做秃鹫岩。 除了这两处最有名的山峰,山中还有高高低低的山峰山谷五六处,有名的有太平谷,乌崖岭,方塘崖,横山弯等。 五六年前,邵州府连续两年干旱,多地颗粒无收,治下饿殍遍野。 但官府贪腐黑暗,朝廷的救灾物质发不到百姓手中,最终逼得百姓们反抗,多地都发生了抢粮杀人的事件。 这些人抢杀完之后,为逃避缉捕,就躲进了大山。而山脚边住着的山民,大多数在灾荒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已往山里寻食去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没地方投亲逃难,又找不到粮食的普通百姓,实在难以过活了,也顾不得危险,跑进深山里去谋一线生机。 就这样,落霞山里聚集的杀人犯和灾民越来越多,后来就慢慢变成了集体拦路和恶斗的山匪,整片山上,大大小小占山为王的头目不知几何。 这三四年,年成好了,皇帝又大举整顿吏治,虽然地方官员的腐败现象依然普遍,但与五年前相比已收敛不少。 三年前,邵州府治下的各县,为了让躲在山上的百姓,下山重新恢复生产,特别出台了豁免令,承诺重新登记土地,又给出了开荒优惠,倒是吸引了一大批当年只是单纯上山寻活路的人下山了。 至于那些山匪的大小头目,当年的邵州府知府大人,还对他们进行过招安,提出了一系列免罪或优待条件,倒也招安了几个小头目。 但是,自乌崖岭的山贼头目乌大豪,招安后莫名死在府城的新居之后,好形势就出现了变化。 乌大豪的一些手下,怀疑他是被官府暗杀的,偷偷逃出了府城,领着人劫掠了落霞镇附近的几个村庄,又重新进了山。如此一来,山上剩余的几只穷凶恶极的贼匪队伍,就绝了招安的念头,暂时龟缩藏了起来。 逃跑事件之后,知府大人恼羞成怒,向朝廷奏请由邵州守备带人进山清剿这些恶匪。 只是等大部队杀到这些匪窝时,贼匪们早已人去楼空。 邵州卫的人在偌大的落霞山里,找了三天也毫无头绪,最后只得无功而返。 不久之后,邵州府西南边界处又闹了苗乱,邵州卫的兵力被调走,落霞山的山匪问题就这样被不了了之地放在了一边。 官府顾不上了,死性不改的山匪们蛰伏了不到一年,就开始陆续骚扰来往于山阳、青河及东岳三县的百姓和商队,尤其以过往落霞镇两头方向的商队为主。 特别是最近半年,几乎所有抢劫事件都发生在青河县内。 正因如此,本该三县齐力的剿匪事件,就变成了受害最严重的青河县一县的要务,而这要务如今又落到了小小的落霞镇巡检司身上。 …… 此次,发现贼匪踪迹的地方,在横山弯与其东北方向的方塘崖之间的一个山坳里。 从横山弯这头的塘下村,或者方塘崖方向的仙人村出发都可以到达,行程约莫一个时辰。 但仙人村比塘下村距离落霞镇更近,因此,队伍行进的路线就定在仙人村方向。 若要打贼匪一个措手不及,须得在寅时中就出发,下午申时前到达山坳。 一百余人浩浩荡荡地赶路,中途未休息一刻,终于在午时初,赶到了仙人村边的山脚下。 一路上沈大人几人都是骑马前行,直到仙人村时,才将马寄存在了老乡家中。所以,几人除了身上脸上沾染了些尘土外,并未露出疲色。 但步行的大部队就不一样了,平日里积极参与训练的弓兵面色还好看一点,那些平时吊儿郎当的人已经脸色惨白,出气多进气少了。 沈大人只得下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大人,这里离方塘崖也不到两个时辰了。” 沈大人几人找了一片树荫地坐下后,余东山指着方塘崖的方向介绍道:“据说,先前方塘崖也有一只山匪,老大叫孟山。似乎与那死了的乌大豪关系还不错,说是原准备在乌大豪之后被招安的,可惜……” “如此说来,这一片倒是有两伙贼匪了?知不知那姓孟的有多少人?”吕同闻言神色微凝。 “吕公子,小人上回没敢去探查……”余东山羞愧地说道。 “当年,守备大人领兵来剿匪时,并没有在方塘崖找到贼匪的踪迹。” 吕同恍然拍额,对沈大人说道:“广德,咱们着相了!应该从我爹那儿,将当年剿匪的路线图拿来,先派人一个个仔细探查一遍——两年过去了,肯定有贼匪又回了老据点……” 沈大人瞧他一眼,淡淡说道:“来前,师兄已将其予我,已探查过,并未见到贼匪。”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吕同一脸错愕地低呼道,“他让我来帮你,怎不让我知道这些?” 沈大人无言地与他对视一眼,随即转开了视线,心道:“明明是你,缠着他非要来的……” 吕同一看他的反应就能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面色顿时如便秘一般。 坐在他旁边一手拿水袋一手往嘴里塞馒头的小松,见他家少爷脸色难看,立刻含糊地安慰道:“少爷,不管那方塘崖有无山贼回来,咱们今日将这伙山贼杀了,他们肯定也会被吓跑的!” “哼,算你这句话说对了!”吕同嘟哝着,将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塞到他怀里,站起身来往山边走去。 “少爷,你去哪?”小松忙将那半个馒头和水袋一起塞到随身布袋里,爬起身来,一边将剩余的馒头塞进口里,一边追了过去。 一旁的赵青峰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倏然间的变化,担忧地说道:“大人,吕公子一个行动会危险的,小人派几个人跟过去看看吧?” 沈大人颔首,说道:“点十人跟去——身手好的。” 就这样,任性的吕公子因为不忿他爹的隐瞒,临到阵前竟自行脱离了队伍。 半个时辰后,沈大人先将几个小旗聚集起来,摆出临时画出的图纸,让赵青峰再次讲解了一遍各旗上山后,围攻的方位。 确认各旗都清楚明白后,才将队伍重整,开始进山。 “大人,您瞧,那就是他们还没修筑完的工事。”余东山靠近沈大人,指着大约二十丈的前方说道,说完他又“咦”了一声。 “有何不对?”赵青峰紧张地问道。 “我只是觉得,觉得此处与我先前来看时,差别不大……” “或许是他们这几日遇到情况,暂时停工了——别处呢?可以不同?” “似乎有些不同……”余东山双眉紧皱,双眼快速地扫向另一侧盖了一半的屋舍。 “四周散开,找地方掩藏!”沈大人下令道。 命令倒是传了出去,只是此时,由于各旗体力不一,已经稀稀拉拉地拉开距离,开始各爬各的了。 沈大人回头一看,眉头止不住皱了起来。 “陈青河!”沈大人轻声唤道。 一个尚未及冠的身材清瘦的年轻小伙子,靠上前来:“大人!” 此人是新招进来的弓兵,学过些拳脚功夫,人也机敏,这次剿匪行动中,与三五个弓兵一起临时担任探子职务。 “你的人,可探到异常?” 陈清河面色微红,说道:“先前散出去两次,都还未回来。” 沈大人脸色一变,思忖片刻,冷声道:“余东山,陈清河,领三小旗,先围过去,若探子被抓,则先不动,若是无人,立即回来。” “大人,您觉得有诈?”赵青峰脸色有些忐忑起来。 本以为计划完备万无一失的剿匪的行动,临到头了,情况骤然有变…… 猝然间,他的心头止不住地涌出慌张和无措。 “嗯!”沈大人下颌往前一抬,示意他看向前方,说道:“那坳处——若是堵住下方,从背后高处攻下,可不费力气,就全歼我等?” “莫非那些贼匪,知道我们今日的剿匪行动?”赵青峰瞪大了眼睛。 “或许。”沈大人淡声答道,又往高处走了一段,站定,专注地查看起四周,然后定睛观察着正在往上爬的队伍。 “马怀德,及他的几只小旗,不见跟上。”沈大人冷笑着说道。 站在低处的赵青峰,脸色陡然煞白,赶紧转头往山下张望。 他才刚确认,沈大人又道:“共上来五旗,黄光福倒在。” “大人,难道那马怀德知道有诈,所以领着人半道跑了?” 还未等沈大人回答他的猜测,余东山就匆匆跑过来了。 “大人,不好了,几个探子都不见了,那处也没见到贼人……” 不等他说完,沈大人急忙喊道:“各小旗,迅速撤到高处!做好戒备!” 他的话音刚落,紧接着,一个更高亢的声音在山间响起。 “来不及了!沈黑脸,你今日就在此处受死吧!” 转瞬,山顶上就喊打喊杀地涌出来一群人。 第111章 战局 “且看你等,可有那本事!”沈大人神态肃穆,目射寒冰。 他不再多言,手一挥就发号施令道:“用弓!” “嗖嗖嗖”,跟着余东山与陈清河的三十来号弓兵,快速取弓搭箭,朝着山上奔下来的贼人射去。 “嘭”“咚”“哗啦”冲在前面的一排人,立即倒下了好几个,加上为了闪避脚下不稳的,眨眼间,好些人往山下滚去…… 往下冲的人群脚下一顿,领头的人见状,大喊道:“散开一些,快冲,近身之后他们的弓就没用了!” 接着一堆人就散开成片,三三五五地往下冲。 放眼望去,这群人少说也有四十个。 落在后方还未爬上来的黄光福见此突发情况,领着他的二十弓兵迅速掉头,没命地往来路逃跑了…… 沈大人也顾不得这些逃兵,拔出了长剑,径直上前迎击敌人。 定睛一看,这群人里,竟有好几个熟面孔——除了没了胡子的虬须脸和那姓李的,竟还有黄帮大头目陈二狗及他手下的几个小头目。 事情至此已经一目了然了。 这所谓的山贼踪迹,显然是黄帮之人的连环套,他们为了逼真,不仅骗单,处心积虑地抢村运粮,甚至还在此建起了工事。 沈大人此前的怀疑终于验证,却没想到对方为了对付他竟如此煞费苦心。 已没空再让巡检司众人胡想,眨眼间,山上的人已经冲了下来,弓兵们只得拿起刀枪棒开始近身搏斗。 “沈黑脸,你老实交出三爷的下落,然后自尽,免得跟着你的这些人丢了性命!”陈二狗右手持刀冲到沈大人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三个虎视眈眈的狗腿子。 “这也算你的功德……”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大人的剑已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吓得他急忙咽下了后半句话,集中精神举刀迎战。 这陈二狗平日里在黄帮是主要负责看赌场的,手下功夫不弱。 因此,在这场击杀沈黑脸营救黄三爷的行动中,林万利出了主意,他就只能充当打手了。 他倒是也能在沈大人手下走上好几手,并且他们也并不轻敌,见沈大人功夫果然了得,除了陈二狗和他身后的二三人外,刹那间又围上来了六七人。 沈大人身旁的赵青峰见状,急忙上去帮忙。 但显然作为主要目标沈大人身边的亲近人,他也是被重点攻击的对象,他还未动,身边围上了三四个面色凶狠的人。 就连余东山与陈清河那边也是同样的状况。 显然,黄帮为了今日这一战,对沈大人身边的人都进行过一番研究,专门制订了对策。 不过这样一来,沈大人几人就牵制住了近半地痞,也为普通的弓兵减轻了压力。 虽然弓兵们在下方,位置劣势,进攻费劲,但这一个月来,他们每天都要进行对打练习,而黄帮的地痞们,虽有些身强力壮拳脚的好手,但毕竟是乌合之众,大多只会斗殴式的乱打。 因此,不一会儿,弓兵们就扭转了战局。 就在巡检弓兵们越战越勇,地痞们越来越没章法时,马怀德带着他的三小旗弓兵,出现在了山坳的左右两侧。 不明内情的弓兵们见到他们,眼睛一亮,以为是援兵来了。 正想着可以一鼓作气地将这些人全部活捉,哪知这个想法还没在脑海中扎根,一只一只的箭却朝着他们纷纷射来。 “哈哈,马老大,你可算是来了,老子还以为关键时刻,你被吓破胆了呢!” 被沈大人逼得有些狼狈的陈二狗,见此情景粗狂大笑,大声对地痞们喊道:“眼睛都睁大点,别撞到马老大的箭头上去!今日,咱们就送这狗日的沈黑脸,还有他的狗腿们下地狱!” 他一边喊一边重整旗鼓提着刀,重新加入到与沈大人的对杀中去。 沈大人不愧是武举人,先前围着他的八九人早已被他放倒。 此时,他精神高度集中,根本没注意周围的变化,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将源源不断围上来的人全部杀掉。 他神态冷酷,下手越来越狠,看得那些准备围上来的人心里发憷。 但马怀德一来,他四周原本不敢靠近的人,又有了胆气陆续围了上来。 弓兵们被马怀德从背后这样一偷袭,虽然尽力躲避了,依然倒下了几人。 余东山见此,眼睛都红了,怒喝道:“马怀德你这叛徒,不得好死!” 马怀德呵呵一笑,根本不在意。 他见剩下的弓兵与地痞们混战在一起,再射容易误伤,手一挥,就领着人直接加入战场。 三十多个叛徒一来,弓兵们的抵抗看起来不堪一击,心里顿时悲愤不已,看来今日是凶多吉少了。 “余兄弟,叫你的人放下武器吧!我与你们并无多少仇怨,我也不想要你们的命,沈黑脸对你等更不见多好,你们没必要为他拼命!”马怀德高声劝道。 “呸,废话少说,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余东山也要击杀了你这叛贼!”余东山一边奋力抵抗,一边吼道。 马怀德见他冥顽不灵,转而对着还在抵抗的弓兵们喊道:“弟兄们,缴械不杀!我马怀德知道,你们不过是想在巡检司混口饭吃,今日,没必要跟着这沈黑脸一起送死……” “兄弟们,别听他的!他犯下这种击杀朝廷命官的重罪,为了逃脱罪责,事后必定会将我们杀人灭口的!今日咱们就与这叛徒,拼个你死我活!”陈清河高声道,手下的动作更狠了几分。 这话让原本有些退缩的弓兵,瞬间清醒——是啊,沈大人若是被马怀德杀了,他们这二十来个目击者,哪会有活路呢? 于是,这二十来个人大吼着,豁出去不要命般地拼杀起来。 一时间,场面悲壮不已。 “咻咻”“咻咻”,又是一阵箭穿空气的声音响起,包围在外面的地痞与叛徒们又倒下了一片。 马怀德眼皮一跳,往箭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们刚刚站的位置上,又出现了十来个人。 紧接着,吕同那清朗的声音在山间响起:“广德,我来救你啦!” 一直专注奋战的沈大人,冷哼一声,回道:“现在才来!” “不好意思啊,第一次走不大熟悉,差点迷了路!现在也不迟——弓兵穿着相同不好瞄准,先把那些地痞,全部给我射死!小松,你先过去把马怀德给我杀了!”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通安排,使得原本悲壮肃杀的战场,霎时像似在过家家一般。 他带的人,正是沈大人先前调给他的十位好手,射出去的箭,准头比马怀德手下那些从不认真训练的懒兵不知高出多少倍。 不到一盏茶时间,战局又发生了变化。 一根筋的小松在得了他家公子的命令后,猛冲过去,一个劲地追着马怀德打。 马怀德哪是他的对手,即便有几位死忠分子护着他,他也只落得个边打边躲的狼狈样子。 陈二狗也好不到哪去。 他扫了一下沈大人周围倒下的人手,心里阵阵发寒,已经不敢直视沈大人的眼睛。 他手上疲于应对,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缴枪不杀!”沈大人冷声喊道。 他嗓音浑厚,配上山坳间的隐隐回音,那份威慑感更加巨大。 已经露出颓态的地痞和叛徒们闻言,手上的动作迟疑,甚至有人突然转身向山下逃去。 吕同见差不多了,当即领着那十名弓兵往沈大人身边走去。 只是,他才走到一半,山顶上又出现了一大群人影。 “哈,真是难得一见!想不到巡检司的人,竟跑到咱们这山林间来恶斗!”一个有些粗哑地声音,兴奋地叫道:“老大,把这些人全杀了,咱们在落霞山就扬名了,以后还有谁敢不服你?” 这下好了,假劫匪引来了真山贼! 打斗中的所有人,骤然间都僵住了动作,面面相觑起来…… …… 沈大人等人在落霞山上凶险跌宕的战况,落霞镇上的人毫不知情。 申时中时,江寒又被请去了百万饭庄。 如今,因为那隐瞒事件,心虚的王掌柜对江寒去百万饭庄再不敢提出反对。 虽然,昨日得知,江寒竟然从百万饭庄曾掌柜手里,接到了一个将近三千个粽子的供应订单时,他心里很有些许不平衡,但也不会为此再故意为难江寒。 江寒进了昨日的雅室,曾掌柜早已等候在桌边。 与昨日还有些疏离的态度不同,今日再来,曾掌柜就显得亲切了不少。 不仅专门摆了茶,还为她上了两样百万饭庄特有的小吃食。 经过十里亭事件的江寒,警惕心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她挂着笑站在桌边,迟迟不敢坐,眼中满是问号。 “江小哥,坐下聊,你别端着戒备!鄙人不过是觉得你的粽子在饭庄很受欢迎,为饭庄带来了不错的生意,只是单纯地想感谢你而已,并不会将你卖了,你大可放心!”曾掌柜瞅见她这样子,摇头失笑道。 这位曾掌柜年纪刚到三十,五官有些秀气,面容又过于光洁,幸好他是麦色皮肤,否则绝对掩不住会有些娘气。 他的着装光鲜亮丽,神态动作得体恰当,实在不像个市侩的饭庄老板,倒有些文人雅士的讲究派头。 第112章 酣战 江寒在曾掌柜的笑眼注视下,讪讪地笑了两声。 她昨晚睡不到两个时辰,早上又在瓦市卖了好一会粽子,中午虽躲在茶房了打了几个瞌睡,又偷偷灌了好几杯浓茶,但还是有种心跳过快人发飘的感觉,整个人的反应异常地紧张神经质。 她甩甩头走到桌前的凳子边,笑容满面地接着曾掌柜的话意,自夸道:“曾掌柜不用这么客气,我这粽子,不是我吹牛,在落霞镇那绝对是独一份,只是很多人有眼无珠,也只有曾掌柜您才独具慧眼!您就是我的伯乐啊!”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往他面前的茶杯里添了点茶,又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满上,抬手与曾掌柜抱拳一礼说道:“我也不知如何表达我心中的感谢之情,就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说完,她就双手举起茶盏似喝酒一般豪迈地往嘴里倒茶…… 曾掌柜赶忙阻止,低呼道:“呀,江小哥,这是刚泡的热茶……”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噗”地一声,刚倒进嘴里的热茶被江寒全喷了出去。 曾掌柜下意识地闭了眼。 再睁开时,江寒正弓着身伸着舌像个小狗似的不停哈气,那脸“腾”地一下红得要冒烟了! 她尴尬得要死——真是一个大大的“囧”啊! 幸好她还记得侧头,否则,她都就要担心剩下的粽子订单要飞了。 “哈哈哈,小哥的一片心,鄙人已知,咱们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快坐下——”曾掌柜大笑着,忍不住抬起手腕挡嘴,又对范一光示意道:“阿光,去倒些凉茶来与江小哥缓解一下。” 江寒不停地用手往火辣辣的舌头上扇风,她感觉自己的上颚都被烫掉皮了,这下“帅”没耍到,倒是“衰”得不行了。 不过,这一烫也将她烫精神了一些。 “今日本是鄙人想要表达一下感谢,谁知倒累得小哥受了这一场累,都是鄙人之过……”曾掌柜歉疚地说道。 “呜呜,掌柜的,不关你事,是我,是我鲁莽了!”江寒连忙摆手,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一会,范一光拎了一壶凉茶过来,倒了一杯给江寒含在嘴里,反复几次,江寒才好受了一些。 一旁坐着的曾掌柜一直含笑看着她折腾,等见差不多了,才说道:“鄙人终于知道,为何小哥会主动帮忙寻孩子,会卷入码头纠纷了——” 江寒闻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 “小哥是个豪爽义气之人,同时,这性子也是冲动急躁的——鄙人说得不错吧?”曾掌柜双眼含笑地说道。 “嘿嘿,掌柜的真是眼光如炬,不过两次就将我这个人看透了!”江寒哈哈笑道,“看来以后与你做生意,我还是要小心为妙!” “鄙人说了,不会骗你,再说小哥似乎也没甚好骗的,你那点小生意,鄙人费劲骗来也没几个银钱,何苦来着?小哥,觉得鄙人说得可对?” “呵呵!”江寒呵呵两声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随口敷衍道,“掌柜的,说得对!” 她心里实在没有摸透,她不过只送了一天粽子,他特意把她请来,说上这么两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听说,小哥在码头卖包子是经过巡检大人特批的,可是真的?”曾掌柜好奇地问道。 江寒仔细端详了他两眼,心道:“难道这人也是想要去码头特卖些什么,才特意将我叫过来,打听消息的?若是给他引荐沈黑脸,岂不是可以收一些引荐费?” 想到此,她眼光一闪说道:“真的!曾掌柜想起码头卖东西?我倒是可以先帮你到巡检司去问问。” “看来小哥果然与巡检大人关系不一般啊!”曾掌柜露出一个了然地笑。 “那倒不是,曾掌柜高看我了,我不过是脸皮厚,与沈大人打过几次交道,混了个脸熟而已。”江寒嘴上谦虚道,面上却是一副“我就是与巡检很熟”的样子。 曾掌柜莞尔一笑,说道:“听说沈大人今日进山剿匪去了,不知可是真的,如此一来,即便想让小哥帮忙,也不知道大人何时能回衙……” “确实是去剿匪了,不过应该不用很久就能回来吧?” “落霞山这么大,从落霞镇出发,最近的也得走两个多时辰才能进山,莫非小哥还知道他们去了哪片山?” “落霞山我不熟,不知道是哪片山,不过倒是听说是要从仙人村那边上山的——难道很远吗?听说他们寅时就出发了,最多明天不就回来了?” 江寒这些消息倒不是从沈大人那听来的,而是从昨日买她粽子要平安符的人那里听说的。 从沈大人嘴里听到的消息,她可不敢大咧咧地说出去,万一不小心坏了他的事,被他知道了——她想想那张黑脸就瘆得慌。 “仙人村,鄙人倒是知道,听说,几年前那边确实是有山匪出入的。” 曾掌柜笑意更浓了,说道:“听江小哥这话,似乎觉得巡检司剿匪必然会很顺利,看来小哥对巡检司的实力也很了解啊!” 江寒连连摇头道:“那我可不了解!不过据说,巡检司的弓兵全部去了,那得有一百号人吧,山贼有四五十人就很了不起了吧?多对一还灭不了吗?” “……” 显然落霞镇的多数人与江寒的想法相同,因此巡检弓兵一出发,弥漫在落霞镇上的山贼阴云就消散了不少。 正因此,做了更多粽子来摆摊的芸娘等人,心焦地发现这粽子比二十六那日难卖多了,特别是午时过后,这种状况更是明显。 而被镇民们寄予了厚望的巡检弓兵们,此刻,却陷入了一锅粥的战况中。 当三四十个真山贼在山顶出现后,山中对打的双方动作定住了片刻。 随后就像时间重新运转一般,叛变的弓兵们迅速转身往山下逃命,陈二狗则眼睛一亮领着人疯狂地往山上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喊:“大哥,老大,今日你若帮我们黄帮将沈黑脸灭了,我们黄帮必定白银千两答谢与你!” 山贼们哗然议论了一下,那粗哑嗓子又站出来喊道:“三千两,三千两我们就帮你办了!” “没问题,事成,大哥你派人到落霞镇下河坊的地下赌坊找我陈二狗,保证一两银子都不会少你的!” 地痞与山贼两方就这样戏剧化地达成了协议。 而逃跑中的马怀德等人,听到对话也止了步,掉头重新围上了山。 沈大人与吕同对视一眼,眼中神色凝重。 赵青峰等人这时也回护到沈大人身边。 “余东山,带上五到十位,聚集所有弓箭,迅速爬上左右两侧的高树,从树上进攻。”沈大人紧急下令道,“我等不要散开太远,集中抗击,相互回护,成圆形队列。” 协议与布置发生在同一瞬间,不一会,山中又想起了一片武器碰撞声和喊打喊杀声。 沈大人的部署起了一些作用,十余位躲在树上的弓兵很快放倒了一批人。 不过很快,一些马怀德的人伙同着几个地痞就开始去围攻树上的人。 沈大人他们这边则陷入了酣战。 落霞山的真山贼毕竟是手上沾过血的,下手狠辣,比地痞的攻击力不知高了多少倍。 在陈二狗的示意下,所有身手好的人全部用来对沈大人等几位,进行围殴车轮战。 吕同与小松还好,毕竟还是刚刚加入战场精力充沛,沈大人是有真本事的人也还能支应,赵青峰等人就不行了,动作明显地迟缓了下来。 如此围攻下来,不一会赵青峰与陈清河都受了轻伤,而弓兵又倒下了几个。 沈大人浑身散发着浓浓的煞气,他换了套不命的打法,直往那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山贼老大的方向靠近。 围攻他的人,被他的气势一慑,动作本有些迟滞,等明白他的意图候,纷纷不要命地上前阻挡。 “老大,没想到这新来的巡检大人,倒是个有真本事的!您要下去会会他吗?”那与老大站在一起的粗哑嗓子说道。 “不用,这么多弟兄,他再有本事,老子也不信他今天还能有命走出这落霞山!”那老大轻蔑地说道。 七八十人对二十来人,即便沈大人等三人功夫不弱,但好狗顶不过赖狗多,一轮一轮拼杀下来,沈大人与吕同身上也挂了彩。 就在弓兵们脸上渐渐笼罩上绝望时,别处又隐约传来了喊杀声。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一波人从山下冲了上来。 “大人,属下来迟了!”居然是好久不见的初一带着人来了。 “少爷,您没事吧?”小竹也来了。 “我没事!”吕同瞅空,笑着回道,“小竹你们来了就好了!今日不管是山贼还是地痞或者巡检司的叛徒,谁也别想跑了!” 别看来人不到二十人,但却个个都是练家子,一上来就杀气腾腾地像割麦子一般杀倒了一大片,那本站在一边观看的老大见此,再也悠闲不了了,立即加入了战争。 陈二狗与马怀德等人,被这杀神般的气势震慑住,知道再打下去除非再来一波地痞,否则他们已经没有赢的机会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了。 虽然事情已经败露,他们若不拼死一搏,落霞镇就注定回不去了,但在身边的人又倒下一片后,死神的恐惧吓得这些人命也不敢拼了,相继趁对方与山贼纠缠的空隙,撒腿就往山顶跑去,关键时刻还是活命要紧——有命又希望,没命就真是一场空了。 那山贼头目见陈二狗等人竟想偷偷逃跑,心中暗恨:“这群来人身手如此厉害,眨眼我就死了这么多弟兄——姓陈的竟想让老子的兄弟给他拦住,自己逃命?没门!”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大声喊道:“撤,快撤!” “想走?没那么容易!”杀红了眼的吕同与小松,立即追了上去。 就见原本猖狂不已的山贼与地痞,转眼间就像丧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 “追!一个也逃不了!”初一领着人也追了出去。 还没追几步,就听一声熟悉的惨叫声响起。 众人顺声望去,就见吕同竟然从山顶滚了下来…… 第113章 追击 吕少爷滚下来的事件很戏剧化。 他本想从旁边杀到山贼面前去,但他太着急,眼中只有山贼,没看到脚下,不小心踩在了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上。 他脚下一滑,迅速稳住身形,往地上跳去,哪知这一跳,跳到了一截半臂长拳头粗的枯木上。 枯木往下打滑,他来不及向前稳住,眨眼就向后倒在斜坡上,顺着坡道滚了下来。 “少爷,你没事吧?” 小松见状,丢下正在追的人,往吕同滚动的方向跑去。 “砰”地一声,吕同头撞在一棵大树上,止住了滚势。 追击中的其他人,也被这一幕给惊楞了。 沈大人略一停顿,瞄了一眼抱着头蜷在地上的吕同,匆匆吩咐小松道:“照顾好他!”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追敌去了。 他们追到山顶,眼前出现一片往下蔓延的密林,跑得快的人已不见踪影,落在后面的人,正往里面窜去。 “四人一组,追!半时辰后,这汇合!”沈大人一边下令,一边脚步不停地追进了密林。 山贼熟悉山林,在密林里左拐右拐就不见了踪影。 陈二狗与马怀德等人本是先逃的,却因不辨方向,只一味仓皇瞎逃,竟有几人自投罗网地撞到了沈大人等人手里。 初一与沈大人领着两人在密林中搜寻了三刻钟,捉到了陈二狗与他的一个手下。 陈二狗一脸灰败浑身狼狈不堪,身上有四处剑伤,因刚才奋力挣扎,伤口又裂开,正在往外渗血。 “黄三真是可怜,竟有你们这些蠢笨如猪的手下,你们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设计我们大人!既然你们要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我们大人心狠手辣了——你们黄帮彻底完了!”初一轻蔑地笑道。 陈二狗一听,目呲欲裂地瞪着沈大人,一边激动的挣扎一边叫唤道:“不关黄帮的事!是我自己不忿你们掳走了三爷,自行领着手下行动的!沈黑脸,你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就是了!” “你,不值得本官动手!”沈大人冷睨他一眼,说道。 “大人,我们一直追出密林,都没找到那些山贼的踪迹,也未找到马怀德……”小竹领着七人,押着六个地痞找了过来。 此时,密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沉,大约已过酉时中了。 沈大人望了一眼密林深处,皱眉说道:“时辰晚了,此地不宜久留,初一,召回其他人,回去汇合,尽快下山!” …… 话说沈大人一行人追着山贼上了山顶后,黄光福却带着他的手下,重新出现了。 “大人!我来救您了!”他装模作样地举着刀,冲上刚才打斗的地方。 眼下此地,除了靠在树干上的余东山和赵青峰,还有刚被小松背下来放在石头上吕同,哪有沈大人的踪影啊。 见他身后陆续冲来二十来个弓兵,虽口中喊着一样的话,但他们手中有武器,人数又倍数于当场的伤员。 小松下意识地拔了出刀,戒备起来,吕同也赶紧坐起身来。 他这才想起刚才都没注意这人在不在,还以为没在的都牺牲了,敢情这恶人是不战而逃了! “你现在来干甚?”他冷声问道,危险地眯起眼睛。 他话音刚落,受了重伤正趴在地上的余东山睁开眼,额角青筋顿时鼓了起来。 他撑坐起来,右手摸刀,左手指着黄光福破口大骂道:“你这怂人,如今回来干甚?是想再来给我们补上几刀吗?” 黄光福眨眨眼,满脸尴尬,呐呐道:“我,我回来救大人啊!” “你回来救大人,刚才你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贼人被我们杀跑了,大人领着人都追贼去了,你就回来了!你倒是好算计啊!”另一边踉跄着扶着树站起来的赵青峰,怒叱道。 “大人追贼去了,往哪个方向去的?我们这就追去……”黄光福一副大义凛然地样子说道。 “快别了!我怕你不是想去帮忙,而是想与马怀德前后呼应故意捣鬼,好给他创造逃跑的机会!” 黄光福被他的话噎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本来就不被沈黑脸信任,若此刻去了,搞不好沈黑脸也会是如此看他。 他原本确实是想带着那二十来人往山下逃的。 但是逃到一半,想起没见到马怀德的队伍,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次这事铁定也是马怀德与黄帮搞出来的。 这个想法刚进入脑中时,他本还怨怪马怀德居然看不起他,不与他透一点风声。 转而又想到,两方这样斗起来,不管最后是谁胜,必定伤亡严重,到时候他再带着人出现,那么不管是马怀德还是沈黑脸,都得落在他手里。 若是马怀德胜了,他可以去分一杯羹;若是沈黑脸胜了,万一伤亡严重的话他就上去补一刀,这样,以后巡检司就是他的天下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所以,半道他又领着人悄悄地上了山,远远地躲在一侧观看。 刚才那此起彼伏地激烈战况,一波又一波意外出现的人员,看得他的心砰砰直跳。 同时也让他深深明白一件事,这沈黑脸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不好对付! 他心中畏惧,领着人又要逃。 逃没几多远,他又想到,沈黑脸既然这么厉害,那么等他收拾完马怀德与黄帮,下一个肯定就是他这个临阵逃脱的。 若是他这会冲出去,虽然脸面不好看,但是他就不再算是逃兵,最多落得一个胆小畏缩不堪大用这种不轻不重的罪名,不会被关进大牢,顶多在巡检班房里关一关,或者停职惩罚一下。这一战巡检司损失惨重,正是用人之际,他到时在沈黑脸面前痛苦悔悟一番,或许他在巡检司的职位也不会丢。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庆幸自己明智,悬崖勒马没有真的逃下山去。 于是,他当即就领着那二十来号人,重新上山,装模作样地举着刀冲锋了过来。 哪知他光想着要装得像一些,根本关注沈大人已经不在此地,他那欲要表现一番悔悟之情的心思白费了。 吕同坐在石上,举高临下地审视了他片刻,说道:“但愿你是真心回来救你家大人的!——你也不用去找他了,带着这二十人,将这山间躺着不动的人都收拢来吧!有气地放一边,没气地放一边,顺便点一下数。待会还要负责将他们运下山去——这事若做好了,我想沈大人会算你是戴罪立功的!” “这……”黄光福扫了一下这山间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做不了?那就等沈大人回来给你定个罪……” “我做,没问题!吕公子,我做!” 黄光福硬着头皮接了令,然后就领着他那二十来人,委委屈屈地开始了打扫战场地工作。 因此,等到沈大人带着人回来时,战场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们这趟剿匪行动,以四十弓兵之力抗击三波共计百余贼人,剿灭了真假山贼及叛贼三十来人,活捉四十来人,轻伤与重伤的贼人各十来人,其中山贼有十人,地痞与叛贼各一半。 但巡检弓兵损伤也很严重。 最早参战的三十弓兵,牺牲了五人,重伤十人,剩下的也全部带伤。吕同后来带去的十人倒没有牺牲的,除了他自己滚下山受了伤外,还有三人重伤四人轻伤。 赵青峰与余东山也受了重伤,一个背上开了半臂长的口子,一人伤在胸前与肩胛。 重伤的人不易搬动,在将人从山上运往仙人村的路上,就死了两个重伤贼人,因此,弓兵们暂时要在仙人村休养。 进村之后,沈大人就遣了初一快马加鞭地回镇上请大夫,同时让里正将附近的土郎中先行寻过去,临时应急。 如此一来,直到第二天午时沈大人才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班师回镇。 那些重伤不易移动的则留在仙人村养伤,待伤情稳定后再回镇,陈清河及一队伤势不重的弓兵也留在村里负责看守。 当巡检司的弓兵押着几十个俘虏,几辆装着伤员和死者的马车进了落霞镇时,落霞镇上的人全都沸腾了——互相奔走相告巡检司的大胜,纷纷传扬沈大人的威武。 大家原以为这次要剿的山贼,不过是一只三四十人的小团伙,哪知竟捉回这么一大串,还有好几车死了的! 此时,大家还不知道地痞与巡检司叛徒的事,还以为这些被捉的全是山贼,倒是让沈大人的威名倏然间竖立了起来。 当然,这次跌宕起伏的剿匪活动,不仅震慑了落霞山的山贼,同时也让落霞镇的地痞流氓恶势力老实了许多,自此,沈大人沈黑脸的外号升级成了沈黑煞。 可惜受了伤的吕同错失了这次耍帅的机会,也没有看见这种迎接凯旋英雄般的壮观场面。 他在前一天中午,就由小松陪护着回了落霞镇。 这次从山上滚下来,他脚踝受了伤,还划破了脸,磕到了头。 想到自己是以那种方式受的伤,他心里就郁闷得不行。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奋勇杀敌的机会,结果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收了场。 若是被他爹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这真是“英雄气短”啊! 第114章 闲聊 “汪汪汪!”多多狗突然朝着门叫了起来。 “月姐姐,回来了!” 坐在院中新搭的灶台前看火的小安,扭头对院中一边说话一边忙碌的几人说道。 果然,“嘭”地一声,在他口中数了三下后,院门被大力推开了。 “我回来了!” “知道你回来了——你与你家的门有仇吗?开门时不能秀气一点吗?”正在往筐里装粽子的刘大康直起身来,轻斥道。 他又有好几天未回家,今日回来得早,就直接过来江家帮忙了。 除了习惯性地过来与他师父汇报工作,他当然也不会错失,这个与芸娘接触的大好机会。 “康哥,你回来了!”江寒一见是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给我带了几个单子回来?” 这几天她又去码头的熟人间走了一圈,但是只拿回来了五个五串或十串粽子的小订单。 其中还包括了牛大叔家的五串粽子。 她本是打算如赵捕快一般,送他十串粽子,对外说他订的,以此来引得其他人下订单。 可是,牛大叔不是那种会占她便宜的人,因此硬是提前塞给了她五串肉粽的钱。 对于他这样的体贴,她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如今她暂时无以为报,只想着以后多关注下他家,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你别期望太大,只有七个人订了几串粽子!” 江寒闻言,却定睛瞧了瞧门板桌边放着的四个箩筐,除了刘大康正在装的,其他三个都堆成了小山尖,这少说也有两百个。 木板桌边,芸娘,大婶和她爹还在包,没人身前也有三小堆…… 今日是初一,邱大夫与牛大叔的货已经送走了。 百万饭庄的货是固定的,为了不影响晚上包包子,芸娘与江老爹,会在白天连同她每天早上去瓦市零卖的量一起包好,煮好——为此,芸娘已经忙得好几天没做绣活了。 自二十九那日,巡检司大张旗鼓地去剿匪之后,她这“买粽子沾好运送平安符”的活动的人气就已一日不如一日了。 加之端午近在眼前了,确实如她所预料的一样,落霞镇上出现了好多家卖豆粽和肉粽的,虽然味道没他们的好,也没有她的噱头,但多少还是抢去了一些生意。 这两日清晨,她能卖掉八十到一百个粽子就不错了。 因此,想必这些都是刘大康的订单了。 江寒看着这一筐筐一堆堆已包好的粽子笑眯了眼。 她挑着担子走到桌边,将空箩筐卸下来,拍拍刘大康的肩膀,道:“婶子他们现在包的都是你的订单吧?量也不少啦,不错不错!” “姐姐,你可说错了,刘大哥才刚进门没多久,他的单子我们都还没备料呢!”芸娘忙中抽空地抬头对她笑道,“这些是大婶咱们接的两个订单,一家要两百个豆粽,一家要一百豆粽二百肉粽!” “哇塞,婶子,你真是厉害!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都是大手笔啊!”江寒眼睛大睁,兴奋地走过去一把搂住刘大婶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去去,不知羞,这么大人了,搂着我的脖子腻歪什么?”刘大婶佯怒地拍开她的手,眼中尽是笑意。 说着她还瞥了瞥一旁的刘大康,可惜刘大康却是一脸嫌弃地说道:“不知羞耻!” “你是嫉妒吧,嫉妒我与婶子亲!”江寒得意地瞪他一眼,接着又笑吟吟称赞道,“我婶子就是个销售天才,我与你比起来真的弱太多了!” 想她在西霞街上忙碌了那么些天,又是套近乎,又是送样粽,还为此被王掌柜好一顿排揎,除了百万饭庄和邱大夫的单子,再没有一个铺子订了她的粽子。 若仅是这样也就算了,过分的是,那些人每每看到她在街上出现,竟然都下意识地往店里躲,好似她是洪水猛兽一般,让她气闷不已。 “哼,你与你婶子比铁定嫩得很!——你平时不理别人,突然间与人热络起来,别人一开始就会防着你了!”江老爹瞅她一眼,直言不讳地说道。 “咱这粽子又比旁人的要贵上一些,你如此作为更是会让人觉得你企图不良了,又有几人能静下来认真比较这贵的几文钱值不值得呢?” “嘿嘿,爹说得对!”江寒吐吐舌头,觍着脸对他笑道,“一针见血,女儿都记得了!” “但愿你是真记着了!”江老爹语重心长地叹道。 江寒笑了笑,不再说话。 现如今,她也醒悟了。 她的所作所为在外人看来,太过急功近利。 对于她这样的人,在那些逐利为生的掌柜眼中,是不会轻易给予信任的,除非她能给出足够吸引人的利益。 所以,说到底,虽然她说话一套一套地,看起来似乎很能说,却容易浮于表面,并没有多少说服力,常常是自己说得很嗨,在别人眼中就变成了耍赖。 默了片刻,江寒就跳过这个话题,问起了刘大康的查案进展。 “大康哥,你的失踪案查得怎么样了?如今巡检司押回了一大群山贼,可是露脸得很呢!今天一天我在茶馆,可是没少听人说巡检司比你们快班厉害多了之类的话!” “有了一些进展,抓了几个嫌疑的人贩子,但是他们交待出来的线索——剿匪早就是巡检司的职责了,他们不过是做好本职而已,有甚好夸耀的!先前那沈慎一直找各种借口拖着不上山才是失职呢!”刘大康一脸的不以为然。 紧接着他又说道:“对了,娘,师傅,今年这山贼闹的,落霞镇似乎是不赛龙舟了,初五那天你们不妨去县里看看热闹吧!” “县里会赛龙舟吗?”灶边的小安眼睛亮亮地问道。 “会啊,今年应该比往年还热闹!听说,落霞镇附近的几个村里也有队伍去参加。到时候想必很多镇上的人要往县里去!” 大家闻言都开心起来。 江寒也很兴奋,只听她道:“太好了!芸娘,那天咱们做些粽子包子带着去,再做些菜卷饼,到时肯定有看热闹看饿了的会买的!对了,还可以做些炸果子,这个小孩子最喜欢了!” “你真是三句不离这些事!”刘大康鄙视道。 “没办法啊,我是穷人,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啊!” …… 同一时间的巡检司后院,吕同的屋子里,沈大人与吕同却在为另一件事发愁。 “这次行动,上面会有奖赏吗?” 吕同斜靠在榻上,受伤的右脚搭在榻边的脚凳上。 沈大人坐在桌边喝茶,闻言,凉凉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有,就算有肯定也没有多少能到你手上!” “明知故问。” 他挑挑眉,换了一个问题:“这次行动,伤亡这么大,抚恤金应该没问题吧?” “有问题。” 沈大人忍不住也皱了皱眉,想到今天在县衙,与陈县令的一番对话,很明显,县令大人只想将事情往上推,县衙这边是不会先给补偿的了。 等到事情报上去,抚恤金批下来,不知要到哪年哪月。 问题是,到时候能不能发到这些伤亡的人家手里还是个未知数。 “那怎么办?难道要你自己出钱?你哪来的钱?”吕同不自觉地就坐正了身子,忧心忡忡地问,转而又虎着脸来说道,“我可警告你,你可别再打我主意,先前欠我的钱你还一文未还呢!” 沈大人看他一眼,丢给他一个稍安勿躁地眼神,说道:“放心,黄帮有钱!” “那倒是!”吕同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那地下赌坊抄出来的钱,你能留住吗?县令不会让你上缴吗?” “上缴又何妨?数在我手上!” 这次的事件,黄帮的产业他本是要全抄了的。 哪知那林万利倒是个有些本事的。 他支使了陈二狗去冲锋,却给自己留好了后手,不仅将他自己从这件事中摘了出去,还及时请出了丽红苑及商船背后的人。 如此一来,未免牵扯太大,他只能暂时放过他及黄帮的这两块产业。 也多亏他对陈二狗管的地下赌坊动手快,否则,可能一文也拿不到手。 那日下山后,初一说是回来请大夫,其实是带着巡检司剩余的二十余人,连夜去抄赌坊去了。 吕同见此,眼睛一亮,撑起身子,跳着脚坐到他身边,贼兮兮地问道:“那你抄了多少?可有我一份?” “不多,足可还清欠款!”沈大人斜倪他一眼,说道。 “欠款是欠款,我可是为了这剿匪行动才受的伤,你不会只还我欠款,其他的就一文不给了吧?” “这伤,乃你之过,谁让你,如此冒失呢?”沈大人白了他一眼,故意说道。 “喂,你不会真的一文也不准备给我留吧?”吕同怒道。 “看你表现。”沈大人卖起了关子。 看他表现?这是又想让他干什么事情吗? 吕同狐疑地望着他,问道:“你,又有何歪主意?” 沈大人看了看他,喝了口茶,幽幽道:“留下四人。” 留下四人?什么留下四人? 吕同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好一会,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他是看上了,初一匆匆领来的那十几个救了他们的护卫。 “那可是我爹得意的护卫,你自与我爹要去好了!与我说有何用?”说到这,他又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不过我爹,未必给你!” “我已与师兄去信!以防万一,你再与你娘去封信,她的话,你爹会听。” “你为何不自己写?我娘是你师姐,她不是一直夸你比我好吗?你与她说岂不比我更好?” “不过客套话,你也信?”沈大人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说道,“不写,分钱之事,别肖想了!” 第115章 出发 屈氏已沉死,楚人哀不容。 何尝奈谗谤,徒欲却蛟龙。 未泯生前恨,而追没后踪。 沅湘碧潭水,应自照千峰。 说到端午,这首《五月初五》是江寒脑中第一时间出现的端午诗。 当然她脑中也只有这么一首与端午有关的诗,而且还是首不大喜庆的诗。 能记住它,实在是被它第一句里面的“死”字给震撼到了——哪有写一个节日,开头就用死的? 因此,她这只能记住“床前明月光”和“春眠不觉晓”的脑袋,居然还记住了这么一首没在课本上见过的诗,这也应证了她现代的爸爸常说的一句话:“只有打破常规,才能被人记住”。 端午节用粽子和龙舟来纪念屈原,但五月也是毒虫出没,邪气旺盛的时节,因此,除了粽子和龙舟,端午还要挂香包,插菖蒲,喝雄黄酒,洗药澡等等各地大同小异的习俗。 不过,说到底,所有这些项目还是以赛龙舟最是热闹和让人期盼。 “月丫,你们准备好没?可以走了吧?”刘大康催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原本江寒还以为节日这天该是茶馆正忙的日子,要想向王掌柜请个假肯定会特别困难,还在寻思要不要找个人帮她代个班。 哪知她还没开口提请假的事,王掌柜竟然在初三那天主动告知大家,端午节茶馆要休沐三天,因为他岳家临时来人通知,要他去岳家过端午,顺便接老婆孩子回家。 于是,昨天她就利用不去茶馆的时间,去买了一斤黄豆,炒过之后全磨成了粉,又将家里做完所有粽子订单后,剩下的一点糯米全部做成了糍粑,准备初五这天去青河县城看龙舟时,卖黄豆糍粑,一文钱三小块。这算是就地取材——原本的菜卷饼计划就这样被改成了黄豆糍粑。一升糯米,做成五到十克不等的糍粑,可是能做一两百块呢,利润肯定比菜卷饼要高。 除此之外,她还让芸娘炸了近两百个糯米果子,再带上一些粽子和包子,满满地装了两筐,一篮和一背篓,外加一个装豆粉的大钵子。 “你带这么多吃食去卖,哪还有时间好好看龙舟?” 刘大康看着她将这一堆东西搬上租来的牛车上,眉头不自禁地就紧皱起来。 “况且,芸娘为何要与你一起去卖这些东西?她一个女孩子与你可是不同的……” “你这什么意思?我难道就不是女孩子?”江寒将背篓放好后,跳下车来,怒瞪着他抗议。 “你像吗?你扮男人扮习惯了,我若是与人说你是女孩子,人家会以为我眼睛有毛病!芸娘与你截然相反,即便穿着男装人家都会怀疑她是女孩子,到时候人挤人,你让她如何自处?” 江寒嗤笑一声:“哼,知道你心疼芸娘,难道我就不心疼她?我又不是周扒皮,会将她往死里使唤……” “周扒皮是谁?” 江寒暗骂自己一声嘴快,嘴唇翕合两下,声音虚高道:“我说的是‘扒皮’!扒皮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她又将头一昂,双手抱胸,下巴对着他,不可一世地说道:“好了,总之,我这些不是让芸娘与我一起去卖的,你就放心好了!这次看在你给我拿回来这么订单的份上,我就给你一个在芸娘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打动人家姑娘的心了!” 刘大康闻言脸红心跳,忍不住往院门内偷瞄两眼,然后啐道:“瞎说什么?你要是敢在芸娘面前露出这些意思,我非揍你不可!” “哼,怂!都去妓院见过世面了,还不知道喜欢就要赶紧追吗?你难道想玩单恋自虐?蠢!不知道赶紧抓住机会俘获姑娘欢心?”江寒轻蔑地说道,“别怪妹妹我没提醒你,等到芸娘以后找到余嬷嬷,恢复了身份,你可就没希望了!” 说完,江寒就回了小院去看他爹收拾好了没。 而刘大康却站在牛车旁,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不可否认,江寒说的话不好听,却很有道理。 在他娘与他摆明了以后他要娶江寒的时候,他当时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如果不是芸娘他谁都不想娶。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 他知道并不是一见钟情,因为第一眼见到狼狈的她时,他甚至都逃避回县衙去报信的事…… 他明白自己与芸娘的差距,也知道现如今在芸娘眼中,他只是普通地邻家大哥,若是自己突然对她有越过界线的表示,铁定只有将她推得远远地连邻家大哥也无法做的境地。 但是,江寒说的话也有道理…… 一时间,刘大康愁眉不展了起来。 不过,还没等他细想,小院里又传来了声音。 “月丫,艾叶和菖蒲你插在大门上没有?别光记得院里的门,忘记了大门!”江老爹被江寒扶着走出正屋,扫视了一遍院中各个屋子的门框,问道。 “放心好了爹,不仅插了菖蒲和艾叶,我与芸娘将昨天小妹带回来的药草都先熬上了,等到晚上回来,咱们再添点水烧烧就可以洗药澡了!” 说到这药草,落霞镇的人每年的端午节,都会熬药草水洗药水澡去邪气。 一般的贫寒人家主要是用菖蒲艾叶,再加些柏叶桃枝来熬药水,条件好一些的则会到药铺去买专门配好的药草包。 药铺的药草包熬出来的药水,不仅可以去邪气,甚至可以治皮肤病,效果更好。 千草堂每年都会限量供应药草包,提前两天摆出来,一大包药草五十文钱,可以供一家三四口人用,比别的药铺便宜十文钱左右,因此年年都是一摆上就一抢而空。 因为是限量供应,而且每家药铺的药草包配方都是独家的,所以他们这样的行为也没有引起落霞镇其他药铺的反对。 她家的这包还是沾了刘小妹的光,由邱大夫帮着提前留好的。 父女俩说着话,芸娘与小安也出来了。 刘大康赶紧走进小院去扶江老爹。 不一会刘大婶与刘小妹也出来了。 “这是我昨天赶出来的香包,也没来得及绣得好看一些,大家就将就一下吧!” 大家上车后,芸娘从她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五个香包,一人递上了一个。 这布袋本是江寒要她帮忙做来便于装铜钱的——有时候收的铜钱太多不方便往前襟的内袋里放。 她见确实方便好用,就给自己和小安各做了一个,出门时可以用来放一些不好带的随身物品。 “绣得挺好的啊,味道也好闻。”江寒拿着香包翻转着欣赏了一下,又闻了闻,赞道。 刘大康则是双手有些颤抖地捧着看,看着看着他脸上又有些微热。 虽然知道是大家都有的,他心里还是像吃了蜜一般。 他将香包塞进怀里,也磕磕碰碰地赞道:“绣得很好,你,你的手很巧,谢谢,谢谢你!” 芸娘将这香包专门分了男女不同款式,男子的做成了个元宝形状,上面绣了几片竹叶,女子的则做成了三角形状,绣了桃花。 刘大婶仔细瞧了瞧,也笑着赞了一声,说道:“今年忙着给月丫头包粽子去了,我都忘了做了,还好芸丫头你记得,谢谢你细心啦!”她又闻了闻,问道,“香包里放了什么?味道挺特别的!” “没来得及买什么药材,就放了艾叶,菖蒲,香附,我还加了一些桃枝……” “可能就是加了这桃枝,使得这味道闻起来特别了……” 车厢里的几人在讨论香包的事,与江老爹一起坐在车架上的刘大康见大家都坐好了,鞭子一甩就赶着牛车出了巷。 车厢里的江寒反应过来,赶紧喊道:“康哥,等一会你拐到乌瓦巷去,我要去接一下宋豆眼,我的东西还得靠他跟我一起卖呢!” “你每日清晨使唤人去卖东西还不够啊?今日是端午,你就不能让人家一家人好好团聚一下?”江老爹不赞同地说道。 “爹,那可不行,虽说今天县里的人肯定很多,但是龙舟比赛可就那么一会功夫,比完人群就会散了。我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得赶在比赛完之前全卖出去,我一个人可搞不定!” “谁让他自己选择签协议的,我本也没想使唤他多久,是他自己要卖两年时间给我的,不用白不用!” “再说咱们下午就回来了,晚上又不是不能团聚!咱们穷人就不要那么讲究了,挣钱才是第一!” 第116章 看龙舟 青河县城是沿着青河北岸向北而建的。 青河则是它南面天然的护城河。 只是沿河一带并不是平地,而是高低起伏的坡地。 最大的一个坡,可以说是小丘了。 这处山丘顶端,前平后突,平地长宽各有三四十丈左右。 山丘的右侧一直到南城门附近的河道边是一溜的茶楼酒肆饭铺等,左侧则是一片片的民居。 山丘顶端则建有县学。 县学正门出来二十丈左右就是河岸边。 不过,这里离岸高出约四丈左右,是无法下到河岸的,要想去河岸边,必须往前走大约三十丈远,穿过第一片民居下里坊里的小道。 站在这里可以纵观河道。 因此,县学就在这里修建了一些凉亭,围出了一片花园,还建了一座两层的青河楼,供学子们在此吟诗会友登高望远。 在五月初五这个日子,这里不仅靠近赛道起点,更是观看龙舟赛视线最佳的地方,因此这片好地方,早就被县里有权有势的人占据了。 江刘两家是轮不到在这里占地方的,而那些靠河的茶楼酒楼不仅要价高,且早就被人定光了。 除了这些地方,在南城门外的河道边,还有一溜非常抢手的帐篷区。 这里靠近赛道的尾端,虽然不能看到整个比赛过程,却能近距离看到比赛结果。 赵捕快一家每年都会在此处看龙舟赛,老早就在里面订好一顶帐篷了。 因此,两家人从北城门一进城,就驾着车往南城门外奔去。 “哇塞,这人也太多了吧?” 进城后,江寒就毫无忌讳地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这么多人,这车往哪停啊!” 芸娘虽然觉得她的行为有些不妥,却也忍不住透过她捞起的车窗帘子往外看,见到外面乌压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发起愁来。 “哼,都怪这个惹祸精,好好的来看龙舟,非得要弄这么多幺蛾子……不耽误那么多时间,我们早就到了!等会我哥要是被赵大叔责备,我一定要你好看!”刘小妹瞪着江寒,冷冰冰地说道。 就是她,非得要绕到乌瓦巷去接上宋耀祖来给她卖东西。人家宋家孤儿寡母地不能好好过个节,宋母就不舍地拉着宋耀祖说了好一会话才放人。 要不是这么一耽搁,他们早就到了。 他哥今日可是还得去执勤的,只是怕他们一群妇孺伤患出事,才特意请了两个时辰的假,将他们送到县城的。 结果这个惹祸精,居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点也不知道体贴一下她哥。 再没见过这样冷血自私的人! “呵呵!”江寒强笑两声,虚张声势地说道,“你们就是瞎操心,我康哥都不发愁没地方停车,你们倒是急得不行!康哥可是在县城里混了好几年的了,不比你们清楚哪里有地方停车啊?你们这是在怀疑我康哥的能力!” 她知道今日这样过节的日子,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惹人厌,但是,只有过节才会有这么多人流啊,有人才会有生意啊,她怎么舍不得放过这种难得的机会呢? 谁让她身上压着那么多债务呢? 这些债务就像拦路虎一般,拦在了她奔向目标的康庄大道上,若不先清理掉,她啥时候才能看到开菜馆的希望? 要想顺利清理掉,怎能不抓住所有可能的赚钱机会呢? 何况这还是合法合规的赚钱机会! “停车的地方倒是可以找到,只是咱们若能早点来,可以停得更靠河边一点——师父也能少走点路,他的腿伤还疼着呢!而且你还带着么多东西……”穿着差服坐在车架上的刘大康,一边熟练地赶着车找停靠的地方,一边直言不讳地道。 江老爹闻言,说道:“我的腿没事,大康,你尽快找一个离得你赵叔的帐篷稍近些的地方将我们放下,然后赶紧赶着车回衙门去,别迟到太久,免得你赵叔难做。” 江老爹因为腿伤本是要留在家里看家的,但是刘大康和江寒都不愿这热闹的日子,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家里。 两人好一顿软磨硬泡,江寒甚至说,河边人多又杂乱,如今这妇孺失踪案还没破,她要忙着赚钱,看着芸娘和小安的任务只能交给他了云云。 他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虽然他行动不便,但多一双眼睛看着总要安全一些,他怎么都比刘大婶要机警些吧。 “好了,到了,上面那顶青红相间的帐篷就是赵大叔家的。”刘大康将车停住,侧身指着右后方河岸边的帐篷区域说道。 他对侧坐在江老爹身边的宋耀祖说道:“我们先下来,宋小哥,要麻烦你先帮忙看一下车……”说完,他又回身望向江寒,道,“江寒,你这些东西是现在搬到帐篷里去,还是放在车上,等下直接从车上担着去卖?” 江寒望了望车窗外挤挤攘攘地人群,说道:“放在车上,等下直接挑着去卖,宋耀祖你先看一下,我上去与赵大叔打个招呼就下来,咱们俩今日是要一边卖东西一边看龙舟了哈哈!” 宋耀祖点点头没说话。 他也没有发言权啊,谁让他的闲暇时间已经卖给这可恶小子,即便万般不想来想要留在家陪娘和弟弟,也不得不听话地跟来给她卖力。 一行人下了车,上了台阶,进了帐篷。 帐篷里此时只有一个白发妇人与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坐在一张木桌边喝茶聊天,并未见到赵捕快。 帐篷很大,除了赵家人已用的一张木桌,还摆着一张木桌,显然是为他们留的。 刘大康还没进帐篷,与那中年妇人打起了招呼。 刘家搬去落霞镇前,与赵家来往很密切,因此对赵家人并不陌生。 几人见面寒暄了一通之后,刘大康扶着江老爹赵家人介绍道:“婶子,这是我师父!他腿受了伤,不大方便……” 他话还未完,江老爹就就着他的手,恭恭敬敬地向赵老太太行了个礼,又给了三个孩子一人一个小红包。 赵家人见他这么客气,那笑容也更真诚了一些。 刘大婶又向赵家婆媳俩介绍了江寒与芸娘还有小安,六个孩子又互相见了礼,芸娘还拿出了自己赶做的香包送给了赵家的人一人一个。 赵家婆媳俩很喜欢她的知礼懂事,拉着她问东问西,那手都不愿意放了。 倒是对江寒与刘小妹两个的态度仅是客气微笑而已。 刘大康与江寒对视一眼,面上都闪过一丝尴尬。 刘大康尴尬的是,他本想利用这个机会与芸娘套套近乎再去执勤的,但现在显然不行了。 而江寒尴尬的则是,她压根就没想过礼物,早知道她就将她的糍粑背上来,也勉强能算上是一份心意,现如今她还要不要下去拿上来呢? 正在这时,赵捕快过来了。 “原来你们到了,我还以为你们还没到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开赛了,下里坊那边,各村的龙舟都已经运过来了,案桌也都摆好了,等一下就要开始祭龙神和河神了!”赵捕快一进帐篷就从桌上倒了一杯茶灌下了肚。 “我是抽空过来看看的,大康,咱们一会得赶紧往下里坊那边赶去!” 刘大康还没说话,江寒倒是好奇地问道:“祭河神和祭龙神?赛龙舟还要搞这些迷信活动吗?” 在现代赛龙舟早就变成了一项体育运动,民间各地也不再如古时候一般,大多数河道开阔的县镇都会在端午节举行龙舟赛。 她在现代活到二十来岁,看过的赛龙舟次数两个手都数不满。 就拿她老家那个南方小县城来说,她上小学初中时,都是几年才会赛一次,最长的一次是隔了五年。也就是最近几年上面提倡国学,要复兴传统文化,才年年都会举办这项活动。 小县城这样,更别说有几百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市了,河道合不合适还另说,城里社区无数,组织起来也是困难重重的。 若是很感兴趣的人,可以买票去看在特定城市集中举办的世界或全国的龙舟大赛,要不就到小县城去看。 赛龙舟变成了体育赛事多了很多专业性,却少了很多全民同乐的喜庆与娱乐性。 而龙舟下水前的祭祀活动,她从小到大她不仅未见过,更是未听说过。 “这怎么是迷信呢?你这孩子就喜欢口无遮拦!”江老爹闻言,厉眼瞪过去,肃色说道,“这是最重要的,除了要祈祷龙神保佑今年一年风调雨顺,还要请求河神保佑,今年没有大水肆虐呢!” “你这孩子,站在河边对河神和龙神不敬,赶紧呸三声,向河神和龙神道歉!”坐在她身边的刘大婶狠戳一下她的脑门,板着脸说道。 晕,她不过是嘴快说了一句“迷信”而已,哪里就对河神龙神不敬了? 不过她可拗不过什么都信的刘大婶,只能老实照做。 这个小插曲让赵家婆媳对她本就不很热络的态度,更淡了几分。 她从刚才这婆媳俩听到她的名字时对望的那一眼就知道,她俩肯定早就听赵大叔提过她的鼎鼎大名了。 她在心里自嘲一笑,并不特别在意他们的态度,她又不是人见人爱的铜板,不强求人人喜欢。 “刘嫂子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江家小子这话也不算啥不敬的话,他就是根没心眼的直肠子!”赵大叔劝道。 江寒一听,总算有个人能说句公道话了,虽然后面那句不大好听。 她笑道:“还是赵大叔了解我,我不过是不懂,多问了一句而已……”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赵大叔又道:“我想,那河神龙神不仅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估计还得怕被他歪缠上呢,哈哈!这小子胆大包天,我可是见识过她一点小事紧追着不放的歪缠功夫的!” 第117章 狂热 她不就是在他领着刘大康几人与巡检司的人抢那拐子人犯时,追了他几步问要个功劳吗? 她本来就是立了功啊,即便他们不承认,事实就在那里,她为什么不能争取一下嘛? 非得在这里说得她好像是个专门喜欢无理取闹的人一般。 江寒满头黑线地看着赵捕快大笑不已的脸,满心腹诽,实在不觉得他说的这话有什么好笑的…… 笑点这么低,是因为捕快的工作压力太大吗? 众人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不管有没有明白他说的是啥,都情不自禁地跟着他勾了唇角。 江寒无语地扫了大家伙一眼。 与这些人在这里发神经真是浪费她的时间。 这样一想,她清了清嗓子说道:“赵大叔,赵婶子,赵奶奶,实在对不住,我今天带了些小吃食,想趁着人多挣几文钱。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在这陪各位了,我这就下去卖东西去了!” “今年参赛的龙舟可是要比往年要多上一倍呢,难得这么热闹,你不好好看看,去卖甚吃食啊?”赵捕快嗔怒道,“你那粽子生意不是做得挺好的?今天端午应该休息一下,好好过个节才是!” “那粽子原来是你做的啊?”赵老太太闻言,终于正眼看向她。 “是的,赵家奶奶,您还喜欢吃吧?”江寒客气地笑道。 “还不错,挺有特色,老婆子以前没有吃过包了馅的粽子,倒是谢谢你的一片心意了!” “是啊,我家路哥儿他们兄妹三人也喜欢得很呢!”赵太太也对她露出了一个感谢的笑容。 江寒见状,总算找到了补上礼物的机会。 她笑道:“那敢情好,我今天也带了一些来!刚才上来的急,都放在车上了,我这就下去拿一些上来。另外还要问婶子要几个碟子,除了粽子我还做了些别的小吃食,一块拿些上来,大家一会正好可以边吃边看龙舟赛!” “不用这么客气,那是你拿来卖的,莫要破费在这里了,今日我们准备了不少吃食。”赵太太说着还指了指桌下的袋子和食盒。 “她婶子,不过一点小吃食,你们就成全她这片心意,就怕东西做得太粗陋,你们吃不惯!”江老爹谦和地说道。 芸娘也微笑着,温言道:“是啊,赵太太,姐姐做的东西与一般的东西相比总有些不同,你们尝尝给她一个评价,她也好改进改进做出口味更好的吃食来!” 赵太太也不再推辞,将桌上的点心腾挪了一番,空出两个盘子来递给江寒。 不一会,江寒就拎了四串粽子,一碟黄豆糍粑,一碟炸果子上来了。 众人吃了她的东西,粽子倒不说了,那黄豆糍粑和炸果子都得到了一致好评,就连不怎么吃糯米的赵捕快也给黄豆糍粑点了个赞。 吃吃喝喝说说了一盏茶功夫,赵捕快就站起来身,准备领着刘大康往下里坊去执勤了。 县衙为了这次的龙舟赛,专门在河堤上拉起了三根半人高的铁链,每五丈需要两个官差维持秩序。 从起点到终点,除去建有茶楼酒肆的那一段和陡峭的山坡边上,剩余需要维持秩序的河岸有近两里长,再加上县令等官员身边还需要大量人手护卫,如此布置下来,县衙的人手就紧张了。为此,陈县令还从落霞镇巡检司抽调了一些弓兵过来。 按说刘大康完全可以选择在这帐篷附近执勤,这样就不用离家人太远还能不时照应一下。 但是他有身手,在这鱼龙混杂的时刻,为防意外,像他这样的自然是要被调去保护县令大人的。 见他们俩要走,江寒也趁机告了罪,跟着一起离开张罗买卖去了。 芸娘本来也想去帮忙,但她看了看河边一层又一层的人,想到要在其中挤来挤去,那口就张不开了。 她虽然可以毫无障碍地在码头卖东西了,却也是需要与人保持安全距离的,这种环境恶劣的售卖场所,她想她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去尝试。 江寒不知道芸娘的这些纠结心事。 她跟着赵大叔与刘大康重回到牛车边,将箩筐背篓等搬下车,将牛车交托给赵捕快与刘大康驾走,就与宋耀祖分起任务来。 她选了背篓、篮子和钵子,宋耀祖挑了箩筐,两人约好卖完东西马上回来汇合,就一东一西钻进了人群…… “卖糍粑啦,又香又糯又好吃又便宜的黄豆糍粑,一文钱三块啦!来一文钱吃着看比赛,比赛看起来更带劲啊!” 江寒将十来块糍粑放入豆粉钵子里,一边喊一边抱在胸前轻轻晃着,钵子里的糍粑滚来滚去,带起一阵阵浓郁的豆粉香,成功引起了路过行人的注意。 她也不敢往人群过于密集的地方挤去,毕竟她背着个大背篓,即使她时刻警觉着,人太多的话,也防不住有人偷偷在她后面搞鬼。 一路往东,她专往那些带着小孩的人家面前晃悠。 这种节庆日子,能带着孩子出来凑热闹的,一般都是心疼孩子的,也是最有可能掏钱的客户。 “小哥,你卖的什么糍粑?过来给我们瞧瞧看!” 果不其然,她才走过三家,吆喝了五声就有人感兴趣了。 有一人买了,旁边的其他孩子看着就会眼馋,她仅在这一个地方就卖了十来文钱的糍粑,就连篮子里的一文两个的炸果子也卖出了六个。 这样好的行情,让她浑身充满了干劲,吆喝声就更高亢了。 随后的一段时间,她的生意一直很红火,背篓里和篮子里的东西消失的很快,怀里的铜板也越来越沉。 只是从他们牛车停靠的位置往东走没多远就到了赛道终点,终点再往后人就稀少了。 她只得掉头往回走,按她这生意当前的火爆程度,应该可以在巳时前卖完,刚好赶回赵家帐篷看比赛。 不过她想得有些简单,随着巳时的临近,河边挤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地她就被人群推挤得离岸越来越远,仅能做最外围那些人的生意。只是这些人大都光想着往里挤,关注她生意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再加上沿路还碰到了好几个与她一般卖小吃食的,因此,过了最初的火爆期后,她的销售速度就慢慢降了下来。 她沿着南城门外的河岸线来回兜售,竟然一次也没遇到宋耀祖,不知道他挑到哪里去卖了,也不知道卖得怎么样,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比她好不到哪去。 如今她也顾不上他了,只盼着快点清空背篓,赶回去看龙舟赛。 当她第二次靠近南城门时,篮子里的炸果子倒是清空了,糍粑却还剩下三分之一。 今天这龙舟赛看来是看不上了。 虽然今年看不了明年依然可以看,但这毕竟是她来到古代后的第一次民间大盛事,她都已经来到了现场,却看不到比赛的具体情况…… 这样一想,她心中的遗憾不甘止不也止不住! “反正还剩下不多了,先回去看完比赛再来卖,一样能卖完!”她如此想着,正准备掉头往赵家帐篷跑,忽听有人喊了一声:“开始了!” 喊声一落,如比赛场上的打出的枪声一般,顷刻间人群蜂拥,所有人都不要命地推挤着往河边去。 紧接着,一片哗啦的铁链声在各种嘈杂声中突兀响起,县衙临时拉起的铁链几乎要被拥挤的群众们挤倒。跟着,官差们高亢到破了音地怒吼:“不要挤,谁再挤就抓起来!”但这吼声落在疯狂的群众的耳中,就如一滴水落入了大海里一般,没有多大作用。官差们没办法,只得凶狠地挥舞着棒子,一边大骂一边狠抽了几个狂热分子,这才稍稍止住了一下推挤之势…… 即便这样,也丝毫不能浇灭人们想要一睹河中精彩赛事的高涨热情。 幸好,那三条铁链离岸边还有两三尺的距离,绑着铁链的木桩也钉的结实,不然的话,这样的挤法,即使最后没挤出人命,也会掉下河淹死一大片。 见此情景,江寒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瞪眼望着这群疯魔了一般的人,一时间竟被这汹涌之势给怔住了。 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瞬间也被这热烈气氛影响了,内心的好奇不停膨胀,根本等不及再跑回赵家帐篷去了。 再说此刻即便她跑到了那边,一时半会估计也挤不上阶梯。 这一念头在她脑中飞快闪过,她灵机一动就想着,河边既然满了,那就找个高点的地方爬上去,也能瞧个究竟。 谁知,等她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龙舟赛的火爆程度——此时此刻,放眼望去,不仅河岸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就连路两侧大大小小的树上,只要是能站住人的枝桠,都已被占满了。 她傻了一般地张大了嘴巴,无语至极——这古代的人娱乐生活是有多贫乏啊,一个龙舟赛竟然能让满城民众疯狂成这样。 既然大家都疯了,那她怎么特立独行? 这龙舟赛无论如何都得看上一眼才行! 决心一定,她就将手上的篮子和豆粉钵全部放进背篓,围着城墙和那些大大小小的树快速地研究了一遍,很快就挑中了一棵靠近城墙的往上生长的树,撸起袖子,蹭蹭地往上爬。 树上的八人发现不对后,阻止的话才刚出口,急着看到河中赛况的江寒就挤上了离地两米的第一个枝桠。还没等站在枝桠上的三人稳住身子,她又摸到了第二个枝桠边。就在第二个枝桠上的两人想要将她踹下去时,她却一手掉在了靠城墙的枝桠上,往城墙上的凸起处够去了…… 树上的八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来人家不是要上树而是要上墙,真是没有最疯狂只有更疯狂! 眨眼间,假如有人恰好抬头,就能见到青黑的城墙上,一只背着竹篓的八爪鱼四肢紧紧地把住城墙墙砖间的凸起和缝隙,正贴在城墙上,艰难地侧着头观看河中的比赛情况…… 第118章 追贼 江寒艰难地把着城墙上的凸起,侧头眼也不错地盯着河道中从西往东快速划来的十条龙船,耳边似乎也能听见船上一阵激烈过一阵的鼓声和吆喝声。 但那让人热血沸腾地声音,不过在她耳中持续了一会,就被身边大树上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争吵声给盖过了。 “瞧,那黄龙是王家村的!往年他们都是落霞镇龙舟赛的头魁,不知今日他们来县里参赛,能不能比得过长年霸占头魁的向南村的红龙……”一人兴奋地说道。 “我看他们不行,你看两条船差了半个身子呢!”另一人否定道。 “那可不一定,今年落霞镇附近的村子也来了,据说有三四十条船参赛呢!一轮十条船比,至少还得比四轮才到决赛呢!” “每轮选头两名,现下才是初赛,只要能进入决赛就好了……” “……你们知道什么,现在把力气用完了,一会决赛还怎么比?” “你看人就知道了,红龙上的人个个都比黄龙上的高壮,我敢跟你们打赌,最后肯定红龙赢!” “那你可说错了!我跟你赌,肯定是黄龙赢,这赛龙舟可不是看身材高大的,这要看手劲和耐力……” “这才第一轮,你们都是瞎操心!我听说今年县城边上的东楼村和北界村为了夺魁,专门请了厉害的人来掌舵,这掌舵也是很关键的!” “对,那两个村分别是蓝龙和黑红龙,刚才都没出现,往年的成绩与那向南村也是不相上下的……” “……今年竞争这么强,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我还听说那十里村也是很厉害的……” “我们打赌好了,我赌我们王家村赢,王家村加油,王家村加油……” “你原来是王家村的!等着看吧,你们今年只能是我们向南村的手下败将,向南村第一,向南村……” “喂,你们别太小看人,我们十里村今年也是准备很充分的,十里村加油!……” 江寒以这种搞笑的姿势趴在城墙上,咬牙坚持到河中的各色龙舟争前恐后地划出了她的视线。这一痛苦的过程,配上树上那八人一刻不停地吆喝攀比、吵闹不服和疯狂鼓劲,倒也让她再一次体验到了当年上赛场时,看台上疯狂观众的狂热和激动。 等到她左侧头右侧头都再也看不到龙舟的影子后,她胸中憋着的那口气就泄了出去,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就在要摔下去那一刹那,她反应敏捷地抓住了面前的枝桠,在枝桠上站着的两人摇来晃去的自救动作和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嘭”地一声跳到了地上。 只是,她选的落地点太好了。 落地的之后,她趔趄着往前扑去,不想,却刚好扑倒在一位正从人群边撤向路边的人身上,那人往后一退,又被另一人的脚绊到,踉跄着往后倒…… 瞬息间,散落在路中的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跌倒,不可遏制地往河岸边拥挤的人群叠去…… 叠到人群中间时,终于有人反应敏捷地推挤着旁人,往旁边闪躲。 可惜他躲得还是不够快,衣摆依然被倒向他的人揪住了。 被揪之人稳不住身子,向后方倒去,而他这一倒却连带着一位紧贴着他身穿灰色粗布短打的人往他身上倒。 那灰色短打快速后撤一步,身体也使劲后仰,双手还不由自主地上下晃了晃,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倒下。 但也就是这一晃,他手上捏着的钱包,就映入了那仰倒在他面前的人眼中…… “我的钱袋……你是贼!贼偷我钱袋!” 那人双眼圆睁,挣扎着起身去抢钱包,还没起身却又被绊住。而那贼人闻声色变,动作飞快地往南城门里逃去…… “抓贼啊!快帮我抓住那个贼人!他偷了我的钱袋!” 凄厉地喊声一起,一道身影丢下一句“在这等着”,就以最快的速度从城墙边飞奔出去…… 小偷的速度很快,追上去的人速度更快,呼吸间两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了…… 追人之人当然是江寒。 她将人扑倒后,马上就跳了起来,红着脸连连作揖道歉,又去扶倒地的其他人。刚拉起两个人,就听到抓贼声,她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趁着大家热闹喜庆的时候干这种事,你缺不缺德?”江寒一边追一边对前面的人喝道。 那贼的速度虽没她快,却胜在灵活,他跑进南城门后,就往河边街对面里坊的巷子里窜去。 这片里坊叫望河坊,就在河边街不临河的商铺后面。坊区宽占了半条河边街,纵深却不到三十丈,坊内民户的小院众多又错落无致,使得整片坊区看起来很是拥挤。坊中除了八条主巷道外,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小道,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 两人在坊间追逐,距离咬得很紧,那贼四处乱窜,绞尽脑计想要摆脱江寒。 但江寒是什么人,论跑步一般人哪有她有速度和耐力?不管对方如何窜逃,即便一时抓不到,也始终没有给过他一个闪避消失的机会。 因此,那贼在人迹稀少的小巷里兜了几个圈,却始终无法逃脱。 两人这样转来转去,江寒毫不费力,小偷却有些气喘吁吁了。 那贼忍不住往后偷瞄一眼,见江寒还在身后,立即咬牙提速,又往主街上跑去…… 他想着主街人多,追踪起来总没有无人的小巷方便,或许他才有机会找个角落躲起来。 江寒哪管他在想什么。 她紧咬住前面的人,口里怒喊:“站住!我已经认得你了,你跑不掉了,躲哪去我都能抓到你!” 刚喊完,巷口边猝然窜出了一个人影,在她前面两丈远处,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跑。 江寒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影一挡,速度顿了一下——就这一会功夫,前面的小偷就差点消失不见。 幸亏她回神快,才在最后时刻瞥见了那小偷窜进前面另一条巷子的身影。 她登时火冒三丈,狠啐一口:“他娘的,还敢跑,姑奶奶今天不给你一点厉害瞧瞧,我就不姓江!” 说话间,她也飞速冲进了巷子。 那小偷此时刚想翻进一个院落躲藏,突见江寒,心中一惊,赶忙放下双手,转身重新逃窜。 这一耽搁,江寒本已可轻松追上他,但她却改变主意不再着急了。 她调整速度与那贼维持稳定距离,嘴上呼喝道:“还跑?有本事再快点啊!我可就要够到你啦!”说着,她还故意伸手往前一捞。 那贼下意识地加速,江寒也跟着加速,两人间距离始终不变,再配上她嘴上假意抓人的话,和时不时一捞的抓捕样子——那贼被她逗得慌不择路,窜到了这片里坊的尽头后,又拐了个弯开始往回绕。 “再快点啊!跑不动啦?再慢我就要抓到你啦?” 江寒好整以暇地逗着那贼玩,那贼却已被她逼迫得气喘吁吁步伐凌乱了。 两人追追赶赶,又绕了三四条小巷子,贼已经口干舌燥筋疲力尽了。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想要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疯子,要对他如此穷追不舍,到底还要多久对方才会脱力啊! 这一看,他才发现后面的人与他想象的根本就不一样! 她不仅面色不变脚步轻松,就连呼吸也毫不杂乱。 见他看过来,她还拽拽地朝他一笑。 那贼见到这笑容,双眸突然放大,接着就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道:“江大侠,我,我不过,不过偷,偷了一个,一个钱袋,都没多少,没多少钱……你,你高,高抬贵手,就,放,放我一马吧!” 江寒闻言嗤笑一声,叱道:“晚了!一开始,你若是把钱袋丢出来跑路了,我也不会追你——”话到一半,她突然恍然,“你认识我!” 贼闻言,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都是被这姓江的追糊涂了,他才会说漏了嘴。 他也是从未见过发了财身上却只带两文钱出门的吝啬鬼,才会对她印象太深刻。 今天真是出门没烧香竟会被这人给缠上。 想想被她沾上的黄有能——他突然打了个寒颤,赶紧闭嘴不言,咬牙拼出了几丝力气,脚下又快起来。 不过,他这样的力竭状态哪还跑得过江寒啊! 下一秒,江寒已经越过他堵在了前面,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起来。 那贼吓得连连倒退,掉转头又往巷子外跑。 “别跑!老实交待,你怎么认识我的?是不是也偷过我的钱?”江寒正色喝道,跨前一步伸手就去揪他。 谁知,她的步子刚跨出去,迎面就飞来一只钱袋,她连忙闪避,再要追,又飞来一只…… 如此连续扔了六只,江寒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地上的钱袋,就这回头的一瞬间,那贼就抓住空隙,窜进了左边的另一条巷子。 她眼睛紧盯那巷子,倒退几步,迅速捡上地上的六只钱袋,就着弯腰的身势全力朝那巷子冲过去。 只是她还是晚了一步,等她追过去后,贼影早已不见。 “好小子,今天不抓到你,我就将江字倒过来写!”江寒骂道,马不停蹄地沿着巷子找寻。 找了三条巷子,终于找到了那个见到她就仓皇逃窜的灰色身影。 “站在,别跑!你今天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江寒朝前面的人吼道。 那贼闻声却逃得更不要命。 两人逃着追着就到了正街上。 “抓贼啊!快帮我拦住那贼人!”江寒边跑边喊。 她这一喊,那贼逃跑的速度就更快! 短短时间他竟就恢复了元气,奔跑的脚步快又不乱,倒是让她一时难以追上了…… 河边街的铺子格局都类似,二楼以上的大部分的包厢都是长条状两边通透的,客人在包厢里,坐着可以观看河景,走到走廊上,又可以观看街景。 此时,第二轮的初赛刚结束不久,楼上不少的包厢打开了门。 听到街上传来的喝叱声,客人们都好奇地走到栏杆边,伸头往下望。 靠近县学的绿云轩茶楼二楼走廊上,扶着吕同下楼方便完正重返二楼的小松,同样听到了街上的声响。 他好奇地侧头朝前方望去,惊呼道:“公子!小二哥正追着一个人在大街上跑!” 吕同闻言也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住,不由地也惊呼了一声…… 第119章 放走 “广德,初一,快出来!”吕同焦急喊道。 “怎么了,吕少爷?”初一先冲出了雅室。 吕同一把拉过他,指着远处仓皇的男人,低声道:“马来富——接替马金宝的那人,马怀德的左右手!” 初一定睛去瞧,眼中立刻现出喜色。 那街上慌张逃窜的人,即便此时额头上多了盖住眉毛的奇怪刘海,让人乍然认不出来,他依然可以肯定,正是那马怀德新提拔上来的手下马来富没错。 “大人,我这就下去捉拿他!”初一向后出来的沈大人请示道。 沈大人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侧头瞥了一眼那奔跑中的男人,颔首道:“快去!” 初一领命匆匆而去,他才扶着木栏杆朝大街上细看,却正好看见江寒将那马来富逼进了望河坊里。 他眉头不由地就拧了起来。 这女人怎么又跟马来富扯上了? 马来富是在马金宝因为马黄两人恶斗事件被他无限期停职后,马怀德提上来暂代马金宝的小旗。 当时巡检司还不在他的控制下,这种私下操作,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去为难马怀德。 这人被提上来之后,对马怀德忠心耿耿,甚至比马金宝还听话。 马怀德对他很满意,用了半个月后,都将马金宝复职的事放到了一边。 但是,剿匪事件中,这马来富是与马怀德一起逃脱的人之一,今天怎会突然出现在青河县城里呢? 难道马怀德偷偷躲进了青河县城? 想到这里,他从小松手上接过吕同的胳膊,道:“小松小竹,一块去!马怀德,可能,已躲进县城了。” “若是这样,此时咱们不抓他,悄悄跟踪着岂不就能顺藤摸瓜?”吕同悄声道。 沈大人摇头,道:“恐怕,已打草惊蛇,他必定认识江寒!” 小松与小竹见两人没有别的吩咐,对视一眼后也迅速下了楼。 …… 另一边。 江寒不要命地狂追前面的人,眼见就要抓住了,那人却又往巷子里窜去。 “又进巷子!有没有点创意?要逃好歹也换个地方啊!” 江寒也没了再捉弄对方的心情,跟着追进了巷子后,就开始朝着他冲刺。 “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江寒跳起来扑过去,将那人扑倒在地,一骨碌翻坐在他腰上,快速将那人的双手反剪住,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拉起来。 “老实交待,你可是偷过我的钱,偷了多少……”说着,她的舌头就僵住了。 人不对啊! 这张脸,不仅多了个可笑的刘海,还比刚才那贼老多了。 这就尴尬了! 追了半天,追错了人! 顿时,江寒坐在人家身上的屁股就烫了起来。 她将那人的双手一扔,慌忙起身,窘然地拱手抱歉:“不好意思啊,看错了人!多多包涵!不过,你这人也是的,不是贼你跑什么啊?哪怕你吱一声……” 还没等她絮叨完,那倒地的人就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黑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转身,看都不看她一眼地往外走。 江寒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又跟了上去:“诶,你这人,你莫不是生气了?不好意思,我哪知道你不是我要捉的人啊!我也不知故意的,不知者无罪嘛……” 她看了看还是不做声的他,脑子闪过一个念头,脸色露出怜悯之情,问道:“莫非……你是个哑巴?” 那人充耳不闻,步子却更快了。 江寒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一面倒退一面打量着他,喃喃自语:“莫非还是个聋子?聋哑人?” “真是太可怜了!” 她面上的同情之色更甚,也不管那人可有回应,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扯住他的胳膊,往他手里塞:“不好意思,是我的错,想必你一个聋哑人生活比我还要困难,这些钱虽不多,就当是我的一点小补偿……” 那人步子不停,看了看她的手,又微抬头瞟了她一眼,却突然顿住动作瞪向巷口,接着他凶狠地推开江寒,转身向巷子深处逃窜。 江寒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有些怒了:“喂!我是一片好心,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江寒,抓住……呜呜……”巷口爆出一个声音,却又突然被捂了回去。 “江寒,我可找到你了!”另一个声音又响起。 还没等江寒开口回应,一个人影随声从她面前晃过,追着刚刚那跑了的灰衣人一起在巷尾消失了。 江寒的身子被那人影带得晃了晃,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她眨了眨眼,满脸怔然,无意识地侧头盯向那已经无人的巷尾……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有些消化不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巷口那边,初一费劲地扒开小松的手,怒道:“你干什么?若放跑了人,我唯你是问!” 巡检司的人已在落霞山附近搜寻了好几天,始终没有找到马怀德等逃跑人员的踪迹。 今天意外碰到这马来富,若是因为这一耽搁又失之交臂,那么再要找到马怀德肯定就更难了。 小松完全不在意他的怒气。 他理直气壮地道:“我家公子的意思是,故意放跑他,然后悄悄跟上去……马来富总是要回去找马怀德的——刚才在路上,我问小竹哥怎么办,他说让我见机行事,你刚才要是喊了出来,我们就暴露了——他害怕被抓,肯定会躲着不动的,他若是不动,我们就更难找到马怀德了!” “他已经看到我了,所以才会往巷子深处跑的!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这时候再说悄悄跟着他,已经没用了!”初一冷冷地道,脸色黑沉地怒瞪着小松。 小松挠挠头,嘿嘿一笑,道:“这样啊,那也没关系,小竹哥已经去追了!你放心吧,有他出马肯定能将人捉住的!” 初一看着他这副傻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是你们!你们抓那聋哑人干什么?”已经回神的江寒皱着眉走近两人。 两人刚才的对话她听到了一半,却听得更加糊涂了。 “什么聋哑人?那人是马怀德身边的人!你刚才为何要放他走啊?”初一没好气地道。 见到江寒,他的脸色也好不起来。 发现马来富是因为她,放走马来富也是她,看着她,再看看身边的傻蛋,他的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堵。 “他不是我要捉的贼啊,我当然要放了他!”江寒没不在意他的口气,满头雾水地分析着:“你是说,这个人是马怀德的人,而马怀德是巡检司要抓的人——不对啊,马怀德不是你们巡检司的总旗吗?” 不能怪江寒要这样问。 实在是巡检司内斗的事,沈大人与陈县令很有默契地捂住了没有散播出去。 而巡检司目前剩下的与马怀德有交情的弓兵们,都急着撇清关系,谁敢私自往外传啊? 就这样,剿匪事件已经过去五天了,落霞镇上依然没有内情传出。 小松张口就要解释,初一马上抢声道:“那马怀德已经逃到落霞山去做土匪了!现在是通缉犯了!” 小松闻言,莫名地瞅了瞅一本正经的初一,猛然又想到小竹与他说的,这是巡检司的丑事,真实的内情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 初一这样说,应该是得到沈大人认可的吧。 那他顺着他的话就好了。 如此一想,他立即狠狠地点头,语气肯定地附和道:“对啊,他还带走了巡检司的好些人!小二哥,可惜你不知道,刚才要是你抓到了那人,你就能立功了呢!” 江寒没听见他后面那句话,只觉得初一的说法很怪,完全说不通! 江寒拧着眉头,脱口问道:“马怀德作为巡检司的总旗,放着好日子不过,为何要逃到山上去……”话到一半,她突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小松刚才说什么?若抓住那人,我就能立功了?” “对啊!马怀德做了山贼,若迟迟找不到他,总会悬赏的!” 悬赏? 那没有一百两也得有几十两白银吧! 要是抓到人,她的债务就又能清掉一半了! 再也不用在端午节这种喜庆的日子可怜巴巴的卖一文钱的糍粑,连近在眼前的龙舟赛也看不到了! 江寒登时懊恼不已。 此刻她眼前仿佛有一队队长了翅膀的银子,正从她的口袋里飞走…… “哎呀,不行!我要再去抓他!” 说着,不等眼前的两人有所反应,她拔腿就朝那人最后消失的巷尾飞奔而去…… 第120章 不甘 街上刚刚出现的混乱,不仅沈大人几人看到了,林万利也看到了。 当时,他正站在河边街中段的醉云酒楼二楼的走廊边。 最初他并没有认出马来富。 毕竟两人见面的次数有限,他知道马来富是马怀德的新手下,却并未有过深入的交往,更何况马来富还做了伪装。 但是,他认识江寒。 且,在他恶狠狠地盯着江寒射了好一会眼刀子后,又见到了初一三人陆续追进巷子的情景。 沈大人和江寒,算得上是他眼下最大的仇敌——归根究底,就是他们俩使得黄帮在落霞镇连连丢盔弃甲,势力地盘和生意都受到了重创。 黄三爷失踪了近一个月,陈二狗和黄有能都被抓了,若不是他机灵,他们黄帮很可能已经被沈黑脸灭了! 剿匪事件后,他因祸得福得到了黄帮最大的合作伙伴的支持,眼看就要接替黄三爷坐上黄帮老大的位置了,即便这机会是因为这两人才有的,而黄三爷也最好别再回来了,但在他心目中,这两人仍然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没有他们,黄帮的弟兄不会折损,产业不会被霸占,以至于沦落到与马帮平起平坐的地步。 如今,再没有其他事,比这两个煞星身上的事,更能引他注意了。 他得摸清是什么事,看能不能寻机报复一把。 因此,在看见初一他们进了巷子后,他就下意识地寻思起来。 这一寻思,他脑中就闪过一张脸,倏地就认出了马来富。 他脸色骤变,双手紧紧把住木栏杆的边沿。 这人是马怀德的得力手下。 那个计划本是他林万利与马怀德为了剿灭沈黑脸而策划的。 当时他也是要一起去的。 临行前,他心中不安,就多了个心眼,借着处理商船的事情留了下来。 后来,在迟迟得不到计划得手的消息时,他又匆匆扫干净了尾巴,才得已在事败后险险脱身。 而陈二狗与马怀德两人却凄惨得很——一个顶了全部罪责进了班房,一个丢了职务逃进了落霞山。 马怀德肯定知道他安全脱身了,现在他的手下易装出现在此,想必他也在青河县城里,那么,他肯定会在某个时候偷偷来找他…… 不知道他是原本就逃进了青河县城,还是知道他今天会来看赛事,想让手下先探探路? 若是后者,那他们也太不走运了,探个路竟然也能被那姓江的臭小子撞上了! 林万利想到这里,眉头不由地就拧了起来。 可以说马怀德已是丧家之犬,如今风头这么紧,他还想来联系他,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想让他帮忙离开青河县? 他既然能逃进县城,从县城逃到别的地方也不会是难事。 事败到现在,县令大人并没有张扬内情,也没有全城戒严大张旗鼓地搜人,即便他光明正大地在路上走,也不会轻易被认出来。 若他不想离开青河县,却还要来联系他——难道是心中不甘,还想从背后捅沈黑脸一刀? 若是他能成,倒也能帮他解决了心头之恨…… “林老弟,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呢?”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打断了林万利的遐想。 他收敛心神,深吸口气,眼眸沉沉地对来人说道:“刚才看到了一个熟人,想到了一些事情——莫掌柜,咱们进屋,我有话要与您和方爷说!” 莫掌柜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收起了脸上的笑,做了个请的姿势,侧身将林万利让进了雅室的门。 这莫掌柜就是黄帮最大的合作伙伴手下的头号掌柜,也是真正管理丽红苑的大掌柜,除此之外,黄帮手中的那两条商船的事也要禀过他。 进了门,莫掌柜越过林万利走在前,林万利则神色肃然地跟在后,两人一起往里间走去。 雅室的前后间是用一架将近六尺的大屏风隔出来的。 后间摆了一张八仙桌,这会那八仙桌被搬到了临河的窗边。室内左侧靠窗的墙角边放着一个硕大的花台子,花台子上摆着一盆半人高的山石盆景,与右侧墙边的博古架遥相呼应。 一位身型微宽穿着浅金色万字不到头图案绸缎长袍的男子,坐在桌边的一把太师椅上,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搭在桌上,正背对着进来的两人,注视着河中的情景。 听到脚步声,男人头也不回地出声道:“事情都安排好了吗?我的一万两银子可不能打水漂——年年都是向南村赢,今年的头魁还是换一家才有惊喜,呵呵!” 莫掌柜停在他身后半丈远处,奸猾一笑,道:“爷放心,小的都办好了,您的钱不仅不会打水漂,还会翻上好几番!” “还是方爷棋高一筹!”落在莫掌柜身后的林万利急忙奉承道。 那方爷呵呵两声,对他们的话颇为受用。 莫掌柜见状,上前半步,低声禀道:“爷,林掌柜说,有话要与您说。” 方爷这才侧头看向两人。 只见他年纪不到三十,白净的圆脸上长着一双细长的眼,鼻梁还算挺直嘴唇却略薄,上唇还留着两撇短须。 此时,那双细眼闪过锐利的光芒,薄唇却带着短须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浅笑。 这浅笑未让人感到温煦,反而让人心下生寒。 林万利抬眸快速地觑了他一眼,就恭敬地俯身一礼。 那方爷摇着扇子不出声,好一会后,才轻声道:“何事?要急在此时来说!” 林万利暗中轻吁一口气,直起身言简意赅地说道:“刚才,在下看见马怀德的手下从河边街躲进了望河坊,沈黑脸的小厮追了上去。” 方爷轻笑一声,道:“于我何干?” “我黄帮落到如今境地,都是这沈黑脸搞得鬼!方爷,您不是想让我们黄帮为您在落霞镇上拓展生意吗?沈黑脸不除,这事恐怖顺利不了!” “黄帮帮不了我,难道这马怀德能帮我?”方爷嘲弄道。 “在下是觉得马怀德在暗处,咱们不便做的事,找他做正合适。” “呵,你刚刚才说,沈慎的小厮追着马怀德的手下进了望河坊,他如何还算是在暗处?” “这……”林万利哑然。 莫掌柜暗地察言观色了几息,出声劝道:“林老弟,现下你的要务该是重振黄帮,将失去的地盘重抢回来,而不是与沈黑脸硬碰!沈黑脸必定正在暗中盯着你呢,若你按刚才的想法行事,估计正合他意——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你俩一锅端掉!” “想必那马怀德比你更恨沈黑脸,你若是不甘,等他有具体动作时,你再瞅准机会暗中添把火解解气就是了!” 林万利心下黯然。 他知道莫掌柜说的很有道理,只是,若就这样任由沈黑脸小人得志,他心中憋着的那口气不是暗中添火就能解的。 但若没有方高的帮助,即便他暗地里与马怀德取得了联系,也没有多少用处。 策划暗杀吗? 他们手中没有高手,其他人去不过是送死。 通过剿匪一役,沈黑脸功夫了得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面对一对十的车轮战也仅受了轻伤的人,不专门请个特殊的杀手怎么动得了他? 而即便是请来了杀手,能不能搞定他身边那几位身手与他不相上下的人也是个问题,更何况,据说那吕守备又送了他四个身手厉害的护卫…… 搅乱巡检司吗? 马怀德没逃时,巡检司都没彻底乱起来,经过那一役,巡检司再也找不出刺头了。 官场暗害吗? 他们一个是恶霸一个是逃犯,被暗害的可能性倒是更大! 不过,如果他能得到这位方爷的助力,这个计谋却是可以试试的…… 第121章 计议 这位方爷大名方高。 原不过是青河方氏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子弟,阴差阳错地勾搭上了陈师爷,又狠心地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送到了陈大人床上,境遇才有了转变。 据说这方姨娘不仅貌美如花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在从不缺新鲜美人的县衙后院,一直都颇为受宠,连带着方高在陈大人面前也很得脸。 而方高本人虽靠卖妹上位,却不是个草包,既心狠又有手段。 平日里,他不仅对陈大人殷勤小意,时时讨好,对县衙里稍些分量的人物也出手大方,多方经营,不到两年,他就笼络了不少陈大人身边的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办事。 可以说,如今这青河县里,他才是能横着走的人。 沈黑脸虽然在邵州卫有守备吕大人这个强硬后台,但在这青河县,他若是与方高对上了,最后能不能赢,还就得看他有没有好命和好运! 可惜啊! 可惜方爷是个不能糊弄的人! 这个念头在林万利的脑海中闪过,他在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忽然,就听见许久没有声响的方高,幽幽地道:“不过,沈慎自来了青河县,暗中动作不少……黄三那蠢材牵扯了李捕头与陈师爷……这样想来,这半个月里,县衙内的大换血必定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林万利眼睛光芒闪过,连忙迭声应和道:“对对,方爷,肯定是这样的!” “马怀德说,前段时间,沈黑脸将他和吕同两人的小厮全部遣了出去,似乎是在查什么事!” “他是个黑心肠的,估计早就眼红我们黄帮手下的产业了,才会用一个烂借口来攀扯,哪知黄三爷在县衙有您和李捕头帮衬着,轻易动不了,他就暗下了黑手将人掳走,同时还设计将李捕头扳倒,绝了我们黄帮的后路……” 方高蹙眉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这些我都知道!” 林万利一噎,立刻噤了声,垂下了头。 方高盯着他的头顶沉默半晌,突然冷声开口下起了逐客令:“林掌柜,先回去你的雅间去看龙舟赛吧!” 林万利闻言面色微僵,心中忐忑,不知道这变故是否因为他刚才的话意图太明显。 他抬起头想解释几句,却发现方高已将注意力放回了窗外。 他抿了抿唇,告了一声罪,就老实地离开了。 莫掌柜含笑将林万利送出门,关上门后,重新回到方高身后。 等到窗外第三轮的龙舟赛结束后,他试探着道:“爷,这沈黑脸既然肆无忌惮地将手伸这么长,您看——”他劈了一个手刀,声音阴狠,“咱们是否该给他一刀,让他知道这青河县还轮不到放肆?” 方高摇头道:“那倒不用!他动黄三我倒不甚在意,毕竟落霞镇又不是只有一个黄三,不曾想他心思那么大,竟毫不忌讳地从县衙这边下手……” “李捕头与陈师爷看来是救不下了,他们这一倒台咱们也不好过,损失事小,棋子折了事大,没有了全力为我们打掩护的人才是最麻烦的——幸好,咱们手上有他们俩致命的把柄,他们若不想被杀头铁定是不敢牵扯咱们的。” “那这沈黑脸咱们就这么放过了?” “当然不!”方高小眼一眯射出厉光,露出一个轻蔑地笑容,森冷地说道:“他或许无意得罪我,却实实在在地损害了我的利益,打乱了我的布局,若是不让他长点记性,我怕他会依然故我……” “那爷想怎么做?” 方高对着莫掌柜招了招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莫掌柜听后,嘴角忍不住勾起,赞道:“爷果然是好主意!这虽然不能让他伤筋动骨,却也能膈应他一把,往他那响亮的名声上泼一盆脏水!” …… 醉云楼上的这些暗中的计议,沈大人等人不得而知。 初一见江寒不管不顾地要去抓马来富,怕她会坏事,急忙追了过去。 小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也跟了上去。 江寒见两人跟在身后,眼睛一转,笑嘻嘻地道:“事先声明啊,你们帮我找!找到后让我来抓,悬赏我分你们一两银子!” “真是异想天开!哪有什么悬赏?小松的话你也信?”这种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还是不要对这江小二肯定为妙,瞧她这样子,若真的当了真,可不是好打发的。 江寒闻言,顿住脚步,面露恼色:“什么意思?你们忽悠我玩啊?” “我们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忽悠你!”初一不屑道。 “小二哥,我说的是实话啊,是你听到有悬赏,非要去找的啊!”小松见她望过来,无辜地开口道。 江寒咬住下唇,气鼓鼓地瞪着两人说不出话。 “你还要去找吗?即使找到,他肯定也落到小松哥手里了!你立不了功了!” 立功…… 也不是只有抓到人才是立功啊! 念头一闪,她狡黠一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谁说我立不了功了?我都已经立功了!没有我,你们能发现马来富吗?没发现他,你们有抓他的机会吗……” “强词夺理!”初一黑着脸打断她的话,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先回去复命!”就掉头往回走。 “等等我!”小松急忙喊了一声,又对江寒道,“小二哥,一两银子我不要了,你自己慢慢找吧!”说着他也跑了。 江寒跺了跺脚,也追了上去:“喂!我也要去见你们大人呢!这事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可不能就这么了了!” …… 江寒厚着脸皮紧跟初一和小松进了绿云轩的二楼的雅室。 “人呢?”坐在窗边的吕同闻声回头,看了看他们身后,又看了看江寒,困惑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沈大人也将视线从窗外的龙舟赛上收回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解释。 “我可是帮你们找出了通缉犯呢,当然是来领功啦!”江寒理所当然地笑道。 笑话,她要是不趁热打铁地上来讲定这事,回头保准沈黑脸就能死不认账! 这回怎么也得好好捞一笔,才不枉她追了这么长时间的贼,把生意都给耽误了。 江寒心里如此想着,面上不免带出了得色。 吕同瞅了瞅她的表情,瞬间了然。 这江小二又犯毛病了,一点小事她也能攀扯上功劳…… 他又打量了她几眼,唇角忍不住勾起戏谑的笑,刚想装作不知其意地开口,他旁边的沈大人却破天荒地先说话了。 “领功?何功?你认识他?”沈大人神色不显地看着她,声音平平地问道。 “我帮你们找到了马来富啊!”江寒笑盈盈地强调道,“这通缉犯马来富你们找很久了吧?我今天可是雪中送炭啊,这个功劳你们得给我吧?奖励可不能少啊!” 沈大人似要答话,吕同赶忙侧脸暗中对他眨了眨眼睛,他的眉头就蹙了蹙。 见他犹疑,吕同的手又快速地拍了拍他搭在桌延的手肘,示意他先看他的,接着不等他再有反应就板起脸佯怒道:“我们正要问你这事,江小二,你为了要追着马来富不放?你这鲁莽举动,坏了我们的计划,你知不知道?我们的人早就盯上着了,正等着他引出马怀德,再一起捉拿归案——现在可好,你打草惊蛇了,想抓到马怀德就不可能了!”最后,他严肃地质问道:“你说你是有功还是有罪?是该赏还是该罚?” 一切发生的很快,气氛一下就凝固了,除了沈大人,其他三人都被他的这番话唬得有些呆。 初一很快醒神,冷哼一声,立即配合他演戏:“吕少爷说得对!都是他坏了大人的计划,他还想着奖赏,非得跟着我们找大人要说法!” 怎么回事? 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吧? 刚刚明明不是这样的! 虽然初一两人都说了没有悬赏,可也没有她破坏了计划的意思啊! 江寒皱起了眉毛,看了看初一,又转头去看小松,初一偷偷给小松打眼色,吕同凶恶地瞪着他还无声地让他闭嘴。 小松则有些懵,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瞥见吕同的唇语后,就下意识地低头躲开了江寒的视线。 江寒见状,心中怀疑更甚,直白地否定:“不对,他们俩刚刚在巷子里说的话可没有这个意思!”接着又肯定道,“你们想赖账,所以联合起来忽悠我!” “我们为何要忽悠你?即便算你一个功劳又怎样呢?不过是给你几文奖励。但是,事实就是事实,咱们得实事求是,不能歪曲事实!别以为你与我们勉强有些交情,就想冒领功劳,敲诈钱财!”吕同沉声道,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心中却暗笑不已。 哼,小样,让你到处瞎掺和! 哪怕有功劳也得挫挫你的锐气,为难为难你,免得你以为在大街上追着人跑跑就能领个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一个人无聊地在巡检司待了五天,闲得都快长霉了,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仅是陪着沈广德这闷嘴葫芦,坐在包厢里看龙舟赛怎能行? 既有人送上来给他寻开心,他怎能放过? 江寒狐疑地盯着吕同的脸,端详了好半晌,并未发现什么端倪,心中也不再那么肯定了。 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肯定不对,这几人——特别是这吕同,肯定是故意的吓她的! 她寻思着,眼神又瞟向沈大人,虽然从他那面瘫脸上肯定也找不出力证…… 沈大人正幽幽地盯着她,见她快速瞄来,竟忍不住垂眸抚鼻,躲开了她的视线。 这个动作让江寒神色一凛,心里就堵上了一口气。 肯定没错!——这些人合起伙来忽悠她,就是不想给她钱! 她紧抿着双唇,心下暗骂。 一群大男人,还都是些有钱人,为难她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女子有意思吗? 他们根本不可能早就盯上马来富了,铁定是她刚刚追着他在大街上乱窜时,他们才认出人来的! 真是没见过这么小气的富家公子哥——算你一个功劳又怎样呢?不过是给你几文奖励——呸,亏他好意思说出口! “怎么?你心里可是不服?”吕同见她阴郁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就故意板起脸,“既然这样,那就让沈大人来好好论论你这过失该怎样处罚吧!” “我可没过失!你也休想吓唬我!”江寒闻言拉下脸,冷笑一声,“你两唇一碰就颠倒黑白,我才不信你的话呢!”说着,她看向沈大人,凛然道,“沈大人,你得说句话,这里可是你最大,我到底是功是过,总不能让他一个不相干的公子哥做主吧?” 沈大人暗自点头:这女人也不算无药可救,至少还知道这功过之事该由谁做主。不过吕同这样吓阻她一下也好,至少让她长点教训,别总想着些取巧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回视她,在心里斟酌了良久,才道:“算是过吧——但,不知者无罪,此事就算了,本官不罚你。” 江寒顿时气结。 她真是太蠢了,多问这一句不过是在找气受!这两人本来就是一攻一受,相互维护还来不及,哪能有什么公正可言? 算她倒霉! 白欢喜一场! 她不由地喃喃唾骂:“死断背!”骂完,就偏开头紧闭唇,怒气腾腾地转身,一言不发地闷头往门外冲。 沈大人一楞,嘴巴翕动,脸色有些复杂。 吕同却还意犹未尽,不想放她走。 他拍着桌子,呼喊道:“喂,你去哪?事情还没说完呢,想逃啊?” 江寒闻言,头也不回地揶揄道:“哼,你们自己说去吧!最好是盖上被子打完架再慢慢说!”话音未落,她就闪出了门。 “喂,江小二,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盖上被子打完架再慢慢说? 吕同直觉她这话恶意深重,恼怒地指使小松去拦她。 小松觉得他家公子刚才有些过分,迟疑着迈了两步就站着不动了。 吕同待要骂他,沈大人的冷眼就扫了过来,他暗暗警告道:“你闹够吧?”神色间竟有一丝懊恼。 他才说完,雅室的门一开一合,江寒又回来了。 众人一怔,吕同怒视她刚要出声,却见她一把扯过小松,伸手往他怀里一掏,摸出一把铜钱,“嘭”的一声又推开门跑走了。 她的来回快得像道闪电一般,只留下一道余音随着门的开合,在室内回响:“耽误了我的生意,就得给我赔偿!这是我该得的!” 第122章 良心 江寒跑出茶楼,才想起自己虽未追到贼,但是却拿回了六个钱袋,得赶紧给人送回去才行。 她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那些人会不会还在等着。 一面想着她一面往南城门奔去。 赶到事发地点时,最后一轮初赛刚刚结束,进入决赛的队伍已经出来,决赛订在了二刻钟之后开始,但人群不仅未散去,似乎还更密集了一些。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留在原地,意犹未尽地评价着,刚才四轮中各支队伍的表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决赛更精彩。 江寒回到自己当时跳下来的位置,本想找找那丢了钱包的人,却发现自己全然不记得那人的样子,她又向周围搜寻了一遍,也没有看起来焦急惶然的面孔。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也没有人上来找她。 最后她只得将每只钱袋的特征记了记,里面的钱物都点一遍,准备举起来朝人群喊一喊。 不过,她还没开口,却发现宋耀祖挑着箩筐出现了。 她眼睛一亮,欢喜地冲过去,扯住他:“总算碰到你了!生意怎么样?” 等不及回答,她就低头往箩筐里瞧去,箩筐里只剩下了几串粽子。 “不错,销得很快,你也不看是谁出马!”宋耀祖傲然道。 不知是不是大家在河边耗饿了,他原本以为一上午要耗在这担吃食上了,结果根本没怎么费劲就卖完了。 这趟县城之行他本是不情不愿的,但是现在却有些庆幸自己跟着来了。 比赛开始时他倒是挑着担子沿着河边叫卖了一圈,那时生意一般般。巳时快到了,河边热烈的气氛让他心痒难耐再无心思做买卖,那时他正在帐篷区边上,趁人不注意就挑着进了一户人家的帐篷,送了两串粽子和几个包子,就赖在边上大咧咧地看起了比赛。 他今天的运气真的很好! 本来还担心比赛完了,要是东西卖不完,又会惹来江寒的一顿闲话,犹豫着是否看完两轮就走。 哪知,他无心插柳柳成荫。 两轮赛事之间,那户人家的孩子们,拎着粽子到处打闹,居然给他闹来了生意,四轮赛事下来,他那也没去那一担东西却空了大半,包子和炸果子就在那卖完了。 只是后来那附近的人家都买过了,他才想着出来,趁这两个钟赶紧再卖上一些,再回去看决赛,刚刚走时他还专门跟帐篷的主人家说好了的。 宋耀祖瞅了眼江寒的背篓,反问道:“你都卖完了?” “我没有,刚才追贼去了……”江寒不想多说,直接转移话题,“你看到比赛了吗?” “一场都没落下!”宋耀祖掩不住得色地说道。 “靠,我只看了一轮……”江寒撇撇嘴,如果不是那该死的小贼,她早就回赵家帐篷看后面的比赛去了,也不会闹了场乌龙,还找了顿气受。 宋耀祖闻言也没细想,无意间看到她手上那一把钱袋,豆眼睁大,好奇道:“你怎有这么多钱袋?捡的?” “你去捡几个给我看看——刚才从贼身上搜出来的!”江寒白了他一眼说道,“不知失主是谁,也没人来这找,我正准备喊喊呢!” 宋耀祖一把将她拉到城墙边,按捺不住兴奋地低声道:“喊什么啊?没人来领正好!又不是你偷的,咱自己收着就是了!” 他伸手碰了碰那几个钱袋:“看起来都挺沉啊,怎么也得顶咱们在码头上卖半个月包子的了!见着有份哈,你至少得分我一只!” 江寒鄙视地迎着他发亮的双眼,道:“豆眼,你又一次成功地刷新了我对你的认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这些失主发现丢了钱袋肯定急得不得了——若换做是你,家里有人等着拿钱去抓药,钱却丢了,你会是种什么心情?”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开几步,举起钱袋正要喊,又直觉不妥,下意识将钱袋又塞回了怀中,双手挡在唇边对着人群大声呼喊:“有没有人丢了钱袋!” 宋耀祖气结,嘲讽道:“就你高尚!我是小人!等着看吧,你就好好看看,一会来的人有几个跟我想的不一样!” 果不其然,她的呼喊声一落就轰然涌过来十几个人,问她要钱袋。 幸好她刚才多了个心眼,有了些准备,否则,就这架势,真正的失主怎么如何判断?她辛苦一场要为别人做嫁裳吗? 即便是她有了准备,一个个拷问,也只找到了两位失主,旁边却还有其他装焦急扮悲惨的人源源不断往上凑。 一旁的宋耀祖越看越气,取下扁担呼呼将人群挥开,拖着她就要走。 而已经被真假失主搞得头昏脑涨的江寒,早生了退意,顺势就出了包围圈。 但她还是迟疑了几步,将赵捕快又搬出来让真正丢了钱的人,到赵捕快家的帐篷去找她。 赵捕快名声响,众人一听以为她是赵家亲戚,想占便宜的人就悻悻散了。 “哼,我说话你不信,你这就是自找苦吃,天真想当然,你以为你这样人家会感激你吗?人家不过把你当傻蛋!”宋耀祖冷倪着她,幸灾乐祸道,“要不是你抬出赵捕快,我敢打赌,你再耗下去,马上就要被人倒打一耙了!” “好好,你有先见之明,你有见识!我这不也找到了两位失主吗?” “呵,你今天出门肯定撞了邪了吧?你这种见钱眼开的人,捡了钱袋居然会想着要去还给别人,这根本不合理啊!” 江寒脸一红,讪讪道:“我也不想还,但是我拿着良心不安,不如费点劲找到人,还出去……” 宋耀祖一副见鬼的样子,截断她的话:“虚伪!假仁假义!你会良心不安?”要真是有良心,会那么无情地逼迫他吗? “既然你良心不安,就把剩下钱袋都给我吧,让我替你‘良心不安’好了。” “想得到美!我‘良心不安’的是没有努力找过失主就理所当然地占为己有——我去找了却没找到它们的主人,那就另当别说,没人认了县衙又靠不住,它们就是无主之财,那我先捡到当然就是我的了!哼!” “果然虚伪!说破天,你这也是意外之财——意外之财见者有份,若等会没人来寻,你得分一只给我……” “我若虚伪你就是贪婪……” 两人互相挤兑着,一边往赵家帐篷去,一边叫卖剩下的吃食…… 这段路也就半里多远,走走卖卖,等到了帐篷下时,就只剩下三串粽子和一点点糍粑了。 决赛很快就开始了又结束了,最后的头魁爆了个大冷门,估计不少押注的都赔的很惨。 赛后,搭帐篷的人都已经开始收帐篷了,仍然不见刘大康赶着牛车来接他们。一行人只得一起慢慢往回走。 进了南城门,两家人与赵家婆媳分了手,江寒就在附近找了个茶铺让江老爹等人坐在里面等,她去找刘大康要牛车。 去的时候很顺利,刘大康还没忙完,她就自己赶着牛车回茶铺接人。 谁知车赶到绿云轩附近时,路居然被堵死了。 绿云轩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来往的车辆堵了小半条街。 江寒拉住缰绳,伸长脖子看了看,啥也看不见,只隐约听见女子的哭声。 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值得大家光顾着看热闹,连端午都不急着回家过了? 第123章 戏码 江寒直视着前方堵着的三辆车,心里有些焦急,寻思着要不要找个人帮忙看着车,她去那茶铺把人接到这来,然后掉头往西城门出城回镇。 不过这想法,她只看了一眼后方就放弃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后面又堵上了一辆。 看来午时将至大家都急着回家过节呢! 可惜已经堵上了,着急也是惘然了。 她索性从旁边招呼了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塞给他一文钱去茶铺报个信,然后稳稳地坐在车架上,支起耳朵认真听着周围的议论和八卦。 若是一个月前的她,此时肯定早就不管不顾屁颠颠地往人堆里挤去了,哪会待在原地暗中探听。 假如她爹和刘大婶看见了一定会感到欣慰,夸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总算稳重了一些,不再脑袋一热冲动行事了。 她刚听了两句,就听到了“九品官”几个字,她心中一突,耳朵立即变成了兔子耳朵,听得更专注了。 “……什么狗屁英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九品官,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收房就是了,闹到大街上堵人,可见是玩腻了不想认……” “嘿嘿嘿,瞧这小娘子多水嫩惹人啊,若是我,捧在手心都来不及,真是暴殄天物……” 再听下去就全是些污言秽语了,江寒自动屏蔽,摸着下巴分析起来。 九品官? 她只不知道青河县有几个九品官,不过她只认识一个九品官…… 英雄…… 最近被大家列为英雄的人,她也认识一个…… 这被围的人不会是沈黑脸吧? 不过怎么又跟小娘子和伤风败俗扯上关系了? 作为一个断袖,在这个时代他确实有些伤风败俗——难道他当街调戏漂亮小男生? 江寒眼前浮现一副沈大人猥琐地笑着的画面,立即打了一个寒战——画面太惊悚了,实在不像是沈黑脸会犯的错误。 而且漂亮小男生应该是小倌啊,又怎会是水嫩惹人的小娘子呢? 她心里好似有一只小虫在拱,拱得她心痒难耐,也无法稳重不下去了,“咚”地一声跳下车就往人群挤去。 她左推右搡地往里挤,好不容易到了最里面,就见一位白衣女子往沈大人脚边扑,正被他退步避开,那女子就若无骨一般扑倒在地上嘤嘤哭泣,旁边一位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跪行两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面上也挂着两行泪。 这是怎么回事? 沈黑脸一行人被人碰瓷了? “爷,奴家不是您的心肝宝贝吗?……您为何弃我而去,为何突然不辞而别啊?如今还不认,您不认奴家了……您为何不认奴家啊……” 那女子仰头望向沈大人,欺雪赛霜的瓜子脸上一双凤眼泪盈于睫显得楚楚可怜,那扑倒在地的娇弱姿态,粉嫩欲滴的嘟唇和眼波流转间的怯怯之态却勾魂摄魄。 她明显感觉周围的男人们那眼都是又绿又直的。 美人又哭,那哭腔也娇嗲勾人:“……奴家如今已无处可去,您不认奴家……奴家,不活了!”说着她就如被风拂过的柳枝一般,踉跄爬起来不经意地睃了一眼人群,就往绿云轩的门柱上撞去,那一眼不舍又惹人怜惜。 “快拦住!” “拦住她!” “作孽呢!” 人群中乍然响起各种同情和不忍的声音,群众们射向沈大人的眼神都带着火星。 这么个人间尤物,不珍惜就算了竟然还想要将人逼死吗? 护在沈大人面前的初一快速一挡,那小丫鬟也反应敏捷地扑上去,拦腰抱住美人,这一挡一抱两个女子两人同时跌倒在地,抱头呜呜痛哭。 悲戚绝望随着痛哭声铺天盖地向四周散去,众人眼中愤怒的火星就如被风过腾地变成了大火,一时间,指指点点窃窃议论的声响越来越大,迅速往街头巷尾传开了去,挤过来看热闹的人又多了几层。 丫鬟一边抹泪一边扫了一眼人群,哭声又高亢了一些,怨愤地觑了沈大人一眼,断断续续又欲言又止地哭道:“爷,您对小姐怎能如此狠心……爷,您……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小姐什么都没有了……奴婢求您可怜可怜……” 这丫鬟的含糊又引人猜测的哭声还没完,那女子闻言彷如天塌下来一般,身子又软趴在地凄楚地哭喊起来:“我可怜的孩儿啊!都是娘没用,娘不得您爹的喜爱,连累得你没有机会来到这世上!呜呜呜……” 这下好了,这一哭一说一喊,就连那些抱着看戏心态的女子们也义愤填膺了,全都对沈大人几人怒目而视,若是眼睛真能喷火,估计沈大人四人马上就要被烧成骨架子了。 围观群众纷纷鄙夷恨声怒骂沈大人与禽兽无异,甚至有人太过气愤忍不住朝沈大人他们吐了一口唾沫。 江寒眨眨眼,抬头左看右看,怎么这么多智障,这明显是在演戏好吧? 若是真事,这女子辛苦找来必定是对沈黑脸不死心的,怎么可能在大街上就撕破脸? 若是对沈大人恨极了,想要鱼死网破,这种招数网可能破了,鱼却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不过是点男人常犯的错误,又没闹出人命,顶多算沈大人的一个污点,时间长了就淡了,并不会让他丢官。 但是这两个女子这样的鸡蛋碰石头却会害了自己——是个男人都不会再善待这种让自己在大街上丢了大脸的女人吧,更沈黑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善心人。 这绝对是冲动之举啊! 这俩女的怎么比她还冲动呢? 事情闹得越大,沈黑脸越丢脸,她们只会更惨啊! 江寒心下胡想着,面上隐隐露出怜悯之色。 她不由自主地抬眼去看沈大人,很期待这事他要怎样应对。 沈大人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他神色寡淡地盯着地上的女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好似那女人攀扯的是别人。 但拦住他身前的初一,和跟在他后面的吕同主仆,却已经从这猝然出现的一幕中醒过神来了,个个面色铁青。 初一隐忍着怒气地道:“姑娘,我家大人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抬头好好看看,若是认错了人,就赶快道个歉离开,我们也不与你们计较!”接着,他又哼了一声,冷然道,“若是想要讹诈,那你们可是找错人了!这就与我们一起去县衙见官吧!” 他的话音一落,人群里就有人激昂地叫嚷道:“谁不知道,当官的只会维护当官的,你们这是想以此将人走,好对这主仆俩下黑手吧!” “对啊,对啊!这位沈大人可是剿匪有功,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了县衙就有进无出了!” “咱们可不能就这样看着她们羊入虎口!” “姑娘别怕,今天他要是不给你个说法,大家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一位二十出头的襦衫男子愤然道,他环视一圈,煽动着围观人群的情绪,“各位兄弟姐妹们,咱可不管他是不是剿匪英雄,咱只知道道德败坏的人不配英雄的称号!” 众人群情激愤,那凶狠地态势逼得初一眉头紧拧,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的更好。 他当然可以来硬的,但这事不说清肯定对自家大人的官声有碍。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沈大人。 沈大人也忍不住蹙起了眉,抬头望去,刚好迎上了江寒隐含不忍的双眸。 他微微怔忡,继而就被那不忍激出了一股无名火。 他眼睛微暗,唇角冷笑。 真是个没脑子的傻货! 这么拙劣的戏码,竟也相信了吗? 他不出声驳斥,不过是想看看她们演这一出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她以为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吗? 这些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否则不会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周围就围上了这么多人。 他冰冷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有人故意泼他一盆脏水,想让他百口莫辩当街出丑。 谁操纵的这一切? 已经被羁押的李捕头的死忠分子? 还是其他人? 仅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或者不止于此? 第124章 揭穿 沈大人微不可见地对初一摇摇头。 在一群故意为之的人面前说警告的话只会让他们往黑里描。 他低头淡漠地看着抱在一起哭得情真意切的俩人,抬起头云淡风轻地对初一说道:“小松,你扶你家公子上马车。初一,春陵巷,有家烧鸡,你去买两只。” “这烧鸡,定要外焦里嫩,才好吃。只这青河城里,没好酒……” 吕同先是有些懵,虽然一时不明白他为何对着初一叫小松,但他明白此时要想法子掌握主动,沈广德必定是想到法子了。 他忙接话:“是没甚好酒,不过这春记烧鸡店旁边好似有家酒铺——小松啊,你等下买完烧鸡的时候,就去那买几坛他们最好的酒,就买两坛吧,多了你也拿不了。” “刚才在这绿云轩灌了一肚子水,该去好好吃一顿,咱去哪家吃?仙客来?” 初一原本也有些愣,紧接着他也有了与吕同一样的想法,立即配合演出。 他往后退了半步,扶住吕同的手,说道:“听说仙客来最近又出了新菜味道不错,大人,咱们不妨去尝尝?” 而二楞子小松直接一脸懵逼,他张嘴要出声,脚上却突然一痛,侧腰被一推,余光就见他家少爷眼中闪过警告。 他福至心灵地闭上了嘴,点头领命,放了吕同的胳膊,往沈大人身边靠去。 这些变化都在顷刻间,沈大人三人判若无人地探讨着青河县内的各大饭店酒楼的菜肴酒品,完全无视周围人的怒眼。 本来恨不得往几人身上扔石头的众人和哭天掳地想要将面前的绿云轩哭塌的主仆俩,见到自己甩出去的牌,对方不仅不接连看都不看一下,登时都面面相觑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自觉地就哑了声。 人家主仆根本不把这事放在眼里,再想一下,这也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无情,虽是可恶可恨了些,但总不能因此就要扑上去打人闹出刑事案件吧? 再说,能不能打赢还是个问题,人家可是打杀山贼都毫不手软的! 鼎沸的声音渐渐小了,美女主仆的哭声就大了起来。 两人哭着哭着也觉出了不对,暗中互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焦急。 主子可是说了这事要是办不好,他们就没好果子吃了,那多半得半死不活,若是这样还不如不活了。 就听一声“我不活了”,那美女又要往绿云轩的门柱上撞。 可是此时的绿云轩门口也都围上了人,且都是男人,她若要真撞上在别的男人身上,这话就更说不清了。 于是,她跨出去的脚又生生收了回来。 早知道刚刚出来的时候带上一把剪刀……想到剪刀,她突然灵光一闪,伸手去摸发钗,不幸地是她为了扮得惨一些,头上只挽了个矮髻戴了一朵素色的绢花。 这真是尴尬了,没有道具这戏怎么演得下去? 她索性将那丫鬟的木簪子扯了下来,抵住自己的脖子,喊道:“沈大人,您既要这样对我,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说着,那唇角还忍不住露出一个有几许恶意的笑。 只是,她喊了一声。 没回应…… 再喊一声。 还是没回应…… 怎么几个大老爷们聊个去哪吃饭也能有这么多聊的? 能不能专业一点,给些反应好吗? 美女恨得牙痒痒,面上表情都要僵了。 看来只能动真格的了! 她凄厉地大喊一声,握着木簪的手就高高地举了起来:“好好,你既真的这样无情,那我就死给你看吧!” “闭嘴!” 平地一声大喝,吓地她的手一哆嗦,手上的木簪子就掉到了地上,周围的人也倒抽一口冷气。 厉喝的人正是沈大人,面色不悦地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对着本官要死要活,打扰本官与朋友叙话?” 那表情好似真的不知刚刚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一切都是大家的错觉。 你刚才是睡着了吗? 还是眼瞎耳聋? 这么一出精彩观众反应热烈的演出,就在你眼前上演,你还敢说不知道是什么事? 问题是你的表情竟还演得这么逼真…… 厉害!这是戏王级的演技啊! 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美女心中暗骂。 但她不能真的五体投地,否则可能就投到地里去了。 她暗咬了咬牙,憋住心中怨气,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扑簌簌往下掉,惨笑道:“爷,您,您竟故意装作不知道……您以为这样就能将一切抹掉……” “本官,确实不知你所为何事——大家,知道她所为何事吗?”沈大人义正言辞道。 “沈大人,您就别装了!” “对啊!沈大人,男子汉大丈夫做了就是做了……” “您若是承认了,也不过是一时风流糊涂,您若是糟蹋了人家姑娘,竟是摇头否认,那就与畜生无异了!” 众人纷纷指责道。 沈大人也不恼,点了人群中表情最愤怒的男子,平静地问道:“你告诉本官,她说的是何事?” “你——你竟还要装相!不就是你糟蹋了她,却禽兽不如始乱终弃害得她家破人亡现如今还不认的事吗?”男子两眼圆睁额上青筋鼓了鼓,愤愤说道,说完他又环视了四周一圈,问道,“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那人也挑衅地看着沈大人。 沈大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官如何糟蹋她?在何时何地糟蹋她?如何使得她家破人亡?” 男人猥琐笑一声,说道:“你如何糟蹋她,这只有你自己知道了,嘿嘿嘿!”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嬉笑声。 沈大人微提高了些声音,说道:“本官不知,才要问你,你既都知道,她说的是何事,为何又说,只有我知道呢?” “沈大人你就不要装了,这种男女之间的事,何必说得那么清楚,让大家都知道呢?” “无妨,你说,今日就让大家都知道,本官是如何糟蹋她?在何时何地糟蹋她?如何使得她家破人亡?” “你!沈大人,你这是想胡搅蛮缠,不认账吗?” “本官看,是你想胡搅蛮缠,往本官头上泼脏水!”沈大人神色突然严厉了起来,他扫视周围众人,道,“你们,谁能与本官复述一遍,这女子刚才的话?” “一字不差者,本官赏银一两!” 围观的人眼睛都亮了,纷纷要求复述,前一个复述完,后一个又补充。 如此闹闹嚷嚷半盏茶时间,沈大人突然抬手示停,说道:“几位壮士复述后,各位能回答,本官先前的,问题了吗?” 众人呆住。 “想必是不能的!”他又伸手随便指了几个看热闹的男人,说道,“若用是你,你,还有你,站在她面前,这套说辞一样可行!” 众人顺着一想,是啊,这两个女人一上来就又是哭又是要死的,说辞含糊意味却是有所指,莫非说的都不是真的? 怀疑一旦种下,又拿了钱手软,看热闹的人心就散了。 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说什么话的都有了。 绿云轩被堵了这一会,那掌柜的早就出来赶人了,但不仅没作用,还越堵越多,心中早已火大。 他立即跳出来,火冒三丈地指着两女子破口大骂,又要支使小二去叫报官。 这一来就更热闹了…… 美女见状连声哭着“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别听他的”。 这会是真的哭了,急哭了…… 能不急吗? 这事若是就这样办砸了,她就没好日子过了! 她又往沈大人的腿上扑,哀哭道:“你这负心人,当初明明是您强掳了去……奴家爹娘为此已双双不在,你怎能如此对我……” 可惜,她此时的话已经再没有一呼百应的效果了。 沈大人哂笑一声,问道:“如何掳的?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在何处,何时掳的?” 美女一听,忙忙道:“你与你身边的仆人一起,在四个月前在府城的石井巷将我掳走的!” 这可是来时,都串过词的了。 当时他们写的那些整整理理都可以出一个话本子了。 开始的含糊是为了吸引眼球,哪知这沈黑脸竟不按常理接招,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哦?那你必定认识那仆人——”沈大人指着小松道,“是初一?” “对就是他!就是这个叫初一的人!”美女泪盈于睫愤怒地指着小松叫道。 沈黑脸身边的仆人一个叫初一一个叫初五,这是他们调查过的。 “就是他与你一起将我掳走的!当时,我爹娘苦苦哀求……” “哈哈哈!”“噗呲!” 在人群中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江寒与吕同很有默契地都笑出了声。 江寒与他对视一眼,笑容就收了。 但她的笑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沈大人脸色很是不好看。 这两人公然显摆默契吗? 他往吕同身前挡了挡,黑着脸,下颌朝着江寒抬了抬,问道:“你笑甚?” 江寒反射性地连连摆手道:“不是,我不是笑你!我是笑这两女的!我笑她们出来骗人不做功课,连人都不认识竟敢出来混?” 见他面色未缓,江寒心里又忍不住有些愤愤。 该不爽的是她好吧,一个时辰前她受的气可是还没消呢! 算了,犯不着与这个臭石头生气。 她就卖他个好,做次雷锋吧! 谁让这种碰瓷的人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她最厌恶的,而且主角还是个娇娇弱弱的古代美女,这直接影响了她对古代美女一词的好感,这让她更不爽了! 她迅速往前跨出两步,转身一副仗义执言的样子对着人群朗声道:“好了,大家就别围着了,经鉴定,这女人就是个讹人的骗子!”她又侧身指着小松和初一道,“他叫小松,他才叫初一!大家不信去落霞镇上问问,或者问问赵捕快,初一与他可是交过手的!” “不是,我刚刚是眼睛没看清楚……” “美女,别狡辩了,这么近都看不清楚?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 江寒的话音未落,一旁已经暴走的绿云轩掌柜的冲过去,揪住那女子的胳膊就叫道:“好你这个女骗子!现在证据确凿了,这就与我见官去!竟敢在我这绿云轩门口讹诈,今天你非赔我损失不可!若是赔不出,就拿你自己抵吧!”说着,他的眼睛就冒出了绿光,嘴角隐有水光,看来是想到了些不可描述地好事。 美女奋力挣扎不脱,那丫头扑上去对着掌柜的手就是一口。 掌柜痛呼松手,丫头敏捷地拉起人挤着人群往外跑,也顾不得被人群中的咸猪手趁机摸了几把,眨眼间就钻出了人群。 绿云轩的掌柜指挥小二追上去。 初一也紧跟着追了过去。 他们一跑,人群瞬间也散了一半,先前与沈大人对峙的男子更是早就不在了。 一场闹剧眨眼间就这样散了场。 留在现在的吕同主仆还有些呆。 实在是他们还没怎么发挥啊,戏台子就倒了…… 路上的马车紧跟着就开始动起来了。 江寒一见,只丢下一句“又欠我一个人情”,看也不看沈大人三人,昂头冲到牛车边跳上车挥鞭驾车就走人了。 沈大人却被她的话气得心火又升。 谁欠她人情了,明明是她破坏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还要再套套话,结果被她两句话就将人给逼跑了! 她竟还好意思问他要人情! 真是自以为是的蠢女人! 第125章 数钱 沈大人愤闷地瞪着前方已驶远的牛车。 站在绿云轩隔壁的隔壁的醉云楼二楼默默看了许久的莫掌柜也铁青着脸进了雅间。 他将事情经过与方高大致说了一下,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无地自容地请罪:“属下实在不知,一件简单的事情这几人竟办成了这样,都是属下所虑不周!属下一开始就与他们强调了,沈黑脸不是好色之人,让他们缠上后,弄出点伤命来,哪知他们自作主张还是按老一套来……” 方高抬手截住他的话道:“算了,既已失败就撒手吧,再纠缠恐怕会被他摸过来……那没脑子又喜自作主张的女人,就让她去她该去的地方吧!” “恐怕他早晚也是会查到咱们的,倒不是怕他,只是觉得事情办成这样,真若一只苍蝇如鲠在喉让人恶心……”话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一张笑嘻嘻的脸,心念一闪,那锅就毫不犹豫地甩了过去,他冷冽地说道,“说来,若不是突然杀出来一个臭小子,或许也不见得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哦?怎么说?”方高抬头挑眉问道。 “虽认错了人,但也不是不可回旋,但突然出来一个臭小子,搬出了赵捕快,绿云轩那姓孙的又突然蹦出来煽风点火捉住人要去见官,把那丫头吓得拉着人就跑了!” 若没有这小子,那两女人完全可以哭闹糊弄过去,再接着按剧本演下去,这可是女人特别是那个善于演戏的女人最擅长的本事。 但那臭小子一打岔,将后路都堵上了戏哪还演得下去? 都是这突然冒出来的臭小子坏了他们的好事! 江寒哪能知道她不过是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背上就多了一口大黑锅,即将负重前行。 她正拉着江刘两家人与宋耀祖回落霞镇,坐在车架上挥着鞭还不忘一边吹牛一边与刘小妹互怼。 对于她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刘小妹频频射来的那些直扎人心的冰箭,不仅连皮都扎不破,还被反弹回去将自己气得半死。 宋耀祖与小安中途忍不住拔刀相助,但江小二显然是个人来疯,越怼越嗨,一怼三依然坚挺,到得最后她得意嚣张得就差一口气就能上天了,幸得江老爹一巴掌斩断了她的升天路,解救神仙与车上其他几位凡人于苦难中。 一路回到落霞镇,已近未时。 行至岔路口,江寒随便掏出一个钱袋,扔给宋耀祖:“见者有份,这个就算你今天的奖金了哈!” 宋耀祖鄙视地看了她一眼。 虚伪本质终于彻底暴露了吧? 拿着捡来的银子给他当奖金,也真亏她说得出口! 他颠了颠钱袋,估计得有个一百文以上,心中暗喜,面露傲娇之色,回道:“算你识相,我就给你留几分面子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寒有些呆。 她需要他留什么面子啊? 分一只钱袋,还是看在他家有老母的份上呢,他在这与她傲娇个什么劲? 真是不能给好脸! 回到家,两家人一起随便吃了些粽子,就开始忙活晚餐。 酉时初,刘大康回家后,大家将桌子摆出来热热闹闹地过起了节。 江寒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顿端午饭就在忙忙碌碌间变成了“端晚饭”。 一张八仙桌满满当当地摆了七菜一汤,好歹也算得上是丰盛,总比那吃一顿稠一些的稀饭当过节的人家好很多了。 虽然这七菜除了一个红烧肉,辣椒炒肉,干笋炒腊肉,就是三个素菜和一碗肉末已迷失在酸菜中的酸菜炒肉末,但即便是迷失了的肉末那也是她与芸娘没日没夜辛辛苦苦这么多天挣来的。 一时间她成就感满满,心中涌动着万千豪情。 倒上了雄黄酒,大家吃吃喝喝都很开心。 吃了两轮说了些家常,江寒就缠着她爹和刘家母子三人要划拳。 芸娘见了也要参加,说她家原来也行酒令,划输了的要先讲个故事或者笑话,再罚酒。 众人都说好,但是行酒令什么的太高雅,最后被改成了全员参加的击碗传花。 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着喜庆的故事和笑话,就连难得一笑的刘小妹都讲了几个冷笑话。 酒尽意未尽。 不仅江寒有此心情,偷看了芸娘一晚上的刘大康更是,师兄妹两人一唱一和要求将酒换成辣辣地酸辣汤又来了三轮。 刘大婶看着他们这么默契眼睛都笑眯了。 刘大康则是心里热腾腾的,在芸娘面前也不再忸怩。 刘小妹虽然时不时不喜她哥盯着芸娘的眼神,但面上的喜庆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人来疯的江寒更是不像话,直接放开了胡扯闹事,闹到大家都合起伙来攻击她。 江老爹看到场面热闹闹的上翘的嘴角就没沉下来过。 而芸娘姐弟脸上也绽放了发自肺腑的愉悦的笑。 因此这一个端午节过得大家都很尽兴。 闹了一晚上,洗完药水澡,江寒一沾床就睡着了,第二天她与芸娘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中午吃完饭,一家人外加一条狗都待在正堂没散,江寒回屋去抱了一个大罐子过来。 “忙活了这么大半个月,咱们的粽子也可以暂时歇歇了,咱们来算算挣了多少钱吧!与上次一样,芸娘你算成本,我们仨数钱!” “哗啦”一声,江寒将罐子里的铜子全部倒在了桌上,堆出一个冒尖的钱堆,豪迈地撸起了袖子,说道:“来吧,就让我们来体验一下抽筋之旅吧!” “什么抽筋之旅?瞎说什么呢?”江老爹扯过一根细绳,一边数一边往细绳里串。 “数钱数到手抽筋啊!这么多,数完总得小小地抽一下吧?哈哈哈!” “这才多少?顶多就是几千个铜子!”江老爹横了她一眼。 “月姐姐,你别说话了,认真点,别数错了!”小安皱眉制止要开口的江寒,将串好的几个铜子,又数了一遍。 江寒见状撇撇嘴,也闭嘴开始认真数钱。 这些铜子是她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收入,约莫两掌高的圆柱形黑泥罐已装满一半有多。 用这种罐子装钱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看着很有成就感,特别能催人奋进。 每天看一次,疲惫顿消,翻身变大款的热血就在她浑身乱窜。 虽然这一罐子顶了天也就六两左右的银子,但咱们可以忽略细节只看大局嘛! 算算数数写写,得出的数是罐子里一共有七千八百三十个铜板,比她估计的多了一千多个铜板,外加银两三两六钱,除去为做粽子从刘大婶那借来的一两半银子和包子的成本金外,近一个月辛苦下来,一共挣了近十两银子。 “芸娘,你掐掐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江寒听完芸娘的报数,傻乎乎地说道。 她话未完,芸娘狠拧了她一把,手遮唇咯咯笑起来:“是真的吧?” “是真的!疼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当然她不会承认她是被自己感动到了。 平日卖包子还好,挨到卯初起床就行,最近这十天,她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每天寅时准点起床,真是比当年集训还拼命! 当年若是能拿出这种拼劲,她怎么也能进个省队,毕业退役也能混个教练当当,或许就没有这一趟穿越,还能在现代过着故作深奥打骂学生的滋润生活呢! 人真的是没有做不到,只有没被逼到份上啊! “等等,这里还有!”江寒跑回卧室,取出那三个钱袋。 “你拿的谁的钱袋?”江老爹看着那三个颜色款式都不一样的钱袋,蹙眉问道。 “昨日追贼从贼人手里拿到的——爹,这是找不到失主的了!我与宋耀祖在城墙边已经找过失主了,还留了话让丢钱袋的人去赵家的帐篷取,但是一直到咱们走也没人找。” 当然,捡到一分钱该交给警察叔叔,可是这古代的警察叔叔可没为人民服务的高尚觉悟,交衙门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不如当是上天送好运自己留着用。 江老大概跟她想法类似,听了她的话,点点头不再说话。 果然是好运! 这三个钱袋里一共有三两多银子。 “这些钱你准备怎么办?”江老爹问道。 他的声音虽平静,江寒却听出他隐意。 她莞尔一笑,道:“爹,我知道你怕我乱花,想要先还债!” “难道不该?”江老爹严肃地望着她。 江寒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叹了口气说道:“该,我没说不该啊!你咋就不能信任我呢?我承认我以前是有些不靠谱,你看我如今不是靠谱了嘛……你们就不能对我改观一下?” “哼,你说这话就不靠谱,靠谱不靠谱那是别人来说的,你倒是自夸上了!”江老爹敲了她一记,又好笑又好气地说道,“既如此,那这一共十三两银子,咱们就还掉十两,剩下三两给你做成本……” “爹,这三个钱袋的钱,我想拿来交巡检司的赎银,欠条还留在巡检司呢——那沈黑脸不仅脸黑心也黑得很,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事的!这三两银子是外财,用来抵这笔倒霉账再合适不过了!” 她一直没说到底欠了多少赎银,更不敢告诉她爹,除了赎银她还欠了二两医药费。她始终觉得那十两的赎银是沈黑脸讹她的,所以她准备拿这三两银子去与他谈判一下,争取将白条拿回来。 昨天她可是帮了他两个忙的,即便第一个大忙他想赖掉,第二个他也赖不掉,那可是众目睽睽下大家都看到的,若没有她出手,他还不知道要被围多久呢! 看在这事的份上,他怎么也该让让步,不然以后再碰到这种事她一定只看热闹不说话! 江姑娘自以为是地计划着,殊不知人家沈大人正对她这赖不掉的“帮忙”生气呢! 第126章 黄三 “大人,人进了一家客栈,小的想进去抓人,突然撞来两个人对我纠缠不清,等到属下再进客栈时,人就不见了。那客栈小的查了,并无不妥……小的在县城这一天一夜未找到线索……小的无能!”初一垂着头羞惭地汇报道。 他出了这么多次任务,跟丢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跟丢女人那更是从未发生事情。 不甘心。 心里堵的慌! 他初一作为最受他家爷器重的随从,竟在两个女人手上吃了瘪! 这一打击让他平日里那四平八稳的形象秒塌了。 沈大人微微颔首,并未责备他的失误。 他面色平和地安慰初一道:“无事,人外有人,她们有同伴接应,你才一人……提高警惕,且等看可有后招。” 挥手让初一下去,他闭上眼吐了口郁气。 他能忍。 这种小伎俩,若没有后招也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欠我一个人情” “欠我一个人情” 闭着眼的沈大人脑海中莫名其妙又出现了这个声音,还有说话人那骄傲的样子。 骄傲? 她有什么好骄傲的? 难道没人告诉她,她有多么冲动鲁莽,多么自以为是,多么单蠢天真吗? 沈大人刚熄灭的心火又闪动着火星。 江姑娘可不会认为自己冲动鲁莽,自以为是,单蠢天真。 她若知道沈大人想法,必定跳起来指着他骂:“狗咬吕洞宾,不要帮忙,干嘛递话柄,问‘你笑甚’?” 吕同也是这样想的。 他歪在巡检司内院的书房榻上,脚搭在杌凳上,斜眼瞅着沈大人,语带戏谑地说道:“你说你,说就说吧,非要问那江小二‘你笑甚’!他就像串炮仗,给他递个火,不噼里啪啦地响上一阵是不会停的!” 沈大人冷瞥他一眼,又无声地移开了视线。 他哪知自己当时为何会脑子抽风? 他心里还懊恨不已呢! 就是觉得她笑得很碍眼。 眼里又是怜悯又是看笑话…… 他需要她怜悯吗? 不过小事一桩,她就那么期待看他笑话? 还有这该死的吕元逸,竟还与她一起笑! 笑笑笑,笑得一脸蠢样! 思绪纷扰到这里,他突然“嗖”地一下站起身来,冷冷说道:“我去见黄三,该解决他的事了!” “我跟你一起……”话到一半,吕同望着自己的脚,又认命地往榻上一歪,挥挥手,唠叨出一长串:“早去早回!让小松或者初一与你一起,别走上面了,从城外去吧!” 沈大人赏了他一个冷冷的鼻音,兀自出了书房。 …… 看守黄三的两位巡检弓兵正百无聊赖地捉蚊子,听到声响,马上警醒地迎上去,见到是沈大人又立刻换上了恭敬的态度:“大人,您来了?” 这里的空气虽不闭塞,但空间曲折并不利于废气排出,内里弥漫的气味比他上次来时更难闻了几分,尿骚味、泥腥气、潮气与隐约的食物馊臭味搅和在一起,乍一进来就熏得他几欲作呕。 人不能再关在这里了,否则不疯也要病死。 这是沈大人进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黄三如何了?”沈大人将火把递给迎过来的弓兵陈阿水,随意地问道。 这陈阿水与另一位弓兵丁大路,是与余东山赵青峰一起被挑选出来的老弓兵,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耐性好,老实听话却不木讷,因此才会被调来看守黄三。 “回大人的话,自您上次来看过他之后,他就整日整日地发呆,啥话也不说!”也不知是不是被关傻了。 别说黄三了,就他与丁大路两人,与世隔绝般地在这地方守了这二十来天,也快憋傻了。 黄三躺在草堆上闭着眼装睡。 从沈大人一进来他就听到了声响,只是他并不想搭理,除了眼皮跳了跳,一直维持着歪躺在草堆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一身的草屑,髻发早就凌乱不堪,一张颧骨突出两侧凹陷的脸在火把的照射下更是蜡黄,乍一看就是一个落魄老头,哪还有一点叱咤落霞镇风云人物的气势。 沈大人示意两个看守避开,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黄三爷紧闭的双眼不发一言,与黄三爷比起了定力。 如此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黄三终于顶不住沈大人威压越来越盛的冰冷目光,翻了一个身。 “不想知道,外面如何了?”沈大人幽幽开口道。 黄三没动静。 “不想知道,黄帮可还在?” 黄三的背僵了僵。 “看来,也不想知道,令郎们如何了?” 黄三终于再也躺不下去了。 他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冷厉地说道:“卑鄙小人,你想怎样?你若动我儿一根毫毛,我必与你拼个你死我活!”他声音沙哑干涩,若砂石磨地一般令人非常不舒服。 “呵,黄三爷也是性情中人,看重儿子胜过黄帮……”沈大人轻笑道,“本官对令郎,并无兴趣,只是,他二人在本官手上,比在外安全……” “二人?成儿也落到你手了?”黄三目眦欲裂。 “黄帮风雨飘摇,若不是本官,令郎恐怕……你该谢本官!” 谢你? 我谢你全家! 黄三凶戾地盯着沈大人,胸腔不停地起伏,气得说不出话。 “你不想知晓,黄帮如今落在谁手?” “呵,你攀诬我失败,又设计将我掳走,不就是为了将黄帮抓到手中吗?想必沈大人你已得偿所愿,今日莫非来炫耀你的战绩?”黄三惨笑一声,凄然道,“不好意思,成王败寇,我不想听!你既已得手,还请手下留情放过我儿吧!都是我这做爹的连累了他!” “非也,本官对黄帮,无兴趣。当初审案,只为查巡检司内鬼。谁知,你心中有鬼,竟笃信那故意试探之话,使出调虎离山计,向李捕头求救……” “呵,你若不使调虎离山计,本官也不会对你出手……本官最恶人背后下黑手!”沈大人哂笑一声说道。 “哈,沈慎沈黑脸,你可真是会颠倒黑白,最喜欢背后下黑手的人是你!我只是找了李捕头要将那人犯羁押到县衙去,这本就是应该的!你不遵律令不交人,却将我暗中掳走……你枉为一个朝廷命官!”黄三满脸讽刺,冷倪着沈大人,毫不留情地道,“以你的行事章法,想必你已在暗中给李捕头下了不少绊子了吧?你真是虚伪得让人刮目相看!” 一语言罢,沈大人思忖了一下,居然一脸认真的点头道:“如此说,也对,本官是使了一些非常手段……”他语气一转,倨傲地说道,“那又如何?本官一贯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本官,不喜被架空,更不想如前任陈巡检一般——”他锁住黄三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问道,“陈巡检之死,不简单吧?马怀德与你关系匪浅呢!” 黄三抿紧双唇迎向沈大人的幽深的双眸,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半晌后,他岔开话题道:“我的成儿现在何处?” “自在安全处。” “如何你才能放了他?” “自是时机合适时。” 黄三心中怒气升腾,脸色青紫,额角青筋鼓动。 这样与他绕下去毫无用处。 这人黑面黑手,心思藏得深,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他到底想要从他这得到什么? 黄帮他是真不感兴趣? 黄帮…… “你把黄帮怎样了?” 沈大人莞尔一笑。 这笑出现在一个面色冷硬的人脸上,突兀又让人莫名心颤。 他云淡风轻地娓娓道来:“你黄帮诸人与马怀德勾结,设计伪装成山匪,妄图劫杀本官。陈二狗落网,马怀德逃进落霞山。林万利狡猾脱罪,得你背后的金主鼎力支持,现今,黄帮以他为尊……对了,你的靠山,李捕头与陈师爷,已被缉拿了。” 黄三的脸色随着他缓缓吐出的话,呈现出精彩纷呈的变化,心中既怨陈二狗冲动无脑,又恨林万利狡猾无义,更恨面前的人心狠手辣。 明明他都没怎么出招,他怎能就直接下黑手呢,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金主是方高吧?”沈大人的声音打断了他心中的愤恨。 这并不难查,方高似乎也并不怕人查。 他的发家史虽不光彩,却不知不觉中如藤蔓一般紧紧缠住了陈县令。在陈县令一手遮天的青河县,目前还没人敢轻易动他。 黄三爷咽了咽口水,借由低头挠痒的动作避开沈大人灼灼的视线。 他的声音力持平缓地说道:“黄帮当初想涉足妓院与商船,我资金不够想找人合作……马易眼光短浅他怕我吞了他,陈汉元又没那个实力,首富黄员外虽是我族中长辈,却早就想将我逐出家族了……最后我托人找到了方老板,好一番游说他才点头……他出了大部分银两,但他只管拿红利,不耐烦掺和日常事务,只派了个掌柜偶尔过问下亏损,仅此而已。” 黄三说得很真诚,言闭还抬头与沈大人对视,眼中神色坚定坦荡。 沈大人却并不信。 金钱往来就是最深的羁绊,任何一个与金钱有关的动作都能导致关系变化,或更亲疏,或变仇敌。 方高…… 一位几年之内突然崛起的人物,必定不是一个只安于拿红利的人。 只是…… 如今,巡检司已梳理干净,李捕头也不再是妨碍,黄帮更是秋后的蚂蚱,是该好好将精力专注在练兵与剿匪上了。实在没必要再牵扯出更多的人,耗费大量的精力,也不见得能得到多少好处。 他仅是落霞镇上的九品巡检,做好他巡检与剿匪的事情即可,人贩子也好,恶霸势力也好,都是一县之主该管的事。 他何必要多管闲事! 如此一想,对他来说,继续关押黄三的坏处就大于好处了。 也不能轻易放了他。 他暗中掳走他,难保他出去后不会倒打一耙,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杀了他…… 不能杀,他对赵捕头还有用。 与赵捕头的合作还需要继续呢…… 沈大人心中辗转想着,好一会后,突然问道:“那人犯与黄帮,是何关系?” 黄三一直在暗中揣摩他,闻声谨慎地答道:“哪个人犯?我已被你关在此地多日……” “李捕头要抢的人贩子……必定与你黄帮有关,否则,你不会慌忙向他求助!” “没有关系!当时我只是觉得顺势将人转移到县衙大牢你就不能胡乱攀诬我——官家做事,最喜无事生非,你既表现出了对黄帮的兴趣,我必得未雨绸缪提前防范……” 沈大人冷笑两声,打断他的话,肯定地道:“你如今落得如此境地,还如此推脱,看来人贩子事件,与你,与黄帮牵涉很深,或者就是幕后操手!” “你非得如此说,我也没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关就是无关,你爱信不信!”黄三莫名恼怒,直接往草堆上一倒,翻身背对沈大人,冷冽地说道,“你既然不信,多说无益,你走吧!” “好!你儿子,长相清秀,卖去小倌馆,应能得个好价钱。”沈大人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说道,好似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般。 “你敢!” 黄三腾地站起身来,怒发冲冠地指着沈大人,绑在手脚上的铁链被他拉扯得哗哗作响。 沈大人嘴角含着讽刺,漠然回视他:“你觉得,本官,敢不敢?” 不过一刻,黄三就怂了。 他能不怂吗? 这人敢随便将他掳走…… 一切也都是从他被掳走开始的! 想必李陈二人被缉拿与他也脱不了关系吧?! 这样一个行事没有底线不折手段的人,一个权利在手官方认证的流氓,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黄三蔫了下来,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清泠地道:“我要见我儿子!否则免谈!” 第127章 追杀 “你觉得,本官会受要挟?”沈大人嗤笑一声,“本官劝你,头脑清醒点,老实交待,或许能见到令郎!否则,哼……” 黄三眼神闪烁不定。 他摸不准面前的人是只想让他承认与那人贩子有瓜葛,还是想以此为突破得寸进尺。 事情若是摊开了,那牵扯就大了,他沈黑脸也必得不到好…… 他暗自摇摇头,否决了。 当真摊开了,沈黑脸是得不到好,他肯定是没命! 还是先见到儿子再说。 他定了定神,口气强硬地说道:“我要见我儿子,你先把我儿子带来!”说完就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偏头佝身抱腿坐回草堆上。 两人不欢而散。 沈大人矮着身走出来,站在石头上回头看了看。 初六的月牙早就偏了西,漆黑的天空繁星闪闪,山间的微风带走了初夏的燥热送来了静心的安适。盈盈微光中,落霞镇上的灯火万家祥和又美好,却也衬得这晦暗的山间更是寂寥。 原来这关人的地方,正是先前江寒发现的秘洞。 这条路被发现后,那些知道此道又有别样心思的人肯定不敢再冒失前来,而没别样心思的人也不会自讨苦吃走这段危险的小路。 沈大人将原来的洞口都半掩了,只留出够一人侧身进入的大小,在洞壁上打上铁链就将此地变成了一个秘密监狱。 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大胆地将这地方用来关人呢? 马怀德与林万利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所以才会浮躁地狗急跳墙。 江寒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大叫“我又立功了!”。 “阿嚏!谁在想念我?” 走在打烊回家路上的江寒揉揉鼻子,眼睛往四周随意瞄了瞄。 一条黑影迅速隐入了黑暗中。 江寒愣了一下,那黑影怎么看怎么鬼祟。 她停下了脚步。 要不要上去看看?肯定是有人要干坏事! 不行! 得稳重,不能脑袋发热,不要多管闲事。 她摇摇头,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半侧身往后瞄一眼,低头思忖。 万一是打家劫舍的呢? 万一抢的正好是孤儿寡母弱势家庭呢? 关你什么事? 人家旁边住的人又不是瞎又不是聋! 难道看不到?难道不会喊? 她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站住半侧身思忖。 片刻又摇头迈步。 又走几步…… 又停住…… 又走…… 停…… 跟在她后面的黑影要哭了。 到底走不走? 到底还要不要走? 他们这样出来进去地窜很累人的好不好? 要走就走啊! 不走就追进来啊! 跟个娘们一样黏黏糊糊地干什么? 最前面的两人互使眼色正犹豫要不要直接上前砍人时,前面那跟娘们一样的娘们却突然转身了…… 六眼相对,一声暴喝。 “站住!蒙面打劫的?好大胆……” 江寒的喊声刚出口,两个蒙面人身后突然又冒出了四个蒙面人,人人手上拎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刀。 六人气势汹汹地举着刀朝她冲过来。 妈呀! 怎么这么多人? 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恨? 她就喊了一声,不用杀她灭口吧? 她大脑一片混乱,身体却做出了最准确的反应——拔腿就没命地往回逃。 “这小子很能跑,两人一组去堵他,别让他进巷子了!” 蒙面人竟然如此了解她…… 难道又是黄帮? 黄帮现在不是自身难保了吗? 今天下午在茶馆很多客人都这样说啊! 说是马黄两帮在码头干了一架,黄帮又丢了一块地盘。 说是陈二狗还有几位能打的黄帮小头目莫名其妙进了班房。 说是林万利如今领着的都是些虾兵蟹将。 说是巡检司如今对黄帮经手的船只查得越来越严了黄帮手上的业务跑了大半了。 说是黄帮如今就是落水狗了…… 假如不是黄帮,那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她实在只是一个小人物啊! 对她下这么多血本,真的好吗? 她如此想着,也如此喊了出来:“大哥们,你们是不是接错任务了?我实在不值得你们用这么多刀来砍啊!” “砍得就是你!不让你小子见点血,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我现在放点血给你好吗?你们这么多人拎着刀追我,我很害怕啊!” “哈哈,害怕就对了!可惜晚了!”后面紧追着的蒙面人得意地笑道。 江寒瞅准他这个疏忽,往旁边的一个巷子钻去,一边钻一边大喊救命…… 她今天肯定是撞煞了! 上午在家还好好的,下午出门就倒了霉。 本来是王掌柜说好的休沐日。 哪知他上午就拖家带口地从丈母娘家回来了,都已经未时了,还派人来将她和宋耀祖叫回去干活。 干活就干活吧,还得先开一个会。 开会就开会吧,才开了头,老板娘就抢过话头训起了话。 训话就训话吧,竟然动不动就要扣工钱。 扣工钱就扣工钱吧,居然一开口就要扣一半! 累死累活一个月才给一百文,她卖一早上包子都不止这个数,谁能给她干? 眼看连背景板徐先生都要撂挑子了,王掌柜终于出声打圆场。 圆场一打,老板娘觉得很尴尬很没面子啊! 那怎么行? 于是,三句两句,就变成了老板夫妻在上面吵架,员工三人在下面看戏…… 老板娘火力十足,王掌柜被骂得像孙子,他们仨看得面色潮红激情澎湃。 她与宋耀祖偷偷排排坐正想摸上一把瓜子点评一番,王掌柜幡然醒悟决定重振夫纲,几个回合没将老板娘彻底拿下,反而将战火引导了她与宋耀祖身上…… 她还是第一次与老板娘接触,刚被刷新三观,就被如此挤兑,谁受得了?正要拍案而起绝地反击,迎面却飞来一张纸…… 正是她为了四百个粽子及时交货而匆匆签下的不平等条约。 她那句“老子不干了”就这样被堵在了心口上,恨不得自扇耳光三百个! 不平的条约签了就签了吧,后来订单都出事了,怎么就忘了将这纸拿回来毁了呢?! 就这样,本想撂挑子的她面前摆了两个选择,要么就想办法让茶馆生意更好,要么就免费在茶馆做三个月工。 她当然可以耍赖。 但看看长着一张刻薄长脸老板娘——她敢耍赖她就敢打上门去撒泼! 算了! 与这样的人拼上实在有堕她文明未来人的风度…… 一下午她就像刚被戴上了紧箍咒的孙猴子一样,心中憋着气,愤愤不平地在选干业绩还是挨日子之间摇摆不定。 本以为这已是今天最倒霉的事了,谁知道还有更要命的事在这等着她呢! 今晚她如果能侥幸逃脱一命,明天她一定去找那周半仙好好卜一卦避避凶吉。 江寒一路狂奔一路胡想胡喊。 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脑袋刚伸出来,就被大刀上反射来的寒光吓得“嘭”地一声又关上了门…… “杀人啦!” “救命啊!” “杀人啦!” “救命啊!” 那关门人的喊声和着江寒的救命声及蒙面人杂乱的脚步声,从小巷子这头传到小巷那头,吓得想出来看个究竟的人家,将门关得更紧了。 江寒恼怒极了。 真是一群怕死鬼,这么长条巷子,一家出来两个人就能将这些人给震住了! 唉,真是古今同情啊! 一人拿刀能吓趴一群人,更何况这里拿刀的还有六人…… 江寒埋头往前逃,眼见着就要跑到巷中的岔道了,还没来得及想左转还是右转呢,岔道口窜出两人追了过来。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 往前突还是往后破? 可问题是不管往哪个方向她的双拳都难敌二刀啊! “喂!不救命,丢把刀或者棍子出来也行啊!”混乱中她怒吼道。 “啪!”“嘭!” 眼看就要被合围时,终于有人响应了她的号召,大门迅速一开一合扔出来一把柴刀和一根洗衣棒子…… 江寒快速上前捡起,掉头挥刀砍将上去。 后面的两人才从柴刀上回过神来,紧接着柴刀就迎面来了,一呆一楞间,险些中招,下意识地往旁边侧躲。 江寒抓住这个空隙脚下加速想冲出去。 但巷道不宽,她的左肩被另一人的刀锋扫到,立即破了一条血口子。 她来不及呼痛反手又是一刀,那人向后避让却差点撞到了自己的同伴。 紧跟着她将左手的棒子也扔了过去,两蒙面人同时跳开又与后面上来的人撞到了一起…… 就是这一刻! 江寒右手拎着柴刀猛然加速往来时的巷口冲刺。 蒙面人急忙分头紧追…… 江寒没命的跑,蒙面人没命地追。 这次来的六人不是黄帮那些软脚虾,始终紧咬在她身后。 有了先前的经历,江寒不敢再往小巷里跑,更不敢往家的方向跑,家里可都是老弱妇孺,即便刘大康在家也于事无补,何况今晚他还不一定回来。 她避开巷子不辨方向地往前跑,心里想着要离家远一些,又担心这些人是不是还往她家里派了人,她爹与芸娘他们不会也出事了吧? 心有挂念心绪就纷乱起来,脚上的速度也受到了影响。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咚直响,呼吸开始有些粗重凌乱,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动作,想要再次加速,但已经没机会了,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地追了上来,眨眼间就将她围了起来。 “锵锵” 既然逃不掉,求救也无用,投降人家也不接受,那就只能玩命拼杀出一条血路了! 第128章 三次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体大毕业的老实孩子,来到古代却老是碰到打打杀杀的事,玩这么大真的好吗,老天? 既然让她穿越了,她也决定安分了,就不能好好的让她做一个安静卖包子的帅女子吗? 可惜,时辰已晚,老天洗洗睡了,无法响应她内心的呼喊。 这次跟揍黄有能不一样了,与抗半路抢劫的也不一样。她一刀抗六刀,刀刀要见血,没有她爹与她背靠背,没有烂车子挡刀闪避,她往前砍后背露了大空,回扫前胸展露无遗,即便她临危不惧特别善于钻空子和打滚,不多时身上也多处挂了彩。 这样抗下去是不行的! 不被砍死累死也会雪尽而死! 她奋力推开砍在柴刀上的四把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也顾不得后面四人的一拥而上,只朝着前面两人猛冲猛砍…… “噗!”“嘶!” 她用后背和左臂各受一刀的代价换了一个挟持机会,右手柴刀一收抵住了砍她左臂的蒙面人。 “后退!否则我就杀了他!”她喝叱道。 其他五位蒙面人被喝缓了动作,相互对视几眼,其中一个大声叫道:“有本事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我们就将你砍成肉泥为他报仇!” 江寒脸色一滞,紧接着也豁出去了。 她冷笑道:“老兄,你可要将这五人记好了,是他们要你死的,老子我一条贱命拉一个垫背的也值了!” 或许死了正好,虽有不舍…… 或许死了就能再回现代! 或许呢…… 从此,再也不用在这鬼地方瞎折腾了! 这一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手上的劲就越来越大,双眼圆睁瞪向五人,面上现出奇怪的笑容,似解脱又似置之死地而后生般,脚下连退,手上的柴刀却扎进了蒙面人的脖颈。 那人哇哇大叫,两手死死握住刀刃往外推,浑身哆嗦,额间冷汗涔涔。 他大骂道:“你们这几个,后退!赶紧给老子后退!” 欲要不管不顾的江寒被他凄厉的骂声惊回了神,眼眸骤亮心中又燃起希望,她昂起头右手的刀又往前推了一推,小心观察五人的反应,一边喝道“后退!”,一边拖着人往后撤,渐渐与五人拉开了距离。 那五人端着进攻的架势,脚步虽迟疑,却并未听话后退。 “后退!把刀放下!”江寒又推了推刀。 被挟持的蒙面人双手剧痛,尖利地颤声叫道:“后退后退!给老子后退!” “刀放下!”江寒又添了一句。 “刀放下!” “不行!若这小子跑了,咱们没法交差!” “又,又没说要,要他的命,咱们,咱们出了气就,就行了……”被挟持者哆哆嗦嗦地反驳道。 上面说的是要狠狠地教训这小子,出出恶气。 虽说最狠的教训就是杀了她,但是现在他眼看着就要先没命了,上面的意思当然要往轻里理解了。 江寒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听了他们的对话,她立刻福至心灵地喊道:“我若是死了,早晚会查到你们老大头上!我哥可是赵捕头的得意手下,我若是死了,你们觉得他会轻易放过这事吗?若是查下去,到最后,你们的小命还能留吗?” “你们好好掂量掂量!赶紧放下刀,赶紧后退,赶紧走人,我若是许久不回家,我哥肯定会来寻我的!到时候,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五个蒙面人顿住了脚步。 上面的人好像确实没有说要杀了这小子。 虽然好几件大事里都能神奇地见到这小子的身影,但确实也罪不至死,真正该死的是沈黑脸。 可是沈黑脸是谁啊! 动他的人都倒了大霉了! 杀这小子明显就是捡软柿子捏啊! 五人举刀的手放了放,眼神交流了片刻,突然又举起了刀…… 谁让她是只软柿子呢? 若是这次搞不定她,下次恐怕就要去搞定那沈黑脸。 沈黑脸可是根硬骨头,他们六人上去连三刀也抗不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还是先捏了这只软柿子,沈黑脸那让别人去送死好了! 念头乍现,五人脸上凶光闪过,气势汹汹地挥刀上前。 已退到三米开外的江寒,见状狠狠推开手上的人,又开启了奔逃模式…… 后背肩头与左臂上的伤灼烧般地疼痛,身上的血流失得越来越快,她脸色惨白眼前花白脚步发飘。 不能停! 不能停啊!不能停! 她跌跌撞撞地跑着。 跑到想吐…… 若有来生就让她做一只只用翻身的猪吧! 她再也不想跑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早已经不辨方向,突然,脚下一歪,她感觉身体飘了起来,一声“啊”冲口而出…… “扑通!”她摔了个狗吃屎。 完了!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等着被乱刀砍死的痛疼袭来。 上一世被踩死,这一世差点淹死又被砍死,她也算是体验过好几种花式死法的人了。 值了! 她紧紧闭着眼睛,死死趴在地上,耳中只有自己杂乱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脑中默念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 怎么一点也不痛? 难道她的魂魄已经离体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四周的声音瞬间朝她耳中涌来,感官知觉恢复了。 背上没有多余的疼痛,脑袋也还好好地顶在脖子上,后面却传来打斗声。 她艰难地回头看。 看不清。 都是黑色的人影。 似乎有一张脸没有蒙面。 她摇摇头眨眨眼想要看清那张脸。 只是,这一摇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将自己摇昏了过去…… …… “江寒,醒醒!江寒?” 有人在拍她的脸。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嘤咛一声,奋力摆了摆头,努力睁开了眼睛。 “沈,大人?”她昏昏沉沉地挣扎着想起来,左臂一痛又跌回地上,出口的声音暗哑虚弱,“你救了我?谢谢……” 这是第几次了? 溺水时,她是昏迷的,可以装作不知道。 十里亭那,是官兵追击贼匪,可以归结为责任。 这一次,她却是再也不能忽略了! 不是没借口而是没脸皮! 什么立功什么帮忙什么人情都是烟云,欠了人家三条命,她就是脸皮再厚,被剥了三次,也薄了。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好的表达她的谢意。 无以为报?太轻描淡写了! 以身相许?性别不对人家看不上! 做牛做马?似乎,只能这样俗套了…… 第129章 不准 江寒四肢瘫软地趴在地上,漫无边际地思忖着。 她的意识有些涣散,眼神也迷离起来,脑中想着要感谢,张口却没发出声。 沈大人听她声若蚊吟般地道了一声谢,紧接着又没了动静,一双眉毛不由地拧了起来。 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面色凝重地问道:“能起身吗?我扶你,去医馆!”未等她有所反应,他一把握住她未受伤的右臂用力一提,将她拉了起来。 江寒还未完全失去意识,骤然站立,腿脚发软踉踉跄跄,下意识地揪住沈大人的衣襟靠在他手臂上才站住。 刚刚的紧张狂奔打斗受伤失血摔倒,已耗尽了她全身的精力。 她被沈大人拽着走了两步,就软趴趴的要往地上倒去。 沈大人急忙扯住她,咬了咬牙,将她的手臂往自己肩头上一搭,小心地避开她背上的伤口,手掌搂住她的左腋,半拖着她往前走。 反正抱也抱过背也背过也不差这一搂了。 反正别人也不知道这是个女人! 刚才真是好险! 当时他正站在前面的叉路口,犹豫着是往这边的近路回巡检司,还是往东镇那边绕一圈以隐藏一下行踪。想到黄三的行踪暂时还不能泄露,他就决定往东镇走。 还没迈步,就听见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又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叫。 他脑中警钟大响,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刚好看见几个蒙面人举着刀往倒地的人身上砍。 他一声暴喝拦住了几人,千钧一发间救了她一命。 一切发生得很快。 等那些蒙面人自知没有胜算不恋战地逃窜后,他才过来查看,却发现救下的是这个没眼色好惹事喜投机的讨厌女人! 说起来,他心里对她还有气呢。 这回又救了她一次,往后看她还有什么脸说出立功和欠她人情的话来! 细一思量,他又暗自哂笑。 这女人脸皮厚的很! 算起来他已经救过她三次了吧? 第一次连感谢都没有。 第二次勉强说了句感谢,就当什么事也没有了。 虽然他不求别人记住恩情择机回报,但也不表示她可以完全不当回事,还敢得寸进尺地揪着一些小事来向他邀功讲价讨利啊! 这就是一条市侩自私忘恩负义又令人厌烦的白眼狼!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愤愤不快。 若是他当时没有犹豫而是与往常一般往东镇那边去了,这条讨厌的白眼狼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念头划过脑海,他心里一滞,突然很排斥这种想法。 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唉,看来他还是心太软,不够狠! 沈大人思绪翻腾,搂住江寒腋下的手随着心绪一张一握,不自觉地捏到了她的左胸。 半昏迷的江寒胸前剧疼,醒了过来。 虽然她没胸,可她好歹也是一枚发育期的少女好吧?这个位置被捏到是会很痛的好吧? 她痛呼出声,扭动挣扎,左手乱拍着沈大人半握的拳头,半耷拉的脑袋昂了起来,怒瞪着神色有些烦躁的沈大人。 沈大人顺势一瞅,脸色立即涨红,迅速抽回了发烫的手掌。 还没等他从尴尬中回过神,失去支撑的江寒晃了半圈,身子无力地向他胸口砸来,他下意识地又扶住了她的肩。 “喂!你怎么样?能不能走?” “能……你扶,我……”她抵在他胸口呢喃道。 “好!”沈大人平复了下心跳,又将她的右臂搭在肩上。 这一次他的手再不敢伸那么长,只用手掌死死地托住她的腋窝,刻意避开她平坦的胸。 “你,攀住我右肩!”怕她不稳,沈大人吩咐道。 江寒“嗯”了一声,努力保持清醒,想要站直一些自己迈步,双腿却如没在水中般,步子迈得很艰难。 她身上有三处大伤口,多处小伤口,背上的伤口长近两掐,失血有些严重。 沈大人只想着快些扶她去医馆,并没有先给她处理伤口。 她的头昏沉得厉害,脖子上仿佛挂了个铁锤,这铁锤随着沈大人身体的摆动一晃一晃,眩晕就一波一波地朝她袭来。 她咬紧牙关,索性将头抵在他的颈窝处,右手听话地攀住他的右肩,身体紧贴住他的左胸,断断续续地道谢:“谢谢……大人……救了,我!” 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很真诚很诚挚很挚切地道谢,没有一点轻慢敷衍和应付! 沈大人闻言,垂眼睃她一眼,冷哼了一声,抿着的唇成了一条直线。 她半闭着眼对他虚弱地笑了笑,模样柔顺得有些可怜,再不复往日的咋呼。 她又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小,小人……做牛做马,报答,报答……救命,之恩……”话音很轻,呼吸声却很沉重。 她右边的额头正贴着他脖颈的皮肤,烫得他有些心慌,说话时喷出的温热气息抚过他的下颚,似一根羽毛一下重一下轻地在撩挠他,才走出没几步,他的身体就不由地有些僵,脸也微微发热。 他有些烦躁,觉得说话的她很烦人,不客气地呵斥道:“闭嘴,谁要你做牛做马?蠢笨如猪,牛马也比你聪明!” 江寒浑不在意:“那我,就……一只猪吧!有人养,吃了……睡了吃,……我的梦想呢!” “哼!猪肥了,就待宰吧!”沈大人冷冷应道,左手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往下滑的身体往上搂了搂,“没本事,又要惹事,活该待宰!” “我,没……是,黄帮……” 她这一个多月已经很老实了。 来这世界半年搞了很多乌龙,她确实得罪了一些人。 但是,数得上号的可能会报复她的也就那么几个。 除了黄帮她实在是想不出谁会这样追着她不放。 黄员外的外甥? 都四个月了,若想要她命也不会拖到现在才下手! 卖茶叶的奸商? 案子都不了了之了,他也将她的名声搞臭了,还冒险要她的命干什么呢? “别说话!不要命了?有力气就走快点!”沈大人没好气地道。 “不说……会,昏过去……” “那就昏过去!” “……会把我……当死狗,拖吗……”江寒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你,三两……”话还未完,她的头就从他肩上滑了下去。 “喂!江寒?” 沈大人焦急地拍拍她的脸,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她双眼紧闭脸色寡白,那白在暗夜的微光中还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 沈大人心里一咯噔,侧头看了眼她的背,靛青色短褐看不出血色,但那血气却浓烈地直往他鼻腔里钻。 失血过多深度昏迷了! “唰”地一下,他的脸就全白了,左手箍紧她下滑的身子,右手颤抖着碰了碰她的鼻尖。 鼻息微不可察! 一瞬间,什么顾虑什么纠结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弓身捞起她的双腿,打横抱着就往千草堂奔去。 他脚步飞快,冷峻面容一去不返,俊脸上满是焦急与懊悔,他在心中不停自问,刚刚为何要别别扭扭地耽搁时间,为何要赌气计较,为何不直接将她背去医馆? 若是她真的…… 不会的! 祸害遗千年! 她一定肯定不会有事的!! “坚持住,医馆就到了!你坚持住!” “我救了你三次,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不准死!” “我还不准……” 第130章 焦急 沈大人抱着江寒跑走了。 躲在墙角暗影里的六个蒙面人却惶恐不已。 “沈黑脸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一位蒙面人战战兢兢地问。 “落霞镇他最大,他出现在此有何奇怪的?奇怪的是他与姓江的臭小子,看起来好亲密啊!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嘿嘿嘿……” “啪”的一巴掌将这蒙面人猥琐地笑声打断,一人低斥道:“你脑袋里装的都是屎吗?如今咱们被他发现了,快想想怎么回去交差吧!等沈黑脸回过神来,早晚会查到咱们身上,到时候咱们的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都是你们!我都说了让你们放下刀,撤退,你们非不听,上头明明没说过要杀他!害得老子差点被抹了脖子!”那被江寒挟持的蒙面人怒道,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伤口已经草草处理过,蒙面的汗巾如今扎在了脖颈伤口处。 “现在咋办?既然早晚会暴露,咱们不如趁现在人不知鬼不觉赶紧逃走?” 其他五人对视一眼,深以为然。 管他上面怎么样呢!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 “咱们今晚就走,我知道后山有条小路,可以逃到城外!” 六个惊慌失措的怂人脑袋一热就达成了共识,鬼鬼祟祟的往小落霞山上逃去。 …… 江家小院里。 芸娘突然觉得心里发慌,缓缓停下了手中的绣活,捂着心口深吸了几口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沙漏,喃喃道:“亥时已过,姐姐为何还没回来?” “或许茶馆有事吧,今日未时才去上工,或许要晚些关门呢?”小安捧着书,头也不抬地搭腔。 他手上的书是一本落魄秀才的读书手札。 秀才虽然落魄了,好歹也是秀才,对四书五经及科举自有一番见识。 这本手札不仅记载了他对论语与孟子的注释见解,还有一些对科举考试的体会心得,这些对停课近半年的小安来说,是特别珍贵的。 手札一共有三本,是刘大康纠缠了那秀才半个多月,既花了钱又出了力,好不容易才求借来。 初四晚上才送来,一个月后就要归还。 为了尽快看完抄完,除了中午吃饭及数钱算账的时候,小安已经捧着它一天没放手了。 说起来,刘大康为了得到芸娘的好感可谓是费劲了心力。 他不敢直白追求,只能曲线救国。 不过,到目前为止曲线救国路线走得还是很顺遂的。 至少,下了血本的书、手札、笔墨纸砚频频送到小安手中,迅速地拉进了他与姐弟俩的关系,如今,姐弟俩见到他比见到江寒还亲热。 “打烊再晚,也不会晚到这个时候啊!平日里,最晚到戊中她就回来了,今日都晚了快一个时辰了……不会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吧?”芸娘将绣绷放下,站起身来,说道,“咱去隔壁看看大康哥回来没,让大康哥去半路迎迎她!” “好吧,那让大康哥带着多多去。” 姐弟俩知会了江老爹一声,领着多多狗,往刘家走去。 还没走到刘家门口,就遇上了匆匆出门的小妹和刘大婶。 刘大婶一见他们赶紧拉住两人,面色惶惶,声音急切地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月丫头,出大事了!现在千草堂,咱们赶紧去看看!” 芸娘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木呆呆地问道:“婶子说什么?谁出大事了?” “月丫头出事了!” 出大事了…… 月丫头出事了…… 江寒出大事了? 芸娘的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 她惨白着一张脸,慌乱无措地问道:“出什么大事了?是受伤了吗?会不会搞错了?严重吗?要不要先与大叔说一声?” 中午一家人才一起算了账,规划了接下来的事情,眼看着日子要一天一天好起来了,怎么到了晚上就出事了呢? 会不会是搞错了? 一定是搞错了吧! 刘大婶焦躁地犹豫了半晌,下定决心道:“咱们先去瞧瞧吧!你大叔腿脚不便,若是他一着急摔着绊着也出了事可怎么好?万一……咱再回来告诉他!”说着话,她就一脸急色地领着刘小妹地往巷口而去。 芸娘与小安赶紧跟上。 “人还昏迷着,说是已经止住血了,今晚若是能醒过来,就没事了,否则……唉,这丫头也是运道不好,今年一定是犯太岁,才沾惹了这么多妖魔鬼怪啊!过几天,我还是再去趟八仙庵给她拜拜,点盏长明灯,让了静师太给她念念经!” “娘,你浪费这些钱做甚?那都是她自己惹上的妖魔鬼怪!谁让她没事要去招惹些不能招惹的人的?”刘小妹黑着脸说道。 “你这丫头嘴就是毒,这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有何用?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后还是你……总之,我们一家的命可是你江大叔救的,你少说忘恩负义的话!” “我这是忘恩负义的话吗?我可没说错!这都几次了?原来不过是打得鼻青脸肿,如今都动上刀了,再来就得把祸事惹到家里来了!” “好了,你就少说几句吧!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芸娘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听到前面刘大婶母女俩你来我往的异样的担心,她忍着泪的眼眶微红,唇齿微颤,脚步仓皇趔趄,心潮翻腾地往前赶。 醒过来! 快醒过来! 千万别有事! 她在心中不停祈祷。 这一刻,她深深地体会到不算太靠谱的江寒已经如一杆旗帜般屹立在了她的心间。 这虽是一杆还有些摇摇晃晃地旗帜,却是她目前唯一能看到碰到和抓到的希望。 她要找到余嬷嬷。 她要让小安念书考学。 更要在将来的某天为娘报仇! 所以,江寒不能有事! 她们还要一起卖包子挣银子,还要一起练习新菜式,还要一起开菜馆。 这些可是她给她描绘的未来,她怎么能在她深信不疑后出事撒手呢? 老天已经带走了娘,带走了文嬷嬷,怎能再带走她心中的希望呢? 她不允许! 她决不允许! 只见平日里温婉的芸娘,一改初得消息时的模样,唇齿不再颤抖而是紧抿,被泪水浸亮的眼睛放着绿光,面容陡然变得坚定又凶狠,仿似一头母狼紧紧盯住虚空中想要抢食的敌人。 她的手越握越紧,完全忘记了手中还攥着小安的手。 小安轻声呼痛,忍不住回抽手指,芸娘从意念虚空中惊醒,茫然又凶悍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抬起头的小安就这样不期然地撞进了一双迷失中又暗藏恐慌的眼眸,他心头大恸,眼神沉凝了下来,强忍下手痛,轻声安慰道:“姐姐,月姐姐一定会没事的!她,她太难缠了!上天肯定不喜,不会收她的!你别着急!” 芸娘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但被他这一打岔,注意力分散了,心中的惶恐与躁戾稍微淡了一丝。 她凄然一笑道:“你月姐姐若是听见你这样说,一定会生气地揪住你非要分辩出个是非不可!” “没事,只要她能醒过来,我就好好与她分辩一番。” “好,等她醒来,咱们狠狠说说她……” 第131章 异状 “大人,小的在这守着,您先回去吧!”初一望着呆坐在病榻边的沈大人,轻声建议道。 他也是被千草堂的人匆匆叫来的。 原本他是要陪着沈大人一起去秘洞审黄三的,临出门时又被单独留下了。 县城那两个女人跟丢了,大人虽然未责备,心里肯定还在生气,今晚他若跟着一起去了,也不会劳动大人亲自动手将江小二送到药铺来了。 他抬头望了望昏迷不醒的江寒,心下忍不住叹息。 这江小二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说她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吧,她又神奇地在一些大事件中起了关键作用,说她是个可担大任的吧,她又常常为了些小利纠缠不清。 一言以蔽之,这是个不合常理的不稳定因素。 不过细究起来,她虽不算太靠谱,但也不像是能惹下杀身之祸的人,不知今晚杀她的人到底是谁。 沈大人听到初一的说话声,才从愣怔中醒来。 他声音有些疲惫地道:“不用,你去查查,这几日,林万利的行踪!”他顿了顿,又道,“小竹,可回了?”自从那日跟上马来富消失后,已经一天两晚没他的消息了。 “还未回!”初一摇头。 他也有些担忧。 按他的想法,当时他们既已暴露,短时间内马来富断然不会再与马怀德见面的,不如直接将人抓回来好好审一审,或许此时已经审出马怀德的下落了。 小竹这家伙绝对是在逞能! 他功夫最高,外表看起来正经听令,骨子里却有些自视甚高。 他也不想想大人正急着要结果呢,作为随从怎么随意按自己的喜好意愿行事? 以为自己是谁?这么能咋不上天? 任务失败的初一,在心中愤愤吐槽。 背对他的沈大人不知他心中所想,转过身来看着他,神色阴沉地吩咐道:“再去查查,黄帮中,可脖颈受伤之人。” 初一暗中打量了一下他,郑重领命:“小的明白了,马上就去办!”他脚步未动,小心问道,“大人,您身上脏了,要不先回去换洗一下?” 沈大人低头扯了扯自己的前襟,玄青色的衣袍上,有一大片泛着暗红色,微微散发着血腥气。他放下衣袍,蹙了蹙眉,转头去看病榻上一动不动的江寒,轻轻摇了摇头:“等会,等她醒来,或她家人来,再说吧!” 他们来时,千草堂只有一个伙计一个药童在值夜,伙计去叫邱大夫和通知初一等人了,药童留下来打下手。 没错,是给他打下手! 他也就算了,其他男人怎能随便去给她脱衣服上药? 所以在邱大夫来之前,他就勉为其难地干起了给她擦洗上药的活了。 想到邱大夫进来时那一脸的惊讶与探究,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此时已晚,探查的事,明日再去,你回去帮我取套外裳。” 这女人能不能醒来就看今晚了,他若是不看到她醒来,那颗心就得一直提着放不回原处。 与其回去睡不着,还不如就在此守着。 初一诧异的端详着沈大人,见他面色虽还是平日里的冷淡无波,眉宇间却隐隐有些焦躁。 大人如此重视这江小二吗? 救了她竟然还准备守着她醒来? 江小二与大人的关系何时到了这种程度的? 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事是他不知道的! 是今晚突然发生的,还是前段时间他不在大人身边的时候发生的? 他偷偷睃了圈这个小隔间,隔间长宽不过丈余,摆设简单,除了一张床及床边的小几,中间还摆着一张普通的木桌和两张长凳。 可是大人却坐在了病榻边…… 不是病榻边的凳子上,而是病榻榻沿上! 他又瞅了瞅病榻上躺着的江寒。 她侧着脸紧闭眼毫无生机柔软不堪…… 柔软不堪…… 莫非…大人对这江小二有别的意思?! 开启了侦探推理模式的初一,双眼随着渐深的思绪慢慢瞪大。 江小二是个男的啊!!! 他倒吸一口气,惊诧万状地盯着沈大人。 沈大人被他这奇异的目光刺激得有些恼火,脸一拉声音就严厉了:“干站着做甚?没听懂?快去!” 初一一惊,立刻回神,连连应声:“哦哦!小的这就去!”转身飞奔出去。 他脚步趔趄,背影狼狈,似见鬼了一般,匆匆地往巡检司的方向而去。 直到上了青石桥,他才清醒过来,果断扇了自己一耳光,否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测。 都是被那逃走的两女的闹的! 害得他不仅任务失败,还产生了错觉! 大人肯定是觉得江小二还有可用之处,才对她另眼相待一些而已。 从明天开始,他一定要勤奋练武,一定要多向小竹请教,一定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办事能力,杜绝再犯低级错误! 沈大人哪知道,他往江寒病榻边的这一坐,竟让一位陷入职业低谷期的青年,突破了迷惘重新树立了伟大的奋进目标。 这张病榻无意中又帮到了一位迷途羔羊! 病榻表示它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病榻边坐着的沈大人,却又在盯着江寒的侧脸发起了呆。 自从邱大夫着急忙慌地把脉扎针开方一顿忙活宣布她能不能醒来就看今晚后,他心里就似缠上了一团团棉纱理不清头绪又堵得难受。 昏过去的江寒,脸色青白,除了那双漂亮的卧蚕眉和长睫毛,所有五官都淡得似要消失,这样倒比平日里咋呼呱噪张牙舞爪的她可爱多了。 也可怜得很。 莽撞,脑袋不灵光,无赖又自私,蛮横又滑头,这些词语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没有一个是讨喜的。 所以她是不讨喜的。 与她有关的所有接触似乎也都是不讨喜的。 为什么这么一个不讨喜的人会让他狠不下心? 狠不下心舍不得还有点…心疼…… 这就太不合常理了! 她不过是若草芥般的平民,又不是他那即便厌恶也必须忍受的祖母与嫡母般的亲人,如此频繁地惹他厌烦发怒燥郁,按他沈慎一向的原则今晚他该是站在一边欣赏她的死状。 可他不仅没有,当右手碰到她气息几乎消失的鼻尖时整个人还慌了神。 如今更是害怕她醒不过来而不愿离开片刻…… 这是个什么道理?! 一个假小子,长得仅清秀身无二连肉,更要命的是胸前平坦尤胜他! 好歹他还有两大块胸肌! 手感也比她的好! 沈大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将目光从江寒的脸上移到胸前。 盯了片刻后才惊起,他盯着的不是她的胸而是她的背…… 顿时他头上爬满了黑线…… 算了! 理不清就不理了! 反正他救了她三次,她若是能醒来,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她若是再敢耍赖咋呼他一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知恩图报! 沈大人默默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第132章 闲事 “药来了!”邱大夫领着药童推门进来。 沈大人闻声连忙站起来,将邱大夫往里让。 邱大夫走到病榻边摸了摸江寒的额头,又号脉了一会脉,再掀开被子查看了一下伤口的止血情况,拧成川字的眉心才稍微舒展了一点:“虽然起热了,好歹血算是止住了。”说着,他就接过药童手上的药碗想要亲自喂药,却见江寒是趴着的无从下手。 他看了看药童又看了看面容有些紧绷的沈大人,最后还是将药碗递回给药童:“老夫将她扶起来,你来喂!” 沈大人见状立即上前,说道:“晚生来吧,您来喂她!” 邱大夫眼神幽深,想着这位大人刚刚给这丫头上药,连这丫头的衣服都脱了换了,此时来扶她确实是最合适的。 他微微颔首,与沈大人交换了一下位置,接过药童手上的药碗,默默地看着沈大人小心翼翼的动作。 只见他两手扶住江寒的肩,侧坐在榻上,轻轻拢住她刻意避开她背上的伤口,将她未受伤的右肩扶靠到胸上,一连串是动作轻柔谨慎得似手上的不是人而是件珍贵的古瓷。 被称为黑煞星的剿匪英雄沈慎沈大人对这不省心的假小子竟这么上心? 他记得她溺水昏迷那次好像也是这位沈大人将人送来的,可那时候这位大人是将人扔在病榻上就再没多看一眼。如今却这样仔细,不仅亲自上药,一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竟连喂药都不辞辛劳了? 邱大夫心中惊诧地想到这里,接着又暗自摇头,这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经过几次接触沈大人对江家丫头多了几分看顾而已。 不说这江家丫头一点也不像个丫头,身上没有一丝女人味,即便这位沈大人一时对她有些兴趣,也不是什么好事,门不当户不对的,这小丫头野性难驯肯定也绝不愿意与人为妾…… 看来他要找个机会暗示一下刘家的或者江沢城,免得以后真的闹出什么事情来。 沈大人调整好姿势,抬头却见邱大夫端着药碗直楞楞地望着江寒发呆。 他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看无声无息的江寒。 没什么异常啊。 他顿时有些莫名,轻咳了一声,疑惑问道:“邱大夫,这样扶着,不对?” 邱大夫迅速回神,迭声道歉,聚精会神地给江寒喂起药来。 一碗药下去后,药童先端着药碗走了,邱大夫却踟蹰着坐在了木桌边的长凳上,眼睛不由睃向榻上的两人。就见沈大人仔细地给江寒拭擦嘴角,小心调整她的姿势重新躺好——他刚被压下去的想法又重新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试探地问道:“大人,您,知道江寒是丫头吧?” 沈大人有些不明白邱大夫的明知故问,肯定地“嗯”了一声。 “她为了生计女扮男装,行事粗俗莽撞,且她只是落霞镇上小户人家的姑娘,您是湖州望族的大家公子,还是朝廷命官,前途一片光明,你们……”邱大夫突然迟疑地顿住,说不下去了。 他这样实在是有些多管闲事了,先不说他说的这番意有所指的话有没有根据,就算有迹可循也与他没有分毫关系,自己的手伸得有些长了。 只是,这十多年来,他与江刘两家交情都不错,他也一直欣赏江沢城的侠义为人,这没娘的丫头又是他看着长大的,也看着她突遭变故性情大变,他实在不想她的姻缘再生波折——这丫头已经够不容易了! “老夫记得,刘家和江家是有过口头婚约的。”他突兀又直接地说道。 这样说,这位大人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了吧? 邱大夫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沈大人的反应。 一开始沈大人还有些迷惑,待他对上邱大夫探究的视线后才猛然醒悟。 他脸的表情立时就僵了,浑身都不自在,压在江寒被角上的手也半握起来。 只是他比别人的自控力强,不过一瞬就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波涛,面上恢复了无波平静。 他神容寡淡地回视着邱大夫,道:“老先生多虑了!本官如此,只因亲自救下她,不愿心血白费罢了。” 邱大夫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将要说话时,又听他冷嗤一声,道:“本官,怎会有此种…想法?老先生,您越矩了!” 多管闲事的邱大夫顿觉无话可说,当下就放下了担忧,转念又隐约有一丝失望。 他心下自嘲自己的庸人自扰,带着客气的笑容站起身来,对着沈大人拱拱手道了抱歉就出去了。 待门一关,沈大人的脸就耷拉了下来,无名的怒气瞬间胀满胸腔。 不过,还没等这怒气找到发泄的出口,室外传来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响起了刘大婶那特有的大嗓门和狗叫声。 他心里一紧,登时从病榻边弹起来,才走离病榻两步远,门就被粗鲁地推开了,一条瘸着腿的狗冲到病榻边对着床上的人汪汪叫。 “月丫……”刘大婶将要冲出口的话在看清面前的人时惊得改了口,“沈大人?您咋在这?莫非,莫非是您救了她?” 沈大人点头应答,不动神色地往远离病榻的木桌边挪去。 刘大婶转头看了眼榻上一动不动的江寒,接着就恭恭敬敬地向他俯身行礼道谢,后面跟着进来的芸娘姐弟也真挚地道了谢。 这就显得随意附了附身的刘小妹的态度太过敷衍。 小妹面色很不好看,心里很烦躁,她皱眉瞅着江寒,口气不大好地说道:“我去找师父问问情况,顺便给他帮帮忙!” 这正合了刘大婶的意,她肃着脸叮嘱道:“快去!你问仔细些,娘等下就去找他!”说着,她就一屁股坐到了刚刚沈大人坐着的位置上,伸手去探江寒的额头,芸娘姐弟也赶紧围了上去。 不过这么半刻的功夫,江寒的额头已经很烫手了,白如纸的嘴唇也干枯得起了皮。 刘大婶脸色凝重,刚要吩咐芸娘去打水,邱大夫就领着端着水盆的小妹来了。 “额头可是已经发烫了?快给她敷上布巾!”他指挥着小妹将水盆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刘大婶连忙上前忙活起来。 “谢姑娘去烧壶开水来晾着,一会要多喂她些温白水,还有……小妹一会去后厨找找烈酒,等下用得着……” 大家各司其职地忙碌开来,渐渐将还立在屋中的沈大人遗忘了。 被打断心思的沈大人看着看着胸中堵着的怒气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落寞和羡慕。 他扶着桌沿站在桌边木然地看着榻前进出忙碌的几人和守在榻边的一条狗,仿佛置身于两个世界。 一边温情暖暖,一边孤单寂寥。 这女人虽然有诸多不是,却有这么多没有亲缘关系的人真心的关心她爱护她,甚至连那条狗似乎都在担心她,这远比他这爹不疼娘早亡的人幸运多了,幸运得让他嫉妒。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体会过如此直接的温情。 即便是姨娘还活着的那几年,她也只能偷偷的关心他,而对他有再造之恩的三叔公更是只能暗中给予他保护和帮助…… 他自嘲一笑,竭力克制住心中蠢蠢的渴望,默默地走出了病室。 他刚走到千草堂的大门口,初一就抱着包袱飞奔而来。 “大人,您不等江小二醒来了?”初一满脸困惑,他来回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人的主意变得也太快了吧? “不必,回巡检司。”几步走到街面上,沈大人解释道,“她家里来人了。”这些人会比他更用心。 他踌躇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千草堂,斜倪着初一,敛眉沉声道:“待她醒来,再来与她计较不迟!”说着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初一大松了一口气,舒眉展眼地跟了上去。 果然是他胡思乱想得太过了! 大人还是原来冷面冷情的大人,江小二也就是有幸为大人所救才被特别看顾了一眼而已。 仅此而已! 第133章 反应(一) “汪汪”一直趴在榻脚边的多多狗,突然跑到门边仰头叫起来。 守在榻前的小安猛然惊醒,脸红地擦了擦唇角的印渍,取下江寒额头上的布巾站身起来。正在此时,门被推开了,刘小妹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一个多时辰前,江寒半睁开了眼睛,嘟囔着口渴要喝水。 只是,大家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又昏了过去,吓得刘大婶心急如火地将刚刚睡下的邱大夫从榻上拽了过来。 幸好是虚惊一场! 邱大夫说她算是闯过鬼门关了,但气血流失太多,彻底醒来还不知要到何时,可能下午,可能晚上,也可能明天或者要两三天,至于后续状况要等她醒来之后才知道。 “多多,让开,别堵在门口!”小安呵斥了一声,多多狗乖巧地回到他腿边。 “你待在屋里太碍事,先出去玩玩,等下再回来!”小安弯下身与多多狗说话,抬手正要摸它的头,就被刘小妹喝止了:“别摸,脏死了!”她将碗放在榻前的矮几上,面无表情地安排道,“我扶她起来,你来喂她喝药。” 小安尴尬地瞅了瞅她板正的脸,收回了手,对上多多狗湿漉漉的黑眼睛,努了努嘴,示意它先出去。多多狗歪头片刻就明白了,摇了摇尾巴听话的出去了。 多多一走,小安又偷偷觑了眼正在搬动江寒的小妹,心下奇怪,这小姐姐为何总是一张臭脸,她似乎很不喜欢江寒,可是从昨晚到现在,她做得一点也不少。 换药熬药帮忙擦洗,中间也就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等到刘大婶与他姐姐回家张罗包子生意去后,她又起来忙碌了,明显比他这守在榻前睡过去的人更尽心。 “好了!”刘小妹吁了口气,抵住江寒的肩抱着她的头,抬动下颌对小安示意道,“我捏开她的嘴后,你就灌一勺子药,看准些别洒了,这药可是很贵的!” 小安将她揭下来随意放在矮几上的布巾扔进矮几边的水盆里,小大人似地暗自摇头,这位姐姐也是面冷心热的人。 也就比他大一岁,还是个女孩子,却要在药铺里做最辛苦的学徒。刘大婶看起来也不怎么心疼她,不像姐姐对他一般,恨不得给他挡去苦难,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或许就是因此才会养成她这样表里不一的性格吧。 两位小朋友忙活了一顿饭的时间才将那一碗汤药全部灌进了江寒的肚子,除了刚开始小安因为不熟练笨手笨脚地洒了一勺药,总的来说,两人的配合还是十分默契的。 两人刚收拾好残局,江老爹独自拄着拐杖进来了。 他双目通红眼下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一进门,来不及抹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就忧心如焚地问道:“怎么样了?可醒了?” 昨晚,芸娘姐弟俩招呼一声出去后,直到子时不仅没见江寒回来,连他们也不见了人影。他急急忙忙去隔壁找,哪知隔壁也是大门紧锁,他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却不知到哪里去找他们,只得忧心忡忡地坐在刘家门口等,期望有人来报信。 哪知一等就等到了天露白,刘大婶与芸娘一起回去忙活包子的事时,他才得知事情始末。 芸娘安慰了他一番,让他先休息一下,等她从码头回来再一起来药铺,他哪里躺得下去?因此,刘大婶与芸娘前脚一出门,他后脚就自己拄着拐杖赶来了。 “还没醒……热倒是退去了一些。”刘小妹端着空药碗,声音闷闷地说道。 小安连忙上前扶住江老爹的手,将他扶到榻边的长凳上坐下,安慰道,“大叔您别急,邱大夫说月姐姐身体底子好,恢复能力很强,用不了多久就能醒来了!” 江老爹敛眉点头,伸手试了试江寒额头的温度,又给她压了压被角,才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看向两个小的。 “辛苦你们了!熬了一宿饿了吧?大叔带了包子。”他边说边将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掏出来递到小安手上,一个大布包,看上去至少有十个大包子。 “快去吃吧,这里我看着!也不知可够,记得给邱大夫他们分分,劳他们费心了!” 待到巳时,芸娘也匆忙回来了。 她还背着背篓穿着男装,进门见到江老爹才松了一口气。 江寒昨天答应放宋耀祖一早上假,而刘大婶半途又被人急急忙忙地接去接生去了,她一个人就卖到了辰末,还是多亏了杨小鱼的帮忙。 其实码头上那些熟客们都知道她是女儿家,从对她说话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只是有徐吉阳与陈六等人的关照,暂时还没人敢骚扰她。 她特别庆幸当初江寒没有与陈六对抗而是选择了退让,否则,她哪敢一个人在码头卖包子。 所以说,与人为善总是会有回报的! 不过,她下意识地瞒住了江寒受伤的事。 不管那些暗中的人只是想致江寒于死地,还是想杀鸡儆猴,此事不声不响没有波澜才不会让这些人太得意。 显然,她的想法太傻太天真。 社会很复杂不能想当然啊! 就在她卸下背上的背篓,喝了碗凉白水后,宋耀祖听到消息过来了。 “还没醒啊?”他端着揽客用的小茶托站在榻前观察着面色异常的江寒,“听说,差点醒不过来了……” “听说?你听谁说的?”芸娘动作一僵,厉眼瞪他。 “石头说的啊!哦,就是大堂的伙计——我出来揽客,他站在门口送病人,就站在千草堂门口大声对我说的啊!” 芸娘顿时瞠目结舌。 更让她瞠目结舌的是,宋耀祖扭扭捏捏地将她拉到一边,可怜兮兮地吐了一顿凄惨,然后小眼睛转来转去地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江寒手里的一张纸?” “什么纸?”芸娘颦眉。 “就是,那张我卖她两年闲暇时间的那张纸啊!你看,她如今都被人追杀了,身边得多危险啊!若是别人再如上一次一样找到我……你帮我找找那张纸,偷偷拿给我呗!”他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一副很为她着想的样子,道,“我看你也赶紧带着你弟弟回竹城去吧,待在她身边早晚会受牵连!” 芸娘气得胸脯上下起伏,指着药铺大门方向,半天憋出一个字:“滚!” 无胆小人指的就是他这样的吧! 江寒还在昏迷中呢,他竟然就避之若浼了! 经过半个月接触,她本来觉得这人还不错,觉得江寒随意驱使人家太霸道了,毕竟假订单那件事他也是被有心人算计了,现在她倒觉得江寒只强夺了他两年闲暇时间,真是太善良了! 他一定是以为她好说话好欺骗才有胆这么直白地来与她说这些吧! 芸娘好不容易才将心中的火气按捺下去重新回到病室里,但是,还没等回答完江老爹的问话呢,王掌柜又来了。 第134章 反应(二) 王掌柜是被徐先生撺掇来的。 千草堂的伙计石头大咧咧地站在千草堂前与宋耀祖说的那番话,不一会就在西霞街上传开了,当初被黄帮砸了店的记忆立即又鲜活地呈现在了王掌柜脑海中。 他在柜台边上战战兢兢地来回晃荡,晃得背景板徐先生头昏眼花,徐先生忍不住又拿出了那套“老夫早就说过了”的说辞在他耳边来回念叨。 待到宋耀祖端着茶托面色难看地嘟囔着“早晚都得被这惹祸精害死”回来时,王掌柜就似拿定了主意,急急忙忙去了千草堂。 他欲言又止地将江老爹请出了病室,期期艾艾地表达了一番关切,又述说了一顿他经营茶铺十来年的各种不容易,接着吐槽了一大堆江寒的各种不是,最后在江老爹川字眉心一字唇角八字法令纹和变幻不定的眼神下,窘涩地说了句:“小弟这几天,会帮着问问,看哪家铺子或者货栈缺人手……” 江老爹收敛心神嘲讽一笑,刚想讥讽一句“多谢费心了”,老板娘王氏就昂着头如只斗鸡一般出现了。 她上来就将王掌柜一把扯到了身后,趾高气昂地说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们家小子死不死的老娘可不管,老娘只知道他给我家男人写了免费做工三个月的保证书呢!现下他搞出这种事,耽误了活计,总得给我们茶馆一些补偿才行吧?” “江小子在我们茶馆一个月工钱两百文,加上饭食费用,先前害得茶馆被砸的损失,再加上突然不能干了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听说,因为在我们茶馆做小二,他还卖了三千个粽子给百万饭庄,这钱他也得拿出来!就算你们三两银子吧!”说着她从袖中拿出半张纸,抖了抖,道,“给五两银子,我手上这张纸就还给你们!” 江老爹脸色青黑地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神深邃不发一言地来回在夫妻俩脸上扫视。 本来就有些羞惭的王掌柜恨不得立即缩到地缝里去,他尴尬地拉了拉与他一般高却比他宽一半的王氏,却差点被王氏一个甩手挥到地上去。 芸娘与小安听着动静不对,立刻过来扶住江老爹,连在前面看诊的邱大夫与千草堂的吴掌柜都被王氏惊动了。 王氏见围过来的人脸上都藏不住鄙夷,总算神经没有过分粗壮。 “怎么不想给钱?”她微微有些尴尬地睃了一圈,定在芸娘身上的视线一亮,伸手就将她扯过去,捏了捏她的胳膊拍了拍她的背,嫌弃地撇嘴道:“老娘就吃点亏,将就一下用她来顶工吧!虽然细胳膊细腿的,好歹也算个劳力!不过,那粽子钱你们得给我们分一两,我可是听说一个肉粽子就卖五文,若没有我们茶馆,哪有他的生意?” “你也别抱怨!你儿子若是老老实实不惹事生非,就不会大晚上的被人砍……” “王氏,你给我闭嘴!你若再胡闹就给我滚回娘家去!”王掌柜终于受不了旁人的蔑视和指指点点暴怒了。 他是怕被江寒牵连,却从没有过这么不要脸的想法。 此时他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为何要脑袋一热跑来药铺?被这女人一闹,他以后还怎么在西霞街上做人? 紧跟着吴掌柜也站出来毫不客气地赶人,一场闹剧才算暂时收了场。 …… 千草堂发生的这些事,沈大人完全不知道。 一大早起来,他原打算派初一去千草堂了解一下江寒的情况,却接到了小竹传回来的有关马来富的消息。 说是马来富蛰伏了两天,昨天终于忍不住联系上了林万利的手下。林万利从端午节前就一直在青河县里上蹿下跳至今没回镇上,马怀德则是依然不见踪迹。他怀疑马怀德根本不在县城,而是派了马来富打前锋特地来与林万利接洽的。下一步是继续跟踪还是就地将马来富抓起来,需要沈大人尽快下令。 涉及到林万利的行踪,沈大人索性让初一领着一队人马去与小竹接头,重点查一查林万利身边的异常。 他总觉得这次的刺杀事件不是林万利心血来潮下的令。 江寒与黄帮对抗将黄有能送进了班房,这对现在急于坐稳黄帮头号交椅的林万利来说,算得上是好事。他这时候贸贸然要杀江寒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毕竟落霞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纠葛,若是她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铁定是他林万利啊! 探查的事刚布置完,赵捕快又派了刘大康来接洽。 他想要审一审那人贩子和至今还留在巡检司的女证人,若是可以最好再让他审一审黄三,并且,为防他推脱,赵捕快还直接让刘大康向他表明,他知道黄三的失踪是他沈慎的手笔。 刘大康昨晚没回家,一大早匆匆回镇,先来了巡检司,因此,根本不知道江寒受伤昏迷的事。 传达完赵捕快的要求,他就老实地等着沈大人的答复,心想着等会顺道回家换洗一下,看看师父和芸娘,然后还得马上赶回县衙,还有一大摊事情等着他去办呢。 沈大人绷着脸上下打量了他好半晌,答非所问地问道:“你可知,昨晚发生的事?” 刘大康一脸懵圈,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昨晚,江寒路遇截杀,昏迷不醒。”沈大人凝视着刘大康,徐徐说道。 刘大康愣住,好一会才喃喃道:“截杀…昏迷不醒……”接着他脸色大变地问道,“那我师父可有事?还有芸娘他们呢?” 沈大人闻言心中不喜,脸色更沉,讥诮地问道:“于他们何干?你不想知道,她可醒了?” 刘大康暗中轻吁一口气,蹙眉顺口问道:“那她现在可醒了?”问完,才在沈大人锐利地眼神下猛然警觉,江寒这次昏迷的情况可能与前两次不一样了。 难道她这次是真的危在旦夕了? 他当即地站起身来,慌张地拱手告退,“大人,抱歉,小人得赶紧回家去看看!”说着不等沈大人回应就要走。 见他这般反应作态,沈大人越发不高兴了。 他强压下心绪,冷冷开口道:“她在千草堂!” 刘大康火急火燎地赶到千草堂时,王掌柜夫妻俩已离开了半盏茶时间,药铺里也恢复了正常。 江老爹领着芸娘姐弟回了病室。 一向好脾气的芸娘被这一个比一个更落井下石的人气得直发抖,顷刻间,对世态炎凉一词有了更深切的体味。 她如醍醐灌顶般蓦然想到,当初父亲病逝,摆在母亲面前的人与事是不是比这更令人寒心,否则母亲怎么会将家里剩余不多的产业全部出售,连宅子都没有留,全然一副不想再回邵州府的打算。 那时候她与弟弟被保护得太好,只顾着悲伤自怜根本没有去关注这些。 如今在江家,虽然她每天要做很多事,但也不需要她去面对外面这些复杂的人事,即便是去码头也是江寒事先打好了铺垫,又托码头上的人对她多加看顾。 因此,时至今日她虽已改变,努力在自力更生,却依然是一位想法简单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江寒昏迷的事还没有彻底传开,上门的还只是茶馆的人,等到明日,不知道债主们会不会也蜂拥而至…… 芸娘在心里感慨反省和担忧,气鼓鼓的小安则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努力奋进出人头地,决不再让亲人们被这般随意对待。 江老爹却是面无表情守在榻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寒露在薄被外的脸,只是紧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毕露,泄露了他压抑隐忍的心情。 都是他江沢城太不中用,没有教养好女儿,也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害得女儿小小年纪就得一个人承担养家还债的压力。 但他江沢城也不是那么没骨气的,既然他们如此对待她女儿,他也没必要非得腆着脸去让人作践! 屋里的人心思各异,屋外的人也心情复杂。 刚刚也目睹了一切的刘小妹,拎着一个茶壶在门口犹豫站定,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转头就对上了自家哥哥焦灼的眼神。 “你怎站在门口不进去?月…江寒怎样了?”刘大康虽着急,面对冷面的妹妹说话的声音还是习惯性地和缓下来。 刘小妹见到他,立即迎上去扯住了他的衣袖,脸贴近他的胳膊,摇摇头不说话,眼眶却有些发红。 她这动作让刘大康眼眸一突,心中大恸,唇角嗫嚅片刻,颤声低语:“怎会这样?怎么这样呢?前天还活奔乱跳的!” 他哆嗦着摸了摸小妹的头,似在抚慰她也似在让自己镇定,神容随着这动作渐渐变得肃穆:“哥哥先进去看看,你让邱大夫紧着最好的药用,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救活!”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推门。 刘小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赶忙出口:“不是的,月姐她只是失血过多暂时醒不过来,师父说命已经救过来了!是刚刚,茶馆的人来闹了一场……” 刘大康大窘,继而又困惑地皱眉:“他们来闹什么?江寒昏迷的事与他们有关?” “王掌柜怕惹祸,那内掌柜王氏却要赔钱,还要揪着谢家姐姐去顶工……说的话难听又不要脸……” “王掌柜怎是这般人品?这种时候,不说慰问同情,竟然如此不通情理!”刘大康勃然怒道。 他看了看禁闭的病室门,极力压下怒火,道:“师父肯定气极了,咱们一起进去看看!” 第135章 反应(三) 直到晚霞遍天时,江寒才悠悠转醒。 刘大康在千草堂待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详细地了解了一下江寒的情况,才返回了巡检司。 在与沈大人商定了审讯事宜后,他又就江寒的事情对沈大人诚恳地表达了感谢,顺便将江寒的状况也说了一遍,然后就直接回县衙交差去了。 沈大人知道江寒的情况已经稳定只待醒来后,也暂时熄了派人来关注的心。 千草堂江寒的病室里,刘大婶接生还没回来,正在药材分拣室忙碌的刘小妹倒是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随侍在邱大夫身后,与江老爹和芸娘姐弟一起,紧张地盯着邱大夫的动作,期待他的诊断。 邱大夫细细地给江寒把了脉查看过伤口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伤口恢复得不错!按我的药方,好好养上半个月就没事了!”他顺手给江寒压了压被角,又道,“上回十里亭伤到的胳膊,按说得半个月才能痊愈的伤,这丫头不到十天就无碍了,当时老夫还以为是新配的伤药比以往的效果更好,如今看来,应该是她的愈合能力比一般人强。” “是邱大夫您的医术高明,您又救了这臭丫头一命!”江老爹感激地说道。 “非也非也,真正救她的倒不是老夫,而是沈巡检沈大人!若不是他送来及时,老夫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无力回天啊!说来,上次在十里亭,也是沈大人赶到及时,才救了你们父女……” “确实如此!惭愧的是,沈大人上一次的救命之恩,不才还未来得及报答,这次他又救了这丫头一命……我们父女真是做牛做马也不足以报答了……” 江老爹沉吟片刻,决然说道:“如今王掌柜也不敢再要这丫头,待她恢复了,就让她去沈大人面前听候差遣,哪怕给沈大人做个丫鬟……” 邱大夫眉心一跳,倏地想到沈大人的异常,立即不赞同地道:“这不妥当吧?你这般行事,或许会令沈大人为难,倒不如待到他需要你们时,再听令行事……” “邱大夫您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总得让沈大人明白我这报答之心,不能让他觉得我江沢城是个不记恩情的人!我们家的情况,如今除了给沈大人为奴为婢,也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着如何给沈大人报恩,旁边站着的芸娘欲言又止地不知如何插话,已经彻底清醒的江寒听到后面终是忍不住了,她虚弱地抗议道:“爹,你女儿我,才醒,你们,就不能稍等片刻,再讨论如何卖我?” 哪有这样的,她虽然做好了要给沈黑脸做牛做马以求报答的心理准备,但也不是像她爹说的这样卖身给他啊,她想的是有自由的做牛做马好吧! “等等,爹,你刚说什么?王掌柜不敢再要我——是个什么意思?”江寒有气无力地问道,“他不会趁我昏迷,又作什么妖了吧?” 众人的脸色霎时都不大好看。 “好啊,不要我,我巴不得!爹,这次你别再去找他了,我不在茶馆干了才能有时间认真做点吃食生意。我脑子里还有很多吃食的主意没用呢!” “是吗?真是好有脑子啊!当初在那张纸上签字时,你怎就没脑子了呢?”刘小妹忍不住冷嘲道。 趴在床上的江寒闻言困难地转动头,朝她投去一个迷惑的眼神。 “哼,果然顾头不顾腚,你签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刘小妹翻了一个白眼。 “姐姐,你给王掌柜签的那张免费做工三个月的保证书,他太太让我们拿三两银子去换……”芸娘嗔怪又忧切地说道。 “三两?她怎么不去抢!咳咳咳……” 江寒一怒,气息不稳呛到了自己,不停地咳喘起来,咳着喘着又昏了过去…… 几人一声惊呼,接着又是一阵忙碌,得知她并无大碍,只是精神不济又情绪激动以致如此,才放下了提着的那颗心。 不过,如此一来,大家对王掌柜等人的厌恶却更深了几分。 …… 夜半三更,整个落霞镇已经沉睡,月牙早已沉入了山后,只余满天繁星用那穿越光年的微弱光芒照亮前路。小落霞山昏暗峥嵘,映射着光芒的清溪如一条白玉带缠绕而来,黑与白的纠缠寂静又绵长,深沉又和缓。 忽然,一块不规则的黑斑划上了白玉带,哗啦水声乍破了幽然的纠葛。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小小的竹排载着五人正在微光下缓缓穿行。 “你这是将黄三藏在哪里?青河对岸?青河对岸是水西村……不对,你这不是船,那是在清溪边?”被蒙着双眼的赵捕快揣测着道,“咱们现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用得着瞒我们吗?” “以防万一。稍安勿躁。”沈大人淡淡道。 不一会,五人陆续下了竹排,蹚过淤泥水拨开灌木丛穿过只容一人侧身钻入的洞口,先后进到了秘洞里。 秘洞里的人听到声响举高火把紧张地喝叱道:“谁?” “阿水,是我们!”最先进来的赵青峰回应道,待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才发现陈阿水脸色苍白胳膊草草地包扎着,“你怎地受伤了?” 未等陈阿水答话,丁大路也举着火把过来了:“你们可算是来了!昨晚有人闯进来了,我与阿水打了个措手不及。幸好那边入口前面一段只能容一人进出,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担心会有人闯进来,无事时就在那通道的开阔处布了几个简易的机关,才勉强将人制住!我们重伤了两个,捉住了两个,最后面的两个逃了出去,我们没敢出去追。”说完,他将火把往绑着人的地方照了照。 只见两人背靠背地绑着被捆在了秘洞左上方一根大腿粗的石笋上,另有两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被绑的两人闻言扭头望过来,刚好见到进洞的沈大人,顿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天啦! 自投罗网说的就是他们吧? 他们是为了逃避沈黑脸的追查才想要从这里逃走的啊…… 昨晚被捉时他们还天真的怨怪时运不济逃跑落到了贼窝里…… 他们是有多蠢? 才会以为山贼被沈黑脸剿到落霞镇边上来了? 两个从上到下被绑得扎扎实实的蒙面人呜呜挣扎哀鸣,心中狂奔过一群神兽,顺便将逃走的两人八辈祖宗统统问候了一遍。 都是那两人! 一个出的馊主意一个受伤拖后腿! 若不是他们临到洞口畏缩不前,他们四人怎么会走在前面,连掉头逃跑都来不及? 第136章 审讯(一) 沈大人仔细打量了两人几眼,挑了挑眉毛,忍不住弯了唇角。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能养出这么笨的手下也是让他肃然起敬! 他相信出那截杀主意的人一定是生活没压力就想找点事! 他不由望了望右侧角落里的黄三。 黄三已经坐起,见他望过来,连忙摇头否定道:“我的手下应该没这么聪明,猜到我会被关在这里,他们不可能是来救我的!” 沈大人闻言哑然,一时竟无从辩驳。 “这两人是谁?”跟在沈大人后面进洞的赵捕快扯下了蒙眼的布巾,摇头眨眼适应了光线后,走到沈大人身边问道。 “昨晚,截杀江寒之人。” “捉到人了?”赵捕快还没说话,刘大康急忙抢声道。 赵捕快一把揽住要冲过去的刘大康,拍拍他的背道:“你不是说江家小子那事是黄帮下的手吗?头目和罗罗都在这了,咱俩今晚就一起审了!黄三我来,这边就交给你,使劲揍,帮江家小子狠狠出一口气!拿到证据,明天咱们去就办那林万利!” “哧,赵捕快,本官只同意你审黄三,其他人事,你还是莫插手为妙!”沈大人听得他们这旁若无人的安排,冷冰冰地打击道。 “这当街砍人之事属于我们快班……”赵捕快见他的话才起头,沈大人的脸色越发不虞,不想因小失大,张了张嘴,妥协道,“好好,我不插手!”说完,心中又有些不忿,于是忍不住念叨,“你这人真是不通情理,咱们既然是合作关系,大康又是江家小子的师兄,送个人情给他又如何呢?” “哼,你操心太多了!”沈大人冷倪他一眼,丢下一句“黄三在右边”,就往绑在的蒙面人身边去。 赵捕快瞅了瞅眼睛往左边看的刘大康,也跟着往左:“还是先审这俩吧!反正,老子今日空手而来也没想过靠张嘴能拿下黄三!” 被冷落的黄三心中一凛,不知是该傲娇翻白眼还是惆怅苦着脸。 想他黄三也是落霞镇上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如今却落得这种我为鱼肉的困境! 二十多天没挪窝不洗澡闻起来确实像块咸鱼肉啊…… 沈大人赵捕快五人冷峻地往那石笋面前一耸立,那俩没有蒙面的蒙面人嘴一得到自由就哇哇讨饶:“别打,我们都说,我们都说!” 五人无语。 这么怂还敢来杀人? 五人齐齐对那主谋默哀三分钟…… “那就说吧!”赵捕快挑了块干净的石头直接坐下,两脚一搭,指了指沈大人说道,“看着沈大人的脸说,若是他脸更黑了,就说明你们说的让他不满意,可能就不是打你们这么简单了!” “说什么?”矮一点的蒙面人怯怯地问道。 “嘿!不知道说什么你们嚷嚷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 谁知道你们要问什么? 他们这不是先拿出个态度来嘛! 赵捕快被两人的表情噎得失笑,倏地又拉下脸喝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一惊,哆哆嗦嗦地道:“是,是我们老大派我们来的!” “你们老大是谁?” “是何大。”“何丰收!”两人毫不犹豫地就将老大卖了。 “何大?不是林万利吗?你们可别想攀扯别人!”刘大康忍不住厉声问道。 “不是,我们老大就是何大!” 一般站着毫无作用的赵青峰与余东山两人,相视莫名,齐齐看向沈大人。 沈大人盯着面前这喧宾夺主的两人,脸绷得越来越紧。 赵捕快见状,赶紧打圆场:“这何大我知道,县城城关街那边的一个地痞头子。只是,他并不认识江小子啊……”说到这,他一脸困惑地看向沈大人,“为何会派人到落霞镇上来杀他?” 沈大人冷笑一声未解答他的疑惑,而是警告地扫了他与刘大康一眼。 直到刘大康垂眼靠近赵捕快身边,老实站定不再多嘴时,他才问道:“你们六人,都是何大手下?” 两人果断摇头:“我俩是,他俩和逃走的都不是。” 沈大人沉了脸:“你们互不相识?” 一直注视着沈大人脸部变化的两人,连忙否定:“认识,认识,前天晚上到昨天一天都待在一起。” “他们是谁手下,你们可知?” 两人相视一眼,齐齐摇头。 “……”沈大人眼睛眯了眯。 这些人看来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那么截杀的决定应该是初五晚前临时定的。 “何大是谁的手下?”沈大人再问。 “谁的手下?何大是我们的老大,我们是他的手下啊!”两人眼神好无辜。 他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啊! 这沈黑脸年纪也不大,记性怎么如此差? 其他人在两人无辜的眼神都齐齐侧头不忍直视。 记性差的沈大人额角的青筋鼓了鼓,冷厉地解释道:“本官,问的是,何大让你们杀人,是听谁之令!” 两人又对视一眼,再统一摇头:“不知!他说要狠狠教训一个人,事成后一人赏一百两银子,就让我们到落霞镇上的福运客栈去,有人在那与我们会面,会告诉我们怎么做。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那个茶馆的小二,我们前天才见过他一次,我们都是听逃走那两人的指挥行事的,他们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啊……” “对对,后来他们又说被你发现了,早晚要没命,说小命要紧不如趁沈大人还没行动先逃跑,还保证从这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到镇子外面,谁知一出事他们却丢下我们自己逃了!”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有,我没砍伤那小子,一刀都没有!” “我也没有,都是他们砍的,我只是挡住不让她跑脱……” “好,好!”沈大人抚掌冷笑,“都是别人砍的,别人或逃或重伤,能否醒来还未可知——算盘打得真漂亮!”说着他朝一旁站着的赵青峰和余东山使了个眼色,“一人三十鞭,先试试深浅。” 三十鞭,还只是试深浅…… 两名蒙面人登时惊恐万状,连连哭求:“大人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啊!一句假话也没有!” “话不假,却无用,一样得打!”沈大人举起了手。 “别打别打!我知道有用的!那,那个受伤的人原来是落霞镇下河坊地下场子里的人!” “对对,他们,这两人与他们熟悉!”那矮一点的蒙面人颤抖着手指着地上重伤昏迷的两人喊道。 “呵,你可真会找证人!这两人如今与死人也差不离了!”赵青峰手握皮鞭轻拍着自己是左手掌,面露不屑地说道。 “这,这……” “先抽他,他的是废话。”沈大人背着手轻描淡写地抬了抬下颌向赵青峰示意。 “不要啊,大人!不要啊,他说的那个,我也知道啊!”矮个子大喊大叫,又朝着另一人吐了口唾沫,“你这臭小子,谁让你抢我的话的?这都是我告诉你的,是我偷听到他们的悄悄话,说若没有那姓莫的支持怎轮到姓林的做帮主,说姓林的阴险狡诈设计了大哥去对付沈黑脸,害得他进了班房,他们下河坊的场子也被沈黑脸封了……” “别嚎了!”一旁悠闲坐着的赵捕快突然坐直身子,喝止了他的哭喊。 沈大人错了错牙齿,不悦地望向赵捕快。 他才刚听到了关键点,这人竟敢突然打扰! 赵捕快无视他的不悦,迎着他的目光说道:“姓莫的……不会是方高手下那大掌柜莫冠生吧?” 沈大人肯定颔首。 “林万利是不是对江小子太费心了些?为了杀他竟请动了这莫掌柜?”赵捕快一扫先前悠闲,站起身来,“林万利与何大没有关系,但是莫掌柜却是与何大有交集的,他们算是拐着弯的表兄弟!” 第137章 审讯(二) “林万利到底为何非得置江小子于死地?”赵捕快十分不解地用眼神询问刘大康。 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那小子虽然莽撞惹了些事,也不至于要到非除不可的地步吧? 这么兴师动众是不是太抬举她了? 刘大康也很不解啊! 若真是林万利设计的,这反射的弧度是不是有些太长? 冲突最初,师父他老人家就是担心码头上的恶霸们教训她甚至杀了她,才会百般阻扰她。 如今在码头上偷偷卖包子的人已经不只她一人了,再来杀鸡儆猴还有什么作用呢? “最近她除了去茶馆,天天都围着她的包子粽子转,没再惹什么事了啊!十里亭那事也不算她惹的吧,那是别人找上她……” “那难道端午那天,她在县城里惹到不该惹的人了?他们午时末就到家了吧?从头到尾在县城待了不到两个时辰……”赵捕快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大康。 不到两个时辰不知不觉中就惹上杀身之祸。 这江小子的惹祸技术已经到达如此出神入化的层次了? 在县城惹了事…… 沈大人侧头望向赵捕快二人。 经这一提醒,他脑海中浮现出江寒追着人满大街跑,大咧咧站出来多管闲事的傻样。 “呵,该说是她天生惹人厌,还是主谋太疯狂!若真是一句话惹来的祸事,那倒是被他牵连了!如此看来,那两个女人与莫冠生脱不了关系……不知这主意是他拿的,还是他主子方高……”沈大人心下反复思索,眼神直楞楞的。 赵捕快见状,道:“你猜到主谋了?不会就是这莫掌柜莫冠生吧?” “恐怕,你猜对了!”沈大人回神,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这……怎么惹上他?他的主子可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方高呢!”赵捕快声音有些艰涩,“这人有些难办!太爷很信任他,这次若不是巡按御史方大人要来邵州府了,那受害者的家属放出那样的话后,就在府城失踪了,咱们手上有证据还有人案子已经铁板钉钉,太爷可能还不会放弃李捕头,只想着随便推出个人去顶罪!这都是因为方高想保李捕头,一直在想法子游说太爷!” “几年前他刚冒头时,曾试着拉拢我,我没拒绝也没承情,倒是也井水不犯河水过了这么多年……” “大叔,方高真的想扶那姓周的出来与你争捕头的位置,你看那姓周的最近阴阳怪气的!”刘大康突然插话。 这周捕快也是县衙的老人了,且在很多地方都待了,待得最久的就是门房与牢房,五年前才调来快班。这是个很会钻空子的人,之前也属于李捕头的阵营,只是不算是心腹,一些重要的事情李捕头并不会让他去做。 碧玉茶壶案若说与他一点关系没有,打死他也不相信,若没有他这对大牢熟悉的人的牵线搭桥,人换得怎会如此无声无息?但是他却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见他的本事。 若是被这人将捕头的位置抢去了,那他们这一个月来的苦心孤诣岂不白费? “我知道!李捕头被收监后,方高又找过我,只是我不想与这种野心大又无情的人合作……若是他非要扶姓周的,必定是能成的,那就让他去做,我继续做我的捕快,自在得很!” “哧,赵捕快,不想,你是如此轻易放弃之人!本官与你合作,意义何在?白费心思,还让新捕快忌惮?” “沈大人你与我合作之初,只是想要将李捕头扳倒,如今你的目标已达成了……” “是吗?你可以走了,黄三也别审,本官就将他作份礼物,送予那新捕头吧!”沈大人断然翻脸,不再搭理赵刘二人,直接指挥赵青峰与一直未出声的余东山,“将重伤之人送回去救治,此二人听候发落!” “小的遵命!这就先将他们弄走!” 赵青峰与余东山两人异口同声地领命,与丁大路两人一起张罗着要将那两个奄奄一息地蒙面人先弄出洞去。 两人俱都伤在胸腹,洞穴里的只有一瓶伤药,给陈阿水用了一部分后,剩下的已全部给两人洒上了。血倒是早就不流了,只是两人的昏迷是长时间不退的高热引起的。 洞穴里突然出现了这么多人,陈丁两人哪敢离开,本是打算让两人自生自灭了,没想到今晚沈大人等人会这突然来审讯黄三。 只是,到得此时人都烧了一天半夜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 这眨眼间的变化,看得两个绑在石笋上的蒙面人有些懵。 不是要审讯他们吗? 怎么审讯之人自己先翻脸了呢? 两人乖觉地闭上了嘴。 此时出声,刚才那没抽下去的三十鞭可能就真的要被抽下去了,他们可不想讨打! 他们在场子看了这么久的大门,可是很会看眼色的! 赵捕快伸手拦住转身的沈大人:“你什么意思?话未说完就翻脸?如今,你才想起向方高投诚似乎来不及了,若是他知道你是李捕头落马的推手,恐怕你将黄三交出去,他也不会真信你!” “本官,不欲与胆小怕事之人合作!”沈大人顺势停住脚步冷睨着他。 赵捕快一愣,继而抬手虚点他,笑道:“呵,你小子试我!” “我赵世雄是胆小怕事之人吗?我不过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再尽全力去争取而已!” “有了所谓最坏打算,如何能尽全力?不过自我安慰而已!” “好了,我不跟你计较这些!咱们刚拉下一个李捕头,就将矛头对向方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李捕头你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这招对方高可没用了!方高不仅与陈县令纠葛更深,且身上没这种贪赃枉法的把柄,更没有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等罪行——或许有,比如截杀江小子这事,但是咱们没有证据,再加上陈县令的回护,根本牵扯不到他身上去……” “那就造一个。”沈大人说得轻描淡写地,好似在讨论早饭吃点什么一般,“陈县令舍不得他,就逼陈县令舍得。再多的利益纠葛,也比不上仕途重要!” 赵捕快被他说得张口结舌。 没有就造一个! 这与那些罔顾事实胡乱攀诬的官员有什么区别? 一言不合就搞阴谋! 这就是一个酷吏的苗子啊! 半晌后,赵捕快咽了咽口水,说道:“你,你这样不择手段乱来,早晚会出事的!既然仕途重要,总不能为了眼前这些事堵上你以后的仕途,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咱们,咱们还是先找找证据吧!” 沈大人哼了一声,没再出声。 不择手段又如何? 他的不择手段对付的是恶人! 谁规定恶人能不择手段,好人就不能呢? 他可没那么酸腐! 第138章 审讯(三) 沈赵二人几句话从要翻脸又变成了要结盟对付大魔王方高。 风云变幻得太快,让洞穴里其他的凡人们有些接受无能。 洞穴另一边被暂时遗忘的黄三正大光明地听完了两人的计划与阴谋,忍不住嗤笑出声。 “实在可笑!看来沈大人是尝到了背后下黑手的甜头了,以为天下没有你办不到的事了呢!” “本官的手还可以再黑一些,你可要试试?你说,本官先卖你哪个儿子更好?”沈大人取过丁大路手上的火把,领着赵捕快一边往黄三这边走来,一边毫不留情地回刺。 “卑鄙小人!”黄三朝他们的脚边狠啐一口。 “尊老爱幼,大不可欺小!本官,勉为其难地变成小人,方便对付你这小人,如此,方显公平!” 果然,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一旦开口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若非嫌命长还是不要轻易招惹这种人比较好! 赵捕快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以后没事能离这沈黑脸多远就离多远! “你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与你说!”黄三气得手抖,端出对抗的态度,语气坚决地说道,久未清理胡子拉碴的脸上除了蜡黄看不出别的颜色,但那双眼皮耷拉的三角眼中却喷射着火星,“赵捕快,作为县衙捕快,如今这位沈大人已然承认他非法掳人非法囚禁,你不该秉公执法吗?” 赵捕快和气一笑,说道:“本捕倒是很想秉公执法的,不过,在此之前,需得黄三爷您配合一下。您若是将知道的有关妇孺失踪案的事情都说了,被掳一事,本捕一定会让沈大人给你一个交待的!” “哼,你当我傻啊?你一个捕快,能让姓沈的一个有官衔的巡检给我一个交待?” 知道自己傻,你还问什么废话?赵捕快心中腹诽,面上依然挂着爽朗笑容画大饼:“这你放心,只要你说出的信息案情进展有用,本捕一定努力做到!” “你看我今日都没带刑具,那鞭子都是沈大人带的!沈大人是年轻人做事可能冲动了些,如今你就莫太计较了,早点把事情都交待了,早点回去与家小团聚!” “小弟我也不与你兜圈子,今日下晌里,我们已经详细审过那被关了一个月的人贩子吴老九了,他已经详细地交待了他们在落霞镇的藏人据点,就在码头货栈区最里面那个空屋子。我也派人查过了,这屋子空了很久了,说是无主,实际是有主的,主人就是你黄帮啊!” “所以,你再与我们耍花腔是无用的,我相信你们黄帮肯定与这闹得轰轰烈的失踪案脱不了关系!” 黄三混不在意,张嘴将要开口,赵捕快又道:“不要与我说,你是老大,下面的人将货栈租给了谁,做什么你一概不知——我相信你肯定知道,或许你们本身就参与了这贩卖妇孺事件中!吴老九还说了,他们能带着人逃到这个洞里,是有人暗中帮助,那人就是租房子给他们的人都手下,他在码头见过几次,知道那人是你们黄帮的人!” “呵,你们既已信了他的说辞也调查过了,何必再来与我虚与委蛇呢?你们直接定罪吧!”黄三满脸讽刺地看着赵捕快。 “呵呵,定罪有很多种罪名,不同的罪名有不同的处罚,我想你黄三爷出来混,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否则也不会把你最疼爱的儿子过继到别人头上,以便他进学考功名了。但是,如今他能不能顺利的下场考试,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提到儿子,黄三的拳头就攥紧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赵捕快,心想:“儿子明年就要下场考试了,若是他们下点什么绊子,还真的有可能断了他的科举路。成儿读书好,他先生都说了,今年下场肯定能考中秀才的……” 想到这,他道:“你们想怎样?” “把你知道的有关贩卖妇孺案子的一切都说出来……” “交出你手中的账册!你手中定有秘密账册!”沈大人冷冷插话。 黄家他们在偷偷捉走黄三庶子时,就已探过,没有找到账册之类的东西。但是,这黄三与李捕头过从甚密,又与方高有生意来往,必然会有记录,先前是不想牵扯太多,现在既然决定要对方高下手,那么这个账册就必须要拿到手了。 “什么账册?你要黄帮账册?那你自去黄帮取就是了!” “哼,黄帮的账册是表面的,本官,要你的秘密账册,你必然有!” “沈大人,今日是我审……”赵捕快不高兴地说道。 这人会不会审案? 将气氛搞得这么僵,还问人要账册! 再说,要账册你平日可以天天来审啊? 他可是难得才来一次呢!还让不让他审了? “这账册上定有,与贩卖事件有关记载。此乃物证!”沈大人瞥了眼赵捕快说道,“问重点!”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刚才说了一堆废话,问的还都是些皮毛咯? 这小子! 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 他突然有些怀疑面前这人到底是冷静还是鲁莽了。 赵捕快按捺住火气,说道:“吴老九说所有被掳被卖的人,交出去后,都有一份记录,我想要这份记录,你可有?或者你可知到在谁手里?” 黄三眼神闪烁不定。 想不到那吴老九连这个都说了。 只是他肯定也不清楚具体。 他摇摇头说:“他说的什么记录,我不知道!我们黄帮只是提供了房子,在必要时帮个忙,其他不知道。” 赵捕快一听,再也装不了好脾气了,他厉声斥道:“你也承认你们有掺一脚了吧?大康,记下来!你们这种丧尽天良的做法,让多少个家庭毁了?惩罚,下大狱是其次,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人找回来。所以,黄帮主,你还是把记录拿出来,也算是为你儿子积份德!你既担心自己的儿子会被沈大人所卖,为何能狠心对别人的儿女呢呢?” “别与他废话,无记录与账册,则将他儿子,卖去小倌馆!”沈大人冷笑道,“考取功名?做春秋大梦!” “你!” “你知道我敢不敢!” 黄三脸色青紫,却不受威胁:“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这些东西他都不能交! 牵扯太大,若是他交了,在青河县,他儿子就不是能不能下场的事了,而是小命难保的事了。 毕竟在这青河一手遮天的人不是随便可以出卖得罪的。 第139章 清醒 三人你来我往一个时辰后,黄三不仅不愿意交出什么账册和记录,更不承认有这两样东西,甚至连见儿子的要求都不再提了。 赵捕快只得悻悻而归,心中的郁闷无处发泄,也顾不上什么合作情谊了,一路上都没给沈大人好脸。 赵捕快见沈大人一副冷漠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道:“你这小子,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在黄三面前如此强硬!黄三即便真的与这贩卖妇孺案子有重大牵扯,他顶多是坐牢,但他也同样可以告你强掳他还有他儿子的!若是陈县令要追究,即便有守备大人保你,你头上的乌纱帽也不一定能保住!” 沈大人微勾了下唇角,声音清冷地道:“非常人用非常手段,拿住他的把柄即可。” “那你拿住人什么把柄了?你就那么肯定他能与你妥协?你可别以为他一个在落霞镇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会听凭你的要挟和指挥!我奉劝你,即便用非常手段也别这么明目张胆的好,小心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除非你往后不想再做官了!”说到最后,赵捕快都有些苦口婆心的感觉了。 他实在有些不能理解。 这家伙不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吗? 还因为不受宠所以在武进士比试前出了事才没考上的吗? 为何行事如此顾前不顾后呢? 他都怀疑以他这样的行事手段是如何在大家族里生存下来并且还学了一生武艺的? 不是都说大家族的嫡庶之争都是动不动要人命的吗? 沈大人闻言默然看着赵捕快,许久之后他缓缓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先前掳走黄三,确实一时意气用事,不过如今,只能将错就错,让这事发挥最大价值。” 赵捕快听了他这话很是惊讶。 想不到这沈黑脸也不是那么固执听不见人言的。 也算是浑身毛病的他唯一的亮点吧! …… 在千草堂又住了一晚上后,天一亮江寒醒后就被送回了江家小院。 回家后,她吃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中间迷迷糊糊地被叫醒喝了两次药,直到第二天芸娘从码头回来,她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芸娘,这两天辛苦你了!码头的生意要不就停两天吧?”她坐在床沿上,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接过芸娘递过来的药碗,背上的伤还不能碰暂时只能趴着和坐着,趴了这么多天,她都快趴吐了。 “那可不行!如今码头上几派势力此消彼长,与我们一般做早餐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了,一两天不去,我怕咱们的生意会受影响。这可是你用命搏回来的,不能轻易放弃!”芸娘看着她皱着眉喝完药,接过药碗放在桌上,一边给她倒水漱口一边说道。 “不停的话,就让宋耀祖每天早上来家里等着挑担子吧,不能总让他那么轻松地在码头等着咱们挑过去……” “哼,他?你昏迷那天,他在千草堂向我讨要那张协议,怕被牵连到,不想再给咱们去码头卖包子了!”芸娘拉开圆凳在桌边坐下,脸上露出一个讽笑。 “美得他!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别想我放了他!等我好了,非得好好压榨他一番才行!” “我看这人不好用,咱们现在没多少事,也不能让他来家里帮忙,若是让他接触到咱的配方,那就是个大威胁了!” “恩,我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所以只让他帮忙卖货,从不让他上咱家。”“我看也不必强求他非得给咱们干什么,协议也不取消,等到合适的时候,随时再用他就是了。” 宋耀祖小心思太多,又没胆。 这么个人即便是奴仆也不见得会是忠仆,何况,只是一张协议勉强绑定的关系。 还是一份像开玩笑一般的协议。 江寒颔首表示同意:“你说得对!” 其实当时她就是气不过。 不能打不能杀,狮子大开口要银子也得要他拿得出来,要少了也怕震慑不到他。 再加上那时候想赶在端午前好好做一笔生意,怕人手不够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本也没想要惩罚他多久。 哪知他自己疑神疑鬼要求签的协议, 结果出来事就怂得“天妒人怨”! 想到粽子,江寒面色有些羞愧地问道:“我这次受伤到现在为止,花掉多少钱了?” “还好,不到五两银子,除了你没醒来前用了些贵重药材,现在的药方都是一百多文一副的……” “一百多文一副?那吃上个十天半月岂不是还要花二两银子?!” “恩,你失血差点没命了!”芸娘白了她一眼道,“补气血的药材一般不便宜,日常的饮食也得注意……” “饮食什么的,不用太好,吃包子喝粥就是了,放点肉末的粥最有营养了!” 忙活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挣来十两银子,还没捂热呢,又送到药铺去了! 老天就这么看不得她手上有几个钱吗? 就算她捡了三两多银子,也不能害得她将自己的银子也送了出去啊! 如今她每天一百多文,再加上爹的药也还不能断—— 端午又白忙活了! “说的什么傻话?身体最要紧,你赶紧好起来,就像你昨天说的,咱们好好做些吃食生意,钱一样能再挣回来!”芸娘莞尔一笑,委婉地劝道,“只是以后咱们还是少些冲动,有些人不能惹咱们还是谨慎躲开一些的好。” 说完,她也觉得自己这话安慰得有些不对。 这去码头卖包子,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生路,可是又带来了一波一波地灾祸。 若是没有江寒的冲动尝试,没有包子和粽子的事,挣不到银子,她也不用勇敢改变自己。 可是也是因为她的冲动有了这么多的麻烦。 这祸福相依得太紧密,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只能说,从今以后,还是谨慎行事吧! “唉,是啊!”江寒强笑道,“也没什么,哈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如今总是比以前好一些了不是?”说完,她的强笑就变成了咧嘴傻笑,“可惜这些债主跟着我倒霉了,本来想要还十两银子,如今一半都还不了了!” 第140章 财权 “爹,咱这银子还还吗?”中午吃饭时,不愿在床上再躺下去的江寒,一边搅着自己的肉粥一边问她爹。 虽然她想将还银子的事暂缓一下,等下一回挣到钱再还。 不过,她现在也学乖了。 把这事的主动权交给她爹,还不还的都是他爹一句话,既是对她爹的尊重也免了若是不如他意而引来的一顿排揎。 虽然磕磕碰碰麻烦不断,她也算是撞出了一条血路了——留出本钱,再继续挣就好了! 哼,反反复复这么多次,她的心脏承受力已经快逆天了! 这次侥幸保住了小命更激出了她心中不服输的逆反心理。 就让打击赖得更猛烈些吧! 她就是那打不死的小强! 如今她就咬死了小吃食这条路,成本低好操作,虽然挣不了大钱,却胜在门槛低。 只要有一两银子她就不信她翻不了生! 江老爹瞅了她一眼,沉吟半晌才道:“先不急着还,但要拿出五两银子出来放着,等你身体养好再说!” 他忍不住又没好气地瞥了女儿一眼。 虽然这笔外债让他如鲠在喉。 但他是那种不知变通的酸腐吗? 是那种不顾女儿重伤在床,非要去还钱成全自己的信义的人吗? 以为他不知道她问这话的意思吗? 还不就是不想还钱了,她想留着做本将生意扩大。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才刚下床呢,就想着生意去了! 才刚吃了亏,也不知道反思一下! “爹知道,你想认真做做小吃生意,但不能如先前一般莽撞了,还是得一步一步来!爹想过了,以后你挣了钱都放爹这来,你要做什么用多少本钱,先来与爹商量一下……” 江寒一听这话,就惊了。 怎么能剥夺她的财政大权? 这怎么行? 这样她有什么想法还怎么尝试? 不等她爹说完,她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爹,那怎么行,若是你又与以前一样不同意我做呢?若是你觉得我的想法不好,非得阻止我呢?”她喊完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偷偷瞟了瞟她爹的脸色,放低了声音,调皮一笑道,“有时候有些事总是要去尝试一下,才知道能不能行的。” 江老爹哼了一声,皱眉不悦地道:“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就好好吃饭,这些等你的伤好了再说吧!” 江寒不敢再说话,觑了一眼他爹不悦的脸,噘了噘嘴,“吱啦”一声狠狠的喝了一口粥,心下暗想:“好吧,好吧,缓兵之计总比一锤定音好。” 待到一家人吃完饭喝了一杯茶后,江老爹又道:“这次这十两银子,等你伤好了,若是还能留下超过二两银子,咱们就先还给你牛大叔一两!上回那三十两银子,分给了大部分的债主,但是没给你牛大叔一文,你牛大叔陆陆续续借给了咱们近三十两银子,是咱们的第四大债主。这么久了,咱们不仅没有还他一分钱,他还帮了咱们那么多忙……” 这人啊,真是念不得! 中午江老爹才念过牛大叔,到了酉时末,牛大叔就拎着一条肉和一包红枣来江家了。 虽然念叨了江寒一番,说她不该去惹黄帮那些不要命的人,劝她不要再去卖包子了,以后还是在茶馆好好干活。 后来听说王掌柜夫妻的行事,他又唏嘘叹息不已,想着若是江寒连茶馆也做不下去了,码头这份包子生意就得继续下去,与黄帮的纠葛还怎么解? 他犹豫了一会,建议道:“要不江小子以后还是随我去押货算了。我看他如今也比以前稳重多了,辛苦几年几十两银子总是能挣到的。” 江寒心里特别感动。 只有这样真正的大好人,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怕被牵连来看他,还想着主动伸手帮忙。 顿时,她心里特别的内疚。 她这人为人处世真的不咋地! 上回她爹让她发了工钱后拎些鸡蛋去牛大叔家看看,后来工钱不了了之了,她去牛大叔家的计划也不了了之了。 不仅欠债不还,还不懂人情世故,真是有够差劲的! 想到这里,她就回东厢取了那还没有交给她爹的五两银子,回到正屋,当着她爹的面,一脸诚恳地捧在手里,递给牛大叔:“大叔,这些银子您先收下,欠您的那些银子,您不仅不催我们,还时常来看我和我爹,您对我和我爹的情谊,我一直记在心中,暂时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还清,如今只能先还你一些银子了,还请您收下!” 牛大叔呆了一下,立即就将她的手推了回去:“你这丫头不会以为我今天是来讨债的吧?你现在受了伤正当是需要钱的时候,你将银子给了我,再问我借回去?” “哈哈,大叔,你放心,还了你这五两,绝对不会再问你借回来的!实话与您说吧,这次我们端午节挣了好几两银子,再加上我这一个月在码头卖包子挣的钱,还有看龙舟的时候,我捡的几两银子——这只是一部分。”江寒将银子放在他面前,腼腆地笑了笑,“若是不出事,本来是可以再多还你一些的!还请你多担待了,呵呵!” 牛大叔伸出手指虚点了她几下,摇头笑道:“你这孩子,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大叔我很不习惯啊!”他又将银子推了回去,“既然这吃食生意做得好,说明你合适走这条路。这些你就拿回去做本钱,挣更多的钱,到时候将欠我那些钱一并还来即可。这样零零散散地大叔我懒得与你记账呢!” 他对面坐着的江老爹见状,伸手拿过银子直接拍到牛大叔手中,正色劝道:“牛老弟,你就将银子收好,你还不知道她是何性子,手中若是多放几两银子,还不知道会如何闯祸呢!药钱和本钱我已给她留出来了,为免她又将这几两银子作没了,如此零散地还银子,你就多担待一下!” 就这样,江寒起了个头,最后变成了牛大叔与江老爹将那五两银子推来推去。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牛大叔也不是那种忸怩的人,终于还是将银子收回去了。 待到,江寒将牛大叔送走再回来时,江老爹满意地拍了拍江寒的胳膊说道:“不错,我家月丫今天做得很好,终于也懂了些人情世故了!” 江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心里的话咽了下去。 她能跟她爹说,她是一时头脑发热吗? 在她爹与牛大叔推来推去时,她就很想抽自己一巴掌了。 忙活一个月加从贼手里抢来的钱包,一共十三两银子,一场人祸剩八两银子,一时冲动还了五两,现在只剩三两了…… 三两! 她还要养十天半个月,最后还能剩多少?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感动害死人啊! 这下也不用再与她爹挣财政大权了。 都没财了还有啥权好挣的? 第141章 探病 牛大叔刚走一会,芸娘已经回房,江寒站在正屋门口正要跟她爹说想回屋休息,院子里的多多狗又对着大门“汪汪汪”叫了起来。 “谁啊?大康哥来了?”江寒一边嘀咕,一边又返回门口去开门。 “哎呀,这里真的是你家啊!”一个声音惊喜地叫道,“哎呀,你家还有一条大黑狗!”叫完,他就直接蹲下身,伸手摸起狗头来。 “小松?你是来找我的?有啥事?”江寒看着对着她家多多,笑得像个用糖拐卖小朋友的坏叔叔一般的小松,一脸的懵逼又满头的黑线。 她与这人的交情还没好到可以随便上门来找吧? 也没好到,不顾礼节随便往大门口一蹲,就调戏她家狗的情分上吧? 难道是沈黑脸然他来找自己问案情的? “沈大人让你来找我的?”她伸脚踢了踢正摸狗头摸得沉醉的小松,这人都这么随便的在她家门口摸她家狗,她没一脚踢飞他就不错了! 小松不搭话,摸完多多狗的头,又看了看它的牙,看完牙又去摸它的背,多多狗还一副享受的样子,看得江寒一阵鄙视,索性也轻踢了它一脚:“多多,进去!你虽然是条公狗,也不要随便让陌生人摸你!” 多多被她一踢,很听话地一扭身,就挣脱了小松的手掌,跑进了院子。 小松也顺势站了起来,微有些尴尬地说道:“嘿嘿,我又不是陌生人,摸一下你家狗都不行吗?你家狗长得很漂亮呢,你瞧那毛黑得发亮,可惜后腿跛了!我养过两条狗,一条黄的,一条黑的,一条叫大黄,还有一条叫小黑。可惜大黄没了,小黑放在府城……” “停!”江寒无语得心头冒火,她问他谁派他来的,他竟跟她站在门口说狗!这二楞子还能再楞一点吗?心里的火冒得她一阵头晕,她赶紧扶住门框,咬牙又问,“我问你谁派你来找我的!” “哦哦,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听说你家在这附近,你不是受重伤了吗?我就想顺便来看看你!”小松睁着大眼笑看着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你都能出来开门了,看起来恢复得很不错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恢复得不错?没看到我快被你气晕了吗?”江寒心中恨骂,压住心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我谢谢你哦!你看完了,慢走不送!” “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喝!喝你个大头鬼! 你不是来看我的! 我看你是来找我麻烦的! 江寒心里虽然狂诽,还是握紧了门框,挤出个笑容道:“时间很晚了,如今路上不安全,你看我就是走夜路被砍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为妙,下次来我再请你进来喝茶!” 小松就着门廊下昏暗的灯光端详了一下她,一脸关心地说道:“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我扶你进去吧?你看你这么瘦,我听说你被砍了三刀,流了很多血,现在应该少动多躺着!”一边说他一边扶住江寒的胳膊,嘴上又道,“放心,你还没恢复,我不会问你讨茶喝的!我刚才是开玩笑的!”说完,他竟还朝她眨了下眼睛,自己笑开了。 江寒突然有种对牛弹琴的挫败感,她闭眼缓了口气,甩开小松的手,问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专门跑来气她的吗? 她睁开眼试图给他一个凌厉的眼神,眼前却一阵发黑,凌厉的眼神顿时失了目标。 她竟然生这么个二傻子的气! 受伤气血不足,情绪不宜起起落落,却还要自己撞上去生气,只能说她也是头牛! “我刚说过啦,我送一个人去刘家,送完,就想着顺便来看看你啊!我扶你进去吧,我看你好像快要晕倒了……” 江寒一听刘家,立刻问道:“你送什么人去刘家?” “哦,一个姑娘,上次被拐的,在我们巡检司住了很久了,沈大人说,如今赵捕快他们也审完了,再放在巡检司不方便,他已经与赵捕快商量好了,以后这姑娘就住在刘家了。”小松不在意地答道。 “上次被拐的姑娘?那个女证人?” “是啊,就是她!” “为何要把她放到刘家来?与赵捕快商量好了,不该送去县衙吗?”江寒一脸困惑。 小松突然侧头瞄了瞄刘家的方向,小声说道,“我家少爷说那姑娘不大安分,以前想缠着沈大人,还偷偷闯进了沈大人的院子,被沈大人吓唬了,又想着缠我家少爷,甚至还想缠着小竹哥,不过小竹哥经常不在,呵呵。最近我家少爷不是受伤了吗?那姑娘还给我家少爷熬药熬汤呢!我家少爷没喝,都赏给我喝了,那汤其实挺好喝的。”说着,他还砸吧了一下嘴,“我家大人嫌她烦人,让沈大人送走她,沈大人说她还有用,一直拖到现在才送走!” 江寒瞪大双眸望着小松。 好嘛! 这就是将他们不想招惹的烫手山芋丢给刘大康嘛! “这女的长得很丑?”江寒下意识地问道。 “不啊!长得可漂亮了,说话声音也很好听。” “那你家公子和沈大人为何要送走她?难道她蛇蝎心肠,用了什么手段惹了他们的厌?” “没有吧?其实,我觉得柳姑娘挺好的,从来没发过脾气,她只是抢着服侍少爷,我也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讨厌她!”小松挠了挠头。 那难道是嫌弃人家被拐子拐过? 不是说古代被拐的女人会被认为名节受损什么的吗? 难道这两个贵公子就因为这个嫌人家脏,所以送上门也不想要? 想到这里,江寒忍不住鄙视地嘟哝道:“虚伪!伪道学!” 不过,这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这姑娘若真是个好的,又这么可怜,暂时住在刘家也没什么,刘大婶肯定也会对她多加照顾的。 反正平日里刘大康难得回来,家里就只剩两个女人,再多一个姑娘刘大婶也可以多一个伴。 江寒也没兴趣再打听什么,反手握住小松的胳膊,往外推了推,道:“好了,我好些了,你今晚先回去吧,哪天白日里有空,你再来喝茶吧!” 一片好心的小松,连门都没进,就被江寒送走了。 被送到刘家的柳姑娘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照顾,而是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 第142章 姑娘 刘大婶对这个遭遇可怜的柳姑娘很有几分感同身受。 她觉得这花儿一般的大小姐竟然就这样毁了锦绣前程,真是命运弄人。 她很容易就相信了柳姑娘说的一切,很是义愤填膺地,将柳姑娘那蛇蝎心肠的嫡母和嫡妹大骂了一通。 就让刘小妹将柳姑娘领去了,她隔壁的厢房。 柳姑娘一直垂着头十分乖顺地随刘大婶安排,一句多话也没有。 等刘小妹带上门走远了后,她才收起这副小心乖巧的模样,脸也黑沉了下来。 她柳晓晓即便是个庶女,也是个有貌有才的大家小姐,如今却像个烫手山芋一般被人随意地抛来推去。 她恨啊! 恨她那恶毒的嫡母与嫡妹! 恨那掳走她的人贩子! 恨这些高高在上不把自己当人看的贵公子! 凭什么? 她没伤害过任何人,没有做过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老天凭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这些人凭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她坐在厢房的圆桌边,心里眼里的愤恨之火烧得她浑身发抖,右手使劲一扫将那仅仅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布包扫到地上。 这么一扫根本不能发泄她心中的怒火,她胸脯起伏喘着粗气,一双猩红的眸子不由在屋内睃了一圈,想要狠狠砸上一通一泄心头之恨。 可惜这不仅是别人让她暂住的屋子,还是一个简单到只有一桌一床一柜的屋子,除了她刚扫到地上布包是多余的,再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物件。 “小妹,娘去给柳姑娘找被褥,你将这壶水和茶杯给柳姑娘拿进去。”门外传来那大嗓门刘大婶的声音。 她定睛一看。 果然,这屋子里竟然连套茶杯茶壶都没有。 怎能这么穷酸! 柳姑娘的心火一下子变成了心酸。 “啪” 她泄气地趴伏在木桌上,汹涌的眼泪润湿了粗布衣袖。 “咚咚” “柳姑娘,我可以进来吗?”刘小妹淡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赶紧撑开衣袖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又整了整衣襟,应道:“来了!” 刘小妹瞅了瞅微垂着头的柳姑娘,见她眼眶隐约有些红,想到她刚刚告诉她们的经历,嘴角嗫嚅了片刻,淡漠的声音里含了几分怜悯:“你喝口水吧。我娘帮你找被褥去了,一会会过来帮你铺床的。” 眼睛瞥到她的包袱掉在地上,小妹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跟到桌边后就一直垂着头一副很拘谨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一言不发地弯腰去捡布包。 柳姑娘见她弯腰,心里一紧,赶紧去抢,嘴上忙不迭地解释:“不,不好意思,刚刚开门时,走得太急,不小心将包袱扫到地上去了。” 这姑娘是不是太腼腆害羞了? 刚才她娘问话的时候,没觉得她是这么不大方的啊。 刘小妹心下揣摩,不由地多打量了面前的柳姑娘一番。 只见她抱着那布包站在桌边,那头还低低垂着,像个受到惊吓的小猫一般,就差瑟瑟发抖了。 刘小妹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柳姑娘进门以来的反应和表现,好像刚进来的时候看起来没有这么胆小啊。 她们刘家好像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吧? 她家除了她娘嗓门大了点有些吓人,再没什么东西能把人吓成这样吧? 刘小妹想不通。 她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只将柳姑娘的这般反应记在心里,轻声说了句“没事,我就想出去了”,就径直出了门。 …… 待到第二天晚上,刘大康才从县衙回了家。 一进门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娘,这柳姑娘怎么在咱家?” “不是你答应的沈巡检,让她先在咱家暂住的吗?”刘大婶一脸诧异。 “我?我答应什么啊?审讯的时候,我只是跟在大叔边上,帮他记录而已。当时也没听沈大人提起要将这柳姑娘送到咱家来啊……莫非是审讯完后,大叔与沈大人在书房说的?”刘大康一脸的困惑,“可是,这么大的事,大叔不可能不跟我打招呼啊!” “好啦!来都来了,我看着姑娘挺文静的,唉,也是个可怜人!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有些不愿意见人,今天一天除了吃饭,都没再踏出过房门。你明天去衙门问问你赵大叔怎么处理这事,这几天就暂时让她在我们家住着吧!”刘大婶感慨道。 “不是的,哪有这么简单啊!”刘大康沉吟道。 暂时住着是小事。 可是,他怎么觉得这不会是暂时住着这么简单呢? 他有种预感,这事赵大叔根本就不知道! 只是,他想不通。 那沈黑脸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将这姑娘丢到他家来干什么? 前天审问这姑娘,她并没提供什么对贩卖妇孺的案子有帮助的信息,根本不能算是个证人! 赵大叔一问,就知道当初上了沈黑脸的当了。 不过,这事作为扳倒李捕头的导火索,他也就不想再细究。 这位柳姑娘如今已经不在证人名单上了,完全可以送回家了。 为什么沈黑脸不直接送她回泉陵柳家,却要送到他家来? 他这样做是有什么别的用意吗? “明天回县衙要好好问问赵大叔。”刘大康在心里计划着。 如果这是沈黑脸单方面的动作,那么他得与赵大叔仔细商量一番才行。 很快他就知道这事赵大叔确实不知道,确实是沈大人单方面的行为,却不是临时的行为。 赵大叔与刘大康为了这事,专门跑了一趟巡检司,可惜沈大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似乎是铁了心要将人丢给他们了。 沈大人说:“如今,此案已转给快班,处理受害者为快班责任,留还是遣返泉陵,但凭你赵捕快做主,与我巡检司无关!” 真是气死人! 当初,在大街上为抢人打起来时,你怎么就不愿将这案子转给快班,不说这事是快班的责任呢? 赵捕快与刘大康气呼呼地回了刘家,叫了柳姑娘来问话。 “柳姑娘,你被救已经一月有余,先前沈巡检留下你以为可以作证,但是那天本捕问你,你却并未提供什么重要线索,如今你可以回家了,你看我们明天安排人送你回泉陵可好?” “扑通” 柳姑娘跪下了。 那扑通声,听得旁边作陪的刘大婶都膝盖生疼。 只见她跪在地上,泪盈于睫浑身发抖,使命摇头:“不要,赵捕快求您别把我送回去,求求您了!您要送我回去,我就没命了!” “怎会没命呢?你在担心什么?你是柳家的小姐,你被掳走了几天,但并没人认识你,而且泉陵离这里隔山隔水两三百里,我想只要你家里小心一些,定不会于你的名声有甚妨碍的!” 柳姑娘一副很恐惧的样子,头摇得更夸张了:“不,不,他们会要我的命,我姐姐已经因为这个没命了!求您不要送我回去,求求您了!”说着,她就趴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那哭声哭得人于心不忍,也没法再沟通,赵捕快一时没办法,只能将这事暂时搁置一边,与刘大康一起悻悻地回了县衙。 谁知,这事还没完。 第143章 机会 吃晚饭的时候,刘小妹来叫柳姑娘。 她敲门叫了好几声,也没听见有回应,只得自己推门。 “吱呀”声伴着“咚”声响起。 刘小妹眼前就出现了一双胡乱摆动的腿。 她心里一咯噔,立刻冲了上去抱住那双腿往上提,叫道:“娘!娘,快来,柳姑娘上吊了!你为何要做傻事啊?!” 她虽然人小力气大,却挨不住惊慌的柳姑娘双腿的乱踢。 往上提一会就变成了往下拽。 “呜呜,呜呜!” 上吊的柳姑娘这下是真出不了气也说不出话了! “砰”地一声,刘大婶拎着个铲子就冲了进来,嘴里喊道:“怎么回事?”一见屋里的情景,赶紧将铲子一扔上前去将人抱住,“老天啊,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傻?小妹把凳子捡过来,帮娘扶住了!” 刘大婶站上凳子猛地往上一提,将柳姑娘救了下来,放在了床上。 柳姑娘已经晕过去了。 刘大婶拇指往她人中上使劲一按。 “嗯!”柳姑娘醒了过来。 刘大婶一屁股坐在瘫坐在床沿上,又是气恼又是怜悯地说道:“你,你这样不是害我刘家吗?你为何这么想不开?” 柳姑娘虚弱地躺在床上,未语泪先流。 她不是想不开啊! 她不过是想演演戏逼得他们让她留下而已。 哪知她一蹬凳子就害怕了。 哪知这小姑娘抱着她的腿不往上抬还使劲往下拽。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真的没命了! 柳姑娘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是真吓到了! 她抽泣着开口,一出声,又疼又哑:“对不起,大婶!我,我只是想到,要被送回泉陵,不如,不如先死了的好!” 刘大婶脸色复杂地瞥着她,无奈道:“别再想不开了,你也别太担心,等大康回来,让他与他赵叔再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总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你好好想想,别再犯傻了,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坎过不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拍了拍柳姑娘的手,站起来,“我去给你熬点白米粥,你的嗓子可能受了损。小妹,你留在这陪陪柳姑娘。” 柳姑娘的视线一直紧随着刘大婶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不知道受了这趟罪,能不能留下来。 这虽是个穷苦人家,但看吃食也不算太差。 娘是接生婆,儿子又是在衙门当差的,唯一的妹妹也是药铺的学徒。 以后的日子肯定会更好的。 这位刘婶子虽然她才接触一天,却也能感觉得出这是个热心肠的人。 若是能留下。 若是能嫁给那个刘大康做个正头娘子也不错。 这是她昨晚一夜未睡想出来出路。 她犹豫了一天积攒了一天的勇气才拿出了腰带。 现在吊也上了,嗓子也伤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一定要留下来,要将刘家的小子拿下! 想到这里,她对着刘小妹露出个虚弱的苦笑,哑声道:“谢谢你,小妹!若没你,我今日就命归西天了!临死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好傻,可是,可是我……” 这半真半假的话,说到一半,想到刚才对死亡的恐惧,她一个激灵,眼泪又流了出来,流得很真切。 一直在旁边抿着嘴没说话的刘小妹,本已从紧张慌乱中冷静下来,想着刚才的事,心里正有些疑惑,听到她的声音,见到她这劫后余生的可怜样子,心里一软,就暂时将那些想不通的东西抛到了脑后。 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安慰道:“你喝点水吧,你嗓子伤到了,还是少说话的好。明天我从药铺给你带点药回来。” …… 刘家发生这件差点要命的事时,江家的厨房里,芸娘还在忙碌着,江寒坐在灶前帮她烧火。 那天晚上被小松气得眼黑后,她也不敢再趁能,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老实在厢房趴着养神,只有实在是趴得受不住了,才在院子里或者门口走动走动。养了两天,她的精神已经明显好了不少。 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嘟囔:“你可真舍得,竟然给我熬猪脚汤,我又不是要坐月子!”她看了正在往猪脚汤里放调料的芸娘一眼,道,“明天帮我买半斤猪肝回来吧,猪肝能补血还比猪脚便宜,蒸着吃,做汤都行,要肝叶部分不要带筋。” 芸娘笑嗔道:“谁说猪脚只能做月子的妇人才能吃?我这可是我娘教我的秘方,这猪脚你能吃,大叔也能吃,家里又不只你需要补一补!” “你这一顿汤,加上药材,花了我一副药钱!我那天还了牛大叔五两,现下只剩下三两多银子了,可不够你这么大手笔!”江寒肉疼地哀叹,“唉,一时冲动,一时冲动,都是整数害死人!” “如何又怪上整数了?整数是何意思?” “整数啊,五啊,十啊,十五啊这些!你想,还你五两银子与还你三两,你是不是觉得五两要完整一些,三两总是缺了点啥?这‘五’就算是整数啊!” 芸娘嗤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还真是会找借口。”笑完,她又不解地问道,“牛大叔帮了咱们这么多,你那天主动拿出了五两银子来,说明你心里是真的感激他的,事后又如此纠结作甚?我与大叔并没有责备你啊,我们都觉得你做得对。” “唉,我只是觉得还钱的时候没考虑清楚,剩下三两银子,各种花费下来,剩不了多少了,咱们又没成本了。” “咱们包子的成本一直没动啊,每日里还能添上几十文一百文的,你不是说做小吃食吗?这些小吃食能用多少本钱?咱们卖几天包子就出来了。”芸娘白了她一眼,“我倒是庆幸你冲动呢,否则,五两银子就能壮你的胆,我胆子小,虽然想多挣钱,却不想再惊心动魄搏命了!” 江寒不服气地反驳:“谁说我有五两银子就一定会乱花的?有这五两银子,不能拿一二两出来去给小安请个先生吗?他还这么小,光他自个在家发奋,也只能是一知半解,能有多大进步?” 芸娘一听,手上的动作就顿住了。 是啊! 小安连四书都没全部学完呢! 在家学,碰上不懂的只能问她,可她虽跟着老先生学过四书,也是粗略地学了学,很多东西也半懂不懂的。 小安每天抱着那手札不放手,这先生的事确实要加紧了。 “你也别着急……”话一出口,江寒突然顿住,眼睛一亮,“我今天中午在门口散步的时候,看到一个书生从斜对面的邻居家走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他家请的先生——咱们明天去问问,若是他家先生,看看咱们能不能凑个份子,让小安也跟着去学!” “他家请的先生?这单独请先生可是要花不少钱的,他家是做什么的,应该不是富裕人家吧?”芸娘斟酌着说道。 她来江家虽然一个多月了,一开始是不方便出门,后来可以出门了又忙着生计,还从来没有与周围的邻居走动过,并不知道这附近住的都是什么人。 但是,从这附近的居家环境看来,最好的顶多也只是小富人家,怎可能请得起先生? 江寒不在意地道:“不知道,如果不是给孩子请的先生,也可能是私塾的先生来家里家访——管他呢,我明天就去他家问问,若是私塾先生,也能问问那私塾多少钱,要是不贵,咱们就让小安去上好了!” 芸娘莞尔一笑,颔首道:“也对,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144章 空喜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在家吗?” 大清早,芸娘从码头回来后,姐妹俩就敲响了隔壁的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江寒声音提高了八度,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毫无动静。 “可能没在家,咱们晚上再来吧。”芸娘拉了拉江寒的胳膊。 正待要走时,旁边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四五十岁眼角满是皱纹的嬷嬷挽着个篮子走了过来,狐疑地问道:“你们有何事?” 姐妹俩连忙停住脚步,芸娘笑靥乍开,点头问礼,客气问道:“嬷嬷你好,请问您是这家的主人吗?” “不是,我是这家的仆人。我家主人这时一般不在家。” “哦,那你可知你家主人何时回家?” “往日都是酉时回家,你二位有何事?” 芸娘眼中闪过失望,面上却笑得谦和:“哦,我们二人并无事,只是想问……” 一旁性急的江寒,抢过话头,直白问道:“嬷嬷,麻烦问下,您家是不是请了一位先生?” 这才是她们来敲门的重点,主人既然不在家,那就先摸摸情况才知道怎么与人家谈。 她可受不了芸娘这种曲里拐弯磨磨唧唧的问话方式。 那老嬷嬷打量了她两眼,摇了摇头:“你们是谁?我家小主人才四岁,哪需什么先生?你二位为何这么问?” “可是,我昨天看见一个书生从你家出来啊……” 嬷嬷虽然满脸戒备,迟疑片刻,说道:“你说的是许家老爷吧?他是我家夫人的内侄,本是要去省城参加乡试,谁知路上遇到贼人,如今是暂住在我家。” 参加乡试? 那岂不是个秀才? 哇塞,这次碰到宝了! 江寒双眸亮如灿星地与芸娘使了个眼色,与那嬷嬷行了个礼,道了谢又介绍了下她们自己,最后留下句“你忙,待晚上你家主人回来,我们再来拜访”,就拉着芸娘往家走去。 芸娘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失望。 空欢喜一场! 一个即将参加乡试的秀才。 现在是五月,八月乡试,待不了几天也没时间教小安读书。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是个秀才呢,还是准备去考举人的,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小安肯定能学到东西……” “准备去省城参加乡试的秀才,怎么可能会教学生呢?还有三个月就要考试了,他能在这住几天?他要复习备考,如何还能分心教学生?” 江寒傻眼。 对哦,人家自己的事都忙不完,哪会去教人? 她听到是个秀才光顾着开心去了,根本没想到这些。 “也,也不一定吧?他总得要住几天……小安也可以去请教请教啊,他没时间抽空点拨一下不行吗?” 江寒实在不甘心。 一个即将乡试的秀才的指导总比落魄秀才的手札更好吧? 并且距离这么近人生安全也有保障。 多好的事啊! 竟又是想当然一场吗? “这事我看就算了吧,人家考试在即,还是莫要打扰人家的好!”芸娘调整了下情绪,推了推江寒的右胳膊,道,“我去将衣服洗了,然后去做绣活,你赶紧回屋休息去吧,别到处乱晃碰到了伤口。” …… 晚上,一家人刚吃完饭,在院里的石桌边坐着闲聊。 被夺了手札强制休息的小安,端了一个瓦盆叫来多多,顺势就蹲在瓦盆面前看着它进食,不时摸一下它的头,不时又与它说几句话。 多多狗嫌弃他打扰进餐,不时呜呜叫几声,甩甩头,终于将那剩饭剩菜的汁水甩到了他的衣袖上,惹得小安恼声大叫。 多多抬起头朝他汪汪两声又将继续吃,瞟向小安的狗眼里竟有几分得意。 江寒看得大乐:“哈哈,它吃饭你还去摸它的头,真是没眼色,狗都嫌!” 正笑着,门响了。 刘大康来了。 他径直走到石桌边,脸色不大好看。 “咋了?又碰到什么麻烦了?”江老爹关心道。 “唉,那沈大人丢了个大麻烦给我!送了……”他声音一顿,瞟了一眼芸娘,闷闷地道,“没什么,与沈大人合作不大顺利。他这人怪癖又霸道,很不好相处!” 何止不好相处! 简直再也没有比他更自私更不讲理的人了! 谁合作不是互相帮助互相体谅力往一处使啊? 与他合作,除了最初的李捕头事件还算顺利,其他的事情不是条件一堆就是各种不配合,甚至甩手不管。 细想一下,合作以来,哪怕是李捕头事件,都是他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手下人的办事能力比他们这些半吊子的捕快们强多了。 提供的都是关键线索,他的意见赵大叔就照单全收了。 到了妇孺失踪案件上,赵大叔想要他再派手下帮忙暗中调查一番。 他竟然直接拒绝,说这不是他巡检司的责任! 不是你的责任,你当初扣着人干嘛? 你掳走黄三干嘛? 当初胡乱攀扯山贼做理由死活不交人,现在丢下一句“已查明,与山贼无关”,就想要将事情一股脑推到快班来了? 哪有这样任性胡为的朝廷命官啊? 你是朝廷命官啊! 哪能总想着背后下黑手呢? 还黑到他这无辜的小捕快头上来了! “我听说,沈大人给你送了个女人?”江寒就笑容中满含猥琐。 刚悲愤自己被无辜连累的刘大康心下大惊,“唰”地一下站起身,涨红了脸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送了个女人?根本,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说着,视线紧张又闪躲地往芸娘身上瞟。 “切,不是那么回事,你紧张个什么劲?喊那么大声是虚张声势吗?”江寒两眼一瞪,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神情继续添油加醋,“我看送一个女人也挺好,你瞧你也快二十了,人家二十都孩子都满地跑了呢!” 刘大康的巴掌恼羞成怒地朝江寒头上呼去:“再胡说!皮又痒了是吧?不是刚刚重伤了吗?还有心思胡说八道,我看你是教训还不够!” “好了,坐下好好说话,月丫头,你师兄正在为案子的事头疼,你就别添乱了!”江老爹威严开口,厉眼一扫,终于让两人老实了。 “说说,怎么回事?月丫头说的可是真的?” “是,也不是……”刘大康支吾道。 “到底是什么?” “是沈大人将那女证人送到我家去了,说是这案子不是他们巡检司负责的,证人就不能再放在巡检司了。那姑娘什么也不知道,不能算证人,我与赵大叔就想送她回家,谁知她不肯,非说什么回去会没命……昨天傍晚还,还上吊自尽……” “什么?上吊自尽?人有没有事?你娘也没来说一声!”江老爹惊道。 江寒收了嬉笑的脸,芸娘与小安也正色看着刘大康。 “没事,被小妹发现了,及时救回来了……只是这么一来,我也赵大叔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刘大康一脸的无奈颓丧,眼尾余光又忍不住往芸娘脸上扫。 可惜,芸娘脸上除了同情怜悯再没有过多的表情:“这姑娘也是可怜!我以前听余嬷嬷说过,有些大户人家碰上家里的孩子被拐走,怕名声有损就会故意对外称病故的,这姑娘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也是很讲究名声的。” “讲究名声,也不至于将人弄死吧?一个姑娘养大也不容易吧?再说一家人,哪有那么狠心的?对外称暴病,不能给她换个身份远嫁吗?这个说法我觉着不靠谱,怕是有别的隐情!”江寒看向刘大康,“而且,那沈黑脸干嘛非得把人送你家?要送不是该送县衙吗?不会也是有什么阴谋吧?” 江老爹听得这话,沉下脸斥责江寒:“怎么说话的?沈大人能有什么阴谋?以后不许叫沈大人沈黑脸,沈大人是你我父女的救命恩人,你对自己的恩人就是这副态度?咱们暂不能报答他的恩德,却也不能做那知恩不报忘恩负义的小人!” 好嘛! 她只是就事论事地说了几句,就被上纲上线了! 就这么两次他爹就变沈黑脸的铁粉了! “爹,你不会还想给他供一块长生牌位吧?”江寒心下想着就冲口而出。 “哎呀,对!爹怎么没想起来!这事明天爹就张罗起来!” “……” 第145章 打听 本是谈论柳姑娘的楼就被父女俩你来我往地歪掉了。 刘大康也不愿再提,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就问起小安那手札看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话题,江寒心里就止不住的郁闷,想到自己早上的空欢喜一场,她忍不住问道:“爹,咱家斜对面那户人家是做什么的?” “你不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这就奇怪了!”江老爹诧异地看着她,“你以前还在他家货担里买过东西呢!他家男主人姓王,以前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后来积攒了些本钱,好似前年吧,在瓦市那边租了个小铺子开起了杂货铺。”说完,他审视了江寒好几眼。 “哦哦,对,呵呵,上次我在瓦市还碰到他老婆了,我只是许久没去他家,最近又这么忙,不记得这王货郎是住在咱们左边斜对面还是右边斜对面了!呵呵!”江寒胡扯了个理由,赶紧岔开话题道,“他老婆竟然有个中了秀才的侄子呢,想不到读书人家的女儿会嫁给个货郎!” 江老爹皱眉斥道:“你管人家这些私事做甚?不要跟那些三姑六婆学着背后打听人家的阴私!” “爹,我不过随便说一句,我是觉得他家住了个秀才,咱家住了个学童,想要问问看,能不能让小安跟着他一起读书而已嘛!” “姐姐,你怎么又提这事,我都说了,人家只是暂住且还要参加今年的乡试,哪有空闲教小安啊?”芸娘嗔怪道,“这事行不通,你可别私下里去烦扰人家!” 按照这姐姐一意孤行的性子,她心里不甘心还真有可能去堵人家! 那就真的是自讨没趣了! “她做事为何总是要如此执拗呢?为何总喜欢去撞南墙呢?接二连三经历了这么多事,这性子还是不改!”芸娘心中叹气,暗中直摇头。 刘大康觑了芸娘一眼,笑道:“小安上学的事,我来安排吧,明天我再去青河县城打听一下!原本我是想让赵大叔帮忙,把小安送到他家大虎和二虎上的那私塾去的,只是那边的束脩有点贵,最近又忙……” “谢谢大康哥费心了!”芸娘一脸感激地站起来给刘大康行了一礼,“私塾的事我就想在落霞镇附近找找,去县衙那边太远了我有些不放心!大康哥,你已经帮了我们姐弟很多了,不能让这事耽误了你办差,这事也不算太急,我自己慢慢打听就是了……” 刘大康一听这客气的话,心里急得抓耳挠腮。 这不是要断他后路吗? 他可是借着小安的事来与芸娘接近的啊! 若是这事都没他帮忙的地方了,他还怎么光明正大地接近芸娘? 不待芸娘话说完,他就面含急色连连摆手,道:“不耽误不耽误,我,我都是顺便的!在落霞镇也好,西镇白石巷那边就有一家小私塾,我以前在那上过学,我认识那先生,明天就帮你去问问!” “白石巷?那里是束脩倒是不贵,只是那里能教得了小安吗?我看小安似是要奔着考学去的,那老先生似乎是个老童生。”江老爹提出疑问。 “那,那东镇还有一家私塾叫东泽私塾的,那夫子是个秀才,明日我抽空去打听一下!” “不用了刘大哥,我明日自己去打听一下……”芸娘有些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她又不是笨蛋。 刘大康如此殷勤,用的借口又拙劣,她怎会还猜不到他的用意! 而且,他望向她的眼神总是小心又腼腆欣喜又紧张,看得她总想躲。 刘大康是个好人。 刘家也是个和睦的家庭。 可是她如今没心情想这些事! 爹娘没了。 余嬷嬷还没找到。 还有人在暗中随时可能蹦出来要了她和小安的命。 她们如今顶着假户籍活着。 难道还要顶着假户籍嫁人吗? 她不甘心! 她也不想利用刘大康对她的心思,支使他帮忙找余嬷嬷查黑衣人的事。 她的境遇落难了。 她的德行却不能跟着落难! “那不行,你一个女孩子,独自跑到私塾去打听,先生会不喜的——这些夫子最是讲究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了!就这么定了!我明日傍晚回镇上就去打听!”他见芸娘还要反驳,立刻站起身来告辞,“师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那柳姑娘我不大放心,我还是回去盯着她为妙!”说着,他也不等江老爹回应,就匆匆走了。 …… 刘大康要怎样去打听私塾的事,江寒也不太关心。 你能随便去阻止一个暗恋中的弱智青年向他心目中的女神献殷勤吗? 你这不是恶意戳破人家的梦幻泡泡,剥夺人家做梦的权力吗?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人,会这么不解风情,这么恶趣味吗? 当然,她可能是有些调戏腼腆老实男人的恶趣味。 但是,她绝对不会放弃在这出弱智青年痛苦追女路的精彩剧目中适时添上一笔的! 于是,在这天晚边,她例行散步回家,偶遇匆匆路过的许秀才时,她就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人家。 “那啥,听说你要去省城赶考?”在互相寒暄自我介绍后,江寒故作好奇地问道。 “是的,唉,不幸出了点意外,只能在落霞镇再耽搁一阵了。”文质彬彬的许秀才摇头无奈道。 这许秀才看起来顶多刚及冠,身高约莫在一米七八左右,身材略显单薄,脸色偏白,一字眉下一双三角丹凤眼,搭配还算挺直的鼻子和偏薄的嘴唇,相貌俊秀气质温润,给人的感觉特别好。 江寒暗中打量了他一番,直白道:“可是缺银子?” 许秀才一楞。 暗中也上下打量江寒,他不太明白她将他堵在在巷子里,粗鲁地问他银子的事意欲何为。 不过,沉吟片刻后,他还是有些羞赧地颔首:“不幸被江兄言中。愚弟,行至青河县内路遇小贼,银两被盗一空,幸得姑母在落霞镇,只得厚颜来投奔。” “哦,那你现在每天还有时间看书吗?”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粗鲁,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丢了银子,要为银子的事忧心,会不会影响到复习功课,会不会影响到乡试?” “那倒还好,乡试重在平日积累,临时抱佛脚行不通。只不知,江兄问这些,是有何指教吗?” 江寒心中暗喜。 临时抱佛脚行不通好啊! 行不通那小安就有机会了啊! 芸娘就是想太多。 管他在这住几天呢。 反正他是个准备考举人的秀才,还是个二十岁的秀才,人家不都说古代的科举很多人考到四五十还没中秀才吗? 这个这么年轻的秀才肚子里肯定是有料的。 能得一些指点是一些指点嘛! 她忍不住喜笑颜开道:“不不,我哪能指教你啊!我是有事想求许兄你,才这样问的!” 许秀才不解地望着她。 “我有个九岁的表弟,很聪明,上过几年学,如今却因为一些事耽搁在家了。难得遇到你这大才子住在我们这竹牌巷,我想每日里你有空时,让他过来跟你请教一番。” “当然,不会白请教的,不知你会在这住几天,咱们商量一个合适的束脩,或许也能为许兄你进城赶考添点砖加点瓦,尽一份绵薄之力!” 许秀才端详了她片刻,突然摇头失笑,道:“行,明日巳时,江兄不妨带他过来,愚弟先考考他,若是合适,倒是也可以让他这些日子跟着愚弟一起读读书。” 江寒心中乐开了花。 她就说嘛! 有些事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不行都是自己以为的! 还是在详情不明的情况下自己以为的! 想到这里,她嘴角得意翘起。 忍不住想看看芸娘惊愕又惊喜的表情。 第146章 两难 芸娘果然惊愕不已。 甚至有一瞬间开始怀疑人生了。 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心绪。 认定江寒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纯属运气好! 或许还是她大难不死即刻兑现的后福也说不定!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小安有了临时先生了! 次日巳时,江寒与芸娘准时带着小安去了王家。 经过一番考校,许秀才对小安的学习情况非常满意,答应了每日辰中到午时,未中到酉时一共三个时辰,可以到王家与他一起读书。 许秀才顶多在落霞镇待到六月初就要去省城,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的束脩如何给,从他曲里拐弯的话里,江寒只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你自己看着办吧”。 自己看着办就有些难办了! 江寒最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她直截了当道:“许兄,你别客气,我家虽穷,但每日几文钱束脩还是能出得起的,你看这一个月咱是按天算钱还是按月算钱?你觉得多少钱合适?” 许秀才蹙眉,脸上的不喜一闪而过,立即收敛神容一脸诚恳地又从相识一场也是缘分,说到小朋友天赋很好,有这么一个学生作伴他也很高兴,绕回了他并不在意钱云云。 圈子兜到最后,许秀才作了个揖,道:“此乃愚姑母家,贸然在此教导学生,本已有不敬,只你我兄弟相识相交一场,为江兄你尽一份绵薄之力,愚弟心甘情愿也!愚弟在此地逗留不会太久,小安兄弟往后还是送去私塾好好教导,以他的天赋,以后必成大器!” 芸娘连忙扯住了还要开口的江寒,叠声道谢,附身一礼道:“那就多谢许先生了,您的一片好心我们感激不尽,待到晚上,我们再来感谢王家婶子,必不会让你为难的,至于其他我们也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又一番作揖和附礼,小安被直接留下了,姐妹俩则回了江家。但这束脩怎么给,于江寒来说,依然是个混沌两难之事。 出手太重吧,她肉疼,没银子! 出手随意吧,她脸疼,没面子! 芸娘也忧心,她虽然放了那样的话,但是空空的钱袋给不了她底气,总不能真的按每日几文来算吧? 既然暂时无解,多想也无用,江寒咬牙发狠道:“管它什么呢,先看看这一个月能挣多少再说吧!” 有了这个动力,她就顶着半愈的伤投入到思考如何挣钱的工作中去,拉着芸娘一起策划五月十三大集要卖的吃食。 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丢人吧?! 她虽然无所谓,但是他们江家还是要脸的! 姐妹俩商量了一天,商定了两个方案,一个方案是卖包子和菜卷饼,再加麻团黄豆糍粑和糯米糕。 这些基本是两种原料:面粉和糯米。 好处是成本低易准备,缺点就是没多大特色,要靠量大来挣利润。 另一个方案是,包子菜卷饼和麻辣串串。 这个则有些麻烦,首先,这麻辣串串的汤底,她听说过,但从未尝试过有风险,其次,这些串串种类需要好几种,投入资金相对高,且买回来还要做签子,切分穿串串。再就是要弄特制的锅炉,把锅炉弄到集上去,还得找辆车。 除此之外,最大的问题是,这个麻辣串串一切都是未知,从没做过不知口味,也未核算过成本,更不知道大众反应会如何。 它的优缺点都是:有特色的新事物。 很显然,所谓第二个方案是江寒强加的。 她不想放弃这个想法,死磨硬泡要求推出:“你看,这秀才的事,你开始也是觉得不行啊,可是我去试了,它其实是行的。这串串的事是同样的道理!” 芸娘则觉得本钱不多谨慎为妙,连说:“这是两回事,不一样。秀才之事是我想简单了,但是这串串的事,不是说它不好,而是现在不行,你自己数数你的银子就知道了!而且,如今又跟最初一样了,咱们冒不起险!” 拉扯到最后,大家都各退一步,同意明天就去采买原料试做一下,让家里唯二的两个男人品评点过后,再做最终决定。 芸娘不放心地警告道:“这次大家如果不同意,你可不能一意孤行,背着我们偷偷去做,想要先斩后奏!我看那些银子还是不能放在你那,你要不给大叔,要不就放我这吧!” 这话说得江寒一阵哇哇大叫,不得不连连保证绝不会自作主张,才使得芸娘不再追究这钱该谁管之事。 只是还没等到第二天,江寒姐妹俩并江老爹,刚刚从王家拜访感谢回来不到一刻钟,家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王掌柜。 当江寒拉开门时,她脸上的似笑非笑刺得王掌柜恨不得转身而逃。 不过,他没逃。 他不敢逃啊! 他可是领了他家娘子的命令才来的。 若是无功而返…… 他想一想就觉得头昏脑涨! 耳边似乎又响起他家娘子高亢刺耳的声音。 他可不是怕她! 他就是怕她这个声音! 只要那个声音一响起,他立刻就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耳膜生疼反应迟钝,进而只能妥协。 今日这事就是如此。 到了进门此刻,他突然想拷问下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厚颜无耻跟唯利是图了? 想当初,仅仅一个多月前,他还是被人称为忠厚可信的老好人啊! 怎么才一个月他就从老好人突变成了大恶人了呢? 到底什么魔力改变了他? 他不由撇向前方带路的江寒…… 是这小子来了茶馆之后! 是她逞能搅进那失踪案,让他与沈大人这巡检司一号人物搭上了话! 这之前他是安分守己的小商人,除了每月与收税的官差打交道,近十年连衙门的台阶都没再上去过。 是她不知天高地厚挑衅黄帮的权威,让他领略了地痞恶霸的真刀真枪真拳头! 这之前他的原则一直是自己吃点亏,也要招呼好那些大爷的人! 都是这小子搅出来的风雨! 她竟想就这样撂挑子走人? 门没有窗户更没有! 不过一念之间,王掌柜的心境就从忐忑难堪自责转换到了理直气壮! 跟着江寒身后的步伐也发飘变得坚定。 哪里会再去想他在江寒重伤昏迷时想辞退她避免沾惹上祸事的行事,没人逼他,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断…… 第147章 翻转 “怎么着,掌柜的是来我家要银子的?”一坐下江寒就开口讽刺。 江老爹瞪了她一眼,客气又疏离地问道:“掌柜的今日上门,有何贵干?” 芸娘给王掌柜倒了一杯茶,默默在江寒的边上坐下,也抬起戒备的眼眸望向王掌柜。 三双眼睛看着他,王掌柜有些踟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正屋客堂的气氛顿时冷凝了。 “掌柜的,有话你快说吧,一会我们还要忙活明天早上的生意呢!”江寒口气很冲,面色凌厉,“事先说明,要银子没有!那纸你们爱拿着到哪里去鸣冤就到哪里去鸣冤,反正是你开除我了,我都不在你店里干活了,那保证书就没有存在基础了!” 老板娘王氏敢霸蛮,她就敢耍横! 她江寒还真就不怕与人对着干! 王掌柜见状,眉头紧拧。 这小子想跟他耍横? 搞成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又什么底气耍横? 想到此王掌柜面色也不好看。 张口也想说几句不客气的话,却在三双不善的眼睛下,出口的话就变了味:“我今晚来,是来看看你的伤好得怎样了,顺便问问你大概何时能回去上工?” 说完他就想咬舌,她家娘子可是让他来催要人和要银子的…… “掌柜的,你最近忙昏头了?你不是想跟我说你完全不记得你已经将我开除了吧?你若是忘记了,我可以再提醒你一下的,正好我爹也在,据说那天是你亲口与我爹说的!”江寒嗤笑道,真是没看出来这掌柜的居然是这样反反复复优柔寡断的人! 不过,她也能理解! 有那么一个五大三粗母老虎一般的大嗓门尖嗓音的老婆,他要想刚毅果决还得先练练嗓子才行。 王掌柜闻言心里如打翻了调味瓶,各种滋味一时道不尽,进门时的不忿也消失殆尽。 他当时确实太冲动了。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想着先去问问是谁救了这小子呢? 他虽然是真的不想要这多事的小子,可怎么就忘了他在沈巡检那里还有些脸面呢? 怎么一下就如此昏头欠考虑了呢? 都是这些日子家宅不宁闹的! 从初四去了岳家起,他就没过安生一天。 那婆娘天天念叨他这不如她妹夫那不如她姐夫,一个茶馆开了十年没点长进等等,搞得他神经脆弱得如只惊弓之鸟。 这日子可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店里也不能再这样一出一出的混乱下去了! 看在沈巡检的面子上,他就再给这小子一次机会! “那天是我鬼迷心窍了,我给江老哥你赔不是了!”他站起来朝着江老爹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坐下后,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又正色道,“我今日来是想说,拙荆是个横人,江小哥若是不去上工,她必定会惦记着那几两银子的说法——那保证书上确实签了你的命,按了你的手印,这事纠缠起来对大家都不好。我这几天反复考虑了一下,小哥在我店里,虽然不精茶艺,做了不少错事,甚至还给店里惹过祸事,造成了损失,我担心再出现砸店事件一时冲动想要辞退你,也不是完全不可理解吧?” 江寒听到这里,脸就变成了猪肝,冷哼一声“你”字冲口而出。 坐在她边上的芸娘及时握住她的手,她爹也适时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听着,她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恼怒。 她就洗耳恭听,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王掌柜扫了一眼脸色不虞的江寒,话风一转,又夸道:“但是,江小哥认真起来,活计还是做得很好的,客人们也喜欢他,甚至还出了些主意,让店里的生意与往年相比有了一些长进。” 安慰的好话说完,他又对着江老爹作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道,“不瞒你说,江老哥,我这茶馆,是我爹辛苦摆了大半辈子的茶摊,才开起来的,到现在也十来年了。近些年,东镇西镇上的茶馆茶楼陆续出来了近十家,靠着一些老顾客,我这茶馆生意虽不如以前,却也算平稳。” “但我也很担心往后生意会不会越来越差,这茶馆会不会渐渐砸在我手里,若是那样,待我入土那天,我如何面对我那老父亲……” “我这心里着急啊,一着急就畏首畏尾了,上次店子被黄帮的痞子砸了,这次小哥遇到要命的事,知道消息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害怕急了——我一个小百姓,哪能斗得过黄帮的恶霸?——老哥,我这心情你能理解吧?所以,那天在千草堂我会有那些话,我……唉,确实对不住你们!” 江老爹本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他这番诉苦懊恼与致歉,神色渐渐缓和了。 他点点头,道:“你这心情我能理解,我家江寒在你那干了一个多月,确实你让你费心了。当时,我是想着让她去茶馆磨磨性子,学学人情世故,谁知她生了这许多事……如今再去茶馆恐怕不大合适。我想你店里的其他人,肯定也会心有不满的……” “不会,不会,老哥你不过滤了,大家一起共事了一个多月,彼此都了解了,店就那么大,哪怕有些小龃龉,也无伤大雅。” “只是,老板娘那边似乎也……总不能因为她闹得你们夫妻生嫌隙吧?我看这事就算了!那张保证书,是这孩子欠考虑了,大家各退一步,我们出上一个月工钱赎回来,你看可行?” 码头卖包子的事,他女儿血都流了,命也差点没了。 事到如今即便月丫头想退,他这做爹的也咽不下这口气了! 不如就此豁出去了! 他虽然腿脚不行了,还有双手可以帮忙! 一家人一起将这生意好好经营下去,未必闯不出一条路! 王掌柜一愣,有些张口结舌,片刻后,无奈叹气道:“老哥,那天在千草堂,你也见识了我家那口子的行事,说实话,今天本是她逼我来索取那三两银子的!她是有些得理不饶人,且与你家小哥一般,是个不怕闹事的,若是真按你说的来做,可想而知,你们日后会被她吵闹得不得安生!” “但是,她虽然行事有些鲁莽,却也不是那种无理搅三分的,只要有礼她也是能听进几句的。所以,我才想银子的事咱们就当没有过,还是让小哥回去干活。哪怕你去做一个月,下个月就辞工,只要按保证书上说的,能让店里的生意翻上一番,我家那口子必不会再找你麻烦!” 江寒“噗呲”一声,讽刺地笑了:“掌柜的,你可真看得起我,我可没那本事,凭我一人之力让你那茶馆生意翻上一番!” 她就奇怪了! 他对她的秘之信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事怎会让你一个人去做呢?当然是咱们利来茶馆所有人,一起努力把生意做好啊!” “掌柜的,你完全可以再请一个机灵的伙计,你们再一起努力,一样可以把生意做好啊!”江寒完全不信他的说辞。 必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否则双方都已经撕破脸了,为嘛还非得纠缠她不放呢? “哎,再请一人,要从头开始教,还要相互配合磨合,能不能如你与宋小哥这般合作顺利,还得另说……” 江寒未等他说完,就哈哈疯笑起来:“掌柜的你这话真是笑得我肚子疼!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与宋耀祖之间的龌蹉你不知道哈?他前些日子才想害死我呢!” 这小子! 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怎么还得理不饶人? 他都没再怨怪他,也递梯子了,就不知道见好就收吗? 难道就不知道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的责任吗? 王掌柜心中暗恨,面上尴尬不已,忙道:“我当然知道你们之间有龌龊,但是你不知的是,就因为这样,宋小哥处处想高你一头,倒是比以前更积极了。”他的声音一顿,突然发现这个情急之下的说法很有道理。 先前那伙计陈三,其实不是主动辞工的。 这人后来不仅变得惫懒,做事马虎,偷偷吞没赏钱,偷吃店里的点心,偷带店里的茶叶,最后越演越烈,一个月贪墨的银钱竟达到了近一两。 忍无可忍他只得将人辞退了! 那宋小哥受他影响,也渐渐变得油滑,手脚不干净。 只是他胆子小,还不敢太过分。 想着水至清则无鱼,他就暂时不追究了。 江小子来了之后,两人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对付。 时时刻刻想找对方的茬,无形中倒是使得那宋小哥不敢乱来了。 难道上个月的入账和损耗都比原来好了三分,还与这有关? 他为何从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个作用? 先前还以为是那几件偶然发生的大事,引来了客人才使得生意好起来了。 只顾着关注这小子与沈巡检的关系能为他带来什么好处去了! 猝然有悟的王掌柜眼睛渐亮,慈和地看向江寒,心态直接大翻转,让江寒回去的心思更坚定了。 王掌柜心中的一番翻天覆地的忖度,让他对自己刚进门时的那些怨怪感到惭愧,也意识到初时那些不大好听的言语,必定是触到了这小子的逆鳞…… 思及此,他一狠心果断抛开了脸面站起身,给江寒也作了个揖,言辞恳切地道:“掌柜我先前太自私了,我再给小哥赔个不是,还请小哥原谅则个,等你伤好了,尽快回店里来吧!” 江寒唇上挂着讽刺瞥了眼他这副作态,白眼翻到了天上,言辞不为所动:“可惜啊,你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不会再回茶馆,我爹也不会逼我回去了!” 第148章 惊闻 王掌柜失望而去。 江家人毫不在意他的心情。 江寒更不惧蛮横的老板娘王氏来找茬。 撒泼耍横她还没怕过谁! 否则她也不会被贴上一个“无理搅三分”的标签了。 芸娘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包子的事,江老爹则与江寒一起,研究起麻辣串串的锅子和炉子的问题。 次日卯时,江寒时隔近半个月又重新出现在码头上,被各路熟人狠狠地关心和调侃了一顿,若不是知道她伤势未愈,估计背上胳膊上还得挨上几个巴掌。 太受欢迎了真是让人苦恼啊! 江寒扶额,在心里撩了一下头发吐了一个烟圈。 没办法,她的头发扎得太好额前没有一绺,怎么撩? 十多天不来,码头气象又变了。 那些如她一般挑着担子,拎着篮子卖着早食的人,已经从偷偷摸摸开始泛滥成灾,就连原本老实摆在饮马街上的摊子,都往码头的方向移了好几码。 幸好,她们的包子除了最初的酸菜腊肉容易模仿外,后来的豆皮肉馅,粉丝豆腐馅都不是能轻易仿出同样口味的,并且酸菜腊肉包她们又推出了老客户优惠价三文两个,因此,这生意虽然增长的数量没有达到她们的预期,也未萎缩,每天预定的数量一直保持在六七十个的样子,零卖的话,两人一起每天也能卖出一百个左右。 这两天都是芸娘在张罗,卖得也少了,才几日客户就被抢走了一些,将近辰末时,平日里早该卖完的包子,竟然还剩下二三十来个,可见近些日子,这码头上的早餐摊贩竞争有多激烈了。 芸娘说:“端午之前,就有不少人如我们一般,到码头上来卖早食了。只是那时候还没这么明目张胆,至少饮马街上的摊子没有移到码头前面来,挑担子背背篓的人也不会随地一摆就大声吆喝。也就是端午后,才变成这样的。” 江寒若有所思,取下芸娘手上的篮子将剩余的包子全部堆进篮子,道:“你先将担子挑回去,剩下这几十个我慢慢卖,顺便转转找人打听一下最近可有什么新情况。” 芸娘颔首,挑着空担子先走了。 江寒看着她翩然远去的背影不由叹息。 生活真的是一把杀猪刀! 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小姐,硬生生被逼成了扎上围裙挑起担子的市井女子。 “卖包子嘞!好吃的酸菜腊肉包,豆皮香肉包,最后几个优惠甩卖啦!”江寒右手挽着篮子,一面叫卖一面往忙着的苦力堆里找徐吉阳的身影。 可惜,从北往南走到头,包子倒是卖掉了一半,却没找到人。遇到几个熟人,问了问码头上可是有什么新鲜事,都说端午过后,几个帮派都很安静,没再见到争夺地盘的火拼。 她问码头上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来卖早餐,却被人取笑:“你这小子能来卖,别人不能来啊?你还以为你有巡检特批码头就是你的啦?人家可能交了保护费呢?” 她无言以对,只得笑笑套近乎:“我家包子与别家比起来味道更好吧?不说别的,我怎么说也算是码头包子第一人,最是了解你们的口味了,你们以后可要多多照顾我的生意啊!要是能给我介绍新客人,我给你们优惠啊!”话到此,她眼眸一转,张口就来了一个主意,“明早开始每个月连续在我家买满三十个包子,我送两个哈!” 陆续又与几位熟人嬉嬉笑笑地胡扯了几句,她就往货船码头最南边的角落走去——那是陈帮的地盘。 她才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哎呀,你来得真及时,我今早还没吃早饭呢!”话音落,一只黑手就揭开了篮子上的白布。 “啪!” 江寒一巴掌拍开那只手,将篮子往身侧一避,啐道:“去去,你饿死鬼投胎啊?也不看看你那手有多脏!弄黑了我的包子,你全买了吗?” “怎么着,端午挣了一笔,又被砍了几刀,人变小气了?吃你两个包子都舍不得了?”杨小鱼一脸痞相地挑眉。 江寒不跟他歪扯,拿出两个包子递给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最近怎么出来这么多在码头上卖早餐的?我刚数了数,像我一般转悠的不下十个,那边饮马街的摊子还摆过来了。” “这算什么?还有来卖中饭的呢!现在这些小摊小贩可热闹了!” “怎么?你们现在都不收保护费了?” “收啊!我们这边是一人一两银子呢,但是竟然也有人愿意,看来这早饭生意还挺挣钱。”杨小鱼嘴里包着包子含糊地说道,“不过,这些人里面有些在饮马街或瓦市那边有摊子的,也不差那些保护费,还能多做些生意!” “你们不会只要肯交保护费,就让人随意在这卖吧?” “当然,有钱为什么不收?这码头这么大,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我们不让他们来,其他两家也会让他们来,谁让你破了这里的规矩呢?” 江寒心里暗急:“看来,以后这码头只会越来越乱,要是这样,这包子生意在这码头没多少增长空间了,只能尽力保住份额。要想挣更多,还是要尽快在瓦市上弄个摊位才行……” 杨小鱼突然凑近她,问道:“听说你那几刀是黄帮的人找人砍的?” 江寒瞥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很可能是的,我好像只得罪过他们。” “你真倒霉!昨天我与六哥喝酒,他说你是做了替罪羔羊——黄帮最近被沈黑脸逼得很紧,他们气不过,沈黑脸骨头硬他们莫奈何,只能把气撒到你身上了!” 江寒浑身一僵,目瞪口呆。 这么说她是替沈黑脸受的罪咯? 那他算她哪门子的救命恩人? 他就是个扫把星! 他!他!他! 简直是气死她了! 三刀啊! 她差点就没命了! 为什么? 为什么倒霉挨刀的要是她? 她与他实在是不算熟啊! 念及此,江寒胸闷欲裂脸色青紫眼前又有些发黑。 杨小鱼又碰了碰她,下颌朝北方示意了下,道:“你刚有没有发现,中间那片区域跟你一样的小贩最多?” 江寒脸色沉凝,认真回想了一下,缓缓点头看向他。 “据说,黄帮放出话说,他们的地盘上只要交两百文保护费,就可以随意去卖早饭,所以这些天已经没人再给我们和马帮交保护费了!” 好嘛! 这是砍了她刀不够解气,还想抢她饭碗啊! 江寒怒火中烧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咬牙切齿地揪住杨小鱼的胳膊。 码头卖包子。 不仅是她目前做得最成功的事。 更因为有这份相对稳定的收入她才能获得支持才有底气大胆尝试别的! 想砸她这饭碗? 好得很! 谁敢来砸她饭碗,她就跟谁没完! 第149章 自鄙 “咳~咳!” 一道重咳声在不远处响起,惊醒了用力掰着江寒手指头的杨小鱼。 他疼得倒吸气,正对江寒恼道:“你小子死掐我干甚?手劲可真大!我胳膊都被你掐疼了!”忽听到咳声,他扭头去看,惊了一跳:沈黑脸怎么到这来了? 他立刻缩了缩脖子,手下更用劲了,边掰边悄声叫道:“快放手!沈黑脸来了!” “沈黑脸?”江寒听到这三个字,清醒的同时火气又窜高了三丈。 来得好! 正想去找他算账呢! 只是怒气冲得她眼前一片光晕,看不清事物,影响了气势。 她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绪,使劲闭眼睁眼,六七次后,严重的光晕终于消散了一些,再抬头欲找人时,沈大人已经走到了他俩身边。 他面色不虞地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看了看,冷冰冰地扫了杨小鱼一眼,颐指气使地对江寒道:“不好好养伤,来码头做甚?” 江寒昂起下巴,讥讽道:“哼,我是穷人可不像你这种公子哥——温饱还保不住,哪有的命养伤?” 沈大人闻言蹙眉,心下微恼:这女人又怎么了?真是翻脸如翻书!昏迷前说的话又不想作数了? 他沉了脸,道:“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之态度?” “哈,救命恩人?!我可是全知道了,我这是替你受罪!那黄帮的奈何不了你,就捡我这软柿子来掐!”江寒讽刺道。 沈大人怒了:“那黄帮为何不掐别人?谁允你在码头做买卖的?你在此平安买卖,仗着谁的势?只想得利不担风险,世上可无此种好事!无我庇护,你死得更惨!”说着他就要拂袖而去,走出几丈,他又顿住脚步,冰冷地丢下一句话,“你休想再来此地买卖!明日起,码头禁止买卖!” 他这突然而至的怒火,如一瓢冷水浇了江寒一个激灵。 这下好了! 不作不死啊! 还跟别人没完? 这下是她自己玩完了! 大波士轻飘飘一句话将所有人的饭碗都砸了! 她忍不住自扇了一掌。 说好不冲动的呢? 说好救命三次要报恩的呢? 怎么别人一句话就让她脑袋发晕又不清白了呢? 不作不死!不作不死啊! 一个回合都顶不住,也该去撩虎须! 顷刻间,她就彻底清醒了,肠子又悔青了。 不行! 这事不能这样发展下去! 她再顾不得眼前发黑了,丢下杨小鱼拔腿就追了过去。 软柿子就软柿子吧! 砍都被砍了还纠结为什么被砍做甚? 救命之恩就救命之恩吧! 好歹也是个人情! 欠人情还人情,欠着还着关系就近了! 能与落霞镇最大号的人物拉进关系,人人都求之不得! 她的脑子怎么突然就拎不清了呢? 蠢成这样,光知道争些闲气,她也是服了自己了! 江寒一面自鄙一面拎着篮子头昏眼花地往前追,路都看不大清楚哪看得清人? 她凭着感觉追上一人,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就叫道:“沈大人,对不起!你等等我,我刚才是被黄帮的作为气糊涂了!” “嘶!” 疼痛的吸气声,接着她身子被甩得直晃,然后完全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做甚?没长眼睛吗?” 那人甩开傻了的江寒,顺手推了她一把,啐了一口,就满脸怒气边整衣袖边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江寒坐倒在地,看着掉出来一半的包子,恼恨地又扇了自己一巴掌,心情复杂难言地捂脸跪倒在地。 作!作!作!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有权势的人面前作! 你有什么资格作? 穿越又如何? 是能上天还是能入地? 还是有足够的才能闯出一片天地? 在发达的现代社会都属于混日子的人。 凭什么以为来到古代就能不一样? 凭什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凭什么瞧不起古代人? 凭什么鄙视九品官? 思绪翻涌的江寒不停地拷问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拷问着,拷问着,手掌就一片湿漉漉了。 是她自大从而随意,不知做人的规矩与界限了! 她以为自己与这的人不一样,见过世面有凭仗。 却不过是—— 凭仗着脑中仅有的一些现代知识。 凭仗着不把门的嘴炮。 凭仗着不过脑的勇气。 凭仗着这些却用流血挨刀换来了一份小小的赖以生存的事业。 却不过是随时会消失的海市蜃楼。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落霞镇上权利最大的人轻飘飘的一句话! 自己争闲气惹出来的一句话! 冷酷的一声“禁止买卖”。 就让你陷入生存危机…… 你还有什么资格骄傲? 你还有什么立场怨怼? 怨怼一个确实救过你的命的人? 揪着一点,抹杀一切,连救命之恩都能颠覆不认? 愚蠢!眼瞎!自私!可耻! 到目前为止,你就是一个失败得彻头彻尾的穿越者! 似有另一个江寒插着腰跳着脚口沫横飞地在心底叱骂着,刹那间诸多负面情绪充斥她脑海,眼泪止不住,脑仁也突突的疼。 “你怎样了?跪地上干嘛?”杨小鱼迟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把拉住江寒的胳膊想拉她起来。 江寒轻轻一避,瓮声瓮气地道:“没事!伤势未痊愈,气血不足,跑得太快,头晕得厉害,我得缓缓!” “哦!”杨小鱼蹲在她旁边,心有余悸地小声道,“刚刚那沈黑脸,真是吓人,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明天起,真的会在码头禁止买卖吗?” 怎会有假? 他那种人最是强硬! 绝对会说到做到! 思及此,她暗中揉了揉眼睛擦了擦鼻涕,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我去巡检司找他!是我惹得他,是我不思报恩,我去求他原谅,让他收回命令!”说着,她抓起篮子踉跄地站起来,就要往巡检司去。 …… 她到巡检司的时候,沈大人还没回来。 门子不认识她,吃了她的包子,也不让她进去。她与那门子套近乎,也得不到回应,搞得她很是挫败。 一时间,她都要开始怀疑人生了! 幸好在巡检司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等了近半柱香的时间后,她突然隐约听到了小松傻乎乎的笑声。她立刻站起来,跑到大门边,隔着门子朝门内大声呼喊,将他唤了出来,才跟着他去了巡检司外书房边的隔间等着。 小松关心了一下她的伤势,吃了她两个包子,陪她闲聊了一会,就被人叫走了。她独自在隔间又等了两三刻钟,才看见沈大人黑沉着脸从外面回来。 第150章 道歉 “沈大人!” 透过小隔间的窗户,江寒瞧见沈大人沉着脸往书房这边走来,立即抓着篮子冲了出来。 沈大人视若无睹地进了书房,连眼角余光都没赏她一个。 江寒慌忙跟上,忐忑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对着沈大人诚心诚意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大人,刚才我说话不过脑子,言语不妥,冲撞了您,还请原谅则个!” “……”沈大人不理。 “我,我是专程来感谢您救了我的命的!” “哼!”沈大人明显不信。 “您要有能用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万死不辞!” “呵!”沈大人唇角讽笑。 “我是真心实意的!”江寒一脸诚挚。 “真心实意?你的真心实意太廉价!心里正恼本官,害你被砍吧?”沈大人嗤之以鼻。 江寒心里却稍稍松了一口气:话不好听,好歹也算开口说话了! “刚才,我是气血不足头脑发晕了,您也知道,我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再加早上在码头上来回转悠,所以有些昏头了——还请您别放在心上!”江寒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一副羞愧拘谨的模样,找了个避重就轻的理由。 沈大人沉默不答,端坐在靠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还真是敢找借口! 都成气血不足的罪责了!气血不足惹谁了? 真心实意?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能憋出多少真心实意? 这番惺惺作态还不就是为了让他取消禁令! 他就看看她如何跟他开这个口! 江寒不知他所想,迎着他的目光老实等待他的回应,却只迎视了片刻就浑身不自在,眼神闪躲,只能挤出一个傻笑来装点脸面。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只余暗中的较劲。 沈大人:盯。 江寒:干笑…… 沈大人:还是盯。 江寒:干笑变苦笑…… 苦笑终于也挂不住了,再下去,她都快要被这书房里的气氛窒息死了。 浑身无措的江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在沈大人那冰冷的目光下渐渐低垂了头。 一错眼,看到手里紧攥的篮子,她鬼使神差地揭开布,拿出仅剩的两个豆皮肉馅的包子,“笃笃笃”奔到沈大人的书桌前,隔着书桌递给他:“大人,您尝尝,这是我家新添的肉馅包子,不辣,您肯定能吃!” 沈大人保持姿态不变,仅仅将视线从她的面上移到了包子上,却毫无伸手的意愿。 江寒强笑着又向前递了递:“给,您尝尝看好不好吃,顺便给我提点意见,呵呵!” 沈大人依然不为所动,视线又移到江寒脸上,眼眸深幽似能穿透人的灵魂,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波动。 装什么哑巴机器人! 哑巴机器人好歹还有个“咯吱”响吧? 这还怎么聊得下去? 这让她怎么开口提禁令的事?! 江寒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紧咬下唇心里颓丧极了。 不就是想让他收回成命吗? 若是平时,她早不管不顾地直接开口了。 但是今天毕竟是自己理亏…说出的话自私又薄情寡义…… 她不能再那样莽撞自我地行事了! 总不会是想要她跪下请罪吧? 江寒狐疑地看向沈大人。 啥也看不出来。 那张麦色的脸冷硬得毫无波澜,跟被浆糊糊住了似的。 跪吗?跪吗?跪吗? 江寒在心底自问了三遍,膝盖还是弯不下去。 似乎跪了,她仅存的自尊就会啪啪碎裂一般。 她已经卑躬了,不能再屈膝啊! 反身改变认清现实甚至向生活低头都可以,但不能没了自尊。 “我真的是真心实意地来道歉的,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江寒强挤出一个软糯的声音,低头抬眸瞪眼嘟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正儿八经道歉不行,只能厚脸皮地卖萌了。 沈大人微微一抖,心里一阵恶寒,立即紧皱了眉头转开了脸:什么鬼样子!说不动我是想恶心死我吗? 见他终于有了表情,江寒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她“笃笃笃”从书桌前绕到了沈大人身边,露出一个自以为可爱的笑容,将包子往沈大人嘴边一送:“大人,您看还差一会才到午饭时间,想必您肚子也快饿了吧?尝尝我家的包子,给个点评,给我点鼓励啊!下次我再做出新馅,第一个就请你尝啊!”不等沈大人回应,那包子就到了他唇上。 这情景怎么如此熟悉? 是了! 上一次在码头她也是这样拿了个包子强塞到他嘴里,还不知羞耻地将他吃过一口的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沈大人心里一阵膈应,嫌弃地偏开头,讽道:“除了强迫人这招,你还会什么?” 江寒拿着包子的手一顿,差点想将包子甩到他脸上,直接摔门走人。 不行,不能再冲动坏事了! 不就是低个头认个错吗? 这是救命恩人,行为过分一点也没什么…没什么。 加油! 就当他是个刁钻的客人,用点耐心都能搞定! 江寒在心里鼓了鼓劲,拿出在茶馆招待客人那一套,谄媚道:“在大人您面前,小人用什么招都没用。您是火眼金睛,随便瞄一眼就能将小人看穿,小人在您面前耍心眼不是班门弄斧吗?小人可没那么大的胆子!” “漂亮话,更显虚伪。”沈大人声音漠然地毒舌道。 靠! 会不会聊天?会不会? 江寒心中郁闷,面上还是一脸讨好:“您要是嫌小人说话虚伪,那小人给您端茶道歉吧!” 她将篮子随手往书桌上一放,跑到书房另一头的木桌上倒了一杯茶端过来,一板一眼地双手奉茶,道,“大人,请喝茶,您大人大量还请原谅小人的一时鬼迷心窍,不知好歹!小人已经认识到错误,小人保证今后一定改正,大人若不信,请看小人以后的表现吧!” 沈大人盯着面前的茶盏迟迟没不动,待到江寒两臂酸疼,双手抖得茶盖叮叮作响了,他才冷哼一声,一手接过茶盏往桌上一放:“往后若是再犯,当如何惩罚?” “啊?”江寒暗中甩着手,猝然听见他出声一时有些愣怔。 “怎么?保证是胡扯的?” “不不,惩罚……惩罚,就罚小人给您扫院子吧!” 沈大人摇头。 “那,那就请你吃一个月的包子!” 沈大人依然摇头。 “那,那我帮你做三件事!” “某人曾说,做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牛马只做三件事?” “怎么不是三件事?犁地,拉车,载人不就是牛马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件事?”江寒腹诽,这话她也就只敢暗自吐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反而做出苦恼的样子,道:“大人,小人一时想不到,您说吧,怎么惩罚!只要不是禁止小人做买卖,别的您随便惩罚!” 话一出口,江寒才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呼,累死她了! 低声下气撒痴卖萌,终于让她绕到正题上来了。 第151章 献策(一) 江寒紧张地望着沈大人。 “本官,禁止在码头买卖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 “大人啊,您要三思啊!这是断了百姓们的生计啊!断人生计就是绝人活路啊!大人,您是这里的父母官啊,您要爱护您的子民啊,请您收回成命吧!”江寒毫不避讳地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垮着脸糯声求道。 “好好说话!不准怪声怪调!”沈大人斥道,嫌恶地从她手中将衣袖扯回来,正颜厉色的模样让人畏惧,“这事已定,本官可不是在儿戏!” 江寒一悸,悻悻地收回双手,急得有些抓耳挠腮。 怎么这么快! 才一个时辰而已! 难道他刚刚就是在码头上布置这事? 早知道她就在码头找他! 这下可如何是好? 江寒慌乱心急时,沈大人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没话可说了吧? 哼,就这么点本事还想在他面前蹦跶! 他只要轻轻一掐就能掐中她的命脉! 这次一定要让她知道疼! 知道他不是她可以随意对待的! 一边急速思考一边折磨自己手指的江寒,无意间瞥见了沈大人嘴角一闪而逝的得意。 她一怔。 得意?得意什么? 这个禁令不仅仅是恼怒自己的冲动之言,而是早就策划好的? 那么是能让他得到什么利益吗? 一直以来这落霞码头,说是由巡检司管理,实际上巡检司除了查检外来的人船货外,只会在一些事情闹大后,才出面维护一下秩序,暗地里这码头上的好事坏事,都是三大帮派根据地盘各自管理。 据说,在沈黑脸来之前,所谓查检都只是走走过场,巡检司里面的人与三大帮派或多或少都有勾连,收过人家不少好处。 难道沈黑脸是想借用这事,逼迫三大帮派给他好处? 只是这码头上卖东西,能有多少好处?如今黄帮更是降到了两百文一个人,就算下个月再放一百人来卖东西,也才二十两银子…… 是了! 二十两银子沈大人必不能看在眼里,但是三大帮派特别是黄帮,身上的肥油却是很诱人的…… 若是这样,自己这种穷光蛋加权谋小白怎能劝阻得了图谋甚大的沈大人! 自己百般讨好只能得到这么个结果吗? 江寒一边思忖,一边偷偷打量沈大人。 一直注视着她的沈大人,正好捉到她的小动作,面容寡淡地坦然回视,接着就轻飘飘地开口,下逐客令:“你走吧!莫耽误本官办公!” 江寒登时窘迫又不甘心,一时间也想不出对策,只能站在原地要走不走地踟蹰着。 沈大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在她偷瞟过来时,用下颌再次朝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江寒暗恼却也没脸再留下,转身小步小步往门边走。 想不到这沈黑脸先前那些对付黄帮的动作,有这样的用意! 那自己刚挨的这三刀意义在哪? 等到他们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时,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了! 胸腔里隐隐升腾起一股闷气。 这样的救命恩人,真是让刚刚才懊悔自省过的她,像吞了只苍蝇般难以言表啊! 想到这里,她停住步子回头去看沈大人,刚好撞进沈大人黝黑的眸子里。 她心里一滞,像是被他的黑眸吸了魂一般,呆呆地与他对视,脑中却反复浮现这人与自己的交集。 沈大人手肘杵在桌上,交握的双手抵住鼻尖,深邃的眸子似讽非讽地凝视她:“怎么?如此恋恋不舍?那就留下,为本官添茶倒水吧!” 江寒闻言皱眉,心道:“我怎么就忘了这沈黑脸最是记仇和强硬,黄帮与他有冲突,他怎么会放过黄帮?要挟利益,他这种人应该只会将人直接击垮夺得利益吧!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禁令如果不是临时起意,那么应该就是想整顿码头了!” 想到这里,江寒双眼放光,冲到书桌边,语速极快地问道:“大人,您是想整顿码头,是吧?” 沈大人淡然道:“本大人,让你留下添茶倒水!” 江寒着急:“我说的不是这个,大人下令禁止买卖是不是想趁机将码头的控制权收回来?” 沈大人放下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面容一松,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劝道:“若是,小人觉得您这命令,还是收回的好,这样做并不利于您的管理!” “‘求’无效,则欲要夸大吓唬本官?本官可不吃这套!”沈大人往后靠椅上一靠,交叠的双手置于腹上,斜睇着她,心道:“竟还有几分急智,那就让我来听听,你能如何舌灿莲花!” “小人怎敢吓唬您啊!您先听小人说嘛!”她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谁最反对在码头卖东西?是黄帮!他们用索要高额保护费的方式,逼得老百姓不敢在码头卖东西,却意外被我打开了一个缺口,甚至导致了黄帮在码头上的地盘被抢,势力范围萎缩。所以您官方禁止买卖刚好合了他们的意啊,还帮他们出了一口气!” 这口锅就让黄帮背吧!谁让他们与沈黑脸有仇呢! 甩完锅的江寒黑心地想着。 可惜,沈大人哪是好糊弄的? 他半垂眸,一语道破关键:“错,他们不是禁止人去,而是保护费过高,无人去!” “或许吧,只是您若是禁止,码头上就平静了,正好给了黄帮一个养精蓄锐的机会。” “养精蓄锐?哼……” 江寒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终于又想到一个理由。 她高声,盖过沈大人的讽笑,道:“好,黄帮是其次,重要的是码头被三个帮派霸占,巡检司在码头上除了查检船只和船客外,其他方面很难插手,对吧?马上实际上是恶霸们的天下!” 沈大人抬眸瞥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码头地盘大,人员复杂,事务繁多,利益纠葛当然也复杂,三派间彼此有纠葛,却又相互制约维持了一个平衡。如今您还没将黄帮彻底除掉,若又要针对马陈两帮,那么三派必定会团结起来与你对抗,能不能赢是其次,但必定会给您带来很多麻烦!” “假设最后您赢了,将三个帮派都清理了,那么这三派里无罪的小痞子没地去,只能从码头流窜到落霞镇各处,给落霞镇的治安带来了隐患!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江寒顿住,却还是不见沈大人有反应,她咽了咽口水,只得再继续。 “所以,我觉得关于码头上这些帮派的问题,不能搞一刀切全部清掉。” 沈大人挑眉道:“哦?你有妙计?” 第152章 献策(二) “呵呵,大人过奖了!”听他这样问,江寒不由自得,笑道,“我想法是,要将水搅浑!越浑越好!水浑了,打破了原来的平衡,您就可以下手收整这些码头恶霸了!” “哦,你去卖个包子,就能将水搅浑咯?”沈大人拖长的话音里满含嘲弄。 “大人,码头上的水已经浑啦!”江寒无视他的嘲弄,将自己在码头上打探到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总结道,“您看,码头现在是不是很混乱?您如果强制禁止买卖,就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三大帮派把持,您就不好插手啦!” “再说,这买卖的口子开了这么久突然要关,大家肯定会暗恨您,忍不住就要在背后诽谤您,时间一长,您在镇民心目中的威严和形象就会被毁了!别小看这事,众口铄金,这会给对你的工作带来麻烦的!” “总而言之,大人,现在下这禁止买卖的命令,不合适!” 沈大人听着听着心里生出一种无法言表的感受。 这一眼就能被人看穿心思的女人,为了阻止他下令竟能掰扯出这么多有理没理的话! 她到底是鲁莽蠢笨,还是机敏聪明呢? 差点就把他给说服了! 不过,无论她如何花言巧语,一个时辰前她对他这救命恩人翻脸无情,别以为现在惺惺作态外加胡说八道一番就可以得到原谅! 哪怕说得有几分道理,也不行! “别人如何说,本官不在乎。禁止买卖的事,命令已下……”他话音一顿,盯着她意有所指地强调道,“本官不容出尔反尔!” 江寒只想说服他,哪会关注什么深意啊! 她急忙道:“大人,这不是要您出尔反尔,您可以让弓兵们暂停执行,咱们更改一下命令啊!您可以设置一些规矩,整顿买卖,限制地痞们……” “改命令?本官也不容朝令夕改!”沈大人故意截断她的话。 江寒一噎,张开的口一时没发出声来。 沈大人暗自得意一笑,恶劣地想着:再说啊,你说什么我都拒绝,看你怎么接下去! 江寒哪能猜到他这么说的用意,她声音有些发急:“不是,大人,要是这命令更有效,朝令夕改也没什么的,都是为了让您的事办得更顺利啊!”她抬手阻止又要出口的沈大人,“你先听完我的意见!” “我觉得,你要是想整顿码头,不如用我那个方法——在码头上颁发特批经营权!想要在码头做买卖的,必须向巡检司缴纳一定数额的银钱,巡检司审核通过登记在策,再发给他们一块资格牌,有这个牌子的就可以在码头上买卖……”江寒微顿,忽然想到:黄帮二百文保护费可以在他们地盘上买卖,巡检司总不能只收一百文吧?总得有些不一样才行…… “嗯,若是银钱不够也可以用物品抵……或者做工来抵!这样拿不出钱又有些手艺的百姓们也多一条路——百姓们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的!——如此一来,既能规整了码头小摊贩的乱象,又能得到声望,大人您何乐而不为呢?” 话到这里她自觉自己的说法已经很有诱惑力了,不由身子前倾,双眸亮闪闪地期待着沈大人的肯定。 可惜事与愿违,沈大人今天铁了心不想顺她的意:“不行,我巡检司得不到多少利,事情却更繁琐,不如禁止简单,省时省力!” 这女人想得真美! 可惜,他不是傻子! 一旦收回特批,他必定要多投入一倍的兵力。 经过先前仙人村那一战,他手上只剩五十来个全须全尾的人,却有二三十伤亡兵力等着他养,而平日养兵费用县衙只给一半,剩余的都是巡检司想办法。巡检司的钱只能从平日的查检中卡扣而来。 上次查封黄帮地下赌场得来的钱虽多,大家分完后,剩下的仅够填补伤亡抚恤的缺口,连补齐武器的缺口都做不到。 在码头多投入一倍的人——他就算招的起人,暂时也养不起! 若是没有黄帮暗地里降保护费的事情,这特批之法倒是也能给他带来一些收益…… 不过,这事还是不靠谱,时间一长,若是监控不到位,三大帮派想钻空子有的是法子——“特批”,最后只会流于形式。 片刻功夫,能想出这种主意,这女人也不算太笨。 沈大人默默在心里将江寒的蠢笨指数减了两分,还剩六分。 “好了,你既不愿走,就去给本大人换一壶热茶来。” “大人,我后面还有话呢……” “你的话,无非是让本官收回成命——到此为止,禁令是定要执行的!” 江寒哭丧着脸死不放弃:“大人,您不要一杆子打死啊!” 她两眼骨碌骨碌转,大脑快速运转,一边绞尽脑汁,一边放慢语速拖延时间:“我知道,您有您的考虑,您刚才说这法子,增加了巡检司的工作量……增加工作量,工作量,肯定得增加的……增加一点工作量得到更多利益,不就可以了?” “哎呀,大人,您看您都把我吓糊涂了!我刚才说了,若是三大帮派被你清理了,那么那些小混混就没处去了,所以三大帮派不能一刀切,您应该将三大帮派收归己用!” “你在码头特批经营,不仅仅是我们这些小买卖的事,码头上的地盘一样需要特批经营啊,您可以趁此机会真正地凌驾于三大帮派头上!三大帮派在码头上收小摊贩的保护费根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事,也就小混混喜欢在码头上搞下敲诈,据我观察,他们的主要业务是靠敲诈来往船只和货栈的钱,还有压榨苦力们的钱……” “您将地盘特性经营后,可以规定他们向每艘船只还有每个货栈索费的最高金额,若是多收就取消经营权,或者罚款,还有,还要规定他们每个月需要向巡检司缴纳多少钱维持经营权——您还可以制定其他规矩约束他们——” “这样一来,这些帮派虽挣得少了却不至于饿死,同时又避免了被清理的命运,他们可能会有怨气,但却还在容忍范围,反抗的心思起不来了!” 此时,沈大人终于算是对江寒正眼相瞧了。 没想到这女人还真能说出一些正道来。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但还是摇头:“还是不妥,有怨气,不敢对抗我,但损失的利益,他们必会私下,转嫁于船只或货栈身上。码头之所以人人必争,因有利可图,利从哪来?” 江寒半晌才明白他是在向她问话,犹犹豫豫道:“船只与货栈来。” “算对——生意人畏惧恶霸势力,交钱免灾,才会形成三个帮派,才有帮派地盘相争。将地盘收回,对三大帮派并无多少影响,不过是让其将利益一分为二,一份在明,一份在暗,而已。”沈大人认真说道。 “这,这都是因为巡检司不能提供保护,若是保护力度够,我想这些生意人肯定宁愿把钱交给你——对啊,大人,您在限制约束帮派的同时,直接向船只与货栈收取保护费用就好啦!” “呃,还是叫管理费比较好听——明码标价,不要太高,比恶霸们少上一大块,然后在码头设上几个检举投诉处,欢迎受害者投诉,和其他知情人员检举,检举者有奖。再派一组人,不定期调查这些帮派的行为——他们三帮人本来就是积怨的,您只要让他们继续积怨下去,不让他们抱成团,他们暗地里敲诈时就有顾虑啦!” 江寒噼里啪啦又说了一长串,认了真的沈大人前后反复思量了一会,然后沉默了。 虽然漏洞百出不够完善,却不失为一个有用的策略。 他摸着下巴,陷入思考,面色渐渐缓和:“勉强算是可行……” “那大人赶紧收回禁令吧!”江寒贴近书桌,左手紧紧把住桌沿,面色紧张又忐忑。 这一番紧急应对,已经让她有些心慌气短了,再不行,她就真没法了! 沈大人迎上她那满含期待的眸子,沉吟着“嗯”了一声,待要再说些别的,面前人影一晃,传来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