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暝》 第1章 回家不要乱开门 “滴!” “欢迎宿主来到平云世界!” “宿主女性,姓舒,名碧薇,字朝露,请核对基本信息无误!” 舒碧薇:“……可能是我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于是她退出家门,嘭地一声把门甩上,掏出钥匙,再次拧开了门。 天呐!为什么还是这一团悬浮在空中,不断说话的光球!舒碧薇目瞪口呆,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有了幻视?听力也出了问题,有了幻听?然后……光团里伸出一只手捏捏她的脸颊,那只手温暖柔滑,摸起来很舒服,舒碧薇却惊恐万状——难道自己已经彻底坏掉了,连触觉也出现幻觉了? “想什么呢?蠢宿主?!”舒碧薇被猛然敲了个爆栗,疼得跳起来。 那团光飘在她面前,缓缓开口:“宿主请核对信息无误,舒碧薇,女性,字朝露……” 舒碧薇扶额:“你是什么东西?新型AI机器人吗?有人让你来整我吗?” 光团说:“滴!检测到宿主问题,根据设置,宿主需要核对信息无误,我才能回答问题!” 舒碧薇无力地挥挥手:“无误!” “滴”,光团哼了一声,变得活泼起来,“宿主有问题请说!” “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里吗?”舒碧薇憋了许久,这时连珠发炮般地问了一堆,“我就是个二十二世纪的普通大学生,你干什么要来捉弄我?平云空间是什么玩意?宿主又是什么东西?呢要让我干什么?” “你是被上天选中的幸运儿”,光团颇为严肃地说,可惜下一秒就破了功,“哈哈哈哈宿主你要去不同的世界体验生活了,开不开心,刺不刺激!” 舒碧薇双手叉腰:“再不讲实话,信不信老娘把你打一顿,嗯?” 光团:“呜呜呜,宿主好凶,人家好怕怕……” 舒碧薇被它哭得心烦,挥挥手:“我听着,有话快说!” 光团道:“宿主要去不同时空游历一转,体会不同背景的生活哦!有武侠,魔幻,宫廷……宿主请抽签!” 舒碧薇咬牙不语,正要甩手拒绝,不知哪里来的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压迫着她的手,等她回过神来时,手已经放在了抽签箱里,指尖摸到一张纸条,猝不及防地用力往外一拉。 “恭喜宿主!第一站抽中的是武侠世界!”光团的情绪忽然高涨起来。 舒碧薇:“我的天呐,我这小身板,弱不禁风的模样,去武侠世界不是当炮灰吗?!” “这个宿主不用担心!我已经考虑好了!” “为了百分百的参与度,宿主将直接魂穿到武侠世界里一个同样叫叫舒碧薇的人身上,而且不会有现在的记忆!换句话说,你完完全全就取代了那个舒碧薇,以她的身份,用她的思维方式,替她活下去!” “宿主在武侠世界中经历了完整的人生之后,将会重新回到平云空间哦~宿主在经历世界的过程中是不会记得自己是现代人的,系统不会帮你开挂!不过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哒~” 舒碧薇:“呵呵,这个角色扮演有点彻底啊!” 她忽然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归正常世界?” 光团沉吟:“啊……这个嘛,我猜大概等宿主把所有世界都经历一遍就可以了!” “宿主的魂片目前还不完整……不不不,这个不能让宿主知道……” 舒碧薇:“不能让我知道,你还讲那么大声?你当我傻?”不过她不知道“魂片”是什么东西,一时入耳即过,也没有多留心。 光团大声道:“好了,宿主有没有问题了!” “有有有!”舒碧薇连忙道,“那……” “有也不管了!反正你几分钟后到了武侠世界,根本不记得现在的事!”光团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断她的话,然后将她用力推出了门,“去吧!皮卡丘,不对,舒卡丘!” 舒碧薇跌跌撞撞地倒在了一片迷雾中,在意识完全湮灭前,一句吐槽飞也似的从脑海里掠过—— “回家的时候,千万不要乱开门!” 第2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一其二 湖水连天天连水,秋来分外澄清。君山自是小蓬瀛。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帝子有灵能鼓瑟,凄然依旧伤情。微闻兰芝动芳馨。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细雨蒙蒙,如丝如线,飘飘悠悠从空中洒落,在碧玉似的洞庭湖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恍若记忆里散开的波纹。江南的雨,总是如深闺淑女般缠绵,悱恻,幽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沉沉地打在心上,如天籁之音,在这一方寂静的天地里默默然传开很远去,茫茫岁月里寂寥的回声,穿透那一剪苍老的时光,落在曲折回环的桥上,落在桥边年年不知为谁生的红药上。 亭外的烟雨被一层看不见的帘幕所隔绝,淅沥声遥远得恍若从天边传来。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沿着亭檐,慢慢滑落在朱红色的柱子上,不远处,被雨洗刷过的青山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天色有如相门翩翩公子头上的青巾,一片朦胧,模糊不定。 她躲在亭子里避雨,斜倚着栏杆,怔怔地望着清亮澄澈的湖面映出的倒影——那是个身形曼妙的少女,满头青丝和着柔软的衣袂在风中飞舞,皮肤晶莹雪白,青丝下的面容清丽秀美,明艳不可方物。然而,她一眼就望见,那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少女,眼眸中却隐隐有着深深的落寞。 是的,落寞——从东篱山出来,已经有三个月。 踏入这个她曾一度无比抗拒的江湖,也有三个月了。 如果,不是那一夜,他忽然消失,她终其一生,也不会踏入江湖吧?任凭那把稀世利刃的传承,断绝在自己手中,湮灭在寂寂深谷。 然,自他那一夜重伤消失,她便踏入了江湖寻找他——自东篱山一路北上,历经扬州、秣陵、洛阳,辗转跋涉千里,终于寻寻觅觅到了她出生的地方——岳阳城。 生命兜兜转转一个圈,还是回到了原地,只是中间隔着的六年岁月,她和他一起采菊东篱、踏歌南山的六年,却给她的一生打上深深的烙印,不可磨灭。 很小很小的时候,当她还是垂髫幼女,每当下起细雨,父亲就在家中偌大的府邸中设下宴席,款待的对象却只是她这个未满六岁的掌上明珠。那么大一个地方,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尽头,父亲就牵着她的手,在雨中飞奔,一点儿也没有兵部尚书的样子。 父亲老来得女,将她视若珍宝,为她聘请了城里最有学问的老先生来授课,甚至让当时威震一方的平南将军来教她习武,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真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十岁那年,那一场熊熊烈火,焚尽了这座江南名苑、官家府邸,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天降大雨才被浇灭。那一日,尚书府十七口人都被烧死在府邸中——包括她,他将她从火海中救了出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尚书府的小姐,她隐姓埋名,陪着他隐居在东篱山。 那是,雪茗他不过只是个比她大三岁的少年罢了,却整天带着木头面具。 雪茗永远看起来那么老成而寂寞,他常常微笑着望着她,不动怒亦不斥责,有时候,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鼓励:“薇儿,加把劲,能行的。”尽管隔着厚厚的面具,她依旧能感觉到他脸上淡淡的温度。 采菊东篱,凭栏而歌。花开时,闲话桑麻,鹭飞云飞;花落时,清霜满杆,落英成阵——六年多日日夜夜的相处,她从垂髫幼女长成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底对于他,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少年,早已情根深种而不知。 雪茗,如果真的能与你这样闲逸平和地度过一生,也算是幸福的吧。然而,这一切,却被她自己生生地击碎! 瑟瑟秋风拂面,让她猛然打了个寒颤,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不”,她痛苦地按住额头,低低地说道,恍如梦呓,她蓦地睁开眼,喃喃地念道,“雪茗……”她慢慢握紧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起异样的白色,手下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栏杆上,赫然出现了五个深深的指印! 远处,似有无数兵刀出鞘的清脆的声音,顺着冷风微弱的传来,少女陡然一惊,抬起头来,眸光幽深,注视着远处,嘴角似有清冷的笑意绽放,仿佛迎风盛放的血色蔷薇——袖中的刀不安分地跳动,这预示着,今天,它将要见到血光。 青山如黛,湖水如碧,山上怪石嶙峋,重峦叠嶂,曲折回环,在洞庭湖里沉沉浮浮,远看知横黛,近看似青螺。初入江湖的她自矜才能,非但没有退却,反而长身而起,撑着伞从山上的亭子轻飘飘落在一块巨石上,身形轻盈如蝶。一连走过五重人,她才看见那个被包围在中间的青衣公子,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来围攻他的人,少说,也有四五十人,纵然他武功绝世,有通天彻地之能,亦是猛虎难敌群狼,她不由自主地为那个青衣公子担心起来。 那人青衫长剑,青丝飞扬,飘然落在桥头,空灵飘逸如天外飞仙。他带着青木面具,只露出一双亮如皓月、闪如星辉的眼眸。他眼神清凌凌的,冰冷肃杀,隐含着无尽的锐利锋芒,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绝世宝剑,让每一个见到的人都只感到无穷无尽的寒意。然而他望着她,却在微笑——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绯衣少女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在笑,他笑起来,眼里冰冷便渐渐消散,有一重重柔和的光晕。 他的眼眸中有一黑一蓝两道光圈,互相交错重叠,不可分割,仿佛是同一个身体里寄居的两个灵魂。 重瞳。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雪茗说过的一个词。他说,生来带有重瞳的人,是天生的领袖、霸主。然而,面前的人眼中似乎有一丝倦怠和厌倦,让她觉得,他不适合做霸主,更适合做采菊东篱的隐士。 是错觉吗?那一瞬,她竟然从他眼中望到了雪茗的影子。 她心中对他莫名地有好感,当下眉毛一扬,淡淡道:“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攻击你呢?” 围着他的诸人暗中交换一下眼神,似乎第一次听到有人问如此可笑的问题,都在竭力忍住笑意。然而,更多的人却手指悄悄按上了武器,这忽然出现、不知深浅的少女,不啻于给所有人出了一个难题。 青衫剑客避开了她的问题,定定地望着她,眼眸如一潭千年古水,波澜不惊:“那,你又是来干什么的呢?”他的语气淡然如水,听不出喜怒。 “赏花。”少女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半天,方才找出了这个蹩脚的理由。 青衫剑客目露奇色,忍俊不禁:“姑娘真是好雅兴。”他手指点向湖面,深秋的洞庭湖,湖面荷花尽谢,唯余一池惨败凋零,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她呼吸微微一滞,没想到随口胡诌的借口这么快就露出破绽,一丝红晕泛上脸颊,仍是强词夺理,不肯服输:“我喜欢。”为了证明她的话,她顿时转过去,定定地望着一池枯萎的荷花,只给青衫剑客留了个背影。 一时间,曲折回环的白玉桥上又静了下来,青衫剑客负手而立,周围的人慑于他的威势,只是默不作声地围上来,没有人敢率先动手。 “以你的武功,早就可以走了,为何要留下来?”他传音给她,“你可知道,一旦被卷入江湖风波,就再也无法逃脱,生生死死,各由天命。” “既然走上江湖路,就不要想回头。”她撇了撇嘴角,冷冰冰地传音教训他,“哪里有大敌当前,不言生先言死的?” 青衫剑客微微一怔,“由你,小心些吧。”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她奔波辗转三月,疲惫的心灵忽然感觉到一丝暖意,忽然感觉心力交瘁,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心中的悲伤苦闷全都释放出来。 蓦地,听见远方一声长笑,笑声冰冷,却殊无杀气:“苏楼主,你今日恐怕要把命留在这里了。”来人足不沾地,竟似御风而行,显然身负绝顶轻功,他白衣胜雪,黑发凌乱,腰上悬着一把古铜长剑,式样古朴厚重,色泽淡青,光泽隐隐。 第3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三 待得白影近了,绯衣少女方才看清对方的容颜,他人如美玉,衣似春水,竟像一个瓷器般精美绝伦的小姑娘——容颜俊美,眉清目秀,眼眸中黑白分明,宛若北方的白山黑水。他微微挑眉,傲气凌人,嘴唇鲜艳如花般,玉颈修长优美,就连手指也如青葱般纤长透明。只是他眼神凌厉,睥睨间自有一种狂傲霸气,身在数丈外,霸冽气息却已如凌厉剑锋,迫在眉睫。 青衫剑客报以一声长笑,笑声激越高亢,直入云霄,凛凛然如金石相击:“我倒要看看你这帮乌合之众如何留下我!” “不,我与你单打独斗,不决胜负,只论生死。”白衣男子冷冷道,声音清脆动听,却如他的脸容一般骄傲。他挥手示意众手下退下,一字一顿道,“倘若我输了,一定保证你安全离开。” 青衫剑客眉头一蹙,正欲说话,忽然听见身旁一道声音脆生生地插进来说道:“假姑娘,既然你执意要跟他打,先过我这关好了。” 白衣男子秀眉微蹙,望着对面如此清丽的少女,少女清秀可人如芙蓉花,除了手中那木制的精致油纸伞,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像一只冲撞入狼群的小鹿,让人情不自禁为她担心,他微微一愕:“姑娘是沙华楼的人?” 回应他的是一道风华绝世的闪电——下一瞬,白色光芒流转,少女指间短刀划过一道美妙的弧度,清光万千,一时大作。刀光柔弱如水,却隐隐然有悲凉肃杀之气。 “朝露刀!”白衣男子悚然动容,低低地惊呼出声,他不敢硬接,长身而起,足尖飞掠,顺手拔出一人的长剑,铮铮,一阵金石相交之声,她冰凉的内息顺着长剑涌入,如同春水绵绵不绝,只一瞬,他手中的长剑便寸寸断裂!他拔身后掠,手腕一点,复又拔出身旁一人的剑,他长剑当空,白衣飞舞,身形飘逸如谪仙降世,七分俊雅的同时带着三分秀丽,竟是毫无杀气。随着手中剑的不断迸裂,他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山的尽头,再向后踏半步,便要落入清亮碧绿的万丈深潭!他放眼望去,湖边连绵不绝的芦苇中,数十人怔怔而立,竟无一柄可用之剑! “现在你该明白,我不是沙华楼的人。”绯衣少女挥刀逼开对方,飘然落地,淡淡道,“不管那沙华楼是什么门派,我仍是不屑为它卖命。”她的声音清冷如水,带着一种单纯稚嫩的骄傲。 听她的语气,竟似从未听说这江湖中声势煊赫的沙华楼,更未将它放在心上!倘换做平日任何一人说这话,他必然冷冷一笑,只当对方装疯卖傻,然而,对面的少女神色平淡冷漠,完全不似说谎。她到底是故意装傻,还是迟钝得无药可救? “你是在试她招数,她又仗着兵刃之利,才占了上风。”蓦地,青衫剑客微微冷笑起来,长袖一振,飘然落在绯衣少女的身边,“否则以你之能,她焉能百招内制胜?” 白衣男子默然半晌,冷冷点头,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少女,负手而立,笔直如剑:“这是什么刀法?” “家师自创的。”她冷冷道,心头陡然涌起反感之意。 “你的师傅是谁?”他竟是不依不饶,打算刨根问底。 “假姑娘,你的问题可真多,我不告诉你啦。”少女秀眉微蹙,不愿回答他的问题。 “你叫我什么?”白衣男子眉头一皱,修长的手指紧紧握起,眸中有丝丝隐忍的怒意。 “叫你假姑娘!”她蓦地笑出声来,声音脆如银铃,清脆悦耳,看着白衣男子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正色道,“你,你长得可真好看。” 白衣男子淡漠地望了她一眼,美眸中隐隐有波澜,许久渐息,他淡淡道:“你长得也很好看。”声音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为什么,在面前的这个少女眼中,他隐隐望见了她的影子?那个梦里的她,仿佛真的只在梦中遇见过,梦醒之后,虽苦苦寻觅却再也无法寻到。他按着额头,感觉到后脑隐隐作痛。 白衣男子无声地叹息一声,眸中一点神光变幻不定,似在思量着什么,良久,他一顿足,道:“朝露刀已现江湖,此战不得不推迟了。” “临阵逃走,想做懦夫吗?”少女眼波流转,反唇相讥。出乎意料,青衫剑客竟然同意了,他淡淡地点头,望着对方,微微挥了挥手:“再见。” “假姑娘,再见!”少女见他真要走,忙不迭地挥手道。 白衣男子背对着他们二人,脚步微微一顿,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总有一日,我们会再见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已消散在风中,几不可闻,也不知到底是对剑客说的,还是对少女说的。 第4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四 凌厉的刀光扑面而来,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发难,青衫剑客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即化作一片平静。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却似有无形的剑气飞快地流转,恍若一座高山,让每一个仰望的人无法企及,只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无尽压力。 “让我试试你的本事!”少女嫣然一笑,一式刀法彻底施展开,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少女衣袂如飞,身形的一起、一落皆与炫目的刀光相呼应。绯色的长裙带起一地飞舞的雨滴,随着延绵不绝的寒光飞舞。蓦地,蓝色的刀光在空中陡然一转,去势凌厉,直直地刺向他的眉心! 青衫剑客食指中指并拢,停留在离眉心三寸的地方,指间赫然夹着一寸刀刃!任凭她如何努力,刀刃都无法拔出一毫,亦无法再前进一点。她脸色陡变,心中骇然,面前这个人,究竟有怎样出神入化的武功啊?他年纪与自己相若,自己在他手下却甚至走不过百招!先前心底那一点狂妄自傲之气,便都被自己这一道凌厉的刀光斩得粉碎。她秀眉微挑,似有些委屈:“你干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真面目罢了。” “你真的想看?”青衫剑客伸手摘下面具,露出长久被隐藏在面具后的清俊落寞的面容。他脸庞清癯瘦削,洗练如刚,因为长时间戴着面具,皮肤略显苍白,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风神俊朗。他微微一笑,嘴角便如绽开一朵素净的白梅,清雅脱俗,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步入凡尘。他不像叱咤风云的江湖剑客,倒更适合做栖息幽寂之处的隐士,与江山清风、山间明月为伴。 不知怎的,她竟忽然觉得,眼前人随时会化作一缕轻烟,御风而去,他明明真实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却又那么虚幻,虚幻得好像一个梦。 “你长得也很好看嘛,至少不输给那个假姑娘。”少女欢喜地拍着手,围着他前前后后地打量一圈,皱眉道,“对了,那个假姑娘是谁?怎么有如此凌厉的杀气?” “应该是雪鸿组织里的人吧”,他笑了笑,神色恍然,“雪鸿组织出道以来一直很神秘,近些年,武林中一些大的变动几乎都有它的影子,然而,即便是这样苦苦追查,我们到现在也只知道其中有两位年轻的护法,一叫紫绡,一叫白茗,至于他们的大统领,至今也不能够知道他的名字和真实身份。” “你不是沙华楼主吗?”少女难以理解地摇摇头,瞪大眼睛望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他眉头一皱,没有反驳:“当我统一武林,雪鸿组织就是这天下的最大一根刺,定要拔个干净。”他神采飞扬,寂寂寡欢的脸上被一种流动的光晕染开,展现出生动的笑意。 “你……”,她本想嘲讽他两句,然而,被对方眸中的光芒所慑,她竟隐隐觉得心神荡漾,不能自持,她猛地移开眼睛,一跺脚,“算了。”仿佛为了岔开话题,他微微一笑:“能将你的刀借我看看吗?” 她手腕一翻,将朝露刀递给他,这把刀,原本是不会给人看的,看过的人,大多数也都变成了刀下鬼,可她却愿意将自己视若生死的朝露刀给他看看,只因,她不愿拒绝他的要求。 青衫剑客反手握住朝露刀的刀柄,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刀刃,铮,他屈指一弹,刀发出一声长鸣,刀光如水,绵绵不绝,却有如同那盛开在午夜的昙花,转瞬即逝,只成全了一场幻梦的破灭:“果然是好刀。” 第5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五 “刚刚这一招该是朝露刀法里的‘刹那芳华’吧?自一百多年前云端首领萧盏寒死后,便绝迹于江湖,想不到,今日又重现于世人面前。”青衫剑客眸光悠远,仿佛望着她,也仿佛望着她背后的青天,他神色冷淡,嘴角却有浅浅笑意泛起,恍如行走在画中的人。 萧盏寒,一盏清寒若浮生。 一百年前,江湖中最富盛名的杀手组织名为云端,执掌黑道之牛耳,云端的创立者萧公子武功盖世,当世无人可与其争锋。然而,萧公子却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他天生绝症,所有医生都断定他活不过二十岁,不知出于何等坚强的意志,他竟活到了二十八。然而,由于疾病,他性格也深深地分裂成截然相反的两半,忧郁而冷漠,洒脱而热情。 他以一介病弱之躯开创天下,平定江湖纷争,年方弱冠已是一方霸主,然而,这一切的一切,江湖诡诈、人心莫测,竟都抵不过那个女子的一句话。二十八岁那年,云端首领和蜀中唐门的女侠唐璃共同饮下世间无药可解的摧心断肠散,双双逝去。 青衫剑客低低地叹了口气:“朝露夕雪,刹那芳华,终难长久。” “你是如何知道的?”昔日雪茗便也是这么告诉她,听得他说得丝毫不差,少女不由得大惊,她一震,恍然道:“莫非,你就是夕雪的主人?你知道我师傅吗?” “不”,剑客缓缓摇头,迎着冷风,他飘逸的长发高高扬起,看着少女的眼眸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的声音顿了一顿,“夕雪剑的主人在我手下。” “噢。”绯衣少女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话音里有止不住的失望,然而,下一瞬,仿佛刚刚回味过来他的话,少女柳眉一竖,诧异得几乎要跳起来,“你骗人!夕雪的主人怎么可能在你手下呢?我有一个朋友说过,夕雪的主人注定是武林霸主。” “夕雪剑是有克星的。”青衫剑客的神色并未因为她的话而出现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淡淡地微笑着,“我身为沙华楼主,或许武功不是最高,但我一定要利用他们每个人的长处,”他侃侃而谈,睥睨之间自然流露出一种指点江山的霸气,让人心折,“夕雪的主人虽然剑术惊人,却性格孤僻,短于用人,却只能做我手下的护法,你明白了吗?”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觉得青衫剑客的眸中似有奇特的光芒在燃烧,让他令人钦佩折腰的同时又自然地显出疏离,她不由得咬着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云栖,云间的云,栖息的栖。”沙华楼主清俊的脸庞泛起笑意,他斜倚着栏杆,温文尔雅地行礼道,“以后你可以叫我云栖。” “我叫舒碧薇,碧草的碧,蔷薇的薇,以后你可以叫我薇儿。”她学着他的口气,一板一眼地说道。 “绿色的蔷薇花吗?”苏云栖朗声道,两人相视而笑,先前的隔阂在这清朗的笑声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原来,他也是个不错的人呢!”碧薇垂下头,心想,脸颊却莫名地泛起一丝红晕。 雨声淅淅沥沥,空灵地敲响寂寥的音符,苏云栖伸出手来,望着掌心里的那一滴晶莹,神色默然,陷入了沉思。 第6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六 “你既然能成为夕雪剑主人的上司,那你一定很了不起啦……”少女初识青衫剑客,心中兴奋莫名,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不知道你和他,那个更厉害呢?”舒碧薇歪着头,看着飘落的雨滴,悠然神往。 一转头,却看见苏云栖怔怔地望着掌心出神,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她不由得恼怒,捅了他一下:“姓苏的,你有没有在听啊!” 苏云栖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回道:“在听。” “那你说,我刚刚讲了什么?”显然对沙华楼主敷衍的回答不满意,少女眉头一蹙,不依不饶地反问。 “嗯……”他试图努力回想,然而只记得她嘴巴一张一合,具体说的内容却全然记不清了,不由莞尔,道,“薇儿,我忘了。” “你……”舒碧薇气得横眉竖目,赌气地歪过头去,不理他。 一时之间,烟雨蒙蒙的廊桥上又冷清下来,只听得一片雨声淅沥。 ——雪茗曾说,行走江湖,一定要装得老成,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为什么,在这初识的、望不到深浅的沙华楼主面前,她竟将自己的真性情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呢?碧薇定定地看着身旁人清俊落寞的面容,想为自己异常的行为找些合理的解释,料不到一时间竟看呆了。 她忽然发现,他长得其实也很好看,只是,初见的人往往被他夺人的霸气所慑,只注意到他睥睨之间,眼角眉稍自然流露出的凌厉气势,反倒忽视了他的绝世容光。 蓦地,苏云栖抬起头来,少女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注视,心虚地低下头。他并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异样,神色一正,肃然道,“薇儿,你愿意加入沙华楼吗?” 碧薇抬起头来,心中松了一口气,却隐隐有些失望。失望?她悚然一惊,慌忙定下神来,把心中那些旖旎绮思尽皆抛去。少女撑着下巴,沉思半晌,苦恼不已。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她霍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云栖,眨也不眨:“沙华楼是很大的门派吧?” 苏云栖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微笑着从容点头:“当然,沙华楼是武林第一大门派。” “那不管什么事,你们都可以做到咯?”少女苍白的脸庞忽然焕发出异样的光采,妙目中却有百种情绪交织,悲痛、惊喜、错愕、激动……她瞬间展露出来的心事,似远超出她年龄所能承受的范围,红袖下,她的手却绞在一起,甚至微微颤抖着。 凝碧楼主一怔,正犹豫该如何回复她,对面那个少女忽地垂下头来,仿佛在考虑着如何措辞:“云栖,答应我两个要求,好吗?”她声音纤细,几不可闻,娇躯在风中微微发颤,楚楚动人,任谁都无法拒绝。 苏云栖微微点头,眸中点点光晕散开,仿佛是重瞳下隐藏着的另一个自己。听得耳边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都不要戴面具了,好吗?” 料不到对方提出一个如此的要求,沙华楼主哑然失笑,声音中不知是赞许还是惋惜:“行,我答应你。”他手一扬,远远地将青木面具掷了出去,翻滚着落入湖中心,消失不见,“还有一条呢?” “我要你帮我寻找一个人。”少女低声道,她手腕一翻,一朵青色的花静静绽放在指尖,青涩纯真,仿佛盛开在梦境的爱情。 “青薇!”那一瞬,见多识广的凝碧楼主发出一声低呼。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霎,苏云栖忽然听见身旁的绯衣女子低吟一句,声音飘渺如雾,只一瞬便消散。 “什么?”他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侧着脸望她,忽然一震,她眼里光芒浮动,分不清是水光还是泪光,她手紧紧抓着栏杆,仿佛在支撑着全身。感觉到身旁青衫剑客的注视,她微微一颤,衣袖似有意似无意拂过面颊,手指盈白如玉,划破云雾,点向远方:“云栖,你瞧,那就是繁华的岳阳城,”她的声音一顿,似在考虑如何措辞,良久,才低低道,“我小时候居住的地方,和这里一样繁华。”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却有掩饰不住的深彻的悲伤一点一点流露出来:“爹是城里的大户,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后来,时局动荡,我们家竟被抄了家,我家十七口人都死在那一场大火中,幸得雪茗在熊熊烈火中找到了我,就把我带回了他隐居的地方,从此,隐居东栏,凭篱而歌。” 舒碧薇微微冷笑起来,“那一场火,虽然他始终没有告诉我始作俑者,但我知道,一定是那个倒行逆施的岱朝末帝放的,那个末代独夫,荒淫无道,凶虐残暴,终于有一日被心腹大将手刃,做了刀下鬼。” 第7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七 她眼里尖锐的冷笑忽然收敛了,望着远方,眼神渺远:“云栖,你知道嘛,那时候,我一心要学成举世无双的刀法去复仇,可雪茗一向不愿我踏入江湖,于是我就偷偷趁着月色准备出去溜达一圈,却被他撞见了,我只好胡诌个理由,说是下山买果子吃,于是,我便去了。” 苏云栖面色微微一变,眼神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剑眉一扬:“后来呢?” “山下,有人望见了我的刀,当即围住了我,我拼死斩杀了他们,受了重伤,逃回山里来,可是却没有想到,这样做,却是害了他啊。”她全身微微发颤,如同置身冰窟寒窖中,只觉得内心的恐惧痛苦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雪茗给我喂了一碗药,我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到醒来,那二十几个人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躺满地上,然而,雪茗的身上,也浑身都是血,我瞧了他的脉象,已经十分微弱。”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陷入可怕的梦魇之中,“他交代我两句,就回房调息,我看到他拿着疗伤圣药青薇进了房间,我想,有青薇,他一定会没事的。然而,” “薇儿,如果你觉得难过,就不要再说了。”蓦地,听见身旁的苏云栖打断她的话,淡淡道,声音中竟带着一丝罕闻的温和。 “不,听我说,说出来,心里要好受得多。”,绯衣女子猛地摇摇头,声音低低有如蚊吟,细不可闻,“第二日,当我醒来,已是正午,他却已经走了,只给我留下一封书信,交代我rì日勤奋练刀不可荒废,他还说,以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她冰凉的手指紧握住同样冰凉的青薇花,“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这朵青薇。” 苏云栖静静地望着她,等待下文,然而,绯衣女子却没有再讲下去,她眸里有追忆的光芒,恍惚而迷离,良久,她才轻轻地说道:“倘若十年找不到,我就找他二十年,倘若二十年找不到,我便找他一辈子。” 她撑着栏杆远望,悠然神往:“那隐居东篱的六年,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可惜,我当时一心想着复仇,不知道曾深深地伤害过雪茗多少次……”在东篱山隐居的六年,真像是一场转瞬破灭的幻梦。 他本想说,“以雪茗那么重的伤,倘没有青薇这等疗伤圣药……”然而,看着少女哀伤的面容,这句话竟是说不出口,他沉默良久,温言安慰她:“倘若你相信他还活着,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等着你,你一定会找到他的。”苏云栖眉间一沉,似有淡淡的哀痛掠过,定定地望着她,“你比我好。” “你瞧”,他修长的手指向山间的苍翠竹林,碧薇顺着他的手细细看去,翠竹杆杆清瘦如玉,倚天而立,竹竿上青斑点点,宛若道道泪痕。猛然间想起师傅曾经提起的一物,她一拍脑门,讶异道,“莫非,这就是湘妃竹?” 苏云栖微微点头:“传说中,湘妃指尧帝的女儿娥皇、女英二人,嫁与舜帝为妃。舜帝晚年巡查南方,在苍梧忽然病故,娥皇、女英闻讯前往,一路失声痛哭,眼泪洒在山野的竹子上,形成永恒的泪痕,这就是湘妃竹。二妃哭泣一阵后,飞身跃如江中,以身殉情。”他的话音微微一顿,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开解少女,“你说,比起那些史诗传说里的人物,你是不是好很多呢?” 他的眸光冷峻淡漠,却隐隐含着深彻的凄凉悲哀,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戳中她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她忽然不敢直视,怔怔地走回了船舱。 第8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八 她慢慢坐下,沉思不语,从袖中抽出朝露刀,刀光如水,映照出她苍白的容颜,她慢慢俯下身来,将冰凉的脸颊贴在刀刃上,仿佛那是她今生今世在尘世唯一的依靠。“雪茗”,她低低地念道,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一旦吐露出,反而轻松了许多。 只是,她怎么会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坦露自己的过去呢?她微微苦笑起来,忽然有些感激云栖,那个苏楼主,也是有故事的人呢。他应该算得那种看贯世事沧桑、风起云落的人,与她同龄,却炼就了对人心极为敏锐的洞察力。 她痴痴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耳边有人低声说道:“不再看一眼吗?”她惊愕中抬头,走到船头,只见得摇船飘飘悠悠地行驶着,岳阳城已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那一地繁华,早被包裹在烟云中,再也无法望见。 “不了”,舒碧薇却坚定地摇头,迎着沙华楼主深邃悠远的目光,她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笑容清冷美丽,恍若悬崖上怒放的蔷薇:“故人不在,徒添伤悲罢了。过去的一切,且让她过去。”她的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轻松,然而,衣袂下,她手指却在悄悄地握紧,有一缕光,自她的指间绽放。 “那,随我去沙华楼吧?”苏云栖指着缥碧清亮的湖水,微微一笑,“顺着洞庭湖一路南行,到了沅江的南洞庭山,就是沙华楼了。”他向她伸出手来,眉宇之间有睥睨天下英雄的凌厉霸气,只望了一眼,就点燃她胸中的万丈豪情:“让我们一起,把这个江湖握到掌心里来吧!” 舒碧薇轻轻点头,望着未来的上司,到底是初入江湖,少年意气,她顾不得女子的矜持,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爽朗一笑:“这,该算是步入江湖了吧?我们可以大干一场!” 烟雨迷蒙中,那一对少年男女手握刀剑,并肩站在船头,恍若一对璧人。烟云缭绕,织成几匹浅白的绸缎,从四面八方覆盖上来,看周围的一切,便都有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少女的眼眸幽深若洞庭湖水,清亮澄澈却望不到底,仿佛蕴藏着什么心事。她静静地望着水面上他和她的倒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雪茗,雪茗,在身旁的这个人身上,我忽然望见了我想象中的,你早年的影子。然而,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那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曾经渴求的平淡的幸福,也如同君山上的蒙蒙细雨一样,从指间湮灭。 或许,君山,有一日或许我会回来,只是到了那时,这里,早就换了人间吧? 九月初九,沅江边,朝露刀重现于江湖。 同月,不知来自何方、身世亦不明的女刀客加入沙华楼,改名朝露,是为沙华楼四护法之一。至此,沙华楼四护法,朝露、夕雪、幽草、晚晴悉数到位,各司其职。 半年后,来自秣陵的神秘少年横空出世,单枪匹马闯过十八天堑,上了南洞庭绝顶,最后沙华楼主亲自出手将其收服,少年易名路无铮,是为沙华楼二楼主。 一年后,沙华楼主用兵南疆,与南诏国定盟,此生以澜沧江为界,不越半步; 第二年,沙华楼主亲征西域天伐族,朝露、夕雪两位护法随队同行,那一战,血色染红了敦煌城头,天伐族长牧野梵天战死,圣子叶尘心率全族臣服; 同年,在路无铮的带领下,沙华楼平定江南三大世家,南宫世家加入沙华楼成为一个分坛,霹雳堂雷家被铁腕剿杀,兖州木家弃武从文。 次月,沙华楼三楼主、江湖人称“快剑”的原梦寻作乱犯上,苏云栖将其手刃,叛乱很快土崩瓦解,余部归顺,天下归心,江湖中莫有敢不服者; 第三年,渊海阁、少林、峨眉等门派承认沙华楼的领导地位,沙华楼一统江湖。自云端首领楚剑岳之后的三百年间,中原地区第一位武林盟主苏云栖出现。 同年七月,叛军打着“反靖复岱,替天行道”的旗号,起兵太原,靖军在靖太祖的率领下,打响了一场又一场保卫战。沙华楼因相助守荆州城,立下大功,靖太祖派使者来宣入京觐见封赏,沙华楼主冷言拒绝,太祖遂不勉强,亦承认了沙华楼武林至尊的地位。 …… 这一切荣光的开端,便是在洞庭君山上,沙华楼的护法朝露遇见沙华楼主,从此他们联剑并辔,北战南征,平定江湖。 他们的人生,自那一日开始,已经被彼此扭转,不可回头。 第9章 泛澜湘西泽其一 碧丛丛,高插天,大江翻澜神曳烟。 楚魂寻梦风飔然,晓风飞雨生苔钱。 瑶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坠红湿云间。 深谷两边,群山高耸入云,连绵不绝,他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在山巅若隐若现的太阳,耳边猿啼阵阵,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很长,在空荡荡的山谷里久久回响,极目所见,澜沧江水翻滚着滔天巨浪,奔腾在深山裂谷中,江水拍击着两岸的岩石,嗡嗡,一阵悠长沉郁,一阵激越高亢,直入高天,江面上,烟雾摇曳,升腾而起,仿佛不经意间涉足了人间仙境。 沿着茶马古道一路南行,所见的一切景象都在提醒他,已经离开了中原,来到滇南。中土的一切事物都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澜沧江畔的风土人情却如一杯香醇浓郁的美酒,分外让人沉醉。 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步步杀机,没有军阵前的拱揖指挥、殚精竭虑,有的只是寂静荒凉的山野和孑然独行的过客,冷风卷起江水滔滔,参天的古木翻滚如浪,路边的高脚屋稀稀疏疏,在密林深处时隐时现,那是滇南的民居,炊烟袅袅,氤氲上升,从江的另一边望去,遥远飘渺得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那是每一个世俗里的人都拥有的温暖,却永远不属于他。 他衣衫落拓,寂寥而淡漠地望着隔江的土著,女子们大多穿着色泽鲜艳的拽地长裙,裙袂迎着冷风高高地鼓胀起来,长长的青丝缠绕成繁复的云鬓,流苏点缀在发间,每走一步便在风中摇曳出美妙的弧度,木制长链一重一重环起,连接在颈间,微微低头,长链相击,声音清脆悦耳。她们端着木盆,半跪在江边盥洗衣物,水花四溅,落在她们嫩如藕节的手腕上,仿佛不慎遗落在人间的颗颗珍珠。 男人们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衣,整洁朴素,高高地挽起裤腿,脚上都是一双白底蓝花的布鞋,已经被清洗得褪色。他们肩挑水桶,顺着崎岖起伏的山道,走到江边挑水,他们站在各自的女人身边,望着浣纱时她们曼妙的倩影,常常痴痴地看上好一会儿。 斑驳的阳光透过宽大的叶隙投下剪影,映照出每一个人明镜的笑脸,澄澈一如头顶上清亮如洗的万顷碧空。 ——萧萧,如果我与你隐居在这里,你的笑靥,也是这样清澈如水吧?不比在京城里,你的眉眼中总是镌刻着淡淡的哀伤,让人心疼。我把整颗心都捧到你面前,却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 记忆里,她青丝如瀑,眉目如画,蓝衣在晚风中翻卷如蝶,不施粉黛、洗尽铅华,胜过任何人间绝色。她是惊鸿一瞥之后,再难忘怀的中原第一美人,她的剑术和她的美貌同样令人惊艳——她自小被峨嵋掌门柳淑柔收养,玲珑心性,天资卓越,深得峨嵋剑法之真传。 她原本可以成为一派掌门,却屈居烟花柳巷之地,她守身如玉,周旋在风月场,阅尽人事沧桑世态炎凉,静候着那个占据着她心的人归来—— “为什么我会爱上你呢?”她曾轻轻倚靠在他怀里,纤纤素手按住他的肩,问道。她俏脸微仰,妙目中水波流转,仿佛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第10章 泛澜湘西泽其二 “因为我也爱你。”他微微一笑,抱紧了她,清俊的眉眼间有温柔的笑意。趁她不注意,他忽然抓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她柔软光洁的手背上重重印下一个吻,他吻得那样用力,仿佛要留下一个印戳,良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唇:“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许任何人碰你。” “稍等一下。”他轻声道,不等她反应过来,已慢慢松开她,站起身来。唰的一声,他从悬在墙上的檀木剑鞘抽出长剑,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轰的一声,将名贵的檀木剑鞘击得粉碎,木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她望着原本华贵整洁的室内被弄得一团糟,并无不愉之色,只是微有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情郎,轻声道:“你可要小心!” 长剑铮然作响,寒光凛冽,细细瞧去,剑刃仿佛水晶碎玉雕琢而成,近乎透明,盈盈一握,流转着道道彩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纵横交织,万千齐作,仿佛指尖上盛开的无数明艳的各色鲜花。 “峨嵋派的绮彩剑,果然是柄好剑。”他赞了一声,忽然神色一正,调转剑柄,郑重地将剑递到她手中,迎着她愕然不解的眸光,他眼神微微一黯,声音也是凝重的,深沉如水:“萧萧,接剑,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惯于握剑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她慢慢接过剑来,只觉得平日用得顺手的绮彩剑忽然有千钧重。她望着他凄然一笑,动人的眉目间染上了淡淡的哀伤,如雨后蒙着一层面纱的朦胧青天:“你又要走吗?” 她凝视着掌心的绮彩剑,光可照人的剑刃映着她动人的容颜,滴答,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剑刃上,晕染开一片淡淡的漩涡,执剑的女子眼中已有重重迷雾。 心中的悲伤忽然抑制不住地狂涌上来,他叹息着再度抱紧她:“答应我吧,萧萧,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否则我无法放心离去。”他感觉到怀中女子柔软的娇躯猛然一颤,他只觉得心如刀绞,终于在她耳边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她捧起面前人清俊的脸,带着淡淡温度的指尖慢慢抚过他的脸庞,仿佛要把他永远地镌刻在心中。她的神色已无先前的凄婉痛楚,冷定而从容,手指却微微有些游移,按住他眉心,低低地说道:“保重。” 她的声音细如蚊吟,带着万分的不情愿,恍如梦呓:“你该走了。”她轻轻地推着他,催促着身边人赶快离去——尽管因离别之苦而肝肠寸断,她却不愿自己成为恋人的心理负担。 “走吧!”她再次催促道,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大雨如注,小巷中水流成河,她撑着油纸伞追到青石巷的尽头,目送着他消失在珠帘般的雨幕之后,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我等你!”声音震碎了铺天盖地的飞雨,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耳畔,澜沧江水奔腾呼啸,恍惚间竟如听到当时的雨声。他念着那个如今还在京城的女子,轻轻叹息着,迎着对岸的人好奇地打量他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从未有过的寂寥忧伤。 第11章 泛澜湘西泽其三 他慢慢伸出手,一朵飞花飘飘悠悠的落下,鲜红如血,静静地绽放在苍白的指尖。飞花飘散,漫山遍野都披上一层红妆,鲜妍明媚,美不胜收。倘若,自己来此,不是受那人嘱托,完成一件甚为艰巨的事,九死一生,这澜沧江畔,倒是布衣终老的好地方。倘能与她携手徜徉于这人间仙境,做一对双宿双飞的鸳鸯,那真是神仙也难及吧? 他松开了掌心的飞花,苍白的唇畔似有淡淡的笑意掠过,蓦地调转马头,牵着马信步走在足下竹子搭就的茶马古道。一面“茶”字大旗迎风招展,茶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氤氲,白雾慢慢上升,在江边的人们身后影影绰绰。 “客官,要来杯茶吗?”这是间六角主楼,楼内被主人拾掇得清清爽爽,三只式样古朴的竹桌一字排开,数十方圆形石凳环绕竹桌摆放,茶炉置于厅堂东南角,正对着洞开的窗户,墙上琳琅满目挂满了女店主的银饰,一阵风发挥过,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十分悦耳动听。 面容和气的茶馆女店主悠闲地半躺在门前的摇椅上,羽扇掩面,沐浴着深秋午后的阳光。她手撑着椅背,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净了手,熟练地抓起一把茶叶,放入杯中,然后拎起茶壶,冲泡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给远道而来的客官。 她打量着神秘的来客,他黑衫飘飞,乱发当风,睥睨间竟是说不出的英俊潇洒。他剑眉星目,唇削如剑,背后玄黄二色剑穗在风中抖得笔直。他瞧起来至多不过二十多岁,眼眸中的沧桑倦怠却好似漂泊半生、心如死灰的老者,对一切都漠然置之,漠不关心。 这个黑衣男子,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半生阅人无数的女店主望着孤高的来客,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嘴角微微有沧桑的笑容,低声问道:“客官是来自中原吗?” 他轻呷一口南疆最富盛名的普洱茶,剑眉微扬,简短地吐出一个字:“是。” “不知客官如何称呼?”女店主将目光移向茶炉上升腾而起的袅袅白气,试探性地问道。 “叶天然。”他淡淡道,神色平淡如水,望不出喜怒。 “噢”,女店主平静地应了一声,她居于澜沧江畔,几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消息闭塞,自然不知道这个名字在中原有着怎样的地位,倘若中原人知道他此刻现身澜沧江畔,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钱塘公子叶天然,是靖朝的镇国大将军,靖军的战神,也是靖太祖的心腹爱将,他手握三十万重兵,多年随军南征北战,威名赫赫。据说,他剑术超绝,几乎可与沙华楼主苏云栖比肩,是千古难逢的将才。 前年七月,叛军打着“反靖复岱,替天行道”的旗号,起兵太原,三年内,靖军兵败如山倒,连失八十城,靖军中虽有能征善战的大将,如许真诚、牧野原,手中兵力却太少,直击对方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弃城后撤。后方将士见到前线败退,军心震荡,以至于叛军势如破竹,步步紧逼,甚至逼近国都长安,整个靖朝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直到叶天然重回军中,溃散得形如一盘散沙的靖军方才稍稍凝聚起来,随叶天然挥师北上,叶天然身系天命,众望所归,短短三月内,竟然收复七十九城,甚至包括叛军老巢太原,只剩郑州一座孤城尚被叛军牢牢掌握,能否收复失地在此一举。 然而,在此紧急关头,叶天然将军竟然奉太祖密令,秘密离开军中,前往滇南!叶天然是军中战神,只要他在,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可抵上几万雄兵,令敌军闻风丧胆,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如果他离开军中的消息一旦传出,靖军军心江湖震荡不安,敌军必然致词契机,趁虚反攻,到时候胜负之数便又说不清楚了。 “这是什么地方?”叶天然微微蹙眉,问道。 “这是苍珈村落。”女店主诧异地回答道,她有些迟疑地追问道,“一般很少有人经过这里,客官是要去湘西?那可还有两百多里路呢!” 叶天然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出神地望着茶盅里自己的倒影,没有半点要同女店主继续交谈的意思,他沉默着把玩悬挂在壁上的木剑,剑鞘是沉香木所置,带着厚重的香气。剑鞘上雕刻着不知名的花纹,依稀可识得是曼陀罗花的模样,密密麻麻的苗文小字簇拥着花。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雕刻星目中似有莫名的幽深光芒划过,手慢慢顿在了剑刃上。 第12章 泛澜湘西泽其四 那一瞬,女店主似看到他眼中有如剑般凌厉的光芒划过,整个人静立在那里,竟如同一柄出鞘的稀世利刃,剑气霸冽逼人,如山岳崩塌般倾倒下来,如江湖奔流般肆虐狂啸,疯狂地涌上来,压迫着她,她四肢百骸竟然僵如木石,半步都无法移动,只能任凭头顶上的巨力袭下,将她狠狠地碾压成碎片。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仅凭气势,竟可以将人生生地逼死!她心中骇然,想要出声呼救,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用力越来越大,让她呼吸越来越艰难,神智也渐渐模糊。他到底是什么人?她颤抖着匍匐在地,静候死亡的到来。 然而,下一瞬,身上那种可怕的压力忽然消失了,女店主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便看到那柄木剑在他手中一寸一寸化为齑粉!木剑轰然崩溃,黑光霎时大作,却被黑衣人慢慢收拢,凝聚成一团黑色的光球,蓦地屈指一弹,空空,光球竟如实体般轰开竹窗,直直地飞了出去,整座房子轰然一震,竹子的碎片猛地激射而出,竟如长了眼睛一般,每一块,都深深地嵌入了石凳里,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块! 这是怎样诡异的一种力量,让脆弱的竹片轻易地破开石头?“啊!”她大骇,惊叫出声,声音凄厉响亮,惊落了枝头栖息的鸟儿,那是一只乌鸦,从枝头猛地坠落。不对!她目光忽然一凝,掉落的鸟儿,连翅膀都没有动一下,就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她抢出屋去察看,地上七零八落满是死去的乌鸦,唯有刚刚坠落的那只,有一片黑色的羽毛留在树梢上,飘飘悠悠地落下,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她惊叫着踉跄逃回茶馆,关上门,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前,浑身颤抖着,以手按住眉心,伏地不起,这是南疆住民祷告的最高礼节。她长声祷告:“祝融神上,吾之凡人……”念完一遍祷文,她心神稍定,战战兢兢地起身望去,黑衣青年负手而立,笔直如剑,出神地望着窗外。 他寒声问女店主,声音冷厉肃杀,带着无尽的压迫力:“这把木剑你是如何得到的?” “这是今年开春,我家孩子生病,去南离教求来的镇宅之宝。”女主人惊魂未定,不停地喘息,断断续续地说道,“南离教的人说了,这木剑可除邪祟,避冤疾,保平安。” “呵”,叶天然剑眉一挑,无情地讥诮道,“除邪祟谈不上,招邪祟倒是大有可能。”他似是心有不耐,不愿多说,蓦地长袖一拂,桌上茶杯、茶盅、茶壶轰然坠地,一地铿锵,砰的一声,竹桌倒塌,他看也未看,推开竹门,径直走了出去。 女店主愕然而愤怒地望着他,正想拔足追上去让他赔钱,却看到让她心惊胆寒的一幕——落下的碎片仿佛被无形的漩涡吸引着,渐渐聚拢到一起,凭空消失了!她额头上冷汗如雨,仿佛望见无形的血盆大口吞噬一切,桌子也慢慢向那张“嘴”靠拢,从桌脚、桌腿到桌面,须臾间竟被吃了个干净! 她咬咬牙,将心一横,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绕开漩涡的边缘,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黑衣青年持剑而立,剑光凌厉,映着头顶上眩目的阳光,远处,依旧有女人和男人在澜沧江边相依相偎。 望见这样美丽的太阳,她心头一定,刚准备松一口气,然而,却很快瞪大了眼睛——他,已不见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已看不到人影和头顶上的太阳!浓雾升了起来,覆盖了一切,她举起手来在面前晃了晃,却还是一片死寂的白茫茫,似有无数惊恐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怒骂声,嘶吼声,哭喊声,然而,很快,这些声音便消失了,如同快刀斩下,金帛齐刷刷地断裂开,再听不到一丝一毫,只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密林,浓雾——在这一片诡异中,沉默远远比人声更可怕,宛如死亡的脚步无声迫近。 第13章 泛澜湘西泽其五 周围寂静如死,却有丝丝阴风吹过,仿佛背后有一个人立着,向她轻轻吐气,她大骇回首,忽然感觉到浓雾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窥探她,带着冷漠和无尽的杀气,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在俯视卑微的蝼蚁。 叶天然站在不远的地方,手中剑光如雪,穿透重重迷雾,清晰地落在眸中。她壮着胆,扶着身旁一株参天古木,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颤声询问:“客官,为什么会这样?”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令人心悸的眼神打量着她,冰冷肃杀,仿佛第一次见到她这个人。她心中发怵,明明是白天,头顶上的浓雾深处明明有阳光,却有止不住的寒意从脚底一直上升到头顶,她紧咬牙关,打了个激灵:“这,究竟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是一道雪亮的剑光——她愕然地望着面无表情持剑的叶天然,感觉到凌厉的剑气刮得脸颊升腾,“啊!”天性中的软弱和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刹猛地爆发出来,她高声尖叫,挣扎着向后退去,一只手如钢箍一般紧紧抓住她的肩,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女店主不敢有丝毫动弹,便听见耳畔有道声音冷冷地说:“叶将军,久违了。”那是一道男子的声音,厚重而深沉,飘渺莫测如从天边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你是雪鸿?”叶天然剑眉一蹙,打量着对面白衣白发、脸覆铁皮面具的男子,他身在迷雾之中,一切都有如雾里看花,望不真切,仿佛随时会一振衣衫,御风而去。 “是,也不是。”白衣男子似是而非,望着他,慢悠悠地说道,“暂时你还不是我的敌手,但如果给你三年时间,你我谁胜谁负便是未知数了。”他一掌将女店主震落在地,目光灼灼地望着叶天然,似在惋惜,“天资如此绝顶的一个年轻人,偏偏为连轻鸿所用,可惜了。” “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叶天然淡漠地说道,手中的剑映照得脸庞苍白如雪,“这便是传闻中的天子望气术?”他唇角泛起淡漠的笑意,如春水泛起微澜,“只可惜你还是猜错了。”他一振衣衫,气势陡涨,万丈高峰节节攀升,如云开雾散后,远处依稀可见的玉龙雪山,只可仰视,不可企及。 白衣男子眸光渐渐冷峻下来,隐隐有一丝莫测的笑意:“此时若你我刀剑相击,我已无必胜的把握。”他微微颔首,悠然神往,“我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堪与我匹敌的对手。” “你不是叶天然吧?”他目光锐利如剑,仿佛已经看破面前人内心的每一点细微想法。 “是,也不是。”叶天然重复了一遍先前他的回答,傲然冷漠。 白衣男子注视他半晌,蓦然间长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果然是人中之龙。” 叶天然坦然受之,淡淡道:“阁下气度不凡,倒也很像我。”他眼里神光慢慢冷下来,一字一顿道,“下次再见面,我们必将一决生死。” “你能有他那样的朋友真是运气。”白衣男子似有所指,淡淡道。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清风般飘远,消失在浩浩迷雾间,寻觅不到踪迹。 叶天然望着手中的长剑,剑尖处赫然有一点艳色——刚刚悄无声息的交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兔起鹘落之际,胜负未分。对方的内功之精湛,反应之迅捷均为他生平所罕见,何况他掌控着武林中最是神秘的组织,雪鸿。自出道以来,雪鸿组织所做的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即便是武林至尊沙华楼也要对他忌惮三分,想必,雪鸿一定高瞻远瞩,谋略过人,恐怕是他这一生当中遇到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只是,在这一局长长的棋局中,雪鸿又该被安放在什么位置呢?他现身于南疆,与和此地相隔不到两百里的湘西南离教又有什么关系呢?雪鸿组织在叛军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叶天然倚着树,手指触及着周围的浓雾,看着氤氲的云气在指尖一点一点散开,感觉到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上来,陷入了沉思。 “啊!”忽然由尖叫声传来,在一片死寂中如此刺耳。先前被一掌震昏在地的女店主此时已悠悠醒转,见到叶天然松开缰绳,准备牵马离去。她望着周围的茫茫浓雾,心中寒意更甚,忍不住厉声尖叫,向他请求:“请带上我吧!” “聒噪!”叶天然霍地抽出长剑,倒转剑柄,封住她睡穴,牵着马疾驰而去。不知道是不是神志即将溃散而产生的错觉,女主人望见,那个黑衣剑客骑马过去的地方,浓雾仿佛得到号令一般,向两边齐齐散开,让出一条道来,待他过去,复又聚拢在一起,迷雾茫茫,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14章 泛澜湘西泽其六 惊涛拍岸,轰然作响,猿啼阵阵,哀转久绝,两匹马在傍山而建的茶马古道上疾驰,前头一匹是南疆常见的家养马驹,后头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头方正,两耳棱角分明,眼睛炯炯有神,臀部浑圆,四腿短粗,竟是一匹罕见的神骏。 前一匹马筋疲力竭地狂奔,马尾激扬起的尘土让马上的人灰头土脸,哒哒的马蹄声惊落了枝头的鸟儿,后一匹马却悠闲地走着,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前一匹马之后。 “客官,再往前行二十里,就到了湘西。”蓦地,身旁的向导一拍马,转过头来望着来自中原的神秘客人,提醒道。 “湘西。”叶天然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是南离教的总坛所在吗?”他手指紧紧攥着缰绳,眸中闪过一丝异光,让人难以琢磨。方才在苍珈村落那诡异的一幕又浮上心头,那就是南离教威震江湖的幻术吗?想到此行的目的与这有关,叶天然微微有些头疼地蹙眉,手指慢慢扣紧了剑柄。 他此行任务事关重大,须得小心谨慎,于是,他在出了苍珈村落之后请了个向导,是在江边高脚屋中找来的朴实的苗人,纯真善良,全然不会武功,自然也不知道他带领的客官,只要动一动手指,便可在中原掀起滔天波澜。 向导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对中原客人登时刮目相看:“客官也知道南离教?”他眼中露出敬畏的神色,手按住了眉心,为一不小心亵渎了湘西神教的名号而惶恐,“南离教是我们南疆的神教,亦称拜火教,教主和祭司,都是我们南疆的守护神。” “守护神?”叶天然略带讽刺地笑了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敬称。 “那可未必。”他冷冷地打断了向导的话,“成神成魔,不过一念间,神,有时就是十恶不赦的魔头。” 南疆百姓大多信奉南离教,对教主敬若神明,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向导也不例外,听到心中的神明被人如此抨击嘲讽,他登时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然而,对方的语气平淡至极,一字一句,不容反驳。向导只是哼了一声,涩声道:“教主和祭司是近乎天道般的存在,可以同时化身亿万,拯救万民于水火……”他硬生生地把“岂是你这样的普通人能够理解的”几个字给吞了下去。 出乎意料,他这次没有反驳,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化身亿万?”他忽然全身一震,临行前,那个人的叮嘱忽然从澜沧江底浮了上来,清清楚楚地在耳畔念着: “南离教的这一任教主名为孤光,据传,他可以不用结印而施展法术,也就是说,人和他在一起,随时随地会陷入幻境。” 他知道,幻境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术法,不可用寻常武功来拆解,唯有凭借着一颗冷静从容、静如止水的心,丝毫不为外界所动,方才有可能看破幻境。 然而,心中却似有一层不安的阴云一直笼罩,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岔开话题,扬眉问道:“茶马古道修建多久了?” 第15章 泛澜湘西泽其七 “大概两三百年,从岱朝开国的时候便开始修建咯。当时整个南疆几乎出了三分之二的壮年劳动力,修了整整十年,才把这栈道修好。”向导对于家乡的历史掌故颇为熟稔,娓娓道来,“你别看这栈道是竹子筑成的,可结实了,也挺宽敞,能容得下五马并行。咱们南疆一大半的经济都在这条道上哩——往来于别国和东南沿海富庶之地、繁华京都之间的客商,都要经过这条道,它可是咱南疆的经济命脉。” 叶天然虽常年南征北战,是军中战神,他早年却已文官身份入仕,对茶马古道亦早有所耳闻,他微微一笑:“能够想出在这里修建栈道的人,一定十分了不起。” “在这么高的地方建栈道,可不容易哟。”向导目有自豪之色,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失足跌落,便是粉身碎骨。我们南疆的好儿郎,个个悍然不畏死,修好茶马古道,造福后人。” 他说着,慢慢停下来,回望叶天然:“客官,你也瞧瞧。” 叶天然欣然同意,勒马停步,向下看去,即便在腥风血雨中历练这么多年,见惯了生死,早已冷定如铁,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幽幽深谷,云雾缭绕,一眼望不到底,唯有一簇险峰凌厉如剑,从谷底直直地插上来,划破密云,卓然耸立,然而,更多的云涌上去,恍若潮水般将峰顶包围,那露出的一线顶尖,如同一只深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顺着那“眼睛”望着的方向,他也不由得抬头,陡峭悬崖,千丈峭壁,一路栈道弯弯曲曲,像一条长蛇盘旋而上,最窄的地方,仅能容一人贴着峭壁侧身通过,栈道曲折绵延,蜿蜒向远方,终于隐于云雾中不可见了。 他由衷地赞叹这神奇的自然造化,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一时间,这一段茶马古道上又寂静了下来,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在这一方天地间。 向导想和自己的客人交谈几句,然而,侧眼看去,对方只是望着幽幽深谷,怔怔出神,恍若一尊亘古的雕像。他身后斜背着的长剑,虽然隔着厚厚的雕花剑鞘,却依然有种凌厉肃杀的冷意扑面而来。 向导他虽是淳朴热情的化外之民,不知道中原的情况,也能依稀从这位客官身上夺人的气势中,感受到一点睥睨天下的霸气。这位客官,在中原一定不是简单人物呢! 想着,向导好奇心陡起,不可抑制,忍不住问道:“客官,你在中原是做什么的啊?”话一出口,对着叶天然冷漠淡然的眼眸,他已微微有些后悔。 叶天然冷冷一笑,目露不愉之色:“你最好不要问太多。” 向导尴尬地笑笑,提醒道:“前方栈道最是陡峭,客官,当心了。”然而,话音未落,“嘶”,蓦地,胯下的马一声长鸣,猛地跃起,几乎要将他掀下马来,向导猛地一惊,听见身旁的叶天然冷声道:“有杀气。”他剑眉一皱,背后的三尺剑仿佛感应到前方凛冽的杀气,在剑鞘内不安分地跳动,他手指慢慢扣上剑柄。 “咦”,向导忽的失声惊叫,指向前方,“叶公子,你瞧,那里有条岔路。”叶天然顺着他的手看去,前方狭窄的栈道曲折向上,走到一处断崖,栈道忽然分成两道,一道笔直如剑,沿着陡峭山壁竖直向上,另一条直直地弯向下方,直指万丈深渊。 “你是向导,你不知道路?”叶天然话音冷淡,隐隐有怒意。 “不,不,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年,从未看见过这里有条岔路!”向导猛烈地摇头,惊恐万状,“何况,栈道绝不能修建在那等断崖上,那不是人走的路,是鬼路啊!”他语气森森,睚眦尽裂,说不出的可怖。 第16章 泛澜湘西泽其八 叶天然冷笑一声:“鬼路?我倒要看看故弄什么玄虚!”话音落下,他忽然觉得不对,背后阴风袭来,后颈忽然变得冰凉,伴随着一阵锐痛,他忍痛长啸,啸声清亮破云,他纵身跃起,猛地一剑挥出,“嘭”,背后人应声倒地。 向导被那一剑洞穿心脏,双目尽赤,捂住心口的伤,恶狠狠地盯着叶天然,眼神凶恶仿佛一只见到猎物的饿狼。他四肢着地,口水顺着脸庞流淌而下,将满身的鲜血冲开,身上便黑一块,红一块,说不出的诡异。他一跃而起,曲指成爪,猛地扑向叶天然,张开嘴,那满嘴的牙,竟发了疯似的上长,戳破嘴唇,高高突起,好似恶鬼的獠牙。 叶天然只感觉到有一丝止不住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屈指一弹,剑刃长鸣,飞剑而出,割下向导的头颅,顿时,那身体委顿在地,如同放了气的皮球,渐渐干瘪下去,皮肤、骨骼、血液,全部被扭曲成团,挤压在一切,终于,嘭的一声,炸成碎末。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不适,按着心口,慢慢走到江边。江水清澈透明如一颗巨大的绿翡翠,光可照人,他俯下身来,伸手捧起清澈冰凉的江水,一点一点地洗净剑刃。剑刃上的点点血迹在水中慢慢晕染开,如同一朵绚丽的血花,花瓣微微卷曲着,似是含苞待放。 血花……叶天然微微一颤,登时便想到了一个有关湘西南离教的可怕传闻—— 南离教三大至高法术之一的“噬月花”,那是一种阴毒可怕的法术。噬月花永远是血色的,盛开在水中,它并非实体,却可以瞬间开满一座山。被种下噬月花的人,大多是些武林高手,噬月花吞噬他们的真气、武功、乃至血液,三个月功夫就可以将一个武功盖世的人化作一副干瘪枯朽的臭皮囊。 然而,因为这种法术太过阴毒,有违天道,五十年前,南离教第九任教主风不言将记载着噬月花的修炼方法的小册子装在木匣中,永沉澜沧江底,不见天日。 澜沧江底……叶天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闪,心中那丝不安感愈来愈强烈。联想起先前向导的离奇死亡,以及临行前那人的忠告,他的心底隐隐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不好!指尖所触,江水仍是凄寒彻骨,他想要抽回手,然而,那血花的一缕花瓣,忽然远远地伸了过来,紧紧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一圈,一圈,又一圈……不过刹那光景,他竟已觉得浑身血脉为之一僵,似是静止了流动,“问情”,叶天然心中惊骇,低低地唤出剑的名字,剑似通灵,长鸣一声,猛地破开水面,带起漫天飞舞的水花,稳稳地落在他手中。他猛地抽回手,手腕被花瓣缠绕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了深深的红痕!道道鲜血从伤口中流淌出来,刚开始阵阵剧痛如针扎,然而,不过一炷香功夫,伤口已毫无知觉,再过片刻,便连整条左臂都动不了。叶天然心知自己中了剧毒,虽不是传说中摧心断肠的噬月花,也差得不远,他咬咬牙,伸手点住自己七处大穴,阻止血液流出,他撕下一片衣袂,包扎好伤口,脸色苍白如纸,站立在那里。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江里的血花,蓦然间完全绽开,血色氤氲开去,江水,却还是如玉的绿,血花的花瓣倏然张开,慢慢从水底浮上来,渐渐凝聚成实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向上生长着,长长的花瓣缠住了修建在山上的栈道,仿佛一只极大的章鱼的无数只触手,柔软而灵活地卷住它们,轰隆隆,山壁巨震,山石飞屑轰然滚落,这些“触手”猛地施力,竟将栈道从山壁上生生扯了下来! 他再不迟疑,长身而起,以神御剑,问情剑去势如虹,快如闪电,剑光清亮碧绿如玉,三分温润中有七分秀气,并不似杀人的剑法,倒更像情人间互相切磋。然而,叶天然手指在虚空中一点,问情剑去势陡然一转,剑光亦是陡变,悲凉如水,似是一个人看破红尘、忘却“情”之一字,心中的无限沧桑怅惘。 第17章 泛澜湘西泽其九 这剑法三分清秀带着七分萧索,毫无杀气,然而,放之中原,能接下这一剑的不过寥寥十人,这一剑,亦不知取了多少人的项上人头。然而,这威力无匹的一剑,斩到偌大一朵血花上,竟好似斩过一片空气,软绵绵地半点使不上劲,只有水幕猛烈地晃动,转瞬又恢复平静。 随着水幕的晃动,整座山脉也是轰隆隆一阵巨震,“是了,这是幻境!”叶天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他蒙上双眼,堵住双耳,停也不停,笔直向前走去。其实,他这一招甚为冒险,倘若对方此时突然发难,他耳目俱无用,形同废人。便堵上这一把!他慢慢握紧了手。 果然,足下所踏之处,都是坚实的平地,没有湖泊,他微微松了口气,然而,就在此时,忽然听得空中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娇媚动人:“久闻靖朝叶将军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女子故意话音一顿,沉吟道,“叶将军远赴湘西,至少也要知会我们一声,让我好尽地主之谊啊!”声音沉沉响起,竟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飘渺莫测。 叶天然蹙眉道:“莫非你是南离教女祭司?” “将军真是聪明人。”女子红衣如火,猎猎扬扬,似要燃烧起来手上把玩着一只设计精巧的木匣,木匣式样古朴,显然已经过了颇久的岁月,女子望着木匣,语气却慢慢冷下来,隐隐然有杀气,“叶将军想要和大理国结盟呢!为何不尝试着与我结盟?” 叶天然怔了一下,冷冷道:“南离教中乌烟瘴气,多的是像阁下这样藏头露尾的鼠辈”,他声音清冷,眉目如剑,没有因为对方是女子而产生丝毫顾忌。 “将军生得如此俊秀,倒是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不知叶将军能否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子在面前香消玉殒呢?”那女子阴森森地说道,声音冷酷如来自地狱的阿修罗,她慢慢从密林中走出来,长发齐腰,如血衣袂在风中猎猎飞舞。 叶天然惊疑不定,不动声色,提起一口真气,将自己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冷笑道:“叶某素来一人一剑,征战三军,无悲亦无喜,无爱亦无恨。” “柳家妹子,听见了吗?他对你如此无情无义,你何苦如此护着她?”那女子格格娇笑,声音柔美中杀气森然,她双手结印,轻叱道,“叶将军,睁眼吧!”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凌厉如刀,将面颊刮得升腾,叶天然霍然睁眼,便见到一株粗壮的千年古木,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树干约为十人合抱,树叶碧绿如玉,青翠欲滴,树枝修长纤细,曼妙如女子的手臂,千万根互相纠缠交错,随着微风飘荡。那浓密枝叶间,赫然有个女子闭目而坐,脸色苍白,眉目如画,虽容色憔悴却掩饰不住绝代风华,刺绣长裙在风中摇曳着,手腕上的三十六只玉环叮叮当当奏响,飘渺莫测。 那女子慢慢睁开眼,身形颤动,几乎要从树上坠下,她看见叶天然,悲喜交集,然而,仿佛想到什么,眉目中闪过一丝恐慌,迫切地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忧心如焚,娇躯却颤抖得更厉害,她定定地看着叶天然,眸光凄然,终于艰难地挪动嘴唇,吐出两个字。 “萧萧”,望着被吊在树上的女子,他瞳孔猛然一缩,又惊又怒,长身而起,心中积蓄已久的担忧和不安在此刻如潮水般涌上来,轰然爆发,让他无暇细听她的告诫,那只有短短两个字:“小心!” 长剑出鞘,剑光大作,诡秘莫测,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道闪亮的剑光,划破死一般的寂静! 叶天然足不沾地,御风而上,十丈,八丈,五丈……渐渐地,他离那个女子越来越近,他修长的手指已握住她的衣袂,心中的不安却在此刻到达顶点,背后冷风瑟瑟吹来,吹起他的衣袂。不对,这不是冷风!背后长剑凌厉呼啸,向着他后心刺来,来势如电。他如触电般从树上弹开,手指犹自紧握住她的衣角,“问情”,他轻唤道,神剑与主人心意相通,折回护主,剑光交织,笼罩了大半个他,然而,还是迟了—— 背后那柄长剑,生生弹开了问情剑,咝咝,长剑破空,锐不可当,将他生生地钉在树上!鲜血慢慢地流淌出来,染红了苍白的指尖,叶天然望着从自己心口深处的半截剑尖,手指慢慢握紧了女子的衣袂,迎着她哀伤的眉眼,嘴角渐渐泛起一丝笑意…… 第18章 流光如电逝其一 凉风拂面,无数枝干随着风轻轻摆动,沙沙作响,像古老而神秘的颂歌,那是桫椤神木。桫椤只生长在这一片神奇的土地,厚重得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光阴。每一株桫椤,都是一位南疆祭司的棺材——他们枕着凝聚天地灵气的桫椤木安息,再被封入桫椤制成的棺材中,高高地悬在玉龙雪山的顶峰,傲然俯视着他们生前统治的一片土地。 这就是悬棺葬。 每天清晨,当玉龙雪山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无数圣棺经受着日光洗礼,展现出如鱼鳞般的层层金色。那是众生眼中的神迹,每当此时,众生永远向着圣棺的方向,三拜九叩,虔诚地朝拜历代南疆的神明。 玉龙雪山上,积雪终年不化,银装素裹,那里有一座门派世世代代守护着圣棺,南离教。南离教又称拜火教,敬奉火神祝融为护教之神。每三十年从教中选出三位圣女,其中一位圣女日后就是女祭司,女祭司术法惊人,可窥天道,然而,她们一年里的大多数时候都只能盘腿枯坐在祭坛上,承受非人所能忍受的孤寂,苍老逝去之后,就纵身投入漫天火海中,化为一抔黄土,永归于茫茫雪域。 历代女祭司,都是将心殉了火神的人。 南离教的这一任女祭司形单影只地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祭坛高约十丈,孤零零地立在山顶,如果有一双眼睛从天上俯视,就能看出,那个祭坛恰好是个六角芒星,每一个角,对应着一条指示,那是每到灭门之灾时,祈求火神降旨的地方,冥冥中,火神不可捉摸的旨意,也许会为他的追随者们在灾难前留下一条生路。 从这里向下俯视,整片湘西一览无余,陡峭的雪山仿佛蝴蝶的一只翅膀,连绵起伏,圣洁的冰雪洗净了它折翼的血痕,然而,那只折翼蝶,跌跌撞撞地,又将飞到哪里去呢?又能飞到哪里去呢? 雪山上,永远是死一般的寂静,万物凋零,归于沉寂。作为地位尊荣的女祭司,她常常孤身一人站在祭坛上,痴痴地想着这些问题。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和这折翼的蝴蝶一样,被无形的枷锁永生永世地封锁在这雪域绝巅。 相比向下望雪山,她更愿意仰首望着天上肆意舒卷的流云,从天这边慢悠悠地飘到那边,那些白云啊,柔软地可以采下来当棉花糖吃,她一伸手,就能感觉到它们从指间一点一点流逝。流逝的不只是指间的云,还有她的青葱年华。 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她还没有入南离教,小到她甚至还没有记忆,她常坐在母亲膝上,细小的手握住一点沙子,看着它们从狭窄的指缝中慢慢流失,每到这时,她便会咯咯大笑。 这段记忆是怎么来的呢?所有的画面都已经模糊,为何那清脆悦耳如黄莺的笑声,却穿透岁月厚重的帷幕,一遍一遍响彻在耳畔呢?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双手轻轻地环住肩膀,将头枕在臂弯上,感受着自己体内仅存的温暖——进了南离教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那样笑过。十七年前,她想要抓住沙子,十七年后,她想要抓住流云,一次一次地落了空。 第19章 流光如电逝其二 原来,这世间的东西,都是越用力抓住就越会换来落空的吗?如幸福。她不禁羡慕起今天抓来的那个叫柳萧萧的女子,她纵然快要死了,却有一个人拼上性命也要救她。 她清晰地记起,柳萧萧初次被抓过来的时候,咬紧牙关,刚劲不屈,那样几番刑讯之后,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会屈服,然而柳萧萧一介弱女子却能咬牙坚挺,直至苍莽布满血污的脸上,在也看不出一丝一毫昔日第一花魁的风范。 柳萧萧的眼神也是坚毅执拗不曾屈服的,女祭司曾经问过她,你的爱人已经放弃了你,为何你还不肯对她出手? 他放弃我,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我爱他,是我自己的事。 当时,柳萧萧如是说,她听了之后,内心震动得无以复加。 冷风拂面,女祭司从短暂的回忆中挣扎起身的时候,忽然神思有片刻恍然。她明明是最靠近神的,却在思索着这样凡俗的问题。 “神上,你也曾迷惘过吗?”她蓦地站正了,回望向身后的火神雕像,神情茫然。 在她身后,一尊火神的雕像高高耸立在祭坛的正中,直插云霄。雕像通体用南海至宝紫火冰晶雕成,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雕像上,紫火冰晶中有千万道绯色光芒流转,晶莹剔透,绚丽夺目,仿佛是熊熊烈火环绕在火神周围,也像是天下万火远赴玉龙山巅朝拜火的君王。 火神长眉入鬓,眉目如剑,目光炯炯有神,透过云雾注视着脚下的人间。他神色平静温和,负手而立,隐隐然有如宽厚长者,眉心一处红印恰似一颗睁开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孑然而立的女祭司。 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女祭司恍然惊醒,收回目光,正好看到衣袂飘飘的他,唇畔绽放出浅浅的笑意,美艳不可方物,她轻启朱唇:“辉夜,你来了。”她声音冰冷而高傲,细细地听,却能够听出一丝跃动的欣喜。 辉夜银黑长袍在空中猎猎飞舞,他微笑着看向女祭司,目光温和,柔情似水,然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自然地显出冰冷和疏离。清冷和温和,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融合在他一个人身上,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多了一重说不出的美感。 辉夜,黑夜里的星辉。阳光从他光洁的额头流淌下来,仿佛阴阳交界,一边是清新超然如神,一边是诡谲魔魅如妖。这就是南离教主孤光的弟子,南离教未来的教主。孤光常年闭关,不闻俗事,教中事务多由他打理,他恩威并施,竭力拉拢人心,声望颇高。 “你说得对,有柳家妹子在手,我们何需布阵?”道道天光顺着她头顶的琉璃窗流淌如下,聚集在她身上,仿佛是耀眼的光之子。她目光灼灼,注视着他,嫣然一笑,“可真是神算,算到连轻鸿那老贼一定会派叶天然和大理结盟,因此我们只好率先一步抓住他的老相好,钓他上钩,此计果然大妙。” “叶天然似乎死得太过容易”,辉夜微微颔首,蹙眉沉思,良久,才沉吟道,“叶天然威震三军,绝对是铁血无情的人物,断断不会如此儿女情长,为一个女子送掉性命。” 身旁的女祭司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他的衣袖,那只手却僵在了半空中,她按住自己的眉心,仿佛在压制着心中某种濒临破碎的情绪,低声道:“你是说,叶天然的死是一个圈套?” 辉夜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神色淡漠,将一切娓娓道来:“叶天然剑术超凡越圣,手中有稀世利刃,胸中更有百万雄兵,是不世出的将才。他弱冠之年威震三军,手握靖朝四十万大军的兵权,常年驻扎在前线,是靖朝的守护神。” 女祭司倒吸一口凉气,美目中闪过异光,无比惊骇:“连老贼竟敢用这么危险的人作为左右手?他手握四十万雄兵,倘有一天心萌反志,大好江山便会易主。” “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叶天然是真正的国士。”辉夜轻叹一声,不知是赞叹还是惋惜,他的眼眸忽然亮起来,似有一种奇特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但是,倘若是一个傀儡就不一样了。” “但是,他已经死了……”女祭司皱眉道。 “不,他根本没死,或者说,死的人不是他。”辉夜的声音顿了顿:“之前二十三位弟子设下幻境,你我二人催动离火神镜,幻化出一柄剑将他一剑钉死在树上,若此人真的是叶天然,问情剑通灵护主,虽不至于通过离火神镜凡是到我们,至少也会将幻剑击毁。”他眸中寒光陡然一盛,冷笑道:“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叶天然。” 女祭司默然良久,淡淡道:“还是有两点说不通,第一,倘若那人真不是叶天然,他又怎能使出问情剑法?第二,我们将柳萧萧抓来,她看见此人,百感交集,同时又催促他离开,这样的神情是无法模仿的。” 辉夜目露奇色,沉思半晌,微微摇头:“我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他目光忽然一凝,看向下方不远处的一座宫殿,那是整个南离教的核心枢纽,火神殿。火神巅依山而建,顺着山势节节向上,挺拔雄伟,远远望去,像一团在山间燃烧挑动的火焰。 “阿湮,我们快回去吧,似乎出事了。”辉夜面色微微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望着身旁的女祭司,低声道。 女祭司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飞也似的奔下山梯,辉夜只觉得,自己掌心的那只柔软光滑的小手,微微颤抖着,凉的像一块冰。 第20章 流光如电逝其三 光透过房顶上的紫水晶射下来,照射着横剑于胸的黑衣公子,他苍白的脸庞被映得多出几分血色,眉目也似被这阳光晕染,流动着别样的神韵。 这是一座大殿,殿内空间宽阔,稀稀落落地站着几十个南离教的弟子,大殿最前排,摆着几尊神像,一字排开,每尊石像约有五六丈高,顶天立地,要举头仰视方能望清真容——这里是火神殿,南离教众弟子来朝拜各位先贤的地方。 神像通体莹白,光泽隐隐,是上好的大块蓝天暖玉,经工匠巧手雕琢而成。中间的一尊神像眉目如剑,俊挺翘拔,长发用玉簪束在在脑,虎目含威,神情却宽厚平和,隐隐然似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正是火神祝融。右边第一尊神像相貌俊秀如玉,眉清目秀,气质飘然空灵若一块浑然天成的无暇美玉,俯仰之间却自有一种凌厉傲气,正是古往今来第一美战神刑天。左边第一尊是个虬髯大汉,身长八尺,周身火焰环绕,他赤手空拳,一双肉掌却可呼风唤雨,胜过万种利器,他是上古雨师赤松子。其余各尊形态各异,风神气度也迥然不同,是上古火族的各位神仙。 “我再问一遍,孤光老鬼、女祭司和辉夜在哪里?”黑衣公子翩然落在祝融神像掌中,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空荡荡的火神殿中回荡着他的声音,清冷而肃杀。 众弟子望着同伴被抛在地上的尸体,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南离教独居一隅,远离中原,与武林中人素无来往,在南疆又是神一般的存在,已多年没有人敢单枪匹马,一人一剑,来教中这样闹事了。 南离教弟子平日被捧得高高在上,自大惯了,不知道面前的人在中原是如何可怕的存在,只听得有人讥诮道:“有本事你等着辉夜大人和祭祀到来,收拾我们几个不入流的小弟子算什么本事?”他原本壮着胆子说的,迎着黑衣男子肃杀冷漠的目光和他手中长剑交织的万千清影,不禁打了个激灵,额头上满是冷汗,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大人,饶命!” “最厌恶你这等人!”黑衣男子眉间一沉,蓦地手中剑脱手倒飞而出,剑光飘渺如雾,带着淡淡的惆怅之意,将一位弟子钉在墙上,他收回剑,拭干剑刃上的血迹,一挑眉,略有些厌恶地说道:“杀你,平白的脏了我的剑。” 他拭干剑刃上的血,闻着血腥味,仿佛有些不适,按住心口微微蹙眉,冷冷道:“你们迟疑的时间足够我杀死很多人了。” 他目光冷然,注视着那个刚刚被他击中的弟子从空中轰然坠地,手中一点剑光倏然亮起:“我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也未见他如何出手,只有凌厉的劲风自耳边刮过,轰的一声,一具尸体被剑气高高地卷起,又猛地落在地上。 余下的弟子不少露出畏惧之色,更多的却如提线木偶般,目光空洞,无悲无喜,只呆呆地注视这边。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微微皱眉道:“第十五个了!”随着话音落下,他屈指一弹,剑光闪烁,无形的劲气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嘭地一声,一位弟子浑身巨震,被撞得倒飞出去,猛地床在墙上,脑浆迸裂,双腿一蹬,惨死。 他慢慢按住心口,强压着闻到血腥味的不适,森然道:“倘若你们再不说出孤光老鬼、女祭司和辉夜的下落,只怕要被我杀光了。”手中长剑铮然出击,剑光如雪,冰冷肃杀。 “就凭你!”殿门忽的被撞开了,高傲的女声愤怒地说道。一道炫目无比的亮光划破殿内的昏暗,凌厉如刀锋,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术法中的愤怒和冷然杀气,南离教的众弟子看到来人,心中一松,眼中的空茫很快消失了,高喊道:“祭司大人!” 然而,黑衣公子神色冷淡,只是冷冷一笑,嘲讽道:“就这么点微末道行也配做女祭司?”他身形动也未动,只是慢慢伸出手掌,那一道亮光登时停驻在他身前一丈,移动不得,终于慢慢消失,融入他的掌心。 第21章 流光如电逝其四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你一剑!”黑衣公子面色一寒,手指慢慢握住剑柄,蓦地一剑挥出,那一剑看似普普通通,平淡无奇,并无太多花样,然而,就在剑挥出的那一瞬,被道道无形的剑气所迫,殿内众人浑身颤抖,修为稍差的,甚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女祭司承担了这一剑的大多数威力,蓦地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收束不住,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阿湮!”辉夜惊道,扶住了她,眸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关切,他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手掌按住她后心,缓缓度入真气。 她只觉得一股暖流慢慢注入身体内,四肢百骸如沐春风,暖洋洋地说不出的惬意。她慢慢睁开眼睛,惊觉自己被辉夜抱在怀里,满面绯红,羞涩中却有淡淡的欢喜。然而,想到大敌当前她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微微动了动,想要挣脱他的怀抱,然而,只是微微动一下,全身便如散架般,疼痛钻心,“啊”,她忍不住叫出声来,微微蹙眉。 “别动”,感觉到怀里她的异动,辉夜轻声道,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眸是幽深莫测的深蓝色,宛如深不见底、碧波荡漾的海。他轻轻放下她,动作轻柔,生怕弄痛了她。 “两位眉目传情,莺莺燕燕,倒是让人好生羡慕啊。”黑衣公子足尖一点,从石像上飘落,望着南离教的女祭司和辉夜,苍白的脸上绽开嘲讽的笑意,提起一口真气,将声音传出很远。 听闻此言,南离教的弟子俱是一震,惊疑不定,教中女祭司乃是圣人一般的存在,不能进入世俗,更不能拥有常人的情感,倘若祭司真的与辉夜大人……他们投向那一对年轻男女的目光已微微有些疑虑。 辉夜信步走入大殿,他望着角落里十来个重伤倒地的弟子,面色一沉。早有人带着受伤弟子下去治疗,此刻回来向他禀报伤势情况,他越听神色越是冷淡,慢慢握紧了手,神色冷然中杀气森森,注视着黑衣公子,寒声道:“阁下是谁?对本门弟子下如此重手。” “叶天然。”黑衣公子衣袂飘飞,抱剑而立,清冷如霜。他慢慢扫过在场的诸人,众人顿时觉得有一股凉意自脚底蹿上头顶,浑身发颤。被他眸中的凌厉气势所迫,一些修为稍弱的弟子甚至把持不住武器,咣当一声,轰然坠地。 辉夜心中早有预感,传闻中,靖朝镇国大将军声名赫赫,威震三军,是军中战神。然而,不论是他,还是孤光教主,都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年轻。他望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却苍白得惊人,眼眸宛若一潭深水,深不见底,古井无波。 辉夜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非虚,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素闻叶将军威震三军,今日始知盛名之至。”口中说着客气的话,他神色却十分冷淡,冷冷道:“将军如此屠杀我教中弟子,真当我教中无人吗?” 叶天然眉头一皱:“我不欲多杀人,倘若叫孤光老鬼出来,我便饶了你们满殿人性命。” 他黑衣猎猎,手指攥紧衣袂,当真是肃杀如修罗,让人不寒而栗。对面二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即意识到不能示弱,便又强行压下。 “哈哈哈”,辉夜怒极反笑。他和女祭司宸湮都是孤儿,自小被孤光教主收养,孤光教主悉心教导他们二人武学,视如子侄。他和宸湮亦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这叶天然先重伤阿湮,又辱骂孤光教主,辉夜心中恨极,杀机陡生,神色肃杀:“叶天然,你重伤本门弟子在前,辱我掌门在后,今日你的性命,便留在这里吧!” 他手臂伸直,手掌向下,单手结印,正是离火神阵的起手式,他长袖一挥,一枚镜子自袖中倒飞而出,悬浮在众弟子的头上。那镜子做工精细,是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晶莹剔透,光泽幽幽温润,上刻“离火”二字,字体古朴,笔走龙蛇,颇见功力,镜子的背面镌刻着一只朱雀,翎羽飞扬,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十分生动传神。 此刻,万道明光自镜中绽放,明光灿灿,猎猎扬扬,照耀得人完全睁不开眼,就连叶天然也被这强光所迫,倒退了两步,仍是不能睁开眼睛,唯有辉夜,目光灼灼地望着离火神镜,仿佛那是一片虚无。无数道光没入他体内,他额头上的青筋凸出,豆大的汗珠滚落如瀑,浑身剧烈颤抖,死死地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流下,然而,即便是遭受如此大的痛苦,他依旧是一声不吭,双脚若扎根般稳稳地站在地上,蓦然间大喝一声:“结阵!” 第22章 流光如电逝其五 离火神镜一抖,万道明光尽敛,南离教的诸弟子闭上眼睛,如同提线木偶般,四肢僵硬,双腿笔直,不能屈伸,一步一步挪到阵中。叶天然蓦地睁开眼,一声清啸,嘹亮清澈,铿锵有力,直颇云霄。啸声飘渺如雾,他身影如电,长剑觅得空隙,铮然出击,空空,只听得一阵连绵不绝的金石相击之声,阵中诸人手中高举着的长剑,赫然只剩下光秃秃的剑柄。然而,兵刃被毁,阵中诸人依旧神情木然呆滞,毫不动容。 “叶将军,还要感谢你击落他们的兵器呢!”辉夜冷笑道,同时屈指一弹,一道红光没入离火神镜,神镜陡然一震,红光怒放,仿佛要燃烧起来。叶天然只感觉身躯陡然一震,所面对的压力节节攀升,寸寸碾压过来,仿佛要将他压成碎片。 离火神阵,一圈为一转,一转约莫一炷香时间,三转之后,几乎无人能敌。叶天然心知,倘若不能在三转之前破阵,今日恐怕要把命留在这里了。他目光如炬一眼望出此阵的关键正是笔直站在离火神镜下的辉夜,再不迟疑,御使长剑,长剑一挑,生生地劈开一条路,杀入阵心。 然而,愈往前去,压力愈大,纵然强如叶天然,也身形一滞,踉跄倒退,被阵中飞速旋转的气流所带动,险些倒飞出去。轰,背后的人岂肯放过这个好机会,轰然一掌击在他后心,他狂喷出鲜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叶将军,你若死在此阵中,也算不枉此生了。”辉夜微微狞笑,借助离火神镜的力量,幻化出一柄长剑,流光溢彩,剑气四溢,静静地躺在手心。他枯瘦的手指握住剑柄,蓦地提起剑,直直地刺向叶天然的心口! 蓦地,一股大力袭来,辉夜手腕巨震,手中的幻剑寸寸断裂,他虎口迸裂,流出血来。叶天然趁此契机,长身而起,手中剑刃一抖,施施然退出阵去。离火神镜失去支撑,轰然坠地,辉夜脸色铁青,长袖一卷,将它收入袖中。 一剑破阵!此人竟有这般能耐!虽说离火神阵不过运行到第二转,威力未臻全盛时,但他自忖,即便是师傅 “是谁?”辉夜惊怒交加,如剑的眉目中溢满了杀气,“叶将军原来暗中伏下了了帮手,佩服,佩服。” “今日我暂且留你一条命。”声音清朗高傲,却有着不容置疑的霸气,青衫人从房梁上翩然落下,与叶天然并肩而立,身形飘逸,气质空灵,若天外飞仙,眼神中却颇有倦怠轻慢之意。他微微一笑,将问情剑抛给他:“好久不见。” 叶天然清冷的眸中浮现出丝丝暖意,报以一笑:“好久不见。”见青衫剑客手腕处隐隐然有血迹,一片殷红,甚至长袖都染上了血色,他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妨事。”青衫人淡淡道,“你这剑着实不顺手,否则,我也不必用内力震碎那幻剑,有些碎片割破了手腕。” 叶天然心知他说得轻巧,实际上遇到的艰险远远不止于此。他正色道:“谢谢。”铁血的三军统帅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然而指尖却是稳定的,毫不游移,替他取出已经深深嵌入手腕中的碎片:“以后若你有事差遣,我定然全力以赴,百死不辞。” “不必”,青衫人甩着包扎好的手,似乎有些不习惯,他微微蹙眉,“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你还是死了好。” 第23章 流光如电逝其六 叶天然素知友人的性子,不由莞尔,也不将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道:“下次由得你。” 辉夜瞧着他们二人谈笑自若,完全没将自己放在心上,不禁心中微觉有气,他定定地看着青衫人,只觉得对方虽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好似万仞险峰,直插青冥,让人站在山脚下仰望,徒生自惭形秽之感。 青衫人衣袂翻卷,沐浴着灿灿金光,仿佛随时会腾云驾雾,御风而去,不似尘世中人。他眼光淡然,明明望着自己,却好似穿透自己,穿过自己背后敞开的殿门,望着背后的茫茫雪山。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云气氤氲的那个夜晚,炉上一壶清茶咕嘟咕嘟直冒泡,清香四溢,孤光教主坐在他对面,面容寂寞如雪,超脱尘世,在袅袅白烟中时隐时现。 孤光教主望着他已有七成火候的“红莲劫焰”,那是南离教中高深的御火之术,仅次于三大至高术法。仿佛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法术,辉夜十四岁时竟已修炼有所小成,是教中古往今来第一人。 然而,孤光教主眼中却殊无无喜,只是伸手招呼他坐下,缓缓开口:“小夜,你天资绝顶,勤奋过人。但,勤奋固然重要,可有些事,勤奋也是无法解决的。” 他心中陡然一震,望着教主:“具体是什么呢?” 孤光教主叹了口气:“顶尖高手的气度多是天生,不可模仿,难以企及。你虽用功,缺少那份气度,可成一流高手,却永远不能傲视天下众生。” “大高手的气度又是什么呢?”他有些不服气地问。他在教中素来被捧得高高在上,以为红莲劫焰练成后就能纵横江湖,傲视古今,听闻此话,不啻于当头浇了盆冷水。 孤光教主微微一笑,指着飞舞的雪花:“小夜,你瞧,这是什么呢?” 他疑惑地笑笑,猜不透孤光教主的意图:“雪花。” “不,在大高手的眼里,这什么都不是。眼空无物,所向无敌,心如止水,广纳百川。这就是大高手的气度。”孤光教主看他不太明白,解释道,“这种高手,面对你的时候,在他眼里,便没有你,你只是空无虚幻,不生不死。” “那我又为什么不能呢?”他咬着唇,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放不下。” “教主,那您难道就没有放不下的东西吗?” “我有,可是我敢于舍弃,你呢?总是要牢牢地握在手心。”孤光教主指着躺在一旁因困倦而沉沉睡去的宸湮,她睡梦中的眉眼如同水墨画镌刻在他心上。孤光教主瞧出他神色的变化,淡淡道,“譬如,你就放不下她。因此,以后你遇上这样的大高手,一定要躲开,你必输无疑。” 他那时候点头应了,心中却颇是不以为然,更兼以后的成长之路无比顺畅,便从未讲这一席话放在心上,偶尔想起来,也是嗤之以鼻,鞭挞之、轻蔑之。 这一席话如电光火石般闪过,辉夜凝立如故,汗如雨下。那青衫人的气势竟与当年孤光教主所说的相一致,难道,他看起来比我还要年轻,已是顶尖高手?辉夜望着那一袭青衫,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心中陡然一惊,抱了抱拳:“阁下便是武林盟主苏云栖吧?” “我是。”青衫人淡淡道,声音平淡冷然,听在辉夜耳中却在不啻于一声惊雷。 辉夜手按眉心,俯身下拜,朗声道:“辉夜参见盟主。”他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心中暗叹。沙华楼主苏云栖和靖朝镇国将军叶天然一样,五年前还籍籍无名,却一夜之间横空出世。苏云栖将朝露、夕雪、幽草、晚晴四护法收入麾下,定南疆,灭天伐,诛雷家,并以铁血手段平定楼中叛乱,三年中一统江湖,是三百年间的第一位武林盟主。 叶天然肯将视若生命的问情剑借给苏云栖,苏云栖愿意伪装成叶天然,替他涉险,可见二人相交莫逆。他不知叶、苏二人少年闯荡江湖,少年气盛,相斗三十场,均不分上下,心中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从此义结金兰,历经风波,同甘共苦,可谓是生死之交。 他们双剑携手处,只怕再也找不到什么敌手! 辉夜心中一动,也或许,日后天下都会掌握在这对同心携手的兄弟手中吧!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手指在袖间慢慢抓紧了一样东西的边缘,然而,他忽然浑身一僵——不是因为对面前人的分外崇敬,而是因为动不了。 苏云栖修长的手指拂过他肩头,眼眸深沉,冷笑连连,纵然以辉夜的眼力,也望不清对方是怎样出手的,肩井穴却已被封住,南离教诸弟子只看见未来的教主虔诚地跪在沙华楼主的面前,心中暗自讶异不解,不知道他何以对敌人这么恭敬。 “阁下真是好算计。”苏云栖微微冷笑,他一根一根扳开辉夜的手指,从他袖中取出离火神镜,万千红光聚集在他指尖,仿佛火焰的君王。他细细端详着离火神镜,眼眸深处划过一丝微澜,仿佛闪电猝然划过亘古的黑,随即又是一片死寂。 辉夜惊怒交加,心中骇异莫名,不知道对方何以识破他的计谋。 第24章 流光如电逝其七 苏云栖仿佛看出他的想法,微微一笑:“离火神镜果然是不错的,阁下果然宽宏大量,竟愿把教中至宝借我一观。”他竟然将离火神镜还给了辉夜。 知道对方给自己找台阶下,辉夜望着他,目光复杂:“盟主大人是南离教的贵客,自当特别款待。”他动了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穴道已悄然解开,心中对他出神入化的武功更是惊骇敬佩。 他心知今日已无法留下苏、叶二人,却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苏云栖天性冷淡,寂寂寡欢,叶天然却是铁血柔情,唯有利用他这一点性情做文章。辉夜淡漠地一笑:“叶将军,这里有你最想见的人呢!” 迎着对方惊疑不定的眸光,辉夜一击掌,两个南离教弟子恭敬地走上前去,从刑天神像的背后拖出个女子。那女子容颜憔悴,却依稀有绝代风华。她原本可以成为一派掌门,却屈居烟花柳巷、秦楼楚馆,她曾是水榭听香的花魁,却与当朝第一将军叶天然有一段惊世骇俗的爱情。 君若到时秋已半,西风门巷柳萧萧。 辉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们固然能一走了之,但她呢?中原第一美人?”他忽然微微挑眉,“我可以请两位去孤光教主那里做客,但是”,他沉吟了一下,“两位武功太高,我须得跟两位借两只右手,这样使不出绝世剑法来,我才放心。” 苏云栖神色冷漠,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出现丝毫动容,俊美的脸庞却有无形的光晕在流转,纵然身为男子,辉夜望着也是一呆,只听得他淡淡道:“孤光教主既不在家,那便没必要强求了。” 他望着委顿在地的绝色女子,淡淡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当初抓住的是谁,但这个女子一定不是柳姑娘。叶兄,对吧?” 叶天然微微点头,冷哼一声,问情剑如有灵性,剑尖抖动,无形的剑气伴着万千光华流转,从那个女子的眉心直直斩下,自她眉心向下,笔直出现了一条血线,一旁,早有南离教弟子扯去她的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丑陋面容。 那张脸经过烈火的灼烧,血肉模糊,已经惨不忍睹,整张脸疤痕弥补,狰狞如恶鬼。那摘下面具的南离教弟子大骇,踉跄后退,指着那张丑陋的面容,浑身颤抖:“鬼啊!”他高声尖叫,声音凄厉诡异,如有魔力一般,化作一把尖利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人们的耳膜中。 纵然淡然如苏云栖,看见这张诡异丑恶的面容,也不禁微微一惊,蹙眉道:“这是什么人?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南离教弟子提着一桶凉水上前来,嫌恶地别过脸去,不敢看地上女子的脸,唰地一声,劈头盖脸地浇下。女子浑身一颤,皱了皱眉,脸上疤痕微微蠕动,仿佛一条长蛇移动身躯,甚为可怖。她慢慢睁开眼,眼眸漆黑如墨,中间有一星红点,诡异如魔。 她悠悠醒转之时,恰好听到苏云栖的声音,全身如触电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别过脸去,然而,重伤如此,方一动弹,整个后背破破烂烂的衣衫顿时炸裂,露出消瘦可见枯骨的后背。她背上道道疤痕纵横密布,高低不平如同山丘,此时伤疤裂开,鲜血横流,难以想象,这个女子曾经遭受过怎样非人所能忍受的折磨。 苏云栖负手而立,隐隐觉得那女子有几分熟悉,不及思索,他望向叶天然,淡淡道:‘既然捉的不是柳姑娘,你该放心了,走吧!”长剑一挽,铮然相击,随着那一阵孤高桀骜的笑声渐渐微弱,青衫黑影倏地一闪,已不见了踪影。 “辉夜大人,就这样放他们走?”有弟子心有不甘,请令追击,却望见辉夜负手而立,微微冷笑:“追上也未必能打得过,追之又有何用?” 第25章 流光如电逝其八 “不用”,辉夜望着早已消失两人背影的茫茫雪原,眸中闪过一抹幽深之色,喃喃道,“我倒要看看,孤光教主出手,你们还能不能活着离开湘西!” 残阳如血,顺着天顶上的琉璃洒下,一室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女祭司和辉夜并肩而立,定定地望着那委顿在地的女子,身后众弟子尽皆退下,他们沐浴在夕阳中,宛如一对璧人, “硬挨叶天然一剑真是不好受”,宸湮微微蹙眉,紧按住心口,“对了,辉夜,为什么我要装作受那么重的伤啊?” “我也不知道”,辉夜微微摇头,“孤光教主所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他忽然间按住身旁女子的手,低声道,“倘若你真受那么重的伤,我一定会像今天紧紧抱着你的。” “谁稀罕么?”宸湮轻笑道,她娇小柔嫩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游移着,秀美的脸颊被夕阳镀上一层灿烂的金红,艳若桃花。辉夜禁不住心神荡漾,轻轻俯下身来,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喂”,从未被人亲过,尽管早已经芳心暗许,宸湮依旧羞得满面通红,轻轻挣开他的手,微垂着头,不敢望身旁男子,轻声道,“不是说要处理那个女的?” “是”,辉夜神色一正,目光落在那女子手上,忽然一凝,那女子浑身焦痕遍布,惨不忍睹,唯有手洁白如玉,纤细秀美如故,她右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中指上佩戴着一枚指环,一颗菱形宝石缀于指环上,红光幽幽,无数光芒流转,仿佛一朵跳跃着、燃烧着的火焰。 “辟火珠!”那一瞬,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不对,似乎只是辟火珠的一部分”,辉夜眼中狂喜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指间一动,一缕火光激射而出,丝丝火苗舔舐着那个女子的手臂,咕嘟咕嘟,她的手臂如同烧开水一般,接二连三地冒出大大小小的水泡,那水泡竟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不断涨大,嘭嘭炸裂,血肉横飞,情形甚是骇人。然而,即便是在这等非人所受的痛苦下,初醒的女子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晕染开满脸的鲜血。 “啊,辉夜,你练成紫炎真焰了吗?”宸湮望着烧灼女子手臂的火焰,又惊又喜,拍手赞道,“好厉害,就是太狠了点吧。” 辉夜微微点头,眸中有不忍之色闪过:“唉,这也没法子,除了紫炎真焰,又有什么可以鉴定辟火珠的真伪?” 说话间,女子臂上的青筋已高高鼓起,串着一个又一个水泡,噼噼啪啪炸裂开来,那青筋轰地一声爆开,鲜血迸溅满地,女子手臂软绵绵地垂下,远远看去,好似一堆烧焦的烂肉。然而,她的手一直是雪白晶莹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光幕阻挡住了天地间无坚不摧、无物不燃的紫炎真焰。辉夜眼神微微一凝:“果然是辟火珠。” 他衣袖一拂,熊熊紫炎登时熄灭,他从那个女子手中摘下镶有辟火珠的戒指,那女子又急又气,偏生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摆布。辉夜捧起女祭司的手,微微一笑,笑容欢喜中竟是少有的清澈明净,轻轻将戒指套在她的手上:“喜欢吗?” “嗯,喜欢。”宸湮微微点头,有些羞涩地望着他,“就是太招摇了些。”她慢慢除下戒指,放入口袋,伸出手来,静静与他相握,“喂,你说,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会不会是那个传闻在沙华楼进攻时,纵身跳入火海的天伐族圣女?”辉夜回想着近些年来发生的每一件震动武林的大事,过了良久,方才回答道。 三年前,沙华楼远征西域天伐族。沙华楼主苏云栖和楼中两位护法率领弟子穿越茫茫沙漠,决战在古老的丝绸之路的起点,敦煌城,同时那里也是天伐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 天伐族善于铸剑,族中至宝,传说是一柄锈迹斑斑的破剑,却是削铁如泥,锋利冠绝天下,名为天罚剑。铸就天罚剑,历经三十余年,两代族长舍身跳入铸剑炉,以身殉剑,方才成功。此剑铸成,有鬼神之助,铸成之后,仅杀三人,一为南离教创立者萦缇,二为药王谷首徒苏夙笙,三为北国无量宫掌门魔如念。 然而,这样一柄稀世利刃,如今却彻底毁了——天伐族长死于苏云栖剑下,圣子叶尘心作为十年前被安插的内应,率领众族人臣服于沙华楼,跪迎苏云栖入天伐殿。天伐族圣女慕冰绝望之下,怀抱天罚剑跳入铸剑炉,幸得苏云栖及时赶到,从滚滚烈火中捞出天罚剑,然而,此时,剑已断为三截,天伐圣女亦不见踪影,时人猜测,多半是被烧成了灰烬。 第26章 应谢不归人其一 苏云栖感慨嗟叹圣女的刚烈,于铸剑炉旧址处为她立了假冢,并将天罚剑的碎片供奉在楼中的神兵阁里。 然而,江湖传闻,天伐族历代圣女不传绝学,并非铸剑之术,而是医术,或许天伐圣女有办法在铸剑炉中存活下来,并医治好自己的伤也尚未可知。 心念电转中,仿佛已过了数年光阴,辉夜颔首遐思,默默思忖,忽听得耳畔宸湮低声道:“传闻中,天伐族圣女慕冰最是爱惜自己的容颜,且性格刚烈,倘若真是她,落成这副模样,空有绝世医术却无力回天,多半会自杀。”她蹙眉不语。 女祭司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圈,那是南离教术法中镇压邪魔的手势,她慢慢走向那个虽是人形,已经无法辨别的“人”,俯下身来,微斜着脸,似在细细察看她背上的伤痕。 “辉夜,你瞧”,她纤纤玉指点向那已经被烧焦的后背,中间有一道伤疤犹为可怖,自上到下,贯穿了整个后背,那伤疤呈深紫色,好一道巨大的裂缝,生生地扯开两边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宸湮目露异光:“你瞧,只有冶铁时用的火,才会造成这般伤痕。”她弯下腰来,欲细细研究,然而,躺在地上的女子蓦地睁开眼,目露寒光,猛地一掌拍出! “小心!”辉夜在一旁看得真切,失声叫道。他惊骇得肝胆俱裂,不假思索,长袖一拂,将她带开,被那股气势惊人的掌风所迫,自己却收束不住,踉跄冲上前去,硬生生地挨了这一掌!一股骇人的巨力从胸口袭来,心肺巨震,一阵翻江倒海,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绞在一起,噗,他喷出一口鲜血,噔噔倒退,脸色煞白,站定在那里。 铮铮,女子弹身而起,拾起坠落在地的短剑,冷冷一笑,眸光凌厉,面目狰狞无比,好似来自地狱的黑衣修罗:“真是一对苦情鸳鸯。”她语气冰冷,竟隐隐有一丝酸意。 “像你这般容貌丑恶,天底下没有一个人看得上你。”宸湮冷冷道。 “是嘛?我偏要拆散你们”,女子声音嘶哑,仿佛正在被烈火灼烧,她身影如雾如电,被剑光所阻隔,看不清面容,身姿竟显得无比曼妙动人,她一剑横在辉夜的脖子上,辉夜重伤乏力,竟是动弹不得,趁着女子稍微放松了剑刃,他强提起一口真气,将自己的声音送出去:“阿湮,别管我,解开封印杀了她!”然而,被女子冰冷肃杀的目光扫过,纵然是早已心萌死志,他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倘若,她真是天伐圣女,能够活下来,又经历了怎样的奇遇?为何她眼中滔天的杀气,甚至更盛于常年拼杀于血雨腥风中、久经沙场的老将?辉夜隐隐觉得女子身上流露出的迥异于常人的气息,竟没有丝毫人的气息,让人胆寒。 “那你要什么?”宸湮默然半晌,望着女子握剑的手,寒声询问。 “倘若他答应娶别的女子,我便放了他。”女子一字一顿,声音包含凌厉杀气。她慢慢收紧手中短剑,剑刃划破辉夜修长的颈,鲜血慢慢滴落,为苍白的皮肤添上一抹娇艳。 她望着宸湮,冷笑道:“你这小妮子身为女祭司却动了凡心,不知道告诉你们的孤光教主,又会怎样呢?” “辉夜”,宸湮忍不住唤道,她自忖离着这么远,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救下辉夜,不由得心中一紧,气息也不由得为之怠滞,“你……”她喉头忽然哽住了,竟是说不出话来。 辉夜面色苍白如纸,低头望过颈间的间,眸光冷然而坚决,仿佛看破一片虚无:“今生今世,除了阿湮,我心中不会再有任何女人。” “是吗?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女子冷笑一声,手指冷定如铁,蓦地一剑切下,向前推进了整整一寸,鲜血横流,剑锋所至,血肉模糊,辉夜闷哼一声,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女子眼中惊骇愤怒之色愈发强烈,蓦地寒光一闪,仿佛升腾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好似来自九天的魔神,凛凛然让人胆寒。“当心!”宸湮惊叫道,心头莫名地一跳。 第27章 应谢不归人其二 女子手起剑落,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滚落在地,鲜血淋漓,宸湮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睁开眼来,辉夜断了半截的手腕和如泉狂涌的鲜血让她猛地一震。 “辉夜”,宸湮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那只断手,浑身颤抖,喃喃道,“你答应她吧。我不怪你……”她心神巨震,美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只不留下。 她慢慢抱着头,从胸臆里低低地发出一声悲鸣——多年枯坐祭坛的日子,竟剥夺了她表达自己情感的能力吗?她颓然跌坐在地上,纤手握拳,撞击着大理石地面,空空,坚硬的地面竟深深地被撞开一道裂口! “快走啊”,辉夜蓦地挣开横在颈部的剑,鲜血从巨大的伤口中狂喷出来,洒满地面,然而,少年神色冷漠,隐隐有着挣扎之色,仿佛丝毫没有感到痛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一拂袖,一掌击向女祭司,掌劲阴柔,未到面前已尽数化解,却让她不受控制地倒退出去,“阿湮,快走,不要管我!” 宸湮以为他要独自对付那疑似天伐圣女的女子,咬着牙双手结印,重又冲入大殿,然而,眼前的一幕让她惊骇莫名—— 辉夜左手五指微微弯曲,对准地下那只断手,仿佛受到一股不知名的吸引力,断手挣扎几下,猛地飞起,悬浮在半空中。辉夜慢慢伸出断臂来,断手蹦跶着贴在断臂处,那一圈鲜血淋漓的伤口,赫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占了一点鲜血,涂抹在颈部的伤口,那伤口如同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飞速地穿针引线,很快绞合上了。 他猛地一拳砸向大理石地面,砖瓦迸溅,一块尖锐的石头深深地扎进他的皮肤里,然而,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是有一个深深的坑洞,他手一甩,将石头扔飞出去,手上的那一处皮肤如同气球,迅速弹回来,恢复正常。辉夜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手,握紧成拳:“不错,这就是我的力量。”他声音一字一句沉沉作响,他眼里金光粲然,璀璨的暗金瞳仁里发出的光恍如妖魔,勾魂夺魄,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怎样一种力量?宸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因为惊骇,而是因为不能动。 “真是愚蠢”,辉夜冷笑着望着门口怔怔凝望的女祭司,“他刚才拼了命的提醒你,让你离去,你却又回来了,既然如此”,他眼中蓝光幽幽,“那刻不能怪我了。” “你不是辉夜,你是谁?”宸湮双手掐诀,皱眉道。 “这你不用知道。”“辉夜”手指一弹,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女祭司,她惊愕地发现四肢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跌跌撞撞地挪动到他面前,宸湮微闭上眼,等待着自己的结局。然而,对方却忽然停了手,她睁开眼来,“辉夜”面色惨白,身形颤抖,似是在艰难地同什么做斗争。 “难道这妖魔遭到了反噬?”她觉得手腕处压力陡然一松,毫不迟疑,双手幻化出一柄长剑,铮然作响,刺入他的眉心!然而,那柄长剑没入他的眉心,竟然寸寸断裂,骤然崩溃! “别动,”“辉夜”恶狠狠地说道,猛地反手握住她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骨头捏碎。良久,仿佛平静下来,他慢慢松开手,宸湮望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赫然出现了深深一圈红痕! “如果我伤了你,他会很难受呢。”“辉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笑容清俊中莫名地让人感到阴狠恶毒,“在我还没有完全掌控这具躯体前,你还是乖乖呆在里面吧。”他手指向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圈,指尖散发着幽幽蓝光,他按着心口,仿佛在和身体内的另一个灵魂搏斗,等到略占上风,他目视指尖,轻叱道:“画地为牢!” 那种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一瞬爆发出来,让这具身躯颇为不适应。辉夜,不,那另一个灵魂,显然也顾及此点,不敢一下子操控太多的力量,却还是有片刻的紊乱。女祭司依稀听见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仿佛是辉夜本人的灵魂挣脱出来的控诉,那个名字似乎是叫什么无尘的。 “你要把我关在哪里?”宸湮神色凄然,凝视着陌生灵魂外的熟悉容颜,不知怎的,那样的目光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先前被泯灭的宿主的灵魂竟然在这一瞬间霍然抬头,想要反客为主。“该死!”他怒骂道,同时冷冷地注视着女祭司,吐出三个字,“沙华楼!” 第28章 应谢不归人其三 地面轰然裂开一条缝,少女身子陡然一震,不可抑制地直坠而下,“辉夜”,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慢慢闭上眼,嘴角泛起一丝飘渺而凄楚的笑意,“一切都结束了!” “不!”那一瞬,她隐隐听见“辉夜”的心口传来一声怒喝,穿透了耳畔震耳欲聋的崩塌声,炫目无比的蓝光划破幽深的寂静,一瞬间大作,撕裂了他的心口!然而,却没有血流出来,那道光芒万千交织,吞星噬月,余下一缕,没入渐渐闭合的地缝中。千万道光交织成光幕,将辉夜包围在其中。 那一瞬,静立在一旁、仿佛已经呆滞的天伐圣女长笑一声,笑声凄厉,剑锋如血,直直地破开光幕,刺向“辉夜”的心口!她眼眸中银光闪闪,目光凌厉中华仿佛穿透一切,直直地看到他体内争斗不息的两重灵魂。 剑光大作,她手腕上的三十六只玉环叮叮当当,奏响杀伐之音。一股大力袭来,她手腕巨震,胸中一阵气血翻涌,险些把持不住手中剑,她噔噔倒退三步,方觉得气息稍平。“辉夜”静立在那里,微微笑起来,望着她,神色已无先前的犹豫挣扎,慢慢伸出手来:“七情剑光。圣女殿下,我们都是同类人呢!” 天伐圣女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并不接话。 “辉夜”笑笑,眼里的光却渐渐冷了下来:“你想否认?除了七情剑光,又有什么招数破的开我的剑招?”他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在那场大火中,你同魔做了交易,魔助你活下来,你为魔颠覆人间。魔毁了你的绝世容颜,却赐给你足可傲视当世的剑术,怎么,你后悔了吗?”他嘴角扯出一缕讥笑。 “若说我是傲视当世,苏云栖便可独步古今。”沉默良久,慕冰冷冷地开口,声音与先前迥异,竟如莺啼般清脆婉转,恍若魔魅的呼唤。 “那么,圣女殿下,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辉夜”紧盯着她,目光如剑,仿佛要将她看穿。 天伐圣女已覆上人皮面具,容貌倾城,风华绝代,她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水袖流仙裙,全身伤痕尽敛,施施然站在那里,也似人间绝色。她冷冷道:“我已死过一回,当然不怕你的威胁。” “那是当然,我怎么会威胁圣女殿下。”“辉夜”大笑起来,笑声却冷冰冰的殊无暖意,“你得苏云栖和天罚剑,我得沙华楼,如何?” 他手指一动,一只玉瓶浮现在指尖:“圣女殿下对苏云栖倾心已久,可偏偏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圣女殿下可乔装打扮后入沙华楼,只要伺机让苏云栖服下这蛊药,他一定会对圣女殿下心神好感,自此,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到时候,圣女殿下趁机取出天罚剑,我攻入沙华楼,里应外合,必能一举成功。”他语速越来越快,眸中金光闪耀,仿佛已看见未来成功时沙华楼群雄俯首称臣的情景,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慕冰脸上肌肉抽动,看不出心中所想,冷冷道:“阁下未免太过聪明了一些。”被一语戳中痛处,她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纤纤十指在衣袂下握紧了,一想到苏云栖那张清俊落寞的容颜,她那颗已死的心便感觉到莫可名状的深深的痛苦。他毁了她的族人,家园乃至她所拥有的一切,她本该恨他入骨,然而,自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注定他将会深深地刻在她心中,而她,再也无法恨他。一千多个日夜,辗转反侧,她心心念念的还是他,那,真是一段冤孽啊!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和她初见时的情景,从此以后,那一抹潇洒落拓的青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第29章 应谢不归人其四 秋风瑟瑟,秋雨绵绵,深夜破落的小酒馆里,青衣人独坐在窗前,摆上两只青瓷杯,沉默地喝着一瓮菊花酿。周围,人声寂寥,夜凉如水,他就这样对着虚空,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从楼下负剑匆匆路过的她,听见楼上临窗的地方,有人曼声长吟。 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从敦煌城一路南行,长江三峡江水一泻千里的惊天豪情,国都长安应接不暇的繁华风云,江南水乡蒙蒙烟雨的温润情怀,无不让这个自小生长在西域,傲视风沙的小姑娘大开眼界。 听着那清朗而略带悲凉的吟诗声,她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信步上楼,坐在那个青衫少年的对面,拿起一只青瓷杯,倒了一杯菊花酿,微微抿了一口:“好酒。” “好在哪儿?”青衫少年把玩着玲珑剔透的青瓷杯,慢慢斟上酒,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叹道,“此酒寂寞,苦涩,虽唇齿留香却难掩萧索之气,哪里好了?” 她不由得皱眉,“你喝得哪里是酒?是心。”她蓦然间瞥见他袖间露出一截洞箫,感兴趣地凑过头去,“你会吹箫?” 青衫少年从袖中抽出一杆翠绿盈盈的洞箫,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箫管,低声道:“这本是亡人遗物,不该用,既然你要求,我便勉力一试。”他指间露出一个“汐”字,行草小字,清秀温婉,隐隐有超凡脱俗之气。晶莹的箫映着帘外飞溅的雨珠,散发着幽幽碧光,仿佛一滴泪水悬浮在他的指尖。 箫声如水,静静地流淌,幽美空灵中却隐含着一丝说不出的忧伤。这样的曲调,如泣如诉,缠绵悱恻,在破落的小酒馆里悠悠地回响,已近乎于鬼神之音。 人,如雪;箫,如雪。 只是,雪终究会融化,他内心的悲伤,却似永远不会融化。 这样的人,本来就该是九天上的仙人吧?超然而不食人间烟火。 只听得箫声陡然一变,由这清淡的哀愁转化为近乎疯狂的凄厉,先前的箫声,只是离人在分别时流下的一滴晶莹剔透的相思泪,而现在已成了参商永隔时,面对昔人的容颜时那一声凄凉的笑。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她怔怔地听着这一曲《葛生》,时悲,时喜,直到箫声戛然而止,她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百年之后,我又能归往何方?”箫声戛然而止,余音绕梁,经久不息。少年将洞箫从唇边移开,语音幽幽,低声道。 她心中一痛,无法直视他悲伤痛苦的眼眸,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斟满酒,一杯,一杯,又一杯……恍然间她酩酊大醉。 一夜宿醉。 第二日醒来,天已大亮,她趴在桌上,只觉得头痛欲裂,随着她一动,满桌的空酒瓶噼里啪啦地碎裂在地,一地铿锵。 她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她只模糊地记着那个青衫人轻叹一声,望着她,素来清冷倦怠的神色竟然是温柔的:“你真的有几分像当年的她……” 她,是谁?是他摆下两只青瓷杯,在这里等的人吗?她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想要问那个人的名字,然而,酩酊大醉的她头中昏昏沉沉,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他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她望向对面,已空无一人,昨晚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只是,梦醒了,她心中却多出了一个潇洒落拓的影子,他翩然而去,如同黄鹤般杳无音讯,却掳走了她的心。 她一直揣度,他应该是空俱满腹才情却无用武之地的仕途不顺者,或是寄情山水的文人墨客,然而,直到一年后再一次见到他,她才知道,他竟然是那个威震江湖的沙华楼主苏云栖,那个弱冠之年撑起偌大门派的纵世英才,那个武功冠绝天下的武林盟主。 然而,当她看见他和沙华楼护法朝露并肩而立,带领弟子攻入天伐族时,她最伤心的并非是家族将亡,而是那一对璧人冲锋时,心有灵犀的默契配合和嘴角的淡淡笑意。青衫绯衣,一刀一剑,平分天下。 她听见绯衣女子一刀刺入她族人的心口时鲜血飞溅的声音,听见熊熊烈火焚烧敦煌城的爆裂声,听见他挥剑与族长决战时金石相击的铿锵之音,听见他回眸微笑着唤那个女子“薇儿”…… 她只觉得心痛如绞。 族长阵亡,圣子臣服,她抱着天罚剑跳入铸剑炉。当熊熊烈火舔舐着她的脸颊,当一阵阵热浪压迫得她无法呼吸,她心中唯一念着的人,竟依然是那个毁了她家族的他! 四周疯狂涌上来的火焰让她神志恍惚,原本洁白晶莹的皮肤被火烙得生疼,已烤成了焦黑色,上面不断有水泡咕嘟嘟地翻滚而起,又轰然炸裂。自小在族中被奉为天人、高高在上的她哪里经历过这等痛楚?她勉力睁开眼,泪水顺着眼角倏然滑落,却被肆虐地高温蒸发殆尽,“啊!”她厉声嘶叫,火焰猛地蹿起,灼伤了她的眼睛,剧痛,鲜血疯狂地涌出来,却很快变成了红色的蒸汽…… 第30章 应谢不归人其五 ——“你想活下来吗?”那火里,有一道声音沉沉响起,如同魔魅之音,透过炙热的火焰传来,只是冷冷地抛下,不带有一丝情感,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心间,再平静的心也会波澜骤起,何况是此时身处地狱、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的她? ——“想。”她不假思索地说道,虽然闭着眼,她却隐隐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烈火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冷厉如剑,一眼洞穿了她内心深处所有隐秘的想法。便听到耳畔那道飘渺如星、深沉如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喜欢苏云栖吗?” 她沉默了,迟疑着开口,火焰却在不经意间倒灌进她的口中,嘶嘶,如同吞下一块烙铁,她喉间剧痛几乎要炸开! “别动。”她感觉到有人靠近,冰凉的手指在她额头一点,不,那只是一滴甘露而已,有寒流顺着后心流入全身,全身火烧火燎的剧痛忽然间减轻了很多。火焰慢慢从身旁退却,那是世间奇珍辟火珠的妙用——不论怎样凶猛的火,遇到辟火珠,都会自动退却。 她灼热的手指慢慢抚过因为烈火烧灼而惨不忍睹的脸庞,如同来自地狱的厉鬼,她终于能够慢慢睁开眼,望见那个救了自己命的人—— 他白衣胜雪,白发如瀑,无风自动,猎猎飘飞。他眸如繁星,眉如远山,容颜如皓月。细细瞧去,他已不算年轻,脸上似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一笔一画如刀刻,这却并不可憎,反而为他增加了一种别样的魅力。 他的眼神冰冷如雪,含着一种清高到极致的孤傲,仿佛高高在上的神仙睥睨人间万物,众生的生老病死,聚散枯荣他皆不放在心上——他已是超脱尘世的天之君王。 不知道为何,第一眼看到他,她就有种奇异的预感,面前的这个人,将是同样清冷狂傲的沙华楼主的死敌。他们都是人中之龙,翻云覆雨,谈笑间有着扭转乾坤的力量,然而,同一时代,天地间的最强者只能有一个吧? 现在她必须做出抉择了,选择自己的所爱,或是面前这个为了利用她而救她的人。 “你就是雪鸿吧?”沉默良久,她接过对方递来的人皮面具,覆在脸上,“你想要我干什么?”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却以极高的内力将声音凝成细细的线,入她耳中:“你将作为第二颗棋子,打乱苏云栖的棋局。” 他将一柄镌刻着符文的短剑递到她手中,同时手指若有若无地在她的掌心划过,声音渺茫如从天边飘来:“接过这柄司暗杀的西方神剑,你将告别前生,成为我身边一柄无念无想的杀戮之剑。当我君临天下之时,命轮倒转,你将彻底忘却他,告别冥灵,重现阳世。” 冷漠的吩咐如风一般飘落,人却已渺无无踪:“记住,我将化作魔的眼睛,每时每刻注视着你。” 从此,她成为了雪鸿组织的影子杀手。 很久以后,当她悄无声息地返回族中,看见那一片战争的废墟上,立着一座她的假冢。青衫剑客立在墓碑前,静静地吹奏那一曲《葛生》: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听着悲凉如水的箫声,她真想出现在他面前,让一切卑鄙的勾当都曝晒在阳光下,让自己在阳光下和那些往事一同死去——然而,她没有,就这样辗转又过了三年。 三年了,这三年间,她恍若游魂一般,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干了多少恶事啊!她手上沾满鲜血,是魔的帮凶!心底仅有的一点良知在鲜血的浸泡中逐渐变得麻木,一直到她走向生命的终点,她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逃避的“善”,一直存在于她心底。 那一日,当雪鸿命令她斩杀南阳府满门时,她杀尽了府中成年人,连生火煮饭的老妈子都没放过。然而,面对五个天真烂漫、在花园中自由嬉戏的孩童,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丢开滴血的剑,背着后面孩童的尖叫声,飞也似的转身逃开。 雪鸿的化身在她的耳畔冷笑,讥诮:“你已经死过一回,已经不算人了。他们并非你的同类,何必同情他们呢?”他的语气忽转冷峻,冷飕飕的让人莫名感到寒意:“你怕苏云栖知道你杀了这么多人?别忘了,你已是冥灵,生前的一切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即便你到了苏云栖面前,他也不会认出你来。”于是,雪鸿将她易容成中原第一美人柳萧萧,假装失手被南离教擒获,在茶马古道的幻境中,用来牵制住靖朝战神叶天然。 第31章 应谢不归人其六 当她终于在火神殿里望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时,他亦眉眼深深地望着她,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多么盼望那一刻,他能唤出她的名字,悦动的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变冷。 他仿佛不愿再思索,蹙眉望着身旁的黑衣公子,问道:“她是谁?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那一瞬,她只觉得心中悲凉如死。然而,这悲凉失望中竟隐隐有一丝庆幸,他终于没有认出,面前这面相丑恶的女子,就是昔日风华绝代的天伐圣女。 雪鸿冷冷地讥讽她,寒声给她下命令:“他已认不出你来,你又何苦执迷不悟?用你手中剑去杀了他吧!”那一瞬,想也不想,她传音告诫他,只短短两个字:“过来!” 他眉头一皱,俯下身来,她轻轻将掌心的纸条塞给他,同时用力推了推他。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仿佛透过她丑恶的面容望见她的心底,他再不迟疑,转身离去。 心念电转之间,仿佛已过了数年光阴。慕冰长舒一口气,望向“辉夜”手里的玉瓶,眉头微蹙:“我要怎么做?” “辉夜”见她已然意动,便解释道:“这是情蛊。”他打开玉瓶,通过他的指尖,慕冰清楚地看见那里面有两只相对而卧的蛊虫,一红一黑,目如朱砂,肚腹臂背均有绿青黄条纹,蛊虫嘴巴一张一合,宛若春蚕吐丝,从口中吐出道道丝线,互相纵横交错,好似心中斩不断的一缕柔情,似断还续。 慕冰对南疆制蛊之术亦早有耳闻,蛊虫,传说中,蛊虫的制作方法是将各种毒性强大的毒虫放在一个密闭容器里,让它们在其中互相打斗,最后剩下来的那一只就被称为——蛊。然而,这种蛊药,竟能有两只蛊虫并存,可见毒性之剧。 “圣女殿下只要让他服下这蛊虫,自己再将另一只带在身边即可。”“辉夜”将玉瓶递给天伐圣女,神使鬼差地,她竟伸手接住了,只觉得手中玉瓶沉甸甸地仿佛有千钧重。 “辉夜”望着她的手,侃侃而谈:“湘西滇南一带,蛊毒盛行。可用放蛊手法的不同鉴定法术高低:伸一指放,戟二指放,骈三指四指放,后果各不相同。一二指所放的蛊,中蛊人较容易治愈,三指所放就较难治了,倘若是三指四指所放,几乎属于不治之症,中者必死无疑。” “蛊毒练到极致,在山里作法,可以放竹篙在云为龙舞,或放斗篷在天作鸟飞。”“辉夜”抬头,悠然神往,他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森冷,隐隐有得意之色,“当然,如果圣女殿下愿意,也可以将苏云栖炼成傀儡,就是这样”,他拍拍手,声音清脆响亮,门外的南离教弟子听到指令,鱼贯而入,动作僵硬,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 慕冰注意到他们的眼睛,暗淡无神,成一种死灰色,仿佛死鱼的眼睛,木然地看着人,让她心里发毛。“辉夜”双手握爪,猛地插进最前排一位弟子的胸膛,将他的心脏生生挖了出来!鲜血淋漓,让人不寒而栗,然而,傀儡依旧恭敬地跪在主人面前,神色木然地垂头望着胸前的血,仿佛全然感受不到痛楚。 “他们被剥夺了对痛苦的感知能力,这样,他们才能够战斗力更强。”“辉夜”看着慕冰,大笑起来,“圣女殿下,你觉得,这怎样?” “殿下不需要,不过我认为,保险起见,你还是服下它好。”“辉夜”淡淡道,形如鬼魅,快如闪电,趁着慕冰还未反应过来,已捏住她下巴,将一粒丹药塞了进去。慕冰挣扎几下,但觉丹药入口即化,化为苦涩的液体,一点一点顺着喉咙流下。 慕冰看着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邪异之色,没有多想,皱了皱眉:“罢了,不过我不需要。” 第32章 应谢不归人其七 她感觉到捏着自己的手猛然一松,同时眼前一黑,六识尽封。辉夜横掌当胸,望见有一股黑气腾地升起,从她的七窍中散出,欲要散向四面八方。他早已一步上前,一掌击出,神色凛然如天神,掌风凌厉,逼迫得黑气从七窍倒纵回去,那情形瞧来甚是诡异。 “黄口小儿,如何敢炼制我化身为傀儡?”那黑气聚集在慕冰的识海中,已控制了她的咽喉,这时阴森森地说道。慕冰咬紧牙关,封闭穴道,感觉到那黑气如刀割般一寸一寸凌迟过自己的神识,在这场看不见的身体内的斗争中,慕冰渐渐让出自己身体的指挥权,只能操控着一双眼睛乱转。 黑气陡然一震,“慕冰”左掌平平推出,轰然一击。“啊”,辉夜惊叫一声,被那股大力猛地逼迫,倒退开去,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他惊骇地俯下身来,恭敬地垂首,声音惶恐:“属下将傀儡丹放入主上宿体内,罪该万死,恳请主人降罚。” “你既知她是我宿体,为何还要下傀儡丹?”“慕冰”神色稍霁,冷冷地问道。 “那是因为……”辉夜跪在慕冰面前,低头沉吟,垂下眼帘,仿佛要掩盖住眼底的心事,他动了动嘴唇,低声地说些什么,“慕冰”弯下腰来靠近他,想要听得更清楚些,蓦地,辉夜骤然暴起,一掌推出,狂暴无匹的掌力击在她心口。 “慕冰”硬接了这一掌,站定在原地,身形晃了晃,强撑着没有倒下去,他双脚如生根般深深扎入地面,大理石铺就的坚硬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两个深深的脚印。她眸中寒光一闪,目光凌厉如剑,恶狠狠地刺向辉夜,怒极反笑:“小子,你想将我练成傀儡?” “老东西”,蓦地,辉夜一改恭敬惶恐之色,指着她心口,狂笑道,“你真当这是傀儡蛊吗?这是化魔丹。”他眼神森冷,语气怨毒。 “化魔丹……”“慕冰”默默地重复了一句,俏脸惨败,然而,唯一属于原来那个灵魂控制的眼眸中却展露出喜色,艰难地移动着,表示同意他的做法。 化魔丹药性剧烈,天下罕见,不到一柱香功夫,已起了效果。黑气竭力聚集成人形,容貌森然如鬼魅,终于在一声凄厉的长叫中灰飞烟灭。慕冰长舒一口气,动了动手,确定这具身躯已经完全属于自己的了,便缓缓摘下面具。映着万千金光,琉璃瓦上映出了她倾国倾城的容颜,一如往昔。肤若凝脂,白肌胜雪,峨眉宛若书法中最精细的一笔,不蹙不舒,多不得一丝柔媚、少不得半分清雅,双眸剪水,巧笑倩兮,顾盼生辉。她三千青丝用一根紫色的绸带束在脑后,但仍有几根随意地散落在后颈,颈上肌肤白皙如玉,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自有迷人魅力,比起中原第一美人柳萧萧来竟是毫不逊色。 “多谢!”良久,慕冰默默注视着辉夜,盈盈一拜,妙目中眼波流转,恍若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不必”,辉夜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请代我进入沙华楼,”他的声音一顿,似在思考着如何措辞,“一定要救出她。”他语气幽幽,眼眸是深蓝色的,宛如无边无际的大海,平静下却有暗流涌动。 慕冰明白他口中的那个“她”是谁,微叹了口气,正色道:“我尽力吧。”她心中暗叹,原来,这世上,有人的执念,和她一样深,宁愿自身受苦,也要救下所在乎的人。 这,就是世间所有痴情人的通病么? “那个,‘魔’到底是什么东西?”迟疑良久,慕冰还是忍不住问道。 辉夜沉吟良久,就在慕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低声道:“四百年前,滇南有个门派叫司月教,曾经兴盛一时,据说,司月教的兴起是因为培育了一种特异的蛊虫,蛊虫入腹,可作人言,可编制幻觉,可暂时麻痹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然而,因为这种蛊虫太过逆天,雷劫空降,一夜间将司月教从地上抹去。我想,雪鸿便是利用这一点,假托魔的名义来操控你……”话未说完,他已翩然走远。 慕冰负手凝望,神情渐渐冷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域中,才轻轻地开口:“辉夜啊辉夜,我怎能相信你,心机如此深沉的人?”她指尖拢在长袖下,触及那一只温润的羊脂小玉瓶,微微颤抖。 她俏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明艳如只盛开在地狱里的曼珠沙华:“苏公子,我叫你变作傀儡,永远停留在我身边,没有痛苦,没有哀愁,再也不会想起她来,岂不是很好?” 第33章 应谢不归人其八 “一份珍珠丸子,半盘脆皮豆腐,再来几个热菜吧……炖全鸡、糌粑鱼、锅巴虾仁、排骨藕汤……还有,两碗万寿羹。”客人甫一进门,便熟极而流地报出一大堆菜名,这才想起问身边的同伴:“云栖,你要什么?” “两壶霸王醉。”清朗的男声答道,声音铿锵如金石相击。 “好嘞”,店小二忙不迭地应了,端着酒将两人引到三楼上的位置坐了,定睛看去,那时两个人,都是俊美清秀的少年,卓然立在那里,仿佛集中了天地间的灵气。 “你想把这么多年征战在外没有吃的家乡菜全都补回来?” “天伐圣女对你还真是情深义重”,叶天然望着店小二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似笑非笑地拍拍苏云栖,陡然间,想到那女子狰狞可怖的面容,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真无法想象,那样丑陋的女子,就是昔年的绝世美人。” “我心有所属,不能误了她。”苏云栖头也未抬,将杯中斟满酒,一饮而尽。 “喂,那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好不好?”叶天然皱眉道,拍拍他的肩,“意志坚强点,别永远沉浸在往事中不可自拔。” “你不一样忘不了你的夕颜姑娘?”苏云栖自顾自地斟上一杯酒,眸底流露出尖锐的讽刺,神情却落寞萧索,仿佛在自嘲,“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夕颜?”叶天然喃喃地念着这个曾经疯狂爱过的名字,倦怠地笑笑,笑声中有深深的疲惫和怅惘,“云栖,我们不一样,我能从过去走出来,可是你能吗?” 他唇边泛起苍白无力的笑:“云栖,你是大情圣,可是,一个人不论怎样留恋过去,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生活的滚滚洪流总会向前。当时光的浪潮冲刷过记忆的海滩,终究只剩下一片荒凉,和那些你一直在意的东西。”他声音平静如水,仿佛所说的一切与己无关,然而,却有淡淡的悲伤静静流淌,如潮水般涌上来,压抑得人无法呼吸:“我永远不会忘了夕颜,但我会如她所愿,好好活下去,走完自己的人生道路。” 空荡荡的三楼只有这一桌客人,店小二端着菜送上来,只觉得这一桌气氛压抑,竟是近乎死寂般的沉默,他忙不迭地丢下菜,走了。 叶天然夹了个珍珠丸子,忽然笔直地坐起来,嘴角复又挂上戏谑的笑意:“江湖里爱慕你苏楼主的人一大把,对你芳心暗许的江南少女多得是呐!宁汐她美是美,可是已经死了……”话还未说完就被苏云栖指间的青光打断了。 苏云栖霍地站起,面色苍白如纸,薄唇紧抿,目光如剑。他指尖三尺青锋猝然绽放,如雪山之巅莲花盛开,清冷绝尘中隐隐有肃杀之意,他一剑指着叶天然眉心,微微冷笑:“闭嘴!” 酒肆中的其他顾客望见这拔剑相向、骨骼清奇的一对少年人,早就能逃多远逃多远。老板则扯着两个店小二,骂骂咧咧地说要去找城里的巡查队,话虽是如此说,看着青衫少年掌心的万千寒光,三人却腿软了,如同烂泥软瘫在酒肆的一角。 叶天然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生气的模样,不觉微微有些后悔,低声道:“云栖,罢了,当我没说过。”他伸手拨开三尺青锋,望着锋利剑刃划破手掌流下的点点鲜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苏云栖微微一怔,铮然一声,手中三尺青锋轰然坠落在桌上,他颓然跌坐在凳子上,微微闭上双眸,不再言语。叶天然似是早料到他如此反应,拾起青锋剑,捧到他面前:“拿好你的剑。”他凝神望着掌心的青碧长剑,剑刃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近乎透明,流转着深青色的光芒,剑锋却雪白晶莹如霜,仿佛一朵盛开在天山的雪莲花。靠近剑柄的地方镌刻着两个小篆:“青锋”,字迹已然模糊,仿佛经历了破旧的岁月。剑柄处系着一根缎带,色作浅碧,幽光盈盈,乃是世间少有的青鸾锦,寻常火焰不可加其身,历经风霜而簇新如故。 “青锋剑果然是柄好剑,可惜我三次看见他,它都是指着我脖子。”叶天然欣赏着手中长剑,但觉青锋剑在手中不安分地跳动,表示对他的不认可,他不由得哑然失笑,“云栖,这剑跟你倒真有几分相像。” “当然”,苏云栖慢慢睁眼,眸中已无先前的犹豫挣扎之色,一抬眉毛,傲然道,“那些人,也配我在他们面前拔剑?” 第34章 听澜群中雨其一 他从叶天然手中接过青锋剑,语调悠悠:“青锋剑传说中乃天人共铸,为铸这把剑,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铸剑之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铸剑大师薛紫青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载,此剑方才铸成。剑成之后,众神归天,赤堇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薛紫青也力尽神竭而亡。” “薛紫青?莫不是成都薛氏的先祖?”叶天然神色一正,肃然起敬,“薛紫青一生铸两剑,一为散云,一为青锋。想不到天佑沙华楼,两大绝世神兵分归于两代楼主手中。” “柳楼主手中空有绝世利刃,却只能任由内心的敏感和不信任将她一寸一寸燃烧成灰烬,最终死于心上人的刀下。”苏云栖微微冷笑,神情清冷倦怠,眸底依稀有一丝伤痛和惋惜。 三十年前,一对惊才绝艳的年轻男女横空出世,一为江渊,一为柳凝霜,他们本互相倾心,然而,残酷的命运让他们笃信强者为王的法则,在二八年华挥霍着内心的一点灼热。 在那个金戈铁马的乱世里,他们并肩策马,北战南征,最终创立了渊海阁、沙华楼,一刀一剑,平分江湖。然,江湖的血腥让他们内心的敏感脆弱远甚于常人,每当那扇心门开了一线,又因为种种误会悄然合上。最终,他们约战于苍山之巅。 柳凝霜在刀剑相向的那一刹,终于明白自己心中对他的爱意,然而,一切已不可挽回,她只能将剑刃刺偏了半寸。江渊失手杀死爱侣,心中悲痛无以复加,第二日便辞去阁主之位,孤身一人,浪迹天涯。 “你好像很恨柳楼主?”叶天然奇道,“据传,柳楼主一纸遗书,直接指明了你这个素不相识、甚至不是沙华楼弟子的人来担任下一任楼主。事实证明,她眼光不错。” “我以前,当真是有些恨她的”,苏云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现在同样做了楼主,才知道这种孤寂和悲哀折磨得人要发疯,她做的其他事我都能理解,只是有一件事,她不该杀了汐儿。” 手中的金盏轰然炸裂,叶天然惊愕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宁姑娘是柳楼主杀的?”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他上上下下将苏云栖看了个遍,叹道,“云栖,原来你做沙华楼主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复仇?” “不”,苏云栖缓缓摇头,如画眉宇中有伤感一闪而过,“她自知沙华楼要统一江湖,楼中那些人的才干已然足够,只是缺乏一个领袖,而这个领袖,在她看来,除我之外,不做第二人选。她与我父相交莫逆,便将她计划告诉父亲,父亲虽觉不妥,也勉强同意了。” 他眸中有追忆之色,恍惚迷离:“于是,柳楼主就派出了沙华楼七杀手,孰料竟被汐儿杀了大半,她只好亲自出马,斩杀汐儿,并用鲜血留字‘沙华楼主柳凝霜’,我盛怒之下,一人一剑杀入沙华楼总坛,洞庭君山,我闯过十八道天堑,当时所有弟子长老都望呆了,柳楼主亲自出手,与我战到一百合,仍是胜负未分。后来,她将我引入洞庭天居,蓦地一剑刺来,将我逼开。我这才知道,先前她留有余力,存心试探我门路招数,这才勉强打了平手。我当时心灰意冷,以为自己今天定会死在那里,父亲却突然出现,并劝我加入沙华楼。我正当盛怒之时,哪里理会他们的想法,冷冷地掷剑下山去了。柳楼主说,若我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上君山找她。” 叶天然静待下文,然而,苏云栖沉默许久,却没有接着说下去,他眼前慢慢浮现出当年的一幕,陷入了深深的追忆之中,叶天然也不愿打断他,两人相对沉默—— 烟云缭绕的君山上,白衣如雪的女子衣袂飘飘,卓然而立,凌波若仙。她望着负气掷剑离开的少年,深邃的妙目中有淡淡的笑意蔓延:“若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上君山找我。” “等到你死的那一天我再来。”他戒备而警惕地望着烟云里若隐若现的女子,冷冷道。 “我死的那一天?很快了。”她的声音顺着风传到山这头,黑发在风中飞舞,与汐儿竟有几分相像。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淡淡的悲伤,深深地望着山那边的少年:“希望你能信守承诺。”话音随风飘落,人已飘然远去。 想来,那时,她已预见到自己的宿命吧,也已算计好身后的一切吧? 当他第二次来到沙华楼,已是四年后。这四年间迭遭变故,父亲离世、尊师远走,他隐居深山,将当日与她对敌时,从她的剑法中吸收到的一些精髓尽皆融入自己的剑法中,已足可跻身顶尖高手行列。 然而,此番上山,竟遭到数位当世一流高手围攻,他不知不觉中,用上了当日与她对敌时,从她的剑法中吸收的一些精髓,不出千合,连败诸人。 “这和柳楼主的散云剑法有些像。”他听见那个容貌秀丽如玉的女护法幽草恭谨地弯腰拜下,低声道。 蓦地,仿佛已验证无误,所有人一撩衣衫,跪倒在他面前,神色恭敬,眸光不敢与他对接:“沙华楼晚晴、幽草、任苍茫等参见新楼主!” 他惊怒交加,正欲冷冷地讽刺两句,忽然瞥见晚晴指间的书信,赫然便是父亲的字迹!他心中一沉,劈手夺过书信,纸上一行行字迹化作一柄柄利剑刺入心底:“云栖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必然已不在人世。我知你生性倦怠出尘,不理会凡尘俗事,然大丈夫生来须当有所作为,你天资绝顶,纵世英才,倘若籍籍无名、湮灭于深山中,岂不可惜?我和柳楼主共同制定此番计划,她是我生前至交,亦从小默默望着你长大,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后面再说什么,他已没有细看,原来,父亲也一直希望自己做沙华楼主。一边是生死不渝的恋人,一边是恩重如山的父亲,权衡良久,仍无结果。刹那间,他只觉得万念俱灰,咬咬牙,扶起幽草,沉声道:“免礼吧。” 耳畔有声音飘飘悠悠地传来,打断他的思绪:“你本是这般疏淡超然的性子,偏被逼得去做劳什子武林霸主……”叶天然伸手帮他倒满了酒,蓦地从胸臆里发出一声长叹。 苏云栖笑得勉强,夹了片豆腐,轻轻咬了一口:“罢了,若非这样,也不能与你坐在这里喝酒。” “云栖,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叶天然手指慢慢扣紧酒杯,眸中闪过幽深莫测的光,移望向窗外来往如潮的人群。这是荆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尽管荆州为天下兵家必争之地,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要塞,城内常有整装待发的士卒列队经过。 但在这里,却是歌舞升平,人来人往,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酒楼的下面,有衣着整洁朴素的小贩兜售天南地北的稀奇货物,顾客为了几个桐子的差价磨上半天,也有新科贵人衣锦还乡,风流打马,楚楚动人、白纱蒙面的妙龄少女常常对他们暗送秋波…… 这是烟火红尘里的温暖繁华,酒馆里,却永远是寂寞的。叶天然定定地望着楼下卖力吆喝,硬拉着路人推销水烟的烟贩,路人大多不耐烦地拂袖离去,只有这一个,已经整整讨价还价了半个时辰。待得顾客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一大包水烟心满意足地离去,叶天然才转过头来,望着对面相交十年的挚友,低声道:“雪鸿组织的首领曾两次传书要求与你合作,你都断然拒绝;太祖曾有两次召见你,你也借故避开;南离教辉夜的红莲劫焰可称得上天赐,威震江湖,到你手中却如此不堪一击……云栖,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你觉得我会害你吗?”沉默良久,苏云栖淡淡地问,望着他,眸光平静如水,隐隐有深彻的悲哀。 “如果是你,当然不会。”叶天然迟疑了一下,“但,如果是别人逼迫你呢?或者,由于种种原因你不得不这样做?” 他手指慢慢松开了酒杯,杯上赫然有五个深深的指印,微微叹息道:“云栖,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不该怀疑你的,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你父月帝一直是淡泊的性子,与柳楼主也多年未曾来往,为何会非要你当上沙华楼主?” “除非,这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他们知道你的身份绝不普通,总有一日会用得到沙华楼。” “不论怎样,你觉得我会害你吗?”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苏云栖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第35章 听澜群中雨其二 “不会。”叶天然这次却毫不迟疑地断然摇头,他甩了甩头,仿佛要将方才那些疑问抛却,他慢慢握住对面友人的手,眼里有了感慨的神色,低声道:“反正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的兄弟。”声音轻轻落下,却无比坚定,如一座大山般颇具分量,掷地有声。 “罢了,我也不问了,那便喝酒吧。”他将一坛霸王醉推到了苏云栖面前,斟了两杯酒,将自己的一饮而尽。 苏云栖心头一热,两只叱咤风云的手紧握在一起,他唇畔忍不住泛起温暖而愉悦的笑意,再不似平日冰冷如霜,他眉毛微扬,淡淡道:“等是时候了,我会告诉你的。” 两人对酌,一杯又一杯,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他们没有说半句话,却能清楚地洞悉对方的心思——这就是生死与共、可以毫无保留地去信任的兄弟。 叶天然沉默良久,在他掌心轻轻写下一行字,道:“自前年七月,叛军打着‘反靖复岱,替天行道’的旗号起兵太原,连克八十座城池,虽说这三月间我重返军中,已挥师北上收回七十九座城池,但我心中的不安却是一日强过一日。”叶天然眉间一沉,眸中眼光忧虑而深邃,“我隐隐觉得,背后有着极为可怕的图谋,但兵败如山倒的靖军太需要这些大快人心的胜利了,虽然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迈入。” “云栖,我知你心怀天下苍生,虽然你素来不欣赏靖太祖,但若真到决战之时,你必然会挺身而出。”叶天然的眼眸中迸发出灼灼热光,看着对面可以一言托付生死的兄弟,剑眉一挑,“此次你趁我牵制住辉夜和女祭,摧毁了南离教的护山神阵,并取来了南离教的镇教之宝——《南国疆域图》。” “这图上已有五个朱丹小点,是人新近点出,分布杂乱无章,猜不透是什么意思。”苏云栖双手拢在袖中,慢慢取出卷轴,却被叶天然伸手拦住:“此处人多眼杂,等等吧。” “叛军所攻克的八十座城,虽然还占不到靖朝的半壁江山,却大多是守卫森严的军事重镇,亦不乏彭城、徐州、潼关、襄樊这样的兵家必争之地,坐拥天堑,进可攻退可守。他们一度逼近国都长安,颠覆江山、改朝换代也不用费吹灰之力。”他神色渐渐冷峻,微微偏着头沉思:“可他们偏偏在这时候放弃了,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这还不算最关键的问题,我们目前一定要弄明白,雪鸿组织在叛军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苏云栖慢慢握紧了手,低声沉吟:“还有,南离教一直未露面的教主孤光,和这场叛乱、和雪鸿组织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会不会就是雪鸿?” 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叶天然托着腮,沉思着望向窗外,慢慢问道:“你觉得,她会是雪鸿吗?虽说雪鸿出现在你面前的是白衣白发的男子形象,可对于他来说,易容乔装易如反掌。” 明白他口中的那个“她”是谁,苏云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是。”他将前因后果细细地梳理一遍,剖析道,“她武功虽高,自小生活在天伐族,远离中原,雪鸿这样的组织,没有十年是绝对无法建立的。何况”他声音一顿,沉吟,“表面上看来,她假死于铸剑炉中是对自己身份最好的掩护,可明眼人很快能瞧出其中蛛丝马迹。并且,雪鸿自出道以来,所办的每一件事都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可谓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慕姑娘既没有这样的铁血手段和深远的谋略算计,又是烈火一般爱恨极端极性子,雪鸿一定不会是她。” “为什么?”叶天然不由得皱眉,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无懈可击的逻辑,只得解释道:“我父亲立下三个最有可能是雪鸿的人,一是南离教主,二是天伐圣女,三是渊海阁主。” “你父亲?叶城主?”苏云栖笑笑,“他镇守荆州城,哪里晓得江湖中的动态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江湖中,执掌黑道牛耳的听澜组织总坛也在荆州,人来人往,我父亲耳目众多,遍布全城,自然消息灵通。”叶天然目光灼灼地望着苏云栖,“你若不信,三十分钟内,定会有巡查队的人赶来。”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从楼梯拐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训练有素的蓝衣侍卫迅速地围拢上来,成扇形,堵住他们通向四面八方的路,苏云栖似笑非笑地望着一群人,手指慢慢扣紧了酒杯,眸光戏谑。 为首的人信步走上前来,他龙行虎步,两眼含光不露,显然武功不俗。他正要下令捉拿,看到叶天然却愣了一下,这张脸实在是太过熟悉,他星目剑眉的英武的将军像挂满了军中,他是镇国大将军,更是靖军的战神。 蓝衣侍卫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少城主?叶将军?” 叶天然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一只从窗口翩翩飞来的鸽子上,并没有继续同他交谈下去的意思,这让侍卫们有些难堪。 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身形轻盈,落在窗沿,鸽子的嘴里衔着一卷小小的纸卷,鸽子将纸卷吐在叶天然的掌心,“咕咕”,叫了两声,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映射着初升朝阳的万道霞光,晶莹剔透,清光四射,仿佛两颗琉璃珠。 叶天然解下纸卷,望着传书上的字迹,脸色越来越难看,蓦地将纸往苏云栖跟前一推,面沉如水:“云栖,瞧,雪鸿的传书。” 纸卷随着真气的迸发在指间被燃成灰烬,苏云栖素来镇定从容的脸上亦为之动容,淡淡道:“敌暗我明。雪鸿能传书给我们,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到了这里,甚至,他早就知道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更有甚者——” “他可能正在暗中盯着我们。”叶天然接口道,同时松开鸽子,看着它扑棱着翅膀飞上青天——那是魔的使者。 “该走了!”两人对视一眼,蓦地从高高的窗口跳下。众侍卫只觉得眼前一花,青影黑衫倏地交错,望向楼下,已没有两人的踪影。 这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武功?年轻些的侍卫对视一眼,不由得有些神往。叶将军是军中战神,久闻他武功出神入化,可他身旁的青衫少年瞧起来比他还要年轻,又是什么来路? 侍卫的首领望着两道轻盈落地的身影消失的地方,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少城主多年未见,终于抽空回了一趟荆州城,昔年那个只会吟风弄月的翩翩公子如今的武功放眼全江湖,只怕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身旁的那个人,该是当今天下任何人都要忌惮三分的武林盟主吧?有他相助,何愁少城主大事不成?帝都里的那个人,可以放心了…… 蓦地,蓝衣头领一顿足,吩咐手下:“少城主怕是追不上了,我们打道回城主府吧!” 月华如练,又是一个寂静的月夜,明月高挂在空中,只差一线便是圆满。银色的月光铺洒在大地上,给万事万物染上了一层圣洁而美丽的轻纱。 白蝶漫天飞舞,像缤纷的落英,成双成对,美不胜收。溪水潺潺而流,白蝶轻盈若雪,入对成双。月光如水,静影沉璧,满天的白蝶也沾染上了空灵的气息,身披银纱,漫天飞舞,像是从天而降的精灵,来到人间的使者。这一幕,说不出的梦幻,瑰丽与唯美,亦真亦幻。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相照光皎洁。 他衣袂飞扬,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静静地坐在洞庭湖畔的阴影里,眉目间一片幽深,仿佛为了掩盖心事,他微垂下眼帘,望着手里晶莹剔透的一管洞箫,怔怔出神。落月西斜,给他如画的眉目镀上一层银辉,有淡淡的哀伤如水般流淌在眉间,仿若画中人。 耳畔箫声如水,穿透十年光阴厚重的帷幕,悠悠扬扬地传来。白衣女子素手按在一管玛瑙洞箫上,远远望去,她幽影缥缈,仿佛身在云雾中,时隐时现,若风拂玉树,雪裹琼苞。衣袂翻卷如云,沐浴着月华,像一只翩翩起舞的雪鹤。月光映着着她苍白的面容,没有半点血色,清丽绝俗,秀美无双,仿佛姑射仙子再世。 苏云栖握着洞箫的手微微一颤,漆黑的眸中闪过幽深莫测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箫声曲折回环,缠绵悱恻,出尘如明月照松间,悠长若千里阳关曲,那是一曲《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36章 听澜群中雨其三 “汐儿,是你吗?”苏云栖望着云雾里缥缈的人影,低低地问道,声音恍惚而惶恐,生怕惊醒了此刻原以为参商永离的人再次相见的美好梦境。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天下除了她,还有谁会吹奏这首曲子呢? 这首《鹧鸪天》,当初他曾亲手教她的曲子。 “是我”,白衣女子慢慢转过身来,烟波如水,静静地注视着他,“云栖,我们好久不见。” 他们彼此凝望着,视线仿佛穿透了十年的光阴,然而,等落到对方身上,已如同过了季的花朵,零落成泥。 突然间,站在阴影里的青衫剑客低低地说了一句,却被清冷的晚风吹散。 “什么?”白衣女子靠近他,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苏云栖又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冷风吞噬了他的声音,她微微颔首,无声地询问。 苏云栖脸色蓦地惨白,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他跟我说,你死了!他骗我!”素来冷静从容的沙华楼主,终于在此刻猝然崩溃。 说话的时候,他眸中闪过深沉而绝望的神色,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起白色,他嘴角掠起尖锐的笑意,一字一顿道:“宁姑娘,你骗了我十年,你说是不是?” “这就是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吗?”她一震,一眼洞穿他心中深深的悲哀,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无力去开解他。沉默良久,她低低地说道,独立风中,俏脸苍白,却仍是在微微笑着,她慢慢向他伸出手来,“云栖,现在我回来了,自然不会再走了。” “你回来干什么?”苏云栖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面前的人就会片片碎裂,随风而去,就是往日无数的梦境。两只手冰凉如玉石,手的主人,仿佛都在竭力压制着内心情感的波澜。 她柔嫩纤细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滑动着,恍惚而迷离的月色里,她的容颜温柔如雪莲,唇边笑意浅浅,美则美矣,却让人琢磨不透:“那个沙华楼里因为叛乱而被你亲手诛杀的三楼主,就是靖师兄吧?” 苏云栖微微点头,却慢慢抽回了手,他望着她掌心的一管玛瑙洞箫,神色落寞:“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时光流逝,便是这般无情。”他如有所指,然而却并没有看着她,只是移望向幽深莫测的虚空,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声音轻柔,再度将手伸向他:“云栖,跟我走吧,离开沙华楼,我们浪迹天涯,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如春风里飞舞的花朵,叶影里回旋的鸟语,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沉迷。 “神仙眷侣?”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神色骤起波澜,恍然间,神思缥缈,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记忆里,明月像一颗巨大的琉璃珠悬在天上,洒落点点银辉,映得澄澈的溪水和溪水边竞放的千枝野荷一片雪白,传说,这是天底下离明月最近的地方,所以叫明月谷。 那时候,他还不叫苏云栖,叫潇冥。 他的父亲选择了居住在那里——其实,他本是个孤儿,没有父亲的,只是小时候被月帝收养,认他做义子。月帝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陆地飞仙级人物,生性孤高,淡泊无为,远离尘世,一心清修。陪伴着父亲的只有两个人,他和那个孤高桀骜的黑衣少年,潇靖。在父亲的指导下,他剑术进步神速,垂髫幼年已可跻身高手之列。 然而,父亲每次教他剑术时,眼里总流露出复杂而冷涩的光芒,仿佛一柄未出鞘的稀世利刃,洞穿了被浮云遮掩的命运,曾有一次,他望着静立风中、飞扬跳脱的少年,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按住剑刃:“你可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潇冥’?” 苏云栖茫然摇头:“为什么?” “你的命星,是冥星七杀,大凶之相。”月帝神色淡然如水,眸中隐隐有洞察天机的睿智,望着自己的养子,语气中忽然有了深彻的悲哀。 他忽然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倒退开去,“您的意思是,我的命星,是冥星?” “我生平自以为修为绝顶,可窥天道,然生平所见诸人命相中,从未有如此凶险者。”见到苏云栖依旧似懂非懂,月帝硬起心肠,解释道,“凡命星与冥星交错者,皆会陨落,或者,冥星变为暗星。” “那……”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我有什么办法呢?” “除非你死去,才有可能保住你所爱的人。”月帝淡淡道,望着他凄然苦笑的神色,心中不忍,一振衣衫,“罢了,命运之数,终归渺渺,造化玄机,不可蠡测,好好习剑,以后终归是有用的。” 那一年,谷里来了一个白衣少女,那是父亲新收的徒弟。她容貌极美,清丽出尘,明艳不可方物,潇靖和她极是谈得来,而他,却一直记得父亲的预言,将自己禁足在小木屋里,整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习剑、练功,不愿出去与他们多说半句话。 那一对少男少女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明月谷里,让这个清冷寂静的地方有如世外桃源,这年夏天,溪水畔千朵野荷绽放,白衣少女站在池边,衣衫如雪,长发飞扬,清净绝美,就像这荷塘中亭亭玉立的一朵白莲。他隔着窗户往外看,一时间竟看呆了。 “靖师兄,帮我摘一朵荷花吧?”她转过脸,向旁边负手而立的黑衣少年恳求道,声音柔软如水,任是谁听了都不忍心拒绝。 潇靖素来孤高桀骜,唯独对这位小师妹宠爱有加,当下微微一笑,挽起袖子:“好啊。”他望着满池盛放的清荷,笑着问她,“小师妹,你要哪一朵?” 少女盈白如玉的手指向荷塘中间,最大、最洁净的一朵莲,莲花的花瓣微微蜷曲着,柔软宽阔得仿佛可以容得一个人静卧在上面,她拍手笑道:“我要那一朵。” 黑衣少年微微蹙眉,有些犯难,但又不忍拂她愿望,低声道:“我勉力一试。”他足下一点,身形已如风般飘了出去,他飘然落在荷花上,足尖点着荷花细长的茎,身体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稳稳地立着。少女见到如此轻功,不由得嫣然一笑,大声喝彩起来。 潇靖望着她如花的笑靥,忽然间有些失神,足下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一拍,脚下一滑,竟要坠入荷塘中。荷塘极深,有淤泥三尺,万一失足落下,极易被挨挨挤挤的荷花荷叶缠住,溺死在水中。 “小心!”她花容失色,忍不住大喊道,然而,似有一阵清风自耳边掠过,青衣少年从她手中抽走一根缎带,衣袂翻卷,缎带飘飞中卷住那个正在下落的人,举重若轻,扯着潇靖,将他拖上岸来。 少女松了口气,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拂过掌心留下的淡淡温度,少女苍白如雪的脸颊忽然泛起一丝红晕,望着潇洒飘逸的青衣少年,她的心忽然莫名地砰砰直跳起来。 青衣少年看也未看他们,转身便走,她下意识地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哎,别走啊!” 他离去的脚步一顿,淡淡道:“什么事?” 少女咬着唇,见他仍然没有回过头来,不由得有些失落,闷闷不乐地低声问道:“为什么你老是躲着我们呢?” 他一震,终于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少女一眼,忽然觉得如坚冰一般的内心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望着她,轻叹道:“我怕会伤害到你们。” 显然是会错了意,少女松了口气,展颜一笑,笑颜纯净优美如雪莲:“怎么会呢?如果是无心之伤,不管是我,还是靖师兄,都不会介意的。”她望着旁边扑打着衣衫上水珠的黑衣少年,帮他点了点头,“靖师兄,你说对吧?” 黑衣少年点了点头,望着他的目光深沉如水,隐隐有复杂的情绪交织,一种是友爱,一种是莫名的敌意。 少女向着他伸出光洁柔软的小手,洁白如雪:“跟我一起吧!”一起,一个多么温暖的词汇,只要一起走,就不会早一步,也不会晚一步。 他只觉得心头一热,唇畔第一次泛起了温暖的笑意,轻轻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先前的一切顾虑都被抛到脑后,这一瞬,孤僻的少年眸中居然隐然有泪:“汐儿,我答应你。” 苏云栖望着面前所伸过来的手,同十年前的一样洁白修长,如玉雕般充满光泽和美感。那只手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光阴,直直地伸到他面前,一瞬间,他静静地望着,眼眸里的光恍惚而迷离,只觉得人生如梦,弹指即逝。 第37章 人生伤往事其一 她纤纤玉指点向他身后的隐于夜幕中的南洞庭,神色平和中隐隐有着痛惜,她轻启朱唇,缓缓开口,“你素来不爱理会这些凡尘俗事,如今做这沙华楼主,真是委屈你了。”她低下头来,轻声叹息着,“十年了……” “十年……”苏云栖喃喃道,沉寂的目光却变得雪亮,十年了,隐逸淡泊的潇冥成了孤高倦怠的沙华楼主,飞扬潇洒的潇靖成了深沉冷漠、甚至有些贪恋权势的三楼主,而她呢?她的内心又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三年前,沙华楼三楼主原梦寻犯上作乱,被沙华楼主手刃,从此,天下归心,莫有敢不服者。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将青锋剑刺入师兄心口的时候,那一瞬,他心中的痛苦和悔恨几乎要把他吞噬,怎么会这样呢?他们本是居住在世外桃源的师兄弟,怎么会兄弟阋墙、反目成仇、乃至生死相向呢? “楼主,这就是江湖传闻中能杀人于无形的快剑原梦寻。”二楼主路无铮掀开帘子,淡淡道,他的眼睛是一种奇异的深碧色,宛若君山上雨后的湘妃竹,沉寂而深郁。 侧耳倾听来人的脚步声,便知对方功力匪浅,加入楼中可成为一大助力,“且让他进来吧。”苏云栖淡然道。他翻动着案上的一叠资料,入目的一行字迹赫然是:“诛杀当朝太尉并家眷共三十六人于太尉府邸……” “好是好,不过太狠了些。”沙华楼主微微蹙眉,一声叹息轻轻飘落。 “楼主,倘若手段仁慈,那便只能做妇人之仁的懦夫,唯有手段狠毒,方能生存下来,攀登到武林的顶峰。”帘外,等候入内的原梦寻反驳道,神情傲然。 “进来吧。”沉默良久,沙华楼主终于淡淡道。 黑衣少年唇畔笑意稍纵即逝,终于来到了武林中最神圣而至尊的地方,沙华楼。他掀开帘子,悄无声息地弯腰一拜:“久仰沙华楼主的大名。” 他抬起头来,想要看看近些年江湖中声名赫赫的沙华楼主究竟长什么模样,望着未来的上司,他却忽然怔在了那里,只一瞬,便悄然移开目光。 坐在文案前俯首批阅卷折的沙华楼主微微抬头,望着他,手中的朱笔忽然一顿,他眼神中闪过幽深莫测的光芒,无法猜透他内心所想。他淡淡道:“‘快剑’果然是名不虚传。” 黑衣少年心中泛起莫名的苦涩和不知名的情绪,有一种,是急切想要超过面前那人的野心和渴望。他不假思索地单膝跪地,双手按住额前,朗声发誓:“我原梦寻愿意加入沙华楼,以供差遣,百死而莫辞。” 他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曾经的师弟,两道眸光只轻轻一触又悄然分开。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兄弟,重逢时中间已横亘着时光的鸿沟。 虽然长久的江湖历练已让他们都有了足够的定力,足可稳稳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而,看着跪在地上熟悉的人陌生的神情,听到他的新名字,一丝苦笑还是忍不住攀上了沙华楼主的嘴角——原梦寻,过往幻灭无痕,唯梦中可寻。 “那便做三楼主吧!”迎着一屋子人惊诧的目光,他淡淡道。下属们面面相觑,楼中三楼主的位置已经空缺了三年有余,今日竟凭空落在一个师承神秘、身份不明的“外人”身上,他们心中绝难平衡。何况,快剑原梦寻虽在江湖里名声显赫,却从未在楼中子弟面前显过真本领,众人皆难以信服。 但,从没有人敢当面质疑沙华楼主,大多数人却将目光投向了四大护法和二楼主,那是和楼主走得最近的人,或许可以劝说他改变这个决定。 散场后,楼中掌管信息的护法晚晴拦住他的去路,少年桀骜不驯的眉眼间写满了诧异,讥诮:“楼主,据可靠消息,原梦寻曾在十六岁那年与渊海阁主相识,也曾与听澜首领并肩作战。”他霍然抬头,顾不得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上司,冷冷地劝诫:“楼主,你居然用这么危险的人做为左右手?他必有反意,我断言,他三年内必反!” 苏云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觉得我还能控制他。”他的眼神却微微一凝,十六岁,不正是那场劫难之后,他埋葬了父亲,离开药王谷的年纪吗? 他恍然间有些失神,直到耳畔女子的声音清凌凌地传来:“云栖,他野心巨大,绝不甘久居于人下,你切不可信任他。” 沙华楼主微微一怔:“薇儿,他才华横溢,况且,我认为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降服他。”然而,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却没有说,因为原梦寻,就是曾经的“潇靖”。 从原梦寻进入沙华楼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培植亲信,安插党羽,密谋篡权,楼中不断有人向他汇报三楼主越来越逾矩的动向,他仍是一笑了之—— 因为“潇靖”的缘故,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原梦寻,或者说,看清了,只是心中还存着万一的希望,不愿意真的看到兄弟阋墙的那一天。 然而,那一天终于到来了,趁着朝露、夕雪两位护法外出未归,早有准备的叛党与沙华楼众弟子兵戈相向,势均力敌,然而,路无铮、幽草和晚晴却被困在阵中,不得脱身。或许,这是上天的意思,要这对师兄弟做个了断,最后活着的人,才是最强者。 “好一招‘青冥长天’啊!”原梦寻望着洞穿自己心口的剑刃,回眸望了一眼曾经无比疼爱的师弟,目光中忽然有清澈明净的笑意,不带有半分杂质,一如当初无忧无虑地居住在明月谷,没有涉入红尘的名利纷扰,他淡淡开口,声音悠远而飘渺:“你还记得师傅的预言吗?今日果然应验了。” “你知道?”苏云栖脸色惨白,猛然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你当初,为何……” 原梦寻竖起手掌,截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师傅能看到天命,却无法也无力改变,所以他会为救你而死,而我,看不到天命,更不相信天命,所以我也会去救你。” 苏云栖双眸紧闭,惨然一笑,叫出了这个遗忘了许久的称呼:“师兄……”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啊!”他喟然长叹,神情落寞萧索,隐隐有洞悉一切的悲哀。苏云栖望着,忽然心头一跳,觉得他的眼神与曾经父亲望着他的竟有几分熟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失声道:“你要做什么!” “你该知道的!”原梦寻蓦然间长笑一声,屈指弹在剑刃上,空空,剑刃猛地震颤,凌厉的剑锋斩下他的头颅,旋起漫天飞血,高高地溅了出去,唯有那一句话还回荡在半空中:“苍天有负,非我之过!” ——这是月帝门下的秘术,在功力全失的情况下,毁损筋脉发动最后一击,或自杀,或杀敌。苏云栖按着额头,提剑而立,望着地上咕噜噜滚落的头颅和那犹自睁开的双眸,蓦然间只觉得心中悲凉如死。 首恶已诛,余部皆不成气候,不出一日,便已平定。这场叛乱背后隐隐有第二门派渊海阁和执掌黑道牛耳的听澜组织的影子,却仍然是在一夕土崩瓦解。 从此以后,“苏云栖”这三个字,成了武林中众口相传的神话——从来没有人能够扳倒沙华楼主,从来不行。 苏云栖静立在月光下,望着对面清丽出尘的白衣女子,虽然近在咫尺,中间却仿佛横亘着沧海,那是他与她之间生生错过的数年光阴,终究误了一生。他的眼神悲哀而深沉,宛如一潭冰冷的深泉:“我亲手杀了他……” 宁汐一震,却没有问“他”是谁,只是定定地望着他:“能告诉我,自我离开后的那一日起,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她一言勾起心中万丈狂澜,苏云栖肩头微微颤动,显然心绪翻涌,难以平静:“我父亲为了助我逆天改命,兵解飞升,我与他埋葬了父亲的骨灰后,就离开明月谷,联剑闯荡江湖。” “后来,听澜组织不知从何种渠道得到消息,我遭到他们天罗地网般的追杀,他们首领萧叶亲自出马将我抓了过去,威逼他交出父亲留下的法术秘笈。”苏云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眸光悠远而深邃,如同头顶上望不到底的星空:“父亲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秘笈,他便一人一剑去了听澜,将我换了回来,他却留在那里做人质……后来,直到他加入沙华楼,在这以前,我从没有听过他的任何消息。” “我不该离开的。”宁汐幽幽一叹,“想来,师傅那时已有打算,所以才胡乱找个理由将我支走。” 第38章 人生伤往事其二 “都是过往浮云,不提也罢。”苏云栖打断她的话,望着她,神色淡然从容,已无先前的悲伤。 他微微仰头,望着苍穹里沉浮不定的明月,仿佛守望着那不知远在何方的明月谷,他嘴角忽然泛起复杂的笑意——对于天上亘古的冷月来说,不论是他,还是她,亦或是沙华楼,都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人间幻景罢了。 “云栖,跟我走吧。”她声音中仿佛有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的沉沦其中。 苏云栖望着她,神色却慢慢冷峻下来,嗓音低沉而迷离:“阁下身手不错”,指间青锋凌厉眩目,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紧紧地抵着她雪白的颈:“拿亡人当幌子,你不觉得太过分了些?”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握着剑的手却冷定如铁,毫不游移。 “你不相信我?我是你的小师妹啊!”白衣女子微微蹙眉,轻轻推开剑锋,锋利的剑刃割破她雪白的手指,鲜血滴落在白衣上,如雪地朵朵寒梅绽放。苏云栖一剑指着她眉心,神色冷淡,月光如水,照在对峙的这一对年轻男女身上,容貌清丽,气质脱俗,宛若一对璧人,然而,青衫楼主手中的剑却在月色下闪烁着幽幽的青光,划破了所有离人久别重逢的美好气氛。 “云栖”,她两指夹住剑刃,只要苏云栖手上稍微用力,便能将她的手削断。她吐气若兰,衣袂上冷香幽幽,扑鼻而来,她神色淡然却隐隐有哀伤,她纤细的手一直伸在他面前,“跟我走吧。” 多年来,在这个血腥的江湖、纷冷的尘世里,如果说有谁他曾经毫无保留地信任过、爱过,那么一定是面前的这个人了。望着她伸过来的手,他神情一阵恍惚,耳畔女子清脆空灵的声音响起,沉沉地敲打在心上,仿佛有某种魔力:“云栖,跟我回明月谷吧,” 她手指在空中飞舞着,仿佛月夜里漫天飞舞的流萤,勾勒出一幅一幅美妙的幻境,虽然明知是虚幻的,却让人忍不住沉沦:“我们可以并肩坐在花丛中,守望花开花谢,或是卧在草地上,望着谷里如琉璃珠一般耀眼的明月,或者,倚槛听雨,或者,切磋武学……”每一幅画面,随着她的描述,竟都依稀浮现在眼前,仿佛那就是昨日。 铮然一声,青锋剑凌厉无匹,生生地打断她的话。 “你对我使用幻术?”苏云栖面沉如水,冷冷地望着她,眼神肃杀,“瞳术,惑音……宁姑娘,你真是好身手啊。”他重重地说道。 被这样凌厉的眼神注视着,白衣女子却丝毫不慌张,她身形飘逸地,清雅若莲,眼里的清光却渐渐冷下来:“若非我对你使用幻术,你肯离开沙华楼吗?” 苏云栖默然不语,是的,尽管曾一度如此抗拒这个地方,然而,在他看来,如今要离开沙华楼竟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仅是因为当初对于柳楼主的承诺,还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承载了时光的印记,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缺乏的一部分,更因为,沙华楼里,有她吧? 想到那个独居洞庭绯衣楼的清丽无双的女子,苏云栖的嘴角自然地泛起淡淡的笑意,她此刻在干什么,是静坐窗前望月怀远,还是独立月下长剑当歌?想起三年多来,并肩征战、一刀一剑平分江湖,想起江湖安宁后把酒言欢,她坐在亭子里静静听一缕箫声,望着他嫣然微笑的时候,想起楼中议事之后,她蹙眉反驳他的决定……往事一点一滴涌上心头,遥想着所有关于那个绯衣少女的事,他心中忽然泛起难得的安宁静谧。 他恍然心惊,却又有些释然,原来,自己心中真的是很在意那个绯衣女子的。 他望着对面的宁汐,眼里带着淡淡的歉意,没有丝毫彷徨迟疑,而是微微叹了口气:“对不起,其实,我是很喜欢她的。” 他的眼底有一丝哀伤划过,如深不见底的古井中划过一丝微澜—— 汐儿,汐儿……当时光的洪流冲刷过记忆的沙滩,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恋并没有变得淡薄,往日每每想到早逝的恋人、师妹宁汐,心中总是有撕心裂肺的痛楚,然而,现在不过余下淡淡的悲哀和怅惘罢了。 年少时纯如初雪的爱恋在时光中渐渐远去,不知何时,他已悄然改变心意。幸而他及时发觉内心的变化,不至于再来一次参商永隔的生生错过。 “怪不得”,宁汐踉跄后退,神色凄楚地望着他,“她是谁?就是那个与你齐名的沙华楼护法朝露吗?” 苏云栖微微点头,解释道:“我发觉,当初对你,不过是一种懵懵懂懂的情愫,对她,才是刻骨铭心的相爱。” “我庆幸曾经遇见过你,所以我才明白如何去爱她。”苏云栖微微颔首,望着相隔不远的南洞庭山上的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一眼望见了绯衣楼里的她,他微微一笑,真心诚意地说道:“我应该谢谢你,汐儿。” “我背负着悲哀而无法更改的宿命,当你死去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我注定是无法得到幸福的。”苏云栖淡淡道,在月光的映照下眉目如雪,染上一层浅浅的哀伤,语气却是坚定的,毫不迟疑:“因此,我应当放手。” “呵,如此美满的因缘,你会因为师傅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而放手?”,宁汐讽刺地笑笑,“朝露青锋,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对璧人,而他们背后的人,比如我,比如夕雪,只能被遗忘在江湖中寂寞的所在。”她微微低头,泫然欲泣,眸中似有泪光闪动。 “你知道吗?”宁汐泫然欲泣,轻轻别过脸去,来回踱步,“在靖师兄叛乱前夕,他曾找过我,而我,也找过夕雪”。 朝露夕雪,刹那芳华,终难长久。 朝露刀与夕雪剑本是并称,可世人铭记的永远是那一段不朽的传奇,朝露青锋,沙华楼护法与沙华楼主。 “小女子一介无名之辈,远道而来拜访夕雪护法,愿与君煮茶论琴。”她停伫在门前,听着庭院中传出的若有若无的琴声,嘴角泛起飘逸的笑,清脆的声音随风飘远。 “请进。”仅从声音,便可以判断出,那一定是个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沙华楼里的每一个人,气质都截然不同呢! 白衣女子飘然落在庭院里,衣袂翻卷如云,静立在那里,宛如姑射仙子下凡,她望着玄亭里白衫束发的剑客,他横琴而奏,琴声飘渺如水,静静流淌,他独坐晚风中,超然出尘,一如九天上的谪仙。 剑胆琴心。那一瞬,她只想起这样一个词。眼前的人,出尘飘逸如琴,凌厉激越如剑——这样的人,一定不甘屈居人后吧? 她侧耳倾听着琴声,微微地笑了:“海月清辉果然是好琴。” 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住,微微颔首:“姑娘果然知我。”他眼里似有淡淡的笑意,如雪的长发在阳光的映照下有某种超脱尘世的光芒,他望着她,目光清澈如一泓清泉,毫无杀气,却仿佛能一眼看进她的心底,“你远道而来,应该不会只是与我谈论琴道吧?” 沙华楼里的每个人,果然都不是简单人物。她从容不迫地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下:“如果我只是来与阁下切磋琴技,你应该会欢迎吧?” “当然”,夕雪微微点头,屈指一弹,一只紫砂杯落在她面前。杯中茶叶浮沉不定,枚枚清腴秀颀,竟是选取新鲜上好的天目湖白茶,轻呷一口,满嘴生津,唇齿留香,“听琴怎能缺少品茶?” “好茶”,她望着紫砂杯,感觉到清香在喉间氤氲浮动,由衷地赞了一声。 夕雪淡淡一笑,毫无烟火气,空灵若仙:“我这里有名茶三十六种,这道白茶一般用来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在她手中的紫砂杯上屈指一弹:“白茶配紫砂杯,茶的清香能完完全全展露出来,令人神清气爽。” “朝露护法一向喜欢喝酒吧?”她握着紫砂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秀气的眉毛微微一挑,声音轻柔,仿佛声声莺啼回响在耳畔。 夕雪依旧温文尔雅地笑着,云淡风轻的眼眸里却似有了锋芒:“她常与楼主在绯衣楼里对饮,有时候,还会加上一个晚晴。” 他回想往事,眸中泛起追忆的光,悠然神往:“晚晴号称千杯不醉,最是痛恨来我的夕楼,只有茶没有酒的地方。有一回,他非要架着我去喝酒,我勉为其难地喝下了三杯,就醉得不省人事,终于被他手下抬回了夕楼。” 宁汐遥想着面前空灵的谪仙醉酒后的样子,不由莞尔,眼里的神光却渐渐冷下来:“我知道你喜欢朝露,可是朝露喜欢苏楼主。你注定只能被他们两个人的光环所掩盖。” 第39章 人生伤往事其三 夕雪淡淡道:“朝露夕雪,两把绝世神兵,古来并称。”他声音一顿,沉吟道,“千百年来,传颂着夕雪剑的主人为武林至尊,这两条规矩,也该改一改了。” “怎么,难道你不想做武林至尊,号令天下?不想和你爱的人并肩出现在世人面前吗?”她霍然抬头望着他,神色惊异。 夕雪平淡地摇头:“我手中有利刃,心中却无利刃,强求不得。” “朝露既然选择了楼主,必然有她的道理。”夕雪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如果她这样能够幸福,我又何必强求?”迎着宁汐愕然的目光,他轻呷一口茶,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石桌,沉默良久,方才轻轻道:“楼主待我匪浅,国士遇我,国士报之。” 他声音平淡如水,无悲无喜,仿佛参禅多年、阅尽世间沧桑、风云变幻的老道。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手:“墨砚,送客。” 书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丛对面,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夕楼外。 宁汐惊愕地望着他,良久,微微叹息一声:“你这样超然的隐士,真不该身在江湖中。” “以夕雪那样的淡泊心性,必然不会答应你。”苏云栖淡淡道,打断她的思绪,“我甚至觉得,让他加入沙华楼就是一场错,虽然沙华楼如虎添翼,迅速发展,可我却彻底打破了他原来平静的生活。” “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不知为何,她忽然说出了这句夕雪曾经说过的话,她望着面前的沙华楼主,眉目间镌刻了一层复杂,隐隐有着敬慕。 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 沙华楼主卓然而立,望着对面的白衣女子,蓦然间一步向前,揭开她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丝毫不逊色的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苏云栖将人皮面具递到她手中,淡漠的眼神中似乎划过一丝微澜,默然半晌,低声道:“你没死,我很高兴。” 天伐圣女,如今便站在他面前。 天伐圣女微微一颤,心中的所有怨念与愤恨都在这一句带着淡淡温度的话语中消融,三年来的每一个日夜,心中对他疯狂的思念如同烈火,几乎要将她的心一寸一寸燃烧成灰烬。然而,他毕竟是灭了她家族的罪魁祸首,他和那个绯衣女子的手中沾满了她亲人的鲜血,她本该恨他,不惜一切代价复仇,当她真正地看见他的时候,却觉得一切都是虚幻不存在的了,她只愿,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他,再也不管那些纷扰红尘。 然而,当她听到他说:“我是很喜欢她的”,虽然心中早有预感,她仍觉得心中悲凉如死——自己是多么可笑啊,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却妄想要他永恒的爱情! 她望着他,目光中因为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感而显得平淡,她颤抖着丢下手中的人皮面具,对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苏云栖,我恨你!”然而只喊出他的名字,她的声音便忽然哑了,咸涩的泪水顺着清秀的侧脸滚落进嘴角,彻底的苦痛,和她的心一样。她用力将泪水咽了下去,喉头哽住了,她竟说不出剩下的半句话——说到底,她心中,还是恨不起来吧? 苏云栖怔了一下,迎着她清凌凌的悲伤眼神,他微微苦笑起来,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面前的女子对自己有着怎样深的情意,只可惜,虽是心知肚明,他却什么也给不了她,哪怕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这世间的情缘本就是不可捉摸的,冥冥中仿佛有一双手翻云覆雨,操控着这一切,并不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 “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这样,”他轻轻叹息着,握住她柔软的手,她的手冰凉如雪,在他同样冰凉的掌心微微发颤,他望着她,唇畔忽然泛起淡淡的笑意,渺远而无奈,“慕姑娘,请忘了我吧,就当我们从未见过。”他的语气淡然而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我恨你……”她低声说道,声音轻如洞庭水波,随着夜风远去、消散,她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将一管玛瑙洞箫塞回他手中,蓦地一顿足,远去。 似有泪水从她的脸颊滚落,那个女子却脚步匆匆,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她会抑制不住地扑到他怀中,永生永世地沉沦在他如海般深邃的眼神里,沉沦在他唇畔泛起的淡淡笑意。 背后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她背影消失的地方,似是在无声地道别。君山上,细雨纷飞,夜风卷起青衫剑客的黑发和长衫,如墨的烟云在夜色里翻卷,浮沉不定,如同心底那些尘封多年而后又被唤醒的往事。远处,细细的雨幕织成了珠帘,在珠帘外很遥远的地方,遥远到不属于人间,梨花纷纷扬扬从枝头飘落,洁白如雪,陨落如雨,洒满地面,像铺了一层霜雪。 青衫剑客静静地立在梨树下,满树的雪染白了他的长发,宛如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守望着君山上淅淅沥沥的细雨,那是在那是在万丈红尘里周旋今生的每一个人,都逃不开的悲欢离合、缘生缘灭。 南华山,青云观。 白衣少年衣衫如雪,翩然落地,晚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张如蓝田玉般完美无暇的俊颜,若非他眉宇间的霸气和孤傲,竟似个如瓷器般精美绝伦的小姑娘。他望着头顶横匾上题写的“青云观”三个大字,手指慢慢扣紧了腰侧青铜长剑的剑柄,沉默半晌,轻轻推开道观的门,缓缓走了进去。 紫衣少女坐在窗前品茗,芊芊素手按住紫砂茶盅,盈润剔透的指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清光万千,恍若一排琉璃珠。茶炉上的茶已经咕嘟咕嘟地起了泡,她却看也未看一眼,只是望着来人,嫣然一笑:“坐。” 她手指微微一弹,似有什么东西落进茶盅里,不露痕迹地溶解了。她为白衣少年沏了一杯茶,轻声道:“远道而来,一定渴了,喝茶。”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却十分优美动听,隐隐有种摄魂夺魄的魅力。她微微一笑,纤纤玉指交错,捧着茶,递到他面前。 少年一言不发,坐在她对面,却不喝茶,只是望着茶盅里自己的倒影,秀气的眉紧紧锁起,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着如此美丽的女子,他却依旧神色冷淡,不为所动,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主上约我在此同你见面,要干什么?”他显然对这笑容甜美的女子没什么好感,甚至一句话都不愿多说,只想尽早完成任务离去。 “哎呀,先不说这个了。”紫衣少女慢慢站起来,她面容姣美,一颦一笑之间自有万种风情,“你难道就只想和我说这些?”她柔软温暖的手指轻轻抚过少年修长的颈,仿佛温柔的春风拂过泉水,想要挑起他内心的丝丝悸动。 她慢慢伸出手来,用一根长长的紫色缎带挽住头发,由于手伸得高了些,那雾一般的紫色纱衣,便轻飘飘地从肩头滑落,露出晶莹圆润的肩头和修长纤细的锁骨,她轻轻一扯胸前的锦带,纱衣便完全褪下,露出了如象牙玉雕般的完美胴体。她全身雪白,皮肤洁净而柔嫩,全身上下竟毫无瑕疵,仿佛是在倾诉着无言的渴望,渴望一双大手抚上她的白嫩的胸脯,爱抚她的身心,填补她的渴望。 她静静地望着白衣少年,眼波流转,双眸剪水,像是在无声地呼唤着他:“来啊,来啊!”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这样美丽的女子投怀送抱,只怕都会忍不住上前去,将温香软玉抱在怀中,与她云雨一番。 然而,白衣少年只是冷冷地望着她,神色清冷,他的眼眸宛如深潭,深不见底,隐隐有厌恶之色,冷冷地唤出同僚的名字:“紫绡,穿好你的衣服,你这一招对我没用。” 紫绡目中寒光一闪,果然依言穿好衣服,只是美眸中眼波流转,闪也不闪地望着他,目光天真,似是孩子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谁能想到,这个貌似纯真无邪的绝世女子,竟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女,雪鸿组织四大傀儡使之一的紫绡,她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不知有多少男子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又被她手段残忍地杀害,江湖中人将她斥为妖女,正道曾数次围剿她,却都被她事先得到消息,狡猾地躲开了。 白衣少年微微蹙眉:“主上到底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吩咐。”紫绡把玩着紫砂壶,忽然间指尖一动,将上好的紫砂一寸一寸碾压成碎片。她似是觉得十分好玩,咯咯地笑了出来,全然不顾对面白茗清冷如水的神色。 她将摆在桌上的另一只盛满葡萄酒的夜光杯轻轻举着,那夜光杯是西域龟兹国进贡的上等珍品,葡萄酒也是西域酿酒名家的杰作,用冰贮存,快马加鞭运送千里,方才留住那醇香浓郁的美味,不至于变味。 第40章 人生伤往事其四 然而,这大费周章得来的上品美酒,在她眼中,却一文不值,紫绡推开窗户,将夜光杯猛地掷了出去,空空,夜光杯轰然碎裂,晶莹剔透的夜光石炸裂了一地,如血般色泽浓郁纯正的葡萄酒慢慢流淌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清光万千,煞是好看。 望着对面白衣少年微微蹙起的眉毛,紫绡忽然嗤嗤地笑了,笑声如黄莺啼叫,悦耳柔美,却似乎不带有半点情感,她的神色也冷冰冰的没有半点笑意,笑声蓦地顿住了,她冷冷道:“白茗”。 她望着同为雪鸿组织四大傀儡使之一的白衣少年,语气中忽然有了不解,“你是第一个能抵挡住我魅力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不够美吗?还是身材不够好?”她将一张脸凑上来,轻启朱唇,如丁香花绽放,幽香四溢。她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他垂落的长发,轻吹一口气,看着他的长发从掌心飘起,幽幽一叹。 “我已心有所属。”白茗淡漠地望着她,眉宇间如千年古水,波澜不惊,仿佛望见的不是人间绝色,而是一片虚无。 紫绡怔了一怔,嫣然一笑,似是毫不在意:“我倒要看看,让白茗使动心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她慢慢握紧了手,美眸中闪过莫测的光,语气森然,“若她有一日落到我手里,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的。” “你敢。”白茗冷冷道,秀丽的眉目中忽然溢满杀气。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冷冰冰的不解风情,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看上你。”紫绡黛眉紧锁,绕着他走了一圈,似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注脚。她这句话无异于石破天惊,江湖中虽不将男女之妨看得那么重,但这样轰轰烈烈讲出自己心声的女子却是少有。她将心一横,扯着白茗的衣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很惊讶吗?我本来就是苗女,自然不用向你们汉人一样讲究什么吃人的礼教。”紫绡粲然一笑,露出皓齿,“苗女都是轰轰烈烈,敢爱敢恨的性子,可不像江南的小家碧玉,风情万种,羞涩内敛。” 她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鎏银镂空雕刻着一朵幽兰,缀着流苏,流苏的末端有两颗晶莹剔透的深红色宝石,阳光从洞开的窗户上直射进来,照得发簪如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你瞧”,她晃了晃发簪,“这是我们苗家代代相传的银簪,戴着可以有好运气呢。” “我以前行走江湖从来不信什么命,但这支银簪屡次助我化险为夷,真算得上护身符。”紫绡端详着发簪,正色道。 白茗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唇畔有淡淡的笑意泛起,如素净的白莲盛开,让他清秀的俊脸显得幽深莫测:“你真有意思。” “你还会笑?”紫绡瞪大眼睛望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是被他这一笑所鼓励,她索性将话说开了,“真的,白茗,我很喜欢你哎。”她将一只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却被少年毫不留情地甩开,她依旧微微笑着,仿佛丝毫没有受影响:“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她望着他,眼里忽然闪现出真切的盼望的神色,仿佛不是手中沾满鲜血的魔女,而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 “没有。”白茗看也未看她,简短地回了两个字,快得仿佛想逃避什么。 少女的星眸微微一黯,望着白茗,凄然一笑,眼里竟似有泪光浮动:“白茗,我那么喜欢你,可你却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她忽然一把扯过他的手,紧紧握住,白茗微微一怔,只道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又要下毒,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来,然而手却并无异样,便任由她紧紧握着。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般魂牵梦绕?”紫绡眼中冷光如电,逼视着他。 白茗微微一怔,摇头道:“不知道。”那个绯衣少女,仿佛真的只在梦里遇到过,梦醒之后,便了无痕迹,所余下的记忆,也不过只是些凌乱的片段。 耳畔紫绡又逼问道:“她是长得比我好看,还是武功比我高?”她目光冷厉如剑,声音却顿住了,“你是不是看不起苗女?” 白茗没有回答,她以为他是默认了,猛地松开他的手,神色冷淡下来,愤然道:“你们汉人中,就没有一个男的是好东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隐隐含着追忆的悲伤,“二十四年前,滇南拜月苗寨的圣女隐瞒身份来到中原,遇到了一个相貌堂堂的翩翩公子,是新登科的进士,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英俊潇洒,她柔媚动人,他们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却由于情势所迫无法长厢厮守,只好约定三年后再见。”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定翻涌的情绪,微微颤抖着叙述:“第三年,当圣女带着定情的玉佩来到约定的地方寻找恋人,却不期然望见朝思暮想的他与新婚夫人携手漫步在园林中。他的夫人是宰相的女儿,位高权重,他一介新科进士,无依无靠,想借着宰相的势力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圣女如遭晴天霹雳,却并未死心,趁夜潜入宰相府,想要与他当面说个明白。不料,他竟翻脸不认人,携着夫人的手命相府侍卫将圣女乱棍打出,圣女拔剑斩杀了所有侍卫,然后愤而将剑掷到他面前。那进士惊慌失措,忙不迭地下跪求饶,历数过往与圣女的种种故事,圣女心软之下饶了他,不料”,紫绡声音一顿,蓦地伸手紧紧扣住他手腕,十指如铁箍般将他的手勒得紧紧的,她冷冷地叙述,“他趁着圣女转身时,闪电般的拾起地上的剑,刺入圣女的后心!圣女重伤逃脱,回到拜月苗寨后,她心中郁郁不愿医治,不久就与世长辞。” 白茗挣开她的手,发现手腕处有道深深的红痕,他心中有种奇异的预感,按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他静静听她说下去。 紫绡秀眉紧锁,道:“她有一个女儿,她给自己的女儿取名恨殇,就是希望她的女儿永远不要忘记这一段绝世殇情,仇恨所有汉人,帮她复仇。” 她注视着白茗,一字一句:“那个女儿就是我。” 料不到面前这妖冶毒辣的魔女竟然有如此凄惨的身世,白茗心中一震,沉默不语。便听到耳畔她冷厉而决绝地说道: “我母亲让我仇恨所有的汉人,可是我偏偏喜欢上了你。” “我从小就是这样极端的性格,得不到的,宁可毁灭,可你是例外。” “白茗,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啊?” 紫绡深吸一口气,温柔如水地望着白茗,沉默半晌,仿佛已迟疑了一个世纪,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可不可以尝试着喜欢我?” “但我已心有所属。”白茗按着额头,感觉到后脑隐隐疼痛起来,随着疼痛加剧,仿佛有什么尘封的记忆在一点一点被唤醒,然而,却是凌乱的碎片。 ——血色的蔷薇花、青蓝色的短刀、如水的琴声、还有,那个坐在花间的绯衣少女,他努力想要穿透重重迷雾,望清楚她的面貌,然而,那个绯衣少女忽然反手一刀,刀光如水,绚丽夺目,劈开了重重迷雾,重重地击在他身上,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神志几近模糊。 “雪茗”,那一刹,他忽然听到有一道声音低低地唤道,声音茫然而苦痛,雪茗是谁?又是谁说的话?是她么?然而,他却望不见那个少女的嘴唇在动。 “你可不可以尝试着喜欢我?尝试着喜欢我……喜欢我……”脑中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般轰然炸响,反复回荡,让他几近几近眩晕。 “啊”,白茗低低地呻吟出声,按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你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常,紫衣少女心中一惊,走上前去,轻轻地揽住他颤抖的肩,她光滑纤细的手按住他的额头,指尖冰凉,带着丝丝幽香,有某种镇静人心的奇特力量。白茗的痛楚渐渐减轻了些,感觉到自己被她抱在怀里,奋力想要推开她,方一动弹,后脑仿佛有一根针直直地扎入,痛彻心扉。 他蓦然间张口紧咬住紫衣少女柔嫩的小手,紫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抽回手,白茗顺势向后退去,倚着墙角,按着额头:“别靠近我”,他从牙缝中迸出这四个字,后脑如针扎般的疼痛让他神志不清,然而眼神却依旧清冷如雪,冷厉如剑,望着对面的紫衣女子,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紫绡只感觉心中仿佛被撕裂开,一阵空洞的疼痛,然而,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依旧是笑吟吟的,上前紧紧抱住毫无反抗之力的白茗,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在他耳边,她吐气如兰,丝丝幽香萦绕着少年,她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就是抱住了你,你又能将我怎样啊?” 第41章 人生伤往事其五 她嗤嗤地笑了起来,吹起他耳边垂落的长发,忽然抓起他的手,轻轻挽起洁白如雪的衣袖,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来回摩挲着,让他冰凉的手指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算准了他此刻无法动弹,她轻轻将唇凑到他冰凉的唇上,深深地印下一个吻,少女特有的体香夹杂着少年清冽的气息,仿佛要将她融化。良久,她轻轻松开他,迎着少年冰冷如雪,欲要杀人的眼神,她嫣然一笑,慢慢扯去薄如蝉翼的一层纱衣,再度抓起他的手,放在胸前最柔软的地方。 白茗动了动,想要挣开她的手,紫绡却在他修长洁白如玉雕的手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道:“你可真不安分。”她慢慢披上纱衣,托腮沉思半晌,取下头上的发簪,放在他掌心,然后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阖上,她笑容灿烂,隐隐有着狡黠:“喂,白茗,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吻也吻了,甚至连我的传家宝也拿走了,是不是该对我负责啊?”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和她的一样。 白茗只是冷冷地望着她,苍白的脸庞却泛起奇异的红晕,紫绡伸手在他柔软如玉的脸颊上刮了一下,微微笑道:“看,脸红了吧?你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你”,少年为之气结,咬牙切齿,强忍住后脑的头痛,暗暗聚集真气,想要趁她不被寄予他猝然一击。紫绡功夫本与他相若,他稍有异动,便即发觉。她再度握紧他的手,正色道:“不要乱动,握着这支银簪的人,一定会有好运气。你一定会好的。” “你一定会好的……”这句话如惊雷般在脑海中轰然作响,整个脑袋“嗡”的一声似要炸开,眼前少女和梦里的那个绯衣女子渐渐重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反手握住她手腕,眼神迷离,低低地唤出一个名字,轻声道:“别走!”他在她面前慢慢阖上眼帘。 “喂,白茗,白茗”,他感觉到有人在猛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似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他朦胧地感觉到那是一滴泪水,是你吗?他无力地伸出手来,然而意志却不受控制的渐渐模糊,终于眼前完全黑暗。 一周以来,江南各地多位名医死在自家的医馆中,死法相同,都是被一剑穿透眉心,钉在墙上,血肉模糊,十分可怖。据医者侥幸活下来的家人陈述,杀人的是一个绝色妙龄女郎,满面风尘,杀人的原因,是因为她要求医者治一种根本治不好的病。 ——“那是绝症啊,古书里的歹毒法子,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用。”“回春堂”的堂主、江南第一名医路回春在死前这样说。 然而,许多人都知道,真正的第一名医并非路回春,而是名不见经传的一名女医者,常年居住于山野,人迹罕至。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女医者的住所,想要一举逮捕这几天杀人众多的女子,出乎意料的是,妙手仁心的女医者拒绝了,坚持要医治好病人。 深夜,当月色中天时,女大夫终于望见了那个抱着少年求医的女子,那个女子芳华绝代,穿珠戴翠,却容色憔悴,她显然平日里颇注意容貌,然而,这连日来的奔波却让她丝毫不顾忌形象,满面风尘。她小心而轻柔地抱着那个白衣少年,不时拂起他耳边垂落的长发,神情温柔,仿佛初恋的少女对于沉睡中的情郎。 紫衣少女这几天杀了许多名医,女医者本想责备她几句,却被少女身上的气息所镇住,这并非是一种强烈的杀气,只是自然而然的压迫力甚至让人无法呼吸。少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着女医者微有歉意地勉强一笑。 她怀里的白衣少年容貌俊美,恍若小姑娘般俏丽,脸色是惊人的苍白,两颊却泛起病态的殷红,如烈火灼烧,煞是美丽。女医者只望了一眼就面色大变,她拿出药枕垫在少年瘦削的手腕下,定睛望去,少年皮肤苍白,仿佛只是薄薄的一层纸,甚至可以望见手腕下青青的血管里血液流淌,他的手腕上有常常一道伤口,瞧起来甚是触目惊心。 “幸好来得虽晚,还赶得上,再迟些,就没救了。”女医者颇为庆幸。 扶着少年的那只素手忽然颤了一下,女医者诧异地抬头看去,紫衣少女眸中,居然隐隐有泪。紫衣少女咬着唇,定定地望着他,目光悲凉而哀伤。 她,是真心爱这个白衣少年的吧?女医者将两根手指搭在少年的手腕上,心头一颤,迟疑半晌,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将少年按在桌上,拨开他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露出了后脑的三根金针。那三根金针原本有一寸长,此时竟已深深陷入脑中,一片血肉模糊。 “金针封脑这法子好生恶毒,没想到今天还有人用”,女医者叹道,手指虚悬在他后脑,指给少女看,“这三根金针不偏不倚正好封了玉枕穴,本是没救的,只是,”她眼里闪过灼灼热光,仿佛发现了奇迹。 “只是什么?”少女深沉的眼中忽然掠过希冀的光,急不可耐地问道。 “病人似乎能够挪移穴道,将金针移偏了一点,但后脑原本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这样做虽然避开了致命的穴位,却在脑中积下了淤血。”女医者娓娓道来。 紫绡一颗心沉了下去,一咬牙,问道:“大夫,你直说吧,能不能治?” “金针入脑太深,能否成功,我只有五成把握。”女医者神色一正,沉声道。 紫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对面的女医者已是江湖中最顶尖的医生,连她也只有五成把握……五成把握,也就是说,还有一半的可能是失败,失败唯一的结果就是死! “我倒还有一法。”女医者忽然道,她指尖一动,从身旁木抽屉里翻出一只药瓶,空空,晃了两下,里面丹药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扭开瓶盖,倒出一粒药在掌心,丹药是朱红色的,清香袭人,“金针封脑本用来封锁记忆,金针忽然移位,乃是他想起部分以往的事,心神激荡所致,倘若服下洗尘缘,忘却过去,再服用朱果玉露丹加以调理,便能无恙。”她望着紫衣少女,阅尽红尘情事的眼光无比锐利,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内心,“姑娘,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公子的心上人,只怕另有其人吧?” 紫绡全身一震,没有答话,然而她苍白的脸色已经是无声的答复。 女医者淡淡道:“如果他想起来所有过去的事,那你,又将被置于何地呢?” 冷风从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偶尔窗外飘零的黄叶也被卷进屋子,屋子里的炭火呼呼作响,明晃晃地散发着暖气,然而,浑身颤抖的紫衣少女却感觉不到半分温暖。良久,仿佛思考出了结果,她抬头断然否决了女医者的建议:“洗尘缘这种让人失去记忆的药,和金针封脑之术又有什么区别?” 她慢慢站起来,柔若无骨的手臂撑着桌子,肩头微微颤抖,显然是心绪激动,难以平静:“一个人若失去记忆,那还算是人吗?何况,既然金针封脑不能彻底封锁记忆,洗尘缘又能比它强多少?”她望着女医者,一字一句道,“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医术,强得过人心呢?” 女医者似乎被她这一席话怔住了,她从不懂医术的少女眼中望见灼灼热光,那是能够战胜填下任何医术的东西,情感。她神色一肃,微微点头:“你既是如此选择,我当尽力而为。” “姑娘这样,可真不像武林里的顶尖人物。”女医者眼里划过一丝异光,手在墙壁上轻轻一拍,露出一道暗门来,她掀开门帘信步走了进去。暗室里竟一片明亮,阳光透过侧面洞开的窗户洒落进来,室内并没有长期封闭而产生霉味,甚至有淡淡的清香。 女医者望着跟进来的紫衣少女,淡淡道,“我医治病人时素来不喜欢别人站在一旁打扰,姑娘请先出去吧,十个时辰以后就可以进来了。” 多年来行走江湖的经验让紫绡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神色有异,但女医者素居深山,于江湖素无瓜葛,她便没有多想,将白茗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道了一声谢:“有劳神医费心了”,便掀开帘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紫绡百无聊赖地坐在外面,望着桌上的香炉里的香慢慢燃尽,计算着时间。若有江湖中人望见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一个人,只怕会让无数人惊讶。 她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恩恩怨怨梳理了一遍,过往的二十一年人生,就好像一直穿行在漫长的黑暗中,唯有遇到那个白衣少年之后,她枯涩如死的生命才出现一丝光亮。 白茗,白茗……她冰凉的手拢在袖子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同僚。”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人带着青木面具,信步走入亭中,望着一众聚集在此地的下属,简单地介绍身旁的白衣少年。 第42章 尘封眉睫之间其一 女医者淡淡道:“如果他想起来所有过去的事,那你,又将被置于何地呢?” 冷风从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偶尔窗外飘零的黄叶也被卷进屋子,屋子里的炭火呼呼作响,明晃晃地散发着暖气,然而,浑身颤抖的紫衣少女却感觉不到半分温暖。良久,仿佛思考出了结果,她抬头断然否决了女医者的建议:“洗尘缘这种让人失去记忆的药,和金针封脑之术又有什么区别?” 她慢慢站起来,柔若无骨的手臂撑着桌子,肩头微微颤抖,显然是心绪激动,难以平静:“一个人若失去记忆,那还算是人吗?何况,既然金针封脑不能彻底封锁记忆,洗尘缘又能比它强多少?”她望着女医者,一字一句道,“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医术,强得过人心呢?” 女医者似乎被她这一席话怔住了,她从不懂医术的少女眼中望见灼灼热光,那是能够战胜填下任何医术的东西,情感。她神色一肃,微微点头:“你既是如此选择,我当尽力而为。” “姑娘这样,可真不像武林里的顶尖人物。”女医者眼里划过一丝异光,手在墙壁上轻轻一拍,露出一道暗门来,她掀开门帘信步走了进去。暗室里竟一片明亮,阳光透过侧面洞开的窗户洒落进来,室内并没有长期封闭而产生霉味,甚至有淡淡的清香。 女医者望着跟进来的紫衣少女,淡淡道,“我医治病人时素来不喜欢别人站在一旁打扰,姑娘请先出去吧,十个时辰以后就可以进来了。” 多年来行走江湖的经验让紫绡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神色有异,但女医者素居深山,于江湖素无瓜葛,她便没有多想,将白茗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道了一声谢:“有劳神医费心了”,便掀开帘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紫绡百无聊赖地坐在外面,望着桌上的香炉里的香慢慢燃尽,计算着时间。若有江湖中人望见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一个人,只怕会让无数人惊讶。 她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恩恩怨怨梳理了一遍,过往的二十一年人生,就好像一直穿行在漫长的黑暗中,唯有遇到那个白衣少年之后,她枯涩如死的生命才出现一丝光亮。 白茗,白茗……她冰凉的手拢在袖子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同僚。”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人带着青木面具,信步走入亭中,望着一众聚集在此地的下属,简单地介绍身旁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眉清目秀,容貌极美,如同绝色女子,眉宇间的冷意和睥睨之中的霸气却让人一眼忽略了他的绝世荣光。他冷冷地望着将要在一起工作数年的同僚,眼眸如一潭千年古水,波澜不惊,良久,才淡淡道:“我叫白茗。”短短一句话,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白茗,是他,他又回来了? 所有“雪鸿”组织的成员都知道,八年前,有一个叫白茗的人叛离组织,封剑归隐,甚至惊动了最高领导人“雪鸿”亲自出手,却仍是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他的讯息。直到不久以前,他忽然出现在东篱山下的小镇,十二修罗联袂追杀,却被他一一斩于剑下。 没有想到,八年前几乎动摇整个组织根基的人,竟然如此年轻。 “以后你便是四大傀儡使之首,他们都和你一样,这是紫绡,这是青烟,这是蓝岚。”木面人指着站在最前列的三个人,一一介绍道。 四大傀儡使之首?她望见一旁的青烟微微蹙眉,她的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主上任命一个曾经背叛过组织的人来担任如此高位,难道不怕他再次反水吗? ——现在想来,是因为主上已经对白茗进行了金针封脑,让他忘记了一切,所以没有了任何顾虑。 从那以后,白茗就成为了组织中仅次于“雪鸿”的二号人物。他行踪神秘,诡谲不定,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以外,基本没有和别人说过半句话。于他,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同伴;于她,他却已是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呢?她也不知道。只是她每次见面,都痴痴地望着他俊美的眉眼,至于他说什么,每次都一个字也没听得进,她又不想惹他不悦,只能事后悄悄转问青烟。 “白茗……”她按住心口,轻轻唤出这个名字,想到他对她的冷淡,忽然觉得心如刀割,俏脸上写满了从来不在人前显现的脆弱。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呢?”她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问自己,却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很久很久以前,她生活在苗疆,跟着一位蛊师学习蛊术,那位蛊师亦精通占卜,她曾央求他为自己算上一卦,蛊师手拈蓍草,目中有洞察天机的冷厉,望着她轻轻叹息,你这一生,会喜欢上一个对你冷冰冰的男子,柔肠千转,难以解脱,你亦会因他而死。 “那,他会喜欢我吗?”迟疑半晌,她怯怯地问道。 “只能看造化了。”蛊师手中的蓍草坠落在地,随风飘远,宛如把握不住的命运。 真的是一语成谶,后来,在江湖里的这么多年,她孤单而寂寞地飘零,几乎每一个男人见到她都想占有她,除了那个白衣少年,然而,造化无情地捉弄着她,天底下那么多男子,她偏偏喜欢上他,“柔肠千转,难以解脱”。 “造化”,她的造化又在哪里呢?她从来不是命运的宠儿,也未曾奢求过得到他同等的爱,只不过想留在他身边,多看他一眼罢了。 紫绡全身微微颤抖着,将俏脸深深地埋入掌心,如同一尊玉像,久久不动。透过指缝,她望见香炉里的第十柱香快烧完了,时间,要到了…… 她忽然觉得迷茫,心底竟隐隐有些留恋这一周抱着他四处求医的日子,等他醒来,他们便又是陌路人。“姑娘这样,可真不像武林里的顶尖人物。”这一句话在她耳畔朦胧地响起。 紫绡忽然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个女医者的眼睛,神光凝练而不外露,显然身俱深厚内功,然而,作为一个医者,需要内功干什么?她发现女医者的身份大是可疑。 那么,将白茗交到她手中……她不假思索,长身而起,按照记忆里的方法,伸手在墙上猛地一拍,空,墙壁一阵剧烈的抖动,灰尘簌簌落下,然而,不知道那个女医者先前拍的哪里,她几乎把墙壁拍出了个洞,那道暗门竟还是没有出现。 紫绡一跺脚,几乎要急疯了,就在此时,咔嚓一声,似乎暗中的齿轮开始缓缓运转,暗门转了一转,终于缓缓出现,她忧心如焚,急不可耐地打开门,掀开帘子,握剑闯了进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暗室里的两个人相对而坐,女医者手拈一根细长的银针,正在为白茗打通血脉,被她这般冒冒失失地打断,不由得皱起眉头,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出去。” 自己真是太疑神疑鬼了,紫绡心道。她尴尬地笑笑,目光落在白茗的后背上,流畅的线条,光洁莹白如玉雕,她只看了一眼,便两颊泛红,匆匆退了出来。 “你瞧,人家真是关心你。”待得紫绡的身影完全消失,女医者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的银针上寒光点点,她望着白衣少年,淡淡道,“看来,紫绡也不能留了,我先除去你再杀了她!” 白茗僵如木石,竟然已经被她点了穴道,他闭目不答,神情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如雪的白衣袂下,他修长纤细的手指却在渐渐握紧。 “长得如此俊俏,叫我怎么忍心杀你?只好让你多受些痛苦。”女医者手中银针激射如电,刺入他后背中天宗穴,少年咬着牙一言不发,脸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淡漠,额头上却有豆大的汗珠滚落,显然是痛苦到了极点。 “我看你能撑到几时!”女医者厉声道,声音被厚厚的隔音墙壁所阻隔,外面听不到一丝一毫。她纤纤素手从药箱中拈起一根银针,那双手优美柔软,却可以瞬间致人于死地。她脸上僵如木石,面无表情,如果细细察看,发现她没动一下嘴角都是十分勉强,竟然戴着厚厚的人皮面具,做工精美细致,几可以假乱真。 “肯定比苏云栖长。”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茗忽然冷冷道,“你说是吧,天伐圣女。” “……”她冷笑着将手竖起,平平一拍,手中的银针直直地插入他背后心俞穴,少年的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放大,死死地咬着牙,鲜血顺着他苍白的唇流下,仿佛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凄艳而绝美。 “如此俊俏的一张脸,如此美丽的一个人。”女医者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银针,“可惜,我注定要杀了你。虽然我们本是同一阵营,谁让你的心上人是沙华楼的朝露?” 第43章 尘封眉睫之间其二 白茗猛然一震,微微蹙眉,难以置信地问道:“是她?”他心中却恍然明白过来,第一次见到朝露时,自己奇异的反应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不管什么金针封脑之数都抢不过人心。 他讽刺地笑笑:“你们想利用我,让她成为雪鸿在沙华楼的卧底?” “当然,否则对于你一个背叛过组织的人,主上怎会再度任用你?”女医者慢悠悠地冷笑道,“可惜,朝露对苏云栖一往情深,叫她背叛沙华楼,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你现在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我只好除去你。” 白茗猛然睁开眼,眸中冷光如电,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一片沉寂,只是平静冷漠的深处隐隐有丝丝暗流涌动。 她再度取出一根银针,银针上蓝光幽幽,竟是淬过剧毒,她放在眼前细细打量着:“我也不想用毒,毁了你这张绝世容颜,可惜,可惜……”她慢慢站起来,猛地一伸手,银针闪电般的激射而出,刺入他命门!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时,被点了穴道的白衣少年,忽然动了! 他反手一剑,空空,银针被远远地击飞了出去,他形如鬼魅,飘渺莫测,轻功高明至极,一时间,女医者只觉得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无一处不是他的人影,竟找不到攻击对象。她心中骇然,身子僵住了——不是因为惊骇,而是因为一柄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白茗眼神肃杀,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的点穴手法也不如何高明。” “是吗?”剑横在脖子上,女医者却丝毫不慌张,反而肆无忌惮地笑了,仿佛笃定对方不敢杀她,“三分钟后,这里就会化为一片火海,你杀了我也没用的。” “主上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如果你杀了我,我们在沙华楼的内应立即会动手对付朝露。”女医者狂笑着将这一暗招全盘托出,眼里有阴狠的凌厉和疯狂,“组织的追杀将如附骨之蛆,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的!”她仿佛望见了他悲惨的结局,冷笑连连,“紫绡现在痴恋你,我倒要看看,她到时候会不会亲手杀了你,终结整日被追杀的生不如死的生活!” 白衣少年移开剑锋,面沉如水,蓦地屈指一弹,无形的劲气从指尖激射而出,洞穿了女医者的心口,鲜血如泉般狂涌出来,女医者陡然失去支撑,颓然跌坐在地上,嘴角犹自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说:“你逃不了的。” 看不见的暗门外面,紫绡静静地坐着,等待里面的人出来,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空空,清脆的声响,桌面竟似是空心的。她警惕地站起来,正想削开桌面看个究竟,背后忽然剑气纵横,轰的一声巨响,整面墙轰然倒塌,她向后轻盈一跃,避开去,心中惊骇莫名,隐隐有着恐慌。 然而,烟尘散去,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衣少年持剑而立的身影,她又惊又喜:“白茗?” “快走!”白茗一把拽住她,不及细说,向外捷足狂奔,“走啊!” “到底怎么了?”待得狂奔出到了半山腰,紫绡已上气不接下气,然而身边的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忍不住问道。 “别停!”白茗厉喝,语气平淡中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因为这一阵狂奔,气血未复的他微微喘息着,却半刻也没有停下脚步。 紫绡心中一惊,回首望去,不过一炷香功夫,山脚下,赫然已成了一片火海!火如一条爬行的蛇,肆虐地向着上蔓延,她奋力地挪动着脚步,前方,清凉的气息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那是清澈见底的溪流,后面却有滔天热浪,快了,二十丈,十丈,八丈……然而,后面的热浪已逐渐逼近,丝丝火舌舔舐着她的衣袂,她挣扎着脱离火海,人力毕竟有限,又怎能抗争得过大自然? 她手指翻卷,紫色缎带卷住溪边的垂柳,用力一扯,忽然间猛地松开他的手,将缎带塞到他手中,用尽全力在他的后背重重一推,那是人能够使出的力量的极限。白衣少年如冰霜般清冷的眼神似有所动容,仿佛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顿住脚步,缎带的另一端卷起她,手腕一翻,借助风力将她远远地送离这个地方,而他,却脚下一滑,陡然向后坠落,顿时被铺天盖地、如怒龙咆哮的火焰吞没。 “不!”紫绡撕心裂肺地一声厉喝,无奈身在半空,身不由己,终于重重地摔落在溪水那边的地面。火焰在清溪前顿住了脚步,仿佛有无形的漩涡将它渐渐吞没,紫绡颓然地将手砸在地上,几乎砸出血来—— 不过隔着一弯溪水,却已经是参商永离,生死之别! “原来,师傅你的预言也不是很准吗?”她仰天长笑,状若疯癫,笑声凄厉而悲凉,如同此刻被烈火炙烤、正在滴血的心。“为什么,死的是你,而不是我……”她按着心口,无声地说道,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颊边滚落。 然而,前方忽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抬头望去,忽然全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衣少年衣衫飘飞从火中走出,自他足下所过,火焰在他身旁自动断为两半,他如雪雕般的容颜上泛起殷红,一枚银簪虚悬在他掌心上,银簪上垂下长长的流苏,流苏的末端缀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石,散发着幽幽红光,笼罩着白衣少年,宛若浴火重生的凤凰。 紫绡望着安然无恙的他,又惊又喜,失声叫道:“这是辟火珠!”她有些羞怯地擦去颊边的泪珠,嫣然一笑,长舒一口气,“我说拿着这个会有好运气的吧!” 白茗清冷的脸上也出现淡淡的笑容,如纯净的雪莲盛开在雪山绝域:“多谢了。”他手一扬,将发簪递到她手中,“既是有好运气,还给你吧!” 紫绡怔了一下,失声道:“你不要?”她黛眉紧锁:“辟火珠可是世间奇珍,天下罕见,唯有南疆苗族一带居民中显赫者世代相传,何况,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送人东西,你你你,你居然不要!”她望着他,眸中盈盈波光流转,似是泪光。 白茗微微怔了一下,摇头道:“我不是这意思,你……” “既然这样,那就是要咯?”她眸中闪过狡黠的笑意,打断他的话,将簪子接过,低声道,“我帮你戴上吧。” 白茗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望着少女的笑容,他冰雪一般的内心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泛起少有的丝丝安宁静谧的感觉——在这之前,他从未想到过,会有人不要性命也要让他活下去,何况,对方还是素来冷漠自私的同僚。 少女纤细的手指挽起他乌黑的长发,若有若无地轻轻划过耳际,仿佛水面的点点涟漪,也像内心的丝丝悸动,她手指轻轻缠绕,将他的长发束起,忽然俯下身来,在他耳畔轻吹一口气,低声道:“这算不算定情信物?”她的眼中忽然闪现出如孩子般的欢欣。 白茗微微蹙眉,淡淡道:“当然不算。”他冷如霜雪的眼眸中似微有波澜泛起,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独来独往,从未和人、尤其是女子单独相处过, 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沉默地望着一直绵延到他们身前的火海,初升的朝阳在他身上洒下万丈金光,映照得他苍白的脸似也有了淡淡的血色,流动着无限光华,与身前的火海相映,他白衣一片火红,随风扬起,仿佛要燃烧起来。 “紫绡,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且一一道来。”就在她望着他发愣的时候,白茗忽然转过头来,问道。 紫绡微微一笑:“主上近几日也没有派什么要紧任务,就是让我们清明之前,多多留意洛阳城防,最好能记录成图给他。” 白茗沉默半晌,淡淡道:“从今日起,我已与雪鸿组织没有任何关系。”迎着紫绡惊愕的眼神,他解释道,“刚刚那个女医者,便是雪鸿派来追杀我的天伐圣女。” “至于你,还是快些走吧!”他神色清冷,眼眸深处依稀有决绝和留恋。 紫绡微微一颤,组织中追杀的可怕她是知道的,然而,她的一缕情丝已牢牢记在面前人的身上,往后见不到他的日子,对她来说,每一日都将像炼狱一般可怕。她心一横,咬牙道:“我就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白茗秀眉紧锁,冷冷道:“我素来独来独往,带上你岂不平白多了个拖累。” 紫绡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涩声道:“我才不是那样的弱女子,我武功不比你差……”她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白茗,没有你的日子,我还不如死了好!”声音铿锵如相击,随着浩浩晚风激荡在半空。 白茗凝立如故,清冷的眼眸中却微有动容,良久,他叹道:“随你。”他一挑眉,沉吟,“我们得先去沙华楼。” 第44章 尘封眉睫之间其三 剪冰为甲,裁雪为裙,梅花有整个银装素裹的冬天。此时,南洞庭的梅花已在寒意料峭中怒放,红如火焰,白似流云,星星点点,缀满了枝头。 一枝独秀的白梅,如同亭亭玉立的少女,冰肌玉骨,清丽脱俗,也像银雕雪塑,流转着神圣而晶莹的无限光华;粉红色的桃花则千枝万树,连绵不断,好似少女的面颊,含情脉脉,柔情似水,风吹过,便飘飘悠悠地从枝头坠落,点染起一地的粉白色。 江湖里第一门派沙华楼就坐落在南洞庭山上,漫漫长冬,山上梅影飘飞,大片大片圣洁的雪色掩埋了大地,然而,在这雪色之下,又隐藏着多少权谋,多少鲜血,多少恩怨? 她怔怔地望着满山缤纷飘落的梅花,仿佛看到了雪域绝巅大片大片的梅影。然而,旁边的人却大煞风景——一双手伸过来,将她硬生生地拖走,同时一道声音厉声呵斥:“看什么看!” “放开我,你们这帮人,只会使鬼蜮伎俩!”少女被点了穴道,只能任由对方摆布,不由得怒喝道,“有本事放开我,叫你们楼主出来,我们单挑!”这沙华楼平时干得都是些行侠仗义的事情,怎么手段却这么阴险毒辣?而那个高高在上的楼主,又有着怎样一颗变幻莫测的内心呢?她无声地叹息着,忽然想起了三天前的一幕—— 悠长的青石巷曲折回环,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此时,小巷中已挨挨挤挤地排满了人,多是当地的灾民——连年征战,烽火连天,时局动荡不安,百姓的生产受到波及,也有两年没有好收成了,偏偏朝廷为了添置军需,强征赋税,无数百姓被逼迫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当真是个民不聊生的乱世。 靖太祖连轻鸿原本也算得罕见的明君,无奈为时势所迫,唯有如此行事,无能为力。可百姓却不明白这些,民怨沸腾,隐隐有要学叛军揭竿而起的趋势。举国上下,唯有湘鄂二省一片安宁,丝毫没有受到战火波及——江湖第一门派沙华楼在这里。 沙华楼富可敌国,楼中护法幽草是塞外丝绸富商独女,这几个月来,更是散尽万贯家财,每月初一、十五定时发放赈灾粮。天下各地的灾民闻讯,疯一般地涌向湘、鄂两省,数月间,两省流动人口竟已多出十万!此时,荆州城主叶倾靖站了出来,开城赈灾,只留下最基本的军备军粮,其余钱财全部折换成粮食外发,两省的灾情暂时得到了缓解。 “原本以为武林中人,就是整日打打杀杀,尽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没想到啊,他们中,也有好人!”衣衫褴褛,破破烂烂的灾民领了一袋赈灾粮,那是十斤米,他一家三口半个月的伙食。他扑通一声跪在发放救灾粮的女子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泞:“恩人呐,多谢……”话还未说完,他已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传来,绿衣女子衣袖轻拂,将他托起,这就是江湖传说中的“武功”吧? 她眉目生动,婉然如画,温和一笑,如雨后青草上点点晶莹的露珠,“老人家,无须多礼,请回吧!” “对了,我能否向你打听一件事?”她语声柔软,恍惚碧水上泛起的点点涟漪,手腕一翻,向灾民出示了一张画像,“老人家,您见过这个人吗?” 画像上是个年轻女子,眉目俊俏,长发齐腰,薄唇紧抿,透着说不出的冷意,侵入骨髓,凛凛然不可侵犯。女子头戴红冠,冠上镶嵌着玲珑剔透的红晶石,光芒幽幽,她红衣如火,虽是一幅静止的画像,却仿佛感觉到她衣衫猎猎飞扬,如一团烈火般熊熊燃烧,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瞬间遗忘了女子的美丽容颜。 “老人家可曾见过这个人吗?”见灾民只是呆呆地盯着手中的画像,幽草微微蹙眉,淡淡地提醒道。 “哦,见过,见过。”灾民如梦初醒,微觉赧然,忙不迭地回答道,他布满泥垢的乌黑的手指向小巷的尽头,“这个女子就在那儿哩,脸色不太好。姑娘……”等他抬起头来时,只看到一抹绿影倏地一闪,那个女子却已不见了踪影。 “小蒋,替我瞧着,唉,她向来便是这样。”蓝衣少年皱了皱眉,将手中的赈灾粮往属下手里一塞,拔足追了上去。 斜倚着布满青苔的墙,绿衣女子俯身闪电般的点中那个女子的七处穴道,对方武功并不高,更兼连日奔波乏力,现在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反抗。红衣女子对她怒目而视,目光锐利如剑,幽草却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拂中她的睡穴,然后将她抱起:“睡吧。” “你能确定她是南离教女祭司吗?”她转头对疾奔过来的蓝衣少年道,她抓住昏迷的人的手,露出一截指环,指环上缀着紫红冰晶,光泽盈盈,如炙热的火焰疯狂燃烧。 “辟火珠!”少年一眼识得奇珍,耸然动容,“先将她送回去吧,由我负责审问。”他淡淡道。 寒风迎面吹来,清冷入骨,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放声叫道:“苏云栖,你敢出来,和我单挑吗?”声音略嫌清冷,脆如银铃,随着冷风默默然传出很远去,飘进了沙华楼主日常处理楼主事务的地方,洞庭天居。 “是什么人这么吵?”苏云栖从案头堆得约莫有一人高的卷帙中抬起头来,搁下朱笔,从身前清光万千的琉璃窗向外看去,微微蹙眉。 “禀告楼主,是三天前在山脚下抓到的红衣少女,容貌、言谈、法术都酷似南离教女祭司。”仿佛风一般,蓝衣护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案前,低声禀告。 “哦”,苏云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淡淡开口,仿佛只是随意提及,“对了,晚晴,这两日,雪鸿组织有什么动静吗?” 晚晴从山形笔架上取下墨笔,在摊开的宣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飘逸潇洒,笔走龙蛇。沙华楼主望着这一行字,面色渐渐凝重,目光灼灼地望着蓝衣护法:“此话当真?” “应有八成可信。”晚晴神色竟是少有的严肃。 晚晴在沙华楼四大护法中位居末席,是负责收集信息的一个,掌管着天下武林信息枢纽听风阁。江湖传闻,晚晴是个博闻强记的少年,面相文弱,擅长暗器,对江湖里的风云变幻,就像是对掌心的纹路一样尽在掌握。 江湖里,有九成九的信息要自他和几位下属手中过一遍,再筛选出重要的汇报给沙华楼主。因此,晚晴所汇报的尽管惊世骇俗,却仍有九成九可信。 “让朝露夕雪联剑调查吧。”良久,苏云栖淡淡地抛下一句,苍白的嘴角似有一丝笑意飞快地划过,“虽然他们不过只是两个人,天底下,有谁可以挡住他们两个人?” 晚晴震惊地抬起头来,却只望见沙华楼主漆黑的眼眸,宛如繁星点缀的星空,月光下深潭,深不见底,幽深莫测。他俊脸上总是挂着清浅的笑意,仿佛谈笑间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生死,他说话的语气永远是淡淡而漠然的,宛如命令,让人不得不听从——天底下,有谁可以质疑沙华楼主? 晚晴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点头道:“遵命。” “叫二楼主来吧。”苏云栖蹙着眉沉思,良久,淡淡地吩咐道,“还有,三个时辰以后,我要见女祭司一面,届时不可有人跟随,就在湖边的玄亭吧。” 晚晴轻声应道:“属下知道了。”话音未落,他便如影子一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少年红衣如火,迎着长风猎猎飞扬,神色却暗沉而阴郁,仿佛一株栖身在幽寂之处的野草,终年得不到阳光的滋润,虽然年轻却充满了死寂。谁会知道,沙华楼冷漠的二楼主,也曾轻狂,少年心性?他一直快意恩仇,率性而为,直到他遇见了沙华楼主折服于他的剑下,终于望着曾经斑斓的梦想逐渐褪色,曾经热血的青春逐渐远去,一切的往事,都在日日的血腥厮杀中破灭。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统江湖,万丈荣耀的背后是累累尸骨的堆积。 路无铮静立在窗外,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的上司,面前的这个人,给了他无上的地位与荣耀,那是每一个奔波在江湖里的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这一切,他又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如今站在孤绝的高处,虽然还未到顶峰,他心中却已倦了,那个峰顶上孤家寡人的武林盟主,又会默默承受怎样难以想象的清冷与孤寂? 他忽然记起,那一日加入沙华楼时,苏云栖望着他叹息着所说的话:“我们这样的人啊,从出生起,就走上了一座高高的祭坛,与世隔绝,渺无人烟,献出的,是自己一生的幸福,换来的,是绝世武功和万人俯首称臣的地位。” ——可是,楼主,你没有告诉我,站在祭坛上的人永远都是寂寞的。他们在高处,就注定要忍受顶峰孤绝的寒冷,摒弃低处微不足道的温暖。 迟疑半晌,他终于轻轻敲门:“楼主,是我。”待得里面人允许后,方才慢慢走了进去。 “无铮,你瞧瞧这个。”苏云栖将摊开在桌上的纸笺倒头推到他面前,提笔蘸墨,将地图上的几个点都重重地勾勒出来,连结成图案,“这像什么?” 路无铮端详着纸笺,沉思不语,良久,才沉吟道:“前年七月,叛军打着“反靖复岱,替天行道”的旗号,起兵太原。这股叛军约莫有二十万人,其中不乏北国各大门派的精锐,这样一支精锐部队出师以来,势如破竹,攻克大大小小整整八十座城池,甚至一度逼近国都长安,整个靖朝岌岌可危。靖军兵败如山倒,前线将士阵亡溃退的消息不断传来,太祖虽为一代明君,仍是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直到靖军战神叶天然将军回来,率精锐士兵绝地反攻,奔涉千里,奇兵突袭叛军老巢太原,叛军不得已回兵以自保,叶将军趁机挥师北上,所到之地,百姓出城十里列队迎接,瓜州、临安两城,更是百姓中有异人盗来兵符,打开城门放叶将军入城。” 第45章 尘封眉睫之间其四 虽是身在江湖,谈起威名赫赫的靖朝镇国大将军,路无铮依旧悠然神往,“叶将军天命所授,三月内收复七十九城,包括叛军老巢太原,只剩郑州一座孤城还牢牢掌握在叛军手中。然而,前些日子,叶将军奉太祖密令远赴滇南,就在他离开的时间,叛军勾结洛阳城主段坤,一举拿下东都洛阳。洛阳是天下屈指可数的繁华富庶之地,也是东南沿海一代经济交易运输的必经之地,地势险要,三面环山,拥天堑,易守难攻。叛军掌控洛阳城,不啻于扼住靖朝经济的命脉,不出数月,靖朝自会大乱。” 苏云栖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待他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叛军首领深居简出,十分神秘,但定不是易与之辈,叶天然先前收复七十九城”,他微微蹙眉,沉沉地吐出几个字,“只怕也是对方首领有意为之。” “景初(叶天然的字)先前也曾怀疑过,但靖军那时士气低落,即便叛军别有所图,他也只能北上收复失地,重振军心,否则,靖军便会溃散愈发不可收拾。”苏云栖叹息了一声,手指压住案上的纸卷不被风吹走,一边皱眉道: “如果景初的一切都落入叛军首领的算计中,那么,对方的谋略心机实在可怕。如此富于谋略的人,不惜以二十万大军、七十九座城池为饵,引诱景初入套,所图必定甚巨,断断不止这江山这么简单。” 沙华楼主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有忧虑的光闪过,深邃若群星闪耀的夜空深处,他按着眉心,仿佛尝试着唤醒久远的记忆:“我生平阅过的所有人中,唯有一人拥有此等卓远见识。能狠心抛弃眼前利益,他是艺高胆大、孤注一掷的赌徒,为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然而,他气度宏伟,襟怀坦荡,所谓的正道人士还及不上他一根毫毛。” “谁?”第一次从沙华楼主口中听到如此高的评价,路无铮心中一凛,问道。 苏云栖沉吟半晌,方才缓缓开口:“但愿我猜错了——他与我父齐名,已是方外之人。”他声音一顿,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南华真人赵无尘。” “若真是他,何以对靖太祖连轻鸿有那么深的仇恨?”路无铮愕然不解。 “你可知他为什么归隐?”不等他反应过来,苏云栖已语气淡淡地接着说下去,“他生平挚爱,遭到靖军底层几个士兵的玷污,拼死不从,咬舌自尽。他曾一人一剑,杀入皇宫欲取连轻鸿的项上人头,却不知何故住了手,旁人还道他畏惧靖太祖的威势不敢下手,现在想来,他是觉得,当初一剑杀死连轻鸿太便宜他了,于是二十年后重新出山,定要让连轻鸿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二十岁时剑挑正邪二道十一派掌门人,名震江湖,就在众人以为武林中一颗新星将要升起的时候,他却决然弃剑归隐,出家南华山一心修道。”苏云栖微微皱眉,叙述,“我父亲曾在他出家修道之后,与他有一场长谈,他曾询问我父,有什么方法可以逆天改命,他愿倾尽所有力量来复活她的恋人。我父有感于他的痴情,却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方法,只好委婉地拒绝他,并赠予他可以保持尸体不腐的优昙婆罗花——优昙婆罗花据说是佛祖的化身,可以度化一切生灵,渡往彼岸,安息长冥。” “二十年后,赵无尘又出山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滔天巨浪啊!”苏云栖面有忧色,喟然长叹,“苍生浩劫!” “他会不会就是雪鸿?”眼前仿佛已出现了一根线,将所有混乱的线索串在一起,只差最后一步,真相已昭然若揭,路无铮脑中灵光一闪,“雪鸿,雪鸿,不就是当年身重剧毒、离奇惨死的梅妃江映雪和靖太祖连轻鸿的合称吗?赵无尘恨极靖太祖,也要让他尝尝失却挚爱的滋味,于是一手导演了当年的那场惨剧。” “一定是”,苏云栖淡淡道,他简单地介绍了雪鸿组织的情况:“雪鸿是雪鸿组织的首领,这个组织创立于十年前,但一直到今日,它的脉络才大致清晰:雪鸿为至高无上的统领,是全组织的精神领袖,其下有白茗、紫绡、青烟、蓝岚四大傀儡使,白茗的武功谋略均是过人,是江湖中这十年间唯一能与楼主你匹敌的人物,当然还有叶将军,但叶将军与你是生死之交,断然不会反目成仇。”路无铮如抽丝剥茧般细细剖析局势,说到最后几句时,略微迟疑了一下,“白茗深居简出,极为神秘,或许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不用说了”,沙华楼主断然截住他的话,眼眸里冷光如电,仿佛闪电划过亘古的黑,凌厉而杀气四溢,他的手指慢慢握紧了朱笔,蓝田玉精雕细琢而成的笔竟在他手里一寸一寸断裂,化为碎片,“我明日就去会会这个白茗。”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半卷的书笺,路无铮瞥见那书笺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字:“云栖阁下:久仰。余途经洞庭,请见朝露护法一面。明日申时,余与紫绡在君山静候阁下、朝露。白茗敬上。” “楼主”,他震惊地抬起头来,为沙华楼主眼中的冷光和杀气而心惊。楼主素来冷静从容,高瞻远瞩,从未有过这样骇人的怒火——这是龙之怒,龙一旦被触及逆鳞,怒火必将滔天,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心底隐隐有种惧意,夹杂着莫名的担忧,沉默良久,他讷讷地问道:“朝露护法年少时遇见的人,就是他吗?” “也许是。”苏云栖敛眉道,蓦地一振衣衫,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迎着路无铮愕然不解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如此做,我们方能制胜。” “可是,楼主,你……”路无铮震惊道,他迟疑着将剩下的话咽下去,深深鞠了一躬,“遵命。” 残阳如血,血色的楼,血色的天,仿佛也为并肩而立的年轻男女镀上一层血色。青衫与绯衣伴着长风猎猎飞扬,那对男女容貌清丽,气质卓越清新,宛若画中的神仙眷侣。 “云栖,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绯衣女子微微敛眉,撑着栏杆,侧身望着青山剑客,眸中有淡淡的冷光,眼眸深处却依稀有着柔情,缓缓道,“若是紫绡与白茗联手,你自认有几分胜算?” 沙华楼主斜倚着栏杆,望着夕阳影照下,一池洞庭水波光粼粼,晚风吹过,浪花翻滚如千岩,洁白如雪的水鸟伴着斜阳,尾巴在湖中轻轻掠过,不疾不徐地飞着。他默然良久,仿佛在思考着如何措辞,淡淡道:“五成。” “只有五成把握,你还孤身前去?”舒碧薇冷冷地讥诮道,丝毫没有因为面前的人是沙华楼主而产生顾忌,然而,下一句话却幽幽如同叹息,隐隐夹杂着深深的担忧,“云栖,你这么想把命送在雪鸿组织的人手中?” 苏云栖微微颔首,傲然道:“能够杀死我的人,一定拥有足以与我匹敌的力量”,他眉间一沉,目光深沉如海,落在她身上,“这种力量不仅仅来源于武功,也可能源自内心。” “比如,雪鸿,孤光,可能还有你。” “我与孤光曾在南离教外有一次短暂的交手,他略输一阵,况且那时景初在我身旁,他奈何不了我。”苏云栖淡淡地叙述,“至于雪鸿,我曾乔装成叶天然与他会面,只有他,方有资格做我的敌手。” “那,白茗呢?”舒碧薇有些迟疑地问道。 “白茗?”苏云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摇头,“明日见面便知道了,至于你——”他声音一顿,目光骤然凝结,“你是最有可能杀了我的人。” 舒碧薇微微一惊,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她俏脸瞬间惨白,猛地摇头:“不,我不会对你动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如果你不能杀了我,我将亲手杀了你。”苏云栖迎风而立,长发飘飞,眼眸中依稀有洞悉一切的冷锐的光芒,睿智而残酷地流露出来。迎着舒碧薇惊愕的目光,他忽然淡淡一笑,仿佛看开一切,却又似执迷不悟,令人难以捉摸。 “你可知道,我生来就是带着不可逆转的诅咒的。”苏云栖凝视着她,淡淡地抛下一句话,俊目间有丝丝缕缕的冷意在扩散,他微微别过脸,似是不愿意再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如果你不想死在我手中的话——请跟着夕雪走。” “云栖……”舒碧薇微微蹙眉,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眉目间镌刻着深沉的痛楚,“宿命之说本是虚无缥缈,任何命运都是人写出来的,何况,人定胜天。”她的声音一顿,蓦地发出一声长叹,低声道,“如果我死在我爱的人手中,那也是我的命。云栖,我……” 然而,还未说完的半句话已被雪亮冷厉的剑光打断! 苏云栖冷冷地望着她,素来云淡风轻的眼眸中如结了一层寒霜,三尺青锋剑抵着她修长的颈,轻轻一划,便有滴滴鲜血流了出来,如同素白手绢上绣着的朵朵红梅,凄艳动人。他神色冷峻:“身为沙华楼下属,本就应该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第46章 尘封眉睫之间其五 舒碧薇感觉到颈间一阵冰凉,夹杂着的浅浅的疼痛传来,疼痛虽浅,却不及她心中痛的万分之一。她喃喃地念着当日在众人面前,发誓加入沙华楼的誓言,只觉得那是一种莫大的讽刺:“自愿加入沙华楼,献一身本领以供差遣,赴汤蹈火,百死莫辞……” “如果你不去,朝露从此从沙华楼中除名。”苏云栖直视着她的眼睛,眸中有丝丝异光闪过,语气森然,冷淡得近乎于威胁。 “苏楼主,你好大的威风啊!”舒碧薇眸中冷光如电,猝然闪过,寒声讥讽。面前这个她一心倾慕的人此刻瞧起来竟是那样陌生,可笑至极,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而今看来,似乎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原来,在这个高高在上的沙华楼主的心中,她不过是沙华楼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罢了! 她袖间蓝光盈盈,清光万千——你还在迟疑什么呢,直到此刻,朝露刀还不出鞘吗?你真的要此刻死在他手中吗?“不,我不会对你动手。”誓言犹在,却如冷冷的讥讽。舒碧薇痛苦而茫然地闭上眼,彷徨地摇摇头。 苏云栖凝视着她,目光淡漠而哀伤,如一潭千年古水,其中涌动着丝丝她此时还无法明白的情绪。他忽然慢慢闭上了眼,青锋剑的剑尖竟然在微微颤抖着,沙华楼主武功盖世,怎么会握不住视如生命的青锋剑?只因他心已乱。 他握紧了手,一字一句道:“薇儿,别逼我!”不等她反应过来,铮然一声,他收剑入鞘,早已翩然走远,只有那淡淡的清冷的气息仿佛还在空中弥散。 舒碧薇望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清冷的眸中竟隐然有泪,那一句他临走时抛下的话仿佛还在空中幽幽回荡:“薇儿,与其你以后死在我手中,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但是,我下不了手……” 她将脸缓缓埋入掌心,屈膝坐在绯衣楼边临湖的长凳上,斜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洒落在她如血的衣衫上,映得她指尖缓缓滑落的那一滴晶莹,也如鲜血般殷红。 细雨霏霏,烟云迷蒙,沙华楼主青衣萧瑟,立在洞庭湖边的玄亭里,手慢慢伸出亭外,冰凉的雨珠跃动着落在他掌心,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碧薇的情景——也是在这样一所亭子里,不在这里,而在君山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隐隐感到不安,觉得派朝露夕雪同去是个错误的决定,虽然这一刀一剑联手足可纵横江湖,但遇上真正的高手,胜负不过五五之数。比如,雪鸿组织那个代号为“雪鸿”的首领,再比如,南离教主孤光…… “你背负着悲哀而无法更改的宿命,为何不放手让他们在一起?夕雪一定能给她幸福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毅然决定了,原本平静如水的心还是会感到丝丝缕缕的疼痛呢?竟如万箭穿心一般剧烈。 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苏云栖”,南离教的女祭司忽然在背后一字一顿地唤出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虽满面风尘,容色憔悴,却掩饰不住姣好的眉目,她斜倚着汉白玉雕琢成的栏杆立在那里,妙目不住地打量着对面的沙华楼主,一边揣测着对方见自己意欲何为——她的眸光凝聚在对方颈间的紫檀小木牌上,那是一个雕琢精美的护身符,然而,就在苏云栖转身的那一瞬,她忽然从那里读出了深彻的悲哀,一望无际的深红色,艳烈如血,那样撕心裂肺的深沉痛楚和绝望。 宸湮倒吸一口凉气,研习术法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心如止水地洞悉旁人的情感,并进而控制他们的思想行为。她武功不强,却会惑心术,心智稍有不坚者,就会受她影响,一步一步发展成傀儡。 然而,在这样深沉强烈的情绪面前,她忽然压抑得无法呼吸——护身符中,蕴含着好强的力量!它在竭力与之对抗的,又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面前的青衣楼主,经历过怎样痛彻心扉的过去?护身符中保留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悲哀,宛如宿命般一道一道镌刻在掌心,无法逃开,无法抹去。 这种窥探忽然被打断了——“我再也不要爱上任何人。”冷涩如剑的声音在他心中一遍又一遍响起,原本稍微柔软的心灵在一次次暗示中变得坚硬如铁,铺天盖地的死灰忽然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一切。下一句话却是有些迟疑的,“我再也不要任何人因我而死。” “女祭司”,苏云栖神情却一片淡然,平静如水,淡淡道。他清俊的眉目与亭外的烟雨相映,似流动着一层波光,“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微微一怔,冷冷道:“我失手被擒,已是你们的阶下之囚,何必在挖苦我一次?” “辉夜假托入魔之名,将我关进火神殿之下的地牢,待我昏迷后,雇船将我送来南洞庭。迷药的效果刚解,我武功本不高,又发挥不到五成,便被你的手下生擒了。”她冷冷道,想起那个自己疯狂爱过、却毫不犹豫将她推进深渊的人,眼里依稀有愤恨之色,“他这一招借刀杀人,可不高明啊!” “你错了。”沙华楼主淡然道,俊目中有一抹异光闪过,“他只是想要保护你罢了。” “保护我?”她讽刺地笑着,端详着右手上戴着的缀着辟火珠的小小指环,想起当日,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一笑,笑容澄澈如水,帮她慢慢戴上戒指:“喜欢吗?” 往昔朝夕相处的一点一滴难道都是假的?那些款款柔情竟都是他伪装出来的?自己竟动了真心,相比之下,又是多么的可笑? 宸湮眸中冷光锐利如剑,讥诮,“他亲手将我送入敌阵,就是为了保护我?苏楼主,你还真是不可理喻啊!”她忽然意识到对面的人正是她最大的敌人,当即住了嘴,心中却惊骇莫名——对面年轻与他相若的青衣少年,到底经历过怎样的过去,竟带着一种奇特的魅力,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禁不住对他坦诚心扉,甚至为他赴汤蹈火,不惜生死。 他能轻易明白别人的心思,他的心思在所有人看来却永远是个谜。 “等着吧,十日内,南离教中必将发生一件大事,他不愿意连累你,又知道你绝不会放弃他、放弃教中子弟离教而去,于是只得出此下策。”苏云栖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扬眉,淡淡地解释道,“何况,这里也算不得什么敌阵。” 苏云栖忽然间微微笑了起来,走近神情戒备的女祭司,低头抛下一句话:“辉夜其实是我在南离教中的卧底。” “什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在女祭司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她失声惊叫,心中忧虑更深——辉夜将她送入沙华楼,便等于暴露了自己的卧底身份,现在必然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何况,他既借故将自己赶出来,他留在教中必然做的是十分危险的事,只怕九死一生。 更让她担心的是南离教的未来——女祭司离开了南离教,辉夜已是卧底,孤光教主仍然闭关修炼,生死未知,曾经的南疆第一门派如今竟已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到底是曾经待过许多年的地方,虽然那里曾无情地吞噬了她大好的青春年华,她却也因此在最好的岁月里能够遇上辉夜,诸般是非,难以论清。她心中毕竟还对那里有些情感,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淡然如水的沙华楼主,神色复杂,勉强一笑:“他可没有将这告诉我。” “并非她信不过你,只是他不愿你同他一样背负太多。”苏云栖眉眼深深地望着她,若有所思,“你必须得好好活着,才不辜负他所做的一切。” “苏楼主,你如何能知道?”宸湮黛眉紧锁,涩声道。 “因为我和辉夜本是同类人。”沉默良久,沙华楼主曼声道,他青衫随风飞扬,忽然有了说不出的寂寞,如同她曾经无数次地望见,辉夜孤独地立在雪域绝巅的身影,风华绝代,遗世独立。 辉夜,一直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孤高而充斥着矛盾,即便是她,也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他——他是教中百年难得一见的术法天才,十四岁习得红莲劫焰,是教中年轻一代名副其实的第一高手,一直被捧得高高在上。 除了孤光教主,能常常靠近他、与他相伴的人,也只有她了。她曾以为,至交不需要了解太多,只需心心相印,可她现在发现,她从未走进过那个人的内心,更不理解他真实的想法。 她无声地叹息着,心中似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涌动,一时间怔然无语。 “你不回南离教了?”苏云栖忽然问道,眸中一点神光变幻不定,如同他变幻莫测的心事,让人捉摸不透。 “当然不回去了”,她微微摇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他既然将我赶出,教中必有重大变故发生,我武功低微,赶回去反而会成为他的拖累。” “有辉夜一个卧底就够了。”她语声低沉,仿佛沉重的叹息,她忽然回忆起当日在火神殿中的情景,微微蹙眉,道:“那一日辉夜使出的术法,竟是我前所未见的强大,已到上窥天道之境界,即便是孤光教主也未必能及。他似乎真的被人控制了思想一般——控制者自称为‘魔’。” 第47章 尘封眉睫之间其六 “魔?”苏云栖喃喃地念着这一个字,淡淡道,“自称是魔的,多半不是魔了。”他注视着红衣女祭,目光平淡而悠远,仿佛穿透一片虚无望进她心底:“能够借助蛊虫化形震慑人的,必然有惊人艺业,指不定就是你们教主孤光。” “应该不会吧,孤光教主对我很好的,对辉夜,更是不遗余力地栽培。”她微微有些迟疑地回答道,但想到那等可怕淡然的语气,强大的术法,当世除了孤光教主的确找不出第二人来,她心中一寒,颓然地摇摇头:“算了,我不知道。” “当然,也有可能是雪鸿。”沙华楼主负手而立,神色渐渐冷峻下来,手指不断敲打着玄亭边朱红色的栏杆,空空,声音冷涩沉寂,让她心中一震。 “雪鸿,是近些年崛起的那个雪鸿组织的首领吗?”她神色一肃,郑重其事地问道,“苏楼主,他是否就是叛军的首领呢?”她素知雪鸿组织是近些年来崛起在江湖中的组织,出道以来所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组织中的人却十分低调,极少露面,至今仍是身份成谜。前年七月,叛军起兵太原,辉夜曾分析,雪鸿组织在叛军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很可能雪鸿的建立便是为了有朝一日组建叛军,而他们代号雪鸿的首领,很可能就是叛军的统领。 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已将波及南疆,她是南离教女祭司,忝为南疆守护神,却无力使得南疆百姓免遭战火波及,心中早已愧疚不安。面前的沙华楼主虽然曾经是生死相见的敌人,现在却成了有力的盟友,不知为何,她对面前的人感到莫名的信任,她从他身上,感到了一腔心怀天下苍生的浩然正气,令人折服。 “苏楼主,你要我做什么?”宸湮咬着唇,问道。 “久闻姑娘易容术惊人”,苏云栖抚掌而笑,他微微扬眉,淡淡道,“请姑娘扮成朝露护法,明日随路无铮出门,截杀雪鸿组织傀儡使青烟。” “到时候,还请姑娘用一用惑心术,让二楼主来制住他。”苏云栖慢慢握紧了手,从容一笑,眉宇间是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和睥睨天下的霸气。 “好。”被他的气势所感染,尽管早闻雪鸿组织四位傀儡使的厉害,她仍是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宸湮定当尽力而为。” 似乎有些惊异于她答应的如此爽快,苏云栖忽然微微一笑,如一朵素净的白莲绽放,那样脱俗的美丽让她也微微怔了一下。沙华楼主清亮的眼眸中似有赞许之色,莞尔道:“姑娘果然爽快。” “会有人带你去休息,我仿制了一柄朝露刀,明日你可以带上。”苏云栖淡淡道,神色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谁能看得出,他平静如水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深重的悲哀和无力? “苏楼主,等一下。”望着他猛然顿住的脚步,宸湮忽然有些慌乱,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着不安,“你的那个护身符……”她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你也看出来了吗?”苏云栖笑容中有着淡淡的讽刺,他望着掌心晶莹剔透的雨水慢慢滚落,仿佛那是一颗易碎的玻璃心。他颈间的紫檀木牌上升腾起淡淡的烟雾,化作一道一道的柔和光晕,勉励压制着护身符中濒临破灭的血红色——那一瞬,自小修炼而成的天眼倏然洞开,宸湮清楚地望见,护身符上的小孔被一团红色掩住,嗖,那如血的艳红猛地冒出来,化作万千狰狞的眼睛,阴狠地望着被团团围在中间的沙华楼主。 “小心!”她心头一跳,失声惊叫道,心中强烈的不安在此刻达到顶峰。 苏云栖微微摇头,从颈上取下紫檀护身符,她看见那些负面的情绪化做团团黑气,在沙华楼主的指尖氤氲散开,消泯于无形:“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她松了口气,旋即想起这个问题,蹙着眉问道。 “你是否听说过冥星七杀呢?”苏云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不经意间地询问,他的眉目间却掠过一丝冷意。 她微微一震:“冥星七杀,大凶之象。”她迟疑了一下,道,“凡与冥星轨道交错者,将有血光之灾,不可避免,唯一破除的方法是冥星变为暗星。” “冥星司杀伐,戮气重,常有怨灵集中,因此寿命也比其他命星要短得多。”宸湮秀眉一扬,简短地叙述,“据说,四百年间天下医家圣地药王谷的开山祖师柳青莲,曾是北国浩气教的风尊者,主管修罗场。他的命星便是冥星七杀,直到他后来遇到一位女子,一见倾心,与她相约私奔,遭到教中长达八年的追杀,最终失手杀了爱侣。” 她微微一叹,似乎也在为药王谷祖师的生平而惋惜:“柳青莲悲痛欲绝——他的恋人是一位妙手仁心的女医者,他为了完成恋人的意愿,将自己视若生命的佩剑重新熔铸成十面药王令,创立了药王谷。” “天下没有药王令的人,到不了药王谷,医好病后,他们有关于药王谷的记忆也会被清理干净。因此,谁也不知道药王谷究竟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这则传闻是真是假。”宸湮将目光移望向亭外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神色恍然:“但当年的风尊者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几乎让中原大地血流成河,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又能比他好得了多少?”蓦地,沙华楼主淡淡地说道,清俊落寞的脸庞上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在流动,似冷淡,似悲伤,似决绝,只一瞬就消失了。 “苏楼主,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宸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声音一顿,“你是否经历过特别悲伤的事?或者,曾经遭人背叛过?” 她微垂着头,轻声一叹:“我现在已不算是南离教的女祭司,自然不需要顾忌什么。苏楼主,虽然我看不见你的内心,但我能感受到你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人,孤独、倔强、厌恶世俗,你本不该做这沙华楼主的。” “江湖中,都传闻你是真正的人中之龙,惊才绝艳,高瞻远瞩,雄才大略,其实,你武功虽高,谋略虽强,气度虽宏大,你心底却是厌恶这个江湖的。”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埋藏许久的话一股脑地讲出来,“我来的时候,望见了朝露姑娘。你应该是喜欢她的吧?她也喜欢你,可你们彼此之间却总有一道深深的鸿沟,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何必交浅言深?”苏云栖眸中冷光陡然一闪,似有些不悦,冷冷道。 这冷冷的一句话说得她面上一热,颇为尴尬地垂着头,勉强一笑:“看来倒是我唐突了。”她仿佛鼓足了勇气,霍然抬头,眼神复杂,“可你不告诉我原因,我要如何帮你啊?” 如果换做江湖上任何一人说这句话,所有人都会把这当成一个笑话一笑置之。沙华楼主翻云覆雨,富可敌国,有什么搞不定的事需要别人帮? 然而,面对少女认真执着的眼神,沙华楼主却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他淡淡一笑,宸湮却清楚地感受到,他握在掌心的紫檀木牌,又有一种莫名地负面情绪轰然炸开,泯灭在指尖。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难怪辉夜对你情深若斯。”苏云栖淡淡道,她听着这话却满脸绯红,听着他下面的话却神色一变:“可惜你帮不了我的。” “为什么?”她诧异道,“你不相信我?我的武功虽然比不上辉夜和孤光教主,我却是能通灵的圣女,只要你说出来,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这块紫檀木牌,是我父当年为我逆天改命不成,兵解飞升后留下的护身符,能镇压怨灵和一切负面气息,保持神志清明,不迷失自我。”苏云栖晃了晃手里的紫檀护身符,语气淡然,仿佛在讲述这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曾将这个护身符转赠给别人,可还是没能改写我的宿命——冥星七杀,所有与之交错的人,都将死在其手中。” 迎着少女惨白的面容,他的脸庞似有一种奇异的笑容绽放:“很残酷,是吗?” 宸湮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讷讷道:“人定胜天嘛,只要心中怀有信念,一切都可以改变的。”她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细若蚊吟,再不可闻。 她忽然抬起头来,眸中有灼灼热光,声音却飘渺的恍若叹息,语调悠悠:“如果是我,一定会远离自己所爱的人,宁可让对方恨自己一辈子,也不愿意让对方因我而死。” “正是这样。”沙华楼主望着宸湮,蓦然间笑了出来,传音入密,低声地将未来的计划告诉她。宸湮听着,神色渐渐地变了,她望着沙华楼主,神情肃然中有着敬佩,仿佛叹息一般轻声问道:“辉夜知道吗?” “不知道。”苏云栖淡淡道,“我不愿在涉及任何无辜之人,只是此时事关重大,须得姑娘助我方能成功。” “宸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南离教曾经的女祭司手按眉心,神情郑重,向着沙华楼主深深一拜——那是南疆向人表示敬意的最高礼节。 “多谢。”苏云栖深深望了她一眼,亦微微抱拳,回礼。 第48章 旧逐似初逢其一 “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清朗而寂寥的声音念道,紫衣少女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去,秀气典雅的六角小亭上,镌刻着一副对联,字迹清丽秀雅,转折处却神采飞扬,力透纸背,仿佛神来之笔。对联的落款竟是“柳凝霜”三个行楷小字,后附文字细细说明:“辛卯年夏月题写东坡先生对联于君山。” 柳凝霜是沙华楼的第一任楼主,一介弱女子,惊才绝艳,建立江湖第一门派,以绝代风华倾倒世人,包括她的恋人,同时也是敌人的渊海阁主江渊。她与江渊武功高绝,曾并肩北战南征,一刀一剑,平分天下。两人本为一对千古佳侣,怎奈都自视甚高,不愿屈居人后,因此,两人见面时,心中纵有脉脉柔情也早已湮灭在泠泠剑光中。 他们的经历也有颇多相似之处,都是自小流落江湖,历经腥风血雨、残酷厮杀,终于一步一步站上武林巅峰,睥睨众生。然而,表面高高在上的两人,内心却远比旁人敏感、脆弱,旁人的挑拨、挚友身死、师门覆灭……重重叠叠的人和事让柳凝霜和江渊对这段感情心灰意冷,他们之间厚厚的心墙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累积起来,终于,最后发展到刀剑相向的地步,约战于苍山之巅。 那惊天动地的绝世一战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已无人知晓,但后人唯一知道的是,柳楼主死于江渊的落英刀下,江渊葬了昔日恋人后,亦辞去渊海阁主之位,孑然一身,浪迹天涯。 一年后,苏云栖来到沙华楼,楼中诸人遵照柳凝霜遗书,奉他为楼主,从此,武林中一个新的神话诞生,远远超过江、柳二人,三百年间无人可以比肩——他成为了三百年间第一位武林盟主。而江渊走后,渊海阁缺少一位能够支撑偌大产业的继承者,最终如昙花一现般,沦为沙华楼附庸,再无一丝一毫当年纵横江湖的威风。 遥想这段武林逸事、前人殇情,紫绡联想到自身,心中凄然,幽幽一叹,念出了刻在亭上的下联:“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两位真是好兴致。”蓦地,背后一道略嫌清冷的声音响起,紫绡回眸望去,青衫飘飞的公子负剑而来,足不沾地,御风而行,他翩然落在亭中,淡然如水的目光落在白茗身上,眼眸深处有丝丝缕缕的笑意泛起,淡淡道:“白茗使,紫绡使,久仰。” “阁下便是苏楼主吗?”想不到纵横江湖的武林盟主竟是如此年轻,风华绝代,紫绡微微一惊,提起衣袂,弯腰盈盈行了一礼,格格娇笑着说道:“沙华楼主的名声如雷贯耳,我们才是久仰了啊!” 他们雪鸿组织虽然平日隐世不出,却仍然隶属于武林一脉,何况,此时还未到翻脸决战的时候,至少应维持表面的尊重与相安。 苏云栖云淡风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蹙起:“无须多礼。” 她忽然感觉到面前这双眼眸仿佛能一眼深深地望进心底去,她心中陡然一惊,移往向他空空荡荡的身后,看似随意地问道:“朝露护法没有来吗?” “她病了。”苏云栖眸中寒光蓦然间大作,冷冷一笑,声音冷涩而锋利,宛如一柄长剑,“沙华楼中事务,无需你们关心。” 被这样冷漠而直截了当的话呛住,紫绡尴尬地笑笑,深吸一口气,话语中似有深意,“朝露青锋,同心同意,一刀一剑,平分江湖,如果朝露姑娘离开了……” 白茗一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沙华楼主,忽然一伸手,截住了紫绡接下来的话——江湖传闻中,朝露护法与沙华楼主相互倾慕,情投意合,谈到她生病,为何苏云栖却表现得如此冷淡? 还有,他梦境中的那个绯衣女子,真的是沙华楼护法朝露吗? 朝露,已是目前除了苏云栖外最大的敌人,如果自己一直等的人是她,他又该何去何从呢?素来果敢决断的雪鸿四大傀儡使之首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迷茫。 白茗微微苦笑着按住额头,感觉到现在后脑又隐隐作痛——三天前,被组织中的人派来杀他的女医者为他解开了金针封脑,并嘱咐他不可有大喜大悲等剧烈情绪波动,然而,此刻听说她病了,他心中忽然涌起莫可名状的情愫,心中狂澜万丈,巨浪滔天,难以平息。 “白茗使很希望见到她?”苏云栖慢悠悠地说道,眼里忽然迸发出凛凛冷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声音却依旧平平淡淡,毫无波澜,“不过是三年前她刀下的败走之徒。” “此话怎讲?”紫绡不知三年前白茗曾受命,带属下伏击沙华楼主,可他生性孤傲,提出单打独斗,突然出现的少女舒碧薇自告奋勇替沙华楼主先来试剑,孰料,白茗竟败于舒碧薇手中。 后来,舒碧薇带着朝露刀加入沙华楼,改名朝露,是为四护法之一,这也是一百五十年间朝露、夕雪两把神兵第一次聚于一处。难道真的是天佑沙华楼?当世数得上的名剑利刃,除了叶天然的问情剑,悉数归于沙华楼。 紫绡秀眉微微蹙起,美眸中眼波盈盈流转,眨也不眨的注视着沙华楼主,仿佛想要通过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敏锐地捕捉到他内心的情绪波动,她微微一笑,语含机锋:“苏楼主武功盖世,也不过比白茗使略高一筹,朝露不过是沙华楼的一介小卒,怎么可能胜过他呢?” 苏云栖微微冷笑,敛眉不语,素来云淡风轻的眼眸中却似有了火气,让她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确实输给她了,那又如何?”白茗伸手示意紫绡无需再说,紧盯着苏云栖,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冷冷道:“月帝门下秘术共有七种,你那日使得便是一招‘清风明月’,虽未出手,却暗中相助。” 清冷的笑意绽放在他的嘴角,宛如茫茫雪域绝巅中一朵孤傲的雪莲,他寒声道:“我纵是武功盖世,也敌不过沙华楼主和未来沙华楼护法朝露的联手。” “你如何知道?”苏云栖眉间一沉,眼神蓦然间变得锐利如剑,直直地望向他,仿佛要一眼看进他心底去。月帝门下,与江湖中人素无瓜葛,月帝传授给他们师兄弟三人的术法,亦属于不传之秘。面前的白茗是如何知道?难道,自他和潇靖离开后,有外人闯入明月谷,掘出父亲的法体,盗走了他的传承? 苏云栖惊怒交加,唰的一声,青锋剑弹出剑鞘,剑光幽幽冷厉,抖起一道长虹,如黑夜中千朵流星陨落,绚丽夺目,已重重抵在白茗纤长的颈上! 白茗心中陡然一惊,江湖传闻,沙华楼主武功盖世,足可傲视当下,睥睨古今,而今才知此言非虚。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剑,起手去势清清楚楚,他竟然闪避不开!他冰凉的手指抓住剑刃,锋利的剑刃割破他的手指,鲜血如缕,慢慢地流出来,为青锋剑染上一抹艳色。 他慢慢后退,凝视着自己这一生中遇见过的最可怕的敌手,嘴角忽然绽放起奇异的笑意,仿佛笃定了对方不会杀他,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然不是。” 苏云栖微微松了口气,猛然惊觉青锋剑竟已抵在白茗的脖子上,素来冷静从容、心如止水、纵观全局的他从未像刚刚那样焦急失态,这,便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他深吸一口气,让烦躁的心绪平静下来,慢慢移开青锋剑的剑尖,寒声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又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千万别在我面前耍花样!” “有一个人,你我都认识,他叫原梦寻。”白茗慢悠悠地说道,冷眼观察着苏云栖,看到他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微微一笑,道:“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潇靖。” “潇靖?”苏云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苍白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他微微摇头,眸中冷光猝然迸发,“别提这个人,我已忘了他。” “忘了他?”白茗神色一凝,侧脸望了紫绡一眼,淡淡地开口,“苏楼主怎么会忘了你的师兄呢?身居幽谷,六年多的相处,拜师学艺,切磋武功,煮茶论道,举杯邀月,共赏清荷……年少时天真无邪的时光是深深刻在记忆中,再也忘不了的吧?” “白茗使说的是你和舒碧薇吧?”苏云栖猛地打断他的话,神色一冷,眼眸深沉如星,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舒碧薇,是朝露护法以前的名字。” 白茗微微一震,苍白的脸庞蓦然间泛起难以置信的神色,原来,真的是她……向来智计百出的傀儡使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迷茫,彷徨失措。他与绯衣女子,东篱山一别距今不过四年,却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岁月。 采菊东篱、悠然踏歌的日子被江湖里的刀光剑影,血腥厮杀给取代,原本只想平平淡淡度过一生的他,由于各种机缘,重又在雪鸿组织中身居高位,却又被他们当成工具狠狠地利用了一次。而今,他已离开组织,那个绯衣女子却还在沙华楼。 ——纵然她认出他来,纵然他已恢复记忆,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四年的岁月,还有这不长的时光一点一点挖掘成的深深鸿沟吧?那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49章 旧逐似初逢其二 一时间,白茗只觉得心中悲凉如死,他踉跄着向后退去,颓然跌坐在亭间的长凳上。一只手扶住了他,他抬头望去,是紫绡。他心中忽然涌动起从未有过的情愫,感激地一笑:“谢谢你。” 紫绡如临大敌,双眸一瞬不闪地紧盯着苏云栖,手指暗自扣紧了袖中短剑的剑柄。然而,苏云栖只是斜倚着亭柱,微垂着头,眉眼深深地望着白茗,没有丝毫出手的意思。紫绡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苏云栖这个人,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平静如水,令人捉摸不透。 白茗沉默不语,只是微微抬头,他的眸光终于落在苏云栖身上,那句江湖中流传甚广的话又一次响彻在耳畔:“朝露青锋,同心同意,一刀一剑,平分江湖……”他冷定如铁的手指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面前的这个惊才绝艳的沙华楼主,与她,在这四年的岁月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苏云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天伐圣女慕冰对他的痴情人尽皆知,甚至为他负剑跳入铸剑炉,即便复生后,成为影子杀手也不愿意与他为敌;通过潇靖的叙述得知,他与那个明月谷的小师妹宁汐之间有段生死绝恋…… 算起来,宁汐死后,苏云栖入主沙华楼,到遇上她,也是整整四年。四年的光阴足以改变一切,足可洗刷去情感上的每一点杂质,剩下的纯净无暇的美玉,才是真爱。 那么,他对碧薇,到底又怀着一种怎样的情感?是因为在不断地寻觅中,发现再也没有人同最初的人一般适合自己,于是,又回头去追回,然后错失所有的一切? 白茗的手指在不停地敲打着亭边的栏杆,一下,一下,又一下。感觉到指尖大理石的冰凉,他忽然收了手,只是慢慢将目光移向亭外,出神地望着君山上大片大片的湘妃竹。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 不知道为何,他心中忽然浮现出这句诗来,湘妃竹上的斑斑泪痕,据说是舜帝妃子娥皇、女英的眼泪染成的,二妃悲痛欲绝,哀哭不止,最后投入湘江自尽。 君山,这一座山,本就凝结了太多伤感的情愫。为什么人世间总有许多的伤情别离?分别四年多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那个绯衣女子可曾想到他? 白茗摇摇脑袋,将这些悲伤惆怅、而又有些莫明其妙的情绪从脑袋中驱逐出去,他喟然长叹,扶着亭柱慢慢站起,淡淡地讥讽:“像楼主这样身居高位,却不愿直面自己的内心,一味逃避,才是深深的悲哀。” 他修长的手指缓慢抚过剑刃,指尖有雪亮的光,冰凉肃杀,他微微仰起头,眸中凛凛杀意一闪而过,望着苏云栖,却不言语。 “你想要动手?”苏云栖深邃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丝丝屡屡的笑意,一眼望不到底,他平平淡淡地负手而立,却如一堵铜墙铁壁,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到一处破绽可以攻击! 紫绡、白茗并肩而立,两柄长剑一上一下搭在一起,对方强大的气场逼迫得他们无法呼吸,面前的人宛如千仞险峰,高耸入云,直插云霄。紫绡手中的剑甚至都微微颤抖着,神色却冷静从容,没有一丝畏惧,她心中叹服,忽然想起来近日来,江湖中流传甚广的一句话:“云,永远只栖息在千仞险峰,云栖,就是一座世人无法企及,只可仰望的高峰。” 这个人,果然是当得起他这个名字,当得起武林盟主四个字的!这种比斗前无声的对峙最是费心劳神,不知不觉间,紫绡额头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她忍不住偷眼望向身旁的白茗,白茗白衣飘飘,翩然若仙,目光深邃如海,凝结在苏云栖身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从容。 苏云栖也凝视着他,青衫随着浩浩长风高高地鼓荡而起,他长剑竟然还收在剑鞘中,尚未出鞘。然而,隔着厚厚一层剑鞘,已有丝丝森冷的气息渗透出来,奇寒入骨,隐隐带着王者睥睨天下的霸气,让人忍不住胆战心惊,服拜在这把剑下。 “你们固然可以伤我,但至少有一个人的性命要留在这里。”苏云栖忽然开口,淡淡道。高手过招,讲究积蓄气势,最忌比斗前开口说话。然而,沙华楼主虽然在说着话,全身积蓄起的气息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集中锐利,若说先前只是无锋重剑,让人感到无形的威慑和压力,现在已成了稀世名剑,是剑中的君王,杀气四溢,仿佛随时会化身千万,重创敌手。 紫绡手腕一抖,最先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你想要怎样?”她功力略逊于苏云栖,一开口,双剑合璧、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气势便有分崩离析的迹象,她心中一惊,不敢再说话,紧紧地锁上了嘴。 “也不用怎样”,苏云栖忽然间微微一笑,蓦地一伸手,将紫绡手中的长剑夺了过来,迎着女子愕然而惊惧的眸光,他扬手将剑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深深地插入亭柱中,只余下三寸剑尖。倘若是露出剑柄,以锋利的剑尖破开亭柱,也算不得什么,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以较钝的剑柄破开,深厚内功尽显无疑。 见到沙华楼主露了这一手内功,紫绡心中叹服,知道今日即便侥幸取胜,也必定付出惨重代价,当下敛眉不语,只是侧着脸将眸光移向白茗,似是在无声地询问。 “两位已经不是雪鸿组织的人了,何必再为它卖命呢?”苏云栖淡然的声音轻轻地响起,随风飘散,不留痕迹,落在他们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白茗一震,似是微微迟疑了一下,慢慢撤回了剑,虽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陡然变化的神情却无异于已经默认。 苏云栖却依旧淡然如水,只是抚掌微微地笑了:“白茗使是想问我如何知道的吗?你们雪鸿既然能在我手下插入卧底,为何我不能在你们组织中安插眼线?” “你一定很好奇这个人是谁,如此隐蔽,除了雪鸿之外没有人知道的事,她却知道。”苏云栖传音入密,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 白茗听着这个名字,神色渐渐地变了,转头望着沙华楼主,目中似是有敬佩叹服之色,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连这个人都能为你们所用,足可见,天佑沙华楼。” 苏云栖微微摇头,显然不同意他的看法,皱眉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沙华楼自创立以来,从未做过任何一件有损百姓利益的事,即便是在统一武林的过程中,虽然免不了流血,我却已竭尽所能,将武林中的损失减少到最低。” 白茗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长发下的面容变幻莫测,不知是赞许还是轻蔑:“原来传说中心机深沉,位高权重的沙华楼主,竟然还是心有苍生的大侠。” “你知道我当日为何放你走?”没有去理会他话中特别的意味,苏云栖沉默半晌,淡淡地开口问道。 显然明白他口中的“当日”是什么时候,白茗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他伸手扯住欲要冷言讥诮的紫绡,平静地摇头,心中揣度他忽然提出这个问题的意思。 “那时候,晚晴经过周密的调查,给了我一份明明白白的四大傀儡使的详细介绍,我仔细阅读,发现你和紫绡加入雪鸿,虽由于不同机缘,总算还没有泯灭良知,从不滥杀无辜,紫绡姑娘虽然爱使小性子,奢侈浪费,所有花销却全部是从那些贪官巨蠹家中劫来,尚可理解;至于蓝岚,她表面纯善而手段狠辣,有不少阴险毒辣的计谋便是出自她手中,而青烟这个淫贼,欺软怕硬,嗜杀成性,这两人乃是一丘之貉,人人得见而诛之。”苏云栖侃侃而谈,气度飘然超逸如闲庭信步,让对面的两人都怔住了。 “你们可以不加入沙华楼,但一定要帮我。”苏云栖忽然神色一肃,郑重其事,直视着他们,两人第一次从他的眼中望见了这样深彻的忧虑,不由得心中一惊,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听他讲下去。 “雪鸿组织已占领了洛阳城,从他们所弃的八十城的地理位置分布,我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上古阵法九幽归罔阵。”苏云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而客观地叙述,“九幽归罔阵传说可以逆天改命,雪鸿肯用如此大的代价布阵,足见所图甚巨,据两位对他的了解,他的图谋是什么?” “复活他的恋人。”想也不想地,两人同时说道。 “真不知道,雪鸿还是一个情圣。”苏云栖微微一怔,冷冷地讥诮道,他手指慢慢握紧了栏杆,沉吟半晌,仿佛在思考着如何措辞,忽然正色道:“两位可愿意帮我?” 白茗眸中一点神光变幻不定,神色陡然变幻,蓦然间一咬牙,将心一横,伸出手来,啪,清脆的一声,两只翻云覆雨、足可掌控江山的手轻轻相击。 紫绡亦深深一揖,盈盈拜倒:“苏公子打算如何做?” 苏云栖眉头微扬,眉宇间自有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冷静,从容不迫地说出一番话来,只听得白茗、紫绡二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计划委实太大胆了些,可又思虑缜密、计谋深远,一时间倒也找不找不出漏洞,两人只得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尖利的飞鸟啼鸣声响过,苏云栖陡然面色一变,抬起脸来望着半空,天空中有一只青鸟盘旋着落在掌心,是沙华楼紧急发布命令的手段,他也不避讳对面的白茗紫绡二人,直接拆开来,只看了一眼,顿时面色大变—— 苍白的纸笺上只记录了两行字: “舒姑娘被雪鸿掠走,雪鸿首领留书一封,落款为赵无尘。” 苏云栖将那两行字反复地看了看,神色惊变,几乎算得上目眦欲裂,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讲话,忽然又听见呼啸的啼鸣声响起,这次声音更为沉重嘶哑,白鸽颠扑着落在掌心,羽翼上沾满灰尘血痕,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 这是他与叶天然紧急联络的信鸽!怎么偏偏也在此时到了!难道军队里出了什么事吗? 叶天然的书信一如既往的简洁,字迹狂草,力透纸背,显然是仓促写成,很多地方都辨认不清。苏云栖将信摊在三个人面前共同看,过了许久,才满心涩然地辨认出了上面的字,那是—— “雪鸿和叛军正式在洛阳城下交锋,九幽归罔已经不好,阵眼不知如何破解。往速至,不可耽于情思,罔顾大局。” 苏云栖的目光在“耽于情思”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涩声道:“白茗,我拜托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答应我。” 白茗讶异于他身为武林盟主,居然用这种语调讲话,宛如从幽冷的远山之间发出,充满凉意,像脆薄的冰凝结而成:“你说,我一定尽力。” “去将舒碧薇救出来。”苏云栖不避不闪地直视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 第50章 旧逐似初逢其三 天柱一峰擎日月,洞门千仞锁云雷。 初升的朝阳将万丈霞光洒落在绝巅,千仞险峰笔直如剑,直插云霄,山脉连绵起伏,山间羊肠小道绵延不绝,蜿蜒如一条曲曲折折的绸带,划出柔美的曲线,延伸向远方。 此刻,四匹马正拉着华盖香车在进山的道路上慢慢前行,马车前的马夫衣衫褴褛,与这华贵奢侈的马车极不相称,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缰绳,在陡峭的山间艰难地行进,在清凉的早晨,竟已有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然而,他却时刻不敢放松—— 只要稍稍怠慢,身后的马车中便传来一声厉叱,饱含狂暴的杀气。他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对身后装扮考究的车厢投去一瞥,被华盖、珠帘所遮,车厢中的人只能看到朦胧的侧面,他斜倚着墙,侧卧在软榻上,修长的手腕搁在床头的药枕上,苦涩的药味弥漫着整个车厢,又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弥散在空中。 “青烟大人……”里面有一道娇柔的声音轻轻唤道,同时一只纤纤素手按住他的手,娇俏可人的少女含笑望着他,如水的眼波轻轻流转,仿佛要将他融化。 那卧在榻上的人,赫然就是雪鸿组织四大傀儡使之一的青烟!他携属下伏击南离教女祭司宸湮扮成的朝露、沙华楼二楼主路无铮,却中了宸湮的惑心术,险些被路无铮击杀,幸好同僚蓝岚及时出手,救下他一命,尽管如此,他也受了重伤,经过半个月的调养,方才慢慢恢复过来。 他轻轻揽过少女的肩,感觉到温香软玉在怀中轻轻一动,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他生生地按捺住自己的欲望,贴在她耳边,轻吹一口气:“就要见到朝露那贱人了,我一定要好好折磨她!”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神色茫然,青烟手指慢慢摆弄着她的长发,唇畔泛起一丝奇异的笑意,近乎于冷酷:“呵,我忘了,你的耳朵被我毁了,听不到。”他手掌慢慢握紧她的长发,直到她疼得尖叫起来:“啊——”叫声凄厉,震耳欲聋。 外头的马夫早已见怪不怪——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经常同美貌姑娘交欢以后,用极其残酷的手段杀害前一刻还同床共枕的女子。此时,他身体刚刚痊愈,又行鱼水之欢,马夫巴不得他旧伤复发,赶紧死去! 就这样稍稍一分神,啪,金丝长鞭穿过珠帘,劈头盖脸地打下。脸上一阵热辣辣地疼痛,马夫不敢作声,心里却早已问候了青烟的祖宗十八代。 青烟收回长鞭,直到少女眸中泪水盈盈,凝望着她,青烟方才松了手。 他忽然觉得有些厌烦,蓦地松开她,少女陡然间失去支撑,砰的一声,洁白的额头撞上墙壁,有鲜血肆意地流出来,他却只是冷眼望着神情痛楚的少女,蓦地手起刀落,少女的眉心已出现了一个血点,惊愕地望着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聒噪!”青烟狞笑道,神色中没有半分动容,如同嗜杀的魔头,已近疯狂。 ——雪鸿组织四大傀儡使中,白茗、紫绡行事亦正亦邪,虽然手段毒辣,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却良心未泯,鲜少滥杀无辜;蓝岚平日深居简出,主要负责训练杀手,搜集情报,其为人难以了解;青烟却是彻头彻尾的疯魔,心狠手辣,嗜杀成性,常常在击杀满门后掳走黄花闺女以供淫乱,而后又残忍地将其杀害,因此为正道所愤恨,他曾遭到数十次追杀,却都险之又险的死里逃生。 “主上,到了。”车间渐渐停了,马夫拜伏在车外,恭声道,声音中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毒。青烟掀开珠帘,缓缓走下,那是个笔挺如剑的男子,黑冠束发,眼眸深沉如星,十分好看,却隐隐有阴狠恶毒的冷笑在他的嘴角蔓延。 他抬眼望去,长长的甬道望不到头,一片幽深,通向山腹。天柱山的山腹内,是雪鸿组织最隐蔽的监狱。谁会想到,在这样如诗如画的风景中,却又如此血淋淋的地方?在这里,每天上演着严刑拷打,逼供事实,为得到情报,无所不用其极。 “青烟大人……”守卫在甬道两旁的雪鸿组织弟子望见来人,躬身行礼,神色冷冰冰地没有半分温度。他们对于这位臭名昭著的上司也没什么好感,只想着尽快远离他。 青烟毫不在意弟子的冷淡态度,冷冷地开口,声音刻板而高傲,给弟子下达命令:“沙华楼的女护法关在哪里?我要审讯她。” “山间监狱一直是蓝岚主上主管,似乎与青烟护法你没有什么关系。”有弟子不太客气地提醒道,然而,话音未落,一柄弯刀已刺入他胸膛,“你……”他瞳孔猛地放大,紧盯着青烟,形如厉鬼,轰然倒下。 其余弟子心中骇然,噤若寒蝉。青烟见达到了威慑的效果,冷笑道:“将朝露提到洗心室来,不许有人跟着!” “洗心室?”听到这个名字,再想想洗心室中的十八般酷刑,弟子浑身一颤,连站都站不住了。他低着头,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可是蓝岚主上吩咐我们要善待她。” “蓝岚?”青衣人嗤地冷笑一声,似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蓦地收住笑声,厉声吩咐,“我已代替蓝岚掌管山间监狱,倘若蓝岚前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住她!” “你若胆敢不听,我现在就杀了你!”青烟知道这帮新下属人心浮动,对他的命令多半是阳奉阴违,当下冷冷地威胁道。他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大步走了进去。 “是”,众弟子在他身后,面面相觑,勉强地低声答应了。待得青烟的身影完全隐于黑暗中,才有人愤愤出声:“怎么搞的!他居然敢这样!” “白茗大人和紫绡主上只怕就是被他陷害,才被排挤出去的!”关于白茗、紫绡离开组织的真相,众说纷纭 白茗虽走,余威犹在,尊敬他、敬仰他的人依然很多,有弟子愤懑不平,冷笑连连,“如果白茗大人回来,我第一个支持他杀死青烟!” 关于白茗八年前曾背叛过组织的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晓,他们所敬仰的,是白茗虽行事亦正亦邪,却颇有几分侠气,从不滥杀无辜——这是雪鸿组织一片血色、暗无天日中,那些弟子心底仅存的一点善念。 “是吗?多谢。”门外,忽然有一道声音悠悠地应道,所有负责守卫的人都震惊地抬起头来,白衣少年衣衫如雪,猎猎飘飞,抱着剑立在阳光和阴暗交界的地方,俊美的脸庞清冷一如往昔,那里有一种神色暗中涌动,却望不分明。 “白茗大人?”弟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旁边的人连忙用力推了他一下,所有的人齐齐跪拜,行了一礼,“恭迎大人归来!” 白茗伸手截住他们接下来的话,淡淡道:“我并不是归来——只是为了救一个人。”他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为首的灰衣弟子身上,清冷如霜雪,“沙华楼护法,朝露。” “难道,您投靠了沙华楼?”虽然处于对白茗的尊敬,这句话没有直接问出来,然而,所有弟子都面面相觑,有一种异样的沉闷弥漫在山洞里,那些照不到阳光的地方。 “她是我的一位故人。”白茗语气淡淡地开口解释,“与我,与沙华楼,与雪鸿都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显然松了一口气。隔着通往山间监狱的厚重的大铁门,斑驳的阳光映照得生锈的黄铜锁熠熠生辉,所有人都凝望着曾经心中神明一般的存在,他半边身子沐浴着日光,卓然而立,风华绝代,令人心折。 终于,他们中有人慢慢地伸出手来,指向甬道,有弟子沉默地上前去打开与白茗之间相隔的一道铁门,恭声道:“白茗大人,请。” 那年长的弟子显然更为稳重,迟疑半晌,低声道:“白茗大人,看守山间监狱的狱卒是神上最新调来的人,不属于组织的成员。” “有这事?”白茗微微蹙眉,秀丽的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无妨。”他缓缓推开铁门,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安,几近眩晕,他扶着门,定了定神,缓步走进去。 白衣如雪的少年在黑暗幽深的甬道中飞掠,足不点地,借着每隔五十步远,火把微弱的、不停跃动的灯光照亮前路,他身影如风,形如鬼魅,显然轻功高绝,然而,却还是有人发现了他——一声暴喝传来:“你是什么人?” 黑衣狱卒从甬道中间悄无声息地出现,仿佛从地下钻出来,听他沉重的脚步声,已知他略懂一点武功,但显然涉猎不深,至多算得上二流水平。白茗微微皱眉,不愿随随便便伤人性命,眼看着狱卒到了面前,他伸手掐住狱卒的脖子,手指慢慢收紧,寒声道:“说,沙华楼的人被关在哪里?” 第51章 旧逐似初逢其四 “我,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呼吸不畅,狱卒连连咳嗽,断断续续地回答道。眼看着对面的白茗流露出刀锋般的凌厉目光,他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小的猜,可能在洗心室。” 白茗神色冷漠,声音中带着隐忍的杀气:“带我去。”他蓦地松开手,狱卒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地。然而,狱卒不敢稍稍迟疑,生怕惹怒身后的声名赫赫的四大傀儡使之一的白茗,白白丧了性命。当下他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带起路来。 一想到此时她可能被关押在那“洗心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白茗立刻觉得心痛如绞,心底似有不可抑制的煞气升腾而起。“杀光所有与她为难的人吧!”有道声音如此说。他双目尽赤,呼吸微微急促,嗡,他猛地一掌向狱卒头上拍落。 “雪茗”,然而,就在那一瞬,少女如星的眼眸忽然穿透了厚重的时光,望在他身上,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响在心头,他顿时神智一清。心中杀意如狂,然而,他伸出的手却生生顿在了半空中,杀了这狱卒,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碧薇”,他轻轻地按着心口,无声地唤出这个名字。眼前的密道长长的望不到尽头,长长的奔袭中,仿佛已走过了半生—— 在他们相遇的最初,彼此就已经错过。那年,在烧尽尚书府的熊熊烈火中,他找到了她,彼时,她还是十岁的垂髫幼女,却已孤苦无依、无家可归,而他,不过比她大三岁,却早已心灰意冷,封剑归去,隐居东篱。 他自小便是个孤儿,被无尘道人收养在南华山,无尘道人教他习武,恩同再造,他也慢慢成了雪鸿组织的一员。然而,他慢慢发觉了幕后的那个人到底在做怎样的事,也发现了无尘道人到底怀有怎样的野心——他想推翻靖朝,夺取这天下! 他看不惯组织里的人滥杀无辜,杀人如麻,终于在一日,当他望见同伴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女,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沾满罪恶、行尸走肉的生活,他杀了同伴,弃剑而走,遁入千里之外的东篱山隐居。 当时心灰意冷,对这个血腥的江湖再无半点期待,直到从火中救下小她三岁的少女,他如死灰一般的心才微微涌现意思波澜。 那一日黄昏,满院蔷薇花盛开,花香阵阵,招蜂引蝶,暗香在傍晚的斜阳里浮动,她在蔷薇丛里望着他,笑声清脆如银铃,悦耳动听。 “你原来的名字,以后是不能再用啦。”他微微偏着头,手指敲打着蔷薇架,沉吟道,“你叫什么名字好呢?” “舒碧薇。”她脆生生地答道,神色果断,似乎已经在心中想了千百回。 “好吧,碧薇”,他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仿佛被勾起心事,轻轻地叹了口气,长身而起,曼生吟道,“闻道半生谁可怜?苍云旧迹已如烟。经年不语参差梦,犹忆蔷薇花弄弦。从别后,两难牵,相思未了也无缘。天涯沧海孤独处,执手飘零多少篇。” 念道“执手飘零多少篇”时,他神色陡然一黯,独立在晚风中,身形寂寥落寞。身后,绯衣少女仍是微笑地坐在蔷薇丛旁,望着他,神情迷惑,不知道他为何发愁。他轻笑着走上前去,摘下一朵蔷薇,别在她的发际,她微红了脸,笑靥如花。 …… 碧薇心中杀气太重,他曾想方设法化解她心中复仇的想法,琴声,野花,山间清风明月,他日日与之相伴,丝毫不觉得寂寞,然而,天真活泼的她却似乎觉得有些无聊,趁着夜色下了山。 她是那样天真无邪,缺乏江湖经验,身上又带着朝露刀这等让天下人觊觎的宝物,终于被人发现了,她拼死杀了这些人,逃回山里来。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已经为他惹下多大的祸事吧? 他本想责备她两句,然而,看着少女灿若蔷薇的脸庞,任何重话竟都说不出口,他只能沉默地转身,给她斟了一碗安神药。碧薇,睡吧,一觉醒来,那些仇人都已经走了。 他独自一人杀了二十多人,却已经身受重伤,他在一人的身上发现了疗伤圣药青薇,他假托回房调息,趁着她熟睡之际,远走,他不假思索地将青薇留给了她——以后,总是能用到吧? 再后来,他被迫重回雪鸿组织,被无尘道人施以金针封脑之术,忘却一切过往记忆,甚至,他当着她的面,也未曾认出她来。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他们君山上的重逢,之间已隔了数十年光阴。 他本希望,她永不踏入江湖,然而,向来习惯顺从他的她,这一次却违背了他的意愿——在雪域绝巅,那个青衫飘飞的苏楼主曾告诉他,她加入沙华楼,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到他。 痴人,何至于此!一念至此,他顿时心痛如绞。 后颈忽然一痛,似乎被锐物狠狠砸中,白茗下意识地长剑一挽,在身后袭击他的人已经毙命,竟是那名看守。他微微摇头,一脚踢开地上的人,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口——头上三个大字提醒着他,“洗心室”已经到了。 白茗伸手摸了摸“洗心室”的门,顿时感觉一股凉意深入骨髓,空空,他轻轻敲了敲,那门竟是钢铁铸成,约有一米多厚,完全是实心的。倘若没有钥匙,手中便是有末血剑这样的稀世利刃,也少说要砍三天三夜才能砍通! 他忧心如焚,却又想不出办法,无助地四下里踱步,寻找着周围是否有开门的机关。 洗心室内,各式刑具一应俱全,此时,雪鸿组织的四大傀儡使之一的青烟正负手而立,微微冷笑地望着经过严刑拷打,被暂时放到地上休息片刻,无力地蜷缩在角落的绝色少女。 少女容光惨淡,虽异常憔悴却掩饰不住她姣好的眉眼,她一身绯衣因为流血过多,已经变成了如血的殷红。她冷冷地望着青烟,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只怕此人早就被她千刀万剐。此人是个好色之徒,三个月来,不断有美貌的女囚被他叫进洗心室来,折磨得对方奄奄一息,然后趁机图谋不轨。 今日,难道自己……望着穿过琵琶骨的两根锁链,想到自己未来不可预测的命运,昔日的江南第一剑心中绝望如死。 “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暗牢里,横竖就是一死,不如你死前给我快活快活,我便给你个痛快。”青烟慢慢迫上前来,俯下身,看着少女惊恐万状,下意识地向后躲闪,他眼中顿时闪过复仇的快感和残酷的笑意,捏着她的下巴,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以为你还是沙华楼的朝露吗?在这里,你连条狗都不算。” 舒碧薇面色惨白,望着捏着自己下颌的手,用力一甩头,张嘴咬住他的手,青烟吃痛,猛地将手一抽,反手甩给她两个嘴巴:“贱人!”他恶毒地咒骂。被咬中的那根手指,血肉模糊,痛如针扎,他越看越怒,霍然撕裂她的衣衫,露出光嫩洁白的胸膛,像一大块纯净无暇的白玉。 “只要白茗喜欢的,我都痛恨,一定要毁了它;只要白茗痛恨,不论有多丑恶,我必将视如珍宝。”青烟斜眼望着她,冷笑道,声音中有极大的仇恨和恶毒。 少女羞愤欲死,心知对方身为雪鸿组织里最为可怕的人之一,自己又中了毒,再怎样挣扎也是无效的。白茗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让这个疯子如此惦记,她已经无瑕去关心。她慢慢闭上眼,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视如生命的贞洁将被侵犯,可她,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然而,等了许久,没有等到那般痛苦的滋味,她只感觉到有两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温和如泉水翻涌,隐隐带着痛惜和愤恨。“碧薇”,那声音颤抖着唤出她的名字,冰凉的泪水落在她脸上,仿佛一只手,轻柔地拨开她紧闭的心扉,让她浑身一颤。 “是你……”她低声道,悲喜交集。话音未落,她已感觉到自己落入冰凉的怀抱,白茗紧紧地抱住她,用力之大,仿佛要把少女揉碎了融进自己的身体中。闻着她长发里的清香,他长吸一口气,蓦然间发出一声啜泣。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少女的脸颊,动作轻柔,一如当年东篱山上在她熟睡时,无数次,他曾这样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十年间,多少繁华过眼,锦绣成灰,初识时没有遇上合适的时间,当这一世颠沛流离,辗转两地难以相见,还能在十年之后重逢,还能看见这张朝思暮想的容颜,还能抱住她哪怕只是一秒,便已是上天的恩赐。 第51章 旧逐似初逢其五 炽热的吻落在少女的唇上,他吻得那样用力,仿佛要留下一个印戳。许久,他才慢慢移开,幽深的眸底依稀有一丝深彻的不舍和留恋,他为她披上外衣,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碧薇,我带你走。” 白茗一剑飞出,将目露凶光的青烟钉在墙上,鲜血横流,青烟目瞪口呆地望着横穿自己胸口的剑,头一歪,嘴里不清不楚地骂骂咧咧。白茗冷笑一声,笑容清冷若雪,蓦地平平削出一剑,青烟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便觉得自己好似飞了起来,再一看,下面两条腿犹自整整倒在地面,他的半身咕噜噜地滚落在地,死了。 白茗一眼都未看他,拉着舒碧薇,顺着记忆中来时的路狂奔。然而,很快有人发现了他——“那是什么人?”黑衣看守一声怒喝,话音未落,头颅已高高飞起。 剑光如电,硬生生地从戒备森严的天柱山腹内的监狱中杀开一条血路。 月华如练,月色中天,白衣少年手中的长剑上有滴滴鲜血滑落,他的白衣却一尘不染,随风猎猎飞扬,长发散落在肩头,在月下散发着幽幽荧光,如谪仙降世。山腹内有阵阵血腥味传来,他微微蹙眉,一剑劈开旁边的千钧巨岩,慢慢将它推到洞口,封上了山洞。 “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舒碧薇已换了一身绯衣长裙,晶莹的月光映照在她脸上,眉目如画,如空谷幽兰般飘逸灵动,分不清是她照亮了月光,还是月光照亮了她。她向着白衣少年微微一笑,袖间白光如雪倏然划过。 白茗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默然半晌,从胸臆里发出一声长叹:“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他望着对面的女子,苍白的脸庞泛起一丝苦笑:“我曾与你说过,不要踏入江湖的,沙华楼的护法朝露,怎么会是你?” “我答应云栖的。”舒碧薇秀丽的眉目间闪过一丝异光,轻叹一声,依旧叫着他本来的名字,“雪茗,其实我……” “我们走吧,去一个远离俗世的地方,再也不管这万丈红尘里的纷纷扰扰。”白茗蓦然间打断她的话,微微扬起好看的眉毛,牵着绯衣女子的手,淡淡道。 “不”,舒碧薇却想也不想地断然拒绝了,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过生硬,她勉强地笑了笑,“我要去洛阳城。”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解释理由,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青衫飘飞的剑客还在那里吧?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迟疑良久,白茗一字一顿地问道。 显然明白白茗口中的“他”是谁,舒碧薇微微抬头,望着他的目光哀伤而含着歉意,语气却坚决从容,毫不犹豫:“雪茗,我是很喜欢,很喜欢苏楼主的。” “在我心目当中,你,亦或者是没有金针封脑的雪茗,都是我的朋友,只是,那不是爱。”舒碧薇深吸一口气,声音极轻却极坚定,“那是恩,不是情。” 握着她的那只手猛然一僵,“呵……”月色下,白衣少年讽刺地微微笑起来。 追逐数年,跋涉千里前来相见,却只换来了她一句话:“那是恩,不是情。”他忽然觉得心中升腾起深彻的悲哀和无力,然而,却没有想象当中遭到拒绝的痛苦。难道,在漫长的等待的时光中,他竟已悄然改变心意了吗?白茗微微一惊,迎着身旁人歉疚的目光,勉强地笑了笑:“朝露青锋,一刀一剑,平分江湖。你到底是喜欢他的青锋剑,还是他的人呢?” 舒碧薇轻轻一颤,眼眸中有迷惘之色一闪而过,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她的神色中似有无限彷徨,默然良久,才低声道:“反正,我是很喜欢,很喜欢他的。” “愿你们幸福安好。”白茗淡淡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平静,默不作声地牵着她的手,穿行在长长的林间,月光映照得林间空明如水,松柏的影子如水草般纵横交错,随风飘动。 山的另一半,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唯有凭着微弱的感觉前行,那望不到头的黑暗,恍若他过去的半生,曾有一星半点微弱的亮光闪过,如同闪电划过亘古的黑,带来开天辟地般从未有过的感觉,只是,那一缕光,到底是身旁的她呢,还是那个紫衣女子? ——“这是恩,不是情。”那么,他对于身旁的绯衣女子,到底又怀着怎样的情感呢?他忽然发现曾经坚守的一切都在这一瞬轰然倒塌,年少时一厢情愿的冲动和敏感,那只是一种朦胧的情愫,每一个人都曾有过,可那,并不是爱。 身旁的人,至多不过算是年少时的伙伴罢了,他又何苦陷在往事的幻梦中执迷不悟呢? 十年心结一朝解开,白茗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他回眸凝视着身后满地月光,无声地微笑起来,今日救出她,就当是同过去做一次告别吧! 他的眼前,忽然掠过那一抹紫色的倩影,她,怎么样了呢? 他按着心口,忽然发觉自己竟是十分那个紫衣女子的。他微微苦笑着点头,望着前方一星半点微弱的亮光,淡淡道:“走吧,我们去洛阳城!” 长风浩荡,秋意肃杀,已是一年初秋时节。放眼望去,漫山遍野,满目萧然之景。洛阳城外,北邙山耸立如剑,直插云霄,凋零的草木间影影绰绰有人影在移动,不知是哪一方的伏兵。 城下,一面“叶”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笔走龙蛇,慷慨激昂,蕴含着必胜的信心和力量,催人奋进。旗手的身后,三军列队,军容整肃,鸦雀无声。铁甲上的凛凛寒光映着日光,如万千金鳞齐齐翻动,绚丽夺目,却处处暗藏杀机。 偏将牧野东风已率轻骑抄小路,意图绕过北邙山进攻,此刻,随镇国大将军叶天然来到洛阳城下,进行最后一战的,一共有十万人,城内却有十九万士兵,包括北疆的五千精锐骑兵,据说能够以一当十,从万人中取一人首级。 城头,叛军首领、江湖中最神秘的人物雪鸿静立在那里,衣袂翻卷如翩翩起舞的雪鹤,气质空灵出尘,翩然若仙,他望着城下士气旺盛的靖军,眼底忽然泛起捉摸不透的笑意,眸光微微一凝,最终落在那个人身上;城下,三军阵前,身披铁甲的叶天然执辔负剑,身先士卒,他剑眉微微扬起,紧抿着唇,显示出极坚定刚毅的神色,他回眸望向自己的部下,最前方的一万士兵,每一个人,都是同他一起,身经百战,从血雨腥风中拼杀过来,在一次次残酷的斗争中磨砺出过人的武艺和钢铁般的意志。 “将军,我们将一如既往,血战到底,所向披靡。”每一个人肃杀的眼神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他慢慢站过头来,视线对上城头的那一袭白衫。 两位主将,隔着茫茫烟云,无声地对峙着。 “可惜,你不是苏云栖,苏云栖虽然有情,却能够舍去,而你……”雪鸿微垂着头,声音轻若虚无,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所以你将会败给我。” “叶将军,你且瞧瞧这是谁。”城头上,一声清啸传来,白发如雪的中年人静静地立在城头,白衣随风猎猎飞扬,翻卷如云,远远地,望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到那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仿佛孤高弃世的绝代隐士,却又是翻云覆雨的绝代英才。他是一个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但毋庸置疑,他高瞻远瞩,心机深沉,襟怀坦荡,气度宽宏,是真正的人中之龙,唯一能与他匹敌的,也只有同为人中之龙的沙华楼主苏云栖了。 云栖,云栖,如今的你又在何方呢?如果你在,我们联剑杀入洛阳城,定然所向披靡,无人能挡。请一定要尽快地赶过来——你是那个人期待的唯一的对手,也是唯一有希望战胜他的人。 靖朝镇国大将军身披铁甲,跨上战马,冷冷地注视着城头,不知道为何,他隐隐有种强烈的不安,看到那白衣白发的身影,心头便是一跳。 雪鸿望着叶天然来的方向,淡淡一笑,神色平静如水,却隐隐有种尽在掌握的从容,是的,自从前年七月他起兵太原,靖军的每一步动向,无不落在他的算计中。苏云栖、叶天然虽然及时瞧破了这一点,知道他另有所图,但任凭沙华楼主聪明绝顶,也决计猜不到他到底为了什么放弃整整八十座城——所有的谜底,将在最后一刻揭晓。 他击了一下掌,便有下属得令,下去拖了一个女子上来。那女子一身水蓝色广袖流仙裙,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她面色苍白,瘦得惊人,却有一种病态的美,几近天人。她被几根粗壮的铁链牢牢地绑在城头的一根竖直向上、直插云霄的木桩上,即便换做平日武功全盛之时,也未必能挣脱,何况现在,她被逼服下了雪鸿组织的“十香软筋散”,全身瘫软无力,十成功力发挥出不到一成。 第52章 旧逐似初逢其六 “萧萧”,叶天然瞳孔猛地收缩,望着城楼上的女子,厉喝道。 雪鸿慢悠悠地说道:“这是中原第一美人,多少男子的梦中情人,叶将军,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我便放了她,否则”,他重重一掌击在城头,砖瓦飞溅,早有下属将刀剑对准了绝色女子,雪鸿嘴角沁出清冷的笑意,瞧了他一眼,“这样一位美人,登时就要香消玉殒。” “你想要我干什么?”沉默良久,叶天然寒声询问,握剑的手却微微发颤。 “请叶将军自刎于阵前,我便放了她。”雪鸿遥望着他,眼神锐利如剑,仿佛穿透了城头茫茫的烟云,望见他心底每一个细微的念头。他声音沉沉,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将军”,有士兵被此言吓得肝胆俱裂,轰然跪下,望着他们心目中的战神,苦劝道,“不可啊!” 叶天然默然半晌,剑眉一轩,星目中掠过一丝冷光,默不作声地翻身上马。 “景初,不要如此冲动!”另一员许真诚眉头紧蹙,厉斥道,扯住他的衣衫,却被他震开,他震惊地望着素来冷定如铁的军中战神微微颤抖着,手指却冷定地握着缰绳,毫不迟疑,策马疾驰,一直到能清晰地望见那个女子容颜的地方,方才勒马停步。 叶天然回望向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士兵,唇畔泛起淡淡的苦笑,刹那间,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这一生相逢过的所有人和事如电一般在脑海中掠过。 “萧萧妹子”,叶天然肩头微微颤动,显然心潮纷涌,难以平静,他慢慢吐出这个称呼,提起一口真气,声音随着冷风默默然传出很远,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一向敬你爱你,倘若不是在三军阵前,我定会以我性命,换你性命。” 他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迷离而恍惚,稍纵即逝:“然而,莫说我死了,他一定不会放了你,即便他能放过你,我也不会这样做。”他深吸一口气,“并非我对你的感情变淡了,只是,儿女私情绝不是一个人生命的全部,我将追寻一种更高的情感的指引——对国家的忠诚,对士兵的负责,对百姓的热爱,奋战沙场,直到生命终结。” 铁血将军的身躯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着,口中迸出的话却无比坚定,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此刻,我的性命已不属于我个人,而是为三十万靖军共有,因此,我不能死。” 全场皆为之动容,肃立,忽然有人缄默着跪下行了一礼,显然是被他的言辞所震动。 他剑眉怒挑,傲然挺立,笔直如剑,朗声道:“大丈夫生当心怀苍生,死当马革裹尸,如果我今日不能救下你,便算作战死沙场,”他长长的黑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宛如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昭示着胜利,却隐隐透着无言的悲凉,他回眸凝望,蓦地一挥手,沉声道:“列位记得替我复仇!” “将军!”从后方拍马赶上的副将恰好听见这句话,顿时肝胆俱裂,翻身下拜,拦住叶天然的去路,黄沙漫天,弥散在他的眼中,“将军,靖军不能失去你!”他心中雪亮,雪鸿好深的心机,好毒辣的计划!雪鸿知道叶将军对柳姑娘一片深情,于是利用柳姑娘为质来要挟叶将军,如若他自刎于阵前,靖军必将军心溃散,不战而败。如果叶将军单枪匹马、一人一剑杀上城头去救柳姑娘,却又正中他下怀,恐怕城头已是龙潭虎穴,万万去不得。 想到这里,副将额头上冷汗已涔涔流下,再次拜倒在地:“此刻洛阳城头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将军,你虽艺高胆大,也不能如此冒险!”副将长跪不起,殷切恳求,“不如再等等,等到苏楼主来,再让他同你一起去!” “不必再说了!”叶天然伸手截住他接下来的话,深吸一口气,平定下心中巨浪滔天,遥望城头一袭飘飞的白衣,冷冷道:“雪鸿,亮剑吧!”他屈指在剑鞘上一弹,铮然一声,寒光如雪,三尺问情剑已出鞘。他握着剑柄,剑光明亮澄澈,与铁甲上霍霍冷光相映,衬得他俊美的容颜一片苍白肃杀 “好!”雪鸿抚掌而笑,那笑容在渺渺云雾里望不真切,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出笑容里尽在掌握的得意从容与看戏一般的冷漠。然而,那缕笑很快僵在了唇边—— “别管我”,那个被迫服下十香软筋软、一直昏迷不醒的女子,不知是因为听到叶天然的声音还是感觉到自身的危机,蓦然间睁开眼睛,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策马狂奔向洛阳城下的将军身影。景初,是你?她憔悴的容颜上忽然有一种异样的光芒焕发,嘴角也似有朦胧的笑意泛起,却是那样的渺远而无奈。 她强提起一口真气,厉喝道:“景初!不要来!别管我!”雪鸿眸中寒光陡然一闪,看管她的人得到无声的示意,重重一剑刺入她左肩,鲜血飞溅,剑刃洞穿了琵琶骨,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曾经练过武、心志如铁的她竟也险些坚持不住。武功,怕是全废了吧?她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显然是痛到了极点,却死死地咬着牙承受下来,甚至将嘴唇咬出了血,也不愿发出一丝一毫声音让他分心。 洛阳城门开了一线,随即又飞快地合上,冲出来的小股士兵是雪鸿的心腹精锐,团团围住叶天然,欲要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叶天然一剑挑开横挡在面前的士兵,仰头却望见这样一幕,心中一惊,高声喝道:“别动!我来救你!” 嗖的一声,长箭从城下破空而来,蓦地将刚刚动手的人钉在墙上!叶天然眼中寒光一闪,回身唰唰唰三剑逼退敌人,快马冲出敌营,挽弓如满月,嗡,弓弦震颤,箭去势如电,直直地射向雪鸿的心口! 然而,只是一分神,身后的追兵已迫上来,他颈部竟已挨了一枪,鲜血慢慢从嘴角沁出。靖军战神胯下奔马如雷,来回冲突于阵中,他一人一剑,孤身厮杀,虽然武功高绝,亦是猛虎难敌群狼,受了伤后,动作渐渐有些迟缓。 雪鸿屈指一抓,将射来的箭接在手中,锋利的箭镞割破他的手,鲜血如缕,缓缓涌出。他望着城下的叶天然,清冷孤高的脸庞亦有动容之色,从三百步外射箭,从低处射向高高的洛阳城头竟依旧如此劲而疾! 可惜,一代天骄,今日注定要殒命于此。他莹润瘦削的手指在衣袂下慢慢握紧了。 “两位真是鸿雁情深,可惜我这一生饱饮情场苦酒,最见不得人恩恩爱爱。”雪鸿负手而立,雪衣随风鼓荡,面容亦如雪般沉寂,不带有半点情感波动,只是在说到“情场苦酒”四字时,声音微微一黯,随即却又冰冷如常,叫人怀疑刚刚是错觉。 他站在洛阳城头最高处,俯视着拍马赶来的叶天然,深邃如星的眼眸中复有又深不见底的笑意泛起,如同水面上的点点涟漪,他淡淡道:“叶将军,没听说过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吗?” “我只知道,情深似海,日月可鉴,青山不移,黄河不清,沧海桑田不换,此情不渝。”叶天然微微颔首,眼中有讽刺的光芒闪动,“你痛失恋人,便以己度人,扭曲天下有情人的情感,岂不可笑至极?” 雪鸿面色一变,手指慢慢握紧成拳,似是在勉力克制着心中的愤恨,冷冷地讥诮道:“我倒要看看两位是如何‘情深似海’的!” 叶天然陷入重围,无暇应答,如果他此时抬起头来,就会发现,蓝衣女子暗淡的眸光忽然变得灼热,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她消瘦的身躯在冷风中微微发颤,纤细洁白的手却渐渐握紧了,掌心仿佛蕴含着极为可怕的力量。 她袖间五光十色,光华绝世,曳动着万千剑气。这是峨嵋派的利刃绮彩剑! 剑,隐入剑鞘中,却已有凛冽寒意扑面而来,奇寒彻骨。她手指慢慢移动到剑柄上,唰的一声抽出绮彩剑,丁零当啷,铁链落地的声音清脆动听,接二连三地响起,所幸四周一片刀剑相交、金石相击的铿锵之声,没有人发现异样。 柳萧萧深深凝望着叶天然,仿佛要在生死永诀前再看一眼心上人,纵是去碧落黄泉,也要深深地记住他的容颜。她忽然长身而起,手臂上三十六只玉环相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清脆悦耳,柔软的衣袂翻卷如浪,长剑如虹,刺向雪鸿的后心。 凌厉的剑气自后心袭来,迫得长发高高扬起,料不到她挣开枷锁,猝然发难,雪鸿微微一惊,长袖舒展,卷起她的三尺剑刃,向后退却。衣带本为天下至柔之物,注入绵绵不绝的内力后,却如一张柔韧的大网,任凭她一柄长剑如何左冲右突,硬是无法斩断。 第53章 旧逐似初逢其七 柳萧萧白玉般的额头上有汗珠慢慢滚落,手中的剑刃似有千钧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雪鸿冷冷地望着她,眸光冰冷肃杀,即使隔着雪白的衣带注视,还是有彻骨的寒意一点一点渗入骨髓。 被这样强大的气息所迫,柳萧萧不禁打了个寒颤,到此刻,她才明白面前的人又怎样可怕的武功,他是真正的人中之龙,普天之下,只怕除了沙华楼主,没有任何人能匹敌吧!不论是她,还是叶天然,都不行。 可是,她怎能眼睁睁地望着叶天然死去?她苍白的脸庞上忽然泛起一抹晕红,仿佛已有了某种决断,忽然猛地松开手,绮彩剑铮然落入雪鸿衣带中。她十指紧扣,掌心向天,仿佛在做某种召唤的手势。 雪鸿心头莫名地掠过一阵寒意,他忽然想起,峨眉派典籍中曾记载过一种至高法术,人剑相御之道——大凡习武之人,都是以人御剑,御剑的人却大半无法感应到剑魂的存在,更难以与之沟通,故而难以发挥出剑的威力。名剑是承天之命,人神共铸而成,大多有灵,以剑御人之法,便是受剑冥冥中的灵识指引破敌,此时,剑已非剑,而是人。 历来,除去寥寥天资高绝的几人,鲜有人能习得人剑相御之道,四百年前,峨眉派开山祖师妙风师太悟出其中肯綮,遂将心得记于典籍之中。然而,这种玄妙功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峨眉派后人虽然守着前人的智慧结晶,四百年间竟无一人学会,反倒招来别的门派的觊觎,险些遭到灭门之祸。 莫非,这便是失传已久的“人剑相御之道”?雪鸿素来小心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一席话如闪电般自脑海中掠过,雪鸿高高纵起,骤然后退,同时右手一扬,绮彩剑带起空中万道彩光,轰然一震,深深插入他身后的城墙中,只露剑柄。 因为刚刚的一番剧斗,柳萧萧面色苍白如纸,倚着城墙断断续续地喘息,先前凭借着内力强行压制下的十香软筋软的毒复又发作,那种剧烈的毒性顷刻间侵蚀了她所有的力气,甚至连动一动小拇指的劲都没有了。 她勉力抬起头来,望着城下一身铁甲的叶天然眼中有朦胧的光,低低地说道:“景初,我走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声音轻轻地在风中飘散,夹杂着城头守卫士兵的喝彩声,见到主帅露了这一手内功,他们无不轰然叫好,然而,这一声喝彩很快变成了惊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柳萧萧伸臂在短墙上轻轻一撑,身形轻盈如蝶,从城头纵身一跃,飘然落下! 蓝衣翻卷如浪,如一只翩跹起舞的蝴蝶在半空中折翼,倏然下坠! 城头上、城门下的人同时抬起头来,望着女子猎猎飞扬的蓝衣在风中鼓荡,划起美妙的弧线! 呼呼风声夹杂着惊呼声回响在耳畔,她凝望着疯狂地斩杀敌人,向着此地冲来的叶天然,凄然一笑,倾世的容颜上有泪水慢慢流下:“再见了!” 叶天然微微颤抖着,望着她慢慢滚落在地,只觉得如入寒窖,止不住的寒意从心头升起:“萧萧!”他挥剑杀向前去,如痴如狂,杀光他们,挡在他和她之间的所有人! 剑势如虹,划破长空,炫目的剑光在空中划过肃杀的曲线,淋漓的鲜血为青冥长天染上了一层血色,所有的士兵都震惊地望着那个身披铁甲的将军疯狂地厮杀于阵中,每到一处,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快,快!”副将率亲兵快马加鞭地疾驰,离此地不过百步远,看见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的战神,脸上的担忧之色尽显无疑,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拼命扬鞭催促马前进,“将军纵然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气力也有耗尽时,这样的车轮战会拖垮他的!” 此时,高高立在城楼上、俯视下方情景一览无余的雪鸿也偏过头,手指点向下方密密匝匝的包围圈,对着身旁的参谋道:“这些士兵武功虽低微,人数却多,足可拖死叶天然。”他慢慢握紧了手,神色中有一种深深压抑的得意,叶天然一死,靖军不战而乱,不日即可北上攻破国都长安,一统天下,江山易主,指日可待! 更重要的是,那件事,也将要实现了!他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主上圣明。”参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 叶天然将头盔高高地掷了出去,蓦地砸中一人的头,翻滚下马,脑浆迸裂,死状凄惨。他满头青丝迎风猎猎飞舞,宛如一面象征着死亡与肃杀的招魂幡。众士兵心中大骇,却碍于命令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却只是在外侧远远走动,不敢靠近那人。 恨欲狂! 什么流芳百世,千秋功业,不过一纸虚名,何足道哉! 早知如此,他便与她携手归隐,再也不过问这沙场战事,也好过今日这般结局! 叶天然神情木然地挥剑厮杀着,看着一个又一个敌人在自己身前轰然倒下,犹自睁大双眼,望着远方,死不瞑目——他们是否在守望着远方的什么? 如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心中疯狂的愤恨和杀意在逐渐褪去,他忽然感觉到内心无比宁静,即便是千钧巨岩落下,也无法掀起心中的半点波澜。他冷眼望着千军万马厮杀,仿佛那一切和他再无关系。 每一个负伤的人倒下,永远向着家的方向——是否,那里有高堂老母深夜提灯,静立小巷,守候他归来?是否,那里有青梅竹马的恋人灯下缝补征衣?是否,那里有懵懂天真的孩童望着饭桌上永远空着的位置,在那里放上一碗饭?是否…… 当士兵们死在他的剑下时,远方又会有多少妻子正对着画像祷告丈夫平安,祈求他早日归来?他一剑粉碎了她们一生的盼望。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所在意的人,每一个人都被别人在意着,他有什么资格,因为自己的爱人死去,而让更多的人遭受到同样深的痛苦? 这一刹那,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半生所追求,所荣耀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将功成,何止万古枯?这样无休无止的杀戮,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人本来是爱好和平的生灵,为何却因为阵营的不同而自相残杀,将矛头指向自己的手足同胞? 心中的寂寞空虚如一潭深泉,猝然涌上来,仿佛要将他吞噬。每一个所杀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遭受情感的重重纠葛,他忽然再也不愿动手! 叶天然凄然一笑,喟然长叹,蓦地松开手,咣当,问情剑从掌心无力地滑落在地。 围攻他的诸人心中暗喜,只道他已气力耗尽,无力反抗,一时间,数十柄金戈从不同角度,齐齐攻上,一时间,竟封锁了他的所有退路! 那些围攻者也在颤抖着,也为此而动容。这个人是靖军中的战神,这他们这些叛逆者恨极眼红、却始终不曾奢望这样轻易杀死对方。好像有哪里不对……这样的人,不应该颓然地双拳难敌数手地死于围攻,而应该慷慨壮烈的,在千军阵中谈笑催发,所向披靡,就算是输,也应当是英雄迟暮的死法。可是他偏偏就选择了这样地去,这样地颓然,为了自己的感情和私心里钦慕的对象不惜一切,让人可怜又可佩。 所有的一切,便将终结在此刻,萧萧,有我相伴,你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了。至于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靖军,不论如何,他们本是为战争而生,是非正义的存在,且由它自生自灭去吧! 然而,就当他闭上双眸,引颈待死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金铁交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片片碎裂,然后轰然坠地,等到他睁眼的时候,所有士兵手中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一截戈柄,他们惊愕而恐惧地望着手,相顾无言。 “景初,走!”有淡漠的声音传来,隐隐夹杂着深切的担忧。 “云栖?”他讷讷道,愕然地抬头望去,青衫剑客长发飘飞,卓然而立,仿佛遗世独立的隐士,孤高而桀骜。周围的士兵仿佛得到了雪鸿的命令,齐刷刷地后退,让出一条道来,他们凝神望着风采绝代的沙华楼主,悠然神往,那是武林中不朽的传奇。 苏云栖微微颔首,遥望城头白衣如雪,眸中似有星星点点的异光浮动,他冷冷道:“足下此事并非英雄行径。” 雪鸿默然半晌,竟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一挥手,示意手下人撤回,士兵得令,齐刷刷地退下,训练有素,很快隐入城门中不见。 “果然,只有你才配做我的对手”,雪鸿遥望着万军中猎猎飞扬的青衣,蓦地眉间一沉,手指轻轻敲打着城头的女墙,眸中似有赞赏之色一闪而过,没有因为对方先前对他的批评而产生丝毫不愉,只是慢悠悠地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人中之龙啊!” 第54章 此身非我有其一 洞外,冷风呼啸,寒风凛冽,如刀如剑,深深地刺入肌肤;洞内,篝火熊熊燃烧,温暖如春。到底是这火让身体温暖,还是那醉人的情意温暖了人的心? 一对年轻男女并肩坐在篝火前,男子长袍束发,眉目俊朗,女子身着红衣,秀气而冷漠,正将手伸在火上烤。“辉夜,你就带上我一起去吧!”她垂下头,殷切地请求他。听她的语气,显然今日已为此事争论多次,辉夜却没有一次同意。 “带上你?岂不平白无故多了个拖累。”辉夜冷冷地嘲讽道,眼底却有浓郁的关切和一丝不舍。他不给红衣女祭丝毫发话的机会,以极快的手法封住她的五处大穴。他静静地望着她,想在此生中最后一次面对面的时刻,几句告别的话,然而,心中的剧痛和眷恋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时间,脑海中千言万语交错,他缄默在那里,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宸湮平躺在地上,泪水涟涟,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仿佛要将这张朝思暮想的容颜深深刻入心底,化为生命的烙印,今生今世,再也无法忘却。她在心底无数次无声地呐喊,“辉夜,别走啊!”然而,由于被点了穴,她不断挣扎着,竟然无力开口,只能用眼神无声地祈求他。 望着那张清丽脱俗的容颜上滚落的盈盈泪水,辉夜只觉得她的每一滴水仿佛都化作一柄利刃,将他的心狠狠凌迟。他蓦地紧紧抱住她,只感觉到她娇弱的身躯在他怀中微微颤抖,仿佛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弱柳。宸湮苍白的脸庞泛起红晕,宛若冷风中悬崖上的血色蔷薇,她轻轻倚靠在他胸前,只觉得心中荒凉若死,泪水如断了线的珠玉,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他捧起那张俏脸,重重地在她如丁香般柔软的唇瓣上印上一个吻,咸涩的泪水冰凉彻骨,顺着嘴角慢慢滚入喉中,辉夜只觉得心中剧痛如万箭穿心,再度用力抱紧了她,仿佛想把怀中女子揉碎了融入身体中。 宸湮心中到底悲大于喜,多年来心中冰与火的交战让她心力交瘁,她静静依偎着所爱的人,脸庞殷红如血。苏云栖恍然惊觉,自己心中对这清丽出尘、俏丽无双的女子竟有如此深的爱恋,今生今世,一缕情丝牵牵扯扯,难以断绝。 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声音飘渺恍如梦呓:“今生今世,你是我吻过的唯一一个女子。”落在掌心的热泪仿佛箭一样灼伤了心,他神色中有罕见的温柔,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 “你若死了,我便也不活了。”心底有一道声音这样说道,她心中一跳,深情款款地凝视着辉夜,嘴角露出温柔笑意。 辉夜却似早就看出她的想法,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乌黑的发丝,然后慢慢移开,从容、稳定、不带一丝留恋,他微微一笑,在她怔怔出神的时候伸手点了她的睡穴:“薇儿,睡一觉吧,醒来了,一切就会过去的。” “你……”宸湮心中惊愕地无以复加,只感觉神智瞬间溃散。知道这一去便是生离死别,她俏脸倏地惨白,紧紧望着辉夜。 他轻轻将她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握着她雪白柔荑,轻声嘱咐:“记得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不,不,倘若没有你,我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心底的声音如惊雷般轰然炸响在耳畔,脑中一阵眩晕,她的手无力地从他的掌心滑落。 洞门外的凌厉剑光如一缕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幕,撕裂了辉夜心中的那片柔软。“一定要好好活着!”他轻喝道,倏然起身,狂风似的向外冲去,没有再看她一眼,他怕自己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更怕再迟疑下去,就真的无法离开了。 “不要啊”,宸湮心中一急,喉间的穴道竟被强行冲开,然而,那微弱的声音细若蚊吟,只有她自己听得到,还未出口就已经被夜风吹散。 “辉夜,别去!”内心有声音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然而,她的眼睛却背叛了意志,再也支撑不住的慢慢阖起,在生命中毫不留情的诀别时刻,她竭力想要看清他最后一眼——然而,残酷的是,即便在最后相见的时刻,留在眼中的,依旧只有一个淡淡的模糊的影子。 那决绝离去的白影,终究是为她的余生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洛阳城前,靖朝军营。 自叛军正式宣战到如今的十月二日,已是三月有余,靖军在大理国、南诏国的支援下,收复失地,势如闪电。原本,在镇国将军叶天然的建议下,兵分两路,一路大军沿昆仑南下,一路大军沿珠江溯流南上,会师洛阳城。而今,天下唯有洛阳一座孤城还在叛军掌控之中。叛军首领赵无尘率军负隅顽抗,仗着天时地利,靖军已围城半月有余,仍是毫无进展。 近日,在瓜州、金陵一代直追穷寇的军中战神叶天然终于到来,靖军听闻消息,士气大震,攻城的火力已猛了许多,当叶天然到达军营,洛阳城的北大门竟已落入靖军手中。 这就是战神,所有靖军的精神领袖,虽然靖太祖已在军中坐镇,然而,所有士兵仍是殷殷期盼镇国将军的到来,他将要到来的消息,便足以抵上几万雄兵。 然而,这个素来冷静从容、雷厉风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如今却面色苍白地静立在自己的军帐中,屏退所有亲兵,只有地位仅次于他的第二大将许真诚静立在一旁,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似乎在劝说着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你何苦如此?”望着精神颓丧的叶天然,许真诚剑眉一轩,欲要发作,还是生生按捺下自己的怒火,耐心地劝告道。 叶天然恍如未闻,身形如风而起,拂开他,静立在军帐前,透过军容整肃的军队,望着洛阳城下,他空茫的目光穿透了茫茫人海,仿佛望见了那个无力瘫软在地的蓝衣女子,满身鲜血,他们四目相对,眸中的悲哀比山高比海深。 那从城头纵身跃下的决绝身影,如同蓝色的闪电,倏然划破了地老天荒的誓言编织的梦境。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竟有一颗如此刚烈的心,当她被赵无尘下了药,武功尽失,绑在城楼上时,她强行聚起最后一丝真气,挣脱了绳索,望着远处策马疾驰、如风一般赶来的他,微微一笑,然后头也不回的坠入了深深的梦魇。 萧萧,你依旧还是如此决绝,却将生离死别的抉择放在我面前,和你同行的人,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呢?叶天然痴痴如木雕般站在那里,许久不动。 “叶天然!”许真诚用力扳过他的肩膀,厉喝一声,将他不知飘往何处的魂拉回来。然而,那一瞬,同样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惊愕地发现,叶天然的眼里居然隐隐有泪。那个只流血、不流泪的战神也会流泪吗? 许真诚松开他的肩膀,声音不觉软了下来,喟然长叹:“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望着战神霍然抬起的头和眼中如剑的利芒,他微微皱眉,“柳姑娘为了不连累你,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你如果不拿下洛阳城,怎么对得起她的芳魂?” “谢谢”。良久,叶天然低声道,声音冷涩而锋利,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他眼里的利芒渐渐息了下去,望着自己的同僚,神色复杂,拍了拍他的肩,“你还有军务在身,走吧!” 军帐的帘子刚刚被阖上,又有一只手将他掀开,进来的是监军。靖朝虽名义上有监军这个职务,监管军队事务,甚至可以干涉军队调度。然而,监军多由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担任,靖朝的每一位将军,从叶天然、许真诚到军师苏伊,哪一位是易取之辈?皇帝和大将,监军两头都不敢得罪,夹在中间,分外艰难。 “叶将军,圣上命你后撤十里驻军。”声音不大,听在叶天然耳中却不啻于晴天一声霹雳,他又惊又怒,抬起头来,目光凌厉如刀锋,逼视着监军,冷笑道:“萧萧尸骨未收,我要去面见圣上!” 监军面露难色:“这……”然而,抬头一望见叶天然那凌厉肃杀的眼眸,他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再联想到平日中原第一美人柳萧萧和叶将军的种种传闻,他顿时心下一沉,咬了咬牙,道:“倘若出什么事,由你担待。” 叶天然冷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扣住他脉门,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监军只感觉到手腕一麻,全身无力,几乎是被后面人硬拽着往前走。他心中暗骂,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叶将军素来性格疏狂倔强,有时倔强起来,即便太祖也要让他三分。叶天然素有凌云之志,不甘久居人下,太祖如此精明的人,怎堪不破他心中所想?只怕早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爱其才,又确信他的手腕足可驾驭这员爱将,所以才一再容忍他的逾矩。 第55章 此身非我有其二 只是,这次叶将军显然是动了真怒,太祖也绝不会退让,一旦吵起来……那个下场只怕是谁都能猜到的。监军眼中恶毒的神情一闪而过,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到了”,他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望了守卫在门前的太祖亲信侍卫,眸里闪过一丝锐芒。叶天然看在眼里,冷冷地拨开他的手,轻轻掀开帘帐,大步走了进去。 这一方军帐内空间并不大,只容得下一方床榻、一张桌子。巨大的羊皮纸地图从桌上垂落,余下大部分铺在地面上,地图上圈圈点点,已经十分破烂,道道朱笔勾勒的印记由南向北,贯穿了整个地图,那是叛军进攻路线,还有一部分用青墨着重标出,那是靖军部下的防线。不用看,叶天然也明白那地图正是他烂熟于心的东西,河南行省各城城防图。 “你来了。”老者微微弓腰站在桌前,拿着尺木细细研究洛阳城防。背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虽然极轻,却逃不过他的利尔,他手指向床榻,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地图,淡淡道:“坐。”简单的一个字,却带着一种压迫力和不容质疑的威信,让人不得不服从。 细细看去,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虽然垂老矣矣,眸中展现出的强大的精神力却更胜于二十岁的年轻人。他翻云覆雨,掌控天下,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挫败了多少叛乱,甚至这一次不惜生死豪赌,只为将暗中蠢蠢欲动的逆党一网打尽。 这就是金戈铁马三十年,马上打江山,马下治天下的靖太祖,连轻鸿。 叶天然望着苍老而略显疲惫的靖太祖,淡漠的眼眸中微微有一丝动容,道:“圣上,为何要我后退十里撤军?” “一鼓作气,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太祖负手,说出了这句兵书中常见的话,他淡淡地解释道,“洛阳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叛军居洛阳城中以逸待劳,我军须得出奇制胜。” 叶天然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引来洛水,水淹洛阳城!” 太祖抚掌大笑:“爱卿果然是聪明人。”他眼里的神光慢慢冷了下来,似是在忧虑什么,良久,剑眉一轩,道,“赵无尘蛰伏南华山十年,创立雪鸿组织,必有后招隐而未发。我已派许真诚率五千精锐据守洛水,倘若赵无尘亲自出马,五千精锐实是不堪一击。” 他叹了口气,似是一时间想不出十全十美的方法,望着叶天然,道:“爱卿先退下,率军后撤吧!” 叶天然将心一横,跪地请命:“天然斗胆请求前去为柳姑娘收敛遗容。” “放肆,一国之君岂容你如此作为?”太祖勃然大怒,一改先前的平和之色,怒喝一声,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镇国大将军,似乎要喷出火来,“叶倾靖便教出你这等水平出来?” 叶天然自为将以来,从未见过太祖如此发怒,不由得微微一怔,然而,听得他提及家父,怒火上涌,强行平定了情绪,冷冷道:“陛下,莫要辱及家父。” “辱及你父亲?”太祖望着他这副神气,怒火更甚,一拂袖,冷冷道,“自小将你寄养在叶倾靖处,便是学得这等水平?大敌当前,不思退敌之策,平白去送死!”他负手而立,气势夺人,目光凌厉如刀锋。 叶天然微微冷笑,丝毫没有被太祖的气势所吓倒,他性子执拗,所服的唯“理”之一字。他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泠然无惧,嘲讽道:“圣上自是可以谴责我父亲,三月前,荆州城破,圣上竟没有派出一人一骑救兵!如这般懦弱无勇、弃君臣情谊与不顾,岂不叫靖朝四十万军士寒心!”声如惊雷,响彻在这一方不大的军帐里。 “罢了”,太祖似是没有料到他会如此说,微微一怔,目光竟软了下来,望着他,慨然一叹,仿佛转瞬间苍老了十岁,“叶倾靖戎马一生,自城主夫人死去的那一年,他早有弃世、殉国之意,大丈夫死于沙场、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 “何况,荆州素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叛军占领经历一番血战,已大大削弱他们的力量,若我没有猜错”,太祖声音一顿,破天荒的耐心解释道,“现在荆州城一定已经化为一片火海,若非他以身饲虎,焉能减轻敌人的戒备之心,中我之计而不知?” 叶天然眸中冰冷戒备之色稍减,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你可知为何这么多年来,你在外领兵征战,多有传闻说你不甘久居人下,我却仍始终待你如一?”太祖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进他心底。这个垂暮之年的老人,目光中展现出的精神力量,仍然让任何人为之心惊。 叶天然心中陡然一惊,起身踱步,淡淡道:“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你既待我如此,我又是真正的国士,我怎会反叛于你?”他心中隐隐有种奇妙的预感,仿佛今天将要揭开一个关于自身的最大谜团。 “不”,太祖慢慢摇头,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一字一顿道,“只因这天下,迟早都是你的。” 不等叶天然回味过来这句话中的意思,太祖已揭开了谜底:“你便是我的儿子。” “什么?”手中金盏轰然碎裂,叶天然震惊地抬头,心中却凛然,先前一切谜团,在此刻随着他身份的揭露,都慢慢解开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太祖明知他不甘久居人下,仍要将他作为左右手,为什么城主府的侍卫望见他会说那些话,为什么骄傲如许真诚一直对他恭恭敬敬…… 他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太祖,目光沉静如水,其下隐隐有波澜滔天:“我母亲是谁?” “梅妃。”靖太祖声音冷涩哀伤,仿佛陷入了对那个女子的怀念中,梅妃江映雪,他一生中唯一深深爱过却又转瞬间失去的女子,她容貌秀丽,才华横溢,孰料天妒红颜,芳华早逝,徒留太祖一人在深宫中深深怀念罢了。因而,这么多年来,后宫三千佳丽,他碰都未碰过他们,实际上也只不过叶天然一个独生子而已。 想到这里,他责备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低声道,“你可明白?你未来注定要做这里的君主,岂能如此率性而为?”太祖眉间一沉,语气沉重,“若你这般,倘若不改,以后迟早要吃大亏的。” 叶天然知道此话一出,已无转圜余地,俯下身来一拜,叹道:“天然领命,率军后撤。” “我知你心中不服,且随我出帐看看。”出乎意料,太祖沉思半晌,叫住了他。夕阳从军帐外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叶天然惊讶地发现,这位朝夕相处却第一次相认的父亲,由于长时间多度的劳累,已经两鬓斑白。他心口一滞,陡然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看”,靖太祖枯瘦的手指越过守卫军帐的众军士,远远地指向洛阳城下。叶天然顺着他的手望去,目光忽然一凝—— 绯衣如血,白衣如雪,两道身影剑一般逼近柳萧萧坠落的地方,他们手中的一刀一剑在日光的映照下,白光蓝影交织,刀剑如梦,宛若清晨浅尝辄逝的露水,夕阳下融化的初雪,美丽梦幻中带着肃杀,隐隐有种转瞬芳华破灭的叹息。 朝露刀,夕雪剑!与落英散云齐名的一刀一剑今日终于又再现人间! “云栖”,他低低地唤出这个毕生至交的名字,念起他此刻或许也在阵中,心中的感激无以复加,他抚摸着掌心的问情剑,长舒一口气,眼底慢慢流露出毅然决然之色。 “你交了一个好朋友啊……”太祖目光牢牢锁定着厮杀于千军万马之中的沙华楼两位护法,蓦然间叹息了一声,“好一个沙华楼主,我真料不到他会如此。” “怎么?”叶天然诧异道,心中却有一丝浓郁的不安感泛起。 太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我戎马一生,建国后虽然天下太平,却有两大心腹之患,一是国家初建,根基未稳;二是蛮夷难平,时常作乱。”他声音一顿,波澜骤起,“苏云栖身为前朝皇室之后,虽为武林盟主,却并未兴兵作乱,他曾与我结盟,只因不愿天下生灵再遭战火涂炭,真是个响当当的侠客。” 他微眯起眼,抬头望着苍穹中沉浮不定的斜阳,神色迷茫:“这样心怀苍生、以天下事为己任的男子汉,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帝王将相能及得上?” 虽然心中对苏云栖的身份早有预感,叶天然仍是微微吃了一惊,他默然半晌,对苏云栖的敬佩更深了一层,隐隐夹杂着一种深切的担忧,他与他相交莫逆,十年生死之交,然而,当友人身遇险境,他却无法拔剑相助,甚至无法再靠近他一点点。 第56章 此身非我有其三 心中负罪感将要把他压垮,叶天然强定下心神,神色淡然如水,望着面前浴血奋战的军士,心忽然冷静了下来:“其实有时候,仇恨并没有那么重要。” 太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目光中说不出是赞许还是叹息,他苍老的脸上忽然泛起些许欣慰的笑意,望着叶天然,微微点头:“你既能悟出这个道理,将这个天下交到你手中,我便也放心了。”他忽然出手,闪电般的封住叶天然血脉。 他虽多年居于深宫,勤勉政事,但早年武功仍未丢下,仍较叶天然稍高一筹。叶天然离他最近,又毫无防备,登时被他制住血脉,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叶天然失声,心中强烈的不安在此刻达到顶点。他感觉到有两方冰冷而坚硬的东西被塞到掌心,定睛一看,竟是兵符和帝印。 太祖似是看出他心中的疑虑,淡淡道:“我六十年成就千秋之功业,皆是浮云,只有三点可取,一是云侵孤虚之道,二是奇门遁甲之术,第三便是那点微末功夫”,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低沉,竟似在交代后事一般,“第一项艰深博大,你虽天资聪颖,亦要于实战中慢慢领悟,第二项帝王之学,稍有不慎则祸国殃民,不学也罢,至于第三项,假以时日,你必可跻身一流高手行列。” 他语速越来越快,到此处却突然慢了下来:“我已拟好诏书交付李丞相,孩子,做个合格的帝王不容易,麾下许真诚等大将可以重用,文臣中,李丞相之后,可用霍青嵋、苏伊为相。” 叶天然身子一僵,已明白他要干什么,迟疑半晌,终于冲口而出:“爹……”想要说什么却哽住了。 “好孩子……两个时辰之后,血脉自会解开”,太祖低声吩咐亲信侍卫将叶天然送回军帐,再不看他,翻身上马,疾驰到那面“叶”字大旗下,挥刀一斩,对方派来夺旗的人头颅已咕噜噜滚落,太祖弯刀向天,怒喝道,“靖朝的儿郎们,跟我杀入敌阵中!” 余下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洛阳城,山鸣谷应:“天佑大靖,国祚绵长!”一身铁甲的太祖一马当先,胯下红马异常神俊,宛若一团燃烧的火焰,千骑精锐硬生生地将铁桶般的敌阵冲开一角,从万军中杀开一条血路。 叶天然在侍卫的搀扶下,静立在帐前,只感觉胸中沸腾的热血渐渐冷了下去,“爹,云栖,萧萧……”他无声地呼唤着这三个名字,素来桀骜轻狂不信命的镇国将军,在这一刻却隐隐祈祷着冥冥中的命运,能为保家卫国的靖军带来一线生机。 “那是什么人?”耳畔忽然听到一阵惊呼,叶天然霍然睁眼看去。敌军阵型已慢慢溃散,在阵中最显眼的角落,青影白衫猎猎飞舞,刀光剑影交错,他们轻功卓绝,御风而行,自敌人头上踏过。他们势若奔雷,携手并进,累累尸骨堆满了他们前进的道路,到后来,他们所到之处,所有的敌军无不胆战心惊,自动向后退却,让出一条道来,有少数几个悍然不畏死的冲上前来,仿佛被看不见的利刃洞穿了眉心,轰然倒地。 血脉虽封,眼力还在,叶天然能看出他是拔剑伤人,然而,他拔剑的速度快到没有人能看清。普天之下,除了沙华楼主苏云栖,还有谁能使出这般出神入化的剑术?叶天然心下一宽,定睛望去,神色不觉变了变,与苏云栖并肩而行的白衣人,赫然是南离教的核心人物辉夜! “好家伙,原来辉夜早就成了你的卧底。”叶天然嘴角绽开若有若无的笑意,低语道,声音里不知蕴含的是叹服还是抱怨。 “正如我早已经成了无尘主上的卧底。”一旁,搀扶着他的侍卫忽然冷冷地接口道,话语中杀气森森,他感到颈部一凉,侍卫身手矫健,若脱笼之鹄,从他腰侧唰地抽出问情剑,横在他脖子上。 “问情”,他无声地呼唤着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稀世名剑,然而,血脉被封,感受不到主人气息的问情剑不断抖动着,嗡的一声长鸣,将他脖子割开一道伤口。 “叶将军,我奉劝你不要乱动。”侍卫感觉到叶天然的异动,冷冷道,他的身手放在武林中也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却甘愿雪藏二十年,只为今日千载难逢的机会,猝然发难,击杀未来的帝王,一举动摇靖朝的根基。 叶天然苦笑道:“我只想问一句话,他给了你多少钱?” 侍卫默然良久,枯涩如死的眼里闪过一抹灼热的光:“事成之后,天下之大,随我去得,得到的钱,足够子孙十代也用不完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赵无尘那样的一代枭雄,事成之后,怎么会容你活下来,授人以话柄?你杀了我,等于杀了你自己。”叶天然试图从心理上瓦解对方的防线。 侍卫手中的剑颤了一下,显然在迟疑,他一咬牙,望着剑下毫无反抗之力的镇国将军,目光中突地狠厉之色大作,恶毒地笑了:“但我现在,只需要杀了你就够了。”他猛地将剑刃往前一送,眼里有嗜血的快感。 叶天然闭上眼,心中悲凉如死,却隐隐有种解脱的释然,一切,都要结束了吧? 铮,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有金石相击之声传来,其音铿锵,侍卫只感觉到手腕一麻,问情剑倒飞出去,凌厉无匹的剑光袭来,侍卫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远远地被抛开去,重重地跌落在地。 来人白衣如雪,清秀如玉,仿佛是个如瓷器般精美绝伦的小姑娘,睥睨之间的霸气和眉宇间的冷傲却让人瞬间忽略了他的绝世容光。 “白茗?”有些头痛的,叶天然按着额头,唤出了这个打了多年交道的人的名字。白茗,雪鸿组织中谋略极高、武功登峰造极的绝世天才,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俊美。他微微苦笑,心知自己血脉被封,到了对方手上绝无幸免的道理,“你要杀便杀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白茗一挑秀眉,竟动手解开了他的血脉。 “怎么,你要和我堂堂正正一战,然后再杀了我?”叶天然神色惊讶,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人是很骄傲的,这种骄傲,不是挂在脸上的傲气,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不屑使用那些鬼蜮伎俩。 “赵无尘能在连轻鸿身边安插奸细,苏云栖就不能在雪鸿组织里安插卧底吗?”白茗微微冷笑,直呼当朝皇帝的名讳,神色之间毫无顾忌,他将问情剑递给叶天然,重重地一掌拍上他的玉枕穴,叶天然全身一震,便觉得血脉倏然畅通,运行真气,再无先前如针扎般的刺痛感。 “走!”白茗不给他丝毫感谢的机会,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冷,宛如命令。 “去哪里?”叶天然神色茫然,定定地望着他,问道。真是个谜一样的人啊! “洛水畔。赵无尘要借地势之利发动九幽归罔阵。”话音未落,他人已如风一般飘远,一袭白衣微微扬起,宛若折翼的白蝶。 “九幽归罔阵?”叶天然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当下不假思索,飞身向那道白影追去,额头上冷汗已涔涔而下。 深秋的洛水畔,秋风习习,冷雨绵绵,湛蓝的高天背后,仿佛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一如此刻落在靖朝大将军的眼中,萧萧雨幕之后晦暗不明的剑光。 艄公划着一只乌篷船,飘飘悠悠地划到渡口,手中的长篙如同一柄锐利的长剑,削开厚重的雨幕,艄公声音清朗而激越,清晰地传来:“客官,可要坐船?”老翁身披蓑衣,头上覆着草帽,雨丝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滴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苍老枯朽的脸仿佛被一种异样的光芒晕染开,竟一瞬变得勃勃有生机。 两个影子静静地立在靠近渡口的岸边,冷风卷起他们的衣袂,交错飞扬,宛如画中人。闻言,他们互相望了一眼,两人都默不作声地跳上船,手指却暗自扣紧了袖间长剑——洛阳城累月战乱,烽火连天,普通百姓早就拖家带口地撤离,城里士兵的饮食起居甚至还需要自行解决。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岁月,洛水畔的渡口,竟然还有一位老翁,气度闲适,从容不迫地撑船渡人。这老叟定非常人,只是不知是友是敌,他们心中警惕,登上了船,当即一左一右,似有意似无意地围拢上去,封锁住老翁的退路。 “公子将要到哪里去?”老翁却似没有发现两人的异动,一直慢悠悠地划着船,蓦地抬起头,凝视着刚刚上船的两个年轻人,左首的白衣少年眉清目秀,面如冠玉,宛似秀丽精致的小姑娘,眉目间却有淡淡的杀气,并非可以流露,只是他生来便带着冷漠肃杀之气,叫人觉得难以亲近。 第57章 此身非我有其四 右边的是个黑衣公子,星目剑眉,英姿飒爽,修长的手指拢在长长的袖袍中,眼底含光不露,却依稀有着运筹帷幄的从容霸气——哦,竟然是个一眼望不到底的人?他微微一惊,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当即凝神注意他们二人的动作。 “我们要去洛阳城的另一头。”白茗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船沿,他出神地望着船底漾起的层层清波,涟漪里,自己的倒影如梦境般片片碎裂,他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稍纵即逝,他按着心口,无声地长叹。 “不,我是问——公子以后将何去何从?”老翁声音沉沉响起,极缓慢,极从容,他目光平静如水,落在白茗身上,仿佛看到他的手已在袖间悄悄握紧了剑柄,“公子难道就打算这样漂泊一生?” 一瞬间,白茗眼中闪过雪亮的光,却很快消泯于无形,他警惕而戒备地望着身旁的艄公,看着他手中的长篙上下晃动,老翁的话似有深意,一语点中了他心中的魔障。那个他心中迷茫困惑许久而难以解脱的问题,忽然从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抽离出来,被摊开到阳光下曝晒,仿佛一瓶浑浊的水静静放置在太阳下沉淀,终于,那些杂质慢慢分离出来。 “只怕公子心中已有答案,只是不愿明说。”老翁眉宇间一派淡然,从容自适如闲庭漫步,微微颔首,“公子智计绝顶,武功也可算得一流,是当世不多的人杰之一”,他喟然长叹,捋着长长的白胡须,“公子原本不必淌这趟浑水。” “如果战乱之后,公子能与她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双宿双飞,泛舟五湖,自是一桩美事。只是,我观公子命格有缺,只怕不得如此圆满……”老翁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白茗,仿佛能够洞察他心底每一丝细微的情感变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白茗匆匆一瞥,清晰地望见,老翁手中的长篙赫然是纯玄铁打造!入水处隐隐生暗锈,仿佛一把潜心打造许多年却又一朝废弃的绝世利器。能使动这一杆玄铁长篙的人,必然臂力过人,身负绝顶武功,一旦动手,只怕是一大劲敌。 然而,不知为何,望着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老翁,他的心忽然也像千年古水一般平静,竟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提不起半分杀气。 ——大隐隐于市,这泛舟洛水的老翁,如此高深莫测,又是哪一位退隐江湖的前辈? “公子是否觉得,老朽与你素未谋面,不必交浅言深?”老翁的眼光虽平淡却锐利如许,竟一眼望穿了他的想法。他微微摇头,平淡的眼眸中似有失望之色,“公子既然不愿意听,也罢。” 白茗呼吸忽然莫名地一滞,他沉默半晌,仍未说话,老翁也不催促他,只是淡淡地望着他,仿佛在说:“你可要想明白了。” “依老丈之见,白茗应当如何做?”白茗神情殷切地轻声询问。他苍白的额头上竟已沁出了点点汗珠,忽然深深施了一礼,“请指出一条明路。” “公子只怕难以做到——应当速速远离此地,如此方能有一线生机。”老翁神色一黯,沉声道,“公子并不在乎所谓的‘生’吧?若有幸能活下来,以后都是渺渺未知数,我又怎能洞察天机?” “老朽虽看到宿命的轨道,却无力改变。”老翁枯瘦的手指向天空,他眼神明净而悠远,不似一位迟暮老人,他淡淡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乃命数,不可违也。” “老丈能否讲讲宿命的轨道是怎样的?”一直默不作声的黑衣公子忽然插话道,他剑眉微扬,声音冷冷淡淡,叫人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我连算了七次,都是不祥之象——凡与冥星轨道交错者,皆将陨落;云朵上栖息的冥灵,将要重返人间;倾国之血,将化作破城的利刃;天霜白雪,湮灭于流星的帷幕。”老翁缓缓动着嘴唇,吐出四句谶语。他说话间神色庄重,宛如九天之上高高在上的神魔,向人间宣读诏书,自有一种让人信服、拜倒的力量。 “天霜白雪,湮灭于流星的帷幕……”白茗喃喃地念着这一句话,竟似痴了。他神色恍惚,望着涟漪中自己时时破灭的倒影,秀眉微蹙,“老人家,可否明示?” 老翁却不再理他,忽然转身,望向黑衣公子:“咳……”他轻咳一声,声音似乎顿了一顿,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他淡然地问道:“叶将军,我吹一首笛曲赠与你,如何?”他收拢袖袍,自袖间取出一支铁笛,取了块布,细细地擦拭干净。 早已知道面前貌不惊人的老翁是位前辈高人,必怀有惊人艺业,对于他眼力过人,认出自己来,叶天然倒也不惊讶,只是轻轻点头,以示同意。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笛声悠扬飘渺,淡泊如天外云烟,吹得是一曲《绿衣》,隐隐流露出规劝之意。 料不到老者窥破自己的心事,被这一曲勾起万般情丝,叶天然手扶着船沿,心中刹那间万千情愫齐齐涌来,痛苦如万箭穿心。萧萧,萧萧,你我已永离参商,今后,除了那些斑驳凌乱的遗像故物,你我之间还有什么相连呢? “叶将军本是稀世将才,偏偏难以过‘情’字一关,爱情,亲情,友情,只怕,你以后亦会因为这一字,做许多你不愿做的事。”老翁的话语似有深意,却没有再说下句,只是沉默地撑着长篙前行。 “快到了!”当前方已经朦胧地出现房屋的轮廓,老翁提醒道。 “已经开始了?”白茗衣衫飘飘,立在船头,冰凉的手指搭在额头上,竭力想透过豆大的雨滴织成的珠帘往前看,看前方靠岸的地方,并肩而立的数百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快,不然赶不上了!”顾不上身后有一位不知深浅、敌友莫辨的人物,叶天然只瞧了一眼便面色大变,不等船完全停靠渡口,已足尖一点,翩然四上岸去,如同离弦的箭般飞向重重叠叠的人海。 白茗回眸瞧了一眼乌篷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紧迫的情势却容不得他多思索。他抱着剑冲天而起,纵身跃上岸,轻抚短剑的剑刃,紧随着叶天然奔去。 无数的人疯狂地涌上去,将中间的紫衣女子围个水泄不通,耳边一片刀剑相击的铿锵之声,人喧马嘶,一时间,只见得紫光闪闪,剑影交错,紫衣女子柔美飘逸的身影穿梭在众人之间,她手中剑光如雪,映着她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容颜。 “白茗!”她望着远方疾奔而来的白衣男子,惊喜交加,失声唤道。只是稍一分神,已有一柄长戈重重地撞上的背脊,嘴角顿时沁出鲜血来。 “放箭!”围攻紫绡的首领显然也看见了飞奔而来的两人,面色一变,急速后退,挥手怒喝道。得令的属下顾不得还有许多同僚尚未撤下,拉开弓弦,嗡嗡嗡,一阵猛烈的震颤,万箭齐发! 紫衣女子足下一踉跄,被一具尸体绊倒,手上的动作不由得稍稍一缓,首领觑准机会,拈弓搭箭,一支利箭已直直地射入她心口!幸而稍稍偏了一些,没有伤到心脏要害。然而,随着她心口受伤,手中剑轰然坠落,再也无力格开铺天盖地的箭雨!千万箭齐齐射到,她已成了活靶子暴漏在箭下! “紫绡”,白茗厉声长啸,撕心裂肺,他长身而起,身影如电,冲过去接住了被万箭穿心的紫衣女子,清冷的神色里忽然有了难以言说的慌乱。 旁边,就在首领得手后狂笑着准备离去,一支利箭忽然洞穿了他的心脏。他双眼怒睁,抬起头来,便望见黑衣公子面沉如水,冷冷地望着他,眸光肃杀,忽然闪电般的从死人身上拔起一箭,一指弹出,将他钉在地上。 “啊!”首领凄厉的惨叫化作厉鬼的叫喊,险些震破耳膜。 “谢谢你,叶将军。”紫绡断断续续地说道,甫一开口,便有鲜血向外流出,狂涌如泉,飞快地带走她余下的生机。白茗只觉得她流出的每一滴鲜血,仿佛都化作利箭,灼穿了心。 他的心头忽然涌起无边无际的恐慌,不仅仅是因为此刻她重伤濒死,只余一息,更是因为,在岁月的洪流里,他没能坚持到最后,终于还是背叛了自己最初所爱——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心中对于这毒辣阴狠、变幻莫测的妖女,到底怀有一种怎样深的情感。 很久以前,在东篱山上,他曾经发誓过,要陪伴那个绯衣女子一生一世,然而,当荒凉的时光冲刷过记忆,当往昔只余下一地斑驳,他已经倦了,悄然从所有往事中抽出自己的情感,当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时候,命运却如此的残酷,让他在看到一线微光以后,再生生地把所有的希望击碎! 第58章 此身非我有其五 白茗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渐渐冰冷的身躯,他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腕,疯了一般将自己的真气不断输入,许久许久,漫长得仿佛一生一世,那个紫衣女子终于慢慢睁开眼睛,却已是气若游丝,她望着他,悲喜交集,目光悠远,仿佛隔了长长的一生,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却被吹散在风中。 “什么?”他一时没有听清楚,俯身倾听,紫绡微微抬起头,贴着他耳朵轻声说道:“白茗,原来……你……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她美眸中忽然闪过难言的欢喜,白茗怔怔地望着她,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见惯了生死,他知道,这已是回光返照。 白茗静立在原地,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悲凉如死,周围静悄悄的,所有的厮杀声都已远去,唯有耳畔的呼呼风声在唱着一曲挽歌。他抱着她长身而起,眼里有雪亮的光芒,仿佛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带你去找那个女医者……你一定能好的!” “不用了……我好不了的……”紫绡艰难地抬头望着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她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庞忽然泛起微弱的笑意,“去陪你的舒姑娘……隐居东篱吧,答应我……”她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流下,她长长地吸气,让清冷的空气侵入肺部保持头脑暂时的清醒,“你们一定要幸福……” 白茗握着她的手,全身微微一颤,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紫绡,我不喜欢舒碧薇!”他望着她,俊美的脸庞写满了哀伤,一字一句道:“我爱你!”仿佛怕她听不明白,他深吸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重重地喊出她的名字:“紫绡,我爱你!” “真的吗?”紫绡无力地扯着他的衣角,目光渺远,仿佛已经透过现在,望见了过去的漫漫时空里,一身黑衣的蛊师站在苗寨旁,手拈蓍草,一字一句地宣布她今生的结局:“你最终,亦会因他而死。” 那样决绝而冷厉的洞见,不带有一丝情感,却真的是一语成谶。冥冥之中,有一双手,翻云覆雨,操控着在万丈红尘里周旋今生的每一个人的命运。 她忽然感觉很累,身子却是从未有过的轻盈温暖,一缕幽魂从她头顶上飘飘悠悠地升起,不知道要飘往何方。她微笑地看着他,笑容释然而温暖,他却注视着她已经冰冷的躯壳,眼中泪光浮动。 “原来,你还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这句话轰然回响在脑海,每一遍,都化作一柄利刃,将他的心凌迟成碎片。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南华山的青云观,她曾经紧紧握着他的手,怯生生地问他,眼里隐然有泪:“白茗,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当时,他对她怀有多大的偏见啊,只道面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女,自私冷漠,全然没有望见她眼中如孩童般的热切,冷冷地拒绝了她。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会紧紧地抱住她,再不迟疑,大声地告诉她:“不只一点点,今生今世,我只爱你一个人,我一定会陪你到地老天荒!”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静静倾听耳畔千军万马厮杀的声音,刀剑相击的铿锵金石之音,唯有剑刺到了面前才屈指一弹,将剑激射出去击杀对方。他坐在喧嚣的擅长中,心里却寂静如死,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抱着她冰冷的身躯,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他因为失去记忆,而错过了那个绯衣女子五年; 他因为恢复记忆,却生生地错过了自己所爱的人一生。 上天竟如此残酷,当他刚刚从难以自拔的过去中走出,准备迎接新的生活,却猝然有一只手将这一切生生地击碎! 叶天然黑衣飘飞,望着这一对终于明白内心情感却已是生离死别的情侣,忽然觉得心中悲凉孤寂,一片荒芜。他依稀望见他们身后的虚空中,那个蓝衣女子风华绝代,风姿如画,向他嫣然一笑,笑容寂寞无奈却决绝,然后纵身从城楼上跃下,仿佛蓝色的蝴蝶,翩跹着划过梦境,然后灰飞烟灭。 他悲哀地望着白茗和紫绡,木然地挥剑替他们挡住攻来的敌人,望着虚空中烟消云散的她,唇畔泛起淡淡的苦笑—— 萧萧,他们还有诀别的机会,你却带着笑容毅然离去,你在风中翩然下落,蓝衣鼓荡,那道声音将化作我余生的烙印,生生镌刻在心底,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长风浩荡,猎猎作响,白衣与青衫在风中高高飞扬,交错纵横,宛如一幅美妙的画卷。左首的青衫剑客长发飞舞,眸光凝练如剑,嘴角依旧泛着淡然而潇洒的笑意,他静静立在那里,宛如万丈险峰,节节攀升,高耸入云,只可仰望,不可企及。 他对面的白衣男子年逾三旬,眉如远山,目若朗星,睥睨间自有一种冷傲与不屑。 “苏楼主,我有一个问题一直不明白,想请教一下。”赵无尘望着执剑而立的苏云栖,神色瞬间阴沉下来,有阴狠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嘴角甚至挂着淡淡的笑意。 “请讲。”苏云栖微微点头,手指却扣紧了袖中青锋剑的剑柄。雪鸿实力本与他旗鼓相当,更添得九幽归罔阵为辅,不得不防。 “你身为前朝皇室之后,又是武林盟主,倘若与我联手,轻易便可夺取这天下,到时候,我为皇帝,立你为宰辅,翻云覆雨间,整个天下尽在手中。”赵无尘傲然道,微微扬眉,望着对面笔直如剑的青衫剑客,眉目中微有不解,“我三次派人与你缔结盟约,你却三次拒绝了我,这是为何?” 辉夜知他所说不假,若非赵无尘甘愿舍弃到手的八十座城,固守洛阳,布下九幽归罔阵,整个靖朝,只怕已到了崩溃覆灭的边缘。他也一直很好奇,苏云栖为何拒绝与赵无尘合作,当下静静望着他,侧耳倾听。 苏云栖默然半晌,朗声道:“但凡战争,天下遭遇战乱,必然生灵遭到涂炭,民不聊生。你为了一己私利,将天下苍生置于水火之中,便是古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亦没有你罪大恶极,何况……”他声音一顿,似乎在思考着如何措辞,他提起一口真气,声音默默然传开很远去,响彻在这一方战场,“我曾期望以战止战,然而,用暴力和血腥来抑制同样的罪恶,永远不是根治问题的方法。列位家中都有亲人,固然大丈夫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可曾想过家中的亲人日后又将何去何从?”他声音悠悠回响,感人肺腑,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 咣当一声,金戈落地,叛军中有人骤然崩溃,扑通一声跪地,掩面而泣。他们跟随赵无尘本非心甘情愿,只是慑于其淫威,不少人自小背井离乡训练,连年征战,已是不识家乡在何方。 这咣当的声音仿佛也会传染,只听见一片刀枪坠地之声,赵无尘一支大军被苏云栖寥寥数语顷刻间土崩瓦解,便是余下犹豫不决的少数人,瞅瞅四周,也慢慢叹息着丢了兵器,只有少数赵无尘的亲兵,还围在他周围,誓死护卫他。 “苏楼主,我真的很佩服你,短短一席话就让我麾下不少军士丢盔弃甲,心无斗志”,赵无尘微微冷笑起来,望着失去斗志的部下,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而是淡淡的冷笑,“你可知道,我年少时,曾有过三个宏愿,一是世间生灵怨恨烟消云散,安宁共处;二是天下和平,再无战乱;三是黄河不再泛滥,年年有好收成。”他语声一顿,似是在低头叹息,“但是,我发现,人心莫测,怨恨永远无法消失,所以第一条自然无法实现;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古皆然,君子之泽,亦是五世而斩,此乃天道,非人力所能改变;至于第三条,是唯一可以实现的,我居前朝为官,日夜操劳,跋山涉水,亲自测量,只为治理黄河,却险些遭到杀身之祸。” “古人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不过是一枕黄粱,如梦泡影罢了!”赵无尘冰凉的手指拢在袖袍里,手里乌光点点,似是掌控着极为可怕的力量,“既然战是天命所归,那便不能不战。苏楼主,你说说,你口口声声说为天下苍生,又是多么可笑呢?”赵无尘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 苏云栖默然良久,凝立如故,晚风吹起他的青衫和长发,立在如血的斜阳下,宛如一尊亘古的雕像,他忽然微微一笑,笑容亦落寞如雪,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你说得没错,这世间有很多东西,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但我总能改变一些东西,”他微微沉吟着,“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该成为发动战争的理由,都不能掩盖战争血腥的本质,我不能阻止一场战争的发生,但我至少可以救下许多人。” 第59章 此身非我有其六 “你救下许多人又有何用?天道有常,生生不息,那些庶民卑贱如蝼蚁,死了便死了,总会有新的替补上来,生命之链,永远不会断绝。”赵无尘皱眉道,他从容不迫地望着苏云栖,虽然手下人已溃不成军,却还是毫不慌张,嘴角带着超然的笑意,仿佛他已经超脱了“人”的范畴,已经属于天道。 “你可知道,当你杀死一个人,就等于杀死了许多人?远方,会多出许多心如死灰、青灯古佛了残生的比丘尼,会有许多迟暮老人含恨逝去,你一人失却挚爱,却要让全天下人来承担。”苏云栖傲然挺立,笔直如剑,一腔浩然正气,他青衫猎猎飞舞,宛如一面旗帜迎风招展,是的,一面象征着和平、安宁的旗帜。他目光灼灼,逼视着赵无尘,一字一句道:“赵无尘,你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于心有愧?”赵无尘冷哼一声,望着对面青衣飘飞的沙华楼主,他是这一世唯一能算得上自己对手的人。被烟云所隔,望他便望不真切,正如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对方如云般变幻莫测的内心。 “我只知道我对的起我手中的这柄剑,当初,父亲将这柄剑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苏云栖长发飞舞,眸中猝然爆发出灿灿金光,宛如真神降世,让人不敢直视,他望着赵无尘一字一顿道:“为天下人拔剑!” 短短六个字,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所有人听在耳中,都不由得全身一震。 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 “愚不可及,以卵击石,逆天而行,终遭天谴。”赵无尘孤傲地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眼神望着头顶上乌云密布的天,唇角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手指慢慢聚拢,掌心如月般的印记散发出团团黑光,渐渐地缩到如同鸽子蛋一般大,光芒内敛而充满压迫力,赵无尘双指交叉,冷冷一笑,“我便是天道,看我百万冥军,你如何能杀得尽!” “魔!”苏云栖长笑一声,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另一个身份,他长身而起,御风而行,剑光如雪,清冷若霜,仿佛已盖过了赵无尘指尖的黑光,“既是如此,先过问我手里的剑吧!” 黑光蔽日,狂风怒卷,飞沙走石。明明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光景,天幕却已被浓密的黑云所遮,阴沉沉的如死鱼的眼睛,只在最幽深的地方,轰隆隆,仿佛有雷霆轰然划过这亘古的黑,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十分强烈地落在眼中——那是一点剑光! 赵无尘衣衫飘飘,猎猎飞扬,凝视着对面的苏云栖,蹙眉不语,良久,才用叹息一般幽幽的语调说道:“苏楼主实在是盖代人杰啊!” 苏云栖一人一剑,游走于茫茫黑光之间,飘逸潇洒,气度超脱如闲庭信步,他颈间的紫檀木牌绽放出耀眼的紫光,化作一柄锐利的长剑,伴着他掌心的三尺青锋,撕裂开厚重的黑幕。他所到之处,黑光尽皆退避,仿佛畏惧一般自动地让出一条道来,他青衣萧瑟,黑发垂肩,宛如从黑夜中走出的暗之君王,君临天下。 “你父亲给的紫檀护身符?”赵无尘微微眯起眼,喟然长叹,“他本欲为你逆天改命,不料终遭天劫,兵解飞升,一生灵力只化作这样一块护身符。” “那又如何?”苏云栖苍白的脸庞似有一种生动的气韵在流转,仿佛被这清冷的杀气催开了勃勃生机,从而鲜活起来,这种美丽惊心动魄,令人叹息,令人惘然,令人目眩,令人心折,将三分冷淡隐入七分肃杀之中,睥睨间自有一种翻云覆雨、掌控天下的霸气。 “远远不够”,赵无尘冷冷地摇头,“你并非单单与我作战,而是与无数怨灵,现在,不过才五万,等到了十万,二十万,乃至百万,我看你如何招架!”赵无尘轻叱一声,手中黑光转瞬间分裂成无数小部分,团团飞出,围绕着苏云栖,厉声嘶吼。 “看在你父当年曾赠我优昙婆罗花的份上,若你弃剑投降,我便不计前嫌,依旧封你为武林皇帝,如何?”赵无尘抚掌而笑,苏云栖却闻若未闻,他神色渐渐冷淡下来,讥讽道,“为了心中一点微弱的信念,不惜对抗天道,愚不可及!” “你既然如此,休怪我不念故人情面了!”赵无尘在虚空中屈指一弹,隔着漫漫烟云,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他的剑刃上,周围阴风呼啸,凄厉如万千鬼魂齐齐嘶吼,苏云栖指尖一栋,便有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剑气仿佛只是穿透了轻飘飘的一片虚无,却有道道灰光轰然炸开,然后灰飞烟灭。 他望不见周围有多少敌人,却能够断定,那种极其危险的气息就在自己周围!身后,阴风怒吼,仿佛有千万只狰狞的爪子撕扯着他的衣襟,他蓦然反手,重重地一剑劈向身后,却只是斩在了空处。“啊!”他心中暗惊,多年残酷的生死历练赋予他一种奇异的感觉,往往能敏锐预知危险的到来,他不假思索,猝然后退,嘶嘶,火舌舔舐过那片虚空,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刚刚所在之处,竟已轰然燃烧起来!诡异的是,尽管不时有缕缕轻烟升腾而起,夹杂着阵阵焦臭味,却望不见一丝火焰! 自入江湖,身经百战,在血雨腥风中一路拼杀过来,他第一次觉得茫然无助,连敌人都望不见,该如何对敌?他固然神功盖世,可武艺再强也不能同术法相比,这已不属于人的范畴,甚至已近乎天道。心神稍微松懈,手上的剑立刻就稍稍迟缓了些,辉夜清晰地望见,无数地黑气萦绕着沙华楼主,蓦然间凝结成一把长剑,直直地刺向他心口! “小心!”辉夜失声叫道,他长身而起,衣袖一拂,想也不想将沙华楼主带开去。砰,被无形的利刃所割,他的衣袖在一瞬间轰然炸裂,断为寸寸碎片! 沙华楼主趁机脱身,青锋剑凌空刺下,剑花朵朵,宛若黑夜流星,陨落如雨!他身形闪动,矫若游龙,翩若惊鸿,赵无尘迫不得已,挥刀招架,一时间只见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兵器相交的声音,四面八方尽是苏云栖的影子,一个人好似化身为千百个,令赵无尘目眩神迷,无从下手。 “停!”苏云栖厉叱道,唰唰唰三剑抢身上前,逼退赵无尘。他长剑垂落,剑锋上沾染了一滴鲜血,慢慢滴落在地上,赵无尘的颈部已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倘若当时苏云栖用力再重一些,他登时便会身首异处! “你也与我为敌?”看到银白长袍的男子双手掐诀,默不作声地站在沙华楼主身后,赵无尘手指微微一顿,神色瞬间变得阴沉,寒声问道。 辉夜眼神肃杀,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似是不屑再看他,“无道者,天下人共诛之。” “哈哈哈”,赵无尘怒极反笑,仰首望天,眸中冷光如雪一闪而过,“我倒要看看,我是如何被‘天下人共诛之的’!” “你忘了白茗的下场?”赵无尘微微冷笑,蓦地一击掌,“让你瞧瞧,你这位心上人是如何在你面前,一寸一寸燃成灰烬,灰飞烟灭!”他眼神阴郁而深邃,深处是望不到底的黑暗与幽寂,让辉夜忽然心头一跳。 顺着赵无尘的目光看去,辉夜全身一震——红衣女祭被横放在高高的祭坛上,她面容绝美而憔悴,双眸紧闭,脸色惨白,毫无生气。一群身穿黑袍、黑巾蒙面的人在祭坛下围成一圈,他们按照紫薇帝星的分布列队,如众星拱月一般,护卫着中心的女祭司。 女祭司手臂微微蜷曲,纤细枯瘦的手搁在身侧,分别对应破军星、天同星,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禁锢着,她的手腕已出现深深的红痕,丝毫不能动弹。她眉心一点朱砂鲜艳如血,自眉心向下,一直到两脚之间,竟是一条笔直的线。她心口放着一样物事,呈现出幽深而死寂的黑色,由于相距太远,却瞧不清到底是什么。 “九幽归罔阵!”苏云栖驻足凝视,沉沉地吐出这五个字,九幽归罔阵,曾经让天地为之震颤的阵法,终于再现世间! 就在他吐出这个名字的一刹,整个天地风起云涌,随之而动!千万道云汇聚而成璀璨流光,直直地凝聚成剑,霍地向人刺去! 然而,阵法攻击的对象竟不是苏云栖,而是赵无尘!他唇边嗜血疯狂的笑意在一刹那凝固住了,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望着贯穿自己的心口的光剑,身子一晃,站得笔直。失去它的操控,刚启动的九幽归罔阵顿时归于寂灭! 兔起鹘落间,胜负已分! 苏云栖提着青锋剑一步一步逼近,脸色惨白,紧盯着他,一言不发。他通过雷霆手段替换了九幽归罔阵的核心,这时获胜,却殊无喜悦。 第60章 离情月将满其一 “我为何会败给你?”赵无尘被光剑刺穿了肺叶,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冥星七杀,大凶之象,所有与我宿命轨道相交者,必将死于我手中。你说对吗?”苏云栖神色一冷,唤出了一个遗忘许久的称呼,“师兄?” “当世,父亲已兵解飞升,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么高的术法修为?”苏云栖冷冷道,脸色苍白得惊人,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寂。 “仅凭这一点,你就断定我是潇靖?”赵无尘望着他,如同一潭千年古水,波澜不惊。 苏云栖晃了一晃,仿佛被无形的剑刃伤到肺腹:“你的招式中依稀有南离教离火神阵的影子,你的术法却更像我父亲。招数可以变,精髓变不了,莫忘了,我当年也学过父亲的独门心法,怎么会辨不出来?” 满场默然,只有长风猎猎,这场九天之上的呼啸,没有被任何人听去。 长久的死寂后,赵无尘按住心口那一道甚为可怖的伤痕,昂首冷笑,傲然如故:“是的,我就是潇靖。” “你当初投师我父门下,他已觉察你隐瞒年龄、身份,私下提醒我提防你。你后来潜入沙华楼探测我武功高低,薇儿已发现,你的武功决不在我之下。”苏云栖眉间一沉,似有痛楚之色:“你找替身诈死,伺机离开沙华楼,却料不到我会为你收敛遗容并厚葬,于是,我便发现了那人不是你……” “师弟,你真是太过谦虚了,当世若论武功,有谁能及得上你?”潇靖微微冷笑,说着赞许的话,声音却冷冰冰的殊无暖意,望着鲜血从心口一点一点流出,带走余下的生命,他眼神有些恍惚,“若非我从师傅遗稿中得到秘术,吸去二十一人的内力修为,或许我这辈子也是及不上你的!” “你看似冷漠无情,内心却仍有丝丝缕缕的善,那是近乎于天真的坚持,也是你最终失败的原因。”潇靖微微颔首,眸中闪过异光,定定地望着曾经的师弟,冷冷道。 “可现在,师兄,失败的是你。”苏云栖眉眼深深地望着潇靖,仍旧叫他“师兄”,神色中却慢慢凝聚了说不出的复杂,怔然不语。 “是吗?”潇靖的嘴角泛起奇特的笑意,不知为何让苏云栖心头一跳,便听得他冷冷道,“我本欲用九幽归罔阵复活阿汐,你偏偏阻拦住我,苏云栖,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却挚爱的滋味!”赵无尘以剑支地,摇摇晃晃地艰难站起,眼中有恶毒的光芒,蓦然间站得笔直,凌厉如剑,眸中散发出泠泠白光,飘渺清逸如皓月,让人一时间惊异于他的绝代风华,忽略他满身的鲜血,他寒声道:“天魔解体!”他气势如万丈高峰,节节上升,蓦然间刷的一下抽出长剑,攻势迅猛,直直地刺向舒碧薇! 没有人能料到,一介重伤之躯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舒碧薇原本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此时虽感觉到道道剑气刮得面颊生疼,可一时间剑竟已到了面前,来不及躲闪! “薇儿,当心!”一只手按住了她,青衫飘渺,猎猎飘飞,遮住了她的视线。“云栖!”她陡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霍地站起,失声惊叫。 三尺剑刃被苏云栖双指并拢,牢牢地夹住,不能前进分毫,青锋剑却已化作一道长虹,直直地刺入了潇靖的心口!他仰天的狂笑戛然而止,指着苏云栖:“你!”他仿佛还想要说什么,却已经气力不支,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那血在他身下蜿蜒而出,在泥土上晕染开,竟然成了碧色。 沙华楼主青衣飘洒,长发猎猎飞扬,苍白的脸映着掌心染血的剑光,寂寥落寞,苍凉如雪,仿佛一尊遗世独立的神祇。他眸光淡漠如水,隐隐有着弃世归去的冷傲,似乎心灰意冷,茫茫尘世间再无眷恋。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周围疯狂地涌上来的雪鸿下属都心头一跳,不禁畏缩回去,唯有少数死忠的人,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来欲为首领报仇。苏云栖只是冷冷地瞧着,动也未动却似有无形的剑气激射而出,冲上来的几人的头颅已高高地飞了出去。 余部骇然,战意全无,干脆弃戈投降。沙华楼主所到之处,他们纷纷后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时间,人喧马嘶的战场上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云栖”,刚刚被打断运功,心口有着剧烈的疼痛,舒碧薇却顾不得自身伤势,望着他平静如水的神色,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心头一跳,唤道。 苏云栖默不作声地前行,只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眼眸中似有情丝千回百转,太深太深,却只是如同水面上倏然而起的涟漪,转瞬又恢复那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周围,只是一片沉默,静如止水。 被这一声提醒了,晚晴微一迟疑,率先打破沉闷的气氛,断然单膝跪下:“恭喜楼主平定叛贼,终诛雪鸿,为国为民建立不世奇功!”他身后诸人微微一怔,也跪在在沙华楼主前进的道路上,望着心目中的神话,齐声呐喊:“恭喜楼主为国为民建立不世奇功!”声音嘹亮清越,山鸣谷应。 “起来吧。”沙华楼主淡淡道,话语如风一般自晚晴耳畔飘过,等他震惊地抬起头来时,只见青衫倏地一闪,苏云栖早已穿过重重人群,轻盈落地。 “请代为守护沙华楼十年。”所有人都望见,苏云栖停在路无铮身前,深深一拜,语气幽深中隐隐有着某种值得托付生死的信任,“武林十年气运皆系于君身,但望莫相负。” “无铮定当尽力而为,守护沙华楼,至死不渝。”路无铮坦然承受上司的一拜,像是早已料到,神色中并无意外,只是深深叹息着凝望着他,眼神悠远,落在他身上仿佛已穿透了十年的时光:“何日会有新的继承者出现?” “十年后,谁带着青锋剑归来,谁便是沙华楼主。”苏云栖缓缓拭干剑刃上的鲜血,收剑入鞘,淡淡道。 路无铮缓缓点头,神色坚定,话语虽简短却铿锵有力:“遵命。” “谢谢你。”苏云栖轻声道,声音如轻烟一般随风飘散,只有他和身旁的人听得到。仿佛心事已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来,仰望着澄澈明净的天空,嘴角泛起飘渺而朦胧的笑意,仿佛苍白的脸庞上升起淡淡的云雾,虽然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却感觉犹隔云端,不可企及。 “你瞧”,路无铮忽然听见他如此说道,他错愕地抬起头来,顺着苏云栖手指的方向望去,耳畔声音悠悠,恍如梦呓:“每一朵云上,都栖息着冥灵,他们日日夜夜俯视着人间的聚散离分。赵无尘抽走了他们,就需要有新的来替补上。” “诚如斯言,宇宙有常,生生不息。对于一个人来说,所拥有的记忆是生命中的一切,可对于茫茫宇宙来说,我们所执着的,不过渺若微尘,那只是转瞬的红尘梦醒。” 他从胸臆里发出一声长叹:“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明白。”他的话语似有深意,静静地负手而立,宛如一尊雕像。 舒碧薇匆匆从后方赶上来,不知道为何,听到这话,她心中隐隐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勉强地笑了笑:“我不会如此执着的。” 听到她的声音,苏云栖慢慢回首,凝望着她,眼神平淡如故,其下隐隐有滔天巨浪泛起,良久,他向她伸出手来:“请你忘了我。” “不”,她断然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仿佛害怕再次失去他。他的手冰凉如雪,和她的一样。她深深地望着他,眸中有丝丝缕缕的柔情交织弥散,她的声音冷然而决绝,身为沙华楼下属,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坚决地拒绝他的话:“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忘了你!” “如果我忘了你呢?”苏云栖打断她的话,轻轻别过脸去,似是不愿再直视她的眼睛,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却毫不迟疑地挣开她的手,“我会忘了你,所以,请你忘了我。” 想着她痛苦而深沉的眼眸,他平静如水的心忽然觉得疼痛如万箭穿心,然而,趁着她怔怔出神的时候,他仍毫不迟疑地点住了她头顶百会穴。 “云栖,你……”那一刹,浑身酸麻,无法动弹,她失声惊叫。 沙华楼主凝望着她,微微苦笑,有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流下,映着苍白的脸庞,触目惊心,宛如雪地中的朵朵红梅绽放。舒碧薇清晰地望见他眉心有一个细微的血点,她恍然心惊,原来,他刚刚为她挡了一剑,还是受伤了吗? “云栖!”她凄然一笑,唤出他的名字,想要伸手扶住他。然而,被点中的穴道十五分钟后才能解开,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心上人慢慢向前走去,然后忽然停下脚步,微微抬头,似是在仰望苍穹,双眸却慢慢闭上,再无声息。 ——这样的人,即使倒下去,眼睛也一直凝望着苍穹吧? 第61章 离情月将满其二 “楼主!”夕雪素来云淡风轻的面容上亦有惊骇之色,刚刚那一场大战,一定耗尽了楼主所有的精神和体力,所以才会猝然倒下。加入沙华楼整整五年,楼主在他心中已是近乎神话般的存在,可是,他毕竟还是个人啊!只要是人,就会受伤,甚至就有可能死去! 夕雪手指微微颤抖着,似有些迟疑,俯身解了舒碧薇穴道。穴道一解,她便长身掠起,冰凉的手指搭上苏云栖的手腕,感觉到他脉象混乱而微弱,心脉深处依稀还存在着一丝暖意。 心中的担忧和惊骇如潮水一般狂涌上来,铺天盖地,几乎逼迫得她要窒息,舒碧薇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素来果敢决断的女护法忽然变得彷徨无措。 “朝露?”夕雪试探性地唤道,他的手指带着一丝暖意,按住她的肩,淡淡道:“你带着楼主去药王谷吧,这里有我。”他温和的话语如春风拂过,带着一种值得让人信任的意味,让舒碧薇的心稍稍平静下来,她感激地一笑:“谢谢!” 狂风吹卷,黄沙漫天,每一个人的衣袂都高高扬起,衣角上血痕宛然,抬眼望去,烟尘弥散,所有活着的人都向着天伸出手来,庆贺最终的胜利,他们抹一把脸上的血痕,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轻松,唯有当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时,忽然有了说不出的沉重。 沙华楼主,他一手缔造了胜局,而今却生死不明。扑通一声,有人跪倒在那一袭青衫前,面容悲戚,双手合十,默默地为心中的神明祈福,沙华楼幸存的弟子纷纷跪倒在地,服拜在他脚下。 ——楼主,生前,你统治着整个武林,若你一朝逝去,你依旧占据着他们的敬意,没有你,沙华楼又将何去何从? 路无铮神情木然而疲倦,忽然觉得肩头重担有千钧重,几乎要将他压垮,然而,他的眼神却是坚毅如铁,毫不游移,楼主,我将如你所愿,竭尽全力,守护沙华楼十年,直到你的传承者,带着青锋剑归来,重续武林中的神话。 “楼主早已心萌死志,倘若,他真的……请你不要过于悲伤……”路无铮语气淡然若水,没有半分波澜,却有丝丝缕缕的哀伤一点一点渗透出来,“请珍重。” 他目送着绯衣少女翻身上马,一扬长鞭,纵马疾驰,终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手指慢慢握紧了青锋剑,凝视着掌心的幽幽青光,面向着所有弟子,缓缓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如钢铁般掷地有声:“从今日起,我将为代楼主,守护沙华楼十年,直到传承者归来。” “那,楼主呢?”听闻此言,众弟子的心登时沉到了谷底,有人颤声问道。 “不知道。”路无铮淡淡地望了问话的弟子一眼,眸中冷光如电,一闪而过,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青锋剑,一字一句地发号施令:“传我号令,追穷寇,诛余孽,誓平雪鸿!” “追穷寇,诛余孽,誓平雪鸿!”伴随着浩荡的长风,嘹亮激越的声音响彻在青冥长天下。 ———————————————————————————————————————————————————————— 白马寺,齐云塔。另一处战场上,战争还没有结束,那里的人仍然左支右绌,不断冲突,陷入苦战。 佛门净地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杀入,他们全副武装,金戈铁马,兵甲肃然,军容整饬,显然不是等闲之辈。梵音缭绕、檀香氤氲的庭院中,白衣如雪的少年与黑衣公子并肩而立,掌心两点剑光如雪,泠泠然杀气四溢。他虽然武功高绝,却因为怀抱紫衣女子,而且还要时不时分心照顾那人,身形稍显滞缓,出剑的速度便也慢了几分,围攻的人觑得便宜,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三人围个水泄不通。可叹被围攻的两人皆是绝世武功,却双拳难敌数手,被众多的敌人围困与此,绝世武功也禁不起这样的乱军消耗。 “叶将军,你不要管我了!”白茗厉斥,同时长剑一挥,冲上来的士兵惨叫一声,凌厉的剑气便已洞穿了他的心脏。他厉声喝道:“我护着她已走不了,你是三军统帅,为何要将命丧在这里?” 一旁的黑衣公子微微喘息着,显然气力有些不支,他勉力支撑着,向后不断退却,就是这一分心,他肩头已中了一枪。他无暇回答白茗的话,只是按着伤口,奋力挥剑厮杀。 得不到身旁人的答复,白茗微微有些焦急,蹙眉道:“你快走吧!” 叶天然沉默半晌,忽然长身掠起,自人群头顶上飞掠而过,大骇的士兵纷纷抬头放箭,却被他问情剑一一拨落,深深插入地下。“多谢!”他回眸深深望了陷入重围中的白茗一眼,神色复杂,轻声道。而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决然向着洛阳城边的主战场疾驰而去,肩上的伤口流淌出的鲜血顺着一路绵延向前。 目送叶天然离开,白茗松了口气,飞速围堵上来的士兵让他应接不暇,当下再顾不上别的,只是小心地护住怀中的紫衣女子,单手御敌,且战且退,直到身后已是高耸入云的齐云塔。 “白茗”,忽然有人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是那样熟悉,他杀得兴起,近乎疯狂,猛地一剑劈去,却被一刀架开,绯衣少女怀中抱着双眸紧闭的青衣楼主,面色惨白如纸,眸中充满,担忧的光芒一如当年紫绡抱着他走遍江南求医。 “你来干什么?”白茗微微蹙眉,望着她怀中的青衣少年,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扬手,将手中铜质的令牌远远掷给她,那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药王令,顺着令牌指引,就可以走到药王谷,三百年间天下的医家圣地,号称可以向死神要回一条命的地方。 “紫绡姑娘怎么了?”朝露愕然地望着他怀中的紫衣女子,心中一沉,她蓦地抬头,正好对上白茗清冷而黯然的目光,那是一种生无可恋,恋无再恋的悲凉,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样的眼神昭示着怎样的结局,然而,此时忧心如焚的她却无暇多想,只听得耳边白茗淡淡道:“带着苏楼主去药王谷吧!一定要治好他!”他唇畔泛起一丝无力的苦笑,低声道,“切莫像我这样。”没有等少女反应过来,他便已再度挥剑冲入阵去。只有一句清冷的话悠悠回响:“再见了!莫要回头!” 朝露望着他孤寂萧瑟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某种不详的预感,然而,时间的紧迫已来不及让她过多思索,她将心一横,抱着苏云栖掠出敌阵,一扬马鞭,匆匆远去。 白茗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的地方,心中忽然涌起深彻的疲惫和无力,嘴角却流露出淡淡的释然的笑意,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珍视的她已经安全了,而自己,能伴着那个紫衣女子一起,即便今日葬身于此,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得罪了!”他望着身后笔直如剑的齐云塔,心中默念道,一咬牙,反手一剑削开入塔的木门,木门很窄,仅能容一人进出。他一剑飞射,将率先冲入的人钉在墙上,后来的人慑于这一剑之威,不敢进来,只是围在门外,默默对峙着。 白茗眸中冷光如电,冷冷地扫过围上来的杀手,被那样冷漠肃杀的眼神逼视着,所有人都浑身一颤。他的目光慢慢凝聚在怀中的紫衣女子身上,望着她指尖慢慢流淌出的已经冰冷的血,神色中有罕见的温柔,夹杂着丝丝落寞。他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所经过的地方,不知是由于畏惧还是别的什么,所有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就在这一瞬,后方一支利箭射到,直直地插入心口! 白茗望着洞穿心口的利箭,蓦然间狂笑起来,笑声激越凄厉,山鸣谷应。鲜血怒吼着从他的心口狂涌出来,如雪地上朵朵红梅盛开,让周围想要攻上前去的“雪鸿”部分成员都看呆了,他微微一笑,忽然从胸口猛地拔出剑刃,他长笑着将箭掷了出去,洞穿了一人的心脏。 他蓦然间长剑一振,剑尖如雪,在地上绵延出长长的直线。他收剑入鞘,冷冷道:“档案跨过这条线者,死。” 有人不忿这样托大的语气,待他转身后便抢步追了上去,孰料,刚迈过那一条线,便似有无形的利器刺中眉心,登时血流满面,委顿在地。 整个齐云塔的第二层站满了人,在这种无形的威慑力的压迫下,他们眼睁睁地望着白衣男子抱着紫衣女子登上步入顶层的石梯,竟没有一个人敢跨过线! “没事,反正到了塔顶,他也跑不了。”等到白茗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蓝岚恶狠狠地丢下话来,“白茗是注定要下地狱的,他不过是多拉几个人下水罢了!” 她眼里有残酷的笑意,为了掩饰方才难以抑制的退缩,冷冷道:“我们且去塔下,看看他是如何走向陌路。” 第62章 离情月将满其三 顺着重重层叠的楼梯,顺时针转过七个圈,踏着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已经快到了塔顶。白马寺是皇家寺院,处处设计古朴考究,显示出一种内敛的华贵大气。寺中齐云塔共有七层,内部装饰低调简约中透出奢华,墙上每一块砖上都镌刻着《平安经》的经文,塔的四周雕镂着一百零八尊佛像,面貌生动,栩栩如生。 慈悲的佛祖啊,为何你不能点化我一下,我该何去何从?白茗按住眉心,俯身望着怀中的紫绡——他握住了那双生生错过一辈子的手,碧落黄泉,亦可安然。“来生,我一定不会再这样错过你!”白茗喃喃道,蓦地抱紧了怀中满是鲜血的女子。 他白衣飘飘,长剑染血,翩然落在塔顶,神色木然地望着塔下聚拢过来的手持刀剑的杀手,他们训练有素,不置一词,将弓箭慢慢对准了曾经的上司,曾以为一生只可仰望的对象。白茗虽受重伤,余威犹在,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于是选择不正面进攻,只是慢慢地缩小包围圈,将他定在弓箭的射程内。 “不要!”隐隐意识到不对,半路折返的叶天然望见他立在齐云塔顶的身影,猛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狂奔过来,失声惊叫。他身后的三百精锐士兵也是第一次瞧见将军如此急迫的模样,望着塔顶受了重伤、嘴角沁出鲜血的白衣男子,心都悬了起来。 “咦,那不是雪鸿手下的人吗?”在足以清楚望见齐云塔尖的地方,众人勒住了马,有士兵认出了高塔上的男子,惊叫道。 “他叫白茗,当世一等一的高手。”叶天然矫首昂视,淡淡地抛下一句话,解开士兵们心中的疑惑,他决然而深沉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也是当世一等一的好汉。” 翻云可为衣,摘星可为坠。站在高耸入云的齐云塔顶,周围云雾渺渺,仿佛置身太虚幻境,隔着云雾向下望,一切都有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回望他这一生,又何尝不是雾里看花?但毕竟爱过,经历过,来过,这便已足够。 白茗的眼神深邃而悠远,望着叶天然来的方向微微一笑,仿佛穿透了他,望见他背后的虚空。静立在塔顶,狂风吹卷起白茗的衣袂,翩跹起舞如白蝶,他长长的黑发垂落在肩上,遮住怀中女子沉睡的面容。 “来世再会!”白茗慢慢张口,轻声说道。他铮然抛下自己的佩剑,然后毫不迟疑地抱紧怀中的女子,纵身跃下。 “天霜白雪,湮灭于流星的帷幕。”那一句谶语,果然应验了。 那一刹,战场里的所有人都望见两道光芒如同流星倏然划过天际,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前一道是锐利的剑芒,清冷如雪,后面却是朦胧的人影,衣袂飘飞翻卷,如一只翩跹起舞的白蝶。 残阳却为圣洁的莹白镀上一层血色! “真美啊!”雪鸿组织仅剩的傀儡使蓝岚抬头仰望那道如雪的光芒,唇角恶毒得意的笑意再也掩不住,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白茗、紫绡,这两个最大的绊脚石终于除去,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束缚住她! 两道白光如彩云追月,在深深浅浅的云层里若隐若现,一前一后,铮然坠地,然而,蓝岚的笑却忽然僵在了唇边,她瞳孔猝然收缩,震惊地低头望着洞穿了心口的长剑——远处,相依相偎的情侣慢慢滚落在地,那个白衣少年却一扬手,来不及躲闪的她就这样被临死的白茗斩杀于剑下! 全场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 黑衣飞扬的靖军战神为这一对情侣收敛遗容,立在他们的尸体前,默不作声地行了一个军礼,星目中竟隐然含泪。然而,当他转头望向战场上的叛军时,眼中已凝结了厚厚一层寒霜。 空,被那样冰冷肃杀的眼神逼视着,叛军中有人微微颤抖着,金戈落地的声音传来——雪鸿组织中,首领和四大傀儡使皆亡,余部毫无斗志,溃不成军,很快被叶天然率领的少量靖军剿灭。 余下的那些普通士兵,纷纷丢盔弃甲,投降靖军,叶天然一律宽大处理,将他们编入新军营。以靖军、沙华楼为代表的中原势力,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然而,这一场洛阳城下的决战,不论哪一方,真正是损失惨重——靖朝皇帝靖太祖战死;沙华楼主在与雪鸿惊天动地的一战后,至今生死不明;峨眉、青城等武林名门折损半数以上弟子,南疆北国更是精锐倾巢而出,几乎全军覆没,不经历十年的休养生息,短短难以恢复。 历经战火荼毒的人民,终于将迎来难得的十年太平。 飞雪漫天,鹅毛大雪从空中飘落,在人的身上落满了厚厚一层,从嘴中呵出的一口气,竟然在嘴角凝结成了晶莹剔透的冰晶。这样冷的天气,所有人都该坐在温暖的室内,围着炉火畅谈,而不是像和田的戍卒一样顶着呼啸的寒风,睁着惺忪的睡眼,察看着周围是否有人经过。 天地间,尽是白雪茫茫,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个朦胧的影子,等一下,远处,那个朦胧的影子在动!戍卒立刻瞪大了眼,细细看去,那是个清丽无双的女子,容色憔悴,满面风尘,却掩不住绝世神韵,她身披大氅,隐隐露出绯色的衣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隔了这么远,戍卒已能感受到尚未出鞘的刀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好厉害的女子,是武林中人吧?”他不由得有些神往。 女子在皑皑白雪里策马疾驰,座下神骏飞奔如雷,几乎只剩下一个飘动的影子。当她经过面前的时候,微微放慢了速度,戍卒望着她一头落满冰霜的飞扬的长发,忽然惊异地发现,她额头上隐隐有汗珠——在这样滴水成冰的极寒之地,一个人要焦急劳累到什么程度,额头上才会出现汗珠? 戍卒一震,忍不住说道:“姑娘,到客栈歇歇脚吧,这种天气行路,会累坏的。” 女子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如入冰窖,似有无尽的寒意自脚底升起,他不由得一哆嗦。等到回过神来时,女子早已经成了茫茫雪原里一个再也看不真切的黑点。 是梦吧?然而,地上一行染血的马蹄印却在提醒着戍卒,这一切都是存在的。 舒碧薇拥着怀中的青衣剑客,在雪原上策马狂奔,整整五天,她不眠不休,顺着药王令上的指引,一路向西北,终于来到了天山脚下,离天下三百年来的药王圣地,药王谷不远了。 然而,一路上严寒加剧,她先前在战斗中强行压制的内伤时常发作,心口隐隐作痛,连日来的疲惫和寒冷让她四肢僵硬,几乎不能动弹,唯有一道微弱的信念支撑着她右手紧紧握着马鞭,不断地鞭策着马前行—— 她一定不能让他死,一定不能。 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瘦削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很难再觅出一丝一毫昔日江湖第一人的风采。 “云栖,你再坚持一下吧,就快到药王谷了。”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柔情似水,眸中有着从未在人前显现过的深深的关切和焦虑。她怀中的青年双眸紧闭,脸色苍白的惊人,没有半点血色。耳畔呼啸而过的冷风卷起他的长发,夕阳的余晖为他如画的眉目镀上一层金边,仿佛一尊唯美的玉雕。 他许久没有反应,碧薇便将目光缓缓移动到前方的一片荒芜中。 是她,是她的声音?苏云栖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撕扯着记忆,过往的一切都已渐渐模糊。碧薇,是你吗?他无声地问道,只觉得全身上下仿佛散了架,没有一个部分是属于自己的,甚至都没有力气开口同她说上一句话。 ——就要死了吧?从来没有体验过死亡的滋味,据说,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却感到无比释然。所有关心的人都已脱险,叶天然,夕雪他们,辉夜,宸湮还有碧薇,他们都没事了……江湖中的那些纷纷扰扰,也和他再没有半点关系。 他孑然一身在这个世上飘零,已经相逢了太多足够感动和铭记的事,然而,这些所有的过往,也都将如浮云一般远去。 很久以前,在那个远离尘世的明月谷里,父亲洞察天机,说出他的命星是大凶之相,冥星七杀,他曾要求父亲一剑杀了他,父亲却由于心软无法下手。这样一耽搁,又在尘世中多受了许多苦,却也邂逅了生命中不曾有过的温暖。 人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上,最终也什么都带不走。生命兜兜转转一个圈,还是回到了原点,只是中间多出的二十年,将会成为所有活着的人一生的烙印。 第63章 离情月将满其四 父亲的预言,最终还是应验了啊!他死去,而他们活着。他艰难地慢慢睁开眼睛,便望见那个绯衣女子静默地望着前方,神色疲倦却强自支撑着,受了重伤却没有丝毫停顿休息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她刚刚的一句话:“云栖,你再坚持一下吧,就快到药王谷了。”他苍白的嘴角忽然勉强地泛起淡淡的笑意,一如他们初见时——谢谢你,碧薇,原来你这几天,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在死前能看你一眼,也算是上天的一种恩赐吧! 他没有惊动她,只是轻若虚无地从胸臆里发出一声长叹。他竭力聚集着体内仅存的一丝真气,缓缓运行到心口,他慢慢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闪动了一下,仿佛雪地里的蝴蝶被雪花覆盖,艰难地扑闪着翅膀。 舒碧薇按住额头,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身上的无数伤口一路行来都已结痂,此刻随着剧烈的颠簸又破裂开来,血流出来,竟凝结成了冰晶,寒风刮过伤口,如刀割一样疼痛。她死死地咬着牙,已经咬出血来,然而,阵阵剧痛还是让她险些把持不住,从马背上坠落下来。她心知此时两人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倘若不能在天黑之前寻觅到处在荒僻之地的药王谷,就只能随着雪原上的黑暗一同死去了。 残阳如血,却没有融化半点冰雪,落在她身上,也没有让她觉得半点温暖,反而只是感受到凄恻入骨的悲凉。寒冷、饥饿、疲惫、伤势,每一项都在挑战着她作为人的本能,她奋力驱赶着马,然而,即便这已经是五天以来的第十匹马,马经过这一番狂奔,力气也渐渐衰竭,速度竟然慢了下来,一颠一颠,每一下,都似要将她从马背上掀落。她的手依旧紧紧贴着怀中青年的后心,不断地注入真气,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望着怀中依旧双眸紧闭的少年,心头忽然涌起眸中不祥的预感,仿佛永远错失了什么。夕阳的大半已坠入山谷,只余下一线斜斜的余晖,为人世留下最后一点光明和希望,仿佛怀中男子余下的微弱而渺茫的生命。 她微微蜷曲着伸出手去,仿佛想要留住夕阳,却仿佛感受到那冰冷的阳光一点一点从指尖溜走,同样把握不住的,是像生命一样流失的,从指间呼啸而过的冷风。 夕阳西下,一切都将终结在这片雪原。舒碧薇绝望地闭上眼,只觉得心如死灰。然而,就在此刻,手中铜质的药王令忽然一跳,她震惊地睁眼,那枚平日里平淡无奇的的令牌,此刻赫然已散发出熠熠白光! 她惊喜交集,忙不迭地策马转入旁边的山谷,借着最后一丝余光,“药王谷”三个字已历历在目!走过进谷迂回曲折的道路,眼前有一条冰封的河,河中的水竟然在静静流淌,河中封印着两具水晶棺,棺中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眉目如画,宛如生前。 这样寒冷的地方,药王谷内却隐隐有生机萌动,谷内盛开着浅蓝色的不知名的小花,宛如梅花般幽香阵阵,沁人心脾,却比梅花更秀美坚韧。冰河边甚至有垂柳,临水而生,柔美清新。然而,舒碧薇却无心欣赏这美景,她望见对面有一排木屋,那,便是药王谷住居住的地方吧!她精神一震,翻身下马,抱着他在冰封的河面上捷足狂奔。 “来的是什么人?”隔着帘子,屋内的女子轻轻地问道,声音柔和如水,静静流淌。光听她的声音,就可以想象出她的容颜,不一定绝美,却一定温和大气,永远带着淡淡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绯衣女子手腕一翻,将药王令展示给伏在案上休息,此时微微抬起头来的谷主,她掀开帘子,想要跨进门去,身子却重重地一踉跄。谷主已一个箭步上前去,接住了她怀里的青衫剑客。 已经将人送到药王谷主的手里,他应该安全了。五天里,支持着她不眠不休的信念轰然倒塌,她跌倒在门槛上,连日来的疲惫让她全身没有分毫力气,哪怕是抬起一根小指头。她只来得及聚集起残存的渺茫的精神意志,望着旁边的少年,低低地说道:“谷主,请先救他”,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便是生死不渝的爱恋吗?居于幽谷、心如止水不问俗事的谷主不由得眼眶一热,叹息着扶起昏倒在地的绯衣女子,吩咐手下:“绿萼,将她带下去休息。” “可是,谷主,一面药王令只能救一个人……”身披绿纱的小丫头迟疑道。 谷主皱着眉打断她的话:“药王谷主从不会望着病人死在面前的。”她一挥手,似有些不耐烦,“照顾好她!” 窗外,飞雪漫天;屋内,暖如阳春。 侍女绿萼为屋子中间烧得正旺的火炉添上柴火,然后坐在火炉边烤火,感觉到炙热的气息顺着掌心流向全身,四肢也暖洋洋的如沐春风,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呻吟。“绿萼”,药王谷主在床榻边唤道,绿萼慢慢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火炉。 药王谷主坐在床沿,虽是在室内,如此寒冷的天气,她竟只穿着一件单衣,显然身负绝顶内功足可御寒。她望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面有忧色。 “云栖,云栖……”绯衣女子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平躺在床上。她娇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清瘦的手腕搁在床沿的药枕上,甚至可以透过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皮肤望见其下青蓝色的血管。 药王谷主将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感觉到女子体内紊乱的气息,不由得微微蹙眉,一掌抵在她后心,缓缓渡入真气助她梳理体内气机,真气随着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在体内运行一个大周天,她气息已稍稍平缓,呼吸渐匀,豆大的汗珠却慢慢浮现在谷主的额头上——助病人调息本是件极其费心劳神的事。 药王谷主转头吩咐侍女:“绿萼,去我房里取一粒朱果玉露丹和一粒碧灵丹。”绿萼拿来两只羊脂小玉瓶,谷主将丹药倒在掌心,一粒呈碧色,一粒色作绯红,皆散发着清香,是世间罕见的灵丹妙药。 谷主扶起躺在床上的绯衣女子,又命绿萼取来一杯水,屈指一弹,将两粒丹药先后弹入她口中,又将水喂给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淡淡道:“等她醒来吧,再做观察。” 目送谷主离去,绿萼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手指拽着床罩上的流苏,定定地注视着绯衣女子。好俊俏的姑娘啊!显然是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中过来,即便是陷入昏迷,也依旧紧抿着唇,苍白而憔悴的脸庞流露出淡淡的杀气。 她纤细洁白的手指在枕边无意识地摸索着,到底找什么呢?是找她的剑吗?绿萼不由得将脸埋入掌心,深深地叹息起来,这些江湖人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就算生病了也不忘提防别人,那江湖,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她微微发颤,却朦胧地望见床上的女子好像动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绯衣女子已霍然睁开眼,眸中冷光如电,望着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凌厉气势已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云栖”,绯衣女子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陡然收敛,翻身下床,就要向外走。 “喂”,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一把扯住绯衣女子,急促地说道:“谷主说了,你需要静养,暂时还不能动!” “你是谁?”绯衣女子微微蹙眉,甩开她的手。 “我是谷主的侍女,绿萼。”她看着绯衣女子没有半点回去休息的意思,不由得急了,气呼呼地说道,“你既然不想治病,来这里干吗?你一个姑娘家,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受这么重的伤还到处乱跑,怎么支撑得住?” 舒碧薇尝试着运转内息,果然觉得心口疼痛得惊人,然而,她担忧苏云栖,根本无暇思索自身的伤势,不耐烦地皱眉,猛地推开挡路的少女,冷冷道:“别拦我!” “你……”绿萼呆在药王谷这么久,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病人,何况,她本来没有药王令,还是谷主好心收留下她治伤,这女子竟然如此不领情!绿萼为之气结,无奈地跺了跺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要乱跑到哪里去?”一只手按住绯衣女子的肩,绿萼望见来人,如蒙大赦,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凑上前去:“谷主,这个病人怎么办?” “你先坐下!”药王谷主截住侍女的话,端详着绯衣女子的脸色,微微蹙眉,温言道,“你需要休息。” “不!”舒碧薇猛地一震,甩开她按在肩头的手,想到云栖的性命就掌握在面前人的手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谷主,请带我去见云栖。” “你需要休息。”感觉到面前女子的倔强,药王谷主眉头一皱,低声解释。 舒碧薇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仍然坚持道:“我要去见云栖。” 第64章 离情月将满其五 “你现在是我的病人!”谷主厉喝道,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她慢慢平静下来,从身旁的药箱中翻出一只玉瓶,倒出枚丹药递给舒碧薇,“吃下去,我来告诉你那个少年怎样了。” 舒碧薇急不可耐地服下那枚黑黑的不起眼的药丸,又猛地灌下一口水,她抚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慢慢止住咳嗽,抬起头来,眸中冷光如电,望着药王谷主:“云栖呢?他怎样了?” 她心中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梦境中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飞花陨落如雪,君山上,细雨纷飞,烟云迷蒙,青衫剑客静静地立在庭前,衣袂飘飞,手中一杆洞箫凑到唇边,箫声悠扬空灵,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飘飘渺渺,竟没有半分烟火气。他置身烟雨里,仿佛在很遥远的云端,可望而不可即。 “云栖,是你吗?”她轻声问道,声音细弱几不可闻,生怕打破了这美好的幻景。 箫声一顿,青衫剑客仿佛听到她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来,清冷而倦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一潭千年古水,没有半点波澜。他清俊落拓的脸庞似有某种超脱尘世的光芒,让她心头一跳,隐隐有种奇异的预感,不由得大声唤道:“云栖。” 青衫剑客没有说话,眸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虚空,望见未来时光长河里所有挣扎不清、互相交错的爱恨。“云栖?”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慢慢向他走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似有悠长的叹息弥散在这天地间,她等了许久,却仍旧是一片死寂。她急了,猛地跳出来,身影如电,拽住他的衣袖:“云栖,你为什么……”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已咽了回去——当她指尖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猝然后退,长袖一拂,慢慢化作漫天的烟云,四散飘飞,觅不到踪影,君山上,烟云翻卷,一切如旧,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一场转瞬破灭的幻梦。 “薇儿,好好活着……”清冷如霜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温度,响彻在她耳畔。 舒碧薇猝然清醒过来,按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薇儿,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千万道声音拉长了在她脑海中回响,如同惊涛骇浪席卷天地,怒拍礁石,心中似有千万道匕首齐齐刺入,疼痛欲死。 “云栖”,她按住心口,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同时热切而焦急地望着药王谷主。 谷主按住她的肩,淡淡道:“我已让你服下护住心脉的丹药——过分剧烈的情绪会对你的心脉造成严重的损伤。” “难道他已经……”舒碧薇瞳孔猝然收缩,不敢再想下去。心中的悲哀和焦虑让她欲要发狂,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平日的冷静,抓住药王谷主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起白色,她不断地晃着谷主的手,“快告诉我!” 药王谷主不露痕迹地抽出手,按住她肩头,冰凉的内息顺着肩井穴度入全身,让狂躁不安的病人平静下来。她隐居世外,妙手仁心,竟然还身负上乘内功。舒碧薇想到这一点,微微一惊,听她讲下去—— “他被困于九幽归罔阵中,本该封住真气,静待三个时辰之后,鬼魂尽数回归轮回的那一刻,伺机破阵,可他为了救你,强行动用真气,顿时成为阵中的活靶子,承受着相当于五位顶尖高手联合的威力,他必是武功登峰造极的人物,重伤如此,仍然有最后一击的力量,于是,他强行使用了月帝门下的秘术神月焚魂之术,将自己的力量提升到以往数倍,终于一举破开阵法,一剑击杀赵无尘……”女医者望着对面俏脸惨白的女子,沉默半晌,还是没有接着说下去,然而,意思已经很明显——“先受重伤,后用神月焚魂之术,体内早已六脉俱断,生机皆绝,便是大罗神仙再世,也救不活他。” “不对啊,即便是六脉俱断,凭他的内力,也足可撑上一周光景,怎么会这样?”舒碧薇浑身颤抖着,猛然想到什么,眼里断然爆发出凛凛金光,怒喝道。声音中却充满了绝望,与其说是在反驳药王谷主,不如说是在勉励说服自己。 药王谷主轻叹一声,挽起他的衣袖:“你自己瞧吧。”舒碧薇颤抖着捧起他的手腕,定睛看去,不由得面色陡变,他苍白的皮肤下,血管竟已变成了乌青色!药王谷住拈起银针,在他指尖轻轻一戳,血从他指尖流出来,滴落在瓶子里,冰寒彻骨,竟也是这种可怕的乌青色! “可是,他的脸色并没有变化啊?”舒碧薇颤抖着问道,仿佛落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何况我一路上都和他一起,怎么会他中毒而我安然无恙呢?” “这是逝湮花之毒,第二任祖师培养出来的天下奇毒。”谷主解释道,“第二任祖师风若逝苦恋当时的云端首领萧盏寒,以致在他去世后,觉得了无生趣,不如一死了之,但又怕死后萧盏寒的魂灵会来看她,不愿容貌受损,就培育了这样一种毒,毒性并不剧烈,至少需要七天才能致人于死地,但服毒的人容貌却一如生前,不会有任何改变。”女医者轻叹了一声,“第二任祖师亦是死在这一味毒药上。” 逝湮花,那些所有在时光中逝去和湮灭的,不只是容颜,还有情感,然而,当一切所爱都不存在时,她只能选择保留住自己的容颜,那已是今生今世唯一的寄托。 碧薇的心头陡然涌起悲凉之意,然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紧紧抓住谷主的手,高声尖叫:“你说过,逝湮花的毒性至少七日后方才发作,何况,我已经给他服下了疗伤圣药,青薇。” “青薇?”女医者按住她的手,悚然动容,“那种传说中的东西居然存在于世?”然而,她随即便微微蹙眉,问道,“你见到的青薇长的是什么模样?” 舒碧薇忧心如焚,大略地描述:“一朵青色的花,花瓣带刺,有幽香萦绕,沁人心脾,让人神清气爽。” “这正是逝湮花。”谷主听着脸色渐渐变了,良久,低声道,“祖师们遗留下来的《药王秘藏》中记载,花瓣带刺为逝湮花,花蕊带刺为青薇。” 她按住青衫剑客的眉心,指给少女看,那里隐隐有一道月牙形的黑色印记,她神色中唯有不忍:“他定然也是个骄傲的人,自知中毒之后武功全失,不愿抵达药王谷后由我医治,庸庸碌碌地度过此生,于是”,她声音一顿,语调悠悠,如同叹息,“他选择将生命终结在最辉煌的时刻,如同璀璨的流星短暂地划过天际,炫目后是一片死寂。” 她终于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以一种深沉的怜悯的目光望着对面的绯衣女子,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她该怎样说,当绯衣女子抱着青衣少年在茫茫雪原上没日没夜地奔波,当她不辞辛劳跋涉千里赶来药王谷,当她冒着生命危险要求药王谷住先救他,她怀中的他,却早已经自己放弃了生命,成为了一具尸体? 现实太残酷,太残酷。 舒碧薇手中视逾生命的朝露刀铮然坠地,她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女医者,似乎许久才明白过来她花中的意思,默然良久,她将脸深深地埋在手掌中,发出一声悲泣,泪如雨下。 她慢慢伸出手来,这只手,曾经握住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却无法留住心上人离去的背影。她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指间呼啸而过的冷风,一如在雪原绝巅上片片错身而过的青衫。 原来,云栖,当我拥着你在茫茫风雪里疾驰的时候,你已悄然离去。 在这之前,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有多么爱你,或者说,我到底是爱你呢,还是爱你手中的青锋剑?当你不再是惊才绝艳的沙华楼主,当你失去了让天下人为之骇然的武功,我会不会还一样爱你呢? 我曾经迟疑过,可现在已有了答案。云栖,倘若你不是沙华楼主,我这一生也不会遇上你,更不会相逢这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可我已爱上了你,就算沧海桑田,就算千夫所指,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可是,你为什么选择了离开我?你毅然决然地离去,留下孤独的我在尘世飘零余生。你向来如此决断,可与你同行的人,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药王谷主震惊地望着埋头痛苦的少女——那,几乎已经是人类悲伤的极限。 沉默半晌,待得哭声渐息,绯衣女子慢慢抬起头来,药王谷主凝视着她,轻叹道:“他的死去,亦与我药王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女医者望着她,目光隐然有歉疚之意,“逝湮花之毒,本出自药王谷。” 第65章 离情月将满其六 沉默良久,她淡淡道,“姑娘,不如你来跟我学医吧?”师从药王谷主,几乎是武林中每一个人趋之若鹜,千金求之而不得的事,在她看来,也是对于面前女子的最好补偿——这样年轻的女子,眉目间却宛然镌刻着疲倦、冷漠和杀气,孤傲而戒备,显然在江湖中也是叱咤风云的角色,一如当年未曾拜入药王谷门下的她。 “我?”舒碧薇只觉得不可思议,讷讷道,“可我曾经是一个杀人者……” “我们药王谷的第一任祖师,江湖传闻中妙手仁心的柳青莲医圣,曾经也是一位杀人者。”女医者淡淡道,望着她,仿佛在看着自己的传人,眼光迫切而慈爱,“他也曾和你一样,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一流高手,直到他遇见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叛教私奔。随后,他们遭到长达十年的追杀,因为种种原因,柳祖师误将毒药亲手喂给自己的恋人,恋人死在他怀中,而他却无能为力。” 女医者的声音顿了顿,似是在慨叹祖师的生平经历:“柳祖师不想让这种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再让别人重新感受一次,于是他就远赴天山,隐姓埋名,创立了药王谷。他将曾经的佩剑重新熔铸成十枚药王令,年年发放。” 她怔怔地听着,只觉得满心不可思议,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是否就是长眠在冰河下的那一对年轻男女?”碧薇迟疑半晌,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柳祖师驻颜有术,隐居世外,无念无想,一直到死前看起来还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身边的绝色女子,就是他早年的恋人。”女医者喟然长叹,“生不能同衾,死则同穴。” “你可愿听一听他们的心声?”披着深紫色大氅的药王谷主慢慢推开门,清冷的风扑面而来,晶莹的雪花宛如翩跹的白蝶,在空中熠熠飞舞,映着头顶上的苍穹直射而下的万丈清光。天空明净如洗,那是大海深处鲛人浅蓝色的泪水,隐隐泛着淡淡的青色,化作一圈温润剔透的翡翠,朦胧地镶嵌在远处蜿蜒起伏的雪山上,雪山是大片的白玉铺陈开的,那里是银装素裹的世界,荒无人烟,茫茫雪原上,却有道道马蹄印划过,连绵不绝的长长的曲线,宛如装饰在白纱衣上的条条缎带。 这茫茫雪色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奇特力量,她深吸一口气,绝望悲伤的心境已渐渐平静下来。她慢慢伸出手来,拂过被寒风吹落的花朵,看着那一点浅蓝飘飘悠悠地落在掌心,她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安宁,如同当年在绯衣楼中,每一个陪着云栖喝酒的夜晚,那是她早已失却的静谧美好。“真美啊!”她由衷地赞叹。 “这种花名为玄霜,只盛开在药王谷。”谷主解释道,声音飘渺如雾,随着冷风轻飘飘地消散。她默不作声地带着身后的绯衣女子穿行在长长的密林间,头顶上的玄霜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在地,空灵美丽如一场幻梦,叫人不忍靠近让它破灭。 她们停在冰河边,舒碧薇望着冰河里安然沉睡的年轻男女,他们眉目生动,镌刻着淡淡的哀伤和释然,仿佛随时会苏醒过来。柳青莲祖师的唇畔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飘飞的衣袂被凝固成亘古的雕塑,衣袂下,两只手却紧紧握着——相比,通往碧落黄泉的路上,有自己所爱的人携手陪伴,一定不会孤单了吧?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百年之后,我亦将归于黄土,伴你长眠。云栖,我曾想过,不顾一切,决绝地追随你而去,可我怕走在黄泉大道上,过了奈何桥,饮下那一碗孟婆汤,我就会忘了你,忘了这一世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恨和我所执着的一切。 这样孑然一身在尘世飘零,孤苦无依,唯有凭借着微薄的记忆了此余生。云栖,在没有你的人间,我将任由相思之火,将我一寸一寸燃成灰烬——这,也是对我最残酷的惩罚。 “这是留声石”,药王谷主足尖轻点,踏雪无痕,轻轻拍击冰河之中的一块石头,她侧耳倾听着当年的声音,仿佛已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落入耳中,已零落成泥—— “灵素,灵素,药王谷里的雪花飘飞了一年又一年,你再不醒来,我就老了。”怅然而寂寞的语调在这方天地里悠悠回响,她仿佛看见,那个面容清秀,超脱尘世、寂寞如雪的男子,长久地立在冰河边,静静地注视着冰河下尘封的那张容颜,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宛如生命最初纯如初雪的爱恋,一回首,以为还在昨日,却早已随着决然的转身留在了破碎的梦境中,那是另一处彼岸的烟火,清晰地落在眼中,转瞬却烟消云散。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清朗的吟诗声,平静如水,却有止不住的哀伤慢慢流露出来,丝丝缕缕地交织,让她忽然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悠扬的笛声飘渺婉转,仿佛来自另一处人间。穿透厚重的时光帷幕,她望见柳青莲祖师静静伫立,横笛而吹,雪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染白他的长发,月色如水,月华如练,笼罩着白衣如雪的人,如诗如画。 寂静幽谷中,人声寂寥,在每一个明月如霜的夜晚,他都会独自一人在冰河边吹笛,凝望着冰河下恋人如旧的容颜,仿佛尘封了一生的光阴。 “柳祖师,我们本是同类人。”舒碧薇向着冰河深深一拜,眸中波光变幻莫测,竟似隐隐含泪,却不知谁为她自己,还是为武林先人那一段凄婉的传奇。 “姑娘,我将你逮带到此地,除了让你听一听柳祖师的心声,还想咨询你一件事。”药王谷主深深凝望着她,旧事重提,“你是否愿意拜入药王谷门下?” 舒碧薇沉默良久,淡淡道:“我并非那么崇高的人,亦做不了妙手回春的大夫,我只想为他结庐守墓,了此残生。” “这样啊?也由得你。”虽然眼里止不住地有失望之色流露出来,女医者仍是微微点头,忽然神色一肃,正色道,“你既然来了,便是有缘人,何况你骨骼之清奇,天资之卓越,领悟之快,皆为我平生罕见。”女医者微微抬起手来,阻止她发话,淡淡道,“且等我一下。” 她的话温和如春风拂面,却隐隐蕴含着一种奇妙的力量,让人不得不听从。舒碧薇顺从地坐下,看着女医者步履匆匆地走出门,不多时已抱着厚重的檀木书箱回来,她双手托着书箱,将书卷取出,轻轻拍去其上的灰尘。 “请代我传授给有缘人。”药王谷主双手捧着书卷,神色肃然,郑重地将书捧到她面前,那是药王谷中镇谷之宝《药王秘藏》的副本,卷帙浩繁,是每一代药王谷主在医道上的心血,可以说,人世间疑难杂症,莫有不除者。 可这本书唯独治不好人心中如痴如狂的思念。 舒碧薇知道,药王谷主此话一出,已将自己视为弟子。无奈她已心如死灰,无力再面对凡尘一切,只能佯装不明白,深深一揖:“来日寻到合适人选,必将请他远赴药王谷,登门拜谢。” “姑娘”,目送着舒碧薇驾着放灵柩的车远去,药王谷主忽然感觉心中一滞,忍不住叫住了她。看着绯衣女子诧异地回过头来,她微微一笑,眼神渺远地凝视着他,仿佛洞悉她心中的一切情感波动,“极度悲痛之后,便是极度死寂了。”她的话语似有深意。 舒碧薇沉默地转身离去,在茫茫雪原上驾车疾驰。她掀开帘子,望着车里横放着的桫椤木棺,青衫剑客平躺在那里,清俊落寞的容颜一如往昔,仿佛只是暂时沉睡过去。生前有过多少指点江山的凌厉,有过多少叱咤风云的飞扬,而今不过归于沉寂。 万物的归宿是黄土。 棺木旁斜倚着一杆长剑,冷光幽幽,却隐隐有着寂寥萧索之意,那是他生前时刻不离身的青锋剑。 剑在,人亡;物是,人非。 舒碧薇沉默中从袖间解下自己的佩刀,摆在了青锋剑的旁边,朝露刀上蓝光粲然一闪,转瞬破灭,宛然如梦。既然我们生前不能长相厮守,便让这一刀一剑,在你死后,再续这一世未了因缘。 她知道,他生性冷漠淡泊,不愿理会尘俗,虽有绝世武功,心中却无利刃,这样的人,只该做寄情山水、放浪形骸的隐士,而不是心机深沉、纵横天下的沙华楼主。 《靖史.江湖纪》中曾记载:“苏子名云栖,少有惊世之才,年方弱冠,入主沙华楼。定南诏,灭天伐,诛江南雷氏,一统武林,是为三百年间第一人。 太祖二十三年秋,苏子铁腕平叛;次年,苏子携楼中子弟助守荆州,打退来敌,太祖闻讯召见,苏子断然拒绝;同年,苏子、靖朝镇国将军叶景初共赴湘西,叛军伺机占领洛阳;太祖二十五年九月,靖军与叛党决战洛阳,苏子斩杀叛军首领,亦因重伤不治逝世,举国哀悼,新皇登基,设苏子画像于紫銮殿,以供日日上朝瞻仰。 或许,许多年过去了,街头巷尾的说书人还在讲述那一段传奇,传奇里有青衫飞扬的剑客,有铁甲长弓的将军,有蓝裙倾城的美人,有绯衣弯刀的女侠…… 那些人物,都是无比熟悉的,可没有谁会知道,这样生动的传奇故事中,曾有多少挣扎,多少爱恨,多少感动? 第66章 山河永寂其一 长安,青冥山。 明月当空,月华如练,清冷的山风吹来,宛若此刻耳畔氤氲蔓延的无数祝颂梵唱声。山上,青青碧草,起伏如波浪奔涌;山下,所有素衣白冠的人都停住了脚步,跪地相送。衣冠如雪树林立,歌声缥缈虚无,召唤着远赴彼岸的灵魂。 江湖中人闻讯从五湖四海赶来,送他们心中的英雄最后一程。不止是沙华楼弟子,不时听闻被压抑着的低低的哭声,人们目送着那一台白石的灵柩,青色的剑和碧色的箫交错着摆放在灵前,将由沙华楼四位护法抬着,沿着陡峭的山路抬上青冥山。 都是看破云起云落、世事变幻的人,既然失去了可效忠的对象,不妨就隐居在青冥山上,结庐守墓,了此余生。望着一方石台渐渐湮没在黄沙之中——湮灭了武林中众口相传的一段传奇,刹那间,朝露只觉得心中一空,悲凉如死。 耳畔忽然有琴声悠悠扬扬地响起,如清泉漱石,晓风朝露,清越婉转,哀而不伤。她侧脸望去望去,白衣剑客斜倚着树,低首垂眉,素手如雪,轻轻拨动横放在膝上的古琴,月色如水,静影沉璧,人影斑驳,如梦如幻。 月光斜斜照在他身旁的女子脸上,明月映照着她,她映照着明月。她的容颜如箫声一般淡远寂寞,仿佛旷野烟树,空谷幽兰。女子身上有淡淡的幽香随风飘来,其香宛若雪山冷月,渺远而疏离。她静静地立在那里,苍白的面容上有某种超脱尘世的光辉,一身绯衣在月光下恍如一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然而,百年之后,她又能归往何方? 她茕茕孑立在天地间,唯有满心的孤寂和微薄的记忆伴随着她了此余生。在前些日子中,那场轰轰烈烈的痛哭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情感,现在便是千钧巨石下落,也激不起心中的一点涟漪。 原来,极度悲痛和极度死寂,有时只是一线之隔。 她将自我放逐,流浪天涯,一如当年失手杀死挚爱的江渊阁主。 等到她泪流满面,回过神来时,夕雪已默然牵起她的手,望着那一方埋葬了传奇的土地,长风浩荡,猎猎作响,每个人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神色却因为包含太多复杂的情感而显得平淡。 朝露夕雪,刹那芳华,终难长久; 幽草晚晴,人间绝色,只争朝夕。 有什么东西在月色里轰然碎裂,他们透过山巅的茫茫云雾向下看去,长安城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遥远的仿佛那些在过去寸寸破碎的幻梦。 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终于过去。 靖朝太祖独子叶天然在沙华楼前任楼主的帮助下,历时三年,终平赵无尘叛乱,史称“南离之乱”,他接受大将许真诚的建议,只诛首恶,余部从宽处理。朝臣感念其恩德,各司其职,勤勉政事,饱受战火荼毒的人们渐渐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国家发展逐步走上正轨。 十二月十五,叶天然即位,是为青陵皇帝,追封已逝的柳妃为昭溯皇后,择日下葬北邙山。青陵皇帝即位伊始,接受宰相奏章,迁都洛阳城,兴建含柳宫以供栖居。宫殿选材甚是奇特,没有选用常用的建筑材料,如琉璃瓦、汉白玉、沉香木,而是用挺拔苍翠的根根翠竹搭成,缀以条条弱柳,仿佛世外仙居。 九重宫阙,烟花如雪,皇城外无数人欢欣地追逐着天上的烟火,笑语盈盈,欢声雷动,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到了,城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鎏金、镶银、包玉,朱雀展翅欲飞,莲花迎风盛放,也有硕大的金币模样。街头摆着蓝田暖玉雕成的花,仿佛在一夜之间盛开,为京都里的人们带来春天的气息。 站在高高的宫殿上向下看,玉雕真像一颗颗散落在大地上的珍珠。青陵皇帝伸出苍白清瘦的手指,接住一片从空中飘然落下、已经冷却的烟花。他静静地望着洛阳城的十里长街,那里有少年意气飞扬打马而过,有少女蓦然回首浅笑一抹,天真无邪的孩童追逐着慢慢升天、然后轰然炸开的烟花,银铃般的笑声穿透厚重的时光的帷幕,如此清晰地敲打在心上。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记忆已经很淡泊,那时候,在荆州城里逍遥嬉戏的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银铃般的笑声? 唇畔泛起苍白疲惫的的笑意,过往的事,不提也罢。 叶天然从长长的绣袍下抽出两张纸条,这是当年在荆州城饮酒时,雪鸿的传书。两张纸上,写了他和云栖两个人的命运,他慢慢抽出自己的那张,那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山河永寂”。 十年烽烟滚滚、金戈铁马,十年浮华过眼、锦绣成灰,十年失却至爱、痛失挚友,十年涉足红尘、浊世滔滔,到头来,不过换得一句“山河永寂”。 叶天然讽刺地笑笑,望着精致的鸾镜里年轻而苍白的容颜,恍惚间,觉得那熟悉的眉宇中刻着说不出的陌生,凤钗、帝冠、黄袍、玉带,奢华的衣冠下,那具消瘦修长的身躯仿佛不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感觉到分外的怪异。 ——那华贵的表象下,该掩藏着另一个灵魂吧?和昔日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钱塘公子毕竟是不同了,和昔日决战千里、运筹帷幄的铁血将军毕竟不同了,和昔日吟风弄月、激扬文字的翩翩书生毕竟不同了。可是,他现在又是什么?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如行尸走肉一般存在,整日操弄权术、翻云覆雨、掌控江山的青陵皇帝? 一月前的这一天,三位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同时逝世,当时的他悲痛欲绝,心如死灰,几乎想撞在敌人的剑锋上,一死了之。然而,有那么多靖朝将士在阵法中用血肉之躯为他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父亲的禁卫军,个个舍生忘死,拼了命也要护卫他周全,他终于是活了下来,成了这九五之尊的天子。 他仿佛提线木偶,怔怔地走到窗前,透过九重宫阙里的灯火通明,遥望远处掩映在深深宫墙之外的繁华人间,那里,已经不属于他,纵然他掌控整个天下,也换不回当年和心爱的女子携手徜徉在姑苏城里的声声笑语。 “转身,我将为你倾尽天下。”千军帐里,他握着她的手,许下今生的诺言,那时,她嫣然一笑,却早已猜到今日的结局;然而,洛阳城上那毅然决然的舍身一跃,如同锋利的问情剑,深深地击碎了所有誓言的镜花水月,那一抹蓝影化作翩翩飞舞的蝴蝶,辗转如梦,冷暖自知。 ——萧萧,我来实现诺言了,可是,你呢? 靖朝的新统治者望着自己的大好河山,蓦然间只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将头埋入掌心,久久未动,有颗颗泪水顺着他瘦削的脸庞滚落,顺着指尖慢慢滑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像那一日决战洛阳城,淅淅沥沥的雨声,身体飞速下坠时耳畔的呼呼风声却已经湮灭在昨日的尘埃中,遥远得听不真切。 等到肩头微微觉得温暖,帘外已是晨光熹微。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五彩琉璃窗直射进来,流光溢彩,清光万千,叶天然恍然惊醒,惊觉自己抱着问情剑一夜未曾合眼。怀中剑在他修长如玉的指尖下微微跃动,渴望着昔日纵马江湖、指点江山的豪气。他打量着空荡荡的宫殿,殿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织就帘幕,滚金筑成柱基。殿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长明珠,是东海至宝,天下罕见。长明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也清晰可辨,是用蓝田暖玉凿成,仿佛一阵风吹过,莲花就会随风摇摆,洒下一地花瓣。 当阳光穿过沉香木的屏风,只余下一地斑驳,让整个大殿内如夕阳普照般呈现出柔和的光晕。袅袅青烟从殿中流银珐琅青玉香炉升腾而起,那是舒缓疲惫、放松身心的沉烟。 烟雾迷离中,他神思恍然,一缕神魂缥缥缈缈不知飘往何方,就在遥远的云端,在烟雾最深的地方,他看见蓝衣女子眉目如画,卓然而立,凌波若仙。她娇俏面容上溢满笑意,自有一重重别样的光晕在流转,眸光清亮澄澈如一泓清泉,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一如初见时。 她望着他,眉宇间却渐渐有了悲伤的神色。“萧萧”,他低声唤道,向着烟雾里的她伸出手来,指尖所触,竟是一片虚无,她衣袂翻卷如云,静静地望着他,慢慢随风散去,灰飞烟灭,化作北邙山的一抔黄土。 青陵皇帝慢慢伸出手来,握住了香炉里的沉香屑,从推开的窗户向外看去,洛阳城大好河山尽收眼底,远处,与天相接的地方,重峦叠嶂,山脉连绵起伏,蜿蜒曲折,延伸向远方。虽在深秋,山上依旧碧草青青,只是这碧草之下,长眠着多少流离人世、不入轮回的荒魂? 第67章 山河永寂其二 山脚下,幡幢在风中飘飘转转,焚香氤氲飘渺,丝丝缕缕地飘向远方,仿佛是人世间的生灵和远去的亲人们做最后一次告别。普通的士兵只能葬在山脚下,唯有生前功勋卓越的人,才能葬在山上,同前朝那些不知名的皇帝葬在一起——传说,北邙山上有帝陵,然而,随着时光流转,世事变迁,昔日帝国的统治者们,今日都已化作斑驳的纸页上零乱不可辨认的文字,他们的枯骨,也早就湮灭在漫漫黄沙之中。 尘世间的任何人,不论生前默默无闻还是笑傲天下,死后都不过一抔黄土了结恩怨,功名利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天道如此,自古皆然。 青陵皇帝长身而起,等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脚下已踏上了北邙山的土地——今天是那些在洛阳战争中逝去的人们下葬的日子。 “陛下”,李丞相垂暮之年,被委任督察下葬诸般事宜,远远地望见青陵皇帝孤身一人前来,起身相迎,躬身行了一礼却被他单手扶起,“不必多礼。” 李丞相感觉到有一丝温暖的真气顺着手掌传入全身,四肢百骸如沐春风,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就连时常发作的风寒痼疾也略略好了些。他感激地望了圣上一眼,低声道:“陛下是要看柳妃的墓吗?请跟臣来。” 青陵皇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跟在步履蹒跚的老者身后,上山的道路崎岖不平,都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曲折地通向云雾深处。叶天然恍惚地望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青青碧草,忽然觉得,每一颗草,都化作一只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要看到他心底去。“萧萧”,他按着心口,千百次无声地唤出这个名字,愈是靠近陵墓,就愈是紧张,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吧? 耳畔,老人忽然沉声说道:“陛下,到了。”叶天然一震,望着眼前大理石铺就的台阶,门前一左一右两只梼杌由黑玉铸成,散发着幽幽黑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 入目的是一方墓室,白玉为顶,黑石铺地,四角各放一尊玉像,精雕细琢的乃是同一个女子,或低首蹙眉,温婉清秀,或提笔赋诗,笑靥如花,或执剑当歌,长发飞舞,或卓然而立,凌波若仙。玉像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那个女子短暂地驻足,制作玉像的工匠生动地把握住女子那一霎那的神韵,将短短的一刻升华为永恒。 叶天然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每一尊雕像,指尖所触,居然不是冰冷的,能感受到淡淡的温度,仿佛是她柔软的皮肤:“你只是暂时睡过去了吧?”他低低地说道,声音恍惚,宛如梦呓。每一尊风华绝代的雕像都微微笑着,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他很久。 君若到时秋已半,西风门巷柳萧萧。 那是中原第一美人,柳萧萧,也是当朝皇帝生死不渝的恋人。 叶天然望着墓室中间的水晶棺,水晶棺的周围是三级汉白玉石阶,宛若众星拱月般将水晶棺围在中心。在头顶长明珠的映照下,一片流光溢彩,清光万千,晶莹剔透,映照得棺中女子沉睡的面容隐隐有了神采。 冰雪为容,秋水为骨,姿态若弱柳扶风,风华如皓月清辉,世间任何华丽的词藻都不能描绘出她绝世之美的万分之一。叶天然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他慢慢颤抖着伸出手,抚过沉睡的女子如画的眉目,感受到她长长的睫毛上仍然存在的一点湿润,此前,心中一直强行抑制的悲伤忽然如潮水般涌上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多年来,心中冰与火的煎熬让他心力交瘁,如此冷静从容的人,终于伏在棺上失声痛哭。 “萧萧,我负你!”他喃喃道,俯身在她光洁晶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他忽然想起她和他离别时,她美眸中泪光浮动、泫然欲泣的模样,想起他去暗香阁,与她谈诗论道、琴瑟静好,想起在风雨交加的秋夜,她提灯守候在屋前等他归来,想起……想起她在洛阳城头的纵身一跃,如利刃般狠狠划破地老天荒的梦境,让梦醒后的他望着一地斑驳零落,孑然一身奔走在万丈红尘。 “答应我……不要再勉强自己……”她在死前曾如此说,然而,他终究无法答应她这最后一个愿望——他将坐在孤高的绝顶,摒弃低处的温暖,孑然一身,了此余生。尽管,这并非他所愿。 撕心裂肺的痛楚,不顾一切的爱,绝望,痴情…… 冰凉的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滴在那个女子的眉心,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她的唇畔慢慢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恬静、安详而从容,宛如他们初见时,她在人潮中望见他,回眸一笑,清澈如水。 第二日,当在门口苦苦守候一夜,疲惫得几乎睡过去的李丞相终于等到皇帝出来,惊讶地发现那个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他神情淡然若水而隐隐有锋芒,虽有伤悲,却被深深地掩在眼底,他望着这位素来器重的老臣,微有歉意,叹了口气:“劳丞相久等了。”他深深地回望了墓室一眼,李丞相永远也忘不了那样的眼神,坚定,从容,隐隐有深沉的爱慕却再没有一丝留恋。他再不迟疑,转身离去。 萧萧,我会将你深深地藏在心底,一生一世,我永远只会爱你一个人。但如你所愿,我会好好活下去,走完自己的人生。 云栖,你也一样,他望着腰侧的问情剑,嘴角复又泛起一丝苦笑,眼中依稀有眷恋和决绝。从今以后,那些红尘是非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他的心了吧? 洞庭,君山。 晚风轻拂脸庞,卷起他和她柔软的长发,交织如梦。白衣男子牵着红衣女子的手,望着山间湘妃竹上的斑斑泪痕,蓦然间长叹一声,俯身一拜。 “喂,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宸湮冰凉的手指紧握住他的手,宛若孩童怯生生地牵住大人的衣角,她望着白衣男子,眉目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送一样东西给一位故人。”辉夜低声道,神色怅然。 “什么人?”她微微扬眉,清秀的脸庞仿佛绽开一朵素净的莲。这样的她,少了以往身为女祭司的深沉狠毒,多了些宛如江南小家碧玉的清新天真。辉夜静静地望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怔怔出神。 “喂,辉夜”,想也不想地,少女自然而然地唤出他的名字,见他只呆呆地盯着自己,心中微微一慌,却隐隐有丝丝欢欣泛起,她双颊殷红,拿手用力在他眼前挥了挥。 “你想起我的名字了?”辉夜又惊又喜,摇着她的手。 三军阵前,赵无尘以她为引,发动了九幽归罔阵,最终,苏云栖虽然救下她,她却也失忆了。幸好,她心中对他还有朦胧的印象,他便携着她的手回了南疆,交代清楚诸般事后,便一身轻松地准备和她浪迹天涯。 “没有啊”,少女茫然地摇摇头,望着他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下去,心中一痛,低声道,“只是觉得,辉夜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那,你又是怎么认出我来的?”迟疑半晌,他终于问出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最大的疑问。 那天,当孤光教主救下她时,刚刚苏醒过来的她侧着脸望见他,微微犹豫着向他伸出手,眼里有模糊而迷离的光。他毫不迟疑地握住了那只曾经以为再也无法企及的手,然而,她看着他,却脆生生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如入冰窖,刹那间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他木然地站在那里,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一支利箭从悲喉破空射来,几乎破开他的护身真气,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发觉。“喂,你发什么呆?”她想也不想,猛地推开他,水袖一振,不避不闪地迎了上去。 “阿湮”,他如梦初醒,悲吼一声,踉踉跄跄地拨开诸人,抱住跌落在地,浑身是血的女子。她在他怀里微微动弹着,怔怔地望着他,仿佛仍是在思忖着他到底是谁。他想要说两句话安慰她,却觉得喉头好像哽住了,望着那张曾在梦里千回百转的容颜,竟然半句话也说来。周围人喧马嘶,刀剑铿锵,他神色冷淡地望着周围的一切,目光飘渺,仿佛穿过的是一片虚无。他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仿佛要把他的心冻成冰。 ——纵然她已不记得他是谁,却还是不假思索地为他挡了这一箭。彼此之间深深的情感,早已镌刻在骨子里,任凭记忆流散,世事变迁,也挥之不去。天底下,哪里有什么法术,强得过人心呢? “嘻嘻”,出乎意料,怀中的少女却猛地动了一下,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她手中握着一杆箭,望着他,“你还是被我骗过啦!” 他心中猛然一松,再也支持不住,连带着她,轰然跌坐在地上,他松开她,却又有些不解,“那你身上的血呢?” “我杀了他。”她指了指身旁死去的士兵,解释道。 第68章 山河永寂其三 耳畔,清脆的声音传来,辉夜静静地望着立在竹林中、衣袂飞扬的她,眼前这张清纯的容颜渐渐和祭坛上冷漠的女祭司重合,他微微一笑,听她说下去。 “在梦里见到过啊”,宸湮拍手笑了起来,扯着他的袖子,眼里有迫切的光,“辉夜,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呢?” “当然”,看着笑靥如花的少女,他唇角仍是止不住地泛起一丝笑意,忽然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哎呀”,宸湮如受惊小鹿般猛然跳开去,看着笑容温柔的他,忽然有些恍惚,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吟,仿佛鼓足了勇气,说道,“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辉夜望着她纯白如雪的笑颜,宛如年少时相遇纯如初雪的爱恋。历经辗转聚散之后,她内心还铭记着对他的情感,遇人如此,一生复有何求?他重重地点头,用力抱紧了她。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欢喜地倒在他怀里,良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他怀中探出脑袋,蹙眉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有些难以接受她跳跃性的思维,辉夜哑然失笑,“我来看的那个人叫苏云栖。”他淡淡道,“他的墓虽不在这里,这里却是我第一次遇见他的地方。” “苏云栖……好熟悉的名字”,宸湮双手按住脑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想这个“苏云栖”究竟是何许人也,最终仍是一无所获,沮丧地摇了摇头。 “行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辉夜淡淡道,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哎呀,我的脑子真的坏掉了呢!”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仿佛那是一面铜质的鼓。 辉夜向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澈,暖如阳春,让她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噢”,宸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有些不满地嘟着嘴,“才不是呢,我很好!” 辉夜慢慢点头,并不反驳,先前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在此刻迎刃而解,他曾向访遍天下医家,寻求一味药来为她恢复记忆,然而,这样什么都不明白、天真无邪的宸湮,卸去一身重担,只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乐得多。 就这样天马行空的响着,后颈忽然感觉到一阵冰凉,身旁的少女牵着他的手,惊喜地跳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下雨了!” 细雨如丝如线,飘飘悠悠地从空中飘落,洗刷得山间斑斑翠竹青翠欲滴,仿佛刚刚流过眼泪。少女牵着他走入深山的亭子里避雨,那是个朱红的六角小亭,娟秀工整,亭旁有一口井,井旁石阶布满青苔,仿佛许久没有人涉足,一眼望不到尽头,也许,顺着石阶一路走下去,可以走到地底。 天色迷蒙,如相门翩翩公子头上的青巾,辉夜望着身处其中的亭子,忽然就有些失神,这是他,第一次结识那个人的地方,他见识到那个人出神入化的武功,又被他高超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当他三次从对方剑下死里逃生,对于南离教的失望和对于他的感激让辉夜终于决定重新回去,作为卧底。 想必,沙华楼里那个和她并肩征战的绯衣女子,也是在这里认识他的,那是沙华楼传奇的开端,也是沙华楼传奇的终结。 他识得的那个苏云栖,疏狂潇洒,仿佛隐士般倦怠世事,他本该隐居深山,潜心修行,孰料命运弄人,他被推到风口浪尖,做了三百年来第一位武林盟主,创立千秋之伟业。然而,这一切,在他心中,只怕还比不上伊人的笑容吧? 远处,忽然有悠悠扬扬的箫声传来,伴着寂寞的雨声响起,宛若和着雨声,惆怅凄凉,却有如仙音般空灵。 “圣女殿下?”辉夜试探性地问道,环顾四周,却不见半点人影。他怅然地听着变幻莫测的箫声,箫声飘渺,渐行渐远,宛然如梦。 “你瞧”,宸湮忽然拉住他袖子,顺着她纤纤玉手望去,一抹白影倏地一闪,便隐入了云雾中,再也不见踪影。只剩一缕寂寞悠扬的箫声,回荡在天地间,仿佛呼唤着远去的孤魂。 辉夜轻轻从怀中掏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瓶里有一滴泪水,在雨滴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煞是动人。“这是什么?”宸湮抢着打开琉璃瓶,“真好看!” 然而,辉夜看得真切——就在琉璃瓶打开的那一刹,瓶里的一滴泪水已倏然升空,烟消云散,湮灭无痕,瓶子里余下的,不过是雨水而已。 “朝露姑娘说,她欠苏楼主一滴泪,我帮她带回她和苏楼主初见的地方。”他颇为歉疚地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琉璃瓶,想要责备少女几句,然而,看着她灿若蔷薇的脸庞,责备的话竟是说不出口。 “谁说那是泪水了?”宸湮微微蹙眉,“分明是君山上的一滴雨!” 辉夜忽然微微笑了,是啊,谁说君山上的一滴雨,不是离人泪呢? “我们也走吧!”辉夜心中微微有些惆怅,随即释然,他抬头一笑,转身欲要离去。 “这一回又去哪里?”宸湮挽了挽耳边垂落的长发,有些奇怪地望着他。 “只要你在我身边,天下何处去不得?”辉夜蓦然间长笑起来,笑声激越而洪亮,惊落了栖息在枝头的鸟雀。 “哎呀,你把鸟都吓跑了!”宸湮嗔怪道,脸颊微微泛红,心中却如吃了糖一般甜丝丝的,说不出的甜蜜。她嫣然一笑,反手紧握住他的手,“那便走吧!” 细雨如丝如线,君山上翠竹盈盈欲滴,在蒙蒙细雨中并肩而行的一男一女,宛如一对璧人。他们身后的亭子上,依稀可见一副对联,字迹飘逸脱俗,丰腴秀雅,正是沙华楼第一任楼主柳凝霜手迹,题写的是东坡先生的一副对联,上联是“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下联为“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千秋霸业,如梦幻泡影,朝露夕雪,转瞬即逝。 这一对神仙眷侣,从此隐于山水,泛舟五湖,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他们便如杳然飞去的黄鹤,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这样,才是真正快意的人生吧? 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转瞬即逝,任凭生前有多少指点江山的凌厉、激扬文字的潇洒,死后亦化作一抔黄土了此余生。唯有那一对少男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似是永远不会散去。 每一次,当相聚和分离时,君山上总会飘起蒙蒙细雨,曾有人在对岸苦苦守望十年,曾有人在雨里流浪憔悴,因为种种原因,他们生生的错过了这一生。他们追求一生,却求而不得的幸福,宛如君山上的雨丝,一点一点从指间流逝。 年年,江湖中总有无数的人从五湖四海赶来,朝拜一场江湖中的神话;年年,君山上的雨,冷眼望着人间聚散离分,红尘辗转,这无情的雨啊,曾为它的主人深深地哭泣过,那是镌刻在掌心的一个深秋。 ——君山上的雨再度从空中飘落,宛如我们错过的长长的一生。 —————————————————————————————————————————————————————————— “滴!恭喜宿主回到异度空间!”滴滴答答的机械声如是说。 “……谁来打我一巴掌,这一定是在逗我。”舒碧薇头顶着“懵逼”两个大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盯着面前的那一坨光。 好吧,说一坨很不礼貌……可那确实是一坨啊! “宿主是不是忘记了——在送你去往江湖的世界之前,我们约好了走完剧情之后要再见的!” 舒碧薇:“哦……” 呵呵,她还真忘记了有这回事! “下面请宿主再进行一次抽签!”光团一蹦一跳地飘到她面前,哼哼唧唧。 舒碧薇懵懵懂懂地把手放到盒子里,等手放好了才觉得不对,不禁双眸怒睁:“不对啊,你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抱着手臂,愤愤地说:“上一个江湖剧情已经很折腾人了,我也不管你这个系统是什么东西了,总之我不玩了。” “呵,不玩可不行。”光团蹭蹭她的脸,“宿主,你已经回不去原来那个世界了。” 舒碧薇重重地甩开手:“我&…… %¥#&)(& %” 等她劈头盖脸一通发泄完了之后,光团又不知道从哪处角落里蹦出来,仍旧固执地端着那个抽签的盒子:“宿主,快抽卡吧!”舒碧薇知道已经无力改变既定事实,于是抽了一张放在掌心,她不着急看,只是将纸片反扣在手掌心,颇有些忧心忡忡:“喂,那个江湖是真的存在吗?” “你想让它存在,它便存在,反之亦然。”光团回答得十分圆滑。 “等你回去的时候,可以认为,在这些世界的经历,便是你的一场梦。而在这些世界中,你拥有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人生,不会记得之前和之后的所有经历。”光团难得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宿主,你不必愧疚对于苏云栖的感情或者是别的什么,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尔。” 舒碧薇瞪着它:“得了,这么文艺不适合你。” 光团:“呵呵。”它啪地夺过舒碧薇手里的纸,“哎呦不错呦,下一站是宫廷呀!准备好勾心斗角的宫斗大戏了吗?” 舒碧薇:“呵呵,我选择狗带。” 然而,很快她就像上次那样,在飞旋的头重脚轻当中被重重地推了出去,不过这次她留了个心眼,在跌出门外的黑暗前,特意在荷包里塞了几样现代的小玩意。 嘿嘿,姐是计划通!这可是保命的小玩意。 舒碧薇万分得瑟地陷入了黑暗。 第69章 若只初相见其一 她抬头望着朱红正门上方写着斗大的三个鎏金大字——清水庵,笔锋明净媚好,沉著流动如绚天之舞。 “累了吗?”旁边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温和的问道。 清水庵坐落于半山腰,掩映于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中,一派幽静、肃穆气氛,她的眼底起了一些怯意,仍是轻轻摇了摇头。 妇人牵着她的手踏过高高的石槛,轻步走进庵内。只见几棵苍劲的银杏树倾覆而下,院落正中,安放着一个铜铁制的香炉,缕缕轻烟袅袅而起,香味缭绕盘旋。院落左侧站着个慈和善目的尼姑,三十来岁,青色的僧袍,青色的芒鞋,青色的尼姑帽,宽松的青衣掩不住玲珑的身段,白皙的脸上微微透着点红。 妇人合十行礼:“静逸师父!” “施主有礼!”静逸默默垂眸打量着她,圆圆的白净的脸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头上梳着两个可爱的发髻,穿着白色的小衫,腰间挎着个浅淡的布包,甚是清秀可爱,微微一笑:“你是碧薇?” “碧薇,见过师父!” “师父!” “静逸师父,碧薇拜托您了。” 静逸轻轻颌首算是应答。 “碧薇,好好照顾自己,要听师父的话,我会常来看你的。” 她点点头,妇人行礼告退出了清水庵,目送着妇人消失在大门外,回眸望向静逸:“师父!” 随静逸进了正殿,正殿正中供着观音菩萨,有五六人高,脚踏莲花宝座,祥和饱满、宝相庄严,一手托着玉净瓶,一手轻扬着柳枝。殿中盘膝而坐着十来个尼姑,口里轻轻念唱着经文,落入耳际,愉悦舒适。她双手合十,跪拜下去。静逸不由微微点头,好一个伶俐的女娃。 参拜过后,静逸领她穿过清静幽雅的的木回廊,进了静心院,院内梧桐修竹、绿荫蔽日,奇花异草、芬芳静雅,是庵内的厢房所在。 “你叫什么?” 一抹淡紫突地窜到她跟前,碧薇吓了一跳,只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双手叉腰端详着她,碧薇眨眨眼睛,比她略高一些,唇红齿白,一双眼眸明亮动人。碧薇抬眸瞧了眼静逸,得到眼神的鼓励,乖巧回道:“碧薇!” “我是罗翎羽!师父,以后让她和我一起住好吗?”未待静逸首肯,她直接牵过碧薇的手:“走,我带你去厢房!” 随她而去,房内收拾的妥妥当当、窗明几净,好不精雅,正中间供奉着观音菩萨画像一轴,古铜炉中,香烟袅袅,下设两坐蒲团。里间是间寝室,锦屏相围,陈设书桌藤椅,摆着佛家经典、文房四宝,甚是别致洁静。 罗翎羽煞有其事的拍拍整洁的床褥:“以后你跟我一起睡。” 似命令,她却不反感,轻轻点了下头。 “从现在起,你要叫我师姐!” 得寸进尺让她有些不满,她努努嘴:“为何?” “因为我入庵比你早!”罗翎羽理直气壮道,探出两手掐了掐她的脸颊,清水庵属她最为年幼,平日里皆是唤着“师父”“师姐”,捞着机会,可不能放过,想着,气势更为凌人。 她扁起嘴想要反驳,迫于压人的气势,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去反驳,小小的应了声:“哦!” “放心,我是你师姐,会好好照顾你的,不过你必须听我的!” —— 清水庵依山势修建,窗明几净、清静幽雅:入山门有一院落,院落东为祖堂,西为禅堂,中为观音殿,从观音殿再进为大彻堂,堂上是藏经楼。东北角拾级稍往下为静心院,是清水庵厢房,院落中两棵参天的朴树将静心院一分为二,一侧为众尼厢房,一侧为礼客厢房,煞是古朴典雅、玲珑清秀,厢房侧门有一青石梯直通舒江。 罗翎羽引着她饶了一圈,歪着脑袋问:“喜欢吗?” “嗯!” “你为何到清水庵来?是小住一些时日还是——” 她探头瞧着葱郁的林木,咬咬唇:“爹爹、娘亲不在了,就剩我一个。” 罗翎羽看着她,忍不住又伸手掐了掐她嫩嫩的小脸:“你真讨人喜欢。” 碧薇吞吞口水,收回目光直盯着她:“你又为何在这里?” “我爹爹和娘亲不要我了。”她叹了口气,有些失落:“我五岁的时候被送到清水庵,已经三年了。” “三年?” “嗯。”罗翎羽点点头,明眸转了一转,拉起她的手:“要不我们结拜姐妹吧,以后我们就是亲人了,好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跟我来!”罗翎羽兴奋的牵着她的手,沿青石梯下去。 眼前碧绿的江水,六、七丈宽,水色姣妍,两岸林木葱笼,山偎水、水绕山、山水相映,环境清幽,令人心旷神怡。清新的风拂过脸颊,她不由微闭着眼睛,贪婪的感受着。 罗翎羽颇为得意的踮起脚跟,扬起下巴道:“这是舒江!舒江是我风秦王朝的国脉,相传舒江里住着一位舒姓神仙,几百年来守护着风秦王朝!” “神仙?” 罗翎羽一笑:“来,跪下,我们以舒江之神为见证!” 见她一脸认真,不像玩笑话,碧薇踌躇了一下,随她面向舒江跪在青石岸边。 “你跟着我念!我罗翎羽,对了,你姓碧——?” 碧薇垂下眸,想起娘亲临死前的交待,摇了摇头。 翎羽皱着娥眉,嘟着小嘴:“没有?那我也不要姓罗,爹娘都不要我了。要不这样吧,我们随那神仙姓舒,可好?” 她抬眼,眼眸睁得大大的:“姓舒?!” “嗯。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也成了神仙呢!” “好吧!”她勉强扯开嘴角应了声,见罗翎羽圆睁着眸瞪着她,她咳了声,重重的点点头,定声再应了句:“好!” “我舒翎羽,以舒江之神为证……”翎羽期盼的微侧头看着她。 “我舒碧薇,以舒江之神为证……” “从此愿与舒碧薇结拜为金兰姐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从此愿与舒翎羽结拜为金兰姐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夕日欲颓,宫阙参差落照间。华服少年捧着书本,静静聆听一旁国师的训诫。 然而,国师讲着,忽而顿住了,他抬头望着天际的一朵白云,掐指喃喃道:“有凤来仪!有凤来仪!” “国师?你在嘀咕何事?”旁边另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扫了一眼喃喃自语的他,淡淡启唇问道。 他回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呵呵一笑:“有凤来仪啊!” 少年不以为意,冷淡笑笑。 国师摸摸小胡须,眉微扬:“太子殿下,三日后到普济寺祭祀的事可准备妥当?” 他沉稳的点点头,胸有成竹。 ———————————————————————————————————————— “碧薇——” “嗯?!” “明天我们去普济寺好不好?” 舒碧薇趴在床上,侧头眨着不解的眼眸看着她,舒翎羽暗翻一个白眼,敲了敲舒碧薇的脑袋:“明天是朝圣日,自凤秦王朝开国,每隔三年,皇上都要率群臣前往普济寺祭祀,以保江山长盛不衰。” “普济寺?” 舒翎羽叹了口气,摇摇头:“这座山叫灵谷山,位于京都皇城西北隅的舒江之滨,普济寺是凤秦王朝开国初期建于山巅的皇家寺庙,与皇城遥遥相望!我们清水庵坐落于灵谷山南麓往上,侧傍舒江。普济寺规模宏大、香火之旺,天下无与比拟!” 她有些心动,舔舔唇,嗫嚅道:“可是师父不许我们乱跑!” 舒翎羽嘴角闪过一丝坏笑:“我跟师父说带你出去认认地方,师父肯定会同意的!” “可以吗?” “嗯。”舒翎羽猛点头。 舒碧薇有些迟疑:“好吧!但是远不远啊?” “不怎么远?” “真的?” 见舒碧薇一脸狐疑,她咧嘴一笑,极肯定的点点头:“嗯。” 不多时—— “我走不动了!”舒碧薇一脸懊恼的坐在地上,埋怨道:“不是说不远吗,一大早出来到如今已经两个时辰,还没到普济寺。” 舒翎羽擦擦额头的汗,瞧了一眼蜿蜒曲折的山径:“快到了,来,我背你!” “你背我?”她一脸狐疑。 “可以的,来,上来。”舒翎羽拍拍小背。 舒碧薇眨眼一笑,手搭上她的肩:“我上去了哦!” “嗯!” 不消一刻,她吃力的说道:“舒碧薇,你以后不许吃那么多了,重死了!” 舒碧薇鼻子一酸:“是你要背我的嘛!而且是你要来普济寺的!” 自知理亏,舒翎羽几乎恳求道:“下来好不好?” 舒碧薇死死抱着她的脖子,不让她有将自己甩下的机会:“再背一下!” “嗯!” 没再坚持多久,舒翎羽把她撇了下来,灰头土脸的坐在弯曲的山径上:“舒碧薇,等我们到普济寺的时候,祭祀早结束了。” “舒翎羽,我已经很努力了。”她委屈的嘟起嘴,蹲坐着,低头使劲用手抠着地上的石头:“我又不是很重,是你背不起而已!再说你是师姐,你说过会好好照顾我的!” 哼,舒翎羽高扬着头,傲然别过头去,今日才发觉,师姐并不好当,开始后悔强迫舒碧薇服从她了,整日里由她拿着这师姐的名头来压自己。 两人正闹着小别扭,未曾注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已行至两人跟前:“请问小师父,这条路能到普济寺吗?” 舒碧薇抬头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子,推了推旁边垂头丧气的人儿,对于舒翎羽,她开始持怀疑态度,不是很肯定回道:“应该能到的。” 第70章 若只初相见其二 “我们怎么进去啊?”舒碧薇远远望着守在普济寺周围的排排侍卫,忧心的问道。 “我们进不去的!只能在这里看了。”舒翎羽托着小腮直勾勾的盯着长长的台阶,对一旁哀怨的目光完全不予理会。 他哭笑不得的看着伏在草丛中的两个女娃,丈高的草丛完全将两人掩盖,环顾一下四周,所处位置可算是隐蔽,若非他随着两人而来,要发现这一处地方也非易事:“你们不想进去看吗?” “这是皇家的祭祀,我们普通百姓是进不去的。”舒翎羽抬头看着他,郑重的说道:“你也伏在这里吧,随便看看就行,不然被皇宫侍卫抓到了可是要砍头的。” “碧薇,你想进去吗?” 舒碧薇瞟了一眼舒翎羽,摇摇头。 “你二人可知道哪些女子能参加祭祀吗?” 舒碧薇摇摇头,舒翎羽咬着小手:“我知道,皇后可以!” “那你们要不要做皇后!” 两人相视一眼,咯咯笑了起来,异口同声的说道:“不要!” “为何?” 舒翎羽不解的睁大双眸看着他:“你不知道皇后很乏闷的吗?” 男子顿时语塞,注视着旁边的舒碧薇:“你又是为何?” 舒碧薇笑笑,煞有其事道:“我娘送我到清水庵就是要我剃发修行,怎么能当皇后呢?” 舒翎羽白了她一眼,捂着小嘴偷笑起来。 他往后瞥了一下,笑着轻摇摇头:“先告辞,有缘再见!” —— “来了!来了!”舒翎羽瞅见拾梯而上的晃晃荡荡、气派非凡的仪队,兴奋的说道。 她揉揉眼睛,使劲瞪着,撇撇嘴:“看不清楚啊!” “等下就能看清了。看,那个最前面的是皇上!”舒翎羽小手指着四个冷俊、威严的侍卫拥着的人说道。 舒碧薇微耸耸肩:“他是皇上?长得也没怎么样啊!” “呵呵,那可不是,过过眼就行。” “那是皇后吗?”舒碧薇看着皇上身边雍容华贵的女人问道。 “嗯!” “长得挺好看的。” “只有美女才能进宫啊!”舒翎羽掩着嘴偷笑,她瞄了一眼舒碧薇:“不过,看来你和我一样,没机会进宫了!” “师父要给我剃度的。”舒碧薇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不满的嘟起嘴:“我们再看一下就回去吧,都没意思!以后我不来看了!” 舒翎羽拗不过她,无奈点点头:“好,不过我们要不要等刚刚那个人,让他背我们下山?” 舒碧薇一脸不可置信:“你觉得他还会背我们下山吗?” 她不好意思摸摸头笑笑:“对哦,也没有那么笨的人哈!” 两人撤出草丛,幽幽的自山径下山,不多久,舒碧薇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走不动了!” 舒翎羽猛翻白眼:“舒碧薇,你应该去当皇后,整天有一群人侍候着你才行!” 她委屈道:“我不过是累了嘛!我才不要人侍候呢!” “好,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我天天带你挑水、砍柴、做饭,你不是说要修行吗?修行就从挑水开始!” 感觉有些不好,摄于舒翎羽的郑重其事,她还是乖乖的应了声:“好!” 静依微提着青色僧袍,踏着青石梯而下,瞥见江中不时露出的两个黑点,无奈的摇摇头,大声喊道:“翎羽、碧薇,上来,该去练字了!” 水漾开阵阵碧波,两个小脑袋从水中冒了出来,拍着水,不约而同嚷道:“静依师父,我们不要练字!” 她沉下脸:“你们两个是想要静逸师父来请你们是吧?” 惹哪个师姐或师父都还好说,唯独静逸师父不行,两人互望了一眼,怏怏的爬上岸:“静依师父,再过一两年我们就可以游到对岸去了!” 静依柔柔的点点头,拿过旁边的衣衫帮她们穿上:“嗯!不过也得练字啊,这可不能偷懒的,不然,静逸师父又会罚你们了!” “知道了!” 两人慢悠悠顺着青石梯而上,耳际忽传来柔美的琴声,缓慢地散出一种温淡,却似又夹杂着丝幽怨。 “静依师父,那位夫人又在弹琴了?” 静依点点头:“云夫人琴技卓绝,你们与其整日里在江水中泡着,不如跟她学学琴,如何?” 舒碧薇咬咬唇,她喜欢那动人的乐曲,娘亲在世的时候亦曾教她抚琴,但如今只剩她一人,她可不要再学,摇摇头:“我不想学!” “碧薇不学,我也不学!” 静依无奈摇头:“你们哪,还真像是亲姐妹!不学就不学,回去好好练字,不然师父要罚你们抄经书了!” 两人相视一笑,蹦蹦跳跳而去。 —————————————————————————— 一袭白衣优雅坐在琴案前,纤手灵活的拂动着,些许的伤感、些许的无奈、些许的迷茫揉入琴弦,化作柔声而出,飘于厢房,荡于院中,散于林间。琴声渐淡,她轻吐了口气,目光幽幽落向木窗边,微微一笑,温柔的看着窗台上半露出的两张小脸。 “进来吗?”她淡笑着朝那磨蹭着的两个小脑袋招手。 “舒碧薇,都叫你不要动来动去了!” “舒翎羽,你自己动来动去的好不好!” 两人相互埋怨着,但仍手拉着手,绕到门前,乖巧的走了进去:“云夫人!” “翎羽,碧薇!”她轻唤着两人的名,到清水庵几日,她们的名儿可没少听,招人喜爱的很,瞥见两人光着脚丫,她不由惊呼一声:“你们为何不穿鞋?” 舒翎羽和舒碧薇相视一眼,咯咯笑起来,两人正在厢房练字,耐不住枯燥,偷偷溜出来,至于光脚丫,那可是常有的事。 见两人只笑不语,她笑笑:“你们可是练字生闷了?” “云夫人,你可真是神人,这都知道!” 两人嗖的一声窜到她跟前,舒翎羽惊叹的盯着琴,睁大眼睛:“好好看的琴哦!” “我教你们弹琴可好?” 舒翎羽瞧了眼一旁的舒碧薇,摇了摇头,小手扯扯她的衣摆:“云夫人,我们带你出去玩可好?” “玩?”她尴尬的扯扯唇畔,柔声道:“你们想到何处去玩?” 被看穿意图,舒翎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云夫人,我们要去舒江游水,静逸师父不许我们去,要我们练字!云夫人,舒江可好玩了,碧薇,你说是不是?” “嗯!”舒碧薇出声附和:“云夫人,翎羽说得可没错,夫人与其每日锁在房里抚琴,不如出去走走!” 一唱一和,两张小嘴可真会鼓动人,她若拒绝,怕两人是不罢休啊,手缓缓拂过琴弦,发出低沉的呜咽,扬扬眉:“好,我们去舒江!” “云夫人,你为何到清水庵来啊?”舒碧薇盯着她姣好的脸好奇问道,舒翎羽坐在石头上,小脚不断激起水花,亦是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她幽幽望着碧波荡漾的舒江,轻声道:“我只是累了,到这里透透气!” “你还要回去吗?” “嗯,等他来接我了,我就回去!”她苦涩笑笑,终究还是有些期待的。 “不会有人来接我们了!” 两只小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相视笑笑:“我们下水去!” 噗通两声,两人跳进水里,小小的身子如鱼般穿梭,激起璀璨的水花,漾起层层涟漪。远远的,舒翎羽冒出小脸喊道:“云夫人,下来,云夫人——” 哗哗,水花又起,舒碧薇拍打着水面:“云夫人——” 她摆摆手,向来不识水性,怎会轻易涉水呢?况且水中的两个人儿就是舒水中最动人的光芒,她舍不得去打破那耀目的涟漪。 —— “师父,师父,以后我不贪玩了!师父别罚我抄经书了!” 静逸蹙眉瞧了眼那尚未干透的头发,手捻佛珠:“犯错就该受罚,翎羽,你既有勇气担下所有责任,就不该再推诿、逃脱。碧薇到清水庵时日不长,你是师姐,自当为她树立训诫,怎可如此散漫?今日为师罚你抄十遍经书,希望你能引以为戒!去吧!” 舒翎羽嘟起小嘴:“师父,我闭着眼睛都可以抄经书了!可不可以不要再罚我抄经书了?” 瞥见静逸的脸色,舒碧薇拉扯着她的衣裳,暗暗使着眼色。 “唔?!” 斜眼过来的目光带着警告,长长的语音更让她一阵紧张,腰板挺直了些,她清清嗓子,一板一眼的道:“师父,犯错就该罚,碧薇不敢多言!” 舒翎羽狠狠白了舒碧薇一眼,她够义气才担下怂恿舒碧薇和云夫人去舒江游水的罪名,这万恶的舒碧薇还火上浇油!? “去吧!”静逸挥挥手,闭上眼睛捻起佛珠来。 一出禅房,舒翎羽气呼呼往厢房去,身后噔噔的脚步声让她更是加快脚步,嘴里愤愤的说着:“舒碧薇,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她咚咚坐下,未见舒碧薇跟进来,更是不满,把桌案的笔墨纸砚弄得啪啦作响:“忘恩负义的家伙!下次我去哪里再也不带你去了!” 舒碧薇跨着脸蛋倚在门后,待里头安静下来方挪动脚步,轻轻坐在桌案前,探手摆过笔墨:“我不是来陪你了吗!我帮你抄一半可好?” 久久不应,见舒碧薇摊开纸提起笔,白了她一眼,闷哼一声:“才一半啊?你不如去讨静逸师父欢心好了!枉师父为出家人,对你可是偏心的很!” 舒碧薇有些无辜,怏怏道:“那你说抄多少?” “师父罚我抄十遍……”舒翎羽抬起下巴,理直气壮的说道:“你要帮我抄七遍!” 她吸吸鼻子,点了点头:“好!” 舒翎羽咧嘴一笑,掐了掐她的脸:“这才像话!不然我以后可不做你姐姐了!” 舒碧薇皱起眉头嘟喃了一句:“怎么觉得我才像姐姐啊!” 经书不客气敲在她头上,舒翎羽高声警告道:“舒碧薇,你记住,我才是姐姐!” 她揉揉头:“知道了!” 舒翎羽一本正经的摊开经书:“舒碧薇,你赶紧抄,过两日我带你去找普济寺的游僧信因大师,信因大师可有趣了,不仅通晓佛法、更有妙手回春之医术,他可是——!” “舒翎羽!”她出声打断,眉头锁得更紧:“你不怕师父再罚你抄经书么?” 舒翎羽耸耸肩,无所谓道:“反正我被罚抄经书,有人会替我抄一半的,而且不仅一半!” “舒翎羽,你总是把我拖下水!”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舒碧薇,你发过誓的!” 她不甘愿的“哦”了一声。 “舒碧薇,见你这么乖,这次就一人抄一半咯!” 这回,她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第71章 若只初相见其三 长安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处处喧闹鼎沸,天子脚下,威严盛溢,自与别处不同。两个青衣少女手牵着手,好奇的在熙攘的大街上钻来钻去,不时从小摊上拿起几样物品瞧瞧。两人停在一个首饰摊前,舒翎羽看了一眼身旁的她,问道:“要不要给你买个发簪?” 舒碧薇嘴角轻扬,柔声问道:“你有银子?” 她一阵傻笑,摇摇头:“没有!。” 舒碧薇扬扬秀眉:“那你拿什么买啊?” 看着那清澈无尘的眼眸,眼眶一热,她微咬唇:“碧薇想要的话,我们去赚些就是,我给你买!” 首饰对于她来说可说你可有可无,但她仍是好奇的问道:“如何赚?” 舒翎羽狡黠的目光扫过可人的人儿,掐掐她的脸,笑吟吟道:“把舒碧薇卖了去!” 她眨着眼睛,眉梢轻勾:“这也行?你想卖多少银子呢?” 舒翎羽轻笑出声,悠悠牵着她而行:“以你舒碧薇这幅模样,只怕没人想要,你还是安心做你的尼姑得了!” 舒翎羽的挪揄,她只以笑略过,反而低头沉吟起来:“帮人写字可好?要不画画?” 她们在清水庵最拿手的就是抄写经文练字,舒翎羽赞同的点点头:“好主意,我们找个地方去!等等,我瞧瞧!” 舒翎羽正左顾右盼着,忽然街上喧闹起来,夹有乱马嘶鸣声。 舒碧薇不安的握着她的手:“翎羽,怎么了?” 她探身瞧了瞧,深吸了口气:“碧薇,街头有马惊了,我去看看!你呆在这里别乱走!” 说着牵着她退到街边,一袭青衣急冲而去,舒碧薇手中落空,有些无奈:“舒翎羽,小心一点!” —— “姑娘,快走啊!还愣着干啥!马惊了,往这边冲来呢!”一个提着筐儿的大婶好心提醒着她。 耳边阵阵大呼小叫,隐隐有踏踏蹄声,舒碧薇有些惶惶不安:“我要——” 大婶一把拉上她:“姑娘,赶紧走啊!” “不了,我在这里就好!” 舒碧薇急忙抽出自己的手,大婶见状也不再搭理她,抱着筐跟着行人奔窜,身边的吵杂声让她更是心慌,她挪着碎步摸索着往一边靠去,后背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她惊呼一声,来不及稳住身子,直直往前倒。 瞥见一个青影往前摔,未曾多想,他一个箭步窜前,拦腰抱住她,对上缓缓抬起的双眸,心砰然一动,褐色清眸蕴着一窝水润,映耀出水灵灵的芒彩,似何处见过一般。 男子的清爽气息喷吐在她脸上,舒碧薇轻呼口气,脸颊微红,腰际的手让她颇为尴尬,她想稳住脚,一下踩空,更深的摔进他怀里,清晰的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心慌乱不已。 极淡的香气拂过他鼻际,目光缓缓落在她润泽的唇上,他的唇角不由微扬,那唇仿若生出一种蛊惑,不觉想要低头覆住她的唇,见她窘迫的想要站好,他深吸一口气,收回驰骋的心神,扶她站好:“姑娘,小心些!” 手从她腰间滑落,她竟生出一丝失落,温和的声音让心窝暖暖的,唇畔绽开一抹笑:“谢谢!” 他几乎是倒吸口气,那抹笑如秋日清风、淡得澄明,那吐出的两字更是散发着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息,暖声回了句:“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舒碧薇微颌首再次道谢,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两步。 一举一动之间,皆如此让人悦目,他的目光定定锁住她,只见她一袭十分齐整的青衣,简单的发髻,脸颊几缕发丝轻拂,眉目清雅,不媚不俏,自有一股清灵之气。 “碧薇,碧薇!”舒翎羽跑过来,喘着气道:“没事了!吓惊的马都已被套住,我套住了一匹白马!那边新开的绸缎庄点燃了鞭炮,马惊了而已!” 察觉自己的失礼,他终于艰难的将目光转向前来的女子,不为别的,只因似唤出了她的名,同样是一袭青衣,装扮及其相似,容貌俏丽,明眸皓齿,眉目间敛着一丝妩媚。 舒碧薇嚅嚅唇,想对他再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微皱眉,接了舒翎羽的话头:“白马?翎羽,你没事吧?” 舒翎羽莞尔一笑,不由分说牵过她的手:“舒碧薇,也不瞧瞧我是谁,我们走!” 望着小心翼翼行走的两人,他微皱眉,隐隐有些不对劲,一时又琢磨不出。 “公子,公子——”董观唤了声,顺着他的目光而去,由衷赞叹道:“公子,刚刚那青衣女子好生了得,几个回合就驯服了受惊的马!” 他并未听进,耳际皆是那幽幽淡淡的话语,直至青衣隐没在人群中,方收回目光,吟出一个名:“碧薇!” —— “碧薇,口渴了吧,我们去茶楼喝杯茶!” 舒碧薇摇头轻笑:“你都没带银两,为何去茶楼啊?就近讨杯水喝即可!” “我们可以化斋啊,化一壶茶总可以吧!你跟着我,我怎能委屈了你呢!” 舒翎羽撇撇嘴,不满的白了她一眼,拉着她直进茶楼,刚张嘴,舒碧薇已提醒的扯扯她的衣襟。她暗翻了一个白眼,知她者莫若舒碧薇,深吸口气,压低声音道:“掌柜的,能不能讨壶茶喝喝啊!” 掌柜瞅着眼前的两人,眉一皱:“姑娘,这——” “翎羽,我们不喝茶,我们——” “掌柜,给这两位姑娘上一壶好茶!” 舒翎羽轻挑眉,循声望去,只见一锦衣男子幽然独坐于一桌,皱了皱眉,瞧了眼舒碧薇又看向那男子身旁的汉子,正是他出声示意掌柜上茶。 “翎羽?!”舒碧薇疑惑的唤了声。 舒翎羽拍拍她的手背,挑起眉梢,高声道:“若是请我们喝茶,盛意难却;若是另有所图,即便是玉液琼浆,本姑娘也不稀罕!” 他缓缓侧眸,目光越过舒翎羽,直直落在她身上,微微勾起唇畔:“一壶茶而已,姑娘何必计较太多?” “那倒也是!碧薇,这边坐!”舒翎羽耸耸肩,牵着舒碧薇踱到桌前,轻轻移开椅子:“小心!” “翎羽!”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她不自在的握紧舒翎羽的手,心头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喜悦,她听出了那暖润的声音。 “碧薇,我在这呢,我们喝杯茶就走!” 得到舒翎羽的安抚,她方伸手摸着椅子,轻轻坐下。 他的眉缓缓锁紧,见舒翎羽轻轻将茶杯放到她手里,她双手握住茶杯送到唇边,身子滞了一滞,突然心涩无比:如此清澈无尘的眼眸竟看不见。 “翎羽,我们还要去替人写字、画画吗?” 舒翎羽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茶,明眸一瞪:“当然要啊,我还要给你买发簪呢!咱俩喝完茶就去!” “哦!” 她一手托着腮,一手在桌面上画着圈圈,喃喃道:“我们先去首饰摊挑一个发簪,然后再去赚些银子,可好?” “哦!” 舒翎羽得意的勾起唇角,瞥见那一隅的两人,眼眸转了转,吸吸鼻子,拖长声音道:“碧薇,你可要小心哦,师父说凤秦王朝人蛇混杂,衣冠禽兽不少,你眼睛看不见,若是遇上坏人——” 语锋一转,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本姑娘就剥他的皮,喝他的血!” “舒翎羽!”她蹙起双眉,淡声阻止舒翎羽往下说,不再听见舒翎羽装扮的恐吓声,心中却落下一股惆怅,幽幽抿了口茶:“翎羽,我们走吧!” “我又不是要扮那样凶的,师父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虽然看着不像是坏人,但总要提防一下啊!我是你姐姐,我要保护你啊!”感觉自己的过分,舒翎羽喋喋不休的解释着。 嗯,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兀然转过话头:“翎羽,算了吧!我们不要买发簪了,我们回清水庵!” “买了发簪我们就回清水庵!” “二十文可不是小数目!”舒翎羽带她去首饰摊挑了支发簪,竟要二十文,对于身无分文的她们来说,确实非易事。 “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走,我们找个写字摊去,赚些铜钱使使!” 拗不过她,舒碧薇只得随她而去。 转了大半条街,舒翎羽总算在一个写字摊前停住,摊前的是一个清瘦书生。 “姑娘,可是要写字画画?” 舒翎羽笑意嫣然道:“我是舒翎羽,她是我妹妹舒碧薇,我们可以在你这里搭台替人写字画画吗?我要给我妹妹买一个发簪,但我身上银两不够!” 舒碧薇暗吞口水,哪是不够啊,是压根没有,一大早下山,匆忙间忘了带些铜钱,不然,又怎会有那一壶茶之事。 书生名唤赵文,听舒翎羽这一说,直直倒吸口气,有生以来他是第一次听说搭台写字画画的。 见他迟疑着,舒翎羽明眸一转,滔滔不绝的跟他商量起来。 舒碧薇淡淡笑着,并不插话,她只知道,最后,舒翎羽定能如愿以偿,她总是有法子让人赞同她。 一番讨价还价后,赵文终于答应让她们搭台替人写字画画,抬手擦了擦额际的汗,暗觉她真是能言善辩,瞥了一眼舒碧薇,她一直静静的站着,脸上挂着淡然的笑,仿若已预知结果,又是微微摇了摇头。 周紫川默默注视着站在写字摊后的她,柔顺温婉、怡和安然,一丝优雅淡笑浮现在唇角。 “公子,要不要写一幅字?”董观体贴的问道,自离开茶楼后,他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身后,破天荒的问了发簪的价,那个女子所选定的发簪。 “有何不可?”他半挑眉梢,趋前立于摊前:“姑娘,替我写幅字如何?” 赵文不做声色的打量着他:一身蓝紫锦服,身材伟岸,剑眉星目,英俊而不显阴柔,阳刚而不显粗鄙,脸上挂着温笑,骨子里久经沉淀的高傲与华贵浓浓溢出,让人不由自主有一种自惭形秽,下意识的顶礼膜拜。 舒翎羽轻扫他一眼,莞尔一笑:“公子要写何字?小女子免费为公子写一幅,以谢公子的杯茶之恩。” 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浅绯唇瓣吐出温润的声音:“不知道她能否替本公子写一幅?” 舒翎羽脸色微沉:“公子,实不相瞒,我妹妹眼睛有疾,怕是……” 周紫川摆手打断她,微微一笑:“不知碧薇姑娘意下如何?” 第72章 若只初相见其四 脸热了一热,她轻颌首:“公子若不介意,我可为公子写一幅,不知公子要写何字?” “碧薇!” 他的张扬令舒翎羽皱紧眉头,不满的唤了声:“公子——” 舒碧薇两颊速染绯红,深吸口气,略略沉思,浅浅一笑:“碧薇的名字不甚文雅,不如替公子写‘盛世繁锦,霓衣翩跹’几字如何?” “盛世繁锦,霓衣翩跹?”周紫川轻念着,拍手:“好,就写这几个字!” 舒翎羽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替碧薇铺好纸,极有默契的指导她如何落笔,虽费了些劲,却还是写好了一幅。 “二十文!”墨尚未干,舒翎羽直直的朝周紫川伸出手:“谢公子惠顾,二十文!” 周紫川瞥了眼,敛去眸底的赞赏:“姑娘的字婉畅多姿、玉润温雅,好字!不过姑娘似忘了押上落款了!” “这位公子——” 舒翎羽沉下声,正欲数落他,舒碧薇扯扯她的衣袖:“翎羽!” 在舒翎羽甚是不满的嘟喃中,她还是押上了她的名字,不论他是何人,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想拒绝他。 舒翎羽怏怏递过手中的那幅字:“承惠,一两银子!” “舒翎羽!”舒碧薇惊呼出声,更紧的攥着她的衣袖。 “我写的是分文不收,碧薇写的自然要收些银子,而且绝对不能少!”谁让他要写碧薇的名字,分明是居心不良! 周紫川扬眉一笑,接过那幅字:“那自是,只怕一两银子买不下这幅字!董观!” 董观偷偷的笑笑,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递给舒翎羽。 舒翎羽盯着摊在掌心的银子,僵硬的扯扯嘴角,一两银子,这对她们来说可真是一笔大数目,本以为吓唬吓唬他,料想不到,他还真是给出了一两! “翎羽?!”舒碧薇试探的唤了声。 舒翎羽打量了一下两人,见他们的衣着、气质必是非富即贵,思量了一下,大方的将银子放进怀中:“谢过公子,不知公子还有何吩咐?” “周紫川!”他并未再说其他,只幽幽道出自己的名,他想她记住,记住他的名! 舒翎羽拼命眨着眼睛,见舒碧薇已尴尬的别过头去,板起脸:“两位若无其他吩咐,请吧!” 再明白不过的话语,似被人看穿心思,周紫川捂嘴干咳一声,怏怏告辞而去。 待二人走远,舒翎羽一把抱住她:“碧薇,我们可以去买发簪了!一两银子耶!” 舒碧薇埋怨道:“舒翎羽,你为何收人家银子啊?” “因为是你写的嘛,况且他们像是富贵人家,一两银子对他们而言不多!”舒翎羽轻笑不已。 “舒翎羽,小心师父罚你!” 赵文见两人如此纯真,丝毫不矫揉造作,暗下欣赏,他干咳一声,朝舒碧薇拱拱手:“小生请教舒姑娘,盛世繁锦、霓衣翩跹是何意?” 舒碧薇笑笑:“盛世繁锦是喜赞天下太平,共享康泰是百姓心中的期待。” 舒翎羽接口道:“霓衣翩跹则蕴含有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歌舞升平之意!” 赵文叹了口气,不禁感慨道:“繁华终随风散、盛世必化青烟、枯骨尽化尘土。” 舒翎羽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此生生于繁华盛世已该庆幸,饮茶泮溪早起、挽手摩星赏月,公子又何必伤怀于红尘寂寥?” 舒碧薇柔柔一笑,淡淡道:“愿意合上眼才能美梦无边! ————————————————分割线—————————————— “跪下!” 两人疑惑不解,仍依言跪在观音菩萨座前:“师父!” 静逸盘腿坐于蒲团上,手持念珠,缓缓扫了两人一眼:“翎羽,你到清水庵有多少年了?” “回禀师父,已有十三年!” “十三年,眨眼就十三年了!”她长长叹了口气,点点头:“翎羽,回静心院收拾一下!” 察觉静逸话中有些不对劲,舒翎羽皱起眉头:“师父,您要我出去办事么?是替碧薇去抓药吗?抑或是去找信因大师再要一张药方?” “师父,你要翎羽去哪里啊?我也要一起去!” 静逸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缓缓道:“翎羽,你也不小了,下山去吧,找个好人家托付终身!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此话一出,两人几乎错愕,舒翎羽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急急道:“师父,是不是我做错事了?您罚我抄经书吧!抄十遍,不,抄五十遍!不不,您要我抄多少遍我都抄,您不要赶我走!不然,您罚我挑水好了!要不砍柴也行,或者——” “翎羽!”静逸出声喝止她,顿了一下:“翎羽,按师父说的做!” “师父——”舒翎羽委屈的唤了声,往后拉扯着舒碧薇的衣摆。 “师父,翎羽犯什么错了?您要罚就罚我们吧,您不要赶翎羽走!我们会听话的,再也不闯祸了!” “碧薇,可曾记得你娘亲为何送你到清水庵来?” 娘亲?她微蹙起眉,十年了,她几乎要忘了娘亲送她到清水庵的目的,低低的唤了声:“师父!” “明日为师替你剃度,从此你皈依我佛,侍奉佛前!” “师父!”惊叫出声的不是舒碧薇,而是舒翎羽,她噗的一声窜到静逸跟前,紧攥住静逸的衣袖:“师父,您要碧薇剃度,这又是为何?” “翎羽,你有你的路要走,而碧薇,有她的命数!为师已决定了,按为师所说去做!” “师父,碧薇明白,碧薇告退!” “师父——” 舒翎羽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她已幽幽起身往外走,咬咬唇,着急的跟了上去。 一直守候在正殿外的静依提着衣摆而进,默默坐于静逸身边:“你真的决定这样做么?碧薇未谙世事,就此让她遁入空门,对她未免——” “是我一直心太软,如今是真的再也拖不得了!” “那些来打听碧薇的人尚不知根底,不如先缓缓,看到底是何人又是因何要打听碧薇的消息。何况给碧薇剃度是件易事,但若不抛开凡尘杂念,即便长守佛前又如何呢?” 见静逸只不紧不慢的的捻着佛珠,她继续道:“翎羽如今孤苦一人,一时遣她这样离开,她怎能一下找到依靠?而且碧薇这般情形,翎羽是绝然不会抛下碧薇而去的!我会看好她们两个的,不再允她们离开清水庵了,碧薇剃度一事过些时日再说吧!不然,等碧薇眼睛好了再说?” 他凝神观看着那幅字,眼眸流溢着丝丝柔情。 清水庵,舒碧薇—— 指腹细细抚触那末尾的两个字,眼前浮现她水润的唇,心念一动,他想要入侵她的唇齿,一品其中滋味,想着竟似有丝清甜流入他齿际。 “王爷,一切已准备妥当,可启程了!”董观在书房外禀报道。 他嘴角微扬,移开目光,转身而出,脚步正欲踏出房门的刹那,不由又回头瞟了眼:“不,董观,本王要先去一个地方!” 董观没有任何的疑惑,干脆的回了声:“是!” 当他与周紫川同在朱红正门前被拦下时,他不由自主的摸摸鼻子,料想不到,天下第一次将他家王爷拒之门外的竟是一个尼姑庵! “王爷——” 周紫川深吸口气,转身望着长长的石阶,大门锁住了他的人却更加雀跃他的心:“董观,何处能见到她?” 董观为难的拧起双眉,想了好一会,方低头吞吐道:“王爷不如先启程去凌阳郡,待回都城再找一个机会见舒姑娘!” “不用了!” 董观正疑惑着想再劝说,只见他已快步下了石阶,惊诧之中瞥见两抹袅袅而上的青影,方咧开嘴笑,他家王爷的运气可不算太差。 舒翎羽惊愕的看着近前的他,猛眨着眼睛,怀疑的用手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仍是他,侧眸瞧了眼舒碧薇:“碧薇!” 嗯,她淡声应道:“翎羽,回去吧,师父要担心了!” 她看不见,看不见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心隐隐作痛,想要说些话,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只,默默注视着她,心头的雀跃因她的那双眸浸上浓烈的忧伤。 舒翎羽嘴角斜勾,高挑眉头:“好,碧薇,我们回去吧!不然师父真的会担心了!” 周紫川嘴角的肌肉颤了一颤,在舒翎羽的牵引下,她缓缓走过他的身畔。 快步近前的董观见状,暗跺了一下脚,唤了声:“公子!” 长长的台阶,因这一声,霎时留住了四人的脚步。舒碧薇蹙起眉头,疑惑的唤了声:“翎羽?” “哦?!”舒翎羽嘿嘿一笑,回眸瞧了周紫川一眼,不以为意的耸耸肩:“碧薇,是去庵里烧香的公子,如今正打道回府呢!” 舒翎羽收住话头,得意的瞧了瞧前后两人,只一会,一阵疾风而来,身旁募地落空,她气得大喊:“碧薇!” 料不到自家王爷突然掳走了佳人,但董观还是极其识趣的拦住了舒翎羽:“姑娘,我家公子只想和碧薇姑娘说几句话而已!” “这哪里是说几句话,分明是居心不良!”舒翎羽想要冲下去,无奈董观一动不动的挡住她,唯有扯开嗓子朝已远去的两人背影嚷道:“碧薇,他是坏人,不要搭理他!” “别怕,是我!” 温润的声音并未让她安静下来,舒翎羽那句话比他的话语重量要多很多,她不安的挣扎着:“放开我!” 第73章 从此少年行其一 周紫川如言放开她,暗暗恼恨自己的心急,苍白的解释着:“我只想见见你而已!” 幽幽淡淡的话,舒碧薇募然站在那里,屏住气息,静静的站着。 “是我!” 再一次的确定让她遽然涨红了脸,她微攥着拳,双耳热辣的让她羞恼的想捂住,他的气息随着淡淡的风涌来,她始终不语,惊愕不能语。 他亦不再语,是深感自己的唐突而不能语,只默默注视着她。 久久,周紫川轻吐口气,迈开步伐,缓缓错过她的身畔,翩翩而去。 董观诧异于他的突兀离去,他派人到清水庵不正是为打探她的消息么?他搁下前往凌阳郡的圣命,匆匆赶来,不正是想要再见她么?而如今,董观晃了晃脑袋,瞧了眼圆睁着凤目瞪着他的舒翎羽,干咳一声,快步离去。 “碧薇,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何人?他想怎样?”舒翎羽一下蹦到她面前,噼里啪啦问道。 舒碧薇极快的收回心神,启唇缓缓道:“他没跟我说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何人,更不知道他想作甚!” 舒翎羽撅起红唇,显然很不满意她的答案,威胁道:“舒碧薇,你若不告诉我,我便告诉师父,让师父给你剃度!” 她浅浅的勾起唇角,慢慢挪动着脚步走着:“舒翎羽,刚是谁在说着,与我同甘苦、共患难的?不过一眨眼而已,你就想食言了?” “舒碧薇!碧薇,哦,对,他叫周紫川是不是?周紫川,周紫川,可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啊!你想不想知道他长得如何模样?你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我就告诉你他长得是何模样!” “你不是说他风度翩翩么?” “舒碧薇,你,你——”舒翎羽被堵了一句,气得急跺脚,见她摸索着走到台阶前,闷哼一声,怏怏的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缓缓走上台阶:“舒碧薇,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啊?哎—— 周恨生斜眼扫了一眼殿中正坐的丰姿绰约的妇人——凤秦王朝的太后、他的母后,鼻子轻嗤一声:“清水庵?母后要朕纳一个尼姑为妃?” 太后见他一脸冷漠,微蹙娥眉,出声辩解:“她不过是寄居在清水庵而已!” 他冷冷笑笑,对他来说,不论她来自何处皆一样,非心之所愿,懒懒瞥向躬身站着的叶彦:“尚书大人以为如何?” 叶彦避开他凛厉的目光,清咳一声:“回皇上,臣倒是听说那个舒碧薇长得眉清目秀、楚楚动人,与舒长清大人有几分神似,更得舒夫人之神韵,绝非普通女子可比。不过她自幼住在清水庵,怕是性子乖张,不妨以打赏名义召进宫来瞧瞧,若皇上属意再纳为妃,皇上若不属意,打赏她一下即可。” 太后微叹了口气:“若非舒家遭遇一波波变故,舒碧薇早已入宫为妃。不妨依叶大人的意思,召她进宫,让哀家也好好瞧瞧,初见她时不过是三四岁的小女娃呢,倒是粉嫩嫩的!” 说是征询他的意见,如今瞧来,不过是走过场而已,不论他是否同意,舒碧薇都会进宫,周恨生闷哼一声,斜勾唇畔,进宫而已,但是否纳为妃,可由不得他人做主了,连他的母后也不行。 “母后,朕的后宫不乏佳人,若母后真如此的属意舒碧薇,不妨册封舒碧薇为瑞王妃,五弟的瑞王府可是空乏的很哪!” “川儿之事,哀家定会上心,前几日川儿启程前往凌阳郡之时,似有跟哀家提过一个女子,哀家尚不及细问,待川儿回京后,哀家自会做主,不劳你操心,你不如好好操心一下哀家的皇孙吧!” “随母后高兴!” 见他站起身,扭头就走,太后急急唤住他:“生儿,母后知道你的顾忌,只是不管如何,皇室血脉才是大事,绝不可掉以轻心!” 周恨生未应半句,直直而去。 她不由又摇头叹气,摆手示意叶彦:“叶彦,你亲自去清水庵一趟,接舒碧薇进宫!” “太后,若皇上真的不属意舒碧薇,那——” 太后却不再说话,挥退叶彦,端过案几上的茶盏,幽幽抿了一口,他的顾忌她又如何不知呢?如今后宫嫔妃中多是朝廷重臣之女,母凭子贵,一旦得势,于朝堂的安稳怕是不利。而这时,寄居清水庵的舒碧薇便出现在她面前,无权无势,又是良臣之后,是皇家开枝散叶的不二人选。即便他不纳舒碧薇为妃,她也有法子,定让他无话可说。 舒碧薇,莫让哀家失望! “舒碧薇拜见太后!”她盈盈下跪,心里不停的骂着一旁的叶彦。 “你就是碧薇?” “是,太后!”她乖巧的回答道。 “平身,到这边来,哀家好好瞧瞧!” 她依言走了过去,在雍容华贵的太后跟前虽有些局促,但天性烂漫的她很快拂掉那点不自在,笑吟吟站在太后跟前:“太后!” 太后打量着她,不及叶彦所说那般神韵,但不失为一个可人的丫头,稍加装扮,定能风韵逼人,这个丫头可不能让那主就这样打发了,温和笑笑:“叶彦,带她去见见那不好侍候的主!” “是!”叶彦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向她使使眼色,领她出了永福宫。 “还真疼!”她呼了口气,揉揉膝盖,疑惑的问道:“叶大人,太后想让我去见何人?” 皇宫最不好侍候的主除了皇上还有何人,一丝深沉的笑滑过他嘴角,叶彦冷扫了她一眼,催促道:“走吧。” 她跟在叶彦后面,不时望向那些高大的宫殿,帝王之家的气势油然而生,金瓦红柱、雕栏玉彻,暖阳之下,光彩夺目。 周恨生远远瞧着四处张望的女子,一袭粉红衣衫,窈窕娉婷,行进间,衣摆轻扬,倒是别有一番韵味。他邪邪一笑,舒碧薇,名儿有意思,人儿也不差。 叶彦带她直达水榭,朝她使使眼色,撩起衣摆跪拜:“微臣参见皇上!” 皇上?!她一个激灵跟着跪下去。 “你是舒碧薇?”他喝了口酒,懒懒的问道。 低沉慵懒的声音本是极其悦耳,她却一阵紧张,咽咽口水,定声回道:“回皇上,民女正是舒碧薇!”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起头,幽幽看向他,只见他一袭白色锦服,慵懒的坐着,身上笼罩着一股威严尊贵的王者之气,俊逸非凡的脸庞蕴着些许的冷澈,乌黑深邃的眼眸带着些笑意正定定看着她,不禁吞吞口水,脸微红,不自在移开眸光。 哈哈,周恨生察觉那女儿家的矜持,不觉一笑:“倒也看得过去!” 她脸一热,低垂着眼睑不敢再看他。 周恨生优雅起身,半蹲在她面前,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对上她明眸,手抚上那红嫩的脸颊,戏谑道:“朕长得可好看?” 清淡的香拂过鼻尖,她脸热得火辣,良久才挤出一句:“皇上自是俊逸非凡!” 周恨生扬眉,起身迈步离去。 不是说打赏么,为何见过太后又见皇上,而且他—— 她心中暗生疑惑,心如脸颊一般,烧得通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见纳入手中的银子,她眉开眼笑,也不再多想,迈着轻盈的步子出了皇宫。 舒碧薇疑惑不解的蹙起眉:“为何太后要赏那么多银子啊?” 舒翎羽摇摇头:“听叶大人说,好像是太后念旧情,心疼你所以才打赏的!想不到我的碧薇可是堂堂凤秦王朝的名臣之后,我是你姐姐,那我也是名臣之后了?!哈哈!” “舒翎羽!” 她一本正经的收住笑:“碧薇,银子我已经交给师父了!” “嗯!” 舒碧薇摸着床沿,就着绣枕躺了下去,心里暗忖着:事隔多年,为何如今又提及?脸上传来瘙痒感,她不满的嘟喃:“舒翎羽——” 她有些怏怏,放下手中的拂尘,转身趴在床上:“碧薇,你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舒翎羽耸耸肩:“有啥奇怪不奇怪的,别管它就是!反正有打赏我们就收,那太后和皇上也没拿我们怎样。不过,说真的,皇上长得还真是好看呢,那等英姿、那等气魄,天下无人能及!” 她咯咯一笑,佯作起身:“舒翎羽,我要告诉师父去!” 舒翎羽拉住她,白了她一眼:“说说而已,我才不会对他有何想法呢,听叶大人说,皇上的妃子比我们清水庵的人还要多!我只想找一个全心全意对我的人。” “舒翎羽,你动心了?” 舒翎羽坏坏笑着盯着她噙着笑意的脸:“舒碧薇,我才要去告诉师父,说你对那个叫周紫川的男人动心了。” “舒翎羽——” “碧薇,逗你玩的,不过那个周紫川确实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做碧薇的夫君倒不错!对了,那日他对你说什么了,你为何不告诉我?”舒翎羽不满的瞪了她一眼,这可是第一次,舒碧薇对她有所隐瞒的:“舒碧薇,你若否认你对那个周紫川没有想法,我才不信呢!你分明是动心了,那个周紫川亦是对你念念不忘,不然怎会找到清水庵?你干脆别剃度了,我替你禀报师父,郎情妾意,怎可错过一段上好姻缘?” “舒翎羽!”一声娇嗔,一个绣枕随后飞了过去。 舒翎羽抱住绣枕,黯然沉下脸:“碧薇,只要你好好跟师父说说,师父定舍不得强迫于你!” 她幽幽闭上双眸,那是早已经决定了的,不是吗?不管是否遇见那个男子,她的归宿都是青灯古佛!与他,只是偶遇而已,无须多久,他会忘记,忘记舒碧薇,忘记双目失明的她! 第74章 从此少年行其二 “什么?!”两人惊呼:“皇上要纳舒碧薇为妃!” 前来清水庵宣旨的太监看着惊呼的两个女子,一脸的疑惑,任何一个女子听得入宫为妃无一不是雀跃,而她二人的表情却是大祸临头、惶恐不已。 “碧薇!” “翎羽!” 两张脸纠紧,急急围着静逸打转:“师父,这可怎么办哪?师父——” 静逸扫了一眼两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师父,要不跟皇上说出真相,让他收回圣旨。” “圣旨岂是儿戏?”静逸轻吐口气,沉吟道:“皇上纳的妃是舒碧薇,还是当日进宫领赏的舒翎羽?” 舒翎羽紧握着旁边人儿的手:“师父,不管怎样,以碧薇如此情形,是绝对不能进宫的,她一旦进宫就只有被欺负的份了。可是,我也不想进宫啊!” 静依疼惜的看着两人:“你们两人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论是你二人谁人进宫都是欺君之罪!” “翎羽!” “碧薇!” 静逸和静依互望了一眼,一时也拿不定注意。 “师父,翎羽也是没办法啊,谁让我眼睛看不见呢!翎羽为了我才进宫的,本以为不过是领些打赏而已,谁知道——” “都是那个叶大人害的,他明明说只是领赏而已,谁知道竟是这样,现在可怎么办啊?” 静依望着两人的背影黯然消逝在回廊转角,幽幽叹了口气:“师姐,依您之见?” “碧薇不能进宫,但翎羽——” “师姐,让翎羽进宫怕是不妥,一旦身份揭穿,只怕两人都无法周全。” “事到如今,唯有如此!” 温和的阳光下山青葱妩媚,水澄清绚丽,清风习习,两人不似平常般嬉闹,背靠背静静坐在岸边,脸上渡了一层悲伤。 “碧薇,我们逃吧!”舒翎羽嗫嚅道。 她幽幽闭上眼睛:“逃哪里呢?我们逃了,师父她们怎么办?” “那我们如何是好?” 舒碧薇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不想你离开我!” “嗯,我也是!” “大师姐,师父让你到禅房!” 两人垂眸沉默着,身后传来脆脆的声音,是小师妹妙心,舒翎羽无力回眸瞧了眼:“妙心,可知师父找我何事?” 见妙心摇摇头,她僵硬笑笑,她知道,她知道师父找她何事。 “翎羽!”她亦知道,知道师父所为何事,摸索着握住舒翎羽的手:“翎羽,我和你一起去!” “妙心,你在这里陪着小师姐,我去找师父!” 舒碧薇想再挽留,手已落空,默默的垂下眸,如果此事难于完美,为何不让她一人去背负这一切? 舒翎羽凝视着她恬淡的睡颜,心涌起阵阵苦涩。 八岁那年,她出现在她面前,可爱的脸蛋,晶澈的双眸,一身白色小衫,那一天她们结拜姐妹。 师父罚她抄经书,她陪着她抄了一晚。 她生病,是她彻夜照顾着她、陪着她。 她提水差点从石梯摔下,她拉住了她,自己却摔了下去,眼睛失明。 …… 她鼻子一酸:碧薇,我不会让你进宫,不会让你被人欺负的,我不需要一个全心全意对的人,我只想你好好的,只要你眼睛复明,然后你去找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就好! 舒翎羽轻轻掩上窗,借着月色循着小径,再次叩开了静逸的禅房:“师父,我替碧薇进宫!但我有一事求师父!” “你欲求为师何事?” “如果碧薇不愿意剃度,师父别逼她!” 犹豫了好一会,静逸终点了点头。 “碧薇,你要保重,别忘记敷药!”舒翎羽疼爱的捋捋她的发丝,一手轻轻的拂过她的眼眸。 “翎羽,你真的决定了吗?你不喜欢进宫,不要进宫了,我们去求太后,去求皇上,好吗?” “从现在起,我可是皇上的嫔妃了,你要求太后和皇上不如求我,我替你做主!” 她未将调侃的话语再拉扯开,幽幽道:“翎羽,好好保重自己,有空回来看我,好吗?” “我会的,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会送好多好多嫁妆给你!”舒翎羽握着她的手郑重道:“碧薇,我们说过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嗯,不离不弃!”舒碧薇重重的点了下头,声音愈来愈嘶哑,摸索着抱住她:“翎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只要你的眼睛能再见光明,我就无憾了!”舒翎羽拍拍她的背,微咬唇,强做笑颜:“至少皇上长得不难看,他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男子呢!只要你不介意我替你入宫为妃,我就偷笑了!” “舒翎羽!”她想笑却笑不出来,眼泪刷刷而下。 “翎羽,皇宫不比清水庵,一切谨言慎行!从今以后,你就是舒碧薇!” “师父,我知道了,我叫舒碧薇!” 舒碧薇微微一笑,万般苦涩:“从此我便是舒翎羽!” 陆轩打量着走出大门的翩然女子,略微红肿的眼眸,却不失一份妩媚,丰盈窈窕,带着股清淡的气息,他迎上前去,恭敬行礼:“微臣陆轩,是皇上的近身侍卫官,今奉旨护送娘娘进宫!” 舒翎羽无奈一笑,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男子,柔声道:“有劳!” 她转身,留恋的看着朱红大门前的诸人,她一定是在门后面吧,心一涩,咬咬牙:“走吧!” “师父——” 静逸微叹气:“回去吧,已经走远了!” 她扶着门,咬着唇:翎羽,对不起!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她静静的坐在江边,无奈侵袭而来,如今的她如同少了拐杖,失了方向,只能在原地徘徊踌躇,手不觉触上一旁的青石,她的气息似仍在身边。 那天,一个中年男子来到清水庵,找的是舒碧薇,她都快忘记原来她姓谢。他说他叫叶彦,是爹爹的好友,太后命他前来带舒碧薇进宫,翎羽,心疼她眼睛看不见,代她进宫领赏。 如今皇上纳她为妃,只剩她一人。舒翎羽,希望你能得到他的万般宠爱,不要受委屈,我会日日为你祈福,那是我能为你做的! 她轻叹口气,落入江中,沉于心底。 “小师姐——”稚嫩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师姐,师父说该回去敷药了!小师姐——” 舒碧薇应了声,小心翼翼的起身。 噔噔声,妙心跑下石梯:“小师姐,我扶你,以后我替大师姐好好照顾你,可好?” 舒碧薇笑笑,探手牵上她的小手:“好!” “不过小师姐也要对我很好的哦!”妙心眨着眼睛问道。 她浅浅一笑:“莫非以前我对妙心不好?” 妙心挠挠脸:“不是啦,只是——” 两人浅浅淡淡的说着,缓缓沿着青石梯而上。 她抬头看着横匾上的三个字,低低念道:“青绮宫!” “娘娘!”一个略微尖锐的声音响起:“娘娘请!” 舒翎羽回头打量着他,面容和善、眼绽精明,朝他轻福身,淡笑着问道:“敢问公公如何称呼?” “小的王德,后宫总管,随侍皇上跟前!”王德回了个礼,略是谦逊的道明自己的身份,手一招,两个宫女趋前,又向她欠了个礼:“娘娘,她二人此后随侍娘娘左右!” 两个宫女盈盈朝她福身:“奴婢月香/月红参见娘娘!” 舒翎羽瞅瞅两人,一身宫装,十四五岁,模样乖巧,微点点头。 王德再轻招招手,又有四名宫女恭敬上前,他吩咐道:“月香、月红,她们四人以后就是青绮宫的使唤宫女,交给你二人,好生侍候娘娘!” 月香、月红两人恭敬应是。 王德哈腰告退:“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小的这就去回命!请娘娘歇着吧!” 舒翎羽苦笑,移步进了青绮宫,白石甬路,两边皆是游廊,进入殿中,陈设奢华典雅:帘幔垂落、云母屏风、紫檀木鸾榻、青磷香炉。进到内殿室,只见珠翔鸾锦屏相围,铺一张桃花木雕花大床,珠帘绣幕、精雅舒适。 她叹了口气,黯然的坐在软椅中,青绮宫——精致怡人、华丽秀美,却是她的囚牢,想到此后将困在此处,心下一阵伤感。 “娘娘!太后传召!” 甫坐一会,便有宫人来传,舒翎羽战战兢兢随宫人前往永福宫。自幼居于清水庵,对皇宫之事一无所知,而如今身处皇宫,她要,而且是必须,如师父所交待,谨言慎行! “碧薇见过太后!”一进正殿,她直直朝正中跪拜下去。 “碧薇,到哀家这边来!”太后拍拍软榻,示意她近前。 舒翎羽惶恐的在她身边坐下,垂下眼眸:“太后!” “碧薇,你果然没让哀家失望!哀家没费多少气力,皇上便答应纳你为妃,这下可好了,皇家开枝散叶就全在你身上了!” 她听得不知所以,但还是顺着太后的意思应了声:“碧薇明白!” “香娥,你操心一下,青绮宫务必给哀家打点好,该置办的、该更换的,一点都不能大意!” “是,奴婢明白!” “碧薇,你若有何需要的只管跟香娥姑姑开口!” “谢太后!” 太后笑笑,牵起她的手:“明日,哀家让宫戒处的女官梅姑姑教授你宫规礼仪,你用心好好学学,哀家可是等着抱皇孙呢!” 舒翎羽双手托着腮,梅姑姑正滔滔不绝向她讲授宫中礼仪,她双眸一眼不眨的盯着梅姑姑张合不已的唇,脑中却是一个字未曾听得进去。她娥眉一拧,想不到宫中有如此多的规矩,进宫几日,每日都是在教导姑姑的监督下学宫规,被折腾得浑身酸痛。 她心里暗叹一口气,碧薇,幸好不是你,要是你,你肯定会一个绣枕扔过去,想着她扔绣枕的娇嗔模样,嘴角扬起一丝笑。 碧薇,你会不会再遇上他?而他,会不会再去找你? 第74章 从此少年行其三 想着两人,她不由开始勾勒两人身穿喜服的模样,乐呵呵笑了,碧薇,希望你和他能有缘相逢。 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吓了她一跳,舒翎羽拍拍胸口,睁大眼睛盯着梅姑姑,吐了口气:“吓死我了!” 梅姑姑摇摇头,无奈:“娘娘,您又走神了!” 舒翎羽脸颊肌肉动了一下,嫣然一笑:“梅姑姑,先歇歇吧,月香,倒茶!” “是!” 梅姑姑暗叹口气,她一走神被抓个正着就使出这招:“娘娘,奴婢奉太后懿旨,务必在十日之内教习娘娘宫中礼仪,请娘娘勿为难奴婢!” “梅姑姑,为何是十日?明日我向太后请示一下,请太后允我更多时间习练即是!” “娘娘可知为何太后命令十日内娘娘必掌握宫规礼仪?一待习成,即是娘娘侍寝之时!” 穿衣、梳妆打扮,她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红唇如樱、脸若桃花:这是我么? 微微怔愣之间,已闻一声通报,月香、月红两人忙搀扶着她坐于芙蓉帐中,她的心随之轻轻退去的脚步忐忑起来。 远远的,似已闻到他的气息,她低垂着眸,直至锦衣衣摆映入眼帘,缓缓抬头仰望着威严贵气的男人,忽然有了片刻的恍惚,今夜的她是舒碧薇不是舒翎羽。 “你倒挺乖巧的!” 舒翎羽正欲起身行礼,他轻轻按住她的双肩,轻轻滑至她的脖颈处,抬起她的下巴,玩味的打量着她:“谢碧薇,是个好名字!” “谢皇上夸奖!只是自爹爹和娘去世后,妾身已改姓舒!皇上,可否允我姓舒,舒碧薇!” “舒碧薇?!是更顺口了些!准了!”他缓缓取出她发上的金钗,乌发散落下来:“你学礼多日,可知道如何侍候?” 灼热的气息轻拂她的脸颊,她心乱如麻,恍惚间,她的身子已平躺于床上。 她凝视着那俊朗的脸庞,深邃的眼眸燃烧着欲望,心里轻叹了口气,由他解开衣带,当湿滑的舌滑入她口中,她一阵无措,只能任凭灵舌纠缠。 迷离中,听得他柔唤“碧薇”,刹那,眼泪潸然而下。 周紫川怔怔看着眼前的几个字,苦笑:她进宫了! 在凌阳郡巡查的每时每刻,她的浅笑、她的清眸、她的粉唇、她的淡语,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纠缠在梦中,侵蚀着他的心。 他马不停蹄的赶回京都,只想告诉她,他想她,他要娶她。 马,尚未停稳,他已翻身而下,想见她的迫切远超于所有的一切。 只是,当被告知舒碧薇已进宫时,他完全怔愣,为何是她,偏偏是她? 从宫里得到的消息让他更是不知所措,她成了他的妃。她的笑颜从此只为他绽开,她的清雅从此只属于他一人,而与自己,再也无关。 他闭上眼睛,深吸口气,也许他只是个路人,与她擦肩而过,她不会记得他是谁,即便相见,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王爷——” 周紫川黯然回头,手却仍停留在那幅字的落款处:“董观,你说如果当日本王没有那些担心、那些迟疑,今日是否会不一样?” “王爷,属下以为王爷可找舒翎羽姑娘探问一下情况!”私底下,他以为,两位姑娘不相上下,如今舒碧薇已进宫,剩下的那个舒翎羽未必不能填补那个位置! 周紫川摇摇头,董观跟随他多年,话中之意他多少能猜得一些,他叹了口气:“有些东西是不能替代的!” 舒翎羽徐徐将身子浸入桶中温水里,想起昨夜又是一阵脸红,已不再是第一次侍寝,但她依然觉得飘忽、旖旎。 他唤她为“碧薇”,每一次当那微抿的唇畔吐出那声柔唤之时,她的心就多落下一丝惆怅,她突然想要自私的只想要他唤她的名字。只是,他是天子,纳的妃是谢碧薇,不是她,不管是一时之兴或是其他,她只知道,她不该去祈求任何东西。 “娘娘,该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了!”月红轻声提醒道。 她微闭上眼,宫中规矩不少,向太后和皇后请安如同清水庵中的早课和晚课,每日必不可少。她略一叹气,扶着桶沿起身,细心穿戴好,涩涩一笑,她是舒翎羽—— 出了青绮宫,她慢步往永福宫而去。 到永福宫请安并非是件难为之事,太后待她极是亲切,不,或许是待碧薇极为亲切,几番下来,她多少也琢磨出些,如今皇家子嗣缺乏,太后对她寄予厚重的期望。或者,引她入宫,更多是因子嗣一事。 让她不得不想到的是,皇上纳她为妃是否出于相同的因由? “雅妃妹妹!”娇声随着窈窕倩影而来,是贵妃曾鸯。 “贵妃娘娘!” 她恭敬朝曾鸯行礼,后宫嫔妃几人,个个皆有雄厚家世,曾鸯乃是前宰辅大人的外孙女,风姿绰约、容貌极美。 若说后宫之中有何人能与曾鸯抗衡,那便是当朝宰相慕容丰之女——皇后慕容岚,光艳逼人,一副母仪天下之相。两人在后宫之中的明争暗斗,她曾听闻一些,但毕竟算是初来乍到,所知并不多,而她亦不会去为难自己。 “妹妹可是前来向太后请安?太后对妹妹可是喜欢得紧啊,日后还望妹妹多提携照拂。” 舒翎羽低头福身,以笑应答,待曾鸯扭着腰肢而去,方不满的撇撇嘴。 后宫嫔妃,最厉害的当属皇后慕容岚,仗着家世显赫,又是皇后身份,可以说是权倾后宫,其次便是贵妃曾鸯,二人见她一脸的温驯倒也是未曾将她放在眼里。何况她是最无威胁的一个:弹琴——不会;跳舞——不会;吟诗——不会;画画——不会。两人一一试过她诸多次,终是偷笑作罢。 除却慕容岚、曾鸯,另册封有兰妃杜兰妍、媛妃宋晴以及被打入冷宫的馨妃柳雨丝,当然,如今需要再加上一个,雅妃舒碧薇。 她暗暗叹了口气,一直以来,她只想要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待她,如今入了帝王之家,一切成了奢望。舒碧薇,你一定要找一个全心全意待你的人,替我好好过一生。 “睿儿,朝堂之事真有如此繁忙么?你回京都已十来天,今日若非哀家派人前去传召,你怕是不会到永福宫来请安,依哀家看,你是完全忘记永福宫还有你母后了!” 埋怨声顿起,他扯开嘴角:“母后,是儿臣疏忽,请母后见谅!” “你疏忽哀家不打紧,别疏忽瑞王妃就行!去凌阳郡前,你似有跟哀家提及一个女子,你领她进宫,让哀家瞧瞧,瑞王妃也该定下来了!” “母后,当日儿臣跟你提到的女子已经嫁他人为妻了!”他懊恼的想狠狠揍自己一拳,当日若他直接带她进府,今日她定不会成为皇兄的雅妃。 哦?!太后疑惑的皱起眉:“你所说的是哪府的女子,你到凌阳郡不过半个多月,怎会如此之快另嫁他人妇?莫非是早有婚约,或是其中别有隐情?” 并非早已婚约,也不是另有隐情,周紫川涩涩的看了太后一眼,他能说出口吗?正是他的母后引了她进宫,正是他的皇兄册封了她为妃!他真的未曾想到,久居清水庵的她会是前尚书大人谢长清之女! “母后,此事已过去,还望母后莫再提及!” 他匆匆告退出了永福宫,在永福宫前顿了一顿,抬眸望了眼堂皇的宫殿,笑笑,涩然而去。 “雅妃娘娘,那是瑞王爷!”月红见她望着翩翩而去的俊影出神,善解人意道。 “瑞王爷?”舒翎羽微蹙眉,若她没有看错,那是周紫川:“月红,瑞王爷可是唤作周紫川!” “哎呀,娘娘,瑞王爷名讳可不能直唤哪!” 周紫川,权姓,她该想到的,是凤秦王朝最尊贵的姓,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只是向来见识少的她和碧薇都不知情。 “娘娘,该去请安了!” 舒翎羽点点头,拂去有些凌乱的思绪,款款进了永福宫。 舒翎羽乏味的坐在窗边,进宫一个多月余,日日守望着皇城,乏味、沉闷,不知该如何打发日子。后宫看似平波无澜,暗下却为争宠而斗,但却是未波及到她,一则后宫嫔妃个个美艳富有才情,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二则皇上似对她也并不宠爱,自她进宫,只到过青绮宫三次。 她绝不会是有威胁那个! 还是安分点好!她暗想,要不然就如师父所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多时候,她喜欢留在青绮宫,静静呆着,或看书或抄写经书,平淡安逸,只是容易乏闷。 舒碧薇,如今你是在抄经书,或是在江中嬉水?你一定要按时敷药,一定要乖乖休养,一定要再见光明,不然,我余生不安! 她清楚的记得,那是一天午后,她从江中提着一桶水上了石梯,不想脚下打滑,她直直往后摔,惊呼之中,是碧薇一把抓住她,稳住了她,可是自己却摔了下去。 两行泪滑落眼角,当她看到碧薇滑过额头的鲜血时,心仿似被掏空,背着她一直冲到师父房中—— 碧薇终于没事了,可是眼睛却失明,信因大师说碧薇摔伤了头,伤了眼睛,要头上的瘀伤褪去,她的眼睛才能慢慢治愈。 碧薇,你的眼睛一定会没事的,你可以再见光明,再见他!知你者莫若我,你一定会拒绝师父剃度的,不是吗?为了周紫川!可是周紫川,他是瑞王爷,那他定已知道舒碧薇进宫为妃的消息,那他会不会以为进宫的真的是你? 不,不能让他就此作罢,她要去告诉他,告诉他碧薇仍在清水庵!她腾的起身,甫转身,只见周恨生晃步进来,来不及抹掉眼泪,盈盈福身行礼。 周恨生微拧眉,盯着她的泪眸:“碧薇,你知道了?” 她尴尬的拭去眼泪,一脸疑惑:“知道什么?” 他深邃的眼眸直盯着她:“那你因何而哭?” 舒翎羽微红的眼睛有些无辜:“我想哭就哭啊!” “你还真是有些不一样啊!”他转身坐在红木软椅上,定了定神,本来他是想让王德跟她说的,心下却又不忍,淡淡道:“清水庵出事了,昨夜庵中十多人被活活烧死!” “活活烧死!”最后一个字留在她唇边,她全身虚软,晕了过去。 “她怎么样?”周恨生问道。 “回皇上,还是痴痴傻傻的样子,一直在哭,也睡不安稳,边睡边流泪!”王德回道,看得他也是一阵心酸:“总是在低喃,师父、师父的!” “娘娘还不时低低叫着自己的名字呢!” 王德吞吞口水,真是有点疯了。 第75章 从此少年行其四 周恨生眼中冷光一敛:“全福,你派人去彻查此事,谁与一个尼姑庵有如此深仇,竟然不留一个活口,朕绝不允许有此等事发生。” “是!”大总管全福应道,随即退了出去。 “皇上,要不要找个太医看看!”王德见大总管领命而去,小心翼翼的试问道,若随她去,怕是真要疯了。 他没吱声,悠悠捧起书卷。 王德默默颌首退出正殿,召来宫人吩咐下去。 周紫川负手静立亭台中,四周碧水潆回,古松参天,清幽雅逸、怡人的景致并未给他的心带来一片澄明。 碧薇,听到清水庵的消息,你定是哭了吧!你流泪的时候,他有没有为你擦掉你脸颊的泪,轻拥你入怀? 明知道不该想你,却控制不了自己,原来世间有一种缘分,叫“错过!” 我和你,终究缘浅!如同雾散、梦醒,千帆过尽,我独守沉寂。 轻轻的脚步声近前,董观躬身回禀:“王爷,皇上已派大总管全福去彻查清水庵一事!” 全福?!他微皱眉:“董观,你亲自挑选几人,暗中查清水庵之事!” “王爷!”董观欲言又止,终迸出一句:“如今舒姑娘已为帝妃,王爷为何还要插手清水庵之事?” 明白她的身份,但他真的无法坐视不管:“董观,按本王说的做!” “是!” 董观刚转过身,忽又拍拍脑袋,折身禀报道:“王爷,赫哲国三王子昨日已抵达京都,明日将进宫面圣!” “萧梓云?!”他冷哼一声,摆摆手:“区区一个三王子有何能耐?况且是在凤秦王朝,他如何兴风作浪?真正凶猛的狼不会露出他的狼爪,赫哲国那只嗜血的狼可不是三王子萧梓云!” “王爷是说赫哲国太子萧笙天?” “萧笙天岂止是嗜血那般简单!” ———————————————————————————————————— 碧薇啊……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你却弃我而去。 师父—— 她们的容颜仿似就在眼前,她们的疼爱仍在心坎。往事历历上心头,昔日温情、昔日欢笑,从手中洒落,她不知该如何追寻。 上天为何要如此残忍?谁又对她们下如此狠手?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月红、月香,梳洗更衣!” 月香与月红交换了下颜色,趋前劝道:“娘娘,请歇着吧!太医说娘娘需得好好休养!” 谈何休养,如此血海深仇,她能安心么?她微揉揉眼睛,沉声道:“梳洗!” 依然是华衣裹身,娇丽的脸却无半丝神采,她冷冷一笑,不管是何人,她一定不会就此作罢! “请皇上彻查清水庵之事,妾身誓不放过那些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之人!” 未待王德通传,她快步进了御阳宫,直朝案前的他跪下。 周恨生眯眼看着跪在眼前眼睛红肿的女子,眼中迸发的坚定让他暗吃一惊,女子所特有的温婉在这时丝丝绕成深沉,眉稍皱了一下,他,不喜欢深沉的女子。 “起来吧,清水庵之事,朕定给你个交待。” “请皇上准许妾身出宫回清水庵!” “明日皇宫设宴款待赫哲国三王子,你先回青绮宫,明日晚宴后宫嫔妃皆要列席,出宫之事待宴后再说!” 舒翎羽咬咬唇,没再坚持,深吸口气福身谢礼:“谢皇上!” “娘娘,你真的决定要去参加晚宴吗?”月红担心的问道。 “嗯!”舒翎羽坚定的点点头,暗道:从今以后我就是舒碧薇,碧薇、师父,谁欠你们的我一定要他们加倍的奉还! 月香细心的替她梳妆,画的是远山黛,脸上薄施胭脂,苍白的脸晕上淡淡的荔红有了些许生气。 整装完毕,她缓步往临德殿而去,临德殿是皇宫内甚为富丽堂皇的宫殿,是宴席之处,位于长秋湖一隅。 未近前,已听得优雅的宫乐清扬而起,她规规矩矩进殿,恭敬行礼,优雅落座。 周恨生坐在殿中的上位,皇后及四妃分坐两侧,文武百官列坐两旁,桌案上摆着美酒、小点心,身后各有两个宫女侍候。 他横扫了一眼淡妆的她,一袭鹅黄色的曳地羽裙,纯净明丽,腰束白色烟纱,明亮的双眸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嘴角微向上弯,带着点儿哀愁。坐在那儿,端庄高贵、文静优雅,敛起了一些深沉,他挑了挑眉,还是这样的她来得讨人喜欢! 周紫川静坐于案前,百般压抑的目光忍不住扫向周恨生身边的华衣丽人,寻找朝思暮想的人儿,却在看到一张娇丽的脸时慌了神:她是舒翎羽! 心狠狠抽痛了一下,他已确信舒碧薇只身一人进了宫,而舒翎羽仍在清水庵。若此刻在宫中的是舒翎羽,那么在清水庵的就是她!而清水庵之祸,无一活口—— 他的手颤抖起来,舒碧薇—— 周恨生瞥见他怔怔望着她失神,有些不悦,冷冷唤了声:“周紫川!” 周紫川!舒翎羽缓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他,是他!这几日苦痛于清水庵一事,她几乎要忘了,周紫川是当朝的瑞王爷,今日晚宴,他又怎会缺席?若是昔日,她定然会避而不见,而今,她突然想,很想走到他面前,跟他说说碧薇,那个动人的女子,哪怕他其实并不了解碧薇! 周紫川艰难的收回眼光,他遽然失去坚强的防备,频临倒塌的边缘,只能借着不断灌入喉中的酒支撑着欲轰然下坠的身躯。 凌厉的目光在失神的两人身上流转,周恨生微握拳:“请赫哲国三王子进殿!” “赫哲国三王子进殿!” 通传一下,只见一个男子拥着一个女子施施然走进殿中,殿中霎时安静,注视着缓缓走进殿中的两人。 他,一身浅蓝色朝服,衣襟处随意的敞开,光洁的胸膛隐隐可见,面部线条清晰明朗,眼睛饱含柔情,鼻梁高挺,嘴唇轻扬,潇洒俊逸,贵气十足。 她,头戴银制头饰,白色的长纱巾飘逸又带着点神秘的蒙住脸,轻披于肩后飘垂于地,上着紧身白色镶边窄袖短衣,手腕各套着两枚银色圆环,一袭质地滑柔白绸筒裙从腰际直垂脚背,腰系一条银腰带,贴身简洁的衣裙勾勒出曼妙的轮廓,似雾里看花朦胧隐约般婉约迷人。行进间,银环脆声而起,轻纱飘飘,寸寸撩人遐思、步步惊鸿翩翩。 “赫哲国三王子萧梓云携王妃参见皇上,祝皇上圣体安康、皇后永葆青春,祝凤秦王朝长盛不衰!”萧梓云只略弯身以示行礼。 周恨生微眯着眼睛,眸光落在她身子,未见真面目,已万般招惹男人,他突地想拂开她脸颊的纱巾,细探她的容颜,隐隐有纳她入怀的冲动。但见她水剪清眸直勾勾盯着他并不行礼,他心一动,随即不悦的皱眉,她未免无礼了些。 萧梓云似觉察到他的不悦,笑笑:“皇上勿见怪,小王的王妃身有疾,不能说话!” “请三王子和王妃入座!” 萧梓云在宫女的引领下,轻缓的引领她在食案前坐好。 舒翎羽怔怔看着她,为何觉得眼前的女子如此熟悉,熟悉到竟似舒碧薇站到她的面前,是错觉吗?她告诉自己,不可能,碧薇已经不再了,不可能是碧薇,但她的目光却无法自那女子身子离开! 真的希望那就是舒碧薇!碧薇,只要你还活着,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酒过一巡,王德朗声道:“献舞——” 语罢,乐起。 轻盈流淌的宫廷乐声中数十名女子款款而出,蹁跹起舞,妖娆的身姿和白皙的藕臂在飘舞羽衣中若隐若现,裙裾拖曳过光滑的地面,莲步流香,优雅动人。 殿中歌舞,萧梓云全然不在意,他只温柔握着她的手,缓缓掀开她脸颊的纱巾,莹洁的脸未施粉黛,在璀璨的宫灯映照下,流溢着清雅灵秀的光芒。 “砰!”不经意的目光掠过,他手中的酒杯砰然跌落,酒洒了一地,宫女慌慌张张的清理着,而他,兀自看着那容颜不知所措。 同样失神的是舒翎羽,她脸色复杂的变了又变,疑惑、探寻、欣喜,当与周紫川的目光相遇,她同样找到了复杂的神情。 萧梓云幽幽的看了眼周紫川,抿唇一笑,优雅的喝了口酒,得意之中未将一切当回事。而其他人,更是不能置评当朝瑞王。 唯独周恨生,他几乎是眼一冷,平时的周紫川沉稳、镇定、彬彬有礼,今晚不只盯着她失神,如今又盯着萧梓云的王妃失了仪态,他不否认两人都是招惹人眼光的女子,但如此失仪态有点不符常理。 善观脸色的辰王周洛於拉了拉身边失神的周紫川,陪笑道:“皇兄,五弟有点喝多了!” 周紫川深吸口气,强压心中的激动,静静凝望着她,嘴角勾起丝柔情淡笑,是她,是舒碧薇! 周恨生不露声色的扫了舒翎羽和周紫川一眼:舒碧薇,若让朕知道你和周紫川有什么,朕定不饶你! 萧梓云温柔的笑着,拿起一小块浆果送到她唇边,无视众人的张口结舌,温柔道:“乖,来,吃一口!” 她乖乖张开嘴吃了下去,见萧梓云轻柔的替她擦了擦嘴,舒翎羽轻轻松了口气,爱怜的看着她,心中轻唤:碧薇。 周恨生嘴角一丝冷笑,如此对女人,怕天下只有他萧梓云一个人做得出,瞥见她粉红的舌尖不经意轻舔水润的唇,暗哼一声,她简直是欲引人一亲芳泽。 慕容岚几人都是一脸羡慕和嫉妒,她并非仙姿玉色,却有一个男子如此待她,那一直是她们想而不敢奢望的!在这一刻她真的很羡慕这个女子,她微微一笑,仪态万千:“敢问王子,王妃贵名!” 萧梓云轻抚她的脸颊,柔情一笑:“她叫云端!” 周紫川微握拳头,她叫碧薇,她是碧薇,不是你的云端…… 周恨生吞吞口水,未追究她的名字未避他的讳,倒是生了把她脸上的手甩开的想法,他深吸了口气:“赫哲国向来能歌善舞,想来王妃也不简单,能否有幸一睹风采?” “请恕小王和云端之罪,云端不能说话眼睛也看不见!” 晚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一缕失落萦绕上几人心头。 萧梓云一番客气后,直直横抱起她翩翩而去。 舒翎羽心中疑团重重,见萧梓云抱着她渐行渐远,嘴角涌起一丝笑意,你活着就好! 周恨生扫了她一眼,眼中寒光更甚,她竟如此痴痴的盯着着周紫川的背影!却不知道,周紫川亦是痴痴的跟在她身后,他自是猜到,舒翎羽以舒碧薇的身份进了宫,他心中满是喜悦,碧薇,你将属于我! “五弟看上萧梓云的小王妃了?” 周紫川瞥了眼一脸调侃的周洛於,敛下所有的惊喜,沉声道:“她不是他的王妃!” “五弟,赫哲国的人都如狼似虎,这个萧梓云亦不是好惹的。” 周洛於望着萧梓云横抱着她而去的背影,心下一阵暗叹,那女子确实惹人注意,虽非绝色,却是柔和飘逸,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第75章 从此少年行其五 舒翎羽狠狠的擦了把脸,她是碧薇!碧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想起在殿中看到她的情形,她呆呆的、不说话:碧薇,那天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成今日这般模样? 周紫川认出了她,认出了碧薇,周紫川,你又想怎么样呢?萧梓云,你既是赫哲国王子,又是如何遇见碧薇的? 月红和月香怔怔的瞧着一会哭一会笑的舒翎羽,脸拧紧,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恨生冷眼看着她,暗哼一声:舒碧薇,你可真会做戏!二话不说,他大步出了青绮宫,抬头望着高空的皓月,一对清眸闪过,他拂掉想把她占为己有的想法,别的男子怀中的女子,他不想要。 “皇上,夜深了,歇着吧!”王德轻声说道。 “回御阳宫!” 王德心下一阵奇怪,今日皇上竟不去任何嫔妃的宫殿,只回御阳宫,却又不敢多出一声,迈着轻步缓缓跟在他身后。 他拧眉沉思着,忽地叹了口气:“传陆轩!” 王德朝身后的小喜子摆手,小喜子会意,返身而去。 尚未到御阳宫,陆轩已急急前来,拱手行礼:“皇上!” 周恨生微点点头,沉声吩咐道:“陆轩,你亲自走一趟,朕要知道瑞王爷和雅妃有何关系?” 陆轩点头应是,正欲告退,听他又淡淡补了一句:“派几个人密切监视萧梓云,朕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三王子!”舒清掀帘而进,瞥了一眼床上,迅速的移开目光:“禀三王子,凤秦王朝瑞王爷在馆外坚持求见!” 萧梓云理理她的发丝,瞧着安然的睡眼,幽幽吐出一句:“打发他走!” 舒清暗吞口水,若能轻易打发,她也不会禀报于他了:“三王子!” 他不悦的皱起眉,夜宴甫结束不久,有何事非要深夜到访? “晚宴才刚结束,莫非瑞王爷意犹未尽想请小王喝杯佳酿?瑞王爷倒是兴致甚好啊!” 周紫川定定的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冷声道:“我要带她走!” 心头咯噔了一下,萧梓云眼微抬,轻声笑道:“瑞王爷深夜来访,小王深感荣幸,只是不知瑞王爷要带谁走,小王此处怕是没有王爷要的人!” “她不是你的云端!” “莫非瑞王爷质疑小王的王妃不是云端?”萧梓云眼神闪过一丝冷冽,高挑眉头:“是小王的不是、是小王的疏忽,小王王妃闺名素称云端,若有唐突之处,还望瑞王爷见谅,明日小王定亲自向皇上致歉!” 一股热血急冲上头,他气息剧烈起伏:“她不叫云端,她是碧薇!” “瑞王爷今晚喝多了,舒凤、舒清,恭送瑞王爷!” 舒凤、舒清直直立在周紫川身前,一脸冷漠:“瑞王爷,请!” 周紫川深深呼了口气,深知今夜不能有丁点收获,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不走这一趟,他的心毫无着落。 “王爷!”他一出馆所,董观忙迎了上去:“王爷,可见到舒姑娘?” 周紫川摇摇头,黯然叹了口气:“派人盯着萧梓云,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保护她。” “是!” 他不能抢,至少现在不能!但他绝不会再错过!当日在清水庵若非因他的迟疑,今日定然不会是这般情形,他不能再有丝毫的迟疑。不管舒翎羽为何以舒碧薇的身份进宫,不管清水庵又因何遭此毒手,更不论舒碧薇缘何会成了萧梓云的王妃,他只知道,真正的舒碧薇,会只属于她! 萧梓云凝视着安然睡去的清丽容颜,手轻轻抚上去,微微一笑,原来你叫碧薇!唇轻柔印在她脸颊,缓缓拂过她水润的唇,轻轻躺在她身边,拥她入怀中:我不会让他把你带走,你是我的云端! 舒翎羽瞄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四个便装侍卫,额头隐隐作痛,好不容易请得旨意出宫,不想自出宫四人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来啊,快,快抓住窃贼啊!” 街上忽然涌动起来,舒翎羽灵机一动,往人多的地方挤去。 “跟我走!” 忽然人群中伸出一双手稳稳抓住她的手腕,避开行动不便的几个侍卫,直将她领到个偏僻的小巷。 周紫川!看清是他,舒翎羽瞪着眼睛,欣喜之色甚显,她请旨出宫,名为清水庵的诸人上柱香,实则是想打探碧薇的消息。 不等她开口,周紫川已先行问道:“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为何册封碧薇为妃,进宫的却是你?清水庵又因而被人血洗?碧薇——” 噼里啪啦的问题齐涌而来,舒翎羽不满的摆手晃脑,阻止他的连连发问:“瑞王爷为何在此处?” “夜宴后,我一直派人留意皇宫和馆所的动静!”与其说是留意,不如说是密切注意,因而,当舒翎羽一脚踏出皇宫之时,他已得悉。 “那刚刚可是王爷您——” “总不能让那几个侍卫一直跟着你吧!” 舒翎羽赞同的点点头,忽地急急问道:“碧薇如今在何处?” “馆所!” “碧薇为何会跟萧梓云在一起?” “舒翎羽!”周紫川出声打断她的追问,只想从头到尾理清一切:“你现在把事情的缘由从头跟我说起,为何进宫的是你?” 舒翎羽眼色稍暗了一下,事已至此,她唯有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一脸担忧的男子,淡声将代碧薇进宫之事细细道来。 “你们犯的是欺君之罪啊!”他只感到头有着从所未有的沉重,更诧异于清水庵中的她竟会是一代名臣之后,他以为去凌阳郡至少能让他理清对她的情愫,不想便是错过。 “没人知道我们的身份,除了你!” 周紫川微握握拳,不可否认,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消息,瞬间,不安又掠过心头:“清水庵为何会出事?” 他无法想象,当时她在清水庵是如何躲过这一劫的。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以为碧薇已经——,若不是在宴中见到她,我真的以为她已经——”她哽咽不得已,痛苦的掩脸而泣。 周紫川闭上眼睛,他又何尝不是呢?他更是不敢去多想,他差点就与她失之交臂,沉吟良久:“舒翎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舒碧薇,再没有人会知道你二人的真实身份。懂了吗?” “可是,碧薇她……” “我不会让萧梓云带走她的!” “碧薇现在是不是吓坏了?” 周紫川点点头,宫宴中她的模样若非是惊吓过度,便是受控于萧梓云,思及此,他几乎咬牙切齿,若是萧梓云使出卑劣的手段困住她,那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要见她!” “你先回宫,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有消息我会想办法让你知道的!”周紫川叹了口气,现在最关键的是把碧薇从萧梓云那里抢过来。 舒翎羽点点头,迈步正要离开,忽地顿了一下,莞尔一笑:“瑞王爷,您对碧薇——” 见他俊脸微撇开,她柔柔一笑,那是最明确的答复,不然他如今就不会站在她的面前,心暗暗欣喜了一下:“碧薇拜托王爷了!请王爷务必保护好碧薇!” 周紫川点头应了一声,望着她的背影,长舒口气,只要碧薇在宫外,他不再担心,不管她现在是谢碧薇还是何人,她会是他的。 关心则乱,两人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远处中有一双眼睛密切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萧梓云瞥见立在站在馆所外的男子,脸稍稍一沉,若说周紫川因他的身份而对他有所警惕,那倒也罢了,偏偏是另有所图,而这个所图,令他甚是不快。 “三王子,皇上已下旨,这几日由本王全程陪同三王子,王子请尽管吩咐!”他温和的笑着,笑得让人心暖暖的。 萧梓云暗下冷笑一声,凉凉的勾起唇畔:“小王久闻凤秦王朝之繁盛,慕名而来,何德何能,竟能得瑞王爷的陪同,真是莫大的荣幸!” “三王子客气了。请!” 周紫川优雅噙着一抹笑,默默看着萧梓云牵引着她而出,悠闲的挑起眉梢:“三王子缘何不留王妃在馆所,本王素闻三王子骑术了得,想与三王子去穆兰围场一决高下,怕是会惊扰了王妃!” “瑞王爷体贴入微,小王在此谢过!”萧梓云温声致谢,却丝毫没有将她留下之意,紧紧将她留在身边。 他脸色依然如常,并未有任何不悦,似那夜的登门拜访从未有过,而他也并不认识萧梓云身边的那个可人女子,连眸光都未曾停留在她身上片刻。 萧梓云虽感极是诧异,对他的警惕一点未减,防备的随他到达穆兰围场。穆兰围场乃凤秦王朝的皇家猎苑,一眼望去,围场被广亵无垠的草原所环抱,绿茵如毡、坦荡无际,萧梓云只觉心旷神怡,衷心感叹道:“凤秦王朝的围场果然了得!” 他的眸底掠过一丝得意,瞥向萧梓云怀中的她,瞬间又多了一些感伤,美景在前,但她却看不见,轻吸口气:“不知本王能否有幸与三王子赛一场?” “瑞王爷相邀,小王怎能拒绝?只是——”萧梓云犹豫的拖长声音,周紫川有意挑衅,而目的在于她,更紧的拥住她:“只是小王的王妃怕生,离不开小王,不然定与骁勇善战的瑞王爷比个高低!” 周紫川笑笑,瞟了一眼紧跟萧梓云的一身紫衣紫裙两个女子,慢声慢气道:“三王子何必如此扫兴?本王深信三王子的侍卫定不会让王妃有丝毫损伤,莫非三王子连自己的侍卫都信不过?” 慢逼缓迫,萧梓云不由暗下佩服,感觉周紫川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温柔的一刀一刀的刺伤他,迟疑稍许,将怀中的她交给舒清、舒凤两人,她二人一直是他的护卫,身手了得、深得他心,即便周紫川有何花招,她二人亦绝不会让他得逞。 “请吧,瑞王爷!” “请!”周紫川微挑眉,扯扯缰绳,策马而去。 第76章 从此少年行其六 舒凤、舒清拼命挣扎着,萧梓云才离开不久,一个男子淡笑着出现在她们面前,只几个回合,她们迅速落于下风,很快将她们捆缚起来。 “想不到堂堂瑞王爷的侍卫竟出手掳人,有损凤秦王朝之盛名!” “她是我们的王妃!” “她是不是你们王妃,你们心里清楚!”董观冷哼一声,并不与她们多说,挟着佳人扬长而去。 银环脆脆的作响,他默默看着愈来愈近的白衣人儿,呼吸突有些局促。不可否认,这袭衣裳如专为她准备,完美的衬出她的气质,静中带逸、逸中带艳、艳中又夹着清,这样的一个她,注定是齐集所有惊叹的目光。他微握握拳,庆幸如今的她就站在他的面前。 “碧薇!”周紫川温柔的牵起她的手,撩开她的面纱,手柔柔抚上她的脸颊:“碧薇,是我,周紫川,你还记得我吗?” 董观识趣的退到一边,独留他喃喃的说着,从街上偶遇、从她写下那幅字、从他派人去打听她的一切,至清水庵前再见,他恨不得她立刻记起他,恨不得替她承受那些沉重。 她依然,一脸恬淡,不笑、不说话,双眸无辜的睁着,那眸,清澈见底,就那样,似在默默的看着他、满带深情的看着他。 周紫川凝视着她的脸,低叹一声,察觉她的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不由欣喜的捧起她的脸,轻唤了声:“碧薇!” “放开她!”随着一声狂吼,萧梓云怒气冲冲的甩开拦住他的董观,直奔向周紫川。 周紫川不舍的离开她的唇,迅速将她护在身边:“她不是你的王妃!” “她也不是你的王妃!”他的脸铁青,他低估了周紫川所使的手段,当周紫川远远落在后面之时,他只以为是技不如人,不想片刻出现数十骑兵,齐齐困住他,他费劲力气才脱身而出。 周紫川深深呼了口气,现在的她确实不是他的王妃,但无须多久,她必是他的王妃:“赫哲国女子个个能歌善舞、明媚动人,为何三王子偏偏要抢了她?” 萧梓云冷哼,挑唇反驳:“凤秦王朝女子皆貌美如花,瑞王爷又为何偏偏对小王的王妃纠缠不休?” 两个男子,一动不动站着,眼光直直的盯着对方,恰是利剑对宝刀,似一不留神便要厮杀。 周恨生深吸口气,本是到围场骑马的,却见到如此情景,目光落在周紫川身边的人儿身上,嘴角扬起一丝好看的笑,懒懒问道:“五弟缘何如此轻薄三王子的王妃?” 他更深的将她纳入身边,不能告诉他,她是碧薇,本该属于他的碧薇,却又不愿放开怀中的人儿,他咬咬牙:“她不是三王子的王妃!臣弟前往凌阳郡前已与她私定终身,本待回京后向母后和皇兄禀明,谁知她家中突生变故,流落在外。至于她为何成为三王子的王妃,三王子定是清楚得很!” “她是我的云端,我的王妃,并不是与你私定终身的女子!” 私定终身,周恨生眉跳了一跳,母后确实有提过一事,但见周紫川言之凿凿,不似说假,心下已先信了几分。 周紫川冷嗤一声,沉声道:“如皇兄所见,她深受惊吓、神智尚不清楚,连我亦不认得,以她现在的情形,成为三王子王妃之事尤为可疑!” 步步相逼,萧梓云咬牙切齿道:“你别欺人太甚!” 周紫川宠溺的看着她,定定锁住她的双眸,对萧梓云的挣扎丝毫不以为意,略叹了口气:“你有没有给她眼睛敷药?” 萧梓云一脸茫然:“敷药?!” “她的眼睛需要敷药,三天一敷,要是她不能复明,我绝不饶你!”与其说是句关切的话语,不如说是再次将萧梓云赤条条的剥示于众,明明白白确定她不是萧梓云的王妃。 萧梓云懊恼的晃了晃头,心里却极不愿接受:“她不是你的王妃,她是我的!” 周恨生轻皱了下眉,缓缓扫了两人一眼,已全然确信周紫川所说,只是心有点莫名的苦涩起来。 “本王甚是感激三王子收留本王王妃,待本王王妃清醒后,本王定携她向三王子道谢!” “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带她回府!”他无比坚持,既能拥她入怀,他绝不会再放开她! “你——” 周恨生不说话,眯着眼看向周紫川,总觉得他在掩饰些什么,而且依自己的猜测,他应该和舒碧薇有些牵扯,如今突然冒出的女子却夺走了他所有的目光,太不可思议! 对峙的最后是萧梓云的妥协,皆因他势单力薄,而周紫川又固执己见,他若不妥协,相对于将她拱手相让。于是,萧梓云理所当然般的住进了瑞王府。 “三王子是如何遇上她的?”安顿她睡下,周紫川刚出房,劈头就问道。 萧梓云冷冷盯着他,眸光似要将他千刀万剐,对于周紫川轻易能哄她睡下,他颇为烦闷,轻哼一声:“王爷在套我的话?” “本王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对她不利?”清水庵十多人全被活活烧死,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一想到清水庵之事,他就心惊胆颤,只差一点,他将失去她。 萧梓云撇撇嘴,不满道:“没有!” “没有就好!” 萧梓云直盯着他的双眸,不甘问道:“她叫碧薇?” 周紫川犹豫了一下,低缓吐出两个字:“翎羽!”以后她就是舒翎羽,为了她和她和他。忽地俊眉微皱,他瞪了一眼萧梓云,他得立刻进宫一趟,她的眼睛需要敷药,但他没有药方。 “小的是医馆的小禄子,求娘娘赐几个字?” 舒翎羽见前来青绮宫参见的小宫人有些愕然,轻吸口气,微蹙起眉:“何字?” 小禄子低声道:“药方!” 见他小心翼翼的表情,舒翎羽明眸一转,不露声色的吩咐道:“月香、月红,你二人备些点心来!” 月红、月香虽奇怪,却不多问,福身退了下去,见两人退了出去,舒翎羽急急问道:“什么药方?” 小禄子干咳一声:“瑞王爷让我捎句话给娘娘,她已在府上,独欠药方!” 她微沉吟,随即展颜一笑,当下磨墨写下药方交给他:“请王爷好生照料!” 小禄子亦不再多停留,急急出了青绮宫。 未到医馆,早候在一旁的周紫川快步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药方,嘴角轻扬,塞了一锭银子在他手上,低声警告道:“此事不可与旁人提及,否则小心脑袋!” 小禄子咧嘴摸着银子,眼睛放光,小声道:“小的明白!” 见周紫川走远,他兴高采烈的亲亲手中银子,这可是他几年的俸禄,正欲将手中的银子纳入怀中,眼前再见一锭明晃晃的银子,他口水顿时流了下来! “告诉我,那张纸上写的是何字,这两锭银子便是你的了!” 小禄子瞧瞧他冷淡的脸又瞧瞧他手上闪闪发光的银子,吸吸鼻子,讨好道:“几种药而已!” 周恨生捏着手中的纸,微皱眉。 “皇上,已让太医细琢过,确实是张药方,是张明目散瘀的方子!” 明目散瘀?!那个女子进了瑞王府,周紫川要药方不奇,只是为何是雅妃给他药方,而且偷偷摸摸? 周恨生冷哼一声:舒碧薇,你和周紫川隐瞒不少事啊! “陆轩,继续盯着瑞王爷,我要知道他和雅妃之间到底有何过往。” “是!” 周紫川和萧梓云瘫坐在地上,身上各挂着不少瘀伤,两人的动手缘于周紫川将她安置于他的房中歇下,萧梓云遭阻拦在外,累积的怒气汹涌而出,他动手了! 周紫川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想不到堂堂赫哲国温雅的三王子竟然如此蛮横!” 本是他欲指责的话,先自周紫川口中而出,萧梓云极是怏怏,冷哼一声:“瑞王爷也不赖!” “她不会跟你走的!” “试过便知!”萧梓云不屑的看着他,扬扬眉:“我不比你差!” 周紫川轻笑出声:“三王子确实长得不差,但她对三王子恐怕无情!” “她也未必对你有情!”萧梓云反唇相讥。 “三王子可以试试!”他有把握要她的心,只要她在他身边,微勾起嘴角,他幽声提议:“本王深佩三王子的为人,不妨来个君子之争如何?” 见萧梓云犹豫的皱起眉,周紫川挑起眉梢,讥声道:“三王子可是对自己没信心?三王子既说她未必对本王有情,莫非三王子连自己都信不过?” “好!一言为定!谁都不许使诈!”他咬牙切齿,但是还是有些心虚的,即便周紫川所说的私定终身是假,但依周紫川对她的了解,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有把握得到她。 萧梓云打量着一身淡绿衣裳的她,少了些许的耀眼,只觉清逸淡然,不禁轻哼了一声。 周紫川直接忽略他的无礼,不咸不淡道:“莫非三王子想让她招惹天下所有的男子?” 萧梓云得意的扬眉:“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套衣裙与她及其相衬?” 他闷哼一声,提及此,他仍是难掩心中的怒气,萧梓云竟然将她打扮得如此招摇,带她参加晚宴。他不想别的男子见识她的清雅,他想把她密密封藏,只属于他。 萧梓云笑笑,当她穿上那套衣衫时,他的惊叹无法言说,仿似天下只有她一人衬得上那袭衣裙,见她眼睛敷着药,心疼的问道:“她的眼睛真的能复明?” 周紫川低低应了声。 萧梓云好一阵窃喜,温柔的牵上她的手:“你是说,她眼睛看得见、她也会说话?” “她眼睛定能复明!只是如今她惊吓过度,不知何时才能清醒?”周紫川不悦的抽出她的手。 萧梓云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复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何法子让她清醒?” 周紫川有些担心,黯然摇摇头,已找太医看过,太医说清醒一事并不好说,看的是天意。如今他只寄希望于舒翎羽身上,希望以两人的情谊,舒翎羽能唤醒她,只是舒翎羽身在宫中,如何才能让两人见上一面? “盛世繁锦,霓衣翩跹?!”周恨生笑笑,眸底深处的笑意却深沉无比,舒碧薇—— “是!”陆轩回道,他夜探瑞王府,在他的书房看到这幅字:“微臣还见到瑞王爷和三王子为那位姑娘大打出手!” 他之所以能胜利进得周紫川书房,完全是因了两人的争风吃醋,只怕若他想要找到更多的一些东西,以当时两人在后园的赤手空拳相斗来看,亦非不可能,但只扫了一眼那画,他已找到他想要的! “大打出手!?” “瑞王爷和三王子整日围着她转,连极细小的事都针锋相对!”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周紫川,你既和舒碧薇有私情,却又为何对她如此在乎?还和萧梓云大打出手,这和平时沉稳的你太不一样了。想起那双明澈的双眸,暗哼一声,她真是不简单啊,一副傻呆呆模样,亦非绝色美人,竟能让萧梓云和周紫川二人争风吃醋,不过确实是挺招惹男人的,一举一动无意间都在撩拨着男人! “王德,你去青绮宫请雅妃娘娘,朕要出宫一趟!” 王德哈腰应了声,倒退着身子退了出殿。 第77章 从此少年行其七 “皇上!”陆轩压低声音,吞吐道:“皇上,萧梓云如今在京都,要不要——” 周恨生饶有兴致的轻轻笑开,笑容中透着一点算计:“即便萧梓云是前来探路,他也不足为惧!区区一个赫哲国,在朕眼中微不足道!不过那个萧笙天,若真为传闻中所说那般,确实是需要提防一下!” 舒翎羽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周恨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身上有种危险的气息,正缓缓蔓延,她快步上前两步:“皇上,这是要去何处?” “瑞王府!” 瑞王府,周紫川?舒翎羽紧蹙双眉,他为何带她到周紫川王府? “怎么,爱妃可是不喜欢去瑞王府?” “妾身怎会有如此想法?能伴驾是妾身莫大的荣幸!”能出宫去瑞王府,能见到碧薇,是她最殷切期盼之事,她乐意之至,不由暗暗窃笑。 瞥见她浅浅的笑颜,周恨生眼一沉,舒碧薇,身为帝妃,竟与亲王有牵扯,朕岂能容你! 一辆简约又不失豪华的马车,缓缓自皇宫大门而出,直奔瑞王府。无须多言,一个令牌,让王府侍卫大惊失色,惶恐跪拜在地。 “免!”出声的是王德,此番出宫,未有侍卫队护驾,极其寻常,知他不想大肆宣扬,王德摆手挥退王府侍卫,独留探得动静匆匆而来的董观:“瑞王爷在何处?” 董观瞥了眼舒翎羽,恭敬回道:“瑞王爷在后园!” “前面引路!” 未进后园便见一池绿水绕于园外,临水山石嶙峋、复廊蜿蜒如带,真是一派清幽雅致的去处。沿曲栏回廊而行,远远见白玉石桌前,周紫川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的、温柔的一口一口喂着她吃东西。而一旁,是围着她打转的萧梓云。 周恨生脸色已先沉了一沉,两个尊贵身份的男子竟如此为一个女子,即便再怎么清雅脱俗,亦是不可理喻! 瞥见他的脸色,王德心一颤,只要皇上摆出这种脸色,谁要再惹怒他,后果定然是不堪设想。陆轩深有同感的与王德交换了眼色,暗暗企盼瑞王府一行,无风无雨。 “咳咳。”待缓步近前,桌前的几人依然极其专注,王德清清嗓子提醒几人:“皇上、雅妃娘娘驾到!” 周恨生扫了眼起身行礼的周紫川和萧梓云,悠然撩袍入座,她端坐如常,唯一手拽着周紫川的衣衫,长长呼了口气,紧盯着她的双眸,淡淡问道:“敷药了没有?” “刚敷过!皇兄,后园人杂,请前往大厅!” 周紫川出声提议,一来,他不能由她暴露太多,二来,他寄希望于舒翎羽。 极其默契的,舒翎羽微微一笑,福身温柔道:“皇上,妾身是妇道人家,姑且在后园呆着吧!顺道陪陪王妃如何?” 周恨生不置可否的扬起眉,一说一和,且罢,赞同的点点头,起身就往大厅而去。 见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后,舒翎羽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碧薇,是我!我在这里!你醒醒好吗?跟我说句话!” “碧薇,求你了!说句话,跟我说句话!我是翎羽啊,你不要不理我!” “碧薇,我们不是说过的吗,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还记得吗?” “碧薇——,那天到底出什么事了,是谁把师父她们活活烧死的,谁把你弄成这样的?碧薇,别怕,我在你身边!” 见她一直无动于衷,舒翎羽眼泪刷刷流下:“碧薇,你让我如何是好?” 董观瞥见陆轩的背影迅速的消失在后园圆柱后,瞄了一眼舒翎羽两人,暗道不妙,心念一动,急往大厅而去。 周紫川听完董观的禀报,定了定心神,不做声色的扫了一眼大厅中的周恨生,两人身份泄露无异于是杀身之祸,舒翎羽如今贵为嫔妃,想来有些情面可讲,而他,不会拿碧薇去赌,沉思了一下,低声道:“董观,你即刻带她离开!” 董观点点头,急步而去。 见董观不由分说扛着舒碧薇就走,舒翎羽急急拉住他:“你要带碧薇去何处?” 董观叹了口气,将刚才之事一句带过:“王爷让我带姑娘离开!” 舒翎羽紧紧揪着双手,她太心急了,完全未想到陆轩会在暗处监视着她们,有些无措:“那——” 董观不再应声,急步而去。 “不知董大哥想将三王子的王妃掳到何处去?”陆轩双手抱胸,倚着门沿,堵住他,淡淡笑着道。 他吞吞口水,镇静的说道:“王妃身子有些不舒服,属下带她回房歇息!” 哦?!陆轩眼一挑:“王妃身子娇贵,怎能对她如此粗鲁,董大哥何不放她下来,差侍女送她回房!” “侍卫大人有所不知,王妃怕生!” 陆轩眼一冷:“依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 “侍卫大人在此,属下怎敢放肆?侍卫大人为何要为难属下?” 陆轩摇摇头:“非我为难与你,恐怕你比我更清楚!无皇上旨意,任何人不得离开后园!” “你——”董观顺了顺气,就势放她下来,低声下气道:“既是如此,侍卫大人何不去请皇上前来,王妃身体不适,得歇息才是!” “董大哥提醒得正是,还请王大哥稍后片刻!”瞥见翩翩而来的几人,陆轩脸露笑容。 “属下请侍卫大人放她一条生路!” “此事自有皇上定妥,我倒是好奇,是如何一回事?”陆轩眉心一拧,为何雅妃声声唤她为碧薇? 周紫川见陆轩拦下两人,心提了起来,萧梓云疑惑的扫了一眼三人:“董观,你要带她去哪?” 董观为难的瞄了一眼周紫川:“回三王子,她该回房歇息了!” 萧梓云嘴角轻扬,快步上前,牵过她的手,理理她略微凌乱的头发:“我带她去歇息就好,你会吓坏她的!” 周恨生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略低垂着头的陆轩,陆轩是奉他的命留意雅妃之举动,突兀会拦下她定非无理由,微斥道:“陆轩,这是如何一回事?” 陆轩眼光在几人身上掠过,迟疑了一下,瞥了眼怔怔立着的舒翎羽,让开了道。 “我送她回房!”周紫川诧于陆轩的沉默,仍然极快的横抱起她,迈着急步而去。 “周紫川,你——”萧梓云气得直咬牙,狠狠推开董观,快步跟了上去。 周恨生脸色有些难看,他二人为了一个女子竟把他晾在一边,瞧见董观急速随他们而去,冷哼一声:“陆轩,是如何一回事?” 陆轩微握握拳,嗫嚅道:“皇上,要拦下他们么?” “回房歇息而已,因何要拦下他们?” “若微臣没猜错,此刻瑞王爷已令人带她离府!”陆轩淡淡扫了一眼舒翎羽,见周恨生不解的看着他,他深深吸了口气,他不能有任何的隐瞒:“微臣刚在后园听见雅妃娘娘声声句句唤她为碧薇!” 周恨生微微怔了一怔,冷眼扫向舒翎羽,唇畔冷冷的勾起:“王德,请雅妃娘娘到大厅!” 王德颌首应声,瞧了眼仍杵立不动的陆轩,使了几个眼色,待陆轩如疾风般离去方抬动着双脚朝舒翎羽而去。 舒翎羽心下起伏不定,来得太突然,瞥了眼坐在红木软椅上的周恨生,初相见时的温润和雅、侍寝时的柔情倦倦,今日一丝踪迹不留。凛然气息完全自他身上散逸而开,她突然觉得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危险、深沉,一不留心,他便在举手之间要了你的命。 她和碧薇怎会天真到以为两人互换身份之事永不会为他人所知呢?碧薇,你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所有的一切我来承担! 周恨生眯眼看着齐齐进到大厅的周紫川和萧梓云,拇指轻轻摩挲着下巴,深邃不见底的眼眸蕴藏着一丝冷冽,又侧眸看了眼舒翎羽,慢腾腾道:“朕有些好奇,到底有几个名唤碧薇的女子?” 声音不大,却重重的在几人耳际轰隆落下,如平地惊雷。 萧梓云不知所以,说是带她去歇息,转眼就见周紫川令董观带她离府,还神情严肃的告诉他,若不想让她有事的话,什么都不用问。董观前脚刚走,王德已缓缓近前,请两人前往大厅。只是,大厅的气氛甚是诡异,他看向周恨生,俊逸的脸庞没有丝毫表情,森然的气息压迫得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周恨生,太可怕! “皇上!”打破缄默的是舒翎羽,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您放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连我都认不得了!皇上,求求您!” 周紫川微闭上眼,如今还能再怎么隐瞒再怎么掩饰,直直跪了下去:“请皇兄放过她!” 两人的行为使萧梓云更是错愕,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不过是两壶茶的时间而已,怎会生了如此变故?碧薇?她? 他微抿唇畔,斜眼问道:“五弟,你想让朕放了何人?朕颇为奇怪,你二人口口声声让朕放过她,她到底是谁,你二人又如何断定朕不会放了她呢?” 他笑,轻笑,笑得冷,笑得让舒翎羽和周紫川遽然失去主张。好一会儿,他才敛起笑容,眸光跃过几人,落在厅外,久久不曾说话,待眸底映入三抹人影,方又高深莫测的笑了一笑。 萧梓云惑于她的去而复返,厅内僵持着的气氛更是让他紧张起来,可以确定,他们口中的她是他的云端,急急从董观手中抱过她,紧紧将她拥在怀里:“我不管你们想怎么样,别吓着云端,她是我的云端!” “三王子,若她是你的云端,朕随你带她离去!” 舒翎羽倏然起身,自萧梓云怀里牵过她的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深吸口气,直直看向慵懒坐着的高深莫测的周恨生,无畏抬起下巴:“皇上要杀就杀好了,清水庵只剩我们两人,活着也没意思!” 周恨生扬眉,冷哼一声:“你不怕死?” “死又有何惧?” 周恨生低叹了口气,起身慢悠悠走到舒翎羽面前:“你到底是谁?” 舒翎羽侧眸看了一眼舒碧薇,定声道:“舒翎羽!” “她呢?” “舒碧薇!” 周恨生紧盯着她无尘的眸,冷声道:“这么说,她才是谢碧薇,你二人又是何关系?” “是,她是舒碧薇,是真正的谢碧薇!她是我妹妹!”一直以来,她以为不会有这样的一天,道出她和碧薇的身份,今日说出实情,浑身竟似轻松了不少,终于,他不用在面对她的时候唤出碧薇的名了,只是,或许她已再无资格站在他面前。 “谢碧薇何曾有姐姐?!” 舒翎羽咬牙道:“我和碧薇是结拜姐妹,彼此待对方如亲姐妹般。当日叶大人让碧薇进宫,说是太后要打赏一下。碧薇眼睛失明,我替她进宫去领赏!谁知……” “谁知朕竟要纳谢碧薇为妃?” “碧薇眼睛失明,怎能让她进宫?况且我替碧薇进宫领赏本身就是……” 他哼了一声:“本身就是欺君之罪!于是你们将错就错,你以她的身份进了宫!为何姓舒?” “我二人自幼孤苦无依,在舒江之畔结拜,改姓舒,从此便是亲姐妹!” “好个亲姐妹!若你二人我只能饶了一个!你要朕放了你,还是她?” “放了碧薇!” 他微摇头扫过几人各异的脸色,有些涩,盛世繁锦、霓衣翩跹,原来是他和她。负手而立于大厅前,远眺着金色的琉璃瓦,良久,幽幽道:“周紫川,我该拿你怎么办?” 舒翎羽募然一惊,惶恐又跪下:“皇上,一切与瑞王爷无关,请皇上勿怪罪于瑞王爷,所有的事,我和碧薇全力承担!” 全力承担?舒翎羽,你这又何必呢?周紫川幽幽看向她,她全然不知如今的她处于何样的境地。 “我不管什么谢碧薇、舒碧薇,你们的碧薇早死在舒江了,她只是上天赐给我的云端,我救回来的王妃!”萧梓云狂吼一声,横抱起她直往大厅门口而去,没走几步,陆轩的刀嗖的一声架在他脖子上。 “让开!” “放她下来!”他的声音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势,他微眯起眼:“让她选!她若选你萧梓云,三王子你带她走,她就是你的云端,舒翎羽此后就是谢碧薇!” 他缓缓转身看向舒翎羽:“她若选你舒翎羽,朕放了你们两个,你二人回清水庵,永不许迈出清水庵一步!” “她若选周紫川,或是舒碧薇死或是舒翎羽死!” 萧梓云、周紫川相视一眼,突兀的提议虽让人不可思议,但有着从未有的默契,至少他们都可以赌一次! “皇上,放了我们,我和碧薇回清水庵,削发为尼,永不离开清水庵!” 舒翎羽的一句话无情的浇灭了萧梓云、周紫川的希望。 “削发为尼?”周恨生冷笑:“你让她选你不就得了?” “碧薇如今失了心神,只要身边有些依靠,她就紧紧抓住。”舒翎羽咬牙:“皇上让她如何选?” 周恨生挑衅的看着她:“你连让她选的勇气都没有么?” 舒翎羽轻吸口气,理理她腮边的头发:“碧薇,乖,我带你回清水庵,我们哪也不去好么?” “皇上,皇上——”王德躬身唤了两句。 “说!” “皇上,小的斗胆,谢碧薇为谢大人之女,乃太后和皇上钦封的嫔妃,皇上理应带她回宫!” 王德的一句话刹那让几人脸色突变,他似全然不觉,泰然自若,只躬身垂眸立在那里。 第78章 从此少年行其八 周紫川苦笑,瘫坐在椅子上,心里低低唤道:碧薇。 他有把握与萧梓云争夺她,却没有把握从他手中抢过她。虽不知王德是出于何目的,但正如王德所说,他纳的妃是谢碧薇,不是舒翎羽。他没将二人治罪已是非常难得,他完全可以凭欺君之罪杀了她们两个。如今却要了她进宫,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她有些不一般? 只要她一进宫,她就只属于他!千不该万不该让她出现在他面前。 舒翎羽怔怔的坐在一旁。现在的她又该何去何从呢?他带碧薇进了宫,而且碧薇已不记得她了。她该如何是好?她心中不安起来:他会对碧薇怎样呢?她如今尚未清醒,如何能保全自己? “为何会这样?”萧梓云茫然的瞟了一眼满脸愁容的两人,冷声质问,周恨生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带走了她,而周紫川吭都不吭一声。 “她是谢碧薇,是他的妃!”周紫川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一直以来他想忽略的事实,他以为可以将她密密封藏,原来不过是痴心妄想!一切都不能瞒天过海! “胡闹!”萧梓云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他竟然对周恨生的女人动了心,他能抢一国之君的妃子吗?也许从遇上她那天开始,他就该明白的,她不会属于他,但是她却将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至少碧薇暂时是安然的,不是吗?”舒翎羽深吸口气,说服着他们,也说服着自己。她瞄了一眼萧梓云,干咳一声:“三王子是如何遇到碧薇的?” 萧梓云苦笑,那是怎样的一个开始啊? 那一天,他的卫队在江边稍作休息,见到一身青衣的她昏迷在江畔。 当她醒转,缓缓睁开双眸,不经意的目光扫向他时,他彻底怔住,那绝对是双能看穿人的无尘双眸,他心动了,那一刻他只想要完全占有她。虽然他终于发现,她看不见,亦是痴傻呆愣模样,但是环在他腰际的纤手让他再也舍不下,他萌生出想要与她一生远远的漫步在云端、相依相偎沐浴在银色月光下的想法。 他唤她为云端,属于他的云端。 “翎羽,你们清水庵和谁结过深仇大恨?”周紫川犹豫了一下问道。 “清水庵哪会和人结下仇呢?到底是谁那么狠毒活活烧死师父她们?”她不禁掩面而泣,她们想要的不过是简单、平静的生活,只是一切都不再有! 萧梓云落寞的出了瑞王府,阳光明媚,他的心却是阴暗晦涩。他还能轻拥着她,枕着她的气息入梦么?他一开始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带她参加晚宴,不该将她如此妖娆的带到他们身边。 只是,他又何曾想到,江边落魄失去心神的她会是他的妃。身边仿似仍有她淡淡的气息,丝丝刺穿他的心。她是舒碧薇,不再是他的云端。 “怎么?五弟想要替谁求情,你的舒碧薇还是朕的舒翎羽?”周恨生抬眼看了眼一脸黯然的周紫川,冷冷问道。 周紫川苦涩一笑,当得知她被送进宜和宫,多年来废弃的宫殿之时,他没容自己考虑太多,直奔皇宫:“皇兄,这是她的药方,她的眼睛需要敷药,要不永不能复明!清水庵出事时她必在场,如今她还在惊吓中,请皇兄不要为难她!” 周恨生嘴角一扬,侧着身子睨着他:“五弟想得还是真周全啊!朕有些好奇,你和谢碧薇是怎么认识的?” “臣弟与她不过是一场偶遇而已,现在她未必认得我!”也未必会记得她写的那幅字。 “既是如此,五弟又何必念念不忘?” 周紫川凄然笑笑,她的笑、她的眸、她淡淡的话语如深烙在他心里一般,只需一眼,他无处可逃。 “三王子交给你吧,给他选几个女子,明日送他离京!” 他动动唇,隐忍在喉间的话语终是未曾说出口,落寞的告退出了凤秦宫,深吸口气,他幽幽回头望着凤秦宫:若我跟你开口要她,你会允了我么? 周恨生静静坐着,他又何尝想不到周紫川此行的目的呢?若他真的开口了,他会答应么?犹记得他说,他与她已私定终身!真的是如此么? 当王德提议将他带回宫之时,且不管是因为何人,出于何样的目的,他,只是片刻迟疑,而后,带她回了宫。 “瑞王爷,请留步!” 尖细的声音唤住他,周紫川恍惚的回头,是王德。 王德上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微叹了口气:“瑞王爷,非小的僭越,谢碧薇若不进宫,怕是——” “德总管!”周紫川嘶声打断他,扭头就走。 “瑞王爷,瑞王爷——”王德小跑着跟了上去,直到他恍然的停住脚步,方道:“瑞王爷,你深知皇上的脾性,哎,且不论其他,天下女子无一不想讨皇上欢心,能进宫是——” 这一回,他径直迈步就走,再也没停留。 周恨生见她幽幽醒转,心跳有些加快。 她小心翼翼坐起,摸着下了床,双手不安分的朝前摸索着,挪着步往外走,门槛处,绊了一脚,朝前摔去,身子直直磕在地面上,没有惊叫,也没有眼泪,又摸索着爬了起来,碎步走着! 他微叹了口气,舒碧薇,你想要去哪呢?你想要抓住什么呢? 侯在一旁的王德不禁一阵心酸,皇上站在那里一直默默看着她跌倒爬起、爬起跌倒,心里暗叹口气,是他错了么?随即又摇摇头,不,不,他身负先皇重托,此事绝不能迟疑! 周恨生微闭眼,若当初进宫领赏的人是她,他会纳她为妃吗?当初是看中舒翎羽多一些抑或是因谢碧薇的身份多一些呢? 舒碧薇,朕该拿你怎么办呢?如了周紫川的愿将你指婚与他?遣你回清水庵青灯古佛相伴?或是朕要了你?而你,又会选择哪个? 当她再次扑倒在地,他轻吐口气,拎起她,她的双手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他的衣衫,随即似委屈的紧紧环上了他的腰。 独特的女子芬芳气息拂鼻而来,他身子募地紧绷,脸色一阵难看,舒碧薇,你把我当成了萧梓云还是周紫川?他深吸口气,强硬扳下腰间的手,拂袖而去。 “姑娘,吃点东西吧!”绿袖舀了一口粥放到她嘴边,她一动不动,紧抿嘴唇。绿袖重重的放下碗:“姑娘,你再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绿袖揉揉额头,本以为从浆家房到这里是她的荣幸,却不想遇上了她。第一眼见到她,一身青瘀,想要给她擦一些药她也不让,喂她吃东西她又不吃,不是死死的抓着她的衣裙,就是死死抱住她,她的耐心都要被磨灭了。 “德总管。”她求助的看着王德:“奴婢无计可施,让奴婢回浆家房洗衣服好了!” 王德皱着眉头,趋前她身边:“姑娘,你再不吃东西,不仅你难受,而且小的们也逃不开责罚!姑娘,吃些东西吧!” 见她仍是无动于衷,王德无奈摇摇头,他入宫三十多年,还没见过如此倔强的人,这下,哪管她是否保住性命,早晚会饿死,想着急急往凤秦宫走去,只求正主能出个主意。 “皇上,她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王德吞吞口水,他还真是头疼,她静静呆着,不哭不闹不吃东西,任凭他怎么说都无济于事,他想起瑞王爷和三王子,怎么他们就能哄她吃东西呢? 周恨生顿了一下,闷哼一声,摔下手中的书,起身往宜和宫走去。 王德偷瞄着他阴郁的脸,心一惊,姑娘,小的我也没办法。 “舒碧薇——” 周恨生直直掐上了她的脖子,王德、绿袖两人看得是胆战心惊。 他大吼:“你告诉朕,你想怎么样?说话啊!” 澄澈的双眼无辜的睁着,手不安揪上他的衣衫。 再烈的怒火也抵不过指尖的温柔,他无奈放下桎梏她脖子的手,她的头倏然埋入他的胸膛。小腹遽然紧绷,若非她此时一副傻呆呆的模样,管她是何身份,又是谁的女人,他绝对会毫不犹豫要了她。他轻吸口气,铁青着脸抱她在膝上坐好:“拿吃的过来!” 王德颤颤的倒了一小碗粥放在他面前。 周恨生瞥了一眼紧抓着他衣衫的手,闷哼一声,舀了一勺粥放在她嘴边:“吃!” 姑娘,你倒是吃一口啊!王德心里暗暗求道,要不然等下一起遭殃了,皇帝爷啥时候喂别人吃过东西啊! 见她紧抿双唇,深眸迸出怒意,萧梓云和周紫川喂她吃东西之时,她却是如此的听话,冷哼一声:“是不是只有周紫川和萧梓云喂你你才吃?” 王德整个人虚软下来,暗擦了把汗,开始怀疑他去请示皇上是否是正确之举,他拉耸着头等着周恨生的勃然大怒,出乎意料,周恨生没有发怒,说了一句他从没有听过的话语:“乖,来,吃一口!” 声音极其温柔,王德掏掏耳朵,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她乖乖的张开了嘴。 周恨生眯着眼睛,脸色刹那乌黑,猛地摔下碗,拎着她就出了房:“舒碧薇,你给朕清醒过来,别再傻呆呆了!朕不是萧梓云!不是周紫川!” 王德两人急急跟在他身后,捏了一把汗。 周恨生毫不怜惜的扳下她的手,直接扔了出去。 王德压根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噗通的落水声:他竟把她扔在宜和宫外的长秋湖中! 清凉的水减缓不了她的痛苦,耳际是阵阵惨叫声。 师父…… 静逸把她按入舒水中:“碧薇,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来!碧薇,好好活着!为了所有人!” 她只觉得一抹灼热映在她眼眸,惨叫声越来越弱,慢慢的悄无声息。她从水中摸索着上了岸,颤抖的往前摸索,闻到的是浓烈的烧焦味道,摸到的是还带有余热的尸身,她几度哭得昏厥过去。 那一天,她问她:“喜欢这里吗?” 那一天,她教她们写字。 那一天,她给她们穿上衣裳。……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角的热泪流出,混合在略咸的湖水中,整个人缓缓没入水中。 如墨的长发飘于水面,连基本的挣扎都不曾有,那是绝望,彻骨的绝望,他眉心拧紧,冷哼一声,脚一蹬,飞身跃了过去,自水中拎起她。 沉沉压抑着的悲伤化作眼泪汹涌而出,也不管他是谁,她只想找个依靠,好好的痛哭一场。 起初以为是水浸透他的胸膛,待感到怀中的人轻微颤抖着时,周恨生怔了一下,浸湿他胸膛的是她的泪,一手捧起她的脸,见滴滴晶莹不停的滑出眼角,轻叹口气,唤了声:“碧薇?!” 身子滞了一滞,舒碧薇反应过来,她不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他身上有种淡淡的好闻的香味,秀眉微蹙,他是何人?她又是在哪?是在舒水江畔吗?为何她一丁点都记不得? 她清醒了!周恨生嘴角轻扬,若是知道扔进水中能让她清醒过来,他早把她扔水里了。 “皇上!让绿袖给她换套衣裳吧!” 皇上?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推开他,无措的瞪着双眸,往前不是,往后又不是,急的团团转。 见她惶恐的打着转,周恨生很是不悦,长手一伸,紧紧环住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你怕朕?!” 她的气息愈来愈急促,痛哭的挣开了去,一个踉跄,重重的摔在地上。 “绿袖,扶姑娘进去换身干爽的衣裳!”王德擦起了冷汗,她痴痴呆呆的还好一些,如今清醒过来未必是好事。 绿袖慌慌的瞄瞄那张阴郁的俊脸,点点头,急急拉起她进了宜和宫。 “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德偷偷瞥了眼静伫长秋湖畔的他:“皇上,雅妃娘娘?” “派人去接她回宫!” “王德,依你之见呢?” 冷不防的一声询问,王德打了一个轻颤,行走后宫四十年且一直随侍他左右,深知在帝王面前,何话该讲何话该避,扯扯嘴角:“皇上,时候不早了,歇着吧!” 第79章 从此少年行其九 周恨生懒懒抿了口酒:“王德,你不觉得让舒碧薇进宫是个错误吗?” “小的该死!”王德双腿一弯,惶恐的跪了下去:“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以为皇上喜欢舒碧薇!” 握着酒杯的手震了一震,他高挑起眉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王德一眼:“若朕并不喜欢舒碧薇呢?那又该如何?” “即便皇上不喜欢舒碧薇,但以舒碧薇的身份,未尝不是诞下子嗣的上佳人选。” 他清冷的笑了两声,长呼了口气:“王德,若非你一直随侍朕的身边,朕倒以为你是母后的心腹呢!”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何罪之有?”他饮尽杯中的酒,掷下酒杯,隐隐中,他竟觉得带舒碧薇进宫会是错误,只是如今错误已发生,是弥补这个错误抑或是继续扩散这个错误,确实是个问题:“朕现在就想去看看这个错误!” 较之其他宫殿的灯火通明,废弃的宜和宫显得益发阴森诡异,一盏宫灯挂于房檐,微弱的光在高悬的满月下如同虚无。 他推门而进,只见她蜷缩着身子坐在角落,身子微微颤抖着,微皱了皱眉,长腿一搁,慵懒坐于床上。她沉浸于自己的痛苦中,即便房中已突兀的多了他,亦未曾察觉。 久久,哽咽声终缓了下来,他吐了口气:“哭够了?” 她几乎巨震一下,紧紧的抱住膝盖,往角落里蹭了蹭。 周恨生拧起眉,毫不掩饰她的恐惧,如同惊弓之鸟,顿时怜意大起,起身走向她。似感觉到他的气息逼近,她防备的往一旁挪去,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 “舒碧薇!”他的眼沉了沉,他不喜欢她的防备,很不喜欢。 在她还来不及再往一侧退去的时候,长手一伸,轻易将她拎起身。 红肿双眸、满脸泪水,却似梨花带雨,又如新荷沾露,一种娇羞已是欲盖弥彰,动人怜惜,他咽了咽口水,稍滞片刻,在她挣扎之时,倏然俯头吻住她的唇,尝到浓涩的咸味,却被其中的甜醇深深吸引,湿滑的舌探得更深。 她拼命的抗拒更让他兴起征服的想法,若上一刻还犹豫着是将她送到别的男子怀里,还是将她纳在怀里,那么此时,他唯一坚定的是: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该死,周恨生暗咒一声,齿间突然漫开血腥味,她竟然咬了他,唇角勾起冷冽,他强硬捏住她的下巴,肆虐上她的唇,不留一丝空隙,密密覆住。 委屈、痛苦、羞恼,她出声不得,唯有不遗余力的抵抗,她不知道缘何会在这里,她怕,怕,自地域深处窜到她心窝的阴霾、恐惧,她颤栗不已,唯一知道的是,不管他是何人,她绝不能让他得逞。 她看不到,真的看不到,看不到因她的倔强挣扎更加浓厚着他身上的欲望,看不到他眸子的光芒灼热得吓人。 “舒碧薇,你最好不要反抗!”他一下子将她带到床上,欺身而上,胸膛抵住挣扎不已的身子,有着前所未有的亢奋,他痴醉了、他沉迷了。 “不——”嘶哑喊出的声音刚出口,已被他的唇全然堵了回去。 舒碧薇睁开双眸,浑身的酸痛让她如坠深渊,眼眶霎时晶莹,两行泪滑落。 “姑娘!” 绿袖瞥见她睁开双眸,低声唤道,瞧见她脸上的泪珠,暗叹了口气,昨夜,皇上留宿此处,无须再看她身上的青紫印痕,都明了她的遭遇。 “姑娘,奴婢去打些水给姑娘洗洗脸!” 绿袖幽幽出了房,心里替她委屈起来,宜和宫不过是个废弃的宫殿,她想弄些热水给她舒舒身子也不能。正可惜着,只见王德进了来,忙欠身下去:“德总管!” “醒了没有?” “刚醒,又在哭!” 王德叹了口气,朝外喊道:“赶紧进来!” 只见十来个宫人抬着热水进了宜和宫,面露喜色,引着宫人进了房,悉悉索索一阵,不多时已准备妥当:“姑娘,起来舒舒身子吧!” 柔声劝了好一阵,绿袖才得以侍候她起身。 满是青瘀的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她不禁颤抖起来,眼泪滴落在热气中,她拼命搓洗着,她不要身上有他的痕迹。 “兰心苑?!”舒翎羽微握拳,为何是在兰心苑?碧薇,你要好好的。 “嗯。”月红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一早住进去的,但是只有一个宫女在兰心苑!” 舒翎羽眉一皱:“一个?” “嗯!” 舒翎羽担心起来:“那宫女怎么样,会不会很凶?”他是让宫女看着她么? 月香瞥了一眼月红:“回禀娘娘,那个宫女叫绿袖,原是浆家房的使唤宫女,颇为泼辣,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舒翎羽喃喃道:“这可怎么办?碧薇眼睛看不见,那宫女若为难她怎么办?” “娘娘,您别担心了,顾着自己要紧,她会没事的!” “月香、月红,你们能进兰心苑吗?” 月红摇摇头:“娘娘,皇上不让任何人接近兰心苑!” 她黯然坐下,碧薇,我该如何是好?他有没有为难你?碧薇,你快些醒过来,保护好自己! 她一手端起茶杯,一手优雅的拂拂杯中的茶叶,抿了一口,淡淡问道:“兰心苑?” 莺红接过她递过的茶杯,肯定的点头:“回皇后,是!” 慕容岚咦了一声,慵懒的抬眼看着莺红:“可知兰心苑的女子是何人?” “皇后,奴婢旁敲侧击探到,兰心苑的女子名唤舒碧薇!” 她闷哼一声,微愠:“莺红,你怎么办事的?舒碧薇不是雅妃么,她在青绮宫怎会到兰心苑?” 莺红嘴角抽动了几下:“皇后,确实是如此,皇上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兰心苑!奴婢听着也颇感奇怪!” 凌厉的眼光扫过:“即刻给本宫查清楚,本宫不允许不明不白的女子留在宫中!” “是,奴婢这就去!”莺红福福身急急退了出去。 桃腮杏脸蒙上一层阴冷:不管是谁,她都不会轻易饶过她! 绿袖百无聊赖的盯着坐在床上泪眼婆娑的舒碧薇,努努嘴:“姑娘,你会说话的对吗?为何不说说话?你是不想和奴婢说话么?” 她叹了口气,无论她怎样絮絮叨叨一整天,她都一声不吭,一个劲的流着泪。 “啊,对了,姑娘,你不说话,就写好不好?”绿袖一本正经的磨起墨来,倒不真以为她会写,只想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哪怕让她离开床上片刻也行,若不然,真的拿泪流不尽的她无可奈何。 费了好一些劲,绿袖终将她半按坐在案边,将笔交在她手里:“姑娘,你眼睛看不见,不能写的话那就随便画点什么。” 绿袖撑着头伏在桌上,默默看着她,久久,以为她不会再动一动的时候,她却颤抖着摸索到纸,笔落到纸上…… 小嘴长得老大,她向前倾了倾,一手在那双眸前来回晃了晃,又低头瞧了瞧纸上的字,正要开口细问,瞥见缓缓进房的他,犹豫的看了眼桌案前的她,福福身静静退了出去。 见她坐在案前低头挥笔写着什么,周恨生一脸疑惑,她真的看不见吗? 趋近案前,眸底映入眼角的晶莹泪珠,心里叹了口气,手捻起一张,字倒也清秀圆润,带着一丝妩媚,他低吟:“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 手中的笔一颤,她知道他是谁,对她来说是最可怕的存在,她不知为何会见到他,是翎羽带她回宫的吗?如果是,为何不见翎羽?而他,又为何会对她—— “经书?!”周恨生眼底有些不悦,扔下手中的纸:“你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若是真看不见,怎能还写得如此端正?” 舒碧薇紧紧攥着笔,不吱一声,她不敢问、不敢说,对于她的身份,不管他是否确认,一旦她承认,她怕承担不起那后果,除非她能见到舒翎羽安然无恙! “怎么,你不想和朕说话?”周恨生正坐在她对面,似能从那对眸中找到强烈的愤意,不觉一笑:“若是萧梓云或是周紫川呢?” 萧梓云?周紫川?她心里轻轻念道,秀眉微皱。周紫川,他说他叫周紫川!她的手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一直以为,失明并不可怕,但是她再次深深的感到了恐惧,由他身上狂袭而来的恐惧。 “碧薇不认识他们?”低沉、蛊惑的声音落入她耳际:“那舒翎羽呢?你想见她吗?只要你开口朕就让她过来看你!” 她想见她,轻启粉唇,终是没开口,他怎会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逼人的气息随着清香自身后扑来,遽然环上她腰际的手让她巨震了一下,没再多迟疑,她冷冷甩开他的手,脚下却因她的抵抗拌了一下,噗通摔在地上。 哼,他嘴角微扬,双手抱胸,幽然看着挣扎着警惕的往后拖着身子爬的她:“舒碧薇,朕警告过你,别再反抗,不然伤的会是你自己!” 她如何能不反抗,她想逃,远远的逃离,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在清水庵,师父她们都还在她的身边。 但此时,一再防备,一再后撤的她犹如受伤的猎物,而他偏偏是那嗜血的野兽,今夜,怎能饶过她! 董观看着醉意汹汹的周紫川,摇摇头,好几天了,他一直放任自己,喝醉睡去、睡醒喝醉,口中只低吟着一个名字:碧薇。 也许这就是有缘无分,一场偶遇,错过。她清醒了,却成了皇上的女人。 董观叹了叹气,当他听得皇上留在她所在的兰心苑时,他眸中深深的痛让他吃了一惊。 “王爷!忘了吧,忘了她吧!”不确定他能否听得进去,董观还是说出了哽在喉咙里的那句话。 周紫川苦涩一笑,想要忘记谈何容易,她就那样,带着明澈的眼眸,如此无辜的闯进了他心里,他毫无防备,深深陷了进去。他想要好好宠爱她,去疼她,护她在怀里。 他忘不了—— 第80章 从此少年行其十 他冷眼的看着坐在书案前的舒翎羽,竟觉与她的姿势是如此之像,冷冷问道:“你在写什么?” 舒翎羽也不行礼,低头继续写着,不咸不淡应了声:“往生咒!” 周恨生闷哼一声,拿起桌前的一张,和她写的一样:“往生咒?佛经?” “往生咒用于超度亡人。”舒翎羽幽幽道,略一抬头,目光有些恍惚的看着那伟岸的男子:“皇上到青绮宫何事?” “若是舒碧薇有你这等聪明就好了!” 舒翎羽怔了一怔,突地眼放亮光:“碧薇清醒了?” “直接扔在湖里,不醒才有些奇怪!” 他挑了挑眉,颇为得意,他亦是未曾想过将她扔到湖里会让她清醒过来,或许他该庆幸周紫川和萧梓云的不忍心,他得到了她!不过模样瞧着温柔婉约,骨子里却是倔强逆反,非得他使出蛮力不可。 舒翎羽咽了咽口水,嗫嚅道:“皇上把碧薇扔湖里了?” “莫非你想让她一直傻呆呆的?”傻呆呆的时候虽然也是引入注目,但他更喜欢她的清醒、她的抵抗。 她深吸了口气,微微一笑,不管如何,醒了就好,难怪将她送到兰心苑,她瞄瞄周恨生,欲言又止。 周恨生玩味的收入她复杂的表情:“雅妃是否想问朕,朕是否要了她?” 识破心思,她不自在的别过头去。 淡淡笑意爬上眼角眉梢,不可否认,舒翎羽绝不会是那种矫情的女子,这一点,是他所不反感的,周恨生幽幽看着她:“雅妃希望朕要了她抑或是不要去碰她?” 舒翎羽深吸口气,当日晚宴时的她犹如行走人间的仙子,他又怎地抵抗得了?她微咬牙:“皇上到青绮宫所为何事?” “朕想知道三件事。” 稍稍犹豫,舒翎羽明眸绽放着亮光:“妾身若知道定无不言!只是皇上可否也答应妾身三件事,可好?” 周恨生扬眉,不置可否,顿了一下淡淡问道:“第一件事:舒碧薇是不是真瞎?” 舒翎羽疑惑的看着他:“若非碧薇双目失明,如今在皇上面前的就是碧薇了,只是皇上为何怀疑碧薇的眼睛?” “她和你一样在抄写经书。”他有些咬牙切齿,若她在骗他,他会毫不迟疑的剜下她那双眸,哪怕她那双眸让他沉迷。 “我们常被师父罚抄经书,闭着眼睛写又有何难?” “第二件事:她和萧梓云什么关系?” 她轻呼了口气:“听三王子说,他在江边救了昏迷不醒的碧薇。” “第三件事:她和周紫川什么关系?” 舒翎羽垂下眸,周紫川,是周紫川啊,迟疑好一会,她淡淡说道:“没有关系,只是在街上偶遇而已,当时瑞王爷好心请我们喝了一壶茶,我们在替人写字画画时,他让碧薇写了幅字!” “何字?” “皇上,好像是第四件事了!” 周恨生笑笑,押有她名字的一幅字、被周紫川视为珍宝的一幅字,叹了口气:“你的三件事又是何事?” “其一、务必要让碧薇继续敷药,绝不能让她的眼睛永远失明;其二、给碧薇换个贴心的宫女;其三、请皇上彻查清水庵之事,我要为碧薇、清水庵讨个公道。” “怎么你句句都不离舒碧薇?” “皇上不也一样?” “除了第二件事,其他朕都答应。宫女从来无谓贴心不贴心的,关键是看那正主如何收服?怎么,雅妃怀疑舒碧薇的能力?” 舒翎羽没再坚持:“我把药方写下——” “不用了!有人已先你一步!” 舒翎羽微叹口气,周紫川,是你吗—— “她还没开口说话!” “皇上别逼她,碧薇还需要时间去平复,碧薇她——” 倏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燥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缓缓闭上眼,有那么一瞬,她想永远停留于这份温暖中,滚烫的唇掠过她的红唇,她渐渐晕眩。 “你是希望朕留下来还是希望朕去兰心苑?” 她的眸募然睁开,嘴畔僵起一抹笑,极轻的回了一句:“皇上是想留下来还是去兰心苑?” 终于,温暖缓缓退却,舒翎羽望着他的俊朗背影消失在帷幔后,追了两步,懊恼不已,她为何不留下他,他去哪处的宫殿都好,她该阻止的,阻止他去兰心苑。 王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周恨生,心下有些无奈。 “可看过了?”周恨生冷冷问道。 “已经看过,太医说她的眼睛能复明,药方是上好的药方,前提是她不能再哭,眼泪会伤了她的眼睛!”王德恭敬的说道。 周恨生俊眉微皱:“她还一直哭吗?”问出这句话他顿时觉得多余,连在他身下她也一直流泪。 王德点点头,从没见过如此能哭的人,他也真是有些奇怪,为何她的眼泪流不尽。 舒碧薇,你怎样才能不再流泪呢?你是为谁而哭泣?清水庵还是舒翎羽或是因朕?或是周紫川?周恨生呼了口气,迈步进了宜和宫。 与他所想的不差,她背靠着床沿抱膝坐在地上,头深埋于膝盖之中,微微颤抖的双肩提醒着他,如今的她又在不遗余力的哭泣着。探手拽起她,惊讶于她不同寻常的温顺,凝视着泪眼婆娑的脸,他微皱眉:“舒碧薇,不要再哭了。” 唇轻柔的印在她脸颊:“碧薇——” 他一时竟奇怪,他会对这个整日泪流满面、而且不依不饶抵抗他的女子有想法,但她偏偏就似能带给他无比饥渴的感觉,偏偏就像在不停的蛊惑着他。他强压着炙火,冷声警告道:“舒碧薇,你若再流泪,你将完全失明,再也见不到舒翎羽。” 只一句,她的反抗尚未开始已遭瓦解,如果还有什么可以让她顺从,那么只会是舒翎羽。她凄然的闭上双眸,双唇紧闭,任凭他放肆前行。 垂帘帷幔,氤氲着旖旎的气息,他心满意足将昏睡过去的她拥入怀中,她的顺从并未减退他的狂热,在她身上,他有种永不餍足的感觉,他不禁想,是否将她揉进骨血中方能消弭他的狂热。 他的手指轻柔的摩挲着她光洁的下巴,这几日,脑中总是纠缠着她的影子,挥不掉,赶不走,想着她竟有种甜蜜涌上心尖,不觉叹了口气:舒碧薇,你确实是个招惹男人的女子。 周恨生神清气爽的出了兰心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犹如一股醇厚甘甜的清泉,淙淙地滋润着他,她的清甜让他欲罢不能。 她带给他的不似其他嫔妃的柔情和矫情,与舒翎羽的那小女子心思亦极不一样,那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屈服,而这种屈服,他很喜欢。 王德迈着碎步跟在他身后,微摇摇头,他已经连续几天在兰心苑过夜,他从来不在任何一个嫔妃的宫殿中连续留宿两夜,从不。这下,只怕兰心苑要不得安宁了。后宫素来是急流暗涌之地,而她,无名无分、无权无势,处境堪忧啊! 目送着一行宫人簇拥着他消逝远去,绿袖耸了耸肩,掩上兰心苑的沉重宫门,皇上总是神清气爽的离开,而她—— 她提着裙摆进了房,好奇的打量着恬静睡着的舒碧薇:沉沉睡着、满脸倦容,眼角依稀挂着一滴泪,很多时候,她静静坐在角落里或床角,从不开口说一句话,一不留心就会忽略她的存在。但又是不能忽略的存在,因皇上已连续五日留宿兰心苑。 身为宫女,她自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偌大的皇宫,有多少嫔妃、宫女在日夜期盼着有这般的幸运,哪怕只一夜!贫贱与富贵,只一夜而已。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皇上偏未给她一个名分,只这样留她在兰心苑? 她叹了口气,若他再在兰心苑多留几晚,不止她舒碧薇的性命可忧,到时恐怕连她绿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姑娘,别怪绿袖我心狠,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肯定会先逃开的。后宫最不能惹的就是嫔妃,她绿袖可不会笨到与她们作对。 “皇后驾到!” 随着一个宫人的尖锐喊声响起,一行盛装直入兰心苑。 绿袖一惊,忙拉着窝在角落里的她出了房,直直跪下:“奴婢参见皇后!” 宫人搬过张椅子,慕容岚优雅的坐了下来,挑起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舒碧薇,一袭水蓝纱裙,长发随意的挽着,清丽的脸泛着莹润的光芒,眼眸如一泓清泉,浑身散发着清淡的气息。晚宴中萧梓云温柔的喂着她吃东西,轻柔的给她擦嘴,轻抚她的脸颊……无一不让她羡慕和嫉妒,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有的期望。 她轻哼一声,如今她却进了兰心苑,而他,连续几夜留在兰心苑。 “本宫叫你云端好,还是三王妃,抑或是舒碧薇?”原来她才是舒碧薇,诡异的事实让她吃惊,更让她诧异的是皇上竟未追究她的罪,留她在兰心苑,甚至连雅妃都未曾究罪,只是禁足在青绮宫。 舒碧薇皱了皱眉,眼眸望向优雅的声音处。 绿袖吞吞口水:“禀皇后娘娘,她还不会说话!” “还轮不到你这奴婢说话!”皇后贴身宫女莺红“啪!啪!”两声,重重的甩了绿袖两巴掌。 绿袖暗咬牙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慕容岚不屑的扫了一眼绿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舒碧薇身上:“怎么?碧薇真以为皇上宠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 “啪!”一巴掌狠狠落在舒碧薇脸上,绿袖募地一惊,却只更低的垂下头。 “皇后问话,你竟敢不回话!”莺红厉声说道。 脸上火辣辣的痛,热液涌上眼眶,她狠狠咬住唇,逼回所有的委屈。 “虽非美艳绝伦,却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子,难怪赫哲国的三王子对你如此温柔、疼爱。” 莺红从一旁宫女端着的小托盘上倒了杯茶,恭敬的双手端给慕容岚:“皇后,喝口茶!” 慕容岚幽幽的抿了口茶:“一介民间女子,见识是少了些!莺红,跟她说说宫规!” “是!”莺红挺直腰板,清清嗓子,一一道来。 舒碧薇暗自冷笑:我又不是皇宫中人,所谓的宫规与我何干?那个皇上谁要谁哄去,她巴不得他离开呢! “可听清楚了?”莺红说得是口干舌燥,见舒碧薇一直默不做声,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向绿袖,厉声道:“绿袖,可听清楚了?” 绿袖磕了一个响头,丝毫不敢有含糊:“奴婢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就好。”莺红狠狠说道:“以后她有什么行差踏错,唯你是问!” 慕容岚冷冷看着她:“皇上国事缠身,不可劳累了皇上,舒碧薇,你既已是皇上的女人,就该为皇上分忧解劳,别让皇上在你这兰心苑累着!你也该劝劝皇上,而不是享独宠!” 舒碧薇有即刻起身站起来一走了之的冲动:莫非人人都觉得她是愿意的么?若非她眼睛失明,若非她不知道舒翎羽的情况,她岂会留在此处任人宰割?她要逃,远远的逃。 见她仍是无动于衷,慕容岚冷哼一声:“若皇上再留在兰心苑过夜,本宫绝不饶你!” 说完在莺红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优雅的出了兰心苑。 第81章 从此少年行其十一 绿袖瘫坐在地上,心里微叹气,今日不过是一个轻微的警告而已,良久,扶着她起身进了房。见她又是摸索着坐在角落,长叹口气,几番欲言又止,终咬咬牙道:“姑娘,奴婢虽然见识浅薄,但知深宫的厉害,姑娘如今得皇上圣宠,姑娘不妨为自己多想一想,别遭那些莫名的冤屈,不如——” “绿袖——” 出声喝止她的是闻讯而来的王德,他狠狠瞪了眼绿袖,示意她退到一侧:“姑娘,今日之事,你若觉得委屈大可跟皇上说。只是皇后乃当朝宰相之女,姑娘若忍得过去就作罢,否则,姑娘以后怕是难以周全。” 绿袖暗暗努努嘴,自是知道他所说不差,默默叹了口气。 “姑娘先养着身子吧,小的会跟皇上禀一声,就说这几日姑娘身子不便,让皇上移驾其他宫殿可好?”顿了一顿,又侧头问绿袖:“绿袖,姑娘今日可敷药了?” “奴婢这就准备!”绿袖急应一声,急忙转身出了房。 王德也不在多逗留,折身退了出去。 绿袖轻轻揭下敷在她双眸上的药,丝帕蘸水擦洗着她眼睛:“姑娘,可以睁开眼睛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绿袖急切问道:“姑娘,怎么样?” 舒碧薇微摇摇头,已经好几个月了,她心一涩,是不是她真的从此失明了? “姑娘,别担心,太医说了,姑娘的眼睛肯定能好的。” 她不言不语,在绿袖的扶持下躺下,缓缓闭上眼。 往日的一幕幕历历涌上心头,清水庵的每一张脸庞、每一个笑容,都是难以忘怀,连那堆积如山的经书也似发出诱人的气息,哪怕让她日日夜夜抄写,她都不惧,只要她仍在清水庵,只要师父她们依然在诵经! 师父,碧薇一定会为你们讨一个公道。我会好好活着的!舒翎羽,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说过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若再有事,我真的会疯掉。 现在,她唯一的期望就是眼睛能复明,只要她能看见,一切就好办多了。 她想见舒翎羽!她想见他,那个声音温和的男子:他是周紫川,可是为何他知道周紫川?这其中发生了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吗? 清水庵出事后,她只记得模糊中跌入舒江,她不知道谁救了她,不知道她是如何进宫,甚至不知道她们的身份因何被戳穿。她像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完全忘记。她轻吐一口气,如今,她只能静观其变,她不能轻易去赌,她赌不起。 舒翎羽无聊的放下手中的笔,手托着两腮,皇上终于没再去兰心苑了,她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把她放在刀口上,否则以她此前的状况,她如何能保全自己。碧薇,你的眼睛何时能复明?已经半年了,若你的眼睛就此失明,我如何能再面对你? “娘娘!”月红轻唤了声。 “嗯?!”舒翎羽无力的应道。 月香轻笑:“娘娘又生闷了?” 舒翎羽叹了口气:“皇宫可真是闷的慌啊,感觉像是有绳子在勒着脖子!” 月红和月香两人狂吞口水,怕是只有她敢说如此说了吧。 舒翎羽懒懒的往床上而去,趴在床上:舒碧薇,你在干什么?若我没猜错,你一定是在睡觉!想着想着,她一人咯咯笑了起来,月香两人一愣愣的。良久,她收住笑,轻轻闭上双眸:她要好好想个法子,她要保碧薇,她要找出真凶报仇! 不禁微叹了口气,碧薇,成为他的女人你一定很难受吧,如今你有没有在想着周紫川呢?你可知道,他对你动了心啊! 她不觉心一涩:周紫川、舒碧薇—— 皇上,你为何偏偏要了她,后宫美女如云,为何要把碧薇带入争息不止的后宫?是惩罚我们的欺骗,或是另有目的? “他怎么样了?” “回皇上,天天喝得烂醉!”陆轩说道,心下暗叹了口气。 周恨生眼一沉:“去瑞王府!” 周恨生迈进房间,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他微皱眉,周紫川醉醺醺的躺在塌上,手中紧抓着一壶酒。 董观瞥见周恨生的脸色,急急上去摇了摇周紫川:“王爷,皇上来了!” “我不见!我只要碧薇!碧薇——”周紫川不满甩开董观的手,喃喃道。 周恨生眼中怒火滚滚燃起,一把上前抓住他衣领,硬是拖着他出了房门,直接把他扔进后园的碧水中。 董观倒吸一口气,直直见周紫川被扔进水中,却又不敢动作。 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周紫川,你就对她如此上心?为了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于我,你与萧梓云大打出手,和他争风吃醋。你对她用情真的如此之深么?只是,如今我还能将她送入你怀里么? 见周恨生离去,董观急急从水中捞起周紫川,周紫川吐了几口水,微微清醒了些,他心痛的唤道:“王爷——” 周紫川剑眉一拧,疑惑的问道:“我怎么了?” 董观叹了口气:“皇上刚来过。” 周紫川手抚上额头,醉醉的苦笑着:“他说什么了?” 他摇摇头:“没有!不过皇上的脸色很难看,特别是王爷说了那句话后。” 周紫川抬眉:“什么话?” 董观舔舔嘴唇:“王爷说你只要碧薇!” 他暗叹口气,当时皇上的脸色都乌黑了,直接将他扔在水中。 绿袖正在兰心苑角亭中发呆,瞥见贵妃和兰妃浩浩荡荡进了兰心苑,倒吸一口冷气,急急迎了上去,兰妃如今有三个月身孕,乃如今后宫之中最为金贵的嫔妃,是万万不能怠慢的。 “绿袖,碧薇姑娘呢?”曾鸯娇声问道。 “姑娘在房里歇着呢!奴婢马上去请姑娘!娘娘请往厅中坐坐。” “不用了,兰妃身子要紧,进了屋闷了些,在外园坐着吧,妹妹说可好?” “一切随姐姐的意思!” 意思一明,即刻有几个宫人进了厅内搬了两张椅子出来。 绿袖匆匆进了房,暗下计量着,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姑娘,来的是贵妃和兰妃,兰妃娘娘已有身孕,姑娘切记小心些,姑娘若不想说话只管交给奴婢好了。” 兰妃家世不及皇后和贵妃显赫,但为人圆滑,不轻易得罪他人,于后宫之中,却是最得宫人和各嫔妃亲近的,如今又是后宫之中唯一怀有身孕的嫔妃,自是贵不可言。而贵妃,其在后宫的娇蛮连皇后也忌惮着几分,若没有十二分的胆量,宫人见着了,多是绕道而行。 舒碧薇凉凉的划开一抹苦笑,皇后、贵妃、兰妃——,还有多少嫔妃呢?或许如舒翎羽所说,后宫嫔妃比清水庵的人还要多。可是,为何舒翎羽不来看她?莫非她此刻亦是身不由己?她只想等她来看她,只想等她来带她离开! 曾鸯看着绿袖搀扶着近前的她,当日她在晚宴可是最让人羡煞了一个,心里冷哼一声,没想到一个瞎子兼哑巴如今又勾引皇上,皇上竟然连续几日在兰心苑留宿,她怎气得过。她酸酸道:“碧薇妹妹可真是清淡脱俗啊,莫怪乎皇上对妹妹爱不释手!” “贵妃姐姐说的正是!”杜兰妍幽幽一笑,见她一身清雅之气,淡淡道:“碧薇姑娘,过来坐坐吧!” 贴身宫女春儿闻言上前几步正欲引舒碧薇近前,绿袖脸拧紧,怕惹出事端,紧挽着舒碧薇的胳膊,陪笑道:“兰妃娘娘,姑娘眼睛不好使,怕唐突了娘娘,在这里站着就是!” “不知好歹的丫头!”曾鸯挑眉,冷斥一声:“兰妃娘娘让她过来是疼惜她,你这奴婢说的是什么话?莫非你觉得兰妃会伤了她不成?” 绿袖慌慌张张跪下,想来她又成了箭靶,她噗通一声跪下:“贵妃娘娘、兰妃娘娘,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够了!”曾鸯厉声打断她,柔声朝舒碧薇道:“碧薇妹妹,今日姐姐我替妹妹好好教教这个奴婢,如何?免得失了碧薇妹妹的脸面!” 曾鸯眼神划过狠洌,正愁找不到法子煞煞她的风头,这个贱婢竟送上门来,她岂能放过。 绿袖再不语,已有皇后大驾光临兰心苑的先例,麻烦定会接踵而来,只是不知今日贵妃娘娘又要如何对付她,恐怕不是几巴掌那么简单。 杜兰妍微拧眉,打了个圆场:“贵妃娘娘,绿袖心直口快,是无心之失,今日且饶她一回吧!” “瞧妹妹说的,好像姐姐我故意与一个宫女为难似的。”曾鸯轻笑两声,柔柔摆摆手,脆声打断她:“妹妹可就有所不知,碧薇妹妹方入宫不久,若此番不教训教训这奴婢,以后还不爬到碧薇妹妹头上去,那可了得!来啊——” “贵妃娘娘、兰妃娘娘!” 婉转的声音刺透耳际,几人愣了愣的当下,舒碧薇已跪了下去:“请娘娘恕罪,饶了绿袖。绿袖愚拙,不知天高地厚,皇上定会差人严加管教!” 绿袖小嘴长得老大,惊讶的看着身旁的她,她在求情,替她求情! 曾鸯和杜兰妍相视一眼,微微怔住,何曾想到她竟会开口说话。 微抿的唇畔缓缓勾起,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开口说话了,竟然搬出了他来压制人,倒也不是很笨,听得他心里头乐滋滋的。 王德溜溜的环扫了一眼,扯开嗓子嚷道:“皇上驾到!” “王德,送贵妃娘娘、兰妃娘娘回宫!” 声音不容质疑,曾鸯虽心有不甘却还是乖乖行礼退了去,毕竟他曾有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兰心苑。 听得阵阵极轻的脚步声淡去,两手紧紧揪着衣襟,死死咬出唇,她没想过他会到兰心苑,方才是担心绿袖又挨打,她才不得已求情。 “是朕太宠你了么?你竟然见了朕也不行礼?” 是直接的挑衅,她依然跪着,让她如何再行礼,她僵着不动。 周恨生半蹲下身子,深深凝视她,醇净的脸隐隐含着一丝庄严,如欲将人隔绝,挑起眉梢,手抚上她的脸:“原来碧薇是不想与朕说话啊!” 见她面无表情的别开脸,他笑笑,募地横抱起她进了房。 第82章 重重迷雾中其一 啊!左肩一阵刺痛,她骤然惊醒,不可置信的用手摸了摸,粘稠的热液,带着血腥味,急速翻身坐起,防备的竖起耳朵。 周恨生满意的看着渗出的血滑过她肩胛,安抚的将她拥入怀中:“别怕,只是做个印记而已,属于朕的印记!” 轻描淡写,她的心冷了一冷,僵硬的倚在他怀里,任由鲜红的血,慢慢沾染薄衣锦被,眸子只剩一抹悲凉。 “碧薇,你想要什么,跟朕说,朕允你!” 她想要的?!她想要离开,他能允了她么?她想要这一切都只是梦,又如何能抹去这一切?沉默良久,她微微启唇:“翎羽在哪?我要见她!” “她在青绮宫,等你眼睛好了朕允你见她就是!” 舒碧薇冷冷暗笑了一下,不再说话,摸索着起身,冷不防被他重新拉入怀中,冷冷的手开始在她肌肤上巡游,她只挣扎片刻,膨胀的欲望再次将她吞噬。 绿袖轻轻掀开覆住她肩胛的薄衣,低眉瞧了瞧,残留的血迹一片暗红,隐隐可找到整齐的牙印,暗叹了叹气,尽力轻松道:“姑娘,奴婢先为姑娘清洗伤口,然后再涂一些药,不出几日,你这伤口就痊愈了!” 她轻轻抬手,缓缓拂过伤口,绿袖的安慰并不能减轻伤口的刺痛,反让她的心向深渊坠落。 清凉的膏药散发淡淡的药香味,绿袖轻轻为她抹到伤口上,一种舒适自伤口扩散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是她自清醒以来最舒服的一刻。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凤秦王朝至高无上的皇上?他为何这样对她? “绿袖——” 绿袖往外走的步子直直顿住,随即面露喜色,这可是她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呢,如风般回到她身边:“姑娘,奴婢在呢!” 见她又未出声,绿袖试探的唤了唤:“姑娘,姑娘!” 舒碧薇攥了攥拳,深呼了口气,微微启唇道:“绿袖,你可知道前些日子进宫的雅妃娘娘现今在何处?” 是雅妃,她记得当日的圣旨册封的是雅妃,那道圣旨,可悲、可恶的圣旨,她本是已在空门中的人,为何还要因那些莫名其妙的事牵扯进去? “雅妃?”绿袖挠挠头,想了好一会儿:“奴婢一直在浆洗房,不怎么清楚,好像皇上是在三个月前册封了一个尼姑庵的女子为妃,尼姑庵,对,对,是了,是在青绮宫!姑娘,你不知道,当时后宫简直是乱了。不不,是后宫的嫔妃都乱了!奴婢听说皇后和贵妃娘娘还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进谏了多次呢,都被太后和皇上驳回去了!” “姑娘!”绿袖往房外瞧了一眼,惯有的小心翼翼:“姑娘,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身世显赫,可是权倾后宫呢!姑娘可得小心了!” 她的拳收得愈来愈紧:“雅妃娘娘可安好?” “雅妃娘娘?”绿袖疑惑的瞧了瞧她,耸了耸肩:“雅妃娘娘自是安好啊!奴婢听说,太后挺是喜欢雅妃娘娘的!姑娘,莫非你认识雅妃娘娘?” 岂止认识啊!她黯然闭上眸,依绿袖之意,想是对她和舒翎羽的身份亦不甚清楚,但只要舒翎羽安好就行:“绿袖,我本是已死之人,绿袖不必为我多作想,保护好自己就行!” “姑娘——”绿袖有些不自在,仿似那双眸子能看透她的想法似的,咬咬唇道:“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如今姑娘在宫中无名无份,日后的路恐怕会难走一些,为何姑娘不跟皇上要一个名分!” 名分?!她凄凉一笑,她怎会想去要那些名分?当初师父给她剃度之时,她就不该拒绝的,她该削去三千青丝遁入空门的。但她终于开口求师父了,当一缕发丝飘落之时,她流下了泪! “碧薇,你尘根未断,可知会害了你自己!”她清楚的记得师父说出这句话之时,落在耳际的叹息有多沉重。 此后,师父一直未再提及剃度之事,只是当她日日坐在清水庵门前的石阶上时,她能感觉得到师父总是她身后默默的看着她,她依然倔强的坐在那里,等着,落寞的等着,终再也没有等到他! “姑娘,姑娘——”见她暗自出神,绿袖连唤两声。 “绿袖,我从来没想过会入宫。”舒碧薇回过神来,双眉一拧:“我怎么会进宫的?我不该在这里的!” 绿袖惊呼:“姑娘,你忘了怎么进宫的?”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水中醒来之时,她以为她就在舒江,隐约记得她跌落江中,切不想已在皇宫。 “绿袖,是何人带我进宫的!” “奴婢只知道是皇上带姑娘回宫的!”绿袖嘿嘿笑笑,也不再多说,其他的几乎也是一无所知。她从浆洗房到宜和宫,再到兰心苑,王德一再叮嘱她,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她自是不敢多做打听。 “绿袖可否帮我一件事?” “姑娘有事请吩咐奴婢就是!” 舒碧薇嚅嚅唇,好一会都挤不出一字,最后道:“罢了!” 虽与绿袖相处下来,觉得她也甚是讨人喜欢,但如今她双目失明,事情对她来说又是如此不明朗,还是静观其变。 “姑娘!”见她不愿再说,绿袖也不追问:“姑娘,奴婢去准备一下,待会给姑娘梳洗梳洗,说不定皇上圣驾一会就到兰心苑来了呢!” 舒碧薇无力笑笑:“他今天下午才刚来过,今夜怎会再来?” “舒碧薇,你还真笃信朕不会来啊!”周恨生斜靠着门,冷冷道。 “奴婢参见皇上!”绿袖急忙行礼,一会便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 “想知道如何进宫的?求朕,朕会告诉你!” 邪恶的气息缓缓逼近,她紧张起来,她想知道,知道所有的一切,但绝不会是想要从他口中知道! “朕可以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只要你求朕!”他一手绕上她垂落的发丝,眯眼凝视着紧绷着身子的她,继续诱惑道:“莫非没人告知过你,如何取悦男人吗?朕会告诉你,如何取悦朕?” 腰际倏然一紧,她遽然摔进他的怀里,灼热的唇在她的耳畔吐着微微的酒香,又轻轻的略过她的脸颊,流连于她的唇角。见她愈发绷紧身子,毫不掩饰的防备,嘴角微翘,伸手便去解她腰间的系带。 冷冷的手滑入,她下意识的将手抵在他的胸前,想要隔开那烫的灼人的气息,却被他更紧的禁锢住。 “别再反抗朕!” 厉声的警告,她却也不敢再多做抵抗,当脖颈传来滚烫的触感,她终于挤出一句话:“皇上不该总到兰心苑。” 话音刚落,脖颈一阵刺痛,他再一次狠狠咬在她的脖颈上:“哦?!你是在赶朕走吗?看来真该再把你扔到长秋湖,让你好好清醒一番!” 她不再说,不再动,黯然的阖上眼眸。 “告诉朕,谁为难你了?” 声音突转温柔,眸底涌上一股热,这种温柔让她想哭,她凉凉的划开唇畔:“皇上在此,怎会有人为难与我?” 真正为难她的就是他,只有他! “今晚罢了。”他放开她,大步出了兰心苑,他是不该总留在兰心苑的,但他偏舍不得她,偏想要完全的占用她。 王德战战兢兢的跪在那里,皇上一脸乌黑的从兰心苑回到御阳宫,差点掀了桌子。他暗暗摇摇头,看来她还是忍不住委屈说与了他听。 “都有谁到过兰心苑?” 周恨生冷冷的声音让他一惊:“皇上——” “嗯?!” 王德咽咽口水,不敢再有丝毫的隐瞒:“皇后到过兰心苑,以及贵妃、兰妃,再无他人。” “皇后去过兰心苑,然后你便谎称她身子不便,阻朕去兰心苑!王德,你好大的胆!”周恨生咬牙切齿,害他在御阳宫白白煎熬了几日。 “皇上,舒姑娘无显赫家世,又不曾有名分,受些委屈也不足为奇。” “她受什么委屈了?” 王德擦擦汗,莫非她尚未开口?只是如今他不能不道出事实了:“皇后的贴身宫女掌了她一巴掌!” “哼,舒碧薇,连这你都不愿与朕说么?” 周恨生握紧拳头,舒碧薇,你对朕的抵抗竟到如此地步了?良久,周恨生平息着怒气,缓缓问道:“王德,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王德暗下吁了口气,试探问道:“小的不知皇上心*舒姑娘视作何人?” “朕的女人!”此话一出,一种积聚的快感刹那涌遍全身,他幽幽一笑,这个事实,绝对是他乐见的事实。 王德吸吸鼻子,吞吐道:“皇上若不给名分与她,不妨遣她出宫,否则她在宫中恐怕难以周全。” 王德在心里补了一句,除非你想看到她死。他也着实有些纳闷,按照皇宫惯例,一旦非册封在册的女子被宠幸,次日定会受封。而皇上宠幸舒碧薇也非一日之事,怎想,皇后那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太后也似无动于衷,皇上更是连提都未提! 周恨生微闭着眼,舒碧薇,朕该拿你怎么办好? “回禀皇上,前几日,太后着香娥姑姑领太医去了青绮宫一趟,尚无消息!” 他笑了笑,母后以子嗣为由劝他接谢碧薇进宫,是,他终于照做了,岂料最后,此谢碧薇非彼谢碧薇,真正的谢碧薇在兰心苑,是与五弟私定终身的女子。 而他,真的迷惑了,当她出现在他的面前,和自己所想的是那样截然不同。她双目失明,与周紫川之间的关系虽非那样深刻,但他能感觉到的,她和周紫川并不那么简单! 周恨生轻吐口气,清冷的笑了一声,且不管她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他的女人! “王德,皇后和贵妃那边命人留心点,一旦她们再接近兰心苑,即刻禀报朕!” 第83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二 待绿袖再次揭下她眼睛上敷着的药,仍是一片黑暗,她苦涩的扯开嘴角,昔日,她从不担心她的眼睛是否能复明,因为身边有师父她们。如今,她恨不得马上看得见,只有她复明了,她才有离开的希望! “姑娘,别担心,太医已说过,只要姑娘能按时敷药眼睛一定能复明的。” 她极低的应了声,信因大师的医术,她深信不疑,只是她现在的处境,清水庵所发生的事,让她怎能不焦心? “太后驾到!”一声尖锐的声音传来。 舒碧薇几乎是颤了一下,太后,是太后,当日若不是太后传来懿旨,翎羽就不会替她进宫领赏,而后—— “姑娘!” 她微蹙眉,太后到兰心苑又是何意?是兴师问罪吗?不允她多想,绿袖已拉着她跪下:“参见太后!” “免!免!免!”太后上前就扶着她起身,拉着她的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喃喃道:“是,你是!确实如叶彦所说,得你爹爹几分神似,又得你娘亲之神韵。你娘可真狠心哪,当初哀家要接你进宫,你娘执意送你到清水庵!十多年啊,要是你在哀家身边,哀家一早就抱上皇孙了!不过现在也不晚,不晚哪!” 她窘迫的垂下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来来来,哀家领你出去走走,整日里困在兰心苑,困坏你了可怎么办哪!” 舒碧薇几乎是无任何拒绝的余地,由她牵着自己出了兰心苑。 一路走走停停,极是缓慢,牵着她的温暖的手并未给她一丝安全,她依然处处防备着,太后所提及的任何事、任何人皆以简单的应声作结。 哎,太后长叹口气:“瞧那逆子将你折磨的,哀家定不让他好过!” “太后,雅妃娘娘——” “雅妃!?”太后笑笑,握着她的手稍微用了下力:“阴差阳错啊!阴差阳错!不碍事,不碍事,上天待皇家毕竟不薄!” 舒碧薇沉默片刻:“雅妃可好?” “好,好,至少比你好,只是禁足在青绮宫而已。” “太后,太后——” 她看不见来的是何人,只听闻带着气喘的女子声:“太后,凝香宫刚传了太医,说是兰妃娘娘身体不适!” “凝香宫!”太后深沉的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侧身吩咐道:“香娥,你去凝香宫走一趟,看看是如何一回事!” “是!” 她坐于亭中,似在默默看着那一池碧绿的莲叶,那身影让他不禁生出几许忧愁来,而这忧愁渐渐绕上他的心头。他静静的看着她,与她仅隔一个回廊,但那距离却真的很遥远。 良久,他终于抬动脚,缓缓走近水榭。 “退下!” 绿袖未来得及行礼,冷冷的一声令下,甚是为难的看向她。 “退下!” 冷冷的再一声重复,她福福身,退到水榭外。 察觉其中的不同寻常,她往出声的地方看去,忧心的唤了声:“绿袖!” 绿袖没应声,身边再无一丝声音,她却清晰的感觉到身边有种让她怎么也说不上来的气息,微攥了攥拳,是,有人坐在她的旁边,不是他,她不知道是何人。太后领她出来好一会儿,终去了凝香宫,她没有回兰心苑,就留在这水榭中,想着太后与她说的一番话。此刻,在她面前的是何人? 一再的沉默中,她的心愈来愈慌,双手扶着正欲站起身,温润如暖阳的声音让她几乎怔住:“还记得我吗?” 她双眸突然迷蒙起来,是她听错了,还是眼前的正是他? “碧薇一切可好?” 不好,不好,一切的一切都不好,她的眸蕴着灼热,就想那样嚷出声,只是她没有,她默默的别过头。他又是何身份,怎会在皇宫?久久,才挤出一句:“是你?” 就想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是他,真的是他!只是他不能,如今的她虽然无名无分,确是皇兄名副其实的女人! 她摸索着起身:“绿袖,我们回去!” 周紫川深吸了口气,随即起身:“我送你回兰心苑!” 她想拒绝,终又可悲的妥协,或者说不愿意他就此离去,不管他是何身份,不管他因何在此! 一路默默无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拂过她鼻尖,是他,他带给她的气息都是如此温暖,只是为何没有等到他?她日日坐在那石阶上,空等了一场梦!为何不是在她进宫前出现在她面前,而是现在? 绿袖扶着她进了兰心苑,她心中一阵失落,突地希望就这样和他一直这样走下去。 “奴婢去沏茶!”两人继续的无言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绿袖慌慌的找了个借口。 “还记得进宫前的事么?记得是如何进宫的么?”见她茫然的摇摇头,周紫川眼角闪过一丝落寞:“你忘了我?你不记得,真的不记得,你不记得——” 声音带着浓浓的伤心,她不记得了,不记得她和他在一起了,足足三天,亲近到以为他和她再也没有什么阻碍!只是她清醒了,却忘了,忘了曾与他在一起! “我,我,我——,我不记得是如何进宫的?”她抱歉的垂下头,她想知道到底是如何一回事,只是她问不出口,两手紧紧交握:“我没忘记你!” 声音低至不可闻,他的心头重重跳了一下,压抑心底的柔情刹那缠绵的溢满整个胸怀,双手捧起她的脸,覆下头去。 舒碧薇滞了滞,双手抵住他胸膛,却未推开她,任由他的吻愈来愈深入,任由那甜蜜的温柔扩散,直至再也透不过气来,方推了推他的胸膛。 周紫川猛然放开她,急喘着气:“碧薇,跟我出宫!我会全心全意待你!你等我,我会找个机会带你出宫!”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她?她迫不及待的的想答应他,只是…… “瑞王爷、姑娘,茶来了!”绿袖咬咬牙,刚才的一幕全落入她眼里,她只怕再下去会生出事端,高声提醒两人。 王爷?!她防备的往后退了一步。 “碧薇!”周紫川一时黯然,知道她定会难于接受他的身份,所以他刚一直没有道破身份:“别计较我的身份,我只是当日与你相遇的周紫川,向你索要字画的周紫川,去清水庵找你的周紫川,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可以!其他的交给我,好吗?” “瑞王爷!”绿袖再次大着胆子出声提醒。 周紫川皱眉扫了一眼绿袖,虽再不舍,但若再停留恐怕会给她带来些麻烦:“碧薇,你可愿意跟我出宫?” “我,我——”她犹豫不决:“那翎羽怎么办?” 一抹笑划过他的眉梢,他捉住她的手:“碧薇,相信我!所以的一切都交给我!” 绿袖捧着小案几的手不由开始颤抖起来,不死心的再出声道:“奴婢恭送瑞王爷!” 感觉握着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放开她,她黯然的闭上眸。 望着周紫川的背影消失在兰心苑门口,绿袖担心的看着有点痴痴的她,她吞吞口水,想问却又问不出口,最后迸出一句话:“姑娘,宫中不比外面,请姑娘万事小心!” 她的脸倏然一热,转身摸索着往里去,走了几步,慢慢停下:“绿袖,我可以相信你吗?” “姑娘!”绿袖沉默的垂下头,迟疑片刻:“姑娘请放心!” 见她小心翼翼往里走,那背影让人心疼,不知道她和瑞王爷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但只要今日之事有泄露,那么,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好过。 “瑞王爷!”香娥微一福身,唤住他:“瑞王爷,太后有请!” 周紫川回头瞧了眼兰心苑,随香娥而去,正是舒碧薇方才所在的水榭,一袭华衣,静伫其中。 “儿臣见过母后!” 她没回头,俯视着一池的莲叶:“睿儿从何而来?” 这是明知故问,周紫川清冷的笑了笑:“母后不是去凝香宫了么?又怎去而复返?” “哀家得知你皇兄已赶去凝香宫,心怜碧薇,怕有人为难于她,故而去而复返!如今看来,哀家所料没错!” “儿臣只是送她回兰心苑而已!” “她就是你先前跟哀家所提到的那个女子么?” “母后既已猜得又何必再询问儿臣!” “睿儿啊!不是母后偏心,如今谢碧薇已在皇宫,你且断了一切念想吧!后宫之事本够烦乱了,你莫再搅得一团浑!”太后叹了口气,幽幽转身看着他:“哀家听闻国师有一外甥女,长得娇丽可人,又满腹才情,改日哀家传她进宫,你见一见!” “娇丽可人?满腹才情?母后为何不干脆册封她为皇兄的嫔妃呢?为何偏偏是舒碧薇?” “睿儿,舒碧薇姓谢,所以偏偏是她,只能是她!你若想知道缘由,哀家可一一为你说来!” 太后悠悠的坐下,瞟了眼脸色愈来愈深沉的他:“若真要追溯起来,须得从当年越王意图谋反说起,已经二十余年了,二十余年了啊……” 周紫川站着不动,和缓的声音,从容的道出二十多年来他所不知道的往事,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过去。 她伸出手朝前摸索着,陌生的气息让她有些心慌,她不知道绿袖将她领到的是何处,低声唤了唤:“绿袖,绿袖——” “她不在!”一双强有力的手从背后环上她的腰,下巴磨蹭着她的鬓角:“你不是说朕不该总去兰心苑么,既然如此,不妨换你到朕的御阳宫!朕带你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如何?” 脚下募地凌空,她不觉惊呼一声,手欲抓上他衣衫,却抓了个空,她的脸霎时通红:原来他光着胸膛。 周恨生促狭的看着她,笑笑,低哑着声音道:“看来碧薇有些迫不及待了!” 隐隐觉得有股热气和清香扑面而来,心下疑惑间,周恨生已将她放下,忽略她的阻挡,灵活剥落她的衣裙,抱起她缓缓走入温池中。 舒碧薇紧咬着唇,紧贴她的滚烫肌肤让她无所适从,无论她怎么反抗都不能阻止他,心中愈发凄凉。 他轻轻的将她置于温水中,放她靠着池沿坐好:“碧薇,喜欢么?” 温热的水浸上她肌肤,透着舒适、惬意,衬得心中的凄凉愈发的浓厚,感觉到灼灼的目光,她极是不安的想要遮住裸露的春光,却发觉不知该挡在何处。 未识透她的心思,他深邃的眼眸中只闪烁着炙热的光芒,他一把锁住她局促的双手,俯身咬上水润的唇。 隐隐传来水声和低吟声,王德微摇摇头,直步出了殿。 第84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三 “贵妃娘娘可有动静?”慕容岚压了压身上的怒气,冷冷问道。 莺红道:“回皇后,贵妃娘娘那边一直未曾有动静!” 慕容岚冷哼一声:“她倒是真能咽得下这口气啊!依本宫看,她是想逼本宫动手!” “皇后,那——” 慕容岚微摇摇头:“想不到舒碧薇倒有些本事,不仅能让皇上一直逗留在兰心苑,甚至破例带她去御阳宫!如今若对她下手,皇上定会追究到底,得想些法子才是!” “皇后有何吩咐?” “罢了,先让她再得宠几天,区区一个舒碧薇,本宫还不放在眼里!”她无非是仗着晚宴上的淡雅飘逸的装束吸引了皇上而已,论姿色,远远不及,冷哼一声:“莺红,准备一下,出宫!本宫要见一个人!” “是!” “慢!”莺红刚转身,慕容岚又唤住她:“青绮宫可有消息?” 莺红往外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奴婢暗下让人去医馆打听了下,太后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她得意笑笑:“雅妃的肚子不争气,这可怪不得本宫了!” “皇后,如此下去,不是法子,如今一旦兰妃生下皇子,恐怕——” “兰妃不足为惧,她太过柔弱,一直依靠曾鸯而已!后宫真正有些斤两的唯永福宫的太后而已,不要以为她暗下里盘算什么本宫不知道,本宫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皇后娘娘英明!” 绿袖战战兢兢的跪在那里,难怪这两日她一直不断的叮嘱自己要保重自己,原来她早已有了想法。 王德心急如焚:“到底是如何一回事?赶紧说清楚!” 绿袖瞥了一眼周恨生难看的颜色:“医馆送来姑娘的药,姑娘在外头坐着,奴婢在房里调配姑娘的药,眨眼就发现姑娘不见了!” 王德瞥见他的神色,浑身直冒冷汗:“姑娘眼睛看不见,她能去哪?都找过了没?” “德总管,兰心苑里里外外奴婢都找了几遍,姑娘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他冷冷的哼了一声,厉声道:“莫非舒碧薇是鬼是妖,有那变幻之术?堂堂一个人,怎会凭空消失?” “奴婢真的不知,皇上,皇上——”绿袖越急越乱,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猛的磕头。 “这几日都有何人到过兰心苑?舒碧薇都见过何人?你从实招来,若有任何欺瞒,朕摘了你的脑袋!” 绿袖紧绞着手,脸色惨白:“前几日,太,太后到过兰心苑,领姑娘出去走了走,姑娘再也未见过其他人!” 周恨生闭上眼睛,沉思良久,幽幽开口道:“此事不可泄露出去,若有任何人知晓此事,唯你们是问!” “皇上——”王德有些吃惊:“皇上,小的即刻派人去找!” “不,去青绮宫!” “妾身见过皇上!”锦衣尚未近前,舒翎羽已展颜一笑,盈盈福下身去,未待他免礼,径直平身,侧转身吩咐道:“月红,沏茶!” 周恨生冷嗤一声,微眯着眼盯着她:“真不愧是如亲姐妹般,竟把朕耍得团团转!” 舒翎羽捂嘴干笑一声,又是微微福身:“皇上何出此言,莫非碧薇惹皇上生气了?碧薇素来寄居清水庵,对皇宫礼节一无所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上恕罪!妾身这就替碧薇先赔个不是!” “舒翎羽!” 似听得磨牙声,她收住笑容,一本正经的垂眸站着。 “舒碧薇跟你说什么了?” 舒翎羽蹙起眉,扯扯嘴角:“妾身一直在青绮宫,未曾见过碧薇,碧薇怎能和妾身说话呢?” “她给你那封信又是如何一回事?你们在玩得什么花样?” 信?她微挑眉:“碧薇闲来无聊而已,随便画了张画给妾身!” 周恨生深吸口气,信,他是知道的,当时只道她乏闷至极,而且又是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求他,他怎能拒绝?只是—— 一掌重重拍在桌上,他厉喝道:“说,舒碧薇的画究竟有何深意?” 舒翎羽暗咬唇,从怀中掏出信,她只是极简单的勾勒了河流的模样,其实意思很简单,她柔柔一笑:“碧薇只是想提醒我而已,提醒我别忘了当年在舒水之畔许下的诺言!” “诺言?是何诺言?”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恨生忍不住冷笑两声,嘲弄的看着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进宫之时可曾想过留在清水庵的舒碧薇?舒碧薇如今怕是已离开皇宫,她又何曾携你离开?她将你留在皇宫,丝毫不担心你的安危,莫非她就如此确定朕不会迁怒与你吗?” 她缓缓垂下眸,眉梢笑意微漾:“皇上要怎样降罪与妾身呢?” “罢了,罢了!她要离开便离开吧,随她去哪!一个女人,若不能心甘情愿留在身边,强迫又有何用呢?” 周紫川,是你带走她的么?为了她,你不惜一切与我对抗?我该拿你怎么办?拿你和她怎么办? 他苦涩的喝了一杯酒:舒碧薇,你真能轻而易举的抹掉我和你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义无反顾跟周紫川离开? 想到她在别的男子身下娇媚的模样,他手难受的抚上胸口,隐隐的痛在胸口蔓延:周紫川、舒碧薇,我能成全你们么? “皇上,微臣即刻派人去找她!” 微磕的眸敛去悲戚,他笑笑:“陆轩,你能去何处找她呢?去瑞王府吗?朕从瑞王府带走她一次,还能从瑞王府再带走她吗?” 陆轩偷觑了下他的神色,迟疑问道:“皇上为何不册封她为嫔妃?” 历来,无主的东西和女人都是最为他人所垂涎的! 一旁的王德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摇摇头,随即低下头去,意识到其中的含义,陆轩迅速的低下头,突然又拧眉肃声道:“皇上,若带她离开皇宫的不是瑞王爷,而是另有他人呢?” “整个皇宫,除了周紫川,谁人还能从皇宫悄无声息的带走一个人呢?朕料想慕容岚和曾鸯也不敢动这个念想,难不成还有何人有这个能力?”眉缓缓收紧,声音越来越低,他往前稍微坐直了下,忽扬眉一笑,突然问道:“王德,太后曾到过兰心苑?” 王德虽然疑惑,但仍坚定的点点头:“是!” “去永福宫!” 话语落,他已大步而去。 王德与陆轩相视一眼,匆匆跟了上前。 “母后,舒碧薇在哪里?”周恨生直接进了永福宫,劈头就问。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既无意封她为妃,又何必囚住她呢?” 如同亲口承认,他不由雀跃起来,不,她没有跟周紫川离开,他微握了握拳,脸沉了一沉:“原来真是母后!她在哪里?” 太后头疼的抚上额头:“皇上放了她吧!你困住一个舒翎羽,何不放了舒碧薇?她又非你的嫔妃,你强留她在皇宫又是为哪般?” “朕只想知道她在哪里?” “哀家不知道她在哪里!” 周恨生冷笑:“母后,你把她给拐走了,如今却告诉朕不知道她在哪里?这是否过分了一些?” 太后不住的摇摇头,朝一边的宫女摆摆手:“香娥,把你跟哀家所说的说与皇上听。” “禀皇上,一大早留在姑娘身边的宫女回报说,姑娘趁她不注意,偷偷离开了小宅。” 周恨生微皱眉,随即一笑,既能偷偷的离开,说明她的眼睛已复明,他闷哼一声:“可派人去找?” “哀家才刚知道,尚未派人去找。” “母后,此事你别再插手。”周恨生扔下一句话出了永福宫。 “陆轩,你去找她,先派人盯住瑞王府,不许她进瑞王府,然后去清水庵,找到她立即禀报。” “是!” 周恨生眼微冷,舒碧薇,若你进了瑞王府朕会让你生不如死。 —————————————————————————————————————————————— “皇上,国师在殿外候见!” “传!” 王德尚未通传,他已快步进了凤秦宫正殿,朗声道:“三年不见,皇上愈发英俊潇洒,天下怕是只有天上的仙女才衬得起皇上的龙章凤姿啊!想必皇上的后宫定是美女如云、争相斗艳,令人好生羡慕啊!” 周恨生斜勾起嘴角:“这皇宫再多的美女也不及国师的周游来得逍遥自在!若不是祭祀的话,想见国师都难呢!” 苏水呵呵笑着,微拱手行礼:“什么都可以错过,祭祀怎可错过?先皇遗命,臣时刻铭记于心啊!” “国师此次回京会逗留多久呢?” “有些事要办!怕是要呆得久一些。” “那自是好!” “皇上!”苏水犹豫了一下,吞吐道:“说到祭祀,臣听说位于舒水之畔的清水庵遭了灭顶之灾,庵内所有人都被活活烧死,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朕已令全福亲自彻查此事!”周恨生挑眉看着他:“国师为何对清水庵如此上心?” 唉,他长叹了口气:“庵中有故人啊!” “恐怕国师的故人也逃不开此劫!不过此事颇为可疑,至今还未有眉目。” “清水庵乃出家人修行之所,与他人不可能结仇,更谈不上图财害命,一夜之间断送诸多人之命,臣以为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皇上,可否容许臣彻查清水庵一事?” “国师若有心,何乐而不为?不知国师的故人又是何人?” “有缘之人!” 第85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四 “见过太后,太后金安!”她得当的敛衣行礼。 太后手捧茶盏,轻呷一口,悠然道:“雅妃今日怎到永福宫来请安,皇上解了雅妃的禁令?” 舒翎羽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回禀:“妾身的禁足令尚未解除!” 太后搁下茶盏,瞧了眼下首垂眸站着的她,端庄得体又不失俏气,赞赏的点点头:“那雅妃又因何冒险前来永福宫请安,皇上责怪起来,怕哀家也不能为你说情!” “谢太后垂爱!”她偷瞄了太后一眼,淡声道:“妾身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后赐解!” “雅妃可是想问哀家,哀家为何送碧薇出宫?” 她咬咬唇,微颌首。 “你进宫时间不长,不知后宫的厉害,如今皇上在舒碧薇身上犹豫不决,迟迟未册封为妃,即便有皇上圣宠又如何,她长留后宫,必定凶多吉少!”太后稍顿了顿,长叹口气:“皇家欠谢家的太多了,不管皇上是否册封舒碧薇为妃,哀家定要为谢家保住谢家的血脉!” “太后——” “你好好在青绮宫待着,舒碧薇之事哀家自有分寸!” 待告退出了永福宫,她长吁口气,自知太后所说不假,只是她却真的迷惘起来。 舒碧薇,你出宫之时真该带上我,不该将我留在皇宫的,不该! 舒碧薇走上长长的青石阶,站在朱红正门前,看着清秀圆润的三个字:“清水庵”,心一涩,推开虚掩的门,依稀闻到淡淡的香火味,却没有一丝气息。 她缓缓看向院落左侧,仿似又见她慈和善目的站着,青色的长袍,青色的芒鞋,青色的尼姑帽。 “师父!”轻唤一声,眼泪唰唰流了下来。 久久,她吸吸鼻子,走进正殿,殿中略微有些凌乱,正中供着的观世音菩萨和当年无异,只是少了低低的诵经声,手颤抖着一一拂过香炉、木鱼、蒲团,泪一滴滴滑落…… 她双手合十,跪了下去:“菩萨,你若有灵,为何让清水庵众人枉死,如此虔诚到最后又剩下些什么?” 参拜过后,她往静心院走去,静心院的一片废墟让她伤心欲绝,连两棵朴树都似干煎般焦黄、苦涩。那日她摸索着回到静心院,烧焦的气味、带有余热的尸身让她几度昏厥。 想是官府的人清理过,如今只剩下堆堆的黑色废墟。除了静心院,祖堂、禅堂那些除了一片凌乱外倒未成灰烬,她苦涩一笑,是该说凶手太仁慈抑或是太残忍呢? 她挨个地方找出一套青衣,换上了青衣,或者这一身青衣才是最适合她的吧。 当太后提出欲送她出宫时,她虽然很期盼,但也并未当真,不想太后真的带她出了宫。而昨日一早醒来,眸底皆是白色的幔帐,她几乎欣喜若狂,她的眼睛复明了,思量良久,她趁机溜出了宅子。那宅子看似平常无奇,但她却不想多逗留,毕竟她不知道为何太后要帮她。 沿着青石梯而下,她黯然坐在岸边,往日的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最后,剩下的只有她一人。 再也没有人教她写字,再也没有人罚她抄经书,再也没有人疼爱的唤她:碧薇啊!想着不久前妙心还不依不饶的跟她说要对她好,如今却生死两相隔,碧落和黄泉,你们又去了何处? 周恨生远远望着夕阳下抱膝坐着的人儿,绚烂的夕阳薄薄的笼罩着她,幽怨益加深浓,心不由揪紧,当陆轩禀报说她在清水庵之时,他马不停蹄赶到了这里。 “皇上,是否带她回宫?”陆轩小心翼翼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先让她在这里待几天吧,看着她,她若去瑞王府,拦下她!” 她想去哪皆由她,除了瑞王府,那他绝不能接受的。 舒翎羽见周恨生进了青绮宫,不做声色,暗忖他的目的:“妾身见过皇上!” 周恨生冷哼一声:“雅妃倒是悠然自得啊,你就不担心舒碧薇?” 她莞尔,当听到太后提及碧薇眼睛复明时,她完全拂掉心中的那些不安:“莫非皇上是想妾身出宫找她?” “你想去?” “能得皇上旨意自是好!” 周恨生慵懒的坐下:“依你说,舒碧薇出了宫会去哪呢?清水庵抑或是瑞王府?” 瑞王府?舒翎羽微皱眉,瞟了眼笑意深沉的脸,心下有些不定。 周恨生笑笑,顿了一下,悠然的挑起眉:“五日后普济寺祭祀,你可想去?” “祭祀?” “雅妃不感兴趣?” “妾身自是乐意之极!” 周恨生看着她变化不定的脸一笑,她现在脑中想的恐怕是舒碧薇吧!想起夕阳下的人儿,小腹有股热流涌起,他干咳一声出了青绮宫。 “皇上!今晚哪里歇着啊?”王德跟在他后面问道。 周恨生吐出三个字,王德摇摇头,那是后宫嫔妃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御阳宫。 舒翎羽坐在轿中,微叹口气,祭祀她和碧薇偷偷看过一次,现在她竟然竟在祭祀之列,世事无常,原以为她是从没有机会进宫,现在却成了他的妃。她不否认,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子,只可惜他是帝王,她永远求不到她要的东西。有些担忧,碧薇此番出宫,他会派人找她么? 有时希望他派人去找碧薇,有时又不想他再见她! 至于周恨生破例携她参加祭祀,她可不认为是恩宠,相反她能感觉得到后宫的那些怨恨目光,而最犀利的目光来自于前方那顶鸾轿里的慕容岚。她苦涩一笑,而他,如果是在利用她来获得碧薇的消息,那么她真的很可悲! 普济寺的祭祀实则只是上香、酬神、祈福,远不及祭祀祖陵来得正统,但牵涉到神灵保佑之大计、事关国体,又是皇上亲临、重臣伴驾,众人不敢有丝毫大意,虔诚万分。 规规矩矩的上香、酬神、祈福,耗时长达三个时辰,而后是普济寺准备的斋宴。普济寺的斋饭,她和舒碧薇可没少垂涎,只是心里闹得慌,她托辞出了斋堂。 “普济寺与清水庵相隔不远,雅妃是否想回清水庵一趟呢?” 她笑笑,举目望向那一片葱郁:“今日乃祭祀盛典,承蒙皇上厚爱,得以参加祭祀,怎能再生一些他想,罔顾祭祀盛典呢?” “不知舒碧薇是否会回清水庵呢?依雅妃之见,朕是否需要派人去清水庵走一趟,接舒碧薇回宫呢?” 舒翎羽笑的有些僵,心中突然极是确定,他让她参加祭祀,完全是因为舒碧薇!她缓缓侧转身,深深注视着身旁的他,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三分英姿、七分睥睨天下的气魄彰显无遗! “妾身斗胆,不知皇上视舒碧薇为何人?若皇上视碧薇为嫔妃,皇上理当接她回宫!” “不然呢?”他侧眸,迎上她的目光。 不然,她微摇摇头:“若不然,随她而去,不管她是生是死,皆由天、由命!” “朕就是她的天,朕就是她的命,她的生死由朕决定!” 交握的双手感觉到了冷,从肌肤深深蔓延的冷,她暗咬唇定住气:“若碧薇死也不愿意回宫呢?” “舒翎羽!”周恨生讥哂的笑了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舒翎羽,朕刚刚说过,你这么快就忘了?朕说过,舒碧薇的生死由朕决定!不止舒碧薇的,还有你,舒翎羽的!” 一字一顿,足够的深沉,她的心有着前所未有的惊悸,她再次深信,他,不是她们惹得起的人! “妾身的生死自是掌握在皇上手中!” 她柔柔笑着,柔柔看着他,直至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笑意刹那僵硬在唇角,她深深吸了口气,原来进宫为妃并不是如天下女子期盼的那般美好,而且是以一个替身的身份进宫,真的很可悲! 舒碧薇—— 久久,她转身往里而去,一道静伫一隅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轻笑一声,缓缓朝他而去,径过他的身畔,并未停留,只轻轻留下一句:“碧薇已出宫!” 轻轻的一句,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反复吐纳了几口气,黯沉的脸终于现出一丝笑意,这些天一直没有兰心苑的消息,原来她出宫了,她出宫了! “董观,备马!”他一脚踏进王府,劈头就扔下一句,快步进了房。 董观甫吩咐下去,已见他换了套常服出来,暗下疑惑:“王爷,祭祀刚结束,王爷这是要去何处?” 周紫川轻吸口气,掩饰不住眸底的笑意:“本王去一趟清水庵,若有人追问本王的去处,你一概回说不知!” “清水庵?!王爷,王爷——”董观快步跟了上去:“王爷为何去清水庵?” 董观跟随他多年,其中情谊自是不必说,不然他又岂会透露他的去处,他翻身上马:“本王去接她回府!” 勿须多说,他已知那人是谁,心沉了一沉,忙追问了下缘由,董观心咯噔一下,急急拉住马的缰绳:“王爷,属下以为此事尚不明朗,王爷需得三思而行!” 见周紫川微微沉吟,董观忙不迭的说道:“王爷,皇上已将她安排在兰心苑,且不管皇上是否册封她为嫔妃,她皆是皇上名副其实的女人,王爷何必再多费心思呢?” 周紫川微闭了下眸,当舒翎羽悄然告知她的消息时,他也曾犹豫,但再多的犹豫都抵不住想见她的煎熬!不管是怎样的事实,他只要见她! “王爷——” “本王自有分寸!”双脚一蹬,他策马奔去。 董观默默看着远去的背影,长叹口气,又怜又痛,如果她真的在清水庵,不如全顺了他的心,得了他的意! 第86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五 一路狂奔,马尚未停住,他已跃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吱呀”一声,推开大门,只环顾了眼左右,他直直往里去,几乎寻遍整个清水庵,未见她的身影,眼神稍黯了一下。碧薇,你真的在这里吗?你若不在清水庵又会在何处? 他狠狠的拍了一下头,他不该太自信的,他该探听清楚她到底在何处。 周紫川望着那烧得焦黑的一片,她应该不会再回到这里,皆是痛苦的回忆。但他着实对她了解不多,他猜不出除了清水庵她还有何地方可落脚,目光缓缓扫过,忽顿在那虚掩的侧门上,眸底亮了亮,急步往侧门而去。 青石梯,长长的延至江畔,他沉吟一下,顺着青石梯而下,直达岸边。 手悄悄的拨开草丛,只见一个男子面向舒江、一动不动的站着,淡青长衫随风拂扬,说不尽的闲适飘逸,道不明的挺秀优雅。她紧紧咬住唇,她不知道眼前俊逸的男子是何人,当听见脚步声,她唯一的反应是躲进江边的草丛中! 眸子转了好几转,她几乎不敢大声喘气,不停的琢磨着他的身份。是他吗?知道她离开了皇宫,所以到清水庵,是要把她抓回皇宫吗?或许就是他,如此英气非凡的男子,果真如舒翎羽所说是个出众的男子!那么,她绝不能让他发现她,她绝不回皇宫。 周紫川俯眺清流,苦苦思索着她的去处,切不知,苦思梦想的人儿正躲在离她不过几丈远的草丛中,只因她不知他的身份。 夜色漫上江畔,他依然静伫着,而她,依然小心翼翼的躲在草丛中。 身后脚步声近前,待来人行至他身边,他都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 董观环顾了眼四周,深吐口气:“王爷,天已黑,不如先回府吧!舒姑娘想必不会再回清水庵了!明日一早,属下即刻派人去找舒姑娘!” “她自小在清水庵长大,除了清水庵,她还能去哪呢?再者,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能保她周全的,她一定会回清水庵的!本王要在这里等她!”不知有多牵强,但他只能这样去说服自己。 “王爷——”董观只唤了声,心知他的脾性,不再多劝:“王爷执意要等她,属下与王爷一同等她!” 舒碧薇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原来是他,是他,她几乎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随即又黯然的低下头,她等的好辛苦,为何现在,偏偏是现在才等到他? “谁?!” 一声冷喝,她打了个寒颤,抬头间,银光已逼近,她料想不到,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董观已发现她的存在,他的刀,正冷冷的指着她。 “出来!”董观拧紧眉,警戒的盯着草丛。 周紫川快步近前,疑惑的看了眼董观,又瞧了瞧草丛,不确定的唤了声:“碧薇?”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清水庵?”身后脆声传来,只见一个十来岁的青衣少女立在身后,双手叉腰,冷冰冰的责问道。 周紫川和董观相觑一眼,董观疑惑的瞧了瞧草丛,看向少女,反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妙心——” 她惊呼一声,拨开草丛,直奔向少女,正是清水庵的小师妹妙心。 “小师姐!小师姐!”妙心看清是她,紧紧抱住她,呜呜就哭开了:“小师姐,我以为你死了!呜呜——” 疼爱的望着相拥而泣的两人,他的唇畔悄悄划开,原来,她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舒碧薇蹲下身,抬袖擦着她的泪:“妙心,你怎么在这?静逸师父、静依师父她们呢?” “师父她们都,都死了!”妙心抽泣着,颤抖着声音道:“那天晚上,静依师父让我躲起来,我躲在了膳房的炉灶里,我害怕极了,后来是苦若大师带我回了普济寺!师父她们,都被烧死了!” 清水庵与普济寺虽皆在灵谷山,但相隔也有段距离,待普济寺的僧人发觉清水庵出事,赶至清水庵时,想来已是火尽之时。她吸吸鼻子,拍了拍妙心的背:“没事,我在这里,别怕!没事了!” 好一会,妙心止住哭泣,瞪着瞧着她两人的男子:“小师姐,他们是何人啊?” 舒碧薇恍然的回眸看着他,他柔然一笑,朝她伸出手:“碧薇——” 朝她伸出的手,不用握住,已知是多么的温暖,但她迟疑了,她抬眸默默看着他,这样一个神俊爽明的男子,那样尊贵非凡的身份,他就站在她面前,感觉却相隔那么远。 “小师姐!”妙心晃晃她的手,忽眨了几下眸,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哇,小师姐,你眼睛看得见了,你眼睛看见了!你看看我,我是妙心!” 舒碧薇缓缓站起身,擦擦她脸上的泪渍,略感无奈:“即便我看不见,我也知道你是妙心啊!” “小师姐,我们走!”妙心不知所以,瞟了眼仍怔怔伸出的手,直揉揉肚子:“小师姐,我饿了,我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董观暗翻白眼,收好刀,不由分说抱起妙心:“我给你找吃的东西!” “喂,你是谁啊!放开我,放开我!小师姐,救我,救我啊——” 妙心脚蹬手捶,董观不为所动,快步上了青石梯,只想远远带走她,别让她折煞那如画的情意。他家王爷的心思,他懂着呢! “碧薇!” 周紫川唤了声,脉脉看着她,依然是初相见时的装扮,迎着夜风,笼着夜色,如自江水中踏足而来,蕴着天地灵气、酿着真淳朴素,简单的装束反突出了她的清雅,那对眸,映着凛凛微波,有种难掩而喻的平静。她,就这样让他甘于沉沦、陷溺其中。 “我,我——”她支吾了两声,窘迫的低下头。 “碧薇!”他迈前两步,立在她面前,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锁住她的双眸:“碧薇,是我,周紫川!” 他的气息,轻吐在她脸上,眸底有一刹那的迷茫,咽了咽口水:“公子——” 他笑,温暖的笑:“碧薇,叫我的名!” 舒碧薇躁得不行,别开了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我……唔……” 话未说出口,直觉腰间突然一紧,她的唇赫然被覆上了两片柔软的温热。在他迫切的攻势下,她只能顺从,或者她不想拒绝,只是滑落遽然滑落眼角的泪滴,让她双眼又朦胧起来,这一回,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推开她! 许是未料到舒碧薇会推开他,而他,忙于掠夺那份香甜,冷不防的一用力,他退了两步,而这两步的最后,是“噗通”的一声,他直接掉到水里。 舒碧薇惊讶的半掩住口,见他只扑腾了几下,人已没入水中,急得唤道:“周紫川,周紫川!” 轻跺了下脚,她纵身一跃,一头扎进水中,慌忙寻找起来,夜色已浓,她只能艰难的借着月色去寻找。 四处摸索着的手突然被扣住,双手遭挟制,她的惊慌却随之消弭,是他,而后,他几乎是拎着她站起身,眸带笑意,他喜欢她如此紧张他:“舒碧薇,也不瞧瞧这里的水有多深,一时半刻还淹不死我!” 她微咬唇,怎会忘了,舒江临岸,她站着都尚能露出个头,何况是他? “你担心我是不是?”周紫川撩开她脸颊湿漉漉的发丝,逼视着她:“碧薇,跟我回府!” 舒碧薇怔了一怔,不知如何寻到自己的声音:“王爷可忘了,我在兰心苑待过!” 兰心苑,皇宫的兰心苑,是她离宫后想到最多的地方,她想忘了是怎样受制于他,想忘了是怎样屈服于他,但她忘不了。而眼前的这个男子,和他又是有着至亲的血脉关系,她不仅迷惘,更是不知所措。 “舒碧薇!”他声音一厉,双手用力捧住她的脸:“舒碧薇,你现在不是在皇宫,不是在兰心苑,你是舒碧薇,你不是他的嫔妃。忘掉皇宫的一切,忘掉兰心苑的一切!” 眼眸热了一热,其实她又何尝不想忘掉呢?只是那人留下的痕迹太深太深,她或许需要时间去平复那痕迹:“你不介意吗?” “你又介意我的身份吗?”这个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过往的身份,她该介意的。 “我介意——” “但我不介意!”周紫川截断她的话,摇摇头:“不,我不介意,我唯一介意的是舒碧薇的心里有没有我?” 真挚的脸、深情的眼,她再也抵抗不了,缓缓闭上眼睛,由着那覆下的温热紧紧包裹着她。 他艰难的扯扯嘴角,终于转过身去,冷扫了眼垂头立着的几个侍卫,挥手示意几人往后撤。 “若刚才所见之事有人透露出去,杀无赦!”在足够远的地方,他冷冷发话。 “是!” “今夜不必再看着她,你们几人留意清水庵的大门,一旦他们离开,即刻禀报!” 陆轩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明月,若该怨的话就怨那清朗的明月吧,虽不是极其明亮却仍足够远远的看清江边发生的一切。令他唯一清醒的是,绝不能让皇上知道此事!他太了解皇上了! 只是,怕再也掩藏不住,当他瞧见那一袭锦衣乘着月色而来时,他已似感觉到一股肃杀的气息,那是即将爆发的肃杀! “皇上!”陆轩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皇上——” “皇上来接她回宫!”出声的是随行的王德。 周恨生微皱眉,扫了一眼垂头立着的几个侍卫:“她呢?” “皇上,夜深露重,请皇上先回宫,臣即刻接舒姑娘回宫!”他隐隐可以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声,极力的保持寻常。 “不!” 他摆摆手,夜寝御阳宫,突然之间一种殇然漫上心头,想见她,那种渴望让他再也难于入眠。她眼睛复明了,他是如此的迫切的想要站在她面前,让她好好看他一眼,如情窦初开! “皇上——”没再多坚持,凌厉的目光掠过,他咽回话语,垂头让开道:“皇上,她在江边!” 只一刹,森然、冷酷的气息深深蔓延。 他的拳缓缓收紧,通红的双眼射出野兽般嗜血的凶残,他闭上眸,久久,才兀然睁开,再瞥了眼水中激情缠绵的两人,唇畔冷冷的勾起:舒碧薇,朕绝不放过你! “陆轩,带她回宫!” 陆轩痴立站着,冷然、阴森的气息并未因他的离去而有所消散,反而散发的愈加剧烈,好一会儿,重重吐了口气,他必须执行,哪怕他能猜到最终的后果。 第87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六 “侍卫大人,你这是何意思?”董观沉着脸,冷声问道。 陆轩缓缓吐了口气,不去看他,只默默望向微亮的天际:“你我自幼受训于皇宫侍卫,我虽得恩留在皇上跟前,但一直不敢忘却你我之间的情谊!” 他冷嗤一声,双手抱胸:“谢侍卫大人抬爱,怎敢以先前的情谊为难侍卫大人呢?侍卫大人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我要带她回宫!” 董观轻笑两声,睨起浓眉:“不知侍卫大人想要带何人回宫?侍卫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侍卫大人想要带何人回宫又何须问过属下呢?” “董大哥——” 董观抬手制止他,摇摇头:“属下承担不起侍卫大人的厚意!” “舒碧薇是皇上的女人!你知道将舒碧薇留在瑞王爷身边意味着什么!莫不成你想要看皇上和瑞王爷翻脸不成?皇上的脾性我最清楚不过,你要拿瑞王爷的一切去赌吗?” “王爷认识她在先,是皇上横刀夺爱!” 陆轩摇摇头:“即便是皇上横刀夺爱又如何?瑞王爷认识舒姑娘在先又如何?如今的舒碧薇,是皇上的女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任何人都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董观没再说话,这些他都明了,所有的厉害关系他都懂,只是从未见王爷如此为一个女子动情,这样的一份情,若从此阻断,让他于心何忍? 见他表情,陆轩撇撇嘴角,继续道:“你知道的,若我想要带她回宫,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但陆轩赢在他是皇上的御前侍卫,谦虚一点只道是侍卫而已,但他的身份怕远远要凌驾于董观之上,他是唯一一个可以佩刀行走于后宫的侍卫,是天子近臣,普通官员见了都需客气行礼。两人之斗,唯有一人会输,那就是董观。董观深知这个理,也拦不住,只能期盼陆轩能网开一面:“放了她!” “你知道我不能抗命!即便我随她而去,也不代表皇上不会追究!皇上对舒姑娘与其他嫔妃不太一样,你若想保住她,让她回宫是最好的法子!天一亮,我带她回宫!” 陆轩没再多说,扔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董观紧攥着双拳,陆轩说的一点都没错,但要他拆散王爷和她,他真的做不到!是,他是皇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要他想要的,他就能要到! 长叹口气,董观为难的转身,只见妙心露出个脑袋,眯着双眼直盯着他,掩饰性的捂嘴干咳一声:“你怎么醒了?” “我要去告诉小师姐,说你们是坏人!”妙心虽不懂他们话中的意思,但经历清水庵一事后,警惕性极高,处处防备着。 董观一把拎起她,闷哼一声:“赶紧睡觉,不然我把你卖了!” “小师姐,小师姐——”妙心不惧他的威胁,张口就嚷起来。 “真闹腾!”他心里闹得慌,手一扬,切向她的脖颈,她只呜咽了两声,昏睡过去,顷刻耳根清净。待将妙心安顿好,他心里更是烦躁,若与王爷阐明,只怕王爷不愿放手,莫不成要他自王爷手*她带走? 董观远远望着相依偎坐在江岸边的两人,如此谐美、如此温情,让人哪怕生一点声音惊扰他们都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有时候,人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他完全可以意料他的抉择所会带来的后果,但,即便要他以命相抵,他都会毫无怨言! 他趋步而下,稍稍近前,轻咳一声:“王爷!” 听见声音,舒碧薇微动了一动,忽推了推身旁的他,窘迫的坐好,垂眸直盯着凛凛碧波。 周紫川扬眉一笑,缓缓站起身,瞧了眼同样窘迫的董观:“何事?” “王爷!属下以为清水庵非久留之地,王爷和舒姑娘应速离开,以免夜长梦多!” “董观,你的意思是——” “王爷!”他按捺住乱撞的心,沉声道:“王爷,舒姑娘离开皇宫,一则需提防皇上派人寻找舒姑娘的下落,二则清水庵一事十分可疑,恐舒姑娘身涉险境!王爷不妨送舒姑娘离开京都!” 周紫川回头看向她,正与她的目光相遇,知董观讲得在理,试探的唤了声:“碧薇!” 舒碧薇咬咬唇,垂眸沉吟片刻,抬眸定定看着他:“不,我不离开京都,要是翎羽出事怎么办?要走就带翎羽一起走!” “舒姑娘!此刻非意气用事之时,姑娘不妨先离开京都,待过些时日再做计较!” “可是翎羽——” “碧薇,相信我!”周紫川单膝蹲下,握住她的手:“你先离开京都,一旦时机适合,我会接舒翎羽出宫!” 听她提及母后送她出宫一事,他仍觉得不可思议,而她已出宫多日,皇宫竟毫无动静,他一时都不能把握其中的局势,但可以确定,只有她离开,他才心安! 坚定的眼神,她点了点头:“我要带妙心一起离开!” 周紫川笑笑,攥了攥她的手,半是戏谑道:“你不止要带妙心一起离开,你还要带我一起离开!” 他牵她站起身,吩咐董观道:“董观,你去准备一下,我即刻带她们离开!” “王爷!”董观吞吐了一下,提议道:“王爷,您突兀离京,必为人所疑,不妨以再次巡查凌阳郡为由向皇上请辞,若不然,唯有属下送舒姑娘离京!” 一番计较,他笑笑:“不,我即刻进宫向他请辞!” 又是一阵叮嘱,周紫川留下董观,快步离去。 “舒姑娘,妙心在正殿,一直说害怕,嚷着要见你呢!” “妙心!”她的脸迅速染了两坨红,是,整整一夜,她贪恋于身旁的温暖,竟忘了妙心,提着衣摆便往上走:“我去看看!” 董观望着往上而去的背影,涩涩的笑了笑,他不知道当王爷知道真相后会怎样,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不由环视一眼四周,目光忽停留在一隅的高地上,绿树成荫,心忽颤了一下。 先前专注于是否寻得舒碧薇,丝毫未细细查探一下周边,如今再细瞧、再思量,心又冷了一下。那是极好的一处地方,虽有绿树遮挡,但位处高地,所视范围极广。陆轩若在那里,足可以清楚的监视岸边的一切。或许,在某个时候,那人就站在那里,清清楚楚的知道这里的一切! “妙心——”舒碧薇微推了推妙心,轻声唤了唤,见她似在熟睡,极是疑惑,妙心不是闹着要见她吗?为何如今却沉睡不起? “舒姑娘!”直觉一个身影逼前,她正欲启唇问个明白,劲风疾过,脖颈一阵吃痛,她完全失去知觉! 鼻尖拂过浅淡的香,有些熟悉,她缓缓睁开双眸,眸底是一顶芙蓉帐,微蹙眉,手抚上隐隐作痛的后颈,双眸忽然睁大,谁打晕了她?董观?! 舒碧薇腾的坐起身,自己赫然是在床上,心中愈发纳闷,正欲下床,瞥见低垂的轻纱帐幔后,有一个男子背对着她坐在桌前,试探的唤了声:“周紫川!” 他的手极微的颤了一颤,握起酒杯,仰头喝了杯酒。 未得他应,她下了床,揭开帐幔,只见男子身着锦服,但他不是周紫川,男子身上似有股深沉的气息,她蹙起眉,怯声问道:“你是何人?这是何处?董观呢?” 他只提壶再倒了一杯酒,完全当她不存在。 舒碧薇往前走了两步,察觉不对,又后退了几步,环顾了眼房内,不同寻常的装饰让她暗吃一惊,大着胆子再次问道:“你是何人?” “怎么?不认得这里?”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幽幽回头看着她:“你在这房里可没少待!” 耀目的脸庞不足于让她吃惊,让她牙齿打颤的是那声音,温柔、阴沉的声音,她胆怯的往后再退了两步,却已退到床前。 周恨生冷冷一笑,缓缓站起身:“你说我是何人?这里又是何处?” 她难以置信的摇摇头,再瞧了眼房内的摆设,虽当初眼睛失明,但房内的一切布置皆是她所熟悉的,她可以完全说出其中的摆设,心完全冷了,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兰心苑。 “想起来了?”他微眯起眼,直直盯着她:“是否这桃木床更能让你回想起你在这里一切?你可怀念朕在这床上留给你的感觉?” 舒碧薇脸一红,双拳微握,垂下眸去不再说话,她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舒碧薇,在朕面前你别装无邪、扮纯真了,你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你自己清楚!” 陡然的一句冷喝,她眼眶募然一热,抬眸看着渐渐逼近的他,死死咬住唇,感觉到侵上肌肤的森冷寒意,她一手揪住身旁的帐幔。 “人长得不怎么样,引诱男人倒是很有一套,先是萧梓云后是周紫川。莫非,你寄居清水庵的十多年每日里学得就是这些媚惑男人之术?” 毫不留情的羞辱,她忿忿的瞪起眼睛,从过有过的忿意似想将他焚烧殆尽,他可以这样侮辱她,但绝不能侮辱清水庵、绝不能侮辱师父! “舒碧薇,你不要以为朕不敢剜了你的眼睛!”他的手遽然掐上她的脖颈,狠狠收紧:“怎么?不敢说?比起朕来,周紫川吻你的感觉怎样?不妨告诉朕,在他身下你是如何表现的?是不是很享受他的温柔?” 不能顺畅吞吐气息,她的脸涨得通红,她丝毫不怀疑他会掐死他,想由他而去,又不甘心,艰难的挣扎着:“放开我!放开——” 他终于在她断气的前一刻松开了手,由着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舒碧薇,你喜欢周紫川,朕偏不如你愿,你只能是朕的女人,朕得不到你的心也绝不允许周紫川碰你!” “你卑鄙!你无耻!你——” 啪,一巴掌狠狠的甩了过去,她重重的跌在床上,口中顿时血腥满溢,她捂着脸错愕的抬眸看着他,良久哽咽吐出三个字:“你打我?” 周恨生摊开手,手掌热辣辣的痛,这一巴掌,来得太凶猛。他略有些失神的看着她,滴滴晶莹汩汩从她眼角滑出,心刺痛了一下,旋即冷冷看着昏厥过去的她:“舒碧薇,这是你自找的!” 第88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七 太后怒气冲冲的冲进凤秦宫,劈头就问:“为何将舒碧薇送到冷宫?冷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想要舒碧薇死吗?” 他眼也不抬一下,淡淡的回了一句:“母后也管太多了吧!母后若真闲来无事,不妨召乐师到永福宫吹吹曲、唱唱调,为母后解解闷!” “好好!哀家带她出宫你不乐意,你带她回宫又把她这样扔到冷宫,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好,你不喜母后的安排,好,随你,都随你!”太后气得脸色发青,冲他吼道:“你不想要舒碧薇,你就放了她,随便她去当尼姑也好,让睿儿得偿所愿也好,从此舒碧薇与你无关!” 眼骤然沉了下来,声音硬了一硬:“莫非朕连责罚一个女子都须得经母后同意?!” “舒碧薇算什么?她不是你的嫔妃,又非宫娥,即便她真犯有什么错,你大可把她交给刑部,哪由得你如此这般扔到冷宫?!” “母后没事的话请回宫吧,朕还要批改奏本呢!” “你是不是要把母后气死?”太后急喘着气,逼问道:“舒碧薇你到底放还是不放?” “不放!”周恨生扔下手中的奏本,一脸阴冷的出了凤秦宫。 太后抚着胸口:“气死哀家了!” 香娥扶着她,和声劝道:“太后您消消气,皇上不过是耍耍小性子而已,要不了几天便会接她出冷宫的!” “小性子?!他闹得这一出,整个皇宫都翻了天了!依哀家看,他是想把舒碧薇逼死!” “太后,正是因为皇上对她的喜爱,所以容不得些许的沙粒,太后别太费心了。皇上的性情您还不了解么?越是在乎越是折磨!” 她捏上眉心,重重叹了口气:“早知今日,哀家且管他封不封舒碧薇为妃,都由他,也好过今日!原以为送舒碧薇出宫,逼一逼他,他定会册封舒碧薇为妃,哪知竟闹到今日地步!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王爷,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董观跪在那里,深深埋下头,他愧疚于眼前深情如水的男子,将他钟情的女子从他身边夺走。曾以为,短暂的相遇未必见得如此情深,但,他这样的一个温雅的男子,遇上了,一眼便已注定。 “以你的身手自是可以和陆轩一较高下,但你始终不是他的对手!”而自己,也不是皇兄的对手。 当他兴致勃勃回宫准备请辞时,他被拦在凤秦宫外,只一滞,他返身匆匆赶回清水庵,再也寻不着她的身影。怎会如此的侥幸,以为皇宫里的他对离开皇宫的她不闻不问呢? “王爷——” 是,他没说出事情的真相,他害怕说出事情的真相,他想一直瞒下去,当他将舒碧薇交给陆轩时,他可以从陆轩眼中看到自己是多么的愚昧、无知! “下去吧,本王想好好静一静!” 董观一再的蠕唇,终放弃,行礼退出,轻掩上房门,且留他一个悄悄梳理伤口吧!这伤,不管有多深,都需要时间去疗养! 周紫川瘫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清秀的字,心痛起来,碧薇—— 他再一次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周恨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她?没有的话,又为何对她如此在意;若有,为何对她如此残忍。 冷宫?!你是以何身份将她打入冷宫?你在惩罚她还是在责罚我? 你若真心待她,我不再强求,若不是,我不在乎抢了她。 董观沮丧的坐在台阶上,想起冷宫的她,一拳砸在地上,舒姑娘,别怪我,我只是为你和王爷着想。 “小师姐在哪?我要见小师姐!” 董观瞥了眼愤愤盯着自己的妙心,叹了口气:“你的小师姐进宫了!过些时候,她会出宫来见你的!” “不,你骗人,你是坏人!我要去找小师姐!” 妙心扭头就走,董观撇过头,不去理她,好一会儿,抬手拍拍自己的头,起身追了上去。 “怎么?连你也不想见朕?”他抬起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扯出一丝笑:“妾身哪有如此大的胆子?万一皇上不高兴,将妾身打入冷宫,那可如何是好?” 周恨生放开她,闷哼一声,大喊:“拿酒来!” 王德应了声,急急差人端上酒,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舒翎羽暗咬牙,不再理他,直接坐在书案前抄经书。是她错了吗,告诉周紫川碧薇出宫之事?抱着一丝希望,她就想那样成全碧薇和周紫川,就像是成全可悲的自己!独没想到结果会如此! 他说得一点没错,他是皇上,他掌控着一切,主宰着碧薇的生和死,主宰着自己的生死。 她搁下手中的笔,从怀中掏出信,徐徐的展开,深深凝视着那简单的画,寥寥几笔,勾勒出舒江的模样,那是第一次她教碧薇这样画舒江。犹记得舒碧薇蹙着眉头,言之凿凿的跟她争论,江流不是这样画的,是她,压摄着碧薇承认,最终屈服,此后,舒碧薇画江流便只会这样画。 她微微一笑,瞧了眼正幽幽喝酒的他,冷然勾起唇,舒碧薇,不管他为何将你送到冷宫,别让他伤害你!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或许—— 她眼睛亮了一亮,碧薇在冷宫还好一点,至少她不再是众矢之的,没人会为难她。就这样吧!舒碧薇,你好好在冷宫待着,我会尽快找出杀害师父她们的凶手,一旦给清水庵一个交待,我会带你离开冷宫,离开皇宫! 周恨生抿了口酒,默默的看着她微低着头的背影,深吸口气,趋前抱起她。 舒翎羽皱了皱眉,他眼底的欲望有着从未有过的灼热,仿似不需要火种已能将她熊熊燃烧,充满占有和掠夺的吻密密的落在她脸上、身上,点燃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无法抵挡他的狂热,一步一步沦陷,隐隐中听得他温柔的轻唤:碧薇! 你把我当成碧薇还是你一时失言?带着苦涩和疑问她沉沉入睡。 “舒翎羽、舒碧薇?当日进宫的不是舒碧薇?” “卑职失职,请主公降罪!万万料不到舒翎羽竟替舒碧薇进宫!” 他冷哼一声,眼里竟是阴狠:“若再出些纰漏,你的命也不足以抵罪!” “卑职定谨慎行事,绝不再出丁点纰漏!” 哈哈,他大笑两声:“连上天都在帮我,当日清水庵竟让她得以逃脱生天,命也,命也!你传话到宫里,密切留意舒碧薇,绝不能让舒碧薇有任何的闪失!同时全力助舒碧薇得宠!” “主公,那舒翎羽?” “舒翎羽,舒碧薇!”他冷哼一声,沉吟片刻:“若舒翎羽会成为舒碧薇得宠的绊脚石,绝不能留其性命!若她能助舒碧薇一臂之力,倒是可以为我所用!只是,这后宫历来乃纷争之地,连亲生姐妹为争宠都不惜反目。舒翎羽和舒碧薇,两人在后宫又能走多远呢?” 她蜷缩着身子,低低抽泣起来,身上撕裂的痛楚远远抵不上心里的难过,她怎会遇上他——残忍、无情的他?他狠狠的践踏她的尊严,以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你醒了?” 舒碧薇眯着肿痛的双眼循着婉转的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款款走近,细瞧一下,竟是个姿形秀丽的美貌佳人,她拧起眉:“你是何人?” 她娇媚一笑,悠然打量着舒碧薇,似在估算着什么,一会才启唇回道:“我是馨妃柳雨丝!” 馨妃?她的眉头锁得更深,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是在哪里?” 柳雨丝环顾了眼简单的居室,笑了笑:“这里是冷宫!” 冷宫?!她惨淡一笑,在他那样对她后,他把她扔在了冷宫? 柳雨丝微叹口气,幽幽在床沿坐下,睨了眼她红肿的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这是百创膏,能消肿止痛!” 舒碧薇防备的看了眼小瓷瓶,并没有接过,小心翼翼挪动着身子往后靠。 柳雨丝微耸耸肩,贴心的将小瓷瓶搁在床上,当昏阙中的她被送进冷宫时,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可瞒不过自己,试探的问道:“你因何惹怒皇上了,皇上要这样对你?” 她怎会去惹怒他,怎会将自己至于如此境地呢?她擦了把泪,抽咽着:“我没惹怒他,惹怒上天而已!” “你可真有趣!”柳雨丝托着香腮,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皇上很少会如此勃然大怒,虽不怎么亲近后宫的嫔妃,却也极少责罚众嫔妃。你真的是惹恼了皇上!” 听她定定的下了结论,舒碧薇死咬住唇:“我不是他的嫔妃!” 柳雨丝挑起娥眉,起身踱至窗边:“你一进冷宫,后宫刹那沸扬开了!皇上若非对你情深,便是恨你至极!” 情深也好,恨极也罢,她不稀罕、她也不计较,舒碧薇吸吸鼻子,收住抽泣:“你又是怎么到这里的?” “要不是那个曾鸯,我也不会在这里。” “曾鸯?” “嗯,就是那个贵妃,当初要不是她使计,我也不至于被打入冷宫,她可真心狠手辣。”她瞄了一眼舒碧薇:“哼,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冷宫!我不信对付不了她曾鸯。” 舒碧薇苦涩一笑,默默低头不再说话,想起周紫川,眼泪又刷刷流了下来。他在哪?有没有找她?谁来告诉她,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重重疑问、历历心痛、困困倦意,肿涩的眸再也支撑不下,不多时,已昏昏沉沉睡去。 “喂,喂——”柳雨丝唤了几声,不见她有动静,也不再理她,喃喃着出了房。 柳雨丝端着案几进了房,见她依然在睡着,高声道:“喂,起来,吃饭了。” 她轻皱了皱眉,未动一动,低低的唔了一声。 察觉异常,柳雨丝伸手推了推她:“喂,怎么了?” 见她还是未应,柳雨丝伸长脖子,疑惑的盯着她的脸,只见她两颊呈现异样的潮红,探上她的额头,惊呼一声:“啊,好烫!” 柳雨丝再探了探她身上的温度,几乎倒吸口气,本以为她只是乏累,不料竟是发热,周身滚烫,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摇了摇她的身子:“喂,你别死啊!我现在就去请太医!别死啊!” 她站起身正欲要走,冷不防裙角被拉住,微弱的声音响起:“不要,不要找太医。我睡睡就好!求,求求你了!” 柳雨丝疑惑的看着她:“你确定?” “嗯。”她虚弱的应了一声。 “你要死了怎么办?” “我不会死的,我还要报仇——” 第89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八 柳雨丝犹豫了好一会,终没有去找太医:“好,我不去找太医!但如果你再高烧不退,我即刻禀报皇上,去找太医!” 半睡半醒中,往事历历交现,愉悦的、悲伤的、无望的,在最后清醒的一瞬,她嘴角扯出一个无法言明的淡笑:如蝶梦一场。 想了好一会儿,柳雨丝打来盆冷水,绞着冷巾敷在她额际,如此反复,终见微蹙的秀眉似松开了一些,不由也松了口气。 “雅妃妹妹倒是好兴致哪!”曾鸯袅袅进了水榭。 舒翎羽起身朝她福福身:“贵妃娘娘!” “哟!”曾鸯倩笑,优雅坐下:“妹妹还跟姐姐如此客气作甚?” 她淡笑着坐下。 “妹妹一人在此赏雨不觉得乏味了些么?” 舒翎羽摇摇头:“一人赏雨才能领略到其中独特的滋味!” “雅妃妹妹的玲珑心思,姐姐我可是自愧不如!”曾鸯摇摇头,长叹口气:“只是不知冷宫里的碧薇妹妹是否也在独自一人赏雨呢?皇上真是好狠的心哪,冷宫那个地方幽僻荒凉、空旷清冷,这可真让人心疼呢!” 隐隐便似有眼泪盈眶,舒翎羽不做声色,微微含笑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舒碧薇素来枉顾礼法,皇上责罚于她,是在情在理,想来历经一番凄楚,她必能体会皇上用心之深!” “那倒也是呢!皇上对碧薇妹妹可真是用心哪!说是冷宫,实则是给了碧薇妹妹名分!”觑见舒翎羽脸色微变,她暗笑,幽幽道:“以碧薇妹妹的身份,若确实犯错,轻则罚到浆洗房,重则囚于牢中,又怎会罚到冷宫呢?这冷宫哪,可是获罪的嫔妃、皇子公主的去处!不知情的人还道是皇上真的责罚,知情的人方知皇上心仍向着碧薇妹妹呢!” 曾鸯的一番话,让她颇感意外,又有些迷茫,果真如曾鸯所说的话,那碧薇—— “不过——”曾鸯故作深沉的顿了顿,左右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冷宫非久留之地,碧薇妹妹若能熬上个把月,日后必当再得圣宠,只是,进了冷宫的,基本再无出冷宫的希望!哎呀,瞧瞧姐姐我张嘴——” 她作势就要扇自己的嘴角,笑了几声,姗姗而去。 舒翎羽微咬唇,细细思量起来,曾鸯的话再合理不过,不然以太后对碧薇的关爱,定然早去冷宫带走碧薇了,而不是如此这般由着碧薇留在冷宫。 只是不管他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冷宫绝不会是久留之地,她眉心拧紧,碧薇,你万事小心! “雅妃娘娘——” 王德进了水榭朝她行礼:“娘娘,皇上已到青绮宫,请娘娘回青绮宫接驾!” 接驾?她微叹了口气,心下哭笑不得:“有劳德总管了,我再待一会就回青绮宫!” “娘娘,这——” 舒翎羽不再搭腔,暗道:若是不喜欢,大可以移驾其他嫔妃的宫殿,又何必这样折磨她呢?她怕,怕他见到她唤出的是碧薇的名字。 眼角悄悄涌上落寞,明知不该去期盼的,却还是忍不住想去要那份宠爱,就那样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俘虏,于是渐渐的想要追随着他、更多的想要他的宠爱,只是如今她又该如何呢? 有那么好几次,她想开口问他,当日他是因为谢碧薇的身份纳她为妃,抑或是只是因她是她,那日进宫领赏的她而已。终究,她没有开口问他,或许说一切已经不再有意义,碧薇终究进宫成了他的女人。 她临镜而坐,轻轻梳着绸缎般的长发,淡淡道:“皇上这几天都留在青绮宫?” 莺红一边挑着金钗,一边应声道:“回皇后,是!” 木梳停在发间,冷哼一声:“怎么,舒碧薇进了冷宫又轮到舒翎羽兴风作浪了?看来本宫小看了她们!” 莺红犹疑一会,道:“皇后,舒碧薇此刻在冷宫,要不要找个机会除掉她?死在冷宫是常有的事,到时即便皇上追究起来,也是不了了之。” 慕容岚“哦”了一声,犹豫片刻:“舒碧薇确实是个麻烦,本以为皇上只是猎奇,不想,因这一个舒碧薇还折腾出不少事儿呢!好,既然他将舒碧薇送到冷宫,那本宫就如了他的愿,好好对付一下舒碧薇!莺红,可有些法子?” “只需皇后吩咐一声。” 慕容岚沉思了一下:“嗯,此事交给你去办,做得干净些!” 莺红谄媚笑笑:“皇后,奴婢办事,您就放心吧!定让舒碧薇死得干干净净!” 周紫川绷紧着脸,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他面前,一字一顿道:“皇兄,请把舒碧薇赐给我,我愿用我的所有换一个舒碧薇,我会带着她永远离开,永远不再出现!” 王德狂咽咽口水,偷瞄了一下他的脸色,冷汗噗噗直下。 他剧震,紧握了下手心,眼神掠过一抹阴寒,却又立刻漫上轻浅的笑意,轻轻地笑了一声:“区区一个舒碧薇值得你如此做么?为了一个女人,你情愿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你不觉得太可惜了么?天下胜于舒碧薇的女子不胜枚举,你何必拿自己的一切去换一个舒碧薇?!” “在皇兄眼里,她可能什么也不是,她却是我不想放弃的女人!”他深吸口气,她所带来的感觉,初时不以为然,待日趋强烈,他却再也抗拒不了那种排山倒海的来临之势。 周恨生嘲弄的看着他,冷冷吐出寒冽:“即便她已是我的女人你也不介意么?” 这一点,确实让他的心很是揪紧,皆因自己的踌躇,是自己将她拱手相让:“既然在皇兄眼里,她根本不值一提,皇兄何不成全了我?” 周恨生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一道圣旨重重的扔在他面前,头也不回的出了凤秦宫。 周紫川颤抖着手拾起圣旨,默默看完,苦笑,不,他不会成全自己,绝不会! “瑞王爷,皇上早已拟旨欲在祭祀后封她为妃,哎——”王德叹了口气,摇摇头,出了凤秦宫。 他黯然起身,皇贵妃啊,仅次于皇后,甚至有取代之意,是他错了么?他有错么?他只是遵循自己的感觉,就想那样与她厮守,只是,一切皆归咎于她的身份,就那样失去了控制,错过她! 带着一身的寂寥,他缓缓出了凤秦宫。 “娘娘,皇上来了!”月香急急进了房说道。 舒翎羽无奈笑笑,仍不徐不疾的抄写着经书,他往青绮宫跑得可真是勤啊,送进青绮宫的物什更是让她膛目结舌,她俨然成了后宫最受宠的嫔妃。 他略弯身环住她的腰,埋首于她的脖颈间:“今日可有挂念朕?” 双眉一弯,她幽幽搁下手中的笔,回头对上他漆黑的双眸,盈盈道:“妾身自是有挂念皇上,只是不知皇上想着的又是哪个宫殿的嫔妃?” “哪个宫殿的嫔妃也不及你来得讨朕欢心!” 舒翎羽轻轻倚着他,眉间的笑意似更重了一些:“能见皇上欢颜是妾身莫大的荣幸,只是,自古君王多情,皇上今日里是在青绮宫耍哄妾身,明日怕是又到凝香宫讨好佳人了!” 哈哈,周恨生笑了笑,稍稍拥紧了她:“这后宫怕是只有你敢如此对朕说话了!” “那倒未必呢!敢反抗皇上的、敢挑衅皇上的可是另有他人呢!”感觉他身子突然僵硬,她收住话,柔声问道:“皇上,清水庵之事可有眉目了?” 周恨生放开她:“全福和国师都在彻查清水庵一事,但目前皆未有任何的消息!” “莫非此事就如此作罢?”舒翎羽叹了口气,她不甘心,碧薇也不会安心的。 “朕既已答应你,就绝对会给一个交待与你!” 她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若妾身再求皇上一件事,皇上会不会答应?” “只要朕能做到。” “碧薇——” “别在朕的面前提她!”名字甫一出口,周恨生已厉声打断她,温柔即逝,他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守好你的本分就行,别得寸进尺!” 冷冷的警告,舒翎羽苦涩一笑,不再说话,见他翩翩而去,心又一阵空落落。 舒碧薇疑惑的看着她,低声道:“你为何不让我吃?” 柳雨丝微咬唇,淡淡道:“饭菜被人下了药!” 从未听过这样的事,她愣住,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下药?” 她不以为然的点点头,舒碧薇猛地夺过她手中的碗:“那你为何还要吃?” “下药而已,死不了,我正好可以借此翻身。”她从容的要回碗,幽幽一笑:“想要离开冷宫,一是死着抬出去,二是皇上带你出冷宫,二选一,我当然选择后者!一旦我出了冷宫,一定好好感谢那在饭菜中下药的人!” 舒碧薇急急扑向她,盯着她左瞧右瞧:“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下的是什么药?我们赶紧找太医!” “放心,这还毒不死我!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们!”见舒碧薇急得不知所措,她心里闪过一丝温暖,搁下碗,扶着她的肩膀,认真道:“舒碧薇,我离开冷宫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要明白,除了皇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带你出冷宫!” “我——” “舒碧薇,且不管你的过往如何,但你如今身在皇宫,你唯一能做的是讨皇上欢心,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不想讨他欢心,我只想离开皇宫!” “舒碧薇!”她加重声音,极其严肃道:“舒碧薇,你不是说要报仇吗?你若真的想要报仇,就去——” 啊!她倏然住了口,惊呼一声,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痛,额际霎时滚下了豆大的冷汗,随着刺痛的加剧,她渐渐弯下腰去,慢慢蜷缩成一团,以期缓解刺痛。 “你怎么样?”舒碧薇吓得脸色惨白,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柳雨丝强扯出一丝笑意:“去,去请太医——” 太医,太医—— 她跌跌撞撞冲出了冷宫,无措的转了两转,瞅见一个宫人,不由分说抓住他:“我要找太医,太医在哪?” 她也不知是如何到了医馆,又是如何将太医拉到冷宫的,当她见到倒地昏迷不醒的柳雨丝时,她几乎哭出声:“柳雨丝,你别死,你要坚持住,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她强睁着双眼,见太医握起柳雨丝的手把起脉,轻松了口气,扯开一丝笑,人却无意识的倒了下去。 “她怎么样?”他冷冷问道。 “回皇上,她只是未进滴点饮食,加上一番劳累晕倒而已!” 周恨生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当她一脸惊恐的拽着一个宫人跑过他身边时,他心慌了,尾随她而去,只见她死死拽着一个太医急急往冷宫而去,周围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仿似与她无关。 “王德,派人彻查此事,朕不希望再出现类似的事!安排人负责冷宫的饮食和守着冷宫,不得有误!” 第90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九 “是!”王德暗摇头,既然如此在意,为何不接回去? 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儿,他微皱眉出了冷宫。 舒翎羽深吸口气,款款行至湖边六角亭中,盈盈勾起唇畔,柔柔欠身:“见过贵妃娘娘和兰妃娘娘!” 曾鸯“哟”了一声,娇俏道:“妹妹整日里都在青绮宫陪着皇上,难得见妹妹出来行走啊!” “雅妃妹妹,这边坐着!” 杜兰妍个性温和,不似曾鸯那般话里带针,热切的邀舒翎羽坐下。 舒翎羽略扫了眼曾鸯,幽幽在杜兰妍身边坐下,恭谨的回道:“贵妃娘娘,青绮宫有些生闷,所以出来走走。” “瞧妹妹这话说的,青绮宫怎会生闷呢?哦,是了,皇上这会不在青绮宫,料想这会啊,定是在冷宫,难怪妹妹会生闷!”曾鸯长叹口气,摇摇头:“听说冷宫里的馨妃出事了,不知碧薇妹妹可安好?” 冷宫出事的消息如狂风般扫过皇宫,只一会,皇宫人人皆知,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原以为冷宫至少不会有人为难于她,却料不到人心难测。此番是柳雨丝,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碧薇! “也不知是哪个心肠歹毒的人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她吸吸鼻子,难过的垂下眸。 “妹妹勿需多虑,皇上定会彻查此事的!”杜兰妍握住她的手,温声的安慰道。 舒翎羽反握住杜兰妍的手,一脸感激的神情:“兰妃娘娘温柔可人、善解人意,怪不得皇上对兰妃娘娘赞不绝口呢!听皇上话里意思,只待贵妃娘娘诞下皇子,皇上定会大行册封!” “真的?” 她肯定的点点头,拧眉顿了一下,忧心的望着杜兰妍:“只是兰妃娘娘可要小心了,如今兰妃娘娘怀有皇上子嗣,对兰妃娘娘虎视眈眈的不乏其人,一旦有心之人打小皇子的主意,那可怎地了得!” 杜兰妍莞尔,手抚上微隆起的肚子:“谢妹妹提醒,我一定会小心些的!” “妹妹就不打扰两位姐姐了,先行一步!两位姐姐保重!”她优雅福身,瞧了眼脸色微变的曾鸯,迈着轻盈的步子而去。 慕容岚闷哼一声:“莺红,你怎么办事的?” 莺红惭愧的低垂着头:“回皇后,怎也料不到被人抢先一步。如今皇上已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冷宫,又派有专人守卫冷宫和负责冷宫的饮食,若要再下手怕是有些为难。” “事已至此,此事稍后再议,断不可贸然行事!” “奴婢明白!”莺红回道,疑惑问道:“皇后,您说会是谁下的手?” 慕容岚优雅一笑,幽幽端起茶盏:“后宫还有几人敢如此胆大娇蛮的?倒是没想到她心急了些,坏了本宫的好事。区区一个馨妃不足为惧,那舒碧薇才是该想法子除去的!” “皇后娘娘,如此一来,皇上定会极快的接舒碧薇离开冷宫!” “莺红,你好好准备准备,趁舒碧薇仍在冷宫,本宫要先夺了这先机!” 柳雨丝一离开,偌大的冷宫愈发空旷清冷,她抱膝坐在台阶上,一时忧着柳雨丝,一时又想着舒翎羽,一时又念着妙心,心绪浮浮沉沉,念及他,更是难掩心伤。一直在想,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是董观打晕了她吗?为何醒来后她却在兰心苑?周紫川,是你出卖了我吗? 不不,她迅速的摇摇头,他不会的,她相信他,他一定会带她离开冷宫的! 抱着这样的希望,她的眸稍绽亮光,左右环顾了下,起身走到冷宫后面的一堵杂草丛生的墙边,轻轻掀开墙角的干草堆,赫然出现一个缺口。 这是先前柳雨丝无意发现的,曾领她看过,说穿过这个缺口可直通紫陌宫后园墙角。柳雨丝似对皇宫极其熟悉,告诉她先皇时曾有嫔妃在紫陌宫居住过一段时间,现已空废多年。 迟疑了一下,她弯腰爬了过去,一股潮霉气息扑鼻而来,只见院内杂草丛生、蛛网密集,比起冷宫好不了多少。 转了紫陌宫一圈,她百无聊赖的伏在紫陌宫的园中石桌上,轻闭上眼睛,园中气息静谧,加之纷繁乱绪,她很快乏累的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有悉悉索索声,她微蹙眉,眼睛微眯开一条缝,眼前突兀出现一个人影,她吓了一跳,睡意全无,睁大着双眸:只见一张俊美略带稚气的脸正伏在桌上直直盯着她。 她舔舔唇,尴尬的瞧了眼左右,目光落在坐在对面的少年身上,约莫十四五岁:“你是谁?” “你又是谁?怎么在紫陌宫?”少年不答反问。 “我,我——”她支吾了两下,方道出身份:“我是舒碧薇,我住在隔壁的!” “隔壁?”少年一手托着腮,斜眼看着她:“隔壁的可是冷宫,你住冷宫?” 舒碧薇黯然的垂下眸,并不语。 “你是皇兄的哪个妃子?怎么我没见过你?” 皇兄?她再瞧了眼他贵气的衣着,明确了他的身份,幽声道:“我不是他的妃子。” 从来都不是。 “不是!?”他半信半疑的打量着她,极是不解:“你不是皇兄的妃子又怎会在冷宫?” 一言难尽!她暗叹口气,她之所以在冷宫,只是因为她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来到不该来到的地方。心微微一凛,眼前的少年看着虽和善,但不明他的底细,稍沉吟:“那你为何又在紫陌宫?” “紫陌宫曾是我母妃的宫殿!” “母妃?” 他点点头,语带伤感:“母妃因出生卑寒,不得父皇宠爱,一直住在紫陌宫,父皇崩逝后,母妃请奉守陵!” 望着暗沉下去的脸,思及自己的处境,她不免也忧伤起来。 见她沉默不语,他挠挠脑袋,自顾自说道:“我是周琦!今日刚从边关回来!” 舒碧薇微颌首,算是应答。 “对了,你既在冷宫,怎会到紫陌宫来呢?紫陌宫与冷宫可隔着一堵高墙呢!莫非你会爬墙不成?” 爬墙倒不会,是钻墙洞而已!一听她说起,周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非拉着她去钻墙不可! 度他小孩子心性,只是好奇,一时又拗不过,只得领他绕到紫陌宫的后园角落。 周琦双手抱胸,极是有兴致的努嘴示意她爬过去:“快点,我要去看看冷宫是如何的模样!” 舒碧薇杵了一下,极是不甘愿的弯下要,扒开那堆干草,挪动双膝就爬。 才刚从墙角露出个头,她便愣在那里,白色锦服的衣摆刺得她眼眸烈烈的痛,秀脸刹那拧紧,往前爬也不是往后爬也不是。 “你到底爬不爬过去啊?”周琦好笑的看着她卡在墙中间不动,催促道:“快点啊,我也要过去!” 舒碧薇咬咬牙,这种令她胆颤的气息,天下唯他一人拥有,滞了一滞,她慢慢爬了过去,却未起身,低垂着头跪着。 “你真磨蹭!”周琦不满的埋怨道,弯腰跟着爬了过去,当瞥见眼前的白色锦服时不觉吞吞口水,有想马上爬回去的冲动。 “怎么不爬了?可以继续啊!”周恨生冷眼看着低垂着头不敢站起的两人,冷哼一声:“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她的头垂得更低,手紧紧揪着衣摆,她怕他,她不想见他! 他看着那低垂的头,微握握拳,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柳雨丝一事给他的惊憾不小,当他一想到吃下那些饭菜的是她时,他的心就揪痛起来。于是今日一下朝他就匆匆来了,想见她,想知道她的一切是否真的安好,岂料绕遍整个冷宫不见她,却不想最后见她从墙角爬了出来,而且还不是一个人。 他压着起伏的胸膛,暗暗顺了顺气,冷然出声:“王德,送七王爷回去!找人把墙堵了。” “是!”王德应了声。 周琦站起身,拍拍衣衫:“皇兄,我不要回去!我要和碧薇一起!” “哦?!”周恨生挑起眉梢斜眼看着他,长长的尾音里是警告。 “七王爷!”王德好心的提醒他:“七王爷,冷宫可不是王爷该来的地方!七王爷,请!” 周琦咬了咬牙,他知道皇兄绝对是不该惹的人的,怏怏的看了一眼舒碧薇,拉耸着头随王德而去。 “不敢看朕?舒碧薇,连在冷宫你都如此不安分,你——” 口中冷落的话语在瞥见微微颤动的身子时遽然咽回喉咙,他单膝蹲下,一手抬起她的脸,前两日没怎么细看,如今仔细一瞧方发觉,只不过几日,先前圆润的脸竟迅速瘦削下去。 见她紧闭着双眸,涩涩一笑:“你这么不想见朕?” 手心疼的抚上她的脸颊,她募地闪开。 “舒碧薇——”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狠狠揪住她的下巴,沉声命令道:“看着朕!” 终于,她依言缓缓睁开眼睛,直直对上他的深眸。 周恨生直直倒吸一口气,异常明净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纯粹,但此时那对眸子浓浓蕴着决绝,他笑,微微的笑:“舒碧薇,你是想用眼神杀死朕么?再这样看朕,朕非剜了你的眼睛不可!” 舒碧薇并未敛去眼中的决绝和忿意,气氛稍僵滞一下,他也不再威胁,长手一伸将她带到怀里,双唇就欺了过去,偏偏她就冷漠的别过脸去。 未窃得香唇,他有些气恼,索性一把将她按压在墙上,双唇不停的磨蹭着她的耳鬓,妄图她屈服。 她不惧,不应,哪管抵住着自己身子的是如何强烈的男子气息,她以无上意志坚强的对抗着,紧紧守着仅剩的一点孤傲,不让他得逞! 始终撬不开咬紧牙关,他肩膀抖了抖,惨淡的放开她,挺直腰板,威武依旧地转身就走。 第91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十 一身华贵的宫装施施然而来,点点珠华饰髻,云带束腰,恰到好处的呈现圣宠,又得体的不失分寸,一时直将盛装打扮的诸人打压了下去。 慕容岚脸色有些难看,众人皆早早列席,唯有她,恍作不知,慢腾腾而来。 舒翎羽敛衣行礼,勿须多去寻找,席中独剩柳雨丝一侧是空着,她径直落座。 柳雨丝不做声色的打量了下她,柔然一笑:“妹妹来得可是有些迟了。” 她浅浅一笑以示作答,这个柳雨丝,她特地留意了一番,先前有到过青绮宫一趟,是和媛妃宋晴一同前来,客气的坐了一会。她环视左右,列席者有皇上、皇后、贵妃、兰妃、馨妃,另有周紫川、周洛於、周琦三人,看似普通的宴席,实则有些不简单啊。 “听闻皇后今日请了一个绝世佳人,让咱们开开眼界呢!”柳雨丝睨了眼慕容岚,很是好奇是怎样的一个绝世佳人值得大费周章,而这安排,想是要把自己的人安排进宫了。 舒翎羽依旧是浅浅笑着,对于她来说,绝世佳人与她无关,后宫权术之厉害,她并非不谙,深陷其中让她日日如履薄冰,她想挣脱这般的围困,又感觉如此的无能为力。 “五弟,今日怎如此心不在焉?”周洛於颇感意外的问道,这周洛於乃先皇第三子,与周琦同为梅妃所出。 周紫川勾了勾唇,没应声,若非周洛於一直拉着他前来,他定不会出席,瞥了眼端坐正上方的周恨生,心又抽动一下,自那日凤秦宫之事后,周恨生一直若无其事般,但他却知道,他和他之间多了一条沟堑。他从来没对自己红过脸,甚至是得知自己隐瞒舒碧薇的身份,将她留在身边时,他都没有发怒。 独这一次—— 隐隐他竟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舒碧薇,那么他们会一如从前! 不多时,慕容岚提议呈上歌舞,周恨生笑笑,点头允了。得令,莺红急急而去,不多时一个女子款款走进殿堂。 舒翎羽不觉一阵惊叹,不管是皇后抑或曾鸯、杜兰妍,都是绝色女子,而如今的女子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只见她十六七岁模样,身材高桃、体态轻盈,身着一袭水袖白纱裙,乌发如漆、肌肤如玉,浑身浸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千娇百媚,无与伦比。 她不由看向周恨生,他正一眼不眨的紧盯着她,暗笑了下,男人,最难拒绝的便是美色的诱惑。不外如是,连周紫川几人都不例外。 最先自女子身上移开目光的是周紫川,眼前的女子极其出色,但有一个女子来的比她要打动他,只是,他求而不得,怏然的猛喝了一杯酒。 周洛於微眯着眼,眸中异样的光芒一闪而逝,看了眼周紫川,幽幽喝起酒来,这女子,明摆着是进献,只为至高无上的他,容不得别人的垂涎! “云絮参见皇上、皇后,请皇上允云絮抚一曲。”连欠身行礼都蕴着无比的优雅,勾惹着那灼热的目光。 “盛世繁锦,云絮特谱一支‘霓衣曲’以献皇上!” 霓衣曲?舒翎羽倏然绷直身子,深深看了眼她,她叫云絮,莫非是…… 行云流水般的琴音缓缓淌出,玉指拂过之处,令人心弦涌动、爱意横生,恢弘深沉而出,曲调渐渐游离,恍惚间,她似看到一个白衣女子,于梅树下,抚着动人的乐章,劲峭婉转、柔和清丽…… 她说,她在等一个人! 曾记得很不解的问她,为何要去等,为何不去找那个人? 她只笑笑说,等,是因为还抱有一丝希望,若去找那人,即是再没有任何期盼! 如今想来,当时的笑,是那样的凄美、无奈,如今,你等到你要等的那个人了吗? 一个颤音连同心的悸动高亢流出,余音缭绕,如云雾般久久不散…… “妙!真是妙!”他高赞一声,微侧头看着慕容岚:“皇后可真是深得朕心,只一曲,让朕如痴如醉、如临仙境!” 舒翎羽暗翻了个白眼,霓衣曲虽有着回魂之妙,但以他的神情,怎似如临仙境,她偏就觉得,他身上的深沉气息愈发的浓厚!见慕容岚微颌首,一番客气,她暗暗冷冷笑了声,相敬如宾、貌合神离! 席散,慕容岚适时的请了周恨生的意,留下了云絮。 她只瞧了眼他,今夜,他断然不会再去青绮宫了吧,有绝世佳人作陪,该有多浓情惬意!只是心却更黯然些,他去青绮宫,折磨的是她,他不去青绮宫,失落的还是她。这样的一个男子,如此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她不该去盼的么? “雅妃,请留步!”柳雨丝柔声唤住她,她来得迟,走到却是快,亲昵的挽上她的手,笑笑:“陪你走一程可好?” 她没不拒绝,其一,相比于慕容岚和曾鸯,这柳雨丝来得还讨人喜欢一些,其二,柳雨丝曾在冷宫待过,上次碍于媛妃在场,只是客气了一番,她想更多的知道冷宫的事! 两人款款而行,极有默契的选择了长秋湖边的水榭,挥退随从,对坐于水榭中。 “那个云絮果真名不虚传,确实是倾国倾城的佳人,三年前皇上册封嫔妃之时,她也曾在名册上,后因年纪尚幼而作罢,如今大有得宠之势!” 云絮——,她笑笑:“馨妃娘娘,碧薇她在冷宫可好?” “冷宫晦气,不提也罢!” “馨妃娘娘——” 柳雨丝挑眉一笑,半是挪揄道:“我听说舒碧薇未进冷宫前,最得皇上宠幸,如今她已在冷宫,皇上夜夜留在青绮宫,你又何必记挂于她呢?” 见她垂眸不语,柳雨丝幽幽继续道:“以云絮倾国倾城之貌,后宫无人能及,必能长宠于后宫!冷宫也好,青绮宫也罢,其实在皇上眼中,皆不过是一时盛开的花朵而已!” 这些,她都知道,只是有时候,那点迷惑那点眷恋都在蛊惑着她。 “碧薇在冷宫尚好!” 柳雨丝也不多说,起身离去。 话中有话,她也来不及去深思,因那一句安好之话,笑颜徐徐绽开。 他披着月光轻轻推开房门,月色悄悄爬上床塌,柔柔覆住沉睡的她。 清瘦的脸如月色般清冷,又有着月般的莹美,她绝不是云絮那种倾国倾城的女子,但她身上却似有种蛊诱,他想要去靠近她,想要去拥有她,他惑于她带来的这种感觉。 舒碧薇,朕为何偏偏带了你进宫? 赐你为瑞王妃或许会更好,他是朕的亲兄弟,他爱慕于你,难道朕不该成全他吗?但朕无法由他而去!无法由你们而去! 那一幕,深深刺激着他,水中两人的缠绵比任何刀剑都锋利,他们就那样将缠绵的钢刀插进他的胸膛,那时他唯一的想法是,这是背叛,是最犀利最尖锐的背叛。 他容不得!他辱骂了她,他狠狠的打了她,他粗暴的伤了她! 碧薇,你怨我吗?怨我打了你?怨我那样对你? 周紫川对你有情我无法阻隔,但你不能回应他的情,绝不能! 王德朝房内偷瞄了一眼,见他静静坐着默默注视着她的睡颜,心下叹了口气,撇下倾国倾城的云絮到了这冷宫,又只是呆呆坐着,真不知他还要坚持多久才把她接回兰心苑,这为难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啊! 舒碧薇扒了一口饭,冷宫的膳食着实可怜,但对于她来说,倒是无所谓,在清水庵的时候她一样把自己养得让舒翎羽一直埋怨她。 “哈哈,我来得可真及时!” 随着声音噔噔而来的是周琦,他提着一个小篮子在她身边盘腿坐下,舒碧薇满嘴鼓鼓的瞧着他,奇怪于他的突然出现。 周琦撇撇嘴,不满的嘟喃道:“你不觉得该把口中的吞下去先么?” 瞧着她急急吞咽着,他乐得呵呵笑起来。 舒碧薇吞下口中的饭,诧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看看你都吃些什么,皇兄可真狠心,瞧你瘦的!” 他一边喋喋不休埋怨着,一边掀开篮子,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舒碧薇错愕的盯着篮子,赫然是一只鸡。 “此乃玉香鸡,御厨的拿手好菜!”周琦有些得意,扳了一个鸡腿递给她。 舒碧薇毫不客气接过,虽久居清水庵,但舒翎羽可没少带她出去吃香喝辣的,因此师父总是罚她们抄经书,如今那几本经书她们都能倒背如流,想着又是一阵殇然,捧起鸡腿有一口没一口的啃起来。 他咧嘴一笑,满意的掳起衣袖,撕下鸡腿啃了起来。 云絮看着坐在树下毫无姿态你一口我一口啃着鸡的两人,小嘴张得老大,皇后曾与她说过舒碧薇是如何的清雅可人,如今一见,嫌恶之色顿显,碍于身旁的他,依然堆积着优雅的笑意。 不能忽略的深沉的气息,王德好心的干咳一声,提醒尚未反应过来的两人,两人扔下手中的骨头,来不及抹嘴、擦手,直接低头跪着。 周恨生一手环上她的婀娜纤腰:“云絮,她就是碧薇!” “见过碧薇姐姐——” 舒碧薇不吭一声,暗忖他们的来意。 见她无动于衷,云絮求助的看向周恨生,不知他带她来冷宫的含意,但既能亲近他又能见一见慕容岚口中的舒碧薇,她不会推辞,只是,这个舒碧薇,粗俗的如此不堪,竟还不给她好脸色看—— 周恨生收紧她腰间的手,闷哼一声:“王德,恭送七王爷!” 他纵有再多的不乐意,待王德上前,他仍乖乖的随王德而去。 “舒碧薇,有空不妨学学云絮的优雅可人,别让人瞧了笑话。” “皇兄,我想跟你要一个人!”周琦候在凤秦宫外,周恨生甫出凤秦宫,他急急冲上前去。 “哦?!你想跟朕要谁?”周恨生眯眼扫了他一眼,这个周琦虽然不是同胞兄弟,但倒是比较得他欢心,否则三番两次出现在冷宫,他绝不饶过。 一旁的王德心惧的擦擦汗:我的小祖宗,千万不要提那个名字啊!这个七王爷这几日可没少在自己这里打听消息,又怎会猜不到他心中所想呢! “皇兄,我要冷宫里的舒碧薇!” 话一出,王德连死的心都有了,瞄了一眼周恨生,那俊脸刹那乌黑。 周琦皱眉看着有点不对劲的周恨生,不解:“皇兄,她真是很讨人喜欢的,况且她又不是皇兄的嫔妃,皇兄为何要将她留在冷宫?” “你很想要她?” “嗯。”周琦肯定的点点头,这两日他去冷宫都被拦下,他干脆横下心要她。 “她若答应,朕就允你。”周恨生冷冷道。 “皇兄,真的?我这就去问她!” 只一会功夫,他兴致勃勃的出现在冷宫,急切的道出目的。 但她冷漠的话语无异于给他当头一棒,他以为她会很高兴的:“碧薇,为何拒绝我?” 舒碧薇苦涩一笑,他毕竟年纪尚幼,不知其中的厉害:“七王爷若为我好,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第92章 重重迷雾之中其十一 “可是碧薇——” “碧薇谢谢七王爷的厚爱,但碧薇绝不会跟王爷离开!” “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舒碧薇摇摇头,她是信不过他而已,她正了正脸色:“以后七王爷还是不要到冷宫来了,免得遭人口舌,碧薇倒无所谓,只怕辱了七王爷的名声。” 周琦委屈的撇撇嘴:“你不答应就算了嘛,为何还要赶我走?” “七王爷真的不知道这是何地?” “不就是冷宫嘛!真是,皇兄都没严令我不得到这,碧薇却要赶我走。” 她不再应他,默默坐在台阶上,心又有了一些飘忽,会不会有一天,周紫川来到她面前带她离开?像是很遥远的事!她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怎么,她没答应你?” 周琦垂头丧气的出了冷宫,调侃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撇撇嘴,也不行礼,怏怏道:“碧薇没答应我!” 算她聪明!周恨生暗哼一声。 “皇兄为何要把她关在冷宫啊!冷宫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以后不准再去冷宫。”周恨生沉声警告道,他不许别的男人去招惹她,她只能属于一个人! 周琦皱着眉头:“皇兄,这又是为何?” “不为何!”以他的权威,根本不需要任何缘由! 周琦不满的翻了一个白眼:“可是我想见碧薇了怎么办?” “不许!”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看了眼冷宫紧闭的门,是,冷宫的境况他知道,但她该为她的放纵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背叛他的代价! “王德,皇后可是邀朕到长安殿用膳?” “是,皇上!” “走!去长安殿,皇后虽然不讨喜,但那个云絮,朕倒是挺喜欢的,尤其是那支霓衣曲,真真如天上乐曲,让朕如痴如醉啊!” 王德偷偷笑笑,回头瞥了眼,应声道:“皇上,那云絮当初亦在册封的名册内呢!” 名册,他冷嗤一声:“名册上的女子,可皆是精挑细选的,当时朕挑的眼花缭乱,不然早选了这个云絮了!” 王德不再说话,若真如他口中所说,此时的他又怎会出现在冷宫前呢?皇后也好,云絮也好,怕皆不是他想要的!当初,新纳雅妃是为子嗣起见,但如今这个冷宫里的舒碧薇,有点不一样!他很聪明的选择了缄默!帝王之心本不由人猜测太多,何况如潭的深宫,能选择苟且喘息,便绝不会溺水! “本宫都不记得皇上最后一次到长安殿是何时之事了!”此次,虽可算是短暂的停留,但内心里仍是极其澎湃的,她是皇后,但也是一个寻常女子。慕容岚抿了口茶,压了压心中的窃喜:“云絮,舒碧薇怎样?” “回皇后,不过一般而已,想来皇上只是一时迷恋。”云絮笑笑,还从来没有人能抵抗她的魅力,皇上也不例外。 “嗯,云絮还是多用些心思,皇上从来没在一个嫔妃的宫殿逗留过如此之久。舒碧薇如今虽在冷宫,皇上接她出冷宫是早晚的事,到时怕是宠爱有加无减。” 云絮暗笑,想起她的毫无仪态,有些不屑:“皇后,一个如此粗俗的女子想来不能长久!” 慕容岚疑惑的看着她,云絮颇有些得意的将冷宫所见娓娓道来。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云絮,舒碧薇的清雅不可小觑,别因一时所见蒙蔽双眼,小心应付。” 云絮点点头:“云絮明白!” “那个雅妃,也该好好对付。趁如今舒碧薇仍在冷宫,你尽快获得皇上的宠爱,本宫忧心一旦舒碧薇离开了皇宫,她与舒翎羽联手夺宠,即便以你的容貌也难得长久!” “皇后,姐妹争宠一事常见诸于后宫,联手夺宠可是少见!” 慕容岚摆手挥退她,摇头笑笑,云絮虽貌绝天下,但历练不多,深处后宫,没有永远的对手,没有永远的姐妹,唯一不变的是无常的君恩!聪明的人会用尽一切手段获得想要的东西,哪怕与敌人联手,而一旦成功,那么剩下的就是扫清障碍,哪怕那障碍是至亲的人! 幸运的是,她就是那样一个聪明的人!而很不幸,云絮遇上的是她! “皇上自长安殿而来?”当带着酒香的唇留恋在她的脖颈,她依然不徐不疾的抄写着经书,语气愈发凉薄:“皇上不嫌青绮宫乏闷么?妾身以为长安殿里的云絮姑娘此刻正为皇上抚琴呢!” “青绮宫确实是乏闷了一些!不然你又怎会每日里都在抄写经书?” 她笑了一笑,搁下手中的笔:“妾身抄写经书并非因乏闷,而皇上到青绮宫却是因为乏闷!” 每一天他都会到青绮宫,很多时候默默喝着酒,那日的狂热却从未再有,仅止于简单的亲昵,夜深后会在她熟睡之时悄悄离开。她不再多问,也不在他面前提起碧薇。 “你倒说说,朕到青绮宫怎是因为乏闷?” “皇上明知顾问!不过今日又另当别论了,皇上如今可是有一个国色天香的佳人了!” 他漾开温和的笑,返身坐下:“确实是国色天香,让男人失魂落魄的一个女子!” “那皇上还在犹豫什么?” 脸上的笑倏然僵硬,他微眯起眼,有些不悦:“你以为朕在犹豫什么?” 舒翎羽垂眸收拾着,并不再说,他是最说不得的! 她不出声,他的眼神却开始迷茫起来,自嘲的笑笑:“是,如此国色天香的一个女子,朕还在犹豫什么呢?” 她只会抗拒他,只会拒绝他,只会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她回应着周紫川的情,享受于周琦对她的好,独对他,不屑一顾!哼,他遽然起身,沉着脸出了青绮宫:“王德,接云絮到御阳宫!” 王德动了动嘴唇,有些疑惑,还是应道:“小的这就去!” 深夜得愿进得御阳宫,她并不行礼,款款走向他,娇声唤了声:“皇上——” 他滞了一滞,眉目如画、神若秋水,一身翠绿的裙子,在柔和的宫灯中显得格外的夺目鲜润,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去,紧紧搂住她,迅速堵上她的朱唇,大口XR起来。 云絮脸颊微红,略显羞赧,微闭美目,激情来得莫名其妙,却是她所愿,唇齿间终荡出扰人心魄的呻吟声。 他紧抱着她,她身上的醉人气息让他更是失控,双掌在衣襟内肆意搓揉着,几乎是粗喘着气将她扑倒在床榻上,粗鲁的扯开她的衣衫。 有着女子的矜持,但她在迎合着他,她所知的是全力的去取悦他,当赤袒袒暴露于他的火热目光中,她不由娇唤一声:“皇上!” 秋眸迷蒙之际,却感到他缓缓停了下来,纤手勾上他的脖子,泰然送上红唇。 他不再动,就这样看着她,突然起身,略整了整锦袍,匆匆出了内殿。 云絮躺在床榻上,失落的望着头顶的纱帐,想不通他为何就此而去。 王德干咳一声进了内殿,瞥了她一眼:“云絮姑娘,皇上说了,今晚姑娘可以留在此处歇息。” 云絮拉紧衣衫:“德总管,皇上去哪了?” 王德摇摇头,心下叹了口气:“皇上去他想去的地方,姑娘莫再追问!” 柔媚的月光溢满床榻,洒在她恬淡的脸上,他深吸口气,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抚上她的脸,低头而下,密密的吻轻柔的落在她莹洁的脸上,颤栗之余,湿滑的舌在粉唇逗留片刻滑了进去,在她嘴里轻轻蠕动。 舒碧薇强抵着困意,睁开迷糊的眼睛,头上的俊脸如冷水般将她泼醒,她不满的别开脸,狠狠的推开他,急急起身躲到一边。 周恨生叹了口气:“碧薇,别这样对我!” 她紧咬着颤抖的牙齿,防备的瞪着他。 “碧薇——”他硬是将她颤抖的身子锁在怀里,感觉到她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之间有种无措,捧起她的脸,那迷蒙的双眸在歇力控诉着他:“告诉朕,朕该怎样做?” “别碰我!”她咬牙切齿道。 周恨生怔了一下,缓缓放开她,见她迅速的蜷缩在床角,心倏的刺痛了一下,当日的他就是猛兽,如今的她坚硬的竖起身子的刺,只想要远离他!不,他不准! “朕困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其实他不困,他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身上的躁动是有多难耐,他突然间懊恼起来,云絮并非不能带给他激情,但就是突然之间,他就想离开,莫名其妙的想要见她,而她却一点不领情。腹内不停冲撞的热流让他很是难受,但此时绝不能再逼迫她,他暗暗压了压躁动,若无其事的躺下,扯过薄被覆在身上,睨了她一眼:“朕又没想对你怎样!躺下!” 她紧握着双拳,泪眸垂得更低,一动不动。 “舒碧薇,别让朕再说一次!”他已经如此低的口气了,为何她还摆出一副决绝的姿态,吐出的话陡然严厉起来。 厉声让她不由自主的又颤了一颤,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朕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 他还是再次妥协了,心里头却更不舒服起来,明明是她错在前,怎到了最后,又是他的错呢? 第93章 爱恨两茫茫其一 想着,长手一伸,直接将她拽着躺下,紧紧的锁住挣扎的她:“你再乱动,朕可不能保证什么!” 这一句话还是极其管用的,她突然僵直了身子。 周恨生幽幽叹了口气,一手搁在她的腰际,放低声音:“别再惹朕,明日朕要上朝!” 她吸吸鼻子,小心翼翼背转过身,紧攥的拳却仍没有松开,仅是如此,她仍然感觉到恐惧的颤栗。听得他的呼吸渐渐匀畅下去,她微放松双拳,睁着眼眸,直盯着一方木窗,苦涩看着暗夜慢慢过去,天渐渐清亮。 “皇上!”双眸甫困乏得阖上,房外传来王德的声音,带点小心翼翼:“皇上,该上朝了!” 周恨生微动了动,半撑起身子,凝视着背对着他的她,整整一夜,她似都没动一动,探手理了理她垂落的发:“好好睡吧!” 身边的温暖终于落空,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极轻的关门声,而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深深的呼了口气,动了动已僵硬的身子,彻夜的提心吊胆令她疲惫不堪,瞧了眼身旁留有余温的位置,冷笑一声,幽幽阖上眼眸。 慕容岚赞许的看着她:“云絮,本宫确实没看错你。才几日功夫,皇上就接你去了御阳宫。要知道皇上一般不让嫔妃留宿御阳宫,舒碧薇是第一个!” 云絮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她说实话,听得她所说,募地一惊:“皇后是说,舒碧薇曾在御阳宫过夜!” “正是,当日的她双目尚失明,皇上已留她在御阳宫过夜!”慕容岚幽幽点点头,这也正是她之所以觉得舒碧薇不可小觑的缘故,如今又将没有任何封位的舒碧薇送到冷宫,她真正感到了危险!所有云絮才会出现在长安殿,不然,她又怎会平白无故再给自己加多一个对手呢? 不知她心中的计较,云絮心下尽是不祥的预感,昨夜他匆匆离去,莫非是去了冷宫? 慕容岚笑笑,柔柔的牵上她的手:“如今,有云絮在,区区一个舒碧薇有何可担忧的。云絮要趁此机会好好抓住皇上的心。” 云絮微微一笑,轻声答道:“是!” 她不信不如那个粗俗的舒碧薇! 周紫川专注的看着眼前的字,仅仅是看着那个名字而已,就能让他的心充溢着温和,眼神充满柔情,这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如今却成了他的羁绊! 盛世繁锦,霓衣翩跹!心忽震了震,那支霓衣曲—— 云絮!想起云絮,他有些不安,他不否认,云絮是个艳色绝世的女子,那样的一个女子,几乎让人无法抗拒。 所以昨夜云絮留在了御阳宫! 对于后宫的事,他素来不怎么过问,但自她再次进了宫,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要知道后宫的一切,想要知道她的一切。 他可以完全无视十多年前的过去,但那道圣旨、皇贵妃的身份确实震撼了他,只是如今宫里的他还会再提及么?他的忽冷忽热让人难以捉摸。 而且有了一个云絮,可以预料的,她会有怎样的境遇,一直在想,她很快会离开冷宫,如今足足有一个月,她仍在冷宫! 碧薇,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 我想去带你离开冷宫、离开皇宫,但我真的做不到! 舒碧薇瞧着低垂着的头的他,不似先前送饭的宫人,防备的盯着来人:“你是谁?为何今日是你送饭?” 噗嗤一声,他笑了出来,抬起头看着她:“你说我是谁?” “七王爷?” “好不容易买通了送饭的宫人,不然我还真进不了冷宫了,皇兄将冷宫看守得还真是严呢!”周琦挠挠头,笑呵呵道:“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走,我们进房去吃,别又被皇兄抓到。” 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房,一一将篮中的美食摆上桌案,最后竟捧出一壶酒:“这可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舒碧薇瞟了眼桌上的美食,吞吐道:“七王爷,这里是冷宫!” “冷宫就冷宫呗!我又不是没来过!”周琦一把将她按坐在桌案前,提起酒壶摇了摇:“这可是我从三哥的辰王府偷来的,三哥极是爱这酒了!” “七王爷,你不该在这里的!” “皇兄来得我就来不得?!”周琦不满的堵了她一句,提壶倒酒:“何况我对你这么好,我还从未对别人这么好过呢!你怎么厚得下脸皮赶我走?”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见送到唇边的酒,蹙眉别开脸:“我不喝酒!” “一杯酒而已!”他举起杯,幽幽的晃着杯中的酒:“三哥曾说过,酒是天下最美妙的东西,我觉得确实也是如此呢!酒可以让你忘了一切,让你醉于其中不想醒!” 见她仍皱紧眉头,周琦极力的说服她:“冷宫如今就我们两人,怕啥,有天大的事我担着!喝——” 舒碧薇倔强的摇摇头,周琦已将杯中酒灌入喉咙,长长的仰头呼了口气:“如此美酒,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迟疑的看着杯中的酒,酒的清香散逸而出,有着刹那的恍惚,握起酒杯:“我只喝一杯!” 周恨生瞧着两人醉醺醺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胡言乱语,脸刹那乌黑,不知该掐死他还是掐死她。 “王德,送七王爷回去,禁足一个月!” 王德捏了一把汗,搀扶着踉踉跄跄的周琦出了冷宫,叹了口气:为何他老是喜欢招惹不该去招惹的人呢! 周恨生直盯着拿起酒壶拼命往嘴里倒着酒的她,仅剩的一点酒未入口却滑过她嘴角,沿着脖颈而下,许是感到清凉,她疑惑的抬手抚抚脖颈,轻笑出声。 举手投足,带着浓浓的醉意,一番无辜娇态,煽情至极,他咽了咽口水,当她再次勾唇一笑,脑门轰然一响,压抑已久的欲望喷涌而出,猛地抱住她,舔上她嘴角,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她的清甜强烈的扰乱着他的心。 她虽醉得迷糊,但那放肆的动作却让她遽然防备,不满的欲推开他,却浑身无力:“你是坏蛋,不要这样对我,他会杀了我的!” 他微皱眉,附在她耳边:“碧薇,是我!我不会杀你的!” 迷蒙的双眼望着他,眼中的他一片迷糊,她拼命的摇摇头,双拳噼里啪啦落在他胸膛:“你是谁?放开我!放开——” 知她醉得凶,他并不跟她理喻,直接封堵住呢喃的唇,横抱起不安分的身子,放在床上:“碧薇,给我!” 在她意识迷糊的抗拒中,浓浓的渴望引领着他开始狂野的恣采馥蜜,虽来得狂热,却小心抑制着不造成大的伤害。 瞬间的清醒中,她瞥见他的脸,低低喃了声:“我恨你——” “舒碧薇,不许恨我,听见没有!”他紧抱着她,一遍一遍说道,直到她无意识的“嗯”了一声,他才作罢。 皓月慢慢在夜空中爬行而上,她踩着一路纱灯笼散射出宁静、柔和的光晕而行,远远瞥见冷宫外墙角处蹲着的人,她一阵奇怪,蹑步而前。 “你在干——” 刚张嘴问出口,她已被捂住嘴,舒翎羽惊讶的看着朝自己示意安静的柳雨丝,眸睁得大大的,待柳雨丝放开她,小声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未等柳雨丝回答,只见他翩翩出了冷宫,香肩抖了一抖,原来他在冷宫! 见周恨生走远,柳雨丝长叹了口气,摇摇头:“你是来找碧薇的么?” “我来看看她!”舒翎羽点点头,她不想又是那样,留在青绮宫内等待他的到来,她离开了,他也没来! “走吧,我们进去!” 她却迟疑了,就想那样走开,回到青绮宫,不管他来不来,她都等。 “如果你不想进去的话,回青绮宫吧!” 柳雨丝那双眸亮得她的心发慌,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有着寻常人所没有的坦然和了然,她微微一笑:“我要进去看看她!” 冷宫门前,两人虽道明身份却还是被拦下:“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冷宫!” 正僵持着,只见一个宫人急步而来,附在守卫的耳边说了几句,守卫迟疑的让了道,宫人尖声提醒:“雅妃娘娘、馨妃娘娘,德总管让小的带句话:冷宫阴寒,不可久留。请!” 舒翎羽虽疑惑,但见柳雨丝已迈步进了去,也不多想,随她进去。冷宫清冷的吓人,除却一盏摇曳在屋檐下的宫灯,便是无边的月色。 她未到过冷宫,只跟着柳雨丝走。 “这里便是!” 甫一进门,一股浓烈欢爱后的味道夹杂着淡淡酒香迎面扑来,她极不自然的别过脸去,遇上柳雨丝探究的目光,微咬唇,抬步朝里而去。 房内并未点灯,只有淡淡的月色,布置极其简陋,一眼过去,床榻上空无一人,隐隐却听见低低的抽泣声,循声而去,只见她蜷缩在角落里,心头一酸,眼泪噗噗直掉:“碧薇!” 舒碧薇怔了一下,嘶着声唤道:“翎羽!” 舒翎羽冲上前抱住她,安抚的拍着她的背:“别哭!我在这里!” “翎羽,带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回清水庵去!”说着,眼泪汹涌而出:“师父她们——” “好好好,我们回清水庵,不留在皇宫!”舒翎羽抬袖擦着她眼角的泪,从不觉得舒碧薇有多娇气,也不觉得有多脆弱,如今,却可以感觉到她的恐惧,清水庵出事至今,这算是第一次真正的相见:“碧薇,你还有我!我在这里!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们说好的不是吗?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柳雨丝坐了下来,微叹了口气:“冷宫不可久留!” 舒翎羽咬了一下唇,捧起她的脸,吸吸鼻子,严肃道:“舒碧薇,离开冷宫!” 她扬着泪眸,摇摇头,她知道她要离开冷宫意味着什么,她不想。 “舒碧薇,你不想为师父她们报仇吗?要为师父她们报仇就要先离开冷宫!他要什么你都给他!我只要你好好的!” 慕容岚不可置信的看着莺红,颤声的重复了一句:“你是说皇上去了冷宫?” 莺红点点头,咽咽口水,点了点头。 她狠狠绞着双手,这几日他绝口不提册封云絮为妃的事,如今竟然去了冷宫,凤眸疑惑的看向低垂着头的云絮,良久,开口问道:“云絮,皇上那日在御阳宫可有要你?” 云絮脸一红,甚是娇羞,低垂着眼眸,也不再隐瞒:“皇上当时都已——,突地莫名其妙离开了!” “如此看来,舒碧薇离开冷宫指日可待!” 云絮柳叶眉微皱,颇感不解:“皇上怎地会喜欢上舒碧薇此等粗俗的女子!” “本宫已提醒过你,舒碧薇绝非你当日所见那般不堪,当日赫哲国三王子带她参加晚宴是,她一身淡雅脱俗不知招惹多少男子的目光,只怕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后——” “罢了,以后多花些心思就是,此事急也急不来!” 云絮盈盈福身:“是!” 第94章 爱恨两茫茫其二 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冷宫,冷宫确实很“冷”,没有一丝生气,除了送饭的宫人外,便再也见不到其他人,整个冷宫空荡荡的。 在冷宫,已有一个月了! 微风飘送来花的清香,她绕到冷宫的东北角,可以直通紫陌宫的墙洞已被堵死,她抬头望着自紫陌宫探出的树枝,那是棵桂树,缀着点点小花。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朵随风飘下的花,微微一笑,略一反手,花从指间滑落,心里生出了一丝羡慕,落花虽困锁于深宫,却可以解脱,而她何时才能解脱。 当初若依了师父的意思就好,侍奉佛前才真正是种解脱啊! 他负手而立,默默看着独自赏玩的她,姿色绝不是出色的那一种,但她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他流连不已的味道,或者就是他们所说的神韵。 见他缓缓走向她,王德微低了低头,极是体贴的转身而去,这下他得在冷宫待一些时候了。 饶是心里头在告诫自己,瞥见锦衣衣摆时,她仍是心悸的往后退了两步。 “朕以为你又要将朕驱逐出去!” 若说他卑鄙,或许有一点,不然也不会在她醉酒之时将她吃了个干净,而她,在酒醒时,极强烈的表达了她的抗议,直直将他逐出冷宫。他是不跟她计较的,毕竟得了便宜的是他自己! 不,她宁愿是他将她驱逐出皇宫,两手绞在一起,她的眼神复杂起来,舒翎羽告诉她,他想要什么都给他,但是她给不起! “见朕真的如此为难?”他握住那绞着一起的手,缓缓松开,顺势将她搂进怀中,唇袭向她脖颈:“喜欢朕这样对你吗?” “放了我!让我离开皇宫!”明知不可能,她仍是乞求道。 周恨生皱眉:“你就这么不愿成为朕的女人?” “皇上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我要先给清水庵一个交待。” 单挑了下眉,心头涌起一丝雀跃,他紧紧抱住她:“清水庵之事,朕会彻查,不准再提离开皇宫之事!” “可是——” “不许可是!回兰心苑!” “我——” 周恨生趁虚而入,深深探入她口中的香甜,这个女人,不能让她得寸进尺。 “姑娘,这是宫戒处的教导姑姑梅姑姑。” 舒碧薇刚回兰心苑,才跟绿袖搭了几句话,便见王德领着一个女官前来。 她打量着梅姑姑,极是不解。 王德笑笑,继续道:“姑娘还是得学些宫中礼仪,梅姑姑会教姑娘的。” “可不可以不学?” “这是太后的意思。姑娘若真觉得无趣,迟些跟皇上说就是。不过今日还是先学着就是。” 王德擦了擦冷汗,吩咐了梅姑姑几句,忙告退出了兰心苑。 她回兰心苑不过一会,怎地太后便请来了梅姑姑?太后的意思?当初偷偷将她带出皇宫已让她极是疑惑,但当时的她只简单的抱着一个想法,没去想任何后果,就那样答应离开了!太后所做的一切,是因为她是谢家之后吗? “梅姑姑。”舒碧薇托着腮盯着梅姑姑好一阵:“梅姑姑,你能不能跟太后说我已经通晓这些礼仪了呢?” 梅姑姑诧异的看着她,就连上次教导雅妃,雅妃就算再不耐烦也没说出这句话,她干咳一声:“姑娘,这是每一个嫔妃都要学的。” 秀眉扬了扬,她扯起一个淡笑:“姑姑既称我姑娘,就知道我并不是嫔妃,那就无须再学了。” 哈哈,刚踏进房的他听得这句忍不住大笑出来,他摆摆手,挥退呆愣的梅姑姑,趋前抱住已窘迫的垂下头的她:“怎么,你是怪朕不封你为妃,还是真不想学宫廷礼仪?” 本皆是无谓的东西,她抬眸柔柔看着他:“皇上想要我学宫廷礼仪吗?” 其实还有一句,他想要册封她为妃吗? 他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轻啄了下她的唇:“你不想学的话,那就不学了,朕这就去跟母后说说!若是——” 他幽幽停下,手缓缓滑过她的脸颊:“若你怪朕不册封你为妃,那么告诉朕一个理由,可以册封你为妃的一个理由,不然朕真要好好考虑一下!” “皇上整日里操劳国事,何必为微不足道的事多费心神呢?” 他浅浅的勾起嘴角,她,开始顺从于他了,他不以为这是屈服,反而是较真,眸中透出一丝欣赏,却只是直接转身,懒懒的丢下一句话:“朕去永福宫找母后说说,免得母后总是折腾那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舒碧薇,朕倒想看看,你要怎样和朕较真,你能耍些什么手段! 见他果真迈步就出了房,她只是笑笑,唤来绿袖:“绿袖入宫多久了?” 绿袖微皱眉,掐上手指:“回姑娘,差不多有八年了。” 八年啊!连一日尚觉漫长,八年又是多悠久的日子呢?她调了调气息:“能给我说说宫里的事吗?” 绿袖虽有些奇怪,但还是把她所知道的一点不漏的告诉了她。 她轻吐口气,依绿袖所说,皇宫暗下真是风起云涌,最大的对手应该就是皇后和贵妃了,当然她的对手还有他。 王德看着紧闭的大门,抹了一把冷汗:“皇上,不如去别处宫殿歇着吧!” 周恨生绷紧脸,冷冷道:“叫门!” 不过只在永福宫多待了一会,又在凤秦宫批改了下奏本,本已是倦得很,这个女人竟然将他挡在兰心苑外!舒碧薇,你好狠的心! 没费多少劲,兰心苑的大门徐徐打开,绿袖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的周恨生,脸纠紧:姑娘,你害惨我了。 周恨生呼了口气,推开门,低垂的帘幔后,秀丽的轮廓隐约呈现,怒火冉冉而起,她一定是故意的。 隐约中听得声音,舒碧薇不满的嘟喃一句:“别吵!” 慵懒的声音,如耳边呓语,不由心生异样,掀帘而进,一手开始解着锦衣。待到床前,只见她横睡于正中,极是舒坦的模样,稍顿了顿,未有其他动作,只推了推她:“往里去一点!” 舒碧薇不舒服的唔了一声,眼也未睁,只象征性的动了动身子,实则一点位置都没挪! 周恨生缓压了压口气,妥协于她的目中无人,侧身躺下,一手撑着头,凝视着沉睡的她,久久,深沉的勾起嘴角,舒碧薇,朕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你会和朕怎样较真了! 舒碧薇一眼不眨的看着他:“是你!?” 苏水哈哈一笑,捋捋胡子:“十多年了,想不到你竟记得老夫,真是老夫的荣幸哪!看来老夫与你确实有缘哪!” 她咧嘴笑笑,与绿袖随便在皇宫走走,竟遇上他,初时觉得似曾相识,经他提起山径方想起他是何人,不由生起了一些亲切:“你怎么会在皇宫?莫非你是——” “不不!”苏水忙摇头:“我非皇亲国戚,乃国师也,掌管宗庙礼仪,今日进宫进谏皇上!” “国师!?”舒碧薇微皱眉,想了想,宛然一笑:“原来如此!” 见他只笑不语,她微微欠身:“以前得罪之处,还请国师勿介怀,国师请!碧薇先行告退!” 苏水淡笑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手摸着胡须,不住的点头。 “想不到国师在朕的皇宫竟也能找到旧识!”周恨生悠然从假山后面走出,他们的一句一话丝毫不差的落入他耳里。 苏水微颌首行礼:“曾有过几面之缘。” “哦?!”周恨生扬眉:“国师所说的清水庵故人莫非就是她?” “正是!” 周恨生轻笑:“国师对她还真是上心啊,为了她亲查清水庵之事。不知国师查的如何?” “倒有一些眉目,等事情明朗些,微臣定向皇上细禀。”苏水沉吟稍许,拱拱手:“皇上,雅妃与舒碧薇一事老臣略有所闻,恕老臣斗胆,她二人是因何而进宫的?” “国师有话直说便是!” “皇上,这舒碧薇乃先尚书大人之女,其娘亲生前将她送至清水庵,有意让她削发为尼,如今却——”苏水干咳一声,微撇开目光:“老臣以为其中有些——” “这可全得归功于太后啊!” 云絮望着一袭霜色纱裙的她,静静伫立着,默默注视着天空,衣袂随风轻扬,浸透着一股出尘之气,与当日冷宫所见确实有着万般不同,心下暗暗埋怨自己,她确实大意了。 “哟,还真是碧薇姑娘啊,本宫还真以为看花了眼了。” 娇呼传来,她收回心神,回过眸,暗吃一惊,急急跪了下去:“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绿袖随着跪下,大气不敢喘一个,忧心着皇后又要为难与她。 “起身吧!”慕容岚面带笑容,心中却恨的咬牙切齿:“碧薇得皇上圣宠,若因本宫而折腾了碧薇,皇上怪罪下来,本宫还真是担不起。” 正欲起身,忽闻这句话,她又跪了下去,战战兢兢道:“碧薇无知,若有冲撞皇后娘娘之处,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责罚?”慕容岚轻哼一声,责罚谁人都好,唯独责罚她不行,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她不能动手,至少现在不能。 “碧薇自见到皇上,惊为天人,心生爱慕,一日不见皇上便心生绞痛。”舒碧薇手抚上胸口,一脸痛苦:“皇上宽宏慈悲,不忍见碧薇受此折磨,才留宿兰心苑,因此这些日子乱了规矩,碧薇请皇后娘娘责罚!” 慕容岚见她的表情真真切切,不似做作,不禁微蹙眉,微伸手:“起身吧。” 她再三谢礼,缓缓起身,眸光掠过慕容岚身边的云絮,皆是惊艳:“云絮姑娘可真是倾国倾城哪,这些天,皇上句句不离姑娘,夸姑娘是仙女下凡,美艳绝伦。” 云絮不知有多真,但见她煞有其事,不由也是心花怒放。 慕容岚打量着舒碧薇,点了点头:“舒碧薇,本宫倒真是有些喜欢你了!云絮,走吧,本宫还要回宰相府一趟呢!” “恭送皇后娘娘!” 她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舒碧薇一眼,微吸口气,舒碧薇,若你不是太后安排进宫的,或许本宫可以容下你! 第95章 爱恨两茫茫其三 “姑娘!”绿袖松了口气,起了身,她是惧于皇后多过于皇上:“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 舒碧薇不置可否,撇撇嘴:“莫不成绿袖还想挨一巴掌?” “肯定不想!姑娘,你有没有注意到刚刚皇后——” 舒碧薇一把捂住她的嘴,摇摇头:“走吧,我们回兰心苑!” “清水庵之事查得怎样?” “回皇上,此事可能真如皇上所料,牵连甚广,小的越往下查越是迷雾重重,怕是得费一些时日!” “继续查!” 全福恭敬应了声。 稍迟疑,周恨生抬手唤住全福,吩咐道:“全福,你再派一些人去查云絮、舒翎羽、舒碧薇的底细,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是!” 他轻哼一声,舒碧薇的身份一直是母后的一面之词,如今国师又提及她的身份,突然想要知道更多,而不仅仅是这些皮毛之事。而舒翎羽,亦是绝不能忽略。至于云絮,估摸着与慕容岚脱不了多大的干系。 慕容岚,慕容丰,朕早晚要将慕容家扳倒。 待全福告退出去,他又兀自沉吟许久,忽淡淡问道:“王德,依你之见,朕该不该纳云絮为妃?” 慕容岚安排云絮进宫,无非是这个目的而已。 王德吞吞口水,弓下腰:“皇上自有主张,小的不敢断言。” “让你说就说,何必磨磨蹭蹭。” “皇上!”王德瞄了一眼他绷紧的脸,微吐了口气:“皇上若纳云絮姑娘为妃,有朝一日说不定能为皇上成事出一些力。” “若将她指婚给周紫川呢?” “这……”王德乍惊一下,吞吐道:“皇上若将云絮姑娘指婚于瑞王爷,倒不是不可,只怕会生出些事端。” “朕倒是觉得,郎才女貌,两人是再合适不过了!怎会生出事端呢?” 王德不再吭声,低下头去,其实他心里头该是明白的,而将云絮指婚给瑞王爷的用意,恐怕是因她啊! “罢了,回兰心苑!” 王德痛快的应了声,猛然震了震,是“回”而不是“去”,一字之差,其中的含义可是截然不同,不由抬眸看向他。 周恨生微皱眉,即时反应到话中之意,掩饰性的干咳一声,大步出了凤秦宫。 兰心苑外,一个小宫人正候着,见他翩翩而来,忙上前行礼禀报。 听完宫人的禀报,淡淡笑意慢慢爬上他的嘴角、眉梢,但仍是怀疑的问道:“当真如此?” “小的绝不敢有瞒皇上!”小宫人擦擦汗,他可是描绘的惟妙惟肖啊。 王德朝小宫人挥挥手:“下去吧,此事不可与人提及!回头赏你!” “是!谢皇上!” “惊为天人,心生爱慕,一日不见心生绞痛……”周恨生摇摇头,舒碧薇你可真会说谎,在兰心苑倒没见她怎么爱慕,倒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 “你看她说得有几成是真?”周恨生瞥了一眼王德,问道。 王德笑笑:“小的不敢妄自猜测。” “看来朕多虑了。”原以为她初次离开兰心苑,必会遇上些为难,让王德派人暗中跟着,却不想她倒是挺能哄人的,且不管她说得有几成真,他听了真的是心花怒放:“舒碧薇,真是小看你了!” 王德偷偷笑笑,洋溢在他脸上的笑意是如此耀目,也就不奇怪,他说的是“回兰心苑”了!如同是属于他真正的一处宫殿!或许拿寻常百姓的稀松平常的话来说,兰心苑如他的家,他是回家而已! 他注视着坐得笔直的身影,摇摇头,舒碧薇,你说的和做的是全然不一样,两手环上她的腰:“想朕了吗?” “今早才见皇上啊!”她搁下手中的笔,有些局促的想要扳开他的手。 “不准动!” 一声令下,她乖乖的停住了手,讪然笑笑:“皇上不累么?” 她又开始降低自己的姿态了,倒是想看看她能屈服到怎样的一个地步,两手环她站起身,直将她的身子紧紧贴紧着他:“朕现在不累,不过稍候定会累了!” 舒碧薇几乎僵在那里,不因他颇具含义的话,只因那滚热的让她无处可躲的气息,脸深深的埋下去。 “看着朕!” 好一阵手足无措,她缓缓抬起头,猝不及防,他的脸便欺了过来,只能急于应对,方能得一些顺畅。阻止不了,自他身上传来的热流涌遍全身,她只感到全身软绵无力,似要倒下。 待觉凉凉的手探入肌肤,她募然一惊,人已在床上,头顶的芙蓉帐强烈的刺激着她的眼眸,她遽然推开他,缩起身子,这一回,她确实做不到。她记得,很清楚的记得,他在这里曾对她做了什么! 周恨生滞了滞,叹了口气:“碧薇,别怕我!别再这样折磨我!把你完整的交给我!” 她诧然的看着他,不再是朕,那柔下的口气仿若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双眸有了一丝朦胧。 “如果你接受不了,你可以喊停,但你不能现在拒绝!”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他再次将她困在怀中,由着她抗拒,却更进一步的温柔攻陷,直至完全瓦解她的惊惧。 一步一步,他小心翼翼,终再无彼此之分。 他真的累了,静静的睡着;她也累了,但她始终无法入眠。 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衫,光着脚丫走出房。 周恨生浅眠,她起身之时便醒了,当掩门声传入耳际时忽有种不安,当那一天他把她扔进冷宫时,他发现他做了一件对自己最残忍的事,每一天他都想着她,看着舒翎羽,他会看到她的影子,这个女人勾惹出他疯狂生长的情焰! 他忍受不了周紫川对她的温柔,她只能属于他。舒碧薇,你若再让谁碰你,朕绝不饶你! 他坐起身,踱步窗边,静静看着抱着双膝坐在园中的她,清澈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笼上一层氤氲的美。良久,她仍是不起身,他无奈摇摇头,走了出去,方抱起她,却见她已是泪流满面。 “碧薇——” 她的脸埋在他怀中,眼泪沾湿他的胸膛。 他只静静抱着她,由她默默哭着,由她沉沉睡去,原来除了欲情,他还深切的在她身上体会到了一种叫心痛的东西。 “妙心可好?” “还好,天天跟董观闹着要见你们!” 两人并排而行,中间是极其适当的距离,问了一句,答了一句,似没有什么可再说。永福宫近前,她放缓脚步,轻启唇:“瑞王爷今日是特地到永福宫来请安的吧?” 他不否认,低应了声:“是!” “我所知道的和瑞王爷知道的相差无几,碧薇很好!”她浅浅叹了口气,至少现在不差,只是要她那样承欢于他,定是有些为难了吧! 是,她很好,而自己是不该再问起她的,但他还是忍不住,他不能去兰心苑,不能见她。他以为不再让人详尽的汇报她在宫内的情况,就可以慢慢放开,但真的太揪心。 舒翎羽停住脚步,侧身朝他行礼:“瑞王爷请!” 走了两步,又稍顿:“有劳瑞王爷安顿好妙心,我和碧薇定感激不尽!” “我想见她!” 她深吸口气,何必呢?连她都难于见到碧薇,何况是他呢?她转身定定看着他:“瑞王爷还想碧薇再次被送到冷宫吗?” 周紫川脸色突变,嘴角的肌肉跳了跳,迈步就走,如果再见她会带来这样的结果,不如不见! 舒翎羽望着那伟岸的背影,不要怪我太残忍,碧薇和你之间终是欠了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始,已到幻灭的尽头。苦就苦在,你是当朝瑞王,而碧薇,进的是皇宫! “碧薇——”周琦兴奋的抱住她转了几圈,笑眯眯道:“我就知道能遇见你,你为何不来看看我?” 她的目光不由越过周琦,幽幽看着仍站在原地的周紫川。 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她,当周琦拉拽着他而来时,他只是不想去凤秦宫而已,未想,遇上了她,就那样看着她,眼真的就痴了。 眉眼相遇全是满身满心的纠缠,各自有一种说不出的话,埋在心底、哽在喉间,满满的。 “碧薇,想我了吗?我可想你了!皇兄将我禁足,不许我去找你!若不是三哥求情,我现在还被禁足呢!” “谢谢七王爷关心!” 她不做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虽然周琦于她来说不过是个少年,但她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牵扯,可是对于他,她真的移不开目光!她微微蠕动了下唇,想要问他,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有些话,不说也似是说了,问了也等于没问。 “碧薇,你偏心,你看睿哥哥长得好看就一直看着他!”周琦终于发现两人目色相接的不同寻常,也不掩饰,直接道出他的不满。 轰,着实也是无意的一句话,两人却如雷噬,迅速移开目光,舒碧薇暗咬唇,略微欠身:“碧薇告退。” 相见不如不见。 周琦望了望渐行渐远的背影,探究的看着他,拉了拉他的衣袖:“睿哥哥,你看碧薇的眼神有问题哦!” “七弟,忘了今天遇见碧薇的事!”他不想她再受伤害,想了会,又道:“你知道她的身份,别再给她带来麻烦!” “知道了!”周琦扬扬眉,微嘟嘴:“睿哥哥喜欢碧薇,我也喜欢碧薇!我不告诉皇兄就是!” 舒碧薇决绝的没有回头,她怕,怕会扑到他怀里,再也舍不得离开,一滴眼泪无声的滑落在眼角…… 绿袖心疼的唤了声:“姑娘——” 舒碧薇吸吸鼻子,如果没有错过他,又如何呢? 周紫川,对不起,我终究是身不由己。 绿袖心里微叹了口气,虽然她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怕是对她上了心了,那是怎样的眼神哪。 即便他们刚未说上一句话,她也知道,在他们心中都听得见对方所要说的话。 只是她现在是皇上的女人,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虽然有时候她也不明白皇上是真喜欢她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对她好。 第96章 爱恨两茫茫其四 瞥见远远盈盈而来的两人,绿袖微皱眉:“姑娘,是贵妃娘娘和兰妃娘娘!” “绿袖,我累了,回去吧!”她转身就走,留在兰心苑她感觉到困惑,离开兰心苑又让她更是觉得压抑,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后宫嫔妃。 她不是她们的对手,也不想去争,亦不屑去争,留在皇宫不是她的初衷。她会离开! “这是第一次,你到辰王府喝酒!”他优雅的斟了一杯酒,推放到周紫川面前:“此乃碧香酒,五弟喝过便会知其妙处!” “原来这是碧香酒!”周琦抢过酒壶,急急倒了杯给自己:“上次在冷宫我和碧薇喝过,真是美酒!五哥,你可别替三哥省着,三哥的辰王府其他的不敢说,独贮藏的美酒堪称天下第一!” 甫提及那个名字,他又黯然不已,举杯就饮。 周洛於摇摇头,悠然为自己倒了杯酒:“五弟切莫贪杯,酒不醉人人自醉!而碧香酒,真的是需细细品尝方得其中滋味!” 他充耳不闻,只默默的喝着,哪管酒的滋味如何,一入喉,皆是烈烈的辣、浓浓的涩! “五弟似对这个舒碧薇挺关注的!”好一会,周洛於开口打破沉默。 见周紫川不语,周琦嘻嘻笑着又拎起了酒壶,插了话:“三哥,我可是很喜欢这个舒碧薇,不过皇兄不准我去见他!皇兄对她可是宝贝得紧呢!” 周洛於也不斥他,由着他而去,只是看着周紫川的眼神更深沉了一些:“舒碧薇在宫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一直未册封为妃,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知可是因为你?” 握着酒杯的手颤了颤,他艰难的扯起笑意:“皇兄的心思向来难懂,后宫之事更是难理难断!册封嫔妃之事向来由母后和皇兄做主,怎可能是因为我?” 周洛於笑笑,周琦年纪尚轻,诸多孩子心性。而周紫川,不得不说,和宫里的他那样,太过深沉、太难以捉摸,竟连看上的都是同一个女人。 “三哥,告辞!” 当再一杯酒下肚,他猛然起身,也不由周洛於客气挽留,大步出了辰王府! “有意思,确实有意思!本只下了一颗棋子,不想竟牵扯出许多有用的棋子,看来这一局,输不得!” “主公!”他唯唯诺诺近前,压低声音:“三日后,穆兰围场举行骑射比赛,主公可有安排?” “不,时机尚未成熟,不能打草惊蛇!如今舒碧薇怕在后宫树敌不少,你命人密切留意一下,我不想看到舒碧薇有任何的意外!” “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轻轻的掩门声,刚才尚平淡的眸突腾起残忍、暴虐的光芒,本王所失去的一切必将夺回来,本王必将入主太明殿。 谢长清,当年你坏了本王的大事,今日,本王誓在你女儿身上讨回来! “来人!” 只见一个紫衣男子应声而进,他沉声道:“公子那边怎样?” “回主公,公子那边一切按主公的意思行事!” “多留意一下公子,切不可出什么岔子!” —————————————————————————————————————————————— “雅妃娘娘——”月红、月香愁苦着脸,看着急急忙忙换着衣裳的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雅妃娘娘,皇上一旦得知,恐怕是——” “别吵!”舒翎羽不耐烦的摆摆手,整整衣裳,这是宫服,她强硬自月红、月香那里搜来的,今日在穆兰围场举行骑射比赛,几乎所有的皇室宗亲、朝臣将士都前往围场,对于她来说,不啻于是个绝好的时机。 “娘娘,没有令牌你是出不了皇宫的!” 两人的心几乎都掉下来,一早得知皇上已出宫前往围场,她直接抢了她们的衣裳,扬言她要出宫。 她满意的看着装扮好的自己,与普通宫女无异,得意的笑了一笑:“月红、月香,你们两个好好在这里待着,若我们能离开皇宫,那么恭喜我们,若我们不能离开,找人救我们!” 我们?!她们不约而同惊呼一声,异口同声的问道:“娘娘,你是想要和谁一起出宫啊!” 舒翎羽挑起眉头,直接用两团白布堵住她们的嘴,幽幽笑了一笑:“你们以为是何人呢?” 在两人的惊慌中,她折身出了房,其实她不知道她们是否能离开皇宫,但不试一试,又怎么能死心?她也并未精心谋划,今日一早,醒来之时,直接就冒出一个想法,何必要留在皇宫呢?既然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既然是如此的不情愿,何必再去为难呢? 她轻松出了青绮宫,俨然是宫女的打扮,到得兰心苑更是通行无阻。 当绿袖疑惑的看着她,尚不明就里时,已被她绑住。 “翎羽,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直接将手中的衣服塞到舒碧薇手中:“换上衣服,我带你出宫!” “我——”舒碧薇没有迟疑多久,瞧了眼绿袖,急急换起衣服来。 “姑娘,这可使不得啊!皇上会杀了你们的!” 舒翎羽不满的塞了一团白布到她嘴里,轻哼一声:“什么使得使不得,待皇上知道我们出宫了,我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绿袖出声不得,凄冷的看着舒碧薇,拼命摇着头,当两人消失在她眼前,她只感到无边的黑暗将她重重包围。 “今日艳阳高照、清爽怡人,举行骑射比赛是再适合不过了!哀家有好一些年没有去穆兰围场了,香娥,准备一下,今日哀家高兴,去穆兰围场瞧瞧骑射比赛!”太后幽幽发话道。 见香娥应声而去,两人相觑一眼,跪在那里,六神无主,离开兰心苑不远,被太后逮了个正着。 “哀家见你二人也确实无聊,不如随哀家去穆兰围场吧!”太后睨了她们一眼,轻哼一声:“你们啊,幸好遇上的是哀家!不然怎么死的都还不知道呢!” 不知天高地厚!今日骑射比赛,皇上离宫,正是后宫“风云际会”之时,心忧着有心之人对她们下手,因而早早去了青绮宫,不想竟逮到她们私自出宫!见两人仍低头跪着,叹了口气,警告道:“今日之事,哀家当做不知情,若再有下次,不止皇上饶不了你们,哀家也饶不了你们!” “太后,求您,让我和翎羽离开皇宫吧!” 太后摇摇头,语重心长道:“碧薇,如今皇上对你正是宠爱,你还有何不满足的呢?皇上虽未给你任何名分,但不出多久,他可以给你的绝不会亏于你!一旦你二人诞下子嗣,必能享尽天下荣耀!既已进宫就该抛开所有念想,女人,其实也没什么可图的。你们换套便服吧,这身宫服,还真不适合你们呢!” 离宫之事华丽丽的被腰斩,舒翎羽抱歉的笑了笑,牵过她的手,两手握了握,随着太后而去。 骑射比赛每年一度,为朝堂选拔人才所设,比赛设于穆兰围场的校场上,其时已进行了大半,群情仍是激扬。 他端坐于台帐,选拔一事交由周洛於和周紫川,倒也乐得清闲,只是闲得乏闷。 “皇上,不如去骑骑马吧?”王德体贴的建议道,且不说天气怡人,光是穆兰围场灵秀动人的景致,哪怕随便溜上一溜,那种惬意也让人忍不住的赞叹与惊喜! 周恨生斜睨了他一眼,懒懒吐出一句:“朕乏了!” 王德暗咽咽口水,悄悄与陆轩交换个眼色,嘿嘿笑了一声:“皇上若累了,不妨回兰心苑歇歇吧!” 他的唇畔微微上翘,这个王德,知了他的心便来笑他的意,佯作不悦,刚想出声斥几声,只见一个侍卫匆匆前来禀报:“皇上,太后驾到!” 太后?!他微皱起眉,心里头正疑惑着,太后车驾已近前,起身迎了过去。 太后掀帘下了车,环视了眼四周,频频点头:“穆兰围场真是个灵秀之地啊!” “母后怎到穆兰围场来了?” “宫里闷得慌,随便走走!”回眸瞧了垂掩的车帘一眼,轻嗤一声:“还不下车?” 他纳闷的看向车帘,只见舒翎羽掀帘而出,眉微皱了一下,待到舒碧薇露出个头,不由啤了一声:“看来母后确实是闷得慌啊,连到穆兰围场都带着两个麻烦!” 乍听此话,她微愣了一愣,头往回缩了一缩,却又听他厉声道:“下来!” “雅妃,随哀家去歇歇,一路行来,也累了些!” 舒翎羽柔柔笑着点头,笑得有些苦涩、有些复杂,明明那眸光里皆是惊喜,却还要装出不屑,若他得知,她们最初的打算又如何呢?碧薇,我该不该带你离开? 舒碧薇站定,往回退了一步,一手已大喇喇的环上她的腰际:“今早才出宫而已,你就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见朕了?” “皇上不是嫌我们是麻烦么?” 他勾起唇角笑笑,一手勾起她低垂的脸:“确实是麻烦,而且还是不小的麻烦,适逢朕闲得乏闷,你这个麻烦还可以为朕解解闷!” 舒碧薇伸手推了推他,极不自在,周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让她想要把自己好好隐藏起来。 看穿她的窘迫,他促狭的挑起眉:“天下人皆知的事,你还有什么可害躁的呢?” 脸倏然一热,她垂下眸去不再出声,只怕越说越让他得了便宜。 第97章 爱恨两茫茫其五 骑射比赛,大部分皆是男子,当太后一行到来,目光都在不知不觉中暗暗投向台帐,却不敢有再多放肆,除了周琦。 周琦本就性格爽朗,年纪又尚轻,自是没那么多避讳,直接冲上台帐相邀:“碧薇,我们骑马去!” 太后微皱了下眉,不做声,倒是王德善意的提醒:“七王爷哟,马的习性倔着呢!若是伤了姑娘那可怎么好呢!” “太后!妾身倒是想去骑骑马呢!”舒翎羽略向太后行礼道,留在台帐太过于压抑,她想忽视那灼灼的目光,但忽视不了,或许骑马能让她心里舒服一些。 “去吧!小心一些!” “碧薇,走!” 舒碧薇瞧瞧周琦,又瞥了眼身旁的他,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不会骑马!” 率先爆笑出声的是周恨生,他摇摇头:“不会骑马便不会骑马,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碧薇,走,我们骑马去!”舒翎羽腾的起身,一把拉起她,最见不得的是有人笑她,扭头看向周琦:“七王爷,赛赛马如何?” 周琦是一拍即合,哪再管他人,忙先头引路,热乎的让周洛於和周紫川为她们选一匹马! “翎羽,我——” “没事的,我的骑术你还不放心么?可别让人小瞧了去!”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跟上来的周恨生。 “陆轩,选匹乖巧温顺的马来!” 陆轩应声,只一会儿便牵来一匹白马,舒翎羽已是毫不客气,翻身上了马,弯腰朝她伸出手:“上来!” 舒碧薇咬咬唇,不由看了周紫川一眼,顺着舒翎羽的手上了马,两手环上了她的腰。 “七王爷,请!” “就你二人赛马也着实乏味了一些,五弟,好久未曾与你较量了,不如我们也去赛一赛如何?”周洛於提议道,似料到周紫川不会拒绝,脚一蹬,直接跨上马背! “五哥,快,快!”周琦也在附和着催促道。 周紫川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先于周紫川翻身上马的是周恨生,他勾起唇畔:“如此一来,朕又怎么能错过?” 这样一来,瞬间翻上马背的已有数十人,是陆轩及几个侍卫。 阵阵马鞭声响起,数十匹骏马在飞奔出去,强大的阵势一出,围场突地沸腾起来了。马蹄哒哒声、驾驾策马声、呼喊吆喝声,让围场众人心情激荡、热血沸腾。 周恨生几人精于骑术,驾驭得倒是轻松,实力也不相上下,而陆轩和侍卫只是极有默契的于两边随行,专为护驾,不为赛马。稍微次些的是周琦和舒翎羽,但两人偏偏又是最招人目光的。 这赛马来得随意,未有明确的界限,只管往前驰骋而去。 耳际烈烈的风呼呼而过,她再压低了下身子,她的骑术倒不是很次,相对于多年的周恨生等人,则要逊色不少。但与周琦相比,她自是要胜一筹,当她的白马领先一步时,她犹似可以听到周琦不满的大叫。 她微眯着眼睛,奔腾于前面的是英姿飒爽的几人,目光追随着他,满腔是郁郁惆怅。 “舒碧薇,你信不信我?” 她高喊着问道,连问两声,舒碧薇方听清楚,更紧的环住她的腰,高声的回应:“我信你!” 舒翎羽笑笑,抓紧缰绳,狠狠的挥动马鞭,紧追前面的几人。 许是因她的孜孜不倦,或说前面的几人有意相让,舒翎羽这一骑很快与几人不相上下,这让舒翎羽更是得意,手下的马鞭挥个不停。 当赶超过几人时,她简直要冲天而去,忽然间,白马不知为何嘶叫了一声,随即高扬起前蹄,差点将马背上的两人甩下马去。 这一突变,着实惊吓了几人,而紧跟身后的周洛於差点受了牵连,几乎要翻下马去,好不容易稳住马儿,却见白马正狂奔而去,而一旁的周恨生、周紫川已策马追了过去。他拉紧缰绳,嘴畔的笑一闪而过,赛马免不了有马受惊,今日定是避不了,这样才来得有意思些。 “周琦!”他出声叫停准备跟上去的周琦,沉声道:“周琦,别添乱,不会有事的!” “可是——” 周洛於厉声打断:“以皇兄他们的骑术,区区一匹受惊的马不足为惧,你去反而会坏事!” 周琦只想了想,知他所说不差,勒住马,不一会又趋马而行,不远不近跟在他们后面! 舒翎羽此时焦急起来,马儿不知怎的竟突然发了狂,差点就把她们摔下来,现在又完全不受控制,若是自己还好一些,但身后还有一个舒碧薇,只能紧紧的揪住缰绳,以免被摔下来。 “翎羽,小心!”她几乎是歇声喊出,舒翎羽的骑术她知道得清楚,这受惊的马对于她来说自是不在话下,但自己如今却成了拖累,若再如此下去,那么两人都无法保全。 舒碧薇侧眸看向一旁的他,是周紫川,那忧心的神情让她竟觉得殇然,她没侧过头去看另一边的他,不管他是否与周紫川一般忧心,都再与她无关。她笑了笑,舒翎羽,你要好好的! 感觉到腰间的手一松,她一惊,什么也没多想,一手抓住舒碧薇的手:“舒碧薇,不许放手!” 十年日夜相对、相知相惜,怎么猜不透她的想法? “弃马!”周恨生大声命令道,马突然发狂,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已处于癫狂状态,除非它力竭而倒,不然会一直跑下去,而几乎没有让它停下来的可能!他看向另一边的周紫川,只是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周紫川!” 虽没再多说一句,但其时,一切都是多余。极其默契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跃身而起,直扑向白马。一切似乎都停止下来,几个纵身,各自马背揽起一人,向两旁的草地滚去。 烈马嘶鸣声,惊呼声,她只感觉拥着她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怔怔看着几乎铁青的脸,怯怯的出声:“翎羽——” “她没事!” 话语一落,他遽然翻身,将她欺在身下,俊脸倏地俯低,唇舌粗暴的袭向她,深深吮吸、翻搅着。 “皇上——” 陆轩急急近前,瞥见撩人的一幕,脸一红,迅速转身,挥退同样有些无措的侍卫,同时挡下了跟上来的周洛於和周琦。 “瑞王爷、雅妃娘娘!”陆轩略一拱手,见两人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周紫川艰难的自那柔情中移开目光,看向依然不歇的朝前狂奔的白马,命令身旁的侍卫:“射杀白马,好好检查一番,看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侍卫刚应声而去,他已翻身上了马,扫了眼另一旁,手猛的扯动缰绳,喝了一声,策马而去。 周洛於幽幽看了一眼,笑笑,示意周琦回去,掉转马头跟了上去。 舒翎羽望着马背上的背影,黯然垂下眸,也许在那一刻,她希望那个人是周恨生,但终究不是,而周紫川,也并没有选择救碧薇,几乎认定他救的是碧薇。其实这样也好! “雅妃娘娘!”陆轩拱拱手,招来一个侍卫,吩咐道:“护送雅妃娘娘回台帐!” 周围的人散去,再没有其他的扰人气息,他也就更肆意起来,当手甫触上她的系带,她已急急抓住。周恨生不满的狠狠吮吸了一口,方离开她的唇,厚着脸皮道:“朕现在还不想对你怎样,也不瞧瞧这里是何地方!” 她虽感窘迫,但还是丝毫不放松的抓住系带。 周恨生轻叹一声,拉着她起身,好好审视了一下,未见她有不妥,方自嘲笑笑:“真该让你们摔死!” 舒碧薇不语,只望着舒翎羽和侍卫远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迷惘,当时的她竟没有一丝惊惧,也许已经历过一场劫难,这对她来说压根就算不得什么,她可以放手的,毕竟想来,她已死过,这条命,真的不在乎了! “上马!”周恨生不由分说,抱着她上了马,一手霸道的环过她的腰,策马缓缓而行。 马行得缓,她微叹了口气,静静看着他,只觉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从他的面庞散逸而出,当落入他怀中之时,刹那有点失落,而后是满满的温暖。她笑,淡淡的笑了。 感觉到她的目光,周恨生勾了够嘴角:“舒碧薇,你想在马背上勾引朕不成?” 见她尴尬的收回眼光,凉凉的话遽转温柔:“朕接受!今晚在兰心苑等朕!” 一句,她更是无地自容,侧过眸去,只一任望着前路,由他戏谑的哈哈大笑。 周紫川望着驱马缓缓而近的两人,涩涩一笑,当白马失去控制时,他与自己一样,那副紧张的表情无从描述。 “瑞王爷当时为何不救碧薇?” 她开始妒忌他们之间的这种默契,不需开口已知对方所想。 他的眸,蕴含着的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才道:“即便没有皇兄在另一旁,本王也一定会先救你!因为本王深信,碧薇一定会想要先救你!” 是,碧薇肯定会这样想的,而她,又何尝不是呢?只是…… “想来瑞王爷的骑术和身手都稍胜皇上一筹吧!”突然也就觉得,他也一定认为,以周紫川的身手,护自己周全一定没有问题。但他不知道,这种周全,让她心痛! 周紫川黯然笑笑,身边的女子是何其的聪慧过人,但有时不知道其中的深意或许更好。 第98章 爱恨两茫茫其六 “陆轩,可查出一些眉目?”周恨生慵懒的坐在软塌上,幽幽喝了一口酒,淡淡问道。 “回禀皇上,白马平日里是极其乖顺的!”想起这匹马当时还是自己挑出的,他就直冒冷汗:“微臣亲自查探了一下射杀的白马,发现一根极细小的箭,皇上请看!” 陆轩呈上细箭,只见此箭尚不及手指大小,极为精致。 “皇上,此箭做工精细到此种地步,令人叹为观止,但威力却不小。” 周恨生笑笑,将箭扔回给他。 陆轩咽咽口水,继续道:“微臣当时已对随行侍卫进行盘查,未觉有何不妥!而且那些侍卫皆是微臣精心挑选,对皇上是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皇上!” 其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若随行的侍卫没有任何问题,那么有问题的便会是周紫川、周洛於和周琦。 “此事不可宣扬!区区一只细箭于朕来说尚不足为惧!”他搁下手中的酒杯,正了正身子:“陆轩,依你看,雅妃之骑术如何?” “雅妃娘娘的骑术绝非普通人可比!微臣以为其中甚是奇怪!”陆轩老实说道。 周恨生赞同的点点头:“确实奇怪,她既是寄居清水庵,这骑术自是搭不上边,想来隐瞒了不少。” 顿了一顿,他高声吩咐王德:“王德,即刻传全福!” 见王德应声急急而去,陆轩微嗫嚅道:“皇上,微臣以为此事务必细查,今日已极是惊险,若——” 周恨生摆手制止他,微摇摇头:“不,此事到此为止!若是有人想要朕的性命,那他必须有十分的谋划,十二分的胆量!” 陆轩也不再说,微颌首告退。 “皇上!”一经周恨生准许,全福忙将探得的消息道来:“雅妃本姓罗,京都人氏,是米商之女,家中姊妹多,后来家道中落,她五岁的时候被送到清水庵。如今罗家已举家迁离京都,据闻是在巴陵郡,小的已派人去核实,不出十日定有回音!舒姑娘乃前尚书大人谢长清谢大人之女,谢大人、谢夫人相继离世后,谢夫人的贴身丫鬟将她送到清水庵。此后两人一直寄居于清水庵,约在三年前,她们曾随普济寺的一个游僧去了塞外一年。” “游僧?塞外?” “是,此游僧名唤信因,好云游参学,据说医术了得!倒也是个性情和善之人,佛经造诣高。” 周恨生笑了一笑,如此瞧来,舒翎羽的骑术必是在塞外学得,只是为何舒碧薇又不曾习得如此骑术呢?眼微微眯起,他颇为疑惑:“可知为何要将舒碧薇送到清水庵?” 以当年谢长清的名声,也不至于无亲友足于托付,竟将舒碧薇送到尼姑庵,太匪夷所思了! 全福干咳一声,挑了挑眉:“这个皇上应该比小的清楚!” 哦?!周恨生皱眉:“此话怎讲?” “皇上不记得了?”全福直直倒吸口气,见他脸色微沉,忙说道:“当年皇上您将天凤玉佩给了谢碧薇,还说,还说——” 天凤玉佩?愈说愈玄,周恨生眉心拧紧:“说什么了!” 全福掩嘴笑笑,吞吐道:“皇上还说以后她就是皇上您的了!” 噗,周恨生轻笑出声,玩味的看着全福:“是何时的事?怎地朕全忘了?” “那时谢碧薇不过四岁,时隔已久,皇上忘了也不奇,当时此事还一度成为美谈呢!”全福越说越兴奋:“先皇曾命国师合了一合皇上和谢碧薇的生辰八字呢!” “生辰八字?国师测算的结果又如何?” “龙凤呈祥,国泰民安!当时先皇已有意接谢碧薇进宫,谢大人一再以谢碧薇年幼推辞,先皇才作罢,答应待谢碧薇十岁之时方接谢碧薇进宫!岂料世事半点不由人做主,谢大人和谢夫人先后离世。谢夫人弥留之际进宫觐见太后,执意归还天凤玉佩,并将谢碧薇送到了清水庵!” “龙凤呈祥,国泰民安!”他笑了又笑,料不到他和她还有这段渊源,确实是世事无常!母后要他纳谢碧薇为妃,子嗣可算是一个因由,但更多的或许还是因为当年之事:“朕当年确实儿戏了一些,怎就将天凤玉佩送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呢!” “皇上,您不知道,当年的谢碧薇长得可真是一个水灵灵,连先皇、太后都喜爱的不得了!” “现在的谢碧薇可没见得有多讨人喜欢!”他嗤笑的驳斥着全福的话,忽又问道:“为何此事一直未有人跟朕提及?” “皇上,当年是您下的令,不许任何人再提及谢碧薇的!”全福清清嗓子,又道:“当年皇上您得知谢碧薇进了清水庵,极为生气,严令宫里任何人不得提及谢碧薇一事,违者重罚!这事,王德也是清楚着呢!” 见他瞟向自己,王德缩缩脑袋,未等他开口已先答道:“皇上,确实如此!小的为此还挨过板子呢!” 周恨生长呼口气,这一事来得可真是令他好生惊奇啊!只是,不过十年而已,怎就忘了这个谢碧薇呢?他也不再追问舒碧薇之事,正了正脸色:“全福,云絮又如何?” “回禀皇上,云絮姑娘乃富商云清河之千金,因貌美很是得宠,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云清河和宰相大人是至交,两家常有往来。” 周恨生点点头,难怪慕容岚力保她进宫,其中的目的怕勿须再多说。 待挥退全福,他紧紧盯着低头不语的王德:“王德,你还有哪一些是瞒着朕的?” “皇上!”王德惶恐的跪下,磕了个头:“皇上,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瞒着皇上啊!” 他嘴角勾起一丝漫笑,长叹一声:“王德,你可是想再挨板子?” “皇上,皇上——” 王德连连高呼几声,见他已迈步往外走,心悸的擦了擦冷汗。 迈出殿门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瞧了眼王德,又出声问道:“王德,你觉得朕册封舒碧薇为后如何?” “皇上,一旦舒姑娘诞下子嗣,后位自是非她莫属!” 周恨生笑着摇摇头,大步出了殿,负手立于殿前台阶。谢碧薇,你是朕年少时选定的皇后么?看来如今你还是逃不出朕的手掌心。如今,你可有乖乖的在兰心苑等朕? “姑娘,奴婢给你捶捶背!”绿袖殷勤的说道,小手在她背上动了起来。 围场中的一番折腾,让她确实浑身酸软,舒碧薇享受的闭上眼睛,回兰心苑后,绿袖绝口不提她和舒翎羽之事,像从未发生过。她也不做任何解释,她并不想掩饰想离开皇宫的想法,而翎羽—— 她幽幽叹了口气,翎羽,你想离开皇宫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或许因为我和他?其实,你当初放开我的手便好! 想得有些出神,恍然间,背上的手加了加劲,她微微勾起淡笑:“绿袖,你可真是很有技巧啊!” “朕的技巧不止于此,想领略下朕其他的技巧么?” 舒碧薇错愕的转身,她身后的赫然是他,一时又因他带着暧昧的话语尴尬不已。 “怎么,还很累?”周恨生可不管她这些,手直直滑入她的衣襟。 她低低应了声,侧转了下身子,避开他的侵袭。 “你在兰心苑等朕,只为了拒绝朕?” 想说她并没有刻意的等他,滑出唇畔的话却是:“不是!” 如此委婉的表达了她的意思,她是在等他,不论她是否承认,但她只是想进一步确认,他是否知道翎羽和她想要离开之事? 周恨生笑得更是意味深长,一把抱起她:“走,舒舒身子去!”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任由他带她到得一座宫殿,待随他行至内室,惊叹的睁大眼睛,这是一间不小的厅室,厅壁爬满连缀奇葩的碧藤,一盏盏琉璃宫灯夹杂其间,古静幽绕,一方温池倚壁而卧,氤氲暖雾袅袅,清香飘逸。 她霎时脸通红,这个地方,她来过。 周恨生挑眉,欺近她身前:“你是要朕帮你么?” 舒碧薇微咬唇,不消多说,她知道置身于温池中是怎样的惬意,犹豫了一下:“可不可以——” “不可以!”周恨生冷声打断她,她想撇开他,绝对不行! 白眼看了他一下,遭断然拒绝让她心里头有些不好过,但她是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一直如此!她深吸口气,迅速褪去衣裙,不由分说进入温池中,享受着温热的舒坦。 惬意在他踏进温池中后消逝,他的唇与双手紧密的覆在她身上,迷恋就着池中的热气,狂猛燃烧。 当她再次安静的在他身边睡去,他微叹了口气,手绕上垂落的发丝:舒碧薇,朕可以不追究,但你若再一声不吭的想要逃开,朕绝不会轻饶于你! 周紫川,他还是将你摆在心里,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他的眼神从未真正离开你身上。 你的心中也是有着他的吧!有着他的! —————————————————————————————————————————— 慕容岚狠狠的把茶杯摔在桌上,碎裂一桌:“哼!敢情她是狐狸生的,竟使些妖媚的法子迷惑皇上!” “皇后——”云絮心惊的唤了声,当舒碧薇再次留在御阳宫的消息传来,她也几乎是愣了一愣,她怎就让舒碧薇比了下去? “云絮,你也多想想法子,凭你的姿色、才情,远远胜于尼姑庵的那两个,怎么也得把皇上的心栓住啊!”慕容岚叹了口气,精心培养的云絮进宫多日,竟得不到他的宠幸,她一再感到挫败。 有时,她不由地想,若她不姓慕容,不是慕容家的女儿,现在的她会不会不一样?权势,可以让人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同样可以让人失去他想得到的东西!是哀还是悲? “如今皇上日日留在兰心苑,连青绮宫都未去,又怎么会——” “你再不想些法子,哪日皇上心血来潮,将你赐婚于瑞王,到时你恐怕是再无回天之力!” 云絮紧咬红唇,心知慕容岚的担忧并无道理,如今唯周紫川府中尚未定下王妃,而周琦年纪尚轻,若他一个不喜,说不定会将自己赐婚于周紫川,或者是其他朝臣将军。不,她不能让这事发生,她既进了宫,便绝不会再离开。 不管慕容岚领她进宫是否只是利用她,她只想要得到她想要的! “云絮定不负皇后重托!” 她款款往瑶月榭而去,榭中悠然坐着的盛装丽人已起身行礼:“见过皇后!” 慕容岚冷瞥了一眼曾鸯,虚扶了杜兰妍一把,盈然道:“兰妃,你可就别多礼了,身子要紧!” “谢皇后娘娘!” “云絮见过贵妃娘娘、兰妃娘娘!”碍于自己的身份,虽有不乐意,仍浅浅的行礼。 “哟哟!云絮姑娘可是越来越惹人怜爱了,让我等黯然失色啊!”端得表面是恭维,心里头暗自冷笑,皇后引云絮进宫,有意无意又将云絮塞在皇上身边,其中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她又如何不知?本来还是有些担心的,但见皇上对云絮却是不冷不热,她也就未放在心上,如今她所担心的唯有舒碧薇和舒翎羽。 娇声辣辣的讥讽,就算她再妖冶动人又如何,他都不曾要她,云絮柔柔再朝曾鸯欠身:“谢贵妃娘娘夸奖!” 慕容岚亲昵的牵过杜兰妍的手坐下,打量了一番:“瞧这身形,必是小皇子无疑!本宫定向皇上进谏,恳请皇上多去凝香宫陪陪小皇子!” “皇上整日为国事操劳,妾身怎敢叨唠皇上?”杜兰妍笑着回道,他只是隔三差五的到凝香宫一趟而已,也只是稍做停留,待她其实极其平和,与其他嫔妃并无两样。 她长叹了口气,好半天,才淡淡的看着曾鸯道:“贵妃妹妹,如今妹妹也可算是个能拿事的人,本宫如今有个难题,还望贵妃妹妹给出个主意。” “皇后掌管后宫,后宫万事皆有皇后做主,妾身又怎敢僭越?” “依贵妃妹妹看来,兰心苑的舒碧薇该如何是好?”慕容岚不紧不慢的道,她还真不信,以曾鸯的性子还能无动于衷。 “这——”曾鸯为难的叹了口气,心下却暗喜,她是坐不住了,上次心太急,冷宫一事差点查到她头上,如今她定不会贸然行事,她乖顺的垂下眼眸:“曾鸯不敢妄自猜测圣意。” 令她也极是奇怪的是,舒碧薇进宫业已三个多月,除了其间她在冷宫的一个多月,皇上是几乎夜夜流连于兰心苑,却未曾册封于她。这事在皇宫,是从未有过的事! 第99章 爱恨两茫茫其七 “圣意难测啊!”慕容岚赞同的点点头,以舒翎羽和舒碧薇的姿色,在皇宫处处皆是,而天下绝色的云絮竟未得到他的宠幸。 杜兰妍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也不多在意,手抚上隆起的肚子,微微一笑,对于她来说,如今她唯一在意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瞥见杜兰妍那抹笑意,慕容岚微眯着眼,这杜兰妍也确实是好命,皇上不过在凝香宫了过了几夜就身怀有孕,挑眉笑了一笑:“兰妃妹妹,你觉得本宫该怎样安置舒碧薇呢?” “呃?!”杜兰妍料不到慕容岚会问她,怔了一下,随即笑道:“碧薇姑娘瞧着柔和出尘,倒也真是讨人喜欢,但如何安置且得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怕是再明白不过,曾鸯笑着附和道:“兰妃妹妹说的是,怪不得皇上总喜欢留在兰心苑!皇上定是已对碧薇妹妹做出了安置,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慕容岚心头咯噔了一下,她心里头绝不怀疑皇上会任留舒碧薇无名无分留在皇宫,而如今不动声色,怕打的主意不低啊!想着,不做声色的瞧瞧再坐的几人,也就笑笑,不再提及,心中却暗暗计较起来。 听闻殿内宣自己入殿,她敛步而进,盈然福身行礼:“参加皇后娘娘!” 慕容岚微抬眸,看了她一眼,笑着抬手:“免了!” “云絮见过雅妃娘娘!”云絮柔柔覆身行礼,如今的她与舒碧薇一样无名无分,却远远不及舒碧薇。 “云絮姑娘客气了!”舒翎羽略欠身回了个礼。 待慕容岚赐她入座,她微迟疑了下,恭谨落座:“皇后娘娘今日传召妾身有何吩咐?” “平日里难得与雅妃坐一坐,今日聚聚而已!”语罢,命人奉茶。 方抿一口茶,便听慕容岚惋惜着声音道:“本宫虽为皇上掌管后宫,一直战战兢兢,也未有纰漏之处,如今唯有一事令本宫好生为难!” “皇后贤淑,后宫在皇后的治理之下,和睦谐美,令后宫人人叹服,不知皇后又有何事可为难?” 一番恭维,让她都想骂骂自己的虚伪,脸色却依然一副崇敬模样,清楚得很,皇后的心可没那么友善! “本宫今日召你前来正因此事!”慕容岚捻了一块软糕放入嘴里,细细嚼着,良久才幽幽道:“如今碧薇得尽皇上宠爱,不知雅妃如何作想?” “皇上的宠爱自是碧薇的福分!” 慕容岚眼一斜:“雅妃该知道皇上肩负着为皇家开枝散叶的重任,理应雨露均沾,让皇家血脉得以流传。如今后宫只得兰妃身怀有孕,而皇上夜夜流连在兰心苑,实在让本宫这后宫之主难于向皇家列祖列宗交待!碧薇未得名分,未习宫规,本宫不责怪她。但雅妃是皇上册封的妃子,确不可失了分寸,有空的时候不妨多教教她,以往之事本宫就不再计较了。不然,坏了后宫规矩,休怪本宫无情!” 闻言,舒翎羽起身,谦卑的福身道:“皇后教诲,妾身谨记!” 自长安殿退出,她有些愤愤不平,慕容岚言下之意是再明白不过,后宫是皇后做主,这舒碧薇惑乱的是后宫,以此下去,不止碧薇,连她必也逃不脱。不禁又怨起他来,若不是他,碧薇现在在宫外活得好好的,压根就不会陷入这后宫纷斗中来。 慕容岚为人心机重,权倾后宫,她一旦下定决心对付她们,她们哪是她的对手。雨露均沾,原来后宫的女子都可以如此大方! “哀家也一大把年纪了,也想抱抱皇孙了!皇上能否让哀家少操点心?”周恨生尚未问安,太后已语重心长的说开。 他撇撇嘴角,轻笑一声:“再过三两个月,母后定能如愿以偿!” “光兰妃一个怎么够呢?以后少去兰心苑吧,多去其他宫殿走走!” 周恨生轻嗤一声,斜眼看着她:“当初可是母后要接她入宫的!莫非母后后悔了?” 太后冷哼:“那这舒碧薇,你到底想怎样安置她?后宫权术你非不懂,你可以护得了她一时,你能护得了她多久?你想想,她一个女子,终归是面子薄得很,她在后宫没名没分,你这不是宠她,是在羞辱她!如此一来,她又怎能心甘情愿留在皇宫呢?” 他的身子巨震了一下,冷冷抛下一句,直出永福宫:“不如让舒碧薇的肚子争气些!” 太后摇头叹气:“他的性子一直未曾更改啊!” 香娥笑笑:“太后,您就放心吧!皇上自有分寸!” 太后“嗯”了一声,幽幽道:“他独宠舒碧薇也不是办法,慕容岚整天话里有话的跟哀家唠叨着雨露均沾、开枝散叶,倒真是恬噪!” “太后,不妨到行宫去歇歇吧!奴婢瞧来,很快便有消息了,皇上定也是期盼着呢!” “罢了,由他吧!哀家的一番话,想来他也是明白的!” 水榭中,舒翎羽闲然入座,身旁的则是馨妃柳雨丝和媛妃宋晴。柳雨丝平日里也不怎么行走,但与她,却热乎得很。舒翎羽见她为人不似皇后和贵妃那般,也是易于亲近之人,加之在后宫之中,确实乏闷得紧,与她的来往也就多了一些。 宋晴虽说贵为媛妃,实因她太过羞怯又没有些主见,柳雨丝似也不嫌,与宋晴也算能说上几句话,因而常携宋晴一同而来。 “雅妃,碧薇如今可是在兰心苑?” 舒翎羽微点头应道:“是,兰心苑戒备得严呢!” 自围场回宫,兰心苑突兀多了好一些宫人,几番前去,终是不得见,不由暗想,他是否已知当日她意图带碧薇出宫之事,因而才做出此安排?抑或是因马惊一事,他只想要保护碧薇? “依我看来,皇上是想将碧薇揉进心窝里,还不想让人知道呢!” 柳雨丝在她们面前说话也不怎么在意,时不时讥上一两句,她们也就渐渐习以为常了。 舒翎羽但笑不语,对于她来说,周恨生深沉得无法捉摸,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告诉碧薇:他想要什么就给他,只是她始终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什么! 柳雨丝抬杯啜了口茶,目光幽幽落在湖边,一袭轻纱粉裙,步履轻盈,体态婀娜,娇艳之色,难描难画。不是她人,正是云絮,她不由惊叹道:“确实如芙蓉出水般,美极!” 宋晴和舒翎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宋晴极快低头不语,舒翎羽笑道:“如此美人,该得到多少宠爱啊!”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她再次笑笑,柳雨丝说的或许不止是云絮而已,绞缠在一起的情,偏就成了这样的为难! 哟,柳雨丝惊呼一声:“云絮姑娘可真是寻得一个好时机,难怪今日皇后未在身边!” 舒翎羽惊诧的瞧去,暗叹云絮的拿捏得如此恰当,只见周恨生正与她迎面而来。 “不知云絮姑娘会如何把握此等大好时机呢!” 舒翎羽也正疑惑间,忽闻噗通一声,而后是尖叫声,云絮巧妙的落水了。心里略略叹了口气,为夺宠爱,区区一点委屈定也是乐意受的。 落水,本是尴尬之事,但美人落水,其中却又各不同,尤其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落水,那端得是一副让人愈看愈怜的美人戏水图。 周恨生瞧略一扬眉,两脚一蹬,一个纵身,已自湖中拎起她。 “皇上!”她扑到他怀中,嘤嘤哭泣起来。 “哎呀,哎呀,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要是有个差池,要了你们的命!”一旁的王德出声数落了一句,朝周恨生行礼道:“皇上,小的命人送云絮姑娘回长安殿吧!” 周恨生垂眸看着怀中娇美的人儿,湿透的衣衫将她优美的身子呈现无疑,以出水芙蓉形容是再合适不过,那往他身上磨蹭的身子让他扯出浅淡的笑意:“无妨,朕正好无要事,朕送云絮回长安殿吧!” 舒翎羽望着周恨生抱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起来:你对碧薇也不过是一时迷恋么?美人在怀,有多少人能抗拒得住?如果于你来说,碧薇和我皆是可有可无,又为何如此相困? “雅妃可是不高兴了,希望落入水中的是自己,希望皇上抱的是自己?” 她笑了一笑,扫了眼宋晴,凉声道:“落花有情,而流水似也并非无意!” “流水之情,还须得再细细观之呢!”柳雨丝也不多说,想来此事很快便知分晓,云絮是否得宠便是仗着这一赌了。 周恨生踹开房门,正欲放下她,云絮玉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朱唇轻启:“皇上——” 酥软的声音令周恨生一颤,他凝视着怀中的人儿,湿透轻纱粉裙,遮不住曼妙的春色。眸子黑的见不到底,他饶有兴味的勾起嘴角:“云絮倒真是好兴致。” 云絮扭着娇躯紧贴着他,眸带春意,双手滑下他腰间温柔的轻巧解开袍子。 周恨生任她折腾,嘴角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却再她的手探入他的胸膛时募地抓住她的手腕,一手勾起绝美的脸:“朕不喜欢太过于主动的女人。” 云絮微怔间,他已经整好衣衫,转身出了房。 两行委屈的泪无声的滑落:难道我在你眼里还比不上一个舒碧薇么?她的骄傲、她的志在必得轰然瓦解,良久,她吸吸鼻子,你不喜欢主动的女人,那么我用我的温柔打动你! —————————————————————————————————————————————— “姑娘!”绿袖小小的唤了声,未得她应,默默的垂首立在一侧,暗暗叹了口气。刚王德到兰心苑,带来话说皇上送云絮姑娘回长安殿,意味深长的附加了一句,一时半刻怕是回不了兰心苑了。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如常的抄写着经书。 舒碧薇不说其他,对于她来说,当心躁动不安时,抄写经书能让她的心有着别样的平和。日日遭囚困在兰心苑,其实与冷宫并无不同,她迈不出一步。 她是会陷在皇宫,或是完全痴疯?唯一支持她的是清水庵之事绝不能轻易作罢,而舒翎羽,她会真心想要离开皇宫吗?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她和她,会是如此境遇。匆匆相见,她没敢问起。 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房内的一些动静,当鼻尖冲进无法忽略的酒的浓香时,她微蹙起眉,疑惑回过头来,便见纱帘后,他慵懒坐于榻上,悠然的喝着酒。 “看来在你眼中,朕还不及你那些经书来得有趣!”他轻哼一声,喝了口酒,冷冷下令:“过来!” 稍稍迟疑,舒碧薇怏怏的走了过去,离着榻前几步站定。 周恨生挑起眉,如果他没有看错,她的眸中曾有那么一瞬,闪过厌恶,他探起身,一把将她拉在怀里:“不想看到朕?” 他口中的酒味喷吐在她脸上,她吞吞口水,想要站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别乱动!” “我累了!” “既然你累了,不妨现在歇着吧!” 他翻身而上,俯下的胸膛却被她的双手抵住,她发出细小的声音:“皇上今晚到其他宫殿歇着吧!” 她的声音带着厌恶,确实是真的,他不悦的皱起眉:“舒碧薇,你是何意思?” 舒碧薇别开脸,嗫嚅道:“皇上怎可冷落了后宫嫔妃?” “既然你这么说,今晚朕到别处歇着就是!”他眼一沉倏然起身,冷然出了房。 她闷闷坐起身,瞥了眼那酒杯,极轻的哼了一声,再定定看着酒杯,只咕噜一声,将杯中的酒一滴不剩的灌入口中,双眉立刻皱起,满嘴是火热热的辣,不满的嘟喃:“什么酒,一点都不好喝的!” “如此美酒,你竟说不好喝,朕的皇宫怕是没有什么你看得上的!” 冷冷的讽刺,只一怔,她已落入他的掌控中,她别过脸去,他的去而复返让她登时好不自在:“皇上不是说去别处歇着么?” “你真的想朕离开?” “皇上还是去长安殿吧!” 周恨生轻笑出声,更紧的将她搂在怀里:“可是王德在你面前说什么了?朕真该好好赏他一顿板子!” 她不说话,只是闭上双眼,随他去哪,与她无关。 “只要有你舒碧薇,朕不会去碰别的女人!”他难于再接受其他女人,即便云絮在歇力诱惑着他,他想的只有慕容岚想要让云絮达到一个怎样的目的。自然,想着这些,皆很不适宜,他,确确实实没有任何感觉。但当他接触到她,想的皆是怎样让她心甘情愿臣服,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似在她身上才能找到。 铮铮话语,她诧异的睁眸看着他,他只一笑,斜勾起嘴角:“朕教你喝酒可好?极美妙的喝酒法子!” 而后,自他口中灌入她口中的酒完全堵住她所有话语,只得由他肆虐而上。 第100章 爱恨两茫茫其八 “怎么,不想去?” “让翎羽也去好吗?” 周恨生不悦的瞪起眉,抛出一个艰难的选择:“要么你去,要么舒翎羽去,你自己选!” “我不去!” “也罢,免得你越来越放肆了!” 他拂袖而去,舒碧薇鼻子一酸,缓缓坐下,拿起笔开始抄经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幽幽说道:“绿袖,我没事!我抄抄经书!” 两手环上她的腰,周恨生叹了口气:“别任性,带你出宫转转!” 不由分说拥着她起身,是,他知道他有多过分,以至高无上的周力将她困在兰心苑,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与他同行,她尚没有如此大的勇气,他身上笼罩的耀目光芒让她自惭形愧,她离他两步远,宛若只是一个随侍婢女。 他习以为常,并不多做计较,悠缓走着,募地一声娇呼,一双手挽上他的胳膊。俊眉一拧,周恨生横扫了一眼纤手的主人,是六皇妹周婉灵,沉声道:“回去!” “皇兄,我也要出宫!”她嘟起小嘴,瞄了一眼他身边的舒碧薇,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皇兄,我也要出宫,自昨日我回宫你都没来看看我,母后说你在兰心苑,都不让我去找你!” “回去!”他丝毫不留任何情面,扔出冷冷的话语。 “她都可以去,为何我不能去?皇兄,你偏心!” 周恨生犹豫的看了眼身侧的她,有些无奈,他向来拿这个六皇妹没有任何办法,冷冷警告:“你若给朕惹麻烦,禁足一个月!” “昊哥哥,我不会的!”她信誓旦旦道,满足的靠着他的肩膀,不时睨起眼睛瞟瞟舒碧薇。 刚出宫门,一个蓝袍男子迎了上来:“皇上可真是兴致高啊!左拥右抱的出宫!” 舒碧薇不做声色的打量着他,只见他相貌堂堂、丰姿英俊,一双眼睛奕奕有神,举手投足之间倒是温雅,而能以这番语气跟他说话的,不是朝廷将臣便是他身边信得过的人!果真听他笑着道:“苏将军日子过得真是逍遥啊,整天闲晃,如今竟晃到朕的跟前来了!” 苏慕飞片刻愁苦起脸:“末将奉旨巡视边关,足足半年,辛苦劳累,清减不少,皇上此话可真让人寒心哪!” 周恨生没出声,倒是一旁的周婉灵嘟着小嘴数落着:“也没见你清瘦啊!皇兄,别搭理他,他就会整日里抱天怨地!他在边关不知有多自在呢!” 他冷瞪了周婉灵一眼,捂嘴轻咳一声,目光落在不发一言的舒碧薇身上,暧昧笑笑:“这是皇上新纳的妃子还是新收的侍婢?” “她是舒碧薇,只是住在兰心苑而已,不是昊哥哥的妃子!”周婉灵抢着回答,高高的扬起下巴,很是有些得意。 周恨生微皱眉,侧眸看向低垂着眸不语的她,心揪起一丝痛。 他挪揄的笑了笑,拱手道:“既然今日周公子如此有兴致,末将屈就一下,当公子的护卫如何?” 苏慕飞乃前朝宰相的长孙,自幼以伴读的身份进宫,是凤秦王朝的将军,亦是他的好友、他信得过的人,不然,周恨生暗哼一声,早堵住了他的笑,一把扳开粘着他肩膀的周婉灵,扬眉:“苏将军,她就交给你了!” 只一会,周婉灵死死挽着苏慕飞的胳膊,甩都甩不开,苏慕飞瞥了眼幸灾乐祸的他,恨恨的咬牙。 “过来!”他出声命她近前,而不是这种保持距离的姿态。 舒碧薇杵了一下,在凌厉的目光中,低着头怏怏的上前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身后的陆轩对此是并不奇怪,苏慕飞倒是若有所思的瞄了舒碧薇一眼,暗暗笑了一笑。 苏慕飞望着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周婉灵,一阵无奈,她是最令他头疼的一个,回头却见周恨生一副悠哉的模样,暗哼一声:“周公子是故意的吧!把她带来!” “她自己要跟来而已!” 苏慕飞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偷瞄了下他身边的女子,本想逗一逗她,细想不妥,硬是把话噎了下去:“周公子既已出宫,为何不放开一些,让公子的佳人与那丫头一起逛逛?” 舒碧薇心里窜起一丝感激,与他并肩而行,她始终是惶恐不安的,哪怕离他远一些都会让她好受得多! 只点了点头,她已如蒙大赦般急急钻入人群,周恨生冷哼一声,吩咐道:“陆轩,跟着她!” “你对她有些不一样!”苏慕飞极是肯定的得出一个结论:“莫不成你还怕她跑了不成?” 他不否认,只要她有机会她一定会跑,不止她,还有舒翎羽!而且,她们真的那样做过。 “那为何不册她为妃?” 周恨生微叹口气:若非当日周紫川横插一脚,她早已是他的妃。 “想来我巡查边关时发生不少有意思的事!”苏慕飞微皱眉,见他微微沉思的表情,这个女子不简单,至少现在于他来说,不简单:“帝王多情,她能在你的手里存活多久呢?最后会不会像你后宫嫔妃那样,又被你置于深宫之中,终日翘首以盼,只为等你?” “苏慕飞!” 警告一下,苏慕飞乖乖的噤口不言,身边的他是好友,但亦是君王,有些话可以说,却绝不能过分。 见周婉灵蹦蹦跳跳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不时绕到街边小摊前折腾一番,她一阵黯然,几个月前她也是一样的惬意自由,有师父她们,有舒翎羽,哪怕她的眼睛看不见,她仍是那样的满足快乐,如今却深陷皇宫,而清水庵亦成了她心底难于磨灭的痛。 “啊!”冒冒失失的周婉灵撞上一个写字摊,她不满的揉揉腰,凤眸瞪起:“你这小摊怎地占那么多位置,瞧瞧,大半个街都被你占了,看我不把它拆了!” 舒碧薇擦了把冷汗,这个公主可真是骄纵蛮理,犹豫了一下,上前拉住她。 周婉灵狠瞪了她一眼,不悦的甩开她的手:“你凭什么管我!我就要拆了他的摊!” 这么一甩,她往后退了两步,一双手稳稳的扶住她:“姑娘,小心!” 舒碧薇回眸看着眼前斯文秀气的男子,颌首致谢。 “舒姑娘——” “你是?”舒碧薇左右打量了一眼他,她并不认识他! “舒姑娘!我是赵文,那个书生,上次你们姐妹俩还在我这里搭台呢!”他干咳一声,瞥见周婉灵已动手拆他的摊,想要去拉住她,碍于她是女子又不敢动手,直拍着掌干着急:“姑娘,这可使不得!” 舒碧薇头隐隐作痛,回眸求助的看着陆轩。 陆轩更是无奈,这公主可是太后捧在手心里头的,诸人对她是避之不及,晃晃脑袋,上前阻止她,低声道:“公主,皇上会不高兴的!” 这话,倒是有些效,周婉灵怏怏的收了手,却是狠瞪了舒碧薇一眼,张嘴嚷道:“昊哥哥喜欢你,我可不喜欢你!哼!” “周婉灵!” “昊哥哥!”她委屈的扁起小嘴,顿时两眼盈盈:“昊哥哥,你凶我,你从来都没凶过我的,你,你——” 她跺着脚就哭开了,周恨生拧拧眉,看了眼低头不语的舒碧薇,不为她的撒娇所动,冷声道:“你再无理取闹,我马上让陆轩送你回去!” 她胡乱的擦了把眼泪,吸吸鼻子,怏怏看了眼他,退了一步站在苏慕飞身旁,眨着泪眸看着他,只这样不语已让他无力的投降,出声替她说话:“你好好的,你昊哥哥便不会赶你回去了!” “知道了!” 赵文好一阵无奈,明明是她撞到他的写字摊,却又怨他的写字摊,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动手收拾起来,见舒碧薇默默帮他收拾着,也不拒绝,待收拾好,朝她拱拱手,一再道谢。 “公子客气了!” 忽怔了怔,赵文满脸惊喜的问道:“姑娘的眼睛已经无碍了?” “谢谢公子关心!眼睛已是无碍!” “令姐可好?怎地未同行?”实是挺佩服她的,当时虽双目失明,却仍写得一手好字,一个能言善辩、一个才情横溢,这令他印象颇深,故而今日相见能一眼认出。 她微微莞尔,他的谦谦之风让她颇为喜欢,也不再隐瞒:“姐姐一切都好,已成亲了!” 话音落,腰间赫然一紧,而后逼人的气息袭来,随即是他蛊惑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也成亲了!” 不止她窘迫,赵文是脸红到耳根里,他却依然悠闲自在:“看来这位公子和我家夫人是旧识啊!想不到我家夫人交游甚广啊!” “先前我们在赵公子这里搭台替人写字画画!”舒碧薇淡淡出声,解了一些尴尬。 赵文清清嗓子,拱手朝周恨生和苏慕飞略行了行礼。 搭台?!周恨生瞄瞄挂着的字画,暗哼一声,这想必是当初周紫川让她写字的小摊,略一收紧她的腰:“夫人不妨也替为夫的写上一幅字吧!” “昊哥哥,你要写何字,我给你写!”周婉灵的脑袋硬是从两人中间钻了出来,扳开了舒碧薇腰上的手,窜到赵文面前,命令道:“磨墨!” 赵文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舒碧薇,取过墨砚磨起墨来。周婉灵更是毫不客气,摆好纸:“昊哥哥,你要写何字?” 苏慕飞挑眉看着折腾的她,干咳一声,朗声道:“你想写何字就写何字?只要你写的你昊哥哥都喜欢!” 周婉灵不满的白了他一眼,眼巴巴的看着脸色稍沉的周恨生,腻腻的唤了一声:“昊哥哥——” 他微眯起眼,看向赵文:“不妨请公子写一幅字如何?” 周婉灵虽有不愿,还是极乖的让开,拉耸着脑袋站在苏慕飞身边,惹得苏慕飞暗暗偷笑。 赵文也不推脱,拱手:“公子想写何字?” “盛世繁锦,霓衣翩跹!” 话是对赵文说,但他却一眼不眨的看着她,她的身子颤了一颤,继而双眼有些错愕,接着是迷茫的抬头看着他,他绷紧下颌,声音很是暖沁,却比深沉更可怕:“别试图隐瞒什么,只要我想知道的,我都可以知道。” 他远比她想象得可怕,她微侧身想要离他再远一点,他似已看透,一手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乖一点,别再想逃!” 察觉两人中的气氛有些紧张,苏慕飞哈哈一笑:“盛世繁锦,霓衣翩跹!好句,好句,有劳这位公子写一幅,请!” 赵文亦是疑惑,暗暗打量了一番周恨生,从容的站在摊前,挥动手中的笔,一收一敛之间,几字从容而出。 第101章 爱恨两茫茫其九 “好好!”苏慕飞赞叹两声,瞧向僵持着的两人,抬眉问道:“周公子是否该付些银子呢?” “不敢,不敢!”赵文礼貌的说道,当日舒翎羽二人把所赚得钱除了留下二十文,其余的银子都给了他。 舒碧薇咬咬唇,微抬头,直直向他伸出手:“承蒙公子惠顾,一两!” 周恨生捉住她的手,张口就咬了咬她的手指,直把身旁的几人逼得转开了脸:“你想要多少,我都给!” 当然,给银子的不是他,陆轩自怀中摸出一两银子,搁在摊上,毫不迟疑的收起那幅字。 “舒姑娘——”赵文瞅了眼银子,极是为难。 “赵公子何必客气?赵公子既是为人写字,哪有不卖之理?”她直直迎着周恨生的深邃双眸,扯了扯嘴角:“只怕这点银子换赵公子的墨宝是赚了不少便宜了!” 他不跟她理论,只是默默的看着她,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先移开目光,方转向周婉灵,问道:“婉灵可是想喝杯茶?” 周婉灵双手扯着衣袖,不满的喃喃道:“现在才想起我,你眼中只有舒碧薇,完全当我不存在!” 哈哈,苏慕飞已是毫不给面子的笑了出声,惹的周婉灵又是猛翻白眼。 只舒碧薇,强抑着扭头就走的冲动,突然觉得,和他,哪怕再亲密,都是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再接下去,几乎是周婉灵和苏慕飞的交谈贯穿整个行程,她没再说话,周恨生也没再跟她说一句话,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更深沉了一些。 偏偏苏慕飞非要折腾他,临回宫前,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女人,是需要哄的!” “姑娘——”绿袖正是奇怪,她回兰心苑后,一声不响的坐着抄写经书,微叹了口气,再唤了声:“姑娘!” “嗯?”舒碧薇终于缓缓回头。 “姑娘,德总管在外头,请姑娘移步!” “说我已经歇下了!” “姑娘,您还是见一见德总管吧!德总管送来好一些东西,请姑娘前去清点呢!” 舒碧薇微皱眉,犹疑了一下,默默起身,缓步到了厅堂。 “姑娘!”王德笑笑,略弯身行礼:“这是皇上命小的送给姑娘的东西,请姑娘清点一下!” 舒碧薇淡淡扫了几个箱子一眼,吩咐绿袖:“打开看看!” 绿袖应声,逐一打开箱子,里面尽是黄金、珍珠、玛瑙制成的各式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她诧异的瞪大双眸,看向舒碧薇:“姑娘——” 她不吭一声,径直回房。 “德总管,这——” 王德拍着膝盖,直道:“坏事了,坏事了,这回咱家可真的要挨板子了,怎会想出这个馊主意呢!走走,赶紧走,回禀皇上去!” 一脚刚迈出兰心苑,已见他翩翩而来,迎上去,又是高呼,又是行礼,一点都不差。 “送了?” 王德应了一声,瞥了眼笑容满溢的俊脸,暗吸口气,胆颤心惊的将前后她的表情说了一遍。 周恨生拧起双眉,撇下王德,直奔向兰心苑,穿行进房,见她坐着发呆,暗咒了下自己,趋前拥她入怀:“碧薇不高兴了?” “怎会不高兴呢?我何德何能,能得皇上如此赏赐?” 清冷的话语,是她的厌恶、是她的敷衍,今日出宫一行,他知道他的过分,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起她为周紫川写的那幅字、想起两人在舒江边的缠绵,就那样说出口,想藏都藏不住。本是带她出宫,为她解闷,更好的亲近她,哪知偏让他自己弄得适得其反。 “今日之事是朕的不对,忘了它!” 舒碧薇愣了下,不敢相信这话是自他口中说出。 他笑笑,轻啄了下她的脸:“婉灵被母后宠坏了,她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见她又垂下脸,低叹了口气,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直盯着她的眸:“只要时机一到,朕一定会给你名分,你先委屈一下,朕绝不食言。那些东西你若不喜欢朕不再送,以后朕只送一样东西给你,你可想要?” 她茫然的看着他,不,他送的所有的东西,她都不喜欢,她也不稀罕那些所谓的名分,她唯一想的便是他送她离开! 周恨生柔柔凝视着她,握住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朕只送它给你!天下只有你一人拥有它!” 那嘭嘭的律动让她好一阵惶恐,她不安的想要缩回手,他却抓得更紧:“怎么,你不想要?” “我要不起!”她艰难的挤出一句。 “不,朕给你的,你必须要,而且朕也必须要到你的!”一字一顿,他极其肯定,完全不容她再有任何回环:“若朕不能得到,任何人都休想得到!你,只能完完全全属于朕!” 她说,他想要什么都给他! 他说,他要她的心! 舒翎羽,我可以这样的屈服于他,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唯独我的心,给不了!我真的不想再以这种求全只为安然存活于他的手中!她愈来愈迷惘,愈来愈怕再见到他!他知道的远比她想隐瞒得多! “这兰心苑可真是不错的地方啊!” 突兀插入的调侃娇声,她双眸募地睁开,急急起身,是周婉灵,比周琦要稍大一些,对她却是不太友善,微蹙起眉头,暗忖她因何出现在兰心苑! “她们说昊哥哥极是宠爱你,我初时还真是不信呢!如今看来却是有些真的了,这兰心苑可远比本公主的怡月轩要好不少!”她在房里转悠着,瞧了眼依然怔坐床上的舒碧薇,冷啤一声:“昊哥哥喜欢你不穿衣裳,可不意味着本公主也喜欢!” 她有狠狠甩自己一巴掌的冲动,忙扯上被子盖住春色。 “不过本公主可是最了解昊哥哥的了,昊哥哥才不会真心宠爱你呢!昊哥哥留下你和那个雅妃,其实是母后的意思,只需要你们为皇家诞下子嗣而已!你别以为昊哥哥是真心对你!” 听明了话里的意思,舒碧薇凉凉的笑笑:“不知公主到兰心苑又是因何呢?兰心苑只是一个不雅的地方,何况住的又是我这样不讨人喜欢的人,公主到兰心苑岂不辱了公主的千金之躯?” “要不是昊哥哥喜欢这破地方,本公主还真不稀罕呢!起身吧,昊哥哥今日上朝,一时半刻还回不来。本公主带你出去好好瞧一瞧,免得你真以为这皇宫昊哥哥除了你便再也看不上谁了!” 几乎是半推半拉,不多时周婉灵便拽着她出了兰心苑,直把兰心苑的宫人远远留在身后。 “哟,公主,你这是要带着碧薇妹妹去何处啊?皇上对碧薇妹妹可是宝贝得很呢,只怕委屈了碧薇妹妹,到时皇上对公主也是不留情面呢!” 出声的是曾鸯,周婉灵毫不客气的瞪了一眼,白眼瞧了瞧曾鸯一旁的慕容岚和云絮:“本公主倒是不知道昊哥哥的后宫是如此的和谐,连皇后和贵妃都相亲相爱?” 慕容岚不愧为皇后,气势上先定了一定,微眯了眯眼,怜爱的看着舒碧薇:“公主向来骄纵,若是有得罪碧薇之处,还请碧薇别和公主计较!” “皇后说的正是,公主可是皇上的心肝宝贝呢!不过如今有碧薇在,只能委屈一下公主了!” 句句刺激,明显是不怀好意的鼓动,但周婉灵毕竟心性尚幼,本是对舒碧薇又不甚喜欢,这可真是说到了她的痛处:“昊哥哥最宠我了,昊哥哥留下舒碧薇不过是为子嗣着想,一旦舒碧薇诞下子嗣,昊哥哥才不会再留她在皇宫呢!” 突然的沉寂,这番话是事实,铁铮铮的事实,尤为心知肚明的是慕容岚和曾鸯,两人几乎是同一瞬瞄上她的肚子,极快又移开目光。这个才是她们最害怕的! 舒碧薇微微一愣,目光扫过几人,心中突然有种说不明的感觉。 “公主,瞧瞧你这话多伤碧薇的心哪,碧薇妹妹,走,且随本宫去凝香宫坐坐,别与公主小妹一般见识!”慕容岚挽着她的手就走,也不怎么给周婉灵一些好脸色。 她也只看了眼小嘴高高扁起的周婉灵,不管是周婉灵,或是皇后、贵妃,她都不想与她们多待一刻,只怕,与她们多待一会,她听到的事实便会更多,更会让她难以承受。 “姑娘!姑娘!醒醒——” 舒碧薇皱皱眉,头沉重得难受,眼睛眯开一条缝,一手揉着额头:“绿袖——” “姑娘!”见她醒来,绿袖眼泪就噗噗掉了下来,哽咽道:“姑娘,你醒醒啊,大事不好了!出事了——” “绿袖,别,别吵,我好难受!” 她不应该喝酒的,她不止一次领略到酒的烈,但她还是忍不住,一杯,或许是两杯,或许是三杯,就想那样喝醉! “姑娘!”绿袖摇摇头她:“姑娘,你醒醒啊,现在凝香宫都乱套了!兰妃娘娘小产了!” 莫说其他,这句话醒酒最为有效,如晴天霹雳,她腾地坐起身,酒醒大半:“绿袖,你说什么?” “兰妃娘娘小产了!”绿袖定定的再说了一遍。 她再次揉揉头,依稀还看到兰妃优雅的请她喝酒,怎突然就出事了呢?该怜还是该痛? “姑娘,你不记得了?”见她茫然的表情,绿袖急得是团团转:“姑娘,皇后和贵妃娘娘都说是你醉酒撞到兰妃娘娘,连公主都说是姑娘害了兰妃娘娘呢!” 舒碧薇完全错愕,晃了晃头:“不,不是我,我没有撞她!” 她只是喝了几杯酒而已。 “姑娘,你喝醉了!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绿袖顿了顿,吞吐道:“你真的喝醉了,又哭又闹,不停的在念叨着师父、娘亲,还有雅妃娘娘的名字呢!姑娘还,还——” 她犹豫的看着已然恍惚的舒碧薇,双手紧紧揪在一起:“姑娘还一直喃喃唤着瑞王爷的名,求他带你走呢!” 若说其他的一点都不重要,那么这一点会要了她的命,绿袖想起皇上听到她醉话之时的神情,阴霾不见任何一点光亮。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她不知道涌上心头的到底是绝望还是其他什么,无助的抱着头,她到底做了什么事? “绿袖,兰妃娘娘现在怎么样了呢?孩子呢?” “孩子没了,太医说,是个小皇子,兰妃娘娘现在还昏迷着!” 她恐慌的想下床,拼命的摇摇头:“不,不是我,我不会对她做那样的事!真的不是我!” “众人言之凿凿,莫非是她们联合起来够陷于你?” 与他的话同样深沉、冷漠的是出现在门槛处的周恨生,她怔怔抬眸看向他,那背光的身影此刻竟是如此的陌生,她不想跟他解释,但还是试图告诉他:“不是我,我没有伤害她,没有伤害孩子!” “舒碧薇,告诉朕,你到底想要什么?朕给你的还不够吗?你是不是不屑于朕所给你的?”他渐渐逼近,而后,他的手,掐上了她的脖子:“朕对于这个孩子是志在必得,没人敢对他动手,偏偏是你,舒碧薇,你毁了朕的孩子,毁了朕苦心经营的一切!” 她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只是想告诉他:“我没有!我不会那样做的!” “是不是朕太宠你了,所以你如此肆无忌惮?朕让你待在兰心苑,只想让你远离后宫这一切,而你,又是怎样回报朕的?你杀了朕的孩子!” “你不相信我?” “你让朕如何相信你?你压根不值得朕相信!舒碧薇,朕绝不会再姑息你!” 他一把甩下她,冷冷拂袖而去。 第102章 爱恨两茫茫其十 舒翎羽急得在房里打着转,早已料到皇后她们会对碧薇下手,但是没想到会是此种做法,这招真的狠! 碧薇,我该怎么办? 那是皇上的血肉,他必不会轻易罢休;六公主又坚持己见,似认定是她所为,至今永福宫未有动静,太后恐怕也不会轻饶于她;而皇后和贵妃又心怀不轨,谁能保她? 她们无周无势,没有任何人站在她们这边,她们什么都没有! 心,空了一个洞,也许她们从来不属于皇宫,像她们这样的身份、以她们这样的手段,留在皇宫是死路一条。 不离不弃?!舒翎羽长呼口气,碧薇,事已至此,我们真正离开,我始终无法置你于不顾的,谁叫我是你姐姐呢!思及此,她急急出了房。 “娘娘,你这是去哪啊?”月红唤住她,颇为紧张:“娘娘,如今后宫正值多事之秋,娘娘可不能将自己搭进去啊!” 舒翎羽苦涩笑笑,她早已经将自己搭进去了,现在她只是在找一条出路而已,能活着的出路。 她只能赌一赌,她最擅长的莫过于赌,今天她们就拼一拼!舒碧薇,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对你,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绝不会让你有任何事的。 “姑娘,兰心苑外来了侍卫!”绿袖急急跑进房,看着蜷缩着身子坐在角落里的她,如同她当初进入兰心苑之时,她惊悸、害怕,走过去温声道:“外头来了侍卫,说要带姑娘去永福宫,姑娘,这可怎么办?” 永福宫?!是太后要来问她的罪了,还是一起审她的错?她揉揉脖颈,感觉不到他留下的窒息的痛,只有深彻骨髓的恐惧,她扬起肿涩的双眸:“绿袖,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好好保重吧!” “姑娘,你跟皇上好好说说,皇上那么疼你,一定会查清楚的,绝不会让别人伤了你的!” “绿袖!”她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裳,淡声道:“绿袖,一直以来,伤我的就是他!我现在只是去接受这个事实而已!” 舒碧薇缓缓出了房,侍卫已迎面而来:“皇上传姑娘到永福宫,姑娘请吧!” “姑娘!”绿袖望着那从容而去的背影,艰难笑笑,姑娘,你一定会没事的! “走!”两个侍卫毫不客气,几乎拖着她出去。 她不发一言,有一些东西始终是要去面对的,行至一个转角处,侍卫停了下来,她暗吃一惊,警惕的看着两个侍卫,莫非,她连走到永福宫的机会都没有?他就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惩罚她吗? “碧薇!” 乍一听声音,她完全错愕,而后双眸是怎么也逼不回的眼泪,怔怔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跟我走!” “可——”她看向带她出兰心苑的两个侍卫,正恭敬的站着一侧,茫然的看向他,他们是他的人? 周紫川一把拉住她的手:“碧薇,没时间说那么多了,跟我走!舒翎羽在宫门外等着,再晚一些恐怕走不了了。” “翎羽!可是,我走了,不就等于承认了吗?”她挣脱他的手,哪怕逼她承认,她都想去弄个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不想就此不明不白。 “舒碧薇!”周紫川握住她的双肩,摇摇头:“舒碧薇,你醒醒,此事非同小可,那是他的血肉,是他精心经营的子嗣,他不会轻饶你的,母后也不会!何况如今皇后和贵妃联合对付你,你如何还能保自己周全?你想就这样丢了性命吗?” 他说的很在理,可她还在犹豫什么?她苦笑,直盯着他的眼睛:“你相信我吗?我没有害兰妃,没有害他的孩子!我只是喝醉酒了,喝得我晕乎乎的,我……” “舒碧薇!”他掩住她的唇,低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走!” 她笑笑,握住他的手是如此的温暖,他终于来带她离开了,离开皇宫! 离开皇宫远比想象的容易得多,一路通行无阻,刚出皇宫,周紫川匆匆带她至一辆马车前,驾车的正是董观。 “碧薇!”周紫川伸手理了理她的秀发,深情的凝视着她,悔恨于当初的优柔寡断:“碧薇,离开京都,我会去找你的!” “和我一起走!” 这句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垂下眸,不敢去看他,怕他会拒绝,担心他会拒绝。 “碧薇!”浓情再难抑,他捧起她的脸,微摇摇头,缓缓的覆上她的唇,一滴不剩的灌入他的情,直到尝到眼泪的苦涩,紧紧抱住她:“碧薇!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但此时,他不能离开,他要留下来,为她争取更多东西,为自己和她争取更多。 车里的舒翎羽探出头来,催促道:“快!” “董观,赶快送他们出城!”周紫川扶她上了马车,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交在她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舒碧薇,我周紫川今生绝不会负你!” 双眸一片迷蒙,她哽咽的点了点头。 “王爷,你自己小心!”董观高喝一声,再不由两人柔情倦倦,驾着马车急速的向城门奔去。 她反复攥紧,又反复松开,那是他的玉佩,眼泪再也收不住,汩汩而下。 一只手,温暖的握住那颤抖的手,舒翎羽拥住她:“碧薇,没事了,我们这回可算是离开皇宫了!我们离开这里!” “翎羽,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舒翎羽笑笑,掐掐她的脸:“我们说过的不是吗?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是你姐姐,可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而不管啊!”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真的没有害兰妃,没有害孩子,我不会的,我真的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的!没事了!从此皇宫再也和我们没有任何瓜葛了!再也没有!” 她抹了把泪,她去了凝香宫,皇后、贵妃、云絮,还有兰妃,影影绰绰,模糊又散乱,她完全想不起,她喝醉了。怎么会喝酒呢?即便那些话再让她难受,她都不该喝那些酒的! “翎羽,若是我真的撞到了兰妃,害了她的孩子,又怎么办?我忘了,我喝了酒,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舒碧薇!一切都与我们无关,忘了所有的一切!” 舒碧薇静静倚着她的肩膀,当初她不知道是如何进的宫,如今又是离开的不明不白,原来一切都是奢侈的,从不属于她,她再一次懊悔,为何她当初未顺师父的意削发为尼,师父很有远见,她果真害了她自己,还害了翎羽。只是手中握着的温腻的玉佩又提醒着她,她为他拒绝,并没有看错人。 吁,董观勒停马车:“姑娘,已经出城,我只能送到这里,或许皇上很快就找上王爷。这是些细银,你们只管去你们想要去的地方,王爷一定会找到你们的!” “谢谢!”舒翎羽吸吸鼻子,拉起缰绳:“碧薇,坐好,我来驾马车!” 董观望着远去的马车,叹了口气,京都要闹翻天了。 周恨生阴沉着脸,厉斥道:“周紫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她们出宫!她们现在在哪?” 他无畏的笑一笑:“我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事已至此,皇兄想怎样请便!” 周恨生眯起眼,眸底,是深处的黑暗,握起拳,一字一顿道:“周紫川,你真的不怕?” “当初我愿意抛下我的所有只为换得与她相守,如今我亦毫不留恋所有只为保她周全!当日若皇兄肯放手,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是皇兄要横刀夺爱,是皇兄为了所谓的子嗣困住她!” “别跟朕提当日!” 周紫川忽视他冷冽的目光,定声道:“她的罪我替她受,只求皇兄放她们一条生路!” “你替她受?即便她杀人放火,犯下滔天大罪你也替她受?” “是!”周紫川坚定的说道:“我愿意替她背负所有的罪,因为我知道我爱上的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即便她对不起天下人,我亦绝不会负她!皇兄对她的怨、她的恨尽可使在我身上,我无怨无悔,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那一口气都是为她而留!” 说完,他缓缓起身,翩翩出了凤秦宫。 周恨生双拳紧握,青筋突出。舒碧薇,好,很好,你竟敢跟周紫川离开,朕绝不会再放过你,绝不! 陆轩望着前面飞奔的马,心下一黯,为何你们不跑远一点?只几日,她们出现在巴陵郡的消息传入皇宫,他,不止寒声下了令,跟随他多年,心里头是明白的,一旦他找到她们,绝不会像上次那般送进冷宫那么简单。 你们既然选择了逃,就应该消失得彻底! 舒碧薇紧紧抱着舒翎羽,微微一笑:“翎羽,追兵越来越近了哦!” 舒翎羽笑笑,回眸瞥了一眼:“还真没被这么多人追过!” “翎羽,对不起!” “舒碧薇,别跟我说对不起了!”舒翎羽勒停了马,两人看着身前的滔滔江水相视一笑。 嘶鸣声顿起,陆轩率先勒停了马,已是前无去路,大声朝她们喊道:“雅妃娘娘、舒姑娘,请先回宫,皇上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的。” “陆轩,你告诉他,我和碧薇不稀罕!” 舒翎羽回了一声,携她下了马,牵着手,朝江边跪了下去。 “我舒翎羽,和舒碧薇,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舒碧薇,和舒翎羽,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陆轩望着两人,一种不安的感觉袭向他,忙翻身下马:“雅妃娘娘、碧薇姑娘,皇上快要到了,你们跟皇上说清楚!” “陆轩,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请你转告瑞王爷,谢谢他,让他忘了我,请他务必好好保重!”舒碧薇喊道,低眉看了看挂在胸前的玉佩,她欠了他,周紫川,我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我只要你好好的! “碧薇姑娘——” 两人手牵着手,朝江中走去,翻滚的江水极快吞没了两人。 “快救人!”陆轩惊恐的冲向江边,跃起身子踏波朝两人沉没的地方奔去,一个浪潮扑了过来,他栽倒在水中,待起身站定,只有一波一波朝前推着的浪潮,一片茫茫。 “舒碧薇,你给我回来——”他跌跌撞撞的涉入水中,得知她们的消息,他马不停蹄,只想在陆轩之前找到她们,终究晚来一步:“舒翎羽,你带她回来!” 那匹马,晃着马尾悠闲的俯头喝着水,周围的一切,与它无关! 董观悲戚的拉住他,苦心劝说:“王爷,你冷静点,冷静点!” “舒碧薇,你就这样对我吗?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把所有的一切一笔勾销吗?我说过我不会负你,舒碧薇,你负了我,是你负了我——”沙哑的声音一阵悲凉,让人不忍猝闻:“舒碧薇,我说过我会去找你的,为何你一次次弃我而去?” “碧薇,我只要你啊!只要你啊!” “王爷……” 周恨生怔怔的走到江边,眼底朦胧一片,他慢了不止一步。 第103章 伊人今何在其一 “啪”一拳直砸在他脸上,他没还手,任由口中的血腥味满溢。 “你为何不相信她,你既不相信她为何要将她从我身边夺走?她是怎样的女子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你不该带走她!” 当周紫川出第二拳之时,董观和陆轩一把拉开他,挡在两人之间。 周紫川黯然跌坐在江边,心如同被抽空:“不,我不是不该带走她,而是应该在她进宫之时就带她走!” “陆轩!派人沿着江边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缓缓转身,舒碧薇,你怎么能这样对朕?怎么敢这样对朕? 周紫川怔怔的望着江水如绸缎随形而去,原来真的能感觉得到心的滴血,其实,一切该归咎于他的。那天,当她开口让他跟她离开时,就那样不顾一切多好! 陆轩目送着远去的伟岸背影,第一次,自那皇周之中,感到了他的凄凉,回头瞧了眼痴立江边的周紫川,叹了口气:“瑞王爷,碧薇姑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她说谢谢你,让你忘了她,请你务必好好保重!” 他眼眶一热,嘴角浮现一丝凄淡的笑,碧薇,如何能让我忘了你?我怎么能再把你从我心中抹去! “皇上!人已经去了,皇上多保重才是!”劝了好多回,他压根听不进去,王德瞧了瞧旁边的几个空酒壶,暗暗叹了口气。他就这样留在巴陵郡,整整一个月,等待着她们的消息,生没见人、死没见尸! 周恨生咕噜咕噜灌了几口酒:“是朕逼死了她们!” “皇上没有逼死她们,她们吉人天象,一定会没事的。” “那样的江水,连陆轩都不能全身而退,何况是她们?” 他只是不敢相信,相信她们就那样葬送在江中,那一天她问他:你不相信我? 他说得是如此决绝。 碧薇,你留了一句话给他,却半字也未对朕说,你怎么可以对朕如此狠心? 舒碧薇、舒翎羽——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是你们的誓言吗?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不曾放弃过对方,连最后一刻亦不曾。 醉醺醺踱步至桌案前,她喜欢抄写着经书,一遍一遍,抄的都是往生咒,那堆积起的一摞,是她的虔诚,或是她的逃避,她只想要借每日不断的抄写经书来逃避他? 舒碧薇,你一直想逃,朕给你了一个极好的借口,不是吗? 是,那是朕苦心经营的一切,朕不知道用你们与那一切交换值不值得,只是胸口那一处地方会痛! 朕是一时气急才如此口不择言,而你没有留任何余地,连一丝机会都不给朕,你跟周紫川走了!这比任何打击都来得痛,这次,她真的拿着利刃,狠狠的插在他心尖!他愿为你背负所有的罪—— 而你,舒翎羽,得知她出事的时候,你找的不是朕,而是周紫川,或许连你也觉得朕不可信吧! 于是,你们逃了!逃到了陵江!永远永远留在那里! “她们回不来了,真的回不来了!”太后长叹口气,一手沉重的搁在榻上:“哀家亏欠谢家太多,谢家连最后的血脉都毁在哀家手里,毁了啊!” “母后,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她们会这样离开!我只是想要刹刹舒碧薇的气焰,我又不是故意带她离开兰心苑的,而且是慕容岚和曾鸯带她去凝香宫的,也是她们灌她喝酒的,都是她们!” “周婉灵!”她重重拍了下软榻,无奈摇摇头:“婉灵啊……” “昊哥哥!”她看向深沉着脸的他,眼泪噗噗直掉:“昊哥哥,你让苏慕飞去找她们,让陆轩去找她们,会找到她们的。不是说没有找到尸首吗,那她们一定还活着的。” 尸首!他颤了颤,随后涩涩的笑开,幽幽起身:“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只会让朕觉得朕是如此软弱无能。” 太后动了动唇,没说什么。 “母后,朕跟你要件东西!”见太后不解的看向他,他冷冷划开唇畔:“天凤玉佩!” “天凤玉佩啊!”只沉吟片刻,她命香娥取来一个锦盒交送到他手里,只说了句:“这样也好!” 周恨生迈步就走,直出永福宫,立在朱红宫门处,抬眸扫了眼渐沉的夕阳,沉声道:“王德,即刻召苏将军进宫!” 王德急吩咐下去,追随着他那有些飘渺的目光,看着天边染红的云朵,轻呼口气,今夜一过,多年来的平静将荡然无存! —————————— 慕容岚蜷缩在角落里,她终于知道有些人是不该惹的,惹他是最错误的决定。她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一夜之间,宰相被革职,相府被抄,而她,进了冷宫。 想起大婚那一天,天下遍布红色,那时的她觉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从第二天起,她才知道,他永远不属于她!现在她更明白,他封她为后,其一是迫于朝堂的压力,其二只是想要利用她,利用她端掉相府。如今,他如愿了。 那一天,萧梓云携着舒碧薇走进宴席中,很羡慕她,羡慕她所拥有的一切,而最后她却走到了他的身边,抢走了自己日日盼着的恩宠。她自认为是最聪明的一个,她用尽一切手段保住她的后位,如今一切都化为乌有。 或许一个女人,不求高高在上,不求荣华富贵,只需要一个男人全心全意待她就好。 她瞥了眼躺在床上的曾鸯,笑笑,机关算计又如何,想不到她和她皆是这样收场。 云絮呆呆的看着墙角的桂花树,淡淡一笑,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了他的云妃,却在同一天成了冷宫的主人之一。 她用心学着的那首曲是霓衣曲,是只为他弹的啊。当第一次在相府见到他时,她就发誓要成为他的女人,她听从皇后的安排进了宫,只为向他靠近,最后却成了他永不会宠爱的女人。 那一天,他一字一顿的对她说道:“既然你那么想成为朕的女人,如你所愿,这一辈子,你就在冷宫里做朕的女人,直到死!” 她羡慕着舒碧薇,他虽然没有给舒碧薇任何名分,却把心给了舒碧薇。 舒碧薇、舒翎羽,如今的你们后悔吗? 苏慕飞瞥瞥他未曾舒展的眉,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缓缓的拿起酒壶,往他杯中倒满酒:“慕容丰如今在府中闭门不出,似一切对他冲击不大!” 当夜他领兵包围相府,本以为以慕容丰的手腕,定是全力抵抗,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整个过程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对慕容丰绝不能掉以轻心,派人暗中监视他!” 苏慕飞点头应了下,见他又只是默默的喝着酒,低声劝道:“都过去了,皇上何必折磨自己?” “如果一切都如此轻而易举能忘掉,天下就没有伤心事了!” “有时忧愁都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苏慕飞替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也许一开始你就不该从周紫川那里抢了她!” “朕是不该从他那里抢了她,让舒翎羽永远代替她的身份,也就不会有今日了!”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还是要了她。 苏慕飞摇摇头,长叹口气:“倒是没有想到皇上的雅妃是如此情深意重!” 虽没见过她,但倒是让他很是佩服,后宫之中,一旦临祸,即便是亲姐妹都未必能相互扶持,但她做到了,以死明誓,只是,难免惋惜,皆因不知他的心! “朕真的这么不可信吗?”周恨生直盯着他双眼,他还是无法接受,无论是舒碧薇还是舒翎羽,不信他! “你是至高无上的那一个人,她们是不相信自己而已!” “她们相信周紫川!” “若重新让你选择,你还会从周紫川那里把她抢过来吗?” 周恨生握紧拳,斩钉截铁的说道:“会!” “希望我不会像你一样,坠入迷魂陷阱中不可自拔!” “当它漫天朝你侵袭而来时,谁又能拒绝得了呢?”他落寞的笑笑,似在自言自语般淡淡的说道:“如果再有一日,你遇上了让你心动的女子,一定要让她知道你所有的在乎、你所有的情意,别再像朕这般为难!” “情字伤人哪!我还是永不要去碰触好!” 情之一字最难懂,不知是他伤了她,还是她伤了他。 苏慕飞早已离去他亦是不知,半躺在榻上,喃喃之声低不可闻,手中的玉佩,缓缓自他手中滑落。 王德摇摇头,轻步近前,捡起玉佩,低叹了口气:人生若只如初相见—— 花园中,一个浑身散发着淡淡冷漠气息的少年静坐在石凳上,微低着头,全神贯注的翻阅着手中的书卷。不过十来岁左右的年纪,眼神却带着些凛冽和桀骜,俊眉下乌黑的眼眸奕奕有神,挺直的鼻梁下的两瓣薄唇扬着天生的骄傲。 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悠然拿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口,瞥见花丛中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俊眉微皱,轻哼一声,冷冷道:“谁,出来!” 不见一丝动静,不悦之色顿显,他放下手中的书,背负着手走向花丛,一手刚扳开花丛,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女娃缩着身子蹲着,粉嫩嫩的脸颊、清澈的眼睛、秀气的鼻子、粉粉的小嘴,他眉心拧紧,一把拎出她,粗声道:“哪来的小丫头?好大的胆!” 她抬头仰望着他,眼眸煞是无辜,颤巍巍的说:“睿哥哥不见了!” “你是何人?没有人告诉你,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出吗?” 她嘟着小嘴:“我不是故意的,我在找睿哥哥!” “出去,别吵!”他轻甩衣袖,重新坐下,拿起书。 犹豫了一下,小小的身子慢慢趋近他,扯扯他的衣摆:“你帮我找睿哥哥!” “没空!” 嘴一撇,她白了他一眼:“你都不讨人喜欢的,还是我的睿哥哥好!” “你的睿哥哥?” 见他疑惑的看向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煞有其事的说道:“睿哥哥长得可好看了,又对我很好,睿哥哥说了,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他轻嗤一声,放下手中的书,正对着她,手指勾起她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你叫什么名字?” “碧薇!” 声音急转温柔,他半是命令半是哄着道:“碧薇,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可听清楚了?” “我才不要,你很凶!你都不帮我找睿哥哥!” “乖,我不会对你凶的,你记住以后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她不满的看着他,小嘴一嘟,摇摇头:“睿哥哥说了——” “不许再叫睿哥哥!”他厉声打断她,见她委屈着一张脸,嘴角扬起一个坏笑,抱起她:“走,我送个东西给你!” 她好奇的瞧着脖子上挂着的冰冷的东西,翻来翻去的看,眼神满是不解,想了一想,觉得不妥:“爹爹不许我乱拿别人的东西,我不要!” “你要是胆敢取下来,我就把你的心给挖出来!”她立马噤口不语,他极是得意的勾起眉梢,张口就咬了下那粉嫩嫩的脸颊:“以后你就是我的!” 第104章 伊人今何在其二 本就觉得委屈,又被募地被咬了一口,她可是再不给面子,嘴一扁,哇哇哭了起来。 他咽咽口水,想哄哄她,又不知怎么哄,笨拙的拍着她的背。 “昊儿,碧薇是不是在你这里?” “母后,哪来的爱哭的小丫头?”听见声音,他暗松口气,拎着不依不饶哭着的小人儿出了书房,不就咬了她一口么,至于哭个不停么? “碧薇别哭了,到这里来,本宫让人带你去找爹爹!” “爹爹!”小小身子摇摇晃晃的直冲向他。 他笑着摇摇头,抱起她,刮刮她的鼻子:“碧薇可又调皮了?” “谢爱卿,她就是碧薇?” 谢长清笑笑:“回皇上,她正是小女碧薇!碧薇,来,见过皇上!” “碧薇见过皇上!”她甜甜道。 “瞧这模样,水灵灵的,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娃!”皇上点点头,他伸手轻轻捏捏她的小脸:“碧薇啊,朕的皇宫可好玩?” 她摇摇头,嘟起小嘴:“皇宫一点都不好玩,我不要来皇宫了,他很凶的!” 皇上哈哈一笑:“碧薇说谁很凶啊?谁欺负你了,告诉朕,朕替你好好教训他!” “就是花园里看书的那个人!” 谢长清急急掩住她的嘴:“碧薇,不得无礼!” “无妨,无妨!”皇上摆摆手:“碧薇,告诉朕,他怎么凶了。” “他不帮我找睿哥哥!还说要挖了我的心!”她气呼呼道,忽又不满的揉揉脸颊:“他还咬我的脸了,还说我就是他的,我才不要!我是睿哥哥的!” 哈哈,皇上和随行的几个大臣笑得合不拢嘴,唯谢长清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女儿啊,倒真是被她娘亲宠坏了。 不知他们为何而笑,但肯定是在笑她,睁着眼睛瞧了瞧几人,小手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佩,脸颊鼓鼓的:“爹爹,我不要他的东西!他是坏人!” 乍一见玉佩,笑声顿罄,谢长清完全怔住,皇上微皱眉,从小手中接过玉佩:“碧薇,这是他给你的?” 她眼睛一翻:“我不要他的东西!谁让他咬我了!” “皇上,小女不懂事!请皇上——” 皇上抬手制止他,笑笑:“有意思,有意思!国师大人,给她和太子算算生辰八字。” “是!” 苏水刚应了声,谢长清已诚惶诚恐,噗通一声跪下:“皇上,太子想来只是一时兴起,切不可当真啊!” “莫非谢爱卿觉得天凤玉佩是普通之物?报上她的生辰八字来!让国师合合他两人的生辰八字!” 谢长清看向仍不知所以然的她,暗叹了口气,报上了她的生辰八字。 苏水掐指一算,随即面露喜色,撩袍跪下,高声道:“恭喜皇上,龙凤呈祥、国泰民安,乃凤秦王朝之福!” 尾随的几个大臣一齐跪倒,直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上朗声大笑,将手中的玉佩重新戴在她脖子上,温声哄到:“碧薇,乖一点,好好保管这玉佩,他以后不会再凶你的,皇上向你保证可好?” 她眨着眼睛想了想,又看看谢长清,摸了摸玉佩,犹豫了好一会,方脆声道:“皇上要让他不许咬我,不许挖我的心!” 阵阵笑声顿起,谢长清暗摇摇头,碧薇,你可知这其中的深意啊?你必为这所累啊! “公子,您的酒!”店小二嘿嘿笑着给他上了一壶酒。 南宫剑微颌首,提壶倒了一杯酒,正欲喝上一口,眼角余光瞟见角落里坐着的三个汉子,贼头贼脑的模样,心里冷冷哼一声。 “客官,里面请!” 两杯酒下肚,忽闻店小二的一声高呼,瞥了一眼进来的两人,抿了口酒,不由自主又看向临窗而坐的两人,目光稍敛一些,这两人,太惹人注意了。 男子一身白衣,布料算是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就有种极其儒雅的味道,但比寻常男子白净得多,五官柔和,一双眼睛明澈有神,只双唇像涂了胭脂般红润,颇为女气。身旁的女子则身着一身宽大的青衣,一方黑纱从发髻往下,适宜的遮住整张脸,只能看到些若隐若现的白皙的脖颈。 南宫剑笑笑,女人如此装束,总是顾忌着自己的容貌,若非美若天仙便是丑陋无比! “夫人,想吃些什么?” “夫君拿主意便是!” 真真一个寻常人家,但却又给人极不普通的感觉。 角落里的三个汉子交换眼色,不怀好意的起身,大摇大摆的走到两人面前,领头的眨着双鼠眼,戏谑道:“这位公子、夫人,你们不是赫哲国人吧?要不要本大爷替两位引领引领啊!” 男子不做声色,目光冷冷的扫过三人,沉声道:“谢谢大爷,不劳几位大爷费心。” “唉哟,公子!”另一个奸笑道,晃到女子身侧,直瞪着她瞧了瞧:“不知公子的夫人为何以黑纱遮脸啊?可是有何不方便?瞧公子长得如此俊气,想来公子的夫人定是顶呱呱的一个大美人吧!” “这位大爷,我家夫人身体有疾,其丑无比,故以黑纱遮脸,以免吓着旁人。” “哈哈,本大爷看着倒是细皮嫩肉的,大爷想见识见识公子其丑无比的夫人!”一个汉子说着伸手便欲掀女子头上的面纱。 南宫剑眼一冷,手中的酒杯往汉子的手上掷去,那汉子吃痛,回头瞪着他,怒斥:“你少管闲事!” “本公子就爱管闲事!” 直白的挑衅,三个汉子互望了一眼,折身朝南宫剑走去,摩拳擦掌。 “找死!” 只见墨色衣摆一动,几人瞬间交手,不过几个来回,三个汉子倒在地上哀鸣不已,交换了脸色,忌讳于他的身手,跌跌撞撞搀扶着、咒骂着出了酒楼。 店小二摇头叹气收拾着,男子急急拿出铜钱,塞在小二手里:“这当做是赔礼,麻烦!” “谢谢公子出手相救!” 见他又从容的朝自己拱手致谢,南宫剑挑挑眉,目光落在他唇上,暗哼一声,一个男子怎地生出女子般如此红润的唇,淡淡回了一句:“客气了!” 待男子悠然入座,南宫剑忽拧了拧眉,这才发觉,自始至终那青衣女子都未曾离开过座位,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其中的淡定、从容绝不是一般人可比,他心里暗忖,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看衣着倒不像是富贵人家,只是却又让他感觉两人非一般人。 几杯酒过后,思及明日三王子大婚之事,他微摇摇头,猝然起身离去。 “掌柜,要一间客房!”进了客栈,他朗声说道。 掌柜的笑着打量着两人,见两人衣着打扮不似赫哲国人:“两位可是路过?” 两人相视一笑,他捂嘴轻咳一声:“正是,我和我家夫人路过此地,正闻贵国的三王子明日大婚,故而想留宿一夜,明日瞻仰一下三王子风采。掌柜的,不知三王子的迎亲仪队可经过此街?” “公子可真是来对地方了,迎亲仪队正好经过这条街。来啊,带公子夫人去二楼的三号房。” 小二应了声:“公子、夫人请!” 两人随小二上楼进了房。 “公子、夫人先歇着吧,稍等片刻,我去给二位泡壶茶!” 他点点头,看着黑纱遮脸的女子,轻叹口气,轻轻抱住了她的腰:“我的夫人,想不想见到他啊?” “是你自己说要到江都城来的,我又没想要怎么样!” “舒碧薇,你这忘恩负义——” 不是别人,这两人正是舒翎羽和舒碧薇。 倏然被掩住口,舒翎羽一脸歉意,逐一扳开她的手指,谄媚笑着道:“夫人,为夫错了,你责罚为夫吧!为夫也不计较你的忘恩负义了!” 她狠狠白了她一眼,返身躺在床上:“不如我们离开江都城吧!” 舒翎羽不语,只是在榻上坐下,看了眼床上的她:“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些,你不能将自己困守在那一个地方,我不想你再伤害自己!” “不,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明日我们只瞧上一眼,然后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可好?” 她淡淡应了声,且过明日再说吧。 南宫剑瞥见从楼上走下来的两人,眉微皱,酒楼中遇见不奇,竟在这客栈中又遇见,心中不由多了一些警惕。 舒翎羽两人见到他,相视一眼,亦是觉得不可思议,不可避免的也对这个男子起了防备之心,舒翎羽握握她的手,直接迎上前去,拱拱手:“这位公子,你我可真是有缘啊!想不到竟在客栈又遇见公子!” 南宫剑淡淡嗯了一声,不愿多说。 舒翎羽有些尴尬的扯扯嘴角,抱拳道:“在下莫林,这是莫林的夫人,唤三娘!” 舒碧薇亦是极其配合的欠了欠身,柔声道:“三娘见过公子!” 两人分明是想探清他的身份,南宫剑脸颊颤了颤,但还是动了动唇:“南宫剑!” “南宫公子,有礼了!” 舒翎羽牵了她在窗边的桌子坐下,叫了两盘小菜,暗暗打量着南宫剑,只见他一身玄衫,身段略高,眼睛有些深沉,棱角分明的脸,唇上是青青的胡渣,一身阳刚之气。确实是个俊朗的男子,但给予人的感觉有一种极尽隐藏的戾气,这个男子,是危险的。 南宫剑不做声色,那打量的目光他想忽略,待脸颊传来一阵热时,直接抬头,冷冷对上那双奕奕有神的眼睛。 舒翎羽尴尬的移开目光,这个人,惹不得,高声问道:“掌柜,三王子的迎亲仪队何时经过这里啊?” “还有些时候!公子可是着急赶路?” “倒也不急!素闻三王子英姿,能瞻仰三王子的风采是何其有幸,怎能错过呢?” 南宫剑勾了勾嘴角,提着酒壶走到她们身边,朗声道:“不知在下能否有幸坐这里,在下也想一睹三王子的风采!” “公子,客气了,请坐!” 第105章 伊人今何在其三 南宫剑瞧着她,还是一脸黑纱,身上换了套青黑色宽松衣裳,心里不解,哪有一个女子穿成如此的?而他亦是一身藏蓝衣裳,把两人搁街上,还真不好认出,偏偏气质又如此不一般。 “两位可是自凤秦王朝而来?” 几乎同一瞬,两人怔了一怔,舒翎羽荡开浅浅笑意,扫了他一眼:“莫非公子亦是自凤秦王朝而来?” 南宫剑挑眉笑了笑:“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隐隐有鞭炮声、铜锣声传来,舒翎羽只笑笑,不再说话,不管这个男子是何人,她们所要做的是,离开!而除此之外的其他事,都与她们二人再无关系! 萧梓云一身红色的喜服,骑着高头骏马走在迎亲队伍最前面,俊俏的脸在红色喜服映衬下更显贵气。身后的是一队兵士,足有两千多人,两人一排,整齐而有序。整个队伍清一色的红色战袍,中间是一辆红色的华丽花轿,左右两边各有四个女子陪护。 他涩涩一笑,他的王妃是塔大将军的女儿,他娶的只是她的身份而已。周围的欢叫、喜悦,全与他无关。 南宫剑不做声色的看了看远去的萧梓云,勾起一丝深沉的笑,赫哲国中,唯萧笙天和萧梓云最为出众,萧笙天他见过,绝对不是善类,而萧梓云倒是要容易结交得多。看了看身边的两人,微敛眉心,那三娘也就算了,他莫林一个男子死死盯着人家萧梓云干吗? 沉吟片刻,他出声问道:“公子和夫人可是与三王子是旧识?” 握着茶杯的手极轻微的颤了一下,舒碧薇幽声道:“适巧路过而已!” 舒翎羽直接牵她起身,朝他拱拱手:“南宫公子,告辞!” 只一句试探,两人虽不至于惊慌,但那微细的表情怎逃得过他的双眼,南宫剑冷淡笑着颌首,见他们结账出了客栈,他挑了挑眉,是不是路过,很快便可知,突然有些好奇,萧梓云与他们相遇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他们又会有怎样的有些纠葛? 莫林、三娘?! 萧梓云,你今日大婚,本公子送件礼物给你,至于礼物的贵贱还须得你自己去衡量! 舒翎羽见队队官兵匆匆奔走于大街,不解的皱起眉:“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官兵?” “官兵?”她掀开马车的横帘,扫了一眼,虽好生奇怪,也不做多想:“今日三王子大婚,江都城自是全城戒备!” 心中有些不安,舒翎羽强装笑脸,自离开客栈后,她没说一句话,知她心境不佳,也不再让她忧心:“瞧我这人,整日里担心的是什么啊!本公子可是堂堂的莫林莫大公子,你可是本公子的夫人,此地人生地不熟,还有谁人能认得出你我二人!” 舒碧薇微叹口气,只笑着朝她点点头:“既是如此,夫君还担心什么呢?早些赶路吧!这江都城总给人很不安定的感觉!” “行啦,行啦!夫人别再喋喋不休了,此后想去何处夫人拿主意就是!”舒翎羽放下车帘,扯扯缰绳,驱着马车缓缓而行。 “下车!”未至城门处,盘查的官兵拦下了马车。 舒翎羽暗翻了个白眼,嘿嘿捧上笑脸:“这位爷,在下可是正经人家,正欲出城,不知官爷这查的是飞贼还是强盗?” “奉三王子之命行事,盘查一切可疑之人!你是何人?自何处来,到何处去?” “回禀官爷!”舒翎羽拱拱手,沉声道:“在下路过江都城,在城中暂作歇息,欲前往襄阳城!” “襄阳城?”官兵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冷哼一声,以刀挑开车帘:“车中是何人?” “回禀官爷,车中乃在下的夫人!”回头就朝舒碧薇唤了声:“三娘,还不赶快见过官爷!” 她抬手徐徐揭开面纱,笑着颌首:“官爷!” 官兵皱了皱眉,放下车帘,闷闷的摆摆手:“走!” “谢官爷!” 舒翎羽喝了马一声,暗忖官兵在盘查何人,当眸底映入城门处的一抹鲜红,心咯噔跳了一下,那抹红太耀眼,是萧梓云,身着喜服的萧梓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理当在府中宴请宾客,迎接新王妃! 往前行不是,不往前行更招人怀疑,她深吸口气,唤了声:“三娘——” 舒碧薇揭开一角车帘,正疑惑:“怎么了?” “我想不如找间客栈歇息一下,明日再启程,为夫的今日身体极是不适,不宜赶路!”她还是徐徐勒转马头,不知道萧梓云是因何出现在此,但她不能冒险! 四处盘查,几乎无人再留意她们的马车的动静,唯远处对街的那双眼,愈发深沉,他笑笑,今日萧梓云大婚,并非他想与萧梓云过不去,但依此时看来,萧梓云似对大婚并不怎么在意,不然也不会因区区几个字匆匆领兵而来。 萧梓云,这礼物,本公子送定了! 莫林、三娘,莫怪本公子多事,既然有缘在此相遇,本公子若不助自己一臂之力还真说不过去! 萧梓云展开手中的便条,甫迎接塔依丹入府,突接到一张便条,极其简单,只书写了一句:速去城门,为时不晚!没头没脑的话,让他茫然不知所以,本想弃之不顾,但又不想去面对府中的恭贺宾客,终以这借口出了府。 舒凤、舒清立在一侧,并不去劝他,他的心,她二人清清楚楚的知道,记得他听见舒碧薇的死讯时是如何的绝望、悲戚,今日的大婚并非他所想,他只想要兵周,然后让逼死她的那个人付出代价。 嗖的一声,一块细石倏然落在舒凤脚跟前,她拧起双眉,四周巡视了一眼,又再瞧了瞧那块细石,看向舒清,很是不解。 舒清弯腰拾起石头,掂在掌中瞧了瞧:“奇怪,这石头上刻有字!” “何字?” “马车!”舒清冷嗤一声,睨了眼舒凤:“你哪里惹来的小毛孩,敢情跟你逗着玩呢!” 舒凤啤了声,抢过石头,细细研究了一番:“今日真是奇怪,先有人送来莫名其妙的一个便条,如今又有人——” 话未说完,两人相视一眼,舒凤忙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石头递个萧梓云,而一旁的舒清已警惕的查看四周可疑之人。 “马车?!”萧梓云眉头锁得更深,抬眸看向舒凤:“舒凤,你以为——” “三王子,若不是有人在拿我等消遣,必是有人在向我们传送信息!” “马车——” 舒清一声惊呼,随即疾步追了上前,舒凤毫不落后,召来几个兵士,急急跟了上去。 马车再度被拦下,舒翎羽已有些慌张,这舒清、舒凤两人虽与她未正面见过,但令她忧心的是萧梓云:“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清查可疑之人!下车!” 舒翎羽揉揉额头,陪笑道:“官爷——” “下来!” 她骑虎难下,磨蹭着下了马车。 刚想辩一辩,眼角瞟到近前的红衣,暗咽咽口水,往下低了低头,哈了哈腰:“官爷,马车上的是我家夫人,身子有些不适,急需找间客栈投靠!” “瞧你这鬼鬼祟祟模样,定然是不怀好意!舒清,搜马车!”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我家夫人得的是麻风!万万不可啊!”舒翎羽急急想要阻拦,如今的她女扮男装,一时还可以唬弄过去,但她—— “舒翎羽——” 缓缓吐出的三个字几乎让她身子一阵虚软,她干咳一声,别过头去,抵死不认,只顾着拉住舒清:“官爷,官爷——” “舒翎羽!”若先前还有不确定,此刻他却万分的肯定,在瑞王府,与舒翎羽他可没少交锋,一晃眼可能会认不出,但如今瞧上的可不是两眼,那闪躲的脸更让他确定,他一把拽住舒翎羽,强硬的握住她的下巴,幽幽一笑:“你是舒翎羽!”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在下是莫林,路经江都城而已!” “天下相像的人不少,但有一个人,无论多相像,本王还是可以认得出的!”萧梓云缓缓摇摇头,将她甩给舒凤,上前掀开车帘,望着马车中的她,微微扬起嘴角:“下来!” 舒碧薇暗叹一口气,定声道:“不知官爷是想要寻哪些飞贼和强盗呢?” “舒碧薇!” 这一个名字一出口,似再也没有诡辩的必要,她浅浅一笑:“我不是舒碧薇!” 萧梓云已再等不及,直接跳上马车,伸手就揭开她的面纱,人却倏然滞在那里,一道刺目的疤痕横穿她的脸颊,本是极为清秀柔婉的脸,此时却被那可怖疤痕和憔悴的情态衬得甚是凄惨。他的喉咙似被什么哽住,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就这样将她拥入怀中。 久久,他凝视着怀中那清亮的眼眸,扬眉一笑:“碧薇,我们回府!” 两人坐在床上肩靠着肩,打量着陌生的房间,脸上全无神采。 “我不知道他怎会出现在城门口,不知道他竟能认出我们!”这是她一直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的事! 舒碧薇抬起手来抚了抚脸颊的疤痕,幽幽叹了口气,:“这江都城来得可真是有些玄乎!如今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萧梓云想必不会轻易放了你!萧梓云在城门口就像是专候着我们似的!”不,不,候着的不会是她们,她们只是无意中撞上而已,这是她们的悲哀。 “想个法子吧!” 舒翎羽摇摇头,如今在这王府,求出怕是无门。 第106章 平地风波恶其一 咚咚,舒清舒凤敲门进了房,各手捧着一套服饰:“请姑娘换上吧!” 两人盯着那衣裳,微皱眉,齐声道:“不换!” 舒凤一笑:“姑娘还是换上吧!这里是赫哲国!” 两人将服饰搁在桌上,掩门而去。 舒翎羽托着腮,盯着那两套服饰瞧了好一会,叹了口气,一指勾起件白衣,挑起眉梢:“不过实在的,你穿这些衣服还是挺好看的!当初萧梓云带你去参加晚宴的时候,把你打扮成赫哲国女子,当时可是惊艳全殿,连——” 后面的声音弱了下去,当时的她是那样的美好,今日却—— “好不容易离开了皇宫,又摆脱了追兵,不想却进了这个王府,倒真是挺折磨人的!好像是一直在兜圈,兜得我们无路可走!” 是的,竟又是无路可走了呢!当初在凌江时,她们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无路可走,如今,她们再次深陷于此。舒翎羽凑到她跟前:“无路可走并不可怕,我们一定也会找到出路的!我现在担心的是萧梓云,今日他大婚,竟然又带了你进府,这才是最麻烦的!” 舒碧薇黯然垂下眸:“舒翎羽,你杀了我吧!” “还真舍不得呢!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舒翎羽拿过一套衣裳递给她:“当务之急是先让萧梓云封锁消息,若是传到他耳里,我们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舒碧薇点点头,瞧了一眼手中的衣裳:“真的要换上吗?” “入乡随俗!” 费了好一些劲,终换好衣裳,秀丽短衣、白色长裙,舒碧薇有些别扭的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瞧了眼与她相同装扮的舒翎羽,埋怨道:“真是麻烦!还是清水庵的青衣适合我们!” “碧薇,这只是一时之计,我一定会想法子带你离开江都城的!”当初是她提议到江都城,是她以为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心中的预想去做,但结果证明,她错了,错得离谱! 舒碧薇伏在桌上,手指玩弄着桌上的茶杯,坦白来说,今日她才见萧梓云,无论他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她都注定是路过,这江都城,她不能留。 她坐在铜镜前,整了整散落的发丝,见舒碧薇只是默默的把玩着茶杯,深吸口气:“碧薇,告诉我,你心中的那个人是谁?周紫川和他,你爱的是哪一个?” 她终是问出了口,一路行来,她想去避免提及此话题,但如今已是不能再逃避。 “我还可以选择吗?” 舒碧薇黯然的垂下眸,她想去选择的,她已做出了选择的,只是她身不由己,他强要了她,不留任何余地。 舒翎羽叹了口气:“如果当初进宫的是你,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纠缠了!” “翎羽,你后悔了吗?后悔替我进宫?后悔和我一起离开?” 后悔?她从来不知道该怎样去后悔,她幽幽闭上眼睛:“你当日因为我而摔伤了头,眼睛失明,你又后悔了吗?” 狡黠的光自她的眼眸流转而过:“我后悔了!” “你敢!我绝不饶你!”舒翎羽腾的起身,直接揪住她,双手就去挠她:“舒碧薇,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看我怎么收拾你!” 萧梓云站在门外,听着房内悦耳的笑声,笑意漫上眉梢。 “王子!”舒凤轻唤了声。 “何事?” 舒凤低垂着头,小声说道:“今日是王子大婚,王妃还在……” 他脸上的笑顿时消匿,冷冷道:“她不再是本王的王妃!” 舒凤打了个寒颤,听见房间里的两人仍在若无其事的嬉闹着,看向他阴冷的脸,嗫嚅道:“王子——” “舒凤,你去办件事!” 他的吩咐一下,舒凤心里已极是不忍,为刚入府的新王妃,想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婚之夜等来的不是她的郎君,而是惊天噩耗。 但是,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不会想要别的女人。 “今夜他大婚,我们逃吧!” 舒翎羽微皱眉,低声道:“外面可有人守着?”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舒翎羽牵上她的手,一笑:“今晚夜色正好,我们出去转转!” 两人轻轻推开房门,惊喜的发现房外竟无人看守,探头探脑、蹑手蹑脚的出了房,刚迈步进了院子,脚步忽地停住,相视一眼,心下有些不定。 他背对着两人,立在院中,月色将他伟岸的身影衬得朦胧却令人沉迷。他缓缓转身,不疾不徐的走近,在她面前站定,笑笑:“碧薇想去哪呢?” 舒翎羽握握她的手示意她出声,舒碧薇咽咽口水,扯开淡淡的笑:“今晚夜色不错,我们随便走走!” 萧梓云温柔的看着她,她的装扮一如当日,婉约迷人、柔和飘逸,轻扬起嘴角:“夜色是好,站在我面前的人儿比月色更让人着迷!” 她几乎是掠过一个寒颤,她知道现在的她是怎样的一个模样。 “碧薇!”他慢慢的抬起手,慢慢的抚上她脸颊的疤痕:“别怕!你现在在赫哲国,任何人都不能伤你!从此,不再有舒碧薇,舒碧薇死了,在我面前的是云端!我的王妃,云端!” “不,我不是云端!”舒碧薇忙摇头,她不是他的王妃,不是! “云端,我会给你时间,但不许现在拒绝,你本来是属于我的,我绝不会让人再从我手中抢走你!”长手一伸,直接拥住她,他深吸口气:“云端,不管你发生过何事,都忘了它!” 还有一句,徘徊在他唇边,他会为她讨回这一切的。 她的眼神有些朦胧,她不知道这个男子缘何有如此深情的一面,是他救了她,但她完全不记得任何与他有关的事,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若非舒翎羽游说着她到赫哲国,她不会见到他,不会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不认识你!” 极其无辜的一句话让他刹那有站不稳的冲动,他更紧的拥住她:“不,你认识我,你只是忘了,只是不记得了,慢慢来,我可以等!” 舒翎羽站在一侧,那一些尴尬不及汹涌而来的悲戚强烈,突然,她竟然希望,就让舒碧薇从此就是云端吧,是他的云端。她所了解的萧梓云并不比舒碧薇多多少,但她可以感觉得到自他身上散发的深厚情意,有这样的一个男子守护着碧薇,这不是该庆幸的吗? 碧薇,忘了吧!连同周紫川一起忘掉! —————————— “你就是为了她而要将我遣回家的吗?” 带着颤抖的娇声划破院中的安寂,舒翎羽循声望去,那是一个极其娇艳的女子,无须多去猜测,那一袭红衣已道明她的身份,是萧梓云的新王妃。 “这算什么?!”塔依丹不禁哽咽起来:“你既无意,为何要娶我为妃,为何要在大婚之夜将我遣回将军府?” 这一下,她再也不恍惚,一手推开他,她这是做了什么? 萧梓云看了眼她,此刻说再多都是多余,略叹了口气,愧疚,不足于弥补这一切,他转身定定看着塔依丹,是,她是他的王妃,但他不能给她这一切,不如现在就断的分分明明:“明日我会向父王详禀一切,证明你的清白,亦会亲自向塔将军说明!” “清白?”她失声笑了起来,竭声控诉:“你就这样对我?你以为一切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么?” 一旁的舒清、舒凤拦不住,她直直冲上前,泪眼朦胧的瞪着舒碧薇:“你是何人?你怎么在这?我才是他的王妃,你不是!” “她是我的王妃,云端!”萧梓云挡在舒碧薇身前,直接下令:“舒清、舒凤!送她回将军府!” “那我算什么!?”塔依丹双手抓上头发,趋于癫狂:“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她喘着气,悔恨于出现在此的自己,一手安慰的握住她的手,是舒翎羽,她不觉向舒翎羽身边靠了靠,寻找着依靠。 他不答,塔依丹不再逼问,是可怕的沉默。 舒翎羽微叹了口气,打断沉默的僵持:“三王子,我和碧薇只是路过江都城,无意冒犯,更无意介入三王子大婚之中,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舒碧薇已经死了!” “舒碧薇确实已经死了,现在在我面前的是我的王妃云端!” 舒碧薇深吸口气,她如何才能告诉他,她不是云端,永不可能是他的王妃!梨花带泪的脸直直刺痛她的心,怜那一份无法得到的成全,如同自己,她缓缓启唇:“三王子莫因一时糊涂错失佳缘!还请三王子放我二人出府,我们永不会再出现在三王子面前!” “不可能!”萧梓云直直拒绝,当初周紫川抢走她,后又遇周恨生的横刀夺爱,他已够懊恼,这次,他绝不会放手! “三王子何不执迷不悟呢?三王子愈是这般愈是被人看轻,我舒碧薇,从来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认识你,从不认识你,亦,绝不会,喜欢上你!” 他的眸,敛起浓浓的哀伤,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怎么可以完全蔑视他的情,怎么可以做到如此绝情?他直视她眸中的清澈,声音低沉又悲戚:“云端,你要这样对我吗?” “我不是云端!”她再次定声回了一句。 脸,烈烈的痛,无论她怎样再去否认,他都会,无动于衷。 “啊!”冷不防被拦腰抱起,是萧梓云,察觉不对劲,舒碧薇惊慌的斥道:“放我下来!” 萧梓云理也不理,紧紧的锁住她,大步而去。 “放了她,萧梓云,你放了她!你会伤了她的——”舒翎羽急急起身想要拦住他,却被舒凤一把拉住,挣又挣不开,终叹了口气:萧梓云,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萧梓云双手将她困在床上,眼中是浓浓的渴望,嗓音嘶哑起来:“云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把你交给我好吗?” 低低的声音让她心一颤,他眼中的烈火更是让她心焦,每一次,那人要她的时候,也总是这般的不容拒绝。 第107章 平地风波恶其二 他俯身凝视着她,他不敢相信,如今躺在他身下的是他日日切盼的女子,是他想与她一生相依相偎的女子,她身上清淡的香拂过鼻际,心不觉有些乱,眸中的烈火更是浓炙。 “他的手蘸着浓情抚上她莹洁的肌肤,手颤一颤,眼神复杂:“碧薇——”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悄悄滑落在她的脸庞! 他默默将她拥在怀里,浇灭身上的烈火,良久,淡淡道:“碧薇,我不介意!也请你不要现在拒绝我好么?我不会强迫你,我不会伤了你的!” 怀中的温暖挪了一挪,他微呼了口气:“别乱动,否则我控制不了自己!” 她乖乖的安静下来,萧梓云阖了一下眼,整整一夜,至她哭得累了睡过去后,他都没有阖上眼片刻,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她虽然就在他怀里,但觉得与她是如此的遥远:“想起身了吗?” 舒碧薇低低应了一声,暗恨自己竟在他怀中睡着。 萧梓云扶她坐起身,为她整整衣衫,下巴抵住她的双肩:“你是我的云端!” 她怔怔望着房里的热烈布置,黯然垂下眸:“我不想这样的!” “云端,别为难自己!这不是你的错!如果要怪,就怪我!让我去承担这所有的一切!我心甘情愿为你,无怨无悔!” 舒碧薇浅浅一笑,临镜而坐,铜镜中的她依然如前,除了那道脸颊上的疤痕,莫怪她自己心狠,她彻底迷失了,只想再好好活一次,可是依然逃不开。 “告诉我,脸上的伤是如何一回事?可是周恨生——” 她摇摇头,回眸看向他:“是我咎由自取!别再问!” 如她所愿,萧梓云没再问她,他会知道的。 舒翎羽见她进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担心道:“碧薇,他——” 她叹了口气,直接倒在床上:“有些累了!” 舒翎羽握拳:“我找萧梓云算账去!” “别折腾了,你手无缚鸡之力!”舒碧薇不置可否,翻了一个白眼:“况且他也没有——” “可是——” “翎羽!”舒碧薇打断她,坐了起来:“那王妃怎样了?” 舒翎羽摇摇头:“不好,很不好,大婚之夜,自己的夫君竟然要遣她回家,而且属于她的新房竟然被另一个女人占据!能好到哪里去呢?”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舒翎羽理理她的秀发:“你没错,萧梓云也没错,错的是你们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相遇!” 舒碧薇手抚上额头,倒在床上:“如今,我只希望不会再有人知道我们还活着,否则我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别人砍!” “嗯!不妨在这里先歇一阵子吧,我们再想法子。”舒翎羽赞同的点点头:“累了么?累了就好好歇一下,你现在越来越嗜睡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萧梓云负手而立,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嘴角扬起丝甜蜜的微笑。曾经以为不会再见的人,如今就在那里,如此真实。碧薇,我不会再让他伤了你,不会再让你离开! 一抹水红身影映入眼帘,他轻叹口气:“你还是回将军府吧!” “我不回去!我才是你的王妃!”塔依丹坚定的说道。 “何必如此呢?我心里永远都只有她,容不下别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给你!但我的王妃自始至终都只有云端一人而已!” 她咬紧牙关:“我要留下!” “你会后悔留下来的!”他转身迈步就走。 她眯眼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勾起唇:“那你后悔爱上她么?” 萧梓云停住脚步,缓缓转身看着她,塔依丹可算是江都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但他先遇上的是她:“我不后悔遇上她,不后悔爱上她,无论多少年以后,我依然可以肯定她是我最爱的女人!” 她笑了,轻轻笑了。 “想留就留下吧,但我希望你不要奢求什么,你拥有的不过是一个王妃的身份而已,你可以享受王妃的一切待遇,除了我。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他微皱眉,眸底掠过一丝深沉:“前提是,你绝不能碰她,否则我饶不了你!” 远去的背影灼热她的双眸,眼泪再也忍不住滑下眼角,她知道选择留下来会有多痛苦,哪怕日日见他们在本该属于她和他的新房里温存,但她绝不退出,退出意味着成全,她不能如此成全他们! “萧梓云,萧梓云,你——”舒翎羽直闯进大厅,尴尬的扯扯嘴角,脸热了一热,厅中不止萧梓云一人,肃然沉静。 “想不到赫哲国有人竟敢直呼你的大名!不知她是你府上的何人?”慵懒的声音,带着点低沉,似能将人迷醉,她睨起眼看向坐于正中的男子,与萧梓云有三分相似,古铜肤色,分明而深邃的五官,幽暗深沉的冰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唇角却噙着一抹豪放不拘的淡笑。 “你又是何人?” 直直的反问,隐隐可听到厅内倒吸口气的声音! 哈哈,他大笑两声,兴致勃勃的看向萧梓云,抬起唇畔:“你的女人?” 她忙找萧梓云算账,哪管这人,回瞪了他一眼:“关你何事?” 倏然被塞了这么一句,他的脸色有些挂不住,脸倏然绷紧。 “王兄,她初来乍到,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兄见谅!”萧梓云忙打了个圆场,知道他的脾气,若非是自己府中的女子,早已血溅当场,这个舒翎羽还真不给面子! 舒翎羽毫不畏惧,整日被萧梓云困在府中已是够烦闷,若如今还想她卑躬屈膝应对他人,她可没那么好的自制力!只是,萧梓云刚唤他“王兄”,这—— “你可是要找云端?云端在我房里歇着,去我房里找她吧!”萧梓云推了推她。 舒翎羽暗咬唇,恶声道:“你再偷偷把她拐到你房里,休怪我不客气,把我逼急了,我,我烧了你的王府!” 她扬长而去,完全不知道厅中的几人皆是赫哲国中位高周重的几人,萧梓云落得一个灰溜溜,却也不气,相反,心头的雀跃是无以比拟的,云端不再那么拒绝他了! “三弟艳福不浅啊!刚娶了塔将军最讨人喜欢的女儿,如今身边又多了一个美妙的女子,而且是如此有意思的一个女子!想来塔大将军的宝贝千金可要花点心思了!”他转向旁边的一个大髯须的威武中年男子,笑笑:“塔大将军,你说可是?” 塔明拱拱手,应和道:“太子殿下说得正是!正是!” 他,萧笙天,是赫哲国的太子,素来手段狠辣、为人薄情,于赫哲国中,怕是没有敢质疑他的人,他吐了口气,只一句“散了吧”,厅中的几人迅速行礼告退出去,独留萧梓云。 “你大婚当日在城门的清查是如何一回事?” 萧梓云只略过了舒翎羽和舒碧薇两人的身份,其余皆毫无隐瞒的说出。 “原来如此!”萧笙天一手柔柔摩挲着下巴,双眼微微眯起:“当夜,有人闯进了太子府!” 萧梓云暗暗吃了一惊,若说有人夜闯他的府中,那还说得过去,太子府戒备森严,暗卫更是不少,而以此看来,夜闯太子府之人必已脱身而出,不然他也不会在此提及:“王兄可是觉得——” “不知道那人意欲为何,但定是有所打算!” “王兄——” 萧笙天抬手制止他,笑着摇摇头:“三弟刚大婚,府中又有新佳人,小小的一个毛贼,太子府若奈何不了,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他微颌首应声。 萧笙天幽幽起身,刚走出大厅,顿了下脚步,带有警告道:“塔依丹是塔大将军最为宠爱的女儿,你知道父王将她册封为你的王妃是何意思,别让父王失望!我不想多干涉,但前提是你不能惹恼我,你纵然有再多的女人都好,塔依丹绝对要是你最宠的女人!” 萧梓云嚅嚅唇,挤出一句:“我明白!” 舒翎羽呼了口气,为自己的鲁莽后悔,但她就不想给萧梓云任何好脸色,还有他们那些人,不管他们的身份如何,她一点都不再惧怕,或许是死里逃生给了她别样的勇气,她所在乎的已完全不一样了! “站住!”一声厉喝,人影已到跟前,塔依丹冷着脸拦住她。 她不由再次打量着塔依丹,似尚比她小一两岁,娥眉弯弯,凤目含愁,是个极美貌的女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你们到底是谁?”塔依丹眯着眼冷冷问道。 舒翎羽朝她福福身:“云林见过王妃!” “云林,她是云端?”塔依丹嗤笑一声,怏怏的坐在台阶上:“他说云端是他的王妃,那我呢?” 舒翎羽迟疑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蹦出三个字:“对不起!” 是她们的错,她们不该到赫哲国来的,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为何是你说对不起?”塔依丹眼眶一热。 舒翎羽微吐口气,温柔握上她的手:“别恨云端,云端完全是身不由己!” 塔依丹黯然的摇头:“身不由己?!那夜是我的大婚,她却睡在他怀里,这也叫身不由己?” 舒翎羽微叹了口气,放开她的手,缓缓起身:“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王妃若真心喜欢三王子,就用你的真心去打动他,若王妃使些阴谋诡计的话,会适得其反的。” 这一点她深有体会,女子多了些心机阴谋会离所爱的男子越来越远。 行至萧梓云房间,甫推开房门,热烈的红映入她的眼眸,她不由为塔依丹委屈起来,但就是有这么一些事,丝毫由不得人去掌握。她趋近床前,凝视着床上恬淡的睡颜,那道疤痕深深刺痛她的眼,轻吐了口气,碧薇,最无辜的其实还是你,你想要的和简单,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手指绕起一缕发丝,她轻轻的往那脸颊挠去。 “舒翎羽——”她不满的嘟喃了一声,两眼却懒懒的未睁开。 舒翎羽叹了口气,摇摇她的胳膊:“起身吧,我们出去转转!” 她睁开眼睛,舔舔唇,慵懒问道:“去哪?” 见她犹似未睡够的模样,舒翎羽摇摇头:“不去转转怎么逃得出去,对吧!” 噗,舒碧薇腾的坐起,整个人精神起来,舒翎羽好笑的瞧着急急下床的她,牵着她的手,继续蛊惑道:“至少我们得知道大门和后门在哪对么?” 她急急点头,随舒翎羽刚出房,舒凤已跟了上去。 舒翎羽扬扬眉,叹了口气,回头望着舒凤:“既然你要盯着我们,不妨带我们去走走如何?” 舒凤咽了咽口水,不能拒绝,只能点头应允。 未走多远,萧梓云已近前,直直牵上她的手:“我陪云端走走可好?” 舒碧薇拒绝不得,只由他而去。 舒翎羽苦笑,如当日晚宴中所见那般,一个英俊潇洒、一个柔和飘逸,如佳偶天成。 想起远方的他,暗叹口气,此刻他有没有在想着她呢?无论他做再多都弥补不了他的伤害,她们的梦醒了,不会再踏入囚笼,只是萧梓云的王府对于她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囚牢呢? 第108章 平地风波恶其三 曲池畔,但见他和她并肩而立,他一袭白,她亦一袭白,本该是让人觉得温柔、多情,竟然却似萦绕着一缕忧愁和落寞,不知是因他还是因她? 眉梢勾了一勾,萧笙天徐徐朝两人而去,朗声而起:“郎情妾意,三弟可真是让人羡慕不已!” 如萧笙天所料,回过头来的是萧梓云,但他身旁的那个女子却不是自己所以为的先前所见的那个明丽优美的女子,当看到她的面容时,顿时感到失望,面目倒也算是清丽,只是那条疤痕,让他不觉嘘唏!然而当他再定睛细看时,顿时又觉出一些不同,这个女子拥有一种极为宁静怡和的气质,淡淡的,又似笼着一层忧伤,那种深沉,让人不想涉入,又不觉要去靠近。这样觉得,那道疤痕其实也看着不怎么碍眼了! “王兄!”萧梓云已先行礼。 萧笙天摆摆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三弟的王府,为兄是再熟悉不过,怎这几日偏是多了一些娇美人儿呢!” “云端,见过太子殿下!” 舒碧薇吞吞口水,朝他福福身:“云端见过太子殿下!” “云端?”他略略沉吟,似若释然道:“漫步云端!可真是有意思的名儿!这人儿瞧着也是挺有意思的!” 萧梓云笑笑,是只属于他的云端,正欲开口请萧笙天移步,瞥见急奔而来的人,微摇头叹了口气。 “我们走!”舒翎羽急冲进亭中,拉着舒碧薇就走:“别理他,我们走!” 萧梓云有些头大,舒翎羽总是要跟他没完没了似的,不过才将她带来走一走,就来跟他要人。 “三弟,你是在折腾什么呢?”萧笙天直接嗤笑出声,瞧了瞧舒翎羽,凉凉笑笑:“三弟的府中何时多了一对姐妹花?” 舒翎羽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云端,我们走!” “慢!”萧笙天欠身拦住两人,眼带戏谑:“既是三弟的娇美丽人,何不陪本殿下喝些酒呢?三弟,备酒!” “我们不喝酒,更不会陪你喝酒!” 舒翎羽的毫不留情和一脸防备又是让他爽朗一笑,挑衅道:“你是不敢还是不屑?” 舒碧薇晃晃她的手,柔声道:“太子殿下之盛情,常人可是求也求不得,你我何其有幸,怎好拒绝?” 以她的性情,她自是不愿留下,但他的身份、他的挑衅可不由她逃避,最怕是舒翎羽想要跟他较真,那难以收场。 萧梓云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他的意向来无人敢逆,又有她的善解人意,迟疑一下,忙命人备酒。 “太子殿下!”领着侍婢端来酒菜的是塔依丹,优雅的姿态,从容的一一奉上酒菜。 萧梓云微皱眉,她的身份依然最为尴尬,总是恰当的想避开她,但整个王府,能避得了哪里去呢?而她也似不介意,恭恭敬敬,宛如她真是王妃,可是,他的心不在此,只能负她! “三弟,你的王妃可真是贤惠,瞧这打理得,可真让人无话可说!”萧笙天睨了眼塔依丹,笑意深沉的看着一旁的舒翎羽和舒碧薇。 塔依丹只是颌首浅浅一笑,替萧梓云和萧笙天倒了杯酒,换了个铜壶要为舒碧薇倒酒。 萧梓云抬手挡住她:“云端不喝酒!” “这是煮的清酒,养身子的,不烈,清淡着呢!”塔依丹轻轻说道。 “既是养身子的酒,我定要尝尝!”舒翎羽一笑,巧妙的拿过她手中的铜壶,往自己杯中倒了一杯酒,拿起舒碧薇的酒杯:“你要拒绝吗?” “你倒的酒我怎能拒绝?”突然,有些喜欢上酒的味道,两人从陵江逃脱后,就那样,大醉了一场。酒,有时也是挺好! 说者无意,听的人不觉要皱眉摇头,酸意浓浓。 舒碧薇拉着稍微怔愣的塔依丹,直直看向萧笙天:“太子殿下不计较多一个人陪太子殿下喝酒吧?” “那可是求之不得!”他倒是觉得非常有趣,他发觉,她有一双清澈明净的眼眸,流盼间有种淡淡的韵味,撩人心怀。 塔依丹有些挣扎,往后退了两步,她不需要她对她的可怜。 “坐着吧!”萧梓云淡淡说道。 塔依丹脸颊抽动:“是!” 舒翎羽笑着给塔依丹倒了杯酒:“王妃也喝一杯吧!” 说是喝酒,气氛略显压抑,但舒翎羽和舒碧薇两人却是毫不吝啬,直直令他们完全怔在那里,只三杯酒,她们已面若桃花,痴痴笑了起来。 塔依丹望着两人,没有一丝做作,一举一动都是来得如此纯真,自然的让人不生厌,她忽地开始讨厌起一本正经的自己,时刻讲礼节的自己。而那双深情凝望着她的眸子,动人得心碎! “来!喝酒!”舒翎羽豪爽的再为舒碧薇倒了一杯酒,痴痴的附在她耳边,喃喃道:“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舒碧薇倚着她,举杯就喝了口,完全当旁边的人不存在。 萧笙天眯着眼睛打量着肆无忌惮的两人,一个娇丽,另一个容貌虽毁了一般,瞧着也还真是清雅,淡淡说道:“三弟,你这是哪里抢来的宝?” 萧梓云只笑不语,当初遇上的她,淡的如一掬清泉,如今清醒的她,真的让他欣喜。 “她们不是赫哲国人?” 他猛的一惊,看向萧笙天,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应是还是否。 萧笙天见他如此反应,心下已了然,眼眯了眯,也不再问,悠然喝了杯酒。 见舒碧薇往自己杯中又倒了一杯酒,萧梓云再也坐不住,起身将两人分开,怕她那样醉下去。 “你,放开她!”舒翎羽摇晃着站起身,不满的瞪着他:“放开她——” 塔依丹急急扶住她:“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舒翎羽眼神朦胧,倏然抓着她的手,拿起一杯酒,送到塔依丹唇边:“喝!” 许是她真的想像她们那般,许是她真的想醉一场,她饮下了那杯酒。一杯之后,再也拒绝不了第二杯,不消一刻,塔依丹已经晕乎乎,差一点栽倒。 “三弟,何不送她回房歇一歇?” 萧梓云犹豫的看了眼嘻嘻哈哈又搂在一起的两人,微点点头。 萧笙天目送着两人远去,捏了捏眉心,眸带醉意的看着嬉闹在一起的两人,嘴角微翘,往二人杯中倒满酒,优雅的送到二人嘴边:“不醉不归如何?” 舒翎羽不满的哼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在椅子上坐正,一本正经道:“太子殿下要罚酒!” “为何要罚酒?” 舒碧薇煞有其事的附和道:“居心不良!” 萧笙天看着她,略微朦胧的清眸撩人至极,扬眉一笑:“好,罚酒便罚酒,你说罚多少?” 舒翎羽伸出三个手指,乐呵呵道:“居心不良,罚三杯!” 他也不推诿,咕咕喝了三杯,惹得又是一阵咯咯笑声,他好笑的看着两人:“还要罚吗?” “那当然!不醉不欢!”舒翎羽肯定的说道。 不醉不欢?!其他的理由再不及这几个字来得有分量,他默许了,就这样醉吧!不醉不欢! 萧梓云咽咽口水,不过一个来回,萧笙天已完全醉倒,而那两人竟仍未醉倒,手托着腮,坐着,时不时咯咯笑一笑。 “舒凤、舒清,送太子殿下回房歇息,差人到太子府通报一声!” “是!” 萧梓云撩袍坐下,提起酒壶,发现已空空如是,微摇摇头,他会喝醉不无理由,他喝的是烈酒,而两人,想来那几杯清酒尚不足以让她们迷糊。 “云端——” “我不是云端!”舒碧薇坐直了一下身子,郑重其事道。 他微微一笑,不与她去争辩,柔柔望着那一弯新月,月色迷人,而她更是迷人:“云端,我说过,现在别拒绝我!在这里,你是云端,她是云林!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的身份!” 这是他自私的做法,亦是他得以保全她的法子。 两人相视一笑,舒翎羽随即不悦的拧起眉:“不,我不是云林,我是莫林!” 萧梓云暗摇头,更不与她理论,只黯然抿了口酒。 周恨生,你到底做了什么?你逼得她们投江,逼她们走上绝路,逼她们连承认自己的身份都不敢—— 你知道如今的碧薇是如何的境况吗? 她不说,并不代表他感觉不到,她真的已走投无路。 “碧薇!”他柔柔的握住她的手,迎上带着醉意的眸:“碧薇,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了你!” 萧笙天从床上坐起,揉揉头,头部的疼痛让他有丝不悦,他竟然被两个女子灌醉,醉得不省人事。 “太子殿下!”舒清贴心的递给他一杯茶。 他怏怏的接过茶,倒入喉咙,温热的茶冲减了他口中的干涩:“三弟呢?” “回禀太子殿下,王子在云林、云端姑娘那里!” “姑娘?”萧笙天眯起眼睛,缓缓搁下茶杯。 舒清没注意他的语气,继续说道:“云林和云端姑娘现在还没醒呢!” 萧笙天暗哼一声,是他大意了,他挥了挥手:“下去!” 舒清恭敬告退下去,只一会,一个黑影闪入,他未有丝毫的惊慌,斜眼看向来人,是他的暗卫米格,他可以只身来去,可以醉酒不醒,完全是依仗于他的暗卫,绝对的忠诚,如站在他面前的米格。 “殿下!仍未找到那人的影踪!”回禀这话时,米格是极不自在的,以他的身手,以太子府的那些暗卫,竟然截不住夜闯太子府的人。 “那人受了伤,躲不到哪里去,命人仔细盘查!去吧!” “是!”米格应声而去。 萧笙天闲然起身,笑着摇摇头,姑娘,这下可真是有些意思了。 舒碧薇懊恼的摇摇头,头上的沉重让她难受,她没醉,那酒一点都不烈,只是半醉半醒让她更是难受,不该贪这几杯酒之欢的! “还敢喝酒吗?”萧梓云冷冷说道。 她舔舔干燥的唇,摇摇头:“不喝了!不过我也没喝醉!翎羽呢?” 不经意的动作让他喉咙一紧,他干咳一声:“再歇一下吧!她已经起来好一会儿了!” “我去找她!” 她轻笑一声,说着便欲下床,萧梓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心伤难忍的看着她:“碧薇——” “怎么了?”诧异于他的神情,舒碧薇轻声试探了句。 萧梓云迟疑了好一会儿,深吸口气,缓缓抬起手,一块玉佩赫然呈现。 她定睛瞧着那块玉佩,伸手就去抢,萧梓云闪开身子,黯然的摇摇头:“这不是你的玉佩,这玉佩上雕刻着是一个字,‘川’字!不是你的,是周紫川的!” “还给我!” 萧梓云放开她的手,微闭了下眼,差一点要忽略周紫川的存在了,如今他觉得周恨生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周紫川,他的玉佩在她手中! “把玉佩还给我!”这一次的出声,是带着冷然的。 他勾唇笑笑,捧起她的手,将玉佩搁在她手中,紧紧握住,深深的看着她:“不,我不会抢你的玉佩!所有的我都不介意,如我所说,我会给你时间!不管是周恨生,或是周紫川,他们不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眼眶有些灼热,舒碧薇怔怔看着他:“不,你有新王妃,而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我只是——” “但我要你!”萧梓云倏然打断她,一手抬起她的下巴:“我要你!没有什么王妃,我的王妃只有你一个。别担心,塔依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塔依丹,她艰难的扯扯嘴角,黯然垂下眸,暗叹了口气:“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想要什么,别伤害塔依丹!” 他将她拥入怀里,铮铮道:“不,不,我不会伤害她的,也绝不会伤害你!” “本殿下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萧笙天双手抱胸,嘴角含笑的倚着门,调侃的看着两人。 第109章 平地风波恶其四 舒碧薇脸一热,咬咬牙,挣脱他的怀抱:“我去洗洗脸!” 她低头错过他身畔,萧笙天勾起眉梢,瞧向有些恍惚的他:“她们究竟是何人?” “王兄何出此言?” 萧笙天直视着萧梓云的脸,轻笑一声:“这个云端才是你想要的?” 不知萧笙天是何意,但萧梓云也不否认,他想要云端:“是!” “那个云林本殿下要了!” 萧笙天扔下一句话,翩翩转身而去,留下萧梓云愣愣的站在那里,他要舒翎羽? “王兄!”萧梓云快步追出去,唤住他,见他折转身,心里突然有了一些惧意,握了握拳:“王兄,云林已是他人妇!” 萧笙天皱了下眉,随即一笑:“莫非三弟是舍不得?” “她二人都是有夫之妇!”萧梓云叹了口气,虽然舒碧薇并未有任何的名分,但却是如此的名副其实。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那你为何对那个云端——” 萧梓云黯然,闭上眼睛:“她是我想要而要不到的女人!我得不到她也不想放她离我而去,只想把她留在我身边!” “谁的女人?”萧笙天突觉头隐隐痛。 “知道又如何?徒增感伤而已!” “我们是把自己送到狼窝!”舒碧薇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萧梓云没有隐瞒她们,直接道出萧笙天之意。 舒翎羽伏在桌上,玩弄着茶杯:“怎么感觉我们一直是像待宰的羔羊啊!早知道死也不带你到江都城来的,逗你开心,逗你开心,现在你更不开心,我还悬着一颗脑袋!” 他想要的东西总是会千方百计的想要到。这是萧梓云对萧笙天的最概括的印象,亦是对她二人的警告。 “待宰的羔羊!确实是呢!”舒碧薇赞同的说道,长呼口气:“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对于塔依丹,她是怀有深深的内疚的;对于萧梓云,她有着一种怜惜,也有感激。她不能这样横亘在萧梓云和塔依丹之间,萧梓云成全不了她,她同样更不能成全萧梓云! “真怕那个太子一个不悦砍了我的脑袋!” “舒翎羽,你委屈一点,做了太子妃吧!我们以后就不用愁了!” “舒碧薇,你怎么不去做皇后啊?那不是更好?” “我没有皇后的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长得怎样!”她自嘲的抚着脸颊上的那道疤痕,轻笑了笑。 “我也当不了太子妃啊,谁知道那个太子有多少女人啊,说不定比他还多呢!” “嗯,也是,决不能顺了那太子的意!”舒碧薇坚决的说道,随即嫣然一笑:“不过他长得还可以,如玉树临风哪!” “比起你夫君我又如何?” 她咯咯一笑:“比起我夫君自是差了些!” 舒翎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舒碧薇,你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说么?” “有你在身边我就敢!” “你是拿我当挡箭牌?!”舒翎羽闷哼一声。 舒碧薇侧躺着有些无辜的看着她:“谁让你是我夫君啊!” “舒碧薇——” 萧笙天淡然的坐着,抿了口酒,直直盯着舒翎羽:“若本殿下要抢了你呢?” 舒翎羽手抚上鼻子,轻轻摩挲着,与舒碧薇对视一眼,如萧梓云所说,她丝毫不怀疑萧笙天话中的真实性,幽幽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自是有能力如此做,只是如此一来倒显得太子殿下小气了些!我本寻常人家,承蒙殿下厚爱,只是既有婚约在身还望殿下成全!” “小气?!”萧笙天冷哼,瞥了眼静默不语的萧梓云:“只要本殿下想要的,从来都没有要不到手的!本殿下并不去追究你的身份,也不计较你的过去,你只需乖乖答应!” 如他所说,乖乖的,她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她浅浅勾起唇畔,不,这一次,她要自己做主:“既然殿下执意如此,不妨一切交由天意。不知太子殿下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赌?萧笙天狐疑的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双眸熠熠闪光,眼一挑,轻笑一声:“怎么赌?” “随太子殿下选!免得太子殿下以为我做手段欺骗与太子殿下!如何?” “好!”萧笙天朗声答应:“就赌最简单的!拿骰子来!” 萧梓云有些犹豫的看着舒翎羽,不敢相信她竟然要跟他赌:“云林——” “三王子殿下可是不相信我的手气?”舒翎羽忽地一笑,握了握舒碧薇的手:“其实人的一辈子不过都是在赌运气而已!我也赌我的运气,看看是否有幸成为太子殿下的人,抑或是终身只受限于一个不值一提的婚约?” 她脸上的坚定和那一抹淡然,突然让他有些没把握,他是不是忽略了一些什么,这绝不是普通女子可以做得到的。或说,如果只是普通女子,他也压根不会感兴趣。 不一会,舒凤呈上骰子。 萧笙天拿起骰子握在手心捏了捏,挑起眉:“本殿下素来崇尚简单,不如就赌大小,如何?你若输了——” “我若输了,任凭太子发落,绝无怨言!太子若输了——” “一切你说了算!”萧笙天爽快的应道。 “好!” “慢着!”舒碧薇遽然出声阻止,见几人刷刷看向她,浅浅一笑:“空口无凭,立字据先!” 咳咳,萧笙天直接呛了一口,缓缓眯起眼:“本殿下堂堂赫哲国太子,莫非还会食言不成?” “太子殿下!”舒碧薇柔柔摇摇头,轻笑道:“并非我等质疑太子殿下的为人,只是天下男子说话还是得留心点好,免得又是痛得体无完肤!” “云端!”萧梓云拉着她的手,这话直直撕裂着他心口的痛。 舒碧薇朝他笑了一笑,挑衅的看向萧笙天:“莫非太子殿下不敢?太子殿下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么?” 萧笙天深呼口气,深深打量了她一眼,若是平时,她早已血溅当场,只是—— “好!” 痛快的应声,连萧梓云都暗惊了一下,瞄了眼他那绷紧的俊脸,他高高在上,敢忤逆他的人天下找不出几个,而这个舒翎羽和舒碧薇,不得不佩服她们的淡定、从容,但无论她们做了什么,自己都是会站在她们这一边。 待白纸黑字落成,舒碧薇煞是得意的笑笑:“云林,看你的运气了!” 那笑意太刺目,萧笙天突然有将笑意毁掉的冲动,将骰子掷给舒翎羽:“你来!” 舒翎羽也一点不客气,拿过一个空杯子,把骰子放在杯中,倒扣在桌上,装模作样的摇动杯子,瞥见舒碧薇暗暗偷笑,不满的白了她一眼,再晃了一下,停了下来:“太子殿下请选?” 萧笙天一笑:“你不先选?” “太子殿下请!” “我若选大呢?” “我选小!” “本殿下选小?” “我选大!” “爽快,本殿下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子,选大!”说着便去揭杯子,萧笙天看着她得意的笑,仿似她已必赢无疑,闷哼一声:“还有两局呢!” 待他依着舒翎羽的做法晃动杯子,睨起眼,干脆的停手:“你先选!” “大!” 萧笙天有些犹豫的揭开了杯子,黯然一笑:“本殿下输得还真是彻底啊!” 她的运气,着实太好,见她兴奋不已,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白纸黑字已在那里,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三王子也和我赌一把如何?” 三人忽都一怔,萧梓云敛起嘴角的笑意,极是严肃:“我不和你赌,没这个必要!” 他不会赌,他不会给她任何离开的机会! “若我以孩子跟你赌呢?我若输了,我不要这个孩子,从此我就是你的云端!你若输了,让我们离开,从此再也没有云端!” 萧笙天皱眉,瞄向她的肚子,没怎么多留意,今日细瞧一下,才看出些端倪,微微显现,足于说明一切,若有所思的看向萧梓云,萧梓云,你这个女子究竟是何人,能让你宽容到留下那孩子? “云端——”萧梓云眉宇有些深沉,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再次坚定的摇摇头:“我不跟你赌!我说过我不介意孩子,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我也想给自己一个新开始,只赌一次!”这一回,是舒翎羽紧紧握住她的手,朝她摇摇头,她柔然一笑,带着点殇:“只要孩子还在,我的心就不会死,我就忘不掉!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好吗?一切重新开始不好吗?” 萧梓云沉吟片刻,眉宇间的深沉似乎又重了些:“你真的要跟我赌吗?” “不要!”舒翎羽定定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你答应过我的,不再纠缠不休,不再耿耿于怀!” “不,我真的想重新开始,输就输,赢便赢,就交给上天决定吧!如果注定要留下这孩子,我便会竭尽全力保他周全;如果上天对这孩子一点怜悯都没有,那么趁早结束不好么?” 久久,舒翎羽低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就依你这一次!” 连舒翎羽都妥协,萧梓云手有些颤抖:“云端想怎样赌?” “越简单越好!” 萧梓云把骰子放入杯中,心跟着杯子的摇晃而越发的不定,他两指一按,止住了杯子的晃动,黯然收回两指:“云端,你选!” 第110章 平地风波恶其五 “选大!” “你们走吧!” 舒碧薇咬咬唇,伸手想要去揭开杯子,萧梓云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很是受伤:“你不信我?” “我——” “你走吧!从此再没有云端这个人了!” 舒翎羽眼光掠过萧梓云的脸,有着一种怎么也形容不出来的忧伤,嚅嚅唇,一字未说,拉着舒碧薇就走! 萧笙天瞟了眼两人的背影,探身掀开了杯子,有些吃惊:“你为何要这么做?” “只要赌的是她,最后输的都是我!” 他始终无法从周紫川手中抢过她,更是无法从周恨生手里抢过她,这是一开始便已注定的!他和她终是错过了,他可以把她困在这里,要了她的人,却怕会永远失去她的心。 “你们要走?”塔依丹不解的看着整理行装的两人,见舒翎羽轻点了下头,看向舒碧薇:“他同意让你离开吗?” “我们不属于这里!”她看着缓缓走进房的萧梓云,心有些不忍,但她无法留下。 “明日再走,我让人给你们备些东西!”他轻轻拥住她:“碧薇,陪我最后一晚,好吗?” 塔依丹眼神黯然,轻步走出了房间。 “王妃——”舒翎羽叫住加快脚步的塔依丹,挽上她的手:“王妃,到亭中坐坐如何?” 半是强硬,舒翎羽携她在角亭中坐下。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沉默中,塔依丹问出了她一直很在意、一直哽在喉咙中的问题。 “王妃真的想知道吗?”舒翎羽起身,坐在长椅上,双手抱住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道:“云端已怀有身孕!如果当初不是遇上了两人难缠的人,或许今日的三王子和云端已是令人艳羡的两个!奈何造化弄人!” 塔依丹的手颤了一下,心头的涩一波一波的涌起,她有孕在身,而他却仍想留她在身边,如此不遗余力的。即便他已不再驱赶她,不再漠视她,不再冷落她,她也始终无法代替他心中唯一认可的王妃,不是吗? “如果云端抢了你所在乎的男子,你会怨她吗?” 舒翎羽心一紧,一丝落寞浮现在眼底,碧薇不止抢了她所在乎的人,还抢走了后宫所有女子的梦!他恐怕永远都不能否认心中对她的感觉。 她偶尔也在想,即便她们不逃出皇宫,他也绝不会动碧薇,他舍不得! 只是她们逃了,她们不愿冒险,不愿把赌注押在他身上,皇宫从来就不是她们久留之地。 良久,她淡淡道:“或许冥冥之中一切都已注定!” 萧梓云深情的看着怀中的人儿:“知道吗?当时我很喜欢这样抱着你,看着你入睡,虽然当时你不说话,不笑不哭,但我就是无法克制自己。那一天你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我面前,你的眼眸仿似能够看穿我,我怔住了,你就那样突如其来的走进了我的心。” 再也赶不走! 舒碧薇一笑:“那时的我是不是傻傻的?” “我——”舒碧薇无助的闭上双眼,这所有的所有,她都不知道。 “别说,什么都别说好吗?”他手指按压在她唇上,低低问道:“碧薇,为何来见我?” 她迟疑了一会,没有道出真实的因由,只是淡淡道:“我们从陵江脱逃后,不能回京都,四处闲荡,然后听到你大婚的消息,翎羽跟我说起了你,于是我们就来了赫哲国。我们不想打扰你,只想看看就走!” “碧薇,我喜欢你的打扰,你活着比任何事都来得有意义!碧薇,当日没把你从周紫川身边带走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碧薇,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倦了,忘了所有的一切,我愿意带你走!好吗?” 怎么可能就这样忘却呢?她试了不止一次,好难,好难。但她还是低低应了声:“好!” 一身男装,瞧上去,斯文儒雅,宛如一个秀气书生,他涩涩笑笑,幽幽的看着她,牵过她的手放在胸口:“碧薇,答应我,别再让任何人伤了你,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下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我会不惜一切把你带在我身边!” “谢谢你,萧梓云!” 萧梓云嘴角扬起,这是她第一次说出他的名字,不再那么疏离,让他不觉一阵喜悦,将她拥入怀中,尽情的吸入她身上的气息。 见舒凤牵来马车,舒翎羽干咳一声:“我们走吧!” “碧薇,保重!”萧梓云扶她上了马车,深深凝视着她,此去一别,或会是永不再见! 舒翎羽翻上马车,朝萧梓云拱拱手:“谢谢,保重!” 她放下横帘,这个男子,很好,但她的心早已失落,他们之间,亦如那不被记起的过往,从此将无一丝痕迹。萧梓云,真的谢谢你,且珍惜你身边之人吧!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萧梓云黯然转身。 第一次的分别,是如此的无能为力,由不得他选择;这一次,同样是无能为力,但却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他不得不! 萧笙天慵懒的躺在长榻上,抿了口酒,幽幽的看着走进大厅的萧梓云。 “敢情王兄真把这当成太子府了!” “有何不可?!”萧笙天淡淡说道,见他落寞的整个人埋坐在椅子上,冷哼一声:“既是如此舍不得,又为何要放她离去?” 萧梓云苦笑,他也想把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啊! 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萧笙天冷冷问道:“她们到底是何人?” “不是已向王兄细禀了么?”萧梓云闭上眼睛,她们的身份,是最困扰他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所言?”萧笙天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厉斥而出:“你和她们一起骗了我!” “都已经不重要了!” “谁的女人?那个云端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王兄真的想知道?”萧梓云苦笑。 “说!” “周恨生的女人,周恨生的孩子!”这是他一直想要忽略却又永远不能忽略的事实。 萧笙天沉默,良久,他笑了一笑:“就是相传葬身陵江的那两个女子!” 原来如此! 萧梓云点点头,她们还活着,但葬下了那份情。 “你让她们离开是担心我向她们下手?” 萧梓云募然睁开眼睛,直直看向他:“你会吗?” 他幽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坐在河边,双手抱膝,背靠着她的人亦是同样的姿势,静静的坐着。 “碧薇,想去哪里呢?” “夫君想去哪里呢?” 舒翎羽咯咯笑出声:“你这夫君喊得可是真甜!” 舒碧薇耸耸肩,闷哼一声躺了下去:“赫哲国是不能再回去了!” “嗯!回去也是麻烦!”舒翎羽苦笑:“你觉得你那一局是你赢了还是萧梓云赢了?” “他赢了!”她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但他真的放了她! “碧薇!”她唤了声,又顿住不说,好一会儿才道:“碧薇,回京都,找周紫川吧!” 不知怎么就拗了口,想劝她回宫,回到他身边,没敢再说出来,因为知道一定不会被应允,不然她就不会那样伤害她自己了。 舒碧薇坐起身,泪在眼里打转:“翎羽,你觉得我这样还能再回去找周紫川吗?” 她探手,柔柔的抚着那道疤痕:“不,不,周紫川不会介意的,他不会介意的!可是,你怎么忍心这样伤害你自己?你怎么狠得下心哪!” 舒碧薇握住她的手,颤声道:“你真的觉得他不会介意么?” “我信他!”舒翎羽柔柔的点点头,又有了一些迟疑,手抚着那微隆起的地方:“只是,你真的决定不告诉他么?这毕竟是他的孩子,他期盼已久的孩子!” “你想我告诉他么?” 她垂下眸,低叹了口气:“碧薇,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一定不要再伤害自己,不要再伤害孩子!答应我!” 舒碧薇咬咬唇,摸出那块玉佩,紧紧握着,眼底有了一些依恋,浅浅应了声。 舒翎羽如释重负的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好,我们回京都,回去找周紫川,相信他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然后看看辛大哥是否已查出是何人对清水庵动的手!我们回京都咯!走,去看看萧梓云给我们备了些什么!” 两人怔怔的盯着马车上包裹里的东西,许久,舒翎羽终于蹦出一句:“我们可以买下一座大宅了。” 舒碧薇暗叹,萧梓云啊—— 舒翎羽两人呆呆的坐在马车前面,望着官道上跳出的四个彪形大汉,个个凶神恶煞,满面狰狞。舒碧薇吞吞口水,不确信的说道:“我们遇上强盗了?” “看来是了!” 为首的大汉冷哼一声:“要财还是要命?” 舒碧薇一听正要说话却被口水噎住,猛的咳嗽起来。 大汉见状,直盯着她,脸上有些怒气:这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舒翎羽不满的嘟喃:“财也要,命也要!” 大汉面面相觑,眼前的这两人也煞是奇怪,就那样肩靠着肩,静静的看着他们。 沉默、沉默—— 第111章 平地风波恶其六 “交出值钱的东西,放你们一条生路!”为首的大汉巨目圆睁,打破了沉默,挥动着手中的大刀,恶狠狠道。 “你们为何要打劫?”舒翎羽不解的问道。 大汉冷哼一声:“打劫就打劫,哪有为何之理,文绉绉的!” 舒碧薇一笑:“各位爷,何必打劫呢?不如跟了我们如何?” “想来各位也不会是抢些东西养家糊口罢了,这勾当着实不好做,跟了我们,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舒翎羽接口道。 四个大汉完全懵了,是他们打劫还是被打劫啊? “各位如此行事必不是久宜之计,倒不如换个谋生的路,夜里睡觉也踏实些!”舒碧薇一一扫过四人的脸,长得虽粗犷了一些,却不像是穷凶恶极之人。 “少废话!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大汉才不吃她这一套。 好心好气被抹杀,舒翎羽顿时翻脸,冷哼一声:“我看你们是不要命了!” 大汉不觉打了个颤,今日遇上的是什么人哪? “几位爷不妨思量一下!与其做个整日担心着性命的强盗,不如踏实些找个正事做做!” “爽快点,一句话,跟还是不跟!”舒翎羽大声说道。 几个大汉交换着眼神琢磨着。 “各位虽看着凶了一点,但本性亦是良善之人。”舒碧薇干咳一声,若不是的话早出手伤人了:“以各位的这等身手,正是伸展抱负的大好机会,莫不成各位想在山野中靠打劫为生,为世人所不耻,连你们的子孙后世都被世人唾骂?” “话已至此,我二人不再多说!你们若是谁愿意跟随我二人,我二人绝不会亏待你们!”舒翎羽坚定的说道:“若是不愿,给本公子滚到一边去,免得脏了本公子的眼!” 四人看着马车施施然驶过眼前,眼神复杂。 “夫君,你真的很有气势!”舒碧薇一脸佩服。 舒翎羽呵呵笑道:“夫人,你也不差啊,说得那些家伙一愣一愣的!” “你说他们会不会跟上来啊?能跟上来就好了,也不用你驾马车了!” “若是有心之人自会跟上了,无心之人不要也罢!你若是心疼夫君我,不如明日换你驾马车好了!不过,那样我的小命可就搭上了!” “舒翎羽——” “好,好啦!找家客栈投宿吧,明天就能出赫哲国边境了!” 舒翎羽看着站在客栈外的四人,怎么看着竟有些别扭,得意的勾唇一笑,拱手道:“各位有礼了,我是莫林,这是我家夫人,三娘!” “马虎!“王豹!”“赵鹰!”“雷汉!”四人一一报过姓名。 舒碧薇打量了四人好一会,侧眸看向她:“夫君!换个行头如何?跟着夫君您,可得有些身份!” 舒翎羽极是赞同,还不忘挪揄一下:“也是,不然人人一见咱们,远远避之,咱们倒成了强盗头子了!” 四人好一阵难为情,默默随两人去了集市。 饶是非自己的银两,舒翎羽用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将四人打点得像模像样,宛然大户人家的家丁,更是让几人乐得合不拢嘴,互相恭维奉承了好一番。 舒翎羽清咳几声,神情严肃,见几人刷刷看向她,沉声道:“你四人务必谨记,从今日起,不再是强盗,你们的过往我们不再追究,如今的你们可都是正当人家,是堂堂的好男儿!如若你们死性不改,休怪我二人无情!我们是你们的主人,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可清楚了?” 见几人沉默的低下头去,不由提高声音问道:“可清楚了?” “是,公子!” 舒翎羽更是得意,挺挺腰板,嘿嘿一笑:“好,跟着我们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走,上路!” 舒碧薇暗摇了摇头,她倒真成了一个厉害的公子了。 “三王子,她们已经出了边境!”舒清禀报道。 “嗯!”萧梓云点点头:“那四人是何人,可查清楚了?” “确实是强盗,无其他身份!”舒凤想起当时的情景还真是觉得不可思议,四个彪形大汉被她二人唬得一愣愣的,最后竟然成了她们的护卫。只是,若非已成她们的护卫,四人如今怕是已身首异处。 萧梓云松了口气,以她二人的聪慧,安然回到京都应无大碍,如今又收了四个强盗做护卫,这天下怕是只有她二人做得出此事。 碧薇,还是不舍得你就此离去!只是,我别无选择! 吁,马虎骑马先行,忽勒停马,朝身后的几人喊道:“公子,夫人,路边躺着个人!” 几人疑惑的凑上前去,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昏迷不醒。舒翎羽半蹲下身,一手捋开挡在她脸上的乱糟糟的头发,依稀不错的模样,微皱起眉:“山路之中怎有个女子?” 王豹扬着粗眉,粗声说道:“八成是遇上强盗了,这些强盗可真不地道!也不瞧瞧——” 早马虎三人一瞪,立马噤口不言。 “先救醒她吧!”舒碧薇提议道。 舒翎羽干咳一声,斜眼看向马虎:“马虎,抱她到马车上去!” 马虎脸部肌肉抽动,扯扯嘴角:“公子,那个,男女授受不亲,我——” 舒碧薇暗翻白眼,好一阵无语,几天相处下来才发觉马虎几人都是外强内虚,有时候还真挺别扭的,她无可奈何,手抚上肚子:“马虎,莫不成你们想让我抱她?” 雷汉哈哈大笑出声:“大哥,别扭扭捏捏的,像个女子!” “就是!”王豹、赵鹰附和道。 在众人的强大攻势下,马虎嘟喃着抱起她放在马车上,掐了掐她的人中,灌她喝了几口水:“应该过一下能醒过来!” 一会,她缓缓醒转,马虎呵呵一笑,大声嚷道:“她醒了,公子,她醒了!” 王豹几人刷的围了过去,好奇的打量着她。 乍一见几个彪形大汉围了上来,她浑身哆嗦,哭泣的乞求道:“你们放了我吧,求求你们!” “让开,让开!”舒翎羽唉了一声,将四人撇开,轻咳一声:“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女子扁扁小嘴,见着一个和善的人对着她笑,猛的抱住舒翎羽,莺莺抽泣起来,直把舒翎羽尴尬得不知所以,而几人则在暗自偷笑。 良久,女子停止了哭泣,催促着道:“快走,快带我走!” “姑娘,发生何事了?”舒翎羽问道。 “那些强盗把我们给打劫了,我们几个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你们还有几个人?怎么会遇上强盗呢?” “我们是长沙郡进献给皇上的女子,一共五人,昨日路过前面山岗,被强盗打劫了,护卫人员都被杀了,我们几个趁乱逃了出来,现在还有四个人躲在草地里,我到这边求救。” 进献?舒碧薇扯扯嘴角,一股酸涩流过喉间,清清嗓子:“姑娘芳名?” “秦香阳!” 随着秦香阳而去,不多时找到了四名落魄的女子,携带的干粮不多时遭几人洗劫一空,舒翎羽甚是无奈:“你们现在有何打算?” 秦香阳瞧了几人一眼,拉着几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公子、夫人,你们可是前往京都,请带我们去京都!只要我们去了京都,进了宫,我们一定会好好感谢你们的!” 她不愧是机灵人儿,几人齐刷刷应和着祈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带我们一起走吧!” “我们虽是去京都,但是我家夫人身怀有孕,不急着赶路,怕耽误了你们的行程!不如这样,我允些盘缠你们,你们找人护送去京都如何?”舒翎羽缓缓建议道,以她们的身份,带着这几个进献的女子实为非明智之举。 “公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扔下我们不管,求求你们了!” “我们给你们磕头了!” “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会报答的!”…… 七嘴八舌,素来善辩的舒翎羽亦几乎无任何招架的能力,勉强应允:“带你们一起去京都可以,但必须一切听从我二人的安排!” “公子,夫人,前面有座凉亭,她们几个想要歇一下,说是累了!”赵鹰在一旁朝二人回道。 “那就歇歇吧!”舒翎羽叹了口气,不出半日,已对这几个女子烦躁不已,幸而让马虎再寻了辆马车,不然,倒真是要头痛了。 待雷汉勒停马车,舒翎羽掀帘一瞧,是个略微破旧的凉亭,微歪着的匾上是掉漆的三个字:莫停留,轻笑一声:“倒也是有趣的名字!夫人,进去歇歇吧!” 舒碧薇缓缓下了马车,只见秦香阳五人已坐下,嘻嘻哈哈的说笑着,择了个一旁的长椅坐下。 “公子、夫人,请!”马虎殷勤的奉上水。 舒翎羽微抬下巴,长嗯一声:“马虎,本公子没看错你们,果真是知恩图报之人!” 只一句,顿时鸦雀无声,舒碧薇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勿多计较,她才怏怏作罢,瞧瞧亭外的雷汉等人,招呼他们坐下。 “命是命,运是运,是你的躲不了,不是你的莫强求……” 刚歇息一会,一个披头散发的,满身污垢的老妇念念有词的跌跌撞撞的靠近亭中。 王豹起身拦住她,粗声道:“往一边去!亭中已有人了!” “你,你——,你满身煞气,煞气重!”老妇满手油污的抓抓头发,疑惑不解的侧着头,喃喃道:“为何此处有如此大的煞气?” 马虎极不自在的干咳一声,他四人曾是强盗,自然有些煞气,不满的挥手道:“走走,别烦人了!” “煞气啊,煞气!好大的煞气!” 舒翎羽见她东倒西歪,走路又跌跌撞撞,原来是个瞎子,微皱眉:“马虎,给她些银子,让她散去。” 老妇听见声音,眼睛望向舒翎羽处:“此处是何地,为何不止有煞气,还有贵气?” 秦香阳看着老妇,眼含笑意,走到她身边:“你可是懂算命,不知能否给我算算,我是否有娘娘命?” “你没那个命!” 秦香阳白了她一眼:“怎么不懂说好话的!” “我来,我来!”见此,同行的蓝小曼急急凑上去,问道:“喂,你说说我有没有娘娘命?” “我也要——” “也帮我看看!”…… “莫强求啊,莫强求……”老妇不再理几人,低侧着头,招招手:“刚说话的是何人,过来我替你摸摸骨!” “也好!”舒翎羽挑眉一笑,玩性顿起,走过去伸出手:“看来今日遇上奇人了!” 老妇满是油污的手摸上她白皙的手,捏了又捏,皱眉,咦了一声,直道:“奇怪,奇怪,本是富贵之人,娘娘命,可是为何……” 她暗吃一惊,抽回手,闷哼一声:“我一个男子怎地是娘娘命?你这岂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么?” 明显是睁着眼说的是瞎话,亭中几人噗嗤笑了出声,老妇不停的摇着头,很是疑惑。 “马虎,给些银子与她!”舒碧薇打量着她,看来倒真是个奇人,竟能算出舒翎羽的娘娘命。 “是!”马虎掂出几个碎银,塞在她手里,挥挥手:“走吧,走吧!” 老妇侧着头怔在那里,声音有些颤抖:“刚说话的又是何人?此处到底是何地,为何充满煞气、贵气?刚说话的是何人,可是身怀六甲?” 舒碧薇微蹙眉,瞧了眼老妇,忙起身,拉着舒翎羽就走:“夫君,天色不早了,我们赶路吧!” “你,你——”老妇手指指向舒碧薇,募地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凤来仪!有凤来仪啊——” 舒翎羽心咯噔一下,急急出了亭,舒碧薇回头看了一眼“莫停留”三个字,微皱眉,倒真是莫停留啊。 老妇伫立原地,仍痴痴念着:“有凤来仪!有凤来仪!” 直至马车扬长而去,耳际再无任何声响,她募然收声,长长叹了口气:“是你们的命,也是我的命!” 第112章 平地风波恶其七 “她不缠着你了?”他眼抬都未抬,只凝视着碧水,他的眸带着孤寂的忧伤,那微抿的唇畔吐出的一句,其实没有多大意义,仿若整个天下就只有他一个人,也只剩他一个人。 “你希望她一直缠着我吗?”苏慕飞摇摇头,已经习惯他的这副表情,但还是忍不住出声:“你心里只想着她,对所有的人不闻不问,可知公主已去凌阳郡太后行宫多日了?” 周恨生睨眼看了眼杯中的酒,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 “最近京城波涛暗涌,狐狸已经开始没耐心了!你可想好了怎样赢这一局?” “有些倦了!” “还想着她吗?”又一次转了他的话,苏慕飞甚是无奈,微叹了口气:“有没有想过,她们或许没死?” “连尸身都找不到!”周恨生苦笑,已经不可挽回了,苦心经营着,原来到最后都是一无所有,心中涌起阵阵苦涩:“一直抱着那样的希望,但是这样又怎能再欺骗自己?那样激流暗涌的江河,你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她们?” “既是如此,何必还放不下!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一笑,笑得很伤:“赫哲国那边可有动静?” “萧笙天、萧梓云两人都很稳得住,暂时没有动静!”见他不再纠缠,苏慕飞暗松口气,笑笑:“不过倒是听说了两件有趣的事!萧梓云大婚之日突然下令封锁城门,亲自在城门严查出城之人!当夜,更是有人闯进太子府,而且顺利从太子府安然逃脱!”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拧起眉头,回了一句:“何人有此能力可从萧笙天的太子府逃脱?” “着实令人不解,不知萧梓云严查的是何人,而那夜闯太子府的人只是个梁上君子抑或是另有所图?” “有朝一日,朕必会会萧笙天!”他倏然起身,迈步而去。 好酒可是不能错过,苏慕飞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跟了上去。 未行多远,瞥见迎面款款而来的杜兰妍,苏慕飞扬眉一笑:“你后宫的女子总是天下最美妙的,你把那个云絮扔进冷宫了?天下绝色,真是可惜!据闻她的琴艺天下无人能及!” 周恨生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好一会:“你想要那个云絮?” 他笑着摇摇头,即便再不济,他也不会与后宫的女子有任何的牵扯,虽是挚友,但明哲保身还是必须的,直摆摆手:“我多嘴,我多嘴!” “妾身见过皇上!”杜兰妍盈盈福身。 周恨生淡淡应了声,举步就走。 苏慕飞暗嘘口气,快步跟上他,不觉回头瞥了一眼呆在原地的杜兰妍,无须多想,杜兰妍是专程而来:“皇上就这样把兰妃娘娘留在那里?” 他稍稍沉吟,忧伤道:“她从不对我下跪,从不对我行礼!” 他喜欢那样的她,毫不做作、毫无保留,并不一味的顺从,会拒绝,或许还带着对他的忿恨。如周紫川所说,他知道自己爱上的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他也该知道的啊,但最终却伤了她,逼死了她。 苏慕飞选择默然告退,劝不了的,如同瑞王府的那一个。 “皇上,这段时间,各郡都挑选着女子送到京都,如今已送来三十多个女子。请皇上定夺!”刚回兰心苑,王德匆匆而来请示道。 “你看着办吧!”周恨生淡淡说道,微皱眉:“传旨下去,让各郡不必再送女子进宫了!” “是!”王德犹豫了一下说道:“皇上,如今后位空缺,才使得各郡争先恐后大张旗鼓挑选女子,不如……” 他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慵懒的靠在椅背上:“王德,拟旨!” “是!” 王德听他传完旨意,有些战战兢兢,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回了句“小的这就去!”出了兰心苑。 他呼了口气:舒碧薇,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不管上天入地,你身上都必将打上朕的烙印! 周紫川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嘴角扬起落寞的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慕飞苦笑的摇摇头:“都过去了,为何还是放不下?倒真想不到他会下这个旨意!” “当初我该带着她一起逃的,哪怕从此隐姓埋名,我也不介意。”周紫川悔意顿起,既把她带出了宫,就不该再放开她的手。 “你真的愿意为她抛弃一切?”苏慕飞幽幽的摇摇折扇睨了他一眼。 “不想抛弃的唯有她!” 苏慕飞一笑:“若有一天像你二人,我恐怕连死的心都有了!” “死了倒是干干脆脆!” “你有多久没去上朝了?只一个女子而已,莫非真的要兄弟决裂?” 周紫川微闭上眼,无心过问朝政,不想去上朝,不想见他,只怕真的忍不住会再动手。待一切都不可挽回之时,所有的悔意、所有的责难都已无任何的意义! “你该知道他的心的,实则,他并没有任何错,他是皇上,肩负着的是凤秦王朝,他有他的经营、有他的顾虑!别再去怨他,如果真要怨,就怨那上天戏弄的缘分!”他温声劝了劝,摇摇头:“舒碧薇已成过去!都放了吧,别再纠缠不休!” 苏慕飞推开书房的门,顿觉一阵开阔,满足的吸了口气:“出去走走咯,这风景还是外面的好!” “董观,睿哥哥呢?” 一个甜甜的声音传来,董观回过头去,眼前陡然一亮,轻盈而来的女子,脸色晶莹,清秀可人,嘴角噙着浅笑,正柔柔看着他。 “回冰燕姑娘,王爷在书房!”她是国师的外甥女,王冰燕,太后一直有意将她册封为瑞王妃,可自己王爷,董观暗叹了口气,偏偏似只认得了一个人。 她莞尔一笑:“我去找他!” 董观想叫住她,却又顿住了,或许她能让他忘了那个他不该再去想的人。只是,她笑起来很像她。他不禁想,若非因此,王爷又怎会容忍她如此自由出入瑞王府! “睿哥哥!”她迈着轻柔的步子进了书房,见他默默坐于桌案前,微撅起唇,埋怨道:“睿哥哥,你怎么又喝酒了呢?” 王冰燕上前,直接将桌案上的酒壶一一拎开,盈盈劝道:“睿哥哥,不要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了!” 周紫川微闭上眼睛,难掩涩意,如今的他只能关起门来悄悄的舔噬着她留下的伤口。 见他表情,王冰燕一手轻轻的覆上他额头:“睿哥哥不舒服吗?” 柔柔的手,很温暖,他不由伸手握住柔软的手,如她的手,迷恋于这种感觉,他渐渐恍惚,与她相见的每一次,历历涌上心头,低低唤了声:“碧薇。” 她微怔,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挣脱他的手,遽然被他拉在怀里,耳际是喃喃的话语:“碧薇,别走,别离开我!” “睿哥哥,你喝醉了!” “碧薇——” 低沉蛊惑的声音让她霎时无任何抵抗能力,眼中是难掩的受伤,但她却没有推开他。 ———————————————————————————————————————————— 一行十多人进了酒楼,原本宽敞的酒楼顿时显得有些拥挤起来,伙计忙着收拾出了两张桌台,恭迎几人坐下,秦香阳五人坐了一桌,舒翎羽和马虎六人坐了一桌。 舒翎羽好笑的瞧着四人有些别扭的表情,打趣道:“夫人,看来我们缺少了些魅力,人家想跟美人儿同坐一桌呢!” 雷汉四人好一阵尴尬,相望一眼,马虎急急摆手说道:“公子,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是下人,怎么能和主人同坐一桌呢?” 舒碧薇叹了口气:“你们四个乃堂堂七尺男儿,豪爽大方之人,怎会为如此小事别扭呢?” “就是,何必拿繁文缛节拘束自己,在我二人面前无须如此拘礼!” 她二人本不是大户人家,流落至此,更不会拿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来折磨自己。 四人交换眼神,拱手道:“是!” “夫人,还有三天就到京都了,吃得消吗?” “嗯!”舒碧薇轻点点头,倒是那些女子的聒噪让她有些不舒服,整日里憧憬着皇宫里的美妙日子,或许她们有此资质去憧憬。也许以她们的姿色在后宫会很受宠,而不是像她,身不由己,最后还带着一身伤。 舒翎羽会意的握着她的手:“没事,再忍三天就好!” “公子,要不要也喝一杯酒?”马虎提着酒壶问道。 “你们四人喝着就是!”舒翎羽笑着摆摆手,她的酒量浅着呢,见舒碧薇有些挪揄的看着她,干咳一声,拿起筷子招呼道:“来,吃,吃,别拘礼!” 马虎他们也不客气,低头苦干起来。 “皇上已经下旨即日起不许各郡再选送女子送往京都了!” 几人正吃得一个畅然,突地飘进耳际的一句话让几人募地呆在那里,是邻桌的灰衣男子。 “真的?” “千真万确,不少半路的都打道而回呢!”灰衣男子极其肯定的说道。 秦香阳皱起眉,急急趋前问道:“此话可当真?皇上何时下的旨意?又是为何?” “确实如此!”灰衣男子打量着五个妙龄女子,呵呵笑了两声:“你们该不会是选送的女子吧?” “正是!”蓝小曼毫不掩饰:“我们自长沙郡而来!” “打道回府吧!去了也是白去!”灰衣男子好心的说道。 舒翎羽和舒碧薇相视一眼,望向怔愣着的几个女子,这又是哪门子的一回事啊?好不容易带着几人上路,却是遇上了这回事。 秦香阳最先回过神来,追问道:“这位大哥,可知道是如何一回事?” 见酒楼中的大多人都期待的看着他,等他说下去,灰衣男子兴奋不已,他站起来掳掳衣袖,大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皇上已追立舒碧薇为昭容皇后,并下旨不再立后!京都传得可是沸沸扬扬的!” “噗——”舒碧薇口中的茶喷了出来,她尴尬的擦了擦嘴角,垂下了眸。 酒楼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舒翎羽深深看了她一眼,昭容皇后,碧薇,这是他给你的补偿吗? 灰衣男子提高了声音:“这可是千真万确,就是那个死在陵江的舒碧薇!皇上还准备为舒碧薇和舒翎羽两人起陵立衣冠冢呢!” 舒翎羽冷汗直冒:衣冠冢,这不是咒她们么?她们还没死呢! “哼,死都死了,还要霸占着皇后的位置不放!真是晦气!”小曼不满的啜了一口。 马虎冷哼一声:“人都死了,姑娘无须这样对人家吧!” 蓝小曼冷冷的看着他:“关你何事!本就一个死人,还怕别人说不成!” “你——” 舒翎羽干咳一声,朝马虎摇摇头,马虎怏怏的别过头去。 秦香阳脸色黯了下来,呆呆坐下,喃喃自语:“这下如何是好?” “你们几个回家去吧!”王豹插嘴道,一路行来,已对这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很是看不惯。 “不,我绝不回去!我要去京都,我要进宫,当不成皇后也要当个娘娘!”小曼坚定的说道。 “嗯,我也是!”“不回去!”几人附和道。 秦香阳咬咬牙,有了几人的志同道合,眼神坚定起来:“我就不信,凭我们的姿色,送到宫门口,他们还能赶我们走不成?” 舒碧薇抬眸看了她们一眼,暗叹了口气,你又何必如此,舒碧薇死了,心死了,如今的她什么都不求,她只想应了周紫川的承诺,那是如今她唯一不想放弃的! “公子、夫人,还带她们进京吗?”马虎问道。 第113章 平地风波恶其八 秦香阳一听,急急说道:“莫公子,求你们了,别扔下我们不管!” “公子,夫人,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若不是此处还有不少人,她们几个定然跪下相求了。 舒碧薇打量着几人,确实也是美貌女子,朝舒翎羽微点点头,或真如秦香阳所说,以她们的姿色,送到宫门口,岂有再赶她们走之理? 舒翎羽叹了口气:“也罢,离京都也只剩三日行程,姑且送你们几人到京都吧,不过此后如何,一概与我们无关,如何?” “想不到那老妇的话竟一语成谶!”舒翎羽微叹了口气。 舒碧薇靠着她的肩膀,幽声打趣道:“怎么?夫君舍不得你的娘娘命?” “有皇后娘娘在此,为夫怎敢呢!” 舒碧薇坐直身子,严肃的看着她:“舒——” 舒翎羽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咧嘴笑笑:“跟夫人逗着玩呢,夫人别生气,会吓着孩子的!” “不过五个月而已,能吓着吗?”舒碧薇不满的瞪了她一眼,想着心里又生了一些胆怯:“翎羽,你说周紫川——” “你不信周紫川吗?他会伤你,但周紫川不会!”记得当时碧薇被陷害时,他比任何人都着急,直接将所有的抛下,进宫带碧薇离开!如果这尚不足以说明什么,那他送出的玉佩已将他的心昭显无遗。 “我们不回京都了吧!不去找周紫川!”她终于又是退缩了,手抚上肚子,连她自己尚难接受,何况是周紫川呢? “舒碧薇,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舒翎羽摇头叹气,低头沉吟,好久不说一句话,终又深深叹了口气:“碧薇,你自己决定吧!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替你做着决定,如今你也该好好为自己想想了。从此,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不再干涉。你不想回京都就不回,不想找周紫川就别再见他!我只要你记住,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别欺骗自己的心,更别伤害自己!” 一番话,让她脸热辣辣的痛,她轻呼口气,柔柔的握住舒翎羽的手:“翎羽,我明白了,我们回京都吧!” 舒翎羽扬眉一笑:“好,这才是舒碧薇,我所认识的舒碧薇!” 她浅浅划开唇畔,缓缓闭上眼睛,记得那一天,他握住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对她说:“我只送它给你!天下只有你一人拥有它!” 你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只是你给不了。这皇后之位,于我来说,不值一提! “想不到竟被几个女人坏了我的大事!舒碧薇是我手中最漂亮的棋子,枉费我一番心血!” 蓝袍男子摇摇头,躬了下身:“想来是周恨生太宠她了,惹起怨恨!” “周恨生也太不济事了,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了!” “主公,当初若不是周紫川助她离宫,她必离不了宫,也不会葬身陵江。” “周紫川、周恨生,你们为我练就了一颗妙棋又亲手毁了她,我定让你们付出代价!”他眼神煞冷,手握握拳:“下去吧,务必小心行事,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禀报!” “是!”蓝袍男子恭敬应声,拱手退了下去。 他深叹口气,出了后堂,往后山竹林深处而去。 幽幽竹林,一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衣襟随风而动,带着些诡异,听见身后悉索的脚步声,嘴唇轻动,声音冰冷:“萧梓云太过优柔寡断,不足以成大事,但若善加利用,可助我们一臂之力;至于萧笙天,若非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要去惹他,太子府中的暗卫着实厉害!” 只一句,也不再多说,翩然离去。 他望着远去的背影,得意的勾起眉梢,不愧是他一手培养的人,办事绝无一点拖拉,永不会令人失望。哎,可惜—— ———————————————————————————————————————————— 已近城门,马虎几人已是雀跃不已,四人未曾到过京都,心中的澎湃点点溢于言表。而尤为欢腾的是秦香阳等人,她们仿似可以看到盛装的自己。 两手缓缓交握,显得尤为淡然的是舒翎羽和舒碧薇,离开之时的情形历历在目,如今再出现在京都,百味杂陈。 “碧薇,先送她们到皇宫,然后去找辛大哥,再行商议,可好?” 她略垂下眸,轻呼口气,点了点头。 听得秦香阳几人的催促声,舒翎羽一阵好笑,掀开车帘道:“直接去皇宫!” 待马车行至皇宫承天门前,蓝小曼几人已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直奔恢弘的宫门,秦香阳近前马车,略朝几人欠身致谢:“谢谢公子、夫人相助,来日必将重谢公子和夫人!” 舒翎羽探出个头,赞赏的点点头,干咳一声:“不必客气,既已送你们到皇宫,还望请秦姑娘好自为之!” 秦香阳再次欠了欠身:“公子、夫人保重!” “小小意思,何足挂齿!保重!”舒翎羽客气的回礼,见秦香阳折身往宫门而去,略叹了口气,秦香阳在几个女子之中,倒是最为突出的,或许以她的才貌,必能得到他的恩宠吧!她抬眸望了眼宫门,微摇摇头,吩咐马虎几人:“走吧!” “公子,现在去哪?”少了几个聒噪之人,马虎不觉心情愉悦。 “应天府!” 马虎几人顿时愣在那里,他们虽未到过京都,但岂能不知道应天府是何地方。 赵鹰吞吞口水:“公子、夫人,不是想要把我们送交官府吧!” 舒翎羽叹了口气,探出头去,见四人一脸难看的神色,笑笑:“若是要把你们送交官府,早送了,何必等到今日?况且如今你们已不是强盗了,何惧一个区区的应天府?” 马虎几人对视一眼,还是有些犹豫。 舒碧薇暗叹口气,探出个头:“有我家夫君在,你们还有啥可怕呢?天大的事,我家夫君担着就是!” “好,有夫人这句话,即便要我兄弟四人闯应天府,我们也闯了!”几人开始勒转马头。 舒翎羽白了她一眼,说得好像她无所不能似的,她能担起多少呢! “公子,夫人,公子——”秦香阳跑了过来,朝马车喊道:“公子、夫人,帮帮我们!” 马虎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进宫就进宫,公子、夫人能帮你们什么忙?” “公子,他们不让我们进宫,也不禀报,这可如何是好?” “秦姑娘,我们只是顺路稍带你们一程,至于你们能否进宫,可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秦姑娘,请!” “公子、夫人!”蓝小曼几人已快步冲来,拦住马车:“公子、夫人,求求你们了!” “几位姑娘,你们别为难公子、夫人了!公子、夫人送你们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了,余下的且看你们的造化了!”王豹一旁劝道。 “就是,你们几个都是大家闺秀,才艺双全,自己想些办法去!”雷汉话中带刺的说道。 秦香阳瞪了他一眼,孜孜不倦道:“公子,我们得遇公子、夫人相助,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我们在京都无依无靠,独剩进宫一条路,请公子为我等想想法子!” 舒翎羽一阵头疼:“能有啥法子呢?” “夫君,不如你且去说说?”舒碧薇提议道,以舒翎羽的能言善辩,料是会有一些转机。 舒翎羽甚是无奈的下了马车,两手撇开围拢上来的几人,挺直腰板,径朝宫门而去,寻着一个像是能主事的侍卫:“这位大哥,这几位姑娘都是长沙郡千挑万选的女子,请大哥派人去通报一声!” “皇上已经下旨,宫中不再接收这些女子!”侍卫严肃的说道。 她真想一走了之,硬撑着脸皮:“大哥就通融一下吧!” “没得通融!” “这位大哥——” “此处是皇宫禁地,何事如此喧哗?”一声厉喝,只见一个蓝袍男子绷紧着脸自宫门而出,冷眼瞧着围在宫门口的几人。 “苏将军!”几人侍卫朝他恭敬的行礼,急速禀明:“苏将军,她们是长沙郡送进宫里的女子,皇上已下令,所有自各郡进宫的女子都遣回各处郡所!” 苏将军?舒翎羽暗挑挑眉,清咳一声,暗暗示意秦香阳等人上前。 秦香阳和蓝小曼几人不愧是聪明人,刷刷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去。 舒翎羽摸摸鼻子,抽得空隙退出,直奔马车:“夫人!” 她微掀开车帘,他,她是见过的:“他就是那个苏慕飞,大将军!夫君不妨跟他说说,且让他安置那几个女子!” “随她们而去!”舒翎羽直直上了马车,出声吩咐:“马虎,我们走!” “慢!”马车再次被拦下,却不再是秦香阳等人,而是疾步而来的苏慕飞,他不做声色的打量了眼马虎四人,一出宫门,这四个彪形大汉已吸引了他的目光,又听几个女子叽叽咕咕说起,对这几人自是有了戒心,睨眼看着马车:“不知车中的是何人?” 一袭蓝袍,单手负背立在那里,甚是温雅,但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人倍感紧迫。 马虎咽咽口水,拱拱手:“是我家公子和夫人!” “请公子和夫人下马一见!” 舒翎羽暗自咒骂了一声,朝她点点头,未曾与苏慕飞打过照面,如今怕是只有自己出马了,深吸口气,掀帘下了马车,笑着朝他拱手:“在下莫林,府上巴陵郡莫府,携夫人三娘到京都走亲访友!” 苏慕飞几乎是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过于秀气的男子,心底起了一些鄙夷,这样秀气的男子素来在他眼中是最不济事的,粗声道:“那些女子是你送来的?” “回禀将军,正是!她们是长沙郡送往宫中的女子,因路遇强盗,凭着聪明才智逃过一劫,遇上我和我家夫人。本是想急急赶往京都,皆因她们心地善良、温柔体贴,怜惜我家身怀有孕的夫人,故而拖沓了行程,延误了几天。请将军无论如何要通融一下!” “哦?!”苏慕飞不置可否的挑起眉,回眸瞟了眼,他很怀疑她们是否温柔体贴。 舒翎羽干咳一声:“将军,她们都是天下绝色,无一不是贵气之人,说不好明日就是皇后或者娘娘了。” “莫非你未听说,皇上已不再立后了吗?”苏慕飞轻哼一声,眼沉了一沉:“本将军在巴陵郡可待了不少时日,怎未知巴陵郡有莫府?” 话自是唬人的,那彪形大汉看起来像是有些来头,心里头便暗暗猜度着他们的身份,如今京都急流暗涌,只怕来者不善! “将军公事繁忙,小小的一个莫府又怎能入将军的眼呢?”舒翎羽暗惊一下,尽量平和语气,转了话题:“将军必是深知各郡送女子入宫之意,无一不是想讨皇上欢心。这几位女子倒也是纯真,不矫揉造作,或者正对皇上的眼呢?将军身为臣子,理应为皇上分忧解劳,何乐而不为呢?” “公子所言甚是!”苏慕飞笑了一笑,又瞥了眼马车押下的车帘:“如此一来,本将军也不好拒绝!” “正是!将军英明!” 苏慕飞也不含糊,招手唤来一个侍卫,吩咐领她们进宫:“交由德总管,彻查几人的身份,有任何疑点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舒翎羽嘴角抽搐了一下,明显,此话是说给她听的,心里又暗暗不解,瞄了眼苏慕飞,直接做出决定,这个苏慕飞也不是好惹的,忙着拱手告辞。 他也不再说,由几人缓缓远去,方又唤来一个侍卫:“跟着他们,看他们去哪里,查清他们的身份!” “是!”一侍卫领命而去。 马车上,舒翎羽几乎整个人虚软:“他真难对付啊!” 舒碧薇与她相视一眼,垂下眸,当苏慕飞近前时,心一直提着,只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半掀开车帘:“马虎,路途劳累,不妨找家客栈歇息先!” 第114章 暗流汹涌中其一 周恨生抬眼看向他:“你怀疑是他的人?” 难得吸引他的注意,苏慕飞半挑眉,点点头:“感觉那男子有些不一般,而且他的四个护卫满身煞气,料是也不一般。若真是他的人,他必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王德,那五个女子呢?” “回禀皇上,那五个女子确实是长沙郡选送的女子,已仔细核查过身份!”王德即时禀报,轻咳一声:“皇上,已送她们到淑仁宫!” 淑仁宫,他微皱眉,没再说什么。 苏慕飞幽幽的在一旁的红木大椅上坐了下来,微侧眸瞧了他好一会儿,依然是带着愁绪,挥也挥不去:“你想把自己困多久呢?” “可有仔细查问?” 苏慕飞揉揉额头,这人执拗起来便是谁也劝不了,无奈道:“据秦香阳所说,她们进京之时,路遇强盗,趁乱逃出,是那个莫林和他的夫人三娘收留了她们,并一路携她们同往京都!” “他们可曾说起到京都所谓何事?” “未曾谈起!只知道是要来京都!据她们说,那四个汉子本是强盗,本欲打劫那位公子和夫人的,却被他二人收了做护卫!”他笑了一笑,想来还真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我更为感兴趣的是那位夫人,她们说,那位夫人一直以黑纱掩脸,未曾以真面目示人!” “他们如今在何处?” “在客栈,已派人监视!” 见他又是沉浸于自己的念想中,苏慕飞呼了口气:“我去会一会他们!” 尚未出宫,便有侍卫来报,说客栈里的几人已不见影踪,他的脸顿时铁青,是他大意了,既怀疑他们的身份,却未严加注意,白白让他们脱身而去。想着,又皱起眉头,久久,笑笑,如此瞧来,无论他们是何人,他们绝对是可疑的,以他的能力,想要揪出他们可不是件难事,除非他们有飞天遁地之能。 “公子,为何偷偷摸摸——” “嘘!”舒翎羽皱眉,摆手示意他安静。 马虎撇撇嘴,不再出声,瞥了眼堂皇的府门,说是找人,到得门前,又驻足不前,但又不好问些什么,怏怏的耸耸肩。 舒翎羽暗吸口气,一眼不眨的盯着府门,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衫裙的女子,从府门快步而出,但见她脸如白玉、颜若朝华,竟是一个极雅致的女子!见她乘着马车而去,舒翎羽神情严肃起来:“马虎,跟上去,看那个女子是何人?” 马虎点了下头,总算不再偷偷摸摸了,快步跟上远去的马车。 她伫立在街对面,默默看着瑞王府的大门,周紫川,这个女子是何人,莫非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国师的外甥女,你的准王妃?那碧薇呢? 甫将碧薇安顿下来,她就出来打听京都的消息,除了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她打听到了不少只是暗中流传着的消息,比如瑞王的准王妃,国师的外甥女。 她略略收拾了一下思绪,也许她们真的不该回京,如今,让她如何说起,她们所热切期待的男子已有新欢? “我回来了!”她推门而进,却见院落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极是沉寂,她皱了皱眉:“三娘?” 未听得她应,快步进了房,只见她半躺在床上,舒翎羽松了口气:“舒碧薇,你可真狠心哪,我嚷嚷了这么多,你应都不应一声!” “翎羽!”她坐起身,浅浅笑了一笑:“你这嚷嚷的,全天下的人都听得到了,我都不好意思应声了!” 舒翎羽轻哼一声,懒懒坐下,瞟了眼她:“雷汉他们呢,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 “他们初来乍到,对京都好奇的很,我让他们出去走走了!”舒碧薇说着,往门口看了看:“咦,马虎呢?” 她干笑两声,挑眉道:“马虎也是对京都感兴趣得很,由他去走一走吧!不过雷汉他们回来,我可得好好训他们一顿,不管如何,都必须留一个人保护你!” “我不是在这里好好的么?”她懒懒躺了下去,幽幽阖上眼睛:“况且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莫非还有何人想要我的性命不成?” 舒翎羽笑笑,一手托着腮,凝视着她,这一路行来,很不容易,从死到生,她们所经历的,不,她所经历的,绝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得到的。碧薇,如果如今再给你选择一次,你是选择回宫还是去找周紫川? “翎羽,你会想回宫么?” 淡淡的一句,让她愣了一愣,她扯扯嘴角:“舒碧薇,除非你想告诉我,你要回宫,不然,别再问我!” 舒碧薇淡淡一笑,果真不再出声。 盛世繁锦,霓衣翩跹。他默默看着那副字,深情的目光聚集在落款处,又是她的名字,黯然阖上眼睛,碧薇,已经记不起你离开多久了,像是在昨日,又似过了许久许久。 碧薇,初见你的那一刻,我的心已跟着你离开了。而你,带着我的心,再也不回来! 咚,一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是董观,他小心翼翼道:“王爷,辰王爷和苏将军来了!” “说本王身体不适!” 董观暗摇摇头,低声劝道:“王爷,这已是第三次您将辰王爷和苏将军拒之门外了!不如——” “不见!”不想见任何人! “唉!”一声长叹,周洛於晃步进了书房,直接将手中的碧香酒搁在他面前:“何以解忧?唯有美酒!我可是不吝啬辰王府的美酒,五弟可吝啬你的后花园?” 周紫川几乎是没有再拒绝的余地,由着他将自己拽出书房。 苏慕飞瞧了瞧神情倦怠的他,直摇头,一个不闻一个不问,若非真是兄弟俩,倒真以为是仇人呢!他提起酒壶,微吸了口酒香:“辰王府的美酒总是令人向往不已!今日是何其有幸哪!” “本王府中的美酒不过尔尔,不过一两壶美酒还是有的,只是苏将军贪恋皇宫里的美酒,辰王府的酒怕还入不了苏将军的眼!” 他幽幽倒酒,笑笑:“我可是听说辰王府不止美酒令人向往,府中的美人儿更是让人惊叹不已啊!” 哈哈,周洛於爽朗笑笑,举杯邀酒:“今日你我可是陪一个深陷情路的男人喝酒,不醉不归,如何?” 苏慕飞笑着看了看已自顾自喝着酒的周紫川,摇摇头:“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是世间难得的好东西,酒可解忧,所有的烦恼,几壶浊酒,将化为乌有!” 苏慕飞不置可否的摇摇头,若是真如这般,日日醉酒的周紫川就不会仍是这般情形,酒醒之后伤更痛了。舒碧薇的姿色算不得倾国倾城,却能让两个身份尊崇的人为她痴情、为她买醉、为她反目,一个“情”字,如此伤人! “没有了六皇妹的叨扰,想来苏将军府中近来是清净了许多,苏将军若有雅兴,不妨常到辰王府坐坐!” 是,只要周婉灵不缠着他,那他的日子过得可算是极其清净,他幽幽抿了口酒:“辰王爷盛情,谁人能拒绝?” “本王可极是期待婉灵驻守将军府的日子,定然非常有趣!不知苏将军何时才能下定决心呢?” 他笑笑,那丫头的心思他是知道的,只是隐隐之中觉得和她竟少了些什么,或许没有像他们那般来得温情动人、来得刻骨铭心,看看已醉眼朦胧的周紫川:“不知是何时,但至少不是在瑞王爷大婚前!” ———————————————————————————————————————————— 南宫剑瞄了一眼那分外妖娆的三个字,淡淡一笑,迈步而进。流鸢阁坐落于太明湖湖畔,进门是一座三丈宽的石拱桥,直通流鸢阁,木桥流水、亭台楼阁,无论白日夜晚,这里永远是丝竹昼夜,络绎不绝。与一般的青楼不同,此处是文人墨士最爱的场所,艳而不俗,比的是才学,流的是歌舞。 他择了一个近水楼台,一杯酒未入口,一个宛妙的女子款款而进,盈盈朝他福身:“疏香见过公子,公子今日是听曲还是赏舞?” “有好一些日子未听你抚琴了!” “是!” 她浅浅施礼,施施然摆琴、就坐,清脆而柔美随着纤指的灵动幽幽而起。 他眼底的深沉唯有在这一刻消弭而去,透露出一种祥和,微眯着眼看着她,一拢绛紫纱裙,席地坐于琴案前,低垂着凤眸,若行云流水般拨弄着琴弦,这个女子,极是懂他的心,她的曲,更是懂他的意。 曲毕,她起身近前为他满上杯中的酒:“公子气色有些不好,需得好好注意休养!” “知我者莫过于疏香也!” 南宫剑微微笑着摇摇头,一手抚上胸口,眸底瞬间起了冷冽,夜闯太子府几乎要了他的命,萧笙天府中的暗卫极是厉害,而对他的全城围堵更是让他差点被擒。他幽幽抿了口酒,甫动动唇,瞥见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握着酒杯的手一颤,随即一笑:“疏香,去请那位公子喝杯酒!” “是!”疏香点头起身朝那抹身影走去。 “南宫公子!”舒翎羽随疏香进了楼台,朝他略拱拱手:“想不到在流鸢阁再见南宫公子,幸会幸会!” “莫公子!”南宫剑眸带笑意的睨向他,摇摇头:“想不到莫公子也回了京都!” 这让他确实惊奇,他送给萧梓云的礼,确实是有些意思,不然萧梓云不会带他们回府,只是尚未借他们详探萧梓云府中的情况,已栽在了萧笙天的太子府。 “公子,请!” 疏香欠身请她入座,她微耸耸肩,一时不好拒绝,捂嘴干咳一声坐下。 “莫公子今日到流鸢阁,不怕夫人责怪?” 舒翎羽有些尴尬,脸微红:“闲来无事,只是到流鸢阁坐坐而已。” “莫公子果真是性情中人!”南宫剑哈哈一笑,抬手示意疏香:“疏香,给莫公子倒酒!” 见疏香应声,起身正欲为她倒酒,她忙急急挡住:“实不相瞒,南宫公子,在下不善饮酒,不善饮酒!” 南宫剑一脸促狭:“莫公子该不是怕回去让夫人闻出酒味吧!莫公子尽管放心,我可陪同公子一同回去,夫人自是不疑。” 舒翎羽暗咬牙,只是僵硬的笑笑。 南宫剑扬眉暗笑,倒真是有些女气:“莫公子,我离开江都城之时正遇赫哲国三王子在城内清查可疑之人,不知公子可有听闻此事?” “略有耳闻!”她暗咽口水,那清查可是针对她们的,事后萧梓云也曾提及,只是因一张便条,但她和碧薇却始终不相信,以为其中定有乾坤,殊不知眼前的男子正是罪魁祸首。 他突然有些好奇,他们是如何离开萧梓云王府、如何离开江都城的,而眼前的男子,在小心翼翼的防范着,令他更是疑惑他们的身份。 “疏香!” 只唤了一声,她已淡笑颌首,一会,悠扬琴声淡淡而起。 第115章 暗流汹涌中其二 舒翎羽笑笑,流鸢阁的女子果然如传闻般美妙,琴艺更是喜人,瞧向南宫剑的目光不由多了一些讥讽:“看来,南宫公子可是流鸢阁的常客啊!” 南宫剑挑起眉,没去否认:“流鸢阁的美人、美酒,以及歌舞,是别处所不能及的,不然莫公子又怎会寻踪而来?莫公子,请——” 见他举杯邀酒,舒翎羽抗拒的往后靠了靠,直摆手。 “莫公子可真是不赏脸,一杯酒也这么为难?倒让本公子以为莫公子是个女子呢!” 只是带着戏谑的话,偏偏说中了她的心思,她极是不自在的干咳一声,若在别处还好,这里是京都,一旦不慎,她的身份必暴露,她深呼口气:“也罢,且与南宫公子喝一杯!” 舒翎羽手微颤的握起酒杯,不过一杯酒而已,想来也醉不倒她,在萧梓云府中,她可是喝了不少清酒呢! “莫——” 南宫剑想要阻止,已迟了一些,只见她已尽数将杯中酒喝尽,那张俊气的脸霎时拧紧,不由轻笑出声:“莫公子是想买醉吗?” 啊?舒翎羽皱起眉头,未去思量他的话,忙着灌了一杯茶,酒,辣的呛喉。 琴声骤停,疏香已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声,这酒是喝得愈急,醉得愈快:“公子,这位小公子可真是有些意思,且让疏香陪小公子喝一杯吧!” 舒翎羽已是有些晕晕沉沉,而精于欢场的疏香的加入,直接让她无法脱身,不多一会,已是被疏香灌了两杯酒! 南宫剑几乎是绷紧脸拎着她出了流鸢阁,只三杯酒而已,已醉得不省人事,想把她扔在流鸢阁,疏香却莫名来了一句:“公子于心何忍?” 他微皱眉,怎会于心何忍,他的心素来是冷血的! “公子!”一个紫衣男子迎了上来,见南宫剑拎着一个醉酒男子,有丝诧异,随即识趣的垂下眸。 “紫武,回山庄!”南宫剑冷冷的说道。 “是!”紫武一挥手,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近。 南宫剑直接把她扔在马车上,听得一声呻吟,他拧起双眉,怏怏进了马车,瞟了眼她桃红的脸,若是女子的话倒是不错的模样,偏偏是男子长得一副女子样! 南宫剑一脚踹开门,把她往床上一扔,若非对她的身份起疑,若非是自己闲来无事邀她喝酒,又怎至于如此? “你最好别让本公子失望,不然本公子非杀了你不可!” 似听得他的警告,舒翎羽不满的“唔”了一声。 宛若女子的吟哦,他顿时直觉浑身如热流涌过,深吸口气,疑惑的近前,凝视着她好一会,踌躇的伸出手,却又停滞在半空,一直觉得她长得女气,若她本身就是一个女子呢? 好一会儿,他的手终于探上她的脸,左右瞧了瞧,又往下探,刚触及她的脖颈,只见她不满的蹙起眉,抬手拍掉他的手! 南宫剑倒吸口气,若说你翩翩风度可以装扮出来,那醉酒后的娇憨可是无法掩饰,不由想起疏香说的那句话,原来不是没有理由的! 你到底是何人? 舒翎羽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眉头深皱,咬牙掀开被子,被子下面的自己不着寸缕。她一阵懊恼,闭上眼睛努力想着曾经历过的一切,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最后想起的是张俊朗的脸。 “南宫剑!”她咬牙切齿。 “莫公子可是在叫本公子?”南宫剑笑着推门而进。 舒翎羽脸倏然一红,厉声指责:“你对我做什么了?卑鄙无耻!” 他扬起眉,懒懒的抱胸看着她,嘲弄道:“昨晚莫公子也是一脸享受哦!” “我的衣服呢?”她非要杀了他不可,但前提是穿上衣裳后。 “来啊!” 听他唤了一声,只见一个紫衣女子捧着一套衣服进来,她一见那衣服脸绿了,大吼:“我只要我的衣服!” 南宫剑冷哼一声,眼神不悦:“好好的一个女子穿男人的衣服做甚!我烧了!” “拿我的衣服来!” 对于她的大喊大叫,南宫剑直接置之不理,一手抓起紫衣女子手中的衣服,直直扔在床上:“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你滚出去!” 南宫剑怏怏的站在房外,昨日还是一个温雅的公子,今日俨然是个—— 这个女人,还真不是好惹的料! 良久,他干咳一声:“好了没有?” “好了!” 诧异于她的温声和气,他还是迟疑的推门进去,一个花瓶直直朝他飞了过来,他来不及闪躲,花瓶擦着他的额头而过,‘砰’碎裂一地,他狂吼:“该死的女人,你想怎么样?” “我想杀了你!”舒翎羽恨恨道,直接朝他扑过来。 该死的女人!他低咒一声,抓住她乱捶乱打的双手,反锁在她背后,直盯着她气呼呼的脸,恶声威胁道:“别挑战我的容耐度,你会后悔你所做的!” “我不稀罕!你又不是我唯一的男人!” 脑际轰隆响了一声,南宫剑眉梢挑起,盯着她好半天,眼稍沉了沉:“那你告诉我,我是你第几个男人?” “卑鄙无耻!”她用尽全力,狠狠的推开他,提前裙摆往外走,刚出房门,她顿了一下,回头定定的看着他:“昨晚之事算我倒霉,我不跟你计较,若你敢泄露我的身份,我定不饶你!” 倒霉?南宫剑双眸越来越冷,胸口的怒火腾腾升起:“你以为你走得出去么?” 回应他的只有冷哼声,他抬手捏捏鼻子,是,昨夜是扒了她的衣服,但这样冤枉于他,未免也太—— 但他却不想去否认,不想去澄清,由她这样误会或许还真是有些意思呢! 舒翎羽恨恨的跺了跺脚,这是什么鬼地方,绕了大半天竟然绕不出去,也没见到一个人影,扯起嗓子大喊:“南宫剑!南宫剑——” 许久,未有人答声,她委屈的坐在地上,低低哭泣起来,她不该喝酒的,不该的。 “你找我?”南宫剑优雅现身,嘴角含笑的瞧着她,男装的她若说是温雅,那么女装的她,算不上极其出众,只那脾性,他已领教了一番,天下少有,但招他喜欢。 “我要回流鸢阁!” “不许!你一个女子去流鸢阁干什么!” “我要回流鸢阁!” “不许!” 舒翎羽狂抓着头发,恨恨的盯着他:“我住流鸢阁!” 流鸢阁,他对于流鸢阁可是再熟悉不过,可是从未有见过她,眼更冷了一些:“那更是不许!你现在是我的女人!” 这确实又惹恼了她,她腾的站起身,冷冷嗤笑:“你的女人?你以为你是何人?天下男子多了去了,又不差你一个!” 南宫剑双眉拧紧,闷哼一声:“好,你要走我不留你!紫武,送她回山庄!” 只见一个紫衣男子闪了出来,沉声对她道:“跟我来!” 她回瞪了南宫剑一眼,气呼呼的跟着紫衣男子而去。 你住流鸢阁?我倒要瞧瞧你是流鸢阁的何方神圣? “当家的,有一个男子进了来,踢了不少楼台的幔纱!”一个侍婢急急进了一间房,慌忙禀报道。 哦?!浅淡的琴声骤然停止,低头抚琴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可知是因何?” “不知道!”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起身理理裙摆:“走,去看看!” 不费多少时间,她已找到他,不徐不疾道:“敢问公子这是何意?” 南宫剑打量着她,约摸三十多年纪,风姿卓绝,举手投足之间别有一番妩媚,干咳一声:“我找人!” “不知公子想找何人?” “莫林!” 莫林?她微蹙眉,摇摇头:“公子,流鸢阁无此人。” “她说她住在流鸢阁!”他懊恼的抚上额头,忽地又笑了起来,她既然女扮男装,那么名字可能是假,也未必住流鸢阁,眸底忽绽出一丝光芒:“疏香呢?” “公子且到楼台稍坐,疏香姑娘一会就到!” 南宫剑有些头疼,他一一问过昨日见过她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认识她,只知道她是来找人,找的正是流鸢阁的当家水烟烟。 “公子!”疏香捧着酒壶袅袅进了楼台,浅行礼,淡笑着看着他:“公子今日来得可是有些大张旗鼓!” 略略调侃,他笑笑,默默看着她优雅倒酒:“你何时知道她是女扮男装?” 疏香将酒推送至他面前:“公子的大张旗鼓可是想找她?她并非流鸢阁的人,昨日里也是第一次见呢!像是来找大当家的!若那位姑娘再到流鸢阁,疏香定知会公子!” “疏香总是如此善解人意!” “公子是?”水烟烟上下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秀气男子,一脸疑惑,曾听疏香说过,是有一个男子到流鸢阁找她,但若是这个男子,她微摇摇头,还真不认识! “不过几年未见,云夫人就不认识我了?”见水烟烟更是疑惑的端详着她,她叹了口气,甚是受伤的表情:“清水庵一别,其中思量,不敢想忘!想必夫人还记得‘霓衣曲’吧!” “是你!”水烟烟惊呼一声,激动的抱住她,语无伦次:“我,你们,我以为你们……” “我们很好!” 水烟烟示意她噤声,左右瞧了瞧,引着她进了房,掩上门,拉着她的手坐下,方着急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清水庵出事后,传来你们在皇宫的消息,而后又说你们畏罪潜逃,葬身陵江!” 舒翎羽得意的勾眉一笑,葬身陵江,是她们的死路,也是她们的生路:“夫人,还记得舒江吗?那夫人应该就不奇怪了。” 她沉吟片刻,轻笑一声:“倒是忘了,你们是极其聪慧的女子,整日里泡在舒江中,区区一条陵江还真奈何不了你们,只是你们为何又回到京都呢?” 微微呼了口气,舒翎羽扯扯嘴角:“我们是为清水庵之事才回来的。” “原来如此!”水烟烟长叹口气,安慰的握握她的手:“清水庵一事令人忿恨,只是听说如今都未有眉目!” “夫人人脉广,我想拜托夫人多打听一下!” 水烟烟点点头:“清水庵一事,我若能助上一臂之力,那定是义不容辞。你们现在在何处落脚?碧薇可好?” 碧薇?!舒翎羽苦涩笑笑,现在的她,很不好,周紫川之事终究没有再瞒住她,但她出乎意料的平静让自己极是不安。她只是静静坐着,坐着,许久不曾出声,而后,浅浅扬起一丝笑,淡淡的对自己说:“翎羽,等清水庵之事了结以后,我们去塞外吧!” 她是不怎么喜欢塞外的,突然提及,决定要去塞外,那可得是有多大的勇气,或许是她,心如止水!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本想在你这里落脚的,却不想惹上一个麻烦的人。” 水烟烟会意笑笑:“可是那南宫公子?你怎会惹上他?” 舒翎羽咬唇,将赫哲国相遇之事说起,省略了她留在望月山庄之事。 “那南宫公子倒是流鸢阁的常客,每次到流鸢阁必找疏香,不似别的男子那样寻欢作乐,只听曲或赏舞,倒真让我好一阵奇怪!” “男人都是寻欢作乐的,他怎么能例外!”她闷哼一声,恨恨道:“他比其他的男人更可恶!” “你安心的在我这里待着吧,这里毕竟是我的地方,想他也不至于乱来!南宫公子虽有些奇怪,但比起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还是极不错的!但你如今的身份极为微妙,万事当小心!” “嗯!只是不知夫人为何离开了云府,经营起流鸢阁来了?刚听说的时候我们也是将信将疑呢?” “一言难尽!不过终究是自由了,心自由了!” 第116章 暗流汹涌中其三 “怎么?想我了?”半是戏谑的声音凌空而下,她募地睁开眼睛,瞥见他,眼微冷,厉喝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南宫剑斜靠着床沿,无辜耸耸肩:“我等你好久了!” “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舒翎羽抓起身边的绣枕就砸。 南宫剑略一斜身,绣枕擦肩而过,他眼一沉:“你这么不想见我?!” “滚——” “告诉我,你是谁?”他倏然俯下身,将她困在床和胸膛间,灼热的看着她,那脸颊腾起的红晕让他暗下懊恼,那晚为何未吃了她。 舒翎羽吞吞口水,别开脸,不甘愿道:“莫林!” “你这么不想告诉我?”他一手扳回她的脸,直盯着她的双眸:“抑或是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告诉我,我帮你!” 舒翎羽迎向他的目光,褐色的眸极是清彻,若只是看他的眼,完全不觉他有多危险,但她清楚的知道他是怎样趁人之危,莞尔一笑,:“你凭什么帮我?” 南宫剑嘴角上扬,这个女子极是大胆,喜欢她所带着的烈烈气息:“这天下我想要的便都能得到!” 他还真不是普通的狂妄,舒翎羽轻哼一声,不屑道:“有时候自己想要的未必都能得到的!你若真想帮我,离开这里,别让我见到你!” 与普通的女子很不一样,他轻呼口气,一手抚上她的脸颊:“跟我回望月山庄!做我的女人!” 她微一怔,随即冷冷扫开他的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得不做!你离我远点!” “为何要将我置于千里之外?你并非流鸢阁的人,为何留在流鸢阁?” “公子何必纠缠于我呢?流鸢阁美妙女子甚多,公子若属意,我倒可以为公子略尽薄力。听闻南宫公子可是极其中意疏香姑娘,我与大当家有些交情,只要南宫公子说一声,定让南宫公子携佳人而归!” 南宫剑闷哼一声,起身离去。 舒翎羽托着腮远远看着他,他每天静静坐在那个楼台,悠悠喝着酒,她轻吸口气,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他身上有种难于言喻的东西,他的狂妄不只是言辞上,连举止亦是如此。她该离他远一些的,她们想要的只是平淡的生活。只要清水庵的事有个交待,她们会永远离开京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好好过一辈子。 如碧薇所说,塞外,策马奔腾,潇洒人间! 水烟烟轻轻坐在她身边,柔声问道:“还会弹那首曲子吗?” 舒翎羽点点头,忽地问道:“云絮为何会弹霓衣曲?” “都是我不好,当初在云府实在闷得慌便抚起这首曲子,正巧被云絮听见,她自幼能歌善舞,一直央着我教她,更是说服她爹爹让我教她,我只教了两次,她悟性极高,很快学会了霓衣曲!” “原来如此!不过她的琴艺确实无可挑剔!”犹记得当时的她是如何惊羡众人,离开皇宫之时,她也曾想,碧薇若不在皇宫,以云絮的惊魅,定能得到他的宠爱,但似并非如此!你心里只有碧薇,是吗?只有她一个! “可惜那是属于你们的,那是我为你们所谱!” “夫人不必介怀!” 水烟烟有些黯然:“以后别叫我夫人了,已经不再是了,和云家再无任何联系!” “称姐姐可好?” 水烟烟摇头:“我命贱怎能做你姐姐?” 舒翎羽一笑,挽着她的手,甜甜唤道:“水姐姐!” “你们两个真讨人喜欢!好久没见到碧薇了,什么时候能见见她?” 她敛起笑意,有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水姐姐,她已有身孕!” “有孕在身?他的孩子?” 舒翎羽点点头,是谁人都否认不了的事实,她心念着周紫川,却不能如愿,尤其是自陵江脱逃后,那孩子几乎让她奔溃。 “你们就这样带着他的孩子乱跑?”她一脸惶恐,这可不是一般大胆! 她不满的撇撇嘴:“反正他不知道!我们也不会让他知道,绝不会!” “可是,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啊!如今他已追封碧薇为后,一旦碧薇生下皇子,那必定是太子,享有完全荣耀的太子!” “已经不再是了!”她决绝的说道,她们说好的,不是他的孩子,只是她们的!没有他,她们会过得更好!没有周紫川,她们也一样会很好! 南宫剑抿了一口酒,她在流鸢阁从不抛头露面,更多时候是待在房里。她在忌讳一些什么?他不禁疑惑,既是如此,她为何留在此地? 他知道她在隐瞒一些事,他很想知道她的一切,但是不想动用自己的人去查她,他会让她自愿告诉他。 流鸢阁,雅致的一个地方,却也是收集信息的一个好地方。这些年,他在京都的烟花之地安插进他的人,他等待着一个极好的机会,翻手云覆手雨,有一些东西他志在必得,那是属于他的。 眸底映入一抹翩翩身影,嘴角勾起一缕笑,敛衣起身,径出楼台。 两手轻轻按压住琴弦,疏香望着远去的背影,微微失神,他从来未曾如此在意一个女子,不知那女子究竟是何人,却留在了流鸢阁,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南宫剑瞄了一眼旁边身旁的她,嘴角不禁上扬。 舒翎羽白了他一眼,闷声道:“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如此翩翩公子啊?” “翩翩公子?确实不错!”南宫剑赞赏的点点头,左右瞧了眼,这是出城的路:“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 听她冷冷的口气他也不气,默默跟在她身后。 舒翎羽走进茶寮,坐了下来,挥手就唤:“伙计,来壶茶!” “好咧!”伙计应声给她上了一壶茶。 南宫剑坐在她对面,眯着眼睛,眼睛余光扫向四周,警惕的绷起脸,有些不对劲。 舒翎羽瞪了他一眼,连喝两杯茶:“南宫公子可是介意请本公子喝壶茶?” “倒是不介意,只是——”他甫举杯,飘入鼻尖的茶香让他微皱眉,未开口,只见她晃晃头,噗通一声,一头栽在桌上,眼一冷,厉声道:“出来!” “南宫公子真是好兴致啊!”一个身着蓝袍的男子缓缓自茶寮后走出,施施然坐于另一桌:“想不到南宫公子从赫哲国回来后便迷上了流鸢阁,此事可真不好跟主公交待!” 南宫剑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喝问:“你想怎样?” 他笑笑:“近日见公子沉迷于流鸢阁,特来提醒公子,不要因女人坏了公子之事!还请公子好自为之!只要有了这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事若有纰漏,怕是主公会不高兴!” “哼!还轮不到你提醒本公子!”南宫剑冷喝:“滚!” 蓝袍男子眼底有些不悦,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去。 南宫剑叹了口气,抱起她,想不到她竟然毫无防备,手抚上她的脸颊:你到底是何人?本是如此纯淡,为何周旋于流鸢阁? 待她幽幽醒转,揉揉额头,瞥见身旁的他,二话不说扬起手,未触及他,再次被他揪住:“我让你得手一次,绝不会让你得手第二次!” “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南宫剑甩开她的手,冷冷嗤了一声:“我若真想对你做些什么,你还能抵抗不成?” 说的是大实话,以他的能力,对付她绰绰有余,他只是不想以强硬的手段对她而已,但惹恼了他,他也会尝试一下的:“你要去何处?” “普济寺,上香!” 舒翎羽冷冷撇下他,直奔山路而去。 ———————————————————————————————————————— 修长的身影面湖而站,挺秀出众,随微风翻飞的衣摆氤氲出几许落寞,反而更加优雅入画,苏水淡笑上前,施施然行礼:“皇上!” “是国师大人!”周恨生微呼口气,淡淡问道:“国师大人,不知衣冠冢的事如何?” “皇上,老臣定当尽力而为,皇上放心即是!”苏水微叹口气,低劝道:“皇上若是在皇宫乏闷,何不出宫走走?老臣见近日祥云笼罩于皇宫上方,皇上必有大喜!” 大喜?他嗤笑一声,缓缓回眸看向他:“国师可还记得当年朕送出天凤玉佩之事?” 苏水微捋捋胡须,笑着点点头,连连应道:“记得,记得,龙凤呈祥、国泰民安,凤秦王朝盛世之象!” “如今朝堂表面相安,实则野心勃勃之人不少。先前越王叔意图谋反,越王府被抄之时,府中两百来人被处死,独越王叔逃脱,一直未归案,料是越王叔并不会轻易作罢。朕恐越王叔暗中收买朝堂重臣,以东山再起!” “皇上智谋超群,查抄相府一事做得滴水不漏,想来皇上并未将宰相入狱,必是有长远之计!” “国师所说的盛世之象,朕不敢妄言,只是朕恐怕国师合的八字,不尽如人意!” 哈哈,苏水一笑:“皇上,恕老臣直言,老臣所卜的卦、算得命还未有出错之时,但皇上若执着于过去,那便是圆不了盛世之卦、痛失所爱!” “国师所言何意?”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方得世间华彩。” 凤凰涅槃?!周恨生沉吟久久,竟似看到一丝希望,出声追问:“国师是说——” 苏水微摇摇头,长叹口气:“老臣言尽于此,请皇上万分珍重!” 语罢,行礼告退,周恨生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竟是如此高深莫测,凤凰涅槃,他微呼口气:“王德!” “皇上!”王德急急趋前,躬身行礼。 “依你之见,舒碧薇是否还活着?” 王德顿时结舌,吞吞吐吐道:“皇上,小的不敢妄自猜测!” 舒碧薇,如若你安然出现在朕面前,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忽又自嘲笑了笑,即便她还真活着,她又怎会回到他身边,她不喜欢皇宫,她恨他,她会追随周紫川而去。 她离开的太决绝。 “王德,去瑞王府!” 已有半年未到瑞王府,甫踏进瑞王府大门,直觉很是陌生,他涩涩笑笑,何曾想到他们兄弟会有今日的境地?待择步往花园而去,突然希望,周紫川不在后园,早已和她远走高飞,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诓骗自己而已。 “哼!”一声冷哼,甬路之中窜出一个身影。 陆轩暗吃一惊,忙挡在他面前,待瞧清楚那身影,冷汗直冒,若他没记错,那是妙心,当日在清水庵有见过一面,瞥了眼一旁暗揉额头的董观,皱起眉头,冷声叱道:“大胆,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第117章 暗流汹涌中其四 妙心高高抬起下巴,不屑的哼了声:“我乃佛门中人,眼中自是无圣驾,唯有佛座!阿弥陀佛!” 董观暗暗朝她使使眼色,见她不为所动,干咳一声:“妙心,还不让开!” “把大师姐和小师姐还我,不然我让清水庵的冤魂日日缠着你们!” 呼,董观正欲拎开她,周恨生冷冷出声:“王德,带她回宫!” 此话一出,几人皆愣了愣,妙心张口就嚷:“我才不要!是你害死师姐的,你害死师姐她们的!” 王德毫不含糊,直直上前揪住她,不管她的不依不饶,将她撇给宫人:“看好她!” 至后园,一壶酒,一个人,默坐池边,他对她,确实一往情深,周恨生勾起一丝苦笑,其实,想是他们之中的局外人,但又做不到。缓缓坐于他身边,半年,足足半年,他没去上朝,他可以不顾一切,沉浸于她的所有之中,但自己却是不能。 “酒还真是好东西!只是醒了之后伤更痛了!” 周紫川黯然一笑,只瞥了他一眼:“那就一直醉下去!” “朕拟下旨册封王冰燕为瑞王妃!” 他的身子剧然震了一震,嘴角噙着不明的笑意,略带讽刺道:“皇兄现在又想证明什么呢?” “你若真不愿朕不会勉强你!” 周紫川喝了一口酒,久久,长叹口气:“就定下来吧!” 再没有任何话多说,周恨生出了瑞王府,天上已飘起来了细雨,见王德已撑起伞,淡淡道:“把伞给朕,朕想走走!” 王德瞟了一眼陆轩,把伞呈给他:“皇上!” 周恨生手撑着伞,缓步走在大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擦肩而过,愁绪随着飘洒的雨又是疯长。碧薇,你骂朕卑鄙也好,无耻也好,无论你是生是死,你只能是朕的人! “三娘,回去让娘亲给你炖碗鸡汤补补身子好吗?以后下雨不要给我们送伞了,要是伤了孩子怎么办?” 温柔的声音传入耳际,他抬高油纸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拥着一个女子缓步而行。不能窥见伞下的容颜,唯见男子身着捕头袍服,腰佩应天府大刀,女子则是麻衣布裙,身怀六甲。 “就是,夫人,我们都是粗人!淋淋雨没啥大不了的!” “我们皮厚!” “你脸皮也厚!” 后面的四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 周恨生微微一笑,简单俗常的几句让他的心有着从未有的温暖,无论他们是谁,无论是否富贵贫苦,他们都很幸福。 碧薇,若你仍在我的身边,今日的你是否也像她那般怀有属于我们的孩子?想到此,不觉又是一阵悲伤。 两把油纸伞缓缓错过。 “莫公子好像有些郁郁寡欢啊!”南宫剑闲然在她对面坐下。 舒翎羽募一惊,瞪了他一眼,笑笑:“想事情而已!南宫公子不请而入,非君子之举哪!” “君子?”他讥笑一声,嘲讽道:“天下有几人算得上真君子,本公子自认非君子,但亦非不入流的小人!” 她闷哼一声,不悦的别过头去:“南宫公子若无要事的话,请!” “本公子刚听说皇上已下旨册封瑞王妃,六月十五瑞王大婚,届时可是京都一大盛事,莫公子可有兴趣一睹瑞王爷风采?” 六月十五?!不出一日,消息已传遍京都,身在流鸢阁的她自是没有错过,她挑眉一笑:“瑞王大婚,自是不能错过!” 话说得不着痕迹,她心里头却担忧起来,虽然先前已有风声,但那皆是未定的事实,如今圣旨已下,对碧薇来说,岂不是如晴天霹雳?周紫川,这真的是你的本意吗? 见她沉思不语,南宫剑逼近她,一手抬起她的脸:“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舒翎羽不悦的甩开他的手,嫣然一笑:“我倒是忘记告诉南宫公子,莫林已是有夫之妇!” 南宫剑纠结着眉,直视她的眼眸,探究着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 她斜眼看着他,嘴角微扬:“南宫公子不信?” “可曾记得我说过这天下我想要的便都能得到,你也不例外!” 又是如此狂妄,舒翎羽嗤了一声,挑衅道:“南宫公子尽管试试,只要我不想,你又怎能逼迫于我?” “本公子就喜欢你这种性情!对于你,本公子志在必得!”他甩下一句,扬长而去! 舒翎羽怔怔看着大敞开的房门,眼神复杂起来,有一些东西还是不去奢望好,多一份期待,伤得可能会更深。或者清水庵中的那种无欲无求的日子才是让她所要的。 碧薇,别伤害自己! ————————————————————————————————————————————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的缝着衣服,已有所准备,也不断的在说服着自己,但当听到他大婚已定之时,她还是不可抑止的难受起来。 也许从来都没有开始过,这是她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能让自己死心的理由! 周紫川,即便你相信我又如何?且不管你是否已有新欢,我无法淡然的再走到你目前,无法坦然的接受你的情。就这样,你和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舒碧薇死了,死在了陵江! 舒碧薇幽幽放下手中的针线,推门出了房:“辛大娘,我出去再买些布料做衣裳!” 正在拣菜的大娘站起来拍拍手:“我陪你去!” “辛大娘,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又不远,慢慢走走,舒展舒展身子!” “嗯,也罢,我等下给你炖碗汤喝喝!小心些!” 行得极是缓慢,很多时候,她只能以这些打发度日,她失去了依靠,再也没有任何依仗,心底却渐渐充实起来,她拥有更弥足珍贵的,完全属于她的孩子。 “三娘,三娘!” 叫嚷着近前她身旁的是杨银,应天府的捕快,甚是英气的女子,舒碧薇柔柔看着她:“杨银是在巡街吗?” 杨银笑着点点头:“是。三娘小心些,我马上去叫辛大哥来接你!” “不用了,我会小心的,我只是置办些布料而已。” 嘿嘿,杨银弯下腰,直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瞧着,眼眸转了几转,挠挠头,期盼的看着她:“三娘,以后我当他的师傅可好?” “师傅?”她悠然一笑,点点头:“能得杨银当孩子的师傅,那自是求之不得!” “三娘,那可就说定了哦!不许反悔!”杨银挺直腰板,正色道,见她又是点点头,呵呵笑着:“三娘,我巡街去了,你那四个护卫还需我调教调教呢!” 舒碧薇望着她的背影又是微微一笑,如今马虎四人整日在应天府,学了不少本事,倒是让她甚为宽心。 置好布料,刚出布庄,瞥见不远处的几个身影,她倏然滞住。那是他,不想再见的人,一如既往的出彩,他身边的是,舒碧薇几乎要惊叫出声,那是妙心。 缓缓错身而过的刹那,她心底除了惧意还有殇然,浓浓的殇然,也许还有委屈,因他而受的所有委屈,从未想过会见到他的,从未想过会再见的。惊觉一滴眼泪滑落眼角,她抬手轻拭而去,为何他要出现于此?妙心,你又为何在他身边? “三娘,发啥愣呢?” 她回过神来,抬眸望去,是辛卫寒,应天府的捕快:“辛大哥!” 辛卫寒接过她手中的打包好的布料:“杨银说你在这呢,我送你回去!” 她艰难的扯扯嘴角,眸底却灼热起来,那耀目的人儿几乎让她不能站立,她依傍着辛卫寒:“辛大哥,送我回去,我累了!” “好!” “三娘?!”察觉她的不对劲,辛卫寒低唤了声。 舒碧薇回眸看了眼,苦涩道:“我没事,回去吧!” 杨银施施然走进酒楼,后面跟着的是大大咧咧的马虎四人。 “杨捕头,说话可算话?”雷汉问道。 杨银瞪了他一眼,闷声道:“本姑娘说话算话,既说请你们兄弟吃饭,莫非你觉得本姑娘还会唬弄你们不成?” 赵鹰笑笑,用手蹭蹭雷汉:“杨捕头说话一向算话的!” 几人上了二楼,挑了张桌子坐下,杨银喊道:“伙计,上些好酒好菜!” 王豹扬着浓眉:“我们要不要叫上辛捕头啊?” 杨银挪揄道:“辛大哥送三娘回家了,没一时半刻他还真舍不得出来呢!” 与他们的调笑不同,不远的另一桌,是僵持的两人,她瞪起眼:“我不要吃这些,小师姐也不喜欢吃这些的!你不知道尼姑是不能吃荤食的吗?” 王德战战兢兢的擦了擦冷汗,这个小尼姑,不,是小祖宗,这两日在皇宫可是横行霸道,几乎要翻了天。可他一点都不气,纵容着她,只为时不时从她口中蹦出的关于那小师姐的一些事,而这个小祖宗,极好的揪住他这一点,更加目中无人。比如此刻,他出宫只为到这京都最富盛名的酒楼,将所有美食摆上桌,供她选择,只因她正眼都不瞧皇宫膳食一下。只是,这个祖宗并未领情! “你小师姐喜欢吃什么?” “我才不要告诉你!” 一旁的王德和陆轩已是绷紧脸,这个小祖宗,是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之尊崇抑或是故意而为之呢?但他却似在其中找到了一些依托,不管这个依托能保持多久。 周恨生微眯着眼,挑唇道:“只要是我给你小师姐的,她都喜欢!” 毫无疑问,她必须喜欢! 妙心不屑的哼了声,高扬起下巴:“我师姐才不喜欢你给的呢!自以为是!” 饶是他修养再好,他的脸色还是变了一变,这个指责无异于是最犀利的,是,一直他都自以为是,她确实不喜欢他送的任何东西,包括他的心。双肩颤了颤,他黯然起身,漠然下楼而去。 陆轩忙跟了上去,王德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了一声:“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尼姑,真该把你的头砍下来!” 妙心撅着嘴回了一句:“我才不是尼姑呢,我又没有剃度!” 王德想狠狠恶骂一顿,见那噗噗直掉的眼泪,无奈摇摇头,甩袖而去。 她只坐在那里,默默哭了好一会,起身噔噔下楼而去。 马虎几人依旧谈笑,杨银却颇为疑惑,掀开纱窗望去,只见她小跑着跟在几人身后,摇头叹了口气:“可真是有些奇怪呢!” 舒江岸边,夕阳将完美的光辉洒在两人身上,舒碧薇头枕着她的腿,微微闭着眸,淡声道:“我遇见他了!” 他?!舒翎羽怔了一下,在碧薇口中的他唯一人,幽幽凝视着淡然的脸:“他有没有认出你?” 她噗嗤轻笑出声:“舒翎羽,你真是越来越笨了,被他认出来了,我还有命和你在这里吗?” 舒翎羽笑笑,他如何舍得啊?你知道的,但你不敢去承认而已。 “妙心也在!” “妙心?!妙心不是在——”她遽然咽回喉间的话语。 舒碧薇微叹了口气,知道她是担心着自己,不然也不会来寻自己:“翎羽,我没事,真的没事!” “我知道!我只是想吃辛大娘烧的菜了,又不是特地来寻你的!” 舒碧薇笑笑,没去反驳她:“别去流鸢阁了,你在流鸢阁我不放心!” “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我们两人在一起容易暴露身份,况且有水姐姐在,应该无碍!而且凭我的聪明才智,谁还敢欺负我不成?!” “那倒是,我家夫君是天下最厉害的夫君!”舒碧薇缓缓坐起身,探手撩了撩水:“可惜现在清水庵的事还是一团迷雾,不然我们可以早日离开京都!” “辛大娘说,以你如今的身子不宜远行,会伤到孩子的!清水庵之事有我和辛大哥,你且安下心,好好养身子就行!走吧,早些回去,我还想好好填饱一下肚子呢!” 两人起身,携手迈上青石梯,她心一紧,咬唇道:“我一定要重建清水庵!” “嗯,我们一定要重建清水庵!” 舒翎羽喝了一口汤,满足的咂咂嘴:“大娘,你的厨艺真是没法说!” “那当然!小时候我就只喜欢大娘烧的菜!” “哼,难怪养得胖嘟嘟的,还老让我背你!辛大娘,你干脆去当大厨好了,别便宜了舒碧薇!” 大厨?舒碧薇顿了一下,定定对上她的眼神,了然的笑笑,异口同声道:“开酒楼——” “我们开家酒楼吧!开家酒楼我们就能赚银子了!只要赚了银子我们就可以重建清水庵了!”回城的路上,两人还在嘀咕了好一阵的,如今突冒出的想法让两人惊喜不已。 “酒楼?”辛大娘瞧着两张兴奋的脸满是疑惑。 “嗯,就这样定了!我们开家酒楼!” “开家酒楼的本钱可不少呢!” 辛大娘的忧心,舒翎羽只是一笑置之,凭着萧梓云留给她们的银子,两间酒楼都要的起:“大娘,你放心吧!交给我们就行,你只要安心的做大厨就好了!碧薇整日里都不知如何打发时间呢,不找些事儿做做,总比整日缝着孩子的衣裳强,往后养活孩子可就不愁了!” “可是——” “辛大娘,翎羽说的对,我们大可一试!” “夫人,我们回来了!” 听见几人的声音舒碧薇又是一笑,连伙计都是现成的! 第118章 暗流汹涌中其五 舒翎羽摆好琴,悠然坐下,纤指轻轻在琴弦上滑过:“好久没抚琴了,有些生疏了!” “你我和一曲吧!” 高低相和,琴声悠扬而起。 他微闭上眼,幽幽琴声柔和宁静,像清溪缓缓流过心田,心中一片清和安宁,微笑了一笑,流鸢阁还真是如传闻般美妙怡人啊! “去请弹琴的姑娘过来!” “公子,此曲是两人相和,公子是要请哪位?” “哦?!就请两位姑娘一起过来如何?” “公子稍等,艳儿为公子去问一问!” 待艳儿轻步进了楼台,琴声已淡去,两人正低首交谈,欠了欠身,将相邀之事禀来。 “那位公子可真是风雅啊!也罢,我过去会一会他,你歇着吧!” 舒翎羽正想应声,眼角余光扫到另一侧楼台里悠然坐着的南宫剑,肆意的目光她远远都能感觉得到,暗翻了个白眼,她嫣然一笑,拦住水烟烟:“水姐姐,我去!以后我就是流鸢阁的无心姑娘!” “不可,万万不可!”水烟烟慌忙拦住她。 “有水姐姐在此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放心吧!”舒翎羽握握她的手,示意艳儿前方领路。 穿过木桥,到得一楼台前,艳儿掀帘而近,柔声道:“公子,无心姑娘来了!” “无心见过公子!”舒翎羽款款而进,待看清楼台中的男子,猛吞口水,有转身离去的冲动。 咦,苏慕飞皱眉打量着她,搁下手中的酒杯:“你是无心姑娘?你我是否在何处见过?” 舒翎羽暗暗定了下神,从容道:“无心一直在流鸢阁,想来与公子有过数面之缘,那自是不奇怪!” 苏慕飞扬眉一笑:“那倒也是!不过今日是本公子第一次到流鸢阁!” “公子该不会对每个女子都说这句话吧?” 他哈哈一笑,抿了口酒:“刚听无心姑娘抚琴,柔美幽婉,甚是喜欢,可否为本公子再抚一曲?” 舒翎羽心下暗骂自己活该,一边扯出迷人的笑:“还请公子恕罪,无心每日只抚一曲!” “只弹一曲?想不到流鸢阁的姑娘如此有意思!”苏慕飞侧眸打量着她,一袭淡绿衣裙,俏丽的脸,明亮的眼睛,嘴角微含淡笑,有股别样的清韵:“那无心姑娘可否陪本公子喝杯酒?” 有前车之鉴,她断然不会再犯浑,又是微微福身:“公子这可是为难无心了,无心向来滴酒不沾!” “陪本公子说说话可否?” 连连退让,舒翎羽已是不好意思再拒绝,优雅拿过酒壶往为他倒了倒酒:“公子真是第一次到流鸢阁?” 苏慕飞不答反问:“你确定我们没见过?” “见过也不稀奇呢!这天下事怎地能说一个圆融呢?”舒翎羽不做声色的打量着他,那日在宫门口,倒是不敢怎样打量他,今日看来,也真是个惹人的男子,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将军!不觉有些疑惑,堂堂一个大将军,府上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地会到这流鸢阁寻欢作乐? 苏慕飞笑了起来,这个女子,不像是在烟花之地的女子:“你为何会在流鸢阁?” “无心自幼被爹娘抛弃,幸得遇上当家的,一直追随着当家的!天下女子,又能几人能主宰自己的前路呢!”舒翎羽轻叹了口气,那悲戚的口气连她听得都要信以为真了。 苏慕飞不再说话,幽幽的喝着酒,良久,他幽幽吐出一句:“明日把你那首曲子留给我如何?” 舒翎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陪着笑:“公子既然开口,无心怎能拒绝?” 水烟烟见她回房,急急跟了进来:“怎样?他有没有欺负你?” “人家堂堂一个大将军怎地会为难与我?”舒翎羽自嘲的笑笑,见水烟烟甚是惊讶,微点头:“他是当朝大将军苏慕飞,前些日子我们送那些女子到宫门口时见过一面。” “那他可有认出你?” 舒翎羽摇摇头:“未曾在宫中见过,定然不知我的身份!水姐姐,以后他若是再到流鸢阁,请水姐姐务必留意他身边都有何人,或许他身边的人能认出我,还是小心些!” “好,我一定留意!只是你为何又抛头露面呢?” “还不是那个南宫剑害的,阴魂不散!” “那南宫公子瞧着也不是不好惹的主!凡事小心为上!” 嘭,水烟烟刚离开一会,南宫剑踹门而入,直把她吓了一跳,她不悦的瞪着他,冷冷道:“敢情南宫公子把此处当成望月山庄了?” 南宫剑怒声质问:“你为何要那样做?抛头露面就是你的本意吗?” 舒翎羽佯作不知,微微莞尔:“这与南宫公子好似无关吧!以后请南宫公子多为我想想,我虽是烟花女子,但亦不是如此随便之人!” “那个男子不是你惹得起的!” “你才是我惹不起的!至少他来得光明正大!”舒翎羽腾的站起身,历历反驳! 这个女人,南宫剑深吸口气:“只要你一句话,我愿意带你离开,不管你有何事我愿意替你扛!” 心窝暖暖的,她仍是倔强的别过头去,微咬牙:“无心是无心之人,怎敢高攀公子?流鸢阁还望公子再也不要进的好!” 南宫剑嘴角抽搐了两下,摇摇头,只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她重重叹了口气,心头的温暖仍未散去,眼神却越来越暗,既是无心就彻底做个无心之人吧,她不会再把自己困在不能挣脱的网中。 舒翎羽笑着看着苏慕飞,他倒是说话算话啊,才黄昏过一些便进了流鸢阁,但她抬高着姿态,由他三催四请,方缓慢而来,扫了眼那铁青的脸,不着痕迹道:“看来公子今日心情不佳啊!” “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听无心姑娘抚琴一曲?” 苏慕飞的修养确实是好,她不露愠色,淡淡道:“昨日无心既已答应公子,今日便不会食言!” 舒翎羽悠然在一旁摆好琴,调了几个音,扬眉道:“公子,无心琴艺不精,还望公子莫计较!” 简单的一曲,她只是敷衍了事,瞥见苏慕飞一脸沉醉,暗哼一声,还真是一个容易满足之人,轻轻收琴,她淡淡说道:“公子请便,无心不奉陪了!” “你不想陪陪我?!” 声音慵懒而有磁性,舒翎羽暗恨,不愧是他的重臣,连说话都是如此的像:“无心不胜酒力,怕扫了公子的兴。” 苏慕飞大手一挥,抓住幽幽起身的她,拉向自己,舒翎羽直直跌落在他身上,红唇正好印在他脸上,募然绷起脸,挣开他的手,冷冷道:“公子请自重!” 他笑着放开她,见她急急离去,勾起唇畔,这个无心姑娘,有意思的很!忽又微皱眉,为何似曾相识?他在何处见过她? 无心真的是无心么?这流鸢阁,确实不简单! “夫人,你这是要去何处?”马虎替她撑着伞,抹了把脸问道。 “我们既是要经营酒楼,怎么能少了个账房先生呢?”酒楼之事,一经合计,风风火火准备起来,有辛卫寒和杨银在京都的人脉底子,又有马虎四人的跃跃欲试,只两日就盘下经营不善的酒楼,不到半个月,已修整得像模像样。而她,忙碌的几乎忘了他,忘了周紫川,只一心筹备酒楼之事。 “账房先生?夫人可有人选?” 舒碧薇笑笑:“倒是有一个,不知道能否请到?” “只要夫人一出马,哪个请不到?” 马虎憨厚笑着挠挠头,虽然至今未清楚的了解她的身份,也不明白为何回京后她一直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她对他们确是真心毫不作假,他们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沦为流贼,这世间看得起他们兄弟没有几个,她们是例外。对于她们,他们是由衷的佩服、敬仰。 字画摊近在眼前,她缓缓停住脚步,心深处压抑着的东西徐徐而起,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却承载着太多东西。 “马虎,找个地方歇一歇,怕是要等一些时间!” 马虎寻的是街边的茶楼,字画摊的斜对面,而她只是坐着,有一口每一口的喝着茶,当她在默默看着那字画摊的时候,可以感觉得出,她在想着一些东西,是他被要求所不能问的。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直觉,眼前的这个女子非同寻常! 好大半天,直到收摊之时,她才一路尾随着书生到了一间破私塾。 “赵公子!”舒碧薇推门而进。 赵文疑惑的看着眼前黑纱遮脸的女子和她身后一个大汉有些不解:“夫人是——” “今日一行,实有些唐突,不知公子可记得盛世繁锦,霓衣翩跹这几个字?” 他怔了怔,打量了下她,不敢置信:“你是舒,舒——” “我与公子有数面之缘,公子唤我三娘就好!”她微颌首。 “夫人,请进,请进——”赵文有些不好意思,搬来一张椅子,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尘:“寒舍简陋,夫人莫见怪!” 舒碧薇笑笑,幽幽坐了下来:“今日冒昧拜访公子,乃有一事想请教公子!” “赵文若知定无不言,夫人请说!” “公子觉得作为一个账房先生该选何人?” 赵文沉吟稍许,缓声道:“若是账房先生,首先考虑人品德行,其次考虑其算账能力,再者需兼顾其经营手段!” 舒碧薇赞赏的点点头,确实如此,清咳一声:“不知公子能否胜任?” 这?!赵文愣了一下。 “莫非赵公子不能胜任?还是做账房先生委屈了公子?” “赵文自是有信心,只是——” “既是如此,请赵公子明日一早到金碧大街正筹备开张的酒楼看看如何?如若公子觉得委屈,明日大可不必前来!”不等他拒绝,舒碧薇直直离去。 马虎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道:“夫人,他就是你要找的账房先生?瞧他模样,甚是迂腐,夫人为何认定他呢?” “他不会太差!”舒碧薇笑笑,虽有些迂腐,但不妨一试。 “那他明日会到酒楼吗?” “马虎以为呢?” 马虎摸摸头,不好意思道:“那自是一定了,夫人亲自出马嘛!” 第119章 暗流汹涌中其六 舒碧薇看着早早侯在酒楼前的赵文,微微一笑:“赵公子!” “夫人!”赵文拱手。 “先生——”马虎四人朗声问好。 乍一见四个彪形大汉,赵文有些一愣,点头:“各位早!” “夫人请!”马虎推门进了酒楼。 舒碧薇笑着环视着已打理几乎妥当的酒楼,心有些雀跃,转身对赵文说道:“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公子!” “夫人但请吩咐!” “公子且看看,这酒楼还缺了些什么?” 赵文转了一圈酒楼,点点头:“一切准备得已是非常详当!” 王豹几人不觉有些得意:“那可不是,这是我们依照夫人的想法布置的!” “还是缺了一样东西,劳烦公子想想!” 赵文扬眉:“可是名号?” “公子果然聪明!就请公子起个名号如何?” “夫人,我也想想!”雷汉来了精神,抓着脑袋想了起来:“醉八仙?” 赵鹰敲了他一记脑瓜子:“想些好听点的!” 马虎扬眉:“四弟,你不是这个料!” 赵文沉思良久说道:“客中客入画中画,天外天看楼外楼。夫人,楼外楼如何?” “楼外楼?!”舒碧薇吸了口气,肯定的说道:“常而不俗,好,就楼外楼,有劳公子题字!” 赵文也不推脱,在马虎几人的帮助下题了字。 马虎盯着那飘逸的几个字,不觉又是阵赞叹:“夫人,我这就去找人刻匾!” 酒楼名号一定,她整个人似轻松许多,实则,筹备之中,她只是指手画脚而已,真正出力的要数辛卫寒等人。楼外楼分两层,一楼为大堂,普待天下宾客;二楼只设雅座,多是为那些富商巨贾、官宦公子、文人墨客准备的,东侧还设置有八间雅阁,最里侧的雅阁是酒楼的办事所在。 “三娘,这里打点得可满意?” “有应天府的两大捕头帮忙打点一切,怎有不满意之说?” 辛卫寒笑笑,搬张椅子坐下:“娘亲明日去普济寺,说要求个好日子呢!” “又要劳累大娘了!” “只要是为你,娘亲可从没有喊过苦说过累,只要你安然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 舒碧薇微闭了下眼睛,朝他笑了一笑:“大娘可还是忧心着你的事儿,对杨银可是赞不绝口呢!” 他正欲开口,噼里啪啦落进耳际的脆声已截断了他,正是兴冲冲而来的杨银:“三娘,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厨房五人,由大娘负责,跑堂的伙计五人,由马虎四人负责,顺道帮忙。赵文负责收款,算账!都按你的意思办!只待辛大娘问了日子,我们的楼外楼就可开张了!” “杨银,辛苦你了!” 她微吸口气,唤来赵文:“先生,我不善经营,楼外楼的生意还望先生多用心一些,凡事先生能拿主意的都由先生做主吧!坐着也有些乏了,我出去走走!” “三娘,我陪你!”急应声的是杨银,她扶着舒碧薇就走:“三娘,这京都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我给你领路好了!” “只是随便走走!” 锣鼓声、鞭炮噼里啪啦声、哟嗬招徕声,好一番热闹,她微微一笑,赵文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楼外楼开张第一日,不只邀请应天府的一些捕头前来捧场,更是邀请一些相识的文人墨客前来,不输任何气势。 若非她身子不便,今日人多眼杂,她定然不会错过此等闹景,窝守在这天星谷。这天星谷是二楼视野最好的一个雅阁,不仅靠窗,还能纵览二楼每一处角落,辛卫寒等人特地加了软榻,供她小寐。 “三娘,有客到!” 听得杨银帘外一声禀,她微挑眉,摇摇头,除了舒翎羽,谁人还折腾这些,待迎接来人,她几乎吃了一惊:“水姐姐!” 水烟烟笑着牵起她的手,打量好一番,敛起忧心:“好久不见,今日楼外楼开张大喜,我无论如何都要来走一趟的!瞧瞧你,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你坐着,坐着,别累坏身子!” 水烟烟劝她坐下,返身掀帘,折身再进是,手中已多了一具瑶琴:“那些虚华的东西我知你不受用,我只挑了这具瑶琴,当做贺礼,不知可否合你心意?” “瑶琴?!”舒碧薇接过琴,端详了好一番:“真是好琴!水姐姐送的我都喜欢!” “你们这两个丫头还真是会哄人!” 舒碧薇收好琴,略一抬头:“她不来了吗?” 水烟烟微笑着摇摇头:“说是人多,怕惹出些麻烦,不打算来了呢!” 和她一样的顾虑,她呼口气:“最怕她已心不在焉!” “到楼外楼之前,她还一直叮嘱我,让我不要多问,可是如今见你这副模样,让我如何能不问?”水烟烟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好端端的一个人,竟成了今日的模样!” 舒碧薇抬手抚抚脸颊的伤疤,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水姐姐说的可是脸上的伤,小伤而已,真的不碍事,过一些日子便会好!” 微顿了一顿,她垂下眸,又抬眸嫣然一笑:“若是个小女娃,日后一定拜水姐姐为师,水姐姐的琴艺可是天下无人能及呢!” “好好,好,我真是求之不得!”水烟烟牵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严肃的看着她:“你怪我多事也好,我有几句话还是要唠叨一下!你很清楚你如今的身份,你也知道这孩子意味着什么,过往之事已成过往,莫再耿耿于怀,你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一下。若因一时的倔强失去本该属于你的尊崇,那万万不值!而且你不能如此残忍的剥夺孩子所有的一切!” 舒碧薇微咬唇:“水姐姐,我知道了!” “你们都是极其聪慧的女子,又心地善良,值得拥有最好的!”水烟烟理理她鬓角的发丝,温柔笑笑:“我该走了,以后我会抽空到楼外楼来坐坐的!” 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会,水烟烟起身告辞而去,她涩涩一笑,所有的尊崇对于她来说不过如此,也许当初离开,不只只是因为构陷一事,而是她信不过自己,她还抱着另一丝希望,只是如今,这希望完全破灭! “三娘!”辛卫寒一手托着小案,掀帘而进:“娘亲刚熬好的汤,趁热喝吧!” 她点点头,乖乖的喝了起来,一则辛大娘的厨艺令人无话可说,二则她不能虐待自己。而辛卫寒趁着这会儿功夫,已一一将今日的盛况说与她听。 “咦,这可是流鸢阁当家送的?”辛卫寒微叹了口气:“以前夫人也总是喜欢弹一两曲,那时大公子很喜欢——” 见她疑惑的看着他,他抬手抽了下自己的嘴巴:“瞧我,整日里都没心没肺的!竟说些瞎话!” 舒碧薇微眯起眼,犹豫了下问道:“辛大哥,我是否真有一个兄长?娘亲从未提过,但我记得娘亲常常捧着一块方巾,喃喃唤着‘元杰’,那便是他,是不是?” “三娘,都是过去的事了!大公子已经,他已经——” 舒碧薇突地一扬眉,打断他:“不如今日为你们抚一曲如何?虽然是有些生疏了,但想来也听得下去!” “那自是我们的耳福,当时娘亲一直夸你呢,说你的琴艺尽得夫人之真传!” “辛大哥莫笑就是!” 铮,琴声低缓而起,如水的琴声,舒缓如山谷间悄悄流淌的清泉,带着低回呢喃般的细语,让人心神荡漾,万般惬意。 赵文微吸一口气,心中如清泉般纯净清爽,眸底多了些异彩,不由示意众人安静,聆听着如水的低诉。 琴声渐淡,率先蹦出一句的是雷汉:“可是夫人抚的琴?” “那还用说!”王豹笑了他一下。 马虎嘿嘿笑笑:“夫人的琴声倒是把我们这些粗人都洗了个通透!我看哪,以后不如就让夫人不时抚上一两曲,我们楼外楼便会是京都第一楼了,准不输别家!” “呵呵,倒是个好主意!”赵文点点头。 “你想得倒美!”杨银白了赵文一眼。 赵文尴尬的别转头,拿着账簿上了二楼,敲开了天星谷虚掩的竹帘,呈上了账簿:“夫人,请过目!” 舒碧薇接过账簿翻了翻,递给他:“我不善记账,以后账簿就由先生打点吧!” “这——” “我信得过先生,莫非先生信不过自己!” “赵文定竭尽所能!”那丝毫不怀疑的目光让他心又是一动,干咳一声,告退下去。 辛卫寒收好琴:“三娘,我送你回去歇一歇吧!” “不,辛大哥,我在这里歇歇就好,不然你们精心准备的软榻可就荒费了!” 待辛卫寒离去,她缓缓在软榻上躺下,心腾起了丝丝感伤,她不知道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个变故,兄长早夭、双亲早逝,只留她孤零零一个,当年辛大娘遵循娘亲之意将她送到清水庵,到头来,又是如此的不堪回首!是不是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注定她是孤苦一人? 不,不是,她不是孤苦一人,她有孩子,还有舒翎羽,还有辛大哥他们,想着,心宽了一宽,隐约中,听得有人轻轻进了来,她微叹了口气:“进这里就别偷偷摸摸了,你的脚步声我还听不出吗?” 舒翎羽白了她一眼,闷哼一声:“你这个大掌柜的可真不给面子!” 她侧身想要坐起来,舒翎羽按住她:“你还是躺着吧!” “你是来捧场的?” “今日楼外楼开张,怎地能少了我这二掌柜呢?若不是不宜抛头露面,我早披挂上阵了!” 舒碧薇轻笑出声:“只怕你不识经营,这楼外楼让你给折腾没了!” 又是狠狠的一句白眼,她嗔声道:“也不瞧瞧我的本事,我别的不会,光是逢赌必赢这一本事,足以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并非她夸海口,这逢赌必赢可是她自小最为自诩的,赌的不论是大是小,她只赢不输。 “你的本事我可是清楚着呢!但赵文也不差,经商有些门道,咱们选他可真没选错呢!” 舒翎羽点点头,有些得意:“那赵文瞧着是规矩人,又有些才华,料是不会错的!若是他有哪些不得力,你只管告诉为夫,为夫好好教训一下他!” “他可是很得力呢!马虎他们也甚是不错!” “马虎四人若敢不尽力,我非把他们扭送到官府去!对,可有人惹麻烦?” “有应天府两大捕快压阵,还有马虎四人在这里,怎会有人敢惹麻烦呢?你又多心了吧!” “这可不是我多心,人心险恶,还是得提防一下!不过有我家夫人坐阵楼外楼,谁想惹麻烦还惹不了呢!” 舒碧薇轻笑:“倒是有些事可干,不那么生闷了!” 舒翎羽点点头,侧着脸轻轻伏在她肚子上,静静听着。 舒碧薇无奈的白了她一眼,推开她:“小着呢,哪来那么大动静啊!” 舒翎羽撇撇嘴:“我就听一听嘛!瞧你又肥了一圈呢!是辛大娘的厨艺养肥了你,还是里面的那个养肥了你?都要认不出你来了!” 舒碧薇不否认,默默看着百无聊赖坐着的她,久久吐出一句:“谢谢你,当初若是没有你,只怕我已对孩子做了可怕之事,那么今日我定然是十分的懊悔呢!”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她因一时的怨气蒙蔽了双眼,但自己却是清楚着呢,如一个旁观者,不论是陷于皇宫的她,还是如此执迷的他,总是有痕迹可寻的,只是他们都看不出。舒翎羽暗暗叹了口气,碧薇,也许劝你回到他身边是因我自私,我不想辜负他对你的情,但我,又想要你真的快乐,由你自己决定吧!你可知道,真正最痛的人,是我?! 舒碧薇看了她好一会儿,唇畔划开柔柔的笑意,幽幽闭上眼睛。 第120章 暗流汹涌中其七 “去还是不去?”她双手叉腰,高抬起下巴,极具挑衅道。 周恨生眸也不抬,冷冰冰吐出两个字:“不去!” 王德暗瞄了下他深沉的脸,自上次的翻脸,妙心安静了好几日,而后又故态复萌,继续跋扈于皇宫,而他一直未给她好脸色看,这回见妙心的架势,似不把他惹怒不罢休。 果真又听妙心嚷道:“小师姐——” “够了!”周恨生摔下手中的书卷,厉声道:“舒碧薇已经死了!别再提她!” “才不是呢,我小师姐和大师姐才没有死呢!”妙心丝毫不惧,急速反击:“区区一条陵江算得了什么,大师姐和小师姐的水性可好着呢!” 他的身子滞了一滞,遽变的脸色极快如常,冷冷勾起唇畔,讥声道:“陵江激流暗涌,水性再好又如何,她们早已葬身鱼腹了!你不是说朕害死了她们么,是,朕害死了她们!她们已经死了!” “她们没死,她们不会死的!” 在王德犹豫着要不要将大嚷的她拎开之时,却见他微绽开淡笑,起身往外走:“你不是要出宫么?走!” 刚出凤秦宫,他微皱眉,吩咐陆轩道:“去叫上苏将军!” “禀皇上,苏将军这些日子老往流鸢阁跑,想来如今正在流鸢阁呢!” “说是查些东西,不会是迷上那里的女子了吧!”周恨生闷哼一声:“也罢,由他去!” 马虎掀开红梅阁的竹帘,躬了躬身:“客官,里面请!” 见他微皱起眉,陆轩环视了整个左右,轻易的锁定二楼最佳的雅阁:“天星谷!” “客官,天星谷从不招待客人的!” “我们就要天星谷!” 陆轩没来得及回话,妙心已张口就嚷,直到一旁的王德已将那窜前的人儿往后扯,他才得以询问因由:“天星谷为何不招待客人?” “那是特定为我家掌柜准备的!” “若硬是要进天星谷呢?”陆轩还真是不信进不去。 刚上二楼的杨银一听这话,噗嗤一声清脆笑了出来:“公子,那是为我家身怀六甲的掌柜特备的雅阁,公子真的有兴趣?” 杨银挑衅的扫过几人,捧高手中的一碗汤:“这是安胎汤,客官可要尝尝?” 陆轩语塞,挤不出一句话,杨银闷哼一声,蹭着他的肩走了过去。 周恨生拧拧眉心,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抛了一个眼神示意妙心坐在对面。 “伙计,有好酒好菜尽管上!”妙心一屁股坐下,大声发话。 马虎伸长脖子,瞧了她好一会,见身旁的几人除了脸色稍微难看,并未有任何否认,忙颌首应声:“客官稍坐,酒菜马上到!” “你说你师姐善习水性,依我看,不过是胡言乱语,即便是真习水性,陵江处处暗涌,岂又能活命?” 妙心这会儿可是不再搭理他,径顾个的嘟喃:“楼外楼?!真是有意思呢!” 他压了压脾气:“你为何要到这个楼外楼?” 妙心侧头看向王德,挑起眉道:“有人说楼外楼的佳肴让人馋了嘴,当然要到楼外楼咯!” 王德暗咒一声,说是尼姑,又不是尼姑,整日里还抬着杠,只会落井下石。 自开始到结束用膳,不论他怎样试探,妙心除了大口大口的吃着,再也不舍得吱一声,他极是怏怏,又没啥法子,闷声吐出一个字:“走!” 已经大快朵颐,又得了不少便宜的妙心不再犟着,乖乖的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舒碧薇松开紧握的手,惊觉已一手冷汗,她深深吸了口气,她怕,怕他推门而进,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伏坐在软榻上,心又无边无际的漂浮起来,他不该出现在此的,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的! 舒翎羽喝了小口茶,看着悠然倚着楼台的苏慕飞,心下又是一阵无奈。 “无心不想和本公子说话么?” 舒翎羽越过他灼灼的目光看着轻飘的幔帐,绵绵细雨趁着间隙一跃而进,带来些清凉:“公子每日到流鸢阁,不觉得无趣么?” “有无心姑娘相陪是何其有幸,怎会无趣?” 舒翎羽暗翻了一个白眼,她可是无趣的很,苏慕飞每日必到流鸢阁,而且每日必要她作陪。有时她不觉想,苏慕飞是否已发现了一些不对劲,或是他本身到流鸢阁就是一个幌子,他别有所图,他只是利用她掩人耳目而已!以他的身份,日日流连于流鸢阁,实在是非同寻常! “本公子听说前些日子有一位南宫公子极是仰慕无心姑娘,到流鸢阁必捧无心姑娘的场!” 她微摇摇头,半挑起眉,凉声凉气道:“苏公子对无心的仰慕可不比那南宫公子少啊!” 苏慕飞撇开目光,明丽的笑着道:“本公子明日赎你离开流鸢阁!” “莫非公子以为无心是迫不得已进了烟雨小筑吗?公子错了,无心喜欢这里!任何人都赎不了无心,无心自己能赎自己!苏公子好意,无心心领了,只无心告退!” 未留任何余地,她转身离去,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苏慕飞到流鸢阁是因她,他心里另有打算,但不能否认的是苏慕飞是危险的,她不能任由这危险扩大。 回廊处,一个侧身倚着圆柱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戏谑的声音响起:“无心姑娘对风度翩翩的苏公子可真是奉承得热切啊!” 她瞪了他一眼,高傲的别过脸去:“无心本就奉酒作陪的命,南宫公子何必出言相辱呢!” 南宫剑缓步逼近她:“无心,莫林?!你到底在掩藏着什么?为何你处处防备着我?” “南宫公子又何尝不是处处防备着我?”她反唇相讥! “你我既已有夫妻之事,我又怎会防备于你?”他出声愈发尖锐,不怀好意的盯着她的肚子:“说不定其中已有乾坤!” “你——” 她刚扬起手,已被他抓住手腕,他的气息,浓烈扑来,脸刷刷而红:“放开!” 暖暖的唇遽然覆了过去,浅尝辄止后是狂风骤雨,她一时懵住,待发觉他轻薄的手开始游移,狠咬了他一口,冷脸推开他,拾步匆匆而去。 南宫剑一手抚上唇,血腥味掩不住她的醇甜,眼梢微微上翘,瞥见远远伫立的男子,更是得意的挑起眉,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睿哥哥,是不是味道挺好的?”王冰燕期待的看着他问道。 周紫川淡笑点点头,她在讨他的欢心,不遗余力的,总是不忍拂她的意,她,将成为他的王妃,占据他所留出来的那位置。 “与那号称京都第一楼的云来酒楼相比,这楼外楼的可要好不少呢!我就说,睿哥哥一定会喜欢的!”王冰燕甜甜笑着,突地轻敲下头:“伙计,伙计——” 赵鹰应声而来:“客官,有何吩咐?” “听说楼外楼的掌柜善抚琴,可否请掌柜的抚一曲?” “客官有所不知,掌柜不常抚琴,皆随意而为,若能碰上,是客官的运气,请客官多多包涵!”这话,自是非他所能说出,实则是赵文教他们应对的说辞,确实,比较实用。 王冰燕咬咬唇,瞧瞧周紫川,不死心道:“能不能让掌柜的破格抚琴一曲呢?” 殷切的目光,赵鹰为难起来,扫了一眼隔帘后的雅阁,那是天星谷,前几日已将天星谷的牌匾拆去,特地再加了扇隔帘,他不明白,但也不觉得想要弄明白,夫人决定的事,是不会有错的。 “既是如此为难就不必勉强!” “睿哥哥,你不知道,听说这里的琴曲甚是美妙,如流水般通透呢!”王冰燕哀求的看着赵鹰,正欲起身:“掌柜可在?我能否去请她弹首曲子?” 赵鹰举手阻止她,倒不以为夫人会答应:“还是让小的去问问掌柜的吧!” 透过隔帘,目光落在他俊逸的脸上,心酸酸的,终于见到了他,不想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因他,她选择了回京都,对于她来说,是很艰难的选择,但她还是选择了他,只是,世事难料。 他身边的女子,极是优美,嫣然的脸庞让她自惭形愧,她,这样的她,不敌这个女子。周紫川,且让我为你抚琴一曲,为你,为她,你的瑞王妃!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相信我!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不能再欺骗你,所有所有的一切,对不起! “夫人!” 赵鹰进了天星谷,舒碧薇已摆摆手:“告诉那位姑娘,我送她一曲,只一曲,再不得他求!” “是!”诧异于她的应允,赵鹰还是趋前对两人说道:“客官,我家掌柜说了,送姑娘一曲,只一曲!” 王冰燕一脸雀跃,兴奋的看着周紫川:“睿哥哥——” 周紫川微只瞟了赵鹰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转而查看起四周的布局,而后微微蹙紧了眉头,那间雅阁是二楼位置最好之处,位势极好,里面有人,而且是楼外楼的掌柜。 琴声缓缓而起,不急不躁,如清风扑面,他微闭上眼睛,任由那琴声将他环绕。淡淡的,鼻尖仿似拂过绿叶般的清新;暖暖的,仿似初生的太阳温柔的洒在脸上…… 有种轻灵幽远的感觉,他暗暗惊奇,缓缓睁开眼睛,一眼不眨的盯着那雅阁,有种想要掀开隔帘的冲动。他想看看是何人抚了这一曲,如此清净,清净到他想要亲近。 一滴泪滑落在琴弦,无声无息。她按住琴弦,呜咽声低低散开,如同她的心,她轻轻的擦掉眼角的泪。一切恍若一梦!曲总有终时,人总有散时,如幻境般飘渺的相遇,连结局都是如此飘渺。 舒碧薇已经死了!周紫川,请怜惜眼前人! 周紫川静静的坐在那里,眼中皆是让他牵肠挂肚的一个倩影,让他不可自拔的倩影。 王冰燕看着失神的他,本想夸一夸琴曲,却终不忍打断沉吟的他。那个她从未敢问起的女子,是她最惧怕的。 第121章 暗流汹涌中其八 另一间雅阁中,同样失神的是南宫剑,他的眼神有些飘渺,很熟悉的一曲,仿似在何处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有一些遥远的东西,细微得如游丝,他想要去抓住,刚伸手,游丝断在掌中,刹那间消失不见。 原以为流鸢阁的琴声是无与比拟的,水烟烟的、无心的,但刚才的一曲很不同,让他有忘了自己是谁的冲动。 南宫剑幽幽喝了口酒,楼外楼新开不到一个月,其风头直逼京都第一楼云来酒楼,对于素来极为敏感的他来说,这很不寻常。 应天府捕头、彪形大汉、账房先生、从不露面的掌柜,还有那让他迷恋的厨艺—— 京城各地,该属于他的掌握之中,他得让人好好查查楼外楼! 正是决战之际,不能容许有差池,只是,她呢?他是否也该动用一些人去彻查她的身份? “夫人,这几日有不少人在鬼鬼祟祟打探我们楼外楼!” 舒碧薇一阵咯噔,看着马虎:“你觉得是何人在打听?” 马虎皱着浓眉:“一自是别的酒楼,如今楼外楼风头正旺,难免有些人看了眼红,二自是因夫人而来!” “此话怎讲?” 马虎咧嘴笑笑:“自是夫人不曾露面,又弹得一手好琴,那些个人好奇些!” 舒碧薇笑笑,心却不得不提了起来,犹豫了一下:“马虎,去请赵文先生上来!” “我这就去!” 她环顾了下天星谷,见过上次的心惊,她赶紧让马虎将天星谷的的牌匾拆去,并装了扇隔门。想起当日还是心惊肉跳,当他立在那里,差点以为他就要推门而进。而后又见周紫川,如今又遇一些好事者,这楼外楼怕不是她久待之处。 “夫人!”不一会,赵文已微躬身立于跟前。 “先生倒真是经商高手!”舒碧薇翻了翻账簿,酒楼新开张有此等收入,全赖赵文悉心经营。 “夫人过奖了!”赵文笑笑,拱拱手:“夫人的聪明才智,赵文望尘莫及,若不是当日夫人对赵文的信任,赵文又岂能一展抱负呢?” “若先生在朝堂上,必能是一代名臣,倒是委屈了先生!” 赵文听得她一说,有些急了:“夫人,恕赵文不才,赵文从未有此想法,朝堂之事,赵文自是避而不及!” “朝堂之事较之经营确实是过于凶险!先生,以后楼外楼就交给你打理了,凡事你拿主意就好,我不再常驻楼外楼了!” “夫人,这——” “有先生在此,还有什么可担忧呢?况且如今先生是三掌柜,不尽力怕是不行!” 赵文笑笑:“谢谢夫人厚爱!赵文当尽力而为!” 周恨生看着有些失神的苏慕飞,不满的哼了一声:“苏慕飞,你胆子不小,在朕面前,如此一再失神,是在记挂着流鸢阁的哪一个女子?” “不敢,不敢!”苏慕飞连连道,眼神却仍是有点呆滞。 “流鸢阁果真如此有如此大的魅力么?连一向冷情的苏将军都陷了进去?” 苏慕飞微摇头,自嘲的笑笑:“皇上又何尝不是如此,轻而易举陷了进去,难于自拔?” “她没有死!她们熟谙水性,区区的一个陵江奈何不了她们!” “又是那小尼姑说的?那小尼姑的话岂可当真?”苏慕飞好心的说道:“把兰心苑封了吧,你越是流连在兰心苑就越是割舍不下!” “只有在兰心苑,朕才能安然睡去!”那里有着她的气息,充斥着她的回忆,他轻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有种感觉,很奇妙的感觉,却又捕捉不到!” 由着他沉醉于她的过往中,许久才正色道:“需得好好查查望月山庄的,那个南宫剑,常出入流鸢阁,瞧着就不简单!” 话刚说出口,有一些不自在,自己想探查的究竟是望月山庄,还是南宫剑?他与她,确实刺痛了眼眸! “好好查查流鸢阁,还有你口中的望月山庄,朕已让陆轩留意一下楼外楼!” “楼外楼?”苏慕飞笑笑:“皇上不会想将楼外楼的大厨收入皇宫吧?这未免有失公允,民间可就少了一些乐趣了!” 周恨生冷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可还记得有一书生为你写过‘盛世繁锦,霓衣翩跹’那一幅字?” 他皱眉,轻吸口气,微摇摇头:“可是那幅应皇上金口的字,但显然,皇上对那幅字不甚感兴趣,暗下毁了那幅字!” “那个书生如今是楼外楼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苏慕飞收起凉薄的神情:“如此一来,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想是楼外楼的掌柜看中了他,因而选了这么一个账房先生!不过如今任何事皆不能大意,楼外楼一定是要清查!” “有时间不妨随朕去楼外楼坐坐,那里大厨的手艺确实不错!”周恨生往外走了走,又疑惑的停住脚步:“你可查出流鸢阁有何不妥?” “至少南宫剑到流鸢阁不是没有理由的,或许流鸢阁是一个秘密联络点!”苏慕飞伸伸懒腰,长吐口气:“连皇上都夸的大厨,倒是想见识见识,看来要走一趟楼外楼了,只是若有皇上的小尼姑在,可就不便不凑热闹了!” 苏慕飞不做声色的瞟了瞟四个大汉,随伙计上了二楼,四周打量了一下:“倒也是挺精致的。” 周恨生不语,眼光落在隔帘上,动作挺快的,几天功夫竟把天星谷的牌匾给撤了,他回眸看了眼陆轩,择了个天星谷旁的雅阁。 待陆轩吩咐上了酒菜,苏慕飞干咳一声:“可记得一个多月前长沙郡的那几个女子吗?” 他只斜睨了苏慕飞一眼,极轻的嗯了声。 “刚楼下的四个汉子便是那些女子所说的被收作护卫的强盗!” 哦?!他笑意微漾:“倒是有些意思了!强盗成了护卫,护卫成了伙计,那位公子和夫人岂不是成了掌柜?更有意思的是连应天府的捕头都捧场于楼外楼!今日不妨会一会楼外楼的掌柜!陆轩!” 陆轩应声而进,待他吩咐一下,忙招来一个伙计。 “不知客官找掌柜的有何要事?掌柜的这下有些忙乎呢!”伙计打着哈哈。 “速请你家掌柜!不然拆了你这楼外楼!”陆轩冷声道。 伙计为难的瞧了他一眼,犹豫了下:“小的这就去掌柜的!” 不一会,只咚咚两声,赵文恭敬的立在两人跟前,朝两人拱手:“公子有何吩咐?” “你就是那个写字摊的书生?” 赵文笑笑,朝苏慕飞拱拱手:“公子好眼力,正在不才!” 苏慕飞看向周恨生,眸带好奇,可是有听说这个书生是账房先生,今日又怎跃身一边成了掌柜,说话倒更不客气:“你家掌柜呢?” “回公子,小的正是楼外楼掌柜!楼外楼由小的全周负责!”赵文不紧不慢道,不禁又暗暗佩服起她来。 “倒是听说楼外楼掌柜是叫三娘的夫人,怎地成了先生了?”周恨生冷嗤道,陆轩暗查的绝不会错:“天星谷为何撤去?不是你家掌柜所在么?” “公子,天星谷确实是掌柜的所在,只因掌柜身怀六甲,不宜再抛头露面,故而已回家休养!公子有事但请吩咐!” 带赵文退去,苏慕飞眯起眼:“倒真是不简单!” 他抿了口酒,见周恨生已幽幽的吃了起来,微耸耸肩,不甘落后,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味道倒是不错!难怪周公子要来此处!不过周公子就不好奇吗?” “因为有人总是会把他好奇的地方说出来!” 苏慕飞不满的白了他一眼:“有一个了解自己的人还真不是件好事。不过这楼外楼,若是他的人,只怕他的爪牙不少!得好好留意一番!” “交给你了!” 他吞了吞口水,装作未听见他所说,埋头苦干起来。 赵文看着对峙着的几人,不觉有些头痛,那个肥头大耳的李福是邻街云来酒楼的掌柜,刚一个转身,李福就领着家丁驱赶了一楼的客人,如今又闹上二楼。他深吸口气,这李福已到楼外楼小闹过几回了,料是今日不会善罢甘休了。 “王豹,何事?” 王豹几人气呼呼的瞪着李福:“三掌柜的,这李掌柜硬说我们偷了他的祖传秘方,这下要来砸我们的楼。” 赵文呼了口气,略拱拱手:“李掌柜,楼下说话如何?” 李福哼了声:“叫你们大掌柜出来,当面说清楚!” 赵文眼一沉,冷声警告:“李掌柜是明理之人,还望李掌柜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李福还怕你们不成,不要以为你们有应天府的捕快撑腰就能如此肆无忌惮,我还有当朝尚书大人撑腰呢!” “当朝尚书有啥了不起!”马虎嗤笑道:“我们从不需要别人撑腰!” “你——”李福见马虎一脸不屑,大喊到:“给我砸了这楼外楼!” “你敢!”马虎四人齐刷刷站在李福面前,呼呼的捋起衣袖。 李福见四个彪形大汉的这阵势,有些惧意,却仍不甘示弱:“给我砸,闹上官府老子也不怕!” 赵文气得狠咬牙,却也是陪笑道:“李掌柜,一切好说话,咱们楼下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砸!”李福一脸肥肉颤动着。 “我废了你!”王豹掳高衣袖,一把抓住李福的衣领,轻而易举提了起来。 “王豹,不得无礼!” 王豹回头看着拾阶而上的她:“可是,夫人?” “放他下来!”舒碧薇摇摇头,她丝毫不怀疑王豹会把李福的脖子捏断,但这并非明智之举。 待王豹怏怏的放下他,他不满的整整衣领,看向舒碧薇,气势压人:“你就是楼外楼大掌柜?你们楼外楼偷了我家的祖传秘方!看,这就是证据!咱们去官府说清楚!” 她冷扫了眼李福展开的凭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进了官府,她就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这官府,我自是不会去!除了官府论理,李掌柜可有第二个选择?” 李福闷哼一声:“有,砸了你这楼外楼!” “既然李掌柜一心想砸我这楼外楼,请便吧!王豹,请所有的客人出去,这一顿全免了。马虎,我们回去!”说完看都不看李福一眼,折身翩然而下。 李福顿时怔在那里,她竟然放任他砸了这楼外楼,砸还是不砸?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怎能听不出她的声音?那声音日日萦绕在他耳际啊! “爷!”陆轩看着他怔怔的表情,唤了一声,刚刚雅阁外的一番折腾,只见他脸色变了几变。 苏慕飞也是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同行闹事而已,何至于有如此表情? 周恨生按捺住激动,那绝对是她!是她!他猛敲自己的头,他怎会错过她,一再的错过?她确实就在他身边! 三娘?他扬眉一笑,他迫不及待的想站在她面前了! 苏慕飞看着他脸上的浓浓笑意,有点失了神,这半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笑,连陆轩看着他的笑都呆了。 “陆轩,唤那个王豹进来!” 陆轩领命而去,不一会王豹进了来,直哈腰,连连道歉。 “你家掌柜三娘可是身怀六甲?” 啊?王豹虽奇怪,还是如实的点点头:“回公子的话,正是!” 他没再问,眸带笑意的出了雅阁,有着陆轩的干涉,那李福也没闹得多大,只掀了几张桌子,叫嚷着而去。倒是身后的苏慕飞,尽是一脸茫然。 第122章 心若不在其一 “夫人,我真咽不下这口气!”王豹气呼呼的说道,虽然李福最后以掀了几张桌子了事,但他就是不痛快。 舒碧薇一笑,并未与李福多做计较,不值得:“不过掀了几张桌子,何必动气呢?也好,这两天暂作休息。” 赵文有些担心:“夫人,那李福看来定是不会如此容易善罢甘休!云来酒楼在京都可是极富盛名,又有尚书大人做后盾,怕不易对付!” 尚书大人?那必是叶彦叶大人了!为何处处皆与他离不开关系呢?她摇摇头,镇静道:“放胆让他砸楼外楼他都不敢,不足为惧!” “可是他有,只怕……” 舒碧薇轻吐了口气:“这样好了,这两日楼外楼只派粥,不做其他生意,也给大伙好好歇一歇。我想想对策!” 赵文掂量了一下,留下王豹等人,告退出了小宅。王豹粗心不奇,但有些话他没对她说,李福之所以未曾砸了楼外楼,其中有些原因怕是要归于陆轩,当时只见那陆轩上前跟李福低语了几句,李福再也没怎么放肆,收手而去。 赵文才走一会,辛卫寒和杨银先后进了院。 “三娘——”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了出去:“辛大哥,杨银,回来了!” “三娘!”辛卫寒示意她回房,进得大厅方道:“三娘,外面有些不对劲,周围的小贩多了起来,皆是青年汉子乔装。” 马虎有些担心,急急问道:“是李掌柜的人吗?” “跟他们拼了!” 王豹已掳高衣袖,示意赵鹰他们就往外冲,杨银快步拦住他们:“若是那个李掌柜,我一刀了解了他!但你们如此鲁莽,怕是寻不到好果子!” “是李掌柜吗?动作够快!”舒碧薇倒吸一口气,她还没想到对策就找上门了。看来李掌柜倒真是有恃无恐,她看向辛卫寒:“辛大哥,依你之见,这该如何是好?!” “三娘,我且去探探,若是李掌柜的人,我即刻回应天府找人将他们锁到大牢去!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让杨银和马虎他们留在这里,待我回来再行商议!” 舒碧薇点点头,情况未明,唯有如此。 敲门声咚咚响起,守待在院中的五人互望了一眼,杨银眼放异彩,拍拍衣袖起身:“一定是辛大哥回来了,我去开门!” 当杨银手拉开门闩,打开大门,来不及反应,一把冰凉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着她一步步退到院中。 马虎几人刷刷反应过来,就势操起身旁的板凳木棍:“放开她!” 几人严正以待,直盯着一涌而进的人,想要动手,无奈杨银被挟制。 杨银盯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真想猛揍他一顿,这是她第一次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怒喝出声:“你是谁?私闯民宅该当何罪?” “欺负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胆放开她,咱们比比!” “就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挑衅,他笑笑,丝毫不将几人放在眼里:“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哼!”赵鹰冷哼,对于他的自大极是不满:“比了才知道!别仗着人多势众,我们兄弟几个会怕了你!” “马虎,你们给我杀,保护三娘,不要管我!” 马虎几人交换了下眼色,大喝一声朝他们攻去。 初时只觉得是杨银、马虎几人在嬉闹,但觉愈来愈不对劲,舒碧薇搁下手中的针线,边往外走边唤道:“杨银、马虎——” 身子在看清院中的情形时,滞了一滞,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心刹那成冰,复杂的看着陆轩,不知如何挤出那几个字:“放了她!” 尤为诧异的是陆轩,他几乎是狠眨了几下眼睛,一再以为自己看错,可是,那分明又是她,只是脸颊上赫然多了一道疤痕,心终于松了一松,难怪皇上会笑了,连他都不禁想笑笑。 感觉脖颈的刀松了一松,杨银极快的弯腰,侧身,成功的脱离了他的挟制,迅速的护在舒碧薇面前。 陆轩微挑挑眉,瞥了眼仍与侍卫动手的四人,扬手喝道:“撤下!” 侍卫急急脱身而出,整齐迅速的分列两边,这一突变,马虎几人不知所以,齐齐退后,一脸警惕的护在舒碧薇身前。 沉寂,沉寂,若说是对峙,她更愿意相信是等待,她知道等的是谁,心扑通扑通乱跳,不由又在往后退了一步,若非知道她今日无路可退,她定然绝不束手就擒。 一袭锦衣,翩翩出现在大门处,缓缓而进,那样的容貌和神情所散发出的锋芒,第一眼,就让不由低头臣服!许是他真的太耀眼,她直觉双眼一片朦胧,转身就进了房。 “砰!”掩门声彻底将他阻隔在外,他勾了勾嘴角,沉声命令:“舒碧薇,开门!” 马虎几人惧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更是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只是默默站着,若能得她一声令便好,哪怕拼死都不在乎,只是,久久,里头的她都没吭一声。 屈服的是他,他软下口气,几乎是乞求道:“碧薇,开门!” 当又是久久没有动静,他几乎想要破门而进的刹那,房门徐徐打开,她咬牙切齿:“你想怎样?” 周恨生两手撑开门,直直凝视着她的眸有种前所未有的凝重,那道伤疤狠狠刺痛他的眸,几乎是喑哑低唤:“碧薇!” 她落入他的怀抱,暖暖的,皆是他的气息,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她心乱如麻,让她—— “唔”遽然欺下的唇,狠狠地、狂暴地,有着猛烈的惩罚与撕心的折磨,一股脑倾泻,她几乎透不过气。他却依然不罢休,只一味吮吸着让他心碎的清甜,深沉冗长、爱恨交杂,亦带着他不可任意违抗的周威。 当抵在他胸膛的手渐渐的虚软,他终于放开了她,俯低头,手轻抚上她隆起的肚子,眼神满是宠溺、温柔:“舒碧薇,你竟拐带朕的皇儿,可知该当何罪?” “不是你的孩子!” 想都未想,她反口出声。 周恨生一手更紧的将她拥住,扬眉一笑:“无妨,朕不介意他成为朕的皇儿。” 眸底的灼热终于滑出眼角,她用力扳开他的手:“别碰我!” 他微呼口气,从她身后环抱住她:“碧薇,乖一点,别伤到皇儿。你若对朕不满,随你怎样。只是别拒绝朕,别这样折磨朕!” 舒碧薇抬手拭了下眼角,满是凄然的看了他一眼,他拥有着至高的周力,她如何能拒绝,只是她还是不甘就此被缚:“放了我!” “你知道的,你只能属于朕!是你,该放了朕,再不是如此不依不饶!”周恨生微闭了下眼,高声道:“把他带进来!” 一个侍卫应声出去,不一会,辛卫寒双手被缚被带到院中。 她涩涩一笑,总是不能对抗他的,低低叹了口气:“放了他,放了他们!” “若朕说不呢?你拿什么求朕?”感觉她倏然绷紧身子,他再次放下身段:“跟朕回宫!朕再也不会怀疑你了,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舒碧薇紧抿双唇,不知道他因何出现在她的面前,他再一次将她的所有坚持敲得支离破碎,还有那飘忽,无着无落的心。她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辛卫寒几人,颤声道:“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在他身后,院中的人缓缓退了出去,杨银忙为辛卫寒解开束缚:“辛大哥,三娘她——” 辛卫寒望着大敞的门,微握拳。 “辛捕头——”完全迷糊的马虎几人围了上前,房里的一切不算隐蔽,没逃过几人的眼睛,耳脖子仍是热辣辣的红,语不连句:“辛大哥,夫人,夫人,他,他——” 却是杨银狠狠跺了下脚:“辛大哥,你为何任由他们把三娘带走!” “我拦不住他,谁也拦不住他!” 王豹闷哼一声:“他是谁?辛捕头,你可是应天府的捕快,怎地拦不住他?” 辛卫寒正想说话,却见陆轩又进了大门,一脸漠然的朝他们拱手道:“请各位务必忘了今日之事,若有泄露,几位性命可忧!” “你——”杨银一怒,正想破口大骂,辛卫寒一把抓住了她,朝陆轩说道:“我们定不会泄露。” 陆轩打量了一下他,扯扯嘴角,快步离去。 “辛捕头,你说那个男子是何人?” 沉默许久,王豹终于耐不住,闷声问道:“可不能这样由他带走夫人啊?” “他是皇上!” 轰,几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那个人是皇上?” “皇上?” “那夫人是——” 辛卫寒无力的闭上眸:“她是舒碧薇,葬身陵江后被追封为昭容皇后的舒碧薇!” 她这样离开,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替她担心,那至高无上的男子是如此温柔的对她,虽然手段确实有些卑劣,而且,他也无能为力! 十来个宫人鱼贯而入,齐齐排成两排,王德上前行礼:“皇后娘娘,她们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宫人,奉守兰心苑,随侍娘娘左右!” 舒碧薇吞吞口水,娘娘两字还来得真是刺耳:“我不喜欢那么多人。” “娘娘——” “莫非德总管觉得以我这样的身子还能逃出宫去!”舒碧薇不悦的出声打断他。 王德尴尬的笑笑,躬身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娘娘不喜欢的话,小的这就去跟皇上说说。但暂且还是让这些宫人留下吧!” 这是他素来在皇宫最好的说辞,皇上的意思,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若说不怕她再逃出宫去,那还真是奇了,这兰心苑外可没少添加宫人巡查! 说不过他,她唯有以沉默抗议,返身进房而去。 抬步进了房,先前尚空洞的房因床榻上的她顿觉充实起来,心抑制不了又是一阵激动,趋前静静凝视着她恬淡的睡颜,莹洁的脸颊上的那道疤痕尤为刺目,手柔柔的抚上去,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如此狠心不回宫,是在怪怨朕么? 他握起她的手,放在嘴里轻轻啃咬,如梦境般不真实,碧薇,如何才能让朕相信这不是一场梦? 唇齿的噬咬让她拧了拧眉,眼睛眯开一条缝,赫然映入他的脸庞,双眸即刻睁开,她防备的瞪着他,想要抽开手,反被他握得更紧。 “舒碧薇,你真够狠心,整日带着朕的皇儿在朕眼前晃来晃去!” “我——” “什么都别说!你怪朕也好,怨朕也好!别再想着离开!”他在她身边躺下,贪婪的吸取着她身上的气息,一手轻环过她的腰,温柔的抚着:“皇儿,你要乖乖的,别老踢你娘亲!” “你就断定他是你的孩子?” “莫非你除了朕,还有别的男人?”语气是戏谑,心里却刺痛起来,且不管如何,她与周紫川有情是真,他深吸口气,再次宣告他的所有:“舒碧薇,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失去过一次,深深体会到其中的痛楚,他岂能再由她而去。 舒碧薇阖上双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累了,真的累了。 周恨生一眼不眨的盯着她,修长的手指一一拂过她的秀发、秀眉、琼鼻、润唇,他深吸了口气,每一处都是他熟悉的,让他欲罢不能的,指腹在那道疤痕处流连不已:“舒碧薇,你如今这般难看,只有朕才要你,所以你必须得乖乖的!” 第123章 心若不在其二 苏慕飞一脸不可思议走进楼外楼,舒碧薇活着已足够让他不可思议,而她竟然是楼外楼的大掌柜,这来得有些震撼了。瞥了瞥身边他,若非自己磨着他,他定然也是不愿告诉自己舒碧薇的消息,极其的保密,防的是周紫川吧! “客官,今日楼外楼歇业!”大堂的伙计二福见他们迎上去说道。 “找掌柜!” 二福干咳一声:“掌柜的不在,客官今日就请去别处吧!” 周恨生冷扫了他一眼,直接上了二楼。 二福急了:“客官,客官——” “二福,干啥嚷嚷啊!”马虎从二楼探出个头,在看到拾梯而上的周恨生三人时,他不觉吞吞口水,回头朝几人使使眼色。 围坐的几人看着他挤眉弄眼的,一阵不满,王豹先出声质问道:“大哥,干啥挤眉弄眼啊?” 马虎干咳一声,又不好明说,待几人翩翩的出现在二楼的众人才明白为何他挤眉弄眼,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辛卫寒先回过神来,腾的站起身,马虎几人虽粗枝大叶,此时却不敢有丝毫的含糊,齐刷刷站起身。 周恨生挑了挑眉,悠然坐下,苏慕飞自是不愿委屈自己,瞧了眼马虎四人,真是愈来愈有意思了。 “账簿拿来!” “这?”赵文有些为难,没迟疑多久,杨银已推着他走。 苏慕飞好笑的打量着赵文,忽地明白为何他会成了账房先生,因为她而已。 杨银战战兢兢的给两人倒了杯茶,站在一旁,这可是天下最难惹的主啊! 赵文看着正坐着的周恨生,心下暗叹,他见过他的,和她在一起,虽已猜得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但不该问的他绝不问,他递上账本:“公子,这是楼外楼的账薄。” 周恨生懒懒的翻了翻账本,略扫了扫,幽幽合上账本:“以后我就是楼外楼的大掌柜了!” “噗”苏慕飞口中的茶的一声喷洒而出,而辛卫寒几人是完全愣住,一是因为他竟然要当大掌柜,二是有人听了他的话竟然喷出口中的茶! 周恨生微皱眉,抬手拍拍衣袖,轻哼一声:“你有意见?” 他尴尬笑笑,忙摆手:“公子又何必当这楼外楼的大掌柜呢?你也不缺这点银子,何必夺人所爱呢?” “此事还得问过大掌柜先!”赵文颌了颌首。 “就这么定了!”他把账本扔在桌上,声音不容拒绝:“赵文,你既是三掌柜,可是有想些法子对付云来酒楼的李福?” 那日若不是他来闹事,她未必会出面,他也绝不可能认出她,这点他倒是感激,但感激归感激,他可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欺负她! “云来酒楼有当朝尚书大人撑腰,恐怕不容易对付!” 苏慕飞好笑的看着周恨生,调侃道:“云来酒楼可是有尚书大人撑腰哦!” 周恨生笑笑,他决不会让她再出宫,扬眉看着苏慕飞:“此事好办,交给你了!” 苏慕飞暗暗发笑,到底谁是大掌柜,他坏笑的提议道:“找个理由封了云来酒楼不更好?” “云来酒楼毕竟是京都第一酒楼,岂可说封就封了云来酒楼?我倒是有一计。” “交给你办!”周恨生想都没想直接打断赵文的话,由不得他多一言两语,抬眼一一扫过辛卫寒、杨银:“应天府捕头辛卫寒?杨银?” 两人直觉一阵冷气,不敢多做声,只点头应是。 “若让你二人进宫可愿意?” 杨银睁大眼睛,惊呼:“皇上,你要让辛大哥做太监?” 苏慕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恨生瞪了他一眼:“你不愿意他做太监?那御前贴身侍卫如何?” “御前侍卫?”两人一头雾水,皇上竟然让他们进宫当侍卫。 “以后你二人只听命于朕,陆轩,他二人且先交给你!”眼光落在马虎四人身上,他扬眉道:“你四人倒也是有趣,念在你们一路护送她和皇儿的份上,不如就当了朕的侍卫如何?” 马虎四人面面相觑,许久,马虎终于蹦出一句:“我,我们只听夫人的!” “她还不是得听朕的?!”一句话塞得马虎无语。 苏慕飞哈哈一笑:“你们几个还不谢谢皇上?” 几人匆匆跪下行礼谢恩。 周恨生扫了一眼惊呆的赵文:“赵文,此后楼外楼由你负责,做我的账房先生如何?” 仍是一片沉默,好半天,赵文幽幽终于打破了沉默:“他是皇上,那夫人不就是——” 辛卫寒点点头。 “大哥,我们就这样成了皇上的侍卫?”赵鹰问道。 “看来是了!” “那我们这楼外楼不就是有靠山了!” 杨银轻笑:“还是凤秦王朝最厉害的那个!” 赵文苦涩笑了,他该知道的,从她找他当账房先生时就该知道,她是舒碧薇,盛传周恨生最宠的女人,葬身于陵江后追封为皇后的女人。所以她请他回来做账房先生时,对他说,从此后她只是三娘,过去的已成过去,不必再记起。 原来是因为如此! “三娘,不,不皇后娘娘!您看这可合身?”杨银笑吟吟的出现在她面前,极是得意,转了个身,展示了一下新侍卫袍服:“三娘,哎呀,是娘娘,以后我就是你的侍卫了!” 舒碧薇一脸惊讶的看着她:“侍卫?” “嗯。”杨银点点头:“辛大哥也进宫了,现在是皇上的侍卫。” “皇上让你们进宫的?” “皇上昨日到了楼外楼,查了楼外楼的账,还抢了你的大掌柜呢!” “什么?!”舒碧薇惊呼一声。 “怎么,碧薇不满意朕的安排?”周恨生悠然而进,见她微愠的拉下脸,笑着搂过她:“你还跟朕计较这些吗?楼外楼是你的,而你,是朕的!” 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着,她微吸口气,她们之所以经营起酒楼,只为想要重建清水庵。 看透她的小心思,周恨生笑笑,咬上她的耳朵:“朕不会独吞楼外楼赚的银子的,可好?” 楼外楼收益虽然不错,但比起他的还是差远了。 舒碧薇极是怀疑的看着他,沉吟片刻:“为何让辛大哥和杨银进宫?” “朕不放心宫里的人,朕让陆轩查过,他二人为人正直、忠诚、身世也清白,而且对你好,让他们护着你朕放心。” “那马虎他们——” “以后就名副其实你的四大护卫了!” 她不觉吞吞口水:“皇上是如何认出我的?” “碧薇,只要你一句话,朕便能认出你!”见她满脸疑惑,他轻咬了一口粉唇:“那日李福闹事的时候,朕适巧在雅阁,朕怎能忘了你的声音呢?即便你黑纱遮脸朕也能确定是你。” “就几句话?” 耳际飘落她的轻叹,他的心有些慌,认真捧起她的脸严肃道:“舒碧薇,你若胆敢再离开,朕绝不饶你!” 她微咬牙,低低问道:“皇上是因为孩子才接我回宫的么?” 周恨生几乎怔了一下,微摇头,眸底皆是自责,说出来的话却又是责备于她:“舒碧薇,你现在还要这样对朕么? 她微微勾起嘴角,转身望着皎洁的皓月,眼神迷茫起来:“我进宫几天了,皇上都不问我雅妃的消息,甚至不问我她是否活着,皇上的心又是有多残忍呢?” 比起她的迷茫,他的眼神中似带有一点忧愁,是,如她所说,他更沉浸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几乎未再想起舒翎羽,心头充溢的满满皆是她:“你希望朕问起她吗?” 舒碧薇暗暗嗤笑了下,他总是以至高的周力涂抹所有的事实,他高高在上,不由人探得他的心,唇畔冷冷吐出一句:“翎羽死了。” “如果今日是舒翎羽站在朕面前,她也会告诉朕说你死了。”周恨生附在她耳边,微呼口气,他其实不知该如何告诉她:“碧薇,告诉朕,你不会再离开,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别再逃离!” 她淡淡一笑,她又如何能保证呢?她的心,不该在这里的啊!她侧眸看着他,夜色如潭,那双眼中的深邃愈加浓厚,深深吸引着她。 “这个时候,你不该这样诱惑朕!”周恨生更紧的拥住她,不去看她的眸,只怕会那样情难自制,淡淡转了话头:“那日你们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舒碧薇识趣的垂下眸,莞尔:“以我和翎羽的能力,想要摆脱皇上的追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死是摆脱追兵的唯一方法,只要一死,所有的一切都将风吹云散。于是我们想到了死,让所有的人看着我们死。我和翎羽整日在舒江,熟谙水性,于是我们选择了陵江,虽然很冒险,但绝无后患。” “舒碧薇,你胆子不小,你不只欺君,竟敢带着朕的皇儿去以身涉险,你让朕怎能轻饶你!” 浓烈的吻密覆而下,无从躲避、无从拒绝,她渐渐迷陷,陵江奇险,她们是以她们的命去赌,只是最终仍没有胜算。 他呼吸急促的离开她的清甜,紧紧的拥住他,他患得患失,难于相信她如今就在眼前,像个孩童般的去乞求,求她回心转意、求她真心交付! “天星谷?!”将他拒之门外的天星谷,他轻扫了一圈精致的雅阁,一笑,倒是挺贴心的,见她悠然躺下,甚是惬意,一手撑着软榻,俯身看着她:“那日朕在外头之时,你是不是在这里?” 她心虚的别过头去,明知故问。 周恨生虽已经猜得当日情形,却还是有些恼怒:“舒碧薇,你真忍心!” 头缓缓低下,正待肆虐她的唇,很不适宜的推门声打断了他,是杨银,端着一碗汤,直直推门而进,眼中落入暧昧的两人,吞吞口水,急急放下那碗汤,疾步离去。 周恨生轻笑两声,瞧了瞧尴尬得脸通红的她,扶她坐起身,捧过碗。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我自己喝就好了!” 汤勺直送她唇边,又是不容拒绝,她张口喝了下去,不多时,汤已见底,幽幽看着他,微吸口气,这是不是一种幸福呢?好像很遥远,却又在眼前。 “听说楼外楼的掌柜弹得一手好琴,不知为夫的能否有幸听一听?” “我累了!”她直直拒绝。 “就一曲你也不愿么?”半是哀婉半是乞求,他发觉自再得她在身边,他用尽了所有的低身段,却不觉得有失身份,反而觉得那样竟也能让他感觉到甜蜜。 这一回,屈服的是她,她轻轻点点头,或许抚一曲能释放她那繁杂的心绪。 琴声缓淡而起,周恨生眯着眼,她,一身月牙色衫裙,微着低头,轻侧的发髻顺势垂落,闲淡又优雅,灵动的纤指,才拨动了几下,就觉得一阵和风徐徐扑面而来,犹如天阙仙子踏曲而来,让他有置身万丈红尘之外的感觉。 他惊憾于现在的她!舒碧薇,你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朕所不知道的呢? “公子、夫人!”琴声淡后,赵文敲门而进,简单行礼。 “云来酒楼的事可办妥了?” 舒碧薇暗气,这句话应该她问才对。 “已经办妥。”赵文回道,并未详说,因已猜得,他并不想知道自己如何做到,他只想知道结果,微抬眸看向舒碧薇:“夫人,要不要查查账簿?” 舒碧薇正想说话,周恨生插嘴道:“不必了,你看着办就是!” “是!”赵文暗叹口气,退了出去。 她暗咬牙,心里明白,刚赵文是想把楼外楼的主事周交给她,却被他无情的抹杀。 周恨生佯装未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夫人还信不过赵文?” “你信得过他吗?”她不答反问。 “你选的人,朕自是信得过!”周恨生斜睨向她,带着兴致的神色:“朕有些好奇,你怎地胆敢收了马虎那四人为护卫?” “他们虽是强盗,但本性不坏,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不是么?” 不做声色的话说得他的心又是一酸,是,他唯一的可悲,是不信她,或是还容不了太多。 他找到她了!听到辛大娘给她传来的口讯,舒翎羽呆坐在那里,她们还是低估了他,或者说她低估了他对碧薇的情。 原以为她们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想忽略了上天,或许是早已注定的,兜兜转转他还是找到了碧薇,她呼了一口气,碧薇,你要保重自己! “她进宫了?”水烟烟坐在她身边,见她轻点了点头,笑笑:“她进宫的话,你们的机会会更多。如今她可是皇后呢!不过你们还需小心点,特别是你,她现在有孕在身有皇上护着,倒是无须担忧。那个南宫公子来历不简单,你得防着点!” 南宫剑,舒翎羽轻呼口气:“可曾打听到他的来历?” 水烟烟摇摇头:“他的望月山庄很是神秘,不过据我推测,他定是和朝中有些关系。或许他暗中进行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第124章 心若不在其三 他加快脚步直奔兰心苑,心激荡不安,她活着,她还活着! “瑞王爷!”陆轩领着几个侍卫刷刷拦在他面前,沉声道:“瑞王爷,此乃宫闺之地,还请王爷避讳!” “避讳?”周紫川冷嗤一声,眸深沉得厉害:“本王自幼寻走于后宫,还未曾避讳过,都给本王让开!” 陆轩扯扯嘴角,他是皇上的亲弟弟,一直,皇上未曾加那些宫制于他身上,是,他在后宫行走自如,只是,今非昔比:“瑞王爷若有要事,且让宫人前去通传,待皇上许可——” “本王不需要任何通传!” “五弟急闯后宫所为何事?” 周紫川微握拳,转身定定道:“我要见她!” 隐瞒她的消息防的就是今日这般的情形,他坚硬的回道:“朕不会让你见她的!” 周紫川冷绷着俊脸,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见她!” “你六月十五大婚!而她,是你的皇嫂!” 提醒的非常绝情、绝对狠洌,他眼神中燃起怒火,加重语气:“我只想见她!” “见了又如何呢?” “你是怕她跟我走?” 周恨生眼一冷:“她未必会跟你走!” “若她愿意跟我走呢?” “朕绝不拦你!”他顿了一下,冷冷的附带了一句:“若她不愿意跟你走,你绝不能再见她!” 周紫川远远望着她缓缓走到映月亭,心中百感交集,原以为她早已葬身陵江,却不想她还活着,他该相信她们的,如此聪慧的女子又岂会轻易葬身陵江。碧薇,你骗过了他,也骗过了我。他心里低低唤着:碧薇—— “你想让她见你吗?” 心紧紧纠结,此刻他还能从容的站在她面前吗?他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啊!他紧握双拳:“别告诉她我来过!” 目送着他远去,周恨生松了口气,迈步走向映月亭,近前她身边时,脸上微绽笑意,手指绕上她的一缕秀发,他是害怕的,怕她会跟周紫川离开,飘渺的牵起一缕笑意,恍若不经意问道:“你想见周紫川吗?” 她微微一颤,黯然垂下眸,相见又如何,不如不见。 “你还会跟他走吗,离开朕?” “皇上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我说了皇上又会相信吗?” 周恨生低叹口气,拥她入怀:“碧薇,朕信你,只是别再离开!” 舒碧薇默然片刻,抿唇道:“不知皇上传我到这映月亭是何故?” “你若累了,便回兰心苑!”即便没有周紫川所说,他也断不会告诉她,让她到映月亭的真正缘由! 甫回到兰心苑不一会,绿袖进了房禀报道:“娘娘,兰妃娘娘在门外求见!” 她有些恍然的看向绿袖,这兰心苑宫人虽多了不少,但她只愿绿袖到得她跟前。 “娘娘,兰妃她——”绿袖绞绞双手,吐了口气:“娘娘,奴婢且会回禀兰妃娘娘,说娘娘身子不舒服,不便相见!” “绿袖!”舒碧薇唤住她,深吸口气,有些事避也避不了,如兰妃,如周紫川,迟早是要相见:“绿袖,请兰妃娘娘进来吧!” “娘娘,皇上曾交待,任何人无他的同意决不能进兰心苑的!”一旁的杨银插嘴道,自进宫,她可是从绿袖口中得知了不少事情,当然包括杜兰妍一事。 “没事,终归是我欠了她的!”她幽幽一笑,她也知道可能会遇上之事,不见总不是最好的法子,小心点就是,毕竟她现在要保的不只是她自己。 得一声通传,杜兰妍迈着碎步走进兰心苑,这是她第二次进兰心苑,心又是一阵涩,兰心苑很是别致,舒碧薇不在的每一夜,他除了留在御阳宫便是在兰心苑,好几个深夜,她伸手摸向身边的被褥,只有一片冰冷。她不由得想,于他来说,失去孩子和舒碧薇之间,更让他心痛的是后者。 如今的她掌管后宫,除了柳雨丝有些能力与她抗衡,其他人皆以她为首是瞻。只是,始料不及,舒碧薇回宫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当初一般,只要有舒碧薇,后宫所有的嫔妃都不再受宠,他要的只是她。 她款款进了厅,恭敬朝软椅上的人儿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舒碧薇嘴唇嚅嚅,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绿袖心细,干咳一声,她方极不自在的挤出一句:“兰妃不必多礼!” 目光落在她大大隆起的肚子上,杜兰妍手有些颤抖,待看见她脸颊的疤痕时,怔了怔,极快恢复神色,微微福身:“皇后娘娘真是金贵之人,如今怀有皇上的子嗣,兰妍在此恭贺皇后娘娘!” “兰妃请坐!” “谢皇后娘娘!”杜兰妍一笑:“兰妍只是到兰心苑请安,不敢多打扰皇后,兰妍就此告退!” 望着杜兰妍匆匆告退的背影,她晦涩无比,她甚至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口,她不知道如何去做,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原以为很容易,当杜兰妍站在她面前之时,却是很艰难。 杜兰妍快步疾行,她怕眼泪会那样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她不能让舒碧薇看见的软弱。比起因舒碧薇囚困于冷宫的慕容岚等人,她的境遇还算是略好,而她,不至于软弱到就此罢手。舒碧薇,我只恨不能挖你的坟,鞭你的尸,你害了我的皇儿,如今还要以高高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你会后悔的,后悔回宫! 舒碧薇,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不会让你把他生出来折磨我的,你抢走的一切,我会让你加倍还回来! “春儿,前些日子送进宫的女子,如今在何处?” 春儿回道:“回禀兰妃娘娘,那些女子如今在淑仁宫由梅姑姑调教着,等着德总管的安排!” “去淑仁宫!” 蓝小曼看着优雅坐着喝茶的杜兰妍,拉了拉秦香阳的衣袖:“那个就是兰妃,掌管后宫的兰妃!” 秦香阳偷瞄了杜兰妍一眼,低声问道:“兰妃娘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蓝小曼嘴角漫起一丝狡黠的笑:“我们的机会来了!” “是何机会?”秦香阳有些不解。 蓝小曼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不知道,听说这次送进宫的女子,由德总管随便发落,一个不留神我们就不知被安排到哪处去了!” “真的?那可如何是好?” “故而说机会来了,只要跟在兰妃的身边,不愁见不到皇上,只要能见到皇上就好办了,以你我的姿色——”她志在必得的点点头,微笑着看着杜兰妍,推了推身旁的她:“我要好好展示一下,跟不跟我一起?” 秦香阳微皱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这是她进宫最为直接的目的。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悠然在琴案前坐好,纤指一动,琴声交错相和,幽幽而起。 杜兰妍听着悠扬的琴声,微扬眉,看向抚琴相和的两个女子,淡淡一笑,姿色可算是上乘,可惜再怎么迷人,他也不会看你们一眼,不过倒是可以为她所用。 “春儿,唤梅姑姑过来!” 待梅姑姑近前,她淡声问道:“那两个抚琴的女子是何人?” “回禀娘娘,她们自长沙郡而来,名唤秦香阳、蓝小曼!”梅姑姑善察神色,已继续禀报道:“回娘娘,她两人是众女子中的佼佼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温柔乖巧!” 佼佼者,她暗讥一声,舒碧薇如今这幅模样依然独高一筹,不排除怀有子嗣的缘故,但他对舒碧薇的宠是可以感觉得到的,微吐口气:“德总管可有安排她们去哪处宫殿?” “暂未有!” “罢了,你先下去吧!春儿,传那两人过来!” “舒碧薇还活着,舒碧薇还活着——”他双手高举,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蓝袍男子笑笑:“主公,还有一个更好地消息。” 他收住笑:“哦?!好消息?快快说来!” “舒碧薇已怀有七个多月身孕,周恨生的孩子!” 他怔了一下,眼睛满是惊喜:“好好!此乃天赐良机,我要亲自去一趟赫哲国。京都之事由你主持,尽快将舒碧薇毫发无损的掳出宫。” “是!” 他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凤秦王朝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我倒是有些好奇,皇上已将舒碧薇接回宫,剩下的舒翎羽又怎么办呢?”苏慕飞见他一脸洋溢的笑问道。 他斜眼看向苏慕飞:“依你之见,该如何呢?” 苏慕飞笑着摇头:“皇上对皇后情深,谁人都无法质疑,对雅妃娘娘,必也是非无情,皇上之意,倒不是难于猜测!” “如果今日找到的是舒翎羽,她会告诉朕说舒碧薇死了。”周恨生微闭上眼,叹了口气:“即便朕将她的消息封锁得再严,周紫川仍已得知,若周紫川抛下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 他暗叹口气,这是周紫川最后悔的事,当初没带着她远走高飞,更是一点都不奇怪周紫川会再抛下一切带她走,只是,如今的情形,有些难料,募地他眼中精光一闪:“皇后娘娘可有告诉皇上是如何收服那四个强盗的?” “苏将军未免好奇了些!” 苏慕飞点点头,望着远远的三人袅袅身影,不怀好意的一笑:“想不想看一看有意思的事?” 周恨生冷哼警告:“你别惹她!” 他无辜的耸了耸肩:“皇上不好奇皇后娘娘和当初她所护送的女子相见会是怎样的一个情形?有皇后娘娘亲自为皇上护送进献的女子,皇上不该是偷着笑么?” “朕会让她知道后果的!” 苏慕飞可没打算放过如此良机,在他半是怨毒半是好奇的目光中直接张罗着让几人碰面。 舒碧薇刚抿口茶,远远见几人而来,有种不好的感觉,尤其是他坐在她身旁之时,她感觉很不好,当杜兰妍福身行礼之时,她只觉她被陷害了! 苏慕飞不做声色的看着舒碧薇,嘴角勾起一个坏笑,得体的拱手行礼! “香阳小曼见过皇后娘娘!” 舒碧薇一脸尴尬,微垂下眸,想不到再见她们竟是在皇宫。周恨生握住她的手,笑笑:“怎么,皇后不免她们的礼?” 她倒吸一口气,咬牙,淡淡道:“不必多礼!” 见她极其勉强的表情,苏慕飞真想大笑出声,清咳一声:“蓝小曼、秦香阳,还不谢过皇后娘娘,当初你们得以进京,多得皇后娘娘相助!” 秦香阳和蓝小曼两人交换了下眼色,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蓝小曼一声惊呼:“夫人?!” “两位好久不见!”舒碧薇尴尬笑笑,她不会傻到去否认。 秦香阳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夫人,真的是你?那么那个老妇说的,她说得便是真的?” 周恨生微皱眉看向舒碧薇:“什么老妇?她说什么了?” 舒碧薇吞吞口水,手捏捏眉心,淡淡道:“不过是句戏言罢了!”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凌厉目光落在秦香阳身上:“你说!” 秦香阳暗吸一口气,嗫嚅道:“当日我们曾在一个亭中逗留,有个老妇看着像是奇人,她听了夫人,不,听了皇后的声音说是,说是——” “说是有凤来仪!”小曼接下去说道,这有凤来仪,当日只觉不过尔尔,如今想来,却是再精准不过,有凤来仪,道的便是富贵之命,而皇后之命,再富贵不过! 听得周恨生爽朗一笑,苏慕飞摇摇头:“倒也真是奇人!” 杜兰妍陪着笑,心却在打颤:有凤来仪,与她一般忐忑的是秦香阳和蓝小曼,她的命若尊贵如此,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们两人真的没有娘娘命! 舒碧薇一阵无奈,扫了一眼秦香阳和蓝小曼,她好奇的是为何她们和兰妃在一起,她咽咽口水:“我累了,想回去歇歇!” “朕陪你!” 第125章 心若不在其四 杜兰妍扫了一眼娇媚的两张脸,还想着如何在她们身上花些心思,如今真是天助她也,淡淡说道:“不过是个老妇的戏言而已,如何能当真,你二人若有意,以你们的姿色才情,绝对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蓝小曼一听,两眼放精光,噗的跪下:“但凭娘娘做主!” 见秦香阳犹豫着绞着手,杜兰妍眼神凌厉的扫向她,长“唔”一声。 “回禀兰妃娘娘,民女既没娘娘命,民女定不会强求!”她惶恐的吞吞口水,跪了下去,感觉阴沉的气息,白皙的脸轻微抽动了一下,她低叹一声,垂下眼眸:“但凭兰妃娘娘做主!” 许久,他嘴角的笑意仍未淡去:“那老妇倒是一语成谶啊!” “不过是无谓的话语,皇上也信?巧合罢了!”这个皇后来得太虚假,出乎她意料。 “你说巧合便是巧合,舒碧薇注定是朕的人,上天入地都烙上了朕的烙印!”见她极是不自在,他出声蛊惑:“你若真的累了,便回兰心苑歇息;你若生闷的话,朕带你去看看你的四大护卫如何?” 她眼眸一亮:“真的?” “朕一言九鼎,还会骗你不成?” 他命陆轩准备轩车,只准陆轩和杨银随行,领着她缓缓往禁苑而去。禁苑本是帝王游畋之所,他自登基以来,便在禁苑秘密训练绝对忠诚的羽林军,马虎四人首先投放的便是禁苑。 若非信得过之人,绝无可能进得禁苑之围,而她,对于这些事不知所以,全当他随性而为,当见到气宇轩昂的四人在比试着身手,欣喜的笑笑。 马虎四人一见舒碧薇,忙上前:“夫人——” 辛卫寒用胳膊撞了一下他,马虎不好意思的马上改口:“皇后娘娘!” 陆轩扬眉扫过四人,挑衅道:“我们比比如何?” 马虎四人交换了眼色,他们求之不得,正想瞅个机会挫挫他的锐气,四人摆出姿势刷刷散开,齐声道:“请!” 舒碧薇有些担心的看向周恨生,他笑着握握她的手:“无妨,让碧薇见识一下他四人的身手!” 说话间,五人已交手。几个回合下来,在四人猛烈的攻势下,陆轩虽身手极好也未讨到任何便宜。她轻吐口气,马虎四人倒是块好料,若真埋没于绿林中倒是可惜了。 舒碧薇微微莞尔:“他们是不是以多欺少啊?” “娘娘,既然觉得马虎四人以多欺少,不妨属下前去领教领教!”一旁的辛卫寒出声道,陆轩欺人太甚,他早想与陆轩一较高下了。 “不,辛大哥,我去向他领教!”杨银伸手拦下他,她早恨得牙咬痒了。 周恨生好笑的扫了一眼几人,看来这陆轩确实是惹到他们了,高声道:“也罢,陆轩、杨银,你二人比试比试!” 陆轩微皱眉看着杨银:“你确信?” 杨银一脸无惧,她可忘不了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情形,定定走出几步,挥手示意马虎几人往后退一些,冷声道:“请!” 舒碧薇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身影已是难解难分,看到她是一阵心惊胆颤。 杨银卯足劲,招招都毫不留手,紧逼陆轩。 陆轩暗暗咬牙,她出手毫不留情,念及她是女子,又不好用尽全力与她斗,只得步步退让。 察觉到他的有意退让,杨银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闪到一旁,闷哼道:“不打了!” 一旁的几人哈哈笑了起来,她缓缓侧眸看向他,轻轻对上那双深邃的、柔情的双眸,心头有些释然,浅浅的划开了唇畔。 “苏将军!”她柔柔福身行礼。 苏慕飞微扫了她一眼,轻点头算是应礼,她也可算是极可人的女子,只是,他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有些事皆由不得人哪:“你先回府吧,瑞王爷这里本将军会多看着点,你安心准备婚事便是!” 王冰燕低眉沉讷了一下,欠身行礼告退。 见她远去,他看向一旁的董观,仍是多余的问道:“瑞王爷可还好?” 董观摇摇头,不好,很不好,他自皇宫回府,整整三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人都劝不了! 苏慕飞深呼口气,蛮横的抬起脚,直接踹开房门,沉闷之气扑腾而去,他皱了下眉,与往此的沉迷不同,没有酒的浓稠、没有醉得彻底,深深弥漫的是心痛神痴。 “走!我请你去流鸢阁喝酒!佳人、美酒、雅音、妙舞,随你所愿,何必困守自己?” 一点不容他推脱,苏慕飞死死拽托着他出了房,径出瑞王府。 到得流鸢阁,他几乎将周紫川扔在楼台中,坐着喘了好一回气,见艳儿轻盈进了楼台,瞟了周紫川一眼:“艳儿,拿酒来,找流鸢阁最美貌的女子陪这位公子!” “是!公子!”艳儿柔声应道,刚折身又听见他吩咐道:“艳儿,去请无心姑娘!” 她微微莞尔:“公子,无心姑娘这几日身子不适,怕是在歇着呢!但既是公子盛情,且去试一试!” 苏慕飞扬眉笑了笑,这里的女子个个皆是善解人意啊,独那无心,让他诧闷的很,非常的不给情面,而且让他更是怏怏,她与南宫剑之间,不简单,让他很不舒服! 待侍婢端上美酒,款款而进的是疏香,她微欠身:“疏香见过公子!” 哈哈,苏慕飞爽朗笑笑,高挑眉头:“本公子素闻流鸢阁的疏香姑娘是最为出众的,一直无缘得疏香姑娘垂青,今日真是万分荣幸哪!” 疏香屈身坐下,优雅的奉酒:“公子取笑了,还望公子不要嫌弃得好!” “疏香,你若能讨这位公子欢心,随你讨要什么!” “有公子此话,疏香想不尽力都不行!”她莺声说着,已挪身坐到周紫川一侧,距离拿捏得极其适当,足够亲近又不至于被厌恶,提壶倒了杯酒,推送到他面前:“公子,酒,或烈或浓、或醇或淡,万般滋味尽在其中,这杯酒,恰适合公子想要的烈度,公子可小酌一番!” 周紫川握起酒杯,抬眸看向那女子,心头微微一震,她身着浅紫衫裙,正淡淡凝视着他,薄施脂粉的俏脸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凄幽之愁,楚楚动人,他极轻的扯扯唇角,缓缓饮尽杯中的酒。 “是瑞王爷?”水烟烟微掀开纱帘,看向楼台,幽幽叹了口气。 她勾起一抹苦笑,情根深种,这是极可怕的,他与她,其实是极相像的,整整裙摆:“我去见见他!” “翎羽!”水烟烟拉住她,朝她摇摇头:“你若贸然现身,身份怕会被揭穿!” “不碍事,我自有分寸!” 待她抵达楼台,楼台中的两人已喝了好几杯,她浅浅施礼,盈盈道:“无心见过公子!” 苏慕飞抬眸,见她气色甚好,压住心中的窃喜,挪揄的挑唇:“无心姑娘赏脸可真是让本公子受宠若惊!” “艳儿说公子带来一位贵客,无心若不捧场可是说不过去!”她从容的坐在周紫川对面,大胆的迎上他疑惑的眼神,幽幽颌首:“无心见过公子!” 无心?!他哂笑:“多情空余恨,宁作无心人!你真的无心么?” 舒翎羽拎起酒壶,直直往他的杯中倒酒,直至酒盛溢而出,方淡笑着道:“酒满了终究是要溢出来的,心也一样,当盛溢太多,会承受不住,所以不如还是无心得好!” 两人说的玄妙,但见周紫川神色有些不一样,苏慕飞没多作想,只当是无心吸引了他的注意,虽然有些怏怏,终是作罢。 “可是付出的真心怎能收得回?” “当不能改变之时唯有去接受,何不怜惜眼前人呢?” 周紫川微眯着眼看着她,沉声道:“若我接受不了,我便会去改变这一切!” “你何必太执着?” “那你又因何在此,你是在逃避?” 渐渐明朗的话让苏慕飞一阵咯噔,抬手示意疏香等人退下,独留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语。他轻吸口气:“你们认识?” 舒翎羽睨了他一眼,勾起冷笑:“苏公子可否暂且避一避,无心与这位公子有话相谈!” “本公子与无心姑娘相识相知也不是一两天之事,与这位公子更是十几年情谊,两位有话直说便是,本公子并非是多舌之人!” 又是一阵炙人的沉默,但苏慕飞再也忍受不住两人的静默想要开口之时,她幽幽问道:“你见过她了?” 谈不上是相见,他确实去见了她,但是如此的不堪,他只以默然喝酒来应答。 “放了吧,放了她,放了自己!别再苦苦纠缠!缘尽梦醒,如此而已!无心告退,公子保重!” 苏慕飞啜了口酒,眉心锁得愈来愈紧,握着酒杯的手颤了一颤,在她起身之时,嘶哑出声:“你是舒翎羽?” 见她微怔,喉间涌上股酸涩,见周紫川没吭声,她也不语,他更是自嘲的说道:“看来,我没认错人!” 苏慕飞远比她想得要精明,她低估了他,舒翎羽嫣然一笑,复又缓缓坐下:“那又如何?” 又如何?!苏慕飞忽然想笑,好好冷笑一番,她竟然是舒翎羽,他的雅妃!良久,他艰难的吐出一句:“送你回宫!” 舒翎羽轻笑出声,摇摇头,默默的看着径顾自喝着酒的周紫川,叹了口气:“皇上都不急着接我回宫,苏将军又何必如此费心呢?” 苏慕飞无奈的抚上额头,他没接她回宫,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舒碧薇,还是他压根不知道舒翎羽在何处呢?如今的他,该把自己置于何地啊。 “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份,一直提防着我,故而一直对我如此的冷淡?” 她轻扬嘴角:“苏将军多虑了,无心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那你为何如今又要道破你的身份?” “我非为你而来!”舒翎羽悠悠复了一句,再提壶往周紫川杯中加酒,只至溢出那一分之时:“酒,不多不少,正好!谢谢你!” 为她自己说谢谢,也为碧薇! 第126章 心若不在其五 绿袖匆匆进房,低声禀报:“娘娘,瑞王妃求见!” 舒碧薇缓缓搁下手中的笔,回眸深深看了绿袖一眼,绿袖不愧在皇宫多年,知其中的厉害,说话也是掂量过几分,突然有些不喜欢,这样的绿袖,她柔柔启唇道:“既是国师的外甥女王冰燕姑娘,何不请她进来?” 绿袖稍怔,咽咽口水,福身领命而去。 “参见皇后娘娘!” 极其优美得体的行礼,果真是大家闺秀,难怪能打动他,于他来说,她已成过去,舒碧薇微闭下眼:“不必多礼!” “谢皇后娘娘!” 一直低垂着的眼眸在抬起的刹那闪过诧异,从未见过她,以为她一定是清丽绝伦,让人目眩神迷,今日一见,心头反掠过高她一等的感觉,募地心又沉了下去,但就是这样的她,夺走了他的心! “冰燕姑娘进宫所为何事?” 王冰燕咬咬唇:“回禀皇后娘娘,冰燕乃为大婚一事前来,太后如今居于行宫,冰燕只求皇后娘娘拿个主意!” 舒碧薇涩涩一笑,微摇摇头:“瑞王爷的大婚岂有我干涉之理?朝堂有皇上掌政,后宫有兰妃娘娘打理,冰燕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 “此事唯有皇后娘娘才能拿个主意!在他的书房,珍藏有一幅字!” “绿袖、杨银,你们先退下!”舒碧薇抬手制止她往下说,出声摒退绿袖两人,方淡淡道:“冰燕姑娘有话直说便是!” “他那日进宫见过你!” 舒碧薇顿时错愕,脸色煞白,直觉一股剧痛涌向胸口,久久,她深吸口气:“你又因何要见我?” “我只是想求你,求你劝劝他,别再让他消沉下去,别再让他如此痛苦!” “冰燕姑娘请回吧!我不会见他,更劝不了他,瑞王爷之事和我再无关系!”是一直以来都毫无关系的,是她和他在自欺欺人罢了,她沉下脸色:“冰燕姑娘是聪明人,今日,我且当你从未到过兰心苑,从未与我说这些糊涂话!” “皇后娘娘——” “杨银,送冰燕姑娘!” 目送着王冰燕离去,她再一次感到无能为力,沉吟许久,她艰难的扯起一丝笑,手抚上肚子,周紫川,所有的所有,对不起! “娘娘,辛大哥和马虎四人今日回皇宫了,正式进驻皇宫,日后娘娘有什么吩咐,保管他们随传随到!”见她只是静静坐着,杨银出声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嗯,那就好!”她淡淡的应了一句,想不透王冰燕来找她的目的,若真是只去见周紫川,那大可不必!现在的她,毕竟与从前不一样。 周恨生满脸铁青大步进了房,身上的冷冽波及到兰心苑每一个角落,杨银极是不解,他到兰心苑从来都是温柔之极,而今日的他让她觉得很危险,不觉往后退了两步:“娘娘!” 舒碧薇刚疑惑的起身,见他缓缓逼近,心底再度涌起了惧意,这样的他,她是见过的,太恐怖! 一步一步,他定定立在她跟前,直盯她的双眸,冷冷说道:“朕只问你一次,孩子是谁的?” 她的肩微颤了一下,咬牙道:“皇上现在才问我孩子是谁的,不觉得太迟了吗?” “回答我!”他狂吼。 她柔柔笑着,他终究还是不信她的:“我只想知道谁说什么了。” 周恨生眼中寒光愈盛:“带她进来!” “是你?!” “皇后娘娘真的有些惊讶!”她扬起倔强的脸,竭声指控:“你早该想到的,在我的大婚之夜,你睡在他的怀里时你就该想到的,你们卿卿我我时你也该想到的!知道吗,你离开后,他夜夜喝醉,声声唤着是你,他的王妃云端!我真的以为我的真心能够感动他,我错了,他从不让我进他的房间,因为那里有着你和他温存的回忆!” 塔依丹眼泪潸然而下,她无法替代的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怀着别人的孩子却仍夺走了他的心! 她错了,真的错了,萧梓云本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她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的! “舒碧薇,你到底要勾惹几个男人?”周恨生冷声质问,凌厉的眸直盯着她的肚子:“你和周紫川到底有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那晚在清水庵,你们有没有——” 舒碧薇轻吸口气,看着他眼中的冷漠,她已不想再去辩解,她淡淡一笑,一切都已不重要了,她的心死了:“不是皇上的孩子!” 他踉跄的往后退,他到底想从她口中得到什么,只要她告诉他,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一次,是他的孩子,他相信她,他相信的! “娘娘!你说清楚啊!”杨银急得直跺脚。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舒碧薇深吸口气笑了,看着杨银:“你跟不跟我走?” “娘娘,你要去哪?” “杨银莫非以为皇上还要留我在宫中,生下别的男子的孩子?” 周恨生冷冷一笑:“你以为你走得出去吗?” “今日我是一定要离开皇宫,皇上若要杀我请随便!”她决绝迈步就走,她绝不会再回皇宫,绝不会! 王德见两人头也不回的出了兰心苑,心下一阵烦乱:“皇上——” 两人穿过一道道宫门,直往皇宫正门而去。 “娘娘,杨银,你们这是干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闻讯而来的辛卫寒和马虎四人。 她停住脚步,强忍眼中的灼热,环顾一眼:“这堂皇的皇宫没什么可留恋的!我不想再留在皇宫!” “碧薇你确定?” 她坚定的点点头,她真的死心了。 辛卫寒笑笑,定声道:“我跟你走!” “我们四人愿追随夫人!”马虎四人齐齐说道。 舒碧薇微微一笑,今日就算她死在这里,她也该无憾了,有如此情深意重的人!望着近前的皇宫正门,有上百侍卫护守,她自嘲一笑:“我没有令牌!” 辛卫寒和杨银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闯!” 马虎四人提提衣袖,扬扬手中的大刀,粗声道:“杀出去!” 周恨生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舒碧薇,你就铁定朕不敢杀你吗?说走就走,完全不愿去解释、不愿去辩白,你怎能做到如此狠绝? 陆轩和王德直冒冷汗,以如此阵势看来,她是下定决心闯出宫了。她的生或死就在他一句话。两人不觉看向他,他真的忍心吗?真的下得了手么? 侍卫见几人直直往宫门走来,凛然不惧的阵势,暗吸口气,他们莫非是要闯宫?领头的侍卫微握拳,迎了上去,沉声道:“出入宫门,请出示令牌凭证!” 王豹粗喝:“什么令牌凭证,让开!”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没有令牌,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出宫!” “老子要出宫,你们还拦得住我不成?”马虎冷哼一声。 “闪开!”雷汉、赵鹰扬扬手中的刀,大喝。 侍卫见几个彪形大汉,满脸煞气,都有些颤颤。领头的侍卫挺直腰板,暗下壮了壮胆,重复道:“没有令牌,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出宫!” 舒碧薇轻哼一声,悠然的说道:“你是想找死?” 侍卫无一不愣在那里,她的声音很好听,却又充满威胁。领头侍卫目光在几人脸上流转,目光落在她身上,无须多想,已知道她是何身份,她定是皇后无疑,只是这般阵势又是为何?他干咳一声:“皇后娘娘,请恕罪,没有令牌,不能——” 舒碧薇冷冷的打断他:“我不是皇后,让开!” 他咽咽口水,无论她是不是皇后,他唯一能肯定,绝对不能碰她,只是没有令牌任何人都不得出宫,顿时为难起来。 舒碧薇冷冷一笑,翩然走过他身边,直冲宫门。 “拦下!” 领头侍卫刚下令,辛卫寒已拔刀朝他袭去,杨银几人也不示弱,齐齐将她护在中间,往外杀去。 周恨生紧紧绷着脸,当日在陵江边的彻骨心痛又涌了上来,几乎是疾步到达她的身边,无视神色各异诸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舒碧薇,你真的要这样对朕吗?” 舒碧薇缓缓对上他的眸,眼神如寒冰一样冷,寒声道:“当初你就不该从周紫川或萧梓云那里抢了我!如果可以让我自己选择,我会选择周紫川、会选择萧梓云,都绝不会是你!” “舒碧薇!” “要么放我出宫,要么杀了我和我的孩子,都很简单。随皇上高兴!”说完她狠狠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辛卫寒几人互望了一下,满眼戒备往后退跟在舒碧薇后面。 周恨生紧握双拳,侍卫严阵以待,但那句话却说不出口,他怎能让自己再逼死她一次啊? 辛卫寒、杨银、马虎四人,她选的人—— 周紫川一手重重拍在桌上,王德打了一个寒颤,敢拍皇上桌子的他还是第一个,他绷紧身子,全神戒备,随时准备挡在即将爆发战火的两人之间。 “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何你总不相信她?你现在还不清楚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吗?” 周恨生苦笑不语,哀伤的看着他:“朕想相信她,可是,因为有你,朕难于去相信她!她甚至不想去否认和你的关系,她——” “够了!”他几乎是狂吼一声,冷冷一笑:“你很可悲,其实你一直只在乎你的子嗣,你从未真心待她,又何必装作如此情深呢?我绝不会让她再回到你身边,绝不会,她是我的!那孩子不会属于你,永远不属于你!” “她是你皇嫂,孩子是朕的!” 遽然的厉声反驳让他更是嘲弄的眯起眼:“皇兄,我真的愈来愈不了解你了!不,她不是我的皇嫂,她只是我的女人而已,被皇兄抢走的我的女人,即便你得到她的人又如何,你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哦,我真是该死,皇兄从来不在乎是否得到她的心的,皇兄只想要那孩子对吗?只是,不妨与皇兄说句实话,我和她远比皇兄所想的要更不简单,我得到了她的心,也得到了她的人!” 周紫川甩袖就走,怎么会还对他抱有一丝成全的想法,不该进宫的,直接去找她,带她离开就好! “周紫川——”周恨生紧攥拳,沉声唤住他,凛然站起身,直盯着他笔直的后背,眸底有一丝迷惘,他们是兄弟,如今怎会为一个女子折腾成这般?见那顿住的身子终于缓缓折转身,他深吸口气,疏离的拉开两人的关系:“周紫川,或是如你所说,朕在乎的只有子嗣,但她亦是朕不愿割舍的!但她若不愿痛苦的困锁在朕的身边,朕可以给她一个机会,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她亲口说愿意跟随你,朕放手,随你们远走高飞,但孩子,必须留下!但是她若选择的是朕,你痛痛快快放手,从此她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你必须离开京都,无征召不能回京!” 他怔愕,久久,才漠然吐出一句:“皇兄真的很卑鄙!” 即便她真的愿意跟随自己,但那留下的孩子会是她致命的痛,在孩子和自己之间,若要逼她做出一个选择,对她又是怎样的一个残忍? “皇兄又如何确定孩子不是我的呢?” 同样质问的更加无情,周恨生眼沉了沉:“周紫川,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怕什么,你怕她不会选择你?她还活着,却没告诉你;她回京了,又没去找你!你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的脸倏然僵硬,眼角游移了好一番计较:“皇兄可当真?” “绝无戏言!” 当瞩目的两个男子齐齐出现在小宅,辛卫寒等人大气不敢喘一个,震慑而来的威势,无人敢去挑战。 沉寂了片刻,辛卫寒含糊的出声:“碧薇去置办些物品,很快回来!” 他静静的坐着,他也静静坐着,一样凛然,一样森寒,默然而坐。 说的是很快,直至黄昏,也没再见她的影子,待辛卫寒自圆其说道:“她们一定去楼外楼了!” 话音刚落,两人在同一瞬起身,对看了一眼,双双迈步而去。 未如两人所愿,楼外楼同样未寻得她,直至入夜,她再也没有出现过,连同陪护她身边的杨银和马虎,皆没有任何影踪。 空荡的大街,夜色深深弥漫,与此同时,迅速蔓延的是浓浓的恐惧,察觉不对劲的辛卫寒再也顾不上他们,唤上王豹三人四处寻找。 周紫川紧攥双拳,碧薇,你这是在哪?或者这又是你的脱身之计?别再一次连我一起骗!这一次我会带着你远走高飞,去你想要去的任何地方!我只想有你在身边,无论晨起日落,无论富贵贫穷,有你就好! “什么?碧薇不见了!”舒翎羽手中的茶杯砰然坠地。 水烟烟着急的点点头:“我也是刚知道的,那小宅和楼外楼现在都已经闹翻了天了!” “碧薇好端端的,怎么出宫呢?又怎会——”刚疑惑着,听得阵喧哗,噔噔闯进几个便装侍卫,领头的正是陆轩,她暗吃一惊。 “请雅妃娘娘回宫!” 舒翎羽先是一怔,然后沉下脸来,愠怒的责问:“你是何意思?” “请雅妃娘娘回宫!”陆轩不徐不疾的重复了一句。 她微蹙眉,如当初陆轩到清水庵护送她到皇宫一样,这次依然是他,进宫的还是她,只是,全不一样,比当时更为殇然! 雅妃?!他失神的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原来你一直隐藏自己是因为你如此的身份,这个身份来得太令他难以接受! “公子!”疏香悄然立在他身后,低低的唤了声。 南宫剑敛起复杂的神情,回眸朝她一笑:“疏香,今日陪我好好喝一杯吧!” “疏香遵命!” 深夜沉静,却有着不寻常的躁动,她看着他,苦涩一笑,与他之间仿似又多了几许的陌生,或许是一直都那样的陌生,他是帝王,任何人都亲近不了! “舒碧薇在哪?” “碧薇不是回宫了么?她不在皇宫还会在哪呢?”她凉凉的回道,这一路回宫,她也多少从陆轩口中挖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目光渐渐凝聚成哀怨,冷冷道:“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我绝不会让碧薇再进宫。绝不会!” “有你在这里,朕不怕她不回来!” “皇上把我带进宫就是因为如此?”原来是这样,她眼神晦暗无比,募地又莞尔一笑:“皇上是如何知道我在流鸢阁的?” “你们确实聪明,辛大娘未必有你们激灵!”他危险的欺近她,厉声逼问:“她在哪里?” 舒翎羽悲戚的摇摇头,她不知道碧薇在哪里,真的不知道:“如果碧薇有什么事,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第127章 心若不在其六 周恨生心紧紧揪痛,他已经后悔了,与周紫川谈好条件其实只为要再次强迫她回宫,强迫她留在自己身边,不到一日,她却再次失去了影踪。 她默默看着他,异常平静的问道:“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凝视着那张俏丽的脸,她不知该是同情还是厌恶,冷冷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塔依丹惨然的抱着双膝:“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无法忍受他眼里只有她!” “萧梓云已经放手了不是吗?你为何不给他时间?” 放手,她冷冷一笑:“知道吗?他让你们离开不是因为他放弃,而是要保护你们,保护她!就算给他再多时间,他也忘不了他的云端,忘不了舒碧薇!他说不论多少年后,他最爱的女人还是舒碧薇!”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若王妃使些阴谋诡计的话,会适得其反的。如今的你把自己推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是你自己亲手把碧薇送到了萧梓云的怀里,这次萧梓云再也不会放手了!” 塔依丹恍然的摇摇头,她不过是想要报复她而已:“他,他不会的——” “你怎么还不明白?”舒翎羽苦笑摇摇头:“我只想知道,这是你自己单纯的报复,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做的!” 塔依丹脸上挂着两行泪,不解的看着她:“我只是想让她尝尝痛苦的滋味而已!” 她无奈的闭上双眸:“最痛苦的会是你自己,而你,全然不知道你挑起的是怎样的争端!萧梓云曾说过,他只给碧薇一次机会,下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他会不惜一切把碧薇带在身边!” 不惜一切啊! 碧薇,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舒翎羽烦乱不已,瞥见远远而来的两人,她急急趋前:“怎样?有没有碧薇的消息?” 周恨生黯然摇摇头。 她忍住眼眶的灼热,斜起嘴就冲他嚷道:“你为何总是不愿去相信她?碧薇是怎样的人你真的一点不清楚么?你知道这半年来她是多么痛苦吗?怀着一个伤透她的心的男人的孩子,四处流落,强颜欢笑,你难道想都没想过吗?” 见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苏慕飞拉了拉她的衣袖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舒翎羽一把甩开他:“我要说,我就要说,你带给碧薇的永远只有痛苦,她在你身边何曾有过开怀大笑,你连如此简单的快乐都不能给她!萧梓云可以,他完全的包容她,完全的接受她,明知碧薇怀有你的骨肉,他一样如此珍惜她,至少碧薇在他身边笑得是如此舒心。从此,舒碧薇无论生或死都不再与你有关!你干干脆脆的放手,让她跟了周紫川或萧梓云,她已经再也受不起你的不信任了!” 舒翎羽扫了眼他铁青的脸,毫不畏惧继续道:“我不会再留在皇宫,也不劳皇上大驾找碧薇,我会去找她,然后带她离开,永远离开!” 周恨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声道:“朕不会让你离开的!” “放开我!” 苏慕飞揉揉额头,见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着,呼了口气:“舒翎羽,如果你想她安然无事的话,你最好冷静下来!如今任何一个怀疑都会让她置于危险之中。” 周恨生放开她的手,定定道:“你待在宫中,哪里也不要去,不要相信任何人,朕不会让她有事的!” 话音落,人已疾步离去。 舒翎羽怔怔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苏慕飞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听他的好么,别添乱,你若想救舒碧薇,就安分点!” 他负手而立,心涩的望着荡着轻微涟漪的湖面,碧薇,对不起! 苏慕飞叹了口气,缓缓立在他身侧,淡淡说道:“也许不是你不信任舒碧薇,你是信不过自己,不相信她在你心中有多重要。” 为情所困,双眼最易蒙蔽,他是如此,周紫川何尝不是如此,自己也是那般! 久久,他淡淡问道:“你说是他么?” “能让三个人极短的时间内消失的无影无踪,必是有很大的势力才能做到,不是他还能有谁呢?京都怕是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他要是敢碰她,朕会让他生不如死!” 苏慕飞呼了口气:“是你给了他这个机会,不是吗?他未必会伤害舒碧薇,他要对付的只有你,不是吗?以你心爱的女人来对付你,以你在乎的孩子来对付你,他可真是老谋深算哪!” “周紫川怎么样?” “发了疯的找人!”他摇摇头,抬眸定定看着那坚毅的侧脸:“若舒碧薇并没有失踪,她在你和周紫川之间做出了一个选择,你觉得你会选择谁?” 周恨生轻微眯起眼,毫不犹豫道:“她不敢选择周紫川!” 杜兰妍抿了口茶,心跳得有些快,看来连天都帮她,她还未动手,舒碧薇就出了宫,如今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舒碧薇,不是我狠心,你若永远消失了自是好!若不然,即便你再回宫,亦是逃不了一死!随即叹了口气,走了一个舒碧薇,来了一个舒翎羽! “兰妃娘娘!”蓝小曼两人走进水榭恭然行礼。 杜兰妍娇媚一笑:“正好,雅妃娘娘回宫,可想去拜见一下雅妃娘娘?” “娘娘做主就是!” 秦香阳敷衍笑笑,并不答话,宫中发生的一切太快了,快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昨日舒碧薇还是最为受宠的皇后,今日却已离宫下落不明,心不免有些遗憾。 舒翎羽看着姗姗而来的三人,有些一惊,想不到秦香阳和蓝小曼如此之快便在杜兰妍身边,这,她不会认为是巧合。她微皱眉,昔日的杜兰妍温柔无心机,今日是否如此?不过已经不重要了,碧薇已不再宫中了,就像是瑰丽的一场梦!她们的梦醒了! “雅妃!”杜兰妍轻唤。 “秦香阳蓝小曼参加雅妃娘娘!” 舒翎羽淡淡道,随意摆摆手:“兰妃不必客气,怕担不起兰妃这正礼!兰妃请便!” 她盈然福身,款款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人站在那里! 她黯然的坐在窗前,从那一方窗格望去,只见一片绿荫,这是一个小院,高阔疏朗的三间开间,院内四周藤萝攀绕,西侧只有一株桧柏,极是清幽,却并不是她所好,她困在这小院已整整两天。 那日出宫后,她携着杨银、马虎去置办些物什,不想在巷口突然出现十来个陌生男子,不一会功夫,他们便受制于人,只觉后颈一阵痛,她直接迷糊过去。醒来之时便是在这小院,杨银和马虎不知去处,唯有一个面无表情的紫衣女子按时送些饭食过来,问也不答,甚是神秘。 “吱呀”一声,她侧眸循声望去,却不是那个送饭食的紫衣女子,而是—— 她错愕的站起身,疑惑的迎出去:“南宫公子?” 同样错愕的是南宫剑,他拧眉打量着她,只见她一身月牙色衣服,很是清雅的一个女子,似在何处见过一般,只是那脸庞横亘着一道疤痕,心头莫名升起一些疼惜,随即疑惑的挑眉:“你认识我?” 舒碧薇有些尴尬,手抚上肚子,微叹口气,淡淡道:“赫哲国一别,南宫公子别来无恙!” 淡淡声音让他猛然惊醒:“是你?你就是舒碧薇?” 竟然是她,舒翎羽身边的女子,三娘。舒翎羽、舒碧薇?他暗讥自己一下,当那日她的身份完全明白之际,他就该想到的,她是舒翎羽,而她,是舒碧薇! “你到底是谁?为何将我们掳来?杨银和马虎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噼里啪啦涌来的问题,南宫剑看着她愠怒的脸,嘴角撇开,扬起一丝笑:“你怎么有如此多问题?” “放我出去!” “饿了吗?”南宫剑不答反问,见她一脸哭笑不得,摇摇头,施施然返身而去。 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啊?她身子笨重,追了他几步怏然停下,当小院的门再次关上,她一阵凄然。 不多一会,几个紫衣女子鱼贯而入,佳肴摆满了一桌,她瞅着满桌的菜,傻愣的坐着。 “怎么,你担心有毒?本公子还不至于下毒害你!”南宫剑嗤笑道。 “你把杨银和马虎怎么了?” “只要你乖乖的,他们就会很好。你若不乖,本公子就不敢保证了。”他挑眉直盯着筷子,闷声道:“莫非要本公子喂你吃?” 她白了他一眼,怏怏的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了起来,若不是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折腾,她才不会轻易屈服呢! 待她终于放下筷子,南宫剑懒懒问道:“舒碧薇,舒翎羽?你们是姐妹?” “你怎么知道翎羽?”舒碧薇防备的瞪着他。 “我是流鸢阁的常客,岂能不认识流鸢阁的无心姑娘?或许你还不知道,她已经回宫了。” 舒碧薇一颤,这是怎么回事?谁泄露了她的行踪?忽又蹙眉盯着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为何舒翎羽从未提起过他? “你是周恨生的女人?” 迷惑不解中,她仍是极快的回了一声,很是坚定:“不是!” “不是的话,官兵会满城找你?” “你觉得他堂堂一国之君会让他的女人挺着个大肚子出宫吗?他不过是想杀我而已。” 南宫剑暧昧一笑,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他若有心要杀你,你出得了皇宫么?周恨生也是性情中人,还没见他如此为一个女子这般折腾呢!你和周紫川又是何关系?” “没有关系!”她默然挤出一句,她和他从来就没有关系。 寂静的小院,她了然无趣,慢慢踱到床边,小心翼翼的躺了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头上白色的幔帐,一阵黯然。已经四天了,她在这里四天了,所见之地不过这小院之广,除了送饭食的紫衣女子,到小院中来的唯有那南宫剑。但南宫剑口风却又是极其的严,除了他想让她知道的,其他一句都不愿施舍给她。 手又不觉的抚上肚子,里面的那个也似乖巧了许多,不再闹着踢她,这是让她又喜又忧的存在啊!他,如他所说,在他心中,她压根不值得相信,他从来都没有信过她!翎羽,你进宫了,他会因我而迁怒你吗?南宫剑,又是何人?为何要将她掳到这里? 南宫剑轻步进了房,凝视着闭着双眸似已睡去的她,眼角挂着一滴晶莹,她是周恨生的女人,凤秦王朝的皇后,却完全没有那高高在上的矜持,浑身极是清淡,让人喜欢亲近。 舒碧薇,你是一个棋子,对付周恨生的棋子!只是,这其中,令他颇为不解,如她所说,周恨生不可能会允许他的女人挺着肚子出宫的。眼中精光一闪,莫非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那会是何人的?周紫川? “我要见杨银、马虎!”微睁开眼,见南宫剑正垂头坐在床前沉思,舒碧薇倏的开口。 南宫剑微微吓了一跳,淡淡扫了她一眼,站起身:“不许!” 她撑着身子坐起,愤愤的盯着他,声音有些嘶哑:“你是不是杀了他们?” “没有!” “求你,让我见他们,我只是想见见他们而已!我会乖乖的,只要他们都安好!” 声音越来越委屈,他深吸口气,这个女人,挺能磨人。 “三娘——”杨银一见她,兴奋的握住她的胳膊左右上下看着:“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啊?谁若敢欺负你,我——” 她恶狠狠的盯着舒碧薇身后的南宫剑,若非苦于受制,她定然与他拼上一拼。 “夫人!”马虎唤了声,随即又沉重的叹了口气。 舒碧薇咬咬唇,转身正色的朝南宫剑道:“我要跟他们在一起!” 眸光坚定得熠熠生辉,南宫剑捂嘴干咳一声,冷冷道:“不许!走吧!” “你——”杨银正想破口大骂,马虎拉住了她,使了一个眼色,这个男子绝对是不好惹的,他们在他手里不打紧,可是她在他手里啊,是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的! 第128章 千古伤心其一 舒碧薇愤怒的瞪了他一眼,但见到他们安然无恙她也放心了些,忧心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小心点!” 她一声不吭的跟在南宫剑身后,南宫剑皱了皱眉,停住脚步看着面无表情的她,闷声道:“怎么?不是让你见了他们一面吗?还给本公子摆出这副臭脸色!” “南宫公子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而且吝啬着呢!”舒碧薇头一扬,没好气的回击道:“你到底是何居心?” 南宫剑睨向她的肚子,挑衅十足:“你告诉我孩子是谁的?我就告诉你为何将你掳到这里!” 舒碧薇高高的扬起下巴:“我的孩子!” 他有些无奈,微摇摇头:“舒碧薇,孩子是周恨生还是周紫川的?” 她眯起眼,想了一会,莞尔一笑:“我说了你会信吗?” 南宫剑皱眉,缓缓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彻底无言以对,闷哼一声。 舒碧薇微蹙起秀眉,暗忖:他将他们困在此处到底目的何在?已经过去好一些天了,翎羽不见她,一定会找他的,还有辛大哥、王豹他们,不会让她就这样消失了的!只是,这到底是何地方,为何不见任何动静? 想着,她快步追上他,嗫嚅道:“别把我一直关在小院,凭我这身子,又逃不出去,而且杨银和马虎还被你关了起来呢!” 南宫剑回头打量着她好一会,琢磨着她在打什么主意。 她挤出好看的淡笑,指指肚子:“就算我想逃,我能不顾着这个么?” 似觉得她说得有些理,或碍于她的磨人,只怕她会不依不饶,南宫剑点点头,斜斜的勾起唇畔:“不如,本公子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在两个时辰内找到出口,本公子放了你,也放了你那两个护卫,如何?” “此话当真?” “君子之言!” “你若是真君子,怎地还会将我掳来?”她没去瞧南宫剑的难看脸色,虽然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但她还是想试一试,即便最终不能离开,她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未如她所愿,她绕了好一圈,竟似在迷雾之中,总也出不去,令她晕头转向,没好气的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觉得是什么地方?”南宫剑双手抱胸,好笑的看着她。 舒碧薇微抿唇,环顾下四周:“这里的布置有些奇特,想是精心安排的,出去不易,进来定是更难!这到底是何地?” “望月山庄!” “望月?”低吟着便抬眸望向天际,只有一片湛蓝,她微微一笑:“望月,花暗香,月影长!南宫公子的望月山庄可真来得有诗意啊!” 南宫剑不做声色的看着左右环顾的她,脸色未有一丝的惧意,沉沉道:“你不怕本公子告诉你这处地方,会杀了你?” “你要杀我的话早就杀了,何必留我到现在呢?况且你不是趁人之危的那种人!” “哦?!”他扬眉,头往后倾了倾:“你如何断定本公子不是那种人?” 舒碧薇微耸耸肩,不置可否:“你若是的话,当初在赫哲国的时候,你就不会出手帮我们了!” “当日不过是手痒而已!但今日不同,你已知道望月山庄,一旦你活着出去,望月山庄便会暴露,本公子非杀你不可!” 舒碧薇不满的瞥了他一眼,并不应他,直接低头穿过一弯拱石门,不觉又是阵惊叹,这山庄的设计倒还真是奇妙啊! 南宫剑摇摇头,跟上她,却见她突然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幽幽道:“我饿了!” 他哭笑不得,干咳一声:“回偏院!” “我要吃楼外楼大厨做的菜!” 南宫剑拧紧双眉,怎么这个女人如此得寸进尺! 舒碧薇略带委屈的看着他:“你望月山庄的大厨确实不怎么样!莫非你这望月山庄不是在京都?你不知道楼外楼?” “皇后娘娘就将就些吧!”南宫剑闷哼一声,甩袖而去。 舒碧薇恨恨的望着他的背影,他的戒心还真重! 周紫川手指拂过琴弦,琴声呜咽而起,他重重呼了口气,碧薇,你可知道,当日你在帘后抚琴时,我脑中纠缠的都是你啊!你还活着,为何没告诉我;你回京了,又为何不来找我? “爷!”董观急急进了天星谷。 “是不是有消息了?”周紫川抱着一丝希望急急问道。 董观摇摇头:“她还没有消息!只是宫里传来一些消息!” 未得她的消息,周紫川黯然坐下:“宫里有何消息?” 他低下头,嗫嚅道:“皇上已经废了她的皇后封号,说是德行不检。” 废后?德行不检?这是多大的侮辱!?周紫川微握拳,他这番举动绝不会是毫无意义,更不可能是恼她,不然他也不会想要碧薇在他和自己之间做出选择,他这样做到底是何用意? 周紫川独坐琴案前,晃了晃头,初有赫哲国塔依丹进宫,后是碧薇和他闹翻愤而出宫,而出宫不到一日竟不知所踪,完全寻不到任何踪迹,一切来得太不寻常。 “董观,你继续详查,务必找到她!” 董观应声告退,按他的令吩咐下去,沉吟稍许,择道去了另一处府邸,是王冰燕所在的府邸,直接求见王冰燕。 听他说来,王冰燕蓦的站直身子,一副警惕的样子:“董观,你是何意思?” “属下并未将冰燕姑娘进宫之事禀报于王爷,属下只想问一句,皇后娘娘之事是否与您有关?” 她暗咬唇,揪了揪衣裳:“皇后娘娘之事怎会与我有关?” “冰燕姑娘,您知道王爷的脾气——” “我只是进宫求皇后娘娘见一见睿哥哥,求她劝劝他!这也有错吗?”凤目顿时盈盈,自舒碧薇不见踪影,他完全不顾忌世人的眼光,大张旗鼓的找她,大婚之期将至,可他除了找舒碧薇眼中再无他人! 董观叹了口气,微垂下头:“冰燕姑娘,此事与您若无关系便好,一旦王爷得知,只怕与您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如果他真的找到舒碧薇——”她自嘲的消息,侧开脸拭去眼角的泪:“如今舒碧薇已不是皇后,是不是他会迎娶舒碧薇为妃?” 这些他都不知道,都不能确定,但只要涉及到舒碧薇,王爷就会很乱,会很痛,会那样不顾一切!他突然后悔,当初舒碧薇和王爷在清水庵相逢之时为何自己要拆散他们,若送他们远走高飞,所有的这些便不会再发生了! “冰燕姑娘,别做让王爷难过的事!”他做过,便知王爷的煎熬,自己亦深深体会到在愧疚中折磨的难受,自那,他决定,不论王爷做出怎样的选择,他一如既往的支持,绝不有他意! 赵文摇摇头,抬步下了楼,这十来日,周紫川几乎把楼外楼的天星谷当做瑞王府的驻地,他若不是在找舒碧薇,便是在天星谷! 他是瑞王,瑞王爷啊!赵文暗暗叹了口气!这些纠葛到底缘于何时呢?为周为利,因爱因恨,谁能看穿? 已是午后,大堂中食客寥寥无几,辛大娘呆呆的坐在角落,他摇头叹了口气,出声安慰:“辛大娘,您就别担心了,大掌柜冰雪聪明,不会有事的!” 辛大娘抽着鼻子,抹了一把泪:“夫人临终前让我把碧薇送到清水庵,让我不要让她进宫,让我照顾她,如今万一碧薇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老爷和夫人啊!” “辛大娘,辛捕头和王豹他们一定会找到大掌柜的!” “老爷、夫人,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护好碧薇,谢家就只剩碧薇了,绝不能让谢家的血脉就此断了啊!” 赵文微皱眉头:“谢家?大掌柜不是姓舒吗?” “夫人临终前执意送她到清水庵,后来碧薇和翎羽姑娘结拜姐妹,就改姓了舒!” “不知大掌柜府上是?” “就是当年的尚书谢长清大人!她本谢!” 谢长清、谢碧薇——,赵文一怔,久久不能语,这是上天怎样的一个戏弄啊! “赫哲国那边动起来了,萧梓云、萧笙天正在暗中调兵!”苏慕飞看着他无神采的脸,淡淡说道。 “该死的萧梓云!”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是觉得攻我凤秦王朝的萧梓云该死,还是觉得要抢舒碧薇的萧梓云该死?”苏慕飞调侃的看着他,无惧他阴森的脸色:“已经十多天了,萧梓云必是已经知道京都所发生的事,他若进兵,第一个要的恐怕就是舒碧薇!” “他敢!?”! “依萧梓云的王妃塔依丹所言,这是必然的!萧笙天是野心,萧梓云是私心!”苏慕飞顿了一下,幽幽道:“怕得就是他会借萧梓云、萧笙天进兵之际动手!” “朕不会让他得逞的!” “周紫川整日守在楼外楼,他的人几乎把京都翻了个遍,依然未有停手的打算!” 周恨生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吧,去楼外楼!” “皇上可已深思熟虑?” “有些事迟早都要面对的!萧梓云已经够麻烦了,朕不想周紫川再横插一脚,若周紫川找到她,定会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的!如今情势紧张,若有一个差池,怕会伤了她!” 苏慕飞无奈摇摇头:“舒碧薇究竟给你们下了什么蛊?过几天就是十五,他的大婚了,你觉得他会——” “只有他才知道,不是吗?” “他现在未必会见你,不如我先去跟他说说吧!”苏慕飞起身,无奈摇摇头:“但愿我的话他听得进去!” 周恨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苏慕飞告退而去,沿着湖畔缓缓而行,他与周恨生兄弟几人也算有十几年的情谊,如今的周恨生和周紫川却让他有些迷惑,兄弟手足,何至于因一个女子闹成这般!当一抹雅白映入眼帘,他顿了下,想转身离去终又迈步走向她:“想不到雅妃娘娘还能有如此兴致在此赏湖啊!” 舒翎羽眼神落在粼粼湖面,有些落寞:“我能怎么样呢?你和他在商计着什么却不让我知道!” “他是为你好!”苏慕飞淡淡说道。 “那他怎么不为碧薇想一下?” 苏慕飞微闭了下眼,为何女人都如此爱咄咄逼人:“当一个男人知道他心爱的女人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的时候,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打击吗?” “那不该是理由!” “你不妨站在他的位置想想。他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他对舒碧薇的宠爱相信你比我还能看得清,他不过是一下难于想通而已,想不到被人乘虚而入。” “乘虚而入?被谁乘虚而入?” “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一个野心膨胀的人!雅妃且稍安勿躁吧,莫再责怨,也莫太执着!”话音落,人亦走远。 舒翎羽叹了口气,执着,塔依丹就是太执着了,一个女子太执着了不是件好事,而一个男人太疯狂了也不是件好事。 舒碧薇瞅了眼桌上的美食,闻了闻,牵出淡淡笑意:“楼外楼的?” “你不是说本公子望月山庄的大厨不怎么样么?这可是你爱吃的?” 舒碧薇暗咬牙:这可不是她本意,乃想借着楼外楼传递一些消息,岂料他几乎把楼外楼所有的名菜都要了来! “还不吃?”南宫剑皱眉看着她,闷声道。 “南宫公子不一起尝尝楼外楼的美食吗?” 南宫剑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楼外楼的大厨确实是有些特别,做的菜味道极合他的口味。 “南宫公子,楼外楼的美食可合您的口味?”舒碧薇笑着看着他。 南宫剑有些尴尬,闷哼一声:“快点吃!” 舒碧薇不满的白了他一眼,幽幽的吃了起来,慢嚼了一下,她淡淡道:“下次记得要炖碗汤,我肚子里的可不是好打发的!南宫公子囚困我不打紧,但可不能委屈了我这孩子!” “没有下次了!”南宫剑差点被噎住,他真是疯了,才会去楼外楼。 她若无其事的继续吃着,反正当前的她要保住自己,也绝不能委屈了肚子里的这个! 南宫剑怏怏的看着她,得寸进尺却仍若无其事,不觉暗哼一声,难怪周紫川会发了疯的找她,她确实有让男人疯狂的本事。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周紫川一直待在楼外楼,楼外楼的大掌柜不知去向—— 他微皱眉,吐出一句话:“你是楼外楼的大掌柜?” 舒碧薇不答,继续吃着,在他没抢了她的大掌柜之前是的。 “在楼外楼弹琴的是你?” 她埋头苦吃,不理他。 南宫剑暗笑自己,原来她就是楼外楼的大掌柜,这些天,他一直纠结与她与周恨生、周紫川的关系,却忘了那几个人,应天府捕头、彪形大汉,他们是楼外楼的人哪!她不露面,自是因为她与周恨生两人的关系不简单,如此简单的事实竟被他忽略了,只是为何她们在赫哲国亦是不露真面目呢? 见她满足的轻舔嘴唇,他微叹了口气,干咳一声,吞吐道:“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舒碧薇睁大眼眸盯着他,这不像是他的为人:“南宫公子有话直说就是!” “周恨生已经下旨废后。” “哦!”她淡淡应了声,一点都不惊讶,这皇后来得是莫名其妙,去了反而心安理得! 南宫剑奇怪的看着她:“你不生气?” “莫非南宫公子觉得我是当皇后的料?我没那个命!” 南宫剑脸一黑,怎么这其中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了啊! 第129章 千古伤心其二 南宫剑看着她那无一点微尘的眼眸,眼中的光亮让他有些不自在:“你想要什么?” 一大早他出去找了把琴,想听她抚琴,她却铮铮有声的非要他答应一件事她才抚琴。 舒碧薇柔柔的看着他:“放了杨银和马虎!” “我不能放了他们!” 她暗翻一个白眼,睨了那琴一眼,别开眼:“南宫公子的琴尊贵无比,还是若南宫公子想听曲的话,不妨到流鸢阁,听说流鸢阁的姑娘琴技可真是出神入化呢!” “你——”南宫剑牙齿咯咯了一下,她不是一般的能折磨人,恃着他不敢拿怎样,一再得寸进尺,久久,他长长的呼了口气,微握拳:“我不会伤害他们的!” 舒碧薇幽幽往后躺:“我很想相信南宫公子,但是,哎!” “本公子向来说话算话!”他咬牙切齿。 她眯眼偷瞄了他一眼,怀疑的问道:“南宫公子说话算话?” 南宫剑点点头,募地回过神来,她自是知道他不会放了他们,她要的不过是他的保证而已,嘴角不觉微上扬,这个女人—— 舒碧薇有些费劲的从躺椅上起身,缓缓坐在琴案前:“难得公子如此喜欢,且为公子抚一曲。” 清扬的琴声穿透他的耳际,如他所要求,正是当日他在楼外楼听到的那曲,他闭上眼睛,一种宁静祥和的美妙渐渐将他包围。不知为何,他喜欢这首曲子,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想不透,唯有放任自己,让思绪驰骋,如漫步于幽静的竹林之中,空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一片清谧—— “铮”琴声戛然而止,他募地睁开眼,只见她手抚上肚子:“怎么了?” “踢得很凶——” 南宫剑吞吞口水,扶她躺好,见她稍稍缓和的表情,不觉松了口气:“先歇着吧!” “从来没这么凶的,就像在决斗似的!” 决斗?南宫剑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干咳一声:“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只一会儿功夫,南宫剑领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大夫进了园中,见舒碧薇询问的眼神,他淡淡道:“她望月山庄的柳大夫,一直住在山庄中!” 扶她坐好,柳大夫示意她将手臂放在脉枕上,右手三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仔细地号起脉来。 见柳大夫不时的皱眉,南宫剑有些急了:“柳大夫,怎么样?” 柳南摇摇头,牵过她的另一只手号起来,良久,她喃喃道:“奇怪!奇怪——” “大夫,为何奇怪?”舒碧薇见她表情,有些不解。 “脉象有些奇特,时而急,时而缓。”柳南顿了一下,盯着她好一会儿:“夫人可曾让人把过脉?” 舒碧薇摇摇头,肚子里的活蹦乱踢的,精神着,怎会无缘无故找大夫呢?刚还在决斗呢!是南宫剑小题大做而已。 柳南略沉思了一下,温声道:“脉象虽奇了点,但却是无碍,夫人需好些休养,不可劳动心神,老身回去再找找些医书瞧瞧!” 南宫剑闷哼:“你这大夫怎么当的!” “要不你给她看?!”柳南尖锐的回了一句,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撤了脉枕:“夫人好些歇息,明日老身再为夫人号脉!” “料也无妨,有劳柳大夫了。” 南宫剑手抚上额头,才发觉额际渗着密密的汗珠,他终于发觉把这个女人留在望月山庄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他竟开始紧张起她来了。 舒碧薇瞥瞥在一旁坐着的紫武,嘴角扬起一丝笑,只要南宫剑不在的时候,紫武就陪着她,或者说盯着她。她叹了口气:“你为何要女扮男装?” 紫武被口水呛了一口,猛的咳嗽起来。 舒碧薇有些好笑,莫不成她觉得没人看得出?舒翎羽可是整天一副男装打扮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岂能看不出?她被脑中闪过得想法吓了一跳:“南宫剑不知道你是女的?” “夫人——”紫武微握拳:“夫人,紫武本就是男子!” 她在躺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余光扫向她:“你不说就罢了,等你家公子回来,不妨让他问问!” “夫人,不可!”紫武急急的站了起来。 “要我不告诉南宫公子也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一件事如何?” 紫武微皱眉,犹豫了一下:“只要紫武知道的就必尽言!” “你家公子为何把我困在这望月山庄,不会是让我在这里安养吧?”她很好奇,已经在望月山庄待了半个多月了,她还搞不懂为何在这里,也不明白南宫剑想拿她怎么办。 “这——”紫武脸色有些难看,她摆明是引自己上钩。 “嗯?!”舒碧薇侧身直盯着她。 “公子只是奉命守住夫人而已,其余紫武并不清楚!” 她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但见紫武并无闪烁其词,躲避她的目光,想来她也必是不清楚了。她微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她怎地又被困在望月山庄了?如今她无能无力,她什么也不再想,只要能保住孩子她已心满意足了! 只是—— 一早,她极快了收拾了一下,直出偏院找南宫剑,他起的也早,独在园中饮酒。舒碧薇犹豫了一下,没去追问他是长夜延续的酒意抑或是今日的伊始,只缓缓走到他身边:“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近乎乞求,南宫剑疑惑的抬眸看着她:“这是为何?” “今日十五,周紫川大婚!”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无情道:“周紫川大婚与你何干?” “我只看一眼,我绝不逃走的,看一眼就行。”她急急保证道,他大婚确实与她无关,但她就是再也待不住,只想为她的成全再圆满的收尾! “萧梓云和你们什么关系?” 舒碧薇干笑两声:“他是赫哲国三王子,我们哪和他有关系啊?” 南宫剑不打哈哈,直接将当日江都城之事道来:“是你还是舒翎羽和他有关系?” “原来是你!”怪不得当初她们会落入萧梓云手中,竟是他在暗中捣鬼,她咬牙切齿,愤怒的瞪起眼。 南宫剑挑挑眉,幽然抿了口酒,威胁道:“你告诉本公子,本公子就带你出去!” 犹豫了一下,她方道:“他救过我!” “就这么简单?”那日的情形怕没这般简单,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他一个嘀咕:“孩子是萧梓云的?” 舒碧薇暗翻一个白眼,深吸口气:“让我出去!” “回房歇着去!” “你答应我的!”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不会有大婚了。” “这是为何?” “周紫川一直在找你!” 舒碧薇彻底愣住,周紫川,你这是何苦呢?我真的值得你如此做吗?为何你要对我这么好?为何你对自己如此残忍? 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那又如何?只是我不由自主啊…… 南宫剑望着她落寞而去的背影,微叹了口气,她长得倒不是美艳,但偏偏能让男人心动,她的身上浸染着一种清淡的气息,和舒翎羽一般。想起她,他苦涩一笑,听说现在的他很宠雅妃,帝王无情,或许早已忘了舒碧薇了。 这个舒碧薇,她是敌手的女人,对她该是冷眼相待的,怎感觉越来越不一样了呢? 萧梓云率十万大军攻凤秦王朝!听到此消息,手中的针线滑落在地,舒碧薇不解回眸看着他:“他为何要攻打凤秦王朝?” 南宫剑挑眉,眯眼笑笑:“曾经以为萧梓云和萧笙天一样野心勃勃,不服输,如今看来,只怕有一个更好的理由。” “是何理由?” “你!萧笙天本来有意夺我凤秦王朝,萧梓云怕是只为你。” 舒碧薇怔怔的看着他:“他怎么会?他,他——” “你说呢?”南宫剑定步走到她面前,直盯着她:“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碧薇想听不?” 心里腾起不好的预感,见他甚是漠然的脸,她绝不会认为是好消息:“是何消息?” “周紫川今日一早已领兵前往边境抵御赫哲国大军。”见她恍然出神,南宫剑叹了口气,摇摇头:“孰输孰赢,确实是个问题!萧梓云抑或是周紫川?” 见她绷紧脸腾的站起身往外走,南宫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干什么?” 舒碧薇张口就嚷道:“我不能让他们开战,不能!” 南宫剑冷笑一声:“只怕你已无能无力,赫哲国和凤秦王朝这一战必不可免,即便你追上周紫川,他也绝不会折兵而返!” 她甩开他的手,冷声质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萧梓云会攻打凤秦王朝,是不是也是你捣的鬼?不然,你又为何出现在赫哲国?” 他并不辩解,他的目的不在于此:“不管他们因何而战,这是我的机会,我只知道,接下去的将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 “机会?周紫川率兵出征是你的机会?”舒碧薇一怔,不知如何才挤出自己的声音:“你是要谋反?趁京都兵力匮乏之时谋反?” 南宫剑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想不到从她嘴里说出的两个字竟让他觉得如此难受,他叹了口气:“你好好在这里待着!别离开望月山庄!” 舒碧薇攥攥手,紧张的追寻着他的目光:“为何要谋反?” “我只做我要做的事!” 舒碧薇苦笑,不断的摇着头:“原来你想要的是天下,你将我掳来又是为何?你是要威胁谁?是要威胁周恨生?” “舒碧薇,我不会拿你威胁谁,如今京都兵力空虚,我的人不消一刻就能直取皇宫,夺得皇周轻而易举!” “你现在就要攻进皇宫?” 他点点头,眸底溢出耀眼的光芒:“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会放过!” “那翎羽怎么办?”他又怎么办?全身一阵恶寒,想到即将拉开的血战,心奇冷如冰。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天下对于你来说竟是如此重要吗?” “你不会明白的!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你好好歇着吧!等我回来!” 如寻常人家,他只是出去打猎,只是叮嘱她好好在家等着他满载而归,她望着南宫剑坚决离去的背影,殇然无比! “紫武,你一直都知道的是吗?他要的是天下!”她黯然的伏在躺椅上,她无能为力,离不开,劝不了!从来没有如此的无能无力! “夫人,我——”紫武见她的表情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你为何不跟他一起去皇宫?” “公子让我留下来保护你!”紫武一丝不苟的说道。 “在他的望月山庄还需要保护么?” 紫武嗫嚅道:“夫人有所不知,公子很多时候所做的事并不是他乐意做的!” 她无助的闭上眼眸,她不了解他,虽然这些日子,他常常待在她身边,他却把自己隐藏的很深很深! “夫人,你别想那么多了!柳大夫说你不要劳动心神,夫人安心歇着就是!” “我如何能安心?”舒碧薇苦笑,现在的她又能怎么办呢?恐惧渐渐漫上她肌肤,如同坠入黑夜中找不到一丝光亮。 周紫川领兵迎战,不管萧梓云于她如何,她都不想他们任何一个有事,更不想看到上万将士浴血沙场!而南宫剑,既能趁此机会,那是不是意味着已蓄谋已久,而他,是否已探得南宫剑之野心?舒翎羽、还有早他遣到周琦身边的妙心,她们是否在皇宫,会不会—— 越想越乱,她再也坐不下,焦躁的起身,正欲启唇问紫武,忽隐约听见一阵喊杀声,疑惑的皱起眉:“紫武,去看看是如何一回事?” 紫武暗吃了一惊,望月山庄的布置和护卫她是知道的,绝不会有这般异常,她有些急,却还是一动不动:“夫人,公子吩咐过,紫武一步不能离开夫人!” 见她无动于衷,舒碧薇微咬牙,此时,竟盼着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解救她离开:“我去看看!” “夫人——” 第130章 千古伤心其三 舒碧薇一副非要探个究竟的架势,紫武忧心伤了她不敢强硬拦住,只得跟在她身后出了偏院。 刚迈出偏院,瞧见迎面而来的男子,她完全怔愣,曾想过许多个人会出现在她面前,带她离开,独没想过是他! 脚步踌躇之间,他已快步近前,一把拥住她,低头寻得她的唇,深深的吻了下去。 委屈随着汹涌而来的吻剧烈爆发,她不满的抵住他的胸膛,又疲于他的蛮横,终于哽咽。 周恨生离开她的唇,捉住她的双手,定定凝视着她:“别哭!我来了!” 我来了!仿似再平常不过,仿似他只是应她的要求而来,舒碧薇猛得推开他,她不该哭的,在他那样对自己后。 “舒碧薇!”他低吼一声,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碧薇,别再生气,乖一点,以后你怎么罚朕都行,先离开这里!” “嗖”,她还在迟疑,面红耳热的紫武迅速的挡住去路:“夫人,公子交待过,你不能离开望月山庄!” 周恨生眼一冷,厉喝道:“让开!” 紫武极是坚持,定定看着她道:“夫人,你不能离开!” “碧薇,你走,我来对付他!” 呼,一个人影窜前,直接攻向紫武,铿锵声顿起,舒碧薇眼神复杂的看了眼全力迎战的紫武,喊道:“辛大哥,别伤她!” 周恨生已是不由分说,牵着她迈步就走,一路而行,皆有尸首横躺,鼻尖皆是浓重的血腥味,感觉到她的颤抖,他用力的握握她的手:“别怕,很快会没事的!” 待出望月山庄,已候着一辆马车和不少侍卫,周恨生停住脚步,两手捧起她的脸,心疼的看着她:“除非是朕或者周紫川去接你,别相信任何人!好好照顾自己!” “我,我——”突来的一切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当他眸底的灼热光芒映入她的眼帘,她终于挤出一句:“南宫剑要谋反!” “朕知道,所以朕来接你了!”他笑笑,手柔柔拂过她的脸颊,来回抚弄着她的唇:“碧薇,对不起,一切的一切对不起。等我,等我去接你!” 她黯然垂下眸,又抬眸看着他,那对眸,极是深邃,深邃得似要将她熔化,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你要保护翎羽!” “朕会保护好她的!”他郑重承诺,微抬眉:“但你必须好好保护朕的皇儿,还有朕的皇后!” 眸底有晶莹在凝聚,她深知如今的他面对着什么,微咬唇:“我,我和周紫川,我,我没有——” 艰难,语不成句,说出口后,却有一种从未有的轻松,她垂下头去,他和她,从来没有什么开始的。 他唇畔划开深浓的笑意,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再说一遍,说给朕听!” 舒碧薇双颊热了一热,更加不自在的深埋下头。 “舒碧薇,若非势态紧迫,朕绝不会让你好过!”说是责备,又带着浓浓的情意,周恨生侧眸看向正从山庄而出的几人:“辛卫寒、杨银,速护送皇后到普济寺,不要泄露行踪!她若有事,你们几人提头来见。” “是!” 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咬了咬,他深深的看着她:“我会还你一个盛大的册封典礼!等我!” 再没有情浓意长,他送她上了马车,又唤来辛卫寒、马虎几人再次叮嘱了一番,方伸手拍拍马车:“走吧!” 马车渐行渐远,而她,掀帘频频回顾,笑意终于冻结在他嘴角,脸色脸色凝重起来,他始终要去相信,一定要相信,这一局,他不能输,他输不起! “走!” 一声召唤,他泰然跃上马背,望着长路,没有尽头,“驾”他赫然勒转马头,策马疾奔。 直至骏马扬起的尘土再次平静,从望月山庄外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走出一个蓝袍男子,他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看来这一局想输都不容易! 太明殿外月台,一男子翩翩立于石阶前,厮杀声此起彼伏,银光闪闪,独太明殿,未溅有鲜血,似等着,等着入主太明殿之人。当两人凛然的穿过厮杀,自台阶迎面而上,他微微一笑,终于来了,一旦攻破太明殿,江山易主! 南宫剑脸色冷峻,手握利剑,一步步而上,隐忍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远远望着翩翩而立的冕服男子,风掠过他衣摆,竟是显得如此妩媚。走近,走近,南宫剑心雀跃不已:终于可以与他对立了。待看清男子的面容时,他滞住脚步:不是周恨生,眼前身着冕服的男子是苏慕飞! “这位想必就是望月山庄的南宫公子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闻名不如见面哪!”苏慕飞半挑剑眉,微微笑了一笑,目光扫过南宫剑身旁的紫袍老者,骤冷:“宰相大人,好久不见!” 慕容丰毕竟是久历官场,虽然极是惊愕,仍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冷哼道:“周恨生呢,想不到他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竟然让他的挚友挡在太明殿,他是否已落荒而逃?” “皇上是否贪生怕死本将军倒是不知道,本将军清楚知道的是宰相大人这是在谋反!” “是又如何?”慕容丰眼眸涌起阴狠:“老夫勤勤恳恳、鞠躬尽瘁,到最后换得的是什么,是借着莫须有的罪名抄家、是革职!” 苏慕飞嘲讽的看着他,讥哂道:“若非宰相大人野心勃勃、使周弄谋,皇上又缘何会查抄相府?宰相大人当初极力自荐慕容岚为后,打的主意可不小,处心积虑,再不谋反岂不是可惜了?不过本将军甚是很好奇,宰相大人和南宫公子哪个才是想入主太明殿之人?” 南宫剑皱眉看了慕容丰一眼,脸绷紧:“周恨生呢?让你挡在此处又是何意?” 苏慕飞优雅的弹弹袖口的灰尘,悠闲坦然:“还请南宫公子和宰相大人,不,是前宰相大人稍候片刻,皇上定不负二位厚望,应约而来!” “稍侯片刻?老夫先杀了你!”慕容丰大喝一声,向他冲去。 苏慕飞轻松的避开他的攻击,往后退了几步,翩翩站定,嘴角斜勾:“宰相大人还不是本将军的对手,不如省些力气!” “你——”慕容丰气得小胡子直瞪,正欲再攻击苏慕飞,南宫剑喝住他,冷冷看向苏慕飞:“你们在耍什么手段?” “蝼蚁尚且偷生,我们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而已,南宫公子既想入主太明殿,莫非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耐心,二十年他都熬过来了,何惧这区区的片刻,但心中却是有一些不安,苏慕飞既然知道望月山庄,周恨生定然也是知道望月山庄,他冷冷的盯着苏慕飞:“周恨生去了望月山庄?” 苏慕飞打量着他,笑笑:“南宫公子确实不一般!皇上自是要去接他的皇后和皇儿,否则怎么能安心呢?” 南宫剑攥紧双拳:“你们如何知道舒碧薇在望月山庄的?” “当天下最有周势的男人翻遍京都找不到他要找的人时,南宫公子神秘的望月山庄便首当其冲。望月山庄,神龙见首不见尾,若要不引人注目,想着都难。” 他冷哼一声,漠然启唇道:“苏将军之所以会怀疑到望月山庄,怕是因流鸢阁的无心姑娘吧!不,不是无心姑娘,她可是周恨生的雅妃,苏将军可是对雅妃娘娘动了不该有的念想?不过雅妃娘娘确实不错,婉转取悦,令本公子极是欢愉!” 苏慕飞眼神骤然一沉,募地又一笑:“南宫公子何必逞口舌之快?是与非,输与赢,还断不了!这不,能与南宫公子一决胜负的人来了!” 南宫剑顺着苏慕飞的目光望去,只见周恨生一身月色锦服,正施施然而来。 十来个侍卫两人一排护在他左右,周恨生目不斜视,身上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没有人敢去阻拦,厮杀声亦渐渐微弱下去,对峙着,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趋近太明殿的台阶,侍卫训练有素的留在阶前,而他,一步步优雅而上。 南宫剑直盯着他,突然觉得他才是那唯一能入主太明殿的霸主。 阳光下他俊逸的面容中透出冷傲,耀目摄人,当他迈上太明殿前的月台,极是从容的整整锦衣,淡淡一笑:“苏将军,辛苦了!” 苏慕飞微笑着摇摇头,即便是这个时刻,他仍不忘将他至高贵的身份彰显出来:“皇上,南宫公子等得可是有些心急了!” “宰相大人,好久不见!”他只幽幽看向慕容丰,眸底有些不屑:“宰相大人真是心急啊!不知宰相大人可否想到冷宫一趟,觐见朕的皇后娘娘呢?” 慕容丰闷哼一声:“这太明殿你是再也进不去了!你对老夫的所有算计,老夫今日一并讨还!” “哦?!”周恨生扬起眉,慢腾腾问道:“苏将军,你可想再进这太明殿?” 苏慕飞很是配合,朗声道:“皇上若真厌了,倒是可让出这太明殿,免得有些人日日谋算着皇上的太明殿,伤了心神!” “哎,倒真是有些厌了!”周恨生无奈摇摇头,目光缓缓落在南宫剑身上,点点头:“这位可是南宫公子?朕正愁无法答谢南宫公子呢!该如何答谢南宫公子对碧薇的细心照顾呢?” 南宫剑暗道不妙,凌厉的眼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他们能如此淡然自若必是有了计较,一时又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错。 “不知南宫公子和越王叔是何关系?二十多年了,自越王叔意图谋反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不知越王叔现在可好?” “皇上!”苏慕飞瞥了眼脸色深沉的南宫剑,附和道:“皇上,越王自是极好,不然,今日就不会重蹈覆辙了?” “重蹈覆辙?!”接口的是慕容丰,他嗤声道:“当年是败在走漏风声,今日定万无一失!” “原来当年之事,宰相大人也大力支持,莫怪乎越王叔能逃脱围捕!今日与越王叔相见,朕必邀越王叔喝杯浊酒,向越王叔讨教讨教,这二十年来,他是如何步步为营的?” 慕容丰哼了一声:“你很快可以见到他了!” “当然,越王叔已来了!”周恨生举目望向缓缓进了宫门的一辆马车,朝南宫剑一笑:“不知南宫公子可是有些紧张,朕却是紧张得很!” 周恨生完全无一丝紧张,而他,心里却闹腾不已,周恨生如此有把握,仗恃得是什么,周紫川已不再京都,苏慕飞在这里,国师不足为惧,谁还能保他?为何他如此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