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天之下》 第一章 山庄 康熙二十三年秋八月,在山东新泰县,雨已经下了半个多月,淅淅沥沥让人不胜其烦。 知县杨芳站在县衙大堂外的回廊里,身边一名仆人撑着一把黑伞为知县挡雨。杨芳身上的鸂鶒補服在劲风中呖呖作响,看上去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但杨知县却浑然不觉。此时已入子时,杨芳望着黑云密布的天空,双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仆人名叫杨路,年近四十,他将黑伞尽量靠向杨芳,“老爷,我们进屋等吧,天气这么冷,您站这么久了,会着凉的。” 这时,又一阵冷风吹来,数滴秋雨落在杨芳的脸上,他的脸下意识抽搐了一下。杨芳叹了一口气,回过头看了杨路一眼,“你觉得今夜雨会停吗?” “老爷,不管雨会不会停,天已经变了。”杨路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我知道,只是我并非圣人,依然无法释怀,心中依然存有希望,哪怕再渺茫。” 杨路不再说什么,低下了头。杨芳重新抬头看着满天的黑云,主仆俩一直就这么站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新泰县向西九十里是徂徕山,徂徕山号称泰山姊妹山,位于泰山东南五十里,虽不似泰山声名赫赫,但其竹溪六逸的诗情画意和徂徕书院的悠远文风使得徂徕山成为无数贤人的归隐之地,当然也包括很多闲人。雨还在下,空气更加阴冷,徂徕山顶的赫连山庄在夜幕下显得异常安静,不,是寂静,因为谁都能看出它透着死亡的气息。赫连山庄不大,说是山庄也不是山庄。说它不是山庄,它只有两层院落,十来间房子,没有一间称得上气派、轩昂;说它是山庄,因为它在徂徕山顶上。在头层院子的中央是会客大厅,坐北朝南,大厅没有匾额,大门是开的,冷风从门外不停灌入。大厅正中北墙挂着一幅中堂,上书四个大字:清静无为。中堂下有一把黑漆太师椅,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黑漆漆的长袍,头顶束发披肩,只是用一根黑漆漆的乌金簪子别着。那人左手握着扶手,右手支着自己的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微合,似乎已经睡着。屋内正中间有一张八仙桌,同样是黑漆漆的桌面上放着一盏桐油灯,灯的外面用白色的罩子罩着,灯芯的火苗烧得很旺,没有受到屋外冷风的影响,火苗的光辉在中年人的脸上不停地摇曳。屋内光线并不明亮,但依然能够看清周围的物件。这座屋子里面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外,就剩屋内八根黑漆明柱。 不知什么时候,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踏着雨水,不紧不慢,向大厅走来。四把大伞,黑漆漆的伞,同样是黑漆漆的人。四个约莫同样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进了正厅,他们轻轻将雨伞收起,并轻轻放在门后的左右两边。 四个人走到正中太师椅跟前,同时稽首说道:“大哥。” 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坐直了身子,睁开双眼:“你们来了。”中年人二目平和,语气平淡,但并不热情,也没有让座的意思。 其中一个站着的中年人开口道:“大哥,康熙皇爷已经派施琅率军在澎湖大破刘国轩水军,海澄公已经兵败投降。” 太师椅上的中年人依旧沉默不语。 另外一个中年人清了一下嗓音,轻声道:“大哥,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升平,康熙爷下诏,凡归顺大清的明朝子民一律不予追究。” 太师椅上的中年人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领侍卫内大臣噶布喇大人说,只要大哥您交出犬牙符,即刻便能受泰安府都司一职。” 又是一阵沉默,大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第三个男人握紧衣袖,脸上的肌肉有些颤抖着说道:“大哥,即使您不想给清廷卖命,也可以放手山林,为嫂子和两个侄儿着想,犬牙符毕竟是身外之物,不要再与朝廷斗了,否则您全家难保。如果执意如此,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又如何。”太师椅上的中年人终于发话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和,“我赫连擎天虽然谈不上顶天立地,但也称得起忠君爱国。先帝虽然早已仙逝,但民族之魂依旧在我胸中。我父赫连博明曾临终对我说:‘祖父随阎典史抗清保卫江阴,里无粮草,外无救兵。面对二十四万清军,死守八十一日。破城时典史公宁死不降、血涌沸而仆,双膝尤未能弯。祖父为保典史公身中百余刀,血尽而亡,死前尤喊‘身死何惧、剃头休想’。我赫连家男人可以偷、可以抢、女人可以卖、可以脏,但绝不能降。赫连家哪怕只剩一人亦不能替清廷为狗、为奴。”赫连擎天说完,仿佛用尽了平生力气,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又是一片沉默,最靠门外的中年人终于开口了:“大哥,我等四人皆背负血海深仇,哪一个不是想反清复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但您看看现在四海皆服,百姓厌战,复明着实无望,我等再坚持也只不过是徒死而已。朝廷更替,哀鸿遍野,血流成河,伏尸百万,我等无法挽回,但是我们不能再让其延续啊。老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平静的日子,难道我们非要将他们引入无休止的血海深渊?” “五弟,你才华横溢,智谋高绝,我说不过你。我即使看不到反清复明的那天,我依然不能交出犬牙符,不能降清。我相信我的子孙总有看到大清覆灭的一天,我要让他将犬牙符交到真正的天子手中。” 大厅又陷入沉默,良久先前说话的中年人开口道:“噶布喇大人已经派兵将徂徕山包围,如果您不交出犬牙符,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此次在山下带兵的是纳兰性德大人,大哥!”此人双膝跪倒,另外三人也同时跪倒“您此次绝对走不了了,嫂子和两个侄儿如果死了,犬牙符又有何用啊!我等兄弟曾发誓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大哥,求您了。” 赫连擎天看看跪地的四人,坚毅地说道:“那我就杀了纳兰性德,然后下山。” “我已经到了,不知道你能杀得了我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此时庭院外有一群官兵将山庄重重包围,各个刀出鞘,弓在手,箭头对准了院内的正厅。 不知何时院里走进十来个侍卫,这些侍卫均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为首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面容俊秀,举止飘逸。“赫连庄主,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号称‘苍穹之下第一人’。但是你再厉害,能抵挡得了天朝两千多名官兵的强攻硬弩吗。”纳兰性德明亮的双眸盯着厅内正中的赫连擎天,“我真的不明白,前明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我大清入关,替前明皇帝铲除妖孽,为何赫连庄主如此仇视我大清帝国,本官实为不解。” 赫连擎天轻轻捋了一下额头长发,冷冷地哼了一声:“久闻赫连大人文采卓绝,今日一见,敝人发现足下无耻更是冠绝天下。崇祯皇帝虽然死于李自成之手,但是如果没有女真的侵略和骚扰,袁督师如何会死,我大明岂是李自成可以撼动。清军入关后,杀尽皇室族亲,虐尽我大明子民。更甚者,要我大明子民剃成女真人的鬼样子,真是可笑,可耻。” 纳兰性德没有生气,依然平静地缓缓说道:“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朝廷更替,必然有杀戮,明朝官场昏庸,皇帝刚愎。明军与流贼之间战争数十年,可谓流血千里,尸骨如山,难道那时就没有冤死的孤魂吗。我大清入关后,善待汉人,明末赋税一律取消,华夏儿女无不感恩我清廷法度严明,亲和百姓。且剃头令不过是更换习俗,并未辱没孔孟,昔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虽然当时被人诟病,但后人皆赞其雄才伟略。你虽然武功盖世,却不通时务,不晓民生,妄图以一人之力改变天地,逆势而为。难道你还嫌中华大地血流得不够多,百姓不够苦吗?如今我大清四海升平,百姓乐业,你不思为朝廷效命,百姓分忧,为一己之私欲,只想搅乱这一片清天,实乃民之罪人,妄想以民族英雄自居,笑煞世人。” 纳兰性德的脸并没有笑,而是死死盯着赫连擎天的脸。 赫连擎天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纳兰大人才情,我比不了,也说不过。我本一介武夫,读书不多,但我也学过一两首诗歌。我记得我母亲曾经教我这样一首诗‘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不敢妄言现在的百姓是否甘心沦为清廷的走狗,但我想如果每个人见了强硬的就低头,见了势微的就践踏,这世上就没有流芳百世,英雄传说。我虽不敢称英雄一世,却敢说绝不怕死贪生。赫连山庄可毁,赫连家族可亡,我赫连擎天绝不降清廷之狗。赫连大人才情再冠绝天下,在康熙帝的面前,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我大明朝臣,即使再敬重君王,也羞与奴才自居。” 纳兰性德的脸有些阴郁,他开始生气了,但是他无法反驳。因为在清廷,乃至各个府邸,下人就是奴才,和狗无异。朝臣在皇帝的眼中,和狗也无异。虽然汉臣见清朝皇帝,并不自称奴才,但是地位还不如自称奴才的满臣。纳兰性德就是一奴才,但他的性情非常孤傲,即使康熙皇爷问话,他也从未称过奴才。所以赫连擎天的话他亦有不甘,然仍无法反驳。 停了好一会儿,纳兰性德说道:“赫连擎天,我就问你一句,犬牙符你交不交。交,我等转身就走,不交,你只有死路一条。” 赫连擎天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我倒要看看最后我究竟是生是死,普天之下,能让我死的人至今我还真没有遇到。” 纳兰性德轻轻将右手抬起,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杀”。 院外冲入三十多名官兵,一色都是弓弩手。纳兰性德和身边的侍卫们向后退了几步,空出位置。此时,弓箭齐发,射向屋子正中的赫连擎天,此时跪在太师椅前的四个中年人依旧跪着未动。说来也怪,赫连擎天并未挪动分毫,数十只乌金狼牙箭纷纷落地。 纳兰性德吃了一惊,他知道赫连擎天武功卓绝,二十岁就连败清廷十大高手,一身武功不知源自何处,连功夫的名字都没搞清楚。他设想过很多次相逢时的情形,并为此布下了天罗地网。但今时今日依然吃惊非小,他难道不是人吗?纳兰性德也绝非平庸之辈,世人皆知纳兰性德博览群书,经史、典籍、诗文、歌赋,拥万卷古书,通音律、善书法,却不知纳兰性德自幼拜西藏白教喇嘛为师,三十六路流云剑神鬼莫测,罕有敌手,要不然康熙的侍卫统领哪是谁不谁都能当的。此时纳兰性德一挥手,身边除了两名侍卫护在身边,其余侍卫均短刀出鞘,甩掉蓑衣,直扑赫连擎天。 赫连擎天将双手平伸,从厅堂顶部赫然落下两柄长剑,剑鞘直插地上方砖,并陷入半尺,而两柄长剑已然落入赫连擎天的手中。这两柄长剑一长一短,剑身极其菲薄。长剑比短剑略长一寸,上有一道彩虹直跨瀑布,栩栩如生,名为银虹。短剑身长三尺,上刻雪花一十七朵,虽为钢质,但隐隐有玉石的光彩,名为玉融。 但见厅堂内陡然刮起一阵狂风,比屋外的冷风更加强劲。先是双剑阵阵嗡鸣,后是金属相击之声。眨眼间,所有侍卫的刀被截成两段,同时所有侍卫的脖子也被切开了一道极细的血槽。侍卫们的脖子顿时血流如注。他们急忙用手捂住伤口,但鲜血还是片刻便将他们的手和衣服染红一片。 第二章 马车 纳兰性德只觉一道金风扑面而来,他足下轻点,向后飞掠,同时右手已从腰间抽出流云剑。光华闪处,流云剑剑身已然挡住了银虹。流云剑身至柔,无法阻挡银虹石破天惊的剑势,被银虹瞬间压成半弧。银虹的剑刃在流云的剑身划出一道火花,声音凄厉刺耳。 “好剑!”赫连擎天一声赞叹,紧接着左手的玉融已然将纳兰性德身边两名侍卫砍倒,手法与先前一般不二。纳兰性德借助流云剑反弹之势又向自己的左后方退出两丈,低头发现流云剑身明显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虽然受损并不严重,但着实心疼。 赫连擎天没有再次出手,轻轻赞叹道:“流云剑果然是世上神兵,能接住我手中银虹的长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纳兰大人果然非等闲可比。” 纳兰性德此时心头突突直跳,虽只接了一招,也知自己刚从鬼门关前一闪而过。 “天罗!”随着纳兰性德一声大喝,厅堂顶上飘下一张大网,大网瞬间将赫连擎天罩在当场。该网由纵横一百八十道铁链绞合而成,每道铁链都有鸭卵粗细,网边由一百名侍卫拉住引链。紧接着这些侍卫相互交叠,收紧铁网,将赫连擎天紧紧裹在中间。 赫连擎天吃了一惊,虽然他早已料定纳兰性德此次捉拿他一定是有备而来,却没想到竟给自己准备了这么一份厚礼。 纳兰性德心情稍稍有所平复。“赫连擎天,你已被俘,还有何话说。来人,将此贼给我押入铁笼。”纳兰性德一挥手,准备带领士兵下山。 刚刚走到门口,忽听身背后有铁链铮铮鸣响,回头看时,大吃一惊。他发现赫连擎天双足踏处,方砖尽碎,且双足已经陷入地中半尺,身上衣袂鼓荡,铁链铮鸣不止。 “放箭!”纳兰性德话音未落,赫连擎天身上铁链尽数崩断,周围的清兵均吓得目瞪口呆。此时又是万箭起飞,赫连擎天毫不在意,径直向纳兰性德扑去。 纳兰性德流云剑在身前划了一个圆弧,身形向院外飞掠。 赫连擎天冷哼了一声:“想逃?”脚下轻点,身体已经飘向院外。赫连擎天身在空中,突然发觉不好,一个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自己的胸口。 这尊大炮顶上临时搭了个木棚,炮身被黑色油布包着。此时火信已然烧完,一团火球猛然轰出。 赫连擎天奋起神威,将双剑护在胸前,黑袍鼓得咧咧作响。轰的一声,火球在赫连擎天的胸前炸开,赫连擎天被气浪崩出数十丈,湮没在山庄后的密林中。 纳兰性德心头一阵狂喜,打中了。他毫不迟疑,立刻飘入院中。此时厅堂内的四个黑衣人已经站起,面对纳兰性德一言不发。 纳兰性德不悦道:“赫连擎天已经身受重伤,我想四位该出手了吧。” 四个黑衣人均单腿打千,回禀道:“我等必将赫连擎天生擒,交予大人。” 纳兰性德不屑地扫了四人,说道:“不必说此大话。生擒,你们做得到吗?今夜即便杀了他,也不能再让他从此脱逃。” “是,大人。”四人立刻起身,向密林飞掠。 纳兰性德率领侍卫、和官兵在后面急速追赶。 第二天清晨,雨已经停罢多时。通往新泰县的官道上飞来一辆马车,马车通身漆黑,连拉车的两匹马都是漆黑一团,远处看去如同一片黑云。驾车的是个庄稼汉,头戴草帽,身穿灰色粗布裤褂。马车快要经过县衙门口时,车夫急忙拉住缰绳,两匹马一阵嘶鸣,马车缓缓停下。 知县杨芳与仆人杨路快步走到马车前。杨芳示意杨路给了车夫一吊钱,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 车帘撩起,里面露出一名妇人。三十开外,身着布衣罗裙,发髻高挽,青巾包头,一根银簪别顶,并不十分漂亮,但也算端庄。 杨芳亲自上前搀扶这名妇人下了马车,紧接着从马车上抱下两个小孩。 大的约莫十岁,小的也有六岁左右。两个小孩均穿着青色布褂,前额没有剃头,脑后也没有留辫子。但是他们虎头虎脑,甚是可爱。两个小孩都没有出声,规规矩矩站在妇人的身后。 杨芳低低地对妇人说道:“嫂夫人,赶快跟小弟进去,此处说话多有不便。杨路,赶快把马车赶进后院。”妇人并不多言,拉着两个小孩,随着杨知县快步走入了县衙。 “嘎吱吱”,杨芳将县衙大门关闭,并顶上门栓。妇人扫视了一下县衙大院,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人。 杨芳会意,说道:“嫂夫人,今日小弟将所有衙役与家人全部放假,只留杨路于我身边,尽可放心。” 杨芳领着妇人走入内堂。内堂是一个小院,总共五间房,三明两暗,同样也是空无一人。众人走入正厅,正厅摆设简单,一张雕花圆桌,六个雕花圆凳,一个六扇屏风。 妇人扫视周围,问道:“弟妹与侄儿不在?” 杨芳说道:“打发回老家了。” 此时杨路已经将马车拉进后院,并将后院门一并关好。 “夫人,公子请喝茶。”杨路将沏好的茶水盘放在桌上,然后将房门关好,悄悄退了。 杨芳与妇人于桌边坐好,两个小孩静静站在妇人的两边。 杨芳说道:“嫂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马上安排您和两位公子登程。扬州有我们的弟兄,到时候安顿下来,避避风头。” 妇人摇了摇头,说道:“杨贤弟,我们还不能走。” 杨芳闻言,不安地问道:“为何?” 妇人说道:“你大哥生死不知,我要等他。” 杨芳追问道:“赫连山庄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妇人说道:“昨夜清兵围困徂徕山。你大哥早早安排了一辆马车让我们母子守在后山,自己在山庄吸引清军的注意。直到后半夜我听到山顶一声巨响,好像是大炮的声音。后来就发现山下无数清兵上山。我们等他们都上了山,这才逃出徂徕,来到这里。临行之前我和你大哥商量好,在此等他。只是清军数千之众,又有大炮坐镇,只怕你兄长此次凶多吉少。” 妇人说着,从怀内拿出一方手帕,沾了沾眼泪。身边两个小孩,虽然没有出声,但也都是一团愁苦。 杨芳急忙安慰:“嫂夫人,您不要太担心。从昨夜到现在,清军都没有下山,说明他们没有抓到大哥。大哥武功盖世,即便纳兰狗贼前来也是枉然。退一万步,大哥即使不敌清军,想走也是易如反掌。普天之下,谁人能拦下大哥的双脚半步。只是夫人您和公子万万不可在此耽搁啊,一旦遇到清军,万难脱身。大哥逃离狼窝,不能再赴虎穴啊。三日前大哥已经交代,无论如何先送夫人您和公子离开山东,到扬州会合不迟。”杨芳态度决绝。 妇人思虑再三,艰难地点点了头。 杨芳双眉一扬,对门外叫到:“杨路。” 杨路从门外走进来,双手拿了一个灰色布包,包不是很大,但从杨路的举止来看,布包很沉。 杨芳对杨路问道:“马和车都换了?” 杨路回禀道:“都换了大人。” 杨芳从杨路手中接过布包,转递给妇人:“嫂夫人,此去扬州山高路远,银票和银锭都太惹眼,所以小弟准备的都是碎银。您将这些碎银子带上,路上花费肯定是够的。” 杨芳再次转向杨路:“此去扬州不知会有多少风险,你一定要保护好嫂夫人与两位公子。我不能离开新泰县,一来惊动太大,二可以挡挡这些狗贼。所以嫂夫人与两位公子就全靠你了。”说完,杨芳向杨路拜了下去。 杨路惊得赶紧双膝跪地,抱住杨知县,说道:“大人,您这是要折煞死小人啊。我纵然粉身碎骨,也要保得赫连一脉平安。” 说罢杨芳和杨路均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妇人与两个孩子此时也已控制不住,嘤嘤哭出生来。 杨芳从地上站起,轻轻推了杨路一把,转身抱起年长的孩子,对着妇人说道:“请嫂夫人跟我来。” 杨路将年幼的孩子抱起,跟在杨芳的后面。妇人则紧跟二人之后。 来到后院,杨芳将年长的孩子放在了一辆红色的马车内。同时杨路将年幼的孩子也放在马车内。杨芳扶着妇人慢慢走入马车,放下车帘。 杨路把马车慢慢拉出后院。 杨芳在车帘旁,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嫂夫人,一路珍重。” 马车内传出妇人的声音:“杨贤弟,你也珍重。” 杨芳冲着杨路点了点头。 杨路会意,一挥马鞭,马车直奔南门而去。马车速度虽然不快,但新泰是一小县,片刻便来到新泰县南门。 南门此刻早已大开,门军看到是杨路驾车,并未阻拦,只是打了个招呼,便放行了。马车离开南门很远了,杨路一勒马头,向西飞奔而去。 杨芳看着杨路赶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慢慢转身进入县衙,并将后院的门锁好。 原来的那辆黑色马车已经被杨路托别人转到了别处。 杨芳回到厅堂,将妇人的茶水倒到院子的绿竹丛中,茶杯洗干净,放好。自己的茶重新泡了一杯,慢慢地饮着。 到了中午,杨知县到街上随便买了一些糕点,回到厅堂继续喝茶。糕点吃完了,杨芳回屋,和衣而卧。他一觉醒来,外面已是太阳西垂。他没有换衣服,还是一身鸂鶒補服来到大街上,但不知为何鸂鶒補服显得比白天鲜亮了些。 此时已经路静人稀,杨芳走入县城西南角的一家饭馆。 饭馆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赵记老店”。这间饭馆虽不气派,但也算干净。掌柜名叫赵宏严,年方六旬,为人非常和善。看到杨知县进来,赵宏严有些吃惊。杨知县在新泰县多年,为人虽然谈不上爱民如子,和蔼可亲,但平时很少穿官服出来溜达,去哪儿都是一身便装。今天不知为何,连素金的顶子都戴上了。 赵掌柜恭恭敬敬地给杨芳鞠了一个躬,说道:“大老爷,您今天怎么来了。” 杨芳笑了笑,说道:“赵掌柜,今天我想吃点东西,有味的。不知为何,最近吃什么都没什么味道。” “好嘞,大人,就您一人吗?”赵掌柜瞅了瞅杨知县后面。 “就我一个人。菜不用多,要精细一点。” 赵掌柜对着杨芳说道:“好嘞。大老爷您请上楼。”随后向二楼高喊:“楼上雅座一位。” 杨芳点头一笑,转身走上二楼。 只听得厨房勺锅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瞬间,四菜一汤摆在了杨芳的面前。 杨芳坐在靠窗的一间雅座内,雅座不大,内饰也不考究。杨芳眼前的四道菜,分别是爆炒虾仁、葱烧里脊、干锅牛肉、酸辣白菜,汤是凤花银鱼。 杨芳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错,看着就有胃口。” 赵掌柜又拿来了一壶烫好的酒,摆好碗筷,说道:“老爷您慢慢吃,小的在这里伺候,还是到外面候着?” 杨芳笑了笑,说道:“赵掌柜,你忙你的吧,我自己一个人就行,吃得清静。你看你这里也来了一些客人,招呼好他们,不必管我。” 赵掌柜点头说道:“好的老爷,小的就在楼下,喊一声小的立马就来。” 此时路上行人更少了,只有偶尔一两个人脚步匆匆地走在大街上。 这家饭馆里面大约有十几位客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小店的各个角落。饭馆很静,没有人划拳行令,耳边只有吃饭、喝酒、走路、厨房的烧菜声。说话声也只是赵掌柜与客人之间的简单几句。 杨芳慢慢开始喝酒、吃菜,偶尔望向空荡荡的大街。 夜色更浓,新泰县除了几家大户门口亮着气死风灯,其余都是从小门小户里面透出的微微油灯。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杨知县从楼上走下来。 赵掌柜看见急忙上前,说道:“大老爷您要走了?” 杨芳从怀中取出一块儿碎银递给赵掌柜,说道:“谢谢你,赵掌柜,今天吃得不错。”说完冲着赵掌柜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改日常来啊老爷。”赵掌柜望着杨知县的背影喊了一声。 杨芳没有答音,只是径自走入黑夜之中。 这时,一个小二凑到赵掌柜身边,低低地说:“杨知县这是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瞧他只怕再也不会来了。”赵宏严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叹了一口气。 此时整座饭馆里面所有的客人,都不吃了,连厨房的锅勺碰撞之声都消失了。死一样的寂静。 第三章 杨芳 杨芳回到县衙,推开县衙大门,县衙内一片漆黑。突然一阵冷风吹了过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脚步为之一滞。然而片刻,他又迈起脚步,走了进来,缓缓关好大门。 杨芳走入县衙大堂,大堂突然灯火通明。 厅堂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杨大人,你让我们等得好苦啊。” 杨芳眯缝着眼睛,抬头仔细端详。 县衙大堂内大约有四十几号人,分两列站立。大堂后文案居中坐定一人。此人年方三十上下,身着宝蓝色长袍,外穿一件大襟镶黑边黄马褂,一条油光黑亮的长辫直直地垂在身后。清秀俊逸的面容,嘴角挂着似有还无的笑容。 “卑职参见纳兰大人。”杨芳一甩马蹄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居中而坐的正是纳兰性德。 昨夜纳兰性德撒下人马追赶赫连擎天,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赫连擎天的下落。后来纳兰性德连山下噶布喇的骑兵都全部调到山上搜查。直至太阳偏西,清军将徂徕山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找到赫连擎天的影子。眼看暮色又要降临,纳兰性德性情再淡定,也压抑不住心中怒火。 追赶赫连擎天的四个黑衣中年人看着纳兰性德,均默默无言。 纳兰性德气急败坏地说道:“你们真真都是废物。赫连擎天深受重伤,你们却生不见人,死未见尸。平日里吹嘘如何如何厉害,关键时刻一点用处都没有。” 其中最高的那个黑衣人说道:“大人,我们不如即刻下山,抓不住赫连擎天,抓住他的妻儿也是好的。” 纳兰性德精神一振,说道:“怎么抓?去哪里抓?” 黑衣人在纳兰性德耳边悄悄低语了一番。 “走!”纳兰性德翻身上马,率领两千多名清兵和剩下的侍卫们冲下山去。 纳兰性德下山后直奔新泰县城,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清兵将县城四门紧紧把住,纳兰性德与众侍卫进入县衙,开始逐个房间搜查。搜查了半天,纳兰性德发现杨知县并未在县衙,县衙内空无一人,不免有些失望。 纳兰性德愤愤地自言自语道:“他跑了?”随即转身对着一名侍卫说道:““立刻将县城守备给我找来。” 不一会儿,新泰县守备刘从急急忙忙跟着侍卫来到县衙。见到纳兰性德,急忙叩头施礼:“奴才刘从,参见大人。” 纳兰性德问道:“刘从,我且问你,你们知县大人去哪里了?” 刘从急忙回答:“今日杨大人说身体不爽,休息了。” 纳兰性德一拍桌案,厉声说道:“一派胡言。这县衙空荡荡没有一人,你说杨大人去哪里休息了?” 刘从顿时额头冒汗,叩头不止说道:“卑职不知,卑职该死。” 纳兰性德稳了一稳情绪,说道:“刘从,今日可有可疑之人出入城门?” 刘从想了一会儿说道:“启禀大人,早上有一辆黑色马车进入县城北门。随后不久一辆红色马车出县城南门,驾车的是知县杨芳的仆人杨路。” 纳兰性德看看身边的四名黑衣人,说道:“快追。” 那四名黑衣人,立刻骑了四匹快马,飞奔南门。 纳兰性德没有去追,因为他要等杨芳。纳兰性德示意刘从退下,便在这县衙等候杨芳的到来。 看着杨芳跪在自己的面前,纳兰性德笑了笑,说道:“杨大人,很悠闲嘛。县衙上下一个人都没有,白天也不处理公事,我以为你出去闲游再不回来了。” 杨芳急忙叩头回答道:“大人哪里话?大人有所不知。最近卑职偶感风寒,无法治公。所以就将一干衙役放假回家了。” 纳兰性德看了看杨芳,问道:“是吗?杨大人,不在县衙好好养病,出去这么长的时间,不怕病情加重吗?” 杨芳说道:“卑职到西街广安堂找了陈大夫瞧病,吃了一剂药,身子感觉好多了。随后卑职又在街上吃了一顿饭,耽搁时间确实长了一些。” 纳兰性德冷冷一笑,说道:“杨芳,休要在我的面前演戏。你这出空城计,我看得很清楚。你把县衙上上下下一干人等打发走,无非是避人耳目,便于助他人脱逃。我只是不明白,你一身官服在新泰县城晃来晃去,不知何故?” 杨芳以额触地,说道:“大人容禀。卑职到任新泰县知县已经六年,兢兢业业,到如今却始终不得升迁,卑职非常苦恼,不明就里。此次大人来到新泰县,卑职感到莫大荣耀,觉得是卑职难得的一次机会。所以卑职穿着这身官服,时刻准备迎接大人。如果大人能够理解下官的一片苦心,在皇上面前美言一二,卑职没齿难忘。” 杨芳又向前跪爬半步,再次向纳兰性德拜了下去。 纳兰性德有些诧异,他已得到可靠消息,杨芳乃是前明余孽,并且从县衙和杨路的行踪可以肯定杨芳与赫连擎天有关系。但他看杨芳此刻的神情,举止诚惶诚恐,言语唯唯诺诺,自己不免有些捉摸不透。 纳兰性德上下仔细打量杨芳多时,说道:“杨芳假如本统领真的奏请皇上升你做府台一职,你如何报答我呢?” 杨芳恭恭敬敬地说道:“卑职有一物,相信大人您一定喜欢。” 纳兰性德淡淡地说道:“何物?” 杨芳轻轻将官服底襟撩起,拿出一黑匣,并双手举过头顶。 纳兰性德瞟了一眼黑匣,继续问道:“杨大人,我问你这是何物?” 杨芳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人,这是一张地形图,有了这张图就能找到犬牙符。” 纳兰性德心头一阵狂喜,猛然站了起来。但是纳兰性德迟疑了一下,又缓缓坐下,低低的声音说道:“杨芳,你打开匣子,将图盛上来。” 杨芳的身体不易觉察地颤了一下。杨芳慢慢将匣子放在地上,又慢慢将匣子打开。匣子没有任何异常,也无任何机关,里面果然放着一卷丝质的画轴。杨芳小心翼翼地将画轴打开,露出一张图,一张地形图。 纳兰性德给身边一名侍卫递了一个眼色,那名侍卫将图小心翼翼地捧到纳兰性德面前。纳兰性德将图轻轻铺在几案上,仔细打量这张图。这是一张地形图,上面有山脉、有河道,曲曲蜿蜒。但是是哪里的地形图,纳兰性德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来,因为上面没有标注一个地名。 纳兰性德眼睛盯着地形图,问杨芳:“杨大人,这是哪里的地形图啊?” 杨芳小心地回答道:“大人,这是新泰县周边的地形图。” 纳兰性德还是看不出来。原先自己对新泰县一带确实不熟。但这一个月来,为了抓捕赫连擎天,新泰县这一带他不知来回勘察了多少遍,对地形掌握也有十之七八。看眼前这张图,跟新泰县对不上啊。 纳兰性德抬头问道:“杨大人,你说这犬牙符在地图的哪里呢?” 杨芳低头说道:“可否让卑职给大人指明?” 纳兰性德思忖片刻,“上前指给我看。” 杨芳慢慢站起,轻轻地走到纳兰性德面前。 纳兰性德不错眼珠地看着杨芳。 杨芳伸出右手指向地形图的一处方位,说道:“大人请看,在这里。” 纳兰性德凝神顺着杨芳手指的方向看去。 杨芳突然抬起右手,右手衣袖无数光华闪耀,似尘埃,又像星辰。 纳兰性德身边的油灯立刻轰然作响,油灯周围刹那变成一团迅速扩大的火球,瞬间湮没了杨芳,当然还有纳兰性德,因为此时的杨芳死死地抱住了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大怒道:“好你个反贼!” 杨芳用双手死死抱住纳兰性德,冷笑道:“你们这些满洲鞑子才是一群盗国之贼。” 纳兰性德已经来不及再多说一句,火焰已经将自己的头发、衣服烧着,火苗猛烈灼烧脸颊使他疼痛难当。纳兰性德来了个老龙抖甲,妄图甩掉杨芳。 只听“咯吱”一声,杨芳双臂关节顿时脱臼,疼得杨芳哼了一声。但是抓住纳兰性德的双手依然没有松开。 纳兰性德大怒,瞬间抽出流云剑,唰唰两剑斩断杨芳双臂。 杨芳双臂被斩,鲜血汩汩而出。加之火焰加身,不一会儿杨芳便没了气息。 纳兰性德眼看屋内灯火均已变成无数火球,瞬间将房梁、窗格、大门烧着,俨然成了一片火海。屋内的侍卫来不及跑出县衙大堂,就已经被这火海湮没。 纳兰性德一声长啸,身形从屋顶飞出,落在天井当院。 屋外的清兵看到纳兰性德一身是火,急忙将身上的外衣脱下,上前扑打。 可是纳兰性德身上的火立刻把其它衣物一并点着,纳兰性德疼得呼号直叫。 一名清兵手脚果然麻利,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桶水,照着纳兰性德身上泼了过去。纳兰性德身上的火终于灭了,但是他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疼得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纳兰性德醒了过来。他感到浑身疼痛,疼得有些难以呼吸。纳兰性德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边站着一名侍卫,还有一个老人。 纳兰性德强打精神,问道:“这是哪里?” 这名侍卫单腿打千,给纳兰性德施了一礼,说道:“启禀大人,这里是客栈。卑职请了一位大夫跟您调治伤症。”说完,侍卫指了一指身边的老人。 纳兰性德想动一下身子,实在难以动弹,想摸摸脸,手根本抬不起来,说话都感觉脸疼得厉害。 老人恭恭敬敬地对纳兰性德说道:“大人,切莫乱动。适方才草民已经给您上过药了。大人您身上伤势并不严重,只是这脸烧得着实不轻,需多多将养才是。” 纳兰性德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侧脸看向窗外,天还没有亮,但是隐隐看看火光闪动。 纳兰性德问道:“火还没有灭吗?” 侍卫急忙回答:“县衙内房屋全部起火,就连院墙都在冒烟。由于火势太大,大部分房屋都已经坍塌。这县衙里面埋了好多火雷,火雷爆炸,兄弟们死伤不少。”侍卫说完,低下了头。 纳兰性德问道:“其他人呢?” 侍卫回答:“都在客栈外候着。” 纳兰性德心中懊恼万分:好你个杨芳,把火磷砂藏在官服里面,本官险一险死在你手。 次日天明,纳兰性德感觉好了一点。在侍卫的搀扶下,他坐了起来。纳兰性德下意识摸了摸脸,脸上已经被布带缠住,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到底烧成什么样子,甚至不敢去想。又过了一会儿,纳兰性德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火光已然不见。 纳兰性德说了一声:“走,去看看。”带着侍卫走出客栈。 纳兰性德在清军和侍卫们的护卫下驱车来到县衙外。 县衙内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县衙大门已经烧没了,大门两边的院墙也烧塌了一大半。县衙内更是一片焦土,根本没有落脚之地。纳兰性德皱了皱眉,衙内的火雷威力很大,把整个县衙都烧成一了片废墟,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纳兰性德感到有些茫然,有些愤恨,更有些莫名其妙。 纳兰性德对于杨芳还抱有几个疑问: 一、杨芳是一文官,不懂武功,在没有任何帮手的情况下想要杀掉自己,行为很愚蠢。虽然杨芳准备得很充分,而且让自己受了重伤,而且清兵损失惨重。但杨芳应该知道结局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连赫连擎天这种盖世英雄都难以和朝廷抗衡,更何况他这种文弱书生。书生的四肢虽不发达,但是头脑一向不笨,他为何不逃呢? 二、杨芳头戴管帽,身着官服,为何如此正式?虽然他说得好听,是为了迎接自己。但这种谎言岂能欺骗得了自己。但杨芳究竟为何不赶紧逃跑,而在县城晃来晃去呢?他是在找赫连擎天吗?还是找其他什么人,他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三、新泰县衙被烧,是在掩盖证据,还是在给新泰县其他人示警。新泰县内南明余孽绝对还有其他人,但是为什么他们没有援救杨芳,难道杨芳不值得救,还是不敢来救呢? 但是纳兰性德最大的疑问还是赫连擎天到底去哪儿了? 第四章 截杀 西南城角赵记老店大门已经敞开,赵宏严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一名伙计在屋里擦抹桌案。 伙计抬头看看天,“掌柜的,眼看到中午了,怎么客人一个都没有啊?”赵掌柜看看门外,此时已近正午,路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又瞅了瞅伙计,说道:“今天也许不会有客人了。” 伙计说道:“掌柜的,昨天夜里听说知县衙门烧了个底儿掉,也不知为什么?昨天杨知县也是怪里怪气的,到底他想干嘛?” “嘘,小声点儿。”赵掌柜瞅瞅周围无人,悄悄对小二说:“杨知县虽然官阶很小,但他身怀报国之志。眼看清廷已经牢牢占据华夏,明朝复国已是无望。他是灰心到极致,所以想要以身殉国。” 伙计疑惑地问道:“掌柜的,这您都能看得出来?” 赵掌柜低声说道:“昨天杨知县一身官服,来到我们这里,实际上他是向饭馆内的其他客人昭示他必死的决心。那些吃客实际上都是来救他或者是来接应他的,但是杨知县拒绝了。他只身赴死,不要任何人陪他。但我觉得他还有未了的心愿。” 伙计问道:“什么心愿?” 赵掌柜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 伙计感到非常失望,扭身走了。 赵掌柜说完继续查阅账本。 天渐渐又黑了,新泰县衙恢复了平静。纳兰性德先给康熙皇帝上了一道奏折,讲明新泰县发生的一切,又给山东巡抚写了一封信,内容是通知山东府、道衙门,善后新泰事宜。随后纳兰性德亲率清军向南追赶,因为他派去的四名黑衣人已经折返,出城的红色马车已经找到,只是没有人,只有空空的马车,在新泰县城南向西的官道上。 在新泰县衙门前,一辆黑色马车缓缓经过。漆黑的马,漆黑的车厢,漆黑的夜空。这辆马车正是杨路托人赶到市集卖了的马车,此刻马车由一个人驾着缓缓而行。 这个人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身穿一件漆黑的长袍。马车在县衙外没有停留,只是赶车人侧目望了一眼县衙内的废墟,然后悄悄地驶向南门。 知县新丧,新泰县暂时由守备刘从负责治理。经过新泰县衙一场大火,新泰县的官兵各个累得筋疲力尽。纳兰性德在的时候,这些官兵无一人敢偷懒。纳兰性德的大兵一出城,新泰县守城的官兵便立即自己给自己放假了。此刻南城的门军一个也没有。 马车到达南门,马车上的黑衣人跳下马车,见四下无人,悄悄取下门闩,打开城门。马车缓缓驶出南门。黑衣人将城门重新关好(门闩是没空上了),然后重新跳上马车,挥动马鞭,驱赶着马车出了南门后向西飞驰。 向南的官道上,有一辆牛车,牛车上放了很多柴火。一个驾车人挥舞着皮鞭赶着牛向前走去。牛走得非常吃力,非常缓慢。这时,驾车人听到身后杂乱的马蹄声,慌忙把牛车赶到一边。 纳兰性德带领侍卫和清军,飞快地从牛车边经过。 看到清军远去,驾车人长舒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向前赶着牛车。 “杨路,你这是要去哪里呀?”驾车人的身后响起一个说话的声音。 驾车人身子猛地一颤,但迅速恢复平静,回头看去,发现四个黑衣人正在马上看着自己。其中身材最高的黑衣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驾车人身前,笑道:“一别数年,你不会连我们都不认识了吧。” 驾车人正是杨路。杨路长叹一声,看着眼前四人,笑笑说:“四条清廷走狗,我怎么会不认识。” 黑衣人并不生气,右手马鞭一扬,牛车上的柴火顿时散落一地。牛车上露出了大块儿的石头。 黑衣人不由得一愣,沉声逼问杨路:“赫连擎天在哪里?” 杨路毫不畏惧,右手抽出长剑,“狗叫的声音再大,也还是条狗。” 黑衣人并不答言,右手长鞭一卷,杨路手中长剑脱手而飞。 黑衣人语带嘲讽地说道:“就凭你,也敢在我的面前猖狂。我再问你,赫连擎天在哪里?” 杨路抬起左臂,一支袖箭直奔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左手中指轻弹,袖箭被弹飞,深深射进路边一棵大树。 黑衣人一声怒斥:“找死!”右手长鞭瞬间绷直,刺穿杨路左肩。 杨路哼了一声,左手抓住鞭身,身子扑倒在地。 黑衣人瞪着杨路,说道:“最后问你,赫连擎天在哪里?” 杨路惨然一笑,面对黑衣人,想骂却已经骂不出声,一股黑血从他口中喷出。 后面的一名黑衣人眉头皱了皱说道:“他已经服毒自尽了。” 高个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抽出马鞭,翻身上马,说道:“走,快去禀报纳兰大人。” 一辆黑色的马车在东平县东二十里的官道上行驶。驾车人看看天空,黑夜又要降临。他转身对车厢说道:“再有二十里就到东平县了,你们饿了吧。” 车厢内坐着一名妇女和两个小孩,他们正是赫连擎天的夫人田氏和两位公子,赫连宣华和赫连英华。田氏看看两个孩子,轻声问:“你们饿了吧?” 赫连宣华和赫连英华均是点点头,但没有说出来。 田氏冲着车外说道:“当家的,我还行,只是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虽然杨贤弟给了盘缠,但是没有带干粮。为了赶路,我们一路上很少打尖。而且你也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你的伤势那么重。” 驾车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此人正是赫连擎天,这两天的遭遇在他脑海中久久不能平静。 自从那夜被火炮击中,赫连擎天凭借金刚伏魔神功挡了一下。虽然命保住了,但是五脏受损,神功已废。赫连擎天只是用白布将流血的伤口包扎了一下,连药都没有上。在第二天的傍晚,赫连擎天顺着徂徕山上事先挖好的密道,逃到了新泰县。他看到了纳兰性德进入新泰县衙,他看到了身穿官服进入赵记老店的杨芳,看到了赵记老店里面坐着的哪些吃客。那些吃客都是赫连擎天提前安排在赵记老店接应自己妻子和孩子的,也是接应杨芳的。 杨芳与赫连擎天早有约定:如果身穿便服,说明杨芳要弃新泰县逃跑;如果身穿官服则表明自己要同清军共存亡,不想离开。最后杨芳身穿官服,再次表明他将以一己之躯给赫连擎天争取逃脱的时间。他向接应自己的那些人表明心迹,而那些人也为杨芳默默践行。虽然彼此间没有说一句话,但是谁的心里都是翻江倒海,心潮澎湃。 杨路受杨芳之托,驾车向西,途中带着田氏和两位公子悄悄离开红色马车,躲在道边深处。为迷惑纳兰性德,杨路返回新泰县的南门(并未进城),装扮成农夫赶牛车向南行走。 赫连擎天等纳兰性德出城后,夜晚悄悄出城向西飞奔。在约定的地方,赫连擎天找到了田氏母子三人。 马车缓缓驶进龟山。龟山山势险要,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小路。山谷中没有一丝风,静得出奇,静得让人窒息。赫连擎天感觉到了一丝杀气。 突然山谷中响起一个声音:“赫连擎天,你还想走吗?”声音不高,但是在如此静寂的山谷中,不雅如一声霹雷。 赫连擎天内心也不禁黯然,他知道今天大限将至。自己死,不算什么,自己的夫人,自己的孩子,他不愿看到他们跟自己一同死,他不舍得。他也很困惑,纳兰性德怎么跑到他们前面的,他们是如何知道自己行踪的。他的安排,他的计划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他的行踪不能不称得上诡秘。 纳兰性德从黑影中走出,身后黑压压一片。纳兰性德仿佛看透了赫连擎天的心思,“赫连擎天,你不愧是我朝天下第一贼寇,而且是本统领生平第一敬佩之人。不仅武功盖世,而且计谋超然,竟生生骗过我数次。但是你不要忘记这是大清的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你还在大清国土,就不会逃出我的掌心。还是那句话,我并不想要你的性命。只要你能交出犬牙符,我可以奏明天子,赦你无罪。如果你愿意的话,还能为朝廷效力。如果不愿意,你也可以退隐山里,贻享天年,本官决不食言。” 赫连擎天并不答话,突然拨转马头,马鞭一扬,马车立刻向南飞驰。 纳兰性德冷冷一笑,“追!” 赫连擎天对车内说道:“夫人,前面不远是老牛山,一会儿你们在前面山环里躲起来。我引他们离开。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说完,赫连擎天有些哽咽。 夫人田氏沉默半晌,说道:“擎天,你,你要活下来,我们等你。” 赫连擎天没有答声。 马车很快转入老牛山,赫连擎天立刻停下马车,将夫人和两个儿子抱下马车,同时将银虹和与玉融放在两个儿子的手中。“你们快进树林,翻过此山,向西便是东平县。东平县有人接应,切莫耽搁。”说着,赫连擎天立刻跳上马车。 两个儿子在身后不约而同叫了一声:“爹。” 赫连擎天没有回头,一抖马鞭,继续向南飞奔,然而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 田氏母子三人趴在道边树林里,一动也不敢动。 纳兰性德的马队很快追了上来,向着赫连擎天马车飞奔的方向追去。 过了很久,田氏这才起身,悄悄拉着两个儿子向密林中走去。 赫连擎天继续向南飞奔。他的心中非常难过,自己已经隐隐感到和夫人、儿子将是永远的诀别。 马车一行十几里,绕过老牛山,来到龙山脚下。突然,龙山山口出现数道绊马索,大黑马立刻被掀翻在地。赫连擎天饶是轻功了得,仍是被马车掀出数丈。赫连擎天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此时龙山山口火把纷纷亮起,像一条火龙。赫连擎天没有丝毫怠慢,转身向龙山山顶飞掠。 火把亮处,两个黑衣人缓缓走出。 纳兰性德的骑兵很快也赶到龙山山口。 见到纳兰性德到来,两个黑衣人立刻跪地行礼:“叩见大人。” 纳兰性德一摆手,说道:“免,赫连擎天现在何处?” 其中一个黑衣人说道:“已经上山。” 纳兰性德看了他们一眼,说道:“这回不会再让他跑了吧?” 另一名黑衣人躬身说道:“卑职等已经在龙山布下天罗地网,赫连擎天插翅难飞。” 纳兰性德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追!” 赫连擎天虽然知道这是龙山,但是对于龙山地形并不熟悉。他只想翻过龙山,赶快逃命。龙山并不甚高,很快他就来到了龙山山顶。他的心陡然缩紧,因为他的身前出现了一道悬崖。此崖异常陡峭,立石如刀,连棵草都没有。如果是在往日,赫连擎天凭借壁虎神功,也可以缓缓爬下。无奈神功被毁,想要下山势比登天。回头看,山下已经有无数火把晃动。赫连擎天平生第一次感到走投无路。 “赫连擎天,你还往哪里走!”纳兰性德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龙山山顶,并将赫连擎天围在崖边。 赫连擎天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伤口此时已经崩裂,血顺着手臂和衣襟向外流淌。他看了看纳兰性德,又看了看纳兰性德身后的两名黑衣人,心中不由一动:“另外两个叛徒去哪里了?”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想了。 纳兰性德的流云剑已然出手,一道寒光直奔赫连擎天的面门。 赫连擎天向左急掠,两柄长剑突然从空中直接向赫连擎天压下。赫连擎天不敢去挡,也无法去挡,只得向后退去,身形已经飘向崖边。 “不好,他要跳崖。”纳兰性德一惊非同小可,犬牙符没有找到,赫连擎天如果死去,怎么向皇上交待。说时迟那时快,十几道铁索卷住赫连擎天。 赫连擎天被铁索拉回。 纳兰性德流云剑直刺赫连擎天两肩。赫连擎天的两肩立时流出汩汩鲜血。 纳兰性德心头一颤,在火把的照耀下,他看到赫连擎天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第五章 逃命 赫连擎天的手掌突然拍向纳兰性德,在赫连擎天的掌心赫然出现一物。 “神火雷!”纳兰性德已经来不及躲闪,但本能让他奋力后跃,脚尖还未离开地面,神火雷便“轰”的一声将赫连擎天和纳兰性德震飞。 赫连擎天右臂碎裂,血肉横飞。 纳兰性德自从上次被火磷砂所伤,便在马褂内穿了一件软甲,以备不测。哪知赫连擎天今日突发神火雷,纵然软甲护身,神火雷的强大威力还是震得纳兰性德胸骨尽碎。纳兰性德口吐鲜血,当时就昏了过去。 赫连擎天同样被神火雷直接震飞,摔落山崖。 在场所有人均被气浪弄得东倒西歪,一时乱作一团。 龙山山顶,那两名黑衣人急忙将纳兰性德周身穴位封住,命人抬过一副担架,将纳兰性德扶上去。众侍卫和官兵簇拥着纳兰性德快速走下龙山。两名黑衣人看看远处,又看看天空。天很快就要亮了。 老牛山上,夫人田氏拉着两个孩子,继续在林中行走。他们穿过树林,远远望去,山下便是东平县管辖之地。 “擎天,你一定要活着,我们在东平县等你。”田氏心中祈祷,她相信自己的丈夫,相信老天爷会帮助他们一家。 “大嫂,你这是要去哪里?”从山道旁,两个黑色身影闪了出来。 田氏猛然一惊,急忙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田氏稳了稳心神,说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其中个子较低的黑衣人走到田氏面前,双膝跪下,说道:“当然是找嫂子和两个侄儿。嫂子,我们没有歹意,也不想加害你们。我们和大哥结拜,乃是生死兄弟,您永远是我等的嫂子。只要嫂子交出犬牙符,我们绝对保证嫂子和侄儿的安全。” 田氏说道:“我们没有犬牙符,你们是知道的。除了你大哥,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犬牙符是什么东西。” 另外一名黑衣人说道:“嫂子,那就请你们跟我们回去。相信有您的劝说,大哥定会交出犬牙符。”说完便上前捉拿三人。 田氏下意识拉着两个儿子向后退去。 林子里突然有人说话:“我说这大半夜的怎么这么吵吵,原来是两条清廷的狗在这里叫。” 两个黑衣人急忙转身,定睛瞧看。 树林里缓缓走出一名樵夫。这名樵夫头戴草帽,草帽压得很低,看不出模样。一身粗布麻衣,脚下一双麻鞋,肩上扛着一柄长剑。 个高的黑衣人冷冷笑了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赵宏严,你也敢淌这趟浑水,你不要命了。” 来人正是赵宏严,他是来接应赫连擎天的。赵宏严和知县杨芳均隶属赫连擎天,虽不是一个舵的,也从不联系,但他们都知道互相的身份。杨芳身死,赵宏严负责将赫连擎天及家人悄悄送出城,并负责到东平县提前联系接头的弟兄。赵宏严不放心赫连擎天,便从东平县掉头赶了回来,正巧遇到田氏。 “我当然要命,不过我要的是你们这两个狗贼的命。”赵宏严话音刚落,从他的身后又出现二十几个人。他们身材各异,打扮不同,手里都拿着兵器,将这两名黑衣人围了起来。 身材较低的黑衣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对赵宏严说道:“我不明白,你们又是何必。我等兄弟并不是加害赫连一门,只是朝廷已然更替,犬牙符对于任何人只是祸,而不是利。为何你们就是不明白啊!” 赵宏严笑了笑,说道:“你在我的面前还敢信口雌黄。你等屈膝为狗,早已丧失气节。赫连擎天豪气干云,宁死不屈。我等誓死相随。纵然反清复明成为泡影,我也绝不后悔。” 身材较高的黑衣人冷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气节能否保持到天明。”说完,“铮”的一声,长剑出鞘,直刺赵宏严。 长剑未及赵宏严,一杆花枪和一柄长剑从两边杀到。赵宏严转身直奔田氏,拉起两个公子就跑。 身材较矮的黑衣人,一个浪里穿云,一剑直刺赵宏严后心。 斜刺里,两柄短刀分别刺向黑衣人的前胸和小腹。 赵宏严和田氏一口气跑到山下的一棵大树边。这里有两匹白马。 “夫人,快快上马。”赵宏严将田氏和两名公子扶上其中一匹白马,右手朝着白马的屁股狠狠拍了一掌,白马吃痛不已,绝尘而去。赵宏严翻身上了另一匹白马,向头一批白马奔跑的方向紧追。 两名黑衣人被二十几名高手围住,一时难以脱身。 老牛山的山道上飞来两匹黑马,马上坐着另外两名黑衣人。他们是来接应原有的两名黑衣人的。来的这两名黑衣人看到另外两名黑衣人和一群人杀得兴起,并不多言,双剑齐出,直奔那二十几名高手。这四名黑衣人分站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相聚约有一丈。他们身形来回交叉穿梭,手中长剑相互交迭,仿佛在空中织出一张光幕。 那二十几名好手相继被剑刺中,纷纷倒地不起。也就一杯茶的功夫,来接应的二十几名高手均是身中数剑,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身形魁梧,身材最高的黑衣人向身材最矮,且较为清瘦的黑衣人问道:“五弟,田氏他们去哪里了?” 被称作五弟的黑衣人回答道:“他们向东平县的方向下去了。” 高个子黑衣人说了一声:“追!”四人翻身上马,直奔东平县的方向追去。 田氏和两个儿子此刻正在白马上向东平县方向逃命。但是白马驮着三人,实在跑得不快。田氏和两个儿子平日里并不怎么骑马,所以好几次险险从马上掉下来。 赵宏严在后面看到,非常着急,确又无可奈何。忽听后面马蹄声响,赵宏严叹了一口气,心中猜定跟随他的人十之七八都已经遭了毒手。 田氏也听到了后面有人追赶,此时她方寸已乱,用焦急的眼神看着一同随行的赵宏严,实际上她连赵宏严的名姓还没来得急问问。 赵宏严安慰田氏:“夫人,东平县恐怕去不了了,你们先去东山躲避,我来拒敌。” 田氏低低的声音说道:“多谢。”眼泪夺眶而出。 赵宏严已经六十开外,头发、胡须均已花白。拒敌,说得好听,无异于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夫人快走。”赵宏严一鞭挥向田氏的白马。 田氏来不及多想,向东山逃去。 赵宏严一驳胯下的白马,挡在了道路中间。右手抽出长剑,剑鞘也不要了,仍在道边。 后面的四匹战马越来越近,眨眼便来到眼前。 赵宏严双手捧剑,泰山压顶向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劈下。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一笑,右手长剑轻轻一拨,将赵宏严的长剑挑在一边。寒光一闪,另一名黑衣人的长剑将赵宏严的腰部刺穿。另外三匹战马没有丝毫停留,从赵宏严身边飞掠而过。 突然赵宏严丢弃手中长剑,双手死死抓住刺中腰间长剑的手,目眦尽裂,须发皆炸。赵宏严使出浑身的力气,十指扣住黑衣人的脉门。 黑衣人大吃一惊,左手力劈华山,截向赵宏严双手。 赵宏严双手被震断,无力地垂了下来。 但是黑衣人也大吃一惊,右手脉门赫然黑红一片。“九尾蜈蚣毒!”黑衣人怒吼一声,右手一剑将赵宏严人头砍落。黑衣人剑交左手,轻轻将手腕割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撒到伤口处。最后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将手腕包好。 另外三名黑衣人已经跑出很远。 为首的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废物。” 受伤的黑衣人看看有些泛白的天空,驳马向来的方向奔去。 旁边一名黑衣人,急忙说道:“二哥,四哥走了。” 为首的黑衣人不屑说道:“走就走吧,也不差他一个。” 旁边的那名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怎么行。你们先走,我去追他。”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继续向前追赶。 田氏和两个儿子正在逃命。他们跑进东山,刚刚转入山口,两名黑衣人便赶了上来。为首的黑衣人左手一扬,田氏翻身落马。大公子和二公子也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赫连英华看到母亲坠马,哭着就要下马。 赫连宣华一把拉住弟弟。 赫连英华哭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赫连宣华泪水早已模糊双眼。他想劝劝弟弟,但不知为何,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看母亲,他无法想象母亲的样子。他怕自己心一软,会返身回去。 田氏背后中了一镖,血流如注。 两名黑衣人没有丝毫停留,直奔两名公子。他们知道田氏根本走不了,抓住两位公子要紧。 赫连宣华抱住弟弟,紧紧趴在马背上。他不知道前面是哪里,前方是否有出路。白马绕过一道山梁,赫连宣华发现前面路边有个山洞。 赫连宣华低低的声音对赫连英华说道:“弟弟,你到山洞躲躲,千万不要出声。我把他们引开,回来接你。” 赫连英华怯生生地说道:“哥,我怕,我不要离开你。” 赫连宣化柔声宽慰道:“听话,我一定会来接你的。”赫连宣华将白马停在山洞跟前,将弟弟抱下,然后将玉融递给赫连英华。 赫连英华拉着赫连宣化的衣襟,说道:“哥,你一定要回来啊。”说完,赫连英华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弟弟,你是赫连擎天的儿子,不能哭。好好在这里躲着,哥哥发誓一定回来找你。” 赫连英华哪里止得住眼泪,眼巴巴看着赫连宣华翻身上马,拿着银虹向山里飞奔。 后面的两名黑衣人隐隐约约看到赫连英华下了马,并向一个山洞钻了进去。 为首的黑衣人对着身边一名黑衣人说道:“抓住他。”自己则拍马继续追赶。 另外那名黑衣人应了一声,把马勒住。黑衣人瞧了一下四周,翻身从马上跳下,将马拴在洞口一棵树上。他打开火媒,点着了一支火把,悄悄钻进山洞。 当他刚刚踏进山洞,山洞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好久没有人来这里了,我好寂寞。”说完,黑衣人感到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黑衣人右手长剑在空中挽了一个圆圈,身形向后急掠。 “好剑法。”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黑衣人大吃一惊,他没料到这里居然有人,还不是一个人。由于洞里太黑,他没有看清突袭他面门的是什么暗器,只是感觉该暗器有点大,而且很沉。 黑衣人稳稳心神,看到没有人从洞里出来,便将长剑横在身前,高声说道:“何方神圣,请赐教。” 这时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我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能不能进来聊聊,让我们看看你是谁?” 黑衣人犹豫半晌,没有答言。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好久没有离开这个山洞了,也好久没有和外面的人交谈了。你能不能进来和我们说说话、解解闷?” 黑衣人还是没有答话。 女子失望地说道:“唉,原来是个胆小鬼。无所谓,这里不是还有个娃娃吗。你看这娃娃长得好可爱啊,我还没有儿子,正好让他做我的儿子好啦。” 听口气哪个女子很是高兴。 头一个男子说道:“你羞也不羞,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还未成婚,就想要儿子了。” “要你管。”女子显然很不乐意。 黑洞里黑漆漆一片,毫无光亮。从声音判断洞里应该有三个人(除了赫连英华),但会不会还有其他人黑衣人不确定。黑衣人思忖片刻,不再理会洞里的怪人,而是用长剑开始砍洞口外的树枝。 “他在干什么?”女子疑惑地问道。 第二个男子说道:“好像在砍树枝。” 女子问道:“砍树枝干什么?” 没有人答声。 过了一顿饭的光景,黑衣人将砍下来树枝都扔到洞口,堆得大约一人来高,在树枝上不知撒了些什么,然后从怀中拿出火折。树枝被火折点着,汩汩浓烟随着秋风飘进洞中。 第六章 怪人 女子叫道:“这是什么味道,哪儿着火了?” 洞里第二个男子气愤地说道:“这人好歹毒,他是想要呛死我们啊!” 头一个男子惊叫道:“我最怕火了。这可怎么办啊?” 女子咬牙说道:“出去跟他拼了。” 头一个男子问道:“谁出去?” 女子没好气地啐了一声,说道:“呸!你说呢?” 那个男子信誓旦旦地说道:“我早已发誓,不再杀生,何苦逼我。” 女子对另一个男子说道:“那你去吧。” 另外一个男子说道:“唉,我虽不在乎杀生,但我已发誓,今生不再踏出此洞,要不师妹你把他引进来,让我一掌劈了他。” 女子气得大叫:“人家还未出阁,打打杀杀像话吗?还让不让我嫁出去啊。” 头一个男子问道:“那怎么办?” 女子说道:“要不这样吧,把这个小孩送出去给他算了。反正我们和这孩子也不相识,他得到这孩子,自然就走了。” 另一个男子说道:“好办法。” 过了一会儿,洞里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黑衣人紧紧盯着洞口。一个小孩将洞口的树枝踢得乱七八糟,慢慢从洞口爬了出来。小孩刚刚爬出洞口,身子就被一个大点的树枝给绊倒了。 黑衣人一看是赫连英华了爬出山洞,右手长剑抵向洞口深处,左手抓向赫连英华。当他刚刚抓起赫连英华的时候,洞口处两道寒星闪了一下。黑衣人长剑一挥,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紧接着,两股幽冥般的鬼火亮起。黑衣人再次挥动长剑,仍然没有碰到任何物体。黑衣人心下突觉不妙,赶紧抹头就走。黑衣人突然感觉腰际一阵剧痛,低头看到身边赫连英华低头手持玉融,直插自己腰腹。幸运的是,黑衣人身上穿着一件金丝软铠。玉融虽是世间奇锋,但金丝软铠也非凡品。不但坚韧异常,并且光滑无比。玉融顺着软铠划过,虽然软铠裂开,腰际切开一道长口,鲜血横流,但并未致命。 “你不是赫连英华!”黑衣人大叫一声,右手长剑当头劈下。 地上的小孩就地滚出一丈开外,躲过长剑,抬头冲黑衣人冷冷一笑。 黑衣人一剑劈空,飘身急退。定睛一看,身前是个矮个子,身高也就五尺,与赫连英华身材相仿,脑后扎了个冲天杵的小辫。看面孔十几岁左右的年纪,很是白净,还有些可爱,只是眉毛有些浓重,像两把扫帚一样。 “你是谁?”黑衣人怒吼道。 矮个子说道:“不能告诉你。” 黑衣人听出来他是头一个说话的男子,这个矮子看样子年龄不大,听声音早已是成年男子口音。 黑衣人冷静了一下心神,继续问道:“矬子,我问你是谁。” 矮个子不乐意说道:“不要出口伤人好不好。至于我是谁,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矮个子晃晃手中的玉融,说道:“我只是…”矮个子话音未落,手中玉融一个丹凤朝阳,直刺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用右手长剑轻轻一摆就把玉融给磕飞,然后一剑刺向矮个子的面门,剑势如虹,快如闪电。 矮个子大叫一声,急忙向洞里跑去。 黑衣人眼看剑透矮个子的后心,眼前又是两道寒星闪了一下,长剑挥去,还是什么都没有碰到。 矮个子趁此机会跑进了洞里。 黑衣人冷笑一声,说道:“鼠辈,你们何必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 矮个子叫道:“就是不出来。” 黑衣人退离洞口三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些药粉涂在腰际伤口处。然后又将袍襟割下一大块,将伤口紧紧包住。 女子在洞里问道:“你不是不再杀生吗?为何还要杀他?” 只听矮个子说道:“我没有杀生啊,他不是好好地活着吗?如果我真心想杀他,他焉能活到现在?没办法,我天生就是菩萨心肠。” 女子不屑说:“你就吹吧。” 黑衣人重新将洞口的树枝归拢了一下,继续点起浓烟。 矮个子说道:“这个天杀的,又要呛死我们。” 另一个男子说道:“那我们就把这个小子,叫什么来着,先给宰了,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矮个子拍手称快:“好主意。” 女子显然不太乐意:“不行,我还要他给我当儿子呢。” 另一个男子说道:“师妹,以后什么样的好孩子你找不到,你能不能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啊。” 女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看来只能如此了。” 突然,洞里传出尖厉的叫声。 黑衣人一惊,一脚将洞口处着火的树枝踢入洞中,借助树枝的烟火掩护纵身跳入洞中。 突然两柄弯刀从左向黑衣人的腰际砍来,同时两只判官笔从右点向黑衣人软肋。 黑衣人并不理会左侧的弯刀,欺身向右长剑直刺两笔之间。 矮个子急忙收回双笔护住胸前,向后急退。 黑衣人长剑铮铮有声,已然将矮个子整个罩在剑光之中。 突然矮个子向上一纵,身后现出一个胖大的身影。这个胖子头皮剃得锃亮,双手各拿一个大钹,好像两个巨型头盔。胖子将双钹奋力一合,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洞中回响。 黑衣人只觉眼前金星乱舞,耳鼓仿佛已经被震破,靠着仅有的一丝清明跌跌撞撞向洞口走去。 此时矮个子坐在胖子的肩头,判官笔插在腰间,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双腿捂住胖子的耳朵。 手持双刀的女子也将双刀放在身边,双手捂住耳朵,不住咂舌。 黑衣人眼看要走出洞口,一根竹杖无声无息地点向他的后心灵台穴。黑衣人发现时,竹仗已劲透软甲,黑衣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黑衣人继续向前,竹仗带着一股劲风如影而至。黑衣人并不回头,长剑压着竹仗,切向执杖人的双手。执杖人急忙抽杖横档,化解剑势。 黑衣人左手快如奔雷般拍向执杖人。 执杖人来不及躲闪,慌忙将竹仗挡在胸前。“砰!”的一声,竹仗应声而断,执杖人被击出数丈,跌入洞中。 黑衣人又吐了一口血,踉踉跄跄跑到洞外,翻身上马,一剑砍断树上的缰绳,拍马而去。 这时洞里传来女子的哭声:“师兄,你吐血了,是不是要死了,你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男子没好气地说道:“我还没死哪,好不好,干嚎什么!” 洞里的树枝散落了一地,树枝的火还没有熄灭,借着火光,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子靠在洞里的墙壁上,喘着粗气,他的衣襟上血迹斑斑,嘴角还淌着血。这名男子一身灰色布袍,像个教书先生,大辫甩在身后。看面相慈眉善目,看样子文质彬彬。 教书先生(暂称)身前跪着三个人,分别是两男一女。 女子一身绿色罗裙,非常娇艳,头上挽着明月髻,一根翠绿的簪子别在中间。两道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哭的时候感觉也在笑。该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双刀插在腰间的绿鲨鱼皮鞘中,双刀的刀柄上各鐕着一个字:“玉”,“女”。 一个男子是那个矮个子,腰别一对判官笔,每支判官笔的笔杆上也各鐕一个字:“金”,“童”。 另一个男子是个大胖子,光着头,好像个和尚,只是头上没有香疤,身着着蓝色粗布衣服,身后背着一对金钹。金钹的边缘有一个小洞,叠放挂在背后的一个背带挂钩上。 教书先生歇了好一会儿,说道:“好险,好厉害,好可怕,清廷四煞真是吓死人啊。”他顿了顿,继续说:“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马上启程。刚刚只是一个,如果四煞齐聚,焉有我等命在,快走。” “那个小孩怎么办?”女子问道。 教书先生说道:“让他在这里躲躲,说不定他的父母还在附近着急找他。”教书先生在和胖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是啊,师妹,我们赶快走吧,再走就来不及了。”矮子说道。 赫连英华早已被矮子点倒,嘴里塞着不知从哪里淘换的破布,身上穿着一件土黄色的紧身拷袄,双眼死死盯着洞里的四位。 女子盯着赫连英华十分不舍:“我们离开,他必死无疑,我必须带她走。至于他的父母,我们回头帮他找便是。” 教书先生叹了口气,面对胖子说道:“那你把他背上。” 胖子挠了挠头,没有说话,把赫连英华扛在肩上就走出了洞。赫连英华想说:“我还要找哥哥、母亲、父亲。”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走出山洞,教书先生回头,“二师弟去哪里了?” “真是的,好端端的又不知跑哪里去了。”女子愤愤说道。 “等等他吧。”教书先生靠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一棵树下坐了下来,其他人也在道边席地而坐。 过了好一会儿,矮个子才从树林里冒了来。他左手拿着玉融,右手拎着一根木棍。 “你跑哪儿去了?”胖子问道。 矮子晃晃手中的玉融,说道:“刚刚这柄剑被打飞了,先前光忙着打架了,把剑给忘了。现在想起来了,这是小家伙带来的,丢了挺可惜的。对了,师兄,这口剑好锋利。您的竹仗断了,我就想给您再找一根,可惜这里没有竹林,就截了一根树枝。哎呦,没想到用这口剑削树皮就像切豆腐一样。” 教书先生看着矮子手舞足蹈的样子,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接过木棍,说道:“这木棍丑是丑了点,不过看你一片赤诚,将就用吧。”一行人迎着晨曦,向北进发。 赫连宣华放下弟弟后,快马向前逃命。他本想找条路跑出东山,可没想到,道路蜿蜒向上,竟来到了山顶。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米阳光落在赫连宣华的身上。他没有心情眺望远方,欣赏日出的绚烂风景。因为他已经来到了崖边。赫连宣华的心情很沉重,也很害怕。他害怕死亡,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他没有父亲赫连擎天的豪迈气魄,没有赴死的决心。他转过马头,看着远处小路荡起的烟尘,听着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他的手在瑟瑟发抖。 一名黑衣人连同黑马像一朵乌云很快飘落到山顶。 黑衣人勒住马头,对赫连宣华说道:“侄儿,你跑什么?我是不会害你的,相信叔父,只要你交出犬牙符,叔父立刻转身就走。” 赫连宣华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犬牙符,也从来没有见过,求叔父放过我们兄弟好吗。”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说道:“好吧。既然你确实不知犬牙符的下落,那就跟我一同回去,看纳兰大人如何发落,朝廷如何处置。我保证不会为难你的。” 赫连宣华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恳求道:“叔父,求求你们,放了我和弟弟吧。你即使抓住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不要再啰嗦了,我不为难你就是,快跟我走吧。”黑衣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提马向前,手中长鞭一卷,将赫连宣华卷住。 赫连宣华拔出银虹,一剑斩断长鞭。 黑衣人勃然大怒,断鞭劈头抽向赫连宣华。 赫连宣华被抽下马,重重摔在地上。赫连宣华不顾身上疼痛,心一横,向崖边跑去。 黑衣人急忙腾身而起,如一只大鸟扑向赫连宣华,黑衣在风中咧咧作响。 黑衣人的右手眼看要触及赫连宣华后背,赫连宣华突然转身,银虹横扫黑衣人的脖项。 黑衣人右手双指平伸,夹住银虹,左手抓向赫连宣华左肩。 赫连宣华双手松开银虹,奋力向后纵跃,身形已经飘身崖外。 黑衣人眼看没有抓住赫连宣华,一时情急,右手双指将银虹甩落,再次抓向赫连宣华。 赫连宣华和黑衣人同时坠崖。 黑衣人右手已然抓住赫连宣华的衣领,左手抓住崖壁的一块儿石头。 赫连宣华扭头双手抓住黑衣人右手,张嘴就咬了一口。 黑衣人武功虽然高强,但在崖壁悬着,也无法闪躲。黑衣人疼得皱了一下眉头,看着右手手背流下一丝鲜血。 “蠢货!”黑衣人大吼一声,将右手一甩,奋力将赫连宣华抛向崖顶。 赫连宣华身体眼看就要回到崖顶,突然双脚一蹬崖壁,身子再次向悬崖下纵去。 第七章 遗愿 黑衣人此时已经难以触及赫连宣化,一声怒喝,眼睛冷冷盯着赫连宣华坠入深渊的身影。 直到再也看不到赫连宣华的身影,黑衣人这才两个纵跃,回到崖顶。他拾起掉在地上的银虹,翻身上了黑马,向山下跑去。 黑衣人来到山下经过的洞口,发现没有另外那名黑衣人的身影,只是看到洞口有烧火的痕迹。进入洞口更是烟气弥漫,细细找寻并无一人。 黑衣人心中暗道:“他去哪里了,怎么也不等一下就走了。”黑衣人翻身上马继续找寻田氏。说来奇怪,田氏也没了踪迹。 黑衣人眉峰紧锁,心中狐疑不定:“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也不见了。” 黑衣人在东山附近找了个遍,田氏和两个公子连个尸首都没有看到。 “难道见鬼了?”黑衣人诧异不已,心中莫名一阵紧张。 这时,官道上传来纷乱的马蹄声。不一会儿,数骑侍卫来到跟前。 其中一名为首的侍卫冲着黑衣人高喊:“奉纳兰大人之命,召尔即刻回去。” 黑衣人立刻在马上应道:“嗻。”然后跟着侍卫们快马奔往东平县方向。 东平县离东山不过几里地,众人打马就到。穿过东平县东门,一行人在一家客店门口停下。大门上房悬着一块黑色的匾额:何家老店。黑衣人跟着侍卫们进入店门,大门立刻咣当一声关闭。这家店已经被官军包下,除了店里的几个伙计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没有一个闲杂人敢跨进大门。众人来到上房门口,侍卫们停下脚步。 为首的那名侍卫低低的声音对黑衣人说道:“大人已在里面静候多时,请。”说完,把在上房门口。 黑衣人不敢迟疑,提高了嗓音冲着房内说道:“奴才拜见大人。” 无人答言。 黑衣人见房间内没有动静,不由得一愣。但他不敢多想,立刻悄悄走进上房。 房间内,灯火通明,靠北是张黑油漆木床。床帘已经挑起,床上躺的正是纳兰性德。床边站着两名大夫,皱眉不语。 黑衣人抢身来到床前,只见纳兰性德双眼紧闭,一言不发。 黑衣人看看大夫,轻声问道:“纳兰大人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大夫摇摇头说:“至今昏迷不醒,恐怕凶多吉少。” 黑衣人自言自语说道:“嗯?那谁召我回来的呢?”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黑衣人顺着话音看去,从门外走进三个人。为首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一名侍卫,一名太监。年轻人头戴黑色瓜皮帽,顶门嵌一块儿翠绿的宝石。身着紫色团龙长袍,外穿一件对襟黄马褂。 身后的太监轻声训斥:“见了皇上还不叩头。” 黑衣人慌忙趴伏在地,连声谢罪:“小人叩见陛下,不识皇上真颜,罪该万死。” 另外两名大夫也慌忙以头触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康熙皇爷。康熙看看床上的纳兰性德,皱了皱眉。此时那名侍卫已经搬来了一把椅子。康熙缓缓坐下,向门外招了招手。太监慌忙走到门外,不一会儿,另外三名黑衣人走了进来。 这三名黑衣人走进屋内,在原先那名黑衣人身边跪下,齐声说道:“小人给皇上叩头。” 一名伙计将一壶热水送进屋内,然后一声不吭的悄悄退去。 太监从怀中拿出一个金漆小盒,打开盒子,里面是武夷山大红袍。太监又拿出一只九龙玉杯,熟练地沏了一杯茶递给康熙。 康熙吹了吹杯中的茶叶,抿了一口,将茶杯递给身边的太监。 康熙突然双眉一挑,厉声斥道:“尔等可知罪!” 四名黑衣人头压得更低,均有些瑟瑟发抖。 “尔等多次夸口武功卓绝,朕才许尔等戴罪立功,寻找犬牙符。不想个个废物。不仅犬牙符没有找到,就连赫连擎天及余孽一个也没有抓到,伤病损将,连朕最得力的纳兰性德也重伤不起。”康熙顿了顿,看看地上趴的四人,继续说道:“尔等原先就罪恶滔天,如今寸功未立。来人,给我拿下,推出去给我砍了。” “皇上开恩,皇上开恩。”为首高个子黑衣人大呼。 侍卫们将四名黑衣人捆绑后,就要推出上房。 康熙眉头一挑说道:“朕为何要开恩。” 高个子黑衣人说道:“我等没有拿到犬牙符,罪不可恕。但赫连擎天虽然身死,但余孽未除,反清复明的人还大有人在。只要余孽还在,他们必定还会寻找犬牙符。我等虽然才能不济,但忠君之心,天日可鉴。陛下饶我等一命,我等必效死以报朝廷。我们还有绵薄之力,可以替皇上分忧。陛下所指,无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说完,高个子黑衣人磕头流血不止。 康熙瞟了一眼另外三名黑衣人。 另外三人立刻扑通跪地,同样磕头至流血不止。 康熙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朕就暂时饶过尔等。” 四名黑衣人这才停止磕头,口中不住念叨:“谢皇上开恩。” 康熙说道:“朕念你等忠心,在兵部留用察看。如若还是没有尺寸之功,朕绝不容情。退下吧。” 四人齐声说道:“嗻。”然后后退着爬出了屋子。 “皇上。”身后一声微弱的声音响起。 康熙赶忙起身,走到床前。 纳兰性德微微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看着康熙。 康熙怜惜说道:“爱卿,你受伤太重,就不要说话了。朕已传旨召太医前来给你治病,不日即到这里。你安心休养,不必劳神。” 纳兰性德用感激的目光瞅着康熙,半天君臣无语。 康熙坐到床边,握住纳兰性德的一只手。 纳兰性德攒了半天气,对康熙说道:“臣不能给陛下行礼,罪该万死。” 康熙摇了摇头说道:“朕说了,你受伤太重。这又不是朝堂,君臣之礼可免则免。” 纳兰性德说道:“陛下,臣虽然杀死了赫连擎天,但余孽未除,犬牙符至今未得,臣无颜面对君上。” 康熙说道:“犬牙符没有找到,朕也很遗憾,但卿乃朝廷重臣,江山柱石。找不到,可以再找。等卿养好伤,再找不迟。” “皇上。”纳兰性德泪流不止,声音哽咽。 康熙说道:“你安心休养,朕也要走了。朕在此,你心情难以平静,也不便养伤。” 纳兰性德拉住康熙的手,低声道:“那四人,匪盗多年,留着终究养虎为患,陛下为何放了?” 康熙笑笑说道:“我大清入关后,汉人多有反叛,直至今日还未彻底心服。我开科取士,启用汉臣,以汉制汉,为的就是收汉人的心。此四人虽然与朝廷作对多年,但个个确实武功卓绝,对清剿大明余孽还是很有帮助的。杀杀他们的匪气就够了,杀了他们,必然会让更多的人寒心。饶了他们,则会有更多的人归顺。治理天下,必须刚柔并济,一味强横,反而不美。” 纳兰性德点了点头,说道:“皇上龙心睿智,深晓治国之理,微臣佩服之至。” 康熙冲他笑了笑,然后走出了房门。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北京城有些闷热。纳兰性德自从东平县回到北京已经六个多月了。纳兰性德的伤势越来越重,他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沉重。 二十三日,纳兰性德感觉身上好像清爽了许多,便吩咐管事将自己的好友梁佩兰、顾贞观、姜西溟等人来到纳兰府中饮酒。 这些好友都知道纳兰性德自从去年回到北京,一直伤势未愈,所以大家都会隔三差五的前来探望。但是随着纳兰性德的伤势越来越重,这些好友心情都变得十分焦躁。此次纳兰性德邀请这些好友到家中做客,所以这些好友来得特别得齐。 梁佩兰等人见到纳兰性德虽然言谈举止似乎好了许多,但是一张脸煞白得毫无血色,急忙询问:“容若贤弟,你最近感觉如何?” 纳兰性德一摆自己的一身白色锦袍,说道:“我不是好好的吗?各位高朋贵友,请里面坐。” 一行人来到后花园,仆人早已将酒菜摆下。 顾贞观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容若贤弟,你身有贵恙,喝酒恐怕不妥吧。” 纳兰性德摆了摆手,说道:“远平兄,此话差矣!多日来,我久病家中,胸中如压巨石,烦闷异常。今日我邀诸位前来,就是要畅谈一番,以解我胸中烦闷。没有酒,怎能直抒胸臆,畅所欲言。不必介怀,拿酒来。” 吴天章给顾贞观递了一个眼色,顾贞观便不再阻拦。 刚开始大家还颇拘礼仪,一行酒令结束,这几个人就完全放开了仪态。 朱彝尊见到花园中有两棵夜合花,便说道:“容若贤弟,你看着庭院中的这两棵夜合花,亭亭玉立。作诗一首如何?” 纳兰性德看了一眼那不远处的夜合花,笑道:“这有何难。” 说完纳兰性德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朗声吟道:“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深。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纳兰性德刚刚吟罢,众人一同拍手叫绝。(本人读了此诗,觉得实在一般。也许是本人的文化功底差太远的缘故。) 梁佩兰说道:“好一个‘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深沉’,容若贤弟果然高才。” 纳兰性德微微笑了笑,说道:“各位好友,都是当世之名士。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均在我之上。能与各位成为好友,是我这一生的造化。” 姜西溟说道:“容若贤弟,我等虽然和你是往年之交,但贤弟的气度与才情我等万万不及。能与贤弟相交一场,是我等一生的造化才是。” 纳兰性德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说道:“湛园兄高抬,我先干为敬。” 众人开怀畅饮,直到深夜。最后纳兰性德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头痛欲裂。 梁佩兰瞅瞅众人,然后将酒杯一推,说道:“容若贤弟,今日时辰不早了,我等要告辞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纳兰性德突然仰天长叹,目中流泪,说道:“不知我等他日是否还能再聚。”说完,想要站起身,却倒了下去。 身边的顾贞观一把扶住纳兰性德,说道:“贤弟何处此言?” 纳兰性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出身皇亲贵戚,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这十几年我醉心功名,杀人无数。如今伤势沉重,病入膏肓。我想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啊。” 顾贞观等人将纳兰性德扶进房中,此时一名女子急忙来到纳兰性德的身边,为纳兰性德宽衣,倒水。 来人正是纳兰性德的妾室(有的说是没有明媒正娶,满汉不能通婚)沈苑。她只是冲着纳兰性德的几位好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贞观等人识趣地走出了纳兰府。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纳兰性德悠悠醒来。床前他看到了沈苑,看见了沈苑憔悴的面容。纳兰性德抓住沈苑的手,艰难地说道:“我恐怕是不行了。” 沈苑的眼中流下晶莹的泪珠。 纳兰性德喘了一口气,说道:“我死不足惜。只是有三件事我放心不下。我死后,只怕官氏容不得你。到时,你可找顾贞观,他会为你安排一切。” 沈苑点了点头,早已泣不成声。 纳兰性德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我一生所作诗词歌赋众多,希望你能将其收集整理,切莫遗失。” 沈苑奋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定做到。” 纳兰性德喘了半天气,说道:“把我的流云剑拿来。” 沈苑从墙上取下流云递给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将流云剑抽出匣外,右手抚摸着流云剑的剑身,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一生杀人无数,如今遭受天谴。我死之后,这流云剑不知依靠何人,这流云剑法只怕也要后继无人。我死之后,你将这流云剑和流云剑法交给当今皇上。让皇上圣裁。剑谱就在我的藏书阁内,切记。” 沈苑哭着说道:“妾身一定不负将军之愿。” 自此纳兰性德一病不起,七日后身亡。 第一章 银虹出世 康熙四十二年春三月,扬州代管的高邮县热闹非常。县城街道两边买卖铺户林立,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欢马叫,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在高邮县的北门外来了一群人。这群人大约二十几人,各个佩刀悬剑,一色的灰布紧身衣裤、脚底蹬着黑色短靴,年龄大多在二十几岁的年纪。这群人簇拥着一辆枣红色的马车,马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何人。马车前套着两匹枣红色高头大马,神骏异常。赶马的是一个年轻小伙,眉目清秀,看他赶马的动作非常娴熟,没有发出一声呼喊。在马车的两边各有一名中年人,一名腰挎弯刀,另一名腰悬宝剑,骑在黑色战马之上,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中年刀客脸色焦黄,颌下一部短髯,一条大辫垂在脑后。中年剑客面色发白,三绺胡须飘洒胸前,同样是一条乌黑的大辫垂在身后。 一行人来到北城门。这北城的门军也就四个人。他们抱着刀枪,围在一起,看着来往行人,也不盘查,不时地点评几句。这些门军看见一群人拿刀佩剑的向城门走来,顿时不言语了,都不错眼珠的瞅着这群人。 这群人来到城门口,发现人实在是太多了,马车想进城实在有些困难。马车旁边的中年刀客看到这种情形,隔窗向马车内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过了片刻,中年刀客向其他人吆喝了一声,这群人在城门口外的一片树林边停下。 此时一个门军开始嘀咕起来:“这帮人各个拿刀动枪的,绝非一般人。” 另一个门军说道:“是不是镖行的?” 头一个门军点了点头,说道:“保不齐还真是镖行的。” 第三个门军问道:“那为什么没有货物啊?” 头一个门军想了想,说道:“你看到那个马车没有,也许货物就在马车内。” 第四个门军插话道:“保护官家眷属的也说不定,我看马车里面不是夫人,就是小姐。” 头一个门军说道:“我觉得不像。” 第四个门军问道“为什么?” 头一个门军说道:“如果是夫人、小姐怎么就这么点家眷,连个陪侍丫鬟都没有。” 第四个门军点头,说道:“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第一个门军继续说道:“不管马车里面是什么,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今天他们来得巧,也不巧。” 第二个门军好奇问道:“为何?” “说巧,今日高邮城正好赶上庙会。这么热闹的庙会,恐怕其他地方也难得一见啊。说不巧,看他们行色匆匆,想来有要紧事。可是今日人太多,他们不想和这么多的人夹杂在一起,所以只好歇歇,等人少了再走。” 眼看太阳偏西,申时已过,高邮县大街上的人渐渐散去。北门外的这群人开始向城内进发。这群人来到县城内最大的一座酒楼停下。酒楼名曰“第一楼”,正好在县衙斜对面,共两层,显得十分气派、宽大。 马车上走下一名年轻公子,头上戴着黑色斗笠,斗笠边沿用黑纱罩着,谁也看不到他的脸。公子一身宝蓝色紧身长袍,扎襟箭袖,腰束玉带。他抬头看了看酒楼的门脸,然后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进酒楼。两名中年刀客紧跟着公子身后走进酒楼。 跑堂的伙计拿着手巾板,赶紧跑到公子面前,脸上挤出灿烂的微笑:“各位爷里边请。” 公子身后的刀客向前跨出一步,来到伙计面前,对伙计说:“楼上可有雅间?” 伙计急忙答道:“有,客爷们都坐雅间吗?”伙计瞅瞅刀客身后。 刀客摇了摇头,说道:“不必,给我们一间即可,其他人给我安排在大厅好了。雅间最好临街靠窗。” 伙计陪着笑说道:“几位爷,雅间确实有,但不临街,有窗户,也算明亮。” 中年刀客瞅瞅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不置可否,径自向楼上走去。 伙计赶忙跑到前头,将年轻公子带到楼上。 门前的马车被其他伙计带到了后院,马匹酒楼有专人进行饮喂,其余的人纷纷都上了楼。 现在天还没有黑下来,来酒楼吃饭饮酒的人很少,有个一两位也只是在一楼打打尖,二楼空无一人。二楼没有圆桌,均是四方桌,很是雅致。 年轻公子走到临街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身后一名年轻的侍从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巾铺在椅子上,随后又在桌上铺上一块儿雪白的棉布。另一名年轻的侍从拿过来一个红油漆木质提盒,提盒雕龙刻凤,精巧异常。侍从从提盒里依次拿出玉杯、玉筷、玉碗、玉碟,还有一个金漆盒子,在白布上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的伙计看得眼睛有些发直,呆立不语。 年轻公子坐下后低低对刀客说了几句。 刀客转身对伙计说,“伙计,找几个屏风把这张桌子围起来,顺便打盆水,净净手。” 伙计说了一声:“好嘞”,转身下楼找掌柜商量。 第一楼的掌柜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身材魁梧,精神矍铄。刚刚这群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瞧这群拿刀动枪的,他没敢上前搭腔。 “掌柜的,这群人好像很有来头。那个年轻公子不仅非要坐到临街的桌子,还要用屏风围着,看样子不想让别人瞧见。您是没瞧见,那位公子老讲究了,桌子、椅子都铺了布,一套儿家事不是金的,就是玉的。我看这位年轻的公子简直贵不可言。”说得伙计直作牙花。 伙计好像刚刚想起,说道:“对了,掌柜的,屏风怎么办?” 掌柜的一指堂口的八扇屏风,“你和李四几个把屏风搬上去,在这几位爷面前少说废话。这群人绝对不好惹,赶紧把他们送走就得了。” 不一会儿,伙计们把屏风抬到二楼,将年轻公子三面围了起来,只留窗户一面,并在此留出一个很窄的过道。 伙计又打来了净面水。 这名公子洗脸、净手完毕,接过身边侍从递来的毛巾,擦了擦。 其余的侍从分别四人一桌各自坐好,共六桌,扇形将屏风隔出的雅间围住,单独留出一张紧靠雅间的桌子。 伙计对年轻公子问道:“爷要上什么茶?” 中年刀客说道:“我们不要茶,给我们每桌来壶开水就行了。有什么最拿手的好菜给我们公子上上,但不要太多。其余每桌四凉八热一锅汤,管饱就行。” 伙计答应一声,跑下楼去。 年轻公子打开金漆盒子,里面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等伙计把水壶拿来,他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看着窗外,静静品茶。 只听锅勺之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菜就上齐了。 年轻公子瞅瞅中年刀客和中年剑客,说道:“你们也出去吃吧。” 两人诺了一声,走出雅间,在紧靠雅间外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此时这张桌子也摆好了菜。楼上的人都在吃饭,但楼上却静得出奇,仿佛没有人在吃饭。每个人别说是说话,连咂嘴、喝汤的声音都没有。伙计感到十分惊讶,除了上菜,清理杯盘,基本就不上楼了。 太阳已经落山,但大街还很亮堂,开始有人进入酒楼饮酒、吃饭。但是只要一上二楼,就被这静谧的情景给吓住了,各个转身下楼,毫不迟疑。 “咚!咚!咚!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男人走上楼来。他也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平静,走到街边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此人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如冠玉,颌下无须,眼眸明亮有神,身穿白色长袍。长袍有些凄惨,上面虽然没有洞,却打了好几个补丁。一条大辫乱蓬蓬扎在脑后,就像一根草绳绑在身后。这个人也很识趣,坐下后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是将一柄剑放在桌上。 中年刀客和中年剑客只是瞟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就惊呆了。让他们惊呆的不是这个人,而是桌上的那柄剑。那柄剑的剑鞘通身雪白,剑柄银光闪闪,这不是一柄普通的剑,这柄剑的名字叫“银虹”。 中年刀客立刻转身进入雅间,在年轻公子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中年刀客将朝向那位年轻剑客的一扇屏风挪开了一条缝,年轻公子瞅了片刻,又悄悄对中年刀客说了几句。 中年刀客转身走出雅间,来到年轻剑客身边,一拱手,说道:“这位大侠,清了。” 年轻剑客看看中年刀客,并未起身,只是一抱拳,说道:“清了。” 中年刀客问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年轻剑客笑笑说:“敝人周子健,敢问兄台您如何称呼。” 中年刀客说道:“在下程浩然。” 周子健说道:“幸会幸会。” 程浩然面带微笑说道:“不知在下可否和周兄攀谈一二?” 周子健爽朗说道:“当然可以,程兄请坐。” 程浩然又抱了抱拳,说道:“谢座。” 程浩然坐在周子健对面,开门见山说道:“周兄这口剑雅致得很。恕在下冒昧,可否借程某一观。” 周子健爽朗一笑,说道:“程兄尽可一观。” 程浩然左手拿起剑身,大拇指一按绷簧,右手从剑鞘内缓缓抽出宝剑。 这柄剑剑身菲薄,上面一道彩虹横跨瀑布,不是银虹是什么。 “好剑!好剑!”程浩然连声称赞,反复观看后将宝剑还匣,重新放在桌子上。 程浩然问道:“敢问周兄,这柄剑何名?” “银虹。”周子健的声音很轻,但程浩然的耳边不亚如打了个霹雷。虽然他内心已然隐隐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震惊亲耳听到周子健说出这个名字。 银虹本是十九年前,朝廷通缉的重犯,号称武林第一人的赫连擎天的兵刃之一,后不知被谁送给了太子殿下。康熙四十一年,托合齐出任步军统领,太子为拉拢他,将心爱的银虹转赠给了托合齐。不想,这柄银虹刚到托合齐府上,第二天却不见了。无论顺天府如何追查,都没有找到银虹的下落。 程浩然心想:“这柄银虹怎么到了周子健的手中呢?如果是他偷的,何以如此招摇,官府的海捕公文还没有销呢。他到底是谁?” 程浩然微笑问道:“敢问周兄,这口宝剑您是如何得到的?” 周子健说道:“不瞒程兄,是买的?” “买的?在哪里买的?”程浩然睁大了眼睛瞅着周子健。 周子健想了想说道:“是买的,不过如果说在哪里买的,那话就长了。” 程浩然听懂了周子健的弦外之音,立刻站起身来,说道:“周兄如不嫌弃,请到我们这张桌来,我们边吃边谈如何?” “这不好吧。”周子健虽是这么说,却已经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宝剑,随程浩然来到中年剑客的桌旁。 中年剑客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瞅着周子健,听着刚才的对话。见周子健二人过来,赶忙起身相迎。 中年剑客拱手一揖,说道:“在下何文弱,见过周大侠。” 周子健抱拳回了一礼,说道:“何兄千万不要这么说,大侠二字我是万万不敢当的。” 三人落座,何文弱喊伙计又拿了一副碗筷杯碟,然后给周子健斟了一杯酒,说道:“周大侠,请!” 周子健也不见外,酒到杯干。程、何二人频频给周子健斟酒、布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何文弱给程浩然递了一个眼色。 程浩然轻轻痰嗖一声,说道:“周大侠,您可知这银虹的来历?” 周子健刚啃完一只鸡腿,用伙计上的毛巾擦擦手,喝了一口酒,清清嗓音说道:“今日两位仁兄如此热情招待在下,却之不恭。不瞒二位,我略知一二。想当初,巨寇赫连擎天死于龙山,银虹落于朝廷之手。之后银虹被人献于太子,太子又将其赠给了步军统领托合齐,不想托合齐当夜就给弄丢了。” 程浩然目不转睛地瞅着周子健,问道:“那兄台您是如何得到这柄剑的呢?” 周子健说道:“我曾经路过保定府,有一中年汉子在街边卖剑,要价五百两,卖的就是此剑。我看到此剑,甚是疑惑,问他此剑来历,他只是笑而不答。我见此剑并非凡品便买下了。” 程浩然疑惑地问道:“那为何只卖了五百两银子?这口剑可是无价之宝啊。” 周子健神秘地一笑,说道:“因为这口剑是假的。” 第二章 喊冤 “假的?”程浩然和何文弱均吃了一惊。 程浩然问道:“周兄,恕我眼拙。我没有见过银虹,但也听说过,但不知如何看出此剑真假?” 周子健没有说话,举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左手将银虹抽出,右手食指猛地弹了一下剑身,银虹发出“嗡”的一声清响。 程浩然和何文弱诧异地瞅着周子健。 周子健又将银虹插入鞘内,缓缓说道:“这柄剑确非凡品,能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能做出此剑的人也非寻常之人。但真正的银虹剑身相击之时声如龙吟虎啸,久久不绝。” 何文弱问道:“那周兄为何买了这柄剑。这柄剑虽是口好剑,但带在身边十分惹眼。官府还在缉拿偷盗之人,周兄不可大意。” 周子健说道:“多谢何兄提醒。我买它是因为我确实需要一把好剑,行走江湖这么长时间也没有遇到过这样一把好剑。官府虽然仍在缉拿偷盗之人,但我并非偷盗之人。此剑也并非被盗之银虹。我花了真金白银所得。就是打官司,官府也不能不讲道理。” 程浩然说道:“周兄豪气干云,非我等可比。我等虽与周兄萍水相逢,但还是希望周兄能够慎而又慎。” 周子健笑道:“多谢两位兄台。” 正在此时,街上传来一阵隆隆的击鼓之声,酒楼里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座位,他们探头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 在高邮县县衙门口,一个老汉正在使劲击鼓。 不一会儿,县衙大堂站堂的差官高喊:“县大老爷升堂了!” 那名老汉放下鼓槌,急忙跑进大堂,“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县衙大堂也掌起了灯。县衙大堂靠北中央放着一个公案,公案后知县大人身着官服,正襟危坐。公案左手边另外摆了一张长方桌,桌子后面坐着一名刑名师爷。衙役们手持水火无情大棍在堂口两边站立,威武之声不绝于耳,好不威严肃穆。 看这位知县大人,面白如玉,眉目俊朗,颌下微微有些胡须。在堂上一坐,气定神闲,不怒自威。 知县瞅了瞅跪着的老汉,并没有拿起桌上的惊堂木,直接问道:“下跪何人?为何击鼓鸣冤?” 老汉叩了一个头,说道:“草民张千,小女被人抢了。求大老爷救救小女啊!”说完,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知县皱了皱眉,侧目看了看身边的师爷。 这名师爷大约六十上下的年纪,身形瘦弱,一头灰白的头发,白的多,黑的少。面容枯槁,双手枯干无肉,但一双眼睛倒是囧囧有神。师爷会意,拿过一张纸铺好,提笔准备笔录。 知县说道:“张千,不必着急,事情经过慢慢讲来,本官一定为你做主。” 张老汉又磕了一个头,说道:“知县大老爷,小的家住城外东源乡小张村。去年借了县里的大财主郭炳南一两纹银用来买种子。今年小的还钱时,郭大财主说连本带利是一百两纹银。今日小的与他理论,郭大财主不仅砸了小人的家,还把我女儿给抢走了。求老爷做主啊!” 知县闻言,眉头一皱,右手从公案上抽出一支红漆火签,就要派人去捉拿郭炳南。 师爷急忙停笔,转过桌案来到知县面前,低低的声音说道:“大人,且慢,容学生有一事相告。” 知县一愣,轻轻将火签放在公案之上,说道:“先生有话请讲。” 师爷看看周围的人,低声说道:“郭炳南,大人可知其人?” 知县摇头道:“没听说过。” 师爷说道:“大人,那郭炳南本是东源乡的财主,去年才入住高邮县。郭炳南并没有什么,但他的儿子是当今皇上的御前侍卫郭彦,并拜了侍卫统领慕容节烈为义父。如果大人抓了郭炳南,恐怕知府大人怪罪下来,您吃罪不起啊。请大人三思。” 知县的双眉微微拧了一下,半晌无言。 张千老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眼巴巴地瞅着知县。 过了一会儿,知县点手唤张老汉:“进前来。” 张老汉向前跪爬了几步。 知县摇了摇头,说道:“我叫你站到我的面前。” 张老汉哆里哆嗦的站起身,走到公案前边。 知县上下打量了张老汉两眼,说道:“你当真想救你的女儿?” 张老汉急得顿足捶胸,说道:“小女危在旦夕,大人何出此言?” 知县压低声音说道:“本官倒是有一个法子救你的女儿,就怕你不敢去做啊。” 张老汉抹抹眼泪,盯着知县,坚定地说道:“只要能救我女儿出来,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砸碎了喂狗,我也认了。” 知县神秘地一笑,绕过公案,走到张老汉身边,在老汉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老汉犹豫地问道:“这样能行?” 知县脸色一沉,说道:“在此公堂之上,本大人焉能口出戏言。你只管放心,这样绝对可行。事不宜迟,赶快照我的话去做。耽搁了时间,你女儿恐怕就遭毒手了。” 张老汉连声说道:“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说着转身跑了出去。 知县望着老汉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知县环视四周,问道:“今日江捕头去哪里了?” 话音未落,房顶飘身落下一人。看此人二十左右的年纪,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似流星,腰中挎着一口弯刀。 这个年轻刀客来到知县面前,打了个千说道:“卑职见过大人。” 知县皱了皱眉说道:“江捕头,你轻功虽好,但走走正门好不好。你老踩房顶,我还要花钱修啊。” 年轻刀客尴尬地一笑。 知县转换话题,说道:“此次唤你,有一事需要你办一下。” 年轻刀客说道:“请大人尽管吩咐。” 知县在年轻刀客耳边嘀咕了一番。年轻刀客听完后,应了一声,然后领命下去了。 知县一拂袖袍,说道:“退堂。” 众衙役纷纷下堂,只有师爷独自留了下来。 知县看了看师爷问道:“萧先生,还有事吗?” 萧师爷疑惑地瞅着知县,说道:“大人,您这是何意?” 知县笑笑看看萧师爷,又指了指师爷书案上的笔录,说道:“这笔录还是撕了吧。本县自有安排。” 萧师爷说道:“大人,您要三思啊。此时可大可小。如果闹不好,轻者大人仕途尽弃,重则身家性命不保啊。” 知县缓缓走到大堂门口,看了看天空中的星斗,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中厉害,我何尝不知。但眼看此父女遭难,我怎忍心袖手不管。” 师爷望着知县的背影,满是皱纹的脸上更多了几道沟壑,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 县衙大门从张老汉进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关过。有些好奇的人纷纷跑到县衙大堂外听堂,这在高邮县是非常平常的事情。眼看着张老汉跑出县衙,围观的人群这才纷纷散开。等到人群散尽,把门的衙役这才把县衙大门关闭。 第一楼的楼上,周子健他们一直都在注意看着衙门的动向。 周子健看到张老汉跑出了县衙,急忙对程浩然、何文弱起身抱拳拱手说道:“两位兄台,在下有急事要办,恕先行告辞。” 程浩然和何文弱忙起身离座,回礼道:“周兄请。” 周子健再不多言,右手抓起银虹,大踏步向楼下走去。 程浩然悄悄走进雅间,将刚才的一番话禀告给那名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轻声说道:“银虹出世必定有事。但我等此来并非为银虹而来。此人来历不明,且与我等并无瓜葛,暂不去管他。” 程浩然诺诺连声,正要退出。 年轻公子开口说道:“今日天色已晚,速速找个店房住下。” 程浩然点头答应,悄悄退出。 不一会儿,这一行人算过店饭账,走出了酒楼。 深夜,高邮县漆黑一片。除了巡更下夜的,路上静寂无声。 突然,街上有人高喊:“不好了,着火了!” 紧接着,一阵嘈杂的锣声响起。但见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火焰冲天。县衙的大门开了,一队衙役佩刀悬剑从县衙内冲出,直奔城西。 高邮县城南的“王家客栈”纷纷亮起了灯。一间上房内,有一个人影随着烛光的摇曳而微微晃动。房门外,程浩然和何文弱已经在门外躬身侍候。 这是房中传来那名年轻公子的声音:“出了什么事?” 程浩然急忙答道:“回禀主子,城西走水。看样子火势不小。” 年轻公子说道:“打探一下,火势如何。这家客店也要注意。我可不想节外生枝。”说完,上房的烛光就熄灭了。 第二天清晨,这群人吃罢早饭,准备登程赶路。年轻公子刚跨出房门,程浩然与何文弱已经在门外等候。 年轻公子问道:“昨夜究竟什么情况?” 程浩然躬身一揖道:“回禀主子,昨日城西着火的是财主郭炳南的家宅。大火已经熄灭。只是另外出了一件事情。” 年轻公子一愣,一边走一边问道:“哦?何事?” 程浩然说道:“郭炳南死了。” 年轻公子说道:“这有什么稀奇?” 程浩然说道:“听说是被杀死的。” 年轻公子点点头,继续向外走去。 程浩然继续说道:“主子,郭炳南并非一般人。他的儿子就是当今圣上的御前侍卫郭彦,此事非同小可啊。” 年轻公子咯噔一下停住了脚步。 程浩然说道:“郭彦的义父是御前一等侍卫慕容节烈,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啊。” 年轻公子想了想,对程浩然说道:“昨日有人鸣冤,当晚郭府就着火了,还有人杀了郭老太爷。你去把掌柜找来,我要问话。” 年轻公子又对何文弱说道:“你去衙门打听一下,郭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仔仔细细地查。今日我们暂且在高邮盘桓一日。”说完转身回到房间。 不一会儿,掌柜就被程浩然领进上房。掌柜姓王,四十几岁的年纪,看着显得非常精明强干。上房共三间屋子。两边的房间与中厅有玄关隔着,玄关顶上有轻纱遮掩。年轻公子坐在左手房间,程浩然则将王掌柜请到中厅吃茶聊天。 程浩然对王掌柜说道:“王掌柜,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跟你攀谈一二,不知方便不方便?” 从这群人拿刀动枪的架势,王掌柜就知道他们不好惹。 听到程浩然发话,王掌柜急忙陪着笑,说道:“客爷说的哪里话,有什么要问的,客爷只管问就是。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浩然笑了笑,说道:“王掌柜客气了。” 程浩然给王掌柜倒了一杯茶,说道:“请。” 王掌柜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程浩然问道:“王掌柜,昨日城西郭家走水,你可知晓?” 王掌柜说道:“知道一二。不知爷想问什么?” 程浩然说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王掌柜说道:“客爷,不知您昨日是否知道一名老汉击鼓鸣冤啊?” 程浩然点了点头说道:“我碰巧看到。” 王掌柜说道:“那击鼓鸣冤的姓张,叫张千。由于欠了郭家银两,女儿就被抢了。唉!” 程浩然问道:“这与郭家走水有何联系呢?” 王掌柜低低的声音说:“那张千昨日击鼓鸣冤,知县没有下发飞签火票去捉拿郭家。张老汉一定是气愤不过,把郭家给烧了。” 程浩然问道:“有人看到了?” 王掌柜摇头说道:“那倒没有。” 程浩然继续问道:“听说郭家老爷郭炳南被人杀了。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王掌柜说道:“这个我也听说了。” 程浩然问道:“那王掌柜可知其中细节?会不会是那张千杀的呢?” 王掌柜刚要开口,左手屋内传来年轻公子痰嗽的声音。 程浩然急忙歉意地对王掌柜说道:“稍后片刻。”便转身走入年轻公子所在的房间。 年轻公子见程浩然进屋,低低的声音说道:“顺便问问他高邮县知县的情况。” 程浩然答道:“属下遵命。” 第三章 杀案 程浩然转身出来,冲王掌柜一笑,说道:“王掌柜,请继续。” 王掌柜瞅了一眼左手屋子,然后继续说道:“这郭家杀人一事,我也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见到。所以个中缘由和细节,我也是不太清楚。不过我觉得张千肯定不是凶手。” 程浩然问道:“为何?” 王掌柜说道:“这张老汉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也不会武术。而郭家光养的打手就有几十个,您说这张老汉连郭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怎么可能杀得了郭炳南呢。” 程浩然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 程浩然顿了一下,说道:“我等是外地人,对此地不熟。这高邮县的知县,不敢捉拿郭炳南,想来也是个赃官喽。” 王掌柜听到程浩然出来后如此问,连连摆手说道:“客爷此话差矣。” 程浩然一愣,说道:“哦?差在何处啊?” 王掌柜坚定地说道:“我高邮知县绝不是赃官。” 程浩然问道:“既然不是赃官,为何不敢为民做主?胆小怕事总是有的吧。” 王掌柜想了想说道:“这高邮知县可能有些胆小怕事,但他绝不是赃官。” 程浩然看看王掌柜那坚定的表情,心中好笑,说道:“那掌柜的给我讲讲这知县何等来历,如何长短可好。” 王掌柜神情变得庄重肃穆,正颜说道:“我高邮知县姓柳,双名敬宣,来此已经三年。自从柳大人来到本县,减租减税,除了朝廷必须上缴的,其他摊派一律取消。他组织民夫兴修水利、开垦荒田,筹钱办学、鼓励工商。他从不贪赃枉法。请他吃饭,只吃家庭便饭;给他送礼,分文不收。他乐善好施。不管谁家有难处,只要求到柳大人跟前,一定会有求必应。他是我们真正的父母官啊!” 程浩然说道:“照你说来,他是个清官了。” 王掌柜伸出右手的大拇指,说道:“大大的清官,不仅清廉,而且好得不能再好了。” 程浩然问道:“既如此为何他不去立即捉拿郭炳南呢?” 王掌柜说道:“这个小的也不清楚。但郭炳南是本县有名的财主,其子在皇宫当差,几乎人尽皆知,想来捉拿郭炳南也非易事。” 程浩然问道:“这柳知县家乡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王掌柜说道:“柳大人孑然一身,没有听说有什么家人。听说他老家是扬州府的人,具体也没人打听过。” 程浩然问道:“那他这么好,为何没有家室?难道这高邮县都没有给他保媒的吗?” 王掌柜脸上面带微笑,说道:“哪能没有保媒的。保媒的都踢破门槛了。只是这柳大人不知为何,总是推三阻四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程浩然感觉问得差不多了,就又起身进屋请示年轻公子:“主子,您看还有什么要打听的吗?” 年轻公子略一沉吟,说道:“先把他打发走,等何文弱回来再说。” 程浩然将王掌柜送走,并表示感谢。 年轻公子在房内静静地等着何文弱的消息,被轻纱遮蔽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县衙的后院有块儿菜地,菜地边上有个凉亭。本来后院种的都是花花草草,自从柳知县来到高邮,便将其改成了菜园。平日里闲暇无事,柳敬宣喜欢浇浇水、种种菜。而此刻,他真的一点种菜的心情也没有。 昨天夜里他一夜未睡。自城西火起之后,衙役们就都派了出去救火。而他一直在后院来回踱着步,焦急地等待郭家的消息。不多久,师爷萧让走进凉亭。 萧让冲着柳敬宣施了一礼,说道:“学生参见大人。” 柳敬宣注目一瞧,说道:“原来是萧先生啊。不必多礼。” 萧让说道:“大人,如今虽然已经入春。但更深露重,在这外面您要注意身体才是。” 柳敬宣笑道:“先生说得是。只是今日,我心有戚戚,不能安睡啊。” 萧让说道:“大人还是为了郭家一事烦忧不成?” 柳敬宣点了点头,说道:“确为此事。” 两人正在说话,一人从院外快步走入。来人一身黑衣,正是捕头江璀云。 江璀云给柳敬宣打千施了一礼,说道:“卑职参见大人。” 柳敬宣问道:“免礼。郭府现在如何?” 江璀云起身说道:“回禀大人,张老汉的女儿已经平安救出。我已将他二人送出高邮县,临行前给了他们十两纹银作为川资,让他们暂且在外面躲避几日。” 柳敬宣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办得好。这下我可以放心了。江捕头、萧先生,你们辛苦了,快去休息吧。”说完,转身准备回房休息。 江璀云上前急忙拦住了柳敬宣,说道:“大人,且慢。” 柳敬宣一愣,问道:“怎么了?” 江璀云一字一板地说道:“郭炳南死了。” 柳敬宣吃了一惊,师爷萧让也同时一惊。 柳敬宣问道:“怎么死的?” 江璀云答道:“一刀毙命,尸首两分。” 柳敬宣继续问道:“可曾见到凶手?” 江璀云说道:“只看到人影,没有看清人。因为当时火势太大,卑职急于救张老汉父女,所以就没有去追。” 柳敬宣双眉紧锁,半晌无言。 萧让说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郭炳南一死,郭彦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杀人凶手此刻恐怕已经远走他乡,抓他只怕大海捞针。大人还是早作定夺啊。” 柳敬宣沉吟良久,对江璀云说道:“立刻让衙役好好清查郭府是否有财物被盗?是否还有他人遭难?还有何人进出郭府?郭府一干人等本县要一一审问,绝不能漏掉一人。” 江璀云说道:“是大人。”然后转身走出后院。 中午时分,王家客栈的年轻公子还在等待何文弱的消息。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在上房的门口,何文弱轻声说了一句:“主子,何文弱求见。” 屋内传来年轻公子轻柔的声音:“进。”话音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何文弱走进上房,来到年轻公子面前,单腿打千,说道:“小的给主子请安。” 年轻公子说道:“罢了,起来说话。” 何文弱说道:“谢主子恩典。”然后起身站立一旁。 何文弱说道:“回禀主子,现已查明郭家放火的叫张千。听说就是他昨日在高邮县衙击鼓鸣冤。但据小的查知,放火的不止张千一人。” 何文弱瞅了瞅年轻公子,年轻公子没有插话。何文弱继续说道:“据小的得知,放火的另外还有十几个人。张千放火只是烧了郭家大门,但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十几个人一齐向郭家扔火把。县衙差役刚到他们就跑了,动作十分迅速,没人瞧见他们的长相。大火很快就被扑灭了,郭家除了郭老太爷,其余均无伤亡。知县大人已经把郭府封禁,并将郭府一干人等带到县衙审讯。至今已经审讯了一上午,还未结束。小的怕主子着急,就先回来了。” 年轻公子问道:“郭炳南的尸体是否验看过了?” 何文弱答道:“仵作已经验过,郭炳南的人头在尸体旁边,刀口齐整,应该是被钢刀一刀斩断。钢刀不仅锋利异常,使刀的人也是膂力过人。看得出凶手功夫了得。” 年轻公子瞅了瞅何文弱,说道:“没有别的了?” 何文弱打了一个愣神,说道:“我看到了紫玉山庄的人。” 年轻公子问道:“谁?” 何文弱说道:“高邮县的捕头,江璀云。” 年轻公子看了看何文弱,说道:“你认识他?” 何文弱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 年轻公子说道:“那你怎么看出他是紫玉山庄的人?” 何文弱说道:“因为我认识他所配带的那口刀。” 程浩然和年轻公子都注目瞅着何文弱,一言不发。 何文弱继续说道:“我看到了墨渊,那是紫玉山庄庄主的配刀。” 年轻公子说道:“我想他应该不是紫玉山庄庄主吧?” 何文弱说道:“不是。因为江璀云只有二十左右的年纪,绝对不是紫玉山庄庄主。” 年轻公子问道:“那他究竟是谁?” 何文弱说道:“这个小人还不清楚。不过我料定他一定与紫玉山庄有莫大关系。” 程浩然说道:“如果他真是紫玉山庄的人,在这小小的高邮县衙屈尊做捕头,着实令人费解。” 何文弱说道:“我知道原因。” “哦?”年轻公子轻叹一声。 何文弱说道:“我问过衙门里的其他人,说江璀云两年前游历来到高邮县,得了一场怪病,病倒在客栈。县里的郎中谁都治不了。眼看就不行了,不知怎么被知县柳敬宣知道了,他不知从哪里请来了医仙谭星吉给江璀云治病。整整治了大半年,花费了大量的医药费,这才康复。江璀云对柳敬宣感激涕零,之后就在县衙当差了。” 年轻公子沉吟半晌,对何文弱说:“此事你办得不错。继续打听县衙的动静,有新的情况,速报我知。” 何文弱领命下去。 年轻公子又对程浩然说道:“今日,让侍卫们把这座客栈守把好。我不想节外生枝。” 程浩然同样领命下去安排。 直到掌灯时分,高邮县的县衙内终于恢复了平静。经过了一天的审讯,知县柳敬宣、师爷萧让还有一干衙役累得饥肠辘辘、腰酸腿疼。柳敬宣把郭府一干人等放回郭府,并派衙役轮班看守。自己和萧让则进入后宅内吃饭。 这师爷萧让本是高邮县一名举人,听闻屡次进京赶考,都没有金榜题名。后来灰心丧气就不考了,干脆呆在家中以教书为生。三年前,知县柳敬宣到任,有人举荐萧先生给柳敬宣。二人一见如故,后来萧让就在高邮县当了一名刑名师爷。萧让虽然年纪大了,但耳不聋、眼不花,身形虽然枯槁,但精神很好,没见他得过什么大病。萧让也谈不上才思敏锐、聪明绝顶,但人生经验确实丰富。萧让自从当上这刑名师爷之后,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三年来给柳敬宣带来极大帮助和支持。柳敬宣十分感念萧让的辛苦工作,所以在萧让面前,从来都没有摆过架子。令柳敬宣感触较深的是萧让没有家人,跟自己一样。柳敬宣经常看萧让的背影显得十分落寞。所以两人认识不久,柳敬宣就让萧让搬到县衙和他一起住。萧让也不推辞。两人吃住一起,时间一长,感情十分深厚。 两人吃罢饭,在后院行走。 萧让说道:“大人,这凶手一刀将郭炳南人头砍下,而且刀口平整光滑,可见凶手力大无穷,是个高手。而且郭家贵重之物无一损失,凶手想来应该是寻仇的。” 柳敬宣沉默不语,继续走着路。 萧让见柳敬宣沉默不言,问道:“大人莫非有什么别的想法?” 柳敬宣停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说道:“凶手武功看来确实不弱。寻仇也有可能。但我不理解的是为何早不寻仇、晚不寻仇,偏偏张千老汉女儿被抢的时候来寻仇?” 萧让点点头,说道:“那依大人来看,凶手是打抱不平才杀郭老太爷的吗?” 柳敬宣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像。郭彦是何等人。试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郭家杀郭彦的父亲郭炳南。怎么看都不像是意气所为。” 萧让问道:“那依大人您看是为何呢?” 柳敬宣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总感觉里面有些蹊跷。杀人者砍下郭炳南的头颅,有示威的意思,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柳敬宣看看天空的明月,喃喃自语道:“郭家真的什么贵重的物品都没有丢吗?” 萧让说道:“大人,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吧。” 柳敬宣转身看了一眼萧让,说道:“我怎么睡得着。这个案子搞不好,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人头不保。” 萧让说道:“希望江捕头能够查出一些眉目才好。”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得如此了?” 第四章 凶手 夜幕下除了柳敬宣和萧让在郁闷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在郁闷,而且此人也已经郁闷了一天了,他就是周子健。 昨天夜里,周子健一路尾随张千来到郭宅,不仅看到了张千放火的一幕,而且他还看到了凶手。杀人者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周子健并未看到此人杀死郭炳南,但郭宅“杀人了”的尖叫声一下子提醒了周子健。当此人从郭宅借着浓烟遁逃之际,周子健就跟了下来。蒙面黑衣人跑得很快,眨眼越过高邮县低矮的城墙。周子健轻功也相当了得,远远在后面紧追不舍。 突然,蒙面黑衣人不见了。 周子健又追出一里多地才停下了脚步。一股杀气隐隐从路边沙沙作响的树林里透了出来。 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阁下何人?为何穷追不舍?” 周子健朗声答道:“在下崆峒派周子健。既然见到有人杀人,焉能不管?”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周大侠,我劝你还是识时务,快走吧。” 周子健说道:“壮士敢杀人,为何不敢露面,做此藏头缩尾的蛇鼠之态。” “谁说我不敢露面!”此言一出,一个黑衣人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 这名黑衣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衣。一方黑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眼。他的背后背着一把雪亮的钢刀,没有刀鞘。这口刀与众不同的是刀背雕刻着一个野兽的脑袋,而且刀背上依次排列着八个铜环。 周子健看了看黑衣人,问道:“请教阁下尊姓高名?” 黑衣人哈哈大笑,说道:“你看我脸都蒙住了,难道还会以姓名相告。周大侠,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追我了。” 周子健摆了摆手,说道:“那怎么能行。既然阁下杀了人,杀人就要偿命,你还是跟我回衙门打官司吧。” 黑衣人哼了一声:“那郭炳南强抢民女,死有余辜。官府不管,我等侠义之人焉能不管。” 周子健撇撇嘴,说道:“郭炳南确实可恶,但是否该死应由官府来断。你焉能草菅人命,轻易执掌他人生死。” 黑衣人说道:“周大侠,我敬你是个侠义君子,请行个方便,他日某必当回报。如若不然,可别怪某翻脸无情。” 周子健慨然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兄台杀人是否是大义,官府自有公断。” 黑衣人冷冷说道:“周大侠,凭你恐怕难以拦得住在下。” 周子健说道:“那我也认了。” 黑衣人说道:“那请周大侠亮剑吧。”说完,从后背取下那口九耳八环鬼头大刀。随着钢刀的晃动,铜环在风中叮当作响,甚是悦耳。 周子健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向自己袭来,不由自主抽出了银虹。 黑衣人突然欺身直进,右手力劈华山向周子健当胸劈来。 周子健感觉身形已经被刀光笼罩,躲闪已是不能,急忙双手捧剑,来了个举火烧天,去架大刀。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银虹应声落地,周子健前襟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黑衣人一声狂笑,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周子健的虎口已经崩裂,双手还在不停颤抖。在月光的掩映下,他的脸色苍白,神情落寞。很显然,黑衣人手下是留了情的。周子健看看自己破烂的衣衫,瞅瞅地上的银虹,抬头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侠在这儿歇哪。”冷不丁有人声在耳边响起,周子健吓了一跳。 道边树林里走出一人,讪讪笑道:“周大侠三更半夜在这里欣赏月色,着实令在下佩服。” 看此人中等身材,一身青布紧身衣裤,脚底蹬着牛筋底的短腰皮靴,腰边挎着一口单刀。 周子健看到来人,淡淡一笑,说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九天神手大驾到来,不知有何贵干啊?” 来人说道:“没什么贵干。只是路过此地,见周大侠好像被人一刀就给劈傻了。” 周子健说道:“你也不用嘲笑我,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不过阁下也未必比我好到哪儿去。若大家知道神偷被偷这件事,不知江湖里该如何评论这段佳话。” 来人尴尬地干笑了一声,说道:“就当我刚才没说。我来这里是帮你的,何必这么认真。” 周子健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来人,说道:“陆飞,你会来帮我?你帮我什么?” 陆飞说道:“当然是帮你搞清楚刚才那个刀客啦。” “那你是知道他是谁了?”周子健瞅着陆飞。 陆飞说道:“那倒不是。不过刚才那名刀客杀郭家老爷时,不巧让我看到了。而且我还见到他拿走了郭老爷的一件东西。” 周子健眼睛一亮,问道:“什么东西?” 陆飞说道:“烟雾太大,而且还是夜里,我没看清。但我敢断定,凶手是为财而来。” 深夜,何文弱从外面匆匆赶回王家客栈。他照例来到上房门口,见上房的灯还亮着,就低低的声音说道:“小人何文弱,求见主子。” 上房里面人影一晃,传来年轻公子的声音:“进来回话。” 何文弱轻轻走进房门,抬头见到年轻公子正坐在桌边,以手扶额。 年轻公子问道:“查到什么了?” 何文弱恭恭敬敬地说道:“高邮县知县柳敬宣审了一天,没有丝毫进展。郭府财物除少数被大火损坏之外,金银珠宝无一丢失。江璀云不在县衙,应该是打探凶手下落去了。郭府人等已经回府,知县如今一筹莫展。” 年轻公子沉思片刻,说道:“既如此,我们明日启程去扬州。” 何文弱诺了一声,退了出来。 十天后,扬州知府程前的书案上放了一封公函。公函是御前一等侍卫慕容节烈所写,内容大致就是郭彦的父亲被杀,请府台大人敦促知县柳敬宣及早破案。 程前看着眼前这道公函,不住地摇头。 过了一会儿,程前对门外叫到:“来人。” 门外立刻跑来一名家丁,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程前递给家丁一张金漆拜帖,说道:“火速赶往高邮县,就说本府请柳知县立即到扬州府,有要事相商。” 一个时辰后,柳敬宣收到了知府的拜帖。柳敬宣将知府的家丁安排在门房稍候,自己则手拿着这封拜帖在廊檐下久久伫立,沉默不语。 师爷萧让问道:“大人,您看这知府来此拜帖,所为何事啊?” 柳敬宣说道:“还能为什么事,当然是郭炳南被杀一事。” 萧让说道:“那大人打算如何做呢?” 柳敬宣说道:“既然知府大人的拜帖都到了,我焉能不去。只是…” 萧让问道:“只是什么?” 柳敬宣说道:“只是我不知如何对答。” 萧让说道:“大人,车到山前必有路。既来之,则安之。等见了面再说吧。”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得如此了。” 柳敬宣在萧让的帮助下,穿戴好官服,急急忙忙骑了一匹马,跟随知府家丁够奔扬州府。 柳敬宣来到扬州知府衙门,知府家丁领着柳敬宣进入后堂。 程前远远看到柳敬宣走来,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柳敬宣急忙上前两步,给知府程前深施一礼,说道:“下官参见大人。” 程前双手相搀,说道:“不敢不敢、柳大人,请。” 程前将柳敬宣引入厅堂。 这座厅堂非常雅致。厅堂正中是一张檀香木制的圆桌,四周摆了四个镂空绣狮的木墩。厅堂靠北是一面八扇洒金的屏风,上面画着一幅清明上河图。厅堂的两边各有两道玄关,四面都用彩色幔帐遮掩。厅堂的一角有一个佛龛,里面点着檀香。 两人分宾主落座。程前将先前慕容节烈的书函递给柳敬宣。 柳敬宣打开一看,半晌无言。 程前看了看柳敬宣的神色,心中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程前问道:“柳大人,此次请你来,是想问一下这郭家一案可有眉目?” 柳敬宣面带忧容,说道:“启禀大人,至今仍未查出凶手下落。” 程前面有难色说道:“慕容大人的信,柳大人也看到了。如果迟迟抓不到凶手,我等很难向上峰交待啊。” 柳敬宣想了想,说道:“程大人,你看这样如何?卑职此次回去,悬赏捉拿凶手。也许会有人看到凶手也未可知?” 程前捋着胡须,思忖片刻,说道:“那也要有个期限才好。” 柳敬宣看着程前,问道:“那依大人意思,几天破案是好?” 程前伸出双手,说道:“十天,十天如何?” 柳敬宣沉默不语。“柳大人,十天如果破不了案,恐怕你我顶戴难保啊。” 柳敬宣瞅瞅四下无人,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程前面前。 程前面带不悦说道:“柳大人,这是何意?” 柳敬宣笑笑说道:“下官办事不力,给大人带来诸多困扰。卑职百口莫辩。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程前面含春色,说道:“柳大人,非是本官故意为难你。此事关系重大,一定要抓紧。我再和慕容大人商量一下,一月为限,不能再长了。一月内必须破案,望柳大人切莫忘怀。” 柳敬宣拱了拱手,说道:“多谢程大人,下官这就回去缉拿凶手。” 程前点了点头,说道:“有劳柳大人。” 两人起身离座,走向门外。 来到厅堂门口,柳敬宣回身说道:“请程大人留步。” 程前摇了摇头,说道:“柳大人远道而来,一杯茶都未喝。本官着实过意不去,岂可有不送送柳大人之理。” 程前将柳敬宣送出知府衙门,看着柳敬宣远去的背影,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书房,程前从怀中取出那张银票,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不久高邮县及四周各乡各镇纷纷张贴出一张官府榜文:凡找出郭炳南杀案凶手者,赏银一千两。 在高邮县内的一张告示牌的旁边,有一个矮个子,一边念着榜文,一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入县衙斜对面的酒楼,“第一楼”。在一楼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两男一女,正在低声说着话。其中一个男的大约五十上下的年纪,一身灰色长袍,头发有些花白,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一根竹仗放在身边。另外一个男子是个大胖子,光头没有戴帽子,身后背着一对金钹。女的一身绿色罗裙,翠绿的玉簪别顶,看着像个小姑娘,但如果仔细瞧看,脸上也有了不少岁月的痕迹。女子前凸后翘的身体所勾勒出的曲线,透着少女没有的风韵。那个矮个子走到三人所在方桌前,也坐了下来。 “你跑哪里去了?”教书先生问道。 矮个子笑笑说道:“我看到那边张贴着一张榜文,所以就去看看。” “什么榜文?”胖子问道。 矮个子说道:“上面写着这里有个财主郭炳南老爷被杀了,官府赏银一千两。你们说这要是能找到凶手是不是能领一笔小财啊。” 教书先生不屑说道:“小财,只怕你有命挣,没命花啊。” 胖子点头附和说道:“师兄说得对。我就不稀罕这点便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那些杀人者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一不留神我们就会客死异乡啊。” 绿衣女子说道:“师兄,跟了您几十年,虽然谈不上挨饿受冻,穷困潦倒。但我们也是无家无业,连家徒四壁都称不上。等我们都走不动道了,你说怎么办啊?” 教书先生脸上一红。 矮个子说道:“是啊,师兄。当初我们都还年轻,跟着您快意江湖。但如今大大不同,人在江湖走,什么都没有。到现在我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教书先生看看大家,说道:“师弟、师妹说得对。我们都老大不小了,是该有个家了。我看这扬州府山清水秀,挺不错的。明日我们就够奔扬州,就在那里安家了。” 女子瞅着教书先生说道:“可我们没有钱买房子啊?” 教书先生脸更红了,尴尬地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肯定有办法的。” 矮个子眨眨眼睛,说道:“这郭炳南家大业大,钱多得花不完。要不我去他家借点银子周转一下?” 教书先生有些生气了,说道:“不许胡说,我等虽称不上侠义之士,但也绝不能做偷鸡摸狗之人。师父临终前曾再三告诫我,即使将来不能把神火宗发扬光大,也不能让其灭堕入下三滥的境地。偷盗、抢劫乃取祸之道,我等决不可为。”说完,看了看其余的三个人。 一时间,众人默默无言。 第五章 国宝 四个人来到扬州城,找了一个便宜的客店住下。教书先生看看口袋里面,也只剩几两散碎银子了。 教书先生把其他三个人叫到一起,说道:“明日起,二弟、三弟和我去找事做。四妹可以在客栈歇着。如果确实烦闷,就上街逛逛。但切记不可闯祸,早些回来。” 其余三人都点头称是。 第二天四个人分别上街,各找各的营生。教书先生在城里面看看有没有招先生、记账的地方。胖子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做苦力的。矮个子到处看看有没有要保镖、护院的。女子则上街逛逛看有没有好玩的。(做女人挺好) 入夜,在城西五十里的一所庄园内,此时高朋满座,热闹非常。 道台博克善站在酒席的中间,高举酒杯,说道:“各位同僚,各位亲朋好友。今日乃家母寿诞之日,在此我感谢大家的到来。请满饮此杯!” 众人均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博克善接着说道:“今日难得各位齐集一堂。敝人有幸得一至宝,想和大家一同分享,不知何如?” 众人高呼:“还请大人给我等一观!” 博克善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微笑瞅着在座的众人。 “来人,将宝物呈上来!”博克善冲着堂下叫到。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家丁托着一个金漆的盘子走到了博克善的面前。盘子上面放有一物,一尺来高,用一块儿红布包着。 博克善轻轻揭开红布,众人一片惊呼。盘子里面呈现出一尊玉佛,玉佛通体晶莹,光滑如脂,做工精细,栩栩如生。但玉佛还不是大家惊呼的原因,大家惊呼的是在玉佛的脖子上的一串项链。这串项链通体火红,由三十六颗鸽血红宝石组成,每个大约大拇指大小,分三圈。小圈八颗,中圈十二颗,大圈十六颗。最引人注目的是项链的第三圈最下面两颗红宝石之间连着一枚淡绿色夜明珠。在红色的宝石掩映下,这枚夜明珠散发出莹莹绿光。玉佛、项链相映成辉,可称非人间之物。 博克善满意地瞅了瞅在座的众人,说道:“不知各位可知这宝物何名啊?” 众人纷纷议论,但谁也不能叫出此宝的名字。 席间的一人说道:“大人,您就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 博克善挥挥手,众人渐渐停止议论。 博克善说道:“此宝我也不知何名。” 席间另外一人说道:“大人也不知此宝何名,那大人您是如何得到此宝的呢?” 博克善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此宝是我的一个亲戚花了很大的价钱从一名西域商人手里买来送给在下的。此宝价值连城,据说由波斯传入我朝。我等有幸见到此宝,领略芳华,乃是当今圣上恩泽布于四海所致。我乃一俗人,不配拥有这样的稀世之宝。故敝人想将此宝献于当今圣上。圣上聪明睿智,学贯古今,肯定能够知道此宝的名字和由来。不知大家认为如何啊?” “大人忠心可鉴日月,我等不及啊。”酒宴上立刻响起了一片赞扬之声。 博克善示意家丁盖上红布,端了下去。 半月后,皇帝康熙收到了博克善呈献的宝物,十分高兴,宣旨重赏博克善。同时康熙大开朝会,聚集文武,让大家共同鉴识此宝。百官议论纷纷,均无人识得此物。康熙下旨,请巧笔丹青将宝物画成图样,张贴到各个州城府县,并贴出皇榜:凡识得此宝并通晓此宝来历者,赏银千两。 一等侍卫慕容节烈回到自己的府中,刚刚褪去官服,想要喝杯茶。 门外一名家丁急忙跑了进来,说道:“启禀大人,门外有郭彦郭大人求见。” 慕容节烈一愣,说道:“哦?说我有请。” 慕容节烈出房迎接,走至中途,正好碰见郭彦随家丁进来。慕容节烈一挥手,示意家丁退下。 郭彦乃是康熙身前三等御前侍卫,二十出头,年纪不大。但功夫出众,深受慕容节烈的赏识。二人一见如故,相交甚厚。慕容节烈今年也不过二十八九。本来慕容节烈要以兄弟相称,但郭彦执意不肯以兄弟相称,非要拜慕容节烈为义父。因为郭彦知道慕容节烈武功卓绝、深不可测。康熙身边的一等侍卫共有三名,但其他两名都是资格较老而已,若论武功比之慕容节烈可以说相差千里。纵观侍卫中能在慕容节烈身前走过三个回合的,也不超过五人。郭彦同样也是难以望其项背。慕容节烈见郭彦至诚,也就答应了。慕容节烈在众人面前受了郭彦的认父大礼。 慕容节烈见郭彦面带忧愁,说道:“郭彦,进来讲话。” 郭彦诺了一声,随慕容节烈进入厅堂。 两人分宾主坐罢,慕容节烈问道:“你来有何事啊?还是为你父的案子而来吗?” 郭彦看看四下无人,轻声说道:“义父大人,此次孩儿前来,为的不是此事。但和此事相关。” 慕容节烈更加困惑,说道:“哦?你但说无妨。” 郭彦说道:“皇上下旨征询宝物的名字和来历,您知道吗?” 慕容节烈说道:“此事朝野震动,我岂有不知之理。” 郭彦说道:“孩儿知道此宝物的名字,对其来历也略知一二。” 慕容节烈惊异地看着郭彦,仿佛从来就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郭彦看出了慕容节烈的心思,继续说道:“此宝名为太阳之泪,乃是元朝波斯进贡元世祖忽必烈之物。我父前些时曾经花万两白银从一位商人手中购得。所卖之人谈起此物,说此物不祥。因为据古波斯神话所说:太阳神密特拉曾被恶神德弗幽禁千年,在漆黑炼狱中留下了一滴眼泪化成了那颗夜明珠。而太阳神的血化成了滴滴鸽血红宝石。而世人只找到这三十六颗,由能工巧匠将其打磨成同样大小,并与夜明珠穿在一起。 家父因为太喜欢此物,生怕丢失,故日日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吃饭、睡觉从不取下。白天怕别人看见,故贴身戴在衣服里面,不敢向任何人显露。除了家父的小妾和我知道之外,无人得知此事。孩儿看到皇榜,才得知此宝已落入圣上之手。” 慕容节烈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我想你不会为了那千两赏银来告知我此事对吧。” 郭彦一听此话,立刻离席,双膝跪下,说道:“义父,家父之死肯定与此宝有关。杀人者必是为了谋财害命。家父刚刚过世,此宝就被博克善大人献给圣上。孩儿不求别的,只求义父能够将此事禀明圣上,查明此中原委,为家父伸冤。”说完,以头触地,响头不止。 慕容节烈皱了皱眉,说道:“你也是御前侍卫,为何不当面奏明圣上。” 郭彦抬头说道:“孩儿人微言轻,况此事牵连博克善大人。义父乃是圣上跟前最信赖之人,求义父成全。” 慕容节烈看了看郭彦,说道:“起来吧。此事重大,我还要请示鄂伦岱大人,再做定夺。” 郭彦叩头称谢不止。 慕容节烈说道:“你先准备一千两银子,明日我就宴请鄂伦岱大人,成与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高邮县的大街上,知县柳敬宣和师爷萧让看着两边的买卖铺户,一边走,一边谈论着。 萧让说道:“这皇榜才发出来几天就撤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将宝物认出来了。” 柳敬宣笑道:“我天朝亿万之众,能人比比皆是。况且此宝既然是有人卖到这里的,必然是有人知晓的。” 柳敬宣话锋一转,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宝物倒是认得快。那杀人的凶犯却依然不得所踪。我这县衙的榜文都挂出去这么多天了,却连一个看到凶手的都没有,好叫人失望啊。” 萧让附和说道:“大人说的是,也不知江捕头查得怎么样了。我好像十几天都没有看到他了。” 突然一名衙役从远处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衙役来到柳敬宣面前,单腿打千,说道:“大人,知府程大人请您即刻赶往扬州府,说您可不必更衣,速速前往,有要事相商。” 柳敬宣急忙回到县衙,骑了一匹马,直奔扬州而去。 萧让望着柳敬宣的背影,摇了摇头。 柳敬宣打马扬鞭来到扬州府衙,远远看见知府程前和一名家丁站在府衙门前。 程前来回踱着步子,神情很是焦急。 知府程前看见柳敬宣来了,连忙上前说道:“柳大人,快快请进,道台大人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程前示意家丁将柳敬宣的马在门前的桩橛上拴好,领着柳敬宣脚步匆匆进入府内。 道台博克善站在客厅门前,等候着柳敬宣和程前。 博克善见程前已经把柳敬宣领了进来,笑着上前说道:“柳大人,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等得好苦啊。” 柳敬宣一躬扫地,说道:“卑职参加道台大人。” 博克善伸双手相搀,说道:“免礼免礼,快快进屋。” 三人在屋中分宾主落座。博克善坐在正中,程前坐在上首,柳敬宣知趣地坐在下首的位置。 程前唤家丁重新泡茶。 博克善给程前递了一个眼色。 程前会意,痰嗖一声,说道:“柳大人,博克善大人前些日子给当今圣上献了一件无价之宝,您还记得吧。” 柳敬宣说道:“下官记得。当今圣上为了寻求这件无价之宝的名字和来历还张贴了皇榜了。听闻近日有人识得这件宝物名字和来历,所以圣上将皇榜给撤了。” 程前说道:“柳大人说得不错。不过柳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昨日两江总督阿山大人收到当今圣上下发的一道密旨,要求彻查国宝一事。” 柳敬宣疑惑地看着程前,说道:“这是为何?”。 程前说道:“前些日子,听说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大人密奏当今圣上,说此宝原来是御前侍卫郭彦之父郭炳南所有。因有人见财起意,杀人夺宝。而此宝却由博克善大人的亲戚买到并由博客善大人献给了圣上。想必是郭彦通过鄂伦岱大人向当今圣上禀明了此事。郭彦表示国宝郭家绝不奢望要回,只求圣上开恩,查明此事,抓住杀人凶手,给郭家一个交待。阿山大人收到圣上的密旨,立刻就给博克善大人发了一道公函,要求三日内必须给个交待。故我等才立即派人请柳大人前来商议此事。”说完程前看看柳敬宣,又瞅了一下博克善。 博克善点了点头。 程前说道:“不知柳大人有何高见?” 柳敬宣说道:“下官哪里有什么高见,只是觉得有几处疑点,还要请教两位大人。” 博克善说道:“柳大人何必客套,但说无妨。” 柳敬宣说道:“那就恕下官无理了。郭彦之父郭炳南不过是一个普通财主,即便郭彦是当今圣上的御前侍卫,郭家的势力和能力也有限。用万两白银买到国宝,虽说已经出价不菲,但也属奇怪之事。当初是什么人卖给郭炳南的,为什么卖给他?这是第一个疑点。” 博克善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柳大人说得有理。” 柳敬宣冲着博克善拱手一礼,说道:“下官斗胆问一下,您是如何得到此宝的?” 博克善看看四周并无外人,低声说道:“前些日子我在为家母祝寿一事忙得不可开交。我的内弟突然找到我,说有人想出售一件至宝。我问是什么宝物,内弟说此宝价值连城,不能轻易相告,故要我晚上到扬州城醉仙楼当面商谈。那天晚上,我只带了内弟两人去了醉仙楼。到了醉仙楼,见到一名高个中年汉子独自一人在包间内等着我们。他给我们展示了此宝,很快就又收了起来。他说此宝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说是他祖上之物。本来他是万万不会卖的,但由于他欠了赌坊高额的赌债,所以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问他出价多少,他说纹银一万两,少一两也不卖。我见他言辞闪烁,话中漏洞百出,就对他虚与委蛇,说第二天一手交银,一手交货。暗地里我派内弟跟踪查访这个人的来历。这卖宝人是扬州本地人,叫袁弘,欠了赌场三千两纹银的赌债。但是国宝并不是这名汉子所说乃祖上之物,而是另外一个人交到他手里,要他转卖的。如果他能卖出此宝,则三千两赌债就可以替他还清。我第二天就派人将他押了起来,随后此宝就落到了我的手里。后来我左思右想,感觉此宝留在手中是个祸害,就配了另一件宝物玉佛,一同献给了皇上。不想此宝曾经被郭家所得,如今纠察出来,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还请柳大人给本官参谋一二。” 第六章 嫁祸 柳敬宣问道:“那卖宝之人羁押在何处?” 程前说道:“现在扬州府大牢。” 柳敬宣问道:“那有没有问转卖之人为何人?” 程前说道:“我们已经审过,袁弘并未见到转卖之人。袁弘交代有一天他一早醒来,桌子上有个蓝色包袱。包袱里面有串项链和一封信。他拆开信,也识得信上的一些字,里面写着:让他想方设法万两白银卖出此宝,并承诺替他还清债务。最后交待烧掉这封信。” 柳敬宣问道:“那为何袁弘将此宝卖给了大人呢?” 博克善答道:“说来惭愧,我内弟邱浚在扬州城就是做古玩生意的,小有名气。袁弘可能是因为这个才找的他吧。” 柳敬宣看着博克善,说道:“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程前问道:“柳大人对于郭家一案查得怎么样了?” 柳敬宣说道:“说来惭愧。至今毫无头绪。” 程前压低了嗓音说道:“博克善大人的意思是柳大人如果抓住凶手当然最好。如果不能尽早抓住凶手,只怕此事牵连太多,无法向圣上交待。如果捉拿凶手无望,倒不如将袁弘判成杀人凶犯,早日了结此案。就说袁弘赌债缠身,到郭家抢掠。遇到郭老太爷,见财起意,杀人夺宝。如何?” 柳敬宣略一沉吟,问道:“把袁弘判成杀人凶犯不难。但博克善大人高堂寿宴之时,很多人都知道是博克善大人花重金所得。那袁弘既是杀人凶犯,官府通缉之下,焉能大模大样出来卖郭家的至宝?如果将袁弘定成凶犯,只怕袁弘不会承认吧。” 程前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柳敬宣。 柳敬宣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的打开,发现柳敬宣是一张契约。上面有袁弘和邱浚的签字、画押,内容不外是银器两清之类的话。 程前继续说道:“有此凭据,就证明博克善大人是付了一万两白银给袁弘,袁弘也收了这一万两白银。这样郭家的杀案就与博克善大人毫无关联,而且博克善大人还抓到了真凶。现在人赃并获,谅袁弘也无法抵赖。这郭家一案发生在高邮县,希望柳大人能够尽早结案才是。如此我等才能给皇上一个交代,慕容大人和郭彦大人也好平息此事啊。” 柳敬宣皱了皱眉,说道:“二位大人,你们觉得慕容大人和郭彦大人会相信吗?据卑职所知,杀郭炳南的真凶武功绝非一般,而郭彦大人更是武功高手。此事关系郭彦,他岂肯草草结案。如果郭彦大人追查此事,只要见到袁弘本人,恐怕就会立刻露出马脚。” 博克善和程前也皱起了眉头。三人对坐,半晌无言。 博克善咬了咬牙说道:“既如此,不如先杀了袁弘,来个死无对证。就说他是凶手,我们先将其屈打成招,有了口供就好办了。” 柳敬宣见实在难以推辞,回答道:“那卑职先将其带回县衙,审讯一二,再禀呈二位大人如何?” 博克善目露凶光,说道:“我给你三日期限。三日之内,必须找出凶手。找不出凶手,就必须按我说的去办。”。 柳敬宣坐在后院凉亭内,瞅着院里的菜发呆。 萧让从前院悄悄走进后院,直到走到柳敬宣的面前,柳敬宣这才发现。 柳敬宣说道:“萧先生来了,请坐。” 萧让上下打量柳敬宣,说道:“柳大人去了一趟扬州府,看来比上一次更加愁苦了。” “唉!”柳敬宣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看这知县算是当到头了。” 萧让宽慰柳敬宣,说道:“大人何出此言?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很快江捕头就能给我们带来好消息了。” 柳敬宣将扬州府衙的经过告诉萧让:程知府抓到了杀人凶手袁弘,让自己尽快结案。但自己怎么看,袁弘都不像凶手。那郭彦焉能轻易被骗。当然还有一些事情柳敬宣并没有对萧让实言相告。 萧让想了想,说道:“大人,我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敬宣眼睛一亮,急忙问道:“先生快说。” 萧让说道:“很明显程知府是受到博克善大人的指使,想出了这招栽赃嫁祸之计。但是即使袁弘是冤枉的,他与凶手肯定也逃脱不了干系。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柳敬宣仿佛明白了萧让话中之意,眼眸更加光亮。 萧让看着柳敬宣,柳敬宣看着萧让,二人相视一笑。 第二天,扬州府及周边各县贴出布告:现官府已经抓住郭家杀案的凶手,身份未明。该凶犯在抓捕当中,拒捕殴差,不幸被官差打死了。现已停尸高邮县义庄,凡能认得此人者赏银五百两。 深夜,程前的府内的厅堂内,灯火通明。博克善和程前还在商谈。柳敬宣的行动已经有人报给了博克善和程前。 博克善说道:“程大人,人人都说柳敬宣是个人才。我也只当是个传闻,一直以来都认为此人言过其实,不过是个书呆子。不想此人不仅心思缜密,而且智谋超人,竟然能够想出这样一个计策。” 程前连连点头,说道:“大人说的是。柳大人近年来口碑极好,做事干练,能为出众。” 博克善突然话锋一转,阴声说道:“如果此事能够圆满解决,我等便可高枕无忧。如果此事败露,程大人一定要一口咬定此事系柳敬宣一人所为,与我等无干才是。” 程前说道:“大人只管放心。此事一定不会有丝毫差池。”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在扬州城西南的一座府邸,一名年轻公子也在和两名护卫交谈。 只见年轻公子说道:“程浩然,何文弱,你们说这柳敬宣真的抓到凶手了吗?” 程浩然答道:“据小的看,应该是没有抓到凶手。这应该是柳敬宣设的移花接木之计。” 年轻公子没有出声,示意程浩然继续说。 程浩然说道:“小的觉得是柳敬宣一时之间找不到凶手,而上峰又压得太紧,所以找了个死倒来糊弄皇上。” 年轻公子又看了看何文弱,说道:“你说呢?” 何文弱说道:“小的认为,也许还有抛砖引玉之嫌。” 年轻公子说道:“说来听听。” 何文弱说道:“柳敬宣抓住凶犯也不稀奇。但如此大张旗鼓,我觉得有引诱真凶的意思。” 年轻公子笑了笑,“你们说的不错,那柳敬宣的确在施移花接木、抛砖引玉之计。不过,我料他应该不会有此胆量。移花接木糊弄皇上乃是死罪。他如此聪明,岂能轻易出此下策。看来博克善和程前两个老狐狸确实逼得柳敬宣太紧了。如果此事能够顺利解决,则作罢。如果此事败露,他们会将责任全部推给柳敬宣,让圣上砍了柳敬宣的脑袋,大不了再换一名知县。” 程浩然说道:“那依主子来看,凶手是否会出现呢?” 年轻公子悠悠说道:“那要看柳敬宣的造化了。” 第七章 字条 县衙内柳敬宣和萧让也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等待着凶手的出现。 清晨,柳敬宣正在卧房熟睡。门外一名衙役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柳敬宣几乎一夜未睡,直到天要亮了,才打了个盹。 衙役轻声呼唤柳敬宣从梦中醒来:“大人,扬州知府程大人请您火速到府衙一叙,有要事相商。” 柳敬宣感觉头重脚轻,心情十分郁闷:“我不是前天刚过去吗。怎么今天一早又来唤我?” 柳敬宣穿戴好官服,在街上买了个烧饼,就急急忙忙打马向扬州府而去。 来到扬州府衙,程前早在门前等候。不等柳敬宣张口,程前就拉着柳敬宣进入府衙内堂。和前天一样,道台大人博克善也已在门口站立多时,有些不同的是今日博克善面容愁苦,根本没有笑的意思。 还没等柳敬宣喝口茶水,程前就迫不及待地发话了:“柳大人,今日着急请大人过来,是出了一件大事。” 柳敬宣说道:“请程大人明示。” 程前说道:“昨日深夜,博克善大人内弟邱浚的珠宝行被盗了。【零↑九△小↓說△網】” 柳敬宣问道:“是否抓住盗窃之人?” 程前说道:“要抓住就不烦请柳大人来了。” 柳敬宣说道:“像这种珠宝金银等贵重之物应该严加看管才是啊。敢问什么东西被盗了,东西多吗?” 博克善说道:“柳大人说的是。内弟邱浚岂能不严加看管。被盗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件,是一把纯金的如意,价格不菲。但是盗窃之人不仅盗取了宝物,还留下来一张纸条,你来看。” 柳敬宣接过博克善手中的字条,上面写了四排小字:郭炳南强抢民女无人管,博克善谋财害命丧人寰,狗赃官如果再敢欺人命,判官爷即刻送尔赴黄泉。 柳敬宣看来看去,又将纸条递还给博克善,说道:“这是有人寄书示警。看来杀人凶手还未离开扬州府。” 博克善对柳敬宣说道:“柳大人说的是。但是这张字条还有一个秘密。” 柳敬宣不解地问:“什么秘密?” 博克善说道:“这张字条的笔迹和邱浚的笔迹非常相似。” 柳敬宣说道:“那应该不会是邱浚监守自盗的吧?” 博克善摇了摇头,说道:“我内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也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情啊。” 柳敬宣想了想,说道:“如果不是邱浚所为,那么此人应该非常了解邱浚,有意饶他一条性命,否则就不是盗走金如意这么简单,可能就把他人头摘走了。之所以留下字条一方面说明此人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且胆大包天,横行无忌;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精通书法,擅长临摹他人笔体。” 程前问道:“柳大人,你所说的我们都清楚。此次请您前来,就是想问一下,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柳敬宣说道:“我们设的计谋已被凶手看穿。待下官回去好好思量一番。不过为今之计,袁弘是不能轻易被判杀头之罪的。” 博克善说道:“柳大人,此次回去还望快速找出这杀人的凶犯。此人如此无法无天,杀人成性,让我等着实寝食难安。” 柳敬宣说道:“卑职这就火速去查。” 等柳敬宣走出扬州府衙,博克善悄悄地问程前:“程大人,为何你一再要把这追凶一事落在柳敬宣的身上?既然凶手已经在扬州城现身,你多派人手一同捉拿不是更加妥帖?” 程前诡异地一笑,说道:“卑职一直在考虑这凶手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是简单的打抱不平或者是见财起意吗?绝对不是。” 博克善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程前抬头想了想,说道:“凶手最根本目的我还看不太透,但是肯定是想搅浑这扬州府,甚至是这江苏道。我派人私下查访:这郭炳南不久前才得此宝物。然后不久凶手就杀了他,并且立即将宝物转卖给大人。此次凶案震动朝野,我觉得是凶手刻意所为。郭炳南跟我们的关系,我想可能凶手已经知晓。所以,此案大人和我绝不能轻易出面,否则就中了凶手的下怀。柳敬宣此人聪明过人,手下的捕头江璀云也是武林高手,他们一定会查出什么。而且据卑职所知,郭彦马上就要到扬州了,这样我们可以把责任都推给他们。目前,我们且看柳敬宣如何做。一动不如一静,坐观其变,切莫忙中出错,因小失大啊。” 博克善眼睛开始缩小,说道:“就这样我在总督那里无法交差啊。” 程前想了想,说道:“大人,该破费就要破费。总督大人那里您多多打点,我想他会通融一二的。” 博克善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只得如此了。” 高邮湖边,周子健已经钓了半天的鱼了。看看鱼筐,一条像样的鱼也没有。周子健抬头看看天,已经天交正午。此时周子健感到肚内饥肠辘辘。 周子健不禁摇头叹道:“没想到我周子健竟然沦落如此。” 他正想收拾东西,离开湖边。 突然耳边有人说道:“是何人在此慨叹?” 第八章 线索 周子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矮个子瞅着自己。周子健瞅瞅来人,没有说话。 矮个子上下打量周子健,说道:“看兄台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又腰悬宝剑,想来是个大侠。敢问大侠尊姓大名,为何在此慨叹?” 周子健见来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娃娃,颌下无须,但是额头的皱纹却无法掩饰岁月的痕迹。此人虽然长得矮小,但面容和善。 周子健笑笑说道:“我可称不上什么大侠。在下崆峒派周子健,最近落魄扬州府,所以有感而发。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矮个子急忙施礼说道:“原来是崆峒派的高足,失敬失敬。在下邱寅涛,虽然无门无派,也学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 周子健回礼说道:“敢为邱兄来此为何?” 邱寅涛神秘地一笑:“不瞒周兄,我是来查案子的。” 周子健问道:“兄台是官府的公差吗?” 邱寅涛笑道:“那倒不是,我也是刚到扬州府不久,手头非常紧。看到最近高邮县悬赏捉拿凶手,赏银一千两。我便想着如果能够查出凶手下落,一千两白银也好解解我的燃眉之急。周兄是崆峒高足,眼下好像也很寥落。不如和我一同追查,到时赏银我们一分为二如何?” 周子健说道:“官府不是出榜说已经找到凶手了吗?” 邱寅涛不屑说道:“那都是骗人的。昨日高邮县已经再次出榜说凶手还有余党未落网。什么余党,实际就是压根没逮到过。” 周子健叹了一口气,说道:“人海茫茫,到哪里缉拿凶手。退一步讲,即使见到凶手,你我也未必能够抓住凶手。” 邱寅涛有些不解,说道:“周大侠何出此言?凭周大侠的武功再加上我的智慧,我想我们一定会马到成功。即使我们抓不住凶手,知道他是谁料也不难。” 周子健苦笑道:“不瞒邱兄,凶手我看到了。” 邱寅涛脸上显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真的吗?今天能遇到周兄真是天意啊。到底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 “有个叫张千的老汉,由于女儿被郭炳南抢去,就到高邮县伸冤。知县柳敬宣忌惮郭炳南的儿子郭彦是皇上御前侍卫,所以就没有捉拿郭炳南。那日我夜探郭家,想解救张老汉的女儿,正巧看到高邮县的捕头江璀云也去救张家女儿。我正要走,发现有一个蒙面黑衣人从郭家跑出来,而此时正好有人喊郭老太爷被杀了。我断定此人就是凶手,所以一路尾随。在高邮县外,凶手见我紧追不放,就和我交起手来。” 邱寅涛睁大了眼睛,问道:“结果如何?” 周子健说道:“说来真是惭愧。只一招我就败了。如果不是凶手手下留情,此刻我早已成为孤魂野鬼了。” 邱寅涛问道:“那你有没有发现别的,比如武功家数,或者别的可疑的地方。” 周子健说道:“凶手长得高大魁梧,内力雄浑异常,使一口九耳八环鬼头刀。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邱寅涛问道:“那周兄为何不去报官?像如此重要的线索,官府起码也会意思个百八十两的,何至于你在这里慨叹不已。” 周子健摇了摇头,说道:“那凶手虽然杀了郭炳南,但我也觉得此人该杀。凶手算是替天行道,属于正义之举。何况凶手对我有活命之恩,恩将仇报,非我侠义道所为。周某虽然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但也决不做恩将仇报的小人。” 邱寅涛脸上一阵发热。 他干笑了两声,说道:“恕在下失言,那周兄打算去哪里呢?” 周子健想了想,说道:“想我苦练武功十几年,原以为可以纵情江湖一场。哪知刚下山不过数月,就被人一刀战败,方知自己武功低微至极。今番我再三思量,还是回家种地算了。可是又觉得羞见家乡父老,所以才在此徘徊。” 邱寅涛说道:“周兄切莫气馁。我看周兄的武功肯定是不弱的。但一山总比一山高,这江湖这么大,人又这么多,比自己功夫高的肯定是有的。输个一次两次的也很正常,大不了再勤学苦练一番也就是了。” 周子健摇了摇头说道:“凶手的武功深不可测,我恐怕再练十年也难望其项背。” 邱寅涛说道:“周兄也不要太灰心,即便打不过他,又如何。该吃饭还要吃饭,该练武还要练武,该行走江湖还要行走江湖。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因一时的挫折搞得如此不堪。你看看我,虽然无功平庸,和人交手也是败多胜少,但如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武功好就万事大吉了,即便是无功天下第一,也未必会有好下场。所以说,周兄你要想开一些,生活要活得更加精彩一些才是。” 周子健被邱寅涛说得胸中好像舒畅了一些。 周子健感激地对邱寅涛抱了抱拳,说道:“感谢邱兄,一番话说得在下茅塞顿开。” 邱寅涛也拱拱手说道:“天色不早,在下就不打扰周兄,告辞告辞。” 周子健说道:“慢走慢走。” 高邮县衙,知县柳敬宣正在后院拾掇菜园子。自从捕头江璀云出去查案之后,二十多天都没有消息了。眼看一个月的期限马上就到了,柳敬宣很是着急。几乎所有衙役乃至师爷萧让都被派出去查访凶手下落了,这县衙里空落落的只剩柳敬宣一人。今天柳敬宣除了批了几份公事,又审了一件邻里之间的小案子,就一直在后院浇水、除草。只要是柳敬宣心烦的时候,他都会以这种方式缓解心中的压力。 “有人吗?怎么这县衙连个人都没有?”前院传来人询问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 柳敬宣站起身,这时一个矮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这高邮县衙与寻常衙门不同。一般从巳时开始大门就打开了,直到酉时才关闭。期间没有人把守,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入。如果有事门房会有人负责接待、并禀告知县大人。如果有要案可以在门外击鼓升堂。由于连门房的差人都去查案了,所以矮个子男人没有找到一个人,甚是疑惑。 柳敬宣看看来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矮个子男人也上下打量柳敬宣,说道:“请问您是?” 柳敬宣说道:“在下高邮知县柳敬宣。” 矮个子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道:“草民邱寅涛,叩见清天大老爷。” 柳敬宣说道:“清天大老爷实在是不敢当,请起来说话。见本县有何要事?” 邱寅涛站起身,说道:“启禀大人。小的看见官家榜文,说是识认凶手者,赏银一千两,所以特地前来禀告大人。” 柳敬宣眼睛一亮,然后走进凉亭坐下,对他招了招手说道:“不必拘礼,进前来讲话。” 邱寅涛走到凉亭台阶之下就停下了脚步,然后低下了头。 柳敬宣仔细打量邱寅涛,问道:“你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本县。如果抓住凶手,本县一定重赏。抬头说话。” 邱寅涛仰起头,对柳敬宣说道:“小的前些日见到高邮县的榜文,想着这凶手好生可恶。大人您为官清正廉明,爱民如子。凶手居然在您眼皮底下把人给杀了,这分明是向您示威,藐视朝廷王法。小人就私下查访,看看能否查到凶手下落。整整查了二十多天,小人终于得知当夜曾经有人看到凶手。凶手身材魁梧,蒙面黑衣,手使一口九耳八环鬼头大刀,武功十分高强。” 柳敬宣手捋胡须,问道:“那你是如何得知的呢?” 邱寅涛说道:“不瞒大人,是一个名叫周子健的崆峒派弟子告诉我的。” 柳敬宣点了点头,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邱寅涛说道:“别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柳敬宣想了想,说道:“你给的这个消息很重要,本官非常感谢。一会儿等人回来,你从账房领取纹银一百两。回去后,再给我多方打探。最好能把那位叫周子健的义士找到我这里,因为只有他才真正见过凶手。如果识认凶手身份,我给你纹银五百两。倘若能够找到凶手下落,我再加五百两。” “小的谢过清天大老爷。”邱寅涛感激地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师爷萧让回来后,柳敬宣将邱寅涛所讲的向萧让学说了一遍。 萧让听后点头道:“最近我查访四处,得知案发当日,有些可疑之人来到高邮。其中就有个佩剑的年轻人曾经到过第一楼吃饭,而且还有一群貌似押镖的也到过第一楼吃饭。” 柳敬宣问道:“萧先生,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使九耳八环鬼头刀的武林怪客?” 萧让摇头说道:“学生不懂武术,也没有和武林上的人来往过,实在是不知。但据学生看,江捕头应该是知道的。” 柳敬宣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江捕头武功高强,多半是知道的。但不知他去哪里了?” 江璀云到底去哪里了? 第九章 闯府 此刻江璀云正在扬州府南城的鼓楼之上,瞅着扬州城的夜景,想着心事。 从案发那天起,江璀云就四处打探凶手下落。从郭炳南的伤口来看,凶手是个使刀的高手,且力大无比。高邮乃是一座弹丸小县,江璀云四处查访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皇榜张贴后,江璀云悄悄来到扬州府暗中查探。他隐隐感觉到国宝与杀案有关。 柳敬宣三番几次被知府叫到扬州城,江璀云也看在眼中。程前与博克善的谈话,江璀云听得一清二楚,对博克善与程前的诡计感到十分憎恶。不过程前说得有理,凶手并非谋财害命如此简单,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从金如意被盗和留下的字条可以看出,凶手一定还在扬州城。可是扬州城实在太大了,想要找一个人,而且不知道相貌,谈何容易。江璀云已经在扬州城停留了十几天,城内的大户人家,他几乎都拜访过了。今夜他要刺探另一座府邸,他感到有些紧张,也许凶手就在今夜出现。 定更已过。江璀云离开鼓楼,穿房越脊,飞身进入南城一座偏僻的府邸:金府。 这座府邸很大,三进的院落,到处灯火通明。江璀云忽然看到有几个人端着饭菜向后院走,就悄悄跟了下来。他来到后院,飘身上房,向四外查看。这后院不算太大,里面有一明两暗三间房。正房烛影摇摇,异常光亮,且有人在说话。其余两个房间也有灯光。后院与花园隔着一个月亮门洞,花园很大,由于天黑,看不清里面种着什么花草。房间的窗户都是关闭的,看不清里面的人。江璀云悄悄将房瓦揭掉一块,并用手在天棚纸上抿了个洞,睁一目瞄一目向屋中窥探。 屋里面居中坐着一个年轻公子,整齐油亮的大辫披在脑后,身穿绛紫色锦袍,上秀团花朵朵。由于太高,角度有限,看不清他的脸。 下人们将饭菜摆好后,就退下去了。 年轻公子开始独自一人静静吃饭。 年轻公子吃得很慢,吃了没有几口,便对门外叫道:“传程浩然、何文弱二人前来,我有话说。” “嗻。”门外应了一声后,从树丛中冒出一名侍卫,向前院走去。 江璀云吓了一跳。这座府邸,从他进来一直没有见到任何人。没想到这四周暗中有人保护这名年轻公子。也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前院脚步匆匆走进两个人,片刻来到正房门口。 “不知主子唤我等有何事吩咐?”程浩然问道。 年轻公子轻捋衣袖,淡淡说道:“我本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个饭,却总有人打扰。心中烦闷,就叫你们前来排解排解。” 程浩然先是一愣,然后抬头冲着房顶,高声叫道:“房上的朋友,请露个面吧。趴在上面行此鸡鸣狗盗之事,恐不光彩吧。” 江璀云心中一惊,心想这年轻公子好生厉害,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行踪。但既然被人识破,索性就开门见山。 江璀云稍一犹豫,飘身落到天井当院。 从四周突然闪出几十名侍卫,各个刀剑出鞘,挡在了江璀云的面前。 只听正房传出年轻公子不容置疑的声音:“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侍卫们立刻向两边分开,但手中的刀剑却握得更紧。 江璀云看了看眼前这些侍卫,“哼”了一声,大步走进正房。 门外的侍卫则把房间紧紧包围了起来。 屋内,年轻公子端坐在桌子后面,没有挪动半分,只是抬头瞧着江璀云。 而江璀云也在瞅着年轻公子,很可惜他看不清年轻公子的相貌,因为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黑纱。(眼睛也被黑纱蒙住了) 江璀云有些泄气:这大半夜的在屋里也蒙着脸,不是太害羞了,就是长得太丑了。 程浩然看了看江璀云,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江捕头到了。” 江璀云看看程浩然,又瞅了瞅何文弱,朗声说道:“在下正是江璀云,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程浩然拱手一揖,说道:“不才程浩然。” 何文弱也施了一礼,说道:在下何文弱。” 江璀云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怒斩波和青云剑客,失敬失敬。” 程浩然和何文弱均吃了一惊。这江璀云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彼此从未见过面,怎么会一口叫出他们的名号。 程浩然自幼拜在五台山智云方丈门下,苦练武功二十年。降魔刀不出则已,出则寒光一片,鬼神皆惊。 何文弱出自青城山,是掌门广成子的高徒,一把青云剑,踏遍江湖,罕逢对手。 此二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相遇,双方都感到彼此甚是投缘。两人遂义结金兰,一路相伴。程浩然性情直爽,多言善辩;何文弱性情内敛,不善言谈,但心思缜密,腹隐珠玑。他二人行侠好义,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故被人起了怒斩波和青云剑客的雅号。不知为何,近十来年,两人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如今江湖已很少提及程浩然和何文弱的事迹。但是江璀云竟一口叫出了他们的名号,程浩然和何文弱都感到十分吃惊。就是那位年轻公子也不禁一愣。 程浩然再次抱拳问道:“敢问江捕头今夜来我府所为何事?” 江璀云斩钉截铁地答道:“我来捉拿杀人的凶手。” 程浩然眉头一皱,说道:“凶手?什么凶手?” 江璀云冷冷一笑,说道:“何必明知故问?当然是杀害郭炳南的凶手。” 程浩然“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原来江捕头把我等当成凶手了。不瞒江捕头,在下并非凶手。” 江璀云扫视了一下年轻公子,说道:“那他呢?” 程浩然摇了摇头,说道:“江捕头,这金府上下真的没有凶手。” 江璀云冷笑道:“你们当然不会轻易承认。” 程浩然不悦说道:“江捕头,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再说了,捉贼要赃,捉奸要双。江捕头可不能血口喷人,随意诬陷我等。说我等是凶手,你有何凭证?” 江璀云抬眼瞅着程浩然,说道:“本来高邮县一直以来都是太平无事。但你们来到高邮的第一天便发生了命案,是不是太巧了。” 程浩然一笑,说道:“我等确实在高邮县盘桓了两日,恰巧遇到郭炳南被杀一事。但当时在高邮县的人何止千万,为何断定我等就是凶手。” 江璀云一指年轻公子,说道:“此人能劳烦怒斩波和青云剑客作侍从,绝非一般豪绅贵族。且黑纱遮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必有不可告人之事,非匪即盗。” 年轻公子笑了笑说道:“想要我摘下这黑纱不难。但不知江捕头有没有这个能力。” 江璀云冷冷一笑,说道:“在下不才,倒想试试。”说完,欺身直进,右手去抓年轻公子的面门。 第十章 六公子 程浩然急忙上前,左掌切向江璀云右手的手腕,右掌向江璀云胸口大力拍下。 江璀云右手一翻,迎向程浩然的右掌。 只听“砰”的一声,程浩然向后退了两三步,方才站住。 而江璀云的身形只是晃了一下。 程浩然陡然一惊。年轻公子也是微微一愣。 “仓啷”一声,何文弱的宝剑已经出匣,寒光闪处直奔江璀云的前心。 江璀云微微侧身,右手伸出二指将宝剑紧紧夹住。 何文弱急忙撤剑,但是剑身仿佛被钳子夹住一般,根本撤不下来。何文弱的脸上立时红霞一片。 程浩然摆刀向江璀云右手劈下,罡风咧咧作响。 江璀云不退反进,左手二指点向程浩然的空门心俞穴。 何文弱抬起右脚猛踢江璀云的小腹。 江璀云急忙转身,同时收回左手二指。右手二指轻抬,用何文弱的宝剑迎向程浩然的钢刀。 只听“当”的一声清响,程浩然的钢刀被颠起一尺。 江璀云急忙后撤。 程浩然与何文弱都觉得手腕微微有些发麻。 程浩然和何文弱在一起多年,两人配合一向默契。虽谈不上天衣无缝、妙至毫巅,但也是心意相通,如同一人。 但今日,二人合力之下,江璀云却丝毫未落下风。这让程、何二人更加心惊。 江璀云点了点头,说道:“二位的武功果然不凡,在下佩服。如此恕在下无理了。” 江璀云伸手就去拔背后的宝刀。 “江捕头,且慢。”程浩然急忙拦挡。 江璀云愣了一下,手慢慢放了下来。 程浩然陪笑,说道:“江捕头,我家主子脸罩黑纱是有苦衷的。他自幼得过天花,虽然治愈却留下了很多伤疤。所以黑纱遮面,不愿示人。还请江捕头见谅。另外,江捕头此来无非是为杀人凶手而来。那日我等留宿高邮县,夜晚不曾离开客栈半步。王家客栈掌柜可以作证。还请江捕头明察。” 江璀云眼见程浩然的神情坚定,不像是在说谎。犹豫了一下,慢慢在年轻公子的对面坐了下来,并将背后的刀连同刀鞘一同解下来放在桌子上。他也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江璀云喝完茶,将杯子往前一推,说道:“既然程大侠如此说,应该所言不虚。但江某既然来了,就想弄个明白。” 江璀云盯着年轻公子,朗声说道:“阁下究竟是谁?” 年轻公子笑了笑,没有回答,反问道:“敢问江捕头贵姓高名啊?” 江璀云冷冷说道:“你们不是早就打听清楚了吗?为何明知故问?” 年轻公子笑得更加欢畅。突然年轻公子笑容一敛,一指桌上的刀,说道:“这口刀名叫墨渊吧。我且问你,江捕头为何有紫玉山庄南宫菩宿的宝刀?” 江璀云不由一愣。 紫玉山庄在当今位列四大山庄之一,名气甚大。庄主南宫菩宿更是名震江湖,号称当今四大高手之一。南宫菩宿早已封刀多年,真正见过墨渊的人极少。即使是紫玉山庄的人也很少有人亲眼见过这口刀。江湖上的人对这口刀更是知之甚少。为何这位年轻公子能够一眼认出紫玉山庄的宝刀? 江璀云沉吟片刻,问道:“那你觉得究竟为何?” 年轻公子淡淡说道:“依你的年纪,自然不是紫玉山庄庄主南宫菩宿。但除了紫云山庄庄主的公子,恐怕没有人能配得上这口刀。” 江璀云的瞳孔缩得很小,他的左手又下意识地握紧了刀鞘。 年轻公子淡淡一笑,说道:“江捕头,你也不必紧张。对于你的身份我们并不感兴趣,也非刻意揭穿。今日你大驾前来无非是想捉拿凶手。而我等确非凶手。而且,我想告诉阁下,凶手确实在扬州城,不日就会露面。” 江璀云不解问道:“哦?何以见得?” 年轻公子轻声说道:“郭彦马上就到扬州。我想凶手正急切地等待他的到来。” 江璀云沉吟半晌,口气稍缓,说道:“敢问阁下尊姓高名?” 年轻公子摇了摇头,说道:“不瞒江捕头,我家也出了一桩案件。为此我等特地来到扬州查访。我乃籍籍无名之人,说出来江捕头也不知道。他日阁下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可以只管来找我。我于家中排行在六,你可以叫我六公子。” 江璀云见对方执意不肯说出名姓,且对方身份注定不凡,想想还是少生枝节为好,就起身抱拳一揖,说道:“刚刚在下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海涵。告辞!” 年轻公子并未起身离座,只是淡淡说道:“不送。” 门外侍卫纷纷散开,江璀云飘身而去。 江璀云刚走,程浩然和何文弱立刻双膝跪地,叩头不止,说道:“奴才无能,让主子受辱,罪该万死。” 年轻公子右手轻抚茶杯,笑笑说道:“你们说得过于严重了,本宫并未受什么屈辱。江璀云武功确实不凡,能够瞬间逼退尔等,着实出乎本宫的意料。不过此人性娇气傲,的确有些目中无人。但他甘愿在柳敬宣的手下当一名小小的捕头,说明他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说不定将来我们还要依仗于他。” 何文弱说道:“此人桀骜不驯,又有紫玉山庄撑腰,恐怕难以为主子所用。或许会坏了主子的大事。” 年轻公子看了看何文弱,轻声说道:“你的意思是本宫还不如那个小小的知县柳敬宣?” 何文弱脸色一变,急忙搧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子,说道:“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年轻公子神情倦怠地说道:“罢了,我也累了,你等下去吧。” 第十一章 郭彦 江璀云离开扬州城,回到了高邮县。在县衙内自己的房间睡了一觉,醒来后草草吃罢早饭,便急冲冲去后堂拜见柳敬宣。 柳敬宣一见江璀云,激动地说道:“你可回来了。有没有查到什么?” 江璀云脸现红霞,羞愧地答道:“启禀大人,卑职惭愧之至,还没有找到凶手的下落。” 柳敬宣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有些泄气地说道:“江捕头辛苦了,回来好好歇歇,改日再去查访。” 江璀云心中暗想:说得动听,其实你想的肯定是啥也没有查出来,回来干嘛? 江璀云躬身说道:“大人,卑职虽然没有查到凶手下落,却查到一些别的消息。” 柳敬宣僵硬的脸颊变得有些舒展,说道:“说来听听。” “卑职在扬州城遇到一伙神秘的人。为首是一名公子,身边有两名武林高手。一个是程浩然,一个叫何文弱,乃是二十年前成名的侠客。从程、何二人对这名公子的态度上看,这名公子身份极其尊贵。这名公子自称六公子,说是来扬州城也为查一桩案子。他对郭炳南被杀一案十分了解,断言凶手就在扬州城内。他还知道不日郭彦会来扬州,而且凶手正等待郭彦的到来。话外之意,如果郭彦回来,凶手必定出现。” 柳敬宣手捋短须,沉吟不语。 江璀云说道:“卑职今日回来就是要禀告大人此事。一会儿卑职就回扬州城再次查探。” 柳敬宣眉头一皱,说道:“江捕头,博克善大人的内弟邱浚家中被盗,你是否知道?” 江璀云点头答道:“卑职知道。” 柳敬宣急忙问道:“可有线索?” 江璀云摇了摇头,答道:“暂时还没有。”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这凶手难道上天入地了不成?” 江璀云看了看柳敬宣那失望地神情,轻声说道:“如果大人没有别的事情,卑职就告退了。” 柳敬宣点了点头,无力地说道:“去吧。” 江璀云给柳敬宣施了一礼,刚要转身出门。 柳敬宣拦住了江璀云,说道:“慢。” 江璀云一愣,转身说道:“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柳敬宣微笑说道:“刚才一时情急,忘了一件事情。前些时,有一个名叫邱寅涛的,现在扬州城居住。他曾经来县衙举报凶手是个身材魁梧,手使九耳八环鬼头刀的人,不知你是否识得此人。” 江璀云想了想,说道:“九耳八环鬼头刀?卑职不知。” 柳敬宣继续说道:“此次你够奔扬州,看看有没有携带此刀之人。另外那个自称邱寅涛的人你也去查访一下他的动向。对于那位神秘公子,我们暂时不要去招惹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郭彦,等他回来,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但愿凶手尽快出现。” 三日后,郭彦真得回来了,回到了高邮县。郭府已经被官府查封多日。郭家的家丁终日里就在郭府候命,哪里也不让去,等候郭彦的发落。郭彦的生母早已过世,郭炳南身边共有四、五个小妾。自从郭炳南被杀之后,这些小妾都在想尽办法,搜罗家里的金银、珠宝,准备离开。但谁也不敢就这么偷偷离开郭府,因为她们需要郭彦回来料理郭府的一切,安排她们的命运。 郭家被官府查封后,官府登记造册的金银细软、银票地契账目都由官府封存。郭彦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拜访高邮县知县柳敬宣。 郭彦来到高邮县衙,递过拜帖,等候衙役通禀柳敬宣。 柳敬宣听说郭彦来了,急忙出门迎接。 柳敬宣来到门口,见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这个年轻人上中等的身材,身穿一身宝蓝色锦绣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小帽。面容清秀,浓眉大眼,英气不凡。举手投足,都带着练武人的气势和干练。此人正是郭彦。 郭彦见柳敬宣一身官服,亲自出来迎接,急忙上前施礼,说道:“在下郭彦,见过柳大人。” 柳敬宣急忙还礼,说道:“岂敢岂敢。郭大人,下官来迟,请大人多多海涵。” 郭彦神态恭谨,躬身说道:“柳大人公务繁忙,在下来得鲁莽,望柳大人多多见谅。” 柳敬宣双手相扶,微笑说道:“哪里哪里。” 两人携手揽腕,进入县衙内堂。 柳敬宣话锋一转,说道:“郭大人,您从京城回来,想必是为了令尊遇害一事。” 郭彦还未开口,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家父为人有失检点,行事不尊法度。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委实令人愤恨。但在下认为,家父即便千错万错,还罪不至死。杀手凶狠残暴,金银珠宝,想要尽可拿去,为何夺其性命。自从得知家父丧讯,我就心乱如麻,想立刻回来。奈何其中千头万绪,一时不知如何处理。近些时,我听闻博克善大人得到太阳之泪进献当今圣上,便知道凶手阴险狡诈,其中必有阴谋。今日我前来,一是请大人将在下的家宅解封,容在下将家父尸骨下葬。另外还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将凶手缉拿归案。” 柳敬宣点了点头,说道:“郭大人说的是,下官即刻解除郭家封印。令尊下葬之事,本官全权负责。尸首现在就停在郭府,仵作已经做了处理。棺木、墓地有哪些要求,还请郭大人示下,下官即刻去办。” 柳敬宣转头对门外说道:“来人。” 师爷萧让闻声走进房中。 柳敬宣一指郭彦,对萧让说道:“萧先生,这位就是当今圣上御前侍卫郭彦郭大人。” 萧让慌忙给郭彦躬身一揖,说道:“在下萧让,见过郭大人。” 柳敬宣一指萧让,对郭彦说道:“这位是本县的刑名师爷萧让。” 郭彦急忙起身还礼,说道:“原来是萧先生,幸会幸会。” 柳敬宣对着萧让说道:“萧先生,劳烦你把郭府查封的文书、地契、银票、账目一应等项,还给郭大人。” 萧让应声出去,带了一个衙役,到县衙的库房将柳敬宣所说的各个物品抱了回来。 郭彦向柳敬宣和萧让感激地抱了抱拳,说道:“感谢二位对郭家的大恩大德,在下铭刻肺腑,来日必当答报。家父灵柩明日我就送往乡下安葬,所以大人您就不必费心了。”说完起身告辞。 柳敬宣将郭彦送出县衙,瞧着郭彦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萧让说道:“大人,郭彦此去…” 柳敬宣没有接萧让的话茬,而是转身对萧让说道:“江捕头回来让他立刻见我。” 第十二章 鎏金账簿 深夜,郭府漆黑一片。只有上房的烛光在微微闪亮,仿佛随时都会被黑夜吞噬。 今天白天,郭彦从钱庄提了五千两白银,将郭府的家丁、郭炳南的小妾一率遣散。让他们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如今郭府除了郭彦,空无一人。不,是没有其他活人,郭炳南的尸体还躺在棺木中。 郭府上房的门是开着的,郭彦就坐在上房中间的太师椅上,脸朝着门外,身边的圆桌上,放着一盏灯。灯的旁边是一口刀。这口刀没有刀鞘,刀柄一尺来长。刀身足有四尺,宽有七寸,锋刃雪亮,看得出磨了好长时间,它在等待着鲜血为其祭养。郭彦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手握住椅子扶手纹丝不动。 一阵微风吹过,烛火虽有灯罩罩着,也不免微微晃动。门外走进一个黑衣人,面罩黑纱,身材魁梧,双眼犹如乌夜苍穹的两颗恒星一般闪亮。 郭彦目不转睛地瞅着黑衣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果然来了。” 黑衣人并不答言,同样目不转睛地瞅着郭彦。 郭彦面罩寒霜,冷声说道:“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黑衣人冷冷说道:“因为他该死。” 郭彦强自压住胸中的怒火,说道:“该不该死,好像不是你有权决定的。” 黑衣人“哼”了一声,说道:“我是否有权决定人的生死,不需要你来判定。我认为郭炳南该死,他就必须死。” 郭彦沉吟片刻,问道:“你今天是来要我命的?” 黑衣人摇头说道:“我不是来要你命的。我只是想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给我,我转身就走。” 郭彦疑惑地看着黑衣人,问道:“什么东西?” 黑衣人一字一板地说道:“郭家账目。” 郭彦紧盯黑衣人的双眼,沉声问道:“账目在县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取?为何偏偏等我回来,向我要?” 黑衣人冷冷一笑,说道:“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要装糊涂。郭家短短几年成为高邮,甚至是扬州一带的首富,难道你真认为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我要的是郭家的鎏金账簿。” 郭彦同样冷冷一笑,说道:“如果我不给呢?” 黑衣人脸色一沉,说道:“郭彦,我此来势在必得。鎏金账簿就在你的身上,我很确定。而且我已经说了,我不是来杀人的。给我账簿,我转身就走,绝不停留。” 郭彦右手的手指轻击桌面,说道:“你不杀我,看来我是要感激你了?” 黑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沉声喝道:“不必废话,赶快交出来!” 郭彦从怀中掏出一本金漆的账目放着桌子上,说道:“不错,它的确在我这里。我也终于知道了你们把我从京城引出来的真正目的。可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本事把它拿走?” 黑衣人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线,右手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柄刀,一柄很大的刀,一柄九耳八环鬼头大刀 郭彦的瞳孔开始收缩,同时双手握紧了身边的钢刀。突然他的身体仿佛被弹簧高高弹起,钢刀向黑衣人迎面劈来。罡风刮得黑衣人身上的衣服咧咧作响。 黑衣人右手一个海底捞月,大刀迎向空中郭彦的钢刀。 空中先是响起金环悦耳的震动声。紧接着是铁锤般剧烈撞击的声音,最后是钢锯般摩擦的声音,凄厉、刺耳,让人整个毛孔都要炸开。两柄刀的锋刃相交的瞬间,火星四冒,屋内的烛光都难以掩盖其夺目的光辉。 黑衣人被震得退出房屋数步,方才站稳身形。 郭彦更惨,身子被震得在空中失去平衡,猛烈抛向房屋正中的圆桌。圆桌碎裂,屋内一片漆黑。郭彦急忙站起,却没有再急于出手。因为他的双臂、双手在不住地颤抖。钢刀没有撒手是他此刻最大的颜面。在交手的刹那,他看到自己的钢刀出现了一个一寸深的豁口,并同时感受到死神的威胁。 黑衣人左手竖起拇指,朗声大笑道:“罢了。不愧是御前侍卫,武功果然了得。当今能接下我这一刀的还真不多,你算一个。不过很可惜,你还不是我的对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鎏金账簿交给我,我马上就走,决不食言。” 郭彦开始犹豫:《鎏金账簿》不交,今夜绝难活着走出家门;交出去,迟早还是个死,也许死得更惨。眼前黑衣人内力雄浑无比,比自己的武功高出太多。这口九耳八环鬼头大刀在这黑衣人手中有劈山裂石之势。自己实在太大意了。临走时,义父再三叮咛,让我多加小心。自己还是连一个帮手都没有邀请。如果义父在该多好啊! 是啊,如果慕容节烈在该多好啊!但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黑衣人瞅瞅郭彦,大踏步向房中走去,鎏金账簿就在碎裂的桌子旁边,也在郭彦旁边。 黑衣人慢慢走过郭彦身边。 郭彦的双手再次握紧。 当黑衣人左手已经触及鎏金账簿时,郭彦的刀横着向黑衣人的腰部劈了过来。 黑衣人右手将鬼头刀挡在身后,钢刀再次相碰。黑衣人被震得向前疾奔。郭彦的钢刀则又多了一个深深的缺口。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鎏金账簿还在地上静静地躺着,这一次他没有拿到。 黑衣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死神的气息,冰冷地说道:“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这是找死。” 郭彦尽量稳住不停颤抖的双手。口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盼着有人来救他,哪怕是知县柳敬宣或者师爷萧让带着衙役也好。他感受到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尽的杀意。 黑衣人举起了鬼头刀,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晶莹闪亮,刀背上的金环随着钢刀的举起,发出悦耳的清响。 突然黑衣人的身影如鬼魅般向郭彦袭来。 郭彦奋起全力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郭彦的钢刀从中折断,郭彦的人头骤然落下,鲜血喷了一地。 鎏金账簿被郭彦的鲜血染红。 黑衣人急忙闪身,不让鲜血溅自己一身。然后再次抓起满是鲜血的鎏金账簿,向黑夜走去。 第十三章 慕容节烈 高邮县衙内,知县柳敬宣焦急地等待着。 下午江璀云回来时,柳敬宣给他派了一个任务:进入郭家,保护郭彦。 现在已经三更已过,柳敬宣还在等待着江璀云的消息,等待着郭家的消息。破案的期限已经快到了,柳敬宣非常着急。他料定郭彦回来,凶手一定会找到郭彦。至于凶手今日还是将来出现,他也无法确定,他只是希望凶手尽快出现。 好容易熬到四更,江璀云回来了。 柳敬宣双眉一挑,急忙站起身问道:“怎么样?” 江璀云面现为难之色,说道:“郭彦死了。” “什么?”柳敬宣吃惊说道:“你也救不了郭彦吗?” 江璀云脸色凝重地说道:“卑职惭愧,我只能救一个人?” “救一个人?”柳敬宣盯着江璀云的脸,疑惑地问道:“你救了谁?” 江璀云抬头说道:“是大人您。” 柳敬宣缓缓坐回房中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师爷萧让走了进来。 萧让见二人神情不善,试探说道:“敢问江捕头究竟去哪里了?” 江璀云苦笑一声,说道:“今日我领了柳大人之命去郭府,不想刚离开县衙,一个小孩儿给我送了一封信。” 萧让一愣,问道:“信在何处?” “在我这里。”说完,江璀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萧让。 萧让从信封中抽出信瓤,打开来看。书信上的字非常俊秀,内容只有一句话:敢去郭府知县必亡。 萧让把信双手呈给柳敬宣。 柳敬宣看看信上的字迹,叹了一口气,然后将信收好,放在桌案上。 江璀云继续说道:“我没敢惊动大人,登上县衙房顶查看四周动向。我发现县衙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出现了一名蒙面黑衣人,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口九耳八环鬼头大刀。他们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快到四更,才悄悄离去。等我赶到郭府,郭彦已经人头落地。是卑职无能,还请大人责罚。” 柳敬宣摇了摇头,说道:“是我无能,没有想到凶手已经把我等完全玩弄于股掌之上。既然凶手敢明目张胆地杀人,其背后势力一定不可小觑。只是光凭我们几个根本无法破案。看来这知县的顶戴真是保不住了。萧先生,你安排人把郭彦的尸体承殓起来,明日我就禀明知府大人。” 柳敬宣说完有气无力地走进内房。 萧让看着柳敬宣的背影,又瞅了一瞅江璀云,摇了摇头走出门去。 江璀云则走到天井当院,看着天空中的黑云,一时间默默无言。 郭彦的死惊动了府、道两级衙门。程前和博克善开始深居简出,府邸周围也加强了巡逻。柳敬宣近半个月,并未收到任何来自上峰的任何谴责,好像郭彦的死已经被人忘记。 这一天,日已偏西。在高邮的大街上,来了一匹马。这匹马通体乌黑油亮,神骏异常。马上来人身材魁梧,器宇轩昂。他头戴一顶藏青色斗笠,一身藏青色的长袍下裹着一柄长剑。这个人来到高邮县衙,看看县衙敞开的大门,将马拴在门前的桩桷之上,然后大步走进县衙。 此时江璀云正好从县衙内堂走来,两人擦身而过时都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来人回头看看江璀云,江璀云也回头打量来人。 来人眼中精光一闪,问道:“阁下是紫玉山庄什么人?” 江璀云抱拳一揖,说道:“在下江璀云,高邮县的捕头。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来人又上下打量江璀云,朗声大笑道:“阁下原来是紫玉山庄二公子南宫璀云。幸会幸会。在下慕容节烈!” 江璀云此惊非同小可,再次打量慕容节烈。 慕容节烈面容姜黄,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两耳有轮。面容轮廓如刀裁斧剁,显得刚毅异常。他身上隐隐散发逼人的气魄,即使身材比他高大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依然会被慕容节烈的气势压得喘不过起来。 江璀云脸色微变,沉声问道:“初次见面,为何阁下认为我是紫玉山庄的人?说实话,我姓江,不知道什么紫玉山庄。” 慕容节烈又是哈哈一阵大笑:“你我是初次见面不假。但墨渊宝刀却瞒不住在下。别人可能不知,但我慕容家非常清楚墨渊宝刀的来历。紫玉山庄庄主南宫菩宿的宝刃,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佩带的?” 江璀云面现尴尬,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再否认。 慕容节烈继续说道:“没想到小小的高邮县居然请了你当捕头,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说完向江璀云抱拳还了一礼,然后转身而去。 江璀云刚想张嘴说话,想了想,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县衙。 慕容节烈继续向里走,他发现县衙好像没有人,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息。他站在天井当院,环视四周,然后走进大堂,在里面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师爷萧让走了进来,看见慕容节烈坐在大堂,不由得一愣。 萧让上下打量慕容节烈,见来人气度着实不凡,轻声问道:“不知阁下来县衙有何贵干?” 慕容节烈见有人来,忙起身说道:“您是哪位?” 萧让一笑说道:“在下柳大人台前刑名师爷萧让。不知您尊姓大名,来此有何事?” 慕容节烈笑笑说道:“我来自北京城,复姓慕容,双名节烈。此番前来,是想拜见知县柳敬宣大人。不想柳大人好像不在县衙,故特地在此等候。” 萧让的脸上闪现一丝不易觉察的犹豫,紧跟着慌忙跪倒,说道:“小人给慕容大人请安。” 慕容节烈急忙伸双手相搀,说道:“萧先生何必多礼,请起请起。” 萧让颤巍巍起身说道:“小人现在就叫人给大人献茶,请大人稍作片刻。” 萧让很快拿来一副茶具和水壶,亲自给慕容节烈倒了一杯西湖龙井。 慕容节烈对萧让的谦恭很是满意。慕容节烈虽然为人谦和,但毕竟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在这小小县城感受到萧让的浓浓敬意,心下不免很是骄傲。 慕容节烈喝了一口茶,轻声问道:“但不知柳大人去哪里了?” 萧让陪笑说道:“启禀大人,今日柳大人到高邮县周边乡里巡视去了。今年虽还算风调雨顺,但夏汛将至,柳大人还是不太放心,所以下乡检查蓄水渠了。回来估计要很晚了,还请慕容大人见谅。” 慕容节烈点了点头,称赞道:“我久闻柳大人爱民如子,做官深得民心。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我此次前来,有要事与柳大人相商。所以一定要等到柳大人,还请萧先生不要介意。” 萧让急忙诚惶诚恐地说道:“岂敢岂敢。慕容大人如果不嫌弃,就在舍下用饭如何?” 慕容节烈笑笑说道:“那就讨扰了。对了,萧先生,能否让人把我的马饮喂一番?” 萧让点头说道:“小人这就去办。” 第十四章 长谈(1) 直到掌灯,柳敬宣才回到县衙。今天他可是累坏了,他想随便吃点东西就安息,却发现县衙大堂灯光明亮。柳敬宣看到师爷萧让和一个陌生人在大堂里面谈话。 慕容节烈看到柳敬宣进入县衙,急忙站起了身。 萧让会意,领着慕容节烈一同走出大堂。 柳敬宣上下打量慕容节烈,见此人气宇轩昂,疑惑问道:“阁下是?” 萧让赶紧引见:“这位就是当今圣上驾前一等侍卫慕容节烈大人。” 萧让又给慕容节烈引见:“这位就是我家县台柳大人。” 柳敬宣吃了一惊,急忙跪倒叩头,说道:“下官参见慕容大人。” 慕容节烈赶紧双手相搀,说道:“柳大人,快快请起。” 柳敬宣站起身,陪笑说道:“慕容大人,此地不是讲话之所,还是随下官到后堂吧。” 慕容节烈朗声说道:“好啊,我跟着柳大人便是。” 柳敬宣对萧让说道:“萧先生安排一下,我等陪慕容大人一同吃个饭。” 萧让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安排。 慕容节烈跟着柳敬宣来到后堂。 这后堂是一明两暗的三间房,中间是客厅,两边是卧房。 柳敬宣将慕容节烈引至客厅,并亲自给慕容节烈斟了一杯茶。 慕容节烈一笑,说道:“刚刚在下已经喝得够多了,还是柳大人喝吧。” 柳敬宣确实有些渴了,给自己倒了数杯,均是一饮而尽。 在烛光的映照下,慕容节烈上下打量柳敬宣。 他见柳敬宣三十上下的年龄,面白如玉,目光明亮。颌下略微有些胡须,身材不高不低,一身白色长袍,文质彬彬,书生气十足。 柳敬宣也上下打量慕容节烈。 慕容节烈二十八九的年纪,看着比柳敬宣小不了多少。慕容节烈将斗笠挂在门后,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腰间解下一口宝剑靠在桌边。这口宝剑从剑柄到剑鞘通身黑色,在剑柄的两面分别刻着一只眼睛,显得非常引人注目。 柳敬宣沉吟片刻,说道:“此番慕容大人前来,想必是为郭彦大人而来。有什么要求还请大人明示。” 慕容节烈一笑,说道:“柳大人何必客套。不错,我此来确是为郭彦而来。郭彦之死,当今圣上已经知晓,十分震怒。想来柳大人也清楚,那郭彦不是一般侍卫,武功非常出众。听闻他被人折断钢刀,枭首毙命,料想杀他之人绝非寻常之辈。故此圣上传下密旨,要求在下到高邮县彻查此案,并要求两江总督阿山大人派人协同办理,务必捉拿凶手。” 柳敬宣面现愁容,说道:“皇上圣明,慕容大人说得极为在理。此案关系重大,凶手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说来惭愧,高邮县乃是弹丸之地。想要抓住凶手,下官实是力不从心啊。” 慕容节烈点了点头,说道:“那请柳大人给我讲讲此案的来龙去脉如何?” 柳敬宣刚要继续说,门外萧让已经走了进来,两个衙役提着食盒跟在后面。 萧让面带微笑,说道:“让两位大人久等了。这是衙门对面第一楼的饭菜,粗茶淡饭,还望慕容大人见谅。” 萧让吩咐衙役将酒宴摆下,分别是四凉、四热,一个汤,还有两坛绍兴花雕。 慕容节烈朗声笑道:“萧先生也知道在下好酒。” 萧让满脸堆笑,说道:“慕容大人乃是当世英豪,哪有不好酒的道理。慕容大人、柳大人,二位请慢用,小人就此告辞。” 柳敬宣抬眼看看慕容节烈。 慕容节烈会意,说道:“我想萧先生也不是外人,一同饮酒如何?” 柳敬宣也点头附和,说道:“是啊,萧先生,就让我一个人陪慕容大人吃饭,实在是失礼得很啊。” 萧让再次给慕容节烈躬身一礼,说道:“小人惶恐。慕容大人乃是当今皇上恩宠之人,在慕容大人面前岂有小人的座位。更何况慕容大人与柳大人有要事相商,小人在此,多有不便。” 慕容节烈摇头说道:“萧先生此言差矣。我虽久居皇庭,但并非迂腐拘礼之人。何况我还是个习武之人,本身就不习惯那种拘谨之事。这是私下拜访,又不是公堂断案,吃个饭哪有如此讲究。我自打进入这高邮县衙,就发现萧先生与柳大人关系非同一般。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萧先生也心知肚明。所以在下也想向萧先生请教一二。” 萧让一笑说道:“既然两位大人不嫌弃,那小人恭敬不如从命。”三人开始推杯换盏,客套寒暄。 三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慕容节烈突然放下酒杯,说道:“柳大人,我觉得你我已经不是外人,所以有句话我不吐不快。” 柳敬宣也放下酒杯,轻声说道:“请大人明见。” 慕容节烈瞅了瞅柳敬宣说道:“你压根儿就不想破案。” 柳敬宣一听此话,脸色吓得煞白,身子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人何出此言?” 慕容节烈神秘地一笑,盯着柳敬宣的脸,说道:“柳大人,不要紧张,请坐。您这县衙里面有南宫璀云这样的捕头,怎么可能抓不到凶手?” 柳敬宣缓缓坐下,疑惑地问道:“南宫璀云,是何人?我这里只有江璀云,江捕头,没有听说什么南宫璀云啊。” 慕容节烈面色一凛,沉声说道:“贵县的捕头复姓南宫,双名璀云,乃是紫玉山庄庄主南宫菩宿的二公子。柳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柳敬宣看了看萧让,萧让也看看柳敬宣,两人均摇了摇头。 柳敬宣问道:“听慕容大人的意思,您以前是见过江璀云江捕头了。啊,不。是南宫捕头了?” 慕容节烈摇了摇头说道:“以前并未见过。但是南宫璀云身上的佩刀‘墨渊’我是见过的。那是一口宝刀,是紫玉山庄庄主南宫菩宿的佩刀,堪称紫玉山庄的镇庄之宝。如果不是紫玉山庄庄主的公子,怎么能佩得起这墨渊宝刀。有南宫璀云如此厉害的人物做柳大人您台前的捕头,即便凶手再狠辣凶残,也不应该破不了案,抓不住凶手啊?“” 第十五章 长谈(2) 柳敬宣眉头一皱,问道:“下官不是练武之人,对江湖武林不太了解。那依慕容大人看南宫捕头的武艺比之郭彦大人如何?” 慕容节烈哈哈大笑道:“郭彦与南宫璀云相比,好似麻雀比雄鹰。” 柳敬宣脸色大变,吃惊地说道:“南宫璀云如此厉害吗?那…”柳敬宣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慕容节烈看看柳敬宣,不悦说道:“有话请讲当面,何必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让人不痛快。” 柳敬宣面现尴尬,低低的声音问道:“敢问慕容大人,那南宫璀云在大人您面前能走上几招?” 慕容节烈朗声大笑:“柳大人不愧是官场中人,说话如此客套。我跟南宫璀云并未切磋过。但是我与南宫璀云两家颇有渊源。依我对紫玉山庄的了解,即使我赢不了南宫璀云,想必也不至于落败吧。”说完,慕容节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柳敬宣和萧让相视一笑,明白慕容节烈虽然很看重南宫璀云,但是如果与自己相比,心下也是不服输的。 萧让给慕容节烈又满了一杯。 慕容节烈问道:“对了,柳大人。此次前来,还望大人能够将此案其中原委告诉在下啊。” 柳敬宣一拍额头,歉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那下官就将知道的一一禀明大人。” 柳敬宣把凶案的来龙去脉,以及扬州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慕容节烈。当然程知府与道台博克善所说的话,柳敬宣只字未提。 当得知道台博客善的内弟邱浚被警告,柳敬宣派南宫璀云保护郭彦,知县反被神秘人威胁后,慕容节烈沉默不语。 柳敬宣给萧让递了一个颜色,萧让从房中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锦匣,锦匣里放着两封信。一封是原先邱浚收到的警告信,一封是南宫璀云收到的警告信。 慕容节烈接过这两封信,仔细瞧看。这两封信的笔体虽然不同,内容却都简单明了,没什么可以深究的。 慕容节烈将两封信还给萧让,开始陷入沉思。依慕容节烈来看,杀郭炳南也许只是为了财,或者是为了打抱不平。但是敢于警告道台大人,并且杀死皇帝御前侍卫的人就不是求财这么简单了。但凶手杀郭彦目的到底是什么让人费解。凶手不仅杀郭彦势在必得,而且对官府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最关键是凶手不是一人,其背后存在一股很大的势力。对方能够牵制南宫璀云,相信他们对南宫璀云有了相当的了解。对方派出四名好手说明,已经充分估计了南宫璀云的实力。如果是对付自己,也许只是再多一、两位高手的问题。自己此番单独追查此案恐怕会无功而返。难怪柳敬宣和南宫璀云也无法查出凶手的下落。对方如此之强,看来自己需要帮手。向来信心勃勃的慕容节烈也不免有些气馁。 柳敬宣和萧让见慕容节烈听了一席话后,神情有些沮丧,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萧让仗着胆子问道:“慕容大人,您看这天色不早,您打算是在客店休息,还是在县衙住一晚呢?小人也好安排。” 慕容节烈从沉思中惊醒,看看外面的天,不好意思地说道:“噢。不知不觉,天色已到这般时分。我在高邮县找个客店住一晚,明日还要赶赴扬州城。这就告辞,不打扰二位了。”说完,拿上宝剑和斗笠便要起身。 柳敬宣慌忙起身相送,说道:“慕容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成全。” 慕容节烈停身站住,愕然问道:“柳大人有话,请讲当面。如果我能够办到,绝不推辞。” 柳敬宣面现尴尬地说道:“郭家一案事关重大,下官至今未能破案。此次慕容大人到了扬州城,希望大人能够跟知府、道台大人,如果可能的话在总督大人面前为下官多多美言。这是下官一点敬意,还望大人笑纳。”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信封递给慕容节烈。 慕容节烈会意地一笑,收好信封说道:“柳大人尽管放心,此案莫说是柳大人您,就是我也感到十分棘手。此事我一定会在当今圣上与总督大人面前为柳大人您说明其中原委,断不会牵连柳大人。不过到时我需要南宫璀云助我一同破案,还望柳大人多多支持。” 柳敬宣一躬扫地,说道:“那是当然。别说南宫捕头,就是下官也随时听从慕容大人的差遣。下官多谢慕容大人体恤,我等皆以慕容大人马首是瞻。” 柳敬宣与萧让送慕容节烈出县衙。 萧让陪同慕容节烈找寻客店休息。 过了好一会儿,萧让才返回县衙。 柳敬宣已经叫人把残席撤下,独自一人在后院散步。 柳敬宣见到萧让回来,笑着问道:“慕容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萧让一笑,说道:“已经安排好了。看大人您这气色不错,想必心中烦忧已经消除大半。” 柳敬宣点点头,说道:“不错。慕容大人此次前来,郭家一案就有眉目了。既然皇上派慕容大人前来彻查此案,这千斤重担,就落在了慕容大人的身上。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萧让说道:“依小人看,慕容节烈大人再加上江捕头,不,是南宫捕头,一定会找出凶手的。没想到南宫捕头瞒了我们这么长时间,到底是为什么呢?” 柳敬宣看着满天的繁星,说道:“既然南宫璀云不想说,我们也不必问。不过我们既然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以后就要改称南宫捕头才是。” 萧让点头说道:“就依大人。” 第十六章 你骂谁呢 五月的扬州,桃花已经渐渐凋零。碧洗的天空飘着朵朵的白云,一群群鸟儿在群山中来回游荡,不时发出畅快的叫声。 扬州城东二十里,周子健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去领略大自然的无限风光。(实际我也没有,早上5点起来码字,7点还要上班) 周子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并不湍急的的夹江江面,不住地发呆。这两个月,周子健一直在犹豫是继续闯荡江湖,还是回山继续学艺。他想了半天,一时半刻还是拿不定主意。眼看天色不早,周子健收拾了一下鱼竿、鱼篓,便准备回去。 周子健在扬州郊外搭了一个木棚,平时自己打个山鸡,在夹江钓个鱼什么的。虽然生活还是十分寒酸,但总算能填饱肚子。 当他走上大道时,一辆红漆马车缓缓驶来。 周子健侧身躲过,下意识瞅了一眼经过的马车。 此时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撩起,一名少女的脸映入了周子健的眼帘。 周子健一时之间,竟看得呆住了:世间还有如此的女子,美得让人无法形容。她未施丝毫粉黛,脸上的肌肤恰如凝脂般光滑,又仿佛牛奶气泡吹弹可破。一段粉梗没有晶莹奢华珠链的陪衬,却显得更加高贵。一双妙目如秋水涟涟,双唇似阳春盛开的两片桃红。一头如墨的黑发如瀑布般披在身后,闪亮笔直,略有几绺披在肩头,遮盖了若有若无的香肩。衣服穿的什么看不清楚。人人都说月宫嫦娥美艳绝伦,周子健没有见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眼前女子风华绝代,清丽超尘,美艳不可方物。只是这么一眼,周子健回山继续深造的念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漆马车缓缓驶向扬州城。 周子健不知不觉跟着马车向扬州城的方向而去,手上的鱼竿、鱼篓也滑落道边。 今日扬州城还是那样的繁华热闹,路两边做买做卖的,沿袭数里。路上行人、车帐,川流不息。 红漆马车进入扬州城后,从马车上跳下来两名少女。 其中一名少女一身葱心绿的衣裙,宛如出水的百合叶子在风中摇曳。头上挽了一个半月形的发髻。一张小脸可爱动人,略带青涩。眼如新月,唇似涂朱。这名少女仿佛出了笼的小鸟,看到什么都那么新奇,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另外一名少女身穿亮白色丝质衣裙,纯美宁静,出尘脱俗,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却一句话也不说。 周围的男子见到两名少女,均对此二人注目凝视,啧啧称赞:这是哪里来的两位仙女。 二人来到扬州城最大的青楼“玉凰台”前,发现门口站满了人。 绿衣少女眨了眨新月般的双眼,向旁边的人好奇地问道:“这位大哥,这里为什么围满了人啊?” 旁边的男子看看绿衣少女,说道:“小姑娘,你有所不知。这玉凰台来了一位花魁,据说美貌天下无双。很多达官贵人,富家公子都想一睹芳容。但是这名花魁提出一个条件,凡想见她一面的人必须解开她出的谜语才行。” 绿衣少女想了想,疑惑地问道:“大哥,什么是花魁啊?” 男子摇头笑道:“小姑娘,这你都不知道。花魁就是排名第一的美女。玉皇台的花魁就是玉皇台里面最漂亮的美女。” 绿衣少女一撅小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最漂亮的美女?小姐,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子。我们不妨和她比比,看谁更漂亮。说不定咱也能把这花魁的名号给拿了去。” 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两名少女。 “何人在此喧哗?”一名中年女子摇摇摆摆,从玉凰台走了出来。 众人闻声让出一条道路。 中年女子来到两名少女面前,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眼前的人。 两名少女也在打量这名中年女子。 眼前这位中年女子头上满是珠翠,脸上的粉好似有半寸来厚。不过这位中年女子只是上了几岁年纪,面容并不丑陋。颇有几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意味。 中年女子眼皮抬了抬,问道:“两位小姑娘,你们有什么事吗?” 绿衣少女瞅着中年女子,大声说道:“听说这里来了一名花魁,听说样子长得非常好看。我们想比比,谁更漂亮。” 中年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她见眼前的绿衣少女长得虽然漂亮,但是稚气未消,还带有一些乡下丫头的土气,说话略欠斯文。而白衣少女长相非常出众。即便中年女子阅美无数,她也惊讶其飘飘欲仙之姿。 中年女子笑道:“比相貌,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错,看两位小姑娘的相貌确实漂亮。但你们要知道这玉凰台是什么地方,这花魁又是什么。” 绿衣少女挠了挠头,不解问道:“玉凰台是什么地方?这花魁不是最漂亮的姑娘吗?” 中年女子眼睛扫了一下绿衣少女,冷笑说道:“花魁的确是最漂亮的姑娘。但这玉凰台是供男人开心解闷的地方。难不成你二位也想争夺花魁,伺候那些大爷,给达官贵人寻欢解闷吗?” 听完这话,绿衣少女羞得面红耳赤,连白衣少女也是面现尴尬。两名少女立刻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两位少女走到一家酒楼前,酒楼的牌匾上赫然写着“醉仙居”三个金漆大字。 “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吧。”绿衣少女抬眼看看白衣少女的脸,怯生生地说道。 白衣少女好像并没有被刚才玉凰台的一幕搞得十分狼狈,脸上神情依然是那般平静无波。白衣少女略略点点头。二人缓步走进酒楼。 小二见两位美女进入酒楼,赶紧招呼她们在一楼一个靠窗僻静的地方坐下。 两个少女点了几个菜,小二便下去张罗起来。 绿衣少女四下瞧看,这醉仙居很大,上下两层。也许是饭点已过的缘故,酒楼里面稀稀落落就坐着几个人。 相隔两名少女不远,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少年。 其中一个少年一身蓝布长衫,正对少女这一张桌子。那蓝衣少年面皮白净,浓眉大眼,五官清秀,脸上带着三分稚气。 另外一名少年一身白色锦袍,上面浅浅地绣了几朵银色的秋菊。他背对少女一桌,看不清样貌。 只听蓝衫少年一脸讪笑,呲牙说道:“少爷,来猜猜嘛。反正没有别的事情,就当解解闷嘛。”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无奈说道:“好吧,那就猜猜。说好了,猜出来,你可不要打玉凰台的主意。我可没有钱和精神陪你去闹。” 蓝衫少年把嘴一咧,苦着脸说道:“少爷,我们就看看花魁长什么样子不行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们来趟扬州多不容易。这是第一次出门,您就答应我好吗?” 白衣少年把袖一甩,有些生气说道:“那我不猜了。” 蓝衫少年急忙说道:“别别,不去就不去,我们猜猜吧。少爷您是大才,不用可惜了。” 绿衣少女瞅了瞅对面桌子的两人,鼻子哼了一声,说道:“人人都说男人都是贱种,见色忘义,果不其然。表面上衣冠楚楚,一肚子男盗女娼。” 蓝衫少年一听这话,抬头望去,见对面坐着一白、一绿两位少女。而绿衣少女正与蓝衫少年面对面。 蓝衫少年陡然站起,说道:“你骂谁呢?” 第十七章 争论 绿衣少女也不生气,两眼带笑盯着蓝衫少年,说道:“我骂谁我自己都不清楚。【零↑九△小↓說△網】这位小哥,难不成你要承认啊。” 蓝衫少年正要到少女桌前理论,白衣少年低叱一声:“不许无理,坐下。” 蓝衫少年忿忿坐下,表情阴晴不定。 绿衣少女见蓝衫少年被制止,显得十分得意,说道:“看来还是这位白衣公子有涵养。你看看你,大厅广众,吆五喝六的,成何体统。一看就是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一点礼貌都没有,还…” 白衣少女瞪了绿衣少女一眼,绿衣少女下半句没有说出来。 蓝衫少年实在忍不住了,白了一眼绿衣少女,反唇相讥说道:“我是没有姑娘有涵养,光天化日抛头露面不说,还主动搭讪陌生男子。难不成你对你家小爷有意思。” 绿衣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好大一只癞蛤蟆。也不对着镜子照照,就你这种一心想要出入妓院的人,也配跟本姑娘搭讪。” 蓝衫少年一指绿衣少女,说道:“我是癞蛤蟆,那你就是一条发了疯的母狗。不在家里读书写字,学习女工。跑到小爷面前来撒野。我要是你,早就一头碰死了,给爹妈丢脸。我说这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有些道理。这三从四德,礼义廉耻怎么在你身上一点就看不到呢?” 绿衣少女并不是市场泼妇,只是性格直爽,随口一说。听到蓝衫少年的这几句话如此恶毒,一时气结,胀得脸红脖粗。站起身来,走到少年桌边,就要伸手打架。 这时,白衣少女语带威严,沉声说道:“不许放肆,赶快回来。” 绿衣少女气得眼泪就要淌出来了,看着白衣少女,指着蓝衫少年说道:“小姐。这小子的嘴太烂了。” 白衣少女看了绿衣少女一眼,神情平静,面目祥和。 绿衣少女好像明白了白衣少女的心意,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白衣少女也不回头,继续说道:“我妹妹心直口快,语言不周,得罪二位,请二位见谅。但我想说一句,不知这位小哥的母亲是否与小哥一样难养,还望赐教。” 蓝衫少年本来还在得意,一听此话,不由气得浑身颤抖。 而绿衣少女则破涕为笑起来。 白衣少年闻言也不由得扭身看向少女,眼神望处不由得心中一惊。他自忖也见过不少美女,但像这位白衣少女如此清丽出尘的还从来没有见过。 白衣少女虽然背对两位少年,但仿佛脑后生了眼睛一般,悠悠说道:“公子如此瞧看小女子,恐怕不妥吧。” 白衣少年脸上一红,急忙扭回头,尴尬一笑,说道:“适才我弟弟出言不逊,多有得罪。但姑娘此话未免有些重了。为人父母,情谊深重,恩如泰山。即使我等意气相讥,也不能辱及父母吧。更何况是你们挑起的争端。” 白衣少女淡淡说道:“公子想必也是读书人,要知他日我等也会为人父母,岂能如此恶语相向。孔丘乃一弃儿,说是圣人我看未必。不错,此事是因我妹妹而起,但你敢说你对面之人没有淫邪污秽之意。我们如果说错,定当赔礼道歉。如果不是,还望公子自省才是。” 白衣少年瞪了蓝衫少年一眼,说道:“姑娘此话有些道理。但我等也只是好奇,并无他意,何必把人想得如此污秽不堪。” 白衣少女平静说道:“并无他意?假如花魁以千两白银相引,答应与公子共度良宵一刻,公子会如何自处。刚刚公子不答应去玉凰台,我想公子未必是真心不想去。多半是碍于情面,不愿抛头露面于青楼之前罢了。毕竟让别人知道你流连于烟花柳巷,好说也不好听。孔子门生,总要对得起诗书、礼记那几本书吧。” 白衣少年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强自压住胸中的怒气说道:“姑娘妄言他人已是不该。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对于男女之事毫不避讳,娓娓道来,更是羞煞他人。奉劝姑娘,如果真的懂得些许礼义廉耻,还望尽早回家,沉心修习女德。不枉父母一番养育的恩情。”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说道:“公子口中的女德想必就是女子三从四德之类的话吧。我读书虽然不多,但懂的道理并不少。虽然千百年来,女子深受儒学的桎梏,似乎已成为男子身边的附庸。但自古女娲、嫘祖、芈后、吕后、则天大帝哪个不是天之骄女。唐代的平阳公主、宋朝的梁红玉哪个不是巾帼不让须眉。即便是近朝的孙宛君、薛凤子又有谁敢说她们失德。我一向喜欢直言,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认为真正的知书达理是胸襟广阔、不避世俗眼光、扶危济困;真正的礼义廉耻是爱憎分明、不畏权贵,宁死不屈。如果那位小哥真的喜欢花魁,大可将其赎身,成就百年之好。但不知二位是否敢有此作为,家中是否同意。只图一时之欢娱,做事唯唯诺诺,苟且隐匿,令谁都看不起。” 白衣少年此时浑身颤抖,脸上如蒙红布,又似被人打了两记响亮的耳光。 他站起身来,向着少女一桌躬身一礼,说道:“在下受教,告辞。”说完,飘身而去。 蓝衫少年从怀中取出一颗碎银放在桌上,急冲冲追赶白衣少年。 绿衣少女见白衣少年的背影走远了,对着白衣少女说道:“小姐,你说话怎么比我还刻薄。我想着那位白衣公子会气得打我们,没想到还给我们鞠了一躬。那白衣公子看来还真是个正人君子。被你说成这样,还能赔礼道歉。” 白衣少女看着窗外白衣少年和蓝衫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瞪了绿衣少女一眼,说道:“都是你惹的祸。今日算是走运,遇到的那位白衣公子是个谦谦君子。倘若真遇到无赖,我们该当如何。今日我自己也感觉颇有些失态,从未如此心性不平。都是因为你,以后别再给我惹事了。” 绿衣少女吐了吐舌头,说道:“有句话我想说来着。” 白衣少女柳眉一挑,愕然问道:“什么话?” 绿衣少女叹气说道:“那个白衣公子转身的时候,我就后悔刚才说那番话了。” 白衣少女不解道:“为什么?” 绿衣少女神秘地一笑,说道:“小姐,您是没有看到。他长得太好看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居然被你气得红成那个样子。我都有些心疼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白衣少女瞪了绿衣女子一眼,说道:“你又犯花痴了?” 绿衣少女不乐意道:“我哪里犯过花痴?你是真没有见到,这位公子长得真是太好看了。” 白衣少女不再理她。 这时饭菜已经摆上,只听得绿衣少女叽叽喳喳地又开始说起话来。 白衣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十八章 知音 走了一段路,白衣少年与蓝衫少年来到一个凉亭坐下。 蓝衫少年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您还生气哪?” 白衣少年狠狠瞪了蓝衫少年一眼,说道:“自我记事以来,虽然多年深受父亲苛责,但从来没有亏在理上,自负修心修身已臻圆满。此番被一女子羞臊得体无完肤,理屈词穷,看来这书算是白读了。我认为责任都在你,你是我的恶根之源。” 蓝衫少年忿忿不平说道:“我总觉得那个白衣女子说得太过分了。我们不就是想看看花魁什么样嘛,至于被她说得这么低俗吗?” 白衣少年抬眼瞅着蓝衫少年,讥讽道:“那你刚才为何不开口说服她,挽回颜面呢?” 蓝衫少年狡黠地一笑,说道:“你是知道的,我嘴笨,骂个街还行。和斯文人士论道,哪是我的长项。对了,公子。您看这谜语什么时候猜啊?刚刚让她们一闹给耽误了。” “还猜。”白衣少年一把夺过写着谜语的纸条,三两下就撕了个粉碎。 蓝衫少年连连咂舌,说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抄的,就这么给撕了太可惜了。” 白衣少年气愤说道:“以后在我的面前,休要再提猜谜半句。”说完,大踏步向前走去。 二人来到一座客店面前停住脚步。客店门前上方横着一个黑漆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悦来客栈”。 白衣少年对蓝衫少年说道:“如今天色不早,还是先找个客店住下。我看这家店还行,就这里吧。” 天刚一擦黑,白衣少年扭不过蓝衫少年的再三恳求,再次来到扬州城的街道上欣赏夜景。白衣少年毕竟是年轻人,此次出门本来就是来游玩的。岂有趴在客店不出去的道理。所以白天发生的不悦事件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这傍晚的扬州城,街道两边的铺户都纷纷关门上板,除了一些饭馆还挂着幌,大部分人们都忙着回家烧火做饭。扬州城大部分街道显得冷冷清清。 走了好长时间,白衣少年与蓝衫少年不由自主地又来到玉凰台。因为只有这条大街灯火辉煌,川流不息。 这玉皇台高有二十丈,共三层。整个楼建造得可谓雕梁画栋,奇脊飞檐。凡来玉皇台的人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当地的豪绅。如果只是寻常富家子弟,只能在一楼听听曲子,看看歌舞。如果是豪绅,出得起银子,便能在二楼与美人欢娱,通宵达旦。如果是达官贵人,便能在三楼一睹花魁容颜。 这玉凰台内整夜灯火通明,弦乐之声久久不绝。 这时,一阵琴声响起。那琴声悠扬悦耳,沁人心脾。时而如泉水叮咚,时而如珍珠散落。仿佛九天之音,坠落凡尘。 白衣少年听得有些痴了。 直至琴声停歇,白衣少年依然驻步不前。 玉凰台三楼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名少女探出半个身子,向远方望去。她面带轻纱,看不清面容。望着天空的皓月,少女一动不动。忽然,少女回过神来,眼角扫了一下楼下,便要回屋。但是她身子突然一滞,眼睛望向楼下。 楼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但是有五个人,却在楼下驻足,并抬头望着楼上。这五个人分别是两个少年,两名少女,一位年轻的剑客。 玉凰台今日猜谜猜了一天,有达官贵人或是文生公子猜对的,均获得了一睹花魁芳容的机会。而且凡出价高的,还可以得到花魁亲自为其弹奏一曲。但是想要和花魁亲近,却无可能。 此时为花魁而来的人们渐渐散去。玉凰台内其他的公子哥都在搂着别的姑娘亲热,而眼前五人却站在门口这么长时间,让人有些诧异。 楼上少女只是望了片刻,便关上窗户,回到房内。 蓝衫少年拉拉白衣少年的衣袖,说道:“公子公子。” 白衣少年才从脑海的琴声中惊醒,尴尬地一笑,说道:“我们走吧。” 蓝衫少年面带遗憾地说道:“要是能够见一见花魁的样貌,该多好。对了公子,刚刚楼上有个女子探出身子,戴着面纱,看不清样貌,估计八成是花魁。” 白衣少年瞪了蓝衫少年一眼,转身要走。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此刻他才发现面前站着三个人,两名少女,一位青年剑客。 两名少女中的绿衣少女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白衣少女不用说就知道是谁了。 白衣少年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也没有仔细看白衣少女和青年剑客的样貌,一扭脸向反方向走去。 此时玉凰台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走了出来。伙计见白衣少年要走,急忙上前拦挡:“公子慢走。” 白衣少年不由得一愣,停下了脚步。 那名伙计对着五个人做了一个罗圈揖,说道:“敢问五位为何站在这玉凰台门前不进去呀?” 白衣少年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失礼。刚刚听得这楼中琴声实在是婉转优美,洞彻心肺,所以才驻足此间。如果在下记得不错,此曲乃为“秋铭”。 伙计拍手称赞:“公子果然是风雅之士。您猜得不错,我家小姐弹的却是此曲。那您二位…”伙计望向两名少女。 白衣少女淡淡地说道:“我也是被此曲吸引。此曲音色圆润而不浮华,空灵而不虚旷,可见弹琴者琴艺高超,在音律上的造诣很深。但我觉得此曲虽好,但仍有瑕疵。所配器乐较杂,反而掩盖了原有的神韵。” 蓝衫少年哼了一声,不屑说道:“懂不懂啊,在这儿班门弄斧。” 绿衣少女一听,腾地一下火了,对着蓝衫少年怒斥道:“你说谁呐?” 伙计有些吃惊地望着白衣少女。 伙计又望向青年剑客,问道:“那阁下您呢?” 青年剑客尴尬地笑笑说道:“在下不懂什么音乐,只是猜到了一个谜语,不知还能否一睹花魁芳容?” 伙计笑了,说道:“今日我家小姐高兴,请各位一同跟我进去如何?”说完,施礼相让。 白衣少年说道:“在下惶恐,这已入夜,多有不便。我们还是走了。”说完拉着蓝衫少年要走。 突然,玉凰台的三楼飘下一个少女的声音:“难道阁下嫌弃我这里污秽肮脏不成。我听闻柳下惠坐怀不乱,君子胸怀正气可安坐脂粉之间。如果阁下认为这玉凰台里面尽是些男女苟且之事,不进也罢?” 白衣少年脸更红了。(还好天黑) 白衣少年冲着楼上抱了抱拳,朗声说道:“既不器,在下讨扰。”说完挺身大踏步走进玉凰台。 白衣少女等也都鱼贯进入楼内。 第十九章 花魁 玉凰台非常之大,是个环形的木楼建筑。一到三层,大约共有六、七十个房间。楼后是个很大的院子。楼内中央大厅坐着几十号人,凡是有钱但是身份并不显贵的人都在这里玩耍。这里会有从外面请的艺人表演一些稀奇古怪的节目,所以呼喝之声、男**笑之声不绝于耳。 但是当白衣少女走进玉凰台的时候,这里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几乎所有的人,包括那些青楼女子都停止了笑声。 蓝衫少年诧异地回头看去,不由得愣住了。刚刚在楼外太黑看得不是很清楚,此时端详这白衣少女,鬓如初春拂柳,脸赛三月桃花。婷婷信步,宛若天仙下凡,自己都看得痴了。 白衣少女从蓝衫少年身边走过,蓝衫少年下意识让出了道路。 当绿衣少女走过蓝衫少年,轻蔑地说道:“擦擦你的口水,都淌到地上了。” 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白衣少女跟着白衣少年走进楼后的院落。 院内还有一栋小楼。小楼不高,共有两层。 一行人走上二楼。 上得二楼,白衣少年等五人发现这楼上雕梁画栋,不仅工艺十分精巧,内饰也极为考究。二楼的正中有一个半高的檀香桌案,案后坐着一名紫衣少女,面带轻纱。【零↑九△小↓說△網】楼的两边也整齐放着几张檀木桌案,桌案后是绣花的红锦蒲团。 紫衣少女见众人到了,并未起身相迎,而是对伙计轻声吩咐了一句:“上茶。” 伙计立刻下去准备。 绿衣少女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上下打量紫衣少女良久,开口问道:“想必你就是花魁了。不知叫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紫衣少女从他们一进门就开始打量这五个人,尤其是那白衣少女。紫衣少女对自己的容貌向来自负,但是今日见到这位白衣少女,心中不免涟漪层生。 紫衣少女开口说道:“不才小女子偶得此玉凰台花魁之名,惭愧得紧。刚才听闻各位对音乐的高论,如醍醐灌顶。各位雅士能入我这玉凰台,小女子感到万分荣幸。这位白衣公子听出我弹的曲子乃是‘秋铭’,说明公子也是通晓音律的行家。而这位白衣姑娘说我琴声驳杂,想必姑娘你对乐曲更是造诣匪浅。遇高人岂可失之交臂,故此想向二位讨教。” 白衣少年与白衣少女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紫衣少女笑笑说道:“各位不必拘礼,请就座。【零↑九△小↓說△網】” 五人依言,分男女两边坐下。 白衣少女与绿衣少女坐在左手。 白衣少年与青年剑客礼让再三,青年剑客坐在了右手第一个位置,白衣少年与蓝衫少年依次坐在下首。 紫衣少女见众人落座,说道:“不瞒各位,小女子名叫赵雨杉。不知各位尊姓大名,能否交个朋友。 那五人相互看了看,白衣公子首先拱手一揖说道:“在下上官云英。” 蓝衫少年紧跟着说道:“我叫上官影,是我家公子的家童。 白衣少女缓缓稽手,轻声说道:“在下诸葛清琳。“ 绿衣少女小脸一扬,说道:“我叫诸葛玥,是我家小姐的伴读。” 赵雨杉见青年剑客始终一言不发,问道:“那这位仁兄是?” 青年剑客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周子健。” 周子健从玉凰台门口就一直悄悄地瞅着诸葛清琳。自从扬州城外看到白衣少女的那一眼起,他就下意识地跟着马车行进的方向走进了扬州城,但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白衣少女。此时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白衣少女,没有片刻离开。 白衣少女仿佛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这种目光,脸上没有丝毫不适之感。 赵雨杉见下人已经把茶水端了上来,就对众人说道:“这玉凰台的茶叶比不得那些深山名槚,还望大家不要嫌弃。” 大家茶罢搁盏,紫衣少女望向诸葛清琳说道:“听诸葛姑娘对音律颇有见地,想必是爱琴之人。” 诸葛玥接过话茬,说道:“不瞒赵姑娘,据我家老爷说,小姐满月时从众多礼物中单独挑的就是琴。故我家老爷就请了很多名师指导我家小姐学琴。我家小姐不仅爱琴,还擅于抚琴。各种琴我家小姐都会弹。” 赵雨杉笑笑说道:“看来今日我是遇到大行家了。但不知刚才那曲‘秋铭’如何弹奏,方为正音。还望诸葛姑娘赐教。” 诸葛清琳柳眉微微一抬,淡淡说道:“赵姑娘见笑了,我哪里是什么大行家,只是喜欢而已。适才听到赵姑娘的琴声,确实是因为被琴声吸引才驻足倾听的。我说此曲演奏有些驳杂,是因为我认为此曲不应该加入编钟、二胡之类,而应该与丝竹相和。而且姑娘的琴声虽然委婉动人,但跌宕不足,未免有些缺憾。这是我的一点愚见,还望见谅。” 赵雨杉有些不服,但脸上被轻纱蒙面,众人也看不出什么。 赵雨杉说道:“我这里有把琴,不知诸葛姑娘能否赐教一二。” 周子健突然开口说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雨杉见周子健插言,问道:“周公子有何见教?” 周子健朗声说道:“见教不敢当,只是我等均是坦诚相见。而赵姑娘却以轻纱遮面,我觉得非待客之道。” 赵雨杉笑了,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 笑声已毕,赵雨杉说道:“是我礼数不周,习惯了带着面纱。既然周公子提及,我摘下面纱便是。” 赵雨杉将轻纱摘掉,除了诸葛清琳,众人皆是一惊。 论相貌赵雨杉虽比不上诸葛清琳那般清丽脱尘,但论风姿赵雨杉更胜一筹。这赵雨杉一头青丝挽成明月,三支凤钗别顶。脸上薄施淡粉,嘴唇胭脂绯红。一双明眸比星光还要闪亮。香腮在灯下显得那么的妩媚动人。 赵雨杉看看众人的表情,很是满意,又瞅了瞅诸葛清琳。 诸葛清琳点了点头,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弹得不好,还望不要见笑。” 赵雨杉冲楼下说道:“把我的琴拿来。” 不一会儿,一个仆人托着一张古琴走上楼来。 第二十章 楚敬连 赵雨杉指指诸葛清琳面前的桌案,说道:“放在诸葛姑娘案前。【零↑九△小↓說△網】” 仆人小心翼翼地将古琴放在诸葛清琳的面前,转身走到楼梯口,并未离开。 诸葛清琳仔细端详眼前的古琴。 琴身长约五尺,通身刷着古铜色的油漆,显得古香古色。琴的一端雕刻着一只凤凰的尾巴。 诸葛清琳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琴声叮咚,好不悦耳。 诸葛清琳抬头看看赵雨杉,淡淡说道:“此琴算不得上品,能不能换一个?” 赵雨杉的眼睛闪现一丝光华,缓缓说道:“诸葛姑娘何出此言?” 诸葛清琳一指案前的古琴,说道:“此琴虽然外貌古朴,但只是一般桐木所制。琴声虽然悠扬,却不浑厚。所以称不上是一架好琴。” 突然,楼梯上有人拍手叫好:“诸葛姑娘真是好眼力,在下实在佩服。” 说完,一个年轻的公子从楼梯处走了出来。 这位公子大约二十四、五的年纪,上中等身材,一身锦绣华服,手中拿着一把销金玉骨的折扇。看此人眉目俊朗,鼻口端庄,颌下无须,一条大辫油光黑亮披在脑后。举手投足,一派飒爽风姿。 赵雨杉见到来人,慌忙起身相迎。 众人也纷纷站起。 赵雨杉明眸一闪,说道:“楚员外,您来了也不知会一声,好让我迎接员外。” 这位楚员外笑着说道:“我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要赵姑娘亲自相迎。各位,大家好,在下楚敬连,见过各位雅士。” 说话间,楚敬连向五人拱手施礼。 众人一一见过。 寒暄后,楚敬连坐到了原先赵雨杉所坐的正座。赵雨杉则坐在了诸葛清琳的上首位置。 楚敬连说道:“不好意思,刚刚诸葛姑娘的话被在下打断,实在失礼。我这里有一架古琴,不知能否入得诸葛姑娘的法眼。”说完,吩咐侍从撤下原先的古琴,又拿上来一架古琴放在诸葛清琳面前的桌案上。 诸葛清琳看看眼前的古琴,用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声悠扬,隐隐有幽谷之声。诸葛清琳反复端详这架古琴。该琴共有七弦,用桐油刷了数遍,异常光亮。琴尾处略有烧灼的痕迹,显得与琴很不相称。 楚敬连眼珠一转,试探问道:“诸葛姑娘认为此琴如何?” 诸葛清琳点了点头,说道:“此琴世所罕有,乃上上之品。” 楚敬连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问道:“姑娘可知此琴何名?” 诸葛清琳左手轻抚琴弦,淡淡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此琴名曰‘焦尾’。但据我所知,这‘焦尾琴’早已失传多年。【零↑九△小↓說△網】恕我眼拙,无法判别这架是真是假。” 楚敬连用扇子轻击了一下左手的手掌,说道:“姑娘说得不错,此琴确实是‘焦尾琴’,但不是蔡邕所制的‘焦尾琴’。此琴乃是我找能工巧匠所制,作法依据史料而来。” 诸葛清琳不解说道:“看此琴的木料乃是古杉,如果做成琴也是架好琴。为何非要做成“焦尾琴”?” 楚敬连脸现肃穆之色,慨然说道:“诸葛姑娘说得有理。我之所以做成焦尾琴,是要感怀先贤。上古四大名琴如今都已失传,在下甚为惋惜。故在下想着如果能够重做此琴,既能继承先辈遗志,又能将华夏文化发扬光大,岂不美哉。” 楚敬连看了一下赵雨杉,然后说道:“这琴如果诸葛姑娘满意,还请为我等弹奏一曲如何?” 诸葛清琳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小女子就献丑了。” 说完诸葛清琳,轻起皓腕,开始抚琴。 只听得这小楼之上琴声缓缓而起,还是那曲‘秋铭’。这琴声时而铿锵有力,跌宕起伏,时而深情款款,如泣如诉。在座众人听得无不如痴如醉。 一旁的赵雨杉不禁轻声叹息。 随着“秋铭“一曲终了,琴音渐渐停止。 诸葛清琳略略点了点头,说道:“诸位,见笑了。” 众人纷纷拍手赞叹。 楚敬连沉吟片刻,说道:“姑娘的琴声着实令人佩服。只是方才在下听得姑娘说此曲没有丝竹相和,未免有些缺憾。” 诸葛清琳柳眉微动,说道:“方才我确实说过。不过惭愧得很,我不会吹笛箫之类的乐器。” 楚敬连转头看了看赵雨杉。 赵雨杉笑了笑,摇了摇头。 楚敬连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众人。 上官影看着上官云英,似乎有话要说。 楚敬连眼光落向上官云英,发现上官云英低着头,也不看一旁的上官影。 上官影实在按捺不住,对上官云英说道:“少爷,您来啊。” 上官云英欲言又止。 楚敬连冲着上官云英一拱手,说道:“上官公子,如果阁下精通此道,不妨就给大家展示一二如何?” 上官云英微微皱眉,说道:“楚兄,在下确实吹过笛箫之类的乐器。但我只是闲暇之余,拿来解闷而已。比之赵姑娘、诸葛姑娘差之千里。让我在一众行家面前吹奏,实在是有污圣听。精通愧不敢当。” 楚敬连摇了摇头,说道:“上官公子此话谬矣。我见公子你气度不凡,必是出身名门望族。为何做事扭扭捏捏,如此不爽快。今日难得大家相聚一堂,而且如此高兴,切不可做女子之态,让赵姑娘、诸葛姑娘笑话。上官贤弟,还请不要推辞。” 上官云英脸一红,面现尴尬地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出来仓促,没有将笛箫带在身边。” 楚敬连朗声笑道:“公子不必多虑。我玉凰台虽不器,这笛箫还是有的。但不知公子是要笛还是要箫呢?” 上官云英想了想,说道:“依在下愚见,此曲‘秋铭’配以箫声更好。” 楚敬连转身吩咐侍从即刻去取。 不一会儿,仆人捧上来一个金漆的盘子,上面放着一支玉箫。 楚敬连拿起玉箫,双手恭恭敬敬递给上官云英。 上官云英急忙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支玉箫,打量之下,不由得爱不释手起来。 这支玉箫晶莹剔透,青绿如早春荷叶。 楚敬连扇了一下扇子,微笑说道:“此箫虽比不得纳兰性德大人家的玉箫,但也算当世之珍品。还望上官贤弟不要嫌弃。” 上官云英急忙说道:“岂敢岂敢。纳兰大人家的玉箫,在下也只是听闻,从未见过。但依在下愚见,眼前这玉箫千两黄金恐怕也难以买到啊!” 楚敬连轻轻点了点头,面现得色。 上官云英冲着诸葛清琳拱手说道:“姑娘,请。” 诸葛清琳略一点头,算是回了一礼,说道:“公子,请。” 第二十一章 谜语 琴声乍起,箫声则缓缓而来。刚才的琴声古朴深邃,现在不知为何,配上这悠悠的箫声,琴声忽高忽低,时急时缓,曲声通灵,意味悠长。琴声、箫声交迭在一起,宛若秋日细雨,绵绵不绝。仔细聆听,仿佛听到秋天的雨珠滴在房屋上、砖石上,人们的衣服上,又仿佛听到行人轻轻的走路声、窃窃私语声、叹息声。 一曲终了,在座的众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上官云英和诸葛清琳。一时间,二楼大堂鸦雀无声。 赵雨杉仿佛听到来自自己内心更加深沉的一声叹息。 过了好久,楚敬连一笑,说道:“上官公子,不是在下说你。这谦虚要有个度才行。如你这般闲暇解闷的技艺,岂不是要让这玉凰台的演艺师傅都要喝西北风了?” 上官云英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说道:“楚兄说笑了。” 楚敬连又冲着诸葛清琳说道:“不瞒诸葛姑娘,我先前只知赵姑娘琴艺冠绝这扬州城。不想诸葛姑娘的琴声更胜一筹。在下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诸葛清琳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楚员外,请讲当面。” 楚敬连说道:“在下虽不会这丝弦之艺,但也略懂琴瑟之声。今日诸葛姑娘和上官公子的这曲‘秋铭’,让在下大开耳界。这‘焦尾琴’和这玉箫我想赠予二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诸葛清琳闻言,不禁动容,说道:“君子不夺人之美。我虽非君子,但也略知礼仪。你我初次见面,岂能收授如此贵重之物。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恕小女子不能收。” 上官云英赞同道:“诸葛姑娘说得是。此箫乃是楚兄珍藏之贵宝。初次见面,在下岂能无功受禄。这玉箫我在下是万万不能收的。” 楚敬连说道:“我能与各位雅士相识,乃是天大的缘分。诸葛姑娘与上官公子的合奏,不雅如天籁之音。这琴和箫虽是我找能工巧匠所制,但如果不能遇到它们真正的主人,又有何用。这焦尾琴和玉箫放在我这里,只会徒增岁月消磨,腐朽一生。既然二位嫌弃,那我就把他们砸了,也好过让它们碌碌一生。”说完,拿起古琴和玉箫,作势要扔到楼下。 上官云英突然说道:“楚兄且慢。” 楚敬连闻言,停住了脚步。 上官云英看了一眼诸葛清琳,说道:“楚兄,今日若因我等把这琴和玉箫毁了,这罪过在下实在承受不起。” 诸葛清琳也看了一眼上官云英,欲言又止。 周子健一笑,开口说道:“胭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既然楚员外如此至诚,两位应该收下才是。再说了,看你们也不是那种惺惺作态之人。” 诸葛清琳沉吟半晌,说道:“这礼物实在贵重。但不知我等收下后,该如何报答楚员外的一片盛情。” 楚敬连将琴和箫放回诸葛清琳和上官云英的桌案上,然后回到自己座位。 楚敬连说道:“诸葛姑娘此言差矣。如果姑娘认为我楚敬连赠送此物是贪图二位的报答,那二位就是在羞臊在下。如果不是真正的知音人,就是给我万两黄金,也休想拿走这两件东西。我将此二宝送与二位,是出于在下的一片至诚,你们千万不要多想。如果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他日楚某落难之日,有求于二位时,二位不要忘了这赠物之情便是了。” 上官云英拱手说道:“他日楚兄如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小弟必当鼎力相助,绝不推辞。” 诸葛清琳也拱了拱手,点了点头。 楚敬连看了看一旁的周子健,说道:“周兄此次前来,在下也是非常荣幸。听闻周兄猜到了一个谜语的谜底,能否让在下看看?” 周子健从身上拿出一张字条递给楚敬连。这是他进扬州城来到玉凰台门前时,随手抄录的一个谜语。纸条上写着:绿草茵茵被雨亲,昼夜交替为路行,盘古神威拓天地,世间晴空照万里。打一节气。 楚敬连看了一眼字条,抬头问道:“不知周兄猜的谜底为何?” 周子健一笑,说道:“绿草茵茵应该是个青字。被雨亲,青字旁边加个水,乃为清水的清字。昼夜交替为路行指的是日和月,合起来应该是个明字。盘古神威拓天地,指盘古开天辟地后浊气沉为大地,清气升为天空。而最后世间晴空照万里则指明清天和光明。所以谜底就是清明节。” 楚敬连眼睛不由一亮,手中折扇下意识在空中轻点了一下,说道:“周兄高才,在下佩服。” 赵雨杉刚才见周子健邋里邋遢的样子,心中略有几分看不起。此刻见周子健侃侃而谈,对周子健的印象改观不少:我只当这位青年剑客不过是个江湖粗人,没想到胸中还有几点文墨。 周子健摆摆手说道:“楚兄过誉,在下实不敢当。我也只是粗通文墨,而且我觉得这个谜语其实并不难猜。不过在下觉得出此谜语的人胆子好像大了些。” 楚敬连看看赵雨杉,又看看周子健,问道:“此话怎讲?” 周子健说道:“这清字可不是谁不谁都敢用的,而且后面还带了一个明字。虽然清明节是个重要的节日,但我朝对这‘清明’二字向来忌讳。公开用来当谜底,写这个谜语的人,你说他的胆子大不大?” 楚敬连微微一笑,岔开话题说道:“既然周兄答对了谜语,不知想要赵姑娘什么来作为奖励呢?” 周子健想了想说道:“猜谜只是我一时兴起,也不需要赵姑娘做什么。但既然楚兄提及,我想问一下,楚兄是哪里人?又是在哪里发财?今日为何能在这玉凰台自由出入?” 第二十二章 自报家门 楚敬连上下打量周子健,片刻后将手中折扇轻轻合上,说道:“既然周兄对在下如此感兴趣,那在下就直言相告。难得大家这今日相逢,希望各位也不要有所隐瞒。那我就重新和大家认识一下。敝人楚敬连,就是这扬州本地人。家住城西十里外。平日里,我做一些生意。买卖不大不小,还算殷实。父母早亡,家中只有我一人。如不嫌弃,欢迎大家随时到我府做客。至于这玉凰台,也是我的生意之一。” 说完,楚敬连看看周子健。 周子健点头说道:“怪不得楚兄看起来贵气十足,出入这玉凰台如此轻松自如。原来楚兄是家资巨富之人。在下周子健,自幼无父无母,被老师收养在崆峒派门下。半年前下山四处游历,如今在此盘桓。说来惭愧,混到我这等地步,太给师门丢脸。” 屋内没有人答言。 楚敬连又看了看上官云英。 上官云英会意,朗声说道:“在下上官云英,浙江定海人,现家中排行在二,初次游历此地。” 看着楚敬连的眼光落向了自己,诸葛清琳也淡淡说道:“在下诸葛清琳,四川广元人,父母尚安,家中排行在二,也是初次游历此地。” 楚敬连看了看诸葛玥和上官影。 上官影问道:“我也要说吗?” 楚敬连说道:“适才我听到这位小哥自称上官贤弟的家童。但不知小哥家中是否还有他人?” 上官影说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是我家少爷收留我,做了他身边的一位书童。” 上官影见诸葛玥说完,也接着说道:“在下上官影,是我家二少爷的书童。” 楚敬连刚刚望向诸葛玥。 诸葛玥便立刻说道:“在下诸葛玥,是我家小姐的伴读。我从小就没有见过父母,是小姐收留了我。” 上官影看着眼前的诸葛玥,眼中透出惺惺相惜的目光。 楚敬连点了点头,说道:“想我大清盛世之下,还有如此多的苦命人。”说完,扭头看向赵雨杉。 赵雨杉抿嘴笑道:“连我也要说吗?楚员外。” 楚敬连点了点头,说道:“刚刚我已说过,在座的皆是我的朋友,但说无妨。” 赵雨杉明眸一闪,款款说道:“在下赵雨杉,父母早亡,曾被一位好心的婆婆收留。如今栖身在这玉凰台。我乃一介青楼女子,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周子健笑道:“姑娘哪里话来。姑娘气度不俗,琴艺非凡,多少男子想一睹姑娘芳容而不可得。姑娘切莫说此自晦之言。” 赵雨杉听得周子健的话,心中不禁感慨,说道:“论气度和琴艺只怕我比之诸葛妹妹差有天地。想占我便宜的人很多,但真心尊重于我的人又有几人。” 诸葛清琳淡淡说道:“姐姐过誉了。论气度和琴艺姐姐哪里比我差了。只是这世上高人雅士众多,书法、文学、琴棋、天文、地质可谓各有所好。山外有山,何必刻意与人相比,徒增烦恼。” 赵雨杉听诸葛清琳一番话,更加感慨:这诸葛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竟似看穿人生百态,被她直言道出自己心事,脸上不免有些尴尬。 赵雨杉心里这样想,嘴里却说:“妹妹说得极是。久在风尘,听惯了阿谀奉承,看遍了尔虞我诈,难免急功近利。不似妹妹,云淡风轻,生活恬静无争。” 楚敬连摆了摆手,说道:“诸位也不要太谦了。对了,上官贤弟,不知你如今是否身负功名。” 上官云英说道:“不瞒楚兄,在下刚过乡试。来年春天依家父之命够奔京城参加会试。如果得幸选中,希望能为国家做出寸尺之功,也了了家父的心愿。看楚兄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为何不出仕呢?” 楚敬连微微一笑,说道:“上官贤弟博学多才,一定能够金榜高中的。我乃一介商贾,碌碌庸才,读不了大书,也没有报国之志,最主要是受不得拘束。能够做些生意养活自己,心愿已足。我经常走南闯北,倒也逍遥快活。” 这时,街上响起打更的声音,此时已过二更时分。 诸葛清琳轻起云袖施了一礼,说道:“感谢楚员外、赵姐姐款待和赠琴之情,在下没齿难忘。今日天色不早,就此别过。”说完,缓缓起身。 上官云英也站了起来,躬身一揖,说道:“在下感激今日楚兄和赵姑娘的赠箫之情。它年它日,再有相逢,必当再次致谢。告辞。” 楚敬连点了点头,面带萧索地说道:“是啊。今日确实天色已晚。那楚某就不留各位了。” 周子健也跟着抱拳拱手,站起身来。 赵雨杉起身送众人走到楼梯门口,便不再下楼。 楚敬连则一直送到玉凰台的门外。 众人再次拱手相别。 楚敬连看这一行人走远了,这才返回刚才的小楼。 楚敬连示意侍从退下,来到赵雨杉的面前。 赵雨杉给楚敬连倒了一杯酒,楚敬连一饮而尽。 赵雨杉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回来想说什么。今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做事有些鲁莽,但你也不必太指责与我,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 楚敬连脸色微寒,沉声说道:“今日之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那个周子健虽然武功平庸,但是心思缜密,是我小瞧他了。另外那上官云英与诸葛清琳言谈举止虽然风雅端庄,但此二人心机沉重,深藏不漏,让我心中总有些不安。你找人暗中查一下,别让人露出马脚。此刻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赵雨杉点头说道:“我记下就是。” 楚敬连看看窗外的天空说道:“今夜天色已晚,你也早早歇息去吧。”说完,转身下楼。 楚敬连走到楼梯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下楼一边说:“对了,最近外面不太平,少出去走动才是。” 第二十三章 升官 上官云英和上官影离开玉凰台后,一边走,一边聊天。 上官影扶了扶手中盛放玉箫的紫檀木匣,说道:“公子,这楚员外真是豪爽之人,见面就给我们这么贵重的礼物。” 上官云英沉吟半晌,说道:“楚员外出手阔绰,豪气干云,年纪轻轻便能经营如此的大家业,令人钦敬。而且他谈吐不俗,仪态高雅,是个有身份的人。只是我觉得他经营这玉凰台,好像与他的品行不是很相符。” 上官影眨了眨眼,说道:“公子你也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楚员外也是男人,喜欢美貌的女子也是正常的。至于他为何经营这玉凰台,那就不得而知了。” 上官云英摇了摇头,说道:“依我看,这楚员外不像是终日留恋烟花柳巷的人。他举止得体,毫无放荡纨绔公子的做派。而且赵姑娘虽然有些功利之心,但也不是那种随便让男人占便宜的庸脂俗粉。看她与楚员外说话的神情,很是微妙。所以,我很奇怪。” 上官影吐了吐舌头,说道:“少爷,你累不累啊。考虑别人那么多干什么,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赶紧回去休息,明日还要好好逛逛这扬州城。” 上官云英自嘲地一笑,说道:“是啊,我确实有些庸人自扰。” 两人走到悦来客栈门口,不由得愣住了。 此时对面走来两个人,同样有些发愣。 来人正是诸葛清琳和诸葛玥。虽然刚才大家好似在玉凰台的小楼里畅谈甚欢,并且上官云英和诸葛清琳还合奏了一曲。但上官云英和诸葛清琳也只是对双方的技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有些惺惺相惜之感。白天的争论他们都没有忘记。无论他们表现得再怎样彬彬有礼,如此相见,双方内心依然是涟漪层生,尴尬无比。 上官云英极力克制不平的心绪,向着诸葛清琳拱手施了一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客栈。 上官影冲着诸葛玥不屑地扫了一眼,也转身走进客栈。 诸葛玥背着琴匣,看着上官弟兄进入客栈,气不打一处来,说道:“瞅瞅那个上官影的德行。那个上官公子也不怎么样。刚才看他吹箫时,还觉得文雅得很。这会儿见面连个话都不愿说。瞧瞧他们的那股子酸气,好像我们欠了他钱似的。” 诸葛清琳望着上官云英的背影,淡淡说道:“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不日就会分道扬镳,何必斤斤计较。” 扬州城南金府的后堂,程浩然躬身站在年轻公子的面前,汇报着近些日发生的事情。 “主子,慕容节烈已经来扬州城多日。前不久他还拜访程知府和博克善大人,想必是要求二人协助调查郭彦的案子。” 年轻公子轻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说道:“慕容节烈刚刚到这扬州城。一时之间恐怕难有头绪。不过他身为当今圣上的御前一等侍卫,必定会发现这凶手应该还在扬州城。郭家一案先由他去,我让你打听的事情你打听得如何?” 程浩然眉头一皱,小心说道:“听说京城中堂大人佟国维在圣上面前把博克善和程前给参了,并拿出重要证据,指责两人官盐私卖,中饱私囊,贪了大批的银两。圣上震怒,要将此二人革职查办。”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说道:“这佟国维是八贝勒的人,而博克善和程前走的是太子的门路。佟国维劾博克善和程前,想来八贝勒是要出手了。我倒要看看这场好戏的结果如何。” 五月刚过,京城传来诏旨:博克善、程前贪赃枉法,私吞盐税。现革去二人顶戴,并速速押解刑部候审。济南知府刘明缮清正廉洁,恪职守本,功绩卓越,擢升为江苏道台,即刻赴任。高邮知县柳敬宣爱民如子,勤兴农业,倍重教学,功绩卓越,擢升扬州知府,即可赴任。钦此!” 消息传到高邮县,高邮县的百姓欢声雷动。凡是高邮县有头有脸的乡绅、财主都到高邮县衙来向知县柳敬宣道喜。但当人们冲进县衙的时候,却发现柳敬宣已经走了。 柳敬宣此时正在赶往扬州城的路上。 师爷萧让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人一骑,并辔而行。 此时的柳敬宣春风得意,却马蹄不急。他还记得上几次打马扬鞭赶往扬州城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他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升任扬州知府,前几日他还为郭彦之死而忧心忡忡,担心自己的仕途就此终结。此次赴任他把萧让、南宫璀云一同带走。只是南宫璀云还在外面查案,他就在县衙门房留了一封信给他。 师爷萧让看看柳敬宣,说道:“大人,走也没有像您这样走的。上午刚接到圣旨,下午就动身,这也太慌速了。” 柳敬宣冲着萧让笑笑说道:“在高邮三年,也没有什么家当,所有身家就我后背这个包袱。况且一旦离开,乡里乡亲一定会送。想起他们必定破费,我于心不忍。” 萧让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到扬州府,就没有人请客送礼了。只怕会更多。” 柳敬宣一笑说道:“这个问题我自有办法。” 柳敬宣升任扬州知府的消息在圣旨还未出京城时,就已传到了扬州城。城南金府的年轻公子对于柳敬宣的升任觉得有些意外。而玉凰台的楚员外也在打着这位即将赴任的新知府的小算盘。 这天傍晚,楚敬连又来到玉凰台。 赵雨杉一身大红的衣裙,早已在玉皇台后院的小楼恭候多时。 楚敬连向赵雨杉点头示意,算是见礼,然后问道:“我让你查得如何?” 赵雨杉将早已沏好的香茶双手端给楚敬连,然后说道:“诸葛清琳和诸葛玥这几日在扬州附近玩耍,也没有去过什么人家做客。上官云英和上官影也是如此。从他们谈话里面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消息。不过据闻,不久他们就会离开这扬州城。周子健天天在诸葛清琳的身边不远处晃悠。看得出这位周兄对诸葛清琳还是蛮上心的。” 楚敬连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他们要走,那我们也不必打扰,以免节外生枝。以后也不用派人再查了。那柳敬宣你查得如何?” 赵雨杉淡淡说道:“这柳敬宣年方二十九,出身寒门。十岁时,父母早亡,从小由爷爷带大。一直住在东北,后爷爷过世,他就游历四方。康熙四十年,他结束游历,考取功名,得了一个进士三甲及第。由于没有门路,就下派到高邮当了一名知县。至今未婚。” 楚敬连不解说道:“这柳敬宣虽然官阶不大,但年龄算来也不小了,为何至今还未婚配。难道没有人提过亲吗?” 赵雨杉明眸一闪,莞尔一笑说道:“当然提过。听说柳敬宣县衙的门槛快被媒婆给踢破了,但是柳敬宣均是婉言谢绝。我料那柳敬宣必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普通人家的姑娘怎能入得了他的法眼。而他出身贫寒,名门望族也未必看得上他。楚员外,您不是也没有成家吗?” 楚敬连摇了摇头,说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大志未酬,哪有心情成家。对了,这柳敬宣有什么嗜好没有?” 赵雨杉抿嘴一笑,说道:“巧了,我听闻他一不贪财,二不好色。而且不嗜酒,不妄言,还没有仇家。” 楚敬连“哗”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不屑说道:“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就不相信他是石头堆里蹦出来的,没有一点破绽。” 赵雨杉双眼盯着楚敬连,轻声问道:“你想试探他?” 楚敬连淡淡一笑,说道:“试探一下有何不可?”说完,转身走下小楼。 第二十四章 国手 柳敬宣到任扬州城以来,扬州城及四周县城的官员纷纷前来道贺。就是这一带的乡绅巨贾也成群结队前往府衙道贺。送礼的人在府衙门外排成了一条长龙。 柳敬宣对于这些送礼的人可谓来而不拒。 柳敬宣将送来的礼物分成四类:名人字画、珍奇古玩归为一类;绫罗绸缎、贵重药材归为一类;珍珠玛瑙、猫眼碧玺归为一类;银两、银票归为一类。凡送礼者必须在事先准备的功德簿上签上名字和时间。 柳敬宣几乎没日没夜地和送礼道贺的人喝茶、寒暄,送走了一拨又一拨人。几天下来,柳敬宣感到全身都要散架了。 总算把所有人大发走了,柳敬宣见天色尚早,就去账房找萧让。 萧让此时已不再是刑名师爷,而被柳敬宣报吏部升为知府总管,享俸通判。虽为虚衔,但萧让依然很高兴。凡是给柳敬宣送礼的都要经过萧让登记造册,所以这几日萧让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幸亏事先柳敬宣给萧让增添了几个人手。如果只有萧让一人,此刻恐怕早已吐血三升,魂归故里去了。 柳敬宣一进账房,见到萧让正在伸腰捶腿,微笑说道:“萧先生,这几日着实把你累坏了,不如我们休息一下。” 萧让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大人。那我们就各回各屋,早些用饭安歇吧。” 柳敬宣指指外面的日头,笑道:“这太阳还未落山,此时安歇未免太早了吧。” 萧让眼睛转了转,问道:“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柳敬宣捋了一下短髯,神秘地一笑,说道:“我的意思是不如我们手谈一局如何?我们好久没有对弈了。” 萧让一听之下,连连摇头说道:“大人,恕学生不能从命。别人不知道,学生还是知道的。大人棋艺高绝,从来都不肯让别人赢过一回。这府衙内外,没有人愿意和大人对弈。更何况这棋道艰深,哪里是休息,简直是遭罪。我还是回屋休息了,告辞。”说完,起身一揖,转身走了。 “萧先生,萧先生。”看着萧让远去的背影,柳敬宣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回到自己的屋中,换了一套便装,向府衙门外走去。 柳敬宣闲庭信步,不知不觉来到瘦西湖边。看着这残缺不全的湖面,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忽然,他远远看见湖边的一棵大树下围了一群人。 柳敬宣一时好奇,便走上前瞧瞧。 这群人人数不多,在人群的正中坐着一个年老的僧人和一个中年文士,他们正在对弈(下围棋)。 老僧人一身土黄色僧袍,脑袋去青錾亮,上授九点香疤。两道慈悲眉有些花白,面容安详,神态和善。 中年文士一身灰色布袍,宽额黑发,鼻直口方,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颌下一副短髯。 柳敬宣不由得眼前一亮,脸上仿佛绽开了一朵月季花。 他仔细观瞧,从棋面上看,那名僧人基本算是输定了。 过了一会儿,僧人双手合十说道:“林施主果然不愧为当世国手,老衲又输了。” 林姓施主将棋子缓缓收进棋罐,笑道:“智月禅师说笑了,国手我哪里敢当。” 智月禅师站起身,正要和林姓施主告辞。 旁边一名白衣少年走上前,向林姓施主深施一礼,说道:“前辈棋艺非凡,不知在下能否讨教一二。” 林姓施主上下打量眼前的白衣少年。 这少年面目清秀,一袭白衣,举手投足,潇洒飘逸。 林姓施主不免心中多了几分好感。 林姓施主微微一笑,问道:“请问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白衣少年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姓上官,双名云英。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林姓施主很满意上官云英的彬彬有礼,手捻胡须说道:“我姓林,双名道宏。既然小兄弟有此雅兴,那我们就对弈一局。” 上官云英又施了一礼,然后坐到林道宏的对面,在林道宏的谦让下执黑先行。 那位智月禅师也来了兴趣,站在一旁观看。 开始还看不出来什么。当双方走到第一百三十六手,黑白双方开始进入残酷绞杀。 林道宏看着面前的上官云英,感到非常吃惊:对面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棋艺竟如此精湛。自己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难以应对。自己平生爱棋成痴,但似对方这等年纪还不及此人的棋艺。若是再等几年,自己必将甘拜下风。 智月禅师更是吃惊,对于上官云英的棋艺感到不可思议。 当双方下至三百一十一手,上官云英叹了一口气,轻轻将黑子一枚一枚放入棋罐中。然后向林道宏拱手施了一礼,说道:“前辈棋艺精深,在下自愧不如。今日承蒙不弃,着实受益匪浅。” 林道宏捋了捋胡须,微笑说道:“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精湛的棋艺,是林某前所未见之事。他日小兄弟必当胜林某一筹啊。” 正当旁边的人都啧啧称赞上官云英的才华出众之时,柳敬宣悄悄挤过众人,上前一步,躬身一揖说道:“林先生,你好。恕在下冒昧。我也是爱棋之人,不知能否在台前领教一二。” 林道宏上下打量了一下柳敬宣,发现对方年纪在而立上下,面白如玉,眉目俊朗,也是个文士,便说道:“这天色已晚,而且我也有些乏了,改日再战如何?” 柳敬宣微微一笑,说道:“打扰先生实在是抱歉。但在下对先生的棋艺实在是钦羡得很,故不避冒昧,向阁下讨教。在下听闻孔子聆音,三日不知肉味。先生乃是棋道大家,想必知晓时间和乏累绝不可能成为借口的。” 林道宏看看四周。 上官云英、智月禅师和周围的人本来也都准备走了,但听得柳敬宣这么一说,都停了下来,想一睹究竟。 林道宏号棋圣,人称当世国手。他听出了柳敬宣的弦外之音,也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他虽不是自命清高之人,但在乌鹭之道,岂能示人以怯弱。 林道宏点了点头,笑笑说道:“既然这位兄弟自称爱棋之人,想必棋艺也不一般。那在下就领教一二。但说好,这天色不早,只能对弈一局。” 柳敬宣神秘地一笑,说道:“谨遵先生就是。” 第二十五章 对弈 二人对坐,柳敬宣也不谦让,执黑先行。 二人下至四十五手,这林道宏的额头就渗出了密密的汗珠。他发现柳敬宣根本不像一般对手那般,先定式布局,而是上来就顶、夹、挤、逼、封,搞得林道宏手足无措。 而且柳敬宣出手很快,几乎是在林道宏刚刚落子之后,便将黑子放在了白子的咽喉之地。 林道宏也不甘示弱,白子出手也很快。 二人下至一百三十四手,柳敬宣落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而林道宏落子的速度变得更慢。 棋盘上的黑白子看似势均力敌,实则白子凶险万分。稍有不慎,白子一条大龙就会被黑云湮没。 林道宏已经顾不得别人的目光,落子极为艰难。白子堪堪就要落在这棋盘之上,林道宏的手又抬了起来。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围观的人只剩下智月禅师、上官云英、上官影、还有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他们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上官影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灯笼,放在棋盘的边上。 林道宏不愧是当世国手,他绞尽脑汁,白龙终于从一片黑云中杀了出来。但他的内心像被铁钳紧紧夹住,不得一丝喘息。 当下至二百二十一手时,黑子占据纹枰大半。 林道宏虽然屡屡用冲的方式想要突破,但都被柳敬宣用挡、断、跨的方式给逼了回去。黑棋越来越厚实,白棋越来越单薄。白龙被黑云困在一隅,再也无法逃脱。此时胜负已分。 但柳敬宣明显没有收手的意思,还是奋力厮杀,妄图刮下层层龙鳞。这让林道宏感到既生气又羞愧。因为他实在不愿意从自己口中说出“认输”这两个字。 最后,白子以较大目数输给了黑子。 柳敬宣面现桃花,神采飞扬地说道:“真是痛快!真是痛快!国手就是国手。我还从来没有遇到像林先生这样的高手,今日实在是下得痛快。不知先生还想不想再对弈一局。” 林道宏此时已是羞愧难当。如果不是太黑的缘故,旁边的人就会发现他的脸皮一直再跳。尽管林道宏极力压制着胸中的气愤与羞惭,但他还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脸上奋力挤出了一丝微笑,然后用右手指了指天空的繁星。(这让我想起运动的娱乐精神:只有在自己赢得时候,自己才会感到身心的愉悦。而自己输得时候,娱乐便属于对方。比如打麻将。) 柳敬宣会意,遗憾地摇摇头,说道:“唉。今日确实天色已晚,不便再弈。要不先生告诉在下尊舍在哪里,改日登门再次切磋如何?” 林道宏坐在原地眼皮不抬,不置可否。 柳敬宣只好尴尬地向林道宏施了一礼,说道:“那我就不打扰阁下了。告辞。”说完,起身向远处走去。 上官影吧嗒吧嗒嘴,说道:“看此人真是下棋都神了。我只当这世间只有公子你下棋天下无敌,没想到竟遇到如此高手。” 上官云英看着柳敬宣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智月禅师看了一眼林道宏,皱了皱眉,说道:“此人棋道凌厉无比,看似鲁莽,却毫无破绽。天赋异禀,无人能及。近日这扬州城,竟出了如此能人。” 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被柳敬宣的棋力给吓傻了。他从小好棋,虽然资质欠佳,但一直研究棋道,从未间断。因为他自小就认为下棋非常省钱,而且比买名人字画、金玉古玩显得自己更有涵养,更有气质。柳敬宣的棋风,把他多年研究的棋道全部颠覆。他不明白,按说这柳敬宣的下法,完全违背这天干、地支,天圆、地方的道理,但为何柳敬宣却杀得林道宏几乎片甲不回。如果不是林道宏同样具有超凡的技艺,恐怕今日一颗白子都难以落在棋盘之上。 林道宏听到智月禅师的一番话,过了好半天,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从地上站起,收了棋子棋盘,冲着上官云英等人拱了拱手,便跟随智月禅师扬长而去。 上官云英与上官影返回悦来客栈。但一路上,上官云英始终一言不发,他同样被柳敬宣的棋道彻底震惊。他是个彬彬有礼,循规蹈矩的人。就像棋道,他认为自己虽然没有林道宏的棋力深厚,但超越只是迟早的事。他只是在官子上没有林道宏的经验老道,对于手法他和林道宏是出于同一格局的。 但是柳敬宣手法却截然不同。他擅于直面对战,从一开始就向对方步步紧逼,始终占据先手。柳敬宣不是一味冒进的莽夫,整个对弈他都不曾出现破绽。他不仅心思非常缜密,反应更是快得惊人。他落子不拘一格,起手根本不顾整体的格局。看似毫无章法的对弈,却不给对方留下丝毫空隙。他的格局是在对弈之后才慢慢凸显的。 上官云英自幼下棋便学的是先定式布局,后争疆域。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判别哪个是对,哪个是错。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和柳敬宣对弈,恐怕白子一颗难留。 看大家都走了,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才手执竹杖,恋恋不舍地离去。一路上他都在回味刚才的棋局。 柳敬宣回到府衙,迎面碰上萧让。 萧让见柳敬宣满面春风,说道:“看来大人此去定是在纹枰上快意恩仇了。” 柳敬宣点了点头,笑笑说道:“今日确实快意,只是还不够尽兴。看了两盘,真正对弈也就一局。对方不愧被称为国手,如果不是他起初出手太快,有些纰漏,我还真难以取胜。我想给他翻盘的机会,他却说不下了。不免让人有些扫兴。你帮我查查那个叫‘林道宏’的人,改日我一定要登门再次切磋。而且今日有位少年,资质超然,棋艺绝艳,只是格局拘谨了一些,有些墨守成规,可惜了。” 萧让摇了摇头说道:“那林道宏既然敢称国手,必定少有败绩。今番输给大人,扬州城必定会闹得家喻户晓,众人皆知。大人只顾自己痛快,却不管这国手的心绪,只怕他今晚饭菜难以下咽,睡觉难以安眠啊。” 柳敬宣朗声说道:“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我认为真正爱棋之人不应囿于世俗的虚名,而是在纹枰上找到真实的自我。如果那林道宏像萧先生所说那般看重名声,我还真瞧不起他。” 萧让眼睛一转,微笑问道:“那依大人所言,我们就不要找他了,随他去吧。” 柳敬宣眉峰一扬,不满说道:“哎!哪里话来。他毕竟号称国手,棋艺非凡。除了爷爷以外,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一个高手。如这等高手,实在难得一遇,岂能轻言放弃。你一定要查明他的住处。到时我拎些礼物拜访就是。” 萧让叹了一口气,说道:“对了大人,今日南宫璀云回来了,您要见他吗?” 柳敬宣立刻说道:“当然要见,从今日起他就是我扬州府的刑书总捕了。这郭家一案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萧让眉头一皱,说道:“据学生得知,南宫捕头还没有找到实质性的线索。 柳敬宣摇了摇头,说道:“此案着实棘手。不知何日才能抓住这杀人的凶犯。 萧让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今日有人递上拜帖,明晚想宴请大人。”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递给柳敬宣。 第二十六章 赴宴 柳敬宣接过拜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知府大人亲鉴。草民仰慕大人久矣。大人勤政爱民,清正廉洁,盛名远播。大人能到任扬州,实乃百姓之福。如果大人不弃,明晚玉凰台草民为大人接风掸尘。落款是楚敬连,拜上。 柳敬宣脸上的笑意全无,问道:“这玉凰台是个什么地方?” 萧让说道:“我打听过了,是个青楼,大人不去也罢。” 柳敬宣摇头道:“扬州城龙蛇混杂,郭家一案至今未破。朝廷现在没有催,不代表此案不了了之。我还真想和这位楚先生见识一下,说不定会有一些线索。” 萧让点了点头,说道:“大人说得是。这郭家一案,还真需要找当地的地头来查访一下。对了大人,您还没有吃饭吧?” 柳敬宣微微一笑,说道:“先生这么一说,我还真的饿了。先生可曾用饭?” 萧让一指满天的繁星,答道:“天已这般时候,学生岂能不吃。我让厨房给您留了一只烧鸡和一些小菜,还有一壶酒。都在厨房热着。” 柳敬宣点点头,说道:“既如此,叫南宫璀云到后堂来见我。吩咐下人把酒菜给我端到后堂,我觉得越来越饿了。”说完,走向内堂。 萧让刚要走,只听月亮门洞后传来柳敬宣的声音:“一定要帮我查出林道宏的下落。如果登门不便,到时请他来我府做客也行。莫要忘怀了。” 萧让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的傍晚,扬州府衙门前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的车厢是由上等的红木制成。棱角处包着金皮。车厢的厢顶与四壁都铺着红色的锦缎,脚底垫着红毡。马车前套着两匹枣红的战马,神骏异常。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儿,看着十分的机灵。 柳敬宣此时早已准备停当,带着萧让刚刚跨出府衙的大门,见到府衙门口的马车后,心中明白了七七八八。 车夫见柳敬宣带着萧让从扬州府衙走了出来,急忙上前,双膝跪地,叩头说道:“小的给知府大老爷请安。” 柳敬宣点了点头,说道:“你是楚敬连派来的?” 车夫眼眉带笑,说道:“小的正是楚员外派来迎接大人的。” 柳敬宣仔细打量这辆马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冲着萧让说道:“楚员外如此盛情,却之不恭。萧先生,请吧。” 萧让一笑,说道:“大人,请。” 柳敬宣和萧让上了马车,一直来到玉凰台。 今日玉凰台关门歇业,概不见客,所以门前的街道显得十分肃静。 楚敬连站在玉凰台门前,静静地等候着柳敬宣。 柳敬宣搀扶萧让下了马车,这个举动让楚敬连很是意外。 楚敬连稍一迟疑,便急忙上前跪地叩头,说道:“草民楚敬连给知府大人叩头。” 柳敬宣缓步走到楚敬连面前,双手相搀,说道:“楚员外,千万不要如此。这是在府衙外面,不必行如此大礼。” 楚敬连起身,双方都在打量着对方。不知为何,两人都不由得一愣。一时之间,柳敬宣和楚敬连彼此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柳敬宣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棉布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素白色腰带,周身上下没有一件装饰。 而楚敬连则穿了一件藏蓝色锦绣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金嵌玉的腰带,手中还是那把销金玉骨的折扇。纵然在火烛的盈盈微光之下,楚敬连也是熠熠生辉。 相比之下,柳敬宣显得过于寒酸了。 楚敬连见柳敬宣虽然服饰朴素无华,但相貌端庄,眉宇和善。说话间气定神闲,行动处落落大方。 柳敬宣见楚敬连年纪不过二十五六,一派雍容华贵的风貌。说话虽然谦恭,但眉宇间透出桀骜不驯的气度,还有年轻人少有的沉着和练达。这让柳敬宣有些意外。在柳敬宣的印象当中,楚敬连应该是个四十开外,油满肠肥的暴发户。 过了片刻,柳敬宣笑笑说道:“楚员外,这玉凰台我们是进去呢,还是另改他处呢?” 楚敬连突觉自己有些失态,急忙深施一礼,说道:“草民有罪,失礼之至。请!” 说完,玉凰台的大门向两边敞开,里面有两排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大堂两边,微笑迎接柳敬宣等人的到来,直至楼上。 楚敬连将柳敬宣、萧让领至三楼最大的一个包厢。这里酒案已经摆下,各种干鲜果品摆了一桌。 屋内三人按宾主之礼坐好。 楚敬连拍了一下手,仆从开始上酒菜。 楚敬连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向柳敬宣再次致歉:“柳大人,刚才草民多有失礼,千万海涵。自罚一杯,以示赔罪。”说完一饮而尽。 柳敬宣也举起酒杯,一笑说道:“楚员外,你太客套了。能登这玉凰台的大门,本官荣幸之至。请!”说完也干了一杯。 柳敬宣看看四周,说道:“这里有这么多的人伺候,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楚员外,你看…” 楚敬连会意,一摆手,侍从都退出门外。 楚敬连陪笑,说道:“柳大人,您身边这位想必是萧让,萧大人了。今日萧大人能一同前来这玉凰台,草民感到万分荣幸。” 萧让也举起酒杯,冲着楚敬连摇了摇头,说道:“我哪里敢称得上大人。承蒙楚员外盛情邀请我家柳大人,今日老朽顺便也沾沾光。” 楚敬连回敬一杯说道:“萧先生此话折煞草民,能有劳二位大人前来,这玉凰台可谓蓬荜生辉啊。” 众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敬连眼睛一转,轻声说道:“这酒宴有些干涩,不知两位大人是否有雅兴欣赏一番我这玉凰台的歌舞?” 萧让看看柳敬宣。 柳敬宣爽朗答道:“那就多谢楚员外了。” 楚敬连轻轻击了一下手掌,屋门开处,一个妙龄少女走了进来。 第二十七章 《试探》 只见她云鬓朱腮,青丝高挽,明眸皓齿,身材婀娜,袅袅婷婷,风姿绰约。走路如风摆荷叶。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少女开始偏偏起舞。 柳敬宣看着眼前少女的翩翩舞姿,不禁有些神往。 萧让看着眼前的舞蹈也是频频点头。 楚敬连眼见二人的表情,心中暗喜。 等少女舞罢,向屋内三人款款一笑,道了一个万福,却没有离开。 柳敬宣摸摸身上,惭愧地一笑,说道:“我今日出来仓促,身上只带着五两纹银,如果给姑娘,只怕姑娘笑话。” 柳敬宣转头问萧让:“萧先生,你呢?” 萧让差点没有气乐了,说道:“大人,我身上满共也就十两,人家姑娘不缺您这点赏钱好吗?” 柳敬宣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我虽然不懂舞蹈,但看得出姑娘跳得非常好!非常好!” 那名少女抿嘴也笑了,说道:“大人既然夸小女跳得好,为何不问民女的名姓?” 柳敬宣的脸更红了,说道:“那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娇滴滴说道:“民女姓赵,名雨杉。多蒙楚员外收留,在此谋生。” 楚敬连微微一笑,说道:“赵姑娘乃是我玉凰台花魁,弹琴、跳舞无人能及。今日希望赵姑娘能够在此陪二位大人一同饮酒可否?” 柳敬宣看了一眼萧让,犹豫说道:“这个嘛。” 赵雨杉再施一礼,说道:“民女听闻柳大人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对人不论尊卑,一视同仁。故民女早望能一睹大人风采。今日柳大人光临这玉皇台,乃是我等的荣幸。难道大人并非如传闻一般,嫌弃民女身份低贱,不配与大人同席不成?” 柳敬宣急忙摆手,说道:“姑娘言重了。既如此说,同席又如何?” 赵雨杉蹲身一个万福,说道:“多谢柳大人。” 赵雨杉在柳敬宣等人对面的一个桌案旁坐下,举杯说道:“久闻柳大人才学渊深,棋艺高绝,民女敬大人一杯。” 听得此话,其余三人均是一愣,纷纷瞧向赵雨杉。 赵雨杉喝完杯中酒,将酒杯轻轻放到桌案上,继续说道:“听说昨日柳大人一出手就将扬州城的棋圣林道宏给拿下了,真令小女子惊愕不已。” 楚敬连闻言也是一惊,说道:“柳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柳敬宣笑道:“来扬州数日,实在疲累,故想出去散散心。不想在瘦西湖边遇到一位围棋国士,就对弈了一盘。对方棋艺精湛,所以我等下得酣畅淋漓。只是天色已晚,而林先生不愿再下,未免有些缺憾。赵姑娘也知道这林道宏的根底?” 赵雨杉明眸一闪,笑道:“不瞒大人,这林道宏与我有几面之缘,虽然并不熟识,但他的屋舍住处,我还是知道的。而且,我家楚员外和林道宏也相识已久。” 柳敬宣的目光投向了楚敬连。 楚敬连将酒杯向前一推,微笑说道:“不错,那林道宏确实和我相识已久。此人虽然酸腐不堪,但是棋艺确实惊人,不远千里慕名与之对弈的人几乎每天都有。我虽不懂棋道,但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输过。大人您能战败林道宏,这在扬州城闻所未闻。不久这扬州城乃至江苏道都会哄扬大人的盛名,只怕将来京师也要惊动了。大人您难道是棋仙从天而至?”楚敬连感到最后一句说得自己牙都倒了。 柳敬宣却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看萧让,不免有些后悔。 萧让会意,说道:“我家大人爱棋成癖,但是喜欢低调行事,不想让人知道他这个爱好。如果让朝廷知道,一定会觉得我家大人不勤政务,喜欢玩乐。” 楚敬连突然感觉刚才的马屁好像排到马蹄子上了,尴尬地一笑说道:“那大人您是不想再与林国手再切磋喽?” 柳敬宣沉吟片刻,说道:“我平生只有这一样嗜好,此生恐难戒掉。这对弈嘛还是需要楚员外成全。只是今后我们可以悄悄进行,尽量低调行事。楚员外,你看如何?” 楚敬连朗声笑道:“此事包在草民的身上。只要大人什么时候想下,我管保林道宏随时恭候。” 众人相谈甚欢,不觉天交二更。 柳敬宣看了看窗外,瞅着楚敬连拱手说道:“今日多蒙楚员外盛情款待,本官感激不尽。天色不早,我们也要回去安歇了,告辞。”说完,起身要走。 楚敬连急忙起身说道:“大人,既然天色已晚,二位大人不如今夜就在这玉凰台休息,明日再回府衙不迟。” 赵雨杉款款走到柳敬宣面前,说道:“大人如不嫌弃小女粗鄙,今夜小女侍奉大人如何?” 柳敬宣看了看赵雨杉,摇了摇头,说道:“姑娘美若天仙,花魁之名实至名归。若姑娘自晦粗鄙,只怕天下再无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是本官认为姑娘清誉怎可轻易让我辈俗人玷污。我赠姑娘一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姑娘还年轻,才艺世所罕见,切莫辜负自己。告辞。” 赵雨杉的脸红得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不由自主把头低了下来。 楚敬连的脸色也很尴尬,但他老于世故,急忙圆场,说道:“既然大人执意要走,这有一份礼物,聊表寸心。” 说完一拍手。门外侍从立刻端来一个金漆木盘,盘子上放着两个棋罐和一个棋盘。这名侍从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端着这个盘子仍然看得出有些吃力。 柳敬宣一眼看出棋盘是纯银打制,棋罐乃是纯金所造。柳敬宣拿起棋罐中的棋子掂了掂,也是纯金的。 柳敬宣笑了笑说道:“楚员外真是豪爽,初次见面就给人以如此贵重的礼物。人言郭炳南家的产业占了高邮县半个县城,号称扬州一带的首富。我看比起楚员外你,好像仍有逊色。这礼物就是进献给当今圣上,也不会觉得轻薄。我虽是爱棋之人,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收受不义之财,只怕日后本官再难睡得安稳。” 楚敬连脸色微变,尴尬地一笑,说道:“此物虽然不能免俗,但这确实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如果大人您觉得唐突,小人收回就是。” 柳敬宣眉头微皱,淡淡说道:“楚员外如果确实想表达一下心意,就请多多支持本府的公务,扶植扬州府的百姓。” 楚敬连躬身一礼,说道:“多谢大人提点。” 柳敬宣脸色立刻变得和缓起来,向楚敬连再次拱手说道:“本官再次感谢楚员外和赵姑娘的款待。他日有机会,本官一定报答。告辞。” 楚敬连不再挽留,一直将柳敬宣和萧让送至玉凰台门外。 双方拱手拜别。 第二十八章 仁政 楚敬连缓步回到玉凰台后院的小楼,一路上低头思索。 赵雨杉见楚敬连回来,款款一礼,说道:“员外回来了。” 楚敬连没有回答这一句不是问题的问题,而是反问赵雨杉:“你觉得这位新任的知府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 赵雨杉看出楚敬连的心事,笑笑说道:“此人貌似谦和,实则城府极深。此次试探并未看出柳敬宣的底细。也许是我们太心急了,彼此都不熟悉。今日贸然相请,柳敬宣也许心生芥蒂。” 楚敬连想了想,点了点头赞同道:“你说得有理,今日确有些唐突。我还真是小觑了他。不过这柳敬宣我们还是要拉拢的。得不到扬州知府的信赖,我们的事难以成就。我就不信他没有丝毫破绽。” 赵雨杉莞尔一笑,问道:“员外想如何做?” 楚敬连沉思半晌,说道:“投其所好。” 柳敬宣和萧让坐在楚敬连安排的马车上,沉默不语,各自想着心事。 回到府衙,走进大院,萧让张口问道:“这楚员外出手如此阔绰,家底必定深厚。要不要我查查他的底细,大人?” 柳敬宣笑道:“不可。我还想通过他找出凶手。今日初次见面,所以郭家一案没有提及。我看此人在扬州府手眼通天,实力雄厚。如果暗地查访与他,他必定会知晓,反而不美。改日我等慢慢了解,不急。切不可打草惊蛇。” 萧让点头称是。 第二天,扬州城有三件事搞得满城风雨。 第一是新任知府柳敬宣大开府衙,从卯时一直到酉时,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进入府衙鸣冤投状。不认字没有状纸的,总管萧让可以安排刑房的刑吏来写。 第二是柳敬宣将收到的礼金一律张贴出来,并且做了不同的处置。 将博克善内弟邱浚的古玩店改建为名人堂,将名人字画、珍奇古玩、珍珠玛瑙、猫眼碧玺、绫罗绸缎陈列在名人堂中进行拍卖。并将当初赠送这些名人字画、珍奇古玩的人的名字刻在名人堂中的牌子上。凡是拍卖所得的银两均登记造册。 在扬州城租了一间最大的药铺当做医馆,取名广安堂,将收来的贵重药材放置其内。 将所有收受和拍卖所得的银两分为三个部分来使用:首先是办学,只收家穷无钱上私塾的学生,并聘请教书先生、伙夫等;其次是请名医、开医馆,只收穷苦不能买药的病人;最后是招募民夫,兴修水利,疏通夹江上下游河道,并开挖引水渠。 第三是柳知府在纹枰上战败棋圣林道宏的事情。 前两件是知府张贴布告的。布告刚一贴出去,扬州城的百姓奔走相告。虽然柳敬宣上任之前,大家对他在高邮县的名声有所耳闻,但扬州本地百姓真正看到后,还是个个激动万分。 这第三件倒是不怎么让人激动,但扬州百姓议论的时间更长,范围更广。因为当今江苏道中的清官还是有的,却没听说哪个能下棋赢过林道宏的。 这林道宏棋圣的名头可不是随随便便得来的。他自幼拜名师学习围棋,在黑白之道浸淫数十年。虽然谈不上天下无敌,但是大江南北来与林道宏切磋的人几乎没有胜过。尤其是这近十年,林道宏在扬州定居,更是潜心研究纹枰之术,再没有人胜过他一局。而新任知府柳敬宣听说只是路过瘦西湖,一时兴起,就把棋圣给灭了。这让扬州城的百姓更加难以置信。 在扬州城南金府的宅院内,那名年轻的公子听完程浩然讲述的一切后,没有说话,而是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 半晌,他才停下脚步,转身对程浩然说道:“我虽然感到这柳敬宣是个聪明人,但没想到还是小看他了。” 程浩然说道:“是啊!这柳敬宣光是赢了棋圣,就足见他的才能非同一般,更何况他能收礼而不自享,广施恩泽,扶助穷人。” 年轻公子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其实我并不推崇这琴棋之术,因为我觉得技艺再如何精湛,都不过是微末小道。但是柳敬宣能够不贪不贿,还能从知县升坐知府,这一点绝非常人能及。而且这几年山西、河南、山东、江苏等地屡发水灾,他能够主动治理河道,是拍了江南河道总督张鹏翮多大的马屁啊。你去查一下柳敬宣的根基,一定要查得仔细。他的家乡住处、亲戚朋友、家眷等等。如果别人办不到,你就亲自跑一趟。” 程浩然“嗻”的一声领命下去了。 年轻公子转头对何文若说道:“我交待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何文若赶紧抢步上前,说道:“奴才已经收到消息,太子由于博克善的事情被皇上斥责,现在在东宫闭门思过。而且不久四爷和十三爷将秘密出京,来江苏查访这官盐一案。九爷与十爷听说也要到此。为此,总督阿山、江苏巡抚宋荦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诸位皇子。” 年轻公子笑笑说道:“去年太子因为索额图一事就被幽禁数月,今年又出了博克善和程前的事情。圣上对太子的眷顾恐怕要大打折扣。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此次前来,必是圣上想看看这太子党的做事是否公允。另外也不愿八阿哥在此时对太子落井下石,限制一下八阿哥的势力。而八阿哥岂能轻易失去这么好的机会,所以就派九阿哥和十阿哥来此。太子党和八爷党难免要在此兴风作浪,总督阿山和巡抚宋荦恐怕要遭殃了。” 何文若再次轻声问道:”主子,对于慕容节烈我们是否需要关注?” 年轻公子想了想说道:“不必打扰与他。等到诸位皇子到达扬州城,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何文若同样“嗻”的一声退了下去。 知府柳敬宣把布告发出后,就开始着手办学、开医馆、兴修水利三件大事。 为了选乡学的地址,柳敬宣着实花了一番功夫。 这一日,他和萧让来到东城,见到一个相当大的院落,并且听到阵阵读书声从院中传来。柳敬宣和萧让二人觉得好奇,就在院外停下脚步。 这个院落的围墙高约一丈五尺,红砖砌成。大门看着也有些年久失修,漆基本掉完了。 柳敬宣给萧让递了一个颜色。 萧让会意,上前叩打门环。 不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向两边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的教书先生。这教书先生一身灰色布袍,身材较高,但是有些瘦削。 他上下打量萧让,又看看不远处站着的柳敬宣,感觉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教书先生犹豫地问道:“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第二十九章 书院 萧让拱手一礼,笑笑说道:“先生请了。恕在下冒昧,此处是什么所在?” 教书先生答道:“这是一间书院。” 萧让捋了一下胡须,说道:“在下萧让,陪同我家知府大人来此。想参观一下贵宝地,不知可否?” 教书先生一听,一双眼睛睁得贼大,急忙走到柳敬宣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草民陈桥欣,见过知府大老爷。” 柳敬宣赶忙双手相搀:“先生不必行如此大礼。本府微服私访,不必拘礼。” 柳敬宣将陈桥欣扶起后,问道:“但不知这间书院是陈先生的吗?” 陈桥欣脸上一红,答道:“草民哪里有钱买下如此大的一座院落,我只是个教书的。两位大人,里边请。” 柳敬宣和萧让跟着陈桥欣走入院落。 柳敬宣一边四下瞧看,一边问道:“这间书院叫什么名字?” 陈桥欣一脸惶恐,说道:“还没有起名。” 柳敬宣不解道:“那是为何?” 陈桥欣说道:“草民不知。草民来时这里就没有名字。” 萧让问道:“那这个书院收费如何?多少学生?” 陈桥欣说道:“这个书院不收费。学生大约十几个,都是十来岁的穷苦孩子。” “哦?”柳敬宣惊愕了一声,随即问道:“这个书院开了有多长时间了? 陈桥欣说道:“大约半年吧,不过草民也是才来此不久。” 柳敬宣继续问道:“那你知道这书院的主人是谁吗?” 陈桥欣点了点头,说道:“知道。就是这扬州城的商贾楚敬连,楚员外。” 柳敬宣听到此话,不由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先生您一定和这楚员外熟识喽?” 陈桥欣面现红晕,尴尬说道:“我们这等乡野粗人,哪配见到楚员外这种扬州府的头面人物。不瞒二位大人,小人两个月前来到扬州,经一位楚府管事推荐到此地教书。楚府的人都说楚员外每天都很忙,所以草民从未见过楚员外。” 柳敬宣看看萧让笑道:“看来我等真是被楚员外给足了面子,幸运得很呐。” 一行人绕着书院转了一圈,这书院果然够大,四进的院落。房屋、陈设虽然陈旧,但还干净、结实。 陈桥欣说道:“大人,如果您不嫌弃,在此用饭可否?” 柳敬宣想了想,说道:“吃饭我看今日就不必了,改日吧。不过我想这书院只收了十几个学生,未免有些浪费。回头我和楚员外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多收一些学生。” 陈桥欣有些失望地看了看柳敬宣说道:“大人的名号在扬州城早已家喻户晓。实际上,小人是见过大人一面的。只是当时天色已晚,我没有看清大人容貌。” 柳敬宣有些讶异地问道:“你是在哪里见过我的?” 陈桥欣说道:“那日瘦西湖边,大人与棋圣对弈,让草民大开眼界。回来后小人一直回忆当时的情景,可以说是彻夜未眠。” 柳敬宣再次上下打量陈桥欣,然后问道:“当时你也在场?你也懂得棋道?” 陈桥欣惭愧地摆摆手说道:“小人哪里敢称懂得棋道,只是喜爱下棋。那日看到大人与棋圣对弈,真是令草民佩服之至。不知何时能够再次一睹大人的风采。” 柳敬宣笑了笑说道:“有机会。我也只是痴于纹枰之术,想要追寻其中的更高境界。如果有闲暇,我一定来此与先生切磋一二。” 陈桥欣激动地眼泪快要流淌下来。 众人转至书院后边的一个小院,一缕炊烟从一间房子的烟囱升起。房前有一个魁梧的大汉轮动着斧子在劈柴。这名大汉光头没有带帽,赤裸着上身,下身也就一条短裤,脚下一双草鞋,看着很是简朴。大汉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劈柴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必定将石墩上碗口粗的木桩劈成两半。大汉看了一眼柳敬宣等人,没有说话,继续干活。 萧让赞叹道:“好一条大汉,好大的气力。” 陈桥欣冲着大汉叫道:“老三,过来见过知府大老爷。” 大汉立即停止劈柴,将斧子放在石墩旁边,来到众人面前。 陈桥欣指着大汉对柳敬宣和萧让说道:“这是我的三弟郭冲。” 说完,又向郭冲说道:“这是扬州知府柳大人和萧大人,快来拜见。” 郭冲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一开口声若洪钟:“小人参见二位大人。” 柳敬宣赶紧伸手相搀,说道:“请起请起,壮士真是好气力啊。” 郭冲咧开大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陈桥欣微笑说道:“他也就有把子蛮力,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柳敬宣看看郭冲说道:“这厨房做饭的还有其他人吗?” 陈桥欣说道:“因为这书院里人不是很多,所以就我三弟一人做饭。” 柳敬宣说道:“以后人会多起来的。对了陈先生,你说他是你三弟,想来还有其他人吧” 陈桥欣说道:“不瞒大人,我们共兄妹四人,一起相依为命。我是老大,靠教书、算卦为生。老二终日在街头瞎晃,偶尔给人当个帮闲。老三,就是他,为人忠厚老实,经常去做苦力。老四嘛是个妹妹,三十好几还没嫁出去,比老二还要游手好闲,喜欢游山玩水,不到掌灯不会回来。” 柳敬宣皱了皱眉,说道:“这书院的薪水应该不够你们四个人的开销吧。” 陈桥欣羞愧地说道:“哪里够?我和郭冲还凑活。老二和老四虽然谈不上花钱如流水,但是他们都比较追求生活享受,我这每个月的例银根本不够花的。” 柳敬宣沉吟片刻,说道:“看来你这做大哥的确是够辛苦的。回头我们一同想想办法。” 陈桥欣连连摆手,说道:“大人公务多忙。我等怎敢劳烦大人?” 众人在书院转了一圈,然后走出书院。 柳敬宣和萧让冲着陈桥欣抱了抱拳。 陈桥欣急忙躬身一礼。 双方互相道别。 陈桥欣站在门外,眼望二人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去。 忽然,一个矮个子从旁边走来,说道:“师兄,您在瞅什么?” 第三十章 弱点 陈桥欣转身一看,说道:“原来是二弟回来了。我刚刚送走扬州知府柳敬宣柳大人。” 矮个子不是别人,正是邱寅涛。当他听说来的是扬州知府柳敬宣,不由得摇了摇头,然后跟着陈桥欣走入书院。 两人走入陈桥欣的内房,陈桥欣不悦问道:“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邱寅涛讪讪说道:“我去查案子了。” 听到此话,陈桥欣不由得吓了一跳,说道:“你查什么案子?” 邱寅涛坐到一把太师椅上,伸了个懒腰,说道:“还不是郭彦一案。” 陈桥欣眉头紧皱,有些生气说道:“二弟,你能不能老老实实找一份工作,哪怕保镖护院的也行。查案是你我的差事吗?搞不好会死人的好不好。” 邱寅涛哼了一声,说道:“师兄,您还记不记得师父临别是怎么对我们说的?说让我们光大门楣,重振神火宗。您看看我们现在,连生活都成问题。我就是想和官府打交道,如果能够找个大官,甚至是朝廷做后盾,何愁我神火宗不繁荣复兴。您如果不愿意,也请不要拖我的后腿。” 陈桥欣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走出门外。 扬州的夜色很美,月亮光华如洗,大如冰盘。城内灯火摇摇,静谧温馨。瘦西湖在月光的倾洒之下,波光粼粼,好不惬意。 在玉皇台的后院的小楼上,楚敬连静静地望着窗外。 他的身边不远处站着赵雨杉,赵雨杉同样静静地瞅着楚敬连的背影,一语不发。 突然楼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楚敬连将玉骨折扇轻轻在左掌上一击,说道:“终于来了。” 不一会儿,楼下走上来一名仆从,手中拿着一封拜帖。 楚敬连打开拜帖,上面写着:敬连公子台鉴,肯请明日前往扬州府衙,有要事相商,敬宣拜。 楚敬连笑了笑,然后将拜帖递至赵雨杉。 赵雨杉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又还给楚敬连,说道:“员外这么快就知道了柳敬宣所好之事,我真是佩服得紧啊。” 楚敬连说道:“人无完人,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弱点。不过这柳敬宣确非一般人可比,想要拉拢他只怕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赵雨杉莞尔一笑,说道:“那楚员外的弱点是什么呢?” 楚敬连听完不禁一愣,看着赵雨杉说道:“那依姑娘来看,我的弱点是什么?” 赵雨杉明眸一闪,说道:“楚员外无亲无故,才高势盛,心沉练达、本已无懈可击。但是员外有些急功好利,他日恐有隐祸。” 楚敬连沉吟半晌,说道:“你也许说得不错。但是如果让我抛却一切,做一个普通老百姓,我总是心有不甘。依我看来,姑娘也非淡薄名利之辈。” 赵雨杉淡淡说道:“员外的身世我不清楚,但我的身世员外却是晓得的。公子和我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希望员外能够趁早急流勇退,方不失明智之举。我也好能够靠着员外这棵大树时间更加长久一些。” 楚敬连转身望向窗外的夜空,淡淡说道:“急流勇退?这是一条不归路,走上了焉能回头。” 次日平明,楚敬连应柳敬宣之邀来到扬州府的府衙。双方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 程前在任扬州知府期间,楚敬连曾经来过府衙多次。以前的知府衙门的内堂虽然谈不上金碧辉煌,但是名人字画、古玩玉器、上等的真丝帷幔、檀香可谓应有尽有。如今的知府衙门内堂,所有的宝物都不见了。就连镂空的玄关格架也都全部撤掉,只留了四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楚敬连频频点头,说道:“就凭这满屋的藏书,小人就可以看出柳大人是爱书之人,必定博古通今,学识渊博。” 柳敬宣笑笑说道:“楚员外过誉了。我买的都是一些闲书,闲来无事,解闷而已。” 柳敬宣话锋一转,说道:“前些时本官闲游扬州,在东城看到一座书院,很是不错。经打听,是楚员外的产业。楚员外年纪轻轻,就在做扶困助学的事情,让本官非常钦佩。” 楚敬连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大人取笑了。谁不知大人您宅心仁厚,在高邮县扶危济困,广施恩泽。来都扬州后,更是为国为民,日夜操劳。比起大人的所作所为,小人根本不值一提。” 柳敬宣也笑了,说道:“楚员外,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答应。” 楚敬连点头说道:“柳大人有事只管吩咐,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敬宣说道:“楚员外的书院,我想借用一下。” 楚敬连不易觉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但不知大人您想借来干什么?” 柳敬宣瞅了瞅楚敬连,说道:“楚员外不必多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这书院这么大,只收了十几个学生,未免有些浪费。我想在扬州城开学馆,但一时找不到一所像样的宅院。而且扬州的地价实在太贵,想要买一所这么大的宅院来作书院,本官力不从心。故此希望楚员外能够答应本官的请求。” 楚敬连急忙说道:“原来如此,大人想要此书院当做学馆,小人求之不得。” 柳敬宣继续说道:“至于老师,厨师还希望楚员外能够在本地多多物色,薪水由本官来出。至于学生由萧先生亲自招收,凡是上不起私塾的一律可以报名。” 楚敬连说道:“但不知大人想要招多少学生,配多少老师呢?” 柳敬宣想了想说道:“大约两百名学生左右。老师最少也要十位,厨师大概十名,我想也就差不多了。” 楚敬连慨然说道:“大人只管放心,此事包在草民的身上。至于薪水,小人来出就是。也算小人为扬州城尽一些绵薄之力。” 柳敬宣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东城的书院至今还没有名字,不知楚员外能否给起个响亮的名字?” 第三十一章 骚乱 楚敬连笑道:“草民才疏学浅,如果能起个好名字,早就起了。大人博古通今,还是由您起个名字吧。” 柳敬宣上下打量楚敬连,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道:“既然楚员外如此说,那就叫‘敬贤书院’如何?” 楚敬连连连点头,赞叹道:“妙极,妙极。大人高才,无人能及。对了大人,听说您想要开挖夹江河道,清理淤泥,不知小人能否为大人做点什么?” 柳敬宣笑道:“这治理河道,工程浩大,真正实施谈何容易。一旦开工,必定耗费钱粮无数。我还要请示河道总督张大人,再做定夺。他日如有需要楚员外帮忙的时候,还望不要推辞。” 楚敬连拱手一揖说道:“大人有命,草民无有不从。” 柳敬宣看了一眼萧让,萧让又看了一眼柳敬宣。厅堂中再无声息。 楚敬连会意,急忙起身,一躬扫地,说道:“大人公务多忙,小人不便打扰,这就告辞。” 柳敬宣同样起身离座,说道:“楚员外既然要走,本官也不便挽留,送客。” 柳敬宣送楚敬连至府外。 楚敬连再次向柳敬宣拜辞。 望着楚敬连远去的背影,柳敬宣若有所思。 萧让从远处走来,悄悄地问柳敬宣:“大人,您这是?” 柳敬宣微微一笑,说道:“此人年纪轻轻就洞察秋毫,沉着练达。其心思缜密,令我赞叹。但这楚敬连总让我有些看不透。” 萧让说道:“那卑职去查查他的底细如何?” 柳敬宣说道:“暂且不必。我等刚到此处,不易树敌。随他去吧。” 东城的“敬贤书院”正式开馆。在萧让的挑选下,将近两百名穷苦的学生在此听课、学习。楚敬连从扬州的四乡八镇请来大约十名教书先生,并请了十几名厨子给书院的老师、学生做饭。 陈桥欣感觉既高兴又失落。高兴是因为由于扬州知府的支持,他的薪水增加了一倍,自己三弟郭冲的月例银子也增加了一倍。但失落的是新来的十名老师都比自己的学问要高。尤其是名叫梅云晟的学究,虽然年龄和自己仿上仿下,但总是一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样子。陈桥欣感觉梅云晟终日里嘴都是那样撇着,看谁都是那样的不屑一顾,说话也是哼哈哼哈的。 而厨房也来了一位掌勺的大师傅丁漫楼。这丁漫楼四十左右的年纪,项短脖粗,身材矮胖。虽不如郭冲身材高大,但浑身上下都是敦敦实实的肌肉。他不像梅云晟那样一身酸气,但是他对厨房里的饭菜确是非常的挑剔。 郭冲虽然经常做饭,而且厨艺还算可以,但是在丁漫楼的眼中,好像差得不能再差了。郭冲屡屡受到丁漫楼的指责,即便郭冲脾气再好,也架不住丁漫楼终日刁难。 这一日,郭冲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敬贤书院里好像炸开了的锅,所有老师都不得不停止授课,在一边瞧热闹。 后院,丁漫楼指着郭冲大声骂道:“你到底会不会做饭,如果不会,赶紧滚蛋!” 郭冲闷声闷气地说道:“不就是给学生和老师做个饭吗,至于像开酒楼吗,挑三拣四的。” 丁漫楼扬起脑袋,大声说道:“你说谁挑三拣四?我就是看不上你这种本事不怎么样,还一堆理由的人。做饭也是一种艺术,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人吃呢?” 郭冲不服气说道:“这里来的人大部分是穷苦人家的学生,平时家里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到这里开始让他们讲究了。如果他们在这里吃得如此考究,那么他们回家了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如何自处?” 丁漫楼眼眉一立,厉声吼道:“我不管别人如何,既然让我掌勺,就要对得起这每一道菜,这每一道菜都有其生命和价值。我不允许你轻易糟蹋。不想干,就快走人!” 郭冲两眼瞪得如铜铃相仿,气哼哼说道:“想让我走,你也配!” 丁漫楼有些气急败坏,伸手抄起一根铁通条,就要向郭冲当头砸来。 郭冲一把抡起房檐下的斧子,也不示弱。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廊檐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我看你们谁敢在此撒野?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谁的书院?” 丁漫楼和郭冲同时被来人给镇住了。众人也都向来人望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梅云晟。 梅云晟今年五十有四,头发花白,身穿一身灰色长衫,一根稀疏的短辫披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显得梅云晟更加有学问。 梅云晟缓步走到丁漫楼和郭冲面前,上下打量二人,说道:“这是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大街、酒肆。你们在此大闹喧哗,还要动武,成何体统?” 梅云晟走到郭冲面前,说道:“这位郭兄,请了。” 郭冲刚想分辩两句。 梅云晟继续说道:“郭兄说的是。这是书院,是穷苦孩子上学的地方,对于吃饭本不该有太多要求。但是郭兄,即便是粗茶淡饭,你做得也太上不了台面了。不瞒郭兄,你的刀工太差,切出的土豆丝都是长短不齐,粗细不均。那饭菜的味道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学生确实穷,但是这是‘敬贤书院’。他们来到这里,就是希望我们改变他们的命运。我们要让这些孩子知道干什么都要追求极致,懂得完美。从我们书院出来的学生,必须是人才,必须是大才。似这等马马虎虎、敷衍了事的作风,岂能在我敬贤书院立足。” 丁漫楼十分满意地看着梅云晟,然后将铁通条放在了地上。 周围的老师、学生包括杂役都纷纷点头赞同。 郭冲被梅云晟的话说得一语皆无,看着不远处的陈桥欣,眼神哀怨。 陈桥欣本想替三弟郭冲说几句,但是搜肠刮肚,却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梅云晟的话。 “先生果然是饱学之士,让晚生佩服得紧?”话音未落,院外的石径上走来三个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柳敬宣、萧让和楚敬连。 今日楚敬连陪同柳敬宣与萧让来到敬贤书院,是来看书院经营的如何。本不打算到后院的。但听到院内读书之声断绝,而且后院嘈杂纷乱之声不绝于耳,楚敬连不禁有些皱眉。 楚敬连抱歉地说道:“二位大人稍坐片刻,待小人前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柳敬宣看看萧让,说道:“不如我们一同前往,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楚敬连犹豫地说道:“后院人多手杂,只怕冲撞了大人。” 柳敬宣摇头说道:“这敬贤书院虽说是楚员外的产业。但毕竟在本官的治下,岂有不管之理?” 楚敬连赶忙说道:“既如此说,那柳大人、萧大人请。” 第三十二章 圣贤 当三人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了梅云晟的一番话。【零↑九△小↓說△網】 楚敬连不由得又是一皱眉。 梅云晟见到楚敬连,赶紧施礼,说道:“见过楚员外。” 丁漫楼也急忙给楚敬连施礼,说道:“见过楚员外。” 楚敬连急忙向众人引荐:“这位就是我扬州知府柳大人。” 声音刚落,院里的人全部跪了下来。众人齐声说道:“叩见大老爷。” 柳敬宣说道:“大家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柳敬宣见大家相继站起,这才继续说道:“本官到此,只是想看看这敬贤书院经营得如何。不想这里如此热闹,所以特地前来看看这清静之地为何变得如此喧哗。” 楚敬连的脸色更加尴尬,但是他并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梅云晟。 梅云晟会意,上前一步说道:“学生梅云晟,叩见知府大人。” 柳敬宣上下打量了梅云晟一番,微笑说道:“先生刚才一席话,真是发人深省啊。” 柳敬宣转头,冲着不远处的陈桥欣轻声说道:“看阁下也是老师,不知对于梅先生的高论有何想法?” 陈桥欣仗着胆子走上前来,对这柳敬宣躬身一揖,说道:“草民陈桥欣拜见柳大人。” 楚敬连看到陈桥欣,脸上不易觉察地抖动了一下,扫视了一下周围,发现郭冲也站在场中,脸上的神情更是复杂。 陈桥欣看看楚敬连,干笑了两声,继续说道:“梅先生说的乃是高论。只是我与我家兄弟皆是普通人,境界还远远不到,所以不知该说些什么,实在惭愧。” 柳敬宣笑了笑,对着郭冲说道:“那这位兄台是如何看呢?” 郭冲逛荡了一下两只大眼,略带委屈地说道:“我就是个做饭的,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觉得只要人吃得饱,穿得暖就行了,哪有那么多的规矩可讲。” 柳敬宣点了点头,向四周环视了一番,然后点手叫过一名年幼的学生。 那名学生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衣服还算干净,只是上面补丁摞着补丁。 柳敬宣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立刻脆生生地答道:“我**树,李春树。” 柳敬宣微笑问道:“你觉得梅先生说得对吗?” 这名学生眨了眨眼睛,说道:“我觉得梅先生说得很对。既然来书院学习,当然是要刻苦成为有学问的人,事事怎能马虎。” 梅云晟听到这句话,十分满意地捋了捋颌下的胡须。 柳敬宣瞅了瞅周围的学生和老师,问道:“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众人都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柳敬宣转头问萧让:“那先生您是如何看呢?” 萧让略一沉吟,说道:“梅先生说得有道理。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来去匆匆。所以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倾尽全力,力求最好。才不枉在这世间走这一遭。” 柳敬宣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楚敬连的脸上,微笑问道:“那楚员外,你意下如何呢?” 楚敬连急忙摆手,说道:“草民驽钝,在大人及众先生面前哪敢妄言。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很难分出对错黑白,实在复杂得紧。” 柳敬宣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冲刚才的李春树说道:“这衣服是你母亲缝的吗?” 李春树朗声答道:“是的,大人。” 柳敬宣问道:“书院没有给你们发丝绸制的衣服吗?” 李春树疑惑地反问道:“书院会发吗?” 梅云晟脸上的笑容开始消失。 柳敬宣问道:“假如每人都发丝绸制的衣服,你母亲的衣服你还穿吗?” 李春树开始犹豫地说道:“能穿丝制的衣服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我这件衣服我妈缝了好长时间,扔了它我觉得母亲会伤心的。” 院子里的人都开始沉默,梅云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院子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柳敬宣拍了拍李春树的肩头问道:“春树,你知道这间书院的名字吗?” 李春树点了点头,说道:“知道,叫‘敬贤书院’。” 柳敬宣继续问道:“那你知道为何起名‘敬贤书院’吗?” 李春树又点了点头,说道:“知道。敬贤就是以圣贤为榜样读书学习。” 柳敬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道:“你答得很好,但不知何为圣贤?” 李春树这次也沉默了,他挠了挠头说道:“我不知道。” 柳敬宣转身看向梅云晟,说道:“不知先生可否教我?” 梅云晟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虽然他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想起了前些日自己奚落林道宏的一幕。 那日棋圣输给柳敬宣的消息传遍扬州城,梅云晟特地前往林道宏的草庐。林道宏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是最后梅云晟临走,林道宏却开口了:“我虽棋艺不精,但识时务。他日你若遇到柳敬宣,小心吐血而亡。” 今日柳敬宣一开口,很明显是来驳斥自己的。柳敬宣光是知府的身份就压了自己一头。而他的话中更有一张大网向他袭来,梅云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梅云晟斟酌再三,说道:“在下对圣贤二字也是稍有感悟,不敢妄言。” 柳敬宣笑笑说道:“梅先生大才,不必客套,但说无妨。” 梅云晟勉强笑了笑,说道:“既然大人有命,学生恭敬不如从命。学生认为才智超凡者入圣,品德高尚者为贤,不知学生说得对不对?” 柳敬宣点头称赞道:“梅先生说得很对。但不知这圣贤二字梅先生更看中哪个字?” 梅云晟脱口而出说道:“当然是贤字。” 柳敬宣问道:“为何?” 梅云晟仰起头,朗声说道:“教书育人,当然是先让学生懂道理,守礼法,成为一名贤者。” 柳敬宣继续赞叹:“梅先生说得极是。那先生您最推崇的贤者是谁呢?” 梅云晟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颜回。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院中众人均是频频点头,对梅云晟投去赞许的目光。 而梅云晟则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正在掉入柳敬宣的大网之中,十分痛苦。只是这么多人在看,怎么也要挣脱出来。 第三十三章 题匾 柳敬宣问李春树:“你知道梅先生说的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李春树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气氛仿佛缓和了许多。【零↑九△小↓說△網】 柳敬宣冲着梅云晟一笑,说道:“梅先生,能不能请您给解释一下。” 梅云晟点头说道:“好的,大人。” 梅云晟微微躬身,对着李春树说道:“孔子有个学生叫颜回,家里很穷。只有一个竹筒盛饭,一个水瓢盛水,在简陋的巷子居住。别人不堪忍受的贫穷,颜回却能安贫乐道,不改初衷。” 李春树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了先生。那意思就是我在这里学习,即使衣服穿得寒酸、饭食吃得粗陋也不要介意。因为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享乐的。”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梅云晟的脸色阴沉得好像要下雨。 不远处的丁漫楼也被臊得满脸通红。 柳敬宣环视四周。 萧让面无表情。楚敬连低头不语。陈桥欣满脸堆笑。郭冲虽然没有笑出声,但是大嘴咧得已经合不上了。 柳敬宣点了点头,说道:“梅先生说的这个颜回确实是一名大贤。千年以降,世世代代被人敬仰。本官还知道一名贤者,想告诉大家。” 众人看向柳敬宣,神情期待。 柳敬宣略一沉吟,说道:“战国时期赵国有一名上卿,名字叫蔺相如。我想在场诸公应该都知道。此人忠君爱国、嫉恶如仇。虽手无缚鸡之力,胸中却有一颗不惧生死、不畏**的赤胆忠心。他虽身居高位,却能知时达务,礼让他人。此人贤名也是源远流传至今。不知梅先生认为如何?” 梅云晟艰难地点了点头,说道:“此人确实贤名已久。” 柳敬宣再次看看大家,过了好久才说:“这座书院乃是楚员外的产业。但本官借贵宝地开学馆,起名敬贤书院,就是希望每一个上不起学而立志求学的莘莘学子能够以先贤为榜样,知时达务,通义好礼。才智超凡、品德高尚者是为圣贤,才智超凡而无德者是为枭雄,恪守节操而无智者是为君子,无德无智者是为奸佞。德为贤之本,才为圣之资。故此,本官希望在敬贤书院的每个人都能够恪守本分,谦虚待人。这里是读书育人之处,并非追命逐利之地。即便这里的孩子将来不能够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不能够成为朝廷的贤臣良将,国之柱石。也希望他日能够成为家中的贤孙孝女,国家的安善良民。” 柳敬宣言罢,大家均是一片寂静。 突然,郭冲张开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起来。紧跟着整个院子的人都纷纷拍手致意。 只有梅云晟和丁漫楼的心却仿佛重锤一般被狠狠地敲击。他们有些不服气,但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还是不敢造次。 楚敬连尴尬地笑笑说道:“柳大人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人顿开茅塞,受益匪浅。这敬贤书院的匾额还没有挂上,今日大人您不如给这敬贤书院提个匾额如何?” 柳敬宣面含春色,说道:“我才疏学浅,庸文拙墨,哪配给这敬贤书院的匾额题字。梅先生的字在扬州城是出了名的,不如还是由梅先生来题吧” 楚敬连说道:“梅先生的书法确是我扬州城一绝。但是这敬贤书院是大人您亲自创办,题字也是应该的。” 柳敬宣摇摇头说道:“不妥,不妥。本官只是粗通文墨,来此岂能喧宾夺主。如果不是扬州知府的名号,只怕给梅先生铺纸磨墨的资格都没有?” 萧让想了想说道:“我有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 楚敬连眼睛一亮,说道:“萧大人但说无妨。” 萧让顿了一下,说道:“梅先生号称书圣,书法一绝。扬州城尽人皆知。不过在下也知道柳大人的字也写得相当考究。不如二位在房中同时书写,暂不署名,然后拿出来大家共同参详如何?” 梅云晟出生在扬州,自幼酷爱书法,十岁时便名动扬州。曾师从范骧,苦练草书、行书、篆体、魏碑。他不仅书法写得好,而且认识的字相当得多。无论多么久远的字迹,他只要研究一段时日,必定能够参详出来。曾经有人多次举荐他入朝做官,但都被此人拒绝。他以老师范骧为榜样,不愿做大清的官。他一身傲骨,除了杨宾外,没几个能放在他的眼里。所以大家对梅云晟的风骨崇敬不已。 楚敬连看看梅云晟。 此时梅云晟的脸色已经渐渐和缓。 若说比书法,他坚信柳敬宣给他提鞋都不配。所以听到萧让的提议,梅云晟微微点头。 楚敬连见梅云晟没有疑议,便把目光投向柳敬宣。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楚敬连纷纷投向柳敬宣。 柳敬宣沉思半晌,说道:“既然大家如此抬爱,那本官也不能扫了大家心愿。” 柳敬宣和梅云晟分别走进前院的两间屋子。楚敬连吩咐人取最大号、最好的笔墨砚瓦和最上等的宣纸。每间屋子配三个人,负责铺纸、研墨、卷轴。最后只派一名书院的学生负责取。 片刻之后,柳敬宣和梅云晟的房门相继打开,那个学生捧着两个画轴从前院走了回来。画轴的样式一模一样,没有分别,所以大家也不知到底画轴的书写人是谁。 楚敬连派人将画轴分别展开,并挂在回廊的外边。 众人纷纷上前鉴看。 此时柳敬宣和梅云晟也缓步从前院走来。 梅云晟向柳敬宣深施一礼,说道:“今日能够得见大人的墨宝,学生可谓得偿所愿。” 柳敬宣回礼道:“先生过奖,本官书法粗鄙不堪,还望先生不要见笑。” 梅云晟笑笑说道:“岂敢岂敢。” 两卷画轴前已经站满了人。楚敬连站在人群后,看着两卷画轴沉默不语。 这两卷画轴均是长一丈,宽三尺。字都是由右向左,横着四个大字:敬贤书院。不同的是一幅字是小篆体,一幅字是隶体。 小篆和隶书相传都是始于秦朝,而隶书是从小篆演化而来,兴于东汉。小篆瘦长,笔画圆润均匀,平衡对称。而隶书宽扁,笔画简洁冷峻,粗细有致。 而院中的这两幅字可谓精彩绝伦。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第三十四章 点评 小篆体的画轴是梅云晟写的,因为小篆体的字很多人都不认识,这无疑能使其在他人心中的地位变得很高。梅云晟确信大家会对自己的学问更加仰慕。而且这篆体的“敬贤书院”四个大字笔法流畅,圆润通达,巧夺天工、浑然天成亦不为过。对此梅云晟非常满意。 但梅云晟看到隶体的画轴,心中感到一丝枉然。这隶体的四个大字“敬贤书院”宽扁方正,笔画简洁,苍劲有力,称得上是一副好字,但比起梅云晟的篆体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梅云晟反复端详隶体的敬贤书院,一股冷汗涔然而下。 经过一番讨论,众人皆认为小篆体敬贤书院,字体古朴优雅,意境深远,比之隶书的敬贤书院更胜一筹。当大家知道这篆体是梅云晟亲笔所书时,众人都用钦佩的目光看着梅云晟,纷纷夸赞梅先生书圣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楚敬连看看众人,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是当他看到梅云晟的脸上那阴晴不定的神情时,却没有说出话来。 柳敬宣笑了笑,未置可否,然后转身向院外走去。 楚敬连慌忙跟着一同走了出去,说道:“柳大人,是草民安排不周,还望大人原谅。大人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柳敬宣笑道:“楚员外,过虑了。本官并未介怀。倒是你,不要太介意。此番能一见书圣墨宝,本官也算开了眼界。刚才本官班门弄斧,实在不好意思。我看天色不早,就此别过,告辞。” 萧让也紧跟着柳敬宣走出了敬贤书院。 楚敬连看着二人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 人群外,一名年轻公子静静地瞅着那两幅画轴。他头戴斗笠,脸罩青纱,一条黑亮的大辫披在身后。身上穿一件宝蓝色锦绸裤褂,手中拿着一把销金折扇。年轻公子身边的两个侍从右手均紧紧握着一柄弯刀。 年轻公子喃喃自语道:“柳敬宣果然非同小可,人如其字,比之梅云晟更胜一筹啊。”说完,这位公子转身而去。 楚敬连闻言,急忙拦住了年轻公子,说道:“阁下,请留步。” 年轻公子抬头看了看楚敬连,说道:“原来是楚员外,失敬失敬。” 楚敬连一愣,上下打量这位年轻公子,问道:“公子认得在下?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为何青纱蒙面,不肯示人?” 年轻公子淡淡一笑,说道:“楚员外的大名,扬州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乃无名少姓之人,说出来尊驾也不知道。我之所以脸罩青纱,是因为脸面丑陋不堪,不敢示人。还望楚员外见谅。” 楚敬连见年轻公子有意隐瞒,也不勉强,问道:“在下刚才听闻柳大人比梅先生更胜一筹,公子何出此言?” 年轻公子用折扇一指隶体的画轴,说道:“楚员外请看,这敬贤书院四个字的间隔,不管是上下左右,都是一样的。而小篆体的敬贤书院虽然也均衡整齐,但是书写者明显对这匾额的布局没有考虑,而是只凭个人喜好而已。如果是随意挥毫也就罢了,如果是题匾留额,未免有些不妥。” 楚敬连看看两幅画轴,又看看年轻公子,沉默不语。 年轻公子继续说道:“柳大人行事刚正端平,一丝不苟,从这四个字就能看出。无论从气度还是风骨,我认为还是柳大人的敬贤书院写得更好。您说呢,楚员外?” 楚敬连一时语塞。 年轻公子说完,扬长而去。 楚敬连看着那名公子的背影,不禁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久,他望向不远处的梅云晟。 此时的梅云晟面容尴尬万分,他早已看到柳敬宣所书这四个字的不同之处。但是他是书圣,其名声如同他的生命一般。就这四个字而言,同样体现了他的风骨。他不敢说自己比柳敬宣强,但是甘拜下风的话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楚敬连缓缓走到众人面前,说道:“梅先生的字飘逸洒脱,风骨俊崛。柳大人的字刚正端平,虚怀若谷。这敬贤书院的匾额我看还是由柳大人来提更好。而梅先生的字不如同样做成匾额,挂在正殿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楚敬连将众人散去,书院很快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敬贤书院发生的事情不胫而走,扬州城又是一片沸腾。这扬州知府柳敬宣的名头更加响亮,与书圣比试书法的事迹被传得神乎其神。 但令人意外的是,不久后敬贤书院传来消息:书圣梅云晟和大厨丁漫楼离开了敬贤书院。陈桥欣被任命为敬贤书院的院长,而郭冲被任命为敬贤书院的掌勺大厨。 人们又是议论纷纷:“这梅云晟和丁漫楼怎么好端端地走了。那陈桥欣不过是个落魄的先生,论才情、论名望都远不及梅云晟。怎么梅云晟给挤走了,还捎带着丁漫楼?” “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柳大人来到敬贤书院说了一番话,梅云晟与丁漫楼才走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就是柳大人要在敬贤书院立威。虽然敬贤书院是楚家的产业,但是真正说话算话的人是柳大人。这陈桥欣不用说一定是柳大人的远房亲戚,不久前相认,然后塞到敬贤书院的。这陈先生和郭冲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也是近些时才来的扬州城。楚员外没办法就把他们升任院长和主厨了。”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说,如果非亲非故,谁会这样做啊。” “说得很有道理啊。” “可惜了梅先生。可惜了丁大厨。” “你们瞎说什么呀?人家陈桥欣姓陈好不好。我听说柳大人根本就没有什么亲戚,而且他也不是这种人!” “那你说为什么梅先生和丁大厨走了?” “嗯…我也不知道。” “我去!” 第三十五章 救人 夜晚,华灯初上,月影摇摇。楚敬连站在玉凰台后院的小楼之上,观赏着天上的月亮。 赵雨杉依然平静地瞅着他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楚敬连问道:“有没有查到陆无双和邱寅涛到底去哪里了?” 赵雨杉缓缓说道:“还没有查到,不过我猜他们已经离开了扬州。” 楚敬连眉头微皱,问道:“他们为什么会离开扬州?这陈桥欣和郭冲在扬州好好的,为什么他们要选择离开?” 赵雨杉一笑,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对了,我有个疑问,你为何要把梅云晟和丁漫楼给请出了敬贤书院?” 楚敬连一合手中的折扇,略带不悦地说道:“本来我想以梅云晟和丁漫楼的名气给敬贤书院增添光彩,借此结交柳敬宣。没想到梅云晟酸腐不堪,丁漫楼心胸狭窄,让柳敬宣好大得不高兴。如果不是陈桥欣和郭冲在,恐怕柳敬宣早就拂袖而去。你说还让我留这两个人在敬贤书院做什么?” 赵雨杉问道:“那对于柳敬宣,您认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去做呢?”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人金钱、美女难动其心,要想拉拢他眼下还很难。我们先看看再说。对了,那上官公子与诸葛姑娘是否已经离开扬州?” 赵雨杉点头说道:“已经离开扬州。” 楚敬连接着问道:“那慕容节烈现在如何?” 赵雨杉说道:“慕容节烈已经发出英雄帖,我想不日就会有人来扬州。” 楚敬连一脸凝重,问道:“那他发了几封出去?” 赵雨杉缓缓走到楚敬连身边,递给楚敬连一杯茶,说道:“四封。” 楚敬连问道:“那你觉得会有几个人来呢?” 赵雨杉想了想说道:“我想只会来两个。” 楚敬连“哦”的一声问道:“为何只会来两个,哪两个?” 赵雨杉笑道:“既然慕容节烈出自一品山庄,那一品山庄庄主就不会再派人来。南宫璀云就在扬州,紫玉山庄也不会再派人来。要来也是飞云岛、落鸟林各自派来一个人帮忙。” 楚敬连满意地点点头。 赵雨杉说道:“对了,公子。据线报四皇子、十三皇子已经动身离开北京,赶往江宁。九皇子、十皇子不日也要动身来江苏。” 楚敬连笑道:“来得好。他们来到此地,我一定让他们感到不虚此行。” 赵雨杉看着楚敬连,两人相视一笑。【零↑九△小↓說△網】 扬州知府的后院开出了一片比高邮县更大的菜园,但菜农还是只有柳敬宣一人。萧让站在菜地的边上,瞅着正在浇水的柳敬宣。 萧让不喜欢种菜,这也许是读书人特有的气节。但他理解柳敬宣,因为他知道只有在打理菜园时,柳敬宣的心情才能有片刻的平静。 前几日在敬贤书院,表面上看柳敬宣风光无限,但郭彦被杀一案仍是柳敬宣心中一根始终没有拔出的刺。南宫璀云日夜查访郭彦一案的真凶,而慕容节烈也在邀人帮忙来扬州助拳。柳敬宣很清楚这凶案背后势力的强大。自己破不了案,迟早是要被皇上责罚的。 柳敬宣浇完水,走到凉亭里坐了下来。 柳敬宣从萧让手中接过一条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萧让笑了笑,又递给柳敬宣一杯凉茶,说道:“是啊,大人。” 柳敬宣喝完茶,将空杯递给萧让,说道:“不知南宫捕头查案查得如何了,我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萧让说道:“南宫捕头还在日夜查访。他现在非常羞愧,不敢见大人。” 柳敬宣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扬州城外,一个落魄的年轻人正走在通往西北的大道上。此刻他想要离开扬州城,回奔故乡。 此人正是周子健。自从诸葛清琳离开扬州,周子健的心便随同诸葛清琳一同飞走了。想想自己闯荡江湖,再看看上官云英。同样是闯荡江湖,别人意气风发,锦衣玉食,自己穷困潦倒,饥饿难熬。实指望凭自己的一口剑闯出个名堂,不想一招败北,还不知对方何人。周子健觉得心灰意冷,想要回山,再不出世。 当走到扬州代管槐泗镇时,天上“哩哩啦啦”开始下起毛毛细雨。周子健赶紧找了一个房檐躲雨。看着天空密集的雨丝,周子健感觉一阵落寞。 突然,街上传来纷乱的脚步,一群人正在追赶一个少女。不一会儿,那群人就把少女前后的去路挡住。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赤裸着上身,胸毛足有一寸来厚。 那名少女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只鞋已经跑丢了,披头散发,衣服凌乱,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由于下雨,街上本来就没什么人。再经过这么一乱,这条街上就更不敢有人走动了。 为首的大汉狞笑道:“还想跑?有大爷我罩着,你跑得了吗?赶快跟我们走,不要让大爷费事。” 那名少女见已无路可逃,右手突然多了一柄匕首,护在胸前。 为首的大汉不由得哈哈大笑,两排黄中透黑的牙齿嘎巴嘎巴不停地咬合,让人看了就恶心:“就你还想和大爷比划比划。”说完,走近少女,伸手去抓少女右臂。 少女跨步蹲身,右手匕首向大汉腰腹刺来。 大汉一惊,急忙向后退去。“好你个贱妇,敢刺本大爷。”大汉使了个眼神,少女身后突然上来两个人,向少女肩头抓来。 少女急忙回身用匕首将二人逼退。 不想为首的大汉趁机上前,一脚将少女手中的匕首踢飞,紧接着一巴掌将少女搧倒在地。 后面的二人立刻将少女架起。 大汉怒火中烧,上前左右开弓,重重搧了少女两个嘴巴。 少女口淌鲜血,险些昏厥。 大汉冷笑说道:“就你还想跑。大爷就喜欢你这种带刺的,今天晚上大爷就把你伺候得转了性。带走!” 大汉刚转身要走,发现路中间站了一个年轻人,手里拿了一把剑。剑已出鞘,雨水顺着剑尖静静向下流淌。 第三十六章 清风道长 大汉眼眉一立,冲着年轻人喝道:“这年头真有意思,有把破剑就当自己是侠客了?不想死的赶紧滚开,别挡了大爷的道。【零↑九△小↓說△網】” 周子健没有说话,仍然静静地站在路的当中。 大汉一声呼喝,身后的凶徒一拥而上。 周子健最近这两个月一直非常憋闷,但是总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今天他意外地发现老天终于给了他一次机会,他的内心隐隐有些悸动。 只见银虹所到之处,道道血线喷洒而出,众人纷纷倒地不起。周子健觉得今日自己的剑法不知为何使得异常得心应手。不消片刻,除了为首的大汉,连架着少女的两个人都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哼哈"之声传遍了大街。 为首的大汉被周子健的剑法惊得呆若木鸡,刚才自己的话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大汉愣了半晌,突然拔腿向后奔去。 周子健冲着大汉的背影啐了一口,急忙上前将少女扶起,架到屋檐下,然后扒了几个凶徒的上衣给少女披上。虽然衣服已经湿透,但是比没有还是要强一些的。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周子健,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周子健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躺倒的众人面前,挨个扒衣服,然后从扒下衣服里面找银子。找了半天,周子健从这群人的身上只找到了十几两银子,感觉有些失望。然后回到少女身边,架起少女向附近的客栈走去。 躺在大街的众人见周子健走了,这才相互搀扶,脚步蹒跚地向为首大汉逃跑的方向走去。但是当他们走到大街的拐弯处时,发现为首大汉直挺挺躺在地上,人头已经不见。 槐泗镇不大,在靠镇子东头有一个客栈。 周子健在这里面住了将近十天。 被救的少女由于惊吓、受伤,加之雨水一淋,发起了高烧。 周子健请了镇上唯一的一名郎中给少女看病、抓药.但少女整整十天也没有见任何好转。周子健内心非常着急,自己身上的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周子健堪堪也要病倒了。 这一天的清晨,周子健照例去找郎中抓药,出门碰见一个青衣道长。此人面色微黄,峨冠博带,一身青色道袍,干净整洁。虽年过花甲,精气神却矍铄健旺。 道长看到周子健,笑道:“子健,原来你在这儿啊?” 周子健仔细一瞧,惊喜说道:“师叔,您怎么来了?”说完,纳头便拜。 这名道长名叫刘经远,道号清风。清风看到周子健非常高兴,伸手将周子健扶了起来。“子健啊,这大半年你闯荡江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啊?看你这身行头,混得是越来越惨了。” 周子健脸一红说道:“弟子真是羞愧难当。师叔您在里面稍等片刻.弟子现在要去抓药,马上就回。” 清风看看周子健的气色,问道:“你病了吗?” 周子健摇头道:“我没有病,是一个姑娘淋了雨,生病了,病了好久。我给她抓药看病,这都十来天了,不见任何起色。” 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带我去看看。” 周子健领着清风来到那名少女的屋中。 这屋里药味刺鼻,窗户都关着。 清风进来就是一皱眉,说道:“把窗户打开。” 周子健满脸疑惑,问道:“这姑娘如今发着烧,开窗会不会受风啊?” 清风一笑,说道:“别忘了师叔我在崆峒山是做什么的。这六月的天,关的哪门子窗户啊。” 周子健抱歉地一笑,说道:“弟子知错了。”说完,周子健将屋子窗户全部打开。屋内的空气立刻清新了不少。 清风来到床前。 少女此时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清风摸摸少女的额头,还是很烫,掀开被褥,发现里面潮烘烘的。转头对周子健问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给她换过衣服啊?” 周子健点了点头,说道:“没有。这男女有别,没法换啊。而且我也没有女子的衣服。” 清风摇了摇头,说道:“你也知道她淋了雨,让她在被子里面捂着,没死就算奇迹了。” 清风给少女号了号脉,然后对周子健说道:“把郎中开出的药方让我瞧瞧?” 周子健将药方递给清风,清风接过看了看说道:“这药方开得还算可以,只是这药方上的比例有问题。你找账房把纸笔要来,我重新开一张药方,你去抓几副。” 周子健很快拿来纸笔。 清风片刻写了一张药方,递给周子健。 周子健刚要走,清风说道:“记得买一身女子的衣服。再叫来一个老妈子。” 夜晚,少女睡得很香,她已经不再发烧了。她的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换下来的衣服,周子健拿去洗了。被褥也重新换了新的。屋子里面的空气也变得干净了许多。 清风和周子健在院子里面聊起各自的经历。当清风得知周子健想要回山时,不由得一愣,说道:“为什么?” 周子健面带羞惭,说道:“弟子闯荡江湖,原先想着凭我苦练十几年的功夫,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不想这江湖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在这扬州城,弟子碰到一个使九耳八环鬼头刀的大汉,只一招,弟子的剑就被打飞了。弟子愚钝,这才发现自己的武艺实在不精,出来闯江湖实在是给师门丢人啊。” 清风也有些吃惊,说道:“子健,不是师叔夸赞,以你的武功在我崆峒派也算翘楚,不然掌门师兄也不会同意你下山历练。当然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你高的人,自然是有的。但是一招能将你击败的人,我觉得江湖上也是屈指可数。你也不必灰心,纵然你不能在江湖上创出个名头,能像今日扶危济困、除暴安良也是好的。” 周子健有些不屑地说道:“这又算得了什么?我不过是遇到了一批流氓无赖罢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苦心授业十几载。如果我的这身艺业只是用来对付一些地痞无赖,而不能光大我崆峒派的山门,岂不辜负了老师的一番心血。” 清风闻言,有些不悦说道:“哎?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光大我崆峒派固然重要,但扶危济困、除暴安良更是我派侠之大义。救人也许对于你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那个少女,就是大事。你这是救了她一条命啊!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人命更重要?” 第三十七章 红衣少女 周子健见师叔有些生气,急忙说道:“师叔说的是。弟子知错了。” 清风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你我在此相遇,正好圆了师兄托我的一桩心愿。” 周子健面带诧异,轻声问道:“师叔有什么事让弟子去办吗?” 清风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递给周子健,说道:“这是七绝剑的剑谱,师兄命我如果遇到你,就传给你。将来如果你机缘到了,说不定能悟出这七绝剑的奥义。好生保管,切莫丢失。” 周子健立刻跪倒在地,双手恭恭敬敬接过这本剑谱,叩头说道:“弟子谨遵师命。只是…” 清风一愣,问道:“子健,你有心事?” 周子健说道:“师父苦修七绝剑,至今都未参透其中奥义。弟子愚钝,恐怕会让师父、师叔失望。” 清风手捻长髯,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崆峒派七绝剑,虽有招式,却无心法。掌门师兄苦修小无相神功,七绝剑仍不能发挥三成威力。我的武功就更不行了,苦了你们这一代弟子。但即便如此,我崆峒弟子都是响当当的好汉,没有谁做过偷鸡摸狗、男盗女娼的坏事。子健,你在我崆峒门弟子当中资质最高,而且你还如此年轻。所以,子健你也不要太灰心。师叔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参悟其中的奥义。” 周子健将剑谱小心翼翼地收好。 二人聊了半夜,然后各自休息。 第二天,清风告辞,留给周子健十两银子,然后继续向南方而去。 周子健望着师叔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离去,内心感到十分不舍。 又过了十天,那名少女的病几乎大好了。除了身体还有些虚弱,吃饭、行走已无大碍。 周子健除了给自己留了二两纹银外,将剩下的银子包了一个小包,留给那名少女。 这几日,少女都是一言不发。不管周子健喂她吃饭、喝水还是吃药,少女都是默默遵从,不说一句话。 临分别的前一晚,周子健对少女说道:“不知姑娘前往何处?在下明日就要赶赴河南,还望姑娘保重。” 那少女依然一声不吭,眼睛瞅着周子健。 周子健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屋去了。 第二天,周子健和少女分手,走向通往河南的官道。 少女望着周子健的背影,默默跪了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周子健的身影,少女这才起身,向扬州城走去。 周子健继续向前走,这一日来到河南地界。摸摸身上,银子基本已经花光,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周子健的心里跟长了草一样。 周子健发现路边有一个茶棚,就进去歇歇腿。说实在的,这用脚丈量土地可是真够累的。 茶棚不大,也就四五张桌子。茶棚里面只有一个客人,一个年轻的少女。这名少女身穿一件火红色的披风,内衬白色紧身衣裙。少女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柄长剑,剑鞘赤红,剑柄处镶了一枚赤红的宝石。少女面容美艳,皮肤白皙如脂。两只眼睛如九月的秋水,清澈透明。一张小嘴像咬破了一般,鲜红如血。尤其是两道细眉微微向上翘起,显得英气不凡,令人不敢直视。少女的手中拿着一只翡翠小碗,小碗晶莹剔透,玉彩盈盈。碗中飘出淡淡茶香。少女品茶品得很慢,不经意间扫了周子健一眼。 就是那么一眼,周子健感到对方眼中有股莫名的杀气,不由得身上打了一个激灵。所以就悄悄坐到茶棚最边上的角落里。 茶棚里还有一个老汉,负责给客人倒水。看到有人进来,就缓步来到周子健面前,满面陪笑,说道:“客官辛苦。您是要茶还是要水?” 周子健问道:“怎么说?” 老汉说道:“茶是五个老钱一碗,水是一个老钱一碗。” “给我来碗水吧。”周子健从兜里摸出一文钱,递给老汉。 老汉麻利地给周子健倒了一碗水。 这时,官道上尘头大起,一伙人骑着马风驰电掣来到茶棚前。这伙人大约七八个人左右,各个佩刀悬剑,气势汹汹。他们跳下马,将马拴在道边的树上,然后纷纷走进茶棚。 这伙人为首的是个大汉,黑色的脸膛,一副络腮胡子,焦黄的一条大辫披在身后,腰间佩带一口单刀。大汉走入茶棚,一眼看到那名少女。大汉瞅了瞅远处的周子健,一屁股坐在了少女的面前。 少女微微挑起的眼眉此时挑得更高。 大汉瞅着少女,笑道:“这位姑娘,今年多大了?” 少女冷笑一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前搭讪。” 大汉将单刀解下,放在身边,冲着少女笑道:“在下确实不知。敢问姑娘芳名?” 少女淡淡说道:“我懒得告诉你。这里有的是桌子,劝你赶快一边呆着。不要惹姑奶奶生气。” 大汉说道:“姑娘何必如此。能和姑娘这样的美人面对面地坐着,我不知有多么开心。我觉得能与姑娘在此相遇,乃是上天注定的因缘。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的人纷纷起哄叫好。 少女冷冷说道:“也许你真得很开心。不过我却觉得非常恶心。” 大汉也不生气,继续说道:“这河南道,最近极不太平。你一个少女,长得又如此貌美可人,独自赶路,很不安全。不如让大爷我送你一程如何?” 少女继续冷冷说道:“你的意思我是遇到贼了?” 大汉笑笑说道:“这你可说错了。我们可不是什么贼。我们是商丘府刑司衙门的。再次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冷笑道:“既然你执意问我的名姓,那我不妨就告诉你。我姓祖,双名奶奶。” 大汉不由沉下了脸,说道:“姑娘,何必出言不逊。我见姑娘孤身一人,怕路上遇到劫匪,故想与姑娘结伴同行。如果姑娘不识抬举,一再占老子的便宜,休怪老子抓你去衙门打官司。” 少女将翡翠小碗收好,冷冷说道:“我久闻官府黑暗,和盗匪无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抓我去官府打官司?” 第三十八章 刀客 大汉本想吓唬少女一下,少女必定吓得求饶。不想对方毫无惧色,竟反唇相讥。在这么多兄弟面前,大汉一时间,骑虎难下,怒不可遏,劈胸一把抓向少女胸口。 但是大汉的手刚刚伸出,少女的身子如鬼魅般站到大汉身边。少女左手持剑,右手抓住大汉的头部,奋力向桌面撞去。 大汉的头立时撞碎了桌子,直向地面而去。“砰”的一声,大汉的头颅尽碎。 旁边的人刚才还在哄笑,此时都震惊地张大了嘴。 其中一人猛然惊醒,大吼道:“杀人了。弟兄们,抄家伙啊!” 这七八人纷纷拔出刀剑,向少女砍来。 只见红色披风“哗啦啦”随风飘浮。所到之处,人头滚滚,连哀嚎的声音都不曾听见。几个呼吸之间,这七八个人都被自己的兵刃砍下了头颅。 再看茶棚老汉,早已不知所踪。 周子健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牢扎原地。虽然自己前些日也碰到过一伙流氓无赖,但是自己也只是给对方一些教训而已。似红衣少女这般杀人如割麦相仿,周子健还是第一次遇到。 少女冰冷的眼神扫向周子健,周子健的汗毛孔都炸了起来。 周子健头一次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寒意,双腿说什么也动不了了。 少女缓缓走到周子健的面前,问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周子健颤抖着声音,说道:“姑、姑娘,你这是何意?” 少女笑了,好像很满意:“当然是劝你自尽。” 周子健撞了撞胆子,说道:“在下并未得罪姑娘。为何要杀在下?” 少女笑得更加甜美,让人一望,灵魂都能迷醉:“我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只看心情。今日我心情不好,所以要杀你。” 周子健稳稳心神,说道:“姑娘一定是和在下开玩笑。” 少女的笑容突然不见了,冷冷说道:“谁和你开玩笑。今日你看到了我受辱,看到了我杀人。这日后要是传到官府的耳中,多有不便,你说是不是?” 周子健连连摆手说道:“女侠,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更何况我都不认识女侠。” 少女的脸色已经阴郁地快要凝结出水了:“人总是不可靠的。只有死了才能让人安心。” 少女突然出手抓向周子健的顶梁。 周子健一惊非小,急忙后撤,右手瞬间抽出银虹,在身前划出半个圆弧。 少女身影急忙后掠,周子健这一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少女身形再次向前,周子健又是一剑向外划出半个圆弧。 少女冷笑道:“青萍剑法,原来是崆峒门下。” 少女突然欺身直进,身法快得如鬼魅一般。 周子健只觉眼前红光一闪,少女的二指便已经搭住了银虹的剑身。 周子健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急忙如陀螺般旋转,逼得少女松开二指。 少女笑了:“真没想到崆峒派的青萍剑法还有如此一招。” 笑声刚落,少女身影又来到周子健面前。 周子健再次向前划出半个圆弧。 这一次少女伸出中指弹向剑身。 “嗡”的一声,银虹发出悲鸣, 周子健只觉虎口酸麻,银虹应声落地。 少女捡起地上的银虹,看了看,有些讶异地说道:“银虹居然在你的手里。” 少女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的长剑,然后说道:“这不是银虹,是假的。不过这把剑也算得上是一把好剑,可惜落在你的手里,和废铁无异。” 少女微笑地瞅了瞅周子健,十分关切地说道:“还有什么遗言,赶快说。希望你走得不要有太多遗憾。” 此时,周子健的内心不知为何渐渐平静下来。他理了一下纷乱的头发,冲着少女说道:“可惜我周子健一直行侠仗义,没做过亏心事,却死在一个少女手中。真是讽刺。看来老天果然瞎了眼。动手吧。” 少女冷冷一笑,银虹递出,直取周子健的人头。 突然,一股冷风扑来。 女子骤然转身,银虹“铮铮”有声。 “铛”的一声巨响,周子健的耳膜仿佛都要被震聋,脑袋里面嗡嗡作响。 在周子健的身边多了一个蒙面大汉,这名大汉手里面托着一口九耳八环鬼头大刀。仔细看,这柄刀的刀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女子吃了一惊,斜眼一瞧,手中的银虹也出现了一丝小小的裂痕。刚才刀剑相击,女子和大汉都感受到对方雄浑的内力。如果二人手中的兵刃皆非上品,恐怕刀剑当场就会被折断。 女子看了看蒙面大汉,赞叹道:“天霸凄煌斩!好功夫。不知阁下可否摘掉面纱,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蒙面大汉冷冷说道:“我乃无名小辈,比不得诸葛大小姐。这位崆峒派的公子乃是一名侠客,还望大小姐留他一条命才是。在下作保,今日之事,绝不会外传。” 女子先是一愣,然后迷醉地一笑,说道:“阁下真是令人吃惊。不仅刀法高深,连眼力也是如此不凡。你我素未谋面,却能一眼认出我的来历。我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蒙面大汉沉声说道:“这烈焰剑除了九天玄煞,不知还有谁有资格佩带。” 女子眼睛眨了一下,脸带一丝乞求的表情,说道:“既然你知道我的出身,能否应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蒙面大汉默然说道:“恕在下不能相告。” 女子脸色突变,面带不屑说道:“慕容节烈发英雄帖给落鸟林,说有一个蒙面大汉手使九耳八环鬼头刀,杀了御前侍卫郭彦和他的父亲郭炳南。想必就是阁下了。我一直纳闷这江湖上到底是谁敢做出如此大案。早想着会会这位惊天动地的英雄。岂料我刚一出山,就碰见了阁下。真是幸会。我听说你杀了人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想着找你好似大海捞针,不定多么困难。不过令我不解的是,你此刻应该继续做你的缩头乌龟才对。为何为了一个崆峒派的小角色,不惜冒险现身?难道是来专门会我的吗?” 第三十九章 玩命 蒙面大汉顿了顿,说道:“大小姐误会了。在下无意冒犯。更不敢挑衅大小姐。只是这位公子与我有些渊源。我知此人血心仗胆,侠义为怀。还请大小姐能够手下留情,放他一条生路。” 九天玄煞笑声再起,如银铃流转,又似夜莺春鸣:“刚才我已经说过,落鸟林是应慕容节烈相邀,出手抓捕与你。你还是不要管他了,想想我该如何处置你才是。如果阁下识相的话,自缚双手,与我一同赶赴扬州,交由慕容节烈处置。我定不会为难与你。如若不然,留下你的人头再走不迟。” 蒙面大汉不再说话,鬼头大刀横在当胸。 九天玄煞也将银虹慢慢提起。 四周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突然九天玄煞身形骤起,右手银虹如白蛇吐信向大汉刺来。 大汉雷霆一吼,鬼头刀挂着风声迎向银虹。 只听得“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瞬间大汉与九天玄煞拆了七八招。 两人忽然各退出两丈开外,不再出手。 九天玄煞手中的银虹又多出了几道裂痕,而蒙面大汉的鬼头刀上面的八个金环全部被削断,掉落一地。 九天玄煞美目一闪,笑了笑说道:“阁下的武功确实令我刮目相看,能在我面前走上这么多回合的人还真的不多。不枉我离开落鸟林一趟。不过天霸刀法再厉害,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希望阁下能够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是怕过一会儿,你再想说可就没有机会了。” 蒙面大汉的额头已经渗满汗水,有几滴落在了鬼头大刀的刀身之上。蒙面大汉有些后悔,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落鸟林的名头在他脑海中不知萦绕了多少年。但是这一次,他真得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不听某人的忠告,不该管这个闲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九天玄煞抬起右手,银虹突然像离弦之箭,带着刺耳的鸣叫飞向蒙面大汉。 大汉并不迟疑,用刀背磕向银虹的剑尖。 突然九天玄煞左手红光一闪,烈焰剑脱鞘而出,如火舌乱窜。 一片红影闪过,烈焰已经洞穿了大汉的小腹。饶是蒙面大汉尽力躲闪,烈焰依然刺穿了大汉的身躯。 九天玄煞冷冷一笑,右手拔出烈焰,左手如幻影虚浮,抓向大汉的头颅。 “哧”的一声,一股冷风从右侧刺向九天玄煞的后心。【零↑九△小↓說△網】九天玄煞抓向大汉的左手一缓,指尖扫过大汉的面颊。 大汉的黑纱瞬间飘落。 九天玄煞顿时怒不可遏,向左微微侧身,也不向后看,烈焰一闪而出。 但身后银虹并不回挡,剑尖横扫九天玄煞脖项。这是明摆了一死相拼的节奏。 九天玄煞倒提烈焰,银虹被隔,一道火星闪过,银虹又多了一个缺口。 周子健不知从哪里来的神力,左手奋力提起将近二百斤重的大汉,扔向茶棚边上的马群。 大汉虽受重伤,但神威还在。身子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马群的旁边。他刷刷几刀砍断所有马匹的缰绳,罩定马的屁股就是连连数掌。 这几匹战马吃痛不已,阵阵马嘶过后,翻蹄亮掌向九天玄煞冲来。 此时,周子健已经和九天玄煞拆了几招。这青萍剑法已经被周子健改得面目全非,凡是招架的剑式一律旁路,只有进攻的杀招。周子健看不清九天玄煞的烈焰剑和身法,只凭红色披风所到之处,周子健就奋力劈向对方。片刻之间,周子健的大腿、肩头、屁股多处中剑,但所幸致命之处并未伤及。 九天玄煞不由得一阵狂笑:“青萍剑法让你使成这样,只怕你师尊看了会被气个半死。” 话音未落,那几匹战马已经冲到九天玄煞的眼前。 九天玄煞一声长啸,腾身而起,落在一棵树上。转身望去,那个大汉已经骑了一匹快马,拉起周子健向西而去。 九天玄煞一声呼哨,一匹火红的战马,从林中跑了出来。九天玄煞轻轻一纵,落在马背上,向大汉与周子健逃跑的方向追去。 九天玄煞的红马神骏异常,四蹄蹬开,如腾云驾雾,又似离弦快羽,堪堪就要追上大汉与周子健。 这时,树林边突然飞来一只响箭,飞向九天玄煞。 九天玄煞急忙用烈焰剑击出,轰的一声,九天玄煞被震得向后飞出,胯下红马当场暴毙。 周子健被身后的巨响惊出一身冷汗,转头望向身后的九天玄煞,对大汉说:“那个女人好像被炸死了。” 大汉没有回头,依然向前飞奔。 大汉手扶丝缰,艰难地说道:“那个九天玄煞最好被炸死,但想炸死她恐怕这火药的威力还不够。” 大汉说得不错,当九天玄煞的烈焰剑接触响箭的一瞬间,九天玄煞不由得神情大变。因为她看到了响箭的箭身绑着的炸药。九天玄煞双脚踹镫,身体本能地向后飞掠。即便如此,九天玄煞还是被炸药震得胸口发热,身上的火红色披风如漫天血雨,飘洒了一地。如果不是她身上穿有金丝软甲,加之她深不可测的内力,只怕当场就要吐血。 不知过了多久,大汉感觉头重脚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身子摇摇晃晃,再也坐不住了。在一处小山包处,大汉“扑通”一声,摔落在地。 周子健的身上被九天玄煞刺得好几个洞,屁股被马颠得痛苦不堪。看见大汉倒地,周子健急忙翻身下马。 周子健此时才看清楚,这名大汉长着一张紫红色的脸,一脸的虬髯。两眼迷离,牙关紧闭。腹部还在往外汩汩地淌着鲜血。 周子健急忙解开大汉的衣服,从他身上找到一瓶刀伤药。只是这大汉的伤势太重,前后腰已被刺穿,而且流了一路的血。周子健不住地皱眉,不知道这药该如何敷才是。 周子健最后咬了咬牙,试着将刀伤药涂在伤口处。但血水很快把药粉冲开,药粉根本无法止血。 周子健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第四十章 治伤 周子健犹豫了半晌,提起银虹“唰唰唰”将大汉的衣服割成数条,将刀伤药再次涂在伤口处,然后找了一些干草塞在伤口处(实在是不卫生),最后将衣服布条将大汉的身子缠了好几道,最后扎紧。【零↑九△小↓說△網】然后给自己的伤口也上了一些刀伤药,用布条扎紧。好在自己伤口并不致命,虽然也是疼痛难忍,但还能勉强走动。 大汉此时面如死灰,牙关紧闭,早已昏厥。 周子健看看周围,发现不远处有一颗大树。周子健将大汉拖到大树下,又在周围挖了一番,找出不少蚯蚓。周子健不知到哪里淘换了一口铁锅,一个木桶,一个破瓷碗,又到附近的河里打了一桶水,摸了两条鱼(清代的人猿泰山)。这时天已经黑透了。 大汉开始发热,浑身颤抖。 周子健熬了一锅蚯蚓汤(说是汤好听,就是刷锅水),勉强给大汉喂了一碗,将所抓的蚯蚓一股脑给灌了下去。这鱼被周子健烤的焦黄,看起来还可以,至于口味已经无法顾及。 只是大汉说什么也吃不下去,倒头昏昏睡去。 周子健虽不懂医道,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时间一长大汉非死不可。周子健思虑再三,翻身上马,向西继续前行。 走出不远,周子健终于发现前面有个大集镇。周子健眼前一亮,身子禁不住有些颤抖,口中唏嘘不知说些什么。他很快找到一家药铺。此时这天色已晚,药铺早已上板关门了。周子健急忙跳下马,上前轻轻叩打门环。 过了好半天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说话者的语气明显有些不乐意。 周子健抱歉地说道:“请问先生在吗?” “先生已经回家了。” “先生家住哪里?能不能带我去一下。我的朋友病得很重,马上就要死了。” 又过了一会儿,药铺开了一个小门,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此人是个小伙计,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 “你这人真是的,这么晚了。”伙计嘟嘟囔囔很是不耐烦。 周子健尽量挤出一丝微笑,说道:“真是对不起。我朋友实在是病得厉害,还望小哥多多包涵。” 伙计抬头打量打量周子健,见来人说话很是客气,便和缓了脸色:“你先等着。”说罢,伙计转身将门锁好。 伙计领着周子健好不容易找到先生的家。 伙计一指门口,对周子健说道:“就是这里了。” 周子健谢了伙计,转身敲门。 先生刚刚要睡,听见屋外砸门,问道:“谁啊?” 周子健大声说道:“先生救命啊!” 里面的先生大吃一惊,赶紧穿上衣服,走出大门。 周子健见门内走出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先生,面容苍老,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急忙上前,一恭扫地。 “先生,这么晚多有打扰,真是抱歉。只是我朋友重病在身,还望先生搭救。” 先生瞅了瞅周子健,问道:“我看公子身上受伤不轻,让老夫给公子先治伤如何?“ 周子健连连摆手,说道“不瞒先生,我朋友受伤极重。现在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而且高烧不退。还望先生搭救。我这小伤可以缓缓。” 先生点头说道:“既如此,那你与我到药铺一趟,我去抓些药材。” 先生、周子健和那名伙计回到药铺。先生从里面拿出好多草药,分别用纸包好,然后放在一个比较大的药箱内。 周子健背上药箱,先生拿上药鼎二人骑马回到小山包后的大树下。 先生一看大汉身上的伤,就是一皱眉。他伸出右手二指给大汉号了号脉,摇了摇头。 周子健问道:“先生,如何?” 先生叹道:“你的这位朋友伤势太重,已经失血太多。而且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老夫尽全力去医治,但他能不能活,就看天意了。你去打些干净的水来。” 周子健急忙把水打来。 先生将大汉包扎伤口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打开,用清水将伤口清洗干净,并用小刀将溃烂的肉刮掉。然后在伤口里面涂满一种黑色的药膏。用钩针在火上烧烧,把大汉的伤口一点一点用丝线缝了起来。伤口缝合后,先生在伤口外又涂了一层黄色的刀伤药粉,并将自己带来的部分草药包在伤口的外面,重新用布条扎好。 周子健按照先生吩咐,用药鼎熬了一碗药,给大汉喂下。 先生又给周子健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周子健也喝了一碗煎好的药。 先生看了看大汉和周子健,说道:“这天气越来越热了,你们必须找一阴凉之地。每天给他清洗伤口,敷药。内服的药我给你配好,每日煎熬三次。另外每天给他喝一碗鸡血,外加一碗小米粥。我走了,药不够了再找我,但愿老天保佑你们。” 周子健拿出二两银子递给先生,说道:“感谢先生搭救之恩。我这里银子不多,请先生笑纳。” 先生接过银子,点了点头。 周子健又将先生送回集镇。 周子健依着先生的嘱托,把大汉移到了附近一个山洞,这里还算阴凉。就这样,周子健每天给大汉清洗伤口、敷药、煎药、做饭,伺候了将近一个多月。 大汉的烧渐渐退了,身体开始慢慢恢复。不久大汉能够起身吃鱼和肉了。但是由于受伤太重,还是无法起身走动。 眼看大汉的身体渐渐恢复,周子健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大汉吃完周子健做的烤鱼,靠在石壁上瞅着周子健良久,说道:“我说,你为什么救我?” 周子健不以为意,反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大汉笑了:“既然你问,我也不瞒你。我救你,只是因为看不惯九天玄煞诸葛清怡那副不依不饶的嘴脸。” 周子健眉头一皱,问道:“诸葛清怡,九天玄煞?” 大汉显得有些泄气,说道:“你没有听说过九天玄煞的名号吗?那你都听说过哪些江湖武林” 周子健面带羞惭说道:“说来惭愧,除了我师尊、师叔之外,我从来没听说过其他人的名号。至于江湖上的事,我更是知之甚少。” 大汉一脸鄙夷,说道:“就凭这个,你也敢闯荡江湖?” 第四十一章 为何救我 周子健尴尬地一笑,岔开话题说道:“你认识九天玄煞?” 大汉瞧了一眼周子健,说道:“我不认识,但是我认识她手中的烈焰剑,那是落鸟林诸葛追云的兵刃。” 周子健点了点头,说道:“那你是因为打抱不平,才顺道救了我。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何也路过此地?” 大汉沉吟片刻,说道:“我叫童啸天,江湖人称鬼判。你知道我有命案在身,所以就想远遁他乡,离开这是非之地。” 周子健问道:“你为何要杀郭彦和郭炳南一家。他们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童啸天一听之下,气往上涌,说道:“郭炳南强抢民女,罪不容诛。郭彦,我并不想杀他,只是他非要和我过不去,那只有杀了他。” 周子健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理由好像很充分。” 童啸天略带自豪地说道:“我既号鬼判,就是上天派我来管这人间不平之事。如果不是我看不惯诸葛清怡,你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周子健眼睛转了转,说道:“你说得有些道理。” 童啸天突然眼睛一瞪,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救我?” 周子健说道:“你在茶棚不是说过吗,我是个侠客。【零↑九△小↓說△網】既然被你称为侠客,怎能袖手不管你。何况,是你不顾生死,先救了我。” 童啸天笑了:“实话告诉你,我救你是因为我没想到诸葛清怡武功如此之高。如果我知道打不过她,我断然不会出手的。” 周子健看着童啸天的脸,想要大声喝骂。可是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神情尴尬。 童啸天说道:“你不必如此看我。我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小人。我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什么弯弯绕。生死之际,你能够救我,确实是条好汉。我阅人无数,锦上添花年年有,雪中送炭至今无。像你这等萍水相逢,还能不离不弃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见到。既然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是不会忘的。你要什么报答,我都依你。” 周子健淡淡一笑,说道:“当初你我曾经交过手,你能饶我不死,说明你也是个血性的汉子。我不需要什么报答。我也救过其他人,你不过是其中一个。只是希望你以后手下留情,不要杀孽太重才是。” 童啸天有些不乐意了,高声说道:“你刚才难道没听到吗?我的名号是鬼判。【零↑九△小↓說△網】我杀的没有好人,都是草菅人命、危害百姓的家伙。前几日,你救下了一个女子。我非常赞成。但你放走了那个强抢女子的匪首,我就不赞成了。放走他们,不知会有多少安善百姓要继续受到他们的祸害。所以我砍下了那个人的头。 周子健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得有些道理。只是杀人毕竟是行凶之事,有违大清律法。杀的人多了,自己难免戾气深重,最后难以自拔。” 童啸天不禁朗声大笑道:“什么大清律法,狗屁。老子从来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是老子认为对的,做便是了。” 周子健皱了皱眉,不再说话。 半天无语,童啸天也觉得尴尬,说道:“对了,这么多天,我觉得口中乏味,有没有酒啊?” 周子健摇了摇头,说道:“我身上的钱所剩无几,还是省点吧。而且饮酒对你的伤口也不好。” 童啸天把嘴一撇,说道:“我有的是钱。无须多久,就会有人接应我们。” 周子健微笑说道:“等到你的人来了,我也就可以放心走了。” 童啸天把眼一翻,说道:“你这么快就看我不顺眼了?就凭你的武功,行走江湖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你的武功太弱了,实在令人羞愧。” 周子健点了点头,赞叹道:“要论武功,童兄的天霸刀法确实是鬼神皆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霸气的刀法。” 童啸天颇觉自豪地说道:“不是我吹。这天霸刀法堪称当世绝技。江湖上能胜它的寥寥无几。” 周子健“扑哧”一笑,说道:“只是不知道为何在那九天玄煞的面前颜面扫尽?” 童啸天刚才还斗志昂扬,瞬间便泄了气,支吾说道:“你不知道。那诸葛清怡乃是落鸟林大小姐,身负庄主诸葛追云的毕生绝学,内力雄浑,剑法惊奇。据说这诸葛清怡自幼在武学上就天赋异禀,十七岁就已在武林成名。但是她究竟学的什么剑法,我也不清楚。那日我本想一较高下,不想…。唉,不提了。” 童啸天突然想起了一个事,问道:“我的刀呢?” 周子健一愣,然后说道:“那日你我逃命特以得慌速,八成丢在路上了。另外那刀被烈焰也毁得不像样子了,留在身边也是无用。” 童啸天点了点头,说道:“那口刀跟了我多年,感情至厚。算了,丢了就丢了吧。那日到底是何人救了我们,给诸葛清怡射了一支火箭?” 周子健抬头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清楚,没有看见人。” 童啸天右手捋了捋卷曲的胡须,说道:“真是怪了。” 周子健没有答言。 童啸天对着周子健说道:“对了,你到底想要我如何报答这救命之恩?” 周子健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我已说过,不要你报答。” 童啸天不乐意说道:“唉!我童啸天顶天立地的汉子,岂能欠你这么大的人情。” 周子健说道:“你救过我。我也救了你。我们两不相欠。” 童啸天看着周子健的脸,想了半天,说道:“既然你如此坚决。不如我破例指点你一下。看你的剑法是出身崆峒门下。崆峒山的青萍剑法虽然不凡,只是没有内功心法配合,出剑飘忽无力,难成大器。” 周子健说道:“我师尊正在闭关苦练小无相神功。他日出关,必将传授与我。到那时,相信我的剑法必定大有进境。” 童啸天哈哈大笑:“你口中的师尊莫不是崆峒派掌门清云道长?” 周子健点了点头。 童啸天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说道:“清云道长闭关多年,苦练小无相神功,至今闭关未出,神功未成。你可知这其中原委?” 第四十二章 口诀 周子健不由得一愣,急忙问道:“在下不知。【零↑九△小↓說△網】难道童兄知道其中的根源?” 童啸天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说道:“这小无相神功乃佛教密宗,而清云道长是道家长老,从小学习道门教义,焉能轻易领悟这佛门神功。何况清云道长他自己并没有佛家的慧根,练小无相神功恐怕难有成就。” 周子健眉头一皱,问道:“那该当如何?” 童啸天眼望洞外,遐思神往,过了好半天说道:“二十年前,曾经有一位盖世的英雄,一把银虹、一把玉融,横扫江湖,号称武功天下第一。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周子健没好气地说道:“这谁听说过。你说的不就是赫连擎天嘛。世人皆称此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我手中的剑,难道你认不出吗?” 童啸天笑道:“算你有些见识。如果你连赫连擎天都不知道,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对了,你天天拿着一把假的银虹宝剑,却是为何?难道你不怕官府通缉吗?你这剑是从哪里来的?” 周子健将自己手中银虹的来历告诉了童啸天。 童啸天的眼睛转了转,好像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 周子健仿佛看出了什么,说道:“莫非童兄知道真正银虹的下落?” 童啸天面现尴尬,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过了片刻,童啸天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你可知赫连擎天最厉害的是他的一身金刚伏魔神功。练成此功,可刀枪不入,无敌于天下。” 周子健问道:“这金刚伏魔神功我略有耳闻。那不也是少林绝学、佛家密宗吗?” 童啸天笑道:“你还知道金刚伏魔神功,看来你还真是不善。金刚伏魔确实出自少林。但是比之小无相神功,金刚伏魔乃是道教正典。据传说燃灯古佛皈依佛门前曾经是燃灯道人,乃出自原始天尊门下。燃灯道人创下金刚伏魔大法,传于后人。据典籍所注,金刚伏魔并不是达摩老祖带入中土。而是南海青叶道长赠予惠能禅师的武林绝学,后传至北少林。” 周子健面现惊讶,说道:“原来这金刚伏魔大法还有如此渊源。” 童啸天脸上一凛,说道:“这金刚伏魔神功你练不练?” 周子健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练。但不知童兄会吗?” 童啸天咳嗽了一声,说道:“会嘛,也谈不上。但是我一直在练,也算有一定的根基。” 周子健说道:“那我什么时候跟童兄开始修习。” 童啸天看了看洞外,说道:“那从明日起,我口述,你跟我练就是了。” 周子健脸现疑惑,问道:“今日天色尚早。我等又闲来无事,为何不从今日连起?” 童啸天神秘地一笑,说道:“自从跟你在一起,吃的东西都很不得胃。虽然有些鱼肉,但是做得太差。而且还没有好酒。我一烦闷,这功法就想不起来了。今天你出去,给我买些好酒好肉。最好是上等的女儿红和大块儿的酱牛肉。等你我酒足饭饱,明日练功才能有所成效。” 周子健摇了摇头,说道:“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喝稀粥已是有些困难,哪里买得起好酒好肉?还女儿红和酱牛肉?” 童啸天大声说道:“瞧你这一脸的不乐意,嘴已经撇到了耳根台了。没有钱你可以想想办法。” 周子健无奈,说道:“怎么想办法?” 童啸天想了想,说道:“找人去借。” 周子健会意,说道:“这种事损阴丧德,我做不出来。” 童啸天虬髯不住抖动,生气说道:“那么多刮减民脂民膏的为富不仁之徒,借他俩钱,有何不可?” 周子健冷笑一声,说道:“要借,你去。我不去!” 童啸天一撕虬髯,沉声说道:“那你是不想跟我学习功法喽?” 周子健一甩自己的破袍子,说道:“如果让我作奸犯科来巧取不义之财,不学也罢!”说完,大踏步走出洞外。 童啸天气得不住大骂:“不识抬举。你!你…” 突然童啸天自己朗声大笑起来,过了良久童啸天自言自语道:“有风骨。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周子健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仍旧煎汤熬药,烧火做饭。 童啸天抬头看了看周子健,笑笑说道:“喂!你还真得不学了?” 周子健刚要说话。 童啸天打断说道:“让你借钱的事,只当我没说。今日起,你就跟我学习功法。我不会再强求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也就是了。” 二人吃罢早饭,童啸天开始口授周子健金刚伏魔神功的心法。 就这样日复一日,又过了一个多月。童啸天的伤彻底好了,身体也恢复的七七八八。 但是周子健所学的金刚伏魔神功,却没有丝毫进境。 童啸天对于周子健的表现,非常失望。 周子健自己也很失望。他隐隐觉得这神功口诀,好像有问题,他觉得这口诀既不全也不顺。 童啸天不满地对周子健说道:“你的悟性也太差了,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周子健皱了皱眉,说道:“这神功口诀太晦涩难懂,而且断断续续,根本就是不全嘛。” 童啸天不屑地说道:“你说得不错,这神功口诀确实不全。我看到的也是一份残谱,只是看到这残谱的人都有很大的成就。为何就你毫无进展?” 周子健说道:“那让我看看残谱可否?” 童啸天瞪大了眼睛,说道:“你是信不过我?残谱不在我这里。反正口诀我已经告诉你了,你慢慢悟吧。我还有要事在身,明日就要和你分手了。” 周子健一愣,说道:“童兄明日就要走了?这神功口诀传授之恩,小弟不知如何报答?” 童啸天朗声大笑道:“你不要婆婆妈妈的。不是看在你救了我一命,而且一直没有把我抛下,我才懒得告诉你一个字。” 周子健面带不舍,问道:“童兄接下来要去哪里?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童啸天说道:“我现在还在通缉之中。不方便告知与你。不过我相信他日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周子健点了点头,说道:“童兄此去,山高路远,还请多多保重。” 第四十三章 召见 第二天,周子健醒来,发现童啸天已经走了,在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包袱。周子健打开包袱,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子,足有一百两左右。 周子健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还真是一个血性的汉子。” 周子健继续向西走去,这一日来到郑州地界。 郑州虽是个偏域小城,但历史悠久,人文气息特别浓厚。 周子健找到一家客店,早早安歇。夜晚,客店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周子健披衣出门,见客店门外,有一个姑娘在和伙计吵架。 那个姑娘一身翠绿的衣裙,身材娇小,面容柔美,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着非常可爱。 只见那个姑娘面带幽怨,哀求道:“我就在这里住一晚,明日就走。” 伙计摇了摇头,说道:“姑娘,你说你又没有钱,怎么能白住我们的客店。” 姑娘眨了眨那水汪汪的大眼,不乐意道:“怎么没有钱?我说了,明天早上自有人替我结账的。” 伙计问道:“如果明天没有人给你结账,该怎么办?” 姑娘盈盈一笑,说道:“你相信我好了。好端端的我还会骗你?” 伙计还是执意不肯让那名姑娘进入客店。 而那名姑娘在客店门口就是不走,双方争论不休。 周子健走到二人跟前说道:“你们不要再争了。我替她付了,赶紧给她找个房间吧。” 一听这话,姑娘满是感激地看着周子健,说道:“多谢这位公子。” 周子健见伙计把姑娘让了进来,转身走进自己的房屋。 过了一会儿,周子健听到有人拍自己的房门,问道:“谁啊?” “是我,客店伙计。” 周子健打开房门。 之前那名伙计满脸堆笑说道:“公子打扰了,刚刚我查了一下,本店已经住满了。” 伙计一指身后的姑娘说道:“这位姑娘没有地方住,她是您让进来的,您看?” 周子健摇头说道:“这可不行。男女有别。我们也不认识,住在一起,多有不便。” 那个姑娘哀求道:“公子帮人就要帮到底。这天色已晚,就让我在你房间逗留一晚又有何妨?明日我就离开此地。” 周子健连连摆手说道:“这万万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断不可污了姑娘的名节。” 那个姑娘突然眼睛一眨,两行眼泪流了下来,楚楚可怜地瞅着周子健。【零↑九△小↓說△網】 周子健无奈,只好说道:“那好吧。姑娘今夜就在里屋睡。我在这外屋忍一宿好了。” 姑娘立时破涕为笑道:“多谢公子”。 第二天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栈的屋子。 周子健起身洗漱完毕,忽然发现自己带的包袱轻了很多。打开一看,里面的黄金只剩下一小块儿,大约一两左右。包袱里面还留了一封书信,里面写着一行简单的话:盘缠不够,暂借,多谢。 周子健看罢,看看里屋空着的床铺,摇了摇头。 扬州城,知府柳敬宣收到了一封来自总督阿山的公函。公函上通知扬州知府到江宁府有要事相商。 柳敬宣把公函递给萧让,问道:“萧先生,你如何看?” 萧让皱了皱眉,说道:“大人与那总督阿山少有过往。突然来函,卑职也猜不透这总督的心思。” 柳敬宣沉声问道:“那么你看我该当如何?” 萧让沉吟半晌,开口道:“这两江总督阿山乃是封疆大吏,久在江南。可以说在江西、江南跺一脚地动山摇。而且听说此人贪得无厌。自大人上任以来,从来没有打点过他,恐怕这一次凶多吉少啊。” 柳敬宣手捻胡须,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是。不过要我打点他,恐怕把这扬州府衙内东西全卖了也不够给他塞牙缝的,还是算了。萧先生,把我的账簿拿过来,明日想必用得上。” 江宁府,南京别称。总督阿山坐在两江总督衙门大堂正中的座位上。身边依次坐着河道总督张鹏翮、江苏巡抚宋荦、道台刘明缮。 总督阿山,伊拉哩氏,满洲镶蓝旗人。上中等身材,头戴红珊瑚顶子,一身麒麟補服,手拿翡翠鼻烟壶,眯缝着双眼,靠在太师椅上。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衙役高喊:“扬州知府柳敬宣,求见总督大人。” 总督阿山翻了一下眼皮,哼了一声:“让他进来。” 片刻,柳敬宣怀抱总督府的公函,小步匆匆来到总督阿山的面前,撩衣跪倒:“下官柳敬宣参见总督大人,参见各位大人。” 总督阿山睁开双眼,瞅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敬宣,说道:“下跪何人啊?” 柳敬宣再次叩头,提高了一些嗓门,说道:“下官扬州知府柳敬宣,参加总督大人,参加各位大人。” 总督阿山并没有让柳敬宣站起,而是缓缓说道:“柳敬宣,你可知罪?” 柳敬宣心里咯噔一声,顿感不妙,急忙回答:“下官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阿山一阵冷笑:“有人参你刚刚到任扬州知府,就收受贿赂,刮减地皮。扬州府因此民怨沸腾。你该当何罪啊?” 柳敬宣急忙跪伏在地,道:“下官自来到扬州,是收了一些乡绅的捐助。但它们都是为扬州的治学、治河而用。下官已经将捐赠人和捐赠的物件、银两登记造册,还请总督大人过目。”说完,柳敬宣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目,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阿山扫了一眼身边的侍从。侍从会意,上前将账目接过,然后递给阿山。 阿山打开账目,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许多捐助的人名和物件的名称、数目,银两的数目。 阿山的眉头微微一皱:“那这些东西都在何处啊?” 柳敬宣答道:“下官将收来的物品放在名人堂进行拍卖。拍得的银两除了办学已经花费了纹银一千三百两,其余都在知府衙门的库中封存。” 阿山点了点头,瞅了瞅其余的官员。 这张鹏翮、宋荦、刘明缮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如木雕泥塑的一般,均是一言不发。 第四十四章 语惊四座 阿山也觉得有些尴尬,痰嗽一声:“看来这是一场误会。柳大人,请坐下讲话。” 柳敬宣急忙说道:“诸位大人在此,焉有下官的座位。” 阿山微微一笑:“有座便坐,无须客套。” 柳敬宣起身给阿山深深一躬,说道:“下官谢座。” 阿山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其余各位,轻声说道:“今日请大家过来,是有要事相商。近些年,江苏、安徽、河南一带,屡发洪水。故此当今圣上拨下国币帑银,要治理黄河、淮河一线。看看大家有什么好的办法。张鹏翮,你是治河总督,你有什么看法?” 张鹏翮,字运青,四川遂宁人。身材高瘦,面皮黝黑。看得出来,一年到头,没少风吹日晒。 听到总督问话,张鹏翮立刻起身答道:“启禀总督大人,自前年以来,夏季雨水颇丰,黄河暴涨,屡有泛滥。徐州、宿迁一带河堤均为土堤,根本不坚固,多处出现决口。黄水肆虐,所到之处泥沙淤积,良田湮没,黄淮流域,百姓苦不堪言。所以属下建议将这一带的河堤改用巨石加高,加固,尤其加固高家堰一带,使其不能在江苏道继续为害。” 阿山点了点头,看看宋荦和刘明缮。 宋荦,河南商丘人。身材看着比张鹏翮更瘦。也许是多年营养不良的缘故,脸色有些发黄。宋荦已经年近七旬,满头的白发。不过他的精气神还是蛮足的,说话时口齿清楚,思维明晰。由于宋荦的资历太老,官声极盛,深受康熙的恩宠,就连总督阿山也要给他三分薄面。他一直在苏州治公,这一次也是受了总督阿山的邀请,前来江宁府议事。 宋荦见阿山向自己望来,立刻会意。不过他并未起身,只是屁股向前抬了一下,欠身说道:“启禀总督大人。卑职认为张大人说得很有道理。黄河屡屡泛滥,淮河河床淤积,河道两岸的河堤也已经损毁严重。眼下已经进入汛期,加固河堤刻不容缓。” 刘明缮也点头附和。 阿山看看柳敬宣,问道:“柳大人,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柳敬宣急忙站起身,躬身答道:“各位大人说得在理,下官非常赞同。只是这黄河属于河南、山东管辖,下官只是个小小的扬州知府,不敢妄言。” 阿山听出此话,话中有话,摆了摆手:“既然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零↑九△小↓說△網】听说你在高邮三年,开挖水渠,治理水患,卓有成效。而且你到任扬州城之后,也在着手治理夹江。本督也是看在惜才、爱才的情分上,希望柳大人直言。” 柳敬宣再次躬身一礼,说道:“既然总督如此抬爱,下官斗胆回禀各位大人。这黄河自河南经安徽入江苏,经徐州、淮阴、滨海县入黄海。在江苏道内主要是徐州、宿迁一带经常出现决口。河水南下将直接威胁江宁府的安全。江宁府乃是两江重地,所以保存江宁是重中之重。而淮阴以南是洪泽湖,洪泽湖的东南是高邮湖,高邮湖的东南是邵伯湖,邵伯湖经廖家沟、经夹江与长江相连。故下官认为如果能够重修洪泽湖、高邮一线的连接渠,并开挖夹江,那么如果黄河泛滥,则可以泄洪至长江。不知总督及各位大人意下如何?” 柳敬宣言罢,其余四人都听得有些呆了。 阿山用吃惊的眼睛看着柳敬宣。他从心底里面佩服面前的年轻官员。他不由得瞅了一下旁边的张鹏翮。 张鹏翮痰嗖了一声,说道:“柳大人的想法确是非同寻常。只是这黄河如果改道长江,必然危及扬州城。你乃扬州知府,难道不怕扬州的百姓反对吗?” 柳敬宣向张鹏翮躬身一礼,说道:“张大人说得不错。如果改道长江,的确会危及扬州,当然是不改最好。但黄河肆虐之时,其势必定锐不可当。如果河堤无法稳固,河水势必湮没淮阴以南。到那时,恐怕想改道都来不及了。” 张鹏翮一脸不屑地说道:“即便如此,这工程也过于浩大。现如今国库空虚,想完成此事恐怕很难。” 柳敬宣一脸肃穆,说道:“修通洪泽湖至长江一线虽然工程浩大,但对后世子孙却是造福极大。当年靳辅与陈潢治理黄河多年,成绩斐然,疏通黄河东入黄海,黄河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如果说此工程浩大的话,相比京杭漕运,下官觉得还是小得多。” 张鹏翮脸上铁青,一言不发。 阿山又看了看宋荦和刘明缮,问道:“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宋荦想了想,淡淡一笑:“张大人说得有理,而柳大人说得也在理。依卑职看来,这河堤还是要加固的。而洪泽湖至长江一线的水渠也是应该开挖的。毕竟这引黄河入长江也是一项壮举。如果能成,我辈也能向当今圣上交待,向江苏一带的百姓交待。” 刘明缮等宋荦说完,随声附和道:“水渠工程固然浩大,劳民伤财。但是既然圣上下旨要我等治理水患,总要有所作为。总是堵黄河之水,好像也非长久之计。” 阿山手捻胡须,点了点头,对柳敬宣说道:“柳大人,这黄河之水沙多水少,如果入洪泽湖,经江苏流向长江,沿途这泥沙如何清理,就这几个湖只怕会被泥沙吞没。” 柳敬宣微微点头:“总督大人说得极是。下官想在洪泽湖北面留出一片很大的洼地作为澄清之地。如果黄河水决堤,就在灵璧与泗洪一线的山麓一带,作为黄河之水的淤泥囤积之地。然后将较清的黄河之水相继引入洪泽湖、高邮湖、邵伯湖,最后经夹江入长江。等到黄河之水退去,再派民夫将洪泽湖一线的淤泥挖出来,既可以作为良田,也可以为来年做准备。” 众人听完均是目瞪口呆,每个人都不错眼珠地盯着柳敬宣。 阿山略觉有些失态,右手轻击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突然问道:“那柳大人,这银两如何筹集?” 第四十五章 冰释前嫌 柳敬宣略一沉吟,然后朗声答道:“当今圣上每年都会拨出四百万两白银来治理黄河水患。我江苏省可以抽取一百五十万两。我们还可以发动黄河沿岸及江苏、两淮各地的乡绅进行募捐,凡是出钱的可以在新渠边上立上功德碑,刻上他们的名字。如果还不够,我想江苏道的盐税与烟税可以向圣上申请拨出一部分,这大概应该够了。” 阿山闻了闻手中鼻烟壶,问道:“那工期需要多长时间,民夫又需要征调多少人呢?” 柳敬宣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轻:“工期大约需要三年,民夫需要大概十万人。” 阿山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三年,这时间是不是太长了。而且民夫需要十万人,这也太多了。” 柳敬宣扫了一眼阿山的脸色,不紧不慢地说道:“启禀大人,这三年时间并不算多。当初隋朝开挖通济渠就征调民夫百万,耗时三年。今日之工程虽比不得京杭运河,但时间和人力也是不能马虎的。” 阿山看了看身边各位官员,问道:“诸位大人有何看法,还望直言。”说完,阿山的眼光落在了张鹏翮的脸上。 张鹏翮会意,立刻起身说道:“总督大人,柳大人说得有道理。不如让他拟一个方案,然后由下官写一道奏折,然后总督大人亲自呈请当今圣上,由圣意裁决如何?” 阿山又看了看宋荦等人。 宋荦微微一笑:“下官也赞同张大人的建议。” 刘明缮在一边同样点头称是。具体可行不可行,刘明缮自己也不清楚。他虽是两榜出身,但对水利并不熟悉,所以除了附和,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阿山也觉得柳敬宣的话很有道理,考虑再三,说道:“既然诸位大人意见一致,那就有劳柳大人三日后拟出一个治河方案。再烦请张大人写一道奏折,签上各位大人的名字,最后由本官奏请皇上裁决。诸公辛苦了,来,喝茶。” 阿山将茶杯端起,只是在鼻子边闻了闻,并无喝茶的意思。 宋荦、张鹏翮、刘明缮、柳敬宣均起身一同起身,说道:“下官等还有公事,谢大人盛情,就此告辞。” 阿山眯缝着小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诸位大人既然公务多忙,本官就不便挽留了。送客!” 众人走出总督衙门,张鹏翮上下打量柳敬宣,手捻长髯点了点:“柳大人,真是后生可畏啊!” 柳敬宣恭恭敬敬给张鹏翮施了一礼:“大人此话实在是折煞下官。【零↑九△小↓說△網】适才下官信口雌黄,让各位大人见笑,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宋荦走上前,说道:“张大人,你跟柳大人之间还有悄悄话没有说完吗?” 张鹏翮一笑:“哪里哪里。只是这柳大人从来没有登过我的府门,谈过任何治河一事。今日却在总督大人面前,露了如此大的脸。” 宋荦笑道:“好大的醋意。” 柳敬宣再次躬身施礼:“下官知罪。但下官确实曾经拜望过张大人,也曾就治河一事奏请大人。可惜大人的门槛太高,下官没能进去。而今日之事,本是总督大人问罪与我,治河一事不过是顺带问问下官而已。” 张鹏翮面现诧异:“果有此事?” 柳敬宣微微一笑:“总督大人回去,一问便知。” 张鹏翮的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我的护院竟然敢拦挡柳大人,定是索要门包了。如果不是今日你我相遇,险险误了大事。这该死的奴才,看我回去不打断他们的狗腿! 宋荦说道:“这张大人最近因为治河一事被人参了一本,皇上虽然没有怪罪,但是派了官员下来查访。张大人因为此事忧心不已,所以可能错怪了柳大人。柳大人,你可不能挑理啊。” 柳敬宣连忙摆手,说道:“下官哪敢以小犯上,归罪大人。下官只是实言相告。张大人治河多年,清正刚直,断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下官。” 张鹏翮的脸色稍有和缓,看着柳敬宣点了点头。 宋荦说道:“张大人,虽然你们有些误会,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这柳大人年轻有为,不次于北溟公,将来必是你张大人的又一得力臂膀。” 张鹏翮一脸肃然,对柳敬宣说道:“柳大人,适才厅堂之内本官对你颇有微词,还望见谅。既然宋大人如此说,希望我们今后能够精诚合作,共同治理黄河。我张鹏翮担保,从今往后,这治河总督衙门的大门,对于柳大人你时刻都是大开的。” 柳敬宣向张鹏翮深施一礼:“多谢张大人。” 总督衙门内,阿山送走各位大人后,大堂侧面的屏风后走出两个人。 阿山立刻上前,双膝跪倒,叩头施礼道:“奴才叩见四爷、十三爷。” 从屏风后走出的是两个年轻的公子。年龄较大的约莫二十六、七岁,上中等身材,光头没有带帽子,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披在身后。身上穿宝蓝色剑袖裤褂,前后心各绣有一只雄鹰,腰中系着一条镶着金扣的玉带。脖子上挂了一串佛珠。此人眼睛明亮,神情凝重,气度不怒自威。 身后的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身材比年长的公子高了一些。同样是一身蓝色裤褂、扎襟剑袖,腰中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脖子上挂着一串玳瑁串成的珠链。眼眉浓重如刀,面容清秀,器宇轩昂。 为首的公子急忙上前相搀,说道:“阿山大人,你乃朝廷一等大员,我等兄弟可受不起这如此大礼。” 年龄较小的公子也说道:“是啊。这又不是在广庭大众面前。这私底下,不要这么拘礼,怪别扭的。” 阿山站起身来,脸上拼命挤出笑容,如绽开了一朵狗尾巴花:“多谢二位殿下。您二位乃是龙子。下官官职再高,也是二位爷跟前的一条狗。龙子面前,下官焉敢造次。” 这两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大清皇帝康熙的第四子胤禛、第十三子胤祥。此二人来到江苏,是奉康熙皇帝所差,查询江苏贪贿之事。 第四十六章 皇子 江苏省近年来可谓多有事端,博克善、程前贪污盐税,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斯义告到康熙面前,并有鎏金账簿为凭,里面涉及官员五十多位。治河总督张鹏翮因为山安同知佟世禄被污劾一案,被皇上严厉申斥。虽然没有被继续追究,但是工部侍郎赵世芳又弹劾张鹏翮贪污治河银两十三万进入自己的腰包,令张鹏翮焦头烂额。 黄河屡屡泛滥,张鹏翮自任河道总督以来,治理黄河颇有功绩,但耗费钱粮无数,工部屡屡要求彻查张鹏翮,并要求其追偿。去年康熙南巡,黄河水倒灌,夺淮入海,康熙多有苛责。佟世禄一案又被翻出,如果不是陈鹏年的帮助,张鹏翮恐怕真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为此康熙派四皇子和十三皇子到江苏查办官员治河、贪污等事项。 总督阿山也是非常头疼。在他的治下屡屡有事发生,他也是心情沉重。两位皇子的到来也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柳敬宣自到任扬州知府以来,行事高调,却从未拜望过他一次(当然指收礼),所以阿山早憋着想给柳敬宣一个下马威。不想柳敬宣见解独到,才能过人。阿山不得不重新审视此人。而且两位皇子早已在隔壁监听多时,所以阿山也不便发作。【零↑九△小↓說△網】 胤禛说道:“看这位柳大人,好像颇有建树。我们路过高邮时,就听到很多关于他的事迹,处处都是歌颂赞扬之声。” 阿山微微躬身,答道:“这柳敬宣确实有些才干。只是此人做事过于高调,不避收敛,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胤祥摇头说道:“总督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我看这柳敬气度不凡,一团的正气。只要能够为百姓做事、为朝廷效命,就已经很难得的了。别的我不知道,博克善、程前在任期间,刮减地皮足有三尺,听说百姓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像柳敬宣这种能够得到百姓如此拥戴的,我也只听说过于成龙、张伯行、陈瑸等寥寥数人。总督大人可不能小肚鸡肠、堵塞贤路啊。” 阿山脸上一红,讪讪说道:“十三爷教训得是,奴才知罪。” 胤禛瞪了胤祥一眼,胤祥没趣地闭上了嘴。 胤禛对阿山微微一笑:“总督大人,我十三弟口快心直,说话多有不周,还望大人见谅。” 阿山急忙说道:“四爷哪里话来?十三爷说得句句在理,奴才谨记于心。” 胤禛点了点头:“这柳敬宣做事听说确实很高调。到任以来就开办学馆、医馆。广收财礼,却分文不纳。听说还赢了扬州的国手林道宏和书圣梅云晟两位高士。不过我十三弟说得也是,哪怕这柳敬宣是沽名钓誉之辈,但就事情的结果而言,还是利国利民的。所以还望总督大人不要介怀。此次,我与十三弟来到江苏,就是要督办治河一事。对于江苏的钱粮、盐税也要监察。所以这柳敬宣不如让他先放手一干,且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阿山连连点头称是。 胤禛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这御前侍卫郭彦被杀,皇上十分震怒,特派一等侍卫慕容节烈前来扬州彻查此事。但慕容节烈给皇帝的奏折上说此案至今未破,而且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总督大人,这事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阿山嘴角微微上翘,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在脸上一闪而过:“此案出自高邮县,原属于知县柳敬宣负责。后柳敬宣升任扬州知府,此事就搁下了。容奴才再催促一下柳敬宣,配合慕容大人查找凶手。” 胤禛点了点头,然后带着胤祥离开了总督府。 阿山一直送两位皇子至街口,双方才拱手而别。 胤禛和胤祥回到所住的客栈。他们来到江宁已经快一个多月了。总督阿山多次希望两位皇子能住下自己总督府,却被胤禛婉言谢绝了。 胤禛对胤祥说道:“我准备去一趟扬州,对于这个柳敬宣,我想瞧瞧他对于治河到底有什么能耐。我听说老九、老十也到了江宁,我不想见到他们,不如明日我们就动身前往扬州,如何?” 胤祥爽朗一笑:“四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胤禛也笑了。 扬州知府柳敬宣接到总督阿山的一道公函:要求配合慕容节烈及早破获郭彦被杀一案。 柳敬宣急忙找来萧让,并将公函递给萧让。 柳敬宣紧皱眉头:“萧先生,您看我们该当如何?” 萧让想了想说道:“慕容节烈就在扬州城。听闻为了捉拿凶手,他已经发下英雄帖,请人帮忙。不如大人您亲自拜望慕容节烈,和他一同商讨这破案之事。” 柳敬宣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明日就去。对了萧先生,这南宫璀云是不是走得时间太长了,怎么再也见不到面了。”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南宫璀云的声音:“大人,我回来了。” 柳敬宣不由得大喜,急忙站起身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南宫璀云走进客厅,向着柳敬宣单腿打千,说道:“卑职给大人请安。” 柳敬宣一把掺起南宫璀云,微笑道:“南宫璀云,你如今已是我扬州刑司的刑曹,天天看不到人,我还如何办公?” 南宫璀云脸上一红:“卑职惭愧。郭彦一案始终没能找到凶手,所以卑职就一直在外边查访线索。” 柳敬宣略显激动地问道:“找到凶手了?” 南宫璀云摇了摇头,尴尬地一笑:“凶手没有找到。但是找到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柳敬宣眉头一挑,眼波之中闪出一丝光华:“快快讲来。” 南宫璀云眼带瑞芒,盯着柳敬宣:“大人,您知道博克善和程前是如何下的狱吗?” 柳敬宣一笑,说道:“当然知道。朝廷上谁人不知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诜在当今圣上面前参了他们一本,贪污盐税,克扣钱粮。听说有鎏金账簿为凭。” 南宫璀云眼中神彩更胜:“那您知道这鎏金账簿是谁递交给都察院的?又是谁做的这本鎏金账簿的吗?” 第四十七章 新的发现 柳敬宣一愣,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这与郭彦一案有什么关系?” 南宫璀云双掌轻轻一拍,重重地说道:“大有关系!这鎏金账簿记录着江苏道多年来贪贿的详细账单,而且一直由郭炳南收着。自郭彦死了之后,鎏金账簿不翼而飞,后来竟落在了皇帝手中。” 柳敬宣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说,是有人通过鎏金账簿扳倒了博克善和程前两位大人,而且早有预谋。” 南宫璀云点头说道:“是的大人。这鎏金账簿是有人偷偷送给了中堂大人佟国维,然后佟大人指使陈诜参了博克善、程前一本。” 萧让说道:“好像确有此事。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佟国维乃是八爷党的人。而博克善、程前走的是太子的门子。佟国维找人参倒博克善和程前也不稀奇。” 南宫璀云继续说道:“这确实不稀奇,但稀奇的是谁将鎏金账簿给的佟大人。这鎏金账簿乃是极其秘密的事情,一般人根本无从得知。只有非常熟悉江苏道的人才能知晓。而郭炳南号称高邮县的郭半城,一直替博克善与程前打点扬州府的官盐、烟草的买卖。所以,我觉得凶手必定是扬州本地人所为。而之前我查了许多扬州的豪绅、名流,那楚敬连楚员外最是可疑。【零↑九△小↓說△網】” 柳敬宣眉峰一扬:“你可有证据?” 南宫璀云脸现尴尬:“眼下我还没有证据。” 柳敬宣一脸无奈:“南宫璀云,这可不好办。光是猜疑可不能乱拿人。” 南宫璀云脸色凝重:“启禀大人。卑职调查过这楚敬连。他并非扬州本地人。听闻其十岁时在徐州府被扬州的楚肖寒收养。楚肖寒原先是扬州府的一个土财主,为人和善,膝下一直没有孩子。楚肖寒初见楚敬连,生得可爱,且聪明伶俐,所以很是喜欢,就带回了扬州。随后不久,楚肖寒就收了楚敬连为义子。楚肖寒请了很多有名的先生教楚敬连。楚敬连不喜诗词歌赋,只爱数术。等到楚敬连渐渐大了,他不问仕途,专于经商。终日流连于巨商富贾之中,扬州重臣内苑。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把楚家的家业搞得红红火火,比之当初不知大了多少倍。但是不知为何楚肖寒因为一名歌妓得罪了博克善,博克善就派人把楚肖寒给下狱了。当时楚敬连出外做生意,不在扬州。等到楚敬连回来,楚肖寒已经病死在狱中。” 萧让问道:“那楚肖寒是什么时候死的?” 南宫璀云说道:“就在前年。自从楚肖寒死后,楚敬连开始深居简出,很少再出外露面。” 柳敬宣摇了摇头:“光凭这些,还不能判定楚敬连与郭彦被杀一案有关。” 萧让微微一笑,说道:“现如今我们毫无头绪,南宫璀云能够查出来这些已是不易。” 南宫璀云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大人。刚才慕容节烈派人给卑职送来一道请柬,邀我明日过府一叙。”说完将请柬双手递给柳敬宣。 柳敬宣打开请柬,然后说道:“我也正想见见慕容大人,明日我与你一同前往。” 第二天,柳敬宣、南宫璀云赶往慕容节烈的府邸。 这慕容节烈自从来到扬州,就在东城租了一所宅院,虽然不大,但还算雅致。 南宫璀云上前叩打门环。 不一会儿,慕容节烈大步走出院门。 慕容节烈看到柳敬宣,先是一愣,然后大笑道:“柳大人,哪阵香风把您吹到我的茅屋草舍。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各位,里边请。” 柳敬宣拱手一礼,说道:“慕容大人,太客气了。下官不请自来,还望慕容大人多多担待。” 慕容节烈与柳敬宣相视一笑,随后携手揽腕,走进宅院。 这是一所两进的院落,慕容节烈把二人直接引进后堂。慕容节烈亲自给众人沏了一壶茶。三人分宾主落座。 茶罢搁盏,柳敬宣开门见山说道:“下官听闻慕容大人发下英雄帖,邀请名士前来破案。昨日总督府还发来公函,要求本官协助慕容大人破案。下官为郭家一案,一直忧心忡忡,故登门一探究竟。” 慕容节烈点了点头:“多谢柳大人挂怀。我此番请南宫捕头,也正为此事。只是目前还没有眉目,所以没有敢贸然惊动柳大人。” 柳敬宣微微一笑:“不知慕容大人请了哪些名士前来助拳,是否已经到了?” 慕容节烈看了看窗外,说道:“我昨日收到飞哥传书,说是今日必到。想来应该到了。不,已经到了,各位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慕容节烈说完,立刻转身走向大门。 “慕容大人,果然好耳力。我刚到门口,你就知道了。”说话间,一名红衣少女走进了大门。 慕容节烈见到少女,抱拳一礼,说道:“恭迎落鸟林诸葛大小姐。在下慕容节烈,有礼了。还请里面说话。” 诸葛清怡款款一礼,盈盈笑道:“我乃山野之人,不敢劳烦慕容大人。” 慕容节烈哈哈大笑:“大小姐何必太谦,请里面说话。” 二人来到后堂,柳敬宣等人起身站在门口相迎。 诸葛清怡看到南宫璀云,一双秋水般的眼睛闪烁点点光华:“我久闻紫玉山庄庄主向来不喜官场之事。不想竟出了一位神捕,至今都没有破案。”说完,左手捂着那鲜血欲滴的樱桃小口,呵呵笑了起来。 南宫璀云脸现尴尬,冷笑道:“我不想落鸟林来的是谁。原来是九天玄煞到了。” 慕容节烈给诸葛清怡和柳敬宣等人相互引荐。 诸葛清怡显然并未将柳敬宣这位知府大人放在眼里,只是略略道了一个万福,便坐下了。 诸葛清怡扫视周围,嘴角微微上翘:“这飞云岛的架子就是大,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声若九天雄鹰,沧海一啸,震得在座众人心头突突直跳。 柳敬宣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是谁在说我飞云岛的坏话啊?我不过比你晚来了一步,没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吧!” 第四十八章 密会 啸声未歇,一个年轻的公子,一身灰衣,如大鸟般落在天井当院。 这位公子上中等身材,五官端正,面容姜黄,颌下无须,一条油黑发亮的大辫披在胸前。一双鹰眼,隐隐透出一股莫名的杀意,让人不愿与其对视。 慕容节烈急忙迎出房门,说道:“欢迎上官公子,请到里面一叙。” 这位上官公子走进房中,看看众人,一抱拳说道:“各位请了。” 慕容节烈一指来人,对柳敬宣等人说道:“此人,乃是飞云岛大公子,上官云飞。” 慕容节烈又将众人给上官云飞一一引荐,众人再次落座。 柳敬宣面带微笑,说道:“看上官公子武功果然不凡,刚才的笑声,差点没有把本官给震聋了。” 上官云飞脸上颇有得色,说道:“柳大人过誉了。我乃海外一武夫,不懂礼数,惊扰了大人,还请多多海涵。” 诸葛清怡说道:“既然我等已经到齐,还是说正事吧。慕容大人,你有什么就直说吧。” 慕容节烈向众人再次抱拳,说道:“那在下就不客气了。诸位都已经知道,我徒弟郭彦死在高邮县。郭彦的武艺我是知道的,一般人根本杀不了他。即使杀了郭彦,也不会一点痕迹都未留下。所以凶手的武功非常了得。据南宫捕头所见,这凶手并非一人,背后隐藏着很大的势力。所以单凭南宫捕头与我,恐怕不是其对手。此次请各位前来,就是希望我等团结一心,共同破案。如果破获此案,我一定表奏当今圣上,给诸位请功。” 上官云飞问道:“不知慕容大人可有什么线索?” 慕容节烈说道:“我在扬州住了有段日子。我发现在扬州城住着一伙神秘人。这些人很少在城内走动。每天都有鸽子飞进飞出。这些鸽子不同于一般的鸽子,乃是官府专门饲养的信鸽。” 柳敬宣眼睛一亮:“那慕容大人有没有打探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慕容节烈摇了摇头:“我没有贸然前去,只是在远处看到了一个人。” 诸葛清怡问道:“你看到了谁?” 慕容节烈顿了一顿:“是青云剑客何文弱。青云剑客并非普通人。他出入其中,必有文章。” 南宫璀云接过话茬:“慕容大人说的可是城南金府。此处我已经查过,确实有些神秘。金府不仅有青云剑客,还有程浩然。” 慕容节烈有些吃惊,说道:“连怒斩波都住在金府,看来确实不简单。但我一直没有看到他。” 南宫璀云略一沉吟:“我曾经夜探金府,也和此二人交过手。那金府有一位号称‘六公子’的人行事十分诡秘。但依我看,他们并不是凶手。” 慕容节烈眉头一皱,两眼放出炯炯寒光:“为何?” 南宫璀云好像没有看见,继续说道:“这凶手我总觉得是扬州本地人,或是长年居住于江苏道的人。而金府的六公子来扬州时日不多,应该不会才来就犯下如此大案。另外,我觉得这金府的六公子像是官府中人,不像是江洋大盗。” 慕容节烈沉默不语。 屋里好一阵寂静。 诸葛清怡轻轻端起茶杯在唇边抿了一口,脸上浮现暖暖的笑意:“不瞒各位,我看到了凶手。”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诸葛清怡。 诸葛清怡撇了撇小嘴,说道:“瞧你们,眼神好像要杀死我似的。是不是不相信我啊?” 慕容节烈强挤一丝微笑:“那你是抓住他了?他是谁?” 诸葛清怡做了一个鬼脸:“很遗憾,我没有抓住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姓。但我见到了他的脸。而且他受了重伤,恐怕难活。” 慕容节烈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寒意:“那还请大小姐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诸葛清怡一笑,说道:“那日我到河南商丘地界,遇到了崆峒派的一个弟子。他佩带的宝剑,引起了我的注意。” 慕容节烈眉峰一扬:“什么宝剑?” 诸葛清怡故意顿了一顿,说道:“银虹。” 慕容节烈不由动容,说道:“莫不是赫连擎天佩带的那柄银虹?” 诸葛清怡笑道:“非也。但此剑与银虹宝剑外观一般无二,所以引起了我的好奇,便想拿过来瞧瞧。不想那个崆峒派弟子不识时务,就是不给,我就想教训一下他。这时来了一个蒙面刀客,手使一口九耳八环鬼头大刀。我们交起手来,才发现他用的是天霸刀法。可惜他的内力不够强,不是我的对手。最终被我刺成重伤。” 南宫璀云喃喃自语道:“天霸刀法。这天霸刀法失传已久,不想竟重现江湖。” 诸葛清怡说道:“我将其刺成重伤,正要将其拿下。那崆峒派弟子突然向我发难,我只好弃了刀客,与他拆了几招,把他也刺成重伤。那刀客眼见不妙,抢了一匹快马,拉着崆峒派的弟子奋力逃跑。我在后紧紧追赶,却被人暗中偷袭,用火箭将我炸伤。那名刀客与崆峒派的弟子趁机跑掉了。我在徐州养伤,所以耽搁了几日。” 慕容节烈问道:“你说见到了凶手的脸,那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诸葛清怡神秘地一笑,说道:“交手之时,我将他的蒙巾挑落,发现他是个紫面虬髯的家伙。我依照他的模样画了一幅画像。” 说完,诸葛清怡从怀中拿出一轴画卷,递给慕容节烈。 慕容节烈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一名大汉,紫面虬髯,手使一柄九耳八环鬼头大刀。画像栩栩如生,非常真切。 慕容节烈如获至宝,双手微微有些发颤,连连赞叹:“诸葛大小姐,果然厉害。让在下不佩服都是不行。” 上官云飞闻言有些不悦,冷冷笑说道:“两名重伤的人也能让他们跑了,在下实在不知厉害在哪里?” 诸葛清怡同样冷冷一笑,说道:“总比某些人,什么也没有强吧。” 慕容节烈赶紧圆场:“两位都是武林名士。这凶手还未抓到,我等岂能自乱阵脚。眼下大家应该团结一心,共讨凶手,千万不能自相操戈。” 第四十九章 怀疑 上官云飞说道:“当初有人从步军统领托合奇大人手中偷走了银虹。如今却有一把假的银虹落在了崆峒派弟子的手中,此事未免有些蹊跷。难不成托合奇大人手中的银虹也是假的?” 诸葛清怡摇了摇头,说道:“托合奇丢的确实是当年号称天下第一,赫连擎天的成名佩剑。只是被偷之后究竟落在何人之手,却不得而知。那崆峒派弟子手中的银虹虽非真品,做工也是不凡。那崆峒派弟子与我交手数招,剑身虽然已有多处缺口,但依然未断,可见这造剑者也非故弄玄虚。” 上官云飞沉吟片刻,说道:“即便是赝品,出现在这江湖之上也是前所未有之事。找到那位崆峒派的弟子,说不定会有真剑的下落也说不定。” 慕容节烈看了一眼柳敬宣,微微一笑:“既然凶手已经显露真容。柳大人,是否可以多找些巧笔丹青,画影图形,捉拿与他?” 柳敬宣眉头微皱,有些犹豫道:“既然这名刀客已经现身,而且出现在河南。我看画影图形贸然捉拿,反而不妥?” 慕容节烈脸色微变,眼睛里闪现两道星光:“柳大人为何如此说?” 柳敬宣急忙陪笑:“这刀客无非是个杀手,其背后定有很大的势力在支撑着他。如果我们贸然去抓,未必能够抓住他。即便抓住他,像这样强横的凶犯只怕也会以死相抗。这样一来,反而断了线索。我认为最好暗中调查,看他到底与何人勾连。慕容大人,以为如何?” 慕容节烈微一沉吟,点头说道:“柳大人说得对,只是这人海茫茫,如何才能找到这两人?” 柳敬宣抬头想了想:“这画影图形、捉拿凶手还是要做的。只是不能大张旗鼓,只能在官府内部悄悄传看。本府此次回去,就将这凶犯的图样发往河南、山西、陕西、四川等地。相信有了他的相貌,凶手必定插翅难飞。” 慕容节烈心头一热,感激说道:“那就有劳柳大人了。” 客厅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不再如方才那般凝重。仿佛这杀人的凶手已经步入他们编织的大网,背后的迷雾正在慢慢被拨开。 这时,南宫璀云看了看在场的众人,突然说道:“我还发现一件事,还请各位参详。”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南宫璀云。 南宫璀云微微一笑:“我查访多日,听闻玉凰台的花魁赵雨杉三年前曾经在楚敬连的府中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被博克善看中,并带到了博克善的府中。这博克善出事之后,楚敬连又把赵雨杉从博克善的府中接出,如今一直住在玉凰台。” 上官云飞一脸疑惑地盯着南宫璀云:“这楚敬连是谁?赵雨杉又是谁?他们和郭彦一案有何关系?” 南宫璀云冲着上官云飞一笑:“别急别急。听我慢慢说嘛。楚敬连乃是扬州一带首屈一指的富户。而赵雨杉原本是个苦命的女人。据闻她从小父母双亡,十七岁时被人引荐给了楚敬连的父亲楚肖寒。楚肖寒见她可怜,就收在府中做了歌妓。一晃三年,赵雨杉出落得楚楚动人、艳压群芳、艺冠扬州。有一次楚肖寒请博克善过府饮宴,席间楚肖寒让赵雨杉出来弹唱一番。博克善被赵雨杉的美貌倾倒,当即就向楚肖寒索要赵雨杉。楚肖寒在酒宴上答应了博克善的要求。但是赵雨杉说什么也不愿离开楚府,并以死相逼。楚肖寒无奈,就送了几个其他的美姬给博克善。博克善见楚肖寒居然敢卷了自己的颜面,不由大怒,就找了一个理由把楚肖寒给狱了。随即便把赵雨杉抢到了府里。当时,楚敬连并不在楚府,说是出去经商了。等到楚敬连回到楚府,楚肖寒已经病死在狱中。而转过年,博克善和程前就出事了,你们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些关联?” 诸葛清怡瞅了瞅南宫璀云,轻启朱唇,“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好半天才皓齿微合,幽兰慢吐:“南宫璀云,想不到你还真有些捕头的样子。也许这楚敬连真是此案的幕后老板也说不定。” 上官云飞双眼射出两道逼人的寒芒:“那事不宜迟,我们就把他抓来审讯一番如何?” 慕容节烈面沉似水,看了一眼柳敬宣:“柳大人,您看?” 柳敬宣轻轻摇了摇头:“慕容大人,这楚敬连确实有些疑点。但目前并未有楚敬连作案的真凭实据。如果贸然抓捕,未免打草惊蛇。在下和他有些交往,不如明日下官前去楚府,一探究竟,如何?” 慕容节烈点了点头,抱拳说道:“柳大人说得是,那就有劳柳大人了。” 深夜,玉凰台的后院的小楼上,烛光摇曳。 楚敬连一袭紫色锦袍,悄然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望着满天的星斗发呆。 赵雨杉望着楚敬连的背影,同样一言不发,良久良久。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赵雨杉轻声说道:“四大山庄已经聚齐,明日柳敬宣就会过府拜望员外,员外你该当如何?”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小觑了南宫璀云。我只说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不想短短时间,还是让南宫璀云给查出来了。这紫玉山庄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他们并没有丝毫的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又能耐我何?话又说回来,有些事情,既然躲不掉,就让它来好了。” 赵雨杉叹了一口气,有些忧伤地说道:“都怪奴婢当初一时冲动。如今坏了员外的大事。” 楚敬连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何必太过自责。” 赵雨杉轻声问道:“是否通知其他人明日前往楚府接应?我只怕他们等不及,会立刻抓你。” 楚敬连眉峰一扬,冷冷说道:“抓我,就凭他们几个,也配!我还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我料明日还出不了事,暂且不要声张。我前些时交待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第五十章 静夜 赵雨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他们已经开始动工了。【零↑九△小↓說△網】只是白天人多眼杂,不能干。只能安排在晚上。” 楚敬连右手轻轻抚摸折扇,轻声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了,城南金府有什么动静没有?” 赵雨杉说道:“据线报,程浩然已经回到扬州。此番他外出听闻是去查访柳敬宣的身世,也不知他到底查出了什么?” 楚敬连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这柳敬宣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当了扬州知府,确实非同常人。只是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四品顶戴,不知为何引起了金府的兴趣?那金府的主人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神神秘秘的。” 赵雨杉却一脸严肃,笑不出来:“据我们的线人得知,这城南金府每日都有信鸽往来穿梭。我猜他们应该是官府中人。里面的主人自从上一次探访过敬贤书院后,几乎就再也没有出过金府的大门。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久在扬州,怕会成为我们的一大麻烦。需不需要我暗中查探他们一下?” 楚敬连转过身,瞅了一眼赵雨杉:“慕容节烈身为康熙身边最得力的一等侍卫都已经来到扬州,还会有什么人来扬州呢?真是令人费解。我们暂时还是不要惊动他,以免节外生枝。陆无双、邱寅涛的下落你查得怎么样了?” 赵雨杉斟了一杯茶,递给楚敬连,缓缓说道:“据飞鸽传信,有人发现陆无双、邱寅涛已经到了太原府。” 楚敬连一愣,说道:“他们舍了陈桥欣,跑去太原做什么?” 赵雨杉缓缓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 楚敬连右手轻轻抚摸折扇的扇面,淡淡说道:“既然找到了,就派人暗中跟着,不要跟丢了。” 赵雨杉莞尔一笑,答道:“好的。” 楚敬连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楚敬连转身悄悄地走下了小楼。 金府,此时已是万籁俱寂。 程浩然此时在金府的后院,向着年轻公子汇报他此行的结果。 这一次,程浩然离开扬州,亲赴山东、河南等地查访,历时将近两个月,终于查出了一些线索。 “主子,那柳敬宣原是山东人士。康熙十三年出生,自幼父母双亡。后来他的爷爷带他离开山东,前往东北,一去就是十几年。【零↑九△小↓說△網】康熙三十七年,他的爷爷突然去世,柳敬宣开始四处游历。康熙四十年,不知为何柳敬宣结束游历,参加了科举,并考中了进士。由于没有打理吏部,就外放做了高邮一名知县。” 年轻公子右手轻击桌案,淡淡说道:“就这么多吗?好像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程浩然抬眼看了一眼年轻公子,轻声说道:“柳敬宣的身世确实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他的爷爷却很出奇。” 年轻公子的右手立时停在了空中,问道:“他的爷爷是谁?” 程浩然一字一板地答道:“他的爷爷叫吴殳。” 年轻公子左手触额,想了想说道:“莫不是那个狂人吴殳。” 程浩然点头说道:“就是他。” 年轻公子的眼中粼光闪烁,有些不解说道:“听说此人孤介傲岸,与渔阳老人、朱熊占等人交往甚密。朝廷曾经因他有反清复明的嫌疑,把他羁押了数年。听说后来又把他给放了。此后,他隐匿江湖,不问世事,怎么成了柳敬宣的爷爷?” 程浩然微微一笑:“启禀主子,这吴殳并非柳敬宣的亲爷爷。奴才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机缘,让吴殳收了这样一位养孙。” 年轻公子抽出怀中的销金折扇,淡淡说道:“这吴殳才高八斗,号称无书不读。不管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均有抄本。而且此人交友广阔,凡是反清复明的名士好像没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我还听闻此人武艺超群,一条绿堂枪,一口赤练刀,勇冠江苏,无人抵挡。听说当年赫连擎天也曾和吴殳印证过武功,可惜没人亲眼见过。那柳敬宣被吴殳收养这么多年,也算天大的造化。”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门:“奴才何文弱,求见主子。” 年轻公子打开折扇,轻声说道“进来。” 何文弱轻轻走进屋来,给年轻公子打了个千,说道:“奴才叩见主子。” 年轻公子抬头看了看何文弱,轻摇折扇:“何事?” 何文弱小心说道:“奴才得到回报,柳敬宣给楚敬连发了拜帖,明日过府一叙。” 年轻公子双眉微皱,问道:“为何?” 何文弱低头说道:“奴才不知。奴才只知今日四大山庄的人和柳敬宣等人齐聚慕容节烈的府邸,商谈了很长时间。不久柳敬宣就给楚敬连发出了拜帖。” 年轻公子不由得笑了:“难不成慕容节烈已经发现凶手的下落?” 何文弱说道:“听说是南宫璀云查出了线索。但具体是什么,奴才不清楚?” 年轻公子右手轻弹了一下折扇的玉骨,说道:“既然柳敬宣等人要过府拜望楚敬连。那楚敬连有什么异动没有?” 何文弱说道:“楚敬连暂时没有什么异动。这楚敬连深居简出,除了定时去玉皇台收账外,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 年轻公子略一沉吟,继续轻摇折扇:“明日柳敬宣过府拜访,必定是想试探楚敬连。不过楚敬连是不是凶手与我等并无关系,暂不必管他。” 何文弱点头称是。 年轻公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带着苛责的口吻,说道:“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此番来到扬州已经数月,交代你等做的事却毫无进展。着实令本宫失望至极。如若再查不出任何线索,就不要回来了。” 程浩然和何文弱吓得急忙叩头不止,口中连连说道:“奴才等,罪该万死。” 年轻公子也不瞧眼前的二人,起身走进内房。 片刻后,内房飘出年轻公子略带惆怅的话语:“时辰不早,本宫要休息了。你等都退下吧。” 第五十一章 拜府 第二天的清晨,柳敬宣带着萧让和南宫璀云驱车前往楚敬连的府邸。【零↑九△小↓說△網】 旭日刚刚爬出地面,空气便显得特别的燥热。柳敬宣、萧让及南宫璀云等三人的心情随着天气也有些焦躁不安。 这楚府坐落在扬州城外向西三十里的登月湖边。 楚敬连一早便在府门外恭候,手中不停地摇着折扇,妄图驱除那阵阵暑意。他的心中也有几分燥意。 见到三人,楚敬连急忙上前给柳敬宣叩头施礼:“草民楚敬连,叩见三位大人。” 柳敬宣急忙上前,伸双手相搀,说道:“楚员外不必多礼,请起请起。我等前来,不知是否扰了楚员外的清净?” 楚敬连急忙陪笑,说道:“哪里哪里。柳大人能屈尊降贵,来此寒舍,草民荣幸之至。此地不是讲话之所,还请各位大人里面说话。” 楚敬连一边与柳敬宣寒暄,一边把三人让进楚府。 三人进入楚府,不由得都愣住了。 柳敬宣曾经去过一趟总督阿山的府邸,可谓府大邸深,气派得不行。眼前这楚府比之总督阿山的府邸显得更加气派。光是院子就有七进,满眼尽是水榭云阁、玉栏画舫。处处雕梁画栋,景秀工绝。 只是这偌大的庄宅仅有寥寥几名仆人,所以显得极为空旷,毫无人气。院落内静谧异常。柳敬宣等人走在石径小路,感觉四周阴冷肃穆,有些毛骨悚然。即使是六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飕飕的感觉。刚才的那番燥热之意一扫而空。 楚敬连一直将三人领进一个巨大的花园。 一条小河横跨整个花园。河边矗立着一座高楼,通体黑色,约二十丈,气势恢宏,隐隐有通天之感。 三人见罢,都不禁连连赞叹。 河对岸正对高楼是一座花厅,共一明两暗三间屋子。河上落着一座石桥。 楚敬连带领众人进入花厅。然后四人按宾主落座。 楚敬连吩咐人上茶。不一会儿,两名仆人给在座的人各沏了一杯香茶。楚敬连示意,两名仆人悄悄退到花厅外面。 楚敬连一笑,说道:“柳大人,各位大人。今日能到访我这楚园,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柳敬宣微微笑道:“楚员外,你这话着实太谦了。你这楚府如果是寒舍,那本官的府衙岂不成了鸟窝了。【零↑九△小↓說△網】” 楚敬连也笑了:“柳大人,说笑了。草民的寒舍怎能跟大人的府邸相提并论。” 萧让喝了一口茶,问道:“楚员外,我们这个所在叫什么名字?我见对面的高楼气势巍峨,又唤作何名啊?为何没有看到匾额。” 楚敬连微微一笑,说道:“荒僻之地哪有什么名字。” 柳敬宣摇了摇头,说道:“楚员外,你可不能含糊其辞啊。既有楼,必然就有楼名。既有屋,必然有屋名。若不肯相告,是欺我等无知喽。” 楚敬连急忙赔罪,说道:“草民不敢。只是这楼名和屋名实在太过酸腐。怕各位见笑,就把匾额给摘掉了。既然柳大人垂问,草民自当实言相告。我这府邸乃是前明所留,具体是谁的产业,我也不知。这个花园原名秋园,后来改叫楚园。我们所在的房屋原名霜华厅,后来就改叫宣厅。花园中的这条河我取名天河。河上的桥取名连桥。对面的楼是我花重金所建,取名擎天楼,又叫擎天阁。” 萧让听罢,拍手说道:“擎天阁,好响亮的名字。” 楚敬连惭愧地一笑,说道:“这些名字未免有些俗气,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南宫璀云眼底闪现一丝寒意,冷冷一笑:“天河、连桥、擎天阁。楚员外,你莫非是在纪念那赫连擎天不成?” 楚敬连微微皱眉,看了看南宫璀云,又瞅了瞅柳敬宣,不解问道:“赫连擎天?他是什么人?” 南宫璀云目光直射楚敬连的双眼,说道:“他是当年朝廷下令通缉的天下第一反贼。” 楚敬连眼睛睁得很大,惊讶的说道:“反贼?草民实在不知。” 南宫璀云脸色冰冷,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楚员外何必装糊涂?这天河、连桥、擎天阁连在一起,不是赫连擎天又是什么?” 楚敬连委屈地看着柳敬宣、萧让,说道:“草民取这些名字,乃是取其通天之意,听起来显得霸气一些。断不曾想到与反贼的名讳相合。草民斗胆请各位大人赏个名号,草民今日改掉就是。” 宣厅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非常凝重。 柳敬宣给南宫璀云递了一个眼色,然后笑道:“楚员外,多虑了。南宫捕头久在江湖,所以有些敏感。我等前来,是有事和楚员外商谈。岂能捕风捉影,陷害员外。再说,我觉得这些名字也没有什么。这楼气势恢宏,高耸入云,取名‘擎天’,未尝不可。‘天河’的名字虽然夸张了些,但也没有什么。与反贼的名号相合,依我看来,不过是巧合罢了。至于改名,大可不必。如果真如楚员外所说,我等刚来,就改了名号。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你说是不是,南宫捕头。” 南宫璀云会意,冲着楚敬连抱拳拱手,算是略表歉意:“在下多有冒犯,还请楚员外海涵。” 楚敬连眉头一展,笑道:“南宫大人,言重了。既然是场误会,就让它过去就是。” 南宫璀云目光一转,说道:“楚员外,今日在下跟随柳大人来到贵府,有一事请教,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敬连一笑,说道:“南宫大人但说无妨。” 南宫璀云说道:“我听说楚员外和前任道台大人博克善有些过节。博克善大人曾经诬陷令尊,并将令尊打入囚牢。令尊最后喊冤而死,不知可有此事?” 楚敬连静静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水面的茶叶,然后抿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确有此事。” 南宫璀云目光如电,看着楚敬连的脸:“据我所知,此事是因玉皇台的花魁赵雨杉小姐而起。” 楚敬连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第五十二章 咄咄逼人 南宫璀云眼望楚敬连,话锋一转:“而在数月前,博克善大人因为有人举报贪污盐税,被缉拿进京。不知楚员外可有听说?” 楚敬连故作沉吟,说道:“略有耳闻。” 南宫璀云步步紧逼,问道:“扬州府代管高邮县,郭炳南与郭彦被杀一案,不知楚员外是否也听说过?” 楚敬连眉头微皱,疑惑地问道:“郭炳南?郭彦?没有听说过。他们都是什么人?” 南宫璀云眼睛紧盯楚敬连的双眼,字字掷地有声:“郭炳南是高邮县的一个财主。而郭彦是他的儿子。” 楚敬连右手轻轻抚摸眼前的茶杯,淡淡说道:“不知此案有何特殊之处?南宫大人在此向草民垂问。” 南宫璀云左手指尖轻击桌案沉声说道:“郭家被杀已有数月,至今未能结案。这郭彦乃是当今皇上的御前侍卫,身份特殊。而且郭彦武艺超群,寻常盗匪根本杀不了他。据在下现场勘察,郭彦与凶手共交手三刀,便被砍下了人头。可见凶手武功更加了得。” 楚敬连眼皮不抬,双手掸了掸锦袍的前襟:“那么南宫大人是否查到凶手的下落?” 南宫璀云神秘地一笑,说道:“没有。不过有人看到了凶手的脸,并画了一张画像。”说完,南宫璀云从身上拿出一张画像递给楚敬连。 楚敬连打开画像。画像上面画了一条大汉,方面大耳,虬髯虎须,手中握着一口九耳八环鬼头大刀。 楚敬连打量了半天,将画像还给南宫璀云。 南宫璀云紧盯着楚敬连脸上的神色变化,问道:“不知楚员外见过此人没有?” 楚敬连摇了摇头,一脸的抱歉之色:“此人我从未见过。不知他是何人,竟敢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 南宫璀云沉吟片刻,说道:“听闻这名大汉曾经和崆峒派的一名弟子相识。我家大人已经派人够奔崆峒山,相信不日就会查出凶手的下落。” 楚敬连不露声色地说道:“南宫大人,不才楚某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南宫璀云顾自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说道:“我多方查访,得知这凶手从郭家抢了一本鎏金账簿。而这鎏金账簿不知被谁悄悄送到了圣上面前,这博克善和程前就被革职查办了。楚员外在扬州多年,在扬州可谓人杰地灵。能不能告诉我等在这扬州地界,谁有如此大的本事做出这样的事情?” 楚敬连没有立刻回答,轻轻将手中销金玉骨的折扇合上,淡淡说道:“楚某一介商贾,虽然挣了几个钱,但在扬州不过是个泛泛之辈。家父去年含冤而没之后,我时常自省,感觉对不起他老人家,没有能在他老有生之年尽些许孝道。从去年以来,我基本上很少出门。除了去玉皇台收账外,其他买卖都交给其他人进行打理,对于楚府以外的情况并不了解。南宫大人问我,我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南宫璀云眉头微皱,嘴角冷笑:“在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不知楚员外可知否?” 楚敬连依旧面无表情地问道:“不知南宫大人都听到些什么?” 南宫璀云眼中寒光一闪,说道:“有人怀疑楚员外私通盗匪,杀害郭彦。不知楚员外认为如何?” 楚敬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却透射出一丝冰冷:“南宫大人,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草民一向遵纪守法,从未做过作奸犯科之事。定是楚某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别人,在南宫大人面前肆意诬陷在下。不要忘了,家父楚肖寒就是这么死的。” 柳敬宣看了看一旁的萧让。 萧让的眼皮压根都没抬,仿佛睡着了一般。 柳敬宣摇了摇头,然后笑着圆场道:“楚员外,千万不要生气。这郭家一案已经三个多月没有破案,本官与南宫捕头都非常着急。南宫捕头查探此案花了很长时间,发现楚员外与前任道台博克善大人之间深有仇隙,故此前来探问。我和楚员外虽然相交尚浅,但不知为何,与君感觉非常投契。南宫捕头说话直了些,还望员外多多担待。” 柳敬宣的一番话使得宣厅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楚敬连立刻脸现微和说道:“柳大人,草民也深知各位大人的难处。如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草民一定竭尽所能。” 柳敬宣拉了一下身边的萧让,对着楚敬连拱手说道:“如今天色不早,我等也该回去了。”说完起身要走。 萧让突然睁开双眼,阻止道:“大人且慢。楚员外,这擎天阁如此气魄,不知能否让我等进楼一观?” 楚敬连点头笑道:“当然可以。这擎天阁乃是草民花费无数心血所建,历时一年,堪称我楚园的地标。各位大人如蒙不弃,请上楼一观。” 柳敬宣看了看南宫璀云。 南宫璀云点了点头。 柳敬宣见萧让和南宫璀云都有此意,这才说道:“那就讨扰了。 说罢,众人跟着楚敬连走向擎天阁。 擎天阁,又名擎天楼。楼分九层,高约二十丈,通体黑色,为木质结构。擎天阁光是原料就耗费了二十多种树材,三千多根原木。整体建筑动用数千能工巧匠,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打造而成。此楼可谓耗费了楚敬连无数的金钱与心血。不论外表还是里面,做工都极其精美,称得起奇脊飞檐、雕梁画栋。 楚敬连带着大家来到第一层。这一层是个大厅,占地约十五亩地大小。厅内共有六十四棵明柱。每根明柱足有四人环抱粗细,用黑色桐油刷得锃亮。大厅正对大门处,是一副宽大的楼梯。除了楼梯和四周的明柱,大厅里面空荡荡的。 楚敬连带领众人缓步走上楼梯。众人这才发现楼梯的楼板非常厚实。脚踩在楼板上,没有丝毫震动。二层共有十二间屋子,彼此相邻。所有屋子以楼梯为中心,按照十二个时辰布置成环形。每间屋子的门都紧紧关闭,门上分别刻着不同时辰的名字。 第五十三章 擎天阁 楚敬连吩咐仆人打开第一个屋子,众人发现屋子里面林立着许多黑色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柳敬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南山集偶抄。看到这五个字,柳敬宣不由得吃了一惊。回头看看楚敬连,悄悄地将书放回书架。 萧让从书架中也抽出一本,书的封面上写着:西京杂记。萧让点了点头,然后将书也放回书架。 南宫璀云从书架中找到一本《神仙传》,不由得笑了。 众人看了一会儿,便走出房屋。 楚敬连吩咐仆人打开另外一间屋子。 柳敬宣急忙拦挡,说道:“不用都打开,这么多的房间我们也看不过来。不如我等继续上楼。” 众人来到三楼,三楼共有房屋二十八间,按二十八星宿命名。楚敬连打开其中一个房间,里面还是黑漆漆书架,书架上还是摆满了书。 南宫璀云眉头一皱,问道:“楚员外,这擎天阁不会全部摆满了书吧?” 楚敬连微微一笑,说道:“南宫大人,让你猜对了。这擎天阁除了书,没有别的。” 南宫璀云诧异问道:“你花这么多的钱,建了如此气派的擎天阁,难道就是一座书楼?” 楚敬连面现得色,答道:“虽然这擎天阁草民花费了数万两白银方才建成,但这里的藏书却是在下花万两黄金从全国各地搜集而来,而且有些书是现行抄录的。” 萧让不解问道:“那又是为何?” 楚敬连微然一笑,说道:“人生在世不过百年,百年之后我等又能给世人留下什么?唯有书尔。故此草民搜遍世间万千书稿,凡是贤士名篇,必当收录。不是草民夸下海口,就是当今朝廷的武英殿,也未必有擎天阁的藏书多。” 柳敬宣用钦佩的目光看着楚敬连:“楚员外果然非常人可比。本官佩服之至。” 南宫璀云目光一闪,问道:“楚员外,这里面的藏书你都看过吗?” 楚敬连连连摆手,笑道:“这里藏书不下百万卷,草民哪里看得完。草民闲暇时,不过偶尔看上一两本。” 众人走出房屋。 柳敬宣顺着楼梯望向楼顶,皱了皱眉,说道:“既然这整栋楼是个书楼,我看就不必看了。你说呢,萧先生?” 萧让眼睛一转,想了想说道:“大人说的是。今日我等也算开了眼界。这世上竟有藏书如此多的地方。敬佩,敬佩。如今时候不早,我等就此下楼吧。” 南宫璀云并未反对。一行人缓缓走下擎天阁。 这萧让还是年纪大了,这一上一下的,搞得气喘吁吁。 南宫璀云看在眼里不禁好笑:“你说你这么大年纪,还非要上这擎天楼。何苦呢?” 众人在宣厅稍事休息了一番。 楚敬连说道:“这天色不早,不如在舍下用饭如何?” 柳敬宣一笑说道:“我等还是先回去了。今日过府多有冒犯,就不在此讨扰了。” 楚敬连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大人执意要走,草民也就不挽留了。改日,柳大人再临寒舍,草民必定为各位大人好好地接风掸尘。” 楚敬连将柳敬宣等人送出楚府。众人又是一番客套,相互珍重道别。望着柳敬宣等人的马车渐渐远去,楚敬连的脸色越发变得凝重。直到马车消失不见,楚敬连这才走进楚府的大门。 门内突然闪出一个年轻人,看见楚敬连,急忙上前打千请安说道:“启禀员外,玉皇台有事相请。” 楚敬连微微皱眉,略一沉吟说道:“你先回去,我稍候就到。” 年轻人“诺”了一声,转身而去。 入夜,楚敬连照例来到玉皇台的后院的小楼。 赵雨杉已经事先给楚敬连沏好了一壶凉茶。 赵雨杉将茶杯递给楚敬连,然后轻声说道:“童啸天飞鸽传信,说他已经到达陕西。您说的东西他正在找,目前还没有线索。他的兵刃已毁,希望公子能再给他再打造一把。” 楚敬连将茶水一饮而尽,说道:“你告诉他,找到犬牙符自然是好。如果找不到也不必着急,处处多加小心。至于他的兵刃,神匠已经造好了。只不过原来的鬼头刀太过扎眼,所以打了一把金背砍山刀。” 赵雨杉话锋一转,问道:“不知柳敬宣到你府中商谈得如何?” 楚敬连面色微寒,说道:“南宫璀云已经断定我是杀死郭彦的幕后指使。柳敬宣和萧让老谋深算,虽未置可否。不过我料慕容节烈不日就会前来抓我。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赵雨杉面带愁容,说道:“员外,那我等该当如何?” 楚敬连冷冷一笑,说道:“当初我已料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比计划提前了一些。我早已备下一份厚礼,相信慕容节烈一定不会感到失望。” 赵雨杉闻言不禁愕然,问道:“什么惊喜?” 楚敬连神秘地一笑,说道:“如果你现在知道,就没有惊喜了。” 赵雨杉一双妙目透出淡淡哀怨,有些怅然说道:“你果然谁都不相信。” 楚敬连沉吟半晌,脸现一丝茫然说道:“是啊。有时候,我连自己都不相信。” 柳敬宣等人回到府衙,三人一边用饭,一边商谈。 南宫璀云说道:“柳大人,卑职觉得这楚敬连绝对有问题。事不宜迟,我们先把他抓起来,然后对楚府进行彻底搜查。” 柳敬宣抬头看看萧让,问道:“不知萧先生意下如何?” 萧让眼睛转了转,略一思索说道:“那楚敬连确实有问题。这擎天阁内,不知藏了多少秘密。” 柳敬宣面带疑惑问道:“什么秘密?除了书,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啊?” 萧让摇头说道:“大人,我们确实只看到了书。但是这擎天阁何其恢宏,楚敬连花了万两黄金就为了造一栋书楼,学生不信。而且就凭我等三人在擎天阁上呆了片刻之功,能查出什么?不过依学生之见,这楚敬连还是让慕容节烈他们去抓更好。那慕容节烈、诸葛清怡、上官云飞等人都是当世高手。而凶手也非等闲之辈。倘若楚敬连真是幕后之人,身边定有众多高手护卫。所以我们且看慕容大人那边的动向,如何?” 第五十四章 黑袍人 柳敬宣点了点头,含笑说道:“萧先生说得极是。” 城南金府,程浩然将柳敬宣等人前往楚府拜望的消息报给了那位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听完后,淡然一笑说道:“慕容节烈不日就会到楚府亲自抓捕。楚敬连此番恐怕在劫难逃。” 程浩然恭谨地问道:“那我等该如何做?” 年轻公子淡淡说道:“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此事与我等无关,不要忘了,我们要做的是尽早找到犬牙符。” 这日,慕容节烈接到了柳敬宣的一封亲笔书信,送信人是萧让。 萧让等到慕容节烈看完信,解释了柳敬宣的意思,然后就匆匆回了知府衙门。 慕容节烈找来诸葛清怡和上官云飞(诸葛清怡与上官云飞这几日都暂住慕容节烈的府上,为的是联络方便),将信递给两人,问道:“二位意下如何?” 诸葛清怡看完后,美目中透出无限风情,笑道:“这柳敬宣真是只老狐狸,自己不敢去抓楚敬连,想让我们出手。” 上官云飞眉峰一扬,寒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不必再等了。不如今夜我就把这个楚敬连抓起来,拷问个究竟。” 慕容节烈眉头紧皱,沉吟半晌。思量再三,最后仿佛艰难地下了决定:“那就有劳上官兄了。只是此去楚府,凶险万分。如有意外,立刻回来。” 上官云飞一拂袖袍,傲气十足地说道:“不劳慕容大人嘱咐,告辞。”说完,飘身而去。 慕容节烈看着上官云飞的背影,神情凝重地说道:“你说他此去,吉凶如何?” 诸葛清怡莞尔一笑,说道:“如果飞云岛都不行。那楚敬连就当真让我等大开眼界了。” 深夜,乌云弥天,扬州城及四乡八镇被一片浓重的黑色所覆盖。偶尔有几道闪电划过长空,劈开漂浮在夜空中的那抹浓墨般的黑色,给静寂的大地带来一线光明。伴随着闪光,隆隆的雷鸣仿佛要撕裂天幕。 在楚府门外的一棵大槐树上,上官云飞一袭青衣,凝视着楚府巍峨的擎天阁,神情冷峻,仿佛是一座雕像,纹丝不动。除了他身上衣袂飘风的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在擎天阁的顶楼,隐隐有烛光在晃动。看不到人影,仿佛有一股魔力在向府外的人召唤。 突然一道雷鸣响起,天空下起滂沱大雨。上官云飞的身影已经离开原地,飞向擎天阁。 当他的身形出现在擎天阁前面时,他感到了一丝浓烈的杀气。但是他的嘴角只是微微翘起,身体如雄鹰般陡然而起,直奔二楼。 突然,一个如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只枯树般的大手向他的头顶陡然抓下。 上官云飞毫不在意,左掌闪电般切向来人手腕。 枯手在空中瞬间变换了方位,继续抓向上官云飞的头顶。 上官云飞左掌也陡然改变了方向,大力轰向对方前心,脚下毫不迟疑搭向二楼的屋檐。 来人急忙双手护在胸前,向外推出。 只听“砰”的一声,上官云飞被震得站立不稳,身子如断线的风筝,坠向楼下。 而对方则站立二楼屋檐,左手倚住楼栏,身体堪堪就要摔倒。 上官云飞一个燕子翻云,稳稳站在地上。他抬头透过密密的雨丝,冷眼看着对方。 只见对方一身黑袍,黑袍已经被雨水淋湿,紧紧贴着身体。黑袍下好像一副骷髅,枯瘦如柴,光头无发。要不是眼睛还略有光华,论谁都会认为这是具会动的僵尸。 刚才双方对了一掌,二楼的枯瘦男子吃了一惊。 虽然上官云飞没能踏上二楼的屋檐,但是他只是地势不利,并未受伤。 而枯瘦男子明显感到右手阵阵酸麻,心头一个劲在跳。 上官云飞身形又起,向二楼飞掠。 只听一声尖利的呼哨,从擎天阁三楼飘下三人。他们每个人均是一身黑袍,六只手掌同时向上官云飞的头顶击落。 上官云飞大喝一声,双掌齐分,一股大力轰向对方三人。 又是“砰”的一声,上官云飞被震得身子再次下坠,还是没能站上二楼的屋檐。 而刚刚飘下的三人,同样被震得向后退去。 上官云飞不由得心中一阵焦躁。抬眼望去,二楼之上又多了一高一矮一胖,三人。 这三人都用吃惊的目光看着上官云飞,但是谁也没有说话。 雨丝浓密,上官云飞身上的青衣已经完全被淋透。雨水顺着上官云飞的脸颊不停地向下流淌。 上官云飞的嘴角再次上扬,一声冷哼:“就凭你等也敢拦我的路。找死!” 突然,二楼的四人齐齐落下,每人手里都多了两口折铁钢刀。刀光闪闪,冷气森然。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一片光华闪过,八柄折铁钢刀如秋叶在风中摇曳,被刮得东倒西歪。紧接着,“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刀头散落一地。 四名黑袍人吓得急忙后撤,定睛一瞧,手中的钢刀均被齐齐削断。 其中那个胖子惊呼道:“落魂。” 上官云飞的右手此时多了一柄剑,剑长四尺,剑身雪亮,剑柄赫然雕刻着一个女人的人头。 上官云飞仰天哈哈大笑:“你等还有些见识。既然见到落魂,便应该知道我是谁。给我闪出一条道,我饶尔等不死。如若不然,休怪落魂剑下无情。” 那个枯瘦的男子眼中闪过两道幽暗的鬼火,冷冷一笑,说道:“莫说是你,即便是上官太野亲自前来,我等也要擒下了他。你早早回去,是你的便宜。如果再要纠缠,定要你尸骨无存。” 枯瘦男子的话音未落,上官云飞的落魂剑已经指到了枯瘦男子的前心。那枯瘦男子一声尖啸,黑袍陡然张开,迎向上官云飞。黑袍在落魂剑下瞬间碎裂,枯瘦男子身影却消失不见。 身后的三个黑袍人的六口断刀向上官云飞的后背袭来。 上官云飞并不回头,落魂调转,横扫背后。剑风所指,“哧哧”之声不绝于耳。片片碎裂的黑袍迎风飘舞,最后散落一地。等到上官云飞转过头,后面的三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五十五章 铜锤客 上官云飞脚下轻点,第三次向擎天阁的二楼飞去。 突然,滂沱大雨中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擎天阁的四楼直直冲下,仿佛一块儿巨石从天而降。 上官云飞一剑刺向来人,但瞬间他就后悔了。 落魂指处是一柄铜锤。铜锤将落魂剑尖击偏,直向上官云飞胸口砸来。上官云飞一惊非同小可,落魂急忙翻转,护住前心。左手奋力贴着剑身,抵挡铜锤。但锤势太过迅猛,比之先前不知强悍了多少倍。 只听天崩地裂一声巨响。 上官云飞被砸得身子如脱弦之箭,急急下坠。双脚落地处,方砖碎裂。双足陷入泥地足有半尺。上官云飞感觉胸口一热,嗓子发甜,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铜锤被上官云飞硬生生给磕了出去,使锤人落地后踉踉跄跄向后退去。 但也只是片刻,使锤人飞身而起,铜锤再次裹挟着狂风暴雨,向上官云飞当头砸下。 此时,上官云飞深受重伤,不敢再次硬接,急忙飘身躲闪。但他突然发现,两条腿被刚才那四个人死死抱住,哪里移动得了半分。 上官云飞陡然一惊:“这四个人原来会土遁之术!” 眼见铜锤距离上官云飞的头顶只有一尺,使锤的大汉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上官云飞突然大喝一声,身上的青衣尽碎,露出宽阔的胸膛。上官云飞头上发辫陡然散开,浑身上下青筋迭暴,眼角仿佛要被瞪裂,整个人如天神附体,让人一瞧不寒而栗。电光火石之间,上官云飞身形如陀螺般迅速旋转,原地一股狂暴的龙卷风升腾而起。 浓密的雨丝被龙卷风席卷当中,随后又爆裂般喷洒四周。 铜锤穿过狂风暴雨,正砸中上官云飞脚下四人中的胖子的后背。胖子惨叫一声,大口吐血倒在地上。其余三人被飓风带动,轮流砸向使锤的大汉。大汉的身子被击出数丈,硬生生摔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铜锤从大汉手中脱手而出,甩出十几丈,“咚”的一声击穿了院墙。紧接着,“哗啦”一声,院墙被击穿的地方坍塌了小一半。 另外三个人各个被震得口吐鲜血,倒地昏迷不起。 上官云飞欺身向前,“唰唰”四剑便斩下了四人的头颅,但同时自己又吐了一大口血。 上官云飞隔着层层的雨幕,看着不远处的大汉。这才看清对方身高足有一丈一尺,比自己高出足有两个脑袋。大汉光着头,赤裸着上身。下身穿着蓝色的大裤衩,腰上束着一尺宽的皮霆大带,两只蒲扇般的大脚没有穿鞋。一身疙里疙瘩的肌肉,棱角分明,仿佛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大汉显然对刚才那一摔,毫不在乎。一骨碌身站了起来,大步向铜锤掉落的地方走去。 上官云飞想提剑上前杀了大汉,但是胸中气血不停翻涌,稍稍一动,就要再次吐血当场。 大汉跨过院墙,伸手拾起铜锤。看得出他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根本不惧刚才的那点冲击。 那铜锤大如流斗,足有百斤(如果不是空心的),共有三十六个切面。每个切面大小相同,图案各异,做工非常精致。大汉手提铜锤,一步一步走向上官云飞。他的每一步仿佛都踏在了上官云飞的心头,上官云飞的气血随着大汉的步伐在一上一下地翻涌。 上官云飞现在后悔不已。如果不是自己太过大意,深受重伤,凭落魂在手,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出手,对方便会人头落地。但此刻上官云飞几乎不能移动分毫,他的脑海突然一念闪现:“这慕容节烈和诸葛清怡难道就看我的哈哈笑吗?” 这时,在这一片迅猛暴烈的风雨之中,从楚府的墙外飘来一人,此人一身蓝色紧身防雨的衣裤,左手按着刀,右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上官云飞。 上官云飞回头一看,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他不知杀过多少人,不知给多少人带来死亡前的恐惧。但是曾经不可一世的他,却头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此前上官云飞一直对来人都抱有一丝不服不屑,但今日他觉得眼前来人形象高大伟岸,无以伦比。本已求生无望的上官云飞,此刻仿佛看到了南海观音大士脚踏五彩金莲而来。 使锤的大汉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来人,脸色阴晴不定,显得颇为犹豫。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南宫璀云。南宫璀云并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上官云飞,两眼紧盯着大汉。 雨幕中,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很久。 南宫璀云见大汉并没有拼命的意思,便将上官云飞背在身后,翻过楚府的院墙,飘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在楚府的院外,有两个身披蓑衣的黑衣人也悄悄地转身走了。 这时,使锤的大汉透过浓密的雨丝,望向擎天阁的顶楼。摇曳的烛光灭了。大汉叹了一口气,也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慕容节烈的府中,上官云飞躺在一张大床上,脸色苍白,牙关紧闭,嘴角还残留一丝血迹。慕容节烈已经找了大夫,给上官云飞治伤。 请来的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他给上官云飞号完脉后,不住地摇头。 慕容节烈关切地问道:“老先生,您看他怎么样了?” 先生眉头紧皱,一指上官云飞说道:“这位壮士外伤倒不太重,两个肩膀的肌腱有些撕裂。但内伤极重。从脉象看,他心脉受损,性命堪忧。如果好好将养,熬过一月,则性命可保。但是想要彻底恢复,我看万难。” 慕容节烈一脸凝重地说道:“老先生,不管如何,也要救救他。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治好他。” 先生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会全力医治与他。我现在就开方子。” 慕容节烈走出房门,来到外厅。南宫璀云和诸葛清怡坐在圆桌旁,看到慕容节烈从内房走出,齐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第五十六章 权谋 慕容节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上官云飞受了极重的内伤,性命堪忧。【零↑九△小↓說△網】如果熬得过一个月,他就能活下来。只是他的这身功夫,只怕是废了。” 南宫璀云眼眉一挑,说道:“上官云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我们要通知一下飞云岛啊。” 慕容节烈点了点头,说道:“我马上修书给飞云岛。只是我不知如何向上官太野交待。我想他连我可能都不会放过。唉!” 诸葛清怡美丽的容颜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说道:“此次你利用上官云飞试探楚敬连,本意就是想要看看楚敬连的底牌。你难道后悔了?” 慕容节烈面现愁容,说道:“我承认,我有些后悔了。这上官云飞的武功可谓惊才绝艳,纵观武林,能够战败他的人屈指可数。但今夜楚敬连只是牺牲了西域四鬼的性命,就把上官云飞打成重伤。我等都太大意了。” 诸葛清怡眼睑轻抬,媚眼中透射两道寒光,冷冷说道:“在楚府,我们确实不明就里。但如果等到楚敬连到了玉皇台,我们三人一同出手,难道还拿不下他一个?” 慕容节烈摇了摇头,说道:“楚敬连年纪不足而立,就能料理如此大的家业,手段可见一斑。从西域四鬼和铜锤客的安排可以看出,楚敬连凭借几个武功并不甚高的人就能置上官云飞于死地,计谋何其巧妙。而我等却丝毫不知道楚敬连的底细。单是那个铜锤客,我们到现在还不知其身份。何况你在河南受过伤。虽然将养了一段时间,但终究大打折扣。所以我等绝对不能再贸然出手,否则恐怕我四人难以活着离开扬州。” 南宫璀云看了一眼慕容节烈,忿忿说道:“慕容节烈,你号称天下第一的御前侍卫,胆气何等豪迈。怎么今日如此畏缩不前。” 慕容节烈苦笑一声,说道:“自从郭彦被杀,我就感到凶手好像张开了一张大网,就是要引我等前来。要不然,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敢残杀皇上身边的侍卫。如果没有精心的策划,楚敬连绝对不敢做出这种夷九族的事情。对于这件事情,我想亲自拜望柳敬宣柳大人,看看他有什么意见。” 诸葛清怡眨了一下眼睛,神情不屑说道:“那柳敬宣不过是个文官,他能有什么办法?” 慕容节烈微微一笑,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就凭南宫捕头能够心甘情愿在柳敬宣的手下做事,这柳敬宣就注定不凡。再不济,他至少能帮我等查出楚敬连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南宫璀云沉吟半晌,说道:“柳大人曾经救过我一条命,此恩我终生难报。但柳大人自从上任以来,除了办学、治河、兴农扶商,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慕容节烈突然朗声大笑道:“正因为你看不出来什么,所以我才要说此人非同等闲。” 诸葛清怡和南宫璀云相互疑惑地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玉皇台后院的小楼门前,赵雨杉新换了一身淡黄色百叶罗裙,恭恭敬敬地迎候楚敬连。 赵雨杉见楚敬连款步而来,连忙笑着蹲身一个万福,说道:“恭喜楚公子。” 楚敬连看了一眼赵雨杉,面带凝重问道:“喜从何来?” 赵雨杉美目一闪,盈盈说道:“恭喜楚员外,上官云飞夜探楚府,连员外的面都没能见到,便深受重伤。” 楚敬连摇了摇头,说道:“这有什么可恭喜的。上官云飞他还活着。” 赵雨杉将楚敬连迎入小楼,并吩咐下人摆酒。 楚敬连摆了摆手,说道:“今日不必摆酒了。给我上些可口的饭菜就行了。” 赵雨杉点头称是,吩咐下人赶紧准备。 楚敬连今日发现赵雨杉满头的珠翠,不禁笑道:“今日你头上的簪钗是不是太多了。” 赵雨杉右手摸了一下发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像是多了一些。本来今日是想恭喜员外爷您的,所以特意打扮了一下。不想员外今日兴致如此不高。” 楚敬连右手的折扇轻击了一下左掌,叹道:“上官云飞被南宫璀云救走。这扬州城只怕再无宁日。” 赵雨杉淡淡说道:“员外您若是真得怕了,离开扬州便是了。” 楚敬连一甩长衫的袍襟,朗声笑道:“我说笑罢了。楚某怕者何来?” 赵雨杉心头闪念,不解问道:“当日公子布下天罗地网,为何把南宫璀云和上官云飞给放了?” 楚敬连慨然说道:“南宫璀云毕竟不比上官云飞。他是官差,杀官乃是大罪。而且,慕容节烈和诸葛清怡就在外面。如果我拼得把他们全都给杀了,恐怕自己也难以全身而退。” 赵雨杉柳眉一挑,款款说道:“此次放了上官云飞和南宫璀云,无异于放虎归山,遗患无穷。”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谋事在人,这成事在天。纵然我有千条妙计,这天下毕竟还是大清的天下。” 南城金府,那位年轻公子同样得到了禀报。 程浩然站在年轻公子面前,躬身低声说道:“没想到连上官云飞这样的人物都差一差身死当场,看来这楚敬连确实非同一般。不过他如此行事,已然暴露身份,不怕得罪官府吗?而且既然决定要大开杀戒,为何又放了上官云飞?” 年轻公子摇了摇头,一笑说道:“楚敬连是何等样人。既然敢这么做,说明他已然无路可退。慕容节烈等人都是武功高绝之辈,智谋也非寻常人可比。他们一旦怀疑上楚敬连,楚敬连想躲肯定是躲不掉的。楚敬连杀上官云飞无非是杀鸡儆猴,叫他们知道楚敬连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一品山庄和飞云岛也不行。可惜慕容节烈让南宫璀云出面救了上官云飞。楚敬连一定是投鼠忌器,才放了他二人。” 程浩然眉峰微皱,低声问道:“那楚敬连再厉害,难道还能是慕容节烈、诸葛清怡、南宫璀云的对手?如果此三人一同出手,相信楚敬连必会束手就擒。” 第五十七章 两位爷 年轻公子摇了摇头,说道:“单论武功而言,慕容节烈、诸葛清怡、南宫璀云算得上当今世上顶尖的高手。【零↑九△小↓說△網】楚敬连即便武功再高,恐怕也难以脱逃。但是上官云飞此次连楚敬连的脸都没有瞧见就深受重伤,而对方只是死了西域四鬼。说明楚敬连的安排堪称秒到毫巅,此人心机比之慕容节烈四人不知深重多少。而且至今他们都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高手在楚敬连的身边左右。慕容节烈生性谨慎,没有把握,他断不会轻易再去招惹楚敬连。” 何文若双眉一扬,问道:“难道慕容节烈就此善罢甘休不成?” 年轻公子微然一笑,说道:“当然不会。我想慕容节烈肯定会找柳敬宣帮忙。毕竟楚敬连再强横,相信他眼下也不敢公然对抗朝廷。” 次日,慕容节烈果然前往知府衙门,拜望柳敬宣。并把雨夜上官云飞夜探楚府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虽然柳敬宣早已从南宫璀云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但慕容节烈还是把过程描绘得尽量详细深刻。 柳敬宣皱了皱眉头,说道:“真没有想到这楚敬连讳莫如深,身边竟有如此多厉害的角色。不知慕容大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慕容节烈脸色一正,沉声说道:“柳大人,在下今日前来就是想请柳大人发下海捕公文,捉拿楚敬连,彻底搜查楚府。【零↑九△小↓說△網】” 柳敬宣转头看了看萧让。 萧让点了点头。 柳敬宣拱手一礼,说道:“既然慕容大人已经确定楚敬连与郭彦被杀一案有关,那下官立刻捉拿于他。” 柳敬宣再不迟疑,立刻发下飞签火票,南宫璀云及府衙二十多名刑署的捕快打马扬鞭向城西楚府飞奔而去。 众人到了楚府大门,南宫璀云向楚府门房出示了海捕公文,一行人立刻向府内冲去。众人走到第三道院子,正看见楚敬连在廊檐下站立。 楚敬连一身蓝色锦绣长袍,手里还是拿着那把销金玉股的折扇,面色红润,神情气闲。看到南宫璀云等人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没有半点惊慌的神色。 楚敬连双眉一挑,很不高兴地问道:“不知南宫大人来我楚府,所为何事啊?” 南宫璀云将海捕公文在楚敬连的面前一晃,朗声说道:“楚敬连勾结江洋大盗,杀死郭炳南、郭彦二人。今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捉拿,尔等立刻束手就擒。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南宫璀云看了一眼楚敬连,左手握紧墨渊,慢慢走向台阶。 只听屋内有人痰嗽一声,大声喝道:“我看谁敢在此撒野?” 说话间,从屋内走出两位公子。他们都穿着蓝色团花剑袖袍,外套黄马褂,举手投足优雅气派。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龄,面容白皙,二眉如剑,目似流星,气度不凡。看着阶下众人,不怒自威。另外一个年轻人约莫和刚才那位年龄仿上仿下,长得剑眉虎目,鼻直口方。此人没有说话,怒目看着天井内的衙役。 南宫璀云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看到二人,气势消了大半,忙轻声问道:“请问二位尊姓大名。我等奉命捉拿楚敬连,不知二位与楚敬连是什么关系,为何拦挡我等捉拿凶犯?” 为首的年轻公子瞟了一眼南宫璀云,鼻子一哼,冷冷说道:“回去告诉你们知府柳敬宣,不要仗凭权势,肆意欺压安善良民。这楚员外乃是我们的朋友,而且也是扬州出了名的雅士名人。你们如果想要捉拿他,请拿出证据。至于我二人是谁,你还没有资格来问。不过既然你们来了一趟,就这样回去,未免也不好交差。回去告诉柳敬宣,就说九爷、十爷在此,让他们掂量着办。” 南宫璀云闻言脸色大变,立刻双膝跪倒,叩头施礼:“卑职参见二位爷。” 其余衙役见南宫璀云如此举动,大家不由自主都跪了下去。 为首的年轻公子见众人都跪地不起,很是满意地点了点,笑道:“你还真是机灵。罢了,赶紧回去,不要再来打扰我等清净。” 南宫璀云说了一声“嗻”,急忙带领衙役们离开楚府。 楚敬连见南宫璀云等走远了,脸上立刻堆满了微笑,对两个年轻公子深深一躬,说道:“多谢二位爷,此恩此德,草民铭刻肺腑。此生就是做牛做马,也难报答万一。” 为首的年轻公子一摆手,笑笑说道:“楚员外,太客气了。对于我等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这是大清的天下,我们怎么能够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楚敬连连连点头说道:“九爷说的是。里面请,里面请。” 三人回到厅堂落座,为首的年轻公子问道:“我二人此来,相信你也知道为什么。不知东西准备得如何?” 楚敬连微微一笑,说道:“早已准备好了。”说罢,从书柜里拿出一个金漆匣子,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份折子递给年轻公子。 为首的年轻公子打开看了看,嘴角洋溢出一丝微笑。 扬州知府衙门,柳敬宣、萧让、慕容节烈都在焦急等待着南宫璀云的消息。 按照慕容节烈的想法,如果楚敬连胆敢拒捕殴差,则表示彻底对抗朝廷。即使抓不住他,也能向皇上有所交代。 这时,只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凝神注目,见南宫璀云急匆匆从远处而来。 南宫璀云大步走进二堂,见到柳敬宣,单腿打千施礼,说道:“卑职参见大人。” 柳敬宣眼睛一亮,急忙说道:“免礼。快快道来。” 慕容节烈也走上前,睁大了双眼,瞅着南宫璀云。他非常希望南宫璀云给自己带来预想的答案。 南宫璀云一脸愧色说道:“禀告大人,卑职失职,没能带回楚敬连。” 慕容节烈心中一阵狂喜,有些激动地问道:“他跑了?” 南宫璀云摇了摇头,说道:“楚敬连没有跑。” 慕容节烈上下打量南宫璀云,一脸狐疑问道:“那你是打不过他,受伤了?” 南宫璀云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受伤。我们压根就没有动手。” 第五十八章 求职 慕容节烈的眼眉抖了两下,一脸茫然地瞅着南宫璀云。 柳敬宣和萧让也没有说话,大家都盯着南宫璀云。 南宫璀云继续说道:“卑职前往楚府正要捉拿楚敬连,不想他府上来了两位尊客,把我们给挡下了。” 慕容节烈闻言,大声喝道:“什么人如此胆大,竟敢拦挡知府衙门的官差?” 南宫璀云脸色一正,斩钉截铁地说道:“是九爷和十爷。” 话音刚落,众人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柳敬宣目光投向慕容节烈,轻声问道:“慕容大人,您看?” 慕容节烈咬了咬牙,说道:“我只说这楚敬连不简单,却没有想到如此不简单,屡屡让我等看走了眼。我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楚敬连就是杀害郭彦及郭炳南的凶手。如今又有九爷、十爷替他撑腰,此事更加难办。今日我就拟个折子,送至京城,一切凭皇上裁断。” 柳敬宣点头说道:“下官一切都仰赖慕容大人。” 周子健自从和鬼判分离后,鬼判赠送的黄金不久就被人给偷了。偷盗者是谁,周子健并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女人。由于鬼判传授他口诀后,他便一门心思研究心法,所以走路越来越慢,而且渐渐走错了方向。 周子健本来打算回奔崆峒山,可是他一路向北走到了山西境内,腰里的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周子健摸着空荡荡的钱袋,心中异常发愁。卖苦力自然不是周子健的强项。为了能够填饱肚皮,周子健无奈之下,在太原府的大街上摆了一个小摊,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写了几行小字:本人粗通武艺,因盘缠用尽,想寻得一个看家护院的差事。一连几天,都没有人上前询问。 七月初五,骄阳如火,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大地仿佛要被天上这轮火球烤焦了一般,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焦灼。 周子健热得浑身冒汗,一身破袍子几乎湿透了。他一边挥舞着芭蕉扇,一边眼巴巴地瞅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神情焦躁不安。今天再找不到饭口,真得就要断顿了。 眼看太阳已经偏西,周子健觉得眼前金灯直晃,眼皮变得十分沉重,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喂!喂!”一个声音在周子健的耳畔呼唤。 周子健没有抬头。 来人轻轻推了周子健一把,周子健这才打了一个激灵,艰难地抬起了头。 周子健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身土黄色棉布长袍,面色红润,颌下一副短须。面容和善,相貌端庄,双眼炯炯有神。 中年人上下打量楚敬连,皱了皱眉,问道:“这位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周子健强打精神,说道:“我还行。就是感觉太热了。” 中年人一笑说道:“这大热的天,你坐在这太阳底下,能不热吗?” 周子健面现羞惭,尴尬一笑:“我也不想。只是我眼下实在需要一份差事来做。” 中年人点了点头:“你会武功吗?” 周子健一听这话,眼睛一亮,急忙站起身说道:“小可虽粗通武艺,但是看家护院还是可以的。” 中年人闻言一笑,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周子健抱拳说道:“在下周子健,请教尊驾高名?” 中年人摆了摆手,说道:“我哪有什么高名。在下复姓西门,双名在仁。我这里正好需要一个看家护院的,只是有些远,不知你愿意不愿意。而且我家主人也想看看尊驾的武艺。” 周子健急忙点头,说道:“我没有问题,什么时候可以见见你家主人?” 西门在仁看看天,说道:“就现在吧。” 周子健收拾一下东西,便跟着西门在仁来到太原府南城边上的一所庄宅。这所庄宅不大,但很幽静。西门在仁领着周子健径直走进后院,在后堂门口停下脚步。 西门在仁对周子健说道:“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进去回禀一下我家主人。” 周子健点了点头。 西门在仁迈步进入后堂。 不一会儿,一个人跟着西门在仁走了出来。此人身穿一件白色锦袍,胸前绣了一只麒麟。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俊美,颌下一副短髯。举手投足,潇洒飘逸。仪态风流,气度不凡。 来人上下打量周子健,轻声问道:“就是你想要当护院吗?” 周子健料想此人必是西门在仁所说的主人,急忙上前,躬身一揖:“不才正是小可。” 西门在仁一指来人,对周子健介绍:“这就是我家主人西门匡慧。” 周子健上前再施一礼,说道:“在下周子健,见过西门员外。” 西门匡慧摇头笑了笑说道:“员外这个称呼有些市侩。我不过是个乡野散人,叫我西门庄主吧。” 周子健点头说道:“在下就依庄主。” 西门匡慧说道:“听说你会武功,可否让我看一看?” 周子健说道:“那在下就献丑了。”说完,从包袱里面拿出银虹宝剑,拉了一个架势,舞了起来。 西门匡慧一见银虹宝剑,目中闪现一丝光华,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等到周子健练完,西门匡慧捋着胡须叹道:“崆峒派的青萍剑法,果然不错。” 周子健听闻不由心惊,脱口说道:“庄主好眼力。看来庄主您是练武的大行家。” 西门匡慧微然一笑:“大行家我可万万担当不起。不过我也练过几日花拳绣腿,但比起公子那是班门弄斧啊。让你来我这里做看家护院的,着实有些委屈。” 周子健脸上一红,说道:“在下确是崆峒派弟子,沦落此地,真是惭愧之至。只是我现在盘缠已尽,想要回崆峒山十分很难,故此想找个营生。看家护院虽然不起眼,但终究不比偷盗,钱挣得也干净。” 西门匡慧两眼盯着周子健,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周公子说得好。既然如此,那你就跟西门在仁到东于镇吧。那里有我一所庄宅。别的不用干,就是白天、晚上看看院子,只要宅子的东西不丢就行。每月十两银子,你看可好?” 第五十九章 百柳山庄 周子健躬身一揖说道:“多谢庄主。【零↑九△小↓說△網】容在下先去把店房账结了,然后再去行吗?” 西门匡慧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西门匡慧转头对西门在仁说道:“在仁啊,你陪周公子去一趟店房,然后把周公子的店房账结了。周公子初来乍到不容易。既然我们请了他,就帮忙帮到底吧。” 西门在仁点头称是。 周子健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了下来:“真不知如何感谢庄主才是。” 西门匡慧淡淡一笑,说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些许小事,不足一论。” 西门再仁从宅子的后院牵出两匹马。两人一人一骑到了店房,很快将店饭账结清。然后两人打马扬鞭向东平镇进发。 直到红日西坠、玉兔东升,二人这才来到东平镇边上的一个庄园。 眼前的庄园占地不下千顷,周子健心中不住感慨:这是多大的一个庄园啊。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所宅院面前。从远处看,这所宅院同样很大。 西门在仁上前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大门开放,里面走出一个老汉。【零↑九△小↓說△網】老汉大约七十几岁的年纪,头发胡子全都白了,一张老脸满是皱纹。 老汉看到西门在仁,急忙颤巍巍地跪地请安:“小的见过总管大人。” 西门在仁急忙上前搀扶,说道:“刘头,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要这么多的礼数。你现在通知厨房给我们做些吃的,再拿一壶酒。” 刘老汉连忙点头,说道:“好嘞,我这就通知大师傅。” 西门在仁从怀中拿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刘老汉,说道:“明日起,你就要走了。东家给你二十两银子,回去好好的。如果家里过得不习惯,再回来。东家说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刘老汉接过银子,热泪盈眶,口中不住地叨咕:“多谢东家,多谢总管。”说完,就要跪地磕头。 西门在仁一把拉住老汉,叹了一口气,说道:“赶紧去吧。” 老汉一边走,一边擦着眼泪,口中不知嘀咕着什么。 第二天,刘老汉骑了一头驴走了。 西门在仁送走了刘老汉后,把宅子里面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零↑九△小↓說△網】这所宅子里面打扫卫生的十个人,做饭的三个人,花匠一人。 西门在仁向大家宣布:宅子里这十四个人都要听周子健的安排,每个人每月有三天休息。周子健却一步不能离开这所宅子,除非西门在仁在,或者西门庄主在。所有吃喝用度都由西门在仁定期提供。周子健的十两银子是西门在仁预支的薪水。周子健对薪水感到很满意,但一步都不能离开这所宅子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周子健歇了一宿,早上起来感觉神清气闲,就在庄宅内走走。 昨天夜里由于周子健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所以没有太注意这所宅院。此刻才发现这所庄宅真得好大,占地不下一百多亩。 在宅院的中间是个很大的花园,花园的正中有一个圆形的湖,湖的中心坐落着一个白色的亭子。亭子与花园之间驾着一座石桥。亭子高有三丈,占地大约一亩地大小,非常气派。亭子朝南的方向悬着一个黑漆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老君亭。 花园的四周共有八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有十几亩地大小。院子里面各有一栋小楼,上下三层,共十几间屋子。每个楼的样式、格局都一模一样,方向都正对花园中心的老君亭。 这八个院落与中心的花园组成了一幅八卦太极图。 周子健心中十分疑惑:这座庄宅这么大,却只有十几个人住。而且庄主西门匡慧也不在这里。最令人奇怪的是这个庄宅既然没有人住,为何要修成这副八卦的怪模样。 周子健想了想,不觉自己生气起来:“周子健,你这是怎么了?你管人家房子做什么?老老实实做你的事就好了。” 周子健在这所庄宅里面与大师傅侯通宝最为熟络,因为侯通宝的饭菜做得非常得胃。而且侯通宝在周子健的面前总是点头哈腰,满面春风。这让一向被人瞧不起的周子健感到了从来未有过的尊重。 从此,周子健就在这所宅子里面住了下来。没事就东走走,西看看,早、中、晚各巡视宅院一趟。久而久之,周子健也觉得烦闷,闲暇时就在花园里面练起剑来。 这一日,周子健正在花园练剑,耳畔突然有人高声赞叹:“好剑法!“ 周子健急忙撤身,回头一看,只见身背后站着两人,正是西门匡慧和西门在仁。叫好的是西门匡慧。 周子健急忙将剑收好,走到西门匡慧面前,躬身一揖说道:“拜见西门庄主。” 西门匡慧笑笑说道:“周公子,你今日练的好像不是青萍剑法。但不知是什么剑法?” 周子健沉吟片刻,说道:“在下所练的剑法,名曰‘七绝’。” 西门匡慧上下打量周子健,点了点头,说道:“七绝剑,好名字。” 周子健尴尬地一笑:“我练此剑一直未得其神髓,让西门庄主见笑了。” 西门匡慧笑道:“周公子,何必太谦。” 周子健眼睛转了转,说道:“西门庄主,在下自打来此庄上,心中就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匡慧点了点头,说道:“但说无妨。” 周子健问道:“西门庄主,请问此庄何名?” 西门匡慧微然一笑:“此庄名曰百柳山庄。” 周子健继续问道:“为何这庄宅依八卦而建?” 西门匡慧笑道:“此庄原名八卦庄,曾经是我祖上的产业。后来我嫌名字太土,就把名字改了。在我小的时候,家父曾在庄子周围栽种了一百棵大柳树,故此我就将山庄改名百柳山庄。” 周子健点了点头,眼睛盯着西门匡慧,问道:“这座山庄如此之大,为何住的人却如此稀少。而且庄主您也不在此庄居住?” 第六十章 铁匠铺 西门匡慧环顾四周,过了良久,这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周义士,当年这里有上百口人住在此地,好不热闹。【零↑九△小↓說△網】只因十九年前,发生了一场变故,我的亲族都已不在,只留下我与在仁。后来此庄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觉得此庄太过荒凉,有点不接人气,所以就搬到了太原府内。这所山庄方圆十几里都是我的家业。我是个懒散的人,所以这上上下下一直都是在仁打理的。我也是偶尔来这里看看。” 周子健感觉有些失言,尴尬地说道:“周某失言,还望庄主莫怪。“ 西门匡慧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妨事。” 西门在仁冲着周子健说道:“周义士,今日我家庄主来到庄上,允你放假一天,去太原城好好转转。这是五两银子,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去买一些。”说完,伸手递给周子健一小锭银子。 周子健双手接过银子,内心一阵激动,连声称谢。 周子健来到马房,牵了一匹马,高高兴兴地向太原府而去。 周子健已经好久没有进城了。今天虽然不是大集的日子,但是太原城作为山西首府,还是相当热闹的。【零↑九△小↓說△網】周子健看着道路两边做买做卖的商贩,不禁想起自己初到太原府的情形,心中感慨万千。走着走着,周子健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给吸引住了。 周子健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家铁匠铺。铺子不大,里面大约三四个伙计,在铺子的横梁上挂满了镰刀、菜刀之类的。由于天气很热,这些铁匠们都是赤裸着上身,下面只穿了一条裤头。 周子健站在铺子门口,轻声问道:“请问哪位主事啊?” 一个六十左右的老人走了出来,上下打量周子健,然后问道:“要打什么东西吗?老板。” 周子健瞅瞅老人,不禁有些可怜。 老人头发稀疏,白多黑少。个子不低,但是皮包着骨头,显得羸弱不堪。一身是汗,不停用毛巾擦着。 周子健从身边取下银虹宝剑,递给老人,说道:“老人家,你看这把剑还能修吗?” 老人接过宝剑,仔细观瞧。这银虹宝剑的剑身有多处裂痕,剑锋也有多处缺口。 老人用一柄小小的铁锤轻轻敲击了一下银虹,听了听说道:“这位公子,这口剑已经废了,如果想要再使用,必须重新回炉。只是这如果回炉,这上面的图案就没了。老汉我可以给你重新打造一把剑,却不能保证是一模一样的剑。你看呢?” 周子健沉吟片刻,问道:“那宝剑的钢口如何?” 老汉手捻胡须,哈哈大笑,说道:“不是小老儿夸口,绝对不比你这把剑差。” 周子健眼睛一亮,有些激动地说道:“那太好了!请教老丈,打好此剑,需要多少钱,多少天?” 老汉想了想,说道:“五两银子,三天后。不过需要先付钱。” 周子健递给老汉五两银子,骑着自己的马离开了铁匠铺。 老汉瞅着周子健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然后陷入了沉默。 这时,一个年轻伙计走出来,问道:“师父,依您的手艺,想要恢复这口宝剑又有何难,而且还能要个好价钱。为何不愿恢复这口剑?” 老汉看看手中的银虹,摇了摇头,说道:“此剑不吉利,不管是谁拿着这把剑都不会有好下场。我知道当初是谁造了这把剑,我虽然不能阻止他造这把剑,但可以毁掉他造的这把剑。” 周子健回到百柳山庄,西门匡慧和西门在仁已经走了。 三天后,周子健托了一名伙计到太原城的铁匠铺把自己的宝剑取了回来。 周子健打量眼前这口宝剑。原来的剑鞘已经换掉,虽然还是白色剑鞘,但明显比原先的剑鞘大了一号。周子健轻轻抽出宝剑。这口宝剑不再菲薄,而是比较宽厚,长度也增加了半寸。剑身光滑如镜,亮白如雪。周子健仔细翻看这柄宝剑,发现在宝剑的剑柄处刻着两个字:沉雪。 周子健微微有些皱眉,对伙计问道:“这是我要的剑吗?” 伙计挠了挠头,肯定说道:“是啊。我再三确认,那个铁匠铺的老汉说最近只有您需要打造一柄宝剑。” 周子健苦笑一声,说道:“好吧,有劳了。” 伙计转身离去。 深夜,一轮明月高挂天空,把百柳山庄照得通亮。偶尔习习的凉风吹过,将覆盖大地的燥意彻底洗去。山庄四周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欢快地舞蹈,欢娱这一丝清凉。 花园中传来阵阵兵刃披风之声,周子健独自一人在花园中练剑。 周子健手中的这柄剑比原先的银虹重了好多,而青萍剑法讲究的就是轻灵飘逸,所以练起青萍剑法有些别扭。崆峒派的内功心法也主要以轻功为主,这柄沉雪使起来很不顺手。 突然,夜空中传来一阵笑声:“周兄,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的剑法如此精妙。” 周子健一惊,转头望去,只见花园内的一个大槐树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高不足五尺,长得小巧玲珑,一身青衣。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邱寅涛。 周子健眉头一皱,冲着邱寅涛高声说道:“邱兄,好久不见。还请下来讲话。” 邱寅涛一个燕子穿云,飘身落在周子健身前,一笑说道:“周兄,多日不见,怎么到了这里来了?” 周子健将宝剑还匣,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白袍,反问道:“邱兄,我还想问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邱寅涛狡黠地一笑,说道:“周兄,你这满带补丁的袍子还没扔呢?” 周子健一脸尴尬,说道:“还可以穿嘛。” 邱寅涛接着原先的话茬问道:“周兄,你怎么从扬州跑到这里来了?” 周子健叹了一口气:“说来真叫人惭愧。我本打算从扬州回奔崆峒山的。不想走着走着就走错了道,来到了这扬州府。由于身无分文,就在此当了一名护院。邱兄你呢?你不在扬州,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第六十一章 剑神 邱寅涛并没有回答周子健的问题,而是神秘地一笑:“周兄,你知道此庄何名吗?” 周子健被邱寅涛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愣了一下说道:“当然知道。此乃百柳山庄。” 邱寅涛两眼直勾勾瞅着周子健问道:“此庄原来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周子健诧异地看了看邱寅涛,想了想说道:“听西门庄主说此庄原名八卦庄。” 邱寅涛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 邱寅涛喘了半天气,这才止住笑声,说道:“八卦庄,那是多久以前的名字了。你可知它还有个名字,叫折剑山庄。自康熙三十八年后,才改为百柳山庄。” 周子健摇了摇头:“不知道。折剑山庄?好霸气的名字。” 邱寅涛脸色一变,沉声问道:“你知道这山庄的主人是谁吗?” 周子健点了点头:“这个我当然知道。不就是西门匡慧吗?” 邱寅涛两只眼睛眯成了一线,神情凝重地问道:“是西门匡慧不假,但你可知西门匡慧是何人吗?” 周子健被邱寅涛的神情所感染,睁大了眼睛问道:“他究竟是何人?” 邱寅涛突然变得好似泄了气的皮球,有些失望地说道:“真搞不懂你,难道你老师也没有告诉过你吗?那西门匡慧号称当世剑神。武功虽然没有公认天下第一,但剑法上的造诣恐怕当年的赫连擎天也未必是其对手。” 周子健皱了皱眉头,说道:“此人这么厉害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邱寅涛上下打量周子健,叹了一口气说道:“怪不得你混得这么惨,原来是见识如此不济。反正今夜无事,我就给你点拨点拨。” 邱寅涛清了清嗓音,开始讲述西门匡慧的经历。 西门匡慧的祖父西门路远曾为抗清名士,可惜战死沙场。后来西门匡慧的父亲西门诚达逃难来到此地,入赘东于镇李氏。这李氏的族长本是八卦门掌门,名叫李巴山,在此建了一所八卦庄。西门诚达入赘后,生下一子就是如今的西门匡慧。本来他不叫西门匡慧,原名西门殷平。其父愿他能够一生平静、生活殷实就行。不想其子天纵奇才,四岁就会背诗,五岁就能舞剑。(当然舞得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反正都传得神乎其神。) 李巴山见他是块好材料,便从各地请来名师开始教他练武。【零↑九△小↓說△網】到了十一岁,西门殷平便练得一身好武功,普通人根本到不了他的身前。李巴山最得意的是自己的八卦刀法。因为他自己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凭的就是自己手中的八卦刀。他想把刀法尽数传给西门殷平,让其继承自己的八卦门。 但是西门殷平并不喜欢刀,只喜欢剑。这让李巴山非常生气,就想教训西门殷平。哪知道一比试,李巴山连败十一场,而且最后一场西门殷平只出了一招。李巴山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己的八卦刀在西门殷平的眼中就像一块儿千疮百孔的破布。 后来,李巴山不远千里请来了渔阳老人。渔阳老人在此呆了三年,悉心教授西门殷平。最后临走留下了自己心爱的一把剑,名叫:灭神。同时还留下了一句话:“殷平,你天资聪慧,技艺超群。为师希望你将来扶危济困,匡正远达,以后就叫匡慧吧。”说完,扬长而去。 周子健听得入了神,过了良久,这才说道:“没有想到这西门匡慧如此了得。” 邱寅涛撇了撇嘴:“这就算了得了?这还差得远呢!此庄原名八卦庄,后来李巴山过世,而西门诚达武功平平,八卦庄就名存实亡了。为此八卦门也渐渐衰落。清廷入关后,对待江湖武林正道人士一直视为仇敌。朝廷见八卦门衰落乃是个大好的机会,便鼓动八卦门原来的仇家来此挑衅。谁知西门匡慧虽年仅十六岁,却一人一剑挡住了所有仇家的挑衅。但八卦门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西门匡慧的亲族几乎死亡殆尽。这场维护八卦门的战斗整整持续了十年,直到康熙三十四年,再也没有人敢踏足此地半步。” 周子健睁大了双眼,瞅着邱寅涛问道:“十年间那到底有多少人前来挑战呢?” 邱寅涛想了想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一件事。就是凡是来此挑战的人,除了和西门匡慧有血海深仇的,大部分都没有死。但是他们均留下了一截断刃插在庄内,并且要抄录自己的家学武功,方能离开这八卦庄。算起来,这座八卦庄现在可以说插满了练武者的断刃,武学秘籍也收藏了好多。刚开始前来挑战的是八卦门的仇家,后来大部门是仰慕西门匡慧剑术的剑道大家或者是剑术名流。所以据闻这八卦山庄留下的大部分的兵刃是剑,就像一座巨大的剑冢。由于这些剑均为断剑,因此外人就给这八卦庄起了个新的名字‘折剑山庄’。而西门匡慧从此便有了剑神的称号。” 周子健一脸疑惑,讶然问道:“我日日在这山庄守护,为何没有看见一柄断剑?” 邱寅涛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我也不知。” 周子健继续问道:“那为何西门匡慧又把折剑山庄改为百柳山庄呢?” 邱寅涛一笑说道:“那是因为他遇到了另一个年轻人。此人是谁我不清楚,估计除了西门匡慧,这个世上没人清楚。听说此人剑法高绝,与西门匡慧一战,一剑就划破了西门匡慧的衣衫,第二剑就削掉了西门匡慧的头巾。…” 周子健眼巴巴地瞅着邱寅涛,邱寅涛却不说了。 周子健见邱寅涛迟迟不吭声,急不可耐地问道:“这第三剑呢?” 邱寅涛狡黠地一笑:“后面我就不清楚了,但听说那位也受了伤,从此再无下落,而折剑山庄便改名百柳山庄。” 周子健狠狠瞪了邱寅涛一眼,说道:“你这个人也够可以的,喘了这么半天,后面关键的事情却一概不清楚。莫非邱兄特地前来调侃小弟不成?” 第六十二章 老君亭 邱寅涛摇了摇头:“非也,周兄多虑了。【零↑九△小↓說△網】”说完靠在树下坐了下来,看着满天的繁星,面容变得严肃起来。 邱寅涛过了良久,说道:“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件要事想请周兄帮忙。” 周子健诧异地看了看邱寅涛,问道:“邱兄所为何事?” 邱寅涛神秘地一笑,说道:“我听江湖传闻,这老君亭的下面藏了一个秘密,故此前来探看。还望周兄成全。” 周子健眉头一皱,问道:“是何秘密?” 邱寅涛摇了摇头,说道:“究竟是何秘密,我也不知。” 周子健不由得笑了起来:“邱兄关键时刻,果然还是不知道。但不知邱兄为何确信小弟能答应您的请求?” 邱寅涛突然诡异地一笑,说道:“因为我救过你。” 周子健一脸茫然,说道:“此话怎讲?” 邱寅涛抬起头,两只眼睛盯着周子健,用低低的声音说道:“贤弟前些时刚从九天玄煞的面前逃出生天,莫非忘怀了不成?” 周子健立刻脸色大变,睁大眼睛说道:“难道是邱兄您?是您发的火箭,炸伤了九天玄煞?” 邱寅涛得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不才正是在下。” 周子健闻言,立刻双膝跪倒,响头碰地说道:“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从此兄长之命,刀山火海,小弟无有不从。” 邱寅涛吓了一跳,急忙伸双手相搀,说道:“周兄言重了,快快请起。” 周子健抬起头,一脸凝重地说道:“‘周兄’二字小弟万万不敢承当。自今日起,您就是我的大哥,我就是您的小弟。” 邱寅涛见周子健一片至诚,便慨然说道:“既如此,你我从今日起就是生死兄弟。贤弟免礼,快快请起。” 邱寅涛扶起周子健,笑笑问道:“但不知愚兄刚才…” 周子健一脸肃穆,说道:“包在小弟身上。” 邱寅涛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愚兄就敬候佳音了。”说完,飘身跳出院墙。 邱寅涛刚跳到墙外,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来人一声冷笑:“他只知你救了他,却不知你还偷了他的百两黄金,害得他差点饿死街头。” 自从邱寅涛走后,周子健对于老君亭不知查看了多少遍。这老君亭虽然很大,但除了四周三十六扇高大的白色门板,七十二棵红漆明柱之外,里面空空如也。地板每天都有人打扫,每块方砖可谓磨砖对缝,非常整齐,也很干净。【零↑九△小↓說△網】周子健用一根木棍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又过了大约半个月的光景,西门匡慧和西门在仁又来到百柳山庄,照例给了周子健五两银子,同时放了周子健一天假。 周子健并没有去太原城,而是悄悄回到了花园。等了很久很久,他才看到西门匡慧和西门在仁从老君亭走了出来。 西门匡慧独自回了太原城,而西门在仁则是在百柳山庄的其他院落检查了一遍。 直到天快黑了,周子健才假惺惺的回来。 西门在仁并没有多疑,简单交代了周子健几句,准备离开百柳山庄。 临行前,周子健问西门在仁:“总管大人,这西门庄主回来都办点什么事?” 西门在仁瞧了瞧周子健,笑笑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收收租子,访访佃户,查查账目之类的。”说完,骑上马扬鞭而去。 周子健望着西门在仁的背影,心中冷笑。 这天夜里,邱寅涛又来探访百柳山庄。 周子健面带羞惭地告诉邱寅涛自己至今仍然一无所获。 邱寅涛并不在意,安慰周子健说道:“贤弟莫急。此次,愚兄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说完,从背后拿出一个大葫芦递给周子健。 周子健接过葫芦,摇了摇说道:“好大个的葫芦,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说完就要打开葫芦嘴。 邱寅涛赶忙将他拦住了:“切莫打开这葫芦,如果现在打开就没有用了。这里面装的是特殊配置的药水。” 周子健诧异地问道:“这药水能干什么用?” 邱寅涛神情肃穆地说道:“等到西门匡慧下一次来的前一天,你把药水撒到老君亭里面的所有地方。等到西门匡慧走了之后,他所到之处就会留下浅浅的印记,等到第二天的白天,这些印记就会消失。” 周子健眉头一皱:“西门匡慧来此庄的日子并不固定,小弟无法断定他哪天必定会来?” 邱寅涛微微一笑:“这个愚兄早已替你想好。那西门匡慧每次来百柳山庄之前,必定会派西门在仁到太原城最好的酿酒作坊买上几坛上好的汾酒,然后运到这百柳山庄。到时,我会提前通知你。” 周子健疑惑地问道:“兄长如何通知小弟?” 邱寅涛神秘地一笑,说道:“愚兄自有办法。你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周子健在百柳山庄巡视一圈之后,在自己住的卧室中发现一张字条:明日。 当夜,周子健就把葫芦里的药水洒满了老君亭的犄角旮旯,甚至手能触摸的所有地方。这药水没有任何颜色,也没有任何气味。第二天一早就干了。 第二天的清晨,西门匡慧果然带着西门再仁又来了。照例周子健领了五两银子去了太原城,这一次他是真的去了太原城。 周子健又来到了那个铁匠铺,铁匠铺里面还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周子健一眼看见了铁匠铺里面的那个瘦削的老汉。那个老汉正坐在一个角落的凳子上,靠着墙,不停地扇着扇子。 周子健冲着老汉一抱拳说道:“老人家,您好啊。” 老人看见周子健,缓缓站起身走到周子健面前说道:“公子请了。不知公子今日为何事而来?” 周子健陪笑说道:“上个月在下请您修复佩剑。不想您把此剑给加重加长了,并改名‘沉雪’。在下使着很是不顺手,不知您能否将此剑再打薄一些,最好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说完将“沉雪”解下,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沉雪”,抽出来看了看,然后递给周子健,一张老脸掠过一丝犹豫,说道:“公子,你原来那把剑名字叫‘银虹’对吧。” 第六十三章 夜探 周子健吃惊地看着老人,说道:“老人家,您也知道‘银虹’?” 老人捋了捋山羊胡,笑着说道:“小老儿略知一二。但你那把剑并非真正的银虹。即便如此,‘银虹’宝剑也是不祥之物。无论什么人拥有它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便是当年的赫连擎天也不例外。” 周子健眉头一皱,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老人抬起厚重的眼皮,面带萧索地说道:“当年赫连擎天手中银虹、玉融本是一把剑。由于在对战时被毁,所以原来的铸剑师将其分为一长一短两柄剑。这两柄剑剑身菲薄,剑体轻灵,但无论铸剑师加入什么样的材料双剑都极易折断。故此铸剑师用自己的鲜血祭炼此剑。后来这两柄剑便成为赫连擎天独步天下的利刃。江湖盛传,此双剑被鲜血祭炼,负有血咒,非常不祥,凡拥有者必遭大难。故此我见公子执此不祥之物,想毁之以保公子平安。” 周子健脸上微微动容,躬身一礼说道:“多谢老人家关爱。只是我乃崆峒门下,青萍剑法的意境就在‘轻灵’二字。如今这柄剑对于我来说有些太重了。” 老人朗声笑道:“我见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豁达爽朗,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这沉雪虽称不上当世名剑,但一定会成就公子的剑道。青萍剑法虽是崆峒派的绝学,但在江湖上并非上乘剑道。最后奉劝公子一句,依公子之气度,还是早日换一件好的衣服才是,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了。” 周子健脸上顿时红霞一片,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而去。 周子健回到百柳山庄时,太阳已经压山。 西门在仁见周子健回来了,上前递给他一个包袱,说道:“庄主说了,明日八月十五,应该换一件新的衣服才是。你身上的这件烂袍子希望能够早日扔掉,免得他人看了心酸。”说完,扬长而去。 周子健回到自己住处,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凌星碎花的白色锦袍和一套墨绿色紧身衣裤。周子健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这西门匡慧还真是个好人。 周子健还是没有舍得穿,悄悄把衣服放进了衣柜。 等到半夜子时,周子健悄悄来到花园,进入老君亭。他不敢携带灯笼,只拿了一个火折。在火折微弱的亮光照耀下,周子健眼前一亮,从大门开始地上出现了浅浅的脚印。周子健顺着脚印一路走去,来到老君亭的正中央,然后脚印就消失了。周子健在正中央找了半天,又敲了敲地面的方砖,毫无头绪。 “难道要我拿锹镐来铲铲这地面吗?貌似西门匡慧也不是这么干的呀?”周子健暗自苦笑。 周子健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抬头向屋顶看去。突然他发现老君亭顶心有些古怪。这老君亭的屋顶的正中央仿佛有一把利刃直刺地面。只是这屋顶太高,光线又极其微弱,所以看不太清。周子健的轻功虽然不弱,但这屋顶离地面少说也有三丈来高,没有梯子和绳子,是绝对上不去的 周子健有些失望地走出老君亭。 老君亭外,周子健猛然抬头,右手握紧了沉雪的剑柄。 “不要紧张啊,贤弟。是我!”邱寅涛向周子健摆了摆手说道。 在邱寅涛的身后,还跟着一人,一个和邱寅涛同样身材矮小的人。此人一身黑衣,面容干瘦,活像个猴子。 周子健松开了握剑的手,对着邱寅涛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兄长。” 说完,冲着邱寅涛身后来人淡淡一笑,说道:“没想到,九天神手也到了。” 陆飞捋了捋山羊胡,嘿嘿一笑,说道:“好久不见啊,周大侠。那把银虹使得可还顺手?” 周子健将腰中的沉雪一亮,说道:“那把银虹已经不在,现在已经换成这把剑了。” 陆飞故作惊讶说道:“那银虹乃是绝世神兵,为何周兄弃之不用,换成这把剑了?” 周子健气得撇了撇嘴:“你真好意思说这样的话。那把银虹如果是真的,你会五百两卖给我?九天神手也能被别人将真的银虹偷了去,我也是佩服得紧啊!” 邱寅涛闻言一愣:“陆兄,你们认识?我周贤弟说着银虹被偷又是何意?” 陆飞一脸的尴尬,摆了摆手说道:“此时说来惭愧。我们还是不要提了。” 周子健微微一笑:“陆大侠此番前来,莫非也是为了老君亭的秘密而来?” 陆飞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不敢称什么大侠。我此来是应善财金童的邀请来帮周大侠的。” 周子健不由得脸色大变,说道:“你难道说的是神火宗的善财金童吗?” 陆飞点了点头,笑眯眯地瞅着周子健。 邱寅涛有些不满地说道:“陆飞,我是让你来帮忙的。不是让你来揭我老底的。” 周子健一脸肃穆地说道:“神火宗沉寂江湖已久,没想到兄长竟是神火宗的人。为何一直不肯告诉小弟?” 邱寅涛叹了一口气,面带萧索地说道:“神火宗被朝廷定为反叛,山门中人大部分都死于浩劫。后来神火宗便销声匿迹,还提这些做什么。我们还是办正事要紧。” 陆飞随声附和说道:“是啊,时间紧迫。周大侠赶紧带我们进去才是。” 周子健领着二人走进老君亭,快步来到亭子的正中央。 周子健一指地面,说道:“脚印到这里就没有了。” 邱寅涛与陆飞仔细瞧了瞧,又在四周转了一圈,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邱寅涛不由得喃喃自语道:“难道这人到了这里,上天入地了不成?” 陆飞眯缝着小眼,问道:“周大侠,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周子健一指屋顶,说道:“我觉得这屋顶有些古怪。” 邱寅涛和陆飞借着微弱的火光,模模糊糊感觉屋顶中央好像有一把利刃插向地面。 周子健说道:“这屋顶太高,小弟实在是无能为力。” 陆飞嘿嘿一笑,说道:“这有何难?” 第六十四章 石穴 话音刚落,只见陆飞一抖手,一只飞爪落在屋顶的房梁上。紧接着陆飞双手戴好鹿皮挽手套,轻似狸猫,快如猿猴,顺着绳索爬上了屋顶。陆飞顺着房梁走近屋顶正中央,果然发现有一柄剑倒插在屋顶。陆飞用火折凑近这柄剑,这才发现,该剑剑长不过一尺,仿佛一把大号的匕首。剑身没入屋顶大约三寸,剑头雪亮锋利,直指地面。 陆飞试着转动短剑,短剑好像有些活动。陆飞使劲转动短剑,只听耳边传来“嘎啦嘎啦”的声响。 周子健与邱寅涛所站正中间的一块儿大约一丈见方的地面开始缓缓下沉。 邱寅涛急忙纵身跳到外面。 周子健刚想一同跳出。 邱寅涛急忙说道:“贤弟,一切都靠你了。我们在外面给你把风,你注意安全啊。” 周子健身子立刻凝滞当场,呆呆地瞅着邱寅涛,直到身形被黑洞湮没。 过了不久,周子健脚下的方砖不再下移。周子健看看上面,大约有两丈来深。周子健面前的墙壁出现了另一个黑洞,洞高七尺,宽三尺。周子健将火折向前探了一探,洞内是一个继续向下的阶梯。周子健左手举着火折,右手紧紧握住了“沉雪”的剑柄。【零↑九△小↓說△網】 这阶梯并不陡峭,但很深,很黑,很直。周子健约莫走了二十丈左右的距离,前路被石壁阻死。周子健在石壁上摸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块儿可以活动的墙砖。周子健将墙砖使劲向里一推,只听又是一阵“嘎啦嘎啦”的声响。石壁向一边移动,一片光亮透了出来。 周子健熄灭了火折,踏进一片光明世界。随之而来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这是一个极大空间,大得出乎人们的想象。当他走进石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高台之上。高台高有十丈,下面连有一段石梯。高台四周是一个广袤的石穴,大小和百柳山庄差不多大,也许更大。以高台为中心,向四周延伸。每隔大约二十丈均有一座巨大的石窟,按八卦交错排列。高台与石窟的边缘,每隔几丈,便有手臂粗细,一丈来高的大蜡在熊熊燃烧。所以整个石穴被照得非常明亮。石窟与高台共有八条甬道相连。甬道的两边插满了断剑,其中还夹杂一些别的折断的兵刃。 周子健走进一座石窟。石窟内十分宽阔,高了下有十丈,占地约几十亩地大小。【零↑九△小↓說△網】石窟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窟,里面摆满了书籍。周子健随手拿出一本,书页并不十分陈旧,蓝色的书皮上写着:金家枪法。周子健又找了其他几本书,记录的都是武功秘籍。 周子健在石穴中转了好半天,数了数大约有七十二座巨型石窟。周子健最后回到洞穴的中央,准备沿石梯而上,按原路返回。 突然,石穴里面飘出一个阴森的声音:“朋友,你怎么这么快就想走了?” 这声音并不高,但周子健后背的汗毛全部炸了起来。刚才他在这里走了这么半天,没有看到一个人。突然有人出声,周子健感觉血脉倒流,浑身直颤。 他奓着胆子,回头顺着声音看去,还是没有发现一个人。 “往哪里看呢朋友?我在这里。” 这一回周子健终于发现,声音来自一片剑林。这片剑林里的剑并不是插得特别密,周子健顺着空隙走了过去。周子健走近一瞧,在一片剑林之中有一片空地。说是空地,实际上是个四尺见方的铁窗,铁窗用十几根拇指粗细的铁条制成。在铁窗的下面,周子健看到一个一丈见方的地窖,里面十分简陋,而且臭味刺鼻。一张木床,一个便桶,还有一个人,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地窖里的人头发、胡子都留得好长,看不出年纪。面色蜡黄,五官清瘦。尤其那一双眼睛,不,好像只有两道细线而已。这个人一身青色布袍,看着还算干净。 当青袍人看见周子健的时候,眼皮之间闪出了一丝光亮。但这丝光亮很快一闪而逝。 周子健上下打量地窖里的青袍人,拱了拱手,大着胆子问道:“请问阁下何人?” 青袍人抬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说道:“我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姓了。” 周子健问道:“阁下被囚禁这里多久了?” 青袍人又思索了片刻,说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我也不知被囚禁了多久。但从我感觉洞内的温度变化,大概已有六个寒暑。” 周子健眉头一皱:“不知阁下为何被囚禁在这老君亭的下面?” 青袍人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朋友,我想问一下,你究竟是谁?” 周子健一抱拳,朗声说道:“在下崆峒派周子健。” 青袍人淡淡一笑,说道:“原来是崆峒派的少侠。如果说我为什么被囚禁在这个鬼地方,那话可就太长了。” 周子健勉强笑了笑,说道:“在下愿洗耳恭听。” 青袍人故作沉吟,问道:“你是何时下来的?” 周子健顿了一下,说道:“子时。” 青袍人摇了摇头:“今日恐怕不行了。你在这里面转了这么半天,算起来外面只怕要天亮了。你暂且回去,明日子时再来,我们好好攀谈攀谈。” 周子健恍然大悟,一拍前额说道:“多谢阁下提醒。那在下就告辞了。” 说完,周子健急急忙忙走出了石穴。来到原来的入口处,周子健用手使劲推了一下活砖,活砖重新归位,石门再次封死。周子健继续沿石阶而上,很快来到洞口。 此时邱寅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坑边转来转去,几次都想下去探看个究竟,但还是忍住没有跳下去。邱寅涛预感,如果自己下去,说不定再也上不来了。 邱寅涛看见周子健的身影,喜悦、埋怨、好奇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快速交替闪现。 此时的陆飞早已下来,他也实在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周子健的身影,陆飞二话不说,纵身爬上屋顶,将短剑重新归位,然后收了飞爪,飘身跳下屋顶。 第六十五章 剑痴 邱寅涛迫不及待地问道:“贤弟,你怎么这么久才上来?你在里面看到什么没有?” 周子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陆飞和邱寅涛那焦急的眼神,顿了顿,说道:“确实看到了,很多的剑,很多的书。【零↑九△小↓說△網】” 邱寅涛双眉紧锁,说道:“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周子健愣了一下:“什么人?” 邱寅涛一字一板地说道:“一个老人。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 周子健不禁有些疑惑:自己见到的男子虽然头发、胡子都很长,但声音听起来年龄好像并不十分苍老。 周子健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见到。” 陆飞转动着两只小眼睛,盯着周子健,问道:“你在里面呆了那么长的时间,连尸骨都没有看见吗?” 周子健坚定地点了点头:“确实没有看见。这老君亭的下面是个巨大的石穴,地面插满了断剑。而且有好几座巨大的石窟,里面堆满了武功秘籍。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下去一探究竟。” 邱寅涛面现失望之色,然后转头问陆飞:“陆飞,你不是说我师父最后曾经在这里出现吗?” 陆飞右手摸了摸后脑,也是一脸的疑惑:“不应该啊。再来客栈的消息应该是不会错的。” 邱寅涛看看老君亭外面,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马上天就大亮了。贤弟辛苦了大半夜,赶快休息去吧。我们这就告辞了。”说完,冲着周子健拱了拱手,转身扬长而去。 陆飞紧随其后,很快也不见了踪迹。 周子健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你们到底要找什么人,好歹和我言语一声啊。” 周子健把老君亭的门关好,瞧瞧四下无人,向自己住的院落走去。 深夜,周子健又来到老君亭内。 这一次他自己预先从仓库搬了一个很高的梯子。这个梯子是花匠的,用来修剪院内树木枝杈的,高度正合适。 周子健爬上屋顶,然后依照陆飞的动作把短剑搬动后,地面再次出现了一个方洞。周子健把梯子又放入方洞,照先前的方法走进石穴。 青袍人见到周子健,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你果然准时,算我没有看错你。” 周子健扒着铁窗,冲着青袍人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被西门匡慧囚禁在这里?” 青袍人一听,朗声大笑,眉毛、胡子随着笑声不停地颤动:“我被西门匡慧囚禁在这里?这是我曾经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我怎么可能被他囚禁在这里?” 周子健一时之间被他笑糊涂了,面带诧异地问道:“那你不是被囚禁在这里,难不成你是在这里享清福吗?” 青袍人笑声嘎然而止,尴尬地说道:“这倒不是。我虽不是在这里享清福,但我也不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如果我愿意,随时可以出去,你信不信?” 周子健不屑地瞟了青袍人一眼,看看这铁窗,说道:“我不信。被关在这里,即使你没有手铐、脚镣锁着,我想也是插翅难飞。” 青袍人痰嗽了一声,说道:“你不信,我也不勉强。不过你在这折剑山庄做什么?” 周子健淡淡说道:“我现在是这个山庄的护院。” 青袍人一听之下,又是哈哈大笑:“折剑山庄也需要护院?那西门在仁是干什么的?” 周子健眉头一皱,说道:“现在这座山庄已经改名叫百柳山庄。而且西门庄主和西门在仁都搬到太原城了,所以这里需要一个看房子的。” 青袍人不由得一愣,说道:“百柳山庄,怎么改了这么俗气的名字。西门匡慧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周子健眨了眨眼,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青袍人沉吟半晌:“我以前叫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冷寒霜。江湖武林道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剑痴。你就叫我剑痴吧。当然我更喜欢剑神的名号。” 周子健点了点头,说道:“剑痴,这名字确实不俗。” 冷寒霜眯缝着眼睛,捋着胡须,说道:“我喜欢这个绰号,既好听,又霸气。至于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说来话长。这还得从六年前说起。那时我也似你这般年纪。我自幼好武,且爱剑成痴。我听闻赫连擎天武功天下第一,银虹、玉融横扫天下,无人能敌。所以我从小就想和他这样的人物一比高下。可惜,我艺业未成,赫连擎天就早早故去。直到六年前,我听说山西有个折剑山庄,出了一位剑神。剑法号称天下第一,折剑无数。我欣喜若狂,就慕名来到了这里。那一晚,那一战,我至今无法忘记。西门匡慧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承认的剑客。但我仍然不服,剑神的称号迟早会属于我,至少我的剑还在。” 周子健瞪大了眼睛,说道:“折剑山庄改名百柳山庄,原来是因阁下而起。能否告诉我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冷寒霜仰面靠在墙边,眼底闪现了一丝光亮,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六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树影摇摇,月明星稀,天空没有一丝乌云。阵阵凉风,吹过大地,吹过树林,吹到了折剑山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菊花的香气。 西门匡慧一袭白袍,在花园中散步。西门在仁守护在他的身边,手中抱着那柄“灭神”。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地面,西门在仁突然大喝一声:“何人胆敢闯我折剑山庄!” 月光下,花园中多了一名身穿青袍的年轻人。这个青袍人身材高瘦,面容清矍,一双极细的眼睛(实际来说根本看不到眼睛)。 青袍人冷哼一声:“大半夜的,嚎叫什么?大爷我叫冷寒霜,听说折剑山庄出了一位剑神,折断武林无数名剑。我此来就是想看看剑神是否浪得虚名。” 西门再仁剑眉倒竖,厉声斥道:“就凭你也敢在此大言不惭,挑战我家庄主。如果能赢我手中剑,再向我家庄主挑战不迟。” 第六十六章 痴神之战 冷寒霜撇了撇了嘴,不屑说道:“就凭你,拔得出剑再说。” 西门在仁右手已经握紧灭神的剑柄,奋力拔出宝剑。 “灭神”刚刚闪出一寸银霞,西门在仁竖立的眼眉便倒了下来,眼睛睁得极大,不可思议地瞅着身前。 冷寒霜此刻已经站在西门在仁的面前,左手抵住了“灭神”的剑柄。 西门在仁左手猛地切向冷寒霜左手的手腕,右手再次拔剑。 只听“砰”的一声,冷寒霜左手与西门在仁的左手对了一掌,然后仍然抵住了“灭神”的剑柄。 西门在仁的左手感到一阵酸痛,右手连拔三次也没有拔出“灭神”,他的脸色像月光一样苍白。 而冷寒霜的脸就像盛开的牡丹花,神采飞扬,一双细眼发出泽泽的光辉。 西门匡慧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对着西门在仁沉声说道:“退下。” 西门在仁向后退了一步。 冷寒霜也同时收回了左手。 西门匡慧对着冷寒霜抱了抱拳,说道:“敢问阁下出自何门何派?你可知如果和我比武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冷寒霜朗声大笑:“不就是输了,必须折剑当场,并留下自己的武功家数吗?我知道。” 西门匡慧点了点头:“那阁下究竟师从何门?” 冷寒霜将一柄黑色的玄铁重剑扛在肩头,说道:“我乃天山人士,自幼从师见惠大师,学得一些剑术。听闻中原有西门氏自称剑神,故此想比试一二。如果我赢了,剑神的称号就是我的。如果我输了,你说怎么样都行。” 西门匡慧微然一笑:“好。如果我输了,这世上再无西门匡慧,江湖再无折剑山庄。。” 西门匡慧说完,从西门在仁的手中轻轻接过“灭神”。右手轻轻抚摸“灭神”的剑身,然后向冷寒霜淡淡说道:“请!” 冷寒霜并没有动,因为他发现西门匡慧神态自若,周身上下没有丝毫破绽。他在等待西门匡慧率先出手,因为在出手的那一刻,破绽一定会出现。 凉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无踪,整个折剑山庄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冷寒霜一身的青衣没有任何抖动,西门匡慧的白袍也没有丝毫漂浮。 突然,“哧”的一声,不,实际上是两声清脆的清响。一柄黑色的玄铁重剑搅动一股暴烈旋风,荡起无数草根残叶,向西门匡慧逼来。而西门匡慧脚下没有挪动丝毫,右手轻抬,“灭神”直插旋风的中央。两剑并未相交,西门匡慧的白袍被瞬间划开,而冷寒霜青衣的腰带也掉落在地上。 冷寒霜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细细的双眼瞬间挣得好大,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好剑法!” 西门匡慧没有说话,他头一次感到对方如此浓烈的杀意和极为罕见的剑意。 冷寒霜身形暴起,玄铁重剑再次卷起一阵狂暴的劲风,以泰山压顶之势向西门匡慧当头劈下。西门匡慧的头顶的瓜皮小帽陡然间被削落,一绺黑发飘落尘埃。 与此同时,西门匡慧只是向一边跨出半步,“灭神”自下而上,如平静的湖面掀起百丈怒涛,迎向冷寒霜。冷寒霜青衣被应声斩落地上,前心的衬衣也已经划开一尺来长。 冷寒霜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有意思。” 西门匡慧仍旧没有说话,他握剑的手还是那般沉稳。 这一次西门匡慧终于先动,白袍还在原地,他的身影已经飘到冷寒霜的面前,“灭神”直直向前刺去。 冷寒霜的黑色玄铁重剑同样已经刺出,只听“噔”的一声,然后是“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两剑剑尖相抵瞬间,然后快速分开。 西门匡慧急忙将“灭神”插至地面,稳重身形。 冷寒霜手中的玄铁重剑已经撒手,虎口撕裂,鲜血直流。冷寒霜觉得胸口血气翻涌,不由得张嘴吐了一口血。他那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晃了几下,跌倒在地。 好半天,两人都没有再出剑。 西门匡慧挺直了身躯,瞅了瞅冷寒霜,沉声说道:“你输了。” 冷寒霜又吐了一口血,挣扎着拾起地上玄铁重剑,说道:“你的内力虽然高,但剑法却并不比我强。我不服,我没有输。” 西门匡慧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阁下的七绝剑虽然高妙,只可惜阁下无法驾驭。输就是输,何必自欺欺人。” 冷寒霜强自笑道:“没想到你也识得这是七绝剑,这剑神的称号果然不是白叫的。但是我还是不服,你的达摩十三式怎么能和我的七绝剑相比。纵然你的‘灭神’比我的‘黑煞’剑要强一些,但‘剑神’的称号也是空有其名。你对剑道的感悟没有我深,你凭借这二流剑道焉能长久。” 西门匡慧嘴角微勾,冷冷一笑:“但是我赢了。” 冷寒霜面带寒霜,冷冷说道:“你练的是什么内功?我想知道。” 西门匡慧将灭神递给身边的西门在仁,有些不悦说道:“恕我无可奉告。既然你已经输了,就要愿赌服输。” 冷寒霜叹了一口气:“你想如何处置我?难道要我自断我的黑煞剑吗?” 西门匡慧重新穿好那件被割裂的白袍,淡淡说道:“这柄‘黑煞’剑不次于我手中的‘灭神’,算得上当世难得的好剑,毁了实在可惜。对于剑道的领悟,你确实有些造诣。但我同样不认为你比我高。七绝剑的剑法虽然高妙,但这世上高妙的剑法也不少。三霸剑、天山三十六式、太极剑、赫连擎天的天机剑法、飞云岛的穿云剑法都不见得比七绝剑要差。而且我个人认为光论剑法,应当数落鸟林的飞雪剑法天下第一,那一招漫天飞雪不知当今世上还有谁能够练成。” 冷寒霜两眼闪过一丝光华,诧异问道:“:飞雪剑法?没有听说过。你有剑谱吗?能否让在下一观?” 西门匡慧摇了摇头,说道:“很抱歉,我没有。不过我这里有很多藏书,都是关于武学的。我希望你能在此逗留一段时日,重新领悟剑道。另外把你的七绝剑的剑谱抄录一份,留在我折剑山庄。” 第六十七章 论剑 冷寒霜哼了一声,不屑道:“你所收藏的武学秘籍有什么可夸耀的。你收藏的再多,也无非都是些不入流的武学典籍而已。让我在此逗留,就是在浪费时间。至于七绝剑的剑谱,我可以给你。” 西门匡慧眉头微微皱起:“我让你领悟剑道,是因为你资质虽高,但在剑道上走入了一条歧路。单凭你天山的内功心法,如何能够驾驭这七绝剑。即便让你看了飞雪剑谱,或是有人在你的面前展示了那一招‘漫天飞雪’,你也使不出它的神髓,依然赢不了我的达摩十三式。听闻当年赫连擎天的天机剑法妙到毫颠。但如果不是他那一身金刚伏魔神功,怎能二十年来敢称“当世武林第一人”。自他死后,这“天下第一”的名号就空了将近二十年。真正的剑客所追求的巅峰之境,是无论用什么样的剑,什么样的剑法都能克敌制胜。剑道之极境是唯快不败,唯强不摧。你还差很多。” 冷寒霜被西门匡慧说得额头低垂,沉默不语。他二十年的剑道心得被西门匡慧批得几乎一文不值。 从此,江湖再也没有了折剑山庄,没有了冷寒霜。 冷寒霜的讲述,让周子健听得有些迷醉。等到冷寒霜讲完了,周子健还沉醉在剑痴往事之中。 “喂喂,你醒醒。”冷寒霜终于把周子健游离身体的三魂七魄唤了回来。 周子健尴尬地一笑:“那你在这里困守六年,领悟到什么没有?” 冷寒霜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说道:“当然有。我觉得西门匡慧说的一半有道理,一半没有道理。如果我用天下第一的宝剑,天下第一的内功,天下第一的剑法,自然能够成就天下第一的剑道。如果只凭上乘的内功,二流的剑法,依然无法成为一流的剑客。拿个树枝就能击败我?我呸!我现在只是内力不济。倘若我也能够拥有上乘的内功,西门匡慧焉能是我的对手。不过我在此纵览武林秘籍,却没有一套上乘的内功心法。此人心机太重,根本不肯告诉我他学的是什么。” 周子健皱了皱眉,问道:“你困在这地牢,怎么纵览武林秘籍?” 冷寒霜朗声大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里如何困得住我。” 周子健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却是一脸的鄙夷。 冷寒霜无奈地冲着周子健摆了摆手:“你且往后退。” 周子健有些愕然,但还是依言向后退了几步。 只见那铁窗陡然被轰开,冷寒霜纵身跳了出来。 周子健吃了一惊,上前仔细瞧看,这才发现铁窗并未焊死在地面,只是放在上面而已。 周子健眨了眨眼,诧异问道:“既然此地困不住你,为何你不早早离去?” 冷寒霜叹了一口气,眼神有些迷茫:“六年前,我毕竟输给了西门匡慧。他即便画地为牢,我也要履行承诺。况且六年来,我潜心剑道,至今却一无所获。即便重出江湖,又有何意义。” 周子健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请问这里面除了阁下,还有没有人关在里面?” 冷寒霜摇了摇头,说道:“我在这里六年,没有看到任何人,你问的是谁?” 周子健说道:“一个老人,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 冷寒霜眯缝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看到。你找他所为何来?” 周子健讪讪地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是我的一个朋友在找他。” 冷寒霜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的朋友是谁?” 周子健朗声说道:“神火宗善财童子,邱寅涛。” 冷寒霜点了点头,淡淡一笑:“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要找的应该是神火宗的宗主“张天雷”。不过据闻他早已仙逝。如果说他真的来过这折剑山庄,恐怕只有西门匡慧才会知道他的下落。” 周子健仿佛在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冷寒霜看了看周子健,笑笑说道:“我已多年没有与人谈过话。今日觉得与你特别投缘,不妨聊聊你。” 周子健面带羞涩,尴尬说道:“我有什么好聊的。我就是一名崆峒派的普通弟子,剑法、武功均不出众。” 冷寒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细绳,将长发束好,说道:“你手里的剑让我瞧瞧。” 周子健解下腰间沉雪,轻轻递给冷寒霜。 冷寒霜右手轻轻将沉雪抽出,看了看,赞叹道:“是把好剑,与我的黑煞可有一比。但比之灭神还差一些。也不知道银虹、玉融如何,只听说,没见过。” 说着说着,冷寒霜的眼神有些迷离。 周子健眨了眨眼,说道:“我也没有见过,但听说这两柄剑乃是天下第一赫连擎天的盖世神兵,想来一定不差。” 冷寒霜神色凝重,悠悠说道:“我听说四大山庄的名剑很多。‘幽冥’、‘落魂’、‘烈焰’,‘太阿’、‘臧泉’等等。至今都还没有见过,也不知比之‘灭神’如何?” 周子健说道:“你为何不走出这百柳山庄,与之一会。” 冷寒霜摇了摇头:“听闻四大山庄里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武功均不在剑神之下。我苦守这山庄六年,却没有丝毫进境。出去又有何意义。” 冷寒霜将沉雪还给周子健,淡淡说道:“你我在此闲暇无事,不妨给我看看你的剑法,如何?” 周子健接过沉雪,脸上一红说道:“我的剑法实在是太差,怕入不了尊驾的法眼。” 冷寒霜微微一笑:“怎么能这么说?你练一练,也许我能指点一二。” 周子健见冷寒霜不像是开玩笑,就跨步、起手,练了一趟青萍剑法。 待到周子健收势练完,冷寒霜点了点头,说道:“也没有你说得那般不堪嘛!不过你们崆峒派的青萍剑法以轻灵诡谲为要义,你拖着这么重的剑,实在是太笨重了。你崆峒派的内功心法怎么比我天山派的还差。” 周子健一听之下,脸更红了。 冷寒霜沉吟片刻,说道:“你我如此投缘,不如从今日起,你跟我练七绝剑如何?” 第六十八章 授剑 周子健听罢,脸上的肌肉激动地有些颤抖:“前辈肯教我七绝剑?不是说笑?” 冷寒霜面色一沉,寒声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说笑之理?” 周子健急忙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说道:“晚辈周子健,叩谢前辈。” 冷寒霜将袍襟一甩,向旁边一闪说道:“什么前辈、晚辈的。听起来甚是别扭。从今往后,你我兄弟相称即可。你就叫我大哥吧。” 周子健点了点头,再次叩头一礼,说道:“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冷寒霜撇了撇嘴,说道:“我平生最受不得这些繁文缛节。快起来吧。” 说完,冷寒霜顺手从旁边的地上拔出一把断剑,朗声说道:“七绝,顾名思义,共有七种不同的绝妙之处:快、狠、准、沉、稳、变、鬼。另外七绝剑只有七式,用到妙处,一剑封喉。剑法不以轻灵为要,而以剑势为尊,与三霸剑有相似之处。” 周子健睁大了眼睛瞅着冷寒霜,问道:“我也听说过三霸剑,但不清楚为何取名三霸?难道只有三式吗?” 冷寒霜左手捋了捋胡须,笑道:“三霸剑并不是只有三剑,而是指天霸、地霸、人霸三种气势的剑道。据闻三霸剑不出则已,出剑则如怒海翻江,势不可挡。但我也只是听说,从未见过。不过想来这七绝剑也不会比三霸剑差到哪里。你能跟我修习这七绝剑,也是你的造化。” 冷寒霜左手轻轻抚摸断剑的剑身,一双细眼突然透射两道寒光,沉声说道:“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冷寒霜将断剑向前一指,身形如鬼魅般向前飞掠,一股劲风陡然在石**刮起。 冷寒霜停身站住,回头看了一下周子健:“这一剑名为冷夜追风。你向我刺一剑,我看看。” 周子健有师叔清风道长授予的七绝剑的剑谱,所以对于七绝剑并不陌生。如今亲眼见到冷寒霜使出这第一式,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周子健缓缓抽出沉雪,身形陡起,奋力向冷寒霜的胸口刺出了一剑。 冷寒霜用断剑轻轻向外一磕,周子健的沉雪便“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冷寒霜摇了摇头,眉头微皱说道:“此剑名为冷夜追风,施剑者必须一气呵成,剑气充盈,寒气追风。似你这般拖泥带水,内息不顺,如何能成?” 周子健想起了童啸天传授的心法口诀,一股无名的内息自丹田中升起,地上的沉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召唤发出“嗡嗡”的低鸣。周子健的身形再次飘起,沉雪瞬间飞回周子健的右手,并带着一股急劲的寒风向冷寒霜刺来。 “咔嚓”的一声,冷寒霜手中的断剑再次断裂。 与此同时,周子健的沉雪被震得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石壁足有一寸。 冷寒霜的眼中闪出一丝光芒:“有意思,这一剑很有意思。虽然你这一剑的火候还差得很远,但已经有了几分神韵。我想你用的不是崆峒派的心法吧?” 周子健刚才虽然削断了冷寒霜的断剑,但是自己的右手同样被震得阵阵酸麻,疼得他不住地咧嘴。 周子健缓了半天,这才说道:“不瞒大哥,前些时,有人口授我一篇内功心法,好像是赫连擎天的金刚伏魔神功。” 冷寒霜眼中的光芒更胜,抖了抖身上的青袍,说道:“贤弟,你能否把心法口诀告诉我一二?” 周子健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以,只是这心法口诀残缺不全,而且前后不通。刚才我一时情急,才能使出这一剑。” 冷寒霜微微一笑,说道:“这倒无妨。你告诉我,我们共同参详如何?说不定,我能从中参悟出一些东西。” 周子健从怀中取出一卷丝绸,双手递给冷寒霜,说道:“这是我抄录的一份口诀。” 冷寒霜伸手接过丝绸。 此时他的双眼挣得很大,眼中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有欣喜、有渴望,还有一丝焦虑。 丝绸的上面整整齐齐记录着一些字。 冷寒霜看着看着,这些字仿佛有了生命,渐渐离开了丝绸,在冷寒霜的眼前跳动了起来。 冷寒霜曾不止一次听闻金刚伏魔的玄妙和赫连擎天的威名。 冷寒霜捧着丝绸的手有些颤抖,心中百感交集:难道这就是赫连擎天赖以成名的金刚伏魔神功的内功心法。 冷寒霜在此闭关六年,本以为此生已无出头之日,不想今日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周子健,仿佛周子健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人。不,是仙。 周子健被冷寒霜看得有些发毛,冲着冷寒霜神游天外的面庞,说道:“大哥,剑痴大哥,你怎么了。” 冷寒霜的目光渐渐恢复了平静,一双眼睛重新变回了两道细纹。他看着手中的丝绸良久,这才对周子健说道:“贤弟,今天天色不早,你回去研习一下‘冷夜追风’这一剑。这口诀留下来让我好好参详参详。” 周子健点了点头,依命离开了石穴,回去休息。直到次日定更时分,才悄悄又来到老君亭。 这一次,周子健看到冷寒霜坐在地窖里面,手捧丝绸,如痴如醉。旁边放着一个食盒,连盖子都没有揭开。 “大哥,剑痴大哥,你怎么样了。”周子健连叫数声,冷寒霜都没有答言。周子健只好摇了摇头,返身回去。 一连三天,周子健只要来到石穴,就看见冷寒霜如痴如醉地瞅着手中的丝绸发呆,旁边的食盒盖子从来没有打开过。 又过了三天,周子健再次看到冷寒霜的时候,冷寒霜已经坐不住了。他倒在地上,身体异常冰冷,但双手仍然抓着那卷丝绸。 周子健急忙将天窗打开,纵身跳了下去。 冷寒霜的眼神有些散乱,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口中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周子健把食盒打开,里面有壶酒,还有一碗米饭、四个菜。米饭和菜早已没有温度。 第六十九章 好剑 周子健知道,这百柳山庄还有一个自由出入石穴的人,一个送饭的人。但是这个送饭的人是谁,他是如何走入这石穴的,周子健一直都没搞清楚。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到其他人出入老君亭。周子健曾经暗自查访所有住在百柳山庄的下人的行踪,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最后周子健实在觉得无聊,干脆就不再找了。 周子健用酒壶对着冷寒霜的嘴灌了一口,酒没有灌入,而是顺着嘴角流了一地。周子健右手使劲给了冷寒霜一巴掌。冷寒霜倒也应景,眼睛一翻,昏了过去。周子健把冷寒霜扶起靠在墙上,取下冷寒霜手中的丝绸放在床边。周子健撬开冷寒霜的嘴巴,重新给冷寒霜灌酒。过了好大一会儿,冷寒霜终于悠悠醒来。 冷寒霜艰难地睁开双眼,迷茫地瞅着眼前的周子健。 突然,他的眼中突然光芒乍现:“丝绸呢?” 周子健指了指床旁边的丝绸。 冷寒霜一把抓过丝绸,眼光变得异常焦灼,嘴里面喃喃自语道:“果然是神功!果然是神功!” 周子健双眉拧成了一个疙瘩,关切地说道:“大哥,你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再不吃,不等你练成神功,只怕只剩一堆白骨了。” 冷寒霜摇了摇头,说道:“吃饭有什么要紧的?练成神功才是王道。我是不会轻易死的。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哈!哈!哈!哈!” 周子健大声说道:大哥,你六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吗?吃饭又花不了你多少时间。难不成你想还没有赢过剑神,就死在这石穴之中?” 冷寒霜的意识有些清醒了一些,转头瞅了瞅周子健:“贤弟说得有道理,吃饭确实花不了多少时间。我绝不能死在西门匡慧的前面。” 说完,冷寒霜抓着丝绸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由于冷寒霜已经虚脱,刚才抓丝绸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气力。他自己的双手此时已经抬不起来。 冷寒霜看着自己无力的双手,苦笑一声:“贤弟,那就麻烦你给我喂饭吧。” 周子健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从这日起,冷寒霜恢复了吃饭和休息。周子健还是定更时分前来。 冷寒霜与周子健一边研习神功口诀,一边开始教授周子健七绝剑。 这七绝剑共有七式:冷夜追风斩、桐霸光翼斩、牙角鳞杀斩、爆炎五光斩、烈风彗星斩、影舞裂地斩,天魔覆灭斩。越往后,剑式的威力越大,使剑者需要耗费的内力越大。如果使剑者不能凭借足够的内力驱动剑式,则会被严重反噬。轻者气血亏损,重者经脉尽断。 冷寒霜将七绝剑每一剑的精要之处都细心给周子健讲解,并将剑式拆解演示。只是凭冷寒霜的内功也无法将七绝剑的奥义完全展示出来。所以周子健也只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 这一日,又到了西门匡慧来百柳山庄的日子。西门匡慧见到周子健很是高兴,这一次他没有让周子健离开百柳山庄。 “周大侠,为何你没有穿我给你买的锦袍?” 周子健脸上一红,说道:“我身上这件衣服还没有坏,所以不舍得扔啊。” 西门匡慧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得想法子让你这件衣服尽早坏掉才是。对了周大侠,今日我等闲暇无事,切磋一下武功如何?” 周子健听罢,心中一惊:“你是剑神,我怎敢与你动手。莫不是你对我最近的行踪了如指掌,所以想杀我灭口?只是这大白天的,下手好像也不是时候啊。” 西门匡慧仿佛看出了周子健的心事,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我的武功稀松平常,自然不敢向周大侠领教。但是在仁跟随我多年,一直做我的护卫。他的剑术还是很不错的。不如以你崆峒派的剑术,印证在仁的剑法如何?” 周子健心里这才安稳一些,但还是有些犹豫。 西门匡慧继续说道:“我等只是切磋,点到即止,如何?” 周子健见西门匡慧意愿坚决,也不便再三推辞,说道:“既然西门庄主想要指点一二,在下从命便是。” 西门在仁没有表态,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西门匡慧的话在他听来,和圣旨差别也不大。西门在仁脱掉身上的外衣,轻轻放在一边。 而周子健却没有脱去外褂,只是将衣襟掖了一下,然后将腰带紧了几扣。 西门在仁从腰间抽出一柄宝剑,长约五尺,绿鲨鱼皮鞘。剑柄乃是青铜所铸,上面刻有一个树根,剑身密密麻麻刻有无数松针。 周子健一见之下,眼光一闪,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这柄剑莫不是松纹宝剑?” 西门匡慧手捻胡须,朗声笑道:“周大侠好眼力。可惜松纹宝剑早已失传。这口剑是一个铁匠打制而成,虽然比不得上古名剑,但也不失为一口好剑。” 周子健眨了眨眼睛,问道:“难道这口宝剑也是太原城那个老铁匠打造的吗?” 西门匡慧点了点头:“正是此人。周大侠也认得此人?” 周子健也点了点头:“我前不久曾经在那里打造了一柄长剑,名曰‘沉雪’。” 说完,周子健从自己的腰际解下剑鞘,然后轻轻拔出沉雪。 西门匡慧眼睛一亮:“周大侠,可否借你的宝剑一观?” 周子健爽朗一笑:“当然可以。”说完,双手捧剑递到了西门匡慧的面前。 西门匡慧双手接过“沉雪”,仔细观看。过了良久,然后又双手递给周子健。 西门匡慧手捻胡须,不住赞叹:“沉雪,果然是把好剑。洪老爷子果然不愧匠神之名。” 周子健问道:“西门庄主与这位洪老爷子十分熟络喽?但不知此人是何来历?” 西门匡慧微微一笑:“说起此人可是大大得有名。他姓洪,双名浩旋。一辈子没干别的,净为别人打造兵器了。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打造了多少江湖成名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论什么样的兵器他都能够打制,但他最擅长的还是造剑。他酷爱宝剑,对于宝剑有着独有的情怀。从你这把‘沉雪’可以看出洪老爷子是下了苦工的。你这把剑可谓价值连城,比之这把‘松纹’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不知你花了多少钱,才购得此剑?” 第七十章 匠神 “价值连城?西门庄主,你说此剑价值连城?”周子健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西门匡慧看出周子健深情有些异常,疑惑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周子健摇了摇头,好似喃喃自语道:“那为何他只收了我五两纹银?” “五两纹银?”就连一向不爱说话的的西门在仁都不禁感慨起来。 西门匡慧先是一惊,随后扬天大笑:“周大侠,你好福气!这位洪老爷子对你可以算是青眼有加。放眼江湖,只怕他再也不会收五两纹银为其打造一把如此好剑。” 周子健有些不敢相信,因为他此前从来没有和洪浩旋见过面,更别说有什么交情了。但看西门匡慧的神情,绝对不是在撒谎。 周子健看了一眼西门匡慧,问道:“那依庄主看,洪老爷子为何对我青眼有加呢?我们从未谋过面?” 西门匡慧点了点头,沉吟半晌,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是因为你以前的佩剑。” 周子健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问道:“那是为何?” 西门匡慧右手轻捋颌下的胡须,微然一笑:“周大侠此前佩带的宝剑可是银虹?” 周子健点了点头,心中暗想:“看来这剑神早已看出我佩带的是银虹宝剑,只是当初没有说破而已。” 西门匡慧说道:“周大侠佩带之银虹并非赫连擎天那把扬名天下的银虹宝剑。就凭那剑上的道道伤痕,相信周大侠也是知道的。” 周子健点了点头:“当初我拿到银虹宝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假的了。” 西门匡慧满意地瞅着周子健:“看来周大侠也是慧眼之人。不过我不仅知道那是一把假的银虹宝剑,还知道是谁打造了那把银虹宝剑。” 周子健的脸上不禁有些动容:“西门庄主,你知道是谁打造了那把假剑?” 西门匡慧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此人也姓洪,双名梦奎。江湖人称匠神。” 周子健一愣:“怎么又一个匠神?也姓洪?” 西门匡慧会意,淡淡笑道:“此人不是别人,他就是洪浩轩的独子。说起洪梦奎,名气当然比不上他的父亲。但论打造兵刃的手艺,却一点也不比他父亲差。所以后来匠神的名号就逐渐落到了洪梦奎的身上。” 周子健还是有些不解:“既然洪梦奎的铸剑的本领如此之高,为何我那柄银虹却如此不堪一击?” 西门匡慧摇了摇头:“你原先所使之银虹虽然是个赝品,却经历过那么多次的交锋。伤痕累累却始终未断,却是为何?” 周子健想了想说道:“当初我遇到九天玄煞诸葛清怡,交战数个回合。银虹之上斑斑裂痕,而他的烈焰却丝毫无损。难道还不是不堪一击?” 西门匡慧又是朗声大笑:“原来周大侠碰到了九天玄煞。阁下能从此人剑下逃生,也是江湖一大美谈了。” 周子健面色潮红,尴尬地一笑:“此事说来话长。让庄主见笑了。” 西门匡慧摇了摇头,说道:“周大侠莫要误会。大侠虽然武艺出众,而且是崆峒派的高足,但是比之九天玄煞还是相去甚远的。那九天玄煞诸葛清怡,武功之高,只怕排名也在双手之间。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从她的烈焰剑下逃生。暂不说她的剑法如何高妙,就是那柄烈焰剑也当属当世十大神兵之一。要想打制这样一柄神剑,即使匠神的能力再强,没有天山顶级的玄铁、东海深渊的寒铁和海南岛千年难觅的琼钢根本打制不出来。” 周子健眉峰一扬,问道:“那我这柄沉雪,庄主认为与烈焰比之如何?” 西门匡慧想了想,说道:“比之烈焰还是差了一些。但绝不会轻易被烈焰削断。” 周子健看了看手中的“沉雪”,心中不禁感慨起来。 西门匡慧一笑:“周大侠,刚才我们扯了一些闲话。现在开始比试如何?” 周子健点了点头,冲着西门在仁拱了拱手。 西门在仁冲着周子健抱了抱拳,说道:“请了。” 说完,西门在仁跨步向前,松纹宝剑直指周子健的前心,剑势如虹,寒气逼人。 周子健不敢怠慢,“沉雪”直刺对方,毫不遮挡。 西门在仁顿时一惊,急忙回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松纹宝剑被颠起四尺,险险撒手。 周子健只觉虎口酸麻,“沉雪”被震得剑尖下坠,在地上划出一尺多长一道深槽。 西门在仁将松纹宝剑轻轻还匣,然后向周子健一躬说道:“周大侠果然剑法诡谲,在下佩服。”说完,走回到西门匡慧身后。 西门匡慧有些失望道:“周大侠剑术高超,让人佩服。我只说这在仁的武功已是不弱,不想在周大侠的面前连一剑都没有接下。” 西门在仁刚才一剑,搞得周子健有些糊涂。一时之间,周子健还没有回过神。 乍听之下,周子健有些尴尬地说道:“西门庄主哪里话,都是总管大人承让而已。”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试探我吗?”周子健心中狐疑不定。 西门匡慧在百柳山庄各个地方检查了一番,就带着西门在仁走了,临走又给周子健留下了五两银子。 深夜,周子健再次来到老君亭地下的石穴。 他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周子健,然后问道:“今日有点奇怪,西门匡慧和西门在仁来了,却没有进入这老君亭,不知为何?” 冷寒霜感到有些意外:“他们来了?” 周子健有些疑惑地问道:“大哥,他们平时来到这里,都干些什么?” 冷寒霜撇了一撇嘴:“西门在仁,我一直没有见过。但是每半个月,西门匡慧都会来老君亭地下的石穴研习内功心法。偶尔和我聊两句。不过我懒得搭理他。这一次,他没有下来,我也觉得有些古怪。” 周子健说道:“今日西门庄主让西门在仁同我比试剑法,我总觉得蹊跷。” 冷寒霜不由得一愣:“比剑,这西门匡慧到底在搞什么鬼?莫非他已经发觉你进入了这石穴之内?” 第七十一章 分别 周子健面现忧虑之色:“如果他们发现了,为何不直言?比剑又是为了什么呢?” 冷寒霜思索半天,说道:“西门匡慧为人奸猾过人,我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他此举必有深意。我们暂且不必管他,你要抓紧熟悉这七绝剑的剑谱。另外金刚伏魔神功的口诀,我已经掌握了大半。从今日起,你跟我一同修习这金刚伏魔神功,切不可怠慢。” 太原城的西门府中,西门匡慧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有些发呆。 西门在仁依然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手中抱着“灭神”。 过了一会儿,西门匡慧仿佛从沉思中醒来,问道:“在仁,你说这周子健的剑法到底怎么样?” 西门在仁面无表情地说道:“禀庄主,今日只过了一招,属下就发现他的内力进步神速。只是他剑势还不够磅礴,应该还没有完全领悟七绝剑法的真谛。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的内功还远远不济。” 西门匡慧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周子健凭借崆峒派的内功心法想要练成这气绝剑,肯定是不行的。如今他修习金刚伏魔大法,时间并不长。但有如此进境,已然不凡。崆峒派终于出了这样一位百年难遇的英才,实为不易。” 西门在仁眼眉挑了一下,说道:“当今世上,金刚伏魔只有残谱。即便周子健天赋异禀,恐怕也难有大成。” 西门匡慧叹了一口气:“当年赫连擎天何等英雄!金刚伏魔威震大江南北,银虹、玉融横扫天下英豪。如今却只留下一份残谱。我苦修金刚伏魔二十载,至今也未能完全领悟其功法的神髓。如果后人不能将神功补全,我将抱憾终生。也不知道剑痴如何?” 西门在仁淡淡一笑,说道:“剑痴虽然天才绝艳,但依然无法与您相比。当今世上,只怕再无人能够练成此盖世神功。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西门匡慧面现萧索,喃喃说道:“当年赫连擎天武功睥睨天下,却也落得身死荒野。如今我们只有等才是,不行也要等,只希望他们能够快一些。” 又过了半个多月,剑痴冷寒霜重新抄录了一份金刚伏魔的内功心法。这份内功心法比之原先周子健口述的那份,不知清晰明了的多少。但是,心法的最后一章,冷寒霜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夜,周子健又来到石******冷寒霜将心法手册交给周子健:“你陪我在此印证武功大概也有两个多月了。你的七绝剑已经有三分火候,如果能够练成金刚伏魔,他日必定名扬天下。今夜我就要离开此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这本金刚伏魔心法,为兄送给你,算是离别前赠你的礼物。” 周子健大吃一惊,问道:“大哥,您要走了?您不在此继续钻研剑道了?” 冷寒霜笑笑说道:“当初我被困在这老君亭底下,以为此生再无出头之日。是贤弟你带来了金刚伏魔神功,才使我受益匪浅,在七绝剑上更进一步。如果想要登临剑道巅峰,必须在江湖上再走一遭。希望我再次回来的时候,就是为兄我战败剑神之时。” 周子健的眼睛有些发红,略显激动地说道:“大哥,我有些舍不得您啊!” 冷寒霜拍了一下周子健的肩头,一笑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迟早是要分手的。对了,临行前我有三件事想要告诉你。” 周子健眼眶湿润,有些哽咽说道:“大哥但讲无妨。” 冷寒霜微微皱眉,说道:“我一生浸淫剑道,从你我第一次交手我便知道你会七绝剑。你的剑法中已经透出了七绝剑的丝丝剑义,所以我才会教你七绝剑。你天分极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领悟七绝剑的剑法奥义,即便是我也望尘不及。为兄觉得你将来必定会剑道中的王者。” 周子健脸色通红说道:“小弟欺骗了大哥,还望大哥原谅。我一直想要告诉大哥,但是一直羞于开口,所以就作罢了。” 冷寒霜淡淡一笑,说道:“无妨。这第二件是西门匡慧的内功心法原先我一直不知。当那日你一剑使出冷夜追风的时候,我才知道西门匡慧练的原来也是金刚伏魔大法。那日我过于高兴,以至于练功成痴,几乎死在这里。只是我不知他是如何找到这部心法的?” 周子健感到非常意外,睁大了眼睛问道:“剑神练的也是金刚伏魔?那他是否已经贯通了这部心法?” 冷寒霜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我看未必。如果他练成了金刚伏魔,我想他也不会每半个月来这里研习秘籍。但我想他对此功法应该比我领悟得更深,更早。只是这最后一章不仅艰深晦涩,而且残缺不全。恐怕只有赫连擎天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才能功德圆满,破境成功。他日你若能破关,一定要告诉为兄。” 周子健使劲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定会的。” 冷寒霜脸上的神情游移不定,沉默了良久,寒声说道:“最后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曾经想要杀了你。” 周子健心里“咯噔”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冷寒霜朗声说道:“贤弟,你不必紧张。如果我想要杀你,你早已死过多次。当日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还真得会一剑把你废在这里。不过既然你救了我,而且你我已经成为兄弟,所以你将来但凡有为难之处,只要找到我,即便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帮你。有时候,我觉得有个朋友也挺好的。”说完,冷寒霜哈哈大笑。 冷寒霜的笑声从石穴中一直飘到老君亭,然后是飘出百柳山庄,最后飘向远方。 周子健的心情非常复杂。他和剑痴虽是萍水相逢,但是短短两个月的相处,让他们心中已经多了一份默契和习惯。习惯是可怕的。周子健习惯了定更按时来见剑痴。如果剑痴一走,他真得不知应该如何打发那一段时光,不知如何填补内心那一处寂寞。 第七十二章 离庄 在百柳山庄外的一棵柳树上,一个女子静静地看着夜幕中老君亭。 当冷寒霜悄悄出了老君亭,离开百柳山庄,女子立刻纵身向冷寒霜消失的方向飘去。 隔了几日,西门匡慧和西门在仁来到百柳山庄。 周子健向西门匡慧辞行,声言自己在山庄呆了两个多月,深蒙庄主的照应。如今存了一些银两,也该回崆峒山了。 西门匡慧也没有挽留,又拿出了五十两银子作为周子健的川资路费,并让周子健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马作为脚力。 周子健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银子和马。 周子健今天换上了西门匡慧赠予的那套墨绿色紧身衣裤和白色锦袍,不知为何他今天的心情有些压抑。 西门匡慧与西门在仁一直送周子健至庄子外面。一路上,西门匡慧、西门在仁、周子健都是沉默不语。 当三人走到官道路口时,周子健对着西门匡慧和西门在仁抱拳辞行:“二位请留步,我要上路了。庄主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他月,再有相逢,必当答报。” 西门匡慧笑了笑,说道:“周大侠,太客气了。这些小恩小惠不足挂齿,莫要记在心上。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回到崆峒。” 周子健刚要翻身上马,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身来到西门匡慧的面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问道:“请问西门庄主,是否见到过张天雷这个人?” 西门匡慧淡然一笑,点了点头:“我确实见过。” 周子健眼睛一亮:“如今他人在何处?” 西门匡慧淡淡说道:“他早已经故去多年,就葬在这老君亭的下面。” 周子健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只听背后西门匡慧说道:“周大侠,请留步。我有一物,希望你将它带上。或许有人能够用得上。” 西门匡慧一摆手,西门在仁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走上前递给了周子健。 周子健双手接过这本书,仔细观瞧。只见封皮上写着《神火纪要》四个字。 周子健面现一丝惶恐,最后还是感激地冲着西门匡慧点了点头。 西门匡慧同样微笑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子健收好《神火纪要》,再次恭恭敬敬向西门主仆施了一礼,然后翻身上马,顺着官道向西北而去。 西门匡慧远望周子健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这才喃喃自语道:“他终于走了。” 西门在仁的眉峰挑了一下,问道:“庄主,你说这周子健为什么不说呢?” 西门匡慧叹了一口气,说道:“他想说自然会说。他不说,说明他不想说。我们又何必强求呢。” 西门在仁轻声问道:“他将来会不会怨恨庄主您呢?” 西门匡慧神情凝重地说道:“如果他恨我,我也没有办法。但愿他能活得轻松自由。只是这一切都是天意,我们无法抉择。” 扬州城这些日子非常平静。自从上官云飞受伤后,不久飞云岛就派人将他接了回去。而落鸟林也派人修书将诸葛清怡召了回去。没有多长时间,康熙下了一道密旨给慕容节烈,让他火速回京城,有秘事要办。 慕容节烈心中愤懑不平,但圣上有旨,不得不急速赶回京城。临行前,慕容节烈前往扬州知府衙门拜访了一下柳敬宣。 “柳大人,我此次是来向大人告辞的。” 柳敬宣面现不舍,问道:“慕容大人,您要离开扬州吗?” 慕容节烈一声苦笑:“是啊。在下有要事需要回奔京城,所以特来向柳大人辞行。临行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敬宣一脸肃穆,说道:“慕容大人,您有话可直讲当面。” 慕容节烈面沉似水,说道:“这楚敬连为人狡诈,身后又有两位皇子撑腰,将来这扬州城恐怕不会太平。所以柳大人您要小心才是。 柳敬宣重重点了点头,说道:“下官记下了。慕容大人一路保重啊。”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慕容节烈就起身告辞。 柳敬宣一直将慕容节烈送出了扬州府衙。 看到慕容节烈走远了,有一个人匆匆向府衙赶来。等来人走近了,柳敬宣看看来人,来人也同样打量柳敬宣。 柳敬宣眉头一皱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来人犹豫地问道:“请问您是柳敬宣大人吗?” 柳敬宣微微点头,说道:“正是本官,尔有何事要见我?” 来人急忙单腿打千:“卑职李连奇参见大人。这有治河总督张大人的一封亲手书函,请大人过目。”说完双手呈上一封书函。 柳敬宣接过来仔细观瞧,书函封面上写着:知府柳大人亲启。 柳敬宣急忙双手相掺,说道:“既然是上差,那请府衙里面详谈。” 二人走进府衙,来到头道厅房。 柳敬宣打开书函,这才看清这是一封紧急公函,上面写着:致扬州知府柳大人,因八月以来,江苏、安徽、河南一带持有降雨,各地河道多有漫堤,特请前来洪泽商谈治河一事。张鹏翮笔。” 柳敬宣到后堂找到萧让,将公函递给萧让:“萧先生,此事紧急。而且本官此去,一时半刻可能无法回来。我走之后,这知府衙门一应事宜,皆由先生决断。如果先生遇到难以决断之事,可派人到洪泽知会本官再做商议。” 萧让扫了一眼公函,然后还给柳敬宣,满是忧虑地说道:“大人,此刻黄河水势暴涨,河堤随时可能决堤。您此去可谓凶险万分。这治河本与大人无关,不如借病推辞了吧。” 柳敬宣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张总督都亲临一线,我这小小的扬州知府岂能退缩不前。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本官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难道老天爷真得如此不长眼,把我收了去不成?” 萧让见柳敬宣去意已决,不便勉强,恳切地说道:“大人此去,多加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柳敬宣笑了笑,说道:“放心吧,萧先生,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南宫璀云,回来告诉他,守在扬州,不要给我捅娄子。” 萧让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柳敬宣急忙回书给张鹏翮,并给了李连奇十两纹银。 回书这样写道:“总督大人,下官收悉大人指示,即刻便会赶赴洪泽。敬宣谨拜。” 柳敬宣又在府衙安排了一番,便打马赶赴洪泽湖。 第七十三章 抗洪 洪泽湖此时已经汪洋一片,波涛汹涌的湖水眼看就要漫过湖堤。 柳敬宣来到治河总督张鹏翮的临时营房前,急忙翻身下马。 得知了柳敬宣的身份后,营房的守卫急忙向内禀报。 不一会儿,张鹏翮带着陈鹏年等人亲自出来迎接。 柳敬宣将马交给兵役,然后躬身施礼道:“下官参见张大人、陈大人。” 张鹏翮一把拉起柳敬宣,说道:“柳大人,不必多礼。此地不是讲话之所,里面请。” 众人来到帐内,张鹏翮一指帐外。此时天空大雨如注,彤云席卷天地,阵阵隆隆的雷声和道道呼啸划过苍际的闪电让人不寒而栗。 张鹏翮一脸愁云,说道:“最近秋雨连绵,黄河之水暴涨,洪泽湖已经快要漫堤。圣上拨下四百万两银子要我们一定堵住黄河,不能造成水患。所以本官调你前来,商议此事。不知柳大人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 柳敬宣沉吟半晌,说道:“下官刚才已经看到,此刻水情已然危急,想要堵住湖堤,根本不可能!” 张鹏翮眉头一皱,沉吟不语。他何尝不知眼下的形势,但君命难为,他岂有不堵之理。 陈鹏年开口道:“柳大人,依您之见,该当如何呢?” 柳敬宣面容冷峻地说了四个字:“挖沟泄洪”。这四个字虽然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帐内的人都不禁抬头,吃惊地瞅着柳敬宣。 柳敬宣走到桌子边,指着桌上的地图说道:“各位大人,请看。洪泽湖的水最快明日即将漫堤,现在必须迅速挖出一条通向高邮湖的河渠。高邮湖与邵伯湖之间的河渠可以稍后再挖,但也不能耽误时间太久。夹江的河床我已经派民夫挖了两个月,虽然河道还有些窄,但只要连通长江,水患即可缓解。” 张鹏翮面沉似水,摇了摇头说道:“开挖洪泽湖与高邮湖,此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吧。而且一旦泄洪,金湖县下辖十几个镇恐怕都要成为一片汪洋啊!” 柳敬宣面现焦急之色,说道:“现在将百姓调离还来得及。如果不牺牲金湖县,恐怕黄河一线河堤崩塌,五河、盱眙、明光、来安、宝应、天长一带都会成为一片汪洋。如果洪水不能流入长江,扬州、南京也将不保。大人切不可再生犹豫了!” 张鹏翮看了看陈鹏年,还有周围的这些府县官员。 陈鹏年两眼瞅着张鹏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张鹏翮双手握拳,眉头紧锁,使了半天的劲,但最终还是下不了决心。 张鹏翮见柳敬宣投来迫切的眼神,喃喃说道:“此事重大,容老夫三思。” “三思?张大人,如今哪有时间容您在此犹豫不决。柳大人说得很有道理。依我之见,就这么办吧。”说话间,帐篷外走进两个人,都是身披蓑衣,头戴斗笠。 张鹏翮看到二人,急忙跪下行礼:“卑职叩见四爷、十三爷。” 其余众人也都立刻跪倒一片。 来人正是四皇子胤禛和十三皇子胤祥。 胤禛走到张鹏翮的面前,双手搀起张鹏翮,说道:“张大人,你这一品总督的大礼我可承担不起啊。” 张鹏翮恭恭敬敬地说道:“卑职不过从一品的小官,即便是正一品,也是四爷、十三爷的臣,哪里敢在主子面前稍有不敬。” 胤禛瞅了瞅四周跪着的众人:“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齐声称谢,纷纷站起。 胤禛走到柳敬宣的面前,上下打量柳敬宣。 柳敬宣虽然身子站起,但是前额微微低垂,眼睛看着胤禛的双脚。 “柳大人果然是仪表堂堂,一开口便知见地深远。” 柳敬宣轻声说了一句:“下官微末之言让四爷、十三爷及众位大人见笑了。” 胤禛摇了摇头:“柳大人何必过谦。张大人,刚才我说了,就按柳大人的意见办吧。” 张鹏翮还是有些犹豫道:“这后果实在…,下官恐怕担不起这责任啊。” 胤禛脸色一沉:“哎?张大人何出此言?当今圣上如此器重于你,才命你为河道总督,这些担当都没有吗?今日之事,你可放手去做,出了差池,我来承当。” 张鹏翮脸臊得如红布一般,沉默了片刻,向着胤禛躬身一礼:“卑职遵命。” 张鹏翮转身对陈鹏年说道:“陈大人。” 陈鹏年急忙上前:“下官在。” 张鹏翮脸色一正,说道:“我命你带领十万民夫,开挖三条沟渠通往高邮湖。如果来不及,分段开挖也行。” 陈鹏年躬身答道:“下官领命。”说完,走出大帐。 张鹏翮对着柳敬宣说道:“柳大人,我命你带领十万民夫,开挖高邮湖至长江一线。” 柳敬宣领命,刚要转身。 张鹏翮急忙说道:“柳大人,且留步。” 柳敬宣一愣,转身看向张鹏翮。 张鹏翮两步走到柳敬宣的面前,拍了一下柳敬宣的肩头,一脸肃穆地说道:“柳大人此去,多加小心。千斤重担落于你的肩上,莫要辜负了四爷对你的信任。” 柳敬宣深施一礼,然后急匆匆走出帐外。 张鹏翮命各个府县官员,赶快疏散百姓至高处躲避。又派人赶赴安徽,询问黄河上游的情形。最后张鹏翮亲自指挥三千官兵,负责石料、器械、粮食、船只等物资的运输。 雨还在下,陈鹏年站在一个山头上,遥望着洪泽湖的方向,双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十万民夫日夜奋战,同时开挖三道沟渠通向高邮湖。但是时间还是太紧了。没等沟渠挖好,隆隆的轰鸣已经从远方传来,洪泽湖向南的大堤已经被冲毁。洪水沿着开挖了一半的沟渠,咆哮着冲向金湖县。 正在开挖沟渠的民夫纷纷丢下锹镐,玩了命地跑向高处。 只见远处浊浪滔天,顺着接引渠冲向金湖县。没有开挖沟渠的地方,洪水漫过堤坝咆哮着向四周肆虐。金湖县周边的十几个村镇瞬间成为一片汪洋。 陈鹏年看着这奔腾的洪水和被洪水淹没的房屋,还有远处大批村民的呼喊声,心似油烹。 第七十四章 胜利 十二个时辰过后,洪水气势依然不减,向东向南席卷开来。但幸运的是大部分的洪水都流入了高邮湖。 此刻的柳敬宣也是疲惫不堪。陈鹏年给他挤出了两天的时间,高邮湖至邵伯湖的沟渠已经挖出雏形,但是河道还是很窄。本来这几天连降暴雨,高邮湖的堤坝也已经顶不住了。洪水流入高邮湖,高邮湖的大堤瞬间被洪水冲塌。洪水紧跟着流进连接邵泊湖的沟渠。由于河道太窄,洪水漫过沟渠向其他地方冲去。 一些民夫眼看形势不妙,冲着柳敬宣大喊:“大人,赶快跑吧。这里恐怕守不住了。” 柳敬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叫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如果我们一走,这洪水就无法流入邵泊湖,也无法流入长江。扬州数万百姓将无家可归。所以我们绝不能跑。” 说完,柳敬宣下腰扛起一块儿石头,继续修补沟渠的堤坝。 其中一个民夫眼见柳敬宣如此,深受感动,大声喊道:“大人,我也不走了!” 说完冲着周围的人,说道:“老子贱命一条,死也要跟大人死在一起。是爷们的留下来,怕死赶紧滚蛋!” 四周的民夫纷纷笑了:“哪个不是爷们了?孬种才会跑。大人不走!我们也不走!” 一时间河堤两岸响起一阵有一阵的呼喊声:“大人不走!我们也不走!”绵延几十里,此起彼伏。 柳敬宣一时间感到热满胸膛,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数万民夫纷纷扛起装了泥土的麻包和大石,一起填补堤坝。 柳敬宣带领民夫在河道的两边堆起层层巨石与麻包,以阻挡洪水的蔓延。巨石、麻包筑起的堤坝一次一次被洪水冲垮。柳敬宣和民夫们不停向后退去。形势越来越危急。 这时一个民夫高喊:“大伙快看啊!” 只见远处西北方向,一条黑龙向此地涌来。 大伙都吓了一跳。等到黑龙临近,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张鹏翮又召集了数万民夫赶到此地。 张鹏翮也没有功夫和柳敬宣打招呼,就在送桥镇一带开挖二道河渠引流邵伯湖,并在大吴庄、万庄、乔庄、杨庄一带用沙袋、大石建起新的一道防护堤。 经过三天三夜的奋战,洪水终于流入邵伯湖,奔腾咆哮冲向夹江。夹江在之前已经疏通,所以洪水并未漫过江堤,一路冲向长江出口。 柳敬宣站在邵伯湖边,眼望邵伯湖的湖面在慢慢下降,突然一屁股瘫软在堤坝上。 张鹏翮、陈鹏年等一众官员,还有几十万的民夫,这一刻都瘫软在地上。 此刻的雨水开始减小,不再像原来那样狂暴。夹江西岸有一群人站立许久,望着奔腾的洪水,不肯离开。在这群人里面有一名年轻公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脸罩青纱。 程浩然说道:“主子,这里还很危险,我们还是走吧。” 年轻公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缓缓走下江堤,并上了一辆马车。 夜晚,扬州城南金府后院,一盏孤灯在黑暗中跳跃。那位年轻的公子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安眠。他今日来到夹江西岸,看到了数万民夫冒风浸雨,舍死忘生。也看到了坚守堤坝,瘫倒在地的柳敬宣。但最后在他走入马车的一瞬,他还看到了一幕:看着洪水渐渐退去,已然瘫软的民夫纷纷站了起来,将柳敬宣抛在空中,一个一个传递。同时“我们胜利了”的喊声响彻天际。那震撼的场面,让年轻公子久久不能平静。即使是在北京城,康熙受到百官和万民朝贺,其声势也比不上他在夹江边上看到的这一幕。 洪水终于退了。四皇子胤禛、河道总督张鹏翮、两江总督阿山都各自写了折子呈递给康熙大帝,里面大致写了抗洪的情况和耗费的钱粮。 张鹏翮在奏折中强调了陈鹏年和柳敬宣的功绩,希望皇上能够进行嘉奖。 四皇子胤禛在奏折中把张鹏翮、陈鹏年、柳敬宣等众人的功绩也描述了一番。 总督阿山的奏折则有所不同。因为阿山与陈鹏年、柳敬宣素有不睦。原道台博克善和知府程前关于贪污盐税一案差一差牵连自身,所以总督阿山并未提及陈鹏年和柳敬宣半个字,而是把功劳都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很快,康熙在养心殿收到了这三份奏折。看到四爷胤禛和张鹏翮的奏折时,康熙频频点头。当康熙看到阿山的奏折时,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上个月,康熙收到几份奏报。四皇子胤禛介绍了江苏一带的钱粮、赋税情况,并递交了博克善、程前贪污的罪证。由于案情重大,涉及到了总督阿山。而阿山是太子党的重要臂膀,考虑到阿山如果事发会严重影响太子的声誉,所以四皇子胤禛偷偷将其罪证都烧毁了。因此,阿山感动不已,发誓效死太子,报效朝廷。 而九皇子胤禟也给康熙帝上了一道折子,同样递交了博克善与程前贪污的其他证据,但最后提了一句:“总督阿山也有贪污嫌疑,只是罪证已经销毁,无法考查。” 所以康熙对总督阿山有些看法。但是阿山毕竟是康熙朝的老臣,至少在康熙面前,阿山表现得令康熙一直都很满意。所以康熙一直犹豫不决。 一名小太监走了进来,躬身说道:“启禀主子,门外一等侍卫慕容节烈求见。” 康熙放下折本,对小太监说道:“让他进来。” “是,主子。”说完,小太监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慕容节烈走了进来,见到康熙,跪地叩头:“奴才叩见陛下。” 康熙瞅了瞅慕容节烈,轻声说道:“我让你查得如何?” 慕容节烈面现紧张之色,说道:“假朱三太子等人已经离开福建,目前毫无所踪。” 康熙面沉似水,寒声说道:“尽快找出假朱三太子的下落,不要再让朕失望了。下去吧。” 慕容节烈没有起身,再次叩头说道:“奴才还有下情回禀。还望主子开恩。” 康熙瞟了一眼慕容节烈说道:“还有何事?” 第七十五章 说书人 慕容节烈说道:“奴才在扬州之时,基本查明楚敬连乃是杀害郭彦的幕后黑手。大海孤鹰上官云飞曾经夜探楚宅,不想被楚敬连打得重伤吐血。还望主子明察。” 康熙闻言,淡淡说道:“你可有证据证明这楚敬连是杀害郭彦的幕后黑手?” 慕容节烈略一沉吟,轻声答道:“奴才眼下还没有。” 康熙眉头微挑,冷冷说道:“你虽然是我的贴身近臣,多有功劳。但是你离开这北京城,岂能仗势肆意抓人。我已经收到九贝勒胤禟的密折,说你等在扬州横行无忌,滥捕良民,以求充数。看在你多年服侍朕的情分上,我没有怪你,但你也好自为之,不要再生事了。” 慕容节烈闻言,立刻磕头不止:“奴才有罪,触怒了九爷,罪该万死。只是这郭彦也是御前侍卫,如此被杀,奴才该当如何,还请主子裁决。” 康熙眼皮一抬,淡淡地说道:“郭彦虽然服侍朕时间不长,但他和他的父亲被杀,朕也很痛心。不过你要知道,此次扬州之行,你等已经触动了朕的底限。太子党和八爷党在扬州已经开始兴风作浪,而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火上浇油,生怕失态不够大。所以,郭彦一案还是交由地方衙门去处理好了。你做好朕交给你的差事就行了。退下吧。” 慕容节烈叩头,说了一声:“嗻。”然后悄悄退出了养心殿。 直至走出皇宫,慕容节烈这才发觉后心已经湿透。 位于扬州城西北的“醉仙居”,今日又是人满为患。 在二楼的中央,一个说书的先生正在高谈阔论:“话说我们扬州城出了三件大事。大家想不想听啊?” 只听楼上众人齐声高喊:“想!” 这名说书先生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身材高瘦,面色煞白,一脸病态。一部短须飘洒颏下。此人身穿灰布长衫,手里拿了一把折扇,一条有些花白的大辫披在身后。 只见他向大家抱拳做了一个罗圈揖,然后说道:“既然大家都如此捧场,那在下就说一下。” 这位说书先生喝了一杯茶,然后清了清嗓音,说道:“这第一件事就是扬州知府柳敬宣柳大人,为了扬州的百姓,身先士卒,将洪水击退,拯救了我们扬州城,拯救了整个江苏道。当时洪水泛滥,无法阻挡。柳大人亲赴邵伯湖,就往这邵伯湖边上这么一站。你们猜怎么着?” “别卖关子了,怎么了嘛?”底下的人有些不乐意了。 “这邵伯湖的湖面愣是不涨了,洪水也不改道了。柳大人在邵伯湖边一指,‘向那里流。’洪水就顺着夹江流走了。你们说这柳大人是不是神人啊。” 底下有一个大汉不乐意了,说道:“你就吹吧你。当时本人就在夹江边上。柳大人与我等在洪水之中奋战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吃饭,这才终于将洪水引流至长江。当时你们没有见,洪水漫堤之时,不知有多少人想要逃跑。柳大人毫不畏惧,硬是要留下来修补河堤。那洪水甚是疯狂,不知多少次把柳大人和我们垒的堤坝冲垮。要不是柳大人和我们相互都用麻绳紧紧缠在腰间,说不定早就被洪水冲跑了。” 说书的面带不悦,嗔道:“王千,你小子是不是来拆我台的。再有人瞎搅和,我就不说了。” 其他人纷纷叫道:“水先生,您不能不讲啊。继续说啊!” 这位水先生咳嗽了一声,说道:“第一件事我已经说了,这柳敬宣大人乃是我扬州的父母官。我姓水的见过的官员多了去了。哪个平日里不是作威作福,使劲刮减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可真遇到事了,就携家带口跑得比谁都快。只有这柳大人,不惧艰险,为民舍命,我水墨云就佩服他了。”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水墨云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那么接下来第二件大事就是我们玉皇台这个月又出了一名新的花魁,名叫丹丹。这位丹丹姑娘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婀娜,长得如出水芙蓉一般。皮肤水嫩,白如美玉,亮如凝脂,吹弹可破。玉皇台的台柱子赵雨杉姑娘也被比了下去。” 底下有人大声叫道:“水先生,你见过丹丹姑娘吗?” 水墨云瞪了该人一眼:“我怎么可能见到她。这位花魁见一次就要一百两银子,听一个曲子就要三百两银子。听说她的初夜被人叫到两千两银子,这位丹丹姑娘都没有答应。我一个穷说书的,玉皇台的大门我都还没有进过。” 众人哄堂大笑,有一个人说道:“那您老是如何知道的?” 水墨云狡黠地一笑:“这还用问,当然是猜的。而且丹丹姑娘能从赵雨杉姑娘的手中抢过花魁的称号,你们认为长得会像你李八的媳妇吗?”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水墨云继续说道:“这第三件大事,就是我扬州的楚大官人,今天晚上要在玉皇台宴请柳敬宣柳大人。我扬州今夜起要庆贺三天。” 入夜,扬州城灯火通明。玉皇台内笛管笙箫、丝弦鸣响。欢笑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在玉皇台后院的二楼,相比却显得非常安静。 楚敬连静静地站在窗前,他在等待着柳敬宣的到来。 自打上次南宫璀云上门捉拿楚敬连,楚府与知府衙门之间便有了一丝隐隐的隔阂。加之洪水的事情,柳敬宣与楚敬连之间基本没有联系过。作为扬州城的首户,楚敬连并不愿意得罪柳敬宣,他深知民不和官斗的道理。虽然楚敬连身后的背景很深厚,但是他同样知道慕容节烈的背后是康熙皇爷,所以他希望今夜借此庆功之时,化解自己和柳敬宣之间的矛盾。今天一大早,他就打发人将请柬送到知府衙门。他已经打听清楚,柳敬宣昨日已经从江宁府回来了。但是柳敬宣并没有言明来还是不来。 “咚咚咚咚”,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一个侍从来到楚敬连面前,躬身说道:“启禀员外,柳大人到了。” 第七十六章 庆功宴 楚敬连紧绷的脸立刻舒展开来,扭过头说道:“让赵姑娘和丹丹姑娘赶快准备一下。”说完,大踏步走出小楼。 玉皇台的门外,柳敬宣和萧让、南宫璀云三人已经下了马车。 上一次南宫璀云因为办案没有来,此次南宫璀云是专门来会会楚敬连的。 楚敬连已经走出玉皇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敬宣的面前,双膝跪地说道:“草民叩见知府大人。感谢各位大人赏光来此玉凰台,草民不胜感激。” 柳敬宣急忙将楚敬连搀起,说道:“楚员外赶快请起。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为何如此见外。” 楚敬连起身后,右手一伸,冲着三人谦恭说道:“各位大人,里面请。” 楚敬连将三人领到玉皇台的后楼。 赵雨杉与另外一位年轻的姑娘身着盛装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众人,赵雨杉与年轻姑娘款款万福:“拜见各位大人。” 柳敬宣笑笑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后楼。 二楼已经将席面摆好,柳敬宣被让到正中,萧让、和南宫璀云依次在左手相陪。 楚敬连则与赵雨杉、年轻姑娘坐到右手。 众人坐好后,楚敬连举起杯向柳敬宣致意:“柳大人、各位大人,今日能够请到大家到此做客,玉皇台可谓蓬荜生辉,在下在此敬各位大人一杯。请!” 柳敬宣也把酒端了起来,一笑说道:“楚员外过谦了,来此讨饶,还望见谅。请!” 众人都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楚敬连自己又倒了一杯,说道:“柳大人治河有法,且胆气过人。为我扬州百姓不顾生死,力退洪水,楚某敬佩之至。我扬州乃至江苏一带的百姓无不感念大人的功德。在下再敬柳大人一杯。” 柳敬宣喝完杯中酒,说道:“楚员外过誉了。这治河上有皇上隆恩浩荡,下有百姓协力同心,中有张鹏翮、陈鹏年等大人指挥有方。我不过是尽了一些绵薄之力罢了。” 楚敬连连连点头赞叹:“柳大人,您不仅居功至伟,而且谦逊异常。像您这样的父母官,即便是在我朝,也是凤毛麟角,在下更是崇敬之至。对了,各位大人,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玉皇台的新任花魁丹丹姑娘。”说完,一指赵雨杉身边的姑娘。 这位丹丹姑娘一身淡黄色衣裙,裙摆处绣着几朵盛开的白色牡丹。高高的发髻上遍插珠翠,脸上淡施胭粉,一张小口如樱桃一点,一双明眸像葡萄一样闪着异族的光辉,显得楚楚动人。 当楚敬连给大家介绍完后,丹丹姑娘站了起来,默默含笑,给大家飘飘万福。 南宫璀云不由问了一句:“丹丹姑娘,你这么重的发髻,难道不头疼吗?” 丹丹微微一愣,然后展颜一笑说道:“这位大人真会说笑,即使大人让奴婢戴上纯金做的霞帔,奴婢也不会觉得重的。” 南宫璀云脸一红,没有说话。 楚敬连急忙圆场:“丹丹姑娘开了一句玩笑,还望南宫大人不要介意啊。” 赵雨杉款款站起,说道:“不如让奴婢们给大人跳一曲如何?” 柳敬宣看看萧让:“先生意下如何?” 萧让手捻短髯,微微一笑:“与民同乐,又有何妨。” 柳敬宣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丹丹姑娘起身站到大厅中央,赵雨杉则坐在一旁设下琴案,开始抚琴。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丹丹姑娘开始偏偏起舞。只见她衣袂飘动,身影摇摇,烛光月影,婀娜多姿。比之原先赵雨杉的舞蹈,多了一份西北草原的风情。 南宫璀云初等这玉凰台的大门,不由得被这悠扬的琴声和动人的舞姿弄得神魂颠倒。他想起了自己一出生就在紫玉山庄苦练武功,行走江湖不知遇到了多少风险。曾经身中剧毒,差一差死在一位恶道的手中。要不是遇到柳敬宣,恐怕早已不在人世。眼前女子翩翩起舞,仿佛仙女下凡,原来生活也可以如此美好。南宫璀云不禁陷入了迷醉。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楚敬连看看南宫璀云迷醉的样子,说道:“丹丹姑娘,要不你再为各位大人舞上一曲如何?” 丹丹款款一礼,说道:“奴婢遵命。” 柳敬宣摆手道:“楚员外,恕本官直言。丹丹姑娘舞姿轻灵,雨杉姑娘琴声美妙,我等在此可谓福享至极致矣。但我想也应该让二位姑娘休息一下才是,与民同乐也要有所节制。你说我说得对还是不对,南宫捕头?” 南宫璀云听闻此言,这才从梦中惊醒,脸羞得更红了。 楚敬连又举起酒杯:“大人说得极是,在下受教得很。前些时,在下与各位大人有些罅隙,在楚府得罪了各位大人,楚某在此给各位大人赔罪。”说完,一饮而尽。 柳敬宣摆了摆手,说道:“楚员外哪里话。前些时,本官没有证据就到贵府讨扰,现在想起来,还惶恐得很。楚员外不要介怀才是。如今郭家一案至今未破,还需楚员外多多帮忙才是。”说完,也一饮而尽。 赵雨杉与丹丹姑娘频频给各位敬酒,大家你来我往,边喝边聊,气氛非常融洽。 正当大家聊得兴起,楼下匆匆跑上一名侍从,来到楚敬连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好了,楚员外,外面出事了!” 楚敬连听罢,眉头就是一皱。他知道如果不是出了大事,这名侍从是不会如此慌张的。但是今天乃是扬州城全城庆祝的好日子,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来玉皇台撒野。何况今日,柳敬宣等人都在这里。 楚敬连对着柳敬宣及萧让等人一拱手:“各位大人稍坐,我到前面看看。赵姑娘、丹丹姑娘你们照顾好三位大人,我去去就回。”说完,起身下楼。 柳敬宣想了想,又看了看萧让、南宫璀云,说道:“不如我等也一同瞧瞧?” 赵雨杉陪笑说道:“各位大人,外面人多手杂。如果现在出去恐怕惊扰了各位大人。” 第七十七章 剑魔 柳敬宣笑道:“我这里有南宫捕头随我左右,我想应该无碍。我既为扬州父母官,岂能高坐屋内,不问世事。如果传扬出去,恐怕柳某再无颜面在扬州治公啊。”说完,起身向楼下走去。 玉皇台前院,本来人声鼎沸。楚敬连一出来,立刻鸦雀无声。在玉凰台大堂内,坐着一个年轻人。他面前的桌子上放有两把剑,一长一短,都是绿鲨鱼皮壳。他一身绿色的锦衣箭袖袍,光头没有带帽,一条黑油油的大辫甩在身后。他长得面如傅粉、唇似涂朱,气质如女子一般恬静温柔。眼睛微闭,前额低垂。 楚敬连仔细打量来人,然后轻声说道:“不知阁下何人,来我玉凰台所为何事?” 年轻人微微抬起了头,打量了一下楚敬连,淡淡说道:“你就是楚敬连?” 楚敬连点了点头:“不才正是楚某。尊驾是何人?” 年轻人面色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慕容长情。” 话音刚落,楚敬连的脸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 楚敬连平静了一下心神,强颜欢笑,说道:“不知慕容公子到我这里所为何事?” 慕容长情冷冷说道:“我听人说云南有一位苗医,精通医术,人言能起死回生、指下活人。世人皆尊其为医仙。我千里寻访,听说他落户到了扬州,而且还听说他来到了你的府上。所以我才来想向你讨要,希望他能够跟我去一趟一品山庄。” 楚敬连长舒了一口气,淡淡一笑:“那位苗医确实在我府上。不知何人生病,如果是阁下生病,我可以让他给你看看。但是如果让他跟你走,恐怕不太方便。” 慕容长情面色略有缓和,说道:“楚员外果然是个爽快人。既然如此,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那位苗医?” 楚敬连沉吟片刻,说道:“明日上午巳时如何?” 慕容长情一摆手,断然说道:“我已经等了太久,再也等不及了。我想现在就见到他。” 楚敬连眉头微皱,脸色一沉:“今日楚某还有要事,不便离开。尊驾既然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也不急于这一时。我答应你明天去见他,就一定会做到。” 慕容长情眼眉微微上挑,面沉似水,说道:“我等了三年,跑遍了大江南北。既然知道了他的下落,就一刻也不想停留。我要现…在…见…到…他!” 楚敬连的瞳孔中闪过两道寒光,沉声说道:“这恐怕很难。” 慕容长情眼中精芒闪烁:“如何难?” 楚敬连冷冷一笑:“不妨告诉你,我这里有扬州知府柳敬宣大人在此。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所以今天不方便。” 慕容长情面带嘲讽之色:“你们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歌拉弹唱、吃喝玩乐而已。何必说得冠冕堂皇。我的事情比你们享乐更重要!” 楚敬连眉峰一挑,寒声说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慕容长情微微一笑,右手轻抚身前两柄剑的剑身:“你不妨可以试一下。我相信它们会让你答应的。”说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杀意。 楚敬连心头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左手撩起了衣襟。 “楚员外,还是救人要紧。你我有的是机会详谈。况且今天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不在此打扰了。”柳敬宣走到二人身前,圆场说道。 楚敬连急忙躬身说道:“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多多海涵。” 柳敬宣微然一笑:“治病救人,乃人之大事。不如楚员外大开善门,帮助一下这位慕容公子也好。” 楚敬连犹豫了一下,说道:“小人谨遵大人之命。” 柳敬宣冲着楚敬连一拱手,带着萧让、南宫璀云缓步走出了玉皇台。 楚敬连送走柳敬宣一行,转身对着慕容长情说道:“既然阁下如此着急,那么就同我一起回府吧。” 凤凰台重新恢复了热闹与喧哗。没有人注意在大堂的另一端,一个青衣人悄悄站起,拿起一柄乌黑的长剑,如幽灵般消失不见了 当柳敬宣等人上了马车,走出一剑之地,萧让问道:“柳大人,是否需要让南宫捕头去瞧瞧?” 柳敬宣沉默片刻,看了看南宫璀云说道:“你看呢?“ 南宫璀云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今夜应该不会发生什么。” 萧让疑惑地瞅着南宫璀云,问道:“为什么?” 南宫璀云一笑,说道:“那慕容长情你们可知是何人?” 柳敬宣和萧让都没有说话,瞅着南宫璀云。 南宫璀云尴尬地一笑,说道:“刚才你们也应该听到了一品山庄的名号。那慕容长情乃是慕容节烈的亲弟弟,一品山庄的二公子。江湖人称剑魔。” 萧让喃喃自语道:“剑魔,好霸气的名字。那此人的剑术可谓惊世骇俗喽?” 南宫璀云抬了抬眼皮想了想,说道:“我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他,但久闻其剑术惊奇,自成一派,世间罕逢对手。” 萧让问道:“那比你南宫捕头如何?” 南宫璀云慨然一笑,说道:“我一定不会是他的对手。此人从小练剑,深受其父慕容决绝的真传。更令人称道的是慕容长情天赋异禀,曾经远赴扶桑三年。回来后将扶桑的刀法融入自己的剑术之中。如今他的剑法远超父兄。听说他十四岁就一剑斩杀了武当弃徒追梦蝶秦梦延。二十岁在一品山庄,剑破青城派掌门无焉道长,从此声名大噪。” 萧让点了点头,说道:“那依你之见,这慕容长情当世无敌了?” 南宫璀云一笑:“这也不好说,正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过但就剑术而言,我想也只有剑神西门匡慧可与之一战。” 萧让问道:“刚才你说今夜不会发生什么,不知何意?慕容节烈前些日在楚府折了面子,慕容长情既然是慕容节烈的弟弟,想必他此次前来,应该是向楚敬连挑战的吧。” 南宫璀云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慕容长情虽然和慕容节烈是一母所生的兄弟,但是慕容长情和慕容节烈的关系并不多么亲近。慕容节烈自小深受其父教诲,艺业成就之后就身入宫门,为的就是光大慕容家的门楣。而慕容长情则不同,他自幼酷爱剑术,不喜欢世俗纷争。他只喜欢静静地练剑,默默地追寻剑术至高境界。至于慕容节烈是否与他人有过节,慕容长情根本不会理会。我想只有慕容决绝和慕容节烈被人斩杀在他的面前,也许才会引起他的注意。” 第七十八章 医仙 萧让手捋胡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柳敬宣沉吟半晌,问道:“那你说他此来究竟为何事?” 南宫璀云说道:“他说来找人看病,那应该就是看病。难道是一品山庄的庄主病了?” 马车继续慢慢向前走去,马车内一片沉默。马车上的三人都在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明亮的月光照在扬州城外的楚府,显得格外宁静安详。在擎天阁的三楼,有烛光微微摇曳。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在房中看书。他满头白发没有一缕黑丝,脸上丘壑纵横,皱纹堆垒。一双渊深的眸子中偶尔流露出闪耀的光华,让人敬意顿生。 这时,从门外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 老人放下手中的书,看看进来的两人,然后对其中一个人,躬身施礼,说道:“楚员外,你好啊。这么晚,来此有事吗?” 楚敬连微微一笑:“我带来了一个朋友,他想见您。”说完,一闪身。 慕容长情走到老人面前,急切说道:“阁下可是医仙谭星吉?” 老人上下打量慕容长情,笑道:“不才正是小老儿。但医仙可谈不上。” 慕容长情躬身一礼:“晚生慕容长情,今夜前来,希望先生能够随我前往一品山庄,去救一个人。” 谭星吉一听之下,吃惊非小:“原来是剑魔到了,失敬失敬。但不知所救何人?” 慕容长情面现哀伤之色,轻声说道:“是我的一个妹妹,还望先生救她。” 谭星吉眉头一皱,说道:“不知她得了什么病?” 慕容长情摇了摇头:“她没有病,只是沉睡不醒。但是她仍有呼吸,有心跳。她还活着。这么多年,我走遍大江南北,两川之地。遍访名医,始终找不到能够医治她的人。我听说您医道高深,号称指下活人。还望先生救她。” 谭星吉看了看一旁的楚敬连。 楚敬连点了点头。 谭星吉走近慕容长情,眉头突然皱了起来:“阁下面色苍白,气丝寒弱,让老朽给你把把脉如何?” 慕容长情苦笑一声,说道:“先生果然医术精深。不瞒您说,我自出生后不久就得了肺痨之疾。我也是吃了二十多年的药,恐怕此病已经难以治愈。” 谭星吉摇了摇头,说道:“肺痨之疾确是病中妖魔,但也不是不能治愈。我先给你把把脉吧。” 慕容长情伸出左手。 谭星吉伸出二指搭在慕容长情的寸关尺上,闭上了双睛。 过了好一会儿,谭星吉睁开眼睛,收回手说道:“公子得的确实是肺痨之疾。但阁下正值壮年,气血还算健旺。如果到了不惑之年,气血必定严重亏损,恐怕到时命不久矣。” 慕容长情不禁黯然。 谭星吉微微一笑:“公子也不必太过悲伤。我有一方,虽然谈不上药到病除,但是治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慕容长情的眼睛陡然一亮,声音略显颤抖,说道:“先生所言是真?” 谭星吉脸色一正,说道:“你我初次见面。骗你何来?只是这再好的药也都只能做辅助之功。我看公子心事沉重,这肺痨又是极耗心神之疾,恐怕药效很微弱啊。” 慕容长情急切问道:“那我应该如何做才好?还望先生指教。” 谭星吉说道:“如果想治好这个病,必须要有三戒。” 慕容长情微微皱眉,问道:“不知是哪三戒?” 谭星吉顿了顿,说道:“戒嗔、戒悲、戒痴。” 慕容长情眼眉一挑,疑惑问道:“为何要有此三戒?” 谭星吉淡淡一笑:“阁下剑魔的称号可谓享誉武林,但从这响当当的名号中可以看出阁下爱剑成痴,习剑成癖。练剑固然能够强身健体,但如果入魔,必然心神俱废,纵然仙丹在此,也无力回天。所以需要戒痴。你说你的妹妹受伤很重,假如老朽不能医治于她,你必定悲伤不已,那么你身上的肺痨之疾也无法医治。所以需要戒悲。你难免与他人发生争执,甚至当场动手。如果遇到高手,必然会怒发冲冠,剑意纵横。那么你的病依然无法医治。所以你需要戒嗔。” 慕容长情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我戒不了呢?” 谭星吉转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说道:“你把此书在此抄录一份,平时带在身边,每天读一遍,相信会有效果。” 谭星吉将书递给慕容长情。 慕容长情双手接过书来一看,书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法华经》。 谭星吉又拿出笔墨在一张宣纸上很快开出了一个药方,递给慕容长情,言语恳切地说道:“这是医治你肺痨的药方,务必收好。希望阁下能早日康复。” 慕容长情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现在没有心情抄录这法华经,先生还是尽快与我一同前往。如果需要,到了一品山庄,我派人去买也就是了。” 谭星吉脸色凝重地说道:“这《法华经》公子现在抄录才有效果。如果到了一品山庄,只怕为时已晚。” 慕容长情面现焦急之色,说道:“谭先生,我实在没有心情。还请阁下尽快和我一同走吧。” 谭星吉无奈又看了看一旁的楚敬连。 此时楚敬连静静地站在门边,一言不发。 谭星吉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好,你让我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走。还请楚员外准备一辆马车。” 楚敬连点了点头说道:“谭先生只管放心,我这就安排。” 第七十九章 拦路人 深夜,秋风飒飒,月光如洗。在扬州通往西北的官道两边,树影婆娑,幽暗静谧。这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驾车的是慕容长情,马车里面坐的正是医仙谭星吉。 由于谭星吉年事已高,慕容长情担心老人受不得一路颠簸,所以马车跑得并不是太快。 当马车驶出楚府四十里,慕容长情发现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站在了路的正中间。这人影一动不动,与月光相伴,与秋风相依,让人不寒而栗。 慕容长情急忙将马车缓缓停住,左手已经握紧了腰中的长剑。 路中间的人一身青色长袍,月光下此人仿佛睡着了一般,安详、恬静。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马车的到来。 慕容长情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眼睛直盯盯地瞅着眼前的青袍人。双方都是久久沉默,不发一言,对峙了足足一个刻钟。 最后青袍人仿佛从梦中缓缓苏醒,睁开了双眼。 “好定力。不过你坐着,我站着,明显还是我吃亏啊。”青袍人一笑,露出两排阴森雪亮的牙齿。 慕容长情面沉似水,冷冷说道:“阁下有事吗?” 青袍人眨了一下眼皮:“有些小事。我听闻这江湖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剑道高手,号称剑魔。故此想比试比试,看看此人是不是浪得虚名?” 慕容长情冷冷一笑:“阁下看来是专程为我而来?” 青袍人撇了撇嘴说道:“明知故问。” 慕容长情冷冷一笑:“很不巧,我有要事在身,没有功夫陪你。还望阁下闪条道。” 青袍人用睥睨的眼光扫了一眼慕容长情,说道:“让路也可以。把剑魔的名号留下。” 慕容长情突然朗声大笑,笑声传遍四野,震得四周的树叶沙沙作响,并纷纷向地面飘落。在这静谧的深夜,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青袍人极不耐烦地喝道:“这大半夜的,你干嚎些什么!” 慕容长情突然止住笑声,眼睛一瞪,牙缝出挤出三个字:“你也配!” 青袍人耸了耸肩,说道:“配不配,也要比试后才知道。” 慕容长情点了点头:“那比武之前,我想请教一下,阁下究竟是谁?我的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青袍人微微一笑,说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叫冷寒霜,有个小小的绰号——剑痴。” 慕容长情眼睛转了转,寻思片刻说道:“没有听说过。你既号剑痴,而且今夜特地在此向我挑战,想必对自己的剑术造诣相当自负。那就请出剑吧。” 冷寒霜不再说话,慢慢从腰间解下“黑煞”。 只听夜空中“苍”的一声清响,“黑煞”长剑脱鞘而出,携带一股逼人的煞气向慕容长情而来。周围的树叶被煞气裹挟,纷纷掉落,在冷寒霜的头顶盘旋飞舞。 此时慕容长情的太阿和臧泉也已然出鞘,慕容长情的身影如鬼魅般向前飞掠。“铛,铛”两声,火星四射,慕容长情和冷寒霜身影既合骤分。 慕容长情身上的绿色锦袍被削掉了一片,而冷寒霜的袍带被斩断,青色布袍缓缓掉落。 冷寒霜眼眉抖动了一下,赞叹道:“好快的剑,有意思。不过这好像是刀法。” 慕容长情的脸依然毫无表情,淡淡说道:“算你有些见地。那你说说我用的是什么刀法?” 冷寒霜抬头想了想,说道:“那就让我来猜猜。” 话音未落,冷寒霜欺身直进,黑煞剑自右向左斜劈而下。剑势如虹,锐不可当。剑气所指,一棵碗口粗的树干被应声削断。大树缓缓倒下,扬起一片黑色的尘埃。 慕容长情并不怠慢,身影飘忽于尘埃迷雾之中,转瞬间,双手交替斩出六剑。夜空之中火星乱飞,光芒四射。空中飘浮的树叶先是被斩成碎屑,即刻被火星点燃,就像苍茫星空中不断爆燃的恒星焰火。 这一次慕容长情的锦袍已经被彻底划开,腰带掉落在地上,胸口出现了一个细细的伤口。而冷寒霜的内衬则被切成数段,鲜血已经开始往外流淌。 “飞燕六连斩,神梦一刀流。这是倭国的刀法,这不是剑法。你居然用倭寇的刀法来御剑。” 慕容长情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而且开始慢慢地咳嗽起来。 “那又如何?只要能胜了你,刀法也好,剑法也罢,都无所谓。你的七绝剑虽然霸道,但还是赢不了我。刚才那招冷夜追风和桐霸光翼你连七成的威力都无法发挥,还敢向我挑战。” 冷寒霜点了点头,说道:“那你看看我这一剑如何?” 冷寒霜说罢,一声大吼,身形暴起,双手捧剑当头向慕容长情劈下。周围的空气被黑煞带动,断枝落叶如狂魔乱舞,大有开山裂地之势。 慕容长情不敢怠慢,身影在原地像陀螺一般快速旋转,双剑飞旋,剑气交织如茧,护住身躯。慕容长情周围的气流被带动得飞速旋转,荡起层层黄沙,将暴乱的枝叶将四周推去。 又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枝叶被狂风绞碎,黄沙再次弥漫大地。 过了好一阵,夜空恢复了宁静,没有一丝声音。粉碎的落叶静静地躺在地上,黄沙也消失不见。 慕容长情的左手剑臧泉被震落在地,虎口流血不止。他咳嗽的声音更大,更加急促而连续。 冷寒霜双手倒握黑煞剑,剑尖拄在地面,身体靠着黑煞微微有些摇晃。冷寒霜突然感觉肺腑之间一阵翻涌,一口鲜血喷到地上。 冷寒霜左手抹了一下口边的鲜血,强颜欢笑说道:“细雪回风斩。果然不愧是剑魔。现在更有意思了。不过今天你休想活着离开。” 慕容长情平了半天气血,冷冷说道:“影舞裂地斩确实非同凡响。可惜我刚才已经说过,你纵有绝世剑法,却内力不济,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冷寒霜朗声大笑:“死在眼前还这么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 两人相隔三丈,互相喘着气。冷寒霜此时已经提不起黑煞剑。而慕容长情的双手却紧紧握住了太阿。慕容长情非常有把握,只要再出手,对方就会死在自己的手中,因为他断定冷寒霜已无力使出这最后一剑。 第八十章 甜言蜜语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冷寒霜终于举起了黑煞。 慕容长情双眼紧紧盯着冷寒霜,眼眸越来越明亮。 冷寒霜再次出手。就在这一刹那,冷寒霜的眼睛完全睁开,血灌瞳仁。他双手捧剑,人剑合一,身影如旋转的钻头向慕容长情飞来。这一剑,剑势摧枯拉朽,周围的树木被剑气纵横切割,纷纷折断。 慕容长情身形如闪电般快速向后飞掠。 突然,慕容长情的眼睛如夜空的流星闪烁,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刻。 如他所料,冷寒霜的身影只是向前飞掠了四丈左右,冷寒霜又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慕容长情双手握紧太阿,身形高高弹起,并迅速翻转,好似一个圆形电锯。两人身形相互交替旋转,黑煞与太阿在空中不断撞击,火星所带来的光华如一团红日,瞬间照亮了二人及其四周。 很快,火星不见了,光华消失了。只有淡淡的月光柔柔的洒在二人的身上。 冷寒霜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身上不知道中了多少剑,鲜血顺着残破的身躯流淌了一地,但黑煞剑依然握在他的手中。仿佛此时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地从他手中抢过黑煞。冷寒霜几近昏迷,口中压抑不住,往外喷血。 慕容长情的太阿不知被震得掉落到哪里。慕容长情趴在地上,不停地在咳嗽,已经有血从口出咳出。他的身上同样有很多被黑煞划破的地方,但是相比冷寒霜,他身上流的血并不多。 不远处,谭星吉尽最大的气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跑到了两个人的面前。看看倒地不起的二人,摇了摇头。 突然,黑暗中闪出一个身着绿裙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谭星吉的面前。 谭星吉吓了一跳:“姑娘,你要做什么?” 女子一指冷寒霜,莞尔一笑,说道:“我要把他带走。” 谭星吉摇了摇头:“他现在身负重伤,你如果把他带走,他必死无疑。” 女子美目流转,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笑意:“他命硬得很,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说实话,他死不死对我都无所谓,只要在他死之前告诉我一件事就行。” 谭星吉叹了一口气:“小姑娘,看你年纪轻轻,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女子撇了撇嘴,不悦说道:“谭先生,你以为他是好人吗?别滥发善心,小心自己成为东郭先生。” 说完,女子架起冷寒霜,向夜幕中走去。 谭星吉看看远去的女子和冷寒霜,摇了摇头,扶起了慕容长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冷寒霜醒了。他觉得胸腹之中一阵翻涌,想吐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又觉得口中十分干渴,喃喃自语道:“水,水。” 旁边伸来一个破瓷碗,里面乘有半碗凉水。冷寒霜强打精神爬了起来,来不及多想,拿过水碗,喝了起来。冷寒霜抹了一下嘴,然后深深吐了一口气,重新躺了下来。冷寒霜这才看见身前蹲着一个绿衣女子。冷寒霜扭头向远处又瞅了几眼,发现自己身处山谷之中。 绿衣女子两眼直勾勾盯着冷寒霜,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冷寒霜喘了半天气,强自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多谢!” 绿衣女子淡淡一笑:“你现在谢我早了些。我也不是平白救你的。” 冷寒霜脸色变得凝重,睁大眼睛说道:“你想干什么?” 绿衣女子把脸凑近了冷寒霜,说道:“我想问问你见过张天雷没有?” 冷寒霜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听说过,但没有见过。” 绿衣女子眨了眨眼睛,说道:“那你有没有见过《神火纪要》这本书?” 冷寒霜说道:“原来你是神火宗的人。很可惜,我没有见过。” 绿衣女子面现疑惑,说道:“你在老君亭的地底下关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见过张天雷,没有见过《神火纪要》这本书?” 冷寒霜笑了,但由于牵动了周身的伤口,所以表情十分痛苦,笑得并不是那么得开心。 “《神火纪要》我不知道是什么,张天雷我也没有见过。也许它是一本你认为非常了不起的书,但对于我而言,和废纸何异。” 绿衣女子冷冷一笑:“看来你是不知道了。既然你不知道,那留你也没有什么用处,我就送你上路吧。” 说完,绿衣女子从身后抽出了一口柳叶弯刀。 冷寒霜不禁打了一个激灵,急忙说道:“就因为我不知道,姑娘就要杀我,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绿衣女子左手轻抚刀身,淡淡说道:“讲道理?对于剑痴而言,你杀别人的时候有没有讲过什么道理?杀人对于你而言不过相当于吃了一顿饭,或者睡了一觉。何必说得如此可怜。” 冷寒霜的眼眉有些颤抖:“我杀人确实没有讲过什么道理。但是你不同。姑娘你温柔美丽,恬静端庄,怎么能无缘无故杀人呢?” 绿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两个甜甜的酒窝出现在白皙的脸颊,显得格外妩媚动人:“没想到你说话这么叫人爱听。可惜我已年华不再,这些话骗骗小姑娘还行,骗我实在是让你受委屈了。“ 冷寒霜故作讶异,说道:“你难道不是小姑娘吗?我虽然阅人不多,但是姑娘你一定不过二八年华。如今正是桃花初乍,一抹芳华之时,怎么能说年华不再呢?” 绿衣女子此时面现红晕,一张小嘴笑得更加欢畅,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绝。过了好大一会儿,笑声渐渐停歇。 “冷寒霜,能在你死之前听到这样的甜言蜜语,我还真有些想嫁给你了。”绿衣女子突然脸色变得如冰霜一般,“不过,你说得再好听,明年今日,依旧是你的忌日。” 说话间,冷森森的弯刀突然直直向冷寒霜的胸窝刺来。 第八十一章 装逼的和尚 冷寒霜大叫一声:“慢!” 绿衣女子的刀应声停在了空中:“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冷寒霜忙不迭地说道:“有啊。临死前,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要不然,连杀我的人是谁,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太冤了。” 绿衣女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似乎你说得有些道理.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的大名,我就告诉你好了。我叫陆无双。” 冷寒霜若有所思地说道:“陆无双,好美的名字。” 陆无双刚要继续再刺,冷寒霜急忙说道:“刚才你说到张天雷,又说到《神火纪要》。你看这样好不好。等我伤好了,我与你一同去找。你看如何。那张天雷既然和我一样被关在老君亭底下,那么《神火纪要》肯定还在百柳山庄。姑娘你也知道,这百柳山庄的庄主就是剑神西门匡慧,想进百柳山庄谈何容易.依我看姑娘的武功应该不是西门匡慧的对手。假如我伤好了,我一定陪姑娘重新再去百柳山庄。相信凭我二人联手,即使不是剑神的对手,也不会吃亏的。” 陆无双嘴角微翘,浅浅一笑:“《神火纪要》我一定会拿到的。至于怎么去拿,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早点瞑目吧!”说完,弯刀携带一股冷风向冷寒霜当胸扎来。 只听“当”的一声清响,弯刀被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震飞出去。陆无双的右臂感到一阵酸麻。 冷寒霜滚出一丈开外,双手紧紧握住黑煞剑。 冷寒霜的嘴角微微上扬,冷冷说道:“就凭你也想杀我。” 陆无双的脸色煞白,她没有想到冷寒霜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将自己的弯刀打飞。她缓缓从身后又抽出一柄弯刀。 冷寒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握剑的双手不停在颤抖。 此时陆无双仿佛听到了什么,急忙转身向树丛而去。 冷寒霜也好像听到了什么,颤抖着身子,奋力向旁边的树丛爬去。 过了好一会儿,山谷外走来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身材矮小。等二人走进,冷寒霜和陆无双这才看清楚来人。 身材高大的是个和尚,去清錾亮的脑瓜皮,上面点有九个香疤。一身黄色僧衣,脖子上戴着一串素珠。和尚手持一杆镔铁禅杖,腰中悬着钢刀。和尚的脸上皱纹堆垒,两道白眉浓重挺拔,直入天苍,显得正气十足。颌下一副胡须,飘洒前心,也是苍白如雪,没有一根黑线。 跟在他身边的矮子穿着一身褐色紧身衣裤,抓地虎的快靴,一张脸就像个娃娃。但眼角处几道深深的鱼尾纹,显示出此人已经青春不再。 只见那个矮个子苦着一张脸,委屈地说道:“大师,您说您让我跟着你干甚么啊?我们又不同路。” 老和尚朗声大笑道:“我们来自五湖,去往四海,怎么会不同路?” 矮个子眉头一皱,很不乐意地说道:“大师,能不能不要打禅语,听起来多别扭。我们真得不同路,我还要找人呢。” 老和尚摇了摇头:“等你将老衲的这些经文背熟了,我自会将你放走。” 矮个子抬头瞅着老和尚,一脸不耐烦地说道:“我又没有慧根,也不想出家,为什么大师非要我学习佛经呢?” 老和尚笑了笑说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连我这个出家人的钱都想偷,不是想向我学习佛法又是什么?你偷我的钱我不生气,说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老衲年过古稀,膝下却还没有亲传弟子。如今你我相遇,乃是天大的机缘。等我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你,再放你不迟。” 矮个子一脸哀怨,无奈只得跟着老和尚一同向前走去。 等二人走出好远,陆无双这才出来,喃喃自语道:“那个老和尚是谁?小邱怎么被他抓住了?” 陆无双突然想起了什么,右手紧握弯刀,四处搜寻,此时已经没有了冷寒霜的踪影。 泰州城,经过洪水的洗礼,变得满目疮痍。城里的街道及店面虽然经过官府和百姓的日夜修复,还是凄惨得让人无法直视。一个老和尚和一个矮个子走在大街上,相顾无言。好不容易见到一家开张的饭馆,老和尚刚要进去,店伙计急忙走出来说道:“对不起,这里没有可以施舍的,请到别的地方化缘吧。” 矮个子看了看眼前的店小二,眼睛一瞪,说道:“真是狗眼看人低,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是来化缘的。”说完,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 店小二见到银子,两只眼睛立刻变得雪亮,嘴角不由自主地就翘了起来。他急忙躬身施礼,殷勤地向里面让着:“有请二位大爷。” 矮个子挺着胸膛走了进去,而老和尚则口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施主了。”说完,大步也走了进来。 店小二将两位让进屋内,在一张靠窗的桌边坐了下来。 店小二脸上像绽开了一朵喇叭花,陪笑问道:“不知二位要点些什么?” 老和尚没有说话,眼皮低垂。 矮个子略一沉吟,说道:“一只香酥烧鸡(真希望那年头有奥尔良烤鸡,很好吃的。),一条清蒸鲈鱼,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尖椒芦笋。一盆米饭。快点,我们快饿死了。” 店小二瞅了瞅老和尚,问道:“不知大师要点什么?” 老和尚微微睁开了双眼,说道:“一壶好酒。”说完又闭上了双眼。 店小二一愣,随即说了一声:“好嘞。”转身就走了。 不一会儿,酒菜摆上。老和尚看着满桌的菜说了一声:“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说完,伸手扯下了一只鸡腿塞进了嘴里。 矮个子看了看对面的和尚,摇了摇头说道:“装逼的人我见得多了,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会装逼的。”说完,伸手扯下另外一只鸡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饭馆里面的其他客人,包括掌柜和店小二都愣愣地看着这两个人,纷纷摇头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第八十二章 阴魂不散 这时,门外晃晃悠悠走进一人。这个人背背一柄长剑,由于没有剑鞘,所以剑身用黑色布带紧紧缠绕。此人一身青色布袍,眼目细长,脸色苍白。来人正是冷寒霜。 他晃晃悠悠走到一张桌子边坐下,用极大的气力说道:“小二,上菜。” 店小二急忙擦抹桌案说道:“客官,您要点些什么?” 冷寒霜强打精神说道:“一碗牛肉,一碗鸡汤,一碗米饭,一壶酒。” “好的,客爷。”店小二说完下去了。 正当冷寒霜艰难地将身背后的长剑解下,放在桌上的时候。一个女子走进了饭馆。 女子一身绿色罗裙,白皙的面容,通红的嘴唇,一双妙目顾盼有神。但眼角处的几道浅浅的皱纹暗示着女子已过妙龄。美人髻上插了一根绿玉簪子,背后背着两柄弯刀。正是陆无双也到了。陆无双看了看老和尚和矮个子,转身坐到了冷寒霜的对面。 冷寒霜喘了一口气,冷哼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我们到底有什么仇?你非要置我于死地。” 陆无双笑盈盈地看着冷寒霜,说道:“你不死,我睡不踏实。如果现在不杀了你,你迟早会杀了我。” 冷寒霜淡淡说道:“我们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如果你放过我,来日我一定不忘你的大恩。” 陆无双抿嘴一笑:“剑痴说话,我怎么可能相信。先不说这个,你看你的饭上来了。” 这时店小二将冷寒霜点的牛肉、鸡汤、米饭和酒都端了上来。 小二看到陆无双也坐在冷寒霜的桌边,笑着说道:“不知姑娘您要点点儿什么?” 陆无双不假思索,张口说道:“青椒百合、蒜蓉白菜、干炸里脊、脆香排骨。最后我也要米饭,一碗红枣莲子汤。” 不一会儿,陆无双点的菜也摆上了桌案。 冷寒霜不再说话,静静吃着。 陆无双同样一言不发,静静吃着。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冷寒霜高声喊道:“小二,结账。” 店小二一溜小跑来到桌前,用清脆的嗓音报道:“客爷,总共一钱银子。” 冷寒霜从口袋里拿出一锭非常小的银子递给店小二,凝重说道:“剩下的记住给我。” 店小二一撇嘴,喃喃说道:“真抠门,连个小费都不给。” 陆无双突然张口说道:“小二。“ 店小二刚要转身到柜台,听到呼喊,急忙回身说道:“姑娘您也要结账吗?” 陆无双点了点头:“是的。” 小二陪笑道:“姑娘,您这是二钱银子。” 陆无双莞尔一笑,说道:“贵饭馆做的菜确实不错。我出四钱,多余二钱算你小费了,账就记在他的身上。”说完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瞅着冷寒霜。 店小二看了看陆无双,又瞅了瞅冷寒霜,略带踌躇地问道:“客爷,你们认识?您看这账…” 冷寒霜本想发作,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一并结了。” 店小二大声说道:“好嘞,谢客爷赏。” 很快,店小二回来对冷寒霜说道:“客爷,您刚才那锭银子刚好五钱,谢客爷赏。” 冷寒霜也不去看店小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出饭馆。 陆无双也站起身,一同走了出去。 一旁吃饭的矮个子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着桌子上的饭菜。他偷偷看了一下老和尚,老和尚已经吃完,二目微闭,不发一言。 冷寒霜走了大半天才在泰州找到了一家药铺。 药铺的掌柜是个五十左右的老郎中,见到冷寒霜后背背了一把剑,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冷寒霜扔下一小颗银锭,掌柜这才放了一点心。 老掌柜给冷寒霜号了半天的脉象,摇头说道:“这位大爷,看你脉丝幽弱,气息急促而沉重,心肺好像受伤不轻。” 冷寒霜点头说道:“我是受过重伤。但求先生好好医治我才是。” 老掌柜点了点头:“我给你抓几副药,你回去吃上几天。过些时日,再来找我。切记不能过于劳累,不能动气,注意休息。这伤最少也需要将养三个月以上。” 冷寒霜谢过掌柜,带着抓来的药,走出了药铺。冷寒霜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客栈,虽然有些破旧,但是他实在走不动了,在哪儿不都是住吗,将就一下算了。 进入客栈,冷寒霜要了一个单间。他吩咐店里的伙计给自己找来了一个火炉还有一个药鼎、一个瓷碗,就在屋里靠窗的位置熬起了药。 药刚刚熬好,屋门“咣当”的一声被打开,陆无双走了进来。 冷寒霜并没有抬头去看,顾自将熬好的药汁倒到碗里,放在窗前的桌案上。 陆无双瞅了瞅冷寒霜,笑着说道:“剑痴看来受伤不轻嘛,这药到底行不行啊。” 冷寒霜冷冷一笑:“陆无双,你还真是阴魂不散,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杀我。” 陆无双点了点头:“是的,我确实不想再耽搁下去了。我怕耽搁久了夜长梦多。” 冷寒霜抬头盯着陆无双,说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陆无双白了冷寒霜一眼,说道:“别说得好像我是杀人魔王似的。别人也许不知道你,但我非常清楚你。剑神西门匡慧不杀你,是因为他爱惜这一身的剑术修为。而你剑痴冷寒霜,二十四岁就双手夺去了一百多条人命,你认为你还不该死吗?” 冷寒霜把药吹了吹,喝了一口,说道:“我杀人,从来都是正大光明地杀。剑者,为剑而生,或为剑而死,都是莫大的荣耀。为求剑道高峰,杀人在所难免。只有倾尽全力,才能把剑意发挥到极致。你我素无仇隙,又何必苦苦相逼?” 陆无双一脸不屑地说道:“那你输给西门匡慧的时候,为什么不自尽呢?” 冷寒霜摇了摇头:“那是西门匡慧的问题。作为剑者,岂能自尽。我一生追求剑道至高境界,岂能轻生。” 陆无双冷冷说道:“你视他人生命如草芥,而对自己却怕死得要命。你怎么可能会达到剑道至高境界?” 第八十三章 智空 冷寒霜的嘴唇有些颤抖:“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死得无声无息。我还没有赢得剑神的称誉。” “西门匡慧出剑从不杀人,只是断他人兵刃,他同样达到了常人未有的剑术境界。我师父张天雷虽然被困百柳山庄至死,但是我也不恨西门匡慧。因为他心智已失,如同疯魔。即便如此,西门匡慧仍然留了他一命。剑神的胸怀岂是你这等小人物能够理解的。别说剑神了,即便是一品山庄的剑魔,你也远远不及。如果不是他有严重的肺痨,你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挡下一剑。你真的认为你的七绝剑天下无敌了吗?这江湖上的四大山庄,随便拉出一个你都不是对手。所以你再练,也是枉然。不如我把你提前废了,为这世上除一祸害。” 冷寒霜扭过头不再看陆无双,他继续吹了一下碗里的药,慢慢喝了下去。这碗药真得很苦,冷寒霜的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陆无双不再说话,右手从背后慢慢抽出弯刀,慢慢走到冷寒霜的面前,慢慢举起了弯刀。 冷寒霜右手握紧了黑煞,只是右手微微有些颤抖。 “慢!”一声低喝。一名老僧的二指捏住了疾风般劈向冷寒霜头顶的弯刀。 陆无双双手奋力想要夺下弯刀。 老僧慈悲眉倒竖,哼了一声,二指一震。 陆无双感到立双手一阵酸麻,再也把持不住,将弯刀松开。 陆无双吃惊地望着眼前的老和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冷寒霜心里也是咯噔一声:“大力金刚指。” 老僧将弯刀向着地板一甩,弯刀立刻插进地板,直没至刀柄。 陆无双向后倒退了几步,被身后一个人扶住:“师妹。” 陆无双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矮个子:“二师兄。” 矮个子正是陆无双的二师兄邱寅涛。 邱寅涛自从发现鬼判童啸天是手使九耳八环鬼头大刀的凶手后,便一路跟随。而师妹陆无双不放心邱寅涛,同样也是一路尾随。邱寅涛很想立功,他做梦都想光大神火宗的门楣。但是他知道就凭自己绝对不是童啸天的对手,所以迟迟没有出手。后来他在河南地界发现了周子健,巧的是落鸟林的诸葛清怡正要杀周子健灭口。他又发现童啸天一时按捺不住,帮了周子健一把,二人重伤逃走。 本来邱寅涛想趁童啸天受伤之际,把童啸天拿住。但没有想到身后的陆无双发出神火弹救了周子健和童啸天。后来邱寅涛及时把陆无双带走,九天玄煞才没有发现陆无双的踪迹。邱寅涛将童啸天的身份和自己前来的目的告诉了陆无双。哪知陆无双坚决反对捉拿童啸天,认为邱寅涛不该依靠官府势力,成为朝廷鹰犬。邱寅涛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二人本打算够奔山西太原府,想打探一下百柳山庄里张天雷及《神火纪要》的下落,可是身上的盘缠都花完了。二人一商议,决定做一笔买卖。正好此时二人在郑州又遇到了周子健。眼见周子健的包袱沉甸甸的,陆无双灵机一动,演了一出戏,顺手偷走了周子健的黄金。 不想周子健一路向北,也到了山西太原境内,并巧遇剑神西门匡慧。而这一切都看在了邱寅涛、陆无双的眼中。恰在此时,九天神手陆飞也来到了太原城,三人决定让周子健夜探老君亭。 可是过了好些时日,周子健也没有打听出张天雷的下落。但是剑痴冷寒霜的逃离却被陆无双看在了眼里。陆无双没有来得及告知邱寅涛,便独自追了下去。 邱寅涛与陆飞一路追赶陆无双,却走叉了路。由于身上的银子都在陆无双手中,所以很快便开始拮据起来。邱寅涛与陆飞一商量,打算再做一趟买卖。他们饥不择食,想要对一个有钱的老和尚下手。虽然老和尚大发善心,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了邱寅涛,却把他给扣下了。幸亏九天神手反应特快,而且轻功极高。老和尚一时顾及不暇,就让陆飞给跑了。 邱寅涛被困在老和尚的身边左右,一步也无法离开。在饭馆,邱寅涛看见了师妹陆无双,陆无双也同样看到了邱寅涛。陆无双打算先解决了冷寒霜之后再去救邱寅涛,不想老和尚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老和尚看了看冷寒霜,又看了看陆无双,不悦道:“看姑娘年纪轻轻,却如此心狠手辣。这位施主已经身负重伤,而且老衲在门外也听到你二人并无仇隙,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陆无双看看老和尚,盈盈一笑,说道:“大和尚,请问您法号如何称呼?在哪里出家啊?” 老和尚单手合十,口打问讯:“老衲出家在五台山文殊院,法号智空。” 陆无双飘飘一个万福:“小女子见过高僧。高僧有所不知,这个人名叫冷寒霜,很多人都在他的手下丧命。此人不除,恐遗祸世间。” 智空眉头一皱,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即使此人杀孽深重,女施主也不应轻易杀生。况且女施主并不是官府中人,岂能和他一样草菅人命?杀一人也是杀,杀百人也是杀,老衲恳请女施主,放下屠刀,以修正果。” 陆无双摇了摇头,说道:“高僧此言谬矣。正所谓杀恶人即是行善,怎能听之任之。” 智空脸色微寒,申斥道:“善恶之分不在你我私判,而应公允。剑神西门匡慧都能容得下他,说明此人罪不至死。老衲乃佛门中人,岂能让你在我面前杀生害命。” 陆无双小嘴一翘,面带不悦,说道:“如果高僧一时悲悯饶过此人,他日必有人死于他的剑下。到时那些屈死的冤魂岂能放过高僧。” 智空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冷寒霜,说道:“陆姑娘说得也有道理。但是在老衲面前看你死,我实在于心不忍。不如这样,冷施主与这位邱施主与我回五台山文殊院一同研习佛法三年。等到各位有所小成,再下山如何?” 第八十四章 借宿 陆无双摇了摇头,说道:“这剑痴如果跟高僧回五台山潜修佛学当然是好。只是我师兄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跟您去五台山未免有些不妥。” 智空朗声大笑道:“邱施主确非大奸大恶之人。但我听闻,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邱施主是否做过善事,老衲不知。但是据老衲看来,邱施主偷盗摸取却是无一不精。利令智昏,没有节操。我还听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所以老衲认为邱施主也需随我一同去五台山才是。” 陆无双眼睛转了转,浅浅一笑:“那大师为何不向西北走,而转道东南?” 智空手捋银髯,说道:“老衲此次主要是想去东海普陀山,拜访一下见深方丈。一晃我们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见了。” 陆无双笑了,笑声悠扬,如银铃在屋内回荡。 智空不解问道:“陆施主为何发笑?” 陆无双费了半天劲,这才忍住笑声,说道:“你不说我还真忘记了。这冷寒霜的师父就是天山的见惠大师,而见惠大师就是见深方丈的师兄。” 智空有些惊愕道:“这位冷施主就是见深方丈的师侄喽。真是太巧了。” 陆无双冷冷说道:“但是高僧您知道见惠禅师怎么死的吗?” 智空更加惊愕:“见惠大师死了吗?” 陆无双一字一句说道:“他死了,死在了他的徒弟剑痴的剑下。” 智空闭上双眼,满脸伤情,双手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陆无双说道:“见惠大师以自己的身躯阻挡剑痴,以求其入光明大道,可惜身首异处,死不瞑目。似这等无父无母,欺师灭祖之人,怎配留在人间。”说完,看向冷寒霜。 冷寒霜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将瓷碗里的药喝完。然后慢慢走到床边,脱了鞋,靠着枕头半躺下去,一双细目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睁开着。 屋里不再有声音,气氛一时变得异常凝重。 智空睁开双眼,看了看冷寒霜,问道:“冷施主,不知你是否有话要说?” 冷寒霜眼睛还是那样闭着,开口说道:“不错,我师父是死在我的剑下。但那是一场公平的较量。我师父的死成就了我的剑道,他是微笑着死去的。如果你们认为我该死,那就动手吧。我与人挑战,从来都不会趁人之危。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 智空和尚叹了一口气,对冷寒霜说道:“陆姑娘说得不错,你欺师灭祖,天理难容。而老衲乃是佛门弟子,实在不忍心见你死在老衲的面前。冷施主,休怪老衲无情。今日老衲就废了你的武功,从今以后也免得他人遭到你的毒手。” 冷寒霜冷冷说道:“废了我的武功,还不如一刀把我杀了。我今日身负重伤,你们这么多人,我也走不了。这把黑煞剑,跟了我多年,希望最后能够死在我自己的剑下,免得痛苦。” 冷寒霜轻轻将黑煞剑放在胸前,慢慢将黑煞剑外面缠着的布条撤掉,右手轻轻抚摸剑身,喃喃自语道:“黑煞啊,黑煞,今日就是我的死期。只可惜,你到最后还是没有能够赢过灭神,扬名天下。”说完,将黑煞剑递给智空和尚。 智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陆无双。 陆无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智空慢慢走到床边,接过黑煞,同样轻抚剑身,手指轻轻滑过剑锋,一滴鲜血从智空的手指流下。 “好剑!”智空口中赞叹,同时将黑煞剑又递还给冷寒霜。 突然智空双手伸出,抓向冷寒霜。 冷寒霜感觉两臂及周身大穴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冷寒霜悠悠醒来。他吃力地睁开双。,自己还躺在床上,屋里空无一人。他想坐起来,但觉得浑身疼痛难当。他提了一口气,发现丹田内空空如也,竟提不起一丝内力。 冷寒霜不禁苦笑,原来自己的武功已经被废了。 山道上,大和尚智空与邱寅涛还在向前行进。在他们的身后,陆无双悄悄地跟着。他们已经走出来将近十几天了,眼看就要到达东海的海边。 这个大和尚抓住邱寅涛不放,这让陆无双很着急。这位智空的武功太高,即便他们四位师兄弟全到齐了,也只有束手遭擒的下场。但让邱寅涛真的跟这位智空大师学习佛法三年,陆无双是断然不会甘心的。 这时,一抹柔柔的夕阳照向空荡荡的山谷。智空站到一个小山包上,手搭凉棚望向远方。他隐隐约约看到远处大约四、五里的方向,有一户不小的庄院。智空带着邱寅涛继续向前走,到了夕阳已落,月兔东升的时候,二人才到达那户人家。 智空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上前叩打门环。 不一会儿,里面灯光一闪,走出一个年轻的姑娘。这位姑娘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身着淡蓝色紧身衣裙,上面绣着白色的小碎花。人长得很是白净,身材丰腴,胸前高耸,臀部浑圆。在灯笼的映照下,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矮个子,有些意外。这两个人她都不认识。看这个老和尚已经七十开外的年纪,矮个子长得好似一个小童子。 蓝衣女子轻声问道:“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智空面带慈祥之色,稽手施礼,说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礼了。这天色已晚,我等错过了宿头。女施主能否大开善门,让我等在贵宝宅休息一夜,明日登程赶路?” 蓝衣女子微微皱眉,犹豫说道:“这恐怕不方便吧。我这里都是女子,你们这两个大男人进来多有不便。” 智空沉吟片刻,说道:“如果不方便,那我们就不进去了。女施主能否行个方便,给我们一些吃的。我们至今还没有吃饭。” 蓝衣女子再次上下打量二人,想了想说道:“那好吧。别的没有,只有馒头了。” 智空面含微笑,躬身一礼说道:“多谢女菩萨。” 第八十五章 凤凰山庄 过了不一会儿,蓝衣女子从里面拎着一个盖着方布的篮子出来,递给智空:“这位大师,就这么多了。” 智空千恩万谢之后,双手接过,转身带着邱寅涛离开了大门。 蓝衣女子远远望着二人走远了,这才关上大门。她长舒了一口气,发觉手心全都是汗。蓝衣女子转身回到上房。 上房内灯火通明,正中间坐着一个身穿凤凰锦衫的老太太。老太太已年过七旬,一头白发如寒冬瑞雪,头顶挽了一个双月髻,上面插着几支赤金的凤钗。在她堆满皱纹的脸上透出格外的凝重。她的身边围着二十几个年纪二十至三十不等的女子。她们服饰各异,神情紧张。 老太太见蓝衣女子走进房门,急忙问道:“梦蓝,他们走了?” 名叫梦蓝的女子躬身一礼,说道:“老祖宗,他们走了。为什么不把他们让进来,然后下手杀了他们。” 老太太皱了皱眉,说道:“杀了他们?怎么杀?那个秃驴武功之高,你等根本无法想象。即便是当年的赫连擎天也未能杀死他。就凭我们这些妇孺,怎么可能杀死他?” 梦蓝眼眉一挑:“那我们不如派人找阁主,请求援手?”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现在派人只怕已经来不及了。远水不解近渴。他们应该今夜就会再来的。” 梦蓝脸色大惊失色,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老太太一脸肃煞,说道:“我想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一位黄衫女子怯生生地问道:“老祖宗,那您呢?” 老太太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留在这里,还可以拖住他一时片刻。” 另一位白衣女子摇头道:“那怎么行!老祖宗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等岂能舍您独活?” 老太太看着周围的女子,一脸不舍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你们都还年轻,都还没有成家,没有享受过好日子。我现在不过是个糟老太婆,都一把年纪了,活不活又能如何。只要你们逃出去,找到阁主,他自当会好好安顿尔等。将来你们若都能找个好人家嫁了,我死也就瞑目了。”说罢,两行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梦蓝轻轻跪在老太太的面前,已是泣不成声。但她还是坚毅地摇了摇头,说道:“老祖宗不走,梦蓝宁死不走。” 其余女子也都相继跪了下来,齐声说道:“老祖宗不走,我等宁死不走!” 老太太看着跪了一地的女子,突然抽出匕首横在脖子上,大声喝道:“蠢材,一群蠢材。我辛辛苦苦将尔等养大成人,就是让你们今日忤逆老身不成?你们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等的面前。” 众家女子皆是一惊,纷纷喊道:“老祖宗,不可!” “唉,这是干什么啊!”上房外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 屋内的女子更是吃惊非小,纷纷站起。 坐在正中的老太太一按扶手,也站了起来。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人,此人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面色微黄,皱纹堆磊。头上高挽道髻,一根竹簪别顶。宽袍大袖,气度非常。 这位道人走到众人面前,一甩拂尘,打稽首说道:“梅庄主,可还记得贫道?” 姓梅的老太太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坐到椅子上:“原来是清风道长,不知道长前来所为何事?” 来者正是崆峒派清风道长刘经远。 清风道长微微一笑,说道:“梅秭归,梅庄主。尊驾在这凤凰山庄一呆就是四十年,你真是好性情啊!” 梅秭归苦笑一声,说道:“我是个山野村妇,没什么追求,只求身边的这些人能够平平安安。倒是清风道长,闲云野鹤,四处游荡,好不快活。” 清风脸上一红:“我们一别也有十来年没有见了。梅庄主的嘴上功夫还是一如往昔的了得啊。” 梅秭归冷笑道:“清风道长来此,我想不是为来夸我的吧。” 清风摇了摇头,说道:“梅庄主,我听说五台山文殊院的智空大师已经失踪了半年多了。方丈智真打发人到处追查智空大师的下落。书信也发到了崆峒山问道宫,故此我也知道了此事。” 梅秭归眉头一皱,说道:“那你来此到底为何?” 清风手捻银须说道:“我一路查访,发现有人将智空大师的禅杖、双刀、度牒都拿走了,而且还在招摇撞骗。我循着踪迹来到此地,恰巧凤凰山庄就在这里。所以顺便到此,想向你告知一声,多加小心。” 梅秭归神情有所缓和,强挤了一个笑脸:“多谢,只是你这样擅闯民宅,好像不妥吧。” 清风面现尴尬,讪讪说道:“适才我敲门,你们都没有听到。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我才贸然进入。看到你们如此喧嚣,不知为何?” 梅秭归咬了咬牙,说道:“既然道长问及,我也不想隐瞒什么。刚才门外来了一个老和尚和一个矮个子。那名矮个子我不知道是谁,但是那个老和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清风疑惑地问道:“是谁?” 梅秭归一字一句说道:“达…偍…魔!” 清风不由得一惊,嘴上的胡子微微有些颤抖:“你看准了,真是达偍魔吗?” 梅秭归咬了咬牙,说道:“就是把他烧成灰,我也认得他的模样。” 清风脸色有些苍白,久久不语。 梅秭归上下打量了清风两眼,淡淡说道:“既然清风道长前来,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请讲。” 梅秭归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已是快七十的人了,纵然今日死在这凤凰山庄,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这么多的女娃子,我不能让她们落入达偍魔的魔掌。清风道长,你现在就带着她们跑吧。记住,一定要向西,把她们安全送到扬州城。” 清风沉默片刻,说道:“不行,此事不妥。我看这样好了。你带着她们走吧。我在这里抵挡一阵。” 第八十六章 断后 梅秭归连连摇头,说道:“这怎么成?你的武功较之达偍魔差得太远。即便你掌门师兄清云道长到了,只怕也难以在达偍魔面前走上十个回合。自从赫连擎天死后,这世间正道武林已无人是达偍魔的对手。你去抵挡无异于去送死。” 清风手捻长须,叹了一口气:“贫道确实不是达偍魔的对手。但是我是个出家人,而且还是个出家的男人。我最不爱听的就是当初你那句“巾帼不让须眉”的屁话。如果你真想留下来,那你我都留下来好了。如果有奇迹的话,希望能扛到别人来救。” 梅秭归同样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如果我二人联手,或许能抵挡片刻。梦蓝、欣白、阮黄、绿玉,你们四个带着这些姐妹,现在就走,不要耽搁。一路向西,务必到达扬州城。不许你们中的任何人回来替我报仇。这是老身最后给你们下的命令。如果再有人不从的话,老身就立刻死在尔等的面前!” 梦蓝等人各个都是泣不成声,泪水怎么也擦不净。但见梅秭归眼眉都要立起来了,众人只得点头答应。 梅秭归站起身,走到椅子后面的墙壁前,伸手在墙壁的一处使劲按了下去。只听“咯吱吱”声音响处,墙壁缓缓向一边移动,露出一个大洞。洞内黑乎乎一片,洞口处露出一段砖砌的阶梯。梅秭归吩咐梦蓝等人点起几支火把。顺着洞里的阶梯,众家女子依次进入洞中。 等到众人全部进入洞中,走远了,梅秭归说什么也忍不住了,两行老泪顺着皱巴巴的两颊流淌而下。梅秭归重新按了一下墙壁的某个地方,墙壁重新关闭。 梅秭归看了看清风,清风同时看了看梅秭归。 清风苦笑一声,说道:“我今天不知为何,特别想念清云师兄,还有我崆峒山的一众门人弟子。”说完,找了一把太师椅也坐了下来。 梅秭归重新走到正中的椅子坐下,双手紧握椅子的两个龙头扶手。 梅秭归瞅了瞅清风,凄然一笑,说道:“今日我二人如果死在此处,不知将来会不会有人知道是何人所为,有没有人会为你我报仇?” 清风自嘲地一笑,说道:“你都说了,除了赫连擎天,这天下正道武林已无人是达偍魔的对手。即便别人知道,又能如何?不过…”清风说着说着,欲言又止。 梅秭归一愣:“不过什么?” 清风沉吟片刻,说道:“如果剑神在此,或许能够杀退那魔头。” 梅秭归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了下来,点了点头,说道:“你不提,我倒真得忘怀了。说不定,这折剑山庄的西门匡慧还真能灭了这个秃驴。可惜他不在。” 清风将青钢剑抽出匣外,放在胸前,闭上了双眼。 梅秭归也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咯吱”一声向两边打开。从门外走进一个老和尚和一个矮个子。老和尚看到清风和梅秭归,先是一愣,很快恢复了平静,稽手施礼道:“二位,请了。” 梅秭归看了看眼前的老和尚,强自镇定说道:“大师前来,不知有何事请教?” 老和尚微微一笑,说道:“女施主此话折煞贫僧了。贫僧今夜前来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想借贵宝地暂且栖身一夜,明日就走。” 梅秭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当然可以,我这里房间有的是。只要大师不嫌我这庄宅粗鄙不堪,尽可住下。老身这就带二位前往。” 老和尚面带喜悦,躬身施礼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女施主收留。请问,这位是?”老和尚一指清风道长。 清风缓缓睁开双眼,然后站起身,口打问讯道:“无量天尊,贫道不才,崆峒山清风是也。刚才太乏累了,不小心睡着了。不知大师您是哪位?” 老和尚点了点头,故作惊讶地说道:“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崆峒派清风道长。失敬啊,失敬!贫僧出家在五台山文殊院,法名智空是也。只是道长您在这椅子上休息,还抱着口宝剑,着实令贫僧大开眼界啊!”说完,手捻银髯,朗声大笑。 清风脸上的胡须抽搐了几下,尴尬地没有笑出来。 智空一指身边的矮个子说道:“这位是我新收的弟子,邱寅涛。去,见过清风道长。” 邱寅涛急忙上前施礼:“晚辈见过清风道长。” 清风上下打量了邱寅涛一番,见此人长了一张开门见喜的娃娃脸,但听声音,早已是中年人的口音。 清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智空领着邱寅涛拜别了清风,跟着梅秭归向后院走去。 邱寅涛看看四周,疑惑地问道:“怎么这所庄宅好像都没有人啊。” 智空在邱寅涛的耳边低声说道:“也许是都休息了吧。我说在外面休息。你非要住进来。这里的人本来就不愿意收留我们。你还指望她们迎接、款待我们。明日一早我们还要登程赶路,不要管人家,早点休息吧。” 邱寅涛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梅秭归带着二人来到一个小院落,里面有一明两暗三间房。 梅秭归一指房门,说道:“二位就住这里吧。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如果没有别的需要,那老身就告辞了。” 智空再次行礼道谢。 夜至四更,邱寅涛在梦中闻到一股浓烈的烟火的味道。睁开眼睛,自己所在的这间房子已经一片火光,眼看火苗就要烧到自己的屁股上了。邱寅涛拉过一床被子,将自己包住,奋力向屋外冲去。 邱寅涛的身形刚刚冲到院内,一柄长剑已经刺到邱寅涛的腰腹。邱寅涛急忙身形一卷,闪过剑尖,双手紧紧抓住长剑的剑身。长剑陡然变招,横向一扯。邱寅涛的双手立时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棉被同时被彻底划开,片片棉絮飘散开来。 邱寅涛胸中不由得怒火中烧,大声骂道:“妈的,哪个狗娘养的,陷害老子?” 第八十七章 休夫之人 说话间,长剑又已经刺到。 邱寅涛双手急忙从背后抽出一对判官笔,封住长剑。只是手上的伤实在是疼痛难当。邱寅涛一格之下,疼得他直咧嘴。 邱寅涛仔细观瞧,发现面前执剑者正是那个老太太。 邱寅涛又是诧异,又是气愤,两眼瞪得好似夤夜的野猫:“老乞婆,我与你无冤无仇,好端端地为何要杀我?” 梅秭归“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是那个秃驴的徒弟,也不是什么好人。今天我就结果了你。” 邱寅涛简直气得要七窍生烟,连连大叫:“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再说一遍,不要仗着年岁大了,就可以随便杀人。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梅秭归瞪了邱寅涛一眼,淡淡说道:“不客气,你又能如何?” 说罢,长剑如翻江蹈海,刺向邱寅涛。 邱寅涛双手舞动判官笔,招招架架,渐渐力不从心。 这时,斜刺里两柄弯刀突然出现,挡下了梅秭归的长剑。 梅秭归不由心惊,慌忙倒退了几步。 一个绿衫女子站在火光中,一头乌黑的发髻下,衬托着一张白玉般的面容,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如浴火的凤凰,耀眼夺目。 梅秭归上下打量绿衣女子,诧异问道:“你是谁?” 绿衫女子盈盈一笑:“我叫陆无双。老耆婆,你太不讲道理了。住你一晚上,居然要我师兄的命。” 梅秭归一脸讶异,有些不解说道:“他自称是那秃驴的徒弟。怎么会是你的师兄?难道你也是那秃驴的徒弟?” 邱寅涛好不容易喘口气,没好气地说道:“谁是谁的徒弟?你搞清了没有,就动手杀人。不是我师妹前来,今天就死在这里了。” 梅秭归眉头一皱,问道:“难道你们真的不是那个秃驴的徒弟?” 陆无双有些娇嗔说道:“你怎么张口一个秃驴,闭口一个秃驴。即便你是个山野村妇,也不能如此口出不逊。那智空长老乃是五台山文殊院的得道高僧,你怎能如此谩骂。” 梅秭归冷冷一笑,收回长剑:“智空,得道高僧?我呸!那人才不是什么智空。他是江湖鼎鼎大名的狗贼达偍魔。” 陆无双和邱寅涛二人一听之下,均是吃了一惊,都觉得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突然,邱寅涛拉着陆无双,说道:“赶快跑!” 二人刚到月亮门,只听院外有人高颂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徒儿,你要去哪里啊?” 言还未尽,一个老僧大步走进院内。 梅秭归紧咬嘴唇,剑尖一直老僧,怒喝道:“狗贼,居然没有烧死你。” 老僧朗声大笑道:“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还想烧死我。即便张天雷复生,我想也不会伤我分毫。没想到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庄主还对老衲如此念念不忘。” 梅秭归睚眦欲裂,忿忿说道:“狗贼,扒了你的皮,我认得你的骨头!” 老僧脸色一沉,淡淡说道:“你总说我是狗贼。可我自认为是个得道的高僧,只是你无法理解我而已。” 梅秭归冷笑道:“达偍魔,你杀人如麻,罪恶滔天。你为练内功,不仅**少女,还吸食婴儿之血。你还有脸自称得道高僧。看你假冒智空,一定是你杀害了智空大师。你不是个狗贼,又是什么?” 达偍魔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不管世人如何看待我,我都不会在意。因为我根本就不愿意杀生。智空如果不是缠着我不放,我焉能杀了他。贫僧从小跟随师父练习藏教密宗小无相神功,深知此功功法玄妙,当世唯有少林的金刚伏魔神功可与之相匹敌。但是我一时不慎,练功走火入魔。师父临终前曾告诉我,只有少女的阴华之气能够帮我根除心魔,出生婴儿的鲜血能帮我功德圆满。老衲也很无奈。” 梅秭归气得浑身直抖,大叫道:“你不惜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来助你练功。你还能如此振振有词,真是恬不知耻!” 达偍魔一脸无辜,说道:“我不管你如何想杀我,但我并不想杀你。我来凤凰山庄,就为一件事情。” 梅秭归眉头一皱,厉声问道:“何事?” 达偍魔瞳孔微缩,沉声说道:“请梅庄主交出犬牙符。” 梅秭归冷冷说道:“我不知道什么犬牙符。即便知道,也不会交给你。” 达偍魔的脸还是那么得慈祥,语气还是那样得平和:“梅施主。世人都认为犬牙符在赫连擎天的手中,但只有我认为这犬牙符在凤凰山庄你梅施主的手中。” 梅秭归“哼”了一声,说道:“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达偍魔神秘地一笑,说道:“就凭你是梅之涣的孙女,神火宗张天雷的发妻。” 邱寅涛和陆无双更是吃了一惊。他们从小就被张天雷收养,在神火宗呆了几十年,也不知道还有个师娘。而且是眼前这位苍苍白发的老太太。 梅秭归面色凝重,神态肃穆地说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除了卑鄙无耻之外,还真有些道行。不错,我确实是梅之涣的孙女,但我并不是张天雷的发妻。我早已经把他给休了!” 一听此话,邱寅涛和陆无双均是一愣。对望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达偍魔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你把张天雷休了。别说笑话了。自从赫连擎天死后,张天雷就弃了你,远赴西域,找寻神火配方,并在折剑山庄写下了《神火纪要》。你四处寻找,均无下落。我可以告诉你,他已经死在了折剑山庄。这折剑山庄如今虽已经改名百柳山庄,但还是剑神西门匡慧的老宅子。你不用等他了。快快把犬牙符交出来,老衲免你一死。” 梅秭归也放声大笑起来:“老身已经说过,别说没有犬牙符,就是有你也休想拿到。” 达偍魔脸色微变,寒声说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逼老衲动手。” 梅秭归不再说话,长剑一抖向达偍魔当胸便刺。 第八十八章 暗算 达偍魔慈悲眉倒竖,口中喝道:“是你找死,休怪老衲无情。”说完,跨步闪身,右手伸出食指弹在长剑的剑身。 只听“嗡”的一声,梅秭归只觉虎口一阵酸麻,长剑险险出手。梅秭归并不停留,长剑横扫,切向达偍魔的咽喉。 达偍魔左手竖提镔铁禅杖,长剑碰到禅杖,又是一声清越的鸣响。禅杖与长剑相碰之处火星乱飞,耀人双眼。 梅秭归右手再也把持不住,长剑脱手而飞。 达偍魔迈步向前,探出右手抓向梅秭归的肩头。 正在这时,黑暗中一柄青钢剑如闪电般从身后刺向达偍魔。剑风呼啸,剑势轻灵。 达偍魔被迫向左闪身,扭头望去,正是清风道长。 达偍魔微微一笑,说道:“刚才一直没有看到道长,以为你跑了。原来是躲在这里暗算老衲。” 清风右手提剑,左手捻须,笑道:“达偍魔,真还让你猜对了。如果只有你我两个人,贫道早跑了。只是这个老太婆死硬得很,就是不走。贫道不是你的对手,这也是没有办法。” 达偍魔点了点头:“道长还真是诚实得紧啊!刚才老衲所说的话,想必道长你也听到了。我来凤凰山庄,只为犬牙符。交出犬牙符,老衲扭头便走,绝不在此耽搁。” 清风微微皱眉,对着梅秭归说道:“梅施主,你就把那个什么犬牙符交给他不完了吗?何必拼上身家性命。” 梅秭归已经把长剑捡起,刚才如果不是清风那一剑,自己已然落在达偍魔的手中。她虽然不怕死,但是刚才也是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梅秭归的声音略带颤抖:“我没有什么犬牙符,即便有,也不会给这个狗贼。” 清风摇了摇头,对达偍魔说道:“你看,这个老太婆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怎么肯听我的。” 达偍魔单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那就休怪贫僧无情了。”说外,达偍魔再次走向梅秭归。 清风的青钢剑再次响起,“刷刷”两剑分刺达偍魔的后心和后腰。 达偍魔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雪花钢刀,也不转身,直接切向清风的青钢宝剑。刀剑相交,又是火花四射。青钢剑被震得倒卷,而清风的虎口撕裂,涔涔鲜血顺着手指流淌下来。 清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更是一凉。握剑的右手不住地在风中颤抖。 达偍魔毫不理会清风,身子继续向前,雪花钢刀向着梅秭归当头劈下。 梅秭归不敢硬挡,向旁边一闪,长剑刺向达偍魔的左肋。 雪花钢刀在半空转了方向,磕向长剑。长剑立刻又被震得脱手而飞。钢刀并不停止,直接向梅秭归的右肩头切下。 “铛”的一声,两柄弯刀挡下了雪花钢刀,陆无双不知何时站到了梅秭归的身前。但是她双腿无法承受这山一般的重量,双膝跪在了地上。 梅秭归又一次从鬼门关跑了出来,不由长出一口气。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切,不由得一愣。但在这个紧急时刻,根本无法去想别的。她急忙再次寻找自己的长剑。 达偍魔一声冷笑,说道:“小丫头,赶快走开,就凭你也想和老衲为敌?” 一双判官笔从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点向达偍魔的后背的心俞、膏肓二穴。达偍魔身子一震,点中了! 邱寅涛不禁大喜。 但是达偍魔并没有倒下,而是一脚踹翻了陆无双,瞬间扭过头来。原来的慈悲眉不见了,显现在邱寅涛面前的是一张异常狰狞的脸,祥和的五官已经严重扭曲。 达偍魔沉声喝道:“为什么?我待你不薄,为何你要暗算我?” 邱寅涛被达偍魔一时给吓住了,但他立刻清醒过来,判官笔再次点向达偍魔的膻中和鸠尾两大穴。 达偍魔已经怒不可遏,雪花钢刀横着切向邱寅涛的双手。邱寅涛急忙向后退,一双判官笔登时被雪花钢刀切成四段。 达偍魔抬起左脚踹向邱寅涛的前胸。 邱寅涛来不及躲闪,只得扔掉折断的判官笔,用双手奋力向外格挡。只听“彭”的一声,邱寅涛的身子凌空飞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小院的院墙上。邱寅涛身子落地,一口鲜血,洒到地上。 达偍魔欺身直进,雪花钢刀闪着寒光罩着邱寅涛的头顶劈下。 “当”的一声,青钢剑再次挡在了雪花钢刀的前面,而梅秭归趁机将邱寅涛拉到一边。 达偍魔已经怒不可遏,雪花钢刀贴着青钢剑的剑身切向清风。 清风急忙向后飞掠。 达偍魔将左手的禅杖重重插进地面,方砖皆碎,尘头大起。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把闪烁寒光的雪花钢刀。达偍魔一声怒吼,声若雄狮,又似饿虎,腾身纵起,如一只大鸟向清风袭来,双刀十字交叉切向清风。寒光到处,冷气森然。罡风烈烈,刮得清风脸颊生疼。 清风不敢强接,只得步步后退。 梅秭归手持长剑斜刺里,再次刺向达偍魔。 陆无双、邱寅涛强打精神,一人一柄弯刀,也加入战团。 达偍魔一声冷哼,右手钢刀裹挟凛冽杀意,如疾风暴雨般劈向梅秭归。 清风的青钢剑再次挡下雪花钢刀。“苍啷”一声,青钢剑在一片耀眼的火花中折为两段。清风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嗓子眼发甜,一口血喷了出去。 而达偍魔的刀势不减,如狂暴的海浪,刹那间就要吞噬席卷眼前这个老太太。 梅秭归双手捧剑迎向海浪般汹涌的刀光,只见夜空又划过一片耀眼的光芒,梅秭归的长剑同样被雪花钢刀劈为两段。梅秭归奋力向右闪避。 达偍魔抬起左脚,将梅秭归踢得飞出一丈,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陆无双和邱寅涛眼见不妙,急忙同时出手,双刀直刺达偍魔的两肋。 达偍魔须眉倒竖,大喝一声,双手一甩。手中雪花钢刀直插地面足有半尺。达偍魔伸出两只大手,瞬间抓住陆、邱二人手中的双刀。一双怒目紧盯着陆、邱二人。 第八十九章 逃离魔掌 陆无双和邱寅涛大吃一惊,双手死死握住刀柄,不肯撒手。 达偍魔一声冷哼,两柄弯刀立刻从中间折断。 陆无双与邱寅涛由于用力过猛,身子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七八步。未等二人站稳身形,达偍魔欺身直进,双手抓住二人手腕,两臂齐摇,将陆无双与邱寅涛甩出丈余。 陆无双与邱寅涛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断刀被震落地上。 未等二人站起,达偍魔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贴近,双手抓住陆、邱二人的脖项,将二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陆无双与邱寅涛均感到一阵气窒,难以呼吸,双手拼命去掰达偍魔的手指,手刨脚蹬,试图挣脱魔爪。 达偍魔一阵狞笑,手提二人向火海走去。 突然,达偍魔的身子一滞,双手渐渐松开陆无双和邱寅涛。他用惊愕的眼神看着邱寅涛。 此时狂风骤起,火舌乱窜。院内火势越来越猛,刹那间相邻的屋舍也被乱窜的火舌点燃,吞噬。凤凰山庄已经成为一片火海。 邱寅涛强忍剧痛,翻身爬起,拉着陆无双向梅秭归和清风跑去。 邱寅涛扶起清风,陆无双扶起梅秭归。四人向院外艰难前行。当众人刚刚走出凤凰山庄,听见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瞧,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只见火光映照之下,达偍魔提着禅杖,背着两柄雪花钢刀踉踉跄跄也走了出来。 达偍魔大吼道:“雕虫小技,也想逃出我的手心。快说,犬牙符在哪里?” 清风低低的声音问道:“他是怎么了?怎么刚才把你么给放了?” 邱寅涛一边走,喘着气说道:“我在判官笔上喂了剧毒,刚才他一定是中毒了。” 清风苦笑道:“他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本事,没想到让你给暗算了。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说完,脸上笑容一僵,猛地又吐了一口血。刚才与达偍魔恶斗,每一次交手清风均是拼尽全部真力。达偍魔内力太过强硬,清风此刻早被震得经脉紊乱,内伤沉重。 陆无双从怀里取出一物,丢给达偍魔,娇声说道:“不要追了。犬牙符,给你了,接着。” 达偍魔不由一喜,伸右手接过,仔细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只听“轰”的一声,达偍魔被震得飞了起来,身体重重落在火海之中。 梅秭归欣喜若狂,脱口说道:“神火弹。你们是神火宗的人。” 陆无双见达偍魔中了神火弹,并葬身火海,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陆无双转过身,向梅秭归恭恭敬敬叩头说道:“神火宗弟子陆无双拜见师母。” 邱寅涛也走了过来,跪下行礼:“神火宗弟子邱寅涛拜见师母。” 梅秭归不禁老泪纵横,嘴唇翕动,半天才说道:“没想到神火宗后继有人啊。你们师父呢?” 陆无双心头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家师已经在百柳山庄仙逝了。” 梅秭归不禁怅然说道:“狗贼说的原来是真的。神火宗就剩你们二人了吗?” 邱寅涛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说道:“回禀师母,如今神火宗还剩我等师兄弟四人。除了我与无双师妹,还有大师兄陈桥欣、三师弟过冲。” 梅秭归将陆、邱二人扶起,轻声问道:“桥欣我是知道的。只是你等三人,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陆无双眼含热泪说道:“师母,说来话长。大师兄入门早。自打神火宗被清军查抄清剿之后,家师带着大师兄四处飘荡,在路上又收了我等三个徒弟。”陆无双还要再讲。 邱寅涛急忙打断:“师母、师妹,现在不是讲话的时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 梅秭归点头称是。 四人相互搀扶,向前走去。 大约走出半里地,后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梅秭归回头望去,只见凤凰山庄已完全被火海吞没,并在熊熊的烈焰中轰然坍塌。 梅秭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凤凰山庄,就这样再也看不见了。 陆无双奓着胆子,轻声说道:“师母,我们走吧。” 梅秭归再次点了点头,在陆无双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向着深山走去。 四人向西走出大约十几天,由于四人均受了很重的内伤,所以走得并不快。好在达偍魔已经被火烧死了,所以四个人也没有了压力,心情倒也平静。他们一边赶路,一边调息养伤。 这一日,他们进入无锡地界,远远看到了太湖。 今天的天气格外得好。碧蓝的天空中,是一轮温暖而不暴烈的太阳。阳光洒在淡蓝的湖面,如同在湖面镶上了片片金鳞。阵阵秋风拂过,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陆无双看着这一望无际太湖的湖水,高兴得跳了起来,就像个青春萌动的少女。 傍晚,邱寅涛从湖中抓了几尾鱼,在湖边支了一个火堆,烧烤起来。 陆无双在深深的芦苇荡中,找了个机会洗了个澡。难得洗了个澡,陆无双感觉全身说不出来的松快。此时,陆无双坐在火边。身后坐着的梅秭归拿出一把梳子在给她轻轻梳头。 梅秭归没有想到在凤凰山庄能够见到神火宗的传人,更没有想到自己还被陆、邱二人舍身救出。她眼望陆、邱二人,说不出得高兴。 陆无双依偎在梅秭归的怀里,说道:“师娘,我虽入门多年,但自幼便与师父他老人家分开。师父与大师兄也从来没有提起过您。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师娘,您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呐!” 梅秭归也有些笑不拢嘴,说道:“能见到你们,我也是高兴得紧。对了,丫头你找婆家了吗?” 陆无双脸一红,撅起小嘴,说道:“您说什么呢!” 梅秭归一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啥不好意思的。” 陆无双眨了眨眼,说道:“还没呢?” 梅秭归一皱眉:“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陆无双把脸凑到梅秭归的耳边,低低的声音耳语了一句。 梅秭归脸色大惊,看着陆无双:“你都这么大了。为何还没有成家嫁人?” 第九十章 入门 陆无双这回真的有些生气了,轻轻推了梅秭归的大腿一把,一脸不高兴地说道:“您瞧您,至于这么大反应吗?好像我这辈子嫁不出去是的。” 梅秭归平复了一下心神,看了看一旁的邱寅涛,低低的声音对陆无双说道:“我看小邱年岁也不小了,而且他对你颇为上心。不如?” 陆无双脸色有些哀怨,轻声说道:“我知道他的心思。可是我,我不喜欢他。” 梅秭归看了看陆无双,又瞅了瞅不远处的邱寅涛,叹了一口气。 陆无双岔开话题:“别说我了。还是聊聊您老人家吧。” “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讲的?” 陆无双美目一转,说道:“讲什么都行。” 梅秭归抬头望了望即将灰暗的天空,神思万里,良久才悠悠说道:“那你们知道我神火宗的来历吗?” 邱寅涛和陆无双相互看了看,没有说话。 梅秭归说道:“在此之前,你们还是先给我讲讲你们的经历吧。” 邱寅涛刚张了张嘴,陆无双便接过了话茬。 陆无双一笑,说道:“也没什么好讲的,师娘。我们师兄弟共四人,都是孤儿。大师兄陈桥欣您是知道的。听说二师兄入门比较有意思。” 梅秭归眼睛一亮,笑道:“怎么个有意思法?” 陆无双瞟了一眼邱寅涛,说道:“听说当时师父带着大师兄在江湖上游荡,在路上碰到了二师兄。当时二师兄也不过十来岁,他一走一过就把师父的钱给偷走了。师父没有察觉,却被大师兄给看到了,拉住二师兄一顿胖揍。后来二师兄哭天抹泪的,师父就把他给收到门下了。”说完,双手捂住小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梅秭归听得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原来小邱还有偷盗的毛病。不知现在改了没有?” 邱寅涛一脸绯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娘,别听无双的。他就会污蔑我。我早就改了。” 梅秭归盯着邱寅涛的脸,瞅了半天,再次问道:“小邱,说实话,你怎得改了?” 邱寅涛脸更加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师娘,您不知道。这几十年跟着师兄走南闯北的,什么也没捞着。神火宗说起来好听,实际上穷得跟要饭的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有时手头实在太紧了,就到地主家里面打打秋风。” 梅秭归笑着摇了摇头:“那过冲和你是怎么入门的?” 陆无双继续说道:“三师兄名叫过冲和我与二师兄入门时间都差不多。当时我们都是孤儿,成天厮混在一起。师父不忍心,便把我们都收了。” 梅秭归叹了一口气,脸上神色凝重:“苦了你们这帮兄弟了。” 陆无双见梅秭归有些伤感,急忙宽慰:“师娘,您别这样。我们过得虽然穷了一些,但是大师兄对待我们可好了,就像我们的父亲一样。自打我入门后没多久,师父便不辞而别了。一晃,大师兄照顾我们三兄妹也快三十个年头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了。” 梅秭归点了点头:“桥欣是个好孩子。我是不会忘记的。” 陆无双继续说道:“我们走南闯北几十年,如今已经落户到了扬州。后来我与二师兄听九天神手传来消息,说是再来客栈的黑心夫妇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最后落在了山西太原府的百柳山庄。我和师兄便前去一查究竟。” 梅秭归眼中闪烁一丝光彩,说道:“那究竟如何?” 陆无双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见到师父。但是见到了剑痴冷寒霜。” 梅秭归稍觉失望,但很快皱了皱眉,略带寒意说道:“莫不是那个杀害见惠大师,欺师灭祖的恶徒?” 陆无双点了点头:“正是此人。” 梅秭归眉头皱得更紧,说道:“那冷寒霜虽然可恶至极。但听说他的剑法出神入化,不知江湖上多少成名的剑客死在他的黑煞剑下。更厉害的是他与剑神一战之后,竟消了折剑山庄的名号。” 陆无双眨了眨眼,说道:“是啊!冷寒霜不仅武功超凡,还爱剑成痴。要不然江湖武林道也不会给他取了一个剑痴的称号。冷寒霜被剑神困于百柳山庄老君亭下多年,潜心研究剑道近六年,最近才出得百柳山庄。我料想他必然在剑术一道有了新的进境。可惜,如果不是达偍魔,只怕此刻早已做了我的刀下之鬼。” 梅秭归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轻声问道:“无双,你怎么在老身的面前说如此大话?冷寒霜武功如此厉害,怎么可能成为你的刀下之鬼?” 陆无双转过头,冲着梅秭归神秘地一笑,说道:“师娘,我可不是在扯谎或是说大话。您有所不知,前些时我一路尾随冷寒霜从太原赶至扬州。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后来发现他居然向剑魔慕容长情挑战,最后身负重伤。我趁机打算一刀解决了他,不想被达偍魔撞见,居然救了他。真是老天瞎了眼。怎么让这种人活在世上?” 梅秭归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脸看了看邱寅涛。 邱寅涛会意,说道:“师娘。对于师父我也是没有什么印象了。当初师父见我三人可怜,就收在身边当徒弟。后来赫连擎天死了之后,师父就远遁西域,说要找到神火秘方,完成我神火宗的宗门至宝《神火纪要》。就这样一去不返,最后听说死在百柳山庄。但我们到最后也没有见到他老人家的尸骨。”说着说着,面现一丝哀伤。 梅秭归苦笑一声,说道:“《神火纪要》。唉!那我就给你们讲讲我的经历。” 梅秭归的眼睛看着远处即将沉入湖面的一抹夕阳,仿佛回到了五十多年前。 第九十一章 犬牙符的秘密 “我的祖父名叫梅之涣,曾官至甘肃巡抚,因维护钱谦益,被温体仁排挤罢官。由于明朝末年,贪贿成风,权臣相互倾轧。我梅家便再没有入仕为官。后来清军入关,我姑姑力挡清军,宁死不降。最后我梅家败落,死的死,逃的逃。那时我还是个十几岁的丫头,逃难的时候,我梅家被官兵冲散,我的父母、兄弟一个都找不到了。我当时非常害怕,只得站在路边哭。” 陆无双听着听着,眼眸之中不禁流下了眼泪。 梅秭归看到,笑笑说道:“傻孩子,哭什么。就在这时,一个老人带着一个男孩子出现在我的面前。老人说道:‘孩子,你怎么了?’我对他说:‘我找不到自己的父母、兄弟。’老人叹了一口气,递给我一个火烧,说道:‘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小女娃可怎么活?如果你愿意,就跟我走吧。我帮你找你的父母、兄弟。’我当时又渴又饿,还非常得害怕,就跟他走了。” 邱寅涛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个老人是谁?” 梅秭归说道:“他叫张宝奎。他带着的那个男孩子是他的孙子张天雷。张天雷比我大两、三岁,还算照顾我。后来我才知道,张宝奎当年曾当过闯王李自成手下的火工司,专门研制火药、大炮的。我告诉了张宝奎我的家世和名字,张宝奎很是吃惊。他告诉我,我的祖父曾经恩放过李自成,所以对我特别得好。再后来,我们一同逃往东南,投奔唐王朱聿键,并在福建成立了神火宗的前身——神火营。不久清军杀入福建,郑芝龙不战而降。朱聿键流亡途中被清军俘虏,绝食而死。” 梅秭归内伤牵动,咳嗽了几声。 陆无双急忙递过水袋,关切地问道:“师娘,你感觉怎么样?” 梅秭归接过水袋,喝了一口,微微一笑,说道:“不妨事的。对了,我讲到哪儿了?” 邱寅涛说道:“唐王朱聿键死了。” 梅秭归点了点头:“瞧我这记性。那我继续讲。张宝奎一时气愤,就想带领神火营炸死郑芝龙。可是不知道为何事情败露,张宝奎就带着张天雷和我及神火营的一些弟子连夜逃了出去。在逃亡江西的路上,张宝奎得了一场大病,堪堪不行了。他临死前将我及神火营托付给张天雷,并将一物交给我保管。张宝奎死后,我和张天雷草草地拜堂成了亲。我二人带着神火营剩余的年轻弟子继续辗转江西、云南等地,跟着南明政权继续抗清。但南明最后还是灭亡了。后来张天雷认为南明政权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火器不行。清军的红衣大炮无论是多么坚固的城墙都能给炸塌,所以他四处寻访火器的秘方和制造方法。 我就这样跟着他东奔西跑了十几年,但是他依然一无所获。我们到达四川后,张天雷就不走了。他开始全部身心研究火器,并建立了神火宗。他对于其它的任何事情都不关心,终日里连看我一眼都没有。我当时对他十分失望,发现自己所依靠的原来是个废物。我一气之下,就离开了他。后来我听说江湖出了一个“反清复明”的帮会,就前往投奔。等我找到这个帮会,发现帮会的首领正是江湖大名鼎鼎、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赫连擎天。我觉得汉人有希望了,就把张宝奎交给我保管的东西交给了赫连擎天。” 陆无双一双大眼立刻闪烁出明亮的辉光,问道:“是什么东西?” 梅秭归说道:“是犬牙符。” 邱寅涛挠了挠头,问道:“犬牙符,是什么东西?” 梅秭归说道:“是闯王李自成的一道兵符。” 陆无双疑惑地问道:“兵符?这兵符能干什么?” 梅秭归微微一笑:“傻孩子,这可不是一道普通的兵符。在这个兵符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邱寅涛眼睛睁得贼大,问道:“什么秘密?” 梅秭归说道:“我不知道。就连张宝奎也不知道。当年闯王李自成战败逃亡,曾被困于九宫山。他派刘宗敏突围,可惜没有成功。刘宗敏死的时候,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所以尸首也没有人收。张宝奎当时就在士兵当中,身中数刀。可万幸的是他没有死。到了深夜,张宝奎醒来,在一众死人的身上找东西。没有找到别的,只是在刘宗敏的身上找到了这一道兵符。张宝奎并不知道这块兵符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是他知道这道兵符是刘宗敏的遗物,一定不简单,所以一直珍藏在身边。” 邱寅涛感到十分泄气。 “直到我见到了赫连擎天,我把犬牙符交给了他。赫连擎天才告诉我这枚犬牙符的秘密。” 邱寅涛和陆无双异口同声问道:“到底是什么秘密?” 梅秭归说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李自成的秘密藏宝地?” 邱寅涛和陆无双相互看了一眼,均摇了摇头。 梅秭归一拍双膝,哈哈大笑:“你们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对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太过陌生。当年李自成打进北京城,本来想招安吴三桂,却不想刘宗敏把陈圆圆给纳了。吴三桂投靠清廷,山海关一战,大破大顺军。大顺军从此势气低落,清廷紧跟着追杀李自成。李自成无奈逃离北京,辗转西安。他逃离北京城时,将京城里的宝物洗劫一空,并派顾君恩找了一个秘密之所,将自己从北京城劫掠出来的宝物一同埋在了这个秘密的地方。而这个秘密就藏在这枚犬牙符中。” 邱寅涛问道:“那赫连擎天又是怎么知道这个藏宝的秘密在这枚犬牙符里面呢?” 梅秭归说道:“赫连擎天本来也是不知道的。但是渔阳老人曾在二十年多年前交给赫连擎天一本手册,一本顾君恩的手札。” 邱寅涛问道:“就是那个被李自成赐死的顾君恩?” 第九十二章 清廷四煞 梅秭归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是顾君恩不假,但是他并没有被李自成赐死。所为赐死,不过是李自成与顾君恩掩人耳目罢了。自从李自成兵败身死,顾君恩就跟随李过南下湖广与南明政权联合抗清。后来李过身染重病而亡,而大顺军节节败退。顾君恩就在湖南平江出家了。他临死之前,交给渔阳老人一份手札,里面记录了自己跟随李自成起兵以来的所遭所遇。里面提到了李自成藏宝这个秘密,并指出藏宝地的秘密就在犬牙符的里面。可惜这犬牙符刚刚落在赫连擎天之手不久,他的四个兄弟就背叛了他,一路追杀他和他的全家。可怜赫连擎天何等英雄,也被杀死在龙山脚下。” 陆无双问道:“那他的家人呢?” 梅秭归叹了一口气,说道:“听说也都死在了清廷爪牙之下。” 邱寅涛眨了眨一双大眼,问道:“那赫连擎天的四个兄弟到底是谁?” 梅秭归咬了咬牙,忿忿说道:“就是号称清廷四煞的那四个狗贼。” 邱寅涛惊异地瞅着梅秭归:“难道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四大山庄的庄主不成?” 陆无双一拍大腿,说道:“我知道了。他们就是一品山庄慕容决绝,飞云岛上官太野,紫玉山庄南宫普宿,落鸟林诸葛追云。” 梅秭归点了点头说道:“就是他们。他们原本也是抗清义士,后来被清廷策反招安,成为清廷的走狗,到处抓捕我们这些反清复明的仁人志士。后来,他们都回归故里,各自建了山庄,颐养天年。” 陆无双扶着梅秭归的胳膊,说道:“他们四个人号称当世四大山庄的庄主,其势力非常强大。而且我还听说他们的儿女各个身怀绝技,武功均不在其父之下。” 邱寅涛接过话茬:“一品山庄慕容节烈,一把幽冥号称天下第一御前侍卫。慕容长情号称剑魔,曾东渡扶桑,习得神梦一刀流,其剑术恐怕当世只有剑神可与之相提并论。飞云岛的上官云飞,号称大海孤鹰,轻功十分了得,一把落魂罕逢敌手。飞云岛听说还有一位二公子是庶出,终日吹箫、抚琴,与书画相伴,好像不会武功。他父亲上官太野好像也不太喜欢他。落鸟林大小姐诸葛清怡,烈焰剑一出鬼神皆惊,尤其她那一招漫天飞雪,世人皆称剑道奇技。江湖传闻即便剑神出世,也未必能够抵挡了这一剑。她还有个妹妹,听说也是庶出,与上官家的二少爷行事相同,不喜刀剑,只爱书画。这最后的紫玉山庄最为神秘。大公子听说是个商人,从小走南闯北,生意做得十分红火。却不曾听说他是否会武。二公子南宫璀云如今已成为扬州知府柳敬宣的贴身总捕,一把墨渊,遇佛杀佛,遇神杀神。自从他到了扬州城,没有任何人敢再犯案。” 梅秭归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还真有些见识。但是你们知道他们四大山庄谁更厉害吗?” 陆无双沉默不语。 邱寅涛将火堆上的鱼翻了翻,说道:“他们四大山庄从未比试较量过,这还真不清楚。” 梅秭归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若论他们山庄谁更强,还真不好说。当年赫连擎天与这四人曾经歃血为盟,义结金兰。刨却赫连擎天不算,当属慕容决绝武功最强。所以清廷四煞一直以来以慕容决绝为尊。其余三人虽然当面不说,背地里都是暗自较劲,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成为当今武林一代翘楚。如果要说他们四大山庄如今谁最厉害,还是有人清楚的。” 陆无双问道:“是谁?” 梅秭归笑而不答,瞅了一眼邱寅涛。 邱寅涛咧嘴一笑,说道:“我想非再来客栈的黑心夫妇莫属。” 梅秭归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黑心夫妇的消息一向灵通,只要有人肯花钱,就一定能从他们那里打听出想要知道的东西。多年来从他那里花重金买消息的人不计其数,而且消息从来都没有错过。只可惜他们的再来客栈一向飘忽不定,很难找到。其实在这世间还有一人,消息也非常灵通,绝对不亚于黑心夫妇。只是他从来不用消息来换钱。” 邱寅涛一愣,问道:“他是谁?消息为何能够如此灵通?另外既然不用来卖钱,消息灵通又有何用?” 梅秭归一笑,说道:“消息为何灵通,老身也是不知。获取这些消息的用途我也不知。” 陆无双问道:“那您见过他吗?” 梅秭归摇了摇头:“没有见过,只知道他有个雅号,名叫‘万通居士’。” 邱寅涛微微皱眉,喃喃轻语:“万通居士?没听说过。” 梅秭归说道:“我也是听江湖人传言,万通居士通晓天下大事,尤其是皇家秘闻和江湖轶事。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够见到此人。替我问问这犬牙符到底落在了哪里?” 邱寅涛将烤好的鱼从火堆架子上拿下来,分别递给梅秭归,说道:“师娘哪里话,我们一定找到他,然后您亲自问问不就行了。” 梅秭归看了看已经黑透的夜空,苦笑一声,说道:“唉,我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邱寅涛见梅秭归一脸惆怅,急忙岔开话题:“师娘,后来您有没有再找寻师父的下落?” 梅秭归淡淡一笑:“确实找过。不过我听闻清军入川,清剿张献忠的大西军的时候,顺带着把神火宗也一并清剿了。神火宗上下死伤殆尽,你大师兄陈桥欣舍死忘生把你师父从火海之中救了出来。之后便没有了消息。这么多年神火宗能够维持下来,真是苦了桥欣了。”说罢,梅秭归更加伤感。 陆无双瞪了邱寅涛一眼,再次岔开话题:“这清风道长出去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没有回来?” 梅秭归也是一皱眉:确实,清风道长说是去买药,天到这般时分,怎么还没有回来? 突然,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夹裹着一个黑色东西砸到了火堆之中。梅秭归、邱寅涛和陆无双不约而同纵身而起。梅秭归由于深受重伤所以身形不是那么利索。邱寅涛和陆无双还算年轻,两人已经各拿一根树棍横在胸前。 第九十三章 恶魔复生 三人看看左右,没有人。火堆被黑色东西砸得七零八落,火星乱飞。众人仔细瞧看。一个带血的包袱在火中慢慢燃烧,然后在一片飞灰中,显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一颗清风道长的人头。三人均是吓得向后倒退数步。 梅秭归环视四周,苍眉颤抖:“什么人?赶紧给我出来!不要鬼鬼祟祟,藏头缩尾的。”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影从一片幽暗中走了出来。他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颗光头。这个光头已经被火严重灼伤,到处是淤血和焦癞。即使是眼皮也被烧灼得不像样子,在黑夜中显得十分阴森恐怖。 梅秭归的心彻底缩紧,嘴唇颤抖:“这个该死的老怪物怎么没有死?” 陆无双惊叫出声:“达偍魔!他没有死!” 达偍魔慢慢走向三人,左手握着那柄禅杖,腰中依然别着那两口雪花钢刀,胸前的素珠却消失不见。 达偍魔眼中跳动着火堆的光芒,既狂躁又冰冷:“我怎么可能会死。即使你们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死。你们看到清风那个杂毛的头被我砍下来了,感觉如何?”随着达偍魔的脚步逐渐逼近,他受伤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不住地在颤抖,显得更加诡异恐怖。 梅秭归的身上只有一柄断剑和一柄匕首,自己身负重伤,走肯定是走不了了。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递给邱寅涛,并大声说道:“快带无双走!快走!” 陆无双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师娘,我不走。” 邱寅涛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梅秭归怒不可遏,厉声斥道:“邱寅涛,你难道要看着你师妹落在这个淫僧的手中,被蹂躏至死吗?” 邱寅涛的头仿佛被一道霹雷惊醒,硬拉着陆无双向远处跑去。 达偍魔冷冷一笑,说道:“你们真以为今天能跑出我的手掌心?” 达偍魔大步向前,梅秭归横剑相拦。 这一次,达偍魔没有抽出钢刀,而是提起禅杖迎头直刺。禅杖的顶端是个半尺长的尖锥,在火光的掩映下耀眼夺目。这一招实在太快,只听一声凄厉的叫声,尖锥刺穿了梅秭归的胸窝。达偍魔奋力一挑,将梅秭归的尸体甩进了太湖黑色的湖水。 邱寅涛和陆无双都听见了背后梅秭归凄厉的叫声,但是邱寅涛脚下没有一丝停留。他拉着陆无双快速跑进树林,向东飞奔而去。幸亏刚才他和陆无双吃了些鱼肉,身体还有些气力。而且邱寅涛与陆无双的轻身功夫本来就不差,所以很快,他们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达偍魔的轻功并不特别出色,而且他手里还拎着一条镔铁禅杖,腰挎两口戒刀,所以他跑得并不快。但是眼望陆、邱二人逐渐消失的背影,黑纱之下焦灼的脸上闪现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邱寅涛和陆无双跑出去大约十几里路,两人实在跑不动了,就在一片树林中找了一棵大树,靠着休息。 此时的陆无双早已泪眼婆娑,她的内心如刀剜一样疼痛。刚刚还和师娘有说有笑,转眼就惨死在自己的面前。 邱寅涛的内心十分恐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达偍魔居然没有死。虽然自己对达偍魔略有耳闻,但是没有想到此人年近古稀,武功却如此了得。清风道长、梅秭归、自己加上陆无双四个人在其面前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但是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达偍魔究竟是如何找到他们的?这一点邱寅涛百思不得其解。现如今,恐怕只有剑神驾到,或许能够救他们不死。可是剑神他来得了吗? 陆无双稳了半天自己悲伤纷乱的心绪,这才看了看四周,不解问道:“师兄,我们为什么不向西北取道奔扬州啊?” 邱寅涛嘴角微勾,说道:“我想这老东西一定认为我们会向扬州方向走。我们偏不向西北走,我们向东北走。这样或许能够跑掉。对了,你身上还有没有神火弹了?” 陆无双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神火弹制造十分不易。我们根本就没有在一个地方好好呆过。” 邱寅涛皱了皱眉,神情严峻:“我们必须找个偏僻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必须尽快制造出神火弹。就凭我俩的武功,根本打不过那个老魔头。” 陆无双睁着一双泪眼,问道:“那我们去哪里?” 邱寅涛想了想,坚定地说道:“我们去南通。” 说罢,邱寅涛将匕首递给陆无双:“这匕首你留着防身。等到了南通,我再搞两把刀给你。” 陆无双抬头瞧了一眼邱寅涛,问道:“那你呢?” 邱寅涛咧嘴一笑:“我好办。” 二人走了几天,终于到达长江渡口。时值正午,太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大地。江风习习,吹得人格外舒服,这让邱寅涛和陆无双几天来阴郁得心情得到了稍微的平复。 在不远处的渡口边停泊着一艘小船。 邱寅涛一看之下脸上满是笑意,拉着陆无双急急忙忙向小船走去。小船旁边站立着一个驶船的中年大汉,皮肤黝黑,身材魁梧。 大汉见到邱寅涛和陆无双,面带微笑,问道:“两位客官,要渡江吗?” 邱寅涛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赶快开船。” 大汉面露讪笑,说道:“既然客官要渡江,那就先付钱吧。一个人五钱银子,你们总共两个人,正好一两。” 邱寅涛着急地说道:“先把我们渡过去,到了对岸我们一定给钱。” 大汉脸上笑意全无,摇了摇头说道:“这可不行。到了对岸,你们不认账怎么办。现在就要付钱。” 邱寅涛无奈,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大汉。 大汉立刻眉开眼笑。 邱寅涛着急地催促道:“船家,赶快开船。” 大汉大声说道:“好嘞!”转身去解拴在渡口的绳子。 邱寅涛和陆无双纵身跳到小船的甲板上,刚要走进船舱,二人不由得愣住了。船舱里面坐了一个人,一个身穿青衣的人,在他的手中握着一把乌黑的剑,一把黑煞剑。 第九十四章 再遇剑痴 青衣人也看到了邱寅涛和陆无双,一双细细的眼睛里面显现出一丝光华。 突然从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如幽谷沉钟,隆隆而来:“先等等!不要开船!” 邱寅涛和陆无双的脸色更加难看,二人急忙扭身向岸上望去。远处飘来一朵红云,红云之上,坐着一团黑雾。等红云渐近,邱寅涛与陆无双这才看清原来是一骑红色战马飞奔而来。战马上的黑衣人让二人一望之下胆战心惊。黑衣人将禅杖放在马的铁过梁上,右手不住地挥动马鞭。这不是达偍魔,又能是谁? 摆船的大汉也是一愣,不由得停止了撑船。 邱寅涛急了,急忙对大汉说道:“船家,赶快走。” 大汉摇了摇头,说道:“还有一个人,我还能再多挣些银子。反正这船还能容下一人。” 邱寅涛迅速从怀中取出一锭大银,足有五两:“船家,赶快走,这些银子全给你了。” 大汉立刻笑逐颜开,伸手接过银子,说道:“好嘞!我们这就走。”说完,立刻荡桨摇橹,小船离河岸越来越远。 达偍魔胯下红马跑到岸边,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只见红马腾空跃起,直接冲进长江的滔滔江水之中。 眼见红马即将没入江水,达偍魔猛地腾身纵起。“咚”的一声,达偍魔跳到了甲板上。由于下坠的力量太过强大,小船翻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无双悠悠醒来。她发现自己趴在江边的沙滩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她艰难地坐了起来,眼见衣裙上全是泥水。她努力想掸掉,发现只是徒劳。此时红日西垂,一抹夕阳照在自己的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你醒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但听在陆无双的耳中不雅如擎天霹雳。 “是他!”一个念头在陆无双心头如闪电般划过。陆无双急忙扭头望去。 在距陆无双不远处有一个火堆在燃烧。火堆的旁边有一个树枝简单搭建的架子,架子上搭着一件青色长袍。火堆的旁边坐着一个人,裸露着上身,结实健硕的肌肉如精雕细刻出来的一般。该人面色蜡黄,一双细目,总是让人看不出他是睡着了还是在醒着。那把黑煞剑笔直地插在他的身边。 “剑痴,果然是他!”陆无双心头不由一沉,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际。 冷寒霜嘴角闪现一丝嘲讽,右手将青色长袍从架子上取了下来,穿在身上。然后从身边拿起一条鱼放在火上烤着。 陆无双看得非常清楚,那条鱼的肚子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冷寒霜瞅了一眼陆无双,淡淡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把你的匕首刀给拿走了。不过这匕首刀确实好用,扎个鱼比我的黑煞方便多了。” 陆无双咬了咬银牙,心想:“师兄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怎么碰见剑痴了?我该怎么办?” 一阵冷风吹过,陆无双浑身不由一颤。但是她还是没有动,她在等待冷寒霜的出手。按理说冷寒霜武功已经被废,凭自己的武功应该轻易就能将冷寒霜击毙。但是陆无双看见了冷寒霜的脸,那是一张极其自负的脸,或许应该说冷寒霜的脸充满了无限自信。陆无双不敢轻易动手。 冷寒霜终于开口了:“你不是一直要杀我,为什么不过来?” 陆无双没有说话,双手握紧了拳头。 冷寒霜冷冷一笑,说道:“当初你穷追不舍,势必要置我于死地。今日却被他人追得如丧家之犬。你不是和那个叫智空的和尚一伙的吗?为何被那个和尚追杀?” 陆无双摇了摇头,说道:“那个和尚不是智空,他叫达偍魔。你听说过吗?” 冷寒霜抬头想了想,说道:“达偍魔?没有听说过。” 陆无双继续说道:“达偍魔来自西域黄教,为人嗜杀成性。为练小无相神功,喝婴儿的鲜血以培练精血,奸杀女子以吸取阴玄之气。他杀了五台山文殊院智空长老,冒名顶替,在江湖上行骗。因为我们揭穿了他的底细,他就杀了我师娘和崆峒派清风道长。对我和师兄一路穷追不舍,直到此地。” 冷寒霜点了点头,仿佛十分赞同陆无双的观点:“你说的那个达偍魔确实是丧心病狂,灭绝人性,令人发指。不过…” 冷寒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诡异的表情:“我记得你曾经也把我比作此类人。而且那达偍魔跟我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我们都和你有仇。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呢?” 冷风继续吹拂着陆无双湿漉漉的罗裙,陆无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陆无双的内心此时已经平静了许多,她站起身,双手捋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缓步走到火堆旁边。 冷寒霜有些意外,眼珠不错地盯着陆无双。 陆无双在火堆边坐下,伸手在火边取暖,半天才说:“我不知道你现在如何?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因为按理说你被达偍魔废了武功,现在应该不是我的对手才是。” 冷寒霜的眼眉微微有些战栗:“你想试试?” 陆无双并没有回答冷寒霜的问话,而是继续说道:“你被达偍魔废了武功,他应该是你的仇人才是。我虽然屡次想要杀你,但是我其实并没有杀死你,甚至都没有伤过你。” 冷寒霜不禁笑了:“你想让我与他为仇作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虽然被他废了武功,但是我现在非常感谢他。” 陆无双盯着冷寒霜的脸,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冷寒霜悠悠说道:“因为如果不是他废了我的武功,我的神功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虽然我现在距离神功大成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我的经脉已经打通,内伤也好了,内力也恢复大半。再有个一年半载,相信就能挑战剑神了。哈哈哈…”说完,冷寒霜纵声大笑起来。 第九十五章 过节未了 陆无双听罢,心中感到无限悲凉。刹那间,她的脑海中浮想联翩:自己的死期恐怕是要到了。达偍魔究竟淹死了没有?师兄邱寅涛到底在哪里?你不是水性挺好的吗?跑哪里了?唉,即便是邱寅涛在身边,他们两个也不是剑痴的对手。 正在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人。这个人一身黑衣,衣服上全是泥,左手持禅杖,腰中挎着戒刀。这个人脸罩黑纱,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黑衣人人听到冷寒霜的笑声,便向火堆走来。他走得很慢,但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陆无双的心上。 陆无双悄悄从身边捡起一块儿尖利的石头,实在不行,只有自尽了。 冷寒霜也发现了黑衣人,但是他没有丝毫介意,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黑衣人走到火堆边,冲着冷寒霜和陆无双单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与二位施主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陆无双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冷寒霜只用余光瞄了一下黑衣人,仍旧自顾自地在火上烤着那条鱼:“达偍魔,你怎么还活着,这长江水怎么没有要了你的命啊?” 达偍魔淡淡说道:“冷施主说笑了。老衲虽然不会水,但是抱块儿船板的本事还是有的。” 冷寒霜不甜不咸地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达偍魔一指陆无双:“我与这位陆施主有些过节还没有了结,所以希望能够带她离开。” 冷寒霜淡淡说道:“我与她也有过节,也没有了结,你不能带她走。” 达偍魔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位女施主曾经用神火弹将我打成重伤,所以老衲一定要带她离开。还请冷施主成全。” 冷寒霜摇了摇头:“我记得你和我之间好像也有过节没有了结。恐怕你也走不了吧。” 达偍魔眉头一皱:“什么过节?” 冷寒霜将烤鱼放在支架一边,从身边拿起黑煞剑,轻轻抚摸剑身,说道:“我记得你曾经废了我的武功。” 达偍魔冷冷一笑:“没有杀你,你应该感激老衲才对。而且你应该清楚,自己如今已经成为废人。” 冷寒霜眉头一扬,一脸的鄙夷:“即便我现在是个废人,也想留下你一条命。” 达偍魔一声冷哼,牙缝中迸出几个字:“那你就试试。” 冷寒霜二目突然圆睁,嘴里也迸出几个字:“试试就试试。” 两个人相距大约一丈,陆无双感觉一股逼人的杀气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她想站起身,却没能站起来。 江风越来越大,江水奔腾咆哮,如无数雄狮怒吼。仿佛在向上天控诉这即将被黑夜吞噬,不羁的人世。江边尘沙荡漾,火堆被吹得七零八落,冷寒霜与达偍魔等人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冷寒霜手握黑煞,达偍魔手拄禅杖。两人如两尊瘟神,相恃而立。彼此的衣服虽然被江风吹得哗啦啦山响,身影却如泰山般岿然不动。 最终还是冷寒霜先出剑了。黑煞剑裹着一团冷风向达偍魔而去,身后只留下片片青色残影。这正是七绝剑的“冷夜追风”。 达偍魔不由吃了一惊:“七绝剑,好剑法!”说话间,达偍魔双手横提禅杖,黑煞剑在禅杖的杖杆上划过,火星四射,光华一片。 冷寒霜的身影从达偍魔的身边划过,两人再次相隔一丈。达偍魔抬头细看,禅杖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只是一剑,冷寒霜就觉得臂膀有些酸麻。达偍魔同样感到冷寒霜凌厉无比的剑意,凭借禅杖很难再次抵挡。 达偍魔将禅杖使劲向地下一插,泥土翻飞,杖杆没入黑泥足有一尺。达偍魔瞬间从腰际抽出两柄雪花钢刀,刀锋锐利,寒气逼人。 冷寒霜紧接着施展七绝剑的第二剑“桐霸光翼”。黑煞剑宛若一道惊鸿,自左向右斜斜地劈向达偍魔,夕阳的余晖落在黑煞剑的剑身上,带动出一片金鳞。 达偍魔奋力将雪花双刀护在胸前,又是一片火花飞溅。达偍魔的身形被逼出一丈,双脚在江滩上划出两道深深沟槽。再一看,雪花双刀上出现了两个小缺口。 那一日,达偍魔身中邱寅涛判官笔上的剧毒,又被神火弹炸成重伤,本来已经葬身火海。但是凭借他深不可测的内功,他还是从火堆中爬了出来。可是脸上、身上都被大火烧得惨不忍睹。达偍魔本来就是用毒的高手,对于解毒更有自己独特的法门。他很快在山中找到了一些散毒的草药,慢慢散去体内的剧毒。他一路上,或杀人,或杀一些小动物。靠着人血和动物的血肉,身体的内伤渐渐恢复。他沿途经过一些药铺,顺手拿了一些草药,煎服以散去体内的剧毒。虽然内伤和剧毒还很未根除,但凭借他深厚的小无相神功,他已经能够控制。 但此刻,达偍魔感觉双臂有些发麻,气血开始在心头翻涌,体内的剧毒有些难以压制。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明明废了冷寒霜的内功,为何他的内力还是如此强劲。 冷寒霜感觉手中的黑煞非常沉重,内息开始不稳,旧伤隐隐有要发作的迹象。 达偍魔稳了半天心神,冷冷说道:“如果不是老衲中了剧毒和受了重伤,就凭你这微末的七绝剑意,焉能是老衲的对手。你我素无仇怨,当初也是受了这小丫头的蛊惑才结的仇。今日你把她交给老衲,老衲马上转身就走,绝无二话。” 冷寒霜思忖半晌:刚才交手两剑,便可探知达偍魔的底细。达偍魔说得不错。如果不是达偍魔中毒和受了极重的内伤,凭着自己的七绝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今日不同。虽然自己的内伤也没有完全好,七绝剑还差得很远,但是如果今日不杀了这个秃驴,恐怕此生再难取下此贼的项上人头。达偍魔不比西门匡慧,将来自己恐怕休想活命。 心中思定,冷寒霜一阵冷笑,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今日不杀你,恐留后患。接招吧!” 第九十六章 不一样的感觉 说完,冷寒霜双手捧剑,使出了第三剑。此时冷寒霜人剑已经合一,身形在空中高速旋转,仿佛一柄透骨钢锥,横着刺向达偍魔。剑气森然,席卷天地。刹那间,方圆十几丈卷起一阵雄烈至极的冷风。天地昏暗,黑沙弥漫,比之江风暴烈了不知多少倍。 达偍魔一声怒吼,焦眉倒竖,双刀护住身形前后,同样如一个陀螺般高速旋转。达偍魔的周围同样出现了一股狂暴的气流。气流如柱,气势如虹,像一股不屈的冤魂,傲视天苍,直冲霄汉。 圆锥与陀螺快速相遇,相互交叠在一起。只听得金戈相击、割切之声响彻天际,刺人耳膜。天空中火花四溅,久久不停。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大地已经灰黑一片,但是此处方圆数十丈却耀眼夺目,光彩一片。 过了好久,光华被黑暗吞噬。江风慢慢平息,黑沙渐渐消散,一抹月光柔柔洒在江边的沙滩,照在二人的身上。达偍魔与冷寒霜的身影已然分开,相聚大约一丈,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移动半分。 达偍魔全身黑衣尽碎,裸露的胸膛上出现了许多细小的剑伤,鲜血从这些密密麻麻的伤口缓缓渗出,向下流淌。他本来身负小无相神功,金刚不坏之躯直逼当年的赫连擎天。但是神火弹与邱寅涛所施剧毒却将达偍魔的神功给破了。达偍魔手中的双刀只剩下两个剑柄,留下他脚下的是片片碎铁。达偍魔感到气血一个劲地向上翻涌,堪堪就要吐血。体内的剧毒再也难以抑制,在七经八脉中缓缓游走。 冷寒霜的黑煞剑没有受到损伤,但是冷寒霜身上的青色长袍同样被割成无数碎片,露出古铜色的身躯。棱角分明的胸膛和后背上尽是刀锋划过的伤口,鲜血已浸满全身。冷寒霜双手拄着黑煞剑,口中不停在喘息。突然他身躯一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达偍魔压制了半天胸中翻涌的气血,说道:“好一招牙角鳞杀斩。不过,即便如此,你仍不是老衲的对手。奉劝阁下一句,休要淌此浑水。今日你我不如罢手,将这丫头交给我。老衲必定忘不了你的好处。如果他日你有什么为难着窄的地方,只管来找我,老衲一定鼎力相助。” 冷寒霜嘴角微微上扬,面带一丝不屑,说道:“他日得到你的帮助?我看不必了。今日你就留下人头,再走吧。” 达偍魔变得有些怒不可遏,两眼圆睁,睚眦欲裂:“你真得以为老衲怕了你不成?” 冷寒霜此时身躯不停在颤抖,黑煞剑说什么都提不起来了。而听达偍魔说话的声音,气息平和,即便受了重伤和剧毒,内力仍然深不可测,不愧是号称天下第一的赫连擎天也无法杀死的西域老怪。凭自己七绝剑的造诣和金刚伏魔的功底,相比达偍魔还是差得太远了。 达偍魔的瞳孔开始缩小,表情开始变得复杂。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先前一直不动的人,现在开始动了。 陆无双缓缓站起身来,右手从早已烤焦的鱼身上拔下来一柄匕首刀。匕首刀约有七寸来长,在溶溶月光的之下显得格外阴森雪亮。陆无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向达偍魔后背走去。 达偍魔看着陆无双渐渐向自己走来,最终叹了一口气,然后提起禅杖,转身向远处黑夜中走去。 陆无双并没有追赶,她知道达偍魔虽然受了极重的伤,但是自己拼得一死,还是难以将其杀死。而自己此番的行动不过是震慑一下他而已。陆无双见达偍魔走远,看了看冷寒霜,转身向冷寒霜走去。 陆无双一袭绿色罗裙湿湿地贴在自己的身上,曲线毕露,婀娜多姿。在如水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妩媚动人。论谁看了,都不免心驰神往。 但冷寒霜不会。冷寒霜的双脚难以挪动半步,他的双手依然扶着黑煞剑,艰难地支撑着摇晃的身躯。他直盯盯瞅着陆无双,眼皮眯成了一条细线,双手握得更紧。 陆无双缓步走到冷寒霜的面前。她看了看冷寒霜仍在流血的身躯,匕首刀在夜空中一挥,“哧”的一声,割下自己一大块衣裙。她将衣裙撕成长条,然后紧紧缠住冷寒霜的前胸后背。 冷寒霜的双手开始慢慢放松,他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淡淡的香气。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陆无双将冷寒霜的身躯缠好,然后退到一边,将匕首刀别在腰间。 冷寒霜突然淡淡说道:“你为什么不杀我。刚才是你最好的机会。你应该清楚,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陆无双并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黑色的天空:“天眼看就要下雨了。我的衣裙太薄,止血的效果并不好。你的伤很重,需要尽快找大夫医治。我们赶快走吧。” 冷寒霜同样抬头看了看天空,悠悠说道:“刚才我问你的,你为什么不回答?” 陆无双眼望江水,微风拂过她有些凌乱的长发,显得格外落寞:“杀你?你当我傻啊。我根本杀不了你。你虽然深受重伤,但是我和达偍魔都能看出你在装。上一次你和剑魔慕容长情动手,你深受重伤,所以我还有机会杀你。而这一次你内力精纯,虽然还不是达偍魔的对手,但单凭你手中的黑煞剑,达偍魔还是悻悻离去。我怎么可能杀死你?我没有你认为得那么愚蠢。另外达偍魔就在不远处,我即使杀了你,我也不可能逃出他的手心。我需要你,帮我杀死他。” 冷寒霜一阵冷笑:“那你不怕我杀你吗?” 一阵冷风吹过,陆无双身子有些颤抖,但是声音却依旧平静:“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没有理由杀我?” 冷寒霜淡淡说道:“我杀人不需要理由。” 陆无双轻轻将自己破烂的衣裙简单别扎了一下:“你杀人一定会有理由,我也知道是什么理由。” 冷寒霜的脸抽搐了一下,说道:“什么理由?” 第九十七章 一品山庄 陆无双抬头凝视冷寒霜的脸:“你曾经说过,你要成为当世剑道第一人,拿下剑神的称号。你杀人是要与顶尖高手一决生死,逼对方倾尽全力。而我的武功和你相差太远,你根本没有杀我的必要。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杀我。虽然你的伤不重,但依你现在的修为,依然不是达偍魔的对手。他就在附近,有我在,你的胜算会大一些。所以你更不可能杀死我。” 冷寒霜叹了一口气:“好像很多事情都瞒不过你。” 陆无双如春风拂面,脸颊上浮现一抹暖暖的笑意:“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店房住下。你需要找个大夫尽快治伤。不过现在我需要些吃的,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冷寒霜此时气力已经恢复很多,他走到火堆旁边,从地上拿起那条烤得焦黑一片,面目全非的鱼,皱了皱眉,转头对陆无双说道:“现在只有这条鱼了,但看起来应该很难吃。” 陆无双双眉皱成了一团,但还是接过冷寒霜手中的鱼,吃了一口:“确实很难吃。” 陆无双并没有扔掉这条焦糊的鱼,仍旧慢慢吃了起来。 过了片刻,二人开始向东前行。 在树林不远处的一片幽暗之中,达偍魔从一棵树后转出。他一直在审视着这一切,看到冷寒霜他们走了,他也悄悄跟了下来。 一品山庄位于北岳恒山天峰岭上,由于一品山庄地势险峻异常,所以有天下第一山庄的美名。一品山庄内,慕容长情的病情更加重了。那一日,他从扬州府回来,就开始一病不起。与剑痴一战,虽然最后胜利的是他,但是他同样受到非常重的伤。他一连昏迷了好几天,肺痨之疾更加沉重。 医仙谭星吉即便把最好的药给慕容长情服下,慕容长情的病还是不见一丝起色。 一品山庄庄主慕容决绝终日愁眉不展,虽然慕容长情的身体一直不好,但是一品山庄如果想要屹立不倒,终究要靠慕容长情。 慕容节烈在当今武林虽然堪称佼佼者。但是他公务繁忙,且资质比之慕容长情稍逊一筹,尤其在剑法造诣难以望其项背。 而慕容长情自幼体弱多病,能活到什么时候,连慕容决绝都不敢去想。名医几乎请遍天下,谁也无法根治这肺痨顽症。这十几年来也只是在维持而已。 慕容决绝把谭星吉请到客厅,两人分宾主落座。慕容决绝今年六十二岁,古铜色的脸膛,颌下一部花白胡须。他的脸额宽阔,神情不怒自威,一条大辫披在脑后。他身穿一件黑色长袍,长袍上绣了几朵红色的牡丹。牡丹虽然只是绣了一个轮廓,但是细细的红线显得异常夺目耀眼。 慕容决绝眉头紧皱:“谭先生,你乃苗疆神医,号称医仙,有起死回生之能。我儿卧床这么多天,为何不见丝毫起色?” 谭星吉右手轻捋银髯,面色肃然:“慕容庄主,我不过是一介江湖郎中,这医仙断断不敢当。您是知道的,令公子的肺痨之疾很重,肺叶受损多年。而前些日,在扬州城外,慕容公子与剑痴冷寒霜有过一战。虽然令公子技高一筹,胜了剑痴,但是自己也受到了极重的内伤。我给他服下了我最好的丹药,他的内伤已经在缓缓恢复。但咳血一直未停。我虽然能够治得了令公子的伤,却救不了他的命。” 慕容决绝眉头一挑,眼底深处透出一丝寒意:“那你的意思是我儿已经无望,只能白白等死了?” 谭星吉摇了摇头:“这倒不是。令公子内功十分深厚,心脉并未受损,一时半刻性命还无碍。只是我给他诊脉,发现他脉象幽弱,心气阻隔,好像有莫大的心病。如果想要真正治好令公子,必须先要解开他的心结才行。但老朽不知令公子的心结所在。” 慕容决绝脸上阴晴不定,沉吟半晌之后,对着门外喊道:“给老先生拿一件棉袍。” 不一会儿,一名仆人拿了一件灰色的棉袍走了进来。 慕容决绝站起身来,将棉袍递给谭星吉,说道:“谭先生,请随我来。” 谭星吉有些讶异,但还是没有说什么,跟着慕容决绝来到山庄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个院落不大,但是院子里开满了鲜花。院子的中间是一座假山,假山的正中显出一个一丈多高的洞口。二人走进假山,谭星吉发现里面有一条蜿蜒向下的隧道。隧道的两边镶嵌着大大小小的荧光石,把隧道照得通亮。大约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二人来到一扇木门前,门上有一把不大的铜锁。 慕容决绝从怀中取出一把青铜钥匙,打开铜锁,拉开了门。 一股极强的寒意迎面而来,谭星吉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即便有棉袍相隔,冷气还是让人难以忍受。谭星吉发现里面是冰的地面,冰的墙壁,冰的洞顶,俨然就是一个冰的世界。这个世界并不大,在这个世界的中央,停放着一座冰棺。 慕容决绝走到冰棺前,轻轻推开冰棺的棺盖。随着棺盖打开的丝丝声,谭星吉看到了一张绝美的容颜。这个冰棺里面躺着一个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一件月白色衣裙,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在脑后。面容虽然美丽,但毫无血色,没有一点生机。 谭星吉瞅了一下慕容决绝,慕容决绝点了点头。谭星吉伸出二指,搭了一下女子的脖项,然后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此女早已死去多时,毫无生机,不知庄主带我来所为何意?” 慕容决绝慨然说道:“此女乃是云南孔雀寨的公主奴云。十三年前,云南苗人发生反叛,我受命前往云南孔雀寨,协助云南巡抚王继文平叛。孔雀寨的寨主与一众子弟均在平叛中死去。当时在乱军之中,我发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她躲在柴棚之中,不停地在哭泣。我见她可怜,就把她带了回来。当时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问她叫什么,她自称奴云。” 第九十八章 冰棺女子 谭星吉忘了一眼冰棺中的女子:“此女如此年幼,而且美艳无比,真是可惜!” 慕容决绝点了点头,神情萧索:“我一生杀人无数,却不知为何当时生了怜悯之心。我把她抱了回来,养在府中做了一名小丫头。我儿慕容长情一见奴云,非常高兴。奴云也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后来我退归篱下,创建了这座一品山庄。这奴云就在这一品山庄住了下来。这二人终日耳鬓厮磨,读书、玩耍,日久生情,难以割舍。长情不许别人把奴云当丫鬟使,恳请我把奴云收为义女。你也知道,长情天生有肺痨之疾,久被病魔折磨。所以只要是他高兴的事情,我都不会拒绝。我答应了长情的请求,一品山庄从此便多了一名小姐。奴云年纪比长情大一岁,却比长情懂事得多。她对长情百般照顾,长情更加难以割舍。” 谭星吉眉头一皱:“既如此,这奴云年纪轻轻,好端端怎么就死了?” 慕容决绝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三年前,不知何人、何地送来一封书信,并附带半块儿玉玦。这半块玉玦与奴云脖子上佩戴的半块玉玦正好配成一整块。那时我正在闭关,而长情也在练功,书信直接就送到了奴云的手中。听手下人说奴云接到书信哭了一夜,随后服毒自尽了。等下人们发现,她早已气闭。我儿长情见奴云身死,痛断肝肠。但他始终无法接受奴云已死的事实,遍走天下,寻找名医,希望能够让奴云起死回生。临走前,在此建造了一座冰宫,来安放奴云的尸体。” 谭星吉面现疑惑:“那奴云为何要自尽?” 慕容决绝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谭星吉。 谭星吉接过书信。这是一封普通的信笺,黄色的封皮上写着一行苍劲的小字:致奴云公主亲启。谭星吉从封皮内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白色宣纸。 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的字迹相同:奴云公主,令尊、令堂及兄弟姐妹均死于奸贼慕容决绝之手。尔身负血海深仇,却认贼作父,与杀父母兄弟之仇人亲如一家。你的亲人在九泉之下焉能瞑目。你如何能够苟活于世上。望你早日替父母兄弟报仇,杀死慕容决绝一家,以谓你亲人的在天之灵。 谭星吉一声长叹,然后将信叠好,放入封皮,递给慕容决绝。 慕容决绝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奴云看到这封信后,心中定是煎熬万分。我杀了她全家,但我又养了她十几年。她与我儿长情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而我也有意将其许配给我儿长情。但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已无法再与我家朝夕相处。故思来想去,愧对死去的父母、兄弟,最后服毒自尽了。” 谭星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慕容决绝顿了一下,问道:“先生可有法子医治我儿?” 谭星吉略一沉吟,说道:“令郎要想治好这肺痨之疾,必须忘记此女。” 慕容决绝眼眉一挑:“如何忘记?” 谭星吉一脸凝重说道:“有两个法子。找一个与奴云一样年轻貌美,风华绝代的少女。或者是一位与奴云身材相貌相似的少女。” 慕容决绝摇了摇头:“我也曾经找过很多风姿绰约、才华出众的少女来我一品山庄。但是我儿长情连看都不看一眼。如果说找一位与奴云相像的少女,确实很难。” 谭星吉想了想,略显犹豫地说道:“有一女子正值妙龄,可谓风华绝代,…但不知她是否愿意给慕容公子做一良配?” 慕容决绝眼睛一亮:“只要不是当今皇宫大内的女子,我慕容决绝就有办法得到。你说究竟是谁?” 谭星吉看了一眼慕容决绝,一字一字说道:“诸葛清琳。” 慕容决绝的眼睛变得更亮:“诸葛清琳。” 慕容决绝手捻胡须,凝神不语。 “阿嚏。”谭星吉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慕容决绝猛然惊醒,满面歉意地说道:“谭先生,在下考虑不周,还望见谅。此地实在太冷,不是讲话之所,我们还是出去吧。” 慕容决绝将冰棺的棺盖重新盖好,然后领着谭星吉走出了冰宫。 二人回到轩厅,谭星吉身上的寒意依然久久不去。 慕容决绝在轩厅内慢慢地踱着步子,口中喃喃自语:“诸葛清琳,莫不是落鸟林诸葛追云的二千金?” 谭星吉点了点头:“正是此女。” 慕容决绝淡淡说道:“我曾经去过一趟落鸟林,见过诸葛追云的大女儿诸葛清怡。当时诸葛清怡还只有八岁,面容清丽脱俗,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不过我后来听说此女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虽然深得乃父真传,却得了一个九天玄煞的恶名。我没有见过诸葛清琳,但不知她究竟如何?” 谭星吉手捻胡须,哈哈大笑:“谈起此女大大有名。她乃诸葛追云二夫人陈氏所生。自小聪慧、沉静,喜欢诗词、歌赋、弹琴、画画,曾拜多位名师习学。如今算来应该十六了。听说此女出落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我还听说此女说话、做事谦恭得体,彬彬有礼。遇人遇事从不慌乱,且与人无争。只是性子有些孤傲,不甚活泼,过于恬静淡漠。诸葛追云有意要将其许配给皇家子孙。” 慕容决绝眉峰微扬,说道:“但我听说诸葛追云好像并不太喜欢此女。” 谭星吉点了点头,一笑说道:“庄主说得不假。说来此女也有些可怜。诸葛追云的正室李氏为其生下了诸葛清怡不久就过世了。诸葛追云与正室感情甚笃,所以视诸葛清怡为掌上明珠。诸葛清怡从小不喜胭粉,喜欢刀剑,这让诸葛追云非常喜欢。而且诸葛清怡在剑术上的天赋非常高,十岁时一口剑就能击退十几名壮汉。十七岁挑战峨眉,剑败峨眉派密云师太座下首徒青衣,整个四川为之震动。要知道,青衣已经三十二岁,虽从未踏入江湖,但剑法上的造诣早已名动武林。峨眉派的下一任掌门非她莫属。而诸葛清怡能够剑败如此人物,可想而知,这诸葛清怡的剑法该是多么可怕。” 第九十九章 阁主救命 慕容决绝点了点头:“我也早有耳闻。不过她再有本事,仍不过是一女流。” 谭星吉听出慕容决绝这重男轻女的话意,并不辩驳,继续说道:“诸葛追云虽然喜欢诸葛清怡,但是他想要重振其落鸟林的想法依然非常迫切。所以就又找了一房夫人,希望能够生下一个男丁。但是天不随人愿,生下的还是个女孩。因此诸葛追云倍加冷落这二房陈氏夫人。即便正室早已空缺多年,陈氏也没有被扶正。不仅如此,听说这诸葛追云后来基本都不再去探望陈氏夫人。不过这陈氏夫人也算是大家闺秀,知书明理。诸葛清琳自小跟着母亲,读书、写字、抚琴、作画。诸葛追云偶尔看看这小女儿,虽然不甚疼爱,但终究是自己的骨肉,暗自请了很多名师栽培于她。后来诸葛清琳的容貌和声誉同样响遍两川,无数名门大户前来提亲,都被诸葛追云以年龄太小婉言谢绝。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诸葛追云有意将这二女儿送入宫门,做一名皇子的侧妃。” 慕容决绝听着谭星吉叙述着诸葛清琳的过往,不禁陷入了沉思:论交情,慕容决绝早在少年时就和赫连擎天、诸葛追云、上官太野、南宫菩宿结拜,情同生死弟兄。但是自从慕容决绝拉拢其余三人杀死了赫连擎天,投靠清廷之后,兄弟之间便再无情谊。虽然清廷四煞以慕容决绝为首,且在江湖上的名头很响,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各怀芥蒂。除了公事,基本很少来往和走动。尤其是最近十年,四人都纷纷告老还乡,各自建立山庄府邸。天南地北,四家再便来往更少。上一次,如果不是慕容节烈打着宫门的旗号向其余三家求援,而其余三家也想借此重振家门,断然不会出手相助的。这诸葛追云既然想把二女儿诸葛清琳嫁入宫门,只怕难以遂了自己的心愿。 谭星吉不错眼珠地盯着慕容决绝,然后轻声问道:“庄主以为如何?” 慕容决绝沉吟半晌,手捻胡须说道:“我与诸葛追云虽然相交多年,但我深知其人。如果诸葛追云意欲将清琳嫁给皇亲贵胄,恐怕我也是无能为力。再说吧。” 谭星吉摇了摇头,叹声说道:“那我只能替二公子扼腕叹息了。” 慕容决绝的眼眉立了立,说道:“还望先生尽量医治。” 谭星吉急忙点头,陪笑道:“那是,那是。” 深夜,慕容决绝坐在自己书房的桌前,凝望着桌子上的蜡灯,久久无言。最后,慕容决绝一咬牙,面目显得异常狰狞。 九月的扬州城来了一群头戴斗笠,面带黑纱的女子。她们匆匆进入东城的城门,然后来到玉凰台。玉凰台的赵雨杉把她们接了进去,然后修书一封,递给身边一名贴身的仆人。仆人没有问任何话,转身骑了一匹快马直奔扬州西关外的楚府。 到了掌灯,楚敬连走进玉皇台后院的小楼。楚敬连走上二楼,见二楼站满了年轻的姑娘。她们已经摘掉了斗笠,去掉了面纱。这些姑娘大约都在二十到三十左右的年纪,衣服颜色各异,脸上虽不施粉黛,却都长得清丽脱俗。 众人一见楚敬连上楼,都望向赵雨杉。赵雨杉点了点头,众人皆下跪叩头,口中齐声说道:“拜见阁主。” 楚敬连看了看众人,点了点头,说道:“梅庄主在哪里?” 众人闻声,均泪流满面。 其中一名身穿淡蓝色衣裙的女子抽泣地说道:“回禀阁主,凤凰山庄被狗贼达偍魔发现,老祖宗为让我等脱身,执意断后。此刻恐怕凶多吉少。奴婢恳请阁主即刻派人,搭救老祖宗她老人家。” 楚敬连听完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看了一下赵雨杉。 赵雨杉点了点头。 楚敬连眉头紧皱,一脸肃然:“我这就派人打探梅庄主的下落。只要探查清楚,我将亲自前往接应她。你叫什么名字?” 蓝衫女子再次叩头说道:“多谢阁主。小女子名叫梦蓝。” 楚敬连转头对赵雨杉说道:“你也出自凤凰山庄,和这些姐妹情同手足,替我好生安排。开放所有江苏、浙江的眼线和暗探,务必尽快查出梅庄主和达偍魔的下落。先不要告诉梅云晟,我担心他一着急,会出事。如果梅庄主真得遭遇不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私自找达偍魔报仇。这个魔头武功太高,想要杀他难比登天。所以必须找个万全之计才行。” 赵雨杉点头称是,然后带着一众姐妹下去安排住处。小楼重新恢复了宁静。 楚敬连缓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溶溶,夜色迷离。楚敬连望着黑色的夜空,喃喃自语道:“梅秭归,不知你是否能逃过此劫…柳敬宣,你在干什么?” 柳敬宣最近很忙,除了向总督阿山、巡抚宋荦、张鹏翮陈报公务之外,还组织民夫在扬州城外修复洪水冲毁的河道,并开挖了四条通水的河渠。最近他还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密函,密函并没有署名,也没有用印。但从密函的笔体可以看出这封信出自当今四皇子胤禛之手。密函的前半部分内容夸赞了柳敬宣上任扬州知府短短时间就做出了杰出的成绩,后半部分是暗示柳敬宣今后将扬州的一些大事乃至江苏省官员的轶事能够经常密奏四贝勒府。柳敬宣拿着这封密函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天,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叫下人去请萧让。 不一会儿,萧让来到后堂,先给柳敬宣施了个礼,然后坐下。 柳敬宣将密函递给萧让,并没有说话。 萧让接过密函,略略浏览,便知其中深意。萧让将密函恭恭敬敬递还给柳敬宣。 柳敬宣轻轻取下桌上油灯的灯罩,用火折点燃油灯,慢慢将密函放在火苗上燃烧,然后丢在身边的火盆中,直至化成一团飞灰。这才问道:“对于这封信,先生怎么看?” 第一百章 偶遇 萧让手捻长髯,微微一笑:“依卑职看,这封信应该出自四皇子胤禛之手。其意不外是想要拉拢大人。” 柳敬宣点了点头:“先生猜的不错。那依先生看,我该当如何呢?” 萧让略一沉吟,说道:“众所周知,这四皇子乃是太子党的人。太子党与八爷党之间的争斗由来已久,整个朝堂,乃至当今圣上都心知肚明。康熙爷非常厌恶朝堂众臣纷纷依附皇子进行党争。如果今番大人依附四皇子,他日恐遭非难。所以依卑职愚见,大人不如虚与推诿,婉言谢绝才是。那四皇子为人刚直不阿,做事一丝不苟,相信日子久了就会忘怀。” 柳敬宣摇了摇头:“我认为不妥。那四皇子胤禛确实做事果断,行事刚正。但此人城府极深,为人苛责求全,心胸狭隘。如果今日我拒绝了他,有朝一日他执掌权衡,恐怕本官死无葬身之地。” 萧让脸色微变:“那大人想如何做?” 柳敬宣眯缝了一下眼睛,手指下意识轻击了几下桌案:“虚与委蛇肯定是要做的,但是他的要求本官不能拒绝。” 萧让紧皱眉头,说道:“我看太子在圣上面前并不受宠,将来未必能登大宝。八皇子在朝臣中的威望极高。倘若将来八爷登基,这查出来您是太子党的人。大人您的下场恐怕更不堪设想。” 柳敬宣淡淡一笑:“八皇子胤禩不同于四皇子胤禛,其人还是有些胸怀的。将来如果八皇子真的登基坐殿,即便太子与四皇子的下场非常惨烈,但其余的人应该不会受到株连。胤禩为人聪明睿智,且善于收买人心。他知道真正的敌人是太子和四皇子,而不是那些党附太子的人。只要将太子及四皇子彻底打击得无法翻身,那些党附之人自然会转投与他。而胤禛则不同。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所以我决定暂时答应他的要求。不过,我不会从他那里要什么回报的。” 萧让脸色凝重,唏嘘道:“大人之见,卑职深以为怀。不过将来您想全身而退,恐怕很难啊。”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说道:“官场如战场,既选择出仕,当有此难。对了,好久没有下棋了,刚好今日无事,你陪我去一趟瘦西湖可好。” 萧让一脸苦笑说道:“大人何必亲自跑那么远。如果想要找林道宏下棋,托楚敬连到大明寺去请也就是了。” 柳敬宣摆了摆手,说道:“自上一次与林先生下棋后,便再没有听说林先生的消息。那楚敬连虽然答应替我联络。但是敬贤书院已经欠了他一份很大的人情。此些许小事也要麻烦这楚敬连,让我这个知府的脸往哪儿搁啊。如果能在瘦西湖见到林先生更好,如果见不到那就算了。一切随缘吧。” 萧让脸色阴晴不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柳敬宣带着萧让来到瘦西湖。九月的瘦西湖,景色非常优美。湖边依然是一行行的柳树,只是秋风减去了部分柳叶,并将丝丝金黄披在了树枝上。阳光洒在瘦西湖的湖面,金鳞片片,波光莹莹。 柳敬宣的眼前一亮,还是那棵大树,树下还是那个气定神闲的林道宏。唯一不同的是没有智月大师,坐在林道宏对面的是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衫,脸上蒙着黑纱的公子。蒙面公子的身后站着两个中年人,都是身穿灰色长袍,各自腰间佩刀悬剑,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柳敬宣和萧让走到大树边,静静地看着林道宏和蒙面公子对弈。从棋盘上可以看出,蒙面公子的棋艺并不高,但是公子的神情气度却与众不同。无论是他的起手、提子、落子,不疾不徐,姿态优雅,气质超然。林道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也是非常潇洒飘逸。不一会儿,二人的棋局就结束了。 只见那位公子抬起头,拱了拱手,淡淡说道:“林先生棋艺精湛,晚生佩服之至。” 林道宏同样淡淡地说道:“公子太谦了,依…”林道宏略一抬头,神情不由一滞。 柳敬宣脸含春色,拱手说道:“打扰二位清幽,恕罪、恕罪。” 林道宏急忙起身,躬身施礼说道:“拜见知府大人。” 蒙面公子看了一下柳敬宣和萧让,缓缓起身,然后向柳敬宣略一点头:“原来是柳大人。失敬失敬。” 萧让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柳敬宣抱拳拱手,说道:“林先生,这位公子,请了。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蒙面公子淡淡说道:“在下金纯悫。” 柳敬宣微微一笑,上下打量蒙面公子。他见这位蒙面公子头戴黑色瓜皮小帽,脸上虽然蒙着黑纱,两道如墨的柳眉下,一双深潭般清澈的眼眸却未被黑纱遮蔽。 “原来是金公子,幸会,幸会。但不知金公子为何不肯以面目示人?” 金纯悫略一沉吟,轻声说道:“在下面容丑陋,羞于见人,故以纱蒙面,还望大人见谅。” 柳敬宣点了点头,一笑说道:“原来如此。是我问得唐突了。” 金纯悫目中含笑,口气和缓了一些说道:“敢问柳大人此番前来,莫不是想和林先生再次对弈一番?” 柳敬宣被金纯悫说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正有此意。我平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有些痴于棋道。能遇到林先生这位棋道高手,可以说是深慰平生夙愿。” 一抹绯红浮上林道宏的脸颊。 金纯悫轻轻提了一下自己脚下的长衫,向柳敬宣走近了一步:“在下听闻柳大人曾一举击败林先生,声噪一时,名动扬州。为何今日再次与林先生一战?” 柳敬宣一愣,很快恢复自然:“棋之大道不在输赢,而在其妙。知其道,才知其妙。输赢胜败不过是过眼烟云。通晓大道,方为我辈所求。” 金纯悫微微皱眉:“在下初学,还未知棋中奥妙。敢问府台大人,究竟这纹枰之中究竟有何奥妙,又有何等大道?” 第一百零一章 责难 柳敬宣看了看一旁的林道宏,眼神略带一丝玩味。 林道宏颔首微笑示意。 柳敬宣微微一笑,说道:“在棋圣面前,我焉敢班门弄斧。 金纯悫转头望向林道宏:“林先生以为如何?” 林道宏手捻须髯,想了想说道:“柳大人太谦了。但如果让我说,这棋盘中纵横捭阖,内含宇宙乾坤。我浸淫棋道多年,对人对事也只知冰山一角。” 金纯悫点了点,对柳敬宣说道:“柳大人,您认为林先生说的可与大人心意相通。” 柳敬宣一甩自己的灰色长衫,朗声大笑:“林先生的话可谓字字珠玑,意味深远。这纹枰之中确实包含了宇宙乾坤之妙,天地玄黄之机,其中大道深远,难以一言以蔽之。” 金纯悫的嘴角微微勾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柳大人何必故弄玄虚。这小小的棋盘能有多少玄妙?” 柳敬宣听出了金纯悫的弦外之音,尴尬地一笑:“金公子,见笑了。那我就举个例子。如今正值盛世,当今圣上龙泽布于四海,百官用命,百姓安居乐业。但是这世间并非所有事情都像当今圣上所想的那样。官吏贪贿之风日盛,很多地方百姓并未乐业。大的灾祸屡有发生。天灾也就罢了,却还有不少官员不仅不救灾民于水火,更有甚者,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克扣赈灾粮饷。官场之上,尔虞我诈。口蜜腹剑,表里不一者比比皆是。无论你的才情多么出众,在权利的面前不名一文。唯有在纹枰之内,才能感悟世间清平。” 金纯悫沉吟半晌,突然柳眉一扬:“柳大人,倘若你追求的大道是自己内心的清平,那为何还要出仕入世呢?做一名佛陀岂不更好?” 柳敬宣脸上闪现一丝苦笑,悠悠说道:“佛陀为求内心清平,避世而活。犹如掩耳盗铃,活着又有何意义。纵然佛法无边,也难以普度一人。” 林道宏的面容变得非常严肃,眼神变得有些犹豫。 金纯悫抬头,眼中深潭闪现一丝不羁和冰冷:“那依大人,如何活才能找到内心清平。” 柳敬宣手捻短髯,想了想:“我也曾苦恼多年。也曾追寻佛祖受难十二年的意义。最终我发现只有周围的人过上清平的生活,我的内心才能获得一丝宁静。所以,我立志倾毕生之力,以慰天下苍生。” 金纯悫冷冷一笑:“大人好大的口气。恐怕当今圣上也不及大人的志向远大吧。在纹枰之内才能寻求清平世界,可见大人对当今朝廷深有苛责之意。” 林道宏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萧让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皮低垂,仿佛睡着了一般。 柳敬宣心中一惊,看着面前的金纯悫,也是半晌无言。 过了良久,柳敬宣尴尬地一笑:“但不知金公子有何见教?” 金纯悫转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说道:“我乃一介草民,本不该妄言朝政。但柳大人见问,就谈谈在下的一点愚见。柳大人,你虽贵为四品黄堂,也不能轻易毁谤朝廷和当今圣上。你虽有救国救民之心,却无拥君爱国之意。要知我大清地广人多,治理不易。外有异邦侵犯,内有流贼骚乱。黄河之水屡犯,涂炭生灵。当今圣上焦虑万端,彻夜不眠。而你不思为君分忧,为国报效,却在此苛责时政。如果换了大人,当真就能救民于水火,使天下苍生安居乐业不成。” 林道宏此时早已脸色刷白,嘴唇铁青。 萧让则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们都注意到了金纯悫的口吻发生了变化,对柳敬宣的称呼直接由您改成了你。任何人都能听得出这位金公子说话的口吻有不容置疑,泰山压顶之势。 柳敬宣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金纯悫注意到了柳敬宣的神情,有些不悦地问道:“柳大人,你这是何意?” 柳敬宣向这金纯悫迈出了一步,一扫当初谦和的神态。两道锐芒扫过金纯悫脸上的黑纱,仿佛能透过黑纱看到金纯悫口中所说的丑陋面容。他的身姿显得异常挺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度和难以抗拒的威严。 金纯悫在柳敬宣的面前,头一次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他突然发现柳敬宣的身材从未有过的伟岸,当然不只是因为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 金纯悫身后的两个扈从几乎同时握紧了刀剑的把柄,作势上前。 金纯悫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右手轻抬。 那两名扈从脚步为之一滞。 金纯悫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移动,扬起头,目光坚定而刚毅地迎向柳敬宣锐不可当的眼神,神情平静如常。 柳敬宣冷冷一笑:“金公子,你随意给本府扣上这样一顶户灭九族的帽子,本府实在承担不起。公子的话,实在是颠倒黑白,毁人不浅。本官虽然喜欢下棋,但并非只求在纹枰内寻求一丝慰藉。岂不闻纹枰又称黑白道,内分阴阳,寰盖周天。与八卦最大的区别在于是非分明,黑白可辨。古有圣君尧舜,贤明流传至今。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君王喜欢以尧舜自比。更有甚者,连尧舜都不放在眼里。他们最喜欢听的就是功高如日月,虽尧舜不可及也之类的言语。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尧舜的真正功绩到底是什么。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无论长者、名士还是商贾,无不喜欢阿谀之词,逢迎之话。一言不合,即口诛笔伐。春秋战国之时,楚国曾经出过数位有名的君王,如庄王、悼王、威王、厉王、武王、文王。不知金公子可知否?” 金纯悫点头道:“略知一二。庄王贤明,悼王魄力,威王勇武,厉王残暴,武王不明,文王仁厚。” 柳敬宣点了点头:“金公子果然是饱学之士,颇有见地。但不知金公子认为他们当中谁能称得上真正的明主?” 第一百零二章 论道 金纯悫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庄王、悼王、威王、文王。” 柳敬宣摇了摇头,说道:“非也,依我看,真正称得上明主的只有文王和庄王。悼王、威王虽然雄才大略,提甲征讨四方,然不足以称其为明主。” 金纯悫脸色微寒,不悦说道:“大人谬矣。悼王贤明睿智,启用吴起进行变法,使一个内忧外患、疲敝羸弱的楚国变成了一个强大的国家。怎么能称不上明主?威王励精图治,任用贤臣,兵甲所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所开拓的疆土西连巴蜀,东至吴越,功绩可谓卓著,又如何称不上贤君?” 柳敬宣微微一笑,目中莹光炯炯:“悼王虽能任用贤能,却不知权政的根基所在。他憎恶屈、景、昭这些贵族弄权,却毫无办法。最后弄得刀斧加身。威王穷兵黩武,刚刚离世,楚国就颓败不堪。金公子你可知其中的原因?” 金纯悫沉吟半晌,试探问道:“愿闻高论。” 柳敬宣将头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他们只想着自己,而不顾百姓的生死安危。尧舜之所以贤明,并非做出了惊天动地的成绩,而是百姓有了上百年的安居乐业。楚庄王与楚文王虽创立霸业,然民生才是霸业的根基。魏文王、晋文公、齐威王、秦穆公、齐桓公等等皆是一代明主,其贤明也并非其疆土和势力多么得超凡,而是百姓乐业,将士用命。如果没有百姓的扶持,贤臣的拥立,即便再强大的国家,也会立刻土崩瓦解。当年秦始皇征灭六国、统一华夏,功勋何其卓著。即便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的历代明主也未曾奢望,然短短十四年便不复存在。我曾经在想,假如扶苏即位,是否会有不同?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马鞭指处,无不望影而降。疆土之大,难以考量。然未过百年,帝国便陨落消亡。所以百姓只有安居乐业,国家才能繁荣昌盛,皇上才能高枕无忧。所以英明的君主应知黑白,晓善恶,通权衡,弃糟弊,以正大道。” 金纯悫还是有些不服:“大人之言字字有理,在下受教。不过治理国家哪里像大人说得如此简单。国家越大,治理越难。想要让所有的人都能够安居乐业,谈何容易。比如这税捐,就很难权衡。如果税收减少,当然百姓乐业。但朝廷无钱,官员便无法行事。修桥铺路、开挖漕运、练军养兵、清剿盗匪、赈济灾民,无处不在耗费钱粮。我朝如今国大空虚,当今圣上终日忧心忡忡。似大人这般纸上谈兵,又有何用?” 柳敬宣略一沉吟:“金公子说得是。但你有没有发现我朝的税赋无论如何改革,其最终都落在老百姓的头上。而财商巨贾,土豪劣绅却没有丝毫的损失。拿扬州城来说,一年上缴国库的税银大约八万两白银,所辖周边乡镇总共上缴粮食大约二十万石。而这些赋税最终都会摊在佃户和小贩的身上,大约相当于这些佃户和小贩半年的口粮和五个月的工钱。扬州城身价百万的地主和商贾就有二十几位,身价十万的大约有一百多位,身价万两的大约三百四十几位。他们住的宅院大的占地就有一千多亩,而且还不止一处。拥有的良田最多可达千顷,却不缴一粒粮食。这还只是扬州城。纵观江苏道、浙江省、乃至全国,恐怕比扬州更甚。当今圣上崇尚节俭,官员一年的俸禄非常微薄,恐怕连买上等茶叶的钱都不够。但是我朝官员从上到下,哪个官员的府邸门楼小了,哪个官员拥有的田产少了?于成龙这样的清官毕竟还是太少,大部分官员都是官官相护,欺上瞒下。朝野上下,贪贿之风日盛。百姓却越来越艰难。长此以往,积弊日久,恐成祸患。” 金纯悫开始沉默,良久才悠悠说道:“那依柳大人看,如何改变这弊端?”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说道:“本官虽能看破,却无良策。“ 金纯悫似有一种被人戏谑的感觉,冷冷说道:“柳大人如此公然针砭时弊,不怕总督阿山知道了,参你一本。” 柳敬宣手捻短髯,微微笑道:“今日我等虽是初次相见,但本官感觉与金公子惺惺相惜。相信金公子能够体谅本官的一片苦心。至于总督阿山,本官怕得很,还请金公子口下留情。” 金纯悫一双明眸之中透出一丝笑意,刚才的窘迫气息缓和了少许:“柳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如今官场贪贿之风日盛。但据我所知,有人好像在不久前送了总督阿山一座金莲花底座的玉观音,不知大人您有何看法?” 柳敬宣尴尬地说道:“这个本官不知。” 金纯悫淡淡一笑:“我也只是听说,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觉得大人谈吐如此慷慨激昂,行事定不会与他人成为一丘之貉。” 柳敬宣脸上一红,没有再说话。 金纯悫对着柳敬宣和林道宏一拱手,说道:“今日天色不早,在下告辞。”说完,飘身而去。身后两名扈从也紧跟着走了。 柳敬宣望着金纯悫的背影,喃喃说道:“好大的气魄,可惜…” 林道宏望着柳敬宣,不禁笑道:“可惜什么?” 柳敬宣突然回过神,望了一眼林道宏,淡淡一笑:“没什么。” 林道宏眼睛突然放出两道瑞彩,追了一句:“可惜是个女的。” 柳敬宣不由得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林先生也看出来了?” 林道宏手捻胡须,笑道:“草民虽然愚钝,但男女还是能够分出来的。” 柳敬宣狡黠地一笑,问道:“敢问先生,这女子是哪家的大小姐?” 林道宏两只手背在身后,抬头想了想说道:“看此女子仪态端庄,气度非凡。举手投足,非寻常百姓人家。而且,提起当今圣上,此女子态度谦恭,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想必出身皇家。但如果说具体是哪一家,在下也不太清楚。” 第一百零三章 身份 柳敬宣转头望向萧让:“萧先生,你看呢?” 萧让额头的皱纹抖动了一下,笑道:“此女虽神情淡漠,却处处彰显威仪。在府台大人您的面前,不曾有丝毫怯弱。给大人您施礼也如蜻蜓点水,敷衍而已。而且她博闻广识,见解独到。非大家不能有此谈吐,非皇室不能有此气度。她姓金,好似寓意我大清的前身后金。名纯悫,如果我猜得不错,也许就是当今号称六公主的纯悫公主。当今圣上的爱女。” 林道宏上下打量萧让,赞许地说道:“萧大人不愧是府台大人身边的智囊,确实见识广博,在下佩服。” 萧让摆了摆手:“林先生过誉了。不过,大人您今日与其针锋相对,只怕日后…” 柳敬宣点了点头,眼中瞳孔有些收缩:“如萧先生所说,只怕日后会对我不利。大不了把她那双八寸金莲鞋扔给我穿也就是了。” 萧让和林道宏都是微微皱眉,谁也没有笑出声。 柳敬宣淡淡一笑:“今日本官到此还是想和林先生切磋棋道,不知先生可否赐教?” 林道宏展颜一笑,说道:“大人过谦了,请。” 二人分别坐下,林道宏说道:“适才大人一席话让林某着实佩服得紧。比起大人的心胸,草民望尘莫及。” 柳敬宣略显惭愧地笑道:“林先生说我过谦,我看林先生才是过于谦虚了。我虽能侃侃空谈,却未能身体力行啊!” 林道宏手捻胡须,微微笑道:“大人适才谈黑白,求方正,终究不能逃离天圆之体,阴阳之说啊。” 柳敬宣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林道宏:“林先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和萧先生都是我的知音啊。刚才别看本官说得慷慨激昂,那金公子一言便指到了我的痛处。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说话做事很难真正合一,惭愧惭愧。我看我们还是下棋吧。” 柳敬宣与林道宏开始对弈,萧让则在一边观战。柳敬宣与林道宏边聊边下,相谈甚欢,远没有初次相见的拘谨和沉默。三局下来,柳敬宣赢了两局,输了一场,心情大悦。看看天空,暮已西垂。三人都缓缓起身。 柳敬宣对林道宏说道:“今日与先生下棋,本官感到非常痛快。改日再向先生请教。” 林道宏躬身一揖:“大人的棋道、气度、谈吐令草民钦佩之至。大人何时想找草民对弈,只要派人到草民的寒舍通知一声,草民必定前来。” 柳敬宣拱手回礼:“林先生言重了,告辞。” 望着柳敬宣和萧让消失在瘦西湖的湖畔,林道宏久久没有离去,最后莫名叹了一口气。 突然,耳畔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林先生,为何在此慨叹?” 林道宏吃了一惊,转身看去,发现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男子。这才平静了一下心绪,对着这位男子深深一躬,说道:“参见阁主。” 来人正是擎天阁阁主楚敬连。 楚敬连双手微扶,淡然一笑:“不必多礼。林先生为何在此慨叹?” 林道宏微笑道:“我在赞叹柳敬宣、萧让和金纯悫这三人。” 楚敬连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三人有何值得先生赞叹之处?” 林道宏说道:“柳敬宣行事一向谨慎。却不知为何,他今日却做出这非常之举。难道是在试探我不成。那萧让虽很少说话,却老练陈达,仿佛能看透一切。而金纯悫,如果真如萧让所言,她是和硕纯悫公主的话,那么她此来扬州的目的一定不一般。还望阁主小心才是。” 楚敬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沉默起来。此时瘦西湖已无夕阳的余晖,湖面渐渐被黑暗吞噬。白天的水汽渐渐凝结,湖面起了一层浓雾。一望之下,烟霭迷蒙,如梦如幻。 过了半晌,楚敬连远望这烟波浩渺的湖面,悠悠说道:“先生说得是。依我看,今日他无非是借你的口警告一下你我,做事切莫嚣张。朝廷并不是不想追究,而是时机未到而已。不过这柳敬宣和萧让混迹官场多年,于公于私都看得很透。我本与其二人并无仇隙,只是郭彦一案将我等牵连在一起。加之慕容节烈穷追不休,柳敬宣才会出手相助。如今慕容节烈一走,柳敬宣也知道我身后站的是什么人,相信他应该不会再生事端。只是这金纯悫生自皇家,不安于针织刺绣,却跑到千里之外的扬州。她本不善棋道,今番却来此与先生对弈,不知是试探先生,还是要试探这擎天阁。而且,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和硕纯悫公主,这让我非常担心。” 楚敬连与林道宏在瘦西湖道别后,回到自己的府邸。在门口,就看见了一个小厮牵着一匹马在门外徘徊。小厮见到楚敬连,急忙上前,单腿打千说道:“拜见楚员外。” 楚敬连一摆手,说道:“起来吧。到底什么事?” 小厮并未起身,继续说道:“赵姑娘让小的传话,说有重要事情请员外到玉皇台商议。” 楚敬连微微皱眉:“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就说我即刻就到。” 定更时分,楚敬连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玉皇台的后门。后门早有人迎候,楚敬连脚步匆匆来到后院小楼,赵雨杉与丹丹站在门外迎候。 三人来到二楼,楚敬连急迫问道:“有何急事要到楚府通传?” 赵雨杉美目一闪:“梅庄主的下落我们已经查到。” 楚敬连眼睛一亮,“怎么样,她还活着?” 赵雨杉缓缓摇了摇头,语带哀伤:“老人家已经仙逝。” 楚敬连持扇的右手握得更紧,那把销金折扇发出咯吱吱的轻响,仿佛随时都会应声而断。 虽然早已猜测梅秭归九死一生,但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楚敬连的内心依然非常沉重。他与梅秭归已经多年不见,但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小时候,这位奶奶拉着自己的手,轻抚自己的头:“孩子,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第一百零四章 静夜不静 楚敬连没有说话,他在仔细地听着赵雨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老人家的尸首是在太湖边上发现的,已经腐烂多时,面目早已看不清楚。但从老人拇指上的凤凰玉扳指可以是证明确实是梅老夫人。夫人的前胸之处被长枪之类的兵器洞穿,心脏崩裂,鲜血早已流干。内脏大部分被湖里的鱼分食,只剩一具空壳。而且在湖边,还发现了崆峒派清风道长的人头。” 楚敬连眉头紧锁:“查明是谁干的吗?” 赵雨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据我们在太湖向东至长江一带的眼线发现,在江边剑痴冷寒霜与达偍魔曾经有过一场恶战,而陆无双就在当场。后来达偍魔被剑痴逼走,与陆无双向通州方向下去了。我们发现达偍魔悄悄地尾随了下去。还请阁主示下。” 楚敬连略一沉吟:“既然有了陆无双的下落,为何没有邱寅涛的消息?” 赵雨杉低头说道:“奴婢还在寻找。” 楚敬连眉峰一扬,不解问道:“那达偍魔虽然武功卓绝,但是梅庄主已然走出那么远的路程。为何隔了那么久,达偍魔一人就能找到他们的所在?” 赵雨杉低声说道:“奴婢不知。” 楚敬连面沉似水,有些不悦道:“那达偍魔非等闲可比。如果不能摸清他的底细,焉能捉住他,替梅庄主报仇。” 赵雨杉与丹丹均是低头不语。 楚敬连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算了。雨杉姑娘,你即刻通知通州一线的弟兄查出达偍魔的具体所在。我明日启程,赶往通州。”说完,转身要走。 赵雨杉面现犹豫之色,在楚敬连刚刚转身的时候,赵雨杉急忙上前拦挡:“阁主,且慢!” 楚敬连身子为之一滞,诧异说道:“雨杉,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赵雨杉眼中神色恳切:“阁主乃我等首领,岂能轻易亲身赴险。还望阁主以大局为重。” 楚敬连沉默片刻,感激地一笑:“雨杉,多谢你的关心。只是我不亲自去,恐怕没有人是那魔头的对手。派别人,我也不放心。我此次多带一些人去,只要考虑周全,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赵雨杉柳眉微皱,美目一闪说道:“属下斗胆,愿往百柳山庄去请剑神。” 楚敬连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能请出剑神,自然是好。但剑神封剑多年,而且他从未听我号令。当年万通居士也没有说动剑神,你去恐怕也是徒劳。” 赵雨杉双膝一曲,伏拜于地:“属下愿意竭力说服剑神前来。如果不行,阁主再去不迟。” 楚敬连不禁动容,双手扶起赵雨杉,说道:“雨杉,我知道了。此去百柳山庄,请得动更好。如果请不动,尽快回来,不必耽搁。” 赵雨杉点头称是。 柳敬宣回到知府衙门,萧让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大人,为何您今日当着金纯悫和林道宏说出如此一番话。这不像是大人您的作风啊。” 柳敬宣神秘地一笑:“那金纯悫向来足不出户,为何今日会到瘦西湖。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萧让一笑说道:“金纯悫今日想必是为试探林道宏的底细而来。” 柳敬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生说得是,也不是。那林道宏不过一棋士,试探他又有何来?” 萧让手捻胡须,说道:“那依大人看,这金纯悫试探林道宏又是为了什么?” 柳敬宣两眼盯着萧让,说道:“先生好像与往日有些不同。开始和本官打哑谜了?” 萧让尴尬地一笑:“还请大人莫怪。只是这扬州城不比高邮县。依学生之见,此事牵扯太深,与大人不利。”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目光萧索:“我本打算能够在这扬州知府的任上,睁一眼、闭一眼。为的是希望大家相安无事。不想这扬州府暗流涌动,很多人跃跃欲试,希望搞出点事情。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让本官着实为难。今日金纯悫试探林道宏,无非是想查出这楚敬连的身家背景。我说得那番话一则是借林道宏之口告知楚敬连,做事低调,切莫滋事生非。另外,我也是警告金纯悫,不要把好好的扬州城搞得鸡犬不宁。但是我至今不明白的是这好端端的一位公主,来到扬州到底为的是什么?” 萧让也摇了摇头,“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金府后院,金纯悫此刻也没有安歇。她今日从柳敬宣的话中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是柳敬宣的寥寥片言岂能打动这位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女。金纯悫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不自量力!” 百柳山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而很少在此的庄主西门匡慧亲自迎到了门外。 “赵姑娘,好久不见。”西门匡慧拱手一礼。 赵雨杉微微蹲身,行了一个万福:“赵雨杉拜见西门庄主。” 二人礼毕,一前一后走进山庄,来到后堂的一处轩厅。轩厅内陈设古朴典雅,并无丝毫奢华装点之物。除了一张雕花楠木圆桌和几把圈椅,再没有别的了。 西门在仁亲自给剑神、赵雨杉各沏了一杯西湖龙井。 赵雨杉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冲着西门在仁点头致意,算是谢过。 西门在仁的脸上浮现一丝绯红,匆匆退出轩厅,关上房门,站在门口。 西门匡慧看看门已经关闭,开门见山问道:“你我已有多年未见。不知赵姑娘此来有何吩咐?” 赵雨杉淡淡一笑,轻启朱唇说道:“庄主言重了。不过小女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西门匡慧手捻短髯,微笑问道:“何事?” 赵雨杉眼光扫过西门匡慧的脸,同样开门见山地说道:“想必庄主还记得梅秭归梅老夫人吧。” 西门匡慧闻言一愣,说道:“凤凰山庄庄主,她怎么了?” 赵雨杉语带哀伤,喃喃说道:“前些日,她被恶贼达偍魔残害。不仅如此,五台山的智空长老、崆峒山的清风道长均遭此贼毒手。所以小女此来,是想请剑神出山,斩妖除魔。” 西门匡慧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凝重。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放回桌面。 第一百零五章 请剑神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西门匡慧眼底深处显现一片深深的幽怨:“赵姑娘,你此来我也知道你是奉了阁主之命而来。但是你不要忘记我西门一家二十年前遭遇危难之时,曾向老帮主杜春平写信求援。杜春平收信后并没有派一人前来救援,八卦庄因此一夜之间绝迹江湖。后来是我西门匡慧凭借这把灭神,才有今日之百柳山庄。从此我西门家与金钱帮断绝来往,我西门匡慧已对天发誓,不再听从金钱帮的号令,恕我不能从命。” 赵雨杉烟眉微扬,樱唇轻启:“西门庄主,切莫生气。当年老帮主杜春平确实做得不妥。但你也是知道原因的。当年赫连擎天一家被害,老帮主为了搭救赫连一家,把所有弟兄都派出去沿途接应。所以没有能够解救西门一家,老帮主之后一直耿耿于怀。后来曾多次亲身前来折剑山庄,屈身向你赔罪。你父西门诚达与老帮主曾有八拜之交。听闻临终也不忘嘱咐你莫要记恨老帮主,永远支持金钱帮。难道你忘了。” 西门匡慧鼻孔内喷出一团浊气,冷哼说道:“家父心性善良,不懂世态炎凉。金钱帮为救赫连擎天,就舍弃我西门全家,凭什么?就凭赫连擎天天下第一的虚名不成?” 赵雨杉轻轻摇头:“众所周知,赫连擎天不仅武功天下第一,更是当代反清复明的一面旗帜。他奔走各地,联络各帮义士,筹划起义大事。他倒了,反清复明的大旗就倒了。所以老帮主才不惜倾全帮之力,去救赫连擎天。可惜…” 西门匡慧冷冷一笑说道:“赫连擎天倾毕生之力,也不过是做了一件蠢事。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反清复明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赵雨杉面现郁结之色:“赫连擎天不管他做的事是否可行,但他的确是个大英雄。他用行动诠释了大多数不愿被异族奴役华夏子孙的心声。而你西门庄主,空有剑神的虚名,却为个人恩怨置武林大义于不顾,你真得能和赫连擎天相比吗?” 西门匡慧的脸有些抽搐,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沉默了好长时间,说道:“即便我比不了赫连擎天,那凭什么让我听从楚敬连的号令,他有什么本事?” 赵雨杉没有立即回答,她缓缓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说道:“楚阁主同样是大英雄。他不图虚名,不计恩怨。楚阁主自打入主擎天阁之后,无论哪路的兄弟有难,他必定事必躬亲,亲自解决危难。即便有些隔阂和矛盾的帮派,只要不是清廷的走狗,最后都能和睦相处。相信西门庄主也有耳闻。楚阁主把金钱帮改为擎天阁,就是想把大家团结起来,实现前人没有实现的凌云壮志。也许楚阁主没有西门庄主剑法通神,也没有你威名远扬,但他值得大家跟随。” 西门匡慧面带不屑,冷冷说道:“既如此,那就让阁主来解决达偍魔岂不更好。” 赵雨杉右手得葱白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茶杯的边缘,说道:“阁主本来已经要亲自斩杀这恶魔,但被我拦下了。” 西门匡慧目光一闪,诧异问道:“为何?” 赵雨杉淡然一笑,说道:“因为我向阁主举荐了剑神你。达偍魔虽然应该被万剐凌迟,但他的武功却是深不可测。放眼江湖,论武功,论剑法,论威名,恐怕只有剑神才能取下达偍魔这个狗贼的项上人头。试问如果剑神不出手,当今武林还有谁有资格出手?” 赵雨杉说完,眼珠不错地盯着西门匡慧。 西门匡慧的面容渐渐恢复了平和。 又过了良久,西门匡慧“噗嗤”一声笑了:“赵姑娘,你说得不错。但是我不去。” 赵雨杉微微一愣:“为何?” 西门匡慧星眸中闪现一丝玩味:“雨杉姑娘,你应该知道,我已封剑多年,不再过问江湖之事。况且,达偍魔虽然武功卓绝,但我相信除了我之外,这世上肯定还有很多武林高手能够斩杀这恶贼。如果不是梅秭归梅庄主与我外公李巴山关系莫逆,这百柳山庄的大门都不会向姑娘敞开的。” 赵雨杉尽量保持平静,但话语中还是难以掩饰一丝埋怨:“西门庄主,难道你真得愿意藏身这百柳山庄,做个缩头乌龟苟活一生吗?” 西门匡慧没有直接回答,转移话题道:“雨杉姑娘如果想逗留,就在这庄上盘桓几日。如果不想逗留,还请自便。在下还有事,恕不奉陪。西门在仁,送客!”说外,西门匡慧站起身要走。 赵雨杉缓缓站起,给西门匡慧裣衽一礼,说道:“既然西门庄主执意不肯出手相助,那小女子就此告辞。” 赵雨杉脚步不疾不徐,衣裙飘飘如清风扶柳,又似风摆荷叶。直到赵雨杉的身影走出山庄,她也丝毫没有回头。 西门在仁望着赵雨杉的背影,神情落寞。直到看不到赵雨杉的身影,西门在仁喃喃自语道:“庄主为何不愿出山斩妖除魔,难道真得…” 不知什么时候,西门匡慧已经站在西门在仁的身边。 西门匡慧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真的以为我鼠肚鸡肠,嫉妒楚敬连不成。我虽心怀芥蒂,但我不愿出手的真正原因是我根本无法战胜达偍魔。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达偍魔的对手。” 西门在仁诧异地看着西门匡慧。 西门匡慧看出了西门在仁的心思,微笑说道:“达偍魔是何等样人。小无相神功早已登峰造极。当年赫连擎天何等了得,也不过是把他战败而已。我封剑多年,静心闭关参详金刚伏魔大法。直至今日,神功依然未成,内息隐隐有不稳之感。剑痴来我山庄,参详此功六年,虽有心得,却也未能大成。周子健手上的功法也不全。如果找不到神功全谱,练习神功不仅没有好处,将来还会留有大患。别说斩杀达偍魔,恐怕自身性命难保。唉,就让雨杉姑娘恨我也罢。” 第一百零六章 报信 西门在仁眉头一皱:“那这江湖就没有谁能够斩杀得了达偍魔这恶贼吗?” 西门匡慧神情茫然地望着天空,半晌说道:“我虽与楚敬连没有见过面,但他既为擎天阁阁主,想必绝非等闲。相信他一定可以找到好的办法。” 深夜,扬州城内暴雨如注。时不时天际闪过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耀眼的光芒将漆黑的大地罩上一片银霜。陈桥欣正准备上床休息,“咣当”一声,一个人推门闯了进来。陈桥欣急忙翻身抓过身边的竹杖:“什么人?” “大哥,是我。”说话间,陈桥欣已经听出是二弟邱寅涛。陈桥欣放下竹杖,将桌子上的油灯点亮。 微弱的灯光下,邱寅涛全身湿得就像落汤鸡似的。 陈桥欣赶忙找毛巾给邱寅涛擦身上的雨水,然后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给邱寅涛换上。 在邱寅涛换衣服的空档,陈桥欣问道:“你跑哪儿去了?你师妹无双呢?怎么没有回来?” 邱寅涛闻言一愣,随即焦急地问道:“师妹还没有回来?” 邱寅涛话刚说完,陈桥欣一把抓住邱寅涛前心的衣服,说道:“无双没有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邱寅涛颓然坐到凳子上,将自己和陆无双前前后后的经过简略地叙说了一番。 自打小船翻了之后,邱寅涛就掉到了江里。幸好他水性很好,终于游到了江岸。但江水奔腾湍急,等到他上了岸,早已不是原先上船的地方。邱寅涛沿着江边四下寻找,说什么也找不到陆无双的一丝踪影。后来邱寅涛又找了个船家渡江再次寻找,依然没有找到陆无双的下落。他十分焦躁,心想就是师妹死了也要有个尸体才对。 忽然他使劲掣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胡说!师妹怎么可能会死?也许,也许她跑回扬州了?这很有可能。”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使得邱寅涛立刻发足向扬州城狂奔。一路上他根本没有睡过觉。饿了买几张饼,渴了喝几口水。可是他回到敬贤书院,陆无双却根本没有回来。他内心深处的希望如晶石被锤狠狠地击碎。他傻愣在当场,脑海中一片空白。 听罢,陈桥欣愣磕磕半晌无言,突然他抡起右臂。只听,“啪”的一声,邱寅涛的左脸颊肿起三分。 陈桥欣此时怒不可遏,睚眦欲裂,指着邱寅涛大骂:“我该说你什么。放着地下的祸你不惹,你去惹天上的祸。无双多好的师妹就是跟着你才变得如此不安分。如果当初听我一劝,何至有如此塌天大祸。如果无双找不到,我生剥了你的皮。” 邱寅涛双膝跪地,泪流不止:“师兄,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要师妹能够平安,我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只是师妹如果落在这达偍魔手中,只怕此时已经…” 陈桥欣平静了一下心绪,说道:“如果师妹真的遭遇不测,我陈桥欣就是追到天涯海角,誓要杀死这魔头。我先叫你师弟郭冲,然后找楚员外告个假,此去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陈桥欣到偏房找到郭冲,把事情的缘由简单地告诉了他。郭冲还没听完,已是泪流满面。 郭冲逛荡着两只大眼,说道:“大师兄,我实在等不及了,我们还跟楚员外说什么啊。我们现在就走吧。” 陈桥欣摆摆手,说道:“大丈夫来去清白,做事要清清楚楚。你们在此稍等,我这就去楚府告假。” 邱寅涛看看外面的天空,说道:“现在二更已过,城门已经关闭,还是等天亮吧。” 陈桥欣一拍脑袋:“这一急,我都糊涂了。我现在也睡不着觉。你们赶快安歇。我收拾一下,带上银子和几身衣服。后院有马车。我们五更就动身。” 邱寅涛和郭冲哪里睡得着,帮着陈桥欣收拾好应用之物,三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发呆。 好不容易熬到五更,三人急匆匆收拾好行囊,坐着马车从后院出发。 陈桥欣看着敬贤书院的后门,心中感慨莫名。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今生再想回来恐怕是无望了。” 邱寅涛和郭冲搀着陈桥欣坐进马车,二人均是沉默不语。郭冲身披蓑衣,在前面赶着马车。马车不一会儿,便出了西门,直奔楚府。 此时雨渐渐停了,马车来到楚府门前。陈桥欣跳下马车,走上前叩打门环。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里面闪出一个老汉:“原来是陈师傅,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陈桥欣抱歉地拱了拱手,说道:“楚管事,我有要事求见楚员外,还请烦劳通禀一下。” 老汉笑了笑,说道:“进来吧,我们都这么熟了。我这就带你们进去。” 郭冲将马拴在门前的桩橛上,陈桥欣和邱寅涛两人随同楚管事走进楚府。这楚府虽然很大,但人丁很少。陈桥欣和邱寅涛头一次进入楚府,感觉里面空荡荡,阴森诡异。三人一直走到第二道院子,楚管事示意陈桥欣二人在台阶下等候,然后走到上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员外爷,您起来没有?”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阿福啊,进来吧。” 楚福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楚敬连坐在上房正中的金丝楠木的圈椅子上,正在喝茶。 楚福给楚敬连恭恭敬敬施了个礼,说道:“启禀员外爷,敬贤书院陈桥欣在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楚敬连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外。 陈桥欣见到楚敬连走出房门,急忙上前施礼:“小人拜见员外。” 楚敬连走下台阶,一把搀起陈桥欣,微微一笑:“先生不必多礼。这一大早,先生有何事要见我啊?” 陈桥欣脸上强挤一丝笑意,说道:“小人多蒙员外照顾,在敬贤书院谋了上好的差事,不胜感激。今有要事需要离开扬州,特向员外告辞。” 楚敬连看了看旁边的邱寅涛,又看了看陈桥欣。 邱寅涛目光呆滞,一脸迷茫。 陈桥欣虽然神情还算平静,但脸上的笑容显得十分僵硬。 第一百零七章 请辞 楚敬连冲着上房一指,对着陈桥欣说道:“陈先生、邱先生,请屋里说话。” 陈桥欣急忙摆手:“员外爷,我等实在是着急,想着立刻动身,就不打扰您了。” 楚敬连略一沉吟:“陈先生,你可是为了无双姑娘的事情着急吗?” 陈桥欣和邱寅涛均是一愣,两人相互对望了一眼。 陈桥欣问道:“员外爷知道我无双师妹?” 楚敬连脸上浮现浅浅笑意:“既入我楚府,焉能不把你们查得清清楚楚。无双姑娘的事情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现在很安全。你们不必着急,我已经悄悄派人跟着她了,不日就能让你等团聚。” 邱寅涛猛地一抬头,突然上前双手抓住楚敬连的衣袖:“你说的是真的?” 楚福大喝一声:“员外面前,休得无礼!还不松手!” 楚敬连冲着楚福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如此,然后对着邱寅涛说道:“我从不撒谎。” 陈桥欣一听到陆无双平安的消息,激动得双手直抖,本来他也要表示一下。听到楚福的呵斥声,这才发觉邱寅涛太过失礼。上去一把拉开邱寅涛,说道:“你给我松开!” 邱寅涛虽然被陈桥欣甩开了手,但是双眼直勾勾盯着楚敬连的脸,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一般,他不相信楚敬连的话,而且他连自己是否听见楚敬连的话都产生了怀疑。 陈桥欣尽量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颤声说道:“员外爷,您千万别怪我二弟。想必不用我介绍,您也知道他叫邱寅涛。他是个乡野村夫,不懂规矩,还望您大人大量,原谅他这一次。他也是情急之下,举止有些粗鲁。对了,您说无双平安无恙,但不知她现在何处?” 楚敬连轻轻掸了掸有些发皱的衣袖:“邱义士的心情我能理解。无双姑娘现在应该在通州,我已派人暗地保护。” 陈桥欣一连声地问道:“既然现在她已平安,那她为什么不回来,跑通州做什么?” 楚敬连犹豫了一下,说道:“无双姑娘虽然平安,但是她好像被人劫持了。” “什么?”邱寅涛双手握拳,怒不可遏:“既然被人劫持,还称什么平安?莫不是你在耍我等兄弟。” 陈桥欣也是有些生气,但他还是极力拉住了邱寅涛:“你犯什么浑,且听楚员外如何说。” 陈桥欣刚刚放下的心此时又已经缩紧,眼巴巴地瞅着楚敬连。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说道:“邱义士,切莫动怒。无双姑娘现在跟冷寒霜在一起。” “冷寒霜?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陈桥欣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是谁。 邱寅涛的眼睛一亮:“剑痴,我师妹被剑痴劫持了?他怎么会被剑痴劫持?”突然,邱寅涛一拍大腿,大叫道:“不好!” 这一嗓子把陈桥欣的三魂七魄吓跑了二魂六魄,这一魂一魄也是飘忽不定。陈桥欣颤颤巍巍说道:“到底怎么了?” 邱寅涛大声说道:“前些日子无双师妹曾经要杀剑痴,可惜没有得手。如今落入他手,恐怕凶多吉少。” 陈桥欣的身子开始颤抖,手指邱寅涛说道:“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好端端招惹他干什么?” 邱寅涛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也不清楚。我当时被达偍魔挟持,见到无双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楚敬连面容依旧古井无波,淡淡说道:“剑痴虽然杀人无数,但毕竟和达偍魔不同。他一生追求剑道真谛,并非滥杀之人。如果他真想杀无双姑娘,只怕早就动手了。你们也不必着急,我说过一定会保无双姑娘平安。” 陈桥欣感激地说道:“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员外爷。只是我等兄弟实在是等不及了,我们这就赶奔通州。” 楚敬连想了想说道:“你们到了通州,也许陆姑娘就离开了也说不定。不如这样,你们暂且回去,明日跟我一同前往,这南方诸省均有我们的眼线。如果无双姑娘离开通州,我们也能知道下落。” 陈桥欣和邱寅涛见楚敬连一片至诚,千恩万谢之后,便要转身离去。 此时门外走来一人,引起了陈桥欣和邱寅涛的注意。 迎面走来的正是赵雨杉。只见她莲步款款,如一缕清风来到楚敬连的面前,深深道了一个万福,说道:“奴婢给员外请安。” 楚敬连摆了摆手:“罢了。雨杉姑娘此去如何?” 赵雨杉看了一眼陈桥欣和邱寅涛,没有说话。 楚敬连会意:“姑娘只管讲来,不碍事的。” 赵雨杉这才慢启樱唇,晏晏说道:“奴婢此去有辱使命。西门庄主执意不肯出手相助。想来还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淡淡笑道:“西门匡慧岂是小肚鸡肠之人。他对你说出此话无非是想找个拒绝的理由罢了。也许他也觉得与达偍魔一战没有胜算。” “你们说的难道是剑神西门匡慧?”陈桥欣惊讶问道。 楚敬连看了一眼陈桥欣,说道:“不错,我们说的的确是剑神。可惜他不肯出手相助,否则达偍魔定难逃脱公道。” 赵雨杉面带一丝不安地问道:“那员外打算接下来如何安排?” 楚敬连淡然一笑:“我将亲往通州,斩杀这恶魔。” 赵雨杉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望着楚敬连的脸,神色忧虑说道:“员外虽然才智过人,只是这达偍魔武功太高,我们是否再邀请一些高手帮忙?” 楚敬连看了看陈桥欣和邱寅涛,然后说道:“让达偍魔在这江湖多呆一日,这世上不知又有多少人遭难。我此去尽量小心谨慎也就是了。” 赵雨杉刚想再说什么,楚敬连摇了摇头:“我意已决,不必再议,明日出发。” 深夜,楚敬连静静地站在玉皇台的后楼,眼望窗外,默默无言。今夜天空乌云密布,没有丝毫月光。楼外漆黑一片,除了阵阵呜咽的风声,再没有丝毫动静。楚敬连的身影随着烛光阵阵摇曳,显得格外落寞。 第一百零八章 养伤 赵雨杉还是悄悄地站在楚敬连的身后,静静望着楚敬连的背影。 过了好久,赵雨杉黛眉微挑,轻声说道:“临行前,去不去知府衙门,跟柳敬宣道个别?” 楚敬连仿佛从睡梦中惊醒,喃喃说道:“还是不要惊动他的好。纵然柳敬宣知道我离开扬州,他也不会对我做些什么,你只管放心就是。我只是有些担心那个金纯悫,那个和硕纯悫公主。” 赵雨杉眼睑低垂,仿佛喃喃自语:“您走之后,只管放心。那金纯悫即便来了,我也能够把她打发走。” 楚敬连摇了摇头说道:“切莫小看了这个金纯悫。她虽是女流,但她的出身很不简单。她不远千里来到扬州,只怕会在此搅起一番腥风血雨。我走后,如果有变,立刻去找柳敬宣。我相信他会帮忙的。” 通州,自海州、如东并入之后,地域广袤,人烟稠密。它东连黄海,西靠长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老百姓生活还算安逸。只是近些年来新疆、西藏动乱不断,军需倍增。加之黄河屡屡泛滥,华北一带遭灾严重。江南一带赋税更加沉重,通州民怨日益沸腾。 自打来到通州,冷寒霜和陆无双就住在通州城里的一所小院内。陆无双请了几个郎中给冷寒霜医治,自己负责抓药、熬药。陆无双顺便给自己和冷寒霜买了几身衣服,在这所不大的房子内添置了几件家当。天逐渐变冷,新的被褥、枕头是免不了的。至于钱嘛,都是冷寒霜的。陆无双不在乎钱是谁的,她只在乎花起来是否得心应手。 冷寒霜也不是小气的人。他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尤其在女人面前。 这个小院只有一个正厅,两个厢房。两人各住一间。经过半个月的调治,冷寒霜的外伤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内伤依然不轻。他还不敢运功,怕脾脏再次受损。那把黑煞一直放在他的身边,即使上茅房,他也要随身带着。 陆无双每天一大早就会出去买菜,然后回来烧水做饭。一日三餐,两人都是在正厅吃饭。吃饭的时候两人从不说话。只是偶尔有些眼神上的交汇。吃完饭,冷寒霜继续休息。陆无双则在屋里看一些闲书打发时光。 直到有一天,两人刚刚吃罢晚饭。 冷寒霜按捺不住,首先发话:“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为何不走,还留在这里?” 陆无双美目一闪,看了看冷寒霜:“你是嫌我烦了,想撵我走吗?” 冷寒霜急忙摇头,然后忽然发觉有些失态。 陆无双“扑哧”一声笑了。 冷寒霜平静了一下尴尬地心绪,说道:“那倒不是。我只是不喜欢猜测,尤其是感到别人的举动很反常的时候。虽然我救了你,但是你我非亲非故,为何还在这里伺候我。” 陆无双眨了眨大眼睛,瞅着冷寒霜,说道:“既然你不喜欢猜,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你。一是先前我还曾经想要杀死你,而你却没有要我的命,反而救了我。我真得很感激你。另外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根本走不了。我在等人来接应我。” 冷寒霜不由得一愣,随即不悦道:“为何走不了。腿长在你的身上,我又没有拦你。” 陆无双右手轻轻捋了捋鬓边的长发,淡淡说道:“你确实没有拦我,但这外面有一个人一直盯着我们。我怎么走得了。” 冷寒霜感觉到陆无双说话的异样,眼眉有些站立:“是谁?” 陆无双瞟了屋外一眼,说道:“除了达偍魔还能有谁?” 冷寒霜右手下意识握紧了身边的黑煞:“他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陆无双脸色微寒,神情凝重:“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这个老家伙虽然非常令人讨厌,但是他的本事着实令人钦佩。当初我们离开凤凰山庄那么久,他却能只身一人找到梅庄主和我们,那时我就已经开始怀疑。我们坐的小船翻了以后,他还能找到我,我就更加怀疑。如今我们来到这通州,他还是不离左右。我就想此人如果不是有非人的手段,我们为何总是甩不掉他。我一定要想办法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冷寒霜点了点头,沉吟半晌,说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也许他身边有人在帮他。” 陆无双摇了摇头:“达偍魔自恃武功高强,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况且他臭名昭著,谁会愿意与其为伍。假如确实暗中有人帮助他,那为何不立刻前来,捉拿你我?而且我猜测他现在受的伤一定比你更重,所以他一时半刻不会前来。” 冷寒霜的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一闪而过。 听完陆无双的话,冷寒霜眉头微皱,喃喃自语道:“你说他跟着我们,到底是在跟你,还是在跟我?他到底为了什么?” 陆无双明眸轻闪,莞尔一笑:“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当初达偍魔夜访凤凰山庄,为的是一个叫犬牙符东西。这个东西我没有见过,据说里面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达偍魔跟着我们,我想应该是他想抓住我,从我嘴里探听犬牙符的秘密。只可惜他抓住我,也没有用,我压根就没见过那东西。” 冷寒霜有些沉默。 陆无双见冷寒霜默不作声,便起身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陆无双收拾停当,准备回屋休息。当她刚刚推开自己的房门,对面的屋内飘来冷寒霜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在等谁?” 陆无双回头走到冷寒霜的房间门口,这扇屋门是虚掩的。陆无双推开屋门,看了看冷寒霜。冷寒霜将身子斜靠在木床的立柱上,眼睛眯得很小,似睡非睡。 陆无双嘴角闪现一丝俏笑:“当然是等我师兄。” 冷寒霜嘴角微勾,显现一抹不屑之色:“师兄,那个矮个子吗?即便他来,恐怕也无济于事吧。” 陆无双右手的手指轻轻抚摸门框,淡淡说道:“你是说我二师兄。他的武功确实差点,但为人机敏过人。不过我相信不仅我二师兄会来,我大师兄和三师兄都会来的。” 第一百零九章 夜聊 冷寒霜眉头一皱:“你还有这么多师兄啊。你大师兄和三师兄厉害吗?即便再厉害,恐怕也不是达偍魔的对手吧。” 陆无双白了冷寒霜一眼:“我大师兄武功比不上达偍魔,但是他智谋过人。只要他在,我们都能够安心。我三师兄天生神力,纵然不敌达偍魔,但是达偍魔想来也讨不了什么便宜。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可称天下无敌。” 冷寒霜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上下打量陆无双,脸上难得带出一丝笑意:“不知姑娘有什么本事,能说出如此大话。你不过是师兄们翅膀下的一只雏鸟罢了,也敢称天下无敌。” 陆无双没有丝毫生气,靠着屋门的门框,瞅着冷寒霜,淡淡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不妨告诉你。你听说过神火宗没有?” 冷寒霜点了点头:“听说过。神火宗乃是张天雷所创,可惜很快就消失了。” 陆无双烟眉一挑,摇头说道:“你说错了。神火宗没有消失。我们就是神火宗的后人。我大师兄就是神火宗的现任宗主。” 冷寒霜目光微闪:“有何凭证?不会是骗人的吧?” 陆无双抿嘴一笑:“当然是神火令牌喽。我没有必要骗你。我大师兄是名副其实的神火宗现任宗主。” 冷寒霜嘴角轻勾,调侃说道:“看来是我失敬了。” 陆无双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的微笑:“神火宗虽然现在以大师兄为尊,但是我师兄弟四人中,只有我对黑石、火磷之术最为精通。如果不是我的神火弹,达偍魔焉能受如此重的伤。” 冷寒霜突然脸色一正:“我听闻当年神火宗何等威名,张天雷所造的火器让清军闻风丧胆。却没有听说你们四个徒弟有什么惊人之举。” 陆无双脸色有些黯然:“我等虽然是神火宗的后人,但除了大师兄,我们都太小,所以虽然是神火宗的人,却都没有真正继承师父他老人家的衣钵。我们多方打听,得知师父临终前被剑神囚禁在百柳山庄的老君亭下,并留下了他毕生的心血《神火纪要》。可惜直到最后我们也没有能够见到师父一面。我师父与《神火纪要》你见过吗?” 冷寒霜抬头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虽然都曾囚禁在老君亭下面,却从未见过面。对了,我想纠正你一下,无论是我还是张天雷都不是被剑神囚禁在老君亭底下的。我虽然不太喜欢西门匡慧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但是他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囚禁别人的事他是做不出来的。百柳山庄藏典颇丰,我为求七绝剑的奥义,才屈身在老君亭下。而你师父张天雷必然也是想苦苦钻研神火之术才甘心在老君亭底下终生不见天日。至于《神火纪要》我没有听说过,不过我想如果张天雷真得写成这部书,那么这部书最有可能在西门匡慧的手中。” 陆无双粉梗低垂,喃喃说道:“《神火纪要》落在剑神的手中,岂不是谁也休想拿到。” 冷寒霜说道:“如果你等真是神火宗的后人,我相信他会给你们的。西门匡慧平生与我志向相仿,除了剑道,其他的他根本不会放在眼内。” 陆无双柳眉微扬,不悦说道:“也许剑神不稀罕。但是这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甚至是当今朝廷都在觊觎它的下落。在我看来,《神火纪要》比任何一门绝世武学都要震撼这世间。即便赫连擎天转世重生,也难以抵挡火炮的威力。我听说当年赫连擎天临死前,就被清军的红衣大炮打得神功尽废。当时如果不是下雨,大炮的火药有些发潮,只怕他当场就被轰得粉身碎骨。” 冷寒霜又陷入了沉默。 陆无双见冷寒霜不再说话,便扭身走进了自己的房中。 冷寒霜望着陆无双风摆荷叶的腰身,心中有了一丝怅然。 过了好久,冷寒霜这才喃喃自语道:“冷寒霜啊,冷寒霜,你是怎么了?她走不走,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街道的另一头,一个身影在屋顶上已经伫立了很长时间。灰色的僧袍在风中摇曳,灰色的僧帽下是一双泛着幽幽光芒的眼睛。这个人脸上蒙着黑巾,看不出任何表情。当他看到冷寒霜所在的小院灯光熄灭后,这才转身离去。他刚刚跳到街道上,忽然他的身影猛地一滞。他发现自己的身前身后都出现了一个人,把住了街道的前后通路。只是呼吸之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当然旁人难以察觉。 站在他身前的是条大汉,身材魁梧高大,身穿黑色紧身布服,他的脸上同样蒙着黑纱。大汉肩头扛着一把金背砍山刀,在点点繁星的掩映下,刀身泛着一丝轻柔的寒光,冷气森然。此人站在风中,如泰山一般,纹丝不动。 灰衣僧人只是刹那间的停滞后,便左手拄着禅杖,向前慢慢走去。禅杖上十二个金环同样伴随着僧人身形的移动,摇摇摆摆,叮当作响。 黑衣人右手握紧了肩头大刀的刀柄,目光炯炯地盯着逐渐临近的灰衣僧人。 灰衣僧人的周身没有任何变化,哪怕是他身上的尘埃。 两人相距越来越近,直到相互能够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突然,黑衣人一声大吼,身体高高纵起,双手举刀,向灰衣僧人全力劈下。刀锋所触,带起一股狂暴的冷风,吹得灰衣僧人的僧袍猎猎作响。这一次他使出了平生最大的气力。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施展过如此全力的一击。按道理他不应该如此。因为这一刀虽然势大力沉,但依对方的身法,躲开这一刀轻而易举。而他将露出自己的空门给对方,如此将凶险异常。但是他依然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因为楚敬连告诉他,这一击绝对不可能落空。因为骄傲,因为对方是达偍魔,具有别人少有的那种骄傲。即便他的内伤还没有好,他的骄傲依然使他举起了禅杖。 第一百一十章 天罗 只听天地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背砍山刀与禅杖相交的刹那,火花四溅。大刀的刀刃崩出了一个缺口,随之黑衣人只觉双手虎口一阵酸麻,刀已经抓不住了。大刀如脱弦之箭,不翼而飞。黑衣人再看双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淋漓。 “不好!”随着一声大叫,黑衣人再也不似刚才那般如泰山般岿然不动,转身急退。 灰衣僧人正是达偍魔。刚才那一击他也被震得不轻。他的僧帽已经脱落,而手中的禅杖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他脚下的方砖尽碎,双脚陷入路面以下足有一寸。他同样吃了一惊,气血开始有些不畅。见到黑衣人向后退去,他并没有去追,而是立刻转身向街后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他的内心隐隐感到一丝不祥。 街后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人,他身材高瘦,衣襟别在后腰,脸上同样蒙着黑纱。不过令人觉得有些别扭的是他带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此人为了防止眼镜滑落,特意在两个眼镜腿上拴了一根细绳绑在脑后。当达偍魔走近时,只见此人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长剑的剑身明亮如水,剑柄却黑如焦炭,在星光下只能看见一道霜华。当达偍魔再次走近时,长剑如一道银虹,划向达偍魔的头颅。 达偍魔将头只是微微一偏,身子并不停止,右手向灰衣人当胸抓下。 灰衣人一惊之下,急忙将长剑立在胸前,身形右转。 达偍魔伸出中指弹向剑身。只听“当”的一声清响,长剑被弹向一边。达偍魔再次向前,从灰衣人的身边掠过。 灰衣人感觉自己的手腕微微有些发麻。但长剑并未脱手,而是划了半个圆弧,再次刺向达偍魔的后腰。 达偍魔更不怠慢,身影急忙向前飞掠,堪堪躲过了这一剑。但是长剑如影随形,仿佛有一股吸力,追随着达偍魔的腰际。达偍魔不由得眼眉倒竖(虽然被烧得已经残缺不堪),突然停身,侧转,右手反掌拍向灰衣人左肋。 灰衣人大吃了一惊:这达偍魔的身法实在太快了。灰衣人急忙将长剑回旋竖立,挡住身体,身体同样划了半个圆弧,堪堪躲过这一掌。仅仅两个回合,灰衣人的前后心已经被汗水湿透。 达偍魔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武当太极剑,好剑法。再试一掌如何?”话未说完,再次向灰衣人欺身直进,右手伸出二指点向灰衣人的双眼。 灰衣人侧身滑步,长剑划出半个光弧,切向达偍魔的手腕。 达偍魔左手持禅杖挡住光弧来向,二指继续点向灰衣人的双眼。 灰衣人立起左掌,去封达偍魔的双指。想封,可惜没有能够封住。二指向前直插,灰衣人的左掌根本无法卸掉达偍魔二指的凌厉力道。灰衣人只得来了个金刚铁板桥,右脚踢向达偍魔的下裆。 达偍魔冷冷一笑,抬起左腿,一脚踢在灰衣人的右腿上。只听“咔嚓”一声,灰衣人的右腿从膝盖处折断,身子随之被踢得飞了出去,宝剑直插道边的墙壁。 当灰衣人的头即将落地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从一片黑暗之中闪出,接住了灰衣人的身子,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来人眼望灰衣人,眼中满是疼惜,轻声问道:“梅先生,你怎么样了?” 灰衣人正是书圣梅云晟。他此时疼得豆大的汗珠直往下落,嘴角直咧。但是看到眼前人,脸上仍然强挤一丝欢笑(比哭还难看):“对不起阁主,我太无能了。不过我不妨事,一时死不了。不用管我,抓住恶贼才是当务之急。” 来人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暂且委屈你了,梅先生。”说完,此人挥了一下手臂,身后立刻上来两个人。这两个人扛着一副软质担架,走到梅云晟的跟前,熟练地将梅云晟抬到担架上,其中一人将墙上的宝剑拔了出来,然后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来人正是楚敬连。今夜,他身穿一件深蓝色锦绣长衫,长衫上用金线绣着几个淡淡的牡丹。他缓缓站起身,在星光的掩映下,可以看到他的脸上同样遮着黑纱,一双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达偍魔。他头一次见到这个魔头,内心不知为何有一丝激动。 达偍魔一招得手,不再向街道的另一头继续前进,而是突然腾身纵起,直奔左侧的房顶。当他的身影眼看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时,突然一柄巨大的铜锤从黑暗中闪出,裹着一股无法匹敌的劲风直直地向达偍魔的头顶砸下。 达偍魔此时的身形悬在空中,再想躲避已然不能。他奋起神力,双手横托禅杖。只听一声地动山摇般的巨响(这一次比之刚才刀杖相击的声音不知大了多少倍),达偍魔只觉胸口血气翻涌,一口鲜血喷洒胸前。禅杖的杖杆被铜锤砸得微微有些弯曲,杖头的金环震得“哗呤呤”直响。 铜锤被禅杖震得立时撒手,颠起一丈多高。使锤人双手虎口尽裂,鲜血直流。再看这名使锤人,身材高大健硕,比刚才那个手使金背砍山刀的黑衣人更是高出了一个头。他上身穿了一件豹皮坎肩,下身穿了一条豹皮围裙。头如麦斗,眼似钢铃。去青錾亮的脑瓜皮,没有戴帽子。使锤人铜锤撒手,自己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一击之下,被震得铜锤撒手。使锤人并不怠慢,身形急退,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达偍魔被震得身体直往下坠,脚下屋瓦尽碎。双脚最终落在屋内的方砖上,双脚所触方砖块块碎裂,达偍魔双手拄住禅杖这才稳住身形。 屋内的人“妈呀”一声四处躲避。 达偍魔心中十分不安,他感觉自己今天太大意了,悄无声息之间便落入了他人的天罗地网。他稳了一下气血,然后再次飞身跳上屋顶。这一次他不再改变方向,一直向左飞奔。达偍魔一路跑到西城门,悄悄上城。 第一百一十一章 地网 深夜,守城的军兵很少,除了零零星星几个人还在放哨,其余大部分都睡觉去了。达偍魔悄无声息地越过城墙,渡过护城河,往身后看了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达偍魔脚步放慢,刚想走到道边的树林休息一下。黑暗中又是一股劲风从天而降。这一次达偍魔选择了躲避,因为他内心的骄傲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达偍魔定睛瞧看,眼前是个矬胖子,由于天太黑,看不清面容。 来人手使一口单刀,这口单刀不似金背砍山刀那么巨大,但是刀背极厚,刀头仿佛被什么兵刃齐齐切掉了一截。刀把很短,上面紧紧缠着一条鹿筋挽手。鹿筋挽手的另一端套在来人的手腕上。这是一口罕见的短把厚背截头刀(在我看来,就是一口大了三号,带链的菜刀)。矮胖子一击没有得手,急忙舞动截头刀,砍向达偍魔。来人看似笨拙不堪,但这口截头刀在他的右手上来回翻转,光华闪闪,绽放朵朵莲花,向达偍魔当头连环劈下,没有一丝空隙。 达偍魔不敢怠慢,禅杖太过笨重,根本不能抵挡截头刀。达偍魔将禅杖插入地面,右手平伸,探出二指,插向莲花深处。 矬胖子吃了一惊,莲花光华更盛,切向达偍魔的二指。 达偍魔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二指躲过刀刃,搭住了刀背,同时左手拍向矬胖子的前心。 矬胖子一惊非同小可,他在这把截头刀上花费的功夫足有几十年。他可以用这把截头刀在眨眼间劈出十几刀,把达偍魔的右手变成一丝血肉都没有的白骨。所以,他对于自己的刀法非常得自信,即便他并非出身名门大派。 但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达偍魔在眼花缭乱的刀光中居然单凭二指便夹住了截头刀的刀背。矬胖子再想扔刀已经来不及了,鹿筋挽手套哪能瞬间摘得下来。眼看达偍魔的左掌即将落在矬胖子的前心,两只巨大的金钹从左右两边拍向达偍魔的光头。 达偍魔一声冷哼,身形急速后撤,堪堪躲过这雷霆一击。 只听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刚才那两声巨响根本不能与之相比),达偍魔的耳鼓被震得差点破裂,纵然达偍魔的内功深不可测,身子还是如风中秋叶,不停地在摇晃。 矬胖子却没有那么高深的内力,身子一晃,“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达偍魔稍一迟愣,立刻纵身向树林外跑去。迎面,两只巨大的金钹夹带两股狂风向达偍魔头顶拍来。 达偍魔双手平伸,两掌击向两只金钹。只听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两只金钹被震得撒手飞出。 一个胖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向后退去。 达偍魔左手拔出地上的禅杖,身子再次纵起,直奔官道。 持钹人并没有追赶,转身找回撒手的金钹,然后来到矬胖子的身边,大声呼唤。 这时矬胖子悠悠醒来,睁眼一看:“是你啊,多谢。”脸上满是尴尬、愧疚之色。 但是树林太黑,持钹人并没有看出矬胖子的神情。 达偍魔此时双足飞奔,他越来越觉得不妙,即便是和冷寒霜那一战,他都没有像今夜这般恐惧。他隐隐看到了死神的魔爪正在向他抓来。他自己都无法确信是否能够活着离开通州地界。 他一口气跑到长江的江边,回头远望,后面并没有人追赶,这才稳定了一下不安的心绪。达偍魔看着前方黑色的江面,听着江水汹涌澎湃的声音,心中不由得一阵焦躁。要想渡过长江,没有船还是不行!达偍魔的眼睛猛地一亮,在江水上游据他所站位置大约三百步左右,隐隐约约有一条小舟在江边飘荡。达偍魔不再多想,飞身向小舟方向跑去。 他没有看错,江边确实有一条小舟。达偍魔踏上小舟,撩起船舱的布帘,他看见一个船夫模样的人在船舱里睡觉。达偍魔用禅杖轻轻在船板上磕了一下,船夫立刻从睡梦中惊醒。 船夫揉揉惺忪的眼睛。突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达偍魔背对着星光,看不清面容,但是那拄着禅杖异常高大的黑影仍然让船夫不寒而栗,仿佛提婆神前来索命。 船夫大着胆子颤声说道:“你是谁?” 达偍魔轻轻摘下面纱,冷冷说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我要渡江就是了。” 船夫稳了稳心神,说道:“现在江风很大,江水很急,现在走很危险。” 达偍魔脸上闪现一丝杀意,冷冷说道:“这你不必管,我现在就走!” 达偍魔最后这五个字仿佛如重锤敲击在船夫的心头,船夫的身子不由得一颤。船夫慌忙起身穿上蓑衣,然后解开小船系在江边桩橛上的麻绳,开始荡桨摇橹。小船随后慢悠悠向江心而去。 今夜江风确实很大,江水波涛汹涌。小船在江面上时起时伏,看着随时都可能被打翻。达偍魔站在船头,感觉冷风吹在自己的脸上,如刀割一般。他看了一下船尾处的船夫一眼,走进了船舱。实在是太累了,达偍魔虽然脑海中不断提醒着自己。但眼皮如千斤一般沉重,不一会儿,他就闭上了双眼,开始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达偍魔突然睁开眼睛。他感觉双脚冰凉,江水已经渗入船舱,漫过他的双脚。他左手提起禅杖,大步走出船舱,直奔船尾而去。 船夫还在那里,只是神情与刚才有所不同。 达偍魔大声喝骂:“匹夫,尔安敢害我!” 船夫将斗笠摘下,然后脱下蓑衣,说道:“狗贼,还识得本大爷吗?” 达偍魔定睛观瞧,刚才上船确实有些匆忙,黑影之下也没有看清船舱里船夫的相貌。此时在微弱的星光下,达偍魔看清了船夫是个矮个子,正是邱寅涛。 达偍魔用鼻子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就凭你也想前来送死。” 邱寅涛双手叉腰,毫不示弱:“达偍魔,别得意。今日老子就让你葬身这长江之内。”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学生 达偍魔脸色如寒冰拂面,怪眼一瞪,寒声说道:“老夫有蹬萍渡水之能,区区长江能耐我何?” 邱寅涛神秘地一笑:“那你看看这个如何?”说完,他飞快从怀中取出一物,形如鸭蛋,然后奋力扔向船舱甲板。同时,邱寅涛的身子已经凌空跃起,一头扎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刹那之间,达偍魔的瞳孔之中满是火光,巨大的爆炸声将小船炸得粉碎。达偍魔被巨大的气浪掀入江中。 江水的东岸有几个人在静静地注视着江心发生的一切。 过了不久,邱寅涛吃力地爬上江岸。 郭冲赶紧跑过来将邱寅涛背起走到人群中。 陈桥欣忙不迭地脱下邱寅涛身上的湿衣服,然后拿干净的衣服给邱寅涛换上。 当中站立一人正是楚敬连,他看了一眼邱寅涛,关切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邱寅涛浑身瑟瑟发抖,颤声说道:“我还行,只是不知这狗贼能不能死得了?” 楚敬连转头望了望奔腾咆哮的江面,沉吟片刻说道:“达偍魔号称当世第一魔头,天下豪杰不知截杀过他多少回都没能成功。看不到他的尸首,我心难安。” 旁边林道宏劝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阁主你已经尽力了。即便他今日死不了,他日定难逃脱天道。” 楚敬连微微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今日先生所设之阵,可谓天罗地网。可惜缺少阵眼。如果你等同意我在此截杀,恐怕此贼难逃公道。如果今日让此贼逃脱,岂不是让这么多的兄弟白白受伤?我又如何向梅先生交待?” 林道宏说道:“阁主乃我帮一帮之主,岂能轻身犯险。今日如果剑神西门匡慧和阁主联手,达偍魔定难生还。只是西门庄主不愿出手相助,我等也是无奈。要不然也不会让邱义士留在这条船上,冒如此大的风险。话又说回来,达偍魔也不一定就能活着从这江水里面走出来。您看这江水这么急,想要活命也是万难。” 楚敬连看了看林道宏及其众人,慨然叹息:“可惜龙神不在。如果他要在,达偍魔休想在这长江之中逃出生天。” 林道宏点了点头:“阁主说的是,如果龙神在,断能拿到这狗贼的项上人头。只是这么多年,我们到处寻找龙神的下落都没有找到,也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 楚敬连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楚敬连对大家说道:“我看大伙先找个地方安歇才是。昨夜我们这么一番折腾,必定引起通州官府不小的震动。所以,我们暂时在通州城外休息,受伤的弟兄也需要及时医治。” 楚敬连转头对陈桥欣说道:“陈先生,陆姑娘所住的地址我们的弟兄已经打听清楚。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人带你进城。至于邱义士和郭义士就不要进城了。相信官府对于进城、出城的人会盘查得非常严格。等陆姑娘出城,我们会安排你们回扬州。” 陈桥欣听闻此言,早已泪流满面,趴到地上磕头带响:“感谢楚员外大恩大德,这让我等兄弟如何感激?” 楚敬连急忙伸双手掺起陈桥欣:“陈先生,言重了,快快请起。先生及陆姑娘宅心仁厚,且行事光明磊落。虽江湖漂泊多年,却一直都在行侠仗义。若今日换做他人,相信也会感念先生高义,出手相助的。” 陈桥欣和邱寅涛听到楚敬连的一番话,感觉有些茫然,相互瞅了一眼:“行侠仗义?行事光明磊落?”对于楚敬连如此高的评价,二人却没有丝毫印象。 要说陈桥欣等四兄妹漂泊江湖这么多年,可以说是惨透了。所以邱寅涛和陆无双偶尔会找一些豪绅富户打打秋风。陈桥欣也是睁一眼闭一眼,谁让他这个大师兄没本事呢!难道这就是楚敬连所说的行侠仗义? 郭冲在一旁虽然听不懂楚敬连说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他听出来了,那就是楚敬连是在夸赞他大师兄。夸赞大师兄就是在夸赞他,所以郭冲不由自主地憨憨傻笑起来。 邱寅涛眨了眨眼睛,问道:“那楚员外不与我等一同走吗?” 楚敬连点了点头:“我还要在此寻访一人,稍后回扬州。” 清晨,陈桥欣站在通州的西门外发呆。他看到守把西门的官兵确实增加不少,盘查非常严。他在等楚敬连所说的接应的人,但是城门处人太多,也看不出有没有来。陈桥欣等了一会儿,决定先进城再说。陈桥欣今天依然是教书先生的打扮,左肩背着自己的包袱,右手拄着竹杖,。 城门处挤满了进出城门的人,男的在左边排成一队,女的则在右边排成一队。 陈桥欣老老实实的站到队伍里面。过了好半天,陈桥欣才走到检查的官兵面前。陈桥欣的包袱里除了衣服和一些铜钱外,没有带银两,所以检查的人发现没有油水,就给轰走了。陈桥欣心下窃喜,刚要踏进城门洞。 一声宏亮的声音响起:“且慢!” 陈桥欣的身形一震,他没有回头,而是尽量保持原来的姿态向前走去。 突然,一只大手搭在了陈桥欣的左肩。 陈桥欣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他尽量稳定心神,缓缓转过头,仔细观瞧。 身后是一个年轻的军官,身材魁梧,白净面皮,大约二十四五的年纪。他面带笑容瞅着陈桥欣。陈桥欣仔细打量对方半天,脑海中搜索了好半天,还是不认识。 “请问官爷您是?” 青年军官哈哈大笑:“陈先生果然还是把学生我给忘了。不过这也难怪,我们已经多年不见,陈先生不记得在下也是可以理解。” 陈桥欣满脸陪笑问道:“那官爷您究竟贵姓高名?” 青年军官躬身施了一礼,朗声说道:“学生年羹尧。十年前,先生曾到安徽凤阳府怀远县逗留,当时教过学生一段时间。” 陈桥欣一拍前额,恍然记起:“年羹尧!我记得。想当初你才这么高,而且还有点瘦。现如今,你都这么高了,而且还入伍当官了。这我哪能认得出来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重逢与告别 年羹尧面带春风,略显得意说道:“不瞒先生,我并非入伍当官,而是考取了进士,现任翰林院检讨。” 陈桥欣不由得一愣,又上下打量年羹尧。 年羹尧会意:“此地不是讲话之所,不如我们找个饭馆详谈如何?” 陈桥欣想了想说道:“今日我有要事在身,不如明日午时,我们在此相聚。” 年羹尧点了点头,慨然说道:“既然先生有要事在身,那就明日午时,不见不散。” 陈桥欣和年羹尧话别,继续向城里走去。他边走边不住地赞叹:“瞧瞧人家,年纪轻轻就进了翰林院。看看自己,唉!” 陈桥欣刚入西门不久,从旁边走来一人,躬身施礼道:“阁下可是陈桥欣,陈先生。” 陈桥欣定睛瞧看,此人大约三十左右的年纪,皮肤黝黑,身材中等,一身土黄色裤褂。 陈桥欣点了点头说道:“在下正是陈桥欣,不知您是?” 黄衣人说道:“小的姓李,名怀德。奉阁主之命在此恭候陈先生。我这就带您去陆姑娘居住的地方。” 陈桥欣拱了拱手,说道:“有劳。” 陈桥欣跟着黄衣人转过两条大街,来到一条较为偏僻的小巷。陆无双与冷寒霜所住小院的大门正对着这条小巷。不过由于昨夜的一番折腾,此时这里显得有些热闹。一队官兵正在对小巷两边的住户进行询问,巷子两头也有府衙的捕快对于出入的人进行盘查。 黄衣人带着陈桥欣走入小巷。捕快对陈桥欣的盘查非常简单,因为陈桥欣怎么看都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人。而黄衣人似乎和府衙的人也非常熟络,所以捕快只是扫了一眼就放行了。 陈桥欣跟着黄衣人来到陆无双所住的小院门口,轻声对陈桥欣说道:“陈先生,您进去后,尽快收拾东西,带陆姑娘离开这里。记住,切莫耽搁。我在门外等你。” 陈桥欣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前叩打门环。不一会儿,院门向两边打开,里面露出陆无双的身影。 陆无双和冷寒霜昨夜几乎都是一夜未睡,街道上的动静实在太大了。陆无双和冷寒霜都断定来了了不起的江湖高手,只是不知道会是谁?陆无双有心去看看,但凭自己的身手,还是不趟这个浑水了。冷寒霜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自己内伤依然很重,如果让这些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恐怕会死得很快。想了想还是算了。 直到街上完全没了动静,陆无双和冷寒霜才小眯了一觉。 “咚咚咚。”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陆无双从睡梦中惊醒,料想盘查的官兵迟早会找到自己的门上。 院门开处,露出陈桥欣沧桑的面容。 陆无双先是一愣,紧接着,眼泪夺眶而出,然后扑到陈桥欣的怀里放声大哭。 陈桥欣见到陆无双安然无恙,心中百感交集,两眼也止不住留下泪来。 陈桥欣轻轻拍打着陆无双的后背,喃喃说道:“师妹,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陆无双也感觉有些失态,急忙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师兄了。” 陈桥欣看看街道上投来的目光,低声说道:“此地不是讲话之所,我们进去说罢。” 陆无双擦擦眼泪,点了点头:“是啊,师兄,我们进去吧。” 陈桥欣瞅了一眼黄衣人。 黄衣人冲着陈桥欣点头示意。 陈桥欣转身跟着陆无双走进了小院。 走入正堂,陆无双给陈桥欣沏了一杯茶,说道:“师兄,我终于等到您了。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陈桥欣有些感慨地说道:“我听你二师兄说你丢了,而且还被达偍魔追杀,把我吓坏了。所以就赶紧往这里赶。不过不是我找到的你,是楚敬连员外找到的你。多亏了他,要不然为兄就要急死了!” 陆无双明眸一闪,疑惑说道:“那楚敬连与我等鲜有来往,并无什么交情,为何他会冒如此风险帮您找我?” 陈桥欣低头想了想,说道:“说来也是。虽然我在敬贤书院教书,但毕竟和楚员外交情很浅。这次他跑这么远,带这么多人来帮我们,确实有些奇怪。不过听楚员外身边的人说,楚员外为人豪侠仗义,扶危济贫,并且手眼通天。长江两岸,南方各省都有他的眼线。如果没有楚员外帮忙,只怕你真得会凶多吉少。不过这些闲话我们以后在路上慢慢说,你赶快收拾一下东西,这就跟我走吧。” 陆无双点了点头:“师兄,您稍等。我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我跟一个人道个别,这就跟您走。” 陈桥欣一愣:“谁啊?” 陆无双没有答言,走到左边厢房,推开房门。 冷寒霜抱着黑煞,闭着眼睛,仿佛还在沉沉入睡。 陆无双瞟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姓冷的,我走了。” 冷寒霜没有说话,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只是黑煞剑发出了一丝微微的声响。 陈桥欣一惊:“剑痴冷寒霜!那个杀死师父见惠大师,忘恩负义、杀人如麻的恶贼!你怎么还和他混到一起?” 陆无双看着冷寒霜,悠悠说道:“他救过我的命。如果不是他,小妹我早就遭了达偍魔的毒手了。” 陆无双见冷寒霜没有说话,转头对陈桥欣怅然说道:“师兄,我们走吧。”说完,径直走向门外。 陈桥欣看了一眼冷寒霜,身子一颤,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多谢。”说完,跟着陆无双一同走出房门。 直到陈桥欣和陆无双走出院外好久好久,冷寒霜才缓缓睁开那双细细的眼睛。突然,冷寒霜觉得自己所在的这间小屋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委实太冷清了。 通州城外,邱寅涛和郭冲远远见到陆无双跟着大师兄陈桥欣走了过来,急忙上来迎接。见到陆无双毫发无损,郭冲两眼乐开了花。邱寅涛也是激动不已。 陈桥欣拉着陆无双前去拜谢楚敬连。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赴约 楚敬连和陆无双寒暄了几句,然后对陈桥欣说道:“马车、盘缠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你们这就回扬州吧。” 陈桥欣等四人跟楚敬连拜别,郭冲赶着马车向西走去。 路上邱寅涛见陆无双默默无语,关切地问道:“师妹,你有什么心事吗?” 陆无双仿佛从梦中惊醒,淡淡笑道:“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觉得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对了,我怎么见这楚敬连好像在哪里见过,怎么这么眼熟?” 邱寅涛挠了挠头:“不可能吧。虽然我们也曾到过扬州,但是绝对没有见过他。何况我们以前到扬州,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陆无双摇了摇头,说道:“难道是我产生幻觉了。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很面熟。而且我实在想不通,像我等如此落魄之人,为什么他会亲自来救我?” 邱寅涛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也想不通。即便这个楚员外再豪侠仗义,此次亲自来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也不得不让人怀疑。虽说师妹天生丽质,可毕竟年龄比他大那么多…” 陆无双气得啐了邱寅涛一口:“你这个人说话就是越说越下道。前几句还是人话,后两句就跟吃了狗屎一样。” 陈桥欣瞪了邱寅涛一眼,说道:“此番回去,你要面壁思过,不许踏出敬贤书院半步。如果再生事端,不要怪为兄翻脸无情。” 陈桥欣对着陆无双一脸恳切地说道:“师妹,这一次你回到扬州,师兄给你找一所像样的房子安顿下来,千万不要再跑了。你如果出什么事,我这做师兄的,真是没法活了。” 陆无双点了点头,说道:“我答应您便是了。” 邱寅涛一脸的不高兴:“师兄就是偏心,那我住哪儿啊?” 陈桥欣白了他一眼:“你跟我还有郭冲就住在敬贤书院,以后老老实实,哪里都不能去。对了,你们先在江边的小村住下,我明日还要再进通州一趟。” 邱寅涛不解地问道:“师兄,这是为何?” 陈桥欣微微一笑:“适才我在通州的西门遇到一位故人,说来也算得上是我的一个学生。他叫年羹尧,如今入了翰林院。他约我明日正午一同吃个饭。” 邱寅涛眨了眨眼,不安地说道:“那不妨让小弟陪您一同去吧。我怕其中有诈。” 陈桥欣摆摆手说道:“他曾经是我的学生,这里面会有什么诈?我们就是好久不见了,叙叙旧而已。你们不用担心,定更之前,我一定赶回。” 楚敬连送走了陈桥欣等人,准备动身。临行前他来到农庄的一处僻静之所。这里是梅云晟养伤的地方。 梅云晟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头渗满了汗水。他的右腿已经重新被接上。 接骨的大夫悄悄告诉楚敬连,梅云晟的右腿虽然接上了,但终究还是废了,即便能走也不可能像常人一般。 楚敬连听罢眉头微皱,然后冲大夫点了点头。 大夫悄然退去。 楚敬连静静地坐到梅云晟的床榻边,默默无言,林道宏等人也都无声地站在楚敬连的身后。 梅云晟过了好半天,艰难地睁开眼睛。当他看到楚敬连的面容时,强打精神想要坐起来。 楚敬连急忙把梅云晟的身子扶起,并在他的身后支好枕头,关切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梅云晟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说道:“阁主,属下真是惭愧,我这条腿只怕是废了,将来恐怕不能再为阁主出力了。我真是心有不甘啊!” 楚敬连说道:“先生哪里话。即便先生的腿受伤难以痊愈,只要先生的爱国之心不死,依然能为国为民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当年孙膑双腿被废,不也成就了不世的功勋。何况先生只是一条腿受伤而已,安能如此颓唐?” 一番话说得梅云晟热泪直流。 他紧紧抓住楚敬连的双手,说道:“有阁主这句话,纵然让属下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阁主,您要记得您刚才说过的话,千万不能嫌弃我,抛弃我啊!” 楚敬连微微一笑,宽慰道:“先生难道忘了我等入阁的誓言:凡我擎天阁的兄弟、姊妹,但有背信弃义,出卖兄弟的,必遭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一时间,楚敬连身后的人都不禁流下了眼泪。 楚敬连顿了顿,然后对梅云晟说道:“先生先在此养伤。等好得差不多了,我再派人将你护送回扬州好好将养。我等就先告辞了。”说完楚敬连缓缓站起身。 梅云晟抹了一把眼泪,说道:“阁主只管忙您的,对我不必挂怀。他日我伤好了,再去找您。” 楚敬连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房门。来到门外,楚敬连看看身边的人,然后对丁漫楼说道:“丁大哥,我走之后麻烦你照顾梅先生。你也受了些伤,暂且在此也休养一下。” 丁漫楼叉手一礼:“谨遵阁主之命。有我在,您放心去吧。” 楚敬连转头对童啸天说道:“童大哥,如今官府还在缉拿你,所以还要委屈你继续躲避一段时间。对了,你此去陕西,可有收获?” 童啸天脸上略带尴尬:“属下惭愧,还是没有能够打听出犬牙符的下落。不过我听到一个传闻,说是顾君恩生前曾经去过普陀山。” 楚敬连沉吟片刻,对林道宏说道:“既如此我们就到普陀山拜望一下见深大师可好?” 林道宏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谨遵阁主之命。” 正午时分,陈桥欣来到西城门口。今天城门盘查依然很严,陈桥欣没有贸然入城。 不一会儿,城门处出现了年羹尧高大的身影。年羹尧一眼看到不远处的陈桥欣,大踏步走到陈桥欣面前,施了一礼,说道:“老师您早到了。” 陈桥欣急忙还礼:“不敢当。我也是才到。” 年羹尧领着陈桥欣顺利地进入通州西城,来到一座酒楼。酒楼的匾额上横书三个大字:登月楼。两人来到二楼一座雅间,看得出来这是年羹尧一早定好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年羹尧 年羹尧跟伙计交代了几句,不一会儿伙计就很快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年羹尧给陈桥欣恭恭敬敬满了一杯酒,说道:“老师您请。” 陈桥欣道了一声谢,然后一饮而尽。 年羹尧眼望陈桥欣,微笑问道:“不知老师来此通州所为何事,事情办完了吗?” 陈桥欣摇了摇头:“我是来找一个人,很遗憾没有找到。” 年羹尧轻声说道:“不知老师要找何人,是否需要学生帮忙?” 陈桥欣微微一笑:“既然你如此盛情,我就不瞒你。我找的人名叫达偍魔。” 年羹尧听罢不由得浑身一震。 陈桥欣看出年羹尧脸上异色,轻声问道:“你也认得此人?” 年羹尧点了点头,口打唏嘘,说道:“我知道,可惜没有见过。” 陈桥欣有些疑惑地看着年羹尧,问道:“你是翰林,怎么知道达偍魔这个人?” 年羹尧淡淡一笑:“学生本来是不知的。后来听闻刑部正在捉拿一名要犯。此要犯杀人越货,手段残忍。但此人武功卓绝,世间难逢敌手,故捉拿了数十年都没有抓获。他的名字就叫达偍魔。” 年羹尧皱了皱眉,问道:“但不知老师找达偍魔所为何事?” 陈桥欣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人为恶多年,如今武林正道人士多想除之而后快。奈何这魔头武功太过高强,杀之不易。所以我受人之托查探此贼的行踪,以便大家一同诛之。” 年羹尧睁大了眼睛,说道:“老师,那您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陈桥欣点了点头。 二人边吃边聊,不一会儿陈桥欣已经有了三分醉意。 年羹尧又给陈桥欣满了一杯酒,说道:“老师,学生此次见到您非常高兴,一来叙叙旧,二来学生有一事相求。” 陈桥欣的眼中出现一丝玩味之色,但瞬间便消失了。 陈桥欣笑笑说道:“我一个闲散之人,还能有人求得着我?” 年羹尧起身走到门外,见四下无人,把门关好,悄悄对陈桥欣说道:“老师,当年您教我读书之时,曾经提过神火之术。学生当年还不曾知道其威力和奥妙,如今在军中厮混多日,方才感悟您所说的神火之术乃是保家卫国的神术。刀枪、弓箭的威力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不知老师是否能够教学生一二。” 陈桥欣轻声叹道:“不瞒你说,这神火之术确实威力无边。如果用得好,什么样的外敌也不敢正视我大清。我大清祖祖辈辈都会国泰民安。如果用不好,国家将一片焦土,民不聊生。只可惜我师父很早就离我而去,而且听说早已作古。而我只懂得一些皮毛,如不嫌弃,我将这个送给你。”说完,陈桥欣从怀中取出一本已经翻烂的书递给年羹尧。 年羹尧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一脸激动地说了一声:“多谢老师。” 陈桥欣手捻胡须说道:“此乃我平生所学,希望能对你建功立业有所帮助。时辰已经不早,我还要赶路,这就告辞了。” 年羹尧脸上有些发烧,急忙站起身说道:“老师何必走得这么急,今晚在此休息,明日我派人送您。” 陈桥欣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大人您公务多忙,我也不便打扰,来日若有缘相见,再攀谈不迟。”说完,便起身告辞下楼。 定更刚过,陈桥欣回到了通州城外的小村庄。邱寅涛、郭冲、陆无双都在焦急地等着大师兄的到来。虽然说大师兄向来做事谨慎,但最近出了太多的事情,三人心中都隐隐感到一丝不安。看到陈桥欣回来,陆无双急忙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陈桥欣笑了笑说道:“什么怎么样了?” 郭冲一脸憨笑地说道:“师妹,师兄不是好好的吗?” 三人将陈桥欣迎到房中,郭冲问道:“师兄还没有吃饭吧。“ 陈桥欣点了点头。三兄妹急忙把灶台上热的饭菜端上来。 陈桥欣看了看,说道:“你们都没有吃啊。” 三人点了点头。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陈桥欣慢慢说道:“我见到了年羹尧。他请我在登月楼吃了一顿饭。刚开始我也认为他只是叙叙旧,后来我发现他是想觊觎我们神火宗的神火之术。” 邱寅涛眼睛转了转,说道:“师兄,想那年羹尧已经是朝廷命官,凭着师兄与他的交情,相信一定能谋个出身。将来我等师兄弟四人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如果我们把平生所学展示出来,这后半生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陈桥欣闻言脸色陡变:“师弟,我曾经说过多次,我们绝不能忘记祖训,忘记神火宗是怎么覆灭的。清军杀害了神火宗多少兄弟姐妹,我们怎么能够为清廷效命?” 邱寅涛一脸的不屑,说道:“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都是康熙四十二年了,您真以为清廷还会覆灭吗?我们不要再想报仇的事情了。” 陈桥欣一脸怅然地说道:“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要报仇。只要你们能够安安生生地活着,为兄此生足愿。何必要为官府做事?” 邱寅涛皱了皱,反驳道:“师兄,难道神火宗到我们这一代就销声匿迹不成?为什么不能建功立业,为朝廷、为百姓出力报效!” 陈桥欣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弟,我知道你向来聪明,心志极高,总想光大神火宗的门楣,为你邱家扬名立万。但是你不知道,官场狡诈多险,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不仅难以扬名立万,只怕到时死无葬身之地。我活了半辈子,真真切切认识到人生在世,应该淡泊名利,紧守本分。至于神火宗,到时找一个能够传以衣钵的人就算对得起师父了。” 陆无双瞪了邱寅涛一眼,然后说道:“既然年羹尧觊觎我们的神火之术,岂会轻易放过我们?” 陈桥欣点了点头:“师妹说得不错。那年羹尧看似和善,其实心肠异常歹毒,且城府极深。刚才在登月楼上,为兄为了打发他,不得已我把一本神火宗入门的手抄本给了他。” 第一百一十六章 见深大师 郭冲挠了挠光头,说道:“师兄,既然您知道他不是好人,为何还要给他?” 陈桥欣说道:“年羹尧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如果不给他或不教他一些神火之术,只怕我今日难以离开通州城。好在我给他的只是一本普通的手抄本,并没有把真正的秘术抄本给他。” 陆无双美目轻转,面带一丝忧郁:“那年羹尧不是普通之人,如果让他知道这是一本普通的书,只怕他更不会善罢甘休。” 陈桥欣眉头紧皱,点了点头:“是啊。就是在刚才离开通州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后面有人跟踪。所以我绕了好大一圈,才把他甩掉。明日一早,我们就登程赶路,回奔扬州。” 陈桥欣看了一眼邱寅涛,说道:“二师弟,如果你想出人头地,我不拦你。我们三人回扬州即可。” 邱寅涛苦笑一声,摇摇头说道:“既然师兄心意已决,师弟从此甘愿做一个乡下农民。为朝廷效力之事从此再也不提。” 陈桥欣脸上难得绽开了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刚才虽然说出那一番话,但他的心中根本不愿意邱寅涛离开自己。师兄弟之间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大家都知道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普济寺,普陀山三大名寺之一。它位于普陀山白华顶的灵鹫峰南麓外,创建于后梁贞明二年(916年),后屡兴屡毁,康熙二十八年,康熙南巡时下诏重建寺庙,后又赐题额“普济群灵”。 楚敬连和林道宏站在方丈殿外,等待见深大师的召见。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和尚走出大殿,对着楚敬连和林道宏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说道:“我家主持有请二位施主。” 楚敬连和林道宏跟着小和尚走进方丈殿。这里虽不似大圆通殿气派恢宏,却也高大宽敞。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油灯,加之殿外天空阴云密布,所以殿内显得暗弱无光。楚敬连四下瞧了一下,殿里没有其它人,只是在大殿的正中蒲团上坐着一位老僧。这个老僧一身灰色僧衣,没有穿袈裟。二目微合,两道白眉已经垂到太阳穴,一脸的寿斑可以看出老僧的年龄着实不了。老僧的右手拿着一串檀木素珠,慢慢地摩挲着。 小和尚将楚敬连和林道宏领到老僧的面前,双手合十,说道:“启禀方丈,楚施主与林施主到了。” 老僧睁开双眼,显得非常吃力,见到楚敬连和林道宏,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施主,老衲有礼了。” 楚敬连和林道宏恭恭敬敬还了一礼,说道:“见过见深大师。” 见深缓缓说道:“近日天气转冷,老衲气喘的毛病又犯了,不能出门迎接二位施主,还请二位施主见谅。” 楚敬连面带微笑说道:“大师哪里话。我等不请自来,大师没有闭门不见,我等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埋怨大师。” 见深淡淡一笑,然后冲着小和尚说道:“给二位施主看茶。” 楚敬连与林道宏坐到客席,小和尚给三人分别沏了一杯茶,然后恭恭敬敬站到旁边。 见深问道:“我与二位施主从未谋面,不知二位施主前来所为何事?” 楚敬连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和尚,又看了一眼见深。 见深会意,冲小和尚说道:“你先下去吧。” 小和尚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徒儿遵命。各位施主,小僧告退。”说完,小和尚退出方丈殿,随手将殿门关好。 楚敬连见四下已无他人,这才说道:“见深大师,在下楚敬连,这位是我的好友林道宏。” 林道宏再次拱手施了一礼。 楚敬连继续说道:“我等来自扬州,今日到此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深点了点头:“楚施主只管讲来,不必客套。” 楚敬连开门见山说道:“听闻多年前,大师曾经见过顾君恩。不知是否属实?” 见深的白眉抖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淡淡说道:“老衲确实见过,但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不知楚施主今日为何提起这陈年旧事?” 楚敬连眸中微光闪动,略显急促说道:“听闻顾君恩曾经掌管着犬牙符的秘密,不知见深大师是否知晓?” 见深的眉头锁得更紧,过了好半天才缓缓说道:“老衲确实知道。” 楚敬连和林道宏眼睛均是灼然一亮。虽然童啸天给了这样一个消息,二人也希望见深知晓此事,但真正亲耳听到见深这句话,二人还是压抑不住,有些激动。 楚敬连双目炯炯,一字一句地问道:“请问大师,这犬牙符在哪里?” 见深缓缓抬起了头,二目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个硝烟四起的年代:“四十多年前,顾君恩曾经来到这普济寺。当时他身受重伤,寺外有清兵追杀与他。当时的主持慧云大师,也就是老衲的师父,不忍顾君恩被害,就偷偷将他藏在普济寺的地窖之中。因此顾君恩躲过一劫。清兵搜寻不到,不久就撤了。慧云大师见顾君恩伤势很重,便把他安排在一座偏院,每日给他疗伤,并命我给顾君恩端茶送饭。大约过了三个多月,顾君恩伤势痊愈,打算离开普济寺。临行前将犬牙符交给了我的师父,声言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有这犬牙符略表心意,并将这犬牙符的秘密告诉了我的师父。我师父慧云大师坚辞不受,顾君恩便不辞而别,并留下字简:大师不受,可授予有缘人。我师父无奈便将这犬牙符偷偷收好。二十多年前,慧云大师圆寂。圆寂前,师父对我说:这犬牙符乃不祥之物,不可久留这普济寺中。没有多久,来了一位赫连擎天的施主。他硬闯山门,说是为犬牙符而来。我就顺水推舟,将犬牙符交给了他。不曾想,没有多久,就听说这位赫连施主命丧黄泉,从此再也没有了犬牙符的消息。” 第一百一十七章 辩难(1) 楚敬连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过了很久,才说道:“大师,您是否知道这犬牙符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见深点了点头:“老衲略知一二。当年老衲从赫连擎天那里得知,这犬牙符里面藏着一份藏宝图。当年清兵入关,刘宗敏战败,闯王败逃北京城。临行时,闯王曾经给顾君恩下了一道密旨,特命其将明朝皇室及宗亲、权贵的财产转移到一处秘密之地。顾君恩将宝物藏好后,杀掉了所有知情的工匠,并绘制了一份藏宝图。而藏宝图的下落便放在犬牙符中。” 林道宏拱了拱手,问道:“敢问大师,这犬牙符是何等模样?” 见深想了想:“这犬牙符乃是黄铜打造,仿佛一根猎犬的长牙。但其尺寸比犬牙要大得多,大约有半尺来长。” 林道宏看了看楚敬连,楚敬连也看了看林道宏。二人默默无言。 楚敬连双手合十,施了一礼说道:“今日得见大师,我等非常荣幸。如今天色不早,在下这就告辞了。” 见深目光中闪出一道微光:“两位施主且慢,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敬连一愣,然后一笑说道:“大师请讲,我等恭听教诲。” 见深双手合十,说道:“多谢施主。楚施主今日向老衲询问犬牙符的下落,不知有何贵干?” 楚敬连看了看林道宏,林道宏点了点头。 楚敬连沉吟片刻,然后说道:“不瞒大师,我等寻找这犬牙符是为了找到这宝藏,以便解救这天下苍生。” 见深二眉微皱,沉声问道:“请问如何解救?” 楚敬连斩钉截铁地说道:“反清复明!” 见深倒吸了一口凉气,上下打量楚敬连,轻声问道:“如今已是大清盛世,施主为何还要反清复明?” 楚敬连一脸凝重,沉声说道:“外夷入侵多年,我华夏子民难道不应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吗?” 见深摇了摇头,说道:“楚施主此言谬矣!在佛祖看来,普天之下,皆是百姓。率土之滨,皆为生灵。众生皆苦,哪有内外之分?” 楚敬连坐直了身子,一脸肃然:“大师是想和在下辩难不成?” 见深摇了摇头,笑道:“辩难也谈不上,只是老衲研习佛法八十余载,希望能够化解施主心中的戾气和不甘。” 楚敬连点了点,说道:“大师明见,在下心中却有不甘,至于戾气在下也并不否认。只是这清廷当道,当权者心中的戾气仿佛不比在下少,以大师高深的佛法是否能够消除呢?” 见深沉吟片刻,淡淡说道:“施主说得不错。这当今皇帝也好,朝堂官吏也罢,他们心中的戾气确实很重。他们贪恋权势,爱慕荣华,老衲无法消除他们身上的贪念与戾气。” 楚敬连哈哈大笑:“既然大师无法消除他们身上的贪念与戾气,为何想要说服在下呢?” 见深神秘地一笑,两眼闪过一丝光芒:“因为你跟他们不同。” 楚敬连不由得一愣:“大师此话怎讲?” 见深缓缓说道:“施主虽然心中戾气深重。但依老衲来看,施主并不是个贪念痴重的人。所以老衲希望能够化解施主心中的不甘,让施主走上光明大道。” 楚敬连“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依大师之言,何为光明大道?” 见深说道:“心胸坦荡,不管走什么道路皆为光明大道。” 林道宏有些不悦,说道:“大师为何说我家员外走得不是光明大道?我等扪心自问,没有做过一件上天害理之事。我林某人敢担保,我家员外心胸十分坦荡。” 见深摇了摇头,说道:“纵然你等没有害人之心,但你们所做之事却是害人不浅。你们的所作所为难道可以公布于光天化日之下吗?如果不能,光明何来?” 楚敬连冲着林道宏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听闻当年明太祖朱元璋,率领义军,赶走大元,建立大明不世之功,令蒙古人再也无法践踏我中原大地。不知受到多少华夏子孙的景仰与爱戴,可是当初他起事时不是一样不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吗?” 见深微微一笑说道:“施主谬矣!元朝末年,吏治败坏,百姓民不聊生。太祖朱元璋振臂一呼,八方响应,故能一举推倒大元。而施主所处的环境不同。清军入关多年,当今圣上改革吏治,大量启用汉人为官。当今读书人多为汉人,无不以入朝当官为荣。放眼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即便施主找到了宝藏,又有几人愿意追随施主反清复明。当年明朝覆灭,就是因为朝廷腐败无能,全国各地都有义军揭竿而起。明清两代的朝廷更替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楚敬连低着头,沉吟半晌,继而说道:“大师,在下给您举一古人可否?” 见深微笑道:“施主只管讲来。” 楚敬连说道:“三国末年,蜀国皇帝刘婵被司马昭所灭,成为囚徒。虽然自己锦衣玉食,得享天年,但后人皆称其为扶不起的阿斗。不知大师如何看?” 见深说道:“刘婵暗弱,贪图享乐,但其人并非愚钝不堪。蜀汉灭亡乃是大势所趋。刘婵已经看到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投降曹魏。三国征战多年,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刘婵此举促进三国一统,蜀国百姓免于战火之乱。” 楚敬连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下再举一人。宋朝末年,抗金英雄岳飞东征西讨,令大金不敢正视江东。不知大师如何看待此人?” 见深说道:“岳飞抛家舍业,为大宋的江山社稷可谓抛头颅、洒热血,后人无不景仰,堪称民族英雄。” 楚敬连双眉一扬,盯着见深说道:“既如此,岳飞为何不顺应时势,投降大金,百姓岂不少了刀兵之苦?” 见深摇头道:“宋朝末年,朝廷积弊日久,皇帝昏庸,奸贼横行、民不聊生。而北方的辽国承平日久,同样官场贪腐之风日盛,故引起金国的强烈不满。完颜阿骨打先是扫平了大辽,后又灭掉了北宋。岳飞出身贫苦,其母姚氏从小教育他忠君爱国,故岳飞才会率领岳家军抗击金军,扶持南宋建都。岳飞抗击金军,屡立战功,成为一代名将。但宋朝并未一统,最终还是被蒙古的铁蹄踏得粉碎。楚施主,你以为如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辩难(2) 楚敬连眉头紧皱,说道:“愿听大师高论。” 见深说道:“岳飞虽然忠勇,但他不擅权谋。自出兵一来,皆是打着迎请二圣还朝的旗号。可是高宗皇帝真得希望二圣还朝吗?即便岳飞真有能力迎请二圣还朝,又让高宗置于何地?当年明英宗朱祁镇还朝之时,代宗朱祁钰立刻将其软禁。而夺门之变后,英宗同样将代宗软禁,最后命人暗以白绫缢死。同时岳飞不晓时势,拥兵自重,桀骜不驯,尾大不掉,这才身死风波亭。岳飞还有一个问题是其心胸狭隘,不能包容他人。当年岳飞投身王彦的八字军,却不满王彦的畏缩不前,私离八字军。王彦爱惜岳飞是个人才,没有因为岳飞违反军纪而杀其身,而只是将其驱逐军营。岳飞虽感其恩,并数次希望与王彦见面,王彦皆避之。而傅庆因言语不和就被岳飞斩首,岳武穆的心胸可见一斑。而同样是救朝廷于危难的老将郭子仪,为人谦和,即便是想极力陷害他的鱼朝恩,最后也不得不赞佩郭子仪的胸襟。楚施主以为如何?” 楚敬连一笑:“见深大师,人无完人。即便岳武穆做事有些偏执,但正值国家危亡之际,此事也情有可原。按大师所说外夷入侵,我等就应该俯首称臣,甘心为奴不成?” 见深摇了摇头:“楚施主,老衲并非这个意思。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老衲刚才也说过,佛祖面前,众生平等。没有内外之别,汉夷之分。强权者,欺凌百姓,百姓当然要奋起抵抗。但如今朝廷已经将天下视为一家,众生已经得到休养生息,若此时再起刀兵,只会让生灵再遭涂炭。” 楚敬连眉峰一扬,两眼仿佛喷出火来:“大师此言谬矣!当年清军入关,屠戮昆山,搜戮殆尽,血流奔泻,如涧水瀑布。扬州一战,清军屠城,十日不封刀,八十多万汉民惨遭杀害。城破时史督师被俘,多铎劝其归降,史督师依然慷慨激昂:‘我中国男儿,安肯苟活!城存我存,城亡我亡!我头可断而志不可屈!’后毅然赴死。嘉定三屠,浮尸满河,舟行无下篙处。江阴城破时,大火少了三日三夜,至今还是一片焦土。中华大地,伏尸千万,血流成河。县无完村,村无完家,家无完人,人无完妇。满清杀尽了我汉人的骨气廉耻。大师偏安于这小小庙堂,不用担负剃头的亡国耻辱,可有一天真的心系百姓?” 见深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缓缓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楚施主如果你真得心系百姓,莫要只想过去无辜死去的人,更要看看更多生活在当下的百姓。往事已矣,我辈已无法阻止。但如你所愿,战火一起,不知又要烧尽多少幸福美满的家园,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楚敬连眉毛挑了挑:“依大师所言,被奴役者只能安享此一时的平静,而忘却过去的耻辱与仇恨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似大师这般讲,哪来的民族气节,又谈什么民族大义?” 见深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楚施主,如果你等再起刀兵,即便反清复明成功,那时登基的皇帝真得比现在的康熙皇爷更好吗?当年闯王李自成推翻明庭之前,军容何其整肃。但进入北京城之后,山大王的做派便显露十足,没有多久就被多尔衮的铁骑碾压得无立锥之地。明朝已经覆灭,反清复明不过是你等在痴人说梦。纵观历史更替,无论是诸葛武侯、岳武穆、还是南明遗老都不可能逆天地而为。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等难道比当年的诸葛武侯、岳武穆更强不成。老衲虽是佛门弟子,但对儒学也略知一二。施主所说的民族气节,确实值得钦敬,所谓惩恶扬善,人之大义。但老衲想问施主,老虎欲食小鹿,施主倘若遇见会如何做?” 楚敬连沉默不语。 见深继续说道:“世人皆会射杀老虎,而救小鹿。因为老虎同样会伤人,而小鹿不会。人总会把对自己有利的事物划归为善类,而对自己不利的事物归为恶类或败类。其实不然,天道循环,万物生存皆有其法。老虎生来就是要吃肉的,让它吃草,它也会死的。而小鹿虽然对人无害,但如果小鹿生存繁衍太多,势必会毁坏更多的树林和草原。即便是个再善良的人,他如果吃肉,无论是猪是狗,皆为恶行。因为相比猪狗,人太过霸道。所以老衲说,众生平等。无论是满人还是汉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当年女真族同样遭受汉人的欺凌与压迫,努尔哈赤带领女真起兵反抗,推倒了明朝在山海关外的统治。所以老衲想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楚施主,切莫做此害人害己,天怒人怨的事情。” 楚敬连久久无言。林道宏也没有说一句话。看得出,见深的这番话,实在让楚敬连难以辩驳。楚敬连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而林道宏也才四十左右的人生历程,无论是见识还是学识比之见深大师相去甚远。 但楚敬连仍然心有不甘,他无法忘记自己的伤痛,无法忘记自己的仇恨。他偶尔也曾想要放弃,但切骨的仇恨使他无法释怀。见深的话非常有道理,并且打动了楚敬连的内心。试问在当下生活幸福的人,怎么会跟着自己造反呢?楚敬连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走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这条路不知通向何方,也许最终通向死亡。即便见深说得没错,他依然没有改变自己道路的想法。别人可以忘记伤痛,但他决不能忘记。 过了好久,方丈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连油灯昏黄的火苗都不再晃动。见深仿佛睡着了一般,双眼已经合上。 楚敬连看了一眼林道宏。林道宏摇了摇头。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宝殿魔影 楚敬连抱拳拱手说道:“今日听闻大师一番教诲,不胜感激。奈何在下愚钝,依然放不下这前尘往事,还望大师见谅。” 见深缓缓睁开双眼,说道:“施主始终不肯忘却仇怨,也是机缘未到。施主并非贪痴之人,只是仇怨太深,无法释然。老衲相信施主迟早有一天,会放下心中怨恨,走上正途。” 楚敬连站起身,对着见深深施一礼,说道:“在下就此告辞。”说完,带着林道宏一同走向殿外。楚敬连刚刚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对林道宏耳语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见深的面前。 见深有些诧异问道:“施主还有何事?” 楚敬连面色凝重说道:“在下见大师面色灰白,全无血色,不像是气喘这么简单。大师莫不是病得很重?” 见深苦笑一声:“楚施主,老衲果然没有看错你。施主宅心仁厚,他日必有善报。老衲已是耄耋之人,气血衰败不堪,所以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佛祖接引而去,所以施主不必挂怀。我一生虽然庸碌,但阅人无数。施主年轻,才智超人,必想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但老衲还是希望施主三思。” 楚敬连笑了笑,没有说话,深施一礼,转身而去。 昏暗的灯光下,见深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赫连擎天,你为何到现在还不甘心?” 这时,在大殿的一个幽暗的角落闪出一个身影。 “见深大师,好久不见,你这是在说谁呢?” 见深拿着素珠的右手微微一滞,但脸上却没有丝毫吃惊的神情。见深缓缓抬头向黑影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僧人。一身灰色僧袍,脸上罩着黑纱。两只眼睛放射出诡异的寒光。 见深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达偍魔。好久不见。大师小无相神功果然了得,连楚、林二位施主都没有发现你的到来。” 来人正是达偍魔。他手中的禅杖早已掉到长江之中,如今两手空空显得有些不自然。 达偍魔缓缓走到见深的面前,冷冷说道:“我的武功虽然了得,却还是没有逃脱大师的法眼。为何刚才大师没有挑破?” 见深苦笑一声:“尊驾武功卓绝,如今除了剑神西门匡慧,何人还能是你的对手。我只想给楚、林二位施主留条后路罢了。” 达偍魔一阵狞笑:“大师有所不知。这楚敬连乃是扬州擎天阁的阁主。虽然比之贫僧的武功差了一些,但是为人奸狡过人。不瞒你说,就在前几日,他曾设下天罗地网,贫僧差一差死在他的手中。贫僧身负重伤,他的衣襟却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贫僧。” 见深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师何时才能放下屠刀,真正皈依我佛?” 达偍魔也摇了摇头,冷笑道:“我问你。赫连擎天早已身死多年,你刚才提起他又是为何? 见深淡淡说道:“赫连擎天虽然死了,但他的反清遗志至今却并未消亡。依你所说,这楚敬连既然是擎天阁的阁主,而且还在扬州,必是将赫连擎天当年的反清势力集结在了一起。此人天资绝艳,如果不反叛朝廷,必定能为国为民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可惜!” 达偍魔看了看见深,问道:“那依大师之见,我如果揭发了楚敬连所做之事,官府一定会给我大大的奖赏。而且不用老衲动手,这楚敬连就会被夷了九族。岂不痛快!” 见深抬头,瞅了瞅达偍魔,脸上浮现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当然可以。不过据贫僧所知,大师杀人无数,所犯之罪按我大清律,当凌迟处死。大师觉得举报了楚敬连,真得能够得到朝廷的嘉奖吗?以贫僧愚见,别说奖赏,恐怕性命也难以保全。也许官府念你举报有功,免了你的凌迟之苦,赏你一个平顶侯也未可知。” 达偍魔的脸微微有些抽搐,他知道见深的话相当有道理。 见深淡淡说道:“达偍魔,你今日来我普陀山普济寺,不是为了和我聊天吧?” 达偍魔毕竟是和见深同辈之人,城府极深,心中的怒意也只是一闪而过。 达偍魔沉吟片刻,说道:“我来此,是想向大师请教一件事。那犬牙符现在在哪里?” 见深点了点头,叹道:“世人都在抢夺这犬牙符。没想到,连你也想要。你要他做什么?” 达偍魔仰天哈哈大笑:“据闻这犬牙符里面藏着一份李自成的藏宝图,所以贫僧也想瞧瞧。” 见深不禁有些诧异:“大师如今也是年逾古稀之人,要这宝藏又有何用?” 达偍魔眼睛闪出灼灼的光芒:“我想将它带入我西藏,这样我黄教就能一统白教。” 见深摇了摇头:“刚才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这犬牙符我已经给了赫连擎天。” 达偍魔一甩僧袍,沉声问道:“我不太明白。这梅秭归有一个犬牙符给了赫连擎天。你也有一个犬牙符给了赫连擎天?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见深淡淡说道:“老衲不知,相信只有赫连擎天才会知道真相。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达偍魔想了想说道:“既如此,我还有一件东西想向大师借用一下。” 见深一愣,脸上显现一丝迷茫:“大师想要什么?” 达偍魔一笑:“你的如意降魔杵。” 见深沉默不语,然后痛苦地摇了摇头:“并非老衲吝啬,只是你杀人如麻,这降魔杵如果落在你的手中,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在这降魔杵下。老衲岂不罪过!” 达偍魔目光冰冷:“那你是不借喽?” 见深摇了摇头:“恕难从命。” 达偍魔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说罢突然上前,单掌刮风,泰山压顶,劈向见深的顶梁。 见深坐着的身体平着退后三尺,然后身子突然腾空而起。只见见深昏睡的眼皮陡然睁开,如夜幕中两盏明灯。只见他一声暴喝,白眉倒竖,面现金刚之威,身上的僧衣陡然张开,双掌直直拍下。 第一百二十章 十里飘香 达偍魔一惊非小,急忙双掌迎向见深。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达偍魔向后倒退数步,方才倚住身形。 而见深则被震出方丈殿,大殿的一侧木质隔墙轰然倒塌。 达偍魔立时怒不可遏,大步奔出殿外,来到见深的面前。他发现见深大口吐血,手中的素珠散落了一地。 见深大师嘎巴两下嘴巴,便很快闭上了双眼。 出了普济寺,楚敬连和林道宏骑着马一路向西。两人均是沉默不语,环顾无言。 等二人下了普陀山,楚敬连停住马头,对林道宏说道:“林先生,你对大师的话如何看?” 林道宏微微一笑说道:“见深大师乃是佛门高僧,我自然是说不过他的。但见深大师毕竟是佛门弟子,他们讲究的是清静无为,顺应天命。而我等岂能相信这天命之说,我相信事在人为。” 楚敬连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不过我还是有些糊涂。当年梅秭归老人家说她得到了犬牙符,并交给了赫连擎天。为何见深大师也见到了犬牙符,同样也交给了赫连擎天。这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还是这世间真有两个犬牙符?” 林道宏一笑说道:“犬牙符的秘密就连万通居士都不知道,属下焉能知晓。恐怕只有当年的赫连擎天才知道此事。对了阁主,您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楚敬连略一沉吟,说道:“我打算见一位故友,你也认识。” 林道宏诧异道:“我也认识?” 楚敬连点了点头:“是啊,你也认识。” 林道宏看着柳敬宣,问道:“他究竟是谁?” 楚敬连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微微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盐城郊外四十里,有一座小山,山下有一杆酒旗迎风飘荡。官道上来了两匹马,两匹马上各坐了一个男子。他们正是楚敬连和林道宏。 楚敬连看看天上昏黄的日头,此时已到了正午,便对林道宏说道:“林先生,不如我们先在此打打尖如何?” 林道宏点了点头:“谨遵阁主之命。” 官道边是一座不大的小酒馆,酒馆也没有牌匾,门前插的酒旗相比酒馆显得更为突出。酒旗长有三丈,旗杆大约碗口粗细,使人吃惊的是这旗杆并非木质,而是黄铜所铸。旗杆表面光滑如镜,仿佛被人天天擦过一般。酒旗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十里飘香。 林道宏看了一眼酒旗,笑道:“好大的口气。” 楚敬连也看了看酒旗,点了点头:“口气果然不小。我们进去瞧瞧。” 酒馆的门前坐着一位妇人,大约三十几岁的年纪,身着一套浅黄色碎花的蓝色衣裤,一方绿色锦帕罩头,脚底下一双黑色布鞋(脚着实不小)。妇人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眉清秀,面容白皙,前凸后翘,颇有几分姿色。 妇人见到有人进门,急忙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微笑:“两位大爷里面请。不知大爷们想要吃点什么?” 楚敬连和林道宏并未答言,而是环顾四周,然后跟着妇人走进酒馆。这酒馆不大,但还算干净,墙面刷得雪白,桌椅擦得锃亮,只是屋里的光线稍微暗了一些。酒馆只有一间大堂,没有包间,厨房在后面,看不清楚。 楚敬连扫了一眼周围,问道:“有没有菜单,掌柜的?” “有有有。”妇人连忙从柜台上拿起一张黄皮纸递给楚敬连。 这黄皮纸上一层的油污。楚敬连不由得皱了皱眉,但并没有拒绝,接了过去。 楚敬连大概扫了两眼,这上面也没有几个菜名,荒郊野外哪能准备得周全。楚敬连将黄皮纸递给林道宏。林道宏也皱了皱眉,瞅这黄皮纸黄中透黑,让人一看就想吐。 林道宏轻声问柳敬宣:“员外,您打算吃点什么?” 楚敬连略一沉吟:“我要一条红烧黄鱼,一盘清炒白菜,一碗鸡蛋紫菜汤即可。先生呢?” 林道宏微然一笑:“我要一盘炒豆腐、一盘酱牛肉,一小盆米饭,两壶烧酒。” 妇人秀眉一动,问道:“牛肉要热的还是凉的?” 林道宏说道:“这天气寒冷,还是要热的吧。” 妇人站在桌前,没有走的意思,双眼看着楚敬连和林道宏。 林道宏有些诧异:“你这是何意?” 妇人一脸的歉意:“不瞒二位,小店乃是小本经营,希望两位客官能够先付钱。” 林道宏刚想说别的,楚敬连接过话头,说道:“但不知需要多少钱?” 妇人目中含笑:“不多不多,也就三钱银子。” 楚敬连从怀中取出一块儿碎银子,说道:“不知可够?” 妇人从柜台后拿出一杆小秤称了称,说道:“大爷您这是五钱银子,让民妇给你切一下如何?”妇人虽嘴里这么说,却丝毫没有去取刀的意思。 楚敬连淡淡一笑说道:“既然够了,那就好。银子再切就太碎了,给我们多拿几壶好酒也就是了。你这里不是叫十里飘香吗?我们就在此领教一二。” 妇人听罢,眼中笑意更浓:“好嘞。二位客爷请稍等。”说完转身进入厨房。 林道宏见妇人走后,对楚敬连说道:“阁主,瞧这酒馆就这一位妇人,也没个男人主事,岂不奇怪?” 楚敬连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我们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只听厨房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饭菜和酒就摆了上来。 妇人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说道:“二位请慢用,还有什么需要的,请只管吩咐。”说完,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两只眼睛却紧盯着楚敬连和林道宏两个人。 楚敬连和林道宏吃着饭,饮着酒,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林道宏摇了摇桌上的酒壶,说道:“掌柜的,酒喝完了,再上一壶。” 妇人急忙说道:“马上就来。”妇人转身走到楚敬连和林道宏的桌前,将酒壶拿起,正要转身进厨房。 楚敬连用手使劲拍了一下妇人浑圆的臀部,带着三分醉意说道:“这酒不够劲,拿好酒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调戏 妇人的眼眉挑了一下,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放心吧公子,我们这里有的是好酒。” 不一会儿,妇人端着一小坛酒从厨房出来,如风摆荷叶般来到楚敬连和林道宏的桌前,笑着说:“好酒来了。” 楚敬连一把将妇人揽在怀中,妇人并没有挣脱,而是一屁股坐在楚敬连的大腿上,一边轻轻地蹭着,一边给楚敬连和林道宏敬酒。 楚敬连显得非常豪迈,酒到杯干,口中直呼:“好酒,好酒。” 林道宏仅仅陪了几杯,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不一会儿,这坛酒也喝完了。 突然,林道宏感觉天旋地转,说个不好,“噗通”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楚敬连先是一愣,然后大笑道:“林先生,您怎么倒下了?” 楚敬连抬头冲着妇人笑道:“美人,这果然是好酒。不过我怎么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啊。” 妇人笑得如海上红日般灿烂夺目,扭动腰肢更显妩媚风情:“公子,您真是海量。不是小女子夸口,这十里飘香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好酒,绝不是浪得虚名。您都把这一坛都喝完了,能不头晕吗?” 楚敬连的左手在妇人的大腿上来回摩挲,面带谄笑说道:“这酒壶喝着不过瘾,给我再来一大坛如何?” 妇人用手捂着小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公子还要喝啊?不怕喝死过去吗?” 楚敬连右手举杯,醉眼乜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日在下在这山野之地遇到如此美人,心中不知有多么欣喜,岂能不喝个痛快?” 妇人起身说道:“那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取。” 妇人从厨房拿出一个大酒坛,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启下封泥,笑眯眯地对楚敬连说道:“公子,请。” 楚敬连站起身来,双手抱着酒坛,口对着坛口,咕咚咚开始大口喝了起来。 妇人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最后完全消失,如墨的眼眉微微有些颤抖,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 楚敬连喝完这一坛酒后,将酒坛放在桌子上,对着妇人说道:“真不愧是好酒。”一把将妇人揽在怀中,就要亲吻妇人的脸颊。 妇人突然抬左胳膊肘顶向楚敬连的前心,右掌击向楚敬连的左太阳穴。 楚敬连身子向后踉跄了一下,躲过了妇人风驰电掣般的两记杀招,醉眼惺忪地说道:“美人这是何意?” 妇人轻咬银牙,一阵冷笑:“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此作甚?” 楚敬连笑道:“美人说的哪里话?为何翻脸无情?” 妇人欺身直进,左手已然多了一柄匕首,直刺楚敬连的心窝。 楚敬连踉跄向前,险险躲过匕首,整个身子靠向妇人。 妇人冷冷一笑,抬起右腿向楚敬连的裆下踢来。 楚敬连左腿一挡,妇人站立不稳,就要摔倒。 楚敬连急忙上前抱住,关切地问道:“美人有没有受伤?” 妇人并不答言,左手一翻,匕首刺向楚敬连的前心。 楚敬连左手二指迅捷无比地点了妇人的肩贞、隔关、京门三穴。 妇人顿觉左半边身子一阵发麻,匕首险险就要落地。 楚敬连轻轻将匕首取下,一脸不悦地说道:“凶器岂是美人轻易能碰的。太危险了。” 妇人的脸臊得通红,大声骂道:“淫贼胆敢害我!” 楚敬连笑道:“我怎么能害你啊美人?疼你还来不及呢。凭在下的相貌和气度,美人也不算吃亏啊。” 突然妇人的脸色恢复了平静,冷冷笑道:“只怕你今天难以如愿。” 呼的一声,一股劲风直向楚敬连的后背袭来。 楚敬连脸上表情不变,转身将妇人挡在身前,劲风骤停。 大厅里多了一名大汉,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姜黄,方正脸膛。身高大约八尺,肩宽背厚,一身蓝色裤褂,右手擎着一口柴刀。一条大辫盘在头顶,用一根竹簪别顶。大汉一脸怒容,但见到楚敬连,怒意立刻消失殆尽,柴刀也轻轻垂了下来。 楚敬连狡黠的笑意消失不见,轻轻将妇人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随手解开了妇人的穴道。 妇人一脸疑惑地瞅着大汉和楚敬连,心中感到一丝不妙。 林道宏不知何时已经站起,看到大汉,怒喝一声,说道:“见了阁主,还不行礼。” 黄面大汉身子一震,终于扔下柴刀,堆金山倒玉柱跪在楚敬连的身前:“小人连洪奎参见阁主。” 楚敬连此时脸色凝重异常,身子站得笔直,如泰山般巍然不动。楚敬连瞅了一眼连洪奎,一字一板地说道:“你可知罪?” 连洪奎身子又是一颤,头压得更低,低低的声音说道:“小人知罪。” 楚敬连眼底闪过一丝锐芒,淡淡说道:“那就请你说说到底犯了什么罪?” 连洪奎以头触地:“小人擅自叛出金钱帮,罪不可恕。” 楚敬连点了点头,缓缓说道:“那依照帮规,我该如何处置你?” 连洪奎一咬牙说道:“小人愿一死以报阁主,只是恳求阁主放过贱内。”说完,拾起地上的柴刀就向脖中抹去。 就在柴刀快要触及脖项的刹那,突然有两只手死死压住了连洪奎的双手。连洪奎凝神看罢,原来是自己的妻子。 妇人急切地大声喊道:“我不让你死。他们是什么人?大不了我们跟他们拼了。总比自己抹脖子强啊。” 连洪奎叹了一口气:“三娘。我有愧于阁主,有愧于金钱帮。今日纵然我等夫妻拼得一死,也难以脱逃。你本是无辜之人,阁主定不会加害。”说着,眼巴巴看着楚敬连。 妇人冷笑道:“你死,我岂能独活。既然你连拼的勇气都没有,那我先死好了。”说完,就要夺连洪奎手中的柴刀,意欲现行自尽。 连洪奎吓得连忙将柴刀扔出,一把将妇人抱住,口中喊着:“三娘!” 这名铁打的汉子再也忍耐不住,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妇人也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抱着黄面大汉嘤嘤哭泣。 第一百二十二章 血海深仇 楚敬连看了看相拥在一起的男女,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暂不杀你。明日西山山顶前来见我。不要想着逃跑,纵然你逃到天边,我亦能将你捉回。大丈夫行事理当顶天立地,似你这等贪图安逸,苟且偷生,乃我辈之不齿。”说完,大步走出酒馆。 林道宏瞅了一眼连洪奎,摇了摇头说道:“枉你当年号称索魂,如今好似过街老鼠。我都替你丢人。”说完,快步走出酒馆,直追楚敬连而去。 楚敬连特意放慢了脚步,所以林道宏很快赶上了楚敬连。 林道宏走近跟前问道:“不知阁主如何处置他?” 楚敬连淡淡说道:“那要看他了。” 林道宏会意,不再说话。两人骑上马向远处飞奔。 深夜,酒馆后面的小木屋还亮着油灯。连洪奎和妇人坐在桌边,桌子上的饭菜和碗筷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连洪奎一脸愁苦地问道:“三娘,我们夫妻多少年了?” 妇人轻声说道:“已经十个年头了。” 连洪奎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你跟着我东躲西藏,吃苦受穷,真是委屈你了。” 妇人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不假,跟着你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享过。没戴过金银首饰,没穿过绫罗绸缎,吃的也是勉勉强强。而且天天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你就被仇家给杀了。” 连洪奎想自嘲地笑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慢慢说道:“是啊。细想一下,我的仇家多得我都不记得了。但是…”连洪奎顿了一下,说道:“有一个仇家我至今记得,那就是你,叶三娘。” 叶三娘并没有显得吃惊,而是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你的确是我的杀父仇人。十年来你只字不提,好端端的今天怎么提这个。” 连洪奎痛苦地摇了摇头:“如果真是好端端的,我宁可将此话烂在肚里,带进棺材,也不会提。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叶三娘柳眉一扬:“现在怎么了?莫不是你想提提陈年旧账,好让我恨你。” 连洪奎一脸黯然:“你我夫妻十年,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这个仇的。要不然我们的孩子,你不可能亲手杀死他。” 叶三娘的脸色立刻非常难看:“你知道是我杀死了我们的孩子,为何你忍到现在才说。你,你难道不恨我吗?” 连洪奎摇了摇头:“我当然恨你。你既然做出这件事,我就知道你是铁了心想让我连家绝后。我本想救下我们的孩子,但是见你亲手掐死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连某人杀孽太重,终究还是报应在自己孩子的身上。当时我非常难过,不知所措。思来想去,想着干脆不辞而别,远走他乡。但我知道孩子终究是你亲生的,你比我更加难过。你当时一直在哭,哭了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唉!这都是命啊!” 叶三娘豆大的泪珠扑簌簌滚落面颊:“你当年杀死我父,一刀砍下人头。我在一边亲眼得见。我恨不得食尔肉,喝尔血。可是我当时不懂武功,无法报仇。我重金悬赏,到处打探你的消息。我一路追踪,并多次下毒害你,可总是被你发现,派去杀你的人也都是有去无还。就在此时我得了一场大病,你不仅没有杀我,却救了我。而且见到地痞流氓骚扰我,还杀了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而我再也不能鼓起勇气杀你。我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我曾经想过自裁。但是后来我们几经生死,我竟然发现我的心已经离不开你,便萌生了苟且偷生之意。最后我们成就夫妻之实。你为了我叛逃金钱帮,我们夫妻开始浪迹天涯。当我生下孩子时,我梦见父亲目中流血斥责我竟与杀父仇人苟合,生儿育女。下贱无耻,伦常败坏,就是死了也要打入十八层地狱。我忧心如焚,感觉父亲死得实在凄惨,一时癫狂,便杀死了我们的孩子。事后,我悲痛万分,但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你。多年来,我一直不想也不敢问,为何你要杀我的父亲?” 连洪奎仰天长叹:“当年我连家在济州一带称得上是个首屈一指的大户。你父叶真升任济州知府后,垂涎我连家产业。给我父连发海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打了四十板子,投入大狱。我父在狱中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我娘倾家荡产四处打点,而最后却换来的是我父的一具尸体。我娘从此一病不起,不久也离开人世。那年我十五岁,在父母的坟前对天发誓,一定要手刃仇人。后来我访名山,投好友,最后加入金钱帮。等到我练成一身好武功,便打算前往济南报仇。就在十年前,我找到你的家宅,亲手砍下了你父亲的脑袋。我不后悔,即便从头来过这杀父之仇也一定要报。后来我发现叶府有人买凶杀我,便杀了那些寻我的人。我找上叶府,本想一把火烧了叶府。可我看见了身穿重孝的你,叶三娘。不知为何,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灵魂便被你生生勾去。我的生活从此再也没有了片刻安宁。” 叶三娘的眼睛放出了光华,脸上泛起淡淡的喜悦:“那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连洪奎点了点头:“不错。我从来不曾如此爱慕一个女子,爱慕她的一切。表面上是你在不断追寻着我的下落,实际上是我一直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每一次想要毒害我,我都知道。刚开始我还在嘲笑你的无知,后来我开始纠结。因为我们根本无法走到一起。我想要一走了之,却还是放不下你。你被流氓纠缠之时,软弱无力,境遇凄凄。我一怒斩杀了那帮狗贼,从此就更不忍离去。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开始纠缠不清。有一天,你突然对我说:‘我喜欢你。’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那四个字我现在都清晰地记得。后来我们成为了夫妻。成亲的那一天,我不知有多么高兴,我发誓这辈子永远对你好。为了能远离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上平静的生活,我叛出金钱帮,和你浪迹天涯。可不曾想,擎天阁的阁主还是找到了我。”连洪奎的眼中满是灰色。 第一百二十三章 恩放 叶三娘笑了,她终于知道了连洪奎杀害自己父亲叶真的原因,心中有了一丝释然。这一刻,她真真正正原谅了连洪奎。同时她的心仿佛被狠狠抓了一把。她太对不起他,对不起死去的孩子。那是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如果活到现在,应该都九岁了。 叶三娘将发髻往后捋了捋:“你怕什么。那擎天阁的阁主还能吃了我们夫妻不成,大不了我们跑得远远的,让他再也找不到。我就不信这天大地大,还没有我夫妻的容身之地。再说了,凭你手中的索命如意钩,难道还怕了这个小白脸不成?我看他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说不定空有阁主的名头。” 连洪奎看了一眼叶三娘,摇了摇头,脸上闪现一丝无奈:“三娘,你有所不知。那擎天阁阁主名叫楚敬连,师从金钱帮老帮主杜春平之手。我自问阅人无数,但从未见过如此天资超凡之人。那楚敬连十三岁,轻功便可独步武林。我没有见过四大山庄的人,但是楚敬连在金钱帮内已无人能及。后来我听说楚敬连年仅弱冠便执掌金钱帮,并将金钱帮改名擎天阁。要知道依金钱帮的规矩,凡是帮主必须连续击败帮中所有护法,方能晋身帮主之位。我不过是帮中的一名护法而已,比我武功高强的护法还有好几位。依我看,即便是剑神西门匡慧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刚刚你也看到了,他来此轻描淡写便化解了你的攻击,如同儿戏一般。而且听闻此人不仅武功高强,智谋更是无人能敌。我们的十里飘香,根本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你说,你我焉能是他的对手。我连洪奎以前从未怕过死。只是自从你我成就夫妻之后,我感到了生命的可贵,生活的美好。唉,说白了,真得有些贪生怕死了。我的手变得越发迟钝,心变得焦躁难抑。我死不足惜,只要看到你好好地活着,我纵然粉身碎骨,也含笑九泉。至于跑,我们恐怕很难再跑得掉了。那楚敬连虽说志在取我项上人头,但他并不是个无情无义之辈。我相信,只要我死了,他不会伤害你的。” 叶三娘摇了摇头:“白天我已经说了,你死我岂能独活。即便楚敬连不杀我,我也会自尽的。” 连洪奎两眼透射出无限怜惜:“三娘你不要这样。我舍不得你!” 两人言罢,不由得抱头痛哭起来。 叶三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我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是嘤嘤吔吔的懦夫。我们不逃了,明日你去见他,拼得一死也要给我留下你索魂的名头。莫要让我后悔嫁了你一场。” 连洪奎抬起了头,面色刚毅,决绝说道:“那好吧,既然三娘心意已决,我就听你的。”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在西山的山头上。这片树林的树叶已经渐渐枯黄。即将枯萎的树叶上被洒上了一片金光。仿佛即将凋谢的生命,还在做最后一刻的绽放。楚敬连和林道宏站在一起,远眺酒馆的方向。 林道宏微微皱眉,说道:“阁主,您说这连洪奎会来吗?” 楚敬连脸色古井无波,淡淡说道:“我相信他会来的。你看,他已经来了。” 林道宏向山道望去,连洪奎还是昨天的一身装束,只是他的后背多了一件兵刃。不,是两件兵刃,两把索命如意双钩。双钩没有钩套,用布带简单地绑在后背。双钩在晨曦的阳光下,显得耀眼夺神。 连洪奎走到楚敬连和林道宏面前,没有施礼,也没有说话,而是神情漠然地瞅着两个人。 楚敬连也没有说话,同样紧盯着连洪奎。 就这样僵持了好久,连洪奎也觉得十分尴尬。 连洪奎咳嗽了一声,说道:“今日连某到此,就是想看看阁主究竟打算如何处置在下。” 楚敬连点了点头:“你既然来了,说明你还是条汉子,没有我想得那般不堪。你欺师灭祖,背叛帮门,你打算怎么做?” 连洪奎剑眉一挑,朗声答道:“如果说欺师灭祖,背叛帮门,在下不服。我虽然离开金钱帮,却没有做出丝毫有损金钱帮的事情。再说,这金钱帮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只有擎天阁,就更和在下无关了。” 楚敬连脸上闪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连洪奎,你贪生怕死,背弃入帮的誓言,置帮中兄弟生死于不顾。如今还敢在我的面前扬眉吐气、诡辩连连。既然你如此贪生怕死,那我就送你一句话。” 连洪奎说道:“什么话?” 楚敬连不屑地瞅了一眼连洪奎,缓缓说道:“擎天阁从此再无索魂之名,你我再不是刎颈相交的兄弟。你就夹着尾巴过一辈子吧!” 连洪奎一愣,然后眼眉挑了两下:“阁主让我前来就是要奚落羞辱我的吗?” 楚敬连点了点头:“即便是羞辱你,你又能如何?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索魂吗?今日你来见我,凭你身后的双钩,你认为能够下得了这西山不成?” 连洪奎咬了咬牙,沉声说道:“我想试试!” 楚敬连鄙夷地再次看了一眼连洪奎,冷冷说道:“你不配!”说完,一甩袍袖,转身向山下走去。 林道宏看了一眼连洪奎,叹了一口气,跟着楚敬连一同下了西山。 西山山头只留下连洪奎愣磕磕站在原地,他的内心如江涛拍岸,激荡难安。他想发怒,但不敢。他想感激楚敬连放过他,却有诸多不甘。楚敬连的话不多,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山风很冷,吹拂着连洪奎的脸颊如刀割一般。但他仍觉得脸上发烫,感到羞惭无比。 山道上,林道宏快步跟上楚敬连,轻声问道:“阁主今日究竟何意?为何不要了他的命以正帮规。即便阁主言语相激,恐怕索魂也不会跟阁主回去。” 楚敬连摇头叹息道:“连洪奎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索魂。他的目光不再坚毅,也没有了当年的豪迈之气。我要了他的命又有何用。我要的是索魂。今日我恩放他,就是给他留一条退路,希望将来他能回来。” 林道宏沉吟片刻,问道:“假若索魂永远不回来,阁主将如何处置?”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那只能说我与他无缘,只能祝他和叶三娘百年好合了。” 林道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第一百二十四章 报丧 崆峒山,相传原始天尊驾前广成子的仙家洞府就在其中。其以峰林耸峙,危崖突兀,幽壑纵横,涵洞遍布,怪石嶙峋,蓊岭郁葱,既有北国之雄,又兼南方之秀的自然景观,被誉为陇东黄土高原上一颗璀璨的明珠。由于位处西凉,且山势高绝,所以刚刚进入十一月,崆峒山上便已经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周子健回山已经一个多月了。师父清云道长在广成丹穴闭关至今还没有出来,崆峒派的大小事务是由他的二弟子萧孟奇负责打理。这萧孟奇如今已至不惑之年,入山时便出家为道。为人老成持重,待人接物和善有理,而且将崆峒山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合山上下无不对萧孟奇另眼相看,大家都认为这崆峒派的下任掌门非萧孟奇莫属。 由于周子健平时对崆峒山的事务不太关心,所以回山之后,就在问道宫内继续研习七绝剑和金刚伏魔大法的要义。 这一日,一个崆峒山的弟子匆匆忙忙找到周子健,神情紧张,声音颤抖:“大师兄,出…出事了!二师兄请您即刻前往大殿。” 周子健有些不悦道:“干什么慌里慌张的。好好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位崆峒山的弟子名叫陈伯颜,年龄在十六七岁,是清云道长新收不久的一个弟子。 只见陈伯颜语带哀愁,一脸哭相:“听说清风师叔出事了。” 周子健一听之下,如五雷轰顶,一脸愕然地望着陈伯颜,傻在了当场。 陈伯颜推了周子健一把:“大师兄,赶紧走吧!” 周子健如梦方醒,倒提沉雪向问道宫的大殿跑去。 问道宫的大殿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周子健一到大殿,众人纷纷后退。周子健抬头便看见萧孟奇站在大殿的门口,一脸的泪痕。 萧孟奇看到周子健,眼泪又禁不住流了下来:“大师兄,你终于来了!” 周子健大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萧孟奇一指大殿正中,周子健不由得一愣。 大殿正中摆着一副棺材,是用上好的紫檀打制而成,外面刷了一层黑色油漆,锃明瓦亮。 周子健几个箭步走到棺材的跟前,棺材盖已经打开,里面成殓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由于时间有些久了,人头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是清风道长的眉眼还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周子健的身体晃了一下,沉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萧孟奇急忙扶住周子健,带着哭声说道:“师兄。” 周子健不禁泪如雨下:“师叔是被何人所害?尸身在哪里?” 这时,从一旁走过来一个人,一身蓝色棉绒长袍,头戴一顶黑色瓜皮小帽。 此人冲着周子健拱了拱手,说道:“在下魏成功,见过周大侠。” 周子健仔细打量来人。见对方大约五十左右的年纪,脸色红润,面带慈祥。 周子健拱手还礼,说道:“魏先生,我师叔的尸身是您送回这崆峒山吗?” 魏成功点了点头,一脸凝重说道:“不错,正是在下。” 周子健双手拉住魏成功的手,有些激动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先生教我。” 魏成功的脸强挤一丝苦笑:“周大侠,你先别急。听在下慢慢道来。” 萧孟奇插言道:“大师兄,还是先等等。我已经通知师父。等他老人家来了,一同说吧。” 周子健想了想,觉得师弟说得有理,便无奈地点了点头。 望着师叔清风的尸身,周子健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我师叔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魏成功说道:“大约在两个多月前。” 周子健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么久了,为何我师叔人头没有腐烂?” 魏成功说道:“不瞒周大侠。一来清风道长仙逝的时候,天气已经入秋。二来我们没有经过贵派同意,已经在七窍之内灌注了水银。 周子健拱了拱手:“多谢魏先生。” 又过了一会儿,问道宫的大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位年迈的道长走进了问道宫的大殿。 此人头戴竹梁道冠,上有金簪别顶。脸上皱纹堆磊,但二眸炯炯有神。一身八卦仙衣,脚蹬麻履。来人正是崆峒山的掌门清云道长齐真南。 到了康熙年间,江湖武林各大门派已经不像明朝嘉靖年间那般兴盛。崆峒派也不例外。齐真南为了崆峒派能够再次发扬光大,近几年一直广成丹穴闭关,潜心研究小无相神功和七绝剑的奥义。但始终没有大成。 今番二徒弟萧孟奇派人到广成丹穴去请掌门师父,并告知了清风道长刘经远被害的消息。 清云道长一听之下,顿觉眼前发黑,险险栽倒。前番师弟离山还是好好的,怎么数月之间便撒手人寰。 清云道长闻此噩耗,心中还不太相信。因为师弟的武功他是最清楚的。当世除了几个顶尖的高手,谁能伤得了清风分毫。 清云急匆匆来到问道宫的大殿,远远就望见了大殿正中停放着一副黑漆的棺椁。清云的身子微微一颤,但紧接着便抢步来到了棺椁的面前。 萧孟奇急忙上前扶住清云道长,对着前来的师父耳语了几句。但清云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清云一把捧起棺椁内的人头,仔细观瞧。这一瞧,两行浊泪立刻从眼中汩汩而出。自从清云的师父过世之后,清云几乎已经几十年没有哭过了。在清云的记忆中,几乎忘记了悲痛的感觉。但此时此刻,清云感觉内心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捧着人头的双手如托着千金巨石一般,不停地在颤抖。“这不是清风师弟又会是谁?” 清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头撒手而出。 一旁的萧孟奇眼明手快,一把接住了即将落地的人头。 突然,清云觉得嗓子发甜,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清云道长 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神火纪要》一书也,故曰“清云道长”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己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所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风仪村”云云。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到这青埂峰下,席地坐谈。见着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成扇坠一般,甚属可爱。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几个字,使人人见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石头听了大喜,因问:“不知可镌何字?携到何方?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说毕,便袖了,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倒还全备。只是朝代年纪,失落无考。后面又有一偈云: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来,有些趣味,故镌写在此,意欲闻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纵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种奇书。”石头果然答道:“我师何必太痴!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也可以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只愿世人当那醉馀睡醒之时,或避事消愁之际,把此一玩,不但是洗旧翻新,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更去谋虚逐妄了。我师意为如何?”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神火纪要》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大旨不过谈情,亦只是实录其事,绝无伤时诲淫之病,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闻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神火纪要》为《非劫录》。东鲁孔梅溪题曰《药王神术》。后因柳敬宣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宝唐合集》,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神火纪要》的缘起。诗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神火纪要》缘起既明,正不知那石头上面记着何人何事?看官请听。按那石上书云: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狭窄,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清云道长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小珊,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清云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盹睡,不觉朦胧中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此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家又将造劫历世,但不知起于何处,落于何方?”那僧道:“此事说来好笑。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都要下凡,造历幻缘,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今日这石正该下世,我来特地将他仍带到警幻仙子案前,给他挂了号,同这些情鬼下凡,一了此案。”那道人道:“果是好笑,从来不闻有‘还泪’之说。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这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遗命 清云道长意欲也跟着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若山崩地陷,清云道长大叫一声,定睛看时,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之事便忘了一半。又见奶母抱了小珊走来。清云道长见女儿越发生得粉装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中斗他玩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癞头跣足,那道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到了他门前,看见清云道长抱着小珊,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清云道长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清云道长听了,知是疯话,也不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清云道长不耐烦,便抱着女儿转身。才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清云道长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崆峒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 清云道长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很该问他一问,如今后悔却已晚了。这清云道长正在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周子健的走来。这贾周子健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文作字为生,故清云道长常与他交接。当下周子健见了清云道长,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街市上有甚新闻么?”清云道长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的很。贾兄来得正好,请入小斋,彼此俱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携了周子健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清云道长慌忙起身谢道:“恕诓驾之罪,且请略坐,弟即来奉陪。”周子健起身也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清云道长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周子健且翻弄诗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周子健遂起身往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掐花儿,生的仪容不俗,眉目清秀,虽无十分姿色,却也有动人之处。周子健不觉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掐了花儿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方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自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他定是主人常说的什么贾周子健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每每有意帮助周济他,只是没什么机会。’”如此一想,不免又回头一两次。周子健见他回头,便以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遂狂喜不禁,自谓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己。一时小童进来,周子健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门出去了。清云道长待客既散,知周子健已去,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到了中秋佳节,清云道长家宴已毕,又另具一席于书房,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周子健。原来周子健自那日见了甄家丫鬟曾回顾他两次,自谓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眸。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头。周子健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云: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清云道长走来听见,笑道:“周子健兄真抱负不凡也!”周子健忙笑道:“不敢,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期过誉如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清云道长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周子健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谬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清云道长复过这边书院中来了。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酌慢饮,渐次谈至兴浓,不觉飞觥献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笙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周子健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占一绝云:时逢三五便团,满把清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清云道长听了大叫:“妙极!弟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霄之上了。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周子健饮干,忽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挂名。只是如今行李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得。”清云道长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弟已久有此意,但每遇兄时并未谈及,故未敢唐突。今既如此,弟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捷,方不负兄之所学。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周子健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 清云道长送周子健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写荐书两封与周子健带至都中去,使周子健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身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清云道长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清云道长令家人霍启抱了小珊,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小珊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小珊的踪影?急的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清云道长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好;再使几人去找寻,回来皆云影响全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去,何等烦恼,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顾性命。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下山 清云道长送周子健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写荐书两封与周子健带至都中去,使周子健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身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清云道长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清云道长令家人霍启抱了小珊,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小珊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小珊的踪影?急的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清云道长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好;再使几人去找寻,回来皆云影响全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去,何等烦恼,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顾性命。 看看一月,清云道长已先得病,夫人封氏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问卦。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和尚不小心,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俱用竹篱木壁,也是劫数应当如此,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了,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息,也不知烧了多少人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成了一堆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的清云道长惟跌足长叹而已。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住。偏值近年水旱不收,贼盗蜂起,官兵剿捕,田庄上又难以安身,只得将田地都折变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清云道长还有折变田产的银子在身边,拿出来托他随便置买些房地,以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用半赚的,略与他些薄田破屋。清云道长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发穷了。封肃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儿;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不会过,只一味好吃懒做。清云道长知道了,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暮年之人,那禁得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扎挣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狂落拓,麻鞋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清云道长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叫《弟子规》。”清云道长本是有夙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悟彻,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弟子规》注解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就请解。”清云道长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粱,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大笑道:“解得切!解得切!”清云道长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上的搭裢抢过来背上,竟不回家,同着疯道人飘飘而去。当下哄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知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只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帮着父亲用度。那封肃虽然每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得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了!”丫鬟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过去,俄而大轿内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来了。那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儿好面善?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县太爷的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 却说封肃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既是你的女婿,就带了你去面太爷便了。”大家把封肃推拥而去,封家各各惊慌,不知何事。至二更时分,封肃方回来,众人忙问端的。——“原来新任太爷姓贾名化,本湖州人氏,曾与女婿旧交,因在我家门首看见娇杏丫头买线,只说女婿移住此间,所以来传。我将缘故回明,那太爷感伤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待我差人去,务必找寻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又送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觉感伤。一夜无话。 次日,早有周子健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一封密书与封肃,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得眉开眼笑,巴不得去奉承太爷,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当夜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衙内去了。周子健欢喜自不必言,又封百金赠与封肃,又送甄家娘子许多礼物,令其且自过活,以待访寻女儿下落。却说娇杏那丫头便是当年回顾周子健的,因偶然一看便弄出这段奇缘,也是意想不到之事。谁知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周子健身边,只一年便生一子,又半载周子健嫡配忽染疾下世,周子健便将他扶作正室夫人。正是: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公主纯悫 原来公主纯悫因那年春香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赴京。大比之期,十分得意,中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县太爷。虽才干优长,未免贪酷,且恃才侮上,那同寅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参了一本,说他貌似有才,性实狡猾,又题了一两件徇庇蠹役、交结乡绅之事,龙颜大怒,即命革职。部文一到,本府各官无不喜悦。那公主纯悫虽十分惭恨,面上却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了公事,将历年所积的宦囊,并家属人等,送至原籍安顿妥当了,却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方,闻得今年盐政点的是周子健。这周子健姓周名海,表字子健,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未久。原来这周子健之祖也曾袭过列侯的,今到子健,业经五世。起初只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至子健之父又袭了一代,到了子健便从科第出身。虽系世禄之家,却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周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子健俱是堂族,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子健年已五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又于去岁亡了,虽有几房姬妾,奈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只嫡妻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爱之如掌上明珠。见他生得聪明俊秀,也欲使他识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且说公主纯悫在旅店偶感风寒,愈后又因盘费不继,正欲得一个居停之所以为息肩之地。偶遇两个旧友认得新盐政,知他正要请一西席教训女儿,遂将公主纯悫荐进衙门去。这女学生年纪幼小,身体又弱,工课不限多寡,其馀不过两个伴读丫鬟,故公主纯悫十分省力,正好养病。看看又是一载有馀,不料女学生之母陈氏夫人一病而亡。女学生奉侍汤药,守丧尽礼,过于哀痛,素本怯弱,因此旧病复发,有好些时不曾上学。公主纯悫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一日偶至郊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信步至一山环水漩、茂周修竹之处,隐隐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剥落。有额题曰“智通寺”。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云: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公主纯悫看了,因想道:“这两句文虽甚浅,其意则深。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也未可知,何不进去一访。”走入看时,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公主纯悫见了,却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又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公主纯悫不耐烦,仍退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移步行来。刚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公主纯悫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贸易姓冷号子兴的,旧日在都相识。公主纯悫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公主纯悫斯文之名,故二人最相投契。公主纯悫忙亦笑问:“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的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甚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走到此,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公主纯悫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 二人闲谈慢饮,叙些别后之事。公主纯悫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的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公主纯悫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一族?”公主纯悫问:“是谁家?”子兴笑道:“秦国陈府中,可也不玷辱老先生的门楣了!”公主纯悫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自不少,东汉陈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若论秦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秦耀,我们不便去认他,故越发生疏了。”子兴叹道:“老先生休这样说。如今的这秦、宁两府,也都萧索了,不比先时的光景!”公主纯悫道:“当日宁秦两宅人口也极多,如何便萧索了呢?”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公主纯悫道:“去岁我到金陵时,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知府,街西是秦知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外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边一带花园里,树木山石,也都还有葱蔚洇润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似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人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秦,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也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公主纯悫听说,也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秦两宅,是最教子有方的,何至如此?”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等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两个儿子。宁公死后,长子陈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子名陈敷,八九岁上死了,只剩了一个次子陈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别事一概不管。幸而早年留下一个儿子,名唤陈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住在家里,只在都中城外和那些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也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陈蓉。如今敬老爷不管事了,这珍爷那里干正事?只一味高乐不了,把那宁知府竟翻过来了,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再说秦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秦公死后,长子陈代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名陈赦,次名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陈赦袭了官,为人却也中平,也不管理家事;惟有次子陈政,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祖父钟爱,原要他从科甲出身,不料代善临终遗本一上,皇上怜念先臣,即叫长子袭了官;又问还有几个儿子,立刻引见,又将这政老爷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叫他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这政老爷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叫陈珠,十四岁进学,后来娶了妻、生了子,不到二十岁,一病就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隔了十几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胞胎,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还有许多字迹。你道是新闻不是?” 第一百二十九章 暗室 程浩然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的来历不小。”何文弱冷笑道:“万人都这样说,因而他祖母爱如珍宝。那周岁时,政老爷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世上所有的东西摆了无数叫他抓。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玩弄,那政老爷便不喜欢,说将来不过酒色之徒,因此不甚爱惜。独那太君还是命根子一般。——说来又奇:如今长了十来岁,虽然淘气异常,但聪明乖觉,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程浩然罕然厉色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的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能知也。”何文弱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故。程浩然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馀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朱、张,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祚永运隆之日,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自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馀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邪之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下,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中。偶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逸出者,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致搏击掀发。既然发泄,那邪气亦必赋之于人。假使或男或女偶秉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为仁人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千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然生于薄祚寒门,甚至为奇优,为名娼,亦断不至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驱制。如前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何文弱道:“依你说,‘成则公侯败则贼’了?”程浩然道:“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也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这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李家,你可知道?”何文弱道:“谁人不知!这李府就是陈府老亲,他们两家来往极亲热的。就是我也和他家往来非止一日了。”程浩然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李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荣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是这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陪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上也明白,不然我心里自己糊涂。’又常对着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觉希罕尊贵呢,你们这种浊口臭舌万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要紧!但凡要说的时节,必用净水香茶漱了口方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眼的。’其暴虐顽劣,种种异常;只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变了一个样子。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的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作什么?莫不叫姐妹们去讨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痛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果觉疼得好些。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为他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我所以辞了馆出来的。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基业、从师友规劝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好姊妹都是少有的!” 何文弱道:“便是陈府中现在三个也不错。政老爷的长女名元春,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是赦老爷姨娘所出,名迎春。三小姐政老爷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的胞妹,名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程浩然道:“更妙在李家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不似别人家里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何得陈府亦落此俗套?”何文弱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所生,故名‘元春’,馀者都从了‘春’字;上一排的却也是从弟兄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的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的胞妹,在家时名字唤陈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程浩然拍手笑道:“是极。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他读书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我心中每每疑惑,今听你说,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凡女子相同。度其母不凡,故生此女,今知为荣府之外孙,又不足罕矣!可惜上月其母竟亡故了。”何文弱叹道:“老姊妹三个,这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的东床何如呢。” 第一百三十章 密谋 程浩然道:“正是。方才说政公已有一个衔玉之子,又有长子所遗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何文弱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何如。若问那赦老爷,也有一子,名叫陈琏,今已二十多岁了,亲上做亲,娶的是政老爷夫人王氏内侄女,今已娶了四五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了个同知,也是不喜正务的,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得,所以目今现在乃叔政老爷家住,帮着料理家务。谁知自娶了这位奶奶之后,倒上下无人不称颂他的夫人,琏爷倒退了一舍之地: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程浩然听了笑道:“可知我言不谬了。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只怕都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 何文弱道:“正也罢,邪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账,你也吃杯酒才好。”程浩然道:“只顾说话,就多吃了几杯。”何文弱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程浩然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钱。方欲走时,忽听得后面有人叫道:“程浩然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却说程浩然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张如圭。他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程浩然,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知程浩然,程浩然欢喜,忙忙叙了两句,各自别去回家。冷何文弱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程浩然央求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陈政。程浩然领其意而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尚未行,此刻正思送女进京。因向蒙教训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弟已预筹之,修下荐书一封,托内兄务为周全,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弟于内家信中写明,不劳吾兄多虑。”程浩然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进谒。”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一家,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之职,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之流。故弟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程浩然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何文弱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又说:“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吾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程浩然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程浩然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原不忍离亲而去,无奈他外祖母必欲其往,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已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扶持。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正好减我内顾之忧,如何不去?”公主纯悫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登舟而去。程浩然另有船只,带了两个小童,依附公主纯悫而行。 一日到了京都,程浩然先整了衣冠,带着童仆,拿了宗侄的名帖至荣府门上投了。彼时陈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程浩然像貌魁伟,言谈不俗,且这陈政最喜的是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救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程浩然,更又不同。便极力帮助,题奏之日,谋了一个复职。不上两月,便选了金陵应天府,辞了陈政,择日到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公主纯悫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府打发轿子并拉行李车辆伺候。这公主纯悫尝听得母亲说,他外祖母家与别人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的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何况今至其家,都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耻笑了去。自上了轿,进了城,从纱窗中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非别处可比。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不开,只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公主纯悫想道:“这是外祖的长房了。”又往西不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却不进正门,只由西角门而进。轿子抬着走了一箭之远,将转弯时便歇了轿,后面的婆子也都下来了,另换了四个眉目秀洁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抬着轿子,众婆子步下跟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那小斯俱肃然退出,众婆子上前打起轿帘,扶公主纯悫下了轿。公主纯悫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都笑迎上来道:“刚才老太太还念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帘子。一面听得人说:“林姑娘来了!” 公主纯悫方进房,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公主纯悫知是外祖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侍立之人无不下泪,公主纯悫也哭个不休。众人慢慢解劝,那公主纯悫方拜见了外祖母。陈母方一一指与公主纯悫道:“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二舅母。这是你先前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公主纯悫一一拜见。陈母又叫:“请姑娘们。今日远客来了,可以不必上学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慕容长情 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妈并五六个丫鬟,拥着三位姑娘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束。慕容长情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归了坐位。丫鬟送上茶来。不过叙些慕容长情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慕容决绝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女孩儿,所疼的独有你母亲。今一旦先我而亡,不得见面,怎不伤心!”说着携了慕容长情的手又哭起来。众人都忙相劝慰,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慕容长情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貌虽弱不胜衣,却有一段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为何不治好了?”慕容长情道:“我自来如此,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经过多少名医,总未见效。那一年我才三岁,记得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这和尚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慕容决绝道:“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完,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慕容长情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慕容长情连忙起身接见。慕容决绝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慕容长情正不知以何称呼,众姊妹都忙告诉慕容长情道:“这是琏二嫂子。”慕容长情虽不曾识面,听见他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学名叫做王卓言。慕容长情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 这卓言携着慕容长情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回,便仍送至慕容决绝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儿!我今日才算看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嫡亲的孙女儿似的,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放不下。只可怜我这妹妹这么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呢!”说着便用帕拭泪。慕容决绝笑道:“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别再提了。”卓言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打,该打!”又忙拉着慕容长情的手问道:“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别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慕容长情一一答应。一面卓言又问人:“林姑娘的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屋子,叫他们歇歇儿去。”说话时已摆了果茶上来,卓言亲自布让。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完了没有?”卓言道:“放完了。刚才带了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日也没见昨儿太太说的那个。想必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啊。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拿罢。”卓言道:“我倒先料着了。知道妹妹这两日必到,我已经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慕容决绝命两个老嬷嬷带慕容长情去见两个舅舅去。维时贾赦之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儿过去,到底便宜些。”慕容决绝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那邢夫人答应了,遂带着慕容长情和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垂花门前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邢夫人携了慕容长情坐上,众老婆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驾上驯骡,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邢夫人挽着慕容长情的手进入院中,慕容长情度其处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房、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那边的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好。及进入正室,早有许多艳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慕容长情坐了,一面令人到外书房中请贾赦。一时回来说:“老爷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必伤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和家里一样的。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作伴,也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别外道了才是。’”慕容长情忙站起身来,一一答应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饭去。慕容长情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去迟了不恭,异日再领:望舅母容谅。”邢夫人道:“这也罢了。”遂命两个嬷嬷用方才坐来的车送过去。于是慕容长情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飞云岛 一时慕容长情进入慕容府,下了车,只见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来。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各处不同。慕容长情便知这方是正内室。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慕容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慕容国公陈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多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盆。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圈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金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是:“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也不在这正室中,只在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嬷嬷们引慕容长情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地下面西一溜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边又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馀陈设,不必细说。老嬷嬷让慕容长情上炕坐。炕沿上却也有两个锦褥对设。慕容长情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就东边椅上坐了。本房的丫鬟忙捧上茶来。慕容长情一面吃了,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一个丫鬟走来笑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慕容长情出来,到了东南三间小正房内。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青缎靠背坐褥,见慕容长情来了,便往东让。慕容长情心中料定这是陈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慕容长情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下。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姐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偶一玩笑,却都有个尽让的。我就只一件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晚上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总不用理会他,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沾惹他的。”慕容长情素闻母亲说过,有个内侄乃衔玉而生,顽劣异常,不喜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所说,便知是这位表兄,一面陪笑道:“舅母所说,可是衔玉而生的?在家时记得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叫慕容节烈,性虽憨顽,说待姊妹们却是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和姊妹们一处,弟兄们是另院别房,岂有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和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若一日姐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一喜,便生出许多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理会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没日,疯疯傻傻,只休信他。”慕容长情一一的都答应着。 忽见一个丫鬟来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了慕容长情出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甬路,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个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屋。王夫人笑指向慕容长情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去,少什么东西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几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慕容长情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陈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许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方安设桌椅。陈珠之妻李氏捧杯,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陈母正面榻上独坐,两旁四张空椅。熙凤忙拉慕容长情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慕容长情十分推让。陈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是不在这里吃饭的。你是客,原该这么坐。”慕容长情方告了坐,就坐了。陈母命王夫人也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坐方上来,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纨、凤姐立于案边布让;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饭毕,各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家教女以惜福养身,每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今慕容长情见了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也只得随和些,接了茶。又有人捧过漱盂来,慕容长情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陈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说话儿。”王夫人遂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儿,方引李、凤二人去了。 陈母因问慕容长情念何书。慕容长情道:“刚念了《四书》。”慕容长情又问姊妹们读何书,陈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报道:“慕容节烈来了。”慕容长情心想,这个慕容节烈不知是怎样个惫懒人呢。及至进来一看,却是位青年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慕容长情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熟!”只见这慕容节烈向陈母请了安,陈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即转身去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紫玉山庄 一回再来时,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南宫威满、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若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的极确。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又曰: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却说陈母见他进来,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了,还不去见你妹妹呢。”南宫威满早已看见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儿,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见礼。归了坐细看时,真是与众各别。只见: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南宫威满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陈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南宫威满笑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陈母笑道:“好,好!这么更相和睦了。” 南宫威满便走向南宫璀云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南宫璀云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南宫威满又道:“妹妹尊名?”南宫璀云便说了名,南宫威满又道:“表字?”南宫璀云道:“无字。”南宫威满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道:“何处出典?”南宫威满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妹妹眉尖若蹙,取这个字岂不美?”探春笑道:“只怕又是杜撰。”南宫威满笑道:“除了《四书》,杜撰的也太多呢。”因又问南宫璀云:“可有玉没有?”众人都不解。南宫璀云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所以才问我的。”便答道:“我没有玉。你那玉也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皆有?”南宫威满听了,登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陈母急的搂了南宫威满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南宫威满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陈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玉来着。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的阴灵儿也可权作见了你妹妹了。因此他说没有,也是不便自己夸张的意思啊。你还不好生带上,仔细你娘知道!”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南宫威满听如此说,想了一想,也就不生别论。 当下奶娘来问南宫璀云房舍,陈母便说:“将南宫威满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把你林姑娘暂且安置在碧纱厨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给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南宫威满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很妥当。又何必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呢?”陈母想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馀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锦被缎褥之类。南宫璀云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己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名唤雪雁。陈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南宫璀云皆不遂心,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小丫头名唤鹦哥的与了南宫璀云。亦如迎春等一般,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头外,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南宫璀云在碧纱厨内,南宫威满乳母李嬷嬷并大丫头名唤春香的陪侍在外面大床上。原来这春香亦是陈母之婢,本名蕊珠,陈母因溺爱南宫威满,恐南宫威满之婢不中使,素喜蕊珠心地纯良,遂与南宫威满。南宫威满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有“花气春香”之句,遂回明陈母,即把蕊珠更名春香。 却说春香倒有些痴处:伏侍陈母时,心中只有陈母;如今跟了南宫威满,心中又只有南宫威满了。只因南宫威满性情乖僻,每每规谏,见南宫威满不听,心中着实忧郁。是晚南宫威满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南宫璀云鹦哥犹未安歇,他自卸了妆,悄悄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南宫璀云忙笑让:“姐姐请坐。”春香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了,就惹出你们哥儿的病来。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所以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春香道:“姑娘快别这么着!将来只怕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状你多心伤感,只怕你还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南宫璀云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早起来省过陈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又有王夫人的兄嫂处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来说话。南宫璀云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居住的陈家姨母之子——表兄陈莹,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舅舅王子腾得了信,遣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鸟林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又听见母舅陈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李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舅舅管辖,不能任意挥霍,如今升出去,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给人住,须得先着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进京去,原是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处,或是你姨父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宽敞的。咱们且住下,再慢慢儿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李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会子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呢?”他母亲道:“你舅舅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父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李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的收拾房子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早知道了:守着舅舅姨母住着,未免拘紧了,不如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住几日。我带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李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而来。 那时陈夫人已知李蟠官司一事亏诸葛追云就中维持了,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的陈夫人忙带了人接到大厅上,将李姨妈等接进去了。姊妹们一朝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叙了一番契阔,又引着拜见李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又治席接风。李蟠拜见过李政李琏,又引着见了李赦李珍等。李政便使人进来对陈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年纪,外甥年轻,不知庶务,在外住着恐又要生事:咱们东南角上梨香院,那一所房十来间白空闲着,叫人请了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陈夫人原要留住,李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李姨妈正欲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若另在外边,又恐纵性惹祸,遂忙应允。又私与陈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都免,方是处常之法。”陈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自便,从此后,李家母女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馀间房舍,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李蟠的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上又有一个角门,通着夹道子,出了夹道便是陈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李姨妈便过来,或与李母闲谈,或与陈夫人相叙。宝钗日与诸葛清琳、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黹,倒也十分相安。只是李蟠起初原不欲在李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束不得自在;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李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过去。谁知自此间住了不上一月,李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都是那些纨气习,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无所不至,引诱的李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说李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李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别开,任意可以出入,这些子弟们所以只管放意畅怀的。因此李蟠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却说诸葛清琳同姐妹们至陈夫人处,见陈夫人正和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陈夫人事情冗杂,姐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原来这李氏即李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李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祭酒;族中男女无不读诗书者。至李守中继续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此女不曾叫他十分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读读,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却以纺绩女红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所以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惟知侍亲养子,闲时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诸葛清琳虽客居于此,已有这几个姑嫂相伴,除老父之外,馀者也就无用虑了。 如今且说诸葛追云授了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却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人命。彼时诸葛追云即拘原告来审。那原告道:“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主人。因那日买了个丫头,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主人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再接入门;这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李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李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有踪迹,只剩了几个局外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以扶善良,存殁感激大恩不尽!”诸葛追云听了,大怒道:“那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便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只见案旁站着一个门子,使眼色不叫他发签。诸葛追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这门子一人伏侍。门子忙上前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诸葛追云道:“我看你十分眼熟,但一时总想不起来。”门子笑道:“老爷怎么把出身之地竟忘了!老爷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么?”诸葛追云大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耐不得寺院凄凉,遂趁年纪轻,蓄了发,充当门子。诸葛追云那里想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还是故人。”因赏他坐了说话。这门子不敢坐,诸葛追云笑道:“你也算贫贱之交了,此系私室,但坐不妨。”门子才斜签着坐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龙神 上官太野道:“方才何故不令发签?”门子道:“老爷荣任到此,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上官太野忙问:“何为护官符?”门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所以叫做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从前的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来,递与上官太野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云: 李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上官太野尚未看完,忽闻传点,报“王老爷来拜”。上官太野忙具衣冠接迎。有顿饭工夫方回来,问这门子,门子道:“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丰年大雪’之薛。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的本也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上官太野听说,便笑问门子道:“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并这拐的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死的是一个小乡宦之子,名唤冯渊,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守着些薄产度日,年纪十八九岁,酷爱男风,不好女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立意买来作妾,设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郑重其事,必得三日后方进门。谁知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逃去。谁知又走不脱,两家拿住,打了个半死,都不肯收银,各要领人。那薛公子便喝令下人动手,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去三日竟死了。这薛公子原择下日子要上京的,既打了人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并非为此而逃: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在此料理。这且别说,老爷可知这被卖的丫头是谁?”上官太野道:“我如何晓得?”门子冷笑道:“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小名龙神的。”上官太野骇然道:“原来是他!听见他自五岁被人拐去,怎么如今才卖呢?”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幼女,养至十二三岁,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龙神,我们天天哄他玩耍,极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虽模样儿出脱的齐整,然大段未改,所以认得,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从胎里带来的。偏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子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说是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是他的亲爹,因无钱还债才卖的。再四哄他,他又哭了,只说:‘我原不记得小时的事!’这无可疑了。那日冯公子相见了,兑了银子,因拐子醉了,龙神自叹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三日后才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又叫内人去解劝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性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略解些,自谓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了薛家!若卖与第二家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他‘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只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龙神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上官太野听了,也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上了这龙神?这龙神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路头,且又是个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人,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听见老爷补升此任,系李府王府之力;此上官云飞即李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做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李王二公?”上官太野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正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枉法,是实不忍为的。”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自是正理,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说的:‘大丈夫相时而动。’又说:‘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上官太野低了头,半日说道:“依你怎么着?”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很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凶犯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不依,只用将薛家族人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了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便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上官云飞原系夙孽,今狭路相遇,原因了结。今上官云飞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渊的魂魄追索而死。其祸皆由拐子而起,除将拐子按法处治外,馀不累及……’等语。小人暗中嘱咐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自然不疑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有了银子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上官太野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压服得口声才好。”二人计议已定。 第一百三十六章 重见天日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干有名人犯。上官太野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少,不过赖此欲得些烧埋之银;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上官太野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上官太野便疾忙修书二封与李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之言寄去。此事皆由葫芦庙内沙弥新门子所为,上官太野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当下言不着上官太野。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那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些,遂致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李达,表字文起,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个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景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纪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旧日的情分,户部挂个虚名支领钱粮,其馀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王子腾之妹,与陈国府李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五十上下,只有李达一子。还有一女,比李达小两岁,乳名诸葛清怡,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时他父亲在日极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安慰母心,他便不以书字为念,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代劳。 近因今上崇尚诗礼,征采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宫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自李达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卖买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李达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几处生意渐亦销耗。李达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来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只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检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起身,不想偏遇着那拐子,买了英莲。李达见英莲生的不俗,立意买了作妾,又遇冯家来夺,因恃强喝令豪奴将冯渊打死,便将家中事务,一一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自己同着母亲妹子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他却视为儿戏,自谓花上几个钱没有不了的。 既将薛家母子在陈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暂可不写了。如今且说林诸葛清琳自在陈府,一来李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上官云英,把那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了;就是上官云英诸葛清琳二人的亲密友爱,也较别人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漆如胶。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诸葛清怡,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都说诸葛清琳不及。那诸葛清怡却又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诸葛清琳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诸葛清怡亲近。因此诸葛清琳心中便有些不忿,诸葛清怡却是浑然不觉。那上官云英也在孩提之间,况他天性所,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兄弟皆如一体,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如今与诸葛清琳同处李母房中,故略比别的姊妹熟惯些,既熟惯便更觉亲密,既亲密便不免有些不虞之隙、求全之毁。这日不知为何,二人言语有些不和起来,诸葛清琳又在房中独自垂泪。上官云英也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诸葛清琳方渐渐的回转过来。 因东边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李珍之妻尤氏乃治酒具,请李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带了李蓉夫妻二人来面请。李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陈二府眷属家宴,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上官云英倦怠,欲睡中觉。李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李蓉媳妇秦氏便忙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二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因向上官云英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二叔跟我这里来。”李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他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上官云英,自然是放心的了。 当下秦氏引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上官云英抬头看见是一幅画挂在上面,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往那里去呢?要不就往我屋里去罢。”上官云英点头微笑。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礼呢?”秦氏笑道:“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有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二叔同年,两个人要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上官云英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他?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卧房。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上官云英此时便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上官云英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姆伏侍上官云英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叫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打架。 第一百三十七章 黄天霸 那黄天霸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悠悠荡荡,跟着秦氏到了一处。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黄天霸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地方儿有趣!我若能在这里过一生,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管束呢。”正在胡思乱想,听见山后有人作歌曰: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黄天霸听了,是个女孩儿的声气。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美人来,蹁跹袅娜,与凡人大不相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耀珠翠之的的兮,鸭绿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欲颦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美人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美人之华服兮,闪烁文章。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远惭西子,近愧王嫱。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定应吹箫引去,紫府无双者也。 黄天霸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日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几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神火纪要》仙曲十二支。可试随我一游否?”黄天霸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了,竟随着这仙姑到了一个所在,忽见前面有一座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着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对联,大书云: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黄天霸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黄天霸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么?”仙姑道:“此中各司存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乃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黄天霸听了,那里肯舍,又再四的恳求。那警幻便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 黄天霸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写着对联道: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黄天霸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中,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有各省字样。黄天霸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封条看,只见那边橱上封条大书“金陵十二钗正册”,黄天霸因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尔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黄天霸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儿。”警幻微笑道:“一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馀者庸常之辈便无册可录了。”黄天霸再看下首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黄天霸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这首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染,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黄天霸看了不甚明白。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黄天霸看了,益发解说不出是何意思,遂将这一本册子搁起来,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打开看时,只见首页也是画,却画着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黄天霸看了又不解。又去取那“正册”看时,只见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黄天霸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知他必不肯泄漏天机,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画后也有四句写着道: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后面又画着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断语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夺店 其下书云: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曰: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诗后又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其判云: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黄天霸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漏天机,便掩了卷册笑向黄天霸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黄天霸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画栋雕檐,珠帘绣幕,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所在也。正是: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言未了,只见房中走出几个仙子来,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见了黄天霸,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清净女儿之境?”黄天霸听如此说,便吓的欲退不能,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黄天霸的手向众仙姬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已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我等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者。惟嫡孙黄天霸一人,禀性乖张,用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他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便是吾兄弟之幸了。’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令其熟玩,尚未觉悟;故引了再到此处,遍历那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黄天霸入室。但闻一缕幽香,不知所闻何物。黄天霸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乃尘世所无,尔如何能知!此系诸名山胜境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为‘群芳髓’。”黄天霸听了,自是羡慕。于是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黄天霸觉得香清味美,迥非常品,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烹了,名曰‘千红一窟’。”黄天霸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挂着一副对联,书云: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黄天霸看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摆设酒馔。正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黄天霸因此酒香冽异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万木之汁,加以麟髓凤乳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黄天霸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调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神火纪要》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开辟鸿蒙,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调。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曲,反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鬟取了《神火纪要》原稿来,递与黄天霸。黄天霸接过来,一面目视其文,耳聆其歌曰: [神火纪要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神火纪要”。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却说黄天霸听了此曲,散漫无稽,未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问其原委,也不究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面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心事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孤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不健康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勘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急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雕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歌毕,还又歌副歌。警幻见诸葛清琳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诸葛清琳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 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诸葛清琳至一香闺绣阁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仙姬在内,其鲜艳妩媚大似宝钗,袅娜风流又如黛玉。正不知是何意,忽见警幻说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那些淫污纨与流荡女子玷辱了。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耳。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诸葛清琳听了,唬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幼,不知‘淫’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能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虽可为良友,却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尔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子独为我闺阁增光而见弃于世道。故引子前来,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世之情景呢。从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诸葛清琳入房中,将门掩上自去。 那诸葛清琳恍恍惚惚,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也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时,忽然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说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诸葛清琳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乃迷津,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坠落其中,便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了。”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诸葛清琳拖将下去。吓得诸葛清琳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诸葛清琳不怕,我们在这里呢!”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诸葛清琳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儿,因纳闷道:“我的小名儿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得知,在梦中叫出来?” 却说秦氏因听见诸葛清琳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诸葛清琳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怀整衣。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刚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吓的忙褪回手来,问:“是怎么了?”诸葛清琳红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又比诸葛清琳大两岁,近来也渐省人事。今见诸葛清琳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把个粉脸羞的飞红,遂不好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过晚饭,过这边来,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与诸葛清琳换上。诸葛清琳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 第一百四十章 腊八宴 诸葛玥也含着羞悄悄的笑问道:“你为什么——”说到这里,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才又问道:“那是那里流出来的?”上官云英只管红着脸不言语,诸葛玥却只瞅着他笑。迟了一会,上官云英才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诸葛玥听。说到云雨私情,羞的诸葛玥掩面伏身而笑。上官云英亦素喜诸葛玥柔媚姣俏,遂强拉诸葛玥同领警幻所训之事,诸葛玥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上官云英,也无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上官云英温存了一番。自此上官云英视诸葛玥更自不同,诸葛玥待上官云英也越发尽职了。这话暂且不提。 且说荣府中合算起来,从上至下,也有三百馀口人,一天也有一二十件事,竟如乱麻一般,没个头绪可作纲领。正思从那一件事那一个人写起方妙,却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说起,倒还是个头绪。 原来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也做过一个小小京官,昔年曾与春梅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春梅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的知有此一门远族,馀者也皆不知。目今其祖早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乡村中住了。王成亦相继身故,有子小名狗儿,娶妻刘氏,生子小名板儿;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自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两个无人照管,狗儿遂将岳母陈太太接来,一处过活。这陈太太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子息,只靠两亩薄田度日。如今女婿接了养活。岂不愿意呢,遂一心一计,帮着女儿女婿过活。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躁,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里闲寻气恼,刘氏不敢顶撞。因此陈太太看不过,便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家儿,那一个不是老老实实,守着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呢!你皆因年小时候,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皆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罢了。在家跳蹋也没用!”狗儿听了道:“你老只会在炕头上坐着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去不成?”陈太太说道:“谁叫你去打劫呢?也到底大家想个方法儿才好。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咱们家里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就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陈太太道“这倒也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就和他,才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见他们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的了,又爱斋僧布施。如今王府虽升了官儿,只怕二姑太太还认的咱们,你为什么不走动走动?或者他还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只要他发点好心,拔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壮呢。”刘氏接口道:“你老说的好,你我这样嘴脸,怎么好到他门上去?只怕他那门上人也不肯进去告诉,没的白打嘴现世的!” 谁知狗儿利名心重,听如此说,心下便有些活动;又听他妻子这番话,便笑道:“老老既这么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为什么不你老人家明日就去走一遭,先试试风头儿去?”陈太太道:“哎哟!可是说的了:‘侯门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跑。”狗儿道:“不妨,我教给你个法儿。你竟带了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大爷,要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大爷先时和我父亲交过一桩事,我们本极好的。”陈太太道:“我也知道。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这么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的媳妇儿,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碰,果然有好处,大家也有益。”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时,陈太太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了几句话。五六岁的孩子,听见带了他进城逛去,喜欢的无不应承。于是陈太太带了板儿,进城至宁荣街来。到了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边,只见满门口的轿马。陈太太不敢过去,掸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溜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陈太太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陈太太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畸角儿等着,一会子他们家里就有人出来。”内中有个年老的说道:“何苦误他的事呢?”因向陈太太道:“周大爷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们奶奶儿倒在家呢。你打这边绕到后街门上找就是了。”陈太太谢了,遂领着板儿绕至后门上,只见门上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玩耍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孩子在那里。陈太太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在家么?”那孩子翻眼瞅着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几个呢,不知那一个行当儿上的?”陈太太道:“他是太太的陪房。”那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了我来。”引着陈太太进了后院,到一个院子墙边,指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找你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引荐 上官太野家的在内忙迎出来,问:“是那位?”陈太太迎上来笑问道:“好啊?周嫂子。”上官太野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陈太太,你好?你说么,这几年不见,我就忘了。请家里坐。”陈太太一面走,一面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了,那里还记得我们?”说着,来至房中,上官太野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上官太野家的又问道:“板儿长了这么大了么!”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陈太太:“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陈太太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就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上官太野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他丈夫昔年争买田地一事,多得狗儿他父亲之力,今见陈太太如此,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便笑说:“老老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叫你见个真佛儿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却都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了时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竟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儿去。但只一件,你还不知道呢:我们这里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不理事,都是琏二奶奶当家。你打量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儿,大舅老爷的女孩儿,小名儿叫诸葛清怡哥的。”陈太太听了,忙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这么说起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上官太野家的道:“这个自然。如今有客来,都是诸葛清怡姑娘周旋接待。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得见他一面,才不枉走这一遭儿。”陈太太道:“阿弥陀佛!这全仗嫂子方便了。”上官太野家的说:“老老说那里话。俗语说的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一句话,又费不着我什么事。”说着,便唤小丫头:“到倒厅儿上,悄悄的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 这里二人又说了些闲话。陈太太因说:“这位诸葛清怡姑娘,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上官太野家的听了道:“!我的老老,告诉不得你了!这诸葛清怡姑娘年纪儿虽小,行事儿比是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儿似的,少说着只怕有一万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男人也说不过他呢。回来你见了就知道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儿。”说着,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上官太野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陈太太:“快走,这一下来就只吃饭是个空儿,咱们先等着去。若迟了一步,回事的人多了,就难说了。再歇了中觉,越发没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整顿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跟着上官太野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宅来。 先至倒厅,上官太野家的将陈太太安插住等着,自己却先过影壁,走进了院门,知诸葛清怡姐尚未出来,先找着诸葛清怡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上官太野家的先将陈太太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所以我带了他过来。等着奶奶下来,我细细儿的回明了,想来奶奶也不至嗔着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个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上官太野家的才出去领了他们进来,上了正房台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知是何气味,身子就像在云端里一般。满屋里的东西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陈太太此时只有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走到东边这间屋里,乃是贾琏的女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陈太太两眼,只得问个好,让了坐。陈太太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月貌,便当是诸葛清怡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只见上官太野家的说:“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上官太野家的叫他“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体面的丫头。于是让陈太太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上官太野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们倒了茶来吃了。 陈太太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很似打罗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铊似的,却不住的乱晃。陈太太心中想着:“这是什么东西?有煞用处呢?”正发呆时,陡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倒吓得不住的展眼儿。接着一连又是八九下,欲待问时,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平儿和上官太野家的忙起身说:“老老只管坐着,等是时候儿我们来请你。”说着迎出去了。陈太太只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个妇人,衣裙,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三两个妇人,都捧着大红油漆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道“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去,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忽见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摆列,仍是满满的鱼肉,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就吵着要肉吃,陈太太打了他一巴掌。 忽见上官太野家的笑嘻嘻走过来,点手儿叫他。陈太太会意,于是带着板儿下炕。至堂屋中间,上官太野家的又和他咕唧了一会子,方蹭到这边屋内,只见门外铜钩上悬着大红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条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的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线闪的大坐褥,傍边有银唾盒,那诸葛清怡姐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那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儿。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籁之音 诸葛清琳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那灰,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上官云英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了,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上官云英家的:“怎么不早说!”陈太太已在地下拜了几拜,问姑奶奶安。诸葛清琳忙说:“周姐姐,搀着不拜罢。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儿,不敢称呼。”上官云英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个老老了。”诸葛清琳点头,陈太太已在炕沿上坐下了,板儿便躲在他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诸葛清琳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陈太太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瞧着也不像。”诸葛清琳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托赖着祖父的虚名,作个穷官儿罢咧,谁家有什么?不过也是个空架子,俗语儿说的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上官云英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上官云英家的道:“等奶奶的示下。”诸葛清琳儿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就罢;要得闲呢,就回了,看怎么说。”上官云英家的答应去了。 这里诸葛清琳叫人抓了些果子给板儿吃,刚问了几句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儿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诸葛清琳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要有紧事,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一会进来说:“我问了,没什么要紧的。我叫他们散了。”诸葛清琳点头。只见上官云英家的回来,向诸葛清琳道:“太太说:‘今日不得闲儿,二奶奶陪着也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要是白来逛逛呢便罢;有什么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陈太太道:“也没甚的说,不过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上官云英家的道:“没有什么说的便罢;要有话,只管回二奶奶,和太太是一样儿的。”一面说一面递了个眼色儿。陈太太会意,未语先红了脸。待要不说,今日所为何来?只得勉强说道:“论今日初次见,原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少不得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诸葛清琳忙和陈太太摆手道:“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宝带。陈太太此时坐不是站不是,藏没处藏,躲没处躲。诸葛清琳笑道:“你只管坐着罢,这是我侄儿。”陈太太才扭扭捏捏的在炕沿儿上侧身坐下。 那上官云飞请了安,笑回道:“我父亲打发来求婶子,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儿请个要紧的客,略摆一摆就送来。”诸葛清琳道:“你来迟了,昨儿已经给了人了。”上官云飞听说,便笑嘻嘻的在炕沿上下个半跪道:“婶子要不借,我父亲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要挨一顿好打。好婶子,只当可怜我罢!”诸葛清琳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别看见我的东西才罢,一见了就想拿了去。”上官云飞笑道:“只求婶娘开恩罢!”诸葛清琳道:“碰坏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门上钥匙,叫几个妥当人来抬去。上官云飞喜的眉开眼笑,忙说:“我亲自带人拿去,别叫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这诸葛清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请蓉大爷回来呢!”上官云飞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诸葛清琳,听何指示。那诸葛清琳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上官云飞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这陈太太方安顿了,便说道:“我今日带了你侄儿,不为别的,因他爹娘连吃的没有,天气又冷,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只顾吃果子!”诸葛清琳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上官云英家的道:“这老老不知用了早饭没有呢?”陈太太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诸葛清琳便命快传饭来。一时上官云英家的传了一桌客馔,摆在东屋里,过来带了陈太太和板儿过去吃饭。诸葛清琳这里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一面又叫过上官云英家的来问道:“方才回了太太,太太怎么说了?”上官云英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原不是一家子;当年他们的祖和太老爷在一处做官,因连了宗的。这几年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了,却也从没空过的。如今来瞧我们,也是他的好意,别简慢了他。要有什么话,叫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诸葛清琳听了说道:“怪道既是一家子,我怎么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间,陈太太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舔唇咂嘴的道谢。诸葛清琳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起亲戚来,原该不等上门就有照应才是;但只如今家里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是有的。我如今接着管事,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况且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你既大远的来了,又是头一遭儿和我张个口,怎么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罢。”那陈太太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的眉开眼笑道:“我们也知道艰难的,但只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凭他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上官云英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诸葛清琳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都送至陈太太跟前。诸葛清琳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问好的都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招 陈太太只是千恩万谢的,拿了银钱,跟着慕容长情家的走到外边。慕容长情家的道:“我的娘!你怎么见了他倒不会说话了呢?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是亲侄儿也要说的和软些儿。那蓉大爷才是他的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呢!”陈太太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二人说着,又到慕容长情家坐了片刻。陈太太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慕容长情家的那里放在眼里,执意不肯。陈太太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 话说慕容长情家的送了陈太太去后,便上来回八爷胤禩话,谁知八爷胤禩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方知往阿灵阿那边说话儿去了。慕容长情家的听说,便出东角门过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八爷胤禩的丫鬟金钏儿和那一个才留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儿上玩呢。看见慕容长情家的进来,便知有话来回,因往里努嘴儿。 慕容长情家的轻轻掀帘进去,见八爷胤禩正和阿灵阿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话。慕容长情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只见薛宝钗家常打扮,头上只挽着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几上和丫鬟莺儿正在那里描花样子呢。见他进来,便放下笔,转过身,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慕容长情家的也忙陪笑问道:“姑娘好?”一面炕沿边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宗病又发了,所以且静养两天。”慕容长情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请个大夫认真医治医治。小小的年纪儿倒作下个病根儿,也不是玩的呢。”宝钗听说笑道:“再别提起这个病!也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钱,总不见一点效验儿。后来还亏了一个和尚,专治无名的病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我先天壮还不相干,要是吃凡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个海上仙方儿,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他说犯了时吃一丸就好了。倒也奇怪,这倒效验些。”慕容长情家的因问道:“不知是什么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好记着说给人知道。要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笑道:“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这方儿,真把人琐碎死了!东西药料一概却都有限,最难得是‘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天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慕容长情家的笑道:“嗳呀,这么说就得三年的工夫呢。倘或雨水这日不下雨,可又怎么着呢?”宝钗笑道:“所以了!那里有这么可巧的雨?也只好再等罢了。还要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的时候儿,拿出来吃一丸,用一钱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慕容长情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巧死了人。等十年还未必碰的全呢!”宝钗道:“竟好。自他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家里带了来,现埋在梨花树底下。”慕容长情家的又道:“这药有名字没有呢?”宝钗道:“有。也是那和尚说的,叫作‘冷香丸’。”慕容长情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怎么着?”宝钗道:“也不觉什么,不过只喘嗽些,吃一丸也就罢了。” 慕容长情家的还要说话时,忽听八爷胤禩问道:“谁在里头?”慕容长情家的忙出来答应了,便回了陈太太之事。略待半刻,见八爷胤禩无话,方欲退出去,阿灵阿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件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香菱!”帘栊响处,才和金钏儿玩的那个小丫头进来,问:“太太叫我做什么?”阿灵阿道:“把那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儿来。阿灵阿道:“这是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儿堆纱花,十二枝。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旧了,何不给他们姐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得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位两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凤姐儿罢。”八爷胤禩道:“留着给宝丫头戴也罢了,又想着他们。”阿灵阿道:“姨太太不知,宝丫头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慕容长情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儿仍在那里晒日阳儿,慕容长情家的问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时常说的,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吗?”金钏儿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慕容长情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这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的小蓉奶奶的品格儿。”金钏儿道:“我也这么说呢。”慕容长情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在那里呢?今年十几了?本处是那里的人?”香菱听问,摇头说:“不记得了。”慕容长情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了一回。 一时慕容长情家的携花至八爷胤禩正房后。原来近日李母说孙女们太多,一处挤着倒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到八爷胤禩这边房后三间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慕容长情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都在抱厦内默坐,听着呼唤。迎春的丫鬟司棋和探春的丫鬟侍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盘茶钟,慕容长情家的便知他姐妹在一处坐着,也进入房内。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慕容长情家的将花送上,说明原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千里化缘 上官云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在那屋里不是?”上官云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两个一处玩耍呢,见上官云飞家的进来,便问他何事。上官云飞家的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要剃了头跟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来,要剃了头,可把花儿戴在那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收了。上官云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过太太,就往于老爷府里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上官云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得了没有?”智能儿道:“不知道。”惜春便问上官云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上官云飞家的道:“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了,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必就是为这个事了。” 那上官云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回,便往陈妈妈处来。穿过了夹道子,从李纨后窗下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陈妈妈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房门槛儿上,见上官云飞家的来了,连忙的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上官云飞家的会意,忙着蹑手蹑脚儿的往东边屋里来,只见**拍着大姐儿睡觉呢。上官云飞家的悄悄儿问道:“二奶奶睡中觉呢吗?也该清醒了。”**笑着,撇着嘴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微有笑声儿,却是李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人舀水。平儿便进这边来,见了上官云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来作什么?”上官云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给他看道:“送花儿来了。”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抽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来,吩咐:“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的。”次后方命上官云飞家的回去道谢。 上官云飞家的这才往李母这边来,过了穿堂,顶头忽见他的女孩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上官云飞家的忙问:“你这会子跑来作什么?”他女孩儿说:“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去,什么事情这么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上官云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来了个陈太太,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叫姨太太看见了,叫送这几枝花儿给姑娘奶奶们去,这还没有送完呢。你今儿来,一定有什么事情。”他女孩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一猜就猜着了。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因前儿多喝了点子酒,和人分争起来,不知怎么叫人放了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量商量,讨个情分。不知求那个可以了事?”上官云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这算什么大事,忙的这么着!你先家去,等我送下林姑娘的花儿就回去。这会儿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呢!”他女孩儿听说,便回去了,还说:“妈,好歹快来。”上官云飞家的道:“是了罢!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的这么个样儿。”说着,便到毒翁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毒翁不在自己房里,却在慧明房中,大家解九连环作戏。上官云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叫我送花儿来了。”慧明听说,便说:“什么花儿?拿来我瞧瞧。”一面便伸手接过匣子来看时,原来是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毒翁只就慧明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上官云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毒翁冷笑道:“我就知道么!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呀。”上官云飞家的听了,一声儿也不敢言语。慧明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上官云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我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的。”慧明道:“宝姐姐在家里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来?”上官云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慧明听了,便和丫头们说:“谁去瞧瞧,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来问姨娘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回来,也着了些凉,改日再亲自来看。”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上官云飞家的自去无话。 原来上官云飞家的女婿便是上官太野的好友冷子兴,近日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叫女人来讨情。上官云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上只求求陈妈妈便完了。 至掌灯时,陈妈妈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说:“今儿林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送鲜的船,交给他带了去了。”王夫人点点头儿。陈妈妈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送去?”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叫四个女人去就完了,又来问我。”陈妈妈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去逛逛,明日有什么事没有?”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碍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他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的诚心叫你散荡散荡。别辜负了他的心,倒该过去走走才是。”陈妈妈答应了。当下李纨探春等姊妹们也都定省毕,各归房无话。 次日陈妈妈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李母。慧明听了,也要逛去,陈妈妈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裳,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李珍之妻尤氏与李蓉媳妇秦氏,婆媳两个带着多少侍妾丫鬟等接出仪门。 第一百四十五章 贫僧慧明 那诸葛清怡一见诸葛清琳,必先嘲笑一阵,一手拉了慧明,同入上房里坐下。秦氏献了茶。诸葛清琳便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拿什么孝敬我?有东西就献上来罢,我还有事呢!”诸葛清怡未及答应,几个媳妇们先笑道:“二奶奶今日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你老人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慧明因道:“大哥哥今儿不在家么?”诸葛清怡道:“今儿出城请老爷的安去了。”又道:“可是你怪闷的,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出去逛逛呢?”秦氏笑道:“今日可巧:上回宝二叔要见我兄弟,今儿他在这里书房里坐着呢,为什么不瞧瞧去?”慧明便去要见,诸葛清怡忙吩咐人小心伺候着跟了去。诸葛清琳道:“既这么着,为什么不请进来我也见见呢?”诸葛清怡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胡打海摔的惯了的。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没见过你这样泼辣货。还叫人家笑话死呢!”诸葛清琳笑道:“我不笑话他就罢了,他敢笑话我?”贾蓉道:“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诸葛清琳啐道:“呸!扯臊!他是哪吒我也要见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来,打你顿好嘴巴子。”贾蓉溜湫着眼儿笑道:“何苦婶子又使利害!我们带了来就是了。”诸葛清琳也笑了。 说着出去一会儿,果然带了个后生来:比慧明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更在慧明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些女儿之态,腼腆含糊的向诸葛清琳请安问好。诸葛清琳喜的先推慧明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攥了这孩子的手,叫他身旁坐下,慢慢问他年纪读书等事,方知他学名叫秦钟。早有诸葛清琳跟的丫鬟媳妇们,看见诸葛清琳初见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素知诸葛清琳和秦氏厚密,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来人送过去。诸葛清琳还说太简薄些。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了饭,诸葛清怡、诸葛清琳、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慧明、秦钟二人随便起坐说话儿。那慧明自一见秦钟,心中便如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个呆想,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要也生在寒儒薄宦的家里,早得和他交接,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比他尊贵,但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枯株朽木;羊羔美酒,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真真把人荼毒了。”那秦钟见了慧明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艳婢娇童,——“果然怨不得姐姐素日提起来就夸不绝口。我偏偏生于清寒之家,怎能和他交接亲厚一番,也是缘法”。二人一样胡思乱想。慧明又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依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话,越觉亲密起来了。一时捧上茶果吃茶,慧明便说:“我们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去,省了闹的你们不安。”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诸葛清琳吃果酒,一面忙进来嘱咐慧明道:“宝二叔:你侄儿年轻,倘或说话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别理他。他虽腼腆,却脾气拐孤,不大随和儿。”慧明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咐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诸葛清琳儿去了。 一时诸葛清琳诸葛清怡又打发人来问慧明:“要吃什么,只管要去。”慧明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言:“业师于去岁辞馆,家父年纪老了,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延师,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有些进益——”慧明不待说完,便道:“正是呢!我们家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亲戚子弟可以附读。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且温习着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读书。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恐怕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在我们这敝塾中来?我也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老爷商议引荐;因这里又有事忙,不便为这点子小事来絮聒。二叔果然度量侄儿或可磨墨洗砚,何不速速作成,彼此不致荒废,既可以常相聚谈,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慧明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今日你就回家禀明令尊,我回去禀明了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 二人计议已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分,出来又看他们玩了一回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诸葛清怡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又吃了晚饭。因天黑了,诸葛清怡说:“派两个小子送了秦哥儿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诸葛清怡问:“派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诸葛清怡秦氏都道:“偏又派他作什么?那个小子派不得?偏又惹他!”诸葛清琳道:“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吗?” 诸葛清怡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了,才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好酒,喝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以后不用派他差使,只当他是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 第一百四十六章 拼命 诸葛清怡道:“我何曾不知这管家?到底是你们没主意,何不远远的打发他到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众媳妇们说:“伺候齐了。” 诸葛清怡也起身告辞,和慕容长情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前,见灯火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管家又恃贾珍不在家,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好差使派了别人,这样黑更半夜送人就派我,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管家太爷跷起一只腿,比你的头还高些。二十年头里的管家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把子的杂种们!”正骂得兴头上,南宫璀云送诸葛清怡的车出来。众人喝他不住,南宫璀云忍不住便骂了几句,叫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再问他还寻死不寻死!”那管家那里有南宫璀云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南宫璀云叫:“蓉哥儿,你别在管家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管家挺腰子呢。不是管家一个人,你们作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再说别的,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诸葛清怡在车上和南宫璀云说:“还不早些打发了没王法的东西!留在家里,岂不是害?亲友知道,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规矩都没有?”南宫璀云答应了“是”。 众人见他太撒野,只得上来了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管家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的,唬得魂飞魄丧,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诸葛清怡和南宫璀云也遥遥的听见了,都装作没听见。慕容长情在车上听见,因问诸葛清怡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这是什么话?”诸葛清怡连忙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胡,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了太太,看是捶你不捶你!”吓得慕容长情连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说这些话了。”诸葛清怡哄他道:“好兄弟,这才是呢。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人到家学里去说明了,请了秦钟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自回荣府而来。 话说慕容长情和诸葛清怡回家,见过众人,慕容长情便回明陈太太要约秦钟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愤;又着实称赞秦钟人品行事,最是可人怜爱的。诸葛清怡又在一旁帮着说:“改日秦钟还来拜见老祖宗呢。”说的陈太太喜欢起来。诸葛清怡又趁势请陈太太一同过去看戏。陈太太虽年高,却极有兴头。后日,尤氏来请,遂带了王夫人、诸葛清琳、慕容长情等过去看戏。至晌午,陈太太便回来歇息。王夫人本好清净,见陈太太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诸葛清怡坐了首席,尽欢至晚而罢。 却说慕容长情送陈太太回来,待陈太太歇了中觉,还要回去看戏,又恐搅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诸葛清怡近日在家养病,未去看视,意欲去望他。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恐怕遇见别事缠绕,又怕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个远儿。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不曾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边府中看戏,谁知到了穿堂儿,便向东北边绕过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慕容长情,便都赶上来笑着,一个抱着腰,一个拉着手,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做了好梦呢,好容易遇见你了!”说着,又唠叨了半日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你们二位是往老爷那里去的不是?”二人点头道:“是。”又笑着说:“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慕容长情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管库房的总领吴新登和仓上的头目名叫戴良的,同着几个管事的头目,共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慕容长情,赶忙都一齐垂手站立。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慕容长情,忙上来打千儿请慕容长情的安,慕容长情含笑伸手叫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越发好了,多早晚赏我们几张贴贴。”慕容长情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慕容长情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给我的小么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慕容长情来至梨香院中,先进薛姨妈屋里来,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慕容长情忙请了安,薛姨妈一把拉住,抱入怀中笑说:“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沏滚滚的茶来。慕容长情因问:“哥哥没在家么?”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呢?”慕容长情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那里比这里暖和,你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来和你说话儿。” 慕容长情听了,忙下炕来到了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慕容长情掀帘一步进去,先就看见诸葛清怡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儿,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去不见奢华,惟觉雅淡。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慕容长情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神梦一刀流 诸葛清怡抬头看见慕容长情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惦记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下,即令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又问别的姐妹们好。一面看慕容长情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捧珠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那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慕容长情。诸葛清怡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块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过,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慕容长情亦凑过去,便从项上摘下来,递在诸葛清怡手内。诸葛清怡托在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 看官们须知道,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幻相。后人有诗嘲云: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通灵慕容长情正面 通灵慕容长情反面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面。但其真体最小,方从胎中小儿口中衔下,今若按式画出,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所以略展放些,以便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不至以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蠢大之物为诮。 诸葛清怡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也嘻嘻的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慕容长情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字?我也赏鉴赏鉴。”诸葛清怡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慕容长情央及道:“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呢!”诸葛清怡被他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錾上了,所以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儿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出来。慕容长情忙托着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字,两面八个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金锁正面 金锁反面慕容长情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和我的是一对儿。”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诸葛清怡不等他说完,便嗔着:“不去倒茶!”一面又问慕容长情从那里来。 慕容长情此时与诸葛清怡挨肩坐着,只闻一阵阵的香气,不知何味,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没闻过这味儿。”诸葛清怡道:“我最怕熏香。好好儿的衣裳,为什么熏他?”慕容长情道:“那么着这是什么香呢?”诸葛清怡想了想,说:“是了,是我早起吃了冷香丸的香气。”慕容长情笑道:“什么‘冷香丸’,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呢。”诸葛清怡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完,诸葛清琳已摇摇摆摆的进来,一见慕容长情,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慕容长情等忙起身让坐。诸葛清怡笑道:“这是怎么说?”诸葛清琳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诸葛清怡道:“这是什么意思?”诸葛清琳道:“什么意思呢:来呢一齐来,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明儿我来,间错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呢?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热闹。姐姐有什么不解的呢?”慕容长情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地下老婆们说:“下了这半日了。”慕容长情道:“取了我的斗篷来。”诸葛清琳便笑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走了!”慕容长情道:“我何曾说要去,不过拿来预备着。”慕容长情的奶母李嬷嬷便说道:“天又下雪,也要看时候儿,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一处玩玩儿罢。姨太太那里摆茶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么儿们散了罢?”慕容长情点头。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散了罢。”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巧茶食,留他们喝茶吃果子。慕容长情因夸前日在东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薛姨妈连忙把自己糟的取了来给他尝。慕容长情笑道:“这个就酒才好!”薛姨妈便命人灌了上等酒来。李嬷嬷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慕容长情笑央道:“好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妈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喝一坛呢。不是那日我眼错不见,不知那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喜欢,给了你一口酒喝,葬送的我挨了两天骂!姨太太不知道他的性子呢,喝了酒更弄性。有一天老太太高兴,又尽着他喝;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喝。何苦我白赔在里头呢?”薛姨妈笑道:“老货!只管放心喝你的去罢。我也不许他喝多了。就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命小丫头:“来,让你奶奶去也吃一杯搪搪寒气。”那李妈听如此说,只得且和众人吃酒去。这里慕容长情又说:“不必烫暖了,我只爱喝冷的。”薛姨妈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诸葛清怡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要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拿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改了呢。快别吃那冷的了。”慕容长情听这话有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烫来方饮。 第一百四十八章 飞雪剑法 诸葛清怡磕着瓜子儿,只管抿着嘴儿笑。可巧诸葛清怡的丫鬟雪雁走来给诸葛清怡送小手炉儿,诸葛清怡因含笑问他说:“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我了呢!”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叫我送来的。”诸葛清怡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了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呢。”上官云飞听这话,知是诸葛清怡借此奚落,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了一阵罢了。诸葛清琳素知诸葛清怡是如此惯了的,也不理他。薛姨妈因笑道:“你素日身子单弱,禁不得冷,他们惦记着你倒不好?”诸葛清怡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那不叫人家恼吗?难道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儿的打家里送了来?不说丫头们太小心,还只当我素日是这么轻狂惯了的呢。”薛姨妈道:“你是个多心的,有这些想头。我就没有这些心。” 说话时,上官云飞已是三杯过去了,李嬷嬷又上来拦阻。上官云飞正在个心甜意洽之时,又兼姐妹们说说笑笑,那里肯不吃?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杯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今儿老爷在家,提防着问你的书!”上官云飞听了此话,便心中大不悦,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诸葛清怡忙说道:“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只说姨妈这里留住你。这妈妈,他又该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悄的推上官云飞,叫他赌赌气,一面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妈也素知诸葛清怡的为人,说道:“林姐儿,你别助着他了。你要劝他只怕他还听些。”诸葛清怡冷笑道:“我为什么助着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了一口,想来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吃,也未可知。”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利害。”诸葛清琳也忍不住笑着把诸葛清怡腮上一拧,说道:“真真的这个颦丫头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笑着,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到这里没好的给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吓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有我呢!索性吃了晚饭去。要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些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上官云飞听了,方又鼓起兴来。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去换了衣裳就来。”悄悄的回薛姨妈道:“姨太太别由他尽着吃了。”说着便家去了。 这里虽还有两三个老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妈走了,也都悄悄的自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乐得讨上官云飞的喜欢。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了酸笋鸡皮汤,上官云飞痛喝了几碗,又吃了半碗多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喝了几碗茶。薛姨妈才放了心。雪雁等几个人,也吃了饭进来伺候。诸葛清怡因问上官云飞道:“你走不走?”上官云飞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同走。”诸葛清怡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说着,二人便告辞。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上官云飞把头略低一低,叫他戴上。那丫头便将这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上官云飞头上一合,上官云飞便说:“罢了罢了!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别人戴过?等我自己戴罢。”诸葛清怡站在炕沿上道:“过来,我给你戴罢。”上官云飞忙近前来。诸葛清怡用手轻轻笼住束发冠儿,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把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详了一会,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上官云飞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儿。”上官云飞道:“我们倒等着他们!有丫头们跟着就是了。”薛姨妈不放心,吩咐两个女人送了他兄妹们去。 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陈太太房中。陈太太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上官云飞吃了酒,遂叫他自回房中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又令人好生招呼着。忽想起跟上官云飞的人来,遂问众人:“李**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他家去了,只说:“才进来了,想是有事,又出去了。”上官云飞踉跄着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儿。”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卧室。只见笔墨在案。诸葛玥先接出来,笑道:“好啊,叫我研了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扔下笔就走了,哄我等了这一天。快来给我写完了这些墨才算呢!”上官云飞方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诸葛玥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我贴在门斗儿上的。我恐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贴了半天,这会子还冻的手僵着呢!”上官云飞笑道:“我忘了。你手冷,我替你渥着。”便伸手拉着诸葛玥的手,同看门斗上新写的三个字。 一时诸葛清怡来了,上官云飞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诸葛清怡仰头看见是“绛芸轩”三字,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样好了!明儿也替我写个匾。”上官云飞笑道:“你又哄我了。”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诸葛玥向里间炕上努嘴儿。上官云飞看时,见袭人和衣睡着。上官云飞笑道:“好啊!这么早就睡了。”又问诸葛玥道:“今儿我那边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儿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要了,只说我晚上吃,叫人送来的。你可见了没有?”诸葛玥道:“快别提了。一送来我就知道是我的。偏才吃了饭,就搁在那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上官云英 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上官云英未必吃了,拿去给我孙子吃罢。’就叫人送了家去了。”正说着,茜雪捧上茶来。上官云英还让:“林妹妹喝茶。”众人笑道:“林姑娘早走了,还让呢。”上官云英吃了半盏,忽又想起早晨的茶来,问茜雪道:“早起沏了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这会子怎么又斟上这个茶来?”茜雪道:“我原留着来着,那会子李奶奶来了,喝了去了。”上官云英听了,将手中茶杯顺手往地下一摔,豁琅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我小时候儿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惯的比祖宗还大!撵出去大家干净!”说着立刻便要去回陈母。 原来诸葛清怡未睡,不过是故意儿装睡,引着上官云英来怄他玩耍。先听见说字问包子,也还可以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劝。早有陈母那边的人来问:“是怎么了?”诸葛清怡忙道:“我才倒茶,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了。”一面又劝上官云英道:“你诚心要撵他也好,我们都愿意出去,不如就势儿连我们一齐撵了,你也不愁没有好的来伏侍你。”上官云英听了,方才不言语了。诸葛清怡等便搀至炕上,脱了衣裳,不知上官云英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眉眼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诸葛清怡摘下那“通灵上官云英”来,用绢子包好,在褥子底下,恐怕次日带时冰了他的脖子。那上官云英到枕就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也就不敢上前,只悄悄的打听睡着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钟来拜。”上官云英忙接出去,领了拜见陈母。陈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上官云英读书,心中十分喜欢,便留茶留饭,又叫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爱秦氏,见了秦钟是这样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陈母又给了一个荷包和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一时冷热不便,只管住在我们这里。只和你宝二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家禀知他父亲。 他父亲秦邦业现任营缮司郎中,年近七旬,夫人早亡,因年至五旬时尚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下个女儿,小名叫做可儿,又起个官名叫做兼美。长大时,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陈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秦邦业却于五十三岁上得了秦钟,今年十二岁了;因去岁业师回南,在家温习旧课,正要与陈亲家商议附往他家塾中去。可巧遇见上官云英这个机会,又知陈家塾中司塾的乃现今之老儒陈代儒,秦钟此去,可望学业进益,从此成名,因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边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少了拿不出来。因是儿子的终身大事所关,说不得东并西凑,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带了秦钟到代儒家来拜见,然后听上官云英拣的好日子一同入塾。塾中从此闹起事来。 话说秦邦业父子专候陈家人来送上学之信。原来上官云英急于要和秦钟相遇,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打发人送了信。到了这天,上官云英起来时,诸葛清怡早已把书笔文物收拾停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上官云英起来,只得伏侍他梳洗。上官云英见他闷闷的,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喜欢了?难道怕我上学去,撂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诸葛清怡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念书是很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了,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候儿想着书,不念的时候儿想着家。总别和他们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好歹体谅些。”诸葛清怡说一句,上官云英答应一句。诸葛清怡又道:“大毛儿衣服我也包好了,交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也交出去了,你可逼着他们给你笼上。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上官云英道:“你放心,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可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玩玩儿去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诸葛清怡催他去见陈母、陈政、王夫人。上官云英又嘱咐了晴雯麝月几句,方出来见陈母。陈母也不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到书房中见陈政。 这日陈政正在书房中和清客相公们说闲话儿,忽见上官云英进来请安,回说上学去。陈政冷笑道:“你要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看仔细站腌了我这个地,靠腌了我这个门!”众清客都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二三年就可显身成名的,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了,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上官云英出去。陈政因问:“跟上官云英的是谁?”只听见外面答应了一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陈政看时,是上官云英奶姆的儿子名唤李贵的,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话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东西算帐!”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攸攸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坐哄然大笑起来,陈政也掌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是‘掩耳盗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陈政无话,方起来退出去。 第一百五十章 挑战 此时上官云英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等他们出来同走。李贵等一面掸衣裳,一面说道:“哥儿可听见了?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个体面,我们这些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也可怜见些才好!”上官云英笑道:“好哥哥,你别委屈,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请’,只求听一两句话就有了。” 说着又至陈太太这边,秦钟早已来了,陈太太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陈太太。上官云英忽想起未辞诸葛清琳,又忙至诸葛清琳房中来作辞。彼时诸葛清琳在窗下对镜理妆,听上官云英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是要‘蟾宫折桂’了!我不能送你了。”上官云英道:“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唠叨了半日,方抽身去了。诸葛清琳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你宝姐姐来呢?”上官云英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义学也离家不远,原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力不能延师者,即入此中读书。凡族中为官者皆有帮助银两,以为学中膏火之费;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师。如今秦宝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后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兼陈太太爱惜,也常留下秦钟一住三五天,和自己重孙一般看待。因见秦钟家中不甚宽裕,又助些衣服等物。不上一两月工夫,秦钟在荣府里便惯熟了。上官云英终是个不能安分守理的人,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发了癖性,又向秦钟悄说:“咱们两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敢,上官云英不从,只叫他“兄弟”,叫他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子弟与些亲戚家的子侄,俗语说的好:“一龙九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秦宝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上官云英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缠绵。因他二人又这般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上官太野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说来上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礼物与陈代儒,却不曾有一点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的小学生,图了上官太野的银钱穿吃,被他哄上手了,也不消多记。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姓名,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两个外号,一个叫“香怜”,一个叫“玉爱”。别人虽都有羡慕之意、“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惧怕上官太野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秦宝二人一来了,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缱绻羡爱,亦知系上官太野相知,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一般的留情与秦宝: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出。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料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回家,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令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长孙陈瑞管理。妙在上官太野如今不大上学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弄眉挤眼,二人假出小恭,走至后院说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见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吓的忙回顾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的。香怜本有些性急,便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分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翻起来!”秦香二人就急得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来向陈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陈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助着上官太野图些银钱酒肉,一任上官太野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上官太野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也是当日的好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见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陈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怨上官太野得新厌故,只怨香玉二人不在上官太野跟前提携了:因此陈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陈瑞心中便不自在起来,虽不敢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 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见,两个人隔坐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里亲嘴摸屁股,两个商议,定了一对儿。”论长道短,那时只顾得志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人。你道这一个人是谁?原来这人名唤陈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陈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陈蓉生得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共起居,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 第一百五十一章 漫天针雨 陈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陈蔷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活去了。这陈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敏,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阅柳为事。上有陈珍溺爱,下有陈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谁敢触逆于他。他既和陈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且忖度一番:“金荣陈瑞一等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呢。欲要不管,这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了口声,又不伤脸面。”想毕,也装出小恭去,走至后面瞧瞧,把跟上官云英书童茗烟叫至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上官云英第一个得用且又年轻不谙事的,今听陈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你们的爷上官云英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知道,下次越发狂纵。”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信,又有陈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什么东西!”陈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正时候了。”遂先向陈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陈瑞不敢止他,只得随他去了。 这里茗烟走进来,便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屁股不,管你相干?横竖没你的爹罢了!说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的满屋中子弟都忙忙的痴望。陈瑞忙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上官云英。秦钟刚转出身来,听得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却打了陈蓝陈菌的座上。这陈蓝陈菌亦系荣府近派的重孙。这陈菌少孤,其母疼爱非常,书房中与陈蓝最好,所以二人同坐。谁知这陈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位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打错了落在自己面前,将个磁砚水壶儿打粉碎,溅了一书墨水。陈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台来要飞。陈蓝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台,忙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陈菌如何忍得住,见按住砚台,他便两手抱起书箧子来照这边扔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扔不到,反扔到上官云英秦钟案上就落下来了。只听豁啷一响,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等物撒了一桌,又把上官云英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那陈菌即便跳出来,要揪打那飞砚的人。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上官云英还有几个小厮,一名扫红,一名锄药,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陈瑞急得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乱。众顽童也有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过一边的,也有立在桌上拍着手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鼎沸起来。 外边几个大仆人李贵等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等四个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上官云英正拿褂襟子替他揉,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人家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还在这里念书么?”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礼似的。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情那里了结,何必惊动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家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呢?”陈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是,所以这些兄弟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了的。还不快作主意撕掳开了罢!”上官云英道:“撕掳什么?我必要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在这里,我是要回去的了。”上官云英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别人家来得,咱们倒来不得的?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这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一想,道:“也不用问了。若说起那一房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了。”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府里璜大奶奶的侄儿,什么硬挣仗腰子的,也来吓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主子奶奶么。”李贵忙喝道:“偏这小狗攮知道,有这些蛆嚼!”上官云英冷笑道:“我只当是谁亲戚,原来是璜嫂子侄儿。我就去向他问问。”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进来包书,又得意洋洋的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他,等我去找他,就说老太太有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子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啊!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回老爷、太太,就说宝哥儿全是你调唆。我这里好容易劝哄的好了一半,你又来生了新法儿!你闹了学堂,不说变个法儿压息了才是,还往火里奔!”茗烟听了,方不敢做声。 第一百五十二章 治伤 此时陈瑞也生恐闹不清,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上官云英。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上官云英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经不得陈瑞也来逼他权赔个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来是你起的头儿,你不这样,怎么了局呢?”金荣强不过,只得与秦钟作了个揖。上官云英还不依,定要磕头。陈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忍得一时忿,终身无恼闷。’”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陈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上官云英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自己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陈蓉的小舅子,又不是陈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因他仗着上官云英和他相好,就目中无人。既是这样,就该干些正经事,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上官云英鬼鬼祟祟的,只当人家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撞在我眼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唧唧的,说:“你又要管什么闲事?好容易我和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又千方百计的和他们西府里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儿。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么?况且人家学里茶饭都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体面衣裳。再者你不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想找这么个地方儿,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的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玩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也自睡觉去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妈原给了陈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陈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家势?原不用细说。这陈璜夫妻守着些小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安,又会奉承诸葛清怡儿并尤氏,所以诸葛清怡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嫂子和侄儿。说起话儿来,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陈家学房里的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和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杂种是陈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陈门的亲戚?也别太势利了!况且都做的是什么有脸的事!就是上官云英也不犯向着他到这个田地。等我到东府里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和秦钟的姐姐说说,叫他评评理!”金荣的母亲听了,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求姑奶奶快别去说罢!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出来,怎么在那里站的住?要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还得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说道:“那里管的那些个?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坐上竟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东角门,下了车,进去见了尤氏,那里还有大气儿?殷殷勤勤叙过了寒温,说了些闲话儿,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有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下半日就懒怠动了,话也懒怠说,神也发涅。我叫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竟养养儿罢。就有亲戚来,还有我呢。别的长辈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儿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儿的养几天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屋里来取。倘或他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儿,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格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没处找去呢!’他这为人行事儿,那个亲戚长辈儿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心里很烦。偏偏儿的早起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好,这些事也不当告诉他,就受了万分委曲也不该向着他说。谁知昨日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的学生,倒欺负他,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的:那媳妇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的,他可心细,不拘听见什么话儿都要忖量个三日五夜才算。这病就是打这‘用心太过’上得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的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狐朋狗友,搬弄是非,调三窝四;气的是为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才弄的学房里吵闹。他为这件事,索性连早饭还没吃。我才到他那边解劝了他一会子,又嘱咐了他的兄弟几句,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又找上官云英儿去;我又瞧着他吃了半钟儿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目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病上,我心里如同针扎的一般!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一番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也没听见人说什么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病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若治错了,可了不得!”尤氏道:“正是呢。”说话之间,陈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问尤氏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陈珍请了安,陈珍向尤氏说:“你让大妹妹吃了饭去。”陈珍说着话便向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秦钟欺负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连提也不敢提了。况且陈珍尤氏又待的甚好,因转怒为喜的,又说了一会子闲话,方家去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笑面如来 金氏去后,陈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又有什么说的?”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脸上倒像有些个恼意似的,及至说了半天话儿,又提起媳妇的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和了。你又叫留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样的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话就去了,倒没有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那里寻一个好大夫给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儿,吃了也不见效。倒弄的一日三五次换衣裳、坐下起来的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陈珍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又脱脱换换的。倘或又着了凉,更添一层病,还了得?任凭什么好衣裳,又值什么呢,孩子的身体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心里烦,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媳妇身子不大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大夫,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没妨碍,所以我心里实在着急。冯紫英因说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更兼医理极精,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样看来,或者媳妇的病该在他手里除灾也未可定。我已叫人拿我的名帖去请了。今日天晚,或未必来,明日想一定来的。且冯紫英又回家亲替我求他,务必请他来瞧的。等待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说,心中甚喜,因说:“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个办法?”陈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些众人的头,你莫如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好好的叫人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明日后日这两天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又跟许多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今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赖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了陈蓉来:“吩咐赖升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已经打发人请去了,想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陈蓉一一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刚才到冯紫英家去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是:‘方才这里大爷也和我说了,但只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须得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冯大爷和府上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着实不敢当。’还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陈蓉复转身进去,回了陈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赖升,吩咐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赖升答应,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门上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陈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日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敬。”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知识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不敢违命。但毫无实学,倍增汗颜。”陈珍道:“先生不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陈蓉同了进去,到了内室,见了秦氏,向陈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陈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症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意下,竟先看脉,再请教病源为是。我初造尊府,本也不知道什么,但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得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就是了。”陈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得以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靠着,一面拉着袖口,露出手腕来。这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细诊了半刻工夫。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了,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陈蓉于是同先生到外边屋里炕上坐了。一个婆子端了茶来,陈蓉道:“先生请茶。”茶毕,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说:“看得尊夫人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今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应胁下痛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定不思饮***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的为喜脉,则小弟不敢闻命矣。” 第一百五十四章 金刚之躯 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得如神,倒不用我们说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说得这样真切。有的说道是喜,有的说道是病;这位说不相干,这位又说怕冬至前后:总没有个真著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说:“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时候就用药治起,只怕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起来,病倒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这药看,若是夜间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不等,都长过的。” 先生听道:“是了,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以养心调气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火旺的症候来。待我用药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南宫威满,上写的是: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白芍二钱川芎一钱五分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醋柴胡八分淮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大枣二枚 南宫威满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了;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南宫威满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南宫威满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陈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陈珍并尤氏了。尤氏向陈珍道:“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痛快,想必用药不错的。”陈珍笑道:“他原不是那等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相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的。既有了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南宫威满听毕了话,方出来叫人抓药去煎给秦氏吃。 话说是日陈敬的寿辰,陈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南宫威满带领家下人送与陈敬去,向南宫威满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起来,说:‘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前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南宫威满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先是陈琏、陈蔷来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玩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算计,本来请太爷今日来家,所以并未敢预备玩意儿。前日听见太爷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次后邢夫人、王夫人、诸葛清琳儿、上官云英都来了,陈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陈珍尤氏二人递了茶,因笑道:“老太太原是个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年纪,这个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来;但是这时候,天气又凉爽,满园的菊花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看众儿孙热热闹闹的,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赏脸。”诸葛清琳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呢,因为晚上看见宝兄弟吃桃儿,他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时候就一连起来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呢。”陈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缘故,这就是了。” 王夫人说:“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日以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了,又懒怠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不要是喜罢?”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陈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复说:“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幼时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是一个大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晕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大效。”诸葛清琳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日子,再也不肯不挣扎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还恋恋的舍不得去。”诸葛清琳听了,眼圈儿红了一会子,方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点年纪,倘或因这病上有个长短,人生在世,还有什么趣儿呢!” 正说着,南宫威满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诸葛清琳儿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给太爷送吃食去,并说我父亲在家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爷们,遵太爷话,并不敢来。太爷听了很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他们急急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这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还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诸葛清琳儿说:“蓉哥儿,你且站着。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南宫威满皱皱眉儿说道:“不好呢。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南宫威满出去了。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还是在园子里吃去?有小戏儿现在园子里预备着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这里很好。” 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摆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坐了,他与诸葛清琳儿上官云英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岂不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诸葛清琳儿说:“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得满屋子里笑起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结宴 尤氏的母亲并南宫威满、南宫璀云、诸葛清怡儿都吃了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上官云飞进来向尤氏道:“老爷们并各位叔叔哥哥们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被琏二叔并蔷大爷都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收在帐房里。礼单都上了档子了,领谢名帖都交给各家的来人了,来人也各照例赏过,都让吃了饭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去坐着罢。”尤氏道:“这里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诸葛清怡儿说道:“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媳妇儿去,我再过去罢。”南宫璀云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倒怕他嫌我们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罢。” 上官云英也要跟着诸葛清怡儿去瞧秦氏。南宫璀云道:“你看看就过来罢,那是侄儿媳妇呢。”于是尤氏请了南宫璀云南宫威满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诸葛清怡儿上官云英方和上官云飞到秦氏这边来。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内,秦氏见了要站起来。诸葛清怡儿说:“快别起来,看头晕。”于是诸葛清怡儿紧行了两步,拉住了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样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上官云英也问了好,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上官云飞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吃茶呢。” 秦氏拉着诸葛清怡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家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你侄儿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从无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心一分也没有。公婆面前未得孝顺一天;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 上官云英正把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时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在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觉流下来了。诸葛清怡儿见了,心中十分难过,但恐病人见了这个样子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他的意思了,因说:“上官云英,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样说,那里就到这个田地?况且年纪又不大,略病病儿就好了。”又回向秦氏道:“你别胡思乱想,岂不是自己添病了么?”上官云飞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吃得下些饭食就不怕了。”诸葛清怡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些过去呢。你倒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得媳妇也心里不好过,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上官云飞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坐呢。”上官云飞听说,即同上官云英过会芳园去。 这里诸葛清怡儿又劝解了一番,又低低说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来两三遍,诸葛清怡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我再来看你罢。合该你这病要好了,所以前日遇着这个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他是神仙,‘治了病治不了命’。婶子,我知道这病不过是挨日子的。”诸葛清怡说道:“你只管这么想,这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好。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就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的时候还求过来瞧瞧我呢,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句闲话儿。”诸葛清怡儿听了,不觉的眼圈儿又红了,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带着跟来的婆子媳妇们,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滴,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犹听莺啼;暖日常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近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诸葛清怡儿看着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正赞赏时,猛然从假山石后走出一个人来,向前对诸葛清怡说道:“请嫂子安。”诸葛清怡猛吃一惊,将身往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陈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诸葛清怡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想不到是大爷在这里。”陈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里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观看诸葛清怡。 诸葛清怡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八九分呢,因向陈瑞假意含笑道:“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说你好。今日见了,听你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边去呢,不得合你说话;等闲了再会罢。”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诸葛清怡又假笑道:“一家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陈瑞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因想道:“再不想今日得此奇遇!”那情景越发难堪了。诸葛清怡儿说道:“你快去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了,罚你的酒。”陈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诸葛清怡儿故意的把脚放迟了,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他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速夜客 于是慕容决绝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儿,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慕容决绝儿,笑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慕容决绝儿说:“你们奶奶就是这样急脚鬼似的。”慕容决绝儿慢慢的走着,问:“戏文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唱了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到天香楼后门,见南宫威满和一群丫头小子们那里玩呢。慕容决绝儿说:“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慕容决绝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尤氏笑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同住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慕容决绝儿至上官太野诸葛追云前告坐。尤氏拿戏单来让慕容决绝儿点戏,慕容决绝儿说:“太太们在这里,我怎么敢点。”上官太野诸葛追云道:“我们和亲家太太点了好几出了。你点几出好的我们听。”慕容决绝儿立起身来答应了,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来,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诸葛追云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心里又不静。”尤氏道:“太太们又不是常来的,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气还早呢。”慕容决绝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傍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十番那里吃酒去了。”慕容决绝儿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人媳妇们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在车旁侍立,都等候着。见了邢王二夫人,说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诸葛追云道:“罢了,我们今儿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也要歇歇。”于是都上车去了。南宫菩宿犹不住拿眼看着慕容决绝儿。贾珍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南宫威满骑上,随了诸葛追云去了。 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慕容决绝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歹些。贾珍、尤氏、贾蓉甚是焦心。 且说南宫菩宿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值慕容决绝儿往宁府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诸葛追云、慕容决绝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没见添病,也没见大好。”诸葛追云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节气,不添病就有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有个长短,岂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向慕容决绝儿说道:“你们娘儿们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再看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的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那孩子素日爱吃什么,你也常叫人送些给他。” 慕容决绝儿一一答应了。到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里,看见秦氏光景,虽未添什么病,但那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吃了两块,倒像克化的动的似的。”慕容决绝儿道:“明日再给你送来。你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的安罢。”慕容决绝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慕容决绝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个就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且慢慢的办着呢。”于是慕容决绝儿喝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些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慢慢儿的说,别吓着老人家。”慕容决绝儿道:“我知道。” 于是慕容决绝儿起身回到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给老太太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瞧他是怎么样?”慕容决绝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慕容决绝说:“你换换衣裳歇歇去罢。” 慕容决绝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诸葛追云,到了家中,南宫璀云将烘的家常衣服给慕容决绝儿换上了。慕容决绝儿坐下,因问:“家中有什么事没有?”南宫璀云方端了茶来递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嫂子送进来,我收了。还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慕容决绝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南宫璀云回道:“这瑞大爷是为什么,只管来?”慕容决绝儿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南宫璀云。南宫璀云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样念头,叫他不得好死!”慕容决绝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 话说慕容决绝正与南宫璀云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慕容决绝命:“请进来罢。”南宫菩宿见请,心中暗喜,见了慕容决绝,满面陪笑,连连问好。慕容决绝儿也假意殷勤让坐让茶。南宫菩宿见慕容决绝如此打扮,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慕容决绝道:“不知什么缘故。”南宫菩宿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罢?” 第一百五十七章 神功再现 诸葛清怡道:“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上官云飞笑道:“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是这样人。”诸葛清怡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上官云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诸葛清怡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上官云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若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闷儿,可好么?”诸葛清怡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上官云飞道:“我在嫂子面前若有一句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我了。我如今见嫂子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情愿。”诸葛清怡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蓉儿兄弟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上官云飞听这话,越发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一凑,觑着眼看诸葛清怡的荷包,又问:“戴着什么戒指?”诸葛清怡悄悄的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见了。”上官云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诸葛清怡笑道:“你该去了。”上官云飞道:“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诸葛清怡儿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到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上官云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是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呢?”诸葛清怡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上官云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来往,陈母那边去的门已倒锁了,只有向东的门未关。上官云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关上了。上官云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得铁桶一般。此时要出去亦不能了,南北俱是大墙,要跳也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堂风,空落落的,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来,去叫西门,上官云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了肩跑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上官云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上官云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也气了一夜。上官云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也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按倒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他吃饭,叫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工课来方罢。上官云飞先冻了一夜,又挨了打,又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念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上官云飞邪心未改,再不想到诸葛清怡捉弄他。过了两日,得了空儿,仍找寻诸葛清怡。诸葛清怡故意抱怨他失信,上官云飞急的起誓。诸葛清怡因他自投罗网,少不的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儿里头那间空屋子里等我。——可别冒撞了!”上官云飞道:“果真么?”诸葛清怡道:“你不信就别来!”上官云飞道:“必来,必来!死也要来的。”诸葛清怡道:“这会子你先去罢。”上官云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诸葛清怡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上官云飞只盼不到晚,偏偏家里亲戚又来了,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方溜进荣府,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蚂蚁一般。只是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中害怕,不住猜疑道:“别是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的进来一个人。上官云飞便打定是诸葛清怡,不管青红皂白,那人刚到面前,便如饿虎扑食、猫儿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爹”“亲娘”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做声,上官云飞便扯下自己的裤子来,硬帮帮就想顶入。忽然灯光一闪,只见陈蔷举着个蜡台,照道:“谁在这屋里呢?”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我呢!” 上官云飞不看则已,看了时真臊的无地可入。你道是谁?却是陈蓉。上官云飞回身要跑,被陈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婶子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调戏他,他暂时稳住你在这里。太太听见气死过去了,这会子叫我来拿你。快跟我走罢!”上官云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你只说没有我,我明日重重的谢你!”陈蔷道:“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张文契才算。”上官云飞道:“这怎么落纸呢?”陈蔷道:“这也不妨,写个赌钱输了,借银若干两,就完了。”上官云飞道:“这也容易。”陈蔷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叫上官云飞写。他两个做好做歹,只写了五十两银子,画了押,陈蔷收起来。然后撕掳陈蓉。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上官云飞急的至于磕头。陈蔷做好做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陈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来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要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不好。等我先去探探,再来领你。这屋里你还藏不住,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上官云飞,仍息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来再走。”说毕,二人去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假朱三太子 上官太野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台阶下。正要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哗喇喇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上官太野掌不住“嗳哟”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皆是尿屎,浑身冰冷打战。只见陈蔷跑来叫:“快走,快走!”上官太野方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中,天已三更,只得叫开了门。家人见他这般光景,问:“是怎么了?”少不得撒谎说:“天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即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诸葛清怡玩他,因此发一回狠。再想想诸葛清怡的模样儿标致,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里。胡思乱想,一夜也不曾合眼。自此虽想诸葛清怡,只不敢往荣府去了。 慕容节烈等两个常常来要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况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的人,尚未娶亲,想着诸葛清怡不得到手,自不免有些“指头儿告了消乏”;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日常倦,下溺遗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躺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加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里来寻。陈太太命诸葛清怡秤二两给他。诸葛清怡回说:“前儿新近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偏昨儿我已经叫人送了去了。”陈太太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叫个人往你婆婆那里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里有,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们的好处。”诸葛清怡应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将些渣末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叫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向陈太太说:“都寻了来了,共凑了二两多,送去了。” 那上官太野此时要命心急,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孽之症。上官太野偏偏在内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去请进那位菩萨来救命!”一面在枕头上磕头。众人只得带进那道士来。上官太野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搭裢中取出个正面反面皆可照人的镜子来,——背上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上官太野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来,单与那些聪明俊秀、风雅王孙等照看。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我来收取,管叫你病好。”说毕,徉长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上官太野接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那“宝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儿,立在里面。上官太野忙掩了,骂那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便将正面一照,只见诸葛清怡站在里面点手儿叫他。上官太野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诸葛清怡云雨一番,诸葛清怡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新又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上官太野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诸葛清怡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上官太野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的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掉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时,已经咽了气了,身子底下冰凉精湿遗下了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道!”遂命人架起火来烧那镜子。只听空中叫道:“谁叫他自己照了正面呢!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为何烧我此镜?”忽见那镜从房中飞出。代儒出门看时,却还是那个跛足道人,喊道:“还我的风月宝鉴来!”说着,抢了镜子,眼看着他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没法,只得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铁槛寺后。一时陈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府陈赦赠银二十两,陈政也是二十两,宁府陈珍亦有二十两,其馀族中人贫富不一,或一二两、三四两不等。外又有各同窗家中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得此帮助,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诸葛追云因为身染重疾,写书来特接诸葛清琳回去。陈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诸葛清琳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阻。于是陈母定要陈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费,不消絮说,自然要妥贴的。作速择了日期,陈琏同着诸葛清琳辞别了众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话说诸葛清怡儿自陈琏送诸葛清琳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这日夜间和平儿灯下拥炉,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屈指计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诸葛清怡方觉睡眼微蒙,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进来,含笑说道:“婶娘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娘,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娘,别人未必中用。” 第一百五十九章 提亲 诸葛清怡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娘,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诸葛清怡听了此话,心胸不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娘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以常远保全了。即如今日诸事俱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无患了。” 诸葛清怡便问道:“什么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若不早为后虑,只恐后悔无益了!”诸葛清怡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娘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诸葛清怡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出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将诸葛清怡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诸葛清怡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穿衣服往王夫人处来。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爱老慈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 闲言少叙,却说上官云英因近日林诸葛清琳回去,剩得自己落单,也不和人玩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的“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扶着问:“是怎么样的?”又要回陈母去请大夫。上官云英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陈母,即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阻,只得由他罢了。陈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上官云英那里肯依。陈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灯火,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上官云英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气疼的旧症,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陈珍。彼时陈代儒、代修、陈敕、陈效、陈敦、陈赦、陈政、陈琮、陈、陈珩、陈、陈琛、陈琼、陈、陈蔷、陈菖、陈菱、陈芸、陈芹、陈蓁、陈萍、陈藻、陈蘅、陈芬、陈芳、陈蓝、陈菌、陈芝等都来了。陈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陈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正说着,只见秦邦业、秦钟、尤氏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陈珍便命陈琼、陈琛、陈、陈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零八众僧人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死鬼魂;另设一坛于天香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陈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故此并不在意,只凭陈珍料理。 且说陈珍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意。可巧南宫威满来吊,因见陈珍寻好板,便说:“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说是铁网山上出的,作了棺材,万年不坏的。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的,原系忠义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用。现在还封在店里,也没有人买得起。你若要,就抬来看看。”陈珍听说甚喜,即命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大家称奇。陈珍笑问道:“价值几何?”南宫威满笑道:“拿着一千两银子只怕没处买;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银子作工钱就是了。”陈珍听说,连忙道谢不尽,即命解锯造成。陈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殓以上等杉木也罢了。”陈珍如何肯听。 忽又听见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此事更为可罕,合族都称叹。陈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之,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之登仙阁。又有小丫鬟名宝珠的,因秦氏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陈珍甚喜,即时传命,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姑娘”。那宝珠按未嫁女之礼在灵前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错乱。 第一百六十章 拒婚 陈珍因想道:“胤禩不过是黉门监生,灵幡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道鸣锣,亲来上祭。陈珍忙接待,让坐至逗蜂轩献茶。陈珍心中早打定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胤禩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陈珍忙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缺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好,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要求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陈珍忙命人写了一张红纸履历来。戴权看了,上写着: 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胤禩,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陈代化。祖,丙辰科进士陈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陈珍。 戴权看了,回手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道:“回去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日我来兑银子送过去。”小厮答应了。戴权告辞,陈珍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陈珍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去兑,还是送入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兑,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陈珍感谢不尽,说:“待服满,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带着侄女赵雨杉来了。王夫人、邢夫人、诸葛清怡等刚迎入正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也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陈珍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计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陈珍令胤禩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诰授陈门秦氏宜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截。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牌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道:“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陈门秦氏宜人之丧。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永建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沙门僧录司正堂万、总理元始正一教门道纪司正堂叶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振,四十九日销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及繁记。 只是陈珍虽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上官云英在侧,便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陈珍便将里面无人的话告诉了他。上官云英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保妥当。”陈珍忙问:“是谁?”上官云英见坐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向陈珍耳边说了两句。陈珍听了,喜不自胜,笑道:“这果然妥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上官云英,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诸葛清怡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诸葛清怡款款站了起来。陈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多事,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陈珍一面拄拐,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上官云英搀住,命人椅子与他坐。陈珍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娘、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陈珍忙说道:“婶娘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体统,要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娘家,只和你二婶娘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何曾经过这些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陈珍笑道:“婶娘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从小儿大妹妹玩笑时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可求了。婶娘不看侄儿和侄儿媳妇面上,只看死的分上罢!”说着流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为的是诸葛清怡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起,被人见笑;今见陈珍苦苦的说,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诸葛清怡出神。那诸葛清怡素日最喜揽事,好卖弄能干,今见陈珍如此央他,心中早已允了。又见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说得如此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问道:“你可能么?”诸葛清怡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面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的,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得有理,便不出声。陈珍见诸葛清怡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大妹妹行礼,等完了事,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诸葛清怡连忙还礼不迭。 第一百六十一章 阴谋 上官太野便命人取了八贝勒府的对牌来,命上官云英送与诸葛清怡,说道:“妹妹爱怎么就怎么样办,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要好看为上;二则也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诸葛清怡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大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一声儿要紧。”上官云英早向上官太野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诸葛清怡了。上官太野又问:“妹妹还是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诸葛清怡笑说:“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上官太野说:“也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诸葛清怡:“你今儿怎么样?”诸葛清怡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得去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回去,不在话下。这里诸葛清怡来至三间一所抱厦中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二件,事无专管,临期推委;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能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府中风俗。 话说八贝勒府中都总管赖升闻知里面委请了诸葛清怡,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小心伺候才好。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息,别把老脸面扔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说的是。”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头也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呈文经文榜纸,票上开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旺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诸葛清怡即命彩明钉造册簿,即时传了赖升媳妇,要家口花名册查看,又限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府听差。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赖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八贝勒府中老婆媳妇早已到齐,只见诸葛清怡和赖升媳妇分派众人执事,不敢擅入,在窗外打听。听见诸葛清怡和赖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诸事由得你们。再别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么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一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清白处治。”说罢,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叫进来看视。一时看完,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内单管亲友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也不管别的事。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也不管别的事。这四个人专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要少了一件,四人分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分赔。这八个人单管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一总支了来,交给你们八个人,然后按我的数儿往各处分派。这二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房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玩起,至于痰盒掸子等物,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问这看守的赔补。赖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打架拌嘴的,立刻拿了来回我。你要徇情,叫我查出来,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了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算帐。素日跟我的人,随身俱有钟表,不论大小事,都有一定的时刻。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只在午初二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还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毕,又吩咐按数发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物件,开的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迷失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紊乱无头绪:一切偷安窃取等弊,一概都蠲了。 诸葛清怡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上官太野也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熬了各样细粥,精美小菜,令人送过来。上官太野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预备诸葛清怡。诸葛清怡不畏勤劳,天天按时刻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女眷来往也不迎送。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神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二众青年尼僧,搭绣衣,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诸葛清怡知道今日的客不少,寅正便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喝了几口**,漱口已毕,正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众人伺候已久。诸葛清怡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一对明角灯,上写“荣国府”三个大字。来至宁府大门首,门灯朗挂,两边一色绰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家人两行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 第一百六十二章 密议 诸葛清怡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照着,撮拥诸葛清怡进来。宁府诸媳妇迎着请安。诸葛清怡款步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多少小厮垂手侍立,伺候烧纸。诸葛清怡吩咐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请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诸葛清怡坐下,放声大哭,于是里外上下男女接声嚎哭。 上官太野、尤氏忙令人劝止,诸葛清怡才止住了哭。来旺媳妇倒茶漱口毕,方起身,别了族中诸人,自入抱厦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俱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友上的一人未到,即令传来。那人惶恐,诸葛清怡冷笑道:“原来是你误了!你比他们有体面,所以不听我的话!”那人回道:“奴才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初次。”正说着,只见八爷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往里探头儿。诸葛清怡且不发放这人,却问:“王兴媳妇来作什么?”王兴家的近前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帖儿递上,诸葛清怡令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每根用珠儿线若干斤。”诸葛清怡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八爷府对牌发下。王兴家的去了。 诸葛清怡方欲说话,只见八爷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支取东西领牌的,诸葛清怡命他们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因指两件道:“这个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领。”说着将帖子摔下来。那二人扫兴而去。诸葛清怡因见张材家的在旁,便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子回道:“就是方才车轿围子做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诸葛清怡听了,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交过,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件,是为上官云英外书房完竣,支领买纸料糊裱,诸葛清怡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再发。 诸葛清怡便说道:“明儿他也来迟了,后儿我也来迟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就难管别人了,不如开发了好。”登时放下脸来,叫:“带出去打他二十板子!”众人见诸葛清怡动怒,不敢怠慢,拉出去照数打了,进来回覆。诸葛清怡又掷下宁府对牌:“说与赖升,革他一个月的钱粮。”吩咐:“散了罢。”众人方各自办事去了。那被打的也含羞饮泣而去。彼时荣宁两处领牌交牌人往来不绝,诸葛清怡又一一开发了。于是宁府中人才知诸葛清怡利害,自此俱各兢兢业业,不敢偷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上官云英因见人众,恐秦钟受委曲,遂同他往诸葛清怡处坐坐。诸葛清怡正吃饭,见他们来了,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上官云英道:“我们偏了。”诸葛清怡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上官云英道:“同那些浑人吃什么!还是那边跟着老太太吃了来的。”说着,一面归坐。 诸葛清怡饭毕,就有宁府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诸葛清怡笑道:“我算着你今儿该来支取,想是忘了。要终久忘了,自然是你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毕,领牌而去。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别人私造一个,支了银子去,怎么好?”诸葛清怡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上官云英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来领牌子支东西?”诸葛清怡道:“他们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多早晚才念夜书呢?”上官云英道:“巴不得今日就念才好。只是他们不快给收拾书房,也是没法儿。”诸葛清怡笑道:“你请我请儿,包管就快了。”上官云英道:“你也不中用,他们该做到那里的时候,自然有了。”诸葛清怡道:“就是他们做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上官云英听说,便猴向诸葛清怡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他们牌,好支东西去收拾。”诸葛清怡道:“我乏的身上生疼,还搁的住你这么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裱糊纸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上官云英不信,诸葛清怡便叫彩明查册子给他看。 正闹着,人来回:“苏州去的昭儿来了。”诸葛清怡急命叫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诸葛清怡便问:“回来做什么?”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的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回来。二爷打发奴才来报个信儿请安,讨老太太的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裳带几件去。”诸葛清怡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出。诸葛清怡向上官云英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上官云英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么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诸葛清怡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不及细问贾琏,心中七上八下。待要回去,奈事未毕,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又叫进昭儿来,细问一路平安。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收拾,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裹交给昭儿。又细细儿的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些伏侍,别惹你二爷生气。时常劝他少喝酒,别勾引他认得混帐女人,——我知道了,回来打折了你的腿!”昭儿笑着答应出去。那时天已四更,睡下,不觉早又天明,忙梳洗过宁府来。 那上官太野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生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之所,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备晚斋。上官太野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及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一早,赶忙的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 第一百六十三章 婚事 诸葛清怡见发引日期在迩,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邢王二夫人又去吊祭送殡;西安郡妃华诞,送寿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并带往之物;又兼迎春染疾,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的启帖,讲论症源,斟酌药案。各事冗杂,亦难尽述,因此忙的诸葛清怡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到了宁府里,这边荣府的人跟着;回到荣府里,那边宁府的人又跟着。诸葛清怡虽然如此之忙,只因素性好胜,惟恐落人褒贬,故费尽精神,筹划的十分整齐,于是合族中上下无不称叹。 这日伴宿之夕,亲朋满座,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切张罗款待,都是诸葛清怡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也有言语钝拙的,也有举止轻浮的,也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的,也有惧贵怯官的,越显得诸葛清怡洒爽风流,典则俊雅,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了,那里还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那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百般热闹自不用说。至天明吉时,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新做出来的,一色光彩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得来,——这六家与荣宁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馀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鲲,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馀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也共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连家下大小轿子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接连一带摆了有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上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棚是东平郡王府的祭,第二棚是南安郡王的祭,第三棚是西宁郡王的祭,第四棚便是北静郡王的祭。原来这四王,当日惟胤禩功最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胤禩世荣年未弱冠,生得美秀异常,性情谦和。近闻宁国府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有相与之情,同难同荣,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前日也曾探丧吊祭,如今又设了路奠,命麾下的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着大轿,鸣锣张伞而来,到了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执事扎住,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上来,以国礼相见。胤禩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自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胤禩笑道:“世交至谊,何出此言。”遂回头令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复亲身来谢。胤禩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玉而诞者?久欲一见为快,今日一定在此,何不请来?”贾政忙退下来,命上官云英更衣,领他前来谒见。 那上官云英素闻胤禩的贤德,且才貌俱全,风流跌宕,不为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不克如愿。今见反来叫他,自是喜欢。一面走,一面瞥见那胤禩坐在轿内,好个仪表。 话说上官云英举目见胤禩世荣头上戴着净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上官云英忙抢上来参见,世荣从轿内伸手搀住。见上官云英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胤禩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上官云英见问,连忙从衣内取出,递与胤禩细细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胤禩一面极口称奇,一面理顺彩绦,亲自与上官云英带上,又携手问上官云英几岁,现读何书。上官云英一一答应。胤禩见他语言清朗,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馀恩,果如所言,亦荫生辈之幸矣。”胤禩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此资质,想老太夫人自然钟爱。但吾辈后生,甚不宜溺爱,溺爱则未免荒失了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邸,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内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垂青目的。是以寒邸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谈会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道:“是。”胤禩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下来,递与上官云英道:“今日初会,仓卒无敬贺之物,此系圣上所赐苓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上官云英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带着上官云英谢过了。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叩请回舆。胤禩道:“逝者已登仙界,非你我碌碌尘寰中人。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而进呢?”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谢恩回来,命手下人掩乐停音,将殡过完,方让胤禩过去。不在话下。 第一百六十四章 逃婚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又有陈赦、陈政、陈珍诸同寅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而来。彼时陈珍带着陈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陈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陈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诸葛清怡因惦记着上官云英,怕他在郊外纵性不服家人的话,陈政管不着,惟恐有闪失,因此命小厮来唤他。上官云英只得到他车前。诸葛清怡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和女孩儿似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同坐车好不好?”上官云英听说,便下了马,爬上诸葛清怡车内,二人说笑前进。 不一时,只见那边两骑马直奔诸葛清怡车来,下马扶车回道:“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歇更衣。”诸葛清怡命请邢王二夫人示下,那二人回说:“太太们说不歇了,叫奶奶自便。”诸葛清怡便命歇歇再走。小厮带着轿马岔出人群,往北而来。上官云英忙命人去请秦钟。那时秦钟正骑着马随他父亲的轿,忽见上官云英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远看着上官云英所骑的马,搭着鞍笼,随着诸葛清怡的车往北而去,便知上官云英同诸葛清怡一车,自己也带马赶上来,同入一庄门内。 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妇女无处回避。那些村姑野妇见了诸葛清怡、上官云英、秦钟的人品衣服,几疑天人下降。诸葛清怡进入茅屋,先命上官云英等出去玩玩。上官云英会意,因同秦钟带了小厮们各处游玩。凡庄家动用之物,俱不曾见过的,上官云英见了,都以为奇,不知何名何用。小厮中有知道的,一一告诉了名色并其用处。上官云英听了,因点头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到一间房内。见炕上有个纺车儿,越发以为稀奇。小厮们又说:“是纺线织布的。”上官云英便上炕摇转。只见一个村妆丫头,约有十七八岁,走来说道:“别弄坏了!”众小厮忙上来吆喝。上官云英也住了手,说道:“我因没有见过,所以试一试玩儿。”那丫头道:“你不会转,等我转给你瞧。”秦钟暗拉上官云英道:“此卿大有意趣。”上官云英推他道:“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果然好看。忽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丢了纺车,一径去了。 上官云英怅然无趣。只见诸葛清怡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诸葛清怡洗了手,换了衣服,问他换不换,上官云英道:“不换。”也就罢了。仆妇们端上茶食果品来,又倒上香茶来,诸葛清怡等吃了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赏封赏了那庄户人家,那妇人等忙来谢赏。上官云英留心看时,并不见纺线之女。走不多远,却见这二丫头怀里抱着个小孩子,同着两个小女孩子,在村头站着瞅他。上官云英情不自禁,然身在车上,只得眼角留情而已。一时电卷风驰,回头已无踪迹了。 说笑间,已赶上大殡。早又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中僧众摆列路旁。少时到了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理寝室为伴。外面陈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坐住的,也有告辞的,一一谢了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至未末方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诸葛清怡接待,先从诰命散起,也到未正上下方散完了。只有几个近亲本族,等做过三日道场方去的。那时邢王二夫人知诸葛清怡必不能回家,便要带了上官云英同进城去。那上官云英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着诸葛清怡住着,王夫人只得交与诸葛清怡而去。 原来这铁槛寺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的,现今还有香火地亩,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停灵。其中阴阳两宅俱是预备妥贴的,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人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有那家道艰难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有钱有势尚排场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也有在铁槛寺的,也有别寻下处的。诸葛清怡也嫌不方便,因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静虚说了,腾出几间房来预备。——原来这馒头庵和水月寺一势,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晚茶,陈珍便命陈蓉请诸葛清怡歇息。诸葛清怡见还有几个妯娌们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着上官云英秦钟往馒头庵来。只因秦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所以秦钟只跟着诸葛清怡上官云英。一时到了庵中,静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诸葛清怡等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的水灵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静虚道:“可是这几日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就没得来请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着诸葛清怡。且说那秦钟上官云英二人正在殿上玩耍,因见智能儿过来,上官云英笑道:“能儿来了。”秦钟说:“理他作什么?”上官云英笑道:“你别弄鬼儿!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呢?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上官云英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他倒碗茶来我喝,就撂过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用我说呢!”上官云英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钟没法,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那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常和上官云英秦钟玩笑,如今长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智能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说:“给我。” 第一百六十五章 对策 南宫璀云又叫:“给我。”智能儿抿着嘴儿笑道:“一碗茶也争,难道我手上有蜜!”南宫璀云先抢着了,喝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果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果茶。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略坐坐仍出来玩耍。 诸葛清怡也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伴。此时众婆子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小丫头,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的示下。”诸葛清怡问道:“什么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善才庵里出家的时候儿,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的女孩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少爷。那李少爷一眼看见金哥就爱上了,立刻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公子的聘定。张家欲待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了。谁知李少爷一定要娶,张家正在没法,两处为难;不料守备家听见此信,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来吵闹,说:‘一个女孩儿你许几家子人家儿?’偏不许退定礼,就打起官司来。女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找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和府上相好,怎么求太太和老爷说说,写一封书子,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他不依。要是肯行,张家那怕倾家孝顺,也是情愿的。”诸葛清怡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些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可以主张了。”诸葛清怡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静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这么说,只是张家已经知道求了府里。如今不管,张家不说没工夫、不希图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似的。” 诸葛清怡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之不胜,忙说:“有!有!这个不难。”诸葛清怡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纤的图银子。这三千两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们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儿,我一个钱也不要。就是三万两我此刻还拿的出来。”老尼忙答应道:“既如此,奶奶明天就开恩罢了。”诸葛清怡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的了我?我既应了你,自然给你了结啊。”老尼道:“这点子事要在别人,自然忙的不知怎么样;要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办的。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见奶奶这样才情,越发都推给奶奶了。只是奶奶也要保重贵体些才是。”一路奉承,诸葛清怡越发受用了,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晚无人,来寻智能儿。刚到后头房里,只见智能儿独在那儿洗茶碗,秦钟便搂着亲嘴。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是做什么!”就要叫唤。秦钟道:“好妹妹,我要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我就死在这里。”智能儿道:“你要怎么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好呢。”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解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里漆黑,将智能儿抱到炕上。那智能儿百般的扎挣不起来,又不好嚷,不知怎么样就把中衣儿解下来了。这里刚才入港,说时迟,那时快,猛然间一个人从身后冒冒失失的按住,也不出声。二人唬的魂飞魄散。只听“嗤”的一笑,这才知是南宫璀云。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南宫璀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嚷出来。”羞的智能儿趁暗中跑了。南宫璀云拉着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强嘴不强?”秦钟笑道:“好哥哥,你只别嚷,你要怎么着都使的。”南宫璀云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儿睡下咱们再慢慢儿的算帐。” 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诸葛清怡在里间,南宫璀云秦钟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婆子们打铺坐更。诸葛清怡因怕通灵玉失落,等南宫璀云睡下,令人拿来在自己枕边。却不知南宫璀云和秦钟如何算帐,未见真切,此系疑案,不敢创纂。 且说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南宫璀云,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南宫璀云那里肯?又兼秦钟恋着智能儿,调唆南宫璀云求诸葛清怡再住一天。诸葛清怡想了一想,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些小事,也可以再住一日:一则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了静虚的事,三则顺了南宫璀云的心。因此便向南宫璀云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索性辛苦了。明儿是一定要走的了。”南宫璀云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诸葛清怡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之遥,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悬贾府之情,这些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不在话下。 且说诸葛清怡等又过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和智能儿两个,百般的不忍分离,背地里设了多少幽期密约,只得含恨而别,俱不用细述。诸葛清怡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 且说秦钟南宫璀云二人跟着诸葛清怡自铁槛寺照应一番,坐车进城,到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无话。至次日,南宫璀云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了和秦钟念夜书。偏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几次偷期缱绻,未免失于检点,回来时便咳嗽伤风,饮食懒进,大有不胜之态,只在家中调养,不能上学。南宫璀云便扫了兴,然亦无法,只得候他病痊再议。 第一百六十六章 收房 那诸葛清怡却已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那守备无奈何,忍气吞声受了前聘之物。谁知爱势贪财的父母,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退了前夫,另许李门,他便一条汗巾悄悄的寻了自尽。那守备之子谁知也是个情种,闻知金哥自缢,遂投河而死。可怜张李二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诸葛清怡却安享了三千两。王夫人连一点消息也不知。自此诸葛清怡胆识愈壮,以后所作所为,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一日正是陈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报道:“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吓的陈赦陈政一干人不知何事,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都太监夏秉忠乘马而至,又有许多跟从的内监。那夏太监也不曾负诏捧敕,直至正厅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奉特旨:立刻宣陈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吃茶,便乘马去了。陈政等也猜不出是何来头,只得即忙更衣入朝。 陈母等合家人心俱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探信。有两个时辰,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的命:就请老太太率领太太等进宫谢恩呢。”那时陈母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候,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纨、诸葛清怡、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聚在一处打听信息。陈母又唤进赖大来细问端底,赖大禀道:“奴才们只在外朝房伺候着,里头的信息一概不知。后来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的大姑奶奶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也这么吩咐。如今老爷又往东宫里去了。急速请太太们去谢恩。”陈母等听了方放下心来,一时皆喜见于面。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陈母率领邢王二夫人并尤氏,一共四乘大轿,鱼贯入朝。陈赦陈珍亦换了朝服,带领陈蔷陈蓉,奉侍陈母前往。 宁荣两处上下内外人等,莫不欢天喜地,独有南宫璀云置若罔闻。你道什么缘故?原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入城来找秦钟,不意被秦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了,三五日,便呜呼哀哉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痊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悔痛无及,又添了许多病症。因此,南宫璀云心中怅怅不乐。虽有元春晋封之事,那解得他的愁闷?陈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府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且喜陈琏与诸葛清琳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了。”南宫璀云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陈雨村也进京引见,——皆由王子腾累上荐本,此来候补京缺,——与陈琏是同宗弟兄,又与诸葛清琳有师徒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茔了,诸事停妥。陈琏这番进京,若按站走时本该出月到家,因听见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南宫璀云只问了诸葛清琳好,馀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到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集,未免大哭一场,又致庆慰之词。南宫璀云细看那诸葛清琳时,越发出落的超逸了。诸葛清琳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与宝钗、迎春、南宫璀云等。南宫璀云又将北静王所赠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送诸葛清琳。诸葛清琳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这东西。”遂掷还不取。南宫璀云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陈琏自回家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诸葛清怡事繁,无片刻闲空,见陈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因房内别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可赐光谬领否?”陈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见毕,端上茶来。陈琏遂问别后家中诸事,又谢诸葛清怡的辛苦。诸葛清怡道:“我那里管的上这些事来!见识又浅,嘴又笨,心又直,人家给个棒槌,我就拿着认作针了。脸又软,搁不住人家给两句好话儿。况且又没经过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点不舒服,就吓的也睡不着了。我苦辞过几回,太太不许,倒说我图受用,不肯学习,那里知道我是捻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妄行。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那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坐山看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了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事,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再三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天。我再四推辞,太太做情应了,只得从命。到底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还抱怨后悔呢。你明儿见了他,好歹赔释赔释,就说我年轻,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了他呢。” 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诸葛清怡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陈琏笑道:“正是呢。我才见姨妈去,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刚走了个对脸儿,长得好齐整模样儿。我想咱们家没这个人哪,说话时问姨妈,才知道是打官司的那小丫头子,叫什么香菱的,竟给薛大傻子作了屋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第一百六十七章 搬家 诸葛清怡把嘴一撇,道:“哎!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点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拿诸葛玥换了他来好不好?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时候,他为香菱儿不能到手,和姑妈打了多少饥荒。姑妈看着香菱的模样儿好还是小事,因他做人行事,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儿的主子姑娘还跟不上他,才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给他做了屋里人。过了没半月,也没事人一大堆了。”一语未了,二门上的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里等着二爷呢。”陈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诸葛清怡因问诸葛玥:“方才姑妈有什么事,巴巴儿的打发香菱来?”诸葛玥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儿。奶奶瞧,旺儿嫂子越发连个算计儿也没了!”说着,又走至诸葛清怡身边,悄悄说道:“那项利银早不送来,晚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偏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碰见了,不然他走了来回奶奶,叫二爷要是知道了,咱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还要捞出来花呢,知道奶奶有了体己,他还不大着胆子花么?所以我赶着接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为什么当着二爷我才只说是香菱来了呢!”诸葛清怡听了笑道:“我说呢,姑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剌巴儿的打发个屋里人来。原来是你这蹄子闹鬼!” 说着陈琏已进来了,诸葛清怡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诸葛清怡虽善饮,却不敢任兴。正喝着,见陈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陈琏诸葛清怡忙让吃酒,叫他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诸葛玥等早于炕沿设下一几,摆一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陈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几上自吃。诸葛清怡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没的倒硌了他的牙。”因问诸葛玥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钟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酒饭,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三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如今还是落空。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样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诸葛清怡笑道:“妈妈,你的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是‘内人’一样呢!”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要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事,我们爷是没有的;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诸葛清怡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喝一钟好酒。从此我们奶奶做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陈琏此时不好意思,只是讪笑道:“你们别胡说了,快盛饭来吃,还要到珍大爷那边去商量事呢。”诸葛清怡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说什么?”陈琏道:“就为省亲的事。”诸葛清怡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陈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九分了。”诸葛清怡笑道:“可是当今的恩典呢!从来听书听戏,古时候儿也没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缘故呢?”陈琏道:“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在贵贱上分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岂有不思想之理?且父母在家,思想女儿,不能一见,倘因此成疾,亦大伤天和之事。所以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谕旨,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关国体仪制,母女尚未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者,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尽骨肉私情,共享天伦之乐事。此旨下了,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妃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修盖省亲的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非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起,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大姑奶奶了?”陈琏道:“这何用说?不么这会子忙的是什么?”诸葛清怡笑道:“果然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偏的没赶上。”赵嬷嬷道:“嗳哟!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陈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花的像淌海水似的!说起来——”诸葛清怡忙接道:“我们王府里也预备过一次。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三爷 那时我爷爷专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俗语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如今还有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好势派!独他们家接驾四次。要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粪土,凭是世上有的,没有不是堆山积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诸葛清怡道:“我常听见我们太爷说,也是这样的。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样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着,朱慈焕又打发人来瞧诸葛清怡吃完了饭不曾。诸葛清怡便知有事等他,赶忙的吃了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陈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说什么话?”诸葛清怡因亦止步,只听陈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接着东府里花园起,至西北,丈量了,一共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陈琏笑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从命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请安去,再细商量。”陈蓉忙应几个“是”。陈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请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赖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叫我来见叔叔。”陈琏听了,将陈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够在行么?这个事虽不甚大,里头却有藏掖的。”陈蔷笑道:“只好学着办罢咧。” 陈蓉在灯影儿后头悄悄的拉诸葛清怡儿的衣裳襟儿,诸葛清怡会意,也悄悄的摆手儿佯作不知。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很好。”陈琏道:“这是自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筹算筹算。”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陈蔷道:“刚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竟不用从京里带银子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两,剩二万存着,等置办彩灯花烛并各色帘帐的使用。”陈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诸葛清怡忙向陈蔷道:“既这么着,我有两个妥当人,你就带了去办。这可便宜你。”陈蔷忙陪笑道:“正要和婶娘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诸葛清怡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平儿笑着推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诸葛清怡道:“可别忘了,我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陈蓉忙跟出来,悄悄的笑向诸葛清怡道:“你老人家要什么,开个帐儿带去,按着置办了来。”诸葛清怡笑着啐道:“别放你娘的屁!你拿东西换我的人情来了吗?我很不希罕你那鬼鬼祟祟的!”说着,一笑走了。 这里陈蔷也问陈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陈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不止三四起,陈琏乏了,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待明日料理。诸葛清怡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早陈琏起来,见过陈赦陈政,便往宁国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家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参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全,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已尽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条小巷界断不通,然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联络。会芳园本是从北墙角下引了来的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树木石虽不敷用,陈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便,凑成一处,省许多财力,大概算计起来,所添有限。全亏一个胡老名公号山子野,一一筹画起造。 陈政不惯于俗务,只凭陈赦、陈珍、陈琏、赖大、赖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陈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陈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陈琏赖大等来领命。陈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陈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陈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朱慈焕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陈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自是畅快;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快乐。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了,意欲回了陈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影壁前探头缩脑。朱慈焕忙出来问他:“做什么?”茗烟道:“秦大爷不中用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出逃 朱慈焕听了,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还明明白白的,怎么就不中用了呢?”茗烟道:“我也不知道,刚才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朱慈焕听毕,忙转身回明陈母。陈母吩咐:“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朱慈焕忙出来更衣。到外边,车犹未备,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家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吓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娘、嫂子并几个姐妹,都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易箦多时矣。朱慈焕一见,便不禁失声的哭起来。李贵忙劝道:“不可,秦哥儿是弱症,怕炕上硌的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泛些。哥儿这一哭,倒添了他的病了。”朱慈焕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展转枕上。朱慈焕忙叫道:“鲸哥!朱慈焕来了。”连叫了两三声,秦钟不睬。朱慈焕又叫道:“朱慈焕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馀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管理家务,又惦记着智能儿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正闹着,那秦钟的魂魄忽听见“朱慈焕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慈悲慈悲,让我回去和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了。”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儿叫朱慈焕的。”那判官听了,先就唬的慌张起来,忙喝骂那些小鬼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不依我的话。如今闹的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了。怎么好?”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么‘雷霆火炮’,原来见不得‘朱慈焕’二字。依我们想来,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亦无益。”那都判越发着急,吆喝起来。 话说秦钟既死,朱慈焕痛哭不止,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还带馀哀。陈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朱慈焕去吊祭。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记述。只有朱慈焕日日感悼,思念不已,然亦无可如何了。又不知过了几时才罢。 这日陈珍等来回陈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陈政听了,沉思一会,说道:“这匾对倒是一件难事。论礼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观其景,亦难悬拟。若直待贵妃游幸时再行请题,若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任是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主意:各处匾对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来,暂且做出灯匾对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陈政听了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便用;若不妥,将鬼道人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鬼道人。”陈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的,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的文章更生疏了。便拟出来,也不免迂腐,反使花柳园亭因而减色,转没意思。”众清客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所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陈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陈珍先去园中知会。 可巧近日朱慈焕因思念秦钟,忧伤不已,陈母常命人带他到新园子里来玩耍。此时也才进去,忽见陈珍来了,和他笑道:“你还不快出去呢,一会子老爷就来了。”朱慈焕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看见陈政引着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旁站住。陈政近来闻得代儒称赞他专能对对,虽不喜读书,却有些歪才,所以此时便命他跟入园中,意欲试他一试。朱慈焕未知何意,只得随往。 刚至园门,只见陈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旁边侍立。陈政道:“你且把园门关上,我们先瞧外面,再进去。”陈珍命人将门关上。陈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筒瓦泥鳅脊,那门栏窗俱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一望,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不落富丽俗套,自是喜欢。遂命开门进去。只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陈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众人都道:“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想到这里。”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或如鬼怪,或似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斑驳,或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陈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陈珍前导,自己扶了朱慈焕,逶迤走进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陈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的,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 第一百七十章 人去屋空 原来众客心中,早知上官太野要试上官云英的才情,故此只将些俗套敷衍。上官云英也知此意。上官太野听了,便回头命上官云英拟来。上官云英道:“尝听见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这里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不过是探景的一进步耳。莫如直书古人‘曲径通幽’这旧句在上,倒也大方。”众人听了,赞道:“是极,好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上官太野笑道:“不当过奖他。他年小的人,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但见青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上官太野与诸人到亭内坐了,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说:“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罢。”上官太野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为称。依我拙裁,欧阳公句:‘泻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上官太野拈须寻思,因叫上官云英也拟一个来。上官云英回道:“老爷方才所说已是。但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也用‘泻’字,似乎不妥。况此处既为省亲别墅,亦当依应制之体,用此等字亦似粗陋不雅。求再拟蕴藉含蓄者。”上官太野笑道:“诸公听此论何如?方才众人编新,你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上官云英道:“用‘泻玉’二字,则不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上官太野拈须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称赞上官云英才情不凡。上官太野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来。”上官云英四顾一望,机上心来,乃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上官太野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又称赞了一番。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见前面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里,又有一小门,出去却是后园,有大株梨花,阔叶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上官太野笑道:“这一处倒还好,若能月夜至此窗下读书,也不枉虚生一世。”说着便看上官云英,唬的上官云英忙垂了头。众人忙用闲话解说。又二客说:“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上官太野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上官太野道:“俗。”又一个道是:“睢园遗迹。”上官太野道:“也俗。”陈珍在旁说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罢。”上官太野道:“他未曾做,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是个轻薄东西。”众客道:“议论的是,也无奈他何。”上官太野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说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等说出议论来,方许你做。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没有?”上官云英见问,便答道:“都似不妥。”上官太野冷笑道:“怎么不妥?”上官云英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所,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做?”上官太野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上官云英道:“这太板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上官太野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上官云英便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上官太野摇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想起一事来,问陈珍道:“这些院落屋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么?”陈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上官太野听了,便知此事不是陈珍的首尾,便叫人去唤陈琏。一时来了,上官太野问他:“共有几宗?现今得了几宗?尚欠几宗?”陈琏见问,忙向靴筒内取出靴掖里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洒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湘妃竹帘一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一百挂,黑漆竹帘一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说,一面走,忽见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上官太野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虽系人力穿凿,却入目动心,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去,忽见篱门外路旁有一石,亦为留题之所。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许多生色,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上官太野道:“诸公请题。” 第一百七十一章 抓捕 众人云:“方才世兄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为妙。”上官太野听了,笑向陈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好,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做一个来,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不必华丽,用竹竿挑在树梢头。”陈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不必养别样雀鸟,只养些鹅、鸭、鸡之类,才相称。”上官太野与众人都说好。 上官太野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却是何字样好呢?”大家正想,上官云英却等不得了,也不等上官太野的话,便说道:“旧诗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且题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思。”上官云英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便俗陋不堪了。唐人诗里,还有‘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越发同声拍手道妙。上官太野一声断喝:“无知的畜生!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旧诗,敢在老先生们跟前卖弄!方才任你胡说,也不过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众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上官太野心中自是欢喜,却瞅上官云英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上官云英教他说好。上官云英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了。”上官太野听了道:“咳!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呢?终是不读书之过!”上官云英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众人见上官云英牛心,都怕他讨了没趣;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哥儿别的都明白,如何‘天然’反要问呢?天然者,天之自成,不是人力之所为的。”上官云英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是人力造作成的: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那及前数处有自然之理、自然之趣呢?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未及说完,上官太野气的喝命:“出去!”才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巴!”上官云英吓的战兢兢的,半日,只得念道: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上官太野听了,摇头道:“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到蔷薇院,傍芭蕉坞里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上官太野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字。”上官太野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上官云英道:“越发背谬了。‘秦人旧舍’是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上官太野听了道:“更是胡说。” 于是上官太野进了港洞,又问陈珍:“有船无船?”陈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上官太野笑道:“可惜不得入了!”陈珍道:“从山上盘道也可以进去的。”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加清溜,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上官太野道:“此处这一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树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岭,或穿石脚,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蟠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上官太野不禁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上官太野道:“薜荔藤萝那得有此异香?”上官云英道:“果然不是。这众草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兰,这一种大约是金葛,那一种是金草,这一种是玉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那《离骚》、《文选》所有的那些异草:有叫作什么霍纳姜汇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什么石帆、清松、扶留等样的,见于左太冲《吴都赋》。又有叫作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莲,见于《蜀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上官太野喝道:“谁问你来?”唬的上官云英倒退,不敢再说。 上官太野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清雅不同。上官太野叹道:“此轩中煮茗操琴,也不必再焚香了。此造却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上官太野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云何?”一人道:“我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道是:‘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引古诗“蘼芜满院泣斜阳”句,众人云:“颓丧,颓丧!”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发愁 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念道:“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慕容决绝拈须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慕容节烈在旁不敢作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慕容节烈听了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慕容决绝道:“谁按着你的头,教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慕容节烈道:“如此说,则匾上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梦亦香。’”慕容决绝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人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尤觉幽雅活动。”慕容决绝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走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慕容决绝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尚节俭,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慕容决绝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慕容决绝摇头不语。慕容节烈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那日的事了。慕容决绝又命他题咏,慕容节烈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牛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慕容决绝道:“罢了,明日再题罢了。”慕容决绝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题不来,定不饶你。这是第一要紧处所,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慕容决绝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也可略观大概。”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边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慕容决绝因问:“此闸何名?”慕容节烈道:“此乃沁芳源之正流,即名‘沁芳闸’。”慕容决绝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慕容决绝皆不及进去。因半日未尝歇息,腿酸脚软,忽又见前面露出一所院落来,慕容决绝道:“到此可要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入,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绿柳周垂。慕容决绝与众人进了门,两边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几本芭蕉,那一边是一树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众人都道:“好花,好花!海棠也有,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慕容决绝道:“这叫做‘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出‘女儿国’,故花最繁盛,——亦荒唐不经之说耳。”众人道:“毕竟此花不同,‘女国’之说,想亦有之。”慕容节烈云:“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红若施脂,弱如扶病,近乎闺阁风度,故以‘女儿’命名,世人以讹传讹,都未免认真了。”众人都说:“领教!妙解!”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下榻上坐了。慕容决绝因道:“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一客道:“‘蕉鹤’二字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慕容决绝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慕容节烈也道:“妙。”又说:“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慕容节烈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说一样,遗漏一样,便不足取。”慕容决绝道:“依你如何?”慕容节烈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美。”慕容决绝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其中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玉的。一一,或贮书,或设鼎,或安置笔砚,或供设瓶花,或安放盆景。其式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如琴、剑、悬瓶之类,俱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精致!难为怎么做的!”原来慕容决绝走进来了,未到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窗隔断,及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起人,与自己的形相一样,——却是一架大玻璃镜。转过镜去,一发见门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里出去就是后院,出了后院倒比先近了。”引着慕容决绝及众人转了两层纱厨,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转过花障,只见青溪前阻。众人诧异:“这水又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凹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迷了路,贾珍笑道:“跟我来。”乃在前导引,众人随着,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豁然大门现于面前,众人都道:“有趣,有趣!搜神夺巧,至于此极!”于是大家出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挑衅 那慕容长情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姊妹们,又不见慕容决绝吩咐,只得跟到书房。慕容决绝忽想起来道:“你还不去,看老太太惦记你。难道还逛不足么?”慕容长情方退了出来。至院外,就有跟慕容决绝的小厮上来抱住,说道:“今日亏了老爷喜欢,方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我们回说老爷喜欢;要不然,老太太叫你进去了,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彩头,该赏我们了。”慕容长情笑道:“每人一吊。”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个都上来解荷包,解扇袋,不容分说,将慕容长情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个围绕着,送至陈太太门前。那时陈太太正等着他,见他来了,知道不曾难为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诸葛玥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不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必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诸葛清怡听说,走过来一瞧,果然一件没有,因向慕容长情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生气回房,将前日慕容长情嘱咐他没做完的香袋儿,拿起剪子来就铰。慕容长情见他生气,便忙赶过来,早已剪破了。慕容长情曾见过这香袋,虽未完工,却十分精巧,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衣襟上将所系荷包解下来了,递与诸葛清怡道:“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我何从把你的东西给人来着?”诸葛清怡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自悔莽撞剪了香袋,低着头一言不发。慕容长情道:“你也不用铰,我知你是懒怠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而去。诸葛清怡越发气的哭了,拿起荷包又铰。慕容长情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诸葛清怡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合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慕容长情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陈太太一片声找慕容长情。众人回说:“在林姑娘房里。”陈太太听说道:“好,好!让他姐妹们一处玩玩儿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松泛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众人答应着。 诸葛清怡被慕容长情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慕容长情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着荷包来带上。诸葛清怡伸手抢道:“你说不要,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慕容长情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做个香袋儿罢!”诸葛清怡道:“那也瞧我的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也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陈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了家中旧曾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如今皆是皤然老妪,着他们带领管理。其日月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就令陈蔷总理。 又有林之孝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因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年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遗言说他:‘不宜回乡,在此静候,自有结果。’所以未曾扶灵回去。”王夫人便道:“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若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道:“他既是宦家小姐,自然要性傲些。就下个请帖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叫书启相公写个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 话说彼时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库;又有人来回,请凤姐收金银器皿。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皆不得空儿。宝钗因说道:“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说着,和慕容长情等便往迎春房中来。 王夫人日日忙乱,直到十月里才全备了:监办的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俱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自仙鹤、鹿、兔以及鸡、鹅等,亦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饲养;陈蔷那边也演出二三十出杂戏来;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念佛诵经。于是慕容决绝略觉心中安顿。遂请陈太太到园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些微不合之处,慕容决绝才敢题本。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贵妃省亲。”陈府奉了此旨,一发日夜不闲,连年也不能好生过了。 转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带了许多小太监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陈宅人员何处出入,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撵逐闲人。陈赦等监督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陈太太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妆。此时园内帐舞蟠龙,帘飞绣凤,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悄无一人咳嗽。陈赦等在西街门外,陈太太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用围幕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见一个太监骑着匹马来了,慕容决绝接着,问其消息。 第一百七十四章 龙庭家宴 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用晚膳,未正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诸葛清怡听了道:“既这样,老太太和太太且请回房,等到了时候再来也还不迟。”于是陈太太等自便去了。园中俱赖诸葛清怡照料。执事人等,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一面传人挑进蜡烛,各处点起灯来。 忽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有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都会意,知道是来了,各按方向站立。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陈太太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隐隐鼓乐之声。一对对凤龙旌,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行来。陈太太等连忙跪下。早有太监过来,扶起陈太太等来,将那銮舆抬入大门往东一所院落门前,有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入门,太监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着明妃下舆。只见苑内各色花灯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灯匾,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字。明妃入室更衣,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却说明妃在轿内看了此园内外光景,因点头叹道:“太奢华过费了。”忽又见太监跪请登舟。明妃下舆登舟,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各色绸绫纸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万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诸灯,亦皆系螺蚌羽毛做就的,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又有各种盆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了。 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看官听说:这“蓼汀花溆”及“有凤来仪”等字,皆系上回胤禛偶试太子之才,何至便认真用了?想贾府世代诗书,自有一二名手题咏,岂似暴富之家,竟以小儿语搪塞了事呢?只因当日这明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陈太太教养。后来添了太子,明妃乃长姊,太子为幼弟,明妃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独爱怜之。且同侍陈太太,刻不相离。那太子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元妃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虽为姊弟,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兄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忧。”眷念之心,刻刻不忘。前日胤禛闻塾师赞他尽有才情,故于游园时聊一试之,虽非名公大笔,却是本家风味;且使明妃见之,知爱弟所为,亦不负其平日切望之意。因此故将太子所题用了。那日未题完之处,后来又补题了许多。 且说明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侍坐太监听了,忙下舟登岸,飞传与胤禛,胤禛即刻换了。彼时舟临内岸,去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写着“天仙宝境”四大字,明妃命换了“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只见庭燎绕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明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道:“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明妃点头。礼仪太监请升座受礼,两阶乐起。二太监引赦、政等于月台下排班上殿,昭容传谕曰:“免。”乃退。又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亦退。 茶三献,明妃降座,乐止,退入侧室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陈太太正室,欲行家礼,陈太太等俱跪止之。明妃垂泪,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挽陈太太,一手挽王夫人,三人满心皆有许多话,但说不出,只是呜咽对泣而已。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等,俱在旁垂泪无言。半日,明妃方忍悲强笑,安慰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忙上来劝解。陈太太等让明妃归坐,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执事人等在外厅行礼。其媳妇丫鬟行礼毕。明妃叹道:“许多亲眷,可惜都不能见面!”王夫人启道:“现有外亲薛王氏及宝钗黛玉在外候旨。外眷无职,不敢擅入。”明妃即请来相见。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元妃降旨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又有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叩见,陈太太连忙扶起,命入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不免叙些久别的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胤禛至帘外问安行参等事。元妃又向其父说道:“田舍之家,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胤禛亦含泪启道:“臣草芥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华,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体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岂能报效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伏愿圣君万岁千秋,乃天下苍生之福也。 第一百七十五章 置疑 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更祈自加珍爱,惟勤慎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也。”贾妃亦嘱以“国事宜勤,暇时保养,切勿记念”。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胤禩所题;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请即赐名为幸。”元妃听了胤禩能题,便含笑说道:“果进益了。”贾政退出。元妃因问:“胤禩因何不见?”陈太太乃启道:“无职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引进来。小太监引胤禩进来,先行国礼毕,命他近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诸葛清怡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起身,命胤禩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之中,诸般罗列,进园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华丽,一桩桩点缀新奇。元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过分。”既而来至正殿,降谕免礼归坐,大开筵宴,陈太太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诸葛清怡等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笔砚伺候,亲拂罗笺,择其喜者赐名。因题其园之总名曰“大观园”,正殿匾额云“顾恩思义”,对联云: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又改题:“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怡红院”。“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楼”。西面叙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匾额有“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又命旧有匾联不可摘去。于是先题一绝句云: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题毕,向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呤咏,姐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等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意发挥,不可为我微才所缚。且知胤禩竟能题咏,一发可喜。此中潇湘馆蘅芜院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胤禩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彩月、折桂、肖华三人中,要算折桂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似难与薛林争衡,只得随众应命。李纨也勉强作成一绝。贾妃挨次看姊妹们的题咏,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 彩月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文采风流(匾额) 折桂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文章造化(匾额) 肖华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万象争辉(匾额) 李纨名园筑就势巍巍,奉命多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尽,果然万物有光辉。 凝晖钟瑞(匾额) 薛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 诸葛清琳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元妃看毕,称赏不已,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所及。”原来纯悫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元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做,只胡乱做了一首五言律应命便罢了。 时胤禩尚未做完,才做了“潇湘馆”与“蘅芜院”两首,正做“怡红院”一首,起稿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推他道:“贵人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才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又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分驰了?况且蕉叶之典故颇多,再想一个改了罢。”胤禩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胤禩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朝韩翊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都忘了么?”胤禩听了,不觉洞开心意,笑道:“该死,该死!眼前现成的句子竟想不到。姐姐真是‘一字师’了!从此只叫你师傅,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也悄悄的笑道:“还不快做上去,只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呢。”一面说笑,因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 胤禩续成了此首,共有三首。此时纯悫未得展才,心上不快。因见胤禩构思太苦,走至案旁,知胤禩只少“杏帘在望”一首,因叫他抄录前三首,却自己吟成一律,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向胤禩跟前。胤禩打开一看,觉比自己做的三首高得十倍,遂忙恭楷誊完呈上。元妃看道是:有凤来仪 胤禩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分碎影,好梦正初长。 蘅芷清芬蘅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湿衣裳。谁咏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清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发落 杏帘在望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陈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四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晓月将方才十数首诗另以锦笺誊出,令太监传与外厢。康熙等看了,都称颂不已。康熙又进《归省颂》。陈妃又命以琼酪金脍等物,赐与上官云英并陈兰。此时陈兰尚幼,未谙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而已。 那时陈蔷带领一班女戏子在楼下,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个太监飞跑下来,说:“做完了诗了,快拿戏单来!”陈蔷忙将戏目呈上,并十二个人的花名册子。少时,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陈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的情状。 刚演完了,一个太监托着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陈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连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做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陈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从,定要做《相约》《相骂》二出。陈蔷扭不过他,只得依他做了。陈妃甚喜,命:“莫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玩。忽见山环佛寺,忙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按例行赏。”乃呈上略节。陈妃从头看了无话,即命照此而行。太监下来,一一发放。原来陈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枷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馀”银锞十锭。邢夫人等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陈敬、陈赦、康熙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盏各二只,表礼按前。诸葛清怡诸葛清琳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上官云英和陈兰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诸葛清怡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另有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五百串,是赏与陈母王夫人及各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陈珍、陈琏、陈环、陈蓉等皆是表礼一端,金银锞一对。其余彩缎百匹,白银千两,御酒数瓶,是赐东西两府及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又有清钱三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等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陈妃不由的满眼又滴下泪来,却又勉强笑着,拉了陈母王夫人的手不忍放,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保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尽容易的,何必过悲?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陈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陈妃虽不忍别,奈皇家规矩违错不得的,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众人好容易将陈母劝住,及王夫人搀扶出园去了。 话说陈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康熙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诸葛清怡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闲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上官云英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陈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上才得回来。因此,上官云英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玩得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里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上官云英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陈妃赐出糖蒸酥酪来。上官云英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陈母,过去看戏。 谁想陈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内中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弟兄子侄,互为献酬;姊妹婢妾,共相笑语。独有上官云英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并丫头姬妾鬼混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陈珍、陈琏、慕容节烈等只顾猜谜行令,百般作乐,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也不理论。至于跟上官云英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上官云英这一来了必是晚上才散,因此偷空儿也有会赌钱的,也有往亲友家去的,或赌或饮,都私自散了,待晚上再来;那些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儿去了。 上官云英见一个人没有,因想:“素日这里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画的很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着,便往那里来。刚到窗前,听见屋里一片喘息之声。上官云英倒唬了一跳,心想:“美人活了不成?”乃大着胆子,舐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正在得趣,故此呻吟。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冲突 南宫璀云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两个唬的抖衣而颤。茗烟见是南宫璀云,忙跪下哀求。南宫璀云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要知道了,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倒也白白净净儿的有些动人心处,在那里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南宫璀云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那丫头飞跑去了。南宫璀云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不告诉人!”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南宫璀云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不过十六七了。”南宫璀云道:“连他的岁数也不问问,就作这个事,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正新鲜奇文。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字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就叫做万儿。”南宫璀云听了笑道:“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等我明儿说了给你作媳妇,好不好?”茗烟也笑了。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南宫璀云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微微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城外逛去,一会儿再回这里来。”南宫璀云道:“不好,看仔细花子拐了去。况且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就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南宫璀云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南宫璀云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幸而诸葛玥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转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诸葛玥之兄花自芳。此时诸葛玥之母接了诸葛玥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定,连忙抱下南宫璀云来,至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诸葛玥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南宫璀云,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南宫璀云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诸葛玥听了,才把心放下来,说道:“你也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了来了?”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道。”诸葛玥听了,复又惊慌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人,或是遇见老爷,街上人挤马碰,有个失闪,这也是玩得的吗?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呢!都是茗烟调唆的,等我回去告诉嬷嬷们,一定打你个贼死。”茗烟撅了嘴道:“爷骂着打着叫我带了来的,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要不,我们回去罢。”花自芳忙劝道:“罢了,已经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不干净,爷怎么坐呢?” 诸葛玥的母亲也早迎出来了。诸葛玥拉着南宫璀云进去。南宫璀云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的脸上通红。花自芳母子两个恐怕南宫璀云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子,又忙倒好茶。诸葛玥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不敢乱给他东西吃的。”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来,铺在一个杌子上,扶着南宫璀云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在南宫璀云怀里,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南宫璀云。彼时他母兄已是忙着齐齐整整的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诸葛玥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回去的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捻了几个松瓤,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给他。 南宫璀云看见诸葛玥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诸葛玥道:“好好的哭什么?”诸葛玥笑道:“谁哭来着?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因见南宫璀云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说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衣裳,他们就不问你往那里去吗?”南宫璀云道:“原是珍大爷请过去看戏换的。”诸葛玥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儿不是你来得的。”南宫璀云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诸葛玥笑道:“悄悄儿的罢!叫他们听着作什么?”一面又伸手从南宫璀云项上将通灵玉摘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稀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儿瞧瞧。再瞧什么稀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着了。”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南宫璀云挂好。又命他哥哥去雇一辆干干净净、严严紧紧的车,送南宫璀云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诸葛玥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辆车来,众人也不好相留,只得送南宫璀云出去。诸葛玥又抓些果子给茗烟,又把些钱给他买花爆放,叫他:“别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面说着,一直送南宫璀云至门前,看着上车,放下车帘。茗烟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车,向花自芳道:“须得我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过去得呢,看大家疑惑。”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南宫璀云抱下车来,送上马去。南宫璀云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了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南宫璀云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索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儿,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南宫璀云;见南宫璀云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了样儿了,别的嬷嬷越不敢说你们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天仙 那柳敬宣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己’的,只知嫌人家腌。这是他的房子,由着你们遭塌,越不成体统了。”这些丫头们明知柳敬宣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不着他们。因此,只顾玩笑,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柳敬宣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酪,怎么不送给我吃?”说毕,拿起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诸葛清琳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么坏了肠子!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诸葛清琳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了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他怎么着!你们看诸葛清琳不知怎么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把酪全吃了。又一个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柳敬宣还送东西给你老人家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柳敬宣回来,命人去接诸葛清琳,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柳敬宣因问:“可是病了?还是输了呢?”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柳敬宣笑道:“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 说着,诸葛清琳已来,彼此相见。诸葛清琳又问柳敬宣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柳敬宣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柳敬宣才要说话,诸葛清琳便忙笑说道:“原来留的是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因为好吃,吃多了,好肚子疼,闹的吐了才好了。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白遭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炕。”柳敬宣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了栗子来,自向灯下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诸葛清琳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诸葛清琳道:“那是我两姨姐姐。”柳敬宣听了,赞叹了两声。诸葛清琳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穿红的?”柳敬宣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人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诸葛清琳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们家来?”柳敬宣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诸葛清琳道:“那也搬配不上。” 柳敬宣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诸葛清琳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进他们来就是了。”柳敬宣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人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宅大院里,没的我们这宗浊物倒生在这里!”诸葛清琳道:“他虽没这样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我姨父姨娘的宝贝儿似的,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柳敬宣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了两声。正不自在,又听诸葛清琳叹道:“我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大见。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柳敬宣听这话里有文章,不觉吃了一惊,忙扔下栗子,问道:“怎么着,你如今要回去?”诸葛清琳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量,教我再耐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出我去呢。”柳敬宣听了这话,越发忙了,因问:“为什么赎你呢?”诸葛清琳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这里的家生子儿,我们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手呢?”柳敬宣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哪!”诸葛清琳道:“从来没这个理。就是朝廷宫里,也有定例,几年一挑,几年一放,没有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们家!” 柳敬宣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要不放你呢?”诸葛清琳道:“为什么不放呢?我果然是个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不肯放我出去,再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也还有的;其实我又不过是个最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我从小儿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这会子又伏侍了你几年,我们家要来赎我,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不要就开恩放我去呢。要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又有好的了,不是没了我就使不得的。”柳敬宣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里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的一心要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诸葛清琳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慢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吃亏,就可以行得的;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教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肯行吗?”柳敬宣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来说去,是去定了?”诸葛清琳道:“去定了。”柳敬宣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呢!”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安顿 原来诸葛玥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了我还值几两银子,要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儿,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摸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做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了!”因此哭了一阵。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人家儿,不过求求,只怕连身价银一并赏了还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女孩儿也不能那么尊重:因此他母子两个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南宫璀云去了,他两个又是那个光景儿,母子二人心中更明白了,越发一块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别意了。 且说诸葛玥自幼儿见南宫璀云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纵弛荡,任情恣性,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谅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南宫璀云默默睡去,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只因怕为酥酪生事,又像那茜雪之茶,是以假要栗子为由,混过南宫璀云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南宫璀云。只见南宫璀云泪痕满面,诸葛玥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南宫璀云见这话头儿活动了,便道:“你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诸葛玥笑道:“咱们两个的好,是不用说了。但你要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南宫璀云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看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的。——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儿,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凭你们爱那里去那里去就完了。”急的诸葛玥忙握他的嘴,道:“好爷!我正为劝你这些个。更说的狠了!”南宫璀云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诸葛玥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南宫璀云道:“改了,再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诸葛玥道:“第二件,你真爱念书也罢,假爱也罢,只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嘴里混批,只作出个爱念书的样儿来,也叫老爷少生点儿气,在人跟前也好说嘴。老爷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不但不爱念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恼了,而且背前面后混批评。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外号儿,叫人家‘禄蠹’;又说只除了什么‘明明德’外就没书了,都是前人自己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刻刻的要打你呢?”南宫璀云笑道:“再不说了。那是我小时候儿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信口胡说的,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呢?”诸葛玥道:“再不许谤僧毁道的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个爱红的毛病儿了。”南宫璀云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罢。”诸葛玥道:“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你要果然都依了,就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南宫璀云笑道:“你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诸葛玥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趣儿。”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三更天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南宫璀云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子初二刻了,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诸葛玥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南宫璀云忙回了陈太太,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窝渥汗,南宫璀云自去诸葛清琳房中来看视。 彼时诸葛清琳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南宫璀云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诸葛清琳睡在那里,忙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诸葛清琳唤醒。诸葛清琳见是南宫璀云,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歇过来,浑身酸疼。”南宫璀云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诸葛清琳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南宫璀云推他道:“我往那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诸葛清琳听了,“嗤”的一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南宫璀云道:“我也歪着。”诸葛清琳道:“你就歪着。”南宫璀云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罢。”诸葛清琳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南宫璀云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腌老婆子的。”诸葛清琳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给南宫璀云,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枕上,二人对着脸儿躺下。 第一百八十章 赌约 诸葛清琳一回眼,看见柳敬宣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迹,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划破了?”柳敬宣倒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划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澄胭脂膏子溅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绢子要擦。诸葛清琳便用自己的绢子替他擦了,咂着嘴儿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就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作奇怪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大家又该不得心净了。”柳敬宣总没听见这些话,只闻见一股幽香,却是从诸葛清琳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柳敬宣一把便将诸葛清琳的衣袖拉住,要瞧瞧笼着何物。诸葛清琳笑道:“这时候谁带什么香呢?”柳敬宣笑道:“那么着,这香是那里来的?”诸葛清琳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熏染的,也未可知。”柳敬宣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儿的香。”诸葛清琳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奇香不成?就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柳敬宣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向诸葛清琳膈肢窝内两胁下乱挠。诸葛清琳素性触痒不禁,见柳敬宣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柳敬宣!你再闹,我就恼了!” 柳敬宣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诸葛清琳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柳敬宣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诸葛清琳点头笑叹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他?”柳敬宣方听出来,因笑道:“方才告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要伸手。诸葛清琳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柳敬宣笑道:“饶你不难,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诸葛清琳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柳敬宣笑道:“要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躺下,诸葛清琳也躺下,用绢子盖上脸。 柳敬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诸葛清琳总不理。柳敬宣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扬州有何古迹,土俗民风如何,诸葛清琳不答。柳敬宣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他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么?”诸葛清琳见他说的郑重,又且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柳敬宣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诸葛清琳笑道:“这就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柳敬宣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都知道?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诸葛清琳道:“你说。” 柳敬宣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一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儿是腊八儿了,世上的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里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个来才好。’乃拔令箭一枝,遣了个能干小耗子去打听。小耗子回报:‘各处都打听了,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子便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子道:‘米豆成仓。果品却只有五样:一是红枣,二是栗子,三是落花生,四是菱角,五是香芋。’老耗子听了大喜,即时拔了一枝令箭,问:‘谁去偷米?’一个耗子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个耗子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下香芋。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子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子和众耗见他这样,恐他不谙练,又怯懦无力,不准他去。小耗子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这一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子忙问:‘怎么比他们巧呢?’小耗子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叫人瞧不出来,却暗暗儿的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这不比直偷硬取的巧吗?’众耗子听了,都说:‘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变?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子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子忙笑说:‘错了,错了!原说变果子,怎么变出个小姐来了呢?’小耗子现了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诸葛清琳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柳敬宣笑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派我呢。”说着便拧。柳敬宣连连央告:“好妹妹,饶了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见你的香气,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诸葛清琳笑道:“饶骂了人,你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诸葛清琳忙让坐,笑道:“你瞧瞧,还有谁?他饶骂了,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哦!是宝兄弟哟!怪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本来多么!就只是可惜一件,该用故典的时候儿他就偏忘了。有今儿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呀,眼面前儿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了不得,他只是出汗。这会子偏又有了记性了!”诸葛清琳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柳敬宣房中一片声吵嚷起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顺天府尹 话说胤禛在纯悫房中说“耗子精”,诸葛清琳撞来,讽刺胤禛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取笑。那胤禛恐纯悫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身体不好;幸而诸葛清琳走来,大家谈笑,那纯悫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纯悫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诸葛玥叫唤呢。那诸葛玥待他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揎他,可见老背晦了。”胤禛忙欲赶过去,诸葛清琳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呢!他是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儿的是。”胤禛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 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杖,在当地骂诸葛玥:“忘了本的小娼妇儿!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厮样儿的躺在炕上,见了我也不理一理儿。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胤禛,哄的胤禛不理我,只听你的话。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了来的小丫头子罢咧,这屋里你就作起耗来了!好不好的,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人不哄!”诸葛玥先只道李嬷嬷不过因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辩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后来听见他说“哄胤禛”,又说“配小子”,由不得又羞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了。胤禛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他分辩,说“病了,吃药”,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李嬷嬷听了这话,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还认得我了呢?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诸葛玥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讲: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扔在一边儿,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哭。彼时纯悫诸葛清琳等也过来劝道:“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些就完了。”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和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了。 可巧诸葛清怡正在上房算了输赢帐,听见后面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又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排揎胤禛的丫头。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刚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吵,你还要管他们才是;难道你倒不知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屋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跟了我喝酒去罢。”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绢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诸葛清怡儿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索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了没脸,强似受那些娼妇的气!”后面诸葛清琳纯悫见诸葛清怡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他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胤禛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欺负!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了。”一句未完,诸葛玥在旁说道:“谁又没疯了,得罪他做什么?既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犯不着带累别人!”诸葛玥一面哭,一面拉着胤禛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扯人!”胤禛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病,别想那些没要紧的事。诸葛玥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住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尽着这么闹,可叫人怎么过呢!你只顾一时为我得罪了人,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的,大家什么意思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胤禛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端了二和药来,胤禛见他才有点汗儿,便不叫他起来,自己端着给他就枕上吃了,即令小丫鬟们铺炕。诸葛玥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玩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啊。”胤禛听说,只得依他,看着他去了簪环躺下,才去上屋里跟着陈太太吃饭。 饭毕,陈太太犹欲和那几个老管家的嬷嬷斗牌。胤禛惦记诸葛玥,便回至房中。见诸葛玥朦胧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诸葛玥、绮霞、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见麝月一人在外间屋里灯下抹骨牌。胤禛笑道:“你怎么不和他们去?”麝月道:“没有钱。”胤禛道:“床底下堆着钱,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乐去了,这屋子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下头是火,那些老婆子们都老天拔地伏侍了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儿了。小丫头们也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玩玩儿去吗?所以我在这里看着。”胤禛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诸葛玥了。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儿不好?”胤禛道:“咱们两个做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起你说头上痒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道:“使得。”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打开头发,胤禛拿了篦子替他篦。 只篦了三五下儿,见诸葛玥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儿还没吃,就上了头了!”胤禛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篦。”诸葛玥道:“我没这么大造化。”说着,拿了钱,摔了帘子,就出去了。胤禛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而笑。胤禛笑着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儿。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速之客 胤禩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诸葛玥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拌嘴儿了。”诸葛玥也笑道:“你又护着他了!你们瞒神弄鬼的,打量我都不知道呢!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说着,一径去了。这里胤禩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诸葛玥。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诸葛玥已是夜间出了汗,觉得轻松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胤禩才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 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都是闲时,因陈环也过来玩。正遇见公主纯悫、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陈环见了也要玩。公主纯悫素日看他也如胤禩,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玩,让他上来,坐在一处玩。一注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喜欢。谁知后来接连输了几盘,就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了,若掷个六点也该赢,掷个三点就输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坐定了二,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儿叫“么!”陈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么来。陈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就要拿钱,说是个四点。莺儿便说:“明明是个么!”公主纯悫见陈环急了,便瞅了莺儿一眼,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姑娘说,不敢出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做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瞧不起!前儿和宝二爷玩,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公主纯悫不等说完,连忙喝住了。陈环道:“我拿什么比胤禩?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公主纯悫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又骂莺儿。正值胤禩走来,见了这般景况,问:“是怎么了?”陈环不敢则声。公主纯悫素知他家规矩,凡做兄弟的怕哥哥。却不知那胤禩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看待,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了他?”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姐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叔伯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赵雨杉诸葛清琳公主纯悫等人,他便料定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男儿们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此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伯叔、兄弟之伦,因是圣人遗训,不敢违忤,所以弟兄间亦不过尽其大概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男子,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陈环等都不甚怕他,只因怕陈母不依,才只得让他三分。现今公主纯悫生怕胤禩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陈环掩饰。胤禩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到别处玩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难道你守着这件东西哭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乐儿,倒招的自己烦恼。还不快去呢!” 陈环听了,只得回来。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陈环便说:“同公主纯悫玩来着。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胤禩哥哥撵了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玩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这没意思?”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到耳内,便隔着窗户说道:“大正月里,怎么了?兄弟们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样话做什么?凭他怎么着,还有老爷太太管他呢,就大口家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陈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便赶忙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出声。凤姐向陈环道:“你也是个没性气的东西呦!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玩,你爱和那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和那个玩。你总不听我的话,倒叫这些人教的你歪心邪意、狐媚魇道的。自己又不尊重,要往下流里走,安着坏心,还只怨人家偏心呢。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因问陈环:“你输了多少钱?”陈环见问,只得诺诺的说道:“输了一二百钱。”凤姐啐道:“亏了你还是个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么着!”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玩呢,把他送了去。你明儿再这么狐媚子,我先打了你,再叫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不尊贵,你哥哥恨得牙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还窝出来呢!”喝令:“去罢!”陈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去和迎春等玩去,不在话下。 且说胤禩正和公主纯悫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胤禩听了,连忙就走。公主纯悫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儿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和胤禩来至陈母这边。只见史赵雨杉大说大笑的,见了他两个,忙站起来问好。正值诸葛清琳在旁,因问胤禩:“打那里来?”胤禩便说:“打公主纯悫那里来。”诸葛清琳冷笑道:“我说呢!亏了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胤禩道:“只许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到他那里,就说这些闲话。”诸葛清琳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还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无亲之人 楚敬连忙跟了来,问道:“好好儿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坐儿,合别人说笑一会子啊?”柳敬宣道:“你管我呢!”楚敬连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是你自己遭塌坏了身子呢。”柳敬宣道:“我作践了我的身子,我死我的,与你何干?”楚敬连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 柳敬宣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活着,好不好?”楚敬连笑道:“要像只管这么闹,我还怕死吗?倒不如死了干净。”柳敬宣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楚敬连道:“我说自家死了干净,别错听了话,又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说:“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拉楚敬连走了。这柳敬宣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时,楚敬连仍来了。柳敬宣见了,越发抽抽搭搭的哭个不住。楚敬连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没张口,只听柳敬宣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会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哄着你。你又来作什么呢?”楚敬连听了,忙上前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隔疏,后不僭先’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姐妹,宝姐姐是两姨姐妹,论亲戚也比你远。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远你的呢?” 柳敬宣啐道:“我难道叫你远他?我成了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楚敬连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你难道就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不成?”柳敬宣听了,低头不语,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你,你再不知道你怄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冷些,怎么你倒脱了青肷披风呢?”楚敬连笑道:“何尝没穿?见你一恼,我一暴燥,就脱了。”柳敬宣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讹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诸葛清琳走来,笑道:“爱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理儿。”柳敬宣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上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么爱三’了。”楚敬连笑道:“你学惯了,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诸葛清琳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会挑人。就算你比世人好,也不犯见一个打趣一个。我指出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柳敬宣便问:“是谁?”诸葛清琳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个好的。”柳敬宣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可那里敢挑他呢?”楚敬连不等说完,忙用话分开。诸葛清琳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儿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呀‘厄’的去!阿弥陀佛,那时才现在我眼里呢!”说的楚敬连一笑,诸葛清琳忙回身跑了。 话说诸葛清琳说着笑着跑出来,怕柳敬宣赶上。楚敬连在后忙说:“绊倒了!那里就赶上了?”柳敬宣赶到门前,被楚敬连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道:“饶他这一遭儿罢。”柳敬宣拉着手说道:“我要饶了云儿,再不活着。”诸葛清琳见楚敬连拦着门,料柳敬宣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遭儿罢!”却值宝钗来在诸葛清琳身背后,也笑道:“我劝你们两个看宝兄弟面上,都撂开手罢。”柳敬宣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来戏弄我。”楚敬连劝道:“罢呦,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就敢说你了?”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已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诸葛清怡、迎探惜姊妹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诸葛清琳仍往柳敬宣房中安歇。 楚敬连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了,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次早,天方明时,便披衣鞋往柳敬宣房中来了,却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有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柳敬宣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诸葛清琳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一幅桃红绸被只齐胸盖着,衬着那一弯雪白的膀子,撂在被外,上面明显着两个金镯子。楚敬连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膀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柳敬宣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是楚敬连,翻身一看,果然是他。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 楚敬连说道:“这还早呢!你起来瞧瞧罢。”柳敬宣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楚敬连出至外间。柳敬宣起来,叫醒诸葛清琳,二人都穿了衣裳。楚敬连又复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翠缕进来伏侍梳洗。诸葛清琳洗了脸,翠缕便拿残水要泼,楚敬连道:“站着,我就势儿洗了就完了,省了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着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肥皂去,楚敬连道:“不用了,这盆里就不少了。”又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撇嘴笑道:“还是这个毛病儿。”楚敬连也不理他,忙忙的要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毕,见诸葛清琳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梳呢。”诸葛清琳道:“这可不能了。”楚敬连笑道:“好妹妹,你先时候儿怎么替我梳了呢?”诸葛清琳道:“如今我忘了,不会梳了。” 楚敬连道:“横竖我不出门,不过打几根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诸葛清琳只得扶过他的头来梳篦。原来楚敬连在家并不戴冠,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又有金坠脚儿。 第一百八十四章 胞弟 楚敬连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柳敬宣道:“丢了一颗。”楚敬连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叫人拣了去了。倒便宜了拣的了。”诸葛清琳旁边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呢!”柳敬宣不答,因镜台两边都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楚敬连说。正犹豫间,楚敬连在身后伸过手来,“拍”的一下将胭脂从他手中打落,说道:“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呢?” 一语未了,只见楚敬连进来,见这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楚敬连走来,因问:“宝兄弟那里去了?”楚敬连冷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楚敬连听说,心中明白。楚敬连又叹道:“姐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儿,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楚敬连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楚敬连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柳敬宣来了,楚敬连方出去。柳敬宣便问楚敬连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楚敬连方道:“你问我吗?我不知道你们的原故。”柳敬宣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又动了气了呢?”楚敬连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呢?只是你从今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柳敬宣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央告。那楚敬连只管合着眼不理。柳敬宣没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就明白了。”柳敬宣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嗳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睡下。 楚敬连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料他睡着,便起来拿了一领斗篷来替他盖上。只听“唿”的一声,柳敬宣便掀过去,仍合着眼装睡。楚敬连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今儿起,我也只当是个哑吧,再不说你一声儿了好不好?”柳敬宣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也罢了,刚才又没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的是什么话呢?”楚敬连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正闹着,萧让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一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楚敬连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抹牌。柳敬宣素知他两个亲厚,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柳敬宣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麝月便笑着出来,叫了两个小丫头进去。柳敬宣拿了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那个大两岁清秀些的,柳敬宣问他道:“你不是叫什么‘香’吗?”那丫头答道:“叫蕙香。”柳敬宣又问:“是谁起的名字?”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的。”柳敬宣道:“正经叫‘晦气’也罢了,又‘蕙香’咧!你姐儿几个?”蕙香道:“四个。”柳敬宣道:“你第几个?”蕙香道:“第四。”柳敬宣道:“明日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儿?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一面说,一面叫他倒了茶来。楚敬连和麝月在外间听了半日,只管悄悄的抿着嘴儿笑。 这一日,柳敬宣也不出房,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这四儿是个乖巧不过的丫头,见柳敬宣用他,他就变尽方法儿笼络柳敬宣。至晚饭后,柳敬宣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馀,若往日则有楚敬连等大家嘻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来劝了;若拿出作上人的光景镇唬他们,似乎又太无情了。说不得横着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家也要过的。”如此一想,却倒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烛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至外篇《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彩,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垂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楚敬连之仙姿,灰诸葛清琳之灵窍,丧灭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缠陷天下者也。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然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 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楚敬连和衣睡在衾上。柳敬宣将昨日的事,已付之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原来楚敬连见他无明无夜和姐妹们鬼混,若真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旧好了;不想柳敬宣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今忽见柳敬宣如此,料是他心意回转,便索性不理他。柳敬宣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钮子,被楚敬连将手推开,又自扣了。柳敬宣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认识 连问几声,诸葛玥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着。你睡醒了,快过那边梳洗去。再迟了,就赶不上了。”周子健道:“我过那里去?”诸葛玥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吗?你爱过那里去就过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人撂开手,省的鸡生鹅斗,叫别人笑话。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什么‘四儿’‘五儿’伏侍你。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周子健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诸葛玥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周子健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和这簪子一样!”诸葛玥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在你,也不值的这么着呀。”周子健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急呢?”诸葛玥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你可知道我心里是怎么着?快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周子健往上房去后,谁知诸葛清琳走来,见周子健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便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见周子健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了一绝云:无端弄笔是何人?剿袭《南华》庄子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题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诸葛玥之女大姐儿病了,正乱着请大夫诊脉。大夫说:“替太太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症。“王夫人诸葛玥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大夫回道:“症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诸葛玥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诸葛玥打点铺盖衣服与楚敬连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给**丫头亲近人等裁衣裳。外面打扫净室,款留两位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楚敬连只得搬出外书房来安歇。诸葛玥和诸葛玥都跟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楚敬连只离了诸葛玥,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十分难熬,只得暂将小厮内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材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儿,因他懦弱无能,人都叫他作“多浑虫”。二年前他父亲给他娶了个媳妇,今年才二十岁,也有几分人材,又兼生性轻薄,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有酒有肉有钱,就诸事不管了,所以宁荣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媳妇妖调异常,轻狂无比,众人都叫他“多姑娘儿”。如今楚敬连在外熬煎,往日也见过这媳妇,垂涎久了,只是内惧娇妻,外惧**,不曾得手。那多姑娘儿也久有意于楚敬连,只恨没空儿;今闻楚敬连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三四趟,招惹的楚敬连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小厮计议,许以金帛,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子是旧交,一说便成。是夜多浑虫醉倒在炕,二鼓人定,楚敬连便溜进来相会。一见面早已神魂失据,也不及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子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体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浪言,压倒娼妓。楚敬连此时恨不得化在他身上。那媳妇子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们姐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腌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楚敬连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那里还管什么‘娘娘’呢!”那媳妇子越浪起来,楚敬连亦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不免盟山誓海,难舍难分。自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楚敬连仍复搬进卧室。见了诸葛玥,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是夜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说。次日早起,诸葛玥往上屋里去后,诸葛玥收拾外边拿进来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诸葛玥会意,忙藏在袖内,便走到这边房里,拿出头发来,向楚敬连笑道:“这是什么东西?”楚敬连一见,连忙上来要抢。诸葛玥就跑,被楚敬连一把揪住,按在炕上,从手中来夺。诸葛玥笑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你倒赌利害!等我回来告诉了,看你怎么着?”楚敬连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你赏我罢!我再不敢利害了。”一语未了,忽听诸葛玥声音。楚敬连此时松了不是抢又不是,只叫:“好人,别叫他知道!”诸葛玥才起身,诸葛玥已走进来,叫诸葛玥:“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诸葛玥忙答应了,找时,诸葛玥见了楚敬连,忽然想起来,便问诸葛玥:“前日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没有?”诸葛玥道:“收进来了。”诸葛玥道:“少什么不少?”诸葛玥道:“细细查了,没少一件儿。”诸葛玥又道:“可多什么?”诸葛玥笑道:“不少就罢了,那里还有多出来的分儿?”诸葛玥又笑道:“这十几天,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好的丢下什么戒指儿、汗巾儿,也未可定。”一席话,说的楚敬连脸都黄了,在诸葛玥身背后,只望着诸葛玥杀鸡儿抹脖子的使眼色儿,求他遮盖。诸葛玥只装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一样!我就怕有原故,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儿都没有。奶奶不信,亲自搜搜。”诸葛玥笑道:“傻丫头!他就有这些东西,肯叫咱们搜着?”说着,拿了样子出去了。 诸葛玥指着鼻子,摇着头儿,笑道:“这件事你该怎么谢我呢?”喜的楚敬连眉开眼笑,跑过来搂着,“心肝乖乖儿肉”的便乱叫起来,诸葛玥手里拿着头发,笑道:“这是一辈子的把柄儿。好便罢,不好咱们就抖出来。”楚敬连笑着央告道:“你好生收着罢,千万可别叫他知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 表白 嘴里说着,瞅他不堤防,一把就抢过来,笑道:“你拿着到底不好,不如我烧了就完了事了。”一面说,一面掖在靴掖子内。诸葛玥咬牙道:“没良心的,‘过了河儿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呢!”周子健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诸葛玥夺手跑出来,急的周子健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娼妇儿!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诸葛玥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难道图你舒服,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呀!”周子健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子打个稀烂,他才认的我呢!他防我像防贼的似的,只许他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说话,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都使得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诸葛玥道:“他防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不笼络着人,怎么使唤呢?你行动就是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呀。”周子健道:“哦,也罢了么,都是你们行的是,我行动儿就存坏心。多早晚才叫你们都死在我手里呢!” 正说着,诸葛清琳走进院来,因见诸葛玥在窗外,便问道:“要说话,怎么不在屋里说,又跑出来隔着窗户闹,这是什么意思?”周子健在内接口道:“你可问他么,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诸葛玥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诸葛清琳笑道:“没人才便宜呢。”诸葛玥听说,便道:“这话是说我么?”诸葛清琳便笑道:“不说你说谁?”诸葛玥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赌气往那边去了。诸葛清琳自己掀帘进来,说道:“诸葛玥丫头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起我来了!仔细你的皮。”周子健听了,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诸葛玥这么利害,从此倒服了他了。”诸葛清琳道:“都是你兴的他,我只和你算账就完了。”周子健听了啐道:“你们两个人不睦,又拿我来垫喘儿了。我躲开你们就完了。”诸葛清琳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周子健道:“我自然有去处。”说着就走,诸葛清琳道:“你别走,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话说周子健听诸葛清琳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什么话?”诸葛清琳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周子健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有主意了!”诸葛清琳道:“大生日是有一定的则例。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周子健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竟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样给薛妹妹做就是了。”诸葛清琳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这个也不知道!我也这么想来着。但昨日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算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的年分儿了。老太太说要替他做生日,自然和往年给林妹妹做的不同了。”周子健道:“这么着,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诸葛清琳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儿。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了。”周子健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诸葛玥住了两日,便要回去,陈太太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诸葛玥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件针线活计取来,为诸葛清琳生辰之仪。 谁想陈太太自见诸葛清琳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捐资二十两,唤了诸葛清琳来,交与他备酒戏。诸葛清琳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么着,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席呢?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费几两老库里的体己。这早晚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意思还叫我们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累我们。老祖宗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东西只留给他!我们虽不配使,也别太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呢?”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陈太太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了,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就和我啊的!”诸葛清琳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柳敬宣,我也没处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陈太太笑了一会。陈太太十分喜悦。到晚上,众人都在陈太太前,定省之馀,大家娘儿们说笑时,陈太太因问诸葛清琳爱听何戏,爱吃何物。诸葛清琳深知陈太太年老之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物,便总依陈太太素喜者说了一遍。陈太太更加喜欢。次日,先送过衣服玩物去,王夫人、诸葛清琳、诸葛清琳等诸人皆有随分的,不须细说。至二十一日,陈太太内院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昆弋两腔俱有。就在陈太太上房摆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诸葛玥、诸葛清琳是客,馀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柳敬宣因不见诸葛清琳,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诸葛清琳歪在炕上。柳敬宣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听那一出?我好点。”诸葛清琳冷笑道:“你既这么说,你就特叫一班戏,拣我爱的唱给我听,这会子犯不上借着光儿问我。”柳敬宣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叫一班子,也叫他们借着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携手出去。 至上酒席时,陈太太又命诸葛清琳点,诸葛清琳点了一出《山门》。柳敬宣道:“你只好点这些戏。”诸葛清琳道:“你白听了这几年戏,那里知道这出戏,排场词藻都好呢。”柳敬宣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戏。”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说媒 诸葛清琳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更不知戏了。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那音律不用说是好了,那词藻中有只《寄生草》,极妙,你何曾知道!”柳敬宣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给我听听。”诸葛清琳便念给他听道:吃了饭,点戏时,陈太太一面先叫诸葛清琳点,诸葛清琳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出《西游记》。陈太太自是喜欢。又让薛姨妈,薛姨妈见诸葛清琳点了,不肯再点。陈太太便特命诸葛清琳点。诸葛清琳虽有邢王二夫人在前,但因陈太太之命,不敢违拗,且知陈太太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先点了一出,却是《刘二当衣》。陈太太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诸葛清琳点,诸葛清琳又让王夫人等先点。陈太太道:“今儿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乐,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儿的唱戏摆酒,为他们呢?他们白听戏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戏呢!”说着,大家都笑。诸葛清琳方点了一出。然后柳敬宣、诸葛清琳、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按出扮演。漫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柳敬宣听了,喜的拍膝摇头,称赏不已;又赞诸葛清琳无书不知。诸葛清琳把嘴一撇道:“安静些看戏吧!还没唱《山门》,你就《妆疯》了。”说的诸葛清琳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到晚方散。陈太太深爱那做小旦的和那做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的。因问他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了一回。陈太太令人另拿些肉果给他两个,又另赏钱。诸葛清琳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瞧不出来。”诸葛清琳心内也知道,却点头不说;柳敬宣也点了点头儿不敢说。诸葛清琳便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样儿。”柳敬宣听了,忙把诸葛清琳瞅了一眼。众人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像他!”一时散了。 晚间,诸葛清琳便命翠缕把衣包收拾了。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时候包也不迟。”诸葛清琳道:“明早就走,还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脸子!”柳敬宣听了这话,忙近前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出来了,他岂不恼呢?我怕你得罪了人,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了我,岂不辜负了我?要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人,与我何干呢?”诸葛清琳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别人拿他取笑儿都使得,我说了就有不是。我本也不配和他说话:他是主子姑娘,我是奴才丫头么。”柳敬宣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坏心,立刻化成灰,教万人拿脚踹!”诸葛清琳道:“大正月里,少信着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歪话!你要说,你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进陈太太里间屋里,气忿忿的躺着去了。 柳敬宣没趣,只得又来找诸葛清琳。谁知才进门,便被诸葛清琳推出来了,将门关上。柳敬宣又不解何故,在窗外只是低声叫好妹妹好妹妹,诸葛清琳总不理他。柳敬宣闷闷的垂头不语。紫鹃却知端底,当此时料不能劝。那柳敬宣只呆呆的站着。诸葛清琳只当他回去了,却开了门,只见柳敬宣还站在那里。诸葛清琳不好再闭门,柳敬宣因跟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到底为什么起呢?”诸葛清琳冷笑道:“问我呢!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儿的,——拿着我比戏子,给众人取笑儿!”柳敬宣道:“我并没有比你,也并没有笑你,为什么恼我呢?”诸葛清琳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柳敬宣听说,无可分辩。诸葛清琳又道:“这还可恕。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儿?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玩,他就自轻自贱了?他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民间的丫头。他和我玩,设如我回了口,那不是他自惹轻贱?你是这个主意不是?你却也是好心,只是那一个不领你的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人’。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呢?” 柳敬宣听了,方知才和诸葛清琳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怕他二人恼了,故在中间调停,不料自己反落了两处的数落,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内“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句,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如今不过这几个人,尚不能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何为?”想到其间,也不分辩,自己转身回房。诸葛清琳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的,一言也不发,不禁自己越添了气,便说:“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了,也别说话!”那柳敬宣不理,竟回来,躺在床上,只是闷闷的。诸葛玥虽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别事来解说,因笑道:“今儿听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柳敬宣冷笑道:“他还不还,与我什么相干?”诸葛玥见这话不似往日,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好好儿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姐儿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样儿了?”柳敬宣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姐儿们喜欢不喜欢,也与我无干。”诸葛玥笑道:“大家随和儿,你也随点和儿不好?”柳敬宣道:“什么‘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条条无牵挂的!”说到这句,不觉泪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女教书先生 诸葛玥见这景况,不敢再说。楚敬连细想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站起来,至案边,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写毕,自己虽解悟,又恐人看了不解,因又填一只《寄生草》,写在偈后。又念了一遍,自觉心中无有挂碍,便上床睡了。 谁知诸葛清琳见楚敬连此番果断而去,假以寻诸葛玥为由,来看动静。诸葛玥回道:“已经睡了。”诸葛清琳听了,就欲回去,诸葛玥笑道:“姑娘请站着,有一个字帖儿,瞧瞧写的是什么话。”便将楚敬连方才所写的拿给诸葛清琳看。诸葛清琳看了,知是楚敬连为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又可笑又可叹。便向诸葛玥道:“作的是个玩意儿,无甚关系的。”说毕,便拿了回房去。 次日,和诸葛清怡赵雨杉同看。诸葛清怡念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看毕,又看那偈语,因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儿一支曲子,把他这个话惹出来。这些道书机锋,最能移性的,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念头,岂不是从我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给丫头们,叫快烧了。诸葛清琳笑道:“不该撕了,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 三人说着,过来见了楚敬连。诸葛清琳先笑道:“楚敬连,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楚敬连竟不能答。二人笑道:“这样愚钝,还参禅呢!”赵雨杉也拍手笑道:“宝哥哥可输了。”诸葛清琳又道:“你道‘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来,还未尽善。我还续两句云:‘无立足境,方是干净。’”诸葛清怡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作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了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诸葛清琳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了。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人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什么禅呢!”楚敬连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诸葛清琳一问,便不能答;诸葛清怡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是一时的玩话儿罢了。”说罢,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来,命他们大家去猜,猜后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四人听说,忙出来至陈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了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了,一齐封送进去,候娘娘自验是否。”诸葛清怡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早猜着了。楚敬连、诸葛清琳、赵雨杉、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一并将陈环陈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于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道:“前日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陈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以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陈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所作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是什么,——写道: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众人看了,大发一笑。陈环只得告诉太监说:“是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陈母见秀梅这般有兴,自己一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堂屋,命他姊妹们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在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陈政朝罢,见陈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上面陈母、陈政、楚敬连一席;王夫人、诸葛清怡、诸葛清琳、赵雨杉又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又一席,俱在下面。地下老婆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陈政因不见陈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儿?”地下女人们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叫他去,他不肯来。”女人们回复了陈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拐孤!”陈政忙遣陈环和个女人将陈兰唤来,陈母命他在身边坐了,抓果子给他吃,大家说笑取乐。往常间只有楚敬连长谈阔论,今日陈政在这里,便唯唯而已。馀者,赵雨杉虽系闺阁弱质,却素喜谈论,今日陈政在席,也自口禁语;诸葛清琳本性娇懒,不肯多话;诸葛清怡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 第一百八十九章 授课 陈太太亦知因陈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陈政去歇息。陈政亦知陈太太之意,撵了他去好让他姊妹兄弟们取乐,因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与儿子半点?”陈太太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的慌。你要猜谜儿,我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陈政忙笑道:“自然受罚。若猜着了,也要领赏呢。”陈太太道:“这个自然。”便念道: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陈政已知是荔枝,故意乱猜,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了,也得了陈太太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灯谜与陈太太猜。念道: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说毕,便悄悄的说与柳敬宣,柳敬宣会意,又悄悄的告诉了陈太太。陈太太想了一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献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盒,一齐捧上。陈太太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心中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柳敬宣执壶,迎春送酒。陈太太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儿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陈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第一个是元妃的,写着道: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陈政道:“这是爆竹吗?”柳敬宣答道:“是。”陈政又看迎春的,道: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打一用物。陈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一玩物。陈政道:“好像风筝。”探春道:“是。”陈政再往下看,是诸葛清琳的,道: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打一用物。陈政道:“这个莫非是更香?”柳敬宣代言道:“是。”陈政又看道: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打一用物。 陈政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柳敬宣笑回道:“是。”陈政道:“这一个却无名字,是谁做的?”陈太太道:“这个大约是柳敬宣做的?”陈政就不言语。往下再看宝钗的,道是: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陈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想到此处,甚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是垂头沉思。陈太太见陈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体劳乏,又恐拘束了他众姊妹,不得高兴玩耍,便对陈政道:“你竟不必在这里了,歇着去罢。让我们再坐一会子,也就散了。”陈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又勉强劝了陈太太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甚觉凄惋。 这里陈太太见陈政去了,便道:“你们乐一乐罢。”一语未了,只见柳敬宣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儿一般。诸葛清琳便道:“还像方才大家坐着,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陆无双儿自里间屋里出来,插口说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合你寸步儿不离才好。刚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着叫你作诗谜儿?这会子不怕你不出汗呢。”说的柳敬宣急了,扯着陆无双儿厮缠了一会。陈太太又和李宫裁并众姊妹等说笑了一会子,也觉有些困倦,听了听,已交四鼓了。因命将食物撤去,赏给众人,遂起身道:“我们歇着罢。明日还是节呢,该当早些起来。明日晚上再玩罢。”于是众人方慢慢的散去。 话说陈太太次日仍领众人过节。那元妃却自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抄录妥协,自己编次优劣,又令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陈政命人选拔精工,大观园磨石镌字。陈珍率领陈蓉陈蔷等监工。因陈蔷又管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子并行头等事,不得空闲,因此又将陈菖、陈菱、陈萍唤来监工。一日烫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陈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陈芹之母杨氏,正打算到陈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件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便坐车来求陆无双。陆无双因见他素日嘴头儿乖滑,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了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小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应承的。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都送到家庙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是了。说声用,走去叫一声就来,一点儿不费事。”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陈政。陈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陈琏。 陈琏正同陆无双吃饭,一闻呼唤,放下饭便走。陆无双一把拉住,笑道:“你先站住,听我说话:要是别的事,我不管;要是为小和尚小道士们的事,好歹你依着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陈琏摇头笑道:“我不管!你有本事你说去。”陆无双听说,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带笑不笑的瞅着陈琏道:“你是真话,还是玩话儿?” 第一百九十章 沽名钓誉 陈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求了我两三遭,要件事管管,我应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诸葛清怡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儿。等这件事出来,我包管叫芸儿管这工程就是了。”陈琏道:“这也罢了。”因又悄悄的笑道:“我问你,我昨儿晚上不过要改个样儿,你为什么就那么扭手扭脚的呢?”诸葛清怡听了,把脸飞红,“嗤”的一笑,向陈琏啐了一口,依旧低下头吃饭。陈琏笑着一径去了。 走到前面见了陈政,果然为小和尚的事。陈琏便依着诸葛清怡的话,说道:“看来芹儿倒出息了,这件事竟交给他去管,横竖照里头的规例,每月支领就是了。”陈政原不大理论这些小事,听陈琏如此说,便依允了。陈琏回房告诉诸葛清怡,诸葛清怡即命人去告诉杨氏,陈芹便来见陈琏夫妻,感谢不尽。诸葛清怡又做情先支三个月的费用,叫他写了领字,陈琏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三百两。陈芹随手拈了一块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喝了茶罢”。于是命小厮拿了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车坐上,又雇了几辆车子至荣国府角门前,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子,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那元妃在宫中编次《大观园题咏》,忽然想起那园中的景致,自从幸过之后,陈政必定敬谨封锁,不叫人进去,岂不辜负此园?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们,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柳敬宣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又怕冷落了他,恐陈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须得也命他进去居住方妥。命太监夏忠到荣府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在园中居住,不可封锢;命柳敬宣也随进去读书。”陈政王夫人接了谕命。夏忠去后,便回明陈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 别人听了,还犹自可,惟柳敬宣喜之不胜。正和陈母盘算要这个要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柳敬宣。”柳敬宣呆了半晌,登时扫了兴,脸上转了色,便拉着陈母扭的扭股儿糖似的,死也不敢去。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你做了这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进园去住,他吩咐你几句话,不过是怕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柳敬宣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柳敬宣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 可巧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廊檐下站着呢,一见柳敬宣来,都抿着嘴儿笑他。金钏儿一把拉着柳敬宣,悄悄的说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香甜甜的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儿,笑道:“人家心里发虚,你还怄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柳敬宣只得挨门进去。原来陈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来,柳敬宣挨身而入,只见陈政和王夫人对坐在炕上说话儿,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陈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探春惜春和陈环都站起来。 陈政一举目见柳敬宣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又看看陈环人物委琐,举止粗糙,忽又想起陈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此上把平日嫌恶柳敬宣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分。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在外游嬉,渐次疏懒了工课,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们在园里读书。你可好生用心学习,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着!”柳敬宣连连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边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王夫人摸索着柳敬宣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没有?”柳敬宣答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柳敬宣道:“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临睡打发我吃的。”陈政便问道:“谁叫‘袭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陈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名字?”王夫人见陈政不喜欢了,便替柳敬宣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陈政道:“老太太如何晓得这样的话?一定是柳敬宣。”柳敬宣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意起的。”王夫人忙向柳敬宣说道:“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生气。”陈政道:“其实也无妨碍,不用改。只可见柳敬宣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诗上做工夫。”说毕,断喝了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去罢。怕老太太等吃饭呢。” 柳敬宣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而立,见柳敬宣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做什么?”柳敬宣告诉:“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诸葛清琳正在那里,柳敬宣便问他:“你住在那一处好?”诸葛清琳正盘算这事,忽见柳敬宣一问,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些。”柳敬宣听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里住。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第一百九十一章 垂钓人 二人正计议着,陈政遣人来回陈太太,说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就搬进去罢。这几日便遣人进去分派收拾。”公主纯悫住了蘅芜院,诸葛清琳住了潇湘馆,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掩书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柳敬宣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的奶娘亲随丫头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柳敬宣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他曾有几首四时即事诗,虽不算好,却是真情真景。《春夜即事》云: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妖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夏夜即事》云: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秋夜即事》云: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冬夜即事》云:梅魂竹梦已三更,锦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不说柳敬宣闲吟,且说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做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等轻薄子弟,爱上那风流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上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这柳敬宣一发得意了,每日家做这些外务。谁想静中生动,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发闷。园中那些女陔子,正是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柳敬宣此时的心事?那柳敬宣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想外头鬼混,却痴痴的又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柳敬宣玩烦了的,只有一件,不曾见过。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则天、玉环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孝敬柳敬宣。柳敬宣一看,如得珍宝。茗烟又嘱咐道:“不可拿进园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柳敬宣那里肯不拿进去?踟蹰再四,单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方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于外面书房内。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柳敬宣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斗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柳敬宣要抖将不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儿,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儿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柳敬宣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柳敬宣一回头,却是诸葛清琳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柳敬宣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诸葛清琳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儿什么没有?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柳敬宣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诸葛清琳道:“什么书?”柳敬宣见问,慌的藏了,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诸葛清琳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柳敬宣道:“妹妹,要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过去。诸葛清琳把花具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已看了好几出了。但觉词句警人,馀香满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柳敬宣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诸葛清琳笑着点头儿。柳敬宣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诸葛清琳听了,不觉带腮连耳的通红了,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双似睁非睁的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柳敬宣道:“你这该死的,胡说了!好好儿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帐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就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柳敬宣急了,忙向前拦住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儿罢!要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儿,我往你坟上替你驼一辈子碑去。”说的诸葛清琳“扑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么个样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柳敬宣听了,笑道:“你说说,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诸葛清琳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柳敬宣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儿埋了罢,别提那些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 第一百九十二章 挑衅 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了!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罢。”柳敬宣听了,忙拿了书,别了诸葛清琳,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诸葛清琳见柳敬宣去了,听见众姐妹也不在房中,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外,只听见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诸葛清琳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虽未留心去听,偶然两句吹到耳朵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诸葛清琳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步侧耳细听。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再听时,恰唱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诸葛清琳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词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 正没个开交处,忽觉身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及至回头看时,未知是谁,话说诸葛清琳正在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诸葛清琳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诸葛清琳道:“你这个傻丫头,冒冒失失的唬我一跳。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找我们姑娘,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了。回家去坐着罢。”一面说,一面拉着诸葛清琳的手,回潇湘馆来,果然凤姐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叶来。诸葛清琳和香菱坐了,谈讲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扎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且说柳敬宣因被袭人找回房去,只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柳敬宣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去换了衣裳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柳敬宣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坎肩儿,下面露着玉色绸,大红绣鞋,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围着紫绸绢子。柳敬宣便把脸凑在脖项上,闻那香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以下。便猴上身去,涎着脸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他,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裳出来,向柳敬宣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着?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儿可也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衣裳,同鸳鸯往前面来。 见过陈太太,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陈琏请安回来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说:“请宝叔安。”柳敬宣看时,只见这人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年纪只有十八九岁,甚实斯文清秀。虽然面善,却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陈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廊下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柳敬宣笑道:“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你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陈芸指陈琏道:“找二叔说句话。”柳敬宣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陈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岁呢,就给你作儿子了?”柳敬宣笑道:“你今年十几岁?”陈芸道:“十八了。”原来这陈芸最伶俐乖巧的,听柳敬宣说像他的儿子,便笑道:“俗话说的好,‘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虽然年纪大,‘山高遮不住太阳’。只从我父亲死了,这几年也没人照管,宝叔要不嫌侄儿蠢,认做儿子,就是侄儿的造化了。”陈琏笑道:“你听见了?认了儿子,不是好开交的。”说着笑着进去了。柳敬宣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日你到书房里来,我和你说一天话儿,我带你园里玩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随往陈赦这边来。 见了陈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陈太太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陈赦先站起来回了陈太太问的话,便唤人来:“带进哥儿去太太屋里坐着。”柳敬宣退出来,至后面,到上房,邢夫人见了,先站了起来请过陈太太的安,柳敬宣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又命人倒茶。茶未吃完,只见陈琮来问柳敬宣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弄的你黑眉乌嘴的,那里还像个大家子念书的孩子?”正说着,只见陈环陈兰小叔侄两个也来请安。邢夫人叫他两个在椅子上坐着。陈环见柳敬宣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索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向陈兰使个眼色儿要走。陈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 柳敬宣见他们起身,也就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柳敬宣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各人的母亲好罢。你姑姑姐姐们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陈环等答应着便出去了。柳敬宣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异乎寻常的见面 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柳敬宣说:“大娘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姐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儿。”娘儿两个说着,不觉又晚饭时候,请过众位姑娘们来,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柳敬宣辞别陈赦,同众姊妹们回家,见过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歇,不在话下。 且说陈芸进去,见了陈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陈琏告诉他说:“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偏你婶娘再三求了我,给了芹儿了。他许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那陈芸听了,半晌说道:“既这么着,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娘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陈琏道:“提他做什么!我那里有这工夫说闲话呢。明日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走,必须当日赶回来方好。你先等着去。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向后面换衣服去了。 陈芸出了无垢山庄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舅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回来,一见陈芸,便问:“你做什么来了?”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要用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节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日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没还,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犯了,就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小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件。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要立个主意,赚几个钱,弄弄穿的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陈芸笑道:“舅舅说的有理。但我父亲没的时候儿,我又小,不知事体。后来听见母亲说,都还亏了舅舅替我们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是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的死皮赖脸的,三日两头儿来缠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就没法儿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当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个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们大屋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下个气儿和他们的管事的爷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儿我出城去,碰见你们三屋里的老四,坐着好体面车,又带着四五辆车,有四五十小和尚道士儿,往家庙里去了。他那不亏能干,就有这个事到他身上了?” 陈芸听了唠叨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这么忙?你吃了饭去罢。”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几十个,明儿就送了来的。”夫妻两个说话,那陈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陈芸赌气离了舅舅家门,一径回来,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走。低着头,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陈芸一把拉住,骂道:“你瞎了眼?碰起我来了!”陈芸听声音像是熟人,仔细一看,原来是紧邻倪二。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饭,专爱喝酒打架。此时正从欠钱人家索债归来,已在醉乡,不料陈芸碰了他,就要动手。陈芸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 倪二一听他的语音,将醉眼睁开,一看见是陈芸,忙松了手,趔趄着笑道:“原来是陈二爷。这会子那里去?”陈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陈芸道:“老二,你别生气,听我告诉你这缘故。”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道:“要不是二爷的亲戚,我就骂出来。真真把人气死!也罢,你也不必愁,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要用只管拿去。我们好街坊,这银子是不要利钱的。”一头说,一头从搭包内掏出一包银子来。 陈芸心下自思:“倪二素日虽然是泼皮,却也因人而施,颇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反为不美。不如用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就是了。”因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既蒙高情,怎敢不领?回家就照例写了文约送过来。”倪二大笑道:“这不过是十五两三钱银子,你若要写文约,我就不借了。”陈芸听了,一面接银子,一面笑道:“我遵命就是了。何必着急!”倪二笑道:“这才是呢。天气黑了,也不让你喝酒了,我还有点事儿,你竟请回罢。我还求你带个信儿给我们家:叫他们关了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事,叫我们女孩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陈芸偶然碰见了这件事,心下也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来要,便怎么好呢。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可也加倍还的起他。”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朱三太子 因走到一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了称,分两不错,心上越发喜欢。到家先将倪二的话捎给他娘子儿,方回家来。他母亲正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里去了一天?”陈芸恐母亲生气,便不提卜世仁的事,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来着。”问他母亲:“吃了饭了没有?”他母亲说:“吃了。还留着饭在那里。”叫小丫头拿来给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陈芸吃了饭,收拾安歇,一宿无话。次日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街,在香铺买了冰麝,往荣府来。打听陈琏出了门,陈芸便往后面来。到陈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的苕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陈芸忙上去笑问道:“二婶娘那里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拥着诸葛清怡出来了。陈芸深知诸葛清怡是喜奉承爱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诸葛清怡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这里逛逛?”陈芸道:“只是身上不好,倒时常惦记着婶娘,要瞧瞧,总不能来。”诸葛清怡笑道:“可是你会撒谎!不是我提,他也就不想我了。”陈芸笑道:“侄儿不怕雷劈,就敢在长辈儿跟前撒谎了?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娘来,说:‘婶娘身子单弱,事情又多,亏了婶娘好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的。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了。’” 诸葛清怡听了,满脸是笑,由不的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儿的,你们娘儿两个在背地里嚼说起我来?”陈芸笑着道:“只因我有个好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因他捐了个通判,前儿选着了云南不知那一府,连家眷一齐去。他这香铺也不开了,就把货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像这贵重的,都送给亲友,所以我得了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贱卖了可惜,要送人也没有人家儿配使这些香料。因想到婶娘往年间还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所用,也一定比往常要加十几倍:所以拿来孝敬婶娘。”一面将一个锦匣递过去。诸葛清怡正是办节礼用香料,便笑了一笑,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你这么知好歹,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来,说你好,说话明白,心里有见识。”陈芸听这话入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常提我?”诸葛清怡见问,便要告诉给他事情管的话,一想又恐他看轻了,只说得了这点儿香料,便许他管事了。因且把派他种花木的事一字不提,随口说了几句淡话,便往陈母屋里去了。 陈芸自然也难提,只得回来。因昨日见了楚敬连,叫他到外书房等着,故此吃了饭,又进来,到陈母那边仪门外绮散斋书房里来。只见茗烟在那里掏小雀儿呢。陈芸在他身后,把脚一跺,道:“茗烟小猴儿又淘气了!”茗烟回头,见是陈芸,便笑道:“何苦二爷唬我们这么一跳。”因又笑说:“我不叫茗烟了,我们宝二爷嫌‘烟’字不好,改了叫‘焙茗’了。二爷明儿只叫我焙茗罢。”陈芸点头笑着同进书房,便坐下问:“宝二爷下来了没有?”焙茗道:“今日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探探去。”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陈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要找别的小子,都玩去了。正在烦闷,只听门前娇音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呀”。陈芸往外瞧时,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生的倒甚齐整,两只眼儿水水灵灵的,见了陈芸,抽身要躲,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呢!”陈芸见了焙茗,也就赶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半日,也没个人过。这就是宝二爷屋里的。”因说道:“好姑娘,你带个信儿,就说廊上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见,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从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陈芸钉了两眼。听那陈芸说道:“什么‘廊上’‘廊下’的,你只说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似笑不笑的说道:“依我说,二爷且请回去,明日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替回罢。”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又不下来,难道只是叫二爷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就便回来有人带信儿,也不过嘴里答应着罢咧。”陈芸听这丫头的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楚敬连屋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日再来。”说着,便往外去了。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喝了茶再去。”陈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用,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陈芸一径回来。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诸葛清怡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陈芸过来,便命人叫住,隔着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陈芸笑道:“求叔叔的事,婶娘别提,我这里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一起头儿就求婶娘,这会子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诸葛清怡笑道:“哦!你那边没成儿,昨儿又来找我了?”陈芸道:“婶娘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要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娘吗?如今婶娘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搁开,少不得求婶娘,好歹疼我一点儿。”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家人 赵雨杉冷笑道:“你们要拣远道儿走么!早告诉我一声儿,多大点子事,还值的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树种花儿,我正想个人呢,早说不早完了?”陈芸笑道:“这样明日婶娘就派我罢?”赵雨杉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的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不好?”陈芸道:“好婶娘,先把这个派了我,果然这件办的好,再派我那件罢。”赵雨杉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时候来领银子,后日就进去种花儿。”说着,命人驾起香车,径去了。 陈芸喜不自禁。来至绮散斋打听柳敬宣,谁知柳敬宣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赵雨杉回来,去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出来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给陈芸。陈芸接来看那批上批着二百两银子,心中喜悦,翻身走到银库上领了银子,回家告诉他母亲,自是母子俱喜。次日五更,陈芸先找了倪二还了银子,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且说柳敬宣自这日见了陈芸,曾说过明日着他进来说话,这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记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却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陈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诸葛玥被赵雨杉烦了去打结子去了,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病了,接出去了;麝月现在家中病着;还有几个做粗活听使唤的丫头,料是叫不着他,都出去寻伙觅伴的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柳敬宣在屋内。偏偏的柳敬宣要喝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婆子走进来。柳敬宣见了,连忙摇手说:“罢罢,不用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柳敬宣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二爷看烫了手,等我倒罢。”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接了碗去。柳敬宣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来着?忽然来了,唬了我一跳!” 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笑着回道:“我在后院里。才从里间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么?”柳敬宣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挽着儿,容长脸面,细挑身材,却十分俏丽甜净。柳敬宣便笑问道:“你也是我屋里的人么?”那丫头笑应道:“是。”柳敬宣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一声道:“爷不认得的也多呢,岂止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水拿东西,眼面前儿的一件也做不着,那里认得呢?”柳敬宣道:“你为什么不做眼面前儿的呢?”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句话回二爷:昨日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今日来了,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出去接。 秋纹碧痕,一个抱怨“你湿了我的衣裳”,一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来看时,并没别人,只有柳敬宣,便心中俱不自在。只得且预备下洗澡之物。待柳敬宣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找着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呢?因为我的绢子找不着,往后头找去,不想二爷要茶喝,叫姐姐们,一个儿也没有,我赶着进去倒了碗茶,姐姐们就来了。”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道:“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可抢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吗?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么?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拿东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就完了。”秋纹道:“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赵雨杉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紧些,衣裳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都拦着围幕,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日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老婆子道:“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俱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心内明白,知是昨日外书房所见的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玉”字犯了柳敬宣黛玉的名,便改唤他做“小红”,原来是府中世仆,他父亲现在收管各处田房事务。这小红年方十四,进府当差,把他派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姊妹及柳敬宣等进大观园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柳敬宣点了。这小红虽然是个不谙事体的丫头。因他原有几分容貌,心内便想向上攀高,每每要在柳敬宣面前现弄现弄。只是柳敬宣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日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话,心内早灰了一半,正没好气,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陈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房,睡在床上,暗暗思量,翻来覆去,自觉没情没趣的。忽听的窗外低低的叫道:“红儿,你的娟子我拾在这里呢。”小红听了,忙走出来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陈芸。小红不觉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只见那陈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的衣裳。那小红臊的转身一跑,却被门槛子绊倒。 第一百九十六章 提防 话说小红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陈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覆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有几个丫头来会他去打扫屋子地面,舀洗脸水。这小红也不梳妆,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脸,便来打扫房屋。谁知柳敬宣昨儿见了他,也就留心,想着指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多心,二则又不知他是怎么个情性,因而纳闷。早晨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纸窗,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几个丫头在那里打扫院子,都擦胭抹粉、插花带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柳敬宣便拉着鞋,走出房门,只装做看花,东瞧西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下栏杆旁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近前一步仔细看时,正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此时柳敬宣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正想着,忽见碧痕来请洗脸,只得进去了。 却说小红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咱们的喷壶坏了,你到林姑娘那边借用一用。”小红便走向潇湘馆去,到了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高处都拦着帷幕,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种树。原来远远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陈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监工。小红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悄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而回。无精打彩,自向房内躺着。众人只说他是身子不快,也不理论。 过了一日,原来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陈太太、王夫人,王夫人见陈太太不去,也不便去了。倒是薛姨妈同着赵雨杉儿并陈家三个姊妹、赵雨杉、柳敬宣,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王夫人正过薛姨妈院里坐着,见陈环下了学,命他去抄《金刚经咒》唪诵。那陈环便来到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了蜡烛,拿腔做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钟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剪蜡花,又说金钏挡了灯亮儿。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茶给他,因向他悄悄的道:“你安分些罢,何苦讨人厌。”陈环把眼一瞅道:“我也知道,你别哄我。如今你和柳敬宣好了,不理我,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牙,向他头上戳了一指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两人正说着,只见赵雨杉跟着王夫人都过来了。王夫人便一长一短问他今日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不多时,柳敬宣也来了,见了王夫人,也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便命人除去了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就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摩挲抚弄他,柳敬宣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的。你还只是揉搓,一会子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躺一会子去呢。”说着,便叫人拿枕头。柳敬宣因就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柳敬宣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向着陈环。柳敬宣便拉他的手,说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就嚷了!”二人正闹着,原来陈环听见了,素日原恨柳敬宣,今见他和彩霞玩耍,心上越发按不下这口气。因一沉思,计上心来,故作失手,将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烛,向柳敬宣脸上只一推。 只听柳敬宣“嗳哟”的一声,满屋里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绰灯移过来一照,只见柳敬宣满脸是油。王夫人又气又急,忙命人替柳敬宣擦洗,一面骂陈环。赵雨杉三步两步上炕去替柳敬宣收拾着,一面说:“这老三还是这么‘毛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台盘!赵姨娘平时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遂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也不教训教训!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一发得了意了,一发上来了!”那赵姨娘只得忍气吞声,也上去帮着他们替柳敬宣收拾。只见柳敬宣左边脸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没伤眼睛。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陈太太问时难以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骂一顿;又安慰了柳敬宣,一面取了“败毒散”来敷上。柳敬宣说:“有些疼,还不妨事。明日老太太问,只说我自己烫的就是了。”赵雨杉道:“就说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生。”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柳敬宣回房去。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那黛玉见柳敬宣出了一天的门,便闷闷的,晚间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知道烫了,便亲自赶过来。只瞧见柳敬宣自己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药。黛玉只当十分烫的利害,忙近前瞧瞧,柳敬宣却把脸遮了,摇手叫他出去:知他素性好洁,故不肯叫他瞧。黛玉也就罢了,但问他:“疼的怎样?”柳敬宣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会回去了。 次日,柳敬宣见了陈太太,虽自己承认自己烫的,陈太太免不得又把跟从的人骂了一顿。过了一日,有柳敬宣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到府里来,见了柳敬宣,唬了一大跳,问其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面向柳敬宣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咒诵了一回,说道:“包管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陈太太道:“老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佛经上说的利害!大凡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就有多少促狭鬼跟着他,得空儿就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陈太太听如此说,便问:“这有什么法儿解救没有呢?”马道婆便说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规劝 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保儿孙康宁,再无撞客邪祟之灾。”陈太太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说:“也不值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奉以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那海灯就是菩萨现身的法象,昼夜不息的。”陈太太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我也做个好事。”马道婆说:“这也不拘多少,随施主愿心。像我家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太妃,他许的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乡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斤油;再有几家,或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不等,也少不得要替他点。” 陈太太点头思忖。马道婆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长的,多舍些不妨;既是老祖宗为柳敬宣,若舍多了,怕哥儿担不起,反折了福气了。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陈太太道:“既这么样,就一日五斤,每月打总儿关了去。”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陈太太又叫人来吩咐:“以后柳敬宣出门,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一路施舍给僧道贫苦之人。” 说毕,那道婆便往各房问安闲逛去了。一时来到赵姨娘屋里,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茶给他吃。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见炕上堆着些零星绸缎,因说:“我正没有鞋面子,姨奶奶给我些零碎绸子缎子,不拘颜色,做双鞋穿罢。”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像样儿的么?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袖里。赵姨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馀而力不足’。”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 赵姨娘听了笑道:“罢,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柳敬宣儿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了你们心里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吗?”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里不敢罢咧,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 赵姨娘听这话里有话,心里暗暗的喜欢,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教给我这个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了这话拿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别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们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要说我不忍你们娘儿两个受别人的委屈,还犹可,要说谢我,那我可是不想的呀。”赵姨娘听这话松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 马道婆听了,低了半日头,说:“那时候儿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有何难?我攒了几两体己,还有些衣裳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契给你,到那时候儿,我照数还你。”马道婆想了一回道:“也罢了,我少不得先垫上了。” 赵姨娘不及再问,忙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赶着开了箱子,将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供养。”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满口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了,然后收了契。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问了他二人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了:“回去我再作法,自有效验的。”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姨奶奶在屋里呢么?太太等你呢。”于是二人散了,马道婆自去,不在话下。 却说楚敬连因柳敬宣烫了脸不出门,倒常在一处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又和紫鹃作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便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游廊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李纨、诸葛清怡、诸葛玥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楚敬连笑道:“今日齐全,谁下帖子请的?”诸葛清怡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了两瓶茶叶给姑娘,可还好么?” 楚敬连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柳敬宣道:“我尝了不好,也不知别人说怎么样。”诸葛玥道:“口头也还好。”诸葛清怡道:“那是暹罗国进贡的。我尝了不觉怎么好,还不及我们常喝的呢。”楚敬连道:“我吃着却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柳敬宣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吃去罢。”诸葛清怡道:“我那里还多着呢。”楚敬连道:“我叫丫头取去。”诸葛清怡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罢。” 第一百九十八章 闯府 诸葛清琳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了。”赵雨杉笑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众人都大笑起来。诸葛清琳涨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赵雨杉笑道:“二嫂子的诙谐真是好的。”诸葛清琳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赵雨杉笑道:“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还亏负你么?”指着柳敬宣道:“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儿配不上?那一点儿玷辱你?”诸葛清琳起身便走。赵雨杉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走了倒没意思。”说着,站起来拉住。才到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柳敬宣。柳敬宣和众人都起身让坐,独赵雨杉不理。赵雨杉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过去呢。”李纨连忙同着赵雨杉儿走了。赵周两人也都出去了。柳敬宣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站,我和你说话。”赵雨杉听了,回头向诸葛清琳道:“有人叫你说话呢,回去罢。”便把诸葛清琳往后一推,和李纨笑着去了。 这里柳敬宣拉了诸葛清琳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诸葛清琳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柳敬宣道:“嗳哟!好头疼!”诸葛清琳道:“该,阿弥陀佛!”柳敬宣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诸葛清琳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与陈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柳敬宣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陈母王夫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陈赦、邢夫人、陈珍、陈政并琏、蓉、芸、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正没个主意,只见赵雨杉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犬杀犬,见了人瞪着眼就要杀人。众人一发慌了。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力大的女人,上去抱住,夺了刀,抬回房中。平儿丰儿等哭的哀天叫地。陈政心中也着忙。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说送祟的,有说跳神的,有荐玉皇阁张道士捉怪的,整闹了半日,祈求祷告,百般医治,并不见好。日落后,王子腾夫人告辞去了。 次日,王子胜也来问候。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并各亲戚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有荐医的。他叔嫂二人一发糊涂,不省人事,身热如火,在床上乱说。到夜里更甚,因此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上前,故将他叔嫂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着人轮班守视。陈母、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妈寸步不离,只围着哭。此时陈赦陈政又恐哭坏了陈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上下不安。陈赦还各处去寻觅僧道。陈政见不效验,因阻陈赦道:“儿女之数总由天命,非人力可强。他二人之病百般医治不效,想是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去。”陈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乱。 看看三日的光阴,赵雨杉柳敬宣躺在床上,连气息都微了。合家都说没了指望了,忙的将他二人的后事都治备下了。陈母、王夫人、陈琏、平儿、袭人等更哭的死去活来。只有赵姨娘外面假作忧愁,心中称愿。 至第四日早,柳敬宣忽睁开眼向陈母说道:“从今已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打发我走罢。”陈母听见这话,如同摘了心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省他受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里,也受罪不安——”这些话没说完,被陈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意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作梦!他死了,我只合你们要命!都是你们素日调唆着,逼他念书写字,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就像个避猫鼠儿一样。都不是你们这起小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就随了心了!——我饶那一个?”一面哭,一面骂。陈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着急,忙喝退了赵姨娘,委宛劝解了一番。忽有人来回:“两口棺木都做齐了。”陈母闻之,如刀刺心,一发哭着大骂,问:“是谁叫做的棺材?快把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闹了个天翻地覆。 忽听见空中隐隐有木鱼声,念了一句“南无解冤解结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凶险的,找我们医治。”陈母王夫人都听见了,便命人向街上找寻去。原来是一个癞和尚同一个跛道士。那和尚是怎的模样?但见: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有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更有一头疮。那道人是如何模样?看他时: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陈政因命人请进来,问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长官不消多话,因知府上人口欠安,特来医治的。”陈政道:“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有何仙方可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之宝,可治此病,何须问方!”陈政心中便动了,因道:“小儿生时虽带了一块玉来,上面刻着‘能除凶邪’,然亦未见灵效。”那僧道:“长官有所不知。那柳敬宣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我持诵持诵,自然依旧灵了。” 陈政便向柳敬宣项上取下那块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非。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呵: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陈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槛上,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陈政忙命人让茶,那二人已经走了,只得依言而行。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官威 赵雨杉楚敬连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渐渐醒来,知道饿了,陈太太王夫人才放心了。众姊妹都在外间听消息。黛玉先念了一声佛,赵雨杉笑而不言。惜春道:“宝姐姐笑什么?”赵雨杉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度化众生;又要保佑人家病痛,都叫他速好;又要管人家的婚姻,叫他成就。你说可忙不忙?可好笑不好笑?”一时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丫头学的贫嘴贱舌的。”一面说,一面掀帘子出去了。 话说楚敬连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复,仍回大观园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楚敬连病的时节,陈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小红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楚敬连。彼此相见日多,渐渐的混熟了。小红见陈芸手里拿着块绢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陈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放下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小红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佳蕙,因答说:“在家里呢,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在院子里洗东西,楚敬连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是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绢子打开,把钱倒出来交给小红。小红就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两日心里到底觉着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小红道:“那里的话?好好儿的,家去做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小红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小红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儿的,怎么说这些话?”小红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你。这个地方,本也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楚敬连病了这些日子,说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香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句良心话,谁还能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就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只可气晴雯绮霞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伏着楚敬连疼他们,众人就都捧着他们。你说可气不可气?”小红道:“也犯不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心肠,由不得眼圈儿红了,又不好意思无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是。昨儿楚敬连还说:明儿怎么收拾房子,怎么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熬煎似的。” 小红听了,冷笑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两个花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小红撂下,回转身就跑了。小红向外问道:“到底是谁的?也等不的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小红便赌气把那样子撂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想不起来?”一面说,一面出神,想了一回,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因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拿箱子,你自己取去罢。”小红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磕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 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赵雨杉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楚敬连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来。小红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里去了?怎么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好好儿的,又看上了那个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屋里听见,可又是不好。”小红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信着他去叫么?”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小红笑道:“那一个要是知好歹,就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傻,为什么不进来?”小红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别和他一块儿来;回来叫他一个人混碰,看他怎么样!”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大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一径去了。 小红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不多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见小红站在那里,便问道:“红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小红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小红道:“那里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小红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陈芸来了。那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红一溜;那小红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陈芸:四目恰好相对。小红不觉把脸一红,一扭身往蘅芜院去了。不在话下。 第二百章 挑战 这里陈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陈芸进去。陈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笼着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扇,上面悬着一个匾,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陈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这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陈芸听见是柳敬宣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烁,却看不见柳敬宣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儿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陈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 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柳敬宣穿着家常衣服,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陈芸忙上前请了安,柳敬宣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柳敬宣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陈芸笑道:“总是我没造化,偏又遇着叔叔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柳敬宣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陈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陈芸嘴里和柳敬宣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坎肩,白绫细褶儿裙子。那陈芸自从柳敬宣病了,他在里头混了两天,都把有名人口记了一半,他看见这丫鬟,知道是袭人。他在柳敬宣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端了茶来,柳敬宣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给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等我自己倒罢了。”柳敬宣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么着。”陈芸笑道:“虽那么说,叔叔屋里的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柳敬宣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陈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柳敬宣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柳敬宣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陈芸出了怡红院,见四顾无人,便慢慢的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行上?在宝叔屋里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屋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陈芸又道:“刚才那个和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就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陈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绢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绢子的。我那里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院门口儿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原来上月陈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知是这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小红问坠儿,知是他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要得了他的谢礼,可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绢子,送出陈芸,回来找小红,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柳敬宣打发陈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你闷的很,出去逛逛不好?”柳敬宣见说,携着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你没别的说了!”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柳敬宣道:“可往那里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委琐,越发心里腻烦了。”柳敬宣无精打彩,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儿箭也似的跑来。柳敬宣不解何意,正自纳闷,只见陈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儿赶来。一见柳敬宣在前,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呢。”柳敬宣道:“你又淘气了。好好儿的,射他做什么?”陈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做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柳敬宣道:“磕了牙,那时候儿才不演呢。” 说着,便顺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看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正是潇湘馆。柳敬宣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柳敬宣便将脸贴在纱窗上。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柳敬宣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柳敬宣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柳敬宣才走上来,要扳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进来了,说:“妹妹睡觉呢,等醒来再请罢。”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候。”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第二百零一章 负伤 诸葛清琳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柳敬宣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柳敬宣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诸葛清琳道:“我没说什么。”柳敬宣笑道:“给你个榧子吃呢!我都听见了。”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柳敬宣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沏碗我喝。”紫鹃道:“我们那里有好的?要好的只好等袭人来。”诸葛清琳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道:“他是客,自然先沏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柳敬宣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诸葛清琳登时急了,撂下脸来说道:“你说什么?”柳敬宣笑道:“我何尝说什么?”诸葛清琳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拿我取笑儿。我成了替爷们解闷儿的了。”一面哭,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柳敬宣心下慌了,忙赶上来说:“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好歹别告诉去!我再敢说这些话,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裳去罢,老爷叫你呢。”柳敬宣听了,不觉打了个焦雷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柳敬宣问道:“你可知道老爷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柳敬宣。转过大厅,柳敬宣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见朱慈焕拍着手跳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肯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着跪下了。柳敬宣怔了半天,方想过来,是朱慈焕哄出他来。朱慈焕连忙打恭作揖赔不是,又求:“别难为了小子,都是我央及他去的。”柳敬宣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是老爷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朱慈焕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要哄我,也说我父亲,就完了。”柳敬宣道:“嗳哟,越发的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杂种,还跪着做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 朱慈焕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老胡和老程他们,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西瓜,这么长这么大的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罗猪、鱼。你说这四样礼物,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先孝敬了母亲,赶着就给你们老太太、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子又来了,我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到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小子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朱慈焕即命人:“摆酒来。”话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柳敬宣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没送来,倒先扰了。”朱慈焕道:“可是呢,你明儿来拜寿,打算送什么新鲜物儿?”柳敬宣道:“我没有什么送的。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写一张字,或画一张画,这才是我的。”朱慈焕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了:昨儿我看见人家一本春宫儿,画的很好。上头还有许多的字,我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原来是什么‘庚黄’的。真好的了不得。”柳敬宣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朱慈焕道:“你看真了是‘庚黄’么?”朱慈焕道:“怎么没看真?”柳敬宣将手一撒给他看道:“可是这两个字罢?其实和‘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个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朱慈焕自觉没趣,笑道:“谁知他是‘糖银’是‘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柳敬宣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朱慈焕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啊!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柳敬宣朱慈焕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安好?”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但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朱慈焕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来,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叫兔鹘梢了一翅膀。”柳敬宣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柳敬宣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却有大幸。” 朱慈焕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很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朱慈焕柳敬宣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那一回有这个道理的?实在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喝,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 第二百零二章 深意 众人听说,只得罢了,鬼道执壶,柳敬宣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柳敬宣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个东儿,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奉恳之处。”说着撒手就走。鬼道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扔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省了人打闷雷。”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柳敬宣回至园中,荷花正惦记他去见陈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柳敬宣醉醺醺回来,因问其原故,柳敬宣一一向他说了。荷花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个人来给个信儿!”柳敬宣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正说着,只见赵雨杉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柳敬宣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赵雨杉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我叫他留着送给别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诸葛清琳听见陈政叫了柳敬宣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得柳敬宣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赵雨杉进柳敬宣的园内去了,自己也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灼,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再往怡红院来,门已关了,诸葛清琳即便叩门。谁知晴雯和碧痕二人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赵雨杉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赵雨杉身上,偷着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诸葛清琳素知丫头们的性情,他们彼此玩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见是他的声音,只当别的丫头们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门么?”晴雯偏偏还没听见,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进人来呢!”诸葛清琳听了这话,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若是认真怄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了。真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柳敬宣赵雨杉二人。诸葛清琳心中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必竟是柳敬宣恼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觉伤感,便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切切,呜咽起来。原来这诸葛清琳秉绝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不期这一哭,把那些附近的柳枝花朵上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正是。花魂点点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因又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稀,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那诸葛清琳正自啼哭,忽听吱娄娄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 话说诸葛清琳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赵雨杉出来了,柳敬宣荷花一群人都送出来。待要上去问着柳敬宣,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柳敬宣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赵雨杉去了,柳敬宣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尚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紫鹃雪雁素日知道诸葛清琳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着什么,常常的便自泪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或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委屈,用话来宽慰。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是常常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了,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去理他,由他闷坐,只管外间自便去了。那诸葛清琳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头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摇,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赵雨杉、迎辉、探辉、惜辉、李纨、赵雨杉等并大姐儿、香菱与众丫鬟们,都在园里玩耍,独不见诸葛清琳,迎辉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难道还睡觉不成?”赵雨杉道:“你们等着,等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撂下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儿,才走开。赵雨杉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我找林姑娘去就来。”说着,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柳敬宣进去了,赵雨杉便站住,低头想了一想:“柳敬宣和诸葛清琳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不忌,喜怒无常;况且诸葛清琳素多猜忌,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进去,一则柳敬宣不便,二则诸葛清琳嫌疑,倒是回来的妙。” 第二百零三章 中毒 想毕,抽身回来,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诸葛清琳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河去了。引的诸葛清琳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边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诸葛清琳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那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栏,盖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子,糊着纸。诸葛清琳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这绢子果然是你丢的那一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个说:“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找了来不成?”又答道:“我已经许了谢你,自然是不哄你的。”又听说道:“我找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那拣的人,你就不谢他么?”那一个又说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们的东西,自然该还的。叫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说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得起个誓。”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人,嘴上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哟!咱们只顾说,看仔细有人来悄悄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子都推开了,就是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儿呢。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诸葛清琳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小红。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诸葛清琳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小红坠儿刚一推窗,只听诸葛清琳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诸葛清琳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诸葛清琳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怎么样?” 谁知小红听了诸葛清琳的话,便信以为真,让诸葛清琳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了,也半日不言语。小红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听见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小红道:“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香菱、臻儿、司棋、侍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玩笑。只见诸葛清怡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儿,小红便连忙弃了众人,跑至诸葛清怡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做什么事?”诸葛清怡打量了一回,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们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小红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要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任凭奶奶责罚就是了。”诸葛清怡笑道:“你是那位姑娘屋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小红道:“我是宝二爷屋里的。”诸葛清怡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屋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当面秤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还有一件事:里头床头儿上有个小荷包儿,拿了来。”小红听说,答应着,撤身去了。 不多时回来,不见诸葛清怡在山坡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带子,便赶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小红听了,回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诸葛清琳在池边看鱼,小红上来陪笑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刚才那里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小红听了,再往稻香村来,顶头见晴雯、绮霞、碧痕、秋纹、麝月、侍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小红,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弄,就在外头逛!”小红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儿,过一日浇一回。我喂雀儿的时候儿,你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小红道:“今儿不该我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霞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罢。”小红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逛。二奶奶才使唤我说话取东西去。”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就不服我们说了。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没有,就把他兴头的这个样儿。这一遭半遭儿的也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好的呢!”一面说着去了。 第二百零四章 解毒 这里小红听了,不便分证,只得忍气来找诸葛清琳。到了李氏房中,果见诸葛清琳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小红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才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秤了给他拿了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上去。又道:“平姐姐叫我来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诸葛清琳笑道:“他怎么按着我的主意打发去了呢?”小红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我们二爷没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几丸延年神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了去。’”小红还未说完,李氏笑道:“嗳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诸葛清琳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小红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不像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我们平儿先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算美人儿了?说了几遭儿才好些儿了。”李纨笑道:“都像你泼辣货才好。”诸葛清琳道:“这个丫头就好。刚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口角儿就很剪断。”说着,又向小红笑道:“明儿你伏侍我罢,我认你做干女孩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小红听了,“扑哧”一笑。诸葛清琳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做你的妈了?你做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比你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呢,今儿抬举了你了。”小红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儿了。我妈是奶奶的干女孩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干女孩儿!”诸葛清琳道:“谁是你妈?”李纨笑道:“你原来不认的他?他是林之孝的女孩儿。”诸葛清琳听了,十分诧异,因说道:“哦,是他的丫头啊。”又笑道:“林子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儿: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了?”小红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小红道:“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小红了。”诸葛清琳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嫂子不知道,我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儿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只管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他的女孩儿送给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纨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进来在先,你说在后,怎么怨的他妈?”诸葛清琳也笑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柳敬宣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诸葛清琳便辞了李纨去了。小红自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诸葛清琳因夜间失寝,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姐妹都在园中做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柳敬宣进门,来了便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告了我了没有?叫我悬了一夜的心。”诸葛清琳便回头叫紫鹃:“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纱屉子,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柳敬宣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晌午的事,那知晚间的这件公案?还打恭作揖的。诸葛清琳正眼儿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姐妹去了。柳敬宣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样光景来,不像是为昨儿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他的去处儿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跟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诸葛清琳来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柳敬宣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柳敬宣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柳敬宣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没叫你吗?”柳敬宣笑道:“没有叫。”探春道:“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来着。”柳敬宣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我。”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玩意儿,替我带些来。”柳敬宣道:“我这么逛去,城里城外大廊大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总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器,没处撂的古董儿,再么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那些作什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儿,竹子根儿挖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子儿,就好了,我喜欢的了不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儿似的抢了去了。”柳敬宣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几吊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两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有意思儿又不俗气的东西,你多替我带几件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第二百零五章 流血也流泪 柳敬宣也不禁潸然泪下:“璀云,别这么说。今日多亏了诸葛姑娘,你才能起死回生。不过刚才看你如此痛苦不堪,我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说到这里,柳敬宣只觉喉头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南宫璀云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家父曾言好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柳敬宣摇了摇头:“谁说好男儿就不能流泪了?你我都是父精母血,血肉之躯,皆存七情六欲。好男儿既能流血也能流泪。” 南宫璀云闻言先是有些愕然,随后缓缓举起右手,神情肃穆说道:“大人。我南宫璀云今日对天盟誓,从今往后誓死追随大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柳敬宣又摇了摇头:“璀云,你还是说错了。” 南宫璀云又是一阵愕然:“大人,卑职又错了?” 柳敬宣面带微笑,说道:“你跟随我多年,我知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重情重义,不惧生死。但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不属于任何人。每个人的生命既脆弱又珍贵,岂可轻贱。今日我救你,并非贪图你的报答。你我虽然官职有别,但情同骨肉。我怎能眼睁睁弃你于不顾。换做是你,相信也不会舍我而去。” 南宫璀云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大人!” 这一切都被刚刚走入屋内的诸葛清琳看到,心中百感交集。 诸葛清琳缓步走到床前,轻声说道:“大人!” 柳敬宣闻声转头望去:“姑娘,你还没有歇息啊。” 诸葛清琳淡淡说道:“大人真是好忘性。刚才民女说了回屋取一件东西。如今已经取到。” 柳敬宣有些尴尬地问道:“但不知姑娘还要做些什么?这里有我和这帮衙役照看就可以了。姑娘辛苦多时,早些休息去吧。” 诸葛清琳摇了摇头:“南宫捕头身上的毒虽然清除了大半,但并未完全根除,经脉麻痹,气血不畅。如果不施针医治,恐怕落下残疾。” 柳敬宣眉峰一扬:“竟还有这等事?是我大意了。那就请姑娘施针吧。”说罢,起身给诸葛清琳让了一个位置。 诸葛清琳从怀中取出一个银盒,打开后从银盒内又取出一块儿叠放的棉布。上面整齐地插着几十根银针。诸葛清琳取下一枚银针在屋内的炭火盆内烧了两下,然后取过一方绢帕擦了擦银针上的碳黑,开始给南宫璀云施针。 南宫璀云强打精神,感激地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南宫璀云没齿难忘。” 诸葛清琳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摇曳的烛火映照在诸葛清琳半边玉璧般的脸上,青丝如墨,星眸闪烁,南宫璀云不知不觉看得有些痴了。他心头暗骂:“自己这是怎么了?”忽然他心头一动,看了看不远处的柳敬宣,又瞧了瞧身边的诸葛清琳,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诸葛清琳在南宫璀云的周身扎满了银针,最后冲着南宫璀云一笑说道:“这针需要停一炷香的时间方能拔去。南宫捕头,你切莫乱动。” 南宫璀云点了点头。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萧让领着医仙谭星吉走进房中。看到南宫璀云面色和缓,浑身扎满了银针,萧让与谭星吉均是一愣。 谭星吉走上前就要给柳敬宣叩头。柳敬宣一把将老人拉住:“不必多礼。谭先生,您赶快瞧瞧南宫捕头怎么样了?” 诸葛清琳悄然站起,向屋门处退了几步。 谭星吉来到床前,瞧了瞧南宫璀云的气色,又搭了搭南宫璀云的脉象。片刻后,谭星吉微笑点了点头,冲着柳敬宣、萧让说道:“南宫大人已经无碍。他体内之毒已解了大半。小老儿冒昧问一句,不知是哪位给南宫大人施的银针?” 柳敬宣一指不远站立的诸葛清琳:“就是这位诸葛姑娘施的针,也是她解的毒。” 谭星吉面含微笑说道:“这位姑娘颇通医道,这针施的好啊!如果再晚一些施针,南宫捕头的这身功夫只怕是要废了。不过这乌头碱的毒性太强,南宫大人中毒的时间长了些,经脉难免有些受损。小老儿再开些汤药,让南宫大人喝上几副。相信不出一月,就能痊愈。”说罢,就着圆桌上的文房四宝开了一个药方,递给萧让。 此时雄鸡报晓,远方已现一抹鱼肚白。柳敬宣显得很是高兴,说道:“萧先生,麻烦你通知厨房,多做一些好吃的。今日本府请客,见着有份。吃完饭,今日休假一天,大家好好休息一番。” 诸葛清琳将南宫璀云身上的银针尽数拔出,然后重新收在自己的银盒之内。转身对柳敬宣说道:“民女有些乏了,就不到前厅用饭了。” 柳敬宣想了想,说道:“既然姑娘如此说,那就让厨房将饭送到西跨院。记得不要忘了吃。” 诸葛清琳独自回到西跨院自己的房内,此时诸葛玥还在酣然入睡。一阵倦意袭来,诸葛清琳脱去斗篷,合着中衣便躺下了。 柳敬宣将萧让等人引入前厅,衙役们则都到班房吃饭、休息。 柳敬宣眼望萧让,问道:“谭先生是从哪里请来的?怎么这么长的时间?” 萧让面色一红:“学生先是派人去玉凰台,从那里得知谭先生在城西楚府。然后我亲自带人前往楚府,这才将先生请来。这来回四十里,确实耽搁了一些时间。还望大人恕罪。” 柳敬宣此时的心情大好,摆了摆手说道:“萧先生偌大年纪,不辞辛劳,整夜奔波扬州府城内外。我怎么能责怪先生?” 柳敬宣转头问谭星吉:“但不知谭先生为何在楚敬连的府中下榻?” 谭星吉微微一笑,说道:“大人可还记得那个梅云晟,梅先生?” 柳敬宣抬头想了想:“记得。就是那个给敬贤书院题匾的那个书圣梅云晟,梅先生对吧。” 谭星吉点点头,笑道:“就是此人。去年冬季,这梅先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硬生生踢断了一条右腿。楚员外见其可怜,便收在家中将养。我也是前些时,刚从山西一品山庄赶回。楚员外请我去他的府中给梅先生治伤,所以暂且在楚府居住。” 第二百零六章 花园 柳敬宣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故事来了:一回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做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的生日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了。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做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亲兄弟,鞋塌拉袜塌拉的没人看见,且做这些东西!’”诸葛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你说,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做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闲着没事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他瞎气。”柳敬宣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 诸葛玥听说,一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下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姐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他忒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儿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买那些玩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就说是怎么没钱,怎么难过。我也不理。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我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说着,只见赵雨杉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撂下别人,且说体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诸葛玥柳敬宣二人方笑着来了。 柳敬宣因不见了诸葛清琳,便知是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息一息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等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赵雨杉约着他们往后头去。柳敬宣道:“我就来。”等他二人去远,把那花儿兜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和诸葛清琳葬桃花的去处。 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那边有呜咽之声,一面数落着,哭的好不伤心。柳敬宣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屋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着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正是一面低吟,一面哽咽。那边哭的自己伤心,却不道这边听的早已疾倒了。 话说林诸葛清琳只因昨夜诸葛玥不开门一事,错疑在柳敬宣身上。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在一腔无明未曾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柳敬宣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又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诸葛清琳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诸葛清琳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赵雨杉、香菱、袭人等,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赵雨杉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呢?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将来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如何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诸葛清琳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的不成?”抬头一看,见是柳敬宣,诸葛清琳便啐道:“呸!我打量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一声,自己抽身便走。 这里柳敬宣悲恸了一回,见诸葛清琳去了,便知诸葛清琳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诸葛清琳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着。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撩开手。”诸葛清琳回头见是柳敬宣,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便道:“请说。”柳敬宣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呢?”诸葛清琳听说,回头就走。柳敬宣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诸葛清琳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柳敬宣道:“嗳!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收拾的干干净净收着,等着姑娘回来。一个桌子上吃饭,一个床儿上睡觉。 第二百零七章 密奏 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替丫头们都想到了。我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别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倒把外四路儿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妹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独出,只怕你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一番心,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哭起来。 那时诸葛清琳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光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柳敬宣见这般形象,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任凭我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就有一二分错处,你或是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几句,打我几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儿,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说明了原故,我才得托生呢!” 诸葛清琳听了这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呢!”柳敬宣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着,立刻就死了!”诸葛清琳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柳敬宣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诸葛清琳想了一想,笑道:“是了:必是丫头们懒怠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柳敬宣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诸葛清琳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说着抿着嘴儿笑。柳敬宣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诸葛清琳,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诸葛清琳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柳敬宣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儿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疏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柳敬宣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柳敬宣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八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柳敬宣拍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柳敬宣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柳敬宣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柳敬宣道:“这些药都是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柳敬宣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年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道:“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柳敬宣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诸葛清琳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前日薛大爷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做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说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不记得。他又说:‘不是我就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必要头上戴过的,所以才来寻几颗。要没有散的花儿,就是头上戴过的拆下来也使得。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穿了来。’我没法儿,只得把两枝珠子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一块三尺长、上用的大红纱,拿乳钵研了面子呢。”凤姐说一句,柳敬宣念一句佛。凤姐说完了,柳敬宣又道:“太太打量怎么着?这不过也是将就罢咧。正经按方子,这珍珠宝石是要在古坟里找,有那古时富贵人家儿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使得。”王夫人听了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就是坟里有,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倒骨的,作了药也不灵啊。” 柳敬宣因向诸葛清琳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诸葛清琳说,却拿眼睛瞟着宝钗。诸葛清琳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只问着我!”王夫人也道:“柳敬宣很会欺负你妹妹。”柳敬宣笑道:“太太不知道这个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薛大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以为是我撒谎,就羞我。” 第二百零八章 出头之日 正说着,见陈太太房里的丫头找柳敬宣和诸葛清琳去吃饭。诸葛清琳也不叫柳敬宣,便起身带着那丫头走。那丫头说:“等着宝二爷一块儿走啊。”诸葛清琳道:“他不吃饭,不和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柳敬宣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柳敬宣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赵雨杉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赵雨杉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妹妹走一趟,他心里正不自在呢。何苦来?”柳敬宣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柳敬宣一则怕陈太太惦记,二则也想着诸葛清琳,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的是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赵雨杉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诸葛清琳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闹什么呢?”柳敬宣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诸葛玥儿院前,只见诸葛玥儿在门前站着,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柳敬宣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柳敬宣只得跟了进来。到了房里,诸葛玥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柳敬宣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各色上用纱一百匹,金项圈四个。”柳敬宣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儿?”诸葛玥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柳敬宣听说,只得写了。诸葛玥一面收起来,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小红的,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一个,可使得么?”柳敬宣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诸葛玥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柳敬宣道:“只管带去罢。”说着要走。诸葛玥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柳敬宣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回来罢。” 说着,便至陈太太这边。只见都已吃完了饭了。陈太太因问道:“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了?”柳敬宣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姑娘在那里?”陈太太道:“里头屋里呢。”柳敬宣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诸葛清琳弯着腰拿剪子裁什么呢。柳敬宣走进来,笑道:“哦!这是做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控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诸葛清琳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熨罢。”诸葛清琳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柳敬宣听了,自是纳闷。只见赵雨杉、探春等也来了,和陈太太说了一回话,赵雨杉也进来问:“妹妹做什么呢?”因见林诸葛清琳裁剪,笑道:“越发能干了,连裁铰都会了。”诸葛清琳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赵雨杉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就不受用了。”诸葛清琳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柳敬宣向赵雨杉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你抹骨牌去罢。”赵雨杉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么?”说着便走了。诸葛清琳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柳敬宣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去逛逛,再裁不迟。”诸葛清琳总不理。柳敬宣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他裁的?”诸葛清琳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柳敬宣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呢”。柳敬宣听了,忙撤身出来。诸葛清琳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柳敬宣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冯大爷家请。”柳敬宣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就自己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出来了一个老婆子,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啐道:“呸!放你娘的屁!柳敬宣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了!”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有个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才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给焙茗。回到书房里,柳敬宣换上,叫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寿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门口,有人报与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了,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们,并唱小旦的蒋玉函,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柳敬宣擎茶笑道:“前儿说的‘幸与不幸’之事,我昼夜悬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姑表弟兄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喝一杯酒,恐怕推托,才说下这句话。谁知都信了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叫唱曲儿的小厮过来递酒,然后叫云儿也过来敬三钟。那薛蟠三杯落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体己新鲜曲儿唱个我听,我喝一坛子,好不好?”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惦记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第二百零九章 谕旨 上官云英笑道:“听我说罢:这么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个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给人斟酒。”冯紫英蒋玉函等都道:“有理,有理。”上官云英拿起海来,一气饮尽,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个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个字的原故。说完了,喝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南宫威满不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玩我呢!”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喝酒呢,难道连我也不及?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南宫威满听说无法,只得坐了。 听上官云英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众人听了,都说道:“好!”南宫威满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南宫威满道:“他说的我全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儿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来,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上官云英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南宫威满说:“没板儿。”上官云英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 下该云儿,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倚靠谁?”南宫威满笑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南宫威满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嘱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说的,罚酒十杯!”南宫威满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说:“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豆蔻花开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钻不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下该南宫威满。 南宫威满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南宫威满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便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方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南宫威满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做忘八,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着腰说道:“你说的是!快说底下的罢。”南宫威满瞪了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南宫威满道:“绣房钻出个大马猴。”众人哈哈笑道:“该罚,该罚!先还可恕,这句更不通了。”说着,便要斟酒。上官云英道:“押韵就好。”南宫威满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南宫威满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雅?”南宫威满道:“女儿乐,一根往里戳。”众人听了,都回头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南宫威满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道:“这是个什么曲儿?”南宫威满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南宫威满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做‘哼哼韵’儿,你们要懒怠听,连酒底儿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函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巧。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只记得这句,可巧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众人都倒依了完令,南宫威满又跳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并没有宝贝,你怎么说起宝贝来了?”蒋玉函忙说道:“何曾有宝贝?”南宫威满道:“你还赖呢!你再说。”蒋玉函只得又念了一遍。南宫威满道:“这‘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上官云英。上官云英没好意思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南宫威满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和蒋玉函等还问他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函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第二百一十章 宝刃 少刻,柳敬宣出席解手,蒋玉函随着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函又赔不是。柳敬宣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攥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问你,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儿的,他如今名驰天下,可惜我独无缘一见。”蒋玉函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柳敬宣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却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扇坠解下来,递给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 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也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才系上,还是簇新,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的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下来递给柳敬宣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柳敬宣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下来递给琪官。二人方束好,只听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鬼道人跳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喝,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鬼道人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柳敬宣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柳敬宣道:“马上丢了。”袭人也不理论。及睡时,见他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便猜着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了,把我的那条还我罢。”柳敬宣听说,方想起那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你又干这些事了,也不该拿我的东西给那些混帐人哪。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还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方醒,只见柳敬宣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知道,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柳敬宣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了,便知是柳敬宣夜里换的,忙一顿就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柳敬宣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暂且系上。过后柳敬宣出去,终久解下来,扔在个空箱子里了,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柳敬宣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小红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着,我想什么要紧,我就做了主,打发他去了。”柳敬宣道:“很是。我已经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来,将昨日的所赐之物取出来,却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柳敬宣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吗?”袭人道:“老太太多着一个香玉如意,一个玛瑙枕。老爷、太太、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香玉如意。你的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和数珠儿,别的都没有。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儿,两个锭子药。” 柳敬宣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分一分的写着签子,怎么会错了呢。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我去拿了来了的。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柳敬宣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了紫鹃来:“拿了这个到你们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鹃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柳敬宣听说,便命人收了。 刚洗了脸出来,要往陈太太那里请安去,只见诸葛清琳顶头来了,柳敬宣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诸葛清琳昨日所恼柳敬宣的心事,早又丢开,只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气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哪‘玉’的,我们不过是个草木人儿罢了!”柳敬宣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里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诸葛清琳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了,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起什么誓呢?谁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柳敬宣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有第五个人,我也起个誓。”诸葛清琳道:“你也不用起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柳敬宣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是这么样的。”诸葛清琳道:“昨儿宝丫头他不替你圆谎,你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 宝钗分明看见,只装没看见,低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陈太太这边,只见柳敬宣也在这里呢。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柳敬宣。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和柳敬宣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虚无缥缈的霸业 幸亏诸葛清琳被一个柳敬宣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惦记着柳敬宣,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诸葛清琳笑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那香串子呢?”可巧诸葛清怡左腕上笼着一串,见诸葛清琳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 诸葛清怡原生的肌肤丰泽,一时褪不下来,诸葛清琳在傍边看着雪白的胳膊,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若长在林姑娘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我没福。”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诸葛清怡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比柳敬宣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又呆了。诸葛清怡褪下串子来给他,他也忘了接。诸葛清怡见他呆呆的,自己倒不好意思的,起来扔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柳敬宣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绢子笑呢。诸葛清怡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柳敬宣笑道:“何曾不是在房里来着。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诸葛清怡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柳敬宣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的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绢子一甩,向诸葛清琳脸上甩来,诸葛清琳不知,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 话说诸葛清琳正自发怔,不想柳敬宣将手帕子扔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这是谁?”柳敬宣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诸葛清琳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诸葛清怡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约着诸葛清怡、诸葛清琳、柳敬宣等看戏去。诸葛清怡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不去。”诸葛清怡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先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上打扫了,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自家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陈太太听说,就笑道:“既这么着,我和你去。”诸葛清怡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仔好,可就是我又不得受用了。”陈太太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傍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诸葛清怡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陈太太因向诸葛清怡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诸葛清怡只得答应着。 陈太太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陈太太如此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老太太逛去。”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儿,听了这话谁不要去,就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的撺掇了去:因此李纨等都说去。陈太太心中越发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执事人等,听见是贵妃做好事,陈太太亲去拈香,况是端阳佳节,因此凡动用的物件,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少时陈太太等出来,陈太太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诸葛清怡、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诸葛清怡、柳敬宣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陈太太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柳敬宣的丫头紫鹃、雪雁、鹦哥,诸葛清怡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橘,探春的丫头侍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诸葛清怡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的两个丫头金钏、彩云,也跟了诸葛清怡儿来。 **抱着大姐儿,另在一辆车上。还有几个粗使的丫头,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妈子,并跟着出门的媳妇子们,黑压压的站了一街的车。那街上的人见是陈府去烧香,都站在两边观看。那些小门小户的妇女,也都开了门在门口站着,七言八语,指手画脚,就像看那过会的一般。只见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一位青年公子骑着银鞍白马,彩辔朱缨,在那八人轿前领着那些车轿人马,浩浩荡荡,一片锦绣香烟,遮天压地而来。却是鸦雀无闻,只有车轮马蹄之声。 不多时,已到了清虚观门口。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诸葛清琳下了马,陈太太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见了本境城隍土地各位泥塑圣像,便命住轿。陈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诸葛清怡儿的轿子却赶在头里先到了,带着鸳鸯等迎接上来,见陈太太下了轿,忙要搀扶。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个剪筒,照管各处剪蜡花儿,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诸葛清怡儿怀里。诸葛清怡便一扬手照脸打了个嘴巴,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斤斗,骂道:“小野杂种!往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诸葛清怡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打,打!” 陈太太听了,忙问:“是怎么了?”陈珍忙过来问。诸葛清怡上去搀住陈太太,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蜡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陈太太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惯了的,那里见过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儿的。他老子娘岂不疼呢。”说着,便叫陈珍去好生带了来。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颤。 第二百一十二章 赠剑 陈母命陈珍拉起来,叫他不用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总说不出话来。陈母还说:“可怜见儿的!”又向陈珍道:“珍哥带他去罢。给他几个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陈珍答应,领出去了。 这里陈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陈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陈珍领了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了去,给他几百钱,别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去。陈珍站在台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进来,到了陈珍跟前。陈珍道:“虽然这里地方儿大,今儿咱们的人多,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在这院里罢,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么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姑娘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不许到这里来。”林之孝忙答应“知道”,又说了几个“是”。 陈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只见陈蓉从钟楼里跑出来了。陈珍道:“你瞧瞧,我这里没热,他倒凉快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陈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就有个小厮上来向陈蓉脸上啐了一口。陈珍还瞪着他,那小厮便问陈蓉:“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凉快去了?”陈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言语。那陈芸、陈萍、陈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并陈琏、陈、陈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都从墙根儿底下慢慢的溜下来了。陈珍又向陈蓉道:“你站着做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陈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连声的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做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么?马也拉不来!”要打发小厮去,又恐怕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 且说陈珍方要抽身进来,只见张道士站在傍边,陪笑说道:“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陈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太太姑娘们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揪了你的呢!还不跟我进来呢。”那张道士呵呵的笑着,跟了陈珍进来。 陈珍到陈母跟前,控身陪笑,说道:“张爷爷进来请安。”陈母听了,忙道:“请他来。”陈珍忙去搀过来。那张道士先呵呵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康宁,众位奶奶姑娘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的万福,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了,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陈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楚敬连。 谁知楚敬连解手儿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也抱住问了好,又向陈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陈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儿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做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酸酸的。陈母听了,也由不得有些戚惨,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还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陈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儿的不用说了,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罢?”说毕,又呵呵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儿,看见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长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提亲了。要论这小姐的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示下,才敢提去呢。”陈母道:“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如今也讯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儿配的上,就来告诉我。就是那家子穷,也不过帮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模样儿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赵雨杉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下不来。”张道士哈哈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谢。寄名符早已有了,前日原想送去,不承望娘娘来做好事,也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呢。等着我取了来。”说着,跑到大殿上,一时拿了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接了符。张道士才要抱过大姐儿来,只见赵雨杉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拿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赵雨杉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倒唬了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和我们化布施来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凤仪将军 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陈珍也掌不住笑了。陈太太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地狱?”诸葛清怡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倒不为化布施,倒要把哥儿的那块玉请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和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陈太太道:“既这么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呢,带着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就是了。”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还硬朗;二则外头的人多气味难闻,况且大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中了腌气味,倒值多了。”陈太太听说,便命柳敬宣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出去了。 这里陈太太带着众人各处游玩一回,方去上楼。只见陈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刚说着,张道士捧着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稀罕,都没什么敬贺的,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虽不稀罕,哥儿只留着玩耍赏人罢。”陈太太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嵌、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断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要不留下,倒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陈太太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下了。柳敬宣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陈太太笑道:“这话说的也是。”张道士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稀罕,也到底是几件器皿。若给了穷人,一则与他们也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给他们呢?”柳敬宣听说,便命:“收下,等晚上拿钱施舍罢。”说毕,张道士方才退出。 这里陈太太和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诸葛清怡等上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一时陈珍上来回道:“神前拈了戏,头一本是《白蛇记》。”陈太太便问:“是什么故事?”陈珍道:“汉高祖斩蛇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陈太太点头道:“倒是第二本?也还罢了。神佛既这样,也只得如此。”又问:“第三本?”陈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陈太太听了,便不言语。陈珍退下来,走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柳敬宣在楼上,坐在陈太太傍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东西,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陈太太看。陈太太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是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陈太太道:“原来是云儿有这个。”柳敬宣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诸葛清琳冷笑道:“他在别的上头心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他才是留心呢。”宝钗听说,回头装没听见。 柳敬宣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忽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是史湘云有了,他就留着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倒都不理论,惟有诸葛清琳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柳敬宣心里不觉没意思起来,又掏出来,瞅着诸葛清琳讪笑道:“这个东西有趣儿,我替你拿着,到家里穿上个穗子你带,好不好?”诸葛清琳将头一扭道:“我不稀罕。”柳敬宣笑道:“你既不稀罕,我可就拿着了。”说着,又揣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陈珍之妻尤氏和陈蓉续娶的媳妇胡氏,婆媳两个来了,见过陈太太。陈太太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陈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猪羊、香烛、茶食之类,赶来送礼。诸葛清怡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却没防着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女人上楼来了。 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家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陈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陈太太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没的惊动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诸葛清怡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陈太太因昨日见张道士提起柳敬宣说亲的事来,谁知柳敬宣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再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诸葛清琳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陈太太便执意不去了。诸葛清怡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柳敬宣因见诸葛清琳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怠吃,不时来问,只怕他有个好歹。诸葛清琳因说道:“你只管听你的戏去罢,在家里做什么?”柳敬宣因昨日张道士提亲之事,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诸葛清琳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闯府 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要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诸葛清琳说了这话,倒又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你了!罢了,罢了!”诸葛清琳听说,冷笑了两声道:“你白认得了我吗?我那里能够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你的呢!”柳敬宣听了,便走来,直问到脸上道:“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诸葛清琳一时解不过这话来。柳敬宣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起了誓呢,今儿你到底儿又重我一句!我就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呢?”诸葛清琳一闻此言,方想起昨日的话来。今日原自己说错了,又是急,又是愧,便抽抽搭搭的哭起来,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呢!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拦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柳敬宣自幼生成来的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诸葛清琳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如今稍知些事,又看了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诸葛清琳者,所以早存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诸葛清琳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起来,我也将真心真意瞒起来,都只用假意试探,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事。即如此刻,柳敬宣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解烦恼,反来拿这个话堵噎我,可见我心里时时刻刻白有你,你心里竟没我了。” 柳敬宣是这个意思,只口里说不出来。那诸葛清琳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人的呢?我就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无闻的,方见的是待我重,无毫发私心了。怎么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呢?可知你心里时时有这个‘金玉’的念头。我一提,你怕我多心,故意儿着急,安心哄我。”那柳敬宣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就立刻因你死了,也是情愿的。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那才是你和我近,不和我远。”诸葛清琳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就是了。你好,我自然好。你要把自己丢开,只管周旋我,是你不叫我近你,竟叫我远了。” 看官,你道两个人原是一个心,如此看来,却都是多生了枝叶,将那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了。此皆他二人素昔所存私心,难以备述。如今只说他们外面的形容。 那柳敬宣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来,便赌气向颈上摘下通灵玉来,咬咬牙,狠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劳什子!我砸了你,就完了事了!”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不动。柳敬宣见不破,便回身找东西来砸。诸葛清琳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砸那哑吧东西?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 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柳敬宣下死劲的砸那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纯悫。纯悫忙赶了来,才夺下来。柳敬宣冷笑道:“我是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纯悫见他脸都气黄了,眉眼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么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合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呢?” 诸葛清琳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柳敬宣连纯悫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急,方才吃的香薷饮,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出来了。紫鹃忙上来用绢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块绢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揉。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些。才吃了药,好些儿,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了;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心里过的去呢?”柳敬宣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诸葛清琳竟还不如紫鹃呢。又见诸葛清琳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柳敬宣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得滴下泪来了。 纯悫守着柳敬宣,见他两个哭的悲痛,也心酸起来。又摸着柳敬宣的手冰凉,要劝柳敬宣不哭罢,一则恐柳敬宣有什么委屈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诸葛清琳:两头儿为难。正是女儿家的心性,不觉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诸葛清琳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自哭各自的,索性也伤起心来,也拿着绢子拭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还是纯悫勉强笑向柳敬宣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和林姑娘拌嘴呀。”诸葛清琳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就铰。纯悫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诸葛清琳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呢!”纯悫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柳敬宣向诸葛清琳道:“你只管铰!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诸葛清琳大哭大吐,柳敬宣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儿,便连忙的一齐往前头去回了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至于连累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做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原故,便一齐进园来瞧。急的纯悫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人去屋空 紫鹃又只当是袭人着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陈太太王夫人进来,见柳敬宣也无言,诸葛清琳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呢?”因此将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的说,只得听着。还是陈太太带出柳敬宣去了,方才平伏。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陈府诸人都去了。柳敬宣因得罪了诸葛清琳,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彩,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诸葛清琳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听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铰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那陈太太见他两个都生气,只说趁今儿那边去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一世里造下的孽障?偏偏儿的遇见了这么两个不懂事的小冤家儿,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真的是俗语儿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了。几时我闭了眼,断了这口气,任凭你们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他娘的又不咽这口气!” 自己抱怨着,也哭起来了。谁知这个话传到柳敬宣诸葛清琳二人耳内,他二人竟从来没有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话儿,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着头细嚼这句话的滋味儿,不觉的潸然泪下。虽然不曾会面,却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正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了。袭人因劝柳敬宣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的小厮们和他的姐姐妹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要是听见了,还骂那些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肠;今儿怎么你也这么着起来了?明儿初五,大节下的,你们两个再这么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了,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儿,赔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儿的,这么着不好吗?”柳敬宣听了,不知依与不依。 话说林诸葛清琳自与柳敬宣口角后也觉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也看出八九,便劝道:“论前儿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柳敬宣的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诸葛清琳啐道:“呸!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儿的,为什么铰了那穗子?不是柳敬宣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诸葛清琳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听,笑道:“这是柳敬宣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诸葛清琳听了,说:“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柳敬宣。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着说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的门了,谁知道这会子又来了。”柳敬宣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就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还不大好。”柳敬宣笑道:“我知道了,有什么气呢。”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诸葛清琳又在床上哭。 那诸葛清琳本不曾哭,听见柳敬宣来,由不得伤心,止不住滚下泪来。柳敬宣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诸葛清琳只顾拭泪,并不答应。柳敬宣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你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见,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要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候儿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十声。诸葛清琳心里原是再不理柳敬宣的,这会子听见柳敬宣说“别叫人知道咱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别人原亲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来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权当我去了。”柳敬宣听了笑道:“你往那里去呢?”诸葛清琳道:“我回家去。”柳敬宣笑道:“我跟了去。”诸葛清琳道:“我死了呢?”柳敬宣道:“你死了,我做和尚。”诸葛清琳一闻此言,登时把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们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做和尚去呢?等我把这个话告诉别人评评理。”柳敬宣自知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涨,低了头不敢作声。幸而屋里没人。 诸葛清琳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嗳”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见柳敬宣别的脸上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子,“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个——”刚说了三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绢子来擦眼泪。柳敬宣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诸葛清琳戳他一下子,要说也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掉下泪来。要用绢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擦。诸葛清琳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泪,一面回身将枕上搭的一方绡帕拿起来向柳敬宣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而泣。柳敬宣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他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揉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和你到老太太那里去罢。” 第二百一十六章 报仇心切 诸葛清琳将手一摔道:“谁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理也不知道。”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嚷道:“好了!”诸葛清琳两个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赵雨杉儿跑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似的呢?还不跟着我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点儿心呢。”说着,拉了诸葛清琳就走。诸葛清琳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赵雨杉道:“又叫他们做什么,有我伏侍呢。”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柳敬宣在后头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赵雨杉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和。赶我到那里说和,谁知两个人在一块儿对赔不是呢,倒像‘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两个人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呢?”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赵雨杉正在这里,那诸葛清琳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柳敬宣没什么说的,便向赵雨杉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我又不好,没有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磕去。大哥哥不知道我病,倒像我推故不去似的。倘或明儿姐姐闲了,替我分辩分辩。”赵雨杉笑道:“这也多事。你就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常在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柳敬宣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听戏去?”赵雨杉道:“我怕热。听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呢,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躲了。”柳敬宣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富胎些。” 赵雨杉听说,登时红了脸,待要发作,又不好怎么样;回思了一回,脸上越下不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杨国忠的!”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靓儿因不见了扇子,和赵雨杉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赵雨杉指着他厉声说道:“你要仔细!你见我和谁玩过!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你该问他们去!”说的靓儿跑了。柳敬宣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比才在诸葛清琳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向别人搭讪去了。 诸葛清琳听见柳敬宣奚落赵雨杉,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取个笑儿,不想靓儿因找扇子,赵雨杉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说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赵雨杉因见诸葛清琳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柳敬宣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他问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柳敬宣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儿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套。这叫做《负荆请罪》。”赵雨杉笑道:“原来这叫‘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什么叫‘负荆请罪’。”一句话未说了,柳敬宣诸葛清琳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赵雨杉这些上虽不通,但只看他三人的形景,便知其意,也笑问道:“这们大热的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便道:“没有吃生姜的。”赵雨杉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呢?”柳敬宣诸葛清琳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意思了。赵雨杉再欲说话,见柳敬宣十分羞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没解过他们四个人的话来,因此付之一笑。 一时赵雨杉赵雨杉去了,诸葛清琳向柳敬宣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夯的,由着人说呢!”柳敬宣正因赵雨杉多心,自己没趣儿,又见诸葛清琳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欲待要说两句,又怕诸葛清琳多心,说不得忍气,无精打彩,一直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际,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柳敬宣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声。从陈太太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便是赵雨杉的院落。到他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赵雨杉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里。只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王夫人在里间凉床上睡着,金钏儿坐在傍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柳敬宣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朵上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眼,见是柳敬宣,柳敬宣便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儿一笑,摆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 柳敬宣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一丸出来,向金钏儿嘴里一送,金钏儿也不睁眼,只管噙了。柳敬宣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讨了你,咱们在一处吧?”金钏儿不答。柳敬宣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说。”金钏儿睁开眼,将柳敬宣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俗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告诉你个巧方儿:你往东小院儿里头拿环哥儿和彩云去。”柳敬宣笑道:“谁管他的事呢!咱们只说咱们的。”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儿!好好儿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柳敬宣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跑了。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 第二百一十七章 劝离 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子,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这是平生最恨的,所以气忿不过,打了一下子,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媳妇儿领出去了。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且说楚敬连见王夫人醒了,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天,树阴匝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架,只听见有人哽噎之声。楚敬连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那边架下有人。此时正是五月,那蔷薇花叶茂盛之际,楚敬连悄悄的隔着药栏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别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楚敬连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了,不但不为新奇,而且更是可厌。” 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头的一个,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脚色来。楚敬连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回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不认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诸葛清琳之态。楚敬连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 只见他虽然用金簪画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楚敬连拿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到底,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拿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楚敬连想道:“必定是他也要做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怕忘了,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蔷”又画一个“蔷”,已经画了有几十个。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才这么个样儿。外面他既是这个样儿,心里还不知怎么熬煎呢?看他的模样儿这么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呢?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却说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然凉风过处,飒飒的落下一阵雨来。楚敬连看那女孩子头上往下滴水,把衣裳登时湿了。楚敬连想道:“这是下雨了,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用写了”。一则楚敬连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儿:那女孩子只当也是个丫头,再不想是楚敬连,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楚敬连,“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玩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雨阻住,大家堵了沟,把水积在院内,拿些绿头鸭、花、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楚敬连见关着门,便用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料着楚敬连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楚敬连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等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别叫他淋着回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楚敬连淋得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着弯腰拍手道:“那里知道是爷回来了!你怎么大雨里跑了来?” 楚敬连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方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们,便一脚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楚敬连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着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一句大话儿的,今忽见楚敬连生气踢了他一下子,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楚敬连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呢!” 楚敬连一面进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偏偏儿就碰见你了。”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也不论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日顺了手,只管打起别人来。”楚敬连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是安心呢!素日开门关门的都是小丫头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要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也好。刚才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大恩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吃。到晚间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柳敬宣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心里也不安稳。半夜里听见袭人“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来,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眼见了柳敬宣,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柳敬宣道:“你梦里‘嗳哟’,必是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柳敬宣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柳敬宣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冷了半截。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的滴下泪来。柳敬宣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着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儿的,觉怎么样呢!”柳敬宣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峒丸来。袭人拉着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大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大夫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不好吗?”柳敬宣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口。袭人知柳敬宣心内也不安,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况且定要惊动别人,不如且由他去罢。因此倚在榻上,由柳敬宣去伏侍。 那天刚亮,柳敬宣也顾不得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其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吃,怎么敷。柳敬宣记了,回园来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过节。柳敬宣见赵雨杉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日的原故。王夫人见柳敬宣没精打彩,也只当是昨日金钏儿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诸葛清琳见柳敬宣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赵雨杉的原故,心中不受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上王夫人就告诉了他柳敬宣金钏儿的事,知道王夫人不喜欢,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迎春姐妹见众人没意思,也都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那诸葛清琳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喜欢,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感伤,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儿开的时候儿叫人爱,到谢的时候儿便增了许多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欢喜时,他反以为悲恸。那柳敬宣的性情只愿人常聚不散,花常开不谢;及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没奈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诸葛清琳还不觉怎么着,倒是柳敬宣心中闷闷不乐,回至房中,长吁短叹。 偏偏晴雯上来换衣裳,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掉在地下,将骨子跌折。柳敬宣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的什么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何苦来呢!嫌我们就打发了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柳敬宣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横竖有散的日子!”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柳敬宣道:“好好儿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呀,省了我们惹的生气。自古以来,就只是你一个人会伏侍,我们原不会伏侍。因为你伏侍的好,为什么昨儿才挨窝心脚啊!我们不会伏侍的,明日还不知犯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又见柳敬宣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儿,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字,自然是他和柳敬宣了,不觉又添了醋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也瞒不过我去。不是我说,正经明公正道的,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 袭人羞得脸紫涨起来,想想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柳敬宣一面说道:“你们气不忿,我明日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柳敬宣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日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我不过奴才罢咧!”袭人听说,道:“姑娘到底是和我拌嘴,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柳敬宣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可好不好?” 第二百一十九章 报恩 晴雯听了这话,不觉越伤起心来,含泪说道:“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的。”柳敬宣道:“我何曾经过这样吵闹?一定是你要出来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罢。”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柳敬宣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认真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他!就是他认真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柳敬宣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柳敬宣道:“这又奇了。你又不去,你又只管闹。我经不起这么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的利害,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柳敬宣忙把袭人拉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柳敬宣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诸葛清琳进来,晴雯便出去了。诸葛清琳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柳敬宣和袭人都“扑嗤”的一笑。诸葛清琳道:“二哥哥,你不告诉我,我不问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膀,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们两口儿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息和息。”袭人推他道:“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诸葛清琳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柳敬宣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呢?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这些个!”袭人笑道:“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诸葛清琳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柳敬宣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袭人道:“你老实些儿罢!何苦还混说。”诸葛清琳将两个指头一伸,抿着嘴儿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柳敬宣听了,知道是点他前日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诸葛清琳去了,就有人来说:“薛大爷请。”柳敬宣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的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柳敬宣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柳敬宣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柳敬宣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么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劝你,又刮拉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叫人看见什么样儿呢!我这个身子本不配坐在这里。”柳敬宣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躺着呢?” 晴雯没的说,“嗤”的又笑了,说道:“你不来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我叫他们来。”柳敬宣笑道:“我才喝了好些酒,还得洗洗。你既没洗,拿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啊,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做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子,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笑了几天!我也没工夫收拾水,你也不用和我一块儿洗。今儿也凉快,我也不洗了,我倒是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篦篦头。才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不好吗?” 柳敬宣笑道:“既这么着,你不洗,就洗洗手给我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可是说的,我一个蠢才,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呢!倘或再砸了盘子,更了不得了。”柳敬宣笑道:“你爱砸就砸。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性情。比如那扇子,原是的,你要撕着玩儿也可以使得,只是别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砸了也是使得的,只别在气头儿上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听撕的声儿。”柳敬宣听了,便笑着递给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柳敬宣在旁笑着说:“撕的好!再撕响些!”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瞪了一眼,啐道:“少作点孽儿罢!”柳敬宣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给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作几半子,二人都大笑起来。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柳敬宣笑道:“你打开扇子匣子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扇子搬出来,让他尽力撕不好吗?”柳敬宣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样孽。他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便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柳敬宣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赵雨杉、诸葛清琳众姐妹正在陈太太房中坐着,有人回道:“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赵雨杉诸葛清琳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经月不见,一旦相逢自然是亲密的,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陈太太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裳脱脱罢。”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做什么!”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娘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 第二百二十章 刺客 赵雨杉一旁笑道:“姨妈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活脱儿就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头,哄的老太太只是叫:‘柳敬宣,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 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还说:‘扮作小子样儿,更好看了。’”诸葛清琳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两日,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件新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不见他就披上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条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里扑雪人儿玩。一跤栽倒了,弄了一身泥!”说着,大家想起来,都笑了。 赵雨杉笑问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是那里来的那些谎话。”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陈太太因问:“今日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妈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裳都带了来了,可不住两天。”赵雨杉问柳敬宣,道:“宝哥哥不在家么?”赵雨杉笑道:“他再不想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玩笑,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陈太太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说着,只见柳敬宣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日打发人接你去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诸葛清琳道:“你哥哥有好东西等着给你呢。”赵雨杉道:“什么好东西?”柳敬宣笑道:“你信他!——几日不见,越发高了。”赵雨杉笑道:“袭人姐姐好?”柳敬宣道:“好,多谢你想着。”赵雨杉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绢子来,挽着一个搭。柳敬宣道:“又是什么好物儿?你倒不如把前日送来的那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赵雨杉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诸葛清琳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个人,前日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来,你就把他的也带了来,岂不省事?今日巴巴儿的自己带了来,我打量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呢,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个糊涂人。” 赵雨杉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人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道是送姑娘们的;要带了他们的来,须得我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女孩儿的,那是那一个女孩儿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他们的名字多了,记不清楚,混闹胡说的,反倒连你们的都搅混了。要是打发个女人来还好,偏前日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女孩儿们的名字呢?还是我来给他们带了来,岂不清白。”说着,把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楚?”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柳敬宣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诸葛清琳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就配带‘金麒麟’了!”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赵雨杉抿着嘴儿一笑。柳敬宣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赵雨杉一笑,由不得也一笑。赵雨杉见柳敬宣笑,忙起身走开,找了诸葛清琳说笑去了。 陈太太因向赵雨杉道:“喝了茶,歇歇儿,瞧瞧你嫂子们去罢。园里也凉快,和你姐姐们去逛逛。”赵雨杉答应了,因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纨;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亲戚去。留下缕儿伏侍就是了。”众人应了,自去寻姑觅嫂,单剩下赵雨杉翠缕两个。 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赵雨杉道:“时候儿还没到呢。”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儿。”赵雨杉道:“他们这个还不及咱们的。”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赵雨杉道:“花草也是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要说和人一样,我怎么没见过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呢?” 赵雨杉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爱说。这叫人怎么答言呢?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就是一生出来人人罕见的,究竟道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些阴阳了?”赵雨杉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况且‘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个字:阳尽了就是阴,阴尽了就是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一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 翠缕道:“这糊涂死我了。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赵雨杉道:“这阴阳不过是个气罢了。器物赋了,才成形质。譬如天是阳,地就是***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赵雨杉笑道:“阿弥陀佛,刚刚儿的明白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警告 翠缕道:“这些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赵雨杉道:“怎么没有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向上朝阳的就是阳,背阴覆下的就是阴了。”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么着,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阴,怎么是阳呢?”赵雨杉道:“这边正面就为阳,那反面就为阴。”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要问,因想不起什么来,猛低头看见赵雨杉宫绦上的金麒麟,便提起来,笑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赵雨杉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是公的,还是母的呢?”赵雨杉啐道:“什么‘公’的‘母’的!又胡说了。”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赵雨杉沉了脸说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说出好的来了!”翠缕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赵雨杉“扑嗤”的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赵雨杉拿着绢子掩着嘴笑起来。翠缕道:“说的是了,就笑的这么样?”赵雨杉道:“很是,很是!”翠缕道:“人家说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赵雨杉笑道:“你很懂得。” 正说着,只见蔷薇架下,金晃晃的一件东西。赵雨杉指着问道:“你看那是什么?”翠缕听了,忙赶去拾起来,看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赵雨杉的麒麟瞧。赵雨杉要把拣的瞧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只从来在这里,没见人有这个。”赵雨杉道:“拿来我瞧瞧。”翠缕将手一撒,笑道:“姑娘请看。”赵雨杉举目一看,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赵雨杉伸手擎在掌上,心里不知怎么一动,似有所感。忽见柳敬宣从那边来了,笑道:“你在这日头底下做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呢?”赵雨杉连忙将那个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了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迎风,忽见赵雨杉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别情,一面进来让坐。柳敬宣因问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掏了半天,“嗳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柳敬宣道:“前日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柳敬宣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赵雨杉听了,方知是柳敬宣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个麒麟了?”柳敬宣道:“前日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赵雨杉笑道:“幸而是个玩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笑道:“你瞧瞧是这个不是?”柳敬宣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 话说柳敬宣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怎么拾着的?”赵雨杉笑道:“幸而是这个。明日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柳敬宣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 袭人倒了茶来与赵雨杉吃,一面笑道:“大姑娘,我前日听见你大喜呀。”赵雨杉红了脸,扭过头去吃茶,一声也不答应。袭人笑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那几年,咱们在西边暖阁上住着,晚上你和我说的话?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臊了?”赵雨杉的脸越发红了,勉强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配给了他。我来了,你就不那么待我了。”袭人也红了脸,笑道:“罢呦!先头里,‘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做这个弄那个,如今拿出小姐款儿来了。你既拿款,我敢亲近吗?”赵雨杉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么着,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先瞧瞧你。你不信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想念你几句?”袭人和柳敬宣听了,都笑劝道:“说玩话儿,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儿急。”赵雨杉道:“你不说你的话咽人,倒说人性急。” 一面说,一面打开绢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日送你姐姐们的,我已经得了。今日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就为这个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赵雨杉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赵雨杉叹道:“我只当林姐姐送你的,原来是宝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没妨碍的!”说道,眼圈儿就红了。 柳敬宣道:“罢罢罢,不用提起这个话了。”史赵雨杉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嗔我赞了宝姐姐了。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嘴快了。”柳敬宣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赵雨杉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叫我恶心。只会在我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好了。” 袭人道:“且别说玩话,正有一件事要求你呢。”史赵雨杉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 第二百二十二章 接驾 赵雨杉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叫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人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赵雨杉听了,便知是柳敬宣的鞋,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做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儿,就敢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赵雨杉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今日我倒不做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我倒也不知道。” 赵雨杉冷笑道:“前日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儿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奴才了。”柳敬宣忙笑道:“前日的那个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扎的绝出奇的好花儿,叫他们拿了一个扇套儿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那一位,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做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赵雨杉道:“这越发奇了。林姑娘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肯烦他做呢?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柳敬宣听了,便知陈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柳敬宣一面登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赵雨杉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迎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柳敬宣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动他的好处,他才要会你。”柳敬宣道:“罢,罢,我也不过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并不愿和这些人来往。”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性儿,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正经朋友。让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的出些什么来?” 柳敬宣听了,大觉逆耳,便道:“姑娘请别的屋里坐坐罢,我这里仔细腌了你这样知经济的人!”袭人连忙解说道:“姑娘快别说他。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不去,了一声,拿起脚来就走了。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的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些话来,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过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是有涵养、心地宽大的。谁知这一位反倒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他赌气不理,他后来不知赔多少不是呢。”柳敬宣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吗?要是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么?” 原来诸葛清琳知道赵雨杉在这里,柳敬宣一定又赶来,说麒麟的原故。因心下忖度着,近日柳敬宣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之愿。今忽见柳敬宣也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进来,正听见湘云说“经济”一事,柳敬宣又说“林妹妹不说这些混帐话,要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诸葛清琳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的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的知己,既你我为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呢?既有“金玉”之论,也该你我有之,又何必来一诸葛清怡呢?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我虽为你的知己,但恐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的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泪又下来。待要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柳敬宣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诸葛清琳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乎有拭泪之状,便忙赶着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了?”诸葛清琳回头见是柳敬宣,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来。”柳敬宣笑道:“你瞧瞧,睛睛上的泪珠儿没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诸葛清琳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又这么动手动脚的。”柳敬宣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诸葛清琳道:“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好呢!”一句话又把柳敬宣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些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诸葛清琳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这话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要紧,筋都叠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也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第二百二十三章 坚持原则 柳敬宣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诸葛清琳听了,怔了半天,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你这个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柳敬宣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然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诸葛清琳道:“我真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柳敬宣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你真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白用了心,且连你素日待我的心也都辜负了。你皆因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的病了。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了!” 诸葛清琳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出,只管怔怔的瞅着他。此时柳敬宣心中也有万句言词,不知一时从那一句说起,却也怔怔的瞅着诸葛清琳。两个人怔了半天,诸葛清琳只了一声,眼中泪直流下来,回身便走。柳敬宣忙上前拉住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诸葛清琳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都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柳敬宣望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忙了,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给他,猛抬头看见诸葛清琳和他站着。一时诸葛清琳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了我看见,赶着送来。”柳敬宣正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谁,只管呆着脸说道:“好妹妹,我的这个心,从来不敢说,今日胆大说出来,就是死了也是甘心的!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惊疑不止,又是怕,又是急,又是臊,连忙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你是怎么着了?还不快去吗?”柳敬宣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虽然羞的满面紫涨,却仍是呆呆的,接了扇子,一句话也没有,竟自走去。 这里袭人见他去后,想他方才之言必是因诸葛清琳而起,如此看来,倒怕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却是如何处治,方能免此丑祸?想到此间,也不觉呆呆的发起怔来。谁知赵雨杉恰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说道:“我才见两个雀儿打架,倒很有个玩意儿,就看住了。”赵雨杉道:“宝兄弟才穿了衣服,忙忙的那里去了?我要叫住问他呢,只是他慌慌张张的走过去,竟像没理会我的,所以没问。”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的。”赵雨杉听了,忙说道:“嗳哟,这么大热的天,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他出去教训一场罢?”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必有客要会。”赵雨杉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跑什么!”袭人笑道:“你可说么!” 赵雨杉因问:“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会子闲话儿,又瞧了会子我前日粘的鞋帮子,明日还求他做去呢。”赵雨杉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我近来看着云姑娘的神情儿,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儿的东西都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慌?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看他的形景儿,自然从小儿没了父母是苦的。我看见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 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道:“是了。怪道上月我求他打十根蝴蝶儿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这是粗打的,且在别处将就使罢;要匀净的,等明日来住着再好生打。’如今听姑娘这话,想来我们求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道是这么着,我也不该求他!”赵雨杉道:“上次他告诉我,说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要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儿,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 袭人道:“偏我们那个牛心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些。”赵雨杉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就是了。”袭人道:“那里哄的过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赵雨杉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做些就是了。”袭人笑道:“当真的?这可就是我的造化了!晚上我亲自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袭人听得,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那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日不知为什么撵出去,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不着他,才有打水的人说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还只管乱着要救,那里中用了呢?”赵雨杉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赵雨杉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安慰。这里袭人自回去了。 赵雨杉来至王夫人房里,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赵雨杉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下。王夫人便问:“你打那里来?”赵雨杉道:“打园里来。”王夫人道:“你打园里来,可曾见你宝兄弟?” 第二百二十四章 献宝 赵雨杉道:“才倒看见他了:穿着衣裳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叹道:“你可知道一件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赵雨杉见说,道:“怎么好好儿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日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两下子,撵了下去。我只说气他几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赵雨杉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儿,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王夫人点头叹道:“虽然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赵雨杉笑道:“姨娘也不劳关心。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才刚我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妈,原要还把你姐妹们的新衣裳给他两件装裹,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作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去装裹,岂不忌讳?因这么着,我才现叫裁缝赶着做一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孩儿差不多儿!”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赵雨杉忙道:“姨娘这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的时候儿也穿过我的旧衣裳,身量也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赵雨杉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赵雨杉去。 一时赵雨杉取了衣服回来,只见柳敬宣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见赵雨杉来了,就掩住口不说了。赵雨杉见此景况,察言观色,早知觉了七八分。于是将衣服交明王夫人,王夫人便将金钏儿的母亲叫来拿了去了。 却说王夫人唤上金钏儿的母亲来,拿了几件簪环当面赏了,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金钏儿的母亲磕了头,谢了出去。 原来柳敬宣会过雨村回来,听见金钏儿含羞自尽,心中早已五内摧伤,进来又被王夫人数说教训了一番,也无可回说。看见赵雨杉进来,方得便走出,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着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信步走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一声:“站住!”柳敬宣唬了一跳,抬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早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只得垂手一旁站着。陈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的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那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谈吐,仍是委委琐琐的。我看你脸上一团私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是什么原故?”柳敬宣素日虽然口角伶俐,此时一心却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也身亡命殒;如今见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明白了,只是怔怔的站着。 陈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门上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陈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与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命:“快请厅上坐。”急忙进内更衣。出来接见时,却是忠顺府长府官,一面彼此见了礼,归坐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府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先生做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陈政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 那长府官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老先生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察访,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说:‘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境,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先生转致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之意,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陈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柳敬宣出来。柳敬宣也不知是何原故,忙忙赶来,陈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莽,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柳敬宣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况更加以‘引逗’二字!”说着便哭。陈政未及开口,只见那长府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隐饰。或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呢!”柳敬宣连说:“实在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府官冷笑两声道:“现有证据,必定当着老大人说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说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得到了公子腰里?” 第二百二十五章 玉凰圣宴 楚敬连听了这话,不觉轰了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知道?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不过他。不如打发他去了,免得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府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了。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告辞走了。 康熙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官员,一面回头命楚敬连:“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去了。才回身时,忽见陈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康熙喝命小厮:“给我快打!”陈环见了他父亲,吓得骨软筋酥,赶忙低头站住。康熙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去,由你野马一般!”喝叫:“跟上学的人呢?”陈环见他父亲甚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脑袋这么大,身子这么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过来了。” 康熙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待下,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弄出这暴殒轻生的祸来。若外人知道,祖宗的颜面何在!”喝命:“叫陈琏、赖大来!”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去叫,陈环忙上前拉住康熙袍襟,贴膝跪下道:“老爷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屋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句,便回头四顾一看。康熙知其意,将眼色一丢,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陈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楚敬连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 话未说完,把个康熙气得面如金纸,大叫:“拿楚敬连来!”一面说,一面便往书房去,喝命:“今日再有人来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就交与他和楚敬连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康熙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楚敬连了,一个个咬指吐舌,连忙退出。康熙喘吁吁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连声:“拿楚敬连来!拿大棍拿绳来!把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到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齐答应着,有几个来找楚敬连。 那楚敬连听见康熙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凶多吉少,那里知道陈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旋转,怎得个人往里头捎信,偏偏的没个人来,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妈妈出来。楚敬连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楚敬连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偏又耳聋,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做“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楚敬连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呢?” 楚敬连急的手脚正没抓寻处,只见康熙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康熙一见,眼都红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逼**婢,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只得将楚敬连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楚敬连自知不能讨饶,只是呜呜的哭。康熙还嫌打的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板子来,狠命的又打了十几下。楚敬连生来未经过这样苦楚,起先觉得打的疼不过还乱嚷乱哭,后来渐渐气弱声嘶,哽咽不出。 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赶着上来,恳求夺劝。康熙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劝解!明日酿到他弑父弑君,你们才不劝不成?”众人听这话不好,知道气急了,忙乱着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听了,不及去回陈母,便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扶了一个丫头赶往书房中来,慌得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 康熙正要再打,一见王夫人进来,更加火上浇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按楚敬连的两个小厮忙松手走开,楚敬连早已动弹不得了。康熙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康熙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楚敬连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且炎暑天气,老太太身上又不大好,打死楚敬连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康熙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平昔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来勒死。 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弄死他,岂不是有意绝我呢?既要勒死他,索性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如一同死了,在阴司里也得个倚靠。”说毕,抱住楚敬连,放声大哭起来。康熙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楚敬连,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一片皆是血渍。 第二百二十六章 逃生之计 禁不住解下汗巾去,由腿看至臀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苦命的儿”来。因哭出“苦命儿”来,又想起陈珠来,便叫着陈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李纨、凤姐及迎、探姊妹两个也都出来了。王夫人哭着陈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李纨禁不住也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了。柳敬宣听了,那泪更似走珠一般滚了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言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干净了!”柳敬宣见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出来。只见陈太太扶着丫头,摇头喘气的走来。柳敬宣上前躬身陪笑说道:“大暑热的天,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何必自己走来,只叫儿子进去吩咐便了。”陈太太听了,便止步喘息,一面厉声道:“你原来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柳敬宣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说道:“儿子管他,也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这话,儿子如何当的起?”陈太太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楚敬连儿就禁的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日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着。”说着也不觉泪往下流。 柳敬宣又陪笑道:“老太太也不必伤感,都是儿子一时性急,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陈太太便冷笑两声道:“你也不必和我赌气,你的儿子,自然你要打就打。想来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我和你太太、楚敬连儿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答应着。陈太太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楚敬连儿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为官作宦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是不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柳敬宣听说,忙叩头说道:“母亲如此说,儿子无立足之地了。”陈太太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不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命:“快打点行李车辆轿马回去!”柳敬宣直挺挺跪着,叩头谢罪。 陈太太一面说,一面来看楚敬连。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楚敬连。凤姐便骂:“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这个样儿,怎么搀着走的?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了,连忙飞跑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楚敬连放上,随着陈太太王夫人等进去,送至陈太太屋里。 彼时柳敬宣见陈太太怒气未消,不敢自便,也跟着进来。看看楚敬连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一声“肉”一声“儿”的哭道:“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也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撂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柳敬宣听了,也就灰心自己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陈太太,陈太太含泪说道:“儿子不好,原是要管的,不该打到这个分儿。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算吗?”柳敬宣听说,方诺诺的退出去了。 此时薛姨妈、赵雨杉、香菱、袭人、诸葛清怡等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索性走出门,到二门前,命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儿和金钏儿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知道了?”焙茗道:“那琪官儿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昔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挑唆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蛆。那金钏儿姐姐的事,大约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跟老爷的人说。”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楚敬连疗治。调停完备,陈太太命:“好生抬到他屋里去。”众人一声答应,七手八脚,忙把楚敬连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的散去了。袭人方才进前来,经心服侍细问。 话说袭人见陈太太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楚敬连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楚敬连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他做什么!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脱下,略动一动,楚敬连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下来了。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阔的僵痕高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到这个分儿。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夹纱被替楚敬连盖了。只见赵雨杉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这会子可好些?”楚敬连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赵雨杉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上官影 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觉眼圈微红,双腮带赤,低头不语了。柳敬宣听得这话如此亲切,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越觉心中感动,将疼痛早已丢在九霄云外去了。想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之态,令人可亲可敬。假若我一时竟别有大故,他们还不知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也无足叹惜了。” 正想着,只听赵雨杉问诸葛玥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诸葛玥便把焙茗的话悄悄说了。柳敬宣原来还不知贾环的话,见诸葛玥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赵雨杉沉心,忙又止住诸葛玥道:“薛大哥从来不是这样,你们别混猜度。”赵雨杉听说,便知柳敬宣是怕他多心,用话拦诸葛玥。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得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欢喜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你虽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诸葛玥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吗?当日为个秦种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加利害了。” 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挑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过宝兄弟这样细心的人,何曾见过我哥哥那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说什么的人呢?”诸葛玥因说出薛蟠来,见柳敬宣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赵雨杉没意思;听赵雨杉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柳敬宣又听赵雨杉这一番话,半是堂皇正大,半是体贴自己的私心,更觉比先心动神移。方欲说话时,只见赵雨杉起身道:“明日再来看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诸葛玥,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诸葛玥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赵雨杉回头笑道:“这有什么的?只劝他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就好了。要想什么吃的玩的,悄悄的往我那里只管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去了。 诸葛玥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赵雨杉。进来见柳敬宣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栉沐。柳敬宣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诸葛玥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柳敬宣昏昏沉沉,只见蒋玉函走进来了,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一时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柳敬宣半梦半醒,刚要诉说前情,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悲切之声。柳敬宣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诸葛清琳。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他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诸葛清琳却是那个?柳敬宣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禁,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旧倒下,叹了口气说道:“你又做什么来了?太阳才落,那地上还是怪热的,倘或又受了暑,怎么好呢?我虽然捱了打,却也不很觉疼痛。这个样儿是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给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别信真了。” 此时诸葛清琳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利害。听了柳敬宣这些话,心中提起万句言词,要说时却不能说得半句。半天,方抽抽噎噎的道:“你可都改了罢!”柳敬宣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诸葛清琳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里去罢,回来再来。”柳敬宣一把拉住道:“这又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了?”诸葛清琳急得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们拿咱们取笑儿了。”柳敬宣听说,赶忙的放了手。诸葛清琳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刚出了后院,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柳敬宣:“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至掌灯时分,柳敬宣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长来往的,听见柳敬宣捱了打,也都进来。诸葛玥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娘们略来迟了一步,二爷睡着了。”说着,一面陪他们到那边屋里坐着,倒茶给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诸葛玥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诸葛玥答应了,送他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老婆子来说:“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诸葛玥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秋纹等人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屋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老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 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道:“你不管叫谁来也罢了,又撂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诸葛玥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事。” 第二百二十八章 派兵 王夫人道:“也没什么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了?”诸葛玥道:“宝姑娘送来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住,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诸葛玥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渴,要吃酸梅汤。我想酸梅是个收敛东西,刚才捱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热毒热血未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病来,那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了小半碗,嫌吃絮了,不香甜。” 王夫人道:“嗳哟,你何不早来和我说?前日倒有人送了几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一点子,我怕胡遭塌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玫瑰膏子吃絮了,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上一茶匙,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日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诸葛玥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也白遭塌。等不够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诸葛玥。诸葛玥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诸葛玥笑道:“好尊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遭塌了。” 诸葛玥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诸葛玥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柳敬宣今日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话没有?”诸葛玥道:“我倒没听见这个话,只听见说为二爷认得什么王府的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说了,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只是还有别的原故呢。”诸葛玥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又低头迟疑了一会,说道:“今日大胆在太太跟前说句冒撞话,论理——”说了半截,却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诸葛玥道:“太太别生气,我才敢说。”王夫人道:“你说就是了。”诸葛玥道:“论理宝二爷也得老爷教训教训才好呢!要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还要做出什么事来呢。” 王夫人听见了这话,便点头叹息,由不得赶着诸葛玥叫了一声:“我的儿!你这话说的很明白,和我的心里想的一样。其实,我何曾不知道柳敬宣该管?比如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五十岁的人了,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要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儿,或是老太太气着,那时上下不安,倒不好,所以就纵坏了他了。我时常掰着嘴儿说一阵,劝一阵,哭一阵。彼时也好,过后来还是不相干,到底吃了亏才罢!设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又滴下泪来。 诸葛玥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太太岂不心疼;就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偏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如今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日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惦记着一件事,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中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面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在柳敬宣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心事。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叫别人知道就是了。”诸葛玥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诸葛玥的手,问道:“柳敬宣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诸葛玥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姐妹,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既蒙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把我派在二爷屋里,如今跟在园中住,都是我的干系。太太想:多有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的,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况且二爷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嘴杂——那起坏人的嘴,太太还不知道呢: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没有忌讳了。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落个直过儿;设若叫人哼出一声不是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还是平常,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呢?那时老爷太太也白疼了,白操了心了。不如这会子防避些,似乎妥当。太太事情又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便罢了,既想到了,要不回明了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件事,日夜悬心,又恐怕太太听着生气,所以总没敢言语。” 王夫人听了这话,正触了金钏儿之事,直呆了半晌,思前想后,心下越发感爱诸葛玥。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得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混忘了。你今日这话提醒了我,难为你这样细心,真真好孩子!也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索性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点心儿,别叫他遭塌了身子才好。自然不辜负你。” 第二百二十九章 公主也要风月 诸葛玥低了一回头,方道:“太太吩咐,敢不尽心吗?”说着,慢慢的退出。 回到院中,楚敬连方醒。诸葛玥回明香露之事,楚敬连甚喜,即命调来吃,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惦着诸葛清琳,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诸葛玥拦阻,便设法先使诸葛玥往纯悫那里去借书。诸葛玥去了,楚敬连便命梦蓝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梦蓝道:“白眉赤眼儿的,作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件事啊。”楚敬连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么。”梦蓝道:“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楚敬连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旧绢子,撂与梦蓝,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梦蓝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绢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楚敬连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梦蓝听了,只得拿了绢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巾,见他进来,忙摇手儿说:“睡下了。”梦蓝走进来,满屋漆黑,并未点灯,诸葛清琳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梦蓝忙答道:“梦蓝。”诸葛清琳道:“做什么?”梦蓝道:“二爷叫给姑娘送绢子来了。”诸葛清琳听了,心中发闷,暗想:“做什么送绢子来给我?”因问:“这绢子是谁送他的?必定是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梦蓝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诸葛清琳听了,越发闷住了。细心揣度,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梦蓝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诸葛清琳体贴出绢子的意思来,不觉神痴心醉,想到:楚敬连能领会我这一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可能如意不能,又令我可悲。要不是这个意思,忽然好好的送两块帕子来,竟又令我可笑了。再想到私相传递,又觉可惧。他既如此,我却每每烦恼伤心,反觉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由不得馀意缠绵,便命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写道: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其二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那诸葛清琳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起。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绢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诸葛玥来见纯悫,谁知纯悫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诸葛玥不便空手回来,等至起更,纯悫方回。 原来纯悫素知南宫威满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南宫威满挑唆了人来告楚敬连了,谁知又听诸葛玥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诸葛玥是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大家都是一半猜度,竟认作十分真切了。可笑那南宫威满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竟被人生生的把个罪名坐定。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了母亲,只见纯悫在这里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儿,忽然想起,因问道:“听见楚敬连挨打,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冤家,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南宫威满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腔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 南宫威满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难道他也赖你不成?”纯悫忙劝道:“妈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又向南宫威满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正,把小事倒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说是你干的。不用别人,我先就疑惑你。” 南宫威满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是纯悫劝他别再胡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楚敬连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得乱跳,赌神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么编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分明是为打了楚敬连,没的献勤儿,拿我来做幌子。难道楚敬连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父打了他两下子,过后儿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治的,好好儿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日越发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索性进去把楚敬连打死了,我替他偿命!”一面嚷,一面找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拉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 南宫威满的眼急的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为什么好好的赖我?将来楚敬连活一日,我耽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纯悫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你倒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妈,就是旁人来劝你,也是为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南宫威满道:“你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纯悫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那顾前不顾后的形景!”南宫威满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楚敬连外头招风惹草的呢?别说别的,就拿前日琪官儿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儿我们见了十来次,他并没和我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纯悫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南宫威满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气一个楚敬连闹的这么天翻地覆的!”纯悫道:“谁闹来着?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 第二百三十章 蓝衣女子 南宫威满见赵雨杉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妈和我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配,你留了心,见楚敬连有那劳什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赵雨杉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南宫威满见妹子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便赌气走到自己屋里安歇不提。 赵雨杉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屋里整哭了一夜。次日一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了衣裳,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诸葛清琳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赵雨杉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诸葛清琳见他无精打彩的去了,又见眼上好似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己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话说赵雨杉分明听见诸葛清琳克薄他,因惦记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诸葛清琳仍旧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并丫鬟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说道:“他怎么不来瞧瞧楚敬连呢?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太太的好儿才是呢。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睛看时,却是贾母搭着凤姐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头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诸葛清琳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薛姨妈、赵雨杉等也进去了。 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诸葛清琳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与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还该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上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歇了。”一句话提醒了诸葛清琳,方觉得有点儿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到潇湘馆来。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虽然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我诸葛清琳之薄命,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想到这里,又欲滴下泪来。不防廊下的鹦哥见诸葛清琳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你作死呢,又了我一头灰。” 那鹦哥又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诸葛清琳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诸葛清琳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诸葛清琳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诸葛清琳便命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窗,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诸葛清琳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做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赵雨杉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梳头呢,看见他进来,便笑着说道:“你这么早就梳上头了。”赵雨杉道:“我瞧瞧妈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下,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掌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屈了。你等我处分那孽障。你要有个好歹,叫我指望那一个呢?”南宫威满在外听见,连忙的跑过来,对着赵雨杉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赵雨杉原是掩面而哭,听如此说由不得也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了。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们,你是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就心净了。” 南宫威满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从那里说起?妹妹从来不是这么多心说歪话的人哪。”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些话,就使得吗?当真是你发昏了?”南宫威满道:“妈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和他们一块儿喝酒了。好不好?”赵雨杉笑道:“这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南宫威满道:“我要再和他们一处喝,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儿操心。妈妈为我生气还犹可,要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妈,多疼妹妹,反叫娘母子生气、妹妹烦恼,连个畜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掌不住掉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伤起心来。赵雨杉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来招着妈妈哭了。” 南宫威满听说,忙收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妈哭来着?罢罢罢,扔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喝。”赵雨杉道:“我也不喝茶,等妈妈洗了手,我们就进去了。”南宫威满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赵雨杉道:“黄澄澄的,又炸他做什么?”南宫威满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赵雨杉道:“连那些衣裳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赵雨杉进去,南宫威满方出去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第二次相救 这里薛姨妈和赵雨杉进园来看楚敬连。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头老婆站着,便知陈太太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楚敬连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楚敬连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当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楚敬连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楚敬连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丹丹一旁笑道:“都听听!口味倒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儿的想这个吃!”陈太太便一叠连声的叫做去。丹丹笑道:“老祖宗别急,我想想这模子是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老婆问管厨房的去要。那老婆去了半天,来回话:“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缴上来了。’”丹丹听说,又想了一想道:“我也记得交上来了,就只不记得交给谁了。多半是在茶房里。”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的送了来了。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陈太太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要不说出来,我见了这个,也不认得是做什么用的。”丹丹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不知道:这是旧年备膳的时候儿,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我吃着究竟也没什么意思。谁家长吃他?那一回呈样做了一回,他今儿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十碗汤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丹丹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就势儿弄些大家吃吃,托赖着连我也尝个新儿。”陈太太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做人情。”说的大家笑了。丹丹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儿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帐上领银子。”婆子答应着去了。 赵雨杉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二嫂子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陈太太听说,便答道:“我的儿!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丫头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公婆跟前就不献好儿。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楚敬连笑道:“要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陈太太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楚敬连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丹丹姐一样的疼。要说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姐妹里头也只丹丹姐和林妹妹可疼了。”陈太太道:“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说。”楚敬连勾着陈太太,原为要赞诸葛清琳,不想反赞起赵雨杉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赵雨杉一笑。赵雨杉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陈太太方立起身来,命楚敬连:“好生养着罢。”把丫头们又嘱咐了一回,方扶着丹丹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犹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时常他弄了东西来孝敬,究竟又吃不多儿。”丹丹儿笑道:“姑妈倒别这么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要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一句话没说了,引的陈太太众人都哈哈的大笑起来。楚敬连在屋里也掌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嘴,怕死人。” 楚敬连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下。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们莺儿来打上几根绦子。”楚敬连笑道:“亏了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绦子,可得闲儿?”赵雨杉听见,回头道:“是了,一会儿就叫他来。”陈太太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赵雨杉何事。赵雨杉说明了,陈太太便说道:“好孩子,你叫他来替你兄弟打几根罢。你要人使,我那里闲的丫头多着的呢。你喜欢谁,只管叫来使唤。”薛姨妈赵雨杉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做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大家说着,往前正走,忽见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 少顷出至园外,王夫人恐陈太太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陈太太也觉脚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命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那老婆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陈太太扶着丹丹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赵雨杉坐在下面。 第二百三十二章 紫电龙华 王夫人亲自捧了茶来,奉与陈太太;李宫裁捧与薛姨妈。陈太太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们伏侍罢,你在那里坐下,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鬼道人儿道:“老太太的饭放在这里,添了东西来。”鬼道人儿答应出去,便命人去陈太太那边告诉。那边的老婆们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命:“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那诸葛清琳是不消说,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 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鬼道人儿用手巾裹了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姨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陈太太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鬼道人放下四双箸:上面两双是陈太太薛姨妈,两边是宝钗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鬼道人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上官云英拣菜。少顷,莲叶汤来了,陈太太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里,便命玉钏儿与上官云英送去。鬼道人道:“他一个人难拿。”可巧莺儿和同喜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慕容长情正叫你去打绦子,你们两个同去罢。”莺儿答应着,和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那可怎么端呢?”玉钏儿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命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类放在一个捧盒里,命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方接过来了,同着莺儿进入房中。 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上官云英玩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们两个来的?怎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过来。玉钏儿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下;莺儿不敢坐,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上官云英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见了玉钏儿,便想起他姐姐金钏儿来了,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屋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上官云英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上好?”玉钏儿满脸娇嗔,正眼也不看上官云英,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上官云英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替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上官云英见他还是哭丧着脸,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哄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便寻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欲理他,只管见上官云英一些性气也没有,凭他怎么丧谤,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上官云英便笑央道:“好姐姐,你把那汤端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喝。” 上官云英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喝了,你好赶早回去交代了,好吃饭去。我只管耽误了时候,岂不饿坏了你。你要懒怠动,我少不得忍着疼下去取去。”说着,便要下床,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也忍不过,起身说道:“躺下去罢!那世里造的孽,这会子现世现报,叫我那一个眼睛瞧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上官云英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和气着些。若还这样,你就要挨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你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了,我都知道啊!”说着,催上官云英喝了两口汤。 上官云英故意说不好吃。玉钏儿撇嘴道:“阿弥陀佛!这个还不好吃,也不知什么好吃呢!”上官云英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果真赌气尝了一尝。上官云英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他的意思来,原是上官云英哄他喝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喝,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喝了。”上官云英只管陪笑央求要喝,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说:“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上官云英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原来都赖贾家的名声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与别的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上官云英素昔最厌勇男蠢妇的,今日却如何又命这两个婆子进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 只因那上官云英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听人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子,要与豪门贵族结亲,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怎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本是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 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偏是极无知识的,闻得上官云英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儿见生人来,也不和上官云英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却只顾听。上官云英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撞翻,将汤泼了上官云英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吓了一跳,忙笑着:“这是怎么了?” 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上官云英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酣战 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楚敬连听了,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楚敬连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们家的楚敬连是相貌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竟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这可不是呆了吗!”那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还听见他家里许多人说,千真万真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儿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且一点刚性儿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到了。爱惜起东西来,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遭塌起来,那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回去,不在话下。 且说诸葛清怡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楚敬连:“打什么绦子?”楚敬连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了。烦你来不为别的,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楚敬连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楚敬连笑道:“好姑娘,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诸葛清怡笑道:“那里一时都打的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几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楚敬连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楚敬连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得住颜色。”楚敬连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楚敬连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可倒还雅致。” 楚敬连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楚敬连道:“也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楚敬连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是‘攒心梅花’。”楚敬连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诸葛清怡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楚敬连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诸葛清怡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么好意思去呢?”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去罢。”诸葛清怡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呼唤。 楚敬连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十五岁了。”楚敬连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楚敬连笑道:“这个姓名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做金莺,姑娘嫌拗口,只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楚敬连道:“宝姐姐也就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嫁,少不得是你跟了去了。”莺儿抿嘴一笑。楚敬连笑道:“我常常和你花大姐姐说,明儿也不知那一个有造化的消受你们主儿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上的人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其次。”楚敬连见莺儿娇腔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堪更提起诸葛清琳来?便问道:“什么好处?你细细儿的告诉我听。”莺儿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他。”楚敬连笑道:“这个自然。” 正说着,只听见外头说道:“怎么这么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诸葛清琳来了。楚敬连忙让坐。诸葛清琳坐下,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儿。诸葛清琳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楚敬连,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的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诸葛清琳道:“用鸦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太暗。依我说,竟把你的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那才好看。”楚敬连听说,喜之不尽,一叠连声就叫诸葛清怡来取金线。 正值诸葛清怡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楚敬连道:“今儿奇怪,刚才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楚敬连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给你们大家吃的。”诸葛清怡道:“不是,说指名给我的,还不叫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诸葛清琳笑道:“给你的你就吃去,这有什么猜疑的。”诸葛清怡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诸葛清琳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诸葛清怡听了话内有因,素知诸葛清琳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了。将菜给楚敬连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给莺儿打络子。此时诸葛清琳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楚敬连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头送了两样果子来给他吃,问他:“可走得了么?要走的动,叫哥儿明儿过去散散心,太太着实惦记着呢。”楚敬连忙道:“要走得了,必定过来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那果子拿一半送给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诸葛清琳在院内说话。楚敬连忙叫快请。 第二百三十四章 惊雷 话说陈太太自王夫人处回来,见柳敬宣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陈政又叫他,遂命人将陈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柳敬宣,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的: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陈太太又命李嬷嬷诸葛玥等来将此话说与柳敬宣,使他放心。 那柳敬宣素日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意了,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一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玩坐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陈太太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日甘心为诸丫头充役,倒也得十分消闲日月。或如赵雨杉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引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众人见他如此,也都不向他说正经话了。独有诸葛清琳自幼儿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诸葛清琳。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诸葛清怡自见金钏儿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孩儿都必是太太屋里的丫头,如今太太屋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只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窝儿呢。”诸葛清怡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想的不错。只是这起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摊不着他们,弄个丫头搪塞身子儿也就罢了,又要想这个巧宗儿!他们几家的钱也不是容易花到我跟前的,这可是他们自寻。送什么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诸葛清怡儿安下这个心,所以只管耽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赵雨杉、诸葛清琳等正在王夫人屋里,大家吃西瓜。诸葛清怡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的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就吩咐了,下月好发放月钱。”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诸葛清怡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只是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的。”王夫人听了,又想了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儿也不为过。”诸葛清怡答应着,回头望着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 王夫人又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诸葛清怡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数给他们?”诸葛清怡见问得奇,忙道:“怎么不按数给呢!”王夫人道:“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串钱,什么原故?”诸葛清怡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钱,从旧年他们外头商量的,姨娘们每位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事其实不在我手里,我倒乐得给他们呢,只是外头扣着,这里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儿为是,他们说了‘只有这个数儿’,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给他们,每月连日子都不错。先时候儿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呢。” 王夫人听说,就停了半晌,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诸葛清怡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诸葛玥。”王夫人说:“这就是了。你柳敬宣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诸葛玥还算老太太房里的人。”诸葛清怡笑道:“诸葛玥还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柳敬宣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诸葛玥是柳敬宣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乎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若不裁他,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他们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他们八个小丫头们,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也恼不得气不得呀。” 薛姨妈笑道:“你们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似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诸葛清怡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吗?”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着些儿说不省力些?”诸葛清怡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诸葛清怡道:“明儿挑一个丫头送给老太太使唤,补诸葛玥,把诸葛玥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诸葛玥去。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诸葛玥的,只是诸葛玥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诸葛清怡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薛姨妈道:“早就该这么着。那孩子模样儿不用说,只是他那行事儿的大方,见人说话儿的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倒实在难得的。” 第二百三十五章 满目疮痍 纯悫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诸葛玥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柳敬宣还强十倍呢!柳敬宣果然有造化,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诸葛清怡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不好?”纯悫道:“这不好:一则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柳敬宣见诸葛玥是他的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做了跟前人,那诸葛玥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诸葛清怡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下,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说了这半天?可别热着罢。”诸葛清怡把袖子挽了几挽,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堂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件刻薄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们,别做娘的春梦了!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陈太太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薛姨妈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儿,各自散去。赵雨杉与诸葛清琳回至园中,赵雨杉要约着诸葛清琳往藕香榭去,诸葛清琳因说还要洗澡,便各自散了。赵雨杉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柳敬宣去说话儿,以解午倦。不想步入院中,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赵雨杉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子,来至柳敬宣的房内,柳敬宣在床上睡着了,诸葛玥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傍边放着一柄白犀麈。 赵雨杉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刷子赶什么?”诸葛玥不防,猛抬头见是赵雨杉,忙放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叮的。”赵雨杉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就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赵雨杉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 诸葛玥向床上嘴儿。赵雨杉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诸葛玥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就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罢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带的那一个呢!”赵雨杉笑道:“也亏你耐烦。”诸葛玥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就走了。赵雨杉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诸葛玥方才坐的那个所在。因又见那个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就替他作。 不想诸葛清琳因遇见湘云,约他来与诸葛玥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诸葛玥去了。那诸葛清琳却来至窗外,隔着窗纱往里一看,只见柳敬宣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赵雨杉坐在身旁做针线,傍边放着蝇刷子。诸葛清琳见了这个景况,早已呆了,连忙把身子一躲,半日又握着嘴笑,却不敢笑出来,便招手儿叫湘云。湘云见他这般,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看,才要笑,忽然想起赵雨杉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诸葛清琳口里不让人,怕他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诸葛玥来,他说晌午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找他去罢。”诸葛清琳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赵雨杉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柳敬宣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赵雨杉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诸葛玥走进来,笑道:“还没醒呢吗?”赵雨杉摇头。诸葛玥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进来了么?”赵雨杉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诸葛玥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诸葛玥红了脸,笑道:“总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赵雨杉笑道:“今儿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一句话未完,只见诸葛清怡打发人来叫诸葛玥。赵雨杉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诸葛玥只得叫起两个丫头来,同着赵雨杉出怡红院,自往诸葛清怡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教他给纯悫磕头,且不必去见陈太太。倒把诸葛玥说的甚觉不好意思。 及见过纯悫回来,柳敬宣已醒,问起原故,诸葛玥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诸葛玥方告诉了。柳敬宣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那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诸葛玥听了,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柳敬宣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有什么意思呢?”诸葛玥笑道:“有什么没意思的?难道下流人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口气没了,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西门血战 楚敬连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你别说这些话了。”赵雨杉深知楚敬连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近情的实话,又生悲感。也后悔自己冒撞,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楚敬连那素日喜欢的,说些春风秋月,粉淡脂红,然后又说到女儿如何好。不觉又说到女儿死的上头,赵雨杉忙掩住口。 楚敬连听至浓快处,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须眉浊物只听见‘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的名节,便只管胡闹起来。那里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只顾他邀名,猛拚一死,将来置君父于何地?必定有刀兵,方有死战,他只顾图汗马之功,猛拚一死,将来弃国于何地?”赵雨杉不等说完,便道:“古时候儿这些人,也因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啊。” 楚敬连道:“那武将要是疏谋少略的,他自己无能,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么?那文官更不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记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瑕疵,他就胡弹乱谏,邀忠烈之名;倘有不合,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若非圣人,那天也断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交代。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钓誉,并不知君臣的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趁着你们都在眼前,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去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托生为人,这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赵雨杉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再答言。那楚敬连方合眼睡着。次日也就丢开。 一日,楚敬连因各处游的腻烦,便想起《牡丹亭》曲子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儿中,有个小旦龄官,唱的最妙。因出了角门来找时,只见葵官药官都在院内,见楚敬连来了,都笑迎让坐。楚敬连因问:“龄官在那里?”都告诉他说:“在他屋里呢。”楚敬连忙至他屋内,只见龄官独自躺在枕上,见他进来,动也不动。楚敬连身旁坐下,因素昔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和别人一样,遂近前陪笑,央他起来唱一套“袅晴丝”。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起身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楚敬连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画“蔷”字的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样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 药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楚敬连便告诉了他。宝官笑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他叫唱是必唱的。”楚敬连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里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就是龄官儿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楚敬连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陈蔷从外头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往里来找龄官。见了楚敬连,只得站住。楚敬连问他:“是个什么雀儿?”陈蔷笑道:“是个玉顶儿,还会衔旗串戏。”楚敬连道:“多少钱买的?”陈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楚敬连坐,自己往龄官屋里来。 楚敬连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么样。只见陈蔷进去,笑道:“你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陈蔷道:“买了个雀儿给你玩,省了你天天儿发闷。我先玩个你瞧瞧。”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果然在那戏台上衔着鬼脸儿和旗帜乱串。众女孩子都笑了,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着去了。陈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儿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了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好不好’!”陈蔷听了,不觉站起来,连忙赌神起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糊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原说解闷儿,就没想到这上头。罢了,放了生,倒也免你的灾。” 说着,果然将那雀儿放了,一顿把那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打发人来找你,叫你请大夫来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儿。偏是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爱害病!”陈蔷听说,连忙说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就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陈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 楚敬连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过画“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陈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竟不曾理会,倒是别的女孩子送出来了。那楚敬连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黛玉和赵雨杉坐着说话儿呢。楚敬连一进来,就和赵雨杉长叹,说道:“我昨儿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不得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看来我竟不能全得。从此后,只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赵雨杉只道昨夜不过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楚敬连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个疯了!”楚敬连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第二百三十七章 马踏惊雷 且说诸葛清琳当下见柳敬宣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见说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柳敬宣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纯悫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就清早起来,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柳敬宣尚未说话,诸葛清琳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的分上,也该去走走。”柳敬宣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纯悫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告诉柳敬宣。柳敬宣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就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纯悫穿得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柳敬宣诸葛清琳听说,忙站起来让坐,纯悫也不坐,宝黛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纯悫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的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时诸葛清怡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诸葛清怡心内明白,他家里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了,又恐怕他受气,因此倒催着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柳敬宣还要往外送他,倒是纯悫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柳敬宣到跟前,悄悄的嘱咐道:“就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好等老太太打发人接我去。”柳敬宣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 话说史纯悫回家后,柳敬宣等仍不过在园中嬉游吟咏不提。 且说陈政自元妃归省之后,居官更加勤慎,以期仰答皇恩。皇上见他人品端方,风声清肃,虽非科第出身,却是书香世代,因特将他点了学差,也无非是选拔真才之意。这陈政只得奉了旨,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别过宗祠及陈太太,便起身而去。柳敬宣等如何送行,以及陈政出差外面诸事,不及细述。 单表柳敬宣自陈政起身之后,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游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甚觉无聊,便往陈太太王夫人处来混了一混,仍旧进园来了。刚换了衣裳,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幅花笺,送与他看。柳敬宣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要瞧瞧三妹妹去。你来的正好。可好些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冷着一点儿。”柳敬宣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妹探谨启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未忍就卧,漏已三转,犹徘徊桐槛之下,竟为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亲劳抚嘱已,复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抑何惠爱之深耶!今因伏几处默,忽思历来古人,处名攻利夺之场,犹置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因一时之偶兴,每成千古之佳谈。妹虽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间,兼慕薛林雅调。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雄才莲社,独许须眉;不教雅会东山,让余脂粉耶?若蒙造雪而来,敢请扫花以俟。谨启。柳敬宣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 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儿走来,见了柳敬宣,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等着呢。这是叫我送来的。”柳敬宣打开看时,写道: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洪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妨碍不便,故不敢面见。谨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柳敬宣看了,笑问道:“他独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柳敬宣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就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诸葛清怡、诸葛清琳、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众人见他进来,都大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柳敬宣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诸葛清琳说道:“此时还不算迟,也没什么可惜;但只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柳敬宣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别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只管说出来,大家评论。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句话儿。”诸葛清怡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很哪!要起诗社,我自举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做诗,瞎闹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即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着你作兴起来。” 诸葛清琳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就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倒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柳敬宣道:“‘居士’‘主人’,到底不雅,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桐蕉起个倒好。” 第二百三十八章 执着 纯悫笑道:“有了,我却爱这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诸葛清琳笑道:“你们快牵了他来,炖了肉脯子来吃酒。”众人不解,诸葛清琳笑道:“庄子说的‘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么?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纯悫因笑道:“你又使巧话来骂人!你别忙,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那竹子想来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做‘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诸葛清琳低了头也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众人忙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为‘蘅芜君’,不知你们以为如何?”纯悫道:“这个封号极好。” 柳敬宣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诸葛清怡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得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是了。”柳敬宣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做什么。”诸葛清怡道:“还是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柳敬宣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诸葛清琳道:“混叫如何使得!你既住怡红院,索性叫‘怡红公子’不好?”众人道:“也好。”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赵雨杉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纯悫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诸葛清怡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住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教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做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人各分一件事。”纯悫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儿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做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容我做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还要推我做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不做,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做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是这么着就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赵雨杉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是极。”纯悫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相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儿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管起我来了。” 柳敬宣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诸葛清怡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纯悫道:“若只管会多了,又没趣儿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诸葛清怡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或请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也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纯悫道:“这原是我起的意,我须得先做个东道,方不负我这番高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不好吗?”纯悫道:“明日不如今日,就是此刻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 赵雨杉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儿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很好,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呢?”赵雨杉道:“都还未赏,先倒做诗?”诸葛清怡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做。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寓情,要等见了做,如今也没这些诗了。”赵雨杉道:“这么着,我就限韵了。”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诗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做七言律。赵雨杉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站着,便说了个“门”字,赵雨杉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起头一个韵定要‘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柳敬宣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做呢!” 侍书一样预备下四分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诸葛清琳或抚弄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赵雨杉又命丫鬟点了一枝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受罚。一时纯悫便先有了,自己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赵雨杉。因问诸葛清怡:“蘅芜君,你可有了?”诸葛清怡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柳敬宣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诸葛清琳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诸葛清琳道:“你别管我。”柳敬宣又见诸葛清怡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下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诸葛清琳道:“香要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做什么?”诸葛清琳也不理。柳敬宣道:“我可顾不得你了,管他好歹,写出来罢。”说着,走到案前写了。 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柳敬宣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的评阅,我们是都服的。”众人点头。于是先看纯悫的稿上写道: 第二百三十九章 赤胆忠心 咏白海棠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大家看了,称赏一回,又看纯悫的道: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柳敬宣的道: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柳敬宣说纯悫的好。李纨终要推纯悫:“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的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看了这句,柳敬宣先喝起彩来,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纯悫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柳敬宣道:“我的那首原不好,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柳敬宣听说,只得罢了。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也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柳敬宣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纯悫道:“俗了又不好,忒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诗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陈太太王夫人处去的。当下无话。 且说赵雨杉因见柳敬宣看了字帖儿,便慌慌张张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赵雨杉问那里来的,婆子们便将前番原故说了。赵雨杉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屋里,称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给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儿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喝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赵雨杉执意不收,方领了。赵雨杉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头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赵雨杉笑道:“我有什么差使。今儿柳敬宣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上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 赵雨杉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湘云送去。却见子上碟子槽儿空着,因回头见诸葛玥、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赵雨杉问道:“那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里去了?”众人见问,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诸葛玥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还没送来呢。”赵雨杉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多着呢,巴巴儿的拿这个。”诸葛玥道:“我也这么说,但只那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也见了,说好看,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 秋纹笑道:“提起这瓶来,我又想起笑话儿来了。我们柳敬宣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才开的新鲜花儿,不敢自己先玩。’巴巴儿的把那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给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喜的无可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柳敬宣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和我说话,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儿的,生的单弱’。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要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傍边凑趣儿,夸柳敬宣又是怎么孝顺,又是怎么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脸上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诸葛玥笑道:“呸!好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诸葛玥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气!”秋纹忙问道:“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日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 第二百四十章 杀将立威 纯悫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子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纯悫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空儿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纯悫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也该得空儿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已,那个主儿的一伙子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又不大管这些,不如早收来是正经。” 纯悫听说,便放下针线道:“这是等我取去呢。”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纯悫道:“我偏取一遭儿。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吗?”麝月笑道:“统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纯悫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也把太太的公费里一个月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纯悫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去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回来打发你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宋妈妈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纯悫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摄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鸡头两样鲜果;又揭开那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给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玩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前日叫我做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将就着用罢。替二爷问好,替我们请安,就是了。”宋妈妈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别又说忘了。”纯悫因问秋纹:“方才可是在三姑娘那里么?”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是做诗。想来没话,你只管去罢。”宋妈妈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穿戴了,纯悫又嘱咐他:“你打后门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妈去了,不在话下。 一时柳敬宣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屋里告诉纯悫起诗社的事,纯悫也把打发宋妈妈给史诸葛清怡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柳敬宣。柳敬宣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要少了他,还有个什么意思!”纯悫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要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柳敬宣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道生受,给纯悫道乏,又说:“问二爷做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做诗呢。’史姑娘道,他们做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得!”柳敬宣听了,转身便往陈太太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陈太太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去。”柳敬宣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次日一早,便又往陈太太处来催逼人接去。 直到午后,诸葛清怡才来了,柳敬宣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看,先说给他韵脚;他后来的,先罚他和了诗。要好,就请入社;要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儿再说。”诸葛清怡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呢!”遂忙告诉他诗韵。 诸葛清怡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都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的。”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白海棠和韵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那虚廊月色昏。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做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诸葛清怡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儿,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诗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赵雨杉将诸葛清怡邀往蘅芜院去安歇。诸葛清怡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赵雨杉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就要作东。虽然是个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做不得主,一个月统共那几吊钱,你还不够使。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娘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也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和这里要呢?”46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夜楼孤灯 纯悫又奔赴玉凰台后院的小楼,这里同样空空如也。 突然,程浩然来到纯悫的面前。 “启禀公主殿下,小人发现这小楼的底下有一个密道。” 纯悫眼前一亮,立刻转身随着程浩然走进小楼的一楼。周围已经点起数支火把,把一楼的屋子照得如同白昼相仿。这小楼的一楼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大堂,令人奇怪的是大堂的正中有一座枯井。 程浩然一指枯井:“密道就在这里。” 纯悫拿过一支火把伸向枯井,枯井中阵阵微风令火把上的火苗不停地晃动,一根粗绳搭在井沿边上。纯悫一皱眉:“是不是有人下去探看过。” 程浩然点了点头:“属下刚才已经派出三名小校下去查看。” 不一会儿的功夫,井内发出一声呼喝。程浩然吩咐官军将井内的三名小校拉了上来。 只见其中一个领头的躬身跪倒在地:“启禀公主殿下,井下有一条密道直通西南。” 程浩然轻声问道:“殿下意下如何?是否派人从密道一路跟随,看看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纯悫摇了摇头:“他们早已逃离多时。我等再从密道走,已无意义。相信他们一定回了城外的楚府。” 何文弱突然飘身出现在纯悫的面前,双手捧着一封信:“殿下,属下找到一封信,请殿下过目。” 纯悫打开信封,抽出信瓤,扫了两眼,脸色立刻变得异常苍白。她将信收好藏在怀中,然后带着大军直奔西门。 此刻,萧让正在西门带着一群工匠连夜修补城门。除了千斤闸板与城门倒塌之外,城门洞也是损毁严重。 萧让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响,抬眼观瞧,只见雨幕中,一片黑云向西门而来。萧让急忙让工匠们闪开,那片黑云裹挟着一团雨夜的凉意,穿过西门而去。 萧让望着那片黑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更刚过,纯悫的大军便来到城西四十里的楚宅。随着纯悫的一声令下,官军将楚宅层层包围。 纯悫让一千军兵守在外面,自己则带着一千官军,直接杀进府内。这楚府十分宽大,足足有七进院落。但官军所到之处,楼台亭阁、上房、厢房均是空空如也。 纯悫的眉头皱成了一团:“难道楚敬连真得跑了?” “殿下,您看!” 随着程浩然的一声呼喊,纯悫抬头观瞧,只见不远处矗立着一幢高楼。这栋高楼上拄天,下拄地。那黑漆漆的乌云直接压在高楼的楼顶,仿佛人只要踩着楼顶便能腾云驾雾,往生极乐。又仿佛这天纯粹就是靠这幢高楼支着,如果将高楼移去,这天势必要塌降下来。 这高楼共有九层,其余八层均是漆黑如同墨染,但唯独在顶层有一盏孤灯闪烁着神秘的光辉。 “楚敬连!他还在!”公主纯悫高兴地喊出了声。她的内心激荡起伏:这楚敬连真是好大的胆! 程浩然指着前面的高楼,对纯悫说道:“公主殿下,那幢楼就是擎天楼,又称擎天阁。” 纯悫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好霸气的名字。” 雨还在下,阵阵狂风席卷大地,雨水打得纯悫的脸有些生疼。但她丝毫不为所动,她不明白:为什么楚敬连还没有走? 楚敬连昨夜就已经回到楚府,他早已将下人全部打发走。玉凰台的赵雨杉也退到了楚府。赵雨杉亲自下厨为楚敬连做了一顿晚饭,二人吃饭的时候均是默默无言。吃罢饭,赵雨杉跟着楚敬连缓步走上擎天阁的顶楼。楚敬连推开一扇黑漆木窗,一股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身上的黑色锦袍猎猎作响。楚敬连丝毫不以为意,他眼望黑沉沉的夜空,心潮澎湃,难以自制。 依楚敬连的打算,丹丹会在三更取下康熙的人头,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遛出百花园。然后信炮一响,朱慈焕所带众人便会杀出西门。无论是慕容节烈、柳敬宣、莫雷泰、纯悫公主皆会因保驾不力而获罪。 而太子胤礽会立刻回驾京城,一方面时值盛夏,康熙的遗体不能在此耽搁,二来,八皇子胤禩笼络了大批的朝臣,相信必然会在京城有所动作。这扬州城便成了无主之地。而将来无论是谁做皇帝,再纠察康熙的死因,楚敬连都会将其甩到假朱三太子的头上。凭楚敬连与朝廷的关系,花些银两运动一番,自己定能撇得干净。 但楚敬连万万没有想到,朱慈焕并不相信自己。程启然给朱慈焕出了一个截驾出逃的计策。这计策早被公主纯悫识破,并派了四大山庄的高手守护康熙。丹丹即将动手之时被朱慈焕的行动破坏,刺杀康熙失败。朱慈焕翻身要出西门,此时早已惊动纯悫,所以浴血奋战依然不能逃脱。楚敬连知道这朱慈焕一旦落入官军之手,自己的身份暴露不说,而且自己隐忍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更将成为泡影。所以楚敬连不避风险,亲自赶到西门,吹哨命自己的人在外接应,点燃了早已埋下的地雷火炮。朱慈焕这才得以逃生,而公主纯悫也被地雷炸伤。 如今康熙大难不死,捉拿凶手必定刻不容缓。纯悫在玉凰台之时就已经怀疑了自己,而柳敬宣更是早已认定自己就是窝藏杀害郭彦一家凶手的幕后之人。 按道理楚敬连还有足够的时间逃走,但是他放弃了。他的心中升腾着一团熊熊烈火,他想在今夜与公主纯悫较量一番。 赵雨杉静静地站在楚敬连的背后,一言不发。 楚敬连突然转过身,望向赵雨杉,说道:“为什么你还不走?你其实应该走的。” 赵雨杉冲着楚敬连淡然一笑:“阁主何处此言?莫非阁主看不起属下乃一女流。”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日夜筹谋这才设下刺杀康熙狗贼的这一计。不想让朱慈焕这个蠢猪给毁了。擎天阁从此将不复存在矣!”46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又现惊雷 陈太太忙笑问:“这茶想的很好,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赵雨杉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陈太太道:“我说那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子上挂的墨漆嵌蚌的对子,命赵雨杉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陈太太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他姐妹们这么大年纪,同着几个人,天天玩去。谁知那日一下子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上来了,到底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儿大的一个坑儿,就是那碰破的。众人都怕经了水,冒了风,说了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诸葛清怡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么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坑儿来,好盛福寿啊。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坑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出些来了。”未及说完,陈太太和众人都笑软了。陈太太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拿着我也取起笑儿来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诸葛清怡道:“回来吃螃蟹,怕存住冷在心里,怄老祖宗笑笑儿,就是高兴多吃两个也无妨了。”陈太太笑道:“明日叫你黑家白日跟着我,我倒常笑笑儿,也不许你回屋里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这么样,还这么说,他明儿越发没理了。”陈太太笑道:“我倒喜欢他这么着,况且他又不是那真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说说笑笑,横竖大礼不错就罢了。没的倒叫他们神鬼似的做什么!” 说着,一齐进了亭子。献过茶,诸葛清怡忙安放杯箸。上面一桌,陈太太、薛姨妈、诸葛清怡、诸葛清琳、柳敬宣;东边一桌,赵雨杉、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小桌,李纨和诸葛清怡,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陈太太王夫人两桌上伺候。诸葛清怡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陈太太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诸葛清怡便奉与陈太太。二次的便与柳敬宣。又说:“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预备着洗手。赵雨杉陪着吃了一个,便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命人盛两盘子给赵姨娘送去。又见诸葛清怡走来道:“你张罗不惯,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赵雨杉不肯,又命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席,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诸葛清怡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可吃去了。”诸葛清怡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赵雨杉仍入了席。诸葛清怡和李纨也胡乱应了个景儿。 诸葛清怡仍旧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得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做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诸葛清怡笑道:“鸳鸯丫头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诸葛清怡唇边,诸葛清怡一挺脖子喝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诸葛清怡唇边,那诸葛清怡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诸葛清怡道:“多倒些姜醋。”一回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诸葛清怡儿笑道:“你少和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鸳鸯红了脸,咂着嘴,点着头道:“哎,这也是做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站起来就要抹。诸葛清怡道:“好姐姐!饶我这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了!” 平儿手里正剥了个满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琥珀脸上来抹,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儿……”琥珀也笑着往傍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恰恰的抹在诸葛清怡腮上。诸葛清怡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吓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掌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诸葛清怡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才是现报呢。”陈太太那边听见,一叠连声问:“见了什么了,这么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陈太太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陈太太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儿的,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罢。”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的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诸葛清怡笑着洗了脸,走来又伏侍陈太太等吃了一回。 诸葛清琳弱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夹子肉就下来了。陈太太一时也不吃了。大家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问陈太太:“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屋里去歇歇罢。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陈太太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嘱咐赵雨杉:“别让你宝哥哥多吃了。”赵雨杉答应着。又嘱咐赵雨杉、诸葛清怡二人说:“你们两个也别多吃了。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命将残席收拾了另摆。柳敬宣道:“也不用摆,咱们且做诗。把那大团圆桌子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去吃,大家散坐,岂不便宜?”诸葛清怡道:“这话极是。”46 第二百四十三章 红夷大炮 纯悫道:“虽这么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侍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毯,命支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纯悫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只怕做不出来。”纯悫又把不限韵的缘故说了一番,柳敬宣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诸葛清琳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命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坐着,拿着钓杆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扔在水面,引的那游鱼上来唼喋。纯悫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正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却独在花阴下,拿着个针儿穿茉莉花。柳敬宣又看了一回诸葛清琳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傍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喝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 诸葛清琳放下钓杆,走至座间,拿起那乌梅银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头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诸葛清琳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己斟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吃口烧酒。”柳敬宣忙接道:“有烧酒。”便命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诸葛清琳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放下,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一个“蘅”字。 柳敬宣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有了四句了,你让我做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诸葛清琳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上了一个“潇”字。柳敬宣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怡”字。探春起来看着道:“竟没人作《簪菊》?让我作。”又指着柳敬宣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纯悫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纯悫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里也有一个水亭,叫做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柳敬宣不待纯悫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 没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道: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绝。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了,只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柳敬宣听说,喜的拍手叫道:“极是!极公!”诸葛清琳道:“我那个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诸葛清琳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远!”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角噙香’一句也敌得过了。” 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有。”纯悫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真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那么着,像‘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舍不得离了菊花,菊花有知,倒还怕腻烦了呢!”说的大家都笑了。柳敬宣笑道:“这场我又落第了。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那都不是访不成?‘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角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日闲了,我一个人做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雅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螃蟹来,就在大圆桌上吃了一回。柳敬宣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竟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诸葛清琳笑道:“这样的诗,一时要一百首也有。”柳敬宣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褒贬人家。”诸葛清琳听了,也不答言,略一仰首微吟,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对兹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柳敬宣看了,正喝彩时,诸葛清琳便一把撕了,命人烧去,因笑道:“我做的不及你的,我烧了罢。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看。”10 第二百四十四章 壮士断腕 诸葛清怡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柳敬宣道:“骂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看底下道: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众人看毕,都说:“这方是食蟹的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诸葛清琳复进园来。 话说众人见诸葛清琳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诸葛清琳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诸葛清琳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诸葛清琳坐,诸葛清琳不肯.赵雨杉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诸葛清琳忙喝了一口就要走. 赵雨杉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诸葛清琳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诸葛清琳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诸葛清琳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赵雨杉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诸葛清琳一面和诸葛清怡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诸葛清琳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诸葛清琳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诸葛清怡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 赵雨杉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诸葛清琳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柳敬宣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 赵雨杉道:“那也罢了。”指着柳敬宣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诸葛玥,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诸葛清琳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赵雨杉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诸葛玥和诸葛清琳同往前去,让诸葛清琳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诸葛清琳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诸葛玥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诸葛清琳见问,忙转身至诸葛玥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诸葛玥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诸葛清琳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诸葛玥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躁这心。” 诸葛清琳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诸葛玥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诸葛清琳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诸葛玥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诸葛清琳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诸葛玥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诸葛清琳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诸葛清怡不在房里.19. 第二百四十五章 剑扫群雄 忽见上回来打怞丰的那南宫威满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南宫威满因上次来过,知道赵雨杉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 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赵雨杉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眼圈儿都红了。”赵雨杉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 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赵雨杉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南宫威满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赵雨杉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南宫威满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 赵雨杉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南宫威满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南宫威满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南宫威满下来前去.南宫威满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赵雨杉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南宫威满往陈太太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赵雨杉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赵雨杉叫“姑娘“.赵雨杉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赵雨杉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赵雨杉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赵雨杉等来至陈太太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陈太太前承奉.南宫威满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诸葛清怡儿站着正说笑.南宫威满便知是陈太太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陈太太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陈太太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南宫威满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陈太太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南宫威满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陈太太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南宫威满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陈太太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南宫威满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陈太太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陈太太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象你们田地里的好吃。” 南宫威满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陈太太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诸葛清怡儿见陈太太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陈太太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陈太太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流云再起 南宫威满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陈太太,陈太太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诸葛清怡儿便令人来请南宫威满吃晚饭.陈太太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南宫威满吃. 诸葛清怡知道合了陈太太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南宫威满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南宫威满换上.那南宫威满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陈太太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楚敬连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南宫威满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陈太太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象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陈太太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怞些烤火去也是有的。” 南宫威满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____“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陈太太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陈太太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陈太太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陈太太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楚敬连且忙着问南宫威满:“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怞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陈太太道:“都是才说怞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楚敬连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南宫威满便又想 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xx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陈太太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楚敬连心中只记挂着怞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楚敬连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楚敬连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诸葛清琳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怞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楚敬连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楚敬连足的拉了南宫威满,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南宫威满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楚敬连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南宫威满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楚敬连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南宫威满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楚敬连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 南宫威满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怞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楚敬连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南宫威满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楚敬连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南宫威满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楚敬连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南宫威满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楚敬连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南宫威满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楚敬连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楚敬连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 第二百四十七章 罕达苏尼佛 策凌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罕达苏尼佛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策凌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策凌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策凌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陰骘.我必重重的赏你。”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话说策凌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罢,立等你说话呢。”策凌来至上房,只见陈太太正和王夫人众姐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策凌因说:“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必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十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陈太太听了,说:“很是。”即命人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做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罕达苏尼佛清晨起来,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罕达苏尼佛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很。”罕达苏尼佛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罕达苏尼佛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儿怕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命素云接了钥匙。又命婆子出去,把二门上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着,命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的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 罕达苏尼佛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着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罕达苏尼佛笑道:“老老也上去瞧瞧。”罕达苏尼佛听说巴不得一声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灼,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下来。罕达苏尼佛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发把船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又复开了门,色色的搬下来。命小厮传驾娘们,到船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只见陈太太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罕达苏尼佛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掐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已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养着各色折枝菊花。陈太太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在鬓上,因回头看见了罕达苏尼佛,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纯悫儿便拉过罕达苏尼佛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把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陈太太和众人笑的了不得。罕达苏尼佛也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老妖精了。”罕达苏尼佛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索性作个老风流!” 说话间,已来至沁芳亭上,丫鬟们抱了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陈太太倚栏坐下,命罕达苏尼佛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罕达苏尼佛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闲了的时候儿大家都说:‘怎么得到画儿上逛逛!’想着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儿?谁知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陈太太听说,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罕达苏尼佛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儿,还有这个能干,别是个神仙托生的罢?”陈太太众人都笑了。 歇了歇,又领着罕达苏尼佛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甬路。罕达苏尼佛让出来与陈太太众人走,自己却走土地。琥珀拉他道:“老老你上来走,看青苔滑倒了。”罕达苏尼佛道:“不相干,我们走熟了,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鞋,别沾了泥。”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脚底下果踩滑了,“咕咚”一交跌倒,众人都拍手呵呵的大笑。陈太太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罕达苏尼佛已爬起来了,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了。”陈太太问他:“可扭了腰了没有?叫丫头们捶捶。”罕达苏尼佛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1 第二百四十八章 救星 紫鹃早打起湘帘,陈太太等进来坐下。诸葛清琳亲自用小茶盘儿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陈太太。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诸葛清琳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手,请王夫人坐了。南宫威满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南宫威满道:“这必定是那一位哥儿的书房了?”陈太太笑指诸葛清琳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南宫威满留神打量了诸葛清琳一番,方笑道:“这那里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呢。”陈太太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船上呢。”陈太太道:“谁又预备下船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的。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 陈太太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陈太太等刚站起来,只见赵雨杉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陈太太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说笑一回。陈太太因见窗上纱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儿就不翠了。这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绿纱糊上,反倒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 诸葛清怡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几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蝙蝠’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这个样的,拿了两匹出来,做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陈太太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没经过没见过的,连这个纱还不能认得,明儿还说嘴。”赵雨杉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怎么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连我们也听听。”诸葛清怡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陈太太笑向赵雨杉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做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做蝉翼纱。正经名字叫‘软烟罗’。” 诸葛清怡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陈太太笑道:“你能活了多大?见过几样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要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和烟雾一样,所以叫做‘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做‘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赵雨杉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诸葛清怡一面说话,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陈太太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做被做帐子试试,也竟好。明日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户。”诸葛清怡答应着。众人看了,都称赞不已。 南宫威满也觑着眼看,口里不住的念佛,说道:“我们想做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陈太太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诸葛清怡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棉纱袄的襟子拉出来,向陈太太赵雨杉道:“看我的这袄儿。”陈太太赵雨杉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诸葛清怡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内造上用呢,竟连这个官用的也比不上啊。”陈太太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要有就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有雨过天青的,我做一个帐子挂上。剩的配上里子,做些个夹坎肩儿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诸葛清怡忙答应了,仍命人送去。 陈太太便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罢。”南宫威满笑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又不上房晒东西,预备这梯子做什么?后来我想起来,一定是为开顶柜取东西,离了那梯子怎么上得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东西都只好看,可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了!”诸葛清怡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 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陈太太道:“他们既备下船,咱们就坐一回。”说着,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摄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诸葛清怡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陈太太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船去。”诸葛清怡听说,便回身和李纨、探春、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 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个凑趣儿的,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个女清客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倒不理会;诸葛清怡却听着是说南宫威满,便笑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儿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大奶奶相干,有我呢。”正说着,只见陈太太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有丫鬟挨人递了茶。大家吃毕,诸葛清怡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按席罢下。陈太太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挨着我这边坐。” 第二百四十九章 浴血救主 此时的南极子等人已经渐渐不支,带着官军纷纷后退。 一名大汉高举金背砍山刀,带着一股狂暴的冷风,直奔纯悫的后背奋力砍下。刀光闪闪,寒气森然。 纯悫暗叫不好,急忙闪身。纯悫定睛一瞧,身前出现一位魁梧高大的刀客。他紫面虬髯,杀气腾腾,不是杀害郭彦的凶手,又会是谁。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中拿的不是九耳八环鬼头大刀,而是一把出了号的金背砍山刀。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童啸天。童啸天见一击未中,横刀砍向纯悫的腰身。纯悫一个燕子穿云,飞上半空,足尖轻点大刀的刀身,手中流云直刺童啸天的双眼。童啸天猛然一惊,急忙低头闪身。可惜纯悫出手如电,童啸天脑后的发辫被连根削断。 童啸天只觉头皮一冷一热,鲜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童啸天偷袭纯悫之际,慕容长情与上官云飞再也抵挡不住楚敬连与黑衣蒙面人纵情挥洒的剑光。上官云飞的肩头与腰际分别中了两剑,慕容长情的后背与大腿也划出两道深深的血槽。上官云飞与慕容长情见势不妙,急忙后撤。楚敬连与黑衣蒙面人的前面立刻闪出一条道路。 黑衣蒙面人凌空一纵,一脚踹翻一名马上骑兵,打马向西而去。 楚敬连右手挥动玉融挡下纯悫的流云剑,冲着童啸天说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童啸天把头一扬,慨然说道:“阁主不走,属下等焉能弃阁主而去。林先生与智月大师见阁主迟迟不曾露面,就带着我等杀了回来。阁主,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楚敬连摇了摇头:“你们不走,楚某宁死不走!” 一旁的纯悫银牙咬得咯吱吱直响:“走?想得倒美!你等反贼,谁也别想走了!”说话间,流云剑舞动如飞,银狼翻涌,气势如虹,楚敬连竟被纯悫逼得连连后退。 这时林道宏挥动宵练剑也杀到了楚敬连的身边。林道宏与童啸天奋力抵住纯悫,楚敬连这时才有了一丝喘息之机。由于刚才连战数人,楚敬连此时已经筋疲力尽。能有片刻喘息之机,楚敬连顿感疲累不堪。 林道宏冲着楚敬连大声说道:“阁主快走!莫要再犹豫不决。如果阁主不走,我等怎能平安离开此处。如果官军援军到来,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赵雨杉在一旁也在劝慰:“阁主,快走吧!您不走,兄弟们都不会走的!” 此时智月大师、丁漫楼、魏成功等也都杀退官兵,涌了过来。众人纷纷跪地,请求楚敬连及早离开此地。 望着众人浑身浴血的衣衫,看着大家满是期盼的眼神,楚敬连最终咬了咬牙,翻身骑上一匹战马,拍马向西而去。赵雨杉紧随其后。 其余众人则且战且退,童啸天与林道宏、智月等人互相接应,抵住杀得有些红了眼的纯悫公主。 今夜公主纯悫本已布下天罗地网,意图剿灭楚敬连及其余孽。不想楚敬连早有准备,滂沱大雨之下亦能点燃地雷火炮,将楚府尽数摧毁。官军死伤大半,却未能抓住奸佞一人。 好不容易自己困住了楚敬连及赵雨杉,眼看就要将楚敬连擒下,却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名黑衣蒙面者,救下了楚敬连。与此同时,楚敬连的部众纷纷赶到,杀散官军,就连南极子等众人都被打得难以招架。 现在,眼看楚敬连就在自己的面前骑上马逃走,怎能不让纯悫义愤填膺,气炸两肋。 纯悫一声大喝:“南宫威满,放走了楚敬连,我第一个先砍了你!” 南宫威满闻言打了一个哆嗦,抢过一匹战马向西追了下去。 纯悫此时已经血灌瞳仁,杀神附体。流云剑上下翻飞,如银蛇摆尾,一剑便刺伤了林道宏的右臂。汩汩鲜血从林道宏的胳膊上流了下来,疼得林道宏一呲牙。 智月禅师一见不妙,急忙将林道宏扶住,向西败退。 纯悫刚要追赶,童啸天手舞金背砍山刀,一招天霸凄煌斩,带着狂暴飓风,向纯悫劈来。 纯悫不由心惊,急忙后撤。童啸天冲着其余众人高声喊道:“诸公快走,我来断后!”紧接着,大刀由下至上,奋力劈出一记天霸封神斩。大地立时被大刀的罡风劈出一道深沟。 纯悫嘴角冷笑,闪过童啸天地裂天崩的一记绝杀,流云剑在童啸天的胸前割出两道深深的血槽。鲜血“哧”的一声喷洒胸前,瞬间湿透衣衫。 童啸天苍眉倒竖、虬髯乱抖。他所幸将上衣撕开,赤裸着还在喷血的胸膛。童啸天人随刀转、刀随人飞,一招天霸旋风斩以一股惊天动地、寒彻心扉的杀意卷向纯悫。 公主纯悫冷笑连连:“不知死的鬼!”流云剑寒光抖动,瞬间便插入漩涡之中。 黑夜之中,火花崩现,金背砍山刀的刀刃上密布伤痕。童啸天的双手在颤抖,浑身鲜血淋漓。 童啸天眼望楚敬连远去的方向,眼神凄然。他突然腾空而起,睚眦具裂,双手举着金背砍山刀,裹挟无穷杀意向纯悫当头劈下。这一刀寒风猎猎、杀意弥空、毁天灭地,鬼神难敌。 纯悫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她有些钦佩和敬重眼前这个朝廷缉拿了整整一年的凶手。她觉得应该给予眼前虬髯刀客最后一搏起码的尊重。纯悫同样腾身而起,手中流云指向那寂灭天地的气息。 这一次没有兵刃相击的声音,没有火花的夺目璀璨。那股毁天灭地的狂暴之气陡然消失于无形,只留下童啸天魁梧高大的身躯如一通石碑摔落在地。他的喉头插着那柄寒光烁烁的流云剑。流云剑的剑身穿透了童啸天的脖颈,剑尖向下滴着颗颗血珠。他的双手还在紧紧地握着满是伤痕的金背砍山刀,一如他自己的身躯。 纯悫轻轻将流云剑拔出,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道宏等人远远望见童啸天惨死在流云剑下,各个心中悲恸莫名。曾经掌握他人生死的鬼判,如今却被纯悫判定了死刑。 第二百五十章 索魂 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傍边挂着小槌。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槌子去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那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给他,说:“玩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南宫威满忙打了他一巴掌,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 陈太太隔着纱窗后往院内看了一回,因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只是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陈太太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来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陈太太便笑道:“既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也乐了,不好吗?”连洪奎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赶着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陈太太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好。陈太太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姐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生怕腌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儿,正经坐会子船,喝酒去罢。”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妈、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陈太太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倒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喝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说着众人都笑了。 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陈太太,王夫人、薛姨妈、南宫威满、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船,次后李纨也跟上去。连洪奎也上去,立在船头上,也要撑船。陈太太在舱内道:“那不是玩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给我进来。”连洪奎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船小人多,连洪奎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去。然后迎春姐妹等并楚敬连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馀老嬷嬷众丫鬟俱沿河随行。楚敬连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一闲,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呢?”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楚敬连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别叫拔去了。”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兴。陈太太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陈太太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院。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案上止有一个土定瓶,瓶着数枝菊,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陈太太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没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连洪奎儿:“不送些玩器来给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连洪奎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么,我们原送了来,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道:“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 陈太太摇头道:“那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屋里这么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姐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别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呢?要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如今老了,没这个闲心了。他们姐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等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两件体己,收到如今,没给楚敬连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照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拿来: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陈太太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 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陈太太道:“只拣你们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这里连洪奎已带着人摆设齐整,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蓉簟,每一榻前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头放着一分炉瓶,一个攒盒。上面二榻四几,是陈太太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馀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南宫威满,南宫威满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排下去,楚敬连在末。李纨连洪奎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第二百五十一章 匠神之锤 南宫威满仔细打量来人,不由吃了一惊。 来人身高足有一丈一尺,光头没有戴帽。他赤裸着上身,下面只穿了一件蓝色的大裤衩,腰间系着一条一尺宽的皮霆大带,大带上密布铜钉。光着两只蒲扇般的大脚丫子,浑身的肌肉疙里疙瘩,如刀砍斧剁一般,棱角分明。 两人一比,实在相形见绌。一个是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一个是压马的肉墩,酒囊中的饭袋。 南宫威满没好气地说道:“大个子,你是谁?为何偷袭你家公子?” 大汉并不答话,一柄铜锤舞动如飞,砸向南宫威满。南宫威满擅于硬气功,对于轻功并不擅长。他身材肥胖,虽然出手如电,但身体的腾挪却是十分笨拙,相比自己的弟弟南宫璀云,可谓差之千里。最糟糕的是对方身高臂长,自己身材矮小(相比之下),自己卯足了劲也无法靠近对方三尺之内。 面前大汉手中铜锤足有百斤,抡动起来不下千斤。自己虽然有神功护体,但自己毕竟是父精母血,血肉之躯。怎能承受这样的大力。即便自己是铁石一块,面对对方如此大力,只怕也会被砸得粉碎。南宫威满正在左躲右闪之际,突然发现后面尘头大起,智月、林道宏等人纷纷赶了过来。 南宫威满心中更加焦急,一不留神,铜锤横着扫向自己的前胸。此时南宫威满已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他奋起神威,一声大喝,双腿直插地面足有一寸,双掌拍向铜锤的锤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南宫威满被铜锤砸得飞出三丈开外,落在道边的草丛中不知去向。 大汉还想上前瞧瞧南宫威满到底死了没有,林道宏等人已经赶来。 只见智月搀着林道宏、丁漫楼等人来到大汉的面前,大声说道:“洪梦奎,赶紧走!” 洪梦奎先是一愣,然后一直不远处的连洪奎,说道:“老八,快不行了。” 林道宏也是一愣,他几步上前来到连洪奎的面前,发现连洪奎已经面如死灰,如同死人相仿。林道宏与魏成功等人心中不由一酸。 洪梦奎扔掉大锤,扶起连洪奎,轻声呼唤:“老八,老八。” 连洪奎突然咳出了一口血,然后缓缓睁开双眼。他扫视了一眼众人,勉强笑了一声:“我们又见面了!” 林道宏瞅了瞅身后,远处尘沙荡漾,纯悫的追兵眼看就要到了。 林道宏冲着洪梦奎说道:“背上索魂,我们赶紧撤!” 林道宏刚要起身,连洪奎的使劲摇了摇头,说道:“我已经不行了。不要再拖累其他兄弟了。给我来个痛快,让我走得不要太痛苦就成。” 连洪奎望着林道宏,眼神恳切,目光莹莹。 林道宏轻轻抬起宵练剑,晃了几晃,始终不忍下手。眼见洪梦奎就要弯腰背起连洪奎,连洪奎奋起神威,胸膛一挺,迎向宵练剑。宵练剑瞬间刺破连洪奎的前心,汩汩的鲜血顺着宵练剑的剑身喷了出来。 众人的心为之一紧,洪梦奎更是愣在当场。 林道宏牙关一咬,拔出宵练剑。对着洪梦奎说道:“背上他,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 洪梦奎摇了摇头:“你们带着老八的尸身先走,我在此断后!” 林道宏有些着急地说道:“那纯悫公主武功卓绝,且手下高手如云。梦奎,你独自一人焉能挡住这数百官军。” 洪梦奎微微一笑:“道长只管放心。我是不会和他们硬碰硬的。快走!” 林道宏叹了一口气,命一名手下将索魂的尸身伏在马背上,然后众人纷纷打马向西而去。 洪梦奎见众人远去。自己拎着铜锤向官道边的山顶而去。 过了不久,东方尘头大起,公主纯悫领着官军飞马赶至。在楚府外,纯悫剑杀鬼判童啸天,本打算立刻追赶楚敬连。但她回头发现,官军实在是伤亡惨重,两千多名官军如今只剩下不到四百余人,而且还被擎天阁的部众杀得四散而逃。而且慕容长情、上官云飞、诸葛清怡都身受多处剑伤。就连南极子等人也都是鲜血淋漓、龇牙咧嘴。 何文弱给纯悫建议先派人通知扬州府的康熙皇帝,将受伤严重的士兵安顿在距离楚府不远的农庄,并找附近的大夫给士兵包扎救治。最后通知乡保让百姓前来楚府灭火。等到一切停当,纯悫这才聚拢剩余的四百余名官兵,快马向西追赶楚敬连。 等到纯悫来至山道狭口,突然头顶传来阵阵雷鸣之声。这可把纯悫及身后的一众官名给吓得不轻。纯悫急忙勒住马头,带领官军向后退却。 官道两边的山头,轰隆隆滚下数十根脸盆粗细,还带着枝叶的大树。过了片刻,从山头上又滚下数十块儿磨盘大小的巨石。巨石砸在大树的树干与枝杈上,瞬间便将官道给茬死了。 纯悫仰面望向左边的山头,只见影影绰绰有数人手拿火把,扔向官道中央的大树。一时间,官道火光冲天,纯悫及后面的官军纷纷再次后撤。 纯悫杏眼圆翻,怒喝一声:“给我攻山!” 何文弱急忙上前阻拦:“公主殿下息怒,我等连战两夜,士兵疲敝。即使人不畏战,马已无力。这山如此之高,实在是无力追赶啊!” 纯悫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骑兵,这才发现各个灰头土脸,气色不正。那骑兵身下的战马也是双腿突突直颤,上山追赶确实十分困难。 纯悫面沉似水:“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这帮逆贼逃跑不成?” 何文弱说道:“我等在此歇息片刻,等到官道的火灭了,我等再追不迟。” 纯悫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看来如今只得在此休息一下了。” 纯悫透过官道那熊熊的火焰,仿佛看见楚敬连还在跨马向西飞奔。 楚敬连确实还在官道上飞驰,赵雨杉则在他的身后紧紧跟随。不知过了多久,前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随即一阵空杳的箫声伴随着琴声响起。 第二百五十二章 琴箫拦路 诸葛清怡因命丰儿:“前面里间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听了才要去取,鸳鸯笑道:“我知道,你那十个杯还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根子整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诸葛清怡儿笑道:“更好了。” 鸳鸯果命人取来。南宫威满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足的像个小盆子,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因忙说道:“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诸葛清怡儿笑道:“这个杯,没有这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他。老老既要,好容易找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南宫威满吓的忙道:“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陈太太、薛姨妈、王夫人知道他有年纪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说是说,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南宫威满道:“阿弥陀佛!我还是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说的众人又笑起来。 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南宫威满两手捧着喝。陈太太薛姨妈都道:“慢些,别呛了。”薛姨妈又命诸葛清怡儿布个菜儿。诸葛清怡笑道:“老老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夹了喂你。”南宫威满道:“我知道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陈太太笑道:“把茄鲞夹些喂他。”诸葛清怡儿听说,依言夹些茄鲞送入南宫威满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这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南宫威满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南宫威满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诸葛清怡儿果又夹了些放入他口内。南宫威满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 诸葛清怡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合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子、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儿,拿鸡汤煨干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的时候儿,拿出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南宫威满听了,摇头吐舌说:“我的佛祖!倒得多少只鸡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一面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玩那杯子。诸葛清怡笑道:“还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南宫威满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儿好看,亏他怎么做来着!” 鸳鸯笑道:“酒喝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头的?”南宫威满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里,那里认的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做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嘴儿里天天说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认。”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么体,这再不是杨木,一定是黄松做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陈太太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儿呢?”陈太太忙笑道:“可是倒忘了,就叫他们演罢。”那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楚敬连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楚敬连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 一时暖酒来了,楚敬连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都出了席,薛姨妈也站起来,陈太太忙命李凤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诸葛清怡儿,自己归坐。陈太太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实在有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赵雨杉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林妹妹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也干了,湘云、赵雨杉、诸葛清琳也都吃了。当下南宫威满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楚敬连因下席过来,向诸葛清琳笑道:“你瞧南宫威满的样子。”诸葛清琳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笑道:“大家的酒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陈太太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陈太太游玩。陈太太因要带着南宫威满散闷,遂携了南宫威满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给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南宫威满一一领会,又向陈太太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说话?”南宫威满道:“那廊上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又长出凤头儿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 一时只见丫头们来请用点心,陈太太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了来这里,大家随便吃些罢。”丫头听说,便去抬了两张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兄弟相逢 这盒内是两样蒸食:一样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样是松瓤鹅油卷。那盒内是两样炸的:一样是只有一寸来大的小饺儿。陈太太因问:“什么馅子?”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陈太太听了,皱眉说道:“这会子油腻腻的,谁吃这个。”又看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子。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薛姨妈只拣了块糕。陈太太拣了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给丫头了。楚敬连因见那小面果子儿都玲珑剔透,各式各样,又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乡里最巧的姐儿们,剪子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都笑了。陈太太笑道:“家去我送你一磁坛子,你先趁热吃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拣了一两样就算了,楚敬连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做的小巧,不显堆垛儿,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个,就去了半盘子。剩的,诸葛清怡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盒,给文官儿等吃去。 忽见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玩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大姐儿便要。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给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给他才罢。那板儿因玩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见这个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玩,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当下陈太太等吃过了茶,又带了楚敬连至栊翠庵来。赵雨杉相迎进去。众人至院中,见花木繁盛,陈太太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赵雨杉笑往里让,陈太太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柳敬宣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赵雨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陈太太。陈太太道:“我不吃六安茶。”赵雨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陈太太接了,又问:“是什么水?”赵雨杉道:“是旧年蠲的雨水。”陈太太便吃了半盏,笑着递与楚敬连,说:“你尝尝这个茶。”楚敬连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陈太太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那赵雨杉便把诸葛清琳诸葛清琳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柳敬宣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赵雨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诸葛清琳便坐在榻上,诸葛清琳便坐在赵雨杉的蒲团上。赵雨杉自向风炉上煽滚了水,另泡了一壶茶。柳敬宣便轻轻走进来,笑道:“你们吃体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撤茶吃!这里并没你吃的。”赵雨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茶盏来,赵雨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柳敬宣会意,知为楚敬连吃了,他嫌腌不要了。又见赵雨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赵雨杉斟了一递与诸葛清琳。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赵雨杉斟了与诸葛清琳,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柳敬宣。柳敬宣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 赵雨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柳敬宣笑道:“俗语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这金珠玉宝一概贬为俗器了。”赵雨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盏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柳敬宣喜的忙道:“吃的了。”赵雨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你遭塌。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你吃这一海,更成什么?”说的诸葛清琳、诸葛清琳、柳敬宣都笑了。赵雨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柳敬宣细细吃了,果觉轻淳无比,赏赞不绝。赵雨杉正色道:“你这遭吃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能给你吃的。”柳敬宣笑道:“我深知道,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了。”赵雨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 诸葛清琳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赵雨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清淳?如何吃得!”诸葛清琳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过茶,便约着诸葛清琳走出来。柳敬宣和赵雨杉陪笑说道:“那茶杯虽然腌了,白撩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了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说使得么?”赵雨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是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他快拿了去罢。”柳敬宣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去?越发连你都腌了。只交给我就是了。”赵雨杉便命人拿来递给柳敬宣。柳敬宣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么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赵雨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互诉衷肠 楚敬连依旧低着头,默然不语。如果让他放弃这血海深仇,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柳敬宣慨然说道:“也许是为兄的这颗心感动了上苍,让我重新见到了英华你。想当初你我兄弟在玉凰台门外初次相见,愚兄就觉得你似曾相识。只是时隔二十年未见,你已经长大成人。我实在是认不出了。”说罢,柳敬宣的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意。 楚敬连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长叹一声,看了一眼柳敬宣:“是啊!已经有近二十年未见了,你都蓄须了,我还怎么能认出你。” 柳敬宣见楚敬连的敌意消去了大半,关切地问道:“为兄已经讲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遭遇。英华,你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楚敬连在道边找了一块儿青石坐下,柳敬宣也跟着在楚敬连的身边坐定。赵雨杉则拉着战马在周围啃青。 楚敬连眼望东方,一抹金黄洒在楚敬连的脸上,柔柔的,暖暖的。楚敬连的心变得如阳光一般柔软、温暖。虽然自己的义父、师父、属下对自己都如同亲生手足,但柳敬宣与自己的血脉相连,还是和他人有着根本的不同。只有在赫连宣华这个人的面前,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展示自己的喜怒哀乐,表达自己的真实内心。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日你我分别,我便藏入山洞之中。慕容决绝发现我中途下马,便命上官太野入洞捉拿与我。当时我害怕至极,却发现洞里还藏着其余四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陈桥欣、邱寅涛、陆无双、郭冲等四人。这四人乃是神火宗后裔,他们见我可怜,便施以援手,合力重伤了上官太野。这才救了我的性命。陆无双见我可怜,说服陈桥欣一定要带我一同上路。我就跟着他们向西一路行走。到了徐州地界,一群陌生人将我悄悄带走。为首之人正是金钱帮的帮主杜春平。当时官府捉拿绿林人的风声太紧,杜帮主怕我受到牵连,便将我介绍给了出外做生意的扬州富贾楚肖寒。那楚肖寒一直膝下无子,见我长得还算端正,便收我当了养子。他带我回到扬州,从此我就在此落地生根。杜春平也来到扬州,开始教授我武功。天机剑法与金刚伏魔大法的残谱就是杜帮主亲自传授的。后来杜春平下逝,临终前将金钱帮的帮主之位传给了我。这杜春平生前就和父亲十分投契,金钱帮的帮众也都是反清复明的义士。所以帮中弟兄对于我这个新帮主也没有太多的成见。后来为了避祸,我将金钱帮由明转暗,改名擎天阁。意图继承先父遗志,推倒这满洲鞑子的统治。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柳敬宣一笑:“我刚到扬州城就听说擎天阁势力庞大。阁中共有四使,十三护法,各个武功高强、出类拔萃。” 楚敬连并不否认,淡淡说道:“自打我接掌金钱帮,创建擎天阁,便设立琴棋书画四使。琴使赵雨杉,玉凰台的当家人。她不是外人。她爷爷就是曾经舍命相救母亲和你我的赵宏严,可惜还是死在了诸葛老贼的剑下。棋使林道宏,又号棋圣,一直是擎天阁的智囊。书使梅云晟,又号书圣,算是擎天阁的股肱之人。画使魏成功,又号画仙,与梅云晟一样是金钱帮的老人。至于其余十三护法,分别是大护法万通居士水墨云、二护法鱼子翁陶功祖、三护法大悲手智月大师、四护法灯下无影霍真、五护法金秤砣崔州平、六护法医仙谭星吉、七护法匠神洪梦奎、八护法索魂连洪奎、九护法龙神汤殷,十护法老樵儿周通海、十一护法神算子孟元林、十二护法银骰子乾小二、十三护法鬼判童啸天。” 听完楚敬连滔滔不绝的讲述,柳敬宣有些疑惑:“英华,这些人的排位为兄怎么觉得有些古怪?好像年龄参差不齐。” 楚敬连淡淡一笑:“四使十三护法是根据这些人入金钱帮的时间顺序排的。并非依据年纪。那谭星吉虽然年过古稀,却是半途入的金钱帮。赵雨杉虽然年轻,但她自出生之时便受到了入帮的洗礼。” 柳敬宣点了点头:“对了,英华。我有几件事情想问你,不知你能否实言相告?” 楚敬连抬起头,淡淡说道:“我已将阁中的重要人物悉数告诉你,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柳敬宣脸色一正:“那郭炳南与郭彦是不是被你所杀?” 楚敬连点了点头:“不错。此二人是被我手下十三护法鬼判童啸天所杀。” “为何要取他二人的性命?” “那郭炳南强抢民女,死有余辜。至于郭彦,我本来并不想杀他。只是此人宁死也不交出鎏金账簿,鬼判只得取下了他的人头。” 柳敬宣点了点头:“那郭炳南身上的太阳之泪是鬼判抢去的。那又是谁送与的博克善?” 楚敬连两眼一闪,朗声说道:“你有所不知,那太阳之泪本就是我派五护法金秤砣崔州平从西域一个名叫柏亚提的商人手中,花了万两白银购得的。我吩咐崔州平转卖给郭炳南为的就是打听鎏金账簿的下落。后来鬼判童啸天杀了郭炳南之后,我就通过赌徒袁弘之手,送到了博克善的面前。博克善贪财忘义,陷害袁弘,将杀害郭炳南罪名安在了袁弘的头上。” 柳敬宣双眉微扬,问道:“那张模仿博克善内弟邱浚笔迹写的警告字条也是你的安排喽?” 楚敬连点了点头:“那博克善意图洗脱罪责,名财俱得,竟不惜杀害袁弘。他以为自己办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我对他的一举一动如掌上观文。故此我让书圣梅云晟模仿邱浚的笔体,写了一张字条,警告博克善。” 柳敬宣面沉似水,说道:“你为何要设局陷害博克善?” 楚敬连冷笑一声:“为何你明知故问?那博克善乃是太子的门客。八贝勒胤禩想要将自己的人安插在江苏道,所以才私下命我设下了这一计。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抢夺鎏金账簿也并非是我的主意。那上面记载着江苏省重要钱粮、盐税的走私情况。两江总督阿山与博克善、程前等人勾串起来,私吞军需钱粮、贪没盐税的数目上面记载得一清二楚。另外我的手中还有一份密折,上面记录着整个江苏省这些年大小官员贪贿的详情。鎏金账簿与密折我自己抄录了一份,然后给了八贝勒胤禩一份。” 第二百五十五章 惊天之密 柳敬宣皱了皱眉:“你为何要刺杀康熙?” 楚敬连淡淡一笑:“不,你说错了。想要杀康熙的并非是我,而是太子胤礽。这些年来,康熙对太子的态度越来越疏离,而八贝勒的羽翼却越来越丰满,废黜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太子终日如坐针毡,所以他兵行险着,暗地里联络我,想要趁着康熙南巡之际,除掉这位父皇。” 柳敬宣闻言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有料到太子胤扔竟然敢如此忤逆不孝,刺杀皇父。柳敬宣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说道:“那你为何要答应他。难道你不晓得鸟兽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吗?” 楚敬连叹了一口气:“凡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我此番杀了康熙,八贝勒胤禩与太子之争必然如火如荼。如今沙俄觊觎东北已久,准噶尔蒙古虽然臣服,但并不安宁。西藏边陲的教派之争愈演愈烈,云南朱由榔的旧部也是蠢蠢欲动。如果康熙一死,这大清的天下便不再是铁板一块,父亲反清复明的遗志才有可能重申。”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可想过这刀兵一起,不知多少生灵涂炭,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楚敬连淡淡说道:“柳敬宣,你应该懂得,任何的变革都需要无数鲜血的祭奠和洗礼,想要改变历史的桎梏与满清的枷锁,就需要数万甚至数十万无辜的生命作为代价。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这大清的朝廷是多么得腐败肮脏。希望你能与我一起踏入这反清复明的大道。擎天阁的弟兄们追随我多年,却从未怀疑过一时一刻。” 柳敬宣苦笑一声:“英华,我知你心意决绝,愚兄一时难以说服你。不过为兄还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楚敬连默默无言,他不想在这个问题讨论过多。 柳敬宣看出了楚敬连的心思,痰嗽一声说道:“对了英华,父亲的银虹宝剑,你是如何得到的?” 楚敬连淡然一笑:“我早有心将父亲的银虹取回,无奈皇宫大内,高墙林立,守卫森严。所以十多年来未曾如愿。正巧太子胤扔为拉拢步军统领托合齐,便把银虹剑赠予了他。恰在此时,那九天神手陆飞顺手便偷走了银虹。可惜此人太过张扬,居然拿着父亲的宝剑四处叫卖。我手下的四护法霍真人称灯下无影,偷盗的功夫堪称当世无双。他趁着陆飞熟睡之际,换走了银虹剑。为了不让陆飞发觉,霍真将匠神打造的假银虹剑留给了陆飞。那九天神手陆飞还真是有些本领,一觉醒来便发觉银虹被换走了。不过此人着实够奸猾的,竟然将假的银虹宝剑卖给了崆峒弟子周子健。” 柳敬宣虽然对郭家被杀一案已经查出了一些眉目,也隐隐知道是楚敬连幕后所为。但今日楚敬连滔滔不绝、和盘托出,柳敬宣这才对此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了解得一清二楚。柳敬宣深感震惊此中关系的复杂与厉害,但他知道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柳敬宣见说话的气氛有些沉重,便灵机一动说道:“对了,英华。你的金刚伏魔大法练得如何?最后一卷可曾领悟?” 楚敬连见柳敬宣岔开了话题,便顺着柳敬宣,淡淡说道:“最后一卷总诀,我还未能完全领悟,金刚之躯也未能练成。不过父亲的天机剑法,我自认还是不输你的。” 柳敬宣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楚敬连:“这是为兄送给你的见面礼,还请收下。” 楚敬连接过展开一观,原来是一方一尺见方的白色丝绢,上面用黑丝密密麻麻绣满了字。 楚敬连眼睛一亮,抬头有些惊愕地望向柳敬宣:“原来你把最后一卷也参透了。说到底,你还是比我强。” 柳敬宣摇了摇头:“当初父亲曾参悟出金刚伏魔神功的全谱。当时我已有些印象,所以才能在吴殳老爷子的帮助下将这最后一卷领悟而出。说到底还是比你大了几岁,并非为兄就真得比你强。” 楚敬连将丝绢小心翼翼的收好,然后眼望东方,淡淡说道:“我的人到了。” 远处官道尘头大起,林道宏等几十骑飞快向这边赶来。林道宏等人来到楚敬连的跟前,急忙翻身下马,躬身施礼:“我等参见阁主。” 楚敬连见林道宏等人动作都有些别扭,关切地问道:“诸公都受了伤,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林道宏站起身,不禁一愣。适方才跑得有些急切,未曾仔细观瞧。这时众人才发现柳敬宣一身黑衣,站在楚敬连的身旁。这些人没有不认识柳敬宣的,其中有些人不由自主拉出兵刃。 楚敬连见状一摆手,淡淡说道:“大家不必如此,柳大人也是来帮我等兄弟的。对了林先生,鬼判、索魂与匠神为何未见?”说着,楚敬连看了看大伙的身后。 林道宏叹了一口气,有些哀伤地说道:“鬼判与索魂已经战死沙场,匠神为我等断后,留在了后面。” 楚敬连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知道此一战极其惨烈,弟兄们死伤大半。但亲耳听到鬼判童啸天与索魂连洪奎死去的消息,楚敬连还是心中十分伤感。 楚敬连喃喃自语道:“没想到索魂刚一出世,便死在沙场。也许我不该去找他。” 林道宏摇了摇头:“阁主何出此言?” 楚敬连眼眸之中寒芒一闪:“他们究竟是如何死的?” 林道宏叹了一口气:“鬼判死在公主的流云剑下,剑透咽喉。索魂被南宫威满重伤,四肢俱废,自裁于我的宵练剑下。” 楚敬连握紧了拳头,咬牙说道:“纯悫、南宫威满,此仇不共戴天。我楚敬连必定要让你等血债血偿!” 一旁的赵雨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众人的身前,她冲着楚敬连躬身说道:“启禀阁主,官军还在后面追赶,还请阁主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第二百五十六章 灰袍老者 楚敬连犹豫了一瞬,说道:“洪梦奎还没有跟上来,我岂能独自逃生。” 霍真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属下不才,守在此处接应匠神。阁主先走一步,这里交给属下,阁主只管放心。我一定会带着洪梦奎安全逃离。” 楚敬连想了想,说道:“那就有劳霍先生了。那其余众人就随我一同上路吧!” 智月禅师上前一步,说道:“阁主,老衲以为不妥。如今已天光大亮,官府必定在各个路口、关隘都设下关卡,严加盘查过往行人。我等一起走,未免太过显眼。不如大家就此散开,分头行走。等到阁主找到平安之所,我等再前去汇合。阁主以为如何?” 楚敬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师说得在理,就依大师。” 众人纷纷离去,只剩下楚敬连、赵雨杉、柳敬宣、霍真四人。 柳敬宣将银虹从地上拔出,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剑身的浮尘,递给楚敬连:“英华,银虹还是由你带在身边好了。” 楚敬连并不推辞,双手接过银虹,还入鞘中。然后淡淡说道:“此剑我会将它放在江宁府的鹏远客栈。将来如果你弃暗投明,不再做清廷的鹰犬,希望你能重新拿起父亲的这把剑。”说完,翻身上马。 楚敬连的马向前踏出几步,楚敬连突然勒住马头,转身冲着柳敬宣说道:“我想告诉你,赫连英华这个人已经死了。它日相见,请叫我楚敬连。柳大人,告辞!”说罢,冲着霍真挥了挥手,然后打马扬鞭向西南而去。赵雨杉如同一抹残影,紧随其后。 柳敬宣和霍真道别,然后翻身上了战马,向东北方向而去。 柳敬宣、楚敬连、霍真、赵雨杉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在离他们大约五十步的一棵树后,一个身穿黄色僧袍的蒙面人已经悄悄地偷窥他们很久了。此人等柳敬宣走后,便顺着楚敬连逃离的方向跑了下去。但还未等他跑出半里多地,有一个灰袍老者挡在了黄袍人的面前:“高僧这是要去哪里啊?” 蒙面僧人不由得一愣,立刻稳住身形,上下打量对方。他见来人六十多岁的年纪,一头灰白的头发,白多黑少。一条小辫垂在脑后。脸上皱纹堆垒,面容憔悴。 蒙面僧人冷冷说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挡住老衲的去路?” 灰袍老者并未回答蒙面僧人的问题,只是淡淡一笑:“达偍魔,我劝你还是早日离开中原沃土,回奔西藏高原。那楚敬连你最好不要去招惹,否则性命难保!” 达偍魔轻轻脱下僧帽,摘下面纱,露出满是疤痕的光头与狰狞的面容,眸底透出两道森寒冷意,阴森森地说道:“既知我名,就该逃得远远的。还敢在此大言欺人、命令老衲。” 灰袍老者手捻胡须,淡淡一笑:“你我好久不见,老朽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大发慈悲,饶你一命。如若还是这般执迷不悟,只怕会落得狗拉狼拽、尸骨无存。” 达偍魔将右手的紫金降魔杵轻轻提起,微微一笑说道:“那要看施主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灰袍老者微然一笑:“既然你牵着不走,要打着倒退。那就休怪老朽无情了!” 话音刚落,只见灰袍老者如一阵秋风飘向达偍魔。 达偍魔嘴角冷笑,双手举起紫金降魔杵,直奔灰袍老者的咽喉。灰袍老者,左手轻拂,紫金降魔杵闪着金色光芒的杵尖便被拨到了一边。达偍魔不由得心中大骇,急忙出右掌排向灰袍老者的前心。灰袍老者抬起枯瘦无骨的右掌,轻飘飘地迎向达偍魔势大力沉的一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达偍魔的身子腾腾倒退数步,他用紫金降魔杵的另一端抵在地上,方才稳住身躯。而灰袍老者只是倒退了两步,双腿便已牢扎不动。 达偍魔眼中寒芒闪烁,沉声说道:“阁下究竟是谁?金刚伏魔神功竟然如此登峰造极。” 灰袍老者淡淡一笑:“这你就不必多问了。我只是告诉你,不要去打擎天阁任何人的主意。” 达偍魔咬牙说道:“那楚敬连曾经设计害我。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即便老衲放过他。他日这楚敬连未必会放过贫僧。” 灰袍老者点了点头:“刚才老朽已经说了,希望高僧能够离开中原,回奔西藏。如果还在此逗留,恐怕老朽虽然放得过你。但其他人未必能够放得过你。” 达偍魔摇了摇头,寒声说道:“我此次来到中原,还未找到我要找的东西。岂能就此作罢?” 灰袍老者一笑:“你想要找犬牙符?” 达偍魔更加吃惊,两只阴森森的怪眼瞅着灰袍老者:“你也知道犬牙符?” 灰袍老者仰天哈哈大笑:“我不仅知道犬牙符,还知道犬牙符的下落。” 达偍魔疑惑地瞅着灰袍老者:“犬牙符究竟在哪里?” 灰袍老者一笑说道:“犬牙符在云南大理苍山脚下。” 达偍魔冷冷说道:“我听闻犬牙符梅秭归有一枚,见深大师也有一枚,最后都落在了赫连擎天的手中。究竟是真是假,老衲至今未明。阁下出言犬牙符落在云南大理苍山脚下,未免有些欺老衲无知了。” 灰袍老者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冷笑道:“欺你又当如何?你想要犬牙符不过是想帮着拉藏汗统一卫藏、康巴、安多三域罢了。” 达偍魔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老衲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就是要找到犬牙符,找到李自成的宝藏。如今西藏仍然未成一统。拉藏汗派贫僧前来就是为了这宝藏。有了这些宝藏,西藏一统的大业必定能够在老衲的手中得以实现。” 灰袍老者上下打量达偍魔,有些欣赏地点了点头:“高僧已是即将入土之人,还有如此胸怀,真让老朽佩服。不过不管你信不信,犬牙符如今就在云南大理苍山脚下。如果大师却有此心,不妨前去一试,相信不会令你失望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收兵回城 说完,那灰袍老者飘身消失在树林深处,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语:“再次劝你不要与擎天阁为仇作对,否则千里之外,老朽亦能取下你的项上人头。” 达偍魔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转身向西南而去。 纯悫公主等到山道的火熄灭了之后,命令官军搬运茬死在官道的石块。这火虽然灭了,但这些如磨盘大小的石头还是滚烫灼手。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官军这才将官道清理出一条通道。纯悫早已等不及了,眼看日已西斜,天又要黑了。 纯悫打马扬鞭直奔西南而去,后面的慕容长情等人紧紧跟随。官军跑出大约三里多地,眼见官道上来了两个人,一个白衣如雪,一个淡蓝如天。走近一瞧,发现原来是上官云英与诸葛清琳。 二人来到纯悫的马头,躬身施礼:“小人拜见公主殿下。” 纯悫勒住马头,急忙问道:“可曾见到反贼楚敬连?” 上官云英点了点头,说道:“小人与诸葛姑娘双战楚敬连,眼见就要将反贼拿下。不想有一蒙面黑衣人突然出现,削断了小人的雨霖剑,将我等杀败。我与诸葛姑娘只得逃了回来。” 纯悫在马上一跺脚,咬牙说道:“又是那个蒙面黑衣人。要是让本宫知道他是谁,一定要将其挫骨攘灰,方消我心头之恨。”纯悫眼珠一转,冲着诸葛清琳说道:“清琳姑娘的飞雪剑法,堪称世人难敌,那楚敬连与黑衣人即便天机剑法再精妙,也不见得会是姑娘的对手吧!” 诸葛清琳脸上微红,尴尬地一笑:“民女惭愧。那蒙面黑衣人对民女好像十分了解,他带了一方玄铁盾牌,破了我的剑术。” 纯悫眉头一挑:“这帮反贼还真是奸狡过人,连飞雪剑法都给破了。你等且随我一同继续追赶反贼。” 上官云英与诸葛清琳虽然心中不悦,但纯悫的命令他们依然不敢违拗,只得各自骑了一匹战马,跟随纯悫继续向西追赶。官军一口气追出五十余里,依然没有发现楚敬连等人的丝毫踪迹。天色越来越黑,官军一个个人困马乏,就连纯悫自己也感到胯下的战马已经跑不动了。 何文弱追上纯悫,大声说道:“公主殿下,我们这样追赶,何时才是个头啊!不如先返回扬州,派人遍令沿途诸郡,画影图形捉拿楚敬连等人。有了消息,我等再去捉拿不迟。如今大家鏖战多日,人困马乏,只怕皇上还在等殿下的复命。” 纯悫心中实在不甘,但何文弱所说非假,这样追下去,何时才是个头。而且官军连番作战,人不卸甲,马未离鞍,早已疲敝,就是追上楚敬连,又能如何?纯悫点了点头,转过马头,命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回兵扬州。 官军在回奔扬州的途中,纯悫发现官道上影影绰绰有一条黑影,在往扬州的方向行走。纯悫走进一瞧,原来是南宫威满。 南宫威满前胸满是鲜血,走路摇摇晃晃,堪堪就要摔倒。纯悫给南宫威满找了一匹战马,南宫威满感激地眼泪都要流了下来。纯悫询问南宫威满到底出了什么事。南宫威满就把与索魂连洪奎、匠神洪梦奎交手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纯悫。 这南宫威满被洪梦奎一锤震出数丈,摔倒在路旁的草稞之中,当时就口吐鲜血,昏了过去。要不是南宫威满身负金刚伏魔绝世神功。那一锤必定会将其砸个骨断筋折,一命呜呼。 直到夕阳西坠,月兔东升,南宫威满这才缓醒过来。他运功疗伤了大约两个时辰,这才走上官道。南宫威满望着空旷寂静的官道,突觉自己腹中非常饥饿。他看了看西南与东北两个方向,叹了一口气,直奔东北而去。没有走出半里,纯悫便从后赶了过来。 一众人马来到扬州西门,看着正在修砌的城门,纯悫心头一动。她点手叫来一个工匠,大声问道:“这里何人在负责修砌城门?” 那名工匠恭恭敬敬地答道:“我家刑名老爷萧让,萧大人。” 纯悫朗声说道:“快叫萧让马头答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萧让慌慌忙忙来到纯悫的马头,叩头说道:“卑职参见公主殿下。不知有何吩咐?” 纯悫上下打量萧让:“是你在此监工修砌城门吗?” 萧让点了点头:“正是卑职。” 纯悫看了看城门,说道:“何时能够修好?” 萧让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已分两拨工匠,在此日夜赶工。料想再有五日,就可恢复如初。” 纯悫扫视众人,淡淡说道:“你家大人柳敬宣如今身在何处?” 萧让答道:“我家大人这两日日夜巡逻,守卫四门。” 纯悫望了一眼身边的何文弱,轻声说道:“你悄悄去打探一下那柳敬宣现在何处?” 何文弱领命下去。纯悫带着众人回奔城南金府。来到金府,纯悫将官军打发回营,随后将慕容长情等人遣散。众人治伤的治伤,用饭的用饭。 程浩然由于右手的手腕被楚敬连齐齐切断,早就被官军护送回到扬州。纯悫前来探望,发现程浩然的右手手腕缠满了绷带,但程浩然至今昏迷不醒,且高烧不退。 纯悫叹了一口气,悄然退出程浩然的房门。这时何文弱大步走到纯悫的面前,躬身一礼,然后低低的声音说道:“启禀公主殿下,小的已经找到扬州知府柳敬宣。” 纯悫柳眉一扬,眸底闪亮:“他在干什么?” 何文弱轻声说道:“小人发现他在北城的城头睡着了。我问了一下他手下的官军,说是柳大人这两日下了戒严的府令,并日夜巡查四门与城内各个要道。实在是太疲累了,就在城头睡着了。” 纯悫啐了一口:“太累了?本宫还未休息,他倒享起清福来了。” 纯悫打发何文弱下去用饭,休息。自己也回到屋中,脱下盔甲与软铠,匆匆吃了几口,便和衣而卧。 第二百五十八章 收回兵符 话说何文弱因见梁九功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纯悫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商议着,只见梁九功打发人来请,何文弱忙引着纯悫儿过来.何文弱又请问“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梁九功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何文弱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梁九功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纯悫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梁九功又向何文弱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何文弱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梁九功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何文弱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梁九功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何文弱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梁九功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柳敬宣邢夫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梁九功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柳敬宣和梁九功对坐,邢夫人何文弱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赵雨杉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梁九功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梁九功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纯悫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梁九功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纯悫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纯悫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梁九功先道:“我出二十两。”柳敬宣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邢夫人何文弱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梁九功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 纯悫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梁九功笑道:“依你怎么样呢?“纯悫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梁九功方允了.纯悫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梁九功听了,忙笑道:“倒是我的纯悫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 纯悫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梁九功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梁九功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梁九功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梁九功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 梁九功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梁九功笑道:“这才是好孩子。”纯悫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梁九功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梁九功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纯悫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纯悫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帐.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旧人相见 当初陈桥欣让陆无双、邱寅涛等人走,念着同门这么多年,大家谁都没有走。可是明天就要开刀问斩了,邱寅涛心中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应该带着师妹,拉着师兄、拽着师弟早些跑就是了。可现在想再多也晚了。 正当四人胡思乱想之时,牢门处人影一闪,年羹尧微笑地冲着陈桥欣说道:“老师,你可好啊!” 邱寅涛不由得气往上涌:“明日都要人头落地了,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如此奚落我家师兄。” 邱寅涛抬头观瞧,立刻气消了一半。他见年羹尧二十四五的年纪,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口鼻端正,一派雄武英气。一看就是个当官的。 邱寅涛立刻眉开眼笑,说道:“敢问军爷您是?” 年羹尧微笑道:“我乃翰林院检讨年羹尧。如今担任监斩一职。” 邱寅涛闻言,立刻脸上笑出了一朵海棠花:“大人您是监斩官啊!失敬失敬。小人邱寅涛,乃是我大师兄陈桥欣的二师弟。” 陈桥欣见年羹尧前来,也赶紧站起身,冲着年羹尧躬身一礼,说道:“原来是年大人。小人拜见大人。” 年羹尧隔着栅栏门,扶住陈桥欣:“陈先生不必如此。学生见被斩的名单中有先生的名字,故此前来问候。” 陈桥欣曾经在通州城与年羹尧有过一面之约,而且将神火宗的入门书册交给了年羹尧。陈桥欣出城后,将此事告诉了邱寅涛、陆无双等人。所以年羹尧自报家门之时,邱寅涛立刻就想起了年羹尧与师兄陈桥欣有过一段过往。 邱寅涛突然苦着脸说道:“年大人,您看我师兄与我们明日就要被开刀问斩了。能不能现在把我等给放了。” 年羹尧微然一笑,眼望陈桥欣,未发一言。 陈桥欣陪笑说道:“是啊!年大人。我已年过半百,死不死也没有什么。只是我这些师兄弟,他们都还年轻,大人能否高抬贵手,放了他们?” 年羹尧面露恳切之色,说道:“陈先生说得哪里话来。学生此次前来就是为就先生而来。只是…” 陈桥欣见年羹尧话中有话,急忙问道:“有什么话,还请大人直言相告。” 年羹尧一笑:“如果陈先生愿意为朝廷效力,并交出《神火纪要》,学生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四位平安无事,今日就能放出诸位。” 陈桥欣叹了一口气:“不瞒年大人,这《神火纪要》乃是先师的遗著,我等兄弟也只是听闻,并未亲眼得见。年大人想要此书,小人也是无能为力。” 年羹尧眉头一皱,心中颇感失望。 “《神火纪要》我有。《神火纪要》就在我的手中!”邱寅涛一席话,惹得陈桥欣、年羹尧、陆无双等人都是大吃一惊。 年羹尧双眉一展,眼中烁烁放光:“邱义士所言可是真的?” 邱寅涛一拍自己的鸡胸脯:“在大人面前,小的焉能扯谎。” 年羹尧显得十分激动,他两眼直盯盯瞅着邱寅涛,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但不知那《神火纪要》现在何处?” 邱寅涛一脸凝重,大声说道:“《神火纪要》现在并不在小人的手中。我将它藏在了一个隐秘的所在。只要大人放了我等,小人现在就去取回献于大人。” 年羹尧上下打量邱寅涛,然后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回禀陛下,请旨放人!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邱义士无中生有,欺骗年某,你该知道后果如何?” 邱寅涛立刻跪倒在地,对天盟誓:“我邱寅涛如果欺瞒年大人,乱箭攒身,临危不得善终。” 年羹尧急忙扶起邱寅涛,微笑道:“邱义士言重了!”说完冲着陈桥欣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年羹尧来见康熙,康熙听闻年羹尧求见,就命梁九功将年羹尧带到后厅。 年羹尧一见康熙,急忙跪地叩头:“微臣参见陛下。” 康熙瞟了一眼身前的年羹尧:“年爱卿,明日处斩的事准备得如何啊?” 年羹尧再次叩头说道:“微臣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陛下明日亲自验刑。” 康熙摇了摇头:“法场之上血腥气太重。我乃信佛之人,还是不去了。” 年羹尧说道:“微臣谨遵陛下之命。” 康熙抬了一下眼皮:“你今日见朕,是不是有事启奏啊?” 年羹尧略一沉吟,说道:“启禀陛下。微臣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康熙眸中一亮:“说来听听。” “启禀陛下,在这些反贼之中,有四个人乃是无辜之人。还请陛下明鉴。” 康熙右手捋了捋胡须,两眼紧盯着年羹尧:“是哪四人?和你有何关系?” 年羹尧躬身说道:“这四人与微臣有过一面之缘。他们都是本分的老实人,四处漂泊,直到去年才来到的扬州。” 康熙皱了皱眉,说道:“那他们姓字名谁,都是干什么的?” 年羹尧感觉康熙的语气有些活动,急忙说道:“这四人中年龄最大的名叫陈桥欣,乃是个教书先生,排行第二的名叫邱寅涛,是个书院把门的。老三郭冲是个伙夫,至于最小的是个女的,一把年纪还未出阁,全靠师兄们接济。” 康熙沉吟片刻,说道:“既然爱卿确认此四人无辜冤枉,那就将其放了也就是了。” 年羹尧略显激动地磕了一个响头,说道:“多谢陛下恩准。” 第二天一早,年羹尧派了近两百官军守把菜市口,然后自己亲自带着三百官军到城南临时的大牢提出近千名罪犯,押往法场。一路上哭爹喊娘,沸反盈天。年羹尧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未时已过,年羹尧才将所有犯人押到法场。这些犯人黑压压跪倒一片,悲切之声十里相闻。法场的四周站立着五百多名官军,各个佩刀悬剑,怒目横眉。今天来看法场的百姓可谓人山人海,数以万计。这让年羹尧与这些官军,都有些紧张。自从总兵莫雷泰死后,公主纯悫带着扬州的官军一场厮杀,如今全城上下也就剩不到一千来人了。如果再出什么乱子,恐怕极难收场。 第二百六十章 力阻行刑 年羹尧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柳敬宣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滔氯チ耍年羹尧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柳敬宣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年羹尧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顽的.“柳敬宣听说,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说着,越性加了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年羹尧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柳敬宣方勒住马,回头问年羹尧道:“这里可有卖香的?“年羹尧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柳敬宣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年羹尧笑道:“这三样可难得。”柳敬宣为难.年羹尧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柳敬宣,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年羹尧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柳敬宣道:“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年羹尧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 柳敬宣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年羹尧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年羹尧道:“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柳敬宣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柳敬宣来了,事出意外,竟象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柳敬宣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柳敬宣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柳敬宣因和他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柳敬宣道:“一概不用。”便命年羹尧捧着炉出至后院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年羹尧道:“那井台儿上如何?“柳敬宣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 年羹尧站过一旁.柳敬宣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年羹尧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年羹尧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陰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然陰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陰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柳敬宣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年羹尧起来收过香炉,和柳敬宣走着,因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柳敬宣道:“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 年羹尧道:“这便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陰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柳敬宣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年羹尧道:“这更好了。”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柳敬宣胡乱吃了些,年羹尧也吃了. 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年羹尧在后面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里提紧着。”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柳敬宣听说忙将素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第二百六十一章 天变 柳敬宣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柳敬宣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柳敬宣忙进厅里,见了康熙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柳敬宣忙赶着与诸葛清怡行礼.康熙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 柳敬宣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康熙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柳敬宣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康熙先不放心,自然发狠,如今见他来了,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康熙年羹尧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柳敬宣和姐妹一处坐着.诸葛清琳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赵雨杉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039;,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赵雨杉不答.柳敬宣回头要热酒敬诸葛清怡. 原来康熙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诸葛清怡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年羹尧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们坐.康熙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康熙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诸葛清怡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康熙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 诸葛清怡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象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诸葛清怡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诸葛清怡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康熙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诸葛清怡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诸葛清怡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诸葛清怡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诸葛清怡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诸葛清怡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诸葛清怡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诸葛清怡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诸葛清怡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k扇关了,诸葛清怡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诸葛清怡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 诸葛清怡道:“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诸葛清怡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诸葛清怡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诸葛清怡见话章,“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下狱 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赵雨杉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纯悫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纯悫,也缩头就跑.纯悫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纯悫道:“告诉我什么?“那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纯悫啐道:“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柳敬宣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赵雨杉扶了正,只怕还好些。”柳敬宣道:“如今连赵雨杉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赵雨杉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039;。” 纯悫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赵雨杉,便疑赵雨杉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赵雨杉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柳敬宣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滢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赵雨杉过来!你们滢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赵雨杉打几下,打的赵雨杉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柳敬宣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纯悫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赵雨杉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纯悫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赵雨杉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 赵雨杉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纯悫见赵雨杉怕柳敬宣,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赵雨杉,偏叫打鲍二家的.赵雨杉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纯悫见赵雨杉寻死去,便一头撞在柳敬宣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柳敬宣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柳敬宣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纯悫.纯悫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陈太太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纯悫跑到陈太太跟前,爬在陈太太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陈太太,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纯悫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赵雨杉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赵雨杉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陈太太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柳敬宣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柳敬宣明仗着陈太太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柳敬宣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柳敬宣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陈太太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柳敬宣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纯悫.陈太太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陈太太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因又骂:“赵雨杉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赵雨杉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赵雨杉煞性子.赵雨杉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陈太太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赵雨杉,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纯悫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 原来赵雨杉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赵雨杉哭的哽咽难抬.萧让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陈太太的话.赵雨杉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萧让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陈太太纯悫. 第二百六十三章 探监 柳敬宣便让赵雨杉到怡红院中来.纯悫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赵雨杉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纯悫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赵雨杉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滢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柳敬宣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赵雨杉笑道:“与你什么相干?“ 柳敬宣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赵雨杉素习只闻人说柳敬宣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柳敬宣素日因赵雨杉是胤禛的爱妾,又是诸葛清怡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赵雨杉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疲汗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纯悫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柳敬宣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诸葛清怡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赵雨杉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柳敬宣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赵雨杉.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 赵雨杉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柳敬宣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赵雨杉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柳敬宣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柳敬宣因自来从未在赵雨杉前尽过心,——且赵雨杉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赵雨杉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胤禛惟知以滢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赵雨杉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胤禛夫妇二人.胤禛之俗,诸葛清怡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纯悫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纯悫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赵雨杉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诸葛清怡儿只跟着陈太太.胤禛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胤禛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胤禛过陈太太这边来.胤禛只得忍愧前来在陈太太面前跪下.陈太太问他:“怎么了?“胤禛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陈太太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 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胤禛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陈太太又道:“那凤丫头和赵雨杉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滢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胤禛听如此说,又见诸葛清怡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陈太太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胤禛听说,爬起来,便与诸葛清怡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陈太太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赵雨杉来,命诸葛清怡儿和胤禛两个安慰赵雨杉.胤禛见了赵雨杉,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陈太太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陈太太笑了,诸葛清怡儿也笑了.陈太太又命诸葛清怡儿来安慰他.赵雨杉忙走上来给诸葛清怡儿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 第二百六十四章 挖坟人 柳敬宣的心头一紧,仿佛堵成了一个疙瘩。他苦笑一声:“罪臣已无话可说,愿听候陛下发落。但不知陛下想让罪臣如何死法?” 胤禛淡淡说道:“陛下念你救驾有功,赐你一个全尸。白绫、毒酒、匕首,三样你可选其一。” 说罢,胤禛冲着身边的一名小太监一招手。那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在他的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木盘里放着一卷白绫(也不知结实不结实),一个不大的银制酒壶,一把雪亮的匕首。 柳敬宣说了一声:“多谢陛下恩典。” 柳敬宣随手拿过那把匕首看了看,然后颤抖着右手缓缓向自己咽喉划去。 “且慢!” 柳敬宣闻言一愣,匕首停在了半空。 胤禛沉声说道:“这匕首割喉,势必流血太多,痛苦不堪。不如这毒酒,见血封喉,瞬息之间便能要人性命。” 柳敬宣惨然一笑:“多谢四爷。”然后拿起酒壶,嘴对嘴,一饮而尽。 突然,柳敬宣疼得就地翻滚,酒壶也扔在了一边。不消片刻,柳敬宣便口吐鲜血,慢慢阖上了双眼。 扬州知府衙门传出了知府柳敬宣暴毙监牢的消息。扬州的百姓个个义愤填膺,但谁也不敢在大街上或者是酒肆茶楼公然议论。由于莫雷泰、柳敬宣相继死去,扬州知府与总兵衙门便都出现了空缺。康熙再三思量,暂时命年羹尧代管扬州知府,等到吏部推荐合适的人选,再做定夺。 柳敬宣无亲无故,他的丧事全部由萧让与南宫璀云负责操办。胤禛念着柳敬宣生前为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便在康熙的面前讨旨,从扬州的府库里面拿出二百两银子给柳敬宣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椁。并在扬州城北找了一块儿还算不错的地方,将柳敬宣的尸身下葬。一众衙役忙前忙后,终于办完了柳敬宣的丧事。虽然大家都很伤心,但谁也不敢流露出丝毫悲伤之情,更别说哭了。 说来也怪,虽然大家伙都知道柳敬宣生前较为朴素,但没想到萧让与南宫璀云将柳敬宣的小院整理过后,居然没有发现一两纹银和一张银票。这也太朴素了吧。柳敬宣的俸银即使不多,但维持府衙的开销还是绰绰有余的。很多衙役都纷纷腹诽:大人的银子到底去哪里了? 代任扬州知府的年羹尧可谓忙得不亦乐乎。萧让与南宫璀云办完了柳敬宣的丧事,便向年羹尧递交了辞呈。这让临时受命的年羹尧如断双臂。一场冰雹砸坏了城内几乎所有的民房。虽然有些财主很快找来工匠进行修缮,但还有很多穷苦的百姓没钱修理,只得用稻草编成屋顶,勉强凑合着。康熙为了安抚民心,命年羹尧打开扬州城的府库,调拨钱粮,赈济灾民。原本怨声载道的扬州城,变得缓和了许多。 陈桥欣等师兄弟四人被年羹尧放了之后,邱寅涛便跟着年羹尧开始在知府衙门当差。而且令陈桥欣等有些吃惊的是邱寅涛确实向年羹尧呈交了一本《神火纪要》的书册。年羹尧曾再次邀请陈桥欣出来帮衬自己。但陈桥欣心意已决,不愿与官府再有什么瓜葛,所以婉言谢绝了年羹尧的好意。 陈桥欣等人搬进了扬州城西南角的一所宅院,那还是楚敬连临起事时买来赠予陈桥欣的。陈桥欣、郭冲、陆无双如今都住在这里,凭着陈桥欣的积蓄,三人的生活也算自在。 但陈桥欣的心情却十分难过。柳敬宣的死给了他莫大的打击。他白天去了一趟扬州城外,并在柳敬宣的坟前祭奠了一番。陈桥欣想起柳敬宣生前与自己的种种过往,不禁泪流满面。陈桥欣在坟前念念叨叨也不知说些什么。一直到天快要黑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里。 到了夜静更深,天空飘来一朵铅云将月光完全遮蔽。黑暗如同一头猛兽,吞噬着大地。柳敬宣的坟坐落在一片密林深处,阵阵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树影婆娑之下,几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到柳敬宣的坟前,便停住了。 为首之人正是公主纯悫,一旁还有何文弱、南极子等七八个人,各个手拿锄头、锹镐之类的东西。纯悫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里面衬着一件藕荷色长裙。她没有说话,只是双目炯炯地望着柳敬宣的坟前的石碑。而其余众人则都目不转睛地瞅着纯悫。 过了片刻,何文弱轻轻的声音问道:“殿下,我们开始吧!” 纯悫吐了一口浊气,仿佛下了最后的决心,点了点头。 只见众人七手八脚,挥动手中的锹镐,开始挖坟。不一会儿的功夫,这座小小的坟头彻底被挖开。安放柳敬宣尸身的棺椁露了出来。陈北冥用自己的金刚橛一下便撬开了棺盖。纯悫在何文弱火把的照耀下,向棺椁内瞅了一眼,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纯悫淡淡说道:“盖上吧!把这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千万别让人给看出来了。剜坟掘墓这种事情,可是要下地狱的。”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挥动锹镐,开始填土。眨眼间,这座小小的坟茔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北面与南面的两棵树后,分别站立着两个人。一个白衣胜雪,孤寒料峭。一个黑衣如墨,形若幽灵。他们一眨不眨地将公主纯悫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等纯悫等人走后,这两个人也很快湮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过了大约五、六天,康熙准备起驾离开扬州,够奔江宁。临行时,太监梁九功急急忙忙地跑到康熙的面前:“启禀万岁爷,大事不好了!” 康熙脸色一沉:“什么事如此慌张?” 梁九功喘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奴才奉万岁爷的口旨去调纯悫公主,却发现殿下早已经离开扬州,走了。” “走了?”康熙闻言,不由得勃然大怒。 梁九功从怀中哆里哆嗦地抽出一张信笺,呈到康熙的面前。 第二百六十五章 鹏远客栈 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柳敬宣笑问诸葛清琳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诸葛清琳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柳敬宣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赵雨杉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柳敬宣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赵雨杉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诸葛清琳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 柳敬宣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赵雨杉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039;也罢,不`监察&039;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 赵雨杉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柳敬宣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赵雨杉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楚敬连生出来的。”柳敬宣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楚敬连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赵雨杉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赵雨杉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 柳敬宣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xx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039;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柳敬宣赵雨杉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诸葛清琳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躁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楚敬连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赵雨杉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剑在喉 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刷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厨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插金的人,王太医也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陈太太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医了,含笑问:“供奉好?”因问陈珍:“这位供奉贵姓?”陈珍等忙回:“姓王。”陈太太笑道:“当日太医院正堂有个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因说:“那是晚生家叔祖。”陈太太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算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头上。嬷嬷端着一张小杌子放在小桌前面,略偏些。王太医便盘着一条腿儿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 陈太太笑说:“劳动了。珍哥让出去,好生看茶。”陈珍、陈琏等忙答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了些风寒,其实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常暖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要说了,妞儿该骂我了:只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点丸药来,临睡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好了。”说毕,告辞而去。陈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陈太太原故,将药方放在案上出去,不在话下。 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崔州平、诸葛清琳姐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厨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康熙见无事,方上来和陈太太告辞。陈太太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康熙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康熙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裳,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来送你带了去,或送人,或自己家里穿罢。这盒子里头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儿里头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玩罢。”说着,又抽开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 康熙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佛,听鸳鸯如此说,便忙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笑着仍给他装上,说道:“哄你玩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着个成窑钟子来,递给康熙,说:“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康熙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康熙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几件来,给他包好。康熙又要到园中辞谢柳敬宣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老老拿了东西送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康熙到了崔州平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出去,直送康熙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诸葛清琳等吃过早饭,又往陈太太处问安,回园至分路之处,诸葛清琳便叫诸葛清怡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诸葛清怡便笑着跟了来。至蘅芜院中,进了房,诸葛清琳便坐下,笑道:“你还不给我跪下!我要审你呢。”诸葛清怡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我什么?”诸葛清琳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屋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罢。”诸葛清怡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咧。你倒说出来我听听。”诸葛清琳笑道:“你还装憨儿呢!昨儿行酒令儿,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那里来的。”诸葛清怡一想,方想起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诸葛清琳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诸葛清琳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好的,所以请教你。”诸葛清怡道:“好姐姐!你别说给别人,我再不说了!” 诸葛清琳见他羞的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连做诗写字等事,这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只是如今并听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并不是书误了他,可惜他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才是;偏又认得几个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书看也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被救 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等着呢。”纯悫说:“又是什么事?”诸葛清琳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纯悫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柳敬宣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儿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诸葛清琳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的他乐得告假了。”崔掌柜笑道:“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老老一句话。”诸葛清琳忙笑接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老老?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纯悫笑道:“世上的话,到了二嫂子嘴里也就尽了,幸而二嫂子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儿。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画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了。” 柳敬宣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的假,他嫌少,你们怎么说?”诸葛清琳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就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的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诸葛清琳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纯悫笑道:“有趣!最妙落后一句是‘慢慢的画’。他可不画去,怎么就有了呢?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趣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没什么,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又拿我取笑儿。”诸葛清琳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是只画这园子。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园子,成了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图儿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诸葛清琳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儿上不能。” 柳敬宣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上头那里又用草虫儿呢?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诸葛清琳笑道:“别的草虫儿罢了,昨儿的‘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呢?”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诸葛清琳一面笑的两只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了名字,就叫做《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的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防,两下里错了笋,向东一歪,连人带椅子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柳敬宣忙赶上去扶住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 柳敬宣和诸葛清琳使个眼色儿,诸葛清琳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柳敬宣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柳敬宣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做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了我们来大玩大笑的!”柳敬宣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你明儿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诸葛清琳早红了脸,拉着纯悫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纯悫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些丘壑的,如何成画?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若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藏该减的要藏要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界划的。一点儿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砌也离了缝,甚至桌子挤到墙里头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指手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瘸了脚,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先生们,就容易了。”柳敬宣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 纯悫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他去!也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说拿什么画?”柳敬宣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纯悫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烘,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画工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出来,也比着那纸的大小,和凤姐姐要一块重绢,交给外边相公们,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拢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个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从新再弄一分儿才好。” 第二百六十八章 无垢山庄 刚崔州平瞧了瞧四周:“公主殿下如今身在何处?” 柳敬宣一笑:“刚才被你给吓跑了。” 崔州平想了想,说道:“既然公主殿下已经发现了大人您的行踪。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大人即刻离开江宁府才是。” 柳敬宣点了点头:“我即刻启程。” 崔州平吩咐人打来净面水、漱口水,诸葛清琳与柳敬宣梳洗已毕,匆匆吃罢早饭,便要登程。两名伙计拉来两匹战马,一黑一白。黑的正是柳敬宣胯下的那匹战马。白的却不知崔州平哪里搞来的。 崔州平亲自将柳敬宣、诸葛清琳送出江宁府的西门,然后又递给柳敬宣一个包袱。柳敬宣伸双手接过,顿感十分沉重。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愣,包袱里面放的都是黄澄澄的马蹄金。 柳敬宣将包袱递还给崔州平:“崔掌柜,这黄金实在是太多了,带在身边多有不便。我身上带着足够的盘缠,这些黄金还是请你拿回去吧!” 崔州平微然一笑:“柳大人,虽然在下不知您与阁主究竟是怎么个交情。但凭这把银虹剑能交给大人,就足见阁主与大人是换命的情谊。这区区千两黄金又算得了什么。大人您带在身边,凭银虹在手,还怕贼人惦记不成。这黄金在危难时刻,说不定还能够帮助大人脱困。”说罢,崔州平又将包袱推还给柳敬宣。 柳敬宣见崔州平心意已决,便一笑说道:“既然崔掌柜诚心相赠,那在下就笑纳了。” 柳敬宣、诸葛清琳与崔州平拱手道别,随后打马扬鞭向西而去。 走了一段路,柳敬宣放慢了马的速度,轻声对诸葛清琳问道:“诸葛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只是你打算去哪里,柳某送你一程。” 诸葛清琳看了一眼柳敬宣,淡然说道:“那大人您打算去哪里?” 柳敬宣想了想,轻叹道:“我如今是个幽灵般存在的人。好似孤魂野鬼,再也不能为百姓分忧。我与楚敬连还有一段孽缘未了,所以我打算赶赴云南,瞧瞧他。” 诸葛清琳淡淡说道:“那我也想去云南,看看那里与中原有何不同。” 柳敬宣笑道:“那云南山高路远,姑娘随我前往,只怕要吃很多苦,遭很多罪。” 诸葛清琳抬眼看向柳敬宣,依然风轻云淡地说道:“跟着大人,吃苦遭罪又有何妨?” 柳敬宣有些尴尬地望向诸葛清琳:“姑娘为何如此说?” 诸葛清琳眼望天际层层远山,淡淡说道:“我久居四川落鸟林,很少游览中原各地。但我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山野女子。如果大人嫌弃民女粗鄙,不堪与大人同行。民女这就告辞。” 柳敬宣摇了摇头:“诸葛姑娘,你应知我并非此意。既然姑娘愿意与在下同行,我柳敬宣荣幸之至。”说完,柳敬宣右手下意识捋了一下胡须。可惜捋了一个空。 柳敬宣有些懊恼地说道:“如今胡须都被人给割去了,今后该如何见人?” 诸葛清琳“扑哧”一声笑了。那笑容灿若春霞,姣若桃花:“我看着挺好的。” 柳敬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诸葛清琳,双手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会不会像太监,让人觉得缺少男子汉的气度?” 诸葛清琳淡淡一笑:“我觉得年轻了十岁,挺好的。平日里你总是端着一副知府的架子,我看着都觉得累!”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然后突然仰天长笑:“是啊!确实够累的。既然姑娘如此说,暂时柳某就不蓄须了。” 此时,在诸葛清琳的眼中,柳敬宣没了胡须,更显灼灼其华、玉玉风姿。诸葛清琳难得笑得如此开怀。柳敬宣与诸葛清琳二人并辔向西而行,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便湮没在一黛远山的官道上。 安徽庐州府南门外十里官道上,一驾红漆马车缓缓而行。马车前是两匹高头大马,一黑一白。驾车的是一个男子,一身灰色长衫,面白如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此人正是柳敬宣。 离开江宁府没多久,柳敬宣就买了一辆红漆马车。他让诸葛清琳坐在车厢内,里面铺了厚厚的锦褥,这样可以舒服些,也免得抛头露面。为了不让马车太过颠簸,柳敬宣驾车行驶得并不快。诸葛清琳累了就在车厢内休息一会儿,醒了就撩开车帘望望路边的风景。他们早早地住店、日头升起老高了,才登程赶路。 十几天后,柳敬宣与诸葛清琳渐渐离开了江苏省,进入安徽境内。不知什么时候,天边飘来片片乌云,遮天蔽日,滚滚而来。刹那间豆大的雨滴纷纷落下。 车厢内传来诸葛清琳的声音:“柳大人,进来避避雨吧!” 柳敬宣抬头看看天空密如牛毛的细雨,淡淡说道:“如果我进去,只怕会污了小姐的名节。” 诸葛清琳同样淡淡说道:“正所谓清者自清。没想到大人如今还是如此迂腐。” 柳敬宣叹了一口气,抖抖身上的雨水,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和执着。我从不强求别人,但也不愿改变自己。况且,你看这两匹马在雨中拉车,我等却在车厢内享福,让谁都有些于心不忍。” 车厢内不再传出诸葛清琳的声音。 马蹄踏踏,柳敬宣驾着马车缓缓前行,一抬头,穿过蒙蒙细雨,发现前面路边不远的高坡处有一座山庄。柳敬宣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冲着车厢说道:“前面有个山庄,我等暂且在此休息一夜,明日天晴再赶路不迟。” 车厢内传来诸葛清琳悠悠的话语:“一切均听大人安排。” 柳敬宣来到山庄门口,跳下车,抬头一瞧。好气派的山庄。光是这山庄的大门就有三丈来高,两边的门楼足有七、八丈。朱漆黑柱,铜钉密布。大门的顶梁悬着一块金漆牌匾,上写四个大字“无垢山庄”。 柳敬宣微微一愣,然后赶紧上前叩打门环。过了好半天,角门一开,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此人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微微有些黑胡,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显得较为考究。两眼上下打量柳敬宣半晌,这才说道:“阁下是?” 第二百六十九章 信任 此柳敬宣躬身一礼,说道:“在下柳思英,回乡省亲路过贵宝地。突逢大雨,想在此躲躲雨,留宿一夜,不知庄主能否收留。” 来人犹豫了一瞬:“这个…” 柳敬宣急忙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递给来人,微笑道:“还请庄主行个方便。” 来人微然一笑,将银子推还给柳敬宣:“在下并非此庄的庄主,所以能否让公子你留宿,我还要请示我家庄主。” 来人扫了一眼门前的马车:“阁下莫非还带着家眷?” 柳敬宣脸上一红:“还有一位女眷。” 来人点了点头:“请公子稍候片刻,我这就禀报我家老爷。”说罢,关上了角门。 这座山庄十分宽大,前后左右共有十几进院落。此人绕房穿舍,来到第十道院落。这里怪石嶙峋、池水环绕,青竹翠柏、鸟语花香。上房内坐着两男一女、一老二少。 老的一身紫色员外氅,内衬大红色锦绣长衫,剑眉虎目,鼻直口方,大耳有轮,一脸豪气。老人身高过丈、虎背熊腰,声若洪钟、气冲斗牛。 年少者大约二十六七的年龄,一身淡紫色锦绣长袍,面如傅粉,一脸英气,手中拿着一把销金玉骨的折扇。 女子年纪大约在二十上下,一身藕荷色百合长裙,朱唇皓腕,明眸玉齿,让人有一见倾心之感。 那位四十左右的家人来到上房内,对着老者躬身一礼说道:“启禀庄主,外面来了一对陌生男女,说是想要在山庄逗留一夜。还请庄主示下。” 老者闻言哼了一声:“毕春明,你身为本庄二管家,当知明日就要召开英雄大会。在此紧要关头,岂能留宿外人。把他们即刻打发走。” 毕春明点头说道:“属下遵命。” 一旁的年轻人突然发问:“你有没有问,来者何人?” 毕春明想了想,说道:“来人自称柳思英。” 年轻人的脸闪现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然后说道:“毕庄主,正所谓天下人管天下事。这雨一时半会儿,我看也难以停止。而且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暂且收留他们一晚,料也无妨。” 老者见年轻人发话,立刻点头说道:“既然阁主发话,老朽这就将此二人留在庄上也就是了。”说着,冲毕春明吩咐道:“将他们安排在二道院,好生招待。” 毕春明重新返回大门处,柳敬宣着实等得有些着急。一见毕春明出来,柳敬宣急忙上前问道:“敢问庄主是否答应收留我等?” 毕春明微笑道:“我家庄主答应了。请!”说罢,毕春明吩咐几个下人打开大门,将马车赶进二道院落。 这二道院落十分宽大,不仅有整齐的屋舍,还有独立的马棚。下人们将一白一黑两匹战马拉进马棚,拴在槽头,并找来一些碎麦子喂马。 柳敬宣感激地又将那锭大银递给毕春明:“多谢先生。” 毕春明又把银子推还给柳敬宣,一笑说道:“小人名叫毕春明,乃是这山庄的二管家。我家庄主乐善好施,不会图惜柳公子的这些银子。柳公子只管安心住下,待明日天晴,再走不迟。” 柳敬宣面色一红,千恩万谢。毕春明带着下人们纷纷离开这座院落。柳敬宣仔细打量这座院落,这里共有上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对于他与诸葛清琳来说,就是打着滚住,都有富裕。 柳敬宣见四下无人,便小心翼翼地将诸葛清琳掺下马车。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上房,这里打扫得十分干净。屋内青砖铺地、磨砖对缝,平整划一。正厅内桌椅考究,古香古色。东西两个房间窗明几净、床铺一新。诸葛清琳选了靠西的房间,柳敬宣则选了靠东的房间。 还未掌灯,毕春明就吩咐下人将吃喝送到了柳敬宣的房中。柳敬宣少不得又是千恩万谢。 毕春明笑道:“柳公子不必客套。你们吃完了,盘子、碗筷我自会派人来取。你们吃罢饭,就早些休息。切莫随意走动。这山庄很大,在山庄内乱走,只怕会找不到原来的住处。还请柳公子切记。” 毕春明走后,柳敬宣望着一桌子的饭菜,不禁感慨莫名。这天下之大,好人还是蛮多的嘛。柳敬宣叫来西屋的诸葛清琳一同用饭。二人吃得很是安静,谁都没有先开口。柳敬宣自斟自饮,心情有些复杂。 柳敬宣望了一眼对面的诸葛清琳,终于忍不住问道:“诸葛姑娘,你难道没有话想问我吗?” 火烛的光辉映照在诸葛清琳的脸颊,显得明艳动人、熠熠生辉。虽然神情还是那般淡漠,但有了一丝温暖之意。 诸葛清琳右手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秀发,抬眼看着柳敬宣,淡淡说道:“没有。我相信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的。” 柳敬宣上下打量诸葛清琳。诸葛清琳丝毫没有回避柳敬宣的目光。 柳敬宣尴尬地低下了头,喃喃说道:“我不明白,你我虽然同住过府衙一段时日,但并非深交,为何对我如此信任。” 诸葛清琳转脸望向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漆黑一片。 诸葛清琳脸色凝重,说道:“除了我的母亲、姐姐、玥儿,我从来都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的父亲。” 柳敬宣闻言有些吃惊。 “我出生在北京城,七岁时便随父亲远赴四川广元,在落鸟林生活了近十年。虽然落鸟林的生活恬静安逸,但我始终记得父亲清廷四煞名号的意义。我不止一次见到有人在父亲的烈焰剑下死去,甚至眼睛都还没有来得及阖上。他自私尖刻、卖兄求荣、虚伪狡诈、手狠心毒。我的姐姐本来挺好的,温柔善良、聪明伶俐。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嗜杀成性,一身戾气。有时候我在想,在这个貌似宁静祥和的清天之下,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虚伪奸诈、巧取豪夺。”诸葛清琳望向柳敬宣,眼神有些复杂。 第二百七十章 追随 毕说着,诸葛清琳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毕春明.只见毕春明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诸葛清琳问:“都齐了?“毕春明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诸葛清琳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纯悫的一分.诸葛清琳笑道:“我说你y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毕春明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诸葛清琳道:“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毕春明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诸葛清琳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 诸葛清琳笑道:“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诸葛清琳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一面说着,一面又往陈太太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陈太太的喜欢.二人计议妥当.诸葛清琳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他.见毕春明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诸葛清琳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于是诸葛清琳一径出来,坐车回家.不在话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诸葛清琳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顽耍.纯悫又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柳敬宣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说着,便命丫鬟去瞧作什么,快请了来.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众人听了,都诧异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不知说话。”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 纯悫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纯悫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刚说着,只见陈太太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来了.袭人回明柳敬宣的事,陈太太不乐,便命人去接. 原来柳敬宣心里有件私事,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柳敬宣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滔氯チ耍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柳敬宣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顽的.“柳敬宣听说,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说着,越性加了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柳敬宣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柳敬宣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柳敬宣为难.茗烟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柳敬宣,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柳敬宣道:“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 柳敬宣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烟道:“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柳敬宣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第二百七十一章 英雄会 一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柳敬宣来了,事出意外,竟象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柳敬宣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柳敬宣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柳敬宣因和他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柳敬宣道:“一概不用。”便命毕春明捧着炉出至后院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毕春明道:“那井台儿上如何?“柳敬宣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 毕春明站过一旁.柳敬宣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毕春明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毕春明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陰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然陰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陰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柳敬宣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毕春明起来收过香炉,和柳敬宣走着,因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柳敬宣道:“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 毕春明道:“这便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陰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柳敬宣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毕春明道:“这更好了。”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柳敬宣胡乱吃了些,毕春明也吃了. 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毕春明在后面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里提紧着。”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柳敬宣听说忙将素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柳敬宣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柳敬宣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柳敬宣忙进厅里,见了毕四海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柳敬宣忙赶着与雷鸣远儿行礼.毕四海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 柳敬宣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毕四海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柳敬宣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毕四海先不放心,自然发狠,如今见他来了,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毕四海毕苍杰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柳敬宣和姐妹一处坐着.诸葛清琳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赵雨杉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赵雨杉不答.柳敬宣回头要热酒敬雷鸣远儿. 原来毕四海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雷鸣远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毕苍杰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们坐.毕四海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毕四海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雷鸣远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弃妇 我陈太太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毕四海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象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毕四海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毕四海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陈太太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毕四海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毕四海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毕四海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毕四海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毕四海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纯悫留心,也忙跟了来,毕四海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毕四海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纯悫也叫,只得回来.毕四海越发起了疑心,忙和纯悫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К扇关了,毕四海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纯悫:“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毕四海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毕四海道:“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纯悫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 纯悫忙劝:“奶奶仔细手疼。”毕四海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毕四海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毕四海见话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纯悫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毕四海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毕四海,也缩头就跑.毕四海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毕四海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毕四海啐道:“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柳敬宣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纯悫扶了正,只怕还好些。”柳敬宣道:“如今连纯悫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纯悫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毕四海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纯悫,便疑纯悫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纯悫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柳敬宣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滢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纯悫过来!你们滢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纯悫打几下,打的纯悫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柳敬宣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毕四海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纯悫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毕四海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纯悫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纯悫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 第二百七十三章 仇怨 一  柳敬宣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妹妹名叫梅清婉,她那狠心的负心汉名唤南宫威满。” 毕四海闻言大惊:“柳公子所说的莫不是号称京城第一富贾的铁佛陀,笑面如来南宫威满?” 柳敬宣钢牙紧咬,剑眉倒竖:“正是此人。”说着握紧了双拳。 毕四海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令妹如此美貌,那铁佛陀为何会休了她?” 柳敬宣摇了摇头,无比感慨地说道:“谁让他看中了九天玄煞诸葛清怡,我也是无奈啊!” “九天玄煞诸葛清怡?公子所言的莫不是落鸟林的大小姐?”毕四海更为吃惊。 柳敬宣点了点头:“是啊!那九天玄煞妩媚动人,天姿国色。那南宫威满一见之下便心驰神摇,不能自已。故此抛弃了我的妹妹,改投了诸葛清怡。不过据在下所知,此二人还未成亲。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柳敬宣说着说着,扫了一眼身旁的诸葛清琳。柳敬宣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他发现诸葛清琳正两眼怒视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脸上的肉剜掉一块儿。 柳敬宣急忙改口:“对了,我还听闻那诸葛清怡骄傲无比,并未看上那位南宫威满。这也只是南宫威满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毕四海手捋胡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如果不是公子的一番言语,毕某还真得误会了公子。唉,这江湖竟出了如此惊人的事情。柳公子还要好生照顾胞妹,莫要再让她走丢了。” 柳敬宣急忙连连称是。 毕四海转身回到石台,冲着雷鸣远一抱拳,面带歉意地说道:“刚才有事打断了雷寨主的话,毕某在此赔罪。还请雷寨主继续讲来。” 雷鸣远已经回到座位,见毕四海发话,便重新站了起来,高声答道:“既然毕庄主发话,那雷某便继续给大家说说。” 角落里的公主纯悫瞅着柳敬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柳敬宣,从今儿起。我还真得有些欣赏你了。瞧你这瞎话编的,有鼻子有眼儿的。瞧瞧,诸葛姑娘的脸都绿了。” 柳敬宣低低地“哼”了一声:“彼此彼此。我也不想堂堂公主殿下,竟然在大庭广众面前竟然满口胡言,丑态百出,没羞没臊。” 纯悫也不生气,两眼紧盯柳敬宣说道:“如果我对大伙说,你不是我的兄长,就是我的夫君,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柳敬宣轻轻掸了掸前襟上的浮土,淡淡说道:“这里都是江湖豪侠,你说如果我一时忍不住,告诉他们你就是当今圣上膝前爱女,六公主纯悫。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纯悫脸色一凝:“你不会真得这么做吧?” 柳敬宣冷冷说道:“那可保不齐。不过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地呆着,也许我会守口如瓶也说不定。” 纯悫终究忍下了这口气。而柳敬宣的心中远不似他的脸上看得那么平静。 再说雷鸣远,他冲着殿内的众位豪侠大声说道:“十年前,我弟弟雷鸣浩到南昌府拜望一位朋友。不想遇到金镖黄三泰。我弟弟与黄三泰的师弟白马李七侯言语口角起来,后来当场动手。最后我弟弟不敌被押入南昌府的大牢。我听闻此消息,立刻带着重金赶往南昌府,并托福威镖局的晁欣桐从中做个说和人,希望黄三泰能够放了我弟弟。哪知这老儿晁欣桐非但不肯帮忙,还帮着官府将我弟弟定成死罪。最后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我弟弟身首异处,死于非命。我雷鸣远对天发誓,与晁欣桐、黄三泰等人此仇不共戴天。后来晁欣桐押镖经过洞庭湖,我就给他劫了。我雷鸣远在此说个痛快话,无论是谁要替晁欣桐讲情,我雷鸣远都不答应!” 殿内众人又是一片喧哗。 “是啊!把人家弟弟都给杀了,劫你个镖银算是便宜的了。” “谁说不是啊!我瞧毕老爷子也难了解此事。” 毕四海苍眉紧锁,看了看席间的晁欣桐。晁欣桐会意,同样站起了身说道:“雷寨主此言谬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雷鸣远两眼一瞪,说道:“那你说说我雷某不知道什么了?” 晁欣桐大声说道:“当日雷鸣浩来到南昌府拜望的人乃是南昌府大牢里的黑煞神胡春。那胡春已经被官府定成死罪,我再三告诫雷鸣浩,让他千万不可劫牢反狱。可是他就是不听。当时在南昌府的还有金镖黄三泰、白马李七侯、邓飞熊等人。知府陈继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弟弟劫牢反狱不成,反而成了阶下之囚。雷寨主,你弟弟是劫牢反狱啊!你打听打听,这个罪,谁能担当得起?别说我晁欣桐不过是一个小小镖局的镖头,就是当今太子爷也不敢提这四个字。” 雷鸣远一声怒喝:“老杂种,你休要在老子的面前提这个。老子不仅要劫陈继明那个狗官的银子,还要杀他的人。你回去大可知会那狗官,雷某迟早有一天会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晁欣桐眼神哀怨地瞅着毕四海,希望毕四海能出来说句话。 毕四海也是十分头疼。那黄三泰与师父胜英与官府勾结,多年来对江湖绿林道的朋友大开杀戒,毕四海也是十分不满。不过毕四海对这黑煞神胡春略有耳闻,此人也不是什么好饼,不是打家劫舍,就是强抢民女。而雷鸣远虽然洁身自好,一向自种自吃。但他的弟弟雷鸣浩却不知怎么与胡春牵连到一起,成了好朋友。如今雷鸣远要为弟弟雷鸣浩报仇雪恨,这其实也并不为过。毕四海想着想着,便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晁欣桐有些着急地说道:“毕庄主,还请您说句公道话啊!” 毕四海犹豫了半天,这才说道:“晁老镖师,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但雷寨主为弟报仇,按理也不为过。大伙说,该如何办啊?” 大殿内立刻如炸开了锅,各位武林豪客纷纷议论起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 对议 有支持晁欣桐,希望雷鸣远交出镖银的。也有支持雷鸣远,认为劫镖有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 毕四海被这大殿内的隆隆话语声吵得脑仁疼痛不堪,急忙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安静。” 过了好半天,大殿内这才渐渐恢复平静。 毕四海眼角扫过台前一边的桌案,那里坐着朱慈焕与程启然等人。 毕四海灵机一动,冲着朱慈焕一抱拳说道:“三爷,您有何高见?” 朱慈焕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在桌案,微笑说道:“朱某才疏学浅,不知如何处理如此棘手之事。不过我相信我家启然老弟定能为毕庄主开解眼前的难题。”说着瞅了一眼对面的程启然。 毕四海转头望向程启然。 程启然急忙起身,躬身施了一礼说道:“不才程启然,乃是我家三爷驾前的幕宾。在此见过毕爷。” 毕四海点了点头,微笑道:“先生多礼了。三爷方才说程先生能破解此局,还请赐教。” 程启然轻摇鹅毛大扇,微笑说道:“三爷高抬了。不过既然让在下言讲,程某不妨一言。对与不对还请诸位包涵。雷寨主要的是抵偿对命,而杀死雷鸣浩的并非晁欣桐晁老镖头。晁老镖头想要回银子,而那银子却是南昌府前任知府陈继明的。这里面需要给雷鸣浩抵命的不外乎金镖黄三泰、知府陈继明。如今金镖黄三泰早已作古,他的那些弟兄们如今都跟着金镖黄天霸,继续为朝廷效力。在下认为雷鸣远雷寨主十年来都未敢踏出洞庭湖,为弟弟报仇,算得上是英明之举。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黄氏父子的对手。而陈继明乃为朝廷四品黄堂,手握重兵。雷寨主也不敢步其弟的后尘。如今陈继明的银子路过洞庭湖,雷寨主借为弟报仇的名义,将银子劫下,真是令在下惶恐。即便陈继明心疼个一时半刻,再搭上晁老镖头一家人的性命,只怕雷鸣浩在天之灵也难瞑目啊!” 雷鸣远一声怒喝,指着程启然的鼻子骂道:“狗东西,焉敢在此数落老子的不是!”说着,就要抡刀上前拼个你死我活。 毕四海急忙拦挡:“雷寨主,暂且消消气。这程先生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雷寨主千万莫要生气。” 雷鸣远大声说道:“今日若不是看在毕爷的面子,雷某决不能善罢甘休。” 只听大殿一角,有人冷嘲热讽道:“何必惺惺作态,狐假虎威。” 雷鸣远急忙转头望向大殿一角,大声怒骂:“哪个小儿在背地里说老子的坏话?” 只见公主纯悫一边喝茶一边缓缓说道:“我在说你啊!雷大寨主。” 雷鸣远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到公主纯悫的面前,大声说道:“有种你再说一遍!”雷鸣远的钢刀已经高高举起。 公主纯悫见雷鸣举起了钢刀,立刻吓得躲在了柳敬宣的身后:“相公救我!” 柳敬宣气得鼻子好悬没歪了。他急忙站起身,陪笑说道:“雷寨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妹妹脑子锈掉了。您怎么能跟一个傻子计较呢?” 雷鸣远的钢刀刚要放下。只听纯悫高声说道:“既然是江湖事,那就江湖了。雷寨主若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离开无垢山庄之后,就去找陈继明为弟报仇。杀了陈继明,弟弟的仇也报了。晁老镖头的案子也就结了,岂不是好。” 雷鸣远牛眼一瞪说道:“你说报仇就报仇,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纯悫冷冷一笑说道:“那雷寨主的意思就是有了这五万两白银,弟弟的仇就不报了呗。” 雷鸣远这才发现上了这丫头的当,立刻变得骑虎难下。周围的江湖豪客们哄笑一堂。 毕四海上下打量公主纯悫,他发觉眼前的女子寥寥几句,便将雷鸣远诱入一个圈套,可见此女绝非柳敬宣所说的疯傻之人。但柳敬宣与纯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毕四海一时半刻也猜不透。 雷鸣远一声冷哼,冲着毕四海说道:“毕爷。恕雷某无理,告辞了!”说着,转身就向外走。 毕四海急忙拦住,说道:“雷寨主,雷老弟。且息雷霆之怒。毕某请各位来,就是想解决此事。雷寨主这样一走,此事不了了之了。这样传扬出去,我毕四海还如何在江湖立足。” 雷鸣远气哼哼地站在原地,瞪着公主纯悫,两眼仿佛要冒出火来。 毕四海想了想,来到柳敬宣的面前,抱拳一揖,微笑说道:“敢问柳公子认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啊?” 柳敬宣抱拳还礼,想了想说道:“既然毕庄主见问,在下斗胆在各路英雄面前说上两句。雷寨主与晁老镖头的恩怨由来已久。如今我们暂且不说谁对说错,但就杀弟之仇与劫银之恨,毕庄主以为哪个更重?” 毕四海想了想,说道:“当然是杀弟之仇。” 柳敬宣轻拍手掌:“对啊!这杀弟之仇自然比劫银之恨要重得多。在下以为雷鸣远雷寨主劫了晁老镖头的镖银并不过分。即使不还也在情理之中。至于那位程先生说雷寨主应当找黄三泰与陈继明报仇的言语,在下并不赞同。不错,雷寨主也许并不是金镖黄三泰的对手,也难以撼动官府。但逞一时之英雄,为弟报仇,相信在座的也不会有几个敢如此做。当初雷鸣浩为了救黑煞神胡春,死于非命已是前车之鉴。如今清平世界,轻易拿刀动枪与官府为仇作对,绝非明智之举。” 雷鸣远没想到柳敬宣竟然会帮着自己说话,眼圈一红,差点掉下眼泪。柳敬宣正说到他的痛处,虽然与纯悫所指相同,但效果却完全不一样。 毕四海犹豫了一瞬,说道:“即便如柳公子所言,此事岂不无解了?” 柳敬宣一笑说道:“非也!晁老镖头即使丢了镖银,也应倾家荡产去还那狗官。大不了做几天牢狱也就是了。相比雷鸣浩的仇,这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百七十五章 化干戈为玉帛 毕四海脸色微沉说道:“晁老镖头一生光明磊落,并未有作奸犯科、坑害他人的事。让他偌大年纪还要声名扫地、倾家荡产、蹲监坐狱,岂非不公?” 柳敬宣仰天大笑:“毕爷说笑了。在座的哪个不是过着刀头舔血、提心吊胆的日子。既然晁老镖师选择吃镖行这口饭,就要知道不管是恩还是仇,都迟早要还的。人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难不成这所有江湖绿林道的朋友都要给福威镖局,甚至是金镖黄三泰的面子不成。” 毕四海眉头紧皱,他明白柳敬宣所指是什么。那金镖黄三泰曾经被人推举南七北六十三省总镖头,福威镖局自然也算是黄三泰的人。那雷鸣远没有要了晁欣桐的命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雷鸣远感动得嘴唇直颤,一把握住柳敬宣的手,说道:“还是公子你识时务,了解雷某啊!” 毕四海看着一边发愣的晁欣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柳公子,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不成?” 柳敬宣微然一笑:“那倒不是。” 毕四海闻言一喜:“那柳公子说说看,如何才能圆满地解决此事?” 柳敬宣想了想说道:“晁老镖头仅凭空口白牙便要索还白银,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若是晁老镖头真心对当年之事有所愧疚,那就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向雷寨主赔礼认错。另外拿出一万两白银作为当初雷鸣浩的丧葬费,以告慰雷鸣浩的在天之灵。相信雷寨主一定会深明大义,退还余下的四万两白银。不知毕庄主意下如何?” 毕四海点了点头,转头望向晁欣桐与雷鸣远。 雷鸣远本就是个粗人,他确实如柳敬宣所说,既为弟弟报不了仇,又咽不下这口恶气,所以才劫了晁欣桐的镖银。如今雷鸣远见柳敬宣说得慷慨激昂,全部都是向着自己。立刻大声说道:“既然这位柳老弟说到这个份上了。雷某就让一步,就按老弟所说。只要晁欣桐当众在我的面前赔礼认错,另外再加一万两白银作为我弟弟的丧葬费。我雷某就把这一篇给翻过去了,余下四万两白银,一定退到洞庭湖外。” 晁欣桐深知今天想要把五万两白银如数拿回来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就像柳敬宣所说,那雷鸣远及整个大殿内的江湖朋友有很多都是干的打家劫舍的买卖。自己空口白牙就想要回那五万两白银,论谁也不会轻易答应。 晁欣桐咬了咬牙,朗声说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晁某就向你赔礼了。”说着,晁欣桐大步向前,来到雷鸣远的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雷鸣远虽然想要在群雄的面前有里有面,但也未曾想晁欣桐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自己下跪。雷鸣远愣了一下,急忙将晁欣桐双手掺起,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老镖头,您这是做什么?” 晁欣桐眼泪也差点掉下来,满面羞惭地说道:“晁某虽在江湖,但却不敢得罪朝廷。我一生谨小慎微,武艺也不出众,却舔着脸在镖行上混了几十年,真是惭愧。当初令弟到南昌府劫牢反狱,晁某害怕惹祸上身,便置身事外、作壁上观。这十年来,晁某每日提心吊胆,茶饭懒咽。每每想起此事,便坐卧不宁,羞愧难当,对不住雷寨主和江湖的朋友。从今日起,晁某金盆洗手,回归林下,退隐江湖,不再与官府打交道了。” 雷鸣远见晁欣桐言辞恳切,急忙说道:“就凭晁老镖头如此说,那五万两白银雷某不要了,如数奉还就是。” 晁欣桐感激地嘴唇直抖:“雷老弟哪里话?我晁欣桐就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难以换回雷鸣浩贤弟的性命。” 二人一来二去,竟然抱头痛哭起来。 毕四海看着雷鸣远与晁欣桐,然后又瞅了瞅柳敬宣。柳敬宣微合二目,笑意融融地瞅着雷晁二人,不发一言。 毕四海心中大惊:刚才程启然的那番言语虽然说得头头是道,恩怨分明,但并非真得想要解决二人的矛盾,分明是在给自己难堪。而纯悫所言意图更是明显想要两家打起来,不死不休。而柳敬宣虽然表面上完全向着雷鸣远,但不到一刻钟便让雷晁二人之间的恩怨烟消云散。这份城府实在是让人赞叹。毕四海心中庆幸昨日让他们留在山庄,还真是留对了。而让自己留下柳敬宣与诸葛清琳的那位公子同样眼光深远。 毕四海哈哈大笑,上前说道:“既然二位已经化干戈为玉帛。那毕某在此就为两家做一个了断。晁老镖头如今已经在诸位绿林朋友面前向雷寨主低头认错。回去后,退不退隐江湖,我毕某不敢做主。但雷寨主退还晁老镖头四万两白银,大家还要做个见证。” 大殿内又是一阵呼喊之声。 “我同意!” “雷寨主深明大义!” “晁老镖头好样的!” 毕四海感觉十分满意。刚才自己的那番话,是怕两家此时脑袋一热说说而已,回去凉快下来,又各自反悔了。 雷鸣远与晁欣桐各自归座。柳敬宣也缓缓坐下。毕四海重新向石台走去。 远处的程启然手捻短髯,两眼紧盯着柳敬宣。朱慈焕见程启然面色有异,轻声问道:“程先生,你怎么了?” 程启然想了想说道:“那个姓柳的我看着十分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哦?”朱慈焕转头望向柳敬宣,打量半天。这朱慈焕年纪太大了,有些老眼昏花。那柳敬宣坐得又十分远,所坐之角落昏暗不明。朱慈焕看了半天,也没瞧清楚是谁。 诸葛清琳微笑瞅着柳敬宣,然后双手倒了一杯茶递给柳敬宣。在她的心中,眼前的男子从来都没有让她失望。 公主纯悫左边瞧瞧柳敬宣,右边看看诸葛清琳,狡黠地一笑,低低的声音说道:“我说落鸟林的二小姐为何甘冒杀头的风险也要追随你柳敬宣,如今看来你还真是让本宫有些刮目相看。你不仅欺骗无知少女有一套,欺骗这些武林群雄也是顺手拈来啊!” 第二百七十六章 嫡传人 柳敬宣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说道:“似殿下这等生怕天下不乱的人,在下可是望尘不及啊!” 纯悫白了柳敬宣一眼:“你不必用此话寒碜我。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石台上毕四海又开始发话:“这第一件事已经圆满了解。那么毕某就讲讲这第二件事。如今在座的俱是武林同道,那本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无垢山庄从今日起,加入擎天阁。我毕四海唯擎天阁阁主楚敬连马首是瞻。我希望诸位不要再干那些小偷小摸的勾当,能够随毕某一同跟随楚阁主,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也不枉来着世间走上一遭。” 大殿内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那楚敬连是什么人?擎天阁又是什么东西?” “楚敬连你都不知道。说起此人大大得有名。当初扬州城行刺康熙皇爷、炮震百花园、杀死数千官兵,造反启事的就是此人。” “他就是轰动江南,无人不晓的楚敬连?那个朝廷的钦犯?” “听说此人的名头比朱三太子还要盛啊!” 朱慈焕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毕四海看了看台下的众人,继续朗声说道:“说起楚阁主,可谓义薄云天。他的事迹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楚阁主的雄才伟略、胸襟气魄,毕某生平第一次得见。如果大家看得起毕某,希望大家能够一同追随擎天阁,追随楚阁主。” “毕四海,你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也能代表无垢山庄,加入逆贼楚敬连的行伍之中!”一阵激昂的话语过后,大殿外昂然走来四个人。 毕四海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他直盯盯望着这四个人走到石台的跟前。 “我当是谁?原来是贤侄啊!”毕四海手捻胡须,冷冷说道。 这四人为首的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上中等身高,身材纤弱,一身青灰色长袍。脸色灰白,微有病态,颌下微微有些黑胡,身侧挎着一柄长剑。后面之人一身大红的绣袍,随风飘摆,显得潇洒飘逸。一张煞白的脸上不知敷了多少胭粉,两道弯弯的柳叶眉下长着两只妖异的凤眼。嘴唇涂得血红,一头黑发散在胸前。他的身边左右各有两个婢女,长得也是非常得妖艳。 为首四十左右的男子抬头看了一眼毕四海,冷冷说道:“二叔,亏您还记得小侄。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这无垢山庄乃是家父的产业?” 一旁小伙早已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大声呵斥道:“毕海川,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这无垢山庄乃是我毕氏宗族的,并非是你上房独有的!想要无垢山庄不难,得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拥有。” 毕海川冷冷一笑:“毕云天,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大爷我的面前撒野。究竟懂不懂规矩!” 毕云天刚要发作,被身边的毕苍杰一把拉住。 毕四海瞅了一眼毕海川,冷冷说道:“当初大哥在世,这无垢山庄确实是上房当家作主。但大哥去世之后,这无垢山庄便由我执掌一切。你何德何能,敢在此叫嚣这无垢山庄是你毕海川的?” 毕海川哈哈大笑:“敢问二叔,你又有何德何能执掌这无垢山庄?” 毕四海眼角扫了一下毕海川:“凭老夫我手中的玄天重剑和在江湖中的威望。毕海川,你凭什么?” 毕海川双眉倒竖,两眼圆睁:“就凭我是无垢剑法的嫡传人。” 大殿内一阵喧闹。 “无垢剑法的嫡传人?” “难道失传已久的无垢剑法,如今有了传人?” 毕四海的脸色变得铁青,心中暗叫不好。毕四海的哥哥毕九州二十年前乃是无垢山庄的庄主,凭着一把玄铁重剑和精妙绝伦的无垢剑法称雄江湖。而弟弟毕四海虽然武功同样不弱,但并非无垢山庄的嫡子,所以未能得到无垢剑法的真传。自从二十年前,毕九州突然暴毙身亡,无垢山庄庄主之位便落在了毕四海的身上。而作为上房的嫡子毕海川,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今日,毕海川当着这么多武林豪侠的面前出现,毕四海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但毕四海毕竟纵横江湖数十年,虽然心里紧张,但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来。 毕四海痰嗽了一声,沉声说道:“毕海川,就凭你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也敢自称无垢剑法的嫡传人!” 毕海川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有何不敢?毕四海,你大可让你的两个儿子和女儿一起上。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资格称无垢剑法的嫡传人。” 毕云天早已怒不可遏,甩开毕苍杰,一把抽出腰中的长剑,一个毒蛇寻穴,直刺毕海川。 那毕海川嘴角微勾,弯出一抹冷意,右手轻抬,一柄长剑已经落在右手的掌心。只听“当”的一声清鸣,毕海川的长剑荡开了毕云天手中的长剑,紧接着,毕海川欺身直进,长剑立刻在毕云天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毕云天一声惨叫,长剑落地,汩汩鲜血顺着手腕流淌下来。 一旁的毕苍杰急忙扯下袍襟,给毕云天包扎。刚才毕苍杰与朱慈焕手下的护法屠城彦交手,虽然只是点到即止,但依然受了不小的内伤。碍于大殿内众位英豪的面子,毕苍杰至今也没有向父亲言明。如今毕苍杰眼见毕海川一出手便重伤弟弟毕云天,思忖自己出手也定然讨不到什么便宜。所幸装傻充愣也就是了。一旁的妹妹毕绮罗更是心如明镜,吓得连大气也未敢吭上一声。 毕海川看着毕氏三兄妹转眼谁也不敢再踏前一步,不由得一阵狂笑:“毕四海,就凭你这三个不成器的儿女也敢舔脸说什么无垢山庄是你的。真是令人可发一笑。如果你不服气,大可下来和我比量比量。” 当着众英雄的面,毕海川毫无顾忌地羞臊毕四海。毕四海焉能忍下这口恶气。毕四海大声喝道:“取毕某的玄铁重剑!”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捧着一把宽大无比宝剑来到大殿内的是台前。 第二百七十七章 红袍客 毕四海点了点头,说道:“秋寒,把剑给我拿上来。” 听到毕四海说完,毕秋寒站在原地并没有动,两只眼睛望向毕海川。 毕四海立刻明白了八九,气得胡须皆炸,手指毕秋寒骂道:“你这狗使的奴才,竟敢背叛与我!” 毕秋寒面色平静如水,淡淡说道:“毕四海,当年您背叛大老爷的时候,是否想过今日?” 毕海川满意地点了点头,冷笑道:“毕秋寒,算你有良心。你把这玄铁重剑给这老儿,我毕海川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毕秋寒点了点头,说道:“谨遵少庄主之命!”说罢,随手将玄铁重剑仍在了石台上。 毕四海面寒如冰,弯腰捡起玄铁重剑,然后冲着大殿内的众人说道:“今日无垢山庄让诸位见笑了。如今在下的侄子要和我争夺这无垢山庄,并非毕某不舍。只是毕某不愿无垢山庄这百年基业毁在一竖子手中,所以在下恳请各位在一旁看个哈哈笑,算是赏我个面子,不要插手无垢山庄的家事。毕某感激不尽!”说罢,冲着诸公做了一个罗圈揖。 毕四海知道今日大殿内来了不少高手,尤其是朱慈焕手下的护法鬼道叶凄寒。如果他们一出手,自己就不好办了。 “放心吧!毕爷。” “毕庄主多加小心啊!” 毕四海感激得点了点头,然后两眼望向毕海川说道:“那就外面请吧!” 毕海川微微冷笑:“何必如此费事,在这石台上,我便能赢了你!” 毕四海苍眉倒竖,冷冷说道:“够狂妄!那你就上来吧!” 毕海川大声说道:“上来就上来!”毕海川话到剑到,一道寒光直奔毕四海的面门。 毕四海一晃手中玄铁重剑,横着磕向毕海川手中的长剑。 毕海川手腕一翻,长剑倒转刺向毕四海。毕四海心中一惊,急忙低头躲过了这一剑。二人插招换式,便在石台上打斗了起来。毕四海不愧成名已久,剑法沉稳,内力浑厚。毕海川则剑势灵动,飘忽难寻,剑剑不离毕四海的身上要害。但毕海川的内力明显不及毕四海,每每长剑与玄铁重剑相碰,便会震得东飘西荡,难以拿捏。所以,几十招下来,毕四海渐渐占据上风,而毕海川则连连后退。 突然玄铁重剑再次与毕海川手中的长剑相碰,长剑陡然腾空,直插殿内的一棵明柱上,剑尖插入明柱足有三寸,长剑在空中不停抖动,显得十分惊恐。 毕四海一见得手,玄铁重剑横扫毕海川的腰际。毕海川急忙后撤,但青灰色的长袍还是被玄铁重剑削去一大片。毕四海并不追赶,他将玄铁重剑放于左手,右手轻捋胡须,鄙夷地瞅着毕海川。在众目睽睽之下,毕四海不敢对毕海川痛下杀手,引起公愤可就难以收场了。 毕海川满面羞惭,他甩掉身上的长袍,向着红袍男子走去。毕海川来到红袍男子的面前,低低的声音说道:“真是对不住,我还是败了。” 红袍男子淡淡一笑,说道:“不过是一场小小的输赢,何必把它看得如此在意。” 毕海川没有说什么,退在了一边。 红袍男子远远看着石台上的毕四海,微笑不语。 毕四海胜了毕海川,心中十分高兴。他将玄铁重剑递给了长子毕苍杰,然后冲着大家一抱拳说道:“各位高朋贵友。刚才一段插曲,耽误了正事,还望诸位海涵。那毕某就接着说这第二件事。刚才毕某已经表示愿意追随擎天阁阁主楚敬连,唯擎天阁马首是瞻。今天应毕某之邀来无垢山庄的大部分都是江湖豪侠。多年来不是受到官府通缉,就是长期以来对金人不满。我毕某与清廷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誓要将这些满洲鞑子赶到山海关外。如果诸位愿意跟着楚阁主,毕某双手欢迎。如果有不愿追随的,毕某也不强求。出了无垢山庄,只要不对外声张,毕某就感激不尽!” “那楚敬连有什么能耐,竟能说动毕爷如此舍命相随?”红袍男子两只凤眼闪着夺目的光辉说道。 毕四海双眉紧皱,朗声说道:“擎天阁刺杀康熙皇爷、震惊扬州城的事迹,想必阁下不知道吧!不知道没有关系,只要阁下不轻言妄语就是了。”毕四海两句冷冰冰的话语绵中带刺,但红袍男子仿佛丝毫不为所动。 红袍男子“扑哧”一声笑了:“在下虽然孤陋,但也听闻此人刺杀康熙未成,在扬州城被官兵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今九族被夷,而本人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像这样的人,毕爷还要求各路江湖朋友誓死相随。真真让人笑掉大牙。” 毕四海虎目之中闪过两道寒芒,沉声冷斥道:“还未请教尊驾大名,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大言不惭!” 红袍男子轻抬水袖,淡然说道:“某不才,潇湘子。” 毕四海一声冷哼:“无名之辈,也敢在无垢山庄撒野!” 潇湘子微微一笑:“在下虽是无名之辈,但想要赢过毕爷却是易如反掌。” 毕四海暗暗有些后悔自己言语有些冒失了,如今潇湘子公然叫号,自己应还是不应。不应,在这么多的武林同道面前,立刻就栽了。应,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自己倘若不是敌手,一世英名将付诸流水。 毕四海冷笑道:“黄牙孺子,毕某虽数末流,但也不愿与尔动手,免得别人说在下胜之不武。” 潇湘子哈哈大笑,声若鹰隼,尖利刺耳:“毕庄主,您真会开玩笑。如果毕爷能在潇某的面前走上三招,这江湖上便再没有潇湘子的名号。” 毕四海不由得勃然大怒,厉声斥道:“毕某看在你是个江湖后辈,故此再三忍让。如此大言不惭,毕某焉能容你!”说罢,从毕苍杰的手中取过玄铁重剑。 潇湘子见毕四海动了真怒,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毕四海冲着潇湘子大声说道:“潇湘子,出剑吧!”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夺庄 潇湘子掸了掸红袍上的尘土,淡然说道:“毕爷您虽然是前辈,德高望重,不过凭尊驾的武功还不配潇某出剑。” 毕四海闻言怒不可遏,一个乌龙搅海玄铁重剑带着一股冷风向着潇湘子的胸窝刺来。 潇湘子一提袍襟向旁边一闪,堪堪躲过了这一剑。毕四海玄铁重剑一个拦腰锁玉带,横着切向潇湘子的腰际。红袍男子凌空一个翻身,又轻巧地躲过了这一剑。毕四海身子急转,玄铁重剑猛刺潇湘子的后心。潇湘子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身子滴溜一转,转到毕四海的身后,抬起右掌。只听“砰”的一声,那右掌重重拍在毕四海的后心。 毕四海向前抢了几步,一口鲜血喷洒在地,玄铁重剑跌落当场。毕苍杰与毕绮罗急忙上前扶住了毕四海。 “父亲你怎么样了?”毕苍杰关切地问道。 毕四海已经说不出话来,身子一软倒在毕苍杰的怀中。毕绮罗眼含痛泪,不知如何是好。 潇湘子轻轻掸了掸身上的红袍,冷笑道:“毕庄主的无垢剑法,潇某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说心里话,实在不怎么样。这无垢山庄后继无人,真是令人痛心啊!” 大殿内一片安静。一旁落座的鬼道人冷眼旁观,并不想在这英雄盛会中早早出手。在他的眼里,潇湘子的武功确实不弱,但比自己还差得远。其余众人则觉得这个潇湘子的武功实在太高,三招之内,连剑都未拔就重伤毕四海,这份修为绝非一般人可比。所以,过了半晌也没有一人替毕四海出头鸣不平。 毕苍杰眼望潇湘子,冷冷说道:“阁下武功卓绝,今番挑衅无垢山庄,究竟所为何故?” 潇湘子哈哈大笑,笑声还是那般凄厉诡谲。“恕不想瞒,这无垢山庄本就是毕九州的产业。如今毕大爷已经仙逝,自然要传给他的嫡子毕海川。潇某此次前来只是打抱不平,希望毕四海能够物归原主而已。” 毕苍杰神情惨然说道:“我们愿赌服输,这无垢山庄我们不要了。不过我父亲如今身受重伤,且容我们三日后搬离此地。” 潇湘子微然一笑:“我也并非那种毫不讲道理的人。就依你,三日后请你们离开这无垢山庄,今后再不许踏足此处。” 只听大殿的一角传来一声娇滴滴的话语:“原来这无垢山庄也可以抢的啊!” 众人闻声一看,只见说话的正是公主纯悫。 毕海川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纯悫眨了眨两只大眼,怯怯地说道:“你这人,说话声音怎么这么大啊!我哪里胡言乱语了?大家评评理,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毕海川大步向前走到纯悫的面前,吼道:“你信不信大爷现在就撕烂你的嘴!” 纯悫一闪身躲在柳敬宣的身后,满脸畏惧地说道:“吓死我了!相公快救我!” 这时潇湘子拦住了毕海川,淡淡说道:“毕公子,你身为新任庄主,岂能如此无礼?”说着冲毕海川递了一个眼色。 毕海川这才发现四周围的江湖豪侠各个横眉立目瞪着自己,自己刚才的那番言语定是惹了众怒了。毕海川悄悄退了下去。 潇湘子捋了捋自己鬓边的秀发,冲着纯悫一笑说道:“敢问这位姑娘尊姓大名。为何说出刚才那番言语?” 纯悫故作懵懂地说道:“小女子名唤梅清婉。”然后一指身边的柳敬宣:“这是我的相公。刚才小女子见潇公子身手不凡,眨眼便赢了那位毕四海庄主。转瞬间这无垢山庄就易主了。小女子觉得神奇,想问问我能不能要这无垢山庄?” 潇湘子眉头一皱,问道:“敢问姑娘为何要这无垢山庄?” 纯悫淡淡说道:“这么大的一所庄宅,这得多少银子才能买下来!如果我能得到这座山庄,岂不立刻身价百万?” 潇湘子点了点头,冷笑道:“但不知姑娘凭什么要这无垢山庄?” 纯悫再次一指柳敬宣,神情严肃地说道:“当然凭我相公了。” 柳敬宣自己都听见了来自内心深处的一声叹息。 潇湘子抬起右手,用红色衣袖挡住了脸,“扑哧”一声笑了。大殿内的江湖豪侠也都纷纷笑了起来。 纯悫有些不乐意了,她把眼一瞪,冷冷说道:“凭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二椅子都敢抢这无垢山庄,我相公一表人才,武功天下第一,凭什么不能要这无垢山庄?” 潇湘子面色一沉,上下打量柳敬宣。这柳敬宣自从被纯悫割去了胡须,便灵机一动,索性不再蓄须。这一来诸葛清琳说比以前年轻了许多,二来自己走在大街上也不用再乔装改扮。如今的柳敬宣丰神如玉,眉目生辉、秋神轩举、清逸出尘,相比眼前的潇湘子确实在气度上胜出不少。 潇湘子一甩红袍,冷哼一声:“不才就领教一下这位公子的高招!请!” 柳敬宣急忙站起,连连摆手,笑容满面地说道:“潇公子,切莫听她胡扯!我妹妹一向疯疯癫癫的,口不择言。还请潇公子见谅,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潇湘子有些糊涂:“你说她是你的妹妹。那敢问阁下尊姓高名?” 柳敬宣一抱拳:“在下柳思英。” 潇湘子看了一眼柳敬宣,又瞅了一眼纯悫:“你姓柳,她姓梅,你们怎么是兄妹?” 柳敬宣微然一笑说道:“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纯悫心中暗想:“柳敬宣,你这家伙编瞎话还编得真快。不过今天你犯在我手,就别想轻易脱身。” 纯悫打定主意,盈盈一笑说道:“我相公的无垢剑法只怕你们谁也不是对手。” 柳敬宣闻言,额头上的汗“唰”得一下便冒了出来。 潇湘子更加疑惑:“你会无垢剑法?柳公子,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柳敬宣摇头道:“在下从未见过什么无垢剑法,更别说会了。潇公子千万不要听信我妹妹的一面之词,在下真得不懂武功。” 第二百七十九章 身份揭穿 潇湘子见柳敬宣执意不肯与自己比武,心中思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走吧。想着便要转身离去。 “不会武功,你带着宝剑干嘛?”纯悫大声呼喝,仿佛生怕潇湘子没有听到。 这一声引起了潇湘子的注意,他转头望向柳敬宣。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柳敬宣的身边放着一把宝剑。 潇湘子的双眉一挑,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柄宝剑,那柄名叫“银虹”的绝世名剑。潇湘子的瞳孔微微有些收缩,他的脑海中闪出很多念头:柳敬宣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也许更年轻,为何会有这“银虹”剑?如果这剑真得是“银虹”,那么对方的武功一定不低。但是从柳敬宣的神情来看,如果此人武功卓绝,为何坚持要说自己不懂武功?如果这柄剑并非真的银虹剑,倒也无所谓。但如果是真的,那么自己怎么能轻易与其失之交臂。如今自己还没有一把称心如意的名剑。 潇湘子眼珠叽里咕噜来回直转,纯悫有些不耐烦了:“无垢山庄到底给还是不给,说句痛快话!” 潇湘子淡然一笑,捋了捋鬓边的长发说道:“这位姑娘,你想要,可你的相公却不敢要。我有什么办法?” 纯悫拉住柳敬宣的衣角来回摇晃说道:“这无垢山庄真心不错,你就不能在众人面前展露一下你的绝世武功,替我拿下这座山庄不成?要不然你这天下第一有什么意思!”说着又要掉泪。 周围的人见纯悫张口闭口说柳敬宣武功天下第一,不由得哄堂大笑起来。而柳敬宣则如坐针毡,手足无措。他心中清楚地很,今天纯悫摆明了要陷害自己。 柳敬宣闭上了眼睛,任由纯悫胡闹。最后纯悫突然劈手一把将柳敬宣身边的银虹剑抢在怀中,冲着潇湘子说道:“我把这柄剑给你,你把这无垢山庄给我行吗?” 潇湘子目光一闪,淡淡说道:“那得让我看看这柄剑值不值得无垢山庄的价钱。” 纯悫伸手将银虹剑递给潇湘子,而潇湘子则同时伸手去接银虹剑。 “且慢!”柳敬宣睁开了双眼,两道寒光扫了一下面前的潇湘子。潇湘子立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去接银虹的手下意识缩了回来。 “看来此剑对于阁下,比这无垢山庄还要贵重。”潇湘子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说道。 柳敬宣站起身,瞪了纯悫一眼,然后从纯悫的手中拿过银虹剑,淡淡说道:“此剑虽不是什么名剑。但它乃是家父的遗物,千金不换。” 纯悫的身子微微有些发颤,而潇湘子则更是吃惊非小。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话语:“银虹剑,都称不上名剑。那还有什么剑能配得上名剑二字!” 众人顺着话语看去,只见一个红发道长站起身大步向着柳敬宣等人而来。 柳敬宣的眉头皱得更紧。说话的不是鬼道叶凄寒又是谁。 鬼道来到柳敬宣的面前,一双赤红的怪眼上下打量柳敬宣,然后冷冷说道:“适方才贫道就觉得这声音实在耳熟,就是想不起是谁?如今当面一瞧,原来是扬州知府柳敬宣,柳大人。您大驾来此无垢山庄,究竟所为何故啊?” 这一声非同小可,整个大殿就如同炸开了锅。 “什么?他是扬州知府柳敬宣?” “啊呀!不好!如今无垢山庄是不是被官兵给包围了?” “这毕四海怎么搞的,怎么把官府的人都放进来了?” 鬼道得意地瞅了瞅大殿内的众位豪侠,然后又看了看面前的柳敬宣。此时在场群雄各个虎视眈眈地瞅着柳敬宣,仿佛随时要活吞了眼前这个狗官。 柳敬宣摇了摇头说道:“仙长莫不是看错人了。那扬州知府柳敬宣为了扬州的百姓,被康熙皇爷给赐死了。此事可谓家喻户晓。为何仙长执意称在下为扬州知府。难道就因为在下同样姓柳?” 柳敬宣的一番话,使得大殿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有这么回事吗?” “好像还确有其事!” “那为何这鬼道要指名道姓说这个年轻人是扬州知府?” “我也不知道。” “管他呢。只要没有官兵围剿这无垢山庄,那他就不是扬州知府。” 鬼道一声冷笑:“谁知道你们官府耍的什么鬼把戏。不过贫道确信你就是柳敬宣。” 柳敬宣苦笑一声,说道:“敢问仙长贵姓高名?” 鬼道淡淡说道:“你纵然在此装疯卖傻,也难以逃脱贫道的这两只法眼。不过既然你问到了,那贫道就在群雄的面前道个万儿。在下叶凄寒,江湖诨号鬼道人的便是。” 刚刚有些平静的大殿立刻再次滚沸而起。 “什么?他就是鬼道叶凄寒?我的个天!” “听说这家伙武功太高,瞪眼就宰人,我们离他远点。” 就连一旁的潇湘子也是心中叫苦不迭。 鬼道见众人都非常畏惧自己,非常满意。他瞅了一眼柳敬宣手中的银虹剑,冷冷说道:“可惜了这把银虹剑,可惜了当年赫连擎天的一世英名。如今却落在了一个无知小儿的手中。” “什么?他说什么?这一把剑叫什么来着?” “银虹剑!” “就是当年号称天下第一赫连擎天手中的那把银虹宝剑?”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刚才他说什么来着?家父的遗物?家父是谁?” “他说得不会是赫连擎天吧?” 大殿由于接二连三的异事而搞得沸沸扬扬,就连毕四海等人都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柳敬宣。 柳敬宣对于鬼道的冷言冷语并不在意,犹自平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自斟自饮。不过他的内心却难以平静,今日恐怕自己的身份再难遮掩。 这时朱慈焕带着程启然等人缓步走来,冲着鬼道嗔道:“仙长,众目睽睽之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柳大人既然不愿意表露自己的身份,想必定有苦衷。我们皆是外人,不要插手这无垢山庄的内务。” 第二百八十章 门主 鬼道人立刻明白了朱慈焕暂时还不愿意当众表露身份,或者说他还想再等一等。鬼道人点头称喏,转身退到了朱慈焕的身后。 潇湘子见鬼道人并未淌眼前这趟浑水,心气立刻平静了许多。对于这柄银虹剑,自己今日不得,只怕来日再无机会。想罢,潇湘子微笑说道:“不管你是不是柳大人,在下也想见识一下银虹的威力。不知阁下能否赐教?” 柳敬宣右手轻轻把玩了一下手中酒杯,想了想,微笑道:“既然李公子这么想与在下一较高下,那在下就勉为其难试上一试。还请李公子能够手下留情!” 潇湘子抿嘴一笑,然后走向石台边的一棵明柱,那里还插着毕海川的那柄长剑。潇湘子轻拂红袖,长剑陡然拔出。柳敬宣手握银虹剑,即便潇湘子也不敢不谨慎对待。 潇湘子来到柳敬宣面前,一笑说道:“那就请柳公子出招吧!” 柳敬宣与潇湘子周围的人纷纷后退,自然闪出了一片空地。除了诸葛清琳还是那样平静安详地坐在方桌的一边,就连纯悫都躲得远远的。 柳敬宣并未起身,淡淡说道:“请!” 潇湘子有些发愣,对方莫不是太过小看自己了。刚才自己三招便赢下了毕四海,柳敬宣应该是看得很清楚。 潇湘子牙关紧咬,挤出一句话:“你特以得猖狂!”说罢,长剑一抖,直刺柳敬宣的前心。 这一剑与毕海川、毕四海的剑完全不同,剑势凌厉,快如暴风骤雨。长剑眼看就要刺进柳敬宣的胸膛。 只见柳敬宣突然不见了,大殿内突然划过一道厉闪,寒光耀眼,夺人二目。“苍啷”一声清响,潇湘子的长剑断为两截。“呲拉”一声潇湘子的红袍削下一片。“哧”的一声,潇湘子的一头如瀑的黑发在空中随风飘落。众人再看,潇湘子只剩一头断发。他的身子仿佛木雕泥塑凝固在原地,只有微微颤抖的身躯向人证明他还活着。 柳敬宣的银虹剑已经插入剑鞘,他的身子还在椅子上坐着,仿佛从来都没有移动过。 这一手惊震了所有在场的武林英豪,惊震了公主纯悫,同时惊震了不远处的鬼道叶凄寒。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柳敬宣的那一招,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好似看到了当年叱咤风云的赫连擎天。朱慈焕的微笑消失了,程启然的鹅毛大扇也不扇了。大殿内所有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诸葛清琳还是那样的平静如常,就连手中茶杯里的水都没有起一丝的波澜。 过了好半天,潇湘子这才从噩梦中苏醒。他只觉后心的衣服已经湿透。正当他匆匆转身要离开大殿之时,突然殿外缓步走来一人。只见此人与潇湘子同样是一身大红的绣袍,上绣十几朵米金色的牡丹,耀眼夺目。腰束一条赤金的宝带,镶着数不清闪亮的宝石。此人脸上的粉涂得比潇湘子更厚,根本没有血色。颌下无须,一头秀发披散肩头,也看不出到底多大年纪,更分不出男女。 只见此人来到潇湘子的近前。潇湘子先是一愣,然后急忙躬身一礼:“属下参见门主。” 来人摆了摆手,心疼地说道:“罢了罢了!怪难为你的。”说完,来到柳敬宣的身边,上下打量柳敬宣。 等到此人上上下下看了大约七十二眼之后,这才右手轻抬莲花指说道:“瞧瞧,瞧瞧。多么有男子汉的味道,这才叫英雄气概!”说罢,不停地咂着嘴。 一旁的纯悫不由得皱了皱眉:“喂,你究竟是男的女的?” 来人用绣袍遮住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当然是个男的。” 纯悫眉头皱得更紧,一脸厌弃地说道:“男的?本姑娘怎么一点都没有看出来?瞅瞅你,还伸你这兰花指呢!” 来人并不生气,淡淡说道:“姑娘说话莫要如此刻薄。虽然我长了一副男儿身,但我却有一个少女的心。” 纯悫差点没有当场呕吐出来:“瞧你这不男不女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你谁啊?” 来人莞尔一笑说道:“在下无极门门主丁香子。” 纯悫鼻子哼了一声:“听听你这名字,还丁香子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你来这里也是为了抢夺这无垢山庄的不成?” 丁香子摇了摇头:“非也!还未请教妹妹尊姓高名?还有这位公子是哪路英雄?” 未等纯悫开口,柳敬宣站起身,微笑道:“在下柳思英,这位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梅清婉。” 丁香子微微蹲身来了一个万福,说道:“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纯悫扑哧一声笑了:“你听过这名字没有,就久仰大名。” 丁香子面色丝毫不改,一指诸葛清琳说道:“恕在下眼拙,此位可是大名鼎鼎的落鸟林二小姐诸葛清琳妹妹?” 诸葛清琳实际上比纯悫还要腻歪眼前的这个丁香子。但来人彬彬有礼,自己不好发作。只得站起身,还了一礼说道:“不才正是诸葛清琳。小女子见过丁门主。” 丁香子点了点头,赞道:“姑娘之大名可谓威震京师,震动朝野。不仅武功名满江湖,而且琴艺、美貌冠绝天下。今日一见,丁某更觉得所言不虚,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失敬失敬!” 诸葛清琳淡淡说道:“丁门主过奖了。小女子粗通音律、略晓拳脚而已。哪里称得上冠绝天下之辞。” 丁香子笑得更加欢畅:“妹妹还如此谦虚,更叫我敬佩之至。我听闻妹妹拒绝了当今皇子九贝子胤禟的求婚,浪迹天涯。原来是跟着柳公子这样的大侠比翼双飞了。真是令人钦羡!” 诸葛清琳没有答言。而周围的江湖豪侠则是窃窃私语。 “她是清廷四煞风煞诸葛追云的女儿诸葛清琳?” “那她来到这里是要干什么?不会是朝廷的奸细吧?” “应该不会,你听那姓丁的不是说这诸葛清琳是在逃婚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无极门 “别听他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丁香子又看了一眼柳敬宣,脸上如绽放了一朵秋菊:“柳公子,恕在下眼拙。阁下与扬州知府柳敬宣长得太像了,除了没有胡子之外,其余皆一般无二。” 柳敬宣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神色却丝毫未变:“与知府大人面貌相似,还真是在下的缘分啊。” 丁香子看了一眼纯悫,眼神中意味深长。纯悫的心中同样咯噔一声,她隐隐觉得此人八成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 丁香子寥寥数语,便让大殿内所有众人对柳敬宣、纯悫、诸葛清琳的关系有了一定的了解。虽然柳敬宣一再否认,但大家都看得出,柳思英多半就是扬州知府柳敬宣。而诸葛清琳乃是落鸟林的二小姐,虽然与柳敬宣关系暧昧,但绝非与柳敬宣苟且之人。至于那个梅清婉,一定是个假名。来无垢山庄找丈夫是假,搅局是真。 纯悫冷冷说道:“丁门主,你来此不为抢夺这无垢山庄,那到底为了什么?” 丁香子莞尔一笑:“既然梅姑娘见问,那在下就直言相告。”说着丁香子扫了一眼大殿内所有众人。 丁香子朗声说道:“在下无极门门主丁香子。虽然无极门是个不知名的小门派,不过无极门与这无垢山庄却有一段渊源。想当初我无极门的师祖丹阳子毕钟鹤开创无极门,历经三世,至今已经近百年。他老人家自创了一套无垢剑法,虽谈不上名动江湖,但也算小有名气。我师祖立下门规,但凡入我门者,必须摒除杂念,决不许沉溺儿女私情。后来我师祖在此归隐,建造了这座无垢山庄。而此后的毕九州便是毕钟鹤的独子。而他也深得我师祖毕钟鹤的真传。不想我师叔毕九州不幸早亡,只留下毕海川这一点骨血。” 殿内有一人大声说道:“不是还有毕四海老爷子吗?” 丁香子冷冷说道:“那毕四海并非我师祖的儿子。他不过是我师祖本家的一个亲戚的儿子罢了!毕四海,我说的对也不对?” 大殿内又是一阵议论之声。 “他说的是真的吗?” “唬人的吧!” “保不齐,还真有这事?” “问问毕老爷子就知道了!” 毕四海的脸气得铁青,嘴唇颤抖,不发一言。 一旁的毕绮罗实在忍不住了,气愤地说道:“一派胡言!爹,您说说话啊!” 毕四海摇了摇头,呵斥道:“他说得没错,我毕四海确实并非毕钟鹤的儿子。” 大殿内一片喧哗之声。 “没想到毕四海竟然是这种人!我们与其相交多年,不成想竟然瞎了眼!” “谁说不是啊!” 丁香子得意地一笑,说道:“大家都听到了。既然毕老爷子承认不是我师祖毕钟鹤的儿子,是不是应该将无垢山庄归还给毕海川?” “这?”毕四海有些犹豫不决。 纯悫冷冷一笑说道:“既然这无垢山庄是毕海川与毕四海之间的恩怨,你为何要多此一举,插上一脚?” 丁香子淡然一笑,捋了一下鬓边的长发,说道:“姑娘有所不知。一来毕钟鹤乃是我无极门的师祖,二来毕海川已经拜入我无极门门下。他如今已是在下的徒弟。作为恩师,焉有不管之理!” 纯悫被丁香子噎得说不出话来。 眼见大殿内的江湖豪侠,各个摩拳擦掌、怒目盯着毕四海,事态已经完全倾向于丁香子一边。 毕四海一咬牙,冲着丁香子说道:“好!那就依你所言,我们搬出去就是。不过且容我等三日可否?” 丁香子摇了摇头:“你们已经霸占这无垢山庄二十余载,怎能再留尔等三日。我希望阁下带着你的儿女今日就离开这无垢山庄!” 毕四海看了一眼大殿的一角,终究叹了一口气,冲着毕苍杰、毕云天等人说道:“我们走!” 毕云天与毕绮罗虽然很不甘心,但瞧着架势,即便丁香子不出手,这殿内的豪侠们也会将他们父子四人赶出这无垢山庄。 “且慢!”柳敬宣一句话说得在场所有众人为之一愣,就连毕四海都停下了脚步,看向柳敬宣。 柳敬宣淡然一笑说道:“丁门主,这毕四海已经答应让出这无垢山庄,你何必赶尽杀绝,非要他们现在就走。” 丁香子微然一笑,说道:“看来柳公子是可怜他们父子四人喽?” 柳敬宣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谁没有个马高镫短,危难之时。丁门主容他父子三日,相信一定会成为江湖一段美谈。” 丁香子想了想,目中流光一闪,说道:“既然柳公子如此说,那丁某就卖你一个面子,且容他们三日。不过在下答应的柳公子的要求,那柳公子是否能答应在下一个请求?” 柳敬宣慨然一笑说道:“哦?丁门主只管讲来,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必定答应。” 丁香子走上前来,上下打量柳敬宣说道:“看公子气宇轩昂、美如璞玉,能否加入我无极门,也好让丁某能够日夜求教一二?” 柳敬宣先是一愣,随后摇了摇头:“丁门主高抬了。在下不过是一闲云野鹤,像无极门这样的名门大派,实在高攀不起。” 丁香子血红的嘴唇抿了抿,微笑道:“唉!柳公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如果柳公子愿意,这无极门的门主丁某愿意让给阁下。” 纯悫冷冷说道:“你难道没有听到我相公说吗?他压根就看不上你这无极门。你最好不要再打什么歪点子了。” 丁香子唇角微微勾起,淡然扫了一眼纯悫,然后转头看向柳敬宣。 柳敬宣一脸肃穆,点了点头:“丁门主千万不可如此,这门主之位岂是柳某能够觊觎的。” 丁香子沉吟片刻说道:“那实在不行,请柳兄随在下上一趟云南无量山可否。柳兄武功卓绝、剑法惊人。如果失之交臂,实在是丁某的遗憾。” 柳敬宣再次摇了摇头,说道:“丁门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奉陪!” 第二百八十二章 秘密 丁香子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说道:“既然柳公子再三推脱,不愿答应在下的请求。那在下也只能请毕四海的全家现在离开无垢山庄了。” 纯悫破口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想让我家相公怎么样,就要怎么样!” 丁香子眉头一皱,脸上笑意全无:“这位妹妹说话好生无理。柳公子恳请我,容毕家三日,我答应了。但柳公子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驳我丁香子的面子。在下说起来也是一派门主,在群雄的面前,姑娘如此羞臊在下,这让在下如何下得了台,出得了这无垢山庄的大门。况且,我答应柳公子是人情,不答应,是本分。我也并未强迫柳公子去做任何事情。” 纯悫瞅了一眼柳敬宣,目光中满是戏谑。 柳敬宣丝毫不理会纯悫幸灾乐祸的神情,只是淡淡一笑说道:“那如果我不答应毕四海全家搬离无垢山庄呢?” 丁香子的瞳孔有些收缩,随即冷冷说道:“那柳公子是想替毕四海把横喽?” 柳敬宣摇了摇头:“非也!我本来是看在毕爷的面子,不想将此事闹大。但丁门主一再逼迫毕家,那在下不得不斗胆在门主及各路群雄的面前评评理。” 丁香子莞尔一笑:“那丁某就听听柳公子的高见。” 柳敬宣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娓娓说道:“丁门主说得不错。这无垢山庄确实是当年毕钟鹤老先生建造的,毕四海也并非毕钟鹤老先生的儿子。不过据在下所知毕九州并非毕钟鹤老先生的独子,而毕海川同样并非毕九州的亲生血脉。” “大胆狂徒,竟敢污蔑我家祖父与父亲!”毕海川双眉站立,怒不可遏地瞅着柳敬宣,看架势恨不得上前就要将其撕碎。 丁香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冷冷说道:“柳公子千万不可在大家的面前信口开河啊!” 柳敬宣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当着各位豪侠英雄的面,柳某本不该说出这番话!但丁门主一再逼迫毕四海一家,在下不得不出此下策!” 大殿内的群雄都面面相觑,这消息是在令人震惊。就连一旁看哈哈笑的朱慈焕都不由得一愣。 毕四海痛苦地望了一眼柳敬宣,说道:“柳公子,看在老夫的薄面,还请口下留情。” 柳敬宣淡淡一笑:“我可以留情,但我未见丁门主对毕庄主留半分情面。诸位,数十年前,毕钟鹤老先生潜心钻研剑术,自创了一套无垢剑法。后来毕老修习此剑法逐渐走火入魔,束发割须,有了龙阳之癖。那毕九州与毕四海都是毕钟鹤老先生本家亲戚的孩子,后来相继过继给毕老延续毕家香火。那毕九州深得毕钟鹤老先生的真传,无垢剑法出神入化,江湖传闻其剑法比之毕钟鹤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毕九州后来也开始束发割须,有了龙阳之癖。为此他同样找了本家亲戚的一个孩子毕海川作为自己的传人。而毕四海则不愿跟随父亲毕钟鹤修习这无垢剑法,故此毕老便将这无垢山庄传于毕九州执掌。不想毕九州二十年前暴毙无垢山庄,毕四海与毕海川对于无垢山庄的接掌起了纷争。毕四海意欲摒弃无垢剑法,重立无垢山庄。而毕海川则认为这份家业乃是先祖毕钟鹤所留。出于对先祖的尊敬,必须要将无垢剑法发扬光大。后来毕四海将毕海川赶出了无垢山庄。想不到毕海川拜在了无极门下,苦练无垢剑法二十余载。今日前来报仇,索要无垢山庄。依柳某愚见,这无垢山庄乃是毕钟鹤毕老的家业,归还毕海川理所应当。但毕四海想要摒弃无垢剑法的心思,在下认为情有可原。像这等武功即便再厉害,颠倒阴阳,有悖伦常,也为江湖英豪所不齿。如果丁门主可以宽限几日,让毕爷一家收拾一下再走,我想亦不为过。但如果丁门主一意孤行,誓要将毕爷一家马上扫地出门。柳某觉得与理不公。” 大殿内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原来无垢山庄还有这么惊人的秘密呐!” “谁说不是啊!看来毕爷霸占这无垢山庄还真是有些道理。” “有什么道理?刚才那位柳公子不是说了,这无垢山庄就应该传给毕海川。” “不过柳公子还说了,宽限毕爷一家三日也属应该。” 丁香子眉头微皱,冷冷说道:“柳公子您觉得不公,又当如何?” 柳敬宣一笑:“我觉得不公,就希望在场的群雄评个理。柳某所说与丁门主所讲,到底应该听谁的!”柳敬宣把最后七个字说得极重,丁香子的心中不由得一紧。 丁香子面色微寒,二眸子透出一丝杀意:“如果我不答应呢?” 柳敬宣脸上笑意更盛:“丁门主是想与柳某一较高下喽?” 丁香子沉默片刻,突然哈哈大笑:“岂敢岂敢!柳公子天机剑法绝妙通神,银虹宝剑又是绝世神兵,丁某焉是柳公子的敌手。既然柳公子说了毕爷三日后离开这无垢山庄,那就三日后好了。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柳敬宣朗声答道。 丁香子转身带着潇湘子飘然而去。毕海川愤愤然瞪了一眼柳敬宣,终究还是一甩袖子,离开了无垢山庄。 纯悫显得非常气愤,冲着柳敬宣说道:“你怎么能答应将这无垢山庄让与毕海川。你也不看看,那丁香子、潇湘子都是些什么人。男不男、女不女的。这无垢山庄只怕很快就成了污垢山庄了!” 柳敬宣既不看纯悫,也不搭腔。他心里跟明镜一样,今日纯悫一扫公主的威仪与矜持,就是想在这无垢山庄搅起一番风云。自己焉能让她轻易得逞。 毕四海在毕苍杰、毕云天的搀扶下强自站起,来到柳敬宣的面前,躬身一礼,说道:“柳公子大恩,毕某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我毕四海的时候,上刀山下火海,毕某在所不辞!” 第二百八十三章 押镖 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毕四海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毕四海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毕四海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楚敬连混了我们去。” 毕四海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楚敬连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毕四海道:“叫柳敬宣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楚敬连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楚敬连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毕四海毕四海都笑起来. 一时柳敬宣来了,便坐在毕四海下手,柳敬宣之下便是楚敬连.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柳敬宣见毕四海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楚敬连.楚敬连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毕四海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楚敬连道:“我回来是要查的。” 毕四海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楚敬连便送在毕四海跟前.毕四海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楚敬连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毕四海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楚敬连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毕四海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毕四海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毕四海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楚敬连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毕四海规矩是柳敬宣代洗牌,因和毕四海说笑,不见柳敬宣动手,毕四海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柳敬宣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毕四海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毕四海旁边.楚敬连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毕四海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 楚敬连听说,便站起来,拉着毕四海,回头指着毕四海素日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毕四海众人笑个不住.偏有赵雨杉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楚敬连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毕四海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柳敬宣,叫:“快撕他的嘴!” 赵雨杉依言放下钱,也笑了,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楚敬连,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赵雨杉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楚敬连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赵雨杉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楚敬连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赵雨杉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楚敬连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楚敬连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毕四海跟前.毕四海一回身,楚敬连不防,便没躲伶俐.毕四海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楚敬连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楚敬连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毕四海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楚敬连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 第二百八十四章 接镖 朱慈焕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程启然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朱慈焕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毕四海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毕四海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毕四海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毕四海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朱慈焕,只打发邢夫人及毕四海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朱慈焕高兴,便带了鬼道人及纯悫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毕海川,贾珍,毕四海,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毕四海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敬宣,毕海川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技终涞纫材剿的,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敬宣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坐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毕海川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柳敬宣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柳敬宣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纯悫出来了.赖尚荣向纯悫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说着,一径去了. 纯悫便拉了柳敬宣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柳敬宣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 纯悫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柳敬宣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躁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 纯悫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柳敬宣道:“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纯悫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敬宣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纯悫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柳敬宣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纯悫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 柳敬宣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毕海川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敬宣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靡,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毕海川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柳敬宣道:“走走就来。”毕海川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 第二百八十五章 镜花水月 柳敬宣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楚敬连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柳敬宣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 楚敬连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柳敬宣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楚敬连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柳敬宣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楚敬连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柳敬宣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楚敬连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楚敬连难熬,只拿眼看柳敬宣,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柳敬宣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楚敬连.没顿饭时工夫,只见楚敬连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瞧,及至从柳敬宣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柳敬宣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楚敬连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柳敬宣,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柳敬宣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楚敬连也紧紧的跟来. 柳敬宣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楚敬连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楚敬连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Г“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 柳敬宣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楚敬连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柳敬宣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柳敬宣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楚敬连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柳敬宣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 一面说,一面又把楚敬连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楚敬连不应,只伏着哼哼.柳敬宣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楚敬连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柳敬宣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楚敬连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柳敬宣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楚敬连哼哼着道:“好兄弟。”柳敬宣便又一拳.楚敬连“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柳敬宣又连两拳. 楚敬连忙“嗳哟“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柳敬宣道:“你把那水喝两口.“楚敬连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柳敬宣举拳就打.楚敬连忙道:“我喝,喝。”说着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柳敬宣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楚敬连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陰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柳敬宣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楚敬连,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楚敬连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毕四海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楚敬连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毕四海不放心,命纯悫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楚敬连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声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楚敬连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纯悫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 楚敬连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纯悫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楚敬连坐了,一齐进城.纯悫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楚敬连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纯悫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纯悫仍往赖家回复毕四海,并说方才形景.毕四海也知为柳敬宣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楚敬连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第二百八十六章 狗皮膏药 陈太太等回来各自归家时,纯悫与诸葛清琳见赵雨杉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柳敬宣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纯悫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匮,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 诸葛清琳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 纯悫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诸葛清琳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柳敬宣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纯悫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 且说柳敬宣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柳敬宣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柳敬宣告诉了他母亲.纯悫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柳敬宣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纯悫听他寥绱怂,因和诸葛清琳商议.诸葛清琳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拭一拭.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 纯悫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至次日,纯悫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柳敬宣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柳敬宣.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 柳敬宣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纯悫.纯悫便和诸葛清琳赵雨杉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柳敬宣之侞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柳敬宣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柳敬宣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纯悫诸葛清琳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至十三日,柳敬宣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纯悫诸葛清琳等直同柳敬宣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纯悫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柳敬宣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纯悫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赵雨杉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 诸葛清琳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纯悫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 第二百八十七章 剑神之名 纯悫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走,一面命柳敬宣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纯悫和柳敬宣才同回园中来. 柳敬宣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纯悫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柳敬宣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纯悫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柳敬宣应着才要走时,只见西门匡慧忙忙的走来.柳敬宣忙问了好,西门匡慧只得陪笑相问.纯悫因向西门匡慧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西门匡慧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纯悫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西门匡慧答应着,因又向柳敬宣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纯悫笑道:“我正叫他去呢。”西门匡慧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柳敬宣答应着去了,先从毕四海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西门匡慧见柳敬宣去了,便拉纯悫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纯悫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西门匡慧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纯悫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 西门匡慧咬牙骂道:“都是那慕容决绝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慕容决绝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 纯悫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西门匡慧.纯悫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西门匡慧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柳敬宣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纯悫等都往毕四海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南宫威满已好了大半,见柳敬宣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柳敬宣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南宫威满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柳敬宣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南宫威满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柳敬宣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南宫威满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柳敬宣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 南宫威满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谢,阮,庚,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神功总诀 洪浩旋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西门匡慧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洪浩旋,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洪浩旋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赵雨杉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赵雨杉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西门匡慧方梳洗完了,只见洪浩旋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西门匡慧笑道:“共记得多少首?“洪浩旋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西门匡慧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洪浩旋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西门匡慧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洪浩旋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西门匡慧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 洪浩旋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039;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039;字似无理,`圆&039;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039;:这`白&039;`青&039;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039;:这`余&039;字和`上&039;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象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萧让和在仁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萧让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039;你已得了。”西门匡慧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039;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洪浩旋.洪浩旋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039;字是从`依依&039;两个字上化出来的。”萧让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在仁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洪浩旋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 在仁西门匡慧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萧让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在仁西门匡慧忙问道:“这是真话么?“ 萧让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西门匡慧在仁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萧让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萧让,萧让方去了.洪浩旋又逼着西门匡慧换出杜律来,又央西门匡慧在仁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西门匡慧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洪浩旋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赵雨杉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洪浩旋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赵雨杉看.赵雨杉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洪浩旋听了,便拿了诗找西门匡慧.西门匡慧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西门匡慧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洪浩旋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赵雨杉,在仁,萧让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赵雨杉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萧让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039;,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赵雨杉笑道:“你能够象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萧让不答. 只见洪浩旋兴兴头头的又往西门匡慧那边去了.在仁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西门匡慧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西门匡慧作的如何. 西门匡慧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第二百八十九章 神功已废 诸葛清怡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039;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纯悫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清琳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纯悫怔怔答道:“`闲&039;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诸葛清怡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纯悫道:“圣人说,`诲人不倦&039;,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纯悫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清琳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顽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纯悫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诸葛清怡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纯悫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诸葛清怡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陈太太处来.原来纯悫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纯悫.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诸葛清怡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 话说纯悫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纯悫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039;社里一定请你了。”纯悫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瞒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纯悫诸葛清怡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径去了.诸葛清怡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李纨也笑道:“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他们也不能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大家纳闷,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____大名李纹,次名李绮____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于是大家见礼叙过,陈太太王夫人都欢喜非常.陈太太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诸葛清怡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纯悫见了,先是欢喜,次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柳敬宣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柳敬宣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象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一语未了,只见清琳也笑着进来找柳敬宣,因说道:“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柳敬宣笑道:“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清琳道:“我才都问了他们,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纯悫就知道了。”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清琳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 第二百九十章 渡江 纯悫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船家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柳敬宣喜的忙问:“这果然的?“船家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这孙子了。”柳敬宣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船家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 柳敬宣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船家道:“越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顾艳没来,颦儿刚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纯悫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在园子里住下,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柳敬宣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来。” 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陈太太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纯悫作干女儿,陈太太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陈太太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陈太太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诸葛清怡.诸葛清怡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梅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诸葛清怡亦照迎梅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诸葛清怡冷眼ゅ漆堆绦男晕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诸葛清怡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陈太太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伏,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陈太太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陈太太因舍不得顾艳,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诸葛清怡另设一处与他住.史顾艳执意不肯,只要与赵雨杉一处住,因此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梅,船家,惜梅,赵雨杉,清琳,顾艳,李纹,李绮,纯悫,邢岫烟,再添上诸葛清怡和柳敬宣,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纯悫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罗唣赵雨杉,可巧来了个史顾艳.那史顾艳又是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起纯悫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赵雨杉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纯悫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顾艳听了,忙笑问道:“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赵雨杉笑道:“呆纯悫之心苦,疯顾艳之话多。”顾艳纯悫听了,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纯悫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赵雨杉忙问:“这是那里的?“纯悫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纯悫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顾艳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柳敬宣,也没给他穿。”赵雨杉道:“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顾艳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 说的赵雨杉,纯悫,莺儿等都笑了.赵雨杉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象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作亲妹妹罢了。”顾艳又瞅了纯悫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 赵雨杉忙起身答应了,又推纯悫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柳敬宣清琳都进来了,赵雨杉犹自嘲笑.顾艳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柳敬宣.赵雨杉顾艳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 第二百九十一章 凶僧 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着诸葛清琳.纯悫便不则声.纯悫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口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实据。”柳敬宣素习深知诸葛清琳有些小性儿,且尚不知近日诸葛清琳和纯悫之事,正恐陈太太疼他心中不自在,今见纯悫如此说了,纯悫又如此答,再审度诸葛清琳声色亦不似往时,果然与纯悫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乐.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好,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十倍。” 一时林诸葛清琳又赶着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那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诸葛清琳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诸葛清琳亲敬异常.柳敬宣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纯悫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纯悫往陈太太处来,林诸葛清琳回房歇着.柳敬宣便找了诸葛清琳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诸葛清琳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柳敬宣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039;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039;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039;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 诸葛清琳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柳敬宣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诸葛清琳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柳敬宣.柳敬宣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039;,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039;就接了案了。” 诸葛清琳因又说起来,想起自己没有骀19,不免又哭了.柳敬宣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诸葛清琳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柳敬宣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一语未了,只见钱万金的丫头走来请诸葛清琳.柳敬宣便邀着诸葛清琳同往稻香村来.诸葛清琳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钱万金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 薛纯悫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e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纯悫来了,穿着陈太太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 诸葛清琳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蚤达子来。”纯悫笑道:“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Ж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纯悫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钱万金道:“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柳敬宣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众人看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 钱万金道:“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庵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顽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 纯悫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钱万金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陈太太处来.本日无话.到了次日一早,柳敬宣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 柳敬宣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起来,プ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夺宝 柳敬宣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扳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柳敬宣来至芦雪庵,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庵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却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都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柳敬宣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柳敬宣知他往陈太太处去,便立在亭边,等他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 一时众姊妹来齐,柳敬宣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来,头一样菜便是牛侞蒸羊羔.陈太太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众人答应了.柳敬宣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忙忙的咽完了.陈太太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便叫“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凤姐忙说“还有呢“,方才罢了.史诸葛玥便悄和柳敬宣计较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顽又吃。”柳敬宣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庵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诸葛玥柳敬宣二人.纯悫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纯悫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柳敬宣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チ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了平儿来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诸葛玥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顽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顽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诸葛清琳纯悫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深为罕事.探春与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 赵雨杉笑道:“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诸葛玥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诸葛玥笑道:“傻子,过来尝尝。”宝琴笑说:“怪脏的。”诸葛清琳道:“你尝尝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 纯悫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走罢。”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着一处吃起来.纯悫笑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诸葛玥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039;,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诸葛清琳笑道:“你回来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上些,以完此劫。” 说着,吃毕,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纯悫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 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顽。”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柳敬宣诸葛玥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诸葛清琳道:“到底分个次序。” 话说诸葛清琳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诸葛清琳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 纯悫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039;,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纯悫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