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兵夺鼎》 第一章 中平四年 离开辽东许多年,燕北终于知道。 那些在天下大乱后以各式各样姿态粉墨登场的人物,他们最后的结局有悲有欢,但在一切乱象初现倪端的时候,无论他们抱着是哪一种政治理想,武夫也好士人也罢,高阀亦或寒门,到底,头脑里想的皆是天下兴亡。 匹夫有责。 在燕北很小的时候,身上总用幽州的皮子裹得严严实实,骑在主人家的母羊背上,攥着长长的木棍追赶塞北草原上成群结队的野马群。 母亲在世总说,要他记住那个在她并不悠长的岁月中最深刻的记忆,她说这些东西往往昭示着一个人未来的命运。 三年前,燕北以边地盗马贼的身份跻身于时代的大潮中,成为一名手握五十名士卒的叛军屯长。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这个天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会发生怎样的风云变幻。 因为那年是公元一百八十四,后汉中平元年。 史称,黄巾之乱。 大贤良师在世时,总是告诫信徒,人生在世要多做好事,多做善事。 可当他们的宗教成了军队,亲善慈祥的大贤良师被人称作天公将军,当他们助人不求回报的信徒成为战士? 他们将这世上所有的坏事都做绝了。 人们坚信一件事,笃定到可以为此放弃希望。但到头来发现事与愿违……这世上再没什么比坚定的信仰崩塌更令人崩溃的事。 …… 幽州,涿郡,范阳县城外。 燕北将手里的锄头递给随同的佃户,取过奴仆奉上的麻巾擦拭了额头的汗水,抬手遮住额头望了望初春的太阳与周围一望无际的农田,走到田垄上翻身跨骏马,随着清脆的马銮铃一路奔向庄园。 与幽州边军战马同等规格的骏马四蹄生风,马上的燕北黑亮的长发随意挽在肩头,微张的鹰目下英挺的鼻梁与狭长单薄的嘴唇汇成一副耐看而野心勃勃的面孔,远远看去定会被人认为是幽州大氏的公子,最不济也是乡绅豪强出身。 这一年燕北二十岁,如果他不说,再没人会拿他当成马夫的儿子,尽管这个幽州偏远地带的年轻豪族有着一手令人羡慕的相马功夫。 但他从未瞧不起自己的出身,恰恰相反,他很感激有一个马夫父亲,使他明白生活的艰难。 他的老师张角在世时总说,人们要去做善事,然后努力生活,这也是他在拥有两百亩良田之后仍旧偶尔下地与佃户一同劳作的原因。 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双手换来的……哪怕手段并不干净。 他的庄子坐落于范阳城西四十里,这里远离城郭,与其说是庄园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邬堡。一丈高的围墙四百步见方,墙上与四个拐角搭着八座了望塔,看上去与一般大户人家无异。 自黄巾起义后,豪强大户纷纷在自己所掌握的土地上建起邬堡自守,这种小型防御建筑几乎在两年内席卷了整个天下。当他追随大贤良师时,就曾参与攻破过两座这样的邬堡……易守难攻,百十庄客提着猎弓便能防备千余黄巾道徒的进攻,这种简易的防御设施令燕北印象深刻。 一骑白马与两个一路小跑随从的身影在邬堡外显现出时,堡内的从人早已打开大门,迎接他们的主人回还。 燕北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从人,就着堡中的井水洗净身子换了身干净的麻布衣,正从侧室出来,便见到邬堡的大门开启,三匹幽州战马奔驰而入,健硕的游侠儿装扮的男人翻身下马,带着戾气扔下马鞭问明了他的去处,径自迈着大步走来。 伴着走路带出的风声,三人腰间的刀剑与皮甲相碰带出闷响。 “二郎……”为首的是个豪迈的幽州男儿,长着满下巴的蓬乱胡须,此时却英雄气短地叹了口气,“从乌桓运来的马,被幽州边军扣下了。” 燕北点头,微闭了一下眼睛,抬手揉了揉额头,挥手叫来一个从人说道:“备礼去县府请县尊,不……请陈主簿明晚前来赴宴,就说新得了二斤桃县酒,请主簿来尝尝。” 范阳县主簿姓陈,无他缺点,唯一贪酒,而冀州桃县以衡水酿酒天下闻名,朝廷自汉和帝起多次禁酒的原因都是冀州酿酒卖得太好,对粮食消耗过大。 “我们先探一探县中的口风。”燕北带着三人前往主厅落座,自有从人奉上温汤,“阿义,你们一路奔马而回,先歇歇,损些马匹当不得大事,不必因此心焦。” 被称作阿义的豪迈青年名叫王义,是燕北幼时的邻居,他的父亲是个铁匠,二人出身相仿,自幼便在一同玩耍,后来燕北的长辈害了瘟疫,也多亏王义父母照顾他们兄弟三人,这种情况一直到五年前燕北的兄长追随太平道才出现变化。 “三郎昨日托人传来口信,也在今日回还,我们且等等他,再作打算。” 燕北弟兄三人,兄长燕南死在中平元年的冀州战场上,他捡了条性命回来,三弟燕东则因年龄较小没有参与那场波及天下的战乱,如今掌管着燕北在幽州渔阳走私盐铁的生意。 燕氏邬堡中养了二十多匹战马,十几个奴仆,还有二十几个当年从冀州战场上逃出来的黄巾老卒,单单这两百亩良田是养活不了他们的……这些年燕北为了重建他们的生活,一伙人做过草原上的流寇,也当过私铸铜钱的亡命徒,最终依靠着走私乌桓与鲜卑的骏马卖入中原与走私渔阳的盐铁获利颇丰。 如今这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产业已经成了燕氏邬堡的主要钱财来源。 “此次战马被扣,于我等不过损失小利罢了。”燕北好整以暇地像个士人一般跪坐在几案之后,见王义连着牛饮两碗温汤仍旧将陶碗在几案上磕得哐哐作响,笑着安慰道:“前些日子我听人说凉州那边羌蛮之乱愈演愈烈,朝廷可不会坐视不管,也就这两年定会发兵讨伐,到时战事一定,战马的生意……嘿嘿,也就做到头儿咯。” 燕北这几年依靠着战马赚了不少钱,自是对这类信息极为挂心。战马本不过万钱一匹,到了近几年因各地动乱,粮价、铁价、马价跟着飞涨,当朝皇帝昏庸,喜好将大好战马困于宫廷观赏,致使前几年一匹宝马可达数十金乃至百金难求,燕北料定待到局势稳定,马价必将回落。 此时抽身,也算大好时机! 就在此时,从人恭敬地叩响厅门说道:“小郎君回来了。” 燕氏邬堡称燕北为郎君或家主,他连婚都未成,自然也没有儿子,所谓的小郎君便是他的弟弟,在渔阳郡疏通盐铁关系的三弟燕东。 “兄长,我回来了。” 伴着底气不足的问好,一个面容与燕北有几分相似却健壮几分的青年迈步入厅,见到王义也在,笑着向两位兄长问好,随后坐在几案下摒去仆从,这才小声地对二人说道:“兄长,渔阳的盐铁,怕是做不成了!” “什么?”如果说骏马生意做不下去对燕北没有丝毫影响的话,在这种情况下盐铁生意如果也做不下去,那无疑会对燕氏造成极大的打击。“怎么回事,渔阳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仅仅依靠二百亩良田,一年到头产的粟米也就刚刚够邬堡人马食用与来年的新粮,若想要日子蒸蒸日上,那岂不是又要走回头路,做那亡命徒? “兄长,不是渔阳,而是州府的事。”燕东长叹口气,满脸的惋惜说道:“如今的幽州刺史名为陶谦,丹阳老兵出身,黄巾之乱时大放光彩,我听人说他在马上的武勋可要强过治政……兄长你也是知道他的吧?到任一年整饬官吏,将咱们在渔阳相熟的官吏全罢免了,如今又命州郡搜寻黄巾余党,我看我们这两年就什么都别做了……” 燕东的话没有说完,虽然他没参与过黄巾之乱,但他可知道黄巾余党意味着什么……远的不说,就在燕氏邬里就有超过二十个黄巾余党,还都是他兄长从前的旧部,他们是当年冀州战场上的一伙逃卒,而他的兄长就是他们的首领! 而燕北的脸色,早在弟弟提起陶谦这个名字时便变了颜色,至于什么罢免渔阳盐铁或是搜寻黄巾余党他都没有记在心上。 多少个午夜梦回,那些锋利明亮的长矛像闪电般撕碎他的美梦,汉军铁骑踏碎他们阵线的恐怖始终紧紧跟随着他,而他的兄长也死在那场战斗当中,他当然记得那群来自丹阳的汉军首领名字叫什么! 你问他知不知道陶谦? 他当然知道,冀州战场上燕北与陶谦最接近时只有一杆长矛的距离,他兄长的尸首压在他的身上,而陶谦穿过兄长身躯的长矛在他胸口留下一个可怕的疤痕! 兄长死于谁手,他从未对三弟说过,他曾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个仇恨走入坟墓。 “住口!”燕北眯起眼睛,充满力量的手掌拍在几案上吓得燕东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燕北那双好似鹰眸的眼睛扫过王义与燕东的脸,“你们记住,燕氏邬堡都是正经商贾,我们可以与贩过战马,也可以走私盐铁,但是黄巾余党……绝无关系,明白吗?” 他曾发誓要带领旧部重建生活,遗忘掉那些扬刀攻略郡县屠杀百姓的记忆,绝口不提曾经血与火的中平元年。 但是遗忘过去,意味着也要连同过去的仇恨一起遗忘吗? 燕北闪烁着凶光的眸子里,带着些许迟疑。 第二章 做些大事 这是中平四年三月。 燕北在范阳城西燕氏邬宴请县中主簿,以冀州桃县衡水酒宴客,宾主尽欢,遣其弟与家仆乘骑送陈主簿归范阳城。 当晚燕北在邬堡大门之外望着远去的客人背影,脸上阴晴不定。 这样的人,在燕北回到幽州开始就决定了自己要接近的人,以重金收买功曹、主簿。功曹主记载功勋,主簿则主书记职责,他们的官秩低,又不是一县主官,相对更容易接近,也就更容易收买。 而他们所掌握的消息,并不比县尊少到哪里去。 就比如,陈主簿饮酒时随意说出的一番话,已经在燕北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位于大汉西北的凉州,以北宫伯玉、王国两羌胡酋长,宋健、宋扬两汉人豪强兄弟,韩遂、边章两凉州本土士人为首的羌乱愈演愈烈。 就在今年开春两个月前,凉州刺史耿鄙集结六郡兵马对叛军发起反击,先是陇西郡太守李相如造反加入叛军,大军行至陇西郡狄道时,名叫马腾的汉军司马又率领大部军士倒戈,兵乱中杀死了凉州刺史耿鄙与贪名远播的治中程球,随后马腾率部加入王国为首的西羌叛军。 这已经是自中平元年凉州叛乱起被杀的第二任凉州刺史。 这些事情表面上和燕北没有任何关系,但事实上很快就要与他有关系了。 因为凉州兵乱,汉帝刘宏打算再度对凉州用兵,陈主簿说,朝廷召幽州刺史陶谦入朝为议郎,以议军事的诏令已发。最多一月,陶谦便要卸任刺史回洛阳。陈主簿还以好友的身份告诉燕北,最近半年不要再参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切都待下任刺史尘埃落定再说。 于是,第二日起,燕氏邬堡便不再有骑从奔出,而是每日都有来自各地的骑手商贾归还,收拢了所有的部署。 至此,冀州的马商少了一个优秀的供马商,塞北少了一个部下凶悍的马贼团,渔阳郡的官营盐铁则少了一个强有力的走私竞争对手。 但范阳城外并没有因此事多出一个安于享乐的富家翁。 为燕氏跑腿的商贾与帮闲、渔阳方面为上下打点的能手、甚至就连燕氏邬堡中的那些奴仆,统统都被重金遣散。 整个燕氏邬堡,只留下了二十个曾经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兄长,我燕氏遣散渔阳的人也就罢了,那些商贾与帮闲可都是帮衬了我等数年的老人了,怎么连他们也都遣散了?”燕东不懂,只是看着兄长每日天光泛白便带着那些旧部老卒在邬堡里拿着木质的刀剑棍棒呼来喝去,他实在不懂,半个月后终于忍不住了,叫停了操练的兄长问道:“燕氏自马奴至今,良田二百亩,屹立一县之地,县中长吏为座上客,豪绅乡老皆往来……兄长你功不可没,可怎么到这时候,反倒连家仆都遣散了呢?” 有些话,燕东在心里没说,他一直看不上这些除兄长之外的黄巾旧部,一开始被兄长带回来,直到现在始终都是在家里白吃白喝,有兄长照顾一点活计也不做……如今兄长可好,遣散了除了能在田亩干活的佃户,能给家里干活的所有人! 燕东不知道这些黄巾老卒在曾经的战场上为兄长做过什么,但他知道现在的燕氏不需要这些亡命之徒,他们已经是平民百姓中的大人物了,还要干嘛呢? 这些怨言还是小的,毕竟这家业尽是兄长一人在这两年里置办出来的,他不过是打个下手,即便是有意见也轮不到他说,所以他不说。 最让燕东无法忍受的,就算无论兄长还是王义,都明明有事瞒着他还一副一切都好端端的样子……好端端的怎么又舞枪弄棒,好端端的怎么能遣散家仆,好端端的怎么会杀羊做肉脯,好端端的怎么要托人从渔阳郡订购刀剑皮甲! 这种感觉就像三年前兄长跨刀离去之前,两位兄长总是结伴出门,留他一人在辽东老家。 “小三怎么今天这么大火气?”邬堡中间空地上,黄巾老卒还在相互捉对搏斗着,燕北面对三弟带着责问的语气毫不见怪,轻轻推开以长杆格挡着他木刀的王义,抬起胳膊擦拭满脸的汗水,带着笑容看了燕东好半晌,才深吸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点头说道:“小三长大了,好一个英俊郎君!” 燕氏兄弟的身量都不低,燕北身高早已定型在七尺八寸,而三弟比他小上三岁,如今却也已有七尺七寸,将来一定会比他还要威猛。 两兄弟的脸庞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燕北的脸庞棱角分明,而三弟更圆润些。同样的身材,燕北全身都是腱子肉,几乎找不到什么肥肉,而三弟的身上就要柔和的多,虽然也有习武,却匀称的很。 燕北错过了长身体时最好的时段,他这一身肌肉都是数次出生入死换来的,老三则不是。 燕东被兄长说蒙了,怎么会从遣散家仆说到他长大了。可兄长越是这么说,他就越害怕啊! “来小三,别站着,坐。”燕北可不在乎地上都是黄土,带着汗的手臂便轻飘飘地拍在三弟身上的绢布袍上,拿自己的麻布衣服往地上一铺便拉着三弟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缓缓下落的夕阳笑道:“小三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塞北,乌桓人的部落里我们偷马?” “哪一次?”燕东上过县学,跟幽州的老先生学过些经学典籍,内心里总觉得这么席地而坐谈论兄长从前偷马的事情有些不雅,但想起那时的事情还是泛起笑容,“是不是我在草原上睡着了,你和兄长牵来六匹花斑马?” “哈哈哈,对,就算那次,乌桓骑兵在后面追,大哥一把捞起你丢在马上就跑,你二哥我一人控三马反倒跑在了前头!”他们深入过许多次乌桓或是鲜卑腹地,但只有那一次最激动人心,燕北想到都会笑出声来,“我们跑了四十里,马都累出白沫了,才甩开了那些乌桓人,因为那六匹马大哥肩膀还被射了一箭,但后来整整一年,我们日日都有肉汤喝!” “不是啊兄长,你记错了,是我们顿顿都有肉吃。”老三转过头,看着兄长脸上的笑容,十分认真地说道:“从那以后,我们顿顿吃的都有肉,别看我那时候才十二,记这事最清了,就在那年上的县学,你和大哥每天都给我送肉吃……” 说着,燕东对上燕北藏着掖着的眼神,愣住了,看着二哥的脸说不出话来。 他在县学吃肉,他的两个穷哥哥在家喝煮肉的汤! 燕北咬了咬牙,他只是想说些高兴事,怎么……他笑了笑,拍着三弟的肩膀说道:“哥哥把家里商贾都遣散了,以后燕氏不贩马了,也不倒卖盐铁,作奸犯科违法乱纪的事情,燕氏都不做了,知道了吗?看看现在的你?” “哥没读过书,有时你说那些拗口的话哥都听不懂。别看哥比你力气大,但可没你壮,你是读书……你是吃肉长大的。”燕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士农工商怎么只有士人才能顿顿吃肉,但燕东你记住,你是吃肉长大的,就是上等人!” “哥要走了,就像从前一样,你要把家看好,你什么都不用做……二百亩良田,哥给你留两个护卫,回头你再去人牙子市上买几个干净勤快的奴仆,做不得大富大贵,但一辈子衣食无忧。”燕北看着柔和的夕阳,规划着燕氏未来的蓝图,“哥常怪,怪这世道,怎么把出身看得那么重。但现在你长大了,长成了哥最想要的模样,出口成章,家底干净!” 燕东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脱口而出:“兄长你为何要走!” 很多的谜题在这个时候揭开,他猜的没错,燕北就是要走,才遣散了那些底子不干净的人! 接着,他就看见燕北指了指胸膛上由腹部到胸口可怕的伤疤,三年前兄长带刀离去,两年前他带着众人打马而还,除了少了大兄之外好像什么都没变,唯一多了这道伤疤。 “兄长找到当年刺我这一矛的仇人了,我要去报仇。” 燕北轻轻笑,这道伤疤是长矛锋刃划过的痕迹,当年他的部属散尽,到处汉军铁蹄轰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陶谦的长矛带着兄长与自己拖行数步,长矛将兄长整个胸腔撕裂,却无法报仇。 “兄长,仇人是谁,我随你去!” 燕东早就想知道究竟是谁刺了兄长这一下,更想知道是谁杀了大兄,但二兄始终都不告诉他。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在我走后,如果报仇成功,你会知道。如果不成功,你也不必为我报仇。”燕北的笑容豪迈,长身而起指着三弟说道:“官府即便追查,他们找你也没用,你在邬堡里读书,兄长还有些余钱都留给你,将来娶上几房美妇,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将会是个士人!到时候燕氏才是真正的燕氏!我燕北的家族,将来会被人称作涿郡燕氏!” “这些黄巾老卒,我都会一并带走。”燕北畅快地大笑,拍手对邬堡中央十几个黄巾老卒说道:“兄弟们,蛰伏两年,贩马运盐,早没意思了吧?” 黄巾老卒哄然而笑,王义朗声叫好道:“燕渠帅?” “哈哈,没错,就是燕渠帅!” 燕北听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名字,长啸一声,或许这两年始终都不是真实的他,但是现在的他,释放天性。 “不贩马了!弟兄们,老子带你们去做大事!” 第三章 刺杀陶谦 中平四年五月下旬。 幽州战马披挂鞍鞯,幽冀好汉配刀盾。 封好的羊肉脯混着粗盐粒塞满整整马臀囊,一十九骑自燕氏邬打马而走。 燕东立在邬堡门口,看着兄长一路离去,久久不还。 涿郡是个好地方,这里位于幽州最西南,西走百里路程便是州境,不过要想从州治蓟县前往皇都洛阳,最好走的路有三条,而这三条路都要经过幽州名叫涿县的地方。 涿县,不必多说,刘备刘玄德的家乡,不过刘备现在可不在涿县。前些时候,因义勇击黄巾有功初任安喜县尉的刘备因无法忍受督邮索贿,而将郡中派去督查地方的督邮绑在树上狠抽了一顿,弃官而逃,一时传为妙谈。 这也是这个时代,刘玄德这个名字以一种分外刚烈的姿态第一次撞入天下人的耳中。 几乎不必考虑,陶谦要前往洛阳,就必经涿县,而要想从幽州治所蓟县前往涿县,只有一条长达一百余里的路……也就是陶谦的必经之路。 在这条必经之路上,有个地方叫良乡,良乡以北有条河,为巨马河支流,在更远古的春秋时期被称作涞水。 燕北当即便决定要在巨马河伏击陶谦! 策马立于良乡北面的山坡上,燕北望着滔滔的巨马河,没有回头问道:“你想清楚了,你可以不跟我的。” 王义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巨流河,听到说话猛然问道:“啊?我在想,咱们真要在这伏击陶谦?” “对,就要在这!”燕北虽然没读过什么兵书,但他见过声势浩大的黄巾军在冀州湡水野河被以少击多的汉军杀得一败涂地,“大贤良师把这叫做半渡而击,意思就是过河的时候敌人可进可退,如果是大军渡河,则可将敌人分于两岸,若是过桥,则是狭路相逢。” “无论哪一种,都是打生不打死,只要不封死敌人的退路,有人逃跑了,敌人的军势便弱了。”燕北摇了摇头,面带厉色地说道:“但我们不要活口,必须一个不留地杀光他们。” 王义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问道:“你打算怎么打,打完之后,我们怎么去冀州?” 在定下伏击之前,王义便与燕北聊过之后的出路,幽州绝对不能待了,燕北也不希望将这种祸事引到三弟身上,哪怕他自己亡命天涯都好,至少给燕氏留下了一个好家业,为将来的侄子留下一个好出身。 后来他们便想到了王义身上,王义有个偏远兄长名叫王政,人在中山国做军侯,手下掌管六百郡国兵,到时候他们便去投奔王政。 大不了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小时候骑羊穿皮拿杆子,长大了策马穿甲持矛! “如果一个不留地杀光他们,咱们就地埋个干净,没十天半个月没人能找到他,把随行携带的兵甲财宝掠去,北上塞外卖给乌桓人,换了宝马财货到时送与你兄长上下打点,也好为咱们兄弟搏个好出身。”燕北望着奔流滔滔眯起眼睛筹划道:“若是走漏了风声?咱们就弃了马匹,将它们用绳子绑到一起赶往北方,咱们则顺着巨流河向南逃,跑出五十里劫艘船,直走青州。” 王义祖上三代都是边军,马上功夫不错,但要他筹划这些东西显然非常困难,好在有燕北这样头脑好使的人,当下猛点头说道:“到时候就照你说的做!” 燕北别的不行,马上功夫和策划逃跑的本事绝对没说的,当年一路带着六十多个黄巾逃卒一路从冀州逃回幽州,最后有二十多个走到他辽东老家,路上什么没经历过?汉军的围追堵截那就是小菜一碟。 “对,咱面里面你、我、姜晋的武艺最好,看到河上那条桥没有?”燕北指着巨马河上那座宽数丈的木桥说道:“到时候等他们一上桥,我率十个好手从正面冲击他们,陶谦手底下亲随应该都是见过血的汉子,不过也不会比咱们强太多,如果出现溃退,我便能杀败他们。” 姜晋是黄巾老卒中少有的好手,武艺高强,因为本身就是蓟县人士,此时带两名骑手沿途北上,查探刺史回洛阳携带的随从与仪仗。 “你与姜晋,带上剩下的六个兄弟,埋伏在北岸的林子里,就那里见到了吧。”燕北指着对岸不远处的密林说道:“到时这边喊杀声一起,你们便伺机而动,如果有逃兵,你们便仗着马快杀了他们,如果没有逃兵,便从桥后面包抄过来,前后夹击!陶谦一介六百石刺史卸任,回去当京官议郎,随行人员应该除了家眷没多少人。” 燕北这么说着,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万一涿郡太守犯个浑,驱驰几百个郡兵沿途护送,他也没办法。 接下来三天,燕北等人就像一伙流民般地在良乡以北的山林间住下,王义还卸去皮甲跑了一趟良乡,在集市上买了些干粮与幽地烈酒,用来果腹与了却腹中馋虫……饮水就太好说了,巨流河到处都是最不缺的就是水。 他们在等待姜晋的消息。 第三日,姜晋三人疾驰而回,这个年轻但体态雄健的幽州汉子一见到燕北便翻身下马,面带喜色地拱手笑道:“燕渠帅,陶谦老贼的车驾已经在路上出发了,家眷、随从共三十余人,不过其中一半都是奴仆与女眷,武士只有十二名,一个穿两当铠的亲卫,剩下的都只是皮甲步行……而且,随行有好几个大箱子。” 说到后面,姜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在他看来,一任刺史从幽州带往洛阳的,当然要是在洛阳购置宅院的金银珠宝! “先别说那些,十二名武士,只有一个骑手有铁两当铠?这事已经成一半了!”燕北脸上带着喜意,以拳击掌问道:“他们还有多久过来?” 姜晋想了想说道:“我回来时他们启程,步卒前行很慢,现在可能才走到广元城,大概明日傍晚能够到达!” “好!让弟兄们今晚吃饱喝足,明天咱们干大事!” 在燕北眼中,这是为兄、为己复仇,但这些黄巾老卒并没有为此拼命的义务,这一切都只因他这两年的恩义……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过了明日,他们就要重新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起刺杀朝廷刺史?分也分不开! 陶谦比燕北想象中来得晚了些。 燕北在林中直等候到次日傍晚,王义与姜晋早已埋伏在对岸的林中,官道上仍旧没有陶谦一行人的身影,就在燕北内心焦急地快等不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鲜衣怒马的车队才从林间向着巨马河的木桥缓缓走来。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姜晋回来时言语中对陶谦行李的贪婪,也明白为何陶谦一行人走得如此之慢。 整整七个大箱子,被家奴以推车推着走在官道上,与行军打仗时押送粮草的民夫运粮时如出一辙。 这里面如果用来装钱,那得装多少钱? 大敌当前,这种事只在燕北头脑中闪了一瞬,眨眼便解下缰绳,自马臀囊中拿出酒壶。 他们可不是什么正规汉军,也没那些军律,有的只是满腔的热血与拼不死的命……这种时候,怎能不饮酒? “兄弟,干了这壶酒!” 树林间,燕北翻身上马,提起酒壶仰头向口中灌去,烈酒入喉似小刀刮嗓,却令人豪气顿生,“活下来,不分贵贱,生死兄弟,我带你们去冀州搏个好出身,我的好儿郎,上马!” “上马!” 陶酒壶浇灌而下,十个马背上长大的幽州好汉饮得酣畅淋漓,十一个陶酒壶摔在黄土地上稀碎,黄巾老卒胡须上沾着的酒液还未擦拭,刀剑便已出鞘,伴着塞外骑兵奔驰时才有的呼哨怪叫声,燕北扬刀怒吼而出。 风尘狼烟,尽在马蹄之下! “杀啊!” 幽州刺史陶谦的车队,此时堪堪走上木桥三分之一,便见林间陡然浮起大片扬尘,伴着喊杀之声数名贼骑扬刀,夹裹着奔腾杀气滚滚而来。 一时间就连追随陶谦奋战多年骑在马上的护卫都愣住了,在幽州地界上打劫幽州刺史的车队? 哪里来的贼人有如此大的胆子? 在这个时候,谁都想不到有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更想不到贼人的目的并非劫财,而是要取命! “前往贼人驻马,陶某所携多为书籍,若为求财,陶某可将仅有家当奉上……否则兵戎相见!”此时的陶谦可不是后来徐州老的不像样子的陶使君,如今尽管上了年岁,可就在两年前还策马上阵与西北的羌人打过一场硬仗,正经丹阳老兵杀出来的威风,经历几多战阵,当即手扶车辕喝道:“妇孺避于车上,曹宏,命家仆与亲兵列阵迎敌!” 名叫曹宏的亲兵高喊传令,家兵匆忙列阵。 这是陶谦临敌时的策略,贼骑杀来威风,若听了他前半句停下,士气便要被扼住,同时给他的部下时间列阵,以步卒抗骑兵! 可奈何,敌骑根本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名叫曹宏的亲卫尚在传令,方才将陶谦的家眷聚在车马结阵当中保护起来,那面容桀骜的青年贼首便已仗着马快疾驰而来,曹宏连忙抽刀格挡。 一匹黑马,一头黑发,风驰如电,那伸展右臂紧紧攥着的环刀猛然突出,绕过曹宏上抬出鞘的刀兵直直朝着他扣着兜鍪的首级袭斩而去。 寒光闪过,环刀饮血,曹宏好大一颗头颅迎风而起,鲜血自脖颈断口激射而出。 “陶谦老儿,纳命!” 贼首之后,十骑轰踏而来! 第四章 大河滔滔 自春秋战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幽冀二州便有骑射传统,燕赵之地自古多豪杰。 朝廷征战,多征募凉并之勇士,以其弓马之力聚集精兵,而幽冀二州,则时常被人所忽视。 但这绝非因为凉州骑兵就强,幽冀军卒便弱。而是因为并凉之地多为外族,而幽冀之地尽为汉儿的远古。 曹宏追随陶谦数年,平过中原黄巾乱,讨过凉州羌人叛,虽说其绝非什么英勇智谋之士,但能做到陶谦选中的护卫,也不是单凭运气就可以说明的。 他有他的本事在……只不过,尚未能有丝毫表露,便为依仗快马的匪首一刀枭首。 陶谦眼中的匪首,正是燕北! 燕北没有其他想法,他只知道将是兵的胆,既然为胆,便要摧其坚,夺其魁,以壮声势! 前一刻的曹宏还昂首挺身于马背之上代替陶谦发号施令,下一刻便已然身首异处,这种情形对陶谦麾下那剩下十一名武士内心震怖可想而知。 燕北的环刀在掌中翻了一下手腕,卸去劈砍的冲击,紧接着便伏低身子,环刀横栏而出,直奔错马之后的陶谦亲卫。 乒! 环刀被一名丹阳武士以兵刃格挡,震得燕北虎口生疼,尽管没能再建功勋,奔驰的骏马却一脚踏在另一名丹阳武士的脚上,骨裂声陡然混着马蹄砸落在木桥上浑厚声音响起。 接着,受伤丹阳兵的惨叫声,车马阵势中家眷目睹曹宏身首异处的哭喊声,黄巾余党冲锋的叫喊与厮杀声响成一片。 仿佛……令人置身三年前的冀州战场! 燕北骏马踏阵而过,黄巾骑兵紧随其后突出而来,在陶谦的车阵中溅起道道血光。 他的身后是七扭八歪的车阵,而在他面前,树林起扬尘,数骑轰踏而出,为首姜晋策马扬刀,头系黄色巾带迎风带起近尺长,迎风猎猎。 骑兵对抗步卒,本就有着先天优势,在汉律明令禁止吏民私藏弓弩的时代,对上同样英勇的骑兵,就算是陶谦的丹阳乡党也不会捡到丝毫好处,唯有死战方可赢得生路。 这道理陶谦自然明白,在曹宏被燕北一刀枭首之际他便已经知道此次的对手只怕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容易对付,当即扶辕怒喝:“丹阳兵,唯有死战!” 伴着陶谦的吼声,仿佛令这些丹阳男儿捡回了曾经的胆气,急忙从纷乱中互为攻守,纷纷转头面东,防备贼人的再次袭击。 可就在这时,却令他们看到令人万念俱灰的一幕。 燕北拨马回头,扬起环刀对着桥上的车阵喝道:“杀光他们!” 没有什么咬文嚼字的鼓舞士气,策马奔过燕北身旁的姜晋与王义根本没有一丝停留,凭着精湛的马术便引领身后六骑自东向西杀了过去。 眼看着姜晋与王义奔着车阵奔踏杀来,陶谦亡魂大冒,急忙从车辕上跳下,自曹宏尸身的腰上抽出厚重的六面汉剑,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听着身后极近的马蹄声,抽出汉剑的陶谦没有一丝犹豫,凭着征战沙场十余年的丰富经验看都不看地便手双持剑旋身向后斩去。 乓! 兵刃交击,尽管姜晋的环刀人借马力,可陶谦也是双手持剑何况一个旋身将腿腰之力合成一线,猛地劈斩在他的刀刃上。 伴着金石之音,姜晋持刀的虎口刹那被崩裂,整个身子都险些被这一剑劈下马去,幸亏人拽着缰绳,牵动坐骑人立而起,发出‘唏律律’地哀鸣。 扼住骏马的冲势,一把老骨头的陶谦也不好受,随着汉剑的大力劈斩,整个人相当于撞在骏马上,凌空向后仰起摔到一边。 而这,恰好使他避过了另一侧冲锋而来的王义。 愤恨地挥刀砍在一名陶氏奴仆身上,鲜血溅了满面的王义并未停留,匆匆回首。 陶谦老贼有好运,他身后的奴仆可没这么大的命,此时姜晋、王义等八骑早已冲锋而过,骏马上骑手的环刀成了勾魂索命的利器,堪堪结好的阵形再度被冲得七零八落。 王义的目光望向身后,只见桥头的燕北领着骑兵在大片扬尘中调转马头,高举起了环刀。 仅仅一个动作,王义便知道燕北在想什么,转头吼道,“不要恋战,前进!” 此时他的几名骑兵已经与丹阳兵及奴仆缠斗至一起,眨眼便有三骑身上带伤……受伤是小,若是阻住后面骑兵前进的道路,失去机动力的骑兵与结阵的步卒在狭小的桥上作战,简直就是一群加大了的稻草人。 他们只是一群带着环刀的轻骑,本就以机动见长,而并非强大的冲击力。 随着王义的高喊,骑兵纷纷明白如今是什么情形,急忙挥刀逼退左右缠斗而上的步卒,策马前驱。 陶谦从地上爬起,方才他险些被冲撞至桥下,依着车马与桥栏,陶谦面露刚毅之色,猛地撕下一段衣袖,上好蜀锦织成的锦帛袖便被扯断,将颤抖不已的右手与沉重的汉剑紧紧地裹在一起。 若非如此,他破裂的虎口可就拿不动汉剑了,即便是缠住,虎口钻心的疼痛仍旧使他额头汗水大冒。 汉剑不是后来的细长的装饰品及武术剑式,在汉时一柄汉剑所需消耗的远超打造一柄环刀所需的铁料,沉重而两面开封,更有尖端可刺,专为战场而效力,乃举世无双的杀器。 当陶谦满面老而弥坚的豪气重临战场时,他的部下与奴仆二十余人已经死伤过半,侥幸存活者也面临着生死危机。 贼人骑兵使用的战法非常普通,然而在此时此地,却无疑是最适合的左右两部循环冲锋,使他的军士疲于保命,往往刚刚被左面的骑兵冲锋杀得七零八落,立刻就要转过头应付身后再度奔驰而来的骑兵。 而一开始对于贼骑实力的错误判断,使得他的部下在此时接连殒命。 面对这样的骑兵,最好的迎敌方式便是以车马围出阵形,步卒与其间防御……可一开始陶谦以为这些贼骑不过是想要寻些钱财的剪径小贼,落得如此地步,令他追悔莫及。 但即便如此,陶谦也没有放弃,毕竟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连忙大喝道:“步卒,入车阵!” 陶谦知道,只要他的部下能够撑住一段时间,这座桥上总会有人经过,只要县中派来援兵,顷刻之间便可将这伙贼骑一网打尽! 此时,右翼骑兵的下一次进攻已然杀到! 眼看着敌人纷纷向着车阵移动,头系黄巾的姜晋心中一横,打着呼哨猛然间自马背上落下,身子好似大鹰击兔一般跃向陶谦车马摆出的阵势,一脚踏在一个箱子上,一刀劈在一名婢女的脖颈,接着跳入车阵当中高呼不断。 “弟兄们,给我杀!” 骑兵数次左右交替冲锋,使得陶谦麾下的丹阳武士不过仅剩五六人,即便算上那些持着棍棒的奴役也不过仅余十一二人,本就已士气披靡,此时姜晋跃入场中见人便杀,更使丹阳武士为之丧胆。 更可怕的,更多的贼骑舍弃马匹,操刀而入与之步战! 身上只有麻布衣袍的婢女杂役,在这时死伤惨重……燕北手下这群黄巾旧部才不管什么平民战士的分别,只要人在此处,便尽是敌人,杀了便是! 就像,三年前的天下战场上,汉军从未管过黄巾军中那些老弱妇孺,是战士还是百姓! 燕北方才率领骑兵调拨马头,本欲指挥骑兵再度冲锋,回首却见敌人正避入车阵当中,当下心中大急,若陶谦等人依靠车驾保护环环保护互为攻守,只怕他的马队便无法建功,就在此时,眼看姜晋率先跃入车阵,随后王义等人纷纷弃马,不由得心头大定,一面奔马一面高声呼道:“留二人收拢马匹,其余人等随我下马冲杀!” 车阵一边依靠着桥栏,另一边则是以车驾勉强围出半圆形,以此抗拒马匹,只不过在黄巾余党纷纷操刀冲入便失去了原本的效用,反而限制住战场的大小,丧失战意的奴仆只能丢弃棍棒哭喊着攀爬车驾以求生,但往往人还没爬上去便被身后狞笑的黄巾武士操刀劈死。 随着燕北等人加入,车阵当中大半的位置皆已被黄巾余党占领,一柄柄渔阳官制的锋利环刀威逼之下,陶谦等人避无可避,只能带着仅有的三名武士护着数名家眷紧紧靠着木桥上的围栏。 再无路可退了。 已经没有再杀下去的意义了,黄巾旧部扬刀威胁着从中间让出一条通路,王义与姜晋一左一右护着燕北行至最前,看着满面仓皇穷途末路的陶谦,燕北抬臂擦拭面上的血液,扬刀指着陶谦等人两端的木栏,笑了。 “砍了!” 随着燕北话音一落,两侧的黄巾余党便持刀劈断木栏,使陶谦的家眷再无依仗。 在他们身后,便是波澜数百步巨流河滔滔之水。 “你们这些黄巾余党,恨不能杀尔等而后快!” 陶谦没问什么,看见姜晋额上系的黄巾,他便已经知道一切。 燕北没说什么为兄长复仇,即便对陶谦说出燕南与燕北的名字,恐怕陶谦也不会记得黄巾军中的无名小卒。 他只是在陶谦以崩裂的双手持着汉剑冲来时一刀崩开他的汉剑,随后一刀砍在背上,踹下巨流河。 “这是黄天的报复。” 接着黄巾军卒一拥而上,乱刀砍在那些家眷身上,送他们下河见龙王。 河水滔滔,眨眼便卷走了那些尸首。 燕北向着冀州的方向遥遥而拜。 ‘兄长,弟弟今日,为你报仇了!’ 第五章 穷且益坚 尸首弃入河中,曹宏那一身铁铠与其余几套完好的皮甲被留下,另得骏马三匹,环刀七口,陶谦用过的那柄汉剑是个好东西,轻而易举地将姜晋的环刀崩出断口,青铜剑格之下以红线缠柄,即便剑身现一崩口也不失为一柄好兵器,被燕北当作战利品置于马背。 兵甲各人分了,换下此战中损伤的兵器,曹宏的铁铠如今穿在率先跃入车阵勇不可挡的姜晋身上……燕北很清楚,他要带着这伙草莽兄弟做一场大事,这些身外之物于他并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身边这些敢打敢拼能为他效死的兄弟,合了弟兄们的心意,将来他什么都有。 当年他靠着三十多个黄巾旧部在幽州为燕氏从无到有闯荡出家业,如今抛家弃弟为兄复仇,一切又重新回到原点。 但只要他手上有人,他就有重头开始的勇气。 这一次有人可让他去投奔,只要有财货能让他上下打点,起点要比从前高出八丈远! 一伙人带着陶谦的行李车马走到林子里,燕北带着人手出林消除行迹,并布置疑阵做出他们向南顺流逃逸的模样。 姜晋得了一套铁铠喜不自胜,当黄巾那会儿有这么一套铁铠怎么说都是小方渠帅那样的大人物,小方渠帅,那可是天公将军座下手握万军的大人物啦!看一伙兄弟望在自己身上的羡慕目光,妈的,姜晋简直觉得这感觉比做神仙都强! 还是跟着燕二郎有奔头! “真他娘晦气!” 王义有些恼火地一脚踹翻一个大箱子,气呼呼地坐在林中巨石上磨砺环刀,看着同袍投来的疑问眼神,王义喘着粗气说道:“他娘的,老子打生打死半天,刀砍卷刃了不说,刚才选战利,我不是挑了把环刀么?” 旁边一脸喜意的姜晋还正跟几名黄巾军炫耀他的铠甲呢,转头满面笑容地问道:“对啊,你不是挑了把环刀么看着品相还不错。” “是他娘不错,也不知刚才是哪个缺心眼儿的不朝着人劈,净劈刀上了,你看看这刀,怎么用!”看着王义骂骂咧咧,姜晋走近了端起他的环刀一看,当场笑的前俯后仰,身上铁甲片子扑棱棱地响,“你他娘这刀,绝了!” 王义挑的环刀确实品相不错,问题就出在靠近刀柄的位置不知让谁大力劈了一刀,一个大豁口在刀柄与刀锋的连接处,这刀还怎么用? 要是在刀锋上有豁口,磨砺一下也就罢了,可豁口出现在刀柄,磨砺之后吃力的地方那么薄,这刀可就禁不住劈砍了。 “你别给我说,老子两口刀以后保命用,别想着找我要。”姜晋可没什么大方可提,当即把自己腰上挂的两口环刀统统伸手护住,一面贼笑着提着王义的刀赶忙插在他面前说道:“你就用这破玩意儿吧,哈哈。” “怎么了?” 就在这时,前番出去布置疑阵的燕北领着几个弟兄拨开林间的蓬草进来,看一伙兄弟笑的前俯后仰,就王义一个人憋红了脸,以为姜晋在戏弄王义,带着笑脸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对姜晋说道:“老姜,有了铁兜鍪,把黄巾解了吧,如今的天下不是那会儿了,现在人们见到系黄巾的,一准报官。” 很显然,燕北在一伙黄巾老卒中的威望并未随着失去家业而衰落,反而愈来愈盛,刚带他们以人数相同的黄巾汉子干掉一伙丹阳兵,更令他的威势旺盛,即便是方才威震八方的姜晋也不敢顶嘴,当下便解下额上黄巾认真地叠了两下揣进胸口,这才有些讨好地对燕北说道:“二郎你看王义这刀,他自己挑的,可不是我等戏弄他!” 燕北拔出插在王义面前的环刀提在手里左右看看,只觉得这环刀品相不错,没看出什么异状,不解地看了左右两眼,持刀空挥两下这才感觉到手感不对。 揭开刀柄绳子一看,脸上也露出笑容,随手将环刀掷出丢向一旁。 王义见状急忙随着环刀飞行的轨迹飞奔出去,“二郎你干嘛,我就这一把刀。” “别捡了,回来!”燕北说着将自己腰间的佩刀解下,一把塞进转身过来的王义怀里,“那刀你捡回来也不能用。” 王义接过环刀愣住了,左右看了看,“不是,二郎你也就这一口刀……给我你用什么?” “哈哈,这样好,这样好。”姜晋迈步过来拍拍身上的铁甲,对王义笑道:“有我们兄弟在,你更该担心的是二郎今后还有没有上阵厮杀的机会!” 燕北笑笑,不以为意,指着马背上的那柄封在鞘中的汉剑说道:“没事,我还有那剑,咦……那是什么?” 先前被几人嬉闹吸引了主意,此时燕北环顾左右,看到地上被踹翻掀起的箱子,竟像如获至宝一般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书?”燕北捧起一卷竹简,看着上面蝇头小字,转眼又抛了这卷看那卷,将箱子扶起翻翻找找,大略一数竟有数十卷木简,连忙指着其余几口箱子喊道:“快打开,快将箱子都打开!” 姜晋也急了,不过他脸上更多的是恼怒,跑开两步打开一个箱子,一看竟然又是一卷卷的竹简,愤怒地一把将箱子推翻,指着其他几口箱子喝道:“开开开,全打开了,老子就不信陶谦老儿一介武夫竟然带的全是书!” 众人七手八脚地去开箱子,将陶谦一行的随行物品掀了个底朝天,一个箱子是衣物,四个箱子是书卷,两个箱子里放了一身铁铠与一口精锻环刀与弓箭……只有一个装在大箱子里的小箱子放着几件玉器与五块金饼。 令人,大失所望。 “呸!”姜晋骂骂咧咧地啐了口口水,“他娘的陶谦一任刺史,从军那会也没少杀人,那些购赏都让他挥霍到哪里去了!” 不光姜晋、王义之流,其余的黄巾旧部也都一脸的失望,他们可不是没见过钱的草寇,跟着燕北在北疆与冀州贩马时,可是真真正正见过大钱的人,最富有时别看落魄,哪个身上都装着几块金饼子,转手换了就是几万个大钱。 去年各地招兵买马,一匹战马就是四五块金饼子,他们这帮人一年进一趟乌桓领地,人手牵上一匹马可就算大钱入袋,无本万利! 本以为陶谦带着七个大箱子多少也要有个几百金,哪儿知道才堪堪几金,就算把那几件玉器换了,也撑死不到二十金,到时候一人才分个几千钱? 几千钱放在普通庶民手里是个大钱,够过上一年半载的,可在这些有今朝没明日的亡命之徒手中? 千万别让他们进大城,进了繁华的幽州蓟县、冀州邺城、邯郸之类,不出三个晚上定然是囊中比马屁股更干净! “行了,这几块金饼成色不好,弟兄们分了留作路上取用,至于玉器,谁都别打那主意,这东西咱们要贩到乌桓换些钱,去冀州投奔王义兄长的晋身之资,咱们一伙弟兄无论户籍也好,将来也罢,少不了麻烦人家帮衬着上下打点。”燕北的心情与他人不同,一边将被姜晋踢散的书简重新编线穿好一面说道:“陶谦带着最值钱的东西,在这儿呢!” “二郎你疯了?那些破书有什么值钱的,你卖给乌桓人他们识字吗?”姜晋不屑道:“就算你留下,你又不认字,这玩意儿除了夜里烧火用,屁用没有!” “别管那么多,听我的准没错,弟兄们把书都装好,陶谦一箱没装多少,把书都放一起两个箱子够了,来帮把手。”燕北穿好了书,将这些竹简统统挪到一个箱子里,最后装了满满两箱子书,这才指着铁甲说道:“刚才王义作战勇猛,比之姜晋不差分毫,这样,这副铁铠便是王义的了。姜晋你也别愣着,把你的刀给别的兄弟吧。” 说着,燕北从箱子里取出原本属于陶谦的那柄精锻环刀,猛地抽出寒光乍现,爱极了宝刀的他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留恋,合上刀鞘掷向姜晋。 “它是你的了!” 燕北拍了拍那副弓箭,挂在自己的马臀囊里说道:“咱们几个弓术都不够好,这东西便先留在我这了,收拾东西,留一架马车拉书,放火烧了其他所有东西,咱们走!” 熊熊火焰,烧了衣物烧了车仗,火光冲天里映着燕北那张野心勃勃的脸,发红。 “二郎,真不把这些书也烧了?咱都不识字,带着那么沉还得专门弄辆马车……”姜晋口中含着片草叶,抱着头盔看着火堆说道:“太慢,一旦又追兵,可麻烦。” 燕北目光坚定,轻轻摇头,翻身上马。 “疑阵布够了,追兵不会找到我们。至于这些书……不认字以后有机会去学。” “听你的吧。”在燕北主持下分配战利,得了一副铁铠与宝刀的姜晋笑着反身上马,这种时候他才不会顶撞燕北,指了个车夫出身的黄巾弟兄令其操持马车,转头对王义笑道:“二郎还是不认命啊!” “认命?” 打马而走的燕北笑了。 高呼着王侯将相宁有种的陈胜认命了吗? 八千里外觅封侯的班定远认命了吗? 犯我大汉天威虽远必诛的陈汤与孝武皇帝认命了吗? 三年前响彻天下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们认命了吗? “你何曾见过真男儿低头认命?” 伴着燕北豪放的长笑,十八骑伴着车马带起浩荡的烟尘,一路北去。 第六章 钟鸣鼎食 燕北等人在幽州行进,目的明确,自涿郡扮作商贾与护卫,一路面北而行。 尽管有一架马车稍稍拖累了行进速度,也比步行快上数倍不止,何况那车驾以四匹骏马牵拽奔行,一路走的极为顺畅。 从涿郡至蓟县,走的是陶谦老儿来时的路,接着向东北往渔阳郡移动,这地方对燕氏一伙虎狼之士而言非常熟悉,在渔阳郡寻找相熟的铁匠极为容易,令他们有机会将身上的环刀汉剑统统重新修铸一遍,但在这种地方,陶谦的铠甲与环刀是绝对不能亮出来的。 一伙亡命之徒,在渔阳郡休息了两天两夜,此时,卸任的幽州刺史陶谦被杀的消息仍旧没有被人发现。 说是休息,事实上一伙黄巾汉子各个都抱着渔阳郡的胡姬汉女美娇娘饱饱地睡了两觉,饮酒管够大口吃肉,这是燕北对待为自己拼命的忠心部下一贯的回报。 十来个汉子在这两日里过的是真真正正土皇帝般的生活,眨眼便花去六万余大钱,燕北从燕氏邬堡中带出的几块金饼在置换了些北上塞外需要的盐与水粮之后花的分文不剩,此时他们一行人的财富只剩下从陶谦的车队中劫下的五个金饼,不过他有自己的办法。 两年的时间让燕北在幽州聚集了普通豪强一代人的财富,其中尽管不光彩的手段居多,仍旧无法抵消他惊人的商贾天赋……他在渔阳斥重金买了个三脚小铜鼎与少量汉人煮食用的铁罐锅以及造型精美的铜制烧烤盆,还有一些必不可少的汉人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当然走私刀剑是更有赚头的活计,但他从来不卖那些东西。 尽管他不是士人,但他渴望下一代成为士人,士人都有自己的操行,所以他也有。 汉胡之间时战时和,他不希望在这个边患不断的年代里有任何一柄攥在胡人手里的兵器砍进他的汉人兄弟身上。 将钱财置办成少许的货物,一行人继续北上,穿过大汉边境的城墙,走过超过五十里的荒漠,他们终于见到了真正的中转之地,乌桓人的土地。 在这个时代要同时了解两个国家,做商贾是个好伙计,虽然这个职业也很危险。 他知道汉城墙守备薄弱的位置,也知道在这个草黄马瘦的时节鲜卑人与乌桓人的部落会在茫茫草原里何处落脚。 这条路,他从少年时走到现在,迷路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认识了路。 迎接他们的,是这个乌桓小部落套着青铜大铠的剽悍骑兵带起的滚滚风尘与明亮的铜刀与弓箭。 “二郎,就这样的铜甲,你说我一刀能劈碎几层?”姜晋在马上高高地昂着头,一手扣刀柄一手攥缰绳,模样不可一世,转头歪着嘴巴小声笑道:“要不咱们把他们宰了,带着弓箭与马去下一个部落?” 这只是个乌桓小部落,发现他们的护卫骑兵也不过才堪堪十余,不过已经有奴隶跑向部落传信。 燕北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姜晋,拿马鞭将护卫在身前的姜晋与王义拨开,策马向前以娴熟的乌桓语打个招呼,对乌桓骑兵高声呼道:“我是汉地的商贾,来这里不为打仗,只想换些物品。” 他们小二十人的马队,也只有姜晋和王义两个穿着铁铠的家伙心里有底,皮甲可防不住弓箭,那破玩意射身上一箭一个血洞,除非壮的不像样子,否则至多两箭下去一放血力气跟着跑,半柱香之后就能让一个好儿郎连马都骑不动。 乌桓骑兵对这一伙会说乌桓语的汉人感到很惊奇,乌桓人会讲汉话不奇怪,但汉人会讲乌桓语? 他想当然地就将这伙人当作草原上长大的汉儿。 紧接着,王义上前与之攀谈,他以前做的就是燕氏在塞北的贩马生意,虽然大多时候是在盗马或抢马,但对这种探囊取物般的技术活燕北向来讲究贼不走空,往往都是先从汉地买入些小玩意儿卖入部落换些钱再偷马。 说起来一伙人里还是王义与乌桓人的接触更多些,当然不是接触这里的部落,而是对乌桓人的生活方式更了解些。 反是他们去过的乌桓部落,往往第二年都无法在开春激烈的马场争夺中存活下来。 有王义的攀谈,不多时便与乌桓护卫谈好,由他带两个人带货进部落买卖,其余人则在部落外找一块地休息。 燕北与王义带着个护卫进部落贩卖,姜晋则带着人在外面驻马休息。 当然,无论乌桓人还是姜晋,没有谁会放下手里的武器,都摩拳擦掌地随时准备冲到对方的营地一番烧杀抢掠。 汉人煮食用的铁锅与烧烤肉食的青铜烧烤盆在塞外可是抢手货,这些个部落大人举全族之力也造不出一口铁锅,至于青铜烧烤盆则是卖给他们的部落酋长或乌桓贵族的,他的烧烤方式大多用浸水的木头穿着整头羊架在火上,远远没有汉人吃食那么精致。 至于青铜三脚鼎,燕北在与这个部落的酋长见面的时候便当作礼品赠给了他。 这种玩意儿,就算在汉地也是身份的象征,送给乌桓酋长祭祀正是应景。 小鼎的块头不大,甚至比一口煮锅还要小,在汉地大概是士大夫一级爵位可以用来煮食,不过乌桓人不讲究这些,只要看着大气就是了。 乌桓人近几年时常掠夺汉地,他们手里除了有大批的兽皮兽骨一类的东西,还有不少汉地掠夺来的财货,这些统统被燕北拿来交换。 从豹皮狼皮到羊皮狗皮,燕北换了两箱子,除此之外,他带来的东西在置换之后商定了十六金的价值。 “不,我不要十六斤,您只要给我十块金饼就可以了……不过我有个要求。”燕北笑着对面前这位乌丸贵族说道:“我要品相最好的金饼,十块。” 汉代通用财货为大钱,过几年会变成董卓私铸的小钱,除此之外金也被当作硬通货,在和平时期一金足矣置换一万个大钱。 而所谓的一金,是一块金饼,而金饼的计量单位为斤。也就是说,一金就真的是一斤黄金。 乌丸贵族对燕北这个要求有些不懂,但他更乐得如此,当即招呼部落中的奴隶奉上十块品相最好的金饼,被燕北收入囊中,除此之外还要留燕北一行人在夜晚留宿部落参加酒宴,这位乌丸大人要用三脚铜鼎煮食,请燕北留下一同分享。 不过燕北可没这雅兴,婉拒之后收下了乌丸贵族送来的几囊乌丸酒,算不上好喝但比较暖身子,脱胎于汉人的酿酒工艺,除了味道与浑浊度上比汉酒差上一些,在野外倒是个好东西。 草原与大漠白日与晚间的温度差了不少,有些烈酒暖身也好阻挡呼啸而过的冷风。 推着装载着兽皮与乌丸酒的车驾,燕北与王义带着属于他们的十个品相极好的金饼子离开部落,远远地便见到姜晋趴在地上一边听随从念叨什么一面在地上用马鞭勾勾画画着,见到燕北身边跟着乌丸骑,不着痕迹地用脚将地上的痕迹划开,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 “现在走还是再休息一会儿?” 燕北与王义相视一笑。 现在走,就说明部落中武士过多,马厩看守严密,无论是那一条都令他们做不成第二种生意。 休息一会,便说明试探了差不多,这个部落可以动手,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便会在离开这里之后再轻装折返,无论放火还是杀人,把马厩与牛羊畜栏里的牲畜全放出去让他们满草原上撒欢儿,他们则带走最健壮的马匹。 那些乌桓人不会为了几匹马而盯着他们不放,往往会散开全部落的人手去追寻跑丢的牛羊,这时候其余一伙人再冲进部落,抢走能拿走的财货。 他们的惯用伎俩。 不过这一次例外。 “现在走吧。”燕北拍了拍卸了马匹的车驾上小箱子,提出一囊酒用乌桓语对姜晋笑道:“乌丸大人送了我们一车美酒,足够我们在路上享用,就不要在这里打搅部落的安宁了。” 姜晋有些无聊地踢了踢脚下的青草,铁鞋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就这么走啦,我还想再休息会儿呢。” 燕北笑了笑,没有再理会他,张手呼道:“弟兄们,给马套上大车,我们走了!” 一干黄巾旧部纷纷应和,说到底,燕二郎的威信自三年前便早已建立,一伙人只有他官职最高,在黄巾军中是屯长,更不说在三位将军接连殒命之后带着大伙一路逃回幽州,并重新建立了他们的生活。 马上笼头车套马,不过一个时辰,一支正规的商队来去如风,消失在这片草原上,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奔驰而去。 “二郎啊,那地形我可看好了,他们外围的护卫不多,摸进去绝对容易,难道是他们里面的护卫多么?” 走出不过五里路,姜晋便憋不住打马走到燕北身边小声嘀咕道:“我还想着去把咱们那鼎抢回来呢,他娘的,老子都没鼎食过,就这么给个胡人!不顺心呐!” “他以商贾待我等,我等便以马贼待他,不过这个乌桓部落是以客人待我们,喝了别人的酒,哪里还能在别人家里放火做那恶客?”燕北以马鞭轻敲在姜晋的头盔上笑道:“记不记得三年前咱们刚到幽州时候我说什么?那时候我说,给燕某人两年,让你们各个都做肉食者,燕某没有食言。” “这次也一样,去冀州投奔王义的兄长,尔等再给燕某两年!”燕北打马而上,忽而驻马朗声对一众被塞北猎风吹迷了眼的厮杀汉说道:“只要咱们性命还在,我教弟兄们日日鼎食!” 第七章 乌丸平叛 尽管说好的要兄弟们钟鸣鼎食,虽然内心里有那么一股自信支撑着他,但在他面前仍旧有数座大山。 他现在的力量只有一群厮杀汉,叫他杀个人容易,可要成为上位者? 这可比杀人难多了。 他能做个好商贾,也能做个好豪强,但要他去做个好官吏或是好将军,他没接触过那样的事情。 更主要的是这一伙兄弟谁都没把自己当作上位者看待,他们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便几乎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无论做马匪还是走私商贾,亦或是游侠儿,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不讲道理不要规矩,可以当面笑脸转身在别人部落里放火。 但如果想做点大事,他不能这么继续下去。 燕北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发,混着塞外大漠里被风吹起的沙子将干硬的肉脯撕开塞进口中咀嚼,小口饮着清水。 他们在幽州与塞外绕了个大圈子,只不过还是没绕出巨流河,又走进了这片大漠里。 游走在国境的商贾有许多死敌,大汉或乌桓的卫兵,一句话没说对这辈子就完了。又或是不认路准备食物又不够多,比被戍卫宰了死的更惨。再就是每天在大漠中睡醒,周围环境和睡觉之前完全不一样,甚至有时候没找对睡觉的地方,早上起来沙子压在身上就起不来了。 不过从幽州到塞外再进冀州这条路还是比较好走的,因为是东西走向,早上跟影子走,影子变小就休息吃饭,过了最热的时候就跟着太阳走,落山了就可以裹着带着腥味的兽皮睡觉了。 走不了几天,就能走到巨马河。 巨马河还是那条巨马河,只不过刺杀陶谦是在中段,这里是河水上游罢了。 沿着巨马河向南走上百余里,就能进入上谷郡地界,不过刚刚在幽州做下恶事,燕北没打算带队进幽州,至少不进入幽州代郡以外的地方,因为一旦节外生枝便成了自投罗网。 那样会显得很蠢。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巨马河,靠着浅水滩的河岸畅快地洗净了身上的泥垢与风沙,任由河水浸润身上干裂的皮肤,舒舒服服休息了几日。 在这个地方,是最安全的时候。用藤条编个渔网兜在河里,歇息一个时辰搂起来便能捕到小鱼足矣果腹,食物与水源都不必担心,这种地方又人烟稀少,实乃休息的最佳选择。 养饱了精气神,众人再度上路。 后面的路,可就难走多了……既然不能走幽州,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穿越并州与幽州的边境,前往冀州。 穿越州境是个安全性极低的技术活,这个时代别说州境,就算郡中各县都有关卡,何况还有那些亭中驿置,各个都有检查庶民商贾行李的权力,而这伙人行囊里又装着弓箭……这是绝对的违禁品,莫说平民百姓,除了凉州那种造反没停过汉朝基本管不着的地方,天下各州吏民都是不能私藏弓弩的。 倒是刀剑铠甲不受限制。 这一支半商半匪的队伍,自从由代郡城墙进入汉土之后,便处处小心,好似一支军队一般,前有斥候后有掩埋踪迹的骑卒,一天仅能行上三四十里路,还怕撞见别的行人出意外,前后斥候一报有人经过,便急忙赶着车架往林子里钻。 不过好在,他们如今已经快进入后来黑山军的行动区域,也就是太行山脉。 此时还没有黑山军这个称号,当年黄巾之乱后太平道旧部不少人都躲入山中,大多落草为寇,即便是燕北在幽州也听过冀州黄巾余党在这里声势浩大的匪徒作风。 但他们的活动区域多在太行山南端,而燕北等人此时处于太行山西北,不会与那伙黄巾乱军发生交集。 他们需要走的路线是太行八径中的飞狐径与蒲阴径,便能抵达中山国。 这一路走着,便走了一个多月。 从塞外带出的食物与水早就吃个干净,有时吃山间野果,有时走山路捕些小兽果腹,在这一路上倒是令燕北自己琢磨出些许弓术,至少能小心翼翼地射中十步之外的小兔子,也算是很大的收获。 随着距离中山国境越来越近,燕北等人的路也越来越难走,因为他们需要翻过一座百丈山峰才能抵达中山国。 在山间野道上牵马而行可不是个容易的事,不少弟兄脚底都磨起了泡,一伙兄弟都不是富庶之家的出身,幼年时或多或少都吃够了苦头,谁的脚底都有厚实的茧子,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冀州的山道磨伤,使得行路更加艰难。 不但难走,他们还在即将翻过时还损失了两匹战马与一箱兽皮,这东西若贩至中山,怎么着也能换回他们五六日的声色犬马,更别说那两匹战马……这年头幽州塞外出产的高头大马本就稀少,而且还是驯养过的战马,转手一买便是三四块金饼。 不过好在人们的性命与多数财货都没丢,甚至翻山时人们都已开始相互吹鼓抵达中山国后的美好生活。 对一路吃够了苦头的亡命徒来说,在幽州涿郡燕氏邬本来的生活就已是极好了! 王义崭新的铁铠上都布满了划痕,一伙人皆是蓬头垢面,从山峰探出头望着远方云山雾罩的城郭轮廓,简直宛若山中野人重见天日一般,纷纷立在山道见朝着山下无边旷野高声呼喊……反正也没人听得到。 而就在此时,眼尖的姜晋猛然间发现远方一道黑线在云雾之下的道路间缓缓移动着,急忙拉着王义与燕北说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燕北一看便觉心头大骇,急忙将缰绳丢在随从手中,甚至都不管什么山道,撕下一块衣袍蒙在脸上,直接就着山麓之上生长的茂密树林钻了下去,哪怕林中枝叶将脸颊刮得生疼也丝毫不管,只要一个猛子往下扎。 “别愣着了,我随二郎一道,你们赶紧走山路牵马绕过来!”姜晋初始对燕北的动作分外惊异,接着想到什么连忙也学着燕北的模样向下钻去,在他们之下滚去。 在他们下面近百步,有一条小路,那里就能看到远方缓慢行进的队列到底是什么衣甲与打出的旗号。 毫无疑问,在官道上排出如此阵仗行进的,除了兵马不会再有其他。 他们怕的是冀州又乱了,这个时候乱,他们千里迢迢运来的兽皮可就卖不出去了,更可怕的是原本计划的生活完全无法展开,他们这些拥有铁铠皮甲与刀剑却没有旗号的武夫,会被人当作散兵游勇,无论哪股军队都会攻击他们。 谁都不会愿意面对这种情况。 燕北在林间跑动的速度飞快,这棵树还没扶稳,人已经冲到下棵树旁边,眨眼便又钻进林子里,突然再从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窜出来,二十余息的时间便已经跑到下面山道旁边,身子三下五除二地窜上一颗松树,攀着枝条稳稳地坐在上面,扯断一截松枝遮挡着身体,伸长了脖子向下张望着。 再向下百余步,便是宽阔的官道了。 轰踏的脚步与马蹄声,激动人心的军乐声从山道的尽头响起,最先撞入燕北眼中的是一张汉字大旗,排在军阵最前方有十几个路上环顾左右的骑兵斥候,隔着数百步距离之后是百余名白衣红甲佩戴各种制式环刀、长矛、长戈的汉军步卒。 “汉军!” 接着是一面红色大纛立在阵中,硕大的张字分外显眼,大纛之下一员老将看不清楚模样。而在大纛左面则立着一面标着都督公孙的大旗,右面立着乌丸贪至王的豹尾长幡,旗子下头左面是一名年轻雄武的汉军将领,右面则是一名异族模样的大将。 再向后看,燕北眼睛眯了一下,数不尽的乌桓骑兵,沿着弯弯折折的山道前行着,到处是胡族汉子行军途中相互调笑的杂乱声,待到离得近时几乎盖过军乐。 这帮外族人的军纪……和自家人有的一拼呐! “二郎,旗子上写的啥?” 姜晋也跑到山道上,他穿着铁甲爬不上树,只能蹲在蓬草之间远远看着,口中不禁发出赞叹声道:“真个威风,啥时候咱们兄弟也能封候拜将,那他娘才是不枉此生啊!” “你问我,我他娘问谁去?老子也不识字啊!”燕北坐在树上也就看个热闹,旗子上的字他也不认识几个,只能小声说道:“那个是张,大贤良师的旗号也是这个,那个好像是公什么……右面那个是乌丸人,幡子上挂着豹尾,多半是个王族。” “公?那个年轻将军是不是公孙瓒?”姜晋小声说着,在幽州长大的人哪儿有不知道公孙瓒的,那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在幽州敢带着十几个骑兵冲鲜卑百骑的猛人,“咱们幽州出名的武人也就公孙瓒了!” “他又加官进爵了?前些时候还是辽东属国的长史呢。” 待到兵马缓缓离去,燕北才长出了口气,从树上下来看了看浑身布满划痕的麻衣,眼神却越发光亮,“汉朝对西疆的羌人用兵了!” “你怎么知道?” “有羌人和凉州六郡良家子可供驱驰时,皇帝从来不征乌桓人的,公孙瓒是幽州人,此时在冀州出现肯定在向西南进兵,南方多水,皇帝不可能用北方异族骑兵去上船打仗,那就定是要去西边平叛……我估计那个张姓元帅就是三公之一的太尉张温了。” 姜晋不大懂这些关系,只是跟着点头,燕北却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咱们这次一定要搏个好出身,至少手上要有个百人,回头……把战马留下几匹好的,其他都卖了!” 燕北紧紧攥着拳头,“咱们也要挣军功,当他娘的将军!公孙瓒行,咱们就不行吗?老子就不信了!” 燕北,就是不信命! 第八章 中山之变 “这儿的风景,真他娘的美!” 冀州的风景好,尤其他们立在高山之上向下看去,那些阡陌与田垄相连,此时正是秋收,放眼望去大好江山遍地金黄。 人总是不认命的,三年前大贤良师张角起兵,冀州超过二十万青壮百姓南下作战,最后又在各州相继被平定后撤回冀州,最终与汉军一城一决战……燕北自幽州投奔张角时,曾在冀州北部常山郡的乡里之间落脚。 那里的百姓对他很好,为他煮食奉汤,尽管百姓自己都难吃上热食。 后来他带着溃败逃难时又经过那里,房屋被烧毁连青烟都没剩,田地被军士的脚步踏的一片荒凉,整个村落只有野狗栖身,等到燕北走后,那里连野狗都没了。 起兵少了一茬人,兵败又少一茬人,可这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的老百姓啊,转眼便又将冀州恢复了原样。 “你说,大贤良师何其命苦?”姜晋摇头晃脑着,在营地里饮酒高歌,罢了还持刀而舞,最后才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对燕北问道:“若贤师未丧,这天下哪儿还有大汉的事!” 夜里了,篝火烧的渐弱,周围的汉子也都醉的东倒西歪,他们今天在中山国卢奴城外开市,将手里多出的骏马与毛皮折价卖给商贾,好好赚了一笔,又顺道买了许多酒食,在城外的野地好好庆祝一番。 王义已经去城里寻他兄长王政了,或许不出三两日,他们便都有个作假的户籍,光明正大地去城里拜会一下王政,到时候探一探口风,这位王军侯能给燕北和他的这帮兄弟折腾出个什么职位。 一群人里只有燕北没饮多少酒,枕着手臂望向星空,盘算着今后究竟该走什么样的路才能带着这伙兄弟过上好日子。 说实话,他现在真有些想念在燕氏邬安定的生活,一切走上正途,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便能把所有事都办妥当……若有的选,谁愿终日隐蔽行迹提心吊胆做这亡命之徒?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仇是一定得报,日子也还要过火红了。 就在这时,听到姜晋猛地这么一发问,真的让燕北楞了一下。 庶民里的读书人最可怕了,张角在冀州行医四年,在天下传道布教十二年,整整十六年的付出,最终却落得兵败垂成。 可悲,可恨,也可怜。 想着,燕北摇了摇头,坐正了身子说道:“我不信太平道的教义,虽然整部太平经我倒背如流,但我不信,也从不觉得张氏兄弟造反能成功,即便浩荡八州的起义确实威风。” “什么?你不信!”姜晋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奚落地笑了一下,抱着酒囊又饮了一口,“你不信,你不远千里跑到巨鹿投奔太平道?你不信太平道你却拿着刀为太平道拼命?” “我不信,我从来都不信那些道术,若真有道术……张氏三兄弟,又怎会死呢?”燕北也饮过了酒,两眼有些稀松地哼哼着摇了摇头,抬眼说道:“我为太平道而战,是因为我想看一看,大贤良师所说的那个人们无病无灾没有争斗没有欺压的天下,我想看一看,所以我为此而战。” 姜晋在一旁目瞪口呆,他一个粗豪汉对这些东西听不太懂,也不屑于去了解,摆手说道:“某只知道,若是大贤良师得了天下,肯定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税金……你想看看那个天下,姜某就只想提着刀杀他娘的,最好冲进洛阳皇宫里,把狗皇帝的脑袋咔嚓剁咯!” 说完,姜晋打了个酒嗝,靠在树上眼神迷蒙,哼哼着带着幽州土话的调子,慢慢眯上了眼睛。 “谁都说大汉要完,羌人说巫说了;汉人说天说了;天公将军说连他娘苍天都死了……可到底,这个大汉还是没亡啊!” 燕北已经琢磨出了一点儿由头,他觉得黄巾起义时候最不该做的两件事,一个是不该把那些本来中立的豪强与士人的家烧了,一个是不该让那些各地匪徒造反的亡命徒召集进来。 可没有匪徒则兵力不足,不杀豪强则无钱与粮,甚至就算推翻了大汉,豪强大氏还是那个样子,无非就是换了个皇帝……天下能有什么变化呢? 燕北甩了甩脑袋,不再想这些事,坐的离火堆近了些,这一夜会很长。 他需要些暖意。 等到王义回来,等王义回来,中山国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 王义不但回来,而且还带来了好消息,他兄长王政升官了! 就在前几天,中山太守张纯前去拜会途经中山前往塞外征募乌丸兵的张温,听说二人有过一场争执,回来后就提拔了手下多名亲信,如王政、潘兴之流,一时间中山国不过一郡之地,却拥有三名都尉。 王义不管这些事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他是很开心,这个远方兄长听说他带来近二十个敢厮杀的好汉子很是兴高采烈,甚至连来路都没问,当即给了王义一个队率的身份,随后要他将这些人今晚带去城外庄子上,都尉王政今晚亲自设宴! “身份呢?” 燕北问得很急切,这不但关系到他们今后的情况,而且他心底还有个可怕的猜想。 出什么事,才能让中山太守张纯在辖境方圆千里没有敌人的情况下再度启用两名都尉而不经朝廷考虑? 要知道,现在可不是后来战乱频发,有军功者大多封将军或校尉。现在一郡之地有时连一个都尉可都没有啊。 “我兄长说包在他身上,现在他在中山国可是如日中天,我离开时他才派遣亲兵前往县官寺去为我等求来户籍,二郎不必多虑,这事儿……成了!” 王义可是在一伙弟兄面前涨了面子,不必说后面他们贩马兽皮换来的三十金都在燕北身上一点没动,就他今日给兄长拿去的十金,他还留了个心眼,仅仅取出五金赠与王政,便让他那兄长乐开了怀。 “不但事儿成了,我还剩下五金来……我看兄长这都尉做的未必舒服,堂堂都尉家里都没什么余财,手底下郡兵更是只有四百人……”王义狡黠地笑了,他这远房兄长在他眼里可没燕二郎这邻家兄长亲近,当即说道:“我怕一下给他太多钱,吓到他了。” 众人都乐开了花,姜晋更是拍着王义的肩膀笑道:“他娘的,王义你小子都成了队率,可得跟你兄长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也要给燕二郎弄个军侯做做,姜某就不跟你多求什么官儿了,跟你一样,队率就行!”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感情姜晋想给燕北弄个军侯,实际上最后那句才是重点,他也要尝尝做个队率是什么滋味! 五人一伍,两伍一什,分设伍长、什长,一个队率下辖十什;东汉因为奴隶兵与罪犯充军逐渐变少,渐渐向正规军与职业军队发展,开始走精兵路线,使得军队数量减少,因而通常汉军不设屯长,直接由队率为基本作战单位。 队率再往上,就算军侯了。一个曲在作战临时整编,会下辖四到六个队,军侯之上为军司马,作为战时校尉的副官,若校尉阵亡,大多由军司马临时充任。 地方郡国兵的都尉,与战时校尉部是职责完全不同的官职职能。 这也正是燕北暗自心惊的原因,张纯与征西平叛军队的大员张温争吵一番,随后便开始大举招兵买马,此人想做什么? 莫非,刚从黄巾之乱造反的余波中将这一伙兄弟拽干净了,又要卷入另一场叛乱当中? 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肯定不能张口把这些猜想说出来,眼下幽州回不去,只能在这边走一步看一步了,因此他尽管脸色有些怪异,却始终没说什么。 “二郎,你怎么好像不高兴的模样?” 王义正在兴头上,却见燕北在后面阴沉个脸,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急忙走到燕北面前发问。这一下子,一干黄巾余党谁也不说话了,就连最能闹腾的姜晋都闭了嘴,一脸笑容僵在脸上便快步走到燕北身前小声问道:“二郎,莫非你看出什么问题?” 燕北深呼了口气,装出一副不快的模样,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娘的,老子当然不高兴,燕二郎一辈子没做过亏本生意,这一遭却失了算,让弟兄们卖了十几匹马……没马的队率什长,啊?那还叫个屁的什长!” 众人一听皆是哈哈大笑,闹了半天沉着脸是因为这事,姜晋连忙笑着说道:“没事儿,咱们弟兄赚了那么多钱,也就亏了这一次,何况那些兽皮脱手咱也没亏,撑死咱再拿出个二十金去买上十匹战马,这算得了什么事?” “就是,弟兄们别废话,咱们去市集买马去,骑着高头大马去寻都尉府上饮酒赴宴!” 三两句话把兄弟们弄得重新兴高采烈起来,燕北的心里却像塞了块石头一般沉重,他生性豁达又怎会因钱财这些身外之物而感到不快? 他只是不想,让这些刚刚脱离险境的兄弟再一次走到汉朝这个庞大帝国的对立面,去感受那些生与死的较量。 第九章 招兵买马 燕北所料没错,当他在卢奴城外属于王政的庄子上饮酒赴宴时,卢奴城内一场盛大的宴会也正在太守府进行着。 婢女与侍从不停地给堂中挖出的烤架中添柴家伙,雕着花纹的青铜烤盆内兽油迸溅,一片片羊肉烤的金黄,在大堂中间更有一口四足大鼎烹煮着肉汤,庖厨正向内里洒下精致的盐粒与佐料。 两名武士围绕着堂中的厨人们以剑盾表演技击,更远的角落里围绕着柱子数名优伶正弹奏着琴瑟,尽管身在冀州曲乐里却带着幽州草原的调子,令人恍然觉得置身塞外。 而在这宽阔的大堂中,有资格享受这些美食与乐曲的,只有两张挨得极近的几案,两名衣着华贵的男人相对而坐,奴仆不断弓着身子为他们奉上精美的菜肴。 精美的鱼脍、冒着热气的肉羹,吱吱作响的烤肉,极尽奢华。 这场宴会不存在主座,二人皆座于堂上,这种状况通常说明客人的地位要比主人高上一些,事实上二人的地位相差不多,只不过在这种时候,主人更需要客人的帮助。 这场宴会的主人是中山国相,相当于中山一郡太守的张纯,一郡之地的最高军政长官,在天下没有州牧的情况下,太守就是一个地方最大的官职,即掌握着不亚于校尉的兵权,可在一郡之地讨贼安民,亦掌控行政大权,地方法令皆出其手。 他对面的男人,地位能比他高? 坐在他对面的,是前泰山太守张举,二人地位相若,只不过如今张举已经卸任,正在返乡途中。张举还有另一个身份,幽州渔阳郡的豪强,在渔阳对当地几乎可以一言而决,他的邬堡在当地有多达九千人的武装。 若燕北在此,定会两眼冒光……这个老头子的家业,正是燕二郎梦寐以求的。 手握二十亡命徒,他便能在幽州做出大好家业,若给他九千人的武装? 哼哼,燕二爷能将天捅个窟窿! 张纯的眼神向酒樽望了一眼,身后立即有美丽的婢女奉上酒壶,缓慢而准确地给张举面前的酒樽倒上八分酒液,接着再为张举奉酒。 举樽敬酒,张纯笑眯眯地问道:“兄长自洛阳卸任而还,可听说洛阳有人妻生二头之子的事情?” “听说了,不过为兄倒是没亲眼见到过,听有云游方士说这是皇帝失德,大汉国祚即将衰败的异象……不过谁知道呢,都嚷嚷着大汉要亡了,皇帝还不是好端端地在西邸享乐,你可知道,陛下在西园弄了个万金堂,买官卖官明码标价,这可是多大的进项?听说张温前些时候的太尉便是花钱买来的!” 张举对张纯这在任太守如此侍奉十分受用,一脸笑意地将手放在美貌婢女的丰臀上揉捏,婢女虽内心不愿,却还要在面上露出笑意,一动都不敢动。 张纯再度饮了樽酒,摇头说道:“兄长可别提那张温,当年不过受宦官提拔的小人罢了,撞了大运竟给他做了将军,打一仗败一仗的臭老革,前些时候在下亲自去寻他奉上财物不过想求征一战为将罢了,这老革竟敢落某人的面子!” “哈哈哈,贤弟勿急,不过一老革罢了,切勿被其气坏了身子。”张举表情嚣张,对做过朝廷三公大臣的张温在言语上没有丝毫尊敬,笑道:“兄弟你为何要去做那拼生死的事情,要我说,身在官场也没什么好的,倒不如像我,为兄在渔阳有万余健仆,可横行幽州,即便张某不为官吏,哪个又敢小觑某人?” 张纯的眼睛亮了,狠厉之色一闪而逝,挥手屏退了奴仆,将身子伏向张举那边小声说道:“如今乌桓就在旁边,那些人可是甘愿做叛逆,西州羌乱复起,朝廷管都管不住,再加上洛阳人妻生两头这天降异象,我听人说这是天下将有两个主人的征兆啊!” 张举本正在享受手间传来的美好触感,突然一下子美人被张纯屏退还有些不快,闻言却内心一警,有些意动道:“那依贤弟的意思是?” “你我兄弟,再加上乌桓大人,在下前些日子已派遣心腹去塞外邀请乌桓大人,到时我等三方结盟,驱策乌桓人之兵士,兄长自渔阳取幽州,在下招兵买马攻取冀州,待到乌桓大军一道,一路南下杀过去可就能定下这天下大业了!到时兄长为天子,在下做将军,岂不快哉?” “有这等好事?” 那可是皇帝,是天子!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空旷的大堂中,回荡着两个男人充满野心的笑声,不可一世。 …… 王政是个豪爽的冀州汉子,年岁比燕北大上不少,近乎而立之年,虽然与王义仅仅是远亲,但此次帮忙却是不留余力的,正因如此,王政的脾性也比较合燕北的胃口。 至于有些贪财这种小毛病,燕北是不在乎的,他身边就有好几个兄弟都挺贪财,为了钱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燕北最不怕的就是这些,给他一把刀或给他十个大钱,不出俩月他就能把这变出三块金饼子。 他从不怕人贪财,因为他永远都会是出价最高的那一个! 更何况,他并不觉得像他们这样出身的男人不贪财会是什么优点。就像他身边以姜晋王义为首的黄巾兄弟,他们都已经过了贪财的那个时候了,因为几十上百金他们也不是没见过,他们现在贪慕的是权位……所以他来到这里,带着兄弟们找‘权位’。 人的野心会随着见识与阅历的增长而变化,在最早的时候,他们燕氏兄弟只想吃一顿饱饭罢了,可当他们吃够了饱饭,就想要更多。 夜里的饮宴上,燕北与王政的初次见面,便再度奉上五金,言说是他们这些人的全身家当,只为感谢都尉的知遇之恩。 这番说辞令王政非常高兴,但这钱,他却没有收下。 对燕北的介绍,王义作为中间人做的非常到位,先是请兄长王政上座,随后又请燕北坐在下首,其余人等这才随意坐下,表明了燕北才是他们的领头人。 王政没有收钱,笑道:“昨日家弟送来五金已经足矣,这钱王某便不收了,燕二郎这些年照顾家弟也算辛苦,王某人不能不记恩德,此时府君正在用人之际,你用这些钱财去募兵吧,一月时间,你燕二郎募到多少,王某便让你统领多少!若能募来四百军士,王某亲自为你向府君表功,给你个军侯去做!” 当晚,燕北等人便在卢奴城外栖身,次日一早姜晋便火急火燎地找燕北要钱,要去城外乡里募兵。 天还未亮燕北便寻了几块石头打熬力气,见姜晋这个猴急样笑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募兵啊,还能做什么?”姜晋反问着说道:“二郎你想想,你若做了军侯曲长,手底下至少有四个队率,二十个什长,到时候咱们兄弟就能有四个做队率,最不济也能做他个什长,那多威风!还练个屁,赶紧带着弟兄们去募兵啊,你要是懒得去,便将钱财给我,我就是去周边乡里抢人也给你抢来四百个,保管给你把事情做好!” “不用急,我且问你,你看卢奴城如今的状况,咱们募来四百新兵,能给咱们发军饷吗?”燕北一面擦着身子一面说道:“王政升为都尉,下辖部曲至少两千,可他有多少人?四百,那剩下一千六百人的军饷呢?若能让他吃了空饷也好,但你看他的样子,明显没见过什么大钱。卢奴城没办法给部曲发军饷,那是不是要我这个军侯去发?” “好像……是这么回事。”姜晋挠了挠头,露出一脸费解的表情问道:“那咋办啊?” “这只是其一,其二,士卒军饷不说,兵甲这些东西,城中库府可能有,可能没有,如果没有是不是还要咱们自己准备?一个士卒不说环刀,总要有一柄长矛吧?再加上每日吃穿用度,这军侯能当么?” “难道咱就不当了?那不行啊!咱不远千里不就为的这个?花钱也得当!”姜晋瞪着眼睛说道:“不行你就带着他们去赚钱,你就像,就像带我们一样,去赚钱呗?” 燕北笑了,眯着眼睛说道:“这个军官,咱们肯定要做的,你说得对,咱们为的就是这个……但如果马上就要打仗的情况下,你觉得直接招募有经验的老兵好,还是新兵好?” “那还用说,当然是老兵!”姜晋憨笑道:“老兵多好啊,杀过人,没准还能自己带着兵器投军,那要不……咱竖个募兵榜,只要参与过战斗的老兵?” 燕北缓缓摇了摇头,拍着姜晋说道:“既然你对这事这么上心,就带着兄弟们跑一趟吧,你和王义,一人带上五六个兄弟,给你们每人五金,替我走一趟黑山,征募那些以前并肩作战的兄弟去!” “你要募,募黄巾军?”谁会不知道太行以南广平、赵国一带的山里,到处都是当年黄巾军兵败后溃逃的士卒,姜晋瞪大了眼睛说道:“那他娘……户籍咋办?” “没事,估计等你回来,就不必为户籍担心了。” 燕北望着北方的方向,笑了。 中山太守张纯多半是要造反,否则用不着这么急的招兵买马。 从黄巾余党屯长,到中山叛军的军侯……这个身份,稍微好了一点是吧? 第十章 黄天在上 燕北在旧部兄弟眼中为摇钱树,空手套白狼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更何况有本的生意呢。 这东西可不是样样亲自躬身做出来的,他只需要琢磨一个想法,剩下劳力的事情交给别人做就好。 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卢奴城西十五里的宅子里打熬力气,或在乡野间操练刀马。 他在城外买了三处破旧的荒宅,加一块不过贱价一万六千钱,算是他给兄弟们临时找的住所,反正一伙弟兄什么苦都吃过,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在燕北心里,他在中山国也呆不了多久,一旦张纯真的如他所料发动叛乱,他会毫不犹豫地率军打出去。 有仗打,就有钱拿。 中山国的几座城池就不说了,更远的赵国数座城池,还有广平郡、巨鹿郡,他派遣了两个兄弟骑着快马,混到那些城池里去探查消息,太守也好、都尉也罢,甚至曲长姓甚名谁,有何喜好,性情几何……这些东西,可都是将来攻城略地的制胜宝贝。 除此之外,他用剩下所有的钱稍稍买了一些粮食,还找铁匠订了六十柄制式环刀。 顶着队正的身份,不用白不用! 如今冀州大乱方安不足两年,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何况赶上秋收,粮食粟米不过一百九十钱一石,制式刀剑更为便宜,一柄都不足一千个大钱。 这下子,算是把所有钱都花光了。 不过燕北并不怕,他手里既有粮又有刀,他怕什么? 何况买粮食是打算用来吃了过冬是不错的,但买刀可未必是打算装备给将来那些新招募的黄巾党。 他们若不带兵器来,燕北可能会将这些环刀配给他们,不过那也要城中武库没有武器铠甲的情况下……左右燕北是不信武库里没有兵器的,要连兵器都没有,张纯还敢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 笑话! 所以在铁匠一把这六十柄环刀送来,他便在宅子里刨了个大坑,每口刀都用油脂擦拭,再以麻绳捆牢,最后以浸过油的麻布包裹好了放在木盒子里埋进地下。 他买这些环刀,是为了等乱事稍显平定后,拿去卖的。 买刀和买粮有个好时候,天下安定,刀与粮食便都便宜,天下一乱,刀与粮食价格都开始飞涨……不过那时候燕北肯定忙着打仗,没空去行那商贾之事,对他而言,战事稍微平定,才是最好的时候。 战事一起,燕北估计一柄刀的价格能涨到三千个大钱,即便到了稍稍安定的时候也不会低于两千,这六十口埋入地下的环刀,到时候在市集上一转手便是三十块黄澄澄的金饼子……要是叛乱成功,他有钱赏士卒。 若是叛乱失败,当然在燕北心里这场叛乱失败的几率还是很大的,他从中浑水摸一把鱼,到时候把房子一刨左右也不缺带着兄弟们逃跑的盘缠。 这些日子燕北除了打熬力气操演刀马,还让往来的幽冀之间的商队给燕氏邬送了封书信,告诉他冀州可能会出现叛乱,让他在家注意一点,适当寻求官署的帮助,不行就再收拢些亡命徒。 闲下来的时候燕北总是将目光望向东面,他想念家里的一切,想念他的兄弟。 拼命也好,亡命也罢……他只希望这一切在将来能够有个好结果,尽管身处如今这世道让他也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一切都显得即有无限可能,又令人觉得万念俱灰。 更多时候,燕北会背书,虽然他不识字。 燕北有个优点,头脑清明。 自幼,学习马术,父亲讲过一遍的要点他便能始终记在脑海,只需要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就好;投黄巾时口口相传的《太平清领经》,他只需要听别人读过一遍,自己便能不差分毫地背出来;行商时只需要站在集市问上几句,各地物价便全部烙印在脑海里……这种本事或许还算不上绝对的过目不忘,但也差不离。 这两箱子书在将来肯定无法时刻带在身边,他要用自己的强记将尽量多的书完完全全背下来,哪怕他不认识,也要能完全写下来。 这要费上很大的功夫,但对燕北来说,很值得。 这段时间耗费的精力,将会在他找到愿意教他识字的人时,全部成为他的学识。 “他妈的,潘兴这个王八蛋,得了好差事还给老子显摆!” 从潘兴都尉府上出来,燕北坐在车辕上看车夫御马,饮多了酒的都尉王政一路骂骂咧咧,那气愤劲儿估计把几年憋的火气全放出来了。 自姜晋与王义带着多半兄弟募兵,燕北身边就剩下六个兄弟帮衬,身上暂时顶着个队率的官职却无人可供驱驰,偶尔还要被王政叫着当作亲卫队长在中山国走街串巷,一时间倒也对自己将要生存的地方摸清楚个大概。 王政很喜欢走到哪儿都带着燕北,燕北身形魁梧健美,人年轻不说武艺也是王政手底下数得上的,一手刀马技艺任谁见了都赞不绝口,再加上平时不苟言笑的脸,挎着环刀立在身后走到哪儿都有面子。 王政的心眼儿谈不上大,普通人家的出身,很早就跟着张纯共事,算是中山太守张纯的亲信,不过他与张纯的其他下属关系处的不大好。 简单来讲,张纯的亲信不少,而这些亲信分为两类,一类是王政,一类是其他亲信。 别人都抱成一团,以名叫潘兴的都尉为首,而王政偏偏与这个叫潘兴的都尉看不过眼,事事要压其一头……可往往,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像此次,前些日子张纯刚与张温吵了架,随后要派遣一名亲信带人前往塞北与乌桓大人会面,传递些东西顺便邀请几名乌丸大人来中山赴宴,这可是个肥差,别的不说,单单是乌桓人对汉人官吏的尊敬,过去就能好好在塞外抖一把威风。 通常像这种活计,张纯会在两名亲信,潘兴与王政中任选一人前往,而这种好事情通常是落不到王政头上的,因为没有其他人帮他说话。 潘兴也不是个好东西,领了任务前往辽西属国邀请乌丸大人丘力居也就罢了。张纯的礼物令丘力居非常开心,赏赐潘兴三名美胡姬,这个潘兴便在今日宴请王政,当着他面对胡姬赞不绝口,成心气他。 因而,王政饮多了酒,便在车驾上胡言乱语骂骂咧咧,连带着令燕北耳边不得清净。 张纯麾下三名都尉,一个潘兴一个王政,另一个名叫陈扉,与潘兴交好。 其实以前这仨人都是中山国的军侯,每人手底下都有个三四百郡国兵,实力相若。如今虽然官位被张纯硬生生地拔高了,但手里军卒并没变化,这也是王政一见到燕北前来投靠,连底子都不打探清楚便火急火燎地让他募兵的原因。 他要有更多的人手,在张纯麾下争夺更多的话语权,至于再长的时间他根本就没想过。 甚至事情都已经变得明朗,在燕北低价购入六十柄环刀后的半个月,有些精明的商贾都已经在调控物价了,王政还没有一点觉悟,整天沉迷于跟其他两个张纯手底下的蠢货争权夺利。 这位直属上官的心智,在燕北眼里也就和只知道杀个干净的姜晋一个水平。 燕北很喜欢从物价上看到些其他东西,这和他当年挖空心思想赚钱是有一定原因的,不过到现在,他的那些并不光辉的经历能够给他提供更多帮助。 这半个月,卢奴城外市集上一柄环刀已经涨到接近两千,而一石粟米的价格也高升到三百个大钱……就连王政家的车夫都开始念叨粮食越来越贵的时候,王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实在这个王政是王义的兄长,要没有这层关系,燕北早就开始琢磨怎么在张纯反叛之后取而代之了。 现在他只能向黄天祈祷,如果黄天真的存在的话,希望它能指引信徒来到自己面前……如果他能有四百个精通战斗的黄巾老卒,他便能一跃成为三都尉之下实力最强劲的军侯,甚至与这三个都尉平起平坐。 他做过黄巾军,很清楚在叛军的阵营里,出身不重要,学识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事情便是手底下有多少人马。 姜晋离开的第二十五日,一名追随他而去的骑卒叩响了燕北破旧寒舍的门。 “二郎,我们回来了!”骑卒急切地说道:“您快找些食物给他们送去吧,姜晋和王义募到了七百余人,可都饿得不行了,如今还差三十里路,实在撑不过这个夜里了,您赶紧想想办法。” 燕北没有犹豫,当即奔马前往王政的军营,临时征调了五十个郡国兵请王政亲自去库府提领出运粮车,将先前存在三处屋子里的百石粮食全部取了出来,押运着粮食跟着骑卒前往他的兵马所在地。 七百余人,整整七百余人是什么概念? 燕北想到了王政的大营,四百个军士无论做什么都是浩浩荡荡,而他燕北这一下子就成为七百军士的统领了? 那多多少少,也得是个军司马才行!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黄天? 第十一章 七百饿狼 “姜晋,王义。”燕北脸上看不出喜怒,将他俩叫到一旁这才劈头盖脸地问道:“我让你们去征募的是你我这样的黄巾旧部,你们两个怎么给我找来一群流民?” “二郎啊,他们就是黄巾旧部啊!”姜晋大叫,王义摇头,“真的,他们就是黄巾旧部,而且是比较好的那些……恐怕这世上,我们是过得最好的,黄巾旧部了。” 燕北的气势汹汹为止一窒,他的头脑里一直在想着刚才他带着粮队过来时,乌泱泱一大片面黄肌瘦的流民汹涌地冲击粮车,险些就要控制不住局势。 这些人见到最次等的粟米,竟像是看到珍馐美食一般,恨不得连煮都不煮便塞进口中。 他的心里有点堵。 三年前叱咤风云的百万黄巾,如今竟都落得这般田地了吗? “给我讲讲吧,怎么征募到的人手?” 燕北看着他们煮饭时露出满足的表情,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你们的意思,他们的生活状况已经是比较好的了?” 姜晋点头。 “你没有去,你不知道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带着老弱妇孺好几万人,就在大山里住着,没有食物没有衣服……他们什么都没有。”王义摇着头说道:“可是惨哟,开始他们以为我们是汉军,姜晋说要募兵他们说什么都不同意,还要把我们杀了,后来姜晋扯出怀里的黄巾……” 王义记得,那里的人们都没有黄巾了,看到姜晋黄巾的一瞬间,几十个围着他们铁打的汉子眼里都泛红。 连菜汤都喝不上,他们没怨过谁。 孩子被饿死,他们谁也没委屈。 家里田地与屋舍早就被推翻了成了别人的土地,他们都没说过什么。 光复黄天的大业,在这两年里被生活的苟且吃了个干净,他们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 可看到黄巾,心里还是会有止不住的悸动。 那是这些庶民百姓,一辈子,最威风的时刻……哪怕短暂。 “这七百人,是我与王义在近万人里挑出来的,各个使得刀兵,有一半还会骑马,一百多人能使弓箭……对了,还有四个以前的黄巾力士呢,你要不要见见?”姜晋提到黄巾力士非常兴奋,拉着燕北朝正狼吞虎咽的人们走过去,“武艺都不比你我差,这可是宝贝!” 燕北观察着这些流民一样的黄巾余部,他们身上大多带着木矛,少数人拥有铁刀,制式环刀的数量非常少,大多是柴刀一类的农具,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粗略数过去有不少人都带着枣木弓,虽然粗制滥造,多少有些远程力量。 这些人面黄肌瘦,但手心与虎口的消不下去的茧子骗不了人,燕北相信给他们时间,仍然生龙活虎。 听姜晋提到黄巾力士,令燕北也非常兴奋,当年黄巾三将军摘选百万信徒中勇武之辈组建了一支由敢死的虎狼之士组成军队,名叫黄巾力士,总共只有不到万人,几乎是百里挑一的勇夫。 那些人当年的地位,可比燕北之流强上许多。 “这便是我与你们说的燕二郎,燕北。”姜晋拉着燕北走到营地正中间,很明显面前的四个男人便是黄巾余党之中的首领,他们的营养更好,他们的身材更壮,而他们的兵器也更加正规。“二郎,这两个大胡子是王当与张雷公,以前都是力士中的屯长,这个背双刀的是孙轻,以前是斥候,这个是李大目,也是力士。” 王当、孙轻、张雷公、李大目。 燕北在观察他们,他们也在观察燕北。 最先开口的,是王当,他看着燕北站了起来,个头甚至比燕北还要威武些,皱着眉头问道:“你……投靠了汉军?”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逃入黑山之地的黄巾有不少都是忠义之士,宁可饿死都不出山向汉军岂活。虽然燕北的粮食救活了他们许多人的性命,但投靠了一名汉军曲长,更令他们感到面上无光。 这种羞耻,实际上在路上一直折磨着他们。 现在终于被王当说了出来。 王当身上很有威势,或者说他们这四个男人,都能给人带来不小压力。他们一直领导众多黄巾余党奋战,无论是与汉军奋战,还是与黑山里的贼老天奋战。 他们一直在拼搏。 但这种威势,压不倒燕北。 燕北扬着额头将王当从头到脚看个遍,一双鹰目中神色缓缓变化,最终轻轻一笑,赞道:“好汉子,坐下说话。” 说罢,燕北便已率先坐下,缓缓说道:“当年天军大败,三位将军相继殒命,十余万将士无所依靠,流离失所。我率部众流窜千里至辽西,做过马贼、当过商贾,我的兄弟各个吃饱了饭,半年前我有良田二百亩,家资百金。” “幽州刺史陶谦,在前些年战场上杀我兄弟,四个月前在巨马河,被我劈了几刀全家踹进河里,因而流亡至冀州,投靠我兄弟的兄长,中山都尉王政。” 燕北讲话平淡,好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般,但各个听众谁都知道这些事情里面的凶险与快意究竟有多少。 “说这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非投靠汉军才能过的好。”燕北笑笑,打心底里他并没觉得投靠汉军有什么不对,说道:“实际上投靠汉军之后我和兄弟们的日子比以前差多了,但我不后悔。我且问你,你以为大贤良师当年为何起兵?是要杀光汉军吗?” “不然呢?”王当眉头始终紧皱着,燕北让他感觉有些拿不住,是个难缠的角色,“杀光汉军、杀光汉官、杀了那些豪强大户,再把皇帝杀了……可惜,我们还没打进洛阳,天公将军便不在了。” 人要多么蠢,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燕北在心中暗自腹诽。 “你的忠义之心,燕某非常欣赏,但你想过没有,你把与汉有关的这些人全杀了,这天下还剩什么?”燕北认真地说道:“要那样大贤良师为何不带着信徒出关,找一片土地种地养马,根本不用与人交战,大贤良师起兵不是为了仇恨,如大贤良师那般学识,怎会一心杀戮?他是为了活人,不造反百姓便活不下去,他要救活更多的人。” 孙轻与李大目瞪大了眼睛,张雷公揪着自己的胡子,甚至就连边上吃饭的黄巾党徒都一副傻眼的模样,聚拢到燕北身边听他说话。 大贤良师那样,那样高尚的人,应该不是为了杀戮而起兵的吧? 人们想起张角行医的那些年,赠人符水,让人在道旁向四方下跪,忏悔自己坐下的恶事与罪过,接着宽恕他。 “符水救一个人,却抵不住狗日的世道饿死更多的人,一场天灾、一次收税、一场疫病,死掉的人都是成千上万。”燕北如数家珍地说着这些年百姓经受的磨难,说道:“医术与道法救不了那么多人,大贤良师只能成为天公将军,去推翻这一切……但他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救人,这种事千万不能弄混了。” 王当满腔热火,已经被燕北说的找不到自己的一点道理,他想要反驳,他们为了那个美梦死了太多的人,有多少人在那些午夜梦回忽然惊醒都因为战场上汉军铁骑的刀锋马鸣,黄巾同袍被屠戮一空……那么多人因为这个理想都死了,你告诉我,我们做错了? 黄巾旧部,早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天公将军失败了,你们在黑山又做了些什么?袍泽兄弟连饭都吃不饱……咱们不说这些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算汉军了,隶属我麾下,从今日起,我们若打仗,你们不必为汉朝奋战,只需要为我而战,若战不勇,我会全怪罪在你们身上。” “但是,自今日起,你们属我麾下部众,若哪一日我无法让你们吃上饱饭饭,若哪一场战斗我的懦弱令你们感到蒙羞……你们全怪罪在我燕北身上!” 燕北说完这些话,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四名黄巾力士说道:“传令吧,吃饱后休息半个时辰,前往卢奴城大营。” 姜晋与王义对黄巾四将笑笑,跟着燕北转头就走,才走出十几步,姜晋便悄悄拱起两手说道:“二郎,二爷,厉害!” 王义在一旁则添油加醋地笑道:“早知道二郎几句话镇住几百人,我与老姜就该多征募些人,给二郎拉出两三千号人,他娘的,到时候让那太守也给二郎个校尉做做!” “两三千人?那边还有人愿意投军?”燕北有些诧异,他以为这七百余人已经是极限了,毕竟这已经极大地超过了他本身的设想,却不想他俩居然还能弄来更多人,王义接过话头笑道:“何止?要能有个出路,无论咱们还是他们其实都高兴啊,他娘的太行山里树皮都快被人啃光了,他们过的不好啊!” “二郎啊,要不我跟王义再为你跑一趟,拉来更多人?” “可拉倒吧!”燕北急忙摆手,挤了挤眼睛说道:“咱们可就剩这点儿粮了,吃过了今天,明天就他娘要断粮!” 无粮无钱,是燕北首先要处理的大问题。如果过有粮吃,这些黄巾汉子的心可以慢慢收,如果没了粮,即便他说的天花乱坠也没用,眨眼就得炸营。 燕北内心十分确定,只要他没有粮食,这些面黄体瘦的黄巾军绝对能把他活剐了再逃回黑山。 他太相信,这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了! 第十二章 汉军武备 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野心在什么位置。 当燕北只有一十八骑追随者时,他想要为兄复仇,他想要与弟弟燕东绸缪好子孙后代的出身,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但当他的兄弟们轻而易举为他募集到七百余黄巾旧部,一跃成为中山国的军侯,而且是势力最强的军侯……没有一丝意外,他想要拥有更多。 他要拥有更多。 “都尉,兵来了城里有没有粮?”燕北笑着将马缰绳丢给王政府上的奴仆,满脸笑容地推开门,这才发现王政并不大的屋子里站了不少人,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王政的屋子里,倒是他的都尉跪坐在一旁听着训话,这才收敛了面容插手应诺,讪讪地倒退出去,“勿怪属下无礼。” 王政府上总共没几个人,那几个奴仆谁不认识燕北?这个整天挎着刀剑出入县中的队率,哪有奴仆敢拦着他,燕北自然也不会将这些事情怪罪在奴仆身上。 只是反思自己,对王政这个足够宽容的都尉……他这个做属下的,恐怕确实是有些不敬了。 方才虽然只是匆匆望了一眼,但燕北记住了正在对王政训话老者的模样,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恐怕那个一身上位者威势的老者,应当就是中山太守,同时也是燕北心中的头号野心之徒……张纯。 张纯在燕北心中是绝对的野心之徒,单单从他心底里明了的那些信息来看,此人先前历任县尊,后更是位临中山太守,正经的官秩两千石封疆大吏,掌一郡数百里军政大权,已然是地位超然。然其生活并不奢华,豢养死士亲信武夫,更与外族勾结筹谋大事,不惜送出千金重礼至乌桓。 燕北便在心底里断定了,此人要举兵造反。 否则汉地太守之超然身份,即便是乌桓大人,亦可一封手信而招之,还需送礼? “方才那勇武之士为何人?”张纯的眼底闪烁着凶光,面上对王政说话却还是满面笑容的慈祥面孔,对跪坐于下首的王政点头赞道:“却不想王都尉麾下还有这般勇士吗?” “回大人,此人唤名燕北,乃幽地人士,前月方来中山投奔属下,属下观其勇武,便命其暂做队率募兵。”王政说着,又陪着笑脸对张纯说道:“其人虽不识礼数,然本事却并不差,属下命其募兵二百,如今归来应已做好。” 在汉时,‘大人’这个称呼并非官职高的意思,而是相当于家中长辈,或外面受人尊敬的长辈才能使用。而王政这样称呼张纯,则是为了显示尊敬,毕竟自他为吏时便跟随张纯,算是张纯的亲信门客。 他本要燕北募兵四百,不过此时为了给燕北邀功,内心里给燕北免了一半的兵员,自然是想着让燕北在张纯及其亲信潘兴等人面前露个脸,给他这个长官好好长长脸。 “哦?旬月之间以队率之身募兵二百,倒不是废物。”张纯有些奚落,事实上他正在与王政商议着起兵反叛的事情,这种事他不需要与每个人都打好招呼,但中山国说到底还是大了些,对于这几个亲信他自然都是需要事先通个气,这种事情被燕北撞破,张纯便起了杀心。 不过考虑到将来要做的大事还需要勇武之辈为其拼命,便对潘兴说道:“既是王都尉的亲信,且将他叫来,问一问他事情做的如何。” 潘兴是个高大的冀州汉子,长一双浑圆眼,皮肤带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颜色,身形也是腰带比肩膀宽的模样,再加上一身都尉红甲,挎着环刀走起路来使得地动山摇,倒是一副猛将姿态,与王当有一拼。 得了命令,潘兴挎着刀转身而去,走出屋子见到正立在门外的燕北,歪了外脑袋,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想说。 倒是倨傲! 燕北自然不与他斗气,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立在当中,将目光望向跪坐堂下的王政。 王政急忙说道:“燕二郎,座上乃中山府君,还不快快行礼?” 府君是人们对太守、国相的尊称。 燕北一听此言心中了然,当下脸上做出惊疑不定受宠若惊的表情偷偷看了一眼张纯,这才急忙躬身拱手,行礼道:“属下队率燕北,拜见府君!” 他的声音洪亮,容貌更是威武,远远超过中人之姿的王政,就算比起潘兴的威猛也不让分毫。 “免礼,且坐下吧。”张纯对潘兴给了个眼神,随后问道:“我听王都尉说……你领命募兵二百,情况如何?” 潘兴得了眼神示意,当下攥着刀柄向后不着痕迹地跨了一步,正立在燕北身后。 在这个位置,他只需要抽刀斩下,燕北一颗好大头颅便立即落地。 张纯心里打的算盘很好,王政是个老好人,贸然对他说起兵反叛恐怕还要费上一番口舌,但他胆子并不大,若这叫燕北的小小队率没做好募兵的事情,找个由头将他斩了,惊骇之下王政哪里还顾得上反不反叛……只要一开始没有反对的声音,等乌桓大军南下,必云从响应,也轮不到谁说不行了。 燕北感觉到身后的潘兴,接着低头行礼时用余光扫眼望了一眼潘兴的影子,抬起头时便已面色如常地说道:“回禀府君,属下受命募兵,怎知应募者不绝,募至七百余人,属下本想沙汰至二百,却畏府君用人之际,只得率先回来问询王都尉……” “什么?你募到……七百余人?” 张纯也有些坐不住了,整个中山国的郡国兵有多少人?不过两千!尽管这一个月自都尉至军侯都受命募兵,也就才堪堪五千部下,燕北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队率,一个人便征募了七百余人? 张纯都感到有些坐不住,更何况潘兴与王政,这其中尤其以王政最为惊讶,当初将使命交给燕北的时候,可没想到他能募集到这么多人啊! “回府君,正是七百余。不过府君啊……能不能先给属下一道手令,领些军粮?”张纯的喜于形色自然落入燕北眼中,他可清楚自己身后还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握着刀打算把自己干掉呢,连忙拱手道:“昨日七百军卒的晌食便用尽了属下今年的冬粮,那些军卒眼下还饿着呢。” “好!好!好!”张纯接连说出三个好字,接着当即拍手对王政说道:“王都尉,你且带着燕队率,不,燕二郎,从现在起你便是中山的军侯了!请王都尉带你前往库府领出军粮,再去武库领取军备……三日之后,传令中山所有军侯、都尉,于城外西门议事!” 燕北自然是一副感激涕零,听着身后潘兴让步的声音,他自己当然清楚这是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 “二郎你可是好运气,好本事!”王政在路上还笑着赞叹,“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两个月随便立些功勋就能升迁,你是不知道,我在中山国可做了整整八年的军侯,这才升任了都尉,你倒好,从不闻一名到军侯只用了不足一月。” 燕北笑笑,一路上自然是随着王政去说。 可他心里,可清楚的跟明镜儿一样。 中山国如今的官位,重要吗?这东西一点儿含金量没有,全仗张纯一张口,全天下哪个郡能有三个都尉?眨眼间膨胀到平时郡国兵近三倍数量的驻军? 这肯定是要打仗,只有王政看不出来! 同时在心底里,尽管是初次见面,燕北对张纯和潘兴这两个人,可算是恨上了! 哪里有人一见面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的?燕北甚至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仅因个不识礼数,就该死了吗? 无论如何,军侯的官职算是拿到手里了,在和平时期也算与县尉同级,官秩六百石的官员。 只可惜,自己这官职是个准备造反的老头子给的,否则若是在燕北的幽州辽东老家做上这官秩六百石的曲长,不知是多么威风……六百石,可就与一州刺史平级了。 燕北先让王义领着部下入驻卢奴城西大营,随后带着姜晋与王当等五十名士卒前往城中武库,他们要领取一个曲的军备。 五百套军卒红衣布甲,二百套两当皮甲,二百柄制式环刀,四百个烧铁矛头,一百张腰张弩及成套的弩箭。 托张纯的福,燕北还在城池的武库中走了一遭,可算是给自己长了见识,那么多的军备足矣武装上万军队,而这还只是一座郡中大城的储备。 怪不得当年攻打县城,城破之时守军总是先将武库与库府点燃……这东西若落到叛军手里,眨眼便能武装起不亚于汉军的军队。 值得一提的是,燕北的军侯配备可完全不同与士卒了。 二十五炼的锻打环刀就不说了。配发的镶皮甲外面还套一件铁叶扎甲,将胸腹与下摆大腿等要害部位全部护住,厚重的铁叶子足矣阻挡寻常刀剑,端是一件保命的宝贝。 取了军备,燕北带着一伙弟兄欢天喜地的步入城西大营。 军械粮草具备,燕北的心里可算是有底了! 第十三章 收刀下马 三日后,张纯在城西大营中会见中山国中三名都尉、五名军侯及一众屯将队率,严令众人勤加练兵,并当众赏赐募兵得力的燕北二十金。 所谓重赏有勇夫,一众军官自是为张纯心折,随后西大营终日操练之声不绝于耳,都希望自己也能攀上燕北这样的好运气。 这中间还有个有趣的事,当日燕北得了张纯赏赐,回驻地当即便将赏金借花献佛赏赐给麾下部署,黄巾余党们如今解下黄巾穿上红甲,本来内心就正是纠结时刻,倒是燕北总是为他们置办酒肉,令他们过意不去。 虽然对燕北这个带着他们投靠汉军,将苍天已死的誓言抛在脑后的军侯谈不上多少忠诚,但好感终归是有的。 就像燕北说的,让他们顿顿有饭吃。 如今三个张纯麾下三个都尉,从前最弱小的王政如今因为有了燕北加盟,反倒成了西大营里人马最多的势力……而抛开王政,燕北是手下直系兵马最多的军官。 潘兴有六百人,陈扉有五百人,王政最可怜,手底下本来只有四百人。 到了现在,王政与燕北合在一起,便有上千人马,一下子反倒成了最多的。 而西大营分为四块,最大的营地也正是燕北一伙人……他们和另外三营的正统汉军,格格不入。 军营里不能喝酒,燕北这个军侯带头喝,不但要喝还要给士卒买酒来喝,手底下七百多人也被那些汉军称作乌合之众。 可不是么,这帮人由上至下,一百张弩放在手上愣是没一个会用的,到最后反倒要都尉王政来教他们怎么用弩,站个军阵也站不整齐,多半人左右都分不清,可这还真没什么好嘲笑的……因为这帮乌合之众手底下本事硬。 这年头军卒训练也没什么好办法,大多是演练军阵和搏斗,再了就是举石锁一类的打熬力气。 军阵燕北手底下人不行,除了三才阵什么都不会……一个是士卒不会,再一个燕北也不会。但要论手搏?其他三个军阵的士卒哪个都打不过燕北这边的黄巾汉子。 黄巾之乱时平叛的汉军早在战争结束就都回家了,汉代还是征召兵与征募兵共存的时代,这些郡国兵十个有八个没见过血,那些变阵在燕北眼里净是花花架子,那儿比得上他手底下太行山冲出来的虎狼之士? 燕北手下三个屯长,王当、张雷公、姜晋,至于孙轻、李大目、王义则是队率。 毕竟手底下全是黄巾汉子,大多数肯定要用黄巾四将的,姜晋脾气烈性,只要将来一上战场也好服众,王义年岁较小,终究要差上一些。李大目脾性温和老实,给他个队率也不会不高兴。孙轻则是从前的斥候出身,虽然位列队率,燕北却将所有的马匹整整十二匹全给了他。 这些官职,都是在燕北考虑过后才分给众人的……只要架子搭起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做多了。 燕北就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等待着张纯造反。 这一日,燕北带着孙轻与一干斥候在卢奴城外遛马。 “军侯,你说这张纯打算造反,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动静?”孙轻骑在马上,背后依旧挎着两把环刀,马背上塞着一柄手弩,红色布甲外套着皮甲倒也英姿飒爽,问道:“该不会他本来就没想谋反吧?” “没想谋反?不可能。”燕北言之凿凿地突然拽动缰绳向着城北的方向驰去,孙轻及一众斥候急忙拍马跟上,燕北一面策马一面对孙轻说道:“咱们那日去变卖兵甲,环刀多少钱一柄?” 在卢奴城为燕北发下军备后,燕北便将黄巾汉子们携带的兵器弄了好几大车,趁着卢奴开市,全部卖了个干净,隔三差五地买回肉食给下属补身子。这帮家伙各个都是好汉子,能在黄巾之乱时血水没腕的战场上侥幸活下来,又在太行山里与贼老天做对,最后还活下来的哪个能没好本事在身?只不过就是这两年受的罪让他们的身体情况变差了。 一个要吃肉补回元气,再一个还要找医匠将身上的病症除去,再加上为了多有些骑兵燕北又购置了二十余匹战马。 这些可都是花销,不过他们带的兵器不少,武器在这个时节又比较紧销,排除那些还是得了不少进项……至少在有军粮供应的情况下,燕北能保证手底下兄弟每天都有一顿肉汤喝。 “这……记这东西干嘛。”孙轻挠了挠头,牢骚道:“难不成军侯还记得当日一柄环刀多少钱?” 燕北白了孙轻一眼,一路带队奔驰到城北的一个小山坡上,翻身下马挥手说道:“弟兄们把马拴起来,往卢奴城北门的方向看……看清楚,出入城往来的都是什么人,与城西有什么区别。” 说罢,燕北这才拉着孙轻坐在草地上,指着地面说道:“那日环刀的价格,为一柄两千三百个大钱……而谷类最贵的精米,已经到了一千个大钱一石。你们刚来那天,这两个价格分别是一千五百与四百钱。” 孙轻瞪大了眼睛,怒骂道:“奸商,奸商!居然有那么多的差价!” “这是好事,能让我们投机取巧,如果开市的价格没这么高,咱们也没办法将磨损的环刀卖到一千钱。”燕北笑了笑,对孙轻说道:“我以前是商贾,自然懂这些,你是斥候,如果把这些东西合在一起,针对一座城池的情况必然会更加全面。” “那个……军侯,你看你这手本事,能不能交给我?”孙轻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他心里还是很佩服燕北的,笑道:“到啥时候不打仗了,咱也能挣上几个钱在城外买上几百亩地。” “又没外人在,叫我二郎就好。”燕北摆手,笑着说道:“就跟你说些简单的吧,你记下就好,粮价和铁价一涨,多半是要打仗;地价一低,就是要大乱;在咱幽冀二州周边也有许多好发财的机会,塞外的酋长大人们倾尽部落之力也打不出几口铁锅,不过不能给他们卖武器,卖了武器早晚还是要砍到咱们汉人身上,给他们买些别的小玩意儿;再说度过了盖马大山乐浪郡那边的人,更是过的叫个惨哟,到了冬天连牛都能冻死,卖羊皮大袄过去准没错!” “嘿,二郎,你去过的地方可真多。”孙轻萁坐在地,解下背上两把刀被他放在旁边,羡慕地说道:“我都没出过冀州,更别说你说的盖马大山,乐浪了。” “其实我走的也没多远,就是在边境上晃荡,买点东西、卖点东西,互通有无。”燕北轻笑,抬头张望了一眼城北,这才说道:“以后有机会,咱们向中原,甚至是南方走走,咱们边塞的男儿见惯了草原上的马蹄,却还没见过那里的稻田与杏花。” 孙轻张了张口,他想问问燕北塞外的胡娘和乐浪更远的高句丽的婆娘长什么样,但想了想,还是没问。 怕露了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怯。 矮子里面挑高个,孙轻平时在黄巾汉子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面对燕北这样见多识广又有阅历的男人,他却只觉得钦佩。 燕北对孙轻笑笑,随后招手叫他起来,对周围的斥候问道:“你们都看见什么人了,可有胡人?” “军侯,您怎么知道?”斥候惊讶地回道:“好多胡人,不过一会功夫,已经有三队胡人奔马进入卢奴城了,全是从北面来的……还有汉军的信使,全都往北去。” “这是在通报消息呢,我们的张府君与塞外乌桓人的联系越来越紧密,看情况应该已经有不少乌桓部落要与他会盟……”燕北胸有成竹地说道:“这意味着反叛越来越近了。” “二郎,你看那是怎么了,胡人骑兵怎么拦下了汉人的车驾?” 随着孙轻开口,燕北赫然望见离他们三百步之外的官道上,一队汉人车仗被一伙胡人骑兵团团围住,虽然两边还不至于拔刀,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堵在路旁不进不退。 燕北歪了外脑袋,翻身上马呼喝道:“跟我走!” 片刻之间,三十余骑翻身上马,追随一般扬起马蹄一路奔下山坡。 “告诉你们,如今在冀州汉人可当不了家,就算是你们太守,还不要靠着我们乌桓大人!”这一伙胡人足有三十余骑,为首一右襟左衽的乌桓汉子膀大腰圆,头上剃着大秃瓢儿一面的横肉尽显凶悍,扬着马鞭指着车驾高喝道:“中山甄氏的女儿各个貌美,名声都传到塞外去了,既然碰上了怎么能不让我等看看?哈哈哈!快请你们小姐出来!” 伴着狂笑声,一干乌桓骑兵抓着兵器与马鞭左右挥舞,尽管兵器都未出鞘,却都无比自信。 这队甄氏的车马奈何不了他们! “冀州什么时候轮到乌桓人做主了!”一声清斥,车驾中陡然间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庞,不过年方二八的小姑娘却着一身劲装,手里更是握着一副轻弓立在车辕上英姿飒爽,与乌桓骑兵的虚张声势有所不同,刹那间张弓搭箭,一箭直指那乌桓人坐骑射了过去,“看箭!” 这一箭正中马头,尽管是轻弓,却带着剧痛使骏马当即栽倒,连带着将马上那乌桓壮士掀翻下去。 “混账!” 眨眼间,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三十余柄青铜弧刀出鞘,一群乌桓人打马环环围住中山甄氏的车驾。 就在此时,山坡上一片骏马扬尘,三十余骑汉军各个提着手弩奔腾而下,为首一骑隔二十余步高声喝道:“收刀下马,否则……一个不留!” 第十四章 活在路上 卢奴城外的气氛像窒息了一般,先是甄氏小娘引弓射马,再乌桓骑兵纷纷拔刀寒光闪闪,猛然间又加入了三十余骑手持强弩的红甲男儿……而他们意味着官面上的人物,汉军。 燕北的喝声并未镇住这些乌桓骑兵,或者说这些人的脑子暂时没反应过来。 ‘老子是应你家太守之邀前来报信的骑手,现在在太守府张纯那老儿还满脸笑容,怎么轮到外面的大头兵革反倒敢用强弩指着老子?’ 不少乌桓人当即大怒,恨不得立即将马鞭摔在这个面容好似猎豹般的冀州汉军脸上,可那三十余张虎视眈眈的强弩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燕北对乌桓人没有动作也不意外,看这情形方才这些乌桓人是没打算拔刀的,只是这小娘一箭射死了战马又伤到人,惊得一众乌桓人都亮出了刀子。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傲立于车辕的甄氏小娘,心中暗自咂舌。 好烈性的姑娘! 燕北的坐骑打了个响鼻,看着那乌桓人的首领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燕北皱起眉头说道:“此处为汉地,非尔等蛮夷之土,速将兵刃入鞘下马受缚。” 没有人回应,一众乌桓人冷眼看着这一群汉军,尤其看燕北的眼神更像看个傻子。 这种时候,有汉军为了汉人强出头? 他们却不知道,燕北本来就对张纯勾结外族心有怒气,只是他人微言轻,在这种大势面前无法做些什么……但让他看着这些乌桓人在汉人的土地上作威作福? 他可不是那些没见过血的郡国兵! “阁下是何人?”那被摔落马下的乌桓壮士看了一眼自己骏马的尸首微微挤了挤眼睛,瞪了一眼不远处的甄氏车马,昂首对燕北喝道:“我们是你家府君请来的,你是卢奴城的斥候?现在,让你的人把弩收起来,我们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否则无论告诉等我们回到乌桓,梢王大人率军南下你的张太守也保不住你!” 燕北十分认真地看着这个乌桓人,孙轻打马上前突然笑了,扭头对燕北说道:“嘿!二郎,这个蛮子汉话还说得挺好!” 这些乌桓人估计错了对手,他以为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伙靠着张纯吃饭的郡国兵,却不知在他面前这些被汉军皮甲与强弩武装起来的男人在两年前刚刚在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帝国领土上举起反旗并幸存下来。 他们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从不需要谁来庇护! 燕北也笑了,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随后摇了摇头,好似无可奈何地打马转身走了几步,避开身后骑兵的射击视线,抬起单手,背对着乌桓人一指指天。 有些人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孙轻看着乌桓人狞笑着抽出背后的两柄环刀提在手中张开,看着燕北抬起的手指喝道:“预备,所有在马上的骑兵,一个不留!” 骑弩手的动作并不整齐,很明显他们不是一伙精兵,而像一伙散兵游勇一般有快有慢,但唯一没有例外的是所有强弩都被穿着红甲的汉军举了起来,瞄准在这些乌桓人的身上。 乌桓人愣住了,那个马下的乌桓勇士也愣住了,就连不远处的甄氏车队中无论护卫还是立在车辕上一身劲装的小姑娘都愣住了! 这些汉军来真的! 这根本就没打算多说话,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 燕北抬起了两支手指,孙轻的一双环刀已经高高举起,带着笑容的脸在乌桓人的眼中只有满面的冷酷无情! 不过……两息的时间,燕北抬起的手没有再抬出第三支手指,而是面对着自己的骑兵挥下。 “射!” “慢着!”看着面前背对着自己的汉军首领将手臂挥下,那个立在地上的乌桓壮士没底气了,急忙摆手对他的部下喊道:“全部下马!” 终究……是慢了一步。 伴着咄咄的强弩崩弦之音,三十余支弩箭已经劲射而出,双方相距不过五十步,在这个距离弩箭射出几乎就是一条直线,更何况排成一排的汉军骑兵只是简单地将弩矢平射而出,眨眼便将对面九名乌桓骑兵射翻。 “停下啊!” 孙轻攥着环刀的手抓住缰绳,双腿猛地磕在马腹上,骏马吃痛猛然前蹄高高扬起,孙轻扬刀冲锋而出,高喝道:“下马不杀!” 身后的汉军骑兵纷纷收起强弩,拔刀挺矛奔出。 “下马不杀!”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发号施令,冲锋而过的孙轻连一个人都没有砍到,所有乌桓骑兵好似坐骑是魔鬼一般飞快地蹿下马背,一水的青铜弧刀全部丢在地上……这根本就不需要打,无论是什么人进入汉境都不能携带弓弩,在没有远程兵器的帮助下,一个回合便被汉军射翻了近一半的人,更何况他们身上只是单纯的毛皮大袄,怎么和这些穿着皮甲的汉军做对? 车辕上立着的劲装小娘也愣住了,眨眼间飞扬跋扈的乌桓人纷纷下马,救助中箭倒地的部族,而耀武扬威的汉军则在用环刀与长矛驱赶着他们围成一个圆圈。 有个倒霉蛋被弩矢穿透喉头,眨眼便活不成了,剩下的八名落马的乌桓人也收到不同程度的伤害,有的上不了马,有的则是身上插着弩矢惨不忍睹。 “那个汉军,你可敢留下名字!”那乌桓壮汉看到同伴的惨状指着燕北怒道:“我乃乌桓峭王部下千夫长托图大人之子乌鲁,待我再来汉地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你个傻子以为自己还回得去吗?”孙轻奔马两步,扬刀指着乌鲁,转头对燕北问道:“二郎,下令吧,我现在就将他的狗头切下来!” 由不得乌鲁只能站在那里放狠话,他的部下二十人全数下马,兵器都被汉军收到一旁,带着八个受伤的不说,还被汉军骑兵围成一圈以强弩与长矛威胁着,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乌鲁也知道,这个汉军小头目应当不敢杀死他,看这汉儿杀伐果断,一言不合便放弩杀人……若不是投鼠忌器,恐怕他们都活不过今日。 燕北策马上前拨开孙轻,俯下身子低头看着乌鲁半晌,饶有兴趣地笑道:“中山国军侯燕北,我等着你来杀我……现在,趁我不想取走你们的性命,滚。” 他的语气平和,内心里却没来由地感到厌恶。 明知道乌桓人要南下,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今后还有可能要与这些乌合之众并肩作战,这令他打心底里感到不快。 乌桓人想要翻身上马,却发现他们的骏马早就被汉军牵走,甚至连那些青铜弧刀都没有留下,望着那些在马背上托着强弩遥遥望着他们的汉军,乌桓人只能咬紧牙关将恨意放在心头,徒步向北走去。 一群汉军得了三十余匹骏马,当即各个欢天喜地,燕北像个马匪头领一般趾高气扬地清点了一便收获,心满意足地传令斥候跟着他返回军营。 “喂,你是中山国的军侯,怎么我以前没见过你?” 正当燕北打算对甄氏的车驾打个招呼便离开时,便见一身素色劲装的甄氏小娘策马而来,马背上还装着她那副装饰华贵的轻弓,精致的小脸儿带着笑意对燕北说道:“你真厉害,赶跑了这些作威作福的乌桓人……也不知他们是怎么了,从上个月起便像换了副模样一样,到处惹是生非!” 这个时候燕北才仔细看清了这位甄氏小娘的模样,头戴蓝田玉,耳后大秦珠,配上一袭素衣劲装,华贵之余带着英气。琼鼻微皱带着几分可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燕北充满好奇。 让人顿生好感。 中山无极甄氏,早在先汉末年便已经是高门望族,族中出过不少官秩两千石的高官,即便如今家道中落也还是冀州望族。 这些事情燕北自然也是知道的,自然不会因眼前的俊俏小娘而轻视,只是在马上拱手说道:“不知小娘何去何从,眼下冀州恐有兵祸,最好还是不要出远门。” “我叫甄姜,你叫燕北是么?”甄姜憨态可掬地拍了拍马背上的弓箭笑道:“没事,那些异族伤不到我,倒是你杀了他们的人,不怕他们报复你吗?” 燕北轻笑,轻轻昂首道:“且来!” “哈哈!”甄姜笑出声来,随后问道:“方才你说冀州要有兵祸,怎么说?” 不等燕北答话,甄姜身后的仆人便跑了过来,向燕北奉上一块写着字的木牌,甄姜说道:“这是我哥哥的名刺,如果以后你需要什么帮助,你可去无极城,我的兄长会帮你。” 甄姜说这话时颇有几分趾高气扬的模样,让燕北内心生笑却又感叹。 “名刺也送到了,多谢今日相助,那我们便告辞了!”说罢甄姜一牵缰绳,对仆从说道:“我们走吧,既然路不好走,还是回无极去吧,要把快打仗的消息告诉大人才是。” 燕北看着一袭素衣的甄姜潇洒离去,看着手里写着陌生字样的名刺不禁莞尔轻笑,随后摆手对部下说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孙轻命人聚拢了马匹,随后打马紧随燕北,看他的心思没在马背上,笑道:“二郎,你要是喜欢那甄氏小娘,大不了咱们将她抢回来,如今有了汉军的兵器,咱们就算攻一座城池也未必困难……做那军卒多没意思!” “女人可不能抢!” 燕北楞了一下,随后长笑声中策马而行。他不过是个逃犯侥幸披了汉军甲,可不会妄想能娶这等高门望族的女儿家,他更希望自己能娶一个普通人家懂事明理的贤淑女子。 “我燕北喜欢的女人,她得能陪我活在路上!” 第十五章 恶性循环 活在路上,孙轻不懂什么叫活在路上。 回去后他与姜晋聊了很久,大概明白燕北所谓的‘活在路上’是什么意思。 从草原上骑着羊的小马奴到令一个个塞上部落熬不过冬天的始作俑者,再从盗马贼到义军屯长,溃军逃犯到作奸犯科的亡命徒,直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六百石官秩麾下七百兵马的汉军曲长。 燕北有过太多不同的生活,如果说这些生活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只有一个,就是无论做什么,燕北都能活出个样子来。 后来的日子,燕北在学着如何控制部下组建一些三才之外的战阵。 不认字给他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就连汉军律法都靠着王政给他口口相传,更别提这些战阵上的事情了。 轮搏杀术,这些与他们在一个大营里的郡国兵或许有所不如,但至少王政经历过系统的战法教授,一个月的时间将诸如行军、接战的简单阵势教给燕北。 燕北则将自己学到的意思简要传授给下面的屯将与队率……毕竟他们将来整支兵马将会形成一个大的战阵,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都会左右一场战斗的胜败。 因为他答应过那些跟随他的兄弟,会带他们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并活的越来越好。 就在所有部下都能分清右左,听明简单号令时,张纯再一次将军侯都尉聚到一起。 这一次的意义有所不同,张纯已经与幽州的张举及塞外的乌桓大人达成一致口径,起兵叛汉! 中平四年,八月,叛乱自幽州渔阳与冀州中山国起。 卢奴城东北方向,有城名蒲阴,扼守幽冀州境的交通要道,要想将幽冀二州连成一片,攻取这座城池便是重中之重。 “真他娘的,造反就算了,陈扉那竖子好运留守卢奴,竟要咱们攻打蒲阴!”一路上王政的牢骚就没停过,自从在张纯口中听到反叛这个词,王政就一直处在一种崩溃边缘,尽管对张纯的命令有求必应,但几天里发的牢骚都让燕北耳朵起茧子了,“怎么咱们就没那么好运呢?” “都尉不必太过担忧,据属下所知……蒲阴只是一座小城。”燕北对王政安慰道:“城里只有不到一千县兵,就算县令县尉不愿反叛,可咱们也是汉军,只要能有百人进城,属下就有把握拿下蒲阴城。” 这可不是燕北说空话,早在刚到中山国时他便派出骑手探查各县情况,春天皇帝下令沙汰讨黄巾时有军功却没治政本事的小官,蒲阴城的县令和县尉跟刘备同时期被沙汰,如今县令和县尉都是新人,上任不到半年对那些县兵能有多大约束? 说起来汉帝刘宏又做了个糊涂事,照燕北的意思,这年头有军功的人才能守住城池,只会治政不会打仗的人……放着偌大城池也是白给。 “你的意思……咱们打着汉军的旗号混入县城?”王政诧异地问道:“那你想后面怎么办?即便县中长吏开城门,最多最多也就放咱们一百人入城,那后面呢?” 看到燕北在笑,王政皱着眉头说道:“说实话,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强攻城池死的都是咱们的弟兄,我这四百个袍泽兄弟不像你那些新募的士卒,我带着他们操演训练、同吃同住整整两年,把他们送到城头和人拼生死?” 王政摇了摇头,“我不愿那样。” “这您不用担心!”燕北在马背上一拍胸脯笑道:“我手底下有六十人的马队,今日早间便去了红衣兵服穿着皮甲轻装奔袭,这个时候应当已经混入蒲阴城了,倒时候咱们的兵马就停在西门外,属下带人进城,以高喊为号,直接冲入县官寺斩了蒲阴的主官,预先埋伏的人马便开西门,您带着兵马一路直走,传告张府君接收城池,咱们也不用大动干戈,直接让咱们的人接了关防就是了。” 燕北给王政描绘了一副容易至极的抢城蓝图,但其实他心里还有另一番打算……他不但要夺了这座城池,还要接收蒲阴城里的近千汉军。 他很清楚,一旦张纯造反的举动波及甚大,很可能这个冬天汉朝腾不出手来反攻,等到乌桓人一南下,整个幽冀二州都要乱,到时候这段时间就会重演黄巾之时的乱局。 手里有兵,越来越多的兵,才能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否则他只能像从前一般,带着心腹兄弟流亡他处……只是这一次如果再败,他还能流亡到哪儿呢? 所以要做,就要做大事! 王政拍了拍燕北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二郎,你能来投奔我,真是我的福气啊!” 燕北笑笑,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王政说的是对的,有自己帮他……是他的福气! “对了二郎。”王政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燕北说道:“我听人说,前些时候你在卢奴城外杀了个乌桓人?还是乌桓大人送信的使者?” 燕北点头说道:“是有这么回事,我这帮手下不会用弩,射不准……要不然应该杀他们一半人!” “这可不好,虽然我也不喜,但毕竟是张府君找来的帮手……你就这么杀了他们的信使。”王政摇了摇头说道:“到时候他们乌桓南下,少不了要找你的麻烦。” 燕北摆手说道:“您可别提了,就乌桓人那德行?除非他们就有五千兵马南下,只要人一多,就他们那部落里的纠葛,记恨我那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到中山还是回事……就算他们来了,也不可能都想杀我,更何况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王政诧异道:“二郎你平时不是个杀性这么大的人啊。” “都尉你不知道,燕某老家辽东,辽东是乌桓人的地盘,走几步过了长城就算塞外。”燕北摇头摆手道:“世世代代,辽东汉儿和乌桓人、鲜卑人就在那片土地上杀来夺去,不是今天我抢你马,就是明天你杀我人,仇怨没完没了……唉,乌桓南下,绝不是个好事!” 王政在冀州长大,又是相对富庶的中山,对边境上那种战乱没有太深的感触,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安慰燕北,只好说道:“其实挺羡慕你们在草原上恣意驰骋,每天伴着日出而走,日落而息。” “很多人看不起啊!”燕北摇头叹气道:“土地贫瘠、战乱不断,中原人也瞧不起我们,很多人都瞧不起,世世代代、从小到大,越穷越打仗,越打越贫穷……好人在那里呆的久了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只有极少数人有运气能跳出那个圈子。” 但是燕北更清楚的是,那些即便从辽东边境那种地方跑出去了的人,穷尽一生只怕也没有办法与刀锋,与杀戮完全诀别。 边境是个什么地方,追溯四百年各个皇帝都将囚犯征发向边境,幽州、并州、凉州,劣迹斑斑的先人们要想混出模样,就需要有更大的力和更快的刀。 归根结底,中原人与边州人追求的根本不是一种生活方式。 中原人依靠经学致仕,边郡人依靠钢刀立命。 有些人习武是为了喜好,而燕北被人当作一介武夫,可他从未追随武士学习过武艺……他的武,便是杀人技。 在争斗中,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搏杀中保住自己的性命,并夺走别人的性命。 这一番话,令二人都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欲望。 估摸着距离蒲阴城不远了,燕北招呼骑卒将手下的屯将与队率召集在一起,燕北要与他们商讨一下入城后的事情。 姜晋已经被燕北派入蒲阴城,埋伏在城西门附近,那也是稍后他们主攻的地方。 “二郎,你找我们?” 看着远远策马而来的张雷公、王当、孙轻、李大目等人,燕北点头将众人召集到一起,并马前行说道:“孙轻,咱们离蒲阴还有多远?” 孙轻想了想,对燕北说道:“还有最多一个时辰的脚程,大概再走二十里便会见到蒲阴城派出来接应我们的长吏。” 也不知这事情若让蒲阴的县令知道,他派人接应的是一支已经背叛大汉的军队,那时他会做何感想。 “军中每个士卒,你们比我熟悉,你们挑出一百个好手,跟我攻下这座城池。”燕北看着部下纷纷瞪大眼睛的惊讶模样十分受用,笑道:“姜晋已经带几十个兄弟混入城中了,到时乱起来会接应我们,你们只需要跟我冲入城池,在县尉与县令死的时候镇住场面即可。” “王当、雷公,你们两个武艺最好,到时领二十五个兄弟跟在我身边。”燕北对手下一众兄弟发号施令道:“大目,到时你领三十个好手入城后不必随我,入城抢先控制城中库府,这关系到咱们的粮草与得到的钱财,重中之重,你可明白?” “俺明白!”李大目憨憨笑着,一双铜铃大眼看着燕北说道:“燕二郎让俺干啥,俺干啥就是!” 燕北满意地点头,随后对孙轻说道:“你的事情更重要,我要你领四十五个好手,入城之后占领武库,那里面有兵甲,关系到这场战争之后我们能武装多少兵马……很有可能,过了今日,我等便拥有数以千计的兵马了。” “弟兄们都有过从军的经验,这种时候,谁手里有兵,谁做大渠帅,都知道吧?” 第十六章 留你一命 谁的兵马多,谁做渠帅。 那是两年前的理论了,黄巾闹起来最开的几个月时他们还是义军,但当汉朝派出大军平乱,锐气受挫的乌合之众便无以为继。后期更因天下乱匪强盗见黄巾势大,都想插上一手、分一杯羹,彻底将浩浩荡荡的黄巾起义推入深渊。 表面上看,张角三兄弟的相继死亡奠定了黄巾的败局,但事实上燕北很清楚,无论张角三兄弟最后的结局只能是死,黄巾起义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败。 就像大汉历史上那些无法教人铭记的叛乱一样,至多因波及甚重让史家浓墨一笔。 但最终也无法被世人铭记。 除非……三十年内,大汉分崩离析。 不过就燕北目前所看现状,张角觉得大汉要完,但他的起兵失败了;韩遂、边章觉得大汉要完,但汉朝的平叛也正在路上;现在张纯也觉得大汉要完,以至于他们要攻城略地。 “唉,张纯早晚也要完。”燕北在马上叹了口气,他的本部人马作为前军直奔蒲阴城,王政则押着大部队在后面前进,他摇头对周围姜晋、王当等心腹说道:“瞧瞧他手里的刀,只有几千人而已。” 关心哪个皇帝座天下是士人考虑的事情,大多数百姓黔首只在乎是否风调雨顺,赋税是高是低……百姓甚至会关心明天会不会下雨,院子里的鸡黍今天能收得几颗鸡蛋,屋子里的机杼又能织出几匹布绢。 但他们绝不会关心谁想坐这天下,又或者谁能坐这天下。 “燕某不关心谁想坐天下,也不关心乱七八糟的起兵造反。”马背上的燕北扬着马鞭,张手说道:“我只在乎怎么做,能让我等兄弟得到更多,财富也好,权势也罢……而现在,我们兄弟夺下蒲阴城,便可坐镇此城,所以都听好了,等等谁都不要大意,这将是咱们做的第一件大事!” 一众心腹齐齐颔首,王义笑着说道:“这可不对,二郎啊,咱们的第一件大事,在姜晋怀里呢!” 黄巾出身的汉子笑的淳朴,谁不知道姜晋将他那总也洗不净的黄绸缎像珍宝一般揣在怀中。 蒲阴城遥遥在望,驻马于山坡之上望着远方幽冀交界的涛涛林海,燕北缓缓地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说道:“那是大贤良师的大事,并非我等……那一次我们只是马前卒,而今日……是我等功业的开始!” 王义讪讪地笑笑,随后觉得心中有些没底,小声问道:“就咱们这点儿人,夺下这座城池……行吗?” 王义这话一说出来,众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环视左右,他们只有七个骑马的,还有九十余个穿着简易皮甲的步卒,为了避免蒲阴城中驻军的怀疑甚至只有四十张强弩。 “是啊二郎,蒲阴城里可屯驻了近千汉军……我们都有些担心。” 燕北转过头,他看到部下因不安而在身上升起的鸡皮疙瘩,也就只有张雷公等人稍好些,就连一贯勇猛的姜晋此时也有些惊疑不定的模样。 深涉险境,一旦双方真的爆发冲突,一百人在城池之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击溃近千军卒。 “人常道富贵险中求,我也曾带兄弟们冒险……但我要问一句,燕某人可是见利不要命的小人?”燕北笑了,对众人高声呼道:“燕某人拼富贵,但绝不会以兄弟们的性命冒险。” 数年以来,他从未走错路的经历使他足够自信,他相信自己这一次也能够逢凶化吉。 “蒲阴城还不知道我等要反叛,因此打得便是有心算无心的主意。”燕北指着远处的蒲阴城说道:“入城之后,诸位便跟随我在县官寺前列队,一动手迅速占领该防守的地方,等大军入城便可定下乾坤!” 虽然听着燕北这么说,不过众人大多还是第一次与燕北共事便要下这等险事,皆有不安。 “燕二郎放手去做,不管别人怎么,孙某唯你马首是瞻!” 正待众人沉默之际,孙轻跃马前驱道:“我信得过二郎!” 王当、张雷公对视一眼,分明看见对方眼中的诧异,他们这四个黄巾力士都是眼高于顶之辈,尽管如今栖身燕北部下,但也都是实在没办法的权宜之计,却不知燕北做了什么竟令孙轻如此相信。 有了孙轻说话,一众黄巾旧部纷纷附和,倒也有了些士气。 燕北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实际上说什么都没用,这种生死大事当前,人们想的自然都是个人利益……这怨不得别人,谁让他还尚未在这伙人中立起威信呢? 一切威信,都要看他这次做的如何了! …… 蒲阴县城目前没有收到一点儿消息,城池显得风平浪静,甚至靠近城池的道旁还有百姓正从各自乡里向着城池大门走去。 一切显得安静宁和。 这是个好现象,对燕北来说。 至少张纯做对了一件事,下面的各个城池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反叛的消息,这样能够在战争初期最大程度上扩张,临近冬季,各个城池仓禀都处在一年中最丰实的时刻。 更多的粮食,就能供给更多的兵马。 燕北手握中山太守张纯的书信策马奔至蒲阴城下,一脸倨傲地对城门无精打采的守门卒喝道:“我乃中山军侯燕北,携张府君密报入城传信,命蒲阴县令、县丞、县尉及县兵长官与长吏一刻时间之内前往县官署!” 天气已经渐渐转寒,尤其在幽冀边境这种接近塞外的地方,骏马的响鼻都带着两道寒气,更何况这些只穿着汉军服的守城卒,脸颊被冻得通红,耳朵都快冻掉了。 隔着老远便听到响亮的马蹄声,正靠着长矛捂着耳朵的门卒才刚强打起精神,便听到趾高气扬的燕北高声的呼喝,接着马鞭险而又险地从头顶甩过,便见那自称军侯的骑士高声断喝,“叫你们的屯长来见我!” 城门口两个门卒面面相觑,本来被轮值到城门口这种苦差事便已够令人窝火,哪儿知道今天走了什么鬼背字,居然还要受这凶蛮军侯的气! “阁下请稍后,小的这便为您通报!” 尽管受了一肚子气,小守门卒却不敢有何怨言,反倒陪着笑脸急忙跑上城头叫醒正在城门楼里睡大觉的屯将下城。 燕北趁此机会环顾这座县城,这才暗自感到幸运,蒲阴城池虽小却五脏俱全,城门两旁相距百步便有宽十余步长四十步的‘马面墙’,马面墙便是突出城墙的射击台,在守城时弓弩手可立于其上向进攻的敌军射击。 这样的城池,即便只有一千守军,若是强攻没有五千人,只怕死伤惨重都是小事! 就在燕北探查城池情况的一会儿时间,城头上跑下数人,为首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给头上扣着头盔便跑过来拱手见礼说道:“不知燕军侯到来所为何事?燕军侯是方才上任的吧?从前没见过您。” 见这汉子居然跟自己拉开了家长里短,燕北轻笑一声,给了个好脸色随后说道:“若阁下想要叙聊可等今晚,中山王都尉就在后面,还请阁下速去通报,令县令、县丞、县尉及各个屯将与县中长吏于官寺集合,张府君有要事需王都尉当中宣读。” “都尉?”屯将楞了一下,随后急忙叉手应诺,说道:“在下这便前去禀报!” “非常时期,只有一炷香时间!”见那屯将急忙跑入城中的背影,燕北暗笑一下,随后对守门军卒说道:“稍后有都尉亲兵百人先至,尔等可引他们直奔县官署,随后当都尉亲至将兵马安置在城外即可。” “诺!” 燕北在城门稍等一会,便见到他的百人部下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事实上在这个时候,燕北对此次抢城已经十拿九稳……他的计划非常简单,将城中四个指挥兵马的屯将及那些威信较高的县中长吏聚集在一起,兵马冲进县官寺解决这些麻烦。 到时候各自为战的士卒面对兵马进驻,哪里还会有反叛之心? 随便捏造一个罪名便是了! 面对部下投来疑问的眼神,燕北轻轻点头示意他们做好准备,随后带人进入城池,光明正大地走在城池当中。 夺取城池最容易却也最危险的一环已经完成。 不多时,燕北便走到城中官寺外,传令兵马列阵,随后带着张雷公与王当及二十余名进入县署。 留下孙轻、李大目等摩拳擦掌的部下。 “传张府君之令,燕某人接管这座城池防务!”一身戎装的燕北挎着大步走入官寺堂中,面对跪坐整整一屋子的县中长吏,径自走向堂上看着厉声立起的县尉二话不说抽出环刀当即斩下,鲜血当即溅红几案之上,“某家让尔等起身了吗?” 燕北一声厉喝,身后张雷公与王当率先抽刀朝着几名披甲的屯将砍去,随后鱼贯而入的部下端着强弩向那些穿着布衣的长吏射击。 惨叫与喝骂声汇聚一堂,燕北一脚踹在企图抽出佩刀的县尉刀柄上,将他抽出一半的环刀踩回刀鞘,环刀一闪便抹过他的脖颈。 在县尉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映出燕北将环刀插在几案上,抬手将企图逃跑的县城按回蒲团上的镜像。 “府君……兵变了,蒲阴尚缺一名县令。”燕北满脸笑容地拍了拍吓得抖如糠筛的县丞,“帮我稳定城池……留你一命?” 第十七章 百卒夺城 当王政率领千军赶至蒲阴县城时,却见城门紧闭,城内鸦雀无声,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 “莫非……燕二郎败了?” 王政心中有些不好的想法,但也只觉得燕北是咎由自取,非要夸下海口弄出个百卒夺城的壮举! 这下可好,不光跟随他上百个好手没了,就连自己也搭了进去。 望着蒲阴城突出来的马面墙,心中不由忐忑……这样一座城池,他要怎么攻打? 就在这时,伴着厚重城门的吱呀声,单人独骑扛着一面张字大旗出现在蒲阴城门口,马上的骑士隔着六七百步向这边挥动旗帜。 王政一看,立即在面上露出惊喜之意,急忙向部下招手说道:“燕二郎成了!快,进驻蒲阴!” 他根本就没想到,燕北根本用不着他的支援,就仅仅以自己手下的一百人与姜晋率先混入城中的六十骑便夺下了一座蒲阴城! 若在今日之前,有人告诉他百卒夺城的事情,他一定会当作个笑话一笑置之,这可是古之猛将才能做到事情啊! 但在今日,此等壮举就在王政眼皮底下活活发生了,更令他欣喜的是,做出这等大事的偏偏还是他的下属。 那是他向太守张纯保举的军侯! 打马行至城门口,王政才发现挥动张字大旗的是燕二郎手下那个名叫姜晋的屯将,不知怎么,他一直觉得这个叫姜晋的不像个好人,那身气质显得杀性太过,不过今日这种情况,他还是扬起好大个笑脸走到姜晋身边问道:“姜屯将,燕军侯呢?” 不等姜晋答话,便见城门里一身铁扎甲的燕北昂首阔步走了出来,正将环刀推入腰间鞘中,尽管一身是血却难掩其气宇轩昂。 “禀报都尉,蒲阴城已易主。”说罢,燕北收回拱着的手仰头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将旗子给老子放下来!” 燕北话音一落,城头传来呼喝,紧接着城上十余杆汉字大旗便被披着红甲的士卒取下,随后一左一右插上两面白底黑字的张字大旗迎风猎猎招展。 “漂亮,漂亮!二郎果然有一套!” 王政见此情形在马上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一脸憨笑地对燕北问道:“二郎啊,快给我说说,这夺城,怎么个夺法,难道就一百人便夺下了这座城池,守军就没有反抗?” “都尉赶路劳顿,且先入城,属下路上向您禀报。”燕北自信地笑了笑,一面在前引路一面对姜晋说道:“老姜去告诉后面军卒,分派士卒进入城中军营。” “如今蒲阴城已易主,属下已分派人手控制武库、府库,蒲阴守军已全数进入军营……为稳定城中状况,属下任命原县丞为县令、斥候队率孙轻为县尉,属下僭越望都尉勿怪。”燕北满脸笑容地将安插亲信说得光明正大,随后指着不远处武库进进出出搬运物件的士卒说道:“这是城中武库,属下已命王义清点军备,属下擅自取了三十套扎甲分与有功的勇士,府库中财物是分文未动等待都尉查看。” 扎甲这些军备骗不了人,燕北只能捡主要的说出来,省的王政心里有芥蒂,至于库府财物分文未取……那全是狗屁话,燕北一马贼头子统帅着一群黄巾余党组成的亡命徒,他有可能分文不取? 王政只在乎这座城是否夺下,至于财物与军备?这个生长在冀州的粗豪汉子咧嘴笑道:“那些军备,你自可全数武装你的部卒……不光你的,燕二郎你是个有大才在身的人,下一次战斗王某也会交给你去指挥,对于有功将士一定要大力赏赐,可莫要让兄弟们白白流血!” 王政心里有底,要让他排兵布阵还好,真刀真枪的在战场上与人搏杀?他的胆气是绝对比不上自己这个属下的,因此对于财物与军备,他绝对没有一点儿吝啬的意思,只要能将燕北这员干将留在自己身边,让他下再大的本钱都行! 望着安宁祥和的街道,王政心里有些诧异,对燕北问道:“怎么……二郎没与守军发生巷战么?这座城是怎么夺来的,且与某讲讲!” “都尉,属下曾上过战场,因此明白两个道理。”燕北一面扣刀行于街市,一面说道:“两军交战,当斩敌首;两军对阵,当摧其锋!因此属下夺城说来也简单,假意传令将县中长吏与守军屯将聚于县官寺,仅仅留下个县丞稳定局势,随后依靠县丞发布告示稳定民心,再摘选守军中贪婪之辈担当屯长……局势这便稳定下来。” 说罢,燕北回头向王政笑了笑。 事实上这事情进展起来远远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先由县署传令驻军还营,守军中可有不少桀骜之辈根本不服燕北这群叛军,更是靠着武力镇压才将军营中的军卒情绪稳定下来。 就连燕北自己都亲自操刀劈了两人。 说到底,都是中山太守部下,蒲阴城里的守军有大半都冲着这个才没有强烈的反抗……否则就燕北这点儿人马,根本无法夺下城池! “目前已死的县令、县尉的宅院已经被军卒看护起来,家眷皆捆绑在院落之中,四门尽数封闭,新县令正在官寺中与县中大姓乡绅交谈……如今您统帅大军至此,局势便算真正稳定下来了。” 王政听这话自然是极为受用,一路随着燕北进入县署。 蒲阴城,就这样在极小的代价中让燕北提张纯收入囊中,拿下了冀州在东北与幽州相连的大门。 后面的事情,便不需要他去操心了,安排哨骑向张纯回报等消息自然有王政去负责,他整整一天都钻进武库中,检查着那些正规的汉军武备。 早在卢奴城时他便想好好看一看武库中成批成批的武器与铠甲是个什么滋味了,如今终于了了这桩心愿。 虽然蒲阴城的武备库存远不如作为郡治的卢奴城,一番清点之下还是发现拥有能够武装两千军卒的布甲皮甲与长矛环刀等物,最令燕北欣喜的是这里还有五百张强弩,是幽州渔阳郡前些时候赶制好要向洛阳输送,还没送出便被燕北夺取了城池,如今这五百张弩尽数装备在燕北的部下手里。 别的不说,即便王政一点都不将军备分给他,单单是他擅自拿的三十副扎甲的价值,便早已超过一千柄破矛头。 军营里,燕北笑呵呵地出钱命士卒沽来蒲阴城最好的酒,整整一百坛好酒,他要宴请全军营近两千名军卒,不分降卒本部。 一时间,军营中本部人马当即斗酒赌剑好不快活,蒲阴城的降卒们虽然开始耷拉着脸,但三杯酒下肚也成了一个德行,甚至有些胆大的举着酒碗跑到这边来给燕北敬酒。 他们都明白,今后恐怕就要跟着这个长着一双鹰目的首领讨生活了……今日他们夺下城池后的封赏有目共睹,至少这位军侯是个体待士卒的人。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这年头在谁手底下卖命不是卖? 孙轻端着酒碗赶跑了几个敬酒的黄巾旧部,大刺刺地往燕北面前一拜,端着酒碗说道:“多谢军侯,如今孙某也能做一把县尉了!今后孙某定然为军侯效死!” “别他娘说丧门话,老子不需要你为我效死,以后还指望着你给老子杀人呢!”燕北笑骂着饮下口酒,随后踢了一脚正要转头离开的孙轻,揪着他的肩甲满面严肃地说道:“告诉所有士卒,还有你们几个,少他妈给老子喝点酒,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晚多喝了酒小心别人把脑袋割下来!” 孙轻看着燕北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到燕北向守军营地那边望了一眼,才反映过来,急急忙忙走到王当等人中间,让他们与自己一同劝告士卒不要饮酒。 王当几人此时都羡慕孙轻羡慕得不行,雷公见到孙轻走过来瞥了一眼小声嘟囔道:“这孙子是交了好运,居然成了县尉!” 县尉可是六百石的官员,与军侯燕北平级呢。 王当与雷公随同燕北杀入县官署,如今自己却没落个官职,心有怨气地附和道:“哼,早晚老子要做个比他官还大的!” “行了,你俩谁都别怨,燕二郎是个知道报恩的人……难不成你们都忘了?”李大目说道:“入城前俺们都不信燕二郎的,就人家孙轻说唯二郎马首是瞻,二郎这是给孙轻还愿呢!” 平时默不作声的李大目一张口,竟让妒火中烧的王当与雷公都愣住,随后才缓缓点头。 “谁也别怨,俺看这燕二郎可以,身先士卒又有好胆识。”李大目思衬片刻说道:“俺们跟着他,没准真能混出个样子!” 几人远远望着坐与帐下台阶上默不作声的燕北,纷纷相视无言。整个军营一片喧闹之音,唯有燕北一个人专注地擦拭着他那柄三尺重剑,那种专注认真的神情他们只在兄弟们看婆娘时的脸上能够找到。 台阶上那个坐着高人一等又野心勃勃的面孔似乎与整座大营都格格不入,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脑海中在思考着什么。 王义有点喝多了,提着酒壶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燕北身边,坐在稍微向下一点的台阶上,独自饮酒神情哀伤。 “二郎,我,我得跟你谈谈。” 第十八章 胜军祝酒 燕北的确在考虑事情。 在他看来,现在正是向幽州进军的最好时机,甚至无论向什么地方进军,只要在夜晚急行军便能使用同样手段趁着冀州张纯与幽州张举的叛旗尚未宣告天下时夺取下一座城池。 可他们没有多余的兵力了,如果没有相等的兵力留在这里弹压蒲阴城的守军,一夕之间那些降卒只要有个带头人便会尽数反叛。 他很想率兵打入幽州范阳郡,他距离范阳郡只有百里之距……他有快半年没见到自己的兄弟了。 “二郎,我,我得跟你谈谈。” 王义的话让燕北一愣,随后汉剑放到一旁揉了揉手笑道:“怎么了阿义,今天咱们夺下蒲阴城池,怎么看你不太高兴?” “我,我不高兴吗?”王义饮多了酒,说话有些缓慢,先摇了摇头随后又重重地点头道:“我当然不高兴!” 燕北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坐得离王义近了些说道:“阿义是因为蒲阴县尉的事情么?你们是自己人,孙轻他们新到,又在入城前那么表忠心,抢下城池我怎能不给他表功,那是为了让别人也对我忠心,我们是兄弟,不用……” “我怎么会因为官职而不快!” 王义的声音近乎在喊,随后仿佛看出自己的失态,深吸了口气也不看燕北,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营里到处欢歌笑语的军卒说道:“二郎,二郎啊,你真的很厉害……以前我觉得你勇敢,比兄弟们都有头脑;而且忠诚,对兄弟们很忠诚,除非我们死了,你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兄弟。” 燕北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难道自己做错什么了? “可现在我觉得你很危险,你明着和兄弟们说,说张纯早晚要,败!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带着兄弟们为他抢城、拼命!”王义抿着嘴巴,说话甚至都有些颤抖,“你善待兄弟,亲近下属,但你很傲……你看不起那些比你地位高的人,尤其是你的主官,今天县署里那几个官吏,我们本可以不取他们性命的,你没有一点儿,犹豫。除了那个懦弱的县丞,全杀了。” “你的忠诚是对于我们这些追随你的人,却不存在于你的上级。” 燕北依然没有说话,那些人没做错什么,但他必须杀,这次夺城不能出现任何意外,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误也会令追随他的好男儿们付出生命的代价,他只希望他的敌人为战争付出生命,但从没打算让自己的兄弟活不下去。 哪怕眼前是唾手可得的财富与权势,他也不会明知没有把握还让部下与自己冒险。 至于他的忠诚,或许是那些上官没有令他心折的能力,又或者……是因为他低贱的出身带给他的自卑。 尽管燕北不愿承认后者,但不可否认,他很清楚自己的一切行为都能在出身中找到倪端。他拼命是因为他的命并不值钱,他未雨绸缪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根本就输不起。他拼了命的向更高的权柄冲锋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再回到辽东那个鬼地方,做个小马奴! “如果有机会,如果杀死张纯就能得到他的权势,你会犹豫吗?”王义好像在问燕北,自己却又抢先摇着头回答道:“你不会,哪怕有许多人要为此死掉,你也不会犹豫……你为什么一心要做大事?我们现在有上千兵马,别再这样下去了,我们找个地方再建一座邬堡,不好吗?” “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天公将军,他是大贤良师时是人,但当他成了天公将军,就不是人了,是神啊!”王义说的很认真,甚至带着哭腔,就好像燕北一定会成为神灵一样,“不要变成第二个天公将军啊!” “放心吧,燕某绝非天公将军。”燕北闭着眼睛,感受夜晚空气的清新与那些远处飘来的酒歌,轻轻摇头说道:“你怕了?别担心,我只想用两手创造出可供后人传唱的动人故事,我们不会一直是叛军,我向你保证,我们会越来越好!” “二郎,二郎,你必须要答应我件事。”王义转过头看着燕北,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快速说道:“我知道你以为我怕了拼命,我知道你想说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会在你死前保我一世富贵,但我不要富贵,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答应我……无论任何时候,不要对我的兄长下手,他帮了咱们,在你最落魄的时刻。” “这……我怎么会对你兄长,不会,你放心吧。”燕北愕然,他竟没想到,王义这个小子怕的是自己杀了王政取而代之,叹了口气,他说道:“如你所说,王都尉在我们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别说恩将仇报,任何他需要我的时候,只要一句话我都会伸出援手……你累了,去休息吧,你不需要担心这件事情。” “二郎……”王义站起来,转头看了燕北一眼,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燕北也站起来,指着东北方向言之凿凿地说道:“我要打下范阳郡,做范阳太守!” 王义瞪大了眼睛,他从眼前这个英武军侯身上看不到一点儿范阳太守的影子,当即轻轻笑了一声,随后跌跌撞撞地走了……尽管他看不出,但他相信,燕北会如愿的。 因为燕北总能如愿。 看着王义的背影,燕北只觉得心里有点儿窝火,又有些怅然若失,环顾偌大的军营仿佛人人脸上都挂着饮酒后的傻笑,酒是个好东西……莫问恩仇的良药。 他还是不习惯于向他人吐露心迹,哪怕梦想,都要说一半,再留去一半。 在哪里做太守不好,为何非要是范阳? 他要回去,因为他家小三子还在范阳,如果他做了范阳太守,就能向幽州推荐茂才,尽管决定权不在他,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他的声势。 只是这次叛乱,他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儿。 嗅着深夜里的酒香与那些幽冀之地传唱的民谣歌赋在这些粗豪的汉儿口中唱响,燕北只觉无比满足。 人的际遇总是无边。 在他十一岁时,那时还只是个辽东乡里大户的佃户仆从,他的梦想就是好好活下去,等长到十五六岁托乡里三老给自己做媒,娶一名破落的汉家女子或是勤快的胡姬,攒些积蓄养上些鸡鸭,或许还能买上两头羊……燕北从小在羊圈里长大,养羊他可是个好手哟!等到了这年纪,或许他会有两个小孩,一个叫燕五,一个叫燕六,送到县中豪族公孙氏家里放牛。 如果不是不安于现状的兄长带他穿越边境在凶恶的乌桓人手里盗马,如果不是大贤良师掀起浩大的黄巾起义……燕北的一生,将会是平淡无奇直至终老。 但有了这些,一切便不一样了。 世间大体的公平,只怕只有一件事,是人都会死。 其他的事情,这一生是富是穷,是豪是贫,大概在人出生那一刻便都是决定了的。 但燕北偏偏不信命。 对穷人来说,这世上可怕的事情太多了,可唯独,唯独,他不怕死。 那些亡命徒的经历奠定了他的性格,但也给了他一身本事。 燕北最怕的,便是辜负了自己这一身本事。 现在要他回到辽东去做放羊娃,比杀了他还要难过。 他不能辜负了自己,也不能辜负这个时代。 大贤良师有句话,令他记得特别清楚,那个受百万黎民敬爱的大贤良师曾说,现如今是大汉四百年未有之危局。 说这话的时候,燕北就在巨鹿郡田野里搭出的高台之下,张角的声音是那么地洪亮,受万人敬仰。 传国玉玺上印刻的话天下人都知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时候,燕北像所有的黄天信徒一般,以为张角便是受命于天的那一个。 但张角没有既寿永昌,只是像洛阳皇宫嘉德殿里死去的一个又一个皇帝一样,没有人能得到永生,这些在世间流传的都不过是谎言而已。 但燕北不觉得张角是骗子,因为张角说的那句话是实话,这是大汉四百年未有之危局。 即便当时还不是,但在张角起义之后,便是了。 后来的日子里,王政与燕北屯兵蒲阴城,每日操演练兵,闲暇时斗酒赌剑,日子过得能让人忘了所有忧愁。 王义策马为燕北跑了一遭卢奴城,在深夜里从燕北名下的破落院子的地下挖出百卷书简,带到这边供燕北默背。 靠着蒲阴城丰足的库府,燕北在城外竖起募兵榜,以优厚的军饷招募方圆百里的壮男入伍。 一列列应募的新兵被城中武库的布甲与长矛武装,编入新军,待到时至九月,蒲阴城中已有驻军三千余。 都尉王政麾下,也在向张纯表功之后,得了六名军侯。 燕北在短时间内凭借军功与士卒中的威望,成为这场以张举、张纯为首的叛乱势力中,凤毛麟角的实权人物。 哪怕他的官职仅仅只是个军侯。 因为在他麾下,有五名军侯,整整两千余名以最优良的制式武备武装起来的汉军统统听命于他。 凌驾于众人之上。 这也是燕北有生之年第一次体验到草头王的感觉,方圆百里之政令,皆出其手! 中平四年,眼看便要过去了,再过半个月幽州与冀州北部便都要上冻,随后便断然不会再有什么兵事,可是偏偏,一骑探马的回报,令燕北与王政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乌桓大人丘力居率军南下,中山都尉潘兴纵兵掠范阳! 第十九章 抄掠范阳 光和四年对风雨飘摇的大汉而言是无比地多灾多难。 中山太守张纯与故泰山太守如今的渔阳豪强张举一同反叛,兵祸州郡,并勾结塞外乌桓大人丘力居出兵相助,短短旬月之间攻破幽州三郡、冀州二郡,这场发生在帝国东北的叛乱声势浩大。 而在西北的凉州,这场延续了三年的叛乱始终未曾停歇,尽管叛军首领换了一个又一个,依仗高原瘴气的叛军不可一世……在皇帝的宫廷,甚至有公卿提议放弃凉州。 打一场波及一州的战役,从募集兵员到后勤辎重,三个月时间便可消耗掉全国一年的赋税。 可大汉所需要面临的不仅仅是一州的区域性战斗。 中原,荥阳贼寇在盛夏发生叛乱,皇帝派出河南尹,也就是当今国舅、何皇后的兄长、大将军何进异父异母的外姓兄弟何苗前往平叛,贼寇随之覆灭。 西北,太尉张温领车骑将军,督董卓、朱俊等将军,执虎符募汉军,随军西进,却难敌西凉贼寇,张温也因未能平叛而被免官。 东北,朝廷征南匈奴发兵数万,匈奴右贤王于夫罗领军至河东,南匈奴发生内讧,国人杀死羌渠单于,于夫罗因而不再东进,留滞汉地。 东南,长沙区星自称将军叛乱,长沙太守孙坚率部平乱。 大汉本就空虚的国库,就这样见底了。 朝廷的军队打不过来,令张举张纯的气焰更加嚣张。 九月,张举称天子,张纯称安东将军弥天将军、安定王,移书州郡,传张举将代汉,让汉帝退位,命百官公卿逢迎。 燕北对这种东西自然是一笑而过,若书信管用,还要他们这些士卒作何?不过紧接着骑卒传来的消息对燕北而言可就不那么友好了。 乌桓大人丘力居率军南下,命峭王苏仆延引军南下抄掠州郡。另一方面,张纯命都尉潘兴率部北上,劫掠幽州范阳郡,并攻破城池,打通乌桓兵马南下的必经之路。 范阳郡,那是燕北先前的家,也是他三弟燕东留驻的地方! “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潘兴那个王八蛋要向范阳郡进兵,还扬言要抢夺郡县?”燕北在大堂上当即抢过哨骑手中的书信,拿过看了一眼却看不懂,这令他更加愤怒,将书简掷于地面,转头对王政说道:“都尉,某家要领军北上,潘兴若敢动吾邬堡,燕氏定要他狗头!” 王政本来对燕北突如其来的愤怒有些不解,正皱着眉看他在县官署中大显威风,还以为手下得力干将是在立威,内心有所不喜。听了燕北的话这才突然想到表弟王义说过,燕北以前的家就在范阳郡,那里好像还有个弟弟。 “二郎,你弟弟留在范阳?”王政立起身来,一面问着一面皱眉思衬,随后快速说道:“这样,你的邬堡与兄弟在哪?我先命人快马传信潘兴,让其……多家担待?” 王政与潘兴不和,这在叛军当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不,就连王政自己说着都迟疑了……他的话在潘兴那边,管用吗? 燕北猛地摆手,一脸急切地对王政说道:“都尉,若是都尉陈扉,您传信一封还管用,可潘兴会听您的吗?只怕您的书信前脚到,后脚潘兴便将燕某的邬堡屠了!” “那二郎你说怎么办?”王政也有些急,若自家部下的宗族基业被潘兴毁了,自己一封书信还不管用,落面子是小,关键是将来他还怎么让部下为他驱驰。“现在你也绝对不能领军北上,否则事情更大!” “不领军了,我带几十个好手总行吧?”燕北这会儿什么都不管了,抱拳拱手对王政说道:“都尉,您总得让我去看看啊!” 王政在堂中踱步,显然这种决定不是那么好下的,他深知自己这个部下燕北脾性可绝非善类,好言相处也就罢了,一旦与潘兴起了什么冲突……非得刀兵相见不可。 半晌,王政抬眼看了一眼还保持着拱手姿势的燕北,这才终于下定决心,拍案说道:“就这么办,你带上好手前往范阳,潘兴两日前才领军北上,这会儿可能刚进范阳郡,你应该赶得上!” 燕北见得到应允,当即一揖到底,拱手说道:“多谢都尉准许!” “但是二郎,你必须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王政走到燕北身边把着他的手臂说道:“千万不要因愤怒将潘兴杀了,否则不仅是你,就是我也自身难保!” 燕北一怒之下将潘兴杀了,这才是王政最担心的事情,同为张纯心腹,他深知如今张纯正是用人之际,若潘兴死于此时,更是死在他王政的手下? 这对他而言可是极大的麻烦! “属下明白!” 燕北说罢,不再多言,当即转身出了县官寺直奔大营。 “军侯,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 燕北一路策马直接冲入营地,正在营中提着一双五十斤石锁打熬力气的王当见了当即丢了石锁,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便赤膊跑来问询,他当然知道出大事了,认识燕北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他如此焦躁的模样。 “召集所有会骑马的好手,拿上最利的刀,披上最好的甲,带上三日干粮给我在营外集结待命!” 燕北才没工夫说那么多,径自下马跑入军帐披挂,抢下蒲阴城得了最大好处的就是他,手下趁着王政没到在府库中取走数百金不提,武库中精兵良甲也任他取用。 如今他部下的军侯身上的甲胄比郡国兵的都尉还要好些,六个军侯全是精锻两当铠内衬犀皮甲,放在战场上仅靠着甲胄都可以一当十。 穿齐双层犀皮甲,扣上沉重的两档铁铠的甲扣,背起强弩提起汉剑的燕北牵马走出大营,他的部下正在集结着。 军侯有令,那些士卒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急急忙忙地在大营中跑进跑出披甲上马。 汉代铁制为铠,皮制为甲。如今燕北军中共有大铠三十五领,最上等的犀皮、兕皮甲百具,水牛皮甲二百具,覆皮布甲更有近千件……可以说燕北有千余部下人人有甲。 而如今,燕北一声令下,三十几个与燕北同样装束的下级军官,百余个穿着犀皮甲的汉子纷纷策马而出,各个磨刀霍霍凶神恶煞。 犀皮甲可是好东西,三十步外强弩难伤,大铠更是刀砍不能破。 燕北自得到这些好军备起便盘算着一百名身穿犀甲的敢死之士在两军交战中能砍翻多少敌人,却不想首次出马的对手居然很可能是自军袍泽,想来便引人发笑。 “人太多了,留下三十人主持大营中事务,其余人随我出城!” 燕北深吸了口气,方才有些被愤怒与焦急冲昏头脑,他部下可不是从前只有六十多匹马的时候了,如今部下骑兵足有三百,如果他带着所有好手出城,那可就意味着蒲阴城所有队率以上军官都被他带走了……到时候城中出现什么状况,他这四千兵马可就像先前的蒲阴城守军一般。 没了将领,再多人也只是乌合之众,群龙无首的状态下只要敌人有心,便可一击而破。 “二郎,这是幽州的方向,你就先告诉弟兄们,咱去杀谁?”一身铁铠的姜晋与燕北并行,打马问道:“你在这下令,最多三天我便把他头颅奉上,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咱们不一定去杀人,就看那潘兴识不识相了!”燕北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对姜晋说道:“两日前潘兴过蒲阴,是受了张纯的令,引军攻打范阳,那孙子扬言要劫掠范阳一郡,我有些担心三郎。” “三郎?这潘兴不也是个都尉么,兵马还没咱多,他敢动三郎?” 姜晋才不管你是什么官职,黄巾出身的汉子大多只认一个道理,谁的刀多,谁的兵多,那谁就是老大……所以别看燕北如今只是个军侯,可在姜晋这帮人眼里,他们都认为燕北现在就是冀州叛军的老大! “先前在卢奴城王政的宅子里,我无意冲撞了张纯与王政的会面,那个潘兴就提着刀站在我身后。”提起这事燕北便面色不善,提着缰绳说道:“如果这次他敢对燕氏邬做些什么,老子就把他的狗头剁下来!” “居然敢对二郎有想法?”姜晋眉毛一横,怒道:“无论他动没动燕氏邬,他的狗命便包在姜某身上了,二郎你放心,等咱们到了范阳他就是躲在城里不出门老子也宰了他给你看,这个狗东西!” “不可!”燕北缓缓地摇了摇头,疾风在面庞划过,对姜晋说道:“若他动了燕氏邬,我便有理由杀他,否则咱们确实不能动他,杀了他事小,大不了我等引军南下投奔汉军,但若因此牵累了王政,可就不美了。” 燕北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还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更何况,追随张纯叛汉,他为的是积累起自己的家底,现在的这些还远远不够。 “暂留他狗头几日,过了这些时候,早晚要杀了他!” 即便潘兴没有动燕氏邬,燕北也没打算让这个曾经对他起杀心的人活上太久。 不是这次,就是下次。 不光操刀的潘兴,下令的张纯也是一样。 他们都活不了太久! 第二十章 慑人心魄 范阳郡。 西面的冀州与东面的渔阳郡相继反叛,声势浩大,更有辽东属国的乌桓大人兵马入侵,一时间整个幽州风声鹤唳,就在潘兴昨日引兵马至城池之下时,范阳城便望风而降了。 而在今日,中山都尉潘兴便开始了自己抄掠范阳郡的计划,派出部下屯将军侯分散各地,向大氏豪族征收赋税,索要粮草与资财。 燕氏邬堡,也不例外。 “你们是什么人?此处为中山燕军侯的邬堡,还不快速速退去!” 晌午,燕东便得到奴仆传报,邬堡外居然有打着中山叛军旗号的兵马,严令他们交出财物并放他们入邬堡搜查,燕东自然不肯,然而当他登上围墙向四周望去,外面足足上百军士。 如果他们要强攻邬堡,只怕就凭邬堡里这八九个奴仆,连片刻都阻挡不了。 无奈之下燕东只得在围墙上与外面的军卒对话。 燕东曾在蒲阴城易主之后收到兄长的口信,自然知晓燕北如今的机遇,不过在今日,燕东有生之年第一次怀疑兄长的眼光。 投奔张纯? 看看外面这些乌合之众吧! “中山燕军侯?可是都尉王政麾下的军侯燕北?”奉命抄掠邬堡的是潘兴麾下的亲信军侯陈双,听到燕北这个名字,不但陈双心里头‘咯噔’一声,就连身边的部下也纷纷交头接耳,陈双喃喃道:“百卒夺城的燕北?” 虽然都是军侯,一个在王政麾下,一个在潘兴麾下,按地位来讲其实还是陈双在军中要受人爱戴的多……但架不住燕北名气大啊! 目前张纯势力控制下的城池大多本来就在中山太守的控制之下,真正发生战斗的只有一座蒲阴城,其余的即便像如今的范阳城,也仅仅是因为叛军实力强大不得不降……这都是因为没有任何战斗的希望。 但蒲阴城不同,谁都知道当时蒲阴城中的守军可要比王政所有兵马加起来还多,而那个燕北就带着百十个部下冲进县官署把县中长吏与军官全都剁了,在叛军当中谁都知道,燕北是个真杀人的狠货! “不错,我是燕军侯的三弟燕东,这座邬堡便是燕氏邬堡,既然知道了还不速速退去?” 燕东心底是看不起这些叛军的,连乌合之众都称不上! 燕三郎心里的乌合之众,多多少少也要是自己兄长那种程度吧? 陈双的心里在打鼓,这是燕北的邬堡……抢也不抢? 抢了吧,怕后面燕北来寻仇;不抢吧,又怕潘兴怪罪。 来的时候潘兴可是给麾下军侯下了死命令,无论在哪,必须筹措到足够的军粮与军械还有钱财,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潘兴潘都尉,可从来都不是个仁慈的人! ‘燕北就算报复,也要等老子见到他再说,大不了以后躲着就是了……更何况,老子也是军侯啊!’ 陈双这样想着,把心一横,抬头骂道:“某家管你哪个燕军侯!速速开门,否则破坞之时,鸡犬不留!” 燕东本以为这个军侯听到燕北的名号感到畏惧,三言两语便可将之劝退,却不想根本没用,一下子自己也慌了起来。 有燕二郎在家的时候,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需要面对这些事情,一时间竟伸手指着围墙之下没了颜色。 下一刻,燕东想起了他的兄长,拼搏数年,只留下了这座邬堡,如今兄长刚走半年,自己便丢了邬堡? 忍受叛军的践踏? 燕东不服! 猛然间,燕东抽出腰间佩剑,立在墙上高声喝道:“哪个敢来!” 随着燕东抽出佩剑,身后两名燕北留下的黄巾老卒随即拔刀而起,怒视邬堡之下百十号人,虽然仅有三人,却令陈双上百部下为之畏惧,纷纷将目光投向陈双,不敢擅自动作。 真正让他们畏惧的,是燕东背后的燕北……他们许多人没见过燕北,但他们很清楚,如今的冀州,势力最强的便是王政,而王政在燕北投身麾下之前,那可是拍马都赶不上潘兴! “还愣着做什么,给老子攻打邬堡,将这燕东给我绑了!” 陈双一声令下骤然挥手,向着自己麾下的士卒怒目而视,这下子轮不到他的士卒畏惧了,首领都已下令,还有什么理由无动于衷?猛然间各个高喊着从各个方向攀爬邬堡……燕氏邬堡足够坚固,如果有百人守卫,就算五六百敌人进攻都无法夺下,但眼下邬堡里只有几个奴仆,真正拿着刀剑的只有三个人,至多半柱香的时间,邬堡便真的要被攻破了! 那些嘶吼着发起攻击的凶恶的面孔令燕东脖颈间骤然升起鸡皮疙瘩,浑身汗毛都根根立起……他很清楚,恐怕片刻便会被攻破!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仿若山崩雷霆。 燕东侧身西望,原本存下死志的心猛然间再度跃动起来,尽管他看不清远方那支卷起滚滚烟尘的骑兵是谁,但他看到了那支马队人尽黑甲,这样精锐的兵马绝非邬堡之下这群乌合之众所能比拟的! 陈双举目望去,眼中满是惊愕,那里是冀州的方向……可他从不记得冀州竟有如此兵马。 那支骑兵近了,邬堡下的兵马甚至都能听到那些马背上纵横的骑兵口中发出只有边塞人才有的呼哨,一个个剽悍的骑手在马背上甩着他们的环刀,随着手腕一次次翻起又落下,环刀在掌中打着旋转,伴随着他们口中的呼哨向着这边冲锋而来。 “军侯……不会是燕北来了吧?” 陈双麾下的屯将心里有些没底,所有人摄于这支不知敌友的骑兵队而停下手中的动作,各个忘记了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伸长了脖子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股滚动的烟尘洪流越来越近。 “不会,哪儿有这么巧的事!”陈双一言便回绝了屯将的猜测,却更像是给自己鼓气一般,说话间带着些许颤音说道:“看看,看看再说。” 实际上陈双的心里已经盲目了,这个时候,除了燕北,谁会不愿数百里地驱兵赶来,看方向还是直奔这座范阳城外的燕氏邬堡! 率领这支骑兵的,正是清晨自蒲阴城一路奔驰三百里的燕北! 伴着被甩在身后的十八道土龙,燕北远远地望着燕氏邬堡下围着一团黑影与那能传进耳朵里的喊杀之音,不由心中暴怒……脑中再度回想起那一日他跪坐在王政的屋里,潘兴在自己身后握刀的影子。 潘兴! 此时此刻,若潘兴人在邬堡之下,燕北定要除之而后快! 三里距离,对骑兵而言不过意味着刹那之间罢了,眨眼间燕北便率队冲至邬堡之下,那些潘兴麾下的士卒早摄于骑兵威风纷纷躲避,根本不必避让,燕北便领着骑兵撞进人群之中,直至邬堡门口勒马。 “唏律律!” 轰踏而止的铁蹄声伴着马鸣,燕东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在看到兄长熟悉面孔的那一刹那重新落回肚子里,手中汉剑也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兄长……” 伴着燕东这一声,本已快爬上邬堡的士卒纷纷后退,眨眼间便在邬堡门口清出一片空地,陈双更是脸色发白,连握着刀柄的手都发出微小的颤抖。 燕北向邬堡之上看了一眼,满面怒气刹那间化为如释重负的平淡面孔,轻轻颔首点头,当他再转过头时,已是满面寒霜,那一双桀骜的鹰目扫视人群,随着他眼神扫过这些士卒,上百个握着兵器的汉子纷纷后退。 “他就是燕北!” 士卒纷纷耳语,在此之前他们都听说过燕北的名字,但谁都没有见过这个被称作王政麾下第一干将的面容……而在今日,他们终于见到了这个男人,而且,燕北的模样很符合他们的想象! 虽说没有什么腰带十围的猛将模样,但一双桀骜不驯的鹰目,不怒自威的豹头,一双剑眉下笔挺的鼻梁……只不过,现在那张野心勃勃的面孔上溢满了怒气,令人心生畏惧。 不仅仅是身穿犀皮甲内衬外罩黑铁两当铠的燕北,还有他那些最差都身着犀皮甲的亲卫们,各个膀大腰圆,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能比拟的! “你们……谁是首领?”燕北环顾左右战战兢兢的步卒,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身着军侯扎甲的陈双脸上,问道:“潘兴叫你来的?” 陈双的额头溢出豆大的汗珠,抬头看了看燕北,没敢说话。 “嗯?” 燕北的脑袋稍稍歪了一下,没说出任何话,双手仍旧轻轻扣着缰绳,只是疑问地哼出一声,接着……伴着成片含光与拔刀而出的声音,数十名骑兵齐齐抽刀端弩,一声不出却杀气腾腾! “潘,潘都尉,命我筹措,筹措军资……”见燕北的部下亮了刀子,那股杀气腾腾的气势令陈双毫不犹豫地相信若他再不说,下一刻便要刀剑加身,急忙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事与在下无关啊燕军侯!” 燕北抬手摸着骏马的鬃毛,俯下身子对面前这个与自己平级的军侯笑了,一勾手轻轻吐出个字,“滚。” 陈双像得到赦免一般,也不敢大声呼和,急忙转头一招手,带着部下离开,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燕北的声音。 “告诉潘兴,燕某人会和他谈一谈,早晚。” 陈双正走着的身子一僵,接着步伐快了几步。 燕北这时才转过头,看着邬堡大门缓缓开启,露出燕东那张脸,朗声笑道:“小三别怕,兄长回来了!” 第二十一章 潘兴设宴 百骑驻入燕氏邬,给这片土地注入了一记强心针,莫要说是邬堡内的奴仆人心安定,就连范阳城西居住的百姓的心里都有了底。 不过一个下午,燕北回还范阳直面叛军的事情已经在周围十里八乡传开,到底从前都是街里乡亲,当晚便有人提着东西奉上名刺前来邬堡拜见,来者皆是周围乡里三老,或是地主豪绅。 他们的目的就一个,借着从前乡邻的关系,探一探燕北这叛军首领的口风,又或者更进一步为自家乡亲得到一些来自燕北的庇护。 不过这些人都没有多待,说上三两句话便赶忙离开,只求燕北在范阳的时候能多给他们一点儿保护。 实际上,保不保护不重要,他们已经用老样子过了一辈子的日子,怕的就是叛军祸害乡邻……那个叫潘兴的叛军都尉,可是带着刮地三尺的架势,头一天就将周围像土匪强盗一般破开了七座邬堡,听说还杀了不少人。 人们哪儿能不怕? 不过对于平民黔首,叛军倒没怎么祸害,毕竟就算他们做些什么也捞不到油水……再说就算是叛军也是爹妈养的,不会无休止地祸害下去。 所谓的兵祸啊,大抵多是如此。 “兄长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没多久,就传出来刺史陶谦在巨马河被刺杀的消息,再加上你跑了……那段日子家里很不好过。” 燕北与燕东坐在上首,堂中铜兽灯里火苗带着微弱光芒,正是酒过三巡人人微醺之时,堂下燕二郎麾下一干勇武之士饮酒吃肉好不快活,堂上的兄弟二人却有些沉闷。 甚至,有些无趣了。 燕东一个劲儿地向燕北倒着苦水,而燕北只能撑着脑袋听着自家兄弟的埋怨。 “县官署的人来了几次,后来没你的踪迹也没了后话,倒是那些乡邻,再也不登门拜访。”燕东饮了些酒,一面趴在几案上向樽中倒酒,一面摇着头说道:“那时他们对你避犹不及,如今倒尽显热络,什么东西!” 燕北饮了樽酒,看着三弟轻轻笑道:“三郎,看你模样瘦了几分,初掌家事,样样都不是那么容易?” “家里的事不难,只是太过杂乱,最初家里丢头牛都能让小弟急上数日,到如今也井井有条了。”燕东脸上带着苦笑,突然抬头看着燕北举酒向敬道:“比起兄长,只怕小弟这些磨难不及万一,兄长请饮!” 燕北走后,他才知道生活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那么多杂乱无章的事情在兄长在时皆不必他考虑……他抱怨了那么多,其实最想抱怨的,是兄长怎么离开那么久。 他也听说过兄长在冀州的消息,走时还是二十余骑,归来却精兵烈马,传闻燕北在冀州麾下有数千兵马,外人羡慕燕北的威风,轮到他这自家兄弟,却是日夜提心吊胆,那各种凶险让没有经历过的他想象都想不出。 “不错了,我今日见你在邬堡之上拔剑,仅凭三人便敢与百余军卒对峙,哈哈!”燕北饮了酒,抿嘴笑道:“没堕了我燕氏的威风!” 想起白日里的那一幕,燕东身着长袍于邬堡之上拔剑傲立,燕北那张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上便溢出禁不住的笑,他们兄弟虽脾性、学识、经历各不相同,但骨子里不低头的性情却是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大堂之外跑入一名奴仆,穿过狭长的厅堂跑到兄弟俩面前低声说道:“主人,白天那个军侯又来了!” 堂下正与张雷公斗酒的姜晋闻言‘腾’地一下便立起身来,酒意上头顺势拔刀而出,梗着脖子对燕北说道:“二郎稍待片刻,姜某这便斩了那人的狗头!” “坐下喝酒。”燕北挥手,随后对奴仆问道:“来做什么?” “他带着名刺拜帖,请求入邬堡。”奴仆恭敬地回答着,末了还不忘提上一嘴,“就几个人。” 燕北笑了,对奴仆挑了挑眉毛说道:“让他进来,估计是带话来了,且看看潘兴想做什么。” 他估计潘兴是服软了,要不然大可派兵过来,潘兴手底下三千人马,要想动手的话现在就已经把燕氏邬踏平了,自己这百骑,就算能冲出去只怕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更何况,一百冲三千?谈何容易? 奴仆领命,不多时便将陈双带上,无论潘兴是怎么想的,同为军侯的陈双对燕北可是无比尊敬,上来便奉上十金的拜礼说道:“请燕军侯息怒,原谅在下中午的过失。” “中午?军侯不必多想,燕某已经不记得了。”燕北哈哈大笑,随即命人给陈双奉上蒲团与几案,请他入座饮酒,不过陈双明显没这意思,拱手再度说道:“多谢燕军侯大人大量,在下前来还有一事,潘都尉在范阳县署摆下酒席,明日亲自向您赔不是,希望您能赏光。” “行,把名刺放下吧,告诉潘都尉,明日我会去。” 陈双侧目瞟了一眼抱着刀坐在旁边的姜晋,偷偷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出去,不过入堂一遭,却连背后的衣物都被汗湿了。 待陈双出去,姜晋这才将环刀重新入鞘,端起酒樽左右看看,与燕北的下属们相视大笑,旋即提着酒壶对燕北敬酒道:“二郎好大的威风,不但将这军侯吓得屁滚尿流,更是力折都尉使得潘兴服软,厉害,厉害啊!” 一众属下皆大笑,燕北也跟着举酒相庆,唯独燕东发现兄长眼底的一丝担忧。 “兄长,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燕东小声问着,“我看你有些担心。” 燕北轻轻点头,脸上带着笑意迎合下属,仿佛漫不经心般对三弟说道:“潘兴为人骄狂,就连同是都尉的王政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对我如此礼待?我可不信燕某人夺下一座城池便有了如此名声!” 他很清楚,他在张举张纯的叛军当中名气确实有些,毕竟轻而易举夺下城池的事情也不是谁都能干的,但很明显,他还不认为自己已经到了能够凭着奔驰三百里便能将手握重兵的潘兴吓倒的威名。 燕北虽狂,可他还没傻到盲目自信的程度。 “那兄长以为?” “轻则当中落燕某的脸面,重则欲害燕某性命!”燕北轻轻摇头道:“除此之外?恐怕再无其他可能。” 燕东一双眼睛瞪得浑圆,他是绝对相信兄长的判断力的,当即放下手中酒樽道:“那兄长明日还要去赴宴?” “两兵交战,要夺其气;两军对阵,要摧其锋!说白了男儿在世,做人也好作战也罢,气势上不能输,一旦被人夺了气焰,那也就已经输了!”燕北眯起眼睛,看着正对着的邬堡大门的方向沉声说道:“既然潘兴要摆下鸿门宴来请,燕某是无论如何都要去赴上一赴的。” “更何况,我非高皇帝,那潘兴更不配做霸王!” 燕北轻声说完便拍案问道:“堂下兄弟哪个酒量大,又有哪个食量大?” 一众干将纷纷笑了,都是黄巾余党出身,穷怕饿怕的老爷们儿,哪个嫌自己吃得多?纷纷鼓掌叫着。 “那这样,明日择选十个好手,随燕某赴宴,可好?” …… 陈双回到范阳城中,径自一路小跑地步入县官署,自从叛军接管城防,百姓在夜晚都不敢出门,统统关门闭户以至于一路幽暗。 至县官署,潘兴正在书房中等着他的回应,一见他进门便急忙问道:“怎样,那燕北明天来不来?” 县官寺的书房中放满书籍,这里不是处理公文案牍的地方,而是县尊休息的屋室,不过如今全都让了出来,成为潘兴的处理事务的场所。虽说潘兴一介武夫,但出身可比燕北强上不少,能成为太守张纯的心腹,自然要有几分本事。 “回都尉,燕军侯同意了,明日正午,他会来赴宴。” “好极了!你去安排刀手埋伏于厅堂两侧,连夜布置出可藏人的屏风!”潘兴在这时才说出自己的计划,指着陈双说道:“一定要选精干好手,至少要有十个,不,安排三十人埋伏于厅堂之中,听我掷杯为号,一齐杀出!” “啊?都尉您要在席间斩杀燕北?”陈双在这时才知道潘兴请燕北饮宴为的是除掉这个对手,不由地感到担心道:“都尉,那燕北以勇武豪胆而闻名,曾率数十人便冲入城池将蒲阴县中长吏……” “不要说那些,我知道他敢打敢杀,但他敢那样落你的面子,便是在折潘某的脸,焉有不杀之理?”潘兴摆手说道:“杀便杀了,又能如何?要不是碍于兵马皆为张太守部下,潘某这便领兵平了燕氏邬!” “那……明日要不要在您身旁安下几名死士,以防燕北狗急跳墙?” 潘兴摇了摇头,有些武断地皱眉道:“不必了!若摆出死士,别人还以为我怕了他!” 说罢,潘兴走出书房,看着朗朗星空阴沉地笑了。 “燕二郎,明日再给你个机会,若仍旧不知悔改,潘某便替上天收了你这条小命儿!” 第二十二章 何人敢动 次日,范阳县官署可是热闹。 都尉潘兴并未单单宴请燕北,连带着还请了范阳的县中长吏以及周围乡里豪绅、百姓三老,他打算趁此机会不但除掉燕北这个心腹大患,并以燕北的性命来震慑这些范阳郡的头面人物,方便日后为张纯收下范阳全郡。 三老是黔首中民爵较高、德高望重的百姓,多由老人担当,负责百姓之间的普通事务。 在潘兴看来,追随张举张纯的叛乱还是很有前景的,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如果他们成功杀入洛阳,以他潘兴如今在叛军中的地位,那可是开国大将!将来什么荣华富贵不可求? 封侯可得,富贵亦可得! 消息乘着骏马自辽东属国奔来,十万响应张举反叛的乌桓人在大人丘力居的率领下开始西进,有望在半月之内经过范阳,上冻之前就能拿下冀州全境。 那可是十万兵马,一座座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守军的城池在他们面前便仿佛没有任何防备的婴孩一般,根本都不需要攻打,铁蹄一至那便趟平了! 到时候夺下河东,扼守住黄河渡口,便可保万事无虞! 进可夺洛京问鼎天下,退可守黄河画地而治。 “燕北怎么还不来?”潘兴坐在堂中神色不善,县中所宴请之人大多到场,唯独在中间留给燕北的那个位置还空着。这令潘兴感到恼怒,瞟了一眼屏风后等待多时的刀手,不由得皱起眉头唤过一名侍从说道:“找个军中屯将,出城去燕氏邬看一看!” 就在此时,门外立着一名军卒高声唱道:“燕军侯到!” 伴着声声马蹄,前后通透的官署院中坐在堂中上首的潘兴一眼便见到外面翻身下马的矫健身影,同时他眯起了眼睛! 他不但见到了燕北,还见到了燕北带着的数骑兵马。 这些人顶盔掼甲,这还不算过分,这年头哪儿有参加宴席还带着刀的? 燕北整整带了二十名内衬犀皮甲外罩两当铠的武士,以及他们带着的二十一柄钢刀! “去把他们的刀下了,要好好说。” 潘兴命身旁的侍从去将燕北的刀下了,这倒不是潘兴强人所难,这也属于礼节的一种,不要说请来赴宴,通常就算进朋友家串门都是要将刀剑放在屋外,哪里有燕北这样隔着大老远一看便是有备而来的? 潘兴年过而立,还从未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同时心中有些不屑……他知道燕北是辽东郡的汉儿,那边接近外族,在中原往往被视为蛮夷,但也没想到这家伙会蛮成这个模样,带着刀来参加宴席! 燕北究竟是不懂礼节,还是心里对他有所提防,甚至是压根儿就将他放在眼里? “燕军侯,宴席间不准携带兵器,请您……” “老子打娘胎里就带着刀,怎么地?”燕北状若凶蛮地一把推开侍从,带着浑身披甲的王当、雷公、李大目等人鱼贯而入根本不管被推倒在一旁的侍从,进入厅堂先是环顾左右,轻描淡写地对堂上目瞪口呆的潘兴作势拱手,作揖才作到一半便收回了手,拉开几案一屁股跪坐在蒲团上,仰头一口烈酒灌下,随后才看着立在左右的部下说道:“别客气就当到了自己家一样,来人,上几案蒲团,酒菜都要奉上!” 走进堂中十个,外面还站了十个……潘兴有些弄不明白了,今天到底是谁给谁下马威来着? 奴仆不知如何是好,纷纷将目光投向上首坐着的潘兴,潘兴此时也皱着眉头,看着燕北不知说些什么……这是恶客? 这他娘简直是混账! “潘都尉请燕某赏光,不就是为了给燕某请罪么?都尉何罪之有?”燕北一面大快朵颐地吃着几案上的精美鱼脍,仰头笑道:“只要让燕某这些兄弟饱餐一顿也就够了,都尉,请赐座吧!” 这一下子,非但潘兴脸上露出厌恶,就连受邀来到县官署参与宴席的范阳士绅也不禁皱眉……唯有与燕北打过交道的陈主簿面露异色,低头用余光不停在燕北与潘兴脸上打量着。 别人听过燕北之名,只觉见面不如闻名而大失所望,但陈主簿并不这样想。 他两年前便认识燕北,深知燕北虽出身低微,却因内心的志向而更加重视礼节与脸面,与人相处通常若非深知是会将他当作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般的人物,投身叛军半年绝不会给人带来如此大的转变。 燕北如此,只有一个可能,他有必须这样的理由! “给他们上几案,全部放到门口去!”潘兴招手唤过仆人小声吩咐着,随后才大声说道:“上座!” 燕北是军侯,座次在堂中间左面,在他左右皆为潘兴麾下的军侯,而在他身后则正是一面很长的屏风,后面已布下十五名刀手……这样的安排正是为了万无一失的杀死这个潘兴心头的大患! 只不过现在的情形,潘兴有些踌躇不定。 他有些后悔,为何不听陈双的谏言,在身边安置几名死士……燕北虽然离他较远,但隔着二十余步也还是有冲至近前的可能啊! “燕军侯说的不错,潘某今日请诸位过来,正是为了向诸君致歉,在下治军无方以至昨日兵马混乱,抢夺诸位财物,今日将全部归还。”潘兴说着,将话锋一转道:“不过军粮的筹措确实出了些问题,因此今日请诸君来,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各位……” 潘兴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倨傲地打断,声音的主人正是来自堂下中间的燕北。 “都尉啊,不情之请就不要说了嘛,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还说出来干嘛?” ‘啪!’ 潘兴的手掌猛地拍在几案之上,一手抓着的酒樽已经抬起又轻轻放下,怒视燕北喝道:“燕二郎,你眼里可还有潘某这个上官?” 燕北轻轻笑了,混不吝一般地讪笑,随后拱手说道:“都尉您说,都尉您说,燕二不插嘴了还不行么?” 他的笑容十分真诚,心底里却是一片冰冷……方才潘兴抬起酒樽,令他看见了屏风后的人影重重。 这个王八蛋果然还想杀老子! 燕北没有回头看,他能猜到自己坐的这个位置身后的屏风一定也藏了刀手,只要潘兴一声令下便会窜出数以十计的刀手将自己剁成一滩肉泥。 他向上首的潘兴陪着笑,观察着他与潘兴中间的距离……给他五息时间,他便有足够的把握抽刀将潘兴砍翻。 可潘兴只需要一息之间,便能唤出埋伏许久的刀手。 “潘某要说的这个不情之请呢,就算希望诸君为我部兵马补充粮草,捐出财物以供军资……嘿嘿,当然了,潘某也不会亏待诸位,实在是乌桓兵马南下的急,这也是为诸君考虑,若乌桓十万大军南下却无粮草,只怕会劫掠郡县,到时候就不是潘某能控制得住了。” 潘兴皮笑肉不笑地贴着笑脸,接着一手攥着酒樽将眉毛一横,望向燕北说道:“燕军侯,潘某听说你在郡中亦有邬堡,尚有二百亩良田,如今乌桓南下在即,既然是我军中军侯,自然应为郡中诸君做个表率,捐出七百石军粮,你看如何?” 七百石粮草? 席间诸人窃窃私语,这时节即便燕氏邬的二百亩为上等良田,一年所产也不过堪堪六百五十石,这年头亩产普遍在二到三石,燕北去哪儿给他弄来七百石粮草? 陈主簿皱了眉头,再度将目光在燕北与潘兴脸上划过,不动声色地看着燕北身后屏风的人影重重……这是图穷匕见啊! 燕北头颅微微上昂,垂眼看着潘兴,嘴角挂上一丝冷笑,抬手轻轻磕了磕胸前的铁甲,清脆的声音引人侧目,而位于大堂末座的十名部下纷纷将手扣在腰间环刀之上。 随后,燕北面带笑容地起身,大摇大摆走出两步拱手说道:“回禀都尉,属下以为如今当务之急并非是同室操戈,更何况……您以为几十名刀手真能取走在下性命?“ 燕北直接张口将潘兴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撕开脸面指明了潘兴欲在此间伏杀他,旋即左手扶刀鞘右手攥刀柄稳步向上首快步走去。 杀气腾腾! 潘兴眼睛瞪似铜铃,万万没想到燕北起身竟只是为近身搏杀寻一契机,眼看燕北似带万夫不当之势快步走来急忙猛地掷下酒樽,高喝道:“刀手何在?” 伴着屏风轰然倒塌的声音,左右各十五名刀手持兵而出,然而他们的步子还未迈开之时,有人的动作比他们还快。 环首刀没有刀覃,刀柄绑绳之下便是固定刀鞘的刀夹,伴着刀夹与刀鞘摩擦的刺耳声音,一道寒光自燕北手中闪过,一刀削断自地上弹射而起的酒樽,怒发冲冠的燕北扬刀直指左右刀手厉声喝道:“哪个敢动!” 伴着燕北一声厉喝,厅堂末座十名武士踢翻几案,一片刀兵出鞘之音,高喝着冲锋上前呈半包围将燕北护在中间,紧接着县署的木门被人猛然冲垮,伴着骏马唏律声沉重的蹄子踏入堂中,马背上十名身着铠甲的武士端着强弩齐齐瞄准惊慌失措的潘兴。 强弩当面,哪个敢动? 第二十三章 背井离乡 一众乡中豪绅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各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纷纷抱团聚拢在燕北两侧为这些可怕的军卒让开通路。 随着燕北一声厉喝,那些刀手果真不敢上前,甚至是连动都不敢乱动,这固然有燕北抱着必胜信念的气势,但更多的在于追随他的士卒。 潘兴的部下都是正规的汉军装备,范阳县只是幽州边城,内里军备不足,虽然有些收获但并不多,何况潘兴对幽州的城池可没有那么大的自主性,他的张纯的部将,为了向张举表现出足够的尊敬,城中财物他是一点都不敢动的。 但燕北不同,手底下人各个都带着蒲阴城最好的兵甲,与他们一比潘兴的刀手简直就是一群草寇。 他们的刀根本就切不开对方的甲胄,更何况还有十张强弩,这还怎么打? 整个县署中心最慌的就是潘兴,他从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最要命的是,燕北提着刀上来了! “你,燕二!你不能杀我!”潘兴急切地后退着,指着燕北快速说道:“杀了我,杀了我你们谁都别想出去,城里有我三千士卒,你们冲不出去!” 燕北也不说话,两步迈上首座,猛然挥刀。 “啊!” 潘兴看着刀光肥胖粗壮的身子整个从地上弹了起来,生死之间更是吓得尖叫而出。 伴着寒光,整张几案被燕北劈地一刀两断。 燕北没打算杀潘兴,至少没打算在这里的众目睽睽之下杀死潘兴,诚如潘兴所说,在这里杀了潘兴他们也活不成,更何况如果他在这里杀了潘兴,就等于直接与张纯决裂了。 现在……他有与张纯决裂的本钱吗? 燕北哼出一声,寒声问道:“不杀你,我们就能出去了?” “潘某保证,保证现在你出城,潘某既往不咎!”此时燕北的人马还在与潘兴的刀手对峙,正将他们逼至墙角,强行下了他们的刀剑,被强弩指着莫敢不从,王当与张雷公两个燕颌汉子提着刀立在潘兴两侧,根本由不得他,急忙告饶说道:“咱们都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如何?” “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容易,不过我们兄弟想要出城,可没那么容易……雷公!”燕北纳刀还鞘转身,鹰目扫视厅堂之中吓得瑟瑟发抖的郡中豪绅,内心颇有成就,脸上也有点得意之色,“拿住潘都尉,由他护我等出城!” “诺!”张雷公这般粗豪的汉子插手应诺,大嗓门将诺字喊得震天响,猿臂一捞便将地上萁坐的潘兴拽起来,扣住手臂撕下衣物捆牢了,携刀挟人而出。 “我们回家!” 伴着燕北一声长笑,自有士卒为其牵来披挂皮质当胸的肥膘壮马,旋即马蹄声轰踏,二十一骑亦如来时模样,轰踏而走,奔至城门守卫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窜出瓮城,一路将范阳城甩在身后向着城西燕氏邬奔去。 潘兴经过城门时死命地叫喊了一阵,可惜马速太快,门卒又没有丝毫防备,愣是没能拦住这二十一骑的马队。 吵得烦了,雷公猛地一拳擂在潘兴后脖颈子上,忽遭重击潘兴甚至来不及防备,庞大的身子便摊在马背上昏了过去。 等到奔出近十里,燕北才突然勒马,与一众额前汗水湿了发梢一路风尘仆仆的骑手们相视而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显畅快,紧接着燕北看着雷公马上瘫着的潘兴皱眉问道:“你把他宰了?” “没有没有,属下就是轻轻给他来了一家伙。”张雷公挠了挠头,一脸嫌弃地推了一下潘兴说道:“戚!这狗娃子忒不禁打,一下就昏过去了。” “哈哈,行了,把他放下来吧,他跑回去也要不少时间,够咱们离开了。”燕北一摆手,张雷公立即撒手,潘兴沉重的身子当即便落在地上,燕北这才说道:“走吧,我们赶紧回去招呼家里人向蒲阴走。” “二郎,咱们这就走了?”姜晋有些难以置信,很明显他在燕氏邬里还没待够呢,当即问道:“咱们走了三郎怎么办?” “此次得罪潘兴得罪的太狠,只怕范阳是呆不下去了……去冀州再做打算!”燕北踱马西望,最终咬牙说道:“一起走,庄子老子不要了!” 姜晋瘪着嘴巴轻轻摇头,看向燕北带着奚落的语气说道:“燕二郎,某家算看出来了,你不是高皇帝,你是霸王啊!要他娘我说反正都得罪了这狗儿,倒不如一刀砍了干净!” “不可,我还不想与张纯撕破脸面,燕某说过要带兄弟们做点大事,贩盐那么好的事老子都不做了,就这样?这还不够,兄弟……”在燕北眼里,说实话贩盐比现在当叛军这活计好上太多了,既然盐都不做了,他就要混出个样子来! “这还不够!” 他觉得自己就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幼年牧羊少年盗马的日子算至如今竟成了最美满的时光,后来私贩盐铁终日逃避郡县追捕,举旗造反乃至袭杀刺史……日子越来越颠沛流离。 这一次竟要连累小三跟自己一同亡命,抛下两年心血积攒下的田园,对燕北而言谈何容易? 他走的路越来越危险,可他停不下来了。 真的停不下来。 “小三,遣散奴仆,带着马匹财货,一炷香时间!”一至邬堡门下,燕北便率先牵马走入对迎面而来的燕东说道:“留下仆人管家,我在邬外等你。” 在这之间,王当、姜晋、张雷公等人纷纷窜入邬堡内召集那些他们从冀州带来的好手,驱赶着他们翻身上马在邬堡之外列队。 燕北与李大目策马于邬堡之外的田垄道间,看着列阵而出的骑手们笑道:“大目,你发现没有,兄弟们越来越像真正的军士了。” “没用!”李大目摇头说道:“不打仗杀人,光靠操练那里会有好军士?” 李大目平时沉默寡言,喝酒用钱时也抠得不行,即便是燕北这个首领也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下属,不过李大目有个优点就是能打,武艺不错也敢拼命,每一次出了事需要动刀子总是一声不吭地跟着燕北,倒也不会令人心生厌恶,至少在战场上还是很靠得住的。 “好好活着多好?”燕北挑着眉毛说道:“我只希望等咱们这些兄弟到了不惑之年,各个都能有上百亩良田,安然做个富家翁……杀人那些事,没意义。” 燕北不喜杀戮,若非势不可挡,他不愿将屠刀引向他人……外族不算。 “不打仗就没有钱,没钱俺就不行。”李大目皱眉摇头,随后十分认真地对燕北说道:“军侯,以后你能当将军么?” 燕北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什么,将军?” 李大目认真地点了点头,燕北笑了。 “让燕某想想啊,现在某家是六百石的军侯,再往上是军司马,然后校尉……大目,你觉得燕某有几条命够在战场上拼的?”燕北笑了,因为他看到了一条无比艰难的通天大道,“在我们辽东,老辈人儿有句话总挂在嘴边,叫将军百战终须死。” 李大目看出来这个自己一直以为心有大志的首领、军侯甚至都没想过当将军,不禁有些失望地问道:“那你总跟俺说要做大事,是什么大事?” “我就想啊,让人们都听到燕北的名字,看到燕北的人,至于什么事,我并不在乎。”燕北提起自己名字时伸手指向天边,仿佛这个名字是个大英雄一般,转头对着李大目将大拇指朝向自己的胸膛,认真地说道:“我要凭燕北之名便可庇护一州一郡,还要让和我一起的兄弟都成为人上人,让你们子孙后代以鼎烹肉而食!” 李大目笑了,一双铜铃眼眯成一道线,粗犷的脸上挤得满是褶子,在马上拍着燕北的肩膀笑道:“燕二哥,你比俺能想,你可是叛军头目啊!还庇护一州一郡呢!” 燕北白了李大目一眼,沉着脸不再说话。 笑过了,李大目清楚燕北的性子,不会因为些许小事与下属兄弟闹不开心,便当作没事人一样说道:“若这场叛乱真能打进洛阳,俺觉得军侯你真能做个太守。” 燕北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待见李大目了,因为这个黑乎乎还长着大胡子的李大眼说话总是很真诚,即便他很清楚这个大眼睛是在安慰自己。 想到这里,燕北一扬下巴,问道:“那大眼,你以后想做什么?” “俺不知道,当兵吃饷、杀人换钱吧。”提到将来,李大目的眼里满怀灰暗,“可能啥时候活着活着突然就死了,死就死吧……不过军侯你可千万得记得!” “嗯?” 李大目好似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仰起头对燕北急切地说道:“俺觉得你是个值得托付的汉子,您可千万要记住,俺家在巨鹿,七桥乡上坡里,进了里门第三户门口有棵大树!俺如果死了,你得送俺回家,俺一定得回家!” 燕北突然楞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别人托付后事的人,想到这些他不禁有些难过,他眼下有两千多个下属,难不成以后要帮他们各个托付后事? 燕北有些不耐烦,他不喜欢别人用交代后事的语气对他说话,尤其还是一起作战的袍泽。看着远处邬堡下骑兵集结完毕,燕东也带着两个奴仆出门,他这才转头骂出声来。 “狗娘养的才给送你回家,老子可告诉你李大眼,你得好好活着!等南下的调令一出咱就打巨鹿郡,打下巨鹿县老子让你当县尉!” 第二十四章 吃闭门羹 燕北难得脱下了那身他爱到不得了的铁铠与犀皮甲,更是穿了一身崭新的绸袍,腰上还挂着从都尉王政那借来的悬珏……这身打扮做派,仿佛与他三弟燕东一般。 像个士子远超武夫,如果不是燕北自己穿上这么一身都觉得有些奇怪的话。 如果蒲阴大营里的军卒都读过书的话,他们一定会从燕北的姿态中看出‘沐猴而冠’。可惜,他们这两千多个汉子鲜有读书人,只会翻来覆去地去偷偷说军侯今天穿的真别扭。 说实话燕北穿上这么一身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眉目英姿身材修长健硕,唯独有些别扭的就是他的气质。 一身边地悍匪头子、州郡大游侠的气势带着杀伐之意,穿上这一身雍容华贵的直裾常服怎不显得别扭? 无论再如何别扭,燕北今日都得这么穿。 这是他从幽州回到冀州蒲县的第二日,他要给三弟寻个好去处。 燕北带着甄姜给他的名刺,带着王义与姜晋两个护卫,当然还有燕东,一行四人直奔中山国最南面的城池,无极县。 他不是施恩图报的人,但如果为了兄弟,他很愿意做这样的事情。说到底,无非是让人记着自己的恩义与立即让恩义换取应得的东西罢了。 甄氏是县中大族,家祖可追溯至先汉时的九卿,即便到如今家道中落也仍旧是累世县中长吏,在冀州这个地方是称得上数的豪族。 燕北认为将三弟安置在甄氏当中,读书生活远远要比跟在自己左右颠沛流离要好得多,尽管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那么舒服,但燕北也同样认为这是燕东的一个机会! 他这个兄弟要学识是肯定有的,虽然读的都是经学典籍在战阵搏杀中没什么用,但轮到治世治政教化百姓,燕东想来是要比自己强的多的。 这也算是燕北一条比较拙劣的疑计了,如果他在这场波及二州的叛乱中遭遇什么不测,至少燕氏还能留下个香火。 士人,甚至士人的家族也就是士族,在这个时代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他们脱离生产,不事农桑,却拥有着整个帝国中绝大多数的土地,无产的佃户只能为他们耕种土地,以每年的收成作为地租,还有更糟糕的连耕牛农具都没有的百姓,就只能依附大户用劳动换来微薄的月钱谋生。 他们世世代代依靠土地与官爵生存,但他们很少会叛乱或参与叛乱,甚至就算天下乱了,人们仍旧对他们敬爱有佳,因为士族就是这个时代的贵族,他们注意自己的名声与道德,很少会做损害到名誉的事情。 他们不但赢得百姓、赢得朝廷的尊敬,甚至就连叛军,对他们都有足够的尊敬。 亦如黄巾起义之时,他们可以攻破郡县,残杀长吏,但很少有杀入真正士族邬堡的情况。最多也就是围困士族的邬堡,求些粮食与钱财,但这也是点到为止,人家给就给了,不给也没关系,再去寻下一户便是。 被他们攻破的邬堡,往往都是豪族。 士,代表着一种阶级。但在这个时代,更多时候士便意味着受人尊敬,是道德的楷模。 当然了,像燕北这种人,无论低贱的出身还是凶残的经历都决定了他与天之骄子的士人八竿子打不着,但谁让他有甄氏的名刺呢? 时至晌午,燕北一行四人奔至无极城外的甄氏府宅。 甄氏邬堡远要比燕氏邬大的多,简直就像在一个亭周围围上了围墙一般,其上箭楼林立,周围上千亩土地皆为甄氏所有。 姜晋也是第一次见到甄氏邬堡,看着周围抬手勾着王义的肩膀,环顾左右咽着口水说道:“他奶奶的,这才是气派,真气派!” 就连燕北也是一脸羡慕地看着甄氏的高门张望着,片刻才回过神登门对门口的家丁奉上拜帖说道:“在下辽东人燕北,有求于甄氏,望能与甄氏大公子一晤。” 府门前的家丁虽然见燕北几人高头大马,衣服穿戴倒也整齐,但在神色之中却带着一股乡间无赖的模样,因而有些小觑,有些倨傲地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等候回报的时间是漫长的,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门房才开门探出个脑袋对燕北说道:“大公子尚在会客,你且等等吧,稍后再为你通报。” 燕北面带喜意地想要进入甄氏宅邸当中,那扇大门却砰然关闭,只留笑容僵在脸上的燕北看着紧闭的木门。 缓缓地转过头,燕北有些诧异地问道:“这,这就……将燕某关在外面了?” “他娘的,二郎你稍等等,姜某帮你砸开这破门!”姜晋脾气最为火爆,哪里经受得住这般耻辱,当下便抽刀要上前叩门,燕北转过身急忙将他拦下:“且慢,不可胡闹!” 燕北自嘲地笑了笑,方才他听得清楚,并非是甄氏的主人不肯见自己,而是那奴仆怕叨扰到主人根本不敢通报。 “姜晋,跟一奴仆置什么气?行了,他们既然让我们等着,那咱们等着便是了。”燕北从怀里摸出一挂大钱,随手抛给姜晋说道:“这样,刚好到无极城了,此处比邻赵国故地往来商贾繁多,你跟王义进城里找地方玩玩去吧。” 说罢燕北又拍在姜晋手上说道:“不过可要记住了,这不是咱们的蒲阴城,在城中收收你那臭脾气,不要惹是生非!” 眼下冀州的局势非常诡异,在中山国以南的赵国、巨鹿、安平等郡,郡兵严防死守,生怕张纯叛军南下,而各地郡守却又受限律法在朝廷诏令下达之前固守郡界。 而在中山国之内,尽管名义上都属太守张纯管辖,但自其反叛,除了潘兴、王政、陈扉等人驻军的卢奴城以北,以南各县均有不同声音,既不追随反叛也不出兵讨伐,摆明了坐山观虎斗的模样……也就说,实际上无极城如今还不是他们叛军的地盘。 燕北有些担心姜晋等人在此地惹出麻烦。 “放心吧,去县中沽些酒来能出什么乱子?”姜晋满不在乎,瞥了一眼燕北说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受这等闲气,能行?” 王义看了看燕北,见他受了那奴仆的关门之辱却好似没事人一般,也就没说什么,将四人的马匹拴在甄氏邬堡之外,便与姜晋结伴前往不远处的无极城而去。 燕东待到姜晋二人离去,再看兄长脸上仍旧毫无异状,他心里却有些不快,对燕北说道:“兄长,大不了我就跟你在一起,咱们兄弟要死要活都在一起,求他们做什么?” “怎么,小三这便觉得受辱了?”燕北笑了,走到侧门口拴马桩子旁边自骏马臀囊上取下水袋饮了两口说道:“谁让咱们出身低微,再说非亲非故地求人做事,在外面等等也是应该,没事!” 说着燕北帮兄弟将生出褶皱的衣袍缕展了小声说道:“说什么要死要活的,兄长这辈子能走到现在,黄巾之后的大饥荒都没把我弄死,天不收的,只是兄长怕你跟着我太吃苦,你将来是人上人,可不必吃这些苦头。” “那兄长你怎么直接说自己是中山军侯?”燕东看着甄氏的高门说道:“若亮明身份,我不信甄氏的一介奴仆都敢给咱们脸色看。” 燕北深吸口气,摇头道:“不能说,不好。” 实际上还是内心的自卑在作祟,燕北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叛军小头目本身就是上不来台面的营生,又怎敢在甄氏这般传承数百年的大家族面前班门弄斧,何况叛军的声望可不太好,他不想将这个东西留给甄氏当作第一印象。 “咦,你怎么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几骑奔驰而来,领头的正是当日卢奴城外被乌桓人骚扰的那个红衣姑娘,只不过今日这甄氏小娘穿着要正常多了,一身蓝白相间的锦袍,也并未携带刀弓,跪坐在马车上显得华贵端庄,在门口朝着燕北脆生生地问道:“既然来了,干嘛不进去?” 甄姜! 燕北侧目,恍然间看到那日策马张弓的佳人身影,硬是楞了一下才整理衣袍说道:“原来是甄姑娘,燕某遇上难事有求于甄氏,因而便在门口稍候一会。” “稍候一会儿?定是仆人未为你传报,你等着!”甄姜二话不说便走下车驾,叩门之后便对奴仆清斥道:“是谁将甄氏的客人闭门在外?大人平时教你们的可都忘了?来人,行家法!” 燕北在门外一听骤然瞪大了眼睛,他几时见过脾性如此雷厉风行的女儿家?当即快步跑入府门对甄姜说道:“小姐、小姐,不必如此啊,燕北远来是客,怎能让主家因此而责难奴仆?” 燕东在后面看着兄长急不可待的模样,暗自摇了摇头。他的兄长是个非常矛盾的人,他见过太多次兄长怒发冲冠,但鲜有因为自身而迁怒他人。若仅仅自己,他的兄长真可称作是个谦谦君子,可一旦涉及到手足兄弟,则又会变得刚烈非常。 他心里很清楚兄长并未奴仆的低看而放在心底。 “燕军侯不必担心,此事并未为了您。”甄姜的脸色在看到燕北时才有点好转,婀娜的身段行礼,低头向燕北说道:“且不论您对甄氏有恩在先,奴仆的行为会败坏我甄氏门风,叫人以为甄氏上下皆是如此行事,因此必须受罚……燕军侯前番说有求于甄氏,请随我入府吧,今日兄长请了冀州相士刘先生为子女看相,应当正在主厅。” 第二十五章 托付甄氏 甄氏如今的主事的家主名为甄俨,为已故的上蔡令甄逸的次子,也是甄姜的二兄。长子甄豫体弱多病,不及十岁便早夭了。 甄俨虽然年轻,但自身资历却是很足的,早些年被郡中举了‘孝廉’,后来黄巾之乱前夕又被大将军何进征辟为大将军掾,也就是何进幕府的副官,直至去年父亲甄逸过世,辞官回家守孝。 甄氏府邸的院子极大,甄姜清脆的声音将家里如今情形表述清楚,他们已经走过了鸡黍与马厩,往返的家丁行礼中他们走了足有一里路,这才走到主厅。 毕竟燕北曾救过甄姜,她不希望让燕北觉得自家怠慢了他,要向他解释清楚,家里阿翁已不在世上。 燕北只是低垂着面孔对甄姜行礼,请她节哀。比起甄氏府中的生离死别,更让燕北在意的是甄姜先前责罚那名仆人的原因,令他惊醒……什么是士?即便责罚仆人都要不卑不亢地告诉他,这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不愿因奴仆而坏了名声。 甄姜则面色平静地点头,眉目中有些忧伤地说道:“这一年比从前都要艰难,黄巾乱的余波未平,张太守又举兵反汉,这坏年景只怕是没头了……燕军侯勿怪,姜并非是在说你。” 反应过来燕北本就是张纯麾下军侯,甄姜急忙小心地抵住樱唇,随后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燕北一眼。 燕北脸上带着有些僵硬地笑容,旋即摆手道:“无妨,无妨……我也不明白张太守为何要叛乱,只是身在其位,别无他法。” 实际上燕北心里并不舒服,因为他不但是张纯麾下的军侯,而且还是黄巾之乱的参与者……可以说近五年冀州的乱象,都有他的一份力。 有时候人们做了坏事,尽管心里知道这是件坏事,但也仅仅想到自己做了坏事就做了坏事,老子自己对自己负责,如何? 可很多事情,之所以被称作坏事,那便是因为所作所为会伤害到别人……纵然不知究竟会如何伤害到别人。 参与黄巾时,燕北还太年轻,他并不知自己那样做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但到后来,他明事理之后才终于知道,黄巾之乱,对那些吃苦耐劳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冀州超过二十万百姓参与黄巾,大多为青壮年,这些青壮在战事结束后没有多少能回到家乡。冀州各郡乡里的农田没有青壮能够去劳作耕种,中平二年便出了大饥荒。 如果不是时任冀州的皇甫嵩免了一年的赋税,恐怕还有更大的灾难等待着百姓。 甄姜才不知燕北心里想的这些,偷偷看了燕北一眼好像没有生气,心里顿时对他有不少好感,脸上也多了点笑容说道:“燕军侯,你这人很有意思,那日初见你,以为是个粗豪武夫,却没想到今天竟是这番打扮。” 燕北轻轻笑了一下,心想这甄氏小娘不但雷厉风行,性格也很活泼,接着他认真地说道:“回姑娘,在下确为一介粗鄙武夫,今日这装扮,只因登门贵府不敢失礼。” 他又不是来打架的,穿一身铁铠甲算怎么回事? 甄姜颔首点头,接着向他引道:“请进吧,兄长就在里面了。” 说罢,甄姜便与燕北并排跨入门槛,对着上首说道:“兄长,我回来了!” 燕北一进屋子抬头便瞪了一下眼睛,好家伙,一大屋子人……难不成甄氏全家人都在里面了? 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屋子人端端正正跪坐成一排,而在对面有一男青年接引着一位老者。 “刘先生,这便是小妹,还请您为她看上一看。”燕北能猜出来,说话的比自己大上五六岁面容清秀的男青年便是甄姜的兄长,也是如今的甄氏家主甄俨,不过他口中的小妹可不是甄姜,而是身旁女子抱着的好似瓷娃娃一般的女童,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模样。甄俨说罢看到甄姜快步走进来不由地柔声斥责道:“阿淼你去了哪里?今日刘先生到,不是叫你不要乱跑的吗?” 看到有燕北这个外人在,甄俨拱了拱手道:“请君稍座。” 说罢,甄俨便拉着甄姜对刘良引荐道:“令先生见笑了,这是女弟甄姜,幼名阿淼,自小不爱女红像个男儿般喜弓马射猎,家严故去后很令在下头痛,稍后还请您为她看相……小妹的面相,如何?” 刘良对着妇人怀中梳着总角辫儿的女娃看了一会,面上竟是大惊,转身对甄俨拱手说道:“恭喜甄公子,令妹将来……贵不可言啊!” 这个时代就不存在几个不迷信的人,这也是张角假托黄天起义的土壤所在,这年头不迷信的除了济南国的前任国相曹操之外就没几个人了。即便是曹操那样出身权贵的公子,也在破除了济南国迷信后被调离,如今心灰入土地在谯县老家山上搭了个草棚冬夏射猎不问世事。 更何况他人呢? 甄俨闻言当即大悦,将甄姜推至前方说道:“如此甚好,甚好,请您再为阿淼看看。” 不过当刘良将目光望在甄姜脸上时却愣了好久,烁烁的眼神看得甄姜都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出红霞,这才转头对甄俨说道:“令妹的面相是难能可贵,不过……尚需贵人,是女凭夫贵之相。” “女凭夫贵?难道小妹的贵不可言,就不是女凭夫贵了?” 甄俨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这年头能有哪个女子凭自身贵得出来的? “非也非也,宓儿的面相是大富大贵,更是旺夫……而舍妹的面相则更多的依赖夫家,或者说。”刘良顿了一下,对甄俨说道:“她的夫家,将来闯下的家业要比甄氏大得多!” 甄俨眯了一下眼睛,旋即点头笑道:“今日多谢刘先生劳心费神,来人,送先生至偏房休息!” 燕北在一旁跪坐着看相士为甄氏子女相面,他一介边州野民哪里见过这般光景,自然是瞪着眼睛仔细观看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说来也怪,他不信黄天的存在,却对其他迷信相信的不行。 就好像他相信天,有天的存在。 之所以不信张角,也仅仅是因为他们败了……大多黄巾余党的心思都和他差不多,若真有黄天,他们如此虔诚怎么还会失败? 他妈的,明显苍天还没死嘛! 看到相士刘良准备告辞,燕北也急忙起身做好一名客人的礼节,对刘良拱手。 刘良笑呵呵地对燕北拱手,笑着抬起头却一脸诧异地僵住,回过头警惕地望了一眼甄姜,随后这才问道:“敢问阁下,姓甚名谁?” “嗯?”燕北拱手笑道:“在下燕北,辽东庶民。” “不对不对,却不想竟是中山军侯燕北当面,老夫无极相士刘良,有礼了。”刘良手抚胡须笑了,随后小声说道:“阁下长着一副或死于非命,或大富大贵的面孔。” “哦?先生也听过燕某的名字吗?”这一下子是让燕北有些受宠若惊了,没想到无极城的相士居然也听说过自己,不过笑意在脸上转瞬即逝,微微皱眉燕北问道:“先生,这死于非命……怎么说?” 听到二人说话,甄俨也向这边走了两步,静静听着,同时用眼睛狠狠地瞪了甄姜一下……这阿淼也真是的,怎么就这样将个叛军头目带到家中,事先也不与自己打声招呼。 到这时候,人家在家里处处恭敬有礼,难道还有撵人出去的道理吗? 甄俨是打心底儿里不愿与张举张纯为首的叛军有丝毫交集。 刘良拱手说道:“军侯在后年当有大劫,若过不去,嘿,自然是死于非命。不过若是扛过了……今后便是地龙翻身,飞黄腾达了!” 燕北脑子一转,还愣在原地,回过神时便见那老相士已经随着甄氏的仆从走远了,有心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却见甄俨近在眼前,急忙拱手行礼说道:“在下燕北,见过甄公子。” “请入座吧。”甄俨尽管心中不喜燕北的叛军身份,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翻手引其落座,随后自己坐在上位让夫人将家中姊妹送回,对燕北问道:“阁下今日前来,请问可是张太守有何想要示下?” “不不不,您多虑了,在下今日那个,冒昧拜访,是为私事有求于甄氏。”燕北这么说着,便见甄姜从侧厅小步跑来在甄俨耳边小声耳语几句,随后对燕北轻轻笑了一下,这才离开。 “哦?如果是私事,请但说无妨。”甄俨听甄姜说罢,生分的脸上这才有了半分亲待模样,挑了挑眉毛说道:“方才小妹说,前些时候我甄氏车马前往常山途经卢奴时被乌桓人骚扰,是为阁下所救,甄某在此谢过阁下了,您的要求只要甄氏能做得到,便一定会帮您。” “嘿,多谢甄公子,这真是太好了!”燕北拱手抱拳说道:“燕某只有一个请求,燕某家中有一三弟,前些时候燕某得罪了中山都尉潘兴,只怕过些时候乌桓南下,会与潘兴起冲突……因此在下希望阁下暂时照顾舍弟,他读过书,会算数,便是做账房先生都好,只求甄公子能够答应。燕某自知身份低微,只怕也没什么能帮到公子,您若能答应,燕某无以为报,就算甄氏惹了皇帝,燕某也为甄氏拔刀!” “好了不必说了!”甄俨看燕北很诚恳,本来脸上带着笑容,听着便听到这辽东莽夫要朝皇帝拔刀急忙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对燕北说道:“燕军侯不必如此,在府上安排个人罢了,在下答应便是!” 第二十六章 甄氏一族 甄俨同意了燕北的请求,这令他的心中落下了一块石头,后来的事情就顺水成章多了。 甄俨设宴,说到底即便燕北今日是带着请求,那也算中山国的军侯。事实上对甄氏这样的家族而言,他是不是叛军,仅仅关系到甄俨个人心底的喜恶,却无关于如何接待燕北。 甄俨的个人喜恶,并不能对此产生影响,因为甄氏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上至老母下至佃户,甄氏全族超过百余口、奴仆佃户数千人系于一身,如此家业又怎能依靠个人喜恶来决定如何接待一方势力? 何况张纯在甄俨眼中只不过一介跳梁小丑,便是虚以为蛇又能如何?说到底不过蹦达到明年的小杂碎罢了……大汉天兵一至,还有张纯嚣张的份儿? 但他必须要虚以为蛇,因为他是甄氏的家主,这一方土地真正的所有者,他便要为无极城数万百姓免于兵灾付出自己的一份辛劳。 抛开这些,单单就燕北这个人来说,甄俨甚至不想对他说上一句话……投身叛军的目无君父之辈,尚对自己百卒哄骗蒲阴城之事沾沾自喜,传出不小名声皆为恶名,屠戮县中长吏数十人。 这样的人物,甄俨想不到一丝理由,能让他与自己挂上一点儿关系! 燕北自然不知道这些,他还觉得自己在席间与甄氏大公子相谈甚欢呢。 将三弟带到府中与甄俨会面,酒饱饭足后他认为自己与甄俨一见如故,更是酒意上头硬是拉着甄俨在堂上把臂相交,直到下午门房传报王义与姜晋二人从城中出来,他才从府邸中被甄俨送了出来。 临别时,他还与甄俨约定,来日有时间前往蒲阴城,他做东再续前言。 甄俨自然是笑呵呵地回应,只是心里怎么想的,绝不会叫燕北知晓。 末了临走了,燕北自怀中掏出一个钱囊,里面放着几块碎金,放到燕东的手里说道:“今后你便被我托付到甄氏了,跟人家好好学学,什么是士人,知道吗?” “千万记得,做了帐房,就要好好做帐房的事情,这些钱你拿着,闲暇时对自己不要亏待了……明年开春不要往城里走,弄不好会碰到乱军。” 燕东看着饮酒喝得满面通红的兄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实际上燕东想的清楚,人家甄氏是绝对不会将自己安置在帐房那种位置的,最多最多将自己供养起来像从前家里那些黄巾余党一样,光吃饭不干活的罢了。 他的兄长从盗马贼到黄巾贼,从通缉犯到军侯……无论生活还是品行发生了太多变化,但唯一没变的,那依然是让他在县学吃肉自己躲在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喝汤的兄长。 燕北再度抱拳,对甄俨行礼作别,这才牵马而上打马一路向北而去。 甄俨的确像燕东想的那样,只是给他安排了一处不错的住处,甚至还给他准备了些书册,但对于做些什么,只字未提。就连燕东问出口,也被甄俨以初至府中先行休息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草莽中人多能饮酒,这燕北更是草莽中的翘楚啊!”甄俨走出偏院,这才揉了揉有些发昏的额头,对一旁的仆从说道:“把阿淼叫来,我在书房等她。” 仆从插手应诺,领命离去。甄俨则径自朝着书房走去。 有些事情,他必须和这个性子跳脱的妹妹说清楚。 “兄长,你找我来,什么事?” 甄姜没让兄长等太久,听到后宅的仆人传报便走了过来,一推门便见兄长跪坐在几案后一脸严肃,笑嘻嘻地问道:“那个燕北,他提了什么请求呀?” 甄俨一抬头,便皱起了眉头……只见甄姜穿着一身素衣的劲装好似个英气女武士一般,沉声问道:“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打猎呀!兄长你知道吗?快入冬了,猎物都忙着贴秋膘!”甄姜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两道月牙,“正是打猎的好时候啊!” “不许去!跟你说多少次,现在中山国已经乱了已经乱了,你怎么就不听呢?让你读的《女诫》你读了吗?”甄俨气的都站了起来,对甄姜训斥道:“哪有女儿家一天到晚只想射猎之时,妹妹啊,你这样将来如何嫁人?” “啊呀!兄长怎么又提嫁人嫁人嫁人?上次说那常山张氏的表兄,我偷偷去看过他,痴痴傻傻的我才不嫁……兄长,要嫁你嫁去,反正我不嫁!”甄姜一脸俏皮地赔笑道:“阿淼不嫁人,就在家陪着母亲,你快让甄脱、甄道、甄荣她们去嫁吧,别管我啦!” 常山张氏与中山甄氏两家一直都是亲近的家族,也有互相通婚的传统。如今甄俨的母亲便出自常山张氏,前些时候张氏偏房有一男丁到了婚嫁之年,甄氏这边打算让甄姜在明年出嫁,因此两家有些洽谈……不过看这年景,嫁娶之事是难以为继,就像燕北所说,来年春夏之时只怕要有一场大仗发生在冀州。 “好好好,嫁人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这个燕北是怎么回事?”甄俨有些担心地看着甄姜,用十分坚定的语气说道:“如今你不愿嫁人,那便暂且不提婚嫁,但今后不得再与燕北有任何来往,你可知道?” “兄长你说什么呢,婚嫁管那燕北有什么事?”甄姜有些不解,随后说道:“我不都跟你说了,他是中山国的军侯,年纪轻轻挺有本事,还从讨厌的乌桓人手里救下了我和甄氏的车队,那是恩人……怎么能就因为人家求咱们甄氏些事情就不能再与人来往了?” “他是叛军你知不知道?叛贼张纯手下的军侯,怎么能与咱们甄氏有一点儿来往?”甄俨提到这事,绝对的一脸严肃,摆手说道:“别的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件事不可再论!还有偏院里住下的那个燕东,也不准来往!” “为什么?”甄姜蹙眉说道:“我看他们兄弟不像坏人,尤其那个燕北,倒像是,倒像是……先汉时郭解那样的大游侠!” 甄俨猛然回首呵斥道:“什么游侠,我都和你说了,他们是叛军!弄不好要掉脑袋的亡命徒!” 人常道女儿家的心性最难让人懂,甄姜亦是如此,本来心里对燕北干干净净一点儿想法没有,可这时候却因为兄长的无端指责,竟帮着燕北说起话来。 “亡命徒又怎么了?他不过是恰好在张太守麾下任职罢了……如果因为上官反叛而他没有杀掉张纯便一样的叛逆的话,那咱们甄氏不也一样?闹黄巾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每次反叛都是大人物的人,下面被夹裹的百姓与军卒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啊!” 这样一来,倒是将甄俨气的不轻,“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甄姜先前也就是义愤填膺,眼下一看甄俨真生气了,连忙说道:“兄长你别生气,我听话不与他来往就是了嘛,本来我也跟他没什么交集,只是听不惯兄长那样看不起人罢了。” 甄俨好半晌才挥手叹气说道:“唉,阿淼,兄长也不是要与你生气,只是如今非常时期,大人又在去年过世,为兄为守孝辞去官职,如今家中除了这偌大家业一无所有,容不得我们走错路啊!” “好啦兄长,你不要生气,等明年过去,三年孝期便满,到时候朝廷一定会再复起你的。”甄姜憨态可掬地行礼道:“小妹听话便是。” “唉,你呀,你呀,就你鬼灵精!”甄俨满面愁意被甄姜憨态可掬的行礼动作逗笑,说道:“今年冬天你就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吧,回头兄长找人在后宅的院子里给你放几张箭跺,你玩你的弓箭就是……不过可要千万记住,女红与读书都不能拉下。” “啊……射箭跺有什么意思,那样阿淼就要闷死了!” “听话吧,明年朝廷的兵马一定会讨伐中山国,两军交战之前肯定会广布斥候,都是些老兵革,谁知道好人坏人,在家呆着总比出去惹祸强。”甄俨看着抿着嘴生闷气的甄姜说道:“最多,最多过几天兄长出去给你寻一匹幽州的小马儿陪你玩,如何?” “真的?一定要枣红马,兔头狐耳的那种!” “好好好,什么都由你!兄长差人为你买来便是。” 甄俨一脸宠溺地看着妹妹笑起来那一双月牙眼,只觉得心中石头终于落地。不过是匹马儿罢了,花上些金钱,轻轻松松便能弄来,这对甄氏而言太过容易。 真正让甄俨感到困难的,是像父亲在世时那样将家族的威望与荣耀延续下去。 自父亲甄逸去世,甄氏一族心中的悲痛自然不必过多赘述,但更多的是撑起整个家族的重任落到甄俨并不宽厚的肩膀上,这使他步履维艰……而这一年,对冀州来说又是个多灾多难的年头,而明年将会更加艰难。 看着甄姜带着笑容一蹦一跳地从书房走出去,甄俨打开窗任由深秋的冷风吹拂脸庞,深吸了口气。 甄氏要如何在朝廷与叛军的夹缝间生存并延续下去? 第二十七章 调离蒲阴 燕北心里是知道甄俨看不上他的,从那些答少过问的只言片语中,从那些低头浅笑的眼神中,他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在甄俨眼中并不感兴趣。 他们的所求,所思,与所得都不尽相同。 想想也是,像他这样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人家高门大阀的公子,跟自己能有什么产生交集的兴趣呢? 但燕北需要,他需要与甄氏搭建出良好的关系,或许现在甄氏尚看不上他,但如果有机会,有一个机会能让他再进一步,那他便要让自己与甄氏搭上关系。 更何况,他的出发点只是为兄弟找个安身之所……至于燕氏的命,他自己来立! 来年那场意料之中的大战,他便要凭掌中刀剑扬名州郡,如果到时候他能拥有以自己的姓命名的旗帜,如果他的麾下能有几座城池上万人马,冀州之地谁敢小觑他? 人常道,强扭的瓜不甜。 燕北不在乎瓜甜不甜,他只是要将瓜扭下来! 只要能把瓜扭下来,他就开心了。 “燕北,燕北!” 嘈杂的军营里,一身戎装的王政高声呼唤着麾下心腹的名字,片刻便见到细腰乍背双肩抱拢的燕北打着赤膊自演武场上跑了过来,满身的汗水甚至浸湿了短打裤子,一身腱子肉在阳光下反着古铜色的光,对王政问道:“都尉,叫属下何事?” “好身段,再过几年便是虎背熊腰的大将模样!”王政自边上扯过一件麻布衫递给燕北,“擦擦身上别受了凉,有调令下来了,进帐详谈。” “诺!” 燕北的身体自己知道,一面擦拭着汗水一面向主帐走着,顺便拿上自己的麻袍套了上去。不过他对王政的夸赞很是受用,如今他的身体好似到了瓶颈一般,力量与武艺都到了一个临界点,再下些苦功,过了这个冬天身体肯定能再壮上一圈。 穿戴好了袍子,燕北也不着甲,就着铜盆中的清水洗了把脸便跪坐在一旁对王政问道:“都尉,有何调令?” “太守,不,现在是将军了。张举在渔阳称了天子,咱们太守也自号弥天将军,以后可要记住了。”王政一面提点着燕北,一面说道:“将军命我部于此接应潘兴所部及乌桓峭王苏仆延胡族大军南下,随后一道南行……我想问问你的打算。” “属下的打算?都尉你说要我做什么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政见燕北以为自己要对他下令,便在几案上拉开勾画粗劣的地图说道:“我是这样想的,你与潘兴有过间隙,又在卢奴城外杀过乌桓峭王部下的人,到时候在蒲阴城碰了面难免要产生麻烦,所以我打算让你先率军南下,我在这里接应他们。” 燕北抿着嘴,要说心里不感动是假的,点头颔首说道:“我不怕他们,但不愿与他们在这里争斗给都尉造出麻烦,都尉打算让属下南进向哪里?” “无极,我打算让你督率本部驻军无极!”王政将手掌覆在地图上说道:“你看,如今卢奴城以南三座城池都未归顺将军,此时你南下直接驻军无极,只要能顺利在无极城头插上将军的旗帜,我便为你向将军表功……你夺下两座城池的功劳,我一并报于将军,让他给你个校尉做!” “校尉?” 燕北微微皱了皱眉头。 东汉军制分战时与地方,郡国兵平时最大的长官为都尉,下辖县尉、求盗之类的县中长吏。而战时则按照将军部、校尉部划分,将军便是方面兵马的元帅,而校尉则是真正打仗时的主将。 校尉之下,为军司马、假司马,平时为参军各领兵马,战时校尉不在可暂代校尉职权。军司马之下为军侯,也称曲长,大多统领四百至八百人。军侯之下为屯将,也称屯长,率二百至二百五十名军卒。 屯将之下,则是队率、什长、伍长,组成东汉基本的战斗单位。 也就是说,即便燕北有功,也应当升任军司马或假司马,直接为校尉……越级了。 而且从王政的言语中,也让燕北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张纯组校尉部。 怕是要与汉朝大干一场了! 王政看出了燕北的思虑,点头对燕北说道:“你想的不错,朝廷已经组建兵马要兴兵讨伐我们了,只是马上临近冬季,他们打不过来,这场仗要等到来年春夏之时。而我为你表功校尉,是因为张将军麾下如你所见,没什么真正有才能的人……校尉是你应得的职位,你可愿将张将军的旗号插上无极城头?” 燕北觉得自己真的是交了天大的好运,这才投奔到王政麾下。 率领本部人马,王政可将所有人马都划给自己了,也就是说他的本部就是如今蒲阴城中刨去守军之外的两千两百人马……那可都是他的本部人马。 “唉。”看着王政满目期待地看着自己,燕北轻轻摇了摇头,这才说道:“既然都尉如此厚爱在下,那燕某便领兵去无极便是。” 王政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地问道:“难道你不高兴?” 高兴你个脑壳啊! “都尉,燕某有命做校尉,那也得有命活到战争结束啊……您觉得咱们明年能打得过汉朝的军队么?”燕北觉得他需要提点一下王政,对他这么好的上官,他可不希望王政跟着张纯一条道走到黑,“就不必说朝廷的军队,只要皇帝诏令一下,冀州和幽州的郡国兵,咱们只怕就不成了。” 燕北不敢说的太过清楚,毕竟王政算是张纯的心腹手下,他也担心自己若说了一些什么话,到头来反倒不如不说。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王政叹了口气,在这件事上似乎不愿与燕北说上太多,摆了摆手说道:“你准备一下,就启程吧……无极城应当不需要攻打,只要占领就好,那座城池甄氏的想法比县尊重要得多,带上咱们两千多个兄弟应该够了。” 燕北点头,也没再在反叛的未来这些事情继续说些什么。 有些话只要说了,就算尽到自己的义务……至于将来? 燕北从不为他人的将来负责。 根据王政所述,潘兴与乌桓人的兵马已从幽州启程,一路南下,不日便要经过蒲阴城,因此他的路途也要踏上日程。 如今燕东的去处已经安排好,燕北可谓是一身无牵无挂,也就因此而无所畏惧! 至于潘兴与那什么狗屁乌桓大将? 你们来吧! 传令王当等人收拢兵马,燕北则在军帐中将自己那几册不认识的书简装载进箱子里,除此之外他可谓戛然一身,所拥有的除了兵就是钱。 驻军无极城,对他而言绝不是件坏事。一来能够暂时避开潘兴与乌桓人可想而知的冲突,二来呢,也能使他的官职再动上一动。 人生不仅仅只有战争,很多时候战争是完全没意义的,就像如今燕北栖身张纯帐下……他习惯了为自己奋斗,为自己拼搏,甚至是为自己拼命!但为张纯拼命? 燕北并不觉得为张纯作战能让他与他的部下流血换来与之对等的荣耀。 他是作威作福也好,或是草菅人命也罢,燕北并不在乎。燕北真正在乎的是那一日在王政的宅院中,张纯授意潘兴持刀立在自己身后,企图将自己斩杀。 尽管燕北到现在都不知道张纯为何第一次见到自己便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那一日起,每时每刻他都希望亲眼见到自己栖身的这支反叛兵马败亡。 他想看到张纯与潘兴的头颅被悬挂于辕门之上,并且他知道,最终他是可以看到的。 做足了离开的全部准备,燕北一路策马至县中尉署衙门,径自入内。 如今孙轻做了蒲阴县尉,算是对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非但草莽出身摇身一变成了蒲阴城的县尉,掌管城中郡国兵与求盗等人,整个人气质都变得有些不同。 更多的变化,还在后面。就在燕北前往幽州之时,孙轻居然在蒲阴城里娶了一门亲事,女儿家是个寡妇,丈夫去年被征召从军去了西北打仗,一去不回。 这也正是燕北来找孙轻的原因,孙轻这个在他麾下短暂共事的斥候队正如今已经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了,有了家室、得了官职。 “孙轻,这县尉做的可还舒坦?” 燕北斜倚着官寺屋子里的梁柱,远远地笑看将脚翘在几案上睡大觉的孙轻。 听到有声音,孙轻猛然间被惊醒,像他们这样做过荒野中亡命徒的人通常都无法睡的太过安稳,就像孙轻接下来眼睛都尚未睁开便已经将环刀扣在掌中的动作一般。 见到是燕北,孙轻这才舒缓地笑了一下,将刀丢在一旁笑道:“军侯是您啊,今日过来有事吗?” “我要走了,带走所有人……潘兴与乌桓人要下来,我受命南下驻军无极城,所以来与你道别。”燕北大摇大摆地坐在孙轻对面说道:“你既已在蒲阴成家,也有了官职,便留在这里吧,完全掌握蒲阴县尉该做的事情,到时即便叛军败了,一时朝廷也不会撤换了你。” “军侯要离开?那孙某人还在这儿赖着做什么!”孙轻闻言便猛地跳了起来,拽下腰间官印向几案上一丢便向外跑,“军侯在大营等我,我回家跟内子说一声便去追随!” 第二十八章 一番大业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燕北的部下没有几张弓箭,倒是在搬空了蒲阴武库后拥有大批的弩具,如今已经拥有了为数五百的步弩阵。 蒲阴城的军备已经有年头没有换过了,准确地说燕北这些人所装备的兵器甲胄应当属于五十年前最顶尖的一批军备,尽管制作时间不是那个年代,但制作工艺还是比较远古。 基本上能落后几十年。 步弩统一为蹶张弩,如今在朝廷的皇都洛阳,听说那边的期门武士配备的强弩皆为腰张大弩,一矢可透甲三重,更能劲射二百八十步。 而他们这些蹶张弩只能透甲一重,对铠更是基本没有杀伤,射程也不过仅仅一百五十步而已。 不过能有如此军备,燕北已经足够满足了……半年前他可还是巨马河畔逃入大漠的通缉犯,那时候他的二十来个兄弟有什么? 连甲都没有,更何况如今的大铠与犀皮甲? 在帝国的西北与南方都已完全摒弃了战车这种自春秋至先汉大举使用的兵器,不过在冀州,基本上每座城池都有那么几十架老旧的战车留作备用,至少在骏马不够用的时候,战车阵还拥有足够的冲击力。 更何况这里,是冀州平原,最适合战车作战的场地。 孙轻最终带着刚过门的妻子与一家老小,拖家带口地坐在插着旗帜的青铜战车上随着燕北一路向南。 “咱们再往南走,明年春天,那里就是战场了。”正当年的孙轻是个无礼之人,即便当着丈人的面坐在车辕上没有一副模样,抱着军侯兜鍪对妻子问道:“你怕不怕?” 他的妻一家都是小门小户,老丈人年过半百也算是阅历充足,可一辈子也没见过千军过平原的浩荡模样,一路上战战兢兢地坐在战车上都不敢说话,孙轻怀抱里的妻子是个粗手粗脚的农家女子,唯独脸面清秀,此刻显得怯懦,语气却笃定不移:“你去哪,奴就去哪。” 孙轻豪迈的笑,他本以为这一伙兄弟最早成婚的会是有一身好本事的燕军侯,却不想竟是自己。 招呼亲兵看好车驾,唤来骑手牵骏马,孙轻轻轻拍着妻子,兜鍪挂在战车凭栏,随后翻身上马一路向前。 “二郎,二郎,昨日跑得匆忙,你也没告诉我咱们去到无极城是做些什么?” 两千多名士卒步骑战车一应俱全,行军之中阵形躲避农田难免松散,不过如今尚未收到朝廷要来讨伐他们的消息,因而众人心中都无甚警醒。 此时燕北正坐在一架杀气腾腾的战车上与御手学赶车,听到马蹄声自后而来转过头对孙轻笑道:“你小子不好好陪着阿翁与妻子,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去无极,做什么?” 孙轻人如其名,身材与燕北相似却要矮上些许,翻身揪着缰绳便跃到战车上,一面打马一面笑,丝毫不顾及上下军官的礼仪。 燕北对这一伙追随他的兄弟,也向来没什么礼仪可说。 “能做什么?驻军守城,大竖募兵榜,今年冬天整军募兵,来年老子要麾下有五千个精壮汉子为我而战!”燕北环顾左右前行的浩荡军势,心中难免升起一股豪气,将战车的缰绳交给御手,抬起二指对着孙轻说道:“先说好了,去了无极,那的官职都没什么能变的,我也给不了你县尉了,你就在我手下老老实实做个军侯,怎样?” “哈哈哈!军侯也好,队正也罢!孙某好好的给燕二郎卖命,今后什么官职不都在军侯一言而决?” 孙轻笑了,他看重的一直都不是官职,跟随燕北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这不是当黄巾那会的奋起而战,也不同于黑山之中亡命匪徒,而是跟在燕北身边,能让他切切实实地看到关于自己的奔头,这种感觉很好,让他很喜欢。 就好像燕北掷地有声的承诺一样,只要不死就能带着他们往上爬。 或许这就是跟随在燕北这样一个自私的人身边的好处。 燕北太自私了,他只在乎自己以及身后追随他的兄弟,其他的脸面、身份,甚至别人的性命都不在他眼中。而正是这种将他们前途绑在一起的方式令孙轻感到放心。 “那可说定了,进了无极城,斥候马队这一块我仍然全交给你。”燕北收起笑脸严肃说道:“这个冬天我要你将巨鹿、安平、河间三郡情况探个清楚,寒冬腊月,你可受得住?” “军侯忒小看人,孙某什么冰天雪地没见过,只要你将马军都交给我,保管给你探个清楚!” “成,那便说定了。” 燕北拍拍孙轻的肩膀,举目南望。他倒要看看,依靠着身边这一群亡命之徒,他燕北能在这个时代冲出多远! 正是内心豪情万丈之时,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转过头却见孙轻那张脸上挂满龌龊的笑意,朝南边努努嘴说道:“军侯,咱要去的可是无极城,嘿嘿。” “嗯,无极城怎么了?”燕北有些诧异地问道:“你老家在无极城?” “哪儿啊,属下老家在河间。”孙轻努了努嘴说道:“那个一身素衣的甄氏小娘,军侯你忘了?她可就在无极吧,属下记得甄氏可就在无极城。” 燕北这时才知道孙轻那一脸龌龊笑意是从哪儿来的,登时一脸嫌弃地说道:“去去去,好好陪你妻子丈人去,老人家都那么大岁数了坐战车别再给颠散了架。” “属下岳丈没事儿,老人家身体好着呢,前月还下地干活,一个人顶咱俩都不是个儿。”孙轻看出燕北眼里的驱赶之意,却丝毫不以为意,带着一脸的无赖笑意硬是往燕北这边儿挤了挤说道:“我跟你说啊军侯,这个事情两情相悦,他别人是管不了的,咱们到了无极城那不就成了地主,到时候您请三老备下六仪之礼,还不就成了好事?” 孙轻这么一说,燕北也来了精神,虽说他才加冠也不急着成婚,但说起这事到底是心里痒痒。 “不瞒你说,前几天我把老三就是送到甄氏府上,我又见到甄姜了!”燕北脸上带着笑说道:“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觉得吧,闲暇时总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就连她训斥奴仆都觉得分外动人呢。” “哈哈哈,这临近冬季,军侯心里倒是春暖花开!”孙轻狂放地笑着,从腰囊里取出一把柤,也就是山楂,放在燕北手里,一面吃着一面笑道:“军侯,这事儿你听我的准没错,备足了礼,给够他甄氏的面子,小娘今后自然要叫你的名字,准没错!” “你他娘小声点,就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燕北猛地推了一把孙轻,险些将他推下战车,朝边儿上吐了一口山楂核这才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若娶个寻常女子,也就是了。但甄氏是小到吃食饮酒、门房引客皆有章法的高门大阀,哪儿能看得起我一介草莽……” 那日里与甄俨在席间饮酒交谈,甄氏大公子坐在那里不动,自有仆从将樽中酒水填满,字字句句引据经典,上至黄老之学,下到农生百事,皆有所凭依……那气度足矣将他这开口闭口只识‘老子’的粗犷野人从中山国甩到幽州辽东去。 想到这里,燕北即使垂首又是顿足。即便能坐在一起饮酒又能如何?到底出身还是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撕扯着他,使他永远都难以跨越到另外一边。 “高门大阀个屁的!军侯你可不必说如此丧气话,甄氏门高又如何?”自投奔燕北,孙轻对这个同样年轻的男人便有着十分的好感,更是对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佩服至极,吐出口中一把山楂核瞪圆了眼睛说道:“军侯你可是一身令下便有两千敢战之士为你效死,莫说小小无极城,说是纵横州郡都不过分,你还怕个士族?” “唉,你不明白,咱们就好比是山林中啸聚的猛虎与狼群,一声吼叫便可恐吓吏民力折雄兵;可士族就好比是天上的鸾凤,从一开始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燕某就算做了校尉、做了将军,那又如何?”燕北摇头说道:“到头来不过是叛军伪职,仍旧上不了台面罢了。” 听到燕北如此说,孙轻也有些丧气,同是在一片天地下生存的人,他又如何不知士与民的差别,更何况他们还是叛军,瘪了一下嘴巴,孙轻有些艰难地说道:“那要不,等咱到了无极……属下带着马队日夜守在甄氏门口,那小娘一出门便给他抢回来得了!他甄氏有名望,可刀子肯定不如咱们,料想他们也无甚办法!” “快拉倒吧!燕某杀人越货是为生存权宜之计,可做那等下作行径,燕某就算打一辈子光棍都决计不会如此的!”燕北断然摇头,随后说道:“难不成把人家抢来,教人随我颠沛流离吗?解决问题最终还在我等自身,要让自己配得上才行!” “那咱咋的才能配得上甄氏那样的大家族?就咱们这德行?” 便是自信满满的孙轻,想到士族与寒士之间的巨大鸿沟,也不禁白了一眼燕北,这军侯也忒能他娘的想了! “夫生于天地,做就做那凡人想亦不敢想之事!成一番伟大之家业!” 第二十九章 甄府详谈 蒲阴城在中山国最东北处,而无极城位于三郡交界的中山国最南端。燕北的兵马横穿过整个中山国,中间在野外宿营两日,于第三日下午抵达了无极城。 单骑快马一天能跑五个来回的路途,但对于大军列阵行进而言,步骑协同便严重拖累了行进的速度。 燕北率军至此,第一件事情便是再度登门甄氏邬堡,拜访家主甄俨,希望依靠他的影响力和平进驻无极城……这年月光景人们活着便已是不易,更何况燕北始终认为张纯的反叛非常荒唐,没必要让袍泽为此流血。 他的兵马在无极城外十里扎营,单单领着几十名亲卫便叩响了甄氏的大门。 不过时隔几日,燕北的模样便已经大有不同,前些日子一身温和地绸袍,而今日却是整套散发着冰冷寒气的戎装,腰间更是带着刀剑,显得杀气凛然。 不过对待甄俨,燕北仍旧是一脸温和的笑意。 “来得匆忙未能备下名刺,还望甄兄勿怪燕某冒失。”燕北挂着笑容,在甄俨开门的瞬间便率先拱手施礼,随后才说道:“甄兄,今日便是要以中山军侯的身份来拜托您些许事情了。” 燕北尽管笑容柔和,但落在甄俨眼中仍旧有着不同的意味,无数个念头蹦落在脑中,最大的一个便是……燕北怎会有如此精良的人马? 据他所知,燕北不过一介军侯,军侯所辖不过四百余人,郡国兵军备质量更是参差不齐,因而甄俨从未将燕北放在心上。 可今日一见,燕北虽令不过数十骑,麾下兵马之雄壮却远超甄俨所料,更是人人铁铠皮甲配得齐全,单凭这些军备他便能够料定这支兵马的战斗力……而燕北麾下究竟有多少人? 八百?一千? “军侯不必多礼,倒是在下不知军侯到访,尚未备下酒席,失了礼数。”甄俨一面笑着请燕北入府,一面对奴仆招呼道:“为燕军侯部下备下酒食,引至邬堡内歇息。” “不必了,他们在外面就好,今日到访事发突然,稍后还需甄兄帮忙。”燕北说着便给王义下令,命他率领部下在邬堡外原地驻扎,不要惊扰到过路的百姓与甄氏的佃户,之后便随着甄俨入府详谈。 “收到太守调令,要燕某驻军无极城,因此引军跋涉三日而来。”燕北坐定了摘下兜鍪置几案之上,这才对甄俨说道:“事出紧急,燕某便开门见山地说了,燕某想请甄兄出马,与城中军政长吏先一步交谈……燕某也不愿与无极城兵戎相见,还是直接入城来的好。” 燕北虽是一番闲谈的模样,但在甄俨看来却满是势在必得的气度,乱军首领的姿态满满,旋即笑道:“听军侯所言,似乎一言不合便要发兵攻打无极,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燕北点了点头说道:“兄长与某皆知,来年开春必将有一场大战,已是避无可避,想来无论兄长也不愿无极城变为战场。无论甄兄对张太守的叛乱持何种态度,在这一点上你我应是相同的。” 甄俨内心本不愿为燕北出马做这件事情,因为这种事情是确确实实会伤及甄氏声望,为叛军做说客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但听到燕北此话,甄俨却陷入了沉思。 诚如燕北所说,朝廷与叛军在来年的战事已成定局,无论是谁都不会怀疑新任的冀州刺史王芬会拒绝为朝廷收复失地而开战。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主战场的城池定然会化为焦土。 甄俨当然不希望这种灾难落在甄氏与无极城吏民的头上。 “若是如此,在下愿为军侯试上一试。”甄俨一脸严肃地拱手,士人的气度不允许他在这种时候抱着自私的心而沉默,不过他还是问道:“容在下多问一句,不知燕军侯所说的要强攻城池,军侯麾下有多少兵马?还是说您的上官亦在此处?” “没有上官,就燕某一人,但燕某一人足矣攻下无极城。”燕北这话说的狂放,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甄俨并不对此感到怀疑,“燕某麾下六曲军侯,共两千二百名精壮之士,弓弩铠甲一应俱全,燕某虽非名将,但这样的兵力攻打一座守军不过八百余人的无极城……恐怕并不难。” 如今姜晋、王义等人皆做了军侯屯将,所思虑的问题自然不同从前。前几日二人入无极城饮酒,便暗中查探了守军的数目与情况,因此燕北如今可谓对无极城了如指掌。 听到燕北明确地指出无极守军数目,更惊骇于燕北一介军侯所统兵力之多,甄俨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燕北……了不得! 全天下执掌两千兵马的军侯,只怕唯独这一个! “若是如此,恐怕甄某是必须要为无极城走上这一趟了。”甄俨拱手,随后说道:“要中山百姓将无极城交给军侯容易,可军侯又能为中山百姓做些什么呢?” “丈夫重诺。”燕北拱手说道:“燕某便向甄兄许诺,若燕某掌无极,百姓则必不为兵灾所祸!” 甄俨似乎并不认可这样的诺言,追问道:“军侯之意似乎要将战场推移至更南的方向,若军侯在巨鹿或是河间甚至安平兵败了,身后就是无极城,那又如何?” “那我便一败千里,逃向卢奴。”燕北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说道:“若是胜,举城欢庆;若败,死不入无极,如何?” 见燕北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甄俨自是无话可说,旋即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那这一趟说客,甄某便去了,望军侯善待无极父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甄俨在这件事上有绝对的自信,远来不敢说,就无极一地上至县尊下至三老,皆为甄氏座上客,由他来奉劝城中长吏,势必马到成功。 “那便由在下牵线,在甄氏邬堡宴请无极城外的大氏豪强、城中的长吏三老,到时燕军侯对他们做下承诺,则无极城之事可定……只不过还请军侯到时撤下兵马。” 甄俨没将话往更深处说去,只是他藏着的话燕北与他都很清楚。 燕北是个怎样的人,如今的中山国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十分清楚的。几十人打着汉军旗号冲入蒲阴城,一炷香时间将县中长吏屠戮一空,进而彻底掌握蒲阴城的凶徒。 若他在甄氏邬堡中故技重施……恐怕甄氏百年积攒下的声望也就毁个干净! 如此大的风险,甄俨是断然不愿去冒的。 “无妨,到时燕某不带兵马便是。”燕北自信地笑了笑,旋即说道:“在下今日孤身入府,不正是燕某人的诚意吗?还请甄兄放心,燕某虽然出身草莽,却也知信义二字。” 甄俨点头,同时心中也有些感叹……或许身份地位不同使他们的所求有所不同,士人求的是兼济天下的大事,这固然伟岸;但草莽出身的燕北若能如他所言,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又如何不是别样的豪迈呢? 甄俨对燕北的看法,有了一点转变。 “如此,甚好。”甄俨轻拍手掌招来奴仆,颇有几分畅快之意地说道:“取酒来,今日在下可与燕军侯一醉方休了。” “不必了!” 燕北起身,一身铁铠甲片‘扑簌簌’地响着,抱着兜鍪燕北说道:“燕某在此饮宴,却教袍泽兄弟露宿野地是没有道理的,待燕某入驻无极城,有的是时间与甄兄饮酒,今日多有叨扰,便先告辞了!” 甄俨见燕北要走,他自然不会去阻拦,当即拱手说道:“既然如此,燕军侯便稍候上两日,各地大氏闻讯赶来,这一来一去也需些时间。” “诺。” 燕北点头,便向甄俨告辞,随后抱着兜鍪跨过门槛,铁靴踏在平整的修饰过的木板上带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被甄俨送着穿过狭长的木梯道,越过院中的假山流水,接近行至邬堡大门时,燕北便见道一袭素衣长袍的倩影正在门内牵着一匹炭火色小马驹向外张望着,向仆从问道:“今日外面怎么有兵马……” 话还未说完,转过头便见到款款而谈的甄俨与兵甲齐备的燕北。 穿着铠甲的燕北更显身姿挺拔,一手握刀柄一手抱兜鍪昂首挺胸的骄傲姿态显得英气非常。 “原来是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甄姜本打算上前打个招呼,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紧接着却想到兄长说过不叫自己与这个中山军侯来往,只得远远地欠身行礼,低头小声道:“奴家见过兄长,见过燕军侯。” 甄俨给甄姜个速速离去的颜色,却见燕北居然径自向着自家大妹不闪不避地走了过去,当下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燕北对甄姜笑着回应,接着将手覆在炭红色小马的头颅上摸了摸,旋即抚掌至马背轻压,这才对甄姜赞叹道:“甄姑娘,好一匹兔头狐耳的宝马,假以时日必可日行四百里!” 甄姜可爱的嘴角听到夸赞不由得微微上翘,不过还未答话便听燕北接着说道:“不过只在这邬堡之中,这匹马儿长不好,还需命骑仆三日遛马五里,五次加一里。” “燕军侯非常懂马。”甄俨从甄姜手里牵起骏马,随后对燕北说道:“是了,燕军侯为幽州人怎能不懂马匹。” 燕北微微笑了一下,接着便告辞离去。 待燕北离开,甄俨才将缰绳递给甄姜说道:“回去吧,后日呆在后宅不许出来。” “哼,不教人家与燕北来往,自己倒是聊得亲热。”甄姜皱了皱精巧的琼鼻,这才牵着红马儿离开。 第三十章 皮肉之苦 有甄俨的帮助,再加上燕北在宴会上对无极士绅做出闪避兵灾的承诺,燕北的两千余兵马顺利入驻无极城。 解去汉字大旗,无极城头也如愿插上了弥天将军张字样的旗帜,而燕北也确实如他对无极百姓所承诺的,对他们的生活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除了每日城中大营操练的声音将整座城池从清晨唤醒之外,还有些许坏的影响。 尽管燕北在入城之前三令五申,不准士卒骚扰百姓,入驻城中的第七日,还是有坏消息传了出来。 王当麾下一名队率在夜里借着酒意闯入民宅,打伤了一名男子,并对他的妻子做下恶事。 无极县令带着哭哭啼啼民妇在大营中小心翼翼斟酌语句向他讲述这件事时,燕北的脸色阴晴不定。 “将军,您要为奴家做主,外子被踢断了腿,已经站不起来……民妇一家尚有老小,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比起身体上受到的侮辱,生活上的艰难更令这个女人难过,简直到了泣不成声的地步。县令制止了民妇的哭号,面带恭敬而又小声地说道:“燕军侯,您……需要给人一个说法啊。” 内子是丈夫向别人叫妻子的称呼,外子则是妻子称呼丈夫。 若是平日里县令也不会对燕北如此尊敬,只是燕北此时皱着眉头那双眼睛就像择人而噬的饿狼一般令人心生恐怖,让县令生怕这个在蒲阴城犯下血案的凶徒抽刀斩了自己。 在这等只识弓刀铁马的莽夫面前,身份与地位只怕都不如一刀来的痛快。 出乎意料地,燕北并未对他恶语相向,而是离开跪坐的蒲团,向着哭哭啼啼的民妇与一同告状的老妇人与老翁躬身行大礼,几乎是从牙缝里呲出一句,“无极父老放心,此事燕北定会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来人,唤王当进来,还有……带上那作乱的队率!”燕北此时愤怒急了,或者说是恼怒,部下做出这样的恶事让他觉得很没脸,怒道:“燕某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的胆子!” 亲兵领命跑出大帐,燕北重新跪坐于军帐之上,怒气憋在心口气如牛喘。 不多时,王当带着一名穿着队率甲的男子入帐,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帐中的陌生父老,问道:“军侯,这是怎么了?” 倒是那名队率一见帐中的妇人便笑了,探身走出两步轻佻地问道:“哟呵,您这不是来提亲的吧,老子可没打算娶……” “啪!” 队率的话音未落,王当便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一脚将他踹翻在军帐中,三支铜灯架被撞得散架。 王当看得清楚,燕北这是真愤怒了……上一次他见到燕北这般表情时,还是潘兴扬言抄掠范阳郡,紧接着燕北便率百骑策马三百里。 燕北的这种神情,是要杀人,是要见血! “军侯,此事是王当御下不周,但此人虽无功劳却有苦劳,抢入蒲阴他冲锋在前,官署中紧随您之后挥刀,前往范阳亦追随左右毫无怨言,与您共赴潘兴宴亦从无胆怯。”王当当即跪拜下去,拱手说道:“望军侯您……从轻发落啊!” “不必多言,来人,给我将此人绑了,押至辕门外!”燕北扣着环刀起身,对县令说道:“请您召集百姓在大营外稍候片刻,燕某定会给无极百姓一个交代。” 县令瞪大了眼睛,他真没想过燕北居然会对民心如此看重,更愿为他们出头甚至不惜处罚自己的士卒,当即应诺带着哭哭啼啼的妇人一家离去。 “军侯,你……那是追随王某已有数年的袍泽手足,你,你要如何处罚他?” 县令与苦主一走,王当立即瞪大了眼睛拦住想要出帐的燕北,梗着脖子说道:“他曾为属下卖命,也为军侯拼命……如今你就要为一介庶民处置他?” 燕北冷眼看了王当一眼,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问道:“我亦有言在先,进无极城不可惊扰百姓!王军侯我且问你,依照军法,此行该当何罪?” “应当鞭刑五十,五十鞭打完人都死了!”王当怒道:“军法还言军中不得饮酒,可哪次不饮?你若就因此事便要杀害士卒,今后为你征战的士卒当如何寒心?” “闪开!” 燕北此时当真是恼怒急了,一把推开王当,却不想用力过猛,五大三粗的汉子愣是被他推了一个大跟头,王当愣着起身便一脸怒气地要与燕北搏斗,却听他寒声说道:“你等投奔燕某那日,燕某曾承诺,不会在任何时候令你们感到为我奋战而蒙羞,如今我的部下令我感到蒙羞又当如何?” 燕北撩开军帐,抬臂横指说道:“你去召集士卒,让他们在辕门内好好看看,我也会给我的部下一个交代!” …… 无极城西大营的辕门外,士卒依照燕北的要求用木头搭起高台。 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城中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地聚拢了上百人在周围指指点点,将辕门外的街道堵地水泄不通。有些人知道怎么回事,有些人不知道只是见到这里的异状远远张望着,但无一例外,这关系到占据城池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非常热衷看一看。 而在辕门之内,收到王当消息的士卒也在营中向外张望着,人们总喜欢看热闹,何况士卒们无论是燕北麾下的黄巾余党也好,还是无极城原本的郡国驻军也罢,都想知道他们的上官会如何对待此次事情,这关系到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自然看得更为起劲。 待到高台搭起,燕北走上高台向四周百姓拱手,随后命人带上那名被麻绳束缚的队率,还将那受辱的民妇一家人请到一旁。 “燕某为如今城中的军侯,掌管着无极城的一切。七日前燕某率军入城,曾向三老与县中长吏做出承诺,燕某的军士不会侵扰百姓……而今日,燕某食言了。” 燕北一揖到地,起身才对四周百姓说道:“燕某麾下队率对百姓做出恶事,侵占人妇、伤害百姓,按军法处置当鞭刑五十,我且问你,你可知罪?” 这名骚扰百姓的队率名为陈仲,也是个草莽出身的黄巾余党,早年曾追随王当纵横冀州行事乖张,而先今却被捆绑着跪在地上,披头散发也没了先前在军帐中的神奇,低垂着额头闻言对燕北说道:“军侯何必再次羞辱陈某,既要处罚便来吧!枉陈某此前还为你卖命!” 事实上燕北如今不必回头,他猜得到多半军卒心中都是如此想法,谁都知道鞭刑五十是能打死人的,身子骨稍弱些许的好汉子也受不住鞭子狠抽上五十下。 更何况,在这及至寒冬。 “入城前燕某陈述军令时,怎不见你听?此时倒逞其英雄好汉?”燕北瞪圆了眼睛,一声斥责,紧接着转头对百姓说道:“陈仲犯错在先,伤及百姓,明年将错过春种之时,因而燕某打算这样,由陈仲带罪耕田,燕某赔偿您家中的损失,并为您丈夫寻找最好的医匠为您的丈夫医治伤腿,在这段时间里,陈仲你要付出自己的诚意来弥补对他们家中的损失,您可愿意?” 燕北对收到骚扰苦主说着自己斟酌出的处理办法……他很清楚,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非但是他与县中的关系僵化,就连与麾下士卒也要完蛋。 “打完五十鞭陈某是生是死还未定,说这些有什么用!” 燕北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待到老妇人扶着人妇止住哭泣拜谢燕北,他这才对众人说道:“鞭刑五十,是能将活人打死的刑罚。陈仲曾追随燕某攻城掠地几乎拼进性命,燕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何况……他是燕某的部下。” 此言一出,原本统统赞赏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燕北却默不作声地卸去兜鍪,缓缓解开身上两当铠的甲扣,沉重的两当铠甲沉沉坠地发出巨响,顿时惊得百姓停止喧哗。 紧接着,便见燕北又再度将身上带着花纹的精致犀皮甲解下,只留下素色的单薄麻袍。 “他是燕某的部下,燕某身为军侯却御下不言,致使下属做下如此恶事……燕某即不能愧对父老之信任,亦不能将手下活活打死,既然如此。”穿着单薄麻袍的燕北面对着百姓跪坐于高台之上,将手中马鞭举起,高声说道:“便由燕某代部下受刑,至于生死,听天由命!” “王当何在?行刑!” “军侯!”原本一脸怒意的王当此时愣在辕门之内,快步跑出来诧异道:“军侯,这可是五十鞭!” “行刑!” 王当迟疑地接过马鞭,立在燕北身后却迟迟无法动手,此时无论台下的百姓还是辕门内的军卒都瞪大了眼睛,谁都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结果,听说过与下属同甘共苦的将军,可几时见过代下属受刑的军侯? 最惊讶的是跪在一旁的陈仲,此时脸上的桀骜已经完全不见,瞪大了眼睛对燕北说道:“军侯,属下愿意受刑,属下愿意受刑啊!” “少废话,等苦主伤愈,来年春天若无法原谅你,我便命人将你捆住,让苦主一剑刺死你!”燕北回头望了王当一眼,下令道:“还愣着做什么,行刑?” 王当神情复杂地挥动马鞭,麻布袍当即裂出一道血痕,皮肉之音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三十一章 中平五年 燕北的中平五年,在军帐中沉沉的熬草药味中迎来。 过去的一年里发生了许多大事,张举自渔阳驱丘力居麾下乌桓峭王苏仆延十万胡骑大略蓟中,随后在幽州抄掠一番的苏仆延率军南下冀州支援张纯,屯兵中山肥如城,在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占领冀州全境。 朝廷征发归化南匈奴率部东进,平定张举张纯之乱。南匈奴的右贤王栾提于夫罗领兵东进,行至河东郡时噩耗传来,南匈奴中的贵族与在并州境内的归化屠各胡担心汉朝征发军队的事情不会停止,在领地中发动叛乱,杀死于夫罗的父亲羌渠单于,私立须卜骨都侯为新单于。因而南匈奴一部停止向东进发的平叛脚步,而向汉朝传信诉情。 也正因如此,燕北逃过一劫,如果于夫罗率领的匈奴大军由河东率军赶至冀州,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无极城。 后来在乱世中大放光彩的三位英杰,刘备在这一年再度颠沛,追随大将军何进派去募兵的都尉毌丘毅前往丹阳募兵,遇贼而讨,军功胜为青州下密县尉。曹操则仍旧心灰意冷地躲在老家沛国谯县的山谷茅屋中,撰写着他心中的《孟德新书》。而江东之虎孙坚则在这一年任长沙太守,击破自称天子的区星,受封乌程侯。 燕北则在第一场大雪来临前在病榻上迎接了来自肥如弥天将军张纯的信使,领了叛军中的骁牙校尉之职,作为先锋受命来年春夏进攻河间国、安平郡及巨鹿郡。 安平郡本为封国,不过黄巾之乱时安平国王刘续因不能保有封国更被乱党俘虏为质而获罪,在中平元年九月被汉地刘宏下诏处死,至此封国被除而化为安平郡。 燕北被王当鞭打五十,在病榻上躺了半个冬季,直至中平五年的上元节才勉强能够出帐行走,不过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的燕北嘴角时常带着笑容。 尽管当中遭受皮肉之苦令人难过,但对比燕北所付出的,他得到了更多。 不单单是良好处理了此次危机,并且能感受得到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不再单单是军卒们的衣食父母,而被这些桀骜不驯的黄巾余党发自内心地尊敬,尤其是那个陈仲,自告奋勇成了燕北的亲军,受伤这些日子端茶倒水做的无比自然。 更让他感到开心的是,自那次鞭刑之后,燕北命王当、雷公、李大目、孙轻等部下在城中及外面乡闾之间大竖募兵榜,以充军士弥补来年大战人数上的缺口,或许多少有他当中袒护士卒的原因,无极县募兵之事竟然无比顺利,不过一个冬天竟让他募得七百余人。 眼下无极一座小城中,军卒足有四千之多,更何况作为冀州平原的富庶之地,可谓是兵精粮足! 燕北未曾想到,自己一时处理危机的急智,竟在无极之地传为美谈,就连高高在上的甄俨都有所耳闻,亲自送来草药与府上医匠为燕北治伤。 后面更是在新年伊始时登军营看望燕北,言语中也多了几分亲密之意。 在燕北看来,这也算是一种承认吧。 自燕北率先自罚之后,这支驻扎在无极城的军队也由嘲笑军令变为遵守军令,燕北的所作所为令他们感到荣耀,士卒因为尊敬他而尊敬军法,营中无人饮酒,更是爱惜城中百姓……这种变化是燕北始料未及的,他的兵马如今真正像汉军一般,甚至在遵守军法上就像一支真正的精锐。 虽然他们的首领依然不识字,虽然他们对阵势的掌握仍旧仅限三才与方阵,甚至在变阵时都拉不开左右前后的间距。 但燕北知道,他们总是可以的! 在个人前途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大环境在燕北看来却仍旧满眼灰暗。 因为他们这支叛军的主体是乌桓人,哪怕他们有十万兵马在燕北眼中也仍旧是一直必败的军队。 乌丸与汉,没有共同的追求与愿望,塞外的乌丸大人丘力居与他手下的贵族根本没打算在汉地常驻,他们像蝗虫过境一般,所过之处尽是抄掠郡县,使吏民南逃,民不聊生。 而张举与张纯还做着王天下的春秋大梦,自以为据守北方便大事无忧。 这在燕北看来简直是愚蠢至极的想法。 燕北从未感受到民心的意义,但在他为无极百姓出头之后,虽然找他主持公道的百姓多了许多,三天两头有无极父老为了宅院的墙与偷鸡摸狗的小事来麻烦他,可这也真正让他体会到民心的重要意义。 上元节燕北牵了头小毛驴与姜晋在城中集市行走,想为士卒订些布衣与棉被,以供来年春季在外征战之用,顺便采买些日用来体恤士卒,哪儿知道他才刚刚走出五十步,毛驴背囊上两个竹篓便塞满了走卒贩夫带着敬意放满的肉与青菜,甚至还有些手工制的小玩意儿。 这种感觉对燕北而言,叫做爱戴。 让他像一名真正的统治者一般感受着领内百姓对他的爱戴。 汹涌的民心仿佛将他吞噬,百姓想要的并不多,仅仅是公正并令人信服的裁决罢了……燕北依靠身后的强兵壮马对城中一切事物一言而决,并令人心服口服,凡他所过之处,父老交口称赞燕北之名。 他不想做什么杀人泼天的大事了,就这样掌管着一县百里之地,大事小事皆完备处之,所带给燕北的满足感便已经足够。 无极城在这三个月里的变化令甄俨感到诧异与奇怪,那么多学了十几年经学典籍的孝廉茂才都治理不好一个县,怎么看似一介莽夫只识弓刀甚至连自己名字都只能歪歪扭扭写出个姓的燕屠子能把县城治理的井井有条? 甄俨为找到这个原因,上元节之后的一个月里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呆在无极城里的街头巷尾,观察着坐落于城西的大营辕门上那面被带着冷意的春风吹起的燕字大旗。 他看到过燕北每过三日便在辕门外搭起高台,处理百姓之间的纠纷。 也见过重伤初愈的燕北在比阳光来得更早的时候便打开辕门,领着上千个赤膊的汉子哼着幽地的战歌奔行出城,绕着城郭奔跑,那些精壮的汉子们光着的膀子在春冬之交的早上冒着白烟与汗水分外耀眼。 他还见过春种之时的燕校尉领着在大营里训练完的精壮汉子扛着农家的锄头去到城外乡闾之间的田垄之下为年迈的百姓耕地播种,在农忙结束后军卒与百姓一同坐在田垄上休息,吃着干涩生硬的馕饼蘸着农妇送来的大酱吃得开心。 甄俨觉得……燕北没做什么正经事啊! 这个辽东小子带着两千多个士卒快要将县城库府的存粮吃空,县中大小事仍旧是县令与县丞府在处理,捉拿盗匪仍旧是求盗那些官差在累死累活,修造水渠、铺路修桥更是一概不懂,怎么就收获了那么多百姓的爱戴呢? 终于在二月中旬,甄俨忍不住了,命仆人沽了两壶好酒,亲自提着走到了燕北的军营。 “燕二郎,在下暗中观察了很久,但有一事不明,特来讨教。” 甄俨在演武场上等燕北教授士卒持刀劈砍,一等便待到了正午,这才随满头大汗的燕北进了军帐,急忙问道:“在下观您治理县城,实际上并无大的改变,为何县中吏民爱戴您却远超县尊呢?” “嗯?”燕北被甄俨这么一问,整个人脑袋里塞满了疑惑,看着甄俨放在几案上的两壶酒有些馋,不过还是问道:“甄兄这话,怎么说?” “县中大小事,县官署皆用心治理已有年余。而燕君至此不过三月,所做之事也并无利百载之大业,可为何百姓会如此尊敬您?还往燕君能为在下解惑。” 燕北一面裹上厚厚的三层麻布袍换下被汗水打湿的衣物,一面指着两壶酒问道:“这是甄兄要送给燕某的?” “不错。” “甄兄还是别叫我燕君了,我算哪门子君子……这酒您还是拿回去吧,如今营中有律法不得饮酒,我又哪里有知法犯法的道理。”燕北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对甄俨说道:“如果甄兄一定要给燕某点儿谢意,我听人说士人的小孩初学教化,学的都是先汉黄门令史游所做《急就篇》识字,甄兄可能教授燕某?” 甄俨闻言先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因为教人识字很麻烦,但紧接着便舒展开来……燕北这人所作所为来看,他不是一般的蛮夫俗子,不过以一介低贱出身便能做到如此,绝对有自己的魅力所在,左右人情来往已然不少,他何必不再顺水推舟一次呢? “那便如此,今后每三日甄某便来营中教授燕君一个下午,如何?” 燕北一听甄俨如此作答,当下便笑得笑个孩子,随后这才跪坐在甄俨对面指着自己说道:“甄兄请问,燕某与您在外表上可有差异?” 这话问的甄俨一愣,他俩人从内到外差异多到数不清楚,这话要他如何回答? 燕北看甄俨沉默,旋即笑道:“我与甄兄差异很多,但燕某与外面的百姓,除了更强健有力,并无差别。您问我为何百姓爱戴我?因为我懂得少,我和百姓一样,我下地干活不像贵族一般脱离劳力,我明白百姓需要的是什么,也明白百姓能看到的是什么……因为燕某就是百姓!” 第三十二章 威逼甄氏 燕北很喜欢和甄俨对话,因为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甄俨的字里行间总会给他一种打开另一扇门,让他透过狭小的门缝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感受。 那个世界,是他梦寐以求的关于士人的世界。 就好像去年,只做过三任县令县长却被朝廷屡次征召为三公的党人‘三君’之一的陈寔死了,病卒于颍川的家中。陈寔是天下众望之所归,他的离世令海内三万余人为他吊孝,众人又为其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 这是燕北第一次从旁人的口中听到过关于士人,关于党锢,关于清流与宦官的故事。 甄俨的阅历太丰富了,将那些大将军何进幕府的事情随便捡出几件告诉燕北,便够他琢磨上半天。 也正因如此,燕北非但没被无极县百姓的爱戴所吞噬磨削意志,透过甄俨的口,他了解了更多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这激发起他心底里的无穷壮志! 他要亲眼进那个世界看一眼,看那些器识高爽,风骨魁奇的士人究竟是怎样的风流。 他更要试一试,自己是否也能如那般崭露头角。 其实这也正是甄俨与之交谈的目的,甄俨希望能够‘策反’燕北,使他在将来朝廷天军到来之时率部对张举张纯倒戈一击,解中山国百姓倒悬之苦。 从燕北的身上,甄俨也看出了叛军的不得人心,几日的交谈让他清楚燕北与中山都尉潘兴、乌桓部落大人乌鲁之间的恩怨,很明显……言辞之间燕北对张纯没有尊敬之情,至于张举更是视若无物,如果将来叛军与汉军决战出现危机,只需要自己说上几句,燕北一定会倒戈反击张举。 因为无极城被燕北收心的军队,足足四千名训练数月拥有良好武装的军卒从未将自己当成叛军成员,无极城给他们带来了非凡的荣耀感。更何况,他们只识燕北不识张纯,更不知张举是何人,需要的仅仅是燕北一句话罢了。 只不过就目前状况,甄俨心里对策反燕北还有些感到没底,尚且需要一个契机使他与张纯决裂。 似乎是不间断的向天祈祷让上天给了甄俨回应,没有让他等待多久,便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被送到他的面前。 … 朝廷对叛军起了回应,先是特命冀州刺史王芬组织军队向北进击,不过王芬好似畏惧叛军威势一般,尽管在邺城聚拢了尽万兵马但并未面北组织进攻,仅仅是操演士卒罢了。 面对朝廷聚拢兵马,自称天子的张举更加不可一世,命张纯向南发动进攻。 驱赶燕北南下作战的传信兵在一个月里跑了足足三趟,而燕北却按兵不动,等待着孙轻传回临近三郡的消息。 紧跟着,火急火燎的张纯无法再等待燕北的万全之策,命令潘兴、陈扉、王政三名都尉引乌桓峭王苏仆延率五万兵马南下……乌丸骑就像滚滚洪流一般,不过三日便占据了整个冀州的各个城池,依靠骏马与弯刀作威作福。 五万兵马的粮草辎重每日的消耗都非常可怕,张纯依靠一个卢奴城哪里能行,更何况去年的存粮如今都被肥如的屯兵消耗的差不多,因此兵马的粮草仍旧需要士卒自己探寻。 探寻只是个好听的说法,能探听出什么?就算深山老林子也养不活五万张嘴,更何况除了人还有马呢……唯一能弄到粮草的办法只有抢! 事实上这五万兵马,三名都尉并没有统领与指挥的能力,真正统领他们的只有他们乌桓自己的部落大人或是那些千夫万骑长们,都尉所能做的仅仅是告诉他们哪里有粮食罢了。 即便汉朝积威已久,使得乌桓人不敢在这片土地上太过放肆,也仿佛蝗虫过境一般,吏民苦不堪言。 三月中,乌桓前锋的马蹄终于踏在无极县的土地上。 数百名乌桓勇士挎着他们的坐骑耀武扬威地堵在甄氏府邸的门口,三名都尉各自领着二十几名亲兵鱼贯而入,各个兵刃出鞘指着邬堡中甄氏惊骇莫名的仆从。 甄俨早命人将家眷聚于一起,躲在主厅后面的室内,独自一人跪坐在正厅等待着这伙叛军。 看着那些耀武扬威扬刀喝骂的胡人跨着大部走进自家邬堡,听着长廊甬道上铁鞋踏过的声音,甄氏大公子说心里没有半点紧张是骗人,他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 他在赌,在收到乌桓骑出没在无极周围时,他便料到了这么一刻早晚到来,因此他在早上便传信自家骑仆躲在长出杂草的田垄之下,等胡骑入府便奔入城中向燕北求援。 这倒不算甄俨算计燕北,毕竟燕北有言在先,入城之日他亲自夸下海口要让兵乱之灾远离无极城……而甄氏邬堡,也算无极城的一员。 顶天立地的汉子,说过的话便要像破甲穿身的弩矢,不能拔。 为首踏入厅堂的便是威风凛凛的潘兴,操着破锣嗓子指着跪坐上首的甄俨说道:“甄公子,请您献出邬堡中的仓中存粮,五万大军的军粮供给,跟不上啊!” 潘兴可想的比王政清楚,甚至比燕北还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与张举张纯自叛乱之始便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况对叛军来说秋天将至,怕是蹦达不了几天了。若放在从前他对甄俨断然不会如此无礼,不过现如今? 已经跟着太守张纯做了这等掉脑袋的买卖,还要什么礼节? 士人也好,孝廉也罢,不合心意眨眼斩了便是! 反正如果兵败,他潘兴也没指望朝廷会放过自己。 紧跟其后的就是乌桓峭王苏仆延与他麾下的几名万夫长、千夫长,接着才是陈扉与王政,全都涌入府邸当中立在潘兴身后。 哪怕苏仆延是乌桓的王,但面对汉朝的大士族还是有些敬畏之心,因此不敢直接与甄俨讲话,而王政与陈扉大约都是盘算着甄氏的威名,何况潘兴既然开了口,他们自然不会再让自己去直面甄俨。 反正他们也没了军粮,无论如何都要筹集军粮才行,否则一旦断粮那些胡人便能将他们撕成碎片……那是谁都不愿见到的局面。 “潘都尉,恐怕在下是无法令人如愿了。”甄俨脸上云淡风轻,先前他的心里还有些畏惧,可如今见了面被潘兴如此无礼地对待,胸中属于大汉贵族的傲气令他停止了脊梁,看潘兴就像是在看小丑一般说道:“甄氏邬受骁牙校尉燕北的保护,如果您要取用粮草,便请您先入城中,叫燕校尉亲自来与在下诉说吧。” “甄俨!你少拿燕北来压老子,从前不过一介队率走了好运的东西,回头老子再收拾他!” 潘兴本来便梗着脖子强顶着内心对士族的畏惧在与甄俨说话,如今一见甄俨抬出燕北来说话,更令他勃然大怒。上次在范阳城中被燕北落了面子险些身死,后来虽然燕北不敢杀他却将他劫持到城外敲晕,足足走了十里路才回到城中,直到过年都在部下面前抬不起头。 如此仇怨,早已不死不休,当下指着甄俨喝骂道:“老子告诉你,问你只是给你甄氏一个面子,无论你想不想……” “你这狗贼,奴射死你!” 潘兴的话还没说完,后宅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斥,一道倩影猛然跨步而出,在宅内影壁旁引满了轻弓,正对着潘兴。 那少女除了甄姜还能有谁,在后宅听到潘兴如此侮辱自家兄长甄姜早就受不了啦,当即取了弓箭便走了出来。 甄姜的脸儿因气愤被映红,蹙眉却更显得诱人……一干武夫谁也没将她手里的轻弓当作回事儿,就连被引弓直指的潘兴都满不在意,倒是用满目贪婪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甄姜气鼓鼓地胸脯。 “嘿嘿,甄公子,这是您家小妹?倒不如你我结上个亲?” 潘兴此时说话行事全无顾忌,仅图一时之快。 紧接着哐啷啷的金石之音,在影壁另一边的燕东已然拔剑而出,对着甄俨高声喝道:“甄兄,事已至此,何不召集家兵将这班混账斩尽杀绝,我等且壮士断腕弃了邬堡入无极城,后面的事请您放心,自有兄长为甄氏做主!” 甄氏如此家业,自是有足够武备的,只是如今乌桓五万大军南下,甄俨不愿在此时与势大的叛军起冲突,因此才在开始下定注意要祸水东引让燕北来趟。 可燕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兄长心里对甄俨很感激,所以他便不会允许甄氏的荣耀被践踏。兄长总是对他说男儿在世要知道感恩,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平民黔首的他们来说不太现实;但若叫兄长知道他在甄氏生死存亡的关头袖手旁观,恐怕兄长会从此不认他这个弟弟。 “入无极城,你当你兄长是何人?你……”潘兴正说着,突然看到燕东的面孔带着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登时愣在原地,指着燕东说道:“你,你是那燕北什么人?” 燕东还未答话,潘兴已然抽出环刀,指着他骂道:“他娘的,老子今天先杀了你,再让乌桓骑入城杀你哥!” 就在此时,邬堡院中突然间爆发出一阵慌乱之音。 甄俨、甄姜、燕东三人皆将惊喜的目光投向门口。 伴着一道伟岸健硕的甲士身影,一声雷霆般的暴喝传入众人耳畔。 “狗娘养的潘兴,你再举刀试试?” 第三十三章 紧随其后 “我见过你,知道我是谁,是吧?”燕北连刀都没拔,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转头对一名看着眼熟的潘兴亲卫轻声问一句话,在那持刀的亲卫点头之后猛然喝道:“认识老子还不将刀放下,想死吗?” 其实不必说,燕北这人爱极了虚张声势,因此一有冲突便率先拔刀了,对潘兴麾下人马而言,每次燕北都以怒发冲冠而示人,此次却连刀都没拔便已经能够说明情况了。 就在燕北跨入厅堂不过两步的时间,一脸横肉的王当与姜晋持刀紧随其后,二话不说便像范阳城中那日一般威逼着周围的胡族勇士放下弧刀。 紧接着,越来越多燕北麾下的战士涌入厅堂。 跟随在燕北身边,他们早已习惯这样威风凛凛地叫别人解下刀剑丢在地上。 夺其气,远比杀翻敌人更令他们感到威风。 “燕……北!北面尚有五万兵马南下,最迟今晚就能赶到,到时候定要杀你祭旗!”潘兴眼看着涌入厅堂的士卒越来越多,心知今日情形怕是难说了,当即指着燕北喝道:“当日范阳城你放我性命,今日我也放你一马,速速带你的残兵败将离去,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燕北沉默了,皱着眉头好似在思虑什么。 见他这般,别说是自己的士卒心里没了底,那些能听懂汉话的乌桓勇士也都硬了脊梁,有些方才受到威逼方才将刀刃下转的胡人又再度将刀子对着他。王政则有些担心,不住地向燕北打着眼色。 天知道王政心里向天祷告了多少次,燕北这个楞头可别在这个时候与潘兴犯冲啊! 陈扉则在这时对他们的亲卫招了下手,紧接着大堂下四十多个都尉亲兵也都指向燕北,这下子反倒无极城中赶来的人成了弱势。 这一切,都在燕北数息的沉默中进行着,无论甄俨还是燕东神色间都不免担心……人上一百便形形色色,更何况那可是五万人,谁有这个胆气去与他们对抗? 号称乌桓梢王的苏仆延只是盘腿坐在一旁,取下腰间的酒囊饮着,好似局外人一般看着这场闹剧。 这是汉人的纷争,关他何事?就算他们谁死了,最后还是要为他部下的勇士提供粮草,无论这场斗气谁输谁赢,他苏仆延只需要和更强的那个联手对抗朝廷,抄掠到足够他们乌桓人用上一年的粮草与财富,就算完成乌桓大人丘力居给他的使命了。 眼下看来,将来他还是要与潘兴都尉共同作战了,这个叫燕北的年轻人死定了! 至于其他的? 苏仆延只在乎那个姿色上佳的甄氏娇娘,只要是潘兴这边压上一头……这姑娘多半就是自己的了! 料那潘兴也不敢跟自己为一介女流闹不愉快! 不过就在此时,当他将目光扫过堂上三人时,与甄俨、燕东的震惊有所不同,那甄氏的小美娇娘居然丢了那副玩具一般的轻弓,攥着小拳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那青年校尉,就好像下一刻便要为他的胜利欢呼一般。 苏仆延皱起了眉头,这需要对他有多大的信心,才相信这个汉儿面对拥有五万乌桓军的潘兴而不被吓破胆? 甄姜在此时全心全意地相信燕北,只要这个披甲的辽东汉儿来了,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就有十足的理由相信,燕北不会害怕别人! 因为在她印象中的燕北,不是那日为了寻求帮助来到甄氏府邸而低声下气还穿着一身士人衫的燕北……甄姜脑海中对燕北的印象,就是卢奴城外跨骏马攥长刀,野心勃勃的脸上自信满满,转过头抬起手指便教属下强弩齐出的燕北啊! 如果是燕北,就一定可以,就一定可以赶走这群恶贼! “是啊……你手上有五万大军,我差点把这事忘了呢。” 燕北沉默了足足十余息的时间,这才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微微叹了口气,看着潘兴脸上逐渐勾起的笑容,这才猛然指着潘兴豪放地仰头大笑。 “你,你笑什么!”潘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僵硬地探出二指问道:“难不成傻了不成!” 燕北笑够了,一挥手,尽管王当等人也确实摄于乌桓兵马之盛,但基于对燕北的强大信任还是毫不犹豫地两面包抄上去,将那些乌桓勇士与都尉亲兵统统围在当中,刹那间刀剑相向。 “应当是你傻了才对。”燕北止住笑容,向前踏出两步昂首说道:“你有五万兵马是不错的,可他们在哪呢?他们在赶来的路上啊……弟兄们,告诉他们这是哪儿?” 草莽出身的亡命徒头目王当最先明白燕北的意思,他们这些黑山中讨生活的汉子,早年参与黄巾之乱的男儿哪个身上没有燕北此时散发出的气质? 这是属于亡命徒的气质! “嘿嘿,回校尉,这儿是中山国的无极城!” “这儿,是无极城,方圆百里都是老子的地盘!”燕北那双桀骜不驯的眸子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才缓慢却掷地有声地说道:“你们在这,只有五百人马,而燕某人有足足四千条敢打敢拼的好汉,你就是在北方有万马千军在老子眼里也是个狗屁!一个下午够燕某把你剐上三百遍!” 就在此时,仿佛为了印证燕北所说的话一般,提着两把环刀满面鲜血的孙轻奔入大堂,根本看都不看两边对峙的情况,环刀在木地板上一插便单膝跪地对燕北抱拳说道:“校尉,外面的胡骑已经全部控制住了,五百匹乌丸马已经被牵向城里马厩了,王义军侯带队押运四百多个俘虏正往城南走,留着浪费粮食,要不要在城南就地处决?” 孙轻的运气可谓好极,方才从三郡带回斥候的消息,回到营中便得到燕北已率众前往甄氏邬堡的消息,旋即马不停蹄地率一众斥候加入邬堡外的战斗,不过片刻便以庞大的数量优势使乌桓军士投降。 此言一出,别说是潘兴、陈扉之流,就连一向云淡风轻的乌桓峭王苏仆延都坐不住了,拍案喝道:“兀那汉儿,你若敢杀我乌桓勇士,乌桓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苏仆延为人长得粗豪,嗓音也尤为洪亮,再配上那一身乌桓贵族的毛皮大铠喝骂出声倒也有几分威势,可奈何燕北根本都没正眼看他,压根没拿他当回事。 燕北可以不出声,可这年头有句话叫做主辱臣死,孙轻虽出身草莽可燕北是他打心眼儿里承认的首领,哪里受得了苏仆延一介胡夷对他的首领大喊大叫,飞快地从地上拔起刀来指着苏仆延骂道:“喊什么喊,再喊老子连你也宰了!” 孙轻的状若猛虎,被燕北斜拦在前轻飘飘的手掌阻住,当即收了环刀十分温顺地低头侧耳等待燕北发话。 “我看那乌桓人的衣服不错,估计他的部下也不会太差,他们的青铜甲虽然次了些许,但也都扒下来吧。” “诺!” 燕北左右扫视两眼,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猛然想起又对孙轻说道:“对了,还有他们的刀,以后咱们招募新卒可能用得上,总比木头强点,也要记得全数收缴。” “诺!” 燕北在这边有条不紊地向孙轻下令,那边堂下的甄姜已经笑得花枝招展,就连甄俨都别着笑压抑不住。 这哪里是高高在上的校尉,分明就是活脱儿的匪盗下山雁过拔毛啊! 燕北自从在城中大营收到甄氏骑卒的求援得知潘兴到了这无极县,他压根就没打算让这事善了,这一次他出营就打算哪怕是和潘兴摆明阵势干上一场,也要宰了这个王八蛋。 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哪里知道,就在这时潘兴眼见大势已去,眼珠一转后撤几步,紧跟着猛地向着高堂之上的甄俨猛然发难,一手掐住甄俨的脖子一手腰间匕首顶在甄俨脖子上,瞪着一双因高度紧张而发红的眼睛向燕北高声喝道:“燕北,让你手下,速速给我闪开,要不然我一刀结果了甄氏大公子的性命!” 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甄氏大公子,可不能死啊! “兄长!” “甄兄!” 甄姜与燕东同时大惊失色,禁不住惊叫出声。 就连燕北的心也被猛地揪了一下,但他硬是压了下去这股惊讶,听到惊叫扫眼看到甄姜与燕东身在影壁左右,连忙发号施令道:“围上去,隔开他们!” 他不能表现出紧张,否则潘兴必然得寸进尺……而他若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这样放走潘兴又让他觉得太过可惜。 今日若放跑了潘兴,下一次见面必然是潘兴督率五万乌桓骑南下,到时候他就只能抱头鼠窜了! 王当与姜晋二话不说便围了上去,先一步将甄姜与燕东围在外围,但摄于投鼠忌器谁都不敢有下步行动,生怕激怒铤而走险的潘兴。 “潘兴啊潘兴,亏你还是个膀大腰圆的七尺男儿,真叫燕某小看!” 燕北话音刚落,潘兴一声大喝,接着便见匕首再度向前钉上些许,刹那间割破甄俨的皮肤,殷红的鲜血刹那间便从脖颈的伤口流了下来。 “你少他娘废话,赶快闪开!” 燕北眸子猛地一眯,紧接着便沉下心向前一步拱手行礼道:“甄兄,事已至此,燕某是绝然不会令这狗东西走出甄氏邬的,只能委屈您先行一步了。今后你的兄弟姊妹便是燕某的兄弟姊妹,你的高堂老母便是燕某的老母,燕某的命不值钱,便以麾下四千儿郎起誓,但凡燕某在世一日便保汝甄氏百年昌盛!” 说罢,燕北更是神情严肃地行出大礼,拱手抱拳说道:“请兄长先行一步,燕某紧随其后便将这潘兴烧给你!” 第三十四章 燕潘决斗 潘兴本想让燕北因甄俨而投鼠忌器,哪儿能想到燕北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竟根本不怕他将甄俨杀了。 一时间头脑竟陷入迷惘,左右思虑着脱身之策。 另一旁的甄姜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看到甄俨脖颈流下的那一道细小血痕几乎要哭出声来,快步跑到燕北这边说道:“燕君,求你把他放了,别让奴家的兄长死啊!” “行了,潘兴,你很清楚你我二人今日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这里,无论是谁!”燕北见潘兴如自己所料那般模样六神无主,当即趁热打铁前逼一步朗声说道:“你就算杀了甄兄,燕某亦不会放你活着离开,反倒会找个屠子将你身上肉都剃净了也绝不给你留下全尸!” “为今之计,倒不如你像个汉子一样,你我今日便用刀子将恩怨划个清楚!”燕北说着扣着刀鞘缓缓抽出环刀,命周围众人退后在场中让出一个大圈,扬刀直指潘兴喝道:“像个汉子一样拔出你的刀,杀了燕某便放你离开!” 一时间在场之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已经萌生死志的甄俨也是一般……燕北居然要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与潘兴决斗? 看着燕北的表情,甄俨终于知道燕北是想干嘛了。 先前所说的那些什么让自己先行一步,什么随后便将潘兴烧给自己的话都是说给潘兴听的戏言,为的只是激潘兴与他决斗罢了! 但这种情况下挑战潘兴,有些冒险啊! 倒是一旁方才被孙轻一声暴喝的苏仆延来了兴趣,目光灼灼地看着长身而立捉刀在手燕北,抚掌叫好,紧接着便将酒囊塞上递给身后逼视的燕北麾下士卒,朝燕北看了看说道:“唯一壶酒,以壮勇士!” 汉地早在百年之前便已经不流行这种私斗了,在汉朝对天下有绝对统治的那两三百年里,乡闾之间像这种私下约斗被官署知道是要抓住罚修城墙的。 但乌桓乃至整个北方的鲜卑当中,这种决斗的形式却非常盛行,就算到现在他们麾下的部落仍旧有许多首领是依靠这种古老的方式搏杀出来的。 胜者为王! 汉地重文士,胡族重勇士。 此时燕北的所作所为,在苏仆延眼中就是名真正的勇士英豪! 士卒看着酒囊,小心地向燕北那边看了两眼,见燕北没有什么不悦,便快步将酒囊递了过去,拱手说道:“校尉,那个乌桓人赠酒,言壮勇士之威。” 燕北接过酒囊,多少次作战之前饮酒的习惯对他而言从未变过,这几个月滴酒不沾他如何不馋,当下咬开木塞歪头吐到一旁,当下仰头大口灌下。 本以为酒囊里装着的是乌桓人私酿的浑浊酒液,却不想里面装的竟是汉地佳酿,当即几口烈酒入喉咙宛若小刀刮嗓,胸膛一片炙热。 燕北不贪多,几口下肚抖手便将酒囊重新塞给麾下士卒,遥遥对着苏仆延抱拳以表谢意,之后再度扬刀向着潘兴喝道:“别像个懦夫!速速下来与燕某分个生死,只求痛快!” 豪气干云! 潘兴的脸色在这短暂时间里变了又变,不存在善恶徘徊,只是最终定格在狠厉之色上,一把推开扣在手中为质的甄俨,挎着大步走下高堂。 “你我虽有仇怨在身,但此时此刻,潘某敬你!”潘兴隔着十几步立在燕北对面,猛然将手中匕首甩在身后的地上,哐啷啷一声抽出环刀指着燕北说道:“敬归敬,潘某手下可不会留情!” 潘兴到底也是条顶天立地的冀州男儿,无非是求生欲望大过内心的荣耀罢了。 是燕北勾的他想起往日的心头豪气,激他为了活命去拼死一战……尽管这对双方都非常危险,可归根结底,燕北只有这一条路能够让潘兴与他一战,从而让甄俨活下性命了。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一夫拼命尚且百夫难挡,何况潘兴如此膀大腰圆的一条汉子! “最好如此!”燕北微微仰头笑了,笑容里有自负也有傲气,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抬手磨砂着刀背自柄至锋,骤然间眉宇一冷说道:“燕某在此候着,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有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说的是文人的虚伪与谦和,说的也是武夫的狂妄与自信。 燕北不信,潘兴能胜过他! 同样的是,潘兴也不会觉得自己会输。 潘兴知道自己活着走出这里的几率已经太低了,这场比斗将会是他与燕北之间其中一人的最后一战。 看着潘兴在面前十余步摆出架势,燕北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脖子,紧接着便擎刀直冲而上! 近百名士卒将甄氏宽敞的大堂围出水泄不通的圆环,黄巾余党与胡人勇士各个脸红脖子粗地呐喊……没有谁觉得燕北或是潘兴其中之一死在对决当中是不荣耀的事情。 就连汉朝上层贵族都对这样的决斗喜闻乐见,平民百姓更是如此。汉人尚武,更尚勇士。 在短暂的时间里,勇武与果敢能够令人获得超乎出身的尊敬。 男儿在世当仗剑而行,倚三尺青峰立功勋。 “当啷!” 两柄同样锋锐的环刀撞在一起,在透光的厅堂中激出闪亮的火花。潘兴两手紧攥环刀,狠狠地压上燕北的锋刃,一双粗壮的臂膀筋肉坟起,整张粗犷的脸面憋得通红。 他要用身量的优势将燕北彻底压制! 潘兴的个子比燕北矮上半头,但更加敦实与健壮,双方试探性的攻击便说明了一切,潘兴环刀上的力量稳压燕北! 燕北横握环刀阻住势大力沉的一刀,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力气会比潘兴还大,刀刃一抖便将刀刃斜了过去,两手握着环刀横于右肩,环刀锋刃的背却已经顶在自己左肩甲的位置,随着双手大力推出刀柄,潘兴的刀刃便斜着划过刀刃,劈斩在燕北身左的方向。 闪过这一刀,燕北右手已然撒去环刀,左手腕却在瞬息之间反握刀柄,右腿发力,整个身子带着刀光狠狠地向前划了过去……在他肩膀的位置,正是潘兴的脖颈! 潘兴脖颈上的寒毛在刹那间被这道刀光激得炸起! 潘兴刀势用老,下滑的刀光根本无法收住,眼看着燕北鹰眸中爆发出的杀意与只取脖颈的刀光袭来却无计可施,根本来不及收刀回防,索性直接劈斩而下,整个身体随着引刀而下,躲过燕北势在必得的一刀。 两寸发髻扬天而起。 险而又险,燕北的身子向前疾冲,左脚猛地点在地面,瞬息之间便掠过潘兴的位置,更兼腰眼一旋,整个身子引刀在后横劈而出。 人还尚未落地,环刀已换做右手单持显出防卫姿态,斜指潘兴。 潘兴的身子此时也转了过来,发髻便燕北斩断而披头散发,看着坠在地上的发髻,不禁大怒,沉重的身子轰然奔出,扬刀再度向燕北劈砍而出。 此时此刻没人再想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命都快没了,谁还在乎这些? 刹那之间,众人只看到潘兴不停前冲,燕北则不停后退。一个一刀比一刀重,一个一刀比一刀快! 但从身材上看,燕北彪背乍腰虽然更好看,但却是走的轻灵技巧一脉的游侠路子。潘兴的身材则更像个马背上驰骋的战将,膀大腰圆。 燕北年龄尚少,腰力不足。然武斗之中,何处不用腰? 刀光闪烁之间,二人已拼斗十余回合,燕北在近身格斗中处处被潘兴势大力沉的刀光所笼罩,转瞬之间便在两当铠甲上留下数道划痕。 匆忙之间,燕北再度挡下一刀向后撤步斜力,却不料身后脚步一拌,整个身子向后栽去。 刀光死命而落,燕北只得高高挑起一脚揣在潘兴的护胸甲上,整个人借着这股力气向后错出数步距离,躲过须臾落下的致命刀光。 潘兴将几案剁成两半,持刀继而追击翻倒在地的燕北,他要抓紧进攻……燕北灵活的像太行八径里的猴子,二十招竟只能轻微划过他的铠甲,根本无法给他造成一点伤害,却叫潘兴自己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谁能招招势大力沉? 再这样下去他还没杀死燕北自己便先累趴下了。 就在这时,匍匐在地正待爬起的燕北却突然间猛地瞪出一脚,狠狠地踹在潘兴劈斩之势中支撑身体的脚踝上。 猝不及防之下,潘兴整个人仰面向下倒去,而下面正对着的……正是燕北反握竖起的刀锋! 眼看着寒栗的刀尖离胸口越来越近,潘兴在摔倒的过程中却根本无地借力,只能抛了环刀两手抓在燕北的刀刃之上,这才偏过可畏的刀锋。 燕北见一击不中,猛然抽刀整个身子撑着地面鲤鱼打挺而起。 看着刀锋带出洒向空中的点滴血迹,都仿佛感到手心一痛。 潘兴的两只手,废了! 根本不待潘兴反映,手上的痛楚令他动作缓慢,无可避免地在地上两手相抱。 就在这短暂时间里,燕北已经一脚踢飞了他的环刀,狠狠地踏在他的背上,将环刀染血的刀尖比在他后心的位置上。 环顾左右,整个厅堂中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刀锋破开甲片,刺入身体,带着锋刃搅动铁叶的磨砺之音,搅碎心肌。 第三十五章 王芬废立 无论沙场拼杀,还是乡闾决斗。 凡有武之地,胜负便在一瞬之间。 一步错,万劫不复。 潘兴死的彻底,燕北的环刀从背后破开铁叶甲片,彻底绞碎了那颗跳跃的心脏。 燕北没有割下潘兴的头颅,只是挥手命士卒将尸首拖出大堂,在无极城外找个地方安葬了他。 这何尝不是兔死狐悲? 今日比斗他胜了,做着掌管五万兵马之梦的潘兴便死于非命,但谁知哪一日燕某人身死人手? 潘兴尸首胸口与口鼻涌出的血迹被士卒拖行着在堂中留下十余步的血迹,燕北拢了一把散下的发髻,撤下衣衫下摆系在脑后,擦净了环刀上的血迹,这才还刀入鞘。 自堂中下首的位置拖过一张几案,稳稳当当地跪坐下去,向堂上被士卒护在中间的甄俨拱手说道:“剑舞已毕,请主人家上酒!” 众人这时才从大气不敢出一口的情形中回过劲来,甄俨连忙命人奉酒菜,而王当则摒下士卒,命人将堂中几案收拾清楚,自己则与姜晋孙轻捉刀立于燕北身后。 燕东也赶忙跑过来,坐在燕北身边,甄俨深吸了口气坐在堂上的几案上。 一时间,只剩下不知如何自处的乌桓众人。 “峭王阁下,请让您的勇士下去吧,我们饮些酒,吃些菜可好?”燕北抚掌看向峭王苏仆延,杀死潘兴不是件轻易的事情,无论是决斗的过程还是潘兴死后的善后之时对他而言都不算太过容易,接着他又向王政与陈扉拱手说道:“二位都尉也请落座吧。” 王政自是没什么想法,燕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尽管方才无法对燕北亮明阵势地援助,但在燕北势弱之时也并未落井下石,当下心中并不芥蒂,毫不犹豫地走到燕北不远的地方拉开几案便跪坐下去。 心里最慌的是陈扉,他原本就是与潘兴交好的多,刚才更是对左右军士下令向燕北扬刀……此时此刻,潘兴已死,外部更有四千敌军,他如何能心如止水? 听到燕北请他们入座,当下就好似囚犯听到皇帝大赦天下的消息一般,自内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感恩之意。 无论今后是刀剑相向还是结伴同行,就在目前,陈扉心里对燕北是实实在在的感激。 片甄氏奴仆的效率极高,不过片刻就将邬堡酒窖中的酒水送了上来,抢在甄俨发话之前,乌桓峭王苏仆延便举樽相贺道:“苏仆延恭祝燕校尉得胜!” 苏仆延一动,身旁的千骑万骑长一同举樽,一时间倒显得宾主尽欢。 不过燕北端起酒樽却轻轻旋在手中,探出左手压在几案上问道:“却不知峭王阁下是摄于燕某斩杀潘兴而贺,还是仅贺以勇武?” “哼,自然是贺燕校尉的勇武!便是今日燕校尉身死,苏仆延一样会贺潘都尉!”苏仆延的嗓音中带着塞外大漠的潇洒之意,只是汉话发音不够标准听着有些怪异,双手奉上酒樽说道:“却不知,这样的贺赞,校尉可会接受?” 倒是个坦荡的汉子! “自然是接的,燕某有言在先,潘兴虽与燕某有仇,然其最终拔刀而出不堕武士之名。”燕北听到峭王苏仆延的回答便笑了,仰头一樽酒液仰头灌入喉咙,抬手没落下一滴酒液,这才拱手朗声道:“谢峭王赞赏!” 燕北的问题,便是要推测出峭王苏仆延对此次他斩杀潘兴的看法……若此人只是摄于自己兵马的威势,那他便要南向投奔汉军了,如果苏仆延仅仅是敬重豪杰,他便还有在北面搅浑这滩水的机会。 毕竟,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南下投奔冀州刺史王芬的结果是好是坏,很有可能会被卸去兵马然后剁去首级送往洛阳。 因为燕北不了解王芬为人。 “燕校尉,你虽杀了潘都尉,但我并不在乎这件事……但有一样事是肯定的,无论是你还是潘都尉领军,都必须为我麾下勇士提供粮草。”苏仆延及一众乌桓将领向燕北敬酒之后,众人本以为事态已经平息,却不料苏仆延此言一出,气氛再度凝固至冰点,苏仆延对上首的甄俨说道:“五万兵马无粮,恐怕谁都担不起这个结果,这也是张太守与我丘力居大人越好的事情。” “甄氏不会出粮,无极百姓也不会出粮。”燕北沉下眉头问道:“峭王阁下,你部兵马手里还有多少粮草?” “两天,我乌桓勇士自肥如南下,只携四日干粮,过了后天便没了粮食,他们必须要见到粮食。”苏仆延轻轻一笑,敞着胸怀大显豪迈说道:“如今骁牙校尉兵马众多,但即便您杀了我们,后面还有乌延,还有骨进,您都必须拿出粮食。” 燕北不说话了,苏仆延再度饮下一尊酒,旋即起身说道:“若骁牙校尉不打算将我等杀死,那本王便离去了,望您善待那些被俘的乌桓勇士。” 一干乌丸人风风火火地离开,陈扉畏于燕北的威势断然不敢留在这里,跟着苏仆延一并离开。 眨眼之间,甄氏邬堡中的大堂仅仅留下燕北一行人与甄氏几个兄弟姊妹。 还有一个大大的难题。 “燕校尉,多谢今日相助……若别无他法,甄氏可献出粮草解校尉燃眉之急,只要勿教乌桓人掠夺县中便好。” 甄俨看出燕北的矛盾,他与燕北本就不是纯洁的利用关系,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到底有情分在身,更何况燕北更为甄氏斩杀潘兴惹上大麻烦,他又怎能袖手旁观,只是他的话还尚未说完,便被燕北打断了。 “甄兄且慢,容燕某一言。”燕北左右看看,眼下厅堂中仅有自己人在,他便挑明了问道:“甄兄必然知晓州刺史王芬为何人,若燕某率麾下儿郎南奔归降,可能善待我等?” “二郎?” 王政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却见燕北神情不似玩笑。接着挺直的脊梁在瞬间仿佛被抽空力气般地跨了下去,神情灰暗地喃喃道:“是了……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办法呢?” 甄俨也是一愣,他虽然料到燕北心里肯定对张纯没有什么归属,却也没料到燕北就这么当着大庭广众说了出来。 “二郎此言何意呀?”这可和甄俨想的不太一样,但言语间更是多了几分亲切之意,问道:“难道二郎要反叛张太守吗?” 燕北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炯炯地看向甄俨。直接的目光仿佛看穿了甄俨的想法,让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说道:“王芬早先便扬名天下,为党人清流之中的八厨之一。” “在下先前与二郎讲过党人‘三君’,次为‘八俊’,再次‘八顾’,随后‘八及’,最后‘八厨’。党锢之乱时王芬流亡藏匿,前后躲藏十九年之多。”甄俨清了清嗓子,仿佛为了增添自己说话的信服力,探手说道:“此时王芬正是用人之际,若二郎投奔其麾下,定会受其重用!” 燕北眼中骤然迸发出很大的希望,如果投奔王芬能够受到重用,那他也就没必要在这里耗着了,旋即对左右说道:“刺史王芬麾下已有万余兵马,若我等投奔,只需驻守三郡要地三座城池,必能将乌桓突骑锁在中山国之中寸步不得南下!” 王当等人闻言纷纷点头,甄俨也算看出来了,这伙子杀人是有泼天大胆的家伙除了临阵讨敌之外那股勇气便没了,无论军侯还是屯将,都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即便是有,在燕北面前也要给足他面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看着燕北对自己没有一丝怀疑的脸,甄俨深吸口气突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旋即轻咳一声说道:“二郎,你投奔他确实会得到重用……但未必能活下来。” 燕北自信的笑容僵在脸上,骤然间仰头怒道:“这是为何,难道那王芬重用我等还要害人性命?” 甄俨摇头,旋即说道:“刺史王芬无意面北作战,何况其人并不知晓兵事。自去年秋起王使君便一门心思扑到了另立新君之事上,也正因如此他才征募兵员,刺史并无统兵的权利,他是想兵指洛阳……二郎,你还是,还是别投王芬了罢!” 甄俨清楚的很,南阳人许攸、沛国人周旌、平原人襄楷,还有数不尽的冀州豪杰参与了此次废立之事。一念之差,甄俨不愿因为自己将燕北从张纯的阵营推到另一个叛军阵营中去。 偌大一个冀州,竟无一个彻骨忠臣,岂不好笑? 燕北一时愣住,对甄俨问道:“若是如此,燕某岂不是进退两难?” 断了南奔的念想,燕北提着酒壶向口中倾洒,随后一面思虑对策一面有些恼怒地将酒壶重重地磕在几案之上。 王政在这时也觉得有些绝望,抬臂问道:“二郎啊,方才你为何一定要杀死那潘兴?现在让大伙进退维谷!” “没什么,只求闹个痛快!”燕北沉默地瞪了王政一眼,随后才柔和地说道:“并未想太多。” 甄俨眨了眨眼,燕北这回答倒是很符合他豪杰一般的做派,但却也有些不安地问道:“二郎,那你打算如何?” “如何?王当,为某传令,兵马回营准备开拨,让弟兄们放了那些俘虏,今晚与亲人道别!”燕北的脸上带着酒意的潮红与果决狠历,“废话不必再说,弟兄们,随燕某南下夺三郡!” 第三十六章 进击巨鹿 两日的粮草,对燕北而言,够了,足够了! 既然王芬无意与北面的张纯作战,那燕北大可无惧冀州集结的万余军队,便率领乌桓突骑大军南下便是了。 他要率军进攻河间、安平、巨鹿三郡,进而依靠三郡威胁冀州全境……只要他夺下三郡,杀个潘兴算个狗屁! 到时他燕北连兵纵横州郡宛若诸侯一般,便是张纯不喜又能如何? 而他敢做下如此打算的原因,是因为作为辽东汉儿,他很清楚这般乌桓人的心思。乌桓人从不会真正参与汉人的战争,他们只会为了部落过冬的粮食或是些许财富而战……这些东西燕北一样能够给予他们! 次日,燕北于无极城外部下行军之阵,邀约乌桓峭王苏仆延、汗鲁王乌延、辽西王骨进及乌桓众将。席间言谈三郡兵事,各城布防如数家珍,当即令乌桓三王大喜。骨进有意常山郡,苏仆延则受命进攻河间,乌延南下安平郡……至于巨鹿郡,则是燕北的目标。 一时间,这支人数超过五万的乌桓与汉儿的叛军同时进犯冀州四郡! 三日之后,燕北携汉兵三千、乌桓突骑七千,总一万大军至下曲阳,尚未围城,县尉便自缚出城,城池望风而降。 下曲阳城中守兵不过七百,作为巨鹿郡的边城如何能守住手握万余大军的燕北? 入城开武库、库府、粮仓,分发粮草、征发力役,以麾下乌桓万夫长术前领三千兵马进攻杨氏城、王当督三千兵马东进邬县,燕北则于城中六日募兵五百,南下郡治平乡城。 巨鹿太守在平乡、郡中最坚固的城池在平乡、最富庶的武库与粮仓在平乡,只要打下平乡便意味着整个巨鹿郡平定。 但也可想而知,巨鹿郡最难攻打的城池也在平乡! 不求乌桓万夫长术前与王当能在几日之内破城,只要能阻住巨鹿各县无法向平乡城提供援军,那燕北的目的便达到了……谁都能想象得到,平乡城很大可能会是一场围城数十日的战斗。 但是很快,燕北就明白自己错误估计了这场战斗的局势。 自下曲阳出城的第三日,燕北已经走到大陆泽北岸。大陆泽也称作巨鹿泽,位于巨鹿郡南部,是一片巨大的湖泽。燕北没有船只,只能由大陆泽西面的官道与平原向平乡城进发。 “校尉,平乡城高四丈,城防不同与各地,尤为严整,更兼得有两千余守军。”孙轻曾受命探查各郡情况,对此自然是如数家珍,行至如此心中有些疑虑,于是问道:“您打算如何攻下这座城池?” “再过一日安营扎寨,赶至云梯撞木,强攻一日看看再说……为何这平乡城守军不同各地?”燕北在马背上看着东边大陆泽岸边人高的芦苇望不到边,心中感到没底,转头问道:“巨鹿太守是何人?” “老相识!”孙轻脸上带着讥讽,很明显这‘老相识’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好人,一口吐了口中衔着的芦苇杆儿说道:“巨鹿太守郭典,从前是凉州北地郡都尉,跟着北地太守皇甫嵩一同攻打咱们黄巾军得了功勋,皇甫嵩早先得了冀州牧的官职,这郭典便成了巨鹿太守。皇甫老儿又去凉州平叛,这次倒是没带走他。” 郭典,郭典……燕北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这是个凉州武夫出身的太守。 “是个战将太守?怪不得,怪不得……这一仗不好打咯!”燕北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清楚的,对上正统的战将,恐怕他未必是对手。却听旁边孙轻啐出一口骂道:“什么战将太守!他们就是踩着咱们的血升官发财的杂碎!” 李大目也在一旁问道:“校尉,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燕北转头笑了,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说道:“那能怎么办……孙轻,叫咱们的斥候弟兄把路探明了,小心为上。” “诺!” 孙轻见燕北说了正事便也不再轻佻,撒开缰绳便插手行礼,随后跃马向前阵奔去。 他们的兵马足有四千五百人,其中有一千五乌桓步卒与五百乌桓突骑,剩下的两千五百军士皆是老卒,前军锋锐是张雷公,中军则是李大目,后军督率汉军骑手与乌桓突骑的是姜晋与王义两个老砥柱。 四千余人马在茫茫旷野中铺开阵势显得无边无沿。 孙轻方才打马而走,紧接着燕北便听到前方军阵大乱,呐喊杀伐之声自前方传来。 燕北不知发生何事,但眼看士卒慌乱连忙喊道:“稳住阵脚,稳住阵脚,来人啊,给老子传令!” “命弟兄们稳住,后部骑兵分两翼压上,张雷公!让你麾下士卒给老子稳住了!”话音一落,燕北便急忙打马朝前奔去,一路上向士卒怒吼着叫他们不要乱动,望到孙轻回奔的身影急忙喊道:“孙轻,孙轻!前军怎么了?” 孙轻在马背上颠的头盔都快掉了,返身指着前方说道:“校尉校尉,大事不好,敌军伏兵!我们快撤吧!” 他在马背上颠簸的身影好似剪影,映入燕北眼中的尽数是前军兵马被敌人的箭雨所笼罩,那些哭号与厮杀声中,他看到衣甲明亮的大汉郡国兵自芦苇荡中好似无边无际地冲杀出来。 燕北的脑袋像被一头骏马重重撞过,心也被人揪了一下,刹那间方才平和的千军万马过大荒便成了一片修罗场般的兵荒马乱战阵之地。 时间仿佛变地缓慢,他看到前军袍泽向后溃逃着、后军骑兵分作两部尚不知如何仍旧向前踏马、中军步卒则不知如何自处,各个脸上露出胆怯与荒乱。 “校尉,快下令啊,撤啊!” 孙轻一面拍马一面向着燕北这边大喊,这种情景会激发出他们这些黄巾旧部灵魂深处的恐惧。 三年前,他们所属的那支席卷天下的军队便是像这样的模样被人逐个击溃,数以百万计的军队都无法打败汉军那些懂得兵马的将帅,更何况如今他们只有这么寥寥几千人! “撤个狗屁!”燕北猛然间回过神,看着前后左右士卒皆为荒乱,深知此时此刻自己不能露出一丝胆怯的模样,骤然间抽出环刀指着孙轻骂道:“老子来这里就是打仗的,现在敌人来了你叫老子跑?老子先斩了你!给老子冲上去,让前军顶住,后援马上就到!” 三年前燕北便是凭着这种脾气将一屯三十多名军卒在兵荒马乱的战场上从冀州冲杀到幽州,那时候他位卑言轻,可现在他拥有数千兵马,他能做的更多,做的更好! “弟兄们,巨鹿太守只有两千人,伏兵最多只有一千五,跟我去杀翻他们啊!” 燕北扯着缰绳扬刀大喝,骏马被周围的喊杀之音激得打出不安的响鼻在原地兜转着,迎面跑来一伙前军的溃卒,燕北咬着牙一刀便斩了下去,吓得谁都不敢再跑一步,愣愣地看着环刀染血的燕北凶恶的眼神。 “前军的兄弟正在为我们阻住敌军,跟我冲杀上去,哪个胆小鬼敢弃袍泽兄弟不顾老子就先斩了他祭旗,全军听令,稳住阵形向前推进!” 李大目也抽出了环刀,两只大脚板踩着铁鞋率先踏出步子高声喊道:“谨遵校尉号令,中军给老子结阵,前进!” 从李大目到下属屯将,从屯将到队率,队率到什长伍长,一个个纷纷向着自己的士卒高声呼喝着驱赶他们结阵前进,整个中军经过短暂的荒乱后终于稳步前进了起来。 尽管士卒仍旧没有多少士气,但每个人的上官都在他们身前,留给他们坚定的背影。即便是不想动的也因为密集军阵夹裹着向前。 前军的溃卒越来越少,因为当他们向后跑到中军之前,迎上的便是满面凶狠的燕北与那柄染血的环刀,一个个溃卒只能再度握紧自己的兵器小心翼翼地向前进攻。 待燕北前进百余步他终于看清了前军所面临的情况,敌人的伏兵从两侧进攻,总人数大概只有千人,分别在左侧的芦苇荡及右侧的山坡上以强弓劲弩向前军攒射,紧接着数百米持着长矛短刀的步卒自两侧杀出,一时间前军士卒不知敌人有多少,许多人摄于威势向后逃跑。 因为缺少战意和慌乱,短时间里前军被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 不过在燕北押着中军出现后终于止住了荒乱,因为张雷公发现了燕北。 前军就连张雷公都被敌人吓到了,呼喝着命亲兵结阵且战且退着,更别人其他士卒了。就在张雷公后撤接近百步时一回头正对上燕北那双满是杀意的眸子,一来是恐惧二来是援军到来,一时间大为振奋,高声喊道:“援军来了,校尉来了,给老子杀啊!” 他很清楚,若不再表现表现,恐怕战后燕北会把他宰了以儆效尤! “让王义率领右翼突骑向山坡上进攻,快去!”眼看着敌人伏兵因短暂接战取得巨大战果,而后面援军赶到而打算向后撤退,燕北已经高声下来道:“全军听令,向前冲锋,冲锋!” 第三十七章 金樽与共 是夜,大陆泽畔。 燕北率兵马安营扎寨,巨木扎下营地。正是一轮圆月高高挂的时节,营地中泛着肉香,数口大锅中煮着肉汤,那些各个放肆的汉子们却不见任何狂歌笑语。 几千人的营地中,满是哀鸿遍野,除了三三两两的军卒小声对话之外,便是伤兵营里传来的阵阵哀嚎。 他们没有行军医匠,所谓的救治也仅是那些久伤成医的老卒们用土办法给伤口糊上些草药,或者是将箭簇斩断拔出来……这个时代没有消炎也没有止痛,虽然早在十几年前麻沸散便已经问世,但这些大头军卒哪里知道那些,甚至麻沸散。 黄巾余党负伤还好些,雷公等人请燕北随随便便根据记忆画个符水烧了让他们饮下,好歹能治个心病;那些在中山国新募的士卒可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信这个,一个个在伤兵营中嚎叫的好似谁要骟了他们一般。 “校尉,你下令吧。”张雷公在帐中听的烦了,也耐不住几名军侯与校尉一同都闷不作声的模样,扯着大嗓门说道:“俺雷公去把他们都宰了就地埋下,省的聒噪!” 张雷公的话有几分只是心烦,但像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手上几十条性命,谁也不怀疑雷公说出这话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扑哧。” 倒是坐在帐中上首赤膊的燕北闻言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笑了,朝张雷公够了勾手指笑着说道:“杀了伤兵?雷公你过来听我说……” 张雷公也没多想,起身便往燕北那边走,哪儿知道刚走到燕北身前,原本萁坐在地一脸笑意的燕北突然变脸,拧着剑眉一双鹰目陡然瞪圆了起身一脚踹在雷公腹部,直将他踹一个跟头,接着搬起几案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 “你个混账!伤的全是你前军的士卒,你若不向后逃如何会死伤如此多的部下!”整支军队也只携带了这一张几案,此时在燕北手中整个从中断成两截,随后燕北又再度一脚踢在雷公背后骂道:“现在还让燕某杀了自家袍泽?” 到这个时候,姜晋、孙轻、李大目等人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架开燕北,王义则快步跑去查看雷公的伤势。 一看雷公的模样王义这才松了口气,他的身上穿着铁叶子甲,踢打在雷公身上只怕燕北的脚要比他痛的多……打了个滚雷公便从地上爬起来,瞪了燕北一眼便要向外走。 谁能想到平时对自家兄弟比谁都亲的燕北,在今日一场伏击之后竟变得好似狗脸,说变就变? “让他走!这个混蛋到现在还不知自己哪里错了!” 燕北挥开周围拦着他的亲信,喝骂着,而雷公闻言却定住了脚步,转头梗着脖子道:“燕校尉,你职位高,你是上官,你是首领,你责罚俺,俺认。你心里不舒服打俺,好。可你说俺今日害死那些袍泽?俺不认,你倒是说,俺如何错了?” 燕北被气笑了,“好,你过来,都他娘给老子过来,我跟你们说,今日你错在哪里!” 雷公脸红脖子粗地走过来,身上穿着铁铠他其实没受什么伤,但骤然间被燕北劈头盖脸在军帐中揍了一顿,谁的心里能好受了? “大目,今日你在中军,前军乱时你看到了什么?”燕北在地上铺开地图,脱了两只铁鞋便放在地图上摆出前军与中军的阵势,接着抽出腰间短刀与刀鞘一左一右地比做敌人伏兵,对李大目问道:“就在当时,孙轻奔马传令。” “俺,俺看到乌泱泱的伏兵,两侧箭矢齐发,步卒冲击前军。”李大目看着燕北,想了想接着说道:“俺还看到溃军,被校尉砍死一个。” “对,就是溃兵。”燕北指着前面那只铁鞋说道:“雷公你是先锋军,前军遇袭你不说左右冲杀也就是了,你居然往后退?你往后退了你的士卒怎么办?人挤人他们根本看不清战局,不知道是输是赢,你他娘往后走他们就以为已经输了!” “俺不跑咋的?敌人的箭从两边往俺们脑袋上射,不后退难道站着等死?”雷公对燕北这番说辞极为不屑,指着前头的刀与鞘说道:“不往后,俺还能往哪跑?” “对,你往后跑,你往后跑士卒跟着跑,李大目的中军也往后跑,后军不知怎么回事也跟着往后跑……溃败,然后呢?”燕北拧着眉头转面对王义问道:“阿义,今天死伤几何?” “死百五十六,伤四百有余。”王义对这事记得很清,接着说道:“二郎,这事确实不怪雷公吧,谁碰上那种情况都要跑啊。” 燕北缓缓摇了摇头,怒其不争地骂道:“你们知不知道当年大贤良师百万的军队,怎么就会败了?最大的伤亡发生在溃败之后汉军骑兵的追击,部下都将背后留给敌人,刀子和弓箭死命地向背后招呼,大好儿郎像个懦夫一般死在逃亡的路上。” “今日咱们死了一百多个兄弟,你知不知敌人被咱们杀到溃败死伤多少?”燕北猛地将手掌拍在地图之上,说道:“四百有余,咱们杀了整整四百多个郡国兵,他们的伏兵最多只有千二百人,被咱们杀了三成!” “如果咱们溃逃,张雷公老子告诉你,你以为你还有命在这儿跟老子说着把伤兵都杀了埋掉?中军后军谁都能活,只有你个混账跑不了!”燕北连骂带喊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从接战到中军穿过战场支援你前军用了多久?仅仅千二百步,不足一刻的时间,你就是冲杀左翼伏兵,一刻时间你张雷公的勇武坚持不了吗?” 张雷公不说话了,他在这个时候也在心底里问自己,从被伏击到中军冲锋而至,甚至连一刻时间说的都有些多了,难道就那点时间他坚持不住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懊恼,当时他怎么就一心想着跑呢? “还有你,孙轻,知不知道今天战阵上我朝你扬刀是真想斩了你?”燕北见雷公面露愧意,转头又指上了孙轻的鼻子骂道:“你是斥候首领,被伏击本就有你的责任,你的斥候就是在官道上看看?你跟我说,你设伏的时候会在大道上等着敌人的斥候吗?” “斥候的事我就不说了,你一路骑着马在前军后阵里大喊大叫,说我们要兵败了,赶紧后撤吧……告诉你,你这叫做动摇军心,按律当斩!”燕北梗着脖子对孙轻喝骂,一众兵将皆被他骂的抬不起头来,王义眨着眼轻轻地碰了碰燕北,“二郎……” 燕北这才使心底里的的郁结舒服了些许,揉着额头说道:“行了,今天咱们能捡回来条命,这就已经是上天眷顾了。雷公你也别梗着脸,你穿着铁叶子甲,老子脚要比你疼。还有孙轻,我也就给你扬了扬刀,今天要不是大目反应快稳住中军,咱们一半人都得死在荒郊野地里!” 雷公看燕北揉脚丫子的模样突然笑了,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校尉,俺雷公知错了……下次开战,俺就冲在最前头,谁敢埋伏咱俺就教他们好看!” “唉!”见到雷公服软,众人都陪着笑脸,燕北觉得一帮厮杀汉应当是把今天的话都听进去了,他这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说道:“咱们一伙兄弟喝酒舞剑的时候是真高兴,可大伙儿要知道,咱干的就是杀头的买卖,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干掉了……可老子还想和你们多喝几年酒啊!” “明天,组督战屯,雷公你仍然还做先锋,燕某也要出咱们军中第一条军令。每个军阵将领之后一排矛手一排刀,一排看一排,最后一排是督战队,谁敢回头后面的军卒就把他斩了!”燕北顿了顿脚说道:“敌人比咱们少,这场仗只要咱们阵脚不乱,他们无论如何都打不赢咱们,这个道理就算是皇甫老儿亲至也是一样的理儿!” “只要再遇上敌军,你们就只管听着燕某号令往前杀,他们一个也跑不了。破了平乡城,咱们兄弟各个都去做那县令县尉,你们各自镇守城池,要什么好东西没有?”燕北轻压手掌指着破碎的几案说道:“但是千万记得,有福气你们也要有命与享受,我就在中军,今后无论哪个方向哪个人受到袭击,若我的军令没有传过去,你就是只剩十个人也要给老子像个爷们儿一样把阵脚稳住,对着冲杀出去!” “就算你们战死,燕北都不会让你们白死,谁杀你们,后面我就会把仇人烧给你们做牛马。”燕北说着话锋一转,指点着几案说道:“但如果哪个抛弃了袍泽兄弟,置别人生死于度外,若是死在逃跑的路上也就罢了,反正我也不会给你收尸……如果跑回来说你兵败了,燕某人会带着请你喝酒时一样的真诚把你处死。” 燕北此话一出,帐下众人便只觉彻骨的寒冷。 金樽共于汝,白刃不相饶! “因为这是我给死去兄弟的交代!”燕北说罢,拍拍手说道:“现在,所有人都做好自己的事情,严防死守,天一亮开始行军,兵临平乡城下,我要烧了郭典那狗贼给弟兄们报仇!” 第三十八章 平乡围城 先汉孝元皇帝时黄门令史游做的《急就篇》很有用,通篇两千零一十六字,无一重复。 短暂的时间里,燕北依靠着甄俨的教授与自己过目不忘的聪明才智将通篇急就章学完,并比甄俨所想象的掌握了更多的知识。 因为燕北早在识字之前便已经会写了许多字,整整数篇文章,所以说甄俨所需要的仅仅是告诉他每个字念什么而已。 陶谦的藏书涉猎范围很广,通过他的藏书燕北也很大程度上了解陶谦这个人的过往,因为有些竹简并非是书籍,而是陶谦的过往记载。 这个丹阳汉子并非是正经的武夫,而是小豪族出身,参与黄巾之乱只是响应朝廷的征召。 早年陶谦以诸生身份在县中任长吏,随后举茂才,前后两任县令县长,在任时讨伐黄巾,后中平二年追随皇甫嵩讨伐凉州羌乱,这一次又被入朝得议郎官职,却被燕北刺于路途。 茂才也就是秀才,只是避讳光武帝刘秀的名讳,实际上是一个意思。 老当益壮的陶谦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因而他的藏书也很杂乱,无论黄老之学还是战阵之法都有涉猎。 黄老与儒家之学,即便燕北聪慧非常,没有博闻广识的先生教导也无法深刻理解,倒是战阵知识因为多有实践而有所心得。 可惜的是,因为陶谦的书很多很杂,燕北只会默写其中几篇,而这些篇章当中有仅有一篇是关于战争的……所以燕北所了解的战法并不多。 但他所知的那一篇,名为《孙武兵书:军争篇》。 行至平乡城外十里时,正式晌午,燕北传来原地扎营,不做进攻。 姜晋等人不解,燕北默笑不语,只是命军卒埋锅造饭,今日不做进攻。 远处的平乡城上汉字大旗迎风猎猎,这里靠近太行山脉,阴雨的天伴着云山雾罩的峰,索性是北方干爽的春,否则阴冷刺骨将使得攻城变得尤为艰难。 但即便是现在,燕北横行在军阵当中,也不乏见到军士靠着篝火大锅冒出的腾腾热气搓着双手。 一个冬天让燕北近半士卒在罩甲外都套着毛皮大袄,燕北宁可让士卒行动不便,这个时代棉花在西域被贵族当作观赏植物种植,无论穿几层的麻布衣也抵不上一件毛皮大袄。他不愿为他卖命的士卒被冻死在初春的冷风里。 燕北不做攻击,但孙轻麾下的马队也不能偷懒。一队队斥候一早便被派出到四座城门之外的林地之间埋伏着探测敌情,随时防备着敌军出城突袭。 哪怕营地中做出了防备,燕北还是担心郭典会出城铤而走险,再打一次以少敌多的战斗。 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怕。郭典既然能在大陆泽畔设伏,便说明斥候技高一筹早就知道他要来攻打平乡城,而周围几座城池此时正被王当与乌桓人进攻着自顾不暇,最近的援军就已经是南面广平郡的兵马了,但他们需要跨过一座山头。 何况临郡也不会没号令的情况下越境讨贼,没有援军,城中只有最多一千三百余守军,燕北是吃定他们了。 他携带的军粮不太多,但在下曲阳得到足够的补给,这些粮草够他围城一月有余。他不信自己在一个月里还夺不下这座城池……一个月,至少够他分出个胜负了。 平乡城上人影绰绰,燕北望着便有些心烦……说实话他不愿攻城,即便对方只有一千余人,面对坚城如果敌人有心死守,到时候他即便攻下城池也会死伤惨重。 “雷公,去城下喊话,告诉他们没有援军了,现在投降秋毫无犯。”燕北望着远方的城头,看士卒们都吃饱喝足了便跨上骏马挥动马鞭指着城头对张雷公说道:“不愿守城的就好好在家里呆着,黔首何必为难黔首……若有献上郭典头颅者,赏金一百。” 雷公嗓门大,虽然前两天被燕北揍了一顿,但心里倒也没什么芥蒂,咧嘴笑着便点头跨马而去。 看着雷公的背影,燕北再度叫过王义与姜晋道:“你二人各领七百人,于城东、城南设伏,绕远一点不要让敌人看见,在今晚悄悄地在城外五里扎下营寨不亮明火。不要带辎重,晚上我命人给你们送去。” 二人应诺,前去点兵,燕北这才将中军留给李大目照看,奔马尾随雷公而去。 他要看一看郭典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典是皇甫嵩的老部下了,双方人马数超十万的大阵仗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在他的凉州老家,一个部落和一个部落因为一头牛都能发生上千人的火拼,各郡太守有时各看不顺眼还会拉出人马来干上一仗,可谓是正经杀到四十岁的男人。 郭典有时也因自己的年岁而沾沾自喜,因为在他的家乡,很少有男人活到四十岁还肢体完好。在那个保全性命都成了奢望的地方,像郭典这样活下来的男人可谓是吃够了苦头。 延熹二年,当初郭典才二十几岁,他追随‘凉州三明’之一的段颖投军,征讨西羌叛乱。辗转数年,后来因逢义之战于逢义山随段颖大破先零诸种而有功,先后任北地郡灵县尉、北地都尉。 皇甫嵩在后来任北地太守,成为他的上司,随后继续征讨西羌、黄巾,终于累功升任巨鹿太守。 郭典立在平乡城头,撑着前方女墙上的城垛,看着远方燕北在南门外布出的浩荡阵势面露不屑,他看不起燕北这种不通战阵的草包。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只有没有,原先郭典在大陆泽畔设伏时,远远地望到燕北在中军大呼小叫的模样,竟是凭着个人威信阻住了前军的溃败,当时在心里对燕北的评价还是很高的。 也正因如此,他担心弄巧成拙,未敢在城外布下伏兵……现在郭典心里却有些后悔,哪怕他看不清燕北是如何布下阵势的,可他知道,如果此时此刻在城外他有一千伏兵,今夜就可大破燕北! 打仗并非只依靠主将威信就能取胜,更何况……根据那次试探性的突袭,燕北麾下的将领个人勇武都还不错,但要说统兵之能? 郭典不屑地在城头笑了。 看着远方奔驰来的几骑,郭典对身旁的副将说道:“命弓弩手准备,稍后不必管他说什么,说到一半看我手令,乱箭齐发。” “府君……这恐怕不妥吧。”军司马是个方才弱冠的年轻人,名叫高览,闻言有些难下决定,抱拳答道:“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我大汉郡国兵。” 郭典拍了拍副将的肩甲,看着高览年轻的面孔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皱眉说道:“难道对待叛军我们也要以诸侯之礼对待吗?叛军就是叛军,不需要多说任何事情,直接剿灭才对!” “看看如今的情形,前日大陆泽伏击你也在场,叛军士卒的作战能力与我等不相上下,而其数目三倍于我等,无论怎么打对我等都是一场考验。我等依仗坚城粮仓无惧围城,可难道周围几座小县也有媲美平乡的粮仓吗?”郭典有意提点副将,紧接着说道:“射死传信之人,必将使贼首燕北愤怒,趁此机会单面攻城我们的压力会小不少,只要死守住一次攻城,夜间敌军必然士气大挫!” 不待郭典说完,高览便已了解郭典为破敌而做的良苦用心,点头说道:“到时敌人第一次进攻,城中守备军械充足,必能给叛军造成极大伤亡,若夜里敌军只剩两千兵马,我等依靠夜袭击破贼军!” 郭典爽朗大笑道:“不错!” 无论夜袭还是突袭,都需要摘选胆大勇猛的敢死之士,正所谓一人拼命百夫难挡,若能选出五百个拼命敢死的好手,哪怕燕北手里有两千名睡梦中的士卒也无法阻挡溃退的局势。 只需要一番冲阵,若燕北最终只剩千余名溃卒,他还敢来打平乡城吗? 即便他率领大队乌桓人马卷土重来,郭典就更好对付了,率领平乡百姓向南逃难,运走所有的物资军备与粮草,一把火烧了城池只留给燕北几面坡城墙,让他拿去玩吧。 等他重来,郭典早跑到广平郡了……到时候百姓没了家乡,脱离生产的男丁一多,郭典难道还发愁如何募集兵员? 整个武库的军备都能让他武装在乡勇身上,到时上万乡勇未必不能大破叛军。 郭典跟着段颖与皇甫嵩打了一辈子的仗,这个带着凉州蛮子特有狡黠的老男人心里算盘打的门儿清! 城墙之下,皮肤黝黑的张雷公擎刀驰马已奔至百步之外,他到底还有几分心计,不敢离城太近怕被强弩穿身,躲在强弩直射的距离驻马大喝道:“城上守军听着,俺家校尉燕北念都是黔首出身,何必为难黔首,若开城献降,秋毫无犯……奉上郭典首级者,赏百金!” 张雷公的距离有些远了,高览有些拿不定主意,倒是郭典笑了。 “这燕北,比郭某想象中聪明。取白纸与弓箭来!”郭典将白纸缚于箭上,一箭射至城下六十步,朗声说道:“请阁下将回信带回!” 张雷公不知有诈,再看弓箭只能射出六十步,哈哈笑着驱马,方才将箭矢捞在手上转头打马,城头便传出一声暴喝。 “放箭!” 紧接着,雷公匆匆回头,只见瓢泼箭雨向他射来! 第三十九章 平乡之战 “阴险!狡诈!”李大目在帐中怒吼着,大脚板一扬便踹翻了几案,“校尉你下令吧,俺要第一个攻上城头宰了郭典那个王八蛋!” 燕北跪坐在榻旁,拳头狠狠地怼在地面上,他身上的皮甲与铁铠被取下,毛皮大袄被掀开一半系在身上露出左臂与半个胸口。病榻上躺着生死不知的张雷公,露出的身子被洗净的麻布包扎着。 在燕北面前放着一支羽箭,羽箭上的蔡侯纸已被打开,除了被血迹殷红之外无一字迹。 城头上乱箭齐发,刹那间便笼罩住雷公所在的位置,骏马当即被射死,随后便将雷公射成刺猬……尽管身上穿着厚实的铁铠与犀皮甲,但仍旧有六支羽箭在合适的角度撕开毛皮大袄与犀皮甲,钻进铁质大铠的缝隙中。 后背被羽箭钉破只是小伤,大族佃户出身的雷公常年挥动锄头与柴刀,拥有一副相当坚实的背阔肌,箭簇撕皮袄与皮甲后只能钉入肌肉不伤骨骼。真正使雷公昏死的伤口出现在下半身。箭簇射死骏马,沉重的马尸压在身上使铁甲变形断裂插在腿上,撕开大片的伤口对他造成严重失血。 如果不是策马前驱的燕北冒着劲射的箭雨将他救下,张雷公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可即便燕北付出左臂受创的代价将张雷公从一片死地中救出,大量失血仍旧使他成了半个死人,昏迷不醒在鬼门关前徘徊。 一众厮杀汉竭尽所能,剔出箭簇将草药糊在他全身的伤口上止住流血,但真正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雷公个人的求生意志了。 这帮曾经诅咒过苍天已死的汉子,如今将满天神佛在心底祷告个遍,只求能从阎罗王手里夺回雷公的性命。 燕北是真的没想过郭典会命人向只是传达口信的张雷公射出乱箭。 他与郭典的副将高览一般地天真,认为两军交战即便自己是叛军,郭典也不应迁怒使者……现在燕北明白,并不是郭典错了,而是他错了。 所谓军争,本就无所不用其极,否则要那些兵法何用? 兵法本就是诡道,在乎人心,在乎人性。为的就是但求胜利不择手段! “校尉,下令吧,咱们去杀光那些王八蛋!” 几名亲信气的跳脚,燕北却非常沉静地起身为张雷公盖上被子,转过身摇了摇头,“不,我们不出兵……一切依照计划,围三门而不攻,孙轻督率四百马军在北门外寻凶险之地伏击。” “校……尉!这仇就不报了?”李大目因眼睛大而得名,此时怒极更是一双铜铃眼瞪得浑圆,怒道:“俺们这血就不耻了?他们将雷公射了半死,多半就活不成了啊!” 南门外十里营地中李大目与张雷公关系最为亲近,此时眼见袍泽被射得不成人形,心中焉能不怒? “你当我不想打?”燕北心里的怒火难泄,又哪能不怒,当下也瞪大了眼睛好似斗鸡般梗着脖子反手指着雷公对李大目怒道:“他是听我的令去传信的,却被射成这样,我冒着箭雨把他救出来,吊着一口气雷公满嘴血还朝我傻笑,说他拿到信了……你当我不就不怒,我的心就是块石头,它难道就不知道疼?” 燕北怒吼着脸红脖子粗,双目通红几乎要落出泪来,转头叹息道:“可我哪里能下令,郭典他杀雷公就是要我怒,摆明了就是等我们强攻城池……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围三门,他却要守四门,一座城门他最多能给我拿出三百的守军……我们两倍与他,攻上去就是赢!但现在去攻,我们只能攻一门,他却有上千守军!” “我们若不打,仅仅去围,着急的却是他!他是太守,其他县城可等不了这么久。”燕北越说越是起劲,指着地上摆出城池的阵形说道:“现在他在明我们在暗,过了今晚我们便能围他三门……如果今日我们不攻,他八成晚上会来袭营,我们这边守着,周围两门就能发动袭击。只要他今晚敢出城,明天脑袋就会悬在平乡城头!” 李大目被燕北说的一愣一愣的,说实话他听不懂燕北说的什么围三门乱七八糟的,但心里硬是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缓缓问道:“校尉……你告诉俺,为啥不围四门,非要围三门,咱的兵够啊!” “围师必阙,与半渡而击意思一样,求的是打生不打死。你说别人打你,给你留下退路,你是不是就想跑?如果没退路,你是不是就想死命地打,咱们的伤亡是不一样的啊。”燕北说着点头道:“我知道你想问我敌人都跑了咋办,那不有孙轻的马队在北门外守着,敌人要逃跑肯定都是轻装,人能跑过马吗?到头来还是个死,可我们的压力就小上不少。” 李大目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后听着燕北的解释有些目瞪口呆,心里一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点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燕北说道:“校尉,校尉,你比郭典还要阴险,不……俺是说多谋!” “行了,给我传令,让士卒偷偷把所有云梯都送到王义和姜晋那边,让他们都给老子好好休息,晚上听到喊杀声就径自攻城,城上最多一百守军。如果晚上平安无事,鸡鸣之时趁着天黑便攻上城头。”燕北交代着部署,恶狠狠地说道:“告诉咱们的士卒,留下哨卒,其他人全部去睡觉,晚上醒了赶制云梯防备偷袭,没有偷袭便在四更天发动总攻。” 鸡鸣之时便是丑时也是四更天,而丑时对应的是凌晨一点到三点,天色最黑,人困马乏。 “无论郭典敢不敢来偷营,咱们把准备做足,中军大片空地给我挖出陷坑,前军放开空门,军帐围着陷坑让士卒给我抱着弩睡觉!”燕北转头咬着牙看着病榻的雷公说道:“雷公不会死,明天我会把整个巨鹿郡最好的医匠绑到这里给他看伤……我要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平乡县官署的帷幕与郭典的首级!” …… 平乡之战,在子夜时分爆发于城南。 郭典率队突袭,择选而出的六百敢死之士踏着月色轻装奔行十里,摸到燕北营地门口,此时此刻整个大营一片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的哨卒立在简易哨塔之上百无聊赖地目视前方,更有几名哨卒已经拄着长矛垂头打盹儿。 ‘到底是叛军,无论是凉州的羌贼还是中原的黄巾或冀州的叛军,都是大同小异一个德行。’ 郭典这样想着,在脚底的铁鞋绑上麻布,对左右轻声传令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直接杀入中军斩杀贼首,全身而退!” 左右死士轻声应诺,即便是作为摘选出的死士,面对重重军阵,谁又能心如止水?只是此时都强鼓勇气罢了。 再久经战阵的男人临上战场也是一样,心里都会产生恐惧,这种恐惧并非是摄于敌人之强大,仅仅是……对生死的敬畏。 强弩手射向大营门口的几名哨卒,紧接着六百敢死之士齐齐杀出,直冲中军大帐而去。 伴着杂乱之音,营门口两侧的军帐有军卒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些平乡城中的敢死之士不论人有多少,推翻了火盆便不管不顾地向中军冲去……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杀死那几座最大军帐中的贼军首领,其余贼人自然不攻自破。 郭典也是这样想的,大陆泽畔的伏击他亲眼见过燕北是如何依靠个人威望镇住整个即将崩溃的军心,这样的叛军首领活着对整个大汉都是威胁,只要除掉他这场仗就算胜了! 攻入敌营的路一片坦途,这对郭典而言太容易了,因为贼将部下的营帐太过随意,就好像是为了主将能快马奔出营地一般,一入迎敌看到的便是中军大帐。 “贼军大帐就在前方,众将士给我杀啊!” 临近二百步,郭典一声大喝,六百死士一往无前地朝前冲去。 就在此时,中军大帐猛然打开,窜出个覆甲持剑盾的仓皇身影,不是燕北还能是谁? 燕北一出帐便见郭典气势如虹地领着一群军士向他冲了过来,当即擎着汉剑大声喊道:“敌军袭营,敌军袭营!” 可此时再喊,哪里还来得及? 就算周围军帐传来士卒冲出的铠甲碰撞之音,谁还会管那些?都死命地朝燕北冲去。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冲得最快的几名士卒猛然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中军大帐前五十余步的空地猛然下陷,露出一个宽十余步,长近百步的大坑,坑中扎满了倒插的长矛,映着火光寒光闪闪! 见到如此,一众步卒急忙匆匆止步,可此时他们哪里还止得住脚步? 一个个前赴后继地跌入陷坑,落个长矛穿身而过的下场。 “快!弩手何在,射死他,射死他!” 隔着五十余步,郭典急忙呼喊弩手,几个持着手弩的步卒堪堪止住冲势便向燕北射去。 哚哚哚! 燕北右臂一抬,尽数将弩矢挡下,那张野心勃勃的脸庞对郭典带着嘲讽轻笑,随后高声喝道:“弩手何在!” 骤然之间,从中军大帐至营门口所有军帐轰然而塌,数百名手持强弩的叛军陡然窜出,抬手便直射而出,紧接着数百名手持长矛的叛军结成线阵,抬矛从后将国电麾下的郡国兵向着陷坑驱赶着。 就在此时,郭典猛然回首,他听到身后来自平乡城东西二门的方向传来喊杀之音,不由满面惊骇转向灰败……他败了,输了士卒,输了平乡,更输了自己的性命! 第四十章 总领巨鹿 郭典输的彻底,六百死士有将近二百人落入陷坑,又有一半人被强弩射死,最终投降的只有一百余人。 而郭典自己则在胜负已分便自刎在陷坑旁边,尸首坠了下去燕北的部下费了好大劲才吊上来。 仅仅有九百守军的平乡城则被王义与姜晋发动的袭击攻破,每座城头上清醒的守军不足百人,两面城墙短时间内涌上七百人在眨眼之间便将守军淹没。 当晚,燕北部三千余人挺进平乡城,昭示着整个巨鹿郡最坚固的城池已经被攻破,而郭典的死也意味着整个巨鹿郡最高军政长官成为张举叛军势力下的校尉燕北。 上百名夜骑在经历城北一番追击战后,带着燕北向各县各乡的传书戴月而奔……张榜告示各地,校尉燕北领冀州巨鹿郡全境通告吏民勿要惊讶,中山军将对百姓秋毫无犯。 另外,这些骑兵还有非常要紧的使命,便是带回整个巨鹿郡每个地方最好的医匠,顺便借此机会探查各城池的攻城状况。 毕竟,一定不是每个地方都向燕北这样能够在兵临城下第一日便夺下城池。 他能赢,不是因为郭典弱,而是因为郭典的轻敌之心……若郭典死守城池不出,没有那么强的取胜之心置各县与不顾,燕北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夺下城池。 整个夜晚,燕北就没休息过。 从前半夜的防御夜袭准备,到后半夜的防御战,再到入城后连夜邀请城中豪强乡绅夜谈,一直到清晨奔走各地的哨骑相继带着医匠与消息回到平乡……他根本没有合眼的机会。 整个平乡大营中除了溃逃的军卒,足足有六百名俘虏,燕北连夜将他们打散重新编入各曲将的麾下,一面是互相监督也是重新磨合。 天亮了。 整座平乡城伴着清晨的雾气醒来,但百姓们都不敢出门,夜里的喊杀之音惊扰百姓一夜不敢入眠,谁都知道叛军在夜里攻破了郭府君的兵马驻入城中,整个巨鹿郡都变了天。 燕北没有心劲管他们上不上街,先命人将城中仓廪中的粮草取出,命各部兵马押运向各县围城的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尽管平乡攻破会给其余县城造成一部分士气打击,但其他城池没有太多后顾之忧,定然会有死守之辈……接下来的围城将会耗时长久的拉锯战。 他肩膀上的压力更大了,平乡是巨鹿郡最南的城池,而这里临近广平郡,离刺史王芬上万兵马盘踞的邺城也很接近……一旦那个想要废立皇帝的野心之徒改变主意引军北上,这里将首当其冲。 各地连夜赶来的医匠纷纷挤在县官署里为张雷公医治伤情,这令燕北对这些医匠看得非常不顺眼。 他心里有团火,雷公不醒来便不会熄灭。 这个时代的医术与铸铁一样,都是独门技术,每个人因为老师不同,学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哪怕是一样的箭创,有人说要内服艾草叶疗伤,有人要将凹头苋捣碎覆患处,杂七杂八不一而足……燕北有心都给雷公用上,却被告知药物不可混用,混则生毒。 可他却又不知如何才是对的,这令他胸口烦闷愈演愈烈! 怎么就没人想到要让医匠像兵法,像治政良篇一般书写出所有人的认可的书籍,把这样的文化传承下去,最终每个医匠学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没有争执从不耽误时间,直接药到病除! 难道救人的医术,就没有治国的经书有用了吗?难道就没有杀人的兵书有用了吗? 燕北摇了摇头,他要记住这些……如果将来他能够触及更高的地位,能够追随更有声望的人,他一定要为医匠、铁匠、甚至种植的农夫心得也要编出书来,那能够减轻百姓多少的痛苦? 可现在没有一点办法,最后他只好选出医匠中最德高望重的老医匠先行为雷公治疗,燕北则推开燥热的屋子走到官署的院子外用井水洗了把脸,呼吸着新鲜而清冷的空气。 尽管昼夜未眠,可张雷公的伤势就像巨石压在心头使他困意全无。 他的心里一直在对自己重复着,张雷公是他派去喊话的,尽管雷公贸然捡箭被乱箭射中是他的大意,但对于燕北而言,这其中也有他无可推卸的责任。 若张雷公死于此时,恐怕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就算他与雷公有过争执,甚至他狠狠地揍过雷公……但平心而论,他一点儿都不恨雷公,他也不讨厌雷公,即便他做了再错的事情。也不可否认雷公曾为他卖命,也曾为他浴血! 他不能眼看着雷公死在他眼前。 燕北在官署的庭院里百无聊赖地原地兜转,看着进进出出地骑卒运送着草药与医匠熬药的瓦罐冒起浓烟。 就在这时,姜晋满身是血地走入官署,见燕北原地兜转着圈子,问道:“怎么样,雷公有救吗?” “有……好象有。”燕北见姜晋来了,点头回答着,虽然他对此也不敢保证。随后揉了揉额头问道:“怎么,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姜晋的脸上在混战里被人锤了一拳,眉角还带着破口的伤痕对燕北说道:“夜里攻城逮到个俘虏,你应该见见,就在外面。” “俘虏?不是说了你看着处理,编入各曲将部下就行么?”燕北此时内心很乱,根本无暇顾及其他,随后问道:“他有什么特殊,必须要我见?” 姜晋指着眉角的伤口说道:“你看到了,就是被那兔崽子打的,名叫高览是个军司马,昨天夜里一个人杀了我们八个兄弟,后来刀断了,赤手打伤三个,被某带几个兄弟擒下了。” “空手还要几个人擒下?”燕北眯着眼睛思虑着姜晋所说的真实性,还是有些怀疑地问道:“这么能打?” 姜晋看着燕北点头说道:“寸兵在手,百夫难挡!” “带他进来,让我见见。” “诺!” 姜晋点头出门,不过片刻便带着八九个汉子推推搡搡地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缚着的年轻人带了进来,燕北只是粗略地瞄了一眼,最大的印象便是这绳索绑得真是结实,大拇指粗细的绳子在身上绑得严严实实。 面前这个年轻人很健壮,身量也很高。燕北近八尺的身高在人群中已经是一眼便能看到的身量了,但面前这个俘虏看上去要比燕北还要高出些许。身上非常健壮,猿臂彪腹的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衬托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此时虽披头散发但仍旧不减英气,只是那横眉冷对地看着燕北,一双眸子仿佛能喷出火来。 燕北仔细看上一眼,不由得暗赞一句,真是好壮士。 内心里不由得对姜晋的说辞信上七分,也只有这样的猛士,才对得起姜晋所言,寸兵在手,百夫难挡的模样! “你们将郭府君杀了,怎么不将我也杀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废话便不必多说了!” 见燕北沉思片刻,高览便已经张口吼出声来,满目的怒气喷薄而出。 燕北没理会高览的愤怒,歪了一下脑袋看着高览皱眉说道:“郭典用乱箭射我兄弟时,你也在城门上对吧,我看到你了。” 高览一愣,那时乱箭齐发,他只看到两个人,一个是被射的传信,另一个便是个身材修长的汉子从马上跃下将那传信救回,当时只当是亲兵,却不想居然是首领冒着箭雨将部下救出。 惊讶片刻,高览便又做回横眉冷对的模样问道:“在又如何?” “首先,郭典不是我杀的,虽然我很想杀他,但他偷营不成反被我部下围困,兵败自刎而死。”燕北面无表情地对高览说道:“其次,我好言相劝他却以乱箭射我部下,我驻兵不动他却先行偷袭我营地,于情于理我夺他城池都没错,况且我入城后对百姓秋毫无犯,燕某非大奸大恶之辈,郭典也并非忠志之士,胜败而已,你不必说的那么大义凛然。” “我也不会杀你,只是现在全巨鹿郡的医匠都在这间屋子里救我身被数创的兄弟,我没空理你。”燕北说罢对姜晋摆了摆手,“带走吧。” 那些汉子重新将高览带走,姜晋问道:“就这样?你不再劝劝他?” “后面再说吧,不要杀他,他的勇武我用得上,何况杀了他也会令投降的士卒寒心。” 燕北说罢便转身推门进去,看着病榻上的张雷公一言不发,姜晋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转身离去。 整整一个下午,燕北什么事都没做,困极了却睡不着,跪坐在榻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医匠进进出出,直至夜晚,张雷公才悠悠转醒。 “这……这是哪儿?” 李大目先一步走至病榻说道:“这是平乡官署,咱们赢了!” 转过头张雷公见到跪坐一旁的燕北,刚想说什么却见燕北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对他说道:“好好养伤,大目,好好看着雷公,我去睡了。” 一见到雷公醒了,燕北心头巨石轰然坠下,一时间只觉困意如潮般涌来。 “这……”雷公有些不解,转头看向李大目,李大目朝他笑笑,说道:“校尉为了给你治伤,将整个巨鹿郡所有的医匠都召来了,足有一百多个……他从昨天白天到今晚一直没合眼,这是担心你的伤势,怕你这个大嗓门死了!” 雷公看着李大目缓缓点了点头,再看向门口,已经看不到燕北的背影了。 只是他咬紧乏力的牙关,鼻梁感觉有些发酸。 心脏,也像被箭簇的倒钩轻轻刺了一下。 第四十一章 投鼠忌器 随着巨鹿之事大定,尽管攻取平乡城的过程有些波折,但终归是回到了大方向上。 随着平乡城易主,瘿陶城传书献降派农夫献上粮草辎重,王当在平乡平定后的第十三天夺下邬县,术前在第十九日拿下杨氏城……至此,燕北率部南下巨鹿的第十九日,巨鹿全境尽收麾下。 张雷公的伤势也在缓慢恢复着,尽管下地行走对被铁叶甲割伤的大腿而言仍旧是件奢望,但伤势已不妨碍这个冀州大嗓门的粗豪汉子大口吃肉。 燕北没有再继续南下的想法,因为再南下便要直面邺城统御万军的刺史王芬;王芬也无意北上,因为他也很清楚一万大军对燕北身后数以十万计的乌桓人而言根本不够看……更何况,王刺史根本没将张举这个草头王看在眼里,他要做的是废立的大事! 为了这个大事,一切如诸如水深火热的幽冀二州百姓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燕北好像终于能够闲下来,他只需等待苏仆延、骨进等人夺下常山、安平、河间三郡的消息即可。 但是紧接着,随着中山国无极城一封快马加鞭的书信传来,意味着燕北根本无暇休息……来自甄俨的传信,言说中山都尉陈扉依然还在中山国,张纯亲自率军围了甄氏邬,带走他弟弟燕东。 甄俨在信里几乎声泪俱下,他留不下燕东,赶忙传信燕北,让他思索办法。 “召集众将!” 燕北是个脾性随和的人,可他的逆鳞便是同他亲近的人……他的袍泽、他的兄弟、他的女人,他想打便打,他要骂便骂。 他碰得,但别人谁都碰不得! 半日时间,分散在各县的曲将收到他的召集纷纷赶至平乡城,集会的地点因为张雷公难以行动,因而在县官署的房间中进行。 燕北立在门口,让一干将领都先入室与张雷公聊聊天,他在等姜晋。 几日之前,姜晋受命去探访各地,来找到关于高览的身份……既然他想要收服高览这员猛将,踏遍必须要自己知己知彼,知道高览的过往,才能对他更有了解。 是人都有弱点,只要知道他的所求与弱点,收服一个人就变得比较容易。 姜晋一路奔马直至县官署门口才翻身下马,喘着气跑进官寺院落中远远地便看到燕北,挥手快步走到燕北身边这才说道:“高览有个老母亲在老家,家在魏郡阳翠亭,就在邺城旁边……二郎你知道这个一人放翻咱十几个弟兄的家伙乳名叫什么?叫阿秀!” 一个人放翻十几个人的阿秀,姜晋实在是累的笑不出来,否则非要好好嘲笑高览的名字一番。 “行,我知道了,叫人把他也带进来,进去谈。” 姜晋纳闷儿道:“为何要让他个俘虏跟咱们一同议事?” “都是寻常人家的出身,如果想让人家和咱们一道做这等亡命的买卖,总要让他了解。” 姜晋闻言快步跑出去上马,将高览也带了回来。 燕北把着姜晋的手臂推门进去,众人都还围着张雷公调笑,随后见燕北进来便纷纷跪坐在两旁,给燕北留出中间上面的一个位置。 “校尉,今日这是怎么了?”孙轻率先皱了眉头,因为看到高览也在里面,问道:“把大伙都召集过来?” 今时不比往日,如今一众兄弟尽数是燕北委任的各县长吏,虽说这帮厮杀汉谁都不像能做好县中尊者的样子,但身在燕北麾下,谁都知道要将自己手里的事情尽力做好。 无论燕北交待下来的事情在他们看来是对是错,无论他们能不能做好,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困难,他们都要竭尽全力地去做好……经过帐中暴揍张雷公一幕,他们谁都清楚,燕北在闲时对谁都无比地亲近,但正事做不好? 这个拥有一张写满侵略性脸庞的年轻男人可比王当雷公这种大胡子要凶悍多了。 退一步是亲近,进一步的畏惧……而敬畏与威信,就在这中间随着日积月累而形成。 “张纯率军围了甄氏邬,把燕东带走了。”燕北沉下了脸庞,眼神扫视众将,随后才沉声说道:“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坐在一起拿出个办法。” 姜晋在燕北话音一落便高高跃起,“张纯好端端的疯了不成?咱们为他打生打死拿下整个巨鹿,他在后面拿下老三?” 高览被带到这里看着一群叛军首领议事,开始头脑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紧接着燕北说出的话语令他看到了巨大的机会……叛军出现内讧了! “二郎,二郎,杀回去!”雷公知道当日燕北冒着箭雨将他救下,后来更召集了整个巨鹿郡的医匠将他救活,心中对燕北的感激已经无以复加,当即撑着身体从榻上左起身来高声呼喊着,“让张纯知道俺们的厉害!” “是啊校尉,带我们杀回去吧!” “张纯抓住三郎是因为燕某此前杀了潘兴。”燕北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们想要面对数以十万计的乌桓兵马吗?我们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王当皱了下眉,环顾左右率先说道:“邬县有驻军四千余。” “下曲阳三千二!” “杨氏城兵卒两千三,降卒一千余。” “瘿陶好像也有三千部署!” 众将一见王当起头,各个都高声叫着自己麾下城池的兵员……打下整个巨鹿郡不过二十日,燕北麾下的兵马简直在以爆发性的状态激增着,且不说这一万兵马没多少乌桓人,大多为闻风而降的县城驻军,但这对燕北而言也是一股能够利用的兵马。 眨眼之间,燕北略微计算,得出惊人的结论。 如今他麾下兵马总数已经超过一万五千,刨去各个城池必须的驻军,也仍旧拥有超过一万可动员的兵马数量。 “燕校尉,你若愿面北而战,高某愿替你向邺城王使君跑一遭,明陈共抗叛军之心!” 叛军势大,高览受俘后早就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股叛军继续南下直至占领冀州全境……为帝国平叛半生的郭太守已经死了,再任由这伙叛军打下去,还不知冀州要死多少战将志士。 在此之前,高览从不觉得自己会是那种名传天下的将领,也不会是凭借个人口舌便能做出大事的志士。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凭借勇武在乱世活下来,做个都尉、军司马,也就满足了。再过上半年等这混乱过去娶上一门亲事,再想办法调到邺城附近起一户院子,将老母亲接去一同苟全于这乱世,就足够了。 可叛乱此起彼伏,各路天子、豪杰争相出场,要夺一夺大汉的气运。下有黎民百姓,上至太守公卿,哪个又不会在绵延不绝的祸乱中受到影响亦或是死于非命? 等啊等,都想等着那些勇敢的英雄出现,可英雄都已经死在一场场殊死搏斗之中,才俊都困与一场场宫廷阴谋之下。 ‘我们这个疆域辽阔的帝国,并非仅仅依靠那些英雄’,高览对自己说。 他想救一救冀州,至少如他所见,叛军之中有能够打下整个冀州实力之人就在这件弥漫着草药味道的屋子里,而这伙人的首领的兄弟被叛中山太守张纯扣住了。 “是啊校尉,咱联合了王芬,两万大军由你率领,再游说苏仆延、骨进那几个乌桓大人,给他们粮草钱财,他们未必会与咱们做对。到时候一路打回去,张纯身边只有那个陈扉成不了大事!” 燕北沉默了,阴沉着脸微微咬着嘴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高览。 “三郎此时不会有事,因为张纯不知道燕某杀潘兴是想反他,还是与潘兴有仇……无论如何,他都是在威胁我。”燕北微微摇头,对高览叹了口气说道:“抱歉高司马,我无法采纳你的建议。因为恐怕你还不知道,刺史王芬此时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废立皇帝的大事,无暇顾及冀州之事。他不会与我一同进攻北面的张纯部。” 高览一脸愕然,他从不知道久负盛名的刺史王芬居然要做废立这样的大事,更让他讶异的是,这种隐秘之事,燕北一介叛军头目是如何知道的? “为今之计,我不打算向北宣战,如果宣战,燕东必死无疑。张纯只想让燕某继续为他奋战罢了。”燕北有些不舒服,这种被人威胁的滋味并不好受,“我打算修书一封,向张纯问明三郎的情况。我想张纯应当会好吃好喝地招待我的兄弟……而诸位,请继续征兵吧,能征多少就征多少,投入训练,赶在乌桓人之前继续进攻,下一步进攻广平郡。” “在此之前,将麾下乌桓人与河间、常山、安平三郡的乌桓人换成汉儿军士或是俘虏,汉儿兄弟在乌桓人手下过的不会舒服……用军粮换也好,用钱财换也好,一定要把汉人都换过来。”燕北用手轻轻磕了磕几案,着重说道:“但驻军千万记住,武器铠甲不能换,非但不能换,还要将各个城池的盈余兵甲统统输送到平乡来!” “今日到此为止,命人上酒上菜,今夜诸位不醉不归!”燕北长身而立朗声笑道:“过了今日,诸位兄弟回去都给我好好操练士卒,休整三月,南下广平!” 第四十二章 私信王芬 “阿义、姜晋,这些东西可都弄清楚了?”燕北沉声问着,夜晚的湖泽在他眼中闪烁着清冷的月光,“这关系到今后的大事,必须要找你们的亲信来做,人……不会出问题吧?” 转眼便进入了夏天,士卒终于卸下了身上厚重的皮毛大袄,披甲短打地在大陆泽湖畔来回搬运着沉重的木箱。 此时此刻,即便是满面粗豪的姜晋都一脸严肃地对燕北点头,沉声说道:“二郎放心,某知道轻重……铁矛头万余颗,环刀八千柄,兜鍪一千七百副,大铠七百领……尽数装在箱中沉入湖泽。” 王义也紧接着说道:“硬木杆两万,铁矛头、戈头,刀剑等铁器各数千余,及犀皮甲千七百副,全部以大漆封存灌油于缸中藏至你要求的左近山中……数年之内,万无一失。” 燕北这才放心地点头,他掠夺了整整一个巨鹿郡的军备物资据为己有……很快他就要率领大军南下,巨鹿郡只怕是要让与乌桓人了,他可不希望这些兵甲留给乌桓人武装自己。 如果在几年之后声势浩大的关东联军之后,各地城池都不会有如此丰腴的军备了,但是现在? 黄巾之乱后,为了肃清冀州之地的反贼,朝廷各地输送了许多兵甲存于各城池库府,为了防止再生乱事。朝廷的盘算是不错的,只不过他们已经太失人心了,就连久负盛名的刺史王芬都无意与叛军作战,更何况各地县令县尉,只求自保而已。 想不到巨鹿一郡的军备尽数便宜了燕北。 燕北也没想过自己今后会不会用上这些军备,可无论他用不用,都不会让乌桓人得到这些汉人智慧的结晶。 看着姜晋欲言又止的模样,燕北问道:“怎么了,有话便说。” “二郎,其实我和王义想过了,我们没用亲信做这件事,整整一千六百人用的都是各地降卒。”姜晋与王义对视一眼,下定决心后说道:“再亲信的人,到了一千多也难保将来不会有人生出异心……只有死人,才能永保秘密。” 燕北望着广袤的大陆泽,数以万计的兵甲沉入湖中根本无法激起一点波澜,思衬片刻,皱眉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南下进军,将他们打散作为攻打各县的先锋军,强攻城池一次……进入广平郡最多三日,他们便会死伤殆尽。” 姜晋眯着的眼神中透出狠毒之色,他的想法与燕北不同。从他们手里经过的兵甲武备自然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燕北不打算把这些军备留给乌桓人,他们二人也是一样,甚至他俩不打算将这些东西留给任何人! 这些兵甲武备,是他们兄弟的私人财富! 燕北不愿下这样的决定,但姜晋与王义似乎已经将他推到必须做出这个决定的非口浪尖,如果他不这样决定,那等待他的便会是走漏风声。 可就在十个月之前,他因为这样的原因而看不起张纯,因为张纯打算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他……若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么事实对燕北而言便会非常残酷。 他会慢慢变成一个自己当初所轻视、不屑的人。 “不行……姜晋,这些士卒自此时起,全部归由你帐下率领,你必须全程看护他们,就算要战死,也要死的荣誉。”燕北转过身扶鞍上马,猛然调转马头说道:“只此一次,你我兄弟我不追究。以后再不准自作主张!” 若有疑虑,大可当面说出,但阴奉阳违就有所不同了。 …… 燕北一行人自范阳城外燕氏邬策马出奔至今,几名兄弟搭上张举张纯反叛这艘大船,一伙兄弟的实力几乎是与日俱增。 谁能想象的到,去年十来个落魄的汉子从大漠里钻出来,今日却摇身一变各个成了冀州各地百姓耳熟能详的叛军头目。 麾下,更有上万人马。 在长达三个月的四郡交换人马中,燕北付出了将近两个县城库府粮仓的物资,换来了近万名汉儿……这事情让他也不知道说乌桓人是傻还是小聪明,在第二次交换之后,他们居然开始四处寻找汉人壮丁,送到巨鹿郡与燕北交换。 尽管粮草一减再减,可他们却全不在乎。 对乌桓人而言,只要是能吃的粮食,再少也是粮食! 不仅仅塞外,整个黄河流域以北这些年的冬季越来越难挨,但在长城以内还算能够接受的范围。塞外则不是那么好生活,无论乌桓还是鲜卑,亦或是西北的羌氐,游牧民生活几乎都一个样儿……冻死饿死病死杀死。 气候寒冷会让人畜受冻,单单人怕冷还好说,钻进毛皮毡房里点起火来好歹能受住了,可牲畜不一样啊!一个冬天冻死一片,一个冬天冻死一片,冬季是能吃个几天……可那都是待产的种,来年便少了生计。 吃了冻死的牲畜弄不好会带病,瘟疫一传染就是一个部落。没了牲畜作为生计,也就只能去互相抢夺,一来二去那些贵族大人便发现部下越来越少,只能另想办法。 刚好汉人在打仗,他们又有青壮年小伙子……所以一个个来自塞外的胡族大人听闻汉地大人要起兵,根本无关对错,就像嗅到腐尸的秃鹫一般驱赶着麾下儿郎闻讯赶来了。 虽然这年头儿汉人的生活状态也大多如此,但死于冻、病的数目远远要小于塞外。 因而,这些乌桓人也好,河东的南匈奴也罢,未尝没有在汉地过几个冬天享享福的想法。 跟谁打仗不死人?为汉地大人打仗,打赢了有赏赐,打输了也能趁火打劫抢掠一番……至少部落来年的口粮就有了着落。 燕北的一万八千大军分为四路而下,由平乡城南下直扑广平郡各县。仍旧故技重施,先由小股骑卒探马深入各地乡闾了解情报,再由燕北督率大军直捣黄龙一路南下至邯郸……其实如今已经没有广平郡这个行政区划,人们口中的广平都是凭借古老口口相传的印象来划分。 真正的广平国早在孝章皇帝时便被去除了。 燕北南下之路,可谓无比平坦。其兵威之盛,令各县不敢挡,燕北所率本部尚未进至邯郸,已有数封捷报传来,涉县、武安、襄国、南和四城相继告破,广平、曲阳、平恩、斥章望风而降……须臾之间,整个巨鹿南原广平国全数易主。 只有,邯郸城……杳无音讯。 邯郸在整个冀州算是除邺城之外数一数二的坚城,这座城池自春秋战国之时起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数百年风雨飘摇可这座城池被攻破的次数却少之又少,反倒是城墙越修越高,城防越来越固。 而这里,距离邺城,也仅仅有百里之遥,快马加鞭一日可跑一个来回,就算是发大军攻打,也仅仅是朝发夕至。 因而……如果刺史王芬发兵来援,想来也是极快的速度。 燕北这几日的行军似乎一直在思虑着应当如何写信。离开巨鹿北时他便给张纯快马传送一封信,言明巨鹿北部六城已被收入囊中,正待南下进攻巨鹿南部九城,信件中还捎带地提了一句燕东的近况,表示做兄长看着弟弟在上官的保护中非常放心。 实际上,整封信都是狗屁话,不过是耀武扬威地告诉张纯,老子已经打下六座城池,还要去攻打南边九座城池,你要敢动我城池咱们就走着瞧,你若动我兄弟我就立马扭头抽你。 此时此刻,燕北临近邯郸城不足百里之时,他思虑着也要给王芬寄去一封信件。 信件的内容也无非是先举例一大堆诸如八厨、冀州刺史、清流党人之类的头衔,再表达燕北对王使君的敬仰之情,最后告诉他碍于阵营不同,燕北必须向南攻打邯郸,但打下邯郸城将不再南进……燕北决不愿与王使君为敌。 好听的漂亮话,说再多燕北也不在乎,他只希望这个一门心思搞什么废立的刺史王芬不要派兵来北面干扰自己。 虽然就算王芬把他那一万兵马派来燕北也不怕他,但燕北可不希望自己背上个杀死八厨的名声……这对他今后将会造成巨大的影响。 更何况,夺下邯郸城,他燕北就有了真正能与张纯、张举、王芬并肩傲立于冀州的能力。这座坚城再加上五千锐士,他敢在城外拒敌两万! “孙轻,找你麾下最可靠的人,将这封信件送至邺城刺史王芬手中,要恭敬一点。”燕北在行军路上将孙轻叫到一旁,对他小声说道:“另外,你去邺城阳翠亭,寻一寻高览的老母亲,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就说是高览的朋友,要当作是燕某的母亲一样照顾。” 孙轻没有多说话,点头之后便与燕北约定,完成使命后于邯郸城外或是城内汇合,便转身出马寻找可靠人选。 看着越来越近的路途与偶尔跪伏在地的百姓,燕北望着远方城郭的轮廓深吸了口气。 他将用五千兵马,攻下邯郸! 第四十三章 围困邯郸 冀州,邯郸城。 炎炎夏日,北方的黄土在烈日暴晒下自地平线升腾起阵阵蒸汽模糊了远方的光景。 邯郸城,护城河中臭气熏天,开始腐烂的尸首与烧毁的云梯堆积成山,城墙上暗红与焦黑混成一片。 俨然如那修罗场般的景象。 燕北立于插箭岭上,从这个位置向东望去能看到半个邯郸城的模样,越过高达五丈的城墙,能够直接看到位于城中东北部的赵武灵王昔日点兵之丛台。 此时的燕北不复行军途中的意气风发,一双充血的鹰目死死地盯着城头,好似望见了生死仇敌一般。 他知道,在这座有数百年历史的城墙之上,应当也有一名高大威武的战将持刀望着自己……这是他围困邯郸城的第三十七日。 依靠郡中数座城池供给的粮道每日都有军粮辎重运送而来,各个城池的部下接连不断接到传信赶来,如今的邯郸城下西南东三面已有总数高达一万两千名军士……只为了拿下这一座城池! 为了拿下这座城池,燕北已经付出了整整四千余条性命! 高耸的城池每次防守都仿佛摇摇欲坠,可偏偏每一次都坚持了下来。 仿佛这城中守将吃定了他还要继续向北与张纯对峙,吃定了他不敢全军压上大举总攻! 他真的能够攻下这座城池吗?燕北在心里问自己。 “这城中守将,姓甚名谁?”燕北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高耸的丛台,他甚至能看清那些在城墙上迎风猎猎的汉字旌旗,“竟能据守坚城三十七日,整整三十七日!” 这邯郸城,可仅仅只有不足五千的守军啊! 打到现在,三十七日间数次攻城,只怕仅余三千之数也当是各个带伤,这守将依靠怎样的意志才能坚守至今? 整个冀州,称得上名将的仅有郭典一人,可即便是那郭典,依仅亚于邯郸城些许的郡治平乡城还不日兵临城下一日,不过一番血战便便燕北夺了城池,甚至就连郭典本人都没能留下一条性命。 这邯郸守将又凭的什么,竟能据守三十七日,害他燕北部四千余条性命而不授首? 燕北纵横州郡攻城略地的自信,面对邯郸城中那个据守不出一言不发的男人,缓缓倒塌。 “回校尉,如今邯郸城中县尉县丞皆已战死,唯独剩县令一人,守将八成便是这县令了。”王义跑去询问巨鹿郡征召的士卒,旋即飞快爬上插箭岭对燕北指着脚下城池说道:“邯郸县令,名为沮授,是个有字的士人,字公与。家在广平城,家里有父母兄弟,今年虽三十余岁但已做过两任县尊,皆为过万户之大县,听说年轻时候还作为诸生举过茂才。” 邯郸县令,沮授沮公与! 燕北记住这个名字了! “沮授,据守?倒是起了个好名字!”燕北脸上带着苦闷的笑意,苦中作乐道:“为今之计别无他法,继续围城吧,明日再强攻一阵。” 姜晋皱眉想了一下,问道:“校尉,要不属下率军奔至广平,将他父母宗族全部拿下,推到城下容不得他不就范!” “不可!”燕北转头看了姜晋一眼,摇头拦着姜晋的肩膀说道:“那郭典可谓是沙场宿将,在我等兵势之下一日平乡即破,而这沮授却据守城池三十七日,何况还有茂才在身,是否称得上文武双全之人?” 姜晋缓缓地点头,没弄明白燕北到底想说什么……他不就是因为沮授是个文武双全之人才打算行此险招的吗? “如他这般才学之士,我等不应以卑鄙手段对付。派人去广平,告诉广平令善待他的宗族,给他家里派几名军士,以供沮授家中高堂驱使。”燕北看着邯郸城头说道:“告诉他们,燕某人正在与沮授打仗,要攻破沮县令的城池,但请他们不必惊慌,若燕某败了不会迁怒他们,若燕某胜了也不会对他们如何……我敬佩沮君之才啊!” 这三十七日里燕北什么手段都用尽了,即便是将军士分成数组,昼夜不间断地进攻邯郸城,城头都未曾陷落,更是逼得沮授打开武库将军备分发给城中百姓,在城中共同坚守。 这样子燕北哪里还敢继续攻打? 他要的是邯郸城,可不是为了攻破这里让全城百姓都仇恨他。 要不然根本不需要他与张纯对峙了,光是入驻城中层出不穷的刺杀便要了他燕某人的性命! 一个下午的休息,燕北也终于得到了三十七日来第一个好消息。 前往邺城的孙轻回来了。 孙轻这一趟去的可是太久了,不过一日来回的路程,就算被王芬留下小住几日,那也早该回来了。 燕北诸人还以为孙轻死在邺城了呢! “校尉,属下不辱使命!”孙轻的模样有些狼狈,就连身上的甲胄都没了,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袍脸上也有灰尘不曾洗净,过来抬手便奉上一封书信说道:“这是刺史王芬的回信,王使君还说……今后说不准有求于您,希望偶尔互通信件。” 燕北展开书信看了一眼,其中大多是无用的华丽辞藻,中心思想就是王使君对燕北驻军邯郸再无寸进非常满意。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是路途多有不顺?” “并非不顺,实在是事务良多,属下此次于邺城可打探到不少消息。”孙轻叹了口气,模样非常疲惫,接过部下递来的水囊便大口饮了起来,半天才歇气儿道:“这几个月朝廷发生了不少事,第一件便是太常宗室刘焉向皇帝陈各地兵乱,献计使宗室领州牧,随后他自己领了益州牧。还有益州那边三个月前有两个胆大包天之人造反,打的是黄巾的旗号,一个叫马相、一个叫赵抵,益州也乱了。” “这个州牧是什么意思?” “州牧大概就是全州的太守吧,还兼掌刺史监察之权,军政与监察于一身。” “这个厉害!”燕北一听这些消息,便拉着孙轻席地而坐吹着山风问道:“还有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啊,幽州牧的人选也定了下来,是以前的幽州刺史刘虞刘伯安大人,校尉你是辽东人,应当知道刘伯安大人之名吧?” 燕北听到刘虞的名字一愣,接着满面惊喜地问道:“幽州牧真是刘公?” 不怪燕北惊讶,在黄巾之乱前,辽东人日子最好过的时候便是刘虞做刺史的那几年。无论是乌桓也好还是鲜卑也罢,甚至就连东边翻过盖马大山越过单单大领外的扶余、濊貊等外族都对幽州极为尊敬,互相通商不说,甚至还年年朝贡……刘伯安在北方,这三个字便意味着大汉对外族的金字招牌! 如果朝廷早让刘虞做幽州牧,燕北还跟着黄巾反叛个屁! 让他回辽东种地他都愿意啊! “千真万确!” 燕北点头说道,“如果幽州牧是刘公,待此间事了,燕某便打算领诸君重归汉室了!” “兄长,那是后话暂且不谈,你可知道属下在邺城这些日子主要做了些什么?在逃亡!”孙轻转头想要对山麓上的部下喊话,想了想又对燕北说道:“兄长,还是你下山吧……我把高览他老娘给带来了!” “什么?你怎么将他母亲掳掠来?” “哪儿是掳掠?咱一攻破平乡,郭典身亡的消息便传了出去,刺史王芬以为高览也跟着投降反叛了,便将他老母亲收押于阳亭狱中……老夫人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孙轻一面把着燕北手臂走下山路,一面摇头说道:“属下上下打点探视了几次,全赖校尉您说,要以您的母亲之礼来侍奉高览之母,属下哪儿看得了老夫人受苦,便伙同几个斥候闯入狱中将老夫人劫了出来,东奔西走兜了个大圈子才逃回来……好在,王芬现在即便是知道是咱们劫了高览之母,他也没屁点儿脾气了。” “哦?”燕北问道:“这是为何?” “王芬上书皇帝东巡,结果被洛阳的人发现了,皇帝命他撤下兵事……我回来时听说正召他入朝呢,啧啧啧。”孙轻满面嘲弄地笑道:“只怕啊,这王芬是活不了多久咯!” 燕北轻轻点头,脸上却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 张纯前些日子传回的书信,也是一般,想要让他引军回肥如……到时候,还不是和皇帝想的一样,要把他弄死? 不过片刻,燕北走下插箭岭,望见牛车上扶辕而坐神态凄苦的老妇人,急忙快步上前拜倒,道:“在下燕北,连累老夫人一路劳顿奔波,在此给您赔罪了!” 说罢,燕北起身也不拍打身上的尘土便要上前搀扶老夫人下车,却见老夫人定定地看着燕北,悠悠然哀言道:“叛军校尉燕北,叛军校尉燕北,吾儿竟真投靠了叛军,吾儿……” 只是刹那间,老夫人见了燕北以为高览真投靠了叛军,居然急火攻心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燕北一看这可如何是好,孙轻本是好意救老夫人出来,却不想非但高览是个忠直死节的英豪,就连他老母亲都是这般刚烈! “还愣着做什么,快给老子将营中医匠找来啊!” 第四十四章 沮授求援 这并不是个好时代,即便汉帝国创造出一个盛世。但医疗条件低下、战乱频发、天灾不断,人们又没有足够的手段去克服疾病与天灾,大环境下一个个野心家接二连三地发动战乱。 这怎么会是个好时代嘛? 可这是人类史上数一数二的浪漫时代。 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哪怕是市井无赖……人们重信义,轻生死。吐然一诺,言出必行。很难想像汉人这个拿惯了锄头赶耕牛,能歌善舞的民族却如此英勇。 只要应诺,便是为之付出生命……西方骑士精神只存在于游记小说当中,贵族被俘仍旧高喊着自己能奉上多少赎金。 可在这个时代,汉人视荣誉为生命! 汉人真的善战吗? 汉人真不善战,无论先秦修长城还是李陵塞外战匈奴,无论是战阵之法还是军械武备……都能说明一个事实,汉人不善战。 但汉人为了守住祖宗的基业,为了沁入骨子里的荣誉英魂愿意付出生命,并前赴后继。 喝惯了羊奶舞着青铜刀的胡族在战场上无数次战胜汉人,自先汉立国起,远的高皇帝白登之围近的西凉羌乱……边地烽火又在何时熄灭过。 谁都胜过,谁都败过。 匈奴人败了,分成南北二部,北匈奴远奔千里,南匈奴归化汉地,世世代代为汉人打仗。 羌人败了,归化在汉地,从此凉州成了一个略显奇怪的地方,部落与乡闾并行,虽然战乱没有平息过……但在这个时代每时每刻都有汉人在凉州土地上奋战。 乌桓人败了,幽州多了一个地方叫做辽东属国,那里被汉儿称作辽东郡,被外族称作乌桓国。 汉人也败了,更多的汉人丢下锄头扛起刀枪,脑袋不要了用牙,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可你何时见过汉儿低头,何时见过汉儿认命,何时又见过汉儿甘愿为奴呢? 人常道,是时代呼唤英雄拔剑而起立不世之功。 汉儿的英雄不是生出来的,汉儿的英雄早在几千年前黄河流域种出那一亩三分地儿便已经深深地烙进汉儿的灵魂里。 每一个汉儿骨子里都有这种英雄气概,所以汉儿不需要信仰,汉儿扛着锄头任劳任怨,却种出天地间数一数二的伟大帝国。 不低头的汉儿信仰自己就够了。 燕北在帐中等待高览老母亲醒来的漫长时间里,便感受到这种浸入到血脉里的英雄气质……那是高览的誓死不降,也是花白头发的老夫人猜到儿子投降差点咽气的气节。 这个时候高览的老娘若是救不回来,燕北就打算带着剑给高览解开绳子,当着他面抹脖子赔罪算了! “兄长,我还没问你呢……这区区邯郸城,怎么就打了这么长时间?” 孙轻言语间颇有些质问,又有些自得,在他心里燕北打仗那就是谁来谁死,邯郸城打不下来肯定是燕北有其他原因放水了。 他一辈子见过军事能力最强的男人,也就是燕北了。除了燕北,剩下的都是些当年被汉军弄死的黄巾将帅……孙轻到现在还没明白,其实在燕北之前他所遇到的那些将领,军事能力统称为流氓打架。 黄巾余党刚投奔到燕北部下时七百多人除了三才阵连直线都站不直,那能叫打仗吗? “能有啥原因?”燕北没好气地白了孙轻一眼,“我打不过城里那个叫沮授的,也就占个人多,我所会的方式都用了一遍……愣是打不下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孙轻愕然,“连你都打不过?” 燕北深吸了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只能从城中士卒的士气入手了,不过他们现在他们坚守三十余日,士气还是很旺盛啊。” 他快发愁死了,一边儿是刚把高览他娘从邺城弄过来,他一句话就把老太太气得昏了过去;另一边是这座城池说什么都打不下来,士卒死了四千多,连城门楼都没碰着……燕北的脑袋都大咯! 就在这时,士卒奔跑入营内对燕北说道:“校尉,斥候军又抓住一个企图从城中送信的信使!” 说着,士卒便奉上一封书信。 燕北接过书信一看,这是一封沮授传信与驻军邺城的冀州刺史王芬的书信,其中言明了燕北此时此刻依山部营易守难攻的阵势,同时也交代了若王芬派军来援,可遣兵马由城东入城,城东是燕北阵势的薄弱环节,可一冲而散。 总之,沮授信里在燕北看来就一个意思……王使君,燕北就是个土鸡瓦狗,学了半本兵书班门弄斧,只要你派援军咱就能干死丫的。 燕北在城外用三倍于沮授的兵马围城,到头来根本就没被人家当成个像样儿的敌人……他有些哭笑不得。 突然间,他余光瞥了孙轻一眼,看着孙轻骤然瞪大了眼睛,急忙抓着他问道:“你说现在,王芬会不会已经跑了?” “可能是吧,皇帝征召他入朝,后面几天都没有王芬的音讯。”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燕北仰天大笑,旋即对士卒说道:“你报信有功,找军中功曹领一金!去将邯郸城里跑出来的斥候给我带来!” “二郎,二郎,你可是有了破敌之策?” 燕北含笑摇头,说道:“燕某哪里有什么破敌之策,只不过是想到了如何让坚城之中的沮县令失望罢了……如果可行的话,或许能让他们失去军心,到时邯郸城也就不攻自破了!” 不多时,士卒押着那名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斥候过来,两只眼睛被打的都不一样大小了,额头上还有个大包,明显是被人从马背上擂下来摔的。 “行了,都松开吧,小兄弟也就是送个信,别为难人家。”燕北笑着走过去对那斥候说道:“我叫燕北,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看到你出来那座城没有?就是我围了你们三十多天,呐,这个信你装好。” 斥候被燕北的温和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燕北……这个犀皮甲铁大铠一层一层套在身上的年轻将领,看上去并不像那种大奸大恶之辈啊! “信我就是看了看,也没调换什么,你就该送哪儿送哪儿吧……不过记得啊,要告诉王使君,这信是燕北让你送过去的。”燕北看着斥候笑了,看斥候不敢接,便将信件塞入他的怀中说道:“王使君给了回信,直接送到邯郸城中就行,不过也要记得告诉沮君,他给王芬的信我见过了……明白了吗?” 斥候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叛军逮到居然拿没有被处死!当即接连点头道:“小的知道了,知道了,谢燕将军不杀之恩!” 看着斥候连滚带爬地离开,燕北眼中有笑意,但他没有笑。 尽管这斥候让他抓住了机会,但沮授的一封信也令他深知……就才学而言,他差得太多。 他依据军争篇兵法中所言的依山扎营,到头来竟被沮授说得如此一文不值,须臾之间便可攻破。 所谓的军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又怎能处处都依赖兵法书呢?到头来还是要根据实情随机应变,融会贯通。 现在他只能寄望于待斥候带着王芬已经逃跑的消息回到邯郸城,能让守军的士气大挫……燕北转过头,对部下高声喝道:“找出所有会写字的军卒,给某写信,八字足矣……降者不杀,秋毫无犯!” 燕北整座大营有上万人马,但会写字也不过才几十人,这其中还有一半的人只是会书写自己的名字而已;更惨的是全军上下能找到的笔也才不过寥寥数只……邯郸城附近乡闾的百姓,大概是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人高马大的叛军士卒冲进家里,不取财物兜头便问有没有笔纸这般的壮景! 夜里,高览老母亲在军帐的榻上悠悠转醒,燕北跪坐于榻旁见到连忙奉上温汤请老夫人饮下。 高览母亲有些浑浊的双目看着军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现今的情形,待看到燕北的脸庞时缓缓皱起了眉头。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息怒,高览并未投降于燕某……您放心,您的儿誓死不降!”燕北算是明白了,这老夫人将气节看得比命重要多了,再不赶紧解释清楚,老夫人先把自己气的一命呜呼,那可就犯下大错了,连忙说道:“高览现在还被燕某关在平乡城大狱里,这下您能安心了吧。” 听燕北这么一说,老夫人的神情果然柔和了起来,接着却又是勃然变色道:“燕校尉将老身从牢狱中救出,是为了威胁吾儿就范?” 这老太太,让燕北说什么好? “非也非也,燕某虽敬重高览为豪杰,也敬佩其武艺……但燕某更折服于其宁死不降之气节。”燕北拱手说道:“燕某与高兄都仅仅是这场叛乱中的小人物罢了,归根结底无非是战争来临时他在巨鹿做军司马,燕某在中山国做军侯,反叛并未在下的意愿。何况……燕某命部下接您过来也只是不愿见您因燕某蒙受不白之冤罢了。” 燕北这么说,他也是这么想的……这场叛乱的战争在燕北看来本就极为荒唐。 渔阳郡的豪强和中山郡的太守,那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仰着脖子都看不清楚的高度,人到了那个程度,怎么反而为了自己的野心掀起更大的叛乱呢? 第四十五章 守城之志 高览的老母亲,被燕北安排到邯郸近畿的武安城中……原本他是打算将老夫人安置在平乡城的。 如果不是沮授安排斥候出城求援,燕北几乎要放弃这座坚城了。 他已经在这座城下付出了太多的生命,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罪孽,即便是攻下邯郸也难以弥补接近六千伤亡的损失。 但沮授的求援,令他重新拥有了信心。 燕北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到沮授得到回信,看不见任何一个援军时的表情与模样。 失望的情绪将会在守军之间蔓延,这场仗最终将由燕北取得胜利! 有时才学再高,时运不济也是无法扭转的。 不过三日,前往邺城报信的士卒便风尘仆仆地跑了回来,这一次燕北围城的斥候特意放他穿过城防进入邯郸。 当天夜里,邯郸城安静无声。 “传令部下,将写好的书信趁夜射入城头。”围城四旬,燕北脸上疲倦神色一扫而空,满目亢奋地对部下说道:“四面八方,上千封书信全部在今夜射入城中……记得,把箭簇拔了!” 燕北可不想将数千支羽箭一并送给守军,一支箭最重要的便是箭簇,那可是金贵的铁玩意儿。 趁着黑夜,校尉燕北部下的弓手们走到高墙之下,仰头将裹着书信的箭矢投射入城中。而在大营当中,更有许多会写字的部下写着已经没有援军了,告诫守军放弃抵抗。 实际上燕北也不知道这种盘算能否生效。这年头……识字的才有几个?像他这样的骁牙校尉也才不过是刚学到了几百个字而已,又拿什么指望城里的那些人能读懂那些箭矢上绑着的书信。 大汉识字率本就不高,上层权贵掌握着书籍,也掌握着天下的命脉,底层百姓便只能世世代代做着相同的事情。 对这个时代的统治者而言,百姓是越愚蠢越好,毕竟只有他们脑袋里东西少了,这人的心里,才能不长草啊! 立在山坡之上,迎着夜风望着高耸巍峨的邯郸城,沉默不语。 他不懂什么舆论,但他明白什么是人,尤其了解什么是大头兵革……谁都有个好奇心不是吗?燕北不知道城里少到可怜的读书人在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他的箭矢射入城中,那些邯郸守军自然会持着书信帮他找到那些凤毛麟角的读书人,帮他做完这些没做完的事。 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等待。 一切的计策都像酒一般,所需要的时间越长,芳香便越会透过樽盖四溢而出。 燕北部联合乌桓各酋帅四处攻城略地,攥着火把将冀州各郡县点燃战火,自中山国一出便似开闸猛虎般以不可一世之姿接连攻伐,一时间令来往传信的哨骑快要跑断了马腿。 往往上一封捷报刚刚送至弥天将军张纯的肥如屯兵大营,紧跟着第二封捷报便已快马加鞭地自燕北这边启程了。 就是连数部乌桓酋帅的兵马在内,燕北的战绩也无比出众。 但这一切被张纯看在眼中,却并没有那么开心。 他如何开心的起来? 拥有燕北这般攻势如火的猛将,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任何一个主君都会感到愉悦,但张纯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英勇善战的战斗英雄对敌人而言常常意味着巨大的危险,而一个像燕北这样似乎有些不尊号令的部下……带给张纯的感觉便是如此。 危险,巨大的危险! 潘兴的死,仿佛令张纯断去一臂,随后如雪花般由骑士送往肥如的战报更显得尤为刺眼。 偏偏燕东在他手中却杀不得,每当张纯在肥如的宴会末坐看见燕东那张与燕北并无多大差别的脸庞,便恨得牙痒痒。 谁能想到当时毫不在意的留下燕北之性命,今日却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 次日,沮授攥着箭矢立于邯郸城头,望着城外的重重军阵说不出话来。 多少年了,沮授从未有过如此棘手之感。 黄巾也好,叛乱也罢……沮授并非是没经历过大阵仗的人物,尽管出身比不得那些名震天下的大人物,但河北名士眼界自然也不会低到哪里去,甚至与冀州刺史王芬还有几分私交。 沮授看人很是精准,刺史王芬为人志大才疏,他本也没打算让王芬领兵征讨燕北,只是想要让他派兵来此即可。 在沮授看来,城外的燕北部贼人虽众,然排兵布阵并非军事强手,但凡再有五千军士里应外合,必可一击诱杀。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芬竟因阴谋废帝事情败露东奔而去……连冀州刺史都逃了,各地太守又各自为战,哪里还会是叛军的对手? 等再过些时日,一旦北方乌桓集结兵力南下,再辅猛士燕北为之叛军锋矢,莫说冀州不保,就算是青州等地,又哪里阻得住乌桓大军的步伐? 想到这,沮授咬紧牙关,将箭矢狠狠地掷于地下,不禁怒道:“王芬误我啊!” 在沮授身旁,立着披甲执锐的武夫,刚毅的面容上带着担忧问道:“公与可有退敌良策?” 实际上领兵打仗守卫城池本是县尉的分内之事,可在这邯郸城中,所有人唯县长沮授马首是瞻,就算是统领县兵的县尉,在守卫城池上也认同沮授的足智多谋。 沮授漠然地看了县尉一眼,脸色有些垂败地摇了摇头,抬手指着满城墙的伤兵说道:“没有援军,邯郸数万百姓只能依靠这三千余军士了……沮某,亦无他法了。” 城外贼兵虽是乌合之众却到底久经战阵,城中的这些县兵可多数连战事都没经历过,甚至还不如乌合之众呢! 整个城头哀鸿遍野,沮授穿着袍裳不厌伤兵的血腥味,在城头上来回穿梭安抚着那些伤兵……人人脸色灰败,燕北的一封信射入城头,在这些守城汉军中不断传阅,再没有援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军中。 “县尊……真的,没有援军了吗?” 沮授看着眼前在叛军攻城中失去手臂的县兵年轻的脸庞说不出话,他不忍欺骗这个视他如尊长的孩子,抿了抿嘴硬是停顿了半晌,才问道:“孩子,你今年多大,是……何方人?” 坚毅的汉军少年咬着牙,却无论如何都抵不住鼻尖的一股酸意,就算手臂被叛军削断他都未曾哼过一声,可如今见沮授对援军之问避而不答,盈满眼眶的泪却蔓延下去,穿过整张被泥血沾污的脸。 真的没有……援军了。 泪渍冲溃了脸上的血,穿出两道痕迹……可这何尝不是穿透了沮授的心? “县尊,不能降,不能降……” 年轻的汉军艰难地别过头去,透过城垛,他看见邯郸城内往日繁华的街市,也看见巍峨的武灵丛台,这方土地便是生他养他的家。 千万不能降啊! 降了,他的手臂就白丢了,他的袍泽就白死了,那些仇再都无法报,恨都无法血了! “不降!” 沮授坚定地点头,撩起罩袍紧攥着腰间剑柄,手指却一直颤个不停。断臂的年轻士卒震撼不了他的心,可同样的……城外燕贼的旌旗也夺不了他的志! 他是一县之尊,邯郸城更是冀州雄城。 即便无守城全功之法,却也有死节之志! 沮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邯郸城不能丢。哪怕一定要丢,也不能丢在现在。 此时此景,河东起白波贼、益州有马相贼、凉州羌乱、中山张纯张举擅自称制,天下祸乱就已……洛阳城皇帝昏庸半世,终于才有了些许明智,别的地方沮授管不着,可既然为邯郸县令,天下俱雄起之时他又如何能先泄了气? 更何况不说为天下,哪怕仅仅是为冀州,沮授也不能让邯郸城丢了。 邺城突遭大变,王芬招募万军随着他的逃跑尽数散去。邯郸不丢,则冀州仍有回攻之可能,若邯郸易手,则邺城亦不能守。 邺城丢,则冀州全境随即崩溃。 “军士们,尔等俱为汉军,公与亦为汉臣……吾等身虽微,然志不可夺!”沮授手掌在眼前的伤兵肩膀轻轻拍了一下,骤然拔剑长身而起在城头上喝道:“没有援军了!刺史王芬谋逆逃窜,邺城之兵已散,在下决意与邯郸共存亡,愿诸位助我!” 此时此刻,沮授知道说这样的话实在有些丧气。 但他不愿欺骗这些士卒,更不能压而不发像没事人一样。即便他知道告诉士卒没有援军之后可能在今晚便会出现逃兵私自出城。 他没有办法……他要守城,哪怕城破巷战,哪怕要在据守县衙,他也要守下去。 守到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 再上城时,沮授的衣袍之外,已多了一件皮甲。 今夜,便在城头上渡过了。 望着天边的满天繁星与城下黑压压的旌旗军阵,沮授不禁怀疑……汉家的天下,还守得住吗? 各地叛乱,朝廷真的能剿得灭吗? 如果能,那么援军在哪里呢? 沮公与没有未卜先知的神能,但他很清楚此时此刻正是大汉四百年未有之变局……只是这条路会走向哪里,就像被遮蔽在浓雾之中的小路,看不清未来。 第四十六章 给你刀子 一整个夏天,燕北将自己钉死在邯郸城下。 上万大军所消耗的粮草与日俱增,各地兵马在这段时间中统统将捷报送了过来……邯郸以北的冀州全境,算是全部拿下了。 如今冀州北部的情形,可谓是燕北与张纯二分天下,甚至属于燕北的地盘还要稍大些。 苏仆延的意思很明朗,他不在乎燕北与张纯的纠葛,就像他不在意燕北与潘兴的恩怨一般。那是汉人自己的事情,他们乌桓人只在乎能不能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俗话说,天塌下来有个儿大的顶着。 此次张举张纯叛汉,尽管用的多数都为乌桓之兵,可归根结底乌桓人只是听了他们的节制……乌桓人这点儿算盘打的可清,要他们举起叛汉的大旗可是不敢,无非是南下杀杀人,抢抢物件儿与粮食罢了。 这年头儿造反的,除了张角之外还真没谁打的是灭汉的想法,无非都求个裂土称王。真要他们灭汉,哪个敢? 汉家的威仪早就深入人心了。 就算是张角造反,开始也不过打的是改变这个王朝腐朽罢了……毕竟是行脚医匠的出身,行医讲究的是哪里不好治哪里,张角也是这么想的。 大汉至孝桓皇帝便已是病入膏肓,到了当朝陛下一代,只怕是治不好了。 所以哪怕张角弄出个八州俱起的大阵仗,最终目的也无非是从皇宫中把刘宏从嘉德殿里拽下来。 除了张角之外,这些个马相、区星、韩遂边章、王国宋健、张举张纯,哪个有那么大的魄力? 各个是裂土称王的打算罢了。 俗话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因为书生瞻前顾后,也是因为书生心思细密……张角用了十七年去布置,一朝走漏消息八州俱起,震惊天下。 别家哪个比得上? 就算反叛了也都是各怀鬼胎,多半与燕北张纯的龌龊差不了多少。 黄巾之后,再没有凝聚力那么强的反叛了。 燕北在邯郸城下一围,便是将近七十日。 围城的日子翻倍,但强攻城头却仅仅只有两次。 燕北不想用士卒的性命去填满这座城池,对于邯郸城向外奔逃的百姓与溃兵,也大多不做理会……他要耗到城里自己投降。 后来的日子里,燕北向城上强攻了两次,其间一直向城内劝降。 到了最后,偌大一座城池死守的大致也只有不到千人。 燕北等了两个月,等的难道不就是今日吗? “传令,调整兵马,于四门外铺开阵势,以云梯攻城!”燕北立在大旗之下,望着远方被叛军组成的军阵,指着传令兵喝道:“告诉所有人,找到那个沮授,抓活的,赏十金!” 随着高坡行营之上燕北号令一下,四面城门之下涌现出数以千计的叛军,声势浩大。 轰隆的战鼓声震云霄,守城的汉军尽管数量稀少,却仍旧在城头爆发出细微到能令数里外的燕北听出的接战之音。 这就够了,而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燕北仰起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张字大旗,眯起狭长的眼睛中透着一丝厌恶……此战之后,他应当能将这面大旗换成‘燕’字了吧? 当他还是个军侯时,他记得孙轻和李大目都问过自己,‘燕军侯,你想做将军吗?’ 时间在呼吸之间溜走,战斗在城下打响,数以百计的汉军守备面对十倍于己的叛军在城头接战,残兵败卒一路退至街巷,最终在县衙被消灭殆尽。 燕北跨着高头大马由城下踱马,城墙上血迹斑斑,护城河内堆满了尸首,那些黑的或是红的甲胄如今全成了暗黄色的皮子与那些腐烂的血肉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派人把护城河翻一遍,找出我们袍泽身上佩戴的章幡,命书佐收集阵亡军士的姓名与征兵时的登记相对照……”燕北的语调非常冷静,但他的下眼睑却细微地抽动着,“把他们的阵亡消息与一年的军饷,送还家里。” 章与幡还有羽,都是汉代区别军卒身份的东西,类似于后来的‘军衔’不过更多是为了识别军士的身份。章多负于背后,每个人都有的方形物件,上面标记着姓名与籍贯。而幡则在队正以上军官佩戴,在像披肩一样披在甲胄之外,位于右肩位置。 章幡羽这一身份识别,在汉代已经非常成熟。 身后的佐官不住点头,正欲拱手告辞落实这件事情,却见燕北转过头,鼻头有些发红地说道:“我就不去了,让传令的兄弟代劳……给阵亡兄弟的阿翁磕个头。” “嗯?”佐官楞了一下,紧接着连忙插手应道:“诺!” 说罢,佐官拱手打马而去,燕北则轻轻喝了一声,驾马穿过高大的瓮城,忠心的护卫擎刀弯弓侍立身旁,他的目光则在这种屹立于战国时期的名城的每一块砖石上看着。 汉代大多城池多为土木结构,但邯郸作为过去的赵国都城,内城结构皆为大青砖所制,结实牢靠,土木结构也仅仅在后来汉代加固的瓮城与马面墙……总得来说,这是一座异常牢靠的雄城。 进入内城,抬头便能看到雄伟的赵武灵王点兵之丛台,宽阔可供八马并行的街道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民居,虽然如今家家关门闭户,街道上不时窜过一条黄狗,显得格外萧条,但燕北的眼神却溢满了满意。 怎么能不满意?这座城池比襄平、比无极、甚至比张纯如今屯兵的肥如……好上一百倍! 而现在,这座城池的主人……叫做燕北! “校尉,我们抓住了那个叫沮授的汉官,怎么办?” 一列列军士在街道上行进着,报信的骑从策马驰来,翻身下马拱手说道:“沮授在县衙据守,最终被弩矢命中腿骨,后被擒下。” 燕北沉着点头,硬是压下心头的喜意说道:“给他选一处宅院,调派一队士卒严防死守,不要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死了,找医匠给他治伤,吃穿用度都好生招待着不要懈怠。赏金先行按下,三日后在丛台集结军士论功行赏!” “此外,传信各地将官三日后至邯郸城,我有要事相商。” 论功行赏,燕北的眼皮抽了一下。战争开始之前他许下了太多的愿,只怕这一次非要将手中金钱散尽不可。 不过那句老话怎么说? 财散人聚。 尽管这不是臣道而是王道,但对燕北而言……在张举张纯麾下,手里的兵就是他燕北的命。 一旦他手里连这点儿人都没了,冀州的伪帝与伪将军恨不得除自己而后快呢! 燕北不打算现在就与沮授见面,现在对他而言的当务之急,是去肥如一趟……救回他的三弟燕东。 这世界上再没什么比兄弟情义还要珍贵的东西。 “啊,杀人……” 就在此时,燕北的兵队行进在邯郸城街巷时,道旁民居中却传出一声尖叫。 女子的尖叫。 燕北与一众护卫对视一眼,扬起马鞭说道:“过去看看。” 军士领命列队而出,燕北则踱马在那户民居门口捎带,他的左手扣上刀柄,因为站在这里令他心里多半产生些不好的联想。 七十天如火如荼的漫长等待,四千条性命惨死城下……燕北深知他的部下被憋得太狠了。 人们心底里都攒着一股劲儿,那是等待着他发号施令破城大掠三天的狠劲儿。 很多时候发号施令的将军或是校尉,在精神上远远要比在战场上亲身作战的士卒要清醒的多,因为鲜血没有涌到脑子里去。 尤其在这种围绕城池旷日持久的杀戮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精神占据了所有人的脑袋……对燕北而言,打下这座冀州雄城意味着他依靠自己的这帮兄弟夺取到半个冀州的控制权,并得到一座真正意义上易守难攻的城池。 更重要的是,在他与张纯的博弈中藏下一张较重的筹码。 但对那些普通士卒?人头意味着赏钱,因为燕校尉说要攻城,所以攻城。至于打下城池有什么意义?邯郸城对他们而言并不比巨鹿郡治所在地多出一丝一毫的意义。 城池而已。 士卒在七十天里成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混着春天平原上时常被大风刮起的黄土咀嚼干涩的馕饼,喝着大盐粒子与碎石煮出的羹汤,身边充斥着死亡来临前恐惧的哀嚎? 人们其实离变态并不远。 这种时候还有人讲道理吗? 战争是可怕的野兽,吞噬人心中最高的道德,让最懦弱的人敢提起刀子。 一名红了眼睛的军士被押解出来,披挂的甲胄已经被别人提在手里,光着膀子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而在他后面,士卒带着一名哭哭啼啼的妇人走了出来……而她衣服上,有血。 “校尉,她的男人被杀了……” 燕北低着头,妇人低着头不敢应对他的目光。 “燕校尉?属下在城头杀了三个人……我不要赏钱!” “你很勇敢。”燕北看着他,嘴角蕴含着些许笑意,仰头问道:“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 “嗯……你上前两步。”燕北轻轻地说着,眼光在妇人与军士脸上来回闪烁,那军士向前走了两步,猛然见得刀光一闪,燕北那双狭长的眸子毫无感情地看着他,在战马身上擦拭刀上的血,“我给不了你女人……但我能给你刀子。” 第四十七章 徒增气势 论功行赏。 在这之前,被燕北亲手杀死的军士尸首被人悬挂在比城墙还高的丛台之上。 士卒们骤然起喧哗,人们本以为校尉召集他们到这座雄伟校场是为了接受嘉奖,哪里会想到一上来便见到袍泽横死当场。 “兄弟们为燕某打仗、流血、甚至丢掉性命,燕某感激不尽。”燕北难得褪下那身沉重的甲胄,以一身校尉甲以示庄重,对台下士卒高声说道:“这个男人,你们有些人认识他,有些不认识……他叫文伟,是巨鹿郡人,破城之日在城中**妇女随意杀人,被我杀了。” “燕某在中山无极便定下规矩,不得伤害城中百姓。”燕北微微摆手,像丢掉垃圾一般无所谓,随后对佐官说道:“话不多说,论功行赏!” 士卒的注意力很快被重赏所吸引,与其为他人生死惋惜,哪里有真金大钱在怀来得实在? 擒住沮授的伍长真的得到燕北在决战前许诺的十金黄金。 黄澄澄的金饼子抱在怀里,伍长整个人坠入庞大的满足感于幸福中,呆呆地立在丛台城楼上。 紧接着,便是那些立下战功的士卒随着营中功曹喊出名字,依次列队领取赏钱……对燕军士卒而言,这是漫长的等待;对燕北而言,他亲眼看着勤苦积攒下的金钱像流水一般花出去,这真是一大笔钱。 “二郎,你没有告诉他们……那个男人作战勇猛,登城时亲手杀死三个敌人。”孙轻与燕军诸将立在燕北身后,同样身处丛台之上,他们能看清数丈之下士卒的表情,孙轻自付与燕北关系亲近,带着玩笑的语调说道:“而燕校尉在围攻邯郸之战,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没错,燕北在长达七十天的围城战,渡过整个春天的漫长战役中杀死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就是自己的部下。 燕北缓慢地转过头,面部表情地看了孙轻一眼,吓得南北奔驰数百里无所畏惧的孙轻冷不丁地缩了缩脖子。 不止是他,他们在心底里都有些害怕燕北,即便孙轻与燕北非常亲近也是如此。燕北甚至都不需要皱眉,在孙轻的理解中出身马匪的校尉从来不会因愤怒而皱眉,反倒是面无表情或是面带假笑更加可怕……至于皱眉? 那只能说明他碰上难题罢了。 孙轻有些艰难地吞咽口水,眼睛飞快地向下瞟了一眼,脑中急智想着撇开话题,连忙看着分发的金饼与大钱堆起讨好的笑容问道:“二郎,这可真是一大笔钱,这有多少?” “一百七十金,八十七万大钱。”燕北把目光望向众人,轻笑道:“这点儿钱,你们谁拿不出来?” 二百多将近三百金,不知从何时起在众人眼中成了‘小钱’,无论是各县将来的税收也好,或是诸将自己想办法用手段弄来的田宅也罢,说到底都要比燕北赏赐出去的钱多。 听到燕北这句有所含义的话,王当几人纷纷低下头,不过好在燕北似乎并没想抓住这件事不撒手,反倒是一笔带过随口说道:“赏兵易,养兵的花销远远比这大得多,想必这事诸位深有体会。刀兵一起,便是万钱向东流!” “有些事情,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但你们必须知道。”燕北没好气地看了孙轻一眼,转过身对一众从各地赶来的亲信将领说道:“你们现在是每座城池的首领,县中尊贵、长吏皆由尔等一言而决,你们掌握着一县之地千户、万户百姓的生计。我们每一座城池都是打下来的,所以你们必须好好治理,弟兄们都没什么治政经验,我不求尔等优秀,但是必须公正。” “最坚固的城池也会因不得人心而被攻破……你不让百姓舒服,百姓也不会让你舒服。”燕北吐出一口浊气,下面的封赏还在继续并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尽管没他什么事,他却必须站在这里等待一切结束,索性对诸亲信将领交代些事情,“百姓的思虑很奇怪,虽然咱们以前也都是百姓,但如果你们不想死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所以最好把燕某说的话都记住,记牢咯。” “你努力做一县之长该做的事情,公平、仁义,他们未必会帮你,至多不反对你。但如果你让他们过不好日子,哪怕你做错一点,甚至你没错,但伤害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不管你的眼睛看到哪里,他们不想长的,一旦你没做好,他们就会恨你、反你……薄情寡义,人之常情。” 百姓最薄情,百姓也最宽容……所以对治政新手的燕北而言,他宁愿相信人性本恶,以此来鞭策自己。 “孙轻,你的家眷都接到邯郸城来吧。”燕北在一众兄弟面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孙轻脸上,顿了顿说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你来做邯郸令,把这座城池给我守好、治好。” 王当等人纷纷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孙轻,但孙轻却一顿,问道:“二郎你要离开……去哪里?” 燕北皱眉将目光望向北方,抿了抿嘴说道:“肥如,我得去肥如把小三子带回来。” 众人又是一愣,姜晋急忙说道:“二郎,带多少人,我去准备……最精良的骑手,最好的铠甲!” “不必了!” 姜晋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燕北打断,接着说道:“这件事我想过了,不必督率兵马,你去给我准备两匹马,另备一套坚固的甲胄,轻便结实,两层犀皮甲,一层大铠,还要一口锋利钢刀。” “我只身前往,更有气势。有广平七城在我燕北手中,张纯不敢拿我怎样,更何况不率兵马过去,即便事出有变也有更大的回旋余地……所以你们要想看我活着回来,就将各自治下城池治理好,这些天不要给我出什么乱子就是了。” 诸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管觉得燕北这样有些太过托大,却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反驳理由。燕北说得对,有这些城池在他们手里,张纯怎么敢杀死燕北? 雷公将胸脯拍的震天响,高声说道:“校尉放心,那张纯老贼若敢向您下手……俺们就在广平招兵练兵,只要您逃出来咱万余大军立马转头北上,宰了那老东西,弥天将军就该您来当!” “说得对啊!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城池都是咱校尉打下来的,凭啥让他们在肥如享乐……弥天将军就该咱校尉做!” 李大目等人对此都深表赞同,倒是王义小声问道:“二郎啊,你这意思是叫什么,投,投鼠忌器?” “是了,就是投鼠忌器。” “那校尉你让多准备一套甲胄,是打算带谁去?” 燕北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容,对众人轻声说出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高览。” “高览!” “那个俘虏?” 燕北点点头,摆手说道:“这件事不必再说了,我有办法让他护送我一路前往肥如……身旁多个猛士,无非是聊壮胆气罢了,张纯若真有心杀我,便是督五千兵马,在兵威甚盛的肥如,与我一个人前往又有什么区别?” 燕北一句话,将众将说的哑口无言。 肥如是乌桓人马自东北南下的前哨要地,更是张纯的屯兵大营,那样一座地盘想来也是兵威盛盛。 就算燕北督率五千兵马,真打起来难道还能击破张纯麾下至少两万兵马吗? 燕北在心底权衡了,如果能以和平手段将燕东带回邯郸,他能够得到更大的利益……就像战争只是朝堂政治的延伸一样,在与人交往之间,撕破脸的战斗往往只是一众无计可施的手段。 战争的代价太大了。 围困邯郸七十天,万余人马每日开销近十万斤粮草……如果不是燕北以二郡之地供给兵马,坚固的邯郸大城尚未攻取,自家兵马便先啸营了。 非但是粮草,军士的性命也一样需要资财去弥补,当杀戮发生在战场上,敌人的耳朵用来换取购赏,袍泽的性命一样需要抚恤……没有任何士卒愿意向一名无法保证抚恤的首领效力,自然也无人去效死。 这一样是一笔极大的用度。 对死人花的钱,总要比给活人的多。 因为活人还有更大的希望,可死人剩下的仅仅只有绝望。他的家庭,他的妻儿,只剩下绝望。 金钱从来不能代替希望,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这只能尽量磨平燕北内心对那些战死士卒微小的愧疚,因为……那些人因他而死。 很多时候人们站在将来回首走过的每一步,总会感到分外疑惑,而那些人生中的分水岭,则充分显示着世间际遇的吊诡。 从马奴之子至万人战争的发号施令者,燕北深知这是每一步他都未曾走错的缘故。 虎步冀州横穿直撞,所攻必陷所当必破,这固然威风,但旁人的爱戴并未吞噬了他。 他清楚自己是谁。 当燕北回首望向北面,那是肥如的方向。在手刃潘兴之后,那个方向对燕北而言已然成为一座龙潭虎穴。 但他必须要闯一闯,因为那里也是他兄弟的方向。 第四十八章 护卫北上 单骑追风,穿过整个广平郡,燕北抵达平乡城。 上一次他走过这条路时,正是督大军南下意气风发之时,那时他乘战车一路南奔,胸中满是气盖雄万夫的包袱。而阔别三月,再度重走这条路,他的心境感受又是截然不同。 视野中的每一棵树,每个驿站置所,那些从亭到里,从里到乡,从乡到县,从县至郡……每个人都是燕二郎的治下百姓,马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燕二郎的领地! 从前看一切都是在看别人的,内心古井无波。 而现在,就连官道两旁被骏马疾驰之音惊扰的林中小鸟,在燕北眼中都分外活泼。 像另一个世界。 平乡城中,燕北在牢狱中见到满面落魄的高览,数月不经修正的胡须将整张年轻的面庞连在一起,尽管狱卒领了燕北的特令,尽管馍饼与大酱不算什么珍馐美食,但一旬总能吃上两三次肉羹,也不算亏待。 再见到燕北,高览非常惊讶。 他本以为自己再重见天日之时会是叛军被汉军攻破的时刻,自己沉冤得雪。 “你来做什么?” 燕北一路风尘仆仆,甚至都没进县衙洗净身上的衣袍,此时衣摆之下尽是土色,看着满面沧桑的高览,燕北笑了,对一旁狱卒说道:“打开牢门。” 狱卒有些迟疑,这些日子高览当日在城上血战的威风早已在人们心中传遍了,谁都清楚囚禁在牢笼中的并非是一介败军那么简单,那是真的不世出的猛将,单论勇武只怕燕军万众却无一人能挡其威。 “开牢门……燕校尉不怕我杀了你?” 高览尽管沧桑,却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跪坐在牢狱当中的稻草上,双臂套着铁链一双眼睛却目光炯炯地望着燕北。 “杀我做什么,成你高览一介匹夫之名吗?”燕北转头向狱卒瞪了一眼,命他开门,随即看向高览……在幽州人们提起勇武,没有谁不想到公孙瓒,而此时此刻的燕北看向高览的目光就像十年前让他看到一块金饼一般,“如果你希望剿灭叛军,还幽冀二州清平,便不该杀我。” 高览的勇猛到底如何,燕北还不知道。但他能确定的是,如果身边有这样一名勇士助他……至少不逊于公孙瓒! 高览楞了一下,以至于狱卒小心翼翼地打开牢门时他没有丝毫动作。 他在思索,思索着燕北找自己究竟是什么目的。 “或许你现在还不清楚冀州的情况,燕某便给你讲一讲,冀州现在不乱了……先说朝廷那边,刺史王芬阴谋废帝,事情败露此时已经东奔平原了,所募万众也随之而散,他根本没想平叛。”燕北自顾自地与高览相对而坐,摊手说道:“而叛军这边,张举张纯引乌桓十余万兵马南下,中山、常山、乐平、赵国、广平、巨鹿、安平、河间皆陷……张举于渔阳,张纯屯兵肥如。” 高览的眼睑微跳,这几乎大半个冀州全部被叛军攻陷了,待燕北说完急忙说道:“这不可能!朝廷怎会对冀州反叛无动于衷!” “朝廷派兵了,让并州的匈奴人出大军,经河东河内至冀州平叛,但中间出了点意外……近年来叛乱频出,朝廷先是让匈奴人打西北羌乱,又派他们打冀州叛军,再加上早几年的黄巾。”燕北拇指与食指相按,比出一个三字手势,说道:“匈奴人怕汉朝征发不停,把他们单于杀了,东出平叛的左贤王于夫罗滞留河东向朝廷上表,不走了。” 燕北看着哑口无言的高览,顿了顿才接着说道:“眼下,朝廷帮不了冀州,如果你希望张举张纯的反叛失败,我需要你帮我,做燕某的亲卫,随我去一趟肥如。” 高览一时愣住,不知燕北究竟想做什么,却见燕北已经长身而起,转身出去了。 燕北走出去,才转头对他说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在牢房里还没待够吗?跟我走吧。” 这个燕北,和高览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有那么多人可供驱驰,为什么要高某一阶下囚做侍卫?你既是叛军首领,又为何想要冀州清平?” 燕北笑了,“找你帮忙,自是因为要闯龙潭赴虎穴,非大勇者不能助我……我想活着从肥如回到邯郸,自然需要你的勇力。至于说反叛……你我的区别无非是叛乱发生时,你在平乡做司马,而燕某人则在中山做军侯,是否叛乱不是人微言轻所能决定的。” “更何况,就算是反叛,我汉家土地上我汉人打生打死,那都没什么关系,跟着谁当兵吃饷不是天经地义?可任由乌桓人在我的土地上胡闹?不行!” 高览站起身,闻言笑了,说道:“我记得你们幽州有位公孙都尉,提起乌桓、鲜卑之类的边疆异族也是这般论调。” “哟,你也知道我们幽州猛将公孙伯圭?”燕北开心地边走边笑,笑的自然不是高览知道公孙瓒,而是他说话的语气已经不想生死仇敌一般,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对他来说。“公孙瓒和我不一样,至少公孙都尉不会如我这般明目张胆地支持叛乱。” …… 在平乡城县官寺,久经牢狱的高览与风尘仆仆的燕北休息了一日,洗尽风尘穿戴整齐甲胄,两人四马出发。 从平乡出发,奔赴肥如。 “越向北走,乌桓人的行迹越多,郡县则越显萧条……燕校尉,你担忧的不错。”高览勒住坐骑翻身下马,他们今夜要在荒郊野地宿营,所幸不过几日时光,他们带的干粮倒是足够,高览栓好了坐骑取些木柴引火,跪坐在地对一旁洗刷马匹的燕北说道:“再这样下去,才从黄巾之乱时休养生息过来的冀州,只怕要被乌桓人掠夺一空。” “没有三五年,冀州很难真的休养生息过来,可一个冀州还没什么。”燕北没有回头也知道高览逼视而来的眼神,刷了两下将木刷丢进桶中转身坐到火堆旁说道:“十几万乌桓人把冀州祸祸完只是个时间问题,你想过没有,冀州土地上再无油水,他们就会走了吗?” 高览低头,燕北说的对啊! 冀州完了,乌桓人可以再引军南下,袭击青州、兖州、豫州……真到那时候,大汉就被祸害一半儿了。 再加上西边的羌患、南边的山越与蛮族。 那大汉不就剩个司隶校尉部了么? 高览沉默地挑动着篝火,他有件事想不明白,半晌才决定抬头问问燕北,说道:“既然你不打算继续反叛,难道不应当引军北上攻击张纯?为什么要只身北上,难道你想劝诫张纯?如果你引兵北走,将张纯打败收复整个冀州上表朝廷称臣,不说封你个将军,至少不会有什么罪责。” “罪责?我为什么要自找罪责?”燕北从鼻孔中冷笑一声,撕开手中馕饼放入口中说道:“我不打算让兄弟们再给张纯卖命,但也没打算给朝廷卖命……朝廷换了什么州牧,掌一州之权柄,与其上表朝廷,倒不如投奔个州牧,以我燕某人万众之军势,好歹也能得到重用,不至于生死罪责都要靠朝廷那些从未见过的人来平叛。至于说我为什么要前往肥如?” “我家兄弟三人,燕某排行第二,兄长前些年死在兵祸里,只剩我与三弟相依为命,出中山前,我不知南进是生是死,便将他留在甄氏。”燕北提起燕东时脸上毫无表情,只有握得发青的拳头彰显着他的愤怒,“张纯为了牵制燕某,前些时候将我兄弟从中山甄氏带了出去……这一次,我要去肥如将他带出来。” 高览在这时才终于明白燕北为什么如此执着要前往肥如,不过对此他并无更好的安慰。何况他也并不在意,只是问道:“你说的打算投奔一个州牧,你打算投奔谁?” “州牧刘虞,从前他做幽州刺史时是我们幽州人过得最好的时候……等这场荒唐的反叛结束,我会率领麾下去投奔他,州牧刘虞。” 就燕北看来,在将来的出路中他有许多条路选择,无论是将反叛进行到底,还是归顺朝廷,都未必比得上率军投奔刘虞来得好……同样是有着汉军的名声,投奔刘虞要远远好过重新向朝廷效忠。 “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这取决于将来的局势。”燕北吃饱了,收好剩下的干饼与肉羹酱,对高览说道:“我身后有上万个弟兄,无论做什么我都要为他们考虑。” 高览轻轻点头,对燕北义正言辞地说道:“只此一次,高某护送你前往肥如,再将你活着护出来……此后直至你投奔刘州牧之前,高某都不会再为你效力一丝一毫,这一点高某希望你清楚。” 燕北点头轻笑,摆手表示对此混不在意,紧了紧罩甲下的衣袍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你看上半夜,下半夜叫我。” 高览没有说话,只是用木棍翻挑着篝火。 四下寂静无声,事实上这一切对高览而言还有些期待。 燕北的出现,仿佛像一个重大的惊喜,在这个时代横冲直撞着。 高览很希望看看,这个投机者在这个时代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第四十九章 王政所思 多少好男儿都在马背上潇洒,对燕北而言,信马由缰的奔驰总会令他躁动的心变得安定。 人总会对小时候记忆中的味道难以忘怀,偶尔嗅到那种特别的味道便会陷入记忆的长河当中。 这种味道对每个人都有所不同。 对燕北而言,那是兽皮子发出的腥味,是麦草香。 如果说感觉,那便是在马背上的颠簸。 短短三日,燕北与高览抵达肥如。 张纯早在燕北走入中山的第一个亭便收到消息,因此早已对弥天将军府的门房下了命令。 骁牙校尉燕北的拜帖……一律告诉他张纯前往渔阳议事,人不在。 张纯打算晾燕北几天,不过在心里,他对燕北这种只身北上的胆气还是非常欣赏的。 燕北在肥如城中的驿馆住了些时日,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是偶尔透过驿所的门看着那些在街头携刀带剑的乌桓人大步流星……肥如已经不像一座汉人的城池了,看上去感觉倒像辽东一般,成了乌桓人的领地了。 这个时代,汉人对待外族远不如清后的人们,以骨子里的卑微去对待。汉人在骨子里带着骄傲,视外族为蛮夷,就连朝廷也一直以一众老大哥施舍者的态度去对待外族。 这种上位者心态从皇帝到百姓,深深沁入每个汉人的骨子里。 西边羌人乱了,用东边的归化乌桓人去打他们;南边山越乱了,用北边的归化匈奴去收拾……左左右右里里外外,汉人都是上位者。 以至于什么乌桓大人,为汉人打仗反倒成了稀松平常的分内之事了。 但燕北心中非常清楚,张举张纯这两个不可一世的混蛋是在玩火。 这其实也是燕北一定要在反叛大军中组建一支完全以汉儿构成军队的原因……当乌桓人十几万军队在汉地纵横作战,将会给他们生出一种野心,一旦乌桓人觉得自己比汉人强,能够夺取汉地肥沃的土地。 一场声势浩大的乌桓反叛必将无法挽回。 冀州的生产已经被破坏了,实际上燕北很清楚,如今的大汉可谓风雨飘摇,各地造反不断,无论反叛还是平叛都需要挥霍大量的人力物力,二百年时间积攒的家底就快要被败光了。 夏日如期而至,燕北与高览滞留在肥如已经接近一月,这段日子他除了在肥如购置了两套弓箭与箭跺之外再没有出过驿所,终日在驿所的院落中练习箭术。 到了夜里,他便将随身带着用来解闷的兵书与高览一同研读,偶尔沽些酒却都不敢喝得太多。 毕竟这是肥如,不是邯郸。 转眼时间便到了六月,燕北记挂着燕东的安危,让高览携重金拜会了肥如的几个掌管兵权的乌桓人,这才买到些许关于燕东的消息。 燕东一直住在张纯的弥天将军府里,出乎意料的,张纯对知书达理士人做派的燕东倒是非常喜欢,甚至将他引为幕僚,两次前往渔阳会见张举都要他作陪同去,更是给燕东封了官职。 得知这消息的燕北盘腿坐在榻上,有些落寞地挠了挠脑袋……看样子,这弟弟混得可要比哥哥好。 至少不受猜忌。 “二郎,校尉王政来访。” 王政来的是个下午,日头才方有下落的意思,燕北觉得驿所的屋子闷得厉害,搬了几案在驿所的院落树荫下看书,便听到高览这样向他说着。 燕北闻言甚是大喜,连忙起身迎着大门走去,才走几步便见到穿着常服的王政手上提着些酒肉笑着走来。 “燕二郎,燕二郎,半年未见,你倒是越过越好了,读书,射箭?”王政走进院子里看着远处插着羽箭的箭跺与他身旁的步弓,哑然失笑地问道:“怎么,学了弓箭?” 燕北投奔王政时才不过只能射个十步的箭术,因而燕北被问及是否会放箭时只是谦虚地说不会,即便到了如今燕北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出兵放马的,总不能连个马弓也不会,学学,就是学学。” “别说这么多,我带了酒菜,正好天热的要死喝上几碗降降暑!” 王政可不像燕北,在肥如毫无根基。即便王政也是领军在外的将领,可谁不知道潘兴死后张纯只剩他与陈扉两个亲信,当即便在驿所中大声喊道:“驿官!老子来了也不知道出来见礼?叫人搬张几案来!” 正说着,王政看到燕北身旁侍立的高览,转头喊道:“两张!” 今时不比往日,曾经燕北不过是他跟前的一个队正、一名军侯,如今可是正经与他平起平坐的校尉了,何况眼下还是叛军中手握万军的实权人物……虽然王政谈不上巴结,但维持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更何况,王政相信燕北的眼光……实际上他今天来便带着向燕北询问将来出路的目的。 燕北此时此刻则是在感叹,在肥如这一亩三分地,王政说话远远要比他管用八百倍! 不过片刻,平日里对燕北爱搭不理的驿官便派人搬来几案,更是赔笑着给王政与燕北行礼,接着一路小跑地出去沽酒。那恭恭敬敬的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张纯亲至呢。 “怎么,听说您受封了校尉?”燕北眼见王政毫不见怪地坐在对面,以防冷场便率先打开了话匣子道:“看来兄长是官运亨通啊。” 边说着,燕北便为王政满上了樽中酒液,祝酒道:“恭喜兄长!” 王政脸上带着笑意接受了燕北的恭维,一樽酒饮下,脸上便红了两分,朗声笑道:“王某这校尉可比不上你燕二郎的功绩,不说那些乌桓人,单是你燕二郎一部兵马,三月连下十九城,何等威风?反倒来取笑老哥了!” 二人推杯换盏,口上的话互相恭维,杯中的酒一刻不停,转眼间一壶酒便见底,正当此时那前去沽酒的驿官也回来了,赶忙奉上酒水,燕北挥挥手将他赶走,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二郎这是作何?”王政两眼惺忪,脸上泛着酒晕,说话倒是一点不结巴,皱眉问道:“所攻皆克,所挡皆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因何叹气啊?” 燕北摆了摆手,脸上一副苦闷之模样,手按几案做英雄气短状说道:“还能如何?燕某人为张将军攻下冀州半壁,可哪里想到不过是杀了个潘兴,倒落得如此,求见将军一面硬是在这里呆了一月有余,就连三弟也被将军招来,置于将军府,难得见一面……如此境遇,诚惶诚恐,哪有什么意气风发?” “竟有此事?”王政皱眉,张纯猜忌燕北他是清楚的,但他也刚刚从安平回来,燕东被张纯拿来引为质子的事他是真一点儿都不知道,连忙伸手说道:“二郎你也别着急,明日我去见了将军,帮你旁敲侧击地问上几句,定能问出个大概,帮你说上几句话,估计将军很快就能见你了。” 话虽是这样说,王政心里却是一跳,他很清楚燕北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看上去总是面带笑容的年轻人内心深处实际上与他的外表恰恰相反……小事无所谓,大事果决狠辣。 潘兴的死表面上是因为铁了心要夺燕北庇护下的甄氏粮草与财物,可实际上王政也听说过,他俩结怨之初,便因为潘兴在幽州燕氏邬堡下向他这个弟弟动了刀兵……王政有理由相信,从那时起,每一个午夜梦回燕北都在谋划如何以一个合适的机会手刃潘兴,以此来维护他的弟弟,以及旁人看来并不存在的燕氏之荣誉。 王政看着对他满面感激拱手道谢的燕北,心里却缓缓地叹了口气。 他的忧虑,远远要超过先前燕北的那声叹息。 他来着不单单是为了与燕北拉关系,更想向他请教将来自己、甚至张纯应当何去何从……可眼下凭他对燕北的了解,他能问燕北这种问题吗? 如今的局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尽管叛军一度在冀州占了上风,但朝廷可不会放任张举与狼狈为奸的乌桓人继续兴风作浪下去……汉朝最不缺的就是兵力,匈奴人不能用,可他们还有正经的汉军。 汉军无论军卒的兵甲还是将帅的才能,都远远超过并非死心塌地的乌桓人,更何况汉人为了收复失地所能付出的战斗意志远远不是乌桓人所能比拟的。 张举的统治,在各地捷报频传之下显得固若金汤,可这又何尝不是茅草房顶,表面上看着稳妥,实际上禁不住一点儿狂风大雨呢? 叛军中唯一一支能够与正统汉军野外对垒的军队,可就掌握在燕北手中……无论朝廷从邺城方向还是幽州四郡组建平叛军队,且不说就算加上燕北也还是胜负两说,此时此刻,若张纯失了燕北的心。 后果敢想吗? 王政现在只怕一件事,就怕燕北的心已经生出反意。 因此,他带着满心的担忧离去了,剩下半壶酒都没有去喝,倒都便宜了高览与燕北。 他下了决心,一定要对张纯陈明利害,让燕北带走燕三郎……不为张纯,只为让燕北记住自己一个好,以防将来的不测。 说到底,王政是个自私的人啊! 第五十章 切莫负我 王政是如何劝诫张纯的,燕北并不了解,但他知道王政的话一定起了作用。 因为在王政离开的第三日,弥天将军府的从人来到驿所,传递张纯回到肥如的消息。 燕北很清楚这是狗屁,张纯那老匹夫只是单纯地将他这个领兵在外的校尉晾了一个月罢了。 至于什么刚刚回还肥如只是不撕破脸面的借口而已。 次日一早,燕北立在驿馆的室内,在高览的服侍下穿戴好整齐的朝服与甲胄,披幡负章,扣好刀剑,带着身后同样整齐武备的高览昂首阔步地走出驿馆。 牵马走出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着驿馆那棵不知成长了多少年月的松树,竟是突然拽着缰绳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个月以来燕北内心的屈辱与不公,都在这一礼中变得释然。 一生中,只此一次。燕北对自己说,今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再回来。 这个时候燕北是真正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 肥如县并不是一座多么繁华的城池,而更像一座军事要塞,这个县城地处幽州辽西郡,位于现在河北秦皇岛北戴河以西。在隋后更名为卢龙,自古以来便是屯兵要塞之地。 燕北并不觉得他会再来这里,这座屯兵要塞。 如果说在之前,燕北的心中对张纯是有许多不屑的。其人为汉臣世食汉禄,但兴兵造反行无道之事,此为失德;重用潘兴陈扉等无大才干之人,此为不察……可到了今日,燕北仔细分析张纯屯兵肥如的这个动作,若说这心头没有一点对张纯战略眼光的佩服,那也是假的。 遣苏仆延十万乌桓军南下,屯兵数万于肥如,据先代长城而扎下营地,以虎踞之势雄坐断东北,言语之间指使乌丸贵族攻城略地、掠夺州郡……这是多么不可一世的强人? 缓步行走在刚刚睡醒的街道上,听着西市开集的叫卖声,燕北自顾自地轻轻摇头。 只怕……他是有些小看张纯与张举了。 的确,在他一路向南攻略的同时,张纯也并未闲着。燕北攻平乡,张纯亲自领军劫略蓟中,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兵力是越聚越多,以至于成今日屯兵数万之壮景。 “请禀明弥天将军,骁牙校尉燕北觐见。” 觐见并非只能用在皇帝身上,更何况,在他们这些北州叛军当中,张纯与皇帝又有什么不同? 所谓的天子张举,也不过是张纯捧,才能做的了天子。 门房这一次没再为难燕北,而是立即赔上笑容向内引路,同时另一名从人便向内宅跑了进去。 不过片刻,这一次张纯本人要比从人走的还快,甚至都只穿了一只鞋敞着罩袍便快步奔走而出,远远地见到燕北张开双手朗声笑道:“燕二郎来啦!” 就在此时,张纯的亲卫快步上前,要燕北与高览解下刀剑,话还尚未说完,便被虽显老态却孔武有力的张纯拨到一边,“燕二郎是张某的大功臣,不必解剑了,攻势迅猛的名将哪里有宝剑离身的道理?” 话一说完,张纯便已经走到燕北身边,右手把着他的手臂,左手平摆向前一面引路一面说道:“昨日听闻燕二郎在肥如等了月余,老夫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已备下薄酒以宴将军,来来来,是日暑气炎热偏厅不可待人,且随我入卧房!” 这做派,端是将他引做国士一般! 一路上前呼后拥,张纯硬是把着燕北在肥如这座五进的大宅院中走遍了亭台水榭,每走过一地便亲自为燕北介绍园中种植花草,假山所用奇石……分门别类竟是记得不差一丝一毫。 这一路走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待几近卧房燕北已是汗流浃背,然而当从人一推开卧房大门,伴着兽首铜炉袅袅而起的熏香之烟,一股凉风自隔窗直至门口通透而来,入伏天里竟令人觉得凉爽非常,宛如秋日。 卧房的墙壁夹层堆了冰! 燕北早就听说达官贵人会在府宅中挖掘冰窖用以夏日消暑,只不过还从未见过,今日一见确实果然……这一路所历所见,于他而言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而自是瞪大了眼睛跟着张纯在府宅中左走又逛。 不过最令他注意的,表面上张纯这座宅子里生机盎然,从人侍女在路上相互赔笑见面行礼,实际上却是严防死守的军机要地。无论是楼阁角落跪坐的汉儿弩手还是房檐廊下扣刀跨立的胡族武士……一路走来,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单单这座宅子,防备如此之严密,张纯不是不知兵之人,可以想象的他的境遇必然要比心中所表现的要紧张许多。 卧房甚是宽大,自榻上至门口足有三十步之遥,燕北稍稍环视一眼,卧房虽大却并不显得宽阔,三套铠甲架分别置放着大铠、锁铠、筩袖铠,刀架上则摆着足足数口刀剑,在这当中仅仅是斑驳残缺的便有五口环刀。再加上铜灯、铜炉,放置书简的书案与一卷悬挂在墙壁上长江以北的简图,整个卧室令人一看便是治兵之室。 通常人们会客是不会将属下之类的人带入卧室,因为卧室对人们而言是个非常私密的位置。 但张纯偏偏这样做,不单单是为了显示对燕北的看重,更为了显示他的自信。 他不怕燕北对他行不轨之事。 初一落座,燕北便起身,在一片甲片碰撞的声音中拜倒行出大礼,拱手说道:“燕某竟不知将军对在下有如此看重,燕某何德何能?” “二郎,二郎你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咱们今日不谈其他,只是喝酒饮宴,也算是张某怠慢的赔罪,你这样是做什么,快起来,快快起来!” “将军,燕某前来不为饮宴,是来向您赔罪的……两个月前,燕某与中山国与潘兴都尉起了冲突,后将他杀死,潘都尉是将军您的亲信……” 张纯伸到一半的手僵住了,缓缓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退了回去坐在榻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纯不说话,燕北便保持着拜倒的样子向他请罪。 “唉,潘兴命苦……怨不得你,你先起来吧。”提到潘兴,张纯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坐回几案旁饮下杯酒,转头看了一眼房中角落的铠甲,这才缓缓说道:“既然你今日讲话敞开说,很多事老夫做你的主君,也就不遮遮掩掩的了。” “潘兴是我张氏家奴之子,那个孩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这也是为什么诸人当中,老夫对他最为亲近信任引为心腹。”张纯娓娓道来,燕北听在耳中只觉得他的声音分外苍老,“兴儿没什么大本事,老夫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做不成将军、当不得太守,自幼便不爱读书,偏爱习些枪棒……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老夫早年曾有一子,役于西州战场,就连老夫也受了伤身子落下隐疾,这几年,老夫将兴儿是当作亲子看待的。” “得知你杀了他,老夫想过将你杀了,真想过……就连你到肥如这月余,老夫每日在这府宅中都在思虑,究竟杀不杀你。”张纯摇头叹息,此时燕北坐在当面哪里还觉得有一丝一毫不可一世的模样?仅仅是一个失意的老人罢了,“老夫与你远日无怨,虽不至大恩,亦有知遇吧?” 燕北一愣,心中反复思忖这几句话,点头应道:“若无大人,亦无今日之燕某。” 张纯这话是不错的,若非有张纯,又哪里会有如今身挟万军威震北州的燕北? “老夫是汝之知遇,汝又何尝不是老夫的机会?遍观军中之将,何人有三月连下十九城之能?唯你燕二郎罢了……时至今日,要怨,也只能怨在老夫那日怒上心头勾连张兄反叛罢了。”张纯脸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只是燕北却不知他所嘲为何,“中山张氏,世勋世禄,及至张某这一代,竟出了叛汉之反骨,说来可笑。” 张纯一樽接一樽地饮酒,燕北便一樽接一樽地陪,酒意越盛,他却越想听张纯说下去。 “那件大铠,为张某此生第一件大铠,熹平三年夏育击鲜卑,老夫从军为军侯,斩首八级,领击鲜卑百夫长,虽大军兵败,独老夫受赏……中平二年,北宫伯玉引羌中义从陷三辅,老夫领命为骑都尉,阵中纵马击敌乃大呼,何等威风?” 说到纵马高呼,张纯拍案而起,姿态雄豪仿仍有当年威风,但转瞬声音又再度低了下去,“战罢,身受数创……就连独子,独子都死于军中。朝廷表功,表老夫为中山太守,两千石……两千石啊!” “张氏为汉朝流了多少血,这中山太守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之高职?可老夫不想要什么太守,老夫只想再赴西州战场,斩了那韩遂马腾,杀了那边章王国,为吾儿复仇!” “可就这点要求,张温那老匹夫偏偏不允……他想让老夫老死在这中山太守上啊!他觉得老夫上了年岁就不能打仗了吗?哈哈哈!”张纯勃然大怒,怒气中却狂笑戛然而止,“什么右北平、辽东太守,甚至护乌桓校尉,老夫杀给他们看,究竟是谁不能打仗!” 末了,张纯拢了拢衣袖,再度与燕北对一樽酒,叹了口气说道:“吐如此胸中郁结,只是想告诉你,老夫原谅你了……你那兄弟燕东,是个治政的人才,老夫任他为广平太守,你以为老夫会以他为质,挟持你吗?张纯虽为叛乱之人,然亦不屑行小人之事,只是不论治政良才还是攻伐将帅,都是在实干中磨练出的,璞玉不经雕琢地放在屋子里,他永远都只能是一块璞玉,你可知晓?” “在你我会面之时,轻骑已携表你为镇南将军的书信东奔渔阳,旧日之怨,兴儿已死无论如何不能复生,便让往事一笔勾销……燕二郎,老夫待你不薄,你可切莫负我!” 第五十一章 求仁之心 从弥天将军府邸走出来时,已是月上梢头,燕北心情复杂。 张纯是一定会失败的,今日一见再度让燕北印证了心中的这个想法……他本以为张纯是绸缪多时才下决心反叛,却不想竟是因为一时气愤。 说到底,大贤良师琢磨了十几年都没能反成,张纯也姓张,琢磨了十几日就真能把这大事做成了吗? 不可能! 叛军能在短时间内夺取二州已是上天造化了,若多给张纯五年准备时间,这次反叛还有可能……毕竟张纯的起点要比张角高上太多了。 而此时,他们还能如何呢?就仿佛是笼中困兽一般,再强再猛,就算把整个笼子都尿了当成领地,终究还是偏安一隅罢了。 东边是大海,北面是塞外……一旦汉军讨伐出现大败,连流窜迂回的地方都没有,到时除了败亡还有什么等待着呢? 在张纯今日歇斯底里的话语中,燕北很清楚,其实就连张纯心底对这种大事也是不抱太多信心的……但燕北不怪他,真不怪他。 甚至就连初次见面之时便指使潘兴跨刀威胁自己都不怪了。 说到底,此次会面张纯给了燕北翻天覆地的改观,说到底,张纯也不过是个失去儿子想要出口恶气的父亲罢了。 虽然为了这口恶气掀起这场声势浩大却来的荒唐的叛乱死了太多人。 但就像张纯最后说的那句,铭刻在燕北心底的话一般。 ‘燕二郎,燕二郎,老夫如此待你,你切莫负我。’ 走在月光照亮的街巷尽头,燕北牵着骏马径自出城谁都无法阻拦他,走到城外,看着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燕北这才叹了口气。 在荒野的郊外,燕北与高览坐在篝火旁相视无言。 从弥天将军府出来,燕北便一直是这副模样,根本没什么想要说话的欲望,高览被挡在张纯卧房外面侍立了一整天,他不知二人都谈了些什么,但看燕北这副模样估计不会太好,因此也没问。 直至夜风起,高览才问道:“燕君,今夜为何不宿与驿馆,非要在荒郊野地间宿营,可是防备身后追兵?” “没有追兵。”燕北摇了摇头,看着高览有些疲惫地扯动脸庞笑了一下,抿了抿嘴才说道:“你知道么,我一直在追求权势与财富,渴望能带给自己、朋友、兄弟、袍泽更多,无论是金钱还是权位,追随燕某的兄弟大多都如此,没有个像样的出身,一辈子都只能奢望着人上人的生活,做梦都想着钟鸣鼎食。” “燕某只是想和他们一块做梦,把这个梦做成真的。”燕北笑了,如果下午高览在张纯的卧房中就会发现,此时燕北脸上这种嘲弄的笑容与张纯如出一辙,“其实燕某不是什么中山军侯,七年前燕某是辽东大户人家的马奴,后来成了塞外的马匪,光和年间在幽冀二州做了贩马卖盐的生意,勉强算个商贾。到了改元中平,是黄巾余党。” 前面的事情都没什么,无论马奴还是马匪亦或马商,高览的表情都没什么特别表示,只是说道黄巾余党时高览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 “叛乱结束后,我逃回幽州隐姓埋名,重新操持起贩马卖盐的生意,有一座邬堡二百良田,别人都说燕氏算是范阳豪族……其实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年轻人最怕的也是最应得的,是稳妥。可我所拥有的来得太快,走得也快。” “那个时候自在,真自在。种地出粮、行商贩马,身家来的干净。快意恩仇,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燕北想起了那时的日子,带着十几个兄弟在草原上纵马奔驰,时而走走,时而停停,遇不快者拔刀起,醉里尝卧桃花下,“可这人呐,不知足。” 燕北笑笑,舔了舔嘴边,“我带着兄弟跑到冀州来,从队正到军侯,从汉军到叛军,手里兵马兄弟越来越多,却越不自在。我不能再为自己谋划了,我得给追随我的兄弟谋划,为他们谋出身,为他们谋将来……我最后悔的就是自己没有一个走正路的机会。有时候我在夜里睡不着觉,因为每个白天一睁眼身后就有一万多张嘴等着开火吃饭,我得让他们走正路!” 高览的眉头缓缓舒展,但还是微微拧着,看着燕北说一句点一下头,等着他说出后面的话。 “你知道张纯今天在府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说燕二郎,我待你不薄,你不要负我。”燕北闭上眼睛,咬着牙微微昂首,他竭力在阻止着一些情绪,“燕某,就是个马匪头子,何德何能竟教老辈人说出这样的话?” “在今日之前,燕某暗中筹划过无数次,待幽州牧刘公上任,如何私通刘公,以何为晋身之资,如何带着兄弟们一朝改头换面为汉军,又要如何给他们谋求一个合适的出身。”燕北看着高览,将自己埋藏在心绪中的那些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燕北并非天生反骨之人,反了汉朝反张纯,所求不过是想给兄弟们一个走正路的机会。” “这狗攮的世道啊!”燕北痛骂,“做人讲究士农工商,可农又哪里就好了?排在士之下只因为他们能种粮食罢了,能供达官贵人去奢侈浪费,高兄你又见到哪个农真的活的好?赋税、丁税、口算,皇帝突然想出个税法便要让辛苦一年的收成减去两成,一次反叛比一次反叛人多,今年募兵就比去年募兵容易……这是因为当兵吃饷比种地交粮强啊!” “做官讲究上察下举,可平民黔首一辈子也认识不了一个能察举他们的人。更何况,士农工商之下还有奴呢?燕某的父亲是马奴,所以燕某生下来就只能骑在羊身上放马,世世代代都是让人看不起的马奴,可我们又做错什么了?” 燕北揉着额头,脸上的酒意似乎还尚未清醒,暗骂了一句‘他娘的’,平日了这种粗口他是绝不会说出来的,一双揉红了的眼睛看着高览说道:“有些路,你明知道它是错的,可你偏偏想要走一走。燕某随天公将军反过汉,这次又随中山张公反叛,已然算不上忠孝之人,可若再无法给兄弟们谋一个出身,求一个将来,就算是仁义也丢了。” 说到此处,燕北突然有些想哭,鼻子一酸便咳嗽出声,险些叫眼泪流出来,此时此刻,他突然对高览拱手问道:“燕某敢问高兄,可知沮授为人?” “沮公与?”高览被燕北问得一愣,旋即说道:“我知道他,虽然并未见过,但知道他为人长于谋略,郡中茂才出身想来是有学识在身的……听说他去年做了邯郸令,校尉既已打下邯郸,应当对他比在下要了解的多吧?” “实不相瞒,沮授此时正被我囚于邯郸城,但我只知道他长于军略,亦为重义之人,其余并无多余了解。”燕北沉吟片刻,继而拱手说道:“既然高兄对他也如此推崇,燕某想有件事拜托高兄。” 高览虽不知燕北想说什么,但心性使然,探手说道:“燕君请讲。” “燕某想请高兄暂留于在下身边。”不等高览拒绝,燕北便张手制止了高览说话,继而自顾自地说道:“高兄不必随燕某征战,燕某回还邯郸也不打算再继续向南进军,仅仅固守城池而已,只想请高兄待在燕某身边,以防大事有变。” “中山张公既已开诚布公,燕某应下诺言便必然不可负他。姜晋脾气暴躁,但心性不坏,高兄日后于他相处需照顾他的脾性;王义虽胆小怕事,但其人为一县中主簿功曹应是无可挑剔;孙轻其人虽显轻佻,然斥候之中首推其能;王当心思稍深,武艺不差,可为两翼之将;雷公勇武,但沉不住气,需高兄恰当引导;李大目虽然粗鄙,然其人憨厚,为忠勇之人,可堪大用……” 高览一时愣住,与燕北结识时日虽段,观其言行却总令他瞪目结舌,摸不清他想做什么……此时此刻,燕北将帐下亲信依次介绍给他,更是让高览丈二摸不到头脑,不禁自问,这燕北想要做什么? 紧接着,高览便他听燕北说道:“若北方战事一起,燕某决意只身北上。这万余名兄弟,还望高兄不要推辞,必要时可释放沮授,由汝二人掌军,无论是投奔幽州刘公、还是与冀州汉军合兵,全在二位之决……高兄,拜托了!” “燕北!你未免太拿自己当个人物了,难道你以为一旦幽州汉军西进,你只身北上就能为张纯阻挡住敌人了?” 这个时代人与人交谈是很少叫人全名的,直呼其名是一众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但很明显高览此时此刻有些气愤……本意决意投汉的燕北在张纯的府邸里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想出只身北上的偏激点子。 “我没打算帮他阻挡敌人……”燕北看着高览释然地笑了,“燕某没那么大本事,唯一所能报答知遇的,无非是与他一同赴死罢了。” 第五十二章 左右为难 汉儿重义,轻生死。 自燕北与高览南奔而还,二人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起肥如城外当晚他们交谈的那个话题。与这份默契相对的,是高览也没再对燕北说什么离开之类的话。 他们回还的路上几乎古井无波,唯一的插曲便是在平乡城至邯郸的一段路上,燕北于高览转道前往武安城。 燕北说要给高览一个惊喜。 高览见到母亲时,脸上并非是燕北想象中那般惊喜,反倒是有些惊恐与愤怒。 他以为燕北是胁迫他母亲来挟持他。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要燕北与他母亲将事情讲清楚,高览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并无对燕北此举想象中那么多的感激,但也并无恶感。 或者说,他们北进上一路的所闻所见,虽然并未让高览将他当成朋友,但也已经成为相知之人。 高览清楚燕北的心性。 在高览心中,燕北行事作风像古之游侠,宛若先汉孝武皇帝时的郭解一般。只不过他们的为人之道虽然相同,所行之事却大有不同。 虽然都为快意恩仇之辈,同样信奉的是道义,但郭解做的是大游侠,燕北行的却多似王道。 也不知是谁教的! 燕北与高览母子回还邯郸的当日,便放出消息,召集诸将亲信,他要主持一场盛大的宴会来为自己接风洗尘。 一切动用资金,都从他私人财产当中取用。 冀南各地的武士自然都很开心,只有高览明白燕北的等待与不安。 他并非是为了给自己接风洗尘,只是想要多与追随他的兄弟们再吃一顿饭,喝一壶酒。 声势浩大的宴会就这样紧锣密鼓地安排下去,一连数日邯郸城内张灯结彩,虽然伪镇南将军燕北的接风洗尘宴与他们无关,但新任的广平太守燕东初初上任便布告全郡百姓减免一年赋税,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谁不知道燕东是燕北的弟弟,但百姓看重实际,燕东以减免赋税作为上任的第一道手令对广平郡的百姓而言是个不错的开始。 六月下旬,燕北在各地的亲信相继进入邯郸城,这些近两年来横行故赵旧地的豪杰猛士们涌入新落成的燕宅,与广平各地的乡里豪绅齐聚一堂,注定了宴会这一日将会是广平郡之胜景。 晚宴尚未开始,镇南将军府的大厅已布下数十张几案,靠在最上首的两张几案自然一个是燕北一个是燕东,往下排则是燕北麾下的一列武将与广平郡各地的主簿功曹,这些人占去了近二十张席位,再往后则是乡中三老或是豪绅,最后则是郡中豪商之流。 这些人除了燕北的老部下,其余的大多在过府时送上一份对得上他们身份的贺礼。有的是人与礼一起到,有些则是人未到,礼做足。说实在的燕北的名声在冀州士绅心中并不算多好,在那些上位者眼中不过是一个逞些匹夫之勇的强人罢了。 远的不说,单单冀州就不知道多少人在看这伙暂时得势不修仁政强人的笑话。 可笑话归笑话,那些人在这种时候可不会傻到不识礼数。更何况,这次反叛对有些小士族而言也未必不是一次机遇。 燕北在堂上与燕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看见堂下高览身边的几案还空着,便对从人问道:“送给沮先生的请帖,送到手上了吗?” “回将军,送到了。早在前天属下便将请帖递到沮授宅上。”燕北的从人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在中山无极侮辱妇人的陈仲。自从燕北与他同受鞭刑,陈仲对燕北便心服口服,如今更是辞去军职专心在燕北身边做个亲卫从人,此时恭敬地说道:“属下觉得,有可能是沮授不愿来吧……” “他不愿来?不行不行,你得把他请过来。”燕北皱眉想了片刻,扫视着堂下众人众将,心里想着将来恐怕就难有大伙凑得这么齐的时候,说什么也要叫沮授来认识认识,当下对陈仲说道:“这样,你再代燕某去一趟沮宅,无论如何要将沮授请来。千万记得,不得用强,你要让沮先生知道我在这里扫榻相迎,只等沮先生来参加晚宴了。” 陈仲的脸色不太好看,并非是因为燕北在这种时候让他再去跑腿。跑上几趟他也心甘情愿,只是他觉得自己未必能达成燕北的期望。 要让他这个大老粗说,刀架脖子上,一伙军士押着,那沮授倒还有可能过来。至于好言相劝? “河间张氏贺镇南将军乔迁新居,礼绢百匹!西平鞠氏贺燕氏官拜将军,醇酒十坛!” 听着耳边将军府主记唱名贺礼之音,陈仲垂头丧气地走出府邸,摇了摇头跨上坐骑向着沮授的宅子踱马而去。 “兄长,这才不过一年,如今这镇南将军府可是修的气派,你也证了将军位,真是值得庆贺!”燕东脸上的喜意是藏也藏不住,兄弟二人的几案虽然隔着三五步,燕东却恨不得整个身子都挪到燕北这边,一脸的少年得意,拱手端着酒樽就燕北祝酒道:“兄长请饮,为兄长贺喜!” “今日有何值得贺喜的事情吗?”燕北端起酒樽对着三弟遥遥一敬,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不过这种笑在熟悉他的人看来非常疏远,就像是专门做给堂下宾客看的一般,仰头一口将樽中酒液饮尽,看了燕东一眼才小声缓缓说道:“在为兄看来,眼前一切的春风得意,都是不祥之兆!” 一切的春风得意,都是不祥之兆? 燕东将兄长这话在心头暗自咀嚼一番,顿时听的心中警兆大起,旋即拧眉轻声道:“也不至兄长说的如此吧?其实小弟觉得,兄长是不是将张公看得太坏,在肥如相处二月有余,张公待我亦师亦友甚为亲信,此次更是为你我兄弟分别表了镇南将军与广平太守……潘兴已死,往日仇怨,兄长难道还不能放下吗?” “往日仇怨?”燕北暗自摇了摇头,他这个弟弟有学识有品格,唯独心机与格局小了些,竟看不出一丝一毫为将来谋划的模样,这才让他如何在将来放心得下?念及如此,他心头对素在郡中有‘擅长谋略’之名的沮授便更加渴求,转头对燕东问道:“广平太守是伪太守,这职位要建立在广平郡在咱们手上……广平各地守军皆是自家兄弟,即便是张公派了别人来,他的政令真能通畅吗?无非是顺水人情罢了。” “那兄长的镇南将军呢?这总是实实在在的将军位了吧?” 兄弟二人言谈之音甚小,走出十步便听不真切,再加上燕北脸上一直带着假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堂上的兄弟二人正在聊些家长里短的闲事呢。 “镇南将军,镇南将军的职权掌荆、豫二州之事,离这里足有千里之遥……我等不过是比朝廷占了先机,攻下大半个冀州。小三你不要将这些镜中花水中月看得太为重要,闲事要多交好为兄麾下驻防在各地的将领,一旦将来有事也好有个照应。你要记住,咱们是叛军,叛字不重要但军是真的,兵力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有这些虚名能够挂耳。” 燕东笑着点头,半晌神情却又突然有些哀伤,“若是大兄在世就好了,看到燕氏如今这般显贵,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大兄在世?大兄若还在世……只怕什么都不问,单凭张公这般表功,他便要为张公效死了。” 他们那个兄长,可是个真真正正的莽夫……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燕氏兄弟三人的性子,也是一样的各不相同。 “莫非兄长……还有二心?” 燕东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在他看来兄长真是有些欲壑难填了。燕氏又一介奴仆至今这般,还有什么求不得的? 难不成自家兄长这心,就这么难收? 他不能理解。 “唉,说起来,我这心里还真希望张公仍旧拿你留在肥如当作质子……若是这般,我将你抢下来回到邯郸城咱们也就算是恩断义绝了。”燕北面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偏偏脸上还挂着些许笑意,令人看得不觉怪异只感滑稽,叹气道:“可如今这般,燕某便是再心有不愿,又哪里能舍了张公另投他处?无论如何,将来哪怕拼了性命只怕也要保他老人家一个周全,以报这知遇之恩了。” 燕东不当家,又哪里知道燕北掌着这万余条好汉子的性命,为万余人谋前途的进退维谷? 就像燕北与高览在那个夜里曾说过……有些事你明知道前面这条路是错的,但你非要去走一遭才行。 可这话,他能对燕东说吗? 燕北再饮一尊酒,起身看着厅外天色已暗,拍手令偏间等待的歌姬优伶上前,伴着吹笙者的霏靡之音翩翩起舞,招呼从人为诸多宾客上菜,眼角一瞥却见沮授的位置还是空着。 不禁心头大急……难不成,这沮授就算当日再请也还是不愿来赴宴吗? 第五十三章 都是我的 燕北军中虽都是些粗豪汉子,但燕东身边终究是有些懂得风雅的妙人,在遴选沮授的宅院时,也都是下了一番苦心的。 沮授这户别院虽然不大,但甚为雅致,初进院陈仲便觉鼻尖兰香渐浓,与软禁看护的军卒打了声招呼,便踏进内院。 这处别院只有沮授一人居住,虽然显得空旷,却因在院中种有花圃,看上去非同寻常。 这年头,要想在北方种出兰花,可不容易。 兰花多在南方江东一带种植,近年来才成为士人豪强的院中客,以其清新高雅的香气赢得人心。但这也仅仅风行于上层阶级。在底层人中莫说将生长与南方的兰花移植到北方了,诸如燕北之辈是万万看不出兰花与夹道野花有何不同。 像燕北留在幽州范阳的燕氏邬,院子里种上两棵大树就已经满足内心里对附庸风雅的欲望了。 沮授的别院景致虽美,却也要有心人看才好,立在院中的陈仲心中万万没有一点儿观赏景致的想法……身为燕北的侍卫,他深知燕北对这个素无深交的邯郸县令有多么推崇,万万不敢有一点不敬。 陈仲极尽自己所能的恭敬,神态谦和地拱手,收敛了全身的杀伐之气,紧闭的屋门朗声说道:“沮先生,燕将军请您过府赴宴。” 院子虽然不大,可在邯郸城里,这个宅院足够称得上戒备森严,足足五名跨刀的雄健武士立在大门外守卫沮授的安全。这是真真正正的侍卫,没有半点监视的意思……因为在沮授别院的左右两个宅院中,住着足足二十名燕北麾下的武士,他们才是真正担当监视的人员。 两个宅院的四角都搭起一丈高的箭楼,终日有持弩军卒立于其上,视野笼罩着整个沮授别院。 哪怕沮授要出行,自有燕氏武士赶来马车,另有侍卫相随。无论去哪儿,他们都要确保沮授跳不出燕北的五指山。 除此之外,对于沮授的生活,他们不敢有丝毫打扰。 ‘哗’地一声,屋门被推开,沮授迈着有些不便的步子走出来,颌下的胡须被精修修剪显得豪迈,只不过此时他的表情非常冷淡,沉声说道:“我不去!” 陈仲早就想到沮授可能拒绝赴宴,毕竟燕北亲自率军攻破了沮授驻防的城池,围城三月双方将士更是多有死伤,这种仇怨若换了别人还好说,可依照沮授守城时哪股宁死不降的气节,又哪里是这段时间就能消弭芥蒂的? 因此,听到沮授冷冰冰的拒绝,陈仲也不意外,脸上恭敬仍旧不减,只是心中暗自有些不虞,笑着说道:“那……在下回报燕将军,就说沮先生您,身体不适?” 沮授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拱手的陈仲眼中闪过寒芒……张举张纯之叛军势大,半年之间侵略如火,以燕北为首聚乌桓乱军,兵锋南向所攻皆破……其固然威风,但他也很清楚,这股叛军尽管掌握一时之威,却不施仁政,将幽冀二州祸害地乌烟瘴气。 早晚要败亡! 面前这个陈仲,沮授是知道他的,这些日子沮授也并未闲着,尽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发现无法逃脱之后沮授便偶尔教授门口的几个军士识字,交往之间也套出了不少消息。 其中就有这个陈仲,这个表面上衣冠楚楚的壮武之士背地里实际狼心狗肺,听说在无极城还曾抢占民女导致苦主告上门去……将这种道德败坏之辈引为门下心腹,由此可见燕北也不是什么英杰人物! “身体不适?”沮授哼出一声,拂袖说道:“你告诉燕北,沮某人身体好的很,巨匪大盗的宴请,沮某就是不去!”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沮授又何尝不知陈仲想要以身体不适为托词,燕北不怪罪,也保全自己,两边讨好的心思。但说到底,沮授虽不自傲,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尊严与风骨。 要他向一介叛军低头? 痴心妄想! 沮授一句自己身体好的很但就是不去,让陈仲哑口无言,探手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沮授已经转头说道:“汝不必在言,便如实回报给燕北便是……要如何发落,不必为沮某求情,要杀要剐,沮某接着便是!” 话音一落,便是快步走入房中紧闭屋门。 陈仲摇了摇头,看着门上透出的光影叹了口气……归根结底,他也无非是燕北的亲卫,事已至此他人微言轻,又能改变得了燕北与沮授哪一个呢? 转过头,看着一旁扣刀跨立的武士都各个探头探脑地望着自己,陈仲一面向外走着一面呵斥道:“都看什么,老老实实在这儿护卫着沮先生!” 出了院落跨上坐骑,向着将军府踱马而去。 他要好好想想,这话该怎么给燕将军回。 …… 陈仲走了,将自己困在房中的沮授内心却无法平静。 什么是造化弄人? 他沮公与满腔热血想要报效汉室的时候,十常侍玩弄权术将整个朝堂搞的乌烟瘴气,皇帝大兴土木建文陵修皇宫,狗戴冠骑白驴不成体统……而他虽自负有才,却也不过是个捱过了黄巾之乱的小小县官罢了。 数年之间,报效汉室的理想与冰冷现实无时无刻不让他感到沮丧。 直到去年,调令一至,入邯郸为县令,治数万户之大县。这就好像溺水的人突然抓到稻草……他的机会来了! 今年三月,朝廷下诏,化刺史为州牧统治各州,沮授甚至生出了想要投奔哪个州牧幕下一展所长,紧接着朝廷的诏令半年发的比以往数年都多……皇帝这是掌权了,沮授在那时候就觉得,皇帝一定会在今年将兵权从大将军府收回来一些。 可惜这些事情现在对他来说是望尘莫及,太过遥远了。 皇帝陛下自去年方知上进,却抵不住下面官员糊涂……诸如刺史王芬等人,妄为名士! 提起王芬沮授恨得就牙痒痒,他倒不是觉得王芬想要废除刘宏是什么大过错,皇帝先前那般二次实行党锢,废了也没太大关系……他恨的是上下无法一心,做事不谋周全,简直是一个蠢货。 废立这种事情,在大汉四百年历史中历经无数次重演,有能有德主导如此大事者,如那霍光伊尹,哪个又不是才能冠绝当世之人? 冀州先刺史王芬,上马不识五兵,提笔难校书吏的蠢材,一介竖子尔,又哪里是汉帝刘宏的对手? 沮授打开书卷,双目却始终无法聚焦在书案之上。 北方有张纯、张举这样的强人,南边有区星等流贼,益州的马相、凉州的韩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难道大汉真的像那些无道逆贼所说的那般,无望了吗? 他的心,乱了。 正当沮授思绪飘至九天之上,俯瞰着东汉帝国的芸芸众生之时,突然听到院落中传来木门开启的吱呀之音,接着便是缓慢而沉着的脚步于铠甲碰撞的声音自院子里清脆传来。 “不要再劝我了,沮某是不会接受燕北邀请的!” 烦躁地合上书卷,沮授自顾自地向屋外的人影说了一句,接着转过身将书卷盘好放回角落的书案上,动作楞了一下,有些无力地萁坐在地。 自叛军攻下邯郸称,沮授便再没什么好友或是访客了,平日里来的最多的不过是来送酒食的叛军罢了。 还有谁记得自己呢? 方才沮授便是想到这个,致使他神色灰暗……这座院落虽不是监牢,却更胜监牢,将他顶天立地之人禁锢于此。 门外的人影并未因沮授冰冷的语言而退下,反而立在门口不知在等待什么,透过那一片阴影沮授知道立在屋外的并非陈仲,而是个身形高大健硕的男人。 吱呀声起,屋里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阳光投下长线映着屋内的莹灰在空中一闪一闪,投在沮授眼中的,是一张野心勃勃的脸上狭长而锋芒毕露的双眼睛。 好一副威武体魄,尽管内衬一身闲武服仍旧披甲在身,鹰目里仿佛在寻觅猎物的眼光扫在自己身上,让沮授一双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双眼睛,这张脸,好生无礼! “足下何人?” 怨不得沮授觉得燕北无礼,他的眼神与表情太过肆无忌惮……如果说在范阳郡时的燕北全身上下带着一股谦卑温和却胸有成竹的自信,那么现在燕北的气质便已经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般,只看一眼便能摄他人于惭愧。 他就像巡视自己领地的万兽之王一般,事实上,邯郸城,的的确确是燕北的领地。 “你便是沮公与?”燕北看了看沮授,嘴角扬起些许笑容,轻轻点头像是在赞许‘沮授’这个名字一般,随后看着空无一物的几案歪了歪脑袋,说道:“把酒食都端上来吧,请坐。” 随着燕北话音一落,屋外的从人流水般地奉上酒食,燕北自顾自地端着酒樽让从人倒酒,看着沮授说道:“先生问在下是何人?邯郸城以北方圆五百里之地,是我的;这里是我的城池、这是我的屋子,而你沮公与先生也是我的,是我的俘虏……我是燕北,恰逢今日风和日丽,请先生饮一樽酒。” 第五十四章 趋利避害 沮授的眉毛拧成一块,缓缓坐下看着燕北悬在半空中敬向自己的那樽酒。 燕北比他想象中更年轻、更强壮,也更富有攻击性。 “沮某不与贼人饮酒。”沮授看着稳操胜券的燕北摇头,并未端起自己面前已被倒满清冽酒液的酒樽,用轻蔑的眼神回应燕北,摇头嘲笑道:“难道阁下只会对在下这种阶下之囚耀武扬威吗?却不知沮某的今日便是阁下的明日!” 燕北收回端着的酒樽,脸上不见尴尬,这种会面的情形他早有预料,笑着点头随后左手护在端着酒樽的右手之上一饮而尽,随后还像沮授拱了拱手,仿佛二人是在相互敬酒一般,随后在酒樽放到一旁,自有捧着酒壶的从人倾满酒樽。 “这您恐怕说错了,沮先生的今日绝非燕某的明日。”颇有些自负又自得地笑着,燕北说道:“燕某的明日,大概是钢刀加身或是箭矢穿胸……恐怕燕某的敌人绝不会像阁下的敌人一般仁慈。” 沮授笑了,燕北倒是个明白人! “那沮先生以为,燕某离所谓的明日,还有多远?” 燕北向从人轻描淡写地摆手让他们下去,既然沮授不吃东西不饮酒,他也不管沮授如何想法,自顾自地吃食饮酒,旁若无人。 沮授看着燕北这幅模样,心里也不由得称赞燕北一句,虽然他是看不上燕北这样的人,但内心却认定这样的人能做到今日这般,也是有他的优势的。至少此人就算知道自己终有一日难逃败亡却仍旧如此面无波澜心平气和。 有一份气度在身。 “此时此刻,将军不在府中饮宴,却跑到关押沮某的宅院中饮酒……恐怕不日遍会生出内乱吧。”沮授开玩笑般地说出一句,倒是端起酒樽自己饮了一口,随后才说道:“燕将军,你究竟想做什么,叛军攻城大多劫掠城池,你却不这样反倒张榜安民,难道真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大营想要治理下去吗?若是如此,就算不向南进兵也该在邯郸这四战之地布下重兵返平乡城坐镇各地,你图的是什么?” 邯郸城不容易据守,却又首当南面汉朝兵锋……在沮授心里燕北是个有勇力却无大略的短视之人,若想安稳地坐镇邯郸,至少要将南边二百里外的邺城打下来,就算不这样也该在邯郸操练兵马。可若是短视之人便更该将邯郸城劫掠一空远遁而去。 无论如何,绝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沮先生是在想,燕某为何不害怕么?”燕北擦了擦嘴,咧嘴笑了,摆手说道:“您不该为我担心,我若被汉军击败,您也就重返自由之身,何乐而不为?” “前几天我的探马告诉我,皇帝自封无上将军带着好几万大军在洛阳城外跑马,又封了八个校尉,与大将军何进夺兵权……那些人聪明得很,谁不知道十几万乌桓人南下把冀州弄得乌烟瘴气,谁敢拿没练的新兵来打我?平叛的军队肯定从东北来,朝廷不会往这边派兵的。” 燕北笑的肆意,轻扣两下几案说道:“我知道,邯郸破城之时,刺史王芬那万余兵马若向北驰援哪怕一百里,我就输了。您输给我,并非是邯郸城不坚固,也不是因为您的兵马不精,更非指挥不力,全赖援军不及罢了。” 沮授听出燕北言语中有夸赞他的意思,却只是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继续向南进攻又有什么意义呢?平白死人罢了……我的兄弟袍泽大多死在邯郸城外,死在沮先生的坚守不降之下了。儿郎们只是听我的命令进攻罢了。他们为燕某卖命,燕某便要给他们富贵,燕某既不求财、亦不求名,更无那称王称霸之想,士卒又有何辜呢?” 言外之意,燕北不想再死人,更不想再继续向南推进了。 向南推进就是个笑话,如今幽冀之间乌桓人势大,而又远离中原,朝廷不会大动干戈。可一旦燕北军略过冀州全境,便拥有威胁司隶的能力,到时候朝廷还会对他们这股叛军坐视不管吗? 开玩笑! 燕北的话到这时倒引起了沮授的惊奇,或者说是奚落也好,沮授挑了挑眉毛整理一下身上的直裾之衣,对燕北问道:“将军既不求财,亦不求名,更无称霸之想,又何必追随叛贼张举谋逆?” “呵呵,昔日平乡城中一位汉军侯高览也问过在下这个问题,无非是这场仗开始时我们都只是小人物罢了……是战是和,皆不在燕某之言所能决。燕某当日受命进攻邯郸,而沮先生您为邯郸令,因而你我敌对,仅此而已。” “哈哈哈!” 燕北言辞诚恳,沮授听罢却笑的豪放,随后笑声戛然而止,抬起二指横眉怒视燕北喝道:“沮某原以为横行流转冀州的燕将军是何等豪杰,却不想区区小人之辈,男儿在世无力弄潮也便罢了,缘何堕落至随波逐流!” 男儿在世不可随波逐流,沮授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可作为听者的燕北,只能面怀苦涩地笑笑。 随波逐流,随波逐流……沮授说的不错,他燕北堂堂八尺男儿,却不过就是个随波逐流之人罢了。可要想去改变潮水的方向又谈何容易?这块土地人杰地灵,孕育出的英雄豪杰哪个不是偏激之辈,百家争鸣的年代已经过去多少年,人之在世处处都是非我即敌。难道做一根定海神针真那么容易吗? 被夹裹着做黄巾起兵反叛,反了便被汉军杀死,不反更是早就被黄巾杀死。 国将不国,黎民百姓自是倒悬。覆巢之下难道还有完卵吗?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也只是想让自己走好每一步,活下去啊! 这难道错了? “燕某受教了。” 燕北的话虽是这么说,但也并非全部认同……在沮授眼中他就是个投机取巧之恶徒,趋利避害不敢担当大任之人。但他清楚,他不是,或者说不全是一个那样的人。 人生在世,义字当头。或许在沮授眼中这个‘义’只有大义;但在燕北心里,所谓的‘义’也有大义小义之分的。 世人讨厌那些有些小聪明的人,因为他们趋利避害,称不上英雄好汉! 而所谓的英雄好汉,却又总是以大智若愚之态,在大势的车轮碾压下以无畏之姿行螳臂当车之事,做些‘傻事’。 燕北觉得自己或许在将来也会被列入那些英雄之中,至少当他北上肥如,张纯会觉得他是个英雄,追随他的部下会觉得他是个英雄。 就好像搭乘一艘注定会沉没的大船,燕北要将所有同袍赶下最后一个港口,追随开诚布公的中山张公扬帆起航,缓缓下沉。 “这正是燕某钦佩您的缘由啊!或许您看燕某不起,燕北对您却绝对的钦佩。也许对您来说道不同者不以为谋,燕某却是不同。在燕某看来,无论出身、无论经历,哪怕您是闯入他人宅院杀人盈户的江洋大盗,只要您对我好,燕某便会像接纳兄弟一般接纳您。” 燕北起身后撤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一大礼,随后才缓缓落座说道:“我敬沮君,是因为我曾听闻面对强权,能针锋相对者,是英雄;自杀殉道的,是骨气;沉默不语的,也是男儿……我等人多势众,沮君可拒城而守二月有余,最终无以为援才令在下得手,您的才能有目共睹。而兵败后针锋相对,这是英雄啊!诸如我燕北,还不过是在将军反,也跟着反。” 燕北身子前倾,看着沮授一字一顿地说道:“因此我想问问沮君,若以沮君之想,燕某此时当如何?” 沮授看着燕北半晌,缓缓道:“幽冀二州之患久矣,朝廷必遣大军来攻,张举必败。此时此刻,将军尚有万众之军,若抢在朝廷兵马之前派遣使者前往洛阳请降,沮某可代笔一封,将军引军北上击贼,则尚有求生之能。” 燕北缓缓点头,他清楚沮授说的这是一个建议,但很明显即便朝廷此时留他,将来也会受人辖制,张举张纯一死,他难道不是唇亡齿寒?因而燕北继续问道:“我听说幽州刘公宽厚,若燕某之军入幽,可能得到重用?” 沮授心中大喜,无论如何,燕北能看出张举反叛必将败亡,若能引其向善,叛军中战力最强的万军之众归降大汉,也能少得冀州生灵涂炭,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沉吟片刻,沮授说道:“刘公仁义之名在外,归降之事应当尚可。” 刘虞广有贤明,若燕北诚心报效,应当会被刘虞所接受……不过燕北要想前往幽州必然会通过张纯张举的势力范围,因而此时此刻沮授想当然地便认为燕北打算一路北上进攻张举,然后再投奔刘虞。 燕北沉吟点头,微微拧眉,两人就这样心中各有谋划地相对而坐,过了半晌燕北才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再度起身向沮授行礼。 “多谢沮君为燕某解惑,既然如此燕某便告辞了。” 燕北走了两步,沮授也没起身相送,只是燕北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着沮授问道:“若沮君引燕某万众北上幽州,可有把握投奔刘公?” 第五十五章 麹义来袭 燕北与沮授的交谈,给沮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燕北那并不存在的‘高深莫测’,只是让沮授觉得燕北糊里糊涂。 或者说是让沮授却很清楚这个燕将军并非是他口中随波逐流的泛泛之辈……若仅仅是一介匹夫,也很难能走到今日。 只是对于燕北最后一个问题,沮授没有回答,燕北也没等他回答便走出宅院。 当燕北重新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渐暗。 夏夜的蝉在树梢叫个不停,堂中饮酒甚重的武夫已经开始换上剑盾载歌载舞。 伴着浓郁的酒香与幽冀武人豪情万丈的歌舞之中,燕北举目望向北面的方向,透过厚重的云层,大战将至的压力将渺小的他雄过万夫的气魄碾压得不剩一丝一毫。 天下大乱,谁敢说在将来波流回转的大势之中,现在的棋手与棋子不会本末倒置? 至少此时此刻的燕北可以气定神闲地向天虔诚祈祷……祈祷追随他的苦命儿郎能够无灾无祸地活过这一年。 因为这一年正是持续数十年混乱拉开大幕的东汉末年,史称,中平五年! 西河郡白波谷,名叫郭太的黄巾余党重操旧业,连结杨奉等人以谷为号,竖起一面大旗起兵反叛,北攻太原。汝南葛坡黄巾再起,攻没郡县。消息传至青州,好不容易安定一年的青州徐州也再次深陷战争的泥沼之中。 洛阳西邸,汉帝刘宏绞尽脑汁从大将军何进手中收回兵权,节制各军的西园上军校尉蹇硕却陷入与其余七名大将军幕臣争权夺利的苦战之中。他的对手会聚了二十年之后雄霸天下的各地英豪与军阀,只是此时此刻,无论是堪称天下士人楷模的袁氏庶子本初(袁绍),还是有着骄豪之称路中悍鬼袁长水的袁门嫡子公路(袁术),抑或是轻越深宅刺张让不成舞手戟骑墙走的曹吉利阿瞒(曹操)……他们都并不知晓,在将来的数十年中,他们这些手足兄弟的感情将会影响整个天下。 皇都有善于望气者有言,皇城接连三月残阳如血,这是来年朝廷将掀起大动刀兵的不祥之兆。 距离燕北比洛阳更加遥远的关西乃至凉州,摸爬滚打数十年,在凉地根基深重的前将军董卓因战法之争正与年轻时羡慕的将军皇甫嵩交恶,半辈子奔驰在骏马之上的他深知,树敌越多遍越危险,而返还于未然的唯一方法便是紧紧攥住手中的兵权。 因此在朝廷征召他为九卿之任时,他托词弹压士卒的烂借口回绝了。此时的西凉猛虎,胸中的那股野心还被压制在汉庭的威仪之下,只是甚至连他自己都不会晓得不过三秋之时,究竟是什么让他膨胀到想要虎口吞天下! 在这混乱的天下局势之中,个人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可反作用于个人之压力却又无比之大。 幽州、冀州、并州三地混乱无比,道路早已阻隔,各地军阀画地而治。 来自关西风尘仆仆的远方来客,却在此时造访冀州。那是一支由二百余人组成的彪悍之士,四百余匹凉地骏马带着繁杂的花色奔驰在官道之上,马背携着强弩与弯刀长矛令人望而生畏,骄狂的骑士们披发左衽,脑袋上的羌辫迎风飘扬,更有甚者在炎炎夏日里扯开衣襟上缝制的甲扣,袒露出雄健的筋肉与胸口,口中打着呼哨催马疾驰。 他们是湟中义从胡,既是凉州叛乱的中坚力量,也是汉朝平定羌乱的中流砥柱。韩遂、马腾等人的部下中有他们的身影,被西凉本地人称作凉州大人的董卓麾下也一样以他们为近卫。他们像后世威名赫赫的哥萨克一般,哪里有战争,哪里便有他们的身影……他们总是最勇猛的那一小撮。 他们的首领,名叫麹义。 麹义的家乡曾经是冀州的平原,后先祖为避难而举族迁往西平,落户凉州,改姓为麹。而麹义则年少时常游羌中,自小喜好舞枪弄棒的他学了满脑子的羌人战法,并从中择选出有益的方面与汉家战法整合,凭着稀少的武装组建其一支能够被知兵之人称之为精锐的私兵部曲。 而这支私兵部曲,全部由纵横羌地的湟中义从充任。 他们精通骑射,更熟悉汉家大弩,无论野战还是攻坚,对他们这些人而言都不在话下。 这并非是一支新兵组成的军队,他们曾在中平元年伴随鞠义进入中原镇压黄巾起义,在功成身退后回到西平,而也正是那时西平麴氏在平原重新留下了偏房一支族人。 自先汉哀帝时麴氏前往凉州西平避难已经快二百年过去了,二百年的时间里麴氏从丧家之犬卧薪尝胆成为西平雄族,他们要重现祖上麴谭位登九卿的荣光,他们要作为士族重新参与政治。而在凉州那个地方是无法参与政治的,能让他们参与的只有战争。战争只是执政手段中的一种,所以西平麴氏再度提兵上马,趁着幽冀大乱的机会,重新夺取属于他们的政治资本。 麹义,就是麴氏的先锋军。 他要在这里招兵买马,帮助朝廷平定横行幽冀二州的叛乱,最终令麴氏重登政治舞台之上。 首要的任务,便是平定雄踞邯郸的燕北! …… “将军,邺城方向的探马哨骑被射杀了不少,逃卒说那是一支二百余人的军队,有强弩和骏马。” 这些日子燕北的心始终无法静下来,大战来临前的短暂宁静令他烦躁不安,尽管每天演武至浑身上下不剩一点儿力气也无济于事,因此,在他听到负责邯郸以南哨骑的孙轻带来噩耗时不禁心头大怒,一脚将面前的几案蹬飞出去。 “老子不去打他们,邺城的王八蛋倒欺负到老子头上了?”燕北瞪了孙轻一眼,怒道:“既然知道南边有敌人,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提兵把他们全部杀了!” 孙轻低头轻轻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看着燕北一眼说道:“只是……逃卒口中所述,敌人并非汉军,打扮好似胡人,战马来去如风,我们的斥候追不上他们。” 燕北愣住了,飞快地起身,暗自重复了一遍说道:“胡人……胡人?难道是南匈奴的兵马北上了?” 想到这里,燕北不由得大惊,急忙对孙轻说道:“传信召回西南的斥候,询问滞留河东的南匈奴大部可有异动。至于南边的敌人就由你负责,务必要查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孙轻低头应诺,倒退出将军府。 就这一会儿时间,从人将几案再度摆正在燕北面前,燕北跪坐当中闭眼假寐,心中却思考着这支胡人装扮的敌人究竟从哪里来,他们又想做什么。 无论骏马还是强弩,都不是普通军队所能拥有的。就算是燕北部下也不过才堪堪上千张强弩而已,突然出现一伙人数虽少却装备精良的军队,由不得燕北感到担心。 不过片刻,燕北却突然想到,‘南匈奴那些个被边军欺负惯的傻货会用强弩?’ 扯淡! 汉家怎么会把制胜的利器强弩交给异族使用? 那些人……一定不是南匈奴! 燕北手掌握拳叩击于几案,他需要情报,太需要了。如果整个冀州遍布他的眼线,此次遇袭还会如此被动吗? 可是如今之时,北面朝廷兵马与张举张纯的决战随时可能爆发,南部不知何人的敌人也将矛头指向自己,身家性命尚且难保,此时此刻组建一支间使力量,有用吗? 刚萌发在脑海中的想法被他再度掐下,说到用间,还是等到此间事了吧! 发生在邯郸以南针对燕北势叛军斥候的狙杀还在继续,不过两百余人的羌中义从却令燕北的斥候军造成极大的杀伤,接连五日时间,麹义几乎驱动部曲狙杀了孙轻部下百余名斥候暗哨。 这一结果令孙轻暴跳如雷,甚至点起一支八百余人的步骑军队流转于邺南搜寻这伙异族,却难以在麹义的马蹄后面找到些许的蛛丝马迹。 这样的战果,对麹义而言才刚刚开始。 不过两日,邺城便传出消息,西平麴氏的麹义在邺城竖起征兵榜,以重金招募勇士组建乡勇,要为朝廷讨伐盘踞在冀州的叛贼! 燕北得知这个消息时,反倒不急了……原来是麴氏在作怪。 “去吧,把平原麴氏的族长给我找来,就说我要宴请他。”燕北唤来从人,随后又将其人拉到身边,附耳了一句话,随后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件事就交给王义去办,你只是个传话的,记得管住自己的嘴!” 麴氏的那些事情他也听说过一些,平原麴氏是西平麴氏的分支,在他治下倒也老实,相互之间都没如何为难做出难堪。这一次叫麹义的在这边又蹦又跳,几日间杀了他过百人,不过丢下十余具尸首,若让他成功招兵与自己做对,岂不将自己好大威名成了他们麴氏的垫脚石? 燕北好整以暇地立在窗前,看着盛开的桃花,伸出手将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接在手中,紧紧地攥住,就像攥住了麴氏一般。 第五十六章 麴氏复兴 当麹义在邺城大张旗鼓地募兵时,一伙来自邯郸近畿的冀州男儿正化整为零地投入麹义麾下。而作为麹义首要敌人的燕北,则在邯郸城中设下酒宴,召见平原麴氏的族长麴温。 燕北不怕麹义招兵买马明刀明枪地摆开阵势对战,就怕防不胜防的暗杀。因此听到麹义招兵买马的消息便松了口气,命王义率领百余人假意投奔至麹义麾下,当作一着暗棋……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人便会派上用场。 麴温收到燕北的召见,不敢不见,连忙遣家仆向燕北府上送来十匹高头大马,随后才送上拜帖,在骏马抵达的第二日前来赴宴。 麴温不像他的名字一样温和,而是个根根虬髯炸起的硬朗壮年男丁。大概是年少时长在凉州那种羌汉杂居地域不可避免地染上几分豪气,只是他这种豪气在面对燕北时可谓是尽数收敛。 他豪不起来! 在冀州各个大族眼中,宁惹汉军不惹叛军早在黄巾时期便成为他们的共识。惹了汉军至少不会灭族,可惹怒叛军,这些不讲道理的凶蛮之徒可不管你那么多,先杀了再说。 而在叛军之中,最危险的人物无疑是麴温面前的年龄不过二十二岁的叛军镇南将军燕北。 这人是讲道理的,但万万不可与之对抗……君不见,曾经骑在燕北头上的叛军首领潘兴,多么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坟头荒草凄凄,一世粗豪成就了燕北的威名。 “镇南将军还请赎罪,在下只是平原麴氏的族长,平原麴氏对西平麴氏而言仅为小宗……族兄麹义所行之事,在下是一概不知,否则定然要阻止他啊!” 麴温一到燕北面前便露出一副诚惶诚恐冷汗津津的模样,无论是否出自内心,燕北至少对他这副模样非常满意,大度地摆手说道:“麴兄请坐吧,不必如此。今日请您来只是在下想要问您些事情,燕某并非为了兴师问罪,还请放心。” 得到燕北这句话,麴温才长出了口气,拱手落座,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团上侧着身子对燕北说道:“将军请问吧,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燕某自认虽然失德,却对下辖百姓秋毫无犯,于各个冠族豪强也还算尊敬……西平麴氏,缘何要不远千里地派遣这一支偏师自凉州远道而来,携重金募乡勇来进攻在下?” 说罢,燕北都被自己逗笑了,端起酒樽对麴温祝酒,随即一饮而尽。 事实上在邺城传出麹义募兵的消息开始,这个问题便始终困惑在他的心头,他究竟是做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而不自知,致使麹义率领豪杰猛士跨越两千余里的道路阻隔,要跑到这里来进攻他? “唉,此事便是一言难尽了。将军若不着急,在下便为您细细道来。”麴温饮了酒,放下酒樽拱手对燕北说道:“吾家先祖麴谭曾为先汉哀帝时九卿,那是吾家麴氏最荣光的时期,可好景不长,先祖犯难,举家西迁……一路上族人不知死了多少,或死于病患,或被军士所擒。最终能到西平的麴氏不过只有寥寥数人,家财散尽。” “后来一百余年,麴氏卧薪尝胆,全族渡过最开始繁衍生息之时,到了十余年前,终于成为西平豪强。两边传来的信件,就连凉州大人马腾、韩遂,在西平也曾常常在麴氏座上饮酒的。” 提到这一点,麴温言语中颇有些骄傲之意,长达二百年的没落令当年九卿之族早已没了骄傲,与反贼头子饮酒都成了引以为豪的事情。 “到了我们这代,大宗便定下了要以武力功勋推动,让麴氏重回朝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将军您也知道,凉州那个地方也就能培养出精通战法的豪杰,若想指望举个孝廉从边地入朝廷?那不比一路打到洛阳容易多少。”麴温笑了笑,旋即说道:“这一代大宗的家主为年轻的麴胜,大宗兄弟三人,想要进攻您的就是二郎麹义,三郎麴演年龄尚小,不提也罢。” “麴胜脾气暴躁,沉不住气,前两年在金城响应韩遂等人的叛乱,袭杀了祖厉长刘隽,打算靠叛乱扩大宗族的威势,却不想不知从哪儿蹦出个祖厉的少年豪杰张绣,把他杀了。虽然族中大小适宜便落到了这个麹义身上。” 这个杀了麴胜的张绣,就是多年后追随叔父为董卓复仇杀入长安,后来宛城之战杀曹阿瞒长子曹昂、爱将典韦的张绣。 麴氏的复兴之战,贯穿着三分天下的进程之中。最早的麴胜响应韩遂叛乱,后为张绣所杀。到后来麹义以义军之身进攻黄巾,后来做了将来冀州牧韩馥的部将,冀州易手后追随袁绍,在界桥为袁绍以先登死士大破公孙瓒白马义从奠定功勋……那是麴氏距离复兴最近的一战,可惜麹义的性格决定了他会被猜忌的袁绍所杀。到后来,麴演在凉州叛乱,最后杀死韩遂将头颅献给曹操。魏明帝时,麴英杀临羌令、西都长再度叛乱,最终被魏将郝昭、鹿磐斩杀。 麴氏为实现复兴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他们最终还是失败了,那是后话。 “麹义也不简单,三兄弟里他最精通羌人战法,更将羌汉战法融会贯通,在西平趁着叛乱收拢了不少豪杰为宗族效力,后来更是率部东进中原组成乡勇讨伐黄巾,这也是在下这小宗能重回平原的原因。这一次……在下估计,麹义是打算故技重施,以战功为麴氏在冀州扎根奠定根基。” 麴温之所以好似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麴氏底细抖个干净,并非是他畏惧燕北,虽然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缘由还是他实际上并不想让麴氏大宗在这里生根发芽。 在西平时他仅仅是麴氏小宗之一,可到了平原,他便成了大宗,麴氏过去的威望与如今平原麴氏的地位尽归他一人所有。所谓宁当鸡头不做凤尾,麹义强势募兵打算进攻燕北的动作,意味着他并不是个容易相处的大宗。 既然如何,何不借燕北之手赶走或是让麹义去别的地方呢?只要不在平原,平原麴氏便仍旧是平原的豪强,他麴温也已然是自己的大宗! “燕某可不会让自己做你们麴氏的垫脚之石。”燕北面容阴狠地笑了一下,将麴温所说都记在心里,旋即继续向麴温祝酒,“听麴兄的意思,您似乎和燕某一样并不希望麹义击败在下。” “这是自然,燕将军守土有方,对包括麴氏在内的豪强大氏都不责难,虽然吾族不会帮助将军打仗,但也不会给您捣乱……何况麹义,太强势了。”顿了顿,麴温这才拱手说道:“在下对您说这么多,实际上就是想告诉您,像麴氏这样的宗族,是不会在乎叛军还是朝廷,他们需要谋求的都只是宗族的利益,让麴氏复兴祖上荣光是全族的唯一宏愿!如果您愿意让麹义借道北上……在下可代您向麹义修书一封,陈明厉害。” 麴温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实际上他也并不看好燕北所部乌合之众的战斗力,年少时在凉州见惯了羌人游猎时万马奔腾的壮景,燕北分散各地的万余乌合之众在他眼中实在难以与麴氏一族中最懂兵法、最会练兵的麹义相提并论。 只不过,若能更简单地北上进攻张举张纯,麴温认为麹义也不在意手里是否一定要揣着燕北的头颅。 尽管燕北在冀州声望远超张举,但在朝廷那边无论购赏还是功勋,燕北至多算是个彩头,多他不多,少他不少……真正能让麹义在将来的冀州为官为将的,还是张举或是张纯的头颅! 那才是大鱼! 燕北笑了笑,“您这么一说,我倒确实不想与麹义为敌了。” “喔?若是如此,在下愿为将军修书一封,只望将军到时能如约让吾兄一路北上,到时必有重谢。” “不,我确实不打算与麹义为敌,但我也没打算放他向北冲杀弥天将军。”燕北饮酒,笑着说道:“你给他写信吧,我想见他一见。” “将军这是何意?” “这些事情不用你管,你只需要照实写信,就说燕北邀他入城一叙。他有强弩手,燕某不会与他在野外相见,他若够胆,便叫他入邯郸城,燕某在此扫榻设宴相迎,燕某会令他收获颇丰……若不愿来也没关系,燕某并不介意与西凉豪杰在这邯郸城下战上一场!” 通过麴温的叙述,确实令燕北对麹义这个北地豪强十分好奇,他很想见一见麹义。除此之外,自然还有着为自己身后谋划的想法。 如果麹义胆子够大,能入城一叙的话,燕北并不介意分他几千士兵统领,到时让他与高览、沮授一同北奔在刘虞治下谋个出身,也算是为他麴氏完成重回朝堂的梦想。 如果他真有能力,到了刘虞治下自然如鱼得水,少不了能混个校尉的官职! 现在一切,就看麹义敢不敢来自己这龙潭虎穴了! 第五十七章 骁牙成军 汉末自张角三兄弟在冀州起兵开始,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原无比混乱,是春秋战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混乱战局。而在黎明百姓苍生之中,还活跃着另一种人以不同的身份贯穿着整场混乱,那些人便是豪强与士族。 这些人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依附各个军阀帮助其成就大业为手段,为了达成进军最高权力的目的,在几十乃至上百年间展开最凶狠、最精彩的博弈。 这些大族有些押错宝、做错事,最终泯灭在世间,仅仅在史书中留下昙花一现的名字。而还有些足够智慧、足够幸运的,便仿佛鱼跃龙门一般脱离原有的阶级,一跃成为世间知名门阀。 其中最得意者便以河东闻喜裴氏为首,延续千年的强大门阀为代表。还有些便向汝南袁氏,抓着一手天下间最好的牌,打出天下间最烂的一局。而在这两者之间,更多的则是像麴氏这般,为了实现家族强大的目的,不懈努力,最终结果却平平淡淡。 尽管象征性地让麴温向麹义投出橄榄枝,燕北仍旧在麴温走后便挑兵点将、分发铠甲武器,自各地招募来精兵强将,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付麹义有可能到来的进攻。 毕竟对上熟悉各式战法的麹义,燕北确实没把握讨到好处。 麴氏精挑细选出的二百多勇武之士,在前翻狙杀斥候时的战斗中所表现出高超的作战能力,已经远远超过燕北的部下。而根据那些侥幸被杀的尸首上的装备,燕北的兵马在装备上也不能占据优势。 燕北所拥有的唯一一点,便是人数远远超过麹义。 为了弥补兵员素质上的差异,燕北征募了各地据守兵马中精悍之士,组成两支专门应付麹义的兵马,在一旬之内在邯郸展开前所未有的大练兵。 短短几日,邯郸近畿便被孙轻洒出超过千名携弓带箭的斥候,各处要道严防死守,更在邺城安插耳目,随时注意着麹义的动向。另一方面,邯郸城全面戒严进入战备状态,各地抽调精锐之士多达一千八百,配备武库中最好的兵甲,与故赵武灵王丛台展开练兵。 各地将领送来的军士在燕北看来完全能够称得上是精锐,九成士卒罩大铠、着皮甲,负长矛环刀强弩而不疲,奔三十里而不累,足可以称得上精兵。只是他们在战阵之上完全一塌糊涂。 他们可以说是燕北手中的最强战力,但对上精通战阵的麹义,燕北仍旧心中没底。 这些士卒对搏作战,可谓上上之选。但临阵对决更多的要求是战阵协同与作战意志……否则哪怕是再精锐的士卒装备再精锐的甲兵,也会被结阵的敌人冲散。 这些人的前身大多为汉朝募兵,或是黑山之中的黄巾余党,皆是些吃尽了苦头的好汉子,只不过没有精通战阵的统帅领导,因而在组织性上差距真正的精锐很大。 而这,是一支完完全全又步卒组成的兵马。这在久负骑射传统的燕赵之地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为了装备这一千八百人,燕北几乎搬走了邯郸城武库中近半的装备,刀矛弩矢,非好不用;铠甲衣袍,非精不取。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沾了东汉百年积蓄的光,否则光是组建这么一支军队便要花费不知千万的资财。 在军队的建制上,燕北延续汉军的简直,五人一伍,设伍长;二伍一什,设什长;十什一队,设队正、队副;六队一曲,设军侯;三曲一部,设校尉;校尉统帅全部,暂由高览任校尉,直接向燕北负责。校尉之下,有军司马,不过暂时空置,若校尉不在,军司马可暂领校尉部。 每一伍的军械则由两名环刀盾手,一名丈矛卒,两名强弩手组成。全军共七百二十名刀盾卒、三百六十名丈矛卒、七百二十名强弩卒组成,可结五阵,四面八方攻守皆备。 而这支直属于燕北的军队,则被定名为骁牙军,取自弥天将军张纯此前为燕北所表的骁牙校尉之名。高览也正式被燕北任命为骁牙校尉,统帅骁牙军。 高览原本是不愿为燕北统帅军队的,但燕北却执意要他统军。一来燕北身边也没有能够直接统帅一部的人才,无论姜晋还是孙轻等人,都无法将这支军队统帅出燕北想要达到的水平,而高览做过汉军军侯,是燕北身边唯一一个系统学习过统军的人才;而来,若高览没有直属听命于他的手下,将来燕北一走,只怕他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折服身边那几个骄兵悍将。 鉴于这两点多少还算是高览与燕北的约定之中的事情,高览勉强答应了燕北的统军要求。 骁牙军,在燕北面临来自西北的麹义威胁下,仓促成军。 可以预见的,天下大势留给这支军队操练的时间并不多了,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接受来自战阵之间最艰难的考验。 …… 就在整个邯郸城好似一台疯狂开动的机器,终日巡逻不停、训练不断,燕北铆足了力气要在今年与跻身邺城的麹义奋发一战之时,来自邺城的探马带来的信息,却好像一块牛皮包裹住燕北的拳头,卸去多半力气。 麹义的来信不知为何人所写,但以燕北在麴温处所获得对麹义性格的了解,这封信很可能出自素未谋面的麹义之手。信是用上好的桑木牌写就,正面是名刺一般用大字笔法写就的西平麴,二子义,拜镇南将军燕。 而在木牌的背面,也就是写书信正文的位置,则用墨迹龙飞凤舞地写就四个大字——有何不敢! 隔着富有力量的墨渍,燕北都能嗅到写字主人喷薄而出的自信与骄狂。 有道是字如其人,如此骄狂的麹义,燕北不禁扪心自问,自己可能驾驭得了这般豪杰? “不试试,怎么知道?”燕北在丛台之上把玩着一支锋利的弩矢,挥手掷于木柱之上,巨大的力量使得弩矢透入木柱三寸,起身朗声对身旁侍立的从人说道:“告诉守门的孙轻,开城门放探马,麹义要来了!” “刺!” 丛台之下,高览弓步而立,掌中攥着一杆丈长铁矛,口中猛然暴喝一声,三十斤铁矛在掌中丝毫不动,仿佛一条吐信毒蛇一般向前刺去,一道光影之下竟带起丝丝破空之声。 “杀!” 高览之后,是整个由千八百人组成的庞大的军阵,七百多副大盾砸于地面,两名环刀盾卒中间的丈矛卒同时暴喝一声,统统将长矛穿过两幅盾牌中间留出一拳的空隙,狠狠地刺向前方。 “斩!” 高览猝然抽步,右手使力猛然回撤,一丈有余的铁矛猛然回收,不过瞬间左手便攥住了铁矛锋刃之后两尺之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从未刺出一般。 “杀!” 随着高览的号令,手持长矛的丈矛卒猛然齐齐将兵器收回,尽管有不少人动作无法一致,收回的长矛也并不整齐,但看上去还是威风赫赫;紧接着,矛卒左右的两名半蹲在大盾后的环刀卒一手提盾脚下发力,猛然向前撞击一步,随后一声暴喝,右臂攥着的环刀齐齐越过齐胸高的盾牌向前劈去。 高览持矛挺立,仿佛右边的空地上出现了敌人一般,骤然间扬矛斜指,高声喝道:“一百五十步,上弦!” 随着高览话音一落,刀盾卒与丈矛卒身后立着的刀手立即将环刀直插在脚下的黄土地上,飞快地自背后解下负着的强弩,快速以腰力张弦,自后腰取出弩矢搭置于上,高高斜抬着强弩指向高览所指的方向。 “发!” 不过八息的时间,高览再度大喝发出射击命令,紧接着便在军阵中传出强弩崩弦之音,一片由七百余支弩矢组成的黑云自军阵中快速腾起,成片地弩矢发出尖啸之音准确地打击在高览所指的方向。 这些弩矢都没有矢头,仅仅是削直的木头矢将头削尖罢了,却也在强劲的弩力之下半数插至寸许。 不需要高览提示,这些强弩手便在射击结束后快速再度上弦,做好射击姿势,随着高览第二次下令,成片的弩矢射向百步之外。 接连三次射击,分别落矢于百五十步、百步、五十步之外,随后弩手收起强弩,跨环刀持长矛负强弩立于环刀手之后,在大盾上架稳长矛,演练预备即将到来的敌军冲击。 燕北在丛台之上扶墙垛而望,暗自点头,不论是刀盾手与丈矛卒恰到好处的配合还是强弩手三连放矢,都可称之为精兵。不过唯一让他感到不满的,便是弩手射出的弩矢并不归整,有些地方太过密集,有些地方太过稀松,这样依赖一轮弩矢齐射出去实际上有三分之一能够命中敌人便已经不错了。 而在骁牙军的构成中,燕北心中强弩手是这支军队的重中之重。 缓缓叹了口气,燕北将目光望向南方,看向城郭之外大片青翠的林间……如果能收服麹义为他所用,那就太好了。 羌胡人的射术与战法,是燕北如今所急需的补充! 第五十八章 虎伤人意 其实燕北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了,霸占了邯郸城,坐拥万军,靠着自己杀出来的威名庇护着冀州中间三郡之地。治政他做的不拿手,但赋税能免就免,也没太多苛政,这对冀州百姓而言就足够提起他燕北的名字竖大拇指。 他挺满足的了,那个曾经问他想没想过日后当将军的李大目如愿回到他的家乡,做了巨鹿县尉;当初带着几个瘦猴儿一样的斥候头子孙轻,如今做了邯郸令不说,还娶了新妇把日子过得美满起来;追随他的黄巾悍卒姜晋如今成了镇守平乡城的校尉;大嗓门总爱骂人是狗娃子的张雷公现在是武安令;大胡子悍匪一般的王当也成了拱卫邯郸的易阳令;自家弟弟燕东受命为广平太守;自己更是做了叛军伪官中不小的镇南将军。 就连口口声声誓死不降的高览都成了他新建的骁牙军校尉;邯郸令沮授也安安稳稳地呆在自己给他的宅子里软禁起来,没弄什么幺蛾子出来。一起出门的老兄弟们,也就王义稍惨点儿被他派到麹义手底下做乡勇。 他真的很满足了。 如果没有朝廷平叛军队在幽州北方集结,如果没有麹义在南边的威胁……这般日子简直要让他笑出声来。 可是九死一生的大战在即,可是难以战胜的强敌在侧。 上万个弟兄还需要他去安置,幽州那边仍旧没有信件传回,这一切都像在他心头压着一块大石头,令他难以呼吸。 平原麴氏的麴温再度被他召了过来,燕北派他与高览等候在城外迎接即将到来的麹义,他自己则稳坐丛台之上,等待着麹义这个素未谋面却豪气万丈的敌人或朋友。 邯郸城南门,城郭之外还有一道高大的瓮城,瓮城之上射台林立,不过四五百步见方的翁城上便有三百余名弓手严阵以待。 这个在凉州长大的冀州人麹义,对燕北而言是危机也是机会。如果双方能够达成共识展开合作,燕北能驱万众为麴氏谋一前程,麹义也能弥补燕北在练兵与领兵之间的短板。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兵戈如林,高览在城门洞下立成一道标杆,看到远方升起的一道烟尘皱起眉头。 “那是麹义?” 高览转过头有些不敢相信,不过身旁的麴温却笃定地说道:“高校尉,不会错的,一定是麹义!” 一定是麹义! 远方单骑骏马追风,强健的凉地骏马四蹄腾挪,马背上的骑士不带刀剑矛盾,只挎着两张手弩随着马背颠簸,卷起一道土龙奔驰而至邯郸城下。 风尘仆仆的骑士留着钢针一般的胡须,脸颊两侧带着西北朔风吹出的淡红色,粗糙的皮肤却掩盖不住一双露出精芒的虎目,奔至高览身边时猛然勒马,任由坐骑带起的劲风卷着黄土向前吹去。 “某家麹义,燕北何在?” 何等张狂! 高览眉头一皱,简直按捺不住想要将这西北蛮汉自马上揪下来一顿暴揍的怒气。倒是身旁的麴温朗声笑了,拱手上前牵马说道:“兄长可还记得小弟?城外夏天风大,还请下马入城,燕将军已在丛台之上备下酒宴,只待兄长大驾了!” “你是平原老家的麴温?令尊身体可还好?”见是同族,麹义言语稍显柔和,不过神态上还是一贯地留面子,他与麴温本是平辈,说话间神态却颐指气使,好似麴温不过是他麴氏家奴一般,跃下骏马伸手一甩便将缰绳丢到麴温手中,昂首阔步便向城中走去,对高览摆手说道:“壮士,请带路吧!” 高览也不多说,自顾自向前走着引路,心中却自有一番计较。 燕北之豪烈多在耍勇斗狠,平日里却很会做人,属一日狡狐一日虎的模样,外柔内刚心机百变,颇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意。而这麹义却全然不同,无论行事作风还是言谈举止,都透出一股当仁不让之感……高览知道,有好戏看了。 他有一种预感,只怕麹义与燕北今天的酒宴很难宾主尽欢,怕是双方在将来还需真刀真枪地对上一阵才行。 在这种时候,高览才真正理解,当日燕北与他二人前往肥如,为何说人少显得底气更足。 看见麹义,他就懂了。 …… 燕北坐于丛台之上,台下兵威赫赫操练不止,可他的心却静不下来。 他也在想,自己究竟如何才能收服这种张口欲吞天的豪将? 无论高览也好、沮授也罢,他们的宁死不降更多的是因为燕北顶着叛军的身份,相当于理念上并不认同。但麹义则完全不同,观其族中被祖厉张绣所杀的麴胜所作所为,麴氏大概是并不反感叛军的,否则也不至于响应韩遂了。可这却未必是个好事情。 如果说高览与沮授是用大义来折服,那么麹义可就是正儿八经的需要用实力来降服他。 在燕北的意识里,麹义杀了自己一百多人,如今即便是和谈,就算不将身边人手都带上,多多少少也要带上几十个好手……可当他看到被高览一路引上丛台的麹义,他才知道。 他还是低估了麹义的胆量! 麹义一个人,形影单只却好似拥有整整一支军队一般,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昂首挺胸地走到了他的身前。 “某家麹义,见过燕将军!” 好一条北地大汉! 幽冀并三州之人因与胡族通婚,多年以来始终代表着中原人最优秀的体格,而同属边地的凉州则最贫穷,同样的也最为凶悍。麹义身上的气质便是如此,足足八尺有余的体量,不到四十的年纪彪腹乍背,整个人好似一头从西北狂奔而出的猛虎,锋芒毕露。 燕北在观察麹义的时候,麹义也在看着燕北。 在他自凉州向东一路两千里的过程中,他已经了解了许多关于眼前这位叛军将军的事情。越是临近邯郸,他得到的消息便越多。先是来自中山国的商贾对燕北其人赞不绝口,再就是冀州避难出走的百姓对其攻城略地之迅猛夸大其词,实际上麹义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一点,眼前这个堪堪二十岁的年轻叛将,只用了半日时间攻下了郭典镇守的平乡城! 对于郭典是谁,麹义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中平三年,皇甫嵩到凉州募兵,麴氏出家兵千余,其中就是麹义统领。而在那之前,麹义已经认识 再后来,郭典做了巨鹿太守,镇守巨鹿郡平乡城,当年赫赫武功的郭太守居然死在这么个娃娃手里? 麹义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燕将军,麹义不过只身前往,您又何必在瓮城搭筑射台、丛台下甲士数千……难道您打算用这些来吓死麹义吗?”麹义对燕北拱手,但也不等他说话便已经自顾自地落座,端起酒樽向燕北祝酒,但并不等他便一饮而尽,这才带着几分奚落地笑道:“您吓不死麹某!” “哈哈!麴兄快人快语,燕某饮了。”燕北并不生气,虽然麹义的做派有些无礼,但燕北觉得麹义是个十分聪明的人。表面上他言谈举止嚣张跋扈,但无论是见面时的拱手见礼还是饮酒前的行礼都做的有板有眼,让人尽管生气却抓不到把柄,因此燕北觉得这应该只是麹义针对自己这次酒宴的‘战术’,因而笑道:“实不相瞒,无论是射台的弓手还是丛台下的兵马,都并非是为麴兄准备的,而是为了给燕某壮胆罢了。” 麹义笑的猖狂,端起酒樽问道:“喔?如此说来,麹某倒想问上一问,这是何意,难道邯郸城的坚墙还不能让燕将军有一丝一毫的胆量吗?”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难道麴兄以为这与胆量有关系吗?”燕北也笑了,端樽饮酒随后说道:“我没有杀您的想法,您却有杀我的意愿;若明知如此燕某还不做好防备,在刀斧即将加身之时毫无准备……哼,在燕某看来,那才是真正的懦夫。” 麹义瞪了一下眼睛,刚毅的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如此说,倒是麹义错了?” “燕某素来亲待平原麴氏,对下辖百姓亦秋毫无犯,而麴兄引兵前来未下战书便杀某百余斥候,这是何道理?” 燕北话说的温和,但麹义能感受到言语之中燕北的怒意,因而正色说道:“燕将军既为叛军,便要做好万众来攻的准备,如此说来麴某又何错之有?” “令兄麴胜在凉州响应韩遂叛乱,杀祖厉长,又与燕某有何区别?”燕北摆手说道:“事已至此,冠冕堂皇的话便不必说了,今日邀阁下前来,燕某只是想问一句,麴兄难道真打算以燕某之首级、张公之头颅去换做麴氏的晋身之资?而这又能叫麴兄做到什么地步?是一县尉,还是一军侯?” 麹义沉吟不言不语,诚然就算他能拿下燕北与张纯张举的头颅,可这功勋在如今的这个朝廷,又能换来什么呢? “若麴兄愿意助燕某一臂之力,燕某可为麴兄在幽州谋划个至少比军司马强的职位。” “你愿意帮我?”麹义有些蒙了,燕北不想杀他就算了,居然还要帮他?“敢问燕将军,这又为何故?” 燕北起身张开手臂,在丛台之下是数以千计的兵马整军列队,持着长矛一齐向前刺出。 “杀!” 燕北笑道:“燕某有数以万计的兄弟追随,自要为他们谋划个出身……并不差你麹义一个!” 第五十九章 刘虞使者 麹义是有些心动的,麴氏不是没有过与叛贼合作的先例,只不过那一次麴胜的不得善终虽说只是技不如人被个年轻小辈杀了。但归根结底死后的麴胜也没能落个好名声,反倒让那张绣因为这种声望在祖厉成了名动一时的豪杰。 作为麴氏大宗家主的麹义很清楚,麴氏二百年积攒下的根基,就快要在这几次失败的博弈中消耗殆尽了。 如果这一次他再失败,麴氏在冀州恐怕再难翻身……至于凉州那个地方,即便麴氏有上千家丁,又能如何呢?哪个部落的酋帅豪杰手底下没有这点儿人马? 在见到燕北之前,麹义以为这个叛军中的镇南将军只不过是个交了好运的竖子而已,可与燕北一见面,仿佛又不是如此。 燕北的表现或许不够勇敢,但他表现出足够的谨慎与容人之量,甚至在死了上百手下之后还愿意与自己合作,更是向他抛出橄榄枝,言说要共谋大事! 共谋大事! 麹义喜欢这个说法。 他还记得那天在丛台的酒宴上,他问燕北:我为什么要与你联手? 燕北只是笑笑,年轻的脸上没有多少豪气,却仿佛胸有成竹吃定了他。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何况是像我燕北这样的朋友’。 双方虽然并未达成联手,但名义上已经搁置纷争,无论燕北还是麹义都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暂时熄灭了交兵的欲望。一场纷争就在丛台之上的酒宴中悄然打消。而麹义则屯兵于邯郸城西,燕北专门划出一片营地,供麹义的二百义从与八百新兵使用,一切用度均由邯郸取用。 燕北的危机顿时去了,下山猛虎般的麹义不知怎么似乎对燕北很有好感,隔三差五便入邯郸城与燕北饮酒叙事,二人一个在辽东襄平长大一个在凉州西平生活,虽然都属北方却一东一西相隔三千余里,风土人情不尽相同,交流涵盖了各式各样的话题。 无论是辽东乌桓善用弯刀长矛的突骑,还是凉州羌人善用弯弓箭矢的胡骑,从汉人战法到羌兵战阵,从搏杀之术到箭术弓弩,二人在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里竟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好友。 在这个过程里,燕北也发现了自己一个缺点。他能够与凶蛮任性的武夫相处融洽,但却很难与正襟危坐的谦谦君子谈得来。无论姜晋、王当、还是麹义,都不算好相处的人物,可他却能与这些人成为好友,甚至让他们为他所用。可无论面对甄俨还是沮授,他却无法与他们交心。 燕北的压力骤减,只不过在十月秋风萧瑟之际,北方张举张纯这两个叛军首领的日子却并不是那么简单。 新任的幽州牧刘虞出手了! 刘虞因为在北方享有崇高的声望,被朝廷启用为幽州牧,受命处理掉张举张纯这股危害巨大的叛军。依照常理来看,如张举张纯这般连结州郡,称霸一方不可一世的人,非是勇冠三军的猛将不能击溃。可刘虞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过带着几个家眷自洛阳一路穿过叛军封锁的冀州抵达幽州蓟县。 走马上任之后,刘虞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招兵买马,而是精简部队,将幽州各县因为防备叛军而招募的军士半数老弱都裁了下去。随后才发出了幽州牧第二道手令。 派遣使者,进入叛军领地,分别会见乌桓峭王苏仆延、乌桓王丘力居、伪镇南将军燕北! 而第三道手令,则是命威震塞外的兵马都督公孙瓒统帅骑兵三千,辅佐朝廷派到幽州的中郎将孟益进攻盘踞渔阳的张举! 燕北在十月见到了来自幽州的刘虞使者,来着年龄不大,一身直裾之衣,见了叛军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在将军府里向燕北见礼,躬身行礼说道:“在下幽州从事魏攸,拜见镇南燕将军。” 燕北等这来自幽州的使节已经等了太久,如今魏攸真的来了反倒有些无所适从,象征性地拱了拱手旋即说道:“使者请坐吧,请说明来意。” “呵呵,多谢燕将军。”魏攸不愧是刘虞挑选的使者,看着将军府上满堂负甲执兵的虬髯大汉没有丝毫惧意,仍旧一脸笑意地对燕北拜谢,随后跪坐在堂下对燕北说道:“燕将军,在下此次来访是为了幽州刘公,也是为了阁下谋划,刘公有言,您是被张举、张纯两个叛臣所蛊惑,所以刘公并不打算追究您的罪责,只要您愿意散去兵马不再助纣为虐,朝廷一定既往不咎。” 魏攸来之前心里也是有底的,他很清楚这是一趟容易的差事,最大的危险只会发生在路上,如今见到燕北心中自然非常轻松。刘虞对他说过,这个燕北早就对张纯有了二心,应该不会拒绝他的说辞。 岂料,燕北听了魏攸这话却皱起了眉头,手指扣在几案上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魏先生,在下不愿散去兵马,这些兄弟为燕某卖命,燕某便要为他们负责。”沉吟半晌,燕北才朗声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手下这些弟兄愿意为刘公效力,却不知刘公能给我们什么?” 魏攸脸上一僵,很明显,人家这是做腻了叛军要做汉军啊! 若是平常,燕北这要求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可关键就在于燕北这支兵马不一样!谁见过汉军兵马里有人系着黄巾,让人一见恍然间以为四年前那场噩梦又回来了? 这燕北的人马若加入了汉军,那就能见到了。光是魏攸一路所闻所见,便见到不少于百个孔武有力的汉子虽然穿着一身汉军的红衣玄甲,额头上却系着黄巾。 这只一看便将燕北的军队构成猜出个大概,甚至就连燕北的出身都让人起疑。 乡里传言燕北本来是中山国的队正,后来做了军侯,在张纯叛乱的这一年里骤然间兵马大幅度扩张,成为如今坐镇邯郸南望黄河节制万余兵马的镇南将军。 可说到底,一个人若没有黄巾背景,焉能得到如此众多的黄巾余党效力? 说白了,莫要说燕北所图甚大,带着上万军队去了幽州一下子就能变成实力比都督公孙瓒还强的实权人物,到时候刘虞拿什么来节制他? “这……” 燕北看着魏攸望向旁边脑袋上系着黄巾的孙轻眼神闪烁,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手说道:“魏先生所料不差,燕某部下有不少黄巾老卒,但更多的都是一路南攻时就地招募的良家子弟,更何况,就算是黄巾老卒,他们也累了……跟着天公将军打仗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当黄天死了谁都不能把他们当作自己人,我能包容他们,所以他们现在站在燕字大旗下为我而战。” “您也不必对我讲什么孝悌之义,如某这般叛军是不知什么忠孝的,若刘公信我,我便会为刘公而战……若刘公不信我,此事便不提也罢。” 燕北虽然是这么说,但还是刻意地想要隐去自己做黄巾时的那段不光彩的经历,而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腹中能容黄巾余党的魅力将军。 就因为军中有人系着黄巾,便已经让这个幽州从事吓成这个模样,若让人知道他燕北从前也为天公将军冲锋陷阵过,那这招降之事也就不必再提了。 魏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托词尚需写信回幽州问过刘虞,燕北也不多说,笑笑便起身拉着魏攸走出将军府。 “方才府上人多,有些事燕某无法对魏兄言明,还请莫怪。”燕北走出府邸身边也没人跟随,笑着在旁边引路,对魏攸说道:“邯郸城中有座丛台,为战国时赵武灵王所建,魏兄可愿随燕某一观?” 魏攸自然没什么可说的,虽然暂时弄不清燕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边走边笑着恭维一句道:“一路上在下途经叛军不少城池,只有到燕将军治下二郡才能看到百姓发自内心的笑容,可见燕将军之才能足矣位列叛军之冠呀!” “这个叛军之冠只怕称不上什么夸奖吧。”燕北一面走着,言语上却对此夸奖多有不屑,奚落道:“张公手下没有能人,所依仗者不过乌桓峭王等人,乌桓人各怀鬼胎又非我族类,对汉家百姓多行抢夺之事,而乌桓人在中山国时对上燕某之兵一触即溃,平日里对百姓凶蛮无比好似恶鬼的五百乌桓骑一触即溃纷纷缴械……燕某虽万众,却亦能击溃其十万!” 魏攸对燕北的言辞自是恭维,心里却并不认可,燕北所说五百乌桓骑缴械的事他也知道,据说当日里燕北麾下三千兵马齐出,围攻五百乌桓,那乌桓人自是统统缴械,可若以一万对十万……只怕用牙咬,燕北都会被人啃得体无完肤。 内心里魏攸一阵嘲笑,这燕北到底是年轻气盛,说起大话来竟是丝毫不脸红。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这叛军也并非是一块铁板,叛军中最大的汉人势力便是燕北,而燕北对乌桓人却是一副咬牙切齿之态,只怕就算没有刘公派出的使者,这些叛军用不了多久也会因内部矛盾而分崩离析。 走着走着,丛台,便不远了。 第六十章 求仁得仁 丛台自战国时起便一直是赵国的象征,邯郸的象征。除此之外,丛台也是兵马大权的象征。昔日赵武灵王效法胡族,在盛行车战的时代引入胡服骑射之法,当时的练兵之地便是丛台。 而现在,丛台是燕北骁牙军的练兵之地。 丛台与其说是一座阅兵台,更像是一座小城,外部有引滏水形成的护城河环绕,内里城高六丈,皆以实土夯成坚实无比,上有城垛射台,远远望去便能看到数以百计的叛军立于城垛两旁持弓架弩,枪矛林立。 这是个封闭的练兵场! 魏攸一路随燕北靠着两腿走过半座邯郸城,走到丛台之外时便听着远处丛台之内传来赫赫耀武之音,心中不由暗笑,终于还是来了。 燕北带自己走到这里,必然是为了给自己个下马威。显示自己好似土霸王般的实力。 不过一路走来,魏攸也确实对燕北的认识更上层楼。邯郸城谈不上什么治理,无非是一切依照先前的政令罢了,不过燕北敢不带一个护卫一路穿过邯郸城走到这里,街巷偶然遇见的百姓居然还会退到路旁向他笑着行礼。 不得不说,燕北把这个叛军首领做的好似真正的县尊一般,这就已经值得魏攸去高看一眼了。 而当魏攸跟随燕北步入丛台之后,登时间瞪大了眼睛。这里的一切,与他所想象的有很大差距! 他是从幽州来的,自古以来幽冀燕赵故地便是天下强兵的出处,更兼得如今幽州有公孙瓒那样的杰出人物,麾下千余白马义从可谓精锐,本来魏攸以为什么样的兵马他没见过,燕北的下马威吓不倒他。 可步入丛台之后他不再这么想了。 丛台之内的兵马与外面的叛军截然不同! 这是一支近两千人的重步卒,人人穿一层皮甲套一层大铠,各个健壮精神,重近三十斤的铠甲穿在他们身上轻若无物,轻装的刀盾卒提着十余斤的大盾绕着高台奔走如飞,持着丈余长矛的步卒负甲持兵层层推进,更有甚者……穿戴两层铠甲还背负重弩长矛的军士仍旧行动自如! “燕,燕将军,那些弩兵全身甲胄,怕是要有七十斤吧?” 燕北带着魏攸一路走上高台,在最上面的亭台中能够将整个丛台尽收眼底,听到魏攸如此发问,燕北笑了,探手指着正在训练的弩兵说道:“一双大铠重四十斤,重弩与三十矢重二十七斤,一干长矛十二斤,若在加上铁兜鍪,八十来斤。” 骁牙成军二月,正常情况兵员是很难达到这种素质的,只不过燕北的军队并非新军,而是从各个郡县提出最骁勇善战的精锐,虽然现在还无法达到精锐兵马以一当十的战斗力,但在军士的身体素质与装备上,燕北有信心与整个天下最尖端的武力一争高下。 这已经超越了常规军士的配置了,在东汉王朝已经显露出颓态的如今,汉军仍旧维持着精兵政策。因而这支军队还尚未显露出太大的特别。但燕北不知道的在不久的将来,皇权旁落,各地兵马蜂起,经历最早的权力争夺之后各地军阀能够募集到更多的兵员,却也很难拿出足够的甲兵来装备他们。 到那个时候,骁牙军这支在如今就显示出绝对豪华的武力,又会给世人带来多大的震惊呢? 招呼魏攸落座,燕北这才问道:“敢问魏兄,幽州刘公派您前来见我,那是否也同时向峭王苏仆延、乌桓王丘力居等人派遣使者,宽恕他们的罪责?” 问到这种事情,魏攸有些尴尬,不过这种表情只是一闪而逝,旋即正色道:“不错,刘公已经派出鲜于辅、鲜于银兄弟分别拜会苏仆延与丘力居,让他们罢兵回到属地了。” 不待魏攸再说什么,燕北便闭上眼睛长出了口气,摇头说道:“依照乌桓人的德行,他们在汉地一番掠夺早够乌桓数年之用,只怕使者一说,他们便马不停蹄地一路北上,张公与张举只怕是拦都拦不住,没了乌桓人的拱卫,就凭他们那几千兵马,恐怕朝廷兵马一来便要将他们击败了!” “燕将军所言极是。” 燕北起身指着丛台之下的操练的兵马再度问道:“魏兄遍观燕某之兵,如何?” “燕将军寻常之兵,足矣与汉军老卒相提并论,若是丛台之内精兵可过一万,恐怕击败十万乌桓人也并非难事。” 当魏攸见到燕北的骁牙军,内心自然是有一番计较的,这样的两千人,足矣在狭路相逢的战场上击溃乌桓兵一万! “吾欲将这支兵马送与刘公拱卫蓟县,连同燕某麾下万众,各个将领,全部送与刘公。”燕北咬了咬牙,有些发狠地说道:“燕北纵横幽冀一年有余,就落下这么点家底,愿全赠与刘公,唯独所求便是刘公在来年春天接纳我部兵马入幽州,无论是驱使他们征战也好,让他们解甲归田也罢,愿刘公能妥善安置他们便是。” “中山张公于燕某有恩,即便他必然落败,即便乌桓人见利忘义,燕某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张公落个兵败身死的局面。燕某这辈子活得虽少,却也因缘际会纵横冀州三百余日,攻城夺地,募好男儿于麾下而战,攻陷城池二十有余,击溃敌军数万有奇,虽非豪杰,亦可留名于世,但凭名号护佑一郡一县,死不足惜!” “然麾下儿郎为某卖命,吾决不可误了他人性命。燕某为辽东人,听过刘公之贤名,如能将他们托付于刘公之手,不求富贵但求下半生无灾无祸,燕某来日于九泉之下亦能瞑目。还望魏兄回还蓟县时,能将在下之愿望如实转述刘公,至于是否全在刘公定夺,若有来世,便投刘公门下为一犬,亦愿报效刘公恩德!” “这……难道燕将军还要为叛军而战?”魏攸听出燕北言语中已萌生死志,不禁大急道:“燕将军,那叛贼必然落败,实不相瞒,在下出发之时,朝廷已派遣中郎将孟益领军愈万出征渔阳,都督公孙瓒亦领军三千骑从攻,您又何必在此时北上误了性命!” 说来也有意思,魏攸开始听到燕北想要率万众投入刘虞门下时,尚有不愿。但此时此刻得知燕北从一开始便只是想要为手下这万余兵马谋划,自己早已做出只身北上的打算,却又替刘虞感到可惜。 燕北不说才华横溢,但观其领兵练兵,甚至人品上都丝毫不差于幽州的那些从事,而在用兵练兵一道上的成就在魏攸看来并不弱于都督公孙瓒丝毫。 这样的人,若能安心在刘虞麾下做事,未尝不是一件美谈。 “魏兄不必多说,燕某虽不懂大义,不是英雄,但也明白何为言必信,何为行必果。往日里吾与张公曾有龌龊,张公却不挂怀,甚至仍旧以燕某为将,只求燕某不负于他。此等恩等,同于再造。若无张公,又何来如今威风赫赫之燕北?燕某虽无助张公破敌之勇,然与张公君臣一场,为其效死之事,还是可做的!” 魏攸抿了抿嘴,张开口却最终没再说出什么,只是起身走到一旁,缓缓躬身下拜,面容严肃地说道:“在下回还蓟县之时,定然将壮士之心全盘托于刘公,必为壮士说项。然以刘公之仁厚,壮士不必担心,无论事成与否,都会善待你的部下!” 燕北重重点头,这才起身说道:“多谢了!” 正事言罢,燕北这才招呼从人置办酒席于丛台之上,看到魏攸面容仍旧有些不忍,笑着宽慰他道:“您不必在意这件事情,只要到时能将燕某的意愿如实告知刘公便可以了。刘公所求为边郡安定、百姓所求为躲避战祸、张公所求起兵出口恶气、燕某所求也不过是成仁之心罢了。” “如果这件事能做成,则是各人所求均能得之,皆大欢喜又有何乐不为呢?” 魏攸摇头苦笑,再度对燕北下摆道:“我曾以为这种气度只有名门冠族的子嗣才能培养的出来,却不想今日竟在这武灵丛台见到,您是如先汉时田横般的人物,若您的部下知道您有如此气度,哪儿会不为您效死。魏某自叹不如您啊!既然您有所求,魏某也不好相劝,若您真的死于北方,魏某自会为您收尸,年年祭拜不断香火。” “哈哈哈!如此甚好,燕某在地上时二十年间凭两手打出如今局面,方可吃饱穿暖,若到了地下还能有人年年祭拜,大丈夫如此夫复何求?” 燕北与麹义上一次在丛台之上不算相谈甚欢,但这一次与魏攸在此地虽然不过认识一日,却好似结识数年的知己好友一般,觥筹交错让人只恨生不逢时。 任何时代,任何时期,人品总是人们相交的先决条件。在魏攸看来,燕北在张纯得势时与其产生恩怨,却在其失势时鼎力相助甚至不惜拼上性命,足可称之为高义。 越是敬佩燕北,便越不愿让他只身赴死。这样的男人应该活着,活在拱卫他的朋友中间。 魏攸更希望他能真的活下来,效忠刘虞。对待德行不足的张纯燕北尚能如此,若是德高望重的刘虞能与之交心,至少幽州之地便可再加上一道保险,有这样一个挽大厦之将倾的人物留在幽州,足矣庇佑幽州数十万百姓啊! 第六十一章 不告而别 魏攸走了,因为在他抵达邯郸的第三日,北方来自张纯的使者也到了。 很明显,张纯已经察觉乌桓人不可重用,若将生存的希望放在那些见利忘义的异族身上,只怕他也活不了多久,南边的燕北部便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张举在渔阳的兵马已经败了,与朝廷的中郎将僵持半月有余的张举在夜里被公孙瓒所率领的白马义从所败,一路向西奔逃,朝廷平叛兵马一路追击下节节溃败,此时已经撤到范阳郡,眼看着便要撤出幽州了。 两边使者虽然一个前脚来一个后脚至,但对燕北的部下众将而言都一样,就像张纯对待燕北有大恩一样,燕北对他们一样也是改变人生的恩德。他们不听刘虞的,也不听张纯的,他们只听燕北的! 燕北对张纯的求援不置可否,只是简单交代了部下些许事情,旋即便进入属于自己的筹备之中。 就在张纯使者到来的第五天夜里,燕北独自一人跨骏马持环刀,背着简单的小行囊离开了邯郸城,自北门而出一路面北而走。没有人知道燕北离开时究竟有没有回头看看这座让他费尽心机攻下的城池,也没人知道他离开时究竟是什么心思。 人们只知道,在燕北离开的第二天,各地镇守的燕北心腹们纷纷收到燕北的亲笔书信,要他们前往邯郸城一叙。而当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到邯郸时却并未见到燕北被人,只有孙轻一脸苦相地对他们摊开自己的书信。 燕北留给孙轻的书信上字数很多,言明了燕北既想全了众人兄弟一场的义,也要全与张纯君臣一场的忠,于是只身北上。并在信件中陈述了他留下的后手。 信上说明了在他了解中各个兄弟的才能如何,也很清楚地表明了他已经与幽州达成共识,希望他们在高览、麹义、沮授的带领下不要参与北边的战争,一路前往幽州。 无论是提着酒从城外跑到将军府来找燕北饮酒的麹义,还是刚刚被孙轻从软禁状态中释放出来的沮授,还有王当、张雷公、李大目、姜晋、燕东等人皆被这个消息砸蒙了。 谁能想到,平日里面色如常的燕北心底里早就萌生了死志?谁能想到燕北一句话不说便为他们全都做好了今后的打算? “你们别看着我啊,我也跟你们一样,昨天才收到这信,那时候我就已经找不到将军了!” 孙轻一脸苦相,看着众位兄弟都看着他,他又能看谁去?从前在黑山里他就不是能独掌大权的人物,到后来跟了燕北更是只需要做好自己琢磨的事情就行了,哪里能担当此大任?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高览,问道:“高家兄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要不然去年你可是嚷嚷着宁死不降来着,咋后来又跟俺们兄弟一条心了?” 大嗓门的张雷公也对高览怒目而视,他们一伙兄弟跟随燕北横行冀州,如今却不想让高览一介外人成了心腹,怒道:“你跟将军前往肥如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个狗娃子给将军说的这事?” 随着张雷公这么一喊,就连默不作声的王当也将阴狠的目光在高览、沮授身上来回扫视,大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念头。 这些黑山里走出来的老爷们儿目光没有那么长远,他们都满足于如今的生活状态。这些头脑相对简单的汉子们只认一条死道理,那就是只有跟着燕北才能过上好日子,谁要是断了他们对好日子的念想儿,这些蛮汉可不在乎杀人见血! 在场的人中只有肩膀上立着驯养大鹰,一手提着小酒壶的麹义最为高兴,他不在乎燕北北奔的事儿,他只觉得燕北这事做的真漂亮。既全了自己的志向,又给一伙子兄弟谋了生路,当即朗声说道:“兄弟们,兄弟们,听老哥哥说一句,燕二郎不是说了么,这事儿他都有筹划了,那咱们还等什么?咱们点齐兵马一路往北投奔刘幽州吧!” “滚你娘个蛋!”麹义话还没说完,原本一脸苦相的孙轻已经一句骂了出来,他的斥候都是自己小心翼翼训练出的生死兄弟,邯郸南被麹义的部下射杀了一百多,这仇怨可是结的深了,往日里燕北在还能压得住俩人,可此时燕北不在,哪里还有人能管得住孙轻?当即破口骂道:“我们老兄弟说事,哪儿有你插嘴的份儿?带着你的臭鹰打哪儿来滚哪儿去!” 孙轻骂的倒是痛快,这要是换个人还好,可麹义明显不是能受得了气的人,当即一把丢了酒壶探手逮住孙轻肩膀一脚便蹬了过去。 这一脚可用实了力气,直踹得瘦瘦小小的孙轻一下子飞了起来,紧跟着就被麹义按在肩膀的大手硬生生地按在地上,一双拳头兜脑便锤。 麹义还没打上两下,背后猛然间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掀了起来,却是姜晋一把将他揪了起来,一时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紧跟着张雷公庞大的身躯便压了上去,王当等人纷纷出手,竟将自恃勇武的麹义揍得还不上手。 一时间将军府厅堂大乱,各个黑山老将围攻麹义,毁坏几案撞翻灯架,一屋子乒乓乱响。外面侍立的武士骤然间急忙推门而入,眼见众位首领在围攻那个将军颇有亲待的凉州人,一时间纷纷愣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尴尬地立在门外。 武士们愣住了,但有人没愣住,孙轻挨了麹义一脚只觉五脏六腑掉了个,火急火燎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便要再扑上去,可他身量偏小,与李大目、张雷公、王当等人根本无法比拟,当即便被挤了出来,一时间更是怒从心头起,余光望见门外呆立的武士,扯着嗓子骂道:“都你娘傻立在那做什么,把这个狗攮的给我扣下,推出府外斩了!” 一干武士没人下令谁都不敢动,可此时此刻孙轻一言既出,他们自然施行,即便将军回来怪罪下来也还有孙轻扛着,怪不到他们。当即一阵兵刃出鞘之音,一众武士便要将麹义拿下,推出府门问斩。 “够了!” 伴着一声暴喝,高览一拳砸碎面前的几案,推开众人喝道:“看看你们的样子,将军只身前往北方留下命令,你们不尊令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内讧起来,难道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将军恩德的吗?” 这两月来高览在燕北军中威望着实不低,不说别的,就是一个人抓着一千八百骁牙军的力量就让人不敢小觑,如今众人听到他的话,竟是齐齐一愣,也都觉得他说的话在理,就连抓着麹义的几个人也都松开了手,只有雷公还揪着麹义的肩膀,却被麹义左摇右晃梗着脖子甩开。 “将军早就不想活了,在肥如张纯说要保他做镇南将军,杀死潘兴的事既往不咎,只求他不要负了张纯。从那时起,将军就在为今天做打算。他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这帮兄弟。”高览越说越怒,想起那个肥如塞外荒野过夜的晚上,指着众人说道:“知道将军和我说什么吗?” “将军说,姜晋脾气暴躁,但心性不坏;说你孙轻为人虽显轻佻,然斥候之中首推其能;王当心思稍深,武艺不差,可为两翼之将;雷公勇武,但沉不住气;李大目虽然粗鄙,然其人憨厚,为忠勇之人,可堪大用……将军就算赴死都没忘了你们今后如何安置,他为你们费的心思,难道都到狗身上了吗?” “还有你麹义,就在前些日子,将军还说你不会做人,太过骄傲刚烈容易得罪人,但你治兵是个好手,今后不但要照顾你的心性,也要靠你来帮助他这些老兄弟。将军说他们虽然没有什么大才能,但兄弟一场,这义气,他要全!好好瞧瞧你们这几块料吧,一个个真的就以为自己有大才了吗?居功自傲全是骄兵悍将,将军还说你们个顶个合在一起是能干大事的!可没了将军,看看你们自己!” 高览掷地有声的喝骂,这些跟着燕北骄狂惯了的悍将们却一个都没有顶嘴,心思最为感性的孙轻想到燕北自他投奔之后对他种种的好,甚至红了眼眶,紧咬着下嘴唇问道:“那高,高校尉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张雷公则不同于孙轻,尽管对燕北也是感激,可这股感激却化作一股狠劲儿,喃喃道:“俺雷公谁也不跟,就认燕二郎一个人!要让俺去另投他人绝不可能!俺老张宁可再去黑山里做贼!” 一旁的沮授始终没有参与到这场争辩与争斗之中,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与纷乱的厅堂格格不入,此时却轻声说道:“燕二郎不负于人,也难为人所负!” “好,既然如此,现在的路有两条,你们自己选吧。”高览看好不容易止住了众人的纷争,朗声说道:“要么,就按将军说的,带着兵马北上投奔刘幽州,不参与朝廷与叛军的纷争;要么,就收拢各自的兵马一路北上,把将军救下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救将军,便要再与朝廷、与幽州为敌,将军为你们谋划的好日子可就没了!” “救将军!” 优柔寡断的孙轻此时眼神坚定。 “救将军!” 刚说了要重回黑山的张雷公掷地有声。 “救将军!” 追随燕北四年之久的姜晋责无旁贷。 “救将军!” 当兵吃饷杀人换钱的李大目毫不犹豫。 “你娘的,闹半天王义是燕二郎放到我身边的间,幸亏没跟他打仗……”刚被几个人揍了一顿的麹义揉着眼角,恍然看到众人都在瞪他,捡起地上摔碎了一半的酒壶喝了一口,猛然再度摔碎在地,喝道:“别看我了,他娘的,二郎都说了,兄弟一场,要全了义气,还等什么,提兵上马,咱走着?” “他娘的,救将军!” 第六十二章 干他娘的 冀州二郡二十余县因为燕北的一伙生死兄弟聚兵上马,半空武库、库府而造成的鸡飞狗跳暂且不提。单是巨鹿郡、广平郡各县的兵马由几百人、千余人在几日里汇聚成超过两万的兵马齐齐北上的壮景在后来的几个月来还被往来的商旅所提及。 每座城池都出现几百车的军械、粮草、钱财,二十多个城池被这些当惯了强盗匪徒的亡命之徒搜刮殆尽,一同随着他们高喊的‘救将军’的号令而一路北上。 最终这些财物与兵甲只留下了少数,能被士卒装备的便都装备在士卒身上,两万余军士近半武装到牙齿,而剩下的军械与财物则在众人的商定下,一同埋到了大陆泽两岸与山脉中,等待着将来重见光明。 这是整整半个冀州的财物与军械,这些物资在另一个时空中支持着数年之后入主冀州的袁绍武装起称霸一时的冀州十万带甲,而在现在几乎全部被燕北的部下搬空,蒙尘于大陆泽的淤泥之中。 由高览、沮授、麹义所率领,王当、张雷公、李大目、孙轻为辅的兵马好似蝗虫过境一般的狂奔,尽管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哀兵的架势一路向北,但事实上现在的燕北完全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么悲情。 燕北单骑骏马只携带了少量的粮食,一路北奔路上见到不少由北向南逃窜的流民百姓,稍加打探之下便将北方战事的局面打探了个差不多。 张举在渔阳被围,随后一路向南败退,逃至范阳郡时张纯已经驱兵北上,双方人马在易县合兵一处,抗住了朝廷中郎将孟益的进攻,紧接着一路北走的乌桓人也到了易县,随后进入范阳郡。 一下子,张举的兵势又再度膨胀到数万之众,只是这个时候无论张举还是张纯都心有余悸,再也不想什么面北称孤的春秋大梦。他们二人这种想法与丘力居、苏仆延不谋而合,双方本着见好就收的思想打算一同撤到塞外。 而乌桓王丘力居终究与张举张纯有老交情了,因而转头就将刘虞的赦令抛在脑后,打定主意要帮这两个老伙计一把,答应护送他们前往辽东属国,定居在幽州以北的塞外。 不过他们回到塞外的路可并不那么好走,且不说拦路在前的孟益与公孙瓒,就是他们自己的数万军队中都有不少不安因素。 乌桓人离开家太久,早就没有了滞留汉地的心思,一个个部落首领都在想着家里的小马驹应当又下了不少马仔,已然归心似箭。而汉兵们则因为要离开汉土踏上塞外定居的缘故,更是出现了逃兵与溃卒。 一支没有士气的军队如何打仗? 丘力居根本就没打算继续与孟益、公孙瓒作战,而是将兵马分为三路,朝着北方狂奔。 一路上被公孙瓒的骑兵追上便会发生遭遇战,一旦开战乌桓人的部下便开始溃败,一溃败便少许多人再也收拢不回来。这便造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奇怪的一幕。 公孙瓒只有三千骑,根本抓不到多少俘虏,倒是让他一路五百多里地杀了数以千计的乌桓人,但这比起乌桓人三路大军数万的基数而言也还是太少了。而另一方面,丘力居却发现不过打了几场仗,他手底下的人马居然锐减到两万有余……这意味着刨除了正面作战被杀死的万余人马之外,这场战争中乌桓兵马的平白无故消失了十万人! 而直属与张举张纯的兵马只有三千有奇。就剩三千人和一个小零头了! 而据燕北所知,最后一场战斗爆发在幽州蓟县以北的易水河畔,毫无例外的,依旧是汉军胜了,张举抛妻弃子向北而逃。 而这个时候,燕北才刚刚走到中山国境内,因为缺少粮草,他留滞在无极城的甄氏邬堡休整了三天,也算达成他最后再见甄姜一面的心愿。 可就算在这个时候,他也没能向甄姜表达爱意。 他自知再向北走便是时日无多,又何苦再多招惹一个活泼貌美的姑娘呢? 只是那一日甄姜一袭素衣奔马的印象,却像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久久无法忘怀。 再往北上路,便不再那么安全了。他要穿过孟益为防备他援军的防线,并越过公孙瓒的追击……这对形影单只的他来说又谈何容易? 燕北对这一日筹谋了许久,他心中满胸壮烈,燕二到这世上来的卑贱。尽管只有短短二十二年,但时至此刻他燕北敢扪心自问,他活出了自己的气魄! 他过够本儿了! 他无愧天地,无愧父母,无愧兄弟! 即便是此时此刻,他的故事划下终点的句号,身死于乱军之中,他也会以燕北之名能在粉墨登场的汉末史中点上一笔。 他无愧于心,他浑身是胆! …… 燕北牵马走过范阳郡,在燕氏邬堡的旧地,他只看到被摧残地不像样子的残桓断壁,本该长出饱满粟米的田地早已荒芜,被兵马践踏地不成样子。 而在巨马河,他不由得想起一年前十余骑在此地劫杀陶谦……虽然现在他已经得知,当年他未能杀死陶谦。那个命大的家伙顺着巨马河被推到了青州,后来几经辗转回到洛阳,虽然丢了议郎的差事,却被紧跟着任命为徐州刺史。做了徐州刺史的陶谦初一上任便招募了泰山郡群盗为其所用,正与青州复起的黄巾军展开大战。 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执念了。 牵着骏马在巨马河饮水,燕北透过清澈的河水看着倒影中自己变得瘦削的脸庞,想到过往嘴角不禁勾起笑容。那是在中山受人爱戴的日子,也是后来南征北战的激荡,也是如今果断赴死的快意。 就当此时,天空传来一声鹰唳,尖锐而短促。 燕北皱眉抬起头,只觉得天空中展翅的雄鹰有些眼熟……低空飞行的大鹰毛色无论怎么看,都像极了麹义那只。 紧接着,密林里便奔出了十余骑将燕北围住,领头的哨骑跳下马来躬身拜倒,“属下拜见将军!” “你们快去叫首领过来,找到将军了,找到将军了!” 燕北挠了挠头,这是闹那一出?怎么自己的斥候把自己围住了?自己明明给他们留了书信是让他们整顿兵马,等到来年再去投奔幽州牧刘虞啊! 不过一炷香时间,哨骑打马而还,燕北被一众骑卒夹裹着向南奔去。 奔行十余里,荒郊野地间之间兵威赫赫,连营旌旗蔽空,粗略望去竟有超过两千张营帐……足足两万余人。 燕北何时有如此多的兵马连他自己都不知晓,难不成他走之后高览等人又再度募兵了? 从营门走到中军,燕北更是啧啧称奇,这军营的布设攻守皆备,三座大营犄角相望,燕北竟是不知自己麾下还有此等人才。 到了中军大帐,一众兄弟笑逐颜开,将燕北簇拥着推到主帐上首,这才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么说。 “高兄,我不是跟你说等到来年春天再去投奔刘幽州吗?等到时候战事结束,你们也好……” 燕北话还没说完,姜晋与王义已经拜倒在地,拱手说道:“将军,多少年我等荣辱与共,您从未抛下过我等,为何今日不可同生共死?” “将军,恕我等兄弟今日抗命了!” 姜晋缓缓系黄巾,起身走到帐外,扬刀高呼道:“黄巾老卒,将军要北上救下张纯,你们怕不怕?” 军营之中一阵喧闹,走出七名悍卒,拱手高声答道:“愿为将军效死!” “苍天已死!” 苍天已死,黄天也不在了,但燕北还活着! 燕北看不见帐外的情况,却能听到他们的喊声。 王当与张雷公对视一眼,也不说话,走到帐外同样高声喝道:“黑山旧部何在?” 这一次走出的人更多,单单中军营中便走出数百余人,各个环刀长矛置于地下高声应道:“愿为将军效死!” 孙轻一样走到帐外,扬声喊道:“邯郸戍卒如何?” “愿为将军效死!” “易阳兵将何在?” “愿为将军效死!” 武安、襄国、南和、广平…… 燕北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将目光转向高览。岂料高览也是有样学样,走出大帐朗声问道:“骁牙校尉部,将军要北上保弥天将军张纯回到塞外,你们怎么说?” “为将军效死!” 三座大营,喊声此起彼伏,两万效忠于燕北的男儿高举武器齐呼燕北将军名号。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燕北如何还能稳坐中军大帐?何况帐中就剩沮授和他两个人,他留在这里做什么?他起身与沮授一同走到帐外,只见大营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军士,有人系黄巾,有人扛着燕字大旗挥舞,而在这些人的最前方,麹义、高览、雷公、王当、孙轻、李大目,还有他的弟弟燕东,通通拜倒在地,高呼他的名号。 沮授走出大帐看到众人跪拜也吓了一跳,燕北能受得了,他如何受得了?可大营中四面八方都是跪拜的人,他又哪里又地方能躲?于是便也拜了下去。 “二郎,都到这个时候了,弟兄们都听你的。你要打,弟兄们陪你杀进辽东干他娘的!你要败,弟兄们谁活着谁随你亡命天下,等下一次东山再起。流亡罢了,兄弟们都不怕!” 人常道,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这样的将军,这样的武士,如何能不慷慨? “哈哈哈!”燕北在笑,可笑并不能止住眼泪,僵硬的脸上寒毛根根炸起,燕北对姜晋问道:“就像四年前一样?” 四年前,黄巾大败于皇甫嵩,燕北带着三十多个兄弟辗转二州,狼狈至极,可他们活了下来。 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姜晋拱手而拜,系着洗到发白黄巾的脑袋拜倒后又高高昂了起来。 没有保国安邦的慷慨之志,亦无建功立业的雄才之能,可这一拜……管谁云匪类不识忠肝义胆! “就他娘像四年前一样!” 第六十三章 借道鲜卑 休整一日,就连燕北都有些羡慕自己的眼光了。他看重的麹义、高览、沮授,各个都是远胜他数倍的大才! 麹义的练兵、统御能力远非他所能比拟,将两万大军一路跋涉近千里,愣是没几个人掉队,要知道,这也是麹义第一次统领如此多的兵马。 而高览更不必说了,论燕北军中两万士卒,没一个能打得过高览掌中一杆铁矛的,寸兵在手便是百夫难敌,片甲遮身就算鬼神辟易!更何况统兵之道上也与燕北不相上下! 到了如今说是归附更多的被夹裹与观望的沮授,更是妖孽。三座犄角相望的大营便是沮授搭出来的,一路上粮草辎重还是兵马调度,沮授全指挥得动,张口闭口便是兵书战册,甚至走了一百里路便揣着满脑子的破敌之策找上燕北。 燕北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个沮授是个全才! “将军,其实在下以为在此时与朝廷兵马打上一场,也未必像旗下诸君想的那么坏。”沮授策马踱步至燕北身侧,拱手说道:“如今幽州可战之兵,一为朝廷派来的中郎将孟益,二为幽冀都督公孙瓒的兵马,三为各郡县的汉军。这三支兵马中孟益不足为虑,但若将军打算投奔刘幽州,公孙瓒在将来会是您的对手。” 燕北随着骏马颠簸轻轻点头,对沮授问道:“这个公孙瓒在幽州有很深的根基,一直在塞外与乌桓人作战,现在看模样更是很受刘公重用。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借着此次机会击溃公孙瓒部曲吗?” “且不说公孙瓒麾下兵马强劲,就算击溃了他们,将来恐怕刘幽州也不会接纳我等了吧?” “非也。您若不参与这场战争,来年刘幽州可能会接纳您,但未必能得到多大的重用,追随您的两万兵马也大多会被裁去。”沮授笑着说道:“击溃公孙瓒,刘幽州确实可能不接纳我等,但如果您将公孙瓒与朝廷兵马一并完全击败呢?到时幽州无兵可用,将军显尾大不掉之势,进可在幽州画地而治抢夺郡县,退可保全实力,刘幽州无法敌对于您,而您又折服于刘幽州的德行,归顺便无可避免。” “沮君的意思,是要燕某逼刘幽州接纳我。”燕北也笑了,他明白沮授的意思了,若是依照沮授的意思,只要击溃公孙瓒与朝廷的兵马,同时又将张举张纯的剩余兵力消耗一空,让那两个老人家安心呆在塞外颐养天年,在幽州这个地方便再没人能节制得了他燕老二,到时候是战是和都在他燕北一言而决。“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沮君如今怎么也为我谋划了?” 沮授听了燕北前半句还觉得燕北跟自己能想到一块去,此时却陡然变了脸色……哪儿有燕北这么说话的,其实沮授已经做的很诚恳了,便是将自己与燕北绑到了一架战车上,这次甚至将自己一家妻儿老小都带在军中,燕北此时这么问让人多尴尬? “不负人者,人不负之。何况将军如今并无在下所想的叛逆之心,不过是为保全忠义的志向罢了。”沮授轻轻叹了口气,“只要将军不弃,沮授亦愿为将军而战,只求将军早日归顺汉家,勿要再叛。” 沮授想清楚了,像燕北这样掌握上万兵马的人,若没有好的规劝与引导,将来一旦剑走偏锋便会成为祸害。而燕北若成了祸害,与乡里之间的恶少年远远不同,他的破坏力将会决定数以万计之人的生死。既然燕北有可能为善,那沮授又为何不能做规劝他为善的那个人呢? 这是一条双面计,若燕北被公孙瓒击败,那正好为天下剪除一大贼。若公孙瓒被燕北击败,沮授也相信自己将来能引导燕北弃恶从善。 “呼。”天气渐渐变得寒冷,燕北呼出的浊气仿佛一条白练在空中起雾,搓了搓久握马缰的手,他看着沮授诚恳地说道:“沮君在燕某危难之时助我,燕某铭记于心,将来也必不会负于沮君!” 沮授笑笑,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前方。 燕北则轻轻甩着马鞭,在脑中筹谋着何时出兵进攻汉军。他从未真正效忠张纯,所做的一切也都仅仅是为了保全张纯的性命,以此来感谢昔日的弥天将军成就了今日的燕北而已。但他所像为张纯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既然两万兄弟不弃他而去,那他便依旧要为麾下兄弟去谋划。既然要谋划,他就必须要琢磨如何在保全张纯性命的条件下,最大限度地消耗叛军与汉军的实力,为自己将来在幽州更好地大展拳脚做出铺垫! …… “将军,再往前五十里便会碰到朝廷中郎将孟益麾下的斥候,属下已传令各部兵马藏匿行迹,但不会拖延太长时间,请下令吧!” 行至蓟县以北的易水一代,燕北军的前锋终于遇见了孟益的斥候,听着孙轻传回的消息,燕北轻叩马缰,随后对孙轻说道:“你率斥候与敌军斥候交战,突其薄弱自后方将其后撤路线围堵,正面将由王当的轻骑形成合围,随后将其击溃,尽量别放走活口,抓捕俘虏拷问敌军大营何在与兵马布置!” 两万大军行进甚难,燕北将部下分为七个校尉部,其中骁牙军自然是他的亲军,时刻追随在他身旁,位于大军阵正中,沉重的大铠与兵器由骡马驮行。在燕北心中骁牙军的首战将会是大军陷入苦战之时,快速穿戴兵甲投入最艰难的战场上。这种精锐,燕北是万万不会轻易动用的。 除此之外,还有孙轻的斥候校尉部,统三千余斥候轻骑;张雷公的轻骑校尉部,统帅三千余轻骑;王当、李大目、麹义、高览则各自统领一个三千余人的校尉部,分置前后左右四军,两千余人的辎重营则由燕东率领,运转辎重钱粮。 将军令一传达,旋即旌旗四处招展,后背插着小旗的轻骑便在军阵当中奔驰传令,转而间前阵属于孙轻的斥候骑便随着扬着一双锋锐环刀的孙轻直奔前方斥候所在踏阵而走。 而在孙轻走后,燕北则迅速召集高览、麹义、沮授三人,商讨临敌之策。 “北上五十里孙轻遇到敌军斥候,我已命孙轻与张雷公部对敌军斥候形成合围之势,拷问出敌军主营行进方向……诸君有何破敌之策?” 说实话,第一次督率如此众多的大军,进攻正统汉军的万余之众,燕北的心里还是有些没底。随着深入幽州,他的心便有些慌了。 万众齐呼燕北之名的激动被悄然抹去,剩下的只有满腔的血勇与些许不安。 “孙子用兵最重迂直之道,将军若一路北上表面上最近,实际上却很容易陷入敌军之围,倒不如分兵两部左右前行,绕过敌军南面而左右夹击!” 沮授铺开一张粗劣的地形图指画着说道:“将军,我等此时位于蓟县以南,而敌军于我等之北,远走渔阳而向东北追赶张举、张纯,依在下之见,越过白水,穿燕代长城一路东行至辽西郡,这一路必然艰险重重!然若北至东鲜卑属地,绕至昌黎,则可出其不意,最终于辽东郡与汉军决战!” 辽西郡最东为今日秦皇岛山海关,而辽东郡则位于东北营口、鞍山一代。 燕北先是沉吟点头,但内心却对此计并不认可,旋即皱眉说道:“借道鲜卑直扑昌黎、辽东二郡倒是好计,然若我等大军甚重,鲜卑人必不敢放我等出关啊!” “哈哈!将军简直如有神助!”麹义闻言大笑不止,被燕北狠狠瞪了两眼才摆手说道:“将军有所不知,自鲜卑大人檀石槐死后,其子和连无能,去年率部大略北地,却为北地边军所阻,其人更是被边民射死。如今鲜卑已分为两部,西部鲜卑大人步度根,中部鲜卑则追随轲比能,至于东部则分散为数十乃至上百小部落互相攻伐……此时此刻,就算是中西两部鲜卑大人视将军兵马亦要退避三舍,更何况那些分散的小部落!” 说到这,麹义面色一狠,咬牙寒声道:“将军入鲜卑,只有我等屠其若屠狗,绝无人敢有所阻拦!” “竟有此事?”燕北近几年都未曾进入鲜卑腹地,倒是与乌桓人交集更多,因而不了解这些情况,闻言不禁大喜道:“若是如此,那便依沮君之计,冲破汉军斥候封锁后马不停蹄一路北上,进入鲜卑腹地!” 几人脸上都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笑容,这种笑容在旌旗蔽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残忍,但却无人不同仇敌忾。 在汉地闹腾,是我们汉家自己的事情,便是将这里杀得生灵涂炭也怨不到他人。可鲜卑人在过去长达数十年的光景中就因为他们拥有檀石槐那样的雄主而年年寇边,自北地、云中、代郡等地剽掠汉家人口、财物。 “这笔帐,该要咱们和他们算一算了。” 汉人从黄河流域狭小部落繁衍至如今天下雄国的过程盈满了血泪,那些尸骨堆积在人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人口可以生育、可以掠夺,但土地是无法生出来的,想要获得土地,便只能通过战争。 这是个坏时代,你你我我,大家都不够文明,只好通过弓刀骏马来得到所求。 这是个好时代,你你我我,大家都不够文明,只好通过弓刀骏马来得到所求。 第六十四章 绝户鲜卑 肩高七尺的宝马良驹、被抢夺为奴的汉家儿女、还有那些能够让来不及换上冬装便参战的士卒保暖带着膻腥气的兽皮子在这段日子里时常占据燕北的脑海。 他是个功利的人,脑袋里没太多信奉的东西。 什么对他好,他便信什么;什么对他好,他便做什么。 他最看重的自然是那些草原上鲜卑部落的财富,但如果能顺道解救自己水深火热的同族,他也乐得如此。 幽州最多的古建筑,当属长城。秦代始皇帝第四次东巡于辽西立下国门,那便是秦代长城修筑的位置。而到了汉时疆域扩大,将秦代长城以北东西走向的狭长地带囊括入国土,那时其人们便在更北面的地方重新修缮位于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等地的七段燕代长城,以据守北方的鲜卑人,扎稳汉家国门的基石。 在渔阳郡,孙轻与张雷公的斥候轻骑与汉中郎将孟益留下的斥候数次接战,依靠着精良的铠甲与骑弩打了数场胜多败少的战斗,使得整支军队士气大振。除此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拷问出孟益与公孙瓒此时的兵马主力分散为数部,向东北方向的辽西郡、昌黎追击张举。 燕北得到确切消息后,便驱使兵马一路向北,在渔阳各地斥重金收购粮草补充辎重,随后大部兵马疾扑塞外。 燕北穿过渔阳郡北方燕代长城无数次,但以往每一次都提心吊胆,只有这一次大不相同。 幽州驻守长城烽燧的边军才有多少?九峰十六燧驻扎军队不过三千余! 而燕北的兵马有多少?他麾下健儿拉开一字长蛇行进在长城以南,一眼都望不到边。这般的军队哪里有人敢去阻拦,一干轻骑追风窜入城门之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甚至在守军点燃烽燧前便接管了长城防务。众将于城关之上斩豚于案,置香案、敬天地、祭路神。 传令将士伐木做牌,锋刃刻字,识字者代笔封家书,燕北举目四望,北方大地的颜色由绿变黄。 向北望去,辽阔的大幕与广袤草原,在他的心中叫做战场。 可回过头,那些仿佛卧龙般层层叠叠的山脉纹路,在远征将士的心中,有个温暖的名字叫做家乡。 姜晋看着烽燧笑了,“汉家守军要是点冒了烟,那就是在给鲜卑狗娃子们示警呢,让他们小心点儿。” 众人只有他能笑得出来了,燕北传令写家书,只有姜晋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写给谁。他随着燕北流亡太久了,黄巾之乱后他曾回到家乡,冀州战场上曾令他朝思暮想的蓟县家乡却变得物是人非,老父病死、妻儿改嫁,乡中当年一道斗鸡走狗的恶少年全丧于巨鹿一役。 他不像巨鹿郡的李大目,眼看着那大眼贼便抱着一摞厚厚的木牌去寻军中会写字的卒子,踹开了围成一排急着写家书的部下,也不顾别人的怒目而视,兜头七八个木牌便丢了下去,向还在家里的姊妹兄弟、高堂老母去信。 可姜晋没人能写信。 一无所有的幽州汉儿,反倒更为洒脱,满脑子想的统统都是金银财宝、高官大爵,而非燕北少有的儿女情长。 燕北也差上分毫便要无人可写,再刚强的男儿望着脚下再跨一步便是异国他乡,再走一遭便是生死未卜,都会变得优柔寡断。因而鬼使神差地让他决定给甄姜用他并不好看的字体去信一封。 他想到卢奴城外马车上玉足踏车辕,张弓搭箭蹙眉怒视的佳人惊鸿一瞥;他想到初次登门甄氏邬,美娇娘口中那句‘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不像个汉军,反倒像,像个马匪头子!’ 想着这些,他提起笔来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是该叙说他此行的危险?还是倾诉心底里旖旎而朦胧的情感? “来年陌上的桑树开了花,府邸院子里的织机响起,田里种子破土长高,等我能挽二石大弓时,邀你行猎可否?” 眼看着自己写完的木牌,燕北却无端笑的嘿然,这块木牌将会穿过三个郡的距离被送到中山国的甄氏邬。他以为他会写的多么情深意重,实际上看看这哪里是家书? 其实他很想告诉甄姜,她的感觉没有错。燕二郎此时此刻或许称不上什么英雄豪杰,但他敢说自己是这天下间独一份立在汉家关塞之上焚香祭天祀路神的马匪头子! 燕北走下城楼,在这最接近汉家的城墙之下徒手抓起一抔黄土,塞进自己的衣甲当中,抹了抹手朗声喝道:“姜晋,把老卒兄弟都找出来!孙轻,收集兄弟们的家书,你派人去渔阳找人手全都给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孙轻领命寻了百十来个骑手,奔驰在行营当中搜集手信。姜晋、王义及那些随同燕北自冀州战场北逃至今硕果仅存的七名黄巾悍卒们眼睛发亮。当燕北召集他们前往只有各部校尉才有资格议事的中军大帐时他们便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 燕北找他们来不会是其他的事情,若说领兵打仗自己是那几部校尉最有本事,可要说针对外族的破坏战术?他们这几年来早就做的轻车熟路! 因为他们的首领不是正统将军,他们的首领可是塞外出了名的马匪头子啊! “这一次不用太多步卒,就用咱们七千马军入塞外一路推过去,步卒则日行三十里一路沿着乐水前进直到看见草原,沿路方圆百里的所有部落,当我们走过后,他们谁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乐水是一条贯穿整个东部鲜卑大漠的活水,向东直连至无人能翻越的盖马大山。 随着大计一定,沮授押步卒大军先行出关,骑兵及众将则在关内学习演练燕北等人的惯用战术,三千斥候部分散为二十余个大大小小的商队模样,执行他们惯用的以物易物与随后的破坏,随后则由四千骑组成的大队人马分为两部由麹义与高览统领,当商队将一个个部落引发混乱之后,他们则负责后续的收尾总攻。 高览、麹义等人何曾见过燕北他们如此流氓的战术?汉人打仗即便是不宣而战,但根本目的是占领土地或谋求政治胜利,从未有过他们这样为了获取财货却进行无休止的破坏,甚至能致使部落灭族的恶计! 乐水对东部鲜卑的重要意义,不亚于巨马河沿线的汉家城池,如果没有这条大幕中的水源线,缺少饮水的鲜卑人根本无法在这块土地上立足。这便决定了,哪怕鲜卑全族在檀石槐与和连死后陷入混乱、东部鲜卑各个部落互相征伐的灾祸之中,乐水沿线也一定是最令人眼红的土地,争夺最激烈的草场。 而占据哪里的部落,也一定是最为强大的部落。 燕北要行的,是一条绝户计! 当燕代长城的残阳自塞外大漠缓缓下落,燕北跨骏马向北方举目四望,一场汉人针对外族盛大的秋猎,拉开序幕! 数以百计精通马术的骑手自城关出发,踏上未知的土地一路向北前进,他们要负责找到沿线的各个部落,在尽最大可能隐蔽自己的可能下探查大漠里部落的人口、骏马、畜牧数量。 而紧随其后的,便是数十个出关后立刻散开的商队,吊在斥候身后十余里地;再向后就算燕北统帅的两部骑兵,也正是此次扫荡东部鲜卑各部落的最大仰仗。 他们的计划只是理想状态,因为商队的伪装限制了即便是数量最庞大的也不过只有三百余人,而就麹义所知,尽管东部鲜卑比起中西两部鲜卑人已然落寞,但仍旧有些强族存在其间。 “最有可能问鼎鲜卑东部大人的首推弥加,此人在鲜卑中算老辈人物了,是鲜卑下等贵族的儿子,最早他父亲跟着檀石槐大人四处征战,其父死而立弥加为部落大人,后子承父业追随檀石槐一统鲜卑大业,熹平六年皇帝使夏育、田晏、臧旻三将北攻鲜卑落得大败便有此人的功劳,不过如今弥加已老……他也是将军此行最有可能会遇到的鲜卑大人。” “你知道他大概有多少人马吗?”燕北一面率军赶路,一面对麹义请教着鲜卑各部的情况,问道:“还有谁?” “弥加的部落大概有万余部众,精悍之士或许有三千余,不过更多的还是归附他的小部落,只要我们将一路上的小部落灭尽,所谓的鲜卑大人也不过只是空壳子罢了。”麹义笑道:“鲜卑人与羌人多有相似,他们的征兵比汉家要来的粗糙多,无非是大人下令,每个部落便派出甲士追随……乌合之众罢了。” 燕北咧了咧嘴,对此不置可否。乌合之众还能在熹平六年在塞外大败三万汉军,使得皇帝一气之下连免护乌丸校尉与两个中郎将? “将军你别不信,与鲜卑人为敌,只要咱们兵马能守住阵脚,鲜卑人定然一拥而上,若久攻不下他们的首领便会派几个小贵族跑到阵前来挑战或是冲阵,只需要把他们杀了,鲜卑人就会士气大降!到时候猛然杀出,那些乌合之众便不战自溃了。” 听着满口凉州土话的麹义这么肯定,燕北虽然仍旧不信,但心底里仍旧有些不认同,紧跟着却听一旁的高览对他说道:“麹校尉说的不无道理,所谓战阵之法,说白了也无非是以军阵排列让士卒互相鼓起勇气罢了,异族习惯于不同部落征召士兵,他们效忠的贵族死了,自然也无心再战下去。如此说来,我们倒也不用太担心与鲜卑人交战。” 听到麹义和高览都这么说,燕北这才点头,继续听麹义介绍东部鲜卑中的素利、阙机等部落大人。 实际上,先前的不告而别在现在看来给燕北留下了莫大的好处。且不说早前追随他的王当等人如今各个归心,就连高览、沮授、麹义三人也称他为将军,认可了他这个首领。这种事情是燕北始料未及,如今却坦然接受的好处! 第六十五章 汉骑夜袭 茫茫的大漠中,乐水就像一条生命线,养活了两岸数以十万计的鲜卑人。 秋天对鲜卑各部落而言都是大日子,因为塞外每年冬季对鲜卑人而言都是生与死的界限。一至十一月,乐水便会结冰,温度骤降之下数不清的牛羊骏马都会被冻死,尚未长成的孩子们也难以耐住寒冷。 冬季的大雪对长城以内的汉人来说是瑞雪兆丰年,而对塞外的胡族来讲,那便是一年一度的白灾! 比起汉人男耕女织的生活,塞外胡族要来的简单的多,春天打仗、夏天生小孩、秋天造小孩、冬天躲进毛毡里磨砺兵器应付来年春季的大战。 而就在这个大漠里男男女女都钻进毛毡帐篷里造小孩的时节,乐水河畔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操着鲜卑土语的汉地商贾好似雨后春笋般地钻进大漠,走访一个又一个的部落,用汉人衣裳与小玩物换走他们的烈酒与兽皮和野兽肉类凝固的兽油脂肪……无论鲜卑人还是乌桓人,亦或是从前的匈奴人,只要他们有个部落循着水源迁徙,便多半不会为难商贾。 他们需要汉地的东西,无论是取悦女人还是衣食享受都会用到。草原上的胡族在这个时代对待汉地的感情是复杂的,就像个坏邻居。他们知道邻居家的男主人不但很有财富还很强壮,但女主人却十分温柔和善。 因此他们喜欢偶尔去骗或抢些小物件儿,控制在不惹怒男主人的情况下。那么什么情况会惹怒邻居强壮的男主人呢?抢夺他的土地。 所以他们通常会选择抢夺他们的人口与少数财富,而在汉地皇帝的诏书传到任何一个部落大人手中时,又再度俯首称臣,乖巧的很呢! 毕竟三百多年前汉家最强大邻居匈奴人的殷鉴不远,无论是谁,羌人、鲜卑还是乌桓,都不会自以为他们已经强大过匈奴人。 只是这些年来,汉地主人的权威越来越弱了。 鲜卑部落的男人们欢喜于汉地商贾对他们的尊敬,而却忽略了身侧已经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 入夜了,高览提着铁矛翻身上马,一张麻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方接连不断的毛毡帐篷,对身侧之人直勾勾地说道:“儁义,你可记好了,稍后火光一起便冲杀出去,安排一个军侯部收拢马畜,其余兵马环围而上,我们要攻杀整个部落!” 在高览身旁的是一名身量近八尺的青年,看模样比高览年轻上几岁,年龄与燕北不相上下,此时亦提着一杆长矛腰胯环刀骑在马上,麻巾遮住了面孔,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坚定的眼睛。他的名字叫做张颌,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上阵数年的老卒,早在黄巾之乱时便应汉帝刘宏之征入伍,后来卫戍河间凭靠功勋做了军侯。在燕北叛乱时面对十余万乌桓骑南下寡不敌众被俘,在燕北与乌桓人以钱粮交换俘虏时被换入燕北麾下。 如今,这个叫张颌的年轻人已经是骁牙军中的军侯,高览很欣赏这个出自河间莫县张氏的年轻武士,想要将他培养为骁牙军的军司马,因此这次将他从骁牙军中调出跟在自己身边。 尽管他宗族在河间也算豪强,但依照燕北先前在冀州如日中天的威势,与之对抗明显不是好的选择;而另一方面,燕北并不侵犯属于豪强的利益,一切制度都像汉朝的统治一般,因此并未激起豪强的反弹。张颌则本着骑驴找马的态度暂追随燕北。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激昂年代,无数下层豪族都希望光复先祖的荣耀。就像麹义所在麴氏,张颌的张氏也是一般。他的家族并非留侯张良散落在河间的旁支,而是秦末汉初项羽分封的常山景王张耳之后,他们的先祖张耳后来归顺高皇帝,被封至赵国,也被称作汉赵景王。 时光流转,眨眼近四百年,河间张氏已不复先祖的荣光,曾经的王室子孙如今只是冀州众多大氏豪强当中平平淡淡的一个,甚至连冠族都称不上。 张颌听到高览的话,颇显沉着地点头应诺,一双眼睛同样远眺着部落。前方的商贾在白日里已经探明这个鲜卑部落的情况,有五百多匹马以及千余牛羊,人口约有近千,算是不大不小。而现在,那些商贾应当已经混入部落当中伺机放火。 张颌抬头看了看天空,人在大漠中很容易迷失方向,好在这里附近有条名叫乐水的河流能让他们分辨方向。 他们所处的位置,在这个部落的东北方向,这是他们即将启程前行的方向。而从这里发动进攻,是最好的选择,因为部落中的鲜卑溃军会向着相反的方向逃窜,也就是他们已经走过的西南方。这样即便鲜卑溃军找到相熟的鲜卑部落,他们的大队人马也已经朝着东北远走,在大漠里,汉军容易迷路,但踪迹也会被风沙带走。 鲜卑人追不上他们的! 因此,张颌抬头看了看高览,想了想说道:“校尉,可否传令骑兵散开,环围部落东北部,敌人比我们少,慌乱之下必然向西南逃窜……等他们找来援军,我等早已远遁。” 高览看了张颌一眼,有些惊奇。早在骁牙军操练时他便发现这个名叫张颌的年轻武士武艺不错,更知晓兵事,因而并不奇怪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只是大加赞赏。在心中思衬片刻,他也认为此举可行,当即对张颌挥手道:“不错,你且去传令吧,让人马散开,以半环包围部落东北。” 就在此时,突然高览望见不远处的部落火光一闪,接着在十余息中伴着大漠的夜风骤然烧起,接着杂乱的喊声从其间传来……越来越旺盛的火焰与越来越清晰的哭喊声,骏马牛羊从部落中狼奔猪突而出。 大事成了! “来不及了!传令骑兵在冲锋中调整为半环包围部落东北,向西南驱赶溃军!”高览猛然间策马出阵,挥手向张颌传达命令,接着单臂高举铁矛在整齐列阵的骑兵前纵马高呼。 “众将士,战火已燃,诸君随我用命,马踏敌阵,杀个痛快,现听我军令,随我冲锋!” 随着高呼声拖着长音在夜空下的大漠中轰然炸响,高览一手拽缰绳一手擎铁矛一路高呼着向前方燃烧的部落中策马奔去。而在他身后传来张颌传令的声音,年轻的武士一般模样挺着铁矛一面冲锋一面高声喊着:“自冲锋中向两翼散开,冲杀敌军后驱赶其向西南溃退,速战速决!” 沉重的马蹄踏在沙漠中本发不出太大的声音,然而此时两千匹骏马同时奔驰,耳畔呼呼的风沙之音与那些扬刀奔马的汉家健儿的高呼声汇聚成最激动人心的鼓点。 杀气暴动! 鲜卑部落此时已然大乱,当大火自部落中各个帐篷燃烧的起初,许多鲜卑人并不当回事,秋季天干,一个不小心火星飞到毛毡帐篷上很容易点着起火,但兽皮子并非那么好烧,当皮子上的绒毛烧尽自然也就灭火了。 真正让他们开始担心的是猪马牛羊圈都被撞开,牲畜被火焰一惊便乱糟糟地吓跑,这可是部落里全族上下保命的东西,族人赶忙跑出帐篷,任凭刀锋一般刮过脸庞的风沙割面也要奔跑着追赶牲畜。 麹义口中的乌合之众,在此时此刻表现的淋漓尽致,最先离开职守的便是那些夜间值夜的哨兵,接着便是帐篷中钻出的那些赤膊鲜卑大汉,身不着片甲、手不提寸兵,仅仅攥着帐门搁置的套马杆子便钻了出来,闷头窜入黑夜的大漠中。 而在这时,自东北方传来巨大的声音令鲜卑人内心震撼,这绝不是大漠夜里好似鬼哭般的风声。 雪亮的锋刃划破黑夜,汉人的呼啸轰踏而止。 首当其冲高览一杆丈长铁矛猝然好似毒蛇吐信般探出,快马疾驰间穿过一名飞奔的鲜卑汉子,刹那间挑开胸膛,那秃瓢汉子甚至尚未察觉到身体的疼痛,脑海还沉浸在黑夜中骤然奔出的骏马带来的惊吓中时,掌中套马杆已然飞出老远斜斜地插在荒漠之中,身体便重重地坠在地上。 瞪大的眼睛写满了不可置信,一双渐渐失去神彩的眸子映出黑夜中窜出好似魍魉般的汉家骑士,接着便被强健的马蹄踏碎头颅。 张颌高览一左一右,各自作为锋矢率领骑兵一东一北插入鲜卑部落中,迎面那些鲜卑壮士根本无人能挡,无一不是长矛穿身或是铁环刀划过脖颈。 滚烫的热血洒透脸上蒙着的麻巾,呼吸间带出沉重的白气,张颌一把抓住混着沙子与粘稠血液的面巾掷于马下,单手倒提横矛戳入人影闪过的帐篷,穿过兽皮帐帘将一名鲜卑人贯穿。旋即双腿夹紧马腹手腕一翻,双手攥着铁矛猛然横挑,拖着沉重尸体的铁矛将帐篷支撑原木扫断。 伴着庞大帐篷轰然崩塌之音,张颌高声喝道:“戮尽敌军,报效将军,杀啊!” 第六十六章 张颌儁义 清晨,张颌在乐水河畔洗净了昨夜厮杀染满血迹的甲胄,用硬毛刷子清洗坐骑身上的污迹,随后从部下手中接过捣碎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马身上那些被兵器刮出的细微伤口,便见到高览的亲信奔驰而来,在马背上高声喊道:“张儁义,快整理整理衣甲穿戴整齐了,将军在中军帐要见你!” 这已经是他们追随燕北进入漠北的第二十三日了。二十三日里他们跋涉四百余里,沿途毁灭鲜卑部落十七部,粗略算下来斩首七千有奇。 “诺!” 张颌没有多想,这时候将军要见他绝不是什么坏事。这二十余日以来睡得少吃得多,白天睡觉晚上袭击,纵横漠北四百里之地,他不知为将军燕北立下了多少功勋,单单是他们所收集各个部落的战利品便足有数千匹骏马,足够武装出两个轻骑校尉部。 燕北见他,只能有赏,绝不会有任何责难。 不过张颌也并没什么自傲的,他所做的不过是从中帮助高览补充军略之事,更多还是冲阵之能。主要功勋还是校尉高览的,更何况单单军中比他强的就不止高览一个,燕北麾下有能人啊! 操控大军步卒日行三十里接连二十余日不停歇的沮授,这种大功远远要超过他这等冲阵之才。他们所在的可并非平原,甚至都不在汉家领土当中,脚踏着大漠走路便没力气,而且还有流沙等危险情况,军队的行进速度说被减半是一点儿都不夸张的,而沮授却能将大军若臂使,这份才干由不得人不敬佩。 为张颌主官的高览便不提了,而在乐水另一侧的三千轻骑部校尉麹义,更是行兵布阵的行家里手。麹义的战法与高览全然不同,高览的目的在于驱赶,乐水北岸鲜卑逃卒一路上不知凡几,而麹义则到现在,连战六个部落,无一活口! 麹义手中的两千骑兵,还有两百余羌胡义从及六百邺城募来的新兵,这是他的私人部曲。本来麹义募了八百余人,但其中有二百是王义带进去的内间,如今冰释前嫌捧了燕北,自然就将王义收了回来。 而使六个部落无一活口的功臣,便是麹义手里那八百部曲牢牢攥在手中的功勋。 麹义的部曲统统精通骑射,而且是威力更大、精准更高但上弦缓慢的骑弩手。每当夜袭鲜卑部落时,麹义便以骑兵突入其中,持弩的部曲游曳于部落之外环伺,在四五十步外以强弩射击部落中逃出的溃兵。 在大漠的夜晚,部落中逃出的溃兵几乎要在十步之内时才能看清楚骑兵,而因为逆光的原因,麹义的部曲则在百步之外便能看见部落火光中向外逃窜的黑影,因而放至五十步内精准狙杀几乎一杀一个准。 正因为这八百部曲,麹义所走过的四百余里路,一路上六个部落皆是一个活口不留。燕北定下这绝户计,对鲜卑外族的心思可谓阴狠,而麹义则更胜一筹,四十里前骑兵部与步卒调换的那个桥上,那些从麹义部下调至步卒沮授麾下休整的骑手从马上下来便传开了消息……麹义对战胜的部落中就连每具尸首都要让人补上两刀! 一刀插心口,一刀抹脖子……说是什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每每想起麹义这句‘确保万无一失’,张颌的后脖颈子便在白日里冒出凉气直冲头顶! 若说麹义那么大的杀性才叫做万无一失,那他与高校尉一路上放跑的溃军可比死在他们手里的人多得多了,他们这叫什么?得一失万? 琢磨着这些东西,张颌整理好甲胄翻身上马,拍了拍一同出生入死的坐骑老伙计,将长矛往部下手中一递便不持寸兵地向着十里之外的中军大营奔去。 倒不是张颌托大,如今他们外放装作商贾的人手与夜袭的骑卒,还有沮授所将的万余步卒全部聚拢到一起,还有两千多从鲜卑部落里解救出的汉儿奴隶也都被燕北分发了武装补充军队在数次袭击中的损耗,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赶路,他们仍旧保持着两万大军的兵员。 在漠北这种地方,别说那些小部落,就算是漠北那几个所谓的鲜卑大人见了也要退避三舍,根本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整个临时营地足足占了方圆二十里的广袤大漠,虽然在大漠里不容易找到树木做大营,但那些招展的旌旗与从鲜卑部落抢来的大车看上去到底是兵威赫赫。 燕北军如今所谓的中军大帐仍旧是一个大帐,只不过沙丘上不容易打下木桩,仅仅是将帐角系在八架大车上,虽然稳妥却看上去稍显狼狈,不过如今设身处地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谁都没有强求这些。 张颌在帐外报了门,正打算等着报信之人通报,便见两侧帐帘猛地被人打开,一个身彪体健形如猎豹的青年将军已然迈步走出,快步走至他面前朗声笑道:“你便是河间的张颌,张儁义?” 这时代直喊人名在朋友或是初视中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眼前的将军明显就是燕北,张颌身为下属自不会有何不悦,当即拜倒道:“属下骁牙军侯张颌,拜见将军!” “好说好说,快快请起,你张儁义将来是我的良将,切莫如此。”这是张颌第一次与燕北对话,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燕北并没有那些虚无的架子,直接探手把着他的手臂将他拽了起来,朗声笑着引他入帐道:“你我二人年龄相仿,燕某本已足够年少,却不想你张儁义竟比燕某还小一岁,既然如此今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你可喊燕某一声兄长!” 燕北这人向来是没什么架子的,若不是不辞而别后高览口口声声必称将军,只怕如今王当等人还叫他燕二郎呢。对于张颌这般长相威武又颇有才干的下属,燕北自然愿意去拉拢一下。 他可记得高览向他介绍张颌时是怎么说的,高览说张颌的武艺很好,仅仅比高览这个军中第一武士弱在年岁稍小耐力不足上,而在行军布阵上,虽然缺乏经验但悟性奇高,总能举一反三地为他查漏补缺,若没有张颌,高览一路上也不会如此顺利。 但看高览的称赞还不够惊奇,但若知道高览私下里点评受燕北重用的黑山众将之低,几乎将他们说成除了武艺不错可为冲阵之士外几乎一无是处的酒囊饭袋,便知道能被高览夸赞是多么不易。 而张颌本来并不是很看得上燕北这个叛军头目,此时一见却好似邻家兄长一般的亲待,顿时生出些许好感。 这也是燕北的为人之道,他的势力构成非常简单……要么是他的朋友,要么是姜晋王义那样出生入死的兄弟,要么就是高览这样的交情虽浅却可托付的知己,又或者是黑山四将那样的老哥们,最不济最不济,也要混上和麹义那般能饮酒谈笑的酒肉朋友。 于燕北而言,他的根基他的家底他的兵马,全赖于为人处事。 因为有姜晋王义这帮生死兄弟,他得以逃卒只身于范阳活的风生水起,后来更因他们而为兄复仇后复起于冀州,而现在更是靠着更多的手足兄弟做了这横行幽冀好似草头王般的野将军。 这也是他所信奉的,我为人人,则人无法负我。 这种为人处事的道理,燕北可以说是得益于陶谦。 陶谦有个朋友名叫笮融,与他是丹阳同乡,黄巾时追随陶谦,后至洛阳时于白马寺信了佛经,于自月氏国至汉朝传教译经的沙门支娄迦谶座下修佛。而陶谦的书卷中便有一卷笮融的佛经心得。而在这其中有一句令燕北记忆犹新,“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牛马。”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牛马。 相传这句话出自释迦摩尼的《大方广佛华严经》,为释迦牟尼成道之后,于菩提树下为文殊、普贤等大菩萨所宣说,经中记佛陀之因行果德,并开显重重无尽、事事无碍之妙旨。 可燕北并不学佛,也不信佛,甚至他根本不在乎这世上是否有佛存在。他只是认为这句话说的很对,所以便借来自用。在他通达的念头里,想要让别人为他做牛马,他便要先将别人所思所虑摸清楚,好处大家分,到最后别人跟着自己能够看到好日子的念头,自然就会愿意为他做牛马。 “今日召集诸位到这里,一来是感激诸位沿途一路立下的功勋。在这其中以麹义、高览、张颌、沮授四人为冠,燕某再次拜谢诸位了。”燕北说着,便万分豪气地张手说道:“如今我部有近两万骑,大车数百,刨除辎重外仍能全军疾行,今后便可一日六十里前行,行程更快!” “除此之外,斥候孙校尉在北方五十里发现了一个人数在九千有余的大部落,因此燕某想问问诸位,我等要不要……将这个部落在大漠中抹去?” 燕北麾下的势力,在此次远征中,越来越接近正规,并盯上了更大的目标! 第六十七章 鲜卑素利 燕北在漠北行猎二十余日,十余场大胜不但鼓舞了士卒远征在外深入漠北的士气,也令燕北得到了大批的物资。骏马牛羊便不必说了,如今军中近两万匹军马,尚有不少骡马,更有拉车的牛与骆驼,甚至还在路上因为数目众多难以驱赶丢下了一匹,牲畜上是极为豪奢。其余物资也是许多,正赶上开始入冬,很快兵马便无法前行,但他们已经备下了足够多的肉干与干粮,除此之外还有足够多的毛皮用来取暖……现在燕北的家底无论兵马还是物资,都到了人生二十二个年头里最为雄厚的时刻。 因此,他的野心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们远征的路才走了一半,无论如何都无法在冬季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抵达预计的辽东以北,这意味着困扰塞外胡族数百年的白灾也将降临到他们这支军队的头上。 就此问题他与沮授等人商议了许多次,最终达成一个难以感到令人愉快的决定……中平五年的冬天,野将军燕北要与他两万名部下在塞外做一次游牧民族了。 燕北倒并不担心南边汉地的张纯,他们在冬季无法行军,汉地也是一样。更何况张纯好歹身边还有几万乌桓兵马,那些乌桓人回家的路上被人追赶,肯定恨透了公孙瓒与孟益,算算时间他们如今应当已经跑到昌黎郡了,恐怕这个冬天便要在昌黎占据一座城池,多多少少也能坚持到来年春天。 他更需要担心的是他们自己,在塞外过冬,所有人都没有经验,因此燕北便瞄上了鲜卑人。 他打算做个大的无本买卖,攻占大型部落。 “鸠占鹊巢!?” “不错,这个冬天我们是进不到汉地了,因此只能在这边过冬。”燕北跪坐在大帐正中,而在他左右相对跪坐着两列将士,俱为心腹,想了一下他说道:“若在此地过冬,抢夺一个满是毛毡帐篷、有足够粮草牧场的部落为上上之选。所以,我打算进攻北边那个大部落,诸位是怎么想的?” 沮授、高览二人早已知道燕北所想,甚至这个决定都是他们商量出来的结果,因而二人并不出声,只等着帐下众将献计。而张颌则因刚刚被接纳于燕北帐下亲信,也不说话。倒是王当等人笑道:“属下没啥异议,将军既然打算要打,那咱们便打他娘的……无非是几千人聚在一起,比零零散散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打松快多了!” 姜晋也是一脸讥笑,根本就没人把这近万鲜卑人的部落当作多大的事情。 倒是一旁因近来战功彪炳而颇有几分目中无人的麹义皱眉思虑了片刻,开口问道:“将军,若这部落有数千人之众,他们的首领或许并非籍籍无名之人,可否派人探查该部落首领为何人?或许我等不必与之交战,如今我军携带牲畜很多,可以与他们作为交换,互为依仗。” “咦……” 麹义此言一出,倒使得众将纷纷侧目,一个个在脑袋里都挂上了大大的疑问……这军中杀性最大一路上遇到的鲜卑人一个不留的麹义,怎么到此时倒转了性,想要以和为贵了? “麹兄,说说你的想法。” 燕北对此也感到疑问,因而抬手让麹义继续说下去。 “不知将军与诸位可听说过董卓的名号,此人在凉州被羌汉百姓称作凉州大人,其军卒多为羌胡,而又与各地羌汉豪杰称兄道弟,如今为汉朝前将军。”麹义回忆着曾在一次部落演武中远远望见董卓的身影,朗声说道:“董公自凉州发迹,靠着便是对羌胡人的了解与交情,在凉州无论是朝廷募兵还是剪灭叛乱,都要依靠董卓。” 帐中各人大多在幽冀长大,即便是听说过董卓名号的人也不过是粗粗了解罢了,不过对于汉朝前将军的官职还是很了解的……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董卓是个什么人物,但单是这个官位便知道,即便燕北的镇南将军也是朝廷任命的,前将军也不比四镇小到哪里去。 现在可是东汉,一个校尉在天下便已经是大的要死的官职,更何况将军位呢? 众人都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便见麹义继续说道:“凉州董公能依靠羌胡起家,幽冀叛乱的张举能依靠乌桓人成其大事,那么燕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依靠鲜卑人成就你的大业呢?” 燕北愣住,舔了舔嘴唇。依靠鲜卑人……成就自己的大业吗? 就在麹义还要继续卖弄见闻时,一旁的沮授已经对他想要说的话了然于心,拱手对燕北说道:“将军,诚如麹校尉所言,日后您投奔幽州,麾下骏马从何而来?将来如何御边?如何在幽州得到重用?恐怕都要从外族身上想办法,而麹校尉曾云东部鲜卑局势纷乱,既然如此,将军何不……在鲜卑人中择可为善者,效大汉对外族之法,扶植一效忠于您的鲜卑东部大人。” 麹义虽然因被沮授抢过话头有些不快,但沮授所说的也正是他的意思,眨眼便将不快抛之脑后反而附和起沮授来。燕北的所有部下中,大多人都希望能让燕北在幽州登上更高的权位,但也更在乎燕北的死活。但麹义是全然不在乎的,他只在乎燕北的实力够不够强大,因为只有一个实力强悍的燕北能让他带领麴氏复兴。 而一个死燕北,对他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燕北的眼睛亮了起来,若能在辽东以北的东鲜卑扶植一个听命于他的东鲜卑大人,再将深陷困境的张纯救下送到乌桓人的土地上,到时他在幽州无论鲜卑人还是乌桓人都会为他所用……在幽州还有谁能是他的敌手? “继续说下去。” 麹义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拱手,不再言语。他也只是一时想起在西北同样横行塞外的董卓因此才有此一言,真让他拿出实际办法,他除了用兵威胁之外全无想法。 反正麹义知道,无论那个鲜卑部落中谁是首领,都打不过他! “将军,不如先派斥候孙校尉扮作商贾,探一探那个部落的虚实。” 燕北看着沮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或许他的一切,从今日起便不一样了。 …… “将军,属下幸不辱命,探明了关于那个部落的一切!” 大军在乐水河畔驻扎了五日,就连河岸两旁沙地里长出的草叶子都被士卒当作青菜放在锅里煮了啃个干净,孙轻方才满脸快意的打马而还! 得到消息的燕北毫不犹豫地再度将一众亲信将领召集到中军大帐中,当即叫孙轻将情况说清。 孙轻挠了挠头,指着身旁的王义说道:“属下不会说鲜卑话,什么都听不懂,您还是问王兄吧。” 王义和燕北是老交清了,自然没什么不好意思,轻咳嗽一声便对帐中众人举了个罗圈揖,拱手说道:“那个鲜卑部落大人名叫素利,老首领在前年与中部鲜卑大人轲比能的作战中死了,素利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倒是有不错的勇武,精通骑射。他家老大人以前的部落单单兵马就有上万,不过这小子靠着一手勇力也只稳住了九千多老弱,部落里只有三千青壮能称作可战之兵。” “而且素利这人心向汉家,甚至还有一口蹩脚的幽州土话,虽然听着挺别扭,但用汉话跟他说啥基本上都能听懂。这狗娃子年轻,心气儿还挺高,时时刻刻琢磨着把北边的弥加、西边的阙机干掉,孙校尉贩给他些衣物,这狗娃子居然还问咱能不能明年后年来给他弄点像样的兵器,铜刀铜剑铜矛头都行……实在是跟着将军过好日子,要不然属下还真想走趟渔阳卖给他几百口破烂刀剑。” 王义还没说完,便被燕北皱眉打断道:“继续说正事!” “诺!”王义挠了挠脑袋,接着说着:“嘿嘿,再就没啥了,不过属下真觉得这个素利还是个不错的人,那个将军……就算咱谈不拢,也别弄死他了,他那部落油水也不大,打不打不碍事。” 燕北看着一脸讨好之色的王义很没脾气,只得没好气儿地摆手说道:“行了,没你事了,上一边坐着吧。” 说完之后,燕北才一拍几案对众人说道:“就这小子了!诸位谁敢替我出使一趟,为我将这个素利拿下?” 在座众人谁都了解这趟使者的任务有多重要,而燕北的决定意味着将来如果不出意外,这个素利将会是雄踞漠北的东鲜卑大人,有这样一层关系,若非担心危险肯定都跳出来争抢这个位置。 即便这趟出使非常危险,麹义仍旧第一个跨步向前说道:“将军,这事情包在麹义身上!” 看到麹义上前,高览与沮授对视一眼,同时拱手而出道:“将军,高览、沮授愿往!” 燕北的目光在三人面上划过,最终定格在麹义身上,开口说道:“麴兄、高兄,你二人皆为勇武之辈,我等已有大军为援,若再让你二人前往只怕会适得其反,此事……就由沮君前往吧,王义、孙轻,你二人着二百将士代为护送!” 燕北并不在乎究竟谁去,他在乎的如何平衡手下的力量。 麹义带兵打仗的本事很好,手下又有私人部曲,为人狂傲,燕北可以用他打仗,但绝不会在没有把握时放任其在军中做大的。 第六十八章 少牢之礼 比起麹义,燕北要更愿意让沮授承担这个使命。 虽然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存在毫无利益的友善。但沮授追随他,在燕北的思虑中更多的是一种实现自身价值、或是引他重归汉地,为善的想法。而麹义则是为了乘着燕北这艘随时会沉没的大船捞足自己的资本,在这种心态之下,燕北毫无例外的,希望沮授得到更多。 沮授看重的是他在叛军中的影响力,而鞠义在意的是他的势力。 “沮君,你……可有把握?” 深夜的中军大帐,部署皆已散去秣兵历马准备几日之后可能的迁徙或是大战,仅有燕北与沮授二人相谈,燕北端起一袋鲜卑人盛放在皮囊中的浊酒对沮授说道:“其实您不必太过逞强,与塞外胡人交谈,您没有这个经验,而我的部下有许多人都有过……” 燕北的话没说完,沮授便摆了摆手,向来矜持的他在今日竟端起羊奶酒一饮而尽,满面认真地对燕北说道:“将军,沮授谋事,一不在您之部众,二不在您之为人。此行……也算为您出生入死。” 以一汉人之身,深入鲜卑大人部落,这不是出生入死又是什么呢? 沮授顿了一下,燕北却感觉不到丝毫愉悦。一不为他的势力、二不为他的为人……他的脸上表情僵硬着,好似沮授这般的人才,从学识到才干、从才干到人品,是他一生二十二个年头当中最敬佩之人,可此生最敬佩的人在这个时候,身处异国他乡,除了怀揣的些许黄土之外,毫无安身立命之所,却听到敬佩之人告诉他,‘我帮你不是依附你的势力,也不是在意你的为人’。 这……这就没意思了!燕北宁可听见自己所钦佩的沮授说被他的为人所折服,被他的势力强大所倾倒! “就像你所说所做的,你因张纯所说一句,说为他对你的恩德而孤身北上,只求不负于他。”沮授饮酒之后脸色不同他人的红润,反倒显得煞白,尤其一双更加尖锐的眼眸死死盯着燕北,一字一顿地说道:“沮某为你谋划,只求,你莫负沮某,待辽东之事一定,勿要再行不道之事!” 沮授没有丝毫笑意,只是两眼盯着燕北,实际上他在赌。 “沮君,我从没问过你以前做过什么。现在燕某问问你,你以前这么玩儿命过几次?” 实际上燕北并不喜欢别人这样好像逼他一般做什么事情。比较起来他更喜欢张纯,老反贼头子先将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剩下的只是让燕北去选择。而沮授这样,实际上是在逼他,是要让他去这么做。 “第二次。”沮授听到燕北的话楞了一下,旋即笑了,智珠在握在沮君在此刻笑的荒唐,伸出笔直的手指说道:“上一次是邯郸城被反贼攻陷,沮某决意与邯郸城共存亡,后来侥幸……叛军并未将沮某残杀。” 燕北眨了一下眼睛略感无趣地望向他处,端起盛满羊奶酒的铜碗,纵横冀州的野将军此时笑的莞尔,抬起两指指着沮授摇头。 “只此一次,今后若再拿你自己威胁我,我会把你拉出去宰了,没有犹豫。”带着膻腥气的酒液被燕北一饮而尽,看着沮授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我答应你!” “明日沮某便前往鲜卑部落,今夜尚需稍作准备。”沮授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左手挡着右手,右手端着酒樽将酒液一饮而尽,放下酒樽对燕北说道:“将军,容沮某告辞!” 沮授说罢躬身行礼,随后转过头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开军帐。 沮授走后,燕北看着空无一人的帅帐,有些寂寞地自己对着自己笑了笑,随后又为自己倒满酒液,昂首将酒水倾下。 …… 次日一早,风卷狂沙。 燕北没有节杖,他也没有自设朝廷仪仗的打算。他们一行万众,所携带者甚重,但大多为兵甲辎重,粮草供给,莫说是朝廷节杖,就连张纯为他布设的叛军大将依仗都没带来。 所幸,一路上攻破部落,他们的牲畜还足够多。 做过屠子的强壮军士顶着大漠中的太阳,自畜栏中拽出猪羊三牲,行‘少牢’之礼,四五个帮手将牲畜按倒在地,尖刀骤然间刺入牲畜脖颈间,姜晋拉出一张残破几案,抽出一柄鲜卑人的厚背青铜弧刀,在掌心啐上两口,口中一声暴喝,高举过头顶的弧刀似闪电般朝着牲畜的脖颈劈下。 若在汉地,即便祭祀也大多以猪头衔猪尾以祭拜神灵,但此时此刻燕北一行牲畜繁多,十余个鲜卑部落,数万鲜卑人的驯养牲畜皆被掠夺一空,燕北早已不在乎此类肉食,为显诚心,则以全猪整羊祭拜五方神灵。 祭拜之礼繁杂,以品级而论分为‘太牢’、‘少牢’两种,太牢为君王所用,少牢则为诸侯士大夫通用。虽然燕北不在乎僭越,但既然是为沮授祈福,自然要遵照沮授的心意,以士大夫祭拜之礼。 黄羊白猪被军士搬至几案,燕北焚香以敬天地,军中丝竹音起,最德高望重的老卒凿石引火,军士以兽皮等引火之物搭出燃台。 燕北这支军队来源繁杂,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叩拜之礼行的诡异,沮授及最多的军士昂首做歌,跪拜中正,向摆放太牢之几案行礼向五方神灵祈福、姜晋等人头系黄巾,于大漠中划出路口,向四方三拜九叩行祭拜黄天之礼,燕北则心性虔诚地叩拜,内心中却向自己所信仰过的神灵依次祈福。 苍天、太昊、白帝、黄天、太一神……归根结底,是为沮授祈福罢了。 行礼完毕,老者举手高呼,燕北接过火把投入燃台之上,铺设兽油的燃台引火便着,熊熊烈火冒着兽皮烧出的黑烟散发着浓重的黑烟直抵青天,披着甲胄的军士们载歌载舞,声震天地。 沮授向着燕北再度行礼,王义等护卫共二百人,携千柄青铜兵器装置大车之上,列队待行。 “将军,沮某这便起行了。” 燕北走上前去,探手为沮授整理衣袍,燕北正要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飞快地从怀中甲胄之间摸出个以三层麻布包裹的小包递给沮授,麻布外还沾着些许干泥。 “这是出汉地时关内的乡土,临行送别,燕某无以为赠,便使汉地厚土,代燕某庇护诸君。”说罢,燕北躬身作揖,身后甲士同礼,沮授还礼,王义等人亦躬身。 “沮君!”沮授正待离开,燕北突然又喊了一声,抓过沮授的手臂沉声说道:“事可不成,人必回还!” 这是燕北的特点,士大夫重礼,而燕北不重礼,他只在乎情谊。沮授的脸轻轻扯动了一下,难得以手重重握了燕北的胳膊一下,轻轻点头,旋即转身上马,高声道:“起行!” “起行!” 王义也向燕北点头,飞身上马于沮授左右飞奔,传告二百名护卫相互驱赶,朝着北方鲜卑部落前行。 燕北领着众人久久眺望,直至这支属于自己的使节队伍渐行渐远,越过一座大沙丘,再也看不到踪影才作罢。 麹义的脸色不太好看,如此盛大的祭祀之礼,就算他在迷信鬼神的凉州都没见过几次,上万军士在大漠中引颈高歌来送别沮授……联结鲜卑大部酋长的主意是他出的,此次出使也本该让他去,可如今无论盛大的祭礼与一件大功都与自己无关,他的心情自然不会好。 更何况他知道,这场祭礼只限于沮授。若是他麹义出行,燕北必然不会组织如此祭礼,恐怕只是抓着自己嘱咐几句不要与鲜卑部落起冲突罢了。 人比人? 无非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 “将军如此尊敬沮君,却不知沮君是否一样尊敬将军?” 整场祭礼,麹义都在燕北身边,作为燕北身边的部将,他的地位不亚于高览,甚至能比肩孙轻等黑山旧将。 “怎么,麴兄不痛快了?”燕北笑看麹义一眼,反问道:“沮君难道不值得如此尊敬吗?” 麹义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带着不以为然地的语调瓮声道:“沮君是值得,麴某只是为将军不值罢了。将军以国士待沮君,他焉能以国士之礼报将军?” “既然沮君值得燕某去尊敬,那燕某自然就该如此尊敬。”燕北笑了,边走着便拉住一个士卒命他取些酒送至中军帐,这才转过头对麹义说道:“至于沮君是否会同样尊敬燕某,我想是不会同样的。如果燕某不值得尊敬,那无论燕某做什么,旁人都是不会尊重燕某的,但若燕某值得,那沮君自然会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尊敬我。” 说这话时,燕北神态间散发着极大的自信,这就像麹义带了兵、孙轻骑上马、高览摸到枪……这是人在自己所专精的技艺面前的自信。 世故人情,燕北便是此道的行家里手! 看着哑口无言的麹义,燕北笑的豪迈,在军帐前张开双臂喝道:“来人上酒,诸君且在燕某帐中饮酒作歌,静候沮君佳音!” 第六十九章 拜见阁下 越五十里风沙,王义策马眺望,带着惊喜回头对大队人马喊道:“咱们没走错,沮君你看,部落的炊烟!” 他们一行人最担心的事,就是走错了路。眼下已是下午,若再晚一个时辰没找到素利的部落,在夜里他们看不见炊烟,在茫茫大漠中便会迷路,只能在野外的大漠中宿营。 也许此时已经称不上大漠了,沮授策马向前踱出两步,马蹄叩在寸草不生的地面上发出轻响。 这里或许称作荒漠更为合适,地上的黄沙已经变得极少,再向北走一点便会看到绿草……或许这便是素利部落衰落的原因,这个地方还是不大适合部落生存。 没有兵力,失去土地。在茫茫草原上,只有绿草肥美的马场才能孕育出最强大的部落! “沮君,咱们还等什么,赶快上路吧,至多一刻咱们就能走到了!”尽管扎营的地方比邻乐水,在哪里他们每隔几日都能清洗身上,但一路五十里的风沙灌风,莫说身上的甲胄都沉了几分,单是胡须上粘着甩不干净的沙砾,难受至极。“到了素利的部落,老子一定要好好洗个澡,再将这颌下的须髯洗个干净!” “莫急!”沮授摆手,踱马向北而望,估算距离与目距后并马对王义说道:“寻一伍耳清目明的军士留驻于此,观望部落,而后大部莫急,校尉且先行入部落于素利商谈,莫激起敌意。得其应允后在下再率北行。” 王义一听也回过味来,点头应允道:“诺!” 旋即,指派出骑艺精湛、耳清目明者一伍,留下少许粮草命其驻留于此,后点上五骑对沮授打了个招呼便奔马而走。 素利的部落虽然在鲜卑各部中不算大部,但那也要看与谁相比。与弥加、阙机乃至中鲜卑的轲比能或西鲜卑的步度根想必,自然算不上豪奢,但比及燕北等人一路东行所破之部,单此一个大部落便能抵上十个! 绵延十余里的毛毡帐篷,奔跑的骏马与猎狗,在绿色的草原上铺开一幅胜美的画卷。 但画卷中的人生活却并不那么好。 一场葬礼正在部落中进行着,渐渐寒冷的天气使年迈的醉酒老者在漏风的毛毡帐中缓缓冻死,亲族发现帐外老狗的哀嚎……依照鲜卑人的丧葬习俗,整个毛毡帐篷中所有死者生前用过的器物连同那头老迈的猎犬一同在部落外被烧焚烧,部落里几十个亲族围着丧葬地在巫的带领下歌哭,以舞相送。 鲜卑人相信歌舞与生前的犬狗会保护死者的灵魂平安抵达赤山。 沮授与王义所望见的炊烟,便是他们焚烧死者生前器物散发的烟雾。 就在这种时候,游曳于部落之外的骑手发现数骑不速之客……那是几个骑着鲜卑人的高头大马,身上却穿戴着他们从未见过精良甲胄的武士,他们的马背上没有弓箭,而用绳子系着木质的投射武器。 有年老岁高的鲜卑骑手眼中立即眯了起来……他认得这种兵器,南方长城之内来的汉人把这种武器称作‘弩机’。在更久之前部落老大人还在世时,他曾亲眼见到南方来的汉人在他们部落中向贵族出售这种投射武器,上弦后只需要放置一根稍短些的矢,便能保持瞄准,手指一扣,弩矢便带着数石的力气投射而出,一声巨响便能穿透四十步外的四层皮甲。 “他们……是汉军!” 鲜卑骑兵呼朋引伴,短时间聚集出数十个骑手将几名汉军团团围住,奔马游曳在他们左右,为首者用蹩脚的汉话高声喊道:“这里是鲜卑素利大人的领地,汉人,你们为何来到这里!” 王义对这几十个穿着毛皮大甲持刀挽弓的鲜卑人没有丝毫畏惧,歪了下脖子昂首说道:“我乃燕将军麾下校尉王义,一路护送使者沮先生前来贵部,求见鲜卑大人素利,速速入部落通报!” 强大的国度是每个人背后最大的支撑,在高皇帝白登被围的时代,没有哪个汉儿在外族的领土敢似王义如今这般作态。而现在?任何一个汉儿,无论商贾、黔首,在鲜卑人的领土上大可畅通无阻……只要具备基本的自保能力。 实际上现在的场景也令这些鲜卑人倍感唏嘘,若是檀石槐大人没有死去,又或者他没生出个和连那么蠢的儿子,在马鹿天神的守护下的土地怎么会让汉人如此跋扈? 气愤归气愤,如今的东鲜卑不再是曾经鲜卑部落大联盟中的一部分,他们只是贵族素利名下的万人部落,万万不敢与大汉将军做对,为首的年长骑手在马背上收起强弓,右手拂过胸口微微躬身用蹩脚的汉话说道:“请贵客稍等,我们部落大人很快就会出来。” 即便在鲜卑这种不毛之地,长者也值得尊敬,因为他们大多有着与年岁相对等的智慧。老者虽然畏于这个所谓的‘大汉燕将军’所代表的大汉朝,但他一样想给这个嚣张跋扈的汉军校尉一个下马威,所以并未传令通报。 部落中一旦发现险情,外围的游骑立刻就会将情况快马传回部落之中,方才游骑们闹得动静不小,只怕现在消息已经通过至少三骑传到素利大人的耳朵里了。 王义在鲜卑骑手的环环包围中信马由缰地打着马,时不时以刀背轻拍马臀,胯下骏马厌烦地打着响鼻,左右踱步。 他清楚这帮鲜卑人是什么打算,他也有自己心里的小算盘,鲜卑人营中一动,至少数百骑与他们的部落大人素利是要出去的,到时候沮授与百骑护卫再打出他们的仪仗缓缓而来,究竟是谁给谁下马威? 跟外族人打交道,王义做这事情可比带兵打仗顺手多了,从三年前他就在燕北的授意下在北疆负责汉地与乌桓、鲜卑等地的贩马生意,什么样的外族大人他没见过? 这帮人对上汉人,大多是色厉内荏,汉人只有一面以威压、一面以利诱,才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这与汉地的贵族截然不同,汉地重礼,胡族最为势利! 鲜卑老骑手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多时,整个部落便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骏马嘶鸣之音,接着马蹄声在草原上轰然炸响,带着胡人骑手在马背上放肆的呼哨,乌泱泱穿着鲜卑毛皮大铠的骑手纵马弯弓,一时间王义目力所及之地到处是鲜卑人奔驰的身影。 呜嗷的怪叫让他的脑袋发蒙,就连坐骑都不安地发出颤抖,若非他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只怕当即就要逃跑。而王义,此时与他的坐骑一般紧张,抓着缰绳的手掌传出一阵滑腻的感觉,秋风吹在汗湿的衣襟上透出阵阵冷气,让王义想要发抖。 但他不能! 因为他看见由远及近的部落方向,奔出一支足矣称得上精锐的鲜卑骑士,那些骑士有些持着带有磨砺寒光的青铜弧刀,穿着露出锈迹斑斑青铜铠的毛皮大甲,簇拥着有过一面之缘的部落大人素利卷着烟尘奔驰而来。 二十出头的素利面容并不凶恶,棱角分明的五官带着旧居塞外的风霜之色,一身玄色铁铠衬托出其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之色,在他身后还有举着羊头骨杖的鲜卑巫者,而在其身侧,则为部族中强健有力者持长幡悬三条金钱豹尾,显示着长幡主人在整个鲜卑族群中的地位。 只是王义很清楚,这条豹尾幡子还是鲜卑大人檀石槐时期的产物,如今除了好看之外并无任何实际意义。 “我记得你,你是昨日那商贾?怎么一日不见,便换上了这般衣甲?” 素利的声音伴着坐骑奔驰由远及近地传来,年轻的脸上带着恼羞成怒的狠历颜色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汉话说得不算多好,此时恼怒之下更是言辞之中带着鲜卑土语叽里咕噜地说了出来,说出来更让素利对自己有些生气,可当他看到王义脸上时才舒服了些许。 很明显,他夹杂着鲜卑语的汉话,被对面那个年轻人一字不落地听懂了。 王义在看到素利奔驰而来时便招呼两名随从将刀剑手弩手其,此时笑着在马背上以手抚胸微微躬身,对着素利以鲜卑人的礼节行礼,这才向着南面的方向拱了拱手说道:“抱歉,素利大人,王某并非商贾,而是汉地将军燕北麾下校尉,蒙将军之托,走访大人部落了解您的为人……而今日,便由在下一路护卫将军的使者来此。” 话一说完,王义又正色地笑道:“在下虽然不是商贾,但今日来的这位使者,包括在下的将军,一样是想送阁下一场富贵。” 王义充满示好的话语听在素利的耳朵里,这个面容威严的年轻部落大人只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眼前这个汉人校尉所效忠的将军,此时的位置与自己部落只有一日的脚程! “既然如此,使者何在?” 素利的脸上阴晴不定,就见南面的鲜卑骑手发出一阵骚乱,远方的沙丘上一队衣甲鲜明的汉军骑兵打出仪仗,整整齐齐地奔马而来。 为首一人身不着甲,曲裾深衣之外披着大氅,缓缓拱手道:“在下沮授,奉燕将军之命,拜见阁下!” 第七十章 汉朝使者 当今天下,大汉各地叛军层出不穷,攻破郡县者有之、杀人掳财者亦有之。但要说天底下那一支叛军在军纪上最为优异,就沮授看来,应当就算燕北手底下这支军队了。 这与实力构成有很大关系,张举张纯是驱策乌桓外族,在汉地无恶不作、白波贼起兵前便是黄巾余党落草为寇,就算在黄巾军中他们也不算优秀、而江东那边的叛军也是如此。 但燕北的军队构成不同,他的兵马大多为占据冀州后就地征募,军中黄巾余党、各地流贼数量极少,甚至连十分之一都到不了。而黄巾首领也折服于燕北的为人,对其作为听之任之。 破城扰民之事虽然确实有,但数量实际上比战乱时汉军做下的坏事还要少些。 沮授把这一切都归结于燕北本身的缘故上。实际上他不知道,燕北如今的模样,是因为他失败太多。 这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时时刻刻都想着带给部下安定的生活,却又时时刻刻希望改变自己的现状,矛盾至极。 不过严明的军纪与汉军的甲胄确实带给沮授很大的便利,比方说现在。 小二百骑自山坡上滚滚而下,制式的甲胄与精悍老卒的声威令素利根本无暇多想,当即便认为这真是一支来自汉朝的时节,同时心底里激起一个非常不好的想法……汉朝,难道这一次打算驱使自己的部落为他们作战? 汉家惯于驱使胡族为他们作战,无论西北的羌人还是东北的乌桓,甚至于大汉最鼎盛时作为常备五校尉内的长水校尉麾下兵马便尽数皆为胡人、而越骑校尉则是南方归附的越人组建的骑射之军。 可驱策鲜卑人作战……没有先例! 迎着沮授所部缓缓进入部落时,素利的脸上阴晴不定。尽管这支汉军模样看上去无比精锐,但在进入主帐时素利看到帐中悬挂着那副属于他已故父亲的大铠时便已经打定心中主意。 汉人可是驱策乌桓人、可以御使羌人,甚至于南匈奴、休屠、屠各胡为他们作战,但信仰马鹿天神的鲜卑人绝不会如那些小族一般的没有骨气。大鲜卑山孕育出的子民绝不会屈服汉朝,那不是他们的战斗。 即便大鲜卑随着檀石槐大人的陨落而衰落了,即便他的部落随着父亲的逝去而步履维艰,他素利可以将这些原因统统归结于自己的无能。但即便自己只是个无能之人,即便汉朝的兵势再强大……汉人驱使鲜卑人的先例,绝不能在自己的部落开先河! 尽管进入大帐中的只有沮授和那个叫做王义的校尉,尽管使者面若温玉、校尉满面讨好,素利却被自己心中所想之时带来巨大的压力。 此时此刻,素利坐在以一面豹皮铺设的胡凳上,心中有巨大宛若孤身前行对抗庞大帝国的悲壮之感。 “不知汉家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正襟危坐的沮授温言拱手,笑着说道:“阁下难道也不为我等准备饭食,便直接开门见山地谈吗?” “素利夷族夷人,不懂汉地之礼,我们还是先谈正事。”素利的脸上没有笑容,实际上他压抑着内心的紧张与激动,这种感觉远超十三岁时追随父亲上战场面对凶恶敌人,“正事说罢,素利再为您接风也不迟。” 王义换了个姿势坐着,虽然坐胡凳对他来说不太习惯,可还真别说,这么坐可要比跪坐舒服多了。 沮授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个素利……怎么对抗性这么强?不过沮授也不是真在乎什么吃饭,笑容不改地说道:“也好,既然阁下这么想,那在下便开门见山地说了……燕将军打算借道鲜卑,无奈行军至冬,因此打算在阁下部落附近扎下过冬营地,因此遣在下为使者,来此以求得到您的准许。” “借道鲜卑?”素利楞了一下,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啊!这东部鲜卑的土地自檀石槐大人离世、鲜卑部落连忙解散后汉军什么时候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居然轮到他素利来准许了?这么一想,素利顿时感到扬眉吐气至极,就算是轲比能和步度根,也没有这般经历吧?想到这里,素利不禁开怀大笑着拱手说道:“这是燕将军看得起素利,还有什么不准许的呢?敢问阁下的兵马有多少,要扎下多大的营地,所需要的粮草、木料素利也可帮衬一二。” 虽然素利的汉话说的不好,但意思表达地还是听清楚地,既然所谓的燕将军如此尊重自己,自己也该进些地主之谊,帮衬他们一点儿。 说白了,这燕将军能带多少兵马?不过两三千罢了,否则还需要征得自己的同意吗? 沮授笑了,看了王义一样,王义会意,当即顺杆子往上爬地说道:“燕将军麾下辖七部校尉,各校尉掌军多者三千,少则两千,共两万军士……行营所需耗材过大,若素利大人能帮衬些许,将军必会不尽感激!” 七部校尉,两万人马? 这个燕将军想做什么,吞并整个东鲜卑吗? 要知道,在鲜卑部落大联盟,檀石槐大人全盛期的熹平年间,汉帝刘宏曾命三名中郎将统六万兵马自云中、雁门、渔阳三地分击鲜卑,深入鲜卑国土两千余里。那场战争尽管最终鲜卑人得到了胜利,但各个部落却死伤者甚重。 而现在两万汉军出现在东鲜卑境内,意味着什么? 素利的脸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堪,他整个部落才九千余人,刨了老弱病残及妇人,可战之士只有三千,旁边竟然要进驻如此庞大的汉人军队,他的心里哪里会好受? 现在他宁可是这个燕将军希望自己为汉朝打仗……两万汉军旁边的鲜卑部落,这可是随时会有灭顶之灾的! “这……两万,两万汉军?”素利变了颜色,皱着眉头对沮授问道:“贵使,这是何意,汉朝将军为何要率大军入我鲜卑境内?” 沮授看出素利的惊慌失措,摆手说道:“阁下勿要惧怕,燕将军此行是为了汉地之内的敌人,在来年春天便会离开,只要阁下不对我们造成困扰,燕将军是不会进攻您的。相反,汉人讲究礼尚往来,如果您愿意接纳我们,燕将军也会给你送一些礼物。” 说罢,沮授看了王义一眼,王义点头,对素利拱拱手便走出帐去,不过片刻便再度折返回来,旁边跟随一名鲜卑卫士握着一柄带着皮鞘的青铜弧刀走到素利面前拔出弧刀。 素利皱着眉头不解,他眼前这柄弧刀打制粗糙,看上去与自家部落的兵器没什么不同,这汉人校尉拿出这东西是为何意? 不等他将眼神望向王义,王义便已经上前两步对素利说道:“素利大人,像这样的弧刀,有一千柄。昨日回去我对燕将军说了贵部如今的困境,燕将军便命我们的骑兵押着大车一路装来,现在都是您的了,这是燕将军此次遣使来访送给您的礼物。” 素利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千柄青铜弧刀,他便能够再武装起一千个部落勇士,虽然可能暂时他还凑不出这么多勇士,但等到明年开春各部落必然会为了争夺草场大打出手,到时候便是他扩军的最佳时机! 这一千柄弧刀,便意味着一千个属于他的勇士! 沮授摆手让王义坐下,对素利说道:“阁下,这是燕将军的诚意,将刀给您同时也是对您的保证,我们不会愿意自己送出的刀砍在自己人的身上……现在只是不知道,阁下可愿与我部燕将军在冬季互为攻守,一同渡过今年的白灾?”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人家有两万大军。素利明白,人家来自己这儿说明来意,确实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否则依照汉鲜不两立的种族之仇,直接出兵把自己部落吞了都没办法,他还能说什么呢? 所以素利什么都不说,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胡凳之上,张手对帐外喊道:“来人,备下饭食,为汉使接风洗尘!” 大方向已经定下,素利命人为汉使一行准备酒食,随后则召集了部落中十余个德高望重的酋长,坐在一起吵吵闹闹了半天,这才说服了所有人。 其实说服部众并不难,难的就是这些个曾经辅佐他父亲的叔伯老首领,这些部落长者每个人手底下都有几百个骑手,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少人都与汉朝有血仇,如今让他们善待将要安营扎寨在身旁的汉军,很困难。 而素利又太年轻,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先稳住他们,到最后还是要等那个汉朝的燕将军来了,再说明情况。 其实素利看出来了,这个汉家燕将军对自己很可能有交好的意思,尽管并不清楚自己身上有什么可让人家图谋的,而他现在又刚好很需要帮助,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并不介意亲附一个汉朝的将军……只要能让部落变强,除了帮汉人打仗,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也有自己的逆鳞,就是这些在他父亲死后帮助过他的部落老首领,当年的腥风血雨若没他们左右保护,根本就没有现在的素利,他一直记得那些,即便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有免除他们的部落附庸。 如果汉朝将军要伤害他们……素利不惜血战! 第七十一章 旌书吾名 大军行走,在任何地方都是人声马嘶,燕北的兵马更是如此。 地面传来的马蹄声让在部落之外等待汉军的素利与一众感到不耐烦的部落首领颇感心惊胆战。 尽管他们已经在心底里想过两万汉军在部落集结是什么样的光景,但他们对燕北部所携带的东西可没有估计……数以万计的牛羊猪马被汉军骑士驱赶着向前,作为前去的精锐骑兵持着长矛大戟,无论是锋锐的环刀还是强弓劲弩,以及一水来自塞外鲜卑的高头大马,都让他们感到目眩神迷。 最让素利眼睛发亮的,是汉军身上穿着的铁大铠、是铁质的武器,还有汉军行进之间层层叠叠的阵势! 是什么让汉朝叫陈汤的男人说出‘一汉敌五胡’的豪言壮语?是兵器,是甲胄,也是汉军远超胡人的军队组织度! 人与人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差不了多少,即便是最勇武的武士,也会被身穿铁大铠手持利刃的军士杀死……就像胡族最畏惧汉人军队的,也就是当他们的军队排出阵势。 素利对此很清楚,如果是昨天那个汉人校尉和两个亲随,他随便挑出三个亲卫骑上马应当能与他们战个平手,可如果是眼前这支汉人军队中挑出一个曲,他从部落里找出六百人是一定打不过的。 更何况,此时在他面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汉军,一个个大军阵列的森严,人声马嘶之下令人心惊胆战。 “那个年轻人,是汉朝将军?” 素利看着军阵最前被众多骑手所簇拥顶盔掼甲的身影,有些难以置信的向左右部落首领闻着,那年轻人看上去身量很是威猛,一身桀骜之色,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冷峻的面庞上一双鹰目,而此时这道目光正扫视在自己身上,素利毫不犹豫地以同样的目光打量过去。 他的心里暗自惊讶,在鲜卑,向他这样年轻者做了部落首领虽然也不一样,但说到底他的父亲是老首领,他做新首领没什么不对,只要众多部落首领认可就行了。但据他所知在汉地并非如此……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从未听说过汉朝有这么年轻的将军! 看着这威势颇盛的汉军,素利慢慢皱起了眉头,尽管在他目力范围内有数不清的汉军,可他明显觉得这也就才近万兵力,昨日那个使者不是说他们有两万人么?究竟是在吓唬他还是另有图谋? 无论素利在这边想什么,燕北只是看了看他便转移注意力到划分地盘上。 “孙轻,你部兵马驻扎在外围,麹义你的校尉部与孙轻互为犄角……你们传令让沮先生过来,扎下七座营地,中间给我留出地方。”燕北跨上骏马左右奔驰着,为部下指派将要扎营的地方,不断呼喝让他看上去比素利更像这块土地的主人,“让带着牲畜的那三部人马速度快点!” 之所以素利以为燕北另有图谋,便是因为燕北留下三个校尉部的兵马赶着大队的牲畜,随着传令骑手在阵线中飞驰,不过片刻便鲜卑人便听到了地动山摇的踏地之音,夹杂着牛哞羊咩骏马嘶鸣。 生长在草原的胡人对这种声音非常了解,只是即便最年迈的牧人也无法想象不远处奔马而走的汉朝将军究竟夹裹了多么庞大的牛羊畜群。 听到声音,燕北笑了,因为他看到鲜卑人奔走相告的动静,根本不用去看他便能猜到自己带给这些塞上胡人多大的震惊。 面带骄傲的汉朝将军以漂亮果断的姿态翻身下马,随手丢出马缰眨眼便有身材健硕的红甲卫士稳妥地接在手中,接着昂首阔步带着盔甲相撞之音迈步而来。 “阁下一定是被吾属下称作草原上青年英豪的素利了,某为燕北,寒冬来临将对阁下所部多有叨扰。”燕北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汉地大豪的气质,自下马起动作没有丝毫懈怠,前一刻在素利身前立定,下一刻便挺直着脊梁以左手包右手齐胸而拱,做出标准的拱手礼,这才对素利笑道:“望阁下海涵!” 仿佛两军相见而不设任何防备一般的豪迈,令素利及其麾下部众皆赞叹不已。 不过实际上,燕北却并没有鲜卑人想象中那么光棍,且不说为了会面素利他身上穿两层犀皮甲还觉不够,更套了一层扎铁叶大铠才觉得保险,只露出两眼眉心与嘴唇正中的铁兜鍪护住整个脑袋。扎甲大铠最高处将脖颈与兜鍪完全重合,整个上半身都被铁叶甲护得结实,也显得整个人魁梧非常。而腰畔银青色的绶带悬挂着一方小巧的金印,正是张纯为燕北制作的叛军镇南将军印。 不提他本身的防护便使得十步之外劲弩不可伤,左右还有同样穿大铠戴兜鍪的高览与王当呢,高览持着丈五铁矛在燕北右侧侍立,王当则腰胯环刀左手提一方铁盾傲然而立,带着戾气的眼睛盯得与他对视的鲜卑汉子浑身发毛。 铁铠与高览王当给了燕北对视一众鲜卑人的信心,而他身后的四个校尉部兵马全部以战阵排列,两翼轻骑中军步卒,前锋则以强弩充当,保证一旦双方发生冲突,在最短的时间内坐镇中军的沮授便会传令前锋杀出一条血路,护燕北三人回还阵中,左右王义与孙轻率领骑兵自鲜卑部落推进绞杀……至于如果沮授不愿发兵救援?他身旁提刀御马的李大目会让人断了他的财路吗? 综合以上所有,燕北敢跨步出军,以轻生豪杰之态迎着素利,视其千余奔马部众如无物。 尽管退一万步讲,燕北大可不必如此作态,身后两万兵马压阵,只要素利脑袋不傻就不会杀了他让整个部落陪葬。但燕北所求可不是让追随他的众多兄弟为他赴死复仇。 多的不说,燕某人也没想过称王称霸,但多多少少要等他死后,有哪些秉笔直书的真男人将他的生平编著成史,冠以世家、本纪之类的称号吧? 当燕北立在素利面前时,遍身铁铠的燕北带给他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旋即更为心惊……素利本人在鲜卑当中身量便已是很高,足有八尺,可如今站在燕北面前竟难以俯视,甚至还要稍稍仰视。 想到这里,素利才发现自己在面对燕北时不自觉地已经弯了脊梁,连忙深吸口气立直了,这才以右手抚胸说道:“吾为素利,见过燕将军。将军兵威甚盛,遣使于素利,已是看得起素利,阁下……请入部落,且饮薄酒一壶稍洗风尘。” 已经站到别人部落门口,哪里有不进去的缘由,燕北回头看了一眼,各部校尉已经在事先划定的地方开始准备扎营,缓缓点头对素利笑道:“请!” 燕北曾进过许多草原上鲜卑人与乌桓人的部落,但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好似巡查自己领地一样骄傲并光明正大。在他进入素利部落之前,曾以为素利的部落在草原上已经是比较大的二流部落,或许与那些小部落能有什么不一样,可实际上让燕北失望了……这个部落尽管非常庞大,却如其他小部落一般蒙昧。 只有基本的以物易物,毛毡帐篷以血缘关系三五成群地扎在部落之间,帐与帐之间的空地相连便成了道路,每十几个几十个笑族群中便有一两个看上去比别人华贵的毛毡帐,部落中到处是猎犬,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狗叫,天空上偶尔传来一声响亮的鹰唳,听上去空灵而寂寞。 这里与汉家城郭差的太多,用了很长时间,这座在燕北看来风餐露宿般的部落便完全展现在燕北面前。而在他看来,鲜卑部落中唯一可取的便是他们对军事的成就了。那些削掉头发的鲜卑马弓手在部落中随处游曳,间隔不过百步便会遇到鲜卑人巡逻的队伍或是哨台上的发式诡异的胡人弓手虎视眈眈。 当他们徒步走到属于素利的高大毡帐,望着帐外竖立起丈高的长幡,就算是燕北也不禁出言赞叹,“阁下的毡帐真是好气派!” 风卷起金钱豹尾,长幡迎风招展,上面用兽血写着燕北看不懂的鲜卑文,令燕北感受到浓郁的异域风情。男人总是爱极了幡与旌旗一类的东西,因为这些迎风展起的物件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男人的血与刀刃的光。 看到燕北的目光注视在豹尾幡上,素利舔了舔嘴唇,带着骄傲与崇拜的目光对燕北说道:“燕将军,这杆长幡就像您军队中的旌旗一般,素利的先祖为保住这杆豹尾幡不知流了多少血。 燕北笑笑,点头说道:“燕某很清楚……为了旌旗之上能书写吾之姓,燕某也不知杀了多少人了。” 作为庶民尚且不如的奴隶之子,他不应当拥有野心,因为整个天下的人都不会认为他有配不上这个野心的能力,尽管他所谓的野心只是想要过上与贵族平等的生活。但谁又知道人的野心因何而起?也许仅仅是因为看见了一鍪马肉升腾起缭绕的香气罢了。 第七十二章 吾有虎将 无论过去多少年,燕北都记得那个不同寻常的早上,大兄趁着四更天蒙昧的黑夜宰杀掉一匹雄健的乌桓马,使唤他在乡里的道旁趁着天黑取黄土遮盖满院子的血,滚烫的马血滴在地上,混着黄土形成难堪的颜色,无论如何都盖不干净。 当太阳高升,兄长在邻家讨来一口用至破旧的鍪锅,他和兄长将身上沾满红黑色血与泥土的衣衫挡在门缝上,可破屋子还是到处漏风。忙得满头大汗时,他看见硕大的肉块在盛满了温汤的鍪中翻滚,缭绕的肉香气在屋子里升腾,仿佛……仿佛置身仙境。 兄长盛出一块肥美的马肉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嘴里,那时他不懂事,虽然听到兄长肚子发出咕噜的声响,可肉味入口眨眼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其实现在想来,那是家里无盐无酱,只是清水煮肉能香到哪里去?可那味道让他现在想起都难以忘怀。 他还记得当他吃完了一块肉,兄长端起整个铁鍪伸过脸去嗅,吸鼻的声音令人垂涎欲滴。兄长那时说,‘为这一锅肉,就算死都值了。’ 兄长的确这么做了,为了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能吃上肉,带着劈柴刀与自己不远千里去投奔大贤良师,最终被陶谦一矛捅死在冀州战场,成了一抔黄土无人问津。 后来,燕北知道有人早就说过,朝闻道,夕可死矣。大概每个人所求的‘道’都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便是欲望,那种欲望是驱动人去争夺奋进的唯一力量。 欲望超脱其人的身份与能力时,往往被称作野心。而作为马奴之子,燕北就算想好好活下去不被人使唤都是一种野心。或许当每当他抬头时,在离天不远的云层之中兄长也正低头俯视着他,看着他如何学会将吃肉视若寻常,成为人上人。 …… 素利的毡帐很大,炭火烤的旺盛,令毡帐中温暖如春,坐在洗净的狼皮垫上,燕北与素利及一众部落首领围着炭火堆抵圆而坐,在他身后由高览、王当充任的护卫仍旧一丝不苟地侍立着。 烤至金黄的羊肉蘸着大块的粗盐粒子被奴隶盛放在燕北面前的食盒当中,透着奶香气的塞外酒放在手边,身前匍匐的奴隶洗净了双手用青铜制的精巧小刀一点一点将食盒中的羊肉片开,再双手举过头顶奉至燕北面前。 在座众人只有燕北是这么吃的,无论主人素利还是一干部落首领都只是在自己的随从服侍下把肉撕开,接着一干人等便亲自下手吃了……在他们眼里汉人吃饭要比他们麻烦的多,所以对燕北这个汉朝将军必须精心侍奉着。其实燕北小时候过惯了像他们一样直接下手吃食的日子,就算在军中也从来不需要人侍奉,突然这么一下子感受到自己的金贵,还让燕北有些不习惯呢。 不过眼下敌友未分,燕北也乐得让他们有汉人或汉将高人一等的想法,这对他有利。 其实还真别说,燕北不过片刻便饮下小半壶酒,将烤羊肉吃得满嘴流油,这鲜卑人烤出的东西虽然不够精致,但味道也很足呀!燕北正琢磨找点儿什么东西擦擦嘴,便看到身旁捏着青铜小刀插肉的素利动作随着他停下,转头笑道:“燕将军第一次入我部吃食,好似一点儿不怕我等害您?” “哈哈!”燕北笑了,身前的奴隶递上布巾,接过一面擦手他一面说道:“燕某一向信奉来之安之,既然已经决定打算与阁下结盟,自然便不去想你们害不害我的事情。况且燕某来此并非是为了多一个仇敌,而是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想法……当然了,在这帐中若有谁敢对燕某拔刀相向,燕某倒还真要高看一眼!” 燕北的话音刚落,一个面前听懂的部落首领便挺着光亮的脑袋梗起脖子,手扣到了腰间弯刀镶着金银的刀柄上,操着蹩脚汉话口中瓮声道:“汉地小儿未免也太小看我等了吧?” 燕北好整以暇地擦着手,轻飘飘地以一句反问顶了回去,“你且拔刀试试?” 话一说完,抬起擦干净的左手说道:“莫伤性命。” 素利一看气氛不好便对那部落首领说道:“屠仆骨,在帐中不可与客人动……”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脑袋光秃秃顶着个酒糟鼻子的部落首领便‘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伴着呛啷啷的金戈之音将腰间佩刀拔出一半。 他只能拔出一半了,因为有人比他更快! 高览的丈五长矛自燕北抬手时便已经提了起来,随着酒糟鼻子屠仆骨起身,铁矛便宛若一道黑色流光直奔其喉咙而去,随后三十斤混铁矛在高览筋肉盘虬的力量控制下纹丝不动地定在屠仆骨身前,反射寒光的矛锋紧紧贴着屠仆骨的脖颈,在其脖间划出一道血线,却并未伤其性命。 只一矛,屠仆骨所有的怒火都被磨砺锋锐的铁矛头掐熄了苗头,一时间瞪大眼睛使劲缩着下巴看着颌下的铁矛头,不过这种惊恐的面容仅仅是一瞬罢了,眨眼便从屠仆骨脸上掩去,又是呛啷啷一声,未完全出鞘的青铜弯刀全都缩了回去,大酒糟鼻子一撇脸,看着燕北瓮声道:“我打不过他,要杀……便杀吧!” 从屠仆骨拔刀到高览挺矛,再到屠仆骨收刀,不过只是数息之间的事情,甚至有个鲜卑部落的小首领起先被屠仆骨拔刀吓得掉在地上的食刀还未捡起,这一场纷争竟已结束了。 “痛快!”燕北挑了挑眉毛,再度抬手让高览将铁矛收起,也不管这个叫屠仆骨的酒糟鼻子一脸悍不畏死的模样,反倒一把抓过盛着半壶奶酒的酒壶高高扬起,摘了头上沉重的铁兜鍪昂着下巴问道:“敢向吾拔刀,豪壮之士!却不知敢与吾饮酒吗?” 这一下子惊得一帐围着火堆坐满的鲜卑部落首领各个愕然,不都他娘的说汉人重礼么,怎么这汉人将军见屠仆骨如此无礼反倒还请喝酒了? 莫非这人,其实跟咱一个样,也是个蛮汉? 他们不知道,燕北这是故作姿态,他脑海里所有与胡人打交道的经验都来自于胡人里的下等牧民,跟部落首领同帐吃食这是头一遭!既然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们高看,那索性就学比他们地位更高的胡人呗! 人们往往会敬服于从自己自信的方面完全超越的人。你重义、我比你还重义,是以晏子二桃杀三士;你大气、我比你还大气,是以廉颇蔺相如可将相和;而今日,这些鲜卑胡族豪迈,那燕北就要比他们更豪迈! 他这一套,完完全全是照搬在甄氏邬堡中他与潘兴决斗时乌桓峭王苏仆延的做派,到现在看来燕北学的还不错。 也就是燕北如今读书还少,若他再多看上两年书,兴许就知道在先秦末期起义蜂起,高皇帝在鸿门时为项王所宴,持盾冲入宴中的勇士——先汉舞阳武侯、大将军樊哙,当时便被项王问过相同的一句话。当时樊哙的回答是“我死都不怕,还怕喝酒?” 不过屠仆骨没这么答,看他的酒糟鼻子就知道这是个善于饮酒乃至贪酒的角色,所以他咧嘴笑了,端起自己面前盛满浑浊酒液的大瓮对燕北说道:“打我打不过他,喝酒……别看你是将军,可不是我的对手!先讲清楚,喝醉了可不要怪我!” “嘿,谁还没放肆醉过几次呢?不过最好别让我喝醉,上次喝醉时燕某在巨流河刀斩栏杆,砍了幽州刺史!”燕北怪笑一声,起身端着酒壶与屠仆骨的酒瓮一碰,接着仰头便向口中灌了几大口,离了唇边发现这屠仆骨还真一个劲儿扬着脑袋喝上了,倒是素利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燕北也不拼酒,盘腿往狼皮垫上一坐,探手对屠仆骨比划了一下高览说道:“你打不过他这太正常了,高校尉是燕某军中武艺最强者,燕某在他手底下也过不了五个回合,没什么丢人的!” 这一下子,一众部落首领更是小声交头接耳起来了,不过众人所重视的方向不同。如素利更看重燕北好似不经意间透露出刀砍幽州刺史的事儿,而更多的部落首领则将目光在燕北与高览之间流转,两万兵马军中武艺最强者……那一矛制服以勇称名的屠仆骨也就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屠仆骨更是没心没肺地抱着酒瓮做到燕北身边,恭恭敬敬地问道:“将军,塞外都说汉人最重礼节,就连那些汉地来的商贾见每个人时都有一套复杂的礼仪,怎么我看将军好像并非如此?” 一众部落首领看着燕北,心里都在琢磨同一个意思,虽然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气度’这个词。刚才燕北坦然承认自己武艺与那个一矛制服屠仆骨的高校尉相差甚多,那一刻他们在燕北身上所见到的磊落与坦荡,是在好勇斗狠的胡人身上看不到的。 每个部落首领都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自己就是整个部落最勇武的人,可好像燕北这样,给人感觉非但不坏,反倒让人更觉亲切与重视……毕竟燕北仍然坐在狼皮垫上拿着精致小刀插着肉往口中送,而方才大展身手的高览仍旧持矛在他身后立着。 无悲无喜。 “行了,阁下,我们还是说些正事吧。” 燕北摊开双手,跪坐在狼皮垫上。 第七十三章 利害相同 “如今已过冬月,吾之部下亟需搭建住宿毡帐、御寒之衣,这两件事都是燕某必须尽快解决的。”燕北划下道来,伸手掌心朝上对着素利及帐中众人说道:“毡帐,我的部下不知此地哪里有木料,亦不知毡帐如何才能搭得结实。而御寒衣物,入诸位所见,此次远征我的部下皆为武士,不懂制作衣物。” “所以这两件事,都需要诸位部落大人的鼎力相助。” 实际上燕北很不乐意称呼帐中众人为‘大人’,其实汉家与胡人对大人称呼的意思都差不多,都是长者、尊者、甚至父亲、家主的意思,只不过胡人也会将部落掌权者称之为大人。但眼下他确实需要鲜卑人的帮助,因而只能入乡随俗。 燕北这话一出,最开始是素利与屠仆骨的表情变了,接着当他二人将燕北的意思用鲜卑语告诉帐中各个部落首领时,所有人都开始用鲜卑语交谈,接着便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相互叫喊起来。 看模样众人是分成两派,有几个人同意帮助燕北,更多的人则反对这件事。 显而易见地,刚才好不容易让这些外族对燕北竖立起挺不错的感官,在现在一下子消弭于无形。 过了片刻,吵闹平息,素利脸色有些难堪地看向燕北,缓缓地说道:“燕将军,眼下临近冬季,我们的人恐怕并不是那么愿意走出温暖的毡帐为你搭建营地,但如果你能提供制作冬衣所需要的毛皮,我部可让两千多女人为你制作冬衣,相信能赶在第一场雪之前为你做出两万件衣物,只不过……您有那么多的毛皮吗?” 燕北笑了,尽管这些年好的坏的,做过叛军也当过几天汉军,行过商也贩过马,杀过人也劫过道……可说到底无论他做什么,都从未浪费过自己做商贾的能耐。 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素利笑道:“部落大人不必为此感到忧虑,可能是燕某没有说清楚意思,这不是命令,诸位并非燕某的下属,燕某也不是阁下的将军,燕某所求只是盟友或者朋党……所以诸位部落大人可以暂时将燕某当作是个汉地商贾,只当燕某是想和整个部落做点买卖,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和部落大人做笔买卖。” “哦?做买卖?”素利重复了一便这个词,他汉话不精听不大懂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燕北让他拿自己当作个商贾,感到事情或许不像他们这些部落大人开始想的那样,于是说道:“请您继续说。” “既然诸位部落大人愿意为我的部下制作冬衣,这件事就暂且不说了。搭建营地,我大概算了一下,贵部落刨去必须的牧民之外大概有三千余人能为燕某搭建营地、寻找资材,就按三千人……第一场雪到来之前。”燕北抬起一根指头对着素利说道:“第一场雪到来之前,三千多人为我把营地搭筑好,我便给部落大人一千五百柄弧刀!” 弧刀也就是弯刀,全是塞外鲜卑人用青铜古法做的,落后大汉三百多年的科技。单说铸剑制刀,鲜卑人虽说确实落后于汉朝却也不至于如此,最大的困难就在于他们没有铁和钢,在汉人武器正由铁质兵器转换为钢制普遍的时期,塞外的胡人因为缺少资源、缺少匠人、最关键地是缺少开凿矿山的技术,仍旧普遍使用青铜兵器。 当然燕北在塞外掠夺近二十部落,也得到不少铁质兵器,但这些东西他没打算留给素利,全都给自己留着呢。 一听到一千五百柄弧刀,素利的眼睛亮了!紧接着与燕北预想的一头应下不同,这家伙居然抬手伸出五个手指,一字一顿地对燕北说道:“五百柄铁刀,环刀,就像你们用的一样,五百柄就行!” 好家伙,燕北乐了,这素利不傻,知道铁刀好用,而且还知道讨价还价呢! “一百,最多一百把铁刀,我需要这些装备自己的军队。”燕北装作很为难的模样沉吟片刻,这才抬头说道:“一百柄铁刀,这里面可能有三十把环刀,再加上六百柄青铜弧刀,和三百副弓箭……我只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了。” “好!”几乎就在燕北说完一百柄铁刀后素利便急着想要点头,看得出来他耐了很大的性子听燕北说完,这才生怕燕北反悔燕北急切地说道:“就这么说定了,一百柄铁刀!” 说实话,素利真不在乎那三百副弓箭,部落里有足够多的兽骨兽筋,虽然没汉地的好木头做弓臂,但凑合也能用,左右骑弓射他三五十步便已经够用,远了人骑在马上也瞄不准。真正让他在意的就是刀,青铜刀也好、铁刀也好,都是他急需的东西。 本来素利没打算燕北真的能同意让出一百柄铁刀来,在素利看来,偶尔经过鲜卑土地的汉地商贾偷偷走私出来的铁刀哪一柄也要用许多兽筋兽皮等物件来换,要用金钱来换,一柄铁刀足值一金,单单是派部落里的男人们出些力役便能换来武装七百人的武器,在他看来简直没有更值得的事情了。 素利与燕北敲定这件事,再与其余的部落首领转述,当即便被答应了下来。 这个时候燕北才笑着对素利说道:“其实这件事你们占了很大的便宜,因为在我离开之后,这些营地都是你的,实际上只是你们为自己寻找资材,反倒是我让士卒帮助你们搭筑并借用几个月的时间罢了。” “不不不!”素利一听燕北这么说,当即摇头苦笑道:“燕将军,只怕我等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别说是几个月的时间,就算是几年,恐怕我的部落也无法拥有三万人的数量,那些营地到头来不过是空着罢了。” “这就要说我的另一个建议了。”燕北竖起两支手指在两人中间比划着,满面肃穆地抬手指天说道:“你我二人,在天神的见证下起誓,于汉鲜之地缔结盟约,从今往后互为攻守,吾之刀锋所向便是汝的敌人,汝之生死仇敌亦必为吾军所斩……素利,你敢吗?” 这个建议对燕北而言,已经在他的部下当中广为流传,甚至在最开始的定计时便由他所有心腹手下一同参谋。只不过,这个盟约对于素利等人,还是……太过突兀了。他从不相信什么对着神灵发誓能约束住人心,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他只相信只要利益足够,让人们求什么便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那就能绊住人心。所谓的神灵誓言,也只不过是借口托词罢了。 但很明显,无论何时,神灵的托词都要比直接的利益让人在面上更挂的住。 “这……燕将军,恐怕此时还得再做考虑吧?” 素利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燕北所说的事情对他部落而言都是一件大事。由不得他不细心思虑。 “不知道部落大人可否发现,或许比之战争,无论你我之间,还是汉人与鲜卑,都没有现在这样来的更好。”燕北轻轻点头,对素利的迟疑表现出意料之中的模样,转而说道:“我希望能为我的部下在幽州谋求到更大的利益,而幽州在汉朝地处边疆,最难处理的就是与鲜卑、乌桓等外族人的关系……如果一定要与鲜卑人打交道,我希望鲜卑人中能有与我利害相同、共谋生死的勇士。” 素利笑了一下,他头顶中间的头发全部都被剃掉,两侧头发系成小辫子,脑后头发向后垂着……大多数乌桓、鲜卑人都是这副模样,他们不习惯束发,常年的马背战争使得他们的头发在作战时很容易垂下遮住眼睛,稍有不慎便会被敌人一刀枭首,这也算外族为了生存向大自然的让步。 燕北的意思他听懂了,只是素利此时表现地有些无奈,摊开两手对燕北说道:“将军,若您是抱着这般打算,我想可能素利不是个好选择,在草原上远了不说,单单东鲜卑就还有弥加、阙机等部落远远超过素利,唉……将军又为何要寻上素利呢?” 燕北笑笑,摇摇头没说话。他难道会告诉素利,就是因为他足够弱才好控制吗? 他端起酒壶又对着帐中众人敬了一口,仰头将浑浊的酒液咽下,这才对众人拱手说道:“既然阁下尚需考虑,那今日便不再谈了,不过我们说定的事情,就从明日开始吧,部落为我们寻找资材,在营地建成之日燕某定会将刀剑如数奉上……你尽可以考虑的久一些,成也罢不成也好,我们都有整整一个漫长冬日。” 说罢,燕北起身带着高览与王当走出毡帐,在部落各处毡帐半掩着的帐帘后,尽是鲜卑脏兮兮的小孩子们偷偷打量着这三个看上去与族人截然不同的汉人。 战争,是手段的一种;通商互利,也是手段的一种;甚至于一切都是手段,全服务于自己心中所忠诚的‘道’。 如果这道是政治,那么战争与说服便是政治手段的一种。如果这道是生存,那么战争与说服便是服务于生存的一种手段。 第七十四章 思想念旧 整座营地大张旗鼓地在草原上搭建起来了,从鲜卑人当中择选熟悉路途的老牧人,汉军骑手前去远方的林中伐木,营地中的将士则打熬皮子,搭筑雏形。 到现在,燕北才终于有时间清点了一遍他们携带的财货。死物以兽类筋骨皮最多,在大漠中燕北的将士就靠着这些东西取暖,基本上每个人马背上都带着一卷。再一个就是肉类,风干的肉条被放在马臀囊里。除此之外,财物被足足装了近百个箱子,这里头金钱很少,大多是些器物,也比较尴尬……在汉地人们瞧不上这些制作粗鄙的器物,而在塞外鲜卑人却很难把这些东西换做汉地通行的金饼。 丢了可惜,带着占地。 所以燕北手里值得好好琢磨的只有三千余的刀剑弓矢和那些千件青铜大铠,在塞外是值钱的紧销货。 到现在,燕北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同了。若在从前,他一定会把这些东西卖了换做财物,整个人见钱眼开。但现在他所处的高度已经完全不同,他要用这些刀剑铠甲去换些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在鲜卑的权力,比如会骑马能打仗的军队……从前麹义没提,他自己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现在自从有了要在鲜卑扶植出属于自己的势力,燕北的心思就活络开了。 张举张纯凭的什么在北方称王称霸整整一年?凭的就是十余万乌桓兵马。但是东鲜卑和乌桓人不一样,他们并非汉地的附属国,那些乌桓人早就已经归化,就连部落都已经迁到长城之内,虽然作乱免不了,但还是有许多人愿意效忠汉朝的。 毕竟乌丸人的祖先被匈奴击败而灭国,后在孝武皇帝时期将他们迁到幽州渔阳、辽东、辽西、右北平四郡以北的长城外,早在三百多年前他们的使命便是为汉人侦查匈奴人在草原上的动向。 甚至最早的护乌丸校尉的职责只有一个,便是监视他们不让他们与匈奴相通。 汉人分胡族,一拉一打的政策古之有矣。 如此一来,若能说动东鲜卑中的素利部与自己联盟,到时在幽州即便与公孙瓒一决雌雄,只要能活下来,刘幽州未必不能接纳他燕北! 对决公孙瓒!这对燕北来说是无比激动人心的事。他是辽东人,投奔黄巾之前便总听人说起公孙瓒是如何的英雄豪杰,在辽东乃至整个幽州,都是被他们这些庶民之子羡慕的对象。就连他自己,也未尝没有投奔公孙瓒麾下做一军卒的想法。 白马将军公孙瓒,持双头矛率十余骑反冲散鲜卑百骑的壮举,护送丈人刘太守欲入千里之险地,何等忠勇豪壮? 即便到了今日,燕北也从未自认能够拥有与白马将军同席而坐的资格……但至少,手握万众的叛军燕将军,有与公孙瓒一战的资本了! 营地里最先搭好的,便是属于燕北自己的中军帐……军中为他携带的东西最多,地形草图也好、诸将需要的几案、盆盆罐罐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大毡帐里一放便感觉像进了家一样。 这些物件儿摆设太熟悉了,中平四年与五年,自从出了涿郡便一直属于颠沛流离之中,他已经快忘记睡在家里是什么感觉了。 铺开了地图,他脑海中便浮现出记忆里的塞外,一条条路线于头脑中清晰无比。手指在老羊皮上磨痧着……现在他们处在乐水中段,南方汉地相对的是幽州辽西辽东郡的中界线,此地距离乐水南向的分岔口尚有三百里,往南前往辽东则还要四百里地,至于他们的目的地辽东郡的乌桓属国,则又有三百里的路程。 之所以必须要在鲜卑过冬,是因为乐水南向的岔路口并不那么好走,满是崇山峻岭与深山老林,道路南通,他们若想从中走出一条通路,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若在平原上,走一个月没什么关系,尤其汉地多有城郭,不惧冬风。但若在深山老林过冬,一场大雪铺天而下,他这两万人马只怕抵达汉地能有五千就算不错。 冬季息兵停战,但到了来年春天,不单单东鲜卑要打,汉地也要打,春天万物生长发芽,人命也得像割草一样消弭于世。 燕北只有一个寄望,无论谁死,他希望活下来的是自己的朋友。无论谁活,他希望死去的是他的敌人。 …… “将军,跟鲜卑人谈的咋样?” 清晨,燕北部在天色尚黑时便已经被唤醒,所有军卒各司其职,有人投入热火朝天的营地建设,有人像草原上牧民一般赶着骏马牛羊在营地附近游曳,还有技艺精湛的骑手被孙轻带着于各处巡逻,做好防卫。 燕北则猛地一下子闲了下来,天光未明时在帐外与侍从武士对练了一个时辰的刀术,用过朝食后便在帐中用木炭在羊皮上写着记忆中的那些兵书战册。 写没多久,姜晋便探头探脑地钻进毡帐中一屁股坐到火堆旁搓着冻红的手取暖,燕北抬头看是姜晋便笑笑,也没刻意招呼他,接着在羊皮上写字,只是点头说道:“还不错,只是勾起股劲儿罢了,有一个冬天不必急于一时,你怎么来了?” 军中各部校尉皆有亲卫部曲,其中以麹义的羌中义从最为精悍,但燕北的亲卫部曲也不差,二百人尽数由骁牙军中精悍充任,配全军最好的铠甲与刀弩,暂由高览推荐的年轻将校张颌率领。 整个军营里,能不经通报进入燕北帐中的人就没几个,就算是沮授高览都不例外,只有姜晋、王义、孙轻三人而已。 即便身份飞速转换,地位陡然拔高,燕北从未忘记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至于孙轻,则是他的千里马骨,军中谁人不知,孙轻是除了黄巾老卒之外黑山军第一个真正归心于燕北的。从那时开始,燕北无论得到什么好处,总也少不了孙轻的。 姜晋盘着腿儿搓手烤火,听这话仰头对燕北傻笑道:“我来是想求您个事……将军你能不能问问那帮胡人,有没有从汉地抢来的粟米麦子,陈仓的都行。” “此间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一切照旧即可,不必如此。”燕北先是挑了挑眉头,随后听姜晋的请求撂下炭笔,笑道:“你怎么想要粟米麦子了,跟着我把你的嘴养叼了,胡人的牛羊肉吃不惯么?在汉地这可是达官贵人才有的生活。” 实际上塞外胡人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肉的,在塞外,也是达官贵人才能这么吃。也就燕北的部下一个多月掠夺了十余个部落数年的积蓄,才能如此。 “倒不是我,蓟县老家也没个亲人,咱们兄弟在哪儿不一样……关键是手底下儿郎们,他们跟咱不一样,人家不习惯颠沛流离。”姜晋嘴笨,倒费劲把意思表述清了,“他们都想家了,昨天搭了一天营地,到夜里儿郎们唱开冀州的歌儿,拦都拦不住。” 燕北点了点头,姜晋说的问题确实很关键,历年来的征战,许多人马足矣平定一切的军队最后都因士卒思乡而从内里土崩瓦解……这大概也是凉州叛军始终无法在三辅站稳脚跟的原因。 凉州人出了凉州便觉得自己离开家了。难道他手底下的冀州兵、幽州兵就有什么不一样了吗?若是一直在征战当中倒也还好,最怕的就是冬季熄了战火闲了刀兵。士卒都闲下来,自然便会想念家乡。 这些日子就连他自己都时常想到辽东的穷乡僻壤,就连幼时包含欺辱记忆的高大宅院都仿佛在乡情中变得可爱,更何况手下的士卒。 燕北点了点头,对姜晋问道:“你觉得,弄来些粟米和麦子,管用?” “肯定管用,眼下谁都知道这个冬天肯定是要被困在塞外了,若能吃上点带着家乡味的馕饼,肯定要好上不少。”义正言辞地说完,姜晋一脸坏笑地说道:“这两天在鲜卑部落里头转,我发现他们部落有不少年轻胡娘,反正咱们两家联盟,倒不如让打光棍的弟兄们找些胡娘睡觉,看对眼了成亲是亲上加亲,即便只是做上一个冬天的枕边人……多少慰藉思乡之情不是?” “你他娘少使坏主意!”燕北闻声狠瞪了嬉皮笑脸的姜晋一眼,抬手磕了磕脑袋皱眉说道:“人家素利愿不愿意和咱们结盟还两说……这样,你让王义去一趟鲜卑部,就说我要宴请素利大人酒食宴席,再让下头弟兄准备一下。” “诺!”姜晋虽然被训了一句,却也不恼,起身便要往外走,还没撩开帐帘便又被燕北叫住了,“你先等等。” 叫住了姜晋,燕北手指在摆放着炭笔羊皮的几案上轻轻扣着,片刻下定决心说道:“你找几个亲信兄弟,把咱们进来的财物分一分,拿出一成来,我有用处。” 姜晋不知燕北打算做何,不过在金钱分配上燕北一向公允,弟兄们谁都没话说,当即喜气洋洋地应诺,这才吹着口哨走出毡帐。 第七十五章 旧部陈佐 对于是否将财富分发给将士,这事对每一个将领都是极大的考验。这并非因吝啬财物,而是因为控制士卒资产,是每一个将领都难以取舍的度。 自古以来,越贫穷的人作战便越为勇敢,这就好似曾经一无所有的燕北较之今日更愿意提刀拼杀一般。因为他谋生的本领不多,只有杀人抢夺才能为自己谋求到足够利益。可当他在幽州范阳郡立下家业后呢?他不再轻易与人动刀,更乐于用言谈举止得到所想要的一切。 从那时起他便很惜命了,后来巨马河上的铤而走险也是义之所在,不得不做。即便是后来他一直将自己陷入兵刀战火的泥潭之中,他都再没有动过几次刀了。 到了邯郸之战,双方折损伤亡数目过万,可燕北唯一一次杀戮却只是在战后亲自处决了一名自己麾下作战勇猛的军士。 所以他很清楚,人的日子越舒服,便越不愿使自己身处险境。只有在逆境之中,人们才会愿意背水一战。 这不是人心易变,而是人之常情。 正因他是如此,他也能理解,他的部下将来也会如此。 所以燕北只要有可能,就不会单纯地将所获的金钱分与所有士卒,他只会尽量满足自己最亲近的部下,而其他人想要从他手里得到资财,便只能拼命,用功勋来换取明码标价的购赏。 但在他所有部下中也有例外,因为有些人好像永远都学不会勇敢……在那些最早追随他的黄巾老卒中,有个军卒名叫陈佐。最早是辽东边城中做馕饼的,燕北是看不上这样老实本分人的,但他兄长在世时对其多有亲待。 也正因如此,燕北即便流亡幽州也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就算到了燕氏邬,陈佐不想回辽东,便混迹在啸聚山林的黄巾余党当中,有一日没一日地在燕氏邬做个庖厨,后来燕北在幽州闹起来,便又跟着跑,一直到现在。 陈佐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胆小鬼,如果不是前几日姜晋提起部下幽冀儿郎思乡,只怕燕北是想不起陈佐一丝一毫的。 白日里燕北请鲜卑大人素利来营中进酒食,席间谈起想要讨些粟米陈麦之类的干粮,本以为还需要拿些兵器来换,却不想素利毫不犹豫地便一口应下,随即便有汉军武士进入鲜卑部落,推出三百余石粮食。 这便是陈佐不需要依靠功勋来换取经手物件儿的原因,因为他是军中厨人,做饭哪儿能没有粮食? “阿佐,你点百来人,像你一样会做些干粮的,把这些粮食做了饼,快除夕了,要给兄弟们做点汉家粮食吃。”眼看着闲了下来燕北没什么事,便叫人推着大车在营地间左兜右转,寻到陈佐,对他说道:“别愣着了,让弟兄们起来干活吧!” 三百石粮食看上去不少,实际上也就够大营里军士吃一顿饭……这年头副食太少,对汉人来说顿顿吃肉又太过困难,刀头舔血的汉子们吃干粮多少都不饱,一弄个顶个都是大肚汉,越吃越多。 三百石粮食甚至都不够两万军卒一人吃上两斤。 当燕北走到陈佐所在的校尉部营中,他正与两个曾经黄巾余党出身的军侯及十几个黑山队率蹲在地上看别人玩着‘六博戏’,将一身破旧军卒布甲撑的不像样的胖身子蹲成一团,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虑为何两张‘枭’牌为何不同归于尽。 骤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陈佐圆滚滚的身子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眼见真是燕北,连忙揉着脑袋傻笑,“二,二,将军你来啦,俺好久都没见过……” 话还没说完,在他身边一个燕氏邬出身的黄巾余党向燕北行礼,跟着连忙碰了他一下,“还不赶紧给将军行礼?” 陈佐这时才反应过来,赶忙又是拱手作揖,才做到一般就被燕北摆起的手打断,“免了,你给我过来!” “啊?诺……” 燕北一把抓起陈佐的衣领,实在是他不敢拽那件破旧的布甲,帛甲本就不够结实,防御能力亦有所不足,偏偏陈佐身上这件却又不知被穿了多久,一拽便要破开。燕北就这么连提带拽地把陈佐拉到一旁毡帐的角落处,皱眉道:“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破衣烂衫,连件像样的铠甲都没有?” 陈佐挠挠脑袋,脸上带着寻常黔首的老实与狡黠不好意思地笑道:“将军,你不知道,这个衣服你别看它破旧,但暖和啊,大漠的夜里能把人冻死,俺就靠着这个值夜呢。” “你值夜?” 燕北真有点生气了,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了,眼下于草原不大会有发生夜袭的状况,何况上级军官需要充足的精神去休息,在他的军中只有百将之下才需要去带人值夜,这个陈佐……难道就连个百将都没混上吗? 这时候,燕北才注意到陈佐肩膀上带着象征什长的章记,最早追随于他的黄巾老卒啊,到现在就还是个什长……甚至就连这个什长都可能是因为当时缺人手被王义或是姜晋提拔的。 其实最让燕北生气的,不是陈佐看似颓唐的现状,而是此人心里对此并无一丝一毫之不满、亦无上争求变之心。 这就好比帛甲与铁铠,正常情况下一个生于疆场的将士如果有的选,总会挑一件铁大铠,毕竟大铠不单单能护住自己,更能仗着防护大杀四方,从而得到更高的战功。 但很明显,陈佐并不这样想,他对现在的一切很知足,就算燕北想要拉从前的老兄弟一把……他的手在哪呢? “唉,你先别想值夜的事情了,把这件事做好,这是你的老本行,也不是让你去打仗杀人,总能做好吧?”燕北伸手把陈佐衣领被他拽开的地方掖了掖,拍着肩膀说道:“给你一百人,年前给我做出供全军饱食一餐的汉食,燕某将你调至辎重营,今后你便管着别人埋锅造饭吧。” 陈佐之前一直对自己做什么漫不经心,老实人也好欺负,别人叫他值夜就值夜干巴巴的一夜不睡第二天接着赶路都毫无怨言。是以燕北说今后让他年后管着军队埋锅造饭,他也没啥特别的反应,只是对燕北问道:“将军,咱啥时候能回家?” “回家,你是说回哪个家?”燕北微微耸肩,一阵凉风吹来刮得人脸面生疼,“咱们的辽东老家,还是涿郡?” 当年一伙亡命之徒流窜至涿郡,燕北曾想遣散了陈佐这般胆小畏事之人,谁知道他说什么都不愿自己回辽东老家……仿佛逃了一千多里地,还会有汉军将他捉拿一般。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陈佐久经风霜的脸上有些疲惫,长出了口气说道:“辽东,辽东老家。” 他已经离开家太久了,四年?五年?那时候他孩子才两岁,便因信贤师符水傻乎乎地揣着满怀的馕饼上路。那年他的孩子才两岁……只是没想到,一走竟似永别。 陈佐苦笑一声,“俺家的小崽子,恐怕都会做馕饼了。” 其实燕北不是很能理解,类似陈佐这样安于现状的思想。可是事实大多数汉朝的老百姓都是这个德行,随遇而安……即便说被夹裹着做了强盗,那就老老实实做强盗、被夹裹着当了官军,那就老老实实地当官军。 他们别管干啥,都觉得自己现在挺好。 缺少野心。 虽然燕北看不惯,但他什么也不能说……天底下太多混吃等死的人,那他能怎么地?告诉别人这德行就别活着了? 还是说别人普通人一个就不活了? “回辽东老家啊……快了,等明年开春,我带你们一路打回辽东老家。”燕北轻描淡写地笑,好似完全没将来年春天的战争当回事,他只是抬起手指点点陈佐,深吸了口气说道:“等到了辽东,你就回家好好陪妻儿,别混迹行伍了……你吃不了这碗饭的,眼下天底下处处烽火,你再从军恐怕就见不到儿子了。” 燕北不希望麾下的这些普通人在现在就知道回到辽东将要面对何等可怕的敌人。 听燕北提到儿子,陈佐的脸上没了憨厚的傻笑,吸了口隆冬草原上透彻心扉的凉气,缓缓点头,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帛甲,摇了摇头笑道:“不打仗了,以前是将军身边没人,俺总得跟着您,哪怕壮点声势呢……现在将军有了好大威望,两万大军能横行天下了,不差俺一个。” 陈佐笑笑,脸上没有丝毫不舍,反倒像松了口气一般,“到时候俺就回到乡里,给娃儿买上几头牛、十几亩地……俺接着做饼去。” “哈哈哈!对,等回到辽东就回去吧,别提什么牛羊地,那些东西吾送汝!”燕北轻拍陈佐的肩膀,摆手道:“回家之前打上一场大胜仗,咱立足辽东,兄弟一场,凭燕某之名庇护你陈佐一生一世!” 眼前的燕北英雄气概,陈佐只是赔笑。 其实他不需要什么庇护,哪怕他生来懦弱老实……在燕北麾下这个大狼群里混迹数年,那些坏事好事,见的已经数不胜数,这样的人他若能坚守本性为善自然是好,若他要为恶,寻常百姓谁能挡? 第七十六章 一触即溃 尽管燕北在人前永远表现出信心百倍,仿佛从来不因为来年春将要发生的大战担心。但他的心中实际上比任何一个知情人更为忐忑。 因为他要担心的不仅仅是公孙瓒。 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白马将军公孙瓒的威名,在他还做小小的辽东属国长史时便已经在辽东一郡之地妇孺皆知。为长史时,塞外纵马十余骑反冲鲜卑百骑,得胜而归。为都督时,纵马三千骑,追击张举张纯丘力居麾下十余万乌桓骑,反将之击溃为三万……这种战功,要如何勇冠三军之辈才能做得出来? 扪心自问,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即便燕北自认也算足够爷们儿。但与公孙瓒所作所为相比,他燕二郎还是上不得台面。 公孙瓒与张纯最后的战报,公孙瓒只有麾下三千人马……可一个冬天之后,公孙瓒还会只有三千部下吗? 何况公孙瓒身边还有一个朝廷中郎将,孟益! 一个是威风豪杰的辽西猛将,一个是累功升迁的沙场宿将……他燕北一介叛军,何德何能? 但他一定要打,许多事情的确很难,可男儿在世,又怎能知难而退? 人生在世,可有万错。可贫贱不能移,可威武不能屈! 若只听公孙瓒的威名,便吓得燕北失了本心,张纯便不救了,那他还怎么对得起两万个袍泽兄弟北上驰援、那他还如何对得起姜晋等旧部的肝胆相照? 况且就算与公孙瓒一战,他还活着,他的袍泽弟兄也都还活着,刘幽州就真的会接纳他吗? 他不知道。 尽管沮授认为若他能击败公孙瓒,便会逼得刘虞只能用他来维持局面,但燕北对此并不乐观。 他在做两手准备,就算刘虞不接纳他,他也不能就人肉鱼肉了……他已经盘算好了,开春后南向的将是一条不归路。如果刘虞不接纳他,他也不跑了。攻下整个辽东,自封辽东太守,接管全郡! 他追随过天公将军张角,也曾为弥天将军张纯而战。 这一次,若再无他法,他愿为自己提起钢刀。 …… 年前,塞上草原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将士御寒的冬衣已尽数做好,尽管简陋粗鄙,但能遮塞上冷风。供两万兵马所需的七座大营及燕北的中军营地皆已搭好。一系列针对看管士卒的军令也都由一级一级军官传达下去,于校场上告诫向所有士卒。 两族于一地共同生活,以期熬过这个冬天。如今素利鲜卑部大多对燕北这群汉人没什么敌意,他生怕出现哪个士卒做出欺辱部落的事情,为这个冬天再添事端。 不过现在看来,他这种担心倒是多余。在燕北部下,最容易闹事欺辱人的,还是那些黄巾余党……不过这些品行不端的恶人在中山时都被燕北敲打的差不多,如今让他们去约束自己的部下,倒更为得力。 与燕北尽心维持关系相对的,是素利与屠仆骨等人的上道……他们对燕北个人没有恶感,甚至还有些许好感。而对于燕北的兵马,则更多的是畏惧与担忧,就好像燕北担心自己桀骜不驯的部下欺负这些鲜卑人一样,鲜卑部落里的人一样也担心自己受人欺负。 两方都刻意去交好,这交情哪里还有建立不起来的。 到了年前,已经出现部落中的粗豪夷人邀请穿着铁铠罩毛皮大袄的汉军在毡帐里围着火堆坐在兽皮垫子上饮酒唱歌……更有几个出身破落户的军卒竟打算娶个胡娘回家,只是燕北暂时压下麾下的这种请求。 这事对他而言尚需从长计议。 来年春天,他需要的是两万个在鲜卑腹地养的瞟肥体壮的厮杀汉,而不是更多拖家带口的归乡之人。全军上下,恐怕没几个人将开春的大战放在心上。 营地落成,对燕北而言心里少了个包袱,全军上下也都松了口气,再加上年关将近,各个部将的心气儿也都松了下来,常备的训练从两日一次、到三日一次、五日一次,直至年关前一旬谁都没再提过练兵的事情……这些变化燕北看在眼里,却也不愿多说什么。 飘然间,中平五年的最后一场雪在腊月席卷塞北,给草原蒙上一片鹅毛。 这年头哪个国家哪个种族都一样,上层贵族娱乐方式层出不穷,到了下层阶级便少得可怜……而到了军队之中的普通军卒,娱乐项目更是屈指可数。 手搏、角抵、蹴鞠,尽是些身体对抗的娱乐项目,越是临近年关人们越不愿动,生怕磕着碰着过不好年。以至于六博戏、斗鸡斗狗在军中盛行。 除了这些,也就剩下围着火堆饮酒吃肉了。 燕北等人也不例外。 离除夕还有五日,陈佐督着百人赶至最后的馕饼肉食、王义则在燕北手里领了制作爆竹的活计……这个时代没有火药与纸张制作的炮仗,人们只是用竹子削断,在除夕时丢入火盆,使之烧出‘噼啪’的声音,这也是后世爆竹的由来。不过他们身处塞北草原,寻找竹子分外不易,就是拥有近万人的素利部,也不过有些许竹竿制作的长矛,还是前些年与汉地商贾换来的武器。 除了王义,燕北身边一伙亲近的老弟兄可全凑齐了,再加上素利与屠仆骨几个小首领在毡制的中军大帐里齐聚一堂。 烤着炭火的铜炉假设在房间四角,中间透风的帐顶下头则堆出巨大的篝火,使整个毡帐热气蒸腾,教人仿佛至若春日。 “素利,眼看着就快除夕,中平五年就过去了。”燕北像个塞外胡人一般盘着腿,对坐在一旁的素利抬抬眉毛问道:“你们部落到时候有没有什么祭祀先祖之类的习俗?” “有,这是当然有的。”素利笑笑,抬起手臂用毛皮大袄的袖子擦着满嘴的羊油,一脸乐呵地说道:“我们祭祀很简单,杀些牲畜、哭两声再唱唱歌,一群人围着巫跳跳,也就算过去了……然后酒肉管够,部众大醉一场,就算过去了。” 素利这话令燕北不禁莞尔,与高览麹义等人对视一眼,皆大笑而出。 实际上几百年来汉文化的强大侵彻性,使得周边各族虽然还有自己特殊的生活方式,但更多的已经向汉文化倾斜,变得大体相同。尤其像鲜卑与乌桓,最早匈奴人称霸草原时,鲜卑与乌桓还是同族,被汉人称作东胡。东胡分裂两部,北面叫鲜卑,南面是乌桓。 他们在过年的祭祀上,几乎与汉人不差什么,只不过祭拜的天神不同,再多哭两嗓子罢了。 “这么说来,今年咱们或许会在草原上以汉人与鲜卑人的身份一同过上一个除夕。”燕北摊开手,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转而对高览、麹义、沮授三人及众多心腹问道:“诸君以为,我部兵马战力,可比拟汉郡国兵几何?” 沮授皱眉、高览垂首,萁坐饮酒的姜晋落下酒壶笑的畅快,挥手道:“管什么郡国兵,七校兵马一出,便杀他个曳兵弃甲!” 慷慨激昂的陈词未能引得多少赞同,醉眼惺忪的王义正要击掌叫好,被身旁的孙轻拉了一下,这才发现燕北皱眉、张颌窃笑、高览不言、沮授不语……就连王当等人都一脸严肃不敢多言。 王义这才意识到,满满二十余座上级校官中间还加着素利、屠仆骨两个面色尴尬的鲜卑人。 极短的沉默,燕北摆手洒然一笑,略过姜晋的话,挑着一双剑眉对高览、张颌二人问道:“二位累功从军,久居行伍,想必对郡国兵战力极为清楚……不如讲讲?” 高览与张颌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年轻几岁的下属张颌清清嗓子,对燕北拱手说道:“将军所部兵马两万,精骑、步卒、弩阵皆为上选,无论新兵老卒俱有沙场历练,加之体力充沛搏技强悍,捉单比试,当强过郡国兵三成!” 强过郡国兵三成,好大的赞誉喔! 可燕北的脸上却仍然没有丝毫笑容,执掌万众的年轻叛将习惯于在话语间听出别人没说的话。燕北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沉声问道:“若军阵对决呢?” “军阵对决……”张颌苦笑着看了高览一眼,这句得罪人的话只怕还是要自己来说了,“若分而击,七部独留三部。若大军阵作战,孙、雷二部骑卒置左右,李、王二部分前后,姜、王二部以前驱,麹、高二部为陷陈队,则八部可保六部。” 陷陈队,意同陷阵、先登,为精兵之中的精兵,有扶大厦将倾之大责! 所谓分击,便是以各个校尉领兵。张颌的意思是诸部校尉大概只有麹义、高览、孙轻三部能留下来。若是大军阵作战,分配合理,就连作为燕北亲军的第八部骁牙军都派出去做陷陈队,与同样数目的汉军作战,或许八部能保全六部。 这个数据并不乐观,这个时代的大军阵作战不同于小部。三五百人的作战,即便是败,人们心中都没太多顾私之想,就是败了也会死战。可大军阵则有所不同,一队败,则士气披靡,士气披靡则一部败,一部败则诸军失去侧翼,则全军溃败。 大军阵作战,战损一成不溃,就已经不是新兵了。若战至三成死伤仍不溃败,那就是精兵了。 实际上张颌的意思,那就是一触即溃! 第七十七章 衡量战力 即便他们有更好的铠甲,即便有更多的人马,在大军阵作战时都是白给! “实际上,两万兵马渡过巨马河,很有可能遭逢大败,对吧?”燕北笑笑,对一脸忐忑的张颌摆手示意他坐回去,这才对沮授、高览拱手问道:“二位也是如此想法吗?” “将军勿怪,儁义所言不过是兵马才干罢了,临阵之事舍生忘死、士气高涨,校官用命……高某以为还是我等胜算颇大。” 高览所说的也是一方面,但只有一点错了,燕北很明白。张颌说的绝非是兵马才干,说的是各校尉部的战力、说的是各个校尉的才干,这是他们麾下兵马的军纪。 说不堪一击,也是不错的。 各个校尉部的黄巾老人物自身尚不能转变想法,就连他们大多都是只能打顺风仗,战局受挫便成了没头的苍蝇,更别说部下的那些士卒了。 沮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对燕北拱了拱手,沉声说道:“将军,该练兵了。” 燕北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他说这么多,等的难道不就是这句话吗? 缓缓点头,燕北起身对众人说道:“除夕夜一过,休整一日,明年第二日开始操练士卒,所有士卒训练增四成!麯校尉,你的义从是如何练成的?” 麹义一愣,他的羌中义从可是无法复制的,这帮人追随他西羌打仗,打完羌人打汉军,打完汉军打屠各……每个士卒都不知道自己会死在那一场战斗里,自然都知晓如何用命训练,根本不用他去操心。 “这……” 燕北却因麹义的迟疑想到另外一些,还以为是麹义不愿将看家本事告诉别人,摆手道:“若有难言之隐也无妨,麯校尉,我命你年后与高校尉一同主持为期两月练兵事宜,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麹义也听出燕北想到别的事情,不过他也不想多说,只好拱手道:“诺!” 事实上,此次练兵在燕北脑海中也不过是由麹义、高览主持,所有校官甚至连同他自己,都要算在其中,参与操练兵马……一个都别想闲着! 一番兵事议定,燕北心里也轻松许多,便见面色如常的鲜卑大人素利拱手祝酒,旋即问道:“不知道燕将军来年入汉,要与那一支兵马作战,难道幽州又生乱了吗?” 毡帐中篝火烧出噼啪的响声,屠仆骨脚边趴着的凶悍猎犬颇为无聊地吐着舌头,帐帘时不时被风吹起带着厚重的响声。可没有说话。 沮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高览不动声色,麹义摆了一下盘着的腿,王当高高昂着下巴,深色不善。 “幽州乱了吗?”燕北环顾众人,皮笑肉不笑,放下烤的流油的羊腿,咀嚼两口这才抿着嘴唇啐出一口碎骨,咬牙说道:“当然是他娘的大乱!” 燕北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他们都以为燕北会随便说上两句圆过这场尴尬……无论是不是叛军,谁都不希望为敌的外族心中对强盛的宗主国混乱有一丝一毫的知情。 但是燕北,偏偏没有这样做。 “冀州中山的张太守跟着渔阳张举举旗叛乱,发十余万乌桓骑南下寇边……他们一番掠夺,将幽冀二州祸祸的无可耕之田,收获颇丰啊!”燕北说完后脸上带着嘲弄的神色看着素利,直看得素利心里发毛,这才敛去笑意问道:“你羡慕么,乌桓人抢到的东西够他们用上至少六年!” 若说素利听说这事儿心里没有一丝意动是假的,就连身旁的屠仆骨都皱了皱酒糟鼻子,这样天大的好事为何不是我们鲜卑人的?但是旋即,便想到身旁盯着自己的汉朝将军手里可有两万兵马! “大可不必!”燕北笑了,指着素利缓缓说道:“你大可不必羡慕乌桓人,十几万人出了属国跟着张太守作乱,去年冬天逃回去不到两万,一路被杀得溃不成军,从蓟县到辽东,随处可见抛下载着财物的大车,只想抱着脑袋回家都做不到。” 素利心里没来由地一突突,十几万人被杀到两万……他无法想像那样血流成河的情景,这只在熹平年间三万汉军入鲜卑,会战檀石槐大人时才有过! “难道……那些乌桓人就是将军杀的?” 是了,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燕北部有用不尽的兽皮、为什么他们有那么多的青铜弧刀,汉人是绝不会用这样简陋兵器的,是乌桓人,一定是乌桓人! 素利这样想着,便见燕北对着他笑,并缓缓摇头。 “是公孙瓒,你知道幽州的公孙瓒吗?”燕北才不在乎素利此时此刻脑海中在想什么,他只想要震慑他对汉人的感觉,摊手说道:“在我们辽东,他被人称作白马将军,他骑着白马领三千余人,追赶十几万乌桓人,像猎狗撵兔子一样把他们杀死。” 公孙瓒! 对鲜卑人,尤其是东部的鲜卑人,哪里会有人不知道辽东长史公孙瓒! “人们说他常骑白马在边塞游曳,他擅使双头矛,声若黄钟,姿貌豪俊!”素利带着神往与憧憬的表情希翼道:“三千战十万,我若能有他一般本领,也不必再受弥加等人的气!” 实际上素利并非是羡慕公孙瓒的能力,说这话也仅仅是权宜之计。他察觉到因为方才他问了一句幽州是否乱了,在座众人看他的眼神明显有些不善。 人嘛,可以有野心可以有盼望,但终究还需要些敬畏之心。 燕北脸上笑容明亮,好似从未离去一般,恍惚间让素利觉得方才满面寒霜盯着自己的鹰目仅仅是幻觉一般,接着便见他用尖刀划拉着肉块说道:“燕某虚长一岁,便妄称阁下一声贤弟……莫说一部落千百兵马,就是整个东鲜卑,能组织起十万精壮之士?抛入汉朝,那也就像巨马河投进去颗石子,半年一年,便会被吞噬个丝毫不剩。” 塞外不比汉地,多种多样的生活用具都跟不上,燕北颌下的胡须已长出半寸,浓密的胡茬衬托着气势更为威武,就在素利还震惊于十余万乌桓人被公孙瓒追亡逐北时,燕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道:“除了率军祸害我们汉地,你脑袋里还能想到些别的大事吗?” “将军这话是怎么说,素利可从未领兵进过汉朝!”素利知道,燕北这一行人对他们鲜卑有仇恨,实际上他们鲜卑人又何尝对汉朝没仇恨呢?别的不说,熹平年间汉军大肆北上,虽然最终被檀石槐大人领东、中、西三鲜卑部合兵十万击败,但汉军也一样使得鲜卑元气大伤,草原上一个部落一个部落泯灭在战火中,“素利甚至从未想过要前往汉土……那是老辈人的事了,那时候大鲜卑在檀石槐大人的号令之下以武立国,我们都服他。您再看看现在,远的不说,乐水以南十几个小部落都是年年相互攻伐,说不准什么时候弥加他们就要拿我开刀,唉!” 檀石槐是个英雄,数不尽的部落勇士都相信他的文韬武略,用了一生的时间向南劫掠沿边各郡,北边抗拒丁零,东方击退夫余,西方进击乌孙,完全占据匈奴的故土,东西达一万四千余里,南北达七千余里。最终在弹汗山建立鲜卑王庭,是不折不扣的草原雄主。 提起檀石槐,就连燕北这样的汉儿在眉目之间依稀都有几分神往,那是个以武立国平定一切的男儿英豪,尽管他是个外族帝王,却也值得燕北钦佩。 “檀石槐大人在年少时,也不过是似你这般的小部落首领吧?说起来,你或许还强过他呢。”燕北笑了笑,对素利问道:“你想没想过,做些大事?” 做些大事! 五年前燕北的兄长这样对他说过,二郎,随为兄去做些大事。兄弟二人跨马扬刀系上黄巾一路西奔,那一年他们帮着大贤良师做下滔天的大事。 三年前燕北在燕氏邬对他贩马倒盐的兄弟这样说,我带你们做些大事。巨马河刺陶谦、甄氏邬杀潘兴、万众兵马陷邯郸,至今日,两万大军过鲜卑。 现在,他看着异族人素利,问他,你想没想过做些大事? 素利问,“将军说的是什么大事?” 作为亲卫的陈仲在燕北身后取下挂着的羊皮地图卷,在燕北面前铺开,燕北满是厚茧的手掌抚摸在地图上,仿佛能触碰到那些标注着名字的山川河流与大漠草原。 “你们的英雄檀石槐曾在塞外立下七十余座城郭,但那些城池都随着他的死去而消弭,像小儿在沙丘上堆出的游戏,你想没想过,在塞外建立一座以你的名号命名的城邑,素利城?” 素利的呼吸随着燕北低沉的嗓音而变得粗重……一座,以我的名号建立的城邑? 他仿佛看到月明星稀之下,数以万计的鲜卑勇士骑着最健硕的骏马高呼他的名字;遥远乐水源头建立起新的东鲜卑王庭,当那一日来临时,各方部落首领携着牛羊礼物打出豹尾幡来向祝贺。 那必将是一座屹立在草原上的不坠坚城,素利城! 第七十八章 神明垂首 除夕夜,燃爆竹;烧鬼除恶,以祭先祖。 木枝垒高台,有巫者戴木鬼首,舞于篝火旁;召军中年少者着武服执兵仗列阵击恶鬼;明月高悬,八营火把林立,军乐四起,其间有善歌者高唱,鼓锣之音喧嚣于耳。 燕北登高台,祭五方天帝,敬地一、天一、太一神。 非为天下太平,不需风调雨顺,只求兵马强盛,战胜强敌! 火盆里烧着竹片劈啪作响,数座大营烟雾缭绕,晚风里吹出的气息带着寒冷却令人神清气爽。在塞外呼啸的风声里,他们听见中平六年踏步走来的声音。 做完了应有的祭祀,全军开火造饭,陈佐达成了燕北的需求,全军人人皆可在今日食上一餐馕饼,虽不精致但多少带着家乡的味道。 士卒们眼里含着泪啃食馕饼,便听到营中不知何时响起汉地才有的丝竹之音,余音袅袅间让他们仿佛看见家乡的父老与姊妹,热泪便再都抑制不住。从军一载,让他们离家越来越远。 有些人本来是汉军,却跟了贼首。有些人本为贼首,却投了汉军。一年里他们的命运随着幽冀二州的局势几经变幻,如今心里一松,吃着家乡的馕饼听着家乡的曲乐,哪个还能心如止水? 在这时,燕北派人向各部告知休息一日,便开始练兵以备大战的消息……兵马营号,奔袭之苦;骤然间这些从军的汉子哭得更厉害了。 姜晋没什么可哭的,这了无牵挂的蓟县汉子撕扯着馕饼仿佛公孙瓒的皮肉在他口中咀嚼一般,蘸着幼时常吃的大酱只让他觉得满是嫌弃。他不是不懂那些士卒为什么要哭,其实他也想哭,只是他不知道哭什么。 是哭幼年好友乡间恶少年皆死于非命?还是哭阿父病逝妻儿改嫁?还是颠沛流离二十余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能让他哭的事情太多了,慢慢地就让他忘记所有哭的理由。 “哭你娘个蛋,没出息地玩意儿!” 话虽是这么骂,可他也没真的制止身旁年轻几岁的士卒哭下去,反倒是他这么一骂,那小卒子反倒哭得更起劲儿,嚎了起来。 抬脚踹在亲兵的屁股上,姜晋一脸嫌弃地丢下馕饼起身走了出去,整个营地都在一片哀声当中,耳边不绝的哭号让他心里烦得厉害。 他知道,这些人是害怕,到这个节骨眼儿上,谁都知道要想回归汉地还有一场硬碰硬的大仗要打……他们都害怕自己回不了家。 姜晋觉得自己必须得出去走走,大概是冷风灌入鼻子里,让他的鼻子有些发酸。姜晋这样想着。 真是见了鬼! 我也怕啊,我也怕。 …… 两万大军中铁石心肠的人不止姜晋一个,当他迈着吊儿郎当的大步子走进燕北的中军帐时,撩开帐帘便闻着刺鼻的酒香,燕北一个人坐在正中抱着盛满塞外劣酒的坛子喝得痛快,口中还哼哼着辽东土话的小曲儿。 见燕北没搭理他,姜晋踢开咕噜过来的空坛子,一屁股坐到燕北旁边,拍开樽盖仰头灌了两口这才翘着脚问道:“将军你倒是悠哉,外边营地里鬼哭狼嚎的,一个个怂包哭得跟孙子一样!” “哭就哭呗,整天刀口舔血的帮咱杀人,怎么地,到现在清静一天还不让人哭了?”燕北倒是以为平常,摆摆手端着酒瓮跟姜晋撞了一下,咕咚咕咚饮下两口,这才擦着嘴边牢骚道:“谁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死就死,有啥可怕!”姜晋一听燕北这话便来了精神,昂首问道:“怎么,别人不知道能活几天,将军你也不知道?” “哈哈哈!”燕北大笑,抬眼看姜晋道:“自然不知……记不记得前年在甄氏邬,率兵入城那次?” 姜晋脑袋里对那次有点印象,摸着颌间一把胡子问道:“如何?” “当日里甄氏邬有个冀州相士刘良,他说燕某长着一张或大富大贵或死于非命的脸,呵呵。”燕北仰头灌下一口酒,有些醉眼惺忪抬手指着自己说道:“他说燕某在今年将有一大劫难,过去了便是大富大贵,过不去……明年就可以去坟上祭祀我啦!” 姜晋皱皱眉,追随燕北五年,他可从未见过燕北如此模样,他感到燕北心里很乱,“二郎,姜某记得你最不信命,也不敬鬼神的……怎怎怎么今日,反倒信了那冀州相士的鬼话?” 燕北愣了,抬头却只看到毡帐中间透着黑洞洞的天空,良久才叹气说道:“燕某当然不信命,只是到这个时候,再过两个月便要南下与公孙伯圭一战……这是燕某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心里没底。” 所谓的命,不过是弱者的借口罢了。燕北从不信这些,只是今日祭祀五方天神,心里没来由地一突突,想起当日在甄氏邬里冀州相士刘良的那句话,让他心里发毛。 这时候,姜晋突然放下酒坛,倾着身子探头到燕北旁边,皱着一张糙脸上的眉头神经兮兮地问道:“二郎,是不是今天你祭祀的时候,太一神跟你……说啥了?” 太一神跟我说啥了?太一神认得我么,犯得上跟我讲讲? “他老人家有空听我说话已经不错了,还能再给我说点啥?” “不是!”姜晋一听更是来劲,坐直了身子探首问道:“太一神听你说话了?那你跟我说说,你都跟太一神求的啥?” 燕北没好气地看了姜晋一眼,这家伙对神灵最为虔诚,怀里揣的旧黄巾到现在都没丢,此时说起这事更为来劲,一定要燕北告诉他到底他跟太一神求的啥。 “我能求什么,求天下太平风调雨顺?那是皇帝做的事!”燕北瞥了一眼姜晋,缓缓说道:“我求两万兵马都能回家,我求今天入汉地大破公孙瓒!” “大破公孙瓒,提气!”姜晋一拍大腿,抚掌说道:“这就是了!太一神都听到了,咱今年要大破公孙瓒!管他多大的威名,还不也是一个胳膊俩脑袋,咱杀……” “一个胳膊,俩脑袋?”燕北开口笑道:“那他娘不是公孙瓒,是刚烧的恶鬼!” “对对对,一个脑袋俩胳膊,咱也没怕过谁,杀就是了!老子就不信一刀下去他还能活着!”姜晋一脸怒容,仿佛公孙瓒就在眼前一般,认真问道:“那太一神给你啥回应了不?” 燕北没有继续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公孙瓒今天晚上会不会也向五方神灵祈祷,请神灵保佑他杀死张举,剪除叛乱?” 是啊,如果公孙瓒也向神灵祈祷,那太一神会不会很难做?姜晋这样问着,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燕北,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咱也比他虔诚,神灵肯定会帮咱的,帮咱大破公孙瓒,你刚才都说了!” 燕北缓缓地摇了摇头,“神灵既然是神灵,他们谁都不会帮……古往今来虔诚的人多了去,大贤良师不够虔诚吗?可他还是输了,即便举头三尺真有神灵垂首,他们也不会过早做出保佑谁的决断,咱们遇上事情还得考虑一会儿,更别说高高在上的五方天帝了,他们也得想想。” 姜晋从未想到向来不信神灵的燕北居然会对神灵如此了解,偏偏他也觉得燕北说的问有道理,不禁符合道:“也是,万一他们保佑了公孙瓒,到头来却被咱们打败,那天帝们多没面子,会被别人取笑的。” “神灵从来不说话,所以神灵从来都不会错。如果最终咱们还是失败了,那也只能怪我今日祭祀不够虔诚,但如果我们最终如愿大破公孙瓒,我便会将之归为神明保佑我们的功劳……神灵从来不会错,因为无论谁想他们祈祷,他们最终选择保佑的,只会是胜者!” 所以我会让神灵保佑我,就像我会让刘虞接纳我的兵马一样。 燕北有些赌气地饮下一大口酒,喝的有些急了让他咳嗽两声,放下酒坛一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帘。 他从来不信命,如果真的有命,又怎么会让他一介马奴走至今日。 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会把他的一切归结于运气。那些嘲笑勇气的懦夫会在他血战沙场时坐在高楼倚着亭台谈论他的名号,用嗤之以鼻的语调说着,看啊,这个撞了大运的辽东崽子……真是好命! 他从不为自己有一条好命。他更愿意将自己如今的所有称作烂命一条的辽东崽子通过自己努力得到一切。 “去吧,各营的弟兄们应该都哭得差不多了,你去把咱们的财物取出两成,分作七份。”燕北摇了摇头,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无论前路是如何的艰难,他都退无可退,只能杀出一条血路,“把七部校尉和各营二三百人都叫到帐外的中军校场上来,我要犒赏全军,让他们再为燕某人战上一场!” 拼过这一次,明年他也许真的能像相士刘良所说的,大富大贵!如果不行,即便是死于非命他燕北也认了! 第七十九章 中平六年 中平六年的脚步,掀开天下大乱的新篇章。 这一年的局势并未比去年更好,洛阳皇宫嘉德殿的皇帝刘宏过了上元节便不再开朝议,就连钟情的西邸万金园也不去了,就连宫中常侍都难见到皇帝的面,除了上军校尉蹇硕之外皇帝谁都不宣。 张常侍的养子太医令张奉在饮多了酒的席间传出一个惊爆洛阳城的消息,皇帝病重,只怕山崩在即……这让朝中大臣引发出不好的联想,去年京中曾有善望气说过,天边日日如血,是中平六年兴起大兵,两宫流血的征召。 因为大将军何进与上军校尉蹇硕的争权夺利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皇帝在病重前曾亲笔拜斄乡千户侯董卓为并州牧,这是天下第四个州牧,也是第二个异姓州牧,位高权重。董卓领了任命,却没有交出兵权,率五千兵马向并州前进,更是走到河东郡便不再前行,观望洛阳局势。 皇城像一座四面透风的破屋子,所有消息都伴着驿马向天下扩散,人心浮动。 西北的战事不断,东北的局势更是瞬息万变,且不说乱军叛将燕北统帅兵马在去年好似人间蒸发一般,只留下冀州十几座如同从未被叛军统治过的城邑,单说公孙瓒一部兵马便使得幽州一日三变。 先是公孙瓒率三千骑追击张举张纯,杀得十余万乌桓兵丢盔弃甲,一路东奔。一路奔袭至辽西管子城。然天不保佑公孙瓒,一场大雪在夜里飘然而下,三千骑在泥泞的雪路中无法保持机动,反被一路溃逃的乌桓大人丘力居抓住机会,两万乌桓军回首围困。 道路受阻,朝廷中郎将驱使的大军无法来援,骑兵在管子城中受困,两万兵马于城外终日游曳……数次冲锋,雪天路滑,战马都无法站稳,更何况冲出重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被逼退回城中。 箭尽粮绝。 而对丘力居来说,成也冬雪,败也冬雪。若在平日,两万乌桓军攀爬城墙如履平地,可如今气温骤降,公孙瓒使士卒吏民在城头倒下水来,一夜之间城上滑地无法攀爬,就连做好的云梯都无法在城上搭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守军在城上终日耀武扬威却不敢强攻。 影响幽州未来十余年局势的几个男人,在这个冬天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都被中平五年到六年的这场大雪冻结,谁都无法掌握先机。 可在这个时候,一个能在未来影响天下局势的男人带着他的三个兄弟一路向北,踏着直没小腿的雪地,就像燕北追随张纯的脚步一般,追寻着公孙瓒一路东进的痕迹。 他叫刘备,字玄德。生于楼桑里,年少时曾无知、肤浅、幼稚地指着那棵大桑树说过,长大了他一定会乘坐那样华美的车盖。后来长大后,恰逢黄巾之乱,刘备集结乡中恶少年数百,一路从白身杀到浴血,几经生死在战后受安喜县尉之职。贪婪的督邮找他索贿,刀丛剑影中杀出的幽州儿郎不屑于此,将之绑起来抽了一顿,弃官而走。 若是燕北知晓这世间还有一人叫做刘备,一定会引为知己,因为这个男人比他还惨。丢了官职碰上毋丘俭募兵,在下邳力战盗贼有功,受下密县丞。逢张举、张纯作乱,平原人刘子平向青州刺史举荐刘备,刘备受命率部曲进攻在冀州大杀四方的燕北……在燕北不知不觉中,刘备与王当所部短兵相接、狭路相逢,最终在战场上身中数刀,昏死过去,如果不是老朋友在战后收敛尸首将他用排车推走救治,那个关于楼桑里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伤好后,刘备做了高唐尉,眨眼间青州又乱了,黄巾余部四起。高唐令死在乱军中,刘备接替尚未坐热,高唐县便被黄巾旧部攻破。 他已经二十八岁,不能再一无所有下去了。年少时的梦想在现在开始愚蠢无比,现实早已磨平了他的所有憧憬。曾经他以为天下都是他的,只要他敢做,一切都会得到一个好结果。可现在他终于发现,天下都是别人的,他想做什么根本就做不成。 甚至于他堂堂七尺男儿竟只能仰仗他人鼻息才能在这世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他曾扛起最雪亮的钢刀,他曾缴过最强健的骏马……他曾见过出身大族的公孙瓒声若洪钟口若悬河地在同舍生中高谈阔论,那似乎是他永远都达不到的模样,他没能学会公孙瓒的气度,却从此爱上华服与犬马。 在那些四下无人的午夜梦回,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有对上真正达官贵人那双轻视的眼,刘备才能恍然记起,他似乎永远都只能是个织席贩履的下等人! 这不可能,刘玄德已经不想着华盖高悬的荒唐美梦,但他仍旧不希望自己只是个下等人。当他见识了那么多,他不能接受自己只能做个下等人! 现在的刘备已经习惯了颠沛流离,他穿越生死的青州,走过离乱的冀州,在漫天风雪中抵达幽州。他要投奔让他羡慕不已的师兄公孙伯圭,他已经别无办法了,只能放下脸面来求少年时的同舍师兄公孙瓒,给自己一个出路。 刘氏列祖列宗在上,刘玄德……也想左右虎将持刀,前后打出仪仗身后旌旗万众,衣襟提的高高,与众人谈笑风生啊! …… “兄长,我刚打听到,公孙将军败了,被乌桓大人丘力居围困在管子城……道路难行,咱们?”持着弯头蛇矛的青年牵马奔来,若非凭着一身蛮力根本无法拽动骏马在雪中行进,“要不咱们走吧,公孙将军这里也指望不上了。” “不能走!”刘备脸上面无表情,手掌紧紧扣着腰间悬着的重汉剑,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沉声说道:“若在此时退了,今后我等兄弟,就只能做人下人了!” 他已经没有别的方法,只能拿这烂命一条去拼。成了,则可幽州知名;不成,便功败身死。 “管子城离这还有多远?”攥着一柄长刀的高大青年声音沉着,脸上带着走南闯北晒出散不掉的红,颌下蓄须近尺,若非一身普通士卒的衣甲,便是状若天神,“眼下冬雪封路,乌桓人不会将管子城围得那么严密,或许我等能摸到城下。” 刘备有些惊喜地看了一眼高大青年,在心里暗道,云长说的不错! “又要拼命?”整个身子蜷在厚实的冬衣里的青年蹲在地上,两手揣在一起抬头说道:“我简雍可没你们那么大的本事,反正玄德去哪我去哪,你俩记得保护我!” “哼!”张飞哼出一声,将简雍拉起来,常年习武造就一双粗糙手掌拍在一起,擎着铁矛道:“有某张翼德在,谁想取走你的性命,便叫他先过问俺这一根铁矛!”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马笼头上的缰绳,擦了擦掌中长刀。 “既然如此,管子城,你我兄弟便闯上一遭!”除了不能出人头地,刘备什么都不怕!只要身边还有这些兄弟心腹在,他什么都不怕! 简雍这幅混不吝的模样,倒让三人心底对北行之路的担忧冲淡些许。不过片刻,涉及生死的北上之路便被刘备定了下来。 一行四人,牵马踏雪,直奔数万乌桓人围困的管子城而去。 关羽说的不错,即便乌桓人围城,也没人会傻到在冰天雪地里围出连营将城池围的水泄不通,而仅仅是在城南城北各扎一座大营,至于城东城西则仅仅有少部乌桓骑游曳,远远监视着城池罢了。 除非十倍于守军,否则谁都无法将各营围的固若金汤。分兵则势弱,这个道理谁都懂。如果分围四门,便会使得四营皆不过三千之众,公孙瓒真杀出来,他们未必能及时支援。 刘备四人便在两万乌桓人的眼皮子底下摸到了管子城下,于东门外叫喊守军,传信公孙瓒。 即便在管子城被围了整整一个冬天,公孙瓒在刘备眼里却仍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骄傲模样,扶着城垛向下看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在九江太守卢植之下学习时总跟在自己身边的幽州老乡,刘玄德。 “你是……玄德贤弟?” 刘备担心不已的情形最终没有出现,公孙瓒还记得他是谁!城上放下吊索,四人拽着绳子登城而上,任由失去主人的骏马在城下游曳,发出声声唏律。 一行四人艰难不已的北上之路终于告一段落,入管子城内与公孙瓒座谈,最终定下了刘备作为公孙瓒部下的别部司马之职。 尽管这个职位不轻不重,虽强过县尉,却终归于人之下,何况尚有大敌在侧。 在塞外渡过整个冬季的燕北尚且不知,虽然四个人的加盟在公孙瓒看来更像一种施舍,可对他来说,作为首号假想敌的公孙瓒部下多了一位将来会去益州当皇帝的幽州人,而他身边现在看来落魄不已的两个男人,在二十年后将被人称作世之虎将。 但也正因为燕北不知道这些,看不清前路,才更给他无与伦比的勇气。 教他磨刀霍霍,驱兵南下! 第八十章 冀州大乱 春季万物生长,乐水解冻。 燕北的两万兵马在历经长达两月的操练后,面貌虽未到截然不同,但也能让人看出,这支军队在憋着一股劲儿。 憋着要跟南方关内的公孙瓒军决一死战的劲! 让素利部落上下都担心不已的汉军终于要拔营而走了,部落中人除了拍手相庆之外,却也淡淡的失落。汉军一走,那些偶尔帮汉人办事便能换来牛羊刀剑的好事也没了。 不过燕北没让素利失望,启程前,燕北将素利叫到他的军营中,指着广阔的七座大营说道:“这些是你的了。” 不单单巨大的军营,还有一千多柄青铜刀剑与矛头弓箭,那些燕北一路而来掠夺到的东西到这时候差不多都赠给了素利。 “南下的路不好走,我需要你找来认路的部众来为我大军引路,直至抵达汉地。”燕北说出自己的要求,这在素利看来简单无比,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那么好办了,燕北说:“我还需要你派出一队兵马,来为我驱赶牛羊。当然,作为回报我会把剩下的几千头牲畜留给你。” 他南下是要打仗的,没有精力去驱赶这些牛羊,早在一个月前他的部下就开始准备,宰杀了许多牲畜制作肉干。一头羊剐下两三百斤肉,最终混上大盐粒子只能做出五十斤不到的肉干。 但这东西绝对耐吃,一个军卒揣上一个马臀囊的肉干,沿着河流一路有水,足够吃上一个月。 素利这一次没有很快答应下来,而是面露难色地说道:“燕将军,我能为您找到最好的部众为阁下大军引路,但派出兵马?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春季不单单是您要打仗,我们也一样需要打仗……我最多能够派给您九百名年轻的骑手,没有战马没有武器,您自己去武装他们。” “九百人么?” 燕北反复沉吟了一便,实际上他并不在乎素利会派给他多少人,他只要素利一个明确的意思,这次分开之后,双方能够作为互相交好的独立势力,并最好地长久发展下去。 “你的意思,是拨给我九百个没上过战场的年轻骑手?”素利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清楚了,他的部落在今年也需要防备周边各个鲜卑大人的掠夺,因而无法将老练的战士交给燕北,燕北点头,随后言之凿凿地说道:“九百个年轻骑手没问题,但我还要一个人,屠仆骨,我希望他也能跟我一起前往汉地。” 燕北不希望这九百人只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要以这九百人为纽带,建立双方更多的交流。而作为部落中小首领的屠仆骨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事,还需问过屠仆骨的想法,当然……若他愿意随将军前往汉地,那是他的福气。不过若屠仆骨不愿,还望将军能多担待。” “这是自然。” 眨眼到了夜里,素利与屠仆骨说了燕北的想法,屠仆骨倒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就像汉人希望通西域一样,鲜卑人也希望能与汉人互通有无,当然这只是鲜卑下级小贵族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在燕北出现之后便能够提上日程。对屠仆骨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机会? 追随强大的汉朝将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夺得属于自己的功勋! 一切商议落定,燕北将军中所不需要的东西全部留给素利,而素利则交给燕北包括屠仆骨在内的九百名年轻的鲜卑战士,等待在汉地的大战。 在已经过去的那个冬天,尽管燕北已经很注意保护士卒,但他麾下人们仍然无可避免地受到减员……塞外的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过去的。 先是简单的风寒脑热,接着寒症在军中蔓延开来,足足四百多个好汉子因为病症而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最终有百来个人依靠强健的身体熬了过来,二百多个好儿郎便败给了风寒,丢了性命。 除此之外,有军士则是因冬季在乐水河面上开凿冰窟取饮水而失足坠下,被生生淹死、有人出营放马迷路在冰天雪地里回不来,还有值夜的军卒早起被人发现时已经冻成冰块。 零零散散的减员加在一起,将近五百。 这是没办法的事,当燕北还是纵横大漠的独行侠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袍泽兄弟最终落得如此窝囊的死法;但当他成为一支两万人军队的首领,他才终于明白,军士在他这个位置看过去,就像一种……燕北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消耗品。 那些人就像一个个纸鸢,而他就是牵着线那另一头的手。数以万计的士卒为他而战,可这些人的面孔在他看来却并没有姜晋、王义等人那么清晰,至多好一些的就像陈佐,甚至他根本叫不出人家的名字,却要让他们为他去抛头颅洒热血。 供给他的野心,一步步攻城略地,一步步浴血拼杀,到头来他们倒在哪里,便为他们自己的故事画上终点。 乱世之中,人命廉价到无法想像。 实际上燕北内心还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他发现自己走过的路与张纯越来越像了,从前他将张纯比喻成一艘终将沉没的大船,而将他自己比做骑驴找马的乘客。 现在他也是这样了,眼看着他的部下一个个将他当作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别人则在他沉没之前榨干每一分价值。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怀里揣着刀子的男人,走在街上总是硬气的。手握兵马的悍将,纵兵横行州郡也就成了应有之义。 何况是燕北这样从一无所有到什么都有,一个冬季客居塞外,使得全军都无比渴望回到汉地,现在不要说挡在前面的可能是汉朝中郎将孟益的兵马,就算是神兵天降,燕北手底下两万名嗷嗷叫的好儿郎也会杀给他看。 带着这股戾气,燕北留下大量牛羊,仅带着精兵悍将走上了归家的路途。 顺着乐水汇入汉地的支流,七部兵马齐下,直奔辽东郡北部长城扑去。 这一个冬天,燕北的部下更为精锐,首当其冲地便是先前参加了塞北屠戮的四部兵马。张雷公、孙轻、麹义所统领的精骑以及高览的一部骁牙军。 随着对鲜卑十余部的掠夺,战马这种在汉地的稀缺武备资源在燕北手中格外廉价,虽然他只有两万名军士,但这些悍将的部下却拥有超过七千匹战马与更多能够驮武器铠甲的骡马。 本来燕北拥有更多的军马,不过因为马蹄踏地的磨损与年龄的原因,最终能够充当军马的只有八千。当年龄不适合战斗时,老迈的战马便只能退居二线成为驮马。 至此,燕北麾下张雷公、孙轻二部各有千五百精骑,麹义部两千、高览部骁牙军两千精骑。当然,还要再加上鲜卑人屠仆骨手下的九百鲜卑骑。 这些骑兵只有少数骑着汉地的短腿战马,更多的则是普遍肩高七尺的鲜卑战马,速度更快、力量更足,但长途奔袭的耐力则要稍差些许。 暂时燕北还没发现鲜卑长腿马与汉地短腿马在战争中的应用有什么区别,如今他只想有可能的话将部下的战马全部换做鲜卑马……毕竟他还没有一块属于他的土地,没有足够的匠作为他制作军械,也没有掌握任何一个铁矿资源。 他做不出环刀宝甲,亦没有万张强弩,只能寄望于麾下众多的步卒能够在大军阵作战时抗住敌人的正面进攻,再以强度够大的骁牙军重武卒撕开敌军阵线,再以轻骑手追击溃军来造成一场胜仗。 如今的他,遭逢数次战火,在战术上已经今非昔比,可在战略上?他依然是辽东骑羊的那个小马童。 在距离中原相对遥远的辽东塞外,燕北驱动大军终于在二月底兵临关下,望着大山茫茫中笼罩在长河落日之旁的绵延长城,二十二岁的燕北轻勒马缰,向着长城扬动马鞭。 “今夜摸上城关,接管城防,我们回家!” 正当燕北的兵马好似夜间肆虐麦田的蝗虫一般越过长城,向着目的地辽东进发时,相隔千里的冀州正因为他的到来,发生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历史上的冀州在这个时间段,尚有张纯与丘力居的余部相互肆虐,因为公孙瓒一路向东的追击与中郎将孟益的弹压使得相对安定。但现在因燕北曾坐镇冀州中部,使得乌桓人仅仅侵入几个冀州边郡,更是在他率军北上后没有留下丝毫守备,冀州中部四郡就像手无寸铁的孩子却坐拥珍宝一般引得宵小觊觎。 太行八径,黑山之中。 张牛角死后继任黑山首领的年轻人张燕聚集了山中各个贼首,策划着一场趁冀州政治空窗期走出黑山的行动……他们受够了太行山脉里的躲躲藏藏与贫穷饥饿。 上一个冬天,生活在黑山里的老弱妇孺又有一成没熬过去,与其这样窝囊地死去,他们为何不能奋力一搏,不为了像几年前一样喊着黄天当立,只为了所有人过上像人一样的生活? 数以万计的黑山军贼在张燕的领导下自号黑山军,从太行八径之中走出,扑向巨鹿、扑向常山、扑向中山……扑向冀州各郡每一座守备空虚的城池! 第八十一章 逼民赴死 临近三月,春风吹过百草复苏,整个中山国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甄姜的枣红马又长大了一点,如今再想遛马,依靠甄姜行猎的需求已经无法跑尽小马儿的马力了。效力于甄氏的老武士曾按着小马的肩膀说,如果换成别人,如今这匹小马已经能够作为一匹精良的战马供武士驱驰了。 但是甄姜才不想让她的枣红马去做战马。 只是她在甄姓年老武士将手掌压在小红马肩膀上时,让她无端想起一年前,那个凭借微末之身横行冀州的狂徒也一样用摸惯了兵器的粗糙手掌按着她马儿的肩膀说,这是一匹好马。 院子里的桃花含苞,青色的花蕾眼看着再过十几日就能绽放出红白相间的美丽花瓣……今天她打马经过甄氏的田垄,那些桑树也和桃树差不多,再有一个月就该开出细小的花。 甄姜看着桑树上的叶子就想呀,如果她去年秋天和别人说陌上花开了就会回来,那她现在就该已经启程了。 可她等的人没有,天底下到处都没有那个叛将的消息。 去年临近冬季,她收到一封来自长城关塞发来的书信,信上燕北说过了这个冬天就会回来,等陌上桑树开花,等他学会骑射,就来邀她一起射猎。 陌上花开的日子,正是‘上己节’也称作修禊、拔禊,正是出门游玩的好日子。 她不觉得燕北在说谎,她也不觉得燕北会忘记自己的承诺。 兄长说过,燕北虽然出身卑微脾性野蛮,但吐然一诺,其行必果……何况哪里有人会离着千里路途送来一封书信只为骗人? 可她说不了,后来在冬天的下雪之前,她曾偷偷命人给燕北回信,信很简短,只是答应了燕北来年射猎的邀请。可她的信还是没能送进燕北的手里,并不是送信的使者不够认真,恰恰相反,使者送回了足矣震惊甄氏的消息……去岁秋,燕北驱两万兵马北上鲜卑。 从那之后,全天下再没有人知道燕北的消息。 甄姜曾偷听兄长与友人的对话,其中谈到燕北时也有不尽的惋惜……人们猜测那个如昙花一现称霸冀州的年轻男人随着张举张纯的兵败消息还是怕了,领着兵马逃到外族的地方上寻找活路。 同时,甄姜知道兄长对燕北的未来并不看好。兄长的原话是“鲜卑之地荒漠千里,断草绝粮蛮夷横生,或饥乏、或病厄,生死之事未可知!” 但甄姜觉得一向睿智的兄长这一次可能真的猜错了,因为她认为燕北不是在逃跑。这并非是因为甄姜对燕北有什么特别看法,虽然在她心里燕北非常勇敢,并有一股古之游侠视死如归的气魄……但哪里有人在逃跑之前还打算问自己愿不愿意来年再和他一起游猎呢? 甄姜觉得可能是燕北太笨了,躲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练习射术,可到了现在都没有学好,所以才不敢回来吧? 她很想说如果你太笨,那也没什么关系,你来找我,我教你呀! 甄姜就这样想着,把小红马放回马厩,回到闺房想要提上弓箭去练习射术,不知怎么目光却放到几案上几个月从未动过的女红。 反正还有时间,离上己节还有一段日子呢,桃花还未开,桑树亦未开。 绣一对鸟儿吧,兄长说女孩子只有学了女红才能嫁人。 今天想的所有事情都与燕北有关,但只有嫁人这件事,一定和他没有关系,和谁都不会有关系。 甄姜这样想着,端端正正地坐在几案旁,带着几分笨拙地拿起针线。 …… 幽州,辽西管子城。 这是公孙瓒被围攻的一百多日,整个冬天已经过去,乌桓大人丘力居终于忍无可忍地传令部众强攻管子城。 管子城并不是什么雄城,城高四丈而已,周围不过七里见方,说到底就像大汉境内数以千计的小城一样,如果没什么大事发生在这里,千百年后人们甚至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有过这样一座城池。 但即便不是雄城,一样是坚土夯实了,无法以人力攻破。 整个冬天,丘力居都在为这次攻城做准备,他的部下没人会制作攻城武器,但张举与张纯的部下会。他们趁着冬季砍伐树木,制作了简易的云梯与撞城锤,就为了春季能一鼓作气将公孙瓒据守的这座管子城攻破,杀光公孙瓒的部下一雪前耻。 因为过了春天他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一来,雪路解冻,公孙瓒的骑兵马上就能派上用场。年前的大战已经充分证明,无论张举张纯部下的汉人还是丘力居苏仆延部下的乌桓人,野战皆不是公孙瓒的对手。 二来,道路解冻后汉朝中郎将孟益所率领的兵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向这边驰援公孙瓒,一旦援军赶到里应外合,只怕立即攻守势易。 三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两万余大军没有粮食了。现在每一个乌桓人都无比后悔,去年没摸清公孙瓒总共有多少人,谁都想不到只有三千骑兵的公孙瓒会如此凶悍追击他们足有千里,杀得他们丢盔弃甲,将辎重军粮全部能丢就丢,数十车几百车的粮食财货好像垃圾一样丢在路边,等人别人捡取。 没了粮食,他们继续围困管子城除了等死之外毫无意义。 这件事情在冬天时他们便非常清楚,只是那个时候统帅大军的丘力居心里还有一点小期望,他想和公孙瓒比一比,看谁先将手头粮食耗尽……这么一拖就拖到了春天。 看起来是公孙瓒赢了,虽然他不知道公孙瓒吃的是什么,但他的乌桓大军确实是没吃的了,现在掉头就走粮食甚至都不够吃到跑回辽东属国。 所以丘力居没有其他想法,他已经被逼到绝路上,必须要打一场仗,城关之上与公孙瓒硬碰硬地打一场攻城战。胜了皆大欢喜,就是输了……死一些人,他的粮食才能够让他带剩下的部下回家。 “传令,全军由四城压上,主攻东门,开始攻城!” 随着蓄着满面钢须的乌桓首领一声呼喝,数以千计的乌桓勇士披甲执锐,扛着巨大的原木自四门向管子城开始大举进攻。 漫天呼啸的乌桓战歌中,数以千计的箭矢由城下向城内飞去,遮天蔽日。尽管这些制作劣质的青铜箭簇大多数连夯土城墙上唯一青石制成的城垛都无法钉住,大多数箭簇撞在城垛上便会发出清脆的折断之音,可那是射在青石之上的情况。 伴随着‘扑哧扑哧’的声音,随着雨泼一般的箭簇落下,城头之上穿着单衣的守军眨眼便倒下一片。 尖叫声、哭号声、怒吼声在城头处处响起,城上守军没有丝毫的战斗意志,眨眼便有数不清的守军丢下破烂兵器便要向城下跑。 “啊!我不打了,不打了,我要回……” 农夫一般的守军声音在快步跑到城上台阶时戛然而止! 一柄锋利的铁矛穿透了他的胸膛,纵横两丈的台阶上,站着数百名全身罩在铁铠或大甲中的凶悍战士,在这其中有近百人衣甲遍身白色,尤为鲜明。 白马义从! 这支追随公孙瓒建功立业的传奇军队,此时此刻收到的命令只有一条,坚守城池,作为督战队的他们要对城上临时组建的守军严防死守,任何人敢于后退立即阻杀! 公孙瓒没有办法,他的兵力对比围城的叛军严重不足,必须将城中百姓壮丁聚在城上,用锋利的武器逼他们去守卫这座城池。 他手下三千骑兵都是追随他数年的精兵,骑上高头大马精通骑战的部下能够以一敌三而不败,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这是属于他与他的白马义从的拼搏之路。公孙瓒很清楚,他已经打出了足够的功勋,抛下朝廷派来的中郎将孟益,仅仅依靠麾下三千骑兵便击溃数以十万计的乌桓人,这种功勋足够让他在战后封侯! 到时候他的部下,他的兄弟,全部都能有个好出身! 这对他而言是个多好的机会啊!州郡群龙无首,乱军肆虐,只要他公孙瓒能够平乱,今后朝廷就会认为凭借他公孙瓒的威名便足矣庇佑幽州! 本来他也不必如此急功近利,即便此次讨伐叛军没有收得全功,属于他公孙瓒的功勋也跑不了。可是偏偏,朝廷在这个时候派来刘虞这个在东州德高望重的汉室宗亲……那个老东西什么也不做,只是轻飘飘地派人对那些乌桓人传书一封,说什么只诛恶首,余者皆恕。 公孙瓒甚至怀疑,刘虞究竟懂不懂什么叫做战争! 可是偏偏,这种在公孙瓒看来白痴到家的做法竟然会如此好用,那些乌桓人自从收到刘虞的书信,便没了什么战斗意志,只想着赶紧退回辽东。 公孙瓒能让他们退吗?他们退了,公孙瓒为这场战争付出的袍泽之血,还怎么报?甚至说他的功勋呢?他公孙瓒纵马击敌上千里的功勋,朝廷还能看见吗? 朝廷那帮白痴只会看到幽州牧刘虞的仁政,只会欣慰于他们挑对了人,你公孙瓒为都督督军,却不能抵挡乌桓十余万乱军祸害幽冀青徐四州,可人家刘虞一到,先是横行冀州的叛将燕北领军逃到塞外,再是张举张纯不知所踪,乌桓大人丘力居苏仆延狼奔冢突。 没有叛乱了,对天下是好事。可没有判乱,公孙瓒哪里有功勋? 这对公孙瓒是天大的坏事! 第八十二章 鸠占辽东 什么是汉末的幽州? 幽州辖境含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鲜半岛北部地区,东邻夫余、高句丽、沃沮、濊貊,境内有乌桓,是毗邻和居住众多少数民族的州,又是战马主要产地,关系着边境安全和军队的强大,战略意义十分重要。 用现在流行的话,就是文化断层区,是华胡、甚至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分界线。 汉末的各个边州大多有着极大的相似之处,甚至说是殊途同归。凉州有羌乱,凉州有董卓、马腾。并州有匈奴、鲜卑,并州有吕布、张扬。幽州有乌桓、鲜卑,幽州有公孙瓒。 这些自边州微末而一时称雄的男人们,大多有着相似的人生轨迹……或声音洪亮,胆志高绝;或凶蛮任性,勇力绝伦。 无论他们最终走到何样的高位,最终他们的出身与根底却好似一条看不见的线时时刻刻牵制着他们,而这个天下的阶级就像天高地厚一般压抑着这些一时雄杰,闻所未闻却泾渭分明地标出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越界,即死! 这种道理只有在后世的我们追溯历史,才能在那些边角之间察觉分毫,而在当时人的脑海里,断然想不到如此。 就如同在黑夜里摸上熟悉的长城关塞,以精悍将士接管城防控制守军,随后领兵沿努鲁儿虎山一路打出旗号杀向辽东的燕北一样。 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在辽东干死公孙瓒! 辽东郡,这一郡在后来的几十年里分出昌黎、玄菟、辽东三个郡。而在现在的玄菟郡已经不是二百年前的玄菟故地了……玄菟郡有个地方叫高句丽,高句丽侯称王,后来王莽时代将高句丽更名为下句丽。到东汉一朝则接受高句丽的供奉。 也就说,玄菟郡故地是高句丽国的领土,而现在的玄菟郡则是从辽东郡切出去的一块,以保全皇室脸面,却也间接承认了玄菟郡名存实亡的事实。 燕北没有在这片令汉人无端感到悲伤的土地上多做停留,孙轻部下斥候已分队进入辽西、辽东勘察战况,而燕北则率领大军以无人敢挡的架势掠过玄菟,直奔辽东。 对比张举张纯的叛乱对幽冀二州造成的混乱,辽东郡就像一块乐土。从前没有判乱时,这里就像一块三不管地区,乌桓与汉人杂居,给了本土大族极大的生存土壤。有时甚至幽州刺史的政令都难以约束到这里的大族,而郡中官吏更是自察自举,谁都无法管教。 燕北的兵马在在斥候之后入侵辽东,两万大军接天连地,以他们一贯奉行的先探查再偷城杀人的计策第一时间便攻占了辽东郡的首县襄平。 这里是燕北和王义的家乡,可入城当日,王义便率众将襄平县官署杀得血流城河,吓得县中大氏急急忙忙逃到城外邬堡当中。 燕北很清楚,现在还不是议论乡情的时候,顶盔掼甲的燕北坐在鲜血擦拭干净的胡凳上,一面命人拖走襄平县令公孙昭的尸首,一面在地上铺开地图,将高览、张颌、王当、麹义、沮授叫到一起,向他们问计。 至于王义与李大目,则督率数以千计的兵马在襄平城外游曳,包围那些死于县官寺达官贵人的邬堡,以防他们举兵反叛。 “诸位,如今我等已至辽东,而辽西的战事尚不知进行如何……燕某想问一问,今后当如何?” 其实燕北有自己的想法,他领兵前往辽东襄平的路上便已经做下了画地为王的决定,正因如此他才没有丝毫犹豫地派麾下勇士骗开襄平东门,据守片刻先命骑兵长驱入城,占领了这座城池。 至于县令公孙昭的死,燕北并不对此负任何责任,当他的兵马挺进县官寺时这个县令仍旧想要负隅顽抗,召集了近百个县兵在这里据守,想要扭转形势,直至战败被俘仍旧破口大骂……直到燕北命人用弓弦将他绞死才终于无法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燕北没有其他打算,辽东太守阳终早在张举叛乱之初便被杀死,如今辽东郡没有长官,现在所留下的这些县令在张举叛乱时也大多虚与委蛇……他要做新的辽东太守! 辽东郡十七县的县令大多为郡中大族出身,而辽东郡大族又以公孙氏为首,如果燕北想要将辽东郡打造地铁板一块,就必须铲除公孙氏的影响,别人可以不杀,但公孙域必须死。 沮授虽然对燕北杀死公孙域有些不忍,但他也并未因此出言制止燕北。与燕北一路走了这么远,他从未见过燕北被人这样辱骂过,何况他对辽东的了解不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将军,您打算以万众之势于辽东立足,则必须连接郡中大姓,对其只能安抚而不可敌对。”沮授对辽东郡的事情就说了这么多,接着转口说道:“不过安定辽东还在其次,可以从长计议,为今当务之急在于孙轻校尉探查辽西的探马回还,一旦辽西大局有变,我等便需在辽东阻断公孙瓒的道路,将之击败,而要与公孙瓒作战,最好地方……” 沮授还未说完,燕北嘴角已经扬起笑容,抓起手边的马鞭指在地图上辽东郡与辽西郡的交界处,开口竟与沮授异口同声地说道:“辽水!” 辽水便是后世的辽河,在汉时称作大辽河或辽水,所谓的辽东、辽西二郡则因地处辽水东西而得名,那里天然灌溉了辽东辽西二郡的上千倾良田,而最宽处超过三里……在燕北脑海中是最适合作战的地方。 不过沮授并未来过辽东,他甚至都没有亲眼见到过辽水,又是如何知道那里适合战斗的呢? 面对燕北疑问的眼神,沮授只是笑笑,同燕北一道的时间长了,他已经习惯了与燕北这样异口同声的默契,摊手说道:“实际上在下并不知道辽水是否适合战斗,属下只知道我等一路走来,辽东南北纵横过长,并不适合与公孙瓒的小股骑兵作战……若想限制公孙瓒的骑兵而发挥我等兵力众多的优势,那便只有辽水了。” 燕北点头,沮授与他想的方向大致相同,不过他没有沮授想的那么细致,只觉得依靠辽河能够断制止公孙瓒的长驱之势。 “辽水距襄平不远,西面最近处不过三百里之距,等此间事了,我等一同前往辽水河畔去瞧一瞧。” 燕北的言语虽然充满信心,不过沮授对将来却并不乐观,眼看着燕北传令姜晋、王当率部接手辽东下辖各县、麹义稳定襄平百姓,等到众将领命鱼贯而出,只剩高览与燕北之后,他才有些担忧地问道:“在下敢问将军,此时辽东称霸者仅将军一人,尚且安定,倘若救得张纯,辽东一地,既有将军,又有假天子张举、弥天将军张纯、乌桓大人丘力居、苏仆延,将军当如何处事?” 老上司张举、张纯都在辽东,这辽东郡究竟是以你燕北为主,还是以张举为主继续反叛呢? 燕北皱了皱眉头,沮授问的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细想过。先前只想着无论如何要保张纯一条命,即便张纯对他没什么恩义,至少那份知遇还是有的。 可如今沮授将这个问题摆在眼前,虽然仅仅是随意一问,却令燕北扪心自问……如果保张纯性命,与自己立足辽东产生冲突,他还能矢志不渝吗? 更令他感到心里缓缓发冷的是,如果一向自诩重义的自己遇上这种事都会如此,若有朝一日他也兵败,他的这些属下……会比自己对张纯更忠心吗? “无论如何,辽东都将是燕某的辽东,这一点无论刘虞公孙瓒也好、张举张纯丘力居也罢,谁都无法改变。”燕北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摇头道:“但张纯的性命,既然燕某说保了,那便谁也别想拿走。至于他们到了辽东会不会与燕某人争权夺利?这事可以放放,打赢了公孙瓒再说!” 沮授点头,他只希望燕北知道这一利害关系即可,也没打算更深地说些什么。尽管他还有一件事想要开口问一问,但他觉得今天既然已经问了这个,改日再问另一问题也没什么关系,旋即便拱手告辞,转到官署另一旁属于县丞的官署中校阅襄平的储备物品及过往事项。 他还想问一问,如果燕北保下张举张纯两人,刘虞的功劳该怎么算?刘幽州对这事可是定下决意,只诸恶首。燕北一下子把两个比他大的造反头目都保下来……那是不是刘虞想要的就该是他的首级了呢? 总是不能,叛乱过后这几个恶首都没事吧? 沮授发现燕北好像忘了,他从一介小卒子在冀州大杀四方,他也已经是挂在朝廷的‘恶首’了。 沮授虽然走了,但燕北心里的这个坎儿却没过去,见高览也要起身告辞连忙叫住他,长出了口气问道:“阿秀你说……我不怕公孙瓒想杀张公,我也不怕刘幽州强逼着我要他们的首级,可是,可他们如果到了辽东还想当那草头王,甚至还要骑在我脑袋上,我怎么办?” 高览楞了一下,对着燕北拱手拜了拜,“将军面对汉军屠刀仍旧保他们性命,已是仁至义尽。若其还有心作乱,便随他们作乱,若他们要作将军的乱……那就是咎由自取了。” 第八十三章 辽水设伏 且不论张举张纯将来会不会咎由自取,安定襄平后仅仅半日,麹义便驱兵向西,趟平了襄平周边乡里,驱使那些愿意在燕北治下继续做事的县中小吏帮助张榜安民。 与麹义同时的,还有王当、李大目,他们这一旬只有一个使命,率军走马辽东各县,接管辽东全境。 正如同燕北以雷霆手段绞杀公孙域,并踏平了公孙域的家族一般,燕北要的似乎并非是长治久安,而是要与公孙瓒决战之前,让辽东郡安静下来。 至少,他不能接受腹背受敌的代价。 李大目与王当是带着官职走的,燕北既然已经自认为新的辽东太守,便当仁不让地分出两个都尉。分别是辽东北部都尉李伯、辽东南部都尉王当,二都尉各领三千兵马于襄平北五十里的无虑县与襄平南百五十里的新昌县扎下营地,分置南北巡防,以备叛乱。 至于辽东最繁荣的襄平城,则被燕北视作大营,霸占城池当日便在城中清开街道,于城东寻出一座原属辽东公孙氏的大宅,暂且把众将家眷安置其中。 眼下大敌当前,即便燕北内心有十万个想做辽东之主,现在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全力备战。因此,城中长吏暂由燕东带领安抚民心,留下张雷公本部守备城池,燕北便带着高览、张颌、沮授与五百轻骑一路向西。 几日时间,麹义已经扫平襄平以西的全部阻力,一路推进至辽水河畔,等待燕北等人在此勘察地形,以备来日大战。 燕北等人沿辽水一路缓走慢赶,用了三日时光将辽水东岸画出草图,便收到了孙轻部下斥候自辽西赶来,带回管子城战报的消息。 说实话,这几日孙轻是过得最舒坦的,周围局势自有他部下亲手教带出的斥候去探寻,他只是每日在襄平家宅中看护夫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他的妻子已怀胎七月,此前大军一路北上钻进鲜卑,孙轻最怕的就是妻子的身子骨禁不住一路颠沛,不过好在渡过严寒冬季也没出意外,如今算是苦尽甘来随燕北等人在襄平安家……在孙轻看来,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今后的根基所在了。 也正因如此,这场仗孙轻很想打赢! 他要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安定的家。 “将军,斥候刚带来战报,您快看看。”孙轻不识字,书信放他手里也没用,倒是带着的斥候一路给他说了个大概,“公孙瓒在冬季轻功冒进,被乌桓大人丘力居围困管子城足有百日,咱们要不要率军过去作为援军强攻管子城?” 攻守势易,公孙瓒居然败了? 燕北隔着老远看到孙轻带着个斥候快马加鞭窜过来,离近了见他翻身下马这么说,连忙接过书信道:“快取来让我看看!” 打开书信果不其然,尚留在辽东粗通文墨的斥候在布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公孙瓒管子城兵败受困,丘力居久攻不下! “信是你从辽西送回来的?”燕北看罢皱着眉头将书信递给沮授,对那与孙轻一同赶来的斥候问道:“那边局势现在如何?可曾与围城兵马联系?” “回将军,属下怕……怕被乌桓人当作探子,不敢离得太近,不过我们屯将说管子城三五日内胡人攻不下。” 燕北见这小斥候有些畏惧,再加上听到公孙瓒一时半会不会输,这才舒展开眉头对他说道:“别怕,你带回消息该赏,先下去喝口温汤歇息歇息,晚上让你的校尉带你吃些好的。” 挥手让拜谢的斥候退下,燕北这才拉着孙轻的手臂走到一旁说道:“晚上你挑个心腹斥候带三四个伍的斥候,让他们去辽西死死盯着,无论公孙瓒是败是胜,每隔半日要带消息传回来,明白么?” “将军,还是我亲自去吧,怕下面人做不好别再耽误了大事。”孙轻知道个狗屁的大事,他就是看燕北表情好像这是件很棘手的事,不过他也闹不懂,公孙瓒要是被围死在管子城不是件好事吗?怎么将军不太高兴? “你别去,老老实实在襄平陪你的妻……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你可以问问襄平城里住着的达官贵人,谁家有待字闺中的女儿。”燕北先前还一脸严肃,到了孙轻这反倒挂上坏笑,胳膊肘碰碰他道:“你这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李大眼他们还都光溜溜的没成家呢,你这眨眼就要当阿翁了。” 孙轻自然知道这是燕北对他好。不让他亲自做探马也是对他的保护怕他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罢了,当即笑笑,见还有麹义等人在场也不敢顺着燕北开玩笑,只好笑着扬扬头,旋即正色问道:“除了这个,还需要我部下斥候做什么?” “别的倒不用做什么了,对,你不说我还险些没想起来。”燕北把这孙轻的手臂说道:“告诉斥候,如果丘力居的人马围城失败,一定要快马加鞭赶回来!” “诺!将军,那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燕北点头,一脸笑容地看着孙轻踱马走远,这才转过头看着滔滔辽水,摇头对沮授说道:“公孙瓒要是败在丘力居手上,反倒不美。” 沮授也深有感触地点头,岂止不美,若丘力居带着张举张纯走到辽东,发现燕北悄无声息趁着他们打仗割据了辽东,只怕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立即会调转刀锋指向燕北,到时候本就七零八落的叛军在内乱一把,可就热闹咯! “事已至此,将军打算如何?” 燕北没好气地看了沮授一眼,“还能如何?我既然想要辽东,便断然没有出兵辽西的道理,帮他们打赢了公孙瓒,难道让两万乌桓人跑到辽东做主人吗?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为他们祈祷。” 面对高览、麹义、沮授三人的惊愕,燕北没有解释太多。 现在他愿意以此生最虔诚的态度去祈求上苍,让他们打、让他们斗吧,只要张纯不死,打到什么样子燕北都乐见其成,只要……公孙瓒别败得太快! 这个时候燕北想不到被两万乌桓军围困在管子城,只有三千部下的公孙瓒要如何来打赢这场仗,只是寄望于以勇武称名的公孙瓒能多杀些乌桓人,杀到他们不敢作乱就好了。 只要乌桓人不敢再作汉朝的乱,燕北就敢保证他们一样不敢作他燕北的乱。 因为他们会知道,比起宽宏大量的汉朝与幽州牧刘虞,燕北将会是更可怕的敌人! “咱们别管他们了,他们要是都能活下来,咱们就在这收拾公孙瓒,如果只有乌桓人活下来,那咱们就在这收拾乌桓人。”燕北对这事看得很清楚,横臂指着滔滔辽水东岸的此起彼伏问道:“你们说说,如果要在这里打仗,如何分配我们的军力最为妥当?” 四人眼下都没什么定计,听到燕北这么问便都思虑了起来,而燕北则趁此机会说道:“辽东南北两个都尉的兵马防备反叛是不能动的,孙轻快当阿翁了,让他镇守襄平我也放心……到时候我们能拉出来打仗只有骁牙军、麹义、张雷公三个校尉部,再加上屠仆骨那九百鲜卑骑,至多再拆出两千人到时候由张颌率领,合计一万一千有奇。” 一万一千余,这便是燕北在将来战斗中所能动用的全部力量了。除非这还打不赢,退至襄平,便是合军两万里外夹击了。 不过以有心算无心还要打到那个程度,估计战斗也输得差不多了。 燕北这么一说,诸将心里都大概有了个数,到时候步骑大概一半一半,倒是骁牙军的精锐重步卒可堪大用,只是在战场如何安排是件大事。 他们选择在这个地方打仗的原因并无太多意外,因为辽水只有这么一座能供大军通过的石桥,在南北其他小道上虽说也有木桥,但任何率军打仗的人都不会愿意让士卒通过只能三五人并排的小桥。 他们将地形都看到这份儿了,很明显燕北想要打一场伏击。 辽水河畔的五人,张颌、高览、麹义、沮授,再加上燕北,都是知兵的人,自然知晓如果要想打一场伏击必须要有当做诱饵的军队。 诱饵必须敢死又听话。 “将军若要在此处打仗,那么可将北向五里当作战场,可使步卒伏于林间,喊杀声而出。而那座山后恰好能藏下骑兵,将军且看……若此处为战场,我军于北,敌军于南,则东西皆为敌军侧翼,只要步卒抗住敌军正面进攻,骑兵便能由东山而出,扰乱敌军右翼,骁牙军自中军杀出,定可一战击溃敌军!” 单单是听沮授这么说,燕北眼前的茫茫良田与荒草密林便仿佛化作一副修罗场般的场景,仿佛让他听到敌军哭嚎着向这边溃败的声音。 “将军,属下请命领骁牙军的轻骑埋伏于那边。”正当高览与麹义跃跃欲试想要向燕北请命拿下统帅中军正面击敌的重任时,年轻的张颌已经踏步向前对燕北说道:“于战场以南十里,若我军占上风则由背后突袭敌军,若我军不胜,属下亦可在后方周旋,待敌军追击后断其补给!” 张颌的眼光,非常毒辣! 第八十四章 密云不雨 在野外生活了三五日,当燕北回还襄平时第一件事便是命人烧上一大盆热水,卸去全身铠甲衣物舒舒服服地将自己泡了个干净。 随着热气在眼前升腾,燕北疲惫的头脑也终于难得有了片刻放松。 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好好洗过澡了,上一次泡热水澡好像还是在中山国当军侯时……终日里出兵放马的男人,什么样的生活苦日子都必须得禁受的住。 人活在世追求的是舒服与自由,但命都没有了还追求什么安逸? 只有在这里,辽东郡的襄平城,能够给予燕北从头到尾的轻松之感。这不同与邯郸,北方没有随时想要自己命的弥天将军;这里不是平乡,南方没有时时刻刻会讨伐过来的汉军。 这里是辽东郡,北方越过玄菟郡便是茫茫草原,住着七零八落的东鲜卑和刚挨了揍的乌桓;襄平再向南四百里便是辽阔的大海,成片的盐场与勤劳的渔夫将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举目东望,盖马大山与单单大领隔开了辽东与乐浪,一条马訾水隔开汉人与夫余、高句丽、沃沮、濊貊等落后一百年的异族人。 如果燕北霸占辽东的野望成真,他便真正得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如果刘虞不愿接受他将辽东当作囊中之物……那便尽管来和他抢吧! 燕二郎此次回到家乡,就不再打算颠沛流离了! 无论他的结局是汉地太守也好,霸占辽东的反贼也罢……他就要在这里扎根。 因为太过疲惫,燕北泡在木桶中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夜里孙轻来寻他,才将他从辽东之主的美梦中唤醒。 “将军,怎么在这里睡着……快披上衣服,这样睡下寒气入体会害病的。”燕北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侍从与婢女,孙轻摇着头将浑身发软的燕北从浴桶中扶起,披上曲裾深衣仍旧絮絮叨叨道:“等战事一了,属下去人伢市给您挑几个体己的奴婢,这要睡过去身子骨再好的战士也扛不住。” 燕北摆了摆手,在浴桶中泡了快两个时辰,浑身发冷自是不必说,四肢乏力对他而言才是可怕的,费力地挪到榻旁坐下,这才对孙轻问道:“夜了,你怎么过来?” “我没什么事,就是心里觉得慌,就来找您说说话。”孙轻难得讲话吞吞吐吐,低头片刻才抬起脑袋看着燕北问道:“将军,咱和公孙瓒打仗……估计要打多长时间?” 燕北抬头问道:“怎么,你怕打仗耽误了你当阿翁?” 孙轻家的女人怀胎已有七月,诞下新生儿也就是三月之内的事情。 “那倒不是,咱自家人知自家事……将军麾下两万儿郎可不像那些一触即溃的乌桓人。”孙轻说起这话显得充满信心,旋即气势又弱了些,小心地看了燕北一眼说道:“就算咱辽水河畔打输了,向后撤一撤,整顿兵马之后肯定还能再战!” “是不是听见人说什么?”燕北有些诧异地抬头,手指在大腿上缓缓敲着说道:“你放心吧,这场仗就算打的再长,也绝不会超过两个月的……入了这襄平城起,我就没再打算后退,最后的战场,只会在襄平以西!我且问你,咱们部下的士气如何,可还有思乡之感?” 孙轻楞了一下,不明白作战与思乡之情有什么关系,不过还是摇着头拱手道:“那倒没了,虽然不少弟兄觉得辽东住着不舒服,但没人再像在塞外时一样想家了……对咱弟兄来说,一路跑了这么远,能到辽东汉地就已经知足了。” “这就够了,至少士气可用。”燕北点着头探手说道:“等打完这场仗,你替我吩咐下去,鼓励我麾下士卒在辽东成家,以后辽东就是咱的家了!” 尽管燕北内心十万个认同在公孙瓒率领下士卒能爆发出成倍的战斗力,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别管将来要和他敌对的乌桓人还是公孙瓒,他一样都没放在眼里。 有些话他还不想对部下说的太清楚,但事实摆在眼前。乌桓人已经离开乌桓国两年有余,是以他们的军队皆无战心只想归家,是以十余万大军被公孙瓒一冲击溃,打散了找都找不到。 哪怕公孙瓒战法无双,麾下三千尽数虎狼……他们也离开家随军征战一年有余了,从前是没有受挫,自受命讨伐叛军起所攻皆破,是以士气如虹。如今被乌桓人反口咬上一口,被困在管子城屁大点儿地将近半年,这一下子,谁不想家? 王八蛋才想接着打仗呢! 越想到这里燕北越觉得那个叫张颌的年轻人是个奇才,麹义高览作为燕北手下如今最能打仗的人,总领大军主持伏击肯定从他们两个当中挑选,一个主攻一个从攻。这张颌偏偏另辟蹊径,自己请战远离战场,留作一支后手孤军,在公孙瓒走过之后截断他们的退路,搅碎他们的粮道。 一支士气受挫的骄兵悍将,没了粮草还能做什么? 打仗打的,可不是谁的兵强谁的将猛,打仗打的便是后勤。所以汉军总能击败数倍甚至十倍的叛军……兵马越多,每日所耗粮草便越为恐怖,十余万乌桓人且不说有没有公孙三千骑的三十倍战力,可他们每日消耗的粮草却是实打实的三十余倍。 这样的战争消耗,燕北只是想象都觉得牙疼。 辽东各城池自燕北占领之日,各地便闻风而降,就算这样,燕北还要派出押运粮草的军队将各县储备粮食运到襄平来,除此之外还有王义督率着士卒跑到各地乡里与百姓大户商谈以金银购换粮草的事。 即便燕二郎把自己所能做的全部做到,他也很清楚即便他把辽东所有百姓的粮草全部抢来,也不够他的部下吃到下一个冬天……辽东本就穷困,养活八万户百姓已是力不能逮,更别说他手底下这两万脱离生产的职业士兵了。 “你在斥候里找个辽东的本地面孔,我有封书信需要你找人送到蓟县幽州刘公手中,此人务必胆大心细……还要足够忠诚,这关系到我部两万兄弟来年如何渡过。”燕北与孙轻闲聊几句,突然想起自己给刘虞写的一封书信,连忙正色对孙轻说道:“此行需穿过公孙瓒与孟益的兵马,途中还有渔阳那些追随张纯负隅顽抗的豪强的领地,务必小心。” 燕北麾下最早的骑手全部由孙轻统领,当时那百余骑到后来的三千骑,在马背上讨生活已有一年有余,倒是各个都磨练了一身好本事。何况孙轻本就负责马队,这些走马传信的事情只要燕北一想到,第一个要找的人自然是他。 翻翻找找,将书信递给孙轻,孙轻没多说什么,甚至对于书信中的内容没有丝毫好奇,只是点头插手应诺,看时日不早,便又对燕北说了些下属体己的话,便转身告辞。 虽然对孙轻说了这就休息,可燕北却莫名感到胸中烦躁,身体恢复了些力气的他起身坐起,披着素色大氅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望着满天星斗,燕北没有操劳一旁侍立的武士,自己托着蒲团放到院子里,便仰头跪坐下去。 初春的天乍暖还寒,夜里凉风吹过激得燕北身上发出好似颤栗般的颤抖,可他却硬着脖子不愿笼紧衣袍,只趁着头脑清明,放松内心仿佛天空一般颜色的阴霾。 临近大战,他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作为实际意义上已经独立的叛军首领,他只感到非我即敌。不说公孙瓒和孟益,就连丘力居的那些乌桓人,燕北一样认为他们是自己的潜在敌人。 他敢与天下为敌,敌人是谁都不在乎。可这场战斗不像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要他带两百人杀入战场,他有活下来的自信;要他率两千人攻城略地,他一样当仁不让;可要他指挥一场两万兵马的战役? 心里空落仿佛丢了魂魄。 为了野心,身份变幻的错位感、实力太快的膨胀感,在大战来临之前同时冲击着燕北的心。 实际上他想过,重回辽东,在襄平的小乡中置办宅地,就像几年前他在涿郡所做的一切一样,邬堡生活时的一切让他心安理得……但不可能了,经历过这两年,一切都变得不同。 三年前他只是个名不见通缉的黄巾余党,丢在人群里就像那些来来往往的平民黔首一般普通,谁知道他是谁?谁知道他的名字? 可现在,他是纵兵北方颠覆幽冀叛乱的罪魁祸首,冀州中部二十万百姓心中燕北的名号甚至比张举还要响亮。坐实如此威风之名,若非幽州牧刘虞坚信只诛恶首就能平定叛乱,朝廷以千金购赏他的首级也是应有之义了。 其实只是男儿生正逢时的力量感在作祟。 生正逢时,多好啊! 燕北抬起头,密云不雨的天空都仿佛沉了几分……战争的号角声,就快要响起了。 低头看看自己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他仿佛看见辽东的战火在手心点燃! 第八十五章 终不负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燕北而言度日如年。 辽东襄平城与辽西管子城相距足足四百里有余,就算推进到辽水河畔,与管子城仍旧尚有二百余里之距。燕北麾下的斥候在这些日子里跑断了不知多少条马腿,严格遵守每半日传回一次信息的命令,第一匹探马方才奔过辽水河畔,第四匹探马便已经自管子城启程。舍生忘死的斥候带回的信息于辽水河畔一一整理,慢慢将整个战局在燕北脑海中变得立体、清晰。 这一个月谁都没闲着,先是燕北命张颌所部千人骑直接拉到辽水河畔预定伏击战场的南方十里的丛林之中布防,肩负着收缴河水两岸百姓渔船的使命,并毁坏沿途所有木桥……当整个辽水以南只有这么一座石桥可渡,便能最大程度上减少公孙瓒小部人马骚扰后方的可能。 除此之外,为大战做下的准备燕北一个没少,经过姜晋与王义月余的收集,无论转运也好还是购换也罢,襄平大营终于积攒了足够两万兵马消耗六个月的粮草。 这个数字可太难算了,对燕北部下的莽汉草包们来说,他们能将每天自己吃上几斤饭记个清楚,却难以估计本部人马一天能吃多少。若非最后燕北搬出沮授帮忙,恐怕他们连粮草消耗数量都弄不清楚。 公孙瓒与丘力居都急眼了,燕北看得出来。这一个月里公孙瓒三次试图突围,三次皆以失败而告终,损兵折将人马仅剩不足两千之数;丘力居则两次组织攻城,尤其第二次大队人马压上管子城西面城墙,几乎将厚土夯实的城墙踩塌……管子城百姓死伤超过五千,但一样未能触及公孙瓒本部之根本。 公孙瓒是个狠人,驱赶百姓守城这样的事……燕北扪心自问是做不出来的,但公孙瓒偏偏用的无比顺溜。或许对他来说保卫领土与百姓是朝廷或是州牧的事情,他作为一名将军只负责打仗,打胜仗。为他那些卖命于他的部曲而战,为那些不时之功勋而战。 在这中间公孙瓒还做过一件很有趣的事,在部下将领突围之时被丘力居所部围困,公孙瓒本可以救援,但他并未发兵……斥候没能告诉燕北为什么。 他不知道,当公孙瓒部下在城下被围攻时,任别部司马的刘备曾请命出城救援,却被公孙瓒一口回绝。公孙瓒说,如果这次救了别人,今后他的部下在身处逆境之时都不会舍生逆战,而是会像个懦夫一样等待救援。 这是何等霸道的封建大家长做派! 燕北猜得出来,公孙瓒与丘力居的急眼,问题多半出在断粮的事情上。丘力居将管子城围的水泄不通,所以公孙瓒没粮草援助;丘力居身处汉地,一样没人会给他粮草……他们两部人马都断粮了。 而就在前几日,斥候终于传报,丘力居拔营撤退了。 撤退的方向正是辽东! 既然围城胜负已分,燕北便没什么犹豫的了,当即命令斥候以燕北的名义与丘力居营中的张纯取得联系,让他们向辽水河畔的石桥撤退,撤至辽东便安全了。 随后的事情便简单清晰的多了,一万余数次历经大战的乌桓部兵马在燕北部斥候的引路下一股脑向东前进……这些草原上的乌合之众已经要被汉人逼疯了,各个部落贵族在奔驰的骏马上不忘抽着马鞭咒骂那些逃跑的胆小鬼中的熟识之人,纷纷赌咒发誓回到乌桓国一定要与那些人清楚地算算账。 至于说他们心底里对自己没能早日逃跑有几分懊悔,那就不知道了。 辽水河畔,燕北督率着将会参加此次作战的一万兵马在桥边三十里的范围内扎下三座营地,而他则准备了一些精致的食物等待张纯等人的到来,根据斥候传报,丘力居的兵马就在今日过来了。 扎下兵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燕北只是认为当丘力居赶过来之后,以公孙瓒之勇气绝伦,大概一日之后就会追击过来,到时候他再想扎下营地恐怕就来不及了。 三座大营其中一座是高览所统的骁牙军,也就是正营所在,这里驻扎着六千兵马。三千骁牙军三千张雷公部步弓手……尽管张雷公所部的步弓手大多持以鲜卑人的轻弓,仰射至多能射出一百余步,但对燕北来说已经足够了。 至少强过让士卒直接短兵相接,甚至是用血肉之躯迎接敌人投射的箭矢。 远方大片烟尘滚滚,在桥对面的茂密树林中响起的马蹄声向燕北昭示着,至少数百骑正在向这边奔驰着。 多半是丘力居的先头部队。 远远地数骑奔出丛林,骤然间望见桥这边不远处燕北列出的营地与军阵,仿佛迟疑一般顿了片刻,马首相交接耳半晌,后面骑兵缓缓地走出林地,仿佛渡桥是英勇就义般踱马而来。 接近了燕北定睛一看,领着先头骑兵的不是从前的顶头上官王政还能有谁? 王政也见到了这边的燕北,比起并马的另一骑,他要光棍的多,什么话也不说便奔马而来,离近了翻身下马缰绳丢的无比顺畅,兜头便拜了下来,抬起头满眼的感激,“二郎啊,见到你兄长的心里就算有底了!” 燕北话不多说,尽管此人心胸不足城府亦短,但对他有提携帮助之恩,当即不摆任何架子一把将王政拉起,把着手臂对王政问道:“怎么就这几百骑,张公和乌桓人呢?” 王政一脸嫌弃地摆手,拧着眉头扭着嘴说道:“一帮胆小鬼罢了,张天子和将军都在乌桓人的兵马队列里,咱们汉人弟兄就剩这么多,被派出来探路……他们还不是怕你在这儿把他们杀了。” 说罢,王政脸上一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二郎不会真打算把我等于此地都宰了吧。” 燕北的脸上有些僵硬,看着风尘仆仆的王政皱眉道:“兄长将燕某当作什么人了,何出此言?” “玩笑尔,玩笑尔!”王政摆着手,指着自己首级叹气道:“王某这颗脑袋,如今也值得三百购赏了,弥天将军与张天子的首级更是被幽州刘虞以三千与五千金购赏……二郎你若是在这打上一仗,便是万金入怀了。” 王政一脸坏笑,但燕北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王政是个没见过钱的人,两年前见到五块金饼便乐得合不拢嘴,更何况如今数俞万金。 玩笑归玩笑,但说到底玩笑话是怎么来的呢? 人的心底不往那边想,便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这种玩笑的。 燕北应付着敷衍了王政两句,后面打马的骑兵队也到了,为首一骑正是先前与王政并马的陈扉。这人以前曾坚定地站在潘兴身旁,甚至也曾想过一同埋伏燕北,因此他知道燕北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只是站在一旁是一声不吭。 当骑兵列队,燕北粗略望过去大概只有七八百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初二张起兵之时,麾下汉儿过万,单单一个中山国在起兵后便有汉军数千,这还不算他燕北的部下。 可到了现在,只剩下这么寥寥七百余。 原本最宝贵的性命,在战争中变得极为廉价。 “兄长,既然张公已到近处,还请速速传信吧,一路追赶太过劳累,老大人年事已高……入了辽东,辽水自有燕某在此阻挡。” 就从这伙七百余的汉骑的模样,燕北就能想到张举与张纯这段日子过得肯定并不快活,实际上燕北也不想让他们快活。就像今日王政的样一样,见到自己只觉得心口一松,不必再被公孙瓒追赶,可他根本无暇去思索,为何燕北没在大战时作为他们的援军加入战场,反而远远地掠过他们,成了今日的辽东之主。 王政想不到的东西,相信张举与张纯是能想到的。 很多时候事情只有在冲动之下,因为思考并不全面,才能依靠着心底里一涌而出的激情做的漂亮。若思索前面,太多太过,谨慎小心,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好的。但或许不是那么好听。 到这时候,燕北望着辽水河畔茫茫渡河的乌桓长幡,听着轰踏的马蹄砸在青石桥上带出的声音,心中却在想象着那一日若麾下兵马听命留在冀州,不参与北面的战事,若他的部下能再自私一点,眼睁睁看着他向北送死。 或许燕北的故事,会更完美一点……没有多余的思虑,他才能保全自己的人格。 可仅仅是别人的一念之差,让他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让他做不了忠志之士,只能做现在这样一个为了争夺一片生存领地,甚至做好了向曾经袍泽挥刀打算的人。 他早就不是一个亡命徒了,在做出鲜卑大迂回决断后的他也不再是一名豪杰,不提接到张举张纯丘力居之后短暂的虚与委蛇,他知道在这个满天星斗的仲夏夜里,他很难再想从前一样骄傲。 他要救张纯,而在救下他性命之前便必须要陷张纯于不义。 因为他要做一名统治者,不允许张举威胁到他的地位。而前日写给刘虞的书信中……他要用张举的首级换取张纯的性命。 闷热无风的夏夜里,燕北希望四面的墙壁里也像天气一般难以透风,只因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老者。 端起盛着甜浆的碗,燕北一饮而尽,心头却无比冰冷,“张公,您曾要燕某不负于您,如今燕某……做到了。” 第八十六章 以命换命 燕北不知道,他派去送信的斥候在半路死于公孙瓒的截杀,燕北也不知道,公孙瓒并未追击丘力居。 他只看到张纯缓缓地摇头,问道:“你是从北方绕行,还是走渤海、乐陵二郡的水路抵达辽东的?” “鲜卑,燕某虽并不支持您的大业,但一番知遇,燕某总要保全您的性命。” 夜晚的风没有多少凉意,天已经阴沉一个多月,也不知何时才会降下大雨。燕北看着眼前两鬓白霜的老者,在内心中感到悲凉。他看过大贤良师张角立于高台仿佛呼风唤雨般的模样,也远远地在冀州见过他的棺椁;他见过张纯一年前是如何翻云覆雨,也见到他今日的颓唐。 这个时代太快了,快到一场兵败便能让呼风唤雨的男人功败垂成。 他不知道曾经沮授所言‘他的明天’还有多远,虽然他觉得或许有一日他也会想张纯一样,手无足措地迎接自己的终结。 但他知道,在北方持续年余的这场叛乱之中,张举张纯的时代已经落幕了。 接下来,是属于他的燕北时代。 “你不该回来,或许在冀州时,你若带着兵马投奔朝廷……或许不会死。”张纯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万念俱灰,颇有些痛心疾首之意地说道:“辽东这个地方太穷,根本养不起多少兵,幽州牧手下有公孙瓒这样的大将,谁都赢不了他。” 张纯觉得自己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丘力居的万余乌桓骑无法给他带来安全的感觉,燕北这座六千人的营地一样无法教他安心。 自刘虞悬赏他与张举的首级之后,他便觉得自己走来走去像是个穿上衣服的金罐子,有时候自己看着刀刃,都想给脖子上剌上一刀,再把提着脑袋去找刘虞,三千斤的金子便到手了。 最终自己这颗脑袋会被传送到洛阳皇宫大殿之上,中平二年他曾前往洛阳述职,他进过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殿,虽然大殿不太透光,靠着九支铜兽灯的光总是令人感到昏暗的压抑。 他的脑袋就会像曾经无数个反贼首领一样,被百官唾弃,最终悬挂在洛阳城门上示众,用以震慑宵小。当这颗首级被石灰浸泡过后保持着腐坏的模样,一双圆蹬蹬的眼睛盯着那些平凡的人们……洛阳有十二座城门,会是哪一道呢?没人知道这颗脑袋的主人曾经想过什么,无人知晓他起兵的缘由,亦无人想起他曾经为帝国立下的汗马功劳。 他希望自己能被挂在青锁门上,那里面朝着洛阳城达官贵人最多的南宫之外,或许那些人没空去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就算是死了,他也不想被人那样盯着,指指点点。 燕北不知道张纯在想什么身后事,他只是缓缓摇头,开口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张公,若是打算送死,燕某便只身前来了……我带着两万个弟兄在这里等着你,不是来送死的。” “谁都不会死,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燕北缓缓说道:“至少我们不会死在这里,不会死在中平六年。” 张纯一愣,喃喃道:“两万兵马?老夫遍观营地,至多七千人,那剩下的人呢?” 燕北笑笑,没有理会张纯这句,只是说道:“我打算让乌桓王丘力居护送您一路进入辽东属国,我会让丘力居保证您像乌桓贵族一样的生活,不要再回到汉地了,如何?” 张纯楞了一下,他不知道燕北在这里能不能挡住公孙瓒,可他如今只能相信燕北了。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有些苦涩地问道:“那……张举呢?” “张天子比您的官职高,属下得先送他……送他入土为安。”燕北转头看了一眼蜡烛,抬起一根手指轻声说道:“您听……喊杀声。” …… 天气越来越闷,王政在营帐里翻来覆去,按道理到了这里他应当是安全的,也能松下心来了,可他就是睡不踏实。 想到白日里张举见到燕北时没有一点救命恩人的感觉,反而仍旧以为自己还是渔阳的天子,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就让他心里感到不安。 他们的营地就在燕北的中军营当中,添置出一个够八百人休息的地方。这还都是张举的主意。在他看来外人没有自己人用的顺手,而且燕北的骁牙军衣甲明亮,甚至比公孙瓒那三千精锐还好上不少,被这样的军队保护着,单是想想便让人觉得心安。 在张举看来,燕北是自己人,乌桓人是外人。 “唉。” 王政叹了口气,燕北怎么会是自己人呢。现在这时候,除了自己,哪儿还能有真正的自己人啊。 就连他自己见到张举和张纯时都总是想抽刀把俩人砍了……八千金啊!够他王政三代不愁吃喝,实在是不知道杀了二人之后自己如何脱身,否则王政早就付诸行动了。 所以这些日子,他总在刻意与陈扉套关系,眼下汉人领军的只有他和陈扉了,张举在石门一战手下精锐尽数溃败,为了活命连妻儿都被抛弃,哪里还能有什么亲信。 就在这时,帐帘突然被掀起,王政连忙将手摸到榻旁的刀柄上,却见帐帘下一张熟悉的脸,燕北部下的远房兄弟露出半个身子,小声问道:“兄长,校尉陈扉在哪?” 王政见是王义,也没多想,便指着旁边说道:“就在旁边。” 王义点头,叮嘱道:“待会别乱走。” 说罢,王义便放下帐帘转头走了。王政只听到外面浩浩荡荡的脚步声与铠甲碰撞之音,方才松开攥着刀柄的手,猛然见想起方才王义离去时帐帘落下那一刻一晃而逝的明亮长刀。 细细想来,王义大半夜一身顶盔掼甲也不正常……不行,王义要去做什么! 王政赶忙连滚带爬地起身,随手披上一件衣服便想往外走,走到帐帘旁却硬生生地顿住脚步。 王义……要去杀陈扉吗? 他与陈扉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是奉了谁的命令?燕北! 王政不敢动了,在床榻上取过环刀抓在两手之中,立在帐中角落不敢做声。 燕北是不是要杀陈扉,他已经管不了了,现在他担心的就是燕北是不是也要杀他! 不过百息时间,王政清楚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恨不得将两只耳朵竖起来听清外面那些声音。 “啊!” 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在王政不远处响起,激得王政背后的寒毛都炸了起来,紧接着就像吹响了号角,整个营地暴乱无比,到处是铠甲碰撞声、叫喊厮杀声,将王政吓得浑身颤抖。 纷乱不过持续了数十息的时间,他听到一声粗豪的喝声,“奉将军燕北之命,斩杀叛贼张举,余者不究,放下兵刃!” 其实在很久之前王政就有过纳闷,当幽州牧刘虞的购赏令一出,张举张纯榜上有名就不说了,为何像他们这样的帮手,王政、陈扉也在上面。可众所周知,这场叛乱虽然挑头的是张举张纯,但在冀州幽州闹得最凶的是乌桓人和燕北啊! 偏偏,乌桓的大王丘力居,峭王苏仆延都没在上面,或许他们是外族,不追究便不追究了。但为何燕北也没在上面? 现在王政明白了。 燕北、苏仆延、丘力居,他们是一伙的! 张举已经死了,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王政已经在心底里默数自己的死亡时间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外再度传来铁鞋的脚步声,王义再度撩开帐帘,看到兄长被吓到的窘态也不见怪,轻笑一声将带血的环刀收回刀鞘,带着善意说道:“兄长,陈扉死了,燕将军要你统领剩下的汉儿兵马,快穿上甲胄去稳定军心吧。” 王政瞪大了眼睛,青紫色的追纯一直不停哆嗦地问道:“燕,燕将军,不杀我?” 王义摸了摸脑袋,咧嘴笑道:“杀什么杀,快去统兵吧,咱们是一家子。” 说完,王义也不管王政怎么想,转身便出了王政的军帐。他现在已经别无所求了,燕北到最后也没打算杀王政,也没打算杀张纯……跟着这样的人,就算亡命天下也值得了。 姜晋提着陈扉与张举的首级递给属下,让人封在木盒里跟他一同给燕北送过去。 很多事情在今晚都尘埃落定了,智谋善断的沮先生此时正在乌桓人的军帐里与乌桓二王把酒言欢,将军与张纯彻夜深谈。 杂事都在这个夜里收拾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可以卯足了精神应付与公孙瓒的大战了。 姜晋哼着小曲儿带着两名随从端着放好张举、陈扉首级的木盒子向燕北的帐中走去,估计燕北今晚上没空多留他……这正合他意,沾染了一身的血腥气,他要回去好好泡个澡,然后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张纯见到血染衣甲的姜晋时便已是面如死灰,他甚至不愿让燕北的属下打开盒子,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燕北拿起在几案上放了半宿的酒壶,倒在面前的碗里,端起对着张纯遥遥一敬,随后洒在木盒之上,“张公,敬张天子一碗吧,送他入土……燕某派人传信幽州刘公,以他的性命,来换您的性命。” 第八十七章 四海为家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合在一起时是一副争霸的画面,可扯开了单个人,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一部奋斗史。 公孙瓒在清晨袭击丘力居的营地,却只看到了被乌桓人折腾地一片狼藉的营地,一个人都没找到。 乌桓人向东跑了。 公孙瓒本想继续追击,但却被朝廷中郎将孟益的先头骑兵拦住,孟益希望他先去募兵,补足兵员之后再继续作战。他本不想答应……如果让孟益在这个时候追上张举张纯,那他被围半年岂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先头探马传回的消息让公孙瓒改变了想法。 辽水河畔,叛军将军燕北在青石桥对岸扎营接应叛军,准备与他们一战。 事实上不单单燕北对公孙瓒的名字如雷贯耳,公孙瓒也早就听过燕北的名字了。这个年轻人三月连下十余城,在冀州攻城略地近乎所向披靡,就连凉州杀出来的巨鹿太守郭典都死在他的手里。 公孙瓒对燕北非常忌惮。 孟益也不过只有近万士卒,公孙瓒打算让他先去探探燕北的虚实。在冀州消失时的燕北麾下还有万余军士,这半年没听说燕北进行过什么大战,部下估计不会减员太多,多多少少能在孟益的手底下坚持些时日。 公孙瓒才不希望孟益获得胜利,他只要能在燕北手上挺两旬,接下来便会由公孙伯圭来取得胜利。 没错,胜利是伯圭的,燕北的首级是伯圭的,张举张纯丘力居?也是一样! 自席卷天下八州的黄巾之乱起各地叛乱不息。凉州的韩遂弄出十万羌骑下三辅,幽州的张举搞出十万乌桓祸青徐。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朝廷太需要一个英雄了,公孙瓒几乎不用去考虑,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若有人能平定帝国东北、西北的叛乱,那会有多大的功劳? 君不见,长沙太守孙坚不过是击破三个自称将军的反贼,便受封乌程县侯。君不见,西北边陲的豪将董卓,因为稀里糊涂地没有输掉战斗便封了斄乡侯。 朝廷太需要名将了。 公孙瓒知道……他就是下一个侯爷! 事实上就算这场战斗没能收获全功,单凭公孙瓒三千骑追亡逐北,使十余万乌桓军溃败的功绩,一个乡侯便是绰绰有余了。若能夺取张举、张纯、燕北、丘力居四人之首级,一个食邑万户的县侯是绝对少不了的! 在这种情况下,公孙瓒将所有人都当作与他争功之人,什么刘虞、孟益,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的封侯之路! 募兵! 扛着公孙都督大旗的马军在幽州辽东、乐浪之外的所有城池奔驰,跑遍了每一个乡里,可惜仍旧收效甚微。一方面是公孙瓒的名声并不够好,管子城一战被围半年不说,还间接害死半座城的百姓;另一方面呢,幽州在经过乌桓人的祸害之后,人口减少剧烈,本就不多的人口,如今更是难以为继。 在这个过程中,公孙瓒的部下抓住了一个身怀密信的斥候,信上以叛贼燕北的口吻写给幽州牧刘虞,想要达成协议,燕北献上张举的头颅,换下张纯的性命。 公孙瓒对燕北本来就很忌惮,而到了现在,读过燕北这封信之后更加忌惮,基本已经被公孙瓒列入人生大敌的地步。 尽管他不知道燕北为何一定要执意于保下张纯的性命,在公孙瓒的眼中,这可能是燕贼的缓兵之计,先提出一个刘虞不能答应的条件,再提出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关键令公孙瓒感到忌惮的是,燕北这一封信的内容虽然不多,却直指人心,切入到这场战争最关键的地方去。 如果张举的头颅被燕北献给刘虞,丘力居逃回辽东属国,那便会意味着战争结束了。 根据公孙瓒对刘虞的了解,刘虞多半会答应燕北的要求。 但这会伤及公孙瓒的利益,他与刘虞算是老相识了。幽州这个地方,基本上总会遭遇战乱,无论鲜卑人还是东胡的乌桓种,到了秋天就蠢蠢欲动,放马南下抢夺粮食。 公孙瓒是武将,在幽州是很吃香的职业,一乱就有仗打,打赢了就有功勋,有功勋便是升官发财!所以就算不能没仗打,他也要带十几个人走出边境,去向外族挑衅。公孙瓒正是靠着连年不断的大战,依靠而立之年便坐上都督之位,他的三名结义兄弟垄断着辽西的贩马、贩缯等产业,各个家资过亿。 刘虞是个好人,他坐镇幽州的那些个年头,幽州仿佛真的安居乐业了一般。但公孙瓒不喜欢刘虞,因为刘虞在任的那些年,他只能在辽东属国做一介长史。 什么是长史? 大丈夫岂能安于人下,做那幕僚佐官? 斥候被公孙瓒下令用尖刀割破了喉咙,泊泊的鲜血流了一地,声音洪亮容貌壮美的公孙将军只是摆手令人将凸出眼珠的尸首拖下去,坐在胡凳之上微闭双眼,以第三个指节轻轻叩击着鼻梁。 募兵,要抓紧了。 他必须要召集至少六千兵马,从各县武库提出县兵的制式兵器武装士卒,一路杀到辽东。 在叛贼燕北的首级摆在自己面前之前,公孙瓒决不允许燕北或是乌桓人的任何一个斥候穿过辽西,不准任何一封信件传递到刘虞的手里。 战争的结果,只能是公孙瓒击溃祸乱大汉的叛贼,除此之外……就算是神灵也不能阻止这场战争! …… 刘备在公孙瓒手下并不顺心,倒不是嫌公孙瓒给的官位太低,别部司马这样的官职可不低了。他只是看不惯。 他看不惯公孙瓒对自己的部下受困而视若无睹,看不惯强壮而身披甲胄执兵刃的武士逼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上城迎敌,看不惯公孙师兄的急功近利。 在他认识中的公孙师兄,曾经是全幽州少年郎崇拜的楷模,他们羡慕那壮美的身姿,羡慕那洪亮而吐字清晰的嗓音,近乎盲目崇拜他的勇猛。 十余骑反冲鲜卑百骑,何等气魄? 醉酒散千金,何等潇洒? 甚至在刘玄德北上赶到幽州的路上,都无比羡慕,羡慕公孙师兄一个人便掏出了能够武装上千人的铠甲装备,数百匹清一色的白毛大马,号白马义从。 曾几何时,公孙师兄是刘备的骄傲。 他曾听一个来自凉州的幕僚佐吏提起过,凉州有个董仲颖,能左右开弓,无论湟中羌还是屠各胡,豪强还是士人,甚至是西域那些属国,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当时刘备的心里就在想,哪有什么呀?我们幽州有个公孙伯圭,他壮容貌美,声似黄钟骑术无双,擅使双头矛可败天下英豪,挥手之间便有千余白马义从为其效死,可保幽州百姓世代安宁! 在这些兵马停驻辽西募兵的夜里,刘备时常眼神迷蒙地坐在胡凳上,思索着那些说的没说的,考虑着那些想的没想的。 或许保幽州百姓世代安宁,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公孙师兄从未那样想过吧?公孙将军是官员,是士兵,是将军,或许他和自己想的事情有所不同也是应该的。 可是刘备想,那我是什么人呢? 我是织席贩履之辈,算不上什么商贾,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手艺人吧。小时候听到那些英雄豪杰的故事,刘氏祖宗的故事,他就想呀,这个天下都是我们家族的,百姓也都效忠我们家族。 我们要为他们做的更多。 带着这个想法,幼稚的刘备成长着,或许以后我能做个英雄! 可是……刘备没成一个英雄,他只是尽量做到自己所能的乐善好施,像古之游侠一般好勇斗狠,依靠自己的声望帮助那些比他更年轻的人。 因为他一直忘记的事情,或者说不愿想起的事情,就是他一无所有。他模仿着那些古之大侠的做派,这只是因为那些古代的大侠大多像他一样,大多起于微末,却依靠自己的努力与他人的爱戴成一番伟业。 更像他的祖先,那个遥远却熟悉的名号,刘邦。 当高皇帝成就帝业,没有人再敢小觑他,就连他中年后那些颠沛流离,都被太史公称作‘且夫天子者,四海为家!’ 幽州人与冀州人大多恋家,不愿向其他州域奔走,刘备有时会想,这会不会是因为北方那一座坚固的长城挡住了外部的威胁,才使得他们不爱出远门。 但刘备乐于奔走,穷困的时候年纪轻轻的他带着一柄破剑跟着行走的商贾走过了许多地方,有时集结自己相熟的恶少年为保护那些不能作战的行人拔出兵刃,击退乡间流窜的盗贼。 后来他的状况好了一些,他更乐于奔走,当他跨上骏马,将涿郡几百个恶少年带出来,去冀州为朝廷平叛,虽然天底下的人们都看不起他们,因为他们只是一伙乡勇! 可刘备不在乎,后来的日子里他去过很多地方,他曾在帮助校尉毋丘俭募兵时远远地望见过洛阳城的巍峨城郭,那些笼罩在云雾中的粗犷线条令他念念不忘,也曾踏过青州的沙地。 因为他的祖先曾践行这个真理……一个勇敢的男人,当四海为家! 第八十八章 青石桥之战【一】 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 燕北也一样信奉四海为家这个真理,是不过他的出发点有所不同。如果说有一个词能够阐述燕北一生的详尽,燕北猜测,那个词可能是一个字。 夺。 用作动词。 燕北的一切来源于此,他的一切都依靠诡诈与暴力抢夺而来。 没有抢夺,燕北就只能是襄平骑着羊赶马的奴仆。 所以燕北爱极了抢夺! 不过现在,有人要来抢夺他的一切了。 …… “将军,斥候传报,辽水西岸现大队人马出没的踪迹!”孙轻火急火燎地窜入燕北在青石桥东侧的大营,撩开帐帘兜头便拜倒在地,带起一片铁叶子扑簌声,“不过斥候发现敌军打出的旗号并非公孙……而是孟字大旗。” “孟字大旗?处心积虑没等到公孙瓒,反倒等到了孟益……这人是累功升迁的中郎将,不可小觑。”燕北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凳之上,帐下众将左右两列跪坐开来,各个披甲执锐脸面上带着一股子大战来临前的深色不善,燕北看着帐下拜倒的孙轻问道:“敌军数目,多久抵达河畔?” 孙轻的脸色并不好看,如同在座的每一名将领一般,他们全心全意地备战,防备的是公孙瓒及其麾下的三千骑。即使公孙瓒名声在外,但谁都不会认为公孙伯圭三千兵马可破他们的万众,但当燕北问到孟益的兵马数量时,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畏惧与苦涩。 “将军……敌军人马逾万,六个时辰后便可渡过辽水。” 人马过万,双方军力持平了。 大营中,随着孙轻底气不足的这一声,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孟益的兵马很明显不是冲他们来的,朝廷很少会派出超过三千军力去各地平叛。在东汉的精兵政策之下,在编的汉军大多为职业士兵,诸如期门郎与材官,几乎各个都是下级贵族之子,战力高超而强悍。 这万余汉军来时的目标,一定是声势浩大的十余万乌桓人……或许在他们无论谁来看,万众汉军进攻燕北? 杀鸡用牛刀! 但燕北并不这样认为,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输。 “诸位想必都清楚这一战的意义了。你们这些流亡的汉将、黑山里的亡命之徒?这一战,就如同你们曾经与天争命的一次次拼搏一样,胜了,便在辽东扎根,你们都将成为辽东新的士族,别人将会在你们的姓名冠以辽东乃至幽州,你们的家族将会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你们会拥有自己的邬堡、自己的土地、自己的财富。” 燕北说话并不用力,反而看向部下的眼光中带着压抑已久的狂热,“当然,如果输了,我们会丢掉性命。可你们害怕丢掉性命吗?我不怕!我只怕不能出人头地,死?我从来不怕!这场叛乱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很多人会死于此战,可能是你们,也可能是我。” “但就算今日燕某便死于此地,燕某亦不后悔,以微末之身可与朝廷中郎将作战,于某人已足够荣耀!”燕北脸上的狂热之色已经压抑不住,攥着刀柄的手臂都在颤抖,“拿出你们的胆气来,今夜让他们的军阵血流成河,明日让他们的家人流离失所!” 混迹于血与铁之间讨生活的男人,哪个会有仁慈之心? 燕北抽出环刀,坐在胡凳之上,以刀刃杵地对众将发号施令道:“诸君且带领兵马进入早已布下的阵形吧,一旦两军接战,左右翼便包抄上去,张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打不过他们,也要让他们无粮可食!” “兄长,那我呢?”众人都早已有所安排,只有燕东一人感到无所事事,他继承了燕氏家族的勇敢,可作为首领的兄长却不对他安排任何任务,让他在军中时常感到抬不起头来,“请兄长让我领一支人马!” 一下子众将都低下头不做声,谁不知道燕北有多护着这个弟弟,他会让燕东独领一支兵马?开玩笑。 果然不出所料,燕北笑着挥手说道:“你领一支人马?好,孙轻部下兵马便教你指挥了,你们两个给我好好镇守襄平城!” 一句话,令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他们外围的这万余兵马没死完,谁也别想摸到襄平城的影子。 在战役准备阶段,燕北就将从襄平城到辽水东划分为接下来的战场,除非一路溃败,否则根本不可能让战火蔓延到襄平城。众将知晓这样的事情,燕东同样知道。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燕东不禁将目光看向一旁坐着的老者,以一己之私掀起北方波及数州叛乱的始作俑者,张纯。比较起来,燕东甚至更乐于在张纯部下时的模样,尽管当时他是被当作质子,被张纯一路夹裹到肥如城。 但在那里,张纯真正将他当作部下来看,他能依靠自己所学到的一切去真正做些事情。而不是在兄长身边,仍旧像个孩子一样。 燕东感觉的到,他一直被燕北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即便他知道兄长是这天下唯一一个不求回报去亲他待他的人,可这种感觉令他抬不起头,甚至整个军中都将他当作个孩子。 察觉到燕东不愉快的表情,燕北却没有多说什么。 等这场仗结束,或许等不到这场战争结束,一旦看到胜利的曙光,他便要挑个时间好好和燕东谈一谈,但不是现在。 “诸位,我等聚众至今,此战,便是我辈扬名之始!” 各部兵马倾动,数个军阵在辽水东岸移动起来,伴着鼓声军乐,那些飞扬的旌旗象征着一场血战的到来。 …… 辽水河畔,夏夜里的河岸芦苇轻摇,燕北策马于岸边向西眺望,远方汉军的军阵越来越近了。 最多半个时辰,敌军的斥候便会传回桥对面有叛军结阵的消息。 在他身旁策马的不是哪个心腹手下,而是曾经的首领,叛军弥天将军,张纯。 张举死后,张纯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岁,再也没了曾经那股气概。丘力居没有丝毫意外地对燕北的行为绝无怨言,兀自驱赶兵马前往辽东属国,仅留下乌桓峭王苏仆延的四千骑追随张纯。 张纯不想走,他没打算为张举报仇,尽管麾下兵马大权全部给燕北夺走,可张纯还是想看看……这一路上被公孙瓒追亡逐北,就算管子城围困半年,也一样没杀死公孙瓒手底下几个人。 他想看一看,燕北能不能帮他出出气,报报仇。 “二郎,你就打算用六千兵马阻击孟益?”张纯不了解燕北的兵力布置,仅仅看这点兵马,他心里有些没底地说道:“恕我直言,骁牙军虽然精锐,却也难挡孟益……我让苏仆延必要时帮你出击,但他是乌桓王,不会因为我们汉人的战争卖力。” 因为秦王朝兼并六国之后的大一统,又被六国英才所推翻建立出新的汉朝,而汉朝又经历了文景之治与汉武扬鞭,尽管已然没到什么国家意识萌芽,但已经有了足够的民族意识。 汉人高于一切,汉人高于一切! 燕北有些轻佻地笑了,历经风霜的脸上扬起笑容,轻轻对张纯点了点头,向南北两侧的山脉望了一眼,没有对张纯说什么。 要他说什么,山那边还有他足够多的部下,摩拳擦掌着打算将孟益这支兵马生吞活剥吗? 燕北没这个自信,所谓战局形势瞬息万变,在一场战争结束以前没有任何能够提前知道胜败,只有最高明的将帅才能在战斗进行之前准确猜测出敌人的每一步安排。 而燕将军,显然并不是这天下最高明的将帅。他只能在部署时将敌人想象地尽量精锐,将敌人的战意猜测地尽量高昂……以此来为他手下的亡命之徒鼓劲,鼓一曲气冲霄汉,斗一场追亡逐北! 河畔左右尽是人高的芦苇随着晚风摇曳,这种遍布幽冀小河湾的芦苇荡被百姓称作青纱帐,能供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搭建茅草屋。可在这个夜晚,肃杀的气氛让青卵石上蹦跳的蛤蟆都不敢乱动。 燕北对部下宽心道,“孟益久经战阵,不会在第一个夜晚率先动手。” 说完这句话他便命留守于河畔的两个斥候曲化整为零沿着辽水摸进对岸的芦苇荡里,伺机射杀敌人的斥候与暗哨,并及时将消息传回来。 这年头夜战传递消息的方式只有一种,每个敢死斥候身上都带着一柄轻弓与浸泡在兽油里的箭矢,一旦敌军大举行动,便取火引燃射向天际……至于辽河东岸的中军大营能不能看见,则算各安天命。 因为燕北知道,孟益虽然不会率先动手,但第一场小型战斗必然发生在这个夜里,发生在两军斥候之间。 在战争中,斥候承担着制胜先机的作用,每一名斥候在战时都是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棋子。而在这场以性命做赌的棋盘之上,两军交兵的第一招,往往是斥候拼杀,相对换子。 保住己方斥候,而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斥候。谁没了斥候,谁就是瞎子。 这个道理,燕北懂。 孟益更懂。 第八十九章 青石桥之战【二】 辽水之战,在燕北的酣酣沉睡中悄然打响,战场在辽水西岸。 夜里的箭矢在芦苇荡中穿行,随着细微的破空之音穿破简易皮甲的阻挡,钉入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中郎将,敌人的斥候已经摸过辽水,正在河畔的芦苇荡里与我部斥候交战。” 燕北睡了,因为燕北认为他在这场战争中的意义在清晨才能显现;但是孟益没有丝毫睡意,子夜时分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中军大帐之外,听着斥候一次次传回的暗报,估测着战局。 孟益要在明日清晨之前率领麾下万众出现在辽水东岸,他要在早上听见那些叛乱分子的哭嚎,他要在明日看见叛贼燕北的首级死不瞑目! 如果不是抱着从斥候的战斗力上猜测燕北部下的战力之想法,孟益可以现在便传令大军压上青板桥,让这场战斗在现在便正式打响。 正因为带着这一点谨慎,孟益才能在纵横南北二十年戎马生涯中累功升迁中郎将,独自领军。 这天下本就不公平,好似公孙瓒那般年纪轻轻便任幽州都督的青年才俊终究少数,更多的则是像孟益这般,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出自己的路子。 放在二十年前谁能想象呢?一个陷陈队里籍籍无名的小胖卒子,如今却拥有了自己写着孟字旗号的大纛。 他不再年轻了,两鬓染了白霜,头顶不曾散去的阴云令他的胳膊与膝盖隐隐刺痛,年轻时在身上留下的伤疤到了这个年纪总是毫不留情地向他翻着后账。 虽然发皱的皮肉下肌肉依旧坟起,但孟益清楚,这些肌肉就像他一样,表面上威风凛凛,实则力不从心。 不过他并不担心,很多年没有亲上战场了……比起那些冲阵的武艺,现在对他而言更重要的常年领军的谨慎与智慧更加重要。 孟益眯着眼睛,缓缓揉着右腿膝盖问道:“伤亡几何?” 斥候首领高昂着头,年轻的脸庞在夜里的火把映照下显得自信满满,带着些许不屑说道:“回中郎将,敌军斥候在我部下不堪一击,只比那些胡人好上一线,他们根本称不上是斥候,就是一群背着弓箭的农夫罢了。” 他没有说谎,比起汉军的制式长弓,那些叛军手里提着只有塞外胡人才会使用的轻弓,八十步外个根本连皮甲都无法穿透,除了近身肉搏时可圈可点,其余根本没有任何能让他高看一眼的能耐……但他没有给那些叛军斥候近身交战的机会。 人们使用弓弩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敌人死在进攻的路上,不然为什么要使用弓弩? “收起你骄傲的嘴脸,老夫在问你伤亡几何……就算是一群懦弱的农夫,你也无法在毫无伤亡的情况下将之击溃,这件事有张角为证!” 孟益的脸上依然平静,但他的心里却无端有些恼火,观一叶而知秋,就连斥候首领都如此轻视敌人,可见麾下各部校尉都会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去应对叛军……黄巾之乱的开始,汉军就因为这种骄傲而死去了多少好儿郎? “额……回中郎将,我部,我部伤三百余,阵亡七十。” 孟益闭上眼睛,轻轻点着头,挥手让斥候首领下去了。 又七十个,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从军越久,越不愿认识新的人,因为那些与你相熟的脸庞不知会在哪个本该与家眷团圆美满的夜里便走的毫无声息,到了白日里便成了堆在排车上其中之一,运向别处。 这大概是北方最后一场叛乱了。孟益抬头四处望了望,虽然只能望见四面似乎是一样的旌旗军帐,可他知道,他举目四望的地方便是洛阳的方向。 平定了这场叛乱,他就回家,前些日子的家书上写着,他最小的儿子给孟氏添了个孙子,等他回家,就该会叫大人了。 回家! “将军,青石桥南北的斥候撤回来了。” 随着部下的拜倒,孟益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想快被大风扯断线的纸鸢,猛地拽直了线,带着些许了然之色的灰败问道:“怎么,不适合搭桥么?” 部将垂首,顿了顿摇着脑袋说道:“辽水太宽,斥候跑马两个时辰都没发现适合的地方,若想在此地搭桥,至少要一旬时间才有可同行三千兵马的浮桥……这个时间,足够叛军发现我等并发动袭击了。” 尽管斥候战上他们占了一点优势,可谁都不敢掉以轻心。乌桓军没有斥候,只有前锋与中军之分,所以他们的斥候还留下不少,但在主力作战部队中,他们这万余兵马足有三分之二是新招募的乡勇,他们的战斗力令人担心。 孟益轻轻点头,花白的胡须被晚风拂过,带着一股子沙场老将的自信与煞气,抬手环刀杵地道:“传令吧,准备一个时辰后渡河!” 一支精锐部队能够扭转战斗的局势,但与之相对的是,往往军队中最弱的部队会带来恐怖的溃败。 …… 燕北在凌晨醒来,坐在榻旁深吸了口气,他清楚这场仗已经有过第一次交锋了。 “来人,着甲!” 燕北眯着眼睛饮下一碗清水,在部下的服侍下穿戴整齐的甲胄,这才抱着兜鍪走出营帐。四下里天光仍旧一片黑,但大营中却被林立的火把与篝火盆映地宛若白日,他的铠甲也在火光下反射着光亮。 这位叛军大将今日的甲胄确切来说有些配不上他的身份,若非胳膊上露出犀皮甲用朱砂画着精致的红色花纹,通体玄色的铁大铠根本无法显现出属于将军的威仪。 但是燕北不在乎威仪。 见到将军出帐,立在一旁的武士连忙拱手,一名孙轻部下统管斥候的副将作揖说道:“将军,我部斥候在辽水西岸与敌军斥候交手,伤亡五百有余……半个时辰前,斥候已尽数东奔,目下已于青板桥两侧隐蔽。” “斥候撤回来了?”燕北转了转眉头,忽而抓着副将问道:“已经半个时辰了,麹义动了没有?” 这场心目中的大战已经筹备了太久,为了这一次硬碰硬的交战,燕北率领两万兵马流转于中原以北足有半年,正因为这一战所做了太多的绸缪,才使得如今辽水以东握足了主动权的燕北心里仍然带着些许紧张。 “麯校尉已经率三千兵马前往青石桥拒敌了。” 沉沉地点头,随后燕北没再多余的动作,攥紧腰间悬挂的汉剑,摆手喝道:“将战车拉过来,传令准备进军!” 做将军,是这个时代男儿的终极梦想,那是掌中攥着兵马大权,生杀予夺的成就感。随着燕北一声令下,传令骑手翻身上马,呼喝声在片刻间便传遍整座大营,转眼间骏马嘶鸣、人声鼎沸。 驷马战车在优秀的御手中滚滚而来,尖锐的轴翻滚着闪烁寒光,骤然亮起的火把仿佛要将黎明来临前最后的黑暗刺破。 目力所及之初,都将被称作战场! 披甲执锐的武士跃上战车,随后燕北登上战车向西眺望……那个方向现在还没有传出喊杀之音,燕北在车兵临行之间余光扫过脚下行色匆匆地一队队武士,每个人都仅仅抿着嘴唇仿佛大敌当前。 谁不喜欢那些故作豪迈的勇士,在大战来临前狂笑饮酒,视千军万马于无物。 但那并不是战争的常态,波及人数成千上万的大军阵作战,个人勇武对战局的影响小到微乎其微。人类拥有无数种行为,而战争是最为危险的一种,在这种人为浩劫中无论是何等身份,世勋贵胄还是寻常百姓都逃不过环刀箭簇。在这场属于男人的游戏中,或许有故作轻松,但没有绝对放心。 只有少数人,才能成为行家里手。 身披甲胄的沮授登上战车,立在燕北右侧,腰间悬挂环刀、后背负着箭囊,手上提一张大弓,举目远望,却只能看到己方部下的一队队火把在夜空下显得分外耀眼。 兵马行进间,燕北扶着车辕深吸了口气,黎明来临前的空气总是清澈无比,仿佛只有这时才能驱散兵甲带给人们那些并不存在的冰冷感,他问道:“沮君,为何作战要登在战车上,据说这种武器早在几十年前就完全退出战场了。” 还有些话燕北没问,幽州不像冀州,整个中部土地相对平整。在幽州最多的就是山脉与密林,这种笨重的战车完全比不上骏马所能起到的作用。 “将军,车战的确已经渐渐退出战场,但它更显眼……部下军士近半都是尚未经历过真正战争的普通兵卒,在战场上他们只有能看到您,才会感到安心。” 沮授拱手轻笑,相对单骑,沉重的战车更加庞大,能够保证部下在任何时候都能在军阵中第一时间发现将军所在。虽然他的脸上故作轻松,但心底却不比燕北放松多少。 这也是他第一次亲身参与如此规模庞大的战争,哪能心如止水? 车轮滚滚,马蹄轰隆,燕北率领高览的三千骁牙军离作为第一战场的青石桥越来越近,天边的光也越来越亮了。 虽然满是阴霾,但燕北知道他一定能撑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第九十章 青石桥之战【三】 麹义跨坐于骏马之上,在他身下是一匹有着大宛血统的混种骏马,出身孝武皇帝时期成立的山丹军马场,是数百年来汉地出产最优良的战马。 这个在凉州长大的冀州人用他宽大的手掌攥着一杆铁矛,茂密的胡须中单薄的嘴唇勾出倨傲的弧度,略微凹陷的鼻梁带着坚毅的神情,以睥睨的神态远望着河岸的另一头。 尽管双方相距数千步,但他看得清楚,如果辽水对岸那支汉军在旌旗上没有作伪的话,那些林立的枪矛长戈标志着这支敌人并未率先以先锋出阵的打算,而是直接将万众兵马全部在河畔扎下阵势。 当然,敌人在旌旗上不会作伪,那些从河西撤回来的斥候足矣证明。 或许是察觉到肃杀的气氛,坐骑不安地打了声响鼻,麹义单手持矛,另一只手拇指轻掐着四根手指的关节,算计着自己的军备。 他有三千两百人,那些奔波于襄平于青石桥的民夫不会算在部下当中。而他这三千两百人中有两百个在凉州吃尽苦头的汉羌好汉子,那都是尽识弯弓骏马的精锐,而在剩下的三千部下中,又有七百张大弩与六百把鲜卑弓……麹义在心头快速计算着力量,盘算着在青石桥上阻敌的得失。 尽管知道,青石桥南北数里的山坳后各隐藏着几千作为援军的兵马,尽管知晓身后还有三千作为精锐存在的骁牙军,但他并不打算放任眼前唾手可得的功绩。 尽管在叛军中,或许功绩没什么用处。 在这个时候麹义才知晓沮授看得究竟有多远,也终于明白沮授让燕北率领兵马绕出这么大一个圈子的意义。虽然公孙瓒受困管子城的事情是绝对的意外,但眼下绕路一千五百里之遥的意义,便是让此时此刻的燕北部兵马,占尽了先机! 主动权都在他们手上了! 是汉军要渡河追击叛军,追击已经向乌桓国逃跑的丘力居与张纯、张举。尽管燕北在天下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杀了张举取得首级,但现在是汉军要过来打他们,而不是汉军卡在必经之地上等着他们进攻。 以不变而应万变。 他们只需要扼守住这么一座青石桥,便能阻敌……汉军眼下能选择的渡河方式只有这一点,眼下春季,正是大河滔滔的时候,在河上搭建浮桥难上艰难,何况还有叛军的扼守;而周围的渔船早先便被叛军无论购置也好抢夺也罢,尽数迁到辽水对岸,何况整个辽水上的渔船也不能让对岸万余兵马一次性渡河。 至于在没有汉军水寨的情况下赶制战船更是无稽之谈,且不说没有合适打造战船的木料,就算是有,没有个一年半载,他们哪里有能力造出可供上百人称作的大型斗舰? 短时间内他们所能选用的方法,只有强行冲破青石桥叛军的封锁,才能进入辽东。 要不然就只能向北绕路,等他们绕过去也到夏天了。 叛军有数不尽的时间,可汉军并没有……他们终究还是受制于朝廷的,凉州叛军在西北的作大,让朝廷罢免了数位将军于中郎将,至于东北祸乱幽冀的叛军,麹义相信朝廷同样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去平叛。 这就是敌人现在面临的窘境! “传令下去,各曲摆好阵势,汉军一登上青石桥,便准备御敌!” 麹义军令一下,身旁的羌胡勇士翻身上马,几声呼喝之间,军阵中到处都是凉地义从纵马奔驰的身影,“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准备御敌,准备御敌!”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准备御敌,准备御敌!”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准备御敌,准备御敌!” 一时间,三千兵马严阵以待。 麹义身后旌旗招展,青石桥对岸人影绰绰,天边的光泛起白肚。 “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在对岸响起,这种由塞北游牧民族引进的号令在如今战场上起到越来越大的作用,随着漫长而沉重的声音令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一场大战将在此时正式拉开序幕! “分散开,准备攒射青石桥!” 随着麹义的传令,一队队军士向着青石桥压了过去,沉重的脚步声在众人耳边响起,但是除了三个提着大盾与长矛环刀的百人队朝着桥边行走,其余兵马则分阶段分梯队地将青石桥包围起来,散开的兵马人与人间隔足有十步之远。 在保证能够快速集结密集阵形的情况下维持着最大化的松散阵线,伴随着弓臂被箭矢上弦而拉动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吱呀声,一支支锋锐的短矢被搭放在强弩上,统一指向青石桥。 看着严阵以待的部下,麹义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笑容。在这些日子里,这条青石桥他走了上百次,准确地将敌人行进的每一步都算在心里。河岸太宽,箭矢射不过去,即便在桥上张弓搭箭极尽远射,汉军中普遍的制式二石强弓也只能将箭矢投射到离对面桥边还有三四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确保了对岸的汉军无法在渡河对己方发动攻击。 而当他们登上青石桥,同时最多只能有近千人聚在桥上向岸边造成有效的射击,这就决定了只有在桥上作战时,他部下三千兵马才能对敌人造成不平等的兵力优势。 孟益不会将所有弓手都派到桥上,也就是说同一时间桥上至多只有两三百个弓手,而他手下可拥有千余弓弩手,只需要一轮弓弩攒射就能把桥上的敌人击退……麹义估计,他至少能让孟益在这座桥上丢下六百具尸体! 号角声一止,紧接着便是锣鼓声响起,随后跨坐在战马上高出旁人半个身子的麹义便见到汉军中足有五队军士踩着稳重的步子踏上青石桥,这些军士大多提着小圆盾与藤牌,甚至还有人提着足够遮挡住整个身子的大盾,缓慢而整齐地踏在脚上。 “抬弩,准备!” 麹义明白敌人脚步缓慢的原因,他们在保存体力,一旦进入射程便会快步冲锋,这个变化会在数息之间完成,所以他不会因此放松,反而抬起手臂开始指挥战斗。 果然不出他所料,尽管这些日子斥候对青石桥防守严密,但孟益毕竟久经沙场,出色的作战经验让这员老将在第一时间便以目力估测出桥的长度与对岸叛军的弓弩射程,旋即锣鼓声节奏一改,伴着军士的嘶吼声,五队登上青石桥的汉军开始快步冲锋。 “冲啊!” 几乎在同时,麹义毫不犹豫地将手臂猛然挥下,指着对岸桥头吼道:“强弩齐射!弓箭上弦!” 嘣!嘣!嘣! 伴着强弩击发的崩弦声,数百支短而尖锐的弩矢激射,隔着四百余步向桥上奔跑的汉军队列劲射而去,仿佛一片长了眼睛的蝗虫快速而精准地破开简陋地皮甲钻入皮肉,绽开一片血花。 桥上的汉军出现恐怖的伤亡! 弩不同于弓,拥有相对较近的射程但却有更大的杀伤力,就譬如麹义麾下这些三石大弩,相对射程远不如二石长弓可抛射出四五百步的距离,超过三百步就几乎失去杀伤,这不是因为弩的构造不足,而是因为所使用的短矢超过一定距离时便会在空中翻转而失去杀伤。 但在一定范围内,弩的破甲杀伤力更强。 而长弓能够抛射出四五百步甚至都还不是最大射程,只是再远就失去杀伤力罢了,当然,即便是这种射程也会使得箭簇失去精准,因为常人的目力根本无法达到如此精准。常规精准的射术百步之内便已经是极限了。 但是大军阵作战中,抛射并不需要精准,军阵中的弓弩都只是大范围远程打击的武器罢了。 即便是失去精准的打击,数百支弩箭如雨般落下,也在汉军五个队列中造成了七八十人的伤亡,刹那间便有十几个人当场咽气,而那些倒在地上无法作战的军士则更为可怕,只能发出无力的哀嚎。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来救他们,许多人只能在桥上等待着死亡到来,即便那些胸口与脖颈造成的致命伤暂时不会夺走他们的性命,随后到来的箭雨也会无差别地落在他们身上。而他们临死前凄凉的叫喊,会在最大限度上打击敌军的士气。 弩箭打击刚刚落尽,那边河畔跃马的麹义便再度下令,弓箭抛射。 鲜卑人的一石轻弓在小军阵作战中看不出有任何优势,但庞大的数量能够弥补杀伤不足这一劣势,足有七百张轻弓在同一时间向着桥上抛射箭雨,那些密集的抛物线在此时成为最可怕的兵器,像雨点般落在汉军的身上。 这些箭矢的杀伤力在空中飞驰数百步后小到细不可查,只要没当场射中眼睛或喉咙根本不会造成致命杀伤,有些甚至连皮甲都无法穿透,但就是这样的轻弓,却硬是在桥上造成一片哀鸿遍野。 伤害小,但放血能力是一样的! 二百余名汉军冲过青石桥中段,几乎抬头便能看见桥头的叛军步卒结成的阵势,而那些带着弓弩的汉军,终于在桥上开始对叛军施行远程反击。 隶属于朝廷与燕北的两方弓弩手,在青石桥上展开一场碰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的厮杀! 第九十一章 青石桥之战【四】 青石桥上的石栏,在此时成了汉军弓弩手最好的掩护,非但叛军箭雨平射无法伤害到他们,就连抛射,只要角度隐蔽,也营养无所畏惧,这仿佛桥上哀嚎的汉军看到了希望。 可他们活下来的弓弩手只有区区二十余个,即便再活下来,对岸上的叛军所能造成的杀伤也着实有限。况且因为双方距离较远,即便箭矢准确命中,也一样无法成功杀死敌人。 正因如此,青石桥上,身上插着七八只箭矢仍旧奋力奔跑的汉军随处可见。那些箭矢划破他们的皮肤,戳进他们的肌肉,可大多数却被坚硬的骨骼阻挡住,甚至有些箭矢只是穿透皮甲,挂在衣服上不得寸进。 伤口在无法致命的情况下,会极大程度上增加敌人的凶性,促使他们像疯子一样战斗。当然了,也会有一定数量的胆小鬼因为怕死而怯战。可无论性格如何,受伤后剧烈运动的出血都会使伤口崩裂,从而造成二次伤害,更快速度地夺走他们的性命。 孟益尽管头发花白,却不可否认在战局的把控上手段老道。他并不在乎军士的伤亡,在发现叛军箭矢被前方快要冲过青石桥的军士吸引后,第一时间便再度传令押上十队汉军,以更加密集的阵列与更快的速度奔跑上桥。 这一次,十队军士中有半数携带弓弩,他们的使命是在第一时间抢占桥上石栏的位置,对敌军形成有效的箭矢压制……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提着大盾的步卒成功突破青石桥,与那些把守在桥头的叛军步卒短兵相接。 一旦双方接战,敌人为了防止误伤便会停止射箭,到那个时候,在拥有巨大数量优势的汉军面前,这满打满算三千叛军翻不起什么风浪! 时间对孟益来说非常关键,在他看来这三千叛军就是燕北那个贼首留在青石桥的驻防军队,这个时候叛军的探马应该在传信的路上了,至多两个时辰,叛军的大队人马便会赶来驰援。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大约有一个时辰来结束战斗。 可事实上,麹义无论在战斗开始前还是现在,都没有派出探马的打算,在他看来,时机未到。 因为沮授的迂回计划,扼守这座青石桥在麹义看来有太大的优势,后发制人却使敌人只能如此,若抢占如此先机他还不能做出什么功绩,那他便不是麹义了! 这是辽水之战的第一场战斗,也将是他麹义在这天下的成名之战! 仿佛骤然之间,桥上的箭雨便多了起来,不间断地数百支箭矢便向着河岸边的叛军阵列抛射而来,眨眼间便对麹义的部下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奔驰马上的麹义粗略一眼望过去,估计倒下了近百个部下。这些人不可能全受到致命伤,很可能敌人的一次攒射便让他折了二十多个部下。 这令麹义怒火中烧,愤然间想要抬手传令,但余光瞟了一眼桥上的汉军,却又作罢,只是眯着眼睛以狠毒的眼神望了一眼,便传令命弓手阵线再向后撤四十步,继续对桥上抛射。 桥头的短兵相接,进入白热化。麹义在桥头只安排了三队步卒,以逸待劳的他们在体能上远远强过奔跑数百步的汉军,又在数量上稳稳压过穿过箭雨的敌人,因此麹义暂时并不担心。 不过为保稳妥,他还是命令另外三队步卒在他们不远的位置列阵,准备接应他们。 桥头的阻击在麹义看来已经进行过一半了,达成的战果远远比他想象中要好,目前为止汉军已经在青石桥上压了十五个队,而这其中站不起来的已经超过半数,再接下来的抛射下最终能到达桥头的汉军步卒至多两百有余,至于躲在石栏后四五百弓弩手麹义并不担心,只要他们离开石栏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只有两件事了。 快马唤过斥候,麹义在马背上扶着斥候肩膀说道:“快去告诉将军,麹义阻拦完成,请将军在一个时辰后命令南北伏兵出击!” 他还要与汉军周旋一个时辰! 本来以麹义的想法,他要在青石桥上取得不下六百个首级的战绩,不过目前看来,安排才刚进行一半,这个目的便已经达成了。 在他看来,首战告捷的功劳肯定落在自己头上,不过是多多少少的问题。 竖起二指招来部下义从,麹义在马背上笑的豪迈桀骜,朗声问道:“敢不敢去吧那些冲过桥的汉军射杀干净?” 湟中义从的首领脸上有道伤疤,一脑袋的羌人辫子显得凶悍非常,冷若冰霜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拱手应诺,旋即用晦涩难懂的凉地羌语呼喝几句,便将两百余的义从聚拢到身边。 这些羌人以游牧战士特有的环形阵列奔驰在麹义身旁,在收到作战命令之后一个个口中打着毫无意义的呼哨,在奔驰中取下马臀囊中放着的骑弓,交替掩护着向着战斗最激烈的青石桥头奔驰。 区区三五百步的距离对他们这些马背上的骑士来说不过是十余息的脚程,头部小巧带有伊犁血统的凉州马奔驰发力下转瞬即至,马上的骑手却好像不打算进攻一般,奔至混乱中心却并不进攻,只是在马鼻子距离己方防守兵卒的后背还差几步时突然调转马头,向来时的路回冲而去,仿佛他们并不是要打仗,而是表演自己精湛的骑术一般。 就在那些看到这一幕的汉军弓手与叛军士卒难以明了之时,却见那奔走如风的羌骑突然间仿佛早商量好一般,纷纷撒开缰绳以迅雷之势挽起骑弓搭满箭矢,在马背上以各式各样的姿势转过头去。 有扭腰转身者,有仰头几乎靠在马臀上的,有几乎将整个身子挂在马背左边或右边的,只是他们无一例外使用强健的双腿紧紧地夹住自己的坐骑,使身体不会坠下。 嗖,嗖,嗖,嗖! 转眼间,这些骑术精湛的羌人汉子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射出手中箭矢,再度以更快的速度驾着马匹四散开来。 而那些羽箭,在三十来步的距离中射出仿佛直线,一支支像是追魂夺命的恶鬼一般扑向那些早已预定好的目标,麹义麾下义从的恐怖在此时彰显而出,两百余支箭矢越过叛军同袍准确命中了至少五十名汉军,而在这五十名汉军中绝大多数还是被几支箭矢同时命中,几乎都当场毙命。 因为这些箭矢全是朝着脑袋与脖颈招呼的。 迅速而精准,来去如风。 就算是汉军中最优秀的弓手,此时此刻也只能看着自己射出的箭矢落在那片方才羌骑散开的土地上,没有人能在混乱的战场上准确命中这些奔驰的骑手。 尽管这样的‘表演’麹义已经看了上百次,但这从来不影响他每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便会勾起粗犷而快意的笑容。这些羌骑每一个都是他在从前的三五年里亲自从那些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男人们挑选出来,亲自训练至今,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哪怕是颠簸的马背上骑射,照样能准确命中六十步外的箭跺。 转眼间,羌骑兵已经调转马头,开始第二次冲锋。 “快,传令弓弩手,瞄准那些骑兵!” 孟益在桥的这头怒极了,嘶吼着传令。眼下的情况是九千多兵马在桥这头列阵,看起来并不紧张,可实际上情形对孟益而言,已经坏到极点。 他必须依靠少数人冲破对岸的封锁,将叛军弓弩手的注意力吸引走,否则战局随时有输掉的危险。 “中郎将,不如大军压上桥面,一鼓作气总能冲破敌人的薄弱防线!” 看着副将的请命,孟益有些恼怒地挥手,若都像他们这般头脑一热便大军压上,再精锐的部下都要输掉战争。 “现在桥上我部伤亡多少?近半。”孟益扬着马鞭指向桥面说道:“那是因为士卒之间都有数步的差别,敌军弓弩手无法保持精准,要想射伤我部一名士卒,便要付出十几支箭矢,如果大军压上呢?那可能两三支箭矢便会杀死我们一名军士,难道你想在这座桥上丢下两千名部下吗?” 孟益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在心里嗤笑,更何况若在这里死掉两千名部下,剩下士卒早就因恐惧而溃退。 桥上的弓弩手不再将叛军军阵当作目标,收到消息的他们纷纷将拉满的长弓指向那些奔驰而来的骑手,只可惜收效甚微。就算是最精准的射手也只能在百步之内准确射击,可他们距离那些羌人骑手将近一百五十步,何况他们骑马的身形忽左忽右,根本不是直来直往。 在凉州那种常年打生打死的环境下,他们早已学会了如何在战斗中躲避敌人的箭矢。 又是一波箭雨射在桥头,孟益的耳边被部下的哀嚎声占据。 三次羌骑攒射之后,这些叛军才露出自己真正的盘算,在箭无虚发的骑手掩护下,冲上桥头的汉军越来越少,即便是箭雨下的漏网之鱼也被步卒乱刀砍死,接着那些叛军步卒撤退了。 朝廷中郎将眼前的青石桥,早已成为一条没腕的血水与无尽哀嚎铺满的荆棘血路。 第九十二章 青石桥之战【五】 “这个麹义,打仗确实是个好手。” 在麹义打算派斥候寻找燕北时,燕北已经率领三千骁牙军在他身后三里,由高览全面统兵布置防御敌军的阵线,作为将军的他则是带着沮授与二百个精锐骁牙亲卫移到战场偏南一点的小山丘上,这里距离战场有三四里的距离,与南部伏兵的距离也不远,传令的话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是极好的观战点。 因此,青石桥上的战斗开始没多久,他便已经坐在胡凳上远远眺望着战场了。 他看得清楚,孟益在青石桥上压了足有十五个队的部下,而麹义的部下几乎没有损伤,便将这十五个队打残。等到麹义的部下开始撤退时,提前堵在桥头的三队步卒至少还保全了两队人。 就算加上双方弓弩手短暂的互射,燕北估计麹义的伤亡也不会超过一百五。以一百五十人的伤亡,靠着一座宽阔石桥便换走孟益麾下汉军超过八百的伤亡。 燕北在心里向麹义竖起了大拇指。 尽管燕北认为若是自己镇守桥头,或许能对孟益造成更大的伤亡,但他也承认,如果是他,部下的死伤会更多。 麹义这样作战,见好就收及时撤退转移战场,在最大限度上保证了己方士卒的存活。 如果他开始的估计没错,现在的辽水战场胜利的卡尺已经拉向他这边。他还有一万三千余的部下能够投入这个战场,而孟益只剩下九千人。 “将军,麹校尉的确是统兵的行家里手。”沮授拱手,脸上也带着笑容。让麹义做此战的先锋军也是他的进言,无论燕北还是高览,在指挥兵马上显然都不如麹义。“麹校尉开始后撤了,您打算何时派遣援军?” 燕北抬了一下手臂,说道:“不着急,等麹义把汉军超过半数都放入辽东再说。” 如果说在今日之前,燕北还打算保存战力,两山之后的伏兵至少要保存一部对付将来的公孙瓒的话。现在他改变主意了,有麹义造成如此大的先锋战果,若整场战斗才咬下孟益两三千人没什么意思。 他要来场大的,一刀就把孟益这万余兵马砍残! 轻轻招手唤来骑手,燕北侧脸小声说道:“告诉麹义和高览,多放一点敌人过桥,一同向后撤三里。” 估摸着时间,高览此时此刻应当正在加紧布置防线,尽管营寨可能刚刚扎下围栏,但也足够麹义在野战中取得优势了。 骑手颔首应诺,转而奔下土丘跨马扬鞭而去,此时天光已经完全放亮,但阴沉的乌云还能为奔波的骑手提供足够的掩护,根本不必压制马力,一路向着麹义的后阵奔去。 就在此时,前方的战局又发生出微小的变化。 双方仿佛约好了一般,相互罢兵,麹义先锋步卒缓缓后撤回阵,羌骑游曳在外侧防备着汉军的反击,但汉军收到不追击的命令,只是数百名弓弩手占据河畔,列阵向东威胁着,不做追击。 这给了麹义重整阵形的机会,三千兵马布下严整的阵形缓缓后撤着。但也给了孟益将兵马铺开了越过辽水的机会。双方兵马前阵相距五六百步,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就在汉军士卒悄悄松一口气的时候,燕北就看着自己派出的骑手扬着一路烟尘冲进麹义的后阵……片刻之后,战场上再度喊杀声大起! 麹义压根没打算真正让汉军得到喘息的机会,眼看着汉军有将近两千人穿过青石桥,叛军阵线中骤然间冲出足有十五个纵横乡交的阵列,快速向前突进。 由十个弓弩队、五个装备大盾的队列在呐喊中奔跑,足有一千五百个战士在同时发出嘶吼的咆哮,举着强弓劲弩欺身而上。 临近四百步,阵线中六百多个弓手统一止步,斜斜向天拉满长弓,朝河畔抛射而去。疾射的箭矢在天空中铺开一面蝗灾般的灰雨,而在大雨之下,抗着大盾的步卒与弓弩手继续奔驰,直至欺身两百七八十步才猛然停下,端着强弩劲射而出。 半渡而击! 整个桥面上聚集了上千名汉军,而桥头下面的河畔上也列开两个军阵,足有两千多人,这里面有弓手有步卒,甚至还有少量骑兵混杂着聚集在芦苇荡边缘,一下子望着铺天盖地劲射来的箭雨,没有中军指挥的他们第一时间便自乱了阵脚。 有人叫喊有人后退,当然也有那些明白事理的将官站在原地高喊怒喝着勒令士卒稳住阵脚不要慌乱,可这有用吗? 眨眼便是一片箭矢入肉的声音。 辽水河畔,退无可退,还在青石桥上造成一片混乱。 “湟中义从断后,让弓弩手回来。”麹义挥手一掷便将掌中长矛倒插在脚下黄土中,看着己方弓弩手造成的战果拍手叫好,笑声张狂而快意,攥着缰绳朗声笑道:“招呼弟兄们回来,将军有令,后撤三里!” 就在他发出笑声的同时,冲出近三百步弩兵一击之后不用招呼调头便跑,那些扛着大盾的战士则将巨盾砸在地面防备敌军弓弩手的反击,天空之上身后的数百名弓手抛射而出的箭矢再一次落在敌军头顶。 面对叛军有组织的远程打击,汉军防守反击显得虚弱无力,他们的中郎将尚在对岸,而这边官阶最高的校尉在方才的乱箭中被射伤,正处在群龙无首的阶段,除了稀稀落落的箭雨命中了十几个倒霉的叛军步卒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伤亡。 这一天,名叫麹义的叛军头目亲自给他们这些刚刚从幽州各地招募的汉军示范了什么叫做战争的艺术。 汉军的士气已经低到谷底,整整一个早上,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跨度中,尽管他们成功渡过辽水,却在连敌人一根毛都没摸到的情况下被人杀伤近两千人,偏偏麹义的部下致死的效率非常高,使得孟益一个早上阵亡八百有余,还有六百多人身受重伤失去战斗力……或许这样的战损对孟益万余兵马的基数来说只是十之一二,但如果对上敌人的数量不过三千的话。 足矣称得上损失惨重! 甚至让久经沙场的孟益心生怀疑,当他将整个兵马调度到辽水以东之后,他甚至怀疑自己该不该继续向东与那三千叛军作战。 留下两曲伤兵,等待来自幽州的增援与暂时自救,同时肩负镇守青石桥的使命后,孟益传令剩余八千余可战之士分作三路包抄三里之外的三千叛军。他相信,占据辽东的叛贼燕北麾下不可能都是这样的精兵强将,如果这是叛军的最强战斗力,他必须将敌人全部绞杀在这里。 同时他也有些疑惑,照理说,这个时间盘踞在辽东的叛军首领燕北应当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可三里之外的叛军头目的动作却给他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 孟益皱眉驻马,他觉得如果自己在同样的情况下,后有援军,一定不会让弓弩手冒险突出就为了投射出这上千支箭矢……这才能杀伤多少人?满打满算还不到四百汉军因此而失去战斗力。可他如果佯装后撤实际让援军迂回包抄呢?自己一个轻敌冒进可就能折近半人马进去。 依照这个叛贼方才表现出精湛的战斗能力,孟益不信他所要面对的敌人会如此草包,那么结果恐怕就只有一个了……这是个以进为退,敌人的援军还没有来,那只是想要吓着他。 吓着他,没错! 想到如此,孟益不再犹豫,当即策马前去,八千军士骤然间分为三批向着麹义扎营的地点以左右翼及中军扑杀过去。 正在观察张颌仓促之前搭建出简易营寨的麹义才不知道孟益那点小想法,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能在不让高览支援的情况下击破敌军。当然,他也知道在远处观望的燕北多半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让他知道孟益的想法,多半会笑掉大牙。中郎将孟益弄错了两点,首先是麹义虽然只有三千兵马,可是鞠义并不怕他。先前的战斗已经证明了,在麹义心里孟益对部下的御使并不如自己。而第二点,便是因为消息的不对等性。 孟益以为他如果有援军也会在此刻集结,开始向两侧迂回运动,就算进入预计的伏击阵形也要等到两三个时辰之后。可孟益却不知道己方军队这本来就是有心算无心,单单隐蔽在各地设伏的军队便超过万人,就算单单在数量上汉军也占了下风。 下马拍了拍迎着西面扎下的一面能够阻挡箭矢的木栏,麹义拽着缰绳笑了,横臂抬出二指对自己的义从首领下令道:“你领义从与五百步弓手,给我拖住敌军左翼,正面作战就不必让你担心了。” 望着左右战局,麹义笑了……三面合围么? 你们最好绕到我的后面,牵制住敌军左翼哪怕只有一刻时间,敌军两面便无法形成合围,麹义希望孟益做出错误判断让右翼绕到自己后面。 因为在他后面,是三千张开血盆大口的骁牙军。 望着一里之外带着汹涌气势压上来的数千兵马,麹义用有些嘲弄的目光注视着那标着孟字大字的纛,露出残忍的笑容。 这个朝廷中郎将,在这个上午正一步一步将自己推向死亡的深渊! 第九十三章 青石桥之战【六】 孟益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在今天,他必须要打出一场胜仗。他的部下望向他的眼神中已经存在着怀疑,这些部将并不是他的部曲,他也不是叛军首领,对部下没有那么大的掌控力。所谓的命令,除了他高人一等官职外,就只剩下士卒们相信只有他能够率领大家走向胜利! 如果再败下去,哪怕只有一场,哪怕再有一千人无端的伤亡,这场平叛的战役便无法再打下去了。 因为真到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双方军阵距离只有一里,右翼的兵马已经迂回至敌军右侧,孟益最后调整阵形,命步弩分列在前,弓手稍稍押后,旋即传令吹角。 呜呜的号角被吹响,军中金鼓齐鸣,数千人开始向前踏步,队列无比规整,带着强大的压迫力向东进发。 双方相距五百步,步卒与弩手开始奔跑,长弓手仗着精良的汉弓仰头齐射,一时间箭雨如蝗。 距离过远,有些紧张的叛军松开手里的弓弦,稀稀拉拉的箭矢无力地飘落在己方弓手之前,没能造成任何伤亡! 孟益攥着拳头,被他的部下簇拥着缓缓前进,步弩手相距四百步,进入敌军射程之内,端着强弩快步奔跑。严酷的训练让他们能够保持极快的速度在箭雨下穿行,所有人都明白此时此刻跑得越快越能赢得活下来的机会。 相距三百步! 弩手跪成一线,早已拉好的弩臂上搭上短矢,扛着大盾的步卒在他们身前站定,举起超过半个身子的大盾为他们遮挡即将到来的伤害,崩弦之音骤然响起,尽管有快有慢,在箭雨的威胁下他们无法做到整齐划一,但那些弩矢也一样笔直地劲射出去,对敌人造成足够的伤害! 只一次攒射,那些躲藏在木栏之后的叛军胆小鬼便倒下了至少七十个! 孟益长出了口气,攥紧的拳头也渐渐松开。看到眼下的局势不由得让他有些轻松地勾起嘴角,摇了摇头,孟益承认是之前短暂的失利让他有些太紧张了。叛军就是叛军,兵甲不精,虽然那个叛军首领统帅兵马的能力着实不差,但终究也就是如此了。 第二轮弓手的箭雨已经扑到敌军头顶,叛军的伤亡在继续,但眼下看来他们拿不出什么反击能力。进攻他们的,可不仅仅只有自己这一阵,在他们营寨的左边与右边可没有木栏据守,两翼士兵能对他们造成更加凶猛的进攻! 可是……左翼人马呢?为什么左翼没有进攻? 孟益只能看到右翼部下对敌军阵形发动猛攻,敌人的左翼丝毫没有防守,他的左翼两千兵马到哪里去了? 紧接着,在靠近中心战场的位置,他便看到先前青石桥头那支数量只有二百的胡人骑兵与数量将近一个曲的步弓手正与自己的左翼缠斗着。 那些奔驰如飞的胡骑依靠精湛的骑术与精准的射术,三三两两地游曳在己方大军阵射程之外,快速突进在四五十步外射出致命的箭矢,旋即便借助马力快速逃离射程。更有甚者在百步之外便仰头开弓,箭雨毫无意外地落入己方军阵。 两千兵马,十倍于他们,但密集的阵形也使得他们在百步内随意抛射出一支箭矢,只要不是垂直落入军阵,总能射的到人。 而另外一边,那一曲步弓手也仗着汉军左翼没有马军,以轻弓强弩远程牵制,且战且退中不断将箭矢抛洒过去。 敌军数量太少,甚至在远程作战中步卒无法取得什么成就,但他们且战且退的方向正在逐渐远离战场,而汉军左翼只能选择跟上去。如果不能完全击溃这一曲人马,他们便会黏在军阵左右,不断抛射箭矢。 孟益在头脑中快速推演着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正面作战的选择在第一时间被他抛弃,敌人的木栏决定了双方远程威胁中他无法取得大的战果,右翼兵马表现不错,但左翼已经被牵制的情况下也无法在最快的情况下击溃敌人。 几乎在第一时间,他便接着否定了将右翼迂回到敌人背后的想法,因为那样敌人有可能从南面逃跑。孟益决定,“分兵!” 伴着沙场老将中气十足的咆哮,中军四千余部下在最快的时间里一分为二,一部由副将率领扑向右翼作为增援,孟益则自己亲领部下向着左边前进。 既然你们拖延住我的左翼,我便作为左翼进攻! “向右翼传令,当援军赶到,从叛军背后围住他们!” 一名优秀的将军,必须要懂得利用势来作战。就像麹义利用地势,一千多弓手扼守青石桥夺走他近千部下的生命一般,孟益也看到了这场战斗中有利于他的‘势’。 那面南北走向的木栏,这本是他的劣势,木栏阻挡住他的箭矢,甚至在步卒冲锋之后也会阻挡住他的短兵相接。但如果他的兵马在三方形成合围,这面木栏便会成为他的优势。 敌人无法从西面撤退,而三面被围的情况下,叛军只能选择投降或是战死……孟益希望他们投降,这名叛将是个可造之才,如果愿意的话,孟益不介意收之麾下,给他铺一条从军之路。 战局瞬息万变,燕北远远望着双方军势行云流水的变换,脸色忽红忽白,一回攥紧拳头哈哈大笑,一回脸色阴沉默默不语。而此时此刻,他发现了麹义的劣势。 这样打下去,麹义被围困已经无法改变,外部放出的一曲兵马与他的义从也无法在四倍于己的敌人中逃生,想到此处,燕北连忙喊道:“快,传令高览,支援麹义!告诉张雷公让他从北山出击!” 北山到战场,足有十里距离,张雷公在保证战力的情况下就算最快速度赶过来也要小半个时辰,现在就看麹义与高览能不能在半个时辰里撑住汉军的进攻了。 在战争中,没有谁是不勇敢的,因为懦夫会死于战场。 兵势变阵行云流水,麹义见到孟益变阵,以为朝廷的中郎将真按自己的猜想形成左右夹击,尚来不及心生喜意,就见汉军大阵中军突然一分为二,分别向左右扑了出去,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此人要三面合围! 当下麹义便下令部下一面向后面撤退,一面以弓弩御敌。他很清楚,绝对不能让敌人包围,否则后军一个救援不及,三千兵马打水漂不说,很有可能连自己这条性命都要留在此地。 两军交兵最怕溃败,人一后撤心底里的勇气便散了,敌人自是穷追猛打。僵持半天,西边的孟益中军与南面的汉军右翼一共才对他的部下造成三百多杀伤,这一后撤阵形脱节,就硬是被啃下三百多人,麹义的兵马真正撤出包围圈的只有一千七百余尚能结阵,不过气勇已散,眼看着就无力再战了。 这还不算最坏的情况,留在外围牵制敌军左翼的五百步弓手本就在互射上不战上风,此时又失去了中军,眨眼间的慌乱便出现溃逃,余者也都深陷敌军包围当中。 也就麹义那二百义从的首领还算头脑灵活,一见战局不妙赶忙招呼骑手随中军后撤,丢下三十多具尸首,一路快马加鞭向着东边撤去。 片刻之间,战局扭转。 孟益拔出汉剑空挥,高呼着号令命大军追击已经溃败的敌军。三路兵马,两路在前一路在后,骤然朝着麹义溃败的方向追击过去。 麹义跨马扬矛在军中高呼大喝,调转马头看着烟尘滚滚的三路大军哪里敢停,连忙指着东边林地高呼:“往那边跑,保持阵形不要混乱!” 越是危机之时越不能混乱,当过兵的都懂这个道理,一旦被追击时再乱了阵脚,那多半就是个死。 可摊到事上,真能临危不乱的人是少之又少,恐慌就像传染病一般在军中蔓延。若敌军只有步卒还好,奔跑速度都差不多,谁又能差上多少? 但孟益是沙场老将,自然知晓什么时候该出什么招,此时眼见敌军后撤,阵形又开始混乱,当即下令让一直踱马在后军的两千轻骑分为两路开始追击。 轰踏的马蹄声震彻战场,雪亮的马刀与呼啸的铁矛仿佛跗骨之蛆,追击杀戮着每一个将后背留给他们的叛军。杀人如刈麦,成片的叛军在战场上倒下。 不过三里路,对麹义而言却好像过完了一生,从早上的大胜到瞬息之间的溃败,一切来的太急太快! 眼看着林间翻腾起的烟尘,听着身后袍泽被敌军骑兵追杀而发出的惨叫,这令麹义恼怒不已,猛地勒住缰绳,转过头擎着铁矛高声呼道:“逃跑不能活命,全军听令,转过头给我杀!拖住他们,援军到了!” 随着麹义这么一声叫喊,身旁亲信跟着一同高呼,竟是硬生生扼住了溃逃的念头,艰难不已地转头结阵……士卒已经溃败,军心自然是没有了,只是他们听得清楚,援军到了! 而他们转过头看见的,只有那些凶悍的敌军骑兵与三路卷起扬尘的大队人马。 就在此时,后方密林中猛然爆出一阵喊杀之音,衣甲精良的骁牙军在这个时代第一次露出凶猛的獠牙,自茂密的林间冲出,越过麹义的阵线,扑向汉军! 第九十四章 青石桥之战【完】 麹义在最后输了战斗,但燕北却赢得了这场战争。朝廷中郎将孟益成了这场战斗中最大的输家。 万余兵马在青石桥上被麹义射杀千余,踏上辽东的土地又在据守下折损千余,眼看着就能击溃麹义的部众,却被林间窜出来的骁牙军用强弩射翻近千骑手,身披大铠的骁牙军士硬是冲散了正面追击的一个校尉部,紧接着溃卒逃向青石桥,青石桥守军却被见缝插针的张颌提领骑兵击溃,北山上的张雷公与姜晋杀将出来扼守退路。 四次局部战斗,四次被击溃,最终孟益只得收拢余溃卒向南逃窜,在路上又被张颌追击一番,斩级数百。 尽管被击溃了四次,可孟益仍旧领着三千有余的溃部逃向青石桥以南,燕北叫住了继续追击的张颌,开始令士卒打扫战场。只是命张雷公率领本部人马向南进发,沿着孟益逃窜的方向追击,没有命令击杀孟益,只是寄望于能够将孟益挤进辽东南部校尉王当的防守范围,合兵绞杀。 他不敢放开本部人马追击一个丢盔弃甲的孟益……在燕北心里,尽管孟益的名头大,可真正的大敌始终都是自管子城一战后在辽西招兵买马的公孙瓒。 他要留下足够的兵马来防备青石桥。 何况区区一个率领三千兵马的孟益,没有辎重钱粮,就这伙乱军能在辽东做点什么? 翻不出手掌心! 众将皆大欢喜,只有麹义青着个脸,看谁都面色不善。 王义与姜晋率部打扫战场,各部人马重新扎营,梳理中军下寨的地点,连同襄平押运粮草的民夫,开始依靠着密林伐木下寨。这次伏击打得容易,有心算无心让孟益吃了个哑巴亏,但有了这次先例,下次公孙瓒一定不会如此轻敌,到时候恐怕就要以堂堂之阵对抗了。 燕北必须要有个足够坚固的营地,前有青石桥可备防守,后有襄平以后援,中间便是他可供六千兵马守备的营寨! 战场在下午堪堪收整干净,那些兵甲器具都被收集起来,剩下的才是艰巨的活计。青石桥的战斗不过前后打了四个时辰,双方却死伤超过五千,再加上那些受伤被俘侥幸未死的残兵,零零散散的事务都要整理。 挖坑埋人就是个大活。 战场收拾到傍晚,众将手里的活才闲下来。连着收到消息从襄平赶来报喜的燕东与孙轻,一同在青石桥东五里的中军帐下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也是庆功,除了无酒之外一切规格都按庆功的席面布置下来。 席间姜晋吵着要喝酒,被燕北笑骂了几句也就不再说话,燕北坐于上首,膝盖撑着胳膊,胳膊撑着下巴对众将问道:“眼下大敌孟益已不必多虑,对于如何抵御公孙瓒,诸君可有良策?” 今日在战场上功劳最大的麹义沉着脸不说话,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燕北对麹义挑了挑眉头问道:“麴兄以为今日之战如何?” 其实说来可笑,本来众将谁也看不惯麹义一副倨傲模样,平日里除了燕北谁也不跟他亲近,今日麹义用战果证明自己之后众将更不愿与他为伍了。 直到现在,燕北帐下也没谁去安慰铁青着脸的麹义。 “唉!”麹义深色不善地转头长叹口气,回过头来拱手说道:“麴某便是败了,将军又何必以此羞辱麴某?” 燕北听麹义这话便瞪了眼,“谁他娘羞辱你了?” “麴某在青石桥阻拦万余敌军,将军既然赶到南山之上自然看得清楚!”麹义梗着脖子说罢,指着帐中欢笑饮酒的众将说道:“高览伏于林间,见我部受难而不救,南北山后早有伏兵却不出,只待我部死伤殆尽,这才姗姗来迟反倒各个收下好大功勋,将军此时问麴某感觉此战如何,不是羞辱麴某又是甚?” 麹义这话一出,众将脸上的笑容都僵住,这么个欢喜的时候谁能听得了这话?心眼大点的沉默不语就过去了,心眼小的这便就已经恨上了麹义。 “喔?”燕北笑了,麹义这人有点小气。他却不理梗着脖子的麹义,转头对下午负责打扫战场的王义问道:“今日打扫战场,收获几何?” 王义本不愿做声,此时被燕北点名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可用兵甲千余套,另外破损的兵器大铠已经运往襄平城,可筹集匠人融成铁水,估计也能再造千余兵甲……对了,战场上还有百余匹无主战马,也都一并牵回襄平了。” 燕北带着笑意轻轻点头,起身对众人摊手说道:“兄弟们帮燕某打仗,有罪必罚,但有功又怎能不赏?今日麹义于青石桥大胜,燕某铭记于心!” 说笑间,燕北对梗着脖子一副不快的麹义说道:“你若觉得今日最后的部下溃散丢了脸面,燕某再调给你五百副皮甲和够武装千人的武器,你自己去募兵,把威风打回来……你若想要别的,但凡燕某做得到你便说话,燕某赏给你!” 麹义楞了一下,低头片刻才没有作声却神情严肃地对燕北拱了拱手,“将军,麴某只是心中有气……” 话还没说完,就被燕北抬起的手掌止住话头,燕北说道:“只是以后要管住自己的嘴,你的战法如此精湛,难道不明白若没有这些部将,你今日就死在战场上了吗?而先锋之职更是你自己求我给你的,本来燕某所钟意的先锋是高览,易地而处,你麹义也会如此吧,让敌军追得再近一些,才好完成包围。今日之战众将皆有功劳,若说没有功劳的那便只有燕北一人,可是麹义……你是对燕某有怨气吗?” 燕北的脸上带着招牌式的笑容,贴近了麹义几寸,直勾勾地看了两眼这才起身张手笑道:“哈哈哈,你可麴兄对谁有气也不会对燕某有怨气!来,众将且倾满樽中温汤,以水代酒,今日燕某为诸君庆贺,待击溃公孙瓒,我等便在襄平大宴三日,不醉不归!” 听到燕北这么说,众将都敞开笑容将方才的不快抛在脑后,纷纷举着面前酒樽或是陶碗盛水饮尽,就连麹义都小心地看了燕北一眼也一饮而尽。 说实话,刚才燕北问出最后一句话,即便是麹义的性子,也感到有些脊梁骨发凉……这人怎么能那样笑,明明咧着嘴却让人感到心底发寒! 一番饮宴,算得上宾主尽欢,麹义最后被燕北赏了战利中所获的五百副皮甲与武装千人的兵器,高览与张颌各得了二百余副,各自领了接下来于辽东各县募兵的命令,开始备战。 经过今日的情况,燕北算是明白了,这麹义就是论语里孔夫子说的那种难养的女子与小人,近则不逊远则怨,要想把这员虎将收心,只怕还要费上不少力气,尺度、气度一个都不能少。 到了最后,众人散去,就连智谋多断的沮授都领了接下来谋划战法的任务离去,燕北却留下了燕东、姜晋、王义三人。 “兄长,这是有事?” 燕北笑呵呵地在帐门外送走沮授,转过头看着军中最亲近的三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招呼三人坐的近些,铺开了挂在帐中的幽州地图,对三人说道:“叫你们三人留下自是有事,你们看这里。” 说着,燕北将手指向辽东以北的方向,手掌覆盖在标注着乐浪的位置上。 “一个辽东郡太小,乐浪郡又离得太近,我打算对乐浪郡动手……这件事,要你们三个去办。”燕北小声说着,这是一场密谋,需要暂时瞒着沮授等人,“乐浪太守应该叫张岐吧,这件事你们从三个方向去办。” “将军你说,我们听着。”姜晋燕东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对方眼中的喜意,当即拱手说道:“是将张岐杀了还是如何?” 燕东说道:“乐浪太守张岐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冀州清平国的士人,出身高贵,如果不分缘由地将他杀了恐怕将来会伤及兄长的声望。” 燕北挑了挑眉毛,笑道:“快拉倒吧,燕某先后参与黄巾道与幽冀叛乱,哪里还谈的上什么声望。只是这乐浪郡肯定不能打了,眼下必须全力防备辽西方向,乐浪那边不能再开战端。燕三,你便以躲避战乱的幽州士人身份进入乐浪,争取探一探张岐对我们叛乱的态度,如果在战后对我归附幽州并不反对,便饶他一命,让他离开这个位置即可。在此期间我给你足够的钱财与两百个军士扮作你的亲随家眷,在乐浪立足。” 随着燕东点头,燕北又转头对姜晋问道:“你手里现在有多少人马?” “这几日分了不少兵,半个校尉部吧。” 燕北点头,沉吟片刻后指着辽东郡与乐浪郡边缘相连的西安平县说道:“你率部驻军这里,取些钱粮与兵甲,沿途招募人马补足校尉部,一来防备乐浪太守进攻,二来随时探查乐浪郡的情况。” “至于你,阿义,给你四百人手携带钱粮与珍宝,扮作避难的幽州豪强进入高句丽,收买贵族,尽量取得其国内权柄,准备煽动其对乐浪郡的战争!” 第九十五章 闻风变节 燕北的安排并不特别。一方面由燕东在乐浪郡得到声望与支持,一方面在高句丽国内扶植王义以金钱珍宝开道获得权力,而姜晋则在西安平县为他们提供必要的武力支持。 没错,这个长着一副野心勃勃面孔的年轻人在击败孟益后再度野心膨胀,打算颠覆汉朝在乐浪郡与高句丽王在其国内的统治。 这将会是一场长期的经营,可以预见这将会付出大量钱粮,但与之对等的是成功后也会得到足够大的收获。 如果一切都能依照燕北的想法顺利进行,或许几年之后,辽水之东的大片土地,将只会存在一个声音,那便是燕北! 对于高句丽,燕北心中是十分轻视的,去年冬天还在鲜卑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些书简,其中就有关于高句丽的。先汉初年,燕王卢绾背叛汉朝,其家臣卫满领部属千人进入朝鲜,后来便使得末路箕子朝鲜,建立九十年卫氏朝鲜,如今虽然仍然是朝鲜王的统治下,可其实际上与汉朝下辖郡县无二。 其国中高官名为‘主簿’便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既然卫满能颠覆这个王国,为何燕北不能? 以其兵马进攻乐浪,乐浪一乱,便可伺机杀死乐浪太守张岐,嫁祸高句丽,到时姜晋率军占据乐浪便是师出有名。到时若无外部压力,以燕北辽东之兵,只需遣一下将领兵进入高句丽,便可平其弹丸小国,使其都国内城插遍降旗! 三人都离开了中军帐,燕北盘腿坐在地图前,用手掌抚摸着地图上的辽东、乐浪、高句丽这块连在一起的广袤版图。若能成功夺取这三块地方,他名下的区域足矣与剩下的半个幽州分庭抗礼,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就是朝廷也奈何不了他! 控制将近四个郡的土地,这不单单为了满足燕北个人的一己私欲,也是为了养兵考虑。 现在他手里的兵马加上峭王苏仆延的乌桓骑,数量已经超过两万,这么多脱离生产的士卒区区一个辽东郡是养不起的。放眼整个幽州,辽东都是出了名的穷地方,一年的赋税、粮税算下来根本不剩什么,等到今年秋冬之际府库陈粮消耗干净,他拿什么来供养这两万张嘴? 必须要有更大的土地,更多的钱粮,才能保证麾下兵马的数量与质量。 且不说现在刘虞是否愿意他率领兵马占据辽东重归汉地,就算刘虞愿意,可这天底下谁又能忘记他燕北是叛军出身呢?至少燕北自己就忘不了,既然是叛军,只有兵权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才能让他安心睡过每一夜。 次日清早,营寨外战场上尸首已经清理地差不多,叛军中阵亡的部下被板车运至襄平城西南的首山下安葬,至于那些敌人的尸首,则在青石桥北的北山下挖了几个大坑,埋上土草草了事,生性跳脱的孙轻这次却非常认真地在城内寻了石匠,扬言要造块石碑,书燕北破孟益万军于此,说要立在北山下。燕北并不热衷此事,也就不去管他。 青石桥这边暂时没有战事了,由于燕东准备秘密启程前往乐浪,燕北便让沮授暂时总领辽东事宜,与孙轻一同坐镇襄平,鼓励辽东北部未受战事波及的百姓开始春种。今年冬季的粮食亟待解决,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洒出斥候前往辽西,监视公孙瓒的动作,同时在辽水沿线严防死守防备公孙瓒的突袭。而襄平城中也已经开始征募匠人烧制铁水,只是这里不像渔阳,没有打铁的传统,只能从头开始,可就算再难也必须开始运作军械作坊,毕竟战场上收下来超过五千件不能使用的兵器,那些破旧的甲胄也需要修补。 在兵器匠作上耗费心血是件投入大收效微的事情,但即便现在不用,将来也要用。 因此,燕北只能暂缓王义的行程,暂由他主管此时。毕竟王义是铁匠的后代,小时候跟他家大人耳濡目染下学了不少打铁的技艺,早年间燕北等人的兵器都是他亲自修补的,就连渔阳走私铁器的事也是他负责,由他主管这事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闲杂事务都走上正轨,辽东所需要担心的,就只剩下一路南逃的孟益了。 留下张颌高览镇守青石桥,剩余兵马便开始向南压出一张包围网,燕北要教孟益插翅难逃! 傍晚,南边传回消息,孟益一路向南跑到新昌,与镇守驻军的王当打了一场小仗,双方互有死伤,随后继续向南溃逃。 燕北不禁纳闷,这孟益还打算逃到哪里?再往南没两座城池就到海边了,难不成这沙场老将还打算乘船逃回辽西? 紧接着第二天夜里,他便被星夜赶来的斥候告知,孟益率部在与王当一战后南逃到汶县,守军开城迎接,在张雷公赶到时汶县已经重新换上了汉字大旗。此时此刻,张雷公正在赶制云梯,打算强攻城池。 “汶县?他们先前不是已经望风而降了吗?”燕北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几案,指着斥候说道:“你回去告诉雷公,攻下城池不要伤及百姓,但是那些县官?一个不留!” “再告诉王当,让他在新昌等我,等我明日一同前往汶县围城!” …… 在燕北打算前往汶县围城的同时,孟益兵败之时守备青石桥的溃卒一路西奔,有百余人最终逃到了公孙瓒驻军的大营,为首的屯将见到公孙瓒跪地便哭,喊着想要让公孙瓒救出他们的中郎将孟益,另一方面,也希望在幽州广负威名的白马将军能为他们复仇。 公孙瓒屏退了孟益的逃卒,急忙星夜召集部将在阳乐城官署议事。 “中郎将孟益败了,被叛贼燕北击败于青石桥,逃卒传回来的消息,因此召集诸君来此议事。”铜灯将大堂映得亮如白昼,公孙瓒看着堂下部将说道:“诸君且各表一词,孟益救不救,怎么救?” 眼下公孙瓒帐下可谓人才济济,别部司马刘备、军中长史关靖、部将王门、从事范芳等人,闻言却都默不作声……他们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即便说想救孟益也是有心无力。 数息之间,长史关靖拱手说道:“将军,眼下冀州新乱,幽州兵尽数调往涿郡守备中山国,我部白马军尽数散去征募人马却有力不逮,此时军中可用之人仅有七百义从……难啊!” 去年黑山贼无粮过冬,在冀州边缘便出现小股流匪抢掠百姓豪强的事情,冀州尚无刺史上任,下面各郡县由因先前燕北率部离开而失去驻军,各地豪强据守邬堡,那些城池便遭了秧。黑山贼好似蝗虫过境一般掠夺各郡,眨眼间便使得冀州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而朝廷此时却根本顾忌不得冀州的事情,皇帝刘宏已经两个月没有开朝议了。京中有人传闻皇帝病重,已经无以为继,而太子却仍旧没有确立,就连去年新立西园军也分为两派。一派以可节制大将军的上军校尉蹇硕为首,支持立董侯刘协为太子;另一派以大将军何进与余下西园校尉为首,两派在洛阳城内冲突不断,从朝堂上的争执到街市上真刀真枪的打斗,冲突不断在升级。 眼下明显大将军一派已经占据了上风,大将军幕府仿若朝堂,天下群贤毕至,只等宫里皇帝驾崩的消息一出,便要大展身手。 那些身处权力漩涡正中心的杰出英才们都忙着抢夺天下最高权力,哪里还顾得上冀州匪乱这点儿事? 如此一来,冀州吏民便遭了秧。 而幽州方面,刘虞早已与燕北、丘力居达成密议,尽管知晓了燕北率部出现在辽东的消息,但孟益战败的消息还尚未传回来,因此也并不担心这股叛乱,全心全意地在涿郡募兵防备冀州匪患蔓延到幽州的事宜,这也间接导致公孙瓒在幽州的募兵困难。 “还以为孟益就算无法打败燕北,至少也能僵持旬月,哪里知晓一个照面万余兵马便被击溃。”公孙瓒有些气馁,同时心里还有些许庆幸当时不是自己猛地扎进辽东,他长出口气说道:“可眼下这种情况,若孟益再身死辽东,只怕叛贼燕北会顺势一路向西打过来,若手中无可战之兵幽州岂不是要再临战乱?” 公孙瓒并不担心什么战乱,他巴不得战争来得再多一些,可好歹要等他手底下募足兵员再打不是? “公孙都督,不如……在下去吧。”刘备在此时站起身来,他很清楚目下幽州的困境,但他无法坐视孟益那样的老将军陷于叛军之手,因而带着些许年轻人的腼腆,眉眼低垂地说道:“就由在下去吧,在下尚有百十个乡勇,还请都督再拨四百,不,三百义从,添置十余匹马,属下去辽东把孟中郎救出来。” 哪怕刘备再眉眼低垂,说出的话却令四座震惊,公孙瓒愣住,抬着手臂半晌才问道:“玄德……可有把握?” 刘备摇头,“虽无把握,可友军受困,总要一试吧。” 公孙瓒点头,心里对刘备这股勇气很是认可,挥手说道:“这便为你将本部骏马补齐,再给你五百义从,护你辽东一行!” “诺!” 第九十六章 黑山之乱 两个月前,冀州便乱了。 黑山里跑出数以万计的匪徒强盗,将残忍的目光瞄向冀州的每一座城池,他们不像燕北的叛军,他们不为统治只为掠夺,所到之处便是尸横遍野、焚户破舍,搜罗了所有钱财再继续向下一个目标前进。 他们不是进犯的胡人,手段却比那些胡人更加残忍。没有人能与他们沟通,他们会杀掉每一个不愿归附他们的人。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曾经也像冀州每一名被他们杀死的百姓一样,是农夫、是渔民、是匠人、是劳役……在经历了冀州血水没腕的黄巾平定之战后,他们的运气比许多人还要坏一点。 最初,他们带着对大贤良师的忠诚与起兵失败的落寞逃入黑山,寄望于心底里那一点傲气支撑他们活下去。可渐渐地他们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如果人数少一些,他们或许能够在黑山中搭建出自己的村落,自给自足地活下去。可他们的人太多了,逃入黑山时那些系着黄巾的战士们拖家带口,乌泱泱十几万人躲入太行八径。吃野果、捕鱼,他们试过每一种能够求生的手段,但还是有人饿死。他们以为饥饿是苍天给予他们作乱的惩罚,却没想到惩罚远远不止这些。 有人开始生病,或许只是因为被树枝划破一点小伤口,紧接着发热,符水一碗接着一碗饮下去却无法带给他们存活的可能。有人被逼得发疯,用生了锈的刀剑砍向自己的妻儿,或是终日说着那些痴痴傻傻的话,可这还不算结束。当第一个冬天来临,鹅毛大雪像灾难一般,冻死了几乎所有老弱妇孺,只有最强大的人才能活下来。 好不容易撑到冬季结束,他们又面临着为了数量有限的食物而内部发起的战争。 一年一年,循环往复,就像诅咒一般。山里的人不断死去,山外的人却不断钻入山里避难,冬天的大雪会让他们死一茬人,开春的战斗又会死一茬。 直至新的首领张燕的出现,这个以灵巧勇武而成名的飞燕在这个冬天召集各部首领,打算趁着占据冀州的叛贼燕北离开朝廷又无力管理的空档中,把他们所承受的灾难转嫁给冀州的豪强大户。 这个进犯冀州的策划,便在此时应运而生。 只是各部首领谁都没想到,他们能组织起这场战斗,在山外面却无法再向山里一样约束自己的部下。这些冲出黑山的亡命徒就像打开了地狱之门一般,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熠熠发光的金银财宝是多么动人,仿佛忘记了肤白貌美的女人究竟是何滋味,甚至忘记了,跪拜大贤良师时赌咒发过救济天下的誓言。 冀州中部的百姓在这两个月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夜里暗自祈祷……他们已经不祈祷朝廷派出军队平叛了,他们祈祷,祈祷去年秋天消失的叛贼将军燕北重新回到冀州,如果燕北能在这个时候领着他的天兵来到冀州帮百姓赶走这些强盗匪徒,他们愿意箪食壶浆以供军备。 甄姜已经被禁足整整三个月了,自从过完年,她和几个妹妹便被禁足在甄氏邬堡之***院里每日有甄氏家兵巡逻,让她想出去也无法出去。 最开始她天真地以为是燕北带着他的军队回来了,兴冲冲地溜了出去,出门还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外面的惨状吓了回来。走出去不到两里便见到好几股流民,如果只是流民还不会让她感到恐怖,是那些路旁散发着腐臭的尸体把她吓到了。 原来冀州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 她问过兄长,是不是燕北回来了。再她心里燕北虽然不算是好人,就像兄长所说的,一介叛军头目当然无法被士人家庭称之为好人。可至少燕北不是个纵兵作乱的混蛋啊! 事情过去半个月,甄姜仍然记得当时提及燕北时,一向厌恶叛军的兄长脸上却露出令她感到诧异的表情,当时兄长捶胸顿足地告诉她,“如果是燕北回来就好了!” 如果是燕北回来就好了。 她从未见过兄长对燕北有过如此大的好感,仿佛要将燕北当作救命恩人一般。 盘踞在中山国的贼人前些日子与州界的幽州守军打了一仗,这几日不断有受伤的匪徒推着承载尸首的板车在无极城附近出没,一向临危不乱的兄长却好像魔症了一般,嘴里不知说些什么一直唠叨个不停。有些贪图富贵的阿母也不断盘点着邬堡中存储的钱粮。 准备前往洛阳举孝廉的三弟甄尧走了半路便在家兵的护卫下逃了回来,向南的道路因为盗匪作乱已经封死了。邬堡里的奴仆们传言,不单单中山国是这个样子,就连常山、河间等地,统统都是一个模样。 整座邬堡乃至冀州都笼罩在一股子阴霾里。 今天,她终于知道兄长为何会突然对燕北有如此大的改观了。 几百个匪寇堵住了甄氏邬堡向无极城开着的门,他们要索要钱粮……一万石粮食! 兄长召集了家兵,要在邬堡与他们周旋,随后召集宗族议事。 “阿母,你带着几个妹妹与尧儿走吧,中山不能待了!”宗族议事,主持宗族的二兄甄俨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竟要叫宗族举家逃难。“去幽州,孩儿听说燕北占据了辽东,凭甄氏从其与其的善缘,他定会妥善安置你们的。” 甄姜心里从未这么慌过,小心翼翼地环顾祠堂,中山国内的甄氏宗亲都到齐了,家兵首领甄伯也在,还有那十几个披甲带刀的甄氏青壮……这真是出大乱子的模样。 “走?走了甄氏的基业可怎么办?”甄氏的先主母甄张氏眼圈发红,此时显得六神无主,“就是中山呆不下去也该去洛阳啊,到了洛阳才安全不是?” 甄俨看了三弟甄尧一眼,对阿母尊敬地拱手说道:“阿母,洛阳不能去了,道路已经被贼寇阻断,人根本走不到洛阳,三弟就因为这个回来的。” “洛阳……那咱们回常山张氏行不行?” 甄张氏就是从常山张氏嫁过来的,看着次子缓缓摇头不禁哭了出来,蹙眉问道:“难道常山也不行了?” “常山现在和中山一样,就连中山通往幽州涿郡的路上只怕也会遇上盗匪,只是路途近一些,如果运气好的话只要到幽州就安全了,孩儿修书一封等到了辽东带给燕二郎,他会帮助甄氏再立家业的。” 话是这么说,但甄俨心里实际上也很没底,就他对燕北的了解应当会帮助他们……可说到底,当时燕北是不是看甄氏得势才有所亲待?这时候一无所有地去投奔燕北,只怕成不成还两说。 现在他们别无选择了,甄俨既然做了家主,就不能看着宗族在这场浩劫中一无所有! “阿母,都到这个时候,您就别讲究那么多了,人先活下来,到时候冀州平定了您要走,燕北也不会阻拦!”甄俨二话不说在宗祠下便拜倒在母亲面前,叩首说道:“孩儿与燕北相交,其人虽行不道之事,却亦称得上有情有义大丈夫,这事情不会出差错!” 有道长兄如父,甄俨一跪,后面的甄尧、甄姜、甄脱等人谁都不敢再站着,一下子便跪倒一片。 到这时候,甄张氏再也无法坚持什么,只得传令宗族准备向东北幽州避难。 一时间,邬堡乱作一片,奴仆收置行礼,家兵穿甲砺兵,乱糟糟地折腾到半夜,人们才发现无极城池的方向映起滔天的火光,渐渐的邬堡也能听到外面的哭喊声……出大乱子,无极城被盗匪烧了。 趁着黑夜,甄氏邬北面的大门伴着吱呀声开启,一行三百余人携带车马缓缓走出,十几个甄氏宗亲,几十个奴仆婢女,二百多披甲执刀的家兵最后望了一眼耗费祖辈心血的邬堡,头也不回地向北行去。 甄俨没有出现在邬堡之外,邬堡中一下走了二百多人,阿母与兄弟姊妹皆远行避难让邬堡变得冷冷清清,就着铜灯细微光亮,形影单只的跪拜在宗祠向先祖祈祷。 幽州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们最稳妥的选择。向北的道路上盗匪与幽州兵在州界作战兵败一场,此时道路受阻的可能性最小,这应该足够宗亲逃入幽州。到了幽州地界至少就不必再担心被盗匪所害……至于投奔谁,其实甄俨现在也说不准。 幽州西部的涿郡在州牧刘虞治下,应当可安居乐业。而辽水以东则是叛军的地盘,听说燕北正在那里与汉军僵持着,甄俨相信等到阿母他们到了幽州,这场纷争的胜败自然就能见分晓了。 若幽州军胜,则投奔刘虞。若叛军胜,则在燕北治下乞活。 无论在哪里,甄氏还有可以主事的甄尧在,虽然年纪小些,但见识终归不俗。无论情形坏到什么样,甄氏还有几个可以联姻的女子在,她们会使自己的亲族重新在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 而现在,甄俨环顾空荡荡的邬堡……他将与中山甄氏共存亡! 第九十七章 总有相和 冀州甄氏流离失所时,燕北除了在夜里偶尔想到甄氏小娘一颦一笑的动作之外,满脑子都是受人背叛的愤怒。 他自问对那些望风而降的城池无所亏欠,甚至都没有插手去夺走那些人的权柄。可那些人拿什么来回报他的仁慈?将城池白白送给他的敌人,孟益! 燕北恨极了这些吃里爬外的人,收到消息当天夜里便被气的难以入睡,以至于在凌晨的军帐中磨砺了半宿的汉剑,一到天明立即擂鼓聚兵,点齐了三千兵马便要向新昌城与王当汇合。 营寨正在搭建,正用人的时候,许多兵丁还以为将军擂鼓是要他们搭建营寨,却不想各个都被上官指派着持兵戴甲……这是要拉他们出去打仗啊! “将军,将军!因何如此着急?”沮授醒的比较早,正披着大氅在帐中整理襄平城送来的各地典简,便听到燕北在帐外击鼓,出来一看便望到神色不善的燕北攥着鼓槌死命地朝军鼓上擂着,连忙问道:“可是有西岸有公孙将军兵马的踪迹?” 燕北昨天晚上听到辽东有城池接纳孟益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没多气,当时说要杀了县令也无非是一时气急口快罢了。可这一夜燕北总共就睡了两个时辰不到,翻来覆去睡不着是越想越生气,到了这时候若将那投敌的县令带到他面前,定然是一剑捅死没有二话。 平日里见到沮授,燕北总是认为这是他身边唯一的大才,无论气节还是脾性又或者能力皆令他钦佩,无论当不当着属下的面他都是毕恭毕敬,可到这时候就不一样了,燕北见是沮授,虽然没有喝骂,语气上却也气冲冲地说道:“您就别管这事了,我要聚兵进攻孟益!” 这一下子让沮授脸上的表情僵住片刻,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臂张了张口,拧着眉头又走了两步这才问道:“将军,可是南边战局又出现了什么变化?” 沮授是知晓燕北这人脾气并不野蛮的,何况从不喜怒与行色,就算当日兵马进驻辽东襄平,那襄平令公孙昭对燕北破口大骂将近半个时辰都未曾有过如此气愤;何况他沮授一开始对燕北也是冷嘲热讽,燕北从来不以为忤,今日这是怎么了呢?莫非……镇守辽东南部的王当昨夜被孟益领军杀了?还是追击的张雷公遭遇了不测? 因为沮授的出现,让燕北心里头那股子气劲儿小了些,看着沮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燕北窝火地将鼓槌掷在地上,看着已经开始集结的兵马,抬手指向南方说道:“南方没什么大的战局变化,就是气不过,燕某自问对那些归降的城池不曾有过亏待,可他们呢?燕某来的时候他们望风而降,现在孟益过去了,汶城居然开城迎接那三千残兵,白送给孟益一座城池!” “此次若不杀了那些个摇摆不定的县官,难解我心头之恨啊!” 沮授听了燕北这么一说,就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转念一想便挥手让闻讯赶来的高览先散去兵马,拉着燕北进了军帐。 进了军帐,沮授这才躬身拱手说道:“在下明白了,您是因为汶城县令接纳中郎将孟益而愤怒,因此便要杀了那些愿意接纳孟益的县官,可在下还想多问一句,您又为什么要因此杀他们呢?虽然有罪,但此罪亦不致死吧?” “罪不至死?”燕北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怒道:“我要杀他们,难道还要管什么罪致不致死?就冲他们在我来时望风而降,孟益来时照样投降就该死,此种德行,难道能容于世?” “这未免也太过儿戏了吧?我曾听说有德行的人不会以德报怨,但那也不能似将军这般生杀予夺!”沮授看向燕北的目光已经有些发冷,言辞也变得激烈问道:“若您觉得他们不该放弃守备接纳汉军,那将军以为如何?兵家有五大事,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守不得便走,走不得唯降与死耳!汶县既已投降,将军却不为其增兵,难道其县中长吏能以区区数百老弱守备孟益三千兵马呼?” “既战不得亦无法防守,难道将军认为自己的德行能够让那些刚刚归降却无任何恩惠的县兵为您死战吗?如此说来,在下倒有一问以问将军,望将军为在下解惑!”沮授站直了身子,抬起二指向着燕北斥道:“将军既认为其人背叛便是德行不能容于世,将军本为汉民却投叛将,既为叛将却私通刘幽州,难道将军认为您的操行就能为人所容了吗!” 沮授这话,说得燕北哑口无言。非但是无话可说,更让他觉得脸上挂不住。一直以来沮授委身于他帐下,足够本分出谋划策,他也打心底里觉得沮授是自己的部下了……可是这次,燕北觉得自己脸上发烫。 燕北舔了舔嘴唇,脸上表情尴尬,眼神飘忽片刻才咬着牙沉沉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怒目圆睁的沮授一揖到底,起身小声说道:“沮君教训的是……燕某一直以能与沮君为伍而感到荣耀,就是因为沮君能引燕某成为您那样品格高尚的人啊!不杀了,不杀了!” 这个时候其实燕北是有些害怕的,他怕沮授会因此小事离他而去。杀谁不杀谁,甚至于一城一地之事,在现在的燕北看来全都是区区小事! 只有这些愿意在他身边帮助他的人啊,才是头等大事。有这些人在,他想抢占汉朝一郡,那就是轻而易举!就好像去年他们在烧着篝火的鲜卑营帐里定下今年进入辽东的计策,有人为他谋划、有人为他杀人,按部就班地便达到了他的目的。 可若这些人要离他而去了……那一定就是他错了! 与沮授相比,一些辽东下县无关痛痒的小小长吏,杀与不杀又有什么关系呢? 燕北不在乎! 燕北猛地放低身段如此容易就听进去沮授的斥责,甚至最后那举‘不杀了’都有些赔笑的意思,让窝了一肚子话的沮授愣在当场,让他不禁去想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言重了。 “将军,今日之事是在下唐突了,实在是您若杀了汶县长吏,将来辽东各县必人心惶惶,而豪强大族分盘错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利于将来……” 眼见沮授神情变得柔和,燕北连忙顺杆就爬,摆手说道:“沮君不必再多说了,今后燕某也还需要沮君似今日这般劝我于悬崖勒马……就这样吧,沮君且坐镇青石桥,燕某率部去一趟汶县,击败孟益之余,再与县中长吏谈一谈,如沮君所言,他们也是别无他选吧。” 沮授眉宇一轻,难得展颜鼓掌而笑,“将军此举大善!” 燕北满面愉悦,颇有几分骄傲之色地挥了挥手臂,这才与沮授把着手臂走出营帐,举目一望,脸上笑意更浓。 方才入帐前沮授不想让燕北对汶县官吏多行杀戮之事,因而让高览散去兵马。而此时此刻,营寨中一眼望不到边的军士整齐列阵,中军帐前高览靠着斜插在地的丈五铁矛,矛柄拴着两根缰绳,见燕北出来,解开缰绳牵马走至面前拱手问道:“将军,还去新昌么?” 这话听着,多舒心! 尽管他不会因为沮授劝他息兵自作主张地让高览散去兵马而怪罪谁,或者说就算高览真的散去兵马都没有关系。但高览现在站在这里,甲胄都穿戴整齐了问他,还去不去新昌。 这对他而言,就说明了尊敬。 燕北轻轻招手,自有骁牙军中亲随转身进入中军帐取铠甲来。燕北转头对沮授拱了拱手算是道别,接着面向兵马张开双臂直挺挺地站着,昂头说道:“取我大纛依仗,着甲!” 话音一落,三名亲随便将铠甲披在身上,侍奉着将铁靴臂铠穿好,旋即亲卫陈仲恭敬地拜倒在地,双手托起兜鍪奉上。 自高览手中接过缰绳,燕北翻身上马戴上兜鍪,挥手说道:“启程,前往新昌!” 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地走出大营,顺着曲曲折折的官道带起偌大的烟尘渐行渐远……沮授立在营寨辕门,侧身长眺,带着些许笑意目送军阵远行。 有时想想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当年万户大县尊长今日被夹裹着成了叛军,偏偏自己现在有几分乐得如此了。甚至他觉得,即便最终无法投诚汉家,都显得不是那么可怕了。 世间道路千百种,千万人总有相和者。 或许燕北就是冥冥中的相和者……当初跟随大军北上,为的不就是想看一看燕北这叛军头目的气度吗?时至今日,证明了他沮公与没有看错人。燕北哪怕有千万不好,他的这种气度在千万人中再难找出一个! 三言两语便可劝阻一个如燕北般桀骜不驯者,难道不值得骄傲吗? 沮授将目光望向襄平,再过些日子等燕北回来了,或许应该把他带到家里,让流离失所的妻儿见一见他。 拍了拍沾在下摆上的浮土,沮授紧了紧披着的大氅,对督造营寨的军士们打了个招呼,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去……督促辽东北部百姓春种的书简还没有写完,这件事不能拖下去。 第九十八章 群起攻之 阴沉的乌云在今日终于降下稀拉拉的小雨,辽东已经有十几日未曾见到晴朗的天。小雨滴在麦田里,滴在池塘边,滴落在远征将士的寒衣玄甲上,带起清脆的响声。 斥候撒开了奔出十里探路,燕北一行浩荡三千兵马在道旁休息一夜,次日赶至新昌城外与南部校尉王当的兵马汇合。 燕北到来时,王当的营帐里还有着散不尽的酒味。青石桥一战前后,各部兵马都在忙着御敌,只有北部的李大目与南部的王当闲着。燕北以为是王当守备松散,脸上方才露出愠色,便见王当拉着帐中两人向他行礼。 却是王当早先收到燕北要他按兵等待的消息,今日便有两名幽州的壮士前来投奔,希望能在燕北帐下担任武官。 一人名叫吴双,是新昌的豪强。另一人名为潘棱,本是武闪人,年少时在乡里犯了法,便聚集了一伙恶少年进山为盗匪。这二人一个带着百十名家兵押着千石粮草投军;一个领四百多匪类说是要给燕将军壮声势;这便走了王当的门路希望他能为二人引荐。 燕北看了看,这俩人一个本地豪强一个聚众匪首,凑到一块哥俩看上去孔武有力都不像什么好人。不过既然是前来投奔,自然要好生招待着,便让他们部下人马暂归王当统领,人也在王当部下听用。 先跟着一起去汶县,以后看表现再说。 自青石桥南行而来的三千兵马与王当本部一合军,便成了近七千人马的大军,算上围困汶县的雷公部,那便是近万兵马,对付一个只有三千兵马的孟益,称得上劳师动众。 燕北在新昌留下王当与吴双,负责粮草辎重的押运,提四千余众继续南下。 …… 此时的汶县,一场围城之下,伴着春雨,孟益正在思虑着如何脱身。 汶县不可久居,孟益很清楚这里是燕北的势力范围,若公孙瓒前来救援还好,若公孙瓒在辽西按兵不动,燕北自然会有时间调整兵马前来围城。就算汶县内有供三千兵马用至夏天的粮草,孟益也不敢在这里待到夏天。 他部下兵马早已丧失锐气,城中哀鸿遍野,就算正面作战都不敢保证能击败围城张雷公的三千叛军。 形势对他来说非常不利。 堂堂朝廷中郎将,成了被叛军包围的一支孤军溃众。 “郎将,突围吧。”副将拱手抱拳立在孟益身旁,“属下探查过围城叛军营地,南北两部各千余之众,夜里属下引百骑开东门,一刻后将军开城西率大部向西渡河,待回刘幽州治下重新聚兵,未尝无一战之力!” 孟益摇头,这几日他头上的花白更显眼了,更让部下担心的是这员沙场老将仿佛在青石桥被杀尽了威风,不复从前壮勇。“这不行,风险太大,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还有,还有更好……” 实际上这话说出来,孟益自己也是不信的。 三千兵马被叛军围在这么一座城高不足四丈的汶县小城,在辽东这个穷地方甚至城里连守备的羊石、火油一概没有,只怕叛军造好了云梯一冲城就塌了。 拿什么去死守? 诚然,孟益可以学公孙瓒在管子城做的一切,用军士逼迫城中百姓上城迎敌,可,可他干不出来那样的事啊! 当日他孟益人困马乏之际,是汶县百姓开城迎他入城,他若恩将仇报,迫使百姓登城迎战那些他们这些汉军都敌不过的凶恶叛军,那他还有何颜面再见幽州百姓? 这一夜孟益登城三次,却三次只能落下无尽的叹息。 叛军的营盘搭建并不完备,远远望去便尽是破绽,可携大胜之威那些叛军更加凶悍,士气旺盛。反观己方士卒,士气披靡一个个唉声叹气仿佛活不过几日的模样。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用叛军来打,这些萌生死志的军士自己便会生出事端! 然而事实的转机来的比孟益想象中要快得多。 县尊名为田度,出身郡中大户豪强,在中郎将孟益一筹莫展之时深夜造访。看着田度的名刺,孟益虽不知为何,还是从榻间披袍而起,命人置下饭食温汤,招待田度。 田度而立之年,正值富强之时,行进间龙行虎步颌下蓄美须,被军士领着到孟益的偏厅之中便遥遥笑着拱手道:“深夜造访,打搅将军休息,望您不要见怪……这县官署,您住的可习惯?” 孟益探手请田度上座,末了才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叹气道:“哪里有什么习惯不习惯,大敌在侧,老夫又岂能睡的安稳?” “哈哈!”田度闻言便笑,虚压手掌说道:“若将军是为破敌之策而烦恼,那在下的到访倒是不显得突兀了。” “哦?愿闻其详!” 眼下任何事情对孟益而言,都比不上击破城外这股叛军来得实在,虚假无力的工委客套他一句都不想听,只是面容严肃地看着田度。 “将军有所不知,在汉军到来之前,叛贼燕北占据辽东全境可谓望风而降,在上万冀州匪徒簇拥下,各地县尊、大户豪强皆敢怒不敢言,就连襄平公孙氏满门被屠都不敢有人说话,但是当时无人做声,并不意味着辽东士人谁忘记了这件事!” 田度以单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压抑着怒气道:“那燕北是何人?祖上不过是给公孙氏放马养羊的奴婢,如今反倒杀了主人,这是何样的道理啊?若让他这样的人掌握了辽东,吏民士人还有活路吗?” 孟益并不知燕北绞杀公孙域的事情,但即便现在知道他也并不惊讶,那些小人物得了权柄往往要比曾经的掌权者残酷地多,他们会把所承受过的那些待遇统统喻为‘屈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那一次叛乱不是这样?不过是豺狼竖子,且行桀骜罢了。 “既然如此,阁下可为老夫连结郡中豪强,一同起兵讨伐燕北?” “不错!”田度笑了,微微拱手道:“自将军率部入辽西,我等辽东吏民便盼望将军率王师击破燕贼,以还幽州清平,虽然您眼下在青石桥受一小挫,但这都不碍事……汶县田氏、襄平刘氏、平郭公孙氏及各地小宗,已在几日间探马传话,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三千家兵便可为将军所使!” 汶县田、襄平刘、平郭公孙皆是郡中豪强,襄平公孙氏在燕北手中灭亡后,以汶县田氏在县中势力最大,且不说田度为汶县令、其兄田韶为辽东功曹,单单是汶县近郊受辽水灌溉的两顷良田,便足够田氏养得起上千家兵。 照理说孟益听到这个消息应当大喜,可他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做出任何答复,这使得气氛无端有些沉重。 田度却并不着急,他们这七拼八凑的三千人助战,除了击败燕北可谓别无所求。他们的田地便是大氏的立身之本,辽东若在燕北的统治下,恐怕他们手中的田地与财富都会成为叛军中那些翻身奴仆囊中之物……就像可怜的公孙氏一样。 田度问过自己,他打算怎么死。他想病死、老死、战死,也不想被人像勒死一条土狗那样用弓弦绞死! “三千家兵,那要多少个姓氏?”孟益皱着眉头问道:“谁来统领,你们大氏中可有能够统兵之人?” 田度笑了,原来孟益老儿担心的是这个,拍手笑道:“将军不愧久经行伍,请您放心,如今军士多在汶县以南十五里集结,统兵之人为田氏兄长,历任军侯、县尊、幽州司马,后转辽东功曹,请您放心,区区三千兵马,吾兄膂力过人,自是领得!” 孟益微微颔首,下定决心问道:“我欲明日清晨领兵攻击叛军,你可能在今晚与令兄联系?” “善!在下稍后便传快马骑手自城东轻骑而出,一个时辰兄长那边便可收到消息,到时我们以何为号?” 孟益打算率主力自城西出战,于是便说道:“城东起火吧,黎明城东起火,便让你家兄长率部与老夫合力进攻南门外的一营叛军!” “诺!”田度见孟益有意联合,当即大悦,单凭他们这些大氏的家兵肯定无法驱赶燕北离开辽东,但如果地方与朝廷的力量联合起来?莫说燕北,这天底下就没人是他们驱赶不走的!旋即抱拳道:“既然如此,到时在下便与县尉领县兵为将军助战!” 孟益点头,回以拱手说道:“到时便请县令领县兵于北门之上,以弓弩射击北门外的叛军吧,待老夫清剿城南便挥兵北去,与县尊一同迎击叛军!” “哈哈!只怕到时南门叛军一除,北门外叛军便是不攻,那些乌合之众也溃散而去了!” 以三千军士硬抗三千叛军,孟益不愿做那样的蠢事情。但如果有郡中豪强相助,以六千余部击三千叛贼?孟益觉得他们不会输,何况是有心算无心,他几乎已经能够预见,叛军被他们杀得丢盔弃甲! “既然如此,县尊便去准备吧,以免夜长梦多燕北部下来援!” “诺!” 第九十九章 汶县夜战 夜深了,辽东汶县外也安静了。 南北二营的围城之兵渐渐停了嬉闹,只有远处人高的蓬草间游曳着跨刀的骑手与树枝桠间隐蔽那些不易发现的身形昭示着人们,围城还在继续。 张雷公沉沉睡去了,呼噜声向打翻了大钟一般。晌午的围城他策马而出在汶县城外脱光了膀子挥舞着铁大铠在几百步外仗着大嗓门对城里的汉军叫骂,后来又在营地里和几个壮士角抵,这一天可是累得不轻。 现在他这一支三千人的军队,状态非常好。这半年军士们追随燕北走鲜卑、下辽东,跟塞外的胡骑交过手,又追着孟益的正统汉军一路穷追猛打,尤其这几日追击大小仗不断,愣是没输一场。光士卒在战场上拾来汉军丢弃的武器甲胄便各个都有好东西,士气高昂得不像话。 真没什么可说的,在张雷公看来,就算借给孟益几个胆子,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也不敢领着那伙老弱病残出城与他一战。 再给这支军队一些时间,他们将会真的处变不惊,成为那种刀口舔血习惯了的精锐。 由上千个姜晋组成的军队,谁敢想象? 无论在什么样的统帅眼中去看,像姜晋那样的爷们儿做士卒都不孬。平时有点小想法,没事嘴上乐呵乐呵,真要开战拍马舞刀吱哇乱叫地第一个冲上去,满脑子都是砍死所有人……燕北的咸鱼翻身,一多半都是因为有一帮为他玩命的黄巾余党。 而张雷公的这支部曲,便正在朝着姜晋那个方向蜕变着。 他们一样勇敢,一样勇于敢战,所差的无非是经历的战斗与更长的时间去消化吸收罢了。 只是这个夜晚,不像张雷公的梦境一样平静。 汶县的东西两侧城门在夜色茫茫中被推开些许,包裹着厚实麻巾的马蹄踩着闷声鼓点自东门出城,借着月色消失前的昏暗沿着城墙向南穿行。 城东的瓮城中,孟益跨坐马上攥紧刀柄,数百步卒在他的身边集结,却无人敢大声喧哗,人人表情肃穆,阵列严明……由不得他们不严明,此数百众为汉军中挑选出仅剩的敢战之士,若他们再唉声叹气,三千汉军谁都别想逃出去。 在他们之后的城中街道里,还有大批列队的汉军。只不过那些人的模样就无法与他们相比了,攥着长矛的手都会颤抖,与其说是出城作战倒不如说仅仅壮个声势罢了。 在平日里,这样的军卒在孟益看来还不如回家种地,留在战场上只能徒耗性命耳。但在今日,则有所不同。 今夜之战,为夜战亦为野战。真正打仗的军卒自然是瓮城中这数百敢死,但也并不说后面城里两千余众便没用了,这其中有几百人是要守备城墙,以防被溃散的敌军占据城池,而其余人等……孟益只给他们一个使命,不必杀敌,只管在敌军营中放火,握紧了手中兵器,等到可战之机随大军掩杀即可。 月光渐渐隐去,东边的太阳还尚未升起,苍茫之间只能见到一片漆黑。 这个时候,城东有动静了。 细微的喊杀声在城中听起来不是那么真切,但旋即愈演愈烈,激烈交战的声音席卷城外。 孟益的手指一直轻轻拍打在刀柄上,听闻此声骤然感到浑身寒毛一炸,眯眼拧眉抽刀传令。 “列阵出城,突袭敌军南营!” 数百名敢死之士默不作声地迈开步伐,粗重的呼吸声在翁城中混成一块,旋即走出汶城。 吸引敌军注意的轻骑手已经与敌人开始交战了,百十个跨马扬刀的汉子仗着夜色掩护踱至叛军南营旁侧,取出引火之物飞快引燃手中火把,挎着骏马掷入营寨当中,之后猛然暴喝,几个勇士步行拉开营门拒马,旋即百骑轰踏而入,见人扬刀便斩,一时冲入营寨,将那些睡梦中惊醒的叛军士卒杀得人仰马翻。 “敌袭!” “快跑啊!敌人冲进来啦!” “校尉,校尉,大事……啊!” 张雷公来不及穿甲,被营寨中混乱惊醒便心知不好,一手提铁大铠一手攥环刀便冲出军帐,抬眼便见余光中伴着骏马轰踏之音一柄马刀映着帐门篝火的光从斜上方雷电般划斩过来,仓促之间只得提刀本能性地挥舞出去。 哐当! 环刀交击,雷公脚步不稳哪里是人借马力的对手?当即便被砍得一个踉跄,身子一歪便被脚下士卒的尸首绊倒,雄壮的身子扑在军帐边上,一时间虎口迸裂撒了环刀,拽倒了半边帐篷。 雷公的模样狼狈,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不说,硬接下一刀也震得五脏六腑像移位了一般,气血上涌便一口憋在嘴里。不过袭击他的汉军轻骑也讨不到好!这世道哪儿有双马镫,骑手皆是靠着双腿力量控马,张雷公本就身高力大的莽夫之辈,这一刀直将那汉军震得控不住马匹,整个身子被坐骑撅下来,手里马刀落在一旁不说,连头上的铁胄都滚到营帐门口。 呲着牙缝间都是血味,雷公顾不得身上疼痛翻身跃起,入眼营地里火光冲天,兜头便见乱糟糟的汉军骑兵举着火把东奔西走见人便杀,登时瞪大了眼睛,拧过头正望见那趴在地上撑着胳膊要起身的汉军,不由得怒从心头起,瞅见脚边滚落的兜鍪,探手便抓了起来。 一手提着铁大铠,一手攥着汉军胄,袒胸露出一把黑毛的张雷公抬脚一走手上的甲片子便扑朔朔地响,身上一有动作便拽着心口疼……参与过黄巾之战,混迹黑山数年的巨匪恶盗哪里不知这是被震出了内伤,只怕今日就算活下来也要养上数月。此时见这罪魁祸首竟还想站起身来焉能不怒?正逢那汉军撑起半个身子转头望过来,雷公人还没到,一口鲜血便啐了过去。 血口喷人! 那汉军还未看清这满胸黑毛大胡子恶汉究竟长相如何,便被雷公兜脑一口鲜血喷了过来,一下子满面鲜红一双眼睛哪里还能视物?本能便要抬手拭去鲜血,就这一个动作,当他再眯着眼睛看过来时便是亡魂大冒。 冬瓜那么大的铁胄,便被这黑汉抡圆了带着呼呼风声兜脑砸来! 咔嚓。 就像是冬瓜被砸碎的声音,这是那汉军此生听见的最后一点声音,挡着的胳膊、护着的脑袋,全被砸了个稀烂。 “你娘咧!” 雷公只这一砸便像耗尽力气,右臂扯得生疼,险些站立不稳再摔倒下去,不过这一次他没在倒下,反倒有种大仇得报的快乐,咧咧着渗满了血的嘴,也不管手里铁胄挂了一片红白翻手便扣在头上,一面披挂铁大铠一面捡起落在不远的汉军马刀,朝着目力所及的叛军士卒喊道:“别他娘跑,给老子宰了他们!” 虽然溅了满脸血,可雷公现在算是看清了,营地里目力所及的地方跑来跑去也就这几十个骑兵,被放火烧了的也只有东边十几个营帐,倒是自己几百号部下像没了脑袋的苍蝇一样嗡嗡乱飞,根本没有一点对抗之心,这不由得让雷公大为光火。 随意扣上铁大铠上两个甲扣,窜到一旁的高台旌旗下,拾起散落的鼓槌便使尽力气砸在聚兵鼓上。 咚! 一声巨响在营地间炸响,听到这个声音不少蒙头瞎窜的叛军士卒都朝着战鼓的位置看了过去,便见到他们的首领穿着染了血的素色中裤,穿一只铁鞋光一只脚,赤膊扣着大铠擂响聚兵鼓。 “把这帮骑驴子的狗胆痴儿拽下来宰了,跑什么啊!”见不少士卒看过来,雷公举着马刀一边怒骂一边跑,吸引着士卒注意骂道:“一共几十个人,谁再跑老子便宰了谁!” 经雷公这么一骂,不少本来慌不择路的士卒才发现原来冲进营地里的只是一股几十人的汉军轻骑,反应过来的叛军士卒都呼喝着朝就近的汉军骑兵冲杀过去,持着弩的士卒也不管精准,上好弦抬手看见骑马的便射过去。 听见鼓声的不单单是叛军,那些汉军骑兵也望见了他,当即便有两个就近的骑兵操着弓箭便射了过来,不过其中之一还尚未拉满弦便被叛军中的弩手命中头颅栽了下去,那支羽箭也不知射到了哪里。 而另一支羽箭,则正冲着喝骂奔跑的雷公劲射过去,双方隔着二十余步,虽是骑弓劲力不足,却也精准地命中雷公宽阔的后背。 青铜箭簇击打的铁大铠的甲片上,当即击断了生铁制成的甲叶子,斜斜地刺进肉里。若是雷公内里再衬上一件甲,哪怕是最薄的皮甲也不至于受伤,可他内里什么都没穿,箭簇便有一半扎进肉了,不过也多亏了这件铁大铠,才让这箭簇只能挂在甲片缝隙里不得寸进。 不过也只能如此了,那些骑兵一见叛军营地的军士都纷纷朝着这边聚拢过来,马上便要形成阵势,深知自身人数不占优,当即向着各个方向奔驰起来,以求逃离营地。 一番厮杀,张雷公营中损失不小,折了百十号人不说营帐还被烧毁不少,自己还带了一身的伤正急的跳脚地喝骂士卒收整伤兵,便见自西面跑来一伍军士慌慌张张地喊道:“大事不好,校尉,西,西面孟益打过来啦!” 雷公不骂了,脸色在刹那间由红转白再变青。 “这他娘……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第一百章 先锋血战 房上刚被揭了瓦,老天爷就把乌云送到了。 若没这大嗓门的士卒报信也就罢了,他们这一伍人这么一叫喊,半个营地都知道了,一下子便像炸了锅一样,狼狈的叛军士卒聚在张雷公身边七嘴八舌地叽喳开来。 “校尉,怎么办啊?乌泱泱一片人,得好几千!” “妈呀,几十骑就把咱们营地趟了一遭,再来几千人还得了?” “校尉,要不……要不咱跑吧?” 张雷公起初被小卒子传回的消息吓蒙了,他也不是啥大将,又没读过啥书,当年在黄巾阵里也就是个靠蛮力功夫的力士,后来到燕北麾下虽然领了兵,但也就是那德行,向来是燕北让他干啥他就干啥。虽然他是想像燕将军那样分析分析局势,琢磨琢磨该怎么打……可他不会啊! 所以他什么都没琢磨出来,心里各种慌乱,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他娘该咋办?’ “嗯?跑啊?”张雷公皱着眉头望向那个说要跑的部下曲将,满脸红白好不吓人,直教那曲将连着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倒,这才自言自语道:“是呀,往北跑吧,跑到燕将军那就知道该怎么打了……可是不行!” 雷公不是不想跑,他刚才脑袋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赶紧撤,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跑到燕北驻防的地方就得救了。 可是紧接着,他就想起去年攻打平乡城被郭典伏击的那一场仗。他们跟着黄巾闹起兵的,基本上打仗都一个路数,顺风仗人多,便越打越猛;逆风仗先锋一被压制,后面甭管多少人也是鸟兽散,便是一场溃败。 这种打法在他们看来很是平常,并很是正确。 但在燕北麾下,不兴这么打! 非但不能这么打,上次临阵想着溃败,雷公可是吃到苦头的。虽说当时身上没现在这么疼,倒看着燕北抱着脚丫子在帐里揉了半天,可当时多丢人啊? 堂堂领军的先锋,被燕北在大帐里掼到地上踹得像滚葫芦。 雷公不想回去再被燕北收拾一顿了。 何况这孟益在青石桥被麹义打惨咯,完事一路上被撵得跟孙子一样!到了自己这儿,就要被人家追着打? 这可不成。 “聚兵,聚兵,屯将曲将,把咱的兄弟都聚到一块去,就在营地里头!”雷公脑子乱得很,最后都聚成燕北那天指着他们鼻子骂的画面,不由得感到一股无端恼怒,一脚踹在旁边曲长身上骂道:“都愣着干什么,去聚兵啊,你们不管手底下弟兄了啊!” 被雷公这么一骂,再加上他现在满头的血液脑浆实在吓人,几个曲长屯长急忙在营寨里跑着找人,把各个军帐里躲藏的军士都揪了出来。 过了百息,这才在营寨中间勉强聚拢了七八百人。 “将军说过,打仗就打一口气,跑了就是把后背留给敌人找砍,你们想死还是想活?”谁也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张雷公脑子里都想的什么,但他见部下聚集了多半,便朗声喝道:“咱不能跑,将军养着咱就是卖命的!” 张雷公也不说啥,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再被燕北掼地上踹,而且他记得燕北当时说的话。 以你张雷公的勇武,一时半会都坚持不下来?你坚持住援军就会赶到! “城北还有咱们的援军,他们一会就赶到,一时半会你们扛不住?”张雷公在营帐旁拔出一杆写着燕字旌旗扛在肩上,提着刀向西走着,头也不回地说道:“按将军给你们的官职往前走,官儿大的在前边,你们就看着这杆旗子,俺死了你们后边就接上旗子,咱们一路往西冲。” 三个军侯硬着头皮跟在张雷公背后,他们后边有样学样的站着五个屯将,再往后是八个队率,接着十几个什长……接着是黑压压的军士。 这一次,这些军士再没什么披靡之色,一个个喘着粗气深色不善。 这一次,他们的身后没有举着刀子的督战队,可前面扛着旌旗的身影令他们无所畏惧。 “校尉,咱往西冲……那可就迎着敌人冲了啊?” 张雷公轻轻点头却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埋头扛着旗子提着刀往西走。 他的身影并不孤独,身后那些士卒像人潮推搡着前面的人,迈着不是怎么坚定的步子向西走着。 越来越多的溃卒从营寨西门的方向往这边跑,可跑着跑着看到他们的军队和默不作声的校尉,纷纷尾随在阵列末尾。当然,也有些是在西边杀了进攻的汉军,因为人手不足才憋了一肚子气的悍勇之士,少数几个刀口染血的汉子看见雷公扛着旗往西走便跟在他身边,一路骂骂咧咧地跟着走。 本来雷公走着还不觉得怎么,他就是觉得去年打赢了燕北,再有机会他做先锋一定第一个冲锋在前,可慢慢的身边被这帮骂骂咧咧的悍卒簇拥着,他才觉么出来些许味道。 “他娘的,刚才老子劈了三个,要不是身边没人非得再杀几个。” “可不是么,俺跑的时候那伙狗娘养的还拿箭射俺,射俺腚上!” “校尉,咱就这么走着报仇去吧,你带着咱都给他们咔咔剁咯?” 整个长条的军阵走了两百步,刚才没乱的悍卒也就十来个,可就是这些老子、宰人不离嘴的家伙硬是让整个军阵都开始骂骂咧咧的。刚才被百骑那么冲阵,弄得士卒都有些灰头土脸,谁心里还没点气性,这一下可好,走上三百步军阵里所有人的气性都被提了起来,不管不顾地闷头跟着张雷公往西走。 离近了,能看到那些刚冲进营地西门的汉军在晨雾里蒙蒙憧憧的影子,算是彻底把张雷公部下的怒火点燃了。 双方想聚几百步,张雷公越走越快,他身边那些悍卒更是跳着跑着要跟汉军决一死战,一下子军阵就乱了。前头的跑起来,后头的闷头跟着,熙熙攘攘骂骂咧咧,从竖子到骂娘的话从军阵中不停涌现。 这是什么士气? 他们谁都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也就看见刚冲进营寨的百十号人,一帮人离着老远便有人抛射箭矢也不管能不能射中,离近了更是有人连着长矛都掷了出去。 孟益看到远处聚齐兵马的叛军,本来是不在意的。在他看来这伙叛军还不算差,能在夜袭中聚起兵马已是不易了,可绝对打不过自己挑出的敢死陷陈,整整三千人才挑出这么六百多人,何况还有后头的军卒呢……士气不高,可一旦前军打出威风,后面夹裹着掩杀总是会的。 在他看来,这帮叛贼跑与不跑,都很难活过今夜了。 只是孟益低估了这伙叛军匪类此时此刻高昂的士气。 双方相距百十步,箭雨投射更加密集,一个聚在营寨西门内外向里涌,一个堵在营寨正中向外冲,正式针尖对麦芒,三次箭雨攒射,长矛也被丢得差不多,张雷公终于发出在这个清晨汶县战场上第一次怒吼。 硬忍着疼拔掉钉进铁叶子大铠上的两支羽箭,雷公扬起燕字旌旗向前吼道:“宰了他们!” 旌旗兜风,晨雾里谁也认不出上面写的什么字样,但谁都知道挥旗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汉军只看见叛军最前头有人挥舞着旌旗,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吼声在地方军阵中喷薄而出,再就是浓雾里那些或赤膊持刀或披甲舞剑的身影奔跑跳跃着,夹杂着喝骂与怒吼冲锋而来! 双方军队前锋在这一刻,实打实地碰撞在一起。 而挥动大旗的雷公,早被拥挤的人潮推到身后,正处在阵列前方,但却不再是第一排。 虽然不在最前端,但以丈八长的旌旗来说却正合适,刚好叫他持着旌旗朝敌军前阵捅来捅去……旌旗没有尖,只有手脖子粗的钝头实木,可即便如此,一下子杵实了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何况雷公力大,狠劲一杵,没戳到便收回来再来,一下杵实了便能将两三个敌军敢死士后退好几步,弄不好还要被他捅翻在地……两军交战,乱糟糟的阵前被戳翻了,那人还能站得起来吗? 拥挤而上的士卒踩踏便能将全身骨头踏个稀碎! 刀剑同下,斧矛齐出,双方碰撞的一瞬间便是人仰马翻,刀剑入肉的声音与嘶吼声绽放战场……让孟益最感到惊恐的情况发生了,他的先锋陷陈队,根本无法阻挡士气高昂的叛军。 那一杆象征骁勇的燕字旗破开重重雾霭,指引着那些嘶吼的叛军杀向他的方向! 就在此时,营寨南方突然爆发出喊杀之音,攥着各式兵器的家兵挤垮了南面营地的木栅,攥着短刀长矛高喊着‘扫除叛军’的吼声向着叛军侧翼突杀而来,为首之人不是辽东功曹田韶还有哪个? 紧接着,仿佛呼应一般,营寨北边亦传来一声巨响,北营叛军冲开封闭的寨门,高呼着将军燕北的姓名杀入战场。 听到援军到来,张雷公方才被敌军惊得仿佛停顿的心终于塞回肚子里,一脚踹翻了一名冲至近前的汉军,踩着人脑袋挥舞旌旗吼道:“不用管后面的乌龟王八蛋,援军到了!跟着旌旗,向西……冲锋!” 第一百零一章 观津偶遇 东汉之主,当朝皇帝刘宏,中平六年四月十二日夜子时,驾崩于嘉德殿。 人常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但很难说这个在后来被人称作孝灵皇帝的男人,在弥留之际看着生母太皇董太后抱着被朝野称作‘董侯’的次皇子协,将这个刚刚过了八岁生辰不足二十日的童子托付给跪在一旁披铁铠戴宝刀的雄壮身影时,这个糊涂一世享尽荣华的天下之主,内心是无情的。 帝王最无情,可无情也最帝王。 当这个曾经在南北二宫翻云覆雨,这个曾经在洛阳西邸享尽荣华,这个曾经受过万众膜拜的皇帝在驾崩之时……夜色昏暗的嘉德殿是多么的空旷? 为何他的身边只剩下步履蹒跚的母亲和年弱的小皇子?为何在殿外跪伏仿若壮年的只有武宦官蹇硕的形影单只? 那些曾在他身旁阿谀奉承的宦官们呢?被他尊称阿父阿母的张让与赵忠呢? 蹇硕告诉他,嘉德殿里除了他已经没有宦官了……张让与赵忠,在东宫何皇后那里。 那些凭着他一言一行而显贵的何氏呢?是不是还和那些幕下之宾议政呢?他们议的是什么政,他们议的是大逆不道之政!他们想要那个姓刘的外甥,害死王美人的恶毒女人的骨血来继承朕的江山! 无尽的懊悔充斥着他的心扉,那些曾在他身旁阿谀奉承的身影跑马般晃过他的脑海,荷花池里的肆意、洛北阙的巍峨,都伴随着渐渐流失的力气消散在这个世界。 可悲的是,现在他连令天下缟素都做不到了。 蹇硕与董太后协定秘不发丧,先除何进再拱卫皇子协登基。埋伏皇宫禁卫刀斧手于宫门之后,以何皇后之命召大将军何进入宫,却因部下潘隐的眼色而失败。 旋即,张让赵忠设计杀死蹇硕。这个威风一时节制天下兵马的上军校尉到死都没能明白,他的力量来自于刘宏。当刘宏死了,他也就变回十几年前洛阳皇宫里那个受人欺辱、软弱无力的蹇黄门了。 何进同意四世三公出身的袁绍之计,征召外将入京。 这不仅仅是征召边将,除了驻军河东郡的董卓、武猛校尉丁原之外,还有河内的王匡等人。河内泰山强弩手压迫洛阳、丁原纵兵火烧孟津渡,最后董卓率军逼近洛阳……何进求的就是一个威吓,他要吓唬自己的妹妹,也是成为太后的何太后。 谁说屠子出身的大将军就没有权谋? 征召外将,征的都是袁氏的故吏;将军幕府,幕下之宾亦皆为袁氏门生。 这些人依托在他幕府之下只是借助他的声望来铲除宦官罢了,他们真正看的都是袁绍的脸面。可若如此,那他何进在这场剪除宦官之后又能得到什么? 他的动作必须要慢。 若想杀死宦官那太容易了,只是他要在碧水滔滔的朝野间为自己本家积蓄到足够的力量! 道路受阻,王公大臣送出各地报信的探马有些受阻,有些则陷于兵乱,朝廷最精锐的期门郎官在冀州这片土地上寸步难行。道路两旁的冷箭夺取期门郎的性命,旋即那些奔跑而出的肮脏战士便夺去他们的铠甲与骏马……至于皇帝已死的书信? 那得要他们识字才行! 这个时代,全天下最杰出的人才都汇聚在洛阳城,而且是扎堆一般地混迹于大将军幕府、车骑将军幕府当中。不过很快,这些英才便没有可效忠之主了。 去年有善望气者云京都将有大兵之事,致使两宫流血。人们以为,皇帝驾崩、上军校尉蹇硕的死便已经印证了这个观点……他们错了,错的离谱。 五月,大将军何进为宦官张让赵忠所杀,几十个宦官提着刀斧把大将军剁成一滩肉泥,首级丢出皇宫。这才真正拉开两宫流血的大幕。 何进一死,世族贵胄再也无人掣肘,路中悍鬼袁长水率先火烧南宫九龙门,攻入皇宫后又将大火引向东西两宫,恨不得把皇子皇后全都烧死。一众士人喊着为大将军复仇的口号先杀何苗再杀宦官,整座皇宫血流成河,凡是没胡子的人一概不理。 此役,曹氏宗亲、后来的虎豹骑统领,时任黄门侍郎的曹纯也险些被误杀。 冤死的士人不计其数。 …… 转眼临近五月,正逢燕北青石桥大胜之时,冀州安平国。 甄氏一族孤老弱妇由中山无极,沿滹沱河一路向东进入安平……这一路他们走了足有半月,一来是为了躲避道间盗匪,而来则是甄张氏老夫人心里还抱着些许侥幸之念。 或许,或许叛贼闹上一段就停了呢,到时候就能回家了。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冀州的状况并未因他们的等候越来越好,反而纷乱愈盛。这些走出黑山的巨匪大盗不再结盟,反因利益而相互攻伐起来,张燕在邺城进攻作乱的眭固,双方打的不可开交,而周边各郡的局势也越来越乱。 甄氏的车马听到乡里有人传言,中山甄氏邬堡被黑山盗匪夷为平地,甄俨怕也凶多吉少。 从中山逃难的人们说……甄氏邬堡的火是从内里头开始烧的,三座囤粮的仓、四进住人的屋,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都没灭。 老夫人甄张氏痛失爱子,悲急攻心,昏了过去。为寻访良医,一行人又朝着郡治信都行去。 等他们在信都购置了医治老夫人的草药再向东北方向行进时,启程的二百多人只剩七十多个了……一路有人抛下他们逃跑,有人在于盗匪的作战中所杀,有人则是因为饮了脏水身体扛不过去。 行至观津不远,荒郊野地间有人在搭墓祭拜。 “尧儿,你在看什么?”老夫人大病未愈,一行人的领头便落在了最大的女儿甄姜与小儿子甄尧身上,这一个月对甄姜的影响不可谓不大,抓着弟弟的缰绳看都不看两旁说道:“走吧,只是失去亲族的苦命人罢了,和你我没什么不同。” 甄尧摇了摇头,从马上翻身下来,招呼车队隐蔽停下,向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这才回头对姐姐甄姜说道:“那个人我好像认识……等我过去看看。” “等等,你们两个跟小郎君一起去。” 甄姜说出‘郎君’时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这世上还有像他们这样落魄的郎君吗? 甄尧并未拒绝,他走的步子很缓慢,他脑海里那个年轻人此时此刻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才探手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牵,牵子经?” 他看到那抔黄土堆,虽然那年轻人还在用铁锥缓缓砸着,但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明显了‘尊师安平观津乐’,不是车骑将军府长史乐隐还能有谁? 兄长甄俨曾被大将军何进征辟为大将军掾,后来才做了曲梁长。周围郡县中的英才贵子大多熟识,而这个牵招便是在数年之前结识的。 听到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依着柳树篆刻墓碑的年轻人抬起头,却见到一个比自己小上不少衣着脏兮兮地少年人拱着手叫自己的名字,本能地攥住靠在一旁的旧剑,眯眼问道:“阁下是……何人?” 甄尧一看确实是故友,连忙抬手拢了拢披散在肩头打了绺的长发,又使劲用袖子在脸上揉了两把说道:“兄长,我,我是甄尧啊,中山甄,甄尧啊!” 甄尧?中山甄,中山无极县的甄氏,甄俨的三弟? 牵招皱眉立起,仔细看了看才将记忆里那个见过几面的孩子与眼前的少年重合在一起,脸上终于牵强地带上些许笑容,握剑的手也缓缓入鞘,哑声问道:“甄小郎怎么也在这里,后面……是你家车队?” 甄尧看看自己,又看了看一身狼狈的牵招,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悲凉说道:“兄长不在了,中山也被贼人攻陷,我与阿母一行要前往幽州避难……兄长这是,乐先生?” 牵招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先生不在了,先帝不在后洛阳大乱,宦官杀了上军校尉,又杀了大将军。西园的几个校尉攻打皇宫,陈留人吴匡和张璋、董旻要杀车骑将军,先生为车骑将军长史,当时护卫将军寡不敌众……我们几个学生抢出先生尸首,至少要将先生带回故里安葬,唉!” “先帝驾崩了!哦,不,兄长节哀。”甄尧拱手躬身,对着乐隐的坟行了大礼,这才继续对牵招问道:“冀州也乱了,兄长是如何一个人穿过匪类会聚之地带着先生的尸骨回到这里的?” 此时的牵招面容灰暗,一身沾了土的缟素更为难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本来护送老师遗体回乡并非单他一人,只是路遇盗匪避无可避,同舍生皆奔走逃命,他一人难敌盗匪,只得奉上全部钱财令贼人自取,垂泪恳求才保全了师长的遗体。 各种心酸,道于外人亦难感同身受。 甄尧叹了口气,心知是牵招不愿说,免得尴尬连忙对牵招说道:“对,兄长我见您正在篆刻乐先生的碑,你们快来给兄长帮帮忙……兄长,在下也为你出些力气。” 第一百零二章 夜宿青泽【签约加更】 在混乱的洛阳抢出老师的遗体,又通过混乱的中原与冀州,一个人带着尸首拉着排车走上千里路,就算面对盗匪也不愿丢下老师的尸首独自逃跑,这是绝对值得敬佩的。 就连盗匪都被牵招所感动,何况甄尧? 即便是手足无措,甄尧也想帮助牵招多做些事情。 即便有甄氏的族人帮忙,碑文刻好时天色也已经渐渐暗了。 甄氏族人不敢在混乱的冀州走夜路,便打算找个林地休息,明日再启程。 甄尧向牵招告辞,牵招却没有答应。 “你们再向北走就是饶阳,那边已经被盗匪攻陷了,何况安平恐怕你们并不知晓哪里安全。”牵招如此说着,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与那柄旧剑,对甄尧道:“向东不远有青泽,今夜先在那里休息吧。” 甄氏族人没有安平人,对观津邑更不熟悉,甄尧一听牵招愿意为他们引路自是欢喜,当即应下后返回车队于族人商议,旋即便过来对牵招拱手说道:“如此便多谢兄长了,甄氏在观津邑确实不熟悉,劳烦兄长引路。” 牵招点了点头,随意扫了两眼甄氏的车马。叫过几个甄氏的奴仆对他们说明了方向,让他们在前头探路,又重新安排了一行人前后呼应的安排,这才跟着甄尧一同在前头走了起来。 经过甄俨介绍,族人倒大多都听过牵招的名字,因此对于被牵招指挥并不反感。 甄姜与甄脱等家眷见有了外人,也不再在前面站着,女眷坐上牛车、甄姜则牵着已故兄长送给自己的红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默不作声。 经历了这些,甄姜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家了……这些悲痛令她比从前更加坚强。 即便是兄长定下前往幽州的打算,可此时此刻谁又知道幽州真正的情况。投奔刘幽州,亦或投奔燕北……可只要刘幽州和燕北都在北方,双方便必然还有大战。 甄姜在这个时候心里真的想如果去年燕北没有北上该有多好。可别人都说燕北是个不好相处的叛贼,更有好事者用什么‘驱万众霸辽东’之类的话去说他。在甄姜心里,燕北无非就是那个很可靠的中山军侯罢了。 她就像抱着怀里仅剩珍宝一般,记得那时候燕北对兄长说过的话。 ‘无非是弥天将军张纯反叛时,燕某在中山任军侯罢了’ 没有人会管甄姜心里在想些什么,漫长的行路,望着道旁变换的景色,谁也不知道甄氏下一步究竟走向何方。 似无根浮萍,飘飘荡荡。 夜里,一行人终于走到青泽畔,将车马隐迹于芦苇荡变,望着周围的荒郊野岭,这些人的心思才终于得以放松,有人持着长矛在泽畔捕鱼,有人则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脱去草鞋揉着发胀的脚板。 一日里躲躲藏藏地走上几个时辰,身上的滋味哪儿能好受,倒是牵招带着一行人在荒郊野道间走了一个多时辰反倒好似没有一点影响,先是用剑劈开周围的芦苇,这才拾了些石块垒起来开始生火。 看着牵招仿若无事般地生火,旁边毫无姿态可言的甄尧问道:“兄长习六艺,在下也习六艺,为何行了三十里路,兄长丝毫不见疲惫?” 牵招看了一眼坐在泥水里揉着小腿的甄尧,脸上扯出微小的笑容,叹了口气说道:“走多了……这月余一直奔走,习惯了。” 说着,牵招随意问道:“贤弟率宗族向幽州避难,这么说不但中山乱了,常山也乱了?” 中山甄氏与常山张氏数代联姻,这在冀州不是什么秘密。此时甄尧带着族人出现在这里,自然说明中山张氏也已经完了。 甄尧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在下并不知晓常山如何,只是吾兄长曾言常山与中山一样,怕也是去不得了,因此才叫我们前往幽州投奔燕北。” 甄尧年少,尚不知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但牵招却对燕北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只是不能确定地问道:“燕北?渔阳那个天子麾下伪将军燕北?” 这一路上,从赵郡到安平,牵招不知从多少百姓口中听到燕北的名字。那些逃难的百姓与举家避祸的士人提到这次黑山贼乱冀州,都会提起这个名字。 有百姓说,还是燕将军在冀州时好,威势吓得乌桓人不敢南下,又可震慑群盗;也有士人说,这些黑山贼寇不通人情,还不如燕北那个贼寇,好歹对吏民秋毫无犯。 当然了,也有人会在背后骂燕北御下不严,纵容部下抢些粮食,夺点资财。但都比不上这些饿急眼的黑山贼逮人就杀。 可此时在甄尧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倒是令旧不在冀州的牵招倍感惊奇,接着问道:“他不是叛军么,怎么甄兄要你去投奔他?” “他不是,唉,他是叛军。”甄尧鼓着腮帮子想替燕北说话,却又不得不承认燕北确实是叛军,但紧接着就说道:“他和别的叛军不一样,很尊敬士人……兄长教过他识字,后来有个中山都尉叫潘兴的,也是叛军,带着乌桓兵马到家里抢粮食,乌桓兵都被燕北的部下控住,后来还把潘兴杀了,就在邬堡偏厅。” 提到甄氏邬堡,甄尧想到听人说故居已随兄长毁于火海心中不忍,顿了顿,甄尧才红着眼眶哽咽说道:“燕北……对甄氏有恩的。” 甄尧的哽咽,更多是因为他觉得如果当时燕北若在冀州,定然不会让兄长那么凄凉地与邬堡同燃,只是这事情牵招并不晓得,因而更为诧异。 一介叛军草莽,却令甄尧哽咽,这究竟是何等恩德? “我这一路也听过燕北的名字。”牵招不知该怎么接,只能默然地点头,道:“百姓常说如果他在冀州,就不会有这场祸乱……那他是如何去幽州的?” 甄尧深吸了口气,听牵招提到这事又来了精神,说道:“燕兄北上前曾去过邬堡拜别兄长,他自知罪孽,又云张纯待他不薄,他不能看着张纯被朝廷平叛的军队杀死,便留下兵马叫他们以后去幽州投奔刘公,自己一个人单骑快马前往肥如效忠。” 牵招的表情变了。他是个为了老师一个人面对盗匪也不逃跑的大丈夫,此时听到燕北是如此仗义之人,也不禁有些动容,问道:“后来呢?” “后来才是最厉害的!”甄尧少年心性,提起这事不禁眉飞色舞,连手都舞了起来说道:“他当时滞留在冀州各郡有一万多名部众,就在他走后的几天,各郡兵马又是募兵又是集结,最后有两万人兵分数路沿途北上搜寻他的踪迹……他一个人为张纯效忠,可两万个冀州人为他效忠北上,他是个辽东人啊!” 牵招无法想像那是何样的场景,燕北当时在冀州的势力就连朝廷中枢的洛阳都有过传闻,一个出身草莽不曾显贵的叛军率部给你攻下半个冀州,并联数郡之地。在洛阳时一同在乐隐门下的同舍生就曾说过,在叛军中只怕燕北比张举的声望还要高。 但他没想到这个人的声望会高到这种程度。 如果说之前他觉得冀州的叛军无非也像这些黑山贼一般无二的话,现在牵招不这么认为了。至少,这支由两万个冀州人组成的军队有他们的军魂。 这个军魂就是燕北。 随后,甄尧便有些落寞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微小,道:“去年秋,燕北在塞外长城派人给阿姐送过一封信,说今年春天他便会回来的,可他没有回来……我听说他在辽东,朝廷的孟中郎将与幽州的公孙都督正在与他交战。” “如果他在辽东的话,那就没错了。”牵招沉沉点头,一面伸手在火堆旁烤着一面说道:“朝廷派了中郎将孟益与幽州都督公孙瓒平定幽冀的叛乱,这二人一个久经沙场一个在塞外仅凭白马长史的威名便使胡人不敢寇边……燕北危险了。” 说着,牵招脸上带着难得的温暖笑容对甄尧问道:“这个燕北,在长城上怎么不给你兄长或者别人写信,偏偏把书信送给你家阿姐,怎么……他们两个?” 甄尧没好气儿地看了牵招一眼,吧嗒了一下嘴皱眉说道:“哪儿有的事,燕兄与甄氏产生交集就是因为阿姐,叛乱前他在卢奴城从乌桓人手里救了阿姐和甄氏的车队。后来他跟叛军里头的人交恶,把他弟弟送到甄氏避祸,这才有了后来他占领无极城,从潘兴手里救下甄氏的事情。” 这时候,有甄氏奴仆将一边烤好的鲜鱼送了过来,牵招连忙起身接下,深深嗅了一口对甄尧嘱咐道:“大泽旁晚上雾气大,睡觉记得垫上点皮子,盖严实了,要不然明日腰眼受了凉可起不来。” 说罢,牵招便不再言语,专心食起素烤的鱼肉。 虽然嘴上不说话了,不过心里却对这个以草莽之身霸占辽东的草莽起了很大的好奇心。 夜深了,牵招对着篝火值夜,在心底里下定了决心。 随同甄氏族人一道前往幽州,如果燕北没有被公孙瓒和孟益击败的话,他要见一见这个能让甄俨托付族人、甄尧赞不绝口的叛贼。 一个恩仇必报,满身豪侠气的叛贼头子! 第一百零三章 汶县大败【打赏加更】 这个时代缺乏消息传递的手段,甚至就连皇帝驾崩这样的大事都需要口口相传。尽管汉代已经拥有一套良好的驿站、置所,甚至对于重要信息分级别,按专人、专马快速传递消息,但这样的方式也有弊端,那便是一旦道路阻断,一切信息便无法传递出去。 虽然已经出现信鸽,甚至有达官贵人为了饲养信鸽而搭建鸽楼,但这种方式还尚未普及。 冀州幽州,还尚未知道汉帝刘宏已经驾崩;而乃至整个天下,还尚且不知孟益的青石桥大败,更不知叛军将军燕北的威势在幽州更胜往昔。 别人不知道,但刘备很清楚燕北的可怕。 自师兄公孙瓒手上接过救援中郎将孟益的命令,他便带着几个亲信兄弟与五百白马义从星夜疾驰,一连数日翻过昌黎盘山险道,策马远眺辽水,他才知道这次要想救出孟益究竟有多难。 青石桥已经被燕北的兵马封锁了,虽然不知道镇守此地险要的将领是谁,但远远望着稳固无比的营寨与那些游曳在青石桥两岸的叛军骑手,刘备便恨得咬牙切齿。 “兄长,咱们五百精骑便仗着快马轻骑杀将过去,又待如何?”攥着蛇矛的张飞跨坐黑马之上,着一身玄色大铠,策马踱来踱去,焦躁地兜着圈子,仿佛受够了这般憋屈,挺矛怒道:“难不成兄长怕了?” 身长九尺的关羽没有说话,望着河对岸的大营虎目微张,牵着刘备的坐骑轻轻拧了一下攥着的掌中长刀。 腰间挂着汉剑的刘备看了一眼焦躁的张飞,不以为忤反而柔和地笑了,抬手指着河畔说道:“翼德啊,为兄若是怕了,便不会请五百义从来援了。诚然我等兄弟可冲过桥去,不过百十游骑不足为虑,然终究不够周全。” “如何就不周全了!” 刘备眉眼低垂地笑,揉了揉攥久缰绳的右手,这才对张飞问道:“若敌军追击,我等可能迎战?此行不为杀敌,你便是将敌营杀个对穿又能如何?我等谁也不知孟中郎此时何在,又要如何援救?” “啊,这……唉,难道咱就在这儿站着等吗?” 三两句安抚快要炸毛的张飞,刘备这才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转头对关羽问道:“云长,你以为此时当如何?” “全凭司马吩咐。”关羽将长刀杵地,牵着缰绳拱手,垂着一双丹凤眼说道:“司马若要冲阵,在下请以断后。若有定计,某家但为驱驰!” 刘备轻轻点头,扬鞭指着对岸说道:“传令义从,沿河岸向南,搜集民船,我们绕过青石桥,回来时再硬闯这座营地!” “诺!”“诺!” 关张二将齐声应诺,关羽牵着刘备的坐骑向南行去,张飞则奔马传告义从军令。 功夫不负苦心人,刘备一行人南行十余里,终在对岸望见藏于辽水畔芦苇荡中的些许渔船走轲,那是燕北先前为守备公孙瓒与孟益的进攻,收缴两岸渔船,却在此时为刘备所获。 当即摘选精通水性的义从义勇,横渡辽水,在芦苇间隐蔽直至夜间,这才趁着对岸守军难以夜视的空档将渔船渡过来,十余艘渔船,硬是折腾了两个时辰才将五百白马、百余义勇运至对岸。 等刘备渡过辽水,天都快亮了。 领着士卒在芦苇荡中稍事休息,待到正午,幽州别部司马刘玄德便再度领着部将与六百轻骑向辽东以南进发……他的部下已经在辽东百姓口中得到了最近叛将燕北的军事调动。 前些日子,数千溃军向汶县方向奔走,其后叛军精骑紧追不舍,其间爆发数场小仗。昨日,数千叛军再度南下,打着燕字旗号招摇过境。 “全军听令,向西南汶县进发!” 呼喝之间,六百白骑奔驰若雷。 …… 不过几日之间,张雷公好似插上翅膀飞上了天,又再度栽了下来。 三千骑奔走辽东追击孟益,其间数战皆捷,威风不逊青石桥的麹义。然而却因汶县的一场夜战攻守势易,三千部众因南北分围汶县,被孟益与各地士人豪强联军驱赶,杀穿营地。北营援军尽折于士豪联军之手,南营本部虽然鼓起勇气冲垮了堵在西边的孟益本部,自身却也折损过半。 最终杀人夺马向北逃窜的部众不过二百余……一场惨败,八九百人在夜战中走失,有些人跪地讨饶却被乱箭穿心,更多的部众力战而亡。 张雷公必须要跑,血战下来身背数创,这个黑山中走出来的汉子深知自己未必能活,但他必须要向北逃窜了。 燕将军正领兵南下,他必须要将士人豪强联合反抗的消息告诉将军! 不过雷公也只能走这么远了,快马脱离战场,清晨他便因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全赖着有亲信士卒护着这才被捆在马背上一路向北。 “将军,前方斥候发现张校尉部溃卒!” “什么?”燕北在马背上揉了把脸面,皱眉说道:“快带过来!” 他想过雷公可能无法击败孟益,或许现在还围着城池,或许让孟益再一次走脱……可他十万个想不到孟益在这种危难之际还能击溃张雷公。 那他妈是三千精骑,跟着他从冀州经历大战、在鲜卑大杀四方、跨过一千多里到幽州的三千精骑啊! 就这么被击溃了? 揪着头发拢回脑后,燕北咬着牙歪了歪头。他打定了主意,雷公这一次必须给他一个说法,要不然他就把这个大嗓门的家伙找个黄铜大吕罩起来扔进襄平的牢狱里! 这几日不顺心的事情太多,先前被沮授劝诫强压下的火气在此时统统爆发出来。 可当暂时驻营的辕门传来士卒的阵阵惊呼,几骑染尽鲜血的骑手带着铁大铠被击打地不成形状、全身数不清伤口已经昏迷过去的张雷公踱马缓缓送过来时,燕北鹰目微张神色冷峻地抬手轻轻击打在自己的后脖颈子上,满胸的火气却好似潮水般退了回去。 只剩下那双通红的眼睛与从牙缝间缓缓窜出来的嗓音。 “谁让他们,把燕某兄弟伤成这样……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老子的校尉从马上放下来,治伤!” 到最后两个字,已经完全从强压着的喉咙里吼了出来。 部众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张雷公从马上松绑送下来,燕北这才指了几个同样浑身是伤强作支撑的溃卒说道:“你们几个跟我过来,怎么就被击溃了?” 其实他刚才看了几眼张雷公,大概明白了些战场的事情。雷公的铁大铠内里赤着膊什么都没穿、下身穿了件被染红的中裤、铁鞋就套了一只,另一边光着的大脚板被磨破好几道伤……一场仓促间发生的夜战,战斗开始时雷公还在睡觉。 “将,将军……孟益在晚上出营,先是城东突出一伙轻骑,窜进营中见人就杀。校尉擂响聚兵鼓,才杀退了敌骑,孟益就带着几千人从城西杀入营里。有曲将劝校尉退,校尉不退,就带着俺们往西迎着孟益杀。”看甲胄上的幡章,拜倒在燕北面前的这个部下是个屯将,跑了半宿嘴都破皮了,低着头说道:“北营的援军刚到,南面就又出了一伙敌人,都举着辽东大户人家的旗子。” “你们一晚上被多少人打?老实说话,别虚张声势。” 燕北撑着脑袋坐在胡凳上,眯着眼睛手指扣着指节算数……孟益就有三千人,再加上那些起兵的大户人家,也得有几千人,三加几,那就是五、六万,不对,是五六千人。 “回将军,属下就跟着校尉一路往西杀,杀散孟益的部下就一路往北跑了……后面那些大户人家的人俺们也不知道有多少,跑了十几里才敢回头看看,听校尉说退回去的追兵有一千多。” 缓缓点头,燕北挤了挤眼睛揉着脸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苦涩,对这屯将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等他们走出十几步燕北才说道:“赶紧让人给你们治治伤,好好跟着你们校尉,他醒了老子让你当曲将。” 这时,这屯将脸上大喜,连忙回过头给燕北行礼拜谢,这才缓缓退去。 等这屯将走了,燕北自怨自艾了十几息才缓缓起身,“唉……输得窝囊!” 可不是输的窝囊,雷公一个营满打满算千五百人,仓促之间被夜袭能集结多少人?至多八九百,就这还冲溃了孟益的本部兵马,这样的战果难道还差吗? 气就气在那些辽东本土的士家豪强,早先老子占据辽东的时候一个个都不敢吭气,到了现在西面防着公孙瓒、东边开始布置高句丽乐浪郡,你们这帮王八蛋跳出来帮孟益。 再抬起头,燕北已经掩去了神色间的疲惫,正对上新投奔的幽州武人潘棱牵着马给他送过来,问道:“将军,现在咱们怎么办,是回新昌调集人手还是……” “调个屁的人手!”燕北轻发着牢骚,拍了拍潘棱的肩膀向左右指指道:“找几个你的心腹手下,把雷公送到新昌,你去传令,让兄弟们都把刀子给老子磨亮了,跟老子去杀人!” 第一百零四章 兵伏安市 燕北是什么人? 是十三四岁就跑到塞外胡人的部落里杀人盗马的贼人,是为及弱冠便跟着兄长奔走冀州从大贤良师的叛乱中活下来的男儿,是一面交游甚广与主簿对饮桃县酒装扮豪强一面掘坟盗墓私铸钱币杀人越货的亡命徒。 是十九骑敢劫杀刺史、百骑骗城池杀县尊、千部三月下州郡的叛军大将。横行冀州让十万乌桓不敢染指作乱受他统治的数郡,转而绕道东海边才去劫掠青徐的造反首领。 他这一辈子虽短,但不可一世的时候太多了。 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燕北虽已怒极,内心里却不由得生出一股无力感。这种苍白之感并非因为孟益或是那些背叛他的豪强,而是因为他察觉到自己不一样了。 自己走的路,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无论他做什么,偷马杀人上头顶着兄长;投黄巾造反,上头有大贤良师;真正自己担责任的时候其实也只有刺杀陶谦,可那一次他选择了逃避,从涿郡远走冀州,投奔了王义的兄长王政……再到后来,冀州叛乱,他上头仍旧还有张纯,有张举。 可这一次,在辽东,他的头上再也没有人了。 无论孟益、公孙瓒,幽州、冀州,甚至朝廷。他们所知道的,就是燕北。 这给他带来一众难以名状的囚笼之感,因为他真正察觉到自己违反了这天下的规则。什么是天高地厚?那就是这天下的朝廷,是这些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士人。 自己现在所行的事,几乎在于整个天下为敌。 前途之路,寸步难行。 占据州郡,州郡的士人豪强便像那些隐藏在林子里的毒蛇一般,趁着你虚弱之时咬上一口。这些人多可恨啊!可恨吧?可恨偏偏就像沮授说的,再可恨你也不能杀光他们。 因为从人家的角度上来看,人家也是没错的。 杀一万个平民百姓,造成的影响都坏不过连根拔起一个小士族。 这令领兵南向的燕北心底里不禁感到焦躁……他在辽东都打了一个多月的仗了,那派出去送信的骑卒应当已经把书信交与刘幽州了吧?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从前燕北位卑人轻,也从未想过什么天下大势。可如今他走到这个步履维艰的地方,他必须要去考虑那些曾经看来无比遥远的东西,未雨绸缪才能学会走好每一步。 现在他的力量还太弱太小,根本不足以去对抗天下的规则。而且他没有消弭过去那些事情影响的手段,那他便只能重走老路……他要找一棵大树靠着。 若他真想要成就大事,那便必须在树荫下耐心等待,等待着天下有变的一刻。 而这棵足够庇护他的参天大树,就是幽州牧刘虞! 因为燕北能感觉到,如果他不这么做,他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他不信,他无法成为人上人! 他不信,他生来就比别人差! 他不信,他打娘胎就是这命! “传令斥候向南洒出二十里,将一切能由三千兵马通过的道路报回来。各部该磨刀磨刀,都看好了自己背后的箭簇,给老子磨亮一点,再派几个胆大的细作往汶县走,给我探明了孟益匹夫和那些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 燕北率军一路南行至安市城便不再继续向南,他憋足了怒火在这一路上等待着一场与孟益北上的遭遇战,可及至此地都没摸到孟益部斥候的一根毫毛,局势已经很明显了,孟益暂时没有打算领兵北上。 “你对辽东南部熟悉,给我讲讲,这边的地形与局势,我军可能遇到的豪强。”士卒在安市城南部砍伐林木,于密林间修正出一片营地,燕北召集了几名部下,对潘棱问道:“这些事情你应当是知晓的吧?” 燕北在辽东生活了十几年,但那时候他的年岁稍小。因为襄平北靠着塞外长城,处于辽东最北端,即便后来出门走马也大多向北的塞外或是东部的几座城池与乐浪、高句丽产生交集,对辽东南部靠近海边的安市城、汶城都不大了解。 但这个新投奔他的潘棱便有所不同,武闪县地处海边,再加上藏匿林间为盗匪之首,流转于南部各县,这些事情潘棱应当是知晓的。 潘棱年岁与燕北相近,而又非常钦佩燕北率叛军走北疆入辽东的事迹,这几日可谓俯首帖耳,此时听燕北相问连忙起身拱手说道:“回将军,潘某的确知晓!” “安市城在先秦时尚未做县,这只是长城外一个与外族互市的位置罢了,后来到了先汉才归属辽东郡。后来又有一段时间是汉与高句丽争夺的地方,到了现在,安市城如您所见,也并非什么大县……至于您问这周边地形,多山多小河谷,再就是茂密的野林子,您若要与南边的孟益一战,便就在这里吧,这边的密林不易被斥候察觉,道路又就那么几条,只要围住孟益,只用弓弩便可伏击于他。” 燕北点头,头脑里想的却是其他的东西。这潘棱是辽东人,对辽东南部足够了解,今后倒是可以重用,只是尚且不知脾性与才学如何。另一方面,今后他若想在辽东立足,重用一批辽东本土人士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就跟自己一同过来的冀州人,他们对辽东不够了解。 这也是自己的弊端。 “那这边的士人、豪强呢?” 提到这个,潘棱扑哧一声笑了,高昂着脑袋对燕北说道:“将军您从冀州过来,可千万别以为咱辽东有什么大士族、豪强,整个辽东才几个人,若说称得上豪强的,汶县有个田氏,在海边晒盐贩盐起家的,手上有两千多个佃户;平郭有个公孙,跟襄平公孙有近亲,和辽西公孙是远亲,嗨,这辽东辽西就数姓公孙的多,其实谁认识谁呀,他们家有两座邬堡,过去专门给州里运木头,有千把人,但枪矛肯定是不少的。” “运木头?” “嗯,您看周围野林子,辽东南边能用得上的也就是海边的渔盐、林里的兽皮,再有就是山上的木头了,这些林子最多的就是栎木,是做枪矛杆子、也是盖屋搭院的好材料。而且这东西也是做弓臂最好的材料,比桑木不知好到天上去了!” 燕北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却满是喜意。辽东这边虽然人少,但物产丰富!有林木、有兽类、有渔盐,甚至他小时候还听王义他爹说过,在襄平西南边的千山脚下,有时候捡几块石头回家匠人自己烧烧就能弄出点铁。 一下子,除了百姓太少,其他需要的东西全都齐活儿了! 燕北的脑海中自有一副自己的构图,以辽东为根基,三五年内使高句丽攻乐浪郡,从中取利篡高句丽与乐浪郡为己用,合四郡之力,征四万兵马、募两万精兵……到时候北方谁敢小觑自己? 只不过……未来无比美好,眼下却非常昏暗。辽东的豪强与孟益联手便搅得自己不得安宁,再加上西面虎视眈眈的公孙瓒,正可谓是大敌当前! 正当此时,营中的骏马奔驰而来,马上的骑手翻身而下,拱手对燕北道:“禀报将军,斥候已探明,由汶县北上之路共有三条,但都需经安市城。安市城西为大道,便在此处不远。安市城东亦有一难行险道,于两山之间,两地最接近处距三十里。” 燕北点头,看着斥候首领在土地上绘出地形,以安市城为中心,东西各有一条道路,不过一条为大道一条为险道,就看孟益会走哪一条了。 “潘棱,给你千五百人马,可能统领?” 既然有两条路,燕北一个人便分身乏术,身边亦少亲信下将,只得将厚望寄予才投效几日的幽州武人身上。只是他不知道,带着几百人啸聚山林的盗匪潘棱,能否统帅千五百兵马。 与燕北的担心不同,潘棱闻言露出分外受用的表情,随后一脸严肃地拱手抱拳,对燕北郑重说道:“请将军下令吧!潘某率本部与将军千余部众,自当领命!” “勇气可嘉!”燕北点头,拍着潘棱的肩膀说道:“既然如此,某便拨于你一千人马为你补足一千五百之数,扼守安市东两山之间险道,若孟益行进,便速派人传信于我,堵住他们的通路!” “谢将军,属下定当为将军效死,若不能拒敌,请将军斩吾头!” “好!既然如此,你便领兵去吧。” 燕北摆手示意潘棱退下,这才算计了一下大道的情况,摘选三百余腿脚快耐力足的部下携带五日干粮活动于两地之间作为传信之人,自己则率两千余部下拔营而起,前往安市城西的大道附近探查地形。同时派出骑手前往新昌王当处报信,让他召集民夫准备十日一次的押运粮草。 他要在这里安置伏兵,伏击孟益,只是不知孟益是如何打算。 辽东多山林,可供百姓安居之地本就不多,更兼地处边陲人口稀少,就连郡治襄平都不算万户大县,下辖各县最多不过数千口,甚至有一两千人组成的县。就算让孟益占据了汶县,靠着几千百姓的城池又能做些什么呢? 燕北相信,孟益一定会领兵北上的。哪怕不是为了打败他,也要为了逃出辽东与公孙瓒合兵一处做打算。 第一百零五章 林间伏击 燕北于大道间探查地势,摘选三处扎营之地,兵分三曲在道路两侧的林地间伐木设寨,道间伏陷阱以拒敌。 眨眼,十余日即过。 燕北的准备越来越充分,对孟益的所作所为也愈加清楚。 这个时代行军于行路的速度差距很大,单骑快马一日可行四百里以上。但若大军行进步骑夹杂,即便急行军一个时辰也只能走上不到二十里而已。若是军队常规行进,一日可行三十里。 步卒的速度远不止如此,但辎重运输会极大的拖累行军。 安市城距汶县相距百余里,若孟益要北上,三日可至。 这段时间孟益在汶县盘桓,斥候回报孟益扎营后无所事事,不过燕北估计他是为了给那些受伤的士卒休整时间。 依照张雷公当日的情况,击溃孟益所部,他麾下死伤应当不小。 正如燕北所料,孟益部下在汶城夜战时的确死伤惨重。张雷公的誓死冲锋,让他部下死伤足有两千有余……也不知是什么让那些叛军爆发出如此强劲的战斗力。 或许是因为,身后那些豪强联军碾碎了他们最后一点生的可能,无路可逃便只能决死一战了。 混乱的战斗中最容易令士卒受伤,这十余日孟益便是用来让士卒养伤了。现如今他部下有一千七百部下恢复了战斗力,还有四百多受了重伤已经无法参战。抛开这些人,当晚夜战阵亡足有六百余。 说来好笑,在战争中,寻常不必在意的崴脚都能使一名五大三粗的军士失去行军战斗的能力。 这几日里,虽然燕北隔着百里用斥候的眼睛观察着孟益的每一步行动,但孟益也知道燕北的斥候在看着他。因此越往后拖,燕北的斥候与孟益部下爆发的小规模冲突便越发多了起来。 最早的战斗在汶城外三里,燕北部被射死三人,孟益部死了两个伤一个。到了后面,便又一次像重蹈青石桥之战的覆辙一般,双方斥候一里一里地作战,战线从南向北缓缓推进,从三五人作战到一什一什的遭遇战,爆发在每一处的林间道旁。 短短十余日,双方死在路上的军士便超过二百。 总的来说,燕北赢多败少,因为他的斥候更精锐,这些部下更懂得如何在茂密的林间隐藏自己。而孟益的斥候则许多都为新选,虽然战斗力高超、箭术精准,但比不上燕北的斥候熟悉隐蔽。 许多人是死在冷箭下的。 不过对孟益来说,这样憋屈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他要领兵北上。 本部一千五百,以田氏为首的豪强联军两千余,合兵四千向北沿大路进发。 孟益压根就没有选择潘棱驻守的那条小路……燕北只有一个潘棱,孟益却有田韶等地头蛇相助,自然知晓走那条险道一定会被伏击。况且这员沙场老将很清楚自己一直在敌人的斥候视野之下,与其走那条容易被伏击的山谷道,还不如直走大道一路向南。 因为孟益认为燕北不会在林间伏击他。 他有四千兵马,而燕北掌控辽东全境,麾下兵马数越两万。无论怎么看,若孟益是燕北,都不会选择以几千兵马在林间对他施行大的伏击。当然,或许会有几百人的流矢突袭,但孟益选择将所剩无几的马军布放于前军,就是为的防备敌人的小股偷袭。 在孟益的判断下,燕北会在青石桥一线布下重兵,以防备他的突击。 他估错了燕北的脾性。 燕北不是什么沙场老将,也不是他想象中而立之年稳重无比的叛贼。燕北是个年少成雄的辽东崽子,没有那么多的稳重,也不懂那么多的大战略。 就连用兵,都只是得了些许‘兵形势’的皮毛,还是受了沮授的指导向鲜卑借道,行了一场大迂回后发先至。 如果说姜晋的战略指导思想是,‘干死所有人’;那么燕北的战略指导思想,无非也就是‘用一切手段,尽可能地干死所有与他为敌的人。’ 略微高端一点儿的流寇罢了。 可是偏偏,孟益于燕北为敌三月,硬是一面都从未见过这个匪首,就连那些只言片语的流言都未曾听过。在冀州时,真正见过燕北面的人就不多。后来去了鲜卑更是呀无音讯,而孟益更是从未将他真正当作敌人,直至燕北天降辽东,孟益开始重视却发现他没有掌握这个敌人的丝毫信息。 一切,都从青石桥之战的布置来估算,好似燕北是个无比精明的战争狂人。 但那是沮授、高览、麹义、张颌二三子的合力之功,跟燕北的个人才学关系不大。 燕北能耐无他,唯用人尔。 兵马大动,在辽东南部的土路上行进着,军士风声鹤唳。 辽东的路太窄了,这个毛病在辽东南部尤其明显。若在中原的官道,那都是能供驷马高车并行而走的,可到了辽东这儿呢?道路宽度不同,有的地方人踩的多,路就宽敞一点;如果走的人少了,就硬是能窄到两马难行。而且别说中原了,就是跟辽东比,襄平近郊即便路也不宽,但兵马行进总是能践踏一下农田的,好歹能让士卒铺开了走。 到了这穷乡僻壤的辽东南部,践踏什么?三马并行高低不平的小路旁边就是参天野林子,要不是士卒知道他们要从一座城走向另一座城,他们还以为这根本就没有人类行迹呢。 斥候摸进林子,步卒勉强能往两旁塞一些,可骑兵和辎重过不去,那些推着粮车赶着牛的豪强家兵也过不去……一路南逃的时候孟益没有想太多。那时候他们没有辎重,轻骑与步卒见路就钻,还是靠着这些狭窄的道路躲开张雷公的追兵,那时候他是满心愉悦的。 可到现在,孟益已经诅咒辽东历代太守脚底流脓了。 也不知道修修这破路! …… 就像孟益脑海中所想象的那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燕北透过斥候的眼睛与嘴唇牢牢把控着。 兵马何时上路、兵力几何、朝什么方向、走得哪一条道路,这一切都被燕北熟记于心。 当燕北确定,孟益走过最后一个岔路口,道旁茂密的辽东老林子将会阻止他任何转道可能时,骁骑快马为驻守安市东险道的潘棱寄去增援西路的要求。 那个时候,双方相距尚有六十余里。 燕北的两千兵马在道路两旁一到两里的密林中隐蔽,分作四曲人马,而每曲的弓弩射界压制道旁一里距离。汉制,一里三百步。燕北的四曲分列左右,包裹住这条蜿蜒大道的五百步距离。 燕北择选的这处伏击地段已经能够成为辽东的‘大道’了,路上可供四马并行,是辽东这边靠近城郭难得的宽广大路。狭窄地段虽然更容易伏击,却不适合乱战、混战。 况且狭窄路途孟益更着急也会更小心,在那里伏击对孟益而言是早有预料,士卒也不会太过恐慌。燕北设想,若是自己由南向北一路行来,路上一定多加防范,可若行至此地,无论将领还是斥候,视野开阔,内心必定猛然一松。 这一松,就是燕北索命的时候! 林间两侧分别埋伏下五百弓弩手,另外千余部下则将坐骑栓于三里外的林间,以刀盾斧矛伏于道路两端,只待战斗打响便冲杀出去堵住敌军前后退路,令孟益不得走脱。 陷阱已布下,只待孟益入瓮! 这场埋伏说得简单,燕北与部下的付出却远远超过战斗本身。林间雾气潮气本就甚重,这两千兵马在林子里一扎便是数日,就连士卒细心看护的燕北身上都起了疙瘩,痒意难耐,后背胸前多处都被他自己抓破,更何况那些吃苦耐劳的普通士卒了。 也就是孟益终于北向进攻,若多待些日子,燕北就必须撤回北方了。 总不能因为伏击敌人而使自己部下因为山间雾气虫蛇而减员吧。 远远地,穿行林间的斥候快步奔跑,带着草木翕动之音,带着脸上被枝桠刺出的血道子拱手对燕北道:“将军,汉军来了!” 靠着松树的燕北眼睛一瞪,猛然伏起身子问道:“还有多远?” “五里……现在可能就三四里路了!” “快,传信各曲,等我部率先放箭再阻击!” “诺!” 燕北腰间插着四尺短剑背负方盾,向周围士卒打了几个手势,便见各屯士卒纷纷伏低了身子隐蔽在林木之间,伸出舌尖抿了抿破皮的嘴唇,提起放在脚下的三石强弩,踩着弩臂弯腰蹶张。 令人牙酸的弩弦上箭之音在林间不绝于耳,片刻后又陷入令人心悸的安静中,只有身旁士卒刻意压低的呼吸声缓缓而发。 渐渐的,道旁两侧十几步出现敌军斥候腾挪跳跃的身影……这些斥候根本就没想着往密林更深的地方看看,那种地方长满了林木被掩盖在一片黄绿相交之间。 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不可能有人的! 孟益的大队人马紧随其后,此地眼前视野猛然开阔,人们的心里都轻松下来,甚至行进之间有些人相互调笑孟益也不阻止……他丝毫不知,在更茂密的林间,有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就像盘旋天空的鹰隼俯视着猎物! 第一百零六章 战则必胜 燕北的呼吸越来越深,伴着浊气吐出一双强劲有力的手掌发出轻微的抖颤。 这队兵马越来越近了,已经快要步入伏击范围。 二百步。 燕北端着上好矢的强弩伏低了身子向前走了几步,蹲伏在一团丁香树庞大的枝干下。 一百五十步。 士卒随着燕北的动作而前行着,那些上好矢的强弩与未拉开的弓在士卒手中给予他们极大的勇气。 近了……一百步。 燕北继续向前近了几步,此时他的部下已经临近官道不足三百步,周围的大树越来越少,伏兵的视野越来越开阔了。 五十步! 汉军已入包围圈,但燕北的部下还没有行至最好的射击范围。 三十步! 突然间,矮身前行的燕北看见远处汉军阵列中骑在马上的将官抬起手臂,林间能听到传令兵让他们驻马的呼声。 汉军发现伏兵了! 这激得燕北眼睛猛然一瞪,当机立断抬着强弩便向前冲去,仓促间口中只爆出一个字,“冲!” 一下子,随着燕北在灌木中快速奔驰的身影,身后数百名举着弓弩的士卒纷纷自林间向官道冲锋,更是纷纷发出叫喊,震耳发聩。 惊变发生在瞬息之间,孟益的确觉得周围安静地不像话,因此心中发疑,这才下令停兵驻马,刚想传令斥候在左右好好探查一番,怎知军令还未传出,左侧密林便出现大批隐蔽的敌军! 转瞬之间,燕北冲出百步,猛地靠住一棵大树,侧身抬手便是一弩射出……敌人队列相当密集,仓促之间遇袭,敌军将官根本来不及下令,士卒只能依靠本能相互贴在一起拔剑四顾,这正给了两侧林间弓弩手的机会。 燕北在官道左侧,猛然间突袭,随着他射出弩矢,旋即便是百余箭矢疾射而出,瞬间射倒官道上数十汉军。 汉军呼喝着止住惊马,或抱头鼠窜,或哭喊逃命……难得有些能够在混战中保持冷静的也只能寻找辎重车辆保护自己,至于掌握弓弩又能在惊变中向林间还击的,不过十之一二。 少之又少。 这支军队的成分太过杂乱,汉军听孟益的命令,汶城县兵听田度的,至于那些豪强家兵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战斗,更遑论伏击,此时此刻乱成一团在官道上挤来挤去,十个人中两三个中箭便是抱头鼠窜即将溃败! 正在士卒纷纷舞着兵器面向官道左旁,防备林间不间断的流矢时,官道右侧亦爆发出混乱的喊杀之音,成排的密集箭矢突射而来,眨眼便从汉军阵列的后背射翻一片! 汉军阵形拉长了,能够作战的主力不过六百余步,虽然后面还有四百多步的阵势,却也不过只有寥寥数百押运辎重的家兵,那些人武器简陋、士气亦是低迷。虽然辎重队并未遭到箭矢投射,此时眼见前锋与中军受阻,却没有丝毫战意,一时间呆若木鸡。 更有甚者,十几个人当时便弃了木矛,抱着脑袋钻进车下或向着来时路逃窜。 阵列太过狭长,就是孟益都感到有心无力,混乱的士卒已经阻住了传令兵往来奔驰的道路,即便是他也只能眼看着士卒被林间的乱箭纷纷射杀而无法扭转局面,只能一面拍马舞剑一面喝令自己周围百余汉军结阵防备,以数十张弓弩对两侧树林进行收效甚微的还击。 嗖! 燕北再度抬弩,箭矢在空中带出七十步笔直的灰光,准确地命中一名奔驰的骑卒,强劲的弩矢破开铁片甲,透过皮甲钻入胸腔将这名插着传令旗的骑卒射翻,身体在马上猛地一定便仰头栽下马背。 这是燕北射出的第四矢,三名在乱战中奋力奔驰的传令骑兵被他射杀于坐骑之上。 他没有仗着混乱随意发矢,而将注意力全部放到那些来回奔驰的传令兵身上,破坏敌人最后一点恢复秩序的可能。 顷刻之间,他的部下便已经向官道洒下五千余支箭矢,敌军倒下大半,官道上横七竖八尽是尸首,而侥幸还能站立的敌人也只剩近千汉军还在负隅顽抗,慢慢向着孟益所在的位置汇集。 这个时候,燕北也能认出哪个是孟益了……所有汉军都朝着骑马的将官身旁移动,那这个将官一定非常重要! 汉军的弓弩还击越来越有组织,甚至有扛着大盾的步卒试图隔断林间与道旁的射击界限,为想要往北溃退的汉军争取时间。可惜,燕北的布置注定了他们愿望落空。 随着战场向北扩大,道路尽头由数百叛军组成的军阵轰踏而来,一排刀盾卒后面架着两排丈五长矛将阵线向南推。而在道路的南方尽头,同样的景象与可怕的叛军阵以同样的方式压缩汉军的生存。 燕北的手指被三石强弩的弦勒得生疼,三石强弩不是那种用来连射的步弓,连开五矢令他感到腰部疲惫。 放下大弩,燕北取下身后负着的盾抓在手上,拔出腰间短刀侧身于树后躲避急射而来的流矢,小心观察着战场上的局势。身后几名衣甲不同于常人的骁牙军亲卫见到燕北放下强弩,也纷纷取下刀斧大盾,在燕北身旁的树木近畿护卫,唯恐其误伤于流矢。 这场伏击远比燕北的想象要容易得多,孟益兵马虽多却号令不明,士卒勇气亦参差不齐,战斗方才进行不足一刻,便已经显出败象,唯有那将官身旁聚在一处的上百名汉军仍在抵抗。 至于那些豪强家兵,此时都散的差不多,留下的无非是小股作战,成不得气候。 只是如今剩下数百汉军各个据守辎重车或马尸以弓弩还击,己方军卒强弩投射十余、挽弓者已二十余箭,箭雨已至后继无力之时,若再拖下去便有令敌人走脱之机。 眼见如此,燕北以颜色会近卫部属,撩衣襟按刀跃出,眼见箭矢投胸而来,举盾挡下快步奔出密林。 挥刀横斩,起手处甲肉相平,顷刻砍翻数名汉军,身后配铁大铠骁牙亲卫亦扬刀挺矛而至,林中余部舍了弓弩呼喝而出,血透衣襟,燕北于阵中高呼,“辽东燕北在此,降者不杀!” 正待此时,官道右侧叛军亦举刀杀将出来,依燕北之言喝声大作,“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南北叛军步卒亦以大盾推着长矛将所剩无几的汉军逼至道中,汉军见大势已去,余部亦皆在疲敝之时,纷纷放下刀剑,不敢再抗兵锋。 刹时间,刀剑落地一片乒乓之音。 孟益尽其万余汉军渡辽水欲讨燕北,于今日彻底兵败。 汉军纷纷投了兵器跪地乞降,部下骁牙亲卫快步护卫在侧。 燕北带着战士的骄傲神色收刀归鞘,微微昂头,在汉军一片跪伏中昂首望着仍旧在马背上端坐的老迈将官,带着笑意揉了揉发麻的双手,这才按刀笑道:“老将军今日败于燕某之手,何不弃了兵刃下马受缚?” 自燕北率部于林间冲杀而出,孟益就知道这场仗他已经败了……士卒死伤溃逃,余者十步存一,又如何防备下山猛虎般的燕北? 直到看着这些随他入幽州平叛,追击十万乌桓四郡千里之遥的士卒终于不再听命于自己的号令,纷纷放下掌中兵刃跪地乞降时,孟益就已经认命了。 他一直在观察这个年轻到不像话的叛军首领。在长达年余的讨伐叛乱中,燕北这个名字从丝毫不显至声名鹊起,那时他还并未将这个名号的主人放在心上。 到后来,就算经历了青石桥大败,孟益仍旧认为那只是燕北部占尽先机,他还能卷土重来。 可是这一次,他彻底输了。 “唉……老夫竟败于小儿之手!” 孟益长长地叹了口气,深深望了一眼意气风发的燕北,忽而间双眼怒瞪,垂首便向腰间攥住剑柄,反手便向脖颈间抹去。 “住手!” 燕北一见孟益朝他瞪眼便心说不好,掌中扣着的短刀便再度出鞘,还未来得及防备便见孟益的汉剑朝着自己,仓促之间已来不及阻拦,只得大力将环刀倒掷而出。 二人相距不过三步,燕北的环刀正掷中孟益手腕,沉重的汉剑应声而落,燕北怒极,抬手竖起二指向孟益喝骂道:“将他给老子拖下马来绑紧了!” 部众闻言应诺,登时七手八脚地上前将孟益用扯开的麻衣布料捆地结实,这还难以令燕北放心,硬是扯了一块碎布上前,一拳击在孟益腹间,只教五花大绑的汉朝老将矮身干呕。 顺势,肮脏的麻布便将孟益口中堵个严实,燕北这才放心。 冷若冰霜的脸上一双鹰目对着怒视的孟益,燕北寒声说道:“老匹夫杀我士卒伤我心腹,燕某若要杀你,你早死了还用等到现在?若非你与公孙伯圭阻断道路前来讨伐,燕某早西投刘幽州,还用背着叛贼之身于此!” 燕北看到孟益便会想起遍身浴血昏迷不醒的张雷公,此时见孟益要自我了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深呼出两口浊气,这才转头对士卒喝道:“收了俘虏的兵器,押往襄平。把那些板车都卸下来,装上弟兄们的尸首带回襄平安葬。” 部下问道:“将军,那这些辎重不要了?” “怎么不要!”燕北一摆手,对传令骑卒招呼道:“快马传信潘棱,让他率部下前来想办法收拾战利辎重……我们回家!” 第一百零七章 杀人刈麦 孟益想要自杀的原因有很多,燕北能想明白。诸如败给叛贼的羞愧、即将受辱的畏惧,亦或是有辱皇命的委屈……燕北都明白,无论这种想要自杀的举动出于什么理由,燕北也都能理解。 但他不赞成。 站在燕氏辽东的土地上,杀了燕氏的人,败于燕氏之手。燕北想要他死,他才能死……若燕北不想他死,那他就不能死! 燕北能有今日,全赖部下效命以死拥戴,所以他始终把亲信对事情的看法放在处事的第一要务。甚至有时候为了手足部众,他可以放弃自己本来的坚持。 就像对沮授,他既然说要饶恕汶县长吏,那他便就饶了。 即使一开始他要让汶县血流成河。 在燕北看来,他可以抗拒孟益于辽水以西;他也可以将孟益击败押做俘虏;这都是他的自由,但他绝不能杀死孟益。 一个活着的将军俘虏,可以让他在击败公孙瓒后对刘虞的谈判拥有一件不小的筹码。 而一个死掉的孟益? 死掉的孟益非但不能成为筹码,反而会成为燕北归附幽州最大的阻力。 自冀州一路跟随他的两万名好儿郎,在辽东一战中死伤甚重,粗略估计便有四千余埋骨异乡。若问燕北恨不恨孟益,恨不恨这些汉军?燕北恨极了,恨不得将这些活活坑杀。 但他更担心无法归附幽州之后的事情。 就好像他对未来的担忧一般,他不希望那种莫不见底的苍白无力感始终追随着他。 这场战争,这些损失,归根结底是他咎由自取……他一意孤行地要救下张纯的性命,甚至不惜于孟益、公孙瓒这样的朝廷兵马为敌,这才致使这场战争。 曾经燕北认为自己如果不做叛军就活不下去,在他作为军侯知道中山太守张纯要举兵反叛时,他真的这样认为。 天大地大,他一介毫无声威却被整个幽州画出画像通告缉拿的流贼,不跟着张纯走还有其他的路吗? 但是现在,他知道,如果再做叛军……不单单他,就连他所重视的兄弟燕东、所亲信的心腹部众,甚至那些追随他的冀州好儿郎,都难以活下去。 尽管现在他们实力强悍,万余健儿可雄于辽东。 但这种日子可能旦夕之间,或许旬月之时。只要他头上还顶着叛军的称号,眼前的威风与富贵,终究只能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不能再叛乱下去了。 在收拾兵马一路北上的行军途中,燕北还在回想……那个去给刘虞送信的骑卒怎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已经死在路上? 还是说,那封信为驻扎在辽西的公孙瓒所截? 这令他焦躁。 内心深处,燕北仍旧不愿与积威已久的公孙瓒在正面战场上对决……从前他没听说过孟益的名字,因此从来不怕孟益。但是公孙瓒不同。 他是听着公孙瓒的名字长大的。 公孙伯圭四个字,在幽州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在燕北心中也是如此。这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甚至都远远超过冀州小山坡上远远一眼见到那个威风凛凛的男人本身。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东西,并不是短时间的际遇变换就可以改变的。 就像那年那月那一日,饮了塞外巨马河畔风沙,带着十几个穷困粗鄙老兄弟的燕北蒙着麻布从太行山道上连滚带爬地翻落而下,不避荆棘草木只为了偷偷地用羡慕眼光对那年轻威武的将军看上一眼。 他不信命,他从不矜持,他走到哪里便要将一脸地桀骜不驯于傲气带到哪里。 可他还是蓬头垢面地攀上松树,折了枝桠挡着自己,羡慕都写到脸上去,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公孙将军一样啊!” 我想变成他的样子。 可人与人,终究生来就是不同。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光耀世间,而有些生来却只能负重前行……可最怕最怕的,那些生而为赢的人们却还铆足了力气努力,拜名士学艺、得太守赏识、作战奋勇轻命。 削尖了脑袋要钻到天下的最顶端。 人家生来便是普通士人,拼命努力为了让自己成为人上人。 燕北生来便是人下人,拼命努力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 同生于幽州,一个是年少成名的英雄受人敬仰;一个是年少作恶的亡命徒令人畏惧。 公孙瓒成了燕北心里的阴影魔障。 ‘我要打败公孙瓒。’ ‘我必须打败公孙瓒。’ 燕北对自己说。 如果不能打败公孙瓒,他永远都无法正视自己。 永远,永远,都只能是走出太行八径蓬头垢面的流寇,卑微到尘土里。 …… “司马,南面有一支兵马顺着官道出了密林。” 年轻的渔阳少年高高昂着脖子,头顶着大了一号的铁胄立在刘备马前,奔跑了数百步让他有些气喘,脸上带着些许潮红指着山下南边说道:“我看到他们押着俘虏,那些士兵穿着汉军的衣服!” 刘备跨马于山坡,举目南望,便见确如少年所言,蜿蜿蜒蜒的官道走出军阵严明的叛军,能看到那些持矛的叛军把几百人排成长蛇裹在中间,于是问道:“国让,你能不能看清他们的旗号?” “兄长,我刚刚看了,是燕字旗……兄长。”名叫田豫,田国让的少年顿了顿,带着些许担心对刘备说道:“恐怕孟中郎将已经败了。” 刘备沉沉地点头,脸色也不太好看。 若是孟益未败,凭五百白马效死,当可护孟益自辽东杀回属国,再经由属国回到辽西不是难事……怕就怕孟益已被叛军所杀,那他们过来非但没有一点意义,还要平白使自己陷入险境。 当他们历尽艰辛走到这里,却看到燕北的部下一路高歌,押着失去战意的汉军俘虏向北朝襄平而行。 自中平元年起,历数叛军乱党打赢战役通常不会俘虏平叛兵马的主将,大多是直接斩了了事。若是好大喜功的贼首,反倒还会将汉军主将的首级飞马传送州府,以期能够震动天下。 还未曾,有过将汉军主将俘虏的叛党乱将……叛军要的是令人畏惧,又不是要人爱戴。 所以刘备根本就没想过燕北会将中郎将孟益俘虏起来。 一介叛军,俘虏汉军主将有什么用?他的兵都打完了,难不成用来招降啊? 但是很快,刘备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燕北是个很特别的叛将首领。 “三位兄长,诶,你们快过来看看,那军阵里是不是有个穿着将军铠的俘虏?”年轻的田豫看得不够真切,揉着眼睛小声对刘备等人说道:“太远了,我看不清。” 刘备翻滚着跃下坐骑,按着汉剑快步走到山坡边上,远远望去只见军阵中招展的旌旗下有一俘虏明显不同于他人。那些汉军俘虏被推搡着,但都没有受缚,只有那个穿着铁大铠的俘虏身上被五颜六色的麻布捆绑着,几个士卒拉着他向前走着。 几人对视一眼,步行的关羽撩起衣襟轻抖长刀便已跃上骏马,拱手对刘备道:“兄长且稍待领兵马接应,关某前去冲阵!” 言笑间,骏马人立而起,关羽扬刀在山坡上喝道:“本部义从,随某冲阵!” “屯将稍等!司马,豫请收百件兵器!”田豫虽然年少,却显然也是胆大之辈,此时眼见关羽欲前往冲阵非但没有惧怕,倒是一脸跃跃欲试对刘备指着远方叛军阵势说道:“那些俘虏并未被束手,豫请领义勇三十冲入,将兵刃散与他们制造混乱!为云长兄分忧!” “哈哈哈,有兄弟如此,何惧大敌!”刘备纵声长笑,挥手会一旁驻马的张飞道:“益德,且与我为云长掠阵!” 刹那间,以数百人之骑卒冲数千军大阵的壮举便被分配清楚,刘备与张飞跨马,田豫飞奔将白马义从的配身短刀收起,领数十骑自山坡上兜个圈子向官道飞驰。 而另一边,身高九尺的红面关羽擎长刀御精骑,自山坡轰踏而下,卷起十八道土龙朝着燕北阵中不闪不避地疾驰而来! 早在刘备几人于山坡上纵声大笑时燕北便看到这些跳来跳去的白马军,只是燕北根本就不在意……那才多少人?小山坡距离千余步,走出密林他便看到了,至多六百骑一览无余。 六百人能干什么?四千兵马都在燕二郎弹指间化作枯骨,更何况这些土鸡瓦狗了。 接着,他便见有一小将领着几十骑人人身后捆着包裹策马奔来,这些人甲色不明,衣服甚至有浅有深打着补丁……明显就是一伙乡勇嘛。 “不过那小子骑术不错啊!”燕北扬鞭笑着,招呼部下给强弩上弦,“用箭雨击退他们这些小毛贼!” 但是很快,燕北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那青衣小将带三十余骑直奔俘虏而去,明显是解救俘虏,仗着精湛骑术左躲右闪,竟是连弓弩都不得沾身。临近了部下尚有十余骑,将身后包裹一抖便朝着俘虏阵中丢了过去。 片刻间,数十件兵器便甩在地上。 俘虏有了兵器,那还得了? 更令燕北震惊的还在后面……斜刺里来了一将,横勇无敌势不可挡。那人身高九尺赤红脸膛,丹凤眼,卧蚕眉,唇若涂脂,五绺长髯,擎着一柄长刀左冲右突,在身后白马义从泼洒出的箭雨之下,策马撞在自己中军之上,投射过去的箭矢被他轻描淡写地撩挑而开,长刀劈斩之下竟如猛虎下山,阵中士卒无人能在长刀下阻其片刻。 虽只一人,长刀在手便教士卒若劲风刈麦,所及之处血肉横飞,在他千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刹那间便已向他杀将过来! 第一百零八章 世之虎将 世之虎将! 什么他妈的朝廷中郎将孟益,什么他妈的幽州白马将军……望着红脸大汉驱马疾驰,长刀一摆就削断十几杆长枪,尾攥一砸便是人仰马翻,突杀前驱,数百人之边阵竟无一合之敌,燕北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般虎将,若在我麾下,便是平分辽东又有何不可啊! 想归想,己方士卒都摄于关羽的威风,军阵像劈开的海浪般闪出一条人胡同,燕北便看着那威风猛将长髯一甩,抽着长刀再度劈翻挡在中间的士卒便向着自己这边杀了过来。隔着百十步重重叠叠的部下,燕北只觉这红面猛将威风慑人! 战局彻底乱了,就趁燕北这一分神的机会,那青衣小将已带着义勇骑突入前阵,杀破押着俘虏的士卒,那些受俘的汉军也都抄起兵器翻身向叛军身上砍去……跟在孟益手底下和燕北打仗时他们就是群和狼打仗的兔子,怎么打都是士气披靡。可现在狼还是狼,外面冲进来只大老虎,就是兔子都翻身啦! 燕北没怕,诚然摄于红面猛将的威风,但他除了内心阴影的公孙瓒怕过谁? “上强弩,跟我围住他们!”燕北策马前驱,迎着关羽横摆马匹,将捆结实的孟益护在一旁,左手提起手弩拉开了便瞄向关羽,口中喝道:“有一个算一个,谁擒住这伙儿毛贼燕某赏千金!” 燕北有钱,从冀州到鲜卑,部下所掠者不知凡几。尽管千金是无比巨资,但这么赏一回他还是能做到的。 而且他很清楚,这次若不能以重赏激起士卒的士气,他就死定了! 燕北戎马倥偬几年,指挥兵力像滚雪球一样多了起来,算得上经验老到。他很清楚这种士气披靡的情况下主将的作为将会影响整个战局,这种时候,‘给我上’和‘跟我上’对士卒而言有很大不同。他又不可能真冲到前头伸脖子送给红脸汉砍,带着骁牙亲军向前走了一点便停下了。 但鼓舞士气很成功,士卒纷纷跃跃欲试,各个扬刀挺矛向着关羽冲了过去。弓弩箭矢纷纷朝着关羽身上招呼着,俘虏那边的士卒也都以兵力优势将田豫等人围在阵中。 关羽抡圆了长刀荡开一片箭矢,仓促回首之间眼看杀穿的阵形已有渐渐合闭之态,若非有白马义从苦苦支撑便已成合围。心头暗道一声‘不好!’,若阵势合闭,这可是几千人的军阵,纵然他勇武超人,却也不可能再从阵中杀穿出去。 就算他尚有一战之力……坐下战马已中箭数矢,不消片刻这骏马便要废了。 再不救出孟益,他自身难保。 燕北在军中的嘶吼,也吸引了关羽的注意。 他不是冲着燕北来的,他在山坡上望见孟益在此地,便向着这边冲杀而来,至于孟益旁边骑着马的叛将……关云长眼高于顶,焉能入他目中? 只是此时眼见燕北发号施令,关羽眼前一亮。 自己的坐骑不行了,斩了此贼,抢夺马匹不正好带着孟益脱出战场? 想到便做,顷刻间关羽舍了防守,也不管坐骑中的那点枪刺箭矢,拍马舞刀便向燕北攻杀而去。 燕北一看这还的得了!这么个下山猛虎放一百步外看着心里都怵,杀人像切瓜砍菜一般,这要近了身,不死也得脱层皮!可此时他又不能跑,他要是跑了几千兵马让对方一个人给杀散了,今后他也别想在辽东立足了。 就算不想打,也要硬着头皮打过去! 都是一个脑袋俩胳膊,谁怕谁啊! 燕北给自己鼓着气,抬着手弩便在几十个骁牙军的护卫下向前迎着关羽冲了过去。 关羽的马慢,但刀快。转眼便杀得跟个血葫芦一样,片刻便冲至燕北近前,相距着十几步对周围骁牙军不闪不避,擎起长刀便朝着燕北首级劈了过来。 人借马势向前冲锋,刀光骤起,到了落刀时便已冲至燕北面前,那落刀处正指着燕北的脖子! 浑身寒毛炸起,燕北甚至觉得身上都是一僵,手一抖便将弩矢发了出去……扣动扳机的瞬间燕北便知要糟,这一矢发歪了! 眼见那刀光劈来,燕北撒了强弩便矮身翻下,虽没被刀光剁去头颅,精铁胄却被一刀削飞,震得脑壳生疼,脸上都被刮出道道血痕。 踹着马屁股便走。 仗着自幼从牛马背上练出的骑术,才挂在马肚子上得以保命! 不是他不想拼,燕北自是玩刀的行家,虽然年岁不大却也环刀八九年没离过身,眼见着长刀劈来的威势便不能他所能阻挡的。仓促之下连刀都没拔只求自保,这才捡回性命,若方才他一个脑热要与关羽硬拼,下一刀便会取他性命。 燕北一闪,自有为他效命的骁牙军士持着长矛大盾硬冲而上,骤然间一片戈矛便直朝关羽马肚子上招呼。 谁都清楚,对上这武艺超群的九尺大汉,只能先废掉他的坐骑,否则骑在马上左冲右突谁也留不住他。关羽自然也知晓失了马匹纵然有一身武艺也难敌强弓劲弩,见一击不中,深深望一眼撤出十余步在马背上挂着的燕北便连忙调转马头,摆起长刀削断刺来戈矛护住坐骑,劈翻左近几名穿戴铁大铠的骁牙军,勒缰立马喝问道:“可是孟中郎将?” 仓促之间孟益只待一点头,关羽便探手将之捞着打横放于马背,一声暴喝举刀劈翻左右拦路卒,拨马向北突去。 望着关羽的背影,燕北咬了咬牙,这才心有余悸地晃晃脑袋。 他妈的,这条命算保住了。 就这一会儿功夫,兵马已经结阵,将左右团团护住,关羽虽冲阵杀进来十分容易,但此时带着全套铁大铠近二百斤的孟益,受伤的坐骑已难以疾奔,左冲右突竟是难以杀穿阵形脱出,身上那件铁铠也被刀劈矛刺地出现破口。 燕北立在马上看得更远,只见在阵外数百骑白马见这长刀猛将陷于阵中,竟在两名青年将官的率领下朝着这边突了过来,好在燕北兵马结阵,这才难以为其所破,但却难敌其人勇猛……一使剑青年跃马大喝威风凛凛,另一人披玄色大袍舞者一杆似枪似矛的黑玩意儿好似旋风,不逊红脸将官之勇。再加上其后那些白马骑箭雨抛射,一时间竟在阵线外围杀出缺口。 燕北此时捶胸顿足,他的部下因为在林中伏击,本就少马,步卒难以在短时间内围住这伙白马军,有这两名勇士为锋,恐怕留不住这红面将领。 天下猛将何其多邪! 正待僵持之时,燕北脸上却猛然一喜……他娘的,那十分精神八面威风的红脸将官终究独木难支,看模样是马前腿被部下军卒扫断,一脑袋带着孟益在军阵里栽了下去。 他妈的,你也有今天! 燕北揉着脑袋策马前驱,抽出汉剑对部下骁牙军喝道:“围上去,给我把他擒了,抢回孟益!” 这条大鱼,在燕北眼里可要比孟益重要多了……若是这般猛将愿意追随他,金银财宝美女骏马、亦或是宝弓神兵,要什么燕北便给他什么! 然而,燕北心头的喜意还未有片刻,便见失马之地扬起一声暴喝,刀枪剑戟相搏,不住叮叮作响,时而在重击下激出火花;被斩断的首级与断肢漫天飞舞,掀起的天灵盖洒下血雨;普遍七尺的士卒当中那身高九尺的猛将足足高出一个肩膀来,掌中长刀上下翻飞,同时敌着十几个心惊胆战的士卒还将身旁的孟益护个周全! “别打啦,全都给某撤下来!” 燕北一看这般情况,心底里也在滴血,这些随他自冀州而来的好儿郎光在这片刻便被这几个勇士带着的白马义从杀伤近五百,再这么打下去就算他留住了此人,手底下只怕还要折损数百,得不偿失。 士卒早就想停下了,谁愿意与这么一头猛虎为敌!此时听到号令纷纷潮水一般推开,露出军阵中上百个持着强弓劲弩的步弓手严阵以待。 燕北踱马上前插进弓弩阵中,隔着数十步看着如临大敌的猛将与孟益,轻轻摇头,随后拍了拍手,鼓掌问道:“壮士可敢留下姓名?” 关羽望着上百个弓弩手,瞪圆了一双丹凤眼,长刀横握于身前,立在地上却几乎与马背上的燕北平视,只是微微昂着头沉声道:“河东关羽,关云长!” 河东关云长! 燕北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却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微微颔首,燕北翻身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又向前走了两步与最前端的弓弩手并排,问道:“可愿降我?” 关羽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些许嘲笑,头颅昂的更高,没有说话。 再度点头,燕北叹了口气,抬起二指向孟益说道:“你是来救他的,那些骑兵是白马义从,你在公孙伯圭麾下?” 关羽点头,又不知想到什么,开口说道:“关某为别部司马刘玄德部下!” 尽管说了话,关羽一双眼睛依旧瞪着燕北,仿佛在衡量此时暴起能否越过三十步距离赶在劲弩发矢之前将其格杀。 刘玄德、刘玄德,关云长、关云长! 燕北记住这两个名字了。 “你胜过我,孟益是你的了!”燕北牵着缰绳将坐骑向前引着,拢了一把神骏非常的马鬃毛对关羽说道:“这是去年冬,我在塞外鲜卑部落所得部落马王,一刻可驰五十里……是你的了。” 不理会部下的惊愕,燕北又将肋下剑鞘解下,将汉剑插回鞘中挂于马背,“这剑是燕某贴身之物,你可持着前往青石桥,告诉守将我让你们通行,你的刀也卷了刃,这剑权且送你护身。” 燕北抬起手,身旁骁牙军吹响号角,环围在侧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了下来,这才深吸了口气,望着疾驰而来的二将与愣在当场的关羽说道:“回去告诉公孙将军,燕某只想归附刘幽州,叫他不要挡我的路。若他一意孤行,想取燕某肩上首级立功,燕某在辽东等着他来!” “后会有期!” 第一百零九章 始终未变 刘关张与剩下的三百白马义从走了,带走了燕北的俘虏孟益。 燕北则率兵马选在背靠着山脚的开阔地扎下营地,就地查验士卒伤亡。 这一场来去匆匆的遭遇战,不但让燕北失去了最重要的筹码孟益,还损失了四百多个弟兄。最可笑的是,这场仗燕北的敌人是谁? 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别部司马刘玄德,与他部下率领的五百白马义从。 燕北手里可足足有三千余众啊!三千多人,就被人家关云长一路挺着杀至近前,劫了孟益飘荡而去。当然,最终关云长能活着离开与他自己的思想变化有很大关系。 但不可否认,关云长太过勇猛,而他身边没有可堪大用的冲阵之将,所以才有这么一场窝囊的战斗。若高览、王当等人在此,就算不能立斩关云长于马下,至少也能阻挡片刻为兵马留出时间,到时强弓劲弩结阵而架,十个关云长也白搭。 不过也算略有所得,另一股在俘虏中制造混乱的青衣小将与百十个白马义从被围困后擒下受缚,先前的那些俘虏拿起兵器作战被杀了不少,汶县豪强田度、田韶兄弟攥着兵器打得最欢,田韶死在战场上,剩下田度也受了重伤。 燕北没空管这些俘虏,他在这里扎营就为了等后面押运辎重的潘棱率军合兵一处再北上由新昌至襄平。 放过关羽,一是在于想让他们给公孙瓒传个话,尽最大努力能够避免接下来对燕北而言毫无意义的战争。但这只是一点,更关键的是燕北希望结个善缘。 如果这些有才能的人都能为我所用,那该有多好啊! 至于赠马赠剑,燕北对此没有丝毫在意,那些东西只是身外之物罢了。若赠一匹马便能教关云长记住自己,有些好感,那这匹战马也赠的太值了。如果赠一柄汉剑便能使青石桥守军免遭屠戮,那这柄汉剑赠的太值了! 青石桥那样的地方对辽水两岸而言都是易守难攻,有关云长与其余两将这般的猛将,在那种地方设防根本没有丝毫意义……想到这里燕北不禁有些后怕,如果当日孟益的万余兵马中有这样的猛将,只怕青石桥对他而言就是一场刻骨铭心的大败了。 几番纷争,士卒死不少也伤不少,该医治医治,该裹上草席推上板车的就推上板车,实在板车不够用了便用席子铺在地上,拴上麻绳用骏马拉着。不能跟燕北活着回襄平,就让燕北把尸首带回襄平。 哪怕回不了冀州,作为他们的首领,燕北也要给他们一个得体的安葬之所,总不能让士卒为自己拼命后再在这山间给虎熊叼了去。 生还士卒对燕北此等恩情拜谢自是不表。眼看着几近夏日,这些士卒的尸首不能多放,在大营外摊放着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燕北三日一封书信催促潘棱赶路,就算如此,也硬是等了十日。 闲暇时候燕北也没闲着,年少时他没机会读书,如今有了书简也随甄俨认识了字,平日里他都坐在中军帐的帅案旁读书。 陶谦的书简中有十三卷《孙子抄本》,燕北尤其爱不释手,无论走到哪里都贴身带着,一闲下来便读上几行。虽然内里所载对他的才学而言有些晦涩难懂,但他仍旧喜欢。 潘棱督着千五百兵马推着大批辎重财物姗姗来迟,荒山野岭他能去哪里筹集车马,只能就近伐木制作简陋的双辕车,赶至了上百辆这才将汶县之兵的那些兵甲、辎重及财物收拢了赶到这边与燕北汇合。 满脸喜气的潘棱一进大营便呆住了,左看右看觉得气氛不对。虽然他知道将军的伏击有些死伤,但也不至于这么多吧……当时传信骑兵可是说将军的伏击打了一场大胜,擒下孟益。可看那些堆积在营外的数目明显不是大胜啊! 这粗略数过去就有八九百人,要知道燕将军一共才四千人,一下子死了一千还不算伤兵,这他娘能算大胜? “将军恕罪,潘棱来迟。” 燕北听者帐外吵闹,正想让随行武士出去问问怎么回事,便见帐帘一撩,潘棱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进来躬身便拜。 “过来了,那些辎重收整好了吗?” “回将军,全都收整好了,装了上百车,有枪矛头一千余、皮甲百套、弓弩……”潘棱还未说完,燕北便一合抄本扣在帅案上,起身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行了,这些东西运到襄平再查点吧。” “诺!”潘棱见燕北没有怪罪他来晚,便收起小心翼翼的神态,赔笑着对燕北问道:“将军,我看营中俘虏甚多,可能让属下开眼见见那孟益中郎将?属下到现在还没见过朝廷那么大的官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燕北白了潘棱一眼,拉着他走出营帐带到关押俘虏的地方,指着蹲在地上乌泱泱几百人说道:“你看看,哪儿有像孟益的?” 潘棱还真以为燕北是要带他看孟益,左右探寻却只见到一群年轻人,不禁不解地望向燕北。 “没有吧?没有就对了!”燕北哼出一声,背着手转头便走,没好气地说道:“孟益给人救走了,现在估计都到辽东属国了!” “啊?” 潘棱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回事? “别啊了,不明白啊?到口边煮熟的鸭子飞走咯!”燕北举掌上抬,想起关云长冲阵时吓得自己一身冷汗也不禁笑骂一声,“他妈的!行了,去传令聚兵吧,启程回襄平。这一路乱糟糟,早回去早没事!” …… 刘关张三人确实带着救出来的孟益渡过辽水,非但如此,这十余日轻骑快马都已经出辽东属国快要进辽西了。 三兄弟来的豪迈,走的却不是那么自然。三人心底里都装着自己的事。 刘备心里不舒服。部下自告奋勇在汉军俘虏中发散兵器的小将田豫陷于阵中没有出来。当时他和张飞视线为燕北部下所阻,险些以为关羽也出不来了,后来关羽从阵中被燕北放出,还带着孟益,不由大喜过望……只是没见到田豫的身影。 或许那个自少年时便结识的田国让,死在阵中了吧。 但刘备还是希望田豫没有死,甚至希望他投降燕北……至少那样,才能保住性命。 关羽心里不舒服。杀叛军如劈瓜切菜,即便最后若是燕北强弩齐发直接射死了他,也不至于令他心里发堵。可哪里想到燕北非但没有杀他,反倒又是送马又是赠剑的……让他觉得这个叛贼,有些不一样。到了最后让他给公孙瓒带的那句话,更让关羽摸不清,燕北居然说他一直只想归降刘幽州? 燕北的事还不算,关羽能感觉到,这次从叛军阵里回来,亲若兄弟的二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怪异。张飞还好说,一双眼睛一直往他骑着的马身上瞟;刘备就不同了,关羽不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事。 张飞心里也不舒服。他出身涿郡豪强,是个识货的人,关羽座下这匹骏马是鲜卑草原上稀少的马王,放在中平元年,这马就算五百金也买不到手里!他倒是对关羽没啥想法,就是羡慕和眼馋……早知道他就去冲阵了!现在就只能指望着什么时候运气上来,自己也能弄到这么一匹宝马来骑! 张飞是见过世面的,大了不说,涿郡这一亩三分地儿有什么他见过什么。要说这马,他要是想买,当年也能买到。只是这种好马是可遇不可求,他买得起却没人卖。 所以才更加眼馋。 “益德,你别一直看了。”关羽哑然失笑,摇着头对张飞说道:“看得出来你喜欢这马,且拿去骑,我骑你这匹。” 张飞见自己的小心思被关羽发现,顿时感觉脸上发烫。但他不是什么扭捏的人,之所以没说出来只是怕关羽不高兴,现在既然关羽说了,他不会客气,只是麻溜跃下来,牵着缰绳问道:“兄长你说真的!” “且去骑吧!” 关羽点头,这便也翻身下马。倒是张飞,一脸喜意却没有急着接过缰绳,反倒解开身上的甲扣,将身上带着吞兽首的铁大铠脱了下来,先递给关羽说道:“兄长,这是我的宝贝你也知道,今日你送我宝马,我便将宝甲送与你!” “益德切莫如此,司马送关某的战马死了,这匹也是司马给的。”关羽连忙摆手,反倒硬将缰绳塞进张飞手中,不理会那面阳光打上熠熠生辉的战甲,只是取过缰绳跨上战马,对张飞笑道:“关某骑这匹就好。” 踱马在前的刘备身体却是一震,他仍旧没有回头,心里却是一暖。 那年关羽在河东犯下命案,一路从并州流亡至幽州涿郡……太平年岁,一身足矣横行天下的武艺有什么用处,只能以武犯禁罢了。一介逃犯,没有户籍没有身份,就连想在豪强大户人家做个佃户都不可得。 别人怕,刘备却不怕,因而收留了落魄的关羽。恍惚之间,尔来数年蹉跎,天下不再太平,物是流转变幻。 唯一不变的,是身前牵马坠镫,身后持刀侍立的关云长。 始终未变。 第一百一十章 回马襄平 张雷公没在新昌。 当燕北驱赶兵马过境新昌时,王当早已在城外驱使民夫押运着城中近日收拢的四十多车粮草等候多时。张雷公被送来时满身浴血,受创十余处又受了战马颠簸伤口崩裂,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 或许是在黑山里吃够了苦头,如今跟着燕北刚有一点好生活的影子,张雷公不愿这么早去死,硬是被草药吊住了性命。等到伤口稍稍愈合,王当连忙派新投奔的吴双带五百兵马借着押运送往襄平粮草的机会将张雷公放在板车上送了过去。 新昌只是辽东小城,没有什么优秀的医匠……他的右腿受创骨头错位,亟需精通接骨的医匠,否则就算人救回来性命,这辈子都无法骑马。 可王当也不知道襄平有没有优秀的医匠,甚至不知道整个辽东有什么像样的名医。 在他心里,张雷公这条腿已经保不住了。送去襄平,也只是为一同并肩作战的老兄弟尽尽人事罢了。 燕北得知张雷公已被送去襄平,知晓其或许因此战废掉一条腿,不由心中更急,便安抚王当尽心守备辽东南,弹压各地大氏。随后启程,率军督着征发的运粮民夫继续向北往襄平去。 燕北部下,沮授、高览、张颌从前都各有身份,三人更是因为燕北举族迁至辽东,跟随他之后是有些屈身的意思,燕北有愧于他们的;而麹义虽然也不错,但与燕北为共生关系,到没有什么;至于王当、孙轻、李大目、张雷公四人,追随燕北之后日子比在黑山时好到天上,按说是应当他们四人感恩戴德才对。 也确实是这样,但张雷公不同。 这个天生大嗓门的冀州汉子跟随燕北之后,好处没落得多少,反倒受了不少苦头。先是在平乡军帐里被燕北踹了几脚落了面子,后来人家也不以为忤,照样为他冲锋陷阵,在平乡城下又被郭典一通乱箭险些射死,光养伤就养了三个月。 到了现在,又因为汶县的里应外合,要废掉一条腿……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燕北啊! 他心里怎能不急? 路上押运着粮草辎重,无法催促兵马倍道而行,一临近襄平城,燕北便将兵马交与潘棱督着,带着十余骑骁牙军一路快马奔向城池。 “张雷公何在?”打马入城,于长街奔马三百步,便到了燕氏大宅,部众家眷皆在此处,正逢孙轻从府门中低头走出,一见燕北回来满面喜意,拱手说道:“贺喜将军得胜归来!雷公在屋里养伤,我这便带您过去!” “不用带我了,家里我认路。”燕北一听张雷公在养伤,翻身跃下便向里走,走了两步才转过头将缰绳丢在一脸错愕的孙轻手中对他说道:“你出来的正好。骑我的马,去将公与先生与阿秀喊来,去官署等我一会,看过雷公我便过去。” 孙轻不知燕北为何此次如此雷厉风行,不过还是立刻点头插手应诺,跳下府门台阶翻身上马回首一看燕北已经快步走入府中,只得自嘲地笑笑,打马而走。 踱行两步,揪了一下鬃毛左翻右看不由心生疑惑,转头对左右追随燕北而来的随从问道:“将军怎么换马了?” 一旁拴马的骁牙武士与孙轻熟识,便上前小声说道:“将军把素利给的那匹宝马送人了。” “送人?”孙轻左右想想,也没放在心上,笑道:“将军就是亲待下属啊,可是你们谁在战阵上立下功勋?” 骁牙武士歪头撇嘴,若真如此倒是好了,不过又觉得在将军背后嚼舌根子不好,因此也没多说,只是笑笑。孙轻也没多问,打了个招呼便拍马朝城外奔去。沮授就在官署,倒不用多跑,但高览在城外大营练兵,一往一返要耽误不少时间,他可不想耽误了燕北的事情。 襄平城的燕氏大宅是占了先前襄平县令公孙域的宅子,公孙域一支被燕北族灭,城外的邬堡与田庄如今被王义拿去安置工匠炼铁,城内这座大宅则暂时用来安置部将的家眷。当时涌入二百口人,多亏了这座四进的大宅才得以安置。不过到如今,仍旧住在这里的已经没多少人了。 麹义一到辽东便在燕氏宅左近购置了一户偏远安置家眷,张颌和沮授也搬了出去住在县官署旁边。除了高览母亲年迈,燕北强硬要求要让老夫人在燕氏宅里受他们侍奉,更是为了老夫人专门差人在襄平牙市上买回来二十个奴仆,有男有女都是聪明伶俐机灵懂事儿的,专门每日侍奉着。 除了高览,也就剩黄巾四将还住在燕氏宅里,不过眼下张雷公重伤才送回来,李大目与王当都分驻辽东南北,宅子里只有李大目的几个妹妹与高堂老母在罢了。 对了,还有孙轻的妻子一家。 此时倒显得宅子里空空荡荡。 虽是空荡,燕北走到一进的偏房还是闻到刺鼻的草药味,外面架着一排晾晒杆搭一排换洗的麻布,下面几个药锅子在灶上呜呜地冒着白烟,几个婢女在一名老年医匠的指导下熬着药。见到燕北进来,纷纷行礼。虽然他们都不知道燕北是谁,但谁都知道,能披甲带刀走进这个院子里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何况这个年轻武士的铠甲上的花纹要比旁人华美的多。 燕北脚下不停地向众人点头,带着铁叶子扑朔朔的响声一阵风般的走进屋子,一眼就望见榻上被麻布裹成球只露出半张脸的张雷公,还在在他身旁端着药的老妇人……一眼,燕北的眼睛便瞪大了,快步上前接过汤药放到一旁,恭恭敬敬地行礼之后这才扶着老妇人的胳膊说道:“老夫人,您怎么过来端汤药了,快快歇息吧。来人,来人啊!” 高览的老母亲跑到张雷公这边端着汤药,黄天在上!燕北哪儿敢让这个一知道他是匪首便自己将自己气昏的老太太跑到这边来伺候张雷公这黄巾余党……到时候万一再出什么事,高阿秀不得提着铁矛在自己身上捅几个窟窿! “燕将军啊,别叫了别叫了。”院子里几个婢女听到连忙跑进来,却又被老夫人摆手屏退,这才带着慈爱数落着燕北道:“你看看张家子,上个月还活蹦乱跳的,一嚷嚷那嗓门震得老身头昏眼花,一晃眼就满身伤的送回来了,这真是,唉。” 燕北脑子都蒙了,在鲜卑时虽然与老夫人交集虽少,他一直领军筹划战事,但多少还是专程拜见过几次的,更何况在素利部落的一个冬天,众将家眷就这几个长辈人让他操心,生怕被塞外的冷天冻出个好歹……可那时候老夫人对他可没这么亲近啊! 尽管弄不清为什么,但燕北觉得至少老夫人现在是接纳了他的感觉,这是个好现象,因此也不就此多言,而是弓着身子说道:“哎哟是,老夫人您这可是折煞小辈了,燕某哪里是什么将军啊,我与阿秀年龄相仿,您就叫我二郎就行。” 二人在屋里这么一说,病榻上躺着的张雷公缓缓睁开眼睛,迷蒙中见到燕北在屋里,便硬撑着想要起身,“将,将军……请您责罚,属下……” 燕北一见雷公醒了还撑着胳膊要给他行礼,连忙小心地把这个尖嘴猴腮的黑汉子按回榻上,打断他想要说什么请罪的话,道:“别说那些,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就给我好好养伤,其他的万事有我不必担心。” “张家子醒了,那你们便先谈吧,十几日没见肯定有话要说,老身这便回去了。”说着,老夫人便要叫侍女进来,燕北连忙对老夫人道别,嘱咐侍女小心一点,等高览老母走出去这才皱眉小声对神情虚弱的雷公问道:“这老夫人……怎么了?” 张雷公一愣,“什么怎么了?老夫人挺好的,身体康健也挺有精神……” “我不是说这,老夫人怎么突然对燕某如此,如此善意啊?”燕北歪着脑袋左思右想也不知怎么回事,喃喃道:“不瞒你说,现在还有点受宠若惊。” 张雷公想摆手,却限于伤势只得僵在榻上说道:“这事,您问俺算对了。这几日醒过来老夫人太闲,便常来俺这说说话,都是寻常百姓家的人,聊着聊着老夫人便总给俺讲些大道理,不能反抗汉室,俺就顺着老夫人说,老夫人气性大,生怕给气个好歹。后来就说到您在冀州时为百姓明断道理之类的事情……可能是这事吧。您要实在不清楚可以问问孙轻,他的内室与老夫人走得近。” 燕北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当时在冀州时为百姓处事他认为那是自己应尽之责,其实也就是心底里想过一把做大官的瘾,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影响。 正笑着,看到雷公身上裹着麻布,连忙坐在榻边问道:“你这伤?” “碍不着什么大事,俺还活着,什么都不算坏事。”雷公的脸上有些灰暗,低着头小声道:“就是以后腿脚不灵便了。” 燕北楞了一下,常在马背上讨生活他清楚一名武将腿脚不灵意味着什么,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倒是雷公见他沉默,笑着开解道:“没事将军,真没事……对了,您从南边回来,孟益怎么样?” 燕北垂头,叹了口气才说道:“伏击打赢了,就俘虏了他几个时辰,后来被公孙瓒的部将救走,连我也差点死在南边……” 第一百一十一章 缺兵短粮 燕北同雷公聊了小半个时辰,从密林伏击到关羽冲阵,甚至还聊了些从前在涿郡时候的事,直到后来看雷公精神不佳,这才让他安心养伤,嘱咐侍女悉心伺候,这才走马前往襄平官署。 心里暗自盘算着,以后张雷公要是打不了仗了……他得给这个冀州大嗓门安排个出路,别的不说,为他卖命,总要让人下半生做个富家翁吧。 燕北离开了燕氏大宅,那些干活的侍女才敢凑到一起,小声议论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辽东之主。 如果不是屋里病榻上那员叛军校尉对他俯首帖耳,她们根本不敢相信那个桀骜而英俊的年轻人就是辽东全境的真正统治者,可她们却亲耳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燕北! 高挑而强悍,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丰富的攻击性。 更重要的是年轻的不像话! 燕北不知道这些,当他风风火火地走出府宅,牵马坠镫的骁牙武士早已为他备好坐骑,翻身上马便是数骑扬鞭,直奔县官署而去。 襄平城背靠千山,官署门也是朝西开着,燕北到时便在官寺外的拴马桩上见到十余匹肥骠高马,大门内外更有十几个负甲持刀的武士,这帮人都是跟着燕北从冀州杀到幽州辽东的各个武官属兵,见到燕北下马连忙下拜行礼。 燕北点头甩下缰绳,自有武士恭敬地牵马驻于官署门口侧方桩上。 进入官署前厅,沮授、高览早已等候多时,见燕北回来,二人拱手,沮授问道:“将军方才回来?” “啊,是啊,一回来便劳烦你们两个跑回来了,哈哈!”燕北笑着张开双臂,在官署仆从的侍奉下脱去束缚身体的铁大铠与犀皮甲,这才揉着肩膀坐在当中,招呼二人坐下,正色对沮授问道:“这半月,可有大事?” 沮授坐下后便取过案几上置的书简,一面说道:“在下今日查验了官署内在册户籍、田亩,估算今年收成。春时因战事,襄平西多个乡里耽误农事、公孙氏的田亩因主家已灭,亦少耕种……今年大收会少上四成。而各地存粮亦有所不足,在下已传信辽东南北二部校尉留下县中可供本部兵马之外的粮草全部转运至襄平,以供中军所耗。” 燕北这一天赶路已经渴极了,端起案几上的陶碗便饮下浆水,闻言点头道:“这我知道,回军时与王当一道,押着粮草过来的,不过新昌的粮草也不多,这一次只有四十车。对了,我急着看雷公伤势先入城了,算算时间现在兵马应该也已经入营,阿秀你晚些和我一道去看看那些俘虏,能用的就打散了编入各部,不能用的趁早放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高览应诺,沮授这才接着说道:“将军所言不错,眼下除南北二部,我们的粮草仍然不够襄平大营与青石桥军寨的人马今年所耗,如此一来就算上今年大收,也至多能撑到来年春季便要断粮。” “还够七八个月么……这七八个月有没有弄到粮食的方法?”燕北皱着眉头有些担忧,经过与孟益一战,兵马有所损耗,目下襄平大营只剩八九千人,此次回还襄平他还想要再行募兵呢,粮草不够是绝对不行的,“向各县百姓采买置换,卖田卖地,开垦荒……开垦是来不及了,公与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 沮授摇头,“各县百姓与大户,或许还能收上一批粮食,但卖田卖地怕是不行。除非将军真的是朝廷委派的辽东太守,否则百姓是不会买账的……何况现在辽东的地价,八百钱一亩,您舍得卖?开垦荒地必须要做,但未必有百姓愿意为您做这些事情。将军先前让王义熔炼铁器,襄平张榜月余,也才堪堪募到三个匠人,最后强征了二十多个民夫才在公孙氏的邬堡开始炼铁。” 万事开头难啊,燕北揉着额头,突然对高览问道:“去往辽西的斥候,有没有回来的,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难,公孙都督也不容易。”高览笑了,对燕北拱手道:“黑山贼从山里出来了,把冀州打得一团乱,前些日子在涿郡南和幽州兵打了几仗,幽州现在也招不到兵,前天的斥候回来还说,公孙将军在辽西阳乐的营地还是空空荡荡的,满地的旌旗就是看不见人……他募不到兵了。” “募不到兵好啊!”燕北招手将在门外提刀侍立的陈仲唤了进来,说道:“募不到兵便说明暂时打不了仗……阿仲想不想去趟鲜卑?” 这话题跳跃的太快了,沮授与高览都是一愣,陈仲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还是拱手说道:“将军请下令吧!” “不用这么严肃,你带几十个亲信吧,去一趟鲜卑找素利那个家伙,看看他今年好不好过,回来告诉我……只要他不好过我就放心了。”燕北这么说着,一手敲着几案说道:“看他今年春夏与其他部落打仗没有,部中勇士死的多不多,告诉他如果他需要人,我可以暂借他两千勇士,到明年秋天再还回来。” 陈仲瞪大了眼,“借给他两千勇士?” “对,我猜他现在很缺人手,告诉他,这些军士都会带着甲胄和武器,不过也是有代价的,要让他明年秋天还回来时给老子这两千好手都配上战马!” “诺!” “行,你下去吧,过几日便启程前往鲜卑。这些日子不用跟着我了,在襄平好好歇息几日。”燕北等到他快走出前厅这才说道:“对了,把陈佐找来。” 陈仲领命走出官署,沮授这才问道:“将军是打算让鲜卑素利为您养兵?” 燕北点了点头,搓着手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咱没粮食了呢,要是再少两千人,这粮食……应该就够吃了吧。” “至少能撑到明年夏天了,省着吃,或许能撑到明年大收。”沮授说完又补充道:“如果明年春天不打仗耽误农时。” “明年春天啊,明年春天……明天春天打不了仗。”燕北攥着拳头在嘴边想了一会,这才对高览问道:“阿秀,你见没见过武艺高到不成样子的勇士啊?” 高览楞了一下,皱眉思虑了半天,这才说道:“武艺高到不成样子?张儁义武艺不错,比高某稍差些,麹校尉也是伯仲之间,再有就是王当亦有一腔蛮勇,都算武艺高强之辈吧?” “不不不,就是,像阿秀你的武艺,若单骑冲阵,当如何?” “高某冲阵?若无强弩,单骑可冲杀一刻,但或早或晚都是要力战而死的,毕竟这血肉之躯。”说着高览手拍在几案上,猛地对燕北说道:“将军这么一说,高某确实想起一人!安平国有一豪强颜良,听说黄巾之时有数千流匪乱堂阳县,颜良出邬堡领家兵拍马舞刀冲阵,以区区数百之众便冲穿敌阵,教流匪退出堂阳……武艺不逊高某,我们这一的,算不算你说的武艺超群?” “对,对对,就是这种人!你认识他么?能不能招揽到咱们这边来?”燕北眼都红了,急切地对高览说道:“这个人现在还在安平国吗?” 高览轻笑一声,一摊手说道:“将军您就别想了,听说颜良后来和同郡的豪杰文丑一同去了洛阳……再后来高某便不知晓了。不过料想,就算他还在冀州,隔着山高水远也不会来辽东的吧。” “这样啊,还真是可惜了。”燕北咂着嘴摇头叹息,这才对高览说道:“你可知道,这次我在辽东南差点被人单骑冲阵而斩……那人叫关羽关云长,说是河东人。对了,我把我的剑赠他,前些日子应当走青石桥离开辽东,你可有印象?” 那一行人么,高览皱着眉头说道:“我听麹校尉说过,有人拿着你的剑要过青石桥……不过当时没在意,单骑冲阵?” 燕北点头,言语间不禁带着神往道:“那人身高九尺,红面膛有美须,擎一口长刀在阵中所向披靡,虽只一人却杀穿我四百之阵,士卒皆披靡不敢言战,后来更是一刀削飞了我的兜鍪……真是勇士啊!” “将军,您的武艺……杀穿四百军阵高某不知是何情况,但若挑飞您的兜鍪?”高览抿着嘴笑了,半晌才说道:“您还是好好练练武艺吧,这些日子东征西战,您的武艺可比从前要荒废许多。” 燕北气鼓鼓地瞪着高览,高阿秀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怎么,老子尽管去跑,挑不飞我的兜鍪算你输是吧? 气归气,不过燕北也知道高览说的是实话,他的武艺与一般人比起来还算勇猛,与孙轻李大目之流相比也就伯仲之间。但若与高览甚至关云长这样舞刀挑矛百夫不当的勇将相比,他可就差得远了。 其实高览武艺也是百夫不当,只是高览长得和气了些,不似关羽那般威严。关云长那面貌与身段就像天神下凡,冲起阵来谁人不怕? “公孙瓒麾下有如此猛将,若等他招够了兵马,咱们还能打得过他吗?”燕北摇着头,半晌才高览问道:“骁牙军练兵怎么样?若想与公孙瓒对抗,必须要有一支足够勇猛的陷陈队,否则战阵一僵持,我们便输了。” “将军,这月余我都没管骁牙军的练兵,只是操练那四千普通军士罢了。”高览叹了口气说道:“麹校尉练兵之法,高某相差甚远,他与将军想到一起,自作主张将青石桥三千军卒编入骁牙军,此时已将新老卒共五千余骁牙军编为两部,一部先登一部陷陈,将军可随高某前往襄平大营一观。” “竟有此事?”燕北闻言便起身,拉着高览沮授往官署外走,“正好,我们一同去看看那些俘虏,里面有百十个白马义从,还有一员青衣小将甚是有趣!”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定计西攻 先登,谓之率先登城,以喻勇猛奋进。 陷陈,谓之威武陷阵,以喻冲锋陷阵。 当燕北到达襄平大营他就将青衣小将和白马义从抛在脑后了。奔马在外便觉兵威甚盛,士卒呼号整齐划一,随着战鼓声阵阵,气氛一派肃杀。 远远见到燕北到来,营寨辕门下的军士便奔马回营通报,在燕北一众还尚未行至营寨时,麹义便已经带着几名随骑奔马而出,在马背上拱着手说道:“麹义见过将军,贺将军南部大胜!” “你我兄弟之间不要拘于这些俗礼客套,听说你新练了我的骁牙军,快带我入营看看!”燕北在马上看着麹义做出请随我来的动作后大笑,一面引马一面对麹义说道:“大胜什么的就不必贺了,在南部差点被一支偏骑打死。” “这是为何?”麹义闻言转头来看,却不见燕北身上有何损伤的模样,见燕北撩起头顶兜鍪,才发现侧脸被磕碰了一块,不由得问道:“雷公兵败不奇怪,怎么……将军打孟益也未讨到好?” 燕北笑笑,“前些日子从青石桥出去的那支人马,你可记得?” 何止是记得,太记得了,整整三百多个白马义从,麹义怎能不记得,要不是那些人中有人骑着燕北的马拿着燕北的剑,而他们又未曾听说燕北兵败的消息,麹义是万万不会将那些人放走的。 “就是那些人?那将军为何还要赠剑,不让麴某将他们拦下。” 燕北摆手,没再多说,只是引马扬鞭入营,指着营中分为两部训练的兵马问道:“他们哪个是先登、哪个是陷陈?你将骁牙军打散了吗?” 两侧营地兵威赫赫,左侧负重甲大弩、短刀长矛,右侧仗轻骑快马,配长矛环刀。此时全都在营中站定,望过去只见一片肃杀。 到了高台之下,麹义翻身下马,这才引着燕北登上大营中搭建的高台,指着兵马说道:“不错,在下将骁牙军打散,两部共五千余,先登以骁牙军的重步卒与弩手充任,陷陈则以轻骑老卒暂带,老卒带新卒,练起兵来事半功倍。” 见燕北点头,麹义才在高台上指着左侧先登步卒的军阵说道:“先登者,自军中摘选大勇气者成军,以重步结阵脚,强弩斥其间,要其临危不乱,骤然强弩击发,则可一矢定胜败!” “陷陈者,则以凉州带来的湟中义从为原本,以这两支军队,假以时日便是野战击溃三倍之敌,也未尝不可!不过眼下,他们不过是徒效奋勇之悍卒而已。”麹义说着,面容严肃地对燕北问道:“将军,前些日子从青石桥走脱的兵马,是白马义从吧?” 燕北沉沉点头,问道:“你见过他们了,你觉得白马义从如何?” “天下骁锐!”麹义赞叹道,“公孙瓒以此义从名雄幽冀,气盖乌桓不是浪得虚名。只要这支义从还在他的手上,就算招募一万的民夫与我们作战,他的军队都能拥有相当的战力。” “唉,出营陪我走走?” 燕北走下高台,叫上高览去沮授,一行四人跨马走出营地。倒是沮授想法多些,看日头已至正午,便叫骑卒去大营中取些饭食,又点了百余骑手相护,这才跟着出去。 燕北没有带着三人去别的地方,只领着他们一路策马,行至城外不远的小山亭,望着远处于山雾中隐现的千山山脉,这才终于下定决心对三人问道:“我有个想法,只是不知可为不可为,想请三位与我一同谋事。” 沮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眉,与高览都是一副倾听的模样。倒是麹义笑道:“将军有事便说,麴某单凭驱驰!” “我想……我想进攻公孙瓒!” “进攻公孙瓒?” “进攻,公孙瓒?” “不错!”燕北点头,与三人席地而坐道:“进攻公孙瓒!诚如麹兄所言,公孙瓒拥有白马义从这样的精锐轻骑数愈三千,何况还拥有至少两员武艺不逊阿秀的大将!现在我等便难以抵御,若拖延至明年募够兵员整训之后,我等便更难以抵挡……倒不如趁现在越过属国出兵辽西!” 燕北此言一出,三人皆惊讶不已。一个辽东尚且需数年经营,又如何入辽西……高览急道:“将军若远征辽西,各个城池互不同属,粮道如何保护?” 麹义也说道:“是啊,兵进无援之地,哪怕一县之兵亦可于后方击我粮道,到时首尾难顾,岂不平白丧了士卒性命?” 倒是沮授并未出言阻止,也没有表达担忧,而是问道:“将军想领多少兵马,遣谁出征,走哪条道路?” “我等及张儁义五人,再调王当、吴双、潘棱随军,遣先登陷陈各千五百、冀州老卒三千,押三月粮草经由属国走东海一线入辽西阳乐围困公孙瓒。” 大手笔! 若真依燕北所言,此一战便要尽抽辽东骁将悍卒,整个辽东只留孙轻、李大目等人,兵马也只能留下八千之众。 高览麹义二将不知燕北所想,只觉燕北是受了什么刺激失了心疯才做下如此决断,正要出言劝阻,便听沮授长笑道:“将军若是如此打算,倒不如再调三千步卒押后行军,驻守辽东属国驱使乌桓共守,也可防备公孙瓒出轻骑一部突破围城轻取辽东!” 燕北眼前一亮,这确实是兵行险着,但若真像沮授所说,留下三千兵马守住辽东属国作为襄平以西的屏障,倒有成事的可能! “沮君,为何不劝阻将军反倒要增添兵马?” 面对高览的发问,沮授笑着看了燕北一眼没有说话,令高览不禁大急。 最后还是燕北开口道:“我就知道这点心思瞒不过沮君……开春派往蓟县归附刘公的骑卒到现在也没回来,多半为公孙瓒所截或遭遇不测,因此我打算领兵突破公孙瓒的封锁,一面围困公孙瓒一面派出骑手前往蓟县,只要得了刘公书信,便前往蓟县面见刘公!” 也正因如此,燕北才敢尽抽辽东骁将精卒,就算那些骑墙的豪强再乱一次也不怕。到时将兵马尽收襄平大营,大几千精卒镇守一座襄平应当没有问题。襄平在手,就算辽东再出什么乱子,一旦燕北引军而还便可定下大势! 麹义、高览都不是什么想不清楚的人,听到燕北这么一说便了解,高览点头说道:“如此甚好,还是早日归附刘幽州……就怕刘幽州,不接纳我等啊!” “幽州眼下正是用兵之时,冀州匪患甚巨,幽州最能打的公孙瓒却被咱们拖在辽西不得前往代、涿二郡守备,此为虚耗。若接纳将军,不但公孙瓒可前往西面,将军亦能令幽州兵力大增。”麹义昂着下巴,手点着地下铺设的草席倨傲道:“合则两利,战则两伤,刘幽州德高望重久负仁德之名,不会看不清楚这点道理。” “若是实在不行,便先击败了公孙瓒将他擒下……除了公孙瓒,幽州谁能敌得过我等?将军大可横行州郡,一路带兵趟到蓟县城下,呵,到时候让天下都知晓,不是燕将军不愿归附,而是刘幽州不接纳我等!” 燕北摆手,事情若真发展到麹义所说的那一步,那他们这些人只怕困于辽东,纵然汉军打不进去,他们也很难再扩张下去……一个刘伯安守在幽州,那才是个真正杀不得的人物。 刘伯安死在燕北之手,那可要远比起兵背叛来的糟糕。 “先别说那些了,眼下大事未定,说那些事情为时过早。再说了,就算刘公仁德之名在外,却难说就没一点脾气。若真率军逼蓟县,刘公更加坚决,那岂不是骑虎之态?麴兄我问你,若真走到那一步,你是攻蓟县还是不攻?” 燕北这么问,麹义便矮了声势。若是燕北领兵,他自然不怕什么,可若要让他领兵为了燕北去攻打刘虞所在的蓟县?他却是不愿的。 部下这点小算盘,燕北看的清楚。沮授高览是真正为他思虑着想,至于麹义则更多想的是燕北势力庞大之后能给他什么……这家伙,还需要时常敲打,磨平了他的嚣张气焰才好。 “麴兄,若以你领骁牙军先登、陷陈,对决公孙伯圭三千义从,可有胜算?” 听到燕北这么问,麹义设想片刻,打仗对决他是行家里手,喃喃道:“白马义从尽数轻骑,着皮甲无大铠,持骑弓长矛配环刀……若以步卒当前,弩手在后,三千卒摆开,待轻骑杀来近百步士卒举矛应之,强弩齐发,则可尽数破之!” 起初燕北面露喜色,但紧接着麹义又叹气道:“但这要野战才行,就怕我等兵临辽西,公孙瓒闭城不出决意死守,到时候仗就不好打了……他有三千义从,若再加上城中守军,只怕我等围城都难。” “未必!”这时沮授拍手说道:“公孙瓒此人性骁勇,以三千骑追杀丘力居数万之众足有千里,而后管子围城战中又数次以少量兵马突袭张举大营,他用兵过险,斥候风闻将军西征,他多半会在半路排下阵仗,就算没有,围城时也会以轻骑突出……认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 燕北点头,管子城一战他也略有耳闻,公孙瓒的确是个骁勇之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渔阳田豫 辽西之战,将与青石桥之战截然不同。 一场是守备的埋伏战,战场与襄平相当接近,只要做好准备的埋伏便再不需要担心什么事情。甚至在青石桥之战开始前的几天,换防的士卒还偶尔进入襄平城购置些自己的小物件。 但率军入辽东就不同了。 攻守势易。 镇守襄平的人选,是孙轻。王当与他的部下被征召回来,放弃对辽东南部的守备,作为一名拥有相当勇武的将领,燕北要他随军出征。而襄平北部的李大目与他的军队则在回援后于襄平城东南搭建大营,与西南的襄平营寨互为守望。 除了调派人马,军械与粮草上也非常重要。也算无巧不成书,沮授传令各县向襄平输送粮草已有半月有余,因而在四人定计的当日,潘棱便作为督粮官率千五百人开始清点粮草,赶制拖运粮草的双辕车,以期早日准备妥当。 众人都清楚,眼下时不待我,拖得时间越长,公孙瓒越有可能招募到数量可观的部下。 一切的战前准备看似在一夕之间准备妥当,可最大的难点却无法快速解决……没有民夫愿意受他们征召。 燕北统领辽东以来,没做多少扰民的事情,除了打了几仗与霸占城池开粮仓、武库之外,还做了些好事,例如督促百姓春种之类的。但以他的名义做的最坏、也最多的事,就是强征民夫。 往日还好,只是辽东境内运送粮草的苦力活,招募些力役,每天管上一顿半饥半饱的饭食,百姓倒也没什么怨言。可是此次一听要运送粮草几十甚至上百日,百姓纷纷在那些里中三老的率领下抵抗,甚至襄平城近畿的几个乡的三老一同连袂跑到襄平县官署来……这真是,棘手至极。 可这事偏偏,没有民夫是不行的。那么多的粮草,就算辽东林木多,潘棱能做出那么多的双辕车也不好使。车总要人来赶吧?就连燕北都没想到,他连牛马都凑够了,居然卡在百姓不愿出力役上。 可这一帮须发皆白的老爷子每天往县官署一座,他啥也别干了,就坐在这里劝他们了。 好说歹说,才安排每个乡分摊五十民夫的力役,来年如果燕北仍然坐拥辽东还要给襄平近畿的几个乡各个里减少力役。不过相对的,襄平近畿的这几个乡不但出力役,还要将乡里囤积的兽皮兽筋折价卖给燕北。 至于兵甲,王义主管的匠人营不过堪堪招募到二十个匠人,于城外的公孙邬中指导二百多个由燕北出资买来的健奴烧制铜铁锭,缝制皮甲……公孙邬更名了,现在被称作铁邬。虽然他们有数千件破损的兵甲武器,但那些暂时都还派不上用场,只能磨砺从前的兵器来使用。 现在燕北才知道,原来他从前在涿郡的邬堡那么低下。他甚至都没弄清楚豪强大氏对邬堡的全部作用。就以曾经的公孙邬现在的铁邬来说,占地纵横千余步,外有数十顷良田、林地,更建有私人猎苑。其内部除了居住的草庐、木屋,射台箭楼之外这些基本建筑,外部还有马厩马场、牛羊猪圈,还有织染房、酿酒、制酱、采集制药的各处位置。 燕北呢,当时放着田庄这么一个生财有道的东西不管,整天操持着那些作奸犯科的财路,现在想来,真是不禁唏嘘。 不过现在,铁邬不再有那么多的生计了,那些私田由佃户种上粟米,邬堡内部则仅仅启用了居住和炼铁,同时驻扎着五百军士。 王义就是现在带着那应募来的二十个匠人一段时间,等匠人们熟悉这样集体作为军中匠作干活,最多三五日,王义便要启程前往辽东更东之的高句丽之地,继续燕北交给他的使命。 这一去,将会是几年……就像燕北开始的谋划一样,无论乐浪郡、高句丽,还是驻军辽东最东南的城池,这三个点都是山高皇帝远,必须要挑选无比忠心之人。 结果就像他想的,派出去的人确实忠心,他身边三个最忠心的都派出去了。顿时让他感到人手上捉襟见肘。 …… 再一次掷出燃烧战火的火把,整个辽东陷入纷乱之中,城里城外到处是押运箭矢、粮草的双辕车,行人都不敢走上街市,本就破败的襄平城更是一派萧条。 一直到战事筹备的第五日,燕北才想起被俘虏的那个青衣小将,因而在一什骁牙武士的簇拥下前往城外看管俘虏的襄平大营。 抵达襄平大营时,高览正带着军士操练,倒是王当光着膀子在校场上与几名军士持着木制短刀小盾对搏着,听到牙门卒传报将军到来,披上绸衫一面擦拭着汗水便迎着燕北走了过来。 “将军,您来了。” 燕北点头,将坐骑丢给牙门卒牵走,边走边对王当问道:“我来看看那些俘虏,招降了多少?” “那些义从有三十多个愿意投降,目前也没有打散充军,专门编了四个什等将军安排。倒是那些乡勇,嘴硬的很,竟然一个都不愿投降,说什么他们的司马早晚来久他们……俺们也没管,还和那些义从关在营中西南角。”王当一面引路一面问道:“将军要过去看看?” “嗯,过去看看……呵呵,这个刘玄德,倒是个很有一套的人物。” 燕北现在更加好奇了,跟着王当越过重重营帐,向西南角走去。 他是清楚的,公孙瓒这支白马义从不是汉朝的官兵,而是公孙瓒自己募到的私兵部曲。在公孙瓒当长史时,无非也就是百十个人,后来因为他家资过亿才逐渐募集到三千人之巨,说白了就是些私兵。跟燕北手底下这些人没什么区别。按理说,他们吃公孙瓒的、用公孙瓒的,公孙瓒养着他们,于情于理都不该这么容易便投降。 可事实是白马义从投降了十之一二,那些隶属与刘玄德的乡勇竟无一投降。 燕北对此太好奇了。 远远地,燕北就在大营那个本该堆放军械的角落里见到十几个用木栅围出的囚笼,关押着那些俘虏。 白马义从们卸去了那些带着在关键部位覆盖铁片的白色皮甲,至于乡勇的劣质皮甲则仍旧穿在他们身上……那些破旧的皮甲就像他们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衫一样,燕北的部下是不屑于扒下来的。 提着白甲端详了半晌,燕北才看着囚笼中的义从们哑然失笑,“这位公孙都督,真是个奢侈的人啊!” “可不是,啧啧,就连将军都没一身锦衣。”王当摇着脑袋笑了,掂着白甲数着甲片道:“人家的皮甲不但覆着铁片,还专门用染料在皮甲上染白,何止是奢侈!” 燕北皱着眉头,随手将象征着公孙瓒强大财力的白甲丢到一旁,又端详着义从们已接近制式的长矛、环刀、弓箭,内心也不禁感叹,这公孙瓒不但是朝廷的幽州平叛都督,就算他不为官不为将,凭他的根基,也绝对是辽西排得上号的大豪强。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些白甲应当都是公孙瓒名下的田庄做出来的,再加上那些雪白的骏马……公孙瓒的财力,几乎要与他这个纵横幽冀的叛军魁首不相上下。 燕北没有管那些白马义从,而是径自走到关押着那青衣小将的囚笼前,歪着脑袋打量了片刻。那青衣小将穿的落拓,年龄不到二十长得清秀,只是一道剑眉显出英气非常,跪坐于囚笼中俨然带着不同寻常的气度,同牢的十几个乡勇不乏而立之年的长者却隐隐以他为首,让燕北大为惊奇。 “那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燕北打量他的时候,他虽然早就发现了燕北却不以为意。听到燕北发问,微微抬头道:“田国让,渔阳人。” “田国让,名字不错。我是燕北,你知道吧。我看你不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啊……既然被俘,何不降了我?”燕北一面语气轻松地这么问着,一面观察着田国让的表情。这个渔阳少年一手很俊的骑术令燕北记忆犹新,“你们要救孟益,你做了死士,不过孟益也确实救走了,也算不辱使命。” 田豫抬头看了燕北一样,脸上的表情与关羽当日如出一辙,带着些许嘲弄的笑。“将军您起兵反汉,莫非以为天下人都是您这样不知忠义的人吗?” “我家将军反叛,正是因为重义!”王当在一旁竖着眉毛喝道:“你这竖子不懂不要瞎说!” 对于燕北去年只身北上的事,王当这些麾下将领都是很佩服的,见到田豫羞辱燕北,当即开口呵斥。不过燕北倒是不以为忤,摆手笑笑,也不对此有什么解释,而是问道:“给俘虏散出兵器制造混乱,这主意不错,你做的也很好。是你自己的主意?” 田豫摸不清这贼首非但没有凶神恶煞,反倒好似邻家兄长一般和颜悦色是为了什么,但即便如此也没给燕北什么好脸色,只是点头,没有言语。 燕北见交谈有些陷入僵局,左右看看,这才叫王当将牢门打开,低头看着跪坐正中的田豫挑挑眉毛,“总这么坐着腿不麻么,今日风和日丽,敢不敢随某出去走走?”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亮明心迹 田豫最后还是跟燕北走出牢门,并非是因为燕北调侃的那样腿麻,而是因为燕北的语气。 敢不敢? 田豫气鼓鼓地瞪了眼……他被俘便做好了被杀的准备,死都不怕,还能怕走出牢门? 所以田豫出来了。 两人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地于营中随意走着,王当则特意招呼了两什披甲带刀的军卒隔着几步距离将两人护在一起,虽然没有将田豫隔开,但提防之意不言而喻。 比较起王当如临大敌的模样,田豫很有大将之风,没有丝毫胆怯,虽然年岁较小个子还未长成,行走之间仍然是一派龙行虎步,仿佛他是被护在中间的大将一般。 “你是刘玄德的部下?看你们这些人的模样,像是乡勇。”燕北缓缓在前走着,时而与迎面行礼的士卒打着招呼,一面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追随他的?” 田豫对燕北的问题感到诧异,兄长刘备不过是公孙都督麾下的别部司马,怎么燕北这话听着仿佛他对别部司马的兴趣比公孙都督还要大? “几年前便认识了,大兄去年回到幽州,豫便追随左右。” “他也是去年才投奔公孙瓒的,如果晚些时候,你来投奔我多好。”燕北笑着,却令田豫翻了个白眼,你一介祸害百姓的叛军,我凭什么投奔你?不过他也没说话,听着燕北接着说道:“刘玄德一回幽州便去投奔,你应当很佩服他吧?给我讲讲这个人?” “呵。”田豫没什么交谈的欲望,不过提到刘备,他还是很愿意说一说的,道:“刘备刘玄德,幽州涿郡涿县人,师从大儒卢子干。从前就是郡中游侠儿,大豪杰!正逢国之危难,募乡勇以保百姓,历任县尉县令,公孙都督受难时前来投奔,任别部司马。” 听着田豫对刘备满是恭维的语气,燕北撇了撇嘴,说道:“那刘玄德身边有关云长那样的豪杰,当然也是英雄……不过以他的才能只能做个别部司马么?那你在他那里是什么官职?” “难不成您以为官职都像叛军中信口拈来吗?”田豫的语气仍旧嘲弄,接着说道:“田豫年少,又未立功勋,自然只能做个什长。” “什长?那你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若能回去,兴许就能做个屯将了吧?”燕北带着田豫走到骁牙二部练兵的地方,士卒呼喝声入耳有些吵,他又走远了些,这才转过头对田豫说道:“你的才能做个屯将,太委屈了。你跟着我吧,辽东百废待兴,你若想做武官,我给你做别部司马;你若理得清政事,襄平县令、辽东郡丞随你挑。” “大言不惭……”田豫有些诧异的看了燕北一眼,他本想接着出言嘲笑,却对上燕北转过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神,表情严肃不似玩笑,硬是将伤人之语憋回肚子。先是躬身对着他一直瞧不上,却格外瞧得起他的燕北拱了拱手,这才长出了口气说道:“豫多谢将军高看,但在下并不愿苟且于叛军之中,更不愿助将军作乱为恶。既然败于将军之手,您可以将在下关押,也可以将在下杀了。只是这样的话,还请将军以后不要说了。 “你这竖子好生无礼,将军诚心相邀……” “无妨,无妨。”燕北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接着向前走,脸上带着些许苦***刻之间消失不见,平复了心情这才边走边问道:“田国让,如果燕某不是叛军,而是真正的辽东太守……以别部司马或是郡丞相邀,你可会来投我?” 燕北没有回头,田豫在他身后继续向前走,只是脸面带上些许思索的神色。 诚然,燕北是个令人厌恶的叛军首领,但田豫也承认……在他所见过的人中,没有多少人有燕北这样的气度,这或许就是他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能统领乱军,还让这些各个看起来桀骜凶悍的叛军对他心悦诚服的原因吧。 如果燕北是真正的辽东太守? 田豫思索了半晌,正当燕北内心一点一点灰暗下去时,却听身后传来少年清脆的嗓音,“若将军非叛军之身,以屯将邀之,国让亦不会拒绝。” 对田豫来说,这只是个安慰人心的比喻,因为他觉得燕北这一份气度,是值得人托付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和燕北想的一样,对他来说,这只是因为他对燕北不是那么讨厌的安慰,可在燕北耳中,这话宛若仙乐! “国让此言当真?” 燕北满面惊喜的转过头,田豫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也不由得感叹,这么一个人,若不是叛军多好?可惜了! 却不料燕北笑道:“我曾听人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国让可是君子?” 田豫正色道:“豫非君子,却也知壮士重诺!将军莫要小看田某,何况……这与将军又有何关系呢?您既是叛军,又与孟中郎为敌,在下是万万不会投奔阁下的。” “跟我来!”燕北脸露惊喜,拉起田豫的胳膊便向前快步走去,田豫虽挣了一下,却见燕北转头没有理他,对王当等人道:“都散了吧,田国让是名义士,必不害我!” 燕北也没有拉着田豫走上太远,只是邀他一同到襄平大营中的将台上,让随从武士拿出草席,这才对田豫摆手道:“请坐。” 二人相对而坐,对上田豫满面的不解,燕北这才问道:“既然有诺在先,只怕国让今后是一定要来投奔我的了!” “将军何出此言?” “国让可见到那边正在操练兵马的将官?他叫高览,是我的校尉。从前是冀州巨鹿郡的军司马,像国让一样,是一名忠志之士。”说着,燕北又向襄平城的方向指着,神采奕奕地说道:“襄平城中暂理政事的沮授沮公与,从前是邯郸万户县令,兵败后为我所俘,酒宴派人连请三次都未曾出门,那是一位真正的刚直之人,我的部下当时问他,既然不去,要不要对将军说沮君身体抱恙,你猜他怎么说?” “沮君说,告诉燕北,我身体好的很,但他的酒宴……我就是不去!” 听了燕北这一番话,本已在田豫脸上消失的鄙夷之色却又再度浮现,带着愠怒之色对燕北问道:“将军对田某说这些,是想告诉田某人的志向会因将军的权势与胁迫而改变吗?请阁下收起这般可笑的面孔吧,田某的心意,绝不会因此而改变!” 哟嘿,小伙子怎么还发起火来了! “还请听我说完,无论高阿秀还是沮公与,他们的志向并未因时间而变化,他们也绝非你以为的小人,否则他们便不配做燕某所重之知己!”燕北难得的有些愠怒之色,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只是不在乎别人的侮辱与嘲笑,但如果同样的伤人之语放在他的朋友、部下身上,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因而燕北咬着牙说道:“他们与燕某为伍,正是因为了解燕某并非肆意作恶之人,而非如你这般不去了解原因便妄加置评!” “这般思虑,你田国让又与一心取燕某头颅立功的公孙伯圭又有何异?” 听到燕北这么说,少年模样的田豫也瞪起了眼睛,手按在膝盖上怒道:“将军如此说,田豫倒要听听将军所说了,又是何原因,您要如何才能给反叛至今寻出一个缘由?公孙将军讨伐叛党,又有何错?” 方才燕北一力维系的融洽,瞬间破灭。 “燕某是叛军不错,但自知晓刘公领州牧之后便无时无刻不想着归附幽州,在冀州时刘公亦遣从事魏攸至邯郸与燕某详谈,只待引军北上归附。”说到这里,燕北垂下眼眸道:“然燕某受中山张公器重,既已应下刘公不再为乱之诺,便不可再引军随叛军作乱,便思虑着一条罪人之身北奔赴死,也算全了张公的恩义。留下部将在冀州,命其待纷乱一了,再归附幽州。怎奈何部将引军北上,这才自鲜卑绕了一大圈来到辽东……想在这里救下张公性命,再行归附。” 田豫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事,登时沉默不语,但表情还有些愠怒……因为燕北公然辱骂公孙瓒是个一心只想立功的人。 公孙瓒……是英雄啊! “刘公有言,只诛叛乱恶首,因而燕某一至辽东便杀了张举,想要奉于刘公,以保全中山张公的性命。”说道这里,燕北有些惨兮兮的笑了,“燕某派出骑手往蓟县传信刘公,那骑卒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骑手专程绕过孟益的兵马,那书信,应当被公孙瓒截下了吧?” 田豫闻言皱眉,他好像有一点印象,有一日公孙将军的部下在营地中带回一名叛军的传信使者,不过信上是什么内容他丝毫不知。 看到田豫的表情,燕北基本可以确定,孙轻派出的骑手已经遭遇不测,攥紧了拳头对田豫说道:“你可知燕某在信上写了什么?不用说你也猜得到,我要停止这场战争……可惜,这封信没有送到刘公之手,否则孟中郎多半也不会攻过来了。至于说燕某为祸辽东?我可以放你去襄平城看看,燕某可曾祸害过百姓!”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临行赠甲 率军跨过辽水时,燕北的心中其实是带着几分不快的。 他只是能低头、明事理而已,却并非没脸没皮之人……眼看着这世间有如此多的贤才,有如此多良将之姿的英才,燕北如何能不心动? 这就像人们心底的贪婪一般,用羡慕眼光看着别人有那么多的金银财宝,怎么会不在心底生出‘好东西这么多,为什么不是我的’这种感觉。 天底下那么多的贤才猛将……为什么不能是我的? 可每一次,都被人低看;每一次,都不被人理睬。 关云长也就罢了,那般世之虎将,该有几分脾气。连麹义这个近而不逊远则怨的老大难他的都得了,更别说关羽那般的威猛豪杰了,就算供的高高都不怕。可这次呢,连一个方及弱冠的田豫都因为身份而看低他。 路漫漫,路漫漫。 谁知吾心? “将军有事烦心?”同乘战车的沮授见到燕北望着道旁密林出神,因而问道:“斥候方才疾奔四百里回报,五日之前公孙瓒营中仍旧只有几百兵马,不必为战事担心……待此间事了,将军便可前往蓟县会面刘公了。” 回过头看沮授一脸关切,燕北这才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抿着嘴笑道:“并非是因为战事,只是想到昨日,我以别部司马相邀刘玄德部下那个少年竟不得,反倒被奚落一番,心有不快罢了。” “原来是因为此事。”沮授脸上带着轻笑,扶着车辕道:“将军虽有声望,却多半为讹传而出的恶名,何况将军也确实做下不少恶事,也只能由着别人说吧?”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将来您归附刘幽州正了名,以将军求贤若渴,何愁无才学之人归附?如那田豫,他也并未一口回绝将军,您不是说昨日你们谈完,他回去的时候说了承诺依然作数么,只要您归附幽州,他便是您的帐下之人了,不必自扰。” 沮授脸上已然挂着笑容,但说出口的话在燕北看来皆是国士之言,“将军守辽东,待战事一定,便可在辽东建馆招贤,再于辽东南沓氐修建水寨,一路往青州东莱……此际中原战乱不停,将军若可保辽东安宁,何愁无贤人避祸而来?” “哈,苍天不弃燕某,才使有公与相助啊!”燕北摇了摇头,也为自己方才的气馁而感到好笑,挥挥手,对沮授说道:“说起战事,公与觉得此战会猎公孙,当如何战胜?公孙瓒麾下有几个非常勇猛的战将,我只怕到时他们一齐突出,教我军方寸大乱啊。” 燕北摇着头,再度目露神往之色,“关云长那般盖世猛将,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沮授闻言轻笑,自家将军这哪里是求才若渴,分明是求才似饿死鬼投胎!听说那名叫关云长的盖世猛将一人冲翻了将军的军阵,还险些将他斩于马下,连兜鍪都被劈飞了,那是多么危险的情况?可这位呢,丝毫没有愤恨,反倒是心心念念着想要再见……谁知道再见是敌是友? 他觉得,再见多半是敌非友,那般猛将还是莫要再见的好。 否则上次是燕北运气好,下次还能肚下藏身捡回条命吗? 当然了,这话沮授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他们追随着燕北大老远的从冀州跑到辽东这个地方,辽东啊!比起幽州各郡尚且是最穷困的一郡,更遑论冀州了。民不过六万余,十一座城池只有区区两万余户汉民,就是算上辽东属国那五县,也才堪堪八万百姓。整整十六座城池,却只有襄平一地勉强能与冀州小城媲美。 三座襄平加到一起,还不如一座邯郸城热闹。 就这么个地方,养得起燕北将近两万兵马才怪! 不过也就是沮授了,治理辽东一郡下辖百姓与从前邯郸城差不太多,若换了别人,又治襄平又治辽东郡,恐怕还要有力不逮。即便如此,面对如今辽东缺人、缺钱、缺粮、缺铁的现状,沮授也一直处于一个头两个大的情况。 诚然,辽东资源丰富,已经有匠人证明千山山脉表面有铜铁矿物,而且数量还不在少数;诚然,燕北带回辽东南大片林木中有数量庞大的栎木;诚然,辽东全境有大量荒地、山林可供种田;诚然,辽东有大片海岸线可供渔盐、有不少草场可供畜牧……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人口啊!没有人谁去采矿、没有人谁去伐木、没有人谁去开荒、没有人谁去捕鱼、没有人谁去晒盐、没有人谁去畜牧? 何况还在打仗,就算沮授脑袋里琢磨出一些解决办法,在随时防备对西面战争的情况下,他什么都干不了。 在这么一个百废待兴的地方,也就只有燕北这么一个求贤若渴的将军在,才能让沮授看到一丝一毫未来辽东兴旺的模样。 也正因如此,沮授才会大力支持燕北西进与公孙瓒决战一阵。 摆在燕北与他们这些部将面前的,只有一条生路……归附刘幽州,只有归附刘幽州才能停止战争。 沮授已经琢磨出来了,等战争平息,该种田种田,该伐木伐木……这么多士卒养着也是白养,让那些军士去效法孝武皇帝时赵充国的屯田之策,让这些士卒去开荒屯田、去伐木、去挖矿! 从鲜卑素利换汉人回来,从乌桓丘力居换汉人回来,甚至去迁徙陷入战乱的冀州百姓过来,让那些百姓安家辽东,去开荒! 只是这些已经被沮授撰写成策的计划,暂时不能告诉燕北……在沮授看来,燕北目下只有一件事要去考虑。 击败公孙瓒! …… 兵马行至辽东属国,留下吴双一部与先前滞留辽东的苏仆延共守襄平西面门户,燕北继续率军西进。 次日一早,用过朝食的军队拔营而起,却见后路一道烟尘,有人喊着:“将军留步!” 传令一路奔至燕北身前,告知消息燕北扶辕后望,只见王义带着几名骑手奔驰而来,那骏马都快被累的吐出白沫,离近了燕北才看到王义两个眼圈乌青,怕是彻夜未免。 “阿义?出什么大事了,你火急火燎赶过来!”燕北一看王义这般模样,第一个想法便是辽东出事了,否则此时应当踏上前往高句丽的王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想至此处燕北不禁大急,连忙从战车上跃下,将王义扶下坐骑问道:“到底怎么了?” “将军别急,看其模样不像急事。” 沮授拍着燕北手臂,燕北看着王义一面累的气喘吁吁一面嘴角咧出笑容心里也暗自纳闷,怎么看他这副德行都不像家里出事。可若不是家里出事,派一骑卒报信即可,何必如此亲自赶过来? “弟知兄长此次西征关系重大,由曾闻公孙瓒部下有虎将可单骑冲阵,恐兄长凶险,因而这些日子赶制了一套甲胄。”王义拽下马背上的水囊猛地牛饮几大口,这才擦擦嘴边对燕北拱手抱拳说道:“兄当远离,弟亦克日奔赴异邦,也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说着,王义鼻子便有几分发酸,抿抿嘴不知说什么好,开口几次想接,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只好咧嘴一面喘气一面傻笑,半晌也没说出个下文,扬手对随从叫道:“把将军的甲胄抬下来!”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几骑骏马后腿两侧都系着沉重的木箱,骑卒将木箱搬下置于地面一一打开,围观者各个咂舌。 好威风的一套精铁甲胄! 镔铁兜鍪上顶白绒穗,盆领亮银筒袖鱼鳞铠胸口带着兽面叼环护心镜,下摆宽甲护住膝盖,一双近膝的铜虎头铁战靴,另外还有一个单个的箱子里摆着一柄五尺精铁厚背长环刀……整整一套精致无比的兵甲,天知道为了在大战来临之前赶制这样一套兵甲,王义在铁邬的火光里捶打了多少次铁锭! “这……阿义。” 这是跟着他五年转战二州两国的铁匠兄弟,这是随他刺杀陶谦西奔冀州又杀入鲜卑的兄弟,这也是……在燕北手下招揽强人后渐渐不受重用的老兄弟。 是即将深入异国不问前程欣然应诺,却担心他在战场上出现闪失的兄弟。 “兄,兄长……呵,我这嘴笨的啊,路上想了许多,到这却全然记不起来了。”王义挠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前天才打好,想给你送去回襄平,可孙校尉跟我说你已经出征了,我这才往这边跑,可算赶上了。” 燕北一直脸上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听着,想到自己领军南击孟益时王义就在铁邬里打铁,为了给自己打造这么一套铠甲,可自己直至领军西去都没去铁邬见他一面,想着这些再看王义缺少休息而乌青的眼睛,鼻子便觉得发酸。 “兄长你穿上试试呀,看看合不合……” 燕北轻轻揉了揉鼻梁,王义还在面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冷不防被燕北猛地熊抱住,用力锤了锤他的后背,撒开了把这臂膀看了他一眼,“你记得,事可不成,但你必须活着回到辽东!咱们兄弟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 “诺!” 深吸口气,燕北张开双臂,昂首闭着眼睛喝道:“来人,着甲!”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有所动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如同祸乱冀州的黑山贼阻塞了道路,却仍旧会有百姓穿过重重封锁,来到相对安全的幽州蓟县。 先皇驾崩、洛阳陷入宦官与大将军争权夺利的泥潭,这样的消息或多或少地在涿郡流传开来。 五年前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两年前纵横幽冀的伪天子张纯,去年冀州的黑山之乱,乃至现在仍未平定的辽东混战……皇帝也驾崩了。 这些消息不禁领幽州士民感到时局的动荡不安与担心,是不是真的,天下要再度陷入大乱之中? 不过至少,现在的幽州西部在新任州牧刘伯安的治理下依然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前些日子,幽州兵曹从事鲜于辅率幽州兵与试图攻入幽州的黑山军乱贼左髭丈八会战于代郡,击溃了这伙乱贼……捷报传至蓟县,吏民欢腾! 有刘公坐镇幽州,外面就算再乱,百姓也可以安心了! 虽然刘公上任州牧仅仅一年,对幽州百姓而言却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幽州苦穷,地方财政根本不够幽州州府各郡的开支,历代刺史都需要依靠青州、冀州每年的财政补贴才能勉强生存。 可是如今这个时局,道路阻塞不通,冀州青州又皆遭逢大乱,根本无法再将钱粮穿越千里送至幽州。但幽州非但没有更加破败,反而因为州牧刘伯安的重重治政举措而欣欣向荣起来,竟在短短一年之间扭转穷困,劝导百姓种田,从开放上谷的市场与外族交易及开采渔阳的盐铁矿取得收入,令十余万青州、徐州人流亡至此,安居乐业。 非但内部平和,就连对外,不可一世的鲜卑人与乌桓都相继遣来使节纳贡。 幽州西部数郡的平和,仿佛令人忘记了辽东郡还有两名朝廷将领为了讨伐叛军而继续作战着……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来自辽东方向的溃兵,带回令人震惊的消息。 “中郎将孟益率兵强渡大辽水,于青石桥为叛将燕北所败,麾下万众仅逃回数百……孟益不知所踪?” 蓟县州治官署,穿着浣洗发黄的大氅,年逾四旬的刘虞跪坐在坐榻上,听着从事齐周一字一顿地念着战报,皱眉道:“中郎将败了啊,唉……公孙都督在何处?” 座下另一从事公孙纪拱手道:“公孙都督前番追击张举,去岁冬被围管子城,兵粮殆尽,先进于辽西募兵,以期东攻燕贼!” “战来打去,尽是伤我汉室百姓性命。”提起战事,刘虞有些心烦,抬手揉着眉骨对座下另一人道:“魏从事,你见过燕北其人,他真似你所说那般忠勇?” “回使君,燕北其人虽略有行伍粗鄙之色,然英气雄姿不逊公孙都督,更是知恩图报之人。此前燕北曾有意归附使君,只是不知为何事所阻,以属下之见,若使君有意止战,不如您再派遣在下前往辽东,属下必将燕北带回使君座下听令!” 魏攸的话音刚落,从事公孙纪便满面奚落之色道:“魏从事,那燕北为祸幽冀久已,如今兵断大辽水打的难道不是割据之意,称霸之心吗?使君,依属下愚见,倒不如您下令在幽州再募青壮,使公孙都督率军东进,必可一战克定燕贼!” 魏攸一听此言当即脸上便变了颜色,怒道:“公孙从事此言何意,难道孟公新败,流的血还不够多吗?燕北既有意归附,他本不是恶首,难道您硬要将他逼至为祸幽州才好?” “好了,不要吵。”刘虞眯着眼睛,说出话语音量并不大,却足够制止二人的争执,思虑片刻说道:“魏从事说的有道理,既然燕北有意归附,那何不遂了他的心愿,正好可以让公孙都督西去平定冀州的叛乱,此际多事之秋,正需要公孙都督这样久经沙场的战将多为朝廷分忧,既然这样,事不宜迟,魏从事便前往辽东吧,再见一见燕北。” “不过……燕北可以归附,他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来蓟县之后细谈,但不许他率大军前来,以防惊骇到百姓。此外,张举张纯两名恶首,不能放。” “诺!”魏攸拱着手,抬头问道:“使君,若燕北归附,朝廷可以何官职安置他?” 官职才是重点,燕北是归附而并非投降,若没有合适的官职安置,谁都明白难以收复其心。这若是寻常小贼,随意点出个郡中校尉的官职也就罢了,可偏偏燕北的势力又太过庞大。 手下攥着两万能征善战的将士,如何安置这样一名匪首,是个大难题。 “这要视他的才能而定,等老夫见过他之后再说吧……不过你可以告诉他,若他真有才能也诚心归附朝廷,老夫会为他亲自上表朝廷,官职绝不会堕了他的名头便是。” 其实刘虞的心里已经基本有了主意,只是这还要等亲眼见过燕北之后再下决定。 眼下的幽州,最适合燕北的职位,是护乌丸校尉。银印青绶,拥节的两千石,掌管着招抚东胡,并领鲜卑的实权官职。 刘虞知道,燕北在主力为乌桓人的叛变中以一个汉人的身份脱颖而出,更兼得其领兵自幽州借道鲜卑直下辽东,他在外族的声望绝对不低,手中亦有兵权足矣震慑东胡。 …… 中郎将孟益兵败的消息像疯长的野草一般在幽州各郡传递,也传到才赶到涿郡的甄氏一行人的耳朵里。 有人欢喜,有人忧。 甄氏一行人中,以老夫人甄张氏为首的许多人更愿意安居在幽州牧刘虞治下的蓟县,而甄尧、甄姜却更愿意依照仲兄的意愿,去辽东寻找燕北。 双方的意见本就相左,一直难以沟通,是以在蓟县这些日子一直观望着东部辽东战场的消息。 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如果幽州军胜了,他们便在这里住下;如果燕北胜了,他们便还要继续北奔……谁都不希望颠沛流离之后再遭逢战乱。 可现在燕北胜了,他们反倒不敢再向东走。 万一在乱军中被夹裹,那岂不是还不如在蓟县等着今后的消息更合适? 夜了,驿馆里的人还没睡。 甄尧让仆从白日里在街市上买了些蜜浆与酒水回来,提着几样下酒的干食叩响了房门。 烛光剪影在窗上,映出一个伏案磨墨的剪影。 “子经兄,可休息了?” 牵招应了一声,披着中衣打开房门,将甄尧迎进来,这才问道:“怎么不休息却到我这里来了?” 甄尧拉过案几,将蜜浆酒水放下,这才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心中烦闷,不知如何是好,想找兄长谈谈今后何去何从……燕北?” 甄尧的眼光瞟在牵招的案几上,便见到一副幽州简图,大辽水右面的辽东郡上一个大大的燕字很是显眼。 牵招点头,抿了抿嘴对甄尧说道:“正好,有些事为兄也不清楚,你我二人可聊一聊……你见过燕北,他在冀州作战,可曾行过祸害百姓之事?” “这个绝对没有!”甄尧头摇的好似拨浪鼓,定了定才说道:“燕君,怎么说呢……虽纵兵与汉军对抗,却待下辖百姓与其他叛军不同,他好像执着于治理郡县,无论中山无极城也好,还是赵国邯郸城也罢,他在那里时都治理的井井有条,好像,就好像他不是叛军而是一人兼领着县令、县丞、县尉一般。” “哈哈,身兼县中长吏之职……我更看重他用兵,在冀州各郡,他未曾有过大败;转道鲜卑千余里,军士未曾减员;到了辽东又一举击败了孟益。”牵招说着却皱起眉头,用手轻轻磕着地图对甄尧说道:“三郎可曾想过,燕北在辽东打仗,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牵招摇着头皱眉,以手在案几上比划着道:“兵至辽东,无非两条路,其一是继续反幽州,击败孟益后一路向西攻过来,直至占领幽州全境。要么,据辽东之地,就像你说的执着于治政,可若要治理城池,据邯郸而守不是更好,何必前往穷困的辽东……燕北所打的仗,观其部众推进,似云中之龙,无一败绩。可深究其原因,却好似没头苍蝇,为了打仗而去打仗。” “可贤弟又说,燕北不是个纵兵作乱之人。”牵招手点几案问道:“所以我想问一句,三郎可知晓,燕北究竟为了什么而战?” 甄尧被问蒙头了,他从未想过燕北造反打仗还有这么多的道道,只是无奈道:“恐怕这种事情,我们只能见到燕君亲自开口才能知晓了,兄长问在下,在下亦无从知晓。” 牵招点头,长出口气挑眉对甄尧问道:“对了,你不是有事要问我?” “对了,我想请教兄长,您以为现今幽州局势,州府与燕北之间,哪个赢面较大?” “长此以往,燕北必败,就算他用兵如神,也敌不过刘幽州之声望滔天。”牵招言之凿凿地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些言之过早,先不要急,往后看,这些日子燕北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公孙阳乐 比起辽东郡,安置内迁乌桓人的属国更是落破,兵马行进三百里却只能看眼边变换的除了深山老林还是深山老林。 如果不是行军路上那些零散的白马义从射出的冷箭,恐怕燕北的部下早就将这次西行视作一次远游。 从辽西到辽东,中间隔着人迹罕至的大片荒山野岭,安平时期行走尚且是个问题,更何况战乱年代了……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辽东能兴旺起来才是怪事! 这么一个百废待兴的地方,任谁看了都会头疼。 这个地方太封闭了。 在路上燕北就笑着对沮授谈论过,如果这场进攻公孙瓒的战争被他们打输了,回过头燕北便在辽东属国西门户修筑一座石寨,驻上三千兵马,便可固守来自幽州的军队了。 就这林间小路与荒山野岭夹杂的地势,就算来两万汉军也难打下来。 玩笑归玩笑,谁都不希望这场仗输的是自己。 只要赢过挡在前头名叫公孙瓒的这块绊脚石,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一条康庄大道! …… 属国的昌黎距离辽西阳乐县所距不过二百里,兵马辎重,数日可达。 在燕北走出辽东的这几日里,路上走不出几里便会被几骑白马义从以冷箭偷袭部众,行军遇到阻碍,燕北却没有丝毫放慢速度,反而下令兵马倍道而行。 兵马一日可行三十里,所谓背道,便是一日行进两日的路程。 若是普通兵马,初一倍道必然会出现士卒掉队的现象。但在燕北的这些部下当中,却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毕竟是随同燕北跋涉数千里之遥的劲卒,这些冀州悍卒有足够的长途行军经验。 区区三日倍道,还不够拖垮他们。 此行,燕北要打的便是公孙瓒的措手不及,自然不会更他机会加固城寨或是撤回四下里募兵的部将……离开辽东属国的第六日,燕北兵进阳乐城下。 城上旌旗招展,偌大的公孙二字于燕北而言无比熟悉,只不过眼下城头虽然旗帜多,但就像城下那座空荡荡的营地一般,没什么人迹。 “将军,这公孙瓒不会收到消息……跑了吧?” 三千兵马于城外东南方向列阵,燕北舍了战车挎着战马,便听到并马的高览发着牢骚。 他分兵了,带着高览沮授与三千兵马先至,张颌与麹义则押着后部三千先登陷陈两部与辎重缓缓而来。 如果没有意外,后军不会走出林地,而是在荒山野岭之间设伏。 一路上虽然有超过百人次的白马义从中途阻击,但因为燕北的斥候更多,那些白马义从甚至无法在燕北兵马行进中探查到什么情报,在兵马当前的十余里外便被蜂拥而上的斥候一一射杀,燕北相信公孙瓒不会知道他的具体兵马有多少。 如果公孙瓒看到他兵马较少便出城迎击,燕北便以这三千部众为饵,后撤十里,再以先登陷陈与其对阵。 他对白马义从太忌惮了。 但这必须要在一个前提之下,公孙瓒没有弃城向西逃逸。 “我也不知道,潘棱何在?”燕北摇着头,左右踱马将潘棱唤来,说道:“你带些士卒四散至周围乡里、驿置,打听打听这几日公孙瓒有何动向,是否已经离开阳乐。” “诺!” 潘棱打马召集部众,片刻间便领着兵马四散开来。与潘棱一同奔走的,除了前往各乡里、驿置打听情况的还有数以百计的斥候,打马游曳于阳乐城近畿,探查情况。 望着四门紧闭的阳乐城,燕北皱着眉头久久不语。 这座城池太安静了些。这两年他已经率军攻打过不少城池,但从未有过似今日这般状况,城池四门紧闭、城头旌旗飘扬,却见不到守军。 若说守军太少不敢登城迎战也可以理解,但若是那样城池内部早已该乱成一锅粥,为何会是如此情况? 高览却并不在意,先是命部下兵马原地扎营守备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接着便策马于燕北身侧,朝着潘棱离开的方向问道:“将军是从哪找到这么一个流寇?” “哈哈,阿秀这是哪里话,既然来投奔我,又怎能称为流寇。”燕北被高览问笑了,思衬片刻朗声道:“多多少少,要称作叛将才是!” 高览失笑,可不是,他们是叛军,那流寇投奔叛军,左右也要是个叛将。 …… 公孙瓒就在城上。 他手里只有七百白马义从,尽管早在几日前便收到部下传回燕北派遣兵马东来的消息,但公孙瓒没打算撤走。 在公孙瓒身旁的,只有他的亲信部将严纲与刘备,东侧城垛下隐蔽的,也只有五百持强弓的义从。城中征募百姓守城的告示已发出,但阳乐县本就人少,城中不过寥寥千户人家,就算一户出一人,也才堪堪千人。何况阳乐城的情况,是不可能每户出一人的。 能打仗、愿意应募投身行伍的青壮早在前些时候代郡、涿郡与黑山的战争中被招募完了,现在的阳乐城,并没什么可战之士。公孙瓒唯一的机会,便是等待外出募兵的田楷、单经、关靖等人率领兵马回来。 一齐杀出,方可大破敌军! “将军,看贼人这意思,好像并不打算强攻城池。” 严纲指着城下,看着叛军总数不过三千的阵势分作三阵,一主二侧翼的阵形,不屑地努努嘴道:“若将军三千白马尽在,敌军顷刻之间便可被击溃!” “不用三千。”公孙瓒跪坐在城楼里,远远望着燕北的三千之阵,断然道:“等他们三个,等他们三个随便一人回还,便率军突出击溃他们……区区叛贼,不过击败了孟益便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吗?竟敢只率三千兵马便来击我?” 公孙瓒先前就在募兵,但他现在已经知道单单募兵是募不到了,代郡涿郡都有战事,州府那边派出鲜于辅作战,鲜于银则在各地募兵;被刘备救回来的孟益经此兵败,也火急火燎的要找回场面,也在各地募兵;幽州就这么点地方,他还能如何募到兵员呢? 所以这次派出三名部将并非是去募兵,而是回到辽西令支,寻他的三位结拜兄弟,卜数师刘纬台、贩缯李移子、贾人乐何当搬救兵,请他们派出家兵助他公孙伯圭一臂之力。比起新募的青壮,结义兄弟的家兵明显更堪大用! 此前数日,公孙瓒已快马传信令支,让他们加急赶路,赶至阳乐城支援他。 “将军不要轻视燕北,他在辽东有万余兵马,怎么可能只率三千兵马前来?”刘备对公孙瓒及严纲的轻视感到不安,跪坐一旁诚恳说道:“或许这只是燕北派出试探的兵马,若是燕北亲至,绝不可能只有这一点人!” 公孙瓒碍于刘备的面子,带着几分沉吟点着头,这才对刘备说道:“玄德贤弟,无论来的是不是燕北小贼,他兵马新至,今日一定会安下营寨,辽东至此一路劳顿正是其士卒疲惫之时,然其兵众,若不挫其锐气,我等七百余无法守备至援军赶到……我欲今夜率五百义从袭营,还请贤弟率二百骑趁敌尚未围城,自西门出去隐蔽起来,待到夜间举火为号,你便扮作援军。” 刘备心知公孙瓒并不如自己重视燕北,暗地叹气不提,他也认为今夜袭营是个不错的办法,只得领命离去。 待到刘备离去,公孙瓒才对严纲笑道:“我这同舍师弟就是差了些胆气……不提这个,中原现在究竟乱成什么模样了,前日有来自朝廷的骑手带来陛下封我为奋武将军的诏书,上面写的分明是今年开春发出的,在路上拖沓了半年之久!昨日蓟县更是来人说陛下已经驾崩了,四月时候的事。” 严纲对公孙瓒取笑刘备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满面喜意地拱手说道:“将军,这是好事情……朝廷越乱越好,乱起来了无论大将军掌权还是宦官,他们都总得将边郡的实权将领安抚好,而在咱们幽州,实权将领首推一指地便是您,这说明过些日子,您的官职还要再往上提,就算是封侯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公孙瓒大笑,张开手臂道:“若我公孙伯圭有朝一日封了侯,你们的功劳一个都少不了,到时候咱们幽州便要出上他八九个将军校尉!” 严纲自是赔笑,这才问道:“今夜,咱们袭击贼军城外营地?” “嗯,今夜……我要踏平燕北小贼的营地,莫要教他以为击败了孟益,我幽州便无人了!”公孙瓒眯着眼睛抬起二指顺着城楼门口与城垛间缺口指向远方燕北的阵势,“你去告诉兄弟们,下午贼人要安置营地,就算赶制攻城器械也要些时候,不必担心他们攻城,且放心去休息吧,准备夜里的大战!” 严纲起身拱手应诺,“请将军方心,属下这便去让百姓将今夜所需的引火之物备好,若将军能以五百骑冲翻贼军大营,这又是大功一件!” 公孙瓒带着满意的笑容摆手让严纲下去,起身看着城下。 且歌且乐吧,到了夜里,叫你们哭爹喊娘都找不到地方!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袭营寨 日暮西陲,围城的士卒在营中点起几堆篝火,将士们用过晚食,在篝火与晚霞映出的红色中唱起幽州传唱的民谣,有人载歌载舞,燕北的口中也用幽州汉儿粗砺的嗓音传唱民谣的调调,没有丝毫文雅地坐在铁胄上,用尺长的铁叉敲击着面前的盆缶,发出清脆的响声。 营地里几百名士卒都是这般模样,气氛欢闹地不似围城,倒好像是赶上了一年一度的盛会般。 燕北再度敲下一个音节,歪头轻声问道:“军帐里的弟兄们,都有所准备?” 年轻的幽州匪首此时满面轻松,潘棱负着大铠,袖子挽到上臂露出鼓鼓囊囊又伤疤纵横的胳膊,勾起嘴角笑道:“都准备好了,属下还专门从林子里取来三百张强弩,算上千余张硬弓……军帐都是用细木搭的,一拽就塌,您且放十个心吧!” 燕北笑着点头,抛去应对可能发生战事的紧张,他很乐得看到部下士卒如此欢愉,也跟着士卒哼哼道:“直如弦,他死道边。曲如钩,我反封侯!” 燕北大营虽然喧闹,但私下里有上百人充当边界的眼线盯着附近与不远处的阳乐城。这一切都是因为下午沮授给他传过话,建议他在天色暗下后让士卒装作疏于防备,实际上在帐中部下伏兵……沮授猜测,公孙瓒多半会因他们急兵新至而采用夜袭这种方式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对待沮授的建议,燕北一向是从善如流。何况他认为即便公孙瓒今夜不来,他也没什么损失。防备到后半夜如果仍旧不见敌踪,他们便悄悄地与林子里埋伏的骁牙军换防,明天由张颌与麹义率领的先登陷陈二部强行攻城。 像阳乐这样的小城,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攻城器械,简单的云梯再加上三千部众,应当可以一举杀上城头。只是那样可能会使三千骁牙老卒损失惨重。 所以燕北更乐意于在野战过程中将公孙瓒手中最精锐的白马义从消灭掉。 哪怕只是消灭掉几百人,也好。 “将军,您那柄环刀,属下眼馋得很,让我开开眼?”潘棱脸上陪着笑,咬着下嘴唇看向燕北腰间,讨好道:“把玩片刻……不,抽出来看看就行。” “呵!”燕北笑了,也就是这么个不懂事的家伙,否则麾下哪个大将敢这么问燕北要刀?不过潘棱这个小子很对燕北胃口,大概一个马匪一个山贼的原因,燕北也不见怪,笑着起身道:“你这竖子,等着,我便给你取来让你看看!” 燕北的刀在身后的帐内,五尺长的环刀,他可不想随身带着。帐内有高览沮授及一众骁牙近卫,一旦战事开始他们便会突杀出来,自然也会带上燕北的刀。 站起身来活动两下,燕北不禁感叹王义给自己打造这么一身筒袖铠绝对是用了心,走起路来崭新的铁叶子扑朔朔地发出脆响。 进帐里提起环刀,撩开帐帘燕北便将环刀缓缓地拔了出来。 噌! 这是一柄双手大环刀,一尺长的柄上缠着深蓝色的麻线,狭窄的铜制刀覃宽约一寸连接着明亮如镜的刀刃。四尺长的刀刃足有一指厚,或许是锻打技艺的缘故使得过长的刀刃带着微小的内弧,并非绝对的直线,却让带着锻打花纹指宽的刀刃面显现出可怕的锋利感。 “好一口宝刀!” 潘棱口中赞着,双手扶着刀背自燕北手中接过,一接便手上一沉垂下一寸,单手持着挥舞了一下,这才换做双手摆了几个姿势,随后双手捏着厚实的刀背将刀柄那一头递还给燕北,脸上露出苦笑。 “将军,这刀确实是好刀……可是刀背太厚实,这刀都过十斤了。” 燕北接过环刀,单手举至与胸平齐,以左手弹了一下刀刃,缓缓收归于鞘对潘棱笑道:“嗯,这刀应该在十二斤左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汉斤相当于后来的半市斤,这么一柄双手大环相当于五斤的重量,即便是双手而言,也有些重了。 “为什么是没办法的事?”潘棱说着,又觉得对比将军的淡然自己有些露怯了,随即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一直都在辽东游荡,也没出去过,将军您也知道,辽东这边……很多东西都和外面不一样,我听人说塞外的乌桓人连铁瓮都没有,是不是真的?” “这没什么,以后就知道了,以后咱们要去蓟县,还要去冀州,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去洛阳看一看那些达官贵人活着是副什么模样。至于乌桓人的铁瓮,都是咱们汉地商贾卖过去的,原因就和阿义只能造出这种厚背双手环一样。” 燕北脸上带着简单的笑意,他没有丝毫嘲笑潘棱见识少的意思。他曾经也像潘棱这般模样,穷困黔首出身家徒四壁,自己穿的衣服、用的刀、骑的马都是抢来的,没有人敢小看他,因为那些敢嘲笑他的人都被杀死了。 “我看你也会用刀,平时的刀无论打造是否精细,单手环刀通常三四斤,双手环刀也就七八斤……但咱们的铁邬打造不了,因为匠人的技艺不到位,炒不出更有韧性坚硬的好钢,而用这种劣钢来锻造兵器,薄了就可能在劈砍中断裂,何况也更容易崩刃。” 燕北讲着,潘棱便点头十分认真地听着,见燕北说完才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能造出渔阳产的那种钢刀?” “以后就可以了。”燕北的年岁比潘棱大不了几岁,但若论常识与学识,他远远超过潘棱,毕竟他做过的事情太多了,将环刀放到一旁,歪着脑袋对潘棱问道:“你也是黔首出身?” “嗯,阿翁以前是别人家的徒附佃户。” 所谓的徒附佃户,除了不能被主人肆意杀戮之外,根本不能算作是自由人,与奴隶无二。 “那咱俩差不多,我爹是给公孙氏放马的奴。”燕北笑着深吸了口气,正色对潘棱身处一指手指,说道:“大丈夫于世,不是为了看人脸色行事的,先汉是有个梁地人栾布,被人卖到燕地做马奴,后来他做了燕国相,受封俞侯。这个人说过,穷困潦倒不能屈身降志的不是好汉,但到了显贵的时候不能称心快意,那也不是什么贤才!” “想知道什么就问,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更别受出身所限。用你的双拳为我握刀,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燕北此时的表情带着强烈的自信,拍了拍似懂非懂的潘棱肩膀,提着刀转身向帐中走去,“让周围的斥候看好了城门,我去穿戴甲胄。” “诺!” 潘棱去传话,燕北进入中军帐让骁牙近卫为他将护腕铁鞋之类铠甲的附件穿戴整齐。 离深夜越来越近了,如果公孙瓒要进攻他,多半也就在这会了。 “将军,你很看重那个潘棱?” 帐中早已穿戴好整齐铠甲扣好兜鍪的高览跪坐在地上,腰悬环刀,那杆很少离身的混铁矛在帐外插着,一丈五尺长的长矛尖上戳着一面燕字旗迎着晚风猎猎。 “感同身受,这天下就要乱啦……生于微末的人们啊,更知道什么叫来之不易,也就更明白如何去拼搏进取。”燕北自嘲地笑,以二指点点自己胸口的兽面护心镜,勾着嘴角道:“像某这般卑微之人,总要比别人多受些挫,才能知道如何把路走稳当。” 这世上本无什么弱者,但在这个时代,低微的出身,便是教许多人成为弱者的一个原因。燕北知道,如果他能给那些身份低微的野心之徒一个机会,哪怕就为一个能爬到高高在上的地位俯视众生的机会,那些人愿意为他将天都捅破了! 穿戴好全套的甲胄,燕北活动着身子,提起双手大环走到帐帘下,回过头对高览说道:“阿秀,你的武艺高强,稍后若伯圭来袭我要指挥作战,沮君的安危便交与你手了。” 沮授微微瞪了瞪眼睛,也不跟燕北墨迹,转身给身上便套好大铠,在帐中席上跪坐,四尺汉剑便正中置于摆在膝盖之上,微微昂头看着燕北。 燕北一看就乐,呀嘿,这大贤才还闹脾气,搁这儿一坐意思是我小看谁是吧。他笑着摆了摆手,又朝高览摆着手向沮授打招呼,意思就是要高览看好了他。 高览端着环刀看了又看,抽出刀刃缓缓磨砺着,静静地点了点头。作为燕北麾下武艺最高超的武士,高览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他等待着将军口中凭一口长刀纵横无敌于战场的关云长。 “将军,都办妥了,属下自作主张将营地外正对着城门那一侧地上洒下铁蒺藜,嘿嘿,伯圭将军若敢来,教他有来无回!” 燕北点头,是他疏忽了,竟忘记叫部下在营地附近不知铁蒺藜与参石绊倒可能攻出来的骑兵。不过燕北不会承认他缺少防御战的经验,也没夸奖潘棱,只是跪坐在中军帐外,伸手按在地上。 半晌之后,燕北的手感受到不太清楚的震动,这使他的嘴角露出笑容,抬起手掌对潘棱伸出带着泥土的脏手,问道:“你信不信,这只手能遮住辽东的天?” 潘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听营寨之外传来骏马嘶鸣之音,远远地有箭矢穿破空气的声音,只见燕北扣上兜鍪,猛地抽出环刀高声喝道:“敌袭!” 营地西侧,挺着长矛的白马银甲冲破黑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千箭齐发 伯圭兄,你终于来了。 小弟在此,恭候大驾多时! 在这世上,天底下有千千万万的人,可这千千万万的人并不会令燕北感到畏惧。令他感到畏惧的,只有辽西令支公孙氏庶子伯圭一人而已。 这一仗,燕北从去年便开始筹划,便开始思虑,便开始担忧……直至今日,终于来了! 他等了太久了! 轰隆的马蹄声令燕北心头一激灵,抽出双手大环便扬刀直指,怒喝道:“敌袭!” 部下早就收到消息,即便帐外的部众纵情声色,内心里却还是忐忑不知敌军是否会在今夜袭营……若没有这点猜测,他们现在早已睡输了。可怕的不是战斗,而是你知道会发生战斗,却不知敌人究竟会在何时袭击,那种忐忑教人无法安眠。 尽管帐外的士卒已经呼喝着逃开,发了疯一样在营地里乱窜希望能找到让他们护身的兵器,但营地两侧的军帐却安静无比,只有帐中持着强弓大弩的军士粗重呼吸声让人知道他们究竟有多么紧张。 公孙瓒挺着长矛一马当先踏入营地,身后白马义从气势如虹,虽然在攻入营地的过程中有三十多骑被铁蒺藜刺伤马脚被掀翻下去,但谁也不会在乎那些。长矛锋刃一挑便刺穿一名光着膀子乱跑的叛军,回身望见远处亮起的点点火光,横矛怒吼道:“援军来了,给我杀光他们!” 义从纷纷回头,心中不由大是激动,他们白马义从虽然是世间悍勇,以五百强冲三千却也有些托大,但眼下将军气概无双,远处又有援军即将到来,当即各个如龙,作浪兴波! 隔着数百步远,燕北于中军大帐外一眼便见到挺矛怒吼的公孙瓒,他曾在太行八径的出口山头上远远地望见公孙瓒一眼,只那一眼便将这个威猛豪气将领的模样烙印在心底,此时一见公孙瓒他的眼都红了,攥着环刀歪头对抽出兵刃的潘棱道:“带上亲卫跟我上!” 话音一落,燕北右手拖着双手大环便向前走去,步伐缓慢有力。 那个时候,公孙瓒是一个符号,是所有幽州武人所羡慕的对象。 而现在,公孙瓒在燕北心底仍旧是一个符号,是心底一块巨大的石头,阻挡着他的名字成为辽东霸主! 环刀坠地,没有拖出火光,摩擦之间十二斤的厚背重刃在地上犁出一道寸深的沟壑,一头是燕北的中军大帐,另外一头……是纵马无敌的公孙瓒。 燕北渴望着与公孙瓒一战,忐忑、激动、渴望、畏惧、担忧、兴奋,那么多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上他的脑袋,叫他冰冷铠甲之下浑身寒毛根根竖起。 潘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根本不需要他去呼喝,只是扬起自己手中木片与麻绳绑紧的铁片环刀,那些铠甲明亮目光冰冷的骁牙近卫便抽出兵刃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追随燕北直直地迎上白马义从。 潘棱享受这种感觉,那是像燕北一样猛士随行精卒在侧的感觉! 这也是他投奔主家燕北之后的首战,他要让燕北看见自己的能力……或许在此战过后,他也能得到一身与才能对等的明亮铠甲! 公孙瓒踱马缓行,世间骁骑白马义从如流水般从他两侧掠过,或挺矛刺杀或弯弓直射,箭矢在营中奔走,穿过甲片穿过筋骨,带起一片血雨。 燕北没有停下,被作为诱饵的部下刹那间便死伤过百,若没有沮授的料敌于先,燕北怀疑他的军队能否承受住这次突袭。但这还不够,那些骑着白马的义从还没有完全冲入阵中,燕北拖刀继续前行,他以为他是这场战斗中最激动,最急于一战的人,可事实证明有人比他还急。 潘棱健步如飞的身影从他右侧掠过,疾奔之间一手提刀一手抄起篝火旁架着的数杆长矛夹在腋下,暴喝之音随着窜出的身影接连而起。“保护将军!” “跑个屁,给乃翁举起长矛捅死这群骑白驴的!” 一脚踹翻一名光着膀子奔走的叛军,胳膊一松数杆长矛便落了下去,潘棱伸手一捞便抄起一杆,脚下不停地向三百不外营中肆虐的白马义从冲去。 临近了,潘棱左手把着长矛猛地掷出,丈二的矛杆曳着灰光猛地便戳在一骑白马胸膛上,纵横辽东数年的山贼魁首全力掷出的一矛与骏马奔驰的作用力夹杂着又岂是那镶着铁片的白色皮甲所能阻挡的,摧枯拉朽般钻破甲皮,眨眼半杆长矛便穿身而过,拽着那义从坠于地下。 长矛脱手的一刻,潘棱便已纵身而上,提着长刀正迎上一骑奔踏而来的义从,抽身攥住刺来的长矛便欺身而上,高高跃起扬刀劈翻马上的骑手,被矛杆磨破的左手心一片血肉模糊却攥着方才枭首的义从首级大喝不止,妄图止住纷乱士卒的奔逃。 还没吼出第二声,便见一支箭矢射来,扬刀方才劈断箭杆,接着便被一骑义从驾着坐骑冲撞而来,肉身眨眼便被健壮的骏马胸口撞飞。 燕北在阵后带着数十名持长刀负大弩的骁牙近卫目睹了这一幕,歪头叹了口气,“这只识个人勇武的竖子!” 叹息归叹息,潘棱那小子在辽东山里奔走练就了一身腱子肉,骏马冲撞之下应当还能捡回一条命来,燕北可不能坐看部下被骑兵践踏而死,转头对护卫扬起刀,轻声道:“击鼓。” 片刻,中军帐旁两面战鼓同时响起,伴着轰隆声,几十个衣甲明亮精神抖擞的骁牙军同时吼道:“弓弩手何在!” “弓弩手何在!” 大营两侧军帐中埋伏的弓弩手等的就是这一刻,力大者抱起撑着军帐的圆木抖擞而起,猛地向一旁撤去帐布,每个军帐露出一什严阵以待的弓弩手。 公孙瓒听到战鼓声还不觉如何,只感到中军帐下那一列悍卒衣甲甚为精锐,更有一持着厚背环刀着盆领筒袖铠的将官……铠甲很精致,在渔阳,一副这样的铠甲至少要作价两万大钱。 公孙瓒微微抬矛,昂起兜鍪中的下巴,他要一矛挑在那叛贼将官的脸上,只有这样才不会破坏掉这一副精致的铠甲。在战斗结束后,这副铠甲将会被他赐予作战最勇猛的部下! 只是骏马还尚未开始冲锋,便听到那贼将扬刀暴喝,接着营地两侧的军帐竟在刹那间先后全塌,露出内里早已整装待发的弓弩手,一个个上好弦指着自己的部下。 强弩的崩弦声,箭矢的破空只音在耳畔响起,眨眼间上千支箭矢便疾射而来。 嗖!嗖!嗖! 箭矢刺入软肉的声音在公孙瓒耳旁炸响,骑从中箭栽下坐骑的前一瞬还扯着他的缰绳,“将军,快走!” 走?现在还走得了吗? 不过一次箭矢攒射,便叫五百骑人仰马翻,只有冲得足够靠前的百余骑手才幸免于难,这个时候再想撤出营地已经来不及了,公孙瓒当机立断挺矛而出喝道:“杀,向前冲锋,擒拿贼将!” 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熟悉战阵的北方武人统帅都会惯用一套简单而行之有效的战法:集中少量精锐步军或马军,寻找最合适的角度直接冲击对方主帅所在的本阵,斩杀对方主帅或对其造成心里恐惧转而后退,然后再以大军掩杀,合力取得胜利。 这种战术无论在谁看来都有些过于冒险,但对幽冀并凉出身的北方武人而言,却是他们的惯用战法,换而言之,他们并不觉得这种刀尖上玩弄武艺与性命的战法是一种谋略……这只是谁都会用的战法而已。 这便是公元三世纪的北方军事文化,浪漫而凶猛。 同样出身于北方幽州的武人燕北,望见公孙瓒部下被箭雨攒射后便拍马挺矛直冲自己,就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深吸口气,燕北双手攥紧了环刀拖刀而上,迎着公孙瓒疾驰而来的单骑快步冲去。 相距五十步,骁牙护卫挺矛扬戟,于燕北左右。 公孙瓒的丈五长矛之锋,死死地瞄着燕北,对前方持矛待阵的步卒不屑于顾,他的眼中目标只有燕北全身被铠甲护得严实的那张脸,他要将长矛捅进那个位置。 捅进去,他便赢了! 帐中的沮授听到帐外人鸣马嘶,撩开帐帘望了一眼,当即心神崩塌,燕北怎么跑到阵前去了!而那一骑白马的将军真挺矛而上! “高校尉,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骤然间,高览提步窜出大帐,长臂一摆,戳着燕字旗立于帐外的混铁矛便已入手,倒提长锋踏步窜出高高跃起。 二十步,燕北跃起,向后仰身将厚背环刀举过头顶。 公孙瓒矛锋上挑,对上燕北跃起的胸口,骏马仍在奔驰。 高览将一名骁牙军的肩甲踏陷,纵身若云中大鹏,丈五混铁旗矛兜风猎猎。 十步! 长矛矛锋即将捅在燕北身上,燕北的环刀却已劈下,一刀削断刺来铁矛,环刀旋即脱手,整个身子仗着惯性扑向持着长矛杆的公孙瓒……在他身后腾起一个影子,攥着长矛尾攥的高览猛然刺出,将长矛朝着白马首级刺去! 砰! 公孙瓒,被燕北扑下坐骑。 骏马发出悲哀的嘶鸣,高览的长锋刺入强健的马胸,贯穿二尺,那面燕字旗下坠,染红半面。 第一百二十章 随我冲锋 “公孙都督……”燕北扬起胳膊,狠狠一拳掼在公孙瓒脸上,接着又用胳膊肘砸了下去,“我等你很久了!” 两个人从飞马上跃下,都被摔得七荤八素,但公孙瓒垫在下面肯定是他更不好受,而燕北却被自己身上的铠甲震得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燕北知道自己打不过公孙瓒,这与武艺无关。根本就没人能在地上用短刀击败挺着长矛冲锋的骑士。所以燕北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劈断他的长矛,从马上把他掼下去! 等公孙瓒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再收回截断的矛杆捅向燕北了,面对虎扑而来的身影,公孙瓒只来得及以矛杆击打燕北脖颈,却为盆领甲所护,未能取走他的性命。 接着,便被扑到地下。燕北的铠甲比他厚重,整个二百多斤的身子重重将他砸在地下,后脑勺磕在兜鍪上眨眼便要昏过去,却又被燕北连番重击,转头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瞪着眼前的匪首目眦欲裂! 不顾满口鲜血大喝一声,公孙瓒猛地发力,想要将燕北从身上掀翻下去。只有掀翻下去才能让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再与这些叛军一战。 头颅与地面猛地重击,后脑好似是破开了口子,此时兜鍪中一片湿腻,公孙瓒却恍然未觉,扬起手臂挡住燕北一拳,转而抓着他的铠甲盆领便同样一拳挥了回去。 燕北根本没挡,只是侧过脸,以铁兜鍪拦下这一拳,巨大的力量让他猛地转头,整个脑袋一片混乱。疼痛使他恼怒,更生气的是公孙伯圭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向他还手。 撒开抓着公孙瓒的手,死死按住他的两个胳膊,骑在公孙瓒身上的燕北向后一扬,接着要紧了牙关瞪着公孙瓒,转而以额头猛地砸了下来! 这一下可离开了,两个带着兜鍪的脑袋砸在一起……可比两个脑袋砸在一块疼多了。 哐! 这一砸仿佛削去了燕北在这一战前所有的戾气,头晕眼花地余光瞧见骁牙亲卫挺着长矛围了上来,燕北摇摇晃晃地起身站起来,抬手揉了揉额头便摸到有少许血迹沾在手上。 公孙瓒也没好到哪里去,更是被燕北砸得满面血花开,这一下子只怕鼻梁骨都砸塌了,瞪着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向上翻着,眼看着就快昏过去了。 矮身抽出公孙瓒腰间绑着的短剑,看着躺下无力再战的公孙瓒,燕北笑了,笑容无比畅快……他妈的,公孙瓒,你还是输了,输给了燕某! 燕北心底里的魔障,在这一刻尽数破去! 后退几步,大马金刀地坐在白马尸首上揉着发昏头痛的脑袋,短剑插在脚下,燕北拽下兜鍪丢在一旁,大口吸着冷气。刚才的战斗虽短,但都是实打实的硬碰硬,以步卒扑下骑兵可不是那么容易好消受的,此时心底紧张一去,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将军,那些白马义从?” 骁牙亲卫走近了问着,燕北抬起头细看了几眼,失去主将的白马军在营地里左走右冲,却还是不断被欺身而上的步卒以长矛捅下坐骑,接着被劈头盖脸的环刀切成肉泥。不过片刻,还能在马上的骑兵已经不过百人,跑得最远的士卒已经追出营外。 潘棱布下的铁蒺藜今夜立了大功,三寸铁钉不知将多少骏马的脚掌扎穿。 “跑出营地就不要追了,两条腿跑不过骑马的,让弟兄们整理阵形,杀退他们就行了……已经擒下公孙瓒,那些人全杀死也没有意义。”燕北说着,皱眉抬手指着前面说道:“把公孙瓒绑起来,去前面看看潘棱死了没有,没死把他带到后面去,还有受伤的弟兄们,后营有医匠,治伤。” “诺!” 侍从插手应诺,这便在营中代燕北发号施令,一时间营中军卒井然有序,弓弩手远射溃逃的白马骑,直至他们在黑夜里变成一道微小的影子,这才留下一曲弩手在营寨之外防备,余者收拾战场。 公孙瓒被绑了个严实,由骁牙军团团护卫起来。这一仗虽然接战时间短,从公孙瓒冲营到三次攒射将五百白马军击溃只用了不过片刻时间,但白马义从的凶悍仍旧被燕北所铭记……一刻时间,他部下阻挡白马的诱饵步卒死伤超过五百,勇武的山贼头子潘棱也被骏马撞翻受伤不轻。 坐在战马尸首上揉着脑袋的燕北听到属下的回报,也不禁感到后怕,若公孙瓒的三千白马军尽在,只怕片刻便可冲至中军,弄不好还真要杀得他向林中后营溃逃。 就在此时,营寨口飞快跑来几名步卒,一面跑一面大喊着:“将军大事不好,西面有步骑向我营中重来,多不胜数!” 燕北猛地探手按在地上,实际上已经不需要再通过震动来判断了,那些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 …… 阳乐城外的林地里,刘备注视着漆黑一片的城池。偶尔他的目光会转到东边,那座喧闹的营地上。 那一营叛军到了夜里还热闹无比,有人带着冀州的土调高声地唱出乡音民谣,离着有十里远,刘备听不真切,只能听到一片嘈杂。 阳乐的城头都是一片漆黑,他们谁都看不清城上的情况,却将营地里点着数十堆篝火,简直就是在为夜袭的白马义从指路……这种举动太蠢了,蠢到让人忍不住去相信,这些叛军就像他们曾经遇到的那些土鸡瓦狗一样,只是无甚才能的草寇。 可刘备又偏偏不愿相信。在辽东战场上,他远远地与燕北有过一面之缘,尽管那名年轻叛将被关羽单骑突入时无比狼狈,甚至要藏身马腹逃开保住性命,但刘备也并不认为,那个年轻人能布下一个如此蠢的战阵来。 “兄长别看了,叛军根本就没把这次攻城当回事……小看俺们,一会儿伯圭将军便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张飞百无聊赖地磨砺着自己的蛇矛,看到刘备还在向东眺望,起身从部下手中接过一柄火把无意义地晃了晃,无趣道:“将军有令,就让咱们在这儿伴上半个时辰的援军,打打火把罢了,半个时辰之后将军都把那营地踏平了,咱们就别想那多,也好回城睡觉。” 空负一身勇力,却被放到林子里打火把……这事搁谁身上能好受了? 刘备看了张飞一样,没有说话,他知道张飞堵得慌,其实他心里也堵得慌。晌午从阳乐的城门楼走出去他心里就堵得慌,他知道,自己又被人轻视了。 公孙伯圭一贯自傲,向来不是个听得进去劝的人。又或者说,公孙瓒能听进去别人劝,可自己这个自小便跟在他屁股后头有样学样的人? 听不进去。 “唉。”刘备摇了摇头,望向东面营地的目光有些担忧,“我不担心咱们没仗可打,若伯圭兄可一战定燕北,于你于我,上到刘使君下至吏民黔首都好……我只是担心叛军摆出这么一营是故作疑阵想要引伯圭兄强攻。你别忘了,叛军一定是知道阳乐城无人才攻过来的。” “管他作甚?兄长咱说好,就算公孙伯圭兵败了,张某也不去救他……管子城咱们千里投奔,在外面被五倍于我等的乌桓人围困,他就在城上作壁上观,好不容易回去还振振有词,说什么若今日救了咱们以后部将谁都不会拼死力战!戚,这么说来,我倒还希望燕北那竖子布个疑阵,一次打疼了他,让他去力战吧!” 刘备听到这话,瞪了一眼张飞,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左右离得不远的白马义从,见他们脸上没什么异色这才小声对张飞说道:“益德慎言!公孙将军若落难,我等深受其恩,哪里有不救之理?” 张飞有些不快地抿着嘴,鼓着气向旁边瞟了一眼,小声嘟囔道:“要救你让云长救去,某家可不管。最好云长再劈上燕北一刀,也好断了那贼首的念想!” 刘备摇着头叹了口气,他的心也很乱,公孙师兄啊,太刚愎自用了。若再在他麾下待下去,恐怕对谁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就这么走了?天大地大,哪里还有他刘玄德的落脚之处呢? 这时,西面林间道上传来大队人马行进之音,接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关羽单骑快马赶到,翻身而下抱拳说道:“大兄,田校尉领军而来,如何安排?” “田楷来了?”张飞眼睛一跳,刘备脸上也露出惊喜,把着关羽手臂道:“云长,田校尉领了多少人?” 关羽先对张飞点头,随后对刘备道:“两千步卒,还带回来五百白马军。” “走,随我去接田校尉!”刘备面露喜色,一手拉着关羽,一手拉着张飞向西踏上小路,“有这两千兵马,就算燕北在阵中有什么猫腻,也不必担心了!” 只是刘备话音未落,东边便拍马赶来数骑,为首一人高呼着刘备的名字。 “刘玄德,刘玄德!快,快去驰援将军!”为首者正是公孙瓒亲信严纲,此时模样狼狈地趴在马上,左臂还插着一支钉透上臂甲胄的弩矢,“燕贼阵中埋伏强弩手,将军被擒,快去救他啊!” “什么!” 刘备没有丝毫迟疑,与两员大将翻身上马,招呼一声左右士卒便大喝道:“白马义从,随我冲!” 第一百二十一章 驯马口哨 马蹄踏破黑暗,一如公孙瓒来时的模样。 只是他们遭到的防备射击要更加强烈,强弩短矢仿佛一片雨幕朝着冲锋的骑兵泼洒而出。 刹那间,三百支短弩矢刺入冲锋的骑兵阵中,前头十余骑眨眼便射成筛子,白皮甲与骏马上插满短矢,人仰马翻。这些燕北部下的强弩手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了前朝校尉部中射术精锐,汉射声士的感觉。 黑夜里凭着马蹄声便射出箭矢,还基本上扣下扳机都能命中……冲锋的骑兵太着急了,黑夜里毫无阵形可言,主将受缚,一个个救主心切,那些白马义从竟仗着马快全都跑到了刘关张三人的前头。七百骑拉出一个长长的锋矢阵,面对那些蹲伏一排站立一排的强弩手不闪不避地冲锋而去。 前面的义从被射翻,后面的义从被绊倒,只在阵前还尚未摸到敌人的影子便乌泱泱倒下一片。 若在白日里,精于骑术的他们断然不会犯下如此错误,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就算是在牛羊马背上长大的燕北也不敢说自己能控马穿过这片区域,更何况这些义从了。 一片骚乱在阵前,更给了三百强弩手上弦的机会,眨眼间第二次攒射已经赶到,崩弦之音成片地在阵前炸响,锋锐的弩矢带着夺魂的尖啸刺入骑兵的身体中……这一次,足足杀伤义从数十人。 在后面督军的燕北此时一扫颓唐之态,行进在营地里左右高呼,指挥着一队队举着长弓或扛着长矛的叛军士卒投入战场以西,阻拦这些撕破黑暗的白马骑兵。 “都他妈一个脑袋俩胳膊,给我射死他们!”成群结队的士卒在弩手前后寻找适合的射击位置,将箭雨像流水般抛射出去,带着尖啸之音投射至看不见人影只能听到马嘶人吼的嘈杂当中,夹杂着燕北愤怒的吼声,“击溃他们,人人有赏!” 高览扛着戳染血燕字旗的混铁矛立在他身旁,沮授则走出中军帐,指挥着几十个士卒清理着后退向林地伏击的道路。 “每个人都拿好装铁蒺藜的木桶,一旦前方战局有变,尔等在袍泽撤下之后便在溃逃的路上洒下去,别心疼这些铁器,知道吗?” 说着,沮授有些担心地望向不远处营寨门口的战场。这个时候公孙瓒来了援军,究竟是城中部将调集仅剩的兵马来援还是先前派出去募兵的军队星夜赶来……如果是后者,恐怕人数不会少于一千,何况有白马义从作为锋矢,只怕这一仗就没那么容易了。 “快,派人将坐骑给将军送去。”沮授拉过一名跑过身旁的步卒,指着军帐外拴着的高头大马道:“再传信给林间的麹、张两位校尉,让他们准备御敌,最多一个时辰我们便溃退过去了!” 沮授已经决定,哪怕敌人被击退,也要劝阻燕北向东撤走……这一仗的目的就是击溃公孙瓒,如今公孙瓒已经被俘在手,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不需要再无意义地付出部下的生命抵抗这些兵马。 士卒将几匹马牵到燕北身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明白沮授的意思,对高览点了点头说道:“传令士卒再射九箭,九箭之后分曲撤退,弓弩手先撤,留一曲步卒断后。” 高览插手应诺,翻身上马飞奔传令,燕北则跨上坐骑,眺望着远方黑暗里的人影绰绰。 箭雨撑死只能杀伤敌军两百余,最大的意义便是阻住敌军的冲锋,除此之外再无意义。但听远处的脚步声,公孙瓒的援军明显不仅仅只有白马义从,还有数量巨大的步卒穷追不舍。一旦潮水般的步卒赶到,那便再无阻敌的意义。 强弩攒射的声音不断在耳边炸响,根据弩手射击的角度燕北判断可能敌军已经越来越近了。 “分曲撤离,弩手再上一矢,后撤!”燕北攥着腰间刀柄一手扯着缰绳在阵后奔驰喊话,熟练的长弓手上箭速度要远远超过弩手,尽管普遍杀伤力要低上不少,却可以用更快的抛射来制造箭雨,充当极好的掩护。“弓手做好准备!” 燕北的话音刚落,便见一骑黑马刺破黑暗,其上一员悍将操持着类似酋矛般的兵器,猛然间冲破箭雨的掩护,一杆近两丈的长矛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他的箭矢统统打飞到一旁,策马挺矛驰来,随手反刺入一名弩手腹中,眨眼便将整个人高高挑起,借着骏马奔驰的力量猛地砸在十余步外的弩手阵中,砸翻众人,口中大喝这才传至人们耳边:“别挡道,燕人张益德在此,不怕死的叛军杂碎你们来啊!” 吼声若春雷,勇气赛天神! 燕北一直以为张雷公那般嗓门大的爷们已是天赋异禀世间少有,而此时这员黑袍小将竟是勇力无双,嗓门比雷公还要大上些许,眨眼间便驾着坐骑冲入弓弩手阵中,一丈八的蛇矛宛若毒信子,刺挑拨砸之间便教叛军弩手接连飞了出去,虽是一人单骑,却像田地里老牛拉着的犁一般所向披靡,硬生生在数百人的战阵中犁出一条十余步的血肉同道。 不过数息之间,杀出一条通路的张飞猛然勒马,挺矛转头怒吼道:“后边骑马的都跟上,救出公孙将军,杀啊!” 更令燕北感到揪心的是……这豹头环眼的英武猛将坐下骏马,不正是自己送与关云长的那匹! 看着敌人骑自己的宝马,杀自己的人! 这世上还有比这还令人窝心的事情吗? “阿秀,有没有把握?”燕北踱马,一双鹰目眯起,死死地盯在张飞身上,“有没有把握击败他?” 高览拽着缰绳,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像这般武艺的猛将正是他想要一战的对象,歪头对燕北抱了抱拳,沉声道:“有无把握,一战便知!” 话音一落,双腿夹着马腹便仿若离弦之箭举着那杆悬燕字血旗朝着张飞冲去。 燕北紧紧攥着缰绳,打马在战场边缘向那边望着,只见高览猛地便与那黑袍小将撞在一起,错马一刻便已是一个回合。调转马头回来的高览头上少了兜鍪,正被那黑袍小将的长矛上挑着滴溜打转。 而高览的混铁矛上,也挂着那小将身后的黑色披风。 “哼!好武艺。”张飞横矛一甩,便将兜鍪挑到一旁,驾马再度冲了过去。高览则将黑袍掷于地下,同样挺着长矛迎了上去。“来啊!” 一时间,双方枪矛你来我往,眨眼便是三个回合过去,二人都试探够了对方的武艺,打马僵持在一起,两骑交互枪矛挑刺,隔着七八步打着转,都恨不得一矛挑飞了对方。 奔驰着前去助战的白马义从被张飞横矛拦住,“你们去救公孙将军,这个叛将是我张益德的了!” “呵,口气不小。”高览身上被长矛挑到一下,肋下的铠甲被穿了个窟窿,不过并未伤及皮肉,只是模样有些狼狈,一面出矛刺向张飞一面喝道:“弓弩手听令,后撤百步,步卒拦住他们!” 二人在战场上你来我往,周围无论白马义从还是叛军步卒谁都不敢凑上前去,这二人武艺皆高得不像话,他们只能看到篝火映照下双方眨眼便刺出十几枪,却都伤不到对方一分。枪影重重伤不到他们,但若有人敢上前,眨眼便可将旁人撕碎。 张高二人战到一处,最高兴的便是燕北麾下的叛军士卒,方才眼看着那张益德势不可挡地冲入阵中,身后大批白马义从远远地跟着,气势骇得他们几乎要丢下兵器溃逃。可此时一见张飞被高校尉缠住不得寸进,各个都战役高昂,与张飞那种勇略之辈比较起来,那些白马义从已经不是那么可怕,纷纷挺着长矛大戟迎了上去。 一时间,白马义从虽勇,却也无法突破叛军步卒渐渐合闭的防线。 就在此时,一骑身影突然挤开了白马义从与叛军步卒僵持的战线,于千军万马间挥动长刀,前后左右皆无一合之敌,其人虽仅骑一匹劣马,却仿若带着天神下凡般的威仪,长刀斩过便是铠甲血肉与断口平齐,马蹄踏过方圆十步便再无可立之敌,以毫不畏惧的姿态杀出战场,眨眼便叫叛军之众哭爹喊娘,再度犁出一道缺口。 燕北眺望着阵前的骚乱,眨眼便见到一张令他在闲时魂牵梦绕此时却亡魂大冒的脸。 那是一张红面,擎一杆长刀。长刀的主人他无比熟悉,就是那个曾在辽东一刀削飞他兜鍪的男人,河东关羽,关云长! “阿秀不要恋战,我们撤!”燕北隔着上百步见到那张脸,便知道这场仗在这里是打不赢了,立即朝着高览的方向吼出一句,接着便将二指塞入口中,鼓足腮帮子吹了个响亮无比的口哨。“阿秀快撤!” 哨声响起,整个战场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见正与高览交战的张飞猛然变色,胯下骏马竟是高高地人立而起想要将他撅下马去,全靠着双腿夹紧马腹才只是被狠狠颠了一下,紧接着,这坐骑竟不知是发什么疯,驮着张飞朝来时的方向急驰而去,迎着冲来的关羽撞了过去。 高览喘着粗气不知为何,却见燕北面容紧张招呼他赶快撤军,连忙传令奔驰与燕北并马,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过的关云长来了,快走!”燕北一面招呼部下向东撤退,伏低了身子疾驰之下这才对高览说道:“那竖子真以为燕某驯出的坐骑这么好骑的吗?” 那可是老子的马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最后一战 一个追,一个逃。 乌泱泱大几千人在夜里展开奔跑,公孙瓒与伤兵早已被送到林中麹义的营地。燕北与高览带着沮授,驱驰着剩下的两千溃卒一路向东奔逃。 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的两千步卒与五百余白马义从穿林过道……刘玄德不是庸手,收拢了严纲等人统帅的白马义从并未长者轻骑疾驰而追,而是以步卒在前追入官道,缓缓地将白马义从在后军压上。 张飞和关羽这一下子撞的不轻,恼怒的张飞从坐骑上跃下,抽过身旁步卒腰间环刀便要刺入宝马身上,却被眼疾手快的刘备一把拦住。 “这骏马虽仍听旧主的话,却不失为宝马,杀了可惜,派人送回阳乐吧。”刘备望了一眼追击的兵马,催促道:“别耽误了时间,快!” 暴怒的张飞只有刘备能够安抚,狠狠地将环刀塞进步卒怀中,将缰绳交了出去,“把这马儿送回阳乐!” 说罢,这才气鼓鼓地看了关羽一眼。关羽笑了,若不是张飞,今日被坐骑带着乱跑的只怕就是他了。当即也不说什么,翻身下来将缰绳交与张飞道:“益德且骑我的坐骑,关某下马步战。” “咦,这怎么能行,关兄且上马,益德步战无畏!”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扛着长刀对张飞摇了摇头,“你的矛在地下施展不开。” 张飞无话可说,只得翻身上马。 他的蛇矛足足一丈八,顶得上两人摞在一块的高度,当然施展不开。但关羽却不同,七尺长的斩马剑无论马战还是步战,都可所向披靡。 其实就关羽看来,无所谓谁的兵器更趁手。这个时代阶级森严,他一介逃犯之身,就算现在三个人只有两匹马,那也一定是刘备与张飞骑着,他在地上走着……他习惯了。 刘备一路追击暂且不提,燕北等人一路向东逃着,时不时燕北还向后头派出几骑探马,“他们跟上没有,没跟过来?快,让弟兄们慢一点,慢一点!” 骑从奔驰着在林间小道往来传令,燕北这才对高览问道:“刚才怎么样,可有受伤?” 高览有些苦涩地摇头,“我也没能伤到那人,他叫什么名字?张……张益德?” “是啊。张益德和关云长,这两人的勇武是我平生所见最高者,战阵杀人若切瓜砍菜!”燕北一面打马前行,一面想到最早刺杀陶谦时那个被他一刀斩去首级的亲卫,摇着头说道:“若当年巨马河上有这般虎将,只怕一刀削了我,也就没后面这么多故事了。” 高览轻笑,“得了吧,像你这么活到现在,简直是与老天争命,谁知道你心里有多乐呢。” 燕北摆手,眼下他们还被追击,并非互相调笑的时候。接着便见后方骑卒探马奔驰而来,抱拳在侧道:“将军,敌军还在追击,只是收整兵马以步卒开道,骑兵压后。” “太好了!只要他们还追,就不怕他们不入套!”燕北当即在马上横臂发令道:“让带着弓弩的兄弟在路上准备好了,一近百步便回头给他们一下子,别让他们有机会放出斥候!逃命的时候装的像一点,慢了真的会死!” 这种时候,斥候是绝对不能让刘备等人放出去的,要的就是他们火急火燎觉得燕北大败,一窝蜂地追击过去才好中伏兵,要不然斥候一出,什么都明白了……单单是两千兵马和一个关云长堵着这条路,燕北就再都别想通过这里去蓟县见刘虞了。 刘备与严纲田楷联手稳住军心,一路向东追击,这时才显现出公孙瓒亲手练出白马义从的实力。先前兵荒马乱,白马骑一心想要冲入营地救援公孙瓒,何况有心算无心,这才让燕北在营地的夜战中打出一场小胜,顺手屠了几百白马义从。到了这个时候,燕北再想靠普通士卒以强弓劲弩在路上对他们造成困扰,已经太难了。 田楷率领的两千前身是贾人乐何当家兵的步卒可并不简单,这帮人大多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被收拢到一起,平日里便做些护卫商队、走私战马之类的事情,即便上与燕北早年间的行迹所差不多。何况这些人与刘备大多熟识,都在幽州这片土地上讨生活,谁不知道凭一己之力撑起苏双张世平两大商贾的护卫刘玄德?各个都愿意为他效命,这就从本质上与那些新募士卒有了不同。 因此,林地间每隔百步的冷箭非但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反倒是依靠盾牌遮挡箭雨后持着枪矛的义勇一拥而上,还能杀伤不少弩手。 不过至少,燕北的目的达到了,在箭雨之下,刘备确实无法放出斥候在夜里探明前方情况。 相距十里路程,阳乐城外的夜袭在临近子时开始,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但这场追击却足足打了两个时辰,等到燕北撤到麹义张颌预计的伏击圈时,天光已经发白。 撤下的千八百士卒皆是人困马乏,燕北满面染血,精神头却足得不像样子,一双眼睛迎着篝火的光便要发出亮来。 “麹兄,准备好了吧?”额头的伤痕被凌乱的发髻所遮挡,满面干涸的血迹让燕北充满攻击性的脸庞更添一层疯狂之色,先指麹义再指张颌道:“这场仗由你来指挥,儁义,你与阿秀一道把陷陈队给我拉出来,一会把他们的战将都给我围死咯,不要跑了一个!” 麹义张颌都被燕北这幅好似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模样吓了一跳,张颌更是靠近高览问道:“校尉,将军这是?” “哈哈哈,将军放心,他就是天下名将领兵某家也给他们打废了!”麹义张口便笑,他在燕北的脸上看出了狂热之色,麹义不知帐下诸将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知道,燕北的这种神色便是他的心声,公孙瓒已然受缚,他与燕北都等待了太久,这是拦在他们面前的最后一块大石头,屁股后头追击他们的也是幽州全境唯一一支能够阻挡他们的军队,待此战得胜,整个幽州将再也无人能挡他们的锋锐,“公孙受缚,将军不必担心,追击者不过土鸡瓦狗尔!” “先登部听令,将军就在这儿看着呢!儿郎们,拿出你们的本事来!” 燕北握拳在麹义胸膛的战甲上擂了两下,尽管麹义可谓是品行不佳跟在自己身边也是目的不纯,但青石桥与孟益一战,论其排兵布阵燕北是绝对的心悦诚服。何况此时此刻他们的利益完全符合于一体,重重地点头,这才转脸看向年轻的张颌。 “张儁义,阿秀,我不担心士卒拼不过他们,有这四千余兵马,一定能完全吃下公孙瓒的白马军……我所担心者不过关张二将,你二人可万事小心,只要能拖住他们就行。”燕北扯下衣襟系在额头,包住伤口,对张颌说道:“先以陷陈队围住那几个冲阵猛将,将他们与部下分开,以你们的武艺拖住他们,若事不可为便拍马就跑,不要拼命,用铠甲完备的士卒堆,只要他们兵马殆尽,就那几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张颌有些不以为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都是自幼晓习武艺的汉子,没真打过谁愿意承认自己就比别人差,更何况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一歪头笑道:“那便请将军看看,张儁义还未碰到拖都拖不住的武士呢!” 军中武艺最强者高览,比拼搏斗,张颌都能拖得住。更何况燕北口中的关张,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张颌才不怕,只当是燕北自己打不过被吓破了胆,心里也不禁对燕北有些轻视。 燕北看张颌这模样,也没有叹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给你掠阵。” 让张颌去对决关羽,虽然只是拖住,他心里也没底。 片刻之间,麹义已经忙着传令,遣一支劲卒绕到林地两翼,一旦战斗开始便冲出敌后阶段退路。正面则以步弩夹杂、长弓在侧,势必要布出个死。 就在此时,慌乱间跑出一伍军卒,抱拳对众人道:“将军,敌军追上来了!” “好,上马,迎战!”燕北紧了紧额头的帛巾,再度扣上兜鍪翻身上马,提着厚背重刀对沮授说道:“沮君,燕某还欠你一个正名。且在营中看着吧,打完这一仗,那些失去的,就都回来了!” 沮授深吸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接近一年的东奔西走,在清晨来临之前应当都有个结果了。 “全军听令,备战!” 燕北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吼出一声,扬刀直指道路尽头,在哪里,人影幢幢之下,一支兵马正在逼近。燕北立马于道路中央,左有高览右有张颌,身前是五百列阵陷陈队,左右翼林间尽是持着轻刀劲弩的先登部。 严阵以待。 双方临近,对面传出战将的咆哮之音,整支军队气势如虹地攻了过来。 策马阵中的麹义打了个呼哨,提着长矛怒吼道:“先登部的儿郎们,让他们瞧瞧你们的厉害!” 刹那间,箭雨骤起,黑夜里绽放出点点血花!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以武立命 公元二世纪的尾巴,北方名将公孙瓒气势如虹,以边将只身置兵数州,大有侵吞天下的霸主之态。伴随公孙瓒光辉的,便是他的成名之军,白马义从。这支军队模样靓丽,战力强悍,充满了悲剧色彩。因为他们强则强矣,曾杀得最有可能问鼎天下的袁氏大将军本初丢盔曳甲……但他们也好似流星一般,所战皆胜,所挡皆破,唯独输了一次。 可只一次,便一蹶不振。 因为仅仅一场战斗,便抽光了白马义从的底。 两翼的先登步卒以强弩投射战线,虽然大多数箭矢为步卒的大盾所阻,但强弩强悍的穿甲能力却不是所有大盾都能挡住的,眨眼便是数十人倒在地上。 这种程度的伤亡,对两千七百这样的基数而言不足为虑,刘备麾下的部将一样气势如虹,眨眼便杀出狭窄的道路,玩命般地冲向严阵以待的部下。 在他们面前的,是燕北从阳乐城下带回的一千八百名步弩,他们的体能与追兵相差无几,一个经历了漫长的逃亡,一个则是星夜疾驰,都没好到哪里去。这是一场士气与意志的比拼。 两只兵马的锋锐初一碰上,便是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在阵线连接处飞驰,咒骂与哭喊并存,血液与脑浆共舞。这个时代凡是从普通士卒中脱颖而出的战将大多有着名震天下的武艺,因为对普通士卒而言,他们的死亡率太高了,水牛皮甲都无法阻挡长矛刺入身体的伤害,更何况简陋的布甲呢? 就算是天下进入空前残酷战争的二十年后,也没有任何一个诸侯能将水牛皮甲武装到全部士卒身上,何况现在。 他们就像古时象征勇武的先秦‘轻兵’一般,穿着战场上最简易的防护衣物,用利刃夺取敌人的性命,也将自己的性命交到老天手中,由虚无缥缈的神灵来决定谁才是争斗的幸运儿。 没人能保佑他们。 相互僵持的战斗只进行了不足片刻,刘备部下的兵马便出现了近一个曲的伤亡……燕北的步卒虽然也是疲惫,却胜在两翼在友军的保护下,而刘备的部下则并非如此,非但没有友军,更是两侧有箭雨不断落在自己身后。这种战局逼得前军步卒死命地往前顶着刀枪冲锋,后军步卒却只能躲避箭雨往后撤,最大的死伤出现在那些被箭雨投射的后军。 “玄德司马,要想些办法,要不然过个片刻,步卒便割裂为两阵了……我去带几百义从压制右翼弓弩手!”严纲是员勇将,尽管胳膊上还插着箭矢,此时却是瓮声瓮气地要为部下撕开缺口,与刘备说了一声便翻身下马,扬刀喝道:“一曲义从下马,随我去击溃敌军右翼!” 白马义从轰然应诺,眨眼便自坐骑上下马,四百余人扛着长矛提着弓箭便追随严纲似波光粼粼的流水般朝己方士卒右翼汇集,弯弓搭箭对林间展开攒射。 骑弓劲力偏小,隔着七八十步距离比不上劲弩的杀伤,但严纲毕竟也是追随公孙瓒经历过许多厮杀的将领,兵马还未至便已经传令调集两百步卒扛着大盾在义从之间为他们阻挡弩矢,因而一时间竟与右翼先登士的攒射打了个平分秋色。 见到严纲这边有所收效,田楷也坐不住了,对刘备拱手便领着剩下的白马义从前往左翼,有样学样地阻挡来自左翼抛射的箭矢。 这一下,才令前方僵持的步卒有了敢战之心,险些割裂的阵形再度合并到一起,继续向前冲杀。 先前后方落下箭雨虽然打击了步卒的士气,但人们为了远离箭矢纷纷迎着刀枪往前冲,硬是将燕北的步卒杀伤不少,阵线向前推进了三十余步,这会后面步卒跟上,反倒气势如虹了,硬是又将阵线推了十几步。 顷刻之间,燕北的步卒伤亡便超过一成。 燕北策马带着张高二将于阵后押着五百陷陈队,这些陷陈队是用来防备关羽张飞的,不到非常之时不敢用,因而他只能不断策马掠过步卒之后,高声呼喝着希望激起士卒的敢战之心……但经历先前的夜间恶战,再加上一路奔行十里夜路的疲惫,士卒皆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有他在后呼喝也难以再爆发出战力。 更有前方士卒因为畏惧伤亡而不断向后退着。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的士气已经低到极点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燕北指派援军杀入战场,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两翼的伏兵又与白马义从僵持着,难以为他们提供保护。 正在此时,稳坐中军的麹义挥手,战鼓之音响于战场,五个衣甲明亮的百人队缓步迈入战场,填在节节败退的战阵当中,迎着每一个缺口杀了过去。 尽管只有五百人,却都是战力强悍兵利甲坚的精锐,一下子便止住了部属溃退的危险,反倒更胜一头地压着敌军向西杀去。 麹义传过军令,提着长矛翻身上马踱行至燕北身侧,脸上带着胜利的骄傲笑容道:“将军不必担忧,有五百陷陈入阵,一时半会敌军无法阻挡,现在只需等待后方的一千精锐绕过去,便可一举收官!” 燕北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意,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死死盯在官道尽头仅剩的那数骑身影上,“不要轻视,稍后或许会有新的变化。” 打仗就像打牌,没人一开始便丢尽手中好牌。无论战前布置还是战中调度,都是博弈。讲究见招拆招,眼下敌人已经没着了,后备兵马全部推入战场,这便意味着如果片刻他们无法杀出缺口击溃燕北,士气受阻后便会输掉这场战斗。 麹义等人皆认为汉军已经没招了,但燕北并不这么认为……关羽张飞之勇,随便一人都能够以单骑撕裂阵线,若让他们冲杀进来,胜负犹未可知。 事实,就像燕北想的那样。 刘备是不想这么打仗的,但他人微言轻,有田楷、严纲两个白马军的校尉在,基本上没他这个别部司马说话的份儿。他的别部义勇都留在阳乐城里,眼下手中能用的不过关张二人而已。 若依照刘备的军事思想来打这一仗,便是刘备领步卒,关张分领精锐强骑,自僵持时杀穿敌军两翼,直接汇合于中军帐,斩了燕北救出公孙瓒,此战便结束了。 但严纲、田楷二人明显不这么想,反倒提着精锐士卒与燕北埋伏的弓弩手去换兵……简直庸才! 可到现在,面对如此战局刘备却有些举棋不定了。没有兵马辅佐,关张二人根本无法冲杀至敌军中军,更有很大的可能会陷于阵中,他们纵然武艺高超,却也还是人啊! “云长、益德,你二人随我上吧。”刘备咬着牙,他不能眼看着公孙瓒陷于阵中无动于衷,指着两侧道:“自左右翼杀出缺口,让严纲、田楷二人指挥白马随你们冲杀。若事不可为便撤回来,若他们听话,你我三人便于燕贼中军相见!” “诺!” “早这么杀多么痛快,俺张益德去了,兄长小心!” 一声呼哨,随仅有三人,却好似千军万马朝着左翼、中军、右翼三个方向杀了过去。 燕北远远地望见三人动了,中军最厚他并不担心,眼看那擎着一刀一矛二将向左右翼杀去,连忙在马上喝道:“麹兄阿秀,前往右翼拦住那个持矛的张益德,儁义与我同去左翼,拦下关云长,各带一队陷陈,拦下他们我们便赢了!” 眨眼间,四骑奔马而出,陷陈队行进甲胄之音频频,轰然而动。 在敌军后方,由五百先登五百陷陈组成的围堵军队也显出踪影,山呼喊杀地冲向敌军后阵,将整支军队包裹起来,两翼的五百先登舍了弓弩,操持着刀矛迎着白马义从的箭雨杀将出来! 一场厮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全屏掌中兵刃,定下性命。 张颌燕北并马冲向左翼,而步行的关羽跨上一匹白马义从撇下的战马,擎长刀暴喝间令部下闪开,在乱军中直冲最前阵线,扬刀吼道:“有胆气者,随某关云长冲杀敌中军!” 这一声呼喝令严纲侧目,老子才是白马义从的校尉,你一小小屯将瞎呼喝什么?当即也在阵中喝道:“稳住阵脚,防御侧翼!” 虽然无人追随关羽,但也没人敢拦住他的去路,骤然间右翼便一翻混乱,硬是让关羽挤出一条通路迎向前军。 辽东南那一战的情景再度出现,一杆斩马长剑劈斩而下,五颗大好头颅飞起,雄壮的白马冲过五具失去首级还站立在地的身体,砸翻一众军卒,旁若无人地继续推进,一片长矛疾刺而来,下一刻一片矛头便被削断,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矛杆,眨眼便被周围白马义从刺出的长矛捅翻。 没有人能阻挡关羽的冲锋,一手提着缰绳,超过二十斤的斩马大剑便被一手提在掌中,挥舞出去便是血溅当场。 骏马踱步似闲庭信步,而马蹄扬起的每一刻都是一条荆棘血路。 “白马义从,有胆气者……随某关云长冲杀中军!” 横剑立马,关羽高昂着五绺长髯再度喝出,这一次,没有人怀疑这个身份低微的屯将,纷纷鼓起勇气挺着长矛追随而上! 左翼,士气大振! 第一百二十四章 剑下留人 比起关羽的证明自己,使严纲及一众白马义从听命从事,张飞的右翼则简单粗暴的多。 “田校尉,这支义从暂且由张某指挥,一路杀向敌军中军帐!”张飞策马自乱哄哄的白马步卒中奔至田楷身旁,挺矛对周围奋战的白马义从喝道:“众军听令,吾辈夺回公孙将军在今朝,随某张益德杀啊!” 田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张飞打马近了两步,眺首南望,口中喃喃道:“看样子云长兄比某快了些啊……校尉且过来吧!” 话音一落,张飞便矮身抬臂一捞,单手攥着田楷的扎甲领子便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随手一抛便打横丢在马背上,昂首喝道:“你们且由张某指挥,冲啊!” 语毕,一马当先自乱军**开一条通路,骏马疾驰宛若神兵天降,横矛挑砸所向披靡,猛地一夹马腹便朝着前方枪矛林立的阵线疾驰,单臂攥着蛇矛尾攥便冲了过去。 动作虽简单,却非天生神力所可为,一丈八尺的长矛足有两人之长,攥着最尾端是何等巨力?更可怕的还在后头,迎着枪矛之阵不闪不避地冲去,丈八蛇矛却比那些枪矛先至,眨眼便将一名叛军步卒穿透,暴喝之下双臂攥住矛杆何止千斤?横甩而出,沉重的长矛几乎让胯下白马把持不住,带着整个身子都矮了下去,昂首发出悲鸣。 仅仅一瞬,穿着一名叛军步卒的蛇矛横甩之下,周围哪里有人能挡,纷纷被撞飞出去,眨眼便在阵前砸出一片空地。 “燕人张益德在此,不怕死的尽管来吧!” 话音一落,只见对面步卒如开海劈山般让出一条通路,两骑打马横矛而来,为首一人正是先前阳乐城外与张飞交战数十回合而不败的高览,张飞目光便是一紧……这个使铁矛的叛将武艺不弱,虽比他差上些许,却足矣拖住他,何况此人身旁另有一骑,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这么想着,便见对面贼将开口道:“张益德来的正好,且叫高某来会会你!” “哟,还带来了帮手,田校尉,你在马上张某可施展不开,委屈你先下去罢!”张飞一声狂笑,抬手一掀,田楷方才被马鞍颠了个七荤八素,却又被张飞从马背上掀下,沉重的身子与地面一接触便又摔得头晕眼花。“来战来战,看尔等能拖住乃翁多久!” 他妈的,又不是老子要让你带着的!田楷揉着脑袋坐在地上,心里才刚来得及暗骂张飞一句,边见余光一点寒芒,吓得连忙就地一滚,却是麹义听到张飞先前叫他校尉,当即拍马而上挺矛刺来。 张飞抬矛想救,却见高览已经策马欺上,混铁矛照着胸口便刺了过来,只得先挡高览。 田楷也不是庸手,好歹跟着公孙瓒在幽州与鲜卑人数次大战,最早也没个坐骑,便凭掌中刀与那些外族死战,步战却是不弱,连翻带滚地避过麹义长矛,靠在张飞马腹旁抽出环刀喝道:“张益德,先不与你计较,放心去战,这大胡子便交给田某!” “好汉子!”张飞一听,挺着矛便不管那么多,与高览战在一处,“你且再来!” 一时间,田楷与麹义战在一处,张飞与高览打成一团,白马义从在步战也占不到陷陈队什么便宜,倒是让叛军左翼战局再度平衡起来。 而燕北军的右翼,张颌也领着陷陈队与冲锋陷阵的关羽打了起来,斩马大剑与长枪你来我往,再上有燕北提着刀于左右支应,相持片刻问题也不大。 只是独战关云长的各中心酸,只有张颌自己才心底清楚……他不该轻视燕北,与这关羽初一对阵他便知晓自己不是对手。先前听说关羽使的是一口长刀,眼下却提着一柄斩马大剑,虽然挥砍之间能察觉出关羽使这柄大剑并不得心应手,张颌却仍旧为剑矛碰撞之间的庞大力量骇然。 仅仅交兵几个回合,张颌便已感到虎口生疼,双臂更是被震得使不上力气。 再这么下去,早晚要落败。 也就燕北提着长刀在旁支应,否则不出二十回合,张颌深知自己必败无疑! “燕将军莫要阻拦,关某只为救回公孙将军。”关羽单人独骑应付二人攻势,却还有闲情对话,一刀荡开张颌刺来的长矛,随手抬起斩马剑二尺剑柄格开燕北撩来的环刀,趁着僵持关羽沉声道:“若再不让开,关某可不再留手了!” 到底有几分情义在心,关羽不愿对燕北痛下杀手,否则就燕北这种三流武艺于战阵中自是冲阵良选,但对决他关云长? 躲不过三刀! 连带着,尽管张颌武艺已接近一流,却仍不是关羽对手,若非燕北在此,张颌早就落败了。 这话让燕北心里一喜,只要这关云长念着情分,他二人便有可能拖住他。但同样的话在张颌听来,却是心中一阵酸疼,自己已经拼尽了力气,却仍旧连这位的眼都不能入吗?竟然还有留手! 就着关羽格开环刀的力气,燕北顺势收回环刀,拨马稍远两步这才嘿然一笑,拱手道:“辽东一别,燕某对关兄钦佩的紧,只是今日关乎燕某身后兄弟日后何去何从,断然不能将其放回……” 话音未落,关羽抬剑便劈,幸有张颌横矛阻拦,便听他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言,且以武艺见真章!” “燕某是不会害公孙将军的,待蓟县会面刘公便会将其放回,关兄又何急于一时!” 燕北语速极快地说罢,擎刀便与张颌共战关羽,一时间刀剑相击火花夹杂,片刻便教燕北气血上涌险些吐血。 无论如何,他都要和张颌拖住关羽。燕北看得可不是仅仅这个侧翼,两翼的关羽张飞都被拖住,白马义从则被陷陈队团团围住,更何况还有那些扑来的先登士,依照现在的战局来看,再有片刻便能将敌军白马义从围杀,中军的普通士卒也会发现他们被合围……剩下的就来的容易得多,杀的杀,降的降。 只不过燕北没想到,中军的情形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妙。 那个叫刘玄德的青年操持汉剑奋力搏杀,竟隐隐有率领士卒杀穿阵线的模样。 幽州游侠儿,自古多勇武。何况是从涿郡杀出一个蜀国的刘备,他不似关张二人有万人敌之勇武,却凭三尺青峰左冲右突,于阵中不断呼喝唤起部下的士气。此时刘备战马已死,攥着汉剑领一剽步卒奋力前驱,直冲中军,竟将有五百陷陈夹杂其间的中军阵线冲击得摇摇欲坠。 刘玄德的名字,若问幽州的达官贵人,没谁知晓。可若说这些护卫商贾的走卒,谁人不知刘玄德之名?那是个仗着游侠儿效命杀出威名的大人物哟! 一时间这些由家兵转为士卒的汉子听到这个名字加入战场,自然徒奋勇力,追随在刘备身后,朝着前方咆哮着杀去。 更坏的局面还在后面,被捆绑的公孙瓒眼看着战局陷入僵持,原本灰暗的心也活络起来,竟偷偷在靠篝火上忍着噬心的剧痛以炭火贴在绳索上,妄图烧断绳子。 等到沮授发现公孙瓒的异状时为时已晚,公孙瓒崩脱了绳子,一脚踹翻把手的士卒夺过一杆长矛,竟反朝着阵线杀了过去。 沮授举剑要追,却被周围十几个骁牙亲卫护住,不教他涉身险境……燕北离去时专门给这些骁牙亲卫定死了命令,无论战局出现什么状况,什么都不需要他们管,只要保护好沮授。 如果沮授少了一根寒毛,燕北回来便要斩了他们的首级! 对燕北而言,全天下除了燕东,没有任何人比沮授还要重要……在一定程度上,燕北认为自己能活到现在有一多半的原因都在沮授愿意帮他。 燕北一直是个盘算得很清楚的人,在他心里,一切的得失,无论战争还是际遇,好的坏的他都敢照单全收,唯一不能让他忍受的就是身边这些有才之士的损失。 他想赢得战争,但如果代价是失去沮授,他愿意输掉所有的战斗! 奋战中的燕北却不知晓这些事情,他只在迎战关羽的捉襟见肘之余小心翼翼盯着战局的走势,看着那些白马义从与汉军士卒纷纷倒下,看着胜利天秤离自己越来越近,一面嘴角带血一面嘴角带笑。 输了武艺之争,却赢得这场战斗……对他来说赚大发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才发现,中军有一支人马穿过己方士卒的封锁,在一持汉剑的身影率领下破阵而出,迎着自己的中军冲去。而自己中军帐的方向,一名高大的披甲身影却擎着长矛朝反方向冲了过去,不是公孙瓒还能是谁! 情急之下,燕北回首喝道:“儁义别……剑下留人!” 话音未落,燕北已纵身从马上擎刀飞身扑出。 只待他一不留神,回首想要呼唤张颌撤下与他一道拦住公孙瓒,就见张颌的长矛已被关羽一剑崩飞,那硕大的斩马剑已举过头顶,朝着张颌劈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孤军力战 在燕北回眼的一刹那,张颌就要授首于关羽剑下! 乓! 刀剑相击,火花四射。 千钧一发之际,燕北飞身将张颌扑下坐骑,自己更是半空中抡圆了环刀劈在关羽的斩马剑上。 紧接着,环刀被巨力崩飞,整个人也倒飞出去砸在地上。 关羽活动了一下手腕,举重若轻地让斩马大剑在手中转了转,这才横起斩马剑,歪头看着趴在地上不断咳嗽的燕北,随着咳声鲜血便顺着嘴边落在地上。 他本不愿看到燕北如此狼狈的一面,来不及叹气,关羽只是向中军刘备的方向瞟了一眼,便猛地拽起缰绳,也不管燕北张颌二人,策马疾走。 刘备陷入苦战……公孙瓒擎着长矛一路打一路跑,竟真被杀穿阵线的刘备接应过去,可前方是燕北的骁牙亲卫他们冲不过去,后面更是一望无际的兵荒马乱。 关羽眼前己方士卒越来越少,到处都是燕北部下的叛军,三五个甚至七八个围着一两个己方步卒追击……顷刻之间,战局已乱成这般了吗? 关羽发现的晚,但严纲却比他先发现,早就领二百余白马义从向中军杀了过去。而右翼的张飞也是一般,田楷在对战中被麹义一矛挑杀,随即便被高览与麹义一同拖住,等他发现战局变换时已经完了,连忙抡圆了蛇矛荡开张颌,舍了麹义便招呼部下缠住二人单骑向中军杀去。 关羽张飞这两员世之虎将,就是燕北军中武艺最高的几人都无法阻挡,何况寻常军卒,一个自南一个自北,淌着两条血路向中军的刘备处汇聚。 沿线的叛军被杀得哭爹喊娘,但这也并非只有坏处。至少两翼在少了他二人,自是压力大减。倒不是他们两人便你能力压一支兵马,而是有他们这样的虎将在,士卒皆奋起杀敌,叛军则所向披靡难有战心,此消彼长自然难以取胜。但他们走了就不一样了,留下的士卒像被抛弃了一般,从厮杀中清醒过来便发现周围已经没有多少友军,不多时便被刺来的长矛杀死。 眨眼间,两翼便开始有步卒溃逃,这时候已经不分家兵还是白马义从了,但凡被围住的人都只有两个想法,要么拼死力战倒在四五杆长矛之下,要么转身便跑,被环刀剁成肉泥。 比起两翼,公孙瓒麾下的中军士气更为崩溃。先前刘关张三人没有加入战场倒还能勉强僵持,刘备奋勇冲锋,使得前军足够勇武的汉子都跟着他杀穿出去或倒在战场上,剩下的都是些战力不足者。眼看着刘备带几百人杀得越来越远,他们却被燕北部下的叛军所阻挡……若僵持还好,但面对久攻不下就有人想后撤,一撤不要紧,可他们身后不是别人,是燕北部下比汉军兵甲还好的精锐,五百先登与五百陷陈啊! 在敌军身后,负者大弩的先登士可不会手下留情,眨眼便是一片弩矢射了出去,接着上弦搭矢,动作行云流水。听着袍泽的哀嚎他们才知道原来已经被敌军包围了。 这下,战场上的汉军窜成一团,有人向往后突击逃跑,有人向窜向侧翼,更有甚者早就分不清方向,在己方阵线中东奔西窜……阵形乱了,还拿什么在战斗中拒敌? 旌旗曳倒一片,来回摇摆,团团包围下汉军不断死伤,根本没有再存什么拒敌之心……几个校尉和刘关张三人已经和他们割裂在另一个战场上,没有将官的军队哪里还会有敢战之心,面对成片的死伤,这些豪强家兵纷纷放下兵器投降。 最早的几个放下兵器投降的人只是碰碰运气,却不想跪地讨饶真的管用,那些凶悍的叛军竟然看都不看他们,提着刀满面凶恶的越过他们杀向后面的袍泽。 更多的人一看跪地讨饶便能活命,成片成片地放下兵器,眨眼便有二三百人求饶。也不知是哪个叛军先高喝一声“降者不杀”,只知道这一句喊出后叛军便有样学样,一面提刀砍杀顽抗的敌人一面喊道:“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眨眼便将剩下的军队全部收降。 后面的抵抗弱了,面对身后山呼海啸般的降者不杀,跟随在刘备身旁的将士都慌了神,纷纷问道:“玄德兄,怎么办?” 刚才是刘备带着他们杀到这里的,现在眼看着就要兵败了,总要有个说法吧。 刘备却一歪头,对公孙瓒问道:“将军,怎么办?” 公孙瓒知道个屁啊!他被缚了半夜,此时脑袋还晕着呢,连究竟有多少援军都不知道,此时被刘备一问,却问出心底的狠劲儿,昂首挺矛道:“往回杀,杀回阳乐城!” “诺!” 公孙瓒在这伙军卒当中的声望,可谓是一呼百应,就算他说现在去突击燕北,也会有半数的人愿意为他效死,更何况眼下他们明显只有杀回阳乐城这一条生路了。 当即各个士气高昂地转头向后杀去。 就在这时,斜刺里杀出一将,擎着斩马大剑快步奔来,关羽的战马方才急着杀过来,一时不查被人以长矛捅穿,此时混身染血,却面容刚毅地挥舞斩马剑,周身清出十余步的空地,高喝道:“兄长勿慌,云长已至!” 另一边,策着染红白马的张飞也带着如雷霆般的暴喝杀穿阵线,挺着长矛左砸右挑,闹出老大的动静,“燕人张益德在此,别挡道!” 见两名亲信部将赶到,刘备眼中绽放出光芒,握紧了汉剑转头对公孙瓒道:“有云长益德在此,将军无忧,必可重回阳乐!” 关羽身后,严纲拖着环刀率数十名冲杀而出的白马义从姗姗来迟。 公民公孙瓒见到生力军,也对冲回阳乐城有了许多把握,当即被白马义从扶着上马,扬起长矛喝道:“听令,关张二将为锋,杀回去!” “杀回去!” 他们倒是气势如虹,转脸便朝回去的路冲杀过去。燕北那边却是狼狈不堪,张颌被他扑倒,无非是摔得头脑昏沉,除了虎口崩裂胳膊伤到筋之外倒没什么大伤,只是燕北就不同了。飞身扑出,正是毫无外力可借的时候,硬接下关云长一记全力劈砍,整个人胳膊感觉像断了一般,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内衬的皮甲只怕都被变形的铁叶子戳破了。 “将军,你没事吧?” 张颌再爬起来只觉懊悔不已,更是侥幸,那关羽并未补刀,否则就他们两个刚才的模样,躲过初一跑不了十五,马上一刀便能剁去头颅。 “我没事……你可伤到了?” “属下无妨,将军,我扶您上马。”说着,连忙捡回了倒插在地的长矛,又为燕北拾起环刀,这才牵马坠镫扶燕北上马,却见燕北艰难地抬起手臂道:“先别管我,收拢兵马,中军……去中军!” 右翼自是兵荒马乱,左翼情况倒是要好上不少,百十个普通士卒根本拦不住有先登士追随的高览麹义,一见张飞舍了他们往中军跑,麹义便知晓坏事了,连忙与高览收整兵马赶往中军。 这一下倒是来的正好,自侧翼斜刺着围住公孙瓒这三五百强卒。 麹义也不说话,离着老远看到公孙瓒等人正率部与中军接战,环顾局势内心大定,横矛对高览笑道:“赶得正好,儿郎们听令,步卒缓缓推过去,强弩手上弦!” 百十个步卒在前列好了阵形轰踏着脚步往前走,三百来个先登士上好弦根本不用麹义下令,整齐划一地调高了角度扣动扳机,劈头盖脸便是一片箭雨朝公孙瓒的军阵招呼。 此时天色已经泛白,一片短矢在空中好似蝗虫扑击,猛地在公孙瓒等人的头顶扎下。本来鏖战之下骑手就不多,这一下更是人仰马翻,刘备倒还好,重重步卒隐蔽下并未中箭,公孙瓒就不行了,方才在马背上招呼士卒传令,坐骑眨眼便被流矢射死,人也被撅了下来。 根本来不及考虑向哪边跑,正脸叛军中军乌泱泱的兵马已经冲来过来,阵头的关张二将已经开始接战,虽然杀得人仰马翻也撑不住左翼有弩矢间断着射来。 更可怕的是,周围的兵马越聚越多,铺开了就要形成合围。 “将军,往后撤吧,前面人太多,冲杀不出去了!”严纲急不可耐,扬着环刀怒道:“属下带人在这里顶住,让玄德先护着您往东走……暂且让小贼赢这一阵!” 公孙瓒勃然大怒,猛地拔下胳膊上的弩矢带出一条血剑,“公孙伯圭就算战死在此地,也绝不逃跑!” 事实上,也由不得他跑了。自右翼斜斜冲出一部兵马,虽只有数百人,却带着中军步卒将左边围得水泄不通,接着又直愣愣地堵在他们后路上。 这时候,自中军大营又赶来一部人马,沮授驱使着那些骁牙护卫推着战鼓军乐赶到,一声声战鼓与高台上的旌旗摇摆,伴着清晨的微光,军中下层将官一声声呼喝在阵中响起,四面迅速将强弩夹在大盾之上,一排排强弩死死地指着这仅剩两百还个个带伤的孤军。 战鼓声重重地敲击一声,四面环围忽而沉静下来,自东边闪出一条通路,高览麹义提矛在侧,燕北抱着受伤的胳膊,额上包裹的布帛已被鲜血浸透,朗声笑道:“哈哈哈,伯圭兄、玄德兄,看来这一战……是在下赢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将军万岁【给自己加一更】 公孙瓒的心里无比苦涩,眼看着自己麾下军士在阵中左右游走,提着卷刃的刀宛若惊弓之鸟的担忧模样,看着关羽张飞二将提着兵刃跃马于外,护着他和刘备,看着投入千余兵马仅剩身边这两百之数、血流成河,他心底如何能不苦涩? 但他从不后悔! “无非技不如人罢了。”到这时候,公孙瓒也不想什么竭力死战之类的事情了,他觉得自己八成是躲不过去今日一败,因而朗声喝道:“叛军小贼不必徒逞口舌之快,且下令强弩攒射,将我等射死了事!” 燕北忍着胳膊传来揪心的痛楚拽了一下马缰,隔着百十步指着公孙瓒身边的关羽、张飞及一众士卒问道:“将军大可从容赴死,那这些士卒当如何?” “少说废话。”公孙瓒一扬下巴,长矛向地上一掷道:“既追随本将,自当一道赴死,岂能投降尔等鼠辈!” 这等气魄,在关羽等人看来,倒也还是值得钦佩的。 公孙瓒对别人狠,放着部下被围也不救援,这确实不是个好首领能做出来的事。但他对自己也狠,张口就是大伙儿一块死……多简单的思维方式,跟着我出来就该想好这一天,黄泉路上做个伴。 “呵!真是一身豪杰气概!”燕北勒马夸耀公孙瓒一声,好似没看到他身后那些各有表情的部将一般,旋即探身问道:“在下心中还有一疑问,请公孙将军解惑。” 公孙瓒高高昂着下巴沉默不语,便见燕北忽然探出二指一声暴喝问道:“年初燕某派出骑卒携信前往蓟县面见刘公,可是将军私下将信件拦截?” 公孙瓒脸上神色不自然了,就连刘备等人脸上也露出异色,他们三兄弟先前于辽水是听燕北提起过这事的,后来关羽还专门与二人说过此事,只是他们都觉得是燕北这个叛贼随口妄语,谁都没当作真事。 到了现在,听到燕北重提旧事,刘备当即便伸手问道:“兄长,可是真有此事?” 公孙瓒有些漠然地看了刘备一眼,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大大方方地扬着脑袋道:“不错,就是某截了你的书信,斩了你的斥候,如何!” 燕北笑了,笑容里带着惨兮兮的模样,环顾尸横遍野的战场,昼夜鏖战、额头受伤令他感到头晕目眩,指着公孙瓒道:“伯圭将军,伯圭将军……你不值啊!” 众人只以为燕北想说公孙瓒就此赴死不止,却听燕北暴声喝道:“为了你这么个混账!那么多幽州儿郎死得不值,燕某麾下冀州儿郎亦死的不值!” 都明白了。 无论是那些士卒还是白马义从,无论刘备还是关羽张飞,都明白了。 人家燕北本来就是要上表请降的,是公孙瓒从中作梗,为了平定叛军的功劳,截了人家的书信,致使青石桥一战万余汉军尽没辽东,中郎将孟益被俘。还是因为公孙瓒,稀里糊涂地打这么一仗,几千人眨眼一个昼夜便没了。 或许这件事对每个人的意义是不同的,但他们都明白一点,至少都想燕北心里想的一样。 一场荒唐的战争。 看着公孙瓒一副引颈受戮的就义模样,燕北忽然觉得好生无趣……他本以为,当他打赢了公孙瓒,这场战争结束,他一定要好好羞辱公孙瓒一番。甚至要指着他的鼻子喝骂上半个时辰,骂完了他还要骑在马上跳舞,跳上他一个时辰! 他以为他会与部下大宴三日,毕竟赢了一场筹备了近乎一年的战争不是吗? 可他此时却连笑都笑不出来,满心的苦涩都是那些闪过他脑海的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那些在巨马河畔的营地里,举着兵器兀自喊着‘愿为将军效死’的儿郎们的面孔……有些人还活着,伤痕累累。有些人死了,去到谁都找不见的地方。 多荒唐的战斗啊,从冀州到鲜卑,从鲜卑到幽州。 两万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剩下这么万余精卒,竟是折损过半。还有那些死在刀下的幽州汉军,都是爹娘养着吃粟米长大的穷苦黔首,当个卒将军一下令要打,都嗷嗷叫着来打,结果都死在战场上。 谁去可怜可怜他们? 人们只会看到一将功成,哪儿会注意到身后万骨枯。 这不单单是公孙瓒的责任,若非他执意要全了心里那点小忠义,执意北上,也未必就会连累成百上千的好儿郎在这异乡丢了性命。 燕北没说话,他只是皱着眉头张开双臂,朝两边扇了一下。身后旌旗招展,缓缓围着公孙瓒一众的兵马竟自西面缓缓散开一条通路。 “将军,这就放了他们?”麹义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下令吧,杀光他们,咱们可死了许多袍泽!这仇,就不报了?” 高览张颌则是有些两难,他们知道不杀公孙瓒自然是好处良多,可想到这一年所经受的战事,想到自己的袍泽兄弟死在面前,却又恨不得万箭齐发将公孙瓒等人射成筛子。 倒是沮授在燕北身后缓缓点了点头,在这一刻,他的心里才终于相信,燕北真的不是为了称霸辽东,而是真的想在这里安定下来……不再叛了。 就连公孙瓒等人也不敢相信,这么打了一夜,占着胜利,就这么将他们放过了? “燕某素重义士,重勇士。”燕北长出口气,撒开缰绳朝着众人抱拳,高昂的额头微微垂下,一双鹰目在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公孙伯圭,你记住,是你想打这一仗,但你没赢,你输给燕某了。今日放你一条生路,是为了不牵连这些义士,这些愿意为你效死的义士!走吧,在燕某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走!” 公孙瓒的脸上一会青一会白,燕北这话就像刀子一般刺在他的心头,像锥子扎进胸口。就像燕北说的,公孙瓒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错了,也不后悔,他只是恨,恨自己输了! 此时听到燕北这一介叛军魁首扬言说饶自己一命,更是让公孙瓒大怒,一把抢过严纲手里的环刀指着燕北怒道:“我公孙伯圭岂要汝这鼠辈放过!” 说罢,公孙瓒抬手便将环刀横上脖颈,这便是要将一颗好大头颅送给燕北。幸亏身旁严纲与刘备眼疾手快,一个双手攥住环刀夺着,另一个从后面拦住公孙瓒双臂,僵持片刻这才将环刀抢下。 刘备急道:“将军莫非这便要寻思了?不过一败而已!” 趁着严纲与白马义从七手八脚拦着公孙瓒时,赶忙上前两步遥遥地望着燕北拱手,一揖到底道:“谢将军一条生路,吾辈这便去了。” 对公孙瓒没什么好脸色,但对刘备,燕北还是有几分好奇的,因而也是抱拳拱了拱手,道:“来日方长。” 说罢,刘备也不多说,打马便对众人传令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众人制服了公孙瓒,这才半推半就地引军通过叛军让出的通路,一路朝西退去。 燕北策马西望,眼神最终定格在那个身高九尺扛着斩马大剑的背影上,良久才叹了口气,肩膀一松便快要趴在马上,一脸苦相地对沮授道:“沮君恐怕不知,今日一战,着实侥幸。” 沮授白了燕北一眼,亏他还知道! 刚才他已经打听过了,要不是那名叫关云长的武将或许是念着先前赠马的情义放过燕北的高览,只怕他们这支军队的主将都被人家在战阵上斩了……要是燕北死了,那还打个什么劲,直接降了便是。 麹义满面无趣地空挥着手,嘬着牙花子闷声道:“有什么意思啊,打生打死的,好不容易逼到绝境,将军还都给他们放了。” “屁话,不放能行么?你还想不想光复先祖麴氏的荣耀?”燕北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这才招手道:“咱把公孙瓒杀了,刘公还能容得下咱们么?仗可以打,要把中郎将、兵马都督给杀了,那还能归附么?你是不是傻……过来啊,扶我下去,下不去了。” 麹义也不傻,这么一听便听出味道,一琢磨确实是这个道理,就现在这个模样一副在幽州尾大不掉的模样能不能归附尚且不好说,要是再把朝廷平叛的将军杀了,那燕北的声势只怕比原先的张举张纯还要大上不少,倒时这问题可就难弄了。 实际上,燕北的声势,自从他离开冀州,在幽冀二州便远远超过张举张纯。张举张纯才哪儿到哪儿,人们只知道他们的恶,但到了后来却只知道十几万乌桓骑被公孙瓒撵得满幽州跑,到如今这会儿,提到叛军叛将,人们只会想到大败中郎将孟益的燕北,谁还记得他们俩? 更何况,冀州百姓因为黑山贼的祸害,各个是翘首东望,连汉家都不指望了,倒是多数都在咒骂燕北这个叛军做的不好,既然叛了汉,就老老实实在冀州待着,走什么啊? 是不是? 无论如何,燕北从马上跃下,尽力举起自己的左臂,攥成了拳头环顾众人与这尸横遍野的战场,高声道:“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将军万岁!” 中平六年的仲夏夜,几千个战后余生的叛军望着他们不过二十二岁的首领……率领他们从冀州一路走来,击败了朝廷名将郭典,夺取冀州数郡,横扫塞外鲜卑各部,击溃中郎将孟益的军队,打残白马将军麾下义从的首领。 至此,整个幽州再也没人能小觑他们的力量,幽州全境,也再没有任何一个将军,任何一支兵马能够阻挡他们。 在大汉帝国的东北边陲,辽东郡,也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他们更愿意把这个时代称作——燕北时代。 第一章 走马入蓟 一件接一件的大事,冲击着幽州百姓的感官。 先帝驾崩,天下根本来不及缟素,至少幽州来不及。因为冀州黑山之乱阻塞道路,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幽州已经过去很久了。甚至有趣的是,先帝驾崩之前拜幽州牧刘虞为三公之一的太尉,这消息却在先帝驾崩之后才传到幽州。 传送消息的主官在路上被杀了,最终把消息带到幽州的只是一个小佐吏……连朝廷赐下的三公仪仗都被抢了,只带过来一封诏书,而这个佐吏也说什么不回洛阳了,就这么在蓟县安顿了下来。 谁还有胆子回去?黑山贼的几个将领乱战一团,打不过幽州边军就自己人和自己人掐了起来,他这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若再被那些贼人发现,跑不了要被拉去做壮丁。 接着,就是盘踞辽东的叛将燕北与朝廷派来平叛的中郎将孟益会战于辽水,朝廷兵马惨败,连中郎将孟益都兵败被俘,后来还多亏了公孙将军的部下才救回来……当时人们就想,朝廷派来的老将军不行,在幽州平定叛军,还是需要幽州自己的将军。 这不,有一个朝廷使者穿过兵荒马乱的冀州,带来了朝廷升公孙都督为奋武将军的消息。这下子真是幽州将军了。 全幽州,也只这么一个拜了将军位的猛将。 当然,现在辽东还有燕北这么一个叛军野将军。 不过啊,谁会看好他呢?公孙将军已经在辽西阳乐城张榜募兵了,谁能打败幽州的白马将军?这就是个笑话,根本不可能的事儿。 可是接着,风一般的传言在辽西以西的各个城中酒肆传开。 蓟县。 “诶,你听说没有?”酒肆里,两个青年沽好了酒对案几而坐,一个尖腮脸的游侠儿模样的汉子小声问道:“某家听人说,冀州过来的燕将军,把幽州的白马将军打败了。” “不可能,别说笑了。”对面的青年摆手,一撇嘴操着一口幽州土话笑道:“你们冀州过来的都太把燕北当回事了,还燕将军……在这块土地上,伯圭将军怎么会败,你且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捷报入城。” 说罢,那幽州汉子还不忘添上一嘴,“十万乌桓都挡不住的伯圭将军,那燕北又怎么会是对手。” “诶,你别不信。公孙将军前一段募兵,某家有个堂弟便去投奔,跟着单都尉去阳乐,写信回来说仗已经打完了。”尖腮青年端起酒碗饮下大半口,这才抹着嘴将身子向前靠了靠,这才左右看看小声道:“白马将军麾下田校尉死在阵中,白马军就剩下一点……输的可惨了!” “真的假的!” 这一下连旁边席上的走卒贩夫也靠了过来,小声问道:“前些日子好像听人说咱们幽州的魏从事奉刘公的命,去招降燕北……不会是真的吧?俺们从徐州一路逃到这边,白马将军要拦不住叛贼,那他不是再打到蓟县来了?” 这一句,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短短半年,从青州、徐州、冀州逃难到幽州的百姓已经超过二十万,而且州境始终还有受了兵灾的百姓逃来……他们都受够了颠沛流离,如果幽州再陷入兵乱,他们真不知道还能再往哪里逃了。 逃亡的路上本身就九死一生,乱兵乱匪,没有粮食,再加上横行在战场疫病,真正能跑到幽州的不过是十之三四,他们害怕了。 “也不是没这可能啊!”从冀州来的青年摆摆手说道:“燕将军在冀州从叛时,倒没有作乱,治下州郡就象现在一样,约束士卒也很有章法……说实话,比汉军的军纪还强上些许呢。” 就在众人内心忐忑之时,酒肆之外突然传来一片喧闹,有体型健壮的男子避进酒肆,也有年少不更事的总角小童呼喊着跑过街巷,而在那些孩子们的口中,传唱着一个令人们感到恐惧的事实。 “燕将军进城咯!” 那是人们背井离乡颠沛千里的恐惧! …… 燕北来了,火红色的七尺鲜卑大马胸口戴着叮当乱响的精致銮铃在蓟县城门洞中响起,强健的马蹄子重重地扣着黄土夯实的城外土地,带着闷响砸在蓟县城中的青石路上。 穿过瓮城,燕北眯着眼睛扬起下巴,高挑地皱着一双剑眉望了一眼夏日里灿烂的日光。缓缓抬起左掌握拳,敲击在胸口凶戾而坚固的兽首叼环护心镜上……他突然有些后悔把姜晋、王义、燕东三人遣去异乡行事。 这一刻对他而言,是一生中都是无比荣耀的时刻。 他曾无数次走过蓟县的城门洞……兄长还在世时,他曾赤着胸膛穿一条简陋的犊鼻裤牵起塞外抢来的骏马入城贩卖,后来马被富户抢了,没有人给他大钱还用棍子将他打出东市,遍体鳞伤的他抱着胳膊捂着满身的乌青走过这条城门洞。 当他解下黄巾时,带着冀州战场逃回来的兄弟在蓟县城外趁着黑夜摸进环乡,一个不留杀光富户院子里所有人,连狗都被他放干了血扛在肩上,他们搜罗了所有的珍宝,次日里换了干净衣裳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他走过这条城门洞。 再后来,他置办田亩修起庄子,牵着塞外夺来的高头大马,押着渔阳私贩的盐与铁器,他一次又一次地走过这里,向守门卒赔笑塞金,与盐铁官把酒言欢……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他走过这条城门洞。 而现在,高览麹义打马在前,各扛一杆龙飞凤舞随风飘的燕字旗,五十个膀大腰圆衬皮甲罩大铠肋下携环刀掌中擎长矛,骑一水塞外鲜卑的高头大马,挂黑红髹漆铁面帘皮当胸,个个威猛似天神。 这种时候,姜晋他们也该在的。 深吸口气,桀骜而充满野心的脸上扬起似有似无的笑容,燕北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手扶腰刀一手执缰绳,身体随着骏马起伏而微微摇摆,伴着衣甲相撞的清脆声响,缓步踱马与幽州从事魏攸一道走进蓟县城池。 蓟县,我回来了。 蓟县,我燕北回来了! 街道两旁的百姓黔首,隔着门缝远远看着这个全身上下写满了耀武扬威的年轻叛将与他打出燕字旗帜的军队。有小孩子跑出街道被身后眼疾手快的大人连忙抱起,低头矮身跑回家里,尽管房门紧闭,可任谁都能看到门缝中那些透着好奇的眼神。 在这些担忧受怕的日子里,传闻就像长了翅膀,人们说朝廷中郎将孟益的万余兵马在辽水大败,残尸盈野;人们说这个击败孟益的年轻将军从幽州穿越上千里的鲜卑土地经由玄菟郡进入辽东,是为了保护他以前的将军——那个带着乌桓人把幽州搞的乌烟瘴气的弥天将军张纯。 有人说他的麾下有几万个冀州乱党为他效命,那些人战技高超,杀人如麻。也有人说这个姓燕的叛将用兵如神,转战千里未逢一败威风无匹。 人们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幽州名将公孙伯圭身上,人们说伯圭将军正在大举募兵,准备入辽东与叛军决一死战。可是后来,人们又说伯圭将军在阳乐城被燕北率军突袭,不但自己兵败受俘,麾下白马义从也被杀得一败涂地。 接着,更多的传闻穿过大半个幽州传遍人们的耳朵。人们说燕北听闻使君刘公的贤明,想要归附幽州,信使却不知为何没有到达幽州。有乡里传闻,说公孙将军为了战功途中劫杀了信使。 这些东西,有人相信,有人则不信。 后来,刘公派出最得力的从事魏攸前往辽西,要招抚这个能征善战的叛将。消息一出,百姓哗然。 朝廷怎么能招降这么一个叛军头子呢?他可是跟随张举张纯叛乱,又接连击败孟益和公孙瓒的叛军大魁首啊!但那些冀州逃难过来的百姓黔首却里里外外总是帮他说话,好像这么一个反对朝廷的将军本身没有错一样! 更多的秘密被人挖了出来,有人说这个燕北以前在涿郡范阳城外住过几年,他的钱财来路不正,在塞外做过私贩马匹的生意;又或者是渔阳的盐铁也被他插了一手,自己手下最大的时候控制着上百人的武装随从。更有涿郡的人说看见过他身边的亲信怀里总是藏着黄巾,这些人很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参与过那一场令人感到恐惧的叛乱。 那是天下八州俱起,搅得朝廷几乎崩溃的黄巾之乱啊! 刘公怎么能用这样一个人? 甚至连幽州的士大夫也坐不住,这些日子断不了的有快马驰入城中直奔州府,官署里天天都吵成一锅粥了……人们想啊,这样一个叛军头子,他的兵马停驻在雍奴城,蓟县城外只有五百骑亲信,入城更是只有五十余人,趁此机会杀了他难道不好吗? 不同的声音,在蓟县里里外外传来传去,但大多都在说他的坏话。 在城中那些关着门的缝里,人们用好奇又畏惧的目光看着他,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个从冀州走了很远的路才到抵达这里抱着妹妹的小娇娘,扶着窗子远远地看着入城的兵马,眼中没有好奇也没有畏惧,就用平常的神色看着战马上扬着下巴高高在上的叛军将军,在心底里感到无尽的安心。 “你的马儿变高了,那不是我们汉家的吧?你的铠甲变得更明亮,是从哪里得到的呢?你的军队更加威武,可他们的衣甲带着斑驳。我在等你呢,等到陌上桑树的花谢了,田里的种子也不会再长高,等到府邸烧成一团灰,教你识字的兄长都不在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讲。” 可是燕北呀,你还是失约了。 可是燕北呀,你终于来啦! 第二章 且入座吧 “不行!” 蓟县州府官署,整个州府的达官贵人幽州别驾赵该、兵曹从事鲜于银、簿曹从事鲜于辅、功曹从事齐周、议曹从事程续、典学从事公孙纪。整个幽州的所有从事皆在座列席。 “有何不可啊使君……您这样招那个草莽狂徒来蓟县,谁知道是真归附还是假投降?”公孙纪捧着衣袖皱眉道:“您难道不知道,这个叛贼在追随张纯时破城的惯用手法就是穿着汉军甲诓骗守军,入城将县府杀得血流成河!蒲阴城不就是这么让他破的嘛。” 功曹从事齐周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使君您虽宽宏,然君子可欺之以方,燕北毕竟是叛军首领,退一万步讲,他若耍起狠来,在座诸君恐怕谁都不是他的对手……连伯圭将军那样善战之人都被打败,就算他只带五百精卒在城外,领五十人入城,难道以蓟县守军,能挡吗?” “诶,齐功曹,您这难道不是当我幽州无人?鲜于银今日就站在这里,他若敢率军夺城,某家便点齐兵马与其一战,别人怕他燕北,某家却是不怕的!”鲜于辅虽然梳着汉人的发髻,但高眉深目与颌下修饰后的胡须还是表现出强烈的胡人特征,听到齐周的话拍着桌子瓮声瓮气喝道:“且叫他来战!” 倒是议曹从事程续年岁稍长,拂须笑道:“鲜于先不要急着动气,情势还没有坏到拔刀的那一刻,若真到那个时候,堂下诸君自然是要仰仗你的……齐功曹的话老夫也并不认可,燕北没有杀进蓟县的必要,老夫与刘公的想法一般,他应当是真归附。” 不等众人说话,程续便接着说道:“燕北之兵,其势也强也大,万众人马对其俯首帖耳,但在幽州这两场仗诸位可想过都是在哪里打的?在辽东,他在辽东休整了那么久,大可向西进兵,为何要等着孟益中郎将去攻打才防守?又为何在辽西阳乐城击败公孙将军后不再西进,难道他早就知道刘公会遣魏从事去招降他吗?” 说道这里,程续扫视一众从事,将手掌覆在几案上,带着笑容道:“他不想与州府为敌!” 掌管钱粮书薄的从事鲜于辅问道:“那依程老之见,燕北所求这为何?” 所求为何……所谓的计谋,无非需要建立在一个方向上。那便是要猜测敌人想要什么,揪着这条思路,便能从中设计,取到最大的利益。 就像公孙瓒自阳乐城出兵突袭燕北营地也是一样,公孙瓒以为自己算准了燕北兵马新至,一定一门心思搭建营地,仗着人马远超守军,晚上一定不会防备,所以打定主意出兵。但公孙瓒玩脱了,因为沮授技高一筹,算准了公孙瓒性格刚烈而壮勇,八成会袭营,就地下了个套,公孙瓒便领着白马义从屁颠颠地钻了进去。 程续闻言摊手,“诸君皆明,辽东民户稀少且贫穷,而燕北又兵马众多……八万百姓养万余兵马,还是在辽东郡那样鲜有田地的地方,他养的起吗?诚然,州府或许无法在征战上胜过他,可派遣兵马锁闭辽西郡还是可以的,锁上两年,燕北难道还有活路?” “嘿,怕是百姓都被他吃光了!” 听到程续的话,一众幽州从事无论占据什么观点,都不禁颔首。 这的确是燕北需要面临最大的问题,辽东的粮不够吃。但偏偏如果燕北是叛军,便不能散去兵马,因为一旦散去兵马他便有性命之忧。 “老夫不信他想重回汉土而纳降,但老夫相信他是因为刘公的仁德而归附。”程续轻声笑笑,咳嗽一声才道:”难道天下除了刘公,还有谁能容得了他这样的反贼吗?” 坐在上首的刘虞一直没有说话,只到这个时候才扫了一眼堂下诸从事,沉声道:“算时间,燕北也快入城了,诸君不必再多争辩,且看他来了想说什么吧。” 刘虞很清楚,近几日蓟县城里城外对燕北颇有微辞,才安定下来的百姓并不希望因为这个叛贼的到来而影响到来之不易的生活,诸位从事也只是蓟县吏民的缩影罢了。 鲜于银是幽州武人,摄于燕北的威名因而一直有反抗心理,恨不得在官署的暗室里布下三百刀斧手。 程续则是自信满满的那一撮人,认为一个反贼头子翻不起什么风浪,哪怕是最烈的野马套上笼头也一样安顺。 至于公孙纪,则是与公孙瓒有同姓之谊,自然而然地将燕北视作敌人,根本不问好坏。 齐周就属于蓟县士大夫普遍的想法了,不是燕北好坏的问题,而是燕北万一是假投降,他们承受不了这种损失。 可就是这么一群幽州的人尖子,谁都没摸到刘虞的心思。 这些人都没有刘虞的胸怀,刘虞连鲜卑人、作乱的乌桓人都能好言相劝让他们罢兵不要支持叛军,难道还没有收留燕北这么一个叛将吗? 但刘虞也并非程续所言的那种老好人,一个老好人是无法使出对付张举张纯那种举重若轻的攻心计……这是智谋与才略的结合。 以燕北之名降服塞外胡人,确保幽州的良性发展。而且冀州已乱,可命燕北领兵出幽州前往冀州平叛,留下公孙瓒震慑胡人……这在刘虞眼中是万全之策。何况幽州不能让公孙瓒一个将军独大,有个燕北与他互相牵制,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就在这时,外面街市上传来喧闹之音,刘虞眼睛一亮,招来堂中佐官道:“出官署看看,怎么回事。” 佐官插手应诺快步走出,堂下一众从事相互对视,鲜于银眯着眼睛,紧紧攥着拳头;公孙纪虽然极力克制,却已经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在座诸人都很清楚那个男人是个强盗、是个叛贼,而他们谁都不愿承认的是,这个名字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 因为那是燕北啊! 在幽州的早期传言可以不信,但在冀州,这个男人几乎凭借一己之力为波及天下数州的叛军扭转局面,甚至到辽东摇身一变成为整个帝国北方仅次于韩遂马腾的叛军首领。 佐官快步跑入堂中的脚步声打断众人的遐想,单膝跪地翻身指着外面,年轻的佐官喘着粗气返身指着外面道:“来,来了!” 什么来了? “燕北来了!” 从事们正襟危坐,别驾赵该抬头看了刘虞一眼,后者微微颔首后这才对佐官说道:“召他进来罢。” “他,他已经进……” 佐官的话还未说完,别驾赵该就已经皱起了眉头,倒是堂上的刘虞无声地笑了笑,还真是一派草莽做法啊!不过想来也是,那燕北应当是个满身戾气的男人,何况领五十精兵至州府,他若想进来,区区几个州郡兵又哪里敢拦住他呢? 就在此时,堂外响起脚步,旋即是沉稳中却透着年轻的嗓音,“阿秀,且在这里等我。” 凑着堂外斜着照进来的日光,他们看到一双踏在地上的铁靴,往上看去竟是一身时下辽东少见的连甲裙筒袖铠,甲身有些斑驳的刀剑痕迹,就连铁叶子也缺了那么几片,但胸口的兽首护心镜仍旧透着悍然之色,腰间系着半尺宽兽毫带围出一副狼腰剽腹,及至肋下身形猛然放宽,衬着接近八尺的身量,内里套一件贴银边走素线的玄色围裳,端端正正戴一副铜雕混铁胄,露出年轻而桀骜的面孔。 横插剑眉下高挺的鼻梁架起一双鹰目,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戾气也无笑容,下巴带着些许青色胡茬微微扬着,环顾了一眼堂中左右众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上首的刘虞脸上,这才迈开步伐,挺直了脊梁走入州府官署堂中。 至入堂中,燕北抬手抱拳,躬身行礼,作了个罗圈揖,这才温声道:“在下燕北,拜见刘公,见过诸位。” 沉默。 众人看着立于堂中的燕北,足有十余息没有接话。这个叛将完全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般模样,尽管身量与他们想象中同样高大,却不似常日里他们见过的那些叛军头子那么凶蛮,面孔甚至根本谈不上多悍勇,反倒有一股儒将般的感觉。 像是个士人出身的叛将。尽管人们都看着他立在堂外扫视众人的那种充满睥睨之态的眼神,可此时堂中仿佛下将拜见上官的模样,真的该是这么个叛军首领会做出来的姿态么? 自燕北走进堂中,刘虞便一直注视着燕北的模样,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被他收入眼中。他看到燕北野心勃勃的脸孔扫视众人,却也看到燕北自从迈出第一步,他原本微微扬着的下巴便低下些许,带着野性的眼神也变得柔和,及至躬身作揖之时,这个名字在幽冀二州令人如雷贯耳的叛将,已经完完全全放下骄傲,却是姿态很低地行了个恭恭敬敬的大礼。 刘虞不知道燕北想了些什么,但他知道,这或许对他们接下来的接触与幽州的未来,是个不错的开始。 他开口道:“好一个年少英武的燕将军,且入座罢。” 第三章 受人恩惠 当燕北将兵马留在雍奴城扎下营寨时,沮授就凑近了一路志得意满的燕北,问了他一个问题。 沮授说,“将军,你要前往蓟县了。” 燕北勾着嘴角笑,笑道:“自然,所有的阻碍皆被横扫,沮君不必担心,一座蓟县拦不住我。” “看来将军并不明白,您不明白这一趟对您意味着什么。”沮授走了两步,这才小声道:“自您踏入州府,您便不能再以燕将军之名行事,您将会是幽州刘公座下的一员降将……将军,汝当自知,今日若归附既成,来日光景便全然不同了!” 全然,不同了? 燕北有些蓦然,但他没有发问。他不傻,只是读书少了些。这些简单的道理在他脑袋里转了个圈,自然而然地想明白了。 只是眼圈有些发红,只是拳头被紧紧地攥着。 一直以来,转战千里,他破孟益击公孙,那些为了这个目的而死去的部下,那些,那些因为这个目的而受的屈辱,他以为这是他努力的一切意义所在。 他以为那是他为了自由付出的,代价。 可生命的考验何止如此啊!对一介马奴出身的他,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便投身叛乱;作为被画像通缉的亡命徒他仍然被推着加入中山郡国兵接着再度被动参与叛乱。 现在他才明白,那仅仅是他为了岂活付出的代价,而非自由。 现有法令无法让他活下去,所以他为了活下去屡次冲破法令的限制,最终和千千万万个冲破法令的人一样,投身叛乱不惜与天下为敌。那些发生在冀州一场场溃败,那些在梦里一次次将他惊醒的战场上血水没腕,那杆刺破胸膛的长矛……那不是为了自由,那是为了生存。 那是他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背负的债! 为了生存,他可以所向披靡,可以任性而为信马由缰,领着他的兵马走到哪里打到哪里,击败每一个挡在前头的敌人,无所畏惧地在战场上扬刀大喝,燕北谁都不怕! 他甚至可击败羡慕了十年的公孙瓒,指着他的鼻子说公孙伯圭,你输了。 完成所谓的宏愿,完成什么期盼! 但那真的是自由吗? 背负着与整个天下为敌的罪名,每一场仗倒下的每一个人无论敌我,都成了他背负的罪,欠下的债。 他用了四年时间学会了盗马夺财,用一年看着张角言传身教如何造反,涿郡三年时光练习使用狡诈与暴力拌上些许商贾之才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又用了巨马河一战的短暂时间抛弃这一切,展开流亡。 仿佛为了惩戒他曾无比虔诚地喊出‘苍天已死’,所以在他身边画了一个又一个怪圈,饶了一大圈,他又被卷入另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中。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谁的言传身教了,他早习惯流亡与叛乱充满生活。 但当他细细思索,自由的代价。 原来自由一直在他身边,只要他愿意放下自己的骄傲。 他曾扒开律令,置天下理法与不顾,可绕了一圈却发现他一直以来的目的,却是他的开始……就像穿着犊鼻裤和兄长三弟挤在四面透风的茅草屋里的日子,没有任何的背负……那才是自由。 他曾为大贤良师的夙愿刺出长矛,也曾为张纯的执念而拔刀夺城,现在到了他为自己,为追随他的袍泽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收起桀骜,掩藏不逊,铸剑为犁还刀于鞘。 可这早已抽出的染血刀,这斑驳残缺的鞘,好还吗? 是要他从纵横四方未尝一败的燕将军,再度变成受制于人的部将。 是要他从风行千里茹毛饮血的狼,变成,变成看家守户的犬啊! 沮授没有打搅他,让他想了很久。过了半晌,燕北才回过神,对着沮授惨兮兮地笑了。 这场荒唐的战争结束了,他还以为是松了口气。 实际上,是如鲠在喉。 从没有谁见过燕北这般模样。 沮授只听见他说,说“燕某做得到。” …… “刘公您问在下既然现在想归汉,又因何叛汉?”燕北跪坐在几案旁,他没有选择刘虞留着下首的那个位置,而是自己提着几案坐到了最后面的位置,拱着手眉眼低垂,语气谦卑地说道:“张公叛汉时,在下仅为中山队率,人微言轻,那个时候……在下没得选。” 一众从事没有想燕北说他有的选没得选的事情,他们大多数都暗自咂舌。这才几年?满打满算两年时间,这个年轻人从率五十人的队率,变成提领两万叛军的燕将军,把张举张纯都踩了下去? “一派胡言!”从事公孙纪拍着案几喝道:“若你有心归汉,为何还要远走鲜卑至辽东,阻汉军平叛?若非是你横加阻拦,二张叛贼早已授首!” 燕北握着膝盖的手攥成了拳,脸上却古井无波,仍旧是一副眉目低垂的受气包模样,就算被人指着鼻子喝骂都不生气的模样,拱手温和中带着疑问道:“不知足下?” “典学从事,公孙纪!” 燕北轻轻颔首,心下已是了然。公孙这个姓氏在幽州是大族,辽东的被他杀了不少、辽西的又被他打败了,任何一个姓公孙的都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这才再度拱手对上首的刘虞说道:“受人恩惠,忠人之事……但燕某尊敬刘公的仁德,是以才绕行千里自鲜卑入辽东,避过蓟县正是为了不与刘公交兵,也请诸位恕罪。” 陪坐一旁的从事魏攸见燕北不恼不怒,心底不由得叫了声好,这才连忙安抚起公孙纪,他可是知晓典学从事与奋武将军向来相交过密。 公孙纪皱着眉头收拢袖子,燕北以微末之身从数万叛军中脱颖而出,至少应当是个脾性暴烈能镇得住下属的人物,却不想竟是如此的好脾气,就连当面拍案几都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拱手致歉……难道要让在下将案几掀翻,才会勾起你的愤怒吗? 他当然想让燕北失态,想让燕北愤怒,甚至想要这个叛军头子恼羞成怒提着拳头过来砸翻他! “受人恩惠,忠人之事。受人恩惠,忠人之事。”别驾赵该念了两遍,看向燕北的眼神变得复杂,他先是报出自己的名号,随后才说道:“观燕君送来的书信,可是想要求不少官职啊……这有些儿戏了,将军要幽州别驾,那在下应当去哪里呢?这个辽东太守您举荐名为沮授沮公与的故邯郸县令,掌百里之地的县令,便是大县恐怕也难副太守之才吧?还有四个校尉两个都尉?恐怕燕君有所不知,辽东是小郡,甚至配不上一个都尉呀,倒是这个襄平令田豫,还是可以商量几分的。” 三五句话,将燕北想要的所有布置全部打回,甚至就连为田豫举的襄平县令都还要再商量几分……有些欺人太甚了。 但燕北依然没有变色,对刘虞道:“刘公明鉴,他们有这样的才能,应当担当这样的职位。” 他当然不会生气了,谈得成谈不CD没什么大事。燕北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除了孟益,别的他就从来没吐出去过。无论他们再怎么说,辽东现在就握在燕北手里,别管朝廷还是州府,你们敢派人去吗? 就算燕北不发话,麹义那个愣头第一个不答应,派去的官吏活不过一旬就得在家里上吊。更别说还有孙轻李大目那一班将燕北的荣誉视作性命的浑人。 当然了,这些话不能说。 倒是坐在上首的刘虞脸上带着偏近慈祥的笑,他听着燕北说的‘受人恩惠,忠人之事’,再想着燕北领兵绕了一大圈去为张举张纯挡下追击横兵于辽水,心下想着这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是幽州的最高军政长官,心里难免会想,如果是刘伯安给你恩惠,你可能忠于刘伯安,忠于汉室? 在刘虞眼里,这就是个出身草莽的仗义之人,完全依靠着游侠儿的行事作风来为人处世。 “燕君,你想做幽州别驾,老夫且问你一句,他们有这样的才能,那你有什么样的才能呢?” 燕北抿着嘴笑了,入堂之后第一次朗声说道:“燕某无甚大才,可治三郡之政,可将万众之兵。” “这个狂生!”刘虞笑了,无甚大才还敢妄言治三郡将万众?不过他却是认可的,这些日子他听府上下人说过冀州逃来的百姓都希望燕北能领兵回到冀州,甚至他们觉得在燕北治下时好过现在的万倍……而将万军更不必说,这小子领着一伙叛军连胜汉军就是证明。摊开双手,刘虞笑道:“且算你说的有理,你请的那些官职,除了别驾,老夫一概允了,为你上表朝廷。但你可知,州府无财无粮,你既有治三郡的大才,可能自谋财路?” 燕北想了想,颔首道:“可!” “至于你,老夫会另上表朝廷,奏请你的官职,不过……朝廷有诏,要老夫平叛,你既已降,可否领兵平叛,诛二张恶首?” 这就有些攻心了,一归附便要人去杀老上级,是什么道理? 却不想燕北轻轻笑,对堂外道:“阿秀,带渔阳天子上来吧!” 第四章 张天子头 谁是渔阳天子? 张举。 这位曾经叱咤北方数州的天子此时被装在一尺八见方的木盒子里,用草灰封着,被高览两手托着送入堂中,置于地下。高览再度缓缓地退了出去。 在出去之前,高览朝燕北瞟了一眼,他看到燕北安心的眼神。 当木盒被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看着张举被草灰塞满的脑袋,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那么个移书州郡号称天子,不可一世的人,就这么被燕北杀了?看情形,很可能在与孟益的青石桥大战之前,这颗首级就已经被燕北攥在手中了。 别驾赵该抿着嘴,伸出的手指甚至都带着微微的颤动,“张举在这儿了,那,那张纯呢?” 他太激动了! 本以为燕北归附,是为他们断掉叛军最强大的臂膀,而助长了州府兵力,现在看来……这是那强健的胳膊直接把脑袋撕下来了啊! 赵该这话一说出来,堂中一众从事都望向燕北,个个目露精光,只有上首的刘虞眼神有些暗淡。一个能为了钱财杀掉上官的人,即便他的上官是个叛贼,这个人也很难称之为士。 这个燕北,并不是刘虞想要用的人。 即使这颗脑袋价值四千金购赏。 “至于中山张公啊……追不上,跑了。” 燕北摊手,依照他原本的打算,他是想开诚布公地告诉刘虞,张纯我保下了,谁也不能动他。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沮授当日那句,“将军,汝当自知,今日若归附既成,来日光景便全然不同了!” 是啊,不同了。所以他便无法再将那句话说出来,使刘虞忌惮。 世人会钦佩一个为主家效死的人,即使他的主家是一名叛将。可若个人的些许虚名要搭上追随自己的部将兄弟,甚至那些千千万万个为他效死的袍泽。 这虚名,燕北不要。 便是旁人将他当作贪慕财货胆小如鼠之辈,那又如何? 他燕北又,怕,过,谁? “跑了?这就跑了?”公孙纪手足无措,抬着胳膊手都伸了出来,急道:“他,他,他怎么就跑了呢?” 燕北冲公孙纪轻轻笑了一下,随后一脸正色地对堂中众人拱手道:“听说是跑到高句丽了吧,燕某也不清楚,主要下面兄弟受累,也弄不清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刘公您且下令,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立即发兵高句丽!” “就算把高句丽王宫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中山张公给您带回来!” 刘虞皱着眉头看向燕北,这竖子根本就是在耍无赖,虽然刘虞被朝廷加了三公之首的太尉,可掌管天下兵事。但这个加官一不在朝廷,二来及至东汉,太尉的兵马大权实际上已经交由尚书台与大将军,也就说,刘虞这个三公太尉基本上算是个荣誉称号。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管天下兵事,能给燕北下这个令吗? 幽州东西走向占地颇广并狭长,如今西面冀州黑山乱军还为剪灭,好不容易东边的燕北虽然想要霸占辽东,但多少是上表请降了。再让这么一个野心之徒向东进攻高句丽? 呵,无论他打不打得下来,玄菟、乐浪二郡恐怕将来都不姓刘跟着辽东姓了燕去! “行了,既然叛贼逃亡国境,过些时候老夫自会交与高句丽献礼的主簿协谈。”刘虞摆手,为这件事拍了板,随后才对别驾赵该说道:“你派人自渔阳港走水路前往洛阳,将张举首级献于朝廷,告诉朝廷幽州叛乱已经平息……燕北,朝廷的购赏金钱,过些日子便会给你。” 刘虞打心底里厌恶这个燕北,因而不再称呼‘燕君’,而是直呼其名。直呼其名,在这个时代本就是非常无礼的行为。 燕北哪里会在意这些,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便起身拱手道:“不必了,既然州府缺金短粮,那四千金的购赏便交与州府以待民事吧……张天子将幽州祸祸的乌烟瘴气,这些钱,也弥补不了百姓的损失。” “在下会在城外扎营三日,三日后回程辽东。”燕北再度抱拳行礼,对众人一一作揖,这才说道:“在下这便告退了。” 在得到刘虞首肯之后,燕北便转身走出州府大堂。 等燕北走后,一众从事面面相觑。刘虞在上首对程续问道:“程从事,你觉得这个燕北,如何?” “许是年老昏花了吧……属下看不懂。”程续摇头苦笑,“先前属下以为燕北是为了钱粮养兵,归附也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奉上张举首级更是如此,可是偏偏,他求辽东一地为部下举官职,甚至不惜接受州府不理资财。说他求财,却连那四千金的购赏分文不取……刘公,那是四千金啊!” 四千金有多贵重?先帝在洛阳西苑设万金堂,为三公者都要先去西苑交钱才能上任,而三公的标价,是一千万大钱,大概也就是足值的一千金。 被燕北轻描淡写拒绝的,是价值四个三公的买官钱! “刘公,在下有一言。”在一片沉默当中,魏攸起身拱手,他知晓燕北与张纯的恩怨和情义,因而对刘虞的冷淡有些不快,拱手说道:“燕北称呼叛贼张举,除了那一句戏谑的渔阳天子之外,皆直呼其名。然叛贼张纯,却始终以中山张公称之……燕北是以张纯部下队率身份投身叛乱的。” “言尽于此,刘公且思虑吧。” 思虑什么?燕北认的主君是张纯不是张举,燕北想保张纯呗。 刘虞明白魏攸的意思,望着燕北离去的大门,目光玩味。 …… 燕北从州府出来,抱着兜鍪长出了口气。 高览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歪头问道:“怎么样,燕将军心底可感到憋屈?” 方才在大堂之外,他可是听得清楚,那个姓公孙的从事可是连桌子都拍了,那一派胡言喝骂的声震屋瓦,可燕北愣是没有一代生气的意思。高览知道,燕北是强压下火气的。 这世上姓公孙的有三个人这样骂过燕北,一个是公孙瓒,麾下兵马被燕北打没、最精锐的白马义从在阳乐被杀了一千多,有情可原;另一个叫公孙域,自己弓弦绞死在县府里,全族都被埋在襄平南的荒山野地里,坟头草估计都长了二尺。 剩下唯一一个四肢健全活在世上的,就剩这个公孙纪了。 “呵,憋屈?我一点儿都不憋屈。”燕北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任由高览这么揽着他的肩膀,语气平淡无奇地说道:“要是这就憋屈了,燕某人就别活了……以后他妈憋屈的日子还多着呢!” 这算什么?在州府低声下气地对三公说话,被人直呼其名就憋屈了吗? 是,真憋屈! 但这能比年少时穿着一条兜裆布被人拿着碗口粗的木棒抢走自己的马,再从牲畜市打出城,被城中百姓和守门卒笑话着自己捂着伤口灰溜溜走回墙都漏风的家憋屈吗? 没有! 这能比明知道是一场荒唐的战争,还要拍马舞刀驱使那些为自己效死的士卒冲上去和人接战,看着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为自己流干最后一滴血,眼睁睁瞧着那些兄弟双眼失去神彩躺在肮脏泥泞的战场上哀嚎还憋屈吗? 没有! 任何事,任何屈辱,任何失败都不要妄想能够击垮燕北。 因为他是燕北,他每一次胜利的原因都是他已经失败了太多次!太多人看不起他,太多机会失之交臂,他从不害怕失败。 因为他就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真正赢一次! 他没有赢过,他或许打胜了战争,他或许越来越强大……可那些人的讥讽,那些人的目光中分明还是带着强烈的不认可。 他依然不是人上人。 哪怕他将要受朝廷的官职,哪怕能驱使万众为他而战。 “行啦,我的将军哟,高某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不过咱也算达成宏愿了不是么。”高览笑着一招手,外面列阵的骑兵便在街道上踱马而行护卫两侧,身后两个骑卒牵着他们的坐骑跟着,二人肩并肩走在外面,高览道:“我就记得去年你把高某从牢狱里放出来,咱们一路跑到肥如,在肥如城外,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也不等燕北回答,高览便道:“你哪时候说,如果高某想要这场叛乱停止,便跟你走。高某跟了……这场叛乱自你走出州府,就算真正结束了!” 燕北笑了,耸了一下肩膀甲片铁叶子响成一片,立在蓟县空旷的街道上双目无神看着远方,熟悉之后才长叹了口气,“是啊,结束了。” 并于仅仅是战争。对燕北而言,结束的不仅仅战争。 是他那些躲躲藏藏,是去掉他名字之前的那叛将二字,是那些挥刀定命的亡命生涯。 高览收回手臂,对策马而行的麹义打了个招呼,麹义从怀里坏笑着掏出一块木牌递过来,燕北不解,歪头看向高览,却见高览笑道:“二郎啊,无论你在州府里受了多大的委屈,这趟蓟县,你都来值了!看看吧,刚才一个老奴让我们交给你的。” “值?当然值了,这什么东……”燕北接过木牌,就见上面刻着中山无极甄的字样,这块木牌他太熟悉了,当年卢奴城外便是甄姜给了他这么一块木牌,是甄俨的名刺啊!燕北浑身一炸,猛地转身对高览问道:“甄兄来蓟县了?他们在哪?” 高览被燕北的大手捏在胳膊上吓了一跳,一面拍着他的手一面说道:“报信的人说就在驿置旁边的宅子,怎么样,你来的值了吧!” “哈哈!” 燕北笑的像个孩子,何止是值?太他妈值了! “上马,前往驿置!” 第五章 明珠蒙尘 蓟县的城池比襄平大上三倍,前往驿馆的路便意味着燕北率精骑武士扛着燕字旗在城中兜了个大圈子。 这下子,半座城的人都认识这个名叫燕北的叛军头子了。 虽然他归降了州府,但对百姓与幽州士人来说,他还是那个纵兵作乱的叛军头子。并且这种认识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远远地,燕北便望见驿馆旁边一处宅院,不禁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这个院子有些破败,有些年头未曾修缮,连黄土夯实的院墙都坑坑洼洼,透着一股子垂败的模样。一行精骑在院外停驻,燕北翻身下马,转头对高览问道:“你确定甄氏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这院子也就是大了点,看上去足足围了三进的地,若是小些,完完全全就是破败到不行的黔首住所……甄氏,好歹是冀州排得上号的大族,延续数百年不说,先汉也是出过九卿的士族,就是冀州遭了灾,也不至于落魄至此吧? 跨进宅院前的一刻,燕北觉得或许他低估了黑山乱军对冀州造成的影响。 院子不小,只是有些杂乱,角落里堆着轅车和木箱,一个老仆提着扫帚扫着似乎永远扫不干净的土地,两个总角小儿追着母鸡跑来跑去,此时却被身着铠甲的燕北与他的部下吓到,一个哭着跑进屋里一个躲在树后。 燕北向前走了一步,又转过身又推着高览与麹义走到院外,小声问道:“派人去雍奴找沮公与,让他派出能说会道的骑手前往涿郡、上谷郡、代郡和广阳郡……我记得他说辽东缺人对吧,给他带句话,冀州之乱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在外面等我。” 话音一落,燕北沉着脸便走了进去。正好赶上小孩的哭闹声引出大人,一名衣着华贵却不着配饰的老妇人自宅中走出,看到一身戎装的燕北问道:“您是谁?” 燕北不知是谁,自怀中取出甄氏的名刺问道:“夫人,这里可是甄氏?中山甄氏?” 妇人皱着眉头接过名刺,这才仔细地看了他两眼,好似想到什么失声问道:“你是燕北?啊不,你是燕将军?” “这真是甄氏?哦,在下燕北,见过夫人。”燕北虽然不知老妇人是谁,却还是赶忙行礼,随后才问道:“冀州乱的很厉害?” “老身甄张氏,将军还请先进来吧。”老妇人是甄俨的母亲,燕北此前与甄氏关系虽近,却还没到问候高堂的地步,自是从未见过,便被老妇人接入厅中,这才听老妇人招呼道:“阿淼,有客人来了,奉上温汤。” 说罢了,甄张氏才有些歉意地对燕北说道:“三郎与子经出门拜访渔阳王君,出去有一个时辰,燕将军且稍待,他们一会就该回来了。” 三郎,便是甄俨的弟弟甄尧了,但是这个子经燕北不知是何人。至于渔阳王君,燕北也没听过,不过既然是拜访一会就回来,自然说明那人也在蓟县。 燕北连忙起身对甄张氏告罪道:“冒昧来访已经对您很不尊敬了,您不必感到歉意,既然府中无人那燕某便不多叨扰了,这便……燕某见过小娘。” 转过头,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战争中,那些肮脏泥泞的战场上令他朝思暮想的甄氏小娇娘正端着盛蜜浆的碗低着头款款而来,听到燕北的声音这才抬头,接着便顿住脚步樱口微张,不经意地小声惊呼,“啊!” 啪唧! 乘着蜜浆的陶碗坠在地上,摔成三瓣。 他来了! 燕北快步迈出两步,方才想张口问些什么,却见甄姜猛地后撤了一大步,低头快而慌张地告罪道:“燕将军勿怪,妾身失态了,这便重新为您呈上……” 话都没说完,甄姜便逃似得转身绕着偏厅进入后室。 燕北抬着胳膊过了两息,才缓缓闭上口反应过来……甄姜这是怎么了?从前虽然关系并没有多亲近,可远不至于如此冷淡或是,客气?想到这,他也不再多说,心里糟糟的乱,对甄张氏告罪道:“夫人勿怪,燕某这便去府外等着甄兄吧,失礼了。” 府中既然只有女眷,他再赖在这里自然不成体统,当即便与甄张氏告罪,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走出宅院,对上高览麹义的一脸坏笑,燕北还皱着眉头摆着一张苦笑的脸耸了耸肩膀,缓缓摇头道:“家里没人只有女眷,我在外面等一会,麴兄你先领兵出城让军士扎营,留下一什骑卒和阿秀……等这边完事了我便出城寻你。” 其实麹义比燕北心还要急,他想问问州牧刘虞对他们,或者说是对他的安排,他知道燕北一定会为他请官,但不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职位。但看眼下燕北皱着个眉头臭一张脸也不愿多问,只能拱手应诺,提领四十军卒缓缓踱马出城。 看来只能等晚上再问了。 却说甄姜转入内室,这才骤然察觉身上像失去了力气一般,紧紧贴墙壁靠着,大口喘息,不禁鼻间发酸,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燕北还是一副老样子。 甄氏在中山几百年的基业没了,二兄没了,仅剩的几口人从冀州一路逃到蓟县,人地两生无依无靠。燕北是她这些噩梦般的日子里见到的唯一一个友善的旧面孔。 晌午时远远地看到燕北提兵过巷的模样,那种威风凛凛的自信令她打心底里感到安心。她以为自己再见到燕北,可以一蹦一跳地带着灿烂笑容敲敲他明亮却带着划痕的肩甲,装模作样地拱拱手,恭喜他成为别人眼中的大人物。 即使不透露出自己心底里听到关于战事的那些只言片语时的担心,也能装作旁若无事地问问他,那些战斗的来龙去脉,探寻他眼中看到的惊险与兴奋。 甚至可以把玩他的兜鍪取笑他现在人模人样,草鸡飞上了枝头长出金毛。鼓励他像阿翁那样做个好官,让她不用在告诉别人真正的燕北是什么样子时拙言到无话可说。 可当她见到燕北,看到他开口有话要讲的窘促模样,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怕燕北开口问她,问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更怕自己回答,回答她,她们……没有家了。 她最怕的是,她说不清话口脑模糊,张口眼泪便往下掉的愚蠢模样被他看到。 甄姜更讨厌自己现在像个痴儿傻子,靠着墙壁湿了衣襟,只能用力抱紧跑来安慰她的妹妹,可抱得再紧却都无济于事,只能哭得更厉害。 …… 高览看到燕北眼中的忧虑,在麹义走后收敛了笑容,沉声问道:“怎么样,甄氏的近况……不好?” “何止是不好。”燕北敲了两下胸口,舌尖抿着下唇露出少许雪白的牙,眉头从出来就从未舒展过,“府里什么都没有,老夫人身边连个使唤伺候的奴婢都没有……陪我在这等着吧,让兄弟们把道让开,别挡到人家过街,从马上下来,端矛攥刀的再把人吓到。” “诺。”高览也不知怎么宽慰燕北,只好先应诺按他的意思把一什骑卒安排了,命众人将马拴好,这才与燕北立在府门侧前等着,歪头问道:“甄君去哪儿了?” 燕北摇头,“不知道,张氏只提了三郎和一个叫子经的,大概是甄氏在幽州的朋友吧,一同去拜访什么渔阳王君,可能甄兄也一道去了。” “诶,渔阳王?”燕北的眉头突然皱的更深了,“如果是一个王,或许我认识他们去拜访的这个人。奇了怪,甄兄怎么会与他来往?” “谁?” “广阳安次人王松。” “肯定不能啊,你刚不都说是渔阳王君了么,怎么会是广阳安次人。”高览撇撇嘴笑道:“你这是关心则乱啊,你想错了。” “没错,你不了解情况。燕某早年在涿郡范阳有座庄子,指使姜晋王义他们在渔阳走私盐铁,塞外贩卖骏马,当时做过不少作奸犯科的事。”燕北看了高览一眼说道:“安次王氏是个大姓,安次有他们的邬堡、泉州有他们的盐场,雍奴有他们的匠奴……比燕某厉害的多,我那点小买卖都是他们牙缝里漏出来的。” “那你怎么笃定是王松的?” “他的父亲是很有才能的人,不过前几年过世了,现在掌家的就是王松……也是个年轻人。”燕北看了高览一眼,轻笑道:“能让甄兄去拜访的,也就他了。不过我想不通,依甄兄的才能就算到了幽州,在州府求个官职应当也是很容易的事,怎么府上如此破败,还和那样的豪强扯上关系。” 就在这时,街道上有三人并肩而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奴仆,朝着燕北这边走了过来。 “燕兄!没想到你真来了,这是在寒舍外等了许久吧?”甄尧两步并作三步快走而来,“是尧失礼了,这位是将军燕北,这两位,此为安平牵子经,师从安平大贤。这位是安次王君,渔阳大豪。” “在下牵招,见过燕君。” 名叫牵招的青年看向燕北的目光充满好奇,而叫做王松的年轻豪强则用不太舒服的眼神上上下下将燕北看了一遍,这才拱手道:“燕将军大名某早已得知,在下王松,有礼了。” 燕北轻轻点头,对甄尧笑笑,道:“既然三郎有客人,那我改日再来……我与部下暂于南门外扎营,三郎可叫二兄去寻我饮酒许久,告辞了。” 燕北说罢,高览便招呼士卒牵马跟上,一道轻骑朝着城门踱马而出。 第六章 时过境迁 天色渐暗,蓟县城南,野外。 五百精骑扎下简寨,寨中堆土山建瞭楼,军马栓于营北,有士卒磨制箭簇,行伍间明哨暗哨行进有序,一切布置宛若战时。高大的辕门立着燕字大旗,伴着林中尖戾的鸟鸣,有携弓带箭的健卒扛着近郊打来的野味回还营地。 这座营地带着肃杀的气氛,靠在辕门下的门卒肩膀依着长枪怀中抱着强弩,连弦都已经拉开搭着短矢……他们经历了长达半年的攻守,以袍泽半数折损的代价接连挫败两个强敌……能活下来的,便已是精卒劲卒,何况还被将军燕北带在身边。 这五百名膀大腰圆体形健硕的骑卒,在战场上足可以一当三。 五百骑一路轻简,甚至都没带中军大帐,整个营地除了搭出的营栅之外内里多是拴马桩、茅草扎制的箭跺一类临时用具,甚至随行轅车都只有双十之数,此时伴着渐渐变暗的天光搭出四十堆篝火,倒也不觉冷清。 燕北将披挂的大铠解开,与环刀、兜鍪一块靠着拴马桩堆着,活动几下身体这才叫人提来水桶,刷着坐骑的长毛对高览说道:“把麹义叫来,一起吃点东西?” 盘腿坐在一旁的高览闻言放下刚刚拿出的干馕饼,用皮子包好又放回到马臀囊里,正起身要在营中寻麹义,转头就听到麹义那特有的好似西北大漠黄沙灌进喉咙的豪迈嗓音道:“将军,瞧瞧这个,麾下儿郎善射啊!” “正要寻你……嚯,你们这是抄了野猪窝?”燕北听到声音一转头,便见麹义撸着袖子,左肩扛着一头超过百斤的小山猪,右手拽着一条粗壮的猪腿在地上拖着,粗略一看足有三百斤的大家伙缓缓走过来,笑道:“没有,晌午放了两队弟兄出去,想着打点兔子晚上也好开个荤,不成想运气还不错,三十多把弩一下把这两头射成筛子,剩下的还有些跑了。” 燕北撂下刷子,挽起袖子从铁靴外侧抽出一尺半长的匕首,招呼军士取过一张案几将大山猪撂在上头,舔着唇便笑,先捅了几刀斜刺着拉开伤口放血,这才擦着手说道:“正好,把这收拾收拾,弟兄们都能分上几两肉吃。阿秀,派人去周围乡里寻几口大瓮。” 麹义拍着手笑道:“看模样将军这是有喜讯要告诉我等啊!” “不错,怎么,你想现在就听听?”燕北抱着木柴走到篝火旁放下,对高览等人问道:“你们想怎么吃,煮些肉羹,猪肋炙上两片,再混着大酱弄些汤……快,让轻骑趁着城门未关,采买些豆腐、青菜,咱们今天吃点好的。” 先汉时孝武皇帝时淮南王刘安喜好炼丹,一不注意做出了卤水点豆腐,过了三百年豆腐在东汉已经成为丰富汉人餐桌的一道美食。 高览满脸笑容拍手应诺,转脸便叫亲信骑从去跑一趟腿,倒是麹义连忙摆手道:“现在不能说,现在不能说,有礼之会,无就不行,将军。” 说着,麹义便腆着一张虬髯脸凑到燕北面前陪着笑道:“今日……咱们也饮些酒?” “饮酒啊?”燕北板着指头数数,打了很久的仗,击败孟益庆了一次功,当因为转眼俘虏被关羽劫走,燕北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当日饮宴无酒;击败公孙瓒,更是还未入阳乐城便被魏攸寻到,也是没什么饮酒的机会,麹义赔笑的一句贪酒之言,却令燕北的思绪飘出好远,半晌才一拍手道:“阿秀,再让兄弟沽些酒来,今日索性有酒有肉,且快活一回!” 当年逢战必饮酒壮气的草莽之徒,不知不觉已成了治军严谨滴酒不沾的将帅。 现在想来,燕北心里竟是古井无波,早习惯了这般做派。 转眼间,山猪血已经流尽,燕北在腰上围了一块皮子,便提着短刀分割猪皮,三两下便将半片山猪皮肢解开来,周围士卒都还没见过他竟有这般精湛的水平,麹义也赞叹道:“将军下刀竟能不损整皮便是像您这般年轻的猎户也是做不到的吧。” 燕北专心收拾着大山猪,一面满不在意的笑道:“少时家贫,燕某又非善类,总要做些恶事来果腹,兄长壮勇而豪迈,猎物寻常都是他打回来,三郎呢,又是我们兄弟的指望,我们兄弟仨就指望着三郎读书知礼,能做个士人哩!这等解皮之事,自然由燕某一改承担。” 就在这时,营中门卒过来报道:“将军,高校尉、麹校尉,营外有人前来说是拜访将军,是中山甄氏。” “甄兄来了?快请进营吧。”燕北听到禀报脸上便绽出笑容,等远远看到两个身影被篝火照亮并肩走入营中这才朗声笑道:“甄兄倒是好口福,燕某营中半年来最丰一餐,便叫你赶上了!” 那并肩二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应,等临近了燕北才发现,来的不是甄俨,是甄尧与今日下午见到的牵招牵子经,不由诧异问道:“诶,竟是三郎与子经兄到访……这甄兄去哪儿了?快一年未见,燕某可甚是想念啊!” 他说的可不是假话,在冀州时,他最感谢的人就是甄俨。虽然他很清楚,甄俨对他有些看不起。但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甄俨就是一千一万个看他不起,也比不上教习识字之恩对他的帮助大。 甄尧与牵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尴尬之色。甄尧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默不作声地将手上提的草鸡放在案几上,这才神色灰败地对燕北拱拱手,低沉道:“燕君,兄长……兄长不在了。” 噔! 燕北的眉头缓缓拧起,紧咬的牙关使颌下肌肉微微突出,匕首猛地掷于几案,鹰目瞪着甄尧数息,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头暴怒的猛虎。 甄尧真怕他猛地暴起伤了谁。 这种盛怒在燕北脸上持续了十余息,缓缓褪去。燕北的眼睛泛红尽力向上瞟着,深出了口气这才对麹义平淡地说道:“找人把肉食收拾了,你们弄吧。” 麹义应诺,知晓燕北这时候不可能再有兴致去收拾山猪,招呼几个当过猎户的士卒将案几抬到远处去拾弄,小心地看了一眼燕北,这才在心里暗骂甄尧。 这个甄氏的小王八蛋,这么个营中皆大欢喜的时候跑来报什么丧,晦气! 燕北解了腰间兽皮,在木桶涮干净双手,对甄尧和牵招道:“跟我过来。” 带着二人到篝火旁坐下,燕北拾着木柴挑了挑篝火,这才温声问道:“给我说说吧,甄兄……是怎么去的,甄氏的近况,又是如何?” “唉,去岁你领兵北上,冀州半数郡县都没有驻军,黑山里的贼人便下山劫掠。十几万盗匪夹裹着流民,使吏民争相奔走逃难,仲兄见贼兵势大,便要阿母与族亲北奔幽州,说让我们来投奔燕君你避祸。兄长守着祖业与占据中山的贼人周旋……后来听人说,甄氏邬失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仲兄,仲兄他没出来。” 燕北默默不语,他想啊,甄俨怎么就那么傻。十几万饿疯了的贼匪,又怎会是他一人所能周旋的?守着那么一份家业却赔上性命,真的值得吗? “黑山贼的首领,是张燕吧?”燕北问了一句,这才转开话题对甄尧问道:“甄氏,现在如何?” 甄尧摇头,言语中多有委屈道:“路上多亏子经兄自安平便为我等引路,路上遭了盗匪弃些财物,家兵奴仆也死的死走的走,族人也散了,到涿郡时只剩两个老奴和甄氏上下几口人。到蓟县,人地两生,多亏了渔阳王君才在今日送了些奴仆……我们也往东走过,没有户籍就是流民,走不出十里便会被亭长拦住。” “这两日,把那院子脱手出去,带着宗族跟我走,去辽东。”燕北咬着牙,他岂能眼看甄氏蒙难。何况,冀州之乱的原因竟是因他调走了各郡驻防兵马,“甄兄将宗族托付给燕某,燕某不能负人。我给甄氏起邬堡,购田庄,买奴仆……那些亭长这次不会再阻拦你们,一切有燕某在。” 不等甄尧说什么,燕北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正色对甄尧说道:“三郎,在冀州时甄兄不以燕某粗鄙,待某如良师益友,教我识字,与我饮酒……这份恩情燕某永生不忘,如今甄兄已逝,甄氏蒙尘,无论你认不认,燕某今后都当我是你的兄长,甄氏的事便由燕某一力承当!” 正当甄尧不知说些什么好的时候,辕门有士卒来报,小声在燕北身边拱手道:“将军,州府魏从事来了,还来着几辆轅车。” “我去看看。”燕北向甄尧与牵招告罪失陪,起身道:“我去迎一下,等我会儿。” 燕北才走了几步,便见魏攸立在辕门指挥佐吏将轅车推入营地,远远地对燕北拱手朗声道:“燕将军,刘公感兵马劳顿,特令州府赐帛五百匹、钱五万、肉猪三头,以慰将军。” 朗声说罢,魏攸一脸笑容地走进两步,问道:“营中可有魏某的酒食?赶早不如赶巧,营中埋锅造饭,将军可赐下魏某一口甘醇美酒,以解悬河之苦?” 第七章 韬光养晦 狗屁的悬河之苦,想要讨两碗酒水就直说。 燕北没好气地看了魏攸一眼,拱手说道:“魏兄到访便已令燕某雀跃,不过两碗酒水又当的了什么事?正逢今日有冀州故友到访,请魏兄随燕某来吧。” 说着,燕北对部下军卒说道:“轅车别往角落推了,都放到营地中间去吧。把那三头肉猪送到那边一并拾弄了,今晚全营能多分些肉食。” 士卒应诺,便照着燕北的安排下去。燕北则引着魏攸一路走到甄尧他们的地方,那是营中最干净的一块了,地上铺着兽皮草席,边上拴着骏马放好了刀枪甲胄,燕北向魏攸介绍道:“此为吾弟甄尧,此为吾友牵子经……这是州府从事祭酒魏攸,现在领了太尉府的东曹掾。” 三人自是互相见礼,燕北则接着向三人引荐麾下麹义、高览,接着才让麹义把营中曲军侯、屯将、什长、伍长叫到营寨正中,将五万钱分发下去,布帛也分割了每人一匹。 正赶上先前的山猪已经切割好,燕北则又指挥部下将猪肉分好,每伍都送去一块。接着命人宰杀分割那几头新送的肉猪,招呼沽酒回来的士卒将酒瓮搬到那边,也让部下士卒每人能饮上一碗。 酒也不多,度也不高,即便每人引上一碗也不碍事。 营中一切要务皆有所安排,燕北这才捧着分剩下的几块猪肋撂在青铜烤盘上端回来,交与侍卫炙烤,这才对几人笑笑,跪坐下去。 魏攸鼓掌而笑道:“我曾听说有善于统帅的将军将功勋受赏之物分与属下,却还从未见到过,今日却是开眼了。不枉此行啊!” 而兵马营中的一切对年少甄尧而言则多是新鲜之举,瞪着眼睛看着燕北使唤士卒将那些布帛资财分发一空,不禁问道:“燕兄,你将赏赐分与士卒,怎么也不见他们对你感恩戴德,何况每人也就分一匹布与百钱的小恩小惠罢了……又何必呢?” 燕北笑笑没有说话,身旁的高览说道:“他们不感恩戴德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将军对他们如此善待,何况正是这日积月累的小恩小惠才教这些士卒为了将军效死。不然甄君以为一介叛军如何接连击败朝廷的平叛兵马?正是这些士卒为将军感恩戴德乃至百死无憾!” “说得好!”一直沉默不语的牵招端起酒碗对燕北敬道:“往日里只闻将军之名,不见将军之人,今日在下所见所闻,足矣证明将军担得起冀州百姓的钦佩,牵招敬你!” 燕北毫不在意的笑,端起酒碗与牵招相对饮下,这才叹了口气小声道:“可惜甄兄不在。三郎,甄兄安葬何处,燕某明日前去祭拜。” 甄尧摇头,抿嘴片刻才说道:“道路为盗匪所阻,便是想回,也回不去了……随行带了几件兄长常服,亦为盗匪所夺,如今仅有兄长曾赠的玉珏,燕兄若有意,改日与在下一道为兄长建个衣冠冢吧。” “不必了。”燕北面露恨意地摆手,深吸口气道:“改日就不必立衣冠冢了,旬月之间,燕某亲去中山将甄兄带回来!” 燕北话音刚落,就见魏攸连忙摆手劝阻道:“将军切莫意气用事,如今州府对你颇有微辞,切不可再用兵打仗了……你的风头,太盛了!” 燕北默然,他虽不知自己在幽州的风评如何,却也是能猜到些许的。不禁苦笑道:“今日州府中诸位从事的做派,怕是已经无法再厌恶燕某分毫了罢。” “将军今日在州府堂上受委屈了……正因如此才命在下送来些布帛与资财。”魏攸正色说着,突然就笑了,对燕北问道:“张纯真跑到高句丽了?还让刘公下令,燕将军克日就发兵高句丽?” “这……嘿嘿。” 燕北嘿然一笑,随后便满是笑意地看着魏攸,也不答话。 张纯当然没跑了,就是跑也不会往东跑,人家在乌桓属国过的那是叫个锦衣玉食,比在中山时还要好呢……但这种话,燕北当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况且魏攸将他当作朋友,他自然也不能开口欺骗,便只能用大家都懂的笑容来搪塞。 “你啊!”魏攸也笑了,他看得出燕北不愿骗他,饮下小口碗中酒水,环顾左右问道:“怎么,到蓟县城外了营地还扎得这么杀气腾腾……你难道还想在这和鲜于银打上一仗?” “燕某可没想和人打仗,可毕竟得罪的人太多,出门在外总是要小心一点。”燕北放下酒碗,肚子中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也不觉尴尬,只是叹了口气说道:“难道魏兄以为只有他们怕燕某,燕某就不担心他们吗?” 片刻的安静,魏攸噗嗤一声笑了,“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哦,不是害怕,是担忧。” “不用担心,孟益没那么大胆子再聚兵打你,何况他已经走了……倒是公孙将军,你日后还是专程找他一趟,弥合一下关系,毕竟踏在幽州数郡都有很深的根基,和他有仇并不是一件好事。” 燕北面上沉着地点头,旋即放下酒碗招呼士卒将炙烤好的猪肋分与众人,谁都看得出来他没真听进去。他杀了不少白马义从,公孙瓒也打死他许多部下,这种事情不是简单的拜访就能弥合关系的。 再坐下的时候,燕北脸上带着憧憬回忆的模样,喃喃道:“从前在无极城的时候,我身边有个叫陈仲的部将骚扰百姓,打伤男丁不说还睡了人家婆娘……偏偏我不能杀他,那时候威信不够,动了他王当、雷公都得反,没办法,我就当着无极城百姓的面把他绑起来,自己代他受了鞭刑五十,收了百姓的民心,也在部下立了威望。” “从那之后,御使兵将就像挥动胳膊一样容易。那是中平四年末,整个冬天我都在营中趴着动不了。三郎那会在外郡读书,甄兄就是中平五年初教我识字的,我很佩服甄兄。那时我粗鄙呀,只知道动刀子,分钱财,眼睛就能看到那么丁点的地方。” 燕北伸出手,拇指掐着尾指第一个指节对众人比划着,“那会霸占了无极城,一县之地的法令皆出我手,特满足,觉得自己是大人物啦。甄兄那时跟我讲司隶,讲他在洛阳时候的事情,和我讲凉州的羌乱,太尉张温发五军走西关,讲董仲颖筑坝还军的那些故事,讲什么是大将军幕府!” 魏攸一言不发地听着,牵招、高览、麹义等人也都静静听着,只有甄尧神色悲戚。思念兄长又何止燕北一人? 他们没有人嘲笑燕北,也没有人钦佩燕北。只是带着一种类似感同身受却难说好坏的奇特感觉听着燕北神态夸张地讲述他的事情。 “当时我就想,这个天下到底有多大啊,那么多的英雄豪杰,那么多的能人志士。是甄兄让我知道这天下远来还有那么多的故事,让我知道自己还差得远,燕某……还是个小人物。”燕北笑出一口白牙,“那时候燕某就想,或许再过几年,燕某如果有些运气,或许能有与甄兄相对而坐,温一壶酒畅谈天下。” “世事无常啊,燕某本事未半,甄兄却已不在了。”燕北端正了跪坐之姿,侧着身子向魏攸拱手,正色道:“请魏兄助我,向州府提议,放燕某领兵西出涿郡……平黑山!” 魏攸在燕北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向他行礼便吓了一跳,连手里的猪肋都丢到一旁,连忙起身躲开一礼,听到燕北的话却又瞪大了眼睛,紧紧攥着拳头立在那里,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喝问道:“燕北,燕二郎,燕将军!你为何总要做那些傻事情呢!” “当初就是你执意只身北上,那你自己的性命为张纯陪葬,要保全他对你的恩义。好,结果是你自己北走了吗?两万军队齐齐北上,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到辽东,是,你最后还是保下了张纯。一万叛军和近两万的汉军为你这点恩义陪葬,还让黑山贼在冀州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值得吗?” 魏攸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拿起猪肋送到口边却又掷到青铜烤盘上,气呼呼道:“如果你早听我的当时在邯郸就北上归附刘公,还有这么多事吗?你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领兵去冀州,那冀州十几万乱军,他们自己打来打去,你去平定,就你手里那万余兵马就算全拉到冀州,你平得了吗你!” “你现在领兵去冀州,只有两个结果。就算你真的赢了,蓟县这些看不惯你的人在刘公耳边说你的坏话只能更厉害,没有人会记你的好,因为他们害怕你啊!现在幽州谁能制的住你,没有人你明白吗?”魏攸拍着手道:“你要是输了,败兵进了涿县,你要通过鲜于银的幽州军、走到辽西还有那么一个公孙瓒等着你,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到辽东?” “呼……”魏攸长出口气,语气这才软下来说道:“不是在下不愿助你,你现在真的不能再动兵了,你能做的只有等,等刘公为你举的官职出来再想其他。过几日你就回辽东吧,州府自有在下为你周旋,先回去再说。” 第八章 应有之义 酒和肉,歌与舞。 三五故友,几百袍泽。 酒是幽地烈酒,肉是生炙油煎。 和着满天星斗与一轮弯月,悠扬而奔放的幽冀歌谣传出好远。 燕北执剑与盾,伴盆缶交击的鼓点而舞……他没醉,只是在这个两年以来最恰当的时刻,他更愿意挪开心底压着的千钧巨石,放开了去玩去闹。 人们在篝火的映照下脸颊都是红彤彤的,高览与牵招挽着袖子在草席上削出六博旗子对战,魏攸与甄尧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是不是仰头大笑。 更远处,麾下的大肚汉们今晚各个吃得满嘴流油,三头肉猪加上山猪肉让他们吃得精光,一伍一什地围坐着篝火捧着兵器闲聊。只是苦了那些抽到值夜签的劲卒,填饱肚子便登上营地瞭楼,毕竟对他们这些军卒而言,长矛与劲弩才是生活的常态。 舞得累了,燕北放下剑盾,盘着腿靠着拴马桩坐着,麹义靠在另一头端着酒碗,十分认真地对燕北说:“将军,我要置地,在辽东置地。” 麹义知道燕北为他请了校尉之职,整个晚上人都显得不太正常,一会哭一会笑,要么就端着酒碗找燕北喝酒,这会儿又要在辽东置地……燕北挑了挑眉毛,随口说道:“不用你置了。” “不行,不行……辽东麴氏,得有地。”麹义摆着手,眼睛都有些发直了,“仗打赢了,我不要赏赐,我要地。” 燕北笑了,答道:“我知道,肯定是要有地的,但不用你去置了……襄平西南,受辽水灌溉最肥沃的土地,以前在公孙氏名下,现在那里有五顷是你的了。回到辽东,你可以购上,算了,等回到辽东,我正打算重新选兵,到时你们这些人都会拥有自己的亲兵,百人吧,无论种地还是护卫都够用了。” 五顷土地,就是七百余汉制大亩或一千七百小亩,年可产粮四千八百石,养活三百人尚有结余。 麹义笑了,端着酒碗一饮而尽,对燕北拱拱手,这才看着漫天星斗喃喃道:“将军,麴某跟你,是跟对了啊……辽东麴氏,辽东麴氏,是我麴某人的辽东麴氏啊!” “哟,你也想一人而成大族?”燕北笑的更开心,坐正了身子说道:“我以前就总想,什么时候燕某能让别人称起是在名前加上某地燕氏,便不枉此生了!” 想来也是际遇不由人,兵荒马乱间让他做了一年帝国东北最年轻、兵马最精、声势最大的叛党之首。曾经,他高昂着脖子仰望着幽州地界上出了名的大豪强,就像王松这样的人。 至于士卒?燕北是不敢想的。 曾几何时,飘在锅上的浓郁肉香令他着迷,激起贪婪的野心。穿越了生死,他的目光不再着眼于吃喝这种小事情,聚拢死士蓄养家兵,希望做个好豪强,终其一生推三弟走入士人阶层参与基层政治,让燕氏兄弟二人的下一代在少年时成为士人。 那就是他最大的理想啦。 可是忽然之间,当他再回到蓟县……他的世界完全都变了,曾经羡慕不已的豪杰公孙瓒带着白马义从在他手底下折戟沉沙;幽州豪族的顶级人物,安次王松在现在看来也不过平常。 他有三县,我有一郡;他有几千佃户家兵,我还有上万精锐呢;他有权势,我也有二州畏惧的威名。 “高兴,今日真是高兴啊!呼。”麹义摇晃着抱起酒瓮靠在燕北身边,眯着眼睛吧嗒嘴巴,过了半晌才一脸坏笑挑着眉毛问道:“将军……你喜欢甄氏小子的姐姐?” “嗯?”燕北心里一激灵,张口想要否认话却堵在嘴边,最后化作一声缓解尴尬的笑:“嘿!” “高览那小子,都跟我说了。将军,这事儿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就甄家现在那样儿……你娶他们家女眷算他们高攀六七座城门楼。”麹义咧个大嘴絮絮叨叨,还好知道压低着声音不让篝火那边的甄尧听见,努努嘴道:“就现在,你托魏从事上门帮你送只鹿上门,保管成……过了这时候,可就说不好咯。” 燕北前面听着还笑呵呵地,听到最后一骨碌翻身盘腿面对麹义坐着,急忙问道“怎么说?” “这甄家小子以前就这么会钻营么?”麹义不屑地看了一眼篝火旁与魏攸把臂相谈的甄尧,这才对燕北说道:“甄氏家道中落,这小子想振兴家业呐,你瞧瞧,酒席上他不围着您这个主人,反而与魏从事打得火热……他一竖子,想振兴家业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联姻、结盟这几个手段,我听高览说他家姊妹可不少。不然您觉得今日他给您发了名刺,去家里却没人是干嘛去了?” “照某家猜测啊,这位甄三郎从到蓟县就没闲过,肯定忙着拜访所有能搭上线儿的人呢!” “这是好事。”燕北摆手示意麹义不要在这件事上奚落甄尧,“遭逢大变,甄府上下就剩这么一个孩子,能有心振兴家业已经是男儿了。” 燕北想到兄长刚去,他从冀州带了一群厮杀汉回到幽州最开始的那些日子,他也与甄尧一样,火急火燎地希望自己能认识更得多人,得到更多机会……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内心的不安罢了。 “诶,我问你。你说甄氏要是想联姻,那燕某不就是很好的选择吗?”燕北微微扬起下巴,两手搭着数道:“燕某有兵马,有官职,有钱财,还有土地。虽然无法让甄氏想从前在中山一样,但给燕某三年时光就能让甄氏成为幽州大族。况且现在这个时候,只有我能让甄氏最快在幽州站稳脚……” 燕北还没说完,便见麹义摆手说道:“没用啊将军,你没用,不是,不是你没用……是和你联姻没没用。” 说完燕北没用,麹义看着目露凶光的燕北连忙摆手,这才正色说道:“就算您不与甄氏联姻,有甄尧他二兄的恩义在,您能眼看着甄氏蒙难而袖手吗?属下想是不能吧?所以得了,和您联姻是没用的。” “这怎,怎么说也是亲,亲上加……唉!”燕北泄一口气,摇头道:“好吧,就算像你说的那样,那也不能这种时候找人提亲啊,家中蒙受大哀,这个节骨眼上去提亲算怎么回事,趁人之危?” 麹义笑了,哟呵你个叛军头子,这个时候在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呢?只是这话他没法说,燕北一直以来确实行的挺正。造反反的是朝廷,却依仗着个人威名约束士卒善待百姓……军中士卒迷迷糊糊跟燕北造了两年的反,没伤一个百姓的大有人在。 “咦!真墨迹,将军我跟你说,要不是甄氏待你有恩,麴某就先纵兵入城把那小娘抢回来,然后咱们一路去辽东,多痛快!” “呵,孙轻两年前就说过你这话。”燕北甩甩手,仿佛在驱散看不见的烦恼般,把甄姜的事抛在脑后……反正过两日就一道前往辽东,把整个甄氏搬过去甄姜自然也就过去了,到时候再看甄姜怎样吧。“你们就别瞎操心了,过些日子再说,趁人之危的事燕某不会去做,但是联姻?” 燕北轻笑,笑容里头带着不屑,幽州数得上有一个算一个……真让他们和燕某抢女人,哪个有这胆识! 说着这些,燕北脑海中又浮现起今日甄氏中摔了温汤的甄姜当时的荒乱模样。曾几何时鲜衣怒马的甄氏小娇娘长腿蹬车辕扯弓拉箭风华绝代的模样就像铁箭簇扎进心底,可如今更加坚强的甄姜却更令他感到怜惜。 阿淼,我要把你娶回家。 阿淼,我一定要把你明媒正娶地迎进燕氏,让你冠以我的姓氏行走世间! “将军,真以为属下愿意管你那点儿事呢?”麹义奚落地撇撇嘴,抬手慢慢将酒瓮放到一旁指着自己随后指向下棋的高览,“回辽东我要起田庄,在幽州找个过得去的人家结亲、高阿秀也到岁数他家老夫人在襄平整天念叨昏事,张儁义、王当要不是出征人家就已经张罗昏事了,等咱回去孙轻都有孩子了……我这不是怕到时候就你一个,不合群儿。” 燕北低头就想找一柄解腕尖刀丢过去,刺死这个王八蛋。 “诶诶诶,别找刀子!鞋也放下!行行行,到底喊过我几声麴兄,啊,兄弟等你,跟你做伴行了吧?”麹义抱着酒瓮作势要躲,片刻才正色说道:“但是二郎说真的……咱必须得去冀州平黑山,这不单单是因为甄尧对你的私情,也不是为了还百姓的债,虽然咱们不北走冀州也不会乱,但咱们必须去冀州把黑山贼打散了。” 燕北脸上方才闹起来的笑容不见了,缓缓放下铁靴叹了口气,“我知道,必须要去一趟冀州。这事我心里有想法了,明日我再去趟州府面见刘公……必须要平定黑山军。” 他从来不是个头脑一热就上头的人,就连复仇,都是严格思虑权衡利弊后的结果。更何况经历长达两年的颠沛与叛乱,他清楚兄弟们眼下的安定多么来之不易。 话可以说的漂亮,但如果仅仅为了甄俨,他会遣一曲别队由精悍之士充任前往中山将甄俨的尸首带回来,根本不需要,不需要战争。 但是现在,他必须领兵出幽州,平黑山。 追随他的万余兵马,都是冀州人,许多人追随燕北时家人还在冀州……如果等冀州乱的消息传到辽东,他的军心会涣散,他忠诚的部下会逃跑,他将从幽州最精锐人马的统领变成一群乌合之众的统帅。 他必须去冀州,为追随他的人们解决黑山乱冀州这个问题! 第九章 某善将将 次日一早,一片狼藉的营地早已被换岗的士卒收拾好,用打好的清水洗了把脸,燕北便打算送魏攸、甄尧回城里,顺便去州府官署请求与刘虞会面。 不过刘虞没给他这个机会。刚走出辕门,燕北一行便被太尉公府的佐吏拦住,与他一道入城。 燕北本想趁着送甄尧的机会能去甄宅与甄姜见上一面,奈何刘虞相邀,只好告诉甄尧,他晚些时候去府上拜访。在入城之后,他们便分开了。 燕北的心里有些诧异,他找刘虞不奇怪,但刘虞找他就有些不正常了。 幽州牧,汉室宗亲,三公太尉……这么一个男人,就算是宅心仁厚接纳了他的归附,可想来也是不至于对这个叛军头目有多青睐吧? 而且刘虞召他去的不是州府官署,而是太尉府邸,刘虞的家。 燕北立在挂着太尉府匾牌的宅院门口,歪头看向带他到这里来的佐吏,问道:“这就是刘公的家?” 士人,这个赐予在燕北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意味着拥有一切。 士人有书读,有学问,有品德;有土地,有耕牛,有财富;有名望,有权力,有能力……以上的一切,在过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燕北都没有。 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燕北抱着怀疑随同佐吏走进这个叫做‘汉太尉府’的小院子。 二进的院子,一进有正对着的四间偏房,大概是厨房和奴仆居住的屋子,东北角有鸡黍、西北角有花圃,一个够养三匹马的厩……对了,还有一棵大桑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案。 案上摆满了铺开的书简,正晒着太阳。 这可是太尉府啊,好歹有那么几间屋子用挂地图之类的军机要物吧?演武场呢?成群结队的甲士呢?整个一座太尉府,还没燕北在襄平的县尉官署大。 这座府邸摧毁了燕北对达官贵人必有财富的所有想象。 “刘公,燕将军到了。” 现在这个时候,谁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燕北。虽然他已归附朝廷属幽州治下,但刘虞尚未确定给他的官职,所以只能照着百姓习惯的称呼,将他称作燕将军。 毕竟在幽州全境,如今敢直呼燕北名字的楞头少之又少……谁知道这个叛贼头目是个什么脾性,惹他不快抽刀杀人怎么办? 步入厅中,燕北算是明白了,这么一座太尉府,里里外外就和什么豪奢沾不上边。厅中亦无装饰之物,无非是东西各置一张案几,刘虞坐在东面,燕北却不敢入西而坐,只得站在正中,对刘虞拱手道:“属下燕北,见过刘公。” 刘虞披洗到有些变色的玄色大氅,伏案执笔不知批阅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来了啊,先坐吧,等老夫片刻。” 燕北看了西面摆好的案几,心说老子坐个屁啊! 面东为尊,面西为卑。刘虞作为主人可以自谦坐在卑位,燕北却不能一屁股坐在西面。 刘虞垂首写了片刻,察觉到燕北还在堂中站着,抬起头皱眉道:“怎么还站着,等老夫为你端汤?” “长者在座,不敢面东。” 燕北低头拱手,心里却暗自发苦……幽州的黔首们只怕都被骗了,这刘伯安公看起来不像是容易说话的人啊。 “听来,你是有些学识的,还知道讲究尊卑。”刘虞没有再理睬他,不过抬头片刻便再度低头,只是看也不看燕北说道:“过去坐吧,案上有些东西需要你看。” 这下轮到燕北头脑发昏了,有东西要他看?刘虞身边那么多能人志士,有什么能用到他的? 当下跪坐于案前,这才拉开上面一堆竹简中的一个,便看到上面是他的户籍案牍,不过是他参与黄巾之乱前在辽东的那一份奴籍。匆匆扫了两眼,燕北再度拉开一卷,是他兄长的,再取过一个,是燕东的。 再拉开,燕北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是他在涿郡范阳的户籍。 这些户籍里连他有多少田、几头耕牛、几个佃户都写的清清楚楚。在翻下去,有一卷写满了对他身份的猜测,中间消失的那段时间是中平元年,正是黄巾之乱。 再后来,这里面许多事都写的清清楚楚,还有在冀州时他的作为,也基本上把他做过的事情八CD记在上面。不过也有些东西并不贴切,比方说他在冀州胡乱杀人,或是抢夺民财之类的……燕北直到看见这些东西脸上的神色才缓和过来。 这里头有真有假,各卷字迹也不尽相同,说明这是许多人对他的猜测。 只要是猜测,便可以否认,便不是真相。 就在这时,刘虞放下鼠豪,抬头看向燕北,摊手问道:“可看完了?” 燕北点头,带着轻笑将绑好的书简推到一边,看着刘虞不说话。 “没什么要说的?好。”刘虞也将竹简放到左近,对燕北问道:“除了你的两份户籍,其他的就是这段时间里蓟县城中关于你的谣传,有真,也有假……老夫思来想去,觉得或许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等燕北开口,刘虞又接着说道:“仔细想想,想清楚再回答。” “没什么好想的,既然刘公想知道,燕某便对您讲讲……只是或许时间有些长,您别见怪。” 燕北脸上带着淡然,在看到书简的第一时间,他确实想过否认,想过欺骗,但看刘虞这副模样,他不想蒙混过去了,所幸全都说了图个痛快! “燕某兄弟三人,延熹十年生于辽东襄平公孙氏的马厩,阿翁是马奴,所以燕某也是马奴。”燕北将手搭在书简上,“这也是这份奴籍的由来。七岁阿母病故,十二阿父摔伤,没撑过一年。十三随兄长入乌桓盗马,逃出公孙氏以此为生。您看到的那个没错,燕某十七随兄长入冀州……造反。” “兄长死在冀州,我带着部下回幽州,在蓟县城南关亭复仇杀陈氏满门,后走渔阳、上谷一带有时做马贼,有时做商贾……马匹、私盐、铁器,都做。对了,在冀州时,我是黄巾屯将。后来有钱了,在涿郡范阳置地建堡,组商贾蓄私兵,贩马、运盐、走铁,流通幽冀,过两年。” “中平四年,散家为兄复仇,巨马河良乡刺幽州刺史陶谦,杀其亲信从人三十有二。为躲避官府追查,北走鲜卑,代郡入太行进中山,于中山张公部下队率。后张公招兵买马,募兵七百,择升中山军侯,后来刘公也知道了,张公起兵,燕北为其效力……造反。” “入蒲阴,杀县令,夺蒲阴城。至无极,说服甄氏甄俨安抚豪强三老,驻无极。五年,保甄氏决斗杀都尉潘兴,发兵南下,攻平乡,巨鹿太守郭典兵败自刎。围城邯郸三月,取冀南三郡,手杀部下一人,通书邺城与王芬说和。再后来,北上鲜卑,六年经玄菟入辽东,取襄平杀公孙域,灭公孙氏。青石桥击溃孟益,辽东南再战将其擒获,两个时辰后被人救走。辽西击公孙瓒,看他心烦,把它放了。然后您派出魏从事把燕某带到蓟县……归附。” 燕北说罢,目光定定地看着刘虞。他想看看,这个被幽州百姓称作广有仁德的刘使君知道自己血淋淋的过往会是什么表情。他失望了,刘虞没有愤怒没有不安,只是微微颔首,说道:“也就是说,那些书简,全都属实?” “不全是。”燕北摇头,“劫掠百姓、强取粮草那种事情燕某是不会做的,兵甲粮草都躺在城中武库与库府,根本用不着去抢夺,钱财是在鲜卑换来的……还有就是,燕某没简中所写的那么喜好杀人。” 刘虞深吸了口气,抬手指了一下那些书简,“旁边有火盆,把那些都烧了吧。” “烧,烧了?”燕北愣住,旋即明白过来,起身对刘虞行礼,随后毫不犹豫地抱起书简全部丢进火盆里。“燕某谢过刘公。” “燕仲,老夫叫你二郎可好?”刘虞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说道:“你既然诚心归附,亦对老夫不曾欺骗,这是你应得的……不过若想老夫为你表官,尚需知道你的才能。你行军布阵、操练兵马比较公孙伯圭,当如何?” 燕北才不在乎刘虞叫他什么,听到刘虞拿他与公孙瓒相比,他低头思索片刻,抬头说道:“公孙将军练兵有白马义从,我不如他;行军布阵名列有序,我也不如他;也就个人勇武,燕某或许耍起狠来比他强上分毫。” “哦?”刘虞感到好奇,笑道:“你说你行军布阵还是练兵治军都不如伯圭,那为何我听说阳乐之战打了两次,两次公孙瓒都输了?” “刘公有所不知,公孙伯圭确实比燕某厉害,而且强得多。但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他被我击败不是因为我练兵练得好、行军布的好。”燕北微微扬起下巴,轻笑道:“某不善将兵,某善将将!” 刘虞听着燕北自比高皇帝的本事,笑了。也就是这么个接连参与北方两次浩大造反的竖子,才能让他有如此容人雅量,若公孙瓒说了这句,了不得要报奏给掌监察之权的司空府。 “行了,你就说你善于用人吧,将将还是算了。”刘虞难得露出温和神态,问道:“老夫虽为太尉,却不善兵事。所以二郎,老夫想问问你,你觉得冀州黑山贼之乱,应如何行事,才可妥当?” 第十章 鼓瑟齐鸣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刘虞将燕北摸了个大概。 尽管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但他对燕北的感官已经完全不同。 厌恶感去了许多,反倒多了一些信任……信任这个东西是相互的,他能感觉到,燕北信任他。 他明白,或许燕北说的那些过往不算毫无保留,但已够详实。因为燕北不但说了那些书简上有的,也说了书简上没有的。 况且那些过往,更令刘虞觉得燕北是个可用的人。 这个人在刘虞眼中就像剑开双锋,一面是他所向披靡的勇力,一面是他恶贯满盈的过往与不畏法度而但求快意的游侠心性。 就像他的过往,在鲜卑有声望,可以把东西在那里变成钱。他也对乌桓人有足够的了解,靠着抢他们的马匹成了一县豪强。这个人,做兼领鲜卑的护乌桓校尉非常合适。 “刘公若问在下对冀州之乱的看法……恕在下直言,冀州拖不得。”燕北拱手正色道:“属下听闻兵曹从事鲜于银曾率幽州军于涿郡西南拒黑山贼于州境之外,那战报,您应该看过吧?是否贼兵甚众,然战力低下,人无兵甲马无草料……不对,他们根本就没有马,连粮食,想来也是不多的。” 战报刘虞粗略地看过一眼,他只知道鲜于银打了胜仗,幽州军死伤不多却带回了许多头颅……除此之外?战局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刘虞不喜欢兵事,自小便不喜欢。虽然他习过剑与射,但剑与射并不意味着打仗,即便会打仗,也并不意味着喜欢打仗。 所以他不懂,也不看。 正像燕北说的,他刘伯安,也是善于将将之人。 刘虞沉下面孔,望向燕北,问道:“你是如何知晓这些?” “黑山贼人号数十万,实际不过十余万。而这十余万人中老弱病残便有十之六七,真正可战之人,嘿,不过四五万。”燕北说笑间便像抽丝剥茧般将黑山肢解,“四五万人又分做各个大部与小部,贼首张燕无力约束,致使黑山贼人虽众,却成了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这种乱军不像我……人少而精。在属下看来他们就像几个总角小童,孱弱无力。” 刘虞的眉毛跳了跳,人少而精?这种话该你说吗?人家公孙瓒三千骑号白马义从,真正的少而精,结果让你给揍得满地找牙。 你还人少而精? “既然你认为黑山贼是一群总角小童,又为何拖不得?他们无兵无粮,再耗些日子难道不好吗?拖到冬季,贼众便不战而溃。” 燕北摇头,“刘公大可去拖,但冀州百姓与田地,岂能拖得?城中库府无存粮,黑山军靠抢夺百姓,就能撑到粟米夏收。收了粮食,匠人们的铁矛头也快打造好……兵器对叛军而言比粮食更重要,手里有刀他们便不会慌张,司州有八关闭锁、青徐亦为乌桓所祸,幽州在您的治理下日渐繁荣,您说,黑山贼会攻打哪里呢?” “如果等他们有了兵器,秋收之事,他们必定北进,现在他们是一盘散沙,若为了幽州的秋收粮食再度携手呢?他们在黑山里共同遭受了好几年的苦,眼下虽被财帛动心而互相攻伐,可一旦有了共同目的,再次联手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燕北越说,刘虞越是心惊。只是刘虞不知道,燕北倒是清楚得很。别说他讲的都是无端猜测,黑山众贼未必像他一样有意识地将匠人都聚拢到一起打造兵器,就算真联合了,也很容易被挑拨。 “那……依二郎之见,应当尽快讨伐黑山?” “尽快,但也快不得。黑山开春下冀州,应当会影响不少地方的春种,如果收获的粮食少,他们还会为粮食而打仗,这个时间,应当在七月开始。刘公您若愿意,属下请命放五百探马入冀州,两月之内,将黑山众贼的情况摸透,八月领五千兵马出幽……初雪之前,冀州可定!” 刘虞这时已经反映过来了,即便黑山贼似燕北说的那么危险,也完全可以像平定二张叛乱一般,剿抚并用,并不算什么大的威胁。不过这剿抚并用的事,他并不打算和燕北说,点头说道:“出兵的事情先等等,不过你可以先将探马放出去,探明形式总是好的。” 燕北听刘虞这么说,便觉得这事有点眉目,八成刘虞还要在州府议一议,到时魏攸一帮他说话,就算十拿九稳。当即拱手应道:“诺!” …… 刘虞留燕北在府上朝食,朝食过后又问了他一些关于鲜卑与乌桓的事情,一直到过了正午才将他从府中放出。 从太尉府出来,燕北便让跟随他骑从向营地传达黑山之事的进展,并让麹义传信雍奴驻军的沮授,择选五百探马斥候前往冀州,以两月为限,将冀州黑山贼的消息带回来。 他自己则带着几名骑卒一道牵马走向甄宅。 时值五月下旬,天气已渐感温热,皮质两档甲遮身不一会便心中发燥。燕北到甄宅时,大忙人甄尧又已经出门,家里剩下女眷和几个孩子,燕北对甄母行过拜礼,一番嘘寒问暖,甄张氏知晓过几日便要举家再迁辽东,虽然不住感激燕北,内心却还是有些担忧……辽东太穷了。 一番客套,燕北才对甄母说明来意,他还欠甄姜一次春游踏青,想带甄姜出去转转,也好缓解内心苦闷。 当燕北从厅中出来,正巧看见甄姜抱着一斗精料,去喂甄俨两年前送她的小红马。如今这匹骏马已经不小了,长得有几分神骏的模样。 燕北倚着门柱看了一会,自顾自给红马套上笼头,披上鞍鞯,随口问道:“三郎和你说了么?明日随我回辽东吧。” “燕将军。”甄姜见到燕北,本能地又带着那种局促感,正要点头应下,却见燕北也不过问她,直接牵起红马便往外走,不由得跺脚急道:“诶,你,你干嘛牵我的马啊!” 甄姜急得琼鼻皱起,瞪大了一双美目,指着燕北一副没完没了的模样。燕北看在眼中,只觉心头欢喜,仿佛当日卢奴城外张弓搭箭绝代风华的小娇娘拍着轻弓的情景再现。 “燕某都为你牵马了,还想怎地……你的弓箭呢?”燕北回首,脸上装作无悲无喜的正经模样,“在冀州时受甄氏招待,今日幽州,总要尽些地主之谊。快去取来弓箭,我带你出城逛逛。” “嗷。”甄姜回头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顿住脚步拧身道:“我干嘛要取弓箭,我干嘛要和你出去啊!” 燕北嘿然一笑,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也不说话,牵着马便往外走,过了大门轻狂的声音才从院墙外头传进来,“你再不取弓箭马我可就牵走啦!” 这个马匪! 甄姜一路快跑着向母亲道别,留几个妹妹在家让他们关好大门等甄尧回来,自院子堆叠的箱子最里头取出落了尘的弓箭和弦,急急忙忙出去跑得脸上浮出鸿运,却见燕北一脸坏笑在院子歪头好整以暇地轻抚着红马脖颈,连马背都没上。 他就知道自己会出来! “留下一伍在这侍奉老夫人,为甄府看家。”燕北把缰绳交给甄姜,又留下一伍骑卒,这才带着剩下的两什骑卒翻身上马,与甄姜并马走在前头,顺手将甄姜无论如何也绞不上的弓与弦装好,把玩轻弓扬着马鞭随骏马缓缓颠簸在蓟县城中的青石路上,环顾左右道:“阿淼,你猜猜,燕某是在哪里长大的?” “不是辽东么?” 甄姜在心里暗笑,这点小问题也想难住我?奚落道:“你还不知,你的大名旬月间已经在蓟县传遍了,乡里之间随便一个孩子都知道你是辽东人。” 燕北愕然,随后摇头道:“燕某是襄平人,可却未必在襄平长大。” “我在襄平长到十三就出去了,跟着兄长带着三弟背井。去过高句丽、乐浪,但那都没什么特别的,在乌桓学到一身的本事。后来又几乎走遍了幽州和冀州。”燕北笑着,他们便走出蓟县城门,马蹄子踏在黄土上的感觉无比踏实,“在襄平学会保命的本事,在塞外学会养活自己,在冀州磨练了胆识,也得到了自己的一切……我是边塞二州养大的孩子。” “在冀州见到你时像个任性的小孩子,现在觉得你长大了,更坚强。”出城之后,马匹可以撒开了跑,燕北猛地勒住缰绳,扬臂北指道:“你我赛马,看谁跑到那边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我的营寨,我带你去看!” 甄姜收起轻弓,凝住秀眉鼓了口气,一声清斥便御马窜了出去,自幼喜好射猎的她骑术上可不觉得会落于人后,当即一骑绝尘地驰出。 燕北在后面笑了一声,打马而走,虽若信马由缰速度却隐隐比甄姜还快。 在汉家土地上,像他这样在兽背上长大的人可不多,至少到现在,单在骑术一道上就他所认识的人还没有胜过他的。 两人并马而行,数骑打着旗帜兜风游曳左右。 一派良辰好景。 第十一章 等我回来 五月的天透着暖意,晌午过后日光打在山坡的草地上,郁郁葱葱亦不感炎热。 两匹骏马在下坡悠闲不已,矮下修长的脖颈吃着无主的野食,更远处有持着长矛的骑手游曳。燕北枕着手臂躺在山坡,闭着眼睛感受阳光打在眼睑的一面暖红。 甄姜坐在石头上,远远眺望着冀州的方向,虽然即便穷尽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林木的绿。 “你不知道,开春桑树发芽,我想你应该回到冀州了,可你没有……那时候我以为是你骑术不精去到鲜卑和人学骑马。”甄姜笑着,看了一眼懒洋洋躺在地上的燕北,“后来我听人说,你在辽东郡和人打仗。” “嗯嗯。”燕北哼哼两声,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抱臂撑着下巴笑道:“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骑术这么好,对吧?” 就你厉害! 甄姜白了他一眼,在她这个位置,一面能看到山坡下不远处燕北的军寨,一面又能看见远处田亩有百姓歇在垄道上,“幽州真好,这两年冀州荒田无数,农户不是死了,就是逃难……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往日繁华。” 冀州曾经是天下最富有的地方,有大片平原的良田与渤海的渔盐得天独厚,是首屈一指的粮仓。可天灾人祸,却并没有厚待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连着三年的大旱,良田成片地荒芜,黔首无可生计,爆发危害空前的黄巾之乱,冀州的老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黄巾之乱平息不过三年,二张再叛,曾经的噩梦又再次降临在冀州吏民头上。二张叛初平,黑山贼再度出山祸乱。 连着三次叛乱,一次比一次闹得凶狠,这些匪徒贼人越来越没有底线……这个天下的人也在几乎不间断的战争中,变得坚韧有力。 死去的人只是尝到了痛快,活下来的人却更加艰难。 甄姜说起冀州的祸乱时,无论她还是燕北,内心都是复杂的。原因无他,这三次叛乱,都有燕北的推波助澜。 黄巾时,他影响力尚小,不过区区屯长而已,当不得什么大事;二张乱,他是手握重兵的叛军首领,几乎以一人之力扭转叛乱的局势;至于黑山贼之乱,他没有参与,却是因他而起。 “你觉得幽州很好吗?”燕北抬头看着甄姜,阳光照在她羊脂玉般的脸上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眼中望向农户其乐融融的哀伤神情又令人心碎,令他鬼使神差地盘腿坐起身来,十分认真地说道:“阿淼,你觉得幽州好,我带你去辽东,送你像无极一模一样的邬堡!” “啊?”甄姜诧异地转过头,看着神情坚定的燕北突然慌了神,微张着樱口呆住,“我,我不要邬堡,我,你,你干嘛突然这么认真?” 燕北摇着头笑了,心底里却打定了主意,要在辽东建一座和无极甄氏邬一样的邬堡。 “唉。”甄姜突然憨态可掬地叹了一大口气,“有人能说说话,真是太好了……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兄长不在,甄氏也没了,阿尧还在年少却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去结交幽州士人,反倒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好。” 扑哧一声,燕北笑了。 “何必那么担忧,甄氏还在,也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发生。”燕北目不转睛地看着甄姜道:“明天我们就走,有马有车,至多三天就到雍奴,那里有大军接应,不到一旬就到辽东了。到了辽东,甄氏就会比在无极还要好。” 燕北不爱说大话,但在这件事上他能够完全做主。因为他就是辽东的主人,那片土地的每一寸都在燕北的统治之下,就算州府都无法插手,一切法令尽出燕北之口。 还有什么比拥有这样一个人的鼎力相助更好的呢? 提到雍奴,甄姜突然来了精神,歪头对燕北问道:“燕君,你认不认识雍奴的王松?” “不认识,昨日见过一面。”燕北不明白甄姜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名字,却让他无端感到厌恶,“怎么突然问起他?” 甄姜摇着头说道:“这些日子他总去我家做客,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不舒服。” “巧了。”燕北突然笑出声来,“他看向我的眼神,也让我觉得不舒服……他看不起我。” 尽管昨日只是匆匆一面,但燕北当时告辞的原因有一多半都在这个王松身上。当时王松神态中的轻视和倨傲让他感到不快,当时燕北压下了那种感觉,为了避免与他发生冲突所以才提早告辞。 这是为了王松好,万一他也去甄宅做客,言语上有所冲突压不住火一刀把人劈了怎么办? 沮授可是专门劝过他,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他看不起阿尧,但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甄姜突然在石头上挪了挪身子,离燕北稍近了一点,轻声说道:“昨日他走后,阿尧向母亲提说了些什么,和我有关……王松好像想娶我做他的小妻。” 小妻不是妻,是妾啊!想来也是,士族豪族的男丁通常十六七就已经娶妻生子了,哪儿会像燕北这样到现在还是独身一人。 “什么玩意儿?” 燕北腾地一下从地上立起,把甄姜吓了一跳,那个瞬间眼神里的狂暴杀意令甄姜感到畏惧,甚至让她不自觉地向后撤着身子。就听燕北破口骂道:“还真他妈让麹义那个竖子说中了!” 昨夜醉酒,麹义告诉他甄氏八成会用联姻手段来扩大在幽州的影响,并且最悲惨的现实是甄氏并不会把他考虑进去。 今天就应验了! “不能!”燕北抬着手指咬着嘴唇,整个人像魔症了一样围着石头兜着圈子,“不能,不能嫁!” 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着,一屁股坐在地上飞快地说道:“阿淼你听我说,到了那日会有人从蓟县把你接出去,到安次要经庚水,就在庚水河畔,我的骑兵会把你抢走……然后走潞县进无终,再转道辽西就安全了。” “燕北!”甄姜愣愣地看着燕北蹲在地上用石头飞速地划出幽州中部三郡的地形图,迅速找到一条抢亲之后的撤退路线,口中拖着长音说道:“阿尧就是那么一说,还没说定要嫁呢!” “嗯?”燕北转过头,顿了一下才翻着眼睛笑了,一边不露神色地用脚底把地上的地图抹去,“对哦,还没说要嫁,那就容易多了。” 燕北的头脑里蹦出趁着王松在蓟县便约他明日饮酒,背地里传信沮授集结兵马打下雍奴,一路西进与麹义夹攻趟平了王氏在安次的邬堡……不过眨眼他便把这个计划否了,眼下非常之时,他不能轻动兵马。 想到这里他拉起甄姜的衣袖转头就走。 “诶诶诶你,你这是干嘛呀!” “走,咱们回辽东,今天就走,现在就走!”燕北头也不回,牵起甄姜的缰绳递给她,自己撑着马背便坐在马上,“不能再让他接近甄氏,咱们今天晚上星夜赶路,没人敢拦我的路,明天过了安次就没事了。” 扑哧一声,甄姜翻身上马便笑出声来,她还从没见过燕北这么慌张的样子,“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嫁呢,怎么就急着要走。” “不行,这事没得议。”燕北矮身捞着甄姜的缰绳,两马并行这才扭过头皱眉翻眼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说道:“我说不能嫁就是不能嫁,谁说也没用!” 甄姜就这么被燕北牵着缰绳带着走,一颠一颠地跟着,嘟着嘴小声说道:“我不想嫁。” “嗯?”燕北顿了一下,转头凝视了甄姜数息,僵着的脸缓缓松弛,吸了一下鼻子眨了两下眼,像得到了珍宝一般笑了,“嗯,不想嫁就好。” 燕北躁动的心,静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心里想着事情,燕北在前头踱马而行,甄姜就任由他这么牵着走。 气氛倒还不错。 “别人都说你会打仗,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会打仗是什么意思。可今天我是见到了,你那么快的时间在地上就想出那么多道路和地形,真厉害。” 燕北洒然笑了,偷偷看了一眼甄姜,沉浸在这种令他飘飘然的夸奖当中。虽然言过其实,但他还是很乐于接受的。 他绝不会傻到告诉甄姜,这是他早年参与那些数以百计的败仗……被汉军从魏郡撵到赵国,从赵国追到常山,从常山重新投入巨鹿战场,再从巨鹿向安平、河间溃败,溃败后再向北奔逃,在汉军与郡兵的长矛环刀、求盗与亭长的弓箭绳索下逃生换来的本事。 这不叫打仗,这一切都是为了逃跑罢了。 不过如果甄姜认为他会打仗的话,那他燕北就这么受了。从今日起,从现在起,燕北就会打仗,就是不败将军! “阿淼,我想给你写一篇赋,就像先帝写给王美人的《追德赋》一样,可是我不会。其实我也没有很会打仗,那些胜利都是手下兄弟玩命才换来的,和我并没有太大关系。我就是个亡命徒,杀人麻利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阿淼,我会把你和甄氏送到辽东,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们,你也不用再担忧受怕。刚才我仔细想过了,无论你嫁给谁,我心里都会不舒服。再有两个月,我会领兵前往冀州,为了手下兄弟,为了甄兄,也为了你……我会杀光每一个去过无极的黑山贼,用他们的性命祭奠甄兄……我会把甄兄带回来。” “所以阿淼,在我带甄兄回来之前,你不要嫁人。”燕北打马立在蓟县城门下松开了缰绳,回过头看着甄姜的眼睛说道:“等我回来,你如果要嫁人……” “一定嫁给我!” 第十二章 燕三不知 “让士卒拔营吧,甄氏的车马都套好了,那件事吩咐下去了吗?” 营寨辕门下,燕北对高览等人吩咐着,“留下一什骑手,在城中采买些礼物,不用多贵重,但务必将州府上上下下官吏全部送到……给刘公的太尉府不用送别的东西,送蜀锦、丝帛各二十匹就好。” “诺。” “兵曹、簿曹从事鲜于辅、鲜于银,牵两匹鲜卑马过去。”燕北眯着眼睛盘算着,“其他的让手底下兄弟看着给就行,把这些都吩咐好了,即刻启程。” “诺!” 虽然燕北说了,马上就走,现在就走。但人马轻动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还要因燕北的个人意志强行拉走。一时间数十骑士卒奔向城内城外,乡间里闾,有人收整车马,有人搬运资财,整个营地一派兵荒马乱的模样。 等甄氏的车马从城内缓缓驰来时,日头已接近傍晚。 “燕君,多紧急的事情要在今日起行……太失礼啦!”甄尧坐在牛车上如何坐都觉得不够舒适……眼下甄氏谁都没有官身,没了乘坐马车的权力,更因被燕北的士卒从王松暂住的蓟县别院叫出来火急火燎地装车运货而愤懑,“对待王君那样的大豪,怎么不告而别呢,兄长不是说明日再启程的吗?” 甄尧满脸炸毛之意,倒是后面的甄张氏抱着甄府最小的小宓儿对燕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老夫人想的可比甄尧简单的多,如今他们甄府一门便与这个早先的叛军首领系在一块,自然什么都依着他,“阿尧,既然将军要今日走,那便今日走吧……早一日到辽东,早一日安生。” “今天就走,踏实坐好了,待会我在与你说。”燕北笑着拍拍甄尧的肩膀,他说过要将真要当作弟弟,那便是真要将甄俨的弟弟视作弟弟,根本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恼,转脸走到后面对一旁的牵招说道:“子经可否帮我个忙?分你两伍骑手,看护在车队周围,一曲人马撒开了跑或许顾不上车马,到时有什么事你让骑手去报给我。” 他看到牵招虽衣着落拓却身材结实,那日又与高览下六博胜负相抵,何况曾取过洛阳当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自然多加亲待。其实这属于没事找事,五百骑就算铺开了跑,他燕北也是稳坐中军的,离甄府车马能远到哪里去? 牵招倒没想那么多,当即便应了诺从车上跃下执剑而走。燕北命人牵来马匹,又招来骑卒护卫车队,这才拨马走向他最想去的地方。 在车队的最后,甄姜骑在红马上耷拉着脑袋缓缓踱步,往日里晶亮的眼眸仿佛还未睡醒,在地上寻找着什么有趣的东西般,始终不将目光看向前往。 燕北带着轻笑一路打马过去,“你在找我么?” “啊!没有,谁找你呀。” 燕北以为他突然说话会把甄姜吓一跳,但并没有。甄姜刚才已经偷偷抬头趁他不注意看了好几眼,早就知道他会打马过来。此时却抬起小脑袋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找你做什么?” 燕北似笑非笑地看着甄姜半晌,直到把她看得脸颊羞起红霞,这才轻声问道:“那么……启程?” 兵马都是你的,你问我做什么? 甄姜白了他一眼,这才低头发出仿佛蚊子哼哼般的微小声音,“嗯。” 虽然声小,燕北却听的一清二楚,闻言看起来却要比得了刘虞的召见洗清罪责还要高兴上几分,双腿一夹马腹扯过缰绳,骏马便如同知晓人意一般高高地扬起前蹄立起向后甩着身子,马尾扫着地面的黄土转头发出唏律律的鸣声。 燕北在马背上高举起右臂握拳,对着士卒朗声喝道:“启程,我们回辽东咯!” “吼!” 五百骑衣甲明亮的精锐骑手听到将军的号令,纷纷勒住缰绳,燕字旌旗迎风而展,一片嘈杂里这些技艺精湛的骑手挺矛开道,以极快的速度在官道上洒出斥候向前飞奔探明道路,接着剩下的兵马在官道上一列四骑拨马而走……就这么短短片刻,燕北这个名字的意义便凸显出来。 牵招看在眼里,即便是黑山贼众中张燕部下最精锐的骑手,也无法做到像燕北的手下一般这么严明军法。 就算是现在的汉军,也比不上这支叛军。 这令他内心对前往辽东有了更大的期盼……他不是甄尧,只想着振兴家业。牵子经没有家业,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让自己在这个时代大展身手的地方罢了。 至于燕北是不是叛军?这在他看来并无关系,莫要说燕北眼归附了州府,就算没归附又能如何?洛阳都已成为达官贵人争权夺利的搏杀场,至少燕北在他眼中要比那些前一日称兄道弟后一日拔剑相向的幕府士人强得多。 也真实的多。 …… 夜了,两个时辰走出四十里,多亏了车马较多,没有步卒拖累行进速度。 燕北等人在荒郊野地间扎下营地,骑手在官道旁游曳,林间有持着强弩的暗哨,远离了城郭对他们而言便失去了安全感,一切都需多加小心。 任何时代,豢养骑兵都是一头吞噬钱粮的猛兽,若只有五百步卒,每日消耗干粮不过九石到十石,但加上骑兵的坐骑,这个数字便膨胀的二十五石。 这还仅仅是燕北的五百骑兵,便已经日耗三千斤粮草。算上他庞大的兵马基数,走到哪里吃空哪里,也就是应有之义。 这也正是燕北眼下焦心的一大缘由,他需要养活的人太多,拿下辽东土地也仅仅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找到解决生计的办法才是关键……不然按沮授的计算,今年辽东大收之前,他的兵马便要减少食量,大概要撑一个月左右,而即便有了新收的粮食,到明年夏天,他们将面临整整一季的断粮。 节省粮食一个月还可以,可是断粮整个夏天? 任谁都无法接受。 燕北带着高览与麹义在营中巡夜,轮到守夜的士卒一伍一什地围着篝火拉着家常,见到燕北到来纷纷问好,燕北也与众人闲扯几句然后再告辞离开,把营地寻了大概,与每个士卒都说上一两句话,燕北才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招呼亲信坐下。 “州府在上谷郡开了与外族互市,除此之外,渔阳郡的盐铁商市,属国的乌桓、塞外鲜卑,境外高句丽……你们帮我想想,有什么能让我们换来钱粮的地方。”燕北现在陷入一个低谷,太多的问题钻在脑子里没有头绪,只是逐一解决,“辽东的事情不能都压在沮君的肩膀上,我们也要想想办法出些力气。” 高览麹义都不知燕北怎么突然说起一个,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至于甄尧、牵招则根本不明形势,自然也没什么能说的。 见众人都不做声,燕北只好接着自顾自说道:“咱们打了几年的仗,虽然燕某没问,不过众将手里想来是都有些钱财的,公孙氏有不少田地,现在都是燕某的,我把那些地分成几份,回到辽东会依照这两年的功劳分给诸位,再分给校尉都尉每人一百私兵部曲、军司马五十、曲长二十。这样分下去,大概会减少千余士卒数量。这些士卒,需要你们替我养。” “征战负伤、想要解甲的老卒,回去问一问,估计也有几百到上千,这些人燕某也都会妥善安置。可以用他们组三支商贾走卒,一支驻上谷行官市;一支走玄菟、鲜卑,行辽东私市;最后一支走高句丽,以物易物。大概要用两曲人马……你们估计一下,还能留下多少人马。” 燕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对自己的势力大小一问三不知。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武器、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 兵马上他只知道有个大概,几场大战下来伤亡不少,现在或许还有一万人上下的精卒。负伤无力再战的老卒没有安置仍旧养在襄平的也有两三千。兵器上,他只知道自己有六千多匹战马,但与孟益、公孙瓒的作战中伤了多少马又得了多少,他不知道。至于钱粮,一直都有沮授经手,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概在千五百金之数。 可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襄平库府里都堆积成山了。有在鲜卑带回来的器物,有作战攻城时的掠夺……太过繁琐,燕北没有细查过。 这次回辽东,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了。 “若照将军这么算,分千余士卒于各部、安置伤兵与商队,还有要借给素利的两千军士……或许辽东就只能剩下六到七千士卒。”麹义这么说着,也皱起眉头一副苦恼的模样,“将军啊,回去要尽快给部下士卒上籍,咱们现在这些人谁都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能算出个大概。” “是啊。”高览也接过话茬,“太乱了,有些士卒一直被拨来调去,到现在自己在哪个曲都弄不清。” 燕北知道,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清楚,议来议去都是瞎扯,只好烦恼地闭上眼睛,摆手道:“算了,回辽东再说吧!” 第十三章 先礼后兵 从蓟县走安次,燕北走的是那条策划抢亲的必经之路,庚水。 次日一早,赶路一个清晨,远远地便能够听到水声潺潺,转过一座山头便见眼前豁然开朗,沿着石桥渡过庚水,再走上两个时辰便可抵达安次,走到今夜,就该到雍奴与沮授碰面了。 只不过行至这里,前头的斥候回马禀报道:“将军,前方石桥上有十余骑,说是专程在这里等候将军与甄氏一行。” 是谁? 燕北与并行的高览面面相觑,在蓟县外,他可不认识什么熟人……更何况,等他与甄氏一行,能有谁? 八成是王松! “三郎,去跟我去前头看看,是不是王松跟来,找你的。” 燕北可不会觉得王松会专程跑到这边来找他,叫过甄尧便打马向桥边走去,高览提着铁矛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甄尧却不似燕北皱着眉头,一路小跑过来面露喜色道:“王君怎么会来这里?” 燕北翻下马匹与甄尧并肩向桥上走去,远远地望见那十余骑为首之人,不是王松还能有谁。只见王松穿着一身精帛制的曲裾,腰悬玉佩挂汉剑,头顶冠带,笑意盎然地立在桥头,朝行走而来的燕北与甄尧遥遥拱手。 “燕将军、贤弟,昨日你等突然离去不辞而别,可令为兄好找啊!”王松拱着手,旋即向后摆手做出请的动作说道:“正巧在下做完了蓟县的事务,可否同行前往安次,也好让王某暂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诸位。” 招待你个大头鬼啊! 燕北内心里仿佛有个小鬼张牙舞爪,脸上却还要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装出憨然的笑意道:“这……多谢王兄厚意了,不过燕某随行甚重,辽东尚有许多事务要及早赶回,不如王兄改日前往辽东一叙,到时燕某定为您备下好酒,一醉方休。” 王松听到燕北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浓,终究不过一介武夫,不晓得将甄氏这块招牌带在身边有多大的用处,重重地拱手道:“多谢了,若是燕将军辽东的事务繁忙,那便只能下次王某前去襄平叨扰了……不能在今日与燕将军把酒言欢,实在人生憾事。贤弟,那不如请燕将军先行,你且上安次小住数日,放心,到时兄长自会派出护卫将你一行送往辽东。” 王松这么说着,眼神却不住地向后头骑兵护送的车队中瞟着。他巴不得燕北赶紧带着骑兵离开自己眼前,他也好放心与甄氏相处。若非燕北这几日横插进来,只怕王松眼下与甄氏亲上加亲的计划早就落实了! 甄氏在幽州没有什么人缘,可对豪强出身的王松来说,蒙难的甄氏就像一块蒙尘的珍宝,厚实的尘土落在上面路旁的人们都嫌弃得不得了,可他却知道这块宝玉的价值! 且不说甄氏的士人声望,若能与王氏绑在一起,到时必能让他在幽州获得更大的势力。单单一个甄尧,假以时日便可依靠他的帮助在广阳郡的蓟县或是渔阳郡府讨个官身,这对他的宗族都能起到很大的帮助。 更何况还有甄姜那般惹人怜爱的小娇娘,这桩买卖若是做成……远比他十七岁深入鲜卑与鲜卑大人骨进商定每年以廉价的盐块、布帛、矛头交换五百匹骏马更为精彩! 那只是谋财,现在的安次王氏不需要再谋财了。 他要谋势! 只不过这个燕北,一介草寇之身却与甄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哼,这是何等的福气?王松不明白,甄氏是傻了吗,竟要与他同去辽东那种像塞外一样苦寒的地方。 正因如此,他才在收到甄氏昨日离开蓟县的消息之后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往庚水,在这座桥上睡了一上午,这才终于等到了燕北的马队。 他要把甄氏请到安次做客,一旦他们去了,便拿出最好的招待,要什么给什么,一定要让他们留在安次。 更令王松心花怒放的是,燕北这个莽夫居然同意了,他同意了,还真满脸惋惜模样地对自己拱手说道:“既然如此,不可再拒王君美意,三郎啊……你就随王君一道前往安次吧,骑我的马和王君一道。” “兄长,这,可以吗?” 燕北豪迈地笑,摆手说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王君,那燕某这便告辞了。你去安次好好玩,权作散心,我在襄平等你过去。” “好说好说,燕将军,王某可记住了,到时前往襄平找您讨上一壶酒水,您可别嫌王某叨扰啊!” 说罢,燕北便转过头带着高览向马队走去,转过头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走得稍远一点才小声对高览嘀咕道:“看到没,你看到没,这家伙贼眉鼠目的一直往车队瞟,你瞅瞅他那小眼神儿,啊?走走走,咱带着车队走,把甄尧留下来吃他的住他的,哼!” 燕北当然知道王松打的什么算盘,不过是个豪强罢了,心里想着什么心思他一看就清楚。说到底,如果不是甄姜,这么一个人燕北也不介意与他合作,甚至他们二人若交心联手,或许能将整个幽州的所有私盐、走铁、贩马的生意全部包揽下来,乃至覆盖乌桓属国、鲜卑、高句丽都不是不可能。 但这王松千不该万不该,竟然也在打甄姜的主意! 不,不是也在打,而是他居然敢将主意打到甄姜的头上! 这燕北就不能忍啦。 不过一个初掌宗族的毛头小子,若是为安次王氏打下江山他的父亲还在世,或许燕北还要敬上几分……可是就他?王氏的所有生计、各个安排,燕北以前吃的也是那口饭能不清楚? 玩心眼都权谋,拼本事比兵力,你一介豪强比得过燕某这么一个纵兵作乱的魁首吗? “那你打算怎么做?” 高览小声问着,一面不屑地说道:“他今日比初见有礼了许多,若是他再用那种眼神看你,高某直接将他那些骑卒挑了,让你揍他一顿出气。” 高览本就不喜王松眼高于顶的傲气模样,何况他以武士自居,讲究个主辱臣死。虽然燕北还不至于说是他的主君,他却有为燕北效力之实,王松看不起燕北,自然便得罪了他。 “诶,阿秀,不行啊,你这可不行。”燕北诧异地转头调笑,“我可记得你在冀州是如何的正气凛然,怎么跟着这帮厮杀汉厮混年余,你也成了一般一言不合要打要杀的。” 高览白了他一眼没有做声,是谁带着我们攻陷城池,是谁带着我们横扫鲜卑,是谁带着我们抢占郡县?你到今日倒怪上高某了? 强装着正经说完,眼看着到兵马前头,燕北这才笑道:“阿秀不要着急,眼下我等不同往昔,归附州府不可再率性行事,你现在可是朝廷的两千石校尉了啊!哈哈,这个王松啊,小人物尔。现在他还算讲规矩,我们便和他玩规矩内的东西,将来若他不讲规矩,我们再与他不讲规矩……这个叫什么,对,先礼后兵!” 高览撇嘴不置可否,倒是兵马前列的麹义打马走了几步对高览笑道:“将军说的不错,咱们现在不能什么都由着心思走,虽然都领了朝廷官职,却也像骏马套上笼头……要重新讲规矩了。” 燕北笑着拍拍麹义的肩膀,这才打马行至车队,对甄张氏恭敬地说道:“夫人,安次王君邀三郎前往安次一聚,我等暂且前往辽东吧,如何?” 甄张氏点头说道:“三郎去散散心也好,那便依燕将军的意思,甄氏全赖将军看护,将军对甄氏的恩德,老身永不敢忘。” “啊,您千万不要这样说。燕某空负诈力没护佑甄兄周全实属无能,如今甄兄不再,燕某自要执子侄礼像侍奉自己的母亲一样侍奉您才行,您称呼我二郎便是,千万千万不要见怪。” 燕北虽然是说给甄张氏,实际上却也让旁边策马的甄姜听了个清楚,甄姜暗笑,燕北有些时候看起来忠厚老实,让人觉得安心无比,可有些时候又让人觉得奸猾似鬼。桥上的事情根本不用他说甄姜便明白过来,王松邀请的只怕不是甄尧,而是整个甄氏,如今却被燕北说成了独留下甄尧。 燕北看着甄姜,脸上装作没事人的模样与她并马而行,护在车队左右驱驰兵马传令过桥。 走过桥边时,他还一脸热情笑容地对王松道别,对甄尧说道:“三郎,那燕某便护着甄氏前往辽东了,你在安次好好玩,想来王君会好好招待你的,到时候我们襄平再见。” “王君,就此别过。” 燕北抱拳行礼的当口上,甄氏车队已走过桥面抵达对岸,燕北这才策马前行,留下傻眼的王松……不是,我是要整个甄氏留下做客,你只把甄尧留下是怎么回事? 当下也不顾身旁的甄尧,连忙翻身上马对追赶到燕北身边,看了一眼策马而行的甄姜,这才对燕北拱手道:“燕将军,方才王某想了想,不如您也一同前去安次吧,左右今晚也要扎营,不如在邬堡中小住一晚,也好教王某进了地主之谊,明日再启程也好啊。” “将军放心,这五百骑的草料食宿,王某包了!” 第十四章 值得庆贺 燕北还是同意与王松一道前往安次并暂住一宿。 并非是贪图王松要包下五百骑卒的粮草,区区一日两千斤粮草,谁没有啊? 只是他找不到拒绝王松的缘由罢了。 燕北是个信奉事不过三的人,别人欺辱他一次两次他可以忍,第三次就一定掀桌。同样的道理,别人邀请他一次,出于礼节他也要拒绝,别人邀请他第二次便已经是看得起他……无论王松是否别有企图,他都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再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一行人日中在更水河畔用过早食,因为车马拖沓,又赶了两个时辰的才进入安次地界,太阳落山,天色变暗。 王氏的势力,不可谓不大。 “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从这座山向北极目眺望,所望见的所有土地都是王氏的。”王松在马背上扬着手臂向北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岗,言语中带着他身上所常见的那种骄傲,看了一眼燕北挑了挑眉毛,拨马离他近了些小声说道:“那边那座邬堡,冒着烟的那个,燕将军应当会很感兴趣,那里有四百个手艺精湛的匠奴,日夜三班赶制环刀矛头箭簇一类的铜铁器,等你走的时候,我会送你一柄环刀。” 燕北笑着望过去,离得很远看不真切,只知道那座邬堡很大,有屡屡烟雾在昏暗的天空缓缓上升,烟的颜色很重接近黑色。 那是烧铁矿石的颜色。 “我们要去那里住下么?”燕北问着,就像王松说的那样,“燕某对王君这座邬堡很感兴趣。” “那是不能住的,到处被烟熏得黑乎乎,只有那些奴婢才会愿意睡在那里。”王松这么说着,竟出乎意料地用很亲热的动作拍拍燕北的手臂向前指道:“燕将军与甄氏都是王某最尊敬的友人,就算是这些骑卒也不能睡在那里,我们去那儿。” 王松瞟了一眼在他们身后踱马的甄姜与甄母,向甄尧笑了一下,颇有几分炫耀神色。这才对燕北摆着手臂说道:“如果将军您需要兵器,走的时候我可以送你这些骑手每人一柄栎木的长矛和三百柄十炼环刀,怎么样,够朋友吧?如果以后你需要大量的兵器,也可以直接派人传信于安次,数量庞大的话,王某可按渔阳铁市的价再让上一成!” 燕北抱拳,虽然他的襄平铁邬尚在草创,合格匠人其实才不过三人,但他也不打算从王松这里购进兵器,不过人家既然把话说到了,他还是要有所表示的,拱手笑道:“那燕某便谢过王君了。” 远远地,燕北望见一座小城般的邬堡,纵横足有千步,其上箭楼林立,甲士岗哨仿佛城郭。看到这支人马,邬堡内奔出百骑,为首十余骑人披铁挂马着铁甲甚至比汉军还要精锐几分,就是燕北的骁牙军也比不上。远远地奔行过来,看到为首的王松才拱手道:“少君回来了。” 王松一昂头算是应下,挥手道:“命人开门,准备晚食酒宴,于前庭备五百人之食、五百马之粮!” “诺!” 骑行甲士应诺,几道喝令便教上百骑手喊着‘少君回来啦!’的消息返回邬堡,不过片刻,燕北等人还尚未行至邬堡下,大门便已然洞开,为首迎出一名年轻士人,远远地便拱手笑道:“兄长可算回来,在下可足足等了你两日之久啊!在下涿郡刘放刘子弃,却不知这些朋友是?” “哈哈,子弃你来了,这是中山甄氏三郎甄尧,至于这位,是近来风头正劲的将军燕北!”王松越下马来,把着刘放的手臂对众人引路,昂首笑道:“将军且引兵进来吧,让这些好儿郎在前庭稍歇,燕将军与甄氏一行便随某入厅中吧,仆人应当已备好酒食了。” 燕北点头应诺,将缰绳递给麹义,高览则将铁矛交给部下,握着腰刀跟在燕北身后。 众人方才登上入厅的台阶,便见一名面容精致气质温婉的女子抱着怀中小童对王松行礼,“夫君回来了,妾身见过诸位。” “阿父,阿父!” 小童伸着胳膊向王松,王松笑着抓了抓小童的手,这才对妻子点头道:“你下去吧,我要招待贵客,对了,找优伶入堂。” 礼记讲了,君子抱孙不抱子,王松的作为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不过有的时候,他也不是这么讲礼,比如将甄氏一行全部请上堂上共食。 燕北与高览对视了一眼,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王松都已经是当爹的人了,儿子还有三四岁。燕北默不作声地揉了揉脸,好家伙,他觉得自己跟王松岁数差不多,至多小上两岁,这传宗接代上居然差了这么远? 落座后,每人身旁都有两名侍从与侍女侍奉,流水般地端上盛满几案的佳肴珍馐,可谓令燕北大开眼界。 雕着精美兽纹的青铜烤盆盛放‘貊炙’,烤成金黄的羊腿肥瘦相间切做尾指宽的肉片;烤质均匀的小碟铺设鱼脍,鱼肉被精娴熟的刀工打出细密的纹路,隙间添着可做蘸汁的小虾酱,鲜美非常。 至于酱熬肉羹、濯炸香蟹、金黄蒸饼与炮制寒鳖,就更令人眼花缭乱了。 饭菜才刚上齐全,便见三列面容娇美美艳丰腴的优伶捧着各色乐器,有鼓有瑟,亦有钟笙,两列乐女对众人行礼后款款行至厅中两角,正中一列五名舞女则着长袖舞服,伴着钟乐之之声翩翩起舞。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幽州这个地方很少有士族,但豪强却多得数不胜数。”王松坐在上首笑着,堂下左首坐着燕北,右首则是刘放,两旁甄氏族人一字排开,王松笑着对燕北说道:“燕将军此前追随的张举,便是渔阳人……简直傻的不可救药,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造反!” 王松笑地快意,过去张举在时,渔阳的许多事务王氏根本插不上手,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张举死后王松便成了渔阳首屈一指的大豪,他端起空空的酒樽,自有侍女将清冽的酒液盛满,举向燕北祝酒问道:“燕君身后的壮士,为何不坐?” 高览从进入王氏邬中便始终握着腰间环刀侍立于燕北身侧,此时见王松问他,便拱手道:“谢王君美意,然将军在此,高某断无坐下的道理。” 燕北细不可查地皱眉,眨眼便已舒展。王松这个豪迈,却不是那么会说话,不知有意无意总将话头引到燕北身上。他倒不在意高览坐下同食,只是厌恶王松怎么又提起张举。 那也是个死在燕北刀下的倒霉鬼,而且对燕北来说,是此生最不荣耀的一次杀戮。 “燕君麾下勇士忠诚可嘉,当饮!”王松朗声说着,便端起酒樽向着燕北一饮而尽,趁着燕北饮酒的当口探身问道:“燕将军,乡闾传闻,张举死在你手里,是真是假?” 这一下,堂上的气氛有些凝固。 燕北的脸僵住,饮到一半的酒重新放回几案。在他对面坐着的刘放见冷了场便心道不好,拍手对优伶鼓掌道:“好曲子,好曲子!” 王松的脸上似笑非笑,燕北足足停顿了十息时间,重新端起酒樽将剩下的酒液饮下,放下酒樽舌尖抿下唇边这才看着王松坦然道:“不错,张举死于我手。” 这么一场酒宴,成了单独的对话一般,刘放与甄尧小声对话,甄氏众人则只剩下吃食,中心就在燕北与王松身上。这俩人一个年少轻狂继承家业,一个纵兵幽冀兵剽马悍,单单是谁一皱眉就能让众人的心都揪起来。 听到燕北神色如常的说出张举之死,并无恼怒的模样,刘放与甄尧这才小心翼翼地长出口气,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脸上如释重负的模样。 啪啪啪! 怎知王松竟在堂上大力地鼓起掌来,再度端起酒樽说道:“燕将军,王某可要好好地谢谢你,你可知当年张举一直在渔阳压着王氏,你把他杀死,就是帮了王某大忙啊!家父故去后,宗族步履维艰,将军除去张举才使得王某继承了如此大的家业,这一尊,王某敬你!” 刘放甄尧这才明白,原来王松是这个意思,并非是故意给燕北寻衅。只不过二人都微微挑眉,平日里交往从未见过王松这般不会说话,说出这种话,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就翻脸了吧? 王君今日是怎么了? 刘放从前不识燕北,今日初见却只觉传言不实,燕北绝非乡闾传言中那般纵兵作乱的草莽之徒,单单是这份被言语奚落接近侮辱的话听在耳朵里却能面不改色,就不是寻常人的本事。 只是这一次,燕北却没露出好脸色,而是轻描淡写地端起酒樽等待侍女将酒液盛满,随后轻描淡写地将手臂伸出案几之外,缓缓下斜。 樽中美酒,便倾泻一地。 “他不是王君口中的燕某麾下勇士,这是幽州新任朝廷两千石校尉,高览。”燕北转头看了高览一眼,面不改色地将酒樽放到案几上,“而且王君,燕某并不觉得杀死渔阳天子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第十五章 生而有命 “执掌宗族,是您的本事,和燕某没什么关系。至于渔阳天子……燕某并不想提这件事情。” 虽然燕北面色如常,但王松清楚自己刚才的言谈举止只怕得罪了燕北,其实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有甄氏在场,他总刻意地想在不经意间展示、炫耀自己的能力,希望能够得到她们的认可。 这是世间豪强的悲哀,他们有私兵部曲有财货如山,可这些东西士族都拥有……而士族拥有的政治影响力却是他们所不具备的。而在这个时代,没有政治影响力的豪强,就只能处在一众最尴尬的地位上。 小人物眼中的大人物,大人物眼中的小人物。 而什么样的炫耀最见成效?无疑是比较。 王松能和谁比较呢,刘放是他刻意接近希望能够助他的汉室宗亲、甄氏又曾经是冀州尊贵无比的士人,他都不能得罪,在场唯一能够让他拿做比较的,就是燕北这个草莽出身的叛军魁首了。 此时此刻,王松做出一个令众人愕然的动作,他起身离席,走至堂中向燕北拱手行礼致歉道:“燕君勿怪,王某从前所所闻不过乡闾传言,以为将军只是个为求富贵而杀尊长的小人,今日得见方知将军只怕是另有隐情方行恶事,请将军原谅。” 燕北端着酒樽,看着天生带着傲慢气质的王松向他致歉,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楞了一下才起身拱手道:“王君言重了,燕某方才失礼,也望王君勿怪。” 王松没再说什么,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又对燕北身后的高览拱拱手,这才回到上首,这一次他收敛了心情不再带着比较之心,反倒对燕北问道:“将军初领辽东,即便手下人才济济在那个地方也难免捉襟见肘,可有难处,在下可帮衬一二。” “多谢了,若将来有了难处一定传信王君。”燕北点头应下,随后说道:“辽东郡虽穷苦了些,那的百姓也一样活到现在,不会因为燕某去了那里便活不下去。燕某只需要照看好自己的兵马就是了。” 王松笑,心里却点燕北这个想法感到认同。“那些黔首的性命最硬了,多灾多难也不会有事,哈哈!三郎、子弃怎么不说话,子弃来访可是有什么幽州的传闻要告诉我吗?” “传闻倒确实有一点。”刘放应付着王松的话,想着其他事情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冀州又死了个黑山叛贼,叫白什么的,人马部将被于毒接收……冀州乱兵大鱼吃小鱼,最后一定会剩下几个实力强悍的贼首。” 王松混不在意地摆手,“管他们做什么,让他们在冀州闹腾吧,反正也闹不到幽州来……真到了幽州,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王君似乎对天下百姓有一番自己的独到见解呀。”燕北从前认识的都是士人,在范阳时一心向士族靠拢的他不屑与于豪强交往,因此打交道的无论看不看得起他,至少都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当然了,在他身边最多的还是那些粗鄙厮杀汉的身影,但那并不影响他不明白王松这种视百姓为草芥的优越究竟从何而来,因此拱手说道:“燕某愿闻其详。” “详?没什么可详的啊燕将军,这种事情难道您还想不通吗?”王松咧嘴笑着,“有人生而为佃户农奴,可有人生来就要骑高头大马,有些人到了弱冠立马就去做官……这都是命啊!” “呵,这就是您的想法么?” 他顿了一下,有人生而为奴……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老子生来为奴,就为了侍奉你这样的人吗? “肤浅的一派胡言。” 他的语气很轻却吐字清晰,令堂中众人都听的清楚,就连边上盛酒的侍女都顿住了动作。她觉得王松说的很对,从她出生便被人教导,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要向慷慨赠与他们生计的主家奉献所有的忠诚。 可是燕北说……王君说的不对? “你说什么?” 王松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撑着案几伏前身子,皱着眉头喝道:“燕将军,王某奉您为上宾,难道你就这般无礼回报吗?” 这般喝问,无论教谁看来都充满了威势,偏偏燕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就事论事,你喊什么呀?”燕北耸耸肩膀,自顾自地从发愣的侍女手中取过酒勺将樽中倾满,一饮而尽才笑道:“你不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说这话的人。以前我听说人们认为命生而便有贵贱,就像您的宗族留给安次、雍奴、泉州三县之地的盐、铁、马——世间除了抢夺之外最暴利的三样买卖;而燕某则从先父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方说马术,比方说永远都不害怕失败,因为燕某一直都在败,就像燕北这个名字一样。” 北,败北,追亡逐北。 “与这些东西一道继承的,还有辽东打上奴籍的身份,就像王君您说的,这都是命不是吗?”燕北笑着,脸上带着些许苦意却也有满不在乎的轻佻,“别人说这是燕某的命呀,可现在燕某坐在这里,被王君奉为宾客一道饮酒,那还是我的命吗?诸君请饮此樽,敬虚无缥缈的命数!” “燕将军,你是在讥讽王某吗?” 王松心头有一团火焰烧着,哦怎么,王某请你喝酒,到头来还是王某的不对了? “王君是如何看出燕某在讥讽你的呢?若王君的眼力与心胸都差些意思,恐怕您的儿子将来就无法继承这么大的家业了。” 燕北轻笑一声,脸上仍旧温和地说道:“燕某很佩服令尊,好叫王君知晓,早年间燕某曾见过令尊一面,两代人闯出如此家业令人佩服。而这份基业现在到王君手中也是应有之义,先辈的努力自然就是为了留遗子孙,这也是没错的。只是燕某不喜,人生而有命这般说辞罢了。” “你不喜欢?”王松瞪着眼睛问道:“王某说自家奴仆,说那些黔首,你不喜欢?你凭什么?” 燕北没话说了,他确实没什么凭的,可他就是不喜欢怎么办?他只好笑笑,“王君运气不错。” 王松愣住没反应过来,怎么叫王某运气不错?王某生在富贵之家又惹你不喜了! 简直无稽之谈! 可他不知道,上一个对燕北说过人生而有命,后来又言辞激烈的侮辱他的人名叫公孙域,出身比他高得多。后来被燕北用弓弦绞死在襄平县官署,除了三族土地被霸占,尸首被埋在城南的荒郊野地里无人问津。 狗屁的生而有命! 若非燕北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归附,不愿为部下裁决丢掉那些弥足珍贵的官职,这座庞大邬堡会在今夜被夷为平地。 “言尽于此吧,何必将燕某几句粗鄙之言记挂在心呢?”燕北站起身来向堂上拱了拱手,道:“多谢王君招待,燕某告辞了。” 说罢也不管王松还没接话,便已经带着高览离席,走到甄张氏与甄姜旁边说道:“阿母,阿淼,我们走吧。” 甄母尚有些抹不开脸面,倒是甄姜已经站起身来向堂上矮身行礼便要跟燕北出去,却被王松一句话打断:“且慢!” “燕将军要走,王某自是不会强留。但甄氏还是多住几日吧。”王松眼见燕北要带走甄母与甄姜便知要坏事,当下也不顾燕北在场便对甄尧与甄母说道:“王某与甄氏倾心而教,我们若能联手,以王氏的声望与甄氏的尊贵,不出三年必可使三郎入州府为官……我有一妹与三郎年龄相仿,正可结个亲家。而王某亦倾心于甄氏小娘,若可许王某,在下必以平妻之礼待之!” 这……太突兀了! 无论是甄尧还是甄母,甚至燕北身后的甄姜步子都僵住,一张小脸眨眼煞白,无助地看着走在她前头燕北的背影。 燕北也顿住,他先带甄母与甄姜离开,就是不希望如今这般情况。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难收,万一甄母和甄尧一糊涂应下了,那便不再是甄姜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涉及到宗族信义。 甄尧感到手足无措,坐在堂中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更是被王松要许妹妹给自己砸昏了头,到底少年之身一时间头脑混沌哪里还分得清厉害? “甄夫人,您以为如何呢?” 实际上于情于理,王松的要求不算过分。汉代女子地位没有明清之时那么低,但比较男丁,尤其是甄氏这么只剩下甄尧一个男丁的独苗苗婚事比起来,还要差上些许。何况这种联姻是宗族重新兴盛的一种纽带关系。这种姻亲,对甄母而言远远比燕北给予甄氏的空头承诺要牢靠的多。 唯一让甄母犹豫不决的,是方才席间王松与燕北的交谈显露出这二人并不对付。若仓促应下了婚事,会不会连着得罪了燕北。 甄张氏正要开口对王松言说思量几日,便听到身后传来沉着自信的嗓音。 “嫁他不如嫁我。” “什么!” 王松从上首立起身来怒视门口。 “燕,燕兄?” 甄尧目瞪口呆地望向身后。 “燕……” 甄姜的呼吸都顿住,眼神痴然迎上咫尺之内威武披挂的身影转过身来的坚定眼眸。 “我说,阿淼若嫁,嫁你不如嫁我!” 撕破脸就撕破脸,燕某又曾,怕、过、谁! 第十六章 好生之德 “于情于理,这件事本就不该在甄兄新丧尸骨未寒的时候提出来,但既然王君说了,那燕某只好告诉你,甄氏联姻……燕某才是首选。” 燕北高扬着下巴,对视着堂上站起来满面怒容的王松,向前几步朗声说道:“燕某与阿淼两年前便相识,甄氏亦对燕某有恩。即使燕某出身低贱,然至少尚未婚配,总不至于以妾的身份辱没甄氏。” “即便甄氏与王君联姻,又能得到什么?王氏的确富贵,可您能让三郎拥有何等地位呢?能摆脱民爵吗,即便可以,那也要上三五年时间,且不过区区供职县官署……燕某却不同,辽东一郡之地,大可量三郎之才而用。况且如今辽东百废待兴,甄氏一样能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燕某敢问王君一句,若是您,会怎么选?” 王松的脸已经气的变了模样,再难保持自己强做出优雅的别扭神态,在燕北出现之前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极好的,在燕北出现之后一切对他而言都是糟糕的。此时此刻,他们的问题已经不在于燕北这几句得罪了他。 与甄氏联合的想法泡汤了,这段时日付出的一切也都成了镜花水月……而造成这一切失败的罪魁祸首,就是燕北! “匹夫燕北,安敢如此辱我!”王松一脚踢翻了案几,左手便已扣在腰间汉剑柄上,抬起二指怒骂道:“难道你是欺我王氏家兵无用吗?” “兵甲何在!” 随着王松这一声怒喝,十余名身披铁铠持着兵刃的王氏甲士从堂外鱼贯而入,将燕北等人围在堂中,王松走下堂来指着燕北骂道:“你不过一撞了大运的辽东奴仆崽子,安敢在我王氏邬堡猖狂?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呵,王君好威风!”燕北抱着手臂笑了,对那些持着长矛短兵的甲士视而不见,说道:“王君真要下如此命令?” 他摇着头,这座邬堡内满打满算能拿起兵器作战的人不超过八百,而他却有最精锐的五百勇士入驻其中,真动起手来王松又哪里能讨得到好? “高览在此,不惜命的且来!” 面对那些逼近的兵刃,高览面容冰冷地抽出环刀,独独一人横刀所向便对上王氏十几个被甲执兵的甲士……若是对上公孙瓒手下的兵马,他们或许知道高览是何人,可这些王氏家兵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自然不会惧怕。 眨眼便有三人挺着长矛往前冲来,其中一人还高声呼着,“都愣着做什么,家主有令,擒下他们!” 威风不过三息,高览抬臂揽住两杆长矛,猛然扬刀便削去此人头颅,随即一脚踹出使甲士翻滚着倒出数步,旋身横斩,再度一人身首异处。 简单利落地斩杀两人,高览挺身上前,却被身后的燕北叫住。 “阿秀停手吧……这事已经了结了。” 眨眼欢宴作血海,被高览杀死的两人早已没了气息,血液从脖颈与腰腹泊泊流出,将那些在角落抱在一起的优伶婢女吓得发出哭号,甚至地上都湿了一片。 高览顿住脚步,却并未收刀,而是继续逼视着那些王氏家兵。眨眼便被斩了两人,余者惊恐抖如糠筛,哪有还敢上前的。不过是一身强体壮的家兵,打上些顺风仗对付几年前的黄巾军或许还能见些成效,若对付燕北麾下的兵马? 他们就像一群披着精锻铠甲持着上好兵器的孩子! “杀了我的人,就像这么了结?”王松走下堂来,抽出汉剑指着燕北怒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给我上啊!” 哚哚哚! 王松话音刚落,便见堂外窜入几道灰光,破了那些精锻甲胄的防护,在数名甲兵身上透出箭头。 这时人们才能听见,外头已经是喊杀声一片了。 转眼,数十名持弩武士鱼贯而入,为首的麹义衣甲染红,颌下胡须被血液黏成一片,抖着刀刃上的血对燕北笑道:“将军,看到有他们的人进来,麴某就替您做主了,咱们现在抢下四座箭楼,把百十号人堵死在粮仓里……将军你下令吧,一把火全给他烧死!” 这种程度的战斗对麹义而言就像过家家,万余兵马摘选出的劲卒,若在大军阵作战中或许还要涉及到统帅的战阵能力,可这种完全巷战的战斗方式,他们手底下几场大战活下来的悍卒根本不会畏惧任何敌人。 燕北抬手揉搓着颌下长出的胡茬,有些厌恶地摆手,对麹义说道:“行了,让弟兄们上马,从箭楼上下来收拾东西。” 说罢,他又朝呆坐在堂上的甄尧喊道:“三郎还不过来,要留下过年吗?” 甄尧看看燕北,又看看听到引以为傲的家兵被制服后呆住的王松,提着衣襟低头矮身一路跑到燕北身边。 燕北看了王松一眼,轻声道:“作为客人却在主人家里肆意杀戮,燕某失礼了……告辞。” …… 连夜离开安次。 离开王氏邬堡,燕北一再催促骑手加快速度,甚至不再顾忌甄氏妇孺坐在马车上是否舒适。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安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待下去了,即便他们相信精骑的战力,却也会担心若被王氏大队人马集结后可能会造成的损伤。 夜里的官道上打出火把,火光在手中拖出长长的光晕,呼吸间带着夏夜里令人安心的味道。 耳边,马蹄声轰隆。 “将军你说这何必呢?唉哟这走夜路黑的,不是我说咱们何必呢?”麹义从王氏邬中出来便不高兴,路上气呼呼地一个劲儿与坐骑较劲,终于憋不住了扬着马鞭说道:“就算不烧,咱把他们家兵杀光,那些粮食金钱不都是咱们的,正好辽东也穷。” “辽东穷,我看是你穷吧?”燕北早就看出来了,这个麹义就是个好战狂,恨不得天天打仗,恨不得天天打仗都立下功勋,脑子里想的东西却又永远只是自己那一点儿。他反问道:“你觉得我很喜好杀人?” 燕北问出这个问题,自己都笑了。麹义瞪着一双大眼,嘴角扯了扯,从你手底下死掉的人成千上万,可你现在这副模样让俺麹义说你喜好杀人? 麹义怎么说? 所以他摇了摇头,但眼里却满满都是他自己摇的头自己都不信的模样。 “我最近在读汉书,知道燕地从前有个人叫栾布。”燕北没有在他是不是喜好杀人这个问题上继续聊,他也知道直接间接死在他手里的有太多人了,但他确实不爱杀人,只是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也就没必要说了。而是撇开话题问道:“你知道这个人吗?” 麹义比他还想从喜好杀人这个话题跳过去,听到这话连忙接嘴道:“栾布啊,知道!先汉的俞侯,以前被人卖到燕地做奴仆,后来竟成了燕国相,知遇于梁王,后来彭越死的时候高皇帝不让任何人收他的尸,只有俞侯敢去收。” “不错,就是他!” 燕北策马继续带着队列行进着,脑袋随着身子颠簸摇晃,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没头没脑地说道:“栾布厉害啊,他曾说过,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亦非贤呀……说出这样的话,我很佩服他啊,你觉得二三子如今算是富贵闻达了吗?” 这话……麹义就得挠着耳朵好好想想了,一时不察马蹄被道间石头绊了一下,暗骂了声这才答道,“麴某觉得是闻达富贵了的,这天下只怕没人不知将军名号了吧?” 麹义当真觉得天底下没人不知道燕北,他从前在凉州,知道凉州有个韩遂,可从天下之西至天下之东,是个人只要不聋不傻,都是知道韩遂的。燕北先前同样是北方造反的大头目,掠夺郡县不说,还两次击败平叛的朝廷军队,即便恶名比韩遂少些,想来在凉州的人们也是能知晓的。 “你错了,麹义。你觉得这就闻达、这就富贵了吗?我告诉你,这还不够,这还不够。”燕北摇头,目光微微向上抬着,看到幽黑的夜空中群星闪烁,“燕某想要的不仅仅如此,你们的才能也不应当只得到这些……我们打败了公孙瓒,那时候确实值得快意,若不是我一意孤行想要归附汉家天下,你们可以更快意,我们甚至可以横扫幽州,与黑山、与韩遂结盟,夺了汉家北面。甚至我们不出去,割属国据辽东,行称王之事置下百官公卿,五年十年,没人能打败我们。” “但燕某不是一个那样的人啊!” 燕北长出了口气,或许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心中的忠与义,都有着与天下迥然不同的意义。 “将军并非一意孤行。归汉是我等共同心愿……麴某自是知晓,归汉于我等众人皆有益处,唯独将军。”麹义抿着嘴没再说话,在他眼中燕北是个擅长背负的人,背负着对张纯的忠义、背负麾下万众的仁义,“归汉唯独,有害于将军。” “王松虽然辱我,但我知道那只是因为天生的傲气,燕某不曾生在那样的大族中,也不懂那种傲气从何而来。即便他真的打算欺辱我,我也不在乎,那都没有什么关系……即便今日你没有打败他们,咱们只要能杀出来,跑得狼狈些,是输是赢燕某都不在乎。” “燕某想做大事,虽然现在还不知晓是什么大事,但绝不是仅此而已。”燕北摇着头,眼神中也难说没有迷惘,只是言语却异常坚定,“要做大事,便不必在意言语、不可强争输赢,麹兄,莫要再去争一阵一仗、一城一地之得失。答应你的,燕某不会食言,你将会与麴氏站到想都无法想的位置,在那之前你只要做好一件事……听从燕某的号令!” 第十七章 重操旧业 燕北是个擅长背负责任的人。他从幽州走出去,终于又回到幽州。 在这中间他背负了太多。 即使燕北从不信命,可回首来时过往,也会觉得有些事情或许都是注定的。二十岁之前他什么都不懂,那些事情他无法改变,可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从燕北这个名字进入人们眼眸时开始,回到范阳县外他将锄头递给仆人,他的故事会怎样改写? 他会不执着于复仇吗?若他知道如今自己需要背负这么多,或许他真的会放弃复仇。 可放弃之后呢?当二张反叛,当潘兴兵进涿郡,他又会怎么做呢?或许死在与潘兴的对抗下,或许被夹裹着成为叛军,再走一次这样的老路。 但他不信,不信这世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所以告诉麹义,这还不够。从前对于人生路他没得选,现在他觉得人生路的选择很多,只是做出决定非常艰难……所以他还要继续走,也许再向前,就会看到新的天下。 或许终有一天,他能够做出所有想做的选择。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安次王氏并非放出追兵追赶他们。这确保了燕北能够在一夜的疾驰后赶至雍奴,远远地看见雍奴城外飘扬着燕字旗帜的营寨,与站在辕门下迎接他们的沮授那张熟悉面孔……这了令他如释重负。 “将军终于平安归来。” “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率军西进了?哈哈哈!”燕北笑着向后招手,自有骑卒搬来箱子,燕北在马背上矮身自打开的箱子上伸手一捞,便将最上头的木盒抓在手中,随手抛在沮授怀中笑道:“我给你换来的,打开看看,你一定喜欢!” 沮授面露不解,打开之间里面铺叠着三层青绶缎带,精美的绶带上摆放着一方银制龟钮小印,上用隶书刻着辽东太守四字,后面还留有刻字的空地,沮授不解,问道:“这……辽东太守?” “从州府弄的,以前属太守阳终。燕某为你请了辽东太守,刘公已遣使自泉州走海路前往洛阳上表,现在公与你就是辽东郡的代太守了,我把阳终的名字划去,只等朝廷书信一至,你便是真正的太守了。两千石银印青绶,如何,心头可有无尽喜意呀?” 沮授脸上却没有笑,他只皱眉拱手道:“将军,还是把这拿去吧……辽东太守自应将军所领,麴某如何越庖代俎?” “行了,我手里那点本事你还不知道吗?就是我领了辽东太守,治理一郡终归还是要靠你。与其有我掣肘……倒不如直接由你来做。”燕北扯着缰绳笑着踱马围着沮授绕圈,笑着赞扬道:“不错,回辽东我找人你给做顶进贤冠,当初率军围邯郸,夺了你的万户县令,如今以两千石太守还你,你大可安心取之,继续教化万民吧!” 听燕北重提当年攻打邯郸的旧事,沮授哑然失笑,倒是也起了玩笑的心思,将龟钮银印小心地重新置于匣内,轻笑道:“将军言之有理呀!既然如此,在下便安心取之了!” “且取且取,这太守可不好做,都是坏事。”燕北招呼骑卒入营休整,从马背上跃下这才牵着坐骑与沮授并肩向寨中边走边道:“这一次刘公为辽东请了五个两千石、十二个千石,再伙同回去免不了作战有功的士卒将官封赏,算下来至少有上百个秩百石的官职……州府不给俸禄,辽东今后可就要靠咱们自己折腾了。” 太守和四个校尉皆为两千石,再加上两个都尉、别部司马、军司马这些千石官职,以及各县令长,县中长吏,不提养兵所耗,单单官吏年俸开支便超过三万石,这可都是实打实的钱粮。 “如此之多?州府不给俸禄……当真一点不给?”沮授呆住,他早想过治理辽东要比曾经的邯郸难得多,可却从未想到州府居然不给开支,“将军,单单这些俸秩便是养兵五千一年所耗,这,这,单凭辽东一地根本就不可能养得起啊!” 沮授懊恼地以手掌揉着侧额,他现在有些怀疑是不是燕北见官眼开,直接在州府狮子大张口导致州府想出如此想法……这是有仇吧?得多大仇怨才琢磨着把他们活活饿死? 单单这些官吏的俸禄,郡府自然是能养得起,但再加上燕北手底下的万余兵马可就不一样了,沮授苦着脸说道:“在下算过,单单养兵,便需要九十九顷地,是将军您的九十九顷,也就是九千九百亩地全种上粟米,才能保证将军的将士一年到头能有饭吃,这还不能遇上灾年,但还必须屯粮防备灾年,那百年至少要一百五十顷,若加上官吏所需俸禄,则少说要两百顷。” 燕北愣住,眼珠向上翻着去想,他以前拥有两百亩良田,也就是两顷。那已经是一眼望不到边了,两百顷有多大? 但他并不觉得困难,歪头看向沮授说道:“两百顷啊,应该也没有多难吧?辽东这么大,骑马绕圈都得跑死十几匹马才行,光襄平郊外便有数百顷土地……不,不是吗?” “将军,这可不是两百亩,是两百顷啊!”沮授张开两手,有些抓狂地压低声音道:“襄平外的土地不止数百顷,从襄平到辽水就有上千倾,可那些土地养活襄平城几千户百姓……咱们要的是无主之地,将军你如今只有公孙氏曾经那几十顷土地,难道您还想再杀几个大族抢夺土地吗?” 燕北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够,不过他转而就将手臂指向更远的地方,问道:“往南啊,那么大的地方,总有些无主之地吧?” “那千山上种的出什么?将军是下过地的,也在南边和人打过仗,那种老林子里能种地吗?还是您想让铁矿山长出粮食?” “好好好,公与你别急,粮食、钱的事,都交给燕某,你就管好教化百姓治理郡县,好吧?”燕北打算先不与沮授争论这些事情,“我总是能弄到钱的,就算辽东的粮食不够,我们和州府买总行吧,买不来我带着骑兵队去抢,你就别操心这些事情了,对了对了,我心里还有个想法要和你谋划一番呢,走走走,先进帐在说。” 燕北不知,在另一个没有他的时代里,辽东这块土地迎来了一位神奇的雄主,那位名叫公孙度的辽东太守上任之初便以各种名义弄死了辽东上百个豪强大户,虽然弄得人人自危,却在旦夕之间兼并大量土地,后来更是依靠辽东这个小地方养活数万雄兵割据三代。 只不过这种方式燕北是不会去做的。 就像他自以为的那样,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滥杀的人。他会杀人,但那在他看来施暴只是无计可施后最后的一种手段。 言语、财货、计谋、刀兵,都只是手段,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 如果同样的目的不需要刀兵就能达成,那他便不会轻动刀兵。 是以老子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不是李耳,但他也觉得自己是老子。 将愁得晕头转向的沮授拉入帐中,高览与麹义已经跪坐在里头,正等着他俩进来。这支数俞五千的兵马真正意义上的四名首领都在帐中,燕北坐于正中这才对沮授说道:“公与啊,其实我觉得你说的钱粮问题虽然不好解决,但这件事我还是能尽一份力的,阿秀将我的地图取来。” 高览闻言应诺,不多时便从帐外抱着厚厚叠叠的羊皮卷进来。 燕北有一份简劣的地图,画在几张缝制的羊皮上,带兵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与他那些破书烂简都是随身之物,此般作为原先是深为身边那些只识环刀大钱的黄巾兄弟嘲笑。 燕北在帐中地上将羊皮地图铺开,标注着幽州各个城池道路的地图展现在众人眼前,整个幽州大的地形一览无余,涿郡、辽东这两个地方画得最为精细,涿郡的每一座山、甚至每一个亭乡都标注清楚;辽东就更过分了,几段城墙歪歪扭扭地画着,通往高句丽、乌桓及塞外的地方甚至画着沮授看不懂的小人儿。 沮授跪坐在地图一边,指着地图上那些小人儿问道:“将军……那,是什么?” “嘿嘿,守军巡逻的死角,精于此道的私盐贩子都会从这几个地方出走塞外,你们看仔细了,以后这些地方都要加以巡查!”燕北皱着眉头一副正色的模样,眉间狡黠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简直就是在侮辱三人的智慧,谁不知道你燕将军从前就是靠着在塞外抢夺战马卖向中原起家的? “这不重要,咱们今日要说的,是这几个地方。”燕北没有丝毫尴尬神色,先后指向渔阳郡、上谷郡、鲜卑、乌桓属国、高句丽、乐浪郡几个地方,说道:“我们所发愁的钱粮,就要从这几个地方来。” 燕北脸上带着专注的笑意,那是一种轻车熟路的自信模样。曾经依靠黄巾余党的走私贩子掌握了一郡之地与万众兵马之后,再度提起曾经的立身之本,这虽然不是战争却令他感到热血沸腾。 杀人一直不是他的技能,商贾才是。 这是封尘数年……重操旧业的快感! 第十八章 掌控一切 “渔阳郡,幽州最大盐铁市。曾经每年各州商贾不知要往这里跑多少趟,为了购入廉价的刀剑农具铁器,流通四方。渔阳郡渔阳城外的商市也是幽州最大的商市,犬马、被服、铁器、盐块甚至陶器,只要数量足额,都能在这卖个好价钱。即便如今道路不通,幽州各郡的商贾还是会从这里采买货物。” “上谷郡,自刘公上任州牧,为安抚属国的乌桓与塞外鲜卑各部,防止他们抢掠边地汉民,遂于此地开通互市,在避免塞外走私商贾的情况下以高于各地的市价将粮、陶、布帛绸缎等寻常器物卖给胡人,汉人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在这里利润巨大。哪怕只是一块铜镜或一口铁瓮,都能赚到财货。” “塞外鲜卑,这条路并不好走,因为北边玄菟郡挡住了直通的道路,郡内能出塞外的便只有与辽西接壤的无虑城以北这么一条路。而在塞外,有素利在,我们能够直接把货物卖给他,来交换对我们有益的东西。甚至,能通过他改变塞外胡人对货物的需求,以控制价格。” 麹义张口便向发问,却被燕北制止,继续全神贯注地换一个地方。 “乌桓属国,直接与辽东接壤,燕某与乌桓王丘力居、峭王苏仆延都见过面,他们知道燕某是谁。并且有中山张公在,能够确保通商的公平,乌桓人和鲜卑人差不了太多,都是什么都缺的货色,而他们又有大量的兽皮与骏马,这对我们而言一样是一块宝地。” “高句丽,其实这个地方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扶余人、高句丽人、汉人与娄沃人夹杂,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我的,不过我遣了王义过去,夏天过完以前应当就可以了解到那边的消息了。目下唯一就知道他们总在战乱中,而且兵甲不行,军队战力低下……不过无论我们要不要与他们打仗,四邻内宅不安对我们总是好事情。” 沮授皱起了眉头,他知道燕北派出去几名亲信,但却不知道燕北把王义派到高句丽去了,派到那种地方做什么?听燕北的意思是要行商,他一个将军行什么商啊?在座之人好歹都是太守校尉了,而且这种事情……真的管用吗? “乐浪郡,在辽东的东南方向,往年每一次战乱,逃往乐浪郡避难的人都不少,而且治下也收拢了不少外族,一个乐浪郡的百姓怕要顶上三个辽东,而且他们挡住了我们南下的路。我看汉书上说乐浪以南有三个叫韩的国家,再南的海里还有小岛上面有国名倭……虽然没去过,不过我猜他们都贫穷且弱小吧,希望他们无可食并无可穿,这样我们才有更大的机会。” “姜晋驻西安平县,探马放进番汉县,对乐浪郡的探查很快也会有结果。”燕北抬起头,见三人都一副不明就里地模样,遂道:“就像我说的那样,我要组建一支专事商贾之事的马队,以军中伤残无力再战者五百至千人充任,流转各地互通有无。” 高览眨了眨眼睛,要他单骑冲阵,谁都不会比他做的更好了;要他统兵打仗,也是得心应手。可燕北说的这些东西,他听得云里雾里的,觉得燕北像做战前部署一般筹划着组建一支商队……他不明白。 不光高览不明白,麹义也不明白,甚至沮授都皱着眉头,“将军要成立商队,且不说成否,您卖什么,辽东有什么呀?” 辽东这么个穷疯了的地方,有什么啊?即便有的东西,卖出去也换不了多少钱吧? “我们有邬堡啊,铁邬可做农具、兵器、铁器、弓弩,铁邬还有很多地方没用上,将来我们可以做陶器、做华美衣物,甚至做石雕。辽东南大片的海岸,我们可以晒盐,造船。” 沮授以手捂面,“虽然在下没去过铁邬,可情况多少还是了解些的,前些日子孙轻托人捎来口信说要让你高兴高兴,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又在襄平购置到一名匠人,现在铁邬已经有四名匠人了!是四名匠人!您指望这点人做出什么来东西填补每年十万石粮草的窟窿,怕是来之不易的四名匠人知道这件事后当晚便在邬堡吊死了。” 兴高采烈的燕北捏了捏脖子,“四,四个匠人?” “那是少了点,但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招,实在不行先把辽东南的水寨造起来,不是每年都有从青州渡海避难的人吗?派兵乘船去青州接,遣个主簿把每个下船的人掌握的才能都记下来,打过仗的、会造船的、石匠、木匠、铁匠、医匠,有才学的、会种地的,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就不信了……不对,你们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这些,可不是单纯为了行商啊!” 燕北说了半天才发现,三人始终没跟上他的眼光。此言一出,三人都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你说这么多又是商队又是买卖的,最后你说你不是为了行商……那你为了啥? “如果行商,上谷和渔阳就已经够了,渔阳是幽州最大的商市,上谷是最大的互市。其他几个基本上都是赔钱的事,但是得做,必须要做。这件事如果做好了,几年之后辽东便能养得起十万雄兵!” 燕北这话说的极大,简直是夸下了海口,整个人更是不顾形象地几乎趴在羊皮地图上,指着鲜卑说道:“塞外鲜卑都在互相争夺,每年都打仗,而打仗本身就是件耗资巨大的事情,而且……利更大!简而言之,在他的部落面临作战的时候卖给他两千步卒,供他驱驰半年,他该怎么回报我?如果他赢了,这些步卒回来的时候每人骑一匹马,过分吗?如果我想买下敌对部落的奴隶,是否价格很低?还有那些战利,我们缺少粮食,买回牛羊猪狗,知否也会比在汉境内便宜?” 仗还能这样打?商贾还能这样做? “商贾不是买卖,那是最次等的,难道诸君不知先秦吕不韦以商贾易国?良将难道只会等着敌人打过来吗?天时地利皆可为用,好的将军要自己控制战斗,而好的商贾也是一样,有买卖要低买高卖奇货可居。那若没买卖呢?掌控买卖,只需要做很少的事便可掌控大局势变动!” 燕北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狂热,额前的青筋暴起,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而三人却谁都插不上话,只能呆呆地看着等待他的下文。 “抢走一个部落的牛羊战马,就会让他们的勇士无马可骑,无粮可用,势力必将减弱,他们便不会在寒冬来临前的部落争斗中存活下来……一把火烧掉马场,周围各县的马价就会上涨;战争来临前粮食与兵器价格像射出的箭矢;收买高句丽的主簿便能掌控他们的朝政!” 说出这句之后,燕北才有些心虚地偷瞄了一眼三人,见到三人眼中浓浓的质疑,他的语调也减弱下来小声说道:“好吧,除了抢马会使部落被打败之外,剩下的燕某都还没有试过,不过我觉得应当是可行的,所以我想试试……沮君,你觉得,如何?” 沮授看了燕北数息才长出了口气,轻声问道:“将军,您不做商贾做将军,真是屈才了。” “沮某不知商贾之事,不过世间道理大体相同,沮某觉得将军所言之事,或许真有可能。”沮授说着,又觉得自己居然信了燕北这一番话,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才说道:“您说的事情太大,成败且在两说。这些事情耗时太久,眼下的钱粮若不解决,我们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燕北笑着摆手道:“不会,至少我们手里还有些钱财,若到粮食大收还不够的话,可以先扣下交与州府的赋税,再去鲜卑买些羊猪回来,应当是够的。” “对了,将军既然要扩大铁邬,辽东南部的栎木林可做弓弩矛杆,千山亦有铁矿,这都可以利用。不过短时间最有成效的,应当是辽东南的盐场,这个可以尽快搭起来贩卖。” 听到沮授这么说,燕北鼓掌而笑,“没错,首个商队,便定在鲜卑与襄平,卖出盐块购入牲畜、兽皮。汶县沿海应当有盐铁官,那里离襄平最近,派兵把那里的盐场围起来,由士卒看管晒盐,襄平也要置盐市。” “这……将军,这与律法不合吧?” 光武帝改盐铁制度,产盐多的地方置盐官、产铁多的地方置铁官,都是管理盐铁市税务的,就沮授所知没有谁直接把盐场围起来。燕北这般做派,简直与揣着官印的叛贼无二,都直接不理会朝廷律法了。 “没事,你又见过哪个州府不管郡中俸禄的?”燕北摆着手满不在乎,笑道:“燕某理解刘公,此一时彼一时,州府也不容易。所以刘公也当理解燕某,此一时彼一时,燕某也不容易。” 说罢,他还狡黠地笑笑,拍拍沮授的肩膀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传令士卒好好休息一日,明天咱们回家!” 第十九章 但求心安 燕北在做一件在许多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 费尽心机行商贾之事屯财货,以养活并发展辽东这个苦寒的地方。 就算沮授也只觉得这件事姑且一试可以,但若说真像燕北说的那个模样,就有些可怕了。就不说燕北有些异想天开地用资财搅动战争,单单这几个地方若真能赚到足够的财富,辽东养活万余常备兵马便是应有之义。 就算全天下最富庶的郡县,也无法供养起万余精卒劲旅吧? 沮授在邯郸做县令时,曾听说河内太守王匡仗义疏财,郡兵以泰山强弩手闻名天下……可他的泰山强弩手不过五百之数。 燕北手中劲弩何止千百? 只是燕北所说的商贾事宜关系过大,具体行动并非三言两语便能理清成事的。 回行的路上,沮授满脑子都盘算着回去后郡府应当摘选那一类人才充任门下吏。辽东的官吏先前因张举叛乱杀了不少,燕北进襄平又把县府杀了一遍,眼下连一个县府的官吏都尚且凑不齐,更何况郡府呢……诚然,沮授的才能足够千里之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一个人就能撑得起一个郡府。 便是把先汉时那些名相弄来,他们也是无法一个人包揽所有事情的。 统帅与领导,需要的是精准的眼光与正确的判断,落到实处的才是能力。但没有这份能力,便不可能拥有眼光与判断。所以正常情况下各地令长若做得好,三年五年有功便可调任州府,但若是县丞长吏,则大多会调任至其他地方再做长吏。 就像江东有个叫孙坚的,讨过黄巾打过边章,后来更是在区星叛乱时任了长沙太守,短时间内便镇压了声势浩大的叛乱,受封乌程侯。但在他追随朱儁讨伐黄巾前,这么一个才能出众的年轻人,历任三县县丞蹉跎足有十二年。 难道是少年得志的他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吗?不是的,他的才能很优秀,办事能力很强。可这也正好成为阻断他上升的原因,性情豪烈而刚勇,为军官则大善,可任职太守? 需要的不仅仅是处理事务的果断。 沮授现在需要的,就是身边处理事务才能强的人,很多这样的人,多到能让他搭建出整整一座郡府的才学之士。 而燕北呢,在沮授看来燕北的才能与孙坚是恰巧相反的。燕北处理事务的能力也很强,甚至不惧失败百折不挠。但他的个人才能却没有孙坚那么突出……尽管别人都说叛军燕将军身经百战未尝一败,可军中哪个不知道那实际是麹义高览等人的功劳。 燕北的才能不在打仗,而在于聚拢人望。这种才能往小了说,是知人善用,足够公正。往大了看便是拥有决断与勇气,公正和声望相结合,是以可统帅万众,才人悍将为其鞍前马后。 自渔阳郡东走,景色百里便有不同。与州治所在的广阳郡相比,渔阳郡是另一种繁华,往来乘坐牛车的富贵商贾多不胜数,临近城池的郊外三三两两的邬堡则冒着黑烟,南边越过山脉吹来的空气都带着些许海味的咸……这是一片深受上天眷恋的地方,受命于豪强的商贾肩负流通四方的使命,豪强大氏与郡府则垄断着炼铁开矿、晾晒盐井的活计。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无论哪一方水土,养的都不是平民百姓。起于微末之身的燕北太清楚平民黔首过得是何样的日子,更清楚这般少见繁华的壮景之下,是奴仆佃户用卑贱血命堆积出的尸骨如山。 所谓的土地兼并,并非是说豪强大氏就真那么坏,而是平民百姓若不依附豪强,便很难活得下去。一个壮劳力可耕二十多亩田地,一户人家则可耕五十亩。可五十亩地种出的粮食在一年食用之后只剩十几石粟米,这不过堪堪才够留下来年的种粮……那朝廷的赋税呢? 即便妇人养桑织丝,即便豢养鸡仔彘猪,即便朝廷的田税只有三十税一,堪称历史最低田税。 每户每年上缴二百钱的户赋、户中壮年男子还要缴纳三百钱的更赋、十四岁之下的孩子每人二十三钱的口赋、成年人的头税则叫算赋每年一百二十钱、还有宫廷胡乱添配的献费,每人每年献给皇帝六十三钱……林林总总,这些资财又哪里是连像样衣服都没有的黔首所负担得起的呢? 土地是越种越少,早年间更有百姓生子辄杀,就为了不承受每年多出百钱的赋税,这种状况一直到先汉元帝才将口赋调整至七岁以上。可这样也无法实际减轻多少百姓的愁苦。 若非如此,哪里会来那么多的黔首起兵作乱的土壤? 燕北早就与他麾下的那些黄巾余党说过,平民百姓最为无赖,你做好的事情百姓未必会交口称赞,但没做好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记住并开口抱怨你;甚至当抱怨成了习惯,就算你尽到最大努力,他们还是会为了抱怨而抱怨。 但燕北也清楚,平民百姓又最为可爱坚韧,即便你没做好,他们依旧只是温和地抱怨,但凡有一口粮可食,他们便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听你号令,即便掐死自己的孩子、即便兄弟胞妹饿死在道旁,他们也还是会去辛勤劳作。 因为他们不想死啊,谁都不想死。 但凡有一点生的可能,他们都愿意去等……可到了初平时代,他们依然在等,等的却不再是令他们心灰意冷的朝廷了。 等的是能给他们在无边黑暗中指出一条生路的仗剑豪杰。 等的是,只手擎天的英雄出世! …… 过渔阳,走右北平,行狭长的辽西郡,眼见的景色便大不相同了。甄氏一行人看向路旁的眼神也从开始的兴奋与期待,慢慢被旅途的疲累与荒郊野岭慢慢消耗,当十里无行人入目皆郁葱深林,听着耳边是不是响起的虎啸熊咆……他们对辽东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燕北派人打听了公孙瓒的驻地,听说他的兵马被打散后撤回令支,燕北本想去拜访,后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最终作罢。其实他倒不是真听了魏攸的话与公孙瓒磨合关系,只是想趁着拜访见一见刘关张那三个气概盖世的豪杰罢了。 途经令支时,燕北削了几块木牌,提笔写了几封短信,遣胆大的士卒留在令支,等他们走后再交送到公孙瓒及刘备等人的手里。留给公孙瓒的信件没什么特别,只是放低姿态言说从前各为其主多有得罪,如今归附汉家,他不希望继续与公孙将军为敌,希望公孙瓒能原谅他从前的无礼之举。 给刘备三人的信件则平常的多,告知了如今归附汉家的消息,并诚意相邀三人有时间去襄平做客,他会摆好宴席扫榻相迎。 当然了,他也知道,这四封书信送出去,大概会像石沉大海一样,无论是哪一封都不会给他回信。 可有些时候就是这样,明知做这件事不会有回报,却还是想试一试。 哪怕没有回报,求个心安呢? 走过令支,没多久就到了肥如,燕北对这座城池有许多不足外道的感慨,但他并没有入城,只是带着几骑随从远远地望着雄壮城池想了些事情,也做了些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当他看见肥如,便想起自己曾做叛军的那段岁月,有快意有奋起,只是那些刀光剑影角声连夜的日子终究伙同着渔阳天子的首级一同泯灭。 张举的时代过去了,无论当时威风无匹也好,不可一世也罢,终究落得尘归尘土归土,花开数载之后,谁还记得当年的渔阳豪强妄称天子,挟胡骑十万下冀州,长驱青徐移书州郡,置百官面南称王。 渔阳天子没留给百姓什么念想,他治下的黔首被乌桓人祸害得不成样子,那些豪强也只能虚与委蛇地为他筹集粮草资财,到最后一夕兵败便是树倒猢狲散,黔首还是幽州的黔首,豪强还是幽州的豪强,只有他张举为了做皇帝这样的春秋大梦枉害了一颗大好头颅,坏了豪奢家业。 张举不值得人们怀念与感激,但燕北感激他。 辽水河畔大营那夜兵变后,他的尸体被燕北派人送回肥如一座荒山头上竖起坟茔,他没敢竖墓碑也没有送回渔阳……无论他的坟茔在哪里,怕都是会被人掘出来暴尸,所以便埋在燕北脚下的这片土地里。这个位置不错,刚好俯视着他曾经统治过的肥如城,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光耀的时刻。 想来他也是满意的罢。 说来有些讽刺,但确实是这样,燕北觉得自己是应该感激他的。若没有他往昔移书州郡,也没有今日鱼跃龙门得了州府表奏官职……张举的一切,都没有留下。一场危及帝国北方的好大叛乱的最大遗产尽数被燕北揣进怀中。 尽管燕北用卑劣的手段阴杀了这位渔阳天子,但有些事情对他而言是必须要做出的艰难决定,因而在这个盛夏,达成愿望的燕北在回军辽东时特意在这座无碑坟茔旁祭拜整个下午,倾下两瓮酒,亲手植株了梅树与松,围着坟茔栽了些花草。 做完这一切,燕北才心满意足地带着骑卒牵马沿着小道下山。幽州的冬来得早,也要比别地寒,这样到时漫天白雪里有红梅点缀,想来曾经的渔阳天子也不会太过寂寞。 只是不知道,躺在三尺之下受着彻骨深寒的张举,没有了首级,又是否能看见呢? 第二十章 田豫国让 路上收拢了吴双、屠仆骨的兵马,燕北引军在路上逶迤出十里之路,打出旌旗鸣声鼓乐,浩浩荡荡奔向辽水。 前军探马传报之下,襄平早在一日之前便收到将军回辽的消息,大队人马自城池中滚滚而出,行至辽水接引,两只兵马合军数已俞万,千军万马过青石桥,直奔襄平大营。 一支兵马入驻青石桥军寨,一支兵马由校官引着回还襄平大营,襄平重换汉字旗迎风而摆,但燕字大旗也并未摘去,时时刻刻还向百姓宣告着辽东真正的主人。 至此,辽东无论叛军还是顺民,因战乱而担忧的心终于安定。 辽东,在没有经历悲惨战乱的情况下终于平定;幽州由二张之乱引出的燕北之乱也终于消弭。 自今日起,再没有叛军的燕将军了。 剩下的只是,汉家将军,燕北! “阿母,你们先在这里住下,这是我在襄平的家。”燕北与众人在入城后便分开,沮授受命与孙轻一同交接县府事宜,燕北则领着高览与甄氏一行前往燕氏宅院,引着甄张氏与甄姜等人刚走到宅院之外,便见侧身依着门的雄壮身影,“雷公,你的腿怎么样?” “拜见将军!”雷公笑着,一手微扶腿走了两步,笑道:“已经能下地了,只是不能骑马罢了。将军此行如何?” 燕北拍拍雷公的肩膀笑道:“不能骑马还是可以乘车的,后面还有事要你做,别灰心。阿母呢,我要去拜见她。” 雷公向里头指道:“前些日子俺们弄了些冰夹在墙里,也好让阿母避暑,现在或许正在休息吧。” 燕北看了一眼高览,“既然阿母尚在休息,你我便晚些时候再去拜见,归附汉家的消息恐怕阿母是全襄平最开心的了。这样,雷公,这是甄氏阿母、甄姜、二妹甄脱、三个小的甄道、甄荣、甄宓,这是甄伯还有牵招牵子经……在邬堡宅院没有购置好前,便先住在这里,你安排一下腾出一进的院子。这是我部悍将张雷公,近日于家中养伤,有事你们可以找他。” 甄尧应诺,甄氏一行答谢自是不表。燕北并未入宅,只是对雷公说道:“你且照顾着他们,等太阳落山了你带大伙准备车马,连上众兄弟的家眷,咱们一同去城外大营庆功。” 雷公应诺,燕北便与甄张氏、甄尧、牵招、甄姜等人道:“我先去趟城外大营与邬堡,你们先休息一下,晚上一同过去热闹热闹。” 众人自是应诺,燕北便将众人交给张雷公照顾,旋即领着十几个骑卒策马出城,直奔铁邬见了四名工匠与二十多个学徒,问了他们一些问题与并聊了铁邬的产出以及采矿的问题,这才马不停蹄地向襄平大营过去。 他要见一见被关在襄平大营的田豫与那些白马义从。那些义从各个都是精通战技马术的好手,若能招降自是最好,就算不能招降也可以把他们放了卖公孙瓒个好。至于田豫则是万万不会放掉的,倒不是田豫有多么重要,而在于他们二人有过约定,现在是燕北与田豫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铁邬与襄平大营离得并不远,往来奔马半个时辰,扬着满衫尘土便入了营寨辕门。 路上燕北想了许多,诸如辽东今后的路与他自身今后的路。如今整个辽东有五个两千石,还有一大堆的千石百石官员,整个郡都走上正轨。现在人们管他叫将军,可是以后呢?朝廷一日不给他官职,便可拖他一日。甚至于若诏书到了蓟县被州府压下来呢? 到时候可就全看他人对他的信义了。当初追随他的老兄弟们人人有地有天有兵有钱,他名下如今声势最盛,但随着时间推移将会变得什么都没有。 虽然说即便有人生了二心,沮授还是能镇住的,但他终究不希望酿成手足相残的惨剧。所以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时常在各个大营、郡府县府露脸。 不能让别人忘了他! 看着营中辕门下的执戟士卒向他行礼问好,燕北翻身下马问道:“那些俘虏在营中还好吗?” 转眼间,营中有屯将闻讯奔来,知道燕北要去见俘虏后说道:“将军走后,那些白马义从策划了两次逃跑,有些被杀,有些跑了,还有些被押回来,最后还剩下五十多个俘虏。” 燕北点头,没有怪罪谁的意思,便由屯将引着走向营中角落,离着老远便见到跪坐囚笼中的田豫,他对屯将问道:“那个叫田豫的,他没有参与逃跑吗?” “回将军,说来也奇怪,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只有那个年轻人没有一点跑的打算。” 燕北点头,嘴角浮上一层笑意又飞快掩去,挥手屏退了屯将,自己走过去朗声说道:“田国让,我听说许多人都打算逃跑,你怎么没跑?” 他是见过田豫那一手骑术与武艺的,这个年轻人年岁虽小,本事却不小。若他有心潜逃,有白马义从相助这么一座大营还真未必拦得住他。 “哦?将军回来了。”田豫拱手却并未起身,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关押着的白马义从,这才回首对燕北说道:“田某与将军有言在先,所以在传回将军死讯之前,田某是不会逃走的。” “哈哈,燕某没死在西边,恐怕要你失望了。”说着,燕北便打开囚笼,对周围的白马义从与乡勇说道:“你们谁愿意走的,我会派人给你们十日的干粮,你们可自行离开。如果不愿走的,可以在辽东住下或是加入辽东郡兵。” 白马义从对燕北说的话感到非常惊疑,有年长者问道:“放,放我们走?” 燕北点头,又招手命人打开其他几个大牢笼,说道:“战争结束了,燕某归附幽州,你们要愿意回去可以去投奔公孙将军,他目下驻军令支城。如果不愿回去,这几日会有人为你们上户籍。” 说罢了这些,燕北才拿出木匣伸给田豫说道:“我做到了应下的事情,你看看,如何?” 田豫皱着眉头接过木匣,疑惑地打开便见到一方龟钮铜印与墨色绶带安安静静地躺在匣中,听燕北接着说道:“看你也是能识文断字的,武艺不错却不知治政如何,燕某为你表了襄平令,虽然不是别部司马,你觉得如何?” 田豫到这个时候才瞪大了眼睛,谈不上多惊喜或是兴奋。恰恰相反,此时他的心里意味难明。从前听到刘备投奔公孙瓒的义举,刘备受了别部司马的官职,而他投奔刘备,则连个屯将都不是。可到今日,燕北却如此重视他,为他表了六百石的襄平令……这是多大的知遇? 他可是比燕北还要年轻啊! “田国让,谢将军厚爱!”田豫起身一揖到底,再度抬起身时却将木匣双手奉上道:“但在下不能接受,一县之尊重要非凡,掌治下万民生死非同儿戏,在下年岁尚小,恐不能担当此大任。” 燕北摆手推回木匣道:“你不试,如何知道自己当不当得。你且放心,即便你当不得,来日大可再调军中任职,燕某自会以别部司马虚席以待。” “来,先别说那么多。”燕北推回了木匣不待田豫说上许多,只是抓起他的手臂道:“我且带你去梳洗一番,再寻上一身换洗衣物,晚间在襄平大营有庆功宴,到时再为你介绍辽东同僚。” 这年头能寻到一个能够识字的人便已经不易,即便在燕北军中万余人马,所识字者也不过堪堪百人罢了。更何况这田豫也算知根知底,且先当个襄平令试试,也好放出孙轻继续操练斥候。 否则孙轻这么一介武夫总关在襄平城里也不是个办法。即便田豫当不了襄平令这个家也没关系,后头还要甄尧那小子顶着呢。不过甄尧终究年岁尚小,心智不成。要让他独当一面现在还不是时候,燕北对他的考虑是先让他跟随沮授,掌管一段郡中主簿的活计,等过上两年再寻一小县试试。 与沮授的辽东郡府同在襄平,襄平令的职责其实要轻上不少。 带田豫换洗之后穿上一身崭新的衣物,看上去真有几分少年得志的模样。 看着大营里士卒循环往复地运送着食材、物资,高台之下已搭出盛大宴会的雏形。燕北的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些事情。 辽东这个地方是不行的,指望如此一个穷困苦寒的地界供养万余兵马……就算是盐场与铁邬开足了劲头儿去运作,短时间内也看不到太多成效。他若想在此地做大做强,所能依靠的契机,只有一个。 战争。 无论是依高句丽作乱乐浪而夺之,以大郡反哺小郡;或是出兵塞外扫荡鲜卑,掠夺大量牛马以供吃食;再者便是冀州的黑山。 打黑山是迫在眉睫,一方面是担忧军心不稳,另一方面便是黑山众贼在这些祸乱中必然掠夺了冀州大量财富,若能平定他们缴获财物,则可保辽东一年财货不缺。 只是就算打赢了黑山,那些东西……他要如何运回辽东呢? 大陆泽的山坳与泥沼中,可还有他藏下数以万计的兵甲呢。 第二十一章 分官认主 日落西沉,襄平城门缓缓关闭之际,城外大营却喧闹无比。 辽东新晋的达官贵人们衣着锦绣,牵马携仆地蜂拥而至,还有那些家眷孩童……襄平大营今日来者不拒,燕字大旗迎风而展,士卒载歌载舞,更有乐者扶箜篌而奏。 燕北斜倚胡凳坐高台,看着那些有着熟悉面容的鲜衣怒马,缓缓笑。 曾经刀头舔血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王八蛋们都穿着华裳美服,有腰悬宝剑的王当、有携美眷带亲子的孙轻、还有被烧至人高的篝火堆映红了脸的高览与麹义,还有戴一顶高高进贤冠的沮授……他们等了那么久,付出那么多。 等的难道不就是今日吗? 家里的人也来了,雷公引着甄张氏与高氏阿母至宴席另一列,随后带着甄尧与牵招聚集在这群厮杀汉当中。 “将军,人都齐了。” 众将怅然而笑,燕北自高台上跃下,走过众人簇拥向孙轻的妻子伸手,“孩子叫什么?” 孙轻笑道:“这不还没起名儿,等着将军来起。” 孙轻的妻子在燕北向西进兵后的半个月生下男婴,这也是这一伙兄弟的下一代中第一个孩子。燕北抱着男婴逗弄,小迷糊眯着一双像极了他父亲的灵动燕某看着燕北,不哭不闹。 刚吃饱。 “等我这叔父起名?看什么看,你这生父不抱儿,难道还不允燕某这叔父抱抱了?”燕北环顾左右,要让他起名,这还真是有些困难,只怕燕氏一家子压根儿就不会起名,不然最有出息的燕北怎么会叫个燕败呢?他笑着斟酌道:“叫孙功,今日庆功,是个吉祥的兆头。” 孙轻对这是满不在乎的,名字只是个称呼罢了,重要的是如果名字是将军起的,将来儿子也会有所保障,当即笑呵呵地应道:“那便叫孙功了!” 儿子方才满月便有了功,难道还不值得开心吗。 燕北将小孙功的襁褓交回其母手中,招呼众将依照座次一一落座,在中间的空地上走了一圈,认真地看遍了每个人的面孔,这才立在场中朗声笑问道:“诸位今日可是来吃食的?” 众将皆笑,谁稀罕吃这么一顿饭呀。谁不知道燕北在蓟县做了天大的好事,拿回一大堆的委任状,银印青绶、铜印墨绶不知拿回多少,再加上辽东各地的空缺职位,他们等的是官身啊! “就知道你们想要的都是那些东西……来人,拿上来!”随着燕北朗声呼喝,自有部下抬出箱子,并将书简奉上,那书简上自是写着每个人归附之后的职位。不过燕北将简握在手中却不急于宣读,而对众人说道:“诸君兴高采烈,燕某看在眼中也自是开心快意,不过希望诸位谨记,当燕某在今日念出你们的名号,自今日起,你们的命便与在座诸位绑在一起,共谋大事。” 孙轻拍案笑道:“将军这是哪里话,即入辽东,我等早已绑在一起,谨遵将军号令!” “哈哈哈!” “既然如此,燕某便为诸君宣读诸君的官职与今后郡中安置。”燕北动手拉开简牍,朗声宣读道:“沮授,代辽东太守,管辖全郡军政要务,组郡府,征甄尧为郡主簿、牵招为郡丞,自行招募郡中长史、功曹、五官掾及督邮,自募户曹、水曹、时曹、比曹、仓曹、金曹、计曹等官吏。” 一郡当中的民政、商市、律法、兵事、陆漕、教学及卫生职务,皆出于这些曹官当中,林林总总再加上门下侍卫,超过百人。 “襄平令田豫,汶县长孙轻,平郭长陈佐,新昌长潘棱,西安平长吴双,到任后自向郡府举荐贤才充任县中长吏,皆由辽东太守沮公与明断。另外,番汉长由校尉姜晋兼领,驻军西安平至番汉之外,守备郡境。” 一县之中也是一样,各式各样的官吏如今辽东皆为空虚,到时皆需向郡府察举当地贤能充任。 “此次另有四名校尉。麹义,青石桥一战颇有功勋,为校尉,驻襄平大营;高览,练兵统帅有功,为校尉,调无虑驻营;姜晋,劳苦功高,领番汉长驻军番汉,为校尉;你等除高览下辖别部司马张颌外,可从自领兵马之下举军司马、曲将、屯将、队率至郡府,皆由太守沮授明断……另有校尉王义,无兵马员额,另行他事暂时不表。” “襄平城外铁邬,为郡府所有,内务工匠学徒,皆可供职为郡府小吏。设铁邬掾一人,张雷公。” 燕北说完了众将职责,将案牍放下,自有军卒将各人的官印绶带呈上。正在众将皆兴高采烈之时,燕北继续说道:“除官职外,太守、校尉、都尉,可自军中伤残者中寻私兵部曲百人,并赏田五顷;县令、别部、军司马,可自军中伤残者寻私兵部曲五十,赏田三顷;曲将、县长、郡丞可自军中伤残者寻私兵部曲三十,赏田一顷;屯将、诸曹可自军中伤残者寻私兵部曲十人,赏田五十亩。” 孙轻见一众兄弟皆有官职在身,各个喜气洋洋自是兴奋,朗声问道:“将军,那您的官职呢?” “我的官职,州府还得好好想想呢……你们有了官职,可都还满意啊?” “满意!” “太满意了!” 哪里会有人不满意的,这么一套官职,除了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襄平令田豫,其他人基本上就是按照从前在叛军中的地位决定的。辽东太守沮授,那是将军身边最亲近尊敬的人;四个校尉也是一般,何况高览麹义二人的功勋也是有目共睹,姜晋王义那是乱军中的元老了,只是今日没见到他们二人,想来将军是自有安排的。 这个时候,领了辽东太守的沮授却做出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自几案前起身,绕到外侧正对着燕北一揖到底而拜,朗声道:“多谢主公为我等求得官职!” 燕北愣住了,而就在他还尚未反应过来时,众将竟是各个从安前起身,分列两排一一躬身拜倒道:“多谢主公赐官!” 甄尧与牵招对视一眼,此时受了官职的所有人都拜倒,就连那不知从哪儿来的田豫都拜倒在他二人之前,当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坐着,一时间是坐也不是拜也不是,最后还是牵招先起身,拉着甄尧也拜了下去。 “多谢主公赐官!” 燕北急忙伸出两手,想要拉沮授起来,却正对上沮授抬头的眼神,对他重重地点头,燕北这才明白过来……沮授的用心良苦啊! 恐怕沮授也猜到州府的想法了,将燕北所表的人各个录用为官,唯独压下他的官职,缓缓消弭燕北在辽东一郡的影响,再过上两三年稍加挑拨便能使辽东内乱。 可今日一拜之后,一切便都不同了。 有了辽东军政官吏认主,他燕北在这块土地上便是名正言顺的辽东之主,谁若在日后阴奉阳违,非但要承受辽东的反噬,还要背上道义的谴责。此举更是为燕北加上了一层保护,主公二字的意义,与将军能相同吗? 自今日起,他便是这辽东众将的主人,这些人便像姜晋、王义一般是他的家臣。 部将可以背叛将军,但家臣,难道能背叛主君吗? 燕北伸出的两手顿住了,闭着眼立直了身子深吸口气,再睁开眼这才抬起双掌向上朗声道:“诸位,请起吧。接下来,燕某还要说日后辽东的诸多安排,请诸君落座。” “谢主公!” 看着众将再一一坐回去,无论燕北还是他们都知晓,自今日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不同了。 但这是燕北应得的。 “先说辽东的当务之急,因为诸位的官秩俸禄皆由郡中开支,州府不会给燕某送上丝毫俸禄,所以辽东很缺钱,缺粮。养兵都是大问题,所以诸位啊,不要以为燕某将郡县交给尔等,是要尔等肆意祸害的……能给你们的官职、土地,燕某都给你们了。你们追随燕某久已,燕某都或多或少答应了你们不少承诺,现在那些承诺,燕某都没有食言。谁若在今后辽东土地上作奸犯科,贪墨财物。刀子劈到你脖颈的时候,也休要怪燕某不顾往日情面。” “先说郡府,沮公与除了辽东的寻常事物,还要建馆招贤,单单我们这些军卒是不够的。在郡中沿海各县、襄平建招贤馆,凡是有才学的人,必须都给燕某留住。然后开始丈量土地,除了已经耕种的田地,一样要探寻能够耕种的土地,哪怕是次田、劣田都没有关系。”燕北看向沮授,随后向孙轻等人道:“平郭长陈佐,汶县长孙轻,你们二人在辽东西南沿海寻两处地点,一个要引海水入地,扩大平郭附近的盐场;另一个,便是要于汶县以西的海湾建起水寨,造船。我欲在辽东建两座水寨,一是汶县水寨,二是辽东南的沓氐水寨,只是如今郡中资财较少,先起一座汶县水寨。” “兵事上,高览麹义你们两个校尉沙汰军卒,将最精锐的人马留在部下操练以备战事。其余人等可由沮公与安排在千山寻矿、以及自襄平向南,砍伐栎木运送至铁邬,制造弓弩枪矛,除此之外,再开垦土地。” “除了这些。”燕北环顾众人,沉声说道:“今年夏末秋初,我辽东或将进兵冀州,讨伐黑山!” 第二十二章 无米之炊 那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夜里,辽东诸将都得了心心念念的官职,燕北也得到了人们的拥戴与效忠。 无论甄氏、高氏、麴氏、沮氏、张氏这几个出身高些的士人,还是说孙轻、王当、张雷公、李大目、吴双、潘棱这些厮杀汉,人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只是进军冀州讨伐黑山的事情,让王当、孙轻等人有些提不起兴致。 孙轻在夜里被黑山故将推出来,借着酒意对燕北诉说他们心中的思量,却被燕北将四人召集到一起,对他们诉说了甄氏遇难与冀州吏民的现状,更重要的,是讨伐黑山对辽东的好处。 实际上早在决定讨伐黑山之时,燕北便打算给黑山四将安排如今的官职……让他们随军讨伐黑山,太残忍了。 而后,自是酒宴欢畅。 一郡之地,需要林林总总面对的问题太多,而燕北手下所能用的人又太少。短时间内要想将辽东推上正轨是不可能的,一切手段都只能等辽东郡官署、各地县官署的架子搭起来之后,才能真正做到统领一郡。 在这之前,一切构想都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难以实行。 庆功宴过后的第二日起,整个襄平城算活了过来。沮授的辽东郡官署,一股脑抽调走襄平大营一百三十七名识字的士卒,开始于城外登基军卒人数,为他们上籍在册。同时遣李大目、王当两名辽东都尉至辽东南北都尉部登记下属军卒数目。 与此同时,牵招在城外张榜,以每日一餐饭食的代价征募民夫,准备开工于襄平以西五里的乡闾间建筑招贤馆。一时间应募着云集,短短一个上午便召集到二百余名民夫,由军卒带领着前往城外伐木。 孙轻则领了五十名登记在册的军卒成为他的私兵部曲,向燕北告辞前往辽东中部的汶县,带着寻找合适水寨用地的使命走马上任。 田豫也没闲着,在县府中与孙轻的属下做完襄平令的交接之后,便坐在空荡荡的县官署中查阅县中过往典籍。虽然他从未接触过政事,也心知自己能力不足,但却无法让自己松懈下来。这一切都源于燕北对他的信任,当然了,自己的事情他也没闲着,派出几名一同归降燕北的乡勇分别前往雍奴与令支,接来家中父母的同时也向从前追随的刘备告知自己的如今的状况。 虽然辽东的一切均为草创,但好歹燕北身边有这些人鼎力相助,倒也搭起了辽东郡简单的草台子。而他自己则奔波于襄平城中的武库与库府,统计着辽东一应的兵甲武备与粮草辎重,还有接下来两个月最重要的……金钱财物。 武库的东西容易检查,那些刀矛剑戟弓弩箭矢都是有数的,尽管数目众多,带着百十号人与郡府中提领出的几名主记小吏,倒也轻松容易,至多两日便可清点清楚;但库府里的东西就不是那么容易清点了,粮草辎重还好说,那些东西都是可以称量的,但金钱财物就不容易计算了。 因为燕北一行带到襄平的财货虽多,但也太杂乱了些。 五铢钱最容易计算,但价值不高却数目众多,一箱一箱的大钱看得人眼花缭乱。其次最多的就是金饼子,足量的金饼可换万钱,但这东西因为年代、磨损、甚至是局势物价等原因,估算真正价值还需细心称量。然后还有价值更高的古董,如先汉时的编钟、更早些连着墙体的壁画……甚至还有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将领掘了达官贵人的坟陵,又是进献的麒麟金又是金五铢的,甚至还有陪葬的玉衣铜鼎,总之是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燕北查阅着这些东西,在心里暗自计较它们所能兑换的价值,却也会骂出声儿来。手底下的这些缺德货色真是傻的可爱,你把这些东西从坟地里刨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市面上根本不能流通,送人都嫌晦气……这大概也是最后这些东西居然被主动上缴到襄平库府的原因了。 将近一旬的时间,除了高览、麹义、张颌这三个领兵操练的人一如既往之外,其他人都被这些数目庞大而繁杂的事务缠住身子,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最先做好的,是军中士卒的户籍与仓储粮草的数目。 整个辽东,共有军卒一万六千有奇。这其中有一万三千五百为燕北的叛军,另外两千多是辽东十几座城池的郡兵与賊曹,如今全部被登记在册。不过一万三千五百的军卒当中,还有两千七百为伤兵,这里的伤兵指的是伤残之后难以为战的那些,则被登记在另一套户籍当中,以备将来燕北所期盼的行商大计。 而如今辽东全境的存粮,八CD因先前的备战运送至襄平城的大仓之中,统计出的结果并不乐观。 襄平大仓,只有四万余石粮草。 这个数目乍一看很多,这也的确很多,若养活五千军卒够他们吃上一年多。可对于燕北麾下庞大的军卒数量,那只够坚持四个月而已,堪堪够撑到今年大收。 也就是说,如果两个月后领兵进入冀州打仗,如果新产粮食百姓缴纳赋税不够多,他们在冀州的军队便很可能会断粮。 这不是开玩笑的。 麾下兵马因为冀州兵乱的事情,已经让许多士卒感到不安,若非如今传开将军正在与州府商议两个月后入冀州平乱的事情,只怕如今就已经出现逃兵了。如果将来外出作战可能面临断粮,燕北是绝对不敢把军士带出去打仗的。 不过也有好消息紧跟着便从鲜卑传回来,陈仲带回来素利非常需要军队的消息,愿意以三千匹骏马的代价借取燕北一支由三千勇士组成的军队。 似乎自从燕北离开鲜卑,素利的好日子就到了,先是依靠燕北留下大批猪牛羊马极大地富裕了部落,后来又在今年春季用兵吞并了相邻的两个小部落,将部落范围扩大到巨马河沿线三百里的土地,部落领民也多了四千余,并且袭击了一个在弥加保护下的部落,部众勇士也达到了四千骑。 为了感激燕北对他的馈赠,此次更是送来牛羊猪各百头,虽然在回还的路上死了一些,对燕北而言却仍旧是极大的帮助。 燕北当即划出两千人,这两千人里没有他最精锐的战士,而是由领了他麾下军司马之职的乌桓屠仆骨率领九百乌桓军与一千一百名汉儿北上走无虑入鲜卑地界,他们携带着制式的皮甲与长矛,还有三百张强弩与五百张轻弓,燕北只交给屠仆骨一个使命……去素利那里吃饭吧,吃到冬天记得骑着马回来。 如果有战争,他们自然也是要出力的,不过汉军绝不会作为主力出战。 燕北要借素利的部落来养兵,即便军士在鲜卑或许会过得艰难一点,却也能暂且缓解辽东的粮草告急。 这也是辽东郡目前最尴尬的时候,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个郡依靠一己之力养活如此大的兵员。汉家郡县常备的兵力只有两到三千,内郡甚至可能只有一千左右的兵马,其他全靠战时征召;就算在同属叛军的凉州,号称十万羌骑的他们也大多是半耕半牧,只有在战时才会披甲上马。 只有辽东,这个在帝国东北边陲号称苦寒的土地上,在拥有燕北这么一名神奇的统治者之后才会豢养着一万多名职业武士。他们体魄强悍,他们精通战技,从尸山骨海中刀口舔血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出来。 他们的生存本领只与毁灭有关,绝不跟创造勾连上一点瓜葛。 在这个不打仗的时候,他们有什么用? 偏偏,燕北还万万不能散去兵马。 屠仆骨走后的第七日,辎重战备、金钱财秣被计算出来,更令燕北头痛不已。 一千九百张保存良好的强弩,五千多个铁矛头、枪头,数以万计的箭簇矢头,三千余件皮甲与上百副铁大铠。这些都不是燕北忧愁的根源,这些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可……可辽东居然有八千匹战马和三千匹驮马。 这些比士卒还能吃草的怪物居然越打越多了! 从鲜卑进入幽州境内时,燕北麾下尚有七千个骑手与两千匹驮马。打了两场仗,无论战马还是驮马,都应当有所损耗才对啊,怎么它们就越来越多了呢? 要怪,还只能怪孟益与公孙瓒输掉了战斗……尤其是孟益,简直就像在给襄平送辎重与战马一般。 若没有孟益在青石桥大败后遗落的辎重,只怕襄平如今存粮尚不足三万石呢。 只是燕北生命中从来没有一次如此嫌弃自己手底下的战马。 他养不起,他的粮食只够手底下一万六千名士卒与五千匹战马吃到粮食大收,若再加上三千匹战马与三千匹驮马……他们会饿死在今年秋天。 “告诉麹义与高览,留张颌一支别部驻襄平大营……他们两个校尉部和南北二都尉部的兵马,派出探马去寻容易打猎的山林与海河岸边扎营,或者直接去汶县驻军,依靠渔猎的手段,就食于野吧。不要寻找太偏僻的地方,襄平还是要给他们运送粮草的。另外,把麹义军中那个屯将马安找来,他从前跟我做过商贾。” “商队的事,必须尽快施行了。” 第二十三章 屯田之法 商队,商队。 现在为了粮食,燕北愿意把一切都卖了。 沮授入主辽东郡府后一切从简,去年受二张之乱被糟踏地一团混乱的郡官署也没有做大量的翻新,只是简单请木工匠人将那些渗入鲜血的木柱稍加休整,便投入辽东的政事当中。 这几日辽东谁也谈不上轻松,沮授快马走访了周围各县称得上豪强大氏的家族,对他们加以安抚……燕北这半年来虽然没有切实触及到谁的利益,却先后族灭了襄平公孙与汶县田氏,单单这两件事便可让那些大氏忧心不已,甚至想要外迁到乐浪郡去。 毕竟谁都不愿头顶上悬着燕北这么一柄随时可能族人的利刃。 因此安抚各地豪强大户的事情便尤为重要,只有安抚了他们,重新丈量土地的工作才能做下去。丈量了土地,才能预算出今年九月、十月粮食大收后,各县中的乡里每户上缴的田税。 “将军,现在刚进六月,我们囤积的粮食只剩四万余石……即便放兵就食于野,仍旧要郡府每月向高、麹二位校尉运送两千石粮食。襄平大营的儁义更要耗粮六千余石。四个月,这样只能撑四个月便要断粮。中间那一个月,就必须要您想办法了。” 沮授带着燕北校阅辽东郡目前送来两个县的土地丈量简牍,对燕北说道:“今年耽误了农事,辽东全境前年的土地共垦四万七千六百八十八顷,但襄平、新昌二县的土地便荒废了六成,其余各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今年的田税,或许只能收获十七万石上下。唉,这也不够来年所耗。” 沮授治政是有经验的,但辽东的底子太差了。整个郡有一多半是不能耕种的山脉与丘陵,又有荒山林地。百姓本就不擅农耕而多行渔猎,以四万余顷土地养八万户百姓本就捉襟见肘,郡官署中的积年案牍总是少不了百姓一年饿死成百上千的条目,观之令人触目揪心。 从前在邯郸为县令时,那里的情况要比辽东好得多,冀州土地丰腴,仅仅邯郸一县之地便有田三万顷,粮食自不必发愁,可辽东的情况不一样啊。 “你不要担心今年的时事,我使尽全身力气也会让士卒撑到十月取税的。”燕北脸上也有些许愁容,不过还是鼓励沮授道:“你需要做的,是想出办法鼓励全郡百姓开垦土地!这一年燕某可以想尽办法熬过去,但是明年呢?如果不影响农时,田税能收上多少?” 沮授低眉垂目地算计数息后说道:“如果不影响农时,辽东全境来年十月应当可收四十五至五十万石粮草,可备万四千军卒一年之耗。” 一个青壮一月要食三石粮,四五十万石粮草听起来很多,但对比万众所耗,也只是堪堪够用罢了。 “不够,不够……单单靠田税养兵是够了,可还有马呢?就算吃一批、卖一批,剩下的战马单靠田税也养不起。”燕北手指轻叩几案,抬头对沮授问道:“若要开垦荒地,来年能不能再多上两万顷土地?” 如果多收上二十万石田税,兵马的问题便不是那么捉襟见肘了。 “唉,将军……开垦土地不难,但百姓是没有能力去开垦的,一来无耕牛、二来无家财购置农具,只有大氏才有开垦土地的能力,但他们却未必会听从郡府的号令去开垦。”沮授很清楚,大氏以宗族血脉为核心,很难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去开垦荒地,“就算是朝廷想要开垦荒地,也通常是驱使囚犯、军卒、流民来做这样的事……诶,主公啊,早先在下就想向您进言,不过因战事耽误了,辽东为何不以戍卒开垦土地效法先贤行屯田之法呢?” “屯田之法?怎么说?”燕北来了精神,便听沮授说道:“先汉孝武皇帝时营平侯赵充国便曾于西域行屯田之法,以田卒开垦荒地耕田,以减少由中原向西域运送粮草的巨大消耗……而如今辽东兵马皆为主公属兵私兵,何不以兵马行田卒之事,划区域而开垦荒田,田卒可耕可战,既解郡中钱粮之苦,又可造出大片田地。” 只不过燕北没有沮授那么乐观,摇头说道:“不好做啊,让这些厮杀汉攻城略地,他们大有可为。难道沮君认为这些人能去躬身耕田吗?不过,也还可以一试。正好趁此机会沙汰军卒,将那些伤残者、老迈者迁为田卒,有守郡耕田之责;而最精锐的部下则驻入襄平大营,留三千之数便可防备外患。” 燕北开始并不认为这是个好想法,但仔细一想,如沮授所说,将田卒按校尉部、曲部划分各地编制防区,并使他们半耕半战,不但能解决了粮食与开垦荒地的问题,更可以守备各地以防不测。而精简之后的职业武士们则可以加以更大的操练强度与更精锐的兵甲装备。 就如同一支军队的郡国兵与招募兵一般。这样一来相当于辽东的常备郡国兵实力远超天下任何一个郡,而招募兵则也比其他地方草草招募而出的军卒有更多的战阵经验与训练。 “公与啊,你能否算一下,若眼下辽东剩下的这一万一千多人留下三千,剩下八千都交给你来为他们划分守备地区成为田卒,你觉得到明年开春,辽东能多出多少耕种土地?” 如果是田卒耕种出的土地,可就不单单是田税了,连土地都是燕北的,那样的话所能利用的粮食可是同等土地缴纳田税的三十倍! “八千名田卒?”沮授觉得这个数目是不是有些多了,不过还是低头计算片刻说道:“或许可分布各县开三千顷土地,不过若要士卒半耕半战,这八千名田卒也只能耕作一千五百顷土地。依照亩产三石,这一千五百顷土地便能多出四十五万石粮,如此一来,辽东一年便可有粮百万石……莫说养兵,就是养马也足够了!” 想到如此屯田之法几乎可以在两年之内解决掉困扰他们的粮食之苦,沮授暗自点头,看着兴高采烈的燕北,却又不由得沉着道:“不过将军最好不要高兴太早,屯田之法牵涉太广,无论是各校尉部、郡府、县府,都会受到影响,何况屯田选址也会影响到郡中守备……不可潦草置下啊!” “何况,即便屯田可见成效,最早也要到来年开春才能耕种,收粮更是要到来年十月。比起这些,三四个月后我们便会断粮,同时还要筹备西征黑山,否则军心不稳只怕也没有士卒去施行屯田之法了。” 燕北深以为然地点头,屯田之法再好,真想要见到成效也是一年半载以后的事情,解决如今的燃眉之急才是最要紧的事。他对沮授安抚道:“无妨,能解决来年之困已经很好了,近日里与郡府、县府及高览、张颌、麹义多加商议屯田的事,最好我们能在一月之内将屯田事宜一一议定,越早敦促田卒开垦荒地,来年的成效便越大。今年粮草的事我已安排下去,命马安率百骑前往幽州各地探查粮价,一旬之内就能有所结果。” “辽东虽无粮可食,这两年燕某的库府里还是攒下些资财,少说千万钱还是有的,我欲先于幽州各郡及州府买粮。若还不够,我部有太多战马,亦可卖出千百匹,换回粮食……如今幽州人心思定,战马再贱价卖出万钱也还是可以的,粮食自有燕某去想办法,你做好太守的政务即可。对了,刚才你说,若有田卒今年便可开出三千顷土地?” 沮授知道燕北对粮食的事有所安排,心里一时大为轻松,点头应道:“开垦荒地不难,难的是没人去耕种……荒地头两年,产粮少而难耕,且恕沮某直言,辽东百姓拥有耕牛者少之又少,根本无法耕得动荒田。就连我们的士卒,也需要您为他们采买农具耕牛,否则……另外一千五百顷,只怕也耕不出来。” 燕北听着脸上便浮出笑意,拍案笑道:“这有何难?铁邬自流民中招募匠人与学徒,没有农具我们自己做就是了。至于耕牛,燕某虽然没有耕牛,但手下三千匹驮马也还是有的,难道一匹驮马还耕不了百亩土地吗?” 沮授笑了,驮马可比黄牛能跑,只是驮马消耗的要比耕牛大。毕竟驮马也是要**粟的,而耕牛只需要吃粗料、中粟就行。马耕效率高成本也高,所以只适合于人少地多的情况……这天下有汉人的地方,难道还有人少地多的情况吗? 可是现在的辽东,还就正是这般情况。或许对别人而言战马、驮马,都是汉人宝贵的战备物资;可燕北却正患战马驮马过多难以养食的苦恼,若不是沮授谈起屯田的法子,燕北连杀马而食这种最坏的情况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若真如将军所言,只要有三千匹驮马,八千田卒在来年必能耕出三千顷新田!” “大善!”燕北心满意足地笑了,眯着狭长的双眼笑道:“若能多开垦些荒地更好,把州府管不过来的难民流民接过来,送他们地让他们安家落户,燕某保他们太平,哈哈!” 第二十四章 以金铺路 马安带着各县粮价的消息比燕北想象中回来的快很多。这个早年间参与黄巾后随燕北各地贩马运盐的亡命徒带着骑卒仅仅用了五天时间,便将广阳、渔阳、右北平、辽西四郡的粮食、骏马等物价打探一清。 “将军,广阳的粮价最贵,数以十万计的冀州难民涌入幽州,梁米、黍米已达两千钱一石;就算是粟米和谷也要千钱一石,不是良选。渔阳郡的粮食也贵,粟米要九百钱一石,是以灾民趋之若鹜。倒是离咱们最近的辽西郡,各个大氏都在开仓卖粮,粟米不过四百钱,而他们又同时收购战马,最好的白马,价已高至两三万,还只是普通骏马,所以在辽西购粮贩马最为合适!” 燕北磨砂着下巴的胡茬,微皱眉头喃喃道:“辽西郡,收白马?” 公孙瓒和他那几个结拜兄弟,是在帮他招兵买马吧。如果是公孙伯圭在买卖粮食,收购马匹……就燕某与他几次攻伐的私仇,公孙瓒能把粮食卖给他?还是说他敢把白马卖给公孙瓒? 不过……卖马给公孙瓒,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探查到四个郡的粮价?” “回将军,属下率骑从直奔渔阳,到渔阳才撒开部下让他们前往各郡,这中间也就用了两日,至于更远的涿郡、上谷,途经太远,放出的骑手还未回来,属下怕将军着急,便率先赶了回来。过些日子,涿郡与上谷代郡的消息也会传回来的。” “不必了。”燕北笑笑,这马安不愧是在他身边跟了好几年,商贾之时倒是做的不错,他说道:“你代我去一趟城外襄平大营,询问别部司马张颌,由他统算出与公孙瓒、孟益作战时战利中有多少匹白马、现今都在何处,全部召回至襄平。” 燕北记得当时几场硬仗,每一场赢了白马都不算少,单单刘关张救孟益那一次,留下的白马便有几十匹。 虽然他不愿将战马卖给公孙瓒,省的他以后骑着从自己这儿买来的坐骑组建骑兵打自己,但如果是公孙瓒以前‘送给’自己的,再卖回他换俩小钱儿买粮食渡过难关……想来也是极好的。 “那些骏马应当有五六百匹,你可以动用人手组成十几个小一些的贩马队,装作辽东的贩马商人,每次六七匹地卖到辽东,再分批购入粮食运回来,路上可以派人去乌桓属国与张公通气,让他派出乌桓骑兵沿途护送。进入辽东地界自有张儁义统帅兵马接应,如果辽西有人问起战马是哪里来的,只说是辽东商贾,燕某人在辽东卖马即可。” “记住,粮食必须要在两个月里运回来两万石,但也不要多买,如果有结余金钱便送回襄平,但战马是可以多卖的,只要能换到钱就行。” 向马安吩咐完这一切,采买粮食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接下来两个月里都会有断断续续的粮食自辽西运送过来。 按一匹马两三万钱的价格去换四百钱一石的粮食,两个月十几只商队多多少少能换到两三万石粮草,至少能够让辽东的各部兵马收支平衡,或许等到今年大收还能留下一万石粮食结余。 等到十月,各地粮食都收上来,粮价一定会往下落,那个时候才是燕北计划中大量买进粮食的机会。到时候就算把整个襄平库府搬空,全部换回粮食也在所不惜。 战乱年代,什么黄金珠宝,都不如粮食是硬通货!只要有粮,什么东西换不来? 如果他手里现在有千万石粮食,幽州各地的难民眨眼就能让他拉起一支超过五万人的军队! 可千万石粮食?嘿,现在他手里连十万石粮食都拿不出来! …… 夜了,燕北赤膊跪坐在襄平宅邸的书房,就着三支铜灯映出昏黄的光读着王义从高句丽托人送来的书信。 王义说他已经在高句丽的丸都城购置了宅院,并凭着一些汉地的手工制品与金钱开道,成为其国内王子拔奇的门客。不过王义的信中也提到了高句丽局势复杂,如今被称作故国川王的第九任高句丽王有七个孩子,王子拔起不过是其中之一,他还远无法达到能够凭借自己影响其国内局势的程度。 况且,高句丽外部环境奇特,高句丽与百济同出扶余,而后相互攻伐不断,相互吞并了周边小国,形成相互钳制的姿态。而如今高句丽西北有鲜卑各部、西南的大汉辽东郡,国内形势本就不安。而故国川王又年事已高,几个王子相互争位……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对辽东做出太大帮助。 燕北眼下也并不指望这个边陲的弹丸小国能给自己提供什么帮助,甚至他曾想过召王义回到自己身边帮忙。当时指使王义出国境入高句丽也只是一步退棋,以期若幽州不接纳自己,则引高句丽攻乐浪,再出兵一路攻下乐浪郡与高句丽,出兵自辽东属国断开与幽州的联系,辟土立国。 不过眼下看来,高句丽的意义似乎远远不如与鲜卑、乌桓、乐浪郡三地的联系。王义这颗闲子,在那里呆着也没有太大的重要意义。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无论他是否归附幽州,燕北都想把高句丽、乐浪郡的土地收入自己囊中。哪怕他不能利用,也绝不能让别人利用。 因为现在这种东南西北皆是假想敌偏偏不能一股脑出兵扫平的感觉让燕北觉得非常不舒服。 西面他与公孙瓒有仇,与州府的关系又不是那么稳定;东面有高句丽,北边有鲜卑和玄菟郡,西面还有一个拥有二十五万户庞大人口的乐浪郡……这种情况下甚至如果让他自己易地而处,若他是公孙瓒,绝不会对自己这么一个占领辽东郡又得到休养生息机会的仇人掉以轻心。 如果他是公孙瓒,处理自己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趁着停战的机会,派出亲信经略高句丽与乌桓属国及鲜卑这三个外族,过一年半载有所把握直接勾结郡中官吏捏造出一个罪名,逼得自己再次叛汉,到时候四面皆敌,只要正面能打上一场两败俱伤的硬仗拖住精锐一月,另外三个方向眨眼就能把辽东郡扫平。 到时候自己除了逃亡海上恐怕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燕北没有让王义回来,却也叮嘱他不要急着有什么动作,只需要每月遣人将高句丽朝野动向写成书信送过来就好,他会专门派人在襄平至国境一线官道上的驿置打好招呼,放十几名骑手专门等着他的书信。缺什么便由襄平送去,一封书信发过来就好。 同时,燕北也让王义在那边培养几个亲信,最好渗透到他们的朝廷和军队中去,一年左右把这件事做好,王义该回来就赶紧回来……他身边这搅和得焦头烂额,太需要有亲信在身边了。 如今各项事宜都分派下去,那些以前在他身边帮衬的人们都成了辽东郡独当一面的大人物,搞的燕北身边都没几个可用之人了。 如今知道燕北正在着手解决辽东断粮的问题,沮授的心也轻松许多,整天带着甄尧、牵招、田豫在襄平附近游走,除了敦促百姓继续开垦土地之外还要督促他们种田养桑、勤事渔猎,甚至命郡中乡亭里正统计各地孤老与幼童,琢磨着筹备郡学、县学的事。 而燕北需要操心的地方并不多,只是琢磨着从哪儿给辽东或者说给他自己弄回来一批优秀的匠人。 他很缺匠人。 如果他与沮授商议的屯田之策想要在辽东顺利实行,有一个困难横在前头是无论如何也要跨过去的。他们没有农具……打仗用的刀枪剑戟他武库里大几千件堆积成山,甚至有的兵器再不护理就要生锈了。可是农具?他一件都没有。 不,也没那么绝对。铁邬刚刚做好了两把铁镰和一架等着套在马背上的铧犁。 可这有什么用?他需要铁锄、镐、叉,铧犁什么都缺,可他在铁邬只有三个铁匠和一个木匠,带着二十几个可怜巴巴的小学徒,就算个个都光着膀子齐上阵,一天也只能弄出两把镰刀来,要想做出一个大件儿的铧犁,如果不从轅车上改,从锯木到做犁刀就得三天才能完成。 燕北可是希望在一两个月后,至少八千名田卒能够投入辽东的开荒大计上去,到年末要开垦出一两千顷的土地来,只有这样冬天一场大雪下来,明年开春的土地才能往里种东西。 可就这么点农具生产力,到时候即便田卒分配好了,让他们拿什么去开垦荒地,用手还是长矛? 他需要匠人,辽东需要匠人。铁邬堆积如山的破损兵器等待着变成农具与将来崭新的兵甲;汶县在以后出现的水寨的走轲斗舰,现在也还长在辽东南参天的老林子里等着船匠把它们砍倒呢。 在这个夜里,燕北像个财迷一样板着脸一路遛达到襄平的库府,撇着嘴用豺狼一样的目光驱赶走把守库门的下吏,用手抚摸过每一串大钱与在火把下闪烁着金光的饼子,下定了决心。 次日,襄平城各门张贴告示,有书佐在旁宣读,郡府征募出师的铁匠与木匠,提供住处不管食物,年俸一万八千百钱,限额员一百;征募学徒,提供住处不管食物,年俸六千七百钱,限额员五百。 燕北顶着一双黑眼圈立在城头看着下面人头涌动,日掷五百金令他的心头都在滴血。这种比战场厮杀还令他心疼的感觉,只有在想到公孙瓒送他的那些白马就快能变成真金大钱时才能有稍稍的平息……铁邬的生产力,他就是用钱砸,也要砸出一条通往开垦三千顷荒地的道路! 第二十五章 闻风色变 燕北终于知道铁邬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没有制定下佣工的价格之前,铁邬先前的招募佣工给出的价格太低,甚至都没有让足够多的百姓知道这个消息,自然无法扩展出足够的佣工。 这个时代佣工的日俸价格有高有低,最底可至五钱一日,而往高了走则无止境,数十钱至数百钱都有。 这实际上是一种普遍价格,就如同曾经在范阳城外邬堡时,燕北给自己家专事商贾的家仆日俸便有七十钱。普通的佃户也有每日七钱的日俸。 但是先前铁邬招募匠人并没有这么高的日俸,甚至不说日俸只问匠人愿不愿意来……那匠人们是自然不愿来的。 而现在,燕北定下新的年俸标准。匠人每日五十钱、学徒每日十八钱,这种远超过幽州任何一个雇佣匠人的佣俸,一时间便在辽东郡传开,甚至向着边郡扩大。 旬日之间,襄平投奔铁邬的匠人便有十八名,学徒更是上百。匠人还要有技艺考量,但学徒只是简单的凭力气干活罢了,这对大多数人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张雷公一时乐的合不拢嘴,燕北洒下了大价钱雇佣人力,这十几日里泡在铁邬里和那些匠人同吃同睡,跟张雷公探讨出铁邬接下来的使命与任务。 “铁邬的一半完全用来制铁和锻铁,这座熔铁炉太小,还需要扩大。人工我来想办法,学徒还会有更多前来应募,这不成问题吧?”燕北这么说着,引着张雷公与几名匠人向内里走着,“制陶、织丝的地方现在用不上,但也不要拆掉,先这样放着。以后这些地方还是要用起来的。” 张雷公已经丢掉了拐杖,尽管走路有些跛却仍然带着杀气腾腾的悍意,足够镇住这些匠人了,记下燕北的要求后笑道:“与其扩大熔铁炉,不如在周围再起一座,现在每日可做出二三十把农具,如果再添一座熔铁炉,咱们的匠人都是带着用具过来的,这个数目就能再翻一翻。” “嗯,这些事情你说了算,我就一个要求,田卒之事敲定后,你这里要保证每天至少做出两百件农具。我跟公与打了招呼,以后辽东的盐铁官就是你的了,过些日子郡府会给你派来十个属吏,现在先做农具,等屯田的事做的差不多,以后不但要做农具还要有兵器甲胄……这件事情对辽东很重要,千万别掉以轻心。” 张雷公搓着手脸上带着掩不去的笑意,有些拘谨地问道:“将军啊,现在铁邬生产不成问题,还有大批的废旧兵器能去熔炼,但如果以后匠人多了……俺担心铜铁会不够用啊,就指着那百来个佃户在千山上捡矿,到时候肯定不行的。还有就是,就是军中有些老兄弟也受了伤,当不了军卒又不愿去做附奴种田,这,能不能让他们过来锻铁出力气,就按日十八钱就行。” “嗯,现在咱们铁矿每天才能运过来不到百斤是吧,能出六成铁?”燕北磨砂着下巴,听到有伤兵愿意来这边,抬头问道: “有伤卒想过来么,可以,有多少人?” “一二百吧,都是以前一块打仗的兄弟,受了伤也没法再战,大营里对他们也没什么可靠的安置,就那么每天晃着,心里也慌。” 听张雷公这么一说,燕北想着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都是冀州跟过来的老人儿了,他们那些伤兵也回不去,幽州这边又没办法一下把所有伤兵都妥善安置下来,闲着心里能不慌么,当即说道:“可以,他们想来,你便去把他们带过来吧,如果有会打铁的,年俸按匠人来,不会的就按学徒来。先把铁邬招到一千二百人的数量……不能招少了,招少了人不够用,也绝不能招多了,多了我没那么多钱给他们。” “至于铁矿,得你自己解决,看匠人和学徒里有没有会探矿挖矿的,你组织人手去采矿。有需要就去郡府找沮授,我把三千匹驮马都交给他了,你可以寻他要上百匹,套车来运送铁邬需要的东西。不光采矿,你还要指派人手去伐木,以后的弓弩、现在的农具都要用木头,这些事情你自己去做。铁邬招满人之后每年要花掉五百多金,我再给你一些凑够七百,你自己去看应该花费在哪里。” 燕北从不担心雷公的忠诚,他身上数十处受创的伤痕与那条跛掉的腿便是张雷公这个莽汉对他忠诚的证明,因此即便是一下子将七百金的巨额交到他手里燕北都没有丝毫担心。 “不,俺不用那么多,将军给俺六百金就够了……人力已经花了那么多钱,铁邬真不用再往里边添钱了。”张雷公知道燕北有钱,但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今年有六百金,可到了明年郡府还能拿出六百金来吗?不用那么多。” 燕北带着一如既往的矜持笑容看了张雷公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大步向前走着,走了几步才猛地回头张开双手说道:“雷公啊,你知不知道,这座铁邬在燕某看来就是一座金矿!如果今年能把农具都做好,在流转各地的商队搭好架子以后,我们就能把做出来的农具卖到别的地方,还可以做铁瓮、灯架、甚至可以去做祭祀用的雕像和面具,做别人做不出的东西……卖到鲜卑、乌桓、高句丽,到时候我们花掉的钱都能收回来!” 何止是铁器,在燕北的设想里如果铁邬这种雇佣上千人开工制作的方法如果能够行得通,以后源源不断的兵器便会堆积进他的武库,下发到那些效忠于他的战士手中。至多两年,他的部下便能实现兵甲上的自给自足,辽东南的木料与千山的铁矿,他能让辽东变成幽州兵事能力最强的郡。 铁矿这种东西在千山就像无本的买卖,从运送的人力到匠人再到商队,全部都是他手底下的人,除了这一年五百金的佣俸之外他什么都不用付出,卖出多少东西便能赚回多少。如果今年能开垦出三千顷土地,明年就能开垦出六千顷,后年更多。 除了铁邬,一旦商队贩出的钱能够支撑辽东有千金之富,他就能再雇佣丝工、陶匠,到时候商队承载的运力更大,买卖流通自成体系! 屯田的粮食,商队的金钱,只要这两样东西走上正轨,辽东将进入良性循环的时代,百姓富足而郡兵强盛……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真正地将吞并高句丽、乐浪郡提上日程,收复高丽郡,甚至北扫塞外,将边城要塞筑在长城外面! 辽东这块神奇的土地,大有可为! 只是他现在也还有些担心铁邬创造的价值,现在看不出盈亏是因为农具自产自用,最大的意义便是开垦出足够的土地。可实际上,燕北并不知道这种模式是否绝对正确。 这个时代有雇佣工人来做事,但据燕北所知,像他这样一举雇佣如此多人的邬堡很少。强若安次的王松,也只是用匠奴来做这些事情,可燕北手下的佣工并非匠奴。 他没有钱去买那么多的奴隶,长久看来奴隶的确是便宜的,一锤子买卖两到三金便能买到手里……但持久的花费却是包下人家的食宿。燕北能让匠人在邬堡中住下,可在这个连他自己手下士卒吃饭都难保的节骨眼上,他又如何能管得了匠人的饭食呢? 他计算过,这些工匠在有五个学徒帮忙的情况下每天能做出一件农具,而这件农具如果卖到商市上,就能换来百钱的利润。即便卖不出去,也能租给辽东的平民百姓,基本能够自负盈亏。 在这个前提下,如果制作那些价值更高的东西,铁邬有很大几率是可以赚到能够支撑辽东财源的资财。 可以说,燕北对铁邬的看法就像一个实验……如果可以,他将把这种规范延续下去,并进一步扩大。如果不能够为他盈利,他就只能等辽东开垦出足够的荒田后再将这些匠人解散。 至少这种情况还留给他很大的操作性。 燕北在张雷公的指引下将整个铁邬看了个遍,甚至亲手提着锻铁锤砸了两下新做出的铁锭,问了问那些匠人掌握的技艺,对这一切他很满意。这些匠人中有人以前是做农具的,有人是做兵器的,还有做铁器的。最好的一名制作兵器的匠人甚至掌握了二十锻环刀的制作方法。 虽说都是铁匠,但在这个技艺统统由老师带学徒的时代,每个人所掌握的技艺都有所不同。 但是燕北不在乎这些门户之见,只要手下有一个人会这样的东西,燕北会想办法让他分享出来,让所有匠人都学会这种本事……只是在现在,铁邬还没到大量制作兵器的时候。 如果到那个时候,燕北会要求铁邬锻造出的每一把兵器都用二十锻手法做出来。 就在燕北打算在铁邬用饭的时候,外面突然奔来一骑火急火燎地喊着燕北的将军称呼,来自郡府的骑从拜倒在他的脚下急道:“将军,沮太守请您前往郡府……董,董卓进京了!” 第二十六章 董卓进京 董卓进京! 燕北知道董卓,那个雄起于北西凉的威猛豪杰,他曾在甄俨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朝廷派往凉州的平叛军队只有他在韩遂手中全师而还。 燕北也知道京都洛阳,还知道先帝驾崩,洛阳正陷大将军与车骑将军兄弟俩争权夺利,宦官从中择人而附的情况……但是,董卓进京有什么好惊讶的? “大将军不是早就征召边将入京了么?”燕北坐在郡府前厅的上首,歪头看向下首的沮授,探手指着被太守召到郡府中的各级将领坐满了左右两列,笑道:“洛阳那么远的事儿,沮君至于将众人全部都招来吗?” 燕北笑着,他觉得沮授有些小题大做了。进京的何止董卓一个,河东的董卓、前并州刺史武猛校尉丁原、并州的兵曹从事张辽、河内的王匡统帅强弩手、还有西邸的那几个校尉,哪个不是带兵进京? “主公,此事过大,必须召集全军思虑!”与燕北的轻视不同,沮授此时脸上带着前所未见的严肃,拱手说道:“将军,董卓何许人也?其为汉儿却也是羌中大豪,曾为袁公门生故吏,于西北南征北讨不下百战,就连朝廷解决凉州羌乱都是永远绕不过去的一个人,主公千万不要小觑他!” “沮君放心,燕某从未小觑过他,甚至……燕某对其多有敬畏。”燕北先点头表态,随后才皱着眉头说道:“朝廷治理西羌都绕不过他,可西羌不还是没平……不对,沮君的意思是他养寇自重?” 沮授说的话仿佛在燕北脑袋里开了一扇天窗,如果董卓对西羌平叛出工不出力,那一切都能找到缘由了!那这狼子野心之徒进京可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不错,依属下浅见,董仲颖即便不是养寇自重,与凉州的韩遂、马腾等人只怕也多有交清。主公试想,先帝在时尝以九卿之职召他入京,他却不去,说什么部下兵马念他豢养之德,不愿离去。即便凉州之时没有他养寇自重,他亦逃不脱个拥兵自重的恶名。” “而凉州于他,便若冀州于将军一般,兵马皆为凉州胡族,凶悍骠勇是以能征善战。而现在……董卓进京,不同与他人。”沮授说着,命人向燕北奉上幽州传来的书信,探手说道:“这是幽州传来的消息,只是大将军死于宦官之手、随后车骑将军死于八校尉,这件事我等早就知道了。” 早在牵招、甄尧来到幽州,他们便带来了洛阳的消息。现在看来州府知晓消息的方式可要比他们慢的多,先帝驾崩、大将军死于宦官之手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那是四月的事了! 不过燕北对这些消息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 燕北手拿着书简满面冰冷地对沮授问道:“朝廷走水路发来消息,任燕某为护乌桓校尉,还察举了辽东襄平人公孙度为玄菟郡太守?” 护乌桓校尉屁大点儿官,朝廷两千石,专管鲜卑和乌桓事宜的武官。燕北不在乎职位大小,如今辽东上下都是他燕某人的家臣,官职根本比不上效忠的道德约束。真正令燕北愤怒的是这个玄菟太守,“朝廷任命一个姓公孙的做北方玄菟郡的太守?这个公孙度,和谁是一家子,公孙域、公孙瓒还是公孙纪?” 朝廷怎么会在这么个穷乡僻壤举一个太守?谁给他察举的? 燕北第一个想法便是州府里有人想要给他添堵。 沮授拱手说道:“回将军,此人和谁都不是血亲,他是辽东襄平人,但早年便跟着其父迁至玄菟郡,后来做了小吏。后来被征到朝廷做过尚书郎、派下做冀州刺史,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免官了……主公,这正是在下想对您说的事,这个公孙度,绝不是朝廷尚书台察举的他。” “属下知道消息较早,董卓进京是从东莱郡乘船走水路避难辽东的士人告诉属下的,那也是五月的事了。朝廷如今内部空虚,而董卓……他是带着西凉骑在城外截住被宦官挟持的小皇帝,入京的。将军试想,若您是董卓,会做什么?” 燕北脸上的寒毛都炸起来,尽管他从未去过洛阳,直勾勾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左右环顾了部将,艰难地吞咽唾液,这才歪着脑袋轻声说出几个想都不敢想的字眼。 他参与过叛乱,主导过叛乱,甚至亲手击败过朝廷的平叛兵马。但这个时代,哪个男儿想到繁华洛阳高高在上的朱雀阙下嘉德殿中那颗昭示着天下权柄的印信,想到朝廷这个词不会打从心底感到敬畏? “以武……立命,把持……朝政?” 那可是他燕北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壮举啊! 燕北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微张着嘴巴都忘了合上,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六神无主地快步走下堂中,又龙行虎步地走到上面指着几案上的书简问道:“沮君的意思,这,这个公孙度的任命,是董卓任的,燕某的护乌桓校尉,也是董卓任命的?” 他贼娘哟,领着兵马进入朝廷,就,就能凭着一封轻之又轻的书信,眨眼间任命了辽东、玄菟两个郡的太守,再加上他这么一个半卖半送的护乌桓校尉? 这得是多大的权势? 沮授缓缓地点头,沉声道:“在下以为,定是如此。” 燕北一巴掌扫飞了案上的书简,大马金刀地坐在几案上,两眼无神地长眺着前厅大开的那扇门,屋外的光投进厅中光亮非常,那些光里仿佛向他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将军啊,俺有一事不明,不,俺有许多事不明。”今日沮授急招各地兵将,驻防辽东北部的都尉李大目瓮声瓮气地问道:“你们说那个董卓俺知道,他不就是个边将,至多跟公孙伯圭一样,他凭啥能进京把那个,把持朝政?” 燕北的眼神拉回来一点,落在一脸憨样的李大目脸上,“他有刀呗。” 除了这还能有啥?大将军何进死了,车骑大将军何苗死了,西园八校尉死的死伤的伤打成一锅粥,这个时候董卓带着骠勇凶悍的西凉军入京,这简直就像最老道的猎人在关键时刻拉开长弓,一箭射出便使猎物毙命! 这是何等的战略,与这谋国之策比起来自己率军绕两千里与辽东阻击公孙瓒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同样是率大军过境,人家想的是如何猎国,直接冲入大汉皇都风口浪尖,一举夺得最高统治权力! 而自己呢,横兵两年,硬是谋划辽东这么个偏角小郡偏安一隅,这何止是落了下乘? 格局太小! 燕北不信这是运气,这个董卓一定在很久以前便绸缪这件事了,否则不可能做的如此漂亮! 李大目对燕北这个回答并不是非常满意,皱着眉头看众将对他的嘲笑目光憋得一张脸通红,半晌才说道:“就算,就算他有刀,那咱也有刀,为啥将军您不领着我们杀到洛阳去,咱也像董卓一样,像掐鸡仔一样把持,把持那个朝政!” 此言一出,众将又是一阵哄笑。李大眼你也不看看弟兄们这帮操行,刚脱离了泥腿子的程度,好不容易在辽东有了点人上人的模样,到幽州还有人看不起咱呢,还想跑去把持朝政。你娘的,你连话儿都说不全,还把持那个朝政? “唉,大目啊……想得多是好事,但你看看咱这个样子。”燕北被李大目说的话一逗,他心里哪股劲儿也消了不少,在案几上盘起腿笑道:“且不说黑山把冀州弄得一团糟咱过不去,就是过去了,咱们这个样子,中原的士大夫能对咱服……” 说着,燕北的脸顿了一下,突然转向沮授,兴冲冲地说道:“公与啊,你说,中原是不是也要打仗了?” 沮授被燕北问的一愣,接着说道:“主公与属下所见略同,在下亦认为中原也要乱了。” “那就没错了!”燕北一拍大腿,活动着脖子上的关节骂出一句燕地方言,说道:“那些士大夫肯定对燕某不服气,那他们能对董卓服气了?虽然燕某对他是服气的,可人家肯定不服他……中原要打仗,百姓吏民会往哪儿跑?辽东啊!” 说罢,燕北当即挥手指向沮授道:“沮公与,自今日起,征用沓氐、汶县等地除渔船外所有走轲,派遣会操船的军士与识途渡人往返于辽东与青州,那些难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接到辽东来!船只不够就让孙轻的汶县水寨征募民夫船匠,再给我打造走轲,务必充实辽东人口。” “同时,从那些人口中随时查探中原情况,我猜那些中原大族豪强八成会起兵作董卓的乱。到时候辽东如何做还要视情况而定……对了,大目,你派出百十个好手给我去玄菟郡盯住那个公孙度。无论是中原动向还是公孙度的所作所为,全部要三日送到我眼前一次。有这么个姓公孙的在身边,我觉得很不舒服。” 说罢,燕北皱着眉头眼中散发出狠意,又对李大目嘱咐道:“派去的人手带上强弩和刀子,一旦中原形势有变,董卓撑不住了我们就先宰了这个公孙度……燕某可不认董卓表的官儿。” 他这么说着,众人都脸上含笑。朝廷也应下了沮授的辽东太守和您的护乌桓校尉,怎么不见您不认了。 谁还不清楚,这无非就是个借口。真实原因就是燕北看到姓公孙的气儿就不顺畅。 “除此之外,各地的校尉、都尉县令县长,在你们的兵员中摘选出五成体质好战技强的军卒送到襄平大营,燕某要亲自练兵,选出一支精锐以供将来战事!” 第二十七章 刀与骏马 襄平,大选兵。 虽遣往冀州的骑卒未还,虽可能发生的战事未定,燕北却也已经决定未雨绸缪。 不但要选出一支精锐之军,更要筛去寻常之卒去屯田。京都洛阳在先帝驾崩后闹了两次宫廷政变,那帮达官贵人还折腾不清 辽东养不起那么多的常备军,但他可以用三个田卒来养活一个职业武士。 “燕某要挑选的武士,要能着皮甲披大铠,肋环刀负大盾,携弩负矢再挎上两支手戟,备五日军粮,日行五十里;发弩百步、操弓百步、掷戟二十步,发十中五;并策双马半日行百里!” 襄平大营的高台之上,燕北一脸桀骜地望向营寨里人山人海。各地调来足足四千余名雄壮的兵将立于寨中,昂首看着燕北,听着他口中的遴选标准暗自咂舌。 这个要求高吗? 并不高,燕北自己能够很轻松地完成。或许那些汉军随手召之即来的乡勇根本达不到,但是那些历经重重磨难从冀州随他到这里的军卒,除了投射手戟与操弓用弩有些困难,其他的八CD能做到。至少早先受过麹义操练的先登陷陈大多都达到了这个标准。 “这些事情,或许你们都能做到,甚至留守各县的那些兵马中一定有人也能做到!达成考验入选者,你们将是燕某练出的亲军,燕某身后的,将会是你们自己的旗子!”燕北朗声说着,随手指了指身后叠起的黑旗,这才接着说道:“入选之后,练兵三月,操弓负弩,要达到发十中八,你们就有资格得到这面旗帜,成为燕某的新军。” 说着,燕北打出手势,身旁高览以铁矛穿入旗帜,黑旗迎风而展,上书‘燕赵武士’。 “入选者,将得到辽东郡最好的兵甲,每个人得田二十亩,良马两匹。除粮草之外,月兵俸四百钱。” 受到雇佣匠人的启发,燕北打算在这支新军中一样以最优渥的钱饷与土地激励他们。 东汉官员俸禄施行半钱半谷,百石小吏的俸禄为月钱八百,谷八石。燕北给予每名入选军卒的月俸在军粮的基础上相当于年俸五十石。先汉时边塞把守烽燧的军卒一月不过给两石谷,四五人一月共用二百四十的菜钱……燕赵武士的月俸听起来少,但比起其他军卒已经好到天上去,只是不够多罢了。 燕北鼓掌喝道:“穿戴好你们身旁的武备,从这里启程跑到辽水营寨,高校尉会率领你们明日清晨赶回来……中途停下的,便放弃了这次入选,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高览负上大盾与强弩,腰间系着手戟走下高台,呼喝着驱赶士卒开始行军,片刻之后,留下一座乱糟糟的襄平大营与张颌手下千余别部。 张颌的别部本来也有近两千人马,因为燕北的号令,也择选出七百人参与此次选兵。 高览率军出营后,张颌招呼士卒收整留下的马匹驱赶到营寨外遛马,这才走到燕北身边问道:“将军,这么做行得通吗?咱们的人都能日行五十里吧?” 汉代一里合四百一十五米,在鲜卑时他们便拖着全部辎重一日行军七十里,虽然当时的军士负重不如现在,却是一路徒步完成,根本与燕北所想要的精兵扯不上什么关系。 “嘿,儁义有所不知,我和高校尉商量过,这百里折返可不好走,中间有二十里是要他们急行的。”燕北狡黠地笑了,徒步行军当然不能选出精兵,但如果徒步与疾奔结合,九个时辰行上百里路还能不掉队赶回来的,那便是绝对精兵的模样了,“你觉得,明日清晨能回来多少人?” 张颌皱着眉头抬手搓下巴苦思冥想,“这四千人,能回来三千多吧?不会掉队太多。” 他们这批士卒这半年一年从未因缺粮饿着过,去年冬天更是在鲜卑掠了大量肉食,各个养的瞟肥体壮又久经搏杀。张颌摇着头说道:“急行军拦不住他们。” 燕北点着头盘腿坐在高台上,伸手扯过那面写着燕赵武士的旗子铺开在腿上看着,抬头说道:“要不把你调到燕赵武士里,做个军司马?这支军队我打算在三个月后带入冀州讨黑山贼,如果州府不愿,便跟着我一同去乌桓属国……朝廷的节杖都送来了,要去上任啊!” 张颌几乎没怎么考虑,当即拱手抱拳应道:“颌,但凭将军驱驰!” “如此那便说定了,你这个别部司马便算是燕赵武士的军司马了。”燕北起身拍手,将旗帜递给张颌道:“对了,还没问你……河间张氏,可还有亲人?” 燕北手底下有不少能人,而这些能人强将无一不是冀州人,好在沮授、高览等人都是举家追随迁至辽东,但张颌不同。张颌虽不是望族出身,在河间却也是衣食无忧的大族,就这么一个人跟着自己跑到辽东,若闲时还好,如今冀州遭了兵乱,燕北自然打心底觉得有些愧疚。 张颌轻轻咬了咬牙,向冀州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故作轻松说道:“族中有邬堡,家仆亦常舞刀枪……应当无事。” 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哪个又能不担心呢? 事到如今,张颌只能寄望于河间的家人不要与黑山贼寇做对罢了。 “应当无事。”燕北这么说着,却拍拍张颌的肩膀道:“等派到冀州的斥候回来,我会说服刘公征讨黑山……你在冀州有多少亲人?” 张颌看了燕北一眼,“五服四十有余。” “那真是大族了,等平定了黑山,把宗族接到辽东来吧。”燕北说着目光炯炯地看向张颌,“至少辽东不会再乱了。” 面对如今辽东的情况,除非燕北不在,不然辽东乱不了。无论是郡中那些心口不一的豪强大氏还是外族,亦或是公孙瓒……谁都无法在辽东这片土地上翻了天。 外人不知道辽东的情况,但张颌作为燕北军的将领自然知晓,屯田法令与铁邬商队能在明年给辽东带来怎样的财富,组建新军的严格标准又能为辽东的战力带来多大的提升。 只不过,张颌面对这个问题明显沉默了很久。 宗族迁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下的决定。 燕北笑着让张颌别在意,还有一个多月才能收到冀州乱象的确切消息,不必急于一时。随后,燕北便向张颌道别,吩咐他在营寨里准备百步与二十步的箭跺,明早准备好归来军士的温汤,便离开了襄平大营。 高氏阿母看如今天气炎热起来便做了两身单衣,派人告诉燕北让他回襄平宅院试试是否合身。 回到襄平燕北自然对高氏阿母陈恳感谢,随后便邀憋在家中的甄姜出城遛马,在城外草草做了个箭跺二人硬是玩了整个下午。 傍晚,伴着落落余晖,二人带着侍从在弓长岭山脚下的室伪水畔点燃篝火,听着虫鸣鸟叫别有一番意味,燕北甚至还挽起袖子下河抓了些鱼虾小蟹,洗净了枝杈串上架在火堆上烘烤,不一会儿便熟透散出馋人的香气。 甄姜捏着烤熟的河虾并不急着吃,倒是笑意嫣然地看着一脸专注与螃蟹较劲的燕北道:“啧啧,燕君呀,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会骑马会舞刀,能射一手弓箭虽然水平次了点,能打仗还总能打赢,搏斗也没听说他输过。现在到好,又发现他会捕鱼,还能做生意……这么一个人,天没塌下来是饿不到的罢? “我不是和你说过嘛,写诗作赋我就不会。”燕北挑弄着篝火十分轻松地说道:“砍些木柴做个小篓抓鱼呀、套个陷阱捕小兔儿,这都是小时候学的,你不是见过我三弟,他天生就聪明,弄这些东西更是手到擒来,七岁就会了!” “七岁就会?那……你是什么时候会的?” “我也不记得了,太早的事情,谁记这些啊……我想想啊。”燕北本懒得想这样的事,只是不经意抬眼正对上甄姜满是好奇的目光,让他忍不住回想,“我还给公孙氏放马呢,就走咱们今天走的这条路,我骑羊赶马走了上千遍,那会这没有这么多大树,马儿和羊群到了这就低头河水,我就会找个地方歇着,捡些木柴和藤条做些小玩意儿。” 燕北的脸上带着回忆的温和笑容,那时的卑贱与辛劳仿佛全都记不起来,回忆里兄长还未丧命,世道也没有这么兵荒马乱,除了回头忆起便总带着饥饿感,“饭总是不够吃的,那时我每天都期盼傍晚,没有那些岁数大的佣奴欺负我,到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鱼篓搁上一夜总能捞出些小鱼小虾,放在林子里的陷阱三五日也会抓到些野食,买不起盐,就用火烤一烤半生不熟的也很好吃。” 甄姜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燕北缓缓地撕开虾皮张口便吃掉一尾,不觉被篝火映红了脸。 “还有人能欺负你?” “奇怪么?家里能喝到肉汤之前我一直瘦瘦小小,公孙氏的佃户谁都可以欺负我,有时候兄长也会被打。”燕北想着,后来又不太确定地说道:“也许也没那么多人欺辱我,也许……只是我一直那样记着,所以才觉得谁都欺负我吧。不过后来,后来就再没人能欺负我了。” 燕北看向甄姜,脸上带着暖意笑了,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因为我有了马和刀。” 第二十八章 天大喜事 次日清晨,高览带着跋涉百里的步卒归来,各个筋疲力尽。 急行军这一项,有三百余人没能跟上。其实也不怪他们,燕北说是背负全身上下七十斤的武备行军五十里,可实际上是十个时辰行军百里。 这谁受得了? 连夜奔袭,将这些冀州汉子累得够呛,个个食过了温汤倒头便睡,大营里睡的歪七扭八呼噜震天却也没人去怨他们。甚至就连张颌营中的别部军卒们还轻手轻脚地把他们身上的负重解去。 负兵甲日行百里,这样的能力让这些留守的军卒心服口服。 到了晌午,那些掉队的军卒灰头土脸地走了回来,燕北在营中给他们划了营中另外一块区域休息。也许他们的作战能力并不差于那些按时走完全程的军卒,但这才刚刚开始,既然有了定下的规矩便必须执行,燕北没有放宽标准,他们在襄平休息两日便要踏上回程各县驻防的路。 燕北对张颌吩咐了后面三日的选兵安排,休整一日后评判射术,然后策马奔袭三百里,就可以将剩下人开始战阵操练。吩咐完这些,他便回到襄平在家里将辽东各地三日来汇集的各种消息整理了一遍。 他的生活变简单了,经历半个月的兵荒马乱,辽东的一切都走上正轨。其实这半个月也和他没有太大关系,关键在于沮授与田豫先后将郡府、县府的佐吏整备完毕,虽然执行力上还差着许多,但沮授手里有了足够的可用之人后,所有事宜都可以安排下去。 沮公与的辽东太守可不好做,即便在有牵招、甄尧的帮助下,辽东的一切仍旧把他忙得脚不沾地。 辽东去年才经历了二张之乱的波及,郡府原有的事务整整一年几乎都停滞下来,沮授上任之初便开始大力整饬,无论是城外的商市、招贤馆也好,还是襄平城里头的郡学,都是他所需要考虑的事情。 甚至在马安的贩马队开始辽东辽西贩运马匹之后,那些金钱一输送回来便被花掉、粮食一送回来便被转运各县,各项建设尽是支出,就连襄平库府屯放的那些器物都被倒手卖了不少。 紧接着,又一个令燕北感到忧愁的喜讯从郡府沮授那边传到他的耳朵里。 襄平东南的安平乡弓长岭有以前郡府的官营铁矿,山道与不少采矿工具都是现成的,只要有人手就可以开挖,如果人手充足最少能日挖五千斤矿石……可关键问题是,没有人手! 尽管襄平城外关于铁邬招募工匠告示一直张贴着,但每日应募的人越来越少,到六月中旬也不过募到百人工匠,学徒有伤兵充任倒是达到了八百之巨。但仅仅维持铁邬正常打造农具便需要用上全部的工匠与四百余名学徒,再加上烧制铁锭的人手,所能均出来挖矿的不过百十人而已。 这点儿人能做什么,提着锄头对着矿山硬凿,就算以火烧再用水冷却之后削去石块,每日撑死也只能弄三千斤石头,在这里头能有十之一二的矿石就顶了天,更别说铁矿的出铁量最多只有六成。 两匹驮马架个板车,一天跑两个来回便把矿石都运回铁邬,敲敲打打最后能出二百斤铁锭就烧了高香。 铁邬一天打的锄头镰刀和铁犁所耗铁锭都不止两百斤。 尽管忧愁,这个发现也足矣令燕北感到惊喜。现在没人并不代表以后也无人可用。遍观襄平如今的商队、学馆、招贤馆、屯田、选兵、锻铁……重重举措,皆为长远之计。只要熬过开头最难的两年,明年粮食大收有了能够招募人手的本钱,这些需要人工的事务只要现在搭好了架子,到时立即就可迅猛发展。 既然现在有了现成的矿山,燕北绝不会任由他荒废着,收到消息的第三日便从张颌的别部营中调了两曲到矿山脚下扎营驻防,方圆五十里荒郊野岭扎下数十个暗哨,将这座名为弓长岭的山地划为禁区,闲杂人等一概不准通过。 他甚至都盘算好了,等到来年钱粮充足,第一件事便是在山下营寨中兴建上几座熔矿炉,调一部分匠人到这里烧制铁锭,减轻路上输送的压力。 现在在弓长岭到铁邬这四十里路还感觉不出什么,但今后矿山的开采量上去,运送压力便会成倍上升。也只有运送压力大了才能体现出在出矿后立即烧制铁锭除去一半废物的意义何在。 除此之外,至少襄平的石料压力不大了。有了矿山的石工不断削凿矿石,每日都有上千斤的石料被马车输送出来,这些石料暂时还不知有何意义,燕北便命驻防矿山的两曲人马用这些石头一东一西沿着室伪水搭出两座石塞,扼住矿山谷中的出入口……以后石料产的多了甚至可以将这两座依山而建的石塞连到一起形成一座矿关。 只是战略意义不大罢了。 权当废石料无处安放,找个由头堆在山道两旁也有个去处。 可震慑郡中心怀不轨之徒! …… 转眼,六月下旬。 尽管夜里依旧凉爽,白日里却燥热不已,令人不禁想要头顶降下一阵夏日暴雨,将这热度尽数散去。 自六月起,燕北的日子便像重新回到前年在范阳邬堡时的模样,手头上一切事务都托付给身边亲信去做,自己终日里在襄平宅院中读书习武,偶尔与甄姜出城遛马,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仿佛他不是未上任的大汉护乌桓校尉,不是辽东万余兵马的首领,而这纷乱的局势也与他无关一般。 燕赵武士的选兵结束,经历了燕北多种方式从体能、射术、骑术、武艺、战阵等方面最终择选出两千八百名武士,这些人将在明年初每人得到二十亩开垦好的土地作为燕北给他们的见面礼,并得到每月四百钱的兵俸。 这意味着,辽东郡将出现两千八百名完全脱离生产,以武艺作战为生的职业武士。 而他们,是也是辽东唯一一支只属于燕北的私兵。 燕赵武士分为六曲,直属上司为燕北,中有军司马张颌,在燕北不在时可代行校尉命。五个曲每曲五百人,另外一曲三百武士将在整训后作为燕北的亲卫武士。 这一日,燕北正在前庭操弓射箭,便听到院墙外有勒马之音。方才放下箭矢披上单衣,便见竟是沮授亲自来访,一跨过府门便朝燕北长着手臂道:“主公快来,哎哟,您怎么还没穿戴好衣服,来人呐,侍奉将军整理冠带!” 燕北立着眨了两下眼睛,看着沮授脸上的喜意与急切夹杂不由得心生疑惑,连忙问道:“公与这是怎么了,城南寻到矿山也不见你这么高兴,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天大的喜事啊!青州又闹黄巾了!”沮授看样子真是被什么大喜事刺激到,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道:“天大的喜事,主公快整理冠带,我等一同前去招贤馆等候!” 燕北皱着眉头问道:“青州闹黄巾怎么说成大喜事,不是……去招贤馆等候谁啊?” “哎哟,请您原谅授失礼了。青州闹黄巾不是喜事,但近日以来青州渡海至辽东避祸之人多了许多,就在今日,孙轻发来骑卒言说辽东来了两位名士!” 沮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才对燕北郑重地说道:“邴原与王烈!” 燕北听着也一脸严肃地顿了一下,这才开口喃喃道:“邴原与王烈?” “是啊!将军,王烈王彦方、邴原邴根矩!属下已传信孙轻将他们接来,应当下午就到了。”沮授敞开手说道:“这样的大贤到来,作为辽东之主的您应当命人扫清招贤馆以展现您的礼贤下士啊!” “嗯,是这个道理。”燕北点着头便推开左右侍从,自己戴端正了冠带又系好单衣,腰悬玉佩挎汉剑,整备好了仪容牵马与沮授并行出府,这才缓缓对沮授问道:“他们两个是什么人,能让沮君这么重视?” 沮授正要上马,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务一般惊讶道:“难道将军连这二人当中任何一人都未曾听说过吗?” 燕北抿着嘴长出了口气,翻身上马扭了扭脖子这才说道:“燕某在沮君面前表露出孤陋寡闻难道是第一次吗?你也不是不知道,攻打邯郸时燕某才区区读过一片急就章,还是甄兄教的。” 沮授想想也是,他只觉得邴原、王烈的名气,恐怕读书人没几个不知不晓的……可此时燕北开口说出来,他才意识到燕北其实并不算一名传统意义上的士人,甚至连豪强都不算,不知道这两人的名字自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此二人皆是天下具名之士,王烈举孝廉受三府共征而不就,更是三君陈仲弓的弟子;邴原德行超然幼时便千里求学,此二人都是经学大儒。将军既然不知晓他们的名字,那便不必多说,只要您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即可,且由属下与他们周旋,务必要将这两名大才留在郡中,有他们在,治理郡县便可容易至极!” 第二十九章 闻声见人 公元二世纪末的最后十年。 燕北那会儿不兴这么个叫法,他管那个时代叫做中平六年。 见识过冀州的安居乐业与繁华,整个辽东郡就好似汉帝国疆域上东北角的一块伤疤,被高句丽啃去一块,留下这一片好似茫茫的旷野。 城外十里,有馆名招贤。在十几日前方才建好,这座招贤馆是沮授一手促成的,若单凭燕北,只怕他是断然想不出这种主意……尽管他的确能够做到礼贤下士,像他这种求贤若饿狼的人,为达到目的能够不择手段,别说下士,就算下他自己都不是问题! 王烈与邴原的即将到访,在燕北眼里是绝对的头等大事。 因为沮授说了,这俩人是游学过许多地方的大贤者、大名士。若能得到他们的帮助,辽东一定会比现在好上不少,何况,郡府正是用人之际。 双马并骑赶至招贤馆,如今的馆内有一多半还正在兴建,周围有上百个郡府征募的民夫正在搬运木石,就算已经建造好的那一部分也脏兮兮的满是尘土……燕北与沮授面面相觑,这,这能拿出手接纳贤者吗? 说是招贤馆,其实相当于一个村落一般,由四处宅院组成,有用来接待的、有仆从休息的、贤者住宿的、还有厨人做饭的地方。只不过如今只有接待的木屋被搭建好而已。 “主公不必担心,想来贤者名士是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沮授摆手命人将馆内打扫干净,这才有些担忧地对燕北说道:“只是主公千万记住,名士爱惜声望,即便您想要招揽他们,也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以用大义来劝说却绝不能以财货来诱惑,否则只怕名士当即便会拂袖而去啊。” 燕北点头,心知这是沮授怕他言行粗鄙激怒了那些名士,一时间也揉着下巴道:“公与,说实话我也有些担忧,燕某的名声不正,我倒不是怕他们瞧不起我,瞧不起我是没什么关系的,我只是怕因为燕某在这儿,让他们觉得好像是效忠于我……名士难道不会爱惜自己的羽毛吗?” 说白了,毕竟他以前是叛军,即便如今重新归汉也是一样。别人不会因为他们现在的官职便忘记,他们也不会忘记。 沮授却摇头诚恳地对燕北宽慰道:“在下并不认同将军所说的话,授以为正因将军从前被夹裹反叛,如今却弃暗投明才是您值得追随的原因,您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便妄自菲薄,单是您的作为,这天下能超过您的便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天下起兵反叛者何其多,谁人能得善果?凉州征伐不断雄起竖夫几何,身死人手者又有多少?益州的马相赵抵、长沙的区星,再早些还有张氏三兄弟,还有先前的幽冀二张……那么多的叛军,又有谁能强过燕北? 想要身死人手,这个太容易;可若说在叛军中活下来就比较艰难了;像现在仍旧还能维持叛乱的也不过韩遂马腾二人而已,而幽冀二州参与叛乱活下来的也不过是张纯与燕北两人,这完全就是燕北的功劳。 况且燕北不仅仅是活了下来,使所有兄弟在州府的承认下取得辽东郡,最后自己功成身退为护乌桓校尉,在沮授看来这便是燕北的能耐与取舍。 舍了太守之位任凭州府择选,这是何等的胸襟? 他们名为主从,实为知己,这不正是燕北受人钦佩的结果。 听了沮授有些近似恭维的话,燕北轻轻点头,“你说的对啊,你们与我一同是因为追随与我,而他们并不需要追随我,只要能让他们为辽东出力便是了,燕某只需流露常态便是……不过话说回来,毕竟公与你才是辽东太守,等那二位到了,燕某仅陪为末坐便是,主要还要靠你来劝说他们。” “将军放心。” 沮授这么说着,心里却再想,以后即便再有贤人投奔,也还是不要专门告诉燕北礼贤下士了。自家主公并没有其他身居高位的人可能拥有的高傲。想来也是难得……经历这么多的风雨,燕北却还像他刚结识时那般模样。 这对现在他们所处的环境而言是个好现象,一个不倨傲的首领能够俘获贤才的心,但长久来说,对燕北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种心态也从侧面说明了燕北还没有真的做好准备成为一名上位者。如果仅仅如此,那么他们今后可能就止步于此了……谁会接受这样一个带着些许闲云野鹤心思的首领呢? 不过沮授并不为此感到担心,他知道燕北的心思已经从小富即安开始变化了。 董卓进京的事,给了他很大触动。 “公与,别愣着了,咱们把从人都打发走,便清扫一下还有些尘土的地方吧。”燕北拾起民夫落在屋里的扫帚,叫上沮授一同从馆内向外面清扫起来,“哟,这里好多的土。” 小半个时辰过去,燕北将整个招贤馆中清扫一新,方才放下扫帚吩咐人手去便听骑手传报,从汶县那边过来的车马已经到五里之外,燕北与沮授面面相觑,沮授急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二人如今身上皆是浮土,即便拍打之后仍然有些痕迹,宛若下地的农夫一般,这哪里是接待贤人的礼节? “事已至此,多少咱们也是为他们清扫才弄得这般狼狈……无妨。”燕北这么说着,他并非是宽慰沮授,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然如何呢?“现在回去换衣服已经来不及了,就这样吧。公与,待会看你的了!” 沮授面色凝重地点头,他不想燕北那么轻松。他在早前便听说过邴原‘龙腹’的称号,更是钦佩王烈的学识。但他却从未想到会见到他们二人,如今更是要劝说他们为辽东尽份才华,那王烈连三个公府同时征募都不在意,他心里如何能不紧张? 何况他才是辽东太守。 五里路没多远,不过片刻便见到两什骑手护送着两辆马车缓缓而来,燕北与沮授并排立在招贤馆之外,便见为首的孙轻远远地打马而来,翻身跳下拱手道:“将军、沮君,人我给送来了。” “怎么亲自来了?”燕北远远地望见孙轻过来脸上便带着笑意,临近了更是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派个亲信过来呢。” 孙轻一向尊敬燕北,当即抱拳说道:“属下知晓辽东正是用人之际,县中来了两位大贤自然严加护送,让下面人去做不放心,便自己跑着一趟,盐场与水寨还有些事要将军定夺,正好来一趟。” “哎,那就等晚些了去家里谈。”燕北应下,盐场与水寨都是要紧事务,更何况孙轻的妻儿与丈人都在襄平,当即说道:“正好瞧瞧你家小子。” 孙轻笑着,见车上二人下车过来,便引着两位中年人对燕北说道:“将军、沮君,这位长者为平原王彦方;这位是北海邴根矩;二位,这是辽东太守沮公与,这是燕将军。” 燕北没有无力地打量两位名声在外的贤士,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王烈看上去年过半百却精神烁烁,颇有几分老当益壮之感,邴原则眉目方正,衣襟一丝不苟、冠带端正无比,看着就像沮授口中的那种道德楷模。 “在下燕北,见过二位贤者。” “学生沮授,见过二位前辈。” 王烈与邴原轻声应下,眉目之间不存在燕北意料中的傲慢与轻视,反倒是二人躬身行礼道:“您就是辽东的燕将军,多谢阁下派遣走轲将我等接至辽东。” 却没想到,这两位居然是被燕北的部下接来的,这对燕北而言可是个好消息,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燕北连忙扶起二人摆手引道:“二位远至襄平车马颠簸,还请入馆中歇息片刻,请进。” 当下,燕北便与沮授领着二人入馆内,孙轻则带两什骑卒在馆外侍从。 “老夫虽是乡野之人,却也听到过燕将军之名号。” 入馆,分席而坐,还是王烈率先开口对燕北说道:“将军似乎,和传言有几分不同。” 不单单是燕北打量他们两人,他们又何尝没有对燕北有几分好奇呢?甚至在来的路上他们心中还有几分忐忑,担忧燕北这个叛军出身的草莽征召他们过来是想做什么,甚至有些担忧方才从中原那边的混乱中脱身,千万不要转眼就投入辽东这个虎穴当中,不过此时看来,燕北似乎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燕北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他已经习惯人们一见到他便会说自己与传言不同,先前的刘虞是这样,如今的王烈也是这样说,于是他温声说道:“前些时日也有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这样对燕某说过,不过在下还是想听听长者的教诲,您听说的燕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王烈抬手抿着胡须,却并未接过燕北的话去说,而是笑道:“那不过是些乡里传闻,说来也无甚意义,不过这一路上老夫看到听到将军在辽东的许多作为,所以想问问将军,您对治理辽东这块土地有什么想法呢?” 第三十章 邴原泣学 王烈问燕北,他对治理辽东这块土地有什么想法? 这不是鸡同鸭讲,燕北能有什么长远的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呗。不过既然连沮授都称赞佩服的贤者,而且还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发问,燕北自然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其实燕某没什么想法,辽东是个好地方,只是如今现状长者您想必也知晓……百废待兴、黔首穷苦,燕某力所能及的也只能是约束士卒不让他们干扰到百姓的生活,至于您问的治政,沮君才是太守。” 王烈带着笑意深吸口气,似乎早想到了燕北会这么说。谁不知道燕北才是如今幽州公认的辽东霸主,太守沮授都是他的属下,却没想到燕北居然真的会这么顾全沮授的面子,他点头应道:“将军能约束士卒就已经很好了,不过老夫浅见,将军所想做的并非只是约束士卒这一件事呀,您在汶县建水寨招抚青州流民、开盐场置盐官,甚至还重开了安平乡的矿山,又指派军队横行郡中……可您并没有设立盐铁税官,该不会是,没打算给州府缴税吧?” 这些话王烈已经憋了一路,在他看来燕北能重新归附汉地不像是假意投诚,因此他尽量用这些可能触及燕北虎须的柔和方式提醒他不要被州府猜忌,否则将来留给他的道路并不宽广。 “哈哈!让长者说中了。”让王烈与邴原都没想到的是,燕北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点头说道:“实不相瞒,燕某开盐井、凿矿山,所为的都不过是个钱字罢了。这些赋税自然不会交给州府,盐铁所受之利都会用来养兵与郡府自用。” 邴原想要说话,张了张口却并未说出,只是颇有几分不快地看着燕北,似乎想要他做出解释;而王烈则直白得多,温声问道:“将军为何如此打算,您的兵威在幽州首屈一指,若一味强兵黩武不修德行,岂不短视?老夫愿闻其详。” “王君,这是……” 沮授想要为燕北辩解,却被燕北抬手压下,随后拱手说道:“长者相问,在下自不会隐瞒。这并非短视而是必须如此!您也说了,燕某有些甲士,人食马嚼一日便有数百石耗费,燕某若无钱粮,又怎能约束士卒不去争抢百姓的财货。” 对燕北来说,能约束住手下诸多将领、上万军卒便已经是难得之举了。这也多亏了他的家底薄,十几个黄巾余党与近千的黑山贼匪,除了他们军中占大多数的还是冀州各地的郡国兵,再了就是二张之乱时从乌桓人手里换回来的汉儿奴隶……正因为这些人占了大多数才能让他只需要管好这些人不饿肚子,便不会去骚扰百姓。 燕将军不常杀人,但早年间参与过邯郸围城的军卒都记得破城之日,燕北动刀杀了个欺辱百姓的有功之卒。 邴原这一次没有再沉默,微微拱手后说道:“阁下既重归汉家,郡兵也应酌情减少,您若散去兵马怎么还会有这钱粮之苦?” 燕北回以苦笑,敌人仇人那么多,散去了兵马拿什么来吓人?当然这话他不能说给邴原听,只得找借口说道:“昔年陈胜有乡人曾云,苟富贵勿相忘……士卒拱卫燕某归汉,又怎能在如今将士卒散去寒了人心?何况在燕某手下他们为兵,尚能供养吃喝。若没了燕某,道路不通难以回到冀州,到头来只怕就为匪为贼,将来若真这样,那又是谁的罪过呢?” 说着,燕北突然明白这俩人说话的意思,探手继续说道:“恐二位长者有所不知,辽东郡虽属州府,但州府近来资财短缺,对辽东的官吏俸禄与兵马钱粮也是有力不逮……燕某也只能费尽心机为刘公分忧,只得仰仗郡中盐铁之利,这也是郡中未设税官的原因,盐铁都由郡中取用买卖。” 这么一说,王烈与邴原就明白过来了。远来州府不给郡里拨钱运粮,那辽东郡的钱粮缺口着实不小呀!别的不说,粗略算算不说养兵,单单如今辽东郡的官吏俸禄一年便要四万石粮草上下,就算半钱半谷也要两万石粮食与五百万钱。 若再算上养兵,真正统治辽东一郡的燕北不但无法享受到一郡尊长的生活,每年还要往里贴上五六万石粮草与上千万钱。 邴原一时也无奈何地探手却无话可说,“这,这……” 真正令王烈邴原感到意外的并不是燕北身上背负着巨大的钱粮缺口,而是燕北背负着如此大的钱粮缺口却做出的都是长远打算,从未干扰辽东寻常百姓的生活。 他们到辽东已经有段日子,眼看着郡府传命各地县府丈量土地,后来又将兵马分散驻防各地,每隔几日便有运送农具的车马来往各地,显然是要开荒垦地,接着又是凿矿山、扩盐池动摇盐铁这等国之利器。甚至往小了看,各地县尊督促百姓种地养桑,也是有些成效。 尽管有些时候这个鼓励百姓的方式还有些武断。 就孙轻、陈佐那几个厮杀汉做县令,主家燕北的口令与太守沮授的官印一压,他们自然是要硬着头皮执行下去的。可谁又能指望这几个只识弓马长刀的浑人能干出什么好事?就差调兵盯着农户耕自己家的地了。 听说在汶县甚至出现过孙轻手下兵马因为有百姓生性懒惰不愿耕地而打伤百姓的……黔首何辜啊,人家不耕种自己家的土地碍着谁了? 但燕北在辽东这些日子,钱粮困难到这般地步。他没有巧立名目苛捐杂税、无论归附前的叛军还是归附后的汉军都从未指使军卒纵兵抢夺百姓。甚至他麾下兵马无论在哪里都没曾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王烈本来看到浑身脏兮兮的燕北心中还尚且有些轻视,此时再看向他的目光却有些复杂,他问道:“阁下拥兵万众,身负钱粮之苦却不曾祸害百姓,如此作为,却担当得起人们口中的辽东燕将军了!却不知您曾就学于何人门下?” 这话一出,邴原也感到好奇。他们都没听说过燕北是何人的弟子,人们都说辽东的燕将军从前就是个奴籍出身的辽东崽子,可一个奴仆出身的崽子不修学问就能治得好一郡之土,就能统得好万众之兵了? 别说奴仆,就算寻常黔首出身,脑子里又有多少见识? 大汉朝这么多人,为什么要依靠上察下举来选拔官吏?一方面能被朝廷观察出的人才必然有很大的名声与才学,他们能够以道德操行来约束百姓;另一方面,若受了地方举荐,自然在郡县中拥有很大的话语权,这样便能使他们在上任后更好地控制百姓。 “实不相瞒,在下被中山甄氏兄长教授过《急就篇》,识字后又读了班定远的《汉书》、先汉时儒者刘子骏的《七略》,还有《孙武子》十二篇及些许兵书。”燕北想着自己先前读过的书,又补了一句,“目下正在读先汉淮南王的《淮南鸿烈》,不过晦涩难懂又太鸿博,怕是需很长时间才能读完。” 王烈点着头,单凭燕北说他读书的经历,便能瞧出一个马奴之子为了得到通往上位者的学识付出了多大努力。燕北读的书包容万象,但却没有在兵、政、史、儒当中任何一道精细钻研,而是涉猎太广而太杂……很明显,这些书都是他凭机缘得到的,难以进行如今士人阶层常见的学习。 听燕北说完,王烈拢着胡须笑道:“阁下学道之艰,不亚于根矩泣学啊。” 邴原在一旁也暗自点头,见到燕北后他对这个人有不少的好感。燕北不似寻常粗鄙武夫,虽身搅风云却不忘向学,更能体恤百姓,确实不枉人们称他为将军。 见到燕北对‘根矩泣学’的面露不解,王烈说道:“根矩少时家贫,又丧失双亲。他家隔壁有乡学,经过学堂旁便总会哭泣。乡中先生问他说:小孩子悲伤什么?他便答道:孤儿易伤,贫易感怀。那些学习的人,必定都是父兄都有的人,一是羡慕他们没有成为孤儿,二来羡慕他们能够学习,心里悲伤,因此流泪。正因他这么说,后来乡中先生便收下他为弟子,后来又多方游学才有如今的学识啊。” 燕北闻言对邴原拱手抱拳,心中亦有身受之感。他们一样是孤儿,只不过他早年间有兄长带着,说来竟还是要比邴原幸福些。 见相互之间了解地差不多,更因感受到这二位对他并无恶感,燕北这才有些谨慎地说道:“二位贤才既至辽东,能否由有某代百姓请您二位担任学官掾与郡掾祭酒……郡中的郡学、县学、乡学正在休整,燕某也希望能有更多百姓能得到学习的机会,因此请二位务必不要推辞!” 学官掾与郡掾祭酒都是郡中主管教育的官职,一个主管教育一个为郡学的主官。 说完官职,燕北不等二人回答便接着先对二人又对邴原说道:“如果您二位愿意留下来教化百姓,燕某愿意每年从私财中拿出百万钱来供像您幼时一般家贫的童子读书,供养他们的衣食住行与学成后的游学。” 郡中有更多童子得到受教育的机会便会有更多的人才,除此之外便是燕北的私心……他也希望更多像他小时候一样想读书却没有资财的孩子能够不用自己这般暴戾的手段就能改变贫穷的命数啊! 第三十一章 山雨欲来 每年从私财中拨出百万钱供养不沾亲故的童子读书,这是一种怎样的魄力? 于王烈邴原这两位大儒而言,燕北此举可谓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大善之举! 根本没有悬念,在燕北表现出他要使辽东成为学风浓郁的郡县之后,这两位在中原都是名传天下的鸿儒便作出决定留下来作为郡中掌管学事的长吏。邴原更是希望燕北能派出汶县水寨的走轲前往郁州山接来自己的家人……他们要在襄平定居了。 每年投入百万钱在教育上,至少能供养上百个学子儒生。无论是谁都很难做出如此大的决心,但燕北不同。 一方面是他想,另一方面则是他见到了这件事的长远利益。他的出身决定了哪怕他将来做到州牧,那些有才学的人如果想要投奔,做过叛军的他也一定会被排在所有州牧的最后一个考虑。 招纳人才这件事,有些人可以靠权力,如开府的三公一封书信征召,许多才学之士便会慕名投奔;有些人则靠名气,一个大儒做了刺史或是太守,许多人便会循着他的名声去投奔;有些人依靠门生故吏,像是三辅的杨氏与汝南袁氏,那些四世三公的家族只要依靠门生故吏便可以了。 可燕北不同,他招纳人才靠的是运气! 这怎么能行? 这件事短时间难以出现效果,但五年十年之后呢?这些学成的童子,会不会感激燕北的恩德来投奔他?无论他出现在哪里,十个人中只要有一个来投奔他,就能改变他如今缺少人才的现状。 在安平乡铁山凿出的石料与辽东南运送的木材支撑下,郡学的扩建与翻新预计在十月完成,到时可同时容纳十名经学贤达同时讲经的郡学便可开馆授学,至少能为数百名开过蒙的儒生讲五经、授六艺。 可以预见,拥有王烈、邴原两位大儒坐镇,并兼庞大馆场与燕北资学的辽东郡学在开馆之日,将会成为整个幽州首屈一指的官学。 就连燕北也做好了打算,等学馆开学后若他没什么事,每旬也要去学上一日。 辽东推行教育的事宜在王烈与邴原两位前辈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孙轻那边则是将汶县水寨与盐池的进度传报燕北与沮授知晓。汶县水寨如今有走轲三十艘,可乘水卒四百,往返于青州诸郡至辽东汶县之间,沿北隍、南隍等海外诸岛可直通青州黄县。 孙轻此次亲自护送王烈、邴原过来,便是想向燕北献上辽东至青州的海图,中间有五座小岛一路至青州互相间隔最远者不过二百余里,想要让燕北在海外诸岛布置水寨,往来船只补给,运送百姓更为容易。 从襄平到辽东最南端的沓氐,走水陆实际上要比陆路快上不少,赶上顺风一日便可行进二百里。陆路上马队带着车驾一日也就能走百五十里,而辽东南的道路都林木横生道路不通,一日撑死五十里。但从沓氐走水陆至汶县只需要五日即可,再取道襄平也不过六日。 这的确是件很好的事情,不过燕北暂时没有钱财去搭置水寨,所以只能把这件事按在沮授手里,等明年手中有钱,便将汶县至沓氐,沓氐至海外诸岛与青州之间的海路修上五座水寨。 六月中旬,前往辽西贩马的第一批粮食也运了回来。 第一批商队共四十余人,贩白马三十六匹、骏马十二匹,获利百十二万钱,购得谷六百二十石、粟九百六十石,还有上好的梁米二百二十石,分批运送至辽东属国,由乌桓丘力居派遣胡族骑手沿途护送至辽东襄平……今后辽东的商队长久需要乌桓人的庇护,这事燕北没有让乌桓王白白出力,赠与其二百石粟米,相当于行商获利的十分之一。 这自然令丘力居非常开心,他们的骑手只需要拉出人马从辽西到辽东走一遭,几日便可换来二百石粟米,这活计不错。乌桓人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二张之乱时掠夺幽冀各个郡县着实令他们富过一段儿,但那些收获的八CD因为张举的称王至梦囤积在肥如一带,伴随着溃败全部落入公孙瓒的手里。 最后落到丘力居手里头的,也不过是些残羹冷炙罢了。 二百石粮食虽少,但辽东购粮是间长远的事,即便每月只走这么一趟,一年也有两千石粮食的进项,丘力居如何能不开心。何况这件事还是汉朝新任护乌桓校尉燕北吩咐下来的。 护乌桓校尉在乌桓人看来是个非常神奇的官职。在汉与乌桓和平的时期,乌桓人对这个官职的尊敬甚至可以比拟乌桓大王,可一旦汉与乌桓开始作战,首当其冲要被杀死的,也是这个官职。 只不过他们可不敢不把燕北的话当回事。别说现在燕北是护乌桓校尉,就算以前燕北是叛军时乌桓人照样不敢有丝毫忤逆……一个公孙将军打得他们屁滚尿流,结果对上辽东的燕北都只能铩羽而归,带着千百名义从回到辽西令支的田庄舔伤口,他们敢触燕北的霉头? 除了能解粮草燃眉之急的一千六百石粮食,马安还从辽西派人捎回口信,手上还留下三十余金的结余,可待下次购粮取用,只等辽东的战马运送过去便可以再送来更多的粮食。 辽西与辽东之间的这条商路,一个月至少能跑两回,情况好了能有三次往返。并且确定了燕北手里从公孙瓒那边缴来几百匹白马的战利再卖回给他,每月能有三百万钱或四千石往上的粮食收益。 只可惜这样做不长,至多三个月……公孙瓒吃不下那么多的白马。现在给辽西运送白马的商贾不仅辽东燕氏一个,幽州各地的白马都在往辽西输送,短时间内公孙瓒的几个拥有亿万家资的结拜兄弟便为他吃进了六百匹白马的庞大数量。 马安估计,公孙瓒此次重组白马义从的员额大概多也不会超过五千,最多三个月,他们还需要重新寻找商队的营生。另一方面,他也希望燕北能允许他盯住公孙瓒的动作。公孙瓒如此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很明显剑指燕北,很可能最多到明年,公孙瓒手中便会拥有一支经过操练数俞五千的白马义从。 燕北对此无不应允,只是命他小心行事,并让他放宽心,三个月的购粮便可撑到各地粮食大收,如今辽东的农具做的不错,到时候应当能存下一批农具,虽然赚的少一些,但那时候粟米价格也会更低,还是可以顾住郡中粮草的。 至少今年过去撑到明年粮食大收,燕北就能让手下每个军卒吃上自己种出的粮食,到那时候粮食自给自足还有盈余,任何人都无法挡住他的去路! 难道只有公孙瓒会练兵吗? 襄平大营两千八百个精力充沛体格强健的燕赵武士也正在燕北此生见过最严酷的操练之法下练兵,这可是燕北寄予厚望的部曲! 燕北要让他们把日行百里当作常态,把策马奔行三百里当作常态,把迅速结成战阵当作常态……这批燕赵武士的个人对搏能力自是不必说,在特意打制的石锁操练之下,每个人都能数次将两个百斤石锁举过头顶,飞掷手戟、击发强弩更是不必多说,唯一的短板便是战阵能力。 为此,燕北特意让他们每伍以五人结成三个三才阵,用于面对陷入突袭后的小股作战,大战阵也是一样,伍有伍长、什有什长、队有队率、屯有屯将、曲有曲将,在往上还有张颌这个军司马,一切按部就班操练,以面对各种战况。 除了战阵、手搏、兵格之外,还有每三日一次夜搏、每旬一次百里奔袭。 只有脱离生产的职业武士才能有效地训练夜战。这是燕北从黄巾军的失败中总结出来的真理,普通征召乡勇成军后仍旧带着作为农户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在白日里才能发挥出有效战力,可一旦到了夜里,即便再如何克制也还是会打瞌睡,就连防备营地都难以成事。 也正因如此,几年前的颍川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黄巾军队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在黑夜里被由北军组成的职业武士击败。太多人在夜里被惊醒连枪矛都抓不稳妥便做了汉军刀下之鬼。 因此依照燕北的想法,燕赵武士便应是一支专擅浪战对抗强敌,更能使之夜战、善于夜战的精锐骁勇。 眼看着时日便临近七月,派遣探查冀州消息的骑手还未归来,关于中原董卓入京的消息却从青州水路一条一条地由汶县骑手传送至燕北手里,只是那些消息却没什么属实的玩意儿,有些早有些晚,青州的人也都不过是道听途说,也不知事情真切究竟如何。 倒是有一条关于洛阳的谶言很有意思,‘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芒’。 七月初,燕北在襄平大营与张颌一道操练军士,便见有邴原宅中童子传报,说是邴原家里来了一个名叫太史慈的青州名士拜访,派仆人来传话,问燕北有没有时间,要将此人介绍给他。 第三十二章 何以为士 王烈、邴原这两位迁居辽东的贤才可谓交友甚广,他们的名气令各地向学之士听见他们的名字都愿意到他们面前来请教问题,或是不愿数百里地前来拜访,甚至通宵达旦地高谈阔论。 邴原与王烈迁至襄平后就住在城外,燕北挑了一处没多少人打搅又临近城池的地方给他们搭建了木制的院落,二人的宅院中间甚至还隔着一条小河,看上去分外雅致。 因为住着两名令他分外上心的治学贤者,所以那里也成了燕北每日自襄平大营至城内的必经之路。 甚至有时燕北回去的晚,打着火把策骑于路还能听到邴原家中传出的高谈阔论,其中尤以一名叫做刘政的青州人声音最为豪亮,甚至通过传出屋外的只言片语知晓他通晓发生在北方的许多兵事秘闻。燕北很喜欢那样有胆气的豪勇气概之士,只是一直没机会结交。 这一次邴原介绍给他这个名叫太史慈的青州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推辞,毕竟他还想借助邴原认识那个刘政呢。 尽管燕北很佩服也很亲待邴原这样能够帮沮授分担辽东内政的人才,但他如今铆足了力气打算和冀州的黑山贼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硬仗,他更希望与刘政那般知晓兵事的英杰交往。 先前沮授一直作为他的帐下幕僚,如今沮授贵为辽东太守主一方大政,就算州府真指派他前往冀州平叛,沮授也不可能跟在他身边……一想到再入冀州平叛身边便会少了这么个人问计,燕北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落。 燕北带着几名骑从沿着小路自襄平大营一路踱马至邴原家,走到院外便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便翻身下马将坐骑交由骑从拴在树旁,对院中的童子说道:“劳烦通报邴先生,就说燕北来了。” 邴原家里人丁并不兴旺,大概是因为早年家贫而后虽然光有名声却不擅积攒家财的原因,如今年有四旬却尚未生子,近年才于郁州山中一户人家结亲,家中不过夫妻二人与两个小学童,学童心思灵活听过燕北的名字,当即行礼后便撒着脚丫往屋里跑,“啊!燕将军来了,主人,主人,将军来了!” 燕北这个名字最早撞入天下人的耳朵里,想来便是叛将燕北侵夺冀州郡县时的事了,再后来到辽东,又是叛将燕北连败孟益与公孙瓒,他麾下将士也都称他为将军。自那时起,燕将军的名号便随着麾下兵马散入各县而在辽东传开。 再说如今,幽州近几年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三个名字的,刘虞、公孙瓒、燕北。 燕北即便被朝廷表了护乌桓校尉的官职,人们却还是习惯称他为燕将军。不过这样也好,燕北也喜欢人们这样称呼他……这个名号能给他一种力量感,时时刻刻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辽东郡在他的统治之下。 听到童子的呼唤,邴原引着一人把臂自室内走出,对燕北拢着胡须笑道:“真没想到将军上午便过来了,在下本以为会在下午忙完事务才会过来。子义,老夫这便为你引荐,这便是威震辽东的燕将军,将军,这是青州东莱黄县人士太史子义。” 说话间,燕北见到邴原引荐的人眼睛便是一亮,太史慈与他身高年岁相仿,二十三四的模样,颌下蓄着精心修过的美须髯,估摸有七尺七八的身高着青色半袖脚下踩着草鞋,看上去有些受资财所迫的落拓,半袖衫露出健美的猿臂拱手拜道:“在下东莱太史慈,见过燕校尉。” 接着拱手的当口,燕北没注意便发现太史慈指腹有一层老茧,这是常使弓箭才会留下的痕迹,况且他的右手拇指上还带着一枚骨韘,光泽鲜亮看着也是有年头的东西。再加上筋肉坟起的手臂与身条,只一眼燕北便断定这个太史慈是有好武艺在身的人。 “子义不必多礼,既然是根矩先生的好友便不必对燕某见外。” 邴原将二人相互介绍之后,这才引着燕北入内说道:“将军与子义快进来吧,我们可闲谈一会,子义来的路上顺手射到一头麋,已让童子拆解,只等着将军下午过来便可炖上,却不想将军竟是来早了。” “哈哈,有劳子义了,亦谢过先生记挂着燕某贪嘴。”燕北笑着便跟随邴原入室,同席而坐这才朗声道:“燕某能与二位同席而食已心感有荣,又怎会因旁事推辞。只是怕您嫌燕北见识浅陋,恨不能与您通宵达旦地畅谈大事啊!” 邴原听燕北这话连忙说道:“阁下言重了,在下决不会认为将军见识浅陋,只是将军肩负重任近日又整军操练忙于事务,又哪里有时间来这里终日听我们几个闲人清谈呢?” 他本以为燕北也就是一句玩笑话,岂料燕北却十分认真地说道:“郡中无事,乌桓亦往来通信不敢作乱,燕某还能有什么事呢?实在是郡学要等十月才可开馆,否则燕某现在便已经是你的座下门生了……我说真的,这些年机缘得了几卷书,却无人教导许多道理晦涩难懂,等郡学开馆即便有再多事务,燕某每旬也要去听上一日,请先生为燕某解惑才是正理。” “将军向学自是好事,只是真叫人有些意外。”邴原摆手向燕北展示室内摆放的书案道:“将军若想要书卷,室内书卷大可取走观读,只是真想不到将军竟是如此好学之人。” “那便多谢先生了。”燕北拱着手道谢,这才颇有几分感慨之意对邴原道:“书卷在燕某心中胜过百万大钱,实不相瞒,认识先生后燕某对士有了更多的了解。” “哦?将军以为什么是士呢?”邴原轻轻点头,道:“愿闻其详。” 燕北抿嘴拧眉片刻,细细思索,这才缓缓说道:“士人,有学识与才能,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要尊敬的,即便有傲气看人不起,却也无伤大雅。可燕某在你身上完全看不见士人的傲气,沮君却说你是天下有名的大儒,这是为什么呢?” 邴原轻声笑了,认真地对燕北说道:“你说是士人而并非士,或者说那只是这些人中的一小部分。因为士人中也并非每个都能达到士的标准。有人的父亲是士人,所以生下的孩子也是士人,可不修道德操行又怎么算得上被人称作士呢?子贡曾向孔子,怎样做才能算是士,孔子回答他说:要做不令自己蒙羞的事,并且不辱没君主交给你的使命,就可以说自己是士了。” “后来子路也问孔子,怎样才算是士人。孔子这一次却说,待朋友兄弟都要和气和睦,就算是士了。而曾子又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邴原说着,看着有些迷茫的燕北带着柔和的笑容解答道:“将军是在想,一样是士,为何孔子对子贡与子路的回答便有所不同,而曾子说出的士又不一样吧?” 燕北点头,吸了口气问道:“这是为何,还请先生解惑。” “这是因为子贡会处理政务为国君驱驰,而子路志气刚强便容易盛气凌人。而曾子说的其实和孔子也是一个意思……士啊,是引导人们的行为准则,要人们修习道德与才能、拥有远大志向、遵从礼义德行。”邴原抚着胡须严肃地说道:“世人看到的士人的田产土地官职,实际上都只是表象,却并未观察到士人是如何拥有这些的。而将军所问的士,便是指导人们如何成为士人的途经。” 燕北沉沉地点头,脸上还有几分茫然,但不可否认,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对经学感兴趣。长久以来他只重术而不重道,认为只有那些兵书、史书才能让他学到更多,今天却惊觉从前他瞟一眼便抛弃在一旁的经学书籍中竟然藏着成为士人的阶梯。 “其实将军不必想得太多,眼下在陋室之中便有三位士。” 燕北看着邴原,又转头看看跪坐身侧的太史慈,最后抬起手指着自己问道:“这屋里没有别人了,你的意思是我也算士?” “老夫一世处处以礼法德行约束己身,一心向学教授门徒,自认算一名士。”邴原点头算是回答燕北,接着对太史慈说道:“子义为郡太守劫州章,不惜埋名辽东,此等忠义之举亦为士。至于将军,难道认为不是士人出身便不是士了吗?在下亦非士人出身,为何别人却将在下称作士呢?将军在冀州单骑北上为救张纯,后不惜于辽东战孟中郎与公孙将军,如今归附州府约束士卒不犯百姓……难道这不是以上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利天下之举,自然可担当为士!” “哈哈,燕某也是士!”燕北开心笑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别人称他为士,而且还是邴原这样令沮授都佩服的贤人口中,当即鼓掌大悦,随后他才想起邴原刚才的话,对太史慈问道:“我听先生说子义兄为郡太守劫州章,因此才避祸辽东,是怎么回事呢?” 第三十三章 教习弓术 燕北很好奇,太史慈为郡太守劫州章,是怎么回事? 太史慈扶膝说道:“那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当不得什么大任。” 燕北依旧不解,最后还是邴原对他说道:“两年前东莱郡与青州官署有嫌隙纠纷,是非曲直不能分。这种事通常要通过朝廷主管的官吏决断,而谁先让朝廷知晓,评判便会对谁有利。当时青州官署的奏章已经发往洛阳,东莱郡守担心事情会对郡中不利,便想寻找前往洛阳的使者……阁下可想,这种为了郡府得罪州府的事情谁会去做,郡守自然找不到人选。” 燕北点头,看向太史慈的眼神便已然不同,这个衣着落拓的青年是个胆大包天之辈啊!单单是这等不怕得罪人,胆色便不亚于他,燕北因而问道:“既知是如此差事,子义又为何?” “郡守于我家有恩,常接济慈母,因而府君有命,慈自当遵从。”太史慈开口道:“于是快马疾驰至京师,在公府前扮作别州传送奏章的官吏,诳了州吏毁掉奏章……后因担忧州中诟病,便渡海至辽东,客居沓氐已有二年了。” 燕北抚掌而笑,道:“有恩必报,不畏强权。根矩先生所言不虚,子义兄是义士啊!” 赞叹过后,燕北又对太史慈说道:“我观子义兄神色,好似过得并不如意,如今在辽东以何为生?” “无甚营生,不过仗弓术射些野味在城里卖掉,或是劈些柴木罢了,勉强过活。”太史慈脸上带着洒然的笑意,并不以生活窘迫为难,“也多亏了汶县水寨的军卒,偶尔能托海船为阿母传写信件。” 邴原也在一旁笑着说道:“子义与老夫在青州便是同乡,他在东莱老夫在北海,时常听习经意,是至忠至孝之人啊!” 燕北抿嘴思索片刻,想了想这才开口道:“先生、子义,实不相瞒,如今辽东正是百废待兴的用人之际,子义若有才能……燕某知晓这么说有些突兀了,但是燕某确实很希望能代辽东留下子义在郡府为官,却不知子义的意思是?” 太史慈闻言却并未因而不喜,而是想了想说道:“慈知晓阁下是因在下生活所迫,铭感五内却不敢在郡府为官……在下客居辽东二年,对阁下的作为都是知晓的,校尉与太守要振辽东,慈不过是报信之人身无大才,又如何能担当郡府的官吏,岂不误了百姓。” 燕北碰了个软钉子却并不气馁,反而接着说道:“既然子义兄不愿在州府为官,燕某也就不强求了。不过我看子义筋骨强韧,连糜子都能射中,是箭术超人之辈啊,子义能否告诉我,你的射术如何呢?” 太史慈听到燕北发问,方才拒绝了燕北好意现在又怎会藏私,尤其是提到自己自傲的方面当即大大方方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自幼勤习武艺熟悉枪马,引弓百五十步发十中八不在话下,就是飞发手戟亦可五十步击中狡兔。” 嚯!引弓射一百五十步,手戟击五十步,这得是多大的能耐! 听说了太史慈的本事,燕北连带着看向邴原的眼神都有无可阻挡的热切……邴根矩这是给自己送来一大宝啊! 他并不怀疑太史慈说的是空话,他既然敢在自己面前这么说,很有可能他的操弓之术甚至能发十中九,肯定会给自己留一分余地。这种本事可了不得,在这个时代人们通常是不会说大话的,因为人们都钦佩言必信行必果的人物,说大话空话往往会被人传为笑柄。 啪! “可提兵上马射术超群的大丈夫,怎能蒙受劈柴行猎的委屈!”燕北夹着的兜鍪猛地放在地上,两手按于膝上鼓着眼睛对邴原太史慈先后说道:“根矩先生简直是燕某的救星!子义兄你可知晓我在襄平操练的那支兵马?” 太史慈不知为何燕北如此激动,试探地答道:“燕赵武士?” “对,就是号燕赵武士的那支兵马。二位也知晓,燕某曾统帅叛军攻下冀州半壁,后为救主君中山张公,麾下将士尽数抽调冀州之兵北上,如今辽东之兵尽为冀州儿郎。燕北阻挡追兵,藏匿张公保全了信义,如今更带着兄弟重归汉地,领了辽东一地,一时风光无两……可燕某心中一直有一大憾,常在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啊!” 对燕北这话,无论邴原还是太史慈都是认同的,知错能改是善莫大焉,更何况燕北领辽东以来从未与民争利,甚至比中原的一些郡守做的还要好些,百姓谁又不认同他呢?按说燕北应当没什么缺憾了,从一介马奴至今难道还不感激时运,竟还会有所遗憾。并且,还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不可入眠? 这得是多大仇怨?该不会是……太史慈与邴原对视一眼,燕北操练这支号燕赵武士的精兵,不会是想杀了公孙瓒吧? 太史慈板着脸问道:“难道你操练这支精锐,是想面西而战,为部下复仇?” 燕北快速地摆手,那一脸倨傲的模样就差轻啐一口了,说道:“的确是想面西而战,却不是子义心里想的公孙某人与州府……刘公于我有再造之恩,而要杀伯圭,在辽西他受俘便已经杀了,何必等到现在?那时不过是各为其主,燕某并不恨他。” “哦?”太史慈的脸上寒意尽消,疑惑地问道:“那是如何?” “冀州,黑山贼祸乱冀州久矣。他们不同与燕某的叛军,那些黑山将领没有燕某能给士卒活命吃食的能耐,为了得到粮食无恶不作,简直可恶!”燕北的鹰目中带着仇恨,咬紧了牙关道:“若燕某尚在冀州,那些贼寇哪里敢下山进犯!部将尽抽冀州之兵致使郡县空虚,贼寇才趁虚而入……燕某一直在收集冀州的消息,那些叛军所为罄竹难书,越是如此,我这心里便越觉有愧于冀州父老。冀州的儿郎为燕某而战,他们作战英勇不畏死伤,若无他们,燕某也绝不会成此大事!” 说起黑山贼,燕北状若暴虎,可提到那些效忠他的冀州子弟却令他目光无比柔和甚至带着哀伤,“他们死伤成千上万,才拱卫燕某成事。他们的妻儿老父尚在冀州深受荼毒,燕某的知己好友也被他们逼迫地不惜焚邬而亡,燕某成军燕赵武士,便是要为了讨伐叛逆!” “唉!” 邴原叹了口气,与太史慈相看无言。冀州的事情不能说全赖燕北,可若没有二张之乱,冀州又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呢? “因此,子义务必前来助我。”燕北对太史慈重重地拱手道:“燕赵武士的选卒尽为世之骁锐,可遍观燕某帐下,亦无人有子义这般箭术绝伦,燕某想请子义为我校尉部下拥节长史,以参军事带领武士弓术教习,请子义莫要推辞!” 燕北言辞诚恳,可太史慈却面露难色……他在辽东是为了避祸,老母尚在青州无法在膝下侍奉便已是不孝了,若再在辽东为官职所困,到时不知归期何期,岂不忠孝难全? “燕君,你的大义在下很是感动,在下可以做燕赵武士中的弓术教习,但仕官一事……”太史慈应下了教授燕赵武士弓术,但却没有同意仕官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请校尉谅解在下难以从命。” 燕北脸上灰暗些许,他可不仅仅希望太史慈做他的弓术教习,而是希望让这个青州人在他手下为官为将的啊,作为拥节长史便可以在将来的冀州战场上做为幕僚为他出力。 不过这种情绪仅仅一瞬便被他强压下去,笑着道:“无妨,子义有自己的志向也无妨,这没什么好责怪的。以后燕赵武士的弓术与投掷可就请子义多费心了。” 话说到这,燕北基本也在心里确定了太史慈是有一手如他所言的弓术在身的,否则完全不必应下教授弓术。虽然不能让太史慈为他所用,却也能在一段时间后令燕赵武士的射术好上一大截。 弓术、刀术、骑术这些东西,自己摸索着虽然也能有所提升,但无非是进境缓慢罢了。如果有人带着教授,对燕赵武士来说自然会有醍醐灌顶之感。 至于如何令太史慈在自己麾下为将,燕北不打算在今天把话说死。一方面,他要看看太史子义的本事,另一方面也要给太史慈时间更清楚地看清自己。 接下来燕北没再提出招揽的事情,而是与邴原、太史慈畅谈大事,有五经之意也有天下之事。有邴原这种当世大儒、太史慈这般文武双全之人在座,燕北虽读书甚少却见多识广,无论武艺还是天下局势都能添上两嘴,一时间钦佩邴原的经学造诣与世间道理,又敬重太史慈的文韬武略,而二人也因燕北看待问题往往有不同角度有所好奇。 过了午时,童子炖上糜肉,整个下午院中都香气四溢,夜里更是三人滔滔不绝地畅谈纵论,甚至当晚便与太史慈约定次日前往襄平大营校看他的燕赵武士,直至晓夜鸡鸣,三人才在邴原宅院之中和衣睡去。 第三十四章 子义迁居 次日清晨,燕北虽然仅仅睡了一个多时辰便迷迷瞪瞪地起身,邴原仍旧伏案酣睡却不见了太史慈。于是燕北揉着脸摇晃着走到院外。 昨晚闲谈正在兴头上,就连糜肉羹都是在席上吃的,燕北本来就没打算回去,便叫那些骑卒留下两人,其余的都被他打发回襄平大营了。在襄平近畿也没什么好值夜的,两个随从夜深了便在院子里对付了一宿,好在如今入夏转暖,夜里在外面睡也不会着凉。 此时天色渐明,两名随从也轮换着守卫一宿,此时睡着的那个蜷缩着身子像只大虾,醒着的那个正在往篝火中添柴,见燕北出来连忙跑去井边打出清水侍奉燕北洗面。 冰凉的井水缓缓拍在脸上,燕北这才觉得意识清醒了大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对侍从问道:“太,太史慈昨晚什么时候回去的?” 侍从被燕北问蒙了,嚅嚅道:“他没回去呀将军,早您半个时辰,太史君便带着长弓去河边习射了。” “他比我起得还早?”昨晚他们三人聊到夜深,燕北以为自己起得就够早了,这会日头还没显出来,天色带着浅蓝,不由得紧了紧腰间束带问道:“那他不是天还黑着就出去了?” “是黑着就出去了。” “大黑天的习哪门子射?”燕北也不着甲,这便抬腿走了出去,到院门口这才回头对侍从说道:“不用跟着我,你们自己弄些吃食,主人问起就说我让你们弄的,把肉羹放在火上热热,你们先吃不必等我了,我晚些回来。” 侍从应诺,燕北溜着马一路沿着河岸走出二里,便见到河岸边太史慈修长的手臂拉着一张大弓,弓臂上还裹着兽类皮毛做的小穗,朝着对岸射出一箭。 崩弦之音骤起,听起来就是过石的强弓,羽箭迅雷一般越过上百步宽的河岸,准确地中在一棵树上,却不见钉入而是被弹开了。燕北踱马走去,他能看到那棵树下散落着许多支箭杆……太史慈的箭没带铁簇。 “子义好箭术!” 太史慈早感觉到有人过来,余光瞟了一眼见是燕北也没说话,放完一箭听到他赞叹,这才收了长弓笑道:“燕君醒了。” “我本以为我醒的早,却没想到子义醒的更早,我听侍从说子义天色未明便已出来习射,真是勤奋啊!”燕北翻身下马撒了缰绳让坐骑自己去饮水,走到太史慈身边打量他片刻这才笑着说道:“我本担心今日去营地子义的弓术是否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不过见到子义放箭,燕某已经放心了,子义的射术管叫我那些儿郎,说不出什么来!” 太史慈闻言也笑道:“怎么,燕君是怕在下射艺不精折了你的脸面?” “我哪里要什么脸面,只是怕子义的脸上挂不住罢了。”燕北洒然一笑,挥手道:“燕某又不似子义这般文武双全,我是文不成武不就,能有今日全赖兄弟们用命帮衬罢了……就说去年还朝不保夕,我能顾得上自己的脸面?” 太史慈闻言而笑,却又摆手道:“若作为冲阵武将,厮杀起来自要依着武艺保命,但我听说燕君麾下便有校尉高览,一杆铁矛有百夫不当之勇,连府君都是你的门客家将,能够驱使他们便是校尉的才能……依某看来,这于燕君便是胜过武艺与文韬。” 燕北喜欢太史慈一样有本事又讲实话的人,笑着活动手腕后对太史慈扬手狡黠一笑,道:“过几招动一动?” 太史慈闻言抱拳道:“也好,请吧。” 燕北倒没什么讨教或试探的意思,无非只是清早起来养成的习惯总要与人对搏一阵,从前有高览,调兵屯无虑后又有麹义,不过现在麹义屯青石桥,却还剩下张颌与他对搏……自因松懈武艺险些在辽东南被一刀枭首后他便每日都习练上一两个时辰,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现在燕北的武艺在军中处在非常尴尬的地步,无论高览、张颌还,与他对搏都要放些水来,而麹义的本事在马背上,步战对搏便总会收不住力气,反倒与两个强手能对搏些许,与麹义却总是三十招必分胜负。 当然了,总是麹义胜的多。 燕北见太史慈应允,当即飞身扑出,挥拳便击。太史慈以手臂相挡,拧步旋身出拳,只是拳到疾处却收住力气,燕北堪堪挡住,接着便是你来我往二十余招。 试探转眼即过,燕北便大概知晓了太史慈的本事,所幸放开去打,太史慈防守的滴水不漏,尽管燕北拳脚越来越快却仍旧被他完全阻挡下来,甚至还能趁燕北旧力已尽时迎出一两拳,便叫燕北手忙脚乱。 燕北拳脚本事虽不过三流,但他有着充足的厮杀经验,若对上六七个寻常士卒也是招招可毙人命的狠角色,却在太史慈手上讨不到半点好处,甚至他有一种错觉,与太史慈对搏时的压力比高览还要大! 他不知道太史慈的武艺究竟有多好,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红面美髯的面容……这才猜想令他感到心惊,不要说太史慈武艺可比拟关羽,就算弱上一筹那又如何?一样是盖世难匹的虎将啊! 那刘玄德有关张二将,便可驱驰士卒威风无匹。若我燕北也能有太史慈、高览冲阵效力,更有张颌麹义领兵,北方谁人能做我的对手? 不过片刻时间,二人便已匆匆百招过去,燕北喘着粗气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河畔,饮下几口清冽的河水这才擦着下巴对太史慈说道:“子义,多谢你陪我过招了……若非你有意陪我练拳,第七招我便已经被你击昏过去。” 太史慈仍旧笑着,靠着石头用小刀削着木箭却没有回应。他当然不会告诉燕北如果不是他收着力气,第三招燕北便会被那一步刺拳击中肋下,只怕到现在还趴在地上起不来。 “子义家中应当有不少田产吧?”燕北歇息片刻,这才对太史慈问道:“怎么不把箭上按紧铁簇,能有你这般强健身骨可不是穷苦人家能养出来的,何必疼惜些许箭簇钱?” 太史慈摇头道:“在下算是东莱中家之财,有田五十亩,财货十余万。那些家财供养母亲已足够,至于慈七尺男儿,在外自全凭自给,节省些也好。” “说真的,你应该把家人接来辽东,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不愿在我麾下仕官是因为牵挂家里。但这不光光为了你。”燕北坐正了身子说道:“我当你是好友。你知道,汶县有我的水寨和船队,他们传回的消息告诉我凉州边地的外将董卓率军进京,中原恐怕会有一场战乱,而青州最近又有黄巾复起的消息,你把母亲独留东莱,我担心会受兵乱惊吓。” “青州又要闹黄巾?”太史慈对此非常担心,走进些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燕北叹口气道:“冀州、青州,都有我的骑卒探马,幽州不会有人比我的消息还灵了。我知道,人们安土重迁,可如果真的闹起乱军,那一抔黄土又有什么用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遣船队去黄县把你的家人接来,耕牛马匹能卖的便卖了,辽东正在开垦荒地,六百石官吏都能分得三百亩良田,你为我教习士卒弓术,我也不会亏待你,三百亩田地你不用管,自有田卒为你耕种,耕马农具都由郡府分派,何况把家人接来在这边也好有个照应。” “这……” 燕北见太史慈有些意动,继续苦口婆心道:“退一万步讲,哪怕田地不卖暂租佃给别人,你将家人迁到这边,哪怕过两三年中原时局稳定了再回去,那不也就是走船一旬的事,难道你要走燕某还能拦着你不成?我又打不过你。” 太史慈脸上本有几分忧愁,听到燕北说他怀疑想强扣下他正想辩解,却被燕北最后那句气呼呼的打不过弄得哭笑不得,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两日慈便向家母去信,还劳烦燕君派遣走轲将家母接来,在下便在校尉麾下仕这拥节长史罢!” “哈哈!那便一言为定,你回去了写信,我自会叫汶县水寨将书信送去将你的家人接来。不过刚才咱们说的是教授弓术的受田,若子义愿意做我护乌桓校尉府的拥节长史,可就不一样了。”燕北得了太史慈的承诺心头大悦,拍着手说道:“那背井离乡哪个是不怕的?但你太史子义迁来辽东却不必害怕,一切你需要的,我都为你的家人准备好!” 太史慈却没听出燕北口中的戏谑,摆手道:“田产多少无妨,只要能顾得上阿母衣食无忧就好,唉,哪怕燕君口中的青州乱黄巾只是可能,慈也要将阿母接来侍奉才是。” “教授弓术可得田三百亩,护乌桓校尉部的拥节长史也有三百亩,子义啊,你在辽东有六百亩土地,可以盖一座大大的田庄了!哈哈!”燕北笑的开心无比,人常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可对燕北来说,是千金易得一将难求!他站起身把着太史慈的手臂将他拉到坐骑身边笑道:“来,我的拥节长史上马吧,去看看我的燕赵武士!” 第三十五章 神乎其技 拥节长史,是护乌桓校尉之下作为幕僚,掌管着代表大汉威仪的节杖,校尉不在时可代行兵政之权,是护乌桓校尉下最重要的属官。 弓马娴熟的太史慈来担当这个职位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这当然也经过燕北一点私心上的考量,如今护乌桓校尉部尚未组建,麾下无一兵一卒。太史慈新入辽东,他的本事有多大就连燕北都不清楚,如果贸然令太史慈领兵,不要说高览、麹义那些将领会有所不服,就是燕北自己也未必能完全放心。 毕竟眼下他只知道太史慈弓术绝伦,武艺很高……但行军布阵靠的不是武艺弓马,那是冲阵之将才讲究的东西,而领兵布阵靠的是统帅士卒的能力。 燕北还尚且不知太史慈能否担当的起这个大任。 他虽麾下拥兵万众,可那些个儿郎都是心头肉,断然不敢拿军卒当作儿戏。倒是如今太史慈所表现出的能力,做这拥节长史却绰绰有余了。 且将太史慈放在身边作为幕僚待些时日,如果有机会放兵入冀,大好机会能将他的本事看个仔细。在燕北看来,熟悉弓马胆识超人的好汉,军略上想来不会太差。 立些功勋,将来一个校尉跑不了他的! 二人行至邴原宅中食过肉羹当作朝食,带着骑从一路奔向襄平大营。燕北可等着太史慈在他的燕赵武士面前大展身手呢! 到襄平大营,军司马张颌已命士卒开始雷打不动的操练,这个出身河间的年轻人手上治军的本事不差,两千多个凶悍威猛的燕赵武士在他手上服帖地像小鸡仔子。 “将军,这位壮士是?” 见到燕北领着一个生面孔进入营地,张颌走过来对燕北行礼,随后才发问,燕北介绍到:”这位青州太史慈,也是我护乌桓校尉部下拥节长史,我把他请来教授武士们弓术,你不是总觉得儿郎射艺不精么,他可有百步穿杨的本事!” 张颌知晓燕北从不说大话,当即挑了挑眉毛对太史慈抱拳行礼道:“在下张颌张儁义,为将军部下军司马,今后射艺上便劳烦太史兄了。” 太史慈新至,也端端正正地行礼抱拳道:“幸会!” “行了,别那么见外,都是年岁相仿今后还多亲近。”燕北怕太史慈见生,对他笑道:“这个张儁义在我部下最为聪慧机敏,青石桥之战麹、高二校尉为了迎击的先锋抢破脑袋,他却偏偏跟我请领一支骑兵埋伏在后山……不率我部阻敌成功,反倒想着先锋兵败好让他从后路截断敌人的辎重!” 青石桥一战,先锋麹义和从攻高览,甚至连张雷公都立下不少功勋,但唯独这个取巧的张颌因为看似冒险的决断没捡到多少功勋。为此私底下也有些人觉得张颌太过取巧,但燕北知晓,张颌的这种心思并不胜在机变而胜在稳重。 如果青石桥麹义没能拖住孟益的大军那么久呢?那场大战得到最多功勋的一定就是这个张儁义。 燕北的理解里,这也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一种啊! 张颌自知燕北开他玩笑,只是跟着一同轻笑,倒是太史慈却没有笑,而是拱着手道:“张司马领偏师驻山左,若青石桥大败便是力挽狂澜之人了。” 燕北嗤笑出声,这太史慈与他所见略同,不过这话可不太好听。什么叫青石桥大败呀! 倒是张颌虽然对太史慈感官很好,但并未接过这句话茬,而是对燕北与太史慈二人拱手说道:“将军,有两曲军卒正在操习射术,不如引太史兄去那边看看?” “也好,那子义我们便过去瞧瞧吧。” 太史慈应诺,三人一同向演武场上走去。经过的路上有正在联系手搏与兵格的军士,更远处还有教习战阵的一曲,整个营中热闹非凡。 太史慈沿途所见,便估测出这座襄平大营足足能够驻军八千人马,占地宽广,中间无论营地还是操练之地皆有章法,外围的演武场虽为空地,但内里可供军卒休息的兵舍却可相连为堡,在营寨之中就可互为犄角相为支应,即便敌人攻破了外围营寨,士卒仍旧能够据守兵舍……搭建这座襄平大营的人,绝非庸手。 箭场上燕赵武士们各个弯弓搭箭,两石大弓被他们拉的浑圆,握着弓臂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瞄着八十步外的草扎箭跺,随着一声令下上百支羽箭朝着箭跺激射而出,除了那零星两三支羽箭,余者尽数扎在箭跺之上。 这样的精准已经不错了,但却还不能符合燕北的期待。尽管大规模作战都是以箭雨抛射,士卒只需要记好几个关键角度拉满弓听号令射击便可,但在混战中如果射术不精,那么弓手便只能丢下长弓用兵器格斗,否则他们的箭矢很有可能射在袍泽的后背……事实上,哪一场战斗中被己方弓手射死或是混战中杀红眼的袍泽一刀劈了都是常有的事。 但燕北需要他们拥有极为精锐的射术,以箭雨抛射自然有田卒去做,这支燕赵武士要能用弓箭与白马义从相提并论才行……白马义从,那是马背上用长矛弓箭的行家,连塞外胡人都吓得不敢寇边一步,何等的威风? 不过平心而论,燕北自己的弓术也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甚至连百步命中都是问题,所以这一切都要靠太史慈来教授了! 见到燕北与张颌同来,两个曲的军侯都过来行礼,张颌这才对太史慈问道:“太史兄,营中儿郎射术大约都在这个水平,你觉得如何?” “尚可。”在射艺上,太史慈是绝对的大师,就算陈国那个以善用强弩而称名的国王刘宠也未必能强攻太史慈的一手射术,能让他称作尚可,已经是极大的赞誉了,不过那两名军侯却觉得心里有些失衡,苦着脸问道:“只是尚可?” 太史慈颔首,营中军卒的精准不差,但也只能如此了,他们的动作不够规范,大多是挽弓的行家,凭借感觉来射中目标,这本是优秀弓手必备的才华却因未经过良师教授而事倍功半。只是他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直接用本事来证明就是了。 太史慈提着自己的大弓,歪头看向燕北等待他的应允。燕北知道他要露一手,当即对两名曲长道:“让士卒先都停下。” 两名军侯前去传令,士卒在习射场立了一大圈纷纷不解地看向燕北这边。燕北正想请太史慈去前面为为士卒师范,却见太史慈已经原地不动地提起长弓,夹着一支没有铁簇的木箭便已经拉满了长弓。 这……距离箭跺足有一百七十步往上啊! 士卒纷纷面面相觑,将军身旁那人想做什么,站在一百七十步外瞄准我们的箭跺? 痴人说梦! 两名曲将抱着手臂等着看太史慈的笑话,就连一旁的张颌都眯起眼睛不忍去看。他对太史慈感官不错,着实不忍这个英武的青州汉子当着近千名士卒丢这么大的脸面出去,这一剪箭若没射中,今后他还如何在军中立足? 只有燕北,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太史慈想要射出的箭杆,面对太史慈的不解他没有回应,只是摆了摆手,这才对军中曲长高声喝道:“取营中最好的弓与箭来!” 他信得过太史慈的箭术,只是太史慈的箭有些太草率了,木杆削出的箭杆不够美观也就罢了,零碎贴着几片羽,这怎么能行? 不多时,有步卒提着一张强弓与斛箭矢过来,燕北取过弓在手中拉了一下,这是一张他使尽力气才能堪堪拉满的二石强弓……他是使不来这种大弓的,开上三箭便拉不动了。 不过他觉得,太史慈能用! “子义,你且试试这弓如何。”燕北将弓递给太史慈,很轻松地便被长满,缓缓送弦太史慈对燕北重重地点头,“谢过燕君!” 他谢燕北,谢的是这份推心置腹的信任。 燕北点头,取过箭囊交给太史慈,随后便抱臂退到一旁,张颌看看燕北,小声问道:“行吗?” “嘿,瞧好了吧。” 燕北话音一落,便见太史慈二指捻起一支羽箭搭上弓臂,拇指上骨韘拉动弓弦眨眼便拉得满圆,拧臂沉肩前足尖对的,横后足的俊美姿势,忽而发弦,箭矢宛若流星越过百七十步而去留下一道微微的弧线。 哚! 正中草垛! “大善!” 燕北正待鼓掌,却见太史慈并不停手,再度抽出一支羽箭,先转过身去以双腿开立的姿态伴着转身猛然搭箭开弓,拧身之时已经将身体矫正,一箭射出更为迅速,再度钉在箭跺之上。 哚! 伴着中箭之音,太史慈这一次甚至都没有在射出后观察是否中箭,而是及其连贯地伏低身子,抽出一箭以跪姿射出。 伴着二石强弓崩弦之音,这一箭再度毫无悬念地命中草垛。 连开三弓,三开三中! 神乎其技。 “子义好箭法!这张强弓是你的了!”燕北鼓掌而笑,朗声对营中军卒说道:“太史子义是我的拥节长史,从今往后,由他教授你们射术!” 第三十六章 定计庚渠 太史慈神乎其技般的箭术镇住了所有燕赵武士……一百七十步外以不同的姿态连开三弓,三箭全中这需要的可不是运气。更何况他用的还是二石强弓,换做旁人莫说射中了,就算勉强拉开强弓,却也难以保持精准。 弓箭并非石数越重越好,如这二石强弓,拉力大射出的箭矢力度也大,可拉开之后所需要耗费的力气也一样大。也正因这种原因,燕赵武士所用强弩皆为三石,可挽弓?不过是用半石的二钧弓而已。 射箭的技术令人羡慕,开弓的力气更让人胆寒。 这种人多半都是天生神力,就算燕北一生也不过才堪堪见过几个人罢了。如那刘备麾下的关云长、张益德,还有如今他面前的太史子义。就连他麾下武艺精湛的高览,在力气上也看看算是个天赋异禀,和这三人还要差上些许。 太史慈教授燕赵武士弓术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燕北的生活变得更加有声有色。 平日里在襄平大营操练士卒,磨练自己的武艺与射术,抽些时间与太史慈一道去邴原的宅子里聊些精义,偶尔也会与德高望重的王烈交谈,过三日便与众人通过水寨与骑卒送来的书信了解青州的情况。 后来太史慈写好了家书,由孙轻亲自领着船队渡海往黄县去接他的家人。 燕北则终于松下口气,在夏至之前为高氏甄氏两位老夫人及一干将领的家眷准备车驾,抱着他的干儿子孙功出城游玩了数日,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炎热,错过了这一回,人们便要在宅子墙壁的夹层里堆满冰块再难出游了。 家里这几位老人也好、将领的家眷、甚至甄姜与甄脱那几个小辈……他们以前都有非常体面的生活,却因为战乱兵乱而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到现在,其实都是些苦命人罢了。 燕北作为所有人的首领,可尽其所能却也只是能让他们衣食无忧。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割裂在人们心头的一道伤疤。时刻提醒着他们,那些回不去的好时光。 除此之外,这位辽东郡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向除孙轻之外的所有部将发去书信,敦促他们赶快娶妻结婚,最好再纳上两房妾。 这件事后来在辽东郡也成了乡闾间的笑谈,燕将军管事都管到部将家里去了。 人们说,燕北把部下的将领当作妻子去对待。燕北在家中下人的碎嘴中听到这种玩笑话却并不愤怒,反倒沉吟着点头半晌,给仆人发了一把五铢,这才仰头大笑走远。 他要组建一个与血缘无关的大家族,利益与共同目标将会是超越宗族的纽带,而他,则是这个家族的大家长。 辽东郡的大政在沮授领导下施行的越来越好,预计在冬雪来临之前完成开垦的三千顷荒地以襄平为中心向南扩散,虽然一个月的时间才堪堪完成六十余顷,却能够预见在铁邬持续的生产农具之下荒田的开垦速度将会越来越快。为此沮授甚至都做好了明年开春辽东农事的安排……春种结束,以田卒引庚水修出一条五十六里的渠来,再加上庚水原本流经河道,可灌溉襄平以南近万顷土地。 而这条尚未出现的渠,沮授已经为它划定好了全长二百余里的范围,将在今后数年持续开拓挖掘,待其全部修通,可使辽东北部成为不知旱涝的宝田! 辽东这个地方因为太多山地与两面海岸,适合耕种的土地太少,即便硬去开荒,所能开出的土地产粮也有限。但这并非是因为这里土不好,恰恰相反,辽东郡中土地用来耕种粮食是再好不过。以大辽水常年冲击到两岸上的泥土拥有非同一般的肥力……这就造成了辽东能种地的地方亩产很高,可那些劣田出粮又低的可怕,都太过极端了。 不过修渠这种事情,燕北却有些难以下定结论。 “公与啊,你要修渠我不拦你,这惠及万民的事咱肯定要做。”燕北坐在郡官署里急的团团转,一脸甄尧、田豫、牵招都未曾见过的苦楚,“你这个渠若是就修五十六里,我就依了你……可你说你盘算着把它修到二百多里地去,你打算用多少人,用多少年?” “主公啊,渠,要修。”沮授扯着帛巾上的地图给燕北指着,“明年修这一段五十六里,征三千民夫七个月即可修通;后年修这一段七十三里,六千人用一年半的时间。后面的可以放一放,看后面能开垦出多少土地,但开垦的区域也就在襄平以南的这一片……” 燕北抬起二指瞪着眼睛道:“后年这七十三里至少有一半都在山里,你怎么修?” “那也要修,主公你看,修通了这一段,虽然中间四十里曲折于山道,但一旦沟通,却可灌溉山南山北超过三千顷土地。” 燕北不情不愿地跪坐下去,看了沮授一眼接着道:“公与啊,辽东有一万多儿郎要养活,对吧?郡府里没钱没粮,对吧?那后头七十多里先不说,就单单是五十六里地的渠,征发民夫三千你修得出来么,至少要五千人!民夫一月总要给四百钱,这最少了。我不会算,你给我算算这七个月是多少钱!” 燕北气呼呼地看着沮授,他倒不是真算不出来,只是这会他正在气头上懒得那笔胡来画去,直接便点了沮授的将。哪儿能想到沮授在他话音一落眼都不带眨的便开口说道:“一千四百万钱。” “粮呢?给他们半饱每月就是五千石,再加上输送损耗两成半,你就要再征出四万两千石粮……这等于郡里又养了二十一个两千石!”燕北轻轻鼓掌说道:“公与啊公与,合着就是今年开荒到了明年在库府转一圈,眨眼又散给民夫了。你觉得这事合适么?” 燕北倒不是真有多生气,他就是肚子里窝着火儿,这几个月劳心费力的,又是折腾商队贩马又是给素利送兵,这才渡过了今年的粮食难关。就这还担忧明年再闹饥荒,将大几千的军卒全散做田卒定下今年开垦三千顷土地的命令,这燕北的心里才轻松了多大会儿? 开垦的新田还没见着上百顷呢,沮授这么一折腾又把明年的收支给磨平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养兵、用兵的啊。乐浪郡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百姓,就算归附汉家也无法制止燕北对那块土地的觊觎。塞外的鲜卑素利部落已经让他经营了这么久,过了今年也该是这颗棋子发挥威势的时候了,再加上乱七八糟的高句丽……心头之恨的黑山就不提了,那已经盘在日程上早晚要去的。 “我就不明白,你说汉家那么多郡县,没哪个郡像辽东一样财税眨眼磨平,还要可着往里头添钱的吧?”燕北吹气朝官署门外挑着眼看,从口中喃喃出句脏话,这才回头一脸苦意地对四人说道:“早知道啊,我就该趁着还是叛军的时候打到辽西去,把伯圭那几个兄弟家里都抢上一遭,也不用现在受这么个无财可用的窘境!” 发完了牢骚,燕北起身对沮授与田豫四人问道:“你们都商量好了,觉得这事能做,要做?” 沮授笑了,田豫与牵招甄尧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回将军,渠要修。” 沮授见燕北没那么生气,这才走进些说道:“将军,其实修渠的耗费没那么大,沿海各县都有不少背井离乡的流民,让他们去修渠只需出粮即可。再者说,明年这条五十六里的庚渠修好,沿线能受灌溉的土地都是要开垦的,照今年来看,明年田卒能再开垦出五千顷土地,再往后郡中就能充实库府,无论官俸、匠俸还是兵粮,郡中便都能自给,修渠的耗费自然也不在话下。” “真能有那么大效果?”燕北正色对沮授说道:“公与,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鼎力助你,就算这渠的作用没那么大,你说要修我也会为你们想办法,只是不必诓我。” “沮某何时诳过将军?”沮授连忙对燕北说道:“且不说三千顷田地能收所有,单单是这五十六里庚渠便能灌溉上千倾土地,使每亩倍收粮食,郡府田税虽仅增千余石,可这能让辽东百姓多少免于饥饿之苦……何况那些田里还有一半是将军部下田卒开垦的土地,若屯田与修渠不出问题,到后年沮某可给将军收上二百万石粮来!” 燕北舌尖抿了抿嘴,一时想着两百万石粮食竟然痴了。 他的一万多兵马合在一块一年不过消耗四十万石,两百万石粮是什么概念?想到这燕北问道:“可是先前不说今年辽东至多能收上十几万石粮么?怎么过两年就能收两百万了。” “今年粮收的少,不少土地因为兵事被践踏毁坏,产不出粮来。明年郡中百姓不违农时,待到大收便能收上四十万石粮赋与四五千万钱的税;但这未算开垦的荒地,那些地一半算州府一半算将军,三千顷便能收八十万石粮。所以将军无忧,后年修渠在郡中便不算什么了。” 燕北一面想着枕着几千万钱与上百万石的粮食睡觉有多美;一面想着从哪里弄来一千多万钱与眼下消耗的粮食有多痛苦;最终咬着牙对沮授说道:“修!明年的钱粮,燕某去想办法!” 第三十七章 剑指黑山 中原没了消息,隔着半个天下的消息并不能像长了翅膀一般从司隶飞到青州,再从青州坐船到幽州辽东燕北手里。做下来年春种修渠的决定后过了十余日,孙轻将太史慈的母亲与家中两个仆人接到汶县,下船休息两日便由马车送到襄平。 襄平这边燕北驱使匠人在邴原家旁边另起了一户院子,伴着山水风景不错,适合上了岁数的人居住。 看似万事俱备,可偏偏东风来的比燕北想象中要晚。 直至七月下旬,才终于有冀州的骑卒跑回来,带回中山、常山二郡的消息。 这消息远比燕北的命令晚了近一个月,燕北数次估计冀州黑山的混乱程度,认为也许五百骑卒都回不来了……事实上也差不多,散入各地的斥候之间都断了联系,即便到七月下旬,中山国境内也仅仅集结到三十余名骑卒。 四百余名骑手在混乱之中失去联系。 冀州成了十几万亡命徒的厮杀场,黑山各部相互征伐荼毒百姓……仅仅半年,数不尽的冀州人像甄尧一家一样跑到幽州来避难。 辽东郡官署,燕北聚集各部将问事。这是沮授接任辽东太守后郡中第一次众将议事。南北二部都尉王当、李大目,驻防校尉高览、麹义,别部司马张颌、拥节长史太史慈,甚至孙轻等县尊全部聚众于此。 坐于上首的,是燕北。 “骑手带回冀州的消息,燕某欲起兵征讨黑山……诸位,如何作想?”燕北这么问着,面沉如水地招呼郡署佐吏将誊抄好的冀州情况下发给各部,看着部将们的表情,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他再想发动战争,这些效忠于他的属下是否会支持他。“都看看冀州的情况吧。” 众将神色不一,有人脸上带着怒意,有人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倒是李大目率先开口道:“将军,俺看不懂这些,俺们拥你为辽东之主,那自然是你说打俺们就打,你说不打俺们就在辽东呆着……但俺想知道,黑山兄弟犯了什么错将军要去打他们?” “唉。” 燕北长叹口气,说实话,这是他最怕的疑问。李大目、孙轻、王当、张雷公,这四个在冀州最早追随他的弟兄全是从黑山里出来的,难保会对此次用兵带有疑惑,可是偏偏,燕北能说他们哪里错了呢?说黑山贼寇攻略郡县杀害长吏吗? 笑话!他燕北攻下的郡县少了咋地?就是造反,也是他燕北造反来的更早。 燕北还未说话,王当却一目十行地看过了竹简,对李大目道:“你先别急,黑山这次确实做的过了……将军,你带我们打过去收复郡县是好事,都是农户出身,像他们那样就算将军不讨,将来也会有别人去讨,只是我们讨伐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平心而论进攻冀州并非幽州事务,更非咱们的事务,这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啊!” 燕北听了王当的话轻轻点头,同时心中对王当也有些赞许。听说王当在辽东南部驻军时将当地乡学的老儒请到营地里平日里也习些文教算是给自己开了蒙,当时燕北还以为是军中讹传,现在看来却是真事。 坐在一旁的孙轻见到燕北的眼神望过来,连忙拱手道:“将军对孙某恩同再造,属下但凭将军驱使,绝无二话。” 诸军将领都知晓燕北麾下的黑山四将过去的出身,也知晓此时燕北最想征求的是他们的意思,自然不会有谁插嘴。张颌更是在下头紧攥着拳头,书简中黑山大祸河间的字眼甚是刺眼,如果燕北问到他,回答绝对与打不打没有关系,而是怎么打! “雷公,怎么不说话?”燕北见雷公坐在下头沉默不语,开口道:“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属下什么都没想。”雷公脸色非常淡然,听到燕北发问于他甚至还拱手笑笑,“属下腿废了,战马都骑不上还有什么好说好想的呢?将军是有大志向的,要讨黑山自然有将军的原因……雷公无法上马舞刀,这战事,自然是不插嘴了。” 燕北相视无言,眼中却带着几分悲悯神色。 同为武人,还有什么比知晓此生再也上不了马还要难过?何况像雷公这样的厮杀汉是没什么远大抱负的,无非是逞一时纵情弓马的快意,挥刀便定了生死。单单废掉一条腿,便足矣令人心灰意冷。 “黑山,在燕某心中是要讨的。这无关国事与抱负,无非是恩义罢了。中山甄氏于我有恩,大兄甄俨为黑山贼寇逼而自焚,这便是黑山与燕某有私仇,此为其一;冀州之事自非辽东之事,然燕某之兵非冀州之兵?诸君又有多少冀州之人?此为其二;燕某御孟益、击公孙,所破皆汉家之兵,发兵冀州即为平汉家之寇,此为其三;” 燕北没把话说完,但下面又有谁听不出他的意思呢,他其实想要的是通过这场平叛的战争让天下对他的认识从一个叛将向汉将承认……所以此次磨刀霍霍向黑山也并非有多么荣誉,只是私心所迫罢了。 “所以燕某不但要发兵冀州征讨黑山,还要将士卒留在冀州的家眷,只要还活着的,尽数迁至辽东。”燕北见黑山四将对此战没有太大抵触,自然也放下心来,探手说道:“诸君,可有反对者?” 连李大目王当都没说什么,旁人将官自然不会说什么,至于麹义那种刺头儿等待对外战争已经等了太久,就差蹦起来请战,自然也不会有二话。郡中官吏一个个见沮授都不言语,谁又会在这种事上忤逆燕北呢? 没有人提出不同的想法,燕北这才轻轻点头道:“那么,这便定下发兵冀州平叛的事宜,燕某随后向州府传信,上表请战。诸君回去后问明部下士卒,将家眷尚在冀州的一一写明,一月之内呈至郡府。此次出战冀州,将由麹校尉部、燕赵武士、张儁义别部共同出战,高校尉与沮太守镇守辽东。” 麹义的校尉部有两千余人,张颌别部方才补足千人,燕赵武士员额两千八百,共六千余兵马。 沮授闻言拱手道:“将军,六千兵马入冀州可有把握?” 他觉得燕北有些托大了,冀州混乱各部黑山贼首混战半年有余,却还有十余万人散布在州郡各地。何况这黑山军的战力亦不容小觑,州府兵马多次在涿郡、代郡与贼寇作战,无非是两败俱伤无法取得战果。燕北的兵马就算再精锐,六千人扎进十余万黑山贼横行的冀州,只怕连个水花子都打不起来便被吞没了。 “无妨,除本部之外我欲再征乌桓别部两千从攻,并请州府兵曹从事携州兵同入冀州。”这些兵马中乌桓人是比较好征发的,只是征发州兵就需要看州府的脸色行事了,燕北说罢这些又对孙轻说道:“汶县水寨现在有多少条船,若要通冀州可有水路?” 孙轻面露难色地拱手抱拳道:“回将军,水寨现有走轲四十六艘,小艇近百,但没有大船斗舰。通冀州的水陆虽可走,往返汶县至渤海需经渔阳郡泉州、辽西郡海阳两个港,不如陆路好走,一来一去,便需一月时日。” 燕北皱着眉头沉吟片刻,“那便罢了,在青州与海岛上还有你的船队来往吧?” 见孙轻点头,燕北这才说道:“嗯,如果出兵的话就等着消息吧,可能会通过水陆往辽东运些东西。” 燕北想的不是别的,自然是当年在冀州作乱时沉入巨鹿大陆泽与附近山脉中藏着的兵器甲胄,那些东西再放几年恐怕他就忘了。现在如果有合适机会取回来的话,哪怕暂时用不上也可以充补武库,总比沉在泥沼里呆着强些。 那些兵甲可不在少数啊! 不过知道这件事的部将不多,王义姜晋这两个亲信又都被派遣到辽东南与高句丽,所以众将都不明白燕北究竟要送什么东西回来,只是都能猜到八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儿罢了。 要不然怎么不走幽州陆路呢? “公与,向州府的请战就由你来写吧,向刘公陈明厉害,黑山众贼有了今年收上的粮食便能解了燃眉之急,可能会联手北攻幽州,请起幽州之兵平定叛乱以备寇袭。写好了派人传送到州府去。”燕北说着,突然又着重说了一句,“先不要说燕某请战,若刘公要打,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燕某……他不想打了燕某再去州府劝说。” 现在这种时候,燕北实在想不出幽州如果有对临州战事,刘虞手里除了能用自己之外还能用谁。且不说州府能与黑山对搏的便是鲜于兄弟,就是把正在招兵买马的奋武将军算上,这么两支军队加一起还没燕北手上能动用的兵力多。 当然了,这也不排除刘虞脑子一热把西南青冀二州逃难的百姓整编一支‘西州兵’出来,但那种刚刚整合的兵马能有什么战斗力? 在燕北看来,如果要打,他燕某人便是幽州动大兵的首选,至于奋武伯圭?还要往后靠一靠才是! 第三十八章 骄阳正烈 骄阳正烈,燥热无风。 黄土夯实的官道两旁绿树成荫,日光打在树叶间隙翠绿欲滴,一派盛夏好景。 轮缘压着路面转动发出吱呀,马銮铃在官道上响地清脆,燕北眯着眼睛跪坐在双马轅车之上随颠簸闲适地晃着。与车驾并排策马的太史慈顶盔掼甲,马臀囊里斜插大弓挂着四支手戟,攥着缰绳的左手横一杆长戈,右手则挺着悬挂牦毛的节杖。辕车两旁骑手暗玄的铠甲与斜出锋利的长矛闪烁着光,三百骑簇拥的车马后面两个膀大腰圆的骑手托举着一红一黑两面旗帜,一书燕字、一书护乌桓校尉部,迎风猎起。 距沮授向幽州官署发出冀州情况的书信,建议州府先发制人出兵剿灭冀州叛军的书信已经过去半月。刘虞并未直接向辽东郡回复是否发兵的消息,而是派人给辽东郡的燕北发去一封书信。 信上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召他前往蓟县议事。 能议什么事?燕北用眼睛都能看出议的是出兵冀州的事。沮授在辽东把打仗用的军粮都已备好,全押送到辽水大营,目下燕赵武士及张颌别部皆已尽数伙同粮草军械进驻辽水河畔;两千个嗷嗷叫着的乌桓勇士备好了战马与弯弓,只待燕北一声呼唤便向西进发。 丘力居明白一个道理,幽州这一亩三分地,惹谁都不要惹公孙瓒,白马将军对他们震慑久已;但是就算惹了公孙瓒,也不能忤逆燕北。 公孙瓒没有和他们作战的理由,但燕北却手里攥着这个理由。汉朝各个都护府‘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可不是说着玩的。碰上个性子软弱的都护或是汉朝国力衰微的时候倒还好说,可谁让乌桓人摊上燕北这么一个穷兵黩武到连养兵的粮都快吃完还咋咋呼呼要跟别人打仗的二百五护乌桓校尉呢。 “子义,别绷着了,出了辽西就不必那么警惕了。”燕北见太史慈一手持戟一手攥节杖还要满脸警惕盯着周围不禁有些替他感到疲累,语气轻松地说道:“放心吧,燕某没那么多人要杀我,把那杆戈先放车上吧。” 太史慈应了一声,颇有几分不情愿地将长戈插在车辕上插旗的位置,看了燕北一眼才道:“辽西的公孙、渔阳的王氏,都与燕君有仇,也都有袭击车驾的兵力……燕君就不担心?” “全幽州也就伯圭有能力杀燕某,所以在辽西要提心吊胆着,但过了辽西便不必担心了。至于渔阳的王松谁跟你说的?想杀燕某也得有这个胆子!” 燕北嘲笑一声,抿着嘴向路旁看了眼这才说道:“别绷着了,你要觉得闷就走小道打点儿野味,逛逛也行……这次州府议事八成会定下出兵的决意,叫燕某过去估计也只是刘公拿捏不好让谁出征的事,咱们清闲不了多少日子了。” 他看得出来太史慈有点心绪不宁,这个青州汉子有胆识有武艺,军略上也是有本事的,当得大才。不过就是没打过仗,知道将要亲历战事这些日子总有点心不在焉。不过也幸亏太史慈没打过仗,这么个人才别管放在哪儿都是大才,可惜就是以前走错了路才在东莱郡府里蹉跎劳形当个佐吏。 这明明就是该做大将的人才! “燕君倒是想的清楚。”太史慈与车驾并马,就算放下长戈仍然环顾着周围路旁担忧出现状况,抽空才回头望着燕北问道:“你心里就不担心这次入冀州讨伐黑山吗?” 太史慈问完后便转过头继续左右环顾,眼前却除了道旁树木伸出的枝桠与绿叶外再一无所有,耳边却始终没听见燕北的回应,再转过头却见燕北抿着嘴眉头也皱起,缓缓吐出一口气。 “担心。”燕北看着太史慈,“甚至不是担心,我是怕。我都不知道这次出了幽州还能不能回来,我怎么能不怕呢?” 太史慈哑然,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他以为燕北会笑他,以为燕北会讲一通在那些或叛或不叛,大义与小义挣扎的战场经验。却没想到这个曾纵兵幽冀胆大包天,现在统治十数万人的辽东之主的燕将军会这么大方地讲出来,他担心,不光担心还怕。 大丈夫怎么能说自己怕? “那……” 你怕还要攒动着刘使君发兵讨伐冀州黑山? 燕北抬眼看了太史慈一眼,他知道太史慈想的是什么。 盘踞在冀州的不是什么土鸡瓦狗,那是里面随便拢几百号人便出了王当、孙轻、李大目、张雷公四个助他纵横冀州的黑山贼。他燕北凭上万兄弟追随就杀得孟益和公孙瓒人仰马翻,他妈的冀州有乌泱泱十几万黑山贼,那是能把燕北在梦里惊醒满后背白毛汗的乱匪! 他能不怕? “谁不怕,不怕这半年二三十万冀州人背井离乡逃到幽州来?我知道,你想我问既然怕干嘛还要削尖了脑袋往冀州钻,因为那祸患,让二三十万冀州人流离失所的祸患是燕某惹出来的。”燕北的声音有点干涩,却没带什么情绪只是缓缓说道:“其实有时我也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要说惹出这祸,肯定怨渔阳天子和中山张公。可假天子让我杀了,中山张公被我藏到属国养老,所以现在这债就剩我能扛起来了。” 太史慈觉得燕北现在的模样特别不像个将军,眼看着他把兜鍪放到一边,跪坐着不舒服便盘着腿乘着膝盖叹着气缓缓说着这些话,与他脑海里燕北应当有的风度有所不同。虽然他从未叫过燕北一声将军,却一直很欣赏燕北那份辽东之事皆在其一言而决的气魄。无论兵马无粮还是郡中无钱,在他眼里仿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都能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忧虑的便解决了。 可是现在的燕北不同,如同冰雹砸了自家田地,像个坐在枯树桩子上发愁生计的老农。 “别看我嘴里总说着想干大事,干大事,其实到现在什么事也没干成。我就觉得人一辈子总得做好一件事吧?”燕北捏着膝盖抿着嘴,思虑着将要出口的语句,像是对太史慈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做不好马奴,后来还带着兵把主家杀了;也不是个好部将,跟主君起兵又看不起那些人,觉得他们成不了事;甚至当不好个百姓,前后两次参与造反……我觉得我这个人坏透了。诶,子义你说这老天不收了我,是不是想着看我以后遭罪呀?” 燕北说出这么一句,把自己都弄笑了,笑过了这才叹了口气,看着太史慈道:“到底,我还能做个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欠下了债,我就得去还。就是再怕……我也得去冀州,我必须去冀州。” 太史慈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在前面踱马笑道:“燕君还是值得人去敬佩的,至少不说谎,承认自己作恶多端。” “本就不是什么英雄,又何必掩盖自己的恶呢?不过不说谎却也是未必的,只是燕某不屑在这点儿小事上撒谎罢了。”燕北颇有几分自得的笑了,“沮君想给辽东修渠,郡府差了千万钱和四万石粮,我说我能想办法,我就撒了谎。” 太史慈是知道沮授要在辽东修渠的,郡府都传出消息了,来年要征发徭役修渠。此时转过头有些惊讶地问道:“这么说,燕君是没办法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部下兵马快一万八的人七千匹马,每日张嘴就是人吃马嚼,再加上修渠的缺口……黔驴技穷了。只是不想让沮君失望,才说我来想办法。”燕北洒然笑道:“部下相信我有办法,他们总觉得我有办法,那我就得想出办法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见太史慈还是一脸担心地看着燕北,燕北摆手说道:“没事,我都想好了,虽然没有好办法。如果过了年辽东郡钱粮还是不够,我就把自己卖了。带着兵去塞外劫掠去,抢到多少算多少,活人总不至于被钱粮这点小事逼死。” 小事? 太史慈已经无法分辨燕北口中的大事小事之分了。几千万钱、十几万石粮的缺口被说成小事,坦然承认自己是恶人这种事是小事,最后给辽东郡修个渠成了大事? 这种事情就算放在世家大族身上都是大事了吧! 可是偏偏,太史慈竟有些相信,这些在燕北口中的小事也真的就是些‘小事’。 “燕君,若在之前在下从他人口中听到今日这番话,只怕在下此生都不会愿意与阁下有任何交集。但现在,我却并不这样想。”太史慈心里感到非常轻松,缓缓踱马道:“此前权当燕君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慈便随燕君赴一遭万死之地,还清了欠下的债。燕君便是大丈夫,便是辽东的燕将军……过去的那些,就忘了吧。” 燕北开怀而笑,鼓掌言善。 只是他的心里却清楚,他去冀州,还的是他的债。但无论是他心里亦或是这天下,谁又会忘记他燕北究竟是谁? 谁也不会忘记! 他的故事,虽然不知会在何时结束,但从奴仆开始,便是早已注定的。就像他不信命一般,燕某人所能改变的,只是将来发生的一切,对于从前,他始终像个孱弱的婴儿般无能为力。 第三十九章 州府议事 过右北平,经渔阳,终至广阳郡蓟县。 辽东的地缘不好,北、东方向比邻外族,南边是大海西面又受制于州府,除了海路辽东甚至没有能够与中原互通的道路。每当燕北看见襄平的繁华,便想起坐拥巍峨城阙的邯郸城。 如果受他控制的是冀州赵国邯郸……无论是通商市还是募兵屯田,都要比在辽东实行起来容易得多。不过燕北心里也只是这么带着羡慕的想一想。如他这般的一个人,能谋得辽东一郡已是时运垂青。 毕竟,他曾真正地坐拥过邯郸城,将冀州半壁紧紧攥在手里的机会或许此生都不会拥有第二次,但那一次机会,被他放弃了。 蓟县城外,州府为了安顿各郡前来的随从兵马专门在城外南北列出两座小营。其实从幽州各地赶来的没什么兵马,会小心谨慎率兵前来的只有辽西奋武将军公孙瓒和辽东护乌桓校尉燕北这两个刺头罢了。 燕北到的早一些,引军驻入城北营。他前脚到,公孙瓒晚三日后脚便到,被从事公孙纪引入城南营。 这两个幽州以兵威勇武称名的将领同时出现在蓟县,可是领不少人提心吊胆,担心两支互不同属的兵马会在城外酿一出兵乱……其实人们更担心的是混世魔王一般的燕北,对公孙将军他们倒没什么担心的,毕竟又不是市井之间的游侠儿。 如何能不担心呢,这二人虽然都是幽州人,偏偏州府对他们的约束却又小到了极点。一个登上将军位、一个是直属朝廷安辑外族的校尉,还都是那么个不可一世的人物。 说实话就算州府想召见他们,还要担心他们领多少部曲,正如此次刘虞召二将至州治议事,书信便命他们各领部曲最多五百。燕北倒还懂事,就领了三百军骑过来,公孙瓒则领了满额的五百骑白马。 尤其是这两个四个月前还打的你死我活的将军,广阳人又如何能不担心殃及池鱼。不过让他们感到松了口气的是这二人引兵进入南北二营后一连几日都不曾走出辕门一步,似乎都没有打算动手的意思。 人们这才放下心。 第四日,刘虞传召众人入州府议事。 燕北与太史慈一前一后进入州府,他仍旧带着上次来这里时那副难得的谦卑面孔,官署里两列立着的也仍旧还是那些老面孔,各个从事一一在列。燕北笑着向魏攸点头,他们是旧相识了,这次燕北还专门给魏攸带了一匹品相不错的骏马,头两日便命人牵到魏攸家里去了。 除魏攸之外,其余从事燕北也都一一问好,这才当仁不让地与兵曹从事鲜于银、鲜于辅立在刘虞手下右侧第二个位置。 与上次相比,倒是鲜于兄弟对他并不冷淡,尤其鲜于辅还朝他拱手笑了笑,那张满是雀斑与横肉的脸实在与好看搭不上半点关系,却令燕北心花怒放……什么时候这帮从事能打心底儿里承认他,燕某人也就算在幽州立足了。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其他从事给他什么脸色看,大家自然还是该拱手拱手、该抱拳抱拳,只是有些人皮笑肉不笑地令人不喜,比方说那个公孙氏的本家从事公孙瓒。 刘虞还是那副老样子,正襟危坐在上首,燕北拱手问好后刘虞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叫他在摆好几案后坐下。不过燕北的看着刘虞这幅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笑。 这老头儿今日换了顶新冠! 上次燕北来时入太尉府,在刘虞的私宅里见他脱了官服换上常服连衣服上都有补丁,临走便教士卒送了十几匹上好的锦缎过去,锦缎虽名贵,十几匹在燕北眼里却值不得大钱。这次再见刘虞,望见他换了新帽子,心里自然发笑。 这老儿也是,堂堂当朝三公总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做什么,你又不是燕某人草莽出身,穿一身麻绢至少也能衬得起来。几百匹布、几头大猪说犒赏就派魏攸送给燕某人,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穿是什么道理? 就在这时,公孙瓒昂首阔步地走入官署,在他身后还有燕北的旧相识,刘备。正如同燕北带着部下拥节长史来参与州议一般,公孙瓒也带着自己的别部司马刘备前来参议。远远地望见公孙瓒走入官署时不可一世的模样,就是因为战事有过龌龊的燕北也要在心里一声赞叹。 顶盔掼甲的公孙瓒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人常道辽西公孙伯圭,美姿容,大音声。单单这卖相看着便是英姿无双,当真威风了得! “奋武将军公孙瓒,拜见使君,见过诸位从事!” 一句话,公孙瓒把堂内除燕北之外的所有人都说到了。 与燕北进来时一众从事与刘虞的矜持不同,公孙瓒一进府中众人便纷纷拱手问好,刘虞也开口道:“老夫听闻伯圭将军在辽西募兵,如今募到几何?” “劳烦使君挂念,瓒已募到三千之士,兵甲军械亦已征募到位,如今正购置骏马,待到来年但凡使君相召便可死战!”公孙瓒拱着手朗声说着,刘虞点头脸上带着笑容道:“善,大善!伯圭将军且入座吧。” 人最怕的就是比较,先前燕北还因为从事对自己印象有所改观,不似上次那般各个怒目而视而沾沾自喜,此时一看人家公孙瓒进来各个从事那么巴结,心里却是有点酸酸的。 燕北撇着嘴对身侧跪坐的太史慈苦笑,转过头见公孙瓒朝着自己右手边位置走来,燕北忙起身拱手道:“燕某见过伯圭将军与玄德兄。” 只是他的善意并不能得到别人的善意,公孙瓒只是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竟没有一句回应便坐到案几之后,留燕北在众目睽睽之下拱着两手收不回去。 倒是公孙瓒身后的低眉垂眼的刘备看出燕北的尴尬,有些难做地看了一眼公孙瓒的背影,低着头对燕北拱手抱拳,算是应下一礼,随后才像太史慈一般跪坐在公孙瓒身后。 有了刘备这么回礼,倒令燕北心里一暖,顺势笑着将手收回,对刘备感激地点了点头。 其实刘备这个人让燕北觉得很矛盾,他是在战场上与刘备为敌过的,那么一个舍生忘死暴烈凶悍的男儿,解去一身战甲竟是如此一副低眉垂目人畜无害的模样……硬是不让人觉得奇怪,反倒让燕北觉得自己矛盾,仿佛刘备本就该是这样一个人。 方才燕北拱手的那个小动作列位从事都看得清楚,刘虞坐在上面也见到燕北脸上那片刻的灰暗,开口说道:“护乌桓燕校尉远道而来,老夫还不知道,乌桓近来可还安稳?” 虽然被公孙瓒一脸傲气的小觑,但燕北早习惯了被大人物这般无视,心情只是刹那间有些不好罢了,听到刘虞问话,当即拱手应道:“回刘公,乌桓王丘力居感激您放过他的罪责,并开放上谷郡互市让牧民能换来盐与粮食,来时还顷在下为他带话,要在下代他当面感激您的恩德。” 刘虞是一位敦厚的长者,但他并不爱笑,甚至燕北从短暂的相处中不曾见到他开怀大笑。刘虞的笑只有一种,就像他汉室宗亲的血脉般,那是胸中有沟壑可藏天下尽掌控的笑容。 “如此甚好,老夫还担心燕校尉控制不住乌桓人,前些日子听说校尉领了节杖后一直呆在辽东不曾前往属国。”刘虞对燕北问道:“现在看来,校尉身不动,便对乌桓弄于鼓掌?” 这种问题,燕北虽不谙政治却也知晓不能瞎说,正色应道:“这倒是在下的失职,乌桓归附是使君宽容与公孙将军追杀千里的功勋,实无燕某之功勋。” 刘虞还未说话,别驾程续老神在在地问道:“燕校尉既有护乌桓的职责,还是早日入属国校尉府的好……毕竟,乌桓新归附,州府对其并不放心,还需要校尉这样的豪杰以兵威震慑啊。” 燕北自是点头,只是心里却早已破口大骂起来,这他娘叫什么事。怎地,乌桓人新归附,州府不放心。程老儿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这话也就别驾程续来说,换了旁人怕是不敢说的。 最终,还是刘虞为燕北解了围,温声问道:“燕校尉坐镇辽东也不是坏事,只是老夫担心辽东无法为校尉供应粮草,若校尉至乌桓属国,至少本部三千人马的粮草可由州府与乌桓王一同支应。校尉久居辽东,郡中沮太守可能令辽东自给自足?” “唉,实不相瞒,这也正是在下迟迟不至属国上任的缘由。”燕北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疲惫模样道:“燕某麾下的儿郎如今都被沮府君征去开垦荒地,来年还要为百姓开凿一条灌溉田地的水渠来,沮君好强……使君可否来年开春向辽东郡府调拨四万石粮,也好令沮府君征发劳役,若水渠修成明年大收辽东能留下些许存粮,到时也能向州府运送赋税,多了不敢说,后年交上八万石粮草充实州府还是可以的。” 燕北说着看了将手拱向公孙瓒,他觉得有些事情自己早些说清楚比较好,笑着对刘虞道:“至于燕某本部兵马的粮草就不劳使君费心,伯圭将军已助在下解决了!” 公孙瓒愣住,某,某何时为你解决粮草了? 第四十章 野性难驯 别说公孙瓒愣住,就连刘虞等人也都愣住了……公孙瓒一世威风之人,此前败于燕北之手,看先前公孙瓒根本不愿回应燕北拱起的手显然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个草寇出身的护乌桓校尉,怎么,怎么燕北会这么说呢? 就算是为了讨好公孙瓒,也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吧?公孙瓒这种幽州英雄,难道不会将受你这种善意恭维当作侮辱吗? 果不其然,公孙瓒的脸色遍布寒意,喝道:“一派胡言,瓒何时资你粮草!” 就连堂上端坐的刘虞都拧眉,望向燕北的眼神带着几分疑虑……燕北若就这么喜欢阿谀奉承人,恐怕老夫还是高看他了。 怎料到燕北扬起下巴反问道:“伯圭将军难道不知道燕某这些日子吃的都是辽西种出的粮吗?” 公孙瓒瞪着眼睛怒视燕北。 “伯圭将军在辽西商市收到的白马,难道看着就不眼熟么?”燕北从容随意地看向公孙瓒道:“三万钱一匹,将军遗落在辽东的白马,燕某全遣人卖回给你,又从辽西运回粮食,这难道不是将军赠我粮草?” 程续看着面不改色的燕北,缓缓吞咽了一口唾液,尽管燕北两次入州府一再示人以弱,可此时的燕北却令老迈的幽州别驾遍体生寒。这个草莽出身的辽东男儿就是把自己坐的再低再矮,不经意间却还是被人发现他的下巴却永远微微扬着,始终会带着一股子野劲用睥睨的眼神看人,像一头满身傲气磨牙吮血的兽。 野性难驯。 令人心悸的沉默里,公孙瓒脸上的寒意却缓缓消退,蹴而嘴角勾起笑容仰头大笑。 “哈哈哈!燕校尉高明!” 一众大气都不敢出的从事见公孙瓒笑出声来,纷纷陪着笑脸应承着笑了,一时间令堂中尽是虚情假意的笑声。 豪迈爽朗的笑声中公孙瓒心里那点兵败的芥蒂悄然逝去,长笑声尽,公孙瓒正色看向燕北道:“阳乐一败,本将败得不冤,你我来日放长,尚有再战的机会,到时再一分高下!” 说完这句,公孙瓒才满不在乎地说道:“些许粮草,算不得大事。白马军尚缺千匹战马,燕校尉又何必再小股通商贩于辽西,倒不如一气都送过来,瓒愿以八万石粮草相换。” 燕北听到八万石粮草,心里便是一跳,公孙瓒随口说出来的交换实际上却与实际所换粮食相差不远,只不过他更在乎的是公孙瓒前头那一句,带着玩味笑意问道:“兵马有云,就食于己不如就食于敌,燕某若将战马贩给将军,那与资敌有何区别呢?不过将军放心,就算燕某天生长着反骨,有刘公这般德高望重的主君,燕某怕是没有与将军一战的机会了,所以这买卖……燕某做了!” 公孙瓒带着笑意亮出手掌,“燕校尉,本将可盼着你再叛,再叛,胜的一定不会是你。” 燕北脸上仍旧带着那份玩世不恭,与公孙瓒击掌算应下这份买卖,末了才偏头问道:“将军真想与燕某再较量一番?” 公孙瓒看着燕北没有说话,眉目间不善之意已是不言而喻。倒是堂上的刘虞有些坐不住了,幽州这两头猛虎凑在一起太危险,听他们说三两句话都会令人感到心惊肉跳,谁知道再聊下去会说出什么来,当下手压几案喝问道:“燕校尉你做什么!” 燕北却当即起身迈步至堂**手说道:“回刘公,刘公召我等前来为问询冀州黑山之事,燕某想向刘公献破敌之策。” “嗯?”刘虞看着燕北,别管他想说什么,只要不是要与公孙瓒调兵开战什么都好说,俯身问道:“你有什么良策?” “属下本便要向刘公请战,既然伯圭将军要与燕某较量一番,就请刘公准我二人各率兵马出幽州,燕某率部自涿郡范县入冀州,讨中山、常山,袭巨鹿、赵国;伯圭将军领精锐自涿郡方城入冀州,讨河间、渤海,击安国、清河;扫清贼寇共奔魏郡,将贼匪重新赶回黑山!” 本来燕北与一众部将定下的计略为燕北向刘虞请战,准许后进入冀州先抢回中山国站稳脚跟,因为顾及燕北兵少,再派人与黑山贼各部接触,拉拢其中十之一二,共击余者。但是方才燕北看公孙瓒迫切地想要洗刷败给自己的耻辱,便打算将公孙瓒也拉进平叛军队当中,分为两部。 若有公孙瓒的加入,绝对不需要再担心自己的兵少,燕北手里人马虽然不多,六千汉军与两千乌桓对付四个郡的叛军是足够了!就算担心人少,那也是公孙瓒要担心的事情。 刘虞听到燕北这话,眼前微微一亮,他不知兵事,但觉得燕北这么说有几分意思,幽州这两员大将若一同出征,想来即便冀州叛贼甚众,也未必是他二人联手之下的对手。当即想要开口应下,却又将目光转向公孙瓒问道:“奋武将军意下如何?” “回刘公,瓒亦以为燕校尉所言不差。”公孙瓒同样立起身站在燕北身旁拱手朗声道:“属下愿往!” 换做天下任何一个州牧,公孙瓒都不必在他面前称作属下,因为登了将军位之后的他与州牧便不再是互相同属的关系,即便是杂号将军也是直属于朝廷的官职,但刘虞不同。刘虞不单单是幽州牧,此前还被朝廷拜为三公之一的太尉,太尉掌管天下兵事大权,尽管在如今这个三公只是一种给德高望重者的加官,但在名义上哪怕是开府建牙的将军也要受刘虞节制。 只要公孙瓒没有成为天下唯一的大将军,他将永远受刘虞节制。 “你二人能交心联手,老夫甚悦,既然如……” “刘公且慢!属下以为不妥。”刘虞正要答应下来,却被人打断,程续起身拱手道:“若公孙将军与燕校尉一同领兵出征,岂不令幽州东部守备空虚,若鲜卑南下或乌桓作乱……临近秋田大收,容不得半点疏忽啊!” 去年幽冀二州有二张之乱,再往前几乎每两年便有一年鲜卑也好乌桓也好或是西北羌胡,北方的外族总会在秋季南下寇边,如果真像程续说的这样,还真是不得不防的事情。一时间刘虞有些迟疑,开口道:“别驾说的亦有道理,若是如此,两位恐怕不能同时出战。” 刘虞想着,燕北的兵马本来就多,刚归附汉家几个月便要他散去兵马只怕他心底也不会愿意,倒不如让他调兵前往冀州平叛,再用公孙瓒驻军辽西……他心里这么想,但他不能这么说,否则会伤及公孙瓒的脸面,于是刘虞想了想说道:“若是这样,便由伯圭率部南下冀州平叛,留燕校尉守备辽东辽西及辽东属国,诸位以为如何啊?” 以为如何?当然是不以为如何! 能把督察二郡一属国的大权交给燕北吗?刘虞话音一落,公孙瓒、公孙纪、程续皆抱拳。 程续说道:“公孙将军招募新卒不足一月,便是公孙将军武略非凡,兵马尚凑不成部,如何去冀州平十余万黑山之叛?” 比起程续从公孙瓒身上找问题根本,公孙纪就大不相同了,当即说道:“若以公孙将军督二郡一国尚且可行,若以护乌桓校尉守二郡,则为不妥。” 公孙瓒听了这二人的说辞,自己倒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朝刘虞拱着手。 “那……以燕校尉出兵?”刘虞看着燕北问道:“燕校尉只身前往冀州,要率多少兵啊?辽东郡的守备,可有疑虑?” 燕北不知道刘虞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拱手道:“辽东郡便不劳诸君劳心费力了,沮太守有郡兵,足矣守备辽东与边塞,燕某欲出兵两千八,合麹校尉一部与军司马张儁义别部共兵六千,征两千乌桓出幽州……镇守幽州便由公孙将军去做吧,属下愿去冀州平叛,只是属下尚为两处所难,愿请刘公定夺。” 刘虞轻轻点头,探手说道:“你且说罢,若州府能做到,老夫自会为你做主。” “粮草辎重,属下知州府资财短缺,因而只想要八千兵马三月兵粮的一半即可,剩下的属下从别处想办法。这些兵粮由簿曹从事鲜于辅运送,兵曹从事鲜于银护送,只需要运送至中山国即可,这是其一。” 虽然燕北知晓在与公孙瓒定下贩马的买卖后,辽东今年已经不缺少兵粮了,毕竟再加上今年秋收的粮草,库府已经能屯下兵马来年所需的粮食,迫在眉睫的事情已经被解决,不过燕北还是想从州府要来一批粮草……他手里的粮每一粒来的都不容易,多多少少这一仗也有一半算是为州府而打,州府不出兵可以,总要出点粮吧。 刘虞点头,点头道:“州府便给你出两万石粮,如你所说由兵曹、簿曹二从事统蓟县至中山的粮道,让你兵马无后顾之忧,这件事老夫允了,你且说第二件吧。” “属下想要人,请刘公拨给燕某三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哦?”刘虞脸上带着意外的笑,他本以为要过粮草燕北还会开口要军械,甚至都打算从武库里拨划三千人的兵器军械,却没料到燕北想要人,他问道:“你且说罢,你想要谁?” “奋武将军公孙伯圭麾下。”燕北拱着手,眼中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突然转头望向列位第一的几案旁坐着的身影,朗声道:“别部司马刘玄德,曲将关云长、张益德!” 刘备受惊地抬起头,满是意外的讶然神色微张着口正对上燕北那张野心勃勃的脸。 第四十一章 虚伪与真 蓟县外,扎着黑底燕字与红底护乌桓校尉的旗帜在北营迎风而摆。 燕北布下酒食,端起陶碗祝道:“诸君请饮,营中酒食匮乏,且将就着,待讨黑山事毕三位可往辽东做客,到时燕某再为你们做东,到时秋日蟹已肥,我等于舟上食钳下酒岂不快哉。” 营中未设主座,只有五张案几相对而摆,太史慈坐在燕北身旁,在他们对面的三人正是刘备、关羽、张飞。 刘备与关羽端起酒碗均答谢过,唯独张飞听到燕北的描述眼睛都亮了起来,倒是率先笑道:“那飞便谢过燕君啦,哈哈,兄长,到时咱们去辽东做客吧!” 比起关羽的默然不语只管饮酒、张飞见食欣喜,燕北的目光更多地放在刘备的身上。刘备这个人不简单,心思玲珑却不外泄,燕北能感到他一直在思虑,却什么都不说。 而且他从不失态,总是一副眉目低垂的温和模样,再配上双略大的耳垂倒像是谦谦君子,若非燕北见过他在战场上的奋武用命的模样,只怕便要叫他骗过去。 正如一柄鞘中利剑。 见之如好妇,夺之似猛虎。 刘备放下酒碗,再度拱手拜谢燕北的款待,思衬再三,这才开口问道:“备不过败军之将,燕君为何今日在州府堂上向刘公要我兄弟三人?” 若说当时心里没有一点惊讶与激动,那是骗人。刘备清楚自己在州府的位置,那一众从事乃至刘公,谁会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甚至他们连自己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怕都不晓得。可自己的名字却偏偏被燕北在那大庭广众之下朗声说了出来,要自己三人随他前去冀州战场。 “败军之将?辽东战场上你们劫走我的俘虏孟益,云长还不是险些将燕某斩于马下?”燕北笑的豪迈,抬手向刘备说道:“燕某可没将你们当作败军之将,若阳乐之战伯圭将军麾下无你三人,他便被我束缚着推到这蓟县城下了!” 刘备如何敢应下这样一句话,连忙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掩饰尴尬,说道:“燕君谬赞了,即便无我等,伯圭兄长有部将用命,一样可化险为夷。” 燕北看着刘备脸上带着玩味笑意微微摇头,不过他也知道这么说刘备是不能应下的,刘玄德不是只知被夸耀的鲁莽之徒,即便他真认为那次公孙瓒是被刘备所救,但再说这样的话也只能平添尴尬罢了。过了片刻,燕北敛衣袖正色说道:“刘玄德,我听到你的名字便觉得熟悉,后来回去想了想,很久以前我就听人提起过你的名字。” “哦?”刘备脸上带着招牌式的矜持笑容问道:“燕君听过在下的名字?” 燕北点头道:“早年间我曾在范阳住过一段时间,燕某的记忆从不出错,就是那时候我听乡闾人说过,楼桑里有个大游侠儿刘玄德,离了乡里往中原走了。” “燕某若早些去了涿郡,或许在那时就能与君结交。”燕北说着脸上便带上些许神往之色,随后带着笑意道:“辽南之战,你也不必指使云长劈我一刀,实不相瞒,后来的很多夜里云长总是带着他那杆长刀策马闯入我的梦里,将我惊出一身冷汗。” 太史慈用酒碗挡住脸上的笑意,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位草莽出身的上官总是在不经意间露怯,而且偏偏燕北身上带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他可以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行,却不会令人产生这是个庸人的恶感。 反倒觉得他是真性情了。 关羽缓缓点头,看着燕北也不说话,只是无言地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刘备和关羽这两个兄弟,还是太沉闷了些。倒是张飞一门心思抓着烹肉食个痛快,压根儿没听大家在聊什么,只是看关羽端起酒碗,自己这才有样学样地对着燕北端起酒碗,大手一翻便将酒液倒入嘴里,一口咽下还有些无趣地呷呷嘴,微微摇头。 燕北觉得十分有趣,笑着问道:“益德可是觉得这酒不合口味?” 刘备和关羽看上去对他还有些生,尽管战场上见过几次,坐下饮酒却还是头一回,很难聊到一块去。倒是这张飞无畏无惧,拢起袖袍正要接着伏下身子与肉食战个痛快,听到燕北问话想也不想地说道:“太淡,饮在口中都无甚味道!” “哈哈!”燕北抚掌大笑,刘备转头佯怒道:“益德!还不给燕君赔礼!” “无妨无妨,益德竟是个好饮烈酒的,也对,宝剑配得英雄,烈酒也正应配英雄啊!”燕北忙对刘备摆手,随后对张飞说道:“益德既好饮烈酒,襄平有鲜卑人送的塞外御寒烈酒,等燕某从冀州回来,到时让益德饮个够!” “当真?”张飞放下蒸肉,看看满是油渍的两手,连忙在旁边拭手帛上擦擦,这才拱手道:“那飞先谢过燕君啦!” 刘备看着张飞这副丝毫不将自己当做外人的做派也是哭笑不得,这才陪着笑脸看向燕北,燕北摆手道:“无妨,燕某早年间亦好饮酒,三日不饮便觉馋虫勾五脏。只是前年在中山受了重伤,榻上躺了整个冬天,医匠滴酒不让沾,可是让燕某难受。” “敢问燕君,是冀州的那场大战令阁下负伤?”兴许是张飞的开朗,亦或是提到战争,关羽问道:“平乡之战还是邯郸围城?” 问完了关羽才感到有些突兀,拱手抱拳道:“望燕君勿怪,在下后来曾让部下多方打探当时的战事,武艺与战阵,关某像多习一些。” 燕北心里亮了一点,他知道张飞的喜好是饮烈酒、此时也知道关羽喜好战阵与武艺,此时对他而言只有刘备仍然是神秘的了。他抱拳道:“怕是要让云长失望了,燕某长成后与人交战,受伤最重的只有两次,一次是云长那一刀削了兜鍪磕得头脑生疼;再一次便是从马上将伯圭将军撞下来,在冀州燕某不曾因战阵受伤。那次重伤是被部下抽了五十鞭刑。” “被部下抽五十鞭?”张飞瞪着眼睛问道:“小小士卒安敢给校尉上刑!” 刘备沉默不语只是看着燕北等他说出下文,倒是关羽一副很来精神的模样,说道:“愿闻其详。” “那是很早的事了,中山张公方起兵,燕某也不过是个军侯,手下不过堪堪几百人马。全赖中山甄氏兄长代为说项,燕某才兵不血刃地入驻无极城。只是当时无甚威望,亦约束士卒不利,入城时燕某向三老长者保证,庇护一城百姓,怎料到有一属下贪图妇人美色,闯入民居打伤主人又欺辱其妻……县令带着声泪俱下的家人到我营中,不知多少双眼都看我会怎么做。” “于理,燕某曾应下承诺,要庇护乡里。于情,那士卒曾为燕某死战,我若杀他便教士卒寒心。何况往昔不似如今,燕某对部下也没有如今的威望,当时若拔刀杀人,几百跟着我的士卒便会起兵将我杀了。”燕北说着,想到当时嘴角也勾起,狡黠笑道:“所以我便赌了一场。” “赌了一场?”关羽问道:“阁下是如此做的?” “赌了一场,我赌行军法的部将会轻一点;赌军法五十鞭打不死燕某。”燕北带着些许骄傲扬着下巴,脸上是掩不去的笑,“我告诉无极城父老,这个人曾为我出生入死,我若打他五十鞭便会将他打死,所以我不能打他。但他目无法度又必须受罚,燕某很是为难,所以……燕某便解了甲胄当着部下与父老的面,让部将抽了我五十鞭。” 燕北饮下酒水,摆手笑道:“部将确实留了手,不过还不如狠一点让燕某昏过去,也好省了这皮肉之苦。十鞭之后皮开肉绽,随手一碰都疼得冒汗,更别提用鞭子抽了!后来燕某赌赢了,鞭子没打死某,从那以后在营中下令无往不利……这事我一直没跟部下细说,省的给他们长心眼儿!” “嘁!”张飞带着狭促的笑意,口无遮拦道:“燕君你这人太贼了,如此虚伪之事硬是做的如此大义凛然。” 倒是关羽丹凤眼瞪得浑圆,稍晚一些才拱手道:“多谢燕君,受教了。” “益德,燕君这不是虚伪。”刘备长叹口气,对燕北带着敬佩拱手,随后才对张飞说道:“所谓虚伪,为虚假言辞而不做实事。两难之中独辟蹊径做出两全之法,即便燕君心中想的是收士卒之心、服百姓之教,可他受了鞭刑那便不是虚伪,是真性情了。若人活一世,行事一世而无有空言,那虚伪与真,又有何区别?” 说到这里,刘备起身对着燕北长揖到地,这才起身道:“今日与君一饮,甚为钦佩,燕君即将南行平乱,全以此酒为燕君祝,此战必胜!备自于辽西静候平乱佳音,待燕君回师,备自当于涿郡为君置酒洗尘!” “哈哈,大善。”燕北笑着起身,对三人拱手,这才说道:“时日不早,玄德云长益德,你们出营也很久了,那便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三人向燕北告辞,送到辕门三人上马,燕北这才终于忍不住问道:“玄德,伯圭将军不允你三人随我共赴冀州,你心中可有遗憾?” 刘备本已经扬起马鞭,听到燕北这么问,勒住缰绳回身看着辕门下立着的燕北,轻轻点头,这才朗声笑道:“如将军所言,来日方长!” 第四十二章 以胡制胡 太尉府没什么雅致的山亭水榭,宅院比起三公府这个名字,更是显得有些简陋。 燕北到府中时刘虞正在厅中会客,他便只好在外等候片刻。 仿佛每一次前来蓟县都总能交上些许好运,请战冀州平黑山的事做成了,州府还会给支应些许粮草;辽东郡无粮可食的难题也被解决,千匹白马一次贩给公孙瓒,八万石粮草只怕要往返运送十几趟才能全部进入辽东仓。 虽然讨要刘关张被公孙瓒拒绝,不过是搂草打兔子临时起意罢了。 更何况,至少这次也和刘关张拉近了一点关系。 与人交往,自然要认真投其所好,如那张飞喜好烈酒,那燕北便可以将自己变成他的酒友;关羽对操练兵马感兴趣,燕北同样可以做他关云长战事中的良师益友。 及至此刻,燕北已经做好了平定冀州黑山乱的所有准备,只待回辽东整军。 这时,从刘虞厅中走出一个少年,用混着好奇的复杂眼光看了燕北一眼,经过他身旁时微微矮身拱手道:“燕校尉请进吧,父亲叫你了。” “哦?”燕北看着这个称刘虞为父亲的少年,点头说道:“多谢公子。” 无论他是谁,称刘虞为父亲便是真正的公子,三公太尉之子。 刘虞的儿子有些腼腆,向燕北点头后便快步走出府邸,看上去好像有什么急事般……或许他并没有急事,只是在燕北有些紧张。 这小子还挺怕生,燕北摇头笑着便走到门口拱手朗声道:“属下燕北,拜见刘公。” 话音刚落,便听堂中传来刘虞的声音,“进。” 燕北走入堂中,却见刘虞早布置好了几案,鼠毫搁置一旁深吸了口气目光定定地看着燕北,开口道:“坐罢,愣着做什么?” 说实话,像燕北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很少说遇见谁会紧张。但当他面对面坐在刘虞旁边时,必须承认,他总会觉得紧张。 这种紧张源于燕北内心深处的不安,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反骨,先后参与两次造反,又杀了假天子张举。这种经历令他每次看到刘虞的时候头脑里最会想,刘虞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想杀他? 如果刘虞真这么想怎么办? 他会不会杀我? “在思虑什么,皱着眉头,老夫这身衣服就这么有碍观瞻么?”刘虞脸上带着佯怒,这才有几分撒气意思般问道:“上次离开,怎么派人送给老夫几匹锦缎?” 燕北回过神笑道:“还不是看刘公衣襟上有补丁,便拿几匹布做衣服。” “有补丁怎么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身居高位便不知节俭,安知恭俭庄敬方为礼教?”刘虞的反映把燕北都吓着了,这怪老头儿是怎么了,开口怎么劈头盖脸就吵人呢?接着便听刘虞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说道:“老夫问你,此次奔赴冀州平叛,你心里有几分把握?” 燕北这时才回过来味道,刘虞刚才是在这儿吵儿子呢吧?怪不得那小子走的时候一脸的腼腆,八成以为自己在外头听到什么了。不过那也不管燕北的事,他拱手说道:“胜负之事尚且不知,这要等燕某出幽州与叛贼交兵后才知晓。” 刘虞点头,随后问道:“你为何要在州议时选公孙将军麾下将领,那个刘玄德很有才华么?” “当然有才华,不然属下为何要他。”燕北点头说道:“玄德麾下关张二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是盖世虎将啊!在辽东险些将我斩于马下……那个朝廷的中郎将孟益原本为我俘获,又被他们三人救走,公孙瓒在阳乐也是一样,不瞒您说,战场上我见到他们就心惊胆战。” 刘虞笑了,对燕北说道:“差点把你斩了你还敢把他们带在身边?” “那时候是各为其主,现在一起为刘公做事,燕某有什么怕的?”燕北不屑地撇嘴,抱怨道:“可惜公孙将军不放人,我也没办法。” “你们都是朝廷的官员。”刘虞责怪地说了一声,听到刘备三人只是有武艺懂战阵后脸上明显有几分失望。随后才语调温和地说道:“你在辽东做的不错,兵马钱粮自给自足,开矿采盐。州府如今一直有流民涌入,安置百姓是极大的开销,等中原安定州府有了朝廷支应,辽东郡的官俸老夫会补给你的。” 听刘虞这么一说,燕北都不想去冀州平乱了。道路打通那你岂不是还要我辽东将收上的赋税缴纳给州府?那不还是亏本的买卖! 不过这话不能和刘虞说,他只好应诺,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你是有才能的,老夫本以为辽东落到你手里会民怨四起,不曾想过会有如今模样。”刘虞点着头算是夸赞,接着道:“等冀州平定,你要好好去属国上任校尉,为朝廷安抚乌桓人,不要欺压他们,保护上谷郡互市与乌桓国之间的道路。幽州再禁不起祸乱,你可知晓?” “诺。”燕北拱手道:“刘公放心,燕某在一日,乌桓便不敢乱。” “老夫想要的不是他们不敢作乱,还是不会作乱。”不知是不是燕北的错觉,今日的刘虞看上去即为疲惫,“幽州东邻夫余、高句丽、沃沮、濊貊,境内有乌桓国,北方有鲜卑部落上百,历来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鲜卑尚有边塞可阻,境内乌桓又能让谁来阻呢?乌桓国东来一马平川,历来鲜卑南下可为边塞阻拦,可乌桓西进却会祸及冀、青、徐三州……老夫要的,是他们不会叛乱。” 老人家心真大啊! “刘公恕在下直言,若想永绝祸患,只需遣兵马将他们杀光……除此之外,指望外族不反叛,不可能。”燕北把话说的相当武断,伸出几个手指在几案上点着说道:“乌桓人不事农桑,只会放牧,可塞内没有马场,他们的部落每年春夏都要赶着马匹牛羊出塞,到了秋天冬天,没有粮食就只能抢夺。抢夺谁?自然是汉家百姓。” 刘虞看着燕北,脸上带着玩味笑容道:“是不是边塞人都这么想?公孙伯圭也是这般说辞,但老夫觉得未必……朝廷已经太难了,凉州的羌乱到现在尚未平息,单单以幽州之力,根本无法完成你们的覆灭乌桓的构想。自有汉以来四百年,汉胡之争从未平息。匈奴也好、鲜卑也罢,甚至乌桓、西羌、山越,与这些胡夷无论哪一次作战,无论胜败皆要倾一国之力。可现在朝廷能倾尽国力来支应幽州与乌桓作战吗?” 燕北摇头,连闹到三辅的羌人朝廷都倾不出一国,又何况乌桓呢。 “不能再打了,对待乌桓,只能剿灭叛乱者,安抚顺从者,引胡为己用,以胡制乱,以胡制胡,这便是幽州基业的根本。老夫深受先帝大恩得以历任要职,当尽力为朝廷分忧。”刘虞摇头说道:“朝廷的纲常混乱老夫管不了,但幽州不能乱下去……燕校尉,你就是老夫用来制胡的胡!” “啊?刘公,燕氏列祖列宗在上,我满门皆为汉人,何来成了胡?” “老夫知道你是汉人,但你比胡人更令胡人害怕,更比胡人有能力驱使胡人。”刘虞正色看着燕北道:“乌桓王丘力居怎么心甘情愿地帮你从辽西向辽东运送粮食?” 燕北瘪着嘴不说话了,他感觉这个好似温和的怪老头心里头弯弯绕绕很多,自己做的那点事情什么都瞒不过他。沉默半晌才问道:“那您说想要燕某怎么做吧。” “你要招募一支乌桓人马参与平乱,交好乌桓国内的贵族,拉拢一部分。”刘虞缓缓说道:“让他们能为你所用,然后活着从冀州回来……” 刘虞还没说完,燕北就点头说道:“然后试着控制丘力居,如果丘力居不听话就策动乌桓国内的混乱,最好再让乌桓王的继任者打的不可开交,扶植出一个更好控制的人选,进一步削弱乌桓国力,甚至可以在乌桓同时支持几个王,让他们共存下来形成几个分裂的乌桓国。” 这一次轮到刘虞惊讶了,他不但惊讶还很愤怒,“这……谁教你的,老夫就是想让你与外族通商,让他们臣服即可,你这竖子竟要坏了属国,若皆似你这般行事我大汉信义何在!” “好好好,属下遵命。” 燕北左右看看,谁知道是哪个怪老头给我激出这种想法,又是交好乌桓贵族又是拉拢一部分的,嘁! “燕校尉还没有字吧?”刘虞说着,将案几上那一副写在蔡侯纸上的字提起晾晾,这才对燕北说道:“老夫是你的长者,于你出征之前,为你取字,以取大胜回还之意。” 说着,刘虞将字收起来却不交给燕北,说道:“表字仲卿,愿你效仿卫将军的志向,为大汉平外寇御敌悔。” 燕北应诺,有表字这种事让他险些咧开了嘴笑,想伸手去拿却又觉得有碍法度,只得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等着刘虞给他。 刘虞压根就没打算给他,开口说道:“行了,时候不早你便回辽东准备出征吧,让你在辽东的家仆为你修宗庙,待你大胜归来,老夫亲自去辽东为你加冠取字!” 第四十三章 征人未还 车驾兵马自蓟县城北营地撤出,刘虞立在城头,目送三百骑簇拥这那两面军旗走远。 年迈的老者不知轻狂的草莽能否听懂他的那些话,他只知道,当那面燕字旗卷土重来,就是幽州孤军深入冀州平叛的时候。 幽州这个地方不像洛阳,刘虞在洛阳呆过很久,从年轻到年迈,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那座被人称作皇都的城池,在刘虞的记忆里并非常人印象中的繁华与巍峨……回首往昔,那些朝堂纷争与权谋诡计历历在目,皇权外戚之间的争权夺利令他心烦意乱。 可幽州这个地方与洛阳不同。 这里没有那么多笑里藏刀,风气却要直接的多,人们相互厌烦便拔刀相向,难说豪迈还是鲁莽。 但刘虞喜欢这里胜过洛阳。 大概有生之年,都不会再踏入洛阳了吧。 大概有生之年,幽州是可以安定下来的吧。 刘虞心想。 …… 拥有表字的欢愉很快被大战来临前的不安所代替,就像这自辽东呼啸西来的风,燕北的心不静。 数日鞍马不歇,行至属国后眼前景象大不相同,讨黑山之战像一块阴云笼罩着整个辽东,属国境内少了那些闲时悠闲打马乱晃的汉子们,他们的身影更多地出现在自家门口,用黝黑的石头打磨着粗劣的青铜或是铁锻刀。 夜里,能听到女人的哭声与男人操着乌桓口音的喝骂。 猎狗夹尾四下乱窜,发出几声不安的吠。 辽水大营。 麹义摩拳擦掌,仿佛他们要去的不是充满乱军的冀州而是拾起一块块功勋般,但是营地中的气氛有些复杂。这种复杂情绪布满了从辽水到襄平的整支军队。 十八架辎重车上堆满了士卒们的户籍木牌,并非人人在冀州还有亲眷,但是人人都写了木牌,想让自己的袍泽兄弟代他们去看一眼,看一眼他们的家还在不在。 去年他们像荒野中的亡命徒一般追随燕北背井离乡,将亲眷抛在脑后。 难说这些随将军攻城略地横扫塞外抗拒强敌的军卒,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内心深处没有一点柔软,难说……他们心头没有些许悔意。 这半年有许多人逃离辽东,抛弃他们曾经效忠的将军回身走向家的方向。但更多的人没有回去,他们不敢。 这不是因为军法无情也并非与将军情深意重。 因为冀州的乱军,太多了……没有多少人敢连伍成什地回去,当他们是一支军队时可以所向披靡,但当他们只剩下自己?他们与两年前的郡兵、农夫其实并没什么区别。 任何一部乱军都能够击溃他们,杀死他们。 许多时候人们大义凛然,但真正的英雄都生于乱世并死得其所。活着的人,很难被称为英雄。 比起英雄,更多人愿意活着。 如果不是大营里数以千计的袍泽,他们会更加胆怯与畏惧。 他们都在等着燕北从广阳回来,因为这里是辽东,因为他们效忠于燕北,因为只有燕北能够让他们鼓起直面数倍甚至十数倍敌人的勇气,这就是燕北在他们心中的意义! 他们像忠志之士相信大汉帝国永不衰落一般信任;他们像黄巾教徒相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一般笃定;他们相信出身草莽的将军……会像从前率领他们面对那么多次艰难险阻不可获胜之战一般带领他们活着从冀州回来! 他们在等着燕北亲口告诉他们,别担心,我们会活着回来。 但,燕北没有。 燕北只是驱使着他的车驾插着两面旗子从辽水走到襄平,钻进城中府宅一连数日不曾出门。 兴奋到不能自己的麹义去找过他、坚毅到无畏无惧的高览去找过他、甚至担忧初战无法告捷的太史慈也去找过他,但他们都没得到任何想要的回答。 只能看到燕北带着一副好似平常的面孔搀着高氏阿母或是甄氏阿母在每个傍晚坐在府中前庭看着太阳缓缓沉没在远处千山的庞大阴影里。 他们心里的辽东霸主像个脆弱的儿子,那张野心勃勃的脸带着最深的安静神色掩盖着心底的不安与如今唾手可得一切的眷顾,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燕北足不出户,信件却一封一封地从府宅向外传出去。他请人在城外的田庄依照士人的标准修建宗庙,他写信给远在高句丽的王义、给乐浪郡的燕东,甚至写给并不识字的姜晋。 可他不对身边的沮授高览麹义说出心底里的任何一个字。 他甚至刻意躲避着甄姜担忧的目光。 硬生生地,让枕戈待战的士卒等了他六日,直到第六日夜里,他才对再次上门的麹义开口。 他说:“聚兵襄平大营,明日清早出征!” 出征! 次日凌晨,天边还掩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燕北仔细系上甲胄的每一处系带,腰间挎着王义打制的厚背环刀外还斜插一柄短佩刀,抱着兜鍪一个人走到前庭,最后左右环顾一遍自己在襄平城里的这个家,铁鞋踏在地上带起清脆的声音。 燕北无法向士卒保证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今生今世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仿佛铁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一声讯号,甄姜牵着那匹红马从马厩的方向捧着灯盏走出,一袭红衣被昏暗的光映照分外刺眼。从冀州离开后,燕北再没见过甄姜穿过如此艳丽的颜色。 “怎么穿了这身衣服,醒这么早。”甄姜踮脚抬手整理燕北肩上的甲片,轻声问道:“要出征了么?” 问完,才用细微却坚定的声音开口道:“今日是要喜庆的。” 燕北牙关紧闭,静静点头,鼻间的呼吸微微粗重,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去把兄长带回来。” “我送送你,就一段。” 甄姜低着头牵起红马跟在燕北身边,就像他们每一次出城游猎一样。 府宅门口,车驾早已等候多时,燕北却没有坐。只是翻身跃上坐骑与甄姜并马前往城外,车驾在后面缓缓跟着二人踱马。 燕北的脑袋里许多念头撞来撞去,他想呀,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会面,他该对甄姜说些什么,他又该做些什么?可他想着想着,走到城门外都没有一丝头绪。 不如索性,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了。 甄姜的心里不乱,她只是害怕,眼看着天光泛白,远处襄平大营的轮廓越来越近,她便怕得越厉害。 蹴而,甄姜勒住红马,清晨的风吹飞她鬓角的碎发,燕北耳边的鸾铃声停下,他回首问道:“怎么不走了?” “如果兄长……你要回来。”甄姜这么说着,贝齿紧咬樱唇,脸颊被衣袂映得通红,“甄氏没了大兄,不能再没有你了。” “我知道。”燕北点头,他何尝不知过去太久,甄俨的尸首或许都找不到。他甚至在心底盘算好了,如果不能把甄俨带回来,他便要让每一个进过中山的贼人给甄俨陪葬,他说:“我知道,我会把兄长带回来。” 甄姜看着燕北轻轻点头,眉眼里仿佛藏着千般化不开的情,打马让两个人离得近一点,对燕北小声说:“把你的佩刀给我。” 燕北想呀,甄姜还是害怕,怕自己回不来。他又何尝不怕,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带着故作轻松的笑容把短佩刀递给甄姜,万一他……权当做个念想。 他本不想开口,可递去短刀时还是忍不住人心的情绪,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道:“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娶你为妻。” 却不料,甄姜接过短刀便抽出在发髻间抹过,又带着执拗的目光用颤抖的手解开燕北的发辫割下一缕断发。 两绺头发被小心翼翼地打出结节,装入香囊,和短刀一同递给燕北,说:“带在身上。” 燕北紧紧攥着香囊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他轻挥马鞭踱出几步,回头道:“就到这吧,再远,恐不忍离去。” 襄平大营,已是近在咫尺。 燕北扣上兜鍪打马入营,营中在高台上置三牲案几,沮授穿一身祭服,辽东各个属官皆位列于此。高台之下,旌旗阵阵,数千兵马围成军阵,士卒面容肃穆……他们一直在等他们的将军。 现在,他来了。 燕北在高台上立了很久,挥手命人撤去几案,朗声喝道:“此战无需祭拜苍天!” “冀州有尔等的妻子儿女,有尔等的父老兄妹……去岁,诸君北上驰援燕某回到家乡,燕某感激不尽。”燕北并不认为这样一场仗需要请求上天的眷顾,他们甚至不需要鼓舞士气,“现在是燕北报诸位恩德的时候了,我们……出征!” 没有任何人需要祭祀上苍才能回到家乡。 兵马拔营,马蹄铁鞋响成一片,六千之众发出呐喊,出征! 当燕北将襄平大营抛在身后,营地里响起轰隆鼓声。 勒马回首,他看到高台上击鼓的背影一袭红衣。 “我们回家……宰了他们!” 第四十四章 讨伐冀州 幽州人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大批兵马过境的模样,尤其是燕北麾下这一支不属于幽州本土的军队。 过半数的幽州人从未见过燕北的兵马,但无一例外的,上至七尺壮年,下至三尺小童都听说过燕将军的名号。 他们在那些冀州难民的只言片语中,听人描述过这支由乱军组成却攻城略地破军夜袭无所不能的燕氏军。 当张牙舞爪的燕字黑旗过境,胡须都编做麻绳脑袋光秃像个瓢瓤子的乌桓骑簇拥着六千骁勇剽悍的汉儿军队成群结队地掠过各个郡境直奔广阳时,人们对这支兵马展现出的力量感到恐惧。 平民黔首不禁虔诚地祝愿使君刘公长命百岁。 因为刘伯安坐镇幽州,现在这支军队才成为大汉护乌桓校尉部下的兵马。如果现在的燕北作乱,怕是要比二张所造成的破坏更强……因为这是一支没有布甲的兵马。 从头到尾,人们看不见一件布甲。 那些来自属国的乌桓骑身上自是不提,如果简陋的青铜片算是甲胄的话,他们或许是全副武装的兵马;如果不算,这些蛮夷之徒与骑马的赤膊壮汉并无区别。 但举着燕字大旗的士卒与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有所不同,六千余人半数身负铁大铠,即便没有铁铠也会穿着双层皮甲,狼皮、牛皮、熊皮、甚至最金贵的犀皮、兕皮,他们应有尽有。 只有在甲片无法覆盖到的肘部才能见到他们手臂上坟起的筋肉,这些冀州人面无表情,一面大纛随着他们前进而飘扬。 燕赵武士! 人们这时才认识到,燕北手中攥着的究竟是多么强大的武备。 为了这一战,燕北将最值钱的家底全部拉出来了。环刀三千余口、矛戈四千杆。步骑弓两千、强弩千具、箭三万矢一万。战车三百乘、辕车六百架、驮牛七百、驮马千匹、战马两千。大铠两千领、皮甲数千具、还有兜鍪与大盾各千! 这便是他向刘虞请鲜于兄弟出郡兵从攻的原因。州府的人以为燕北兵力不足需要帮衬,实际燕北根本没有把郡兵派上战场的打算。他把鲜于兄弟拉出去,完全是为了让鲜于银率军保护粮道,鲜于辅在他攻下冀州第一座黑山军控制的城池后入驻作为囤粮大营。 鲜于兄弟的意义便是为燕北处理一切的后顾之忧,至于征途亡命,则是燕北需要考虑的问题。 有辎重托牛在,兵马的行进比步卒拖累要快一些,不过十日便至广阳。不过这一次,临早便有州吏传来消息,让燕北走安次入涿郡,不经广阳郡的蓟县。 六千兵马过境,对州治来说太不安全了。 燕北若有一点歪心思,就他手底下这些凶悍之士可以直接攻下守备松懈的广阳郡,在抽调郡国兵与代郡、涿郡之后,广阳几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谁都不会愿意造成这样的误会。 临近最燥热的八月,燕北兵至涿郡范阳。 两年前,他的故事从这里开始,这个名号撞入天下人的耳朵里,而这一次,他同样也要从范阳郡开始,一路南下。 人们说风萧萧兮易水寒。 燕北率军南渡易水进入冀州境内时,只觉得就算夜晚天气仍然燥热地可怕。 春秋两季是适合打仗的时间,此时已至八月,辽东还稍凉快一点,幽冀之交却是最热的时候,那些着乌桓汉子赤着搏汗水便透过青铜甲往下淌着,至于燕北自己的部下则更为难过,皮甲、铁铠这些战场上保命的东西却在此时令他们汗流不止,却又不敢脱下。 他们已经进入黑山军控制的势力范围,出幽州界石后便不再安全,此时此刻更是如此,再西向五十里,便是一座令燕北熟悉无比的城池。 中山国境最东北的蒲阴城。 张纯方举叛旗时,燕北率麾下百骑劫了这座城池,在官署内杀光所有长吏,在王政赶到后取走城内的强弩与兵甲。 当时他还命姜晋赶在王政来之前破开城中库府取出财物分于部下,时候偷着乐了很久……那时候对燕北来说是最好的时代,些许钱财便能令他满足。 现在还有什么能令他满足呢? 没有了,他想做的事情都做成了,与他亲近的兄弟各个成了校尉太守,最次也要做县中长令,朝廷六百石官员在他们眼中已是寻常、几万石粮食也成为了很快就能得到的东西。 他心想事成,以至别无所求。现在,他想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 为甄俨复仇! …… 夜,兵马宿官道。 一骑飞马回报,拜倒在燕北身前拱手道:“将军,我们的斥候摸不过去,险些被发现。” “嗯?”燕北皱眉,篝火的光映着一双闪烁的鹰目,“蒲阴城守备严密么?” 这不是个好消息,燕北想过,他的大军轻动,黑山将领但凡不是庸人便会布下斥候于官道旁的乡闾,很容易发现他们的踪迹。只是没想到斥候连摸都摸不过去,看来想要偷袭的是不成了。 “不,将军,斥候能摸到蒲阴城,但是怕回不来就没去。”这个回来报信的队率笑道:“再往西二十里的官道上贼人立了两座营寨。” “有这种事?”燕北歪歪脑袋,看向身旁的太史慈、张颌、麹义,四人皆是大为惊讶,问道:“营寨防守如何?” 敢在官道两边上扎下营寨,那不就是等着燕北呢? “守备不松懈,但是……”斥候苦思冥想,终于想到合适的词语道:“两座营地不小,可扎五六千人马,外紧内松,明哨暗哨有不少,但营地里都非常安静,这时应当都睡了。” 燕北闭眼想了熟悉,紧着腰间束带起身道:“麹校尉押兵马西进,子义、儁义随我去看看,你在前面带路,让燕某瞧瞧,是何等英雄豪杰敢在官道上扎营等着燕某。” 麹义领命,系着铁护颈甲问道:“前些时候斥候说占领中山和州府从事交兵的贼酋叫什么?” 张颌想都不想道:“平汉,自号平汉……志大才疏连名字都起不好,颌以为这个名字比中山张公尚且不如。” 众人哄笑,燕北手底下这帮将领对张纯从前号称弥天将军这件事诟病良多,这会前面又来了个平汉将军,禁不住发笑。 “行了,都叫醒士卒去整备吧,今天夜里怕是不用歇了。”燕北不屑地撇嘴,铁鞋踹了两脚土在篝火里,翻身跃上马背说道:“燕某就觉得这个名字不错……至少比大眼和大嗓门强吧?” 可不是么,他手底下就有大目和雷公呢,黑山这帮人啊,就好给自己起些稀奇古怪的称号,老老实实地叫李伯张季不好吗? 实际上他想,这个黑山贼寇平的是汉,幸亏没叫平燕,不然这么打仗心里怪没底的。 十余里路程对骏马来说顷刻可至,此前上百个斥候已经将道路疏通,因此即便是夜路跑起来也轻快无比,夜里的马背上迎面而来的凉风更是令人心神一爽。 隔着三里远,燕北几人跟着斥候钻进林子里的山坡,由斥候指出远处的隐没在一片黑夜里的轮廓。 “将军请看,那处便是一座营寨,估计有两三千人驻扎,另一座在官道那边,两座营地相距三里,白日放出骑手便能将周围二十里全部看住,更能把箭雨抛洒到官道上。” 太史慈闻言点头道:“箭矢直射几十步,但若在营寨箭楼上抛射,两边营寨都能射到官道……将军,这里怕是不好过去。” “子义兄此言差矣。”张颌比二人都年轻,此时却一脸自信笑容地抬起一只手指道:“将军,若依颌看。一个时辰,属下自当为将军拔此二寨!” 张颌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满,太史慈未曾经历战阵,此时看着张颌说不出话来,倒是张颌还犹感不足地说道:“若是麹校尉,一个时辰或许能击溃他们在外兵马,却未必能为将军拔寨……将军,此战用某!” 燕北也有这般打算,事实上在冀州的讨伐黑山燕北还真想过让张颌统筹战策。麹义作风强悍而偏激,如果让他来打,一定会与黑山军硬拼,而且一定拼得赢。可如此一来给部下带来的伤亡便太过了。 他只有六千人,却要与十几万黑山军为敌,禁不起硬仗的消耗。 “儁义且说说看,你欲如何?” 张颌听到燕北问他的想法,尽收脸上兴奋之色道:“以麹校尉率千余步卒精兵自林间围官道右侧营寨,颌领弓弩手千余隐于官道之左,将军自可领骑兵于官道等候。右营放火箭便可惊敌左营……其若援军颌自可击溃他们,即便颌不能阻敌,将军亲率骑兵亦可余官道击溃敌军。先溃其援军,合攻右营难道黑山贼寇除了溃败还能有什么活路吗?” 说完这些,张颌仿佛稳操胜券一般对燕北恭维道:“将军操练武士夜战,为的难道不就是今日吗?” “子义,想不想领一支兵马?” 燕北看着张颌轻轻点头,随后对太史慈说道:“给你五百弓弩与五百乌桓骑手,敢不敢潜过官道,待敌众溃散后劫杀残敌?” 第四十五章 各怀鬼胎 麹义尚不知晓他已经成了诱饵,满心欢喜地认为燕北继青石桥之战后再一次将先锋的使命交与自己,抱着拳头对燕北郑重其事地说道:“将军放心,半个时辰,属下为您拔掉这座营寨!” 别人都恨不得属下将领善战而好战,燕北却忍不住安抚麹义道:“别打得太快,不要与敌人硬拼,你手下有弓弩手,州府给备下火油,不必急于一时,让他们的营寨烧起来就可以了。” “后面有的是战事,不必急于一时,让士卒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麹义与张颌,一个善于浪战,一个善于取巧。但谁都不如高览统军持重,这其实才是燕北将他们二人领出来的原因,高览能够独当一面镇守襄平而使燕北无后顾之忧。 麹义和张颌还差那么点意思,这俩论打仗未必比高览差,单说领兵作战麹义甚至是要强过高览的,可他们二人胆子都太大了些。 “诺!” 麹义想着,燕北这么说也不错,当即命人取来火油罐与麻布缠绕箭矢,随后领兵自林间摸了过去。实际上麹义心里还是有些比较的心思,同为领兵作战,他当然就要强过张颌那么个毛头小子,拔得头筹! 子时,麹义已经立在黑山右营寨数百步外;张颌也引一支步卒埋伏于左营寨近畿;太史慈则领小部骑卒与弓弩手共千人掠过官道,绕到二营以西堵住溃逃的去路。 万事俱备,燕北传信麹义,进攻营寨。 精于弓弩的射手逼近至营下三十步,借箭楼灯盏的微弱光亮将值夜的黑山卒一一射杀,随后三十余个提着火油罐的步卒自阵中疾步跑出,隔着十步将火油罐摔碎在营寨木栅上,接着,崩弦之音在阵中响起。 上百支被引燃的箭矢曳着火光抛射在营寨之上。 烈火猛油,一触即燃! “弩手上弦,前进十步!”已经开始进攻,麹义再不怕什么暴露行迹,长矛插在地上抽出腰间环刀喝道:“把箭矢给我射进他们营寨之中!” 伴着豪猛的吼声,弩手上弦后纷纷向前踏去,仰起强弩在八十步外向营寨之中扣动扳机,弩矢疾射,快速掠过燃烧的木栅伴着破空之音抛入寨中。 “敌人袭击啦!” 随着箭矢与火势,被惊醒的黑山贼寇在营寨中混乱不已,到处是人马之音,麹义却并不命部下强攻营寨,而在寨外命士卒呐喊摇旗,并将更多的箭矢投射入营寨中。 左右只有三百弓弩手,便是每人射出十箭又能如何呢? 无非只是为了引起敌军惊吓罢了。 营中的黑山军卒硬着头皮冲上燃烧的营寨向外面的麹义部以零星箭矢还击,却奈何敌军甚众,摇旗呐喊之下只觉漫山遍野草木皆兵,羽箭都不知抛射到哪里去。 木寨燃火,一片光亮。可林间的敌人却派遣步卒将火把全部丢进营寨,箭矢从漆黑的林子里到处射来,根本无法辨识敌众所在,黑山军的箭矢都朝着百五十步外抛射,能射到人才怪! 麹义的人,最近的已经逼近至营寨下八十步,远的也在百步之中。 可就因仗着这片黑暗,黑山军卒根本看不见。且不说由农民军组成的他们不善夜战,单单说太行山里的苦日子便叫他们半数军卒身上都有毒虫叮咬留下的病症,更是大范围地长着雀蒙眼,夜里根本无法视物。 反观燕北之军,辽东都穷困成那个德行,作为首领的燕北占领辽东后整日为部下就食何处而劳心费力没有活过一天好日子,但就算辽东再难再苦,燕北都没想过断掉部下的粮草,平日里甚至还杀猪羊为食,各个被燕北豢养得膀大腰圆……此消彼长,两支军队在夜间的战斗力根本不可同语。 “朝营寨上的弓弩手攒射,不要让他们冒头!” 到处是一片纷乱,营寨里呼喝与哭嚎之音不绝,这令麹义心里升起无与伦比的快感,有什么能比亲自操练的部下在战场上一言不发地杀生,耳边充斥着敌军的哭喊还要令人兴奋的吗? 没有! “我们不攻进去,就这么射他们,冲过去一队步卒给我狠狠地砸他们的营寨,那些木栅吃不住力气了!小心箭矢!”箭与火之间,迎着麹义脸上疯狂的表情,一面指挥弓弩手上弦,他根本无法想象这场仗会打得如此轻松,不过领着千余部众便能攻下一座营寨?“他们不敢出营与我们作战!” 此前最令他担心的,便是自己的部众人手太少,若寨中是黑山军的精锐之士,遭受袭击立即出寨还击的话他便只能后撤数里,由燕北的中军从外侧凿穿他们的阵形方能取胜。 可此时此刻,黑山军哪里有一点出寨迎战的意思?完全被荒乱与箭矢压制地没有一丝战意,甚至营寨上还击的弓弩手还不到五百,这与他们这么大的营寨根本不成比例! 麹义并不知晓,营寨内的黑山军并非一触即溃的草包,他们也经历了许多恶战活下来,尽管战力兵装皆不如燕北军,却也不似黄巾时的农民军。只是他们号称平汉将军的首领知晓,他们没有与汉军夜战的本事。 尽管出黑山后这半年日子过的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可到现在他们士卒的体力仍然赶不上郡国兵,让所有黑山军恼火的是冀州各郡县府库皆似遭了大贼一般,从粮草辎重到铠甲兵装甚至钱粮,一点不剩! 现在他们的士卒手里拿的还是快要腐烂的长弓与锈迹斑斑的斧头长矛,这般情形再出城搦战,根本无法讨到一点好处。 平汉很清楚,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引敌军攻入营寨,借寨中火光尚能与敌军誓死厮杀一阵……只要受困的只有自己这边营寨,左近的辅寨很快便会派出援军,到时里外夹击由不得敌人不溃! 营中黑山军卒的叫喊,皆是装出来的!实际上在燃烧的木栅内侧,只有几百人在营中各处不断发出叫喊,其余两千之众已稳稳列阵,等待着大战来临! 主营寨的各怀鬼胎暂且不提,左侧营寨在一刻时间里发现右营起火,士卒纷纷鼓动兵器高声呼喝着出寨营地,不多时,营寨大门洞开抛出十余卒四散而开,直奔右营探去。 张颌立在山岗上看着暗自点头,黑山之众久经战阵不是虚名,一群比两年前燕北尚且不如的流贼竟还知晓先派斥候的道理。不过还是他张儁义技高一筹啊! 张颌早就防备好了,士卒皆隐于左营左侧,黑山军的斥候无论如何探查也查不到他的踪迹。 果不其然,不过百息之间便有斥候回寨,一共间隔着千步之距,立在二三百步外便能将麹义围营看个清楚,平汉将军的营寨一面木栅都快被烧塌了,此时再不救援再待何时? 呼啸之间,两三千黑山便自营中奔出,光着大脚板提破刀烂剑声势浩大地冲向麹义部。 张颌远远看着黑夜里乌泱泱一片人冲杀而出的人影绰绰,心中不禁设想今日若无伏兵又当如何……看这伙黑山部众的模样,即便是浪战,他们也未必是对手。 就算是一万二的黑山,对上燕北这支兵甲精良士卒剽悍的部众,胜负还在两说之间呢! “留下一屯进入营寨。”想归想,眼看着鱼儿上钩,张颌拔出环刀对部下挥舞道,“二三子跟上去,杀穿他们!” 张颌分出一屯,手里还剩千余步弩,一声呼喝便缓缓地跟上去,黑山军卒走的是休整好的道路,张颌则走林间树道,比不得他们行动迅捷,被落下里远,堪堪吊在敌军之后。 “将军,麹校尉开始攻营寨,木栅被点着了!” “右营黑山不敢出。” “将军,左营的援军发出了!” “张司马传信,追击敌军!” 燕北方圆十里即是战场,可此时此刻他就领着三千军卒押运粮草辎重,大马金刀地稳坐胡凳,看着右侧远处点点星火,左侧一道由火把组成的火龙是敌人的援军,而在他们身后的某一处有麾下别部司马张颌追击敌军的部下。 他听着一条条骑手飞马送回的战报,脸上却没有兴奋或激动的表情,只是就着火把的光亮在地上用木炭勾画着一副冀州各郡的地图。不需要任何对照,冀州四郡五国地图在脚下逐渐精细,各郡中城池、山川、河流被缓缓添置,中山、常山北侧蜿蜒长城亦被勾画出来。 一条蜿蜿蜒蜒的进攻路线延伸至中山国,接着向各郡国开枝散叶。 远处的厮杀声骤然而起,燕北抬起头丢下木炭,听声音是从官道接近右侧传来的,张颌追上敌军了……这个时候,麹义应当开始进攻援军的前部了吧,没人能禁得住前后夹击的绞杀。 不被击溃就不错了! 这场仗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援军被击溃,右营黑山已成孤军,只要那个平汉不是傻子现在就应该下令撤回蒲阴城。 后面的时就看太史慈能用乌桓骑手与强弩射杀多少敌军了。 休整一夜,明日进军蒲阴……官道上这么小的地方,六千兵马根本无法铺开作战。 赶至蒲阴城,肃清官道,让鲜于兄弟把兵马辎重在城中扎好才是正途。 第四十六章 乱战不歇 月洒流光,照不到林地间厮杀的人影绰绰。 兵戈往来,斩不破燕北军精铁锻成的铠。 电光火石,弩矢在战场上激射,乱箭在头顶耳旁飞过,处处哭爹喊娘,狼奔猪突。 张颌提环刀上阵,率士卒从黑山左营援军的背后突入,一人当先持刀见人便劈,身后士卒亦是各个如狼似虎,黑山军虽奋勇作战,却仍为张颌部誓死作战的气势所披靡,节节败退直至退无可退。 眼看营寨中的黑山军不愿出营死战,却听到官道的方向传来喊杀之音,麹义没有任何犹豫便命麾下曲将领部众前去援助从攻,当下便使黑山援军首尾不得兼顾,兵力分散无力再战。 片刻,丢下数百具尸首向西退去。 张颌擎刀高呼,命令士卒以弓弩追击,自己则身先士卒健步如飞地劈砍不停。 汉人崇敬英雄,更愿令自己成为英雄,这种气概在有汉以来的四百年里尤为明显,全方位地展现在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各个领域。 这个时代的汉人骨子里透着一股野性! 若将张颌的举动放在未来的任何一个兵马体系发展成熟的时代,他今夜的做法都不会被算作良将。但是在从朝廷至乡野、从达官贵胄至平民黔首都拥有着野性的汉代,连冲锋陷阵都不敢的,算什么良将! 这个时代,也是武将与军卒个体差异最大的时代。将有扎甲、大铠、兜鍪、护颈,流矢难进、刀斧难伤。而普通士卒呢?拥有一杆兵器便算士卒了。 是以武将仗武艺横行战场,无所畏惧令人赞叹! 张颌领精悍之士追敌数里,倒在其倒下足有数十之众,更挟强弩之利,一时间数百精悍劲卒驱赶两千之众丢盔曳甲夺路西奔。 西面官道的尽头,太史慈在林间擎大弓而立,骏马缰绳被拴在反插在地的长戟之上。在他身后,五百弓弩手列三排锋阵,周围有赤膊持刀的乌桓游骑在暗夜下踱着马匹,蹄子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远处,夜幕下的喊杀之音伴着人影绰绰越来越近,太史慈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不怕开弓杀人,只是没参与过战争,心底里有些紧张。 “告诉乌桓骑,让他们给溃兵闪开道路,等溃兵跑过去再从后追杀。”太史慈最后紧了紧弓弦,将箭囊中十余支羽箭一字排开扎在脚下地上,,对弓弩手说道:“等我开弓,朝人多的地方齐射,不求精准但求杀伤!” “诺!” 乌桓骑不知太史慈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不过也并不在乎。此战跟着护乌桓校尉出来时大王就说了,燕将军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赏什么就拿不用客气……可他们看这帮黑山的模样,不像有什么油水,因此心里头对作战也并没有多起劲儿。 闲着没事谁愿意管汉人怎么拼命呀! 太史慈读过书,明白许多事理。哪怕部下兵马再精锐,如果不是必须,都没必要去堵截一支数倍于己的溃兵。 因为拦不住。 追击的兵马固然可怕,但只顾逃窜的溃兵如果被堵死了路,奋死一搏更令人畏惧。 黑山军成群结队地从太史慈眼前仓惶逃窜,太史慈怔怔地看着在眼前不远闪过的黑影,一时间有些出神……他从未见过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 杀与被杀,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血流成河。 持环刀杀得遍身饮血好似血葫芦般的张颌挺身上步一脚踢翻身前一名瘦骨嶙峋的黑山军,折断长矛攥在掌心有血的滑腻,掷出穿透敌人的胸口,这才将环刀刺入脚下敌人的后心,伴着耳边响起黑山军卒临死前最后一声哀嚎,挥着刀向隐匿在林间的太史慈喝道:“子义愣着做什么,杀啊!” 听到张颌的暴喝,太史慈这才回过神来,猛然张弓朝就近的贼寇后背射去,二尺长箭转瞬即至,贼人奔跑的动作猝然一顿,接着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一箭即出,五百弓弩手纷纷发难,霎时间箭雨连成一片,黑山军逃到这边本已是疲惫,眼看着身后追兵越来越少本还想喘口气再逃,哪里料到汉军竟已在各处部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入瓮,一时间根本顾不上中箭到底的袍泽,纷纷争先恐后地吱哇乱叫向蒲阴城的方向跑去。 箭如雨下,就算是张颌这般艺高人胆大的勇武之人也不敢再追,喘着粗气向聚精会神射箭的太史慈扬了一下掌中卷刃的环刀,便就地收拢士卒,准备回援麹义,紧接着,便见太史慈先前布置下的乌桓骑手纷纷扬刀打马自张颌两侧涌出,带着马蹄踏地的雷鸣之音向黑山溃卒身后掠去。 轻骑的力量与速度完美结合在这些光着膀子的乌桓骑手身上,他们打着胡人骑手特有的呼哨怪叫着好似一群魑魅魍魉,青铜弧刀在手腕间飞舞,骏马奔过地方飞扬起大片头颅,只留下失去首级的尸身诡异地拿着兵器向前跑开两步,接着失去一切支撑倒在地上。 这太史子义,虽然没打过仗,却是个知兵之人啊! 张颌揉着发酸的肩膀,这是他设想过许多次的场面,甚至在青石桥之战前夕,他甚至隐晦地希望麹义在前线一败千里,他便能带着骑兵自山后像这样杀出,收割敌人的首级。 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太史慈完成了! “子义,招呼他们别杀得兴起。”张颌对士卒传令回援,这才对太史慈说道:“你埋伏好,一会儿右营应当还有一股溃军过,我去把他们赶过来!” 张颌的话领太史慈哑然失笑,战争这般国家大事在张颌口中说起来好似玩笑。偏偏,这一仗确实打得如此轻松。 只是溃卒来的比张颌想象中要快得多,他甚至还没赶回右营,便见上前黑山溃卒好似洪流滚滚而来,等张颌发现时已经近在百步,连忙呼唤士卒向官道旁的林中隐蔽,终究还有部下躲避不及,与亡命的黑山军撞到一处,拼杀之间数十个士卒便被汹涌而来的黑山溃卒吞没。 这支右营溃军的军纪比左营好上太多,如果不是他们在溃逃时仍旧结着军阵,张颌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数十个袍泽转眼便被残杀殆尽……或许用溃军称呼他们并不妥当,他们是在有序的撤退。 乱军方过,张颌便见麹义不知从哪里夺来坐骑,正跨在马上擎长矛高举火把将周身照的发亮,呼喝间驱使士卒追击溃军,“杀啊,追上贼寇平汉,麹某为你们向将军请官!” 张颌远远地听到麹义这,浑身当即便打了个激灵。 那个叫平汉的叛贼就在这里头? “儿郎们跟某杀过去!” 这个节骨眼上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张颌不管发酸的臂膀擎着环刀便追了上去,身后士卒亦步亦趋,纷纷操持兵刃追赶,一时间张颌倒是与策马而行的麹义齐驱。 “麹校尉,平汉穿什么衣甲?” 前头黑压压一片人,又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经过长时间厮杀人身上各个都像血葫芦一般,更无从分辨谁是黑山的平汉将军了。 麹义转头见是张颌,扬矛指着前头喝道:“前头就那一个穿大铠的,儁义追上他,将军就要这个人!” 张颌应了一声,身子便已提着刀窜了出去,砍翻两人举目望去到处是黑乎乎的影子,哪里能分得清谁穿大铠谁着布甲,眼看贼人已经溃退至太史慈驻步弓手的地方,透过纷乱的战场高声吼出一声,“子义,张弓射着铁铠的!” 隔着重重人海,如果说还有谁有可能杀伤平汉的话,只有太史慈了! 喝声一落,张颌便拽过身旁士卒掌中火把,飞身扑出将火把极力掷出,那一瞬微弱光芒足矣映出上百张截然不同的惊慌面孔。 没有……没有穿铁铠的平汉。 张颌有些想当然了,他只是想碰碰运气,只是高估了自己的气力与火把的光。 劲风摇曳里,火把才能有多少光亮。 更何况,太史慈其实根本没听到他的喊声。 战场太嘈杂了。 但太史慈的确张开了弓,他在想张颌来的真快! 说一会儿再赶一群溃军来,这才多大功夫便赶过来了。 嘣! 弦声起,羽箭飞。 片刻之后,五百箭矢自太史慈身后飞起好似蝗群扑向溃军。 转眼一轮齐射,随后零星箭矢朝着溃军乱射而出。黑山军阵形尚在,不少人还携有简陋木盾,齐射的箭雨并未能讨到多少好处。 只是让溃军丢下满地尸首,头也不回地跑向西面。 一场厮杀你来我往足至天边泛起白光才算结束,遍野士卒山呼万岁,不少军卒在战斗结束后借着熹微的晨光打着哈欠,更多人顾不得血水泥土便坐在地上相互靠着休息。 张颌提着环刀在满地尸首间巡视,见到还会喘气的黑山贼人便送他们去死,来回翻找,最终失望地朝麹义摇着头。 “没有穿铁铠的,被他跑了!” 游曳在外的乌桓骑手在这时纷纷奔马而还,手上夹裹着他们争抢到的战利,马臀囊里塞满了头颅。太史慈耐着不忍神色清点了一遍骑手……这些异邦骑手少了八十多个。 夺鹿侯的野望(一本正经的上架感言) 承蒙诸君喜爱,《纵兵夺鼎》明天上架。 也就是说,明天开始在下写书之余的烟钱电费便仰仗各位啦!(在此抱拳) 连更八十八天,五十四万字,这没什么好骄傲的,因为这两个竖子以后还会不断地上涨;令我最骄傲的其实是有时耽误了更新时间,大读者们也没有太多责怪,谢谢大家! 写手写故事,写好故事给读者看,本就是服务于读者的。 有幸把自己构想的故事分享给大家,内心倍感荣幸。 能上架,我这是不是也算交给读者朋友们的简历被录取了?以后正式上岗,更是不敢怠惰。这个故事不太美,受笔力所限有时自己构想的剧情在脑海里‘哇哇哇,精彩诶,好牛诶’但读出来好像差了那么点意思,以后继续努力吧,会越写越好的。 感谢自己能坚持到现在,感谢诸君青睐与支持给我信心,感谢虎牙编辑的信任。 今后还请一如既往,多多指教。 感言到此结束! —————— 还是说说大家都很关心的加更细则吧~ 以下永久有效。 一、订阅是关键。 订阅关系到在下的生活费与劳动所得,毕竟现实才是梦想的初衷,谁不希望自己过得好一点呢?所以订阅很重要,很重要,重要! 均订,就是每一章的平均订阅数量。 现在《纵兵夺鼎》的更新是每天两章,订阅的加更则是在这个基础上每天加更,也是大家最容易的加更啦。 均订两千五百,每天加一更也就是每日三更九千字。 均订五千,每天再加一更,也就是每日四更一万二。 二、粉丝值加更。 打赏是情分,订阅是本分。 这个东西大家量力而行就好,每一分打赏都会令在下万分感激,虽然有时候看到了没有说,可更新时也会格外起劲儿呢。 粉丝值也就是大家每在《纵兵夺鼎》花费一起点币则会得到一点粉丝值,粉丝值高了就会得到称号。 这个加更是一次性的。 第一个舵主、堂主,分别加一更。 第一个护法、长老,分别加两更。 第一个掌门、宗师,分别加三更。 每个盟主,加十更! (加更可能会拖欠……其实我不太想加这条,但又觉得如果有读者朋友打赏这么多,不加更有点对不起读者;可是转念一想,加这么多更也对不起我的手指头哇!所以大家量力而行,我呢,量力而更最好了。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就在应当加更的下月前结算吧) 三、月票加更。 想得太多对脑子不好,估计这本书完结我也未必能登上月票榜单……不过既然是一本正经的上架感言,总要有点美好盼望。 分类月票榜单,第十加更一章,第九加更两章,以此类推。要是哪个月飞到第一加十更绝对不犹豫。 四、逢年过节。 这个当然要是重要节日啦。小年除夕大年、正月十五汤圆节、粽子节、月饼节、情人节和七夕、五一国庆……碰到这些节日,除国庆外均在当天加一更,建国普天同庆,加三更。 (我绝对不会告诉大家我是个财迷,十月二日生日那天如果大家祝福我之余再来点儿打赏的话我会很开心!) 以上便是加更细则。 下面说说请假或断更的情况。 …… …… 哈哈哈哈哈哈哈,才不会请假和断更呢! 好,这章就此结束。 努力工作,劳逸结合。 与大家共勉,希望天下所有不信命的人都能通过拼搏拥有应得一切。 祝好! 第四十七章 平汉将军 一场血战结束,燕北放出士卒赶在清晨打扫战场,随后率军入驻黑山军留下的那座未被烧毁的左营。 太阳慢慢升起,林间充满生机,却无法掩盖窜入口鼻的血腥气息。 “此战,战果伤亡几何?” 燕北坐在兜鍪之上,麾下三将部曲皆满面疲惫,倒是乌桓骑手们在大营里跑前跑后有一番任劳任怨的模样。这一仗只动用了五百乌桓骑,被乌桓王丘力居派遣来的峭王苏仆延正在一旁指挥乌桓汉子们将战场上死掉的坐骑尸首拖回来煮肉汤。 “官道溃军斩级九百六十,多为箭矢所杀。”张颌看了太史慈一眼,对燕北说道:“我部折百七十,伤二百余,半数山道被伤了脚。” 多为箭矢所杀,也就是说太史慈部下弓弩手出了不少力气。 燕北带着几分赞赏之意看向太史慈,问道:“子义,初战告捷,如何?” “乌桓骑损八十八骑,追击取首六百二十。”太史慈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战阵之争并非他想象中那样,他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与所学典籍相互印证,沉声说道:“弓弩手杀伤不知几何。” “乌桓骑做得很好。”燕北点头,追击失去战意的溃兵用骑兵无往不利,其实这场仗他的安排就是要太史慈去立功的,这是个有本事的人,将来燕北要给他授予要职的,没有功勋怎么能行?燕北最后看向麹义问道:“围困营寨,麴兄战绩如何?” 麹义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骄傲神色,微微仰头吹出口气,这才挂着笑容对燕北说道:“将军,麴某今日取首八百有奇!单单营寨上被射死的乱贼弓手便有百二十人!部下伤亡不多,七十余人而已……这都多亏将军率部驰援。” 左营黑山援军被张颌、麹义一同击溃后,燕北便命千余燕赵武士提着刀盾作为援军帮助麹义,这才有麹义快速击溃右营黑山的战绩,否则单单依靠他那千余步弓手要想硬抗两千余黑山军的反扑,恐怕要折损过半。 燕北大致估算一便伤亡,这场仗算是大胜了! 击溃六千余众不说,足足杀伤敌军三分之一,己方伤亡更是不过三百余。这全是部署有力的功劳啊!若是白日里结堂堂之阵拒敌,怕就是将伤亡扩大三倍,也就堪堪能杀伤这么多敌军。 “所获战利、损失兵装,有多少?”燕北皱着眉头,虽然是一场大胜,但死伤加在一起足有六百,黑山之众折损两千好似九牛一毛,他的军士少了五百,那可就足足近十分之一的部下,今后的战事将更加艰难,“派营中书佐将这些东西编撰成册,等鲜于从事来了一并交给他,唉!” 众人都知道这虽是一场大胜但却并不值得多少高兴,在麹义念完战利后更是如此,各个脸上是愁云满布。 “获矛戈八百、刀剑七十五,斧、耙等……农具千七百余件。兜鍪三颗、皮甲六十五、布,布甲八百余。”这个统计令麹义哭笑不得,这都一堆什么玩意儿,黑山军跑的时候把兵器扔了就算了,连布甲也脱?这有什么好脱的!“营中获战马六十五匹、驮马百三十匹,驮牛十五匹,粮千石。” 粮千石,不到二白匹战、驮马,麹义还要故意用荣幸之至的语调把它念出来。 不嫌窝心么? “扑哧!”燕北笑出声来,抿着嘴对麹义问道:“就这点儿东西?行,全堆营寨外头去,等鲜于银来了让他都给我送回蓟县,这些东西辽东全要了!” 黑山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燕北本来还奇怪,这二营六千之众怎么无论和自己部下哪一支军队交战都是一触即溃。夜里他还以为是因为是黑山军看不清敌人的原因,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说黑山军劫掠郡县么?这个平汉将军劫掠中山逼死甄俨,最后手里头还是这么点儿破衣烂衫……他是真不清楚了,鲜于银带着郡兵和这种农夫乡勇打仗怎么会不分胜负! 看来刘虞上任后新募的郡国兵,战力堪忧啊。 再烂的东西,也是他的部下用命换的,他不能丢……破衣烂衫回去放着看能改成什么,矛戈兵器能修复的丢给铁邬修复,不能修复的就融了再打新的。至于农具,这可是好东西,拿来武装军队打仗完全就是暴殄天物,老老实实发到田卒手里开垦荒地才是正途啊! “行了,让士卒分两部,昨晚没和敌人交手的燕赵武士在营寨外用战车结阵休息,其余士卒在寨中找地方睡觉。”燕北看着日头,他们不能久睡,抿着嘴说道:“让士卒睡到正午,然后分两部休息,轮换放斥候西去探查……峭王睡够了,让他指挥乌桓骑手随意活动吧。” 说着,燕北打了哈欠。掀起兜鍪罩在脸上便靠着营中木栅眯了过去。 三将面面相觑,各个是满面疲惫,他们可比燕北累多了,一夜的厮杀谁都没闲着,张颌与太史慈便找地方也都沉沉睡去。倒是麹义经历搏杀后还有挺足的精神头,走去与苏仆延闲聊两句,将燕北的吩咐叮嘱下去,又招呼十几个亲信部曲打马去附近乡里,这才去到马厩里躺倒睡去。 战场上血流成河,己方士卒的尸首与伤兵自然有部众带回,懂包扎外伤的士卒正在营寨外处理,尸首则在营外摆着,由营中书佐记录章幡上的姓名待近日随战利一并送还幽州,但黑山军的尸首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处理……这要依靠左近乡里的百姓去埋葬或是丢到荒山里任飞禽走兽叼食,那便不管他们的事情了。 …… 燕北不在乎缴获的这点战利,无论兵甲还是那千石粮食,都难以被他放在眼里。他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他可以不在乎,可别人并非像他一样不在乎。 这些破衣烂衫从前的主人,黑山平汉将军可是眼气得紧。夜里的溃败死了两千部下,平汉没有一点儿生气的。可偏偏丢下近两千石粮草与这些兵甲将率部向蒲阴城逃窜的平汉将军气的险些吐血! 护乌桓校尉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这天底下能有几个人像辽东一样能组织其兵甲那么精锐的军队?不说别的,单单六千汉儿便有铁大铠两千具便已经了不得啦!这天下各路兵马,除了他燕北的部下,还有哪一支郡国兵能拥有如此好的兵装? 没有! 全天下只有寥寥数支兵马能与辽东军相比,洛阳城卫戍宫室的南军、北军五校,西邸新设的那八部校尉,再有便是宫廷里的期门郎、骑都尉麾下的羽林郎。 除此之外,即便是调入洛阳的丁原与董卓的本部兵马,也不能在六千人中挑出两千具铁大铠。 这个天下只有一个冀州,天下也只有一个燕北将冀州武库兵甲尽数掠走。 平汉将军如何能不气?所以他压根就没有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退入蒲阴,而是后撤十五里便收拢兵马,并派人向蒲阴城传信。 “传信干嘛?调兵!”自称平汉的黑山贼也是当年追随张角造反的老黄巾了,右脸带着一道可怖的伤疤削去大部皮肉留下沟壑伤痕,“把蒲阴城里人马都拉出来……对,你带人去蒲阴,把剩的那九百石粮食和辎重运到望都,不,运进卢奴!除了无极守备张燕的不要动,剩下的全部聚到卢奴城去。” 平汉将军身边的小渠帅愣住了,吞咽着口水问道:“将军你要干嘛,望都、唐县、下曲阳,都不要啦?” “要个屁!你是将军我是将军?听我的听你的?还不赶快去!”平汉气的手指乱颤,怒气冲冲地道:“你看那狗崽子的兵,蒲阴小城挡得住吗?痴儿竖子你懂个屁!赶紧滚!” 平汉将军气的一脚踹飞了兜鍪,震得脚趾生疼,却只能呲牙咧嘴地将铁兜鍪捡回来,小心拂去上头尘土。 全军上下,只有这么一顶铁兜鍪,还是在邺城抢的。出黑山时谁也想不到燕北离开之后冀州居然这么穷!饭是吃饱了,可没兵没甲的,怎么保证以后还能吃饱?眼看着中山国的粮食都被他们抢光了,可顶个屁用,地里的青芽子都被百姓吃光了,再往后怎么办,总不能吃人吧? “给我回来!”送信的小渠帅才被骂跑几步,又被平汉喊了回来,便听他疼得直咧嘴说道:“让蒲阴那三千人带上火油,没有就把城里都给老子抢一遍,有多少拿多少,敢烧老子……三刻必须全部给老子过来!” “三刻?”小渠帅不可置信地懦懦道:“将军,赶过来就得小半时辰,还要搜集火油。三,三刻哪儿够啊!” 平汉此时抽刀劈了这小渠帅的心都有了,“就三刻!老子可告诉你,燕北部刚大胜一场,又是连夜赶路,现在都趴在营地呼呼大睡,防备严密不了!现在过去把他们剁了,粮草、兵甲,全是咱们的,到时候什么张燕丈八的,你们人手一身铁大铠,谁还能打得过咱?老子可告诉你,如果耽误了午时袭击,老子把你们全都剁了!” 平汉提着刀眯着眼睛望向东面,他的感觉错不了,燕北没有乘胜追击……现在转头杀回去,定能宰他狗崽子一个措手不及! 杀我士卒,抢我兵甲,夺我粮草? 老子要你拿命来偿! 第四十八章 迫在眉睫 黑山军留下这座营寨被燕北的部下占据,本可容纳三千军卒的营寨横七竖八地挤进三千五百名疲惫的士卒。而在营地外面,冀州士卒以战车相连围出半弧,两千余的汉儿士卒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山野间也是靠着树根石块相互背靠休息的袍泽,只有千余名军卒强打着精神,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小声闲谈着许多年前冀州发生的事情。 并非他们不想像别人一样闷头就睡,而是营地的守卫不能只交给乌桓人。 即便这一仗他们与乌桓人是攻守相助的袍泽,但这些年汉人与乌桓相互之间都吃了不少苦头,谁也不想在睡梦中便被别人抹了脖子。 营寨的箭楼上,几个带着士卒抱着弓弩与长戈相互笑谈,入冀州前的紧张已尽数消去,尽管脸上的神情有重重的疲惫,言笑间的轻松与骄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 “你说逃走的那些人,图了个什么?”留着虬髯的粗豪弩手靠着箭楼外侧的围栏,在圆石上啐出一口,悉心磨砺着弩矢的箭头,一边歪嘴说道:“当时俺就知道,将军不会忘了冀州兄弟的,咱们现在打回来,一战破六千之敌,黑山贼只怕都要吓破胆了!” 他右肩的章幡歪歪扭扭地画着前曲伍长的标志与他的姓名。 “那能咱们,冀州乱了谁心里不慌,伍长你心里就不慌?”年轻的望手负着弓箭,拄着长矛立在楼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伍长叹气道:“跟着将军能吃饱饭,这是活命的恩德,要不是将军……怕是跑的不会只是那么点人了。” 伍长正待分辨几句,突然眼神一拧整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了,提着大弩立起身来皱着眉头极目西望,急声问道:“西面,听到没有?” 伍中士卒被伍长吓了一跳,挑着目光向西望去说道:“听,听到什么?” 西面的方向官道被曲曲折折的林地所阻挡,看不到一点动静,安静如初。 突然,他好似听到一声细微而凄厉的叫喊,接着,便见到成片的飞鸟自林间激起。 二人对视一眼,伍长转身向营寨中看了一眼,袍泽们倒头便睡到处是一片鼾声,西边若真有情况还好,如果只是飞禽走兽激起飞鸟……伍长看了部下一眼,转身便爬下梯子,对属下道:“你在这盯着,我领几个人过去看看。” 伍长蹿下望楼,在营地里叫起来几个相熟的士卒,一同结伴向西疾奔过去。 望楼上的年轻士卒攥着弓箭吞咽口中,一丝不敢放松,看着他们的身影缓缓隐没在林间。 他不害怕争斗,燕将军麾下的士卒没有谁是怂人!他们经历过比黑山贼可怕得多的敌人。攥着弓臂的年轻士卒给自己鼓气,可他还是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在颤动……即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甚至有些炎热,他西面林间的一片寂静却令他感到彻骨生寒! 即便是黑山军那般孱弱之敌,如果在这个时候袭击营地,他们就完了! 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向五方神灵祷告,希望西边只是走兽惊了飞禽。都经历了夜里的厮杀血战,就是黑山,黑山也没力气再集结军队了吧? 可是游曳在西面林子里的乌桓人,有半个时辰都没人回来了。 他的额上汗水划下,却不敢抬手拭去,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间,寄望于能让他看清些许蛛丝马迹。 可随着伍长领几人进入林地后,许久都没有动静。 突然,又一片飞鸟出林,大片扇动着翅膀。 凄厉的叫喊才刚响起便戛然而止,接着,一道人影从林间时隐时现,猛地窜出来提着大弩向营地一边张着两手一边疾速跑来……他认出来,那是他的伍长。 他从未见过伍长跑得这么狼狈! “敌,敌袭!” “敌袭啊!” 林间紧随其后,劲射出数支箭矢。伍长尚未奔出五十步,便被羽箭刺中后背,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出几步,张这手伸向营地,想要攥住什么东西,最终却只能颓然倒地。 接着,林间涌出越来越多衣衫褴褛操持兵刃的黑山军,人影幢幢! 咚! 咚!咚! 大鼓被敲响,旌旗迎风招展,年轻士卒在望楼上厉声叫喊。 “敌军来袭!敌军来袭!” …… 燕北疲惫极了,人的身体一旦养成作息习惯,再想更改便要持之以恒的许多日,才能改变是睡是醒。他习惯于夜晚入眠,天蒙蒙亮时便醒来习武修文,而夜间指挥兵马作战到白日再睡,是他所不习惯的。 迷蒙中他听到有人叫喊,身体仅剩的意识驱使他将脸上的兜鍪盖得更深了些,翻着身子紧皱着眉头。 扰人清梦者,都该死! 突然,他的身体被人大力推了一下,惊吓中的燕北猛然醒来,瞪着一双猩红的鹰目直勾勾望着面前似曾相识的面孔,手掌便摸到肋下,却摸了个空。 他的刀在睡下前放在脑袋下头了。 多少年没人敢这么推过他! 可是接着,他便看到部下士卒满面惊恐地对他喊道:“将军快醒醒,黑山,哪儿都是黑山!满山,漫山遍野!” 燕北楞了一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连身上的浮土都顾不得拍去,领着士卒攀上营寨围栏,登着射台便望见营寨外黑山军卒成群结队地向营地涌来。 “都给老子醒过来!”燕北转过头声嘶力竭地吼出声来,“还他妈睡,要见阎王了!” 霎时间,整个营地陷入喧闹。被惊醒的士卒,来回跑的乌桓人,还有那些本疲惫不堪的明哨暗哨。 营寨外的苏仆延大步跑进来,操着生涩的汉话惊恐道:“将军,我们,跑吧!” 燕北这会哪儿顾得上苏仆延是什么身份,抬腿一脚便将苏仆延踹翻个大跟头,一把攥着苏仆延的青铜甲护颈指着鼻子骂道:“跑?能他妈往哪儿跑,几千个部下还没睡醒,你让老子丢了他们自己跑?” “将军!还有一百步!” 望楼上士卒听到身后的喝骂,眼前又看着那些黑山贼越来越近,连忙转头向营寨下高声喊着。 都什么时候了,要算账也要等杀光敌人吧! “御敌,睡醒的都上射台御敌!”燕北攥着苏仆延的甲片子一把掼倒在地,随手捡起一张手弩拉开弦对苏仆延怒道:“告诉你的乌桓骑,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整好阵形准备冲锋!营寨完了都得死!” 营寨周围只有纵横几百步的距离能跑马,再想冲锋游曳便只有官道上了。苏仆延这会儿就算想带着他的乌桓骑跑,官道也由不得他千余个乌桓骑并马奔驰。 燕北提着手弩攀上射台,高声骂道:“能睁眼的都上射台,御敌!” 这会营地外头以战阵结阵的士卒就不说了,营地里清醒过来的至多几百人,近三千人要么昏睡不醒还么还迷迷瞪瞪地发癔症,一时间情势混乱号令不通,更有人睡醒听见敌军来袭便向夺门而逃,一派乱军之景。 燕北身边睡下的太史慈与张颌一同醒来,眼见营中混乱便知晓出了大事,张颌连忙跑去稳定士卒,太史慈看到燕北在围栏射台上举着手弩高呼令士卒张弓搭箭迎击黑山正要赶过去,却还没走上两步便听得头顶传来破空之音,抬头便见一片箭矢袭来,连忙向旁边闪避。 哚哚哚! 抛射的箭矢受木栅阻挡视线没什么精准,多数射在望楼或木栅上,但周围还是有数名士卒中箭,一时间混乱的营地混着哭号声,更是令人心烦意乱,胆颤不已。 “将军,还有五十步就……”箭楼上的士卒还未说完,数支羽箭便钉在望楼上,吓得年轻士卒连忙缩着脑袋,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接着探出脑袋道:“就要接战了!” 麹义顶着满身马草从马厩挎着大步走来,一路上紧着甲胄系带踹翻沿途所有酣睡不醒的士卒,在凉州长大的汉子可不知晓什么体恤士卒,尤其在这等节骨眼儿上,穿着铁鞋便是又踹又踩的,甚至顺手用兜鍪向叫不醒的士卒身上砸,一路混乱走到燕北身边把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黑山军,脸上神色不像燕北般着急,反倒满是愤怒。 “他妈的,杀他们的人还少!”麹义扣上兜鍪从燕北手里夺过手弩,一面上弦一面说道:“将军,这面营寨由属下来守!” 说着,弦已上好,抬手扣弩便发了出去,顺手抽出腰间环刀戳在射台上,拧眉道:“今日,谁也别想从这儿过!” 燕北拍拍麹义的后背,什么也没说提刀走向营中。 麹义说的是对的,作为主帅他不能仅仅顾一面墙寨墙,而是要趁着士卒拼命防守时想出破敌之策! “将军,乌桓勇士,结阵了!”苏仆延打马从营寨东面大门进来,满脸拼命之色,“你下令吧,怎么打!” 其实苏仆延是想跑的,可他就算今日跑了,万一燕北没死……等他回军,这群汉人还不冲进属国宰了他? “儁义子义,你二人各领千余部众自营寨后向左右进发,守备营寨侧翼。”燕北举刀吼道:“剩下的跟老子来,寨墙翻了就宰了他们!” 第四十九章 万分危急 破敌,破敌。 燕北头脑尚且混沌,哪里有什么破敌之策? 何况所有能够想出破敌之策的情况都与他现在所面临的有所不同。 这是白日下的袭击,实际上却好似夜袭一般,无非只是早发现了那么不到一刻时间……这他妈就像报应一般,昨夜他杀得平汉携溃军夺路而逃,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平汉这个王八蛋便集结了军队来攻打他的营寨。 还是趁他的部下睡着时。 这狗崽子哪儿来这么大的气性? 这次面对袭击,是燕北失策了……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举境皆敌的战乱,也低估了黑山军的坚韧,尤其没有想到平汉能在彻夜鏖战后以区区两个时辰便集结兵马再度攻回来! 可实际上燕北是能想到的。这就好似白日里他刚刚胜过平汉一场,平汉撤回城中当晚再度偷袭一般。 平汉的时机把握地太好,算准了他的士卒彻夜作战白日必然呼呼大睡。 到这时候,后悔还有用吗? 燕北提领二十余个近卫武士在东面寨墙上搭起高台,以近卫为传信兵往返奔驰沟通麹义、太史慈、张颌三面部众,除了这二十几个近卫剩下的武士全部派到三面去守备营寨了。 在他身边,只有苏仆延带着几个披青铜铠的乌桓汉子。 而在他们身后,千余个乌桓骑在营寨外整兵列阵,准备冲锋。 “将军,这一战……”苏仆延方才被燕北踹了个大跟头,心里却没有丝毫在意,没话找话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的勇士冲锋?” 他是早年间便认识燕北的了,对燕北的做派与脾性非常清楚,这个看上去并没多么健硕的汉儿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物,他对自己的部下无比亲近,可与他做对过的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 而且他不在乎别人的身份,所以苏仆延从来不敢在燕北面前摆什么乌桓峭王的架子。 他还是个小小军侯时便把顶头都尉潘兴给宰了,尸首丢到哪里都不知道。 “等。”燕北能做的安排都吩咐下去了,眼下三面方才接战,他也不知战局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峭王,你让我手下的汉儿把战车套上骏马,在营寨两侧排开。” 营寨以西是战场,但营寨以东还算安稳,眼下除了千余个列阵的乌桓骑手还有不少汉军……营地的混乱还没结束,几十个近卫兵在营地里驱赶尚未清醒的士卒提着兵器加入三面的防守。 从燕北这个简易的高台上,他能看见三面作战的局势。 事出紧急,太史慈与张颌所率领的部众根本算不上军阵,用带着弓弩的有拿矛戟的,两支兵装一片混乱的士卒便被太史慈与张颌驱驰着形成侧翼向黑山军压迫过去。 黑山军兵甲虽然残破,却气势如虹以逸待劳,此时正是他们士气高昂的时候,好似浪潮一般汹涌地进攻营寨两侧的汉军。 太史慈张颌两部虽然兵甲占据优势,有时黑山军的兵器劈砍在他们身上却被皮甲与铁铠所阻挡,但毕竟没有经历充足休息……熬过夜的人都明白,长时间没有睡眠身体无论力量还是耐力都会出现折损,如果没有睡觉还好,一旦睡着短时间根本叫不醒,即便叫醒了也是头昏脑胀。 又拿什么去作战呢? 因而此时双方战局陷入焦灼,一时间谁也看不出有几分胜败的机会。 倒是因为太史慈与张颌加入战场,为麹义分担了正面的压力,倒使得黑山军卒纷纷向两翼用去,原本片刻便会坍塌的寨墙竟被阻挡下来稳如磐石了。 此时麹义已经在身边聚拢了数百名弓弩手,在寨墙上足足列了两排,长弓不间断地向外抛洒箭矢,哪里人多便向哪里抛射,而强弩手则听从麹义的统一指挥,精准地朝着左右两翼最需要帮助的地方投射弩矢。 局势看似已渡过最艰难的情况,可燕北的心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诚然,仅仅黑山军奔驰二百步的时间里他的部下便能被唤醒投入战斗,并未被黑山军摸进营寨中,算是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可双方面对的形势不同,兵马身后的状况也有所不同。 黑山军奋力攻寨,若是败了他们还可以再向西逃回蒲阴城,甚至可以撤往周围各县,可燕北却不能追那么远。而燕北若是败了,且不说没有士卒补充,单单是被黑山军夺回这座军寨便会使他失去继续西进的机会。 燕北只能督促营中尚未投入战场的军卒全部压上两翼,仅给麹义留下千人守备营寨西侧,以防营寨被攻破后的近身搏杀。 “箭矢呢!运送箭矢,快!” 麹义开始以手弩投射营寨下的黑山军,后来却又觉得弩上弦太过缓慢,换了一张弓边指挥部下以强弩援助两翼一面操持长弓向近畿的敌人射击。 箭矢你来我往,每一刻都有袍泽中间被拖下射台,每一刻又有新的部下接过武器登上射台,可营寨外的黑山军却好似无穷尽般一次又一次地逼近营寨。 麹义心中唯一感到庆幸的,便是这些黑山军没有攻城兵器,否则只需要有一架冲车便会冲破他们的营寨。 一架? 麹义心想,根本用不着一架,只要能撞上两下便会让这般薄弱的木栅散架。 “抛火油!” 就在此时,黑山军阵中突然齐声吼出平汉将军的命令,上百个疾步奔走的汉子提着罐子不闪不避地朝营寨下冲过来,只一眼便令麹义亡魂大冒,火油罐! 昨夜他们攻破平汉右营便靠着这东西,麹义自然是无比熟悉,如果让火油砸在木质的寨墙上,这营便没法守备了,最多半个时辰便会被烧塌,麹义连忙张弓射翻一名提着火油罐冲过来的黑山军卒,嘶吼道:“射他们,莫要让其抛出火油!” 天知道平汉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奔跑的黑山军卒中箭,强劲的箭矢直阻住冲锋的步伐,咆哮声戛然而止,提着的油罐也坠在地上碎成几瓣,其中盛着的油脂猛然爆出火光,片刻便溅出大片火油,覆满中箭还未死去的黑山军卒身上,本失去力气的士卒骤然间在火焰中挣扎嘶吼……这本是极其残忍的一幕,可没有任何人将目光放在那里。 这修罗场般的荒野中,人们白刃相搏,残肢断臂碎出一地,哪里又不残忍呢? 箭矢激射,双方相距不过数十步,甚至都不需麹义的号令,自有弓手看到敌军的骚动将羽箭投射在黑山军卒身上,随后更有收到号令的弩手纷纷扣动扳机,成片弩矢若飞蝗穿透黑山军卒的身体。 眨眼间便有几十个火油罐坠地,砸出大片火焰。 可是,这还不够。 数息之间,二十余黑山敢死军士提着火油罐冲至寨墙近畿十余步,纷纷将掌中油罐抛出。 “躲避火油!” 麹义看着飞来的陶罐目眦欲裂,急忙招呼士卒躲避,方才俯下身子在寨墙之下便听到陶罐砸在木栅上碎裂的声音,接着点点油脂溅在身上便带着星火,炙肤之痛! 火油砸在西面寨墙各处,有些碎开在墙上,有些越过寨墙砸碎在他们身后的地上,更有一颗陶罐好死不死地砸在一名躲闪不及的射手怀里,陶罐与皮甲碰撞没有碎开,却将罐内的火油倾倒出来,转眼那弓手便成了燃着半边的火人,抱着陶罐坠下寨墙,火油更是在射台上铺开一片。 “愣着做什么,扑灭油火,射死他们!” 麹义摸平溅在胳膊上的点点油火,抬着手臂用力在颌下抹着,火油溅在他的虬髯胡须上,口鼻之间满是焦熏之味,可此时谁还顾得上姿容,堪堪掐灭身上的火苗麹义便再度提着长弓朝营外抛射过去。 可他们脚下的营寨扛不住多久了。 熊熊火焰在一墙之隔的寨外燃烧,他们甚至能感受到木栅的热度。麹义知晓木寨至多能抗住半个时辰,射出两箭便丢下弓箭向营中跑去,拽住周围运送箭矢的士卒吼道:“去挖土,挖土!” 余光望见东面高台上调集军士的燕北,麹义喊道:“将军,寨墙烧了,让士卒挖土扑火啊,不然营寨守不住啦!” “营寨烧了?快,苏仆延!”此时营寨里哪里还有可用之人啊,所有士卒都堆在南北两翼去与黑山军近身搏杀,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挖土,燕北转头西望,看见那些列队的乌桓骑手与寨外堆积的农具,连忙抓住苏仆延喊道:“别管什么冲锋了,快,让你的骑手都拿起农具挖土去!给营寨运送箭矢,快!” 就算苏仆延对乌桓勇士做民夫的事情感到万分委屈,此时此刻却无法拒绝燕北,他也知晓衣甲不精的乌桓骑手如果送上战场与黑山军对搏只怕不多时便会死伤殆尽,当即扶着东面寨墙对部下用乌桓话指着寨下农具吼道:“全都下马,下马,拿起农具去挖土送上西墙!” 乌桓骑手对他们的大王是有求必应,当即各个翻身下马,提着农具便在营中挖土,用那些衣甲装着土灰攀上寨墙,一捧一捧地扑灭寨墙上的火势。 麹义这会可不管是什么汉儿还是乌桓了,瞧见营寨中间还有几百名无所事事的乌桓人,当即便抓了他们的丁,让他们提着弓到射台上来放箭! 就在此时,右翼太史慈部传来消息,伤亡过重,后撤五十步! 第五十章 狼奔冢突 “后撤五十步?” 燕北失声吼出一句,铁鞋踏在高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猛地扣上兜鍪回身对传令兵喝道:“告诉张儁义,右翼一刻之后会用战车冲锋,让他自己顾好左翼!” 一语言罢,燕北抽出环刀对营寨下列阵的汉战车阵高声呼道:“后撤百步,北侧结阵!” “将军,要冲锋?” 苏仆延愣愣地手足无措,这什么意思,不让乌桓勇士冲锋,反倒去做民夫该干的事情? “乌桓轻骑冲不了阵,让你的人把西墙守好,营寨只要没塌就给我往死里射!要是寨墙垮了……你就可以向西冲锋了。”燕北留下这么一句话,转头对寨中伤兵、近卫吼道:“拿得起兵器都跟我走!” 燕北吼出这么一声,营寨里除了受伤过重战斗站不起来的军士,所有人都互相攀扶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是他们的将军! 燕北没有回头看,他不管有多少人还能跟着他作战,他受够这股憋屈劲儿了! 就那群连衣服都穿不齐的黑山军,也能把他逼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是燕北啊!纵横幽冀的燕北! 提刀走出营寨,三百乘面貌狰狞的战车早已套上骏马,在右翼阵线后头二百余步列好阵势,燕北派人给在右翼作战的太史慈传信道:“告诉太史子义,让他再后撤百步,把北面寨墙全部让给黑山军卒,让他们去围攻!” 说罢,燕北便攀上领头的战车,按着车辕向身后士卒高声喝道:“此往西去,战车可冲锋六百步!燕某将首当其冲,诸君可敢与燕某死战?” 从这里向西冲至林间,能冲六百步是不错的。但冲到林间他们勒不住马匹,更停不住战车。倒时便只能跃下战车摔得七荤八素与再与黑山军近身格杀。 但现在燕北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打破双方僵持的契机。 此时左翼张颌尚能抵住敌军兵势,稳住阵线与黑山军僵持。中军的寨墙则在黑山军的火油罐下摇摇欲坠,靠着乌桓人涌上射台才堪堪扑灭油火,再次用箭雨抛射向营寨外的黑山军,但已经是收效甚微了。 平汉用火油点燃营寨,拖住麹义部及不少乌桓人在中军。随后便驱使大批原本在中军进攻军寨的黑山军士分别两翼,其中以右翼压力最大,这也正是太史慈阵线节节败退的原因。 右翼黑山贼太多了! 燕北要率战车冲垮他们,为三路兵马冲开突破口……全军只有右翼的太史慈是沙场新卒,麹义与张颌他并不担心,那两个久经战阵的部将一定会在最合适的机会发动进攻。 尤其是张儁义那个滑头,如果他能与黑山敌军僵持着,就说明他积攒着力气寻找敌军薄弱呢! 燕北提着刀立于战车之上,在他左右足有五名近卫,周围几架战车也是一样。只有后面二百多架战车才是登三人或四人,全军三百乘战车之上足有千余部众,其间有持长戈者有挽弓者,纷纷摩拳擦掌,等着冲锋后与黑山军一场大战! 前军的喊杀声不停,但燕北能看出太史慈正在缓缓调兵后撤,双方越来越接近,这时太史慈才看到身后的战车阵最前端竟是燕北亲领士卒,不禁心中大惊。 身处左翼统兵的张儁义听到来自燕北的消息后心中也是一样的惊讶,连忙自前军撤下,对传信近卫问道:“将军要亲率战车冲锋?” “是,将军已经领兵前往右翼了。” “那还等什么,左翼将官听令,向前冲锋!”张颌得到传令军卒的答复,当即将环刀归鞘,提起一杆散落在地上的长戈挥舞着对部下吼道:“听我将领,冲锋!把敌人向西驱赶百步!” 左翼的压力一直不算太大,与他交手僵持的也只有四个曲的黑山军,现在一番僵持或许只剩下三个,满打满算不过一千八百敌军,张颌若是不计士卒伤亡至多片刻便能将其击溃。 他早看出来了,在这儿和他交手的只怕是三面敌人中最虚弱的,就是那些昨夜驻扎在这荒野二营后来被他们击溃的黑山军卒! 他让士卒注意伤亡,一列一列交替后撤前进,时不时突出打敌军个措手不及抢回二十步便不再进军,再缓缓后撤,消耗敌军的体力……为的就是让敌军熟悉他的这种战法,让敌军前军知晓他没有多少战意,从而在紧要关头突出,迫使敌军主将向左翼调兵,以减弱中军与右翼的压力。 此时一听燕北要率军突出右翼,当即毫不犹豫地命士卒全力进攻,就连自己都提着长戈准备上阵。 燕北既然说要在一刻后冲击右翼,他自然要率先在左翼打出威风,迫使敌军主将向左翼调兵,为燕北创造以战车攻敌之薄弱,而非强攻敌军的局面。 自张颌传令冲锋,左翼步卒当即各个奋起,眨眼便将习惯了你来我往长矛交击的黑山军卒吓了一跳,接着便见一支三百余人的精锐之士自阵线前端杀出,各个身披铁大铠执锐兵,嘶吼搏杀竟眨眼便击穿阵线,使黑山贼众向两侧挤压,后进前退之间军阵便一团混乱。 张颌脸上带着快意挺着长戈戳翻一名黑山贼,随后向后一拉卜字戟便将敌人脖颈划断,高声呼道:“燕赵武士,向前冲锋!” 平汉正在中军打马,远远看着两翼军士缓缓前压,尤其是敌军右翼已经呈现出溃败之态,心头大悦。 敌军右翼向后撤了足有百步,这不是溃败是什么,他们连营寨门都不守了,待兵马压上,攻下营寨难道还不是片刻之事么? 想到这里,平汉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对士卒喝道:“还剩三百多火油罐么,再向营寨西墙砸一百颗,老子要让他们疲于奔命!” 话音刚落,便有传信兵喘得像死狗一般跑来,回手指着营寨旁边说道:“将,将军,汉军左翼前突百步,我军右翼不能抵挡啊!” 什么! 平汉脸上的笑意还未削去,便好似猛地遇上辽东大雪一般凝固,愣了数息才急得骂道:“他妈的,怎么汉军左翼又突出来了,不管他,将兵马全部压上他们右翼,把寨墙攻……不对,就算攻打寨墙也没用,还等什么,快给老子调兵,从中军调五百军士压上去!将汉军左翼赶回去,赶回去啊!” 诚然,使汉军右翼后撤百步是优势,可即便击溃汉军右翼,攻打营寨仍然需要人手与时间,但如果汉军左翼突出来,任由他们击溃本部右翼,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喜意还未上心头,噩耗却已传来。 平汉只能让中军的士卒调兵五百去帮助右翼对抗敌军左翼,只是这样以来,己方士卒在敌军右翼的优势还能继续扩大么?比方说,攻至营寨北墙之下? 他与燕北所处位置不同,兵马局势亦不相同。黑山军的白日突袭令平汉占尽了先机,左中右三部兵马在燕北看来没有什么能击破敌军的契机,可在平汉看来,左中右三部燕北军到处都是破绽! 这与将帅能力无关,一个在攻,一个在守,防守如何能防出优势来呢?说到底,这场仗都是平汉要打哪里,燕北就要去防守哪里罢了。 就像方才过去三个时辰的夜战一般,无非是,攻守势易! “报!”远远地从左翼跑来一名传信,拜倒在平汉脚下说道:“将军,左翼传信,已将敌军东赶百步,夺下寨门攀上北墙。敌军无力抵抗已向后撤去,刘渠帅正率部攀爬寨墙!” 又来一条喜讯! “善,大善!”平汉鼓掌而笑,抚须朗声道:“告诉李渔,若他能率部攻破营寨擒下燕北,我陶升在战后赏他一套铁大铠!” “诺!” 传信士卒领命再度回奔,平汉长笑不止,“若能在此地斩燕北,幽州还有谁能阻挡本将的兵锋!” 此时平汉已是不能再骄傲的了,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对左右叹息道:“若说这燕北,也算有几分本事,称得上幽地豪杰……不过可惜,他遇上了某!” 陶升并不知晓,他派出的传信卒再也无法将他所许下的赏赐告诉左翼渠帅刘石了。 就在传信兵将消息告诉他的同时,攀爬寨墙的刘石被汉军左翼护乌桓校尉部下长史太史慈一箭射中后心坠下寨墙死得透透! 随着太史慈这一箭射出,收了长弓的太史慈挺着卜字大戟翻身上马,随在燕北的战车旁对本部士卒高声呼道:“左翼士卒听令,追随战车一同冲锋,杀尽敌军!” 燕北单手扶辕,扬刀长喝道:“部下士卒听我将领,随燕某一同出击,击溃敌军!” “击溃敌军!” 挡在右翼之前的黑山军此时分散两部,一面维持薄弱的阵形阻挡汉军右翼,更大一部分则攀爬寨墙企图攻入营寨,眼看便要分出个胜负,却不料数息之后他们将会见到此生中最可怕的情景。 阻挡的汉军突然奋起,由中间向两侧奔杀而去,而位于汉军阵中的,是由三百乘战车组成的军阵,骏马轰踏之间便穿透他们薄弱的阵形,趋势不减地一路向西攻去。 四匹骏马牵引着战车在平原上高速奔驰,探出的长戈矛刺夺取一个又一个黑山军士的性命,任何敢于阻挡者都会被战车碾成肉泥! 第五十一章 穷寇莫追 战车轰隆,这种适用于平原上统治战场近千年的终极兵器,在燕北手中绽放出应有的余威。 以千余步卒左右护卫,三百乘战车在战马的牵引下以无人能挡的威猛气势掠过战场,碾过拦路在前的一切黑山,直冲敌中军! 战车曾经统治战场,后来退出战场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使用这种重兵器对地形要求太大了,不能跋山涉水,不能有奔驰穿林,尽管速度快冲击力大,却也无法否认它们的劣势一样明显,所以才逐渐被轻骑所取代。 战车不能像步卒一般散开,也不能排成锋矢。最好的战斗方式便是以战车成排,挟大股步卒向敌军战阵平推过去,碾压一切敌人。 燕北就是这样做的,以二十乘战车为前驱,后面的战车逐渐调转方向,在冲锋中逐步将方阵转为线阵,全面向敌军战阵冲击。 战车对步卒阵形的破坏能力无与伦比,没有谁能在高速奔驰的战车面前站稳脚跟,任何人都会心生畏惧,继而挤压阵形,使敌自乱,从而冲破敌军的阵形。 望着大批两匹甚至四匹骏马拉着战车奔驰而来在战阵中横冲直撞,黑山军士纷纷避让不惜互相践踏。躲闪不及的幸运儿便被战车上探出的索命长戈夺去性命,快速奔驰的战车上武士哪怕仅仅横出一根棍棒都会拥有无匹的杀伤力,何况锋刃足有尺长的铁戈。 划开脖颈割去头颅就像裂帛一般轻松! 血花在战车掠过的大地上四处绽放,这却不是最令黑山军士惊心的场景。最令黑山军士胆战心惊的,是那些躲避战车不及的不幸者,骏马的体格远远要比士卒强悍,猛然间被骏马当胸撞上,上百斤的好汉子能被撞出数步之远,胸膛上转眼便被自己的骨头茬子扎个对穿,五脏六腑糊成一片,人却还能活上半柱香的时间,只能无力地哀嚎。 求死不能,比求生不得更为令人恐惧。 长戈与战车便已令人惊惧,再说那战车上提着强弓或劲弩不停向周围抛洒箭矢的弓弩手,还有战车之前策马提戈左挑右砸的骑手……眨眼间,战车阵在战场上撞出上百步的血路,随后大批如狼似虎的汉军士卒更是趁此机会涌入阵线,将被分割成好几个阵线的黑山军卒残杀殆尽。 在战车阵前,只有太史慈一个骑手。 太史慈策马于燕北战车右前,一杆丈五长戈左挑右刺便拦住了一切可能会伤害到燕北的敌人,雄武的身躯在燕北眼中有一种似曾相识……就像辽东南的关云长,掌擎长兵大开大合,便叫贼众授首披靡。 燕北手攥刀柄却没有任何动手的机会,只能持着一面令旗左右挥舞,指挥车阵向前推进。 三百乘战车分为三阵,自战场右侧向黑山军碾压而去,逐渐扩散至小半个战场,在战车阵之后便是源源不断的步卒,伍什成群地追赶一个又一个不战而溃的黑山军,结果他们的性命。 右翼的骚动逐渐影响整个战场,随着燕北驾驭战车出现,恐慌在黑山军阵中蔓延,左翼眨眼溃败也同样令中军感到不安。 麹义立于射台之上,提弓扫视战场,猛然间发现城寨右翼冲出一支庞大的战车阵在黑山军阵中横冲直撞,驱赶着右翼敌军潮水般地向后退,竟比他们先前冲来时更要快上几分,不由得大为惊讶,转头喊道:“将军,战车出动了,咱们也冲……将军呢?” 先前混乱的战局令他没有注意身后高台上的燕北,此时回过头定睛一看高台上哪里还有燕北的身影,就连那些近卫武士也跑光了,只剩下乌桓人在营地里乱窜,麹义不由大惊,向苏仆延问道:“峭王,将军呢?” “将军?”其实苏仆延也对这群汉军对燕北的称呼感到奇怪,明明是校尉干嘛要叫将军啊?抬眼看到战场上纵横无敌的战车阵,抬臂指着说道:“你看那不是将军么,挥舞令旗那个。” 麹义定睛一看,以拳击掌长笑道:“哈哈,此战赢了,儿郎们听令,打开寨门随我追击溃军!” “溃军?” 苏仆延看着整军列阵的战场,中军大阵乌泱泱两千多敌人在哪站着,这个麹校尉是疯了吧? “峭王,你要是想立功赶紧叫你的人骑上马从右翼跟着将军冲啊!”麹义兴奋地手舞足蹈,上好的长弓随手丢下,拾起一杆长矛便朝城下奔去,拽过前头一个士卒大声说道:“告诉张儁义,击溃敌军!咱们赢了!” 麹义对战局的把控极为敏感,当他看到右翼敌军已溃便知晓此时敌众军心已散,左翼与中军在此时向敌军反攻,则战局顷刻可定!若中军左翼稍有迟疑,待战车受阻与林地冲锋至尽头,那些步卒便只能结阵防守,到时不说胜败,这场仗至少还要再拖一个时辰才能分出胜负。 现在正是出击的好时机! 顷刻间,麹义大开寨门,朝着黑山中军便率一剽人马杀了过去。 黑山中军本便为右翼战车阵冲锋所惊骇,半数兵力都分散支援侧翼袍泽……由不得他们不支援,战车驶过的黑山军卒便像被铁犁刮过的地一般四分五裂,再被战车后面追随的步卒席卷而上,眨眼便被杀得人仰马翻。就算他们不想支援侧翼,没了侧翼中军的左侧便已经成为新的左翼,为汉军步卒所击。 此时此刻,正是黑山军对燕北中军进攻力度最小的时刻,麹义带着士卒轰然间杀将出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军心不稳的黑山中军,可是此时兵力分散的他们哪里是麹义所率士卒的对手? 不过数十步距离,片刻后两支军队便撞在一起,一个心存恐惧一个气势如虹,初初接战便将战线向西推了三十余步。 正如麹义所判断的那样,敌军已经被先前的僵持耗尽了袭营的锐气,长远的奔袭与胶着的战事带给他们的疲惫真实地反映在每一名黑山军身上。反倒是燕北军,在此时战车出击、将军陷阵的鼓舞下最后一次激起气贯长虹的勇力,奋勇厮杀! 击溃黑山军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兵者,国家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张司马,中军出寨了!麹校尉让属下请司马出击,击溃敌军则我部必胜!” 张颌就等着麹义这一句呢,前些时候燕北率领战车出击开始,张颌便出动出击为右翼兵马夺取战机,待压力骤增之后又率部缓缓退了回去,等的就是这一刻。 全线冲锋,不是大胜之举又是什么? “左翼全军听令,将军已陷阵,我等势必追随!”张颌领着亲信部曲在军阵中穿过,当他的脚步踏在阵线最前时,吼声与长矛同时发出,“击溃敌军!” 伴着黑山士卒被铁矛贯穿,左翼将士再度进击。 至此,左中右三路兵马同时出击挤压战线,而在右翼燕北亲率战车碾碎敌军侧翼之后,乌桓峭王督率千余骑手流水般自后侧杀出,追击四散而逃的黑山侧翼军卒,弧刀在此时毫不留情。 战局,在顷刻之间,攻守再度势易。 平汉将军陶升已经不需要传令士卒来掌控战局了,幽州军的战车阵用极快的速度冲穿他的阵线,如果不是那些笨重的战车不容易转弯,现在只怕连他的中军都被推平了。 他的左翼,完全被汉军击溃,而中军也同样不再稳如磐石,一次又一次地分兵支援两翼使中军变得空虚无比,与营寨中杀出的幽州军相比就像对着大人舞弄棍棒的婴孩般不堪一击。 向后逃窜的溃卒被他的亲信督战杀了一伍又一伍,却仍旧止不住溃败的坏局势。这些普通士卒啊,永远不知晓他们提着兵器转过头来逃命对战局有多大的影响,多少成千上万的兵势就被一次又一次自己人的溃败所击退。 整个战场,只剩下他的右翼军卒还在勉力坚持。也幸好还有他的右翼尚能坚持,只要再坚……陶升的目光向右翼看去,灰败的脸色更为沮丧,“右翼……右翼也败了!” 此时此刻黑山军势哪里还有什么中军,哪里还有什么右翼,旌旗已倒兵马已散,隔着三百步便能见到那些喊打喊杀生龙活虎的幽州军狰狞的面孔。 陶升甚至都不想举刀呐喊着鼓舞士气了,这般溃败,已经不是他这个平汉将军能止住的了。 “快,整军缓缓后撤,撤进林子里!” 挫败燕北的兴奋尚未持续一刻,转眼间三部兵马全线溃败,平汉将军笑了开头却没能笑到结尾,甚至没想到幽州军连让他整军的机会都没有,各个眼看着敌众溃败纷纷奋勇厮杀,尤其是那可恶的乌桓骑兵,仗着四条腿在战场上来回奔驰,若是一刀被了结性命倒还利索。 最怕的,就是一刀没砍死,抱着胳膊根本来不及叫喊,转眼就被后头奔来的马匹踩碎脑袋。 “穷寇莫追?”燕北扶着损坏的战车,满面戾气地对部下传令道:“子义,率弓弩手与刀盾进林,追敌至蒲阴城下!” 穷寇莫追是对的。 这种不打死扭头就来讨事的穷寇,燕北也没打算再追,宰了便是! 第五十二章 心有余悸 城战盈城,野战盈野。 自营寨以西直抵蒲阴城下,横七竖八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可以预见这个夏天蒲阴城近畿的百姓日子不会好过。 步卒追击十余里便纷纷筋疲力竭,穷凶极恶的燕赵武士与乌桓骑兵则追亡逐北直至蒲阴。如果不是燕北驰骋骏马领士卒传令停止追击,只怕这些以奔袭夜战为专的燕赵武士会一路追击下去。 因为那些黑山平汉将军的残兵败将没有逃入蒲阴城,反倒一路向南逃去了。 “将军,我等可要入城?”麹义颌下虬髯被烧出半边,此时看去分外狼狈,可麹义本人却丝毫未觉,仍旧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挺着长矛策马百十步立在城下喝道:“黑山乱军的伏兵,你们平汉将军已经向南逃遁了!现在出城收降尚且可饶,待我等入城……将军,好像城上真没有伏兵。” 叫喊半天城墙上没有一点儿反映,麹义觉得自己好生无趣,便悠哉哉地打马回来。 燕北、张颌、太史慈、麹义、峭王苏仆延几人面面相觑,燕北指着城门道:“自燕赵武士中择五十敢死入城,探明虚实!” 即便是脾性最为莽撞傲气的麹义,此时对这个决断都没有任何异议,反倒心头轻松地打马前去挑选死士……他们这帮人现在对战事多了几分敬畏之心,经历蒲阴东的险些被黑山军偷袭击败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来衡量自己的作为。 是他们大意了。 狮子搏兔亦尽全力,何况兵者厮杀? 燕北没有问他的部下伤亡如何,亦没问斩级多少……他知道,从伤亡与斩杀敌人的数量来看,这一定又是一场十分光鲜的大胜。可实际上呢?燕北认为他们输了。 胜,在兵甲之强、在士卒之韧。 但他们本不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伤亡,可是偏偏,一路走来的战事太顺了。 他曾令名将郭典兵败自刎、霸占冀州半壁城郭、横扫塞外鲜卑不知几何、击败朝廷中郎将孟益、力挫幽州豪杰将军公孙瓒,曾与他对决沙场的名字如今看上去皆是那么强大,可那些人还是败了。 正因如此,当他看见黑山军那些衣不蔽体的士卒当即便没将这场仗放在心上,而是将他们当作土鸡瓦狗,可一击而破的小角色! 的确,夜袭他们以二百余士卒的代价击溃六千之众,斩下近两千颗首级,是多大的功勋? 他甚至刻意忽略了谋而后动,对战局有多么大的影响,甚至认为对抗黑山军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不需要谋划!甚至于,他的部将,张颌麹义各个都是良将之选,也并不觉得他的部署有什么错误。 从前能打赢那么多强大的敌人,是因为每一次都以有心算无心,足够的谋划与强势的兵力,让白马义从那样的精兵都在他们这些小人物面前折戟沉沙。现在,他们以为自己成了北方的庞然大物,谁都不放在眼里。 这一次是黑山军,如果下一次是白马义从呢? 若他们就这般骄兵模样,或许就不应出幽州。踏踏实实呆在辽东,待到老死就得了! 拿什么来对付将来分崩离析的中原王朝与烈度越来越强的军事对抗。 “幸亏,我们的敌人是黑山军……”燕北的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被身旁太史慈与张颌听到。太史慈不明就里,但张颌却点头深以为然道:“将军所言不差,颌亦心有余悸。” 燕北点头,怕太史慈误会,便开口说道:“子义,这是你的初战,仗不是这么打的,唉……回头我与你细说。” 太史慈应诺,对于这场仗他心中的确有许多疑惑。他不像张颌与麹义有充足的战阵经验,亦不像燕北站在统帅的位置上对一切都观察地细致入微,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思考。 他只是觉得,右翼的战斗在先前一直势均力敌,在敌人的将领出现在战阵之前时便鼓起了士卒的勇气,随后便使得己方军卒一时间难以抵抗。而在后来,他率部后撤百步,黑山军的将领率众攀爬寨墙时被他一箭射死,又对敌军士气造成相当大的打击,正因如此当战车加入战场后敌军右翼便一触即溃。 或许,他若早些射死敌军将领,是否右翼战事便不会倾颓?如果他亦以自己的勇武杀上阵前,是否我部右翼亦可士气大振? 行军布阵,他要向麹义等人学的东西还很多。临机巧变,他也不如张儁义。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百步之外取敌首级的本事,他们没有;战阵之上单骑率众破阵的胆气,他也要比别人强得多! 正当三人两个心有余悸,一个琢磨着下次作战之始一箭射死敌军将领时,麹义快速奔马而回,脸上带着喜意对燕北拱手贺道:“将军大喜!大喜!” 燕北不明就里,探手问道:“何喜之有啊?” 便见麹义闪过半个马身,转首向城门望去,也不说话。燕北等人看出倪端便也看向城门。 片刻安静后,一伍燕赵武士走出城门,四人分别立在城门两侧当起门卒,须臾之间城头上象征着黑山平汉将军陶升的陶字大旗降下,黑底红字的燕字旗迎风招展。 燕北错愕地望向麹义,他不记得方才挑选出的死士还带着自己的旗帜,而且……城头那面旗要远比他军中旌旗要大的多。 这是怎么回事? 麹义仍不答话,只是脸上带着兴奋笑意望向城门,仿佛要让燕北稍安勿躁,一切将在稍后揭晓。 城内乱了,瓮城里传出的喧哗之亦甚至让本已松懈精神的士卒再度提起兵器,就连燕北都将左手不假思索地落在腰间刀柄上。 然而,那些喧闹声越来越大,也越发清晰,燕北好像在其中听到……燕将军回来啦! 他看到成群结队的百姓,人们面色如金,衣不蔽体身形消瘦,却各个在脸上洋溢着欢喜远远看着他,看着他们。 “燕将军回来啦!” “燕将军!” “将军赶跑了黑山害人贼!” “将军大恩大德!” 这些百姓里有面容枯槁拄着拐杖却携浆水的老人,有提着食盒面容凄婉尚带泪痕的妇人,有黄发垂髫少不更事的童子骑着竹马。他们带着欢笑跑出蒲阴城,却见到兵甲染血面容肃杀甚至提着兵刃的士卒,却有感到怯懦的畏惧。 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人们眼中露出怀疑,三三两两小声嘀咕着,“将军不会要杀人吧?”“他们会不会再来抢夺我们的东西啊?” 燕北垂眼,看到自己露在铠甲之外的手臂寒毛竖起,百姓的欣喜与畏惧,都被他看在眼中。他踱马向前走了几步,抬起手臂对士卒高声传令道:“下兵刃!” 燕某何德何能,能教百姓出城迎接? 他翻身下马,牵着坐骑想要入城,便见城门口拥堵的百姓让出一条道来,蒲阴县令搀扶着县三老而出,对上燕北时县令的神情有些复杂。 两年前,眼前这个男人带着百十个穷凶极恶诓骗守军入城,在县官署中大开杀戒,使整个官署血流成河,仅活自己一人。那时候他说,你是县丞?在这里做县令,怎么样? 两年后,他身后有人摆开护乌桓校尉的旗帜,身后黑压压几千个披甲执锐的士卒,听他号令的甚至还有那些赤膊断发的乌桓骑兵,威风更胜当年。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现在回来,想做什么? 燕北看着县令,只觉似曾相识,他每天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能记住每一个自己学过的字,却未必能忆起两年前揪着领子按在县尊之位上的寻常人等。 他只是拱着手,便作个罗圈揖:“燕某见过县尊、三老、诸位百姓。” 随后,他才直起身向周围百姓朗声道:“燕某此来,奉幽州刘公之命,讨伐黑山军,还冀州百姓以清平!就在今日,燕某于蒲阴东破黑山军二寨,斩敌数千,目下贼首已向南逃窜,蒲阴城,平定了!” “叩谢将军恩德!” “迎燕将军入城!” 不知是周围哪个百姓起头,道旁衣衫褴褛的百姓矮身拜下,接着便似听到号令一般,一个个百姓纷纷拜伏于地,叩首不止。 着实将燕北吓了一跳。叩拜这个动作,是人们最少用到的动作。跪,可以跪坐,是很正常的礼仪;拜,则是立着身子躬身行礼,这也正常;可叩拜就不正常了,这是人们拜宗庙时才用的,寻常人一辈子都用不到这种动作。 就连燕北,这辈子都没有叩拜过谁。 可如今夹道相迎的百姓竟纷纷叩首,感激他击破黑山贼的恩德,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干嘛去托百姓,可托起这个那个又叩拜下去,一时间手忙脚乱,便听县中三老颤巍巍地走过来,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将军击破黑山贼人,受得,受得。” 燕北也不再做作,摘下兜鍪神情肃穆地向着蒲阴城躬身拜下,抬起手臂高呼传令道:“全军听令,随我入城,护卫百姓!” 第五十三章 蒲阴休整 蒲阴城。 燕北的兵马进入城池,受到蒲阴百姓的夹道相迎,等这些军卒进入城中西南角的营地时,铁骨铮铮地冀州汉子们双眼通红,在他们的手中紧紧攥着不知是哪个百姓塞的鸡子。 于兵革而言,这是极尽荣耀! 连鸡蛋都有,更不必说那些蜜浆、蒸饼。 只是那些犒军的东西,都很少,少得可怜。 县中三老说,城里的百姓还好些,毕竟黑山军也要在城中扎营,只是有乱兵抢夺百姓财物、杀了几十个青壮而已。只是苦了城外的百姓,有些亭里过了乱军,便剩不下几个百姓……尸横遍野,目不忍视。 燕北没见过城外百姓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但仅仅是听县老这么说,他便只觉不寒而栗。冀州百姓不单单是冀州的百姓,也是他成千上万个效忠于他的士卒亲眷。 县中三老离去时,燕北面无表情,却连纵火太行山的心都有了。 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内心看重的东西也有所不同。 或许他依然是那个恣意放纵的燕北,但他也一样是万余部下的衣食父母,又怎能不忧人之忧。即便他率军入冀州,除了为甄尧复仇之外,只打算将其他黑山贼击溃,平定冀州北部也就可以了,左右冀州南部也没有他的兵,这种难题还是丢给朝廷考虑去吧。 毕竟他也曾是黄巾军,也曾被人冠以叛贼乱党。即便如今领了护乌桓校尉,讨伐黑山,心底里也难说没有物伤其类的感觉。 可现在他不这样觉得了。 叛军,也分许多种……而他是其中最好的一种。 “将军,伤亡损失已被清算。” 蒲阴城中大营,这一次入城,燕北没有占据县官署,而是与兵马部下同宿于营地之中。 燕北回忆着黑山军逃遁的方向在地图上谋划着,听到太史慈的声音头也每抬,只是说道:“伤亡损失应当不少,子义且念来让我听听……儁义你看这几个方向,西北常山关、西面望都、西南的卢奴,派斥候向这三个方向探查吧。” 张颌点头,在绢布地形图上看着,将几条路线记在脑海。燕北这才抬起头,对太史慈扬着下巴等待他的念读。 “各部伤亡近两千,尤以张司马别部伤亡惨重,如今只剩七百九十人,其中轻伤可战者三百余。麹校尉部余两千一百四十,伤者十之有三,乌桓人只参与最后的追击,损失不过三百余。伤亡最少的是燕赵武士,重伤与身死者亦三百余。”太史慈将血淋淋的死伤念完,捧着书简继续说道:“除士卒,战马死伤六百余匹,驮牛、驮马各有二百余死亡或遗失,已有士卒在近畿寻找;战车,三百架战车损坏过半,目下正向城中输送,由县令寻匠人休整。” 燕北听了太史慈的话久久没有言语,揉着额头跪坐在席上,长时间没有睡眠使他的头脑有些发昏,半晌才缓缓道:“预料到伤亡不少,可这还是比某想的要大的多啊!战场上我们弟兄的尸首收回来了吗?” 太史慈点头道:“收回来了,如今陈尸于城东,等待州府从事派遣运送辎重的兵马送回幽州。战场上散落的兵甲也都一一收整,有铁铠二百八十具,皮甲八百余但需休整,刀剑八百余,矛戟木牌、农具……不计其数。” 说实话,现在燕北最不想听的就是战场上的缴获。这叫什么缴获呀?铁铠、皮甲、刀剑,全是自己阵亡士卒的,矛戟盾牌农具,都是收缴敌人的,当然是不计其数,可那种玩意儿能用吗? “这样,把铁铠、刀剑、能用的甲先在营地里放着。那些损坏的皮甲请城中百姓代为休整,那些矛戟你看过没有?木杆有许多应当是损坏的,也要劳烦城中百姓代为造木杆,实在不行就只能和农具一起送回辽东了。”燕北说完这些,才对太史慈说道:“让营中佐吏统算可用的兵甲数量,需要在蒲阴募兵了,无论多少,要将新卒武装起来才是。你去各曲挑兵吧,此战立功者,可摘二百八十人补充入燕赵武士。” “除此之外,让人传话给城关上的麹义,不要大意,每日士卒三曲轮上城头防守。”燕北叹气道:“我们要在蒲阴驻扎几日了,就地募兵、等待鲜于从事来接手蒲阴。” “诺!” 太史慈抱拳便出去传达命令,不过片刻,当他再撩开帐帘进来时,燕北已经用胳膊撑着案几睡着了。 这几日,无论对谁而言都太过疲乏了。自辽东穿过整个幽州的长途跋涉,从夜袭到日间防守营寨,总共合眼不到一个时辰,便是野兽都扛不住,遑论人呢? 轻手轻脚地将案几上的帛巾地形图卷起放在一旁,太史慈默默退出营帐,向帐外亲兵吩咐将军已经睡下不要让别人去打扰,这才立在自己的营帐前打了个哈欠。 环顾城中大营,近日以来发生的一切对太史慈而言都有些诡异神奇。 他不过是去拜访青州大儒邴根矩,却未曾想到竟阴差阳错做了护乌桓校尉部的拥节长史。进而在不过月余的时间里对辽东郡的肉食者各个有了联系、了解。 辽东郡不像东莱郡,单单武备上便抵得上整个青州,拥兵万余、四个校尉部,各地县令亦掌控兵马。这些官吏中有如太守沮公与一般汉官出身,也有孙轻、李大目等草莽之徒,令太史慈眼界大开。 更令他了解深刻的是战争。 读兵书百卷,抵不上一日之间胜败之变。 战局瞬息万变,夜袭野战、攻势守势,追击与被追击,击溃与被击溃,偷袭与防备、骑战车战步战弩战,个中体会与兵书战册相互印证,令太史慈感慨万千。 燕北没能熟睡太久,倒不是有人打扰他,而是在梦里有人率白马义从潜入城中要杀他,面对强弓冷箭,猛地起身踹翻案几,惊出后背一身冷汗。 醒时天色还尚未全黑,案几上有两块尚温的蒸饼与沉着肉块的汤。 是他能记一辈子的马肉汤。 一天一夜空着肚子,腹中饥饿早似痉挛,当即抓起蒸饼蘸着肉汤便吃进肚里,汤水也饮个干净。方才纳闷营中哪里来的马肉汤,便想起战场上死了近千匹骏马,想来近几日都有了口福。 眼下已至盛夏,至多三日,若不将死马吃完便只能埋入地下。口福倒是口福,只是吃起来让人有些难忍的心疼了。 走出军帐,营地十分安静,燕北制止了训营的部下向自己的行礼的想法,踱步在营中进入每个军帐查探,看着那些疲惫而起鼾声的部下,像个守财奴一次一次数着库中金条。 营地的西侧、离大帐最远的位置。校场上的木架上挂着数百条麻巾,县中医匠里里外外匆忙进出,治疗包扎着他的部下。死了太多人了,身上缠着麻巾的伤兵让整个营地都泛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看着一具被袍泽抬着的尸体从面前经过,这本该令燕北悲恸不已,可他没有。他见惯了旁人的生死,部下、友人、袍泽、敌手,已经再没有精力为别人悲痛了。 他只是懊悔与愤怒。 这不是燕北打的最惨的一仗,却是燕北所经历的战阵中最惨的一场胜利。 他们赢了,可战阵之上却无数次险些兵败。这场仗若是输了,他会庆幸自己再一次捡回性命,可偏偏,他胜了! 若非是大意,凭坚甲锐兵,这本可以是一场大胜。 燕北并非战阵新丁,此际却也与太史慈一样在心头埋下许多感悟。他要趁鲜于银没来之前好好筹划一番,无论兵马还是统帅,他要铭记这场令他打心底里感到耻辱的胜利,从今往后……再都不会大意! 燕北在这个傍晚做了许多事情,踱马前往县署见了县中三老与县令,这一次他记起这个被他放在县令位置上的县丞,现在看来他做的还不错。 他要人,要蒲阴官署为他招募人手。 蒲阴城外竖起募兵榜,征蒲阴近畿良家子入燕北军,征讨祸乱冀州的黑山乱贼。县中、乡里三老则带着燕北部的军卒募乡里游侠儿、恶少年,开囚牢募刑徒充军……不过蒲阴县如今的囚牢里也没几个刑徒。 除此之外,蒲阴各地招募愿意前往辽东的各类匠人,铁匠、石匠、木匠,及从军的医匠。 并且蒲阴县在幽州从事鲜于银、鲜于辅抵达后将开始向幽州辽东郡输送流民,这些遭了兵灾失去田地的百姓将在辽东得到开垦土地的权力,开垦百亩便可得田四十亩,头一年免除赋税、第二年收田卒三十税一、第三年开始所有赋税依照朝廷摊派赋税收缴至郡府。 这条政令一出,在县中各乡里引起轩然大波,数千名失去土地的百姓纷纷带着对将军燕北的信任收拾行囊,准备在幽州军到来时随同迁往辽东,重新依靠两手开始自己的生活。 政令之外,燕北与麹义、张颌、太史慈一同在几日中制定出一套能够用于战时的防备令,意在避免将来的战斗中因为战事而疏于防备。 次日,燕北命士卒将暂时吃不完的马肉分给蒲阴百姓,收获蒲阴百姓无以言表的感激。 在他入驻蒲阴城的第四日,斥候回报,望都、唐县、常山关没有黑山军的驻防,他们可以确定,黑山军向南逃窜了。 第七日,鲜于银率千八百郡国兵押粮草至蒲阴城东。 第五十四章 破军之策 燕北对蒲阴城外与黑山军的对抗极为不满,可鲜于银却惊讶于辽东军在此次战斗中所表现出高超的作战技巧与士卒的彪悍。 鲜于银本以为燕北麾下的辽东郡虽然兵员经历许多厮杀,但对上盘踞在冀州的黑山贼众只怕也讨不到好。 作为于涿、代二郡数次守备黑山军攻城的幽州将领,鲜于银对黑山军的了解甚至要超过燕北。黑山军,在他的印象中是一群悍不畏死、作战勇猛,军卒个体强于郡国兵但兵甲残破不耐久战的乱军。 幽州军新募的郡国兵,守城伤亡超过两分便会产生畏惧。可是黑山军就算被杀死三分,只要战阵没有被击溃,他们仍旧会悍不畏死的继续作战,太行山脉艰难的生活经历给了他们比常人更加坚韧的求生意志。 鲜于银率军出幽州的路上便先后收到燕北传递给州府的两封战报,第一封便令他大为惊讶。 燕北的夜袭像一场穷凶极恶的屠戮,连拔两座军寨,破敌六千之众斩及近两千。而他的兵马损失,仅仅二百多!在鲜于银的印象中,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接近着,几个时辰之后,尚在路上的鲜于银又收到第二封战报,黑山军趁燕北部人困马乏之际袭击了他们所在的营地,其间数次艰险,最终辽东军以战车碾碎敌军阵线,三路同破敌军,步骑追击三十里,杀得人头滚滚! 这场战报看得鲜于银心惊肉跳,当即命士卒倍道而行,快马加鞭地赶向蒲阴城。 他要给燕北支援,粮草军械,甚至是兵员供给。 幽州从事从未怀疑过战报的真假,缴获战利与人头说不出谎话。尽管,在州府时他与许多从事一样,打心眼里对这个年轻的叛将带着几分轻鄙。 谁不会呢? 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凭着作奸犯科参与叛乱,用诡诈与暴力在叛军中谋得高位,弑杀自己追随的主君以求自保,这才归附汉家。使君刘公善待他,是刘公宽宏大量的仁德。从事们却各自有各自的看法,可无论是哪一种看法,都不会打心眼瞧得起一个这样的人。 只是后来,好像他们所得知关于燕北的一切都有了些许变化。 比如燕北攻占过的那些郡县百姓交口称赞他的恩德,甚至在黑山军攻占冀州后那些逃难至幽州的百姓大多对燕北颇有微辞,他们没有去考虑朝廷为什么不去救他们,而是责怪燕将军怎么抛弃他们! 比如燕北认为张纯是他的主君,而他与渔阳天子张举素不相识。 在鲜于银心里,燕北这个名字意味着复杂的人心。 最连最令他感到惊疑的,叛军攻打叛军,在这些州府官吏看来不就像狗咬狗一般,最好斗个两败俱伤,倒时好还幽冀二州之清平。可燕北西出幽州做了什么? 一日一夜之间,杀敌三千余驻军蒲阴城。 他是与平汉将军交过手的,在他看来,整个幽州能做到这样事情的,也只有燕北与公孙瓒寥寥二人而已,就算是现在的公孙瓒,也不会比燕北还轻松了。 这话若让燕北知晓,只怕要笑得直不起身来。击溃平汉将军,在第一场夜袭中由他筹划、张颌辅之;第二场被袭若非他的大意,本可以打出一场精妙的反袭击。 恰恰是因为他谋划失误才造成如今这个结果。 燕北纵横二州的家底、麹义之勇、张颌之诡、太史慈之力,这么多关键的才能糅合到一起的兵马,若被黑山军打败才是天大的笑话! 鲜于银入城时,蒲阴城东门外的平地上铺开了千余具尸首,有汉儿有乌桓,尽管蒙着草席血腥气仍旧死命地往鼻子里钻,另一边则是堆成小山的首级,灰败的面容大多死不瞑目。 除此之外,堆积如山的农具、损坏的战车、腐朽的矛杆随意堆放……仅仅是看过去,便让这些幽州郡国兵能猜测出日夜战事有多惨烈。 可与这惨烈一幕截然相反的,是自各地赶来的匠人与受到征募的乡里游侠儿、恶少年,那些脸上明显带着乡人的执拗与不善的兵勇携带自己的长矛或短剑在瓮城里的辽东军书吏面前一一登记,领取属于他们刻着屯曲的木牌,穿上象征燕北部下的皮甲……那些皮甲有的带着新缝的创口,有些带着渗进皮面的斑驳血迹,却领那些冀州新卒感到欣喜若狂。 鲜于银找不到任何不令他们感到欣喜的理由,就算是幽州郡国兵,一伍中也还尚有三人只能穿着布面甲,衣服上只有几块巴掌大的皮料缝合在一起,可财大气粗的燕北部下居然连新募的乡勇都能人人下发皮甲……那些乡勇脸上的笑容令鲜于银的部下眼气。 甚至,挎着骏马走过的鲜于银感到如芒刺在背,部下的渴求军备的目光令他不敢回头。 燕北给乡勇发下去的哪里是皮甲,分明是大钱啊! 在幽州,因为常年的动乱人心不安,一件缝制好的皮甲已经卖出一千八百钱的高价。仅仅他们推着辎重经过瓮城这一小段时间,立着募兵旗子的案前便有超过百十个乡里游侠儿应募,今日至少有上百件皮甲被发下去。 天知道……燕北从哪里弄来如此多的钱财! 怪不得人家根本看不上张举的购赏,全赠给州府。 财大气粗,募起兵来都要比旁人硬气的多! 由瓮城转入城中,鲜于银见到十几个精兵劲卒簇拥着的燕北正疾步走来,隔着十余步便拱手笑道:“有劳从事为燕某走这一趟,燕某拜谢!” 鲜于银也不多说,无论对燕北感官如何,到底蓟县府宅的马厩里还拴着三匹人家送去的高头大马,当即翻身下马道:“燕将军言重了,此行某率千八百州郡士卒送四千石粮草前来,舍弟亦押四千石粮草自涿郡启程,刘公已下令,绝不会令出征在外的燕将军有何后顾之忧!” “燕某多谢刘公与从事。” 燕北拱着手,便听到鲜于银话锋一转带着喜意说道:“城外有许多首级,战报某家在路上便见到了,燕将军连战连捷,恭喜恭喜!” “不提也罢,死伤许多士卒儿郎……不过还是谢过从事了。”燕北并不远接受这样的恭喜,他不是公孙伯圭那般看重功勋的武将,摇头没有接话,旋即转身引路道:“从事远道,且与燕某一同入营吧,先将士卒安顿下去再说后话。” “好,一路劳顿也当让部下饮马了。”鲜于银笑着应下,招呼士卒继续前行穿过街道,对燕北树说道:“那便有劳将军引路。” 千余兵马入营,查点粮草、安置营寨,自然又是一番劳顿。何况如今营中有几百新卒,更显得乱糟糟的,好在这种事情诸将皆是行家里手,木栅营帐皆是现成,不到半个时辰便将鲜于银的兵马安顿好。 随后,自然是升帐议事。 鲜于银前来冀州可不仅仅是运送辎重或帮他理清后顾之忧,同样,他也是代表州府刘虞节制燕北,共同议兵事,以防燕北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为此,燕北专门将今日轮防职守的张颌从城头上召下来,换上鲜于银麾下的军侯暂领城防。太史慈、张颌、麹义,再加上燕北一道在帐中议事。 这是燕北的军帐,他当仁不让的坐在上首,下面一边是麹义、张颌,另一边则是鲜于银、太史慈。哪两个一个校尉、一个别部司马,又是两千石又是千石的,军帐里谁的官秩都要比鲜于银高得多,只有太史慈这个拥节长史与州从事平级,让他坐在鲜于银身后正显出燕北对鲜于银的尊敬。 “燕将军,如今战事如何?击溃平汉贼陶升后,其部溃向何处,如今可已探明?” 燕北点头,随后看向张颌,张颌会意将案几上的书简展开说道:“回从事,自入驻蒲阴城将军便派出探马骑手向西北、正西、西南三面各个城池及乡里探查,如今西北常山关空虚、望都县境内有小股流贼,唐县亦有不成曲的黑山余寇活动,不过黑山军的大部则已向南逃窜。” 燕北提着皮卷展开悬挂在身后帷幕之上,闪出身子指着一条自西北向东南将中山国劈成两半的河流说道:“自蒲阴一败,黑山军大部撤向祝水,我部斥候在河流沿线发现黑山军的踪迹。” 鲜于银眉头皱起,道:“平汉不是庸手,既被将军击败果断放弃北部数座城池,渡过河流以阻将军之兵……这是否与将军据辽水阻汉军,有异曲同工之意?” 燕北哑然失笑,他曾对别人用过的手段,如今被平汉用在自己身上,他的感受可是诡异玄奇,不过他的脸上仍旧非常轻松,指着祝水中段一座城池道:“平汉应当想据卢奴城之坚为后盾、祝水之利为前驱,先在祝水设下营寨与燕某打上一阵,败则退守城郭、胜则渡河而击,屹立不败之地。” 诸将纷纷点头,不过燕北脸上却没有鲜于银的忧虑,摆手对张颌道:“从事不必担心,燕某麾下别部司马已有破敌之策,儁义,且将你的想法告诉从事吧!” 第五十五章 隔水相敌 今年的雨季,来的要比往年晚一些。 “诸君皆非冀州人,而颌对这条恒水却是了解的深。诚如从事所言,黑山平汉贼陶升对兵法有些了解,但却并非良将。”张颌在帐中对着鲜于银侃侃而谈,抬二指指天说道:“平汉据卢奴守恒水沿线,此为知地利,可其人不知天时,八九月的卢奴城,可不似他想象中那么好守!” 去年夏天燕北在冀州,深知每年夏季正是暴雨时节,河水涨势迅猛。而卢奴城墙高四丈,没有攻城军械就他这点人马,坐拥万众守备的平汉贼陶升如果粮食足够,足可以将战事拖到冬天! 因此燕北打算诱陶升渡河而战,只需在河岸这头坚守一段,陶升必会退却,而制胜的关键,就在于陶升退兵还卢奴的时机……他要在上游筑坝,积水淹黑山! “我家将军知晓天象,观夏云低垂,料定月余之内必有暴雨降下!将军则克日领大兵至望都,于卢奴城对岸扎下营盘,到时便可在恒水中游筑坝,引敌军渡河搦战,寻得时机,放水淹河,中山叛军则可一战而定也!” 张颌有些夸耀地说完这些话,当即做回案几之后不再言语。他没说话,这将军知晓天象还确实是燕北看出来的,从前燕北没这么大本事,但现在有了。 沮授教的。 去年燕北在冀州围困沮授时便是夏天,那是一场令燕北记忆深刻的围城战,面对死守邯郸的沮授,战事打得艰难无比。整个夏天,燕北都耗在护城河堆满尸首以至臭气熏天的邯郸城外。 当时燕北最大的渴望便是上天降下大雨,好把萦绕鼻间的腐臭冲刷干净,因而总是望着天空……一月之内,连降三场暴雨。 天象,便与此时一样。 筑坝其实也无非是用人力来控制水流,本质上还是在依靠天时。如果不降大雨,即便筑出堤坝放出水流也只能是对敌军造成一点小的困扰。若降下暴雨,河水流量又未必是堤坝所能阻挡的。 何况筑堤坝未必不会被敌军发现,就算阻断敌人可能发现的机会,战局瞬息万变,时机的把控也是施行这一决策的大难题。 关键,还是在于兵力、战法的对抗,筑坝淹军也仅仅是其中一种可以运用的手段。 “若真如阁下所说,这倒是南进的一大助力。”鲜于银看着燕北身后的地形图仍旧愁眉不展道:“但南进仍旧不易,除非燕将军欲渡过恒水,否则陶升死守坚城不出,将军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渡河而攻,或是在恒水南岸与黑山军作战都不是明智之选,一过恒水再往西没多远便是常山,郡国相连之地尽是山丘林地,暗箭伏兵防不胜防,单论兵势便已是西强东弱之局,到时候此消彼长,辽东军未必还能打出第三场交手后的胜仗。 “他会出来的。”燕北语气坚定,手掌覆在地形图中山国东北部,言之凿凿的说道:“陶升率军南下是所有计策中对他最好的一个,但是同样,他既不敢冒险在望都与我一战,想借恒河之力阻我南下,便已放弃北方大片良田……但是恰恰,北方的土地是他所不能放弃的,黑山军缺少粮草。” 接连两场战斗,蒲阴城东部的夜战麹义烧掉营寨中陶升屯放的至少八百石粮草,左寨千余石粮草则尽数为燕北所获。次日袭击溃败,黑山军一样丢下了三百余石粮草。 前前后后,燕北从陶升手里获得一千五百石上下的粮食。 一千五百石,只够燕北部下吃五日;黑山军虽然可以节衣缩食,但万众之下,一旬粮草消耗也要三千石以上。陶升率军迎击燕北,不会只带五日粮草出城。 而燕北只夺取到这点粮食,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黑山军没粮食了,至少,在蒲阴近畿的几座城池,陶升没有太多粮食。 “缺少粮食?”鲜于银脸上露出疑惑,“这与陶升出城有什么关系?” 燕北轻松笑道:“再有两个月,地里的粮食便要大收,如果陶升据守卢奴不出,我便派遣部将围城,招募民夫渡河将卢奴城近畿田地全部收下……鲜于兄以为,陶升能不眼红?” 甚至就算不渡河,燕北只要派遣各县长吏带百姓开始收割恒水北岸的田地,他就不信陶升会稳坐城头看他收粮。 这个节骨眼上,陶升还能怎么做呢? 就是为了中山国北部大片田地,陶升也会在大收之际与燕北决一死战。 “燕某尚需在蒲阴驻军三日,待乡勇募足千五百之数,便领兵南下。”燕北这么说着,旋即对鲜于银拱手道:“蒲阴、唐县、常山关便交与鲜于兄守备了。” 鲜于银见燕北已定下战策,自然也不会多说,当即应下,“这是自然。” “此外,还需鲜于兄押粮之余在各县为燕某招募些乡勇,让他们自行集结于望都城,燕某会在那里将他们整编部曲。”燕北说着便从案几上取出一封信件说道:“在下这里还有一封私信,望鲜于兄派人向刘公传送战报时一并送还……冀州有许多燕某部下的家眷,近日已派出骑卒于各地探寻,待迁往辽东,到时还请刘公放行。” 鲜于银笑了,他从来没觉得燕北会是个如此谨小慎微的人,这点事情还要什么写信通报?你堂堂护乌桓校尉,一封书信过去哪个不开眼的亭长敢拦你的人? 不过燕北这种归附的将领谨慎一些也好,因此他只是笑着应下,并未去说太多,而是问道:“校尉想在中山各县募兵多少?” 燕北向着自己用人的缺口,板着指头在地形图上边看边说道:“蒲阴再募五百良家子,唐县、广昌、北平,各募七百吧,合计两千六百人,到时燕某再从望都募兵,尽量再编出一个校尉部。这支乡勇所耗粮草无需让州府担忧,州府自可从辽东来要……对了,燕某这还正有个事相问,伯圭将军可交与辽东粮草?”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如果公孙瓒还没把粮食给沮授,那他又要从哪里去出粮食养活人。 鲜于银笑道:“校尉出幽州平乱还担忧着这些事情,放心吧,某出幽州时听说沮太守正与辽西互市,以骏马换粮食做得火热。不过校尉要再募兵,最好在信中与刘公说明,倒不是必须要说,只是这,不说不好。” “从事放心,这事燕某是晓得的。” 目下看来,刘虞对自己感观不错,可再好的看法也架不住整座蓟县城没几个夸他的。一帮人各个都觉得自己是个狼心狗肺之徒,若他再因为这点儿小事从心里起了误会,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的。 风言风语亦可三人成虎,何况是这么大个人呢! 此后,燕北便在蒲阴城中募兵数日,直至各乡里游侠儿恶少年皆带着杀人破家的仇恨来投,这才带着旧部南下直扑望都,至于新募的士卒则在其后押运粮草辎重,缓缓而行。 从蒲阴至望都的路尚且好走,皆是宽阔官道,步卒往返亦不过三日可至,这样的道路对辎重往来运输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而鲜于银则带着幽州军入驻蒲阴,沟通唐县、广昌、北平及派兵入驻常山关,主募兵事宜。其实鲜于银心里清楚,燕北多半是要将这些冀州各地新募士卒当作民夫与力役来用,直接让他们上阵打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便是财大气粗的燕北,在招募蒲阴千余新卒之后手里也不剩什么兵甲,只有那些铁矛头、戟头可以一用,但就他在几日里与燕北短暂相处的了解看来,如果燕北手下兵马没有遭到折损过半的大败,他不大可能将新卒派上战场。 燕北这个人很珍惜士卒的性命,宁愿用最好的兵甲武装最好的军卒,也不愿盲目招募大军以势压敌。 这种思想在如今并不奇怪,自光武中兴以来,国家便采取与先汉截然不同的精兵政策,也正是依靠这些精兵才平定国内一次接一次的叛乱。燕北这个人投身过两次叛乱,应当深知精兵的可怕……也只有如此,才会使他全力供养手下这么一支兵甲可媲美洛阳北军的精锐吧! 随着燕北进兵望都,中山国的局势再度紧张起来,朝廷平叛大军与黑山陶升之兵以恒水为界,相互虎视眈眈。 先是燕北放两曲兵马巡恒水北岸,再是陶升派弓手于中大亭石桥守备,使百姓尚且以为战事暂时不会发生。紧接着,不过在燕将军入驻望都的第五日,便派出护乌桓校尉部拥节长史太史慈率一屯精兵趁夜渡河,袭杀黑山军在对岸部下的游卒而还。 近百颗头颅被辽东军耀武扬威地用长矛插在恒水北岸。 随后,大队人马出望都,于恒水北岸扎营下寨,部曲在河岸以北整整百里之地修筑木障,集芦苇为号,但见黑山渡河便引燃狼烟……一副要据河为守的模样。 黑山军初始不为所动,但是紧接着,蒲阴城而来的新卒辎重军便送来粮草,辕车上还带着数百把镰刀,千余新卒磨刀霍霍,将目光望向城外泛着绿芽子的麦地。 用燕北的话说,就是没长熟的麦子,便是喂牲口也割了不留给黑山一粒! 第五十六章 言尽于此 两次击溃黑山军,燕北手里有多少把刀便有多少杆农具。 这些农具被分发在新募军卒的手里,自燕北筑恒水北寨后便分派军卒沿河岸附近收割麦田……但凡事从河对岸卢奴城头能看到的土地,燕北不让他看见有一点儿麦子。 麦地、粟米地,种在这一片的几十顷土地上将熟却未熟的粮食统统为燕北部下的目标。 淡然,田地里能收割的粮食也不多,不是因为没熟,而是因为被人食去不少。今年冀州的田涨势不好,遭逢兵乱被践踏坏了许多,后来想必又被饥民吃了一茬,真正能长成的粮食十不存一。 可即便如此,燕北也没打算把粮食留给黑山军,他不单单是要气河岸那边的陶升。 他需要粮食,就算没熟透的,他也要吃。 燕北是绝不会浪费粮食的,没受过穷挨过饿的人往往不知晓粮食的珍贵。可一旦挨过饿,长时间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活……无论到后来他的生活是多么富裕,都很少会浪费粮食。 他饿怕了。 而现在,望都城有更多饿怕了的人。 燕北驻望都不足十日,收拢近畿乡里饥民、流民已数俞六千,数百个孩子被饿的瘦骨嶙峋挺着鼓胀的肚皮,体态像是小时公孙氏宗庙祭祀时请巫者扮出的恶鬼。 中山国的野地间,他们行军路上也会在道旁发现被野狗啃食地只剩下一半的躯体,亦或是在树上吊死早已腐烂的尸首。 这年头人想要死去太容易了,想活下来却太难。 县府没有粮食、百姓没有粮食,甚至连乡里大户的粮仓也在黑山军长达半年的肆虐中掠夺一空,没有人养得起这些饥民流民。甚至在新粮收割后,也没人会拿粮食来养活这些百姓。 因为不敢。 饿急眼的流民和饥民向流匪、流寇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任何乡里养的了一日养不得一世,更何况如今半个中山国的人都指望着地里头这点粮食救命,谁会将救命粮食分与他人? 只有燕北,整个中山国握着粮食的只有燕北了,他有军粮。 不知晓开始是从哪里传出的消息,饥民盯上由蒲阴运往望都的军粮,沿途几千饥民畏惧于护送兵马的长矛皮甲不敢造次,却只能远远跟着,跟着一路走到望都,聚集于城外。 “将军,你真要将军粮分给流民?”麹义扯着嗓子在城头上大喝,抬手指着城下成片的饥民,红着眼睛道:“兵粮给他们吃,我们吃什么!” 燕北面无表情地扶着城垛,同样看着城下百姓默不作声。 “从蒲阴到望都,往返三百里运送粮草本就有所损耗,若再养活这乌泱泱近万人,我们的军粮眨眼就不够吃,军卒断顿还怎么打仗?”麹义指着城下不屑地说道:“将军给他们活命,一日两日尚可,三日五日他们便要赖上我等,若有一日我们也没粮草,将军你信不信士卒还没炸营,他们便先攻城抢粮了!” “我信。”燕北转过头,对麹义轻轻说道:“我指的,粮食给士卒,士卒能打仗。粮食给饥民,就像扔了一样。我指的,可你想让燕某如何呢?派兵去外面把他们驱赶到别处,赶不走便杀了吗?” “我,我不知道。”麹义一时语塞,他觉得不能把粮食给饥民,可他又不认为杀了这些人就是对的,“但将军决不可妇人之仁致使将来更大的祸乱!” 说来讽刺,无论燕北还是麹义,手上皆沾满鲜血,算不上什么良善。他们跃马提刀,甚至亲自下令将仇敌用弓弦绞死、头颅穿在长矛上都不会有什么恻隐之心。但是偏偏,几千饥民跪在城外,呼喊着救命磕头,却领他们说不出话来。 “想出办法,能救一个,便救一个。”燕北深吸口气,他无法在旁人苦难的祈求下别过脸颊,可同样也不能置部下于不顾,开口道:“我与临恒水有田地的大户商议过了,那些割出的粮食可以给我们一半,这些粮食可以给他们活命,却不能白给……任何东西来的轻巧,便成了别人应得的了!” 燕北不愿轻易给人任何东西,人之相处不外如是。慷慨赠与有时是件好事、善事,但善心善举未必就能换来别人的感激。若他今日白给这些饥民粮食,明日他们便会责难燕北怎么不给他们粮食,后日便会入城抢夺那些‘本就是’他们的粮食。 麹义听到燕北这么说,才终于缓和面孔,躬身拜道:“将军仁义,不如……将他们整编部曲吧。” “哦?”燕北看着麹义,指着城下跪伏的饥民面有不屑,这样的人组成的军队比之黑山尚且不如,连饭都尚且吃不饱,能有什么战力?燕北说道:“你怎么想?” “将六千之众遴选青壮,每户出一丁。”麹义说着,脸上有些许不忍之色道:“将军养部曲是天经地义,豢养几日,分发矛戈让他们渡河,各凭本事杀黑山游曳在外的斥候,凭首级换粮食,养活家小!” 燕北瞪大了眼睛,麹义这番话着实惊到了他。这六千人里头能有多少青壮,千五百人算多的,更多的是老弱。麹义的意思是募千余成部,养活几天让他们渡河去杀人,凭首级养活其余四千余人。 在这个过程中,要死多少人? 就凭他们的德行,几个人才能杀死一个黑山军斥候? 但燕北没有拒绝,甚至他内心的理智是很认可麹义这个想法的。养活一千多人,对粮草消耗本就不大,就算是河岸旁收割的粮食都够用……只是有些于心不忍,这等于拿别人的命当作儿戏。 “就按你说的做,派人让城外流民举几个德高望重的人入城,我和他们谈谈。”燕北顿了顿才说道:“我可以养活一千多人,让他们用黑山军的头颅换活命家小的粮食……如果他们死了,我会给他们的家眷留下半月口粮,让他们投奔辽东。” “主公仁义。”麹义难得一日连称赞燕北两次仁义,这才起身行礼道:“属下这便下城让告诉他们,让他们选出魁首。” 话音一落,快步走下城头。 燕北看着心头暗笑,麹义看上去铁血无情,可难道他的心里就没有一点怜悯么? 不是的,燕北看见了麹义的怜悯,就在这快步下城的脚步里。 燕北扶着城头看着麹义从城门洞中出去,在士卒的簇拥下向跪伏的饥民大声宣读燕北的思虑,要他们选出能做主的魁首长者,旋即城外便是一片骚乱。 即便隔着遥遥百步,燕北也能察觉出城外饥民的喜意,此时此刻只要燕北愿意给他们粮食,无论让他们做什么都是愿意的……易地而处,如果燕东被饿得涨肚儿,提刀杀人在燕北眼中是无与伦比的正当。 因为他正是这么做的! 不多时,麹义再入城身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登上城头。 青年脸上有旧伤,登上城头便躬身拜倒,燕北奇道:“你是何人,怎如此年轻便被流民推为魁首?” “回燕将军,在下焦触,粗有武艺,因而为百姓所举。” 焦触拜倒后不敢抬头,只是恭恭敬敬答着燕北的话。他心里激动万分,如果这个率军力挫黑山贼匪的燕将军愿意把粮食分给他们,人们便不会饿死于野……如果再这么饿下去,至多三日,便又有成百上千的人们饿死,到时候无论是谁都无法约束住他们了。 即便掌握田地的大户人家有家兵护卫田地,可到那时就算杀人越货抢夺粮食,又能如何? “我可以给你们粮食,但要你们为我打仗,渡河打黑山军……你能做得了主吗?”燕北这么问着,得到焦触应下后,才说道:“起来说话,不需要为我跪拜。你们有几千人,我养不起。我只能遴选一千五,不,一千八百人成部曲。我会给他们每日的军粮。” “这,将军,除了这一千八百人,难道您不管其他人吗?”焦触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探手想要踏步向前却又被燕北的士卒拦下,只得恭敬地渴求道:“将军,全冀州只有您能救他们了,如果您招募了士卒为您而战,剩下的人就是他们的家眷啊!” 麹义怒目斥责,被燕北抬手拦下,向前两步离这个叫焦触的青年近了些,叹气说道:“你们跟了我的粮车一路,知道我又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只够我的部下吃一旬,如果粮食分给这六千百姓,我的人五日之后便会断粮,一时半会他们不会作乱,可一日两日,他们便打不过黑山军了。” “燕某的兵不多,却要讨伐整个冀州的黑山贼,你明白燕某的苦衷吗?”燕北说着,也没打算让这个饥民魁首了解,只是接着说道:“天无绝人之路,燕某也不会绝人性命。成军之后你们便渡河杀黑山,一个首级,换两人两日口粮……只要杀得了人,家人便有得活命。如果战死在对岸,家人可前往辽东开垦荒田。” “燕某所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言尽于此,尔等好自为之。” 第五十七章 渡河为战 经历会改变一个人,但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身。 但是经历改变了燕北思考的方式。 他的放粮活人,并非是出于仁义,或者说至少没有麹义所说的,将军仁义、主公仁义的那么仁义。人生在世,汉儿我族衣冠,宣的是礼乐教化,便是燕北自贱做匪类,有些怜悯之心也根本不足为奇。 无论他是乱军、叛军还是汉军,无论他是亡命徒、叛贼将还是燕将军,他都首先是个人。 是人,在看到旁人的苦难时心中自然会有物伤其类的伤感,自然也会有挺身而出的怜悯。 只这两年有了许多经历,这个曾经一言轻生死的游侠儿行事作风已经有了许多变化。 他不曾后悔只身北上投张纯,那是他所欲亦是他的道,男儿立命之道。 可若再给他机会,他或许也会迟疑。 或许宁愿背上内心的不忠也要镇守冀州,庇护数十万百姓不受黑山荼毒。 正如同燕北心中的忠义与这世间忠义有一点区别,燕北的仁义,亦与世间大体的仁义有些许区别。 他会救人,若倾尽他所能便可活人,见到的苦难者有一个他便救一个在所不辞。可他能力之外的呢?他不能为了这些饥民去抢夺中山大氏的田地来救活别人吧? 征募饥民做死士,赴恒水之南百死绝境,利用他们对妻儿老小的情义去卖命,这的确是残忍的。 可燕北没有办法了,他不是神灵,变不出更多的粮食。 这才仅仅是几日里闻风而来的饥民,中山国中饥民何止数千,他养不起! 次日,一千八百个衣衫褴褛的饥民在城下应募,姓名编入新设部曲,换取劣质木矛、短戟,甚至有木棍、长杆,作为他们仅有的兵器,并得到属于他们的三日口粮。 城头上太史慈与张颌面面相觑,最终没忍住对燕北问道:“校尉,为何给他们发下三日口粮,粮食到他们手里便会分给那些饥民,他们恐怕也只能吃上一日,这如何能教他们与黑山军作战?” “他们当然会分给饥民,燕某要的便是他们将粮食分给饥民。”燕北看了太史慈一眼,抬臂指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道:“如果不分给他们粮食,这两日他们便会死掉……我不给他们粮食是怕习以为常,却不是不愿救他们。就让他们吃吧,吃够了粮食,好前往对岸击敌。” 张颌皱着眉头,听燕北这意思,是打算这两日便要他们渡过恒水? 难!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那个被饥民推举叫做焦触的青年便入城寻找燕北,吃过一顿饱饭后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对燕北说道:“燕将军,我们打算今夜渡河,杀些黑山换粮食。” “嗯,我知道你们要渡河。”燕北看了焦触一眼,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点头便向军帐走去,道:“你随我来。” 焦触应诺,跟着燕北在营中士卒异样的眼光中走入军帐。 人人都知道他是城外饥民,这些营中新卒更是知晓。实际上营中各县应募而来的新卒,许多人与焦触的饥民并无多少分别,他们同样在饥饿时投奔燕北,成为新卒。 可他们的命运大不相同。 城中新卒有兵甲,皮甲再破旧、再肮脏,木矛再腐朽、再锈蚀,那也是皮甲和兵器。可城外饥民中组成的新卒有什么?他们半数用的是木矛,半数是削木为矛,更何况他们根本无甲可着……更凄惨的是,城中新卒白日里操练、出城割麦,虽说疲惫了些,夜晚却总能回到城中营地烧上些热水、食上些粟粥。 城外的新卒什么也没有,席天幕地,粮草都要靠首级来换取。 人们称城外的那支新卒叫做中山死士,或许过不了几日,他们便会成为中山死鬼。 进入军帐,燕北拉开中山地形图指着恒水说道:“你们不要从一个地方渡河,否则大举渡河必会为黑山斥候发现,聚兵成阵后绝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以什伍沿河岸各处渡河,在北岸各处相距五里即有我部烟障,一旦黑山军聚兵则撤回北岸,我的部曲会前去阻敌……记住了吗?你们不是去与黑山军打仗的,而是杀死他们的斥候。” “将军放心,在下知晓。”焦触沉着点头,对燕北说道:“在下欲以五十人一队,于河岸各处渡过恒水,行伍之间互相联系,以多战少方能带回首级。” “哟!”燕北本俯身看着地图,听到焦触这么说转过身来接连点头,这孺子可教啊!旋即说道:“你明白就好,对了,告诉部下不要贪图对岸田地的粮食,就算能割下来渡河时你们也带不回来,反倒易为黑山所破。” “这……” 焦触犯了难,他本打算让死士们渡过恒水如果能见到黑山军斥候便以五敌一甚至以十敌一,在保命的前提下偷偷收割对岸田地里快长成的粮食,此时却被燕北禁止,不禁脸色难堪。 “别这了那的,为你们好,收了粮食也无法带回来,你们就是拿衣服兜,又能兜得回多少?”燕北轻笑,他当然知道这群饿怕了的人会怎么想,抬手像拍焦触的肩膀却觉得没那么亲近,手落在半空中握拳收起道:“放心吧,你们这几日先将河岸游曳的斥候杀上一些,过些日子我会用走轲在恒水上接应,没了斥候阻拦,一夜收上百十亩的新粮便够你们吃了。” 说罢燕北还不忘补上一句,“我有州府辎重,不会和你们抢那些粮食的。” 焦触闻言不禁大喜,其实他最怕的就是燕北会和他们索要那些粮食……连忙躬身拜道:“多谢将军恩德,多谢将军恩德!” “行了,食我的粮,你们也是燕某的部下,不必见外。实在是粮食不够,我养不活这么多人。”燕北摆摆手道:“你让部下保住性命就是了,近日斥候回报中山各地仍有饥民向望都汇聚,到时能拿起兵器的都算在你部下,你下去吧。” “诺!” 焦触走了,燕北立在军帐中长叹口气。 这些死士渡河袭击黑山军斥候,也不知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又或者能带回多少黑山军的首级。他的本部兵马无法渡河,只能在河岸与陶升僵持着,眼下便看这些中山死士能不能给陶升的斥候造成足够的混乱了。 最好逼得陶升用大军出城,次些带回一点黑山斥候的首级也是好事,最不济最不济,燕北自己也没太大损失。 只是燕北还是希望焦触的人能尽量多地活下来,带回足够的首级让他有救下那些饥民性命的理由。 恒水上游已经遣去一曲兵马筑坝阻水,最少还需两旬才能见到成效。 再拖上两旬,便可全力对陶升骚扰了。 …… 天色渐暗,恒水北岸各处闪出些许人影。 焦触提着一杆有些弯曲的木矛,看着几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的天色,挥手轻声道:“渡河!” 随着话音落下,周围衣衫褴褛的步卒相互小声传话,接着四散而开,纷纷向河岸缓缓摸过去。 上千人的阵线中无人举火,远处的黑山看不清他们,他们也一样看不清黑山,便带着对黑暗的恐惧开始渡河。 恒水并不深,狭窄处十余丈,最宽处也不过近百丈,泅渡对许多人而言并不是问题,难的是如何穿过对岸黑山军在岸边支起的篝火。 为了防备燕北军趁夜渡河,黑山军的斥候在恒水沿岸每隔几里便用石块堆出篝火,升腾的火焰照亮周围十余步距离,一旦有人经过从远处看便会有巨大的影子……按理说那些篝火分散过远,防备大军还有些用处,对他们这些散兵游勇用处不大。可坏就坏在焦触的死士大多雀蒙眼,如果不借助篝火的光亮五步十步之外便两眼一抹黑。 他们要尽量沿着篝火光亮的边缘摸过去,还不能被篝火照亮。 焦触的身体很好,自幼习武读书,如果不是这次黑山军出山造成祸难,或许再过几年他本事学成便可自荐入郡中官署谋一小吏、或入郡国兵做个屯将,可惜黑山军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宗族为贼所害,家小飘零,随后家中田地又被黑山军所毁……一怒之下,焦触仗着武艺杀了几个乱匪,收拾细软便带着家人躲入山中。 此后风餐露宿,随行刀剑都被换了吃食,却仍旧无法果腹。 再后来,便是听说去年占据冀州的燕将军自幽州领汉军南下平乱,便带着家人走出山林,随着燕北军行动的消息尾随至望都,又因饥民间相互抢夺粮食时为人公正、有些武艺令人信服,被推举为魁首,带着死士加入燕北麾下。 他们这些人都没打过仗,谁也不知渡过河岸之后应当如何,如果不是腹中饥饿驱赶心中恐惧,他们绝不会提着简劣的武器渡过恒水。 而就在刚刚渡过恒水之后,焦触提着木矛正想聚拢身旁士卒,便听到北边河面上传出一声细微的惊呼,接着便是遥远而糟乱的喊杀之音。 不顾身上浸湿的衣服,焦触提矛狂奔。 刚渡过恒水,便有人被黑山斥候发现了! 第五十八章 荒野夜战 夜幕下,冷箭自漆黑的芦苇荡间窜出,仿若毒蛇吐信。 中山死士甚至不知晓箭矢究竟是从哪边发来,片刻下几声尖啸,便接连三人中箭被射翻在地。 最惨者方才自恒水露出身子,拄着弯曲的木矛踏上沙地不足数息,正脸上一箭正中眼眶,随即整个身子仰面拍在浅水中,竟是死透了。 不间断的箭矢在身旁呼啸穿过,尽管这些连羽都未黏好的箭支不甚精准,多数自人们两旁穿过,有些落在地上削尖的箭头发出轻响、有些射入水中激起波纹……可中山死士不管这些,他们甚至无法发现五息之内射向他们的箭矢不超过十支! 他们头脑里只有一个字。 跑! 不过是平民百姓,哪个经历过这些? 从第一个人中间发出凄厉的叫喊起,所有人都慌了神,在黑夜里寻找隐匿的黑山军斥候根本就是徒劳,他们选择更简单有效的方式,跑。 有人返身淌水想要原路返回对岸,有人丢下长矛沿着河岸奔跑,还一路哭喊救命。 与他们表现相反的是两侧看不见这边情况的死士们,他们未曾亲眼见到箭矢的恐怖,纷纷自左右跑来,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焦触提着长矛压低身子一路狂奔,脚下生风像头矫健的猎豹。一面盯着芦苇荡里可能出现黑山斥候的动静,一面压着声音命奔跑中的死士伏下身子。 水边的湿地长着芦苇,芦苇荡旁则是人高的蓬草,焦触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奔跑,只能依据一脚深一脚浅的踉跄来分辨。芦苇地泥泞不堪,蓬草地稍加坚硬……如果在泥地里跑,他便要向左进入土地,在土地上跑几步便要再回到湿地。 他只能依靠土地来分辨方向。 呼喊声越来越近,经历开始的荒乱与部分死士赶到,他们这才稳住四散而逃的境地,纷纷挺着长矛在蓬草地扫着,眯着根本看不清十步以外的夜盲眼寻找放出冷箭的敌人。 他们找不到。 随着左右跑来的敌人越来越多,四名带着弓箭的黑山斥候放出近三十箭,聚在一起矮着身子缓缓向西退去。 箭矢一停,这些人根本不知晓应向哪里追击,只能极为屈辱丢下六具尸首在河岸上。 黑山斥候震惊于这批渡河而来的敌人数量巨大,同时又欣喜与他们的弱小。短时间里,四面八方本来的敌人近百,这令他们手足无措……如果是前几日河岸边与他们交过手的燕北军斥候,莫要说百十个,哪怕只有四个,就足够将他们猎杀干净。 可是接着他们便发现这近百人根本不是什么战士,虽然他们提着长矛,却比民夫尚有不如。只有一成的人知道用拙劣的方式隐蔽自己的身形;不会听音辨位,像没头苍蝇一般寻找他们的位置;甚至在袍泽被射中后周围八成的人只知道抱头鼠窜。 他们手里举着一丈多长的矛就像一种讽刺,那仅仅是拐杖,绝非兵器。 而且他们手中没有任何投射武器。一个胆大的想法在四名黑山斥候心中浮现,他们聚在一起相互看看随身携带的箭囊,相视点头……他们不走了,要在这里射杀尽量多的敌人! 这两队敌人连一张弓弩都没有,只要拉开距离,他们便是安全的。 一百多人聚在这里,放出三四箭便能射死一个。 四个斥候聚拢在死士百步之外的灌木丛中,相互用手比划着箭矢与弓,一个伍长点头,用细不可查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个,将周围的两三伍斥候带来,我们一起,射死他们。” 说罢,伍长抬头看看远处,这才面露凶相地逼视着属下恶狠狠地说道:“只能叫三伍人来,这都是功劳!” 两个斥候带着笑容点头,小心地瞄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敌人,缓缓从灌木丛中退出去,分头跑向两侧寻找援军。 再来三伍人,十二三个弓手足够杀死他们了! 这并非是夸大其词,他们已经将这伙不知从哪儿来的难民看个清楚,他们对于战斗似乎一窍不通。就像几年前他们刚刚投身黄巾时一般……在夜晚不堪一击。 黄巾军好歹还有略同战法的渠帅统领,这些人根本就是一群散兵游勇,黑山斥候们甚至不知晓他们渡过恒水来做什么! 焦触小心地提着长矛,弓着身子像是爬上岸的大虾,缓缓向西摸过去。 尽管周围的士卒纷纷放松了警惕,但焦触固执地认为那些敌人还在附近。左臂使力用长矛压倒一片蓬草,焦触抬头看着泛着一圈白毛的月亮,无声地在心中咒骂。 天上洒下的光亮上不够二十步视物,更别说满地人高的蓬草遮掩,就算敌人斥候躲在五步之外的草地间蹲伏他都未必能发现……一不留神,性命可就丢在河岸这边了! 就在此时,焦触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细微的崩弦之音,接着便在右侧三十余步听到一声惨叫。 “他射中我腿了,啊哟,中箭了!” 伴着青壮变了声的惨叫,周围大片士卒已成惊弓之鸟,纷纷奔跑。焦触没有动,他保持着单膝跪地压倒蓬草的姿势,挺着长矛透过蓬草间隙朝听见声音的方向看着。 他仿佛摸到一点夜战中隐匿的诀窍。 如果都不动,谁都看不见谁。可一旦移动起来,蓬草便会晃动,挡住微弱月光的身体会留下阴影。 忽而,像风吹动,焦触前方十余步外的蓬草缓缓弹起,间隙里有黑影缓缓移动。 焦触眼神一凝,拧着长矛便跨步而出,蹲伏着身子快速而谨慎地从左侧绕了过去,不过跨过两步,便急停下来,带着惊恐与紧张转过头去。 他看到敌人,大片敌人只怕不少于十个,那些提着长矛与弓箭的身影在林间不闪不避地快速移动着,这正是焦触最担心的事情! 敌人太多了。 虽然他们这边有上百人,可无论武艺还是搏杀经验,都绝不是敌人的对手。 最可怕的是当焦触转过头才发现,他的死士们搜索错了方向,此时离敌人最接近的便只有他一个人,最近的敌人在他左侧十余步,最近的袍泽在前方三十余步。 那些敌人,提着弓箭刀矛朝他的同伴快速接近着。 焦触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放平了长矛单膝跪在地上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睛看着从左侧掠过的敌人,最近的黑山斥候一脚踩在他放置地面的长矛上,更令他全身寒毛炸起。 没有发现发。 那个提着弓的黑山斥候就从三步外的蓬草间穿过,看都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上一眼……如果他看上一眼,焦触觉得自己八成会死。 十余个拉着弓的老练斥候,即便他举矛刺敌,捅翻第一个敌人便会被随后赶到的木箭扎成筛子。 即便是没有铁簇的木箭,焦触也不敢想象用没有铠甲的躯体如何对抗。 身穿皮甲的斥候什长停下脚步,抬起左臂,十几个斥候迅速结出一个粗糙的阵形。焦触从他们身后看得清楚,两个持长矛的斥候跪倒在最前,八个持弓的斥候将什长簇拥在正中,两翼则各有两名提着刀剑的斥候保护。 这是个半环阵,十几个人可大体分为前中左右四个阵形。 没有后军,或许是这些斥候太过托大,或许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还需要有后阵。 无论如何,这种偏向进攻的阵形足矣令焦触感到心惊。他们死士就算忘记胆怯上前进攻,杀掉这些老练士卒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斥候,一直是军队中最危险的存在。 “开弦,射!” 焦触听见不远处握着环刀的什长背对着自己,抬手下令,随后阵形中八名弓手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开弓之音,接着八支箭矢便朝着二十余步外低头用长矛扫着蓬草的死士劲射而去。 “啊!” “有人!” 几乎瞬间,就近的三名死士被羽箭命中,每人身上都插着一两支箭矢,没有甲胄的保护令那些削尖的木箭穿透数寸,眨眼人便活不成了。 纷乱,一时间各处死士听到凄惨的呼喊纷纷向这边涌来,这一次他们见到敌人,却是穿着布甲持长矛、长弓,甚至有皮甲与环刀结成军阵的敌人,来不及思虑是战是逃,迎面便又是八支木箭被泼洒而出。 焦触不忍再看,紧握着弯曲的长矛,不自觉快速大口呼吸,攥紧矛杆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有汗水滴下。 不单单是那些死士心生畏惧,就连焦触也在问自己。 上,不上? 几十个黑影围上来,其中英勇者不过六七,方才飞身扑上片刻便被黑山斥候两翼与前方的矛手迅疾地捅翻在地。转瞬之间八名冷酷地弓手再度开弓上箭。 焦触不能再等下去……拼了! “一拥而上,杀!” 蓬草间隐匿的矫健身形猛然暴起,丈五木矛甩出弧度抖落草叶,飞身扑上的瞬间便窜出数步,斜刺入最近的弓手脖颈之间,鲜血在夜间绽放,焦触却身形不停,撒开矛柄身形直突阵形正中的什长。 穿过弓手脖颈的长矛突出足有尺长,飞身穿过尚未倒地的尸首,焦触挥出手臂顺着攥出突刺的长矛,细而弯的矛杆无法承受巨大的力量,被弓手的脖子卡断,只剩一尺长的矛头握在焦触手中。此时已来不及更换武器,何况焦触也没有别的兵器了,飞身踏翻另一名弓手,整个身子好似腾空大鹏,反握长矛猛地骑在举着环刀的什长肩头。 矛尖,狠狠刺在什长咆哮的口中! 第五十九章 乱世将至 厮杀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西面山谷里吹出的风,扫荡荒野上的血腥气灌入人们口鼻间。 混乱的争斗里没有谁能保持平静,甚至许多溃逃出百十步听到身后袍泽跳着叫着喊出胜利的消息,也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已经逃出这么远。 逃出能够养活几条性命的头颅那么远。 说来有趣,那些由饥民摇身一变的乡勇死士在面对黑山斥候时展现出人性中无比懦弱的一面,可当黑山斥候被杀死,他们竟有胆量觊觎焦触所杀的那些首级。 离饿死并不太远的人,对躺在地上的尸首没有多少敬畏。呼喊几声胜利之类的词汇,接着便有几个胆大的拖拽着地上的腿向一旁拉着,还小心翼翼地看着喘着粗气的焦触。 这个以一己之力杀死七名斥候的青年,这个昨日被他们推举为首领的年轻人此时累坏了。 他们没有发现焦触垂下汗滴的眼睑下目露凶光的眼,整个颌部被矛头搅得狼藉的斥候什长躺在焦触脚下,费力掰断已经僵化的手指,焦触取过环刀看了一眼刀口,揪着什长首级狠狠地剁下去。 一刀,一刀,又一刀。 脖颈最后一点皮肉被拽断,挽着发髻提在手中,焦触朝那几个拖出尸首的人走过去,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地扬着环刀。 几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被焦触果决地取下头颅的动作吓到了,吞咽着口水,放下尸首的大腿。 焦触接连不断地夺下七个首级,丢在地上。 接着,扒下什长无头尸身上穿着那块被他在胸口捅出窟窿的皮甲穿在身上,皮腿甲也有样学样地绑在身上,七颗狰狞可怖的头颅系在腰间,又从尸首旁边取过一副弓箭负在背后,这才拢着散开粘满血液的头发立起身来。 “剩下的,你们拿走。”尽管握着环刀的手指在颤抖,说出的话语却坚决而平静,“谁会用弓,把剩下的拿走。” 得到焦触的首肯,片刻便有七个汉子带着畏惧弓着身子走到这边,取走弓箭。 从这一刻,这个年轻人真正成为这些死士的首领。 复仇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力量,在杀死这些黑山斥候后,不安与快意同时涌上胸口。 家人在祸乱中离散,田地被践踏一空。今早跪伏在望都城外时,他除了襁褓里脏兮兮的儿子一无所有。可现在,他有手里握着的环刀弓箭和披挂渗着血迹的皮甲。 还有腰间悬挂着七颗狰狞头颅与胸口的一腔孤勇。 “拿起兵器,跟某找到他们,杀死他们!” …… 子时的夜,燕北跪坐望都城头,越过城垛望向恒水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入眼只有漆黑一片,夜风拂过令他打了个惬意的哈欠。 付出微薄的粮食便能让旁人为自己卖命的感觉,令燕北心中轻松与愧疚夹杂……大体来看这样是极好的,人们各司其职,只要有本事便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如果那些渡过恒水的死士都是老练的勇士,如果燕北手里有更多皮甲弓戟就更好了。 太史慈从城外回来,登上城头道:“回来二百多个了,那个叫焦触的还没回来。” 燕北点头,让太史慈与他一同坐下,问道:“回来的那些,伤亡如何,可有斩获?” “死了百十个,带回二十多个头颅。”太史慈默默说着,跪坐在燕北身旁,抬头看了一眼阴云遮住星斗的天,叹气道:“将军,天下真的是越来越乱了。” 三个人就会死一个,而死五个才能杀死一个黑山斥候吗? 燕北转头有些诧异地问道:“为何这么说?” 这天下难道不是一直这么乱吗? “慈年少时,乡闾之间百姓总因抢夺水源争斗,每年开春都会有人受伤,乡野村夫用农具红眼便不知轻重,有时便有百姓被失手打死。”太史慈带着回忆的语气,当时可怖无比的事情现在说来竟会带着笑意,“阿母每每听说,便会教训家中奴仆,说这世道乱啦,人心太坏,抢水或是牛踏坏田地怎么能伤人、杀人呢?” “可燕君你看现在,兵灾一起,一日里死上百人,大战更是数百上千的人死于非命。”太史慈摇着头,眼神中带着迷惘,“自黄巾起,天下各地纷乱不息,杀戮越来越多……乱世啊!” 燕北沉默,他并不知晓该说些什么。 或许是同人不同命吧,生为辽东边鄙之人,从小到大他见识了不知多少杀戮。汉与鲜卑、汉与乌桓、汉与高句丽、汉与扶余、汉与汉……种种纷乱,数不胜数。 而他自己,盗马越货、杀人破家,恶事坏事又不知做了多少。 “子义,你相信人生来有命吗?”燕北顿了很久,想了很久才开口轻声道:“我是不信的。有些人生来一无所有,可有些人生下来便占有邬堡良田,人们看到的一切都是不同的。圣人教化要人安分、安稳,士人们坐在一起清谈,随手一招便有仆从奉上酒食还不厌精细。” “燕某若告诉你,小时候阿父总挂在嘴边的便是要尊敬主家为主家牛马,你信不信?这是真的,没办法,生来为奴,命都比别人卑贱!”燕北缓缓说着,实际上时至今日他心里已无半分戾气,平淡地像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小时候,公孙域也不大,家里的人们总说阿北去睡马厩、阿北去换槽食……可阿北很累了,阿北好饿啊,主家知道吗?他们不知道,他们只在乎自己。” “燕某如此,世间大抵的奴仆多为如此。”燕北轻松地笑,“长此以往,能不乱吗?你看这些年起兵的有几个是因为大义……大贤良师也好、中山张公也罢,都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不满,从者云集。那些拿起兵器的人难道每个心中都有自己的大业要做吗?更多的人啊,就像今晚渡过恒水的中山死士一样,他们想的是杀人,因为杀人能让他们有饭吃。” 太史慈默然,他只是感慨一句,没想到燕北居然对这几次叛乱都有自己的考虑,这令他感到惊讶之余又有些困惑,问道:“难道校尉你认为这种混乱不会结束,而是愈演愈烈吗?” 燕北笑了,他对即将到来的乱世一点都不感到担心,只是兵马大权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上,有辽东一隅可够他生存,这个制造混乱的行家里手便坚信自己能活下去。他举目望向西南,眸子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人们说那边是洛阳的方向,天下皇城。” “想让天下安定很容易啊,百姓需要的只是那么点儿东西。只要像先汉开朝时一般政通人和,免除百姓的苛捐杂税,很容易就平定了。可朝廷能断了赋税么?别说各州的叛乱需要平定,就连燕某养一个辽东郡都已扔进去数千万钱。”燕北摆手,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天下局势的悲观与幸灾乐祸,“百姓不能生活、各地兵乱不解,朝堂政变才过去几个月,凉州的董仲颖又率军入了京……董卓若掌握了朝政,你觉得他会如何呢?” “边鄙之人,残暴无度?在下觉得未必会是如此。” 太史慈想了想,心里找不到一点董卓入京后天下不乱的理由,只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燕北,希望燕北能说出些让他感到安心的话,可是燕北没有。 “他不会乱的,除非他是个傻子。何况燕某并不觉得,能让先帝拜为九卿辞而不受的人是个傻子。”燕北笑的轻松,带着些许自得的神色对太史慈说道:“边郡宿将,他领着兵进京,能想做什么?肯定是夺权。要么做着改朝换代的大梦,要么想辅立小皇帝稳定时局当一回从龙之臣。无论他想做什么,只要不想被人反对,就一定不会乱……恰恰相反,燕某觉得等咱们平定了叛乱,各个都能加官进爵。” 董卓进京会乱? 燕北打死都不信,要说那些士大夫反对他,这个是有可能的,可就算反对还能怎么着,只要没把董卓逼急了,肯定什么都是好商量的。 太史慈没燕北想的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董卓进京,天下可能会更乱而感到难过。 天下大事,不外乎如此。多数人的生死往往仅仅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或许一个人的野心便会使得千万人大劫不复。 夜深了,城上有武士来报,城外的中山死士大多回还,没回来也就回不来了。 那个焦触,也回来了。 带着缠满腰间的首级,穿着洞穿血洞的皮甲,顶着锈迹斑斑的铁胄,腰间插着三柄环刀在城下向燕北禀报,请求入城。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那股厮杀场里滚一遭,带回满身的血腥气。焦触此时的模样令把守城门的燕赵武士都感到畏惧。 十几个脑袋被焦触解下丢在城门口的地下,快步登上城头拜在燕北面前,拱手说道:“报燕将军,属下斩及十四,率部回还……今夜死伤四百余,得首级百五十。” 杀了一百五十个人! 燕北瞪大了眼睛,他放在恒水沿线的斥候才只有七百,陶升估计也就千把号斥候,焦触带着这点人一晚上杀了陶升至少一成的斥候? 只怕此时陶升要气急咯! 第六十章 异姓兄弟『求订阅』 清晨,阳光还尚未带走夜色的微凉,平静的恒水河便已被惊醒。 恒水北岸,上百颗狰狞灰败的头颅被削尖的木杆戳着插在湿地中,在芦苇荡中无比显眼,令人观之则遍体生寒。 燕北用这种方式来震慑、激怒他的敌人。 策马在军阵外打马奔过,燕北踱马至河畔,扬鞭指着对岸黑山军接天联地的兵马,高声骂道:“狗崽子陶升,率军列阵吓唬乃翁?有种渡河!” 在他身后,两个庞大的军阵肃杀,燕赵武士明亮的甲胄映着初生的日光耀耀,燕字旌旗随着威风轻飘飘地扬着。一排持着矛戈与双弧盾的武士身后,便隐藏着数以千计持着大弓强弩的精锐……只要黑山军有渡河强攻的打算,燕北一声令下便会将他们射成筛子。 燕北在这个时候对瘸了腿的张雷公甚为想念,他的天赋不在嗓门,隔着河岸高声叫骂几声甚至都不知晓陶升能不能听见,只觉甚是无趣,正要打马而还,便见对面军阵骚动,中军分散出一条通路,几个披着繁琐皮甲的骑手行出,朝着河岸奔驰而来。 “乖儿,可算给乃翁出来了!” 燕北呲牙咧嘴地对身旁的太史慈笑,低声道:“从这开弓,你能射多远?” 太史慈的脸色有些难堪,燕北居然想借这个机会用暗箭把陶升射死!这也太不光明正大了! 这当然不光明正大,实际上燕北说出这句话时内心也有很多惭愧。他还记得平乡城下那个被人称作一代名将的郭典便命人对城下放箭,猝不及防的张雷公被射的像只刺猬,若不是有一身铁大铠性命便保不住了。 郭典因为这件事被他恨透,若非郭典自刎还有几分气节,燕北就要让人把他吊在城上一旬,天天让人拿弓箭射他。 可对比双方士卒数量,燕北还是宁可用这种手段杀死陶升,让他的士卒士气崩溃……若这一箭抵得上几千条性命,何苦不为? 太史慈不知燕北内心的挣扎,但语气还是很轻松地说道:“燕君,属下会用弓,可开弓远射。可属下并非武钢强弩车,这河岸间隔足有三百步……哪里会射的中?” “我就这么一说,好想远远地把他射死啊!”燕北摇头顿首,仿佛太史慈不能开弓三百步是多大的遗憾一般,旋即又来了精神问道:“武钢强弩车是什么东西?” “这……慈也不曾见过,只是听说有这样的兵器。”太史慈脸上闪过尴尬之色,支吾地说道:“兴许是将弩做大,安放在战车上的吧?慈在书简上曾见到过,说是以羽矛为矢,开弩可射千步之远,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开弩射千步?那是什么玩意儿? 咒人都不用天雷啦! “开弩射千步,什么书上看的,改日让燕某也瞧瞧……听你说的某都想带人去洛阳匠作监抢些匠人回辽东了。”能杀敌于千步之外,那是什么感觉?燕北将武钢强弩车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满是期慕地说道:“若燕某手中有那般兵器,打仗便是无往不利了,两军对阵眨眼便把敌军主将刺于千步之外,令旗一挥别管是谁也只有落败一途!” 看着燕北意气风发迷信强弩车的远大构想,太史慈不禁泼冷水道:“燕君,其实慈以为即便我部有那种弩车也没太大用处,即便可开千步,二百步外便不知晓射到哪里去了。或许那弩车真能将长矛射至千步,可那远非人目力可及,又要如何瞄准呢?” 燕北一愣,回味过来好像是这么回事,百步之外看人脸庞便已不够清晰,三百步外甚至连瞄准人身都做不到,若是在千步之外?就算矛矢可射的那么远,射手都不知道会落向哪里……这令他的神情大失所望。不过紧接着他又激动道:“那就做十架,做百架!顷刻间百矢齐发,一次便能射翻敌军一个曲!” 太史慈听了也吃吃地笑,他也觉得燕北这个想法可行。要有一百根长矛在五十步外投出,别的不说,敌军至少死伤过五十,军阵也会不击自溃。 只是他们两个谁都不知道,武钢强弩车的确存在,但即便是东汉开国之初,北方最大的军备武库中也只存有十乘而已,妄图以辽东一郡之财力配装百架强弩车,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世间大体如此,无知的人们对不了解的事物或贬低或赞扬,却总说不到那个点儿上。 太史慈自投身军伍,便表现出对作战极大的好奇与好学,旋即对燕北问道:“燕君,即便是敌军主将被杀,部下也不会失去抵抗地溃退吧……军争大事,岂不成了儿戏?” “这你就不知道了,军中最重者,不过大纛与主将。”燕北一面回身指着军阵中最庞大的那面旗帜随后指着自己,对太史慈说道:“大纛倒,则士卒担忧,没有士气。主将死,则部将互不同属。好比燕某若在交战之时遇刺,你六神无主、麹校尉率军突进、张司马率部后撤,军阵是何景象?更何况他们下面还有曲将、屯将,没了主将一人一个心思,再精锐的兵马也成了乌合之众,此时敌军大部扑来,又能如何抵……你看看,对面那个是陶升么?” 燕北说的正在兴头上,突然见到对岸数骑打马走出一人,立在河畔在马背上遥遥拱手,燕北到现在也没见过陶升,下意识便问太史慈,他却忘了太史慈与他一样,都不认识谁是陶升。 问完燕北便反应过来了,扬起马鞭隔着恒水大喝道:“来人可是陶升!” “对岸可是燕北!” 粗犷而急躁的声音自对岸传来,燕北当下便确定了对岸来的的确是黑山平汉将军陶升。他眯起眼睛望向陶升,隔着百丈宽的河岸他看不清陶升的脸,只望见马背上人影一身铁大铠,颌下留着黑乎乎的胡子。 陶升也知道对岸的便是燕北,这两年他听过无数次关于燕北的事迹,甚至连着两次交手,接连两次败于对岸那个男人之手,却也是第一次见到燕北本尊。 他惊讶于燕北的年轻。无论燕北的声音、颌下很少的胡须,都让他确定,燕北是个方才弱冠的年轻人。 就这么个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掌中却攥着四个校尉部万余汉军? 所谓闻名不如见面。 燕北的名声很大,在整个北方这个名字甚至超乎他的想象而如雷贯耳。 他的名声来源复杂,一个是冀州、一个是幽州。而他呆过的这两个地方,对他的评价也是截然相反。幽州除了辽东一郡,剩下所有地方没几个人把他当作好人,人们对这个草莽出身的反贼摇身变为大汉护乌桓校尉不可置信,多数人极尽所能地对这个名号污蔑,或是用难堪龌蹉地词汇来形容这个素未谋面的亡命徒。 而在冀州,因为燕北占据冀州时仅仅对百姓造成些许影响,无非是有些难以约束的叛军抢夺百姓粮食、财物,最不济的便是祸害些妇人。尽管这实际上已是极大的祸患,若燕北知晓所有情况,若他当时对士卒的约束与自身威望有如今的程度,他会倾尽所能的杜绝,但冀州百姓并不恨他,恰恰相反,冀州百姓知道燕北再出幽州时几乎家家祷告,为燕北祈求大胜,希望他率领兵马击破黑山贼。 与残暴不仁的黑山军相比,燕北竟成了人们心中的英雄豪杰,自黑山祸乱冀州之始,便已经没人在乎他的兵马之前的祸乱了。 百姓爱戴他,甚至胜过爱戴冀州被黑山占领后毫无作为的朝廷! 正因如此,燕北这个名字在后来传进陶升耳中时,被冀州百姓夸得像个神仙。陶升曾亲耳听一名被他绑起来活活烧死的人说燕将军举世无双,大军一至便会把他的残兵百姓打得屁滚尿流。 当然,在那人说这句话之前还向陶升脸上啐出口水,所以陶升在他身上涂满了油脂,丢掉火把。 他的哀嚎比咒骂声更响亮。 “久仰大名!燕将军莫要激某,陶某才不会渡河!”陶升在对岸假模假样地拱着手,用粗矿的嗓音喊着:“同为大贤良师弟子,我等何必自相残杀,不如就此罢兵,恒水以北便赠与将军了!你大可西进常山、东击河间,陶某绝不渡河抢掠!你我可杀马为盟天地为鉴,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听着陶升在对岸大喊着什么异性兄弟的鬼话,燕北在恒水这头笑的肚子疼,这个陶升真敢想啊!居然要和燕某拜异姓兄弟,怎么着,还想凭着痴长几岁当燕某的大兄? 你也配! “子义你可听到,这陶平汉想做我兄长呢!哈哈哈!”燕北仰天大笑数声,这才扬着马鞭高声叫道:“平汉将军说得好!你我不需天地为证,身后万千军卒皆可为我俩作证……你若对着恒水高呼三声阿父,燕某便认下你这忤逆假子,如何?哈哈哈哈!” 燕北的话引得身后士卒纷纷大笑不止,说罢他也不管对岸急的跳脚怒骂的陶升,打马回转两步啐出一口,牢骚道:“这老鳖八成是不会渡河了,和阿翁耗上了!” “子义代我传令,让新卒提上斧镰,把岸边的田地全给我割了!老子看他能忍多久!” 第六十一章 大雨倾盆『为舵主“叫dotaer_的”加更』 自恒水河畔叫骂陶升,燕北便将麹义、张颌二部全部从望都城中带出,常驻在河畔大营,探马斥候日夜巡视河岸丝毫不敢松懈。对岸的陶升也是如此,足足拉出四千兵马驻军对岸,守备燕北军,时时刻刻等待着燕北渡河。 他们都在等待对方沉不住气率先渡河。 但燕北不单单在等陶升渡河,他也在等待上游将水坝筑好蓄水。派去一曲步卒忙活了快半个月,眼下筑坝已是稍见成效,恒水的水流比先前小了许多……天边的乌云仍旧低低地垂着,半月光景中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晴天。 这种等待让燕北心焦,两方兵马的对峙也让人们心头满是阴霾。 他们都知道对方最终会渡河,却不知晓什么时候会渡河。同时等待水坝筑成与天降暴雨这天时地利,令燕北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他尽量减少与人们的交流。 因为士卒稍有不慎便会点燃他心头的火焰,招来他的厉声喝骂。 偏偏他还很清醒,知道无论如何也怪不得士卒的,使他焦躁易怒的不是为他卖命的士卒,而是陶升! 燕北能猜测出,陶升一样很愤怒,前些时日恒水河畔的叫骂令他在士卒面前的威严一扫而空,或许黑山军的士卒在闲谈时每每听到人提起‘老子’、‘乃翁’、‘乃公’、‘阿父’这样的词汇,便会想到他的平汉将军。 除此之外,十几日的时间燕北手下的新卒每日都提着斧镰挽起袖口下地收粮,如今已将河岸旁收了上千亩地,傍晚冀州土调唱响的民谣无比清晰。 陶升再没有动作,河岸以东他能看见的田地便都变成光秃秃的土地了。 如果这都没有刺激到陶升,燕北手里还有一个绝对能激怒平汉将军的人,焦触。 近些日子,中山国北部各地又有近两千个饥民陆续赶至望都,燕北来所不拒,尽编其中青壮充入焦触的死士营中,又补了四百余新卒。同时,为了避免这些饥民饿死,燕北私下里与望都大姓大户联系,分给他们些许粮食,让他们在城门口设了几个施粥的棚子,间隔一两日便给人食些汤水,勉强吊住城外饥民的性命。 望都城外的饥民至此已达六千之众,除了中山死士的家眷。还有一些是孤儿寡母、兵乱遗老,他们没有任何生活来源,也没有儿子或父亲为他们赴死,燕北将这些人全都托鲜于银送回幽州,至辽东开始新生活。 其余的人,则在城外搭建死士营地,将饥民与士卒纳入营中。 燕北心里有自己的怜悯,即便他功利无比地让死士营为他一次接一次地赴死,可这些对他而言完全没有价值的孤老遗少,他也不愿眼看着人们饿死。 说到底,旁人对他跪地叩首,高呼着燕将军请他救命。如果不是他肩负平乱大任、如果不是他有那么多军卒豢养,便是挥手养天下又如何! 他不能去施粥,尽管这是善举,可他若施粥便会影响死士营的战意,他要把死士营逼成一支没有退路的孤军! 不得不说,那个叫焦触的年轻人是个有本事的。后来燕北听说,这个焦触自小修习武艺,经学也读过一点,但不曾学过兵书战策,却在十几个夜里带着死士营渡过恒水,摸到河岸对面杀戮陶升的斥候……他们的斩获随着参与夜战的次数而越来越多,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乡勇也越来越像真正的死士了。 这十余日,焦触死士营带回足有近千个头颅。 白日里,死士营在军寨中操练……他们的操练不得章法,明显没有一个是学过战阵的,全靠着不修军略的焦触在瞎说,一帮无甚见识的老百姓便跟着瞎学。 虽然草率,但很有用! 焦触练兵非常简单,不练大军阵作战,只依靠小股五十人一队为主,每什五个弓手、什长居中,前后左右各一人执长兵格杀。每逢渡河厮杀,便以五什一队一同行动,见人便杀,这些为了养活家眷而杀人的男人在夜里成为对岸斥候的噩梦……现在对岸的斥候已经不敢在夜里点燃火把了。 但凡敢举火者,便是焦触的靶子。 这个阵形,是他向那些死在手中的黑山斥候学来的。 历经半月厮杀,死士营已经完全改变了乱民一般的模样,他们现在像一支没有旗号的乱兵。所有人的衣甲,就没有完整的,少数人披着带着发黑血洞的皮甲,更多的人衣甲上有三个甚至四个可怕的伤口。兵刃上他们有长矛、有弓箭,甚至还有十几柄环刀。但他们的武器也像衣甲一样,锈迹斑斑,弓箭射出的都是没有铁头的木支。 伤亡一直无比惨重,即便在焦触盲目的练兵之后,同样数目下的战斗,他们已然打不过黑山斥候,可遭逢袭击后率先逃跑的永远都是黑山军而不是更弱小的他们。 经历几次搏杀之后他们明白,作战中不能逃跑把后背留给敌人,否则他们只会死的更惨。更何况他们见到过那些因为逃命而被黑山斥候射杀之人的家眷,他们的家眷哭泣、哀嚎,不是因为他们死了,而是因为他们再没有得以饱食的粮食。 厮杀中他们比燕北麾下任何一支有旗号、衣甲明亮的军队更加士气高昂,即便新卒仍然会在接战后像没头苍蝇般被吓得乱跑,可那些老卒再多的死伤也不会后退。因为就近的袍泽总会赶来支援,他们只需要拖住敌人,用性命、血肉,拖住敌人。闻风赶来的袍泽会割下敌人的首级。 面对这支疯狂的乱兵,陶升完全想象不出应当如何抵挡。 陶升在十几日里率领大军在夜里埋伏了三次,可惜收效甚微……死士营根本不和他打,远远地看见大军埋伏的模样便纷纷四散而逃,没有骏马的陶升追都追不上,倒是会令次日的军卒疲惫不堪,提心吊胆防备燕北渡河进攻。 这几日陶升严令巡夜的斥候小心,不能和燕北手下的疯子发生冲突,发现他们便回营报告。 十几天小股作战便死了近千人,陶升想哭都找不到地方……这些疯子太烦了! 他以为尽量少让斥候巡夜就可以避免伤亡了。陶升想的确实不错,却没想到燕北恶心他的方式多了去。 燕老二在河边募到二十三条渔船、走轲。 死士营渡河的时候人人在后腰别着镰刀,趁着夜里陶升的斥候不敢巡视,渡河去对岸两个时辰割了四十多亩地的青粮食,黑灯瞎火也不管是麦子、粟米还是蓬草,反正上百石的草叶子放在船上便运了回去,在陶升营寨北边二十多里的地方留下四十亩土地的伤疤。 回还的死士营各个兴高采烈,在营寨里挑挑捡捡最终打出八十多石粮食。八十多石粮食若按军卒的口粮,也就过千把号人食上三餐,可对饥民来说,八十多石粮足够五千余饥民煮两日稀粥! 这个事好做啊! 死士营八成乡勇从前都是农户,做回老本行竟一宿就能弄回那么多粮食,焦触打定了主意,趁着黑山军还没发现田地里少了粮食,今后每夜都分兵去对岸收粮。 所谓的分兵,便是三四队人去恒水南部的下游混淆敌军试听,大部人马在卢奴城北部避开黑山斥候的眼线,收粮! 死士营的人越来越少了,即便有了新来的饥民补充,也不过剩下堪堪八百之数,以至于后来的收粮焦触让死士营的汉子都带着家眷到对岸……只要没遇上敌人,带回粮食便是赚! 临近九月,上游水坝筑好,河畔军寨前的河水流动已是极为缓慢,偶尔在岸边打渔就食的饥民已经无法再用鱼篓捞到食物了。 而在八月末的最后一日,天空阴沉的可怕,太阳完全不见踪影,本该是骄阳烈日的时候竟似暮色,十余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偌大的闪电将天幕劈开,伴着天边传来一声响雷,这场让燕北足足等了近一个月的雨,终于来了。 营地变得泥泞,燕北却走出军帐丢下兜鍪任凭雨水打湿自己脸颊,在雨幕中像疯了一般开怀大笑手舞足蹈。 “下雨了,下雨了!”他的猜测没错,他的猜测没错,他就是军中可知晓天时的大将!“我就说老天会下雨,我就说它会下!” 整整压抑了一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燕北欢呼着跑过营地,提着湿漉的鼓槌重重地敲击在军鼓之上,骄狂的声音在雨幕中传出好远,“全军整备,诸将升帐议事!” “全军整备!” “全军整备!” 伴着燕北这一声,轻松月余的士卒纷纷在营中快步疾奔起来,各曲将、屯将、队率纷纷整军高呼,麹义、张颌、苏仆延、太史慈、焦触纷纷自营中不顾劈头盖脸砸下的雨水向中军大帐跑来。 他们都等待这一刻等了太久。 “将军,请下令吧!” 燕北跪坐在上首,以布帛束紧被雨水打湿披散下来的发髻,抱着兜鍪扫视众人,坚毅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各营整备列阵,麹校尉部自正中率部渡河直击陶升,接战一刻后向河岸溃退,引敌军渡河东战!” “张司马别部自北部渡河、峭王领乌桓骑自东部河畔隐蔽。汝二人在敌众分为两部后于河岸绞杀敌军,务必尽杀敌军!” “焦君,你率死士自恒水南侧渡河,协助张司马别部绞杀敌军、防备卢奴城的援军……待此战得胜,燕某举你个别部司马之职!” “子义随我领燕赵武士于大营待战,接应麹校尉共击敌军!”燕北拧着眉头对麹义说道:“麹校尉,你只有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上游水坝便撑不住,到时洪流一下,神仙也保不住你们,务必不可恋战!” 麹义抱拳道:“诺!” “诸君,此战得胜,则中山一郡可定。震慑诸贼,平定冀州,诸君加官进爵!传我将令,发兵开战!” “开战!” 顶盔掼甲的猛士鱼贯而出。 帐外,昏暗的天空雷蛇狂舞,瓢泼大雨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六十二章 强渡恒水『求订阅』 大雨倾盆,洗不净陶升心头的烦躁,反倒令他更感不安。 他陶平汉可是纵兵中山的将军啊!放眼整个冀州,据郡县称霸者不知凡几,谁像他陶平汉有勇气率军对抗幽州军?两次不分胜负的交兵吓得幽州军不敢出州境,靠着上万个兄弟作威作福,名副其实的中山王! 可是……自燕北率兵入中山,他的日子就没好过! 先是蒲阴城大败,日夜之间被打没了三千余兵马、丢了两千石粮草、兵甲辎重更是数不胜数。自那时起,恒水被侧四县之地拱手让人,各地合兵一处挤在卢奴城里,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就怕燕北率军杀过来。 这还不算完! 不知道燕北从哪儿找来那么一支人马,提着削尖的木杆子便渡河袭杀他的斥候,昼伏夜出防不胜防,虽然死的总比他的斥候多,可这帮人好像死不完一样,就算是找死也没这么不惜命的吧? 若仅仅如此,陶升不至于如此不安。 真正让他羞愤的,是那日隔着恒水燕北对他的喝骂。 燕北什么东西,也像当老子的阿父?你还未成名我陶升就是大贤良师座下的小方渠帅,领着万众与汉朝名将卢植在湡水对峙过,那时候你是什么东西?到现在倒骑到陶翁头上了! 可是这形势比人强啊! 燕北观陶升兵马众多,不愿与其正面交锋。难道陶升看着燕赵武士明亮的衣甲就愿意硬碰硬地去打了吗? 若说排兵布阵,陶升绝不认为自己若于燕北。左右排兵布阵本来就难分出个高下,可这士卒战力呢?单单兵甲,陶升就比燕北差了四百年! 黑山军的衣甲,就是比较先秦时武备尚有不足。人家燕北身边的武士那衣甲明晃晃的,全是铁大铠……陶升没见过羽林军穿什么,但几年前平定黄巾时中郎将卢植带着的那些洛阳北军,他是亲眼见过的,到处是扎甲、铁铠,也就燕北身边那支精锐的模样。 这个辽东穷小子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铁甲! 燕北是不愿打,可陶升是实打实的不敢。 他当然不敢了,尽管他不信自己打不赢燕北……他手底下现在可有中山境内集结而来的足足一万三千名黑山勇士,就是拼命也能拼死燕北! 可就算他胜过燕北,自己不还是元气大伤。到时候常山的于毒、河间的丈八,甚至盘踞在巨鹿的五鹿,那些个王八蛋现在谁都不念过往的兄弟情分,眨眼就能把他宰了收编人马。 不得不防啊! 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屋瓦上,令陶升心烦意乱,披上心爱的铁铠提着刀便往外走,他要去城头上看看,这大雨来的不是时候啊……若天时未变,他稳坐城中便与燕北拖下去,早晚会有作战的契机,可这大雨倾盆,他心里便没来由地一突突。 燕北可千万别在这会儿给乃翁生出事端! 黑山军不像燕北的兵马在城内扎下营地,他们人数太多,城中大营挤不下,索性陶升便叫部下在城外河畔扎了两座大营,正好据守河岸。 不多时,陶升冒着雨登上城楼,看着不远处的恒水在昏暗的天空下像一条黑线便觉得心里不舒服,喊过士卒指着恒水问道:“那河水,这几日还没见涨么?” 恒水连着几日打不出鱼来,陶升心里便直犯嘀咕,按道理这会河水正是该涨的时候啊? “涨了将军!今日雨水太足,眨眼便涨了半寸!”被叫到的士卒连忙答道:“刚才城外还有人回来说呢,河岸一切照常,敌军没有异动,河水涨高半寸,等过几日雨水一停,一准能捞出大鱼!” “哦,涨了,涨了。”陶升心里的石头算落在地上,这才带着笑意拍拍精壮黝黑的士卒道:“让弟兄们在城门洞里头躲躲,这雨大的,嚯!” 士卒应下,刚想跑去让弟兄下城,便见城下老远奔来一伙人,兜头便朝着城上喊话,大雨里却什么都听不到,只能见到他们张牙舞爪好似十分急切。 “将军你看,像是咱的兄弟,听不清在说什么。”士卒看了一眼连忙回报给陶升,陶升一看心头不禁大跳,预感便知道出事了!快步走向城头扶着城垛喊道:“近点,你们说什么,是不是出事了!” 言语间,那伙黑山斥候也跑近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将,将军,敌人,敌人有船渡河了,哪儿都是人,朝营地攻过去了!” “这个竖子,混账!” 陶升闻言就骂出了声,扬着刀在城头喊道:“会喘气的都给我出城,迎敌,迎敌!” …… 渡河的是麹义。 燕北升帐议事的时候他就猜到,这一次的诱敌之将的任务肯定又落到自己头上了。 他已经习惯做燕北的诱敌之将了,青石桥是如此、蒲阴东是如此,这次,还是如此。麹义也乐得如此,自打高览镇守辽东,他麹义便是随燕北西进的头号大将。 攻坚索敌,首战用他! 能打仗,才有功勋。 麹义已经是校尉了,等冀州平定后,他的功勋一定在诸将最上头,到时候他能做什么?再往上升,就该做偏将了! 麹将军!这名号听着就威风! 说实话跟着燕北很有盼头,要田有田,要钱有钱……麹义不在乎让他卖命打仗,他有的是这本领,他就喜欢跟燕北对话的方式,能听进去他说话,什么事都能做的很好。 尤其这次处理饥民,麹义简直是无话可说,燕北做的事算是做到他心坎儿上了。 什么朝廷、刘公,他谁都不服,可这个燕将军,他服。 豆大的雨点坠在恒水河面上,激得到处都是扑朔的水花,阴沉的天空下,士卒成群结队渡过恒水。尽管有些熟悉水性的士卒泅渡,但大多数士卒还是乘船装载着他们的兵甲冲向彼岸。 河岸最宽处也才两里多远,乘船不过片刻即反,数十艘走轲不过三趟便将士卒运回。 这些日子燕北一直在储备这场决战所需的物资,走轲已经被他征募了足有百艘,但唯独遗憾的是没有大船……如果有辽东水寨所用的那种能乘百人的战船,麹义兵马的后撤回还将没有一点忧虑。 是的,这场仗他们都在冒险。 作为引诱敌军渡河的饵食,谁也说不准在假意溃逃时会发生什么,河岸上的船只并不能让他们一次撤回来,到时候会有数以千计的士卒只能依靠泅渡来穿越恒水……己方最大的伤亡,会发生在这个时候。 这也是燕北一定要在等待这场暴雨才发动袭击。 这种程度的大雨,弓手的射程与准度都会受到最大限度的影响,甚至兵马之间的号令都会变得尤为困难。 军士的胆识与能力优势,会在最大程度上显示。 留下百余军士守备船只,麹义亲率两千余人向着不远处的黑山营寨徒步进发。 四个曲的军卒在原野上散开,像个潦倒的醉汉,直插黑山两座军寨正中间。这个位置,两个军寨的守军会在同时发现他们,只要两方军寨出兵,便会对麹义的两翼展开攻击……稍有不慎,连跑都跑不回去。 麹义在冒险。 他们都在冒险。 沉默地走了数里,麹义回过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的恒水,那里在今日将是他部下两千余人的生命线。 跑过去,就是生。过不去,便是死! 喊杀声,骤起。 两个军寨驻扎着足有超过八千名黑山军士,在见到这小股敌人之后第一时间便敲响战鼓,寨门大开之下那些舞着兵器的黑山军鱼贯而出,冒着大雨向麹义部冲锋而来。 这种时候,谁会怀疑敌军还有伏兵呢?整个恒水河畔荒野视野无比开阔,一眼便能望到河畔,只有这寥寥两千兵马。这种时候,只有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溃敌军才是正途。 “稳住阵脚,举盾防备冲击……缓缓后撤!” 潮水般的黑山军涌上来,宛若奔马撞击在人身一般,与麹义安排在左右的两曲撞在一起,军阵霎时间便是一片混乱。 士仰卒翻之间,麹义部下兵马守备数倍于己的敌军却牢牢地稳住阵脚,与敌军展开厮杀。 与黑山军的气势如虹不同,麹义部稳扎稳打缓缓后退,一列士卒后撤、一列士卒挺矛迎上,军阵快速地向后且战且退。 即便麹义调度得当,左右两曲也出现庞大数量的死伤,毕竟他们所需面对的敌人数目太多了。 在黑山军尚未发现的情况下,厮杀场已向河畔转移了二里,眼看着,麹义部撤得最快的便已经登上走轲或扑下恒水逃往彼岸。 燕北军被他们杀得溃退! 看着麹义的兵马沿河岸据守,自卢奴城中亲率三千兵马追赶而来的陶升紧皱着眉头,眼看部下已有不少率先冲入不断上涨的恒水当中不由得感到担心,可此时他又怎能止住大败燕北的诱惑? 他沿途赶来可是看得清楚,路上零散的尸首大多都是燕北的士卒,被杀者至少四百之众,就算让他们逃过河岸也大多没什么战力,到时候燕北手里只剩四五千人马,拿什么来与他对抗? 中山之北,我陶升收下了! “全军听令,强渡恒水!” 陶升咬着牙嘶吼出这声将令,下定决心。 ————————以下不算订阅字数———————— 更改了加更细则,发现别的作者都是每打赏一万加一更,所以我也暂时这样吧。否则仅仅就加更一次有些少,不地道了。以后书的成绩更好了再改变,暂定前三十个打赏一万加一更吧,毕竟加更多了也写不过来,希望大家能理解。 另外呢,就是订阅和打赏的事情,希望大家喜欢这本书的能来主站订阅一下,这个就不多说了,订阅是本分嘛。我想说的是打赏,我不鼓励还是学生的读者朋友打赏,如果真的喜欢这本书,订阅就可以了,没事发个评论什么的已经很好,即便说这一章或者这几章写的不错,打赏五块十块,大家都很开心。如果是学生,千万不要五十一百的打赏,没有必要。 我也是从学生过来的,明白学生多数没有生活来源,我虽然是个财迷,但也不希望喜欢我作品的朋友用爸爸妈妈给的生活费来打赏,所以我绝对不鼓励学生朋友打赏。 如果学生朋友真的喜欢这本书,想支持我,我希望你们好读书、读好书,努力增加自己的能力与才华,将来拥有很好的工作,更好的人生,再来打赏我也不迟(财迷样儿)。 我等得起,你们的支持也值得去等。 当然啦,已经参加工作的朋友,喜欢的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打赏,我是非常支持的,并且会笑眯眯地装进自己口袋……毕竟大家知道嘛,我是财迷来着。 好啦,就说这么多,今天晚上还要再给舵主‘韩却’加一更,勤劳的夺鹿侯去写故事啦,最后希望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都能通过努力得到自己应得的一切,加油! 第六十三章 恒水滔滔『求订阅』 黑山军,渡河了! 闪电照亮天地,率武士列阵潜伏在芦苇荡中的燕北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望着恒水之上的纷争。 一片纷乱。 人们争相厮杀,你追我逃。 麹义的部下留在对岸的越来越少,余者纷纷跳下恒水,死命地向岸边游来。在他们身后,有淌水追入河中的黑山军士,亦有踏着青石隔着数步引弓放箭者。 恒水对岸,漫山遍野皆是高呼着的黑山军。 燕北没有动,只是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对岸,尽管仅仅一瞬,电闪雷鸣的光亮眨眼便消失不见,他的眼前再度陷入一片黑暗,可耳边却能听清远方的战事。 人的位置走得越高,便越理性,衡量价值的观点也会变得不同。 曾经燕北无法忍受身边任何一个兄弟死于非命,但是现在,他清楚地估算了此次作战可能造成的伤亡,心中估算出一个数字……八百,甚至更多。 两千多听他号令前往对岸的士卒,或许只有一半能活着回到岸边。 可他认为值得。 仅仅因为他认为值得,便为那些士卒定下了生死。 燕北需要考虑不再是十几个人的性命了,他要考虑的,是成千上万个效忠于他的好儿郎。 用千余死伤,换黑山万众的性命。 值了! 有了将军号令,黑山军冲向恒水的速度更快,杀敌的狂热掩盖了对恒水与暴雨的畏惧,他们或执戟涉水、或夺船而驱,纷纷向对岸杀来。 更有甚者在开始变得湍急的河中便掏出短刀与麹义麾下的士卒奋死搏杀。 匠人的使命是锻造刀剑,好的刀剑能让商贾付出更高的代价。 士卒的使命是杀人夺命,更多的首级能让他们养活自己的家眷,满足一切渴求的愿望。 无非各司其职尔。 “奔马上游,毁掉水坝,放洪淹敌!” 燕北终于确定黑山军是真的要大举渡河,沉声对身旁士卒传令。得到号令的传信骑卒拉起泥地间的骏马一路向北奔驰……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奔驰三里路,将这个消息告诉下一个骑卒,直至消息通过他们的口传达出二十里,直至守备水坝的曲将亲耳听到。 这个计策在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意外,都会使成千上万士卒横死,没有任何人敢在这条消息上稍加携带! 恒水以北,张颌率部渡过恒水,攀上岩石远远看着恒水之上黑压压地乱军追亡逐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湿透的衣甲贴着冰冷的铁铠令他打了个寒颤,脸上却带着讥讽……麹义啊麹义,这场仗可有你受的,嘿! “军司马,咱们什么时候冲上去?” “着什么急,急着去挨刀吗?”张颌看了一眼身旁陪笑的曲将,指着远处说道:“看到那一大片黑山军了吗?现在过去,我们这千把号人根本不够人家杀的,一会我们不冲击他们军阵,直接堵在他们屁股后头,将军毁坝放水,先淹他们一半再说,到时候我们再冲上去,把他们赶下河!” 曲将似懂非懂的点头,心里却鄙夷地看着张颌。这个小年轻太两面三刀了,他可是见过张儁义在燕将军面前是什么模样。那叫个乖巧哟,到了他们面前却成了这般祖宗模样。 “看什么看,某可跟你说,今日决战一过,大伙都能过上好日子,别老一门心思向着功勋,立功是要死人的。”张颌不知道曲将脑子里想的什么,还以为这曲将是以为自己胆怯,当即说道:“让麹义那憨人去首当其冲去,我们在后头加把火,到时候功勋也有咱们一份。” “将军可是说了,平定黑山,加官进爵!” 曲将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探着身子问道:“司马,真的?” “将军亏待过谁?连望都城外的孤儿寡母都养了,能忘了咱们?”张颌带着一贯的圆滑笑了,抬手蹭蹭鼻下长出的绒毛道:“平定中山,打出这么一场大胜到时冀州之贼必然披靡,加官进爵,也就指日可待了!” 张颌的眼中带着期盼,旋即好似林间野兽般盯着远处争先恐后渡河的黑山众贼。 今日,他们都得死! 恒水以南,沉默的焦触与八百多个披头散发的死士从河中缓缓爬上岸,他们提着兵器继续走着。 八百多人用眼神相互鼓气,跟着他们的魁首朝黑山军的方向走着……他们都很清楚,这一战过后,中山国就不再有黑山军了,他们的家眷将会得到安定的生活。 雨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襟与甲胄,也浇湿了他们冰冷的心。 离得足够近了,焦触带领他们借着雨幕的阻隔已经走到黑山军阵的后头,此时他们大半皆已渡河,留在河岸这边的至多只有三千多人,对岸也有三千多人,更多的人还在恒水里奋力游向对岸。 焦触跪在地上,出鞘环刀置于腿上,带着水珠的刀刃透着寒光。 万事俱备,只能开坝! 麹义爬上对岸,指挥部下一面向后撤退一面还击敌人,身边有些带着强弩的部下在很近的距离中朝刚从恒水中冒出头的敌人射击,一箭射出弯腰上弦随后死命地向后逃跑。 黑山军太多了! 麹义的部下逃回来的只有两个曲再加上一个屯,有些人死在和黑山军的对抗中,有些则被湍流的恒水冲到下游,还有些便是在河里便被黑山军追上杀了。 士卒心惊胆颤,麹义却冷静非凡地指挥部下两个曲一前一后地阻挡敌军,同时向后退却。 他已经看到燕赵武士藏身的那一大片芦苇荡了,只要跑过那里,他们就可以返身杀回去。 要不是为了一场大胜,麹义才不愿受这种憋屈! 陶升的部下为他在河中抢到一艘走轲,正乘船渡过恒水。看着脚下河水越来越湍急,自己军阵又铺得太大,他的心头不由得感到一惊! 糟了!我怎么率军渡河了! 一时不察,眼看着燕北军队被击溃的快意竟让他忘了自己早就定下的计划,和燕北耗下去……这下可好,上万部下在恒水两岸间隔上千步,河里还有成群鸭子一样朝对岸泅渡的部下,这下子就算他想把军卒拦下来都做不到了。 撤……是撤不回来了,除非他不要跑上岸的那几千人马,可他能不要吗?那可是他手里全部人马的四成! 妻儿老小能丢了,这兵马可不能丢! 陶升看着被水流冲地七零八落的士卒,当下将心一横,大声吼道:“渡河,快渡河!杀进望都城,擒下燕北人人有赏!” 突然,陶升好像听见耳边有什么声音越来越近,甚至都盖过了身旁士卒的嘶吼咆哮,不由皱着眉头向北望去,只是一眼,他的脸色便刹那间变得煞白! 水! 洪水! 滔天的洪水自恒水上游席卷而下,在水浪中翻滚着无数根一人拢臂才能合抱的巨木摇摇摆摆,被水浪推着翻滚而下! “水,发大水了!快给我划船!”陶升此时才惊觉,这根本就是燕北的诱敌之策,“我们中计了!快逃啊!” 陶升现在无比怀念坐骑,那匹长着杂毛一点儿都好看还孱弱无力的马儿,他妈的若是在地面上他至少还能撒丫子跑,现在这般,走轲就这么大点儿,前不着天后不着地,它还能跑到哪儿去? 只能在穿上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咆哮,接着被洪流席卷着打翻走轲,接着身子便被人粗的巨木撞翻在水流里。 所有的黑山军,几乎都与他同样六神无主,这会儿谁还顾的上什么平汉将军啊!河里几千人眨眼便被洪水夹裹着在水浪中翻滚,眨眼便看不到人了,只能透过重重雨幕听到凄厉的叫喊。 和他们比起来,岸上的黑山军还是幸运的。 但那些上了岸的黑山士卒并不这么觉得,当他们发了疯地追赶逃窜的麹义部士卒时,他们心里都在埋怨爹娘当年没多给自己生条腿,跑得慢了举着长矛连个人也捅不到! 可当他们在闪电带来刹那光亮中看到芦苇荡里两千多个身披铁铠面似寒霜的武士站起身来,看他们咆哮着提着环刀穿过雨幕向他们杀来……当他们看到远处光着膀子剃去须发身上筋肉鼓鼓囊囊的乌桓勇士提着青铜弧刀策马奔来,连马蹄子带起的泥土都能吓到他们。 他们只恨自己不是马儿,没长出第四条腿! 东岸的黑山军是畏惧,他们被埋伏的燕赵武士吓破了胆。可西岸留守的黑山军也没好到哪里去! 眼看着平汉将军的穿酒杯滚滚而下的洪水打翻,岸边正准备往河里钻的部众都看傻眼了,这水哪儿来的啊? 水火无情,天地之威比任何兵甲都令人感到害怕……只有当天灾来临时,人们才知道敬畏。 呼啸而来的恒水眨眼便将数千兵马吞没。 接着,西岸的黑山残卒便看到自他们身后杀来两只兵马,一前一后截住他们的退路。 焦触率先拔足狂奔,挺着长矛吼道:“死士营,杀光他们!” 看着狼奔冢突的死士营,隔着老远的张颌扶正头上顶着的兜鍪,笑着对身旁曲将道:“我们也过去吧,把这些胆小鬼撵到河里去!” 大河滔滔,颠覆胜败。 第六十四章 兵灾疫病 恒水之战,燕北陶升双方动员人数算上民夫接近三万,却在两个时辰之内便偃旗息鼓。 人们只觉得方才双方还尚未接战,只看见河岸爬上黑山军卒追赶着麹义的部下厮杀,再一转眼,恒水上游的波涛卷着木柱冲锋而下,这场仗便行至尾声……陶平汉的船被打翻、超过五千名黑山军士被洪水席卷生死不知。 意料之中的大胜,燕赵武士举盾抬戈向岸边压过去,侥幸存活的黑山军根本没有些许战意,有些跪地告饶有些则想要负隅顽抗却无济于事,最终只能被矛戟推搡着相互践踏,被逼着跳入汹涌的恒水河中淹死。 最终平汉将军陶升麾下黑山士卒只有几股数百人的溃军逃出燕北的包围圈向西面的常山、南边的巨鹿郡逃去,余者多数被翻腾的恒水淹死,或冲至岸边脱力被燕北麾下军士扣押着至望都受缚。 此战死伤无数,燕北以折损千二百人的代价斩及四千余、俘虏一千六百人。 仅仅打扫战场便用去一旬时日,恒水下游捞出的尸首足有近万,收缴环刀汉剑七百余柄,矛戟、弓矢七千余、皮甲千件,零散辎重更是数不胜数。 直至这场仗结束后的两三年里,恒水下游两岸打渔的百姓仍旧能在河中捞出碎骨残肢、刀柄矛头。 猛烈的大雨,在战斗结束的当晚演变为暴雨,一股脑地下了六日。 恒水两岸的百姓受燕北征召,冒雨打捞的尸首扒去甲胄、兵器后便用辕车拖着运往早挑选好的山谷里堆置,任由几千具尸首在山谷中腐烂,散发出冲天的恶臭与瘴气……久久不能散去。 燕北没时间管那些事情,眼下他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办。 这场暴雨来的太急太大,远远超出燕北的预计……这是非人力所能控制的事情,但雨水太足淹死的不单单是黑山陶平汉的士卒,也会淹死地里为数不多的粮食! 整个中山都指望着这些新粮救命,若粮食被淹死,又不知会饿死多少人。 燕赵武士、麹义校尉部、张颌别部、乌桓骑手,中山北部募的新卒、望都外的饥民和死士营,统共过万的士卒与民夫被发动起来,冒着大雨抢收地里尚未长成的麦子、粟米、菰米。 就连燕北的挽着袖子提着镰刀下地,中山实在是等不得了。 这么大的雨,地里头种的庄稼几日就会被淹死,要是等雨停,全都要烂在地里。 诸县的人丁他是用不上了,暴雨的前几日里便有各县长吏冒雨向望都禀明灾情,暴雨冲垮房屋、尤其在常山关一带的山丘天塌地陷,乡里一个接一个地遭灾,各地都指望着燕北能给他们派些人手……可是狗屁啊,燕北手上哪里还有那么多的人手去派遣,上万军卒打仗是够用了,可几日里收割中山国上千倾田地,分身乏术。 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战后第七日,卢奴城东南的安熹县闹了瘟疫! 最初的病原便是安熹县几个乡的闾里被恒水冲下来的大洪摧垮了房屋田宅,几百户平民黔首流离失所,只能就近向县城避难岂活。也不知是从谁开始,高烧不退上吐下泻,接着病症便在三三两两的灾民间传播,谁都没当回事,再往后的几日里疫情越来越快,几百上千人都闹了病,甚至在城中百姓也开始传播。 人们这才知道,闹疫病了! 家家有伏尸、户户闻哭声。 受灾百姓的惨重燕北单单从安熹县报来的书信便不忍再观,整个冀州北部各县的位置在他脑海中仿佛地图一般清晰,当他知道安喜县闹了疫病后,便知道原因何在……在他啊! 安喜县的位置正处在恒水一路南下向东改道的位置,大水淹了陶升继而一路南下,沿着河岸向东改道却无法承载那么大的水流,便向南涌上田地、淹过屋舍。 燕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病死的人和飞禽走兽,都会生出邪毒。邪毒钻进流民身体里,被带到安熹县。 他对安熹县的瘟疫束手无策,但却想到前些时候让恒水中段两岸乡里百姓为他搬运黑山军尸首的百姓,连忙命人派探马前去问询,接着便命麾下穿了那些黑山军身上扒下来衣甲的士卒把甲胄都去了,闭锁在望都城外的营地里,方圆千步不教任何人进去。 “将军,左右乡里确有人感染风寒、正是邪毒入体的症状。” 果不其然! 燕北瞪了眼,赶忙命一队军队骑快马入各乡里,将那些害了病的百姓聚到一起,不让旁人与他们接触。 至于请医匠,燕北根本就没想过这种事。行伍之中有个外伤,轻些便抹点草药,熬些药石汤水,军卒体格子好,多半都能扛得住,若是断骨伤筋,多半便像张雷公那样把伤腿接上下半辈子也成了跛子……若是害了疫病?喝些汤药能扛过去就扛过去,扛不过去也就是个命数。 整个北方就没听说过哪个医匠能治愈瘟疫的。 暴雨初歇,营地里到处都冒着潮气,太阳一出来照在身上还颇有几分不习惯。 在夜里,偌大的中军帐空空荡荡,熄了灯盏见不到一点光亮,燕北跪坐在案前想起无极城百姓当年对他的爱戴,想起率军入驻蒲阴城时乡间父老箪食壶浆迎他入城……恍惚间便已是满面泪流。 去年,他打马北上,丢下冀州没人管。黑山贼寇东出太行,横行无忌。单单幽州在半年光景里便收拢了十几万户百姓,到底有多少人因为他自己的打算而流离失所,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次入冀州,百姓的惨状他亲眼看见了,仅仅中山国一个郡,饥民横行路有枯骨,百姓的肠子挂在树上,脑袋落在地上。 那时他至少会羞愧、会愤怒,他觉得手里攥着万余历经艰辛杀伐的精锐,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事能阻挡他。 兵马与名望带给他的威风自信驱使他领兵西出,势要杀进冀州乱军,不为上报朝廷,只为下安黎民。 可这一次,因为筑坝拦河,他淹了陶平汉近万兵卒,却也淹死了上百黔首,更令下游爆发瘟疫,千百户流离失所……他就以这样的方式下安黎民吗? 燕北不知道。 他紧紧咬着牙关,闭不上的眼在一片黑暗里始终有咸水涌出。 止不住。 他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坚硬,仿佛曾经火热跳动的胸膛里被塞进一块大石头,总会搁到他的肋条。 稍一触碰,便令他咬牙切齿,疼地直掉泪。 他心疼啊! 再有月余,就是他二十二岁生辰……自他首次踏入乌桓领地,曳马而还,他的人生便变得截然不同。杀戮也好、抢夺也罢,甚至后来的叛乱、领军,自朝廷啃下冀州北部数郡,入鲜卑过玄菟,直至谋略辽东郡。 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有趣的。即使其中出生入死,即使刀剑加身。 他从不感到艰难,从不感到疲惫,甚至从不感到孤独。 只有数不尽的快乐。 可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愧疚与难过冲击着他的心灵,令他无法入睡。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百姓,或可怜或可悲的黔首面目,都与记忆深处平凡无奇的一张张面孔渐渐重合。 他想杀谁,谁就要死,因为在他心里那些人一定有必死的原因。 他想救谁,谁就要活,因为燕二郎无所不能,他总能救活别人。 现在他知道,一切都只是他自己以为。 事实真相让燕北感到无比地难过。 他不曾想过要害人,他真的没想。杀人都从不借刀,从不屑于假人之手,又怎会想着去害人? 可还是有数不尽的平民百姓因他而死,他甚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便吃过谁的粮食,那或许就是别人对他的活命之恩,可他再没有机会报答了。 燕北觉得很疲惫了,他不再想着什么锄奸讨贼,不再想着平定冀州。 这,这一切,都太难了。 燕二郎救得了人,燕二郎救不了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上总归是,没有人能救他的。 他只想回到辽东,回到生他养他的那个小马厩……燕北抹了把脸,漆黑的军帐里没有谁能发现他通红的眼睛。 扣上兜鍪,有些踉跄地走出营寨,艰难地扬着笑容向那些为他值夜的军卒属下打了招呼。泥泞的营地很好,让人无法看出他的脚步虚浮与心不在焉。 终于,燕北穿过纷乱的营帐与点点篝火,钻进营寨中阴暗的角落里。 那里有金黄的干草与骏马不安的响鼻,尽管带着潮气与难以忍受的气味,可当燕北一头扎进干草堆里,他的心突然便享受到片刻的安宁……这是令他无比熟悉的感觉与味道。 这是家的味道。 燕北扣着兜鍪,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夜里,他梦到小雨过后郁郁葱葱的原野与辽东的深林,绿草地上面貌模糊地母亲恬静地吹笳奏出悠扬的曲乐,阿父在一旁拽着高头烈马,兄长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筋肉削着木马,矮小童稚的燕东坐在地上,痴痴地笑。 第六十五章 洛阳之议 洛阳,天下雄城。 洛阳不似先汉时长安奋武勇之气反是富贵逼人,登北邙而依大河,白马寺依旧繁华、平乐观时景怡人,而洛、伊二水之交,为东都洛阳。 五丈巍峨城阙中高耸四兽阙,朱门纵连、香气袭人,达官贵胄府邸于城中数不胜数。更不必说,正中那卧虎之状的南北二宫了。 骄阳之下,正是一年好时节。 洛阳的一切好像都与天下各个州域有所不同。这里的人习惯了快速接受一切,城里的人比邻皇城,什么消息知道的都要比旁人快一点,饭前点后就算是小酒肆中脱去足履上榻闲谈的也不是走卒贩夫,不是三公门下便是庙堂子弟。 正因为这种快,让洛阳人比谁都记得清,也比谁都忘得快。 比方大将军何进为宦官所杀,接着以袁术为首的士人又纵火烧皇宫、亦或是六月黄河决口,淹弘农郡数县之地,这种消息在如今短短三个月后,便已经过时了。 现在人们说的是董仲颖率军入京,粗豪悍勇的凉州兵接连四五日自西而来进入大营,以兵威压何苗旧部并入西凉军。转瞬又指使并州部曲军司马吕奉先阴杀执金吾丁建阳,吞并州人马。使洛中掌兵马者人人自危,先帝所立西园军剩下的几部校尉亦带着散兵游勇倒戈,一时间边州鄙人董仲颖反倒成了皇都势力最大的将军。 多少年,没有外将入京如此嚣张跋扈了。 如今洛阳城里到处都是三五成群在烈阳之下还着毛皮大袄光出膀子的西凉军,像一群蛮荒之地窜出的飞禽走兽,高眉深目的羌种、大鼻塌梁的屠各胡,要么就是六郡良家子出身的那些凉州汉儿,各个发髻上也编着羌辫,披发左衽不似中原。毁坏街市、污人清白,单单这三个月狗屁倒灶的事情一件都没落下。 凉州兵的军纪,比半年前被何苗剿杀的荥阳贼还要差上许多。 简直是一群野兽。 如果说西凉军是野兽,令吏民畏惧……率兽食人的董仲颖,在人们心头又是何种模样? “嘁!那个混账王八蛋!” 显阳苑,位于洛阳城西,紧挨着先汉时上林苑旧址。这里曾经是显阳宫,是洛阳以西的庞大宫殿群之一,不过现在已经是朝廷司空,故前将军董卓的行营。 万余西凉劲卒分散各部,而在宫室之外,并州人马、西园旧军,庞大的军寨、军阵将这里到洛阳的路围得固若金汤。何止是显阳宫,如今无论是洛阳守城校尉还是南北二宫守将,皆畏惧董卓威势而对他效忠,如今整个朝廷的生死皆在董仲颖一言而决。 “袁本初这个狗崽子,竟敢向董某人拔剑!他是个什么东西,若非看在他祖宗的面子上,老子擎刀便要劈了他!” 宫室之中,贵为三公的董卓气鼓鼓地踢掉鞋履,褪去朝服露出雄壮的胸膛与略显发福的肚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身上汗水便往下流,瞪着眼睛兀自咒骂不停。 五日前,朝廷使者在显阳苑中拜前将军董卓为三公之一的司空,而就在今日,董卓便同样在显阳苑召集百官,当中责问桓灵二帝,欲要与百官成言,废黜皇帝。 “大人慎言,您毕竟是袁氏故吏,又怎能将袁本初杀了呢?”在这种时候,能亲近董卓的只有他的女婿,李儒李孝儒。李儒年有三旬,眉目方正体态修长,便身着凉州兵将常见的覆皮环铁铠,肩头还插着翎毛,恭敬地对董卓说道:“袁家子不过是舍不得名望罢了,若说他心里不怕……小婿是不信的。” 董卓在婢女的侍奉下擦拭着汗水,听到李儒前半句冷着眼盯在他的身上,塌陷的鼻子下紧咬着牙仿佛择人而噬的兽,听到后面却突然仰头长笑出声,指指李儒这才舒缓了心绪,朗声道:“你说的不错啊,孝儒今日你可看见,朝堂上一班鸡鸣狗盗之徒,在老夫面前各个吓得是屁滚尿流,往日威风都去哪儿了,啊?” “废立这么蛋大点事,一帮两千石窝窝囊囊不敢说话,最后竟叫袁本初一介小辈来与乃翁论长短!”董卓说着,大手便拍在侍女的丰臀上,吓得二八年华的显阳宫女跪伏在地抖如糠筛,不禁厌烦地说道:“你怕个甚,董某又不会杀你……去,让人再给墙中加些冰来,这天热的。孝儒你看看你看看,这才三个月,老夫戎马十年的筋肉便胖出大腹,他娘的,狗屁的袁氏故吏!” 董卓抹着肚子上的汗水,苦着脸看了一眼宫室之外,不知怎地脑子里又浮现出袁绍对自己拔剑时的模样,方才熄下去的怒火又冲到头顶,不禁怒骂道:“老夫即便是故吏,也是段纪明的故吏,管他袁隗何事?老夫不过在袁氏公府做了两个月的下吏,便调入羽林,而后更是在边关打了大小百余仗……老夫有今日,皆是刀矛杀出来的,岂是他袁氏所助一分一毫?” “哎呀呀,您看这怎么又动气了。”即便是相处近十年的李儒,对董卓这干柴淋油一点就着的脾性也是万分的无可奈何,连忙说道:“您跟那么个竖子斗什么气,满朝公卿还不是对您俯首帖耳。有数万之众的兵马攥在手里,您有什么可气的啊?” 李儒说的是很有感触,董卓沉默片刻,他还以为岳父大人是听进去了,怎料转瞬董卓便拍着大腿十分认真地说道:“不行!老夫还是觉得陈留王好,居然不怕老夫,这才是帝王之气!何屠子立的那史侯,跟他那死皇帝老爹一个荒唐模样……朝廷怎么能立个这样的皇帝!” “先帝昏庸,害死段纪明。再来个昏庸皇帝,害死的就是老夫了。董某威风一世,不能让他给害了!”董卓看着宫室中天顶上吊着的长明灯出神,忽而转头看向李儒道:“你给老夫想出个法子,必须立董侯为帝,这个皇帝……咱想法子把他给废了!” 废立皇帝,在董卓口中似乎就只是,想个法子,这么容易。 “难,大人若想废帝,就得先让皇帝出错,名正言顺地才能开朝议废立。小婿不是说不认同,在儒看来,废立有百利,害处嘛……并不大,只要不是您挑起来。”李儒笑着松松护颈甲,这才开口说道:“一来,可助长大人权威,震慑朝堂宵小;二来,董太后已死,董侯在朝堂没有外援,若董侯为帝,您便是他的外戚,是他在朝堂的仰仗。董侯岁小、阿白亦不大,到时嫁与皇帝必可为后母仪天下,大人未必不可有梁、窦之威……” “放屁!”李儒越说越起劲,脸带笑意还没说完,便被董卓一声喝骂打断,只听岳父大人怒道:“废皇帝可以,别拿阿白打主意,老夫威服天下,用不着拿孙女去谋权势!” 董卓的儿子前些年死于凉州兵乱,只留下这一个孙女,使他的心头肉。根本由不得李儒半点谋划便摆不耐烦地摆手道:“别说那么多,你就跟老夫说,怎么废,怎么立!” 李儒被岳父噎了一句,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得抱拳道:“指使周毖、伍琼等士人,让他们在朝堂上去行废立,您只需要看着就好……就是招骂名的事,我们不必出头。他们不是向您效忠么,便叫他们去做这事!” “不妥不妥,人家依附我,我怎么能反害他们。此事只有老夫能说,你便拟一份书案让老夫背下来,到时再与朝堂那班老狗议论。”董卓摇晃两下,神色不善,突然又想起一事对李儒问道:“孝儒啊,那个蔡伯喈,应征入朝了吗?” 提起蔡邕,李儒脸上泛起笑意,回道:“入朝了,您最后发过去那封写着‘我能族人’的书信,给蔡先生吓着,快马加鞭的昨日便到洛阳,今日便上任祭酒了。” “哼,来了就好,改日把蔡伯喈叫到显阳苑来,老夫要看看这个倔老儿……被害得流放十二年,居然还要老夫征他三次!别让他做祭酒了,专任侍御史吧,明天升治书御史,后天直接让他领尚书台做尚书!这么个大贤怎能放着不用!” “诺!”李儒拱手,他们这些亲信早就知道董卓对朝廷官吏的看法,拉拢一批在野贤人来朝廷升官,朝廷这些鸡鸣狗盗之徒都放到外面去,至于他们凉州来的亲信,不用做三公九卿,牢牢攥着兵权就是!只是李儒还是觉得不妥,说道:“大人,您真打算自己废立?恕小婿直言,您若有废立的威望,不如直接自己做皇帝来的舒心。” 反正有凉州来的骄兵悍将拱卫着,做不做皇帝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做皇帝?老夫连个儿子都没有,做皇帝干嘛啊?”董卓呼扇着肥手嗤笑道:“老夫年过半百,百年之后,谁继任?是你继任,还是牛辅子继任?得了吧,人生在世,掌一世权柄也就够了,老夫不做皇帝,皇帝劳心费力。倒不如老夫辅立出个贤明帝王,将来重归黄土,旁人也能念……” 就在此时,穿过三重宫墙,挎着马刀的凉州汉子奔跑而来,高声叫道:“禀报董公,袁本初挂节上东门,一路往北逃了!” 第六十六章 袁绍出奔 “滚!快滚!” 自小便是天之骄子的袁绍从未想到,有一日叔父会像驱赶公路一样驱逐自己。不就是当着百官骂了董卓,又稍稍拔刀与其争锋,至于把他赶出门去? 自己被赶出家门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会在洛阳传开,到时候年轻一代士人楷模的袁本初,还能在洛阳立足吗? 回想起三月之前,虎贲中郎将袁公路火烧青锁门,司隶校尉袁本初列兵朱雀阙,捕杀宦官是何等风华绝代?吾辈士人才扬眉吐气了区区几日? 此时的司隶校尉袁绍,提着节杖牵马行在洛阳的繁华街道上,只觉得万分落寞。 洛阳,还繁华吗? 东西二市尽是董卓麾下那班胡人的面孔,成群结伙地在街市上笑骂,稍有不慎便会踢翻小贩的案子拉人暴打一顿。前些日子他曾想要阻止,怎料到这些只认刀剑的蛮夷之辈根本就不认他手里这杆挂着牦毛的节杖,竟然还向他扬刀! 如果不是典军校尉曹阿瞒正在街上,抽出刀来喝止了那些并凉蛮子,恐怕他还要被那帮胡兵责难一番。 当时孟德便对他感叹……世道变了! “本初,本初!” 袁绍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逛,便听得身后有人追来,匆忙回头便发现是自己在司隶校尉府中的属下,以前大将军何进的幕僚,如今司隶校尉部主簿,广阳郡射阳人陈琳、从冀州不远千里投奔他的勇武假佐颜良、文丑。 “你们怎么来了?” 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琳伸着手却说不出话来只顾大口喘着粗气,倒是文丑瓮声瓮气地伸手一拽袁绍,便带着三人向一旁走去。 “某在校尉府听说本初被赶出家门的消息,去袁府,府门不让我们进。后门跑出个小厮为袁公传话,让你赶紧跑,董仲颖要杀你!” 文丑小声说着,说出的话却令袁绍心惊肉跳,面上还强作镇定道:“不至于,董仲颖一介莽夫,他敢杀我?” “他谁不敢杀啊?” 颜良说出这么一句,袁绍的脸色变了,急忙问道:“那你们还来这里做什么,把司隶校尉府一千两百都官徒隶聚起来啊!” 陈琳歇息片刻,这才长出口气摆手道:“别想了,司隶校尉府已经被董卓的人围了,别说司隶府,前些日曹阿瞒是不是在街市上帮你出头?今天并州那个张文远就带着兵把典军校尉部围了,大铁戟直接扎在辕门上……本初,仲简领了人马车驾在上东门等着你,我们快跑吧!” 袁绍后知后觉,亡命上东门这才知晓他们这些日子究竟在做些什么! 宦官杀何进,不过螳螂捕蝉;士人杀宦官,也只是黄雀在后罢了;最后的一切,都被董卓拢到了手里头。 一路上在街市间纵马疾驰,穿过洛阳城巍峨的数道城门,袁绍的心始终跳个不停。 立在洛阳城外,不管众人接连催促,袁绍却向着巍峨洛阳城阙拜了再拜……最终双目通红地将象征司隶校尉的官印与符节悬在门上,转头北去。 上东门以北,为孟津渡。 孟津渡,这座曾经洛阳以北最繁华的渡口在今年被征召而来的并州丁建阳烧毁,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淳于琼的西园右校尉部是洛阳城眼下少数几个未屈从董卓威势的部曲,他的军营就驻扎在上东门外,此时派遣兵马沿途征召民船走轲陈于河岸,往来一趟一趟地在黄河两岸运兵。 “仲简,你这是?” 淳于琼嘿然一笑,咬开酒囊灌下几口,小心翼翼地插回腰间,这才恋恋不舍地望向东都洛阳的方向,末了长叹口气,对袁绍说道:“什么西园右校尉,不做了。整个西园右营的兵甲粮草,我全运到对岸了。你袁本初要去哪,我淳于仲简便也去哪!” 袁绍立在渡口废墟,咬着牙看向顶着酒糟鼻子的淳于琼说不出话来,片刻便是躬身行礼,抱拳拜倒。 “行了,你别给我来这个。咱们从小就在洛阳长大,天下谁不说咱们哥几个是名门贵胄,现在世道不一样,凉并来的蛮子也敢骑到咱们头上,可惜曹阿瞒大营被并州人围住,要不然他也得跟你一起走。” “听你这意思,朝廷……就不行了?” “哪儿还有朝廷啊!董卓那老狗一瞪眼皇帝都能被吓哭,你见过这样的朝廷吗?”淳于琼不屑地笑,脸上却没有快意只有憋屈,摇头道:“反正都不守规矩了,本初你也别觉得怕了董卓多丢人,你看那袁公路天不怕地不怕,青锁门都给他烧了……董卓表他个后将军,你看他怕不怕!我猜不出三日,他也得跑!” 提起本家兄弟袁公路,袁绍笑出了声,笑着却只觉得心头发酸,苦着脸说道:“公路自小便和我斗,无论什么都愿意和我抢,总觉得这世上好似就我这一个兄长是仇人……到头来,我们还不都为董卓做了嫁衣。” “走吧,走吧。” 船来了,成群的凉并卒子自洛阳的方向涌来,带起大片烟尘。淳于琼急忙催促士卒,喝骂道:“上船,快上船!剩下的东西不要了,全给我一把火烧了!” 冲天的火焰在孟津渡燃起,那是粮草、是辎重、是车驾,也是船上这些士人楷模对董卓冲天的怒火。 望着火焰光影中的洛阳城,就好似被烈火炙烤着一般,远远望去却还是那般繁华,令这些在洛阳长大的青年们万分不舍。 跪坐船上的淳于琼见袁绍一脸灰败地望着洛阳的方向,仰头又灌下些许酒水,摇晃着酒囊这才不舍地递给袁绍道:“本初,你也喝两口吧,这洛阳的佳酿,以后怕是喝不到了。” 袁绍闻言恶狠狠地夺过酒囊,一把揭开酒塞便往口中倒去,大口大口地吞咽,直将酒囊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愤怒地掷在滔滔的黄河中,眨眼便被浑浊的河水冲得不见踪影。 “诶!诶!你怎么,怎么就给我扔了!”淳于琼飞身扑去要将酒囊拾回,毫无仪态地趴在船艄伸手却只捞了个空,这才秧秧道:“早知道不给你了!” 袁绍却根本没理会他的抱怨,攥着拳头在船头说道:“鲍允诚说得对,我不该不听他的话。” 何进在世时,鲍信受命回泰山募兵,但当他带着上千人马回到洛阳时,董仲颖已经进京。那时候鲍信便劝袁绍,说董卓拥兵自重很久,肯定心怀不轨,我们如不趁机动手,日后必然吃亏,趁他刚到京都,士卒疲惫,我们对他发动袭击,一定可以擒拿董卓。 当时袁绍心里害怕董卓的威势,想要用朝堂百官大臣合力将他赶走。 可事实证明,鲍信是对的,他不该害怕董卓。 他们曾经有驱逐董卓的机会,有避免洛阳陷入兵乱的机会……曹阿瞒劝过他,鲍信劝过他,人们都曾经劝过他,可他一意孤行听不进去。 现在好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鲍允诚?本初,昨日阿瞒还与我说,允诚离开洛阳后给他送过信,说他又回泰山老家募兵,现在已经募到近万人了。”陈琳依着船梆说道:“我们也去募兵吧,凭借声望募兵也不太难,只要稍加号召,吏民定是从这云集!” “对!我们也募兵!”淳于琼早已将酒囊的事抛在脑后,猛地站起身来引得船身晃荡不止,却兀自豪迈道:“我们也募万众,让董仲颖知晓我中原士人的厉害!” 袁绍微微摇头,攥着拳头道:“不是中原士人,要让他知道天下士人的厉害。诸君随我去募兵,到时联各地士人起兵攻打董卓……今日我辈士人受董贼侮辱四散而逃,明日便要让董贼在我等面前俯首乞怜;皇城在我辈士人手中丢了,便要由我辈士人将它夺回来!” 仿佛雄心壮志将过去的那个袁绍又带了回来,他当即转头说道:“孔璋,写些书信,过些日子传给各地士人,一个都不要落下,让他们纷纷募兵,准备一同反攻洛阳!” “募兵是不错的,但本初应当有个官职……这样,本初还应再向伍琼写封书信,他仍滞留洛阳假意依附董卓,可让他代为进言为你上表官职,暂消董贼疑虑,亦为我等有可乘之机!” 袁绍吃了不少听不进人言的亏,虽然他记性不好一会儿就忘,此时却记得清楚,点头说道:“好,便依孔璋,我这便修书一封,到夜里由仲简的军士送回城里……那落脚之地,我们去哪里呢?” “去冀州吧,冀州人多、亦是富庶,本初可请伍琼为你暂表一渤海太守,依仗渔盐可成大事!” “冀州?”袁绍拧眉,不解道:“我听说冀州去年被贼将燕北为祸,今年又被黑山贼所占据,如今怕已是破败不堪了,又如何能去呢?” “正因破败,本初才要去,若让董卓表你为汝南太守,他敢吗?” 颜良文丑对视一眼,拱手对袁绍说道:“本初,就冀州吧,我兄弟二人久居冀州,亦可为本初的大业尽一份力气!” “善!”袁绍咬着牙望向洛阳,深吸口气道:“我们便去冀州!” 第六十七章 再议废帝『再求订阅』 袁绍出奔上东门,横渡黄河逃亡洛阳之北。董卓自是震怒,派出凉州骑追赶袁绍,以千金购赏他的首级。次日,那些归附士人,伍琼等人的拜访。伍琼晓之以理说服了董卓,认为袁绍出奔便已是惧怕,不如给他个渤海太守的官职,以彰显董公仁德。 董卓啊,吃软不吃硬的这么一个人,当即便傻乎乎的同意了。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关于天下的一切……实际上,在看似尽在掌控的时局之下,酝酿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漩涡! 九月的第十日,董卓再度召集百官议论废帝,他说当今皇帝暗弱,没有天下之主的霸气。今天他要照着霍光、伊尹的故事,把皇帝废除更换辅立陈留王为帝,百官觉得如何? 这样的话,公卿大臣谁敢应下? 可董卓说了,公卿大臣又谁敢拒绝? 袁本初首级的购赏才刚撤下,殷鉴不远,谁敢和他做对? 就连朝中柱石的袁隗都默不作声地立在前头,后面这些人,谁还敢说什么呢。 甚至,董卓根本不给他们说不说的机会。 “昔日霍光定策,田延年按剑。今日董某两个都做!”说着,董卓抬手想按刀柄,却想起朝议已解剑于外,便厉声喝道:“有敢阻拦大议者,皆以军法从事!” 这什么地方? 皇宫大殿上的朝议,你这么个边州鄙人跑到皇宫来军法从事? 这太荒唐了,可是偏偏没人敢阻拦。 满朝百官像鸡仔一般坐震,董卓很满意这般状况。 “一派胡言!” 什么? 董卓瞪眼望去,却是正襟危坐的尚书令卢植,身姿在满朝文武当中尤为挺拔,起身怒道:“昔日太甲继位本就不合理法,昌邑王即位二十七日便犯下千般罪孽,自然应当废立……可如今天子富有春秋,行为亦从无失德,安能与前事相比?” 嘿哟喂这给董卓气的啊! 他说什么霍光伊尹,那是女婿李孝儒早写好的书简他暗自在显阳宫里背了几十遍,这才说的顺溜儿。现在卢植说什么太甲、昌邑王,董某管你什么太甲太乙、昌邑洛邑的,那是什么东西! “甲士何在!给董某将这狂徒推出去斩首示众!”董卓高喝一声,探手于腰间却摸了空,怒道:“若非今日无剑,立斩汝头!” 这一下令百官更为惧怕。 却间人群中飞出一个身影,脸上带着黥面的蔡邕疾步走出拦在董卓与卢植之间拜倒道:“董公息怒,董公息怒!卢尚书非有忤逆董公之意!罪不至死啊!” “蔡伯喈,就算是你也别拦董某,今日董某便要让人知晓,董某的刀利不利!” 实际上见蔡邕拦出来,董卓心里的气便已消了大半,可说出刀利不利时仍旧眯着眼睛瞪了百官上首的袁隗,其中威胁不言而喻。 有了蔡邕起头,又有尚书令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彭伯等出列劝谏道:“卢尚书为海内大儒,百姓人望所在,今日董公先杀卢子干,明日天下便会震惊恐怖,董公三思啊!” 此时,宫门之外的西凉甲士已将卢植推出朝班,眼看着便要送到宫外问斩,董卓这才摆手狠然道:“罢了,便听你们的,免去卢植尚书令之职,贬为庶人……蔡伯喈你可听清楚了?” “谢董公恩德!” “谢董公恩德!” 眼看着朝议一团糟,董卓知晓今日也议不成了,便抬手拢着肚子恨道:“明日,崇德前殿再议,谁若再敢阻拦董某,格杀勿论!” …… “本初跑了、公路跑了、仲简跟着本初跑了……子和啊,你说咱俩怎么就没跟着跑,反倒被并州那个张文远给堵在行营里了呢?” 洛阳曹氏的宅子里,自老太爷曹嵩辞官归隐便门可罗雀。 曹操与族弟曹纯在庭院里相对而坐,脸上尽是愁苦。倒是曹纯年岁尚轻,想的也比较开,看见曹操唉声叹气不由为其开解道:“兄长切莫丧气,如今宗族可都依着你的庇护在能在洛阳生存,曹氏可都靠你了啊!” 曹孟德这一家子人可是厉害,老太爷曹嵩充满了政治智慧,对朝中阴云漩涡掌握的比谁都清楚,虽然有些贪财却也无可厚非,关键时刻却能做出壮士断腕之举。 就说前些年花五百万钱买太尉,当时曹操对自己父亲还颇有微辞,等到五百万钱的太尉就当了三个月便被免掉,曹操又是幸灾乐祸一番。老太爷当时说这官不当了,朝廷局势太过混乱,光看着一帮小辈瞎胡闹。 实际上,曹嵩对曹操这个儿子极为看重,无论曹操是顿丘令、骑都尉、还是后来的典军校尉,曹嵩这个父亲在幕后都起到了绝大的作用。 数次政治投资也很快见到成效,凭着典军校尉的职权,曹操参与诛杀宦官,一举斩断曹氏与宦官的名声,而后曹嵩过去的友人樊陵、许相则被这帮小辈格杀于宫门之中,曹氏得以幸免。 这一次董卓入京,曹氏仍然凭着曹操这个典军校尉得以保全与洛阳之中,不受纷乱之扰。 “子和想的倒是轻松,可为兄这些日子是如履薄冰,心惊胆战!”曹操眯着狭长的双眼,披满身甲胄却愁眉苦脸,抬手直道:“前几日并州那个张文远带人堵了我的营门你可知晓?” “知道,就是袁本初北奔上东门那天。”曹纯攥着拳头,怒道:“太过放肆了!” “放肆?那张文远可不是放肆。”曹操眯着眼笑,抬起二指悠悠然道:“你知道那日张辽在我营门外做了什么?他把几个人头丢进营里,打上门来道歉了。” 曹纯瞪大了眼睛,他是黄门侍郎,一直在宫中行走,不历兵事单单是那日宫廷政变士人们提着刀在宫里砍杀没胡子的男人就将他吓得连裤子都脱了,只怕别人将他砍了。此时一听张辽跑到典军校尉部丢脑袋,眼睛便瞪得可大,问道:“果真如此?” “不但丢了脑袋,还将铁戟掷到我的辕门上,张辽是在示威……我觉得洛阳人把这些外将想简单了,他们可不都是满脑子只知晓杀人的莽夫。”曹操微微摇头,探出手比划着说道:“凉州董卓,手底下郭汜、李傕、胡轸等人;并州吕布,张辽、成廉、魏续等人,这帮人有谁是简单的,也就丁建阳老实简单,来了洛阳还对本初兄马首是瞻,所以他死了。” “现在的世道已经不能以常理来推测了,老辈士人迷信声望人望,边郡武夫迷信刀兵威望。洛阳的纷争,且有得看呢!”在曹操的脑袋里,他觉得无论是迷信声望的老辈士人还是迷信武力的边州武人,他们早晚都得在自己掌控的力量里头栽个大跟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近日以来,曹操简直是在刀尖上行走,何等的心惊肉跳。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杀,身边的友人一个接一个离散。最后在这繁华的京都洛阳,竟是举目无援般的情景! “子和,得想个法子,我得去趟显阳宫,拜会董公!”曹操摇着头下定决心,一脸严肃地对族弟曹纯说道:“你帮我劝劝老大人,洛阳不能待了,想办法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曹纯先是点头应下,转而才惊讶地问道:“兄长,你不走?” “我跟宗族,只能走一个。如果都跑了,董卓发出购赏,咱们谁都跑不了。”曹操盘算过了,如果以自己典军校尉部投靠董卓,父亲告老离开洛阳,这事八成是可以的。因而说道:“你们现在,宗族平安为兄尚能放开手脚在洛阳周旋一番,就算只能从旁劝诫一分,到底还能为朝廷尽一分力。” “兄长,都这时候你看谁还管朝廷啊!咱们一起走,回谯县老家先活下去再说啊!” 曹操缓缓摇头,即便是在曹氏的深宅大院里,想着脑海中的事情,也仍旧让他发黑的面庞激起紧张的红,沉声说道:“京中人常言,曹孟德乃阉宦遗丑,本初他们也曾耻笑我想做征西将军是痴人说梦……可我就是想,有什么办法?士人也好宦后也罢,到底不是在为朝廷出力?他们都总觉得别人都是错的,只有自己才是对的。” “我不会为朝廷而死的,放心吧,如果事不可为,我自己跑也比拖家带口容易些。”说到这儿,曹操狡黠一笑,自幼比鬼都聪明的他可不会死心眼地在洛阳等死,“退路我早想好了,不必担心我。你就想好怎么替我说服老大人,赶紧走,最好今天就离开……曹子孝那混小子不是在淮泗之间聚了许多亡命徒不务正业么,现在他派上用场啦,让他在城外接应宗族,就说我让他做的。” “好了,我不与你多说什么了。”曹操起身整备盔甲,深深地看了曹纯一眼,抬手为族弟整理衣冠,这才笑道:“我去拜见董公。宗族,可就靠你庇护啦!” 曹纯听着想笑,心里却只泛着酸意,挤出个比哭还难堪的笑,对曹操拱了拱手。“兄长,那我将从父送到子孝那便回来助你。” 曹操敷衍地点头,快速地转身穿过亭台,走出府门这才回首望了一眼,在家门口恭恭敬敬地朝父亲居所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心里哪里有什么退路,他聪慧了不知多少年、鬼点子不知出了多少次……可只有这次,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董卓会杀他吗? 他能活着撑到再见到父亲同族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第六十八章 南联黑山 瘟疫的爆发来得猝不及防,十余日的时间里,恒水两岸郊野、安熹县中吏民所染病者十之六七。 燕北军中害了疫病的士卒足足凑出一个曲,在任何防护手段都无济于事后,燕北只能让他们拖着病患的躯体驻扎在远离人烟的山坳里。 每日都有军卒远远地将干粮、水囊放在固定的地方,可是每日,剩下的干粮和水便越来越多。 直到一连三日,没人来取走水粮。 数俞六百的军士,无一幸免。 燕北用尽了一切有可能的手段,骑手从中山国十里八乡绑来上百名医匠,用尽了一切有可能的药石。上百个医匠各执一词,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可行都办法。无奈之下燕北这么个不信人命不敬鬼神的人都找来了近畿出名的巫者,蹦了跳了烧了纸,可该好好活下来的人没有谁能活下来。 这甚至让燕北心底笃定无比的信仰都开始崩塌……冥冥之间自有定数,举头三尺便是神明。 人们说,是燕北在恒水使用筑坝决堤这种毒计伤了天和,带来这场瘟疫。 “记下来,让人把这场瘟疫从头到尾详尽地记下来!”燕北在军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大帐中置放了十几张案几,每个案几后都有人在执笔。“每一个经过,从筑坝开始,燕北一个曲的袍泽兄弟不能白死,他们是怎么染了疫病、又是怎么死的,都给我记下来,一字不落!” 燕北不信这是因为什么见鬼了的有伤天和,他心中坚信如果大贤良师还在世,一碗符水什么瘟疫都能治好! 有伤天和,苍天若要降下愤怒,怎么不一个雷把他劈死? “将军,有人看见陶升没有被淹死,而是被冲到恒水西岸,带了几个人沿途向西跑了!” 燕北留下满帐书吏迈着大步走出营帐,便见帐外张颌一脸苦笑地说道:“西边,咱们的人无法追击啊。” 当然无法追击,现在恒水河对燕北来说就是一条禁线,尤其西、南两个方向,谁知道瘟疫从哪里来的,就像布满了陷阱的林间,不能贸然行动。 “那就先不追,早晚宰了他!”燕北摆手便将陶升抛在脑后,对他而言陶升是板上钉钉的跑不了,燕北对张颌问道:“派去南边的斥候回来没有,近畿乡闾的瘟疫怎么样了?” 张颌点头说道:“在下就是要与将军说此事,南边到现在连着卢奴城、安熹城死了有上千人,不过害了病的凡是撑到现在,都有所好转,兴许再有几日便能痊愈了。” 这是个好消息,但燕北却开心不起来,他皱着眉头骂道:“这么个疫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将军,疫病就是疫病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就跟山洪地陷黄龙翻身一个样,皇帝都管不了的事,咱就别管这个了吧。”麹义抱臂倚着军帐笑燕北多管闲事,反倒是问道:“看着情形瘟疫去得差不多,咱向东打河间、还是向西打常山?” 此言一出,张颌也聚精会神地听着燕北的话,就连一旁的太史慈也坐正了身子。 “河间是首选,西进常山会使我部粮道过长,无论我们还是鲜于银都没能力和兵力保护那么长的粮道,黑山贼只需一支轻兵断了粮道,我们的仗便不用打了,直击河间却没有这个危险,况且儁义的老家也在河间,近日便向东放出斥候,让他们探明消息!” 随着燕北说出进兵河间,张颌长出口气,脸上带着笑容点头。接着便听燕北转头对太史慈说道:“不过无论常山还是巨鹿,都不能掉以轻心,若三郡黑山贼联兵攻击我等,只怕中山方才平定便又要转交给贼寇手里……子义,你代我写几封书信,摘选敢死之士传送周边各郡县。” “告诉他们,刘公仁义,只诛作乱恶首,余贼若愿撤回黑山之中,燕某可免他们性命,不会进攻。若负隅顽抗,燕某一到便取他们首级祭拜冀州受难百姓在天之灵。到时候各为其主,别怪燕某手下无情。”燕北叹了口气,无极城近在咫尺,却为瘟疫所阻隔令他不得寸进,“另外啊,我听说占据邺城的黑山贼之首叫张什么?对,张燕!我听说这个人是反对黑山军祸乱冀州的,不过约束下属不利,才造成如今的局面……可以派人去与他联系,至少他在黑山军中还是有几分威望的。” 众人沉默,穿过巨鹿、赵国,最终抵达魏郡邺城,这样的使命太过艰难了。何况就算张燕反对黑山军祸乱冀州,同样也不会赞成燕北大肆杀伐黑山众,说到底,现在也是两军交战的时候啊! 路途上的艰难险阻暂且不提,便是见到了张燕,那也算九死一生的下场。 “咳,将军啊,现在咱们手上这么多黑山俘虏,怎么办?”张颌可不想应下这种事,又不敢开口回绝燕北,便撇开话题问道:“三千多人,每日耗粮可不在少数,虽然咱们现在手上粮多的是,白养着他们也不是办法。” 好在,张颌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义,燕北抬手一拍脑袋道:“儁义说的是啊近日又是瘟疫又是灾民的,险些将这事忘了……俘虏现在还关押在河岸边是吧?派人去问问,去过无极城的全部留下我有用。然后你们几个去看看,剩下的愿意招兵的,你们就补充各自部曲,不愿招兵就地放了,让他们回黑山,我才没精神养活他们,至于路上是饿死还是投敌,都随他们去。” 燕北巴不得这些人投敌,战场上对他跪地讨饶的俘虏放回去,即便加入了别的黑山军,等到两军交兵照样会因为恐惧驱使溃逃,无非是扰乱阵线浪费粮食的货色。 他将来的敌人们尚未见到过他的面孔,便会从这些俘虏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在他看来这是再好不过的办法了。 说完这个,张颌拱手应诺便要离去,却被燕北叫住,“等等,把那个焦触、还有苏仆延都叫来,咱们议一议,怎么能与张燕取得联系,或者说黑山军中诸将,有谁能为我等所用。” 燕北可没被张颌的插科打诨忘掉这件事,一味得打,讨个陶平汉还没什么,若是横扫了常山、中山、河间三郡黑山,到时候剩下几个郡的黑山军只要脑子没有坏掉,一定会形成联军……到时候他怎么打? 刘虞言传身教的剿抚并用,对他产生极大的启发。 以此来分化敌人,愿意和我打的,留下来咱们战个痛快;不敢打的,任由你们带走现有的财富夹着尾巴滚回黑山……但在燕北看来,这还有更容易的方法,比方说在黑山军中扶植一个为自己说话的人。 只需要用利益把双方捆绑在一起,这个结盟便在一定条件下牢不可破。 燕北瞄准的,是黑山军的首领,张燕。尽管这个首领如今在众贼中已无多少话语权,但燕北相信至少张燕比起黑山诸将,在个人能力与德行上仍旧要强出些许。 而他打算拿给张燕的,便是他梦寐以求的……铲除异己! 没有耗费太长时间,死士营的焦触与率骑手游曳原野的苏仆延便被找回来,众人一道坐在军帐当中,燕北旧事重提,问道:“我欲与黑山军中一部结盟,此人要有野心、不愿残害百姓、并且在黑山诸将当中有些威望。今日找诸君过来,便是议一议,你们觉得谁比较合适啊?” 张颌挠挠眉毛,没说话。麹义则对这种事根本不上心,他只想去打仗。太史慈心事重重地一言不发。苏仆延更不会开口了,他一个胡人,燕北找他来帮忙打仗还在情理之中,他绝不会就此便以为是自己人了。 一时间,纷纷沉默,只剩下焦触有些跃跃欲试。 “都不说话啦?想说就说,别憋着。” 听到燕北这么说,焦触当即拱手道:“触请言之,如有不妥望将军勿怪……遍观黑山诸将,有威望者众矣,占常山的于毒、河间丈八,巨鹿五鹿,无不是威望之人,但若说不害百姓者,恐怕整个黑山也只有堪堪一人。” “哦?”燕北点头,专注道:“你且说来。” “统领魏郡的张燕。此人领魏郡,百姓安宁如将军在时的赵国,对百姓秋毫无犯;其人为黑山首领,素有威望;野心不得而知,但将军若要与人结盟,便是此人了。” “嗯,你与我想的是同一个人。”燕北点头,黑山军中大约也就张燕可堪大用了,旋即朗声问道:“我欲选一使者,穿过郡县联通张燕,诸君可有人选?” 张颌挤挤眼睛,低着头可不希望燕北点到他……这小子一门心思琢磨着平定河间救回家人,才不愿北上这样的使命去闯九死一生的绝地。 这件事太棘手,非大勇气大胆量之人不可为之。 “燕君,让慈去吧。”太史慈起身拱手,“只是在下不知路途,尚需地形图一份。” 第六十九章 熊熊烈火 “燕君,让慈去吧。”太史慈起身拱手,“只是在下不知路途,尚需地形图一份。” 正当燕北忧虑,手下难道连一个送信之人都没有的时候,便见太史慈起身离座,拱手镇定无比地这么说着。 见自己部下还是有如此勇武豪胆之人,燕北脸上浮起笑容,转而却僵硬地拒绝道:“不行,你不能去……这太危险了。” 燕北用手锤击几案对堂下几人说道:“我不是让你们几个亲自去,你们都是校尉、司马,要不就是长史,肩负重任……我要你们给我推荐人选,有勇气,又不似你们这样身居要职之人。子义若是去了,谁管理护乌桓校尉部的事情呀!” 几人除了不明事实的焦触,纷纷在脸上憋着笑,就连太史慈也知晓燕北这番话中的回护之意。 所谓的护乌桓校尉部,眼下根本就是个空壳,所配员额不过两人,一个校尉燕北、一个拥节长史太史慈而已,连护乌桓司马都没有选出来,何况整个校尉的空员呢! 不过提个节杖展露威仪的事情,竟被燕北一本正经地说得好像有多么重要一般。 麹义对太史慈请命南下寻张燕是乐见其成的,太史慈走了正好,省的燕北总让太史慈分走他的人马。张颌、焦触、苏仆延则对太史慈请命的勇气万份钦佩。 尤其是张颌,虽然他自己是不屑于做这种‘傻事’,但这并不妨碍他钦佩甘愿做这等险要事务的勇士。 太史慈则对燕北的回护并不领情,依旧拱着手再度说道:“请校尉赐下地形图。” “唉呀,子义,我知道你是有大勇气、大胆气的人,从我认识你第一天就知道了,可这个事情和为郡太守劫州章不同啊,稍有不慎,你可就回不来了!”方才问帐下诸将时见无人应答令燕北有些恼火,可此时太史慈站出来请命,竟让燕北更是生气,起身说道:“你坐回去……燕某就不信了,麾下万余军卒,就都不堪一用,难道只能叫我的拥节长史去吗!” 他这可不是激将,是真舍不得让太史慈去做这种事情。 天知道他想求得一个如太史慈般勇武的冲阵之将啊求了多久!若是单单穿过两郡,这种事交给太史慈他是放心的,给他配上五百骑精锐,带上半月干粮,就是一路打马冲过去只要没遇到敌军摆下大军阵,肯定是能平安抵达的。可这深入张燕营地与他座谈,燕北不是不信任太史慈,他是单纯的不信任张燕。 他又没见过张燕,更不晓得那是个什么人物,这种事情让燕北怎么去放心把麾下大将扔到敌军大营里去谈事情? 他宁可自己打马前去! 可太史慈不领情,大丈夫所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此时若教他坐回去,那便是侮辱了! “慈心意已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做校尉长史,自当为校尉排忧。”太史慈兀自执拗地拱手说道:“校尉又何必厚此薄彼。” “你一定要去?你要多少人马?”燕北眼看着太史慈牛脾气上来,手指轻磕案几道:“这样,我自燕赵武士中分你八百精骑,马披挂人着甲,带上十五日干粮,除了地形图,至还有什么需要的?” 燕北当局者迷,他这会脑子都有点乱套,只寻思着拿什么来保太史慈活着回来,却不料太史慈连连摆手。 “将军,慈不需人马,不着甲胄,仅需快马一匹、些许五铢盘缠即可。”太史慈说着,解释道:“人马一多,则易被人发现。慈单身一人易于成事,即便路遇阻拦,少可战多可逃,定将口信向张燕带到!” 太史慈这番说辞并未令燕北更安心,反倒是更加担心万一回不来可怎么办。不由问道:“子义一去,几日可还?” 太史慈也不清楚究竟要走多少日,但冀州从这头跑到那头,没一个月是肯定回不来的,因此说道:“少则一月,多则四旬,慈必会归来。” “也好,那你便去吧,燕某等你平安归来。”燕北这么说着,又加了一句道:“若是子义前去,便由你与张燕谈这些事,看他想要什么,全权由你决定……如果事不可为,假意应下回来再说,事可不成,人不能不还,护乌桓校尉部还有的事要你去做。” “诺!” …… 定下太史慈南下寻张燕的事之后,释放黑山俘虏的事也就提上日程。经过数次问话,三千余众的俘虏里有六百余人去过无极城,甚至有不少先前就是陶升留在无极城中的驻军。 随后,两千多名黑山俘虏被燕北挥手放掉,谁会在意他们往哪儿跑。尽管他们很有可能追随陶升逃窜的方向一路向西。 瘟疫的影响越来越小,麹义率本部入驻卢奴城,把守中山国西面;张颌率本部调往安国县,守备安平国及河间国沿线;焦触的死士营原地不动驻扎在望都城外,招募各地闻讯赶来的流民、饥民,择其中青壮加入死士营。 中山国的死士营对燕北来说非常重要,这将会是将来平定冀州各郡的中坚力量,不容忽视。 眼下正是冀州纷乱的时候,流民、饥民、流匪到处都是,而燕北的辽东郡最稀缺的就是人口,一旦人口充实,沮授便能做更多的事情,到时无论千山铁矿开采、铁邬的铸造、屯田的施行、荒田开拓还是辽东南的伐木、汶县水寨及造船、茫茫大海中的岛屿驻寨便都能够提上日程。 何况,单单依靠燕北手下的精锐,他们的兵力还不够庞大,以死士营廉价的性命在平叛中练兵,各地秋粮来维持这么一支兵马存在并不断扩军。 可以预见,当冀州平叛之战结束,燕北手中或许能够再增加一支精通战阵的劲旅。 只是目下,死士营仍旧是那个只有不到两千人的小营,没有几个月成不了什么气候。 将张颌、麹义将东西两侧的要道把持着,燕北则带着燕赵武士及苏仆延一行押六百余名黑山俘虏向南进发……他的目的,是无极城。 他等了很久,为了前往无极城,他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杀了许多的人。 但这还不够……这些去过无极的黑山贼寇,在燕北看来,都是酿成甄俨焚邬身死的共谋者。 他们,都得死。 去年年初,潘兴在甄氏邬中挟持甄俨以图威胁燕北放他离开,最终被燕北斩杀于甄氏邬大堂。那个时候他曾对甄俨有句戏言,他说如果潘兴要杀害甄兄的话,燕某就请甄兄先行,稍安勿躁。 他会把潘兴烧了以祭甄俨在天之灵。 潘兴最终死了,甄俨却仍然没活过今年。 这一次,他连究竟是谁害死甄俨都找不到。 既然找不到,所幸便不着了。 燕北请人在中山国为他做了一副最名贵的棺椁,由军士抬着一路向无极城走去。沿途所经之地,百姓无不翘首以看……冀州的百姓、中山国的百姓有一年没见过燕北了,去年他走的时候,两万兵马由各地向北汇聚,穿街过巷人嘶马鸣浩浩荡荡。 而今,燕北南下无极,不过堪堪四千兵马,除了那些游曳在外的乌桓汉子,余者皆顶盔掼甲押着六百黑山乱贼旌旗猎猎。 燕将军的兵势更强大了。 无极城外,故甄氏邬。 不过匆匆一年光景,无极城变了模样,甄氏邬也与记忆中大不相同。田亩荒废,邬堡只剩下半面土墙兀自立着,烧毁的废墟中长出半人高的荒草,听目睹那场大伙的黑山贼说,这场火烧了足有三天三夜,他们想救出邬堡中的存粮,可浸了兽油的粮仓根本无法扑灭,只能任由冲天的火焰从粮仓开始,吞没整个邬堡。 日升月落,没有人再去休整这块地方,便成了如今他们眼前的模样。 燕北漠然地下令,命人搜寻甄俨的尸首……依燕北对甄俨的了解,甄俨是极为反对古代遗风的人殉,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奴仆在邬堡中与他同死,甚至燕北还在心里抱着一点美好幻想,希望甄俨别那么傻,在点燃粮仓后逃出了邬堡,或许现在正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好好活着。 哪怕落魄。 只要让燕北找到他,绝不会让他活得难过。 可他注定要失望。 三个曲的燕赵武士在废墟上来回寻找,最终在粮仓里头的废墟间寻到甄俨的遗体……那不是甄俨,那是只有一块婴孩大小的炭! 可腰上那手掌大小早就被烧的变了模样甚至砌入古中的玉,燕北一眼就能认出。 这就是甄俨。 燕北不忍去看,却伸出双手将甄俨捧在手中,他无法想象,那么一个英武锐气的士人,在何等的大火炙烤下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这么,这么……小。 燕北想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手中的甄俨,他甚至不敢抱在怀里,怕再让承受莫大伤害的躯体再受折损,他只是不断挑着眼睛将甄俨的残躯放入棺椁。 转过头来,燕北仅仅是挥下手臂,开口像是以灵魂最深处的话音对押着六百曾进犯无极黑山贼的士卒下令,裁决这帮匪徒的命运。 “烧死他们,一个不留!” 呼喊、哭嚎声中,燕北手扶棺椁,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所有的残忍画面。不畏鬼神的他在这一刻虔诚希望举头三尺真的存在神明垂首,能让甄俨的在天之灵借他的双目看到如今他所看到的所有场景。 仇恨还未报完,但是至少,他要先让阴阳相隔的故友看看,这些恶徒在今日将承受与他相同的恐惧与痛楚! 第七十章 洛阳郎官 正像曹操所想的那样,名望满天下的老派士人,大多因知识给予他们的盲目自大而栽了跟头。? ? 世道不一样啦! 过去士人们在朝堂上顶撞皇帝、顶撞宦官,不畏强权来得越是刚烈,在天下间得到的名望便越大,故而,使人们乐此不彼地对朝堂时政指指点点……左右,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因言获罪,虽然有些人差些运气,一个不慎便被下狱打死。 但更多的人,依靠着这个途经收拢了大量的名望。 这次董卓进京,不一样了。 但凡敢忤逆的,眨眼拔刀便杀。 曹操看得出来,董卓这个人虽是志大才疏,却是真心想要做一番实事,扭转天下如今局面的,若单单如此,他曹孟德便是真投奔麾下也未尝不可……可虽然董卓不是个简单人物,比起天下皇都洛阳,这些玩惯了政治手段的士人。 他还差得远。 就像老派士人迷信政治力量一样,董卓太过迷信武力,却不知晓刚极易折到头来,怕是也要吃大亏。 九月中,董卓在众士人的谗言下打消了疑虑,认为袁本初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子,传信免除他的罪责,还表为渤海太守以彰显自己的恩德。 随后,依照他的意思,再度询问太傅袁隗对废立一事的看法,袁隗自是有求必应,废立一时,便在朝堂上达成协议。 是日被免官的卢植请求归乡,出城后绕小路躲过凉州军卒的劫杀,一路向幽州去了。 次日,袁隗解下皇帝的印绶,奉陈留王为帝,扶弘农王下殿称臣,何皇后哽咽不止,百官群臣无敢言者。 董卓立在堂下扫视群臣,嘴角不禁勾起笑意。 自今日起,董氏可掌天下权柄矣! 一个在凉州杀羊宰牛以奉羌部酋长的良家子能有今日,换做旁人哪个敢想? 九月十三日,董卓鸠杀何太后,掘故车骑大将军何苗墓,摧其尸断其节,弃于道旁;收其母舞阳君,杀死后弃尸于苑中篱笆旁。 向天下诏公卿大臣的子侄入洛阳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 这些完完全全是为了收士人之心,为何进鸣哀,不过士人们谁又会领情呢? 九月二十二日,向幽州诏,以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任太尉,领前将军事,有节传,加二锡斧钺、虎贲,更封郿侯。 此举为掌握兵权,增加威望。 九月二十三日,以以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月底,复以以豫州牧黄琬为司徒。随后率百官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悉复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孙。 接着便是大肆更换朝廷与地方的官职,以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 而董卓所亲爱的人,没有身居要职者,都不过将校而已。 冀州牧韩馥上表,望朝廷派兵助他平冀州黑山贼患,董卓先遣爱将牛辅率部击白波贼、再以胡轸率部随韩馥共赴冀州。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十月。 燕北水淹陶平汉,火烧六百降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幽冀二州,没带回任何一个好结果。 先是刘虞命鲜于银至无极,给燕北的书信中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认为这样的作战方法有悖人伦,太过残忍,严令燕北克制凶性。同时又告诉他朝廷征召公卿之下官吏的宗族子弟前往洛阳为郎,幽州所在列中除各地太守外只有刘虞、公孙瓒、燕北三人而已,让燕北遣他兄弟至蓟县,与刘和一同前往洛阳。 而各地的黑山贼寇则为燕北的狠辣手段的震怖,占据巨鹿郡的黑山贼五鹿兵锋向北,万众围困无极城;河间的丈八则亦与驻守安平国沿线的张颌交手一战。 三郡之中,只有西面常山的于毒没敢派兵,小心观察着燕北的反映。 对于五鹿的围困,燕北根本没当回事,半月以来各地都在收割粮草,眼下送到无极城中的粮食够他手底下这几千号人吃到明年夏天,他有什么可怕的。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等到冬天黑山贼自己退兵罢了。 倒是张颌部在安国因手下兵少,只能龟缩城内据守不出,派人向后方鲜于银传信求助,接着与鲜于银亲率两千汉军打了一场里应外合举火为号的夜战,将丈八的围城之兵一举击溃。 旋即,派兵深入河间郡,一路冲到鄚县将宗族带出,再度返回安国县,竟是没有折损多少兵马。 比起张颌受了小小的憋屈,麹义那个方向则可谓是大获全胜了。 常山国比邻中山的县名叫真定,那座城池竟在黑山攻略下凭着临时征召的乡勇抵抗住黑山的两次进攻,最终城破后除了县尉阵亡,县令、丞则带着数千百姓及千余乡勇退至山中,一时间成了黑山贼寇眼中的鸡肋。 攻,上千乡勇战力不弱。不攻,这伙乡勇则时常下山像过去的山贼一样抢夺他们的粮草辎重。 一直到麹义派兵压境,于毒根本不敢将军卒留在真定城,直接就把城池让出来了。 麹义一战未打,不过是带兵向西行军七十里,赚得一座真定城不说,还连带着得了一个曲的乡勇投奔,算是鸿运当头。 这还不算,这伙真定的乡勇在山里还做下件足可称之为大功的无心之举……他们擒下恒水之战后向西奔逃的陶平汉! 麹义知晓抓到陶平汉是多大的功劳,当即又塞给乡勇两屯人马,补足一千之数,押着陶平汉前往无极,助燕北解围是小、为他请功是大啊! 燕北的心里在犯难。 他并不是担心城外五鹿围城的乌合之众,从九月下旬到十月这段时间,五鹿强攻三次城池,无极虽为小城,然守城军械非常充足,何况燕北在中山国掌握着无与伦比的动员力量。三次守城战中燕北本部伤亡可以小到不计,而五鹿却在城下丢了上千具尸,把护城河都堆高了二尺。 什么样的攻城战燕北没打过,平乡、邯郸,整个冀州最坚固的两座大城他都亲手攻下来过,凡是攻城可以用到的手段,又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五鹿的攻城手段实在乏善可陈,在燕北看来这就像是个跳梁小丑。 黑山诸寇,勇则勇矣,才华实在有限。 燕北只需要等,等敌人北上进攻的锐气散尽,等五鹿想要从无极撤回巨鹿时,他的进攻时机便到了……实际上现在燕北在头脑里已经形成了一种思维方式,但凡需要寻找时机时,他会去想如果是麹义面对这样的状况,他会怎么做。 论把握战机的果决,燕北麾下到现在都没人能过麹义。 真正让燕北犯难的不是眼下的敌人,而是将来可能会出现的敌人。 朝廷相召,要公卿大臣摘选宗族子侄充任宫中郎官,刘虞的书信让燕北不禁有些飘飘然,原来他也已经是卿大夫了。三公九卿之下掌管东北外族的地方军政长官,当然是卿。 让燕东入宫为郎吗? 若是在半年一年前,别说是什么都不要,就算先帝当政开万金堂,让燕北给朝廷交上百万钱他都愿意! 可是现在? 董仲颖把持朝政,士人纷纷蛰伏,燕北预料中的反噬还未来到……他敢把燕东放在那么个地方吗? 要打起来他该站在那边? 若将燕东交到朝廷,到时候他可就没得选了,只能帮助象征朝廷的董卓。 燕北在灯下持着一封辽东送来的信件,久久不语。这是沮授派人随鲜于银送来的,这份信穿过黑山军的围城,来到自己手里着实不易,而信上写的东西亦叫燕北心焦。 沮授作为辽东太守,同样有遣子侄入朝廷的责任,在信中沮授言明,这便是朝廷在收质子的把戏,尽管沮授知晓这个名额对一直渴求跨入士人门槛的燕北来说有多重要,但作为燕北的门下亲信,沮授建议燕北不要派人入朝。 因为沮授看来董卓走了一步臭棋。 因为辽东守着与青州的海路,许多消息知晓的竟是比陷于兵乱的冀州更快些。沮授写这封书信时刚刚得到消息,董卓把一大批会反对他的是士人都以绥靖手段外方地方,比方说冀州牧韩馥、渤海太守袁绍等人。 沮授看来,天下动荡不安,希望燕北尽快派人给他回信,以图辽东上下一体,应对时局。 燕北真的很想让燕东去朝廷啊! 如果不是朝廷现在把持在董卓手里,燕东荣登天子堂为郎,这是要开燕氏宗庙祭祀祖先的大事! 燕北不禁在心里暗骂董卓,这个傻子好端端的把别人放出来做什么,拢在手里安安分分地不好吗? 这个人太矛盾,都已经做出霸占朝廷权倾天下的做派,你就好好的权倾天下嘛,你给燕某、凉州的马寿成、韩文约的表个车骑大将军、骠骑大将军什么的,封这么几个侯爷出来,咱弟兄几个未必不会跟着你干大事嘛。偏偏还想给自己立些名望,一介厮杀汉非要士人去认可你,自寻死路。 燕北气鼓鼓地把刘虞送来的书信揉成一团丢在火盆里……燕东啊,你可别怪兄长,可不是兄长不让你去当郎官,实在是朝廷太黑暗,去了兄长怕你回不来啊! 就在这时,城头上突然传来急报,焦触攥着一支箭矢撞进城门楼单膝拜倒道:“将军,从城西射进一封信!” 第七十一章 天下纷乱 痛并快乐着,最符合燕北目下的心境。 董仲颖走了一步臭棋,放士人楷模袁本初为渤海太守、颍川做过御史中丞的韩文节来牧守冀州……这种做法堵死了燕北要让弟弟燕东入朝为郎官的路。 但是相对的,讨伐冀州的重任压在肩膀,也能轻一点。 不过沮授的书信中也有一点对他而言不是那么开怀的……公孙伯圭,提领白马义从不尊州中号令下冀州,已经自方城启程,不日便会奔赴河间。 他是奋武将军,又不是镇北将军,在这边乱跑,他想做什么? 燕北平叛,为的不是功勋,也不是土地,所以董卓任命个州牧、太守,燕北根本不会感到不快,恰恰相反还会觉得他们来的真好。韩馥带来了董卓麾下凉州宿将胡轸,袁绍那边想必也会有些强手,再加上公孙伯圭南下,冀州可谓是汇聚了精兵强将。 黑山军还能讨得到半分好处? 可燕北不忌讳袁绍和韩馥,唯独对公孙瓒出幽州感到担心。 他却不知,在他领兵出幽后,公孙瓒派人借着购置马匹的由头进过辽东,眼看着八千田卒将辽东郡守的水泄不通,也就断了东进的念想,这些便瞄向了冀州……他需要功勋。 恰恰是因为燕北在无极城外的一场大火,烧出了刘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公孙瓒南下平乱。 燕北对待敌人的狠辣作风令刘虞遍体生寒。 刘虞看着活活烧死六百人,放水淹死几千人的战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种杀伐果断的悍将与曾经坐在他对面低眉垂眼的燕北联系到一起……这令刘虞感到自己失去了对燕北的掌控感。 这个参与过两次叛乱的燕将军,好像并不是坐在自己面前时表现出的那么简单。 燕北费尽心机在州府建立起的初步信任与默契,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此时的燕北顾忌不了许多,焦触带来一封由城外钉上城头的书信,前半段是麹义的字迹,言说常山有一支乡勇押着被擒的陶升作为援军派遣过来,这支乡勇足有千人。而书信的后半段,则换了字迹,言明这支兵马正驻扎在城外西北十里,欲与燕北里应外合击破敌军,如果他愿意联手,便在明天夜里子时在城西北方向举火把晃动三次,随后整军备战。 “常山真定赵子龙?”燕北端着书信看了又看,他不是没想过与援军里应外合一同进攻敌军,但他从未想过与乡勇联手……若是麹义或张颌的部下,他知根知底,以三千兵马夜晚出城,定然是一场大胜,可与乡勇联手?“此人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一伙乡勇能有什么战力?” 能强过焦触的死士营吗? 焦触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在燕北将信件递给他观看后不多时,焦触斟酌着问道:“将军,要和乡勇联手吗?” 燕北有些哭笑不得,这会内心最玄妙的大概就是焦触了,他的死士营被燕北像使唤畜生一样死了多少人,眼下出来一伙乡勇,就能让燕北去相信了吗? 焦触认为燕北并不是一个近乎人情的将军。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与乡勇联手吗?”燕北笑笑,没有对焦触解释太多,只是说道:“让武士们和死士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子时举火为号……不过不可不防,你派些骑手穿过围城,去信上说的这个地方探一探,看究竟有没有这些乡勇。” 燕北不是个重视出身的人,也不在乎所谓的赵子龙率领的是不是一伙乡勇。只要是来投奔他的军队,哪怕是一伙农民他都不怕! 这世上从不缺少英才俊杰,恰恰是因为人才太多,更多的人需要一个显名的机会。 草寇尚且可出燕二郎这般称雄辽东的霸主,乡勇、农夫里头难道还出不了几个英才了?但他怕自己被算计。 万一麹义派来的援军被城外黑山军击溃,书信被截取下来,再伪写上段话便用箭送入城上,明天夜里他率众出城刚好落入敌军诱敌之策,又当如何? 生死之事,不可不防。 至于援军是不是一伙乡勇,他仅仅担心乡勇的战力,却不曾因低贱的出身看轻了谁。 战场厮杀建功立业,劈来的环刀可不管你有个名叫谁谁谁的祖宗! 焦触点头应下燕北的命令,转头便去传令。 此时正是黑夜,城外虽有万众,却也不是将城池围的水泄不通,只是在交通要道上扎下暗哨,派几人出城不算什么难事。 燕北在城门楼上敲敲脑袋,本来还想着待到敌军士气散尽再一举杀出,现在这般情景看来,大破敌军竟因这支千人乡勇早上些许时日。 快些更好,袭破五鹿的主力,他便可率部长驱南下,最好敢在韩馥胡轸之前打下巨鹿郡……大陆泽里埋下的兵甲,能让他在最快速度拉起万余兵马,到时候八千兵马出幽州,两万雄兵回辽东,可谓是一段佳话。 要是手上功夫慢了,这批兵甲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 说到底,这些物件儿来路不正,绝对不能让官职上的冀州之主韩馥知道,否则人家肯定不会让他把兵甲带走。 燕北认为如今天下雄兵不过寥寥几支,董仲颖的西凉兵久经战阵,最早的军卒甚至能追溯到十几年前西羌乱段纪明时代的老卒……如果不是必须,燕北可不希望让自己成军尚短的部下和凉州人死磕。 一旦胡轸进了巨鹿郡,燕北便不打算派人去动山洞里藏着的兵甲了。 派出的夜骑在清晨带着满身疲惫回还,用吊篮拽上城中,带回西北援军确凿无误的消息,燕北的心放下了。 “传令全军,白日休息,子时出城夜战!” 如今燕北的兵马可谓是三路开花,张颌与鲜于银在河间胜了一场,打的丈八退避三舍,甚至不敢追击张儁义强装镇定入鄚县救家人的兵马。燕北看这段战报时险些笑出声来,张颌真是奸猾似鬼……这小子手里统共一千多的别部,硬是装出一副燕北大军在后的模样,吓得丈八在溃败后不敢调头反攻。 这也就对手是志大才疏的黑山贼寇,若是碰上沙场宿将,转头趁其孤军深入截了后路便能打出一个漂亮的歼灭。 回头他得好好说说张颌,总是这么爱弄险可不是什么好事。 相比之下,西路的麹义也不是什么好鸟,刚猛有余而机变不足。于毒后退至居高临下的蒲吾城,又在元氏城屯兵下寨,明显想的就是互为犄角的路数,要和麹义僵持对阵以观望冀州局势。 麹义可好,人家白送他一座真定城他还兀自不满,让这个赵子龙带给燕北的信中还建议燕北早日突围击溃敌军,好让他无后顾之忧西进蒲吾。张颌虽然轻进,但也知道自己在弄险,带回家人赶忙便往后退,固守安国城不出,威胁安平国的丈八。 麹义呢,这家伙就领着手底下一个校尉部的仨瓜俩枣,却做出一副兵马西进无人能挡的架势,就差着让燕北给他将令,好像给了他将领他一个人就能扫平一郡一样。 心大! 手底下这俩家伙,离独当一面都还差点火候。 本来燕北此次带他二人出战,是希望麹义和张颌能经历一番大战历练,在将来成为独领一军的大将,就像高览一样。可现在看来,这二人最多只能做个副将,离主将还有着一段距离呐! 人人都会为自己谋划,麹义、张颌是这样,无可厚非,只要他们像沮授一样知晓辽东上下一体,是独立于天下之外的一派人马就够了。 燕北难道就不为自己谋划了吗? 他也在为自己谋划,正因如此他才有些心急地希望麹义、张颌快速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 董卓掌控朝廷对燕北来说是个大好时机。 只要冀州平定,他领幽州人马率先入冀平定乱贼的功劳是谁都抹不掉的……眼下他的官职已经不是幽州所能给予的了,换上董卓这么一个极力想要绥靖天下稳定局势的凉州人掌控朝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官职,在初领护乌桓校尉不足一年的情况下,也只有董卓掌权才有可能再动一动,爬向更高的位置。 可他爬得更高了,手下将领们去哪儿呢? 他们都是校尉了,校尉军功转太守的不是没有,但对他们这些草莽出身的人来说太难,下一步很有可能的便是偏将军,或者调往中原南北二军中任校尉……但现在董卓掌控朝廷,调入中原可能性不大,所以偏将军是很难跑掉的。 到时候燕北的部众分散北方为将,各自掌控两到三个校尉部。 他的局面,才算真正打开。所以他要牢牢攥住这个机会。 燕北的根基在辽东,这些人的根基也都在辽东,地处偏远。 若天下有变,进可振臂一呼,数万兵马南下;退可坐断辽水,笑看中原纷争。 燕北立在城头吹着夜风,焦触举起火把在城头晃动三次。 远方的星火,交相映起。 “传令全军,开西门,出城袭营!” 第七十二章 夜袭拔寨『订阅最帅了』 夜袭。 擅长夜间偷袭的死士营为先驱,借昏暗月光自无极城西鱼贯而出,快速而安静地穿过护城河,向着不远处接天连地的黑山军营帐快速靠近。 这支来自巨鹿的黑山军根本没想过城中守军会与他们出城作战,面对城池的这一面营帐几乎没有任何防御措施,只有两道木栏而已。 当焦触指挥着死士营将恒水河畔每个夜晚斩首而还的夜袭战故技重施之时,燕北押着大批燕赵武士自城中走出,在距离敌军连营很远的地方整备队形,准备投入战场。 苏仆延在最后督着胡族勇士驾马而出,自西门走分为两队向西北、西南两个方向而走,准备在战后抄了敌军的退路,追击砍杀。 不是燕北派焦触死士营前去送死,而是他的燕赵武士人皆重甲,还未行至近前便会为敌军暗哨发现,那样一来夜袭的优势便完全消失,倒不如让死士营先袭营,在混乱之时再由燕赵武士冲阵,则可一战而拔敌营寨。 这一仗,燕北根本没把西门外的敌营放在眼里,这场仗真正开始,是在西门外敌营拔除,南北门外的两个营寨聚兵攻来,那才是夜战的关键。 约定的时间到了,燕北跨坐马背之上,王义打制的厚背环刀在他手中直可将刀尖按到地上,高高挑着眼睛看着远处营寨。 焦触操持着一面大弓,短环刀插在地上,捻起一支木箭深吸口气瞄准二丈高的望楼上火把旁的黑山哨卒,缓缓将弓开满,吐出浊气的同时松开弓弦。 嗖! 焦触的弓术不算多好,这一箭有四十余步的距离,黑夜中他并无多少把握,当即开弓随时准备补上一箭。虽然只在黑夜里作战的死士营早已习惯了夜战中的黑暗,尽管那根火把就像指引他射击的明灯……但这些仍旧不能弥补他们在技巧与经验上的短板。 他听到好似风声从望楼上传出,声音诡异而轻微,接着那值夜的哨卒便捂着喉咙缓缓倒下,另一只手还兀自拍打着木栏,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液从脖颈留下越来越多,疼痛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与此同时,焦触身旁的射手亦发出一箭,却并不如他一般好运,剪支差之毫厘地擦着值夜士卒的鼻尖飞过,击在望楼的木质屋顶上,受惊的哨卒尚不知晓箭矢从何处飞来,当即扶着木栅望向荒野,接着便见到一支木箭离自己的脸颊越来越近,接着铜制箭簇便钉破了头颅,击穿坚硬的额骨,用最简短的时间毁灭他的一切。 焦触的心提到嗓子眼,紧紧握着长弓数息,直到他确定营寨中没人发现这次袭击,这才松了口气,狠狠瞪了旁边年轻的射手一眼,这才将长弓放在地上,提起自己的短环刀与双弧盾,扬刀对周围的部下低声传令道:“带着火矢的去占领望楼放火,其他人搬开门口木栅,潜入营地。” 他们不曾做过夜袭营寨的事情,但他们对杀人非常了解。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越多的人埋伏在固定位置,当战斗爆发短兵相接时,局势便对他们越有利。 十几个弓手带着白日里用兽油浸泡过的布帛裹着的箭矢绕过营门口的木栅快速登上两侧的望楼,几人合力拉开营门口的木栅,接着周围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地窜进营地,轻手轻脚地跑向最近的营帐,依靠它们掩护自己不被营中巡视的那些黑山耳目发现,接着向营寨更深的位置窜去。 焦触立在营寨外,看着自己的部下鱼贯而入窜进营地,脸上勾起一丝笑容……这已经足够了,混入营地的已经有两百多人,敌人还未能发现他们,这意味着或许有更多人能够混进营地。想到那些祸乱他们家乡的黑山贼惊慌失措地从营帐中跑出来再被他们乱刀砍死的景象,焦触如何能不笑? 就在此时,黑山大营突然传出一阵喧闹,将焦触的心都提了起来。 部下被发现了! 不对啊……这声音,怎么是从西边传过来的? 接着焦触神情一凝,不是他的部下被发现,而是城外那支乡勇组成的援军开始进攻营寨了! 真是好胆量!燕将军这边还尚未开始攻营,乡勇倒率先与黑山军搦战了! “冲进去!” 既然已经乱了,便不用再担心被发现的事情,焦触当即提着刀重重敲击在盾牌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刀对周围的部下吼道:“见人就杀,一个不留!” 在他身后,鱼贯而入的中山死士们各个神色凶狠,快步跑过焦触身侧,将周围一个个营帐团团围住,刀手立在帐门看见响动挥刀便砍,持着丈五长矛的死士则根本不需要看动听响,别管有人没人先将军帐捅上几个窟窿再说。 望楼上的火弓手则在火把上引燃了箭矢,拉圆了弓朝着最远的营帐射了出去。 哭喊声、叫骂声、尖叫声,甚至是无意义的嘶吼充斥在人们耳中,令人气血翻涌,更为激动。 数百步外听到喊杀之音骤起的燕北狠狠地攥着掌中环刀喝道:“前曲冲锋,左右二曲包抄防备南北敌军,亲卫曲跟我走,后曲跟上!” 燕赵武士皆为重甲,不宜轻动,因此左右两曲直接派去让他们坚守的战场上,至于亲卫则跟着燕北缓缓向西面陷入战火的营寨压上去。 黑山西营的士卒本就惊慌失措,此时两面受敌,就算没有燕赵武士加入战场,他们就已经显露出败象了。不少人还在营帐中躺着便被帐外刺进来的长矛捅死,即便侥幸冲出营帐,劈头盖脸便是一顿乱刀,何况头顶上还有点燃一个个帐篷的火矢。 这仗根本不能打。 按理说死士营从东面杀进去,也就东面的黑山军比较惨,中间及后方士卒应当很快便能支援过来,可坏就坏在两面受敌,这夜里黑山贼都像没头苍蝇一般在营地里乱撞,最先听到的便是西面敌袭的消息,举着兵器便朝西边跑过去,据守木栅陷马坑与歪头的乡勇以弓矢互相射击,等他们发现屁股后头冲天大火时已经晚了。 火把中军帐篷都快烧完,兵甲精良的燕赵武士迈着大步朝他们冲来,又岂是有兵无甲的黑山贼寇所能抵挡的? 双方只是短短一会,营寨中的黑山军便被杀得士气崩溃,纷纷跪地告饶,却被焦触领死士营将他们残杀殆尽……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这种时候他们哪里敢收容俘虏。 不到半个时辰,黑山军士死的多逃的少,眨眼驻扎三千人的营地便被燕北与乡勇联手肃清,接着燕北连忙命人开南北两座寨门,将营寨外的燕赵武士与乌桓骑放进来依仗寨墙防守,这才登上西面寨墙,向营寨外的乡勇高声问道:“来人可是真定赵子龙?” 远远的林地间传来一声沉着的应答,接着便见几名乡勇簇拥着一名身穿布衣却身长八尺姿貌雄伟的青年走出,拱手对着燕北问道:“在下赵云,不知阁下何人?” 这年头人们都喜欢长相雄武的青年,燕北也不例外,仔细打量了赵云一眼,点头赞叹道:“好一相貌堂堂的壮士,我是燕北,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让弟兄进寨,待击溃贼众,我们再坐下深谈。” 说着燕北便招手命士卒打开寨门。 赵云在营寨之外看着燕北缓缓点头,神情有几分复杂。他听过太多次燕北的名字了,对这个名字的看法也由坏转好。若是任由他去效投,天下首选便是有仁德之称的刘幽州,可惜苦无门路。即便刘幽州不可投奔,在北方的各个将军校尉中,威震塞外的白马将军公孙瓒也是首选……而这叛贼出身的燕将军,肯定是最末等之选。 不过在冀州陷入纷乱之事,各地的将军校尉无人平叛,反倒是这叛将出身的燕将军为冀州百姓所期盼,并且真的率军出幽州平定祸患,让他也对这个名字多了几分好感。 人生总是如此离奇,你最想要的那个,往往可望而不可及;而你不想得到的,却偏偏被苍天送到眼前。 赵云此时便是这种想法。 内心的复杂暂且不提,有了燕北的首肯,赵云传令乡勇入营,自己则提着刀柄立在寨外环视左右,只待部下尽数入营才跟着进入营寨。 燕北看着这支乡勇啧啧称奇,麹义的信上说赵云这支乡勇被他添了两屯人马补足一千,方才他是听到西面的战事最为激烈,为死士营吸引了大半敌人,才使得西营如此快的速度便被拿下。可燕北遍观入营的乡勇,粗略一数也还有九百余人,几乎未受多达损伤。 反倒是西面寨墙下中箭倒地的黑山军都有近三百人……这支乡勇能有如此强的战力? 燕北还未发问,赵云便已拱手说道:“将军部下精锐,麹校尉拨与在下二百强弩手,寨中黑山多为弩手所杀,令乡勇几无伤亡,云感激不尽。” 燕北点头笑笑,正想说些什么,便听的有士卒传令,南北两面营寨皆有黑山大军攻至,燕北当即传令道:“死士营守南墙,开北门放敌军入寨,燕赵武士列阵,随某阻击敌军!” 第七十三章 杀敌破军 燕北没有多余的想法,同等兵力下,对付黑山这种程度的敌人不必使什么阴谋诡计,算一步就够了,算多了反倒容易把自己绕进去……他攻营寨,敌人连攻城都不会,就会这么容易的围上来。他开寨门,敌人也一定会闻讯赶来。 如果他去想,攻营寨,敌人或许会盘算着城中空虚抢先攻城……最后结果便是多半留守军队没了用处。 因为黑山军根本就没那么多的战策可用! 所以燕北只打算用最简单的手段,北攻难守,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溃北面的敌军,再放南面敌军进来,进而将敌人一网打尽! 燕赵武士两个曲在最快的速度于营中列出弧形阵,持弩军士在前,擎长戟、刀盾的武士则夹杂其间,并有一屯武士于正面上前,在打开寨门口将首当黑山军之冲。 跟着燕北打了几场硬仗,苏仆延都有了默契,尽管燕北没有向他下令,他看着燕北的阵势指挥一曲乌桓马弓手将坐骑拴在营中,纷纷提着骑弓向西面寨墙跑去,与守备敌军的燕赵武士站至一处,尽管他们提的是就算拉满也只能射出数十步的轻弓,但在这种情况下射击放入营中的敌军已经足够了。 何况黑山军的甲胄情况他们也都清楚的很……没有甲胄! 死士营以前用的尖木箭支都能对他们造成有效杀伤,何况大乌桓的青铜箭簇呢! 仅仅一墙之隔,数以千计的黑山军士便似潮水般涌上来,夜里听见西营传来的喊杀之音令他们震怖,以为是燕北派去守备常山或河间的别部来援,结果问清楚逃过去的溃卒居然是燕北领军从城里杀了出来,何况城那边也是火光冲天,明显剩下的三面围城黑山全被惊动,估计过不了一刻便能将幽州军围死在营寨里,当即领兵杀了过来。 就当他们准备强攀寨墙进攻时,突然发现北面的寨门居然打开了!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需要说的,攻进去,杀了他们! 黑山军卒呼喊着朝寨门冲杀而去,哪知道还未跨过寨门,迎面便是几十个甲胄鲜明的武士半跪在地上举着大弩朝他们兜脸便是一阵激射。 弩这种杀人利器自战国延续至今,统治战场接近千年,远距离箭雨威风无匹,百步之内杀伤力更是没有任何兵器能够媲美。 数十支短矢在五十步的距离劲射,眨眼便将寨门外冲得最快的黑山勇士射成筛子,强大的劲力甚至穿过最前无甲的黑山士卒,在穿破皮肉击碎骨头后再度冲破躯体杀伤身后的黑山军。 仅一次齐射,便使得三十余名黑山军或伤或死失去战力。 但这吓不倒黑山军,倒下的袍泽被冲锋的人群吞没,更多的黑山勇士冲向寨门,只是他们人多,燕北的人也多,而且他们的弩更多。 燕北自辽东出来,随军携带一千张大弩,如今他部下武士弓弩过千,强弩近四百张。射出弩矢的武士向后退却三步,躬身上弦,而他们身后几十名武士则提着上好弦的强弩跨步上前,平举强弩又是一阵齐射。 燕北心头暗自点头,经过先后对阵陶平汉与五鹿,燕北基本确定了黑山军的大体战力。黄巾之乱过去五年了,燕北这个过去的黄巾余党如今部下铁铠近三千具,可躲在黑山里的这帮人在防具上是没有一点儿长进。入眼之处看到的除了布甲就是皮甲,几千人里头挑不出一套铁铠。 不过在兵器上,他们还是有不少变化的。黄巾时农具是主力武器,如今主力武器是枪矛铜戈等长兵,显著的特点是弓很多,尽管都是不到半石的软木弓,但拜太行山所赐,黑山军三个人便会携带两张弓,远程力量达到这种密集程度,也不难想象普通汉军在与他们交战时讨不到半点好处也是必然。 可燕北的兵不同,他们有双弧盾、大盾,身上甲胄最差都是皮甲,燕赵武士更是全身披挂,他们那些个轻弓,五十步外只要没打在脸上,武士们也就只能听个响声了。 黑山军也意识到必须用弓箭压制对面据守的弩手,阻止他们继续射击,否则冲上去一批人便死一批,根本无法攻入营寨短兵相接。于是成排的黑山弓手向营寨中抛射箭矢,双方箭矢在空中你来我往,造成的伤亡却大不相同。 他们的箭雨无法穿过盾牌与甲胄的防护伤害到燕赵武士,反倒是燕赵武士的强弩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的劣质木牌击穿。 黑山军尚未摸到燕北部下的影子,便已经在六轮强弩齐射之下死伤四百余,营寨西门下躺倒一片尸首,战场上哀嚎响彻。 眼看着黑山军士气受挫,恐怕不会再悍不畏死地冲进来,大营正中高台上坐着兜鍪的燕北气定神闲地挥动令旗,接着在前军的旗手传达下弓弩手开始缓缓后退,延缓交替射击速度向左右分开移动,让开的通路由持着双弧盾与长戟长矛的武士顶上,在距离营门八十步的位置列下战阵。 诱敌。 黑山军们高呼着冲入营寨,僵持着丢下数百具尸首的他们充裕如愿以偿地冲入营寨,才发现噩梦这才刚刚开始。 他们以为燕北的武士没箭了,其实并不是,燕赵武士携带的箭矢足够将他们每个人都射成筛子。燕北只是固执地认为这样你来我往的进攻杀敌效率太过缓慢。 他等的有些急了,他怕南边的焦触抵挡不住……死士营手里只有几百张缴获黑山军的轻弓,可不想他这边如此财大气粗。 营寨北门一下子涌入超过三百余名黑山军,而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军士推推搡搡。 短兵相接,久经生死厮杀的黑山军士终于能够展现出他们引以为豪的勇气与战技,即便是以木矛血肉硬抗燕赵武士的坚实甲胄也在所不惧,嘶吼着便相互之间结成适合近战的阵势,寄望以一伍来对付一个燕赵武士。 可他们的士卒密集,燕赵武士也密集啊,甚至这些持着长矛长戈的武士站的比他们还紧凑,简直就是一面铁甲拼凑的墙壁,前排有盾后排矛长,每次举起武器便会给他们带来令人震怖的伤亡。 但最大的伤亡,出现在他们身后,那是寨墙上的乌桓马弓手与燕赵武士弓手。 他们进入的根本不是燕北的营地,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大口袋阵,面前是挺来的戟阵矛林,不间断地收割性命;四面八方是箭雨密布,唯一的退路……反倒是他们的背后,被己方想要冲入口袋的友军堵死。 践踏,挤压,碰撞;外面的人想进来,里头的人想出去……是真想,哭爹喊娘的想。 赵云本攥着兵器准备好一场厮杀,让乡勇列队跟在燕赵武士身后,但当战斗真正开始时,才看到燕北用强弩教授他一场巷战应当如何去打。 这是战斗? 这是屠杀! “峭王,让乌桓弟兄上马吧,敌军该溃退了,你带人杀出去,追杀十里,不要给他们机会结阵回来。”苏仆延立在高台上踮着脚看着被围攻的黑山军,脸上还带着小孩子看别人六博一般的痴笑,听到燕北这么说转过头来问道:“这就打完啦!” “差不多了。”燕北估摸着至多再有半柱香的时间黑山军就扛不住了,就这一会至少杀了千人,他们哪儿还有战意啊,再坚韧的勇士也禁不住这么杀,点头说道:“出去看看能不能把五鹿给我带回来,算了……五鹿要是在溃军里你就直接宰了把脑袋带给我,如果没在,你就躲着点东边营地,贼首可能在那边。” 燕北估计五鹿在北墙外的可能性不大,这场仗打得太容易,五鹿如果这么蠢根本活不到现在,要真在就让苏仆延杀了也无妨。至于南边,燕北也不觉得五鹿会在,毕竟这么长时间南墙的焦触连一个急报都没传过,看起来据营寨防备两倍有余的敌军居然还有余力? 最大的可能便是五鹿还尚未抵达战场,很可能正在赶来的路上。 不出燕北所料,不过片刻,北墙外的黑山军便撑不住了,相互之间踩踏躲避箭雨致使简陋阵形溃散,纷纷冲出一条通路四散而逃。营外的黑山军还尚且不知怎么回事,便见一队浑身披挂的重步卒冲锋而出,长戈长矛所向披靡。 接着,寨墙上探出无数张强弩向四周抛洒箭雨,余者士气溃散纷纷逃窜,乌桓骑手扬着马刀与弓箭轰踏而出。 燕北方才站起身,便见赵云走到身旁,看着满地的黑山尸首说道:“云不曾想到,将军曾为黄巾,为何会对黑山余党如此狠辣。” “我对他们狠辣么,我想这与我过去是不是黄巾没什么关系。”燕北这么说着,站起身,磕磕兜鍪上沾到的些许土灰,随手歪歪地扣在头上,没好气地说道:“我们还都是汉儿,都是同族血亲,怎么不见他们对冀州百姓仁慈?这根本不是一个道理,燕某也曾占据郡县,也曾为匪为寇,我能体谅他们,可就是再体谅也不能理解……要不是他们为非作歹,我在辽东能知道冀州父老等着我回来收拾他们?” 赵云的眼中,有异样神彩。 第七十四章 大破五鹿 大获全胜。 南北和西面的营地先后被燕北麾下士卒横扫一空,近五千黑山被他们直接击溃,营地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死于非命的黑山军不下四千。 这个五鹿比燕北想象中要聪明许多……夜战开始时,五鹿尚在东面营寨休息,听到属下传报,第一时间便令南北二营前去支援,自己则带着本部攀爬城墙,直接占了无极城。 但他也仅仅是在城墙上待了一会儿。 五鹿被燕北军的战力吓到,脸色在夜里都显出骇人的白。 他登上城头,正是西大营被燕北与乡勇两面夹攻摇摇欲坠之时,五鹿就在城头眼睁睁看着营地被如狼似虎的燕北军部下攻进去,火势一路向西烧着,眨眼便弥漫了半个营地。 此时五鹿还寄望于南北二营的部下能够一举吞掉燕北的人马。 只是黑夜蒙蔽了五鹿的眼睛,他并不知晓燕北冲进营地的兵马其实和他的南北二营所差无几,甚至加上乡勇还要再多些。 南营与守营汉军僵持,北营气势如虹地冲进营地……五鹿的心还来不及高兴,便在转瞬之后见到北营兵马混乱,自相践踏,而后作鸟兽散,身披铁铠的将士冲杀而出,接着是那些凶悍的乌桓骑兵。 北营完了。 五鹿就是再傻也知道是燕北把他们放进营寨的,当下对南营也不报任何想法,连忙命人传令。 “告诉他们,撤进城……不,这仗不能再打了,我们回巨鹿,回巨鹿。” 五鹿被吓破了胆,即便占据了这无极城他也不敢防守以此来抗拒燕北,值得怎么入城怎么出城,领三千兵马一路向南逃遁不敢回头,生怕被燕北部追上。 燕北才没空追他,一夜破了无极围城,斩及数千,他已经知足了。 更何况一只被打残的鹿,不值得他再去费心让士卒连夜追击。 …… 一场大胜,战后士卒漫步在营地内外,提着刀将地上奄奄一息的黑山伤卒击毙。 这疲惫的一夜,就快要过去了。 “放下那些兵甲,不要穿在身上!”燕北在营中踱步,突然见到几名乡勇正从黑山军的尸首上扒下衣甲,连忙制止,令一旁的赵云脸色不太好看……今夜战利颇多,即便是乡勇想要取去一些,也是无可厚非的吧?接着,边听燕北在营中高呼道:“全军听令,将所取兵甲堆放于城外,任何人不得自取。” 说完,燕北又连忙转头对赵云道:“子龙,快让乡勇把作为战利的皮甲都脱掉,稍后再好好清洗身上,千万不要害了疫病!” 疫病? 赵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里哪里像是有疫病的模样? “先照我说的做,我不会让部下乡勇赤膊上阵的,但现在不要让他们动那些兵甲。” 燕北不用说服赵云,因为赵云不会说什么。他们又不是燕北麾下士卒,如果感到不喜直接离开便是。赵云点头便去传令,让乡勇暂且将兵甲解下,并在稍后入城清洗身上的血污。 “唉。” 燕北摇着头叹出口气,对身旁焦触苦笑道:“这人啊,还是懂得少最快乐……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疫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以前,不,就说去年吧,燕某身边的老卒身上衣甲大多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怎么当时就谁都没染疫病呢?” 水淹陶升后那场令中山近万人流离失所,死伤千百的小瘟疫令燕北心有余悸。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令人身体腐坏直至死亡的东西,在燕北看来是大恐怖之物。 远比十万雄兵还要可怕的多! 他的士卒强大坚韧,可以让他不畏黑山十数万之众仍旧领兵南下,无非是杀生罢了,他们是行家里手。 可对瘟疫这等天灾?若令瘟疫在军中蔓延,医匠手足无措,顷刻间便可使万众骄兵解甲,还未拔刀,这场仗便已经输了。 无论医匠会不会手足无措,燕北是对瘟疫束手无策,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情况,燕北决定让士卒先将那些衣甲扒下来都堆到一旁,好好清洗清洗,过上十天半个月再让士卒穿。 至于尸首的事,他仍旧想不到解决办法,只能让士卒寻个无人山谷丢弃,并把那些搬运的士卒与大军隔到一旁,待几日之后再看有没有人感染瘟疫。 他想弄清楚瘟疫是怎么来的。 可他弄不清……只能用很笨的方法去试。 连夜,燕北的部下将上千具甲胄堆放在城外,命搬运尸首的两曲人马回来后便驻扎在城外营地,美其名曰看守甲胄……可实际上,燕北是把他们隔离开。 看这些人会不会得疫病。 天光放明,一切事宜办妥,燕北才一步三晃地把赵云焦触叫入城中中军帐,他有不少事要与赵云谈。 关于常山。 “子龙,我就这样叫你吧。你从常山过来,我听说占据常山的黑山贼寇名叫于毒,他的部下兵力、驻防城池,你都有所了解吗?” 不得不说,面对赵云这般身高体健的男儿,让人一眼看去便会令燕北无端生出好感来。 赵云点头应下,接着说道:“将军东来平叛,常山吏民皆翘首以望。于毒拥兵万余坐镇常山,为人不修德政妄图并联郡县……不过将军未必需要与其交战,一封书信兴许便可使贼众退却。” 赵云认为于毒是黑山众贼中少有的脑子比较灵活,不像五鹿或是陶升一般满脑子想着与燕北对抗,反倒是先让出真定,又向西撤去,明显不想与燕北部下交战。 今夜他从旁观看燕北似狂风般击破五鹿的营地,更坚定了心中这个看法。 于毒应当是清楚,他打不过燕北的。 “那你认为,如果我向于毒写封书信,再辅以麹校尉向西进兵,就能将于毒赶回黑山了吗?” 燕北勾起嘴角,下巴微微扬着,谁不喜欢听人夸啊!一封书信可退万众这样的事,可远远比驱使兵将击破敌众来的骄傲,君不见刘虞一封书信退十万乌桓,让燕北崇拜到无以复加。 难道说,燕某也能试试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赵云笑了,“云以为,单凭麹校尉兵马之精,便足以击破常山于毒。” “嗯,麹义的用兵,我是信得过的。”燕北转头将常山的事抛之脑后,对赵云问道:“你和这些常山乡勇,如何打算,我部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来我麾下,为朝廷讨贼吧!” 这句话说出来,便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赵云入了燕北麾下,便是他的属下。如果不入,则就像现在这般,赵云还是常山的乡勇。 赵云没有迟疑,真定乡勇们推他为主,便是为了让他带领众人投奔燕北,如今燕北说出这样的话,倒是正合他心意了,拱手道:“云愿为将军部下,愿将军善待士卒。” “大善,燕某的冀州军,又添了一部啊!”燕北开怀笑着,他也真正尝到声望的好处了,出幽州讨个贼,编出中山死士营,如今又多了常山乡勇营……这都是因为人们听说过他的名字,所以才在讨贼时赶来投奔啊!燕北抚掌说道:“常山乡勇,如今还有多少人?” 先前战后赵云便清点过乡勇人数,拱手答道:“尚有六百七十人,另有两屯为麹校尉的人马。” “如今平叛之际,虽然中山已安,但常山、河间、巨鹿仍有贼寇,我部兵马终归是少了些……你可愿去常山募兵?”燕北一面想着说道:“募到尽量多的人手,编入你的部下……你便先为我燕北麾下代军侯,受命让部众在常山、中山各地募百姓、乡勇从军,在无极整编。麹义的人手,就还给他吧。” “诺!” 赵云并不在乎是何官职,代军侯也好、代屯将也罢,只要能为冀州父老讨贼,也就不负男儿八尺之躯了! “乡勇里,你可自己摘选两个屯将、十个队率、五十个什长、一百名伍长。人员上报于我即可……另外,将来平叛结束,你们都要与我一同回到辽东,尽可能地让士卒将家眷亲属迁到辽东去,与运送辎重的幽州鲜于从事一道,路上安全不必担心,辽东正在开垦荒田,到时也会有太守接引,中原这几年越来越混乱,迁到那边安定的多,不少士人都去辽东避难,你们也让家人过去吧。” 在燕北麾下,让赵云感到一切都是新奇的。到底是叛将出身的武人,部下同属混乱不堪,燕北、麹义、张颌等人同为校尉,法令却尽出与燕北,这让赵云感觉有些不习惯。 到了现在,燕北在言语中更是将辽东郡当作自家田地一般,好像辽东太守都是他的属下。 赵云不知内情,只觉得冀州百姓交口称赞的燕将军……有些狂妄自大了。 燕北如果知道赵云是怎么想的,心中只会万分委屈。这辽东一郡,本身就是我燕氏的自留地啊! 官职的事情在燕北看来很容易,且不说军司马以下他可一言而决。就算是别部司马、校尉。只要他敢上表,那一定就是有功勋在。至少现在的刘虞,不会拒绝他再上表一两个校尉。 但是这个他也不敢轻表,一旦等刘虞反应过来劲儿,要裁幽州之兵,首先便是要从辽东郡开刀。 无论如何,燕北打算在冬天来临之前安定三郡,吞并巨鹿。只要打下巨鹿郡,冀州的黑山便可破了。 只是当前,他需要弄清楚瘟疫到底是怎么来的……或者说,怎样是能避免瘟疫绝对安全的。 第七十五章 徙民辽东 汉家皇帝诏令下有许多次大规模迁徙,而这一次由冀州各郡向幽州辽东的迁徙,由燕北主导。 自中山平定,死士营与乡勇营的家眷、便开始分批向辽东迁徙。数以万计的百姓自冀州三郡穿过幽州界,在从事鲜于银的保护下一路行至辽东,交到辽东太守沮授手中,按部就班地接受新生活。 这些人不是最先逃往幽州被刘虞接纳的那一批百姓,他们扛过了黑山军乱冀州,忍受过那么多灾厄与困顿,却没捱过燕北许诺给他们的美好。 经历过二张之乱与黑山乱的冀州破败已成定局,被乱兵践踏过的田地没有一年休养生息缓不过来……何况并非每个人都拥有土地,更多的人根本无力维持他们的生活,是以饥民多、是以流民多。 他们没能力支付冀州平定后高昂的税金。 但是辽东郡不同,先给予每户至少五十大亩的田,开垦荒田的百姓能够免除头年的赋税,往后两年的税也仅仅以种出的粮食缴纳即可。 哪怕再苦寒,人们也认了。 很多时候并不是改变比忍受要难,而恰恰因为忍受只需要站着不动就可以了,所以很多人会选择忍受。 虽然燕北领兵下冀州,兵事凶险非常……可辽东也不容易。 “这是第几批百姓了?”沮授与高览并肩立在城头,看着远方逶迤的人群缓缓行来绕过襄平城向城外暂时为百姓搭出的营地行动着。“自将军离辽,迁来冀州里面已有数万之众了吧。” “不错,这是第七批了。”高览这么说着,在脑海中思索着迁来的大致数量,点头道:“算上士卒家眷,已有四万余了。” 沮授摇着头,苦笑道:“我们这个将军啊,就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手里有粮,好不容易避免饥荒,一下迁来这么多百姓,哪里养得起……也不知晓给将军去的信走到哪里了,可不能再收拢饥民,否则明年又要闹饥荒。” 高览也笑,这才多长时间?燕北手里的粮食还没捂热,转了个圈又都全散回这些迁居百姓手里,辽东郡府是根本存不下粮食。 “不过公与定下的分民法很好,让这些人一来辽东便人尽其用。”高览赞道:“即便匪些粮食,收效却是很好,比铁邬雇佣匠人花费小了许多。” 在第一批迁居之民赶到时,沮授便抽调各县佐吏百余人与高览部下五百骑卒,在辽水河畔的营地扎下,登基户籍与区分他们的才能。做过官吏、读过书的儒生、乡士在襄平北营地住下;农人、猎户、柴夫、渔民在城西营地住下;木、铁、石、医匠等匠人住在城东。 城南是用来处决犯人的,暂不住人。 除以上三类,还有更多的细分,如有意投身行伍的、船匠、商贾等人,这些人比较少,自有安顿。 至此,辽东百姓已经超过九万户……尽管比起旁郡还是多有不足,却已比燕北到来前强上许多。 这些百姓经过户籍上的区分,能够在各县用人时最简洁地补充人力。爆发性的,填满了辽东郡如今所需要的一切人才。 耕田的,有了;造船的,有了;教书的,有了;需要高高供起来的,也有了。 需要高高供起来的自然就是邴原的那几个好友,尽是些中原名士,如郑玄的高徒国渊、龙尾管宁,还有就是早先到来的邴原、王烈。 在沮授的邀请下,四人皆于辽东开馆授学,教化百姓。 充足的人口保证了开垦荒田的进程,如今已经开垦出三千四百顷新田,在冬雪到来前有望开出四千顷田地。不过有老田卒认为尽管开垦新田的位置选的不错,来年的亩产也不乐观。 或许每顷只能收到二百石粮食,比普通田地要少出三成半。 就算只收上六成,四千顷的数量在那里……足可养活五万人吃食了。 对于辽东郡的未来,沮授一直非常看好,只是当下始终难过。 “大目最近送信回来了么?”沮授长出了口气,燕北离开辽东,将庞大军团所有事务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着实将他累的不清,“西面公孙将军近来出幽州,我等不必忧虑。可就像将军说的北面有姓公孙的人,谁的心里都轻松不起来。” 燕北曾命李大目派人盯紧玄菟新太守公孙度,如今公孙度已经主政玄菟二月有余,沮授始终担心他会有什么动作。 沮授不是燕北,无法像燕北那样御使下属举重若轻。而李大目是从黑山出来的兵将,对燕北此次进冀州讨伐黑山心里多少有点疙瘩,对燕北这个救命恩人不会说什么,不过沮授的政令到李大目那里,便要打些磕巴。 因为沮授是全力支持燕北进冀州平黑山的。 不过好在燕北还留下了高览,李大目不服沮公与的管教,但对高览还是服气的。沮授也就顺势将李大目先前每三日向燕北回报公孙度的情况转交给高览负责。 “他开始练兵了,最近传回的信件说他募兵五百充实郡兵。”高览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根本没把这种消息当回事,反倒叹了口气说道:“幸亏将军先前进的辽东不是玄菟,大目派去的人把玄菟都摸清了,在籍四万户,才是辽东的一半……无论公孙度想做什么,只怕都万分困难。” 简单来讲,这世道人口就是一切。有了人,各项事宜都能提上日程,但没有人? 什么都做不成! “要防备他,既然他开始募兵……高校尉便从老卒中挑出点人,伪做冀州逃难入玄菟的百姓,加入他的郡兵吧。”沮授举目北望,面色严肃地说道:“将军把公孙度视作敌寇,如今看来竟是有几分道理的。公孙度到任后先杀郡中大户,又开始募兵,他是何居心我们还不知晓,但他一定是个有大宏愿的人,不会满足于玄菟一地,否则也不必杀戮郡中大户了。” “公与是想在玄菟安插细作?将军不是已经在公孙度身边差了百十个间,夺其性命不过是一封书信的事情,还需要如此谨慎?” 沮授点头,慎重道:“主公不在,多慎重也不为过。挑些家眷在辽东的,足够忠心有胆量的,不用多,有一屯便足够,混入公孙度的郡兵里,同时派些信得过的人在玄菟居住,充当间使传递消息。还有乐浪、高句丽,将军早些时候的布置还是简陋了些。” 何止是简陋,根本就是没有布置。乐浪是派燕东到张岐身边、高句丽则是王义取信仕官。可说到底,都没有将这些情报、间使系统地运作起来。 沮授打算着手补全燕北的计划,并且在燕北从冀州回还后召回一部分有经验的人,组建一支专精间使事务的营兵。 把四面八方接壤的地方一切可用情报,统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襄平。情报,很重要。如果公孙度的兵马中有辽东的人,从他开始整军备战,辽东便可知道消息,最好的情况便是可以使一切突袭化作空谈。 “不单单是为了与公孙度为敌,等将军回来我们甚至可以借公孙度的手去做一些事情,能让他为己用最好,就算不能,也要按主公的意思,将他性命攥在手心,顷刻间便使其死于非命。” “公与呀公与,高某就是个校尉,领兵打仗还好……似你这般谋略,还是少于我说吧,等将军回来你们俩秉烛夜谈。”高览被沮授说得遍体生寒,天可见怜,人家玄菟太守公孙度刚上任两个月,一副大刀阔斧要在玄菟干出一番事业的模样,却不知晓在他根本与辽东郡没有一丝矛盾时,便已经被人当作砧板上的鱼肉,“你们应该能聊到一块去。” 他还是习惯于两军交战,杀个痛快。像他们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还是太可怕了些。 沮授哑然失笑,摇着头看了高览一眼,应下道:“放心吧,等将军回来,这些事若非必要,我也不会跟你说的。” “你啊,跟将军一样。将军是手里有了粮气便足了;你是辽东有了人便有精力想别的了。”高览摇头苦笑,“你看前些日子,田卒都不敢吃饱饭的时候多好啊,整天勤于政务,又是捣弄学馆、又是想着开垦荒田的事……现在闲下来,就琢磨着怎么害人了。” 高览与沮授哈哈大笑,其实他二人都知晓,这里头的害人,害的也是那些可能与他们为敌的人。这样的‘害人’计划越周密,他们的士卒便可以死的越少。 这是为了避免战争。 笑过了,高览这才说道:“你和主公决定,不派亲族前往洛阳为郎?” “嗯,不派。”沮授点头,叹了口气道:“中原会越来越混乱,此时入朝廷为郎不是好时机,反倒会使我们多方掣肘。” “想清楚了?鹄儿年岁稍小,但为郎也不过分;还有你的兄弟宗,而立之年却不出仕……现在为郎正是大好时机啊。” 沮授点头,笑了,“现在入宫为郎,却不如在辽东出仕。如果我与将军都猜错了,无非是失去一个机会。如果天下的确纷乱,可安定天下的人,就是将军了!” 第七十六章 君欲何为 最近的冀州发生了几件大事。 赵云对麹义兵马的赞美打动了燕北,他决定不给麹义添兵,就以校尉本部作为平定常山的军队。收到将军首肯的麹义自是喜不自胜,当即领着兵马向蒲吾城进兵,与于毒在常山两次交兵。 一战在蒲吾城外,于毒引诱麹义却被识破,反倒被麹义夺了城池,无奈只能率领残部向南退却。麹义从来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人,索敌三日,在苍岩山下分散兵马对于毒残部合围,一战收官。虽然未能阵斩于毒令麹义十分沮丧,但这接连两战直接将于毒打进井径。 井陉,太行八径之一……麹义把于毒换了个方向塞回黑山老家。 当然,穿过井陉于毒也不一定非得回黑山不可,他也可以带着残兵旧部去西边的并州和那些归附南匈奴一较长短,不过那就不是燕北所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对燕北来说,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开始。 接着,便是另一边驻守中山东南边境的张颌。燕北可以不给麹义增兵,却不能不给张颌添派兵马,他一个别部满打满算才一千三百人,进入冀州后又打了几场仗,尽管收降了仨瓜俩枣的黑山兵油子,但战力也是燕北三部兵马中最弱的一支,不过在燕北分出两曲燕赵武士由他统帅后,张颌别部的战力有了长足的提升。 在燕北看来,镇守安国,守备河间国、安平国的黑山,让他们不敢对中山国轻举妄动还是可以的。 张颌也没让燕北失望。虽然张颌在信里说盘踞在安平国的郭大贤近日动向诡异,而河间的丈八又攻入中山一次,但这次依然是铩羽而归,在安国城下丢下千余具尸首退了回去……不过让燕北惊异的不是张颌能守住安国县,亦非丈八退回河间国。 事实上丈八没能活着回到他在河间国内的屯兵大营。来自幽州的公孙将军领着他新编的白马义从出来练兵,避过一切会与燕北碰面的道路,自方城一路南下趟平了这支被张颌击败的散兵游勇,继续向南奔走。 虽然公孙瓒没与燕北在幽州之外会面的意思,但二人的关系倒稍微有些改善,白马将军还是派人送出一封信来。信上说,公孙瓒要去青州进剿复起的黄巾贼,让燕北早日扫平冀州……信里公孙瓒依旧傲气无双,说等他回来幽州府的庆功宴上,再以功勋与燕北轮长短。 燕北对公孙瓒的傲气并不在意,不过败军之将嘛,难道骑着我卖给你的白马就能让你在我面前翘起尾巴了? 言辞再怎么骄傲,即便语气上把燕北自己要做的事说成好像是在为白马将军扫平回家的路一样名正言顺,燕北也不在乎。口舌之利,并不能抹去公孙伯圭接连两次败在自己手里的耻辱。 不过燕北有些佩服公孙瓒了……这个男人虽然对功勋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可总能找到立功的渠道,也令燕北服气啊!只要他就找不到那么多立功的办法。 “将军,为何发笑?”军帐里,立在身前的赵云微微皱眉,“难道云募兵的方式不对吗?” “啊,没有没有。”燕北连忙摆手抽了抽鼻子,将手中公孙瓒差人送来的书简卷好了放在一旁,苦笑道:“终究是不如刘公那一心二用的本事,子龙你且接着说。” 说罢,燕北便撑着下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本想学刘虞那样低头批改着政简还能一边与自己对话的派头,装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却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模样,那种气度很令燕北心折。可他终究不是刘虞,差了浸淫政道几十年的火候。 不过是读一份公孙瓒的书信,便叫他走神笑出声来……这太不尊敬人了,连忙赔笑着对赵云说道:“刚刚一时失身,子龙你且坐下再说,近日又募到多少兵员?” “属下站着便好。”赵云没有依言坐下,不过心里对燕北这么一赔笑很是受用,燕北待自己尚且如此,想来对待旁人亦是如此了,一时失神被自己点破也并未责罚或是恼羞成怒,反倒大大方方承认,这个出身草莽的将军有些与众不同,他接着说道:“云先前在中山募到三百四十七人,后又派人在真定、蒲吾各地乡闾募到四百余人,如今乡勇已两曲有余。” “嗯,兵就是多多益善啊!” 眼下燕北的兵已经不需幽州府和辽东郡押运了,中山、常山的大收结束,两个郡的无主之田不知有多少,全被燕北派人收割屯于望都、无极两县的粮仓中,足够他部下人马吃到明年春天,他这一仗打得是收获颇丰。 除此之外,城外前番缴获的皮甲、兵刃也都有一段时间,无论是兵甲还是搬运尸首的军士都没发生疫病的情况,燕北的心算是落回肚子里。 “这样,兵员先不要招募了,这支乡勇就由你统领,你先做别部司马,待战后燕某自会请刘公一并上表你的功劳。至于别部的两个曲将,你有人选了吗?” 赵云想也没想便说道:“云有同乡故友夏侯兰,其父为老卒,自幼粗通武艺弓马娴熟,长成后喜好军事、精于法令,云与其少小相知,可为军侯。” 待燕北轻轻点头,赵云这才接着缓缓说出一个名字,“另有同姓赵范,家中为真定大族世两千石,人虽年少也在乡勇中有些声望……不过此人与云并不熟识,不知晓品行如何,将军可将二人召见,以探明才能。” “子龙不必如此谨慎,怎么,你是怕我觉得你举贤不避亲吗?”燕北笑了,再度招呼赵云坐下问道:“举贤很重要,但举亲也很重要,如果这个人不但亲还贤,为何不用?难道要任人唯疏,那不成了傻子。我看中的,是别部的战力,是要能在战场上作战的,你不要想那些事情,只要你的别部能打仗,燕某不会管你用什么人的。对了,说到这事到是我疏忽,对子龙还缺少了解,练兵这事,你做的来吗?” 赵云有些谦虚地低下头,说实话燕北的放权说的很露骨,却也让人听着很舒服,他说道:“云仅操练过乡勇,料想练出的兵卒,与麹校尉和将军的兵马要差出许多。” “不要和麹校尉比,他是练兵打仗的行家。你先练着,过些时日麹义调回来,再与他多接触,学学这本事。” 燕北并不在乎赵云有什么才能,就像他并不在意焦触有什么才能一样,有本事的人总会在漫长的时间里显露出他们的本领,而即便他们仅仅是普通人也无所谓。在燕北看来,死士营、乡勇营这两个别部都是兵员罢了,至于别部司马,与曲军侯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焦触的才能已经被燕北看在眼里,无论是练兵还是勇武,做个别部司马都是绰绰有余,至少焦触的学习能力很强,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迅速使一群饥民成长为可以称之为行伍的散兵游勇,这已经很厉害了。 给他时间,将来未必比李大目等人差些什么。 不过赵云……燕北打算挑个时机好好看一看,这个姿颜雄伟的八尺青年又有什么才能呢?他希望能有惊喜,虽然没有惊喜也没关系,毕竟这人要是长得好看又明白事理啊,没事放在身边当个亲随说说闲话,也还是很舒服的。 燕北这段时间心里的压力太大,需要与人闲聊,先后两次无意间害了冀州百姓,这种愧疚感始终像梦魇一般追随着他。 “说到练兵,我们幽州的伯圭将军也是一把好手,他手里头那支白马义从,可是天下精兵。你听说过他和他的义从吗?”燕北说的是公孙瓒先前的那支义从,如今这支新的他还并未见过,因此不做任何评价。见到赵云点头,燕北问道:“你对伯圭将军有什么看法?” 赵云此时已经依燕北的话坐在对面,恭敬地答道:“我听说公孙伯圭是幽州名将,数年前鲜卑作乱时便为他多次所破,威吓鲜卑人数年不敢寇边一步,在草原上扎着公孙伯圭的小人儿用弓箭射,让部众小心白马将军……是幽州的豪杰啊!” “哈哈!你倒实诚,明知我与伯圭将军曾交战,还在我面前夸他,不怕我怪你吗?”燕北笑了,不等赵云答话便说道:“放心,燕某不会怪你的,我与你的看法一样,伯圭将军的确是幽州的豪杰,幽州人都很尊敬他。” “将军也尊敬他吗?我听说在阳乐城外,你打败了公孙伯圭。” “像我说的,幽州人都很尊敬他,尤其是我。唉,伯圭人是好人,只是与我有仇罢了。”燕北不爱在别人背后说坏话,于是跳过这句不谈,只是说道:“他败给我不是因为兵马战力不强,也不是因为战法不精,仅仅是因为他看不起我罢了,否则我很难击败有白马义从的公孙伯圭。他是个令人尊敬的对手。” 赵云对此深以为然,贬低自己抬高敌人的将军,就算坏,也坏的有限。不由地问出这十几日来一直想问的话,说道:“云僭越,想问将军一句,对天下局势,君如何作想,又欲何为?” 第七十七章 天下苍生 赵云这个问题可是将燕北问到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太过艰深,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也是燕北一直在问自己的。 他究竟想做什么大事,究竟想成就如何的大业。 他与许多部将饮酒作乐,但问出这样问题,勾起他内心疑问的,只有沮授与赵云寥寥两人而已。 这不是学问,学问、甚至做人,邴原随时随地都能为他解惑。这种事情只有他自己的内心能找到答案,可是他面对纷乱的局势、依仗兵权飞快拔升的地位,也令他感到些许的迷茫。 兴许是谈话聊的恰到好处,或许是赵云的恭顺让燕北心生好感……也可能仅仅是燕北需要有人为他排解内心这点忧愁。 燕北想了很久才开口道:“其实说实话,现在我也不清楚。这几年来我的一切都在变化,身边也在变化。以前燕某就是个小人物,听说过不少人可谁也没见过,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也没见过我。现在呢,很多人听说过我,不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以前我听说过的人呢,我见过他们了,他们也见到我,但大多都看不起我这样的一个人。” “虽然我能接受,也能想开,但说实在的。”燕北脸上带着少有的愁苦,“谁心里又能舒服呢?” 赵云默然地叹气,这个瞬间让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名扬幽冀的青年将军一下子亲近了许多。他也就是个普通人,未必如市井传言般爱民如子,却也未必如市井传言般杀人如麻。 这个传言中马奴出身的将军走到近日,年纪轻轻出则陈车骑,入则列卫兵,上万人马听其号令。尽管有过作恶取巧,其中辛酸又怎能是外人所知晓的呢? “以前我想要的少,就想带着几个穷苦兄弟看看达官贵人口中的天下是个什么模样,钟鸣鼎食只是个盼望。那时候怕,什么都怕。怕饿死、怕穷死,也怕被人打死。后来我在范阳城外有两百亩地,和县里的主簿、豪绅交好,当时觉得自己可威风啦,怎么说燕氏也是有佃户了……我活了二十二年,在范阳的那段日子,是我活得最舒服的时候,不会饿、不会穷、不会死,因为心安理得。” “那将军又为何投身叛贼,在范阳难道不好吗?” “为长兄复仇,背了人命,只能跑出幽州,投奔好友的远方兄长,成了中山张公麾下队率。你以为我想造反啊?也对,估计全天下都觉得燕某是自己去找上张公的。能把反造成我这样,估计天底下也没别人了。”燕北自嘲的笑笑,“本以为吃上军饷,能安生两年,了不起到时候混上个军司马,也算光宗耀祖,没两天都尉让我去募兵,我猜到张公要造反,可我没办法啊,除了中山我还能去哪儿?” “后来的事估计你也都知道,先攻打蒲阴,杀光官署的人。再了下无极,内讧杀了都尉潘兴,为了不被张公杀死,冒险攻巨鹿、扫冀州北。乱七八糟的事接踵而来,本来没想北上离开冀州,张公开诚布公,还封我做校尉,让我又感激又难过。校尉啊,子龙,那是破了天的大人物,我就这么成了校尉。” “没办法,我把兵马托付给平乡城归降的高阿秀和故邯郸县令沮公与,他们都是德行高洁的人,我不能比之万一,希望他们能带我兄弟走上正路。张公如此知遇,燕某这一条命还了他便是,所以公孙伯圭追杀张公时,我就自己往北沿着张公向幽州撤退的路跟了上去。都是运气,我的兄弟们忠义,两万个冀州好儿郎跟着我驰兵北上,所以我们绕过涿郡,顺着巨马河去鲜卑,从鲜卑下辽东,打败孟益、打败公孙瓒,为了保张公我杀了假天子,成了世人眼中卖主求荣之辈……我不在乎。” “你知道我为什么领兵来冀州么?” 燕北这么问着,赵云却没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燕北叙述生平带给他的震撼当中。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天生反骨不居人下,偏偏却为了忠义单骑北上……如果不是去年两万兵马声势浩大的横穿州域,他可以想象自己绝不会坐在这里与燕北闲聊,燕将军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说他为了忠义,却又不在乎世人将他看作卖主求荣贪图富贵之人,依旧我行我素。 赵云觉得自己今日看到久负盛名的燕将军的内心了,或许并不是全部。但他能想到,如果不是他说什么话触动了燕北,或许一辈子燕北都不会向他讲出关于杀张举、救张纯的事情。 赵云摇头,问道:“难道不是为了朝廷平叛?” “朝廷关我什么事?燕某受了朝廷官印,可燕某、辽东郡,还有这些校尉、司马,甚至每一个军卒,除了这一章,吃了幽州府四千石粮草之外,我们没吃过朝廷一粒米,没拿过朝廷一分钱。”燕北桀骜不驯又满是自豪地笑了,“他们都是燕某养的,钱粮,是燕某想办法弄来的;兵甲,是燕某想办法夺来的……与朝廷何干?” 赵云可不是这么想的,你做了朝廷的护乌桓校尉,又怎么能只顾自己呢?但他还有问题要问,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更为关键,他问道:“若不是为朝廷,那将军是为什么?” “说出来可能你觉得可笑,我是为了百姓。”燕北不知晓‘为了百姓’四个字在赵云心头宛若黄钟大吕嗡嗡作响,只是兀自说道:“如果燕某没有领兵北上,黑山军就不敢出山,燕某深受冀州百姓大恩,两万冀州兵追随北上救了燕某性命,却留给他们妻儿父老兵灾祸患,这是燕某欠下的债,燕某定是要还的。” “除了百姓,自然也有许多原因,辽东想筹集粮草需要开荒、开荒便需要人口;冀州道路不通辽东便很难知晓天下情况;刘公同样对燕某又活命上表之恩,这份恩情也不能不报;友人死在冀州为黑山所祸,带回他的尸首也是原因,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是要来冀州打这一……子龙?” 燕北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经意间却见赵云按膝的手青筋暴起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垂着的额下双目泛红,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将军的眼中,没有天下,只有苍生。” 赵云总结的精辟,燕北却不为所动。他只是有些担心,自己这个新投奔的属下莫不是从前受过什么刺激,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激动? 平心而论,赵云在燕北心里是个即为不错的属下,闲话不多,往日里的军令一吩咐应一声诺便给办好了,募兵也是有些才能的,十余日便募到大几百人,他以前在王政手下第一次募兵靠着黄巾余党的身份才拉到七百人,赵云已经做的很好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 “也不是没有天下吧,有个辽东让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不就行了。操心天下不如做好眼下。” 赵云很难过,他的胸口填满了天下苍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寻找到信念相同的人便会有相见恨晚之意。如今赵云找到燕北这么一个怜悯百姓的将军,可是偏偏这个将军的人品与所作所为,又常有惊世骇俗之事,令他胸口发闷。 就像农户在地里刨食却挖到一块美玉,可偏偏,玉璧眨眼碎裂成粉末。 说不清楚该高兴还是该惋惜。 “云看到的天下,却是十室九空、生灵涂炭。各地豪杰乱军依仗暴力视百姓为鱼肉、智士能人以欺诈为才华助纣为虐以图功名。豪强筑邬堡以自守、士人清谈道义却也只有少数济贫。兵灾连年,困厄遍地,人们只看到英雄辈出却未见道旁尸骨已堆积如山……将军手握雄兵万众,亦怜悯百姓有济民之生,何不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赵云说的情深意重,燕北却长长叹了口气。 “我在救,能帮的我都帮了,就算没粮食,我也要想办法去救人。”燕北缓缓摇头,他很尊敬赵云有这样的理想和抱负,但这种抱负对现在的他而言,太难了。“我想救张纯一个人,手下数千军卒因此而死,整个冀州因此而乱;我想救中山数万百姓,水淹陶升,淹死几千黑山军,大水冲到下游毁人农田屋舍,堆积的尸首出了瘟疫,又是千百个百姓因此而死。你说我是活人,还是在杀人呢?” “其实我想出办法了,平定冀州之后,我就安心治理郡县百姓,让辽东能养活更多的人,中原纷乱,且让它乱吧,那是大人物要操心的事,我管不了。”燕北笑了,这个想法自从在望都马厩睡了一夜之后就越来越清晰,“对百姓而言,他们需要有这个一个没有灾厄的地方,辽东郡,就是辽东郡。” 赵云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帐外有军卒快步跑来,风尘仆仆地持着一封信件拜倒道:“禀报将军,张司马于安国发来急信!” “什么急信?”燕北皱着眉头接过信件扫了一眼,不禁怒道:“袁本初的兵将,进中山只需一封书信即可,何须硬闯!” 信上张颌赫然写着,袁绍的部将要进中山,张颌不敢擅自攻击他们的兵马只得困守城池,在他们离开后才率部吊在后头,是否交兵就看将军定夺。 在燕北看到这封走小道快马加急的书信时,那支兵马已经行进俞日,进入中山境内了! 第七十八章 张燕遣使 无极不像望都,出兵放马打仗的,身边没几个固定的亲随,个人物品也都随意乱放。从一座城池转移到另一座城池,尤其中间急行军,手头上的零碎物件就很容易弄混。 这不,燕北那条用杨木支砸好的牙刷又不是跑到哪里去,只能拿着盐水在口中洗涮。大盐块子漱口,弄得燕北整个上午嘴里都齁得慌,立在城头止不住地龇牙咧嘴。 他在等人。 等袁绍的兵马过来……区区两千兵马硬闯关隘,燕北可要看看他们所来欲意何为。 若是善意的,即便带了点张狂也无所谓,看在袁绍是甄俨极为推崇的四世三公袁氏子嗣,落了张颌的面子燕北也就不和他们计较了。 如果是来寻衅,燕北可不管什么四世三公,一阵强弩放翻他们,狗娘养的一个都别想回去。 只不过燕北没等到渤海郡的兵马,却等到自邺城回还的太史慈。 太史慈单人独骑一去便是近月,回来时不但押着两架大车,还带回了一队黑山军卒,远远地在城下叫门,望见城头上的燕北连忙拱手朗声道:“将军,慈回还了!” 燕北当即大悦,尽管心里对太史慈身旁的黑山军卒感到诧异,却还是带着赵云焦触一路奔下城头命人开门。 他派遣为使的勇士回还了! “子义辛苦,一路劳顿,燕某引你入城!”燕北朗声笑着便拽过太史慈的缰绳,吓得太史慈连忙翻身自马上跳下,拜倒道:“慈回来迟了,望将军恕罪。” “哪里有什么罪责,能回来就好。”燕北轻松笑着,太史慈单骑南奔,着实令他心里捏了把汗,休闲装平安归来他又如何能不轻松,当下把缰绳丢给骑从,探手将拜倒在太史慈从地上拉起,把这手臂向他介绍道:“在你离开的这些日子,常山的壮士赵子龙前来投奔,如今麾下亦有千余兵马是为别部……子龙,这是护乌桓校尉部拥节长史,太史子义。” “云见过太史长史。” 二人相互之间打了招呼,燕北正打算引着太史慈入军帐议事,便见太史慈身后穿着皮甲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黑山张将军部下校尉罗市,久闻燕将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 此次入冀,死在他手中的黑山军超过万余,恐怕周围三郡的黑山听到他的名字会遍吓得发抖,便是些脾性刚烈的好汉也会恨得咬牙切齿。此时听到这个叫罗市的居然说见到自己是三生有幸,燕北无法抑制地勾起嘴角,险些笑出声来,自我调整一下这才转头对太史慈问道:“魏郡如何?” “回将军,魏郡很好,张将军也很好。”太史慈拱手,这才对燕北说道:“黑山将军担心在下路上受到袭击,特命左右亲卫沿途护送,更派罗市校尉来与将军接洽。” 就在太史慈回答完,罗市又再度向赵云拱手道:“赵壮士,在下曾听闻张将军提起你的名字,幸会。” 赵云对这个黑山校尉罗市并无太大恶感,拱手回礼,这才问道:“飞燕可好?” “劳壮士挂念,将军很好。” 这倒是令燕北诧异,黑山军首领都听说过赵云?看模样他们还认识?自己这个新投奔的下属……在常山有些声望啊! 看出燕北的疑问,一向谨慎的赵云对燕北解释道:“飞燕投黄巾时聚乡里恶少年为盗,流转于山林之间,曾围攻过云的乡里,为云所败……那是个很大气的贼匪。” 燕北点头,说实在的,黑山众贼中能让燕北高看一眼的,也就张燕了。这赵云竟曾击败张燕,看模样还真能给他带来些许惊喜。此时也不是细说的时候,燕北对黑山校尉罗市点头,张手说道:“来既是客,张将军敢派人来寻我,也是有胆气的豪杰,请诸位黑山勇士随燕某入帐吧。” 他对黑山军除了陶升一支祸患黑山的军队之外,并没有太大恶感。即便是有,也是对他们祸乱冀州而生气,至于张燕这一支占领魏郡的人马,则是难得感官最好的了。 太史慈都说了,魏郡很好。至于怎么个好法,还需要后日再细说。 众人沿街直走,一路去往营寨。城头上则留下几名曲将散出探马,等待渤海郡的兵马。 至帐中,燕北座于上首,太史慈、赵云、焦触坐在一边,对面则是黑山罗市与一众部下。营中无酒,仅以温汤奉上。燕北开口说道:“子义,此行前往魏郡情况如何,你来说说吧。” “将军,黑山将军部下罗市校尉便是来说明这些事情的。”太史慈眉宇间有藏不住的喜意,去魏郡一趟令他对张燕非常满意,亦知晓张燕派罗市过来的请求,于是说道:“魏郡的情况不必多说,张将军自出黑山,便效法将军治赵国之举来治理魏郡,除将黑山将士家眷充实魏郡人口外,对百姓秋毫无犯。” 燕北脸上闪过些许赞许,任谁听到旁人在效法自己,都会感到骄傲吧,何况是当年统治过常山的渠帅飞燕,燕北向太史慈轻轻点头,转头望向罗市,说道:“既然如此,罗市校尉前来,张将军可有何消息要知会燕某?” 他没有称罗市为罗校尉,因为罗市不是他的名字,不过是对外号称罢了。以前燕北就知道他,那会还只是黄巾里的曲将呢,只因是商贾出身,这才给自己起名号罗市。 燕北这话说的谦卑,完全将张燕放在与他同等地位上,语气亦不会让人感到骄狂。在他看来若是仇敌,便是极尽手段折辱都没有关系,但如果旁人敬重他,他便会投以加倍的敬重。 “不敢,张将军是要在下前来面谢将军抬举,亲遣部将穿过冀州前往魏郡。去岁年末,兄弟们在山里实在撑不下去,恰逢将军率军离开,众首领这才与张将军商议,能否出山下冀州……当时张将军与众人皆约法,出山便效法将军在赵国时的模样,不影响各郡法度,仅分县而治,但求活命罢了。” “唉,将军与我等亦有渊源,想必是知晓当年大贤良师起兵鱼龙混杂,兵败后近百万人尽数逃入黑山。在外时尚能一心拒敌,入山后便无法再交心联手,各部各据山头,分三十余部,从者多有数万、少有数千,全赖张将军一力维持才活到今日。出山后,张将军一直想着如何能带兄弟们活下去,可各部首领越来越难约束,再者各联州郡……燕将军,求您看在曾同为袍泽的情分上,不要再杀戮黑山兄弟了啊!” 对罗市来说,在如今黑山互不同属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做燕北强兵壮马的对手,这一点上张燕看得比他还要清楚。转瞬之间,三个郡的首领便一一为燕北所迫,陶升被擒,于毒窜回黑山,五鹿兵败连连,丈八亦不知下落。再这么打下去,只怕黑山就不存在了。 “张将军在魏郡做的很好,只要他愿意率众撤回黑山,我不会去进攻他的。何况现在的冀州,燕某说了也不算了,你们……和朝廷派去的胡轸交手了吗?”如今的冀州可是一团糟,幽州有他和公孙瓒两支强兵尽出,黑山军挡住燕北也肯定挡不住公孙瓒,袁绍也入主渤海郡,更何况还有韩馥这个冀州牧领着胡轸的军队自南向北讨伐。燕北摇着头,对张燕的将来并不抱太大希望,开口说道:“幽州的白马将军如今也借道冀州,还有渤海的袁本初,只怕张将军再不回到黑山,定要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交手了,胡轸部兵甲精锐士卒老练,我部虽士卒众多,仍是败多胜少……正因如此,张将军才派遣在下来与将军会面,请将军救命啊!”罗市提到胡轸时满面灰败,看模样黑山众没少在凉州兵马手下吃苦头,接着满面激动拜伏在帐中自衣甲中取出一块布帛,双手奉上道:“我们听说燕将军治下辽东郡收容百姓、衣食可足。请燕将军收容我等,为我等上表幽州刘公请降,张将军部下黑山五万可战之卒、十三万百姓尽数听您调遣,绝不背弃!” 燕北瞪大了眼睛,胸口的跳动都停了一拍。 五万军卒,十三万百姓! 有这十八万人,这里头有从兵数年的老卒、有擅长耕种的农户、有猎户有农人,亦不缺少下级将领。若可得他们效忠,至多两年他就能把辽东所有能耕种的土地全部开垦! 他心动,亦心软。 不单单是这些人口令他眼红,同样是因为张燕与他是一类人。就像赵云知晓他的心意时有恨晚之意;他燕北对拉扯百万黄巾余党在黑山中讨生活的张燕,又何尝没有钦佩之意呢? 他们二人都是在倾尽所能地为追随自己的兄弟们在这个糟透了的世道跌跌撞撞寻找活路的人啊! 只是张燕没有他燕北的这份运气,没刘虞这么一个给他机会的恩主。 可沮授信寄来的信件一再劝诫他,不要再向辽东迁徙流民,辽东养不起了,再这样下去,今年冬天都撑不过去……他能答应吗? —————— 希望外站的朋友也能来起小点订阅一下,感激不尽。 第七十九章 图谋胡轸 “燕某无法收留你们。”沉默许久,燕北对着罗市炙热的眼神做出艰难决定,说道:“不过或许能为你们帮些小忙。” 他无法收容张燕与他的部下,他们的人太多,根本不是燕北负担的起的。辽东郡养不起更多的人了,即便是近来迁去的几万流民都已经令辽东郡本已宽裕些许的粮食再度显露危机,收拢了张燕的部下,几乎想都不需要想,他们的粮食在这个冬天就会全部吃光。 到了明年,辽东郡就乱了。 再一个问题就是燕北的兵力。护乌桓校尉的部下人马,常备员额只有一个校尉部,历来的护乌桓校尉部最多都不过维持两千常备军。到了燕北任职护乌桓校尉,先例已经被打破。 刘虞与州府本来的意思其实是像借不予粮草、不发官俸来迫使燕北散去兵马,将兵力维持在州府可控的范围内。毕竟整个幽州才有多少常备军,经过二张叛乱之后把幽州打的千疮百孔,常备兵力也一直维持在万余。 整个州域才万余郡国兵,燕北一个辽东郡便有四个校尉部、两个都尉部,重兵与田卒加在一起数已逾万。整个幽州,除去豪强家兵,真正有权力兵马,配备弓弩大铠的只有三方。 州府,各郡都尉、校尉、兵曹从事,手握万余郡国兵。 公孙瓒,奋武将军,兵马被燕北打散后只有堪堪三千白马军。 燕北,四个校尉部、两个郡都尉,麾下近两万骁勇之众! 这种兵力配比根本就不合适,更不利于幽州长久的发展。若非刘虞怀柔,担心燕北新附便命其裁去兵卒会惹其不喜,燕北手底下现在绝对不会拥有如此庞大的势力。 掌控兵力越强,便意味着越大的危险。 即便刘虞从未明着要求燕北裁去兵马,可暗地里从钱粮、或是此次南征……燕北心里清楚,州府很难不忌惮他这么一个立足与辽东的庞然大物。 古人云三人成虎,可现在刘虞身旁说他燕某人坏话的难道仅仅三人吗? 远远不止,就算他燕北是一朵白莲花,也被说成是黑的了。何况他本身就不白,倒还偏黑些。 燕北没有多少政治头脑,出身草莽的他虽然不是满脑子杀伐,却也对州府的运转程序不甚了解,但他了解人心。这二十二年来他见过太多,活人死人……人好好活在世上的原因有许多,但死掉的人原因都大致相同。 不外乎挡了旁人的路,动了别人的财。 这样的事,燕某人做的还少吗?整个北方不知多少人希望置他于死地呢! 刘虞信中对他的斥责,现在他能一笑而过,至少刘虞毫不做作地骂了他。回头等他策马蓟县,对刘虞俯首帖耳地请罪,到底还是立下功勋,这只是心里的一个疙瘩,伤及不了他的根本。 但既然是疙瘩,就很难解去了。 这份忌惮会始终留在刘虞的心里,或多或少,燕北自有盘算。 这种时候,他如果再收降张燕黑山五万之众……回幽州,要么他死,要么刘虞死。 没有第二条路。 刘伯安是赋予他及众兄弟新生的人,杀死一个张举虽令他良心不安,却能为麾下兄弟所容。如果杀了刘虞?呵,他燕北便是罪不可赎的人了,别的不说,他对辽东的掌控力将降低至最小。 人们不会再信服他,他这个首领,也就变成旁人可以背叛而非无道的,因为他就是无道之人! 何况他内心的道义也不会允许他将屠刀指向刘虞。 罗市的脸上闪过灰败,太史慈也感到愕然,转瞬又暗自点头,他能想明白燕北的苦衷。 “燕某有两条路送与张将军,这两条路最终都要回到黑山,只是一个是失去全部,你们可能重新回到从前饥寒交迫,许多人会在黑山里默默死去。另一条要困难的多,可一旦成事,张将军或许能得到比现在更多,即便是在黑山里。”燕北设身处地去想自己站在张燕那个位置,说出两条相当于商贾取险的方向,对罗市说道:“却不知你们将军想选那一条路了。” 罗市被燕北拒绝投奔,内心满是苦涩。他们已经成了这般模样了,即便将兵马拱手送人,都会被拒绝。除了燕北,他们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接纳他们了……张燕认为此次攻略郡县出山根本就是个错误,他们已经尝到苦果。 曾经贫穷却强大的黑山因为外面的财货而四分五裂,变成旁人随意能够欺辱的反贼,一部一部地被人击败。外部却有燕北、四世三公的袁绍、公孙瓒、董卓部胡轸,这些人哪一个名字说出去不会让天下随之震动?可现在这些人纷纷调兵遣将来攻击他们。 他们不是十几万大军,而是一群砧板上的鱼肉! 见事不可为,罗市长叹口气,本已打算向燕北告辞,听到燕北的话心中再度激起些许兴奋,拜伏于地恭敬地问道:“恳请将军指路!” “第一条路,自然就是撤回黑山,你们什么都得不到,面对四面皆敌的状况,即便张将军天纵英才也无法找到退路。第二条,便是不留余力地击败胡轸,我代你们向朝廷上表请降。” 罗市本以为燕北会说出什么,听到这个计划不由得长叹口气道:“燕将军,向朝廷上表请降的事,我家将军亦曾想过。自我等出山,张将军便向朝廷上表请降,怎料先帝驾崩,朝廷纷乱,根本无人理会我等。也正因此事不成,使得张将军威望一落千丈,致使各部分崩离析……何况击败胡轸,谈何容易啊。” 燕北不知道,如果这世上没有他,黑山之众会早数月便发兵冀州,在先帝驾崩前便会收降。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朝廷纷乱无人理会你等,但现在就不同了。如今的朝廷掌握在武人手中,若张将军能显露出自家本事,击败胡轸,兴许能赢得董卓的赞许。”燕北对此稳操胜券,他清楚地知道,董卓若想局势稳定,庞大的黑山数十万黔首、近十万兵马的归降能让他的声望提升多少,因而说道:“张将军如今对黑山之众的掌控如何,他能否再联结各部共击胡轸?” 赵云、太史慈、焦触在一旁听得都瞪大了眼……燕将军,你可是朝廷的校尉啊!说到底胡轸难道不也是朝廷的人,难道就这么帮着外人策划怎么揍自己人? 过分了吧? “仍旧忠于张将军的,只剩白绕、白骑、黄龙等,兵马约有五万之众。” “足够了,如果五万人都打不过胡轸。”燕北轻蔑地笑了,胡轸不过区区五千兵马,十倍之众若还不能击败胡轸,那再怎么谋划也是没用的。燕北转头对焦触说道:“将冀州地形图取来。胡轸从何处攻来?” 焦触依言将地图取来,铺设于军帐正中,赵云对此事不置可否,他觉得燕北是在胡轸的兵马与黑山数十万人之间取舍。太史慈却是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确达成了使命,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燕将军要帮着黑山张燕谋划击溃胡轸的兵马? 罗市都已经反应不过来了,懦懦道:“自河内,于大河之间僵持。” 所谓的大河,指的便是黄河。 燕北点头,指着沿线说道:“散兵,将胡轸放进来,断其粮草……黑山之众的战力想必他是清楚的,你们若佯装溃败他无法察觉,放到邺城之下,派一部坚兵劲卒断大河,两百里粮道足够你们做些事情了,在邺城之下,四面环围,他插翅难逃。但这种事对你们来说太难了,一个佯装溃败弄不好就成了真败。” 燕北有些苦恼地挠着鼻翼,“看运气吧,不能把城池让给他,选一条直通邺城的官道,还有,万万不可将冀州牧韩馥和胡轸杀死,必须活捉,否则没人能绕得了你们。数十万黑山的性命就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若这件事做成,我会率军南下逼至邺城,到时候让张将军与我伪作仇敌即可,拿韩馥与胡轸的性命威胁我,我为你们上表。”燕北皱着眉头,“此事八成可定。” 这个事情需要燕北担心的并不多,他仅仅需要担心张燕与他之间的信任就够了。 但对于黑山之众? 对他们来说,可是非常困难才能达成,即便他们有五万兵马。 所谓敌人才最了解敌人,燕北对黑山军的战力可是清楚得很,极为脆弱。不过转而他想到自己并未取过魏郡,对罗市问道:“张将军占魏郡,应当得到不少兵甲吧?” 整个冀州北部的兵甲尽数为他所搜刮,但是魏郡、渤海郡、清河国,这三个地方是他部下兵马所没能涉及的地方。如今渤海为袁绍所得,魏郡、清河为张燕所获……黑山军的军士还是很厉害的,只是没有兵甲,想来如今张燕手中应当是有一支着甲可战之兵,只是不知数量多少。 见罗市点头,燕北深吸口气道:“这事,就看你们的了。转告张将军,燕某早已不是黄巾余党,谋事也并非为了帮他,只是为了让冀州早日重归安定罢了。若此事能成,太行八径近畿的百姓,便要张将军待之若父母,且恭且敬。否则燕某便舍了性命,亦要将尔等屠杀一空!” 第八十章 边郡学风 罗市得了燕北口信,当日便轻骑快马领着一部护送太史慈归无极的黑山卒踏上回返的路。 燕北所说的计划对黑山众而言太过重要,他不敢有丝毫耽误。 立在城头看着罗市的兵马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于目力尽头,太史慈才轻轻问道:“将军,如此策划……妥吗?” 燕北转头望向自己身旁三名属下,明显太史慈问出了赵云、焦触都想要问出的事情。 “我亦不知,你是见过张燕的。”燕北叹气,随后问道:“你觉得张燕值得信任吗?” 太史慈默然,他觉得张燕是可以信任的,但这话……他能说的出口吗? 倒是一旁的赵云点头道:“将军,云不知晓这些年他可曾变化,但在数年之前,飞燕是有古之游侠气概的重诺之人。” “哦?此话怎讲。” 听到燕北询问,赵云将过往娓娓道来。当年他在真定居住的乡里为张燕所围,那时候张燕还叫做褚飞燕,年轻而轻健。赵云以勇武谨慎而为乡中健儿所举,大家都希望他能想出免于乡中父老遭受祸害的办法,赵云谁也没有别的办法,乡中健儿太少,又无弓弩,根本不足以与飞燕的贼兵为敌。 无奈之下,赵云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与飞燕约战比斗,将乡里安危置枪矛之上,效法战国先秦遗风,用决斗来分个胜负。 若赵云输了,则乡里献上粮草财秣;若飞燕输了,则不能为祸乡里。 后来赵云险而又险地获胜,褚飞燕遵守诺言,非但撤贼兵流转百里,并且终生都没祸害真定一丝一毫。这固然有褚飞燕就是真定人的原因,但对张燕的重诺,也可见一斑。 也正因那次比斗,赵云成了真定乡间拥有声望的人,百姓们平日里遇到问题都依赖他来裁决,此次聚乡勇抗贼也是一样。 “如此说来,子龙在真定也是名士呢。”燕北笑着对赵云说了一句,随后才叹气道:“其实我并不知晓这样做对不对……这天下啊,很多人好像在做对的事,结果偏偏把天下搞的越来越乱。燕某做这件事,兴许也要几年后才能看出对错。哪怕是错了,人生谁能无错,多半要捅几个窟窿。” “就这次吧,给黑山几十万人一个翻身之机。” “将军此言何意,谁想要做对的事却做成错的呢?”太史慈对燕北的话并不认同,他感受到燕北因为水淹陶升的事情内心受到很大打击,想要开解燕北,道:“将军不应心灰意冷,哪怕是水淹陶升,也救下中山百姓数万免受荼毒。” 燕北勉强地应下,摆手像是想要将这件令人烦恼的事情抛在脑后一般,揽着赵云和焦触的肩膀笑道:“无论如何啊,此次下冀州,至少也让燕某得到两位人才的投奔,一个武士、一个名士,天大的好事啦!” 赵云讪笑道:“云哪里算什么名士啊,在真定想了好些年,想拜名士学经都不成,全靠这家里留下两本旧书自己读,吃力的很。” 嘿! 燕北这一次是畅快地笑了,抬手上指道:“你还别说,若是别的事也就算了,这件事你们几个想跑都跑不掉。” “等这仗打完,冀州平定全都跟我回幽州,咱们辽东书院这时候应当已经建好……有中原被称作龙腹的邴根矩先生、师从三君陈仲弓的王彦方先生,都将在辽东郡学开堂授课,讲授经意。”燕北提起这事令他骄傲不已,“就算是在中原,也很难让他们凑到一起讲学,这事情可是让燕某捡到了便宜!” “不过啊,学馆是盖好了,却不知百姓反响如何……辽东是边鄙之郡学风不浓,百姓亦不易教化。他们都是当世名士、鸿儒,若在辽东学馆没多少人慕名而去,万一恼羞成怒离开辽东,那可是辽东郡的损失,更会叫人说燕某与太守沮君是用人不明。所以啊,燕某想好了,等回了辽东,学经就先从你们这些人开始。” 太史慈面露赞许,赵云面沉如水但明显呼吸急促了些,倒是焦触没有一点委婉地问道:“将军,我也能去?” “不是能去,是必须去。所谓上行下效,回到辽东燕某、太守沮君,到各地校尉、都尉,别部司马、军侯,只要那些大儒不拒绝,全部都给我去坐在学馆好好学经……还有襄平近畿的乡学、县学,各部的兵卒若心有向学者,燕某一律都要送他们去进学,从此改变辽东郡的现状,不但要让吏民军卒有饭吃、有衣穿,还要让他们有书读!” 燕北吃够了没书读的苦,如今有机会能让乡人读上书,自是在心中无比骄傲。天可见怜当年他用一根木棍能默写出半部汉书却只认识什么张啊、公孙啊的苦恼。 那时候燕北认识寥寥可数的字,全靠旌旗大纛上的字迹与领军的将军比对。他若认识那个人,便能猜出旗子上的字,从而记在心里。 “先别忙着高兴,百姓如何读书是他们自己的事,燕某只需将机会留给他们即可,但你们乃至燕某麾下的士卒不同,凡燕某部下有心向学者,三月一察半年一考,列俱最末者皆以军法伺候!”为将者不识字,不知书,便与莽夫又有何意?如今辽东郡的盘子铺的越来越大,燕北早不像从前那样放纵自己,自然也不会放纵自己的部下,“都知晓了?” 见到三人均大声应诺,燕北这才带着笑意点头。 虽然他将助张燕说得冠冕堂皇,但他心里还有一层意思是无法向众人言明的。黑山之众,像张燕这样知恩图报明理重义的人不多,但张燕所掌握的力量可不小,如果此次事成,他将与韩馥、袁绍并肩,成为冀州之事绕不过去的人物。 如今辽东郡虽一切走上正轨,但整个辽东部对幽州府而言是越来越危险了……谁也不能说清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为了避免将来可能到来的祸患,燕北需要拉拢更多的人、更多势力簇拥在自己身边。 公孙瓒、王松与自己有仇,幽州众从事除了鲜于、魏攸之外,大多看不起他。幽州之内所能为他所用的不外乎这几个人与乌桓。他需要在外部扩大自己的威望,无论黑山张燕还是北方鲜卑素利。 都将是他经营的钉子,这些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派上用场,或许付出的善意便像东奔之水再无法收回。但如果有朝一日可以用得上,便是燕北庞大的助力! “不但黑山张燕要准备两条路,我们,也有两条路。”燕北带着众人回到军帐,没了黑山罗市等人他放开了许多,探手说道:“这两条路都要在张燕胜过胡轸的情况下,如果他败了,那也没办法。若他胜,我等即需第一个赶至邺城之下,一手促成张燕与朝廷的和谈,所以我们要准备一条进攻邺城的路线。” 燕北从不认为自己是充满善意的老实人,无论他是燕二郎还是如今的燕将军,在他不曾变化的皮肉之下仍旧是那个祸乱塞外令乌桓小部与汉民闻风丧胆的马匪头子。 他从不善良。 “张燕若听我的,则万事无虞。但我部却不得不防,因而这条路要能保障粮道、禁得起邺城下恶战,甚至要在发现张燕有丝毫背盟之意时便以雷霆之势攻下邺城。即便不能,也要能全身而退,再谋后事。”燕北满面严肃地对太史慈问道:“子义,此次前往邺城,除了促成和谈,你还得到什么?” “嗯?”太史慈愣住,数息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开口便要告罪:“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 “不必如此,是我疏忽,你从未做过斥候,又怎会知晓这些。”燕北摆手打消太史慈的愧疚,接着伸出手来点着指头说道:“诸君,日后若再有出使,切记你们所通过的每一座城池,都要暗自记下外墙、瓮城及城内外营地的军士驻防;城门往来是商贾、农户,还是兵马巡城亦或吏民奔走;从营中军士食材到百姓脸色能否温饱、城中有几座水井,附近山地河流,道旁暗哨明哨……尽管这些事情本是由斥候来做,但需要我部出使之城池,必然为旁人近畿,斥候不得深入。” 看着焦触脸上的迷茫,燕北愣住,接着抚掌笑道:“不过如今你等行伍之日尚短,不懂这些也是常理,辽东的汶县令孙轻是斥候个中翘楚,等咱们还师辽东,众人可多亲近。” 三人纷纷点头,尤其以太史慈为最。他以武艺与箭术称名而被燕北看重,不过如今在兵家之事上,他还差了许多,至少这份燕北所求的随机应变他便不行。 当下拱手说道:“待回还辽东,属下定向孙县令习斥候之法,不单孙县令,麹校尉的冲阵、张军侯的巧变,亦为慈之所不足。” “子义此言大善啊!”燕北抚掌而笑,环视三人朗声道:“我曾听说孔夫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子义有古贤者之风啊!” 正当帐中欢笑之时,帐外有士卒奔跑而来,回首指着城外的方向道:“禀报将军,城外东北方有一支人马打着袁字的旗号而来,如何应对?” 第八十一章 颜良文丑 “渤海袁太守部下颜文二位校尉奉命募兵,行至无极拜会燕校尉,望校尉供给两千人十日粮草,借城外扎营休整!” 这是袁绍的人,甄氏兄长无比推崇的袁本初的部下! 即便燕北为边郡草莽,袁绍袁本初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也近乎如雷贯耳,两千人马所需十日粮草不过区区七百石,对目下财大气粗的燕北而言根本不成问题,当即对城下的袁氏探马道:“告诉颜文二位校尉,燕某允了,无极城东便作为贵部营地,请颜文二位校尉入城相见……燕某在城东等着你家校尉!” 若仅仅看在汝南袁氏的面子上,燕北借地划营、赠与粮草自然是应有之举,但绝不会随意请两个校尉入城。 因为城下喊话的士卒话语对燕北而言有些刺耳。 什么叫燕校尉?整个冀州,谁不称燕某人一声将军! 甚至在整个北方,敢真心实意称燕某为校尉的,不过公孙伯圭、幽州刘公等寥寥几人而已。 若是旁人说出话,燕北不至于多想。但如果对方的官职也是校尉,燕北便能听出一些意味……至少他们对自己不算尊敬。 但燕北想见他们。 他曾听高览说过,冀州有安平国有两名勇武超群的豪杰,名为颜良文丑,几年前便前往洛阳投奔袁绍袁本初。 如今城外的这两名校尉,是否就是颜良文丑,燕北想好好看看。 “让燕赵武士在瓮城上备好强弩,以防他们借开城放粮之际冲击城门。再派人向县中官署借地,置下酒席。”燕北领着三名属下向西城门楼走去,口中道:“焦司马驻防城上,防备城池。子义子龙,且与燕某去瞧瞧这两位袁氏门下的校尉。” 三人应诺,焦触自去向士卒传令各部,实际上城池不需要多么森严的守备。真正需要防备的仅仅是东面瓮城上的强弩手,只要在开城门时城外兵马没有突进的意思,也就足够表明善意了。 其余三面城墙,只需要维持平时的守备即可,没有攻城军械,等闲兵马根本没有攻上城头的机会。 “将军为何不在营中设席,反而借县官署的地方?” 赵云这么问着,心中不解,一直以来燕北都秉承着对地方吏民秋毫无犯的原则,无论是议事也好、扎营也罢,都是恪守营盘。怎么偏偏这一次,要向县官署借地方了? 燕北转头咧嘴笑出满口白牙,野心勃勃的脸上带着一股子马匪狡黠的坏劲儿,“人嘛,被人低估或高估都是好事情,就怕被旁人摸清虚实,那就被人掐住了脖子咯!” 为人处事,对待袁本初这样一个士人翘楚、庞然大物,燕北心中无可抵挡地冒出抗拒之意……这并非是他想与袁绍为敌,而是因为在心底里他很难将自己与袁绍摆放在对等的位置上,即使袁本初不过太守而已。 去往城东的路上,燕北踏过无极城墙的青石板,听着铁鞋碰出清脆的声音,心里除了对袁氏的自保心理外亦升起些许骄傲。 今日,燕某人也可将一郡之长称作而已。 为了这个‘而已’,杀生搏命,方有今朝! 无极西城门楼,燕北扶城垛东望,满意地颔首。袁绍麾下的这两个校尉还算规矩,即便燕北准许在城外扎营,他们的营地也没有紧挨着城池扎下,而是在城外七八里的位置扎下营盘。 这个位置对双方而言都较为安全,至少能给燕北很大的信任感。当然,如果他们的营寨紧靠无极城墙,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城上士卒的弓弩射程之下,燕北会更信任他们……只不过这世上没有哪个莽夫会如此带兵罢了。 接着,燕北便见营盘中以两人为首策马驰出十余骑,一路直奔城下。 离得近了,燕北仅仅一眼,便确定城下先头两骑绝对是高览口中安平国勇武豪杰,颜良文丑! 燕北从未见过长相身量生得如此威武的人,可在今日,一次便见到两个。 城下二将生得好似孪生兄弟,跨在马上燕北看不出身量,但至少与燕北平齐或是更高,燕北七尺八寸有余,这二人从马上下来身量至少都要八尺往上。左一将鹰鼻方脸颌下留着精心修置的豪须,右将铜铃眼黄面无须。二将皆披挂扎甲,但仍旧无法掩盖他们宽阔的身形,真正的膀大腰圆之辈,整个身子像个倒置的水桶,肩膀一个赛一个宽,可腰身却比他们的肩膀还要宽出些许。 二将立于城下微微仰首,虽面相温良却不怒自威,宛若一堵坚墙横栏。 这样的身形,正是马背上可冲阵陷陈威风无匹的猛将之姿! 作为早年间遭逢数次恶战的老卒,燕北很清楚在战场上若碰到这般身形的人,常人所能选择的只有转身逃跑或倒地装死……他们臂膀与腰身的力量所驱使的兵器,自是势大力沉,非常人所能当也。 在燕北想来,武艺技法未能达到高览那种程度,碰上这样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腰腹是连接手臂与腿部力量的中枢,膀大腰圆者的力量远比燕北这等乍背狼腰的身材要强得多。这种天赋令人羡慕,就像燕北,幼时总遭饿又出力气,浑身精瘦即便如今臂膀后背一块块腱子肉坟起,却也改变不了肚子上一块块精肉像田地一般……他不算强健的腰腹虽然看起来身形很俊,却限制了他的武艺。 在马背上,燕北是使不好重长兵的。 燕北所识得最接近城下二将这种身量的,便是别部司马刘玄德麾下的关云长。但关羽身量过高,九尺之躯虽壮硕不减城下二将,见之只会让人觉得好似天神一般。至于城下这二人,却是绝对的威风! “城上可是燕校尉!” 长刀铁矛斜插地下,左边留着豪须的将领拱手朝城上喊道:“在下颜良。” 另一将同样拱手,声音却来的桀骜,道:“在下文丑!” 燕北的眼睛都冒光了,他有很强的控制欲,这种控制欲在很多时候甚至会超过他对强者的敬畏。当他看到城下颜良文丑报名,心头只有一股子无名火气……如此威武的虎狼之将,竟被袁本初得去了! 这是冀州人,难道不该追随燕某吗? “正是燕某,二位且稍待。”燕北心里头激动劲儿就别提了,朗声喝道:“开城运粮!” 伴着城门吱呀,城外颜良文丑不急于入城,打马闪到一旁,瓮城里押七百石粮草的车队缓缓而发。 借着这个机会,燕北偏头问道:“子义,若你与城下二将单打独斗,可能取胜?” 在他身边的太史慈,是他部下当中武艺不亚高览的勇将,他想知道自己与袁绍在勇将这方面差距有多大……何况在身材上,太史慈虽不如颜良文丑那般健硕夸张,但双臂一摆的气力亦不在少数,尚有可比。 太史慈皱着眉头道:“单看身量不知如何,不过若是对搏,属下或可与颜良一战。” 燕北只是随口一问,心里倒没什么让他们下城较量的想法。这颜良文丑若真想凭着武勇在城内给燕北难堪,他们算是来错地方了。眨眼之间强弩齐发,就是天神下凡也能射死一双! “这是为何?” “颜良的刀坠入地下半尺,很沉。”文丑使得是矛,看不出什么,但他目力绝佳,行家里手一眼便能瞧出颜良那口长刀的重量,轻声说道:“慈的长戟,很轻。” 力量只是武艺的一个方面,就好似冲阵猛将也仅仅是军争的一个方面一般。使刀者势大力沉,少有像关羽那般身形庞大却矫健者,像颜良这样体形健硕而使用长刀的猛将,利于冲阵,一力降十会之下,对军阵的冲击力应当会超过文丑这般使矛的。 城上在轻声议论城下二人的武艺,城下的颜良文丑一样也没闲着。 “贤弟方才可看清燕北模样了?” 颜良勒马与文丑并驾立在道旁,看着城中押送粮草的车队向营地行去,心中也轻松了些,“看模样,这纵横二州的燕将军不似我等先前所想那般草莽。” “那能怎地,难道兄长方才未能看清他的模样?”文丑脸上带着轻佻笑意,朝城上望了一眼这才说道:“那神色与曹阿瞒头次见到你我兄弟时一个模样!” 颜良闻言便笑,不过接着说道:“兄弟,府君可叫曹孟德为阿瞒,我等下将却是叫不得的。” 文丑脸上一瘪,告饶道:“丑自是知晓,这曹操不是没在这儿么。” “看见没有,这燕北还挺机灵,防着呢。”颜良不与文丑计较许多,只是透过开着的城门向瓮城上看着,能见到内城头上立了不少人,“怪不得能活到现在。” “什么董卓燕北的,早和主公说过,别小看边鄙之人,是灯就没省油的。”文丑不屑地拍着鼓鼓囊囊的马臀囊,傲然道:“若非主公让咱们借募兵之机与这燕北结下交情……真想把这作乱冀州的叛贼也装到囊内。” 颜良瞪了文丑一眼。 马臀囊里四四方方,盛着一具木匣,匣内装着的是沿途被他们击破的安平国贼人首级。 战阵中,郭大贤被文丑一矛刺死,脖颈被随身携带的锋利佩刀割断,破口被剁得像烂肉一般。 第八十二章 袁氏董氏 当与颜良文丑面对面时,扑面而来的压力尤胜城外远观。 哪怕燕北自问见识过不少幽冀之间的英雄豪杰,像颜良文丑这样两个大块头走到一起,也是少见。 但燕北并未感到胆怯,两个体态超人的猛士只会激起他的爱才之心,至于畏惧与担忧根本不存在……两个校尉而已,燕北带着众人穿过避开营地的街市,向着县官署走去。 颜良文丑两个魁梧大汉穿过街市,自然引来城中百姓纷纷侧目,甚至于就连街市上行走的普通军卒看到自家将军身后跟着这么两个大块头,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兵器,腰杆儿挺得笔直。 文丑骄傲地笑,他很享受旁人注目的这种感觉,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但颜良不同,目光环视左右,不禁暗自皱了皱眉头,无极城街市上巡行的士卒大多都能称得上精兵劲卒,这些成伍的巡城卒不过区区五人,却至少有两具铁大铠、一具扎甲、两具皮甲,何况领头的伍长手中还大多提一张强弩。 起初颜良以为燕北是在虚张声势地向他兄弟二人夸耀武力,可当县官寺近在咫尺,颜良都没能发现无极城内军营,而街市各处巡城的军卒却有一屯之多。 颜良看着那些身着铁大铠的伍长,再看看燕北身边这十几人尽为铁铠的亲卫队,最后将目光在自己与文丑身上的铁扎甲上闪过……什么玩意儿?燕北一介草莽之徒,怎么能有如此多的铁铠来武装自己的士卒! 袁绍在渤海郡搜罗了各个县武库,才组建起一支三百人的铁甲、扎甲夹杂其间的重步卒,号为大戟曲。可燕北这厮不过是在无极小城巡逻的军士,武装上便已不弱于大戟……不是不弱,是已经胜过大戟曲了。 燕北有多少兵? 他们不知晓准确数目,但天底下谁不知道,燕北在阳乐城击破白马将军公孙瓒一战成名,当时他麾下有万余军卒。当时他们身在朝廷还多有不屑,认为这燕北不过是像各地作乱的匪首一般,号称是万余人马,实际上却连兵甲都凑不够,朝廷派出三千人的正规军就能一次击破。 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个样子。 单说这支巡城军卒,假若他们是燕北麾下最精锐的部下,数目仅为六百之数……便已经能够与洛阳北军中任何一部比肩。如果这不是最精锐的一部,那才真的可怕。 恐怕燕北部下掌握的兵装、甲胄不逊于进京夺权的董仲颖! ‘本初说的不错。’颜良迈进无极县官寺时心中想着,‘朝廷士人这些年眼高于顶,忽略了朝廷对地方控制力微乎其微的现状。’ 如今董卓在西凉边陲靠着这些年征战四夷做大,最终进京夺权便是边鄙武人兵力强悍的证据。而现在,颜良看见这个豹头鹰目的燕北,心中更有此感。 人们都觉得中原是个好地方,洛阳皇都更是好地方。但人们也忽略了中原皇都的富丽堂皇繁华巍峨会摧毁人们内心的斗志,可边鄙之人却依靠着那些厮杀磨砺,不断增进自身能力。 此消彼长,中原人如何能打得过边疆宿将? 入县官署,县令早已将地方给燕将军腾出来,待众人解兵入座,燕北端坐上首这才对颜良文丑拱手行礼,带着和煦笑意问道:“二兄远至,一路辛劳。你我行伍之人身处敌境不便饮酒,便以些许温汤蜜浆,暂洗风尘,请。” 颜良端着陶碗向燕北拱手也不说话,看上去竟有几分局促之意;倒是文丑一手端起蜜浆饮下,豪爽地笑,拱手道:“燕将军不必对我兄弟二人如此友善恭敬,我等同为武人,多谢抬举。” 燕北眼眸微动,这颜良文丑虽体态一般魁梧,心性却大不相同。至少这个文丑就是个没心机的,颜良嘛……要有些小心思。 “文校尉哪里的话呀。我听说二位来此,是为了募兵?”燕北对蜜浆浅尝辄止,似闲聊般随口问道:“如今冀州纷乱,袁府君方才上任,难道是渤海出了变故,竟需穿过二郡至中山募兵吗?” “哪里有什么变故,无非是渤海募不到多少兵,便在安平国募些乡里之人罢了。”文丑笑,他对燕北言语中的抬举很是受用。倒是颜良稳重的多,微微点头不经意间抢过话头道:“我二人来此,确是募兵,但也因主公所托,来面见燕校尉。” “哦?我曾经友人口中多次听到本初兄的大名,是如雷贯耳。”这么一句,倒令燕北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笑意变得真诚地多,放下陶碗问道:“难道袁府君也知晓这世间有燕某吗?” 袁绍知晓自己的名字,给燕北带来的喜悦感丝毫不亚于霸占洛阳的董卓知晓自己的名字。 现在皇帝已经不好使了,年岁太小又管不得政事。年轻一代士人之中的无冕之王袁本初,武人之中的雄踞洛阳的董仲颖。这两个男人,一个在名望一个在兵势上,无疑意味着在天下间最负盛名。 而此时袁绍派出颜良文丑这两名虎狼之将前来拜访自己……在燕北看来,这是一种承认。 “燕君说笑了,幽冀燕将军的名号,在天下间只怕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也正是吾主初上任渤海太守便遣我二人来访的原因。”颜良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矜持的表情,这个魁梧到极致的武夫明显有着不同于体态的头脑,缓缓说道:“却不知燕将军对我家主公,是怎么看的呢?” 无论颜良还是文丑,此时对燕北的好感与轻视,都随言语而增长。好感是因为燕北对袁绍的尊敬,轻视则是他们认为燕北正像袁绍所想象的那样,不一定是敌人,或许真的是他们所能够拉拢的助力。 事实上天下间此时有这种受宠若惊之感的并非只有辽东豪杰燕北一人。 在遥远的长沙郡,长沙太守、因击破区星叛乱而受封乌程侯的孙坚孙文台,也正在郡府中接待他远道而来的客人,来自南阳郡太守袁术袁公路麾下的长史杨弘。 这正是这个时代武人的悲哀,数次危难之间亡命搏杀得来功勋,凭借威望与兵力能够让他们横行州郡、受人爱戴。但当他们受到士人,袁氏四世三公这样的士人翘楚伸来的橄榄枝,似乎头脑中找不到一点拒绝的理由。 武人的性命是廉价的,武人的尊严也是廉价的。因为自他们踏上权力之路,他们的一切所恪守的也仅仅是忠义……士人,那些真正的首领士人,只需要付出仁德就够了。 “燕某曾听闻凉州董仲颖领兵进京,把持朝政。满朝七尺男儿,仅有袁本初一人横刀斥责,仅如此不畏强权便已足够令燕某尊敬。”燕北这番话说的真真切切,想着渤海郡的方向遥遥拱手,“燕某对本初兄虽从未相见,对其胆色敬仰之心却日月可鉴!” “大善,燕将军大善啊!”文丑鼓掌而笑,旋即击掌道:“来人,自我马上将送与燕将军的礼物取来!” 自有文丑的随从自官寺外抱着一方木盒而来,虎座堂中的文丑起身拱手,脸上带着既有讨好亦有倨傲的复杂表情对燕北笑道:“来时安平国黑山贼郭大贤阻路,在下便取了他的首级赠与将军,且拿去向朝廷讨要功勋!” 呵! 别的不说,文丑这番话是真有大气魄。 燕北招呼从人将木盒取来,置于案几也不打开看,起身对颜良文丑二人拱手道:“多谢二位让功之恩!” 实际上他心里也清楚,靠上袁绍的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见了鬼的功勋,人家有需要依靠这些肮脏的首级来换取功勋吗?如今袁绍居渤海、袁术占南阳,就这袁氏二兄弟联手之间天下门生故吏响应,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董卓赶出朝堂! 倒时人家升什么官,还不是像如今的董卓一样,自己说了算? 燕北深知自己无论和袁氏还是董氏相比,都根本没在一个层面,人家想的是如何掌控朝廷,自己无论威望还是声望都没到那种程度,自然也不会做作推辞袁氏的好意,当即命人将木匣收起,笑道:“燕某便谢过袁府君的恩情了。” 颜良眼中含笑,这燕北是个明白事的,心中也对袁氏有不少好感,如此看来,或许将袁绍的想法说出来,燕北也未必会有多大抵触,于是拱手朗声道:“燕校尉,如今天下纷乱百姓倒悬,董贼窃据朝堂妄图废立,致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灾祸遍野,我主不忍天下凋零,还请校尉将来以天下为重,勿要助纣为虐。” 颜良说出这番话,燕北心里听着跟明镜儿一样,明里说的是让燕北不要帮助董卓行无道之事,实际上意思不就是让燕北唯袁氏马首是瞻嘛。 燕北很明白,心里也很清楚。 只是这种时候可不能直接答应下来,两不得罪就得了。 “请颜校尉回报袁府君,幽州刘公施以恩德燕某铭记在心,绝不会为害百姓。”燕北拱手义正言辞道:“将来袁府君若有所请,但且吩咐。” 第八十三章 亦有权谋 “子义子龙,你俩瞧出点什么没有?”颜良文丑走后,燕北将太史慈、赵云招到身边,“这个袁本初想用我的力量来打董卓……我猜,袁绍本人或者其下将,此时此刻应当也正在与伯圭密谈。” 赵云不解问道:“将军此言何意,难道董卓窃据朝堂,不应讨伐吗?” “讨伐当然是该讨伐,但这袁本初意欲不纯啊!”燕北眼中意味深长,瞪眼看着外头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狠狠地一拳擂在坐榻上,“这帮人都太聪明了!燕某都忍不住想要追随他们!” 他说的是实话,四世三公门生,只要他随袁绍在将来的讨伐董卓中打出这一仗,那些魑魅魍魉今后谁还敢小觑他?只要跟着袁绍打了仗,赶走了董卓,他就两只脚都踏在士人门槛里头了。 今后别人提到他的名字,都会提起一句,袁氏的门生故吏。只要袁氏常在,天下间就不会还有多少人会因为他的马奴出身而诟病他。 一次对,就能抹消从前的一切恶。 “将军的意思,是不打算跟随他们?”太史慈抱着手臂暗皱眉头,“将军在辽东,中原乃至青州的百姓不惜背井离乡乘船前往辽东避难,对董卓的祸患您应当是很清楚的,哪怕董卓尚未对百姓荼毒,却已使百姓深受牵连……慈记得第一次见到将军,您就曾对慈有言在先,认定中原这场讨董之战必定会爆发,还建议慈将母亲宗族迁至辽东。” 太史慈感到胸口有些难过,道:“难道将军忘记早先的志向了吗?” 他很担心,担心燕北因为如今朝廷掌握在董卓手里,为了加官进爵而倒想董卓。 赵云也是一般神色,奇怪道:“将军前番联黑山进击胡轸,属下还能想明白,可算计完董卓的胡轸,又怀疑袁绍,将军想要做什么呢?” “我没忘记,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妥。”燕北的脸上仍旧带着迟疑,疑惑道:“你们难道没看出,袁绍很急,他不在渤海募兵,把身边的猛士发来无极,来拉拢燕某……在洛阳时他反对废帝不惜与董卓拔刀相向,他出奔洛阳,袁氏家眷都还留在洛阳,袁隗甚至还在朝廷做三公,主持着董卓的废帝仪式。他这么着急是为什么?” “如今董卓掌控洛阳以西半壁天下,凉并三辅尽在其手。而袁氏本初在冀,公路居南阳……我只是有些疑惑,这些人是为了赶走董卓,还是为了图谋朝廷的权力。”燕北苦恼地说道:“如果燕某没记错的话,牵子经曾对燕某说过,当初劝说大将军征召外将,就是袁本初独自主张的。现在他又在张罗着如燕某这般的外将攻击董卓。” “天下局势被他越弄越乱了。”燕北面色深沉地说道:“难道赶走了董仲颖,不会出现袁仲颖吗?” 太史慈与赵云被燕北说的哑口无言,燕北沉着脸说道:“这件事燕某做不了主,等南边张燕与胡轸打出结果,我等还军幽州自当上报刘公。就算燕某再大,刘公受降燕某的恩德不能忘!” 袁氏想借燕北为助力讨伐董卓,此事可以再议。但若想借着恩义让燕北改换门庭……哼,这事没得商量。 同样是恩义,刘伯安找上燕北时,是他蓬头垢面贼子之身,全天下的人对他避之不及时,刘虞对他张开双臂,用仁德来感化他归附。 这种恩情,是燕北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 董卓是野心之徒不错的,可难道袁绍就不是野心之徒了吗? 今朝改换门庭,他们看重的是燕北的兵势……明日乱事一定,谁又有容忍燕北的气量? 唯有刘公! …… 颜良文丑在中山国募兵十余日,仅募到三百余人。他们看出来了,冀州各地流民难民都不算少,但在燕北治下,他们募不到兵员,于是便向燕北告辞,连西面的常山郡都没去,便直接带着兵马向渤海而还。 此时燕北手中已有不少功勋,击退常山于毒、击破陶升、打残五鹿,随着颜良文丑到访手中又多了个郭大贤的首级。 喜事一个接一个地传来,这十余日里张颌算是捡到天大的功劳,因为他数次阻敌,使得河间丈八在乱军中声威大降,麾下兵马内讧,丈八被部下所杀,首级被探马送到驻守安国的张儁义手里,余者希望能凭借这颗头颅回到黑山。 对于此类要求,燕北自是应允,至此常山、中山、河间三国完全平定。 接着,便是筹备黑山张燕而做的调兵遣将。 麹义、张颌,纷纷向南进兵。麹义驻高邑,威吓巨鹿郡西北;张颌南进安平国堂阳,威胁巨鹿郡北部。燕北则督率兵马一路南下,连夺巨鹿北下曲阳、阜城、邬县、杨氏、瘿陶,接连与五鹿在巨鹿郡北部布下的重兵交战,连战连捷,打得五鹿兵将节节败退。 到后面的杨氏城、瘿陶下,守军望风而逃,根本不必发生战事便已夹尾南奔。 终于,兵临大陆泽。 时隔经年,再度看着这片浩瀚而长满芦苇的湖泽,燕北内心没有复杂,只有一些骄傲与左右为难。 他拿不拿这些兵甲? 眼下他的军士用不到这些东西,是把它们运回辽东封存,还是继续埋在这个没多少人知晓的地方? 驻扎在大陆泽沿岸,燕北总是望着周围的群山发呆,他清楚地记得兵甲被藏在那座被巨石封死的山洞里,那是能快速武装起万余兵马数千精兵的铠甲兵装。 如果现在他取走,水陆有袁本初在渤海,是走不得了。如果陆路,会不会使幽州牧刘公忌惮? 该死的陶升! 如果没有他祸乱中山逼死甄俨,燕北也不会对进过无极的黑山贼如此愤恨,一场肆意的大火使得他与刘虞本有所改善的默契全部推倒……这时候他若运回大批兵甲,定然会使刘虞对他的感官坏到无以复加。 别的不说,可能回到幽州的第一日州府便会命他精简人马,燕北一直担忧刘虞把这件事说出口。 因为如果刘虞说出口,便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他的一切势力都建立在兵革之上,如果燕将军没了兵马,也就不再是燕将军了。 他大可拒绝,但拒绝之后,无论他再做什么,刘虞都只会对他忌惮,绝不会再有丝毫好感。 这不是燕北想要的结果。 这个时代对飘零的他来说,太难遇到一个能真正被他认可的主君了。就像他追随太平道造反却不信太平道教义;在王政手下却认为这个军侯目光短浅;跟张举造反最终又杀了张举;张纯的知遇之恩勉强让他认为算是他的主君,但也仅仅是算半个,他在心底还是看不起张纯。 看不起他的筹划部署、看不起他的用人之道,看不起的太多太多。 只有刘虞,德行仁义让他打心底里折服,在世人均避之不及,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为他上表,认他做幽州的护乌桓校尉。 男儿大丈夫,便是取他性命也仅仅是手起刀落,可就算丢了性命燕北也不愿与刘虞决裂。 这些兵甲,不取了! 等待下个好时机。 好时机未到,南边的魏郡却传来好消息。 “将军,探马回报,黑山张燕大破胡轸于邺城之下,在巨鹿南的五鹿带兵南下与张燕会盟!” 燕北等的就是这个消息,什么兵甲什么东西,他统统都不在乎,他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召集众将,帐下议事。燕北探着身子对斥候探马问道:“你且说来,战事如何,张燕如何击破胡轸五千凉州兵?” “黑山张燕的兵马渡过大河与胡轸交战,为胡轸所败,随后一路溃败至邺城。胡轸领兵冒进,于邺城下营寨都尚未扎下,张燕三路兵马齐出将大营攻下,追击二十里,俘冀州牧韩馥,大胜而还。” “俘冀州牧韩馥……那胡轸呢?” “张燕在大河设兵断桥,被胡轸溃卒冲散,一路逃入河内!” 胡轸,逃了吗? 燕北微微摇头,但转而便以拳锤案几道:“这也足够了,传我之令,命麹校尉兵进赵国,驻邯郸;张司马南下魏郡斥丘,威慑黑山。焦司马、赵司马为我部两翼,峭王领乌桓骑保护沿线粮道,三路齐下邺城!” 董卓可以掌控朝廷,可是封官拜将。 燕北没有这个本事。 但他可以通过操控旁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次平定黑山,他将创造出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功勋! 他的谋划就快要成功了,燕北清楚地知道,只要他将书信与几部黑山贼首的首级传送洛阳,董卓便会为他表功。 因为燕北推给董卓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大礼……董公凭借威望便安抚了谁都无法平定的黑山之乱,接着,董公又可以依靠威望赦免几十万黑山百姓。这会给董卓创造出他的威望天下无匹的假象。 董卓不能在这种时候否定燕北,即便他可以否定一个朝廷的皇帝不是正统,他都不能否定燕北。 因为否定燕北,便是否定他自己的威望。 南下的燕北跨坐马上,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他说凉州的董卓是野心之徒,董卓的确是野心之徒。 他说渤海的袁绍是野心之徒,袁绍或许是野心之徒。 难道来自辽东的燕某人,就不是野心之徒了吗? 不,他从头至尾,到处都写满了野心! 赵云说燕北的眼中没有天下只有苍生,他说错了,燕北的眼中一直都有天下的存在。 燕某人政令所行之地,难道不尽是天下吗? 第八十四章 意气之争 陈兵邺城,去年因为不愿深入中原,造反中的燕北止步于邯郸城。 而在现在,他身后立着护乌桓校尉的大旗,兵马铺开了扎下营寨,三面兵锋直冲邺城,做出一副势同水火的模样。 燕北并未因为与张燕事先有些约定便放松警惕,东西两翼的麹义与张颌分别扼守交通要冲,把守着魏郡兵马北上的一切道路。如果张燕依照燕北的想法行事,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果事出有变,他亦大可领兵进击与贼寇一战,再全身而退。 他的部署只有一个疏漏……太行八径。 如果张燕贪心不足,放弃燕北送给他这个与朝廷重归于好的机会,反而打算完全吞下这支平叛军队,燕北唯一照顾不到的地方便是太行八径。 魏郡涉国以北,可穿行太行,绕行五百里,便可出自井陉出太行,截断燕北身后的路。 那是唯一燕北不能照顾到的地方,他的兵力对比张燕本就不足,不能再分兵了。 “将军,可会生变?” 太史慈望着邺城上绣着飞燕的黑旗招展,心中有些不安。 燕北抱着手臂立在辕门下,双目阴沉地看了邺城半晌,指着一名传信卒吩咐道:“去城上告诉张燕,燕某领兵前来营救冀州牧,让他把韩馥带到城头!” 燕北的营地都已扎好,邺城上仍旧没有丝毫动静,远远望去城上到处是守军与旌旗,尽管他神色如常,可胸膛里跳动的心都已提到嗓子眼。 “我们再等一天,过了今夜张燕还没动静,立即赶制云梯迷惑敌军,然后撤军。” 他已经在城下等了三日,三日邺城里的张燕都没有一点动静。城外的斥候也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兵马调度……一定是出现意外了,燕北不能让自己带着全部家底在邺城之下和黑山军耗下去。 …… 邺城之内,同样年轻的张燕坐在上首,一双冷眼看着堂下或萁坐或端坐的黑山旧部们。 张燕的长相与他的姓名不同,旁人称他做褚飞燕的匪号时,他不过年十八,身材纤细性格骠勇,所以被人称作飞燕。现在他是真正的成人,待之若父的张牛角为他加冠,并在死前将百万黑山的身家性命在名义上全部交与他。 没错,仅仅是名义上。 事实上无论张牛角还是今日的张燕,黑山的首领一直以来都只能像草原上的那些部落酋长一般统治各部山贼……即便是天王老子,也没有能力完全率领这百万叛军。 山外头的人习惯将张燕称作黑山首领,但他并没有能力完全控制这些人。黑山有三十余部,即便如今纷争近一年,仍旧还剩下二十余部。 每部都有自己的首领,每个首领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人显名于黄巾叛乱之时;有些人则在更早的时候便在冀州为祸一方。是各个剽悍桀骜,就算是大贤良师在世时,都不敢说能完全控制这些人。 “牛角中箭身死之日,要我等听飞燕的,也正因我们听从牛角的话,才能率领部众活到今日。”堂下立在正中的首领叫白绕,其部有万余人,曾身手张牛角大恩,如今是黑山各部首领中为数不多终于张燕的,他对着众人朗声喝道:“正因为你们这些人没有听从飞燕的命令,出黑山后肆意抢掠,才使得如今部众不保!” “放他娘的屁!”名叫浮云的首领砸了陶碗怒道:“那燕北是个幽州人,打进冀州平汉能怎么办。我们气同连枝,飞燕做首领却不率领部下北上支援平汉,害死平汉他难道就没有罪责了吗?” 一旁抱臂靠柱的眭固看不过眼,啐出一口道:“陶平汉是咎由自取,吃饱撑的了率军和幽州兵交手,活该被燕仲打死!那竖子引来这么个杀才,他就是没被燕仲杀了乃翁也要宰了他!” “叽里咕噜,叨叨好几日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你们不烦老子都烦!”黄龙撸着衣袖,发红的眼睛神色不善地从众人脸上扫过,骂道:“到底是打是和,赶紧交代清楚,再拖下去人家就杀上门了……早说趁燕二不备攻杀过去,你们不听!” “攻杀,黄龙你说的轻巧,你去啊!”在巨鹿被燕北连败数次兵马都被打残的五鹿愤愤不平,看着黄龙一副稳操胜券的傲慢模样越觉得是在嘲讽自己无能,讥笑道:“燕仲就在城外,你去吧,乃翁反倒要为你擂鼓助威咯!” 说完了五鹿尤觉不解气,还自顾自地啐出一口,“我呸!你也不看看你那德行,是人家铁铠大弩的对手吗?” 顿时,堂中你一言我一语,乱的像休沐开集的商市一般。开始众人还都能保持克制,转眼这一群只识刀柄的匪徒便骂骂咧咧,若非有人拦着他们甚至要拔刀互斫,分个生死出来! 上首的白骑与白绕看不过去,眼看着便控制不住局势,对视一眼皆转头望向上首的张燕,白绕说道:“飞燕,你是首领,说句话吧?总不能看着大伙这么散了吧!” 张燕翘着腿斜靠在坐榻上,胳膊支着脑袋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看众人吵得面红耳赤,像看人搏戏一般。听到白绕的话好似才回过神来,不屑道:“说什么,让大伙接着吵,再吵两天,燕北攻城了咱就像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回黑山啊,呵呵,有什么呀。” 坐正了身子,张燕好整以暇地提起身旁酒瓮饮了一口,抬手掷于堂下,大声问道:“你们谁帮我看看,这瓮还能用么?” 脑袋大的酒瓮猛地碎在地面,将众人都吓了一跳,方才止住喝骂各个脸红脖子粗地,一时间谁也没接话,倒是白骑急道:“飞燕,怎么说你也是首领,现在问这些东西有用吗?” 张燕摇晃着起身,推开两个挡在面前的首领步至堂下,拾起摔碎后还剩下小半的瓮底捏在手里,张开双臂说道:“五年前,冀州是我们的天下。就差一点,大贤良师就能推翻汉朝,就能达成宏愿,就差那么一点!” “诸位都是飞燕的叔伯,最次也是兄长……义父当时让飞燕做这个首领,诸位心里不服,我明白。飞燕也一直很尊敬诸位叔伯,承蒙诸位厚待,否则飞燕活不到现在。”张燕深吸口气,对众人问道:“所以飞燕不敢自作主张,让诸位议议这个事,三五日过去了,诸位没议出结果,要不容小侄说说看?” “咱为啥从山里出来?活不下去。咱出来是干啥?让手下弟兄活命。咱被汉军打怕了,大贤良师在的时候,咱是个大酒瓮。汉军一摔,黄巾没了,咱叫黑山……是各地黄巾余党里人最多、兵最狠、最厉害的一支。”张燕略微抬抬手上的瓮底,“就算黄巾没了,我们还能盛水,还能活。所以别人死了,我们站在这里。” “现在陶平汉、丈八死了,于毒跑回黑山不敢露头,折了几万人马。”张燕再度将瓮底摔在地上,指着城外道:“袁本初、公孙瓒,燕北!他们进冀州,我们可以和他们打,为什么不可以?我们还有近十万人,谁也打不过我们!就算把燕北、袁绍、公孙瓒全杀了,我们最少还能剩下三万人!” 张燕这话提气,众人纷纷点头。在他们许多人眼里,无论燕北还是公孙瓒亦或袁绍,都不是他们所能击败的敌人。但飞燕说的很有道理,手里还有近十万人,就是拿命去填,也不至于会输吧? “然后呢?我们赢了,剩下三万。前前后后死伤十余万兄弟,剩下的三万人要养十几万兄弟的家眷,老弱妇孺。我们养不养?养,他们会拖累我们活着的人慢慢饿死;不养,他们自己会慢慢饿死病死。”张燕摇摇头,看着众人说道:“你们都想一想,和他们打,谁能保证自己活下来,谁觉得自己会死……你如果死了,希望活着的人怎么对你啃不动骨头的老父母,怎么对你拿不动长矛的小儿子!” 无论黄龙还是五鹿,无论眭固还是浮云,谁都说不出话来。 张燕这个问题,太狠了。 三万养七八十万老弱,这根本不可能。 “打不打,这不是意气之争,对汉军而言仅仅是他们的功勋,拼死奋战活了升官。我们去打这场仗,胜了以后还有别的汉军来剿,输了……这世上可就再没有黑山了。”张燕缓缓摇头,看着众人道:“这仗不能继续打下去,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回黑山。” “目下朝局震荡,冀州牧在我们手里,倒不如那他来威胁朝廷,威胁燕北。让他给我们上表请降,我们还有八九万勇士,退进黑山谁也打不过我们。逼朝廷给我们分官,把太行八径附近的城池划出,你们各个都去做县尊,黑山自己治自己的县,管理自己的百姓,用我们自己的兵保护自己的家人!要让今后出生的黑山崽子不再是叛军,而是我们黑山的百姓!” “事情成不成虽是两说,可总比这么耗着要好,就算不成,咱们也就不想别的,直接与燕北开战,如何?” 第八十五章 黑山黑山 邺城之外,军寨连营。 骏马往来奔驰,旌旗迎风猎猎,还有那轰隆作响的战鼓声中,雄壮的军士们喊着口号,将两人合抱的圆木搬起,安放在带着轱辘的木架上。 那是燕北的兵马与撞城锤。 云梯也在一架架地赶制,但那不是燕北心中最好的选择。 他不想与张燕开战,谁也没被逼到你死我活的份儿上,在远离辽东的另一个州域里,多一个手握重兵的朋友总比杀死他们对将来要好得多。 多少是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燕北不禁觉得有些难过,他居然已经开始想退路了……在眼下这般局势大好的时候,他却在脑海中思虑出一个离开幽州盘踞冀州的退路。 这令他心头感到不快。 但他没有办法。 这不是汉武时期的盛世,若有幸投生在那个时代,他根本不需要退路,哪怕是马匪也好,他纵兵出塞抢掠牛马,回到帝国就是功勋勇士! 可如今朝廷都如此不稳,雄踞天下的庞大帝国政权都犹如风中残烛摇曳在昏暗的夜里。董卓、袁绍,甚至是他自己,这些人影就像无端吹来的狂风在汉家天子的耳边呼啸。 今日史侯是皇帝,明日董侯是皇帝。去岁大将军权倾天下,今日董太尉虎踞朝廷。 权势带给人无比的安全感,却也让他们行走在刀锋上。 燕北也觉得自己没有回头路了,兵权成了他的命根子。声望与威势给他带来一切,有旁人的爱戴与期许,自然也会带来危机与忌惮。 他不再安全了,从今往后,他的敌人可能是在他蓬头垢面时听过的任何一个鼎鼎大名的英雄豪杰。 觊觎啊,不是个好东西。 会遮蔽人的眼睛,让他只看见富贵后的享乐,却看不见富贵时的灾厄。 “将军,城上有人喊话!” 燕北在思虑中神情一震,当即转头向远方邺城之上望去,连忙说道:“左右带上盾牌跟我走。” 左右武士听到命令,当即自帐旁提起盾牌跟着燕北走出营地,一路牵马向邺城之下走去。 厚实的蒙皮木盾仿佛给燕北带来些许信心,他扶正了兜鍪立在城下百余步外,昂首向城头喝道:“我是燕北,哪个找我?” 左右十余名甲士提着盾牌严阵以待,他们已经走入城上黑山弓手的射程,虽说黑山军弓箭简陋,却也难保几万黑山军中没有那么几局强弩,如果此时城上贼军暴起……那便是他们这些追随燕北的甲士为主尽忠的时候了。 城头上众人听到燕北的话,泛起些许骚动,片刻才闪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拱手道:“在下张燕,见过燕将军。” 燕北眯着眼睛望向城头,隔着百余步他看不仔细张燕的面孔,只能看出城上久负盛名的贼首分外年轻,竟在年岁上与自己不相上下,本就有几分好感此时更为欢喜。可无论心中如何做想,燕北脸上也没有半分好颜色,摆手喝道:“不必客套,城上兵将听着,若尔等放出朝廷指派的冀州牧,燕某尚可留一条回到黑山的退路,否则待各路兵马一至,便叫尔等求生无门!” 城上的张燕暗自皱皱眉头,目光看向身旁的罗市。在罗市回访的言语中,燕北是个很好接触的人,亦为他们想出破敌的考虑,怎么如今在城下却如此咄咄逼人? 罗市心中也是暗自忐忑,对上张燕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让张燕将心中的打算全盘托出。实际上事情能有几分成算,罗市自己也是不知。只能在心中祈求燕北是真的打算当着黑山众将与幽州兵马面前演上一出戏,否则黑山军可就被逼到无路可走,只能开战了! 张燕深吸口气,再度拱手用较软的语气说道:“将军勿怪,非是飞燕不愿放出俘虏,只是即便我等回往黑山,将军便能保证朝廷军队不再追究我等了吗?” “燕某只能代幽州刘公应下这个要求,念张将军从不轻犯魏郡百姓,刘公仁德自不会再责怪将军。只是朝廷那边,张将军击溃了董公派来的平叛将校胡轸,又俘虏冀州牧,董公又怎会不责怪尔等呢?” 奶奶的,这燕北装的可真像! 张燕听到这儿,算是听明白了。燕北多半没改变心意,就是要在众人面前演一场戏,可这辽东豪杰立在城下,营寨里都开始安装撞城锤,云梯架在辕门上……谁心里能不慌啊?此时虽非大战,却已经叫张燕脖颈后头冒出些许汗意,只得朗声道:“飞燕不愿与董公为敌,只是担心朝廷不愿赦免我等,又恐董公兵马将我等杀害,无奈之下才与胡轸交战,即便战胜亦不敢害其性命,请将军明鉴!” 燕北脸上不禁带起转瞬即逝的微小笑意,缓缓点头朗声道:“既然如此,尔等又为何据城而守,不出城受缚,快快将冀州牧放了!” “将军,朝廷不赦免我等,飞燕又怎敢离开!请将军放心,冀州牧在飞燕手中日夜照料,绝不会出半点差错。”张燕深吸口气,关键的时候到了,专头对身旁罗市伸出手来,后者自是奉上一块布帛绑在剪枝上,对城下燕北高声道:“飞燕有一请求,若将军应允,到时自会放了冀州牧韩馥,非但如此,我黑山上下亦对将军感恩戴德!将军小心了!” 说罢,张燕便开弓搭箭,向着离燕北稍远些的位置张手射出扎着布帛的木箭。 燕北左右武士皆严阵以待,唯恐这是张燕施下的诡计。不过所幸,城上只有这轻飘飘地一支羽箭落在不远的地方,当即便有武士前去将箭矢拾起,解下布帛递给燕北。 便听城上张燕朗声道:“还望将军能代飞燕上表朝廷,若董公应允,飞燕自会善待百姓不再多生事端!” 燕北打开布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歪七扭八的字迹,不过勉强倒能看清,粗略一看前前后后可是有不少要求。不过燕北没能耐着性子看下去,他听到身后大队人马的脚步声,转头望去不禁失笑。 赵云提矛奔马,焦触扛刀疾跑,最后头太史慈押着七八百骑列出军阵。 燕北攥着布帛向城上张燕道:“你先将冀州牧带到城上让燕某看看!” 对这个要求张燕自不会拒绝,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让燕北代他向朝廷上表,张燕巴不得现在就把韩馥放了或者杀了……他着实不喜欢这个自视甚高的冀州牧。 不多时,城上黑山士卒提出一衣冠休整的中年男子立在城上,张燕喊道:“燕将军请看,这便是冀州牧韩馥。” “城上可是韩使君?”燕北看这州牧便觉得缺了几分胆色,此时被黑山贼提在手中,看起来有些软绵绵地。他拱手说道:“在下燕北,特来解使君之劫!” 燕北本以为韩馥会哭爹喊娘地叫自己救他,可谁曾想城上的韩馥居然猛地转头对张燕破口大骂,“韩某竟为蠢贼竖子所擒,燕将军还请速速攻城不必顾在下死活!” 好家伙! 燕某来这儿可不是帮你打仗的。燕北拱手说道:“韩使君稍安勿躁,在下不多日便可救你出城,牧领冀州。张将军,且记住今日之言,善待韩使君!韩使君,告辞!” 说罢,燕北也不管城上大眼瞪小眼的韩馥,便召集兵马回营。 回到营地,连召太史慈、赵云等人入帐,与他分行别列地一一议定张燕书信上的要求。 “嚯!黑山中郎将、四个黑山校尉、九个县长令……张燕是要把黑山化为独立一郡。”燕北看着书信抬头对众人笑,露出满口白牙,“像燕某的辽东一样!” 可不是么?张燕的书信上要求他自己是中郎将,部下四部校尉,甚至还索要赵国、常山一线九个县的长吏任命,连人选都挑好了。不但但如此,为了让这个背靠太行山脉数百里的狭长‘黑山郡’成为非正统行政区划,还要求他每年有向朝廷举孝廉的权力。 和辽东郡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辽东郡是现有的郡,而张燕想要的是从常山、赵国、魏郡当中各拿走两三座城池。 “将军,这怎么能行!” 赵云看着书信便劝道:“如此一来不成了养虎为患,黑山众手握城池,至多明年便有反攻边郡之机,到时冀州岂不是再次陷入危难?” “子龙你说的很对!张燕就是狮子大张口,漫天要价。”燕北抬手挠挠额头,指着旁边说道:“子义把笔取来。燕某是可以落地还钱的嘛,嗯……涉国县紧扼太行山口,是南面同行要冲不能予之,划去;常山国内九门县可以给他,但蒲吾不能给,也划走。” 燕北脸上带着坏笑对这份布帛删删改改,最终留给张燕的还是九个县,可位置却已大不相同。最终吹了吹布帛上的墨迹,抬头对三人笑道:“你们看,这就好多了,到时只要韩使君在涉国、蒲吾、元氏三地部下三支兵马,便可使黑山军进退维谷。” 说着燕北撂下笔墨,拍手起身对太史慈说道:“子义啊,你做过郡吏,为我修书一封送与朝廷吧,先夸夸张燕,就说祸患很大,各地兵马不能挡,燕某固守营垒与之相对。对了,记得说他的为人,这很重要。再夸夸董仲颖,就说太尉的威望使黑山张燕欲慕名而降,不过有些许要求,请朝廷明鉴……成与不成,看朝廷的,燕某能做的,都做了。” “对朝廷的书信传回来,也就往来十日之间,咱们也就可以还师幽州啦!”燕北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感受着帐外渐渐萧索的秋意,燕北抬着手指说道:“赶在下雪前回家!” 第八十六章 冢外老狗【为舵主加更】 幽州到朝廷的路只有水陆经青州方能抵达中原,当然,现在有燕北兵连州郡,自然也可以走陆路。 不过对比幽州,还是自邺城向洛阳送信来得快一点。 燕北的传信兵抵达洛阳仅仅比败军之将胡轸到来的晚了两日。 为确保万无一失,送信的人是燕北麾下首屈一指的勇士,太史慈。 燕北让太史慈送这一趟信是有些舍不得的,因为对不知朝廷状况一切尽靠猜测的他而言,洛阳城是绝对的龙潭虎穴! 但是除了太史慈,他身边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太史慈,去过洛阳,对司隶的路比较熟悉。 况且,太史慈识大体有勇气,旁人若对上董卓那般骄悍人物,只怕尚未交谈气势上便已弱三分,哪里还能将情况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护乌桓校尉燕北部下拥节长史持符节至太尉府传送战报的消息,令暴跳如雷的董卓平静下来。 “董某在显阳苑,让那个长史到显阳苑来见我。” 董卓瓮声瓮气地骂出一句,看着跪伏在地的胡轸又怒气冲冲地踹了一脚,直将胡轸踹翻了个。身遭重击,胡轸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得跪地告饶。 “末将败军有罪,求董公免去末将之职,看在末将效力多年的份上,留一条命啊董公!” 周围李儒牛辅诸将有意阻拦,却见董卓正在气头上,又有哪个敢阻? “咿!”胡轸不说话还好,一开口令董卓方才消下去的怒气噌噌地又冒出来,肥壮的身躯迈着大步子过去又是一脚,眼见众将上前抬手怒道:“谁敢拦我!” 一声虎吼,吓得在洛阳城里作威作福的李傕郭汜等人皆大气不敢出,纷纷立即跪伏在地。 “董公息怒!” “董公息怒,从轻发落!” 董卓左右看了两眼,圆睁的怒目令人不敢对视,缓缓坐回榻上,脸色阴沉地看着众将,这才寒声道:“胡轸你个狗崽子给我跪到前面来!” 胡轸面色发苦,这半个时辰都把我从榻边踹到门口,就是在战场上也没这么挨过打啊!现在给我叫回去,不还得再这么打一遍? 可胡轸不敢不听,他生怕董卓一怒把他杀了,值得跪着慢慢爬过去。 “知道老子为啥打你么?” 胡轸早就被打怕了,哪儿还敢说话,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告罪。 “光和三年,鲜卑寇并,诸位娃儿随董某出北地击朔方,先胜后败为鲜卑狗贼所围,而后又在大漠里迷途,那一仗死了多少人?董某没记错的话,亡三千七百九十三,对吧?”董卓揉着宽大的额头,脸上从颧骨到颌下的巨大疤痕泛着淡淡的红,他挤着眼睛接着说道:“中平元年,董某受东中郎将讨冀州黄巾,围师二月而不克,朝廷告罪,董某被下了黄门寺收押,叛减死罪一等,若非先帝大赦,董某便出不来了。” “再就是中平二年,跟张温老匹夫打羌人,五路兵马皆溃,漫山遍野的羌笛声吓得老子三天三夜不敢睡觉,假装筑堤才逃回来。反倒因全师而还,受封斄乡侯,食千户。董某人打过这三场败仗,耻辱铭记于心……董某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个狗崽子就败了这么一次,就打心底里觉得老子要杀你呢?啊?” 董卓说着便又动了气,顺手提起旁边的案几,踩着胡轸的兜鍪直将他的脸按在地上,整张实木几案便向背上拍去。左右人阻拦不及,眼看着半掌厚的案几便拍碎在胡轸着了甲胄的身上。 “老夫打你,打你太轻了!”董卓将手中剩下的小半案几丢在地上,方才向榻边走了两步,转头便指着胡轸怒喝道:“一点不像大丈夫,输就输了败就败了!你他妈躲在河内不敢回来!董某能真杀了你吗?” “谁,就他娘打仗一辈子没捅过篓子!”吼声直震屋瓦,指着外头喝道:“打输了你倒是回来告诉董某怎么输的,点齐了兵马再给我回去宰了他们啊!五千兵死了老子再给你一万,你去给老夫把那些贼人都宰了啊!” “你可好,躲在河内不敢回来,老夫都不知道你已经输了。让他娘的朝堂上那群士大夫嘲笑老夫,他们都知道你兵败了,老夫还蒙在鼓里!”董卓也不动手了,气的是面红耳赤,坐在榻上指着胡轸骂道:“胡文才,你对得起老夫这些年的提携之恩啊!” 胡轸堂堂七尺男儿也是沙场宿将,被董卓从榻旁踢到门口,他没哼出一声;半掌厚的案几整整拍碎在他背上,口中含血他都没吐出来,咬着牙向董卓告罪;可就董卓这么带着委屈的抱怨,让他鼻间酸涩登时虎目便噙出泪水,以头抢地,一开口便喊出了哭腔,“董公!末将……末将不敢回来啊!” “你怎么就不敢!” “自入洛阳,董卓是终日叫喊着要拔剑斩人,朝堂上的士大夫,洛阳街市的百姓,我们,我们这些宿将……谁不害怕您。末将兵败,自知是中了贼人诡计,万死不辞。”胡轸说着抬起头,黝黑的面膛挂着泪痕,嘴角尚有血迹道:“末将不怕战死沙场,可末将怕,怕为董公所杀啊!” “你怕董某……你们也怕吗?”董卓长出口气,看着众人发问,接着怒极反笑道:“荒唐!董某教尔等悍不畏死报效沙场的时候你们不怕,教你们用命取功的时候你们不怕,现在赏你们金钱资秣,让你们住宫室、鼎食华服,纵容你们去抢夺豪户,你们反倒怕董某害你们了?” 众将耷拉着脑袋谁也不敢吭声,最亲近的李儒也收起平日里那副嬉笑,抿着嘴小声懦懦道:“大人,兄弟们怕,也是应该。您连太后都杀了,我们都不过是兵革武夫,哪儿敢犯一点……” “放屁!”董卓发起怒来庞大的身形与颌下的胡须看起来就像一头雄壮的老虎,张牙舞爪地喝道:“什么太后不过是一介毒妇!满朝士大夫亦为冢外老狗!他们都是些外人,能与你们相比吗?” “他们稍有忤逆,杀就杀了,你们能一样吗?”董卓挨个指着下将怒道:“李稚然迷信巫蛊,郭阿多杀良冒功,牛辅子四六不分,你们几个谁屁股底下那点破事当老夫不知道吗?可他娘的老夫杀谁了?” “那都是小事,就算胡文才兵败了又如何,下次打胜就是了。因为老夫知道,你们是忠于老夫的。就算别人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你们也不会害老夫,就冲这个,你们做什么事老夫都不会杀你们的。”董卓瞪着个大眼睛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董某人要以武夫之身与皇帝驱使士大夫共治天下……你们一个个的,就要好好拱卫着老夫与皇帝,盯好了那些个士大夫,将来有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现在不给你们封官,以后也不会给你们封官,三公九卿有个屁用,你们随随便便领一部人马能把满朝士大夫全杀光!”董卓消了气,两手拢在浑圆的肚皮上,眯着眼睛说道:“还都趴在地上做什么,都起来吧,你也起来,输就输了,咱凉州的好娃儿生下来就会打仗,就输不起了还是咋的!” “哎哟!”董卓揉着脑袋,指着外头问道:“呆会是不是那什么护乌桓校尉部的人要来?护乌桓校尉叫什么来着?” 李儒拱手说道:“回大人,护乌桓校尉叫燕北,辽东人。前几日您还夸他,说……能打过公孙伯圭,是个将才。” 李儒这么一说,董卓便想起来燕北这人了,他是有印象的,只是和护乌桓校尉这官职加在一起,就不是那么容易想起。此时一听李儒这么说,拍手说道:“你看嘛,我就说他是个将才,这不就派遣持节的使者来朝廷找老夫了……为将者,焉能分不清天下大势?哈哈!文才啊,燕北也在冀州,你在冀州的时候听到过他又做了什么事没有?” “回董公,燕北……破中山、败常山、击河间、走巨鹿。”胡轸越说越是羞愧,低头道:“所遇之贼,皆不能挡。” “嚯!厉害啊。你这么说老夫倒真想见见这燕北了。”董卓摆手称善,不过旋即便皱眉向左右问道:“不过这个时候他派长史来朝廷做什么,难不成,冀州之贼已经击破了?” “不可能,魏郡之贼足有数万,远非燕北之兵所能击退。” “你不行难道就知晓人家也不行?”董卓笑着看了胡轸一眼,奚落道:“你比李稚然家里的巫女还会算呢!派人去把那个长史找来,董某要亲自见见他。这个燕北要是能把黑山平了,这功勋足够封县侯了!” “大人,这可使不得!”李儒闻言急道:“那燕乌桓,是个马奴出身不说,还从过反贼二张,这就是再大的功勋也封不得侯啊!” “放屁!郭阿多还不如马奴呢,他一盗马贼不照样当得了董某的校尉。”董卓倒没把那一句戏言放在心上,而是对众人说道:“你们也都听好了,董卓可不管你们是什么出身,立功就得赏,将来董某可就等着给你们封侯了!” 第八十七章 翻手为云 太史慈立在显阳宫外,在左右西凉甲士好奇的目光中昂首挺立。 他不知宫室内的那个雄武身影究竟是听多了荆轲刺秦还是头脑坏掉,居然只是派个武将出宫把战报与书信取走,便将自己撂在这外头,被那些西凉人好似看玩物般盯着。 这些凉州蛮子是没见过别的地方的人吗? 越过重重宫墙,董卓看着燕北送来的书信皱了眉头,派人叫来心眼多的女婿李儒与老实持重的主簿田仪。 “看看吧,护乌桓校尉燕北送来的。”董卓皱了皱塌鼻子,瓮声瓮气道:“这个张燕胃口不小,要做中郎将呢。” 田仪是长者,李儒要让着他,待他看完才将信件递给李儒,对董卓拱手道:“董公,这不能准。燕北既已兵至邺城下,即便兵力不足,您可再遣一下将共击,封死太行八径,则黑山必溃。何必去招降这般叛贼乱党……何况这燕北寄来这么一封信,心里头怕不单单是畏服董公,也要有些自己的心思吧。” 董卓缓缓颔首,过了片刻觉得女婿也看完了,抬头对李儒问道:“文优,你怎么看?” “田伯说的没错,燕北是个懂算计的。他写这封书信,把大人您也想到里头去了。您看这句‘张燕之众数逾百万,跨州郡而行不轨,朝廷可击溃而不可破。然其唯服董公声威,欲挟百万之众归附太尉’。”李儒晃头眯眼,张手将书信按于案几之上,目光炯炯地对董卓说道:“他出这么大力气,连下冀州数郡,击溃黑山数万之军,到这会儿拱手把功劳送给咱,非亲非故的,他定有图谋啊!” “嗯……那依你们俩的意思,黑山请降,咱给他驳咯?” 田仪正要点头,李儒便已拍手说道:“不能驳!” “嗯?” 抬头发现董卓的目光,李儒的声势不由得便矮了三分,肩膀微耸,声音便低了下去,“不是,大人,我的意思是您可以驳,啊,这天下有谁是您不能驳的吗?没有,对不对。但是黑山这个请求,别管燕北图谋什么,都是利大于弊啊!” “怎么说?”董卓不喜欢别人算计他的感觉,燕北这封信里头的言不由衷,让他感到不快,此时听到女婿的想法,皱眉问道:“怎么个利大于弊?” “一来是显而易见,无论张燕是不是真心归降,您一旦准了这请求,黑山贼就能在冀州消停两年。两年之后即便他们再闹,您那时应当也完全掌控朝堂,一州之乱,翻不起风浪。” 董卓缓缓点头,对他来说最近这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是最重要的,因为他要做的是掌控朝堂的大事,不希望被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因而他眼前一亮,示意李儒继续说下去。 “二来,就是燕北的图谋。他想要咱给他全猜完,也无非就是个一石二鸟。有人说他是马奴出身把主家杀了,有人说他是黄巾贼起家的逃兵,无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幽州刘伯安招降他肯定是真的,他想交好张燕卖人情;再一个,就是他想向您示好,否则直接去刘伯安那请功就得了。给您示好求的什么?无非是加官进爵,一介草寇能有什么宏愿,给他封官,那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小人物……翻不起风浪。” 董卓不置可否,十几年前他也是个小人物,不过袁氏公府门下吏而已,谁能想到如今朝堂便轮到他做主了?不过李儒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抬手道:“接着说,还有么?” “还有便是第三,大人您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朝野间的声威,如今方才废了弘农王又鸠杀何后,朝野之间对您的作为是颇有微辞,此时张燕这份请降意味着什么?那是董公威风可定冀州,十万黑山一朝解甲,朝堂上的士大夫还有什么可说的?您又是给陈蕃、窦武平反,又是大用党人,为的还不就是这些?这么一份降书,唾手可得!” 董卓被说动了,朝廷,朝廷是他眼下最关心的事情。如果这份降书的作用真像李儒说的这么重要,足可堵住满朝士大夫的口,就是给燕北立地封侯他都愿意。 “您先别急,还有第四。”李儒脸上带着蔫儿坏的笑意,向董卓凑近了两步以手背拍手心道:“如今两个袁家子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我们治不住他们,可有人能制住。渤海郡的袁绍出去了可是无人管束……您今天表了张燕中郎将,等到明年遣人一封书信,就能让黑山直奔渤海杀袁绍。” 带着阴险与不屑的笑意,李儒寒声道:“非是袁家子不能杀,而是杀了脏手,大人您觉得,黑山贼寇……怕脏手吗?” 这话,说在董卓的心坎儿上了! 全天下他谁也不担心,唯独担心袁绍和袁术这两个袁氏狗崽子。眼下朝廷里放出去的人太多了,又大多是袁氏的门生故吏,真出个三长两短的闹勤王……谁心里不慌啊! 如果能假黑山贼之手杀了袁绍,董卓心里是无限快意的。 “你说的不错,不错!”董卓刚起身长笑一声,扑腾又一屁股坐回榻上,对李儒问道:“文优啊,袁绍能让黑山贼和韩馥去制他,那南阳的袁术,你有办法么?” “嘿哟我的大人啊,既然您能让在朝廷不受重用的韩馥去盯着袁绍,怎么就不能再找个人去盯着袁术呢?等过了今年,把跟咱说不上话的王睿调到别处,换个人去做荆州刺史,什么都有了!” 董卓白了李儒一眼,气道:“你说的容易,像韩文节那种在朝廷里当个千石官儿,专管监察百官一当就是快十年手里头还没点权力的那么好找啊!好找你给老夫找一个出来!” 韩馥调任冀州牧之前做的是御史中丞,掌管检查之职的属官。 “这有何难?北军中候刘景升!他还没到千石,在这个六百石官职上待了五年没动过。”李儒这段时间将朝廷里百官摸个通透,说人名儿过往是信手拈来,拍手说道:“他不监察百官,专门监察洛阳北军的。汉室宗亲的身份也不算差,总不至于和袁公路走到一起去,只要您不反皇帝,刘氏的人肯定不会反您。后面几个月您对他善待点儿,这会儿有袁隗在洛阳,两个袁家子翻不起浪来,等明年中把王睿一调,刘景升上任荆州刺史,他能不对您感恩戴德?就算不愿意跟袁术做对,总不能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地下招兵买马吧?” “哟,你这么一说,这事成了?” “可不它就成了!”李儒是越说越兴奋,被董卓这么一夸更是斗志昂扬,鼓掌笑道:“实在不行明年中南北二袁一起收拾,韩文节生性胆小却好斗,让他当冀州牧是最好;黑山贼万一跟袁绍勾结上,一个韩文节不一定是袁绍的对手,但如果再加上个燕北就不一样了!” “燕北……他是护乌桓校尉,也就这一次吧,回去他就管不着冀州的事了。”这话是田仪说的,皱眉道:“何况燕北是刘伯安的人,眼下刘伯安对您还是认同的,一下把他心腹大将抽了,不好吧?” 董卓还没说话,李儒都快跳起来了,“什么叫咱抽他心腹大将,人家燕北扫平了冀州黑山贼,那是立了大功的,朝廷能这么赏罚不明还让人家护乌桓去啊?等幽州刘伯安给他请功,让他当河间相,守着袁绍的渤海郡。再暗地里许诺,只要帮着黑山弄死袁绍就再加官进爵嘛!” “不妥不妥,不能让武人去做太守,老夫就是……”董卓没说完,他就是在河东当太守闲出来的心里头长草才琢磨进洛阳夺权,一口咬定道:“再升让他当将军,不能让他当太守!” 李儒白了董卓一眼,他当然知晓董卓想说没说完的是什么,在河东政务全丢给自己这个女婿了,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当即顺着董卓说道:“那也行,反正度辽将军贾琮刚死。那等刘伯安给他表功了就给他升为度辽将军,虽是杂号却职权不小,让他管着鲜卑、乌桓、南匈奴的外事,领着度辽营、渔阳营、黎阳营三部,反正那三部兵马如今早废了,黎阳在冀州、渔阳在幽州、度辽在并州,他什么事都能管了。” “度辽将军这个职位倒是挺适合他,但权力太大。”董卓摆着手,他有些肉疼,“老夫担心今后又有个这样的将军在北方,再加上奋武将军公孙瓒,他们两个要是一块反了……不妥,不妥,还要从长计议。” 李儒点头,度辽将军这个东西用好了就是董卓钳制北方的一把利剑,用不好可就坏事了。黎阳营离司隶统共就隔了一条河,何况燕北现在手里兵就够多的,要是不够忠心,那可就适得其反了。 倒是一旁的田仪拱手说道:“封官进爵属下插不上嘴,但御使燕北,在下可为董公谋事。” “你且说来听听。” 田仪拢着胡须说道:“卢植方才告罪回乡,董公不是要派人劫杀他么?这件事交给燕北去做吧,派亲信随燕北的长史一道回冀州……若他搜捕卢植,哪怕没抓着,也必将得罪海内士人,无法再与袁绍联手。若他拒绝或是阴奉阳违,您不但不必给他加官,连护乌桓校尉找由头一并免了便是。不用当什么河间相,在下看来,交州刺史部的合浦太守,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哈哈!”李儒扑哧笑出声来,对此极为认同,对田仪拱手奉承道:“田伯说的正是,料想燕北身骨强健,是扛得住南越瘴气的,到时说不准还会从朱崖钓上几条大鱼!” —— 合浦郡,属交州刺史部。在今海南岛及广东湛江一带。 第八十八章 早去早回 燕北的心情有些复杂,若是一年前面对相同的情况相同的人,他二话不说便要拔刀。 可是现在,他不会。 他因为自己这样的改变而心情复杂。 营外传报,放出的斥候抓到一鬼祟隐匿行迹的老者,斥候觉得可以便拿了回来。燕北惊奇地走出中军帐想要看看,可方才出帐,隔着到辕门那么远的距离,一眼便认出被左右武士押着的来人。 “他怎么在这!” 即便那老者今日有些落魄不似往日模样,过目不忘的燕北依然能够认得出,那是昔日大破黄巾师围广宗的朝廷北中郎将,卢植卢子干。 “将军识得此人?”赵云见燕北面色有异,开口问道:“这是何人?” 燕北左手扣着刀柄,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赵云,轻声说道:“前些年大破黄巾的卢植,你当听过他的名字。” “卢子干?这可是海内大儒,如何会流落至此?”赵云对海内儒士极为推崇,尤其是似卢植这般上马知兵下马治民的志士,低声问道:“将军不会是看错了,云曾听说卢子干在洛阳官拜尚书,前些日子还反对董卓废……云知道了。” 燕北轻轻点头,看向被押着的卢植,眼神中带着些许复杂。还能因为什么,明显是董卓要杀他了,不然还用躲着斥候?亮明了身份怕是就连黑山贼都要夹道相迎。 这事不是没有先例。燕北听麹义说过,凉州之前闹羌乱的时候,凉州的盖勋与羌人作战寡不敌众,羌人首领有个叫滇吾的便不让部众杀害盖勋,说盖长史是贤人,如果杀了他你们会遭天谴的。 所谓的天谴只是隐晦迷信的说法,实际上便是盖勋的贤能德行令敌人都感到钦佩。 燕北认为这个例子放在卢植身上也是同样的,至少作为过去的敌人,燕北就很钦佩卢植。 当年如果不是朝廷派来督战的宦官蒙蔽视听,卢植围师广宗的策略完全是正确的,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打败广宗城里的黄巾军。燕北当时就在广宗,外有禺水六道内有兵将十余万,天底下哪个将帅能强攻下广宗? 就算后来卢植被免去,换上来的董卓不敢再用相同的策略,一味强攻了整整两月,最后还是攻而不克。轮到皇甫嵩从兖州率部赶到冀州,广宗城里家家户户顶梁柱都快吃完了……那就是苍天眷顾皇甫嵩。 “子龙,待会你先别说话。” 燕北轻轻说出一句,将手从刀柄上撒开,抱臂走向那几个押着卢植的士卒,微微扬着下巴问道:“这位老者犯了什么错,你们要将他抓起来?” “将军,我们在道旁遇见他,他躲进草丛里不想被我们发现,所以便将他押回营地审问。”斥候这么说着,燕北点头,俯下身子脸上带着怪异而轻狡的笑容摘下兜鍪扣在老者头上,当下心中确认,此人就是卢植!不过他却没有当中点破,心里转念想到一个机会,便起身随意地说道:“嗯……我看这老丈面善不似为非作歹之徒,老丈你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啊?” 卢植听到这些军卒称面前的青年为将军,再加上辕门上悬挂着的那面大旗便知晓了自己误打误撞竟被燕北的部下擒到,眼见燕北将兜鍪扣在自己头上,尽管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也不禁叫苦,难道董贼的探马已经来过燕北这里了?恐怕今日是过不去这关了! 正在此时,却听燕北说自己面善,听到问题卢植装作有些畏惧的模样小心地看了燕北一眼,这才说道:“这位将军,老夫是幽州代郡人,去年到洛阳访亲,今年回乡,听闻冀州为贼人所占,只得沿途小心,这才为将军斥候所获。” “哦……老丈也是幽州人啊,这段魏郡正在打仗,恐怕您是过不去了。”燕北取过兜鍪抱在手上,对左右亲兵道:“你们出来一伍,将老丈好生送到平阳亭去,还愣着做什么,早去早回!” 平阳亭?平阳亭是老夫来的方向啊将军! 根本不待卢植说什么,燕北将令一下左右亲兵哪儿有不从的道理,飞快地点出一伍这便带着卢植朝营外走去。 赵云在一旁不解道:“将军这是做什……” “待会再说,进军帐。”燕北拉着赵云的胳膊便向中军帐拽去,赵云不知为何,便这么被燕北一路踉跄地拉到帐里,这才听燕北笑眯眯地问道:“我听着,你对卢子干很推崇?” 赵云怔怔地点头,指着外头道:“将军,他得罪了董……” 还没说完,再度被燕北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得罪董卓,放在魏郡会死的。那你还不去取些财秣,牵上快马至平阳亭?” “啊?”赵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燕北的脑子跳得太快,问道:“这,这是为何?” “大营里人多嘴杂,既然他躲躲藏藏,其后必然有董卓追兵,不出三日多半会有董卓探马传来卢植有罪的消息,若营中有人知晓卢植在哪,到时岂不麻烦?”燕北方才兜鍪无所谓地说道:“我看见他便想起从前当黄巾的时候,烦得很,但又不忍将一五旬老者害死;刚好你这么推崇他,不如领几个乡勇沿途护送他回幽州……在营中取些盘缠,记得带上套衣甲给他换上。” 说罢,燕北无比轻松地对赵云笑道:“没准送他回幽州,他一高兴会收你为徒传授经学呢……去吧,还愣着做什么?对了,拿着燕某的印信,路上可保畅通无阻。” 赵云真没想到燕北居然是这种想法,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无言拱手。 “行了,准备准备快去平阳亭接卢子干吧。”燕北摆摆手,笑道:“燕某在魏郡估计还要盘恒一旬,到时候卢植若是收你为徒,也不准忘了回来为燕某效力啊!” 赵云无声地笑,拱手说道:“将军仁义,云不敢忘。” 看着赵云的背影,燕北摸着自己的发髻笑了……这个赵云啊,看起来没什么本事,不过心性还是很好的。既不像麹义那么焦躁,也不像张颌那么油滑,倒是有几分高览的稳重之感,难得可贵的却是为人要比高览还要正直。 没本事最不可怕啊,没本事可以学,性格有缺陷才是不好解决的事情。 自己无心插柳,若是赵云能借此时机拜在卢植门下,却是件好事,将来学成,也是个将才。 做了件好事,燕北的心情大好。 赵云不像焦触,焦触投奔燕北麾下时正好赶上与陶升的对峙,十几日的时间便展现出其人在练兵上的才华与天赋,效仿黑山军斥候的军阵来操练自己的中山死士,更是依照黑山斥候的军阵来想出击破他们的方法。 这些东西说来笼统,可实际上展现出来的便是焦触对中山死士的统御,和那些每日都在减少的死伤及与日俱增的斩获,令燕北觉得焦触是可造之才。 但是赵云在燕北身边根本没有表现机会,唯一打仗的那场夜战用的还尽是麹义结合汉军与羌人作战中的经验练出的强弩手,随后的作战便完全被燕北所掌控。 这令燕北将夜战中乡勇营的表现统统归入麹义弩手的强悍上,而后没有大战苦战,赵云没有在战阵统帅或是勇武冲阵中展现才华的机会,何况其人谦卑,这虽然是一种美德,却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其他的优点。 这便造成了这个结果,在燕北看来赵云除了在常山乡野有些声望,拥有打败十七八岁的张燕,还算差不多的武艺之外,就只是一个率领上千乡勇能募到近千士卒的普通将领。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将领。 当然了,燕北也认为他至少是个在人品心性上无可挑剔的部将。 所以燕北愿意把这个机会给他,为人正直的赵云或许能在将来与卢植的相处中得到这个历任太守、将军,可谓出将入相的老尚书的青睐……学些战阵之法、懂些儒家精义、通了治政要意,过两三年,也会是他燕某人手下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吧。 究其原因,是燕北并不知晓在一千多年后人们有多推崇自己身边这个召之即来挥之便去的白面小生,亦不知晓此人臂膀之间与胸膛之内有着天下豪杰难以比肩的勇力与胆气。 不过说实在的要说燕北就仅仅是为了培养赵云才这么做,也不全是。赵云只是刚好在身边,但同一时间如果太史慈在,他也一样会让太史慈去做这件事。卢植肯定是不能害而且要救的,燕北若钦佩一个人,天王老子也夺不走他的命。 但是说到底,燕北心里还有个小心思。 他想把卢植弄到辽东书院去。最近燕北在读《论语》,那夫子都说过有教无类,但是没人能教授足够多的学生,导致天下百姓中依旧有生而慧者,亦有生而愚钝者。如今燕北有能力,有资财,身边又有那么几个天下大儒,不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教化百姓怎么能行? 第八十九章 广平夜话 天下骁锐之士,为何不在朝廷而处边野? 卢植看着左右夹裹着他保持警惕的燕赵武士,内心的感慨与悔意就没停过。并非是为他自己后悔,而是为先帝,为朝廷。 人常道五十而知天命,今年卢植刚好过五旬。 人的一生怕只有一个五十年吧?涿郡卢子干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了。出任太守入则尚书,逢乱绥靖逢战为将。 他什么没见过。 五十年,他卫君存国为己任,讨贼于冀州、拔剑白阁山、追帝河津间……卢植从未骄功自满,大汉有太多像他这样的人,可天下还是乱了,皇权败落贼寇骁跃,这是为什么? 反叛,一次又一次;暴乱,一次又一次。 教化止不得干戈,所以他放下书卷拿起刀剑。 可刀剑可止人祸,却止不住天灾。 如果不是这天下错了,那是谁错了? 卢植本想就此回乡,不问世事。可如今连幽州都回不去了,这些燕北的兵,身着甲胄手执利刃,论兵装气概甚至胜过洛阳北军。幽州何时有了这样一支天下强兵? 平阳亭,越来越近了。 远处,立着昂首挺身跃马擎矛的身影。 “赵,赵司马?” 受命护送老者的燕赵武士反应不过来,方才他们离开大营,赵司马不是在将军身侧,怎么如今却带着近百个军骑出现在这里? “将军有令,命尔等回营。”赵云高举着燕北护乌桓校尉的印信,勒住马匹向这一伍燕赵武士朗声道:“将这老者留下,你们回去告诉将军,不要将这件事透露出去,知晓了吗?” 一伍军士心中本有疑虑,此时见到燕北从不离身的印信,当下拱手告退,留下惊疑不定的卢植。 护乌桓校尉印,在如今的冀州可要比州牧印信好使多了,任何人见到印信便若燕北亲至,但有命令绝不敢推辞。 待那一伍军卒走远,赵云这才收了印信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走到卢植面前行礼道:“卢尚书,方才营中人多眼杂,将军不得已而失礼,特命在下向您告罪。” “燕将军知道老夫是谁!” 见卢植承认,赵云点头,旋即自马背上解下一副铠甲兜鍪捧给卢植,说道:“子干先生还请先换上甲胄,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宜久留,路上在下自会为您解释。” 卢植虽不知晓燕北为何要这样做,但看赵云的模样不像要害自己,当下应允换上与追随赵云的军骑同样的甲胄,翻身上马,便跟着赵云一路打马东奔。 “我等绕过魏郡,今夜在广平停留,明日走安平国便安全了。”赵云与卢植并马,同为河朔之人,操弓奔马不在话下,一队军骑打着燕北军的旗号快速穿过官道,周围亭里无敢拦者,“子干先生是国之柱石世间大儒,我家将军猜测您必是因朝堂上得罪董卓而离开洛阳,因此让在下一路护送您回幽州。” 卢植毕竟年事已高,自洛阳东出便沿途奔逃不敢稍有歇息,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如今又逢马背奔驰,言语极为困难,因而也不多说话,只是点头。 虽然卢植没说话,心里却感概万千……谁能想到乱军出身的燕北竟有如此心性,做事未雨绸缪,仅凭只言片语便猜测到自己的处境。先在营中装作不认识自己,派人将自己送出之后再遣一部轻骑快马后发先至。 这若不是生而知之,天知道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究竟都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一个下午的疾驰,赵云带着卢植一路赶至广平城外的野地,命亲信至城中取来粮草辎重,埋锅造饭这才让卢植自出奔洛阳之后吃上热饭。 堆积着落叶与潮湿木柴的火堆劈啪作响,让挑弄篝火的赵云一时出神地望着跳动摇曳的火焰……跪坐在他对面身着甲胄默不作声咀嚼着干涩蒸饼,饮下菰米稀粥的老者,是卢植! 天下大儒、出将入相的士人楷模,卢植卢子干! 这种感觉令赵云如坠云端好似梦幻一般。 他从未想到有机会与卢植同食,即使是在……赵云环顾左右,在这么一处荒郊野地之中。 赵云不是生性话多的人,即使他很想与卢植对话,却也只是拨弄着篝火,即便偶尔与卢植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也仅仅是面色如常地移开目光。 双方在学识、阅历上差距太大,赵云思索脑海,根本想不出任何让他能与卢植聊到一块的话。 不多时,卢植用过了饭,将陶碗推到一旁,竟率先开口正色地问道:“壮士尊姓大名?” “啊,回先生,在下常山真定人赵云。”赵云有些惊讶,说完又加了一句,“您称我子龙就好。” “嗯,《易经》有言,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卢植点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道:“子龙,你的家人对你期望很高啊。” 赵云并不惊讶卢植这样的大儒一言便可说出自己名字的出处,点头应道:“回先生,云正因此克己修身,寄望能达到长辈的期许。” “很好。”说上两句话,卢植也放开了,端正了坐姿对赵云问道:“你的将军,是什么样的人?老夫听到过他的名字,今日见到他的样子,很年轻。但看他做事的方法,似乎与传闻不符。” “先生指的传闻。”赵云问道:“是哪一个呢?” 在冀州这个地方,算起来燕北显名之后待得甚至比幽州还要久,这里有太多关于燕北的传闻。赵云无法分辨,是哪一个传闻穿越千里进入卢植在洛阳的耳朵里。 卢植笑了,关于燕北的传闻的确很多,洛阳虽地处之远,却是天下都会,能流转于乡闾的传言,也能一样不落地传到洛阳。但许多消息在卢植看来是毫无意义的,他只关心两点。 卢植开口问道:“我听人说燕仲生性暴戾,在无极曾以烈火炙人;却也听说他仁义无双,兴义兵讨冀州乱贼。” 实际上卢植问出的正是这天下间许多有识之士对燕北只闻名不见面之下的感官,很复杂的人。卢植想知道究竟前者是人们妒恨的构陷;亦或后者是亲待者的过誉。 可赵云注定令卢植失望,拱手带着歉意说道:“云追随将军时日尚短,恐怕无法帮先生分辨真假。” “哦?我以为壮士是燕将军的亲待之人。” “将军待云不薄,不过云仅从将军月余,尚不能评判将军是否暴戾,但云的确见过将军的仁义。”实际上赵云也想知道燕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听人提起过无极城外甄氏邬废墟的那场大火,直至现在还有乡野传闻有人夜晚经过哪里还会听到被烧死的黑山军发出鬼哭狼嚎,“将军的确在无极城外放火,将军给黑山军带来水火,也救冀州百姓于水火。” 无极城外的大火活活烧死六百黑山军,恒水河上游筑坝更淹死了几千黑山。但燕北也确确实实救了冀州数不尽的百姓性命。 待敌如烈阳,救民似春风。 这就是燕北带给赵云的感觉。 卢植哑然,给黑山军带来水火,也救冀州百姓于水火。赵云这话说得很好啊,洛阳那个地方太过繁华,繁华遮蔽了人们的试听,连带着思绪都变得浮躁。 看一个人何必去将出身、经历挂在一起,只要看他给别人带来什么就够了。 赵云想了想又皱着眉缓缓道:“将军,是个好人吧。他让我们把家都迁到辽东去,说那里虽然苦寒,却不至于在中原为战乱所害。他尽力想让辽东郡百姓有饭可食、有衣可穿,就连邴根矩那样的儒者都定居在那里教化百姓,将军想要塑出边地的学风,不积私财也要供百姓开蒙读书呢。” 赵云用区区‘不积私财’四字,令天命之年的卢植险些潸然泪下。 这并非因为燕北,而是时光荏苒。 那是十几年前了,当时卢植年富力强,带着平定扬州九江蛮族叛乱的杀气在东观校书,刻立四十六块经石立于太学之前,被人们称作熹平石经。 先帝认为经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征他为议郎、侍中、尚书。 十一年前的春天,借着天时变化,卢植向先帝陈条八时,最末尾一条便是希望先帝不积私财,散利于天下……皇帝没有采纳,而后白驹过隙,当年的贤者垂垂老矣,却在魏郡广平县这个荒郊野外,从年轻人口中听说北方马奴出身的将军竟不积私财以供百姓进学。 怎能不令他感慨万千? 赵云说燕北是个好人。 卢植不知如何作想,如今是个何样的天下啊?好人,好人能活得下去吗? “燕将军还有多久回幽州?”卢植这么问着,他想亲自见见燕北,看一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夫想面见燕将军亲自道谢。” 赵云面露难色,他知晓燕北对卢植有复杂的感觉,这从他第一眼认出卢植手便攥在刀柄上就能看出,无论他是自保还是想杀人,这个不经意间的动作都称不上是友善,赵云只得说道:“等将军回师幽州,云必为先生转达。” 第九十章 蛰伏于野 燕北不知道在他不经意间,避过了董卓幕府中谋士为他挖下的一个大坑。 否则弄不好他真要被朝廷诏令调至合浦郡太守了。 那是交州合浦郡,燕北甚至都不知晓大汉还有那么一个偏僻之地。 太史慈,回来了。 与他一同归还的还有一个颌下蓄美须的武勇青年,穿戴着并不华贵却实用的凉州甲胄,肩头与背后的章幡竟是个司马。 “京兆营司马李肃,见过护乌桓燕校尉!” 燕北在辕门下迎接太史慈,却没料到迎面而来走在太史慈之前的竟是司隶来的军司马,心中疑惑脸上却带着笑容拱手道:“燕某见过李司马,阁下远道而来,请先入营吧。” “不急,在下肩负董公使命,且先交代完再入营。”李肃脸上有边塞人常见的红晕,做事却是雷厉风行,说话间便自怀中取出金丝锦帛,攥在手中问道:“敢问校尉,黑山张燕可在城中?” “在,董公可是准了其表降?”燕北这么问着,便说道:“若是如此燕某便遣人将其叫到城下。” “不必,既然张燕在城中,李某自去寻他,不劳校尉。”李肃再度拒绝燕北的提议,反倒走近一步对燕北抽出另一份画像交与燕北说道:“董公有私命,故尚书卢植犯法而逃,将经冀州,请燕校尉派兵沿线堵截,捉到卢植生死不论。” “这……尚书卢植?”燕北面上惊疑,心里却已是了然,果然董卓要抓卢植,不单单要抓,还要让自己来抓,若非前些时日派赵云将卢植送走,此时只怕还要多生事端。燕北取过画像看了两眼,定睛震道:“这便是卢植吗?前些时日燕某见过他!” 李肃闻言大惊,问道:“卢植现在何处,校尉速带李某去寻他押送董公处!” “前,前五日吧,我部斥候在道旁发现此人,问其言是幽州人士自洛阳访亲,担心乱兵所害,这才躲避斥候。燕某当时没有多想,念其年老,便叫人送往平阳亭,让他等兵灾解了再上路……董公要拿他问罪?”燕北做出一副优柔寡断的迟疑模样,拍着额头说道:“哎哟,若此人真是卢植,恐怕现在就已经跑了,坏了董公大事啊!” “那还等什么,派人去抓他啊!”李肃急的直拍大腿,越看燕北这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模样越是心烦,摆手道:“嘁,燕校尉好自为之吧,李某入城去寻张燕!” 说罢李肃也不向燕北行礼,转头便跨上骏马直奔邺城,看那背影,端是果决胆气。 燕北冲着李肃的背影向周围士卒大声喊道:“还等什么,去找啊,抓啊,把那个卢植给乃翁带回来!” 太史慈看着燕北与往日睿智不同的模样,便知其狡黠故意做出这般模样,方才还有些担忧燕北若真要抓卢植,他该如何劝阻,此时看这情景,自是知晓燕北心里已有计较,看李肃背影越来越远,这才走到燕北身边笑道:“将军若不愿抓卢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便是了,何必装出这副模样反到让一下将低看。” “嘿,他可不单单是个军司马,回去他是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董卓的。”燕北不屑地笑笑,这才把着太史慈的手臂向营中走去,问道:“此人什么来头,看着倒有几分胆气,行事也很果断,自己就去邺城下叫张燕了……这在董卓麾下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吧,怎么才是个军司马?” “他算什么人物,就是个利欲熏心的东西。慈与其同行几日,一路上尽是在抱怨董卓进京也不给他们这些手下将领升官,哼!”太史慈边与燕北走边说道:“算不上人物,就连此次至冀州,也是他托人向董卓求来的,希望能借此立功。将军不必管他,过不了几日自会离去。” “利欲熏心,有点意思。”燕北回头向远处邺城下的孤单身影看了一眼,这才对太史慈小声道:“子义有所不知,非是我不愿抓卢植,我没骗他,卢植前些日子确实被我们的斥候抓了过来,我认出他,便让人把他送到平阳亭去了。” “啊?那将军还将此事告诉李肃?” “告诉他也无妨,当时某是怕营地里人多口杂,怕谁将此事露出去,反生事端。我已经派子龙带一军骑沿途护送卢子干回幽,此时估计都已过了安平国,进入河间了。”燕北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旋即叹气道:“可怜燕某的士卒啊,竟要作伪这么一出,将魏郡翻个底朝天……嘿,就算掘地三尺,李肃也找不到卢子干!” “还是将军有先见之明。”太史慈脸上带着苦意,开口说道:“可怜卢子干国之大儒,竟落得如此仓皇逃窜的下场,何其悲哉!” “嗨,没什么悲的,路都是自己选得,卢子干宫议既然选了不似那般清流迂腐之辈默不作声,面对强权而奋起,便会知晓董仲颖不会放过他。东奔回幽是他自己选的路。”燕北说着竟笑出声来,抬手擂着自己胸口甲胄道:“在魏郡这个地方碰到燕某救他,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焉知非福啊?好啦,不说那些,子义此去洛阳,有何收获?” 太史慈就等着燕北问他呢,自帐外士卒手中取过喝了一半的水饮尽,抬臂拭着嘴边兴奋道:“如今董卓驻大军于显阳苑,连营三十余里,西苑校尉残兵、南北二军、羽林营等各部皆已受其掌控,凉并军士横行皇都,朝廷诏令皆由其一言而决,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燕北缓缓点头,实际上他对董卓有没有不臣之心没什么兴趣,他就像仔细听听董卓都做了些什么。 他没有老师,但全天下任何人都能做他的老师,别人成功,他能学习别人成功的原因;别人失败,他也会记住别人为什么失败。 “子义,你觉得如果把燕某在辽东的家底都拉出来开赴洛阳,能击败董卓吗?” 太史慈正想着此次前往洛阳的见闻,冷不丁听燕北问出这么一句,脸色一僵,摇了下头缓缓说道:“将军,恐怕不能。如今董卓麾下兵将不止十万,听说他还传信召了凉州叛军马寿成与韩文约至司隶……将军的将虽骁勇、兵虽强悍,怕也不是董卓部下的对手。将军,是想讨伐董卓?” “嗯?”燕北只是不经意地问,听到太史慈的疑问连忙摇头道:“只是随便问问,讨伐不讨伐董卓的,你也说了,咱们不是对手。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见闻?” “此次董卓见我甚晚,在洛阳暂居多日,去了南宫外远远地看了一眼东观、也去了白马寺。还有就是将军上次说的,观察城池,慈在上东门外停留一日,来去进出多为羌胡蛮夷,倒是又不少洛阳百姓出城直走孟津,想来是打算前往并、冀避难,仅仅几日便见到不少羌胡兵掠夺汉家百姓,惨状不忍直视……唉。” 燕北点头,尽管对董卓的做法并不认同,但不可否认纵兵掠夺永远是维持士气最简单有效的手段之一。燕北猜测如果将来时局稳定,董卓也会遏制住部下军卒的掠夺暴行,只不过在现在……这说明董卓认为自己对洛阳这座天下皇都的震慑力还很小。 至少洛阳人还没有像董卓所想象的那么乖。 “东观,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洛阳东观是做什么的?” 听到燕北这么问,太史慈有些忧虑地说道:“东观在南宫里,藏着书籍与史书。唉,若非董卓调兵遣将使得南宫空虚,从前想远远地看一眼都看不到,现在南北二宫的重地都快由着羌胡兵乱闯了。” “这才只是个开始,虽然我没去过洛阳。”燕北倒是有一颗平常心,看着太史慈说道:“董卓进京,想的就是要让别人因为恐惧而尊敬他,随着他祸乱的波及越广,你就能猜测出他的权力是否稳固。在我看来,现在这个样子对董卓而言仅仅是个开始,什么时候他敢随意出入洛阳,不呆在城外显阳宫里,那就是他对朝堂权力掌握至巅峰的时刻了!” 其实边鄙之人,放在与董卓同样的情况下,他们所能做的大多都只能用恐惧来换取别人的尊敬,因为他们缺少让人尊敬的能力。 燕北扪心自问,如果让他与董卓一样抓住掌控朝堂的机会,恐怕他做的还不如董卓,现在就已经被人赶出洛阳,死的透透儿,都不知道埋哪儿了。 从显名至今,燕北没有真正折服任何一个士大夫,即便如今辽东也有几个定居的大儒,但人家对他可不是尊敬。仅仅是各取所需,教化百姓罢了。 洛阳有多少眼高于顶的士大夫? 同时要应对那么多人,天下间哪个武人还能比董卓做的更好呢? 燕北知道现在还不是他下决断的时候,无论帮董卓还是帮士人,他怎么做都影响不了天下,所能做的仅仅是像从前的几次投机选择中一样,为自己赚取一些微薄的活命之机。 面对猜测中越来越动荡不安的天下局势,燕北所能做的,也仅仅是为将来关西武夫与关东士人可能出现的对抗做足准备。 他想做的大事有许多,但他还很弱小,很弱小。 需要更多的蛰伏,更多的声望,更多的兵力。 这些东西从哪儿来呢?可愁死燕二了! 第九十一章 燕君救我 太史慈对李肃的印象正确极了,这就是个官儿迷。 利欲熏心的不得了,有这么个臭毛病,就是一身的胆气也会让燕北低看。 兵马搜寻了整整两日找不到卢植,李肃的脸别提有多臭了,死乞白赖地呆在燕北的营地里,一个劲儿颐指气使地让那些士卒探马险些累断了腿。 偏偏,燕北是真不想跟这么个玩意儿计较。 他计较不了啊,现在这时候要给李肃难堪,回头他上董仲颖那告上一状,别的不说,燕北就得整天求神拜佛寄望于天下诸侯兴兵讨董了。 那卢植不过顶撞了董卓一下,便被玩了命的追杀,燕北要是在董卓心里头讨不到好,他能好到哪儿去? 不过也幸亏李肃是这么个性格,燕北瞅着时机悄摸地派人给他帐中送了一个小匣子,里头码了整整齐齐十块金饼,等到韩馥重掌邺城上任州牧时的酒宴,别提这李肃朝燕北笑的多欢实。 当然了,燕北在那场酒席上笑的也很欢,不过他笑是因为别的事情。 他心里有的是法子收拾李肃,等这小子回到洛阳向董卓说完自己的好话,转头派个人旁敲侧推地问问董卓还要不要孝敬,让李肃捎给他的金饼子成色如何……治不了你个瘪犊子了! 他妈的,你让我片刻心神不宁;我教你成年寝食不安! 送走了李肃这个有胆识的瘟神,燕北率军进驻邺城……李肃的事儿完了,可黑山的事儿还没完呢。 酒宴上韩馥可吃得不够痛快,俘虏了他半个月的张燕也在席上坐着,还没完没了地向燕北祝酒,让他有话梗在心头却说不出来。 别提多恶心了。 如今李肃一走,韩馥便派人向城外大营的燕北传话,请他入州府一叙。 同样是州牧,韩馥这个冀州牧在燕北心里可比幽州刘公要轻上三分,不,何止是轻上三分,他也就仅仅有三分重量罢了。 那仅有的三分重量,还是看在韩馥那日在邺城之上喊出让燕北不用管他死活攻城来的。 至少这人有的是同归于尽的勇气。 不过燕北昂首阔步的走到州府,这才拱手说出自己即将还师幽州,韩馥便露了怯,当即舍了堂上的正襟危坐,跑下堂中拉着燕北的手臂说道:“燕君救我啊!” “这,韩使君且慢,且稍安勿躁啊!”燕北被吓了一跳,连忙扶着韩馥问道:“韩使君这是为何啊?” 眼看着黑山军就撤兵了,你韩馥手掌冀州之大权,还有什么可怕的?这会儿反倒让燕某救你了? “燕将军,燕君,今日你领兵一走,明日这黑山贼便会再杀出山来,何况渤海郡还尚有招兵买马的袁本初……冀州却无一兵一卒,这叫我,我,叫我如何能安稳啊!” 韩馥三十好几的人,此时委屈的不得了,就差没哭给燕北看了。燕北从小到大收拾过数不清的滚刀肉,却从来没应付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宽慰韩馥道:“韩使君,你先坐下,有什么事情咱们慢慢说,对吧。” 燕北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哪里会想到韩馥私下里会见自己居然会是这般不堪的表现。拉着韩馥坐到一旁,二人对着案几燕北问道:“我听人说韩使君出身颍川名门,曾是袁氏故吏,又为何会像防贼一般防着袁本初呢?” “唉,燕将军有所不知。”韩馥是打心底儿里喜欢燕北这个有勇力会用兵的将领,何况手底下又有那么一大批恨不得为其效死的勇士,韩馥看看四下无人,这才颇有几分推心置腹之感地对燕北说道:“正因为在下是袁氏门生,这才要防着袁本初啊!将军在邺城下救了我的性命,我也就不瞒着将军了,别人说我是袁氏故吏,可袁氏早忘了我是谁,这冀州牧的要职,还是董公给我请的!就是要我来冀州防着这个袁本初,别让他造反!” 韩馥说这些的时候紧皱着额头瞪大了眼睛,不知怎的让燕北想起小时候在河里见到的大鹅,滑稽得不得了,可偏偏对上这满面认真神情的韩使君,燕北笑出来又显得太失礼,只得抬手掩口轻咳两声缓解尴尬,这才说道:“听韩使君的意思,是要帮着董卓防着袁本初了?” “防与不防那是两说,韩某是冀州牧,自然就要报效朝廷知遇,不能让冀州再乱了。”韩馥这么说着,脸上的苦劲儿便又摆了出来,“可现在这袁本初在冀州大肆招兵买马,到时他若因韩某的官职是董公举的,便派兵杀来,我如何招架?” “哦,这么说来,韩使君还确实要防着本初。”燕北轻轻点头,他也感受到韩馥如今的尴尬地位,袁绍袁术这帮子年轻士人做起事来是不分青红皂白拔刀斩人的货色,牵招的老师便是在洛阳受了牵连冤死的,这帮士人的杀伐果断令他记忆犹新。不过接着燕北又问道:“那你怎么还担心黑山军呢?张燕不已有言在先,既然受降,自然也要为韩使君你效力……再说你当时在邺城之上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上哪去了?” “嗨哟,此一时彼一时啊,当时韩某是觉得求生无望,自然想要将军攻城,也好与这些黑山匪徒玉石俱焚!”韩馥苦笑不已,摊手说道:“此时方被将军解救于为难,又怎能再找黑山出来,做那等寻死之事?” 这话听的燕北直挤眼睛,他本以为自己就是个足够复杂的人了,却没想到认识韩馥之后才知晓天下间竟有性格如此相悖者。邺城之上表现出的好斗与刚强,与此时此刻燕北面前这个怯懦胆小的韩馥根本就是判若两人啊! 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想法,燕北手指在案几上轻叩着,沉吟片刻问道:“韩使君想要燕某,如何帮你呢?” 在这一刻燕北的心中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让他恍然间觉得天下崩乱是件好事情。原本安稳的天下,几乎随着燕北在世间显名开始,被一只无形的打手快速地拖向大乱的深渊。 他是真正天下大乱的受益者,正逢暴乱,令他快速聚兵,以兵谋将……而如今,他感受到自己正在以将谋权。 时至今日,他发觉自己虽然是纵兵者出身,实际上战争,在他的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小。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越来越弱,无论在辽东还是祸乱的冀州,都给他带来一种非同一般的统治感。 让他像真正的一方诸侯般地管辖脚下的土地,人们也越来越习惯于将燕北的名号当作一方诸侯来看待。甚至忽略了他仅仅是掌管东北外族事宜的护乌桓校尉。 这种吊诡而快意的感觉在燕北亲耳听到韩馥这可谓封疆大吏的冀州牧请求时尤为明显。 “驻军,请燕将军务必在魏郡,在邺城驻军至来年春季!”韩馥急切地说道:“如今韩某身边无一人可用,只能请求与将军了!” 驻军? 我还得回辽东给甄俨下葬,以密友的身份服丧三月呢,哪儿有空在这给你守门啊! 甄俨都故去多长时间了,下葬的事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再者说,甄俨下葬之后甄姜也要服丧……他俩在此次出征前便已私下结发,只等回去安排好甄俨的后事,待来年春季便可举大婚了。 这样的人生大事摆在眼前是急不可待;何况头顶上还有关西武夫与关东士人随时可能爆发前所未有的大战阴云。许多事情,可都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燕北面露难色,问道:“即便燕某驻军于魏郡,阁下又打算如何扭转局面呢?” “招贤纳士,乡人中多有亲近贤才,冀州亦有贤良之士,韩某当在明日起便招贤纳士充实州府,先安定百姓再做其他计较。”韩馥先是英明神武地说完,转眼便又苦着脸道:“不妥不妥,还是应当先募兵,先征募勇士自保才是啊……我在荥阳潘氏有一故友,有百夫不当之勇,可传信将他招来,全领兵事。” 呵!这韩文节,想的很不错嘛。 不过燕北仔细想想,韩馥没准真能依靠这两个想法翻身,扭转如今的窘境。尽管韩馥名声小,但宗族在早年间颍川韩氏也是非常出名的,何况颍川那个地方学风浓郁,有汉一朝不知出了多少名士名儒,他的乡人应当是有真本事的。不过燕北更有兴趣的是韩馥所说的那个荥阳故友,百夫不当之勇……好家伙,当年姜晋对高览的评价也就是这样了。 “百夫不当之勇?那端是厉害人物啊!” 燕北这么赞了一句,韩馥接口道:“是啊,我那故友名为潘凤,自幼便天生神力生得虎背熊腰,叫他来领兵,准是没错的!” “若是如此的话,燕某倒是愿意帮韩使君这个忙。只是燕某有友人身故,还要回乡下葬服丧三月,不如这样。”燕北皱着眉头思虑道:“我部下有麹校尉能征善战,他有宗族尚在凉州,我可让他留在冀州为韩使君镇守三月,亦刚好让他趁冬月未至将家眷接来……两千能征善战的军士,可能解使君燃眉之急?” 第九十二章 乃翁有气 夜了,燕北在州府饮过酒宴,入秋的凉风一吹有些头疼。 略微踉跄地走进军帐,让士卒打了水来抹了把脸,这才让燕北感觉好了些。冷不丁地从战争结束,紧张的心一下子松懈开来反倒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褪去铁鞋胫甲,卸下沉甸甸的大铠,燕北伸了个懒腰便准备入睡。如今麹义和张颌部的兵马都调到邺城,麹义也一同饮了酒,今夜由张颌与太史慈当值,倒让他可高枕无忧地睡个好眠。 可惜,帐外的醉汉的骚扰令燕北不厌其烦。 “将军啊,主公啊!”麹义踉跄地掀开帐帘,刚探进来个大脑袋便被帐外的几名士卒拉开到外头,燕北盘着腿坐在榻上便听着麹义在帐外犯浑,“不是,你们别拦着我,我要见将军,我要见主公!” “他娘的连个觉也不让睡了……你们几个别拦着他,让他进来!”燕北撑着俩膝盖坐在榻上,抬着脑袋嘟囔道:“我倒要看看这个贪杯酒鬼给我犯什么浑!” 麹义在帐外听到燕北这么说,他才不管燕北怎么奚落他,就听见让他进去,摇摇晃晃地推开左右甲士便掀开帐帘虚头八脑地进来,还遥遥地对燕北拱手拜拜,接着便指天骂地的咧咧道:“不是,将军,为啥你们都颠颠地明天就拔营回辽东,到了蓟县又是庆功酒又是备冬祭祖的,就给我留到冀州了?” “哎哟喂,你是没瞧见韩馥那窝囊劲儿么?”麹义是一脸的嫌弃怨气深重,“他妈的怕袁绍和黑山贼像怕老虎一样哟,那我麹义为将军立下的功勋不比谁少,你说是吧,那怎么就让我留在冀州给这个窝囊废把守城池呢!乃翁这个气……” 燕北前头听麹义抱怨还被气笑了,鬼知道让麹义留守冀州三月能让他有这么大气性,但接着听到后头,燕北便瞪了眼睛,本来饮了酒受风头疼被麹义吵得睡不着觉就让他心生恼火,此时一听麹义居然还给他叫起乃翁,登时便勃然变色,等着泛红的眼睛寒声问道:“你想当谁乃翁呢!” 麹义张牙舞爪的话被燕北打断,一见燕北脸色表情便吓了一跳,顿时酒意都醒了三分,结巴道:“不,不是将,不是主公,你听我说,属下是骂韩文节,当韩馥的阿翁……” “看看你的样子,亏你还是校尉。饮了两尊酒便不顾礼仪了吗?太放肆了,给我坐下!”燕北从不吵人吼人,此时瞪了眼却叫麹义心里一突突,连带着浑身都是一震,连忙闻言乖巧地坐下。有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麹义就是再刺愣,却架不住无极城外燕北活活烧死六百人来得凶,方才坐下便又听燕北骂道:“好好给我坐正了!” 麹义自知言语有失,连忙收起萁坐的腿,端端正正地跪坐下去。 跟训儿子一样。 即便麹义如此乖巧,燕北仍旧难熄怒气,硬是瞪了麹义半天将他看得心中发毛,这才指着自己说道:“我是将军你是将军?我叫你留守冀州,你就不该留守冀州吗?” 若是平时,麹义老早就顶嘴了,俩人都是校尉,咋就我得听你的? 可是此时麹义方才言语有失得罪了燕北,竟是难得没有顶嘴,尽管心里并不认同,也点头认错道:“将军教训的是。” “你知道就好!我就纳闷,饮酒将你饮傻了?平时用兵打仗的果决哪儿去了?”燕北犹有余气未消,但臭骂麹义一顿终究是没舍得再惩罚麾下悍将,揉着脖后看着麹义说道:“我让你留守冀州自然有我的考虑,张儁义兵少不说,他宗族方才迁至辽东人心不安,正需要他回去安顿乡人;阿秀镇守辽东,逢着年关阿母年事已高,总不好再让她老人家过年膝下无人;子义勇则勇矣,独领一部他也没有经验尚需锻炼,真要御寇我怕他打不过;至于赵、焦两司马,引为偏师尚可……除了他们,燕某麾下可还有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麹义跃跃欲试,却见燕北拍着床榻指他的鼻子骂道:“就他们这一个还给我犯浑!” 燕北这话虽是在骂他,却令麹义面上带着使劲憋住的喜意,这哪儿是骂人,就是在夸人嘛。麹义虽不记恨燕北骂他吵他,但同样也不是三两句就会忘了自己初衷的,小声嘟囔道:“那也不能就留我一个在这守着那窝囊废啊。” “拿个美差给你,你还当坏事了。我且问你,你觉得这个冬天黑山军可能出九县吗?”麹义摇头,这他娘天寒地冻的,黑山军此次得了封赏,还在周围拿下九县之地,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再度作乱。便听燕北接着问道:“那你觉得袁本初新募之兵,会来征讨韩馥吗?” 麹义笑了,直接开口道:“肯定不会,袁绍就算募兵,那仨瓜俩枣的就算要出渤海,占河间一郡尚且不够,哪儿有劲来逃韩文节……再说这韩馥根本就不用讨嘛。” 那么窝囊怯懦个人,怎么会需要讨伐呢,一封书信就八成吓得尿裆了。 “这才像话,我也认为这个冬天你在冀州是没仗打了,所以才让你率部驻留三月,近三千人的粮草都有冀州府负责,依照我想韩馥非但不会给你们断顿,还会因你是救命稻草,可好好养着你们,这个冬天估计你部下每人都得胖上五斤。”燕北的脸上终于浮起令麹义熟悉的笑容,听他说道:“除此之外,你要在这个冬天募兵,韩馥能在冀州募兵,你也要搀和进去,把你的校尉部扩到八个曲,好好操练他们一个冬天。” “还扩建?” 麹义愣了,这一个校尉部三千人已经是满编,再扩出两个曲,那可就是四千人了! “怎么,让你募兵你还不乐意了?兵甲自有燕某给你想办法,你怕什么?” “不怕啊,这,这,将军给某兵,有什么可怕的。”麹义脸都笑开花了,这一准儿是将军在补偿自己留驻冀州的赏赐,麹义笑呵呵地说道:“若是这样,冲手里这一千兵,麹某也尊将军号令,就是看护那痴儿一冬又何妨!” “就是不给你兵你也得听。诶,不是,我是明白了。”燕北歪着脑袋问道:“合着你还以为这是我觉得亏欠你,补你的是吧?我可告诉你,这可真是我给你的美差!” 麹义瘪着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燕北一眼,“将军你这上坟烧书糊弄鬼呢,麴某还想回辽东寻一房小妾呢,这一下子稀了……这,这什么美差呀!” “哟,还想着纳妾呢?你这是凉州的宗族也不顾了,就想着自己舒泰。”燕北奚落一句,对麹义正色问道:“诶,我问你。没听你提过,在凉州可有妻子?” 麹义嘿然笑道:“麴某可跟你不一样,早成婚了,前几年刚有了小子,现在……诶呦,这小遂儿是几岁了,离家是三岁,现在五岁了吧?” “哪儿有你这么当阿翁的,妻儿都不顾了。”燕北笑了,莞尔道:“你也不怕妻子改嫁,让你家小子喊别人阿父去?” “她敢!”麹义吹胡子瞪眼的,末了气势却矮了一头,转头看向旁处低声道:“当年出凉州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就是想着重振宗族,有了儿子才敢出来,我都不知道小遂儿长高了没有。” 这倒是令燕北惊讶,没想到麹义还有这么铁汉柔情的一面,叹口气道:“大丈夫应以家业为重、宗族为先,但妻儿也很重要啊。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留在冀州了吧,这三个月你派人回凉州,把你的宗族兄弟、妻儿老小,都接过来,接到辽东来。” 麹义儿子的名字让燕北感到好笑,这是给儿子寄予什么样的厚望,才会让自家小子和凉州那个叛乱首领叫一样的名字? “都,都接过来?”麹义瞪大了眼睛,“这,都接过来凉州的田产宅院没人看护怎么……” “看护个屁,凉州乱的一团糟!”燕北奚落地问道:“整天你打我我打你的,你们宗族在凉州能有多少田产,几处宅院啊?” “良田百顷,不过因为战乱也就有几十顷能耕种。田不重要,还有那些商市、几座宅院。”麹义皱眉摇头道:“这是宗族根基,哪儿能说不要就不要?” “卖了吧,辽东比凉州安稳多了。再说你难道就不想让你儿子自小开蒙,拜鸿儒门下学六艺,怎么,还想让你儿子将来也像你一样,战场上厮杀讨生活呢?”燕北看麹义有些意动,知道自己又做下件好事,不由得心情也好了几分,说道:“还有你那些兄弟亲族,能迁过来的一起迁过来,辽东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来了燕某便是量才而用。何况……再不迁,将来怕是就没机会了。” 麹义还想问为什么今后就没机会了,但燕北不想在这事上多说,因为他心里也不知道自己预料之中关西武人与关东士人的大战会不会爆发。眼下他与董卓朝廷的关系不好不坏,至少走关中至凉州这条路不会被郡国兵封锁……以后谁知道怎么选择。 燕北没在这件事上多说,却也给麹义吃下颗定心丸道:“这次你立了大功,等回幽州我会向刘公上表,请他向朝廷表你为偏将军,到时候你的官职又能动动了。除此之外,麴氏在凉州有田百顷,回辽东我便赏你百顷分与宗族,怎么样?你追随燕某年余,难道燕某让你留守冀州会是害你?心里没事了吧,满意了吧?” 麹义哪儿还能不满意啊,又是拱手又是作揖,都不知该如何感激燕北。 反倒是燕北嗤笑一声,笑骂着摆手道:“没事了赶紧离我远点,大半夜的,燕某要休息了。” 第九十三章 所图也大 顶盔掼甲的将士们高唱着昂扬的军乐,经过辽东将士的奋发作战,混乱的冀州局势得以平定。 这场筹备了半年多,历时三月有余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在冀州的最后十余日里,燕北做出了很多决定,名义上来说这场为了‘家国天下’的讨伐已经完成,燕北需要给他自己,或是给辽东郡,谋求些许红利。 他要让辽东与冀州各地通商。 这个时代商贾自然是可以流通天下的,没人能管得住他们,但是朝廷与地方有税法,无论是涉及到大规模运输的均输税;还是车船往来的城门税;再加上算税口赋……层层盘剥,燕将军的车马就算到冀州这里来通商,哪里还能赚得到钱嘛! 不过现在,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燕北对韩馥有活命大恩,在二人的密谈下,凡是携带燕北部章幡的商队往来,将燕北麾下的商贾与普通百姓一视同仁,且东汉颇重的关税、市税减半。这对燕北来说,便省去一大笔无用的开支,甚至在冀州通商要比在幽州境内来得更为合适。 先汉时承秦制,免去关税,设下关卡也仅是为了检查行人物资。但到了东汉,关税便又再度重了起来。东汉的苛捐杂税甚多,还偏偏各个起着听起来很有用的名字,整个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大汉的商贾是那么好当的吗? 要不是燕北早年间在辽东边塞那个地方,每年一到收税便逃到塞外待俩仨月,恐怕早就把税官杀了造反,还用等到二张起兵? 对他来说,走私是一件好事情,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这件事在冀州就不是那么容易做了。 可是预见的,眼下冀州破败,韩馥又要招兵买马,短时间内肯定要从税务上刮皮才能满足州府取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燕北不管那些,只要他的商贾可以在这边自由买卖不受重税苛责就好。 倒不是因为他的商贾是幽州人便不用在乎冀州的赋税,这年头往来道路极为不便,若想做商贾生意,自然要在冀州扎下些许人马,道路运输困难,商品又大多有时令,不能做到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做一年赔一年,那图个什么? 除了韩馥这边,渤海的袁绍那边燕北也派人专程游说。不过袁本初并不像韩馥那么好说话,和这种心比天高的人物打交道困难的要死,死乞白赖的袁绍也没松口,只是派人告诉燕北,如果是专程买卖他所需要的东西,可以当作私下里两人的交易,不收赋税。 燕北在路上琢磨这事,心里头觉得要么是袁绍身边有能人,要么袁绍就是有很高的商业才华。不过这年头正经士人谁关注商贾贱业,相比是有人给他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渤海是个好地方,朝廷设立的司金中郎将便在渤海郡,专管着渤海盐铁。燕北本想找袁绍讨要些赋税上的优惠,在渤海盐铁上做些文章,却没想到袁本初只给了自己这样一个专事买卖的权力。 尽管辽东郡也有盐铁,且不在少数。但毕竟辽东的规模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媲美重镇渤海的。 可惜了美好愿望落空。 “诶,子义啊,我有个事一直想不明白。”坐在车马上一路回幽,两旁的景物变了又变,时间长了看得心里也烦躁,脑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燕北对车驾旁跟着的太史慈问道:“你说麹义为什么要给他的儿子起名叫遂呢?和凉州那个叛贼头子同名。” “想来是希望顺遂长大成人的意思吧?”太史慈轻笑,思虑斟酌片刻对燕北说道:“其实将军,慈并不觉得韩文约是叛贼。” “怎么说?” 燕北这么问着,心里倒觉得太史慈说的有几分道理,遂,顺遂。只不过这个顺遂很可能并不单单是希望儿子长大成人,而是家里人希望麹义能够平安顺遂,活着回到凉州的意思。 这年头背着宗族外出的大丈夫,又有几个离开家觉得自己能真活着回去的? 想着这些燕北不由得有些同情麹义,甚至觉得自己那天夜里给麹义一顿训儿子般的臭骂有些过意不去了。另一边呢,其实心里也是有些为麹义感到高兴的。 这个麹兄啊,也就遇上的是我燕某人罢!否则换了旁人,那么能打仗又有个愣头脾气,整天骄傲的快飞天上去,动不动总想自己给自己下个令……换了旁人哪个能容忍?少不得拿他放战场上当死士害死去。 太史慈斟酌词汇道:“我听人说韩遂更名造反前叫韩约,是凉州少有的名士,那会凉州叛乱的厉害,朝廷有人进言希望放弃凉州闭锁陇关。韩约还为这事专程去过大将军何进的幕府,可惜也没什么结果。” “后来他回凉州,再听见他的事情时,他已经更名叫韩遂了。”太史慈抿着嘴,缓缓说道:“统帅十万羌胡下三辅……威逼洛阳,震惊天下!” 燕北听到太史慈说这段话,讲述起韩文约的故事时,直叫他后背寒毛根根竖起。这是什么样的气概与才能,才让他从一介名士之身转头便成了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反贼头子? “这算什么,不能遏制叛乱,就控制叛乱?”燕北笑了,言语中却也少不了对韩遂这个名字的钦佩,“韩文约的做法与燕某不谋而合,却要比燕某厉害得多啊!麹义之子的名字没起错,这个名字很好,很好!” 听到燕北这么说,太史慈笑着说道:“将军的确不似韩遂,却未必不如他。在慈看来,将军与凉州另一个人就很是相似。” “哦?子义觉得谁与燕某相似?”燕北带着笑意问着,便听太史慈说出一个名字,“凉州马寿成。” 马腾! 这天下太大,太多事情燕北都不够清楚,对于凉州的叛乱燕北所了解的远不如太史慈,他说道:“马腾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何与燕某相似?子义且给燕某讲讲。” “马寿成本为扶风人,祖上多为卿贵,不过到他阿翁那会就没落了,传到马寿成,家贫只能以砍柴为业。到凉州叛乱,马寿成被征为军司马,有功迁了偏将,不过最后还是跟着反了。到现在自称将军,在凉州打成一团。”太史慈笑笑,对燕北有些恭维地说道:“他是将军反叛,你是靠反叛做了将军……马寿成固可雄踞一方,却比不上将军明堪大势呀!所以如今他是叛贼,将军却名扬河朔,实为一方豪杰!” 燕北皱皱鼻子,迎着吹来的风眯着眼,手拍车辕笑的畅快,笑过了,这才对太史慈问道:“诶,子义,你觉得冀州的韩使君是个怎样的人?” 提起韩馥,即便是太史慈这般时常正色的人也不禁带着莞尔,摇头说道:“洛阳的董仲颖怕是没什么识人之明,才会叫他来做冀州牧。” 韩文节尽管生于颍川名门,可其人才学品德性格,都太不出彩了! 普通到骨子里的人啊,很难让太史慈提起一丝精神。 “我倒觉得韩文节是个真性情的人,燕某不知你注意过没有,那位韩使君对董卓与袁绍的称呼。”燕北想起韩馥向他求救时那副大头鹅的模样便想笑,说道:“他称呼袁绍,从来为袁本初;而称呼洛阳的董卓,始终都是董公。” “将军是说他为董卓做事?” 提起这个,太史慈脸上更是不屑,不过阿谀权势的小人,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但燕北觉得很值得称赞,他正色说道:“此时此刻,天下大势虽不明朗,但除了董卓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朝廷在董卓手里,皇帝尚少,宫廷公卿多愿明哲保身而不愿为皇帝效死谏,似卢子干那般的忠贞之臣自然值得钦佩,但我并不觉得韩文节的做法需要被诟病,他只是说出每个人都在这样做的事情罢了。” 太史慈一时难以明了,便听燕北接着说道:“如燕某,手握重兵不思上报家国,仅攥着辽东一隅观察时局,甚至为算计董卓而沾沾自喜,传送洛阳的书信仍要对董卓言辞恭敬,算不得英雄好汉;如那本初公路,四世三公深受皇恩,却还不是落得出奔洛阳,在渤海在南阳,拿着董卓发出的委任状见机行事,亦不是光明正大!” 太史慈别扭了,自家将军的脑子看问题怎么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呢?他反驳道:“袁公路是逃了,但袁本初也曾在显阳苑向董卓拔刀,难道就不是英雄了吗?” “袁本初啊,沽名钓誉罢了,否则他为何要领董卓的诏令踏踏实实去渤海郡上任?凭借他的声望,在冀州之地自称将军,从者难道不云集吗,何不反攻洛阳与董仲颖一决高下!”燕北这话说的诛心,他自己却是万分落寞,“心有大志的人啊……都没什么意思,反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的韩文节来的痛快!” 太史慈默然,所虑者多者所图也大,自不会随波逐流。可是接着,他便反应过来,燕北这是明着夸本初贬文节,实际是在说他自己! “等着瞧吧,天底下皇权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董氏撕得稀碎!”燕北两手紧紧扣着车辕,压低了声音咬紧牙关,目光远眺着远方说道:“不一样的世道,越来越……近了!” 第九十四章 乌桓被抢 燕将军,得胜归来! 燕北在冀州整备兵马准备回还的消息,最早是由赵云带给幽州府,随后便由几名从事口中传出,及至蓟县、广阳郡、涿郡散开。 人们都知道,燕北要回来了! 这次幽州人对燕北的看法有些很大的改观,当他们知晓燕北要兴兵讨伐冀州贼寇时,许多人心中只是不屑的厌恶。他们大多数觉得这是燕北要脱离幽州,看准了朝廷如今式微,想要借此机会重归冀州打开局面罢了。 但那具从冀州送回的棺椁,击碎一切质疑。 燕北回来了! 像他打赢的一样,兴兵讨贼,击溃黑山,回还幽州。 燕北的所作所为令幽州人感到荣耀。 自进涿郡起,燕北的兵马在各县受百姓夹道而迎,这不单单是燕北的作为令百姓感到骄傲,更重要的是那些夹道相迎的百姓令他麾下部将认为这一仗太值得了。 为燕北效命,一样令他们感到荣耀。 十月中,燕北至蓟县。 蓟县城外已搭出庆功台,刘虞为众将表功。 虽然一切照常,在城外观礼的百姓也都很兴奋,燕北仍旧察觉到刘虞面色不太好看。 自己带回来的兵,好像有些多了。 出幽州作战,虽然连战数场,但除了在蒲阴城外被突袭的那场战事算是艰难的胜利外,士卒并未遭到他妈的死伤。而减员的军士却因另募中山死士与常山乡勇外,非但补足兵马,竟还多出一些。 统兵八千离开幽州,这次回来还不算麹义的人马留滞冀州,便带回来七千六百多。 不过燕北并不知道,刘虞的面色之所以不好看,并不是因为燕北的人马多了……而是刘虞发现公孙瓒招不回来了。 前些时日,董卓掌控的朝廷将刘虞进位为大司马,依旧在名义上统领天下兵马掌控邦政,成为天下间名义上皇帝之下的最高官员。区区奋武将军,是应当听候刘虞调遣的,但是如今他向公孙瓒传信三次,希望公孙瓒率军回幽州,却皆被公孙瓒婉拒。 这令刘虞心里有了不好的感觉,对公孙瓒的厌恶更深一层。 按理说,庆功宴上刘虞应当在城外为得胜归来的将士祝酒,并与他们大醉一场,以彰显刘虞的功绩。燕北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请刘虞向将士祝酒,刘虞却没有这个心情,让燕北代劳,不过呆了片刻便返回州府。 刘虞走后,从事魏攸在燕北行酒之间小声耳语道:“刘公让你少饮些酒,稍后去州府面见。” 燕北点头应下,放下酒樽。 就算刘虞不找他,他稍后也是要去求见刘虞的。在外领兵打仗,回来总要向上官回报此次出幽州的见闻,尤其是自己对天下局势的了解,一个是告知刘虞希望能免除刘虞对自己甄氏邬放火之后似有似无的忌惮,再一个便是他希望刘虞能给他一些对于将来的建议。 他有些迷茫。 “魏兄,借一步说话。”魏攸方才坐回案前,便见燕北走到身旁邀他出去走走,不明就里地与燕北一道走至营外无人的地方,才听燕北小声问道:“刘公今日是怎么了,我看他老人家好似有些烦躁。” “放心,刘公的担忧非是为你。”魏攸看出燕北的不安,一面向他解释道:“你走之后,到了秋收,乌桓人缺少粮食便向州府求援,希望刘公能赐给他们些许钱粮,让他们撑过这个冬天……刘公仁德,便拨出两千石粮食,从蓟县大仓运往乌桓属国。” 燕北点着头倾听魏攸的话,这有什么可烦躁的,不就是赏给乌桓人两千石粮食,这点儿粮食别管是谁都能拿出来的吧?就是他辽东一郡拿出来这么多粮食也不是太大问题。 再说他出去打仗就食于野的,还给州府剩下近万石粮草呢。 接着便听魏攸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北一眼道:“粮食送到乌桓国,没几天,有马匪偷袭了乌桓人的营地,在劫走七百石粮食,又在乌桓人的囤粮寨放了一把火,全烧光了。” “全烧光了?”燕北揉着额头有些发蒙,辽东那边现在还有这么野的人么?接着发现魏攸在看他,连忙摆手说道:“你别看我啊魏兄,我在冀州跟黑山军打生打死的,哪儿有空跑到辽东去抢夺乌桓人粮食,再说了……那点粮食我也看不上不是?” “我知道不是你,州府上下都知道你不但不抢乌桓人,还给他们送过粮食。”魏攸看燕北的模样像是确实不知晓这件事,这才把心放下肚子说道:“刘公最近正在为这件事烦恼,叫你去州府估计也是这件事想问问情况,你心里有数就行。” 燕北了然,点头道:“说来我也是护乌桓校尉,这乌桓人被抢了也有我看护不周的责任,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查清楚的。” “别,我跟你说这事就是为了让你心里有数,可不是让你去查的。”魏攸一听燕北打算插手这事连忙说道:“你也别去管这事,如今你立了战功,估计没多久日子就该升迁另放,犯不着趟这浑水……刘公也不会使劲去查,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燕北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魏攸心里对这事是门儿清。一出事原本州府里没人把事情怀疑到燕北头上,但从事公孙纪开始便把这屎盆子扣在辽东,内里怎么回事大家大多都心里有数。 守着乌桓属国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燕北的辽东郡,一个是公孙瓒的老家辽西郡,那周围这只有这两支人马有能力去抢劫乌桓人。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把事情往公孙瓒和燕北身上想。 所有人想的都是公孙瓒……因为人家燕北还用着乌桓人的兵马在冀州打仗,又怎么会去抢夺乌桓国呢? “那怎么能行,乌桓峭王这次跟我出征也立下不少功劳呢,我不管不顾岂不让人寒……魏兄。”燕北说到一半看着魏攸欲言又止的模样愣住,到嘴边的话也变了意思,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事?” 魏攸当然知晓怎么回事! 虽然说燕北和公孙瓒都领兵在外,但公孙瓒在辽西还有个弟弟统领兵马,做出什么事也不意外。何况公孙瓒与同姓公孙纪一直都是州里主张与外族作战的那一小撮人。现在乌桓人不但被抢了粮食,还被烧毁存粮。 事情的原委,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可这种事魏攸能给燕北说吗?他和公孙瓒私底下本就因原先叛乱与平叛作战结仇,如果在公事上再有什么瓜葛,幽州两个兵势强大的将领兄阋墙而战,恐怕不是幽州百姓之福。 “你不必插手这件事,你我相知多年,我不会害你。”魏攸严肃地对燕北说道:“这件事在州府也不算大,你不要去管。对你来说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消除刘公对你的忌惮……你和公孙伯圭手下的兵马都太多了,知道吗?” 燕北感觉到这段日子自己的智力飞快地在成长,或许是因为作为麾下众将的主公他需要多思虑些事情,而出幽州这段日子又恰巧使他见识过一些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要容易,这话根本就是狗屁! 那是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容易!燕北自认不是什么聪明人,何况无论袁绍还是董卓,大家所掌握的信息都不一样,这种打交道让燕北觉得很累啊! 人家每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他都要费半天劲去思考背后的真实用意,还要担心着一不小心给过分解读了。 但累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他现在无论察言观色还是思考问题都更加地全面,不想从前马匪一般格局那么小。 他看出魏攸不想告诉自己真实原因,所以他决定不再往下深说这件事,而是腆着脸笑道:“这些儿郎哪里是燕某的兵马,无非就是燕某为刘公养着兵嘛,连燕某都是刘公的部下,别说他们了……放心吧魏兄,刘公对我有大恩,燕某焉能不言听计从?” “你心里有数就好,目下幽州正是多事之秋,你可别像那公孙伯圭一样,在外头立些功勋便不将刘公放在眼里。” 燕北听着眉头便是一跳,问道:“伯圭将军做什么了?前些日子不是刘公准他平青州黄巾,他还派人给我送了封信说,还说等回来要和燕某比比战功呢……他干嘛了?” 燕北前头的话说着还听正常,不过到最后那句疑问,难免带上了点儿幸灾乐祸。 他可巴不得公孙瓒捅个大篓子! “还能怎么,刘公传信三次叫他回来,要问问他乌桓国的事情,其实也就奔马回来三五天的事情。”魏攸叹了口气,燕北表现出对公孙瓒的幸灾乐祸他虽然理解,却并不感到快乐。同是幽州人,谁也不希望幽州再乱下去了,他摊手说道:“伯圭三次都没回来。” “啊?就这事?”燕北脸上很失望,他还以为公孙瓒是做了什么,却没想到仅仅是因为这件事,他摆摆手说道:“公孙伯圭在前头打仗,玩命掉脑袋的事,刘公在后头因为这点小事召见他,拒绝也是有情可原。” “行,多谢魏兄了,我这心里有数便不慌了。”燕北看看日头,时间差不多,便拱手说道:“魏兄请待,燕某这便去州府寻刘公!” 第九十五章 宗室器物 城外驻扎了七八千人马饮酒狂欢,使得蓟县城中家家关门闭户,生怕被城外的兵马影响。 哪怕燕北的兵马经过各县时都有百姓箪食壶浆,但那也只是从冀州逃难过来的百姓,幽州人仅仅感到荣耀,是幽州出了这么一个将军而已。除此之外呢,他们更害怕。 燕北在州府转了一圈没找到刘虞,最后带着部下跑到城中的那座太尉府,这才见到刘虞。 之所以带着部下,他不是为了防身或是什么原因,仅仅是他从冀州给刘虞带了些东西回来。 “刘公,护乌桓燕校尉来了。” 刘虞没有在堂中等待燕北,而是在院子里的树桩坐着,端着酒樽小口饮着樽中清酒,听到侍者传报,点头说道:“让他进来吧。” 进个屁啊! 燕北看着半人高的木栏小院儿里头的刘虞装模作样的点头看也不看得让自己进去,抬首看着简陋的宅院上苍劲有力的隶书写着‘大司马府’四个大字,哭笑不得。 燕北一扬手,身后士卒从车驾上抱着小匣子大箱子便往内里走,燕北进院中侍立一旁拱手说道:“刘公,属下来了。” 刘虞仿佛现在才看见燕北一般,放下酒樽摆手问道:“这些是什么?” 燕北探手遥遥指着那些小匣子与大箱子依次说道:“此为占据中山的黑山贼陶升,别打开污了刘公之目!次为祸乱河间的丈八之首;再为霸占安平的郭大贤之首。” 燕北说着,他本以为刘虞肯定不会喜欢看这些首级之类的东西,却不想刘虞起身摆手说道:“无妨。” 说着,都不待燕北的士卒打开箱子,便将小匣子一一打开过目,面上非但没有不忍,反而十分快意,难得地拢着颌下胡须对燕北夸赞道:“嗯,你做的不错,祸乱三个郡的贼首都为你部所斩,很好。” 正说着,刘虞好奇地打开后头的大箱子,入目一片金光闪闪,不由得拧起眉头寒声问道:“燕二郎,你这是何意思?” “嘿嘿。”燕北嬉皮笑脸地往前走近两步,看着箱子里的金子说道:“刘公,这些是燕某此次前往冀州所获战利,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战利你自可拿回去犒赏士卒,送到老夫这里做什么?” “不是,刘公啊,士卒肯定是要犒赏的,所以这只是战利的一部分。大多战利属下这不都先前便请鲜于从事送至蓟县,州府有需要的便由州府取用,其余部分属下便自己做主留下……只是这些东西有些特殊,必须拿来请刘公过目再做定夺。”燕北说着就走到宝箱旁边,随手抓起一块马蹄金说道:“刘公请看,这块麟趾金,协祥瑞而制。” 燕北说着便凑近刘虞两步,将马蹄金翻过底来对着刘虞说道:“重一斤足额,这是属下攻破常山郡于毒时部将上交所获……这东西市面上不流通,先汉孝武帝时下令所制,专赐给达官贵人和宗室,属下猜测应当是贼寇掘了哪位贵人的墓,得来的殉葬品。” 刘虞气的牙根痒痒,咬着牙不说话。他们老刘家的时,他自然比燕北清楚许多,这些黑山贼当真是无恶不作。常山能有这东西还能有谁?肯定是常山王室的坟墓被盗了! “您再看套这玉环与玉璧,这显然是宗庙前祭祖所用,寻常人家是佩戴不了的。”燕北搁下马蹄金又拿起玉环请刘虞一一过目,放下之后张手指着六个大箱说道:“这些东西,要么是宗室用的陪葬,要么是宗庙的祭物,最次也要是达官贵人家的朝廷赏赐的藏品……属下能做的了主吗?” 刘虞一一看了箱中的物件,却如何也无法耐着性子看完,命人合上箱子这才说道:“原来如此,倒是老夫错怪你了。既然这些事宗室赏赐之物,能送还后人的便派人送还,找不到后人的过些日子就派人送去朝廷吧,补充国库吧。” 说着,刘虞看赞许地看了燕北一眼,“难得你没将这些东西赏赐下属。” “刘公,这次您是真错怪属下了。”燕北狡黠地笑了,随后苦着脸说道:“实在是部下都是些粗鄙之士,用兵打仗还好,藏些东西,人人都只认金钱,这些东西给他们也都是拿去卖了换钱换粮食,您也知道辽东穷困……偏偏这些皇室祭物,燕某就是胆大包天敢卖,谁敢买啊!” “东西都是好东西,放我手里却比不上些许大钱。”燕北笑了,随后正色道:“刘公真要拿这些交给朝廷?” 刘虞皱着眉头说道:“你还想让老夫私自留下,难不成老夫的德行反倒还不如你燕校尉吗!” “属下哪敢做出侮辱刘公德行的事情,只是如今朝政把持在董仲颖手中,您将这些送往洛阳,最后还不是进了凉州兵的马臀囊,反倒是暴殄天物。”燕北正色说道:“倒不如先存放在州府更为妥当,待到时局稳定,再传送洛阳也不晚。” 刘虞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要人云亦云,有汉四百年,董仲颖一介边将就算做了太尉,又哪里掌控朝局侵吞国库,难不成朝中那班大臣都是鼠首两端之辈,能由着他胡闹吗!” “刘公,还真不是,属下试过了。”燕北认真地抓着刘虞手臂说道:“平定黑山,属下擅自写了封信派人送给洛阳的董卓,不是三台。后来这事就成了,黑山张燕受中郎将,领黑山九县。董仲颖确实掌控朝局。” “你跟董卓传信?”刘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态已然执拗,不过话里头已经软了下来说道:“他是当朝太尉,这事就该他管……这些东西暂且存在库府,以后再说。” 燕北见刘虞勉强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心中大悦,当即紧跟着说道:“不光是朝廷的董卓,还有逃出洛阳的渤海太守袁本初。那颗郭大贤的首级,便是袁绍部下颜良文丑所杀送与属下的人情。” 他才不怕刘虞想些别的,他既然敢把董卓和袁绍的事说出来,心里便早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刘虞不是没有容人之量的独夫,否则燕北也没有今天。他认为自己做好事坏事,刘虞都能接受,唯独接受不了的一定是他与旁人暗通款曲,或是想要害他。所以他便像竹筒倒豆子一般上来就把董卓袁绍的事都说个干净。 果然,听到他这么说,刘虞脸上有些愠色问道:“那你便收下了这首级来老夫这里表功,你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送上门的功勋不要白不要。”燕北故作骄狂地撅嘴说出一句,接着却叹了口气道:“其实属下知道,无论董卓还是袁绍,看上的都是燕某的兵马,想通过拉拢燕某驱使手下儿郎将来为他们而战。嘁……他们焉能与救我活命之恩的您相提并论?” 刘虞却不接受这样的奉承,只是微微扬着头哼出一声,撇开话题说道:“做着董卓的官,承着袁绍的情,谢着老夫的恩,你倒是一石三鸟。” 若换了个人,听到刘虞这般冷嘲热讽,怕就听不进去了。可燕北这辈子受过太多冷嘲热讽,早已磨练出一张厚脸皮,只要刘虞不裁军的目的能够达成,这算什么委屈!何况他也确实跟刘虞想的差不了太多,一笑而过,脸上透着难色说道:“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他们谁也没将咱们放在眼里,属下身份地位又皆不如他们。” “不瞒您说……燕某还真巴不得他们谁置朝廷礼法于不顾,图谋幽州土地!”燕北面露狠色地说道:“到时候您便下令为朝廷讨不臣,只管坐镇蓟县。我与伯圭两路兵马南下,从东海到大江,谁也挡不住我们!” 从这次讨贼燕北算是看出来了,论兵装战甲,就颜良文丑手底下那点仨瓜俩枣,别说燕赵武士,和他部下常备兵马比起来都像乞丐;论兵马骁锐,燕赵武士谁也不输,更何况公孙瓒练出的白马军更是当世骁勇。 若他二人交心联手在刘虞麾下纵兵出马,就眼下的局势,关东之地无人能敌。即便是司隶的董卓军,也只有少数精锐能在战阵经验上一较长短。 可惜,他有与公孙瓒联手的魄力,伯圭看得上他吗? 这番话不过是燕北发发牢骚,听在刘虞耳朵里却不太一样。刘虞很清楚自己部下这员虎将从前可是叛军乱党出身,听着口气是想连董卓袁绍一块发兵剿了……刘虞不知道燕北从不说大话,还以为燕北是在外头受了气,不由得原本忌惮的心也软了些许。 到底是个后辈啊。 “这说的什么话,那不成了乱军一般,毫无缘由地攻击朝廷地方兵马?”刘虞带着嗔怪责难一句,语气上却没有一点怒气,带着燕北走到树桩下说道:“坐下陪老夫饮些清酒,讲讲此次征讨冀州都发生了什么。” “梁米酿的清酒,这可是酒中之冠。属下在冀州三月不曾沾滴酒,回来可是有口福。”燕北摩拳擦掌地笑了,接着好似想到什么一般,一脸喜意地对刘虞说道:“刘公且稍等,这次燕某在冀州还真给您带了点东西回来,您且等等啊!” 说着,燕北便教人打开最后一个古朴无华的沉重木箱。 第九十六章 横扫六州 燕北回幽州,怎么会不给刘虞带些小物件儿。 他去冀州可不单单是打仗的,俗话说贼不走空,他这习惯于用做一件事得到最多收益的马匪,也从来不会空手而还。 最后一具朴实无华的箱子比那些搁置金玉的财宝箱都要大些,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也没什么光华,燕北探手进去一左一右地提出一尊脑袋大的铜炉与青铜镶银六支灯盏。脸上带着笑嘻嘻的模样放置在饮酒的青石案上,对刘虞说道:“您且过目瞧瞧,可还喜欢。” 刘虞是在洛阳见过大世面的人,再好的东西他也都瞧见过。此时一眼便看出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并不金贵,至少要比燕北先前打开的那几个盛满宗室金玉器物要便宜的多。 铜炉上雕着八面兽首,提柄上雕做鹤首细颈连接腹底,单一入手刘虞便知其腹内中空,中间缕空的炉心可烤火取暖,而腹底可储水。中间的柴火烧出的烟气自鹤颈提手循环至腹部水中,等到烟泡再冒出来,便已无多少呛人的味道……刘虞在洛阳时访友曾见过类似的玩物,不过远远要比这个精巧的多便是。 轻轻磕了磕兽首上的叼环,刘虞带着笑意问道:“你怎么从冀州拿回来这么个东西,还用那么大的箱子装着。” “嘿,这两件可是属下强取豪夺来的,您先别急听我细说。”燕北坐在树桩坐榻上,先给刘虞酒樽注满清酒,复为自己满上一樽,小口饮下咂着嘴巴,这才指着那兽首铜炉说道:“属下刚去冀州,驻兵恒水畔时有饥民来投,碍于兵粮不多,又不能白养着几千上万的饥民,稍加谋划,便将饥民中青壮组出一支军队,让他们用黑山军的首级来换口粮。” 这一番话,点消了刘虞心中的忌惮,听到燕北的解决办法不禁微微颔首,心道:原来他多出的兵马是这样来的。旋即侧耳倾听,等着燕北说出这铜炉的来龙去脉,还有究竟是怎么个巧取豪夺的法子。 “但后来属下发现,那些青壮因为久饥无力,再加上不精战法,就算是偷袭,死的人也比黑山多不说,根本无力养活更多的饥民。您也知道,燕某也是穷苦奴仆出身,挨过饿受过穷,如今自己有些小富贵,却是见不得旁人挨饿受穷的。”燕北比出根手指说道:“可也不能拿兵粮来供给那么多的百姓,只好与郡中大户说项,希望将少量兵粮给他们,藉由他们之口开仓放粮,勉强吊住饥民性命,即避免饥民哄抢兵粮饿兵毫无斗志,也能勉强活人。” 刘虞的眼前一亮,他虽然不通兵事,却知晓越是饿急的百姓,越不能开仓放粮,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若是饥民对兵粮形成依赖,他们才不管你的兵要不要打仗,饿过的人绝不会想要再饿一次。他当即赞许道:“双全之法,大善!” “可这白给了乡中大户好声名,燕某心里又有些不快。”燕北微微扬着下巴,带着奸计得逞的模样指向兽首鹤颈铜炉笑道:“当地有户人家姓许,属下边鄙之人,没见过这么机巧的物件儿,坐在他家庭前便一直把玩这个,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只好送给在下……那个铜支银灯是我顺手拿的,主人家也没说什么。” “你呀,拿着自己的美名不要和主人家换回这两个东西。”刘虞忍俊不禁,开怀笑道:“你这若是巧取豪夺,只怕天下都无夺人之事了!” “嘿,我当时就是心里气儿不顺,大好的名声我干嘛要送他们啊!”燕北责怪自己,随后说道:“看到这个刚好想到快入冬,刘公家里也没见到有暖炉,便顺手提回来了。还有这个灯,厅里书案上那盏铜灯我上次见都生锈了,正好换换。” 刘虞笑了,心想着若就这两样东西,收下也没什么关系,到底是燕北这个属下在外征战还记挂着自己。 人比人得死啊!同是统兵在外的平叛将领,看看燕北再看看公孙瓒! 一下子别的不说,至少刘虞心里对燕北兵马过多的小忌惮消失地悄然无踪。 不过燕北可没说完,他命人将箱子抬过来,先拾起一块华美而晶莹剔透的水色玉珏捏在手里,这才指着堆满了箱子的书简、皮卷甚至还有一方小鼎说道:“这些书,也是属下在冀州所得,属下没读过多少书,便将这些收集起来,您先看看,里头有不少孤本,看哪个没读过的您就留下,差人誊抄一份给属下就行……对了,您年前有什么事情都在今日给属下交代了吧。甄氏兄长与我有恩,此次入冀州带回他的棺椁,过些日子便要在辽东下葬,到时属下要为兄长服丧三月,怕是来不及往返。” “你要为友人服丧?”刘虞有些惊讶,在他的理解里,这些为将者平时作为军士,大多是遇丧不服的。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得燕北命理重情是件好事,接着说道:“也好,那便今日都交代了,这些书先放老夫这里罢,过些日子挑选完了差人给你送去,老夫这里还有些藏书,倒是一并差人与你。” “多谢刘公!”说着燕北手掌一翻,将白如羊脂的玉珏露出来对刘虞奉上,眼看着刘虞要开口连忙说道:“您别急着拒绝,这块腰配也是大有来头的。” 燕北将玉珏放置石案之上,端起酒樽一口饮尽,指着玉珏说道:“这也正是燕某想把关东那些个州郡掌管全撵走,让刘公治理的原因!您可知道,属下刚去冀州时乱成了什么样?” “乱,多乱你也不能抢别人的玉珏啊。”刘虞一听燕北这话,便又将他往坏了想了。实际上这也怪不得刘虞,燕北无论怎么看,也绝对是能做出来抢人财物那种事的人,而这块玉珏又太过名贵,刘虞急切地问道:“你没害人性命吧?” 燕北摇头,皱着眉头对刘虞说道:“这根本不需要抢,初入蒲阴,县令饿的面黄体瘦,说起来那县令还是燕某为乱时自己任命的县丞。他拿着这块玉塞进我手里,想和我些粮食吃。” 刘虞暗自盘算着,这么一块美玉,放在前几年的洛阳也要十金,就算战乱贱价,拿来换粮食那得换去多少? 接着他便试探着问道:“五十石?” “五十升,这块家可上溯到先汉孝宣皇帝时的传家腰配,作价五十升粟米。”燕北再度摇头,抬起两只手指说道:“他说他的儿子被乱军杀了,小女儿眼看着要饿死,指望着米粥救命,求我给他十升米。他家里只剩五口人,所以我留给他五石粮食……让他们撑到田地里的粟米长成。” 刘虞暗自咂舌,这么一块价值十金的玉珏就卖了五石米。甚至本来还想要用一石米便换了。 冀州的粮价,是膨胀到了何般模样? “属下做过商贾,也沦为盗匪,后来更参与叛乱。习惯于依照当地粮价来判断战局,您知道在中山无极,去年春,最贵的精米四百钱一石;而这次燕某占领无极,最贱价的粟米一石八千六百钱!” 刘虞瞪着眼睛看向燕北,今秋幽州年谷丰登,谷一石作价百六十钱……粟米与谷同价,冀州为八千六百钱,这何止是膨胀? 这种差距令刘虞说不出话来,眼睛看着燕北置放于石案的玉珏发呆。 诚如燕北所说,这不单单是块腰配……这真的不单单是块腰配。 “刘公仁德清正,更有夺天之造化可活人之才能,破败的幽州在您手中才有如今这般模样,属下对您敬佩不已。但是刘公,眼下天下并非安平时节,反倒正为多事之秋。朝廷内有董卓驱使虎狼把持朝政;外有袁氏占据郡县不修仁政招兵买马;再有各路将军诸侯蠢蠢欲动;天下,已成率兽食人之景!” “固然幽州民生安乐,眼下光景却不得不居安思危。眼下各地难民涌入幽州怕是已不下百万之众,您教化百姓课税农桑,这自是大善之举,但您遵守法度旁人却未必如此,我曾听说君子可欺之以方,我们不可位于东方便做观中原成败。”燕北紧紧攥着拳头顶在案几上,“袁氏于士人中声望虽高,区区本初却远逊刘公。若刘公您行大司马之威仪,坐镇河朔传檄四方,便是袁本初之辈亦不敢轻举妄动。” “你想让老夫起兵征讨董卓?”刘虞缓缓摇头,“朝廷还没有坏到那个程度,私自行使兵权不是臣子应当做的事情。” “征讨董卓?不,皇帝尚在董卓手中,您需要的不是征讨他,但是仅仅用仁德只怕亦无法感化他,所以还需有些兵势。”燕北目光炯炯地对刘虞说道:“至于兵事,您完全不必担心。若您传檄天下,喝令诸侯勿要为乱……兵势之事,属下一力承担。” 燕北手撑着石案随后抱拳说道:“属下将兵两万,便可直下邺城横扫渤海,渡大河之南一马平川。论声望我不如人,论兵事谁能阻我?自当为刘公强取冀、兖、青、徐、豫,并联六州,遥慑西北威逼董卓退军还皇帝天下,制海内清平,刘公亦可功著万代不世之勋!” 第九十七章 僭越之举 燕北难得看在刘虞的面子上为刘氏皇帝慷慨激昂了一把,刘虞只是轻飘飘地让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押千石粮草送往乌桓,保护他们渡过冬雪不要再被马匪抢夺了。 燕二爷是要南下横扫六州的英雄豪杰啊!你竟让我找马匪! 挟平定冀州大胜之威的燕北坐在回还辽东的车驾边上晃着一双长腿,百无聊赖地缓缓拍着车辕,气焰全消。 燕北心里苦哇! “其实刘公是很好很好的人。”燕北斜倚着车辕,摇头长叹口气,“就是太过仁慈了些……” 他很失望,刘虞恪守本心职责,对除了本职之外的任何事情没有一点贪图,是大汉之下绝对的贤臣名士。但刘伯安并非雄主,就燕北对朝廷北方官员的感受上,无论袁绍还是韩馥,这些封疆大吏的心思都在悄然间浮动。 这样下去能行吗? 别说是一州牧守,就连区区太守都开始将自己从地方长吏向天下诸侯间转变心态。 我的刘幽州,却还恪守着汉官的仪态。 这事有悖于燕北思想的,在他看来人与人的交往本就像极了辽东的深林中那些豺狼虎豹,弱小的动物就会死于凶猛走兽之口,成为旁人案几上一道美食。 “将军有些操之过急了。”太史慈看着燕北这副模样暗自感到好笑,骏马踱步间马銮铃清脆作响,开口说道:“如果不是将军开口,我们都不知晓将军居然去刘公府上劝兴大兵讨北六州,将军真是胆识过人。” 张颌在车驾另一边并马而行,闻言也笑道:“不愧是将军啊!” 两个人言不由衷的赞许在燕北看来就像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一般,令他脸颊通红。 天知道刘虞拒绝他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报答刘虞接纳自己的恩情,他要送给刘虞一个问鼎天下的机会。 “你们不懂,这大约是幽州唯一一次能够强取北方六州的机会了。”燕北摇头,垂头丧气地转脸对张颌问道:“赵子龙在哪里?” “昨日传信,他带着卢子干的家眷先行赶往辽东,等安顿了卢子干的家人就来迎接将军。”张颌提起赵云满不在乎地随口回答,随后转头惊诧地问道:“将军不会认为您真能助刘公扫平六州吧?” 燕北看着张颌笑了,盘着腿坐在车驾坐榻上,张开五指说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这一次我好高骛远了,但就像我说的,这或许是刘公和幽州唯一的机会。如果明年春天,不,就在今年冬天出兵冀州,我们能横扫大河长江!”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不知道董卓进京给你们带来了什么,但是对我,他用兵马进洛阳,让我看见所谓的天下士人,朝中元老有多么胆怯。洛阳不再神秘,南北二军也一样会懦弱到不敢言战。他提醒了我,人是会害怕的……董卓用三千兵马把洛阳通了个窟窿!”燕北按下一指对左右太史慈、张颌问道:“刘公有多少人马?单单辽东便有两万之余!” “论兵事,冀州如今只有韩文节与袁本初,袁本初麾下颜良文丑的兵马你们见过了,那些人今后或许会成为强兵,但是眼下?新募之卒比之黑山贼寇尚且不如,张儁义,燕某若教你领一支三千人马之偏师,带着我们横行漠北的兄弟难道在野战无法击溃他们吗?” 张颌原本对燕北说的大话是并不认可的,横扫六州的野望无论怎么看都太儿戏了,但是此时听燕北对比袁绍的兵马,他也不禁笑出声来,扬着马鞭朗声道:“若非担心袁本初天下名士,攻击他们会给将军惹上麻烦,在安国时叫上峭王联手便能将他们击溃!” 他的兵少,却皆是精卒劲卒,颜良文丑兵虽多,却都是新卒,张颌本部打上一场正面硬战,乌桓骑包抄袭扰之下就能将新卒击溃。这种战术对张颌来说太简单了! 至于颜良文丑二将在体态上显现出高超的战斗力,张颌根本没放在眼里。武艺再高,就他们穷的那副德行,两个将领只能穿着扎甲,能防住强弩吗? “所以袁本初不足为虑,何况我若驱两万大军南下,渤海的那些人敢不望风而降?韩文节如今更被麹义部扼住喉咙,只需要刘公开口下令,冀州就是囊中之物了!”燕北咬着牙,紧紧攥着拳头说道:“跨过大河之南就在须臾之间,眼下伯圭在青,他那人最为功利,若知晓刘公要行如此大事,会不鼎力相助?至于兖豫二州,若有为敌者便将他们放到河北,我等世代生活在这边早习惯了寒冷,可他们敢在冬天的河北与我等交兵吗?” 太史慈和张颌都被燕北的豪言壮语所吸引,尽管这等狂想有些惊世骇俗,可细细一想确实是燕北所想象的模样啊!如今韩馥只需传信麹义一封便可使冀州府陷入瘫痪,袁本初的兵尚为新卒,这简直就与黑山进冀州是一般模样,黄河以北根本没人能够与他们为敌。 “如果现在兴兵,便是我等占尽了先机。中原久不经兵事,我等却日夜枕戈,以劲卒敌其轻兵,谁有能挡?”燕北先指向北再指向南说道:“刘公只要开口,就坐镇蓟县就可以,所有事情燕某都能为他办妥!鲜卑的素利、乌桓丘力居、黑山张燕,哪一个不是燕某能说动的,哪一个又没有凶悍的兵员?有幽州丰年大收的粮食支撑,举起兵马二十万都轻而易举,便是竖子痴儿将兵,硬推都能推到大江之北!” “董仲颖一介武夫尚能雄踞洛阳,教群雄束手天下敢怒而不敢言。刘公之人望德行皆世间少有,莫不必说有兵势为辅无人敢乱,就算没有兵势,四方亦能传檄而定!唉!”燕北摊手,锤击车辕丧气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过些时日,如果中原真打起来,咱们什么先机都没有啦,只能远远看着百姓因兵患流离失所,咱们就在辽东坐观成败吧。” 太史慈明白了,燕北之所以心急,是他心底里笃定中原会发生关东士人与关西武人的强大战争。如果一切判断奠定在这场仗一定会爆发之下,那么现在看来,此时确实是幽州兵南下定中原的大好时机。 如今天下各地尚平静,除了中原与西凉董卓的兵马比较多之外,各地基本上还都是老样子,即便有人想要与燕北抗衡,新募的兵也比不上燕北麾下这些经历过最近三年北方强烈军事对抗的劲卒。此时幽州兵南下,燕北以刘虞的声望及重兵插手即将崩乱的天下局势……对这一点太史慈是持怀疑态度的。 一方面,刘虞和燕北或许能定下东北六州的局势;但另一方面,燕北的强势插手,也会让中原的董卓感到不安,从而提早爆发可怕的大战。 “将军,慈以为刘公若应允了你的建议,天下或许能安定,或许会更乱。刘虞不应允,天下也或许还是这么安定,或许也会更乱。”太史慈拽着马缰说道:“其实都没什么关系。” “怎不就没关系!现在我们什么都不做,到时候天下局势万一乱了,刘公在幽州有年产上百万石的粮草,能不引得旁人觊觎吗?若我们南下定中原,与别人是战是和,皆由刘公一言而决。我们像现在一样无所作为,到时候便不知道大乱从何而出了。” “所以说不愧是将军啊!”张颌再度赞叹,面上却有些担忧的讥讽,打马离车驾近了些,小声说道:“尽管将军是一片好意,却也多亏了是刘公。将军今后还是谨慎言行吧,还好你这次没说太过激的话,否则刘公一怒之下将你斩了,我们这些部将难道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吗?” 张颌的话令燕北一愣,脸上僵硬地说道:“怎么会呢……似伯圭那般跋扈,刘公亦未有杀心。”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也冷静下来思考自身的处境。 张颌微微耸肩,轻声说道:“属下就是随口一说,将军啊,今后还是刘公想让咱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如今将军不再是戛然一身了。张氏数十口、高、沮、太史、甚至麹校尉,大家的宗族可都与将军一体。尽管我们都是些破落宗族,却也与燕氏荣损相通。” 燕北叹了口气,突然感到有些疲惫,点头对张颌郑重地说道:“儁义,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他唐突着给刘虞画下一张兴兵治天下的大饼,奈何刘虞根本不想吃。其实张颌说得对,也就刘虞,若换个人能由着他在眼前指手画脚? 他责怪麹义对他大呼小叫,可自己这般窜动着刘虞兴兵讨贼,又何尝不是僭越之举呢? 刘虞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甚至都没有责怪他,只是让他管好自己职责之内的事情,甚至还请他喝清酒。 “唉,论宽容,我不如刘公啊!”燕北叹了口气,心下打定主意回去给刘虞写封信道歉,摆手不再想这件事情,对太史慈、张颌说道:“走吧,回辽东,回辽东杀他娘的马匪!” 第九十八章 还师辽东 兵马进入辽东境内时,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未落下,秋风地吹来盖马大山的寒意,无形间使人心中带着萧索。 路过辽东属国时部下都冻得不轻,从丘力居手上拿了一批皮袄,这才回到辽东。 即便如此,还是有些士卒被冻病了。 出辽东时尚是盛夏,回来时却赶上秋冬之交骤降的气温。跟着辽东太守沮授出城迎接大胜之兵的郡中官吏与名士们没能看到喜气洋洋的兵威,只见到冻得脸庞发青的衰兵。 士卒身上裹着毛皮大袄,简直像一群乌桓人打进辽东,一派强弩之末之景。 “行了,不用庆功了,赶紧让士卒散了带回营地,把厚衣服裹上。” 燕北裹紧了大袄,身上的甲胄早让他卸了,铁衣透着寒气里头就是单衣,根本不敢穿,回来路上走到辽西时候都冻得他嘴唇发紫了,丘力居国内的大袄简直是救了他们的性命,哆哆嗦嗦地叫高览派人去营地里备好温汤肉食犒劳士卒,带着巨大的棺椁领众人进入襄平城。 一回来,根本一刻不得闲。家都没回直接去了郡府内,这三月虽然在冀州遥遥收到沮授送去的几封信件,毕竟书信里说不清楚,何况他要么在和别人对峙就是被五鹿围在无极城,心里头也顾不上辽东的情况。现在从冀州回来,头等大事自然就是要了解辽东这几个月都有什么变化。 “恭喜将军回还。”沮授带着笑意拱手,这才对甄尧使了个眼色,让其递给燕北书简说道:“请将军过目,这是目下库府中的存粮,因年初时与孟益、公孙瓒作战,田地荒芜不少,仅收上粮食十二万余石与钱四千七百余万。不过广阳、涿、代等地今年丰收,粮价低至百六七十钱,因而属下自作主张以千万钱使商队进购六万石粮食,以咨军备开销。” “不够,公与啊,就算十八万粮食,也是不够的吧。”燕北放下书简抬起头沮授说道:“到了冬天,郡中官吏、工匠、学馆的名士,都要赏半年的俸禄,让大伙过个好冬。除此之外呢,俸禄也该发了,里外六万石便没了……库府里现在有多少钱?” 书简上只有今年的赋税,库府的钱财却不在其中。此次南征冀州,黑山四郡从百姓手里抢掠的财物尽数都落入燕北之手,应当还有些结余。 听到燕北发问,沮授应道:“库府中金钱甚多,即便买粮花费千万,仍旧有六千余万的五铢与金饼,大仓也还储有二十万石上下的粮食,勉强够用。” 买粮的事燕北先放一旁,接着问道:“如今辽东有多少百姓了?” “迁入的百姓、士卒的家眷,再加上本郡人口,已有十一万户,民六十七万。”沮授这么说着,继续对燕北报道:“如今辽东涌入的各类匠人有千余……铁邬匠人的资财,有些问题。” “全都进铁邬了?”燕北等着眼睛,这可让他炸了毛,连忙说道:“别啊,当时是人手不够,如今这么多匠人还用那么多钱,转眼发下去库府就空了!” 以前铁邬规模极小,匠人优渥的年俸便已有六百金,若现在这些涌入的匠人全部充入铁邬,眨眼就能把他吃穷了。一年的赋税都养不起这么多的匠人! “主公,铁邬如今已经成为郡中除开养兵之外最大的花费,但也并没有将军想的那么多,从前匠人开支大是因为有雇佣五百学徒,如今铁邬的熟练匠人有五百余人,再加上五百学徒,一年开支在两千万钱之上。”沮授顿了一下说道:“但眼下铁邬可出产各类兵器农具、铁器用具、木制用具、皮具陶具,安平乡大矿中亦有百余石工,除了采铁外亦能做些精雕细琢的石器。长久来看是极好的,属下以为不必裁减。” 燕北不知不觉间辽东居然已经有这么多匠人,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闭目想了片刻这才问道:“既然你认为不必裁减,那你所说的问题在哪里呢?” “问题在于做什么,想哪里销出。”沮授拱手说道:“现在辽东的农具已经足够使用了,即便再做两三个月也就是售卖给迁来的百姓,我们的商队却已经铺出去在幽州各郡皆有人手,铁邬能够收支平衡,只是在下不精商事,不知晓什么才有足够大的利润。” 听沮授这么一说,燕北就放心了,只要铁邬能真正依照自己的想法与商队携手达到收支平衡,那也就够了。燕北倒没有急着回答这件事,而是对沮授问道:“汶县的水寨如何?” “这正是后面在下想要说的,水寨有船上百余,孙县令难以管辖,前些时候才传信希望再调派一人专事水寨之责,主公以为如何?” “专事水寨?难道我们有精通水事的人才吗?”燕北摊手对沮授问道:“公与有什么建议?” 沮授脸上带着慎重,对燕北说道:“将军以为,田国让如何?” 田豫?燕北将眼神望向襄平令田豫,开口问道:“国让你觉得如何,管理水寨,你以为如何?” 水寨不单单有一部水兵,还有百十个船匠,将来是要造船与肩负水事与造船两个重任的,田豫好像有些……太年轻了。 “在下愿往。”田豫知晓汶县水寨有多重要,更何况他早先便与沮授专门谈过这件事,当即拱手道:“承将军知遇,让豫有教化百姓的机会,管理船匠水兵,应当可以为将军分忧。” “好,既然你愿意,那便领别部司马,督水寨之事。”燕北对田豫说完,接着问道:“孙轻还在汶县吗?” “孙县令听说主公还师,这两日便会回来襄平。”听到沮授这么说,燕北点头道:“嗯,等他来了我要好好问问他水寨船匠如今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部下船多的话,我们便不必担忧农具卖不出去了……此次在冀州,我与袁本初商定专事买卖不计赋税,回头传信一封问问他,渤海郡需不需要农具,需要的话开春便都给他送过去,从他那里换些钱财物资!” “至于陆上,可让马安将商队延伸至中山,冀州牧韩文节与我约定只要是燕氏的商队,市税、关税皆减半。冀州大乱方平,农具也好、木制工品也罢,只要往那边运是一定能赚到钱的。”燕北说完这些,了去心头一桩大事,随口说道:“这两日我便修书一封,让乐浪郡的三郎回来,由他接任襄平令应当是没问题的,公与觉得如何?” 这对沮授而言是再好不过了,他见过燕东,也至少燕东是曾经做过张纯伪太守的年轻才俊,当即拱手说道:“在下并无意见,乐浪太守张岐亦对辽东无非分之想,不必担心他。” 燕北点头,抬手指向东边说道:“也让王义回来吧,回来过了年再去高句丽。对了,大目,北边的公孙度可有异动?” 李大目摇头说道:“算不上什么异动,那个人是个不安分的,却耐于玄菟人少,做不出啥事来。募了两千郡兵,里头还有几百高校尉送给他咱们的人,将军放心,出不了事。” “嗯,这样最好了。”燕北喜欢这种将旁人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对沮授说道:“粮不够,还要买,明年你不是还要修渠么,从库府中再取出千万钱,在幽州各地收购粮草吧,冀州如今粮价虚高,过些时日会影响到幽州的,这件事越早办妥越好。” 只是就这么简单的事,却令沮授面露难色。 “怎么,是因为抢掠乌桓的马匪吗?”燕北想到这件事,转头对高览问道:“阿秀,抢夺乌桓的马匪是怎么回事,如今乌桓在我部下,怎能有如此胆大包天的马匪敢在塞内行事?” “主公,那,不是马匪。”高览抿着嘴说道:“本来公与就是要购进十五万石粮草,奈何乌桓出了这样的事情,担心与公孙瓒再起冲突,公与才下令停止购进粮草。” “管得着公孙伯圭什么事,他人不是在青州吗?”燕北磕着案几说道:“这次回来,刘公也提了这件事情,让我将马匪肃清……马匪是怎么回事,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唉,哪里是什么马匪,就是公孙瓒留在辽西的兵马,领头的是他弟弟公孙越。”高览无奈道:“你没回来,我们也不敢给你找麻烦……丘力居来求过援,公与只能代他修书一封传送刘公。” 燕北朝旁边看了一眼,都被气笑了,舔着嘴唇问道:“人家丘力居来求援,就因为那狗杂种是公孙伯圭的弟弟,你们就不管了?不管乌桓就不管吧,怎么,郡中粮食也不买了?” 说归说,燕北也没脾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向他一样胆大包天,这种事不问他的意思敢擅自下决断的也就麹义能做出来了。燕北摆手说道:“行了,到底是为我考虑,我也不怪你们。这样,那个刘玄德不是留守辽西么,派人给他传封书信,邀请他来辽东饮酒,我来问问公孙越是什么情况。” “粮食,你们该买的买,现在手头上兵多,派出几曲跟着商队一道沿线护卫,我看谁敢伸手,看见了就把狗爪子剁了打到他老实!”燕北拳头锤在案几上怒道:“实在不行老子率军去辽西把他揪出来宰了!混账竖子,不让过踏实日子了咋的!” 第九十九章 物伤其类 回还襄平的第二日,鹅毛般的大雪在夜里悄然而至,甄俨的棺椁停在燕北大宅的院子里,盖上一层令人悲戚的白。 人们都知道,甄俨已经过世。可是当甄氏的女人们看见燕北带回的棺椁时,还是无比哀伤。 昨天夜里,燕氏宅的哭声一直到深夜才趋于平静。甄氏的女孩们各个哭得悲戚,只有方才七岁的小宓儿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死,倒显得非常平静,只是乖巧地任由甄姜拉着,看着黑乎乎的大棺椁。 可是到后来,她问姐姐怎么了,甄脱告诉她再也见不到二兄,却又哭得比谁都厉害。 潦草地睡了三个时辰,燕北便从榻上爬了起来,走出室外看院子里一片白色里,年过四旬的甄张氏略显单薄的身影扶着甄俨的棺椁不知立了多久,肩膀上与头顶都落上白雪。 燕北早已惯看了生离死别,这一刻却也感到无比地难过涌上心头。 天知道这个妇人经历了什么,几年里先后送走丈夫和儿子,宗族离散背井离乡……燕北缓缓地走出屋舍,命庭外侍立一夜的武士去取件狐裘拿给甄张氏,他则走近了到棺椁旁恭恭敬敬地行礼,这才说道:“阿母,下雪天寒,您进屋歇息吧。” 木然地转过头,甄张氏见是燕北,惊讶地想要躬身行礼,可嘴唇却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笨拙地向燕北行了礼,数息才艰难地说道:“燕,燕将军,要出门啊。” 燕北叹了口气道:“是,今日要去趟汶县,再跑一趟千山。甄兄下葬的日子,您这几日让阿尧去找人选一下吧,逝者已……” 他想要说些什么宽慰甄俨的母亲,却发现此时此时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最终只能不忍地含目转过头,长出口气吐出一道寒气,这才缓缓说道:“阿母放心,甄兄不在了,还有我。” 甄张氏其实并不在乎燕北说什么,如今的甄氏,除了燕北还能依靠谁呢?在辽东等待儿子死讯的这段日子令她倍感孤独,她想念中山的一切,却又因为知道已经回不去那样的生活而感到残忍。 武士取来狐裘,恭恭敬敬地递给甄张氏,燕北对甄张氏说道:“您回去休息吧,天太寒了。您挑出日子,咱们让兄长早日入土。” 吩咐士卒将甄张氏送回屋舍,为他准备好车马。天光已渐渐泛白,燕北打出井水洗脸,凉意沁入骨髓,令他精神一振。 抬头看着漫天飘零的飞雪,又是一年冬天。 不等武士去准备车马,太史慈冒着大雪身披蓑衣牵马直至府上,眼见燕北跪坐檐下望着雪景发呆,一面抖落衣裳厚厚的雪说道:“将军,今日不是要去汶县,要多少人同行?” 燕北见是太史慈,点头说道:“是啊,今日去汶县看咱们的水寨,等等吧,张儁义昨晚安顿宗族,和沮公与晚些时候过来。你来的早了,叫厨人开火热粥,朝食后便启程……等中午雪化了路不好走。” 太史慈自是应诺,让府上厨人开火做饭后与燕北打了个招呼便出府去寻张颌。 燕北披着裘袍跪坐檐下,屋舍外廊比地面高出三尺,越过院墙远远眺着襄平南面城门楼银装素裹,叹了口气,思虑着今后辽东郡当何去何从。 他又太长时间去思虑这样的事了,甄俨的服丧期至少三个月,够他将这些事琢磨清楚。 日出之时,太史慈与燕北用过朝食,沮授与张颌联袂而来,四人跨上骏马带着两队骑兵直奔汶县。 昨夜的雪一直没停,车驾会因路滑反倒不必骏马舒服,索性一群人便披着皮袄大氅上路。 道路因大雪覆盖无比难行,原本奔马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的路,硬是让他们走到正午,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掩盖着不露出点点光芒,再加上大雪不停,显得天空有些阴沉。 离着汶县城池尚有十几里的亭舍,燕北远远地便望见亭舍外拴着不少带着皮当胸的军马,孙轻大步走出来远远地便对燕北大声笑道:“将军,某昨夜收到消息便在这等着你,可算来了!” “快,外面天寒,我温好了酒,快进来喝一碗暖暖身子再上路。” 燕北几人面面相觑,一面打马走向亭舍一面对沮授笑道:“这小子居然早早就跑来等着,这天冷的厉害,我们去喝一碗再走。” 本来燕北来之前是打算下午回襄平,去见见青州来避难的管宁等名士,还有被赵云一路护送过来的卢植。不过看这日头,就算现在往回赶,回去天都黑了,倒不如索性今夜便在汶县住下,其余事务也只能等到明日再说。 “你小子胖的可以啊!”翻身下马,燕北抬手便一拳锤在孙轻的胸口,随后朗声笑着直指周围作为护卫的军士道:“这些家兵练得不错!” 孙轻可是胖了不少,看来这男人当了爹之后确实容易发福。孙轻不好意思地揉着后脖子笑,与沮授、张颌、太史慈等人一一打招呼后在前引路说道:“这还不是托将军的福,现在又不挨饿受穷也不上战场玩命,每天就读读书,吃饱了就睡……唉,能不胖么!” “哟,你还知道读书了?好事。”众人坐定,亭舍中的火盆烧的正旺,几斛浊酒在火上温着使得酒香四溢,几人围着火炉而坐。侍立的武士为他拿去蓑衣,燕北对着篝火搓着拽马缰冻得通红的手对孙轻笑着问道:“我听说你又在汶县纳了小妾?” 孙轻不好意思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倒是燕北对张颌太史慈说道:“看看,你们学学人家,早说要你们娶妻纳妾,人丁兴旺了才好啊!” 太史慈笑着提起盆中温过的酒壶,倾满一碗递给燕北道:“将军早日成婚生子才是正理啊!” “子义莫急。”沮授闻言也笑道:“主公应当是快了,来年,应当就是来年了吧?” 燕北微微摇头,温过的酒喝下顿时便有暖意升上心头,带着苦意说道:“来年再说吧,我为甄兄服丧三月,阿淼要服丧更久……这世道啊!” “甄氏仲君,真不在了?”孙轻随处下县,也听说燕北此次还师辽东是带着大棺椁回来的。尽管他与甄俨不似燕北那么深的友谊,可结识的人不在人世,也难免心头有所感怀,饮下碗温酒摇头感慨道:“听着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不在人世,心里不好受啊。” 燕北没说话,接着孙轻便欲言又止地问道:“将军,我听说在无极城外放火烧了六百人,是真是假?” 那对别人来说是六百人,但对孙轻来说可不一样,那都是以前的黑山兄弟啊! “黑山这次可是出息大了,把甄氏兄长堵在甄氏邬里放火自焚,暴尸荒野不管不顾,我的部将在杂草丛生的废墟里找到甄兄时烧的还有这么一点。那么个七尺伟丈夫啊!”燕北比出二尺长短,对孙轻说道:“就剩这么点。那六百人是当时进过无极城的……也就是无极城了,如果是别的地方,燕某下令屠城的心都有!” “唉。” 孙轻除了叹气什么也说不出,他心里很复杂,既有物伤其类的难过,又有无话可说的无奈,最终只好撇开话题说道:“将军觉得我练的这些武士可还入眼?” “嗯,兵练得不错。我看你这是把我赏你的家兵当斥候连了吧?”燕北笑着,随后问道:“我听公与说你前几日写信,要郡府再派个人督管水寨事务,怎么,事情多的管不过来吗?” “是,倒也不是管不过来,实在是管不好。”孙轻面露难色道:“将军让属下管一部斥候或是转领一军都没事,但就是这个政事……将军啊,这么跟你说吧,我是使出浑身本事,也管不好一县,更别说再管着个不打仗的水寨了。” 孙轻叹口气,见燕北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说道:“相比这会还辽东,你也看沮太守那的赋税了,收税这事属下都弄不清楚,那些个县中大户藏匿人丁,属下也讲不成理,全杀了又不合章法。整个郡里汶城这一大县收上的赋税竟只比沓氐和平郭多点……实在是属下无能啊!” “瞧瞧你的样子,这是怎么,灰心啦!”燕北笑了,尽管脸色难看却不是生孙轻的气,说道:“你孙轻是有本事的,你若还在黑山里头,这次多多少少也能抢得一郡做大王,但这个政事,你也得做,做不好没关系,要多学学……水寨的事情我打算交给襄平令田国让来做,他的政事就做的很出色啊,等他年后来了你不要小看他年轻,要与他多来往,学学人家的本事。” “在汶县也别整天吃了就睡,读书是好事,马上的本事不能丢下,看看现在都胖成什么样了。”燕北看着孙轻说道:“这以后让我怎么带你出去打仗啊,铠甲都穿不上了!” 孙轻一听燕北这话便乐了,连忙撂下酒碗问道:“将军日后还要出去打仗?” 对他来说,治政也就说明他这辈子只能止步于此了,但是打仗不一样啊,他打了多少仗了,出去活着回来就是战功! “怎么不打,明年兴许就要再出幽州作战,到时候我带你去!”燕北又饮下一碗,觉得耽搁的时间不短了,起身紧紧腰间束带道:“行了,身子也暖和了,走吧,咱们去水寨瞧瞧,等夜里再好好叙话!” 第一百章 改良弓弩 汶县海岸,寒冷的天气让海上飘着一层浓浓的雾气,空气中都带着咸味。 靠近海岸的汶县城,很潮。 水寨在汶县西南三十里岸边,依靠两处间隔数十里的海崖绝壁而建,纳盐池、船港、水寨于一处。水寨正东七里地势较高,被修成出一条堤道,连接由汶县至此的官道。 燕北跨马立于堤道之上,扬鞭望着西面宽广而一览无余好似海城的水寨,不由得对孙轻赞叹道:“这座水寨修得好,这堤道亦修得好,这难道能说你孙轻没有才能吗!” 辽东这个地方穷困,穷困的原因就是没有道路,先朝最能修路的时代大约便是严苛暴政的老秦,可秦人的的驰道连接天下,却并未连接到辽东来。 而到有汉一朝,真正能在辽东郡修出的道路,基本都是调集本地民夫,修出那么个仅能容两马并行的小路,甚至有些地方根本就是靠百姓自己踩出来的道路,一两年时间不经修缮便长出人高的野草。整个辽东,称得上宽广大路的只有三条,皆由襄平而发。一条西向通辽西的青石桥,一条北通玄菟高句丽城,再一条便是南通沓氐再东至西安平县的沿海道。 只不过如今辽东南的道路已经荒废,长了荒草不说,有些地段甚至生出巨木阻塞道路。 是以在辽东南打仗时,大军穿行林间,莫要说是辎重运输,就连军队行走都要穿越林地屡犯兵家大忌。 而这条汶县至水寨的堤道,全长九里,可容四骑并行宽阔无阻,自汶县官道一转弯便直通海岸,燕北怎能不夸赞孙轻的好本事! 却见得了燕北赞许的孙轻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头,看了沮授一眼才对燕北拱手道:“这倒是将军错爱,实不相瞒汶县设水寨之时属下对运送物资至此束手无策,多亏了沮君为属下相处办法,征发民夫先将地上清干净,随后便每日派遣两曲骑兵在这条路跑上两趟,如此四月有余,才将这堤道踏平。” 当时孙轻可是被辽东郡的破路愁得险些花白了头发,冀州生人的他见惯了四通八达的道路,在冀州就算是山上都能开出宽阔的道路,哪里像辽东这个鬼地方,就是平地上都能为林木所阻。落成水寨非一朝一夕之功,海岸边上生长的树木又都不适合造船与搭筑营寨,将他急的像火上蚂蚁。 全赖有沮授想出办法,征发民夫再辅以各地调来的田卒一奋力,这才在这穷乡僻壤开出一条长达九里的道路连接官道,使得辽东南的巨木能够运送过来,搭成水寨之余亦可让调集来的船匠制作船只。 燕北对沮授点了点头,沮授能想出这办法燕北一点都不奇怪,随后才对孙轻说道:“公与想出办法,你能做好事情便是。水寨如今有兵几何,又有多少船只?” “将军且随属下入寨一看便知,属下自当一一为诸君介绍,水寨、船港、盐场,咱们先去哪个?” 燕北兵革出身,对水寨极为看重,自然要先去探查水寨,孙轻当即领路,众人向水寨走去。 “将军请看,远处一左一右两座大寨便是辽东的汶县水寨,一南一北合称二营,各驻一曲水军每日操练。不过属下不精水战,水上二营亦不曾与人作战,如今的操练也仅仅是出海行些渔猎,往来于青州东莱接引难民倒是他们的水练。”孙轻笑笑,对这种操练看上去极为不屑,旋即指着营寨以东的大片屋舍说道:“那是水卒与船匠、盐工的家眷住地,有民两千余户,亦有商市。不过最多的还是依靠汶县向这边输送,有两个乡,水营乡、船匠乡。” 燕北点头,看着营寨以东分出两个乡,往来妇女孩童人丁倒是兴旺,只是屋舍皆以芦草或细木搭建,看上去不够稳固。苦于这边一切草创,却也没什么办法。他只是惊讶地对沮授说道:“我倒是没想过水寨中竟有如此多的事务,想来他即管汶县数千户,再管这边自是有力不逮……只是田国让一个人却要管辖水寨、乡民、船匠、盐工这繁杂事务,行得通吗?” “正因这事务繁杂,在下才推举国让。国让虽然年少,却曾历兵事亦任万户大县襄平令,将县中事务处理地井井有条,是确有本事的。不单单他,甄三郎的友人牵子经,亦有本事,其实有兵略亦通政事,无论是参军事还是任县令,都可做好。” “牵子经么?嗯,他曾在大将军幕僚大儒门下学习,自然是要有几分真才实学的。”燕北点点头,旋即对沮授问道:“公与只提牵子经与田国让,怎么,甄三郎的本事,不行吗?” 沮授停顿了一下,提起甄尧脸上含笑,完全不似说起田豫、牵招时的平辈之态,倒像是长辈在提携后辈般说道:“甄三郎生性跳脱,但历经宗族大变后性情稳妥坚毅,只是为人悟性稍低,喜好交友智则稍迟……不过担当本郡计吏足矣。” 计吏是专事与州中甚至朝廷打交道的官职,是郡中极为重要的官吏。 只是沮授这么一说,燕北便知晓沮授这是拐弯抹角地说甄尧不堪大用。 计吏重要,那是别郡的计吏都重要,可辽东的计吏,那不就是个吉祥物么?辽东郡与州中有约在先,州中财物皆不下发,全靠自给,计吏还有什么用? 每三月象征性地往蓟县跑一趟,听听别的郡如何汇报情况,自己这边是好是坏其实都与郡中待遇没太大关系。 反正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燕北叹了口气,他能说什么?就算他是沮授的主公,但到底沮公与才是辽东太守,郡中如何用人难道他还要指手画脚吗? 他只能对沮授说道:“他不会可以学嘛,毕竟从前甄氏仲兄尚在,家中一切也不必他过问,到底读过许多年书,公与你便多教教他,燕某相信将来三郎是可堪大用的。” 沮授自是点头,张颌在旁笑道:“将军就放心吧,你要做他的姐夫,郡中谁敢亏待他?” 此言引得众人大笑,燕北却只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旋即说道:“甄氏兄长与我有恩,我曾许诺燕某在一日,便保甄氏周全。我能兴兵闹得幽冀鸡犬不宁,能区区三月便解了黑山叛乱,却无能护得甄兄周全……甄氏就剩这么一个男丁,我若还不能让他将来有治州郡之才,百年之后得见甄兄,是要挨骂的。” 燕北会这么说,沮授并不意外,实际上如果不是在意燕北的想法,依甄尧的本领根本无法在郡中任职,就算任县吏都已是抬举了。 “我与甄兄俱为家中仲子,又都有一个送去读书的三郎。我视三郎远胜己命,长兄过世我便要如父亲一般待他。甄兄若还活着,料想应如是。”燕北的神色有些深沉,缓缓说道:“我视甄兄如兄长,甄兄不在,我便是甄三郎的兄长……诸君皆为我手足,若有一日燕某命丧黄泉,留下三郎一人,也愿诸君能代我看护他,不求富贵,但求无灾无厄。” 孙轻本对甄尧无甚好感,百无聊赖地望向水寨,此时听到燕北这么说,连忙转身拱手道:“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只要我等还有命在,便绝不会让将军身陷险境的,否则要吾等何用?” “眼下天下越来越混乱,何人不是朝不保夕呢?”燕北见众人都想说什么,连忙抢先走进水寨,看着营房与正在训练弓弩的水卒对孙轻问道:“那些弩卒,手里拿的是什么?” 闻言诸将都不禁望向弩手们,却见他们在弩臂上竟还撑着一根小棍,皆将疑惑的目光看向孙轻,便听他说道:“哦,将军说的那个木棒啊,那是压箭用的,在船上不比地上,弓手因颠簸难以瞄准,弩手容易瞄准箭矢却也会因颠簸抖落弩矢,便用木棍压着箭矢,这就是让弩手熟悉木棒,再上船练习,否则他们无法把箭矢压住不说,反倒会因为木棍而端不稳弩弓抖落箭矢。” 燕北听孙轻这么一说便来了精神,笑着自一旁的弩卒手中取过弩弓,用弩矢压着箭试射,却因没掌握好木棍而卡住弩弦,箭矢仅仅蹦出两步便落在地上引得众将纷纷大笑。 孙轻接过弩弓对燕北示范木棍如何使用,只见他将弩弓拉开负矢其上,以木棍压着弩矢向下射去,‘哚’地一声弩箭钉进土地三寸有余,对燕北笑着说道:“这中方法熟悉后不但能在水战中压稳箭矢,更能在高地以弩射击地低的敌人,这是弓弩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 燕北啧啧称奇,对着弓弩与木棍看了又看,说道:“我刚学弩时便总无法放稳箭矢,以至于发三矢也只能射出一矢,若当时有这东西便不必受那般罪了,诶,等等……这样虽然能压稳箭矢,为何我们不直接在弩臂上便做出能够压箭的东西,如此一来无论何时何地,不论高射低射,哪怕是竖射都能达成,上弦之后便不必再多操心弩矢稳定,岂不快哉!” 想到这里,燕北不禁大悦,对孙轻说道:“谁想出的压箭之法,当赏啊!明日,你带着几个熟悉弓弩的士卒与想出此法之人与我一道回襄平,我们去铁邬与匠人商议这件事!改良弓弩!” 第一百零一章 武钢强弩 改良强弩的想法令燕北喜不自胜,甚至失去了校阅水卒操练的兴趣。 左右不过是些新卒,再多的阵仗也都是虚的,哪里又能比得上强弩改良这等大事呢? 尽管草草地扫过水卒操练,但对于水寨所拥有的船只,燕北还是极为看重的,接着他们便走到水寨的海岸边,十六道海岸栈道旁停泊着有新有旧的十六艘走轲。 “将军,这是水寨中所拥有的走轲,可乘两船师、八名桨手与两什军士,速度极快。虽不是战船,搭乘勇健者亦能于海上搏杀。这也是水寨中唯一一种乘具。”孙轻指着长两丈有余的走轲道:“像这样的船,我们能够使用的有四十六艘,还有三十三艘尚在船匠手里,到明年二月方可造成。” “这里有十六艘,其余的走轲在海上么?”燕北看着狭小的走轲摇头,这种东西根本就是民船嘛,用这个来做水军战船,简直是可怜到极点了……燕北打了个哈欠问道:“我们的船匠都能做什么船,只有这个吗?” 走轲这种小船用来运载百姓、粮草物资还好,不,就连运载物资同行海上燕北尚会担心一个浪头便会教它们沉没,遑论打仗了。 “眼下天冷,北行逆风,船只停靠在海岛上,恐怕要到年前才能回还。”孙轻点头说着,对燕北随后的问题笑而不答,反倒引路道:“将军对走轲并不满意吧,且随我来,我们去船港匠人那边看看,那边正在日夜赶工制作战船……真正的战船!” 燕北瘪着嘴不说话,自己部下的士卒在陆地上是何其凶悍,他的骑兵是何等骁勇?怎么到了水师,就成了这般惨兮兮的模样,他也不求水寨军士能与别人打海战,但用这种走轲,燕北很难将他们成为水卒。 这与在冀州作战时临时抽调民船渡河有什么区别? 虽说南人不善骑,北人不善水。燕北也不要求自己的水卒能在海上胜过那些生下来就在海里讨生活的南人,但至少,要在北方沿海作为翘楚吧?即便只是用来运兵呢! 出了水寨,众人跨上马背,沿着海岸向船港行去。岸边的土地的雪花被冲化了不少,骏马虽跑不起来却比人行走的要快上不少。燕北抬头看着天空飘下的鹅毛大雪……这样的鬼天气,跑起来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没有太要紧的事谁都不会想让坐骑跑起来。 在汉代人们看来,冬天是万物死亡的季节,空气里都好像带着不详。到了先帝当朝,尤爱大赦天下,但凡牢狱里的死刑犯熬过冬天不死,来年便多半会大赦。 以至于每年冬季各地都会有成批的囚犯被释放出来,扰乱祸害乡里。 除了彰显皇帝微弱地可怜的仁德,大赦天下有个屁用! 远远地,燕北便见到海岸边上用木栅围出的大片围场,巨木横置其间,岸边倒扣着许多吃水很浅的走轲,还有许多大一点的船只仅仅显出雏形。 众人下马,孙轻对燕北介绍道:“这便是咱们的海港了,有百三十余精于造船的匠人,还有近三百的徒工,都是从青州那边过来的。” “如今这些匠人们谁说了算?找个管事的来见我。” 燕北说着,先是走向那些倒扣的走轲,仅仅看了两眼便觉百无聊赖不再去看,反走向那些好似战船的雏形木架,比较起来他对这些庞然大物更有兴趣。 孙轻应下后跑开,不多时便领着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过来,对燕北说道:“将军,此人便是船匠们的船师,名叫张工,祖上是孝武皇帝时制作讨越楼船的大匠人!张公,这便是你终日念着的燕将军,这是沮太守、太史长史和张司马。” “啊,您就是燕将军!老夫拜见将军,谢将军活命之恩啊!”名叫张工的老者拄着手杖,一见面前的是燕北便要俯身拜下。燕北眼疾手快连忙拦下老者,托着双手说道:“老人家不必行如此大礼,快快请起。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汉代以孝治天下,尤其对老人最为尊敬。就算是官府,对过了五十岁的老者都即为尊敬,上了年岁甚至要免除徭役、赋税。在酒水官卖的情况下,孤寡老人可自行开设酒垆卖酒,连市税租税都被免除。 就算是叛军,他们可以杀害年轻人,甚至侮辱妇女,但通常情况下不敢为难老人,这是时代的风气,谁也改变不了。 这面前的张工只怕年近七十,是少有的老者了,燕北区区后辈,怎敢让下拜。 “回将军话,老夫年六十有七。”听张工说话漏风的幅度,恐怕牙齿都掉光了,燕北有些为难地看向孙轻,心里不禁纳闷……这老丈怕是快老糊涂了,这带领匠人造船的事情,吃得消吗?当下他也不考虑造船的事宜,反倒对老者嘘寒问暖起来,问道:“老人家,您在辽东的日子好过吗?郡中事务繁多,我怕那些做事的人不小心怠慢了您啊。” “好,都好,孙县令好!”张公抿着没牙的嘴笑了,絮絮叨叨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这才对燕北问道:“将军是来看造船的吧?老夫待你瞧,这船啊,辽东好,能造大船!” 燕北点头,由着老者引自己走向匠人们造船锯木的地方,心里想着估计作为首工,张工有这快入土的年岁,在船匠里谁敢不听。 却没想到,看起来老眼昏花的张工在船匠中声望确实很高,而且对造船的技艺也很了解,走了区区三百步便指导了七八个船匠制作桨、舵、舱壁、橹等用具的关键手艺。 燕北当下心中了然,恐怕孙轻说张工出身船匠世家的事情不是虚言。 老张在前缓缓引路,接着便跑来个寒冬腊月穿两层短衣的中年汉子,连忙过来搀扶着张工道:“阿父,你休息些吧,孩儿卫将军讲船港的事。将军,我父年事已高……” “嗯,老人家,我看这样最好了,要不您先休息,让您儿子带我们看看也是一样的。”燕北这么说着,却不容老者质疑,令两名骑手将老者送回,对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为张舟,将军就叫小人的小字阿匠就好。”张舟的脸上带着奴仆般逆来顺受的赔笑,对燕北这些贵人有些点头哈腰的架势,笑着指向周围说道:“将军,水寨有走舟四十六,船港正造三十三,明年二月便有七十九艘快舟可运送人力物资。除此之外……” 燕北皱了皱眉,这船匠张氏父子,给人截然不同感官。老者张工像是有才学的匠人,儿子怎么像个奴仆一般,他打断张舟的话问道:“我就叫你阿匠了,听孙县令说你们祖上世代官匠,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忆起祖上并不算显赫的荣光,张舟带着骄傲说道:“不错,小人祖上皆为青州有名的官匠,父亲时还食官办俸禄,只是到小人加冠,连年兵灾旱灾,田地颗粒无收,只能将自己卖于大户为匠奴补贴家用……不过将军放心,小人尽得家学,识字会算,船工的事情即便让父亲休息,也是能做好的。” “嗯,我知晓了,你接着说。”燕北颔首,这又是个为兵灾所祸的苦命人。他问道:“除了走轲,你们父子可会打造战船?” “这正是小人想要告与将军的。”张舟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说道:“除了走轲,我们正在打制战船,五艘艨艟,长十丈八尺,上架二层飞庐安放女墙,可载勇士百六十,这种船能在海上作战,也一直是汉军中海战、江湖战的主力船舰,艨艟可于来年五月造成下海;除了艨艟,还有两艘斗舰,一长十八丈、一长二十一丈,架飞庐二层,树幡帜、牙旗可置金鼓,为大战船,亦可在海中行进。来年七月亦可下海,到那时候,将军的水寨便有两艘斗舰、五艘艨艟,再辅近百走轲,一次便能运兵三千之众!” 燕北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对张舟也和善得多,鼓掌道:“大善,除了这些,你还会造其他的东西吗?我听说孝武皇帝时有楼船,高层可陈布车骑于其上,一艘可运三五千之众,你会造吗?” “小人世代船匠,虽未造过,但家中书籍亦有建造之法,或可以一试。不过将军,恕小人直言,建造楼船耗资过巨,对比优势尚不如添置五艘斗舰、二十艘艨艟。”张舟看燕北正在兴头上,有些怯懦地说道:“楼船虽大,却因飞庐过高,善行江河却不善海战,若有风暴袭来,便是舰毁人亡。” “原来是这样,那就先不说楼船了。”燕北本就是随口一问,辽东这个地方决定了发生海战的几率很小,最大可能便是以船舰运兵而已,因此对船舰的需求其实也并不大,他开口问道:“那除了战船,货船你会造吗?” “小人会的,不但货船,就算是武钢战车、武钢大弩车家传书上亦都有写制作方法,这都是楼船上所配备的木工。”提起这些家传技艺,张舟甚为骄傲道:“小人的父亲,还亲自督造过青州府五架武钢强弩车的制造!” “子义!”燕北脸上甚为惊喜,对身旁太史慈叫道:“武钢强弩车!” 第一百零二章 子龙压片 “这个加高一点,留出弩弦的位置,对,试射一下。” 伴随着‘哚哚’地试射之音,襄平铁邬中一片忙碌。十几个木匠、军中弩手、校尉军侯聚集在铁邬,穿着单衣卷起袖子操持着强弩。 如果说眼下什么事情最为紧急胜过一切的话,那便是改良、赶制军械。 兵,短时间内燕北已经不能再招募了,除了操练之外,能够最大提升军士战斗力的就只有改良军械、制作新的军械这两条路。 如今的辽东,在物产上可谓得天独厚,尽管无论钢锭、铁锭还是制作弓臂的栎木、造船的松木,应有尽有,只是出产的数量少了些,树木的运输难了点……不过这些难题都是可以克服的。 唯一不足,就是制作船橹的杉木,辽东没有。 杉木产自黄河以南,亦很名贵。若是派遣船队采买不说一来一往太过耗时,就是巨木的价钱,眼下的他也付不起,只能用余种辽东有的木料代替。 何况从辽东到江东,水寨的海员并没有这种遥远航行的经验,风险太大了。 除了这唯一不足,辽东的一切对于水军的发展都是极好的。参天的巨木应有尽有,如果不是辽东南的道路不通,短时间内燕北就能筹集到百艘斗舰所需的材料。在中原看来造大船所需最艰难的材料便要属作为龙骨大梁的巨木,在燕北眼中却仅仅视作寻常。 辽东南六七人合抱十丈以上高度的巨木不知晓有多少! 所以他们要造大船,只要有了大船,往来辽东南与沓氐的物资运输便不再是什么大问题,到时候整个辽东郡的物资对燕北来说才是应有尽有。 完全控制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地,而这片领地又恰好物产无比丰富,是怎样的福气?那些在中原需要斥重金采买的材料,在这里只需要用些廉价的人力运输即可。 更别说这些人力都是效忠他的部下。 燕北很期待明年夏季飘扬着燕字旗号的斗舰艨艟横行海上之景象,不过在此之前,他更期待强弩的改良与武钢弩车。 张氏父子的确是有本事的,因为张工充足的造船经验,改变原有船底分六舱的情况,而使用船底分九舱的技术,亦桐油灰粉密封,晒干后保证船底密闭,亦能储物。 而张舟就更了不得了,这小子因为在官匠长大,又去做了十几年私人匠奴,对木工、石工、船工都有很高的造诣。燕北对比旁人,他要更重视匠人,当即便给张工六百石的督船匠,又任命张舟为铁邬的匠师,一人领两份俸金……至少,他不能让给他干活的匠人冬月里还穿着两层短衣吧。 强弩的压箭费不了多大劲,先汉时木工一律使用榫卯结构,一体造出,不过到了如今钢铁的产量大幅提高,有些时候也会使用铁钉来加固木件。 对于他们改良试用的强弩,仅仅是以削出射台的木片垫在弩臂上,中间用木片与铁钉固定,进行试射。 效果拔群! 随着孙轻扣动扳机,弩矢精准地钉在三十步外的草垛上。 燕北鼓掌而笑,倒是太史慈与闻讯赶来的赵云暗自皱眉,太史慈对孙轻问道:“孙县令,你用的弩,是三石没错吧?” 孙轻不明所以,点头道:“没错,三石弩……你这么一说,好像弩的杀伤确实小了些。” 随着太史慈这句疑惑,燕北端起另一张不经改良的三石弩上弦后对草垛射去,哚地一声,短矢已穿透草垛,又再度射出二十余步才停下。 弩的威力,增加压片后小的可怜。 原本可射伤百步内的敌人,转眼就只能杀伤五十步内了。 “这是为什么?”燕北这么问着,有些烦躁,说道:“要不就只在重弩上改良,让水卒皆用重弩?” “不不不,将军,这个压片不能放在重弩上。”孙轻先前开弩,算是感同身受,闻言连忙说道:“属下平日六石弩才用脚开,但加装压片后因为挡住射台,就算是三石弩也只能用脚才能张开。若换了六石重弩……怕是水卒都拉不开了。这兵在穿上浪涛翻涌,船身颠簸本就不宜脚开,这弩用作陆战还好,若是水战……却是不行的。” 倒是赵云灵机一动,问道:“是否为木片太过厚重,阻住了箭矢,因而劲力变小……将军不如请匠人打造薄铁片,以铁钉打在射台上,形成弧度仅仅用最底端抵住弩弦与箭矢的尾端,再在最前只用一点接触压住弩矢中段试试?” “诶,子龙说的没准可以!”燕北听着便笑,细细一想觉得确实可行,连忙对匠人们吆喝道:“快,让匠人打出长五寸、宽一寸的铁条,越薄越好,要可以用手掰弯的那种!” 燕北说罢,匠人们便提着铁锤自锻炉中夹出铁锭截成小块开始干活。燕北的要求并不高,薄铁片最为容易不说,所消耗的铁锭也仅仅只是一点,就算做上几十个,都不抵一把环刀消耗的铁锭。 不过片刻,燕北所需要的铁质压片便已做好,赵云接过将之掰弯成需要的模样,用铁匠留下的钉孔钉在弩臂扳机后面,一寸宽的铁片刚好压在箭台上,一点微小的弧度轻轻压着弩矢,上弦搭箭一气呵成,赵云提着强弩左右翻转抖动,只见弩矢稳稳当当地卡在弩臂之上,不动分毫。 “好!”燕北见之即为喜悦,连忙催促赵云道:“子龙快试射,看这般如何!” “诺!”随着赵云应下一声,便用极其标准的架弩动作朝着箭跺射去。哚地一声,箭矢穿过箭跺底部,扎出一个窟窿后射在十几步外,斜斜地扎进地下两寸有余。众人大叫道:“好!” 能不好么,从前的骑弩手使用手弩极不稳定,看如今改良后的弩臂,这种技艺若用在手弩上,任何一个游骑都能使用一石手弩,上箭后便不必担心稳定,可击敌于数十步之外,就算步卒腾挪跳跃亦不足为奇……弩手将会在除了上线速度之外的所有角度完全胜过弓手! “将军,箭矢更稳了!”赵云对燕北点头,沉声毅然道:“不过,望山亦要更改。” 望山是弩臂上的瞄准器,先秦时没有刻度,有汉以来望山则根据弩射出箭矢的弹道增加了刻度,更精准,却也更制式。也就说,如果在射台上增加这种压片,影响了箭矢的射击弹道,过去的望山便全部作废了。 “这没有关系,再试射三箭,如果没有问题让匠人制作百副压片装在强弩上,召集两队弩手试射,如果在杀伤与稳定上切实可行,我们就把望山全部改掉!”燕北抓着赵云的胳膊用力握了握,带着笑意重重点头,指着弩臂上的压片说道:“如果这个确实有效,它就是辽东弩除了望山、望山、牙、悬刀、钩心、键、臂、弓、弦外的第九个材料,我看也不用起其他什么名字了……就叫子龙!” “等到将来天下安定,便将此物献给朝廷,今后世世代代的人们用及弓弩,都将念着你的名字,单单此举,可载入史记也!哈哈!” 燕北朗声笑着,给予了赵云一个进入史书的机会,随后亲自端着加装子龙的弩射出一矢,明显感觉到弩的劲力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在一定距离内有更好的劲道。 从前过了八十步便极大几率会发生翻转的三石强弩,如今能够劲射百步而不翻箭,燕北不禁朗声笑道:“可惜这东西不能假装到六石强弩上……不过这也足够了,作为单人使用的弩,无论在水战还是陆战,甚至是在城池中施以阴杀,都是极好的兵器啊!” 就在匠人们开始制作子龙压片,期以尽快制成百片完成燕北的要求时,一旁的匠师张舟拱手道:“将军,此物虽不能加装于六石强弩之上,却能够加装在武钢弩车中,必可使劲力远胜从前!” “哈哈,大善!”燕北放下奴籍,对张舟问道:“我且问你,若随意让你调拨铁邬人手,多长时间能为燕某造出一架武钢弩车?” “与属下十名铁匠、十名木工,再有学徒三十,若所需物资皆能调拨。”张舟想着缓缓说道:“若单单做出一架让将军看看的弩车,料想,十五日足矣!不过……若是将军想要能够用于作战的弩车,最少也需要半年,因为弓臂需经过晾晒等工序,极为耗时。” “我便给你二旬,先做出一架让我瞧瞧。”燕北自然知晓好的兵器无论弓弩也好,亦或长槊也罢,都是需要极长的制作时间保证柔韧,才能使其坚固耐用,也不着急,只是问道:“你都需要什么东西,且与我说说,看看可有无法调拨的。” “铁石五十斤,各类木料四百斤,牛皮五张、兽筋两丈,再有桐油等物,皆是邬堡中寻常可见之物。” 燕北点头,朗声笑道:“这有何难,雷公,便将他所需要的东西都拨给他,让他做出一架强弩车来看看!” 第一百零三章 沙汰官吏 辽东郡自几十年前至今,从未有哪个时间段比得上如今这般发展迅猛的。 上一个大力发展辽东的太守还是先汉时头一次在千山发现铁矿,短短几年时间,后任的太守与朝廷便觉得辽东手艺精良的大匠少、道路运输又多有不便,便将千山铁矿搁置,后来有了高句丽汉四郡之变,连年的战争之下,辽东再也没有由衰败走向繁华的机会。 历任太守,也都仅仅是安抚百姓而已。 燕北改变了这一切,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乡,更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被视作私人所有。 县令、太守,是无法带动地方发展的,因为他们只是治政的官员。地方的情况均被豪族大户把持着,这是个士大夫与朝廷共治天下的局面。 这也是燕北这伙鸠占鹊巢的叛军对比旁人唯一的优势,他们即不在乎朝廷也不在乎豪族,整个辽东现有襄平公孙氏后有田氏相继泯灭,而燕北在郡中一言九鼎又成了谁都无法抗拒的局面,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凭借着兵势将整个辽东都纳入掌中。 燕氏就是辽东最大的豪强。田、钱、盐、铁、兵、官,一切能供控制百姓的东西,都掌握在燕北手里,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沮授放开两手地去发展辽东。 辽东郡,襄平郡官署。 燕北坐在上首把玩着加装子龙的精巧手弩,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此次出行,他去看了汶县水寨、襄平铁邬、千山铁矿,三处地方都带给他非常欣喜的感受。 汶县水寨自不必说,再过半年,水寨便会拥有两艘斗舰五艘艨艟,辅以近百小艇组成的水军,在整个幽州都不在乎水军的情况下,他的水军便可遨游东海,无人能阻。这意味着在最短的时间里,他能够水陆并进,路上兵马二十日出幽州,水陆北上沿近海十五日内将三千水卒送到幽州沿海任何一个地方。 就算是渤海郡,也能一个月内抵达,而不惧任何路上设卡。 可惜刘虞不同意他南下的计划,否则明年六月,他们就可以将冀州收入囊中了。 而在襄平铁邬,他们改良强弩,为六石一下弩机加装名为‘子龙’的压片,极大地提升弩的稳定性,使箭矢射出更精准射程更远之外,使得弩机能够在颠簸状态下使用,增加了能够保持射击的情况。 有铁邬千余匠人学徒在手,假以时日便能将辽东所有弩机改良完成,辽东强弩将独步于天下。 至于安平乡的千山铁矿,燕北在外出征的三个月也没闲着。有沮授时不时的关注,各地迁居而来难以维持生计的百姓纷纷在矿山中开矿运石,换取能够让他们吃饱饭的酬劳。他们的努力使得铁矿与石料的产量获得极大的提升。 三个月之前,矿山每日仅仅能挖到百斤铁矿,出铁亦不过六成,若想锻成兵器用的钢则更少。若想锻做百炼,不过三五斤而已。而到如今,这个数量提高了十倍有余,每日可出千余斤铁,能锻六百二十至七百斤铁锭,足矣应对铁邬庞大的消耗。 除了开采铜铁之外,千山每日还能开采出巨额的石炭与各类石料,多不胜数。 千山的石矿,辽东南的原木,便解决了辽东手工业发展所必须的大量原料,解燕北的心腹大患。 不多时,沮授端着木盘,上置书卷木简而来,在他身后跟着甄尧、牵招、田豫,而郡府另一边则有高览、张颌、太史慈、赵云、焦触等人。 “将军,户籍到了。” 燕北颔首,请沮授等人入座,自有武士随从将木简奉上,燕北拿起木简粗略地看着一面说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谈谈年前的安排,也希望诸位能举荐人才,充实郡府县中;再一个,就是王义这小子从高句丽送来书信,让我感觉有些难做,便召集诸位来议一议。” 燕北合上书简,面上带着喜意抬头道:“如今辽东之民已有十一万余户,诸位功不可没。公与,郡里的事情我没什么好指手画脚的,治政你比我做得好得多……这几个月,郡中可有悬而未决的事情需要我帮忙?” 其实燕北并不是查看民籍的,这几卷书简除了民籍之外还有商籍、匠籍、军籍,这些才是燕北想要仔细了解的东西,另一方面,在户籍之后,还有各县这一年的赋税开支,是燕北专门找沮授要来的……与孙轻谈过之后他便有了这个想法,他认为早先的武人任县令已经很不合适,这件事需要变动。 “主公,属下确实有两件事。一是夏季以来建馆招贤已见成效,不少避难辽东的儒生如今已充入乡里、县吏、郡中,但有几位名士尚需将军前去走访,诸如涿郡故尚书卢子干、乐安郡名士国渊国子尼、北海名士管宁管幼安等人,以示重视。” 沮授接着说道:“第二件事便是官吏调动,如今众官吏皆任职半年有余,赋税对比往年郡中案牍,除襄平外……收上钱粮皆少于往年,将军应明赏罚,摘选能吏充任县中长官。” 沮授之所以要在今天将这件事说出来,便是因为即便他是辽东太守,却也做不了燕北的主。如今的辽东太守相当于分去郡中兵权皆在燕北之手,但这些县令却大多为燕北亲信,各个武夫出身并不长于政事,若是关系近些的孙轻他还尚能写封书信帮忙,但是像孙轻这样明白事理的人毕竟少数。 平郭长陈佐,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在县中也不知做些什么,平日里输送木石倒是勤勉,但收上的赋税比之郡中去年少了三成;至于新昌长潘棱,西安平长吴双,这两个或是盗匪流转山野、或是豪强族雄一方,如今任了县长却免不了旧习难改,县中田卒不思开垦反倒整日操练,估计打起仗来是凶猛得紧,可收上的赋税一个少了四成一个少了五成。 这就是春季田地毁坏,辽东南也未经战乱,何况田租少了,税金总不会少吧? 最不能说的就是番汉长姜晋,他那个地方山高皇帝远,手里头又攥着一个校尉部驻守西安平县,收缴的田卒扣下一半留作军粮,赋税全部压下说是要用于乐浪郡支助燕东。仅仅命一曲士卒运往年三成的粮食往襄平输送,再加上路耗,就送到襄平一百七十辆轅车,上头的粮食全被这一曲兵吃的吃、沿途偷卖的卖,反倒还闹着让襄平令田豫给他们拨划了三百石粮食回去的路上吃……合着一年的赋税就送来两卷写得像狗爬一样的书简。 沮授是一粒粮食都没见着! 这些事私底下沮授都和燕北谈了,谁曾想燕北听了就只是笑呵呵的根本没当成事,竟说:“赋税扣就扣了,粮食吃就吃了,他说做什么那便确实是做什么了,我信他。不过回头要给他写封信,让他管好自己手下的兵卒,贪墨粮食偷偷贩卖可不行。” 燕北又不管,各县长吏又都是些这样的家伙,沮授这辽东太守哪里能当的舒坦,只能在今日与燕北说个清楚……大儒名士可以不去拜访,可这县中长吏,是必须要换! 听到沮授这么说,燕北又笑眯眯地呵呵笑了。 他知道沮授心里是怎么想的,也知道沮授因为姜晋等人的事情是不高兴了,但没办法……他心里高兴啊! 别人就不说了,潘棱吴双两个没做好事情该罚的罚,没有关系。姜晋和陈佐,他怎么罚?这都是知根知底,早年生里来死里去的老弟兄,姜晋陈佐是什么德行他不知道吗?任命他们官职的时候,他就知道俩人会把两个县治理成什么模样。 陈佐就是个老实人,打仗治政他什么才华都没有,做饼还是很好吃的……可他能拿着蒸饼去感化一个县吗?姜晋就更别提了,拍马舞刀是行家里手,贪财粗鄙也从不落后,他能带出什么兵,他能治出什么县? 燕北都知道。 高皇帝立国之初,分封发小卢绾在燕地为王的时候,能不知道他没什么大本事吗?可他还不是分封了,最后还把人家给逼反了。 说到底,那还不是老兄弟拱卫着让他有肉吃,他不能连口汤都不让人喝了不是? 所以燕北也就只能笑笑,对一脸严肃的沮授说道:“嗯,明日吧,明日我便去拜访他们。至于县中长吏,他们做不出好事情,那就换别人来吧。不过当时人是我选的让他们去,毕竟咱们也没更好的选择,赏罚之事,我看就算了。潘棱、吴双,调到襄平大营做军侯,陈佐的话,免了县令,调回到铁邬,让他协助雷公管理铁事吧。” “至于姜晋,他的兵马可有大问题啊!子龙,我记得你部下有夏侯兰,熟悉军法对吧?等姜晋回来了贬别部司马,把夏侯兰调到他部下做军侯,好好练一练他的兵!嗯,这事我看就这样吧。”燕北说罢,怕沮授再抓着不放,对他问道:“公与啊,我记得你有兄弟名叫沮宗沮公奉,可有才学,如果可以的话让他任番汉长……可行吗?” 第一百零四章 遗祸儿孙 “绝对不行!”沮授本来听到燕北不打算处罚那些旧将,心中尚有不平,此时听到燕北要摘选自己的弟弟去做县令,当即急道:“将军,公奉的才学尚不足以任职县长,此时不妥!” “怎么就不妥了呢?”燕北笑着说道:“有公与这样的兄长在前,料想公奉也应当是有才华的。” 沮授连忙摆手,他在燕北麾下就已经是一郡太守,这是最大的官职了,若再将兄弟弄到地方去做县令,那不是徒增猜忌么?连忙说道:“公奉既无经验亦无才学,万万不可任职地方。将军选拔官吏应唯才是举,又怎能任人唯亲呢?” “不任人唯亲难道还要我任人唯疏不成!”燕北面上的笑意就没听过,闻言更是哈哈大笑道:“公奉可读过治政之篇?可通晓经学之意?” 不等沮授回答,燕北便说道:“没有经验,这不正是在给他经验,否则直接征为郡主簿即可,又何须任职县中啊?不过公与说的也有道理。子龙啊,你部下那个同乡赵范,是不是士儒出身,去番汉两千户小县做个县丞可合适啊?” “赵范是有县丞之才的。”赵云颔首说道:“如果将军要起用他,最好放在身边观察时日再用于偏远。” 燕北点头,认为赵云说的很有道理,便抬头对牵招说道:“子经,你在郡中事务做的很好,眼下用人之际,便由你出任西安平县令,与沮公奉共掌二县,互相帮衬可好?” 牵招可比旁人果敢的多,他以中原人之身立足东州,却为燕北重用,此时当即拱手道:“在下任凭将军驱使。” “好!”燕北这时转过头来对沮授说道:“这下公与可以放心了,牵子经的本事你总是知晓的吧,子经之才足可任二县,汝弟亦有才华,所缺不过经验罢了……就算再不济,总不至于比阿晋更差了吧,哈哈!” “此事不必再议了。”眼看沮授还要再说什么,燕北便摆手按下这件事道:“除此之外,尚有新昌一地长吏尚有空缺,诸君可有人才举荐?” 沮授见燕北心意已决,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他担心的可不是沮宗的才学,而是怕宗族在辽东权势过大,但此时此刻燕北混不在意,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听到燕北问及举荐人才,只好拱手道:“郡中故河内太守李敏有才,其子李信方才弱冠亦有才学,将军可差人征之,李敏虽未必会出仕将军,但若能得其子效力亦是好事,可补新昌长的空缺。” 人家李敏以前给朝廷做事都是两千石的太守,到如今返乡给你燕北做县令?可能性不大。 不过他的儿子李信,燕北觉得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想到这燕北突然转头对太史慈、赵云二人问道:“你们有谁知道邴根矩、卢子干等人,可有子嗣啊?” 太史慈自然知道燕北心里想的什么,缓缓摇头,邴原前几年才成婚,如今眼下哪里有什么儿子。赵云微微颔首说道:“子干先生有子名毓,不过六岁而已。” 燕北颇为遗憾地摇头,随后又请众人举荐人才。如张颌的同族、太史慈的同乡、诸如此类,面前举出几个能够补充郡中佐吏的人选,燕北一一写信招纳。 做完这些,便是对众将言明年前的事务。参与讨伐冀州黑山的军卒记录功勋,以备赏罚;在难民中扩招部分田卒,并开始冬季操练百姓以备来年征战;除此之外最大的事情便是在千山建军马场,着手军马的繁殖与豢养,省的价值万钱旁人求而不得的骏马被冻死饿死。 这半年多骏马一直是燕北的怀中鸡肋,好好养着怕没粮食饿死,不好好豢养则又怕骏马饿死。不过如今郡中粮食勉强充足,来年开垦出的四千余顷荒地投入轮种,熬到秋天便再不必担心缺少粮食,他的心也大了起来。 即便刘虞不允许他提兵南下占据冀州,但至少他还有在辽东郡整军修武的权力。刘虞想做贤臣,这没什么关系,哪里整个幽州都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没有一点担心,但幽州还有燕北在。 他在这里,就是当仁不让! 让各部校官趁着这个冬天操练县中、乡里的青壮百姓,为的就是将来如果中原的乱战波及幽州,辽东能够快速聚兵,将那些百姓从田地里招募至军中,给予布甲兵装便能最快速度地投入战场。 甚至如果明年的粮食真像沮授所说能够充实辽东仓储百万石,燕北十分乐意再募出一万、两万的兵员,到那时候辽东便能真正雄立东州,整个北方谁也不能比拟! 不过在此之前,燕北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是要与众亲信商讨,他将书简推到一旁,对众人说道:“高句丽的王义,这几日给我送了一封信作为我召他回来过年的回应。他的确要回来,却不单单自己。他在高句丽做得不错,如今已成为高句丽王长子拔奇的亲信……而我们开学馆的消息也已经传至高句丽,他们的大王想要派遣长子拔奇进入学馆学习汉学,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辽东不过一郡而已,如今竟要连鸿胪寺的职权都代为行使了? “高句丽、扶余等地,虽为东夷,却为我汉数年交兵,时战时和。属下曾听闻高句丽人性凶急,有气力,习战斗,好寇钞。”沮授缓缓说道:“遣王子进学无妨,但将军却不得不防备其居心。” “沮君说的有道理,我也认为高句丽是很厉害的邻居,虽不能与我汉相比,却已能与我辽东造成威胁。”燕北沉吟,其实他对高句丽人什么性凶急、习战斗并不在乎,他们边地人不都这模样,比凶悍指不定谁凶得过谁呢。他说道:“因而我想借此机会,将这拔奇放在襄平看看……邻居家并不安稳,高句丽与扶余在东边连年打仗,不管谁输谁赢,对我们都是好事情。我想先看看这拔奇是什么样的人,王义的书信里说,他们的新大王身体不好,三个儿子当中,长子拔奇似乎并不受宠爱。” “这或许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时机。”燕北以手指磕着案几道:“短短百余年,他们从几个小部落发展至今,甚至让我们都觉得他们像是一个国家了。不可谓不迅猛,往年数次与侵辽东、玄菟、乐浪三郡,又不可谓不可恨。” 沮授眯起眼睛,他从燕北的话中察觉到些不同寻常的意思,似乎这件事确实是可以利用的。况且他知晓燕北不知从何时起便一心想要让自己投身于中原即将发生的大乱中去,自然不能留高句丽这么一个强邻在侧,故而点头说道:“若将军不能早除东夷,今后必为其所患。” 而麾下众将,大多并不了解高句丽的历史,即便是博学如太史慈,也对这些东夷并无多少了解。但人们的心是一样热切的……他们听出燕北的意思,将军这是要为天下开疆辟土,这是何等功名? 平定冀州叛贼,尽管功勋斐然,说到底却不过是汉人间自己打自己,可若发兵除灭东夷,却是不同。 孝武皇帝北扫匈奴,那是汉家百姓世世代代都铭记于心的功勋!班定远平西域的故事说起来至今仍令好男儿血脉喷张。赵云、太史慈、焦触、张颌等人不禁呼吸有些急促,他们仿佛看到自己的名字与国境之东的一块块土地在后世被世人铭记! “非燕某为其所患,而是担忧后世的幽州,为这般东夷搅和地似如今凉州一般,为其所害啊!”燕北想到凉州的事情,他说道:“凉州也好并州也好,亦或是幽州。朝廷的心都不在这些地方,中原守成足矣,却无力外扩,究其原因燕某以为是边州疲鄙,而中原向边州发兵却又路途遥远……最终能安定边州的,也只能是我们这些边州之人。” 每当燕北看到现在的凉州局势,便总能想到将来的幽州。韩遂、马腾、董卓这些人,在安定边州的手段与功绩上,确实要胜过中原人。可为何他们一个个都对朝廷有很强的敌意呢? 大约都是有错的吧,边人不懂朝廷的用心,朝廷不屑边人的苦难。 “燕某在辽,便可保辽,然燕某不过可在世百年。上一个百年高句丽人从部落变成如今可挡汉兵十余万不灭的国家,那下一个百年,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燕北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扬着下巴说道:“今之天下纷乱,是以辽东兵强马壮,后世大汉安定,则边民亦会软弱,到那时边祸再起,则无人能抵……我辈生于此时,自当勉力不息,故而。” 燕北皱皱眉头顿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我欲接纳高句丽世子,取信与其,再其新大王山崩之时以兵马助其叛乱登位,再趁其国力衰微横扫其部,三年也好五年也罢,扫定东夷取其国土,不将祸患遗为儿孙辈!” 第一百零五章 世子拔奇 斗争越残酷,人心便越恐怖。 从高句丽国都国内城经那岩城至纥升骨城,路上顶着高帽儿的石雕分外有趣。这一段路尚比较好走,过了纥升骨城,再向西行便不是那么容易。绵延的山脉阻隔着文明,行百里野地,王义才终于看见熟悉的大梁水。 这条宽广的大梁水连通高句丽与汉辽东郡的边境,中间狭长地带有两侧峭壁阻隔,是以汉军虽强,从前的数次战争却都无法向东寸进收回国土,反倒为高句丽夺取故玄菟郡的领土。 这条分境线是围绕千山东部数次野战的结果,大汉北人擅长平原作战,南人更熟悉山地作战……可是偏偏,辽东郡南部更接近山地丘陵,这里有一夫当关之势,甚至都无需建筑关塞,便已能驻扎一支军队便可伏击河岸两侧的行军之队,若再以巨石自山上滚滚而下,没有谁能够成功逃生。 高句丽在大梁水以东驻扎了数足五千的精锐步骑,分驻山上山下。而在大梁河以北直通玄菟郡的浑河畔,同样驻扎着五千精锐,还包括千余水军。 随着王义对高句丽国的了解越来越深,心中也对这个在北方拥有强大军力的国度感到忌惮。早在儒留王时期,他们通过攻伐迫使在浑河流域活动的鲜卑为其属国,进而又向浑河上游进军,大将乌伊、摩离“西伐梁貊,灭其国。进兵袭取汉高句丽县”在当时,他们便能够动员两万兵力。 至大朱留王时期,高句丽军队征服了盖马国、句荼国,袭击了汉乐浪郡。太祖大王时期,高句丽军队进一步扩大发展,将征服的部落方国的军队也编入高句丽军队,使步兵、骑兵的数量增多,并具备与辽东郡、玄菟郡作战的实力,时常派出数千人、上万人侵扰、掠夺辽东郡、玄菟郡东部各县。 近年来,高句丽内部纷争不断,北面与扶余不停交战,使其无暇西顾。但是身处其中的王义非常清楚,这是个好斗而精锐的民族,一旦他们与扶余国的纷争有所缓解,一定会再度向西进兵。 如今高句丽在北方常驻兵马两万,西面两河驻防万余,何况国中尚可动员二至三万的轻卒。他们的兵力远胜当年,若一心进攻辽东,即便是燕北整军修武亦不是能够阻挡的。 顺着蜿蜒的河道一路西行,一艘盖着双层飞庐的大船装载着五百名穿着宽阔华服着皮甲青铜铠的高句丽兵将,之后亦有两艘小舟为其运送辎重粮草,正是辽东郡应允下的高句丽世子拔奇一行。 “王君,你是从辽东过来的,我问问你,观我高句丽之胜兵,汉辽东郡可能阻挡?”拔奇是个面貌英武的青年,身着汉人的锦绣玄色大氅打理地一尘不染,头上束发而系金珰抹额,身上亦以金银自饰,贵气逼人,倒是面容带着几分少年傲气对王义说道:“像这样的兵马,即便汉为大国,区区辽东,怕也还是不如我高句丽小邦的吧!” 王义轻轻点头,论及兵马数量,辽东当然比不上高句丽,单单所辖地域与百姓数量,高句丽都比辽东郡大了三倍不止,这如何能比?他缓缓地为拔奇面前的陶碗中倒入酒液,说道:“若以辽东比国中,自是不如。” 拔奇对王义这样的回答很是满意,拢起宽大的袖袍对王义接着问道:“王君,今年余无法归家,想必心中是无比思念吧?放心,这次你与我一道至辽东,那辽东太守沮公与是断然不会为难你的。” 王义尊敬地拱手拜谢,实际上心头却在暗笑。 至高句丽时,他假托自己是在辽东犯了律法杀人的罪人,逃到高丽的国都国内城,借追随燕北时学会的商贾技艺,在国内城、纥升骨城买卖物资,时常又将在汉地的本事故技重施,行匪于高句丽与扶余国境,短短两个月便凭借自己获取的声望得到高丽王长子拔奇的青眼,招至身边作为亲信幕僚。 如果不是来时带了上百亲信武士随从,王义在高句丽的生活便可谓是步履维艰了。其实原本他是不必过得如此辛苦的,单单凭借他一手锻铁炒钢的本事,无论东夷还是北夷,只要是青铜器大行其道的国度,他都能成为国家的座上宾。可王义与燕北相交甚久,深知燕北即便舍巨额利益也不愿将兵器卖给外族,他又怎能授人以渔,把祖传的锻铁炒钢之技艺让外族人知晓。 王义没有忘记,燕北派他到高句丽,是为了将来的入侵征服做准备。 不过不可否认,王义很能干,短短半年时间便以庶人之身成为高句丽国中世子的幕僚,衣着华服锦绣不说,就连言行举止之间都有了派头。 “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些不懂,为何你一定要让我投入辽东学馆门下学习。”世子拔奇提起辽东,言语间多有不屑,微微皱着鼻子说道:“高句丽与汉争夺西方土地的战事在二百年里从未停止,向父王告请入辽东习汉学时可是教我被二弟好一阵嘲笑啊!” “诚然,高句丽国力强盛,甚至若无扶余国牵制,就是整个幽州亦不能比拟。可是世子,高句丽再强,将来能真正属于你的,又有什么呢?待大王百年之后,您是守着国内城旁边的那岩城度日,还是终日醉倒在纥升骨城,为二王子守着大汉边陲呢?” 拔奇的脸色并不好看,王义的言外之意便是说等他父王过世,王位便绝对与他没有一点关系,脸色不由冷了下来,高高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我才是父王的长子,继承王位,强国富民本就是我天生的责任,怎能在纥升骨城醉倒!” 王义轻松地笑了,看着沿河两岸渐渐消去的堆积白雪,饮了一口碗中酒液,嘴角勾起的弧度写满了讥讽。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草莽是向来不懂贵族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王义咧着嘴揉着眼睛问道:“可是我听说国内城的大辅、古雏加、大加都聚拢在二王子伊夷谟的身边,他们支持二王子登上王位……那到时候世子天生的责任,又该寄放在何处呢?” 高句丽的中央官职分为七级,最上的大辅相当于丞相,而古雏加与大加,则是高句丽五部中的贵族首领,同样拥有参与政治的权力。 拔奇被王义的话噎住,却满不在乎,自幼时起王都的宫廷汉学教习便告诉他折节下士的故事,他只是愣了一瞬便说道:“如果伊夷谟比我更出色,那我会助他管理城邑,毕竟他是我的弟弟,兄弟之间应当相互扶持。” “嗯……世子的胸襟令在下佩服不已。”王义点头,端起镶着银边的陶碗看了片刻,才啧出一声,放下陶碗对拔奇问道:“那么世子,如果你做大王,难道就不能照顾兄弟了吗?” “做不做大王,又和进入汉辽东郡学汉学又何关系呢?”拔奇没有回答王义的问题,反而说道:“难道在国内城的那些儒士,就不能教给我很好的汉学?” “在下建议世子入辽东,并非是为了汉学。那些大加、大辅聚拢在伊夷谟的身边,就是因为他想要做大王,而他做了大王,便能给那些支持他的大加更多的东西,权力、财物、兵力,人们是为了这些东西。如果世子不想成为大王,或根本不在乎,也就无法给予别人这些东西,自然,就没有人支持世子。”王义笑着,他的巧舌如簧仿佛令他想起燕北一本正经地骗人时的模样,摇摇头,他笑着问道:“世子以为辽东郡掌握在谁的手里?” “汉朝的郡有太守,就像我们的大辅一样,管理这片土地的所有事务。”拔奇确实被王义说动了,这种问题其实一想就能够想清楚,可惜从来都没有人告诉他,拔奇对王义问道:“辽东郡的太守,难道不是被人称作沮公与的沮授吗?” “他不是被人称作,汉人的名号,分作名与字,沮授是他的名,公与是他的字。但是辽东郡并未掌握在他的手里。”王义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他终于能告诉拔奇燕北的名字,他对拔奇说道:“我的同乡护乌桓校尉燕北,现在统治着汉辽东郡,是大汉北方最有权势的将军之一。” “护乌桓校尉?不对,这个官职难道不是为了保护乌桓人与那些鲜卑叛徒的吗?”因为鲜卑在弱小时曾经为高句丽的附属国,所以拔奇习惯于将鲜卑人叫做叛徒,事实上每一个高句丽人都很清楚,鲜卑人如今在草原北方打出了自己的土地,已经不再是老人们口中被驱使的奴隶,拔奇问道:“护乌桓校尉凭什么统治辽东,又凭什么成为大汉北方最有权势的将军?大汉北方,那要有多大,一千里吗?” 王义被拔奇的话逗得开怀大笑,摆手吐出三个字,“三千里!” “从盖马大山到太行山脉,从上谷到黄河,没有人不知晓他的名字。” 第一百零六章 起于卑微 刘备终于来了,如果这个长着厚实耳垂的涿郡豪杰再不到辽东来,下次见面就会是明年燕北服丧过后了。 距离从汶县回来已有五日,这几天燕北走访学馆、暂住襄平多闻里,将那些客居辽东的儒士拜访。名气很大,但收获很少。管宁不愿仕官,卢植则托词年事已高,不过管宁倒是应下每旬至学馆开堂教授经义。 唯一的收获就是曾被大儒郑玄以为国士的国渊国子尼,他愿意仕官燕北,管理屯田事宜。 在与沮授商议过后,郡府决定任国渊为郡中田吏……这个官职虽小,但在辽东郡权力却不可谓不大,因为辽东郡府直属的四千余顷私田都将交由国渊统筹。 对他的才能,燕北虽然尚不清楚,但在沮授的力荐之下燕北还是决定让国渊试一试,左右如今的屯田之权都在沮授手中,即便国渊为田吏也只是作为沮授副手管理田事,出了错误也好补救。 襄平郡府的屋舍。 燕北听到刘备来访的消息,便叫人将他们请到郡府中,燕氏大宅如今悲伤气氛太浓,不适合用来招待访客;而铁邬之中又有私造弓弩、武钢车,也不适合见人;燕北思前想后,在襄平他居然没有能够用来宴客的地方,最后只能决定在郡府中与刘备会面。 其实郡中给卢植在多闻里起的屋舍是很好的选择,拿来宴请卢植的学生刘备是再好不过了,可燕北并不愿意将卢植在辽东的消息告诉辽东郡之外的任何人,就连在学馆教授经义,燕北都没有让卢植去的打算,更别说告诉他的弟子刘备了。 何况,卢植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保卢植还记得有刘备这么个人,这样一来太过突兀了。 “将军,刘玄德、关云长、张益德来访,是否让他们三人进来?” 燕北坐在屋舍中翻看着书籍,听到武士传报,当即放下书简起身道,“不必了,我去迎他们。” 说罢,燕北便披上裘袍快步走出,穿过郡府中别院命武士将酒食温汤端入室中,便在郡府外见到三人,与刘备同行的还有十几名骑手亲随,燕北抬手对着刘备朗声笑道:“玄德兄,这可是你不守信用,说过要在涿郡迎接我胜师回还,怎么还要燕某派人去辽东请你!” “嗬!益德兄弟倒是更壮了些。”说罢,燕北便被屋外的寒意冻得皱了皱鼻子,眼见关羽那张红脸被冻得有些发紫,连忙一手抓着刘备的手臂一手在前引路道:“天寒地冻,看给云长兄冻得,一路辛苦进屋再说!” 四人年岁倒都不算大,不过刘备关羽都要比燕北年长,倒是张飞比燕北还稍小些。待到四人入室,酒席已备好,时间不到晚食,席面也没什么暖炙,只是切了些肉片在屋舍中端上火盆架好青铜烤盘,主要是用来垫垫肚子,关键还是温着的酒液。 四人围火盆而坐,倒也热闹。 “还望燕君勿怪在下食言,实在是将军南下青州,临近冬季郡中事务缠身。”根本不用燕北去说,自来熟的张飞已经端起一碗酒液对着燕北先干为敬,倒是关羽稍显矜持,刘备则对身旁的燕北致歉,先为燕北碗中倒满酒液,复为自己满上,祝酒道:“贺将军大胜立功!” 燕北笑得开怀,碗中酒一饮而尽,这才抹着嘴叹气道:“是啊,原说回还时趁伯圭将军南下,过辽东时我也去你们营地做客,却不想一回来郡中便积压了不少事情,实不相瞒,直至今日这才方有闲暇,三位来的也正是时候啊!” 就在此时,屋外有武士立门拜倒道:“将军,郡府密报。” 燕北眯着眼睛,手上酒碗顿了一下,先前他专门派人做好准备,就是要在刘备到访之后报上乌桓遭抢的消息,借此引出问刘备可知晓事宜,不过……这下面人也太不会做事了吧,这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出来了? 燕北说道:“且进来说吧,玄德兄不是外人。” 拜倒在门外的武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刘备三人这才抱拳对燕北说道:“将军,沮太守让属下来报,扶余国向朝廷朝贡的使节被玄菟太守公孙度私自扣下了!” 啊? 这……这不是我想让你们说的啊! 这一句话传出来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让燕北愣住。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刘备三人,你燕北作为护乌桓校尉却遥制辽东太守,还对玄菟郡有觊觎之心,人家太守做什么事情你都知道。 燕北顿了顿,对武士说道:‘我知道了,你替我回报沮太守,在下全凭太守吩咐。” “这个公孙度好大的胆子啊,居然连附属国的使者都敢去抢。”燕北端起酒碗,看刘备三人怔怔地看着自己,连忙说道:“你们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愣着做什么?” 刘备转脸就是笑容可掬,端起酒碗与燕北轻轻碰了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感慨道:“将军事务当真繁忙。” 关羽也是默不作声,不过张飞可不一样,他早就大快朵颐了,艰难地将口中炙肉咽下,才随口问道:“燕君,怎么玄菟郡的事情辽东都一清二楚?” 刘备的眼神猛地瞪了过去,张飞却浑然不觉,问完便又低下头夹炙肉。 “兴许是扶余国使节被公孙太守扣下,有人逃到辽东了吧,毕竟二郡距离如此之近,我郡在边界亦未驻兵。”燕北说这话时眼皮都不带眨一下,脸不红心不跳的,襄平往北就与玄菟接壤,这五十里中驻扎着辽东北部尉李大目的三千兵马不说,还有千八百的田卒散布在边界,却被他一语带过,还满面感慨道:“这天下真是越来越乱了,让这么个目无朝廷的人来做太守!” 刘备叹了口气,却没有接着燕北的话说下去,这个话题接着说,那话就深了。谨言慎行是刘备的立身之本,他不像燕北,甚至于他很羡慕燕北……像一柄出鞘钢刀,锋芒骇人。人们都说刚极易折,可燕北投身叛乱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硬是杀出几万兵马攥在手里,教谁都不敢小觑。 可他呢,投身汉军想拼命杀出一番男儿功名。他杀出来了,讨伐黄巾打了三场,胜两场败一场,死在手下的黄巾贼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功受县尉,只因鞭挞个无耻督邮,便落得亡命天涯。 到如今,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别部司马,在辽西蹉跎光阴。 大丈夫生于时,不能报效家国又有何用! 这些事情,刘备可以在心里想,但他却绝不会说与旁人听。就像燕北收到这关于玄菟郡的消息一般,谁心里谁身上还没有几件秘密了? 每个人的志向,大概都是秘密吧。 “此次公孙将军南下青州讨贼,还给我传信一封,怎么玄德兄没有同去?”一时间觥筹交错,燕北见刘备沉默寡言似有心事,便没话找话地笑问道:“如此立功的大好时机,三位为何留在辽西,看家护院吗?” 刘备没好气地看了燕北一眼,没说话。倒是坐在燕北正对面的关羽饮下碗酒带着愠意道:“看家护院的事关某做过,比如今好上许多!” 燕北不解,皱眉想了片刻才问道:“玄德兄,可是因为燕某曾向刘公要你三人,引公孙将军不快?” 刘备缓缓摇头,强带笑意对燕北祝酒,说道:“将军不必多心,并非如此。” 这事确实和燕北没关系,公孙瓒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但他们三人确实得罪了公孙瓒,出征前夕大肆募兵,辽西、右北平、渔阳的草寇山贼,乡间恶汉都被募至军中,以至军纪涣散甚至兵马抢掠百姓,刘备看不过去便谏言公孙瓒,岂料公孙瓒非但不听倒还讥讽刘备志向远大却还不过是别部司马仰人鼻息。 结果二人在军营中大吵一架,此次出征也没了他别部的份儿。 所以啊,刘备认为在自己的地位无法满足志向之前,那就是个秘密,再不必说与旁人。 ‘公孙伯圭,没有识人之明啊!’ 燕北在心里想着,尽管刘备不说他们究竟是怎么了,但燕北也能看出来,近日以来这三人日子不大好过,他心里可没什么同情之意,在他看来刘备在公孙瓒部下过得不好是再好不过了。 他开口说道:“辽东郡有四个校尉部,前些时日我的兄弟管教部下不力,被我迁做别部司马,校尉尚有空缺……玄德兄若有意,不如转仕辽东郡,我想沮太守会愿意任你为校尉之职,云长与益德亦可为军司马,如何?” “这再好不过了,我就说兄长怎能做个区区别部司马,到底要校尉才配得上兄长的志向啊!”张飞闻言当即叫好,胳膊碰碰关羽说道:“到时候咱俩也做军司马,多好!” 一个校尉部,对刘备的诱惑不可谓不大! 转仕辽东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燕北与公孙瓒的关系……是转仕还是背叛,却不好说。 但他还是缓缓摇头,“在下谢过将军抬爱,但公孙将军助我于卑微之际,不可弃之。” 燕北心中有些失望,同样失望的还有张飞,叹了口气道:“唉,郡里都不给别部粮食,连饭都吃不饱,还有什么弃不弃的啊!” 就在此时,门外武士拜倒,拱手道:“将军,我部与州中采买粮食,途中为马贼所击!” 第一百零七章 公孙校尉 “什么!”燕北心道终于来了,面上愤怒不已,猛然坐起指着门下武士怒道:“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幽州还有马贼敢抢夺燕某的东西吗!” 刘备面色发苦,关张二人也面面相觑,显然他们是知晓怎么回事的。 门下武士拱手道:“前日,马安行商贾至辽西购粮千二百石,行至乌桓属国为数百马匪所困,将军派去保护商队的兵马与敌交战,互有死伤,后马匪离去。” 尽管燕北早在昨日便知晓这件事,此时听来尤觉气愤,一仗死了百十号人,添了二百多伤兵,他岂能不急,寒声问道:“还有呢?” “我部弩手射伤马贼首领,士卒有人言说,那马匪首领被射伤时,听见马匪中有人称其为……”武士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备三人,这才缓缓说道:“称其为,公孙校尉!” 燕北抿着嘴闭上双眼,抬手搓着额头这才缓缓坐下,口中呢喃着,“公孙校尉,公孙校尉,是了,除了辽东郡的兵,还有谁敢袭击燕某庇护下的乌桓属国,抄掠辽东郡采买的粮食!” 燕北抬起头,看着刘备躲闪的眼睛问道:“玄德兄,辽西的公孙校尉,是公孙伯圭的什么人?” “唉,应当是校尉公孙越……这些日子公孙校尉总领着兵马昼伏夜出。”刘备叹了口气,公孙瓒是他的师兄,也对他有恩义在身,即便此次不派他随军出战,他俩到底还是有恩情在的。可公孙越不同,自小娇生惯养让他在令支眼高于顶,除了公孙瓒谁都不服,如今公孙瓒一走,便将刘备别部的军粮断了不说,纵容士卒抢夺百姓财物倒是比公孙瓒还变本加厉。刘备心中对公孙越无一点好感,他对燕北问道:“将军打算如何?” “我领兵方回幽州,刘使君便责令我管好乌桓人,保护他们不要再被抢夺过冬粮食,我那时候就听说是辽西的人扮作马匪,我尊敬伯圭将军,所以没有与他们计较,料想燕某回还,乌桓人也被抢得差不多,即便是辽西无可食之粮这下也该够用……到底,是应当给燕某一分薄面吧?” 燕北笑呵呵地饮下碗中酒液,吸着鼻子模样有些滑稽,“燕某麾下一百多个儿郎死了。我想着退一步,人家反而把脚踩在燕某脸上啦!” 说来也好笑,燕北最开始确实是没想跟公孙越计较什么。他料想公孙瓒豪杰一世,就算是看自己不顺眼,摆明了车马打一场便是,何必要用如此下作手段坏他的事。 可到现在,燕北怀疑公孙瓒这个兄长压根当不了公孙越的家,又或者是公孙瓒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玄德啊,你回令支看看,公孙越那竖子如若箭创不治,你就给我传封信来。等伯圭得胜回还,燕某好换身红大氅在州府等着给他报喜。”燕北深吸口气,话说到这,他也没什么再聊下去的欲望,对刘备道:“他若是没死,你就让他的家人提早准备后事吧。” 刘备一听燕北这几句话便面色一变,这怎么能行!说到底他就是厌恶公孙越,却也没到要死好活这个地步,他更没想到燕北居然根本不管不顾的就要杀人,连忙说道:“将军不可!现下是否为公孙越所为尚不清楚,何况即便确为公孙越,如今将军与公孙越同为幽州之将,又怎能率军攻打?依备看来倒不如明禀刘公以待决断,若将军私自兴兵,岂不妨害将军之名?” “嗯?”燕北转过头,遇到事情先告状,燕北可没接受过这样的教育,他转头对刘备问道:“玄德兄以为不妥吗?” 何止不妥,这简直是太不妥了! 刘备看着燕北不禁摇头,这样因私仇而兴兵,那与土匪草寇抢夺山头有何分别?连忙对燕北说道:“不如这样,将军修书派人向刘公禀明,在下回还辽西,若此事真为公孙越所为,自当奉劝他还回粮草,向将军修书致歉……如此免除一场兵灾人祸,岂不大善?” 燕北定定地看着刘备,面上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才点头说道:“若是如此,便劳烦玄德了。” 说罢,燕北转而对刘备三人问道:“方才我听益德说,你们那手下兵马连饭都吃不饱,是怎么回事?” 张飞坐在火盆旁,两手一翻道:“还能怎么,伯圭将军一走,公孙越那竖子便克扣我们别部的兵粮,一个月才发三百石,我们一千多人还有百十匹马,这如何够吃!” “兄长将华服猎犬都卖了,还有这些年留下的积蓄,全拿来养兵都不够。” 关羽言语中有些抱怨的意思,有神的丹凤眼微眯透出危险的感觉,燕北以为关羽会说什么鼓励自己杀了公孙越之类的话,不过他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便端起酒碗饮下不再言语。 燕北皱着眉头问道:“竟然这般窘迫?” 刘备的心态倒是好的很,苦笑道:“在下命窘,倒是连累了跟着的袍泽。” 燕北啧啧地摇头,这家伙手底下一千多号人不给发兵粮,家里还稳妥无比,燕北也不禁感叹公孙瓒的魅力真的是很强。若是他不给手底下兄弟发粮,部下早炸毛了,还给他卖命效死? “燕将军,既然有此事发生,在下就不久留了。”刘备拱手居然就要告辞,燕北哪里会让他这会就离开,连忙拦住刘备道:“玄德怎能这么早就离开,多少也要小住几日再走,公孙越是公孙越,刘玄德是刘玄德,你不必挂怀啊!” 刘备笑笑,带着关羽张飞起身道:“正是为了二郡不起纷争,在下才必须离开,我回去劝说公孙校尉,改日再来拜访。” 燕北又试着留下刘备,却被刘备再三拒绝,最终只好带着几名骑兵送刘备一行至襄平城外,这才挥手作别。送走了刘备,燕北连忙策马直奔城外襄平大营,找到从下县调回做曲军侯的吴双潘棱,对吴双道:“你带些人马,先放一骑传信追赶刘备让他等着,你速调集八百石粮草押运追上,将这些粮草送给刘备,跟着他进辽西。到了辽西别急着回来,留一部人盯紧了公孙越都做了什么……还有潘棱,你跟我过来。” 吴双领命下去,潘棱见燕北言辞紧急不敢贫嘴,连忙跟在燕北身后向城中奔去,到了郡府门口才开口问道:“将军为何要赠与刘司马粮草,他不是公孙瓒的人吗?” “公孙瓒为了打青州黄巾把粮食都搬空了,公孙越现在克扣刘玄德粮草,正是他们有间隙的时候,我赠与刘玄德部八百石粮草……你说那公孙越连我的粮队都敢抢,他敢不敢抢刘备的?”燕北笑了,抬头一看郡府才拍着额头喃喃道:“哎哟,怎么把你给带到郡府了!” 潘棱和吴双被调回大营,他心里可是舒服的很,比较起来还是操练兵马更让他欣喜,在县中任长吏他也做不出什么成效。如今见燕北一副要重用他的模样,连忙说道:“将军,你下令吧,要让我做什么?” “我且问你,若让你领一支兵马扮作盗匪,流转于乌桓属国与辽西郡,不扰百姓,伺机进攻公孙越的军寨杀伤他的部众,毁他们的田地邬堡……你敢不敢?” “嗬!将军是打算和公孙氏撕破脸面?”潘棱问了一句,接着又反应过来说道:“属下明白了,将军是想让属下暗地里给他们寻些麻烦,只是属下不知道,领一支人马做这样的事,将军要给他们找多大的麻烦?” “他们杀了我百十个兄弟,我就要他十倍奉还,但是不要一次把他们弄狠了,要让公孙越有气撒不出。”燕北抬手挠挠鼻子旁边,索性靠着郡府院落里的大树对潘棱循循善诱道:“先在令支周围打探清楚,哪里的地是公孙氏的,还有公孙瓒那几个兄弟,他们的邬堡都在哪里,找清楚位置,之后派小股身手好的弟兄给他们使坏……你知道怎么使坏吧?” 潘棱挠挠额头,怎么使坏?这种事情,他怎么会知道,潘棱试探着问道:“趁夜里往井里丢石头、毁掉水渠?可是现在是冬天,这些东西到春天他们再清理就没用了,还是宰掉他们的牲口吧,偷走也好,还有在他们的库府、粮仓里放火,眼下天干物燥,一把火能把他们什么都存不下去……啊,将军,属下实在是不知晓怎么使坏,请你明示。” 明示个屁啊,你自己都说得这么清楚了! 燕北缓缓点头,面上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对潘棱说道:“你说的这些就很好,带上六队人先潜入令支各地。你去找吴双问情况,如果刘备不能说动公孙越,你就动手给他点教训,只毁坏公孙氏的东西,记住了。再一个就是不要烧毁他们的粮食,最好毁坏他们的武器兵甲,烧了也好毁了也罢,有机会抢回来更好!注意让弟兄们保护好自己,别被发现。” “诺!” “到年前你们就回来,去吧,为死去的兄弟们出口恶气!”潘棱领命离去,燕北晃晃脖子心情大好,一路走进太守官邸,迈着大步口中喃喃道:“咱去看看公孙度又做了何等大事!” 第一百零八章 灭顶之灾 燕北进入太守官署时沮授并未闲着,事实上沮授已经很久都没有闲下来了。虽然他的官职为太守,但他身上所肩负的职责却并非仅仅太守之职而已。 他是太守,也有辽东兵马的参军之责,还管辖着铁邬与燕北名下的四千七百二十五顷私田,以及辽东土地上一万五千名勇士的钱粮调度。抛开这些,也有周围鲜卑、乌桓、高句丽、扶余数个方向的外族动向需要把控。 燕北抱着手臂靠在门廊,看着沮授写出密信差人送出,接着立在官署外的国渊再度入内与沮授商讨片刻屯田事宜,随后约定晚上再聊,与燕北打过招呼后国渊离开,接着作为郡中佐吏的赵范端着书简进入室中,向沮授上报入冬各县需要调拨的冬衣与赏赐……诸如种种,数不胜数。 看见别人朝他打招呼,燕北便打眼色让他们不要说话,故而一个个从官室中出来的郡中官吏皆轻手轻脚地离开,倒是让沮授根本不知道燕北已经来了。 趁着这个机会,燕北命官署中走动的仆役去取些蜜浆与清酒,端在官室外候着。 过了一刻时间,燕北远远眺着里头沮授忙得差不多,这才在门下轻咳一声,扬着带满笑意的脸对沮授说道:“怎么样,挺辛苦?” “主公何时来的?”沮授揉着额头扶案起身,刚想活动两下便见燕北笑吟吟地站在门外,连忙再度跪坐下去,对燕北拱手道:“请快些进来吧。” 燕北搓着两手,这几日大雪初停,反倒比先前下雪要更冷些,笑着招手进入室中与沮授对坐,命官署仆役将蜜浆清酒用木盘盛在旁边,探手示意道:“命人取了些温浆,且饮吧,这太守可是劳累的事情。” 沮授笑着先为燕北碗中倒上蜜浆,后才为自己盛上,摇头说道:“这不算什么,如今郡中重要佐吏都有才学之士充任,明年就轻松些了。也就是临近年关,最劳累的时候被你碰到,不然平时每日都有闲暇能读些书卷。” “国渊和赵范,他们二人的才能如何?”燕北吹着蜜浆热气说道:“没有很劳累就好,你可是郡中支柱,如今天寒,有个头疼脑热,这辽东郡可就垮了一半了。” 沮授点头对燕北的关心表示感谢,随后才说道:“赵范的才学不错,算筹与经学都有根基,是不错的文士,年纪轻轻便有一县之才;国子尼是一位真正的大才啊……这不,这是国子尼方才交与我关于屯田的想法,属下以为其中对于编制乡里、医匠等进言十分有用。” 燕北点着头将书简打开,缓缓地看着,其间不禁点头。这个国渊国子尼,他打算将辽东的田卒与家眷编制为二十个分布在郡中各地的乡,以曲军侯为长吏,在明年起各自开垦荒田,除燕北名下四千七百余顷地外,新开垦的荒田归属田卒,向郡府缴纳赋税。 粗略看来,便叫燕北骤起眉头。今年他们开出四千顷荒田,明年至少还能开出三千顷,并且随着辽东大兴土木,空出更多的荒地,燕北名下的土地很有可能达到万顷,成为幽州乃至整个帝国北方最大的地主,到时候一年所产之粮便可足够辽东郡三年五载之需。 如果按照国渊的这个建议,那么燕北名下的土地可能就只有这么不到五千顷,这等于硬生生地将燕北可能获得的利益砍去,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但是接着看下去,燕北的眉头慢慢展开,乃至脸上露出笑意。 国渊书简的后半部分,似乎就是为了说服燕北而写。其上陈明厉害,首先这些田卒依然为燕北服务,他们的家眷便足够耕田所需的劳力,这些参与过战事的勇士将会继续在军侯的带领下成乡而练兵习阵,在明年,他们将开垦出超过五千顷土地,这些土地可以先拿出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鼓励那些在操练与开荒中表现较好的两千到三千人,到后年便能够将这一万田卒完全消化,每个田卒都将拥有五十大亩的土地,成为半农半兵的田户。 好处显而易见,燕北不再需要为这一万田卒继续提供粮草与钱财,单此一项,每年可为他省下二十三万石粮食,换成大钱,便是四千三百余万。还有超过两千万钱用于士卒的衣物、兵俸,这一部分钱财也会被节省下来。 因为他们所拥有田地,使得生活所需的粮食与衣物,甚至一部分人用于战斗的环刀铠甲,他们都能在两年之内自己购置。 而那些赏赐下去的田地,可以征收更高的税金,比如头一年十倍于寻常百姓的三税一;这将同样是郡中每年极大的进项,并且这些军户要比寻常百姓更容易管理,因为他们只是换了个名叫某某乡的营寨与妻儿父老生活在一起而已。 除此之外,他们的钱财最终将花销在郡中商市当中,而且如今辽东郡的商市完全控制在燕北手中……这些钱财最终还是会回到燕北手里。 皆大欢喜。 “这个国子尼……好!好!太好了!”燕北合上书简,重重地将拳头磕在案几上对沮授说道:“若真如他所言,明年赏赐一半田卒拥有五十亩田地,后年一万田卒人人都有五十亩土地,郡中可每年剩下二十万石粮食与数千万钱的开支,有这些钱在,我们便能够招募更多的田卒,迁入更多的百姓!” 这次轮到沮授惊讶了,他当时仅仅是想到郡中开源节流之后能够充实库府,却没想到燕北看到的与他截然不同,不禁问道:“主公还要募兵?募田卒?” “不单单田卒,如果将这批田卒变为田户,我打算先从田卒中抽出六千精兵,再征募一万青壮充入田卒。”燕北将蜜浆饮尽,倒上清酒,盘起腿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叹了口气对沮授说道:“这次去冀州平叛,给我最深的感觉就是中原越来越乱了……值此朝不保夕的乱世,我们手中若没有兵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可是我不想做鱼肉。” 中原的混乱,沮授在与燕北的书信交流中早有耳闻,他眯着眼睛对燕北问道:“那主公打算如何?” “回来时在蓟县,我向刘公进言想要先下手为强,趁我兵强,关东诸士人后发待起之机,于来年春引兵南下,先横扫冀州再渡河取青、徐、兖、豫四州,合六州之势拱卫刘公,到时不说别的,我等也总能与董卓分庭抗礼。” “吸……”说实话,沮授被燕北的话惊到,他不像太史慈与张颌,那两个人对天下没有太过精准的判断,因而根本就没有去想这件事的可能性便直接认为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虽然他们确实没有如此能力,但如今天下之西为董卓之地,天下之东为士人之地,董卓兵势强,士人声望高,所以任谁都不会想到燕北能有夺取六州的能力。但是沮授并不这样想,他向前倾斜身子,目光直视燕北甚至有些热切,问道:“刘公如何回答?” 沮授觉得燕北的计划能成,真的能成!士人读的书让他们更骄傲,给他们一种偏新声望的假象。可是即使如今沮授看得清楚,董卓凭什么把他们像流放一样从洛阳赶出来?靠的不就是手上的兵马!燕北一行人又凭什么成为辽东霸主,靠的还不也是手上的兵马! 整个天下的观念都在改变,兵马变得无比重要。或许现在兵马还没那么重要,因为偏信武力的只有董卓、马腾、韩遂、燕北等等这么一小撮人,但是如今士人们还不也是大肆募兵……董卓这一小撮再加上士人,那不就是整个天下了。 燕北要南下六州,打得便是他们无从防备,釜底抽薪。到时候董卓掌并、凉、司隶,刘虞掌东、北六州,那不正是燕北所说的分庭抗礼之局面? 他们这些人,也就摇身一变成为距离天下大权最近的男人们了。 燕北端着酒碗想与沮授碰碰,却不料沮授没动,只是追问道:“主公,刘公怎么说?” 燕北抿着嘴看向别处,挤着眼睛道:“还能如何,刘公没同意,否则现在我早开始整备兵马了。” 呼! 听到燕北这么说,沮授悬着的心垂下,无可奈何地看着燕北,十分自觉端起盛着蜜浆的碗与燕北相碰,一饮而尽,问道:“那主公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没那个命?说到这,我想起来今天刘备走之前和我说,他说玄德命窘!”燕北脸上带着苦笑,“我觉得刘公并非是不信我的,恰恰相反,我倒是认为他是相信这件事,却不愿意去做。” “中原的事情先不必去管他们,虽然我们势力还很弱小,却也并不是那些庞然大物们可以忽视的,这次在冀州,董卓接受我的谏言让黑山受降,袁绍则派人给我送去郭大贤之首级,韩馥又把咱们视作救命稻草……无论他们谁取胜,我们都不会少了好处。现在我担心的,是西面和北面的邻居,公孙度又做什么事了,我听人报信说他把扶余人的的使节私自扣下了?” “正是如此,公孙度之不臣之心久已。现在看来,公孙度想要得到扶余人的拥戴,但如果我等奋力,稍加引导,或许就能成为公孙度的灭顶之灾。”沮授脸上没有笑意,微微抿着嘴在酒盘上划出一副地图,对燕北道:“主公请看……” 第一百零九章 三足鼎立 灭顶之灾? 燕北不懂,公孙度扣下扶余使节,便能将他的意思借扶余使节之口传回扶余……扶余国可是不亚于高句丽的强大国度,比之汉其自然小,然比之辽东或玄菟?乃无比之大国。 若公孙度得扶余国兵力相助,恐怕明年便会拥有击败燕北争夺辽东的实力,到时候他这辽东霸主又该如何自处呢? 燕北皱着眉头看沮授将酒盘做四分,西北玄菟、西南辽东,东北扶余,东南高句丽,他面带不解地对沮授问道:“难道公与的意思,是要我与高句丽联合,击败扶余、公孙度,吞玄菟郡?” “是了。”燕北说罢便自言自语着点头说道:“扶余虽强,高句丽亦不弱,而我等却比公孙度强,若两相联合必可大破公孙度!” 燕北还来不及高兴,正想夸赞沮授,却听沮授冷着脸不见一丝喜色,说出四个字道:“此为下策!” “辽东联外族灭汉臣,且不说无力管辖辽东的朝廷,单单使君刘公那边,主公打算如何自处?此举与二张叛乱又何不同?” “退一步讲,即便刘公并不责罚,主公也并未因此背负恶名,若高句丽不敌扶余当如何?即便主公击败公孙度,仍旧无法遥制玄菟,反倒大伤元气。” “再者,就算此战胜了,州府不责怪,名声不见恶,主公驻军玄菟郡。高句丽亦能吞并扶余,一举成为东部势力远胜公孙度的强邻,高句丽野心膨胀难道不会引兵辽东吗?这样的战事,有汉以来,共有四次。”沮授抬出四根手指,对燕北说道:“高句丽四次扩张,皆向西与辽东、玄菟郡作战,四次战争开始都以汉郡太守被杀,土地被夺而开始,以中原发兵击败高句丽而告终,但也仅仅是驱逐敌人,从未能将高句丽灭国。” 沮授叹了口气道:“诚然,主公的兵势远胜曾经这片土地上任何一名太守,但独自对抗东夷强国?恕在下直言,战则必败。即便取胜,我等无力将高句丽灭国,反而元气大伤失去将来插手中原战争的机会;若败,失去辽东郡,主公将失去一切。” 燕北瞪着眼睛饮下一碗清酒,对沮授问道:“就算像你说的那样,那我们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看着除东夷强邻之外北边的公孙度势力越来越强,坐等被他击败吗?” “不,主公请看,公孙度在北与扶余国接壤,而我辽东与高句丽接壤。四部局势为扶余国、高句丽势均力敌,我辽东稍弱,而公孙度最弱。我等与公孙度相互虎视眈眈,虽无旧仇却有新忧,早晚必有一战,可如今顾忌名声,却无法在公孙度最弱小的时刻将其覆灭。而扶余国与高句丽,则连年征战未休……若主公救出扶余国使节,与之交好并显露出我等强大兵力,是否可以借扶余人之手杀死公孙度?” 燕北抿着嘴唇倾身倾听,缓缓点头示意沮授继续说下去。 沮授道:“公孙度一死,可遣一校尉部入驻玄菟,对刘公上表称担忧扶余衅边,朝廷派太守也好、不派太守也好,玄菟郡都将实际控制在主公手中,待到来年秋季辽东收得粮草百万但,大肆扩军,即使边境成为主公、高句丽、扶余国三足鼎立之态……到时两国都会担心主公从中出兵相助对方,必将使劲浑身解数拉拢,主公坐收渔利岂不快哉?更可以小博大,将两国战局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等坐观两国纷争,休养生息。”说罢,沮授将手掌攥拳,话音一转便道:“待局势有变,便可联一弱灭一强,吞其土地掠其百姓,只余一弱,势均力敌之下,是将其击灭还是作为附庸,便皆在主公一念之间了!” 燕北眯着眼睛,享受着沮授为他描绘出雄踞东北的美好蓝图,半晌才睁开眼,不言不语地端起酒碗,与沮授放在酒盘外的碗轻轻相碰,饮下一口才喃喃道:“沮公与啊沮公与,你说燕某何德何能,竟得你效力!你有先贤主父偃那样的才能啊,千百年后,青史中必有你我开疆扩土的美名!” “这并非沮某之功,而在将军早先筹划。”沮授见燕北同意了自己的计策,对燕北缓缓笑道:“沮某追随将军,自是因将军有将军的才能。” 所谓的计谋,便是以手中掌握的条件,在多个角度中选出对己方最有利的应对措施……这正是沮授的能力所在。 “燕某有何才能,不过是知晓垢莫过于卑贱罢了。”燕北面上有苦笑,不过转而便抛之脑后,掂起酒壶为沮授倒酒,看着属下的胸有成竹,他问道:“既然公与说出这个计划,对于如何救出扶余使节,想必也已有盘算了吧?” “主公早先便做过对高句丽的谋划,亦派人守在玄菟公孙度身边,救出扶余国使节可谓轻而易举,唯一的难点便在于将来如何送扶余使节回还而已,高句丽走不得,只能原路自玄菟至扶余国。”沮授说着脸上便挂起笑容,轻松地摆手道:“不过如今公孙度新募兵马中,有一个曲军侯效力于将军,有这一人充做间使,可保万事无虞。主公只需静待扶余使节感恩戴德地出现在辽东即可。” “哈哈!有公与筹谋,我可高枕无忧矣!” 如此一来,至多两年便可尽数故汉四郡之土,甚至以小博大吞并扶余、高句丽两大东夷强国,一跃成为执掌大辽河以东千里土地的统治者,雄踞东国开疆辟土……何等快意? 笑过之后,燕北与沮授推杯换盏,这才问道:“公与一个计策便定下了东北一郡两国,可北边的辽西,也是我的心腹大患啊……这公孙越杀我士卒,却不能将他揪出来宰了,实在令人心烦!公与可有好办法,收拾公孙氏!” “难道主公认为公孙氏还需要收拾?今年冬天且让公孙越有着性子折腾吧,现在折腾的越狠,将来死的越快。”沮授完全没把辽西公孙氏当回事,对燕北轻飘飘地说道:“伯圭如今已经引得刘使君忌惮,其弟又如此行事……到了明年,公孙瓒回师幽州,刘公一定让他精简兵马,主公现在什么都不必做,给刘公写封书信告知情况即可,当然,将军若想出这口气,可以送乌桓人些粮食,引公孙越抢夺,布下乌桓伏兵将他杀了便是。就算杀不了他,现在他抢得粮食越多,将来便死的越快!” 燕北眼睛一转,听沮授这意思,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如今公孙瓒是确实受了刘虞忌惮,他留在辽西的家人越跋扈,便越会引得刘虞心中不快。何况公孙瓒是的的确确的不尊刘虞号令,等他回还辽西,燕北大可进些谗言让刘虞下令削减公孙瓒麾下兵马,到时候他们公孙氏还有好日子过吗? “唉,还是燕某沉不住气!”燕北懊悔不已地对沮授说道:“方才我命了潘棱率部扮作山贼混入令支做些坏事,要不……我把他招回来?” 沮授悄悄笑,燕北就是这副样子,率军讨冀州的威风豪烈,是他;但受了气即便小家子气的派人搞破坏,也是他。听到燕北要召回潘棱,沮授连忙摆手道:“主公莫急,且待沮某想想。”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我郡继续大举购粮,主公只需传信潘棱,让他烧毁公孙氏的粮仓。公孙越必会忍不住贼胆去抢夺,护粮的兵卒只需要精悍,便能杀他一阵,再留给他些许粮食,让他坐实了抢夺边郡粮草,主公到时再上书刘公,还有什么气不能出呢?” “就这么干!” 敲定了这两件事,辽东郡的外部烦忧统统消弭无形。到了夜里,二人与国渊详谈了细化的屯田之法,免不了一番烹羊佳肴推杯换盏,从郡府中出来,街上华灯已灭,四下无人。 醉醺醺的燕北在一队武士的护卫下缓缓朝着宅院走着,在街市中摇摇晃晃。 明日,就是甄俨出殡的日子了,他将会被埋在燕北分给甄氏的土地边缘,守护辽东甄氏,与地长眠。 抬头望着夜空,燕北想起自己早丧的兄长……如果现在他还在世,该有多好。 后来的日子里,为甄氏筹办丧事,接下来燕北便进入寡淡如水的服丧期中。为了更方便地读书,燕北带着一队武士搬到城外多闻里,与大儒为邻而居,每日闭门谢客便是读书习武。 郡中事务都交给沮授,兵事则命高览总领,有张颌等诸将辅佐,亦出不了大乱子。 转眼半个月过去,燕东、姜晋及王义与他的高句丽世子都来到襄平,燕北这才出宅院与众人小聚片刻,却也没有饮酒。尽管在服丧期内,对于天下局势仍旧通过各部的书信钻入燕北的小院子里,再由书信送至辽东各地,遥遥指挥着高句丽世子进学、各部整备的事宜。 至冬月末,一封来自朝廷至蓟县的书信打断了燕北的服丧。 平定冀州的战功变做官职与赏赐,来到幽州! 第一百一十章 一月四迁 朝廷赐护乌桓校尉燕北迁胡骑校尉,赏五十金,布千匹,以资战功。 燕北跪坐在案几前听着朝廷使者的话,险些将案几掀翻……什么东西?老子立下那么大的功勋,朝廷赏金五十、布千匹就算了,他也不在乎这些。可你给我个大校尉算什么意思? 胡骑校尉,掌池阳营胡骑,算是诸部校尉中比较大的官职,但这算个屁啊!比之护乌桓校尉尚且不如,好歹护乌桓校尉在幽州拥有自己的独立治权,一下拜为胡骑校尉不就成了受制于诸将军的属官了! 更可恨的幽州就有一个将军,公孙伯圭! 安排朝廷使节在襄平住下,休息几日再上路回还,燕北则在宅院里攥着那面朝廷送来关于官职变动的诏书,只觉其上字眼甚是刺眼……燕北在想,等朝廷派来接任护乌桓校尉的人来了,要不要指使丘力居把他杀了。 朝廷一帮什么玩意儿啊! 三日一过,沮授再度派来探马,告诉燕北又有朝廷使节来了。燕北当时就跳了起来,招呼着左右士卒披甲带刀,跨马持刀驰向郡府。 是接任护乌桓校尉的人来了吧! 这种时候燕北是说什么都不会把官印交出去的! 可是当燕北杀气腾腾地跨步进入官署,堂下只跪坐着一个肃整衣冠的黄门,看着燕北的模样被吓得够呛……这,这哪儿有带兵接诏的啊! “就你一个?”燕北扣着刀柄问道:“接任护乌桓校尉的人呢?” “将、将军啊,没有接任的人啊,在下是来向将军宣读封赏诏书的。”燕北看自己把这个使者吓得够呛,索性转脸便对武士喝道:“燕某来接诏,你们都先出去。” 说罢,燕北解下佩刀置于案上,跪坐下去对朝廷使者道:“请使者宣读诏书罢。” 年轻的使者左右看看,吞咽一下口水,本以为不过是跑上一趟的差事,哪儿能想到这燕北居然是这副模样呢?数息之间舒缓心绪,这才打开诏书对燕北读道:“朝廷念胡骑校尉燕北平乱有功,迁偏将军,领胡骑校尉部,赏五十金,布千匹,赐铠甲一副、先帝西园良马一匹,以资功勋。望将军今后奋忠竭力,报效朝廷!” 燕北眨眨眼间,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跪坐在身后拜下的沮授,有些弄不清情况,还是沮授提醒这才对朝廷使者拱手道:“燕北谢陛下恩德。” “将军,恭喜啦!”使者见燕北脸上没了凶相,这才长出口气对他笑道:“西园良马就在外面,赏金、布帛、铠甲都在后面两日送到辽东。还有这个,是辽东校尉麹义作战有功,迁胡骑校尉的诏书,官印也在将军手里,便请将军代为转达吧。” 燕北自然是一番拜谢使者不辞辛苦,接着老样子让使者在襄平休息几日,转眼襄平就住下两名朝廷使节。 燕北怔怔地与沮授出郡府,看着朝廷赏赐下来的神骏良马,口中喃喃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两封诏书一模一样,就是官位变了,还加了匹良马……真良马真是神骏啊,就算是鲜卑马在体格上都比不上。” “在下亦不知晓朝廷连发两封诏书是怎么回事,不过这骏马,可能是孝武皇帝时在凉州设下丹山军马育出。”沮授这么说着,燕北附和道:“是,我懂相马,它有天马血统,先帝时最爱收集各地良马神骏,燕某也曾获利于此,却不想今日受了赏赐。” “无论如何,属下还是要恭喜将军,如今您确实是将军了!” 偏将军、裨将军,虽然是低的常设将军,但到底已经是将军了……即便在现在,偏将军也是少有的高官,整个北方都没几个人官位在他之上。 “这兴许是,朝廷先前封错了官吧。”燕北长出口气,心中大石落地,对沮授道:“虽然官位比我想象中低了些许,总不至于那个胡骑校尉糊弄人!” 其实燕北最在意的并非多大的官职,而是升迁的官职有没有独立的自主权。就如偏将军,虽是常设将军中最小的一个,却拥有少量独立职能,只有朝廷能控制,公孙瓒的奋武将军不算是他的直属长官,这对燕北来说就足够了。 若是像那胡骑校尉,虽然是校尉中官职地位高者,可受旁人节制,在燕北看来却还不如不当。 凡此往来五日,沮授的探马再度踏入多闻里……朝廷,又来一位使者! “朝廷念偏将军燕北平乱有功,迁平虏中郎将,赏五十金,布千匹,赐宝刀三口、先帝西园良马五匹,以资功勋。望中郎将奋忠竭力,报效朝廷!” 眨眼,就又变成中郎将了? 这次接诏令燕北没披甲也没带刀,哭笑不得地接过诏书,向使者拜谢,又接过两份下属校官的诏书,一个是胡骑校尉麹义迁裨将军,部下领胡骑校尉部。一个是辽东别部司马张颌,迁玄菟郡校尉,驻军玄菟,受玄菟太守公孙度节制。 一日,三日,五日,总共九日,燕北的官职变了三次,辽东郡襄平城的驿馆署也住进了三位朝廷使者,手里攥着麹义的两封诏书,还有一个张颌的。 可就是这个张颌的诏书,出了大问题。 朝廷这是在分他的兵权啊!怎么能将他麾下别部司马,调拨到玄菟郡受公孙度节制呢! 这次他的官职变动有些大了,中郎将与常设将军还不一样,这个官职是直属于中央九卿领管的禁卫统领,是朝廷武职。而中郎将的权力也是可大可小,仅仅在于皇帝是否信任。若是信任,就是四征将军都能节制,可若是不信任,手底下只有区区郎中署,比之外放校尉的兵权尚有不如。 从接这个官职起,实际上他对手下兵马的直属权力便已经没了。先前仅仅是沮授不受他节制,全靠认主后的忠诚行事。现在的官职情况是麹义取代了先前燕北在辽东官职上的权力,变成中郎将后就连麹义、高览、王义三个校尉都不再与他平级,至于下头的张颌、焦触,也没了管理的职权。 就剩赵云、太史慈两个属官,这属官还是护乌桓校尉部的属官! 别人还好说,张儁义这个滑头……燕北扪心自问,他该把玄菟校尉的官印交给他吗? 虽然做了中郎将,可燕北一点都不急着组建郎中署,他必须要先想清楚一些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是,朝廷接连三次迁官于他,是在逗他玩吧? 若换个人,没燕北这么大的叛逆心,第一个胡骑校尉就屁颠颠的走马上任,那岂不是还没走到辽西,就迁了偏将,尚不知晓应如何自处,便又拜平虏中郎将,这不是糊弄人是什么! 实际上这种迁校拜将接连发生的情景,若不是正在如今天下趋于纷乱的年代,是极尽光荣的待遇。 可是偏偏燕北就不吃这套,他就觉得朝廷想分他兵权。 七日之后,燕北方才下定决心,将张颌的校尉印交给他。到底是效忠与自己,为自己卖过命的兄弟,燕北认为他不应当堵塞旁人的官途。从别部司马升至校尉,便是从下级军官升至将校阶层,可不同与他这么在比两千与中两千来回跳动。 下定决心,燕北便派武士召张颌去郡官署,自己还没动身,郡署的骑手反倒先到了,翻身下马露出苦笑对燕北道:“禀报将军,郡署……朝廷使者又到了!” 这是第四次了! 不怪沮授的骑手苦笑,沮授在辽东与校尉的待遇一样,当时都分出百名武士作为私兵部曲。他用来传信的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人,而专事向燕北传信的又只有这么一个骑手,半个月往多闻里跑了四趟,全是请燕北动身的使命,如何能不苦笑? 这次燕北的心态是真平常了,既没有穿戴甲胄,也没有沐浴更衣,就穿着大氅披狐裘便一路向郡官署行去。 到了郡官署,张颌居然还比他去得早了些,立马门口穿戴甲胄问道:“将军,召属下前来有何事?” “你先等等,跟我一起进去。” 燕北说罢,便向里走去,这次的朝廷使者略有不同,倒是个中年士人头顶冠带身携银印,倒是个高官呢。眼见燕北进来便拱手问道:“阁下想必就是燕将军吧?” 燕北点头,拱手问道:“不知阁下是?” “在下朝廷侍中周毖,俸太尉府董公之命,前来为将军宣读诏令。”听周毖说完,燕北虽然对此次诏令是董卓发下来的感到有些诧异,不过接着便看向旁边侍立的沮授,喃喃道:“我就知道又是诏令,请侍中宣读吧,燕某接诏。” 说罢,燕北便带着沮授、张颌跪坐下去,等待周毖宣读。 周毖听到燕北的牢骚,脸上泛起笑意。这样接连数位使者向人宣读诏书,几日变一官职是董卓用人的惯用手段,周毖亲自担当这样的事宜也有几次,哪次别人见到他不是感恩戴德。这个燕北倒是有些意思,非但不喜,反倒十分无奈。 “平虏中郎将燕北,历任护乌桓校尉、偏将军。朝廷念其约束乌桓有力,平定冀州纷乱招降黑山百万,有功。太尉府赏金五百,赐长槊三条、大铠五领、良马十匹。拜度辽将军,领度辽、黎阳、渔阳三营,督北方边事、幽冀二州军务!”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称心顺意【端午节快乐】 度辽将军,这才配得上燕某人。 燕北轻轻摇头,实际上心中已经被周毖那句‘督北方边事、幽冀二州军务’乐的快飞起来,面上还要沉着冷静的点头拱手,对周毖拜谢道:“多谢侍中前来,请在郡中休息几日,再上路回还。” “呵呵,恭喜燕将军了。”周毖拱手对燕北行礼,这才对燕北说道:“将军立此大功,理应封侯,为此董公在朝堂上与群臣吵得不可开交,望将军念朝廷恩德,再立功勋。” 笑着敷衍几句,燕北便派武士将周毖送往驿馆。看着周毖的背影走出郡官署,燕北依旧冷着脸给张颌一个眼色。 张颌会意,跟了出去立在郡署门口张望一会,这才回来,燕北问道:“走远了吗?” “走远了。”张颌点头,说着便带上笑意对燕北拱手道:“恭贺将军。” “走远了……哈哈,哈哈哈!”听到张颌说周毖已经走远,燕北猛然间变了颜色,仰天大笑不止,显然是兴奋到了极点,竟是在郡署中跃上案几起舞,笑声兀自不止,“哈哈哈!领北方边事,督二州军务!”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官职,没有之一,就是最想要的官职! 什么铠甲良马金银,哪里比得上这么一个能节制幽冀武夫的官职来的顺心意。 沮授与张颌也为燕北而感到高兴,对视一眼带着笑容看着燕北在案几上翩翩起舞像是饮醉了酒。谁见过燕北如此失态的模样,但谁都不会去阻止。 这值得燕北失态。 如果说先前,燕北的威望能够让他跻身天下之北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那么度辽将军这个官职,便是真正配得上他威望了。 这几日在他看来摇摇欲坠的权力危机,也随着这份诏令烟消云散。 燕北在辽东的统治仍旧牢不可摧。 “真想不到,居然是董卓!”燕北笑够了,索性盘着腿坐在案几上,没头没尾地说出这么一句。他想说的是,真没想到居然是董卓让他笑的这么开心。说罢他自怀中取出诏令递给张颌,笑道:“别看着我笑了,一起乐吧,你在冀州作战有功,迁校尉!” “真的?多谢将军!”张颌听到便是大喜过望,有些将信将疑地打开书信,脸上喜意更浓,接着看到后面才凝固住笑容,怔怔地对燕北问道:“将军……玄菟?” “不错,从今往后你就是玄菟校尉了。”燕北说着便你从袖中顺出一方小印递给张颌,问道:“你知道过去了该怎么做吗?” 张颌脸上一愣,当即抱拳行礼表忠心道:“将军放心,颌的功勋是将军给的,无论在哪,都唯将军马首是瞻!” “我打算让赵云接你的位置,你有多少,五十个部曲对吧?”见张颌点头,燕北皱眉摇头道:“不行,你就带这么点人去玄菟,我担心你会被公孙度宰了……这样,你在辽东募五百新卒再去玄菟投奔公孙度吧。” “啊?”张颌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转不过来问道:“投奔公孙度?” “想什么呢?诏书写的清楚,你过去要受公孙度节制,至少在名义上他是你的上官。”燕北带着使坏的神色笑道:“过去你接着募兵,往三千募!其余都听他的,做做样子就是了,毕竟还得吃他的粮养咱的兵呢。” 名义上的上官,公孙度的确是张颌从今往后名义上的上官。可燕某人也是啊,督二州军务呢! 张颌笑着点头应下,恭敬道:“将军放心,属下定借玄菟郡养将军的兵,若事情有变……” 他的话没说完,但是谁都清楚他话中的寒意。 “只不过,我们要如何取得公孙度信任呢?毕竟谁都知道你是追随燕某打仗的部下。”燕北这么说着,实际上还是担心张颌自己的安全,毕竟这个纷乱年代若想杀一个人,即便是两千石的校尉或太守,那也太简单了。他皱眉想了片刻说道:“这样,等你过去后,燕某会向你传信,召你募兵送到辽东,你不要应允,把密信交给公孙度,取信于他……然后辽东会放逐你部分家眷,让他们去玄菟投奔你,造成你与辽东决裂的假象。” “诺!” 燕北这么说,便意味着他对张颌绝对放心,就这么将一个校尉送给玄菟郡。他不怕张颌不回来,无论怎么看,督幽冀二州军务的度辽将军,都要比玄菟太守好得多。他相信张颌是个聪明人,只要是聪明人,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背叛他。 此次麹义张颌追随他南下平叛,几个月就做了裨将,他张颌也从冀州时小小的军司马变成如今能够与高览比肩的校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只有跟着他燕北,才能立功! 张颌领了诏书,自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燕北挥手让他去城外向家人报喜,自己则在郡官署中来回踱步,就算到这会儿心里都还沉静不下来呢。 度辽将军,这可是整个北方权力最大的外事将军了。 正当燕北还沉浸在官拜将军的兴奋中时,郡署外面的武士来报,朝廷的赏赐之物都已经整理好了,问燕北金银武具还有良马都如何处置。 “把武具都拿进来,金银与良马稍后再说!”燕北对这些武具很是期待,到现在他都不曾见到过长槊究竟是什么模样,不过心底的迷茫暂时压住喜悦,对沮授问道:“朝廷让我领三营,渔阳营我知道,荒废久已;那度辽营和黎阳营是什么情况,公与可知晓?” “黎阳营在黄河北岸,于冀州魏郡黎阳县;度辽营在并州五原……属下建议主公亲笔书信一封,加盖度辽将军印,速速遣人至并州将度辽营招至冀州,甚至是幽州吧。”沮授沉吟片刻,抬手说道:“至于黎阳营,亦需命麹义持书信去暂且统领。朝廷既然将这三营人马命主公统领,便要牢牢攥在手里才是。” 燕北点头应下,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不是安平年代,中原四面八方就没几个地儿是安稳的,他可不敢贸贸然跑去并州管辖人马……毕竟他的根基在幽州,甚至在幽州都不算稳当,只有辽东郡才算是家。 “招,稍晚些时候我便写信招来。”燕北心中遗憾,这服丧三月未半,可眼下他便不能再服下去了,抬头对沮授说道:“明日吧,我明日启程去蓟县拜会刘公,派人营救扶余使节与稳住高句丽世子的重任,可就要交给你了,公与。” 沮授闻言面上一喜,看样子燕北并未因这官职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当即拱手道:“此时但请放心,主公是如何打算的?” “朝廷虽让我督幽冀二州军务,可眼下这二州军务,单凭我一人,是督不起的。”燕北手里拿着诏书,面上带着不屑的笑,说道:“如今皇室式微,伯圭、本初、文节,谁又真将朝廷放在眼中,别的不说,公孙伯圭与袁本初的军务,我督得了吗?今天我传信说要督他们的军务,明天他们就起兵来打我啦!” “何况朝廷此次封赏,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董仲颖指望着我帮他压住袁本初呢!他这么一封书信,刘公心里就是不多想也难,蓟县那么多老狗整日屁事不干就会说我的坏话,我要去刘公身边坐着才好啊!”燕北可不像拜了将军位就走公孙瓒的老路被刘虞猜忌,何况刘虞对他来说也是最好的盟友,点头对沮授说道:“现在还不是收拾伯圭最好的时机,北有玄菟,东有强邻,幽州不能内乱。” 刘虞有贤明、有声望。燕北有兵势,有武功。他们二人正是互补的强强联手,若单其一人,就算能逞一时,前途却也有限;但若二人联手,不敢说安定天下,雄于东州匡扶汉室震慑诸侯还是可以做到的。 在燕北对于未来的全部规划中,刘虞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刘虞就像大权旁落的周天子一般,他的德行令天下信服,无论燕北要做什么事情,只要刘虞点头,他便可以掌握大义。 这个世道,无论做什么大事,没有对错,只有大义。只要掌握着大义,做什么事情便都能让自己得到声望威望。 这恰恰是燕北最缺少的。 就在这时,门外武士抬着小童腕口子粗细的长槊与雕刻章纹的坚固华美大铠鱼贯而入,不由得让燕北大饱眼福。 “对了,公与,稍晚些帮我找个郡府中文笔好的书吏,代我修书几封。刘公那边我亲自去拜见就不必写了,但是公孙瓒、袁绍、韩馥、张燕,这几个幽冀二州的强人,都要写上封书信。消弭公孙瓒与袁绍的敌意,增加韩馥和张燕的亲近。”燕北伸手揭开槊锋包裹三尺长的皮套,看着冒着寒光的长刃映出自己的脸,这才抬手敲着脑门儿,感慨道:“这人啊,地位高有地位高的好处,但却要更辛苦些。” 董卓从太尉府赐下三杆长槊确实是好东西。一丈八尺长的大槊粗略一看就有近二十斤,秘法浸泡的木杆敲击似金铁之音;那五领大铠分涂彩色大漆,饰以章纹白牦毛,端是燕北平生从未见过的华美武具。 可燕北却在心头暗骂,为啥不送他多几口环刀……他在马上使不来长兵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沧海桑田 拼死效命的将军荣登高位,这种气氛让襄平乃至整个辽东在随后数日都沉浸在喜意洋洋中,就连郡中市税都被免了一般,接近举郡而庆。 襄平以南,最早归属辽东公孙域的那片土地,距铁邬不过十四里大片肥沃良田中间,有一座看起来并不恢宏却十分富丽的庄园。 这座庄园的主人是辽东前校尉姜晋。 “瞧瞧,瞧瞧你脑袋上带着这个叫抹额吧,我在番汉听人说过,高句丽的达官贵人额头都系个这个玩意儿。”姜晋眼巴巴地带着羡慕神色将王义从头看到脚,战场上凶猛似阎王的蓟县恶汉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农,像伸手摸摸又有些怯怯,“瞧瞧这大氅,他娘的,出息了啊,阿义,你出息大了!” 常言人靠衣裳,从前弟兄们都过苦日子时候谁都差不多,那会穿上一套破皮甲就觉得是多了不得的玩意儿了,姜晋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王义这小子从东夷高句丽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由内而外的那种气度,令他想起在冀州时寥寥可数地见过那几次士人。 甚至……王义要比他见到过的士人,甄俨之流在衣装上更为华贵。 王义一听姜晋这话听着便笑,解下抹额递给姜晋,脱下大氅随手置在案上衣襟落地也不管,放着大堂中蒲团不坐踢到一旁,拉着姜晋俩人在篝火旁盘腿坐下,开口笑着指使府上奴婢道:“几件衣服饰物,能比得上你起这么大的宅子出息?别说别的,哎,别看着了,把你们主人家里好酒都搬上来吧!” 奴仆侍者不敢答话,姜晋瞪着眼睛道:“没听我兄弟说什么啊,去,将好酒都取来!” 姜晋这宅子从打完辽水之战分了土地便开始修,不过转眼就被燕北派到大汉最东边陲,修好了自己都没来过,也就这次被燕北免了校尉的官,这才领着部下回到襄平,有机会住进来。 这些奴仆都是新购来的,他们或许听说过姜晋这位新主人的凶名,却是绝不知晓王义的名号。如今辽东都知晓燕北、沮授、高览、麹义,其次是姜晋、李大目、张雷公、孙轻这帮人,派到外头的燕东就算和燕北有那么近的血亲关系,也快被人忘得差不多,更不必说本就名声不显的王义了。 “咱们兄弟可有半年多没见了,我听人说你在东夷侍奉他们的世子,来跟我说说,你都做些什么,那东夷就都像你这么富庶,穿金戴银的么?”片刻,被姜晋驱使的奴仆便搬来酒瓮,为他二人倒上,姜晋握着酒樽与王义对饮,言语中满是亲近的羡慕,“瞧瞧,领着大汉校尉,侍奉东夷世子,咱幽州也没谁有你这能耐了!” “我这算什么能耐!”王义讪笑着与姜晋对饮,末了才豪迈地以素衣抹过嘴角,“快别挖苦我了,在高句丽整天把自己装的像个人物,像这样萁坐都是不敢,生怕辱没了国体叫夷族小觑……他们哪儿有人人穿金戴银,和咱们汉人一样,穿的好的是达官贵人,贫民黔首跋山涉水的却连草鞋都没有的也多的是。你看我穿的好,是因为做他们的世子侍者,就像咱们诸侯世子身边的从人一般,衣服上自然要符合制度。” 姜晋长出一口气,对王义问道:“他们原来没什么本事,那就算打他们也得不到什么,二郎还把你派去那边做什么。” “他们不富庶,但也是有本事的,阿晋莫要小瞧了他们。高句丽国与扶余、三韩都有所不同,他们的国人好战而凶猛,从上到下整天想的都是如何扩张,兴兵四方……先前没去时我与你一般想法,但如今,我巴不得咱们赶紧派兵把高句丽灭掉,可是实力不济啊!” “实力不济?这他娘二郎有这么多兵,还扫不定个小东夷了?”姜晋一听王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气鼓鼓地坐正了身子,敲着地板道:“跟你说,我在番汉也没闲着,进高句丽南部三趟了,他们在兵甲上根本不堪一击,南部边境的驻军有的还用青铜刀剑,和鲜卑乌桓一个德行!” “不是一回事,他们确实兵甲差,南部边境的兵甲其实还算好的了,那是你没见北部边境的兵,他们五部大加的奴隶兵和扶余人打仗都光膀子提着木矛上战场,但寒冬腊月里爬冰卧雪都不敢有怨言,你的兵行吗?”王义摇着头让姜晋不要小看敌人,说道:“他们国内也有强兵,五部大加手里都攥着精兵劲卒,一样犀皮甲、甚至还有铁大铠。” “辽东兵虽强,却还不是高句丽五部大加联手近十万人马的对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分而划之,让他们内乱才有机会。”这半年多的高句丽之行,对王义个人眼界格局都有不小的提升,从前他只关注自己经受的那点东西,如今却跟在世子拔奇身旁,终日看得都是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战事、明争暗斗,从前一同起于微末的兄弟谁也没有他对辽东局势了解透彻。说着,王义对姜晋说道:“你不是问我在高句丽做什么,这我可是能跟你好好讲讲。” “与其说他们是一个王国,倒不如说是像鲜卑人、乌桓人那样好几个部落联合起来的松散大郡,在他们的历史里,一百多年前建国就这样,到现在没变过。他们学习大汉的文化,用我们的语言和文字,可在用人上却大有不同,他们现在的大辅,就是丞相,以前是国内城外头的农户。不讲究出身,只要被人发现有本事的人,就能得到远超本事的地位……因为他们有才能的人太少了。” “各个方面那都是,我本来只是个商贾,在边境靠二郎的支持买卖些陶器、漆器,要不就是教教他们的奴隶怎么种地,结果就靠这些与贿赂,成了他们的世子从人,更被世子引为幕僚……因为在他们看来我见过大世面。”王义自嘲的笑笑,接着指着姜晋说道:“打仗也是一样,他们不讲究兵法谋略,就是凶蛮无比的去打。在大汉,兄弟你有在将军部下做个校尉的本事,但在他们那边,像你这样的勇士能统领全国去打仗!” “统领全国?”姜晋瞪大了眼睛,不过接着讪讪地说道:“得了吧,现在连校尉也被二郎免了。” “当然,他们全国上下都觉得谋略与兵法是没用的东西,打仗只靠士卒勇武。”王义说着,听到姜晋说校尉被燕北免了,这才话锋一转问道:“我也听说这事了,怎么回事,二郎与你最为亲近,怎么会免掉你的官职?” 姜晋长长地叹了口气,端着酒碗饮尽,这才对王义问道:“你这次回来,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刚回来他就设下酒宴,不过自己给甄氏二郎服丧,也没饮酒。”王义想着笑笑,鬼知道燕北为什么要给甄俨服丧,反正他觉得他俩关系没到那么接近的份儿上。接着便对姜晋说道:“二郎那天还提你了,说我回来前他接的你,也没饮酒。不过当时没说你的校尉被免了,我也是后头才听别人跟我说的,你没见到二郎?” “嗨,可别提了!见是见到了,也是一口酒没沾。而且他把我校尉免了,你说要是觉得姜某哪儿做得不对,不好,是吧,咱们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他那天笑呵呵的啥也不提,转头给我个别部司马,你说这叫什么事?”提起这事就让姜晋心里发堵,摆手道:“不一样啦,以前的老兄弟,你知道现在辽东所有人都叫二郎什么?” “叫啥?”王义端着酒樽随口说道:“能叫啥,叫将军呗。” “叫主公!”姜晋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看向王义,缓缓说道:“现在全辽东大大小小武职文职,就连沮公与都叫他主公!敢叫他二郎的更是没有,只有你我两人而已。” 比起姜晋对主公这个词的敏感,王义倒是很豁达,顺遂无比地将酒液饮下,惊讶地问道:“叫主公就叫主公,又怎么了?要没有二郎我还是辽东任人欺辱的小铁匠,领着大伙都过上好日子,别说叫主公了,就是叫他大王、陛下都行!” “要叫你去叫,反正我不叫。”姜晋别过头去,似赌气般挥手道:“我在西安平当县令没做好,他免了县令不说把校尉也免了,这我不怪他,摊子大了。东南西北谁要敢朝他呲牙我照样提着刀去斩人。但我当他是兄弟,叫主公不可能!” 王义张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姜晋好半晌决定先不接这个话茬,问道:“你说你在西安平没做好县令,结果二郎把你的校尉免了?不可能,肯定不是因为这件事,要不然他随时能把我的校尉摘了,我又用不上也不带兵。你好好跟我说说,你在辽东南到底都做什么了?” “我能做什么?”姜晋心中赌气,酒液一樽一樽像喉咙里灌着,说道:“拿赋税养养兵,在边境走私走私东西,饮酒作乐……我所有事都是和燕二郎学的,他怎么就免我的官!” 王义听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姜晋一直羡慕燕北,也一直在学习燕北,他想把自己活成燕北的样子,却唯独……时时刻刻晚上一步。 巨马河桥上,他是当黄巾时的燕北;占邯郸,他是巨马河桥上的燕北;辽东南,他是占邯郸的燕北。他学会了燕北的勇武与求生之道,受益于此,但同样也学会了燕北的眼高于顶和叛逆。 他对待燕北这个首领的看法,也同样不同于他们,而是在用燕北对待上官的方式,去对待燕北。 “阿晋……你这样不行的。” 王义心里突然有些苦涩,他不怕姜晋会造燕北的反。因为他对燕北了解至深,他知道燕北绝不会造对自己亲近如兄弟的上官的反,所以他相信姜晋不会反燕北。他苦涩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过燕北,或是姜晋这样的野心。 让他难过的是,人们都在变化啊,数年之间沧海桑田。当时钻出太行八径蓬头垢面似乞丐的兄弟,如今功成名就,拜了将军位。当年提着刀对燕北说,你把这把刀给我,只要我没死哪里还有你用刀机会的姜晋,如今正在成为另一个燕北。 可他呢? 王义觉得自己还是当时蒲阴城内饮多了酒,对着燕北哭闹要他不要杀死王政的那个王义。就算穿上这么一身好像达官贵人的衣裳,心底里还是与从前一般,软弱无力吧? “阿晋,你这样不行。以前二郎走私养兵,是在大汉治下,咱们兄弟谁都不怕造大汉的反。可现在,我们是在二郎治下了……你想要什么,直接找二郎要,切莫不能克扣。” 第一百一十三章 混乱开篇【端午节加更】 陈留郡。 新到任不足一月的张邈领郡中武卒冒雪出城百里,他要亲自迎接他的好友,沛国曹操。 曹操不是什么大人物,如果不是士人与宦官争斗时坚定不移地站在士人这方,甚至他都很难被称作士人。不过那都是他打死蹇硕叔父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很多人还称他为阉党呢。 但是许多人都很看重这个名气不大的阉宦遗丑,张邈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在很早之前就是亲密的朋友了。 时至今日,曹操虽然仍旧不是大人物,但从九月初二掏出洛阳之后,他便很出名。早先袁公路火烧青锁门,士人杀入皇宫清剿宦官便有他驰马扬刀的身影,而最近几个月,在中原只怕是没有谁比曹孟德还出名了,就是北方辽东携大胜黑山之威的燕北都比不上。 因为中原的每个郡,乡里的街市上都贴满他的头像,每个亭长都巴不得绑了他去邀功。 领小部军卒停驻于郡界,远远地张邈便见到山林间小道上行来一支疲惫至极人马,先头之人不正是自己那故交好友曹操。 “逃犯曹孟德!” 远远地听到叫喊,一路行来长途跋涉疲惫至极的曹操在马上被惊得浑身便是一抖,险些抽出腰间佩剑。他举目向前望去,只见衣甲鲜明的郡国兵阻住远处通路,身旁曹仁、夏侯渊等宗族兄弟连忙提刀上前备战,一时间剑拔弩张,紧张无比。 再看两眼,却见郡国兵前头骑马那人有些眼熟,生得体态宽阔不是张邈还能有谁! 曹操松了口气,满面苦笑带着愠怒打马几步,离得不远了才怒气冲冲地将马鞭掷去,怒道:“好你个张孟卓,竟吓唬曹某!” “哈哈哈!孟德勿怪,此玩笑尔!” 张邈被曹操投鞭,连忙打马闪开,笑过了看着曹操数息,这才猛地翻身下马,迈着大步面容严肃地对曹操拱了拱手。 曹操下马,脸上怒意尽数消去,抿嘴咬牙,目露哀色地对张邈拱手,“此行乃一生最难之途,如今眼见孟卓兄,真是,真是百感交集啊!” “孟德不必再说许多,你一路艰难为兄早已知晓。”张邈不再多说什么,把着曹操的手臂用力握了握,这才回手对他说道:“如今河内有诛宦官时率先杀进承明堂的王公节做太守,东郡太守为你的好友桥元伟,从迈过这条郡界,你就不必再担心追兵了!” “唉,也就至现在,我这心才终于安宁片刻。”曹操摇着头,仍旧心有余悸,这才唤曹仁等人引军上前,苦着脸对张邈说道:“这一路上前有亭长堵截,后有董卓追兵,好不容易逃回家乡散了家财募兵,却又被黄子琰当作流贼击散许多……真是,无以言表!” 张邈皱着眉头道:“黄子琰莫不是老糊涂了,他为何要派兵攻击你?” “别提了,这事不怪他,我背着逃犯之身不敢出面,便叫友人宗亲四散各地募兵,黄子琰不明真相当我等是流贼……”曹操摇头摆手道:“不提也罢,只是可惜了秦伯南因我而死,操羞愧难当啊!” “走吧,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要在路上走很久才能到陈留城。”张邈说着拾起方才曹操丢他的马鞭,又牵马过来让曹操上马,这才翻身上马对士卒传令道:“走,我们回城!” “已命人在城里备下温水酒宴,为你好好接风洗尘一番!” 疲惫的曹操领着一千多人与张邈合兵,向陈留城逶迤而去。这些日子一路逃窜,他早盼着能有个安稳地方能让他泡个热水澡,洗尽身上的浊气! 陈留城中,张邈设宴款待洗尽风尘的曹操。 “孟德啊,这位是我陈留名士,如今为别部司马,你虽从未见过他,但一定听过他的名字。”张邈坐于上首,面上喜意非凡,对曹操向坐下一英武青年祝酒道:“他是卫兹卫子许,你可曾听过他的大名?” “啊!可是被郭林宗先生称作少欲的卫子许?”曹操端着酒樽为之一抖,当下离开座位裣衽拜道:“居然是阁下当面,在下曹操曹孟德,实乃三生有幸啊!” 曹操虽其貌不扬,但神态间的自信与此时的真诚却令人心折,卫兹连忙起身端起酒樽对曹操行礼说道:“兹仅有些许浮名,比不得曹君诛宦官弃董卓的作为,当得英雄之称,我听说许子将曾言君为清平的奸贼,乱世中的英雄,今日得见,许子将所言不虚啊!” “卫君谬赞,操可担当不起英雄之号,还要多谢孟卓为操引荐!”曹操说着,便对张邈祝酒一樽,他的面上虽有喜意,但更多的却是忧虑,对卫兹说道:“在洛阳时,我听人说卫君明虑渊深,规略宏远,却不知以阁下之见,当今之世我辈中人以何为继啊?” 曹操早就听过卫兹的名字,他被大将军何进征辟为幕僚时,卫兹便为车骑将军何苗所征,只不过当时外戚不和,他们又各为其主,难得相见。这一年来曹操所经历的变化太多,自乱时起,身边亦再无大将军何进在世那群贤毕至的胜景,竟是连一个能给他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他很迷茫。 换了谁在他的位置,也不会不迷茫。明明,这天下的英杰们齐聚一堂都是为了让天下变得更好,就算有些政见不一,有些计谋使错了方向,也都是全心全意希望引导天下走向更好……可是偏偏这天下就是坏了,而且即将坏到无可收拾! “黄巾之乱、二张之乱、马相之乱、区星之乱,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此为外乱;党锢之患、外戚之争、宦官之乱、董卓之乱,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此为内患。”卫兹长身而起,对曹操等人与张邈说道:“天下之乱久已,除了兵马,再没有方式能够整合了!” “卫君所言,正是曹某心中所想!”曹操沉声说着,如今汉室倾颓,已经到了不得不有所作为的时候了,他转身对上首张邈拱手道:“孟卓兄,我们起兵吧!” “难道,局势真的已经坏到这种程度了吗?”看着曹操、卫兹等人坚定的眼神,即便是张邈心中再有有余,此时也不禁缓缓点头,不过接着便对二人说道:“不过眼下以我等士人之力,若不起兵还尚能自保;若起兵,全然不是董卓的对手……若无速胜之法,岂不将天下拖入久战之中?” 曹操说道:“单凭我等自是不能与董贼为敌,但天下敢反对董卓的,绝非只有我等!泰山鲍允诚欲讨董贼久矣,已募勇士两万、骑兵七百,粮草辎重五千余车!渤海的本初、南阳的公路,皆世之豪杰!冀州韩文节、豫州孔公绪、还有孟卓兄之弟孟高,甚至幽州公孙与燕北,黑山张燕。但凡天下有志之士,皆可歃血,但凡天下不屈之士,皆可为盟!西兵虽众,其刀虽利,决不可抗天下万众之志!” “说得好!”座下一人名叫枣祇,为陈留郡人官任郡功曹,原本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下面,此时听到曹操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当即躬身对着曹操一揖到底,起身后对张邈拱手道:“府君,起兵吧!” “府君,起兵吧!” “府君!起兵吧!” 堂下众人纷纷离座,拱手劝张邈起兵。张邈本人亦激动不已,攥拳昂扬道:“起兵之事不可仓促!但我陈留自今日起,便招兵买马囤积粮草。传信四方以集有志之士,以讨西兵!” 一时间,陈留各地张榜募兵,陈明大义,曹操也在陈留最南的己吾募兵买马。各地太守、豪杰纷纷传信相商,在腊月结束之前中原太守刺史便大多联合起来,多少英雄秣兵历马,一场有汉以来四百年不曾见过的浩荡勤王悄然酝酿。 东郡太守乔瑁假造三公之印私制檄文传告四方,风起云涌的天下局势,变得更加难以预料。 就在中原诸侯纷纷奋起,欲为天下争功讨贼之时,帝国遥远的北方边境,新任度辽将军燕北正襟危坐地在刘虞身边,听着刘虞的淳淳教导耳提面命……天下未乱,幽州先乱。天下未安,而幽州先安。一手促成幽州安定的一老一少,尚不知晓中原即将爆发出的强烈混乱将揭开这个时代最剧烈的军事对抗,亦不知晓这将是此后近百年割据混战,致使中原百里不闻鸡鸣惨状的开端。 在中平六年最后的日子里,中原的混乱局势无法影响幽州丝毫。统治幽州的一老一少在漫天的飞雪中就着炉火讲授经义,眺望着远山皑皑白雪,品清酒之香醇,听箜篌之音渺渺。 辽东郡的武士们在寒冬腊月里操练不辍枕戈待旦,度辽将军麾下的武将们磨刀霍霍,时而举目南望。 岁末,皇帝下诏改元初平,是以将来年称作初平元年,取天下终于能够稍显安定之意。只是皇帝猜到了开头,却看错了结尾。 这是新时代的开始,却并非平安的开始,也并非皇帝的时代。 群雄割据,由此而始。 第一章 非我即敌 初平元年的正月,燕北择吉日,与辽东郡祭告先祖,加冠字仲卿。 此后,郡中诸长吏登高台,祭祀先贤与四方神明,以祈丰年。农时未至,命郡中成童以上者入学馆,习《五经》;待砚冰释,命郡中幼童入小学,习篇章开蒙。女红织布,合诸膏、制小草续命丸。 待土地稍软,铁邬旁立燕氏庄园,建屋舍开马场。 至正月中,督促田卒、百姓,于田地轮种春麦、豍豆。做鱼酱、肉酱、清酱,使人酿酒,备饮用及夏至初秋祭祀所需。 辽东郡,一派喜迎丰年之景。 如果今年没有战事没有天灾,等待辽东郡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丰年。一郡之地产粮三五百万石的多了去,但郡府收上百石粮草,莫要说是在幽州的辽东郡,就算在中原,也只有十几年前才出现过这般景象。 三十税一,若想收上百万石粮,便要一郡种出三千万石粮食来……真能种出这么多粮食,还会有人饿死? 大汉历来各地,尤其在边郡,从不缺少被饿死的人。这种情况就算在中原也时有发生,到了近年各地战火不绝,更使得饥民、流民遍野。 哪怕这个国家依然很强大,依然拥有随时出兵数万乃至十余万的能力,却已经弱小到极致了。 也正是从这一年起,朝廷书信只能通传关中关西。王匡的兵马封锁旋门关、益州张鲁闭锁关隘、秦岭阻隔南北……天下分崩离析。 幽州,蓟县,州牧府。 不过回还辽东十余日的燕北被刘虞一封书信急招至州府,等待他是一封言辞果决的檄文。 “仲卿,你看看吧。” 府中堂下,坐满了幽州牧下的从事佐吏,人们本以为燕北此次再入堂下当复往日倨傲,却不想竟是更为谦卑,先是远远地向刘虞躬身行礼,随后抱着牦毛大兜向一众从事依次带着笑意行礼,末了才端端正正地坐下刘公下首。 论声势、官职,如今度辽将军燕北是北方头号强将,麾下校尉部都比他们这些从事的数量多;多兵势武备,收整度辽、黎阳、渔阳三营后的辽东郡兵马遍布整个幽州,数近两万,单此一人便盖过所有人的锋芒。 可是燕北的面容却更加柔和了,甚至于让幽州诸从事产生错觉,仿佛从前那个宛若出鞘长刀的燕北并非今日的度辽将军一般。 燕北尚不知晓发生何事,但看在座诸从事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心下不禁感到不妙,捧起案上的华美帛巾望去,刹那便变了颜色。 “余尝闻逆贼起而贤人生。昔诸吕为乱,平勃奋起;莽逆篡朝,窦融忧心。盖因其忠臣不发,则社稷难安余曾读秦纪,赵高跋扈而李斯附逆,则百二秦关……”这是一篇檄文,燕北越看越心惊,直接略过中间看向最后,“州郡当各整戎马,陈兵待发,以挽将倾,并匡社稷,以立贤名,於是乎著。如律令!” 燕北放下案几,抬头对刘虞问道:“刘公,这谁写的,想让您老人家南下讨伐董卓?” “这是谋逆!”刘虞缓缓地说出四个字,看着燕北说道:“这不是写给幽州府的,这是送给你,度辽将军燕仲卿的。至于写信之人,渤海袁本初。” 写给我的? 袁绍的胆子不小!区区渤海太守,也敢指挥督二州兵事的度辽将军? 燕北心中嗤笑,面上不露声色地皱着眉头对刘虞问道:“刘公可知晓,这样的檄文,天下还有谁收到了?” “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乔瑁,袁本初、袁公路,中原的太守们各个将自己比做诸侯招兵买马。还有你前些时候救下的韩馥,亦传送书信于老夫,言说有朝廷使者被他扣下,董卓要召老夫入朝,规劝老夫不要前往中原。”刘虞面上愤怒至极,挥舞手臂说道:“他们说董卓谋逆,他们私自举兵勤王难道就不是谋逆了吗!” “中原这帮人呐,个个都是不知晓消停的,辽东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又要打仗。”燕北微微晃着脑袋,一摊手对刘虞说道:“刘公这下明白了,去岁就说,您一句话,是吧,属下率兵南下把他们好的坏的都收拾了,这会都该渡过黄河了……但是如今事已经出了,您着急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应当如何应对。” 刘虞定睛看了燕北片刻,恍然间好似衰老许多,长叹一声道:“老夫竟还没你看得清楚啊!” 刘虞此时满心悲哀。他认为董卓是尊汉的,也认为他是尊重自己的。毕竟董卓自领的官职一直都在他后面。董卓想进位太尉,便将刘虞进位大司马,所以他不曾想过要起兵打进洛阳,甚至逼退董卓。 至少董卓在洛阳做的事情,传入刘虞之耳的都不算什么坏事。 无论局势坏到什么程度,起兵都只能让时局变得更坏。 所以他拒绝了燕北的提议。 但是现在,他不起兵,别人起,甚至可以想象的,这么多人同时起兵,就算打退了董卓,天下又能落得什么好呢? “现在,仲卿,还有办法阻止他们起兵吗?” “有,只是很难。”燕北坐正了身子,扶着膝盖对刘虞说道:“眼下天下诸侯起兵,皆在关东之地,我幽州若再想吞六州定天下,已不可能。” 各地诸侯蜂起,招兵买马之下,除非他手里有十万兵马,否则根本无法击败这些青年士人组成的联军。燕北拱手道:“如今刘公您若想阻止这场纷争,只能与董卓联合,关中之兵出旋门关,属下率部自其后方出兵,里应外合之下,联军必溃……但是,这必然会使黄河以南尽归董卓,您有把握让董卓不翻脸么?” 反正燕北没把握。 他是弄不清董卓到底是怎么想的,前前后后的做法,说董卓谋逆确实是可以的,但若说他忠于汉室,也是可以的。单单他要将刘虞征入朝廷去做太傅,燕北就要赞他一声是有胆色的。 当朝太傅是袁隗,他此时让刘虞入朝做太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董卓要把袁隗一脚踢开了。 太傅这个官职位在三公之上,作为皇帝的老师,皇帝年少时是可以直接辅政的。也就是说,董卓此时召刘虞入朝,是让他总领天下政务。 刘虞能不心动么? 所以说董卓这个人物确确实实是不简单的,人家有进京的本事。 燕北的话让刘虞沉吟,他有把握让董卓不翻脸吗?他当然没有,谁都没有这种把握。良久,刘虞叹息道:“董卓之错,不在其将兵,不在其辅政,亦不在其废立……错在他是董卓啊!” 他废立是错,他为党人平反也是错;他率军入京是错,他总领政务也是错。因为他是董卓,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就都是错的了! 燕北默然,他觉得唯一的错,就是揣着做坏人的心去办好事了。人都已经打进洛阳,二十万兵足矣横扫天下,不老老实实琢磨着如何改朝换代,反倒想去做一代权臣,这人不是有病是怎地? 说到底,刘虞也是意志坚定,攥着幽州一亩三分地从头到尾一副坐看春风秋月的模样,从来没想过搀和到中原的混乱局势里。这老头儿啊,可以说是贤臣,但若说是绝对的忠臣,却又有些太过不上心了。 “刘公,在属下看来,幽州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燕北见刘虞已经拿不出什么好主意了,便拱手说道:“要么,帮联军打董卓,挺兵进洛阳;要么,帮董卓打联军,占幽冀二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为何一定要参战?难道仲卿的官位,还不够高吗?”刘虞皱着眉头,难道武人都是一般模样,一定要靠作战获得功勋才能满足他们欲壑难填的心,“难道做忠志之臣,你就从未想过督好幽冀二州军务,不插手乱局吗?” “刘公,我知道您认为这场祸乱,无论如何都会使得天下更糟,可难道您认为现在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燕北摊手帮刘虞梳理思路道:“若帮董卓,击败联军后就算将来董氏翻脸,至少还有幽冀二州可据黄河以守;若助袁氏,击败董卓,关东之地尽为我等盟友。若两不相帮?” 燕北看了在座诸位一眼,轻蔑的笑了,“呵呵,无论谁赢了,将来安定天下,都少不了回过头来收拾咱们。” 这个时候再扯什么大义,说什么忠君报国都已经完了。刘虞还是小看了这场纷争,他们抢夺的是天下权柄,这种事情本就非我即敌,谁还会讲什么道义。 在燕北看来,无论袁氏董氏,亦或是那些群起的天下诸侯也好,比起刘虞没一个能让他看上眼的,都算不上什么好人。与其天下权柄让他们得去,倒不如趁此机会将幽州势力做大,在战争中谋得更大的权柄与声望,无论纷争结果如何,将来了不起再打一场拱卫刘虞入朝辅政,到时候什么都安定了。 刘虞看着燕北良久没有说话,沉吟着问道:“这天下局势……真坏到这个程度了吗?” 燕北眨眨眼。 第二章 筹备兵马 刘虞的心里,忌惮袁氏远胜董卓。 早年间谋诛宦官的时候,袁绍和叔父袁隗就矫诏杀了樊陵许相。那是做过三公的人,就算和他们政见有所不同,到底人家为官时也做过好事,樊陵修的樊公渠是近些年来为数不多造福百姓的事,说杀就杀了。 他们和董卓有什么区别吗? 无非一个披着武夫的皮,一个带着士大夫的脸。 归根结底,却是一丘之貉。 所以刘虞是真不想搀和到中原的混乱局势中去,甚至巴不得董氏与袁氏打个两败俱伤。 州府议事后,燕北与刘虞多次密谈,甚至接连三日谈的晚了燕北便在刘虞府上的偏屋睡下,最终议定,燕北应邀南下发兵,与关东诸侯会盟。 这是完全依照谋求利益的选择。 诚然帮助董卓便相当于帮助汉室,至少董卓没有篡汉的想法。但是董卓胜利后却难保不会忌惮幽州的强大兵势,想方设法将兵马瓦解。 而且即便出兵,也绝不是幽州出兵,而是度辽将军燕北出兵,刘虞不会对他做出任何支持……因为刘和还在洛阳。 而帮助关东诸侯,燕北尽管在士人中的声望远远不及袁绍等人,但他的优势也是旁人无法比拟的。比起关东诸侯新募的那些兵员,燕北麾下久经战阵的老卒是当之无愧的骁锐。 更何况,度辽将军的职位,在这群太守、刺史当中独占鳌头。 董氏,袁氏……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定下方略,燕北派人传信驻军邺城的麹义,告诉他不用回还辽东,驻扎在邺城即可。接着他便告辞刘虞,奔马返回辽东。 辽东的事务,在出征之前需要整备的可还多呢!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度辽将军部下三营的情况,渔阳营历经混乱已是空营,由燕北收编三千幽冀流民青壮以合军;度辽营都尉名叫耿温,与东汉将门耿氏沾亲带故,领营兵奉燕北军令向幽州蓟县移动时路上与流窜的南匈奴交兵打了一仗,掠到马匹钱粮,满满一营兵却只剩下一千二百余,同样以幽冀青壮充足三千;唯一有可战之力的,就只有屯驻在魏郡之下黎阳县的黎阳营,满额三千,但军械老旧、士卒懈怠。 这都是麹义传信回来说的,提起黎阳营,麹义是满腹牢骚。 由不得他不牢骚,燕北前些日子刚把胡骑校尉的诏令给他。所谓的胡骑校尉,如今就是个虚衔。先汉时胡骑校尉为八校尉之一,掌员额七百的胡骑士,部下骏马皆使用大宛进贡的西域宝马,与越骑校尉部并称为天下间最精锐的骑兵。 但是后来胡骑校尉部就已经并入五校中的长水校尉,这个官职就不存在了。鬼知道董卓如今拿出这个校尉官名来搪塞人,说到底也是一件兵器没有,一匹战马不给,就这么硬生生要麹义去组建出个胡骑校尉部,这不是开玩笑吗? 麹义本想着,黎阳营中应当有些军械,他甚至都给燕北传信,要用黎阳营多余的军械来组建胡骑部……结果跑到黎阳一看,有个狗屁的军械,黎阳武士自己的兵甲都斑驳锈迹,武库里剩下的兵器要么腐断要么损毁,哪里还能让他去武装兵马! 别的不说,虽然麹义眼下没有兵甲,但手底下满满管着三个校尉部,整整万人队,是整个冀州首屈一指的大将。 燕北回还襄平,将出兵讨董的打算与沮授一合计,皆是一副愁眉苦脸。 他们都知道,讨董之行已是板上钉钉,只有参加讨董才能让他们辽东势力甚至整个幽州在将来愈加混乱的天下局势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但是,要想协调好辽东与中原的比重,很困难。 召集各地校尉、武人出身的县令、军司马于郡府议事,一来一往便是数日。 再开郡府议,满堂高坐校尉、司马,燕北居上首,其下沮授、高览各引文武。 燕北道:“如今关东诸侯如我所料,欲起兵讨伐董卓,燕某亦欲引兵南下,为我州郡夺存活之机。高校尉!” “属下在!” “若要南下先决兵事,辽东尚有兵马?” “前些时日,自鲜卑回还一千七百骑,再加渔阳、度辽二营六千。”高览拱手说道:“辽东如今武士田卒共有两万三千余,但是南下作战……难出万众之兵。” 燕北颔首,对沮授问道:“公与,辽东正在农时,若刨去务农田卒,可用多少人马?若不再看开垦荒地呢?” “回将军,渔阳、度辽二营,新卒无可战之力,可先编入田卒,调田卒中精悍充满二营。”沮授知晓南下讨董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拱手说道:“但是南北二都尉防备北方公孙度、东面高句丽,却是必须留下六千兵力。因而,辽东仅有兵马八千至万众可南下作战。” 燕北点头,这个数目与他的估算所差无几,实际上他也就打算驱使八千兵马出辽东,再抽调乌桓一部参战,凑足万人。这样的兵势加上麹义偏将部的三千老卒七千新兵,已经拥有声势。 他可没打算自己独力面对董卓的凉州骁锐,哪怕二十万西州兵里只有两三万历经战阵的老卒,也绝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敌的。他只想让自己的本部人马有足够的战力即可。战力与兵力不必多,胜过东州诸侯就足够了。 他根本没打算在这场关东关西的诸侯大战当中效死力……况且,就算他只出五千精锐,也远胜关东新募两万青壮。 “这么多人也就够了,你们,谁愿意与我同去中原?”燕北初初发问,麾下众将便纷纷起身拱手,尤其是高览迈步上前便说道:“将军,此战必用高某!” 燕北笑了,就算高览不说,他也是要带高览去中原的。这么好的一员良将,岂能在辽东守土度日。 不过他面上仍旧露出难色,对高览问道:“若你随我出兵,辽东该由谁来镇守呀?” “沮太守!”高览生怕燕北还不让他出去,连忙向沮授看去说道:“沮太守深明军事,但有下将守备,便可保辽东无虞。” “也好,公与。”燕北对沮授说道:“既然如此,这次辽东就由你来守备吧,除了政务还有军事,便辛苦你了。” 沮授拱手道:“请主公放心。” “既然如此,高览、太史慈、赵云、焦触、姜晋、孙轻、李大目随我南下,会一会天下诸侯。”燕北看着众人说道:“其余人等,守备辽东。” 燕北确实没打算在讨伐董卓的战争中出太大的力气,因为他认为此次关东诸侯起兵讨董太过仓促,难以建功。何况双方实力对比在他看来多半势均力敌。 这样的战争,只有拼命才能取胜。 可关东诸侯能拼命吗?他们才不会拼命! 燕北是过来人,他在获得自己寄身的土地之前,习惯于刀光剑影,在生死之前摸爬滚打。但当他拥有自己的土地后,无论从前的邯郸城还是如今的辽东郡,他都不愿与人拼命了。 因为辽东郡是他卷土重来的本钱,只要命还在,他就能更强大。 关东诸侯也是一样,在燕北看来他们联合起兵,恐吓董卓的可能比较大,却未必有直接将董卓打回西凉的勇气。 甚至于,如果关东诸侯足够同仇敌忾,这场战争便有悖于燕北对于战争的理解。 如果没有将敌人一击毙命的底气,他宁可暂时媾和甚至绥靖,用尽一切手段与敌人停止战争。 这是为了避免在决胜之机到来前浪费自己的兵力与势力。 没有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愿意与敌人去打一场旷日持久不分胜败的战争。 这帮人各个做了太守,头顶上又没有朝廷约束,都与燕北一样好似一地霸主,谁舍得放下自己的权力啊。 单单由此,燕北便可预见这东西大战后的天下。如果真如他所想,最后关东诸侯没能将董卓赶回凉州,后面的天下局势,真就有的看了。 “公与,对于这场仗,你有什么建议吗?” 听到燕北发问,沮授拱手道:“属下建议将军不要先声夺人,可驻军黎阳观望战事,待必胜之机一鼓作气,以震天下诸侯。除此之外,高句丽的世子与扶余国使节,你在出征之前应该见见。关中的事情属下了解的不多,但在辽东有人了解,故尚书卢子干,主公出征之前务必请教他。” “啊!若非公与提起,燕某险些都要忘记。”燕北点头应下,最后对孙轻说道:“怎么样,作为我的斥候,领一别部出去打探消息吧?” 孙轻咧开嘴笑了,拱手应命道:“属下遵命!” “子龙子义,你们跟着孙司马,好好学学斥候的本事,将来是有大用的。”燕北摩拳擦掌,撑着膝盖对诸将说道:“你们回去做准备,这一战我们的对手不同从前,久经战争的西凉兵可不想从前那些敌人般容易对付。” “好了,都下去吧。高览、太史慈、赵云、焦触留下。”借着众人向燕北告退的时机,燕北招来一名侍者说道:“去燕氏宅,取三杆长槊、两柄环刀、三套大铠取来。” 第三章 时战时和 对于朝廷赏赐下的武具,无论长槊还是铠甲,亦或是那几口吹毛得过的百炼环刀,燕北都是打心眼里喜欢得紧。 统统都是洛阳将作监做出来的精锻武具,寻常人百金求购而不可得的好东西,他怎能不喜欢。 长槊就不说了,再喜欢也不是他能用的起来的东西。五口环刀各个雕环不同,刀身还有百炼精钢锻打出的美丽纹路,锋利逢场。最令燕北惊异的便是那五套大铠,白牦毛做装饰,夹杂着玉片玉环,封以五色大漆涂画十二章纹中虎、蜼以取其勇猛忠孝之意,是最为难得的绝品。 故而在封赏方下,燕北便取了赤纹铠以自用。 不多时,自有武士从燕氏宅中取来兵甲,奉至堂上,燕北对太史慈说道:“子义在此冀州讨黑山战中立功,可自赏赐中挑选一杆长槊。赵、焦两司马亦在此战中归附有功,亦可挑选一样。” 太史慈看着长槊便觉爱不释手,当即拱手说道:“属下愿得一杆长槊。” 燕北笑道:“长槊是你的了,自取自取!” “属下……”焦触看着长槊与铠甲,却都不敢取,他自问自己的功劳比不得太史慈单走邺城奉劝黑山,何况上头还有高览未说话,又有麹义、张颌两员大将不在,不敢多说,看环刀在数量上比较多,小声说道:“属下,愿取环刀。” “环刀是你的了,去试试可否趁手。”燕北看着焦触小心谨慎的模样笑的更加开心,转头对高览问道:“阿秀,你想要什么呀?” 高览抱拳拱手道:“属下无功,不敢求赏。” “如何无功?你镇守辽东有功,这里还有四色纹铠,你可随意挑选一套。”燕北的大铠,实际上不给旁人都没有关系,但高览是必须有一领的,在他看来,刀槊都是外在,用寻常兵器也无所谓,但铠甲却是用来保命的。何况在辽东,五领大铠一般制型,用来赏赐便是最佳的物件。说罢,他转头看向赵云,问道:“子龙,你为何不看看这件朝廷赏赐之物,不喜欢吗?” “回将军,这些兵器甲胄都是上选,云喜欢。” “哦?”燕北将手臂撑在腿上,身子先前伏去,带着笑意问道:“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挑一件拿走呢?” “属下在将军部下寸功未立,不敢求赏。”赵云拱手抱拳,修长的身姿甚是挺拔,说道:“请将军勿要赏赐属下,待将来立下配得上这些武具的功勋,再赏不迟。” “哈哈!”燕北笑了,鼓掌道:“子龙还真是与我想象的一般无二,你与阿秀甚是相同,将来可多来往。来人啊!” 说罢,便有亲随武士抱拳门外,燕北指着武具说道:“将一杆长槊与青纹铠送往冀州魏郡黎阳营,交与胡骑校尉麹义,告诉他作战有功,当赏!” “再将一杆长槊送往张颌家中,让他的家人去往玄菟是送给他,告诉他在冀州作战有有功,当赏!” “至于子龙,你领义勇投奔我便是有功,不过嘛,就像你说的,燕某期待你此次南进中原立下功勋,到时二功并赏。”燕北看着剩下的三柄环刀与三领大铠,命人将一领黄纹铠送往沮授府上,其余送回燕氏宅,这才满意地笑笑,对众人道:“好了,稍后我要会见扶余国使者,你们便为我作陪吧。” 四人应诺,分别派人将得到的赏赐送回家中,依官职座次排位,等待扶余国使节的到来。 不多时,穿着不似汉人,反倒像先秦时的扶余国使节躬身入堂,是年过五旬的老者,拱手对燕北拜道:“扶余亡人马加多吉台拜见汉度辽燕将军,贺将军拜将!” 这位扶余国使节虽然上了年岁,但讲话很有底气不卑不亢,令燕北非常欣赏。当然了,他更欣赏的是扶余使者言语中透露出的情况,马加是扶余国的部落名与官职名,也意味着这位老者在他的国家是拥有大权的朝臣,这值得燕北悉心对待。 服丧的这段时间里,燕北尽心攻读有关高句丽与扶余的书籍,了解他们的官位与文化。正如多吉台报出自己名字的那一长串一般,扶余是扶余国;亡人是扶余人的自称,因为他们的先祖是吴国宗室夫概,如今吴国早已灭亡,因而自称亡人;马加则是部落与官名,相当于大部落酋长,同样地位的还有牛加、猪加、狗加,为四大部落;最后的多吉台才是老者的姓名。 “您是老者,请上座吧。”燕北挥手命人为多吉台将中间的案几摆到下首,这才笑着说道:“我听说扶余国本是吴国后裔,与我大汉同源,使者无需多礼,请坐。” 多吉台拱手拜谢,坐下后才说道:“多吉台谢过将军自玄菟援救之恩。” “不足挂齿,我听说在扶余国,四加都与扶余王一样拥有自己的使者与兵马。”燕北对扶余马加多吉台问道:“那你是扶余国的使节,还是马加的使节呢?” 多吉台抚须而笑,回答道:“亡人自然是扶余国王派遣的使者,将军居然对我们扶余国如此了解?” “不敢说了解,只是边界为邻,燕某又主管外事。”燕北矜持地笑笑,稍有正色问道:“还请您如实相告,公孙度为何要扣下作为扶余使节的长者?” 提起公孙度,扶余多吉台脸上露出苦笑,摇头道:“还能如何,其看我扶余国弱,欲将公孙宗族之女嫁与我大王,以图控制扶余为其所用……将军,我扶余小国,如何敢与公孙太守为敌?” “嫁与扶余王?”燕北一愣,问道:“我听说扶余王是长寿的长者,难道扶余国更替国王了吗?” “正是如此啊将军,我扶余尉仇台王是少有的长寿之王,如今年岁九十有六……这如何还能再娶妻?”多吉台一脸愁苦说道:“用汉人的话来说,这是何其荒唐?何况公孙度兀自不满,还要我国在嫁娶之时为他送上良马五百匹,赤玉、大珠无数。” “公孙度好似并不把扶余放在眼中,我听说马加在国中亦有强兵,马加可打算回国聚兵攻打他?”燕北面上好似随意发问,循循善诱道:“他怎能对前往朝廷的使节如此无礼呢?” 多吉台心有异色,单凭这一句话他就明白,玄菟郡的公孙度不是什么好东西,辽东郡的度辽将军燕北恐怕也没安好心!但面上还是愁苦道:“将军有所不知,亡人国内正与高句丽作战,何况公孙度为大汉玄菟太守,我部又岂敢攻杀大汉太守呢?” “不敢吗?恐怕不是这样吧?”燕北笑了,随后面上笑意尽敛,如数家珍地说道:“孝安皇帝永初五年,先夫余王将步骑七千寇我玄菟郡;孝桓皇帝永康元年,台王将二万人寇玄冤……这难道是在下记错了吗?” “这……”多吉台的脸色不是那么好看了,虽然他记不清楚大汉皇帝的年号,但他清楚地知道燕北所言不虚,扶余的确两次寇玄菟,连忙说道:“将军,高句丽太祖大王围玄菟郡时,我先王亦曾派尚为世子的大王率两万兵马为大汉解围啊!亡人国内一直是不愿与汉朝为敌的,请将军明鉴!” 多吉台这些日子在辽东也没闲着,他四下里走访打探幽州如今的情况,得到令人心惊的消息。辽东百姓将这位度辽燕将军夸得像个神仙,用兵如神简直是不世出的大将!虽是叛军出身,以乱兵击汉军却凶猛似屠狗,就连鲜卑乌桓人都害怕的白马将军公孙瓒都曾为他所擒。而后归附汉家,讨贼平叛恍若游戏,三月之间便击败了盘踞在冀州,好似高句丽与扶余国连在一起那么大块土地上的叛乱,为朝廷收降百万之众。 这样的人,多吉台可不希望让他造成什么样的误会。 毕竟,一个凶猛的高句丽就已经足够国中那班四部大加发愁的了。 “那么,燕某倒是有一事不明,需要让马加解惑了。”燕北故作疑惑地问道:“扶余国的归附与反叛,依什么而论呢?” “这……”这对多吉台看着燕北想了想,才说道:“从前都是因为玄菟太守不顾属国之情,征发军士、收纳财物,才将我等逼反,若各个太守都似将军这般,亡人小国当然不会像高句丽那般不识礼义之辈,必年年进贡上朝。” 这会反倒知道叫大汉做上朝了,燕北在心中暗笑。这些话都是假的,若高句丽统治扶余、亦或扶余统治高句丽,则东夷与汉必会再有一战,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动脑子想。 “燕某虽然将使节救出,不过恐怕你使者还是无法前往朝廷进贡,道路受到阻塞。”燕北摊手说道:“不如使者在辽东住下,过些日子再说是前往洛阳还是回还扶余……当然,我是不会像公孙度一般强留的,如果使者一定要上路,燕某可遣一队骑手沿途护送,不过,路上会遇到什么意外燕某就无法保证了。” 燕北这话说得没有一点威胁的意思,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容。 可是偏偏,多吉台听在耳朵里只觉寒冬腊月里呼啸的北风不住地往背后窜去。 第四章 袭扰腹背 “讨董!” “讨董……讨董!” 多闻里传出阵阵压低着的嘶吼。 这些日子多闻里的人们时常看见远处新落成的院子间有高大而苍老的身影攥着一方帛书夙夜难寐,从南走到北,自东转到西。时而欢笑,时而哭泣。 人们说男儿三十而立,他以布衣之身劝告大将军窦武不要封爵,窦武不听。转而九月,辛亥政变,窦氏被残杀殆尽。那一年,他二十九岁,堪堪见到而立的边儿。血腥的宫廷斗争让他想要远离朝廷,于是数年中数次征辟,他皆不就。后来,入朝廷做博士,始入仕途。 他靠什么立命呢?在他四十岁之前,入仕不过六七年的他平步青云,依仗文韬武略,出为太守平贼寇,入做侍中奉皇家。 这是一条绝世名臣的路吧? 偏偏,他上书陈八事,想要助帝再成中兴……沉迷于敛财的皇帝没有采纳。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老人们说四十不惑。 随后便是随波逐流,要讨贼,就讨贼;要免官,就免官;他逆来顺受,却从不抱怨。 却让他赶上了第二次宫廷政变,大将军何进谋诛宦官,宦官谋诛大将军,还有那么几个士人想把两边一锅烩了。先帝驾崩,两宫流血。 年轻士人在皇宫中肆意屠戮,他这老尚书却抽白刃于阁下,追少帝于河津。 五十而知天命,他知的这是什么天命? 知这效命半生的汉,它就无可挽回了吗! 卢植知晓燕北准备南下讨董时,讨董传檄已经在中原闹得如火如荼。 当燕北上门拜访时,卢植穿着一身端正长服,满头银丝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案几上用带着青穗的绳紧紧扎着一套皮卷,看见燕北迈步入院,年过五旬的卢植面无表情,伏下宽大却空旷的身躯,抬起枯木般的双手高高地奉上皮卷。 这将燕北吓得不轻! 卢植是什么人,他是海内大儒,他也是天下名将,为文武双全的长者。论年岁论德行论功绩甚至论官职,他都不如卢植,燕北如何敢叫卢植下拜。 最主要的是,以前他不知道,一直到赵云拜入卢植门下学习经义兵法后才了解。卢植身上一直有病,从年轻时就一直患病,他就是拖着久病之躯先后平定九江、庐江板楯蛮,领五校定冀州围师广宗。 最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燕北连忙快步上前两步,以相同的姿态拜伏向卢植,口中问道:“子干先生这是何意?” “此为老夫手书司州地形图,闻将军欲兴义军讨董卓,特献于将军。”卢植垂着头说罢,这才猛地昂首对燕北说道:“老夫心有一请,请将军应允!” 燕北根本不敢去拿司州地形图,只是托着卢植的手臂想把他托起,口中慌道:“子干先生您有什么请求咱们坐下来好好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了,您先起来。” 你就是说想让我在辽东给你修个邬堡也是小事儿,别这么拜着对吧! 让五旬的老爷子朝自己拜个没完,这,这成何体统啊! 卢植看着燕北说道:“请燕将军允老夫随军南下!” 燕北的手像触电般,伸出一半猛地又缩了回去,惊道:“您说什么,要随军南下?” “不行,这不行,您就是说别的,要什么燕某都给您弄来。但是随军?”燕北接连摆手道:“随军太过凶险,唯恐遭遇不测。这一路上行军两千余里,万一发生意外,我担心您的身体吃不消……您若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告诉在下,保证给您办妥还不行吗?” 卢植如今这个身体状态,如今这两年又是生气又着急的,本来就一月比一月消受。这个节骨眼上他老人家要随军南下不是开玩笑吗?别讨贼扶汉的事还没做成,老爷子先死半路上。 燕北的名声可一向不算多好,若再把卢植这样的海内名士给累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眼见卢植默不作声地拜在地上,燕北心想这么说也肯定不行,他也泄了气,盘腿坐下对卢植叹了口气,问道:“老先生您先起来,您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你这样让在下如何做人?” 卢植起身跪坐,目光炯炯地看着燕北,似乎眼前这个凶名卓著的年轻人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缓缓说道:“将军,植虽老矣,却仍可跨马执剑,只求与将军共战董卓!” 燕北不懂卢植心底里这种执着从何而来,眼前垂垂老矣骑马都会让他担心会被颠簸故去的老者,提到共战董卓时却无比澎湃,尤其是,这还是一位位掌尚书台的朝廷忠直之臣,他抬起三只手指,对卢植问道:“老先生若欲出征,燕某自无敢不允,但您务必答应在下三个要求,否则此事万万不可商量。” 振奋心力的卢植听到此话满面红光,他是不知晓此情此景在燕北看来有多么骇人,燕北内心险些将这当作是老一辈汉室忠臣的回光返照,连带着心肝都为之发颤,他说道:“第一,您不能亲历战阵,时时刻刻呆在燕某身后,不得以身犯险;其次,路途太过遥远,您不能上马,我会派人给你做一架牢固的轅车;再者,估计尚未春暖便要出征,生活起居,我会派辽东最好的医匠随军,他的话,您必须得听。” …… “沮公与!公与!”燕北撒开缰绳丢给郡府门口的武士,旋风般地闯入郡府中便大喊大叫,这会儿可真是一刻都不能等了,“火烧眉毛了,赶紧出来!” 沮授茫然无措地从官署中跑出来,甚至连两只鞋都没穿好,一见燕北急的这副模样,连忙问道:“主公,这事怎么……” “快,走走走,帮我出出主意。”燕北哪里还管得了这些,穿什么鞋子啊!拉着沮授便问道:“哪里没人?” 随着沮授指引,燕北赶忙拉着沮授去到没人的屋子里,关好门窗命亲信武士把守之后,这才与沮授相对而坐,苦着脸说道:“出了大事,卢子干要随我出征,南下讨董!” “卢尚书要去讨董?”沮授瞪大了眼睛,讨董上上下下全是年轻人的事儿,卢子干都年过半百了,跟着瞎搀和啥啊!沮授一口回绝道:“将军,他老人家想去也不能去啊!” 燕北一拍手,这可不是就是不想让卢植去么,可这老爷子都拜倒到地上了,不让人去就不起来,你说办法拒绝吗? 只是这话,说出来太过折损海内大儒的名声,燕北没打算在背后这么说人家。 “我已经答应他了,总不好寒了老先生拳拳报国之心。”燕北叹气道:“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只是作战上,需要有太多改变……原本没打算参与多少中原的纷争,无非是站了队列屯兵黎阳看着关东诸侯打也就罢了。” “可现在卢子干随军,恐怕我是要好好地出出力,至少要让老先生看到洛阳城头吧。”燕北这么说着,他确实被卢植那种神情惊到,生怕自己若不努力讨董,被卢植臭骂事小,万一再把回光返照的卢尚书气死……那可是天大的罪过。燕北掏出怀中书卷,解开系着的青绳说道:“这是卢子干手书的司州地形图,非常详尽,你且帮我看看,如何作战来的好些。” 这一战要拿出些真本事了,关东联军皆为一群新募之卒,他们打不好仗也有自己的理由;但他燕北可没有,麾下攥着万把精卒,就算不能打出大胜也要与董卓拼个势均力敌出来,否则他燕北可丢不起这人! 沮授没话说了,燕北既然已经答应下卢植随军,便无法更改。虽然手上展开司州地形图惊讶于卢植所绘之精巧,口中仍不禁说道:“将军此举大错啊,关东各路诸侯即便合兵二十万,亦不能挡董卓军十万,甚至其呼喝之下,凉州乱军马腾、韩遂所掌兵马都源源不断开赴洛东集结,到时一旦关东诸侯被击溃,便是将军独自对抗西凉兵将,可有胜算?” 燕北嘴角一撇,这也是他最担心的情况……那一窝子的士人大爷,到时候要谁也不出力,他们的乌合之众一击即溃也不会有什么舍不得,反倒自己的精兵强将,可容不得那般损耗。 独力对抗西凉兵将?那就是个笑话!这年头谁能单凭自己的势力与坐拥洛阳的董卓为敌? “关东这群人,还没有能让燕某看起脸色行事的呢!若是想驱使燕某,燕某便直接撂挑子回辽东,留他们自己参与这场反叛去!”燕北一摊手,最坏的打算已经做好,如果不能齐心合力打进洛阳,那他就回幽州做他的土霸王!“除此之外,我们也要想好一切退路,再虑如何击败董卓。” “既然退路将军已经想好,那属下也就不再多言了。此次关东诸部颇为幼稚,竟似欲在洛阳以东与董卓决战一般。陈留、河内二郡屯兵。”沮授说着,便指出洛阳与长安交界以北的地方说道:“将军有声势,不必于其一般行事,屯驻黎阳……黑山众兵、白波群盗、南匈奴各部,将军可遥授其度辽部下印号,引为旁支,恰当之时一声令下,扰袭董卓腹背!” 第五章 价高者得 辽东郡的骑手带着燕北的迷信奔向冀州与中原,这短短几个月,天下的动荡不安再度加剧。 王匡等人锁死旋门关,不准百姓进出,防止通风报信的一切可能。尽管这种手段或许只能封锁一两个月的消息,但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也仅仅需要一两个月罢了。 这个时候,关东各路诸侯皆是精神抖擞蓄势待发,近乎疯狂地招兵买马,时刻准备着与关西的董卓兵马决一死战。人们奔走相告加入讨伐军的诸侯传回的书信,飞骑探马不断往来于关东各地,为人们带去好消息。 自讨董檄文在关东各州郡发起至今,不过短短一月有余的时间,联盟中便已有五六位太守应允将派兵开赴陈留郡,直抵董卓兵锋前线。在这之中,会盟之诸侯自有陈留郡的东道主张邈,及艰难逃出洛阳的曹操;除了他们,封锁旋门关与董卓成决裂之态的王匡、当朝向董卓拔刀的袁绍,还有出奔南阳的袁术、矫诏制作檄文胆大包天的乔瑁,袁绍的堂兄山阳太守袁遗及掌控两万兵马的济北相鲍信等人。 短时间内,关东各地兵马总数便逼近十万。 一时间,讨董联盟声势浩大。 而另一方面,把持着朝廷的董卓因为渐感兵力不足以平天下,而传信要求归附旗下的凉州叛乱头子马腾、韩遂召集各部开赴洛阳。自称‘合众将军’的叛军首领马腾召集兵马积存粮草,准备应邀向中原进军。 两方庞大的兵势,东西分裂的战争,一触即发。 时至此刻,董卓还尚不知晓封出的关东士人们已大多达成一致共同起兵,尚以为天下大权尽在起手。 实际上,表面上相安无事的天下,风起云涌。 去年新成的黑山郡,燕北的探马抵达张燕屯兵的县城,受到非同一般的礼待,使者尚未说出来意,张燕便已经命人去将为恭贺燕北拜将的礼物装入箱子,奔马上路。 当燕北的骑手说明来意,张燕愣了一下……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来自渤海郡的骑手才刚刚离去,他们带来了与燕北同样的提议。 袁本初也想让张燕麾下的黑山军为其作战。 这是张燕在初平元年所需做下最为艰难的选择。他有理由帮袁绍,因为袁氏在如今为关东声势最为强大的诸侯,归附他们能够让匪名在外的黑山军更好地洗白;他也有理由帮燕北,因为燕北是帝国北方最强大的将军,凶名在外并曾经帮助于他们,燕北的行事作风他们也很清楚,绝不会亏待他们。 如果这个选择仅仅只有这两点,张燕并不会感到为难。选择真正的难点在于无论跟从哪一方,他们都要站在董卓的对立面。而董卓,承认他们黑山郡不是叛军。 天下间有无数人都在同一时间面对近乎相同的选择,是帮助名为勤王实为叛军的讨董联盟,还是帮助掌握朝廷实为权臣的凉州军阀。 但这种事并不属于燕北的另外两个选择之中,盘踞在河东郡的白波贼与南匈奴。 白波军占据整个河东,依靠的正是天下纷乱的局势。这一伙黄巾余党自前年白波谷中起事至今,与南匈奴的于夫罗联手,兵势迅速膨胀至十万有余,成为司隶举足轻重的力量。 但因为他们距洛阳太近,仅仅隔一条黄河,路程不过三百里,致使去年秋季便被董卓发大兵进击。而领兵的人正是董卓的女婿牛辅,这也是凉州军中的一员大将,率三万兵马渡过黄河欲击讨白波贼。 岂料,三万兵马被兵势强大的白波军切瓜砍菜般地击败。 事实上也正因为他们,才使得董卓催促凉州的盟友马腾、韩遂等人快快领兵上路支援洛阳。董仲颖不敢再消耗人马了,否则时间一长,他手中的兵力便不足以震慑群雄。 而白波军首领郭太在收到燕北寄来的书信后,当即召集各部首领,如杨奉、胡才、李乐、韩暹,南匈奴于夫罗等人,共商大事。 “这是度辽燕将军送来的书信,燕将军你们知道吧?就是去岁大破黑山的那个。”郭太端坐帐中,一方坐榻垫着山狼皮,将手中书信抬起,指着帐中一人道:“杨帅,让你部下那个河东小吏来读读,听听燕将军是怎么说弟兄们的!” 所谓白波军并非一支兵马,其中各部首领皆为帅,只是郭太声望最高,作为白波军的大帅。而被称作杨帅的,便是杨奉。 杨奉歪着嘴角轻轻哼笑一声,抬起二指对身后轻声道:“公明,你去取来书信,且读来听听……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些冠冕堂皇的话罢了。” 一众白波帅被杨奉这话说的哄堂大笑,其中明显胡人装扮的南匈奴右贤王栾提于夫罗仰头大笑,拍着大腿上的铁甲片子道:“哈哈哈!杨帅说的是,那强如董仲颖,派来的中郎将牛辅,还不是被我等击败!” 击败牛辅,在他们看来可是了不起的功勋!若今后没有战事,单凭此战役便可留待老时讲于儿孙了! 随着杨奉说完,身后一将走出,此人生得高大壮硕浓眉大眼,看着粗鄙的众白波帅露出苦笑,随后拱手取过书信,打开后读出一句便满是惊讶神色,缓缓念道:“白波谷众兄,燕某有礼……今时天下,董卓占据洛阳把持朝政,关东诸侯欲群起攻之,燕北有幸为将,愿起兵讨伐董卓,以还天下太平。如今天下纷争不止,我辈草莽火中取栗方为翻身,诸君若有意受我部印号,可四月遣骑至黎阳与我一会,共谋大事。” 徐晃念完,整个脑袋都有些发胀……这个度辽将军,居然称帐中这一群草莽反贼为‘众兄’?还想要这么一群草莽之徒归附他? 郭太揉着后脖子,看着众人缓缓说道:“方才的使者,倒没说清楚是这个意思,乃翁居然把他赶走了……呵呵,众兄,以为如何啊?” “这度辽燕将军确有不同!”杨奉坐正了身子,眯着眼睛喃喃道:“我辈草莽火中取粟方为翻身!这话说的深得我心,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我杨奉是很想见见这位燕将军!” “火中取个屁粟啊!他这是明摆着那咱们当箭使呢!”胡才的身量尚不至七尺,却也是白波谷中排得上号的强人,被称作胡帅,此时翘着脚挥舞着手臂指点江山道:“让咱们受了他的印号,他打董卓不就也成了叛军,有什么印号,有用吗?” “哎,胡帅此言差矣!”李乐并不像他的名字,倒是个长得面相阴沉的大汉,甚至因为早年间务农事使得面膛黝黑,打断胡才的牢骚道:“某倒是觉得,追随燕将军也不差,到底都是与董卓开战,倒不如靠上棵大树,更能与讨董联军结盟……到那时候,咱们白波军才算是一方人物啊!” 别的不说,几个人杨奉只觉得燕北话语中豪气冲天感染了他,胡才更是满心忌惮,唯独这李乐的话还有几分大气,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上首的郭太见几名大帅都发话了,却唯独栾提于夫罗一声不吭的坐在那,挑着眉毛笑问道:“右贤王,说句话啊?” 栾提于夫罗抬手挠挠编作辫子的鬓角,不复先前提起击败牛辅时的豪迈,揉着额头说道:“你们汉人的战争,就别问我了,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为了给汉人打架,他领兵出属地,才走到一半父亲就被国人杀死,如今领内暴乱让他连家都不敢回。前些时候前往朝廷,却没人理会他的苦衷……每次汉人打得你死我活,他们就想起属地里还有个南匈奴。战事平定,所有人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群人啦。 于夫罗如今对汉人的战事厌恶到了极点,他只奉行一个原则,谁举兵向他,他便与谁为敌。 他要像遥远年代的伟大先祖冒顿一样,依靠铁刀弓马杀出一片天地! “哦?”杨奉笑了,对于夫罗问道:“难道右贤王对这位燕将军的信,没有丝毫想法吗?” 于夫罗看了杨奉一眼,心想这些个汉人可真是够烦的,一直要问一直要问,随口说道:“我听说在他治下的乌桓人活的还不错,那些像羊一样懦弱的家伙怎么配骑在马背上!” 匈奴右贤王的话使得郭太哈哈大笑,将口中冬枣核吐在篝火中,随手散给杨奉一把,指着于夫罗笑道:“右贤王的话很有趣,乌桓像不像羊我不知道,但他们应当能吃饱饭,哈哈!” “那么,嗯……这东西好吃。”杨奉接过枣捧在手里,正说这话塞入一颗,转手便交给身后的徐晃,随后拍着手将核吐出,问道:“咱们议一议,到底听不听燕将军的。” 郭太眼珠一转,说道:“我觉得,听不听先不着急,不过还是要派人去一趟黎阳,看看情况再说。反正关东诸侯那么多,我们如果想依附,谁会不接纳我们?咱们手里攥着兵马,有他们帮着牵制董卓总不是坏事。” “呵呵,我们就先看看,到最后……价高者得,如何?” 第六章 回来开船 二月初,辽东的水渠在沮授的监管下开修,春种也开始的大半,上百名幼童正在学馆开蒙……就在这个郡中的用人之际,迎着暖暖的春风,燕北传令调集各地精锐兵马,准备南下冀州。 开赴黄河沿岸,与关东诸侯会盟! 不得不说中原的那些年轻士人还是非常有大丈夫胆气的,从封各地为太守到准备起兵,再到与中原朝廷摆明阵势就差拔刀,仅仅用了不到三个月。 这中间还算上了祭祖与过年,起兵的效率不可谓不高……当然了,这在燕北看来也是不可谓不蠢! 在燕北看来,造反、反叛、起兵、勤王,这几个词里面的意思其实差距并不大,无非都是为了达成自己心中的目的而用兵打仗嘛。如果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相同之处的话,那便是他们的敌人都是朝廷,掌握全天下权力的朝廷。 但凡敢起兵造反者皆有依仗,大贤良师张角用了整整十四年功亏一篑;张举依靠十万乌桓依旧魂断辽水;这些关东的年轻士人们虽然在天下间各个久负盛名,但他们攥着一手的好棋,就下出了个这个局面? 屯兵酸枣,十几万兵马除了聚在一起吃空粮仓还有什么用处? 不过无论他们蠢不蠢,燕北都要出幽州了,从他这里一路南奔至黄河沿岸的黎阳,最短也要二十八日的路程。就算现在启程,到了黎阳也已经三月了,战场上瞬息万变,谁知道一个月能发生多少事。 或许到时候董卓已经把讨董联军打残,或许讨董联军已经把董卓宰了……这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当然了,最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天下大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待天命之人去推动它。 燕北想象中的这个天命之人并非他自己,而是在遥远的江东吴郡那个小地方出来的人,名叫孙坚,字文台。 他仔细琢磨过讨董联盟中这一批人,并向卢植咨询那些他听说过或没听过名字的主人,最终得到一个结论,那便是这伙人大多为碌碌无为之辈。 就现在已知的情况,讨董联军中声望之冠者,袁绍袁本初,生长于豪门,喜好豢养死士与玩弄权术。做过大将军府幕僚之首,出过一些不错的主意,作为中军校尉及号称卧虎的司隶校尉,唯一拿得出手的战绩为率领士人杀入皇宫,打着为大将军何进报仇的旗号杀了许多宦官。 与他相较,逃出洛阳的袁氏嫡子袁术袁公路,就要出色许多。自小喜好弓马行猎,虽然最好的战绩一样是杀入皇宫剪灭宦官,但他还放火烧了九龙门,在为非作歹的胆气上要更胜一筹。 至于擅长清谈高论的豫州刺史孔伷;汉室宗亲做过侍中的兖州刺史刘岱;热衷于将钱财施舍于他人,以五百泰山强弩手而称名的河内太守王匡;助人为乐倾家荡产的陈留太守张邈;世勋世禄的张邈弟弟,广陵太守张超;诈作三公移书州郡的东郡太守桥瑁……每每想起自己将要与这些人歃血为盟对抗拥有强大兵力的凉州宿将董卓,燕北就不禁在心底里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去想,要不热直接从他们屁股后头一勺烩了这帮庸碌之人得了!省的以身犯险! 倒不是燕北瞧不起这些关东诸侯,这些人各个提出来上数三代都是累世公卿,自幼饱读五经,让他们去做太守或是谋略之臣,那是当之无愧的英才!但如果有的选,燕北更愿意和写这些人饮酒作乐畅谈天下大事……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要和他们联手共谋大事。 整个讨董联盟,能被燕北看上眼的只有区区两人而已。一个是年少成名,灭阳明皇帝许昌与句章,击黄巾与汝阴,随军攻凉州叛军,除长沙叛军区星的乌程侯爷孙坚孙文台;再一个便是号称刚毅有谋略,初募千人回还洛阳见董卓霸占朝廷当时便想进攻却为袁绍怯懦拒绝,随后回乡自募两万兵马准备孤身讨董的济北相鲍信鲍允诚。 以往燕北独自作战时,就算面临再强大的敌人,即使是会让他感到担忧,却也从不会令他疑惑。唯独这一次,他的敌人看起来是那么的强大,而他的盟友却是那么的弱小。 这让他的心很慌。 二月初八,是适合祭祀天地领兵出征的吉日。 在此之前,燕北回到位于襄平城中的大宅,甄氏守孝已近三月,府邸的哀伤气氛已略微散去不少,只是上上下下穿着素衣还是令人感到压抑。 这种气氛刚刚好,适合燕北沉下心来等待吉日。 在辽东的最后几日中,燕北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止一次地擦拭着那领有诸多装饰的赤纹铠,他希望这领带着喜庆颜色的铠甲能够带给自己好运,像从前一样活着回来,并依靠此次出兵攥取到更多声势。 有时,他也会身着素衣坐在屋外的木阶上,晾晒书简之余用笔刀刻画那些在服丧其间翻坏了的经学典籍。 看着哀伤的甄张氏披着素色麻袍面容呆滞地坐在左院门口,看着甄氏的几个尚不晓事的小女童你来我往追着跑。 这样的场景常常令燕北感伤。他没有退路,只能取胜,不能失败。如果他败,这些孩子们便再一次无家可归。 甄姜有时也会趁着阳光正好的时候跪坐在燕北旁边靠后的位置,但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坐上一会儿,就好像……就好像她坐在旁边就能使燕北心情沉静一般。 但这实际上起不到任何微不足道的作用。 只能让燕北的心更乱。 明日便是二月初八了。 甄姜的心一点不乱,她只是感到认命带给她的哀伤。前些日子,她听府上的值夜的武士间悄声对话,这才知晓中原又要打仗的消息,而这一次,度辽将军燕北将会再度投身一场更为浩大的叛乱。 是时辽东精锐兵马将尽数倾巢而出……燕北如临大敌的模样令她胆战心惊。 能让自小便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燕北如此重视,那般残酷已经不是她的小脑瓜所能想象的程度。 但燕北什么都不说,只是穿着素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无论眼前是欢声笑语的小妹们还是院子里那颗武士合抱的大树,他都面无表情沉静地像块石头。 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睁着眼睛在睡觉,只是忘了发出鼾声。 她习惯了等待,就像现在这样。当他走后,穿着比从前更加英武的大铠领着所向披靡的军队离开家乡,她只能在一个又一个日升日落中翘首西望,希望能看见远处象征大胜的旌旗,听见喧天的锣鼓。 无法阻止……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喜好的不是这样一个将军。她希望燕北不是个将军,最好是个能够温柔以伴日夜厮守的士人,甚至就算没有华服美衣可穿的农人也好,守半顷田养一条犬,举案齐眉。 她可以少吃一点。 可是燕北不当将军又能做什么呢?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仿佛都与战争有关,他开垦是为了养兵,休兵是为了练卒,打完上一场仗就为下一场仗做准备……不在战争中,就在前往战争的路上。 承认吧傻阿淼,你欢喜的就是他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却还要扬起下巴的样子。 就在出征前的最后一个下午,燕北突然开口将甄姜吓了一跳,她听见他问,“阿淼,你见过大海吗?” 甄姜瞪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身侧的男人是否在问向自己,顿了顿才摇头,紧接着想到燕北没有回头看她,便小声说道:“奴不曾见过海,但听人说起过。” 燕北本想告诉甄姜自己现在心中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像拥有顶尖操船技艺的舵手,却驾驭着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行航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那些咆哮的风暴随时会将他打翻,像一颗石头缓缓沉入海底。 没有空气,无法呼吸。 被扼住喉咙。 当他转过头,看到甄姜带着希翼的渴望眼神提起听人说过大海的模样,他不忍告诉甄姜,海又是温柔,又是暴躁。燕北只是轻轻垂头,强自打起疲惫的笑容说道:“我听人说天下奇珍洛阳应有尽有,等我回还,会给你带天下最美丽的明珠当作饰物,然后带你去看大海。我们抓鱼,把它们从海里抓出来,再放回去,接着日升……接着日落。” 听到燕北的话,甄姜脸上猛地一喜,像是封冻已久的昙花突然盛开,使得燕北眼中一切都黯然失色,只剩下晕透的红与亮晶晶的眸子,甄姜却不要他再看,微微垂下头去缓缓而坚定说:“奴不要明珠,把明珠给皇帝,你回来做船夫。” “好,我们就把明珠给皇帝,我回来开船。”燕北笑了,他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抬起手臂指着西南的方向说道:“去教训几条西凉土狗,教教中原士人如何打仗,再把明珠还给皇帝,然后丢下他们都不管,回来为阿淼做船夫!”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天下没有再重要的事情了。” 甄姜张张口,再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 承认吧傻阿淼,你欢喜的就是他英雄盖世都给了天下,却把所有的自卑幼稚……留给我。 第七章 幽冀同盟 屠三牲以祭天帝,拜宗庙以蒙先祖庇护……其实这些燕北都不信,之所以一定要做,也仅仅是为了给择选而出的万余部众助威罢了。 所参战主力各部,高览率领两千五百燕赵武士为麾下最精锐的强兵;姜晋与李大目领由度辽营、渔阳营中择选出两百名军官勇士及三百亲卫曲作为此次南下的宿卫兵马;原张颌别部由赵云率领,焦触领常山乡勇及中山死士,合称左右别部; 除此之外,孙轻领亲自操练的五百汶县兵与峭王苏仆延的两千骑手充当斥候及轻骑。 还有被督幽冀二州军务的度辽将军印信强征而来的刘玄德别部,受命领千五百兵马沿途护卫其老师卢植的车驾。 旌旗招展,不过歇兵三月,辽东武士再度南下,此次直下中原! 燕北的第一个目的地并非黎阳,而是先去冀州牧府会见按兵不动的冀州牧韩馥。因为在南下的路上,他听说冀州牧韩馥并未与各路诸侯会盟,而是将新募的万众之卒由长史耿武督率屯于河间……忌惮袁绍之心,昭然若揭。 燕北在路上听到这样的消息便哑然失笑,这韩文节虽然是朝廷里头出来的,但格局气量与袁本初比起来可是逊色许多。与袁绍是敌是友还尚未清楚,韩馥便已将心中敌视展现地一干二净,这样行事怎么能成大事呢? 但燕北可没打算把这些话告诉韩馥让他自己长心眼儿去。 不过韩馥到底还是有一点好的,他心里对袁绍充满忌惮,反倒对燕北无比接纳。且不说在他邺城之下驻扎三月有余的麹义部始终是三日宰头猪五日杀只羊的招待。就连燕北将着万众之兵出幽州,远在魏郡邺城的韩馥在知晓的第一时间便派出从事闵纯前去迎接,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邺城。 这一动作虽然可以证明韩馥心中对度辽将军燕北的尊敬,但另一方面,韩馥现在确实需要燕北,无比地需要。 他需要有个局外人来给他出出主意。 韩馥这个人,敏感而复杂,即好斗又怯懦,对别人的忌惮心理很重。这从他对袁本初的防备上便可见一斑,但他对燕北并无忌惮之色……因为他打心底里没有把燕北和他放到一起去。 究其原因,首先是燕北的出身低而地位高,与韩馥、袁绍这些如今出身高而地位低的人刚好相反,韩馥从心里并不觉得他自己是弱于袁绍的,但所差也不远。毕竟如今袁绍是渤海郡太守,他是冀州牧。 但燕北呢?那个人可是边关宿将,何况胆大妄为。造反也好,平贼也罢,燕北显名于二张之乱,闹得这个名字从东北边陲一气传到朝廷洛阳……那时候韩馥在干嘛?他还在御史台里当属吏呢! 他们本身就差距太远,当他冀州部终于招募万余新卒,初初有自保之力时,尚来不及沾沾自喜,燕北已经将一万劲卒南下,冀州本部却连燕北偏师麹义部都比不上。 韩文节根本没有与燕北抗衡的心,恰恰相反,他对燕北的善意感到极大的感激。 燕北但凡有一点坏心,仅仅麹义偏师便可趁他脆弱之时夺了基业,但是燕将军没有!这就是善意啊! 当然了,这种善意也是需要衬托而来的。比方说部下的渤海郡根本不听他的话,比方说区区校尉的麹义都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两相比较而言,燕将军那是善意吗? 那叫折节下士啊! 可别提韩馥心里头这个感激了! 如今的冀州由幽州至邺城一线可谓一马平川,各地郡县尽管募了郡国兵,却也仅仅是一座城池三五百人,沿线兵马少得可怜,至于邺城之下的麹义部,早在这三个月里对韩馥嫌弃的要是死。收到燕北命其驻军黎阳的消息,当日便对韩馥不辞而别,押着新组胡骑部与校尉本部七千兵马直走黎阳营。 手握三个校尉部,麹义麾下兵力猛然暴增至一万,黎阳营根本无法驻扎如此多的兵马,只得再度开辟营地。一时间三个校尉营地互成犄角,拱卫着黎阳城池,倒也是兵威甚盛。 虽然这万余将士中有一多半都是新卒罢。 大军行动无比拖沓,也就是在无内忧外患的冀州,燕北才敢将少部骑兵分割,由他将燕赵武士中千五百起兵先行至邺,等待步卒与辎重车马缓缓前行。 若换个地方,谁敢如此行军。 一路率领少部骑兵先行,至邺城时才不过二月下旬起头,对于燕北的到来,韩馥摆出了招待贵客的规格……要知道,现在的冀州牧座上,可没有多少人能称得上是贵客了。 “韩使君近来可好。”初一入城,燕北虽然顶盔掼甲也笑着向韩馥拱手行礼,脸上不见一点倨傲,反倒是带着歉意对韩馥说道:“唉,我听说我那部下麹义,脾性乖戾,时常对使君不敬……还请使君不要见怪,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哈哈,燕将军说的哪里话,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快请上座。”韩馥仍旧是三个月前那副苦大仇深老兄弟的模样,身子在侧为燕北引路带他进入府中偏厅,这才屏退所有从人与从事,请燕北上座小声说道:“将军能来见我就已经很好了,我现在实在是不知晓如何是好啊!” 燕北一看,这可真是上座了,偏厅上首的主座已经被拿掉,偌大的偏厅中只摆着相对一东一西两张案几,上面摆饰了应季的几种点心小食与些许冬枣,毕竟开春时节北方也就这点水果能吃了,不过除了冬枣那些点心倒是各个精致,教人心生食欲。 “哦?”燕北端正地跪于坐榻,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问道:“使君可是又遇到什么难题了?可与在下说说,兴许能帮助一二。” 韩馥这个人心里头有什么事从来藏不住,此时面色发苦像吃了黄莲的老农,羡慕神色地看了燕北一眼,长叹口气道:“将军这甲胄,可真是精美,兵将也是意气风发……唉,可我这冀州,是一团乱麻啊!” 燕北的甲胄当然精美了,否则也不至于让他爱不释手。燕北笑笑,对韩馥问道:“使君这是怎么了,难道冀州还没募到兵员,还是去岁收到的粮草不支?” “将军也不要叫我使君了,将军多次助我,便称我表字文节即可。”韩馥转念一想,他也觉得燕北能给他帮上忙揭开心中疑惑,便对燕北说道:“让在下心里发堵的便是此次关东联盟的传檄,你说我是应该帮袁氏,还是帮董氏啊?” 燕北还没搭话,韩馥便一个劲儿地叫苦,说道:“冀州田地虽去岁耽误农事,但那都是田户的事情,州府的赋税不变,粮食是有许多的。兵员呢,流民很多,不过三月便已募兵过万,也没什么关系。再加上境内还有匠作、铁司,倒不必担心太多。实不相瞒,在下宗族在颍川也有些许声名,眼下州中征募了不少颍川士人,倒是良才济济。” “那文节兄又是因何事发愁呢?” “他们虽然与我韩氏亲近,可他们离袁氏也不远啊!前些日子,关东诸侯发来传檄相问,问我可起兵相助。我州自是升堂议事,堂下诸从事皆劝我相助袁氏,甚至还有刘子惠竟言,帮助国家大义哪里有什么袁氏董氏……这就是傻子也能看清,无论谁击败谁,掌控朝堂的事情都是不会改变的啊!”韩馥摊手,面相更苦说道:“可我呢,又无将军之武略,哪里敢淌这浑水,到时候落个失败身死……我既不想与董氏为敌,也不愿结怨袁氏啊!” “对了!将军驱兵南下,却并未言明是应朝廷之邀还是取传檄之事。”韩馥脸上带着讨好神色问道:“能不能告诉在下,将军南下是所为何事?董氏,袁氏?” 士,是个很令人尊敬的群体。不过如今天下投机取巧之辈越来越多,心怀大义之人越来越少,在燕北看来,或许当这次纷争平定……这天下德行上能够称为士的人便更少了。 而他与韩馥,实际上只是这天下除了士之外的人的缩影而已。他是投机取巧之辈,韩馥是庸庸碌碌之人。 “我要去讨伐董卓,不过对关东诸侯,我也并不认为他们能够成事。”燕北深吸口气,他在心里对关东诸侯又何时放心过呢,那也不过是一群庸碌之人罢了,偏偏还各个眼高于顶,“在燕某看来,他们不如文节兄,这也正是我南下先入邺城的原因……我希望文节兄能与我一同南下讨董。” 韩馥皱着眉头,一时间没听懂燕北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去讨伐董卓,却与关东诸侯没有关系……韩馥问道:“这,将军,这是何意?” “关东诸侯兵马虽多,我却对他们并不放心,因此我想你我二人结盟气同连枝,于讨董联盟中互为侧翼,也好有个照应。” 这次韩馥听懂了,相视无言地看了燕北数息时间,仿佛燕北的结盟给他增加了极大的信心,深吸口气手锤案几道:“也好,那今日便你我结盟,酸枣会盟,我韩文节去了!” 第八章 将军麹义【为堂主叫dotaer_的加更】 魏郡,黎阳城。 这是整个冀州最南部边陲的一座城池,向西百里便摸到了司隶河内郡朝歌县的边儿,立在城上便能看见平静而浩瀚的黄河与对面河岸郁郁葱葱的树林。 那片树林象征着兖州刺史部陈留郡的土地。 这里一直以来的都是交通要道,既有陆地上直达河内的宽阔官道,也有黎阳渡口可抵东郡的水路。 燕北若要与关东诸侯会盟,通过这里南下单骑快马,两日便能跑个来回。 不过南下还是西走尚不必说,在邺城等待十余日大部兵马才姗姗来迟,接着开到黎阳,麹义已经将可驻扎两万五千兵马的营地铺设好,等候燕北多时了。 这个滚刀肉当然等候多时了,从见到燕北的那一刻起,嘴里便没完没了的抱怨,要不是这在外过年每个亲近兄弟啦,要么就是整天守着韩馥一张丑脸吃不下饭三个月掉了多少肉啦……总之是分门别类林林总总。 燕北想象中三月未见的兄弟们欢声笑语洽谈的场景就这样溃散在麹义的抱怨声中,才从马背上下来便含着一张脸扬起马鞭指向麹义,也不说话。 事实上燕北不需要说话,单单是如此一个动作,便叫不可一世的麹义脖子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卡住,满腹牢骚全部憋会了肚子里。 因为他余光瞧见,燕北身后的韩馥一张脸僵着哭笑不得,憋得满是绿色。 可是偏偏,韩馥对麹义是什么都不敢说的……兴许是一物降一物,韩馥就觉得这个胡骑校尉麹义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召他欢喜。 韩文节可不傻,他知道麹义是燕北麾下的头号大将,打起仗来可谓是从来没有失败过。 燕北领兵入营,众将追随入帐,麹义耷拉着脑袋跟在最后头小声朝前面的焦触嘟囔道:“啊哟,将军这么把这个怂竖子也带来了……完了,又少不了挨顿训。” 焦触落后一步看着麹义,脸上笑意憋都憋不住。要说起来将军燕北带给麾下众将的感觉是喜好笑言,甚至焦触追随燕北以来都从未见过他发火的。而麹义呢,又是军中出了名的头号大将也是头号刺头,那是脾性最乖戾的人物了。 偏偏,温和无比的将军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将住麹义。 焦触带着有些讨好的心绪对麹义小声说道:“麹校尉,你还不知道吧,你要当将军啦!” “笑什么笑!”麹义没好气地瞪了焦触一眼,这些个小别部司马,真是越来越不将我麹校尉放在眼里了!不过接着回过神来便拉住焦触问道:“你说什么?” “小声些!”焦触小声说道:“将军说要惊一惊你,所以没告诉你,一会儿进帐你就知道了。” 麹义心里这七上八下的哟,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一路跟着走进军帐,只觉得头重脚轻铁鞋下头的地好像是软的一样。 将军! 我麹义难道还真能做将军? 他们麴氏将先祖挂在嘴边,可就算麴氏的先祖麴谭也不过是尚书令罢了……他麹义才多大,堪堪而立之年,就能做到将军? 待到进入早就搭好的中军帐,燕北在帐中一座,麹义环视帐中诸人,心中暗道,如今真是不同了! 邯郸城中的武灵丛台上,他打定主意与燕北联手做些大事,当真是他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如今的燕北帐下是什么光景?左边下首端坐着一名麹义并不熟识的老大人,虽然看上去身体虚弱,但八尺的身量让人不难想象到早年是何般模样,更何况那神态极为中正,料想从前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而在那位老者身侧落后半步跪坐着好似侍者的人物麹义是熟识的,公孙瓒部下别部司马刘备刘玄德。 在二人身后,常常被燕北称赞的雄壮武士关羽、张飞二人端端正正地侍立着仿佛两座大山。 座次于老者之下的,是麹义一点儿都看不上的冀州牧韩馥,其身后同样侍立着一名膀大腰圆的武士,正是出身荥阳潘氏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潘凤……不过实际上麹义私下里试过他的武艺,也就一般般,只是力量上大的可怕。 否则才不是麹义的对手! 除开这些客将,帐下武将则大多为麹义的老熟人,如右侧下首座次上的高览,以及燕北身旁侍立的太史慈,还有麹义后面坐着的姜晋、赵云、焦触、孙轻、李大目等人……简而言之,当初一伙闹造反的家伙们,如今都最次最次都做了别部司马。 后来麹义听说,被刘玄德执弟子礼侍奉的,是故尚书卢植。 别提麹义心里的震惊了。 只是他没见到张颌,心里暗笑,那个机变油滑的家伙居然没能参与此次出征……没福气啊! “麹校尉,这三月以来,你在冀州都做了什么,跟燕某说说。” 听到燕北问话,麹义连忙说道:“属下在冀州募兵,将本部扩至四千人,皆为精兵劲卒。又接将军命令移屯黎阳,收黎阳营、胡骑二部,沙汰怠惰之卒,充募精悍之军,如今二营皆有满员三千……至将军到来之前,黎阳已屯兵万众。” “对了,属下还有一事欲报将军。”麹义说到这,忽然有些难以启齿,抬头说道:“前些时候,渤海郡袁本初的属下逢纪逢元图常来游说属下,还总是赠金送酒的,说些奇怪的话……不过在下绝无二心,每次都把他撵走,送的东西也都原封不动退回!” ‘袁本初这个王八蛋!’ 燕北心里暗骂,脸上却只带着轻佻的笑意,摆手对麹义说道:“行,我知道了。这种事情不必放在心上,下次他再送你什么你就都收下好了,我倒是很想知道袁本初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游说我燕北的心腹大将!” “他能给的,我燕某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燕某也能给!麹校尉接诏!”燕北朗声长笑,换锋一转便自抬手自身后太史慈手中取过金线帛巾与一方小印,看着麹义慌忙起身至帐中拜倒,这便朗声说道:“念胡骑校尉麹义有功,拜裨将军!这是诏书与印信绶带,你自己收好。” “属下拜谢将军恩德!” 麹义猛地拜下,从今日始,旁人再称呼他,也将在姓氏之后加以将军的称号!这对每个从军的男儿来说都无比重要! 这是朝廷正经拜出的将军,即便只是将军位中最低的一等裨将,但在当今天下却也没有太多人能够超过他。整个幽冀二州才几个杂号将军?不过寥寥可数的燕北、公孙瓒二人而已。 至于偏将裨将,公孙瓒麾下是一个没有。而燕北麾下,也仅仅只有麹义这么一个裨将罢了。 不必说麹义多激动,就看麾下诸将有多么眼热便可知晓。卢植身侧跪坐侍奉的刘备黯然低眉垂首……裨将军,这几年的碌碌无为他才是个别部司马,可这麹义在燕北麾下尚不及三年,便已从一介白身拜了将军位! “不必如此,你为燕某立功无数,这将军位是你应得的。”燕北笑着向麹义摆手,随后对帐下众将说道:“诸君亦需以麴将军自勉,早日立下功勋,将来诸位各个都是将军!” “诺!” 一群起于微末的武人纷纷拱手吼着。 “如今兵马已至,我部两万大军屯于黎阳,不日燕某便南渡大河与酸枣的关东诸侯会盟,共商讨董之事。天下皆知,董卓西兵强悍,然燕某以为我东兵亦不弱也!”燕北说着,咧开嘴角看着众将,拱手说道:“如今天下动荡,便要依靠我辈为天下而战,还海内清平;为宗族而战,保妻儿父母;为诸君而战,立不世功勋!” 就在这时,帐外进来一报信军侯。见燕北正在训话,自是恭敬行礼,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却不敢打断,眼见孙轻坐在末位,弓着身子小声在孙轻身旁耳语一阵。 燕北对此并不见怪,起身对众人说道:“待我等击败董卓,攻入洛阳,还皇帝掌政,到时候诸位的功勋谁都无法贪墨,到时燕某希望帐下诸君,皆拜将军位!” “诺!” 男儿在世当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并使自己的姓名留待青史,此当不负大丈夫之身。 帐下哪个又没有这般的志向呢?就算年过半百的卢植,听到燕北这话都缓缓点头……他若没有报国之心,又何必拖着疲敝之躯也要恳请燕北带他来中原? 他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怕有生之年不能达成所愿啊! 燕北环视众将,对麾下兄弟的反映非常满意,只是当他看到最后的孙轻时却微微皱眉。孙轻的脸色不对,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燕北问道:“孙司马,出什么事了?” “将,将军……方才,有酸枣大营的骑手前来,请你去共伤议事。”孙轻艰难地说着,看着正在兴头上的燕北缓缓吞咽口水,这才鼓起勇气拱手说道:“董卓知晓关东诸侯群起联军,当即大怒,驱赶洛阳百姓离开城池……传言说,他要放火烧毁洛阳,迁都长安!” 迁,迁都长安? 第九章 独自西进【求订阅!!!】 关东联军,酸枣大营。 酸枣地处陈留郡西北,扼守联通东西的交通要道,北去百里渡过黄河便是冀州,南下不远亦连接豫州,是不可多得的好位置,作为联军的大营自然是得天独厚。 如果不是联军都像守财奴一般聚拢在这片地区就更好了。 贵族们的才华与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们拥有远超过燕北这等出身平凡之人的创造力与对美的鉴赏能力。一座酸枣大营,城池之外以环形铺设出接天联地的大营,而在大营正中心,以巨木搭出会盟高台,各路诸侯的旌旗大纛迎风招展,远远望去由数万大军连营拱卫的高台气势恢宏,就算燕北心中对这些关东诸侯再看不起,此时也不禁缓缓点头。 自燕北到来,高台上的各路诸侯便已收到度辽将军燕北前来会盟的消息。尽管他们谁也不认识这位凶名远播的度辽将军,此时却也纷纷走来,迎接燕北与冀州牧韩馥。 “久闻燕将军大名,在下陈留太守张邈,拜见将军!” 张邈肤色挺白,人也长得富态,燕北拱拱手。 “在下兖州刺史刘岱,见过将军。” 刘岱面容里带着贵气,看模样就是汉室宗亲也会分个高低上下,就比如自己身后跟着的刘备就没有人家这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紧接着,乔瑁、孔伷等等等等,各个上前拜会,燕北还从未有过一下子被众多士人贵胄簇拥问好的时刻,新鲜劲感染之下对着众人连连拱手个个问好,倒显得礼貌谦和。 “后将军袁公路,幸会。”与众人簇拥上前不同,袁术的声音并不张扬却沉稳有力,仅仅上前一步便对燕北拱手,随后两眼看着燕北半晌,这才点头说道:“术听说过将军单骑北上为张中山赴死的事情,对将军非常钦佩,待此间事了攻入洛阳,你我可豪饮三日,纵论天下之事!” 袁术! 后将军袁术,是关东各路诸侯中唯一一个在官位上超过燕北的人。而他的这番话,这不似旁人一般客套虚伪……倒像是个称名天下的豪杰一般,颇有气概。 “燕某也曾听说袁将军领兵火烧九龙门壮举,只恨当时不在洛阳,未能一览将军风采,心中颇为遗憾。”燕北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中规中矩地回答袁术。不过在心底里,他对这七尺五寸相貌英俊的年轻将军的评价好上一层。接着便见袁术对他缓缓点头,说道:“你我不必以将军相称,叫我公路即可。我听说幽州刘伯安为你表字仲卿,是取自先汉大将军卫烈侯吗?” 燕北轻轻笑,缓缓点头应道:“刘公以此字,勒在下勤恳报国。” “大善。”袁术点头,听到燕北做了将军后言辞中依旧称刘虞为公。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赞许,旋即说道:“稍后还有正事,不便多言。我已传信长沙太守孙文台动身前来,过些日子你们相见可以多些来往,文台的勇武豪烈非同一般。” 燕北这才刚刚点头,早在旁边等候多时的袁绍此时才装模作样地走上前来,对燕北拱手问好道:“燕将军。” 面前一人与袁术长相有几分相似,但在容貌上却更加英武贵气,不是在渤海郡有过一面之缘的袁绍还能是谁,燕北拱手笑道:“袁太守,又见面了。” “不错,渤海一别在下对将军甚是想念。”袁绍在气质上很是大度与熟识,他的容貌与仪态也很难让人感到厌恶,便听袁绍笑着说道:“在下前不久才听说将军官拜度辽,想要派人发送贺喜却听说将军已经起兵南下,便想着不如在酸枣相见……算算时间,此时应当已将贺礼送到黎阳大营,还望将军不要怪绍失礼呀。” 嗬,前些时候一直给我部爱将麹义送礼时候看你也没闲着啊! “这真是多谢袁太守了。”燕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却含枪带棒慢条斯理地对袁绍说道:“我部的麹将军也是不讲礼数,居然将袁太守派人送去的东西都原封退回……袁太守放心,我已经说过他了,将来你送的东西他一定都会收下的。” 袁绍干笑两声,却不好接话。 燕北这么说,他能接什么话……袁绍心底里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只是碍于修养不能发作。这个燕北啊,也只有下贱出身的人才能如此不讲礼数,将私底下那些事情提到名面上来说! 袁绍虽然吃了瘪,一旁抱着手臂的袁术却暗笑不已。虽然他和袁绍名为堂兄弟实为亲兄弟,但他却并不是很喜欢袁绍……自己这个兄长太能拿架子,明明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却应要装出礼贤下士的模样,引人不喜。 当即见二人尴尬,袁术过去拉着燕北的手臂说道:“我家本初兄长就是如此无趣,来吧燕将军、韩使君,我们去那边坐着。” 正好借着袁术这个机会,燕北便向众人告辞,由着袁术将自己拉走……他是越来越不喜欢袁绍了。回想起刚刚听说袁绍名字的时候,他在心里可还是有那么几分敬仰的,认为那是士人翘楚,心中有无限的好感。但是如今这份好感已经随着与袁绍交往增加而越来越少。 燕北对袁绍的不喜,无关于袁绍的才华能力。袁绍无疑是很有能力的,这天下四世三公的不仅仅袁氏一个,但袁绍在其中确实最有声望的,甚至于此次韩馥在邺城苦恼是否要会盟时都说透了。 帮袁氏,帮董氏? 在时人心中,挑头挑战董卓的袁绍,已经成为了与董卓平起平坐的大人物。但是事实呢?事实上讨董联盟原先各自亮明旗号,陈留的张邈等人举义旗、再早些时候广陵的张超被部下臧洪所劝,起兵欲讨董……为什么人们到现在却认为讨伐董卓是袁绍提出来的呢? 因为是袁绍运用自己的声望把各路诸侯联合到一起,才有了如今的这般局面。 这就是袁绍的能力所在,他是天生的领导者、首领。 燕北并没有这种能力,但他的心性与经历便决定了,他可以不做首领……但没人能做他的首领。 袁术才不管别人,直接把着燕北的手臂招呼韩馥等人引路向高台之上走去,还向燕北介绍道:“台上已备好坐案,将军可命人取一副大纛置于案后。如今各路会盟诸侯不分先后不论高低,一律平起平坐,请!” “请!” 比起袁绍,袁术这个袁氏子则大有不同。他并不会给燕北带来那种居高临下要统治、要控制谁的感觉,反倒袁术虽然出身很高,却满身豪杰气的目空无人。就像这各路诸侯会盟之地,不论强弱哪个手底下不攥着上万兵马?袁术却谁也不看不管,仿佛横行一般。 燕北更喜欢与袁术坐在一起。 落座之后,众诸侯便各自三三两两与亲近或熟识的人坐在一起,聊些见闻之事。燕北与袁术闲聊几句,对袁术问道:“公路兄,这各路诸侯,这些日子就终日坐在这里清谈?” “不习惯吧?没事,过上几日你就习惯了。”袁术带着嘲笑看了一眼众人,歪着身子对燕北小声道:“别管酸枣现在驻扎着十万大军,你看看这些人除了你,谁像有做先锋本事的。而你,又愿意去做先锋吗?” 根本不等燕北答话,袁术便自顾自地笑笑,拨开手中松子磕在口中,似若无意地看了燕北一眼说道:“我在洛阳时看过你击败孟益、公孙瓒的战报,度辽燕将军并不是像乡闾传闻那样仰仗勇武而称名。你是知兵的,眼下这个局势,董卓畏我联军声势打算据守旋门关以西决战。如今这个时机,必须要有一员猛将做先锋,杀败敌军的锐气方可破关而入……再等等吧,江东的孙文台,正是这样的人!” 袁术居然看过幽州交给朝廷的战报,甚至由此判断自己不是猛打猛冲的将军。燕北应和着袁术的话,抬眼看着台上各路诸侯,心中了然。 这些人的父辈大多掌握着未乱之前的朝局,他们自幼所能接触到的东西便能开拓他们的眼见。比起这些,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绩优势仿佛也被拉平了一点……自己未必能比他们强上更多。 但是以马奴之身与他们聚座一处,燕北又何尝不是已经胜过天命了呢? 不多时,袁绍轻叩案几,对众人说道:“如今燕将军也到酸枣会盟,各路诸侯该来的都差不多来了,既然如此,我等相聚于此是为了讨伐董卓,不如歃血为盟祭祀天地!” “本初兄少待,孟德不知去哪里了,等他回来再说吧。”张邈说着,便对自己身后侍立的众人问道:“孟德去哪儿了?” 一番鸡飞狗跳,外头远远跑来陈留骑手对众人抱拳说道:“曹校尉前日回还己吾,于昨日派人向张太守留下书信,言说既然讨董就应有所行动。并认为董卓欲意迁都民心不定,应趁机与其决战。遂率五千兵马独自西进,今日已进司隶,快到荥阳了!” 嚯!燕北听着便是一惊,遂对袁术鼓掌道:“公路兄,这曹校尉是何人?有胆识勇气!” 第十章 酸枣会盟【求订阅!!!】 尽管燕北尚不知晓这个曹校尉是何人,甚至他在此前都从未听说关东诸侯会盟中有这么一个校尉……但是此时此刻他原本对各路诸侯失望透顶的心重新燃起希望。 虽然这个曹校尉傻了一点急了一些,但仅仅五千人手就敢进入司州与董卓分个高下,到底是有那么一腔血勇满身胆气。 至于豪杰气概却粗中有细的袁公路,长袖善舞心机深沉的袁本初,还有这些林林总总的各路诸侯……燕北心里也升起些许希望,或许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真能做些大事出来。 何况还有素未谋面的孙文台! 燕北也在心中暗自惊醒,今后的路越来越凶险,他不可再依靠道听途说来草率决定自己对人的看法。常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一见袁公路与袁本初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这些人从一生下来便比他的起点高上太多,就算燕北用尽力气拼上性命,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今日与他们共坐于此处。他可以在心底里嘲笑这些人是庸庸碌碌之辈,但他们的确都有自己的本事。 否则燕北又何须嘲笑他们呢?他从不会嘲笑辽东郡里那些勤勤恳恳的农户,更不会嘲笑各地流窜就食的饥民。因为他远比那些不幸的人强大的多,无论从内心到外在,他都要强大。 而他愿意去讥讽这些贵族们为庸碌之辈,究其原因,也仅仅是因为他追上他们了。 是的,他的自负来源于他的自卑。 他高高扬起下巴,是因为这张脸曾经低到了土地里。 无论燕北如何作想……联盟军将台上接下来发生的好似与燕北想象中的情况不大相同。 没有人理会友军已经独部出征深涉险境去面对可怕而军势强大的董卓,没有人如燕北内心一般因为被称作曹校尉的率军出征而热血沸腾。 “那就先不管阿瞒了,那小子机灵的很,不会出事。今日天下英杰汇聚于此,我等便向天盟誓吧!” 袁绍轻描淡写地舍弃掉曹校尉豪壮的胆气,起身命士卒抬来香案与三牲,召集众人歃血为盟。 而各路诸侯,也都好似遗忘掉有友军在外随时可能因为孤立无援而被董卓击溃的事实,跃跃欲试地参与进这场庞大的盛会。就好似袁绍所说的那样,这是一场天下英杰的聚会。 谁都不愿落下。 至于领兵出征的曹校尉?与祭天拜神这样的大事相比,好像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燕北有些情形,渡河而来的他因为担心卢植的身体坐船受到颠簸而没有带太多的人,仅仅带着太史慈与韩馥渡河而来……若是让忠直死志的老尚书见到此时这般情景,一时热血涌上心头恐怕就无法活着见到燕北攻上洛阳城头的那一刻了。 “你说曹阿瞒?”袁术挪着身子磨磨蹭蹭地起身,很明显他对于袁绍好似诸侯首领般的举动有些不满,暗自低头骂了一句‘什么什么婢什么的’燕北也没有听清,倒是转过头回答了燕北的问题,脸上带着轻佻的笑意说道:“不用理会他,小时候的跟屁虫,宦官之后。” 燕北微微皱了皱眉头,听到这样的答案让他感到不满,转头起身对坐在这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韩馥问道:“文节兄,你知道那个曹校尉是谁吗?” 韩馥本来就不是个多么有胆气的人,对上黑山张燕那样身份低微的人他还能激起好斗的性格,但是在这里……仿佛所有人都看不上他,让他感到坐立不安。此时听见燕北的问话好似如蒙大赦一般,很好地缓解了他的尴尬,对燕北如数家珍地说道:“是曹孟德,祖上是大宦官曹腾,父亲是在西园买了几个月太尉的曹巨高。他从小就和本初公路这些人凑在一起玩,混账的很。长大倒学喜好读书,又是兵法又是经义。” 韩馥这么说,若是一般士人肯定也就知道曹孟德是谁。但是燕北还是没听大明白,什么大宦官曹腾太尉曹巨高,曹巨高是谁啊? 看着燕北充满求知的眼神,韩馥只好接着仔细说道:“曹孟德做过洛阳北尉,打死了宦官蹇硕的叔父,后来先帝设西园校尉时他父亲给他走门路弄了个典军校尉,再等董卓进京,封他为骁骑校尉,从洛阳逃了出来,被陈留太守收留,这不起了兵……将军,那边开始了,咱们不过去?” 燕北不屑地看了一眼各路诸侯聚在香案之前,无可奈何地带着韩馥走了过去。实际上这一大堆高谈阔论的诸侯,在燕北眼里也比不上个敢去和董卓打仗的曹孟德。 至少曹孟德还有些胆气,总好过这些人。还从小长大的发小呢,要是王义现在跑去和人打仗,就是他揍得是小皇帝,燕北也要率军过去帮他把嘉德殿拆了,别提就是个董卓了。可这帮人倒好,摆个香案祭天,弄得好似多大的阵仗,趋之若鹜的。 不过想想也是,这件事到今后能传扬出去多大的名声啊。各路诸侯讨董,焚香祭天歃血为盟……光是这噱头,回去之后招兵买马再弄一波勤王的声望都够了! 焚香祭天的事燕北看都不想看,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这玩意儿。谁打个仗还不祭个天了是咋的?两边都祭天,那老天帮谁啊? 有这空还不如磨磨刀管用呢! 至于歃血为盟,燕北看着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以三牲之血在脸上抹出两道,亦没什么意思。不过到了设坛盟誓的时候就有意思多了,总要有个领誓的诸侯,众人推推诿诿谁也不肯上坛领誓。旁人先问袁绍,袁绍推脱自己德行不够;再问袁术,袁术翻着白眼十分嫌弃;问到燕北,燕北觉得自己肚里墨水不足,与这些人相差太多;韩馥就更不敢了,他何等何能敢去上坛领誓……转着圈儿问下来,各路诸侯竟是谁都不愿。 这会儿人们想起领兵西进的曹孟德了,袁绍笑言,若曹阿瞒再次,定然愿意领誓。 哄笑之后,众人推举出最早劝说起兵的广陵太守张超部下臧洪臧子源。还真别说,这是个有胆识的,当着众人的面没有丝毫怯场,鼓舞人心的盟誓张口就来,立在坛上言辞慷慨激昂,伴着猎风阵阵吹起十余杆大纛,令众人心神激荡,甚至有些泣涕横流。 “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今后将军术、度辽将军北、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渤海太守绍、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随着各路歃血同盟的诸侯齐声吼出誓言,誓坛之下的将士将众人的话高声喝出,接着波浪般在连营之中传开,数万之众齐声叫喊,刀盾相击矛戈顿地,气势如虹! 在此之后,便是众人推举盟主。袁术还是那副牛气冲天的模样,根本不屑于去做这盟主之位;至于燕北则抽着嘴角假笑,他也知道别人问他就是走个过程,以昭对度辽将军的尊敬,就算他真做了盟主,这些眼高于顶的人物除了韩馥又有哪里会真听他的,所以也就当句玩笑话笑笑就过去了。 最后,盟主之位还是要落到与众人谁的关系都不算差的袁绍身上,也只有他才能协调众人,同心戮力。 接着便是兵粮,这是一件需要多方争论的事情。十余万兵马在酸枣扎营,人吃马嚼每日便是许多消耗,若没有坚实的后勤基础,这仗还没打他们便要四散而去了。但是要想统筹军粮又谈何容易,让各路兵马出兵打仗很难,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都琢磨着让别人去做先锋,他们押后掩杀,毕竟想曹孟德那样的热血之辈只在少数。 而想要人拿兵粮供给大军,比他妈让他们去和董卓分个生死来个了断还难! 如今都在兖州地界,酸枣的军粮自然是兖州出。可兖州刺史刘岱不乐意,说要州郡分摊,毕竟各路诸侯里兖州就有三个太守。刘岱这话一出,低下三个太守也不是很乐意,张邈倒还好,他本身就是个仗义疏财的性子。可架不住东郡太守桥瑁不愿意,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别吵了!”袁术听的实在反了,丢下一把松子壳拍着案几对刘岱说道:“刘使君、张太守,你们两个就负担酸枣的兵粮;冀州兵和渤海兵再加上度辽将军的兵马由冀州韩使君调拨,至于南边豫州兵和将来孙文台的军队,就由我袁公路从南阳调拨粮草……谁也别多说,这事,就他妈这么定了!” 第十一章 孙坚北上 歃血为盟是真的慷慨激昂,但在袁公路的强硬要求下定好兵粮供给之后,各路诸侯就再没有什么建树了。不过这也是好的,至少最令人发愁的粮食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袁术两眼冒火地犯浑,在座诸人谁也不敢与路中悍鬼袁长水咋呼,就算刘岱心里头千百个不愿,可张邈、韩馥再加上袁术给自己分派的豫州兵粮,这三个人都觉得这样安排吃点亏挺好,刘岱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偶尔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桥瑁的背影,恨不得拔刀从背后将他捅死。 可是这会儿,谁会把一个小小兖州刺史的愤怒当回事呢? 接下来的大事便是自称伪职,毕竟一个个太守刺史拉出去打仗太过不成体统,除了后将军袁术和度辽将军燕北之外,各个都自称将军。大的像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其余众人也都各有称谓,就连出兵在外的曹操都被封了奋武将军的伪职。 虽然还不曾见过曹操本人,但就冲着这个官职,燕北对曹操的好感也又大大地上升了一截。别的不说,有曹操这个奋武将军在,那公孙瓒的奋武将军又是什么呢?哈哈! 在这之前的一切事务,关东联军草草搭起来的架子做得还不错,不过就在做完大多数准备工作,开始筹备战略战术时,众人都抓瞎了,又开始推诿退让,最后居然论定要等曹操回来,试探董卓军情况再做打算……天可见怜,曹校尉出兵放马是为了讨董卓,可不是为了你们去当探路者的。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晃过去,关东诸将顶着伪职称号无所事事,终日在会盟的将台上饮酒作乐载歌载舞,时不时地还畅谈着将董卓击败后天下昌平的美好日子。 这若是一场梦,燕北觉得这些人永远都不愿醒来。 随他们作乐,燕北虽然坐在这里与他们饮酒闲谈,听着那些他从无机会听来的事情,聊着那些本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消息,但私底下的动作也一点没停下。 命麹义部下的斥候由黎阳向西经河内郡向司隶校尉部探查敌情,并比对卢植的地图上可能出现的纰漏加以修正,收集洛阳方向的情报;同时因为中原局势动荡,产生大量开始迁居的百姓,本着路过咬一口不够还要口袋里揣一把的指导思想,燕北命赵云开始主持黎阳周围迁居百姓与流民的向辽东迁居任务。 至于那些百姓原本想不想去辽东? 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中原要打仗了,哪儿都不安全。去辽东给开垦荒田还能得到郡中下发的农具与耕牛,免除一年赋税。这样的条件几乎就是双赢,燕北得到想要的人口,流民百姓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安全。 燕北就是这样说服赵云去做这件事的,因为在他看来目前关东联军非常松散,各路诸侯之间都有或多或少的矛盾……无论这次讨董的结果如何,恐怕将来中原都不会安定下来了。 诸如刘岱与桥瑁因为官职同属领地权力上与此次兵粮纷争,还是说韩馥将闵纯耿武将数千兵马据守河间对渤海郡虎视眈眈,而袁绍亦将亲信部将颜良文丑留在渤海对峙……他们之间许多人的矛盾都已成不可调和之态。 尽管面上还是带着温和笑意,却也正是这笑意令燕北遍体生寒。谁说这帮人不懂战争,燕北看来他们各个都深谙兵法,即便自己的部下在各地随时可能与身旁交谈的人打得不可开交,面上却端着酒樽笑意盎然。 另一方面,因为留驻酸枣着实太过无聊。燕北命孙轻提领着乌桓胡骑乘船渡河南下,两千余骑分散数部在周围郡县跑马游荡,偶尔燕北本人也会提着弓弩在酸枣附近射猎,他已经闲到这种程度了。 刚过了冬天,林间走兽都肥的很,只是燕北的一手弓术臭得可以,除了兔子之外他几乎无法射中任何猎物。反倒让太史慈每次都猎得尽兴。 在得知燕北这些日子的遭遇后,黄河北岸的麹义对燕北很是同情,甚至连带着让麹义对韩馥都有了很大改观。怂的人不止韩馥一个呀! 麹义感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这世上的怂人如此之多不提,居然还有怂的不同种类。比方说明着怂,就像韩馥那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就是胆小怯懦,人家自己也承认,就算麹义整天臭个脸,韩馥见着了也是乐呵呵的。甚至若不是燕北拉着他南下会盟,就麹义对韩馥的了解,这位冀州牧多半可能缩在邺城连出都不出来。 但这次从燕北在黄河南岸的所见所闻来看,这世上还有许多人的怂是悄悄的,就比如关东这些诸侯。各个说得厉害,会盟歃血祭天也都做的有模有样,但等到真正该动手的时候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在燕北看来这倒未必是关东诸侯怕了,而是他们本身就互相牵制,根本不敢与董卓进行决战。别的不说,韩馥如果全力进攻董卓,且不论胜败,冀州都会被养精蓄锐的袁绍吞掉;而袁绍也是一样,有韩馥在侧虎视眈眈,他敢去打董卓吗?至于中原诸侯,也大多如此。 实际上会盟之人虽多,但根基不受旁人牵制的,也只有辽东的燕北和长沙的孙文台二人而已。 对了,还要算上个根本没有根基的曹孟德。 现在燕北是三人中最悠闲的一个。 此时此刻,远在长沙被关东联军诸侯牵肠挂肚引为先锋羔羊的乌程侯孙坚,召集部将击鼓聚兵,踏上起兵讨董之路。就在他收到各地讨伐诸侯的传檄之时,他还叹了口气,说如果当年张温听了他的话,哪里还有这场浩劫? 孙文台之勇烈刚猛杀伐果断,是世人难及。早年间他曾于张温帐下参与讨伐凉州乱党的战争,在那时候因为董卓倨傲,在议事时迟到,又那副凶蛮作态便引得孙坚不喜。 孙坚便向张温进言,欲杀死董卓军法从事。但张温念董卓在凉州广有威望,若杀了他会使得进剿凉州叛军更加不易,不敢擅杀……结果,天下便遭受如此浩劫。 对于此次关东联军讨董,孙坚甚至比燕北看得还要清晰。那帮诸侯不是他该去接触的圈子,他不屑,也不愿去接触。甚至本来,孙文台都没打算要派兵参与此次讨董。 但是袁术的一封书信,改变了他的看法。 说来奇怪,孙坚这个人并不复杂,虽然他能打仗并能打胜仗。但除了打仗之外,他是个很本分的人。他是长沙太守,但却本分到连长沙的政务都从不插手,全部交给手下的长史去做,他只管平乱。荆州有他这么一任长沙太守,周边的零陵、桂阳,哪儿都不敢闹叛贼。 没有战事的时候,他便呆在郡府中踏踏实实的或读兵书或操练军事,日子过得简单的很。 一旦有人传信召他打仗,点起兵马便去参战,从不拖沓。 这是个为战而生的人。 他根本没打算参与什么关东联军,也不认为关东诸侯能够做他的侧翼友军。讨董之事的前军、后军、左翼、侧翼、中军……有他孙文台就够了。 这和关东诸侯没有半分关系,这是孙文台,一个人的讨董。 兵行五日,抵达武陵。武陵太守曹寅听说荆州刺史王睿扬言要在起兵之前先杀了他再起兵,心里感到担惊受怕,恰逢听说武勋甚重又与王睿有私仇的孙坚自长沙起兵,便假传三公檄文,让孙坚杀死王睿。 孙坚看着檄文笑了……他知道这是假的。 但曹寅与他,都愿意把这当作真的,那檄文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兵至荆州州治,孙坚派士卒前往城下讨要赏赐。王睿登城问士卒聚在城下要做什么,士卒答道:“我们长久奔波在外。劳苦不堪,所得的赏赐,还不够做衣服呢!这次来,不过是想请您开恩,再赏些财物。” “这有何难?”王睿笑了,命手下开城,至武库、库府,对长沙士卒说道:“你们且去看看,库府中有什么可以用度,但且拿去无妨。” 不过几百军士,又能取些什么呢? 不过接着,王睿便见到熟悉的脸孔,不禁惊讶地问道:“士卒们请求赏赐,孙府君在这里做什么?” 孙坚仰首垂目看着王睿,面无表情地说道:“奉檄文,孙某来取王使君首级。” 王睿大惊,连忙跑进库府当中,命人紧闭库门喊道:“我犯了什么罪?” 孙坚面无表情的脸上不屑地笑了,转头对部将嘲弄地笑道:“我哪里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传令士卒,强攻库府,杀了他。” 没有疑惑,孙坚的士卒对乌程侯言听计从,当即开始强攻库府,刀斧劈击库府大门,厚重木门又岂能阻挡数百士卒的冲击?不过一刻时间,木门轰然倒塌。 扬起漫天的尘土里,士卒回报孙坚,王睿已经在库府里吞食金屑而死。 顶盔掼甲的孙坚迈着大步走入库府,挥手驱散漫天扬尘,看着脸色早已发紫的王睿尸身,轻声问道:“对我这武夫无礼之时,使君可想到今日?” “开武库装备士卒。”孙坚环顾四周,对士卒下令道:“召集郡国兵,随孙某北上讨董!” 第十二章 西迁东奔 洛阳,天下皇都。 洛阳,兵荒马乱。 自去岁凉州兵开进洛阳,皇都便乱套一般,蛮夷胡兵横行街市,**掳掠无恶不作,吏民敢怒而不敢言。至今年,元月起河内太守王匡闭锁旋门关,关中的消息出不去,关东的消息进不来,更是一片大乱。 接着到二月,乡闾传闻关东各路诸侯结盟起兵,相聚与陈留,兵力之盛可达二十万。 一时间,朝野震动。 义兵,是士大夫的义兵,但他们绝不是百姓的义兵也不会是朝廷的义兵。在朝廷与百姓看来,他们乱臣贼子,是叛党。 在洛阳百姓眼中看来,他们与其说是讨董联盟,倒不如说是反董联盟。只不过是不承认中原王朝的地位,纷纷于关东屯兵割据罢了。这样的兵马,又怎能让人放心呢? 兼之迁都传闻已被证实,洛阳人心浮动,百姓纷纷迁居。或渡过黄河一路北上,或南入秦岭逃向益州。 “这,董公传信了!” 治书御史司马防府上的凉州兵方才离去,司马防便瘫坐于榻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身上大氅,开着的门吹进凉风,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董卓有命,迁都洛阳,治书御史司马防应一同西迁至长安。这种多事之秋,傻子才想要一同迁往长安! 可是车驾就在府外,董卓的口信已传至此处,他还能怎么办呢? 危及之中,司马防只得一面命家中仆从收整行装准备随车驾前往长安,另一面招来长子司马朗,让他带着还在洛阳的家小回还河内郡的老家温县。 总不能连累儿子跟着自己一同受罪。 可惜,他司马防生了太多儿子,家小逃出洛阳没多远,便被人知晓从而高发。领头的长子司马朗被凉州兵将抓住,押着去见董卓。 董卓在洛阳北营驻军视察营寨。他已经知道关东诸侯起兵的事情,也正因如此打算迁都长安。如今小皇帝已经被车驾送往长安的路上,听说司马防的儿子带着家小逃出洛阳,令他感到自己受了欺骗与背叛,因而一见到司马朗便怒火中烧。 “你与我失去的儿子一样的年岁,难道董某对你没有恩义吗?”董卓皱着塌鼻子,对司马朗喝问道:“为何要背叛董某!” 在洛阳的这段时间,令原本粗犷豪迈的凉州豪杰变得敏感而多疑。人们亲近他,他却不知晓那些人究竟是攀附权贵还是蓄意谋反,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举荐袁绍、刘岱等人出任太守的周毖、伍琼被董卓异心所杀,杀了之后他又感到后悔。而袁隗等人,面上好似支持自己,实际上他妈的子侄在外头起兵造反,令人厌恶。 董卓虽然是在喝骂司马朗,心里却不禁回忆其凉州的大漠草原……那时候纵马驰射的日子,可真好啊。 好过了现在权倾天下,好过了如今威服四海。 司马朗面对董卓却并不感到畏惧,他只是拱手行礼后很随意地说道:“明公多虑了。” “多虑?”董卓瞪着一双大眼,下颌的肥肉缓缓抽动着,这些日子他时常露出这般凶恶的神情,似乎在暗潮汹涌的皇都只有这样的表情才能给他些许安心的感觉,他眯起眼睛,缓缓坐下,口气已温和了些许,问道:“如何多虑,你且说来。” “在下的确想要逃离洛阳,但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司马朗似乎并没有生死之间的胆怯或豪壮,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恶名远播的董卓而是邻家长者一般,端正地跪坐下去拱手长揖道:“明公有举世无双的德行,在天下大乱中辅佐天子,清除了宦官的秽乱又举荐许多贤士,这的确是虚心深虑,是够成复兴社稷的肱骨之臣。” 董卓嘴角勾起笑容,这竖子……说的好像确有几分道理啊!不过面上还是佯怒道:“你这竖子莫要花言巧语晦騙于我。” 他本以为司马朗会做出胆战心惊之状。怎料接着,司马朗便话锋一转道:“但是随着威德愈加隆重,功业愈加著大。兵灾战乱却日渐严重,地方州郡像有大鼎煮沸一般,就连京城的近郊,人民都不能安家乐业,因为战乱要抛弃住家田产,四处流亡躲窜。虽然明公在四方关口设置禁令,以重刑加以杀戮处罚,却不能阻止逃亡的风潮。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想回故乡的原因。希望明公有所借鉴,若能稍加反省深思,那么名声就可像日月一般的荣耀,就是伊尹和周公也不能比拟了。” 说罢,司马朗再度长揖行礼,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董卓。 “嗯……”董卓鼻子里深深应出一声,目光有些迷蒙地看着司马朗半晌,目光闪到木屏后面的身影,过了良久才长叹了口气,对司马朗说道:“你这小子啊,起来吧。你说的很有道理,董某觉得也是这样。以后再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董某说便是,不必带着家小逃跑,你回去吧,跟着兵马去追上你父亲的队伍侍奉陛下。” 司马朗拱手告退,在大营里自有一队骑兵等着他朝西迁的方向奔走。 等司马朗出了中军帐,董卓这才把着头看看外头,见司马朗走远,朝木屏之后舔着嘴唇喊道:“李文优给我出来……你给老夫好好说说,刚才那小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伊尹周公的,老夫没明白!” …… 董老二的疑惑暂且不提,别看司马朗在帅帐中煞有介事,出了大帐受春风一吹被汗湿的后背透骨发凉。 说到底,司马朗才不过是弱冠孩子,还差着一年才能加冠,对上董卓这般的凶神恶煞,又哪里不会感到害怕呢?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尾随着骑手一路与司马氏家小汇合,司马朗的二弟,不过才十一岁的司马懿被凉州骑手擒在马上东张西望着,眼见到司马朗回来,连忙喊道:“兄长!” 司马朗应了一声,脸上强打起笑容,看着披着毛皮大袄骑长毛野马的羌人武士,在心底里叹息。 这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刀枪攥在别人手里,哪里还会有我说话的份呢? 这个世道已经变了,就不能抱着守成的固有思想活下去。就像父亲说的,要带着家小离开庇护天下的朝廷,回到小小的河内温县去。 可是温县难道就安全吗?离洛阳不过区区隔着一条黄河,关东联军若杀过来,凉州兵若杀进去……无论怎么看都是首当其冲。 汶县也不能久留。 司马朗自凉州羌骑座上抱下二弟司马懿,坐在牛车上听着吱吱呀呀踏上向西的路。 “大兄,你在忧愁什么?” 听到年幼二弟的话,司马朗环顾着牛车上母亲与几名弟弟,小心地看向周围的凉州羌骑,抱着二弟轻声说道:“仲达啊,为兄再想如何才能让这些羌骑放了我们,让我们回到温县。” “兄长让他们送我们去温县吧,就说去接上家小一起去……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啊?”司马懿人小鬼大,抬着手指自顾自地点头道:“对嗷,他们要带我们去长安侍奉皇帝,就说父亲让兄长回乡带上亲族一起,躲避战乱。否则我们去长安,家里人会被战乱所祸……兄长,是战乱吧?战乱,会打到温县。” “会是会,可到了温县。”司马朗有些不放心,不过还是对司马懿夸奖道:“仲达很聪慧,但到了温县又该怎么办呢?咱们在温县的家兵恐怕也不是这些凉州兵的对手。” 司马懿随着牛车颠簸,翘着脚一晃一晃,脸上却满是茫然。他不过十一岁的孩子,就算聪慧也有限度,又哪里知晓应当如何呢? 不过司马朗看着凉州骑兵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他发现这些普通骑卒与他们的队率衣着都很破旧,想来是比较贫穷的吧?父亲临行前让他们携带的财物不多,却也不少。想来贿赂这队骑兵的主官应是足够了。 这乱世每天都有人丢失,就算是朝廷前往西迁的队列,还会有官吏走失,何况他们这些无伤大雅的老弱妇孺呢? 这应当行得通! 想到就做,眼看着离洛阳大营已经有一段路,司马朗叫停了队列,请骑兵首领随他到偏僻些的地方密谈片刻。不过片刻,他便以随行所携带的财物贿赂了这名下级武吏,让其答应了送他们渡河前往温县。 有这些凉州骑兵沿途护送,渡河自是畅通无阻,不过仅仅一日便到达了温县。 司马朗回到宗族,劝说乡里乡邻迁居别处,但乡人大多不愿离开,只有与司马氏世代姻亲的赵咨愿意带着宗族随同离开。而他们想要迁居的地方,是黎阳县。 司马朗模糊地意识到,天下的局势在今后的几年里将会更加动荡不安,身处这样的乱世至少要有足够护卫自己的力量,而黎阳,有能够让他们护卫自己的力量。 黎阳有营兵,便是燕北麾下的黎阳营。营中的监营谒者,名叫赵威孙,是司马朗的姑父。 黎阳营在司马朗的印象中,就是一支争斗不足,守族有余的兵马,足够护卫司马氏在黎阳安家的周全。 第十三章 颍川陈群 转眼,从燕北至酸枣会盟至今已有近月,孙坚驻军荆州逼死荆州刺史王睿的消息传至酸枣,关东诸侯震惊,袁术却哈哈大笑着向燕北赞美孙坚的胆气,大概也只有像袁公路这样无法无天的后将军才敢明目张胆的赞叹孙坚此举了。 袁公路说,孙坚连王睿都敢杀,还会不敢杀董卓吗? 随后,袁术向燕北告别,领兵前往荆州南阳郡的鲁阳,准备去接应孙坚,为其供给粮草。 袁术离开酸枣之后,这座终日歌舞升平的大营对燕北来说变得更加无趣了。先前袁术在,他们两个多少有些相似但个人阅历却又处于两个极端的人到底还能有些许共同语言,相互交换见解之下倒也从不会相识尴尬。 燕北没想过仅仅在洛阳车驾相冲就会引得袁术拔剑斩人,袁术没想过仅仅在蓟县买卖东西挨上一顿暴打就能让燕北数年之后趁夜屠其全家。 袁术拍着燕北的肩膀大笑道幸亏燕北是生于乱世,否则活不到现在。燕北指着袁术嫌弃道若非生于富贵,否则早被人打死。 到底是两个生正逢时的人,虽结识尚短却也是臭味相投。 我无法你无天,若有机会交心联手,兴许真能将这天下捅个窟窿。 可惜袁术走了,再没人和燕北旁若无人的大笑,旁边守着明显被众人声望压制坐立不安的韩馥,燕北心中对麹义为什么嫌弃韩馥有了更多的感同身受……这家伙居然能一声不吭坐上一整天,每当旁人目光看过来还能露出谦和有礼的笑容。 你的脸不会累吗? 不过接下来,就让燕北等到一个有趣的消息。 前线阳武城传回消息,骁骑校尉曹操行至荥阳,与董卓军中郎将徐荣接战,被击溃,引其残部经阳武城向酸枣撤退,鲍信等人领兵前去接应。 其实所有人都在等曹操兵败的消息呢,包括燕北。曹操独自出战,何况是以乌合之众敌董卓精锐兵马,根本就没有打胜的道理嘛。 燕北想从曹操兵败后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些许关于董卓军的情报。其实他手上如今关于董卓军的情报已有不少,他麾下爱将麹义就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对羌人战法清楚的很,甚至一开始在燕北麾下练出的那两支后来整合为燕赵武士的先登与陷陈,就是专门为了欺辱羌人骑射之卒而操练的。 克制轻骑有三宝,强弩大盾丈八矛! 这可是咱燕赵武士的标准军备呀。 不然白马义从也不至于被按在阳乐城外的土里揍到一蹶不振。 但是曹操还没回来,倒是有人比曹操来得还要快。自从收到曹操兵败回还的消息,燕北与除了袁术之外的各路诸侯都每日必至将台。虽说是饮宴,但实际上所有人都不敢喝酒,心里像猫爪一般等待着曹操回还。 这一日燕北正向韩馥询问着冀州兵粮还够这么消耗多久,便见孙轻带着轻佻的笑意昂首走到,俯下身子在燕北耳边说道:“将军,来了个颍川人,说他叫陈文长,想要见你。” “颍川人?”燕北搜罗了脑袋里所有消息也不记得自己认识几个颍川人,大概也就韩馥这么一个了,他转头才向韩馥问了一句,眼见孙轻笑容诡异,皱着眉问道:“你笑什么,像偷了鸡的黄鼠狼!” 这年头黄鼠狼不算少见,大名叫鼪,在江东沿海比较多见,能吃鼠,所以被人称作鼠狼。但在辽东,这东西大多黄色,所以也叫黄鼠狼。 “孙某估计,这个陈文长是找将军来告状的。”孙轻脸上笑容非但没有被告状的担忧,反倒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燕北说道:“将军忘了,你让峭王带着胡骑四处跑马,乌桓骑手跑得最远的都摸到嵩高山的边儿了。这不……人家颍川人就来告状了。” 听孙轻这么一说,燕北心中了然。中原这地方最近怕是被胡骑吓坏了,羌人、屠各胡满街跑,如今又来了旗号不明的乌桓人。燕北拍着额头道:“这倒是我一时失察,忘了渡河的骑手大多胡人,怕是吓坏了乡邻。既然如此,那你就让那个叫陈文长的过来吧。” 燕北环顾左右,虽然他不在乎脸面,但稍后兴许要给人家认错,当着太多人总是不好,燕北想想便抱着牦毛赤兜鍪起身说道:“我去外面迎着他。” “将军且慢!”岂料燕北才刚起身,身旁韩馥已一把拉住他跟着起来道:“这个陈文长在下认识,可否与将军同去?” “哦?文节兄认识他?曹孟德还没回来,在这呆着也无趣的很,同去同去。”燕北笑着便邀韩馥同去,边走便问道:“那陈文长是何人?” 接着,沿途一路上便是冗长的韩馥对于这个名叫陈群陈文长的青年介绍,所谓的三君,陈寔陈仲弓是其祖父;陈纪陈元方是其父亲;陈湛陈季方为其叔父。说完三君,韩馥又说起荀淑为当涂长、韩韶为嬴长、陈寔为太丘长、钟皓为林虑长,他们颍川望族祖祖辈辈的光荣事迹来。 原本燕北还觉得颍川陈氏的历史令他感到无趣,不过紧接着听韩馥说起颍川四长,燕北问道:“那赢长便是文节兄族中前辈?” “正是,如今四族开枝散叶,年少的人杰四处奔走,全天下都是了!”韩馥笑着,话锋一转却又有些黯然地对燕北说道:“如钟氏元常为洛阳廷尉正,同族斌初入洛阳为郎,陈氏就是这陈文长与陈季长最为出色,至于荀氏则子嗣众多,皆有大才……馥虽年长,论及名声才学,却与他们差了许多。” 燕北哑然失笑,这实际上就是他对关东诸侯们最诧异的地方。尽管全天下人都将他们称作诸侯,但实际上,他们为数不少的人都根本没有作为诸侯的觉悟。 诸侯是什么,周代先秦分封各地的君主被成为诸侯。他们是首领,与旁人本就不同,他们要各自凭借名字庇护一地百姓,依靠暴力诡诈来与别人争雄。 正像现在他们会盟于此,正在做的事情一般。 这令燕北感到十分诧异与好笑。这些人敢起兵征讨别人,却打心底里依旧将自己当作一名大臣,这本身就是矛盾的。当然,这种矛盾不仅仅出现在关东诸侯身上,在他燕仲卿身上也是一样。 他也与旁人相同,因为度辽将军的官位而沾沾自喜着。 旧的时代已经过去,人人都知道。 新的时代尚未到来,人人都知道。 “其人名声虽高于文节兄,但文节兄为一州牧守,保境安民难道还不算大的功绩吗?” 燕北如此宽慰韩馥,二人立在高台之下,等待孙轻带着陈文长回来。 不多时,燕北便见到孙轻领着一名青年,不,此人年岁比之燕北更少,尽管加冠带却也只是堪堪弱冠之年,在孙轻向燕北行礼后,正衣冠行礼道:“颍川陈文长,拜见度辽燕将军,韩使君。” 燕北同样还礼,不过只是点头略表尊重。倒是韩馥闻言说道:“文长不必对韩某多礼,在下只是陪客,你且与燕将军说正事即可。” 燕北也点头道:“我听部下说你要见我,是什么何事呢?” “回将军,在下受家父与乡人所托,来询问将军为何要放胡骑入颍川。”陈群年岁不大,说话却既有条例又有胆量,对着燕北这般掌握兵权将军拱手问道:“将军驱北兵南下进中原,兴义师而讨不臣,有匡正天下的胆气。这是先贤才有的德行,难道还需要依靠胡兵来恐摄百姓来增加您的威望吗?” “这当然是不需要的。”燕北笑着看向陈群,面前的年轻人胆量不小也很会说话,虽然是在说燕北的威望,实际上却指向胡骑不受燕北控制的责问,燕北问道:“那些胡骑吓到颍川百姓了吗?他们不是羌人与屠各,只是我部下的乌桓斥候罢了。” 陈群拱手道:“颍川与洛阳相近,百姓畏惧董公胡兵,故而亦畏将军乌桓,如今百姓的生活已经受到侵扰,长此以往,将对将军的声名不利。颍川西有后将军鲁阳兵,东有酸枣诸侯兵,其境内又多大山河流,不利骑兵突击。而将军兵马屯黎阳,何不顺河向西,择沿线关中兵马松懈之地渡河,则可保全大功,亦能使颍川百姓……将军?” 陈群滔滔不绝地说着,燕北自然听得认真,不过转而营门远处的骚乱便吸引住燕北的目光,使陈群说道一半便再难继续说下去。当他顺着燕北的目光望向营门方向,便见到十数骑轰踏而来。 燕北看着直冲营中的十余骑并不慌张,那些骑兵中有人举着撕毁半边写着曹字的战旗便昭示了这一群散兵游勇的身份,为首之人身量不高肤色发黑,颌下蓄须多日不曾休整显得粗犷中带着粗鄙,狭长的眼睛此时狠狠瞪着营中高台,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对路上的人不闪不避,纵马掠过燕北身旁时甚至带起劲风,惊得燕北连忙拉着韩馥与陈群避让。 接着便见马上青年挎剑跃下,不过七尺的身躯穿戴残破的铠甲还有些旷荡,却是甩下缰绳大步而上。 “曹孟德来了!”燕北笑着转过头,也不管陈群面上的错愕,抬手便将自己的兜鍪扣在陈群头上,招呼道:“你是个懂军略的,话我记下了,先跟我上去看看,没说完的等等再说!” 说罢,便率先向高台而去,随后孙轻亦步跟上,韩馥看看果断离去的燕北,又看看愣在当场的陈群,笑着拉过陈群向高台走去。 第十四章 八千兵马 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燕北断然不会对陈群如此轻率。不说韩馥先前对他的夸赞以及其宗族的显赫,单是其见到燕北后不卑不亢地陈明利害,三言两语之中展露出其对军略大局的些许显露,便足矣令燕北看重。 他是个贪心的人,财富他要,土地他要,猛士他要,军队他要,人才……他怎能不要? 如今他在北方雄于边州,麾下操刀控马的武将猛士不少,可唯独能够独当一面智士才人却稀缺无比。整整一年时间,辽东才方补齐郡中所需人才。虽然已能使郡府高效行事,但那大多是沮授一人的功劳。 余下由他厮杀汉出身的老兄弟们所辖领的县城,能如孙轻一般不给沮公与添麻烦便已经好似是得了争天之功一般。 沮授在治政上是大才,在燕北看来就是做一州别驾都绰绰有余,但他的才华并不在于治政。兵法谋略才是沮授的长处,若说治政之道沮公与是一州之才,但比起他的兵法韬略却是不值一晒。 在燕北眼中,沮授之才足矣雄于北方! 就好似燕北能做一名好商贾,但踏在商贾之道上的天赋与成就,终归是不如带着兄弟们巧取豪夺发家致富的嘛。 所以燕北很希望身边能有真正的治政之才,能将沮授从辽东太守的位置上解放出来,到他身边做个偏将。辽东五经志士不少,抛开沮授不谈,牵招、田豫、燕东、甄尧,都是有学问的。只不过他们的经学、经验到底少了些,谁都难以扛起治理一郡的大旗。 牵招田豫皆为文武双全之辈,唯独缺少经验。燕东有两个马匪兄长,亦有血勇却没太多用武之地,治政韬略算是全才却又都差了些,毕竟县学出身就算做过张纯的伪太守,也还差了些火候,比之韩馥差得远了。至于甄尧,学识是有的,但就像未曾经过质子历练的燕东那时一般,名门出身的他做起事情来比他兄长差了太多。 实际上看来看去,郡中几名大吏在辽东算是如雷贯耳,可谁的本事都比不上在天下谁都瞧不起的韩馥。 韩文节虽然在燕北面前唯唯诺诺,诸侯会盟也夹起尾巴端坐着装鹌鹑,却在短短几个月时间稳定住大乱之后的冀州,流民、饥民处理的井井有条,还拉出万余兵马由从事统领。即便是在燕北支援了麹义部三千兵马震慑觊觎之辈的情况下,他的才华都不负望族出身。 就是怯懦又好斗的性格太诡异了些,难招旁人待见。 所以燕北太渴望贤才了,出征前他走访多闻里,希望能劝说那几个避祸辽东的大儒出仕,结果各个推诿搪塞,似邴原王烈尚好,做一学馆下吏整饬教育便满足的很,说什么也不愿换到治政的大吏位置上,出任县尊更是别想。那号称龙尾的管宁才叫厉害,直接回绝燕北一心治学,甚至关上院门不让燕北进去。 还让门口的小童说什么,如果来的是探讨经学的燕仲卿便开门,如果来的是辽东的燕将军……他不认识。 妈的,燕仲卿和将军燕北莫非就不是一个人了吗? 说到底,是燕北的德行声名不够,何况也拿不出对得起名士身份的官职。 因而,燕北这次行至中原,便动了拐带人才的脑筋。老一辈士人他是不必想了,那些人高的都做到了三公九卿,就是低的也是历任太守不比他差……但是这些与他平辈的年轻人,可是还有些说动几率的。 现在燕北知道,陈群是有本事的,自然便不会让到嘴的鸭子飞走,无非是他并不知晓陈群的本事有多大罢了。甚至不止陈群,就像韩馥前番说的那些人,甚至钟元常、韩斌的,他都想一把搂回辽东驱使他们为自己做事。 如今朝廷为董卓所把持,这些以仕途传家的年轻士人们都失去了上升空间,兴许,他燕北这小破船就能载上几个大才了! 只不过这时机赶得太巧,他还没能与陈群说上什么,曹操便领着残兵败将回来了,这可是让他的心七上八下。 曹操比陈群还重要,即便今日陈群扭头走了,改日他还可以登门拜访,就算是致歉都没有什么关系,可曹操兵败,只此一次……燕北想看看,面对自己孤军深入却并不动身的同盟,曹操会做出什么事情! 等燕北登上高台时,曹操正梗着脖子看向众人不说话,这令燕北感到有些失望……他本以为曹操会大闹一场,却没想到只是这么瞪着眼。 曹操是愤怒的,可他有火发不出。 “孟德,你终于回来了!”置酒饮宴的关东诸侯们见曹操归来,顿时鸦雀无声,倒是袁绍反映得最快,惊喜地整个身子好似从坐榻上弹起一般,端起两支酒樽便向曹操大步走来,先将一支酒樽递给曹操,这才端酒对众人道:“诸君,曹将军首发义兵,虽深陷敌阵寡不敌众,却力挫董贼之锋芒,大涨我联军士气,诸位请饮,这一樽……敬孟德!” 燕北自曹操身后绕至自己与韩馥的坐榻,轻拍两侧示意身后的孙轻陈群坐下,亦端起酒樽看着曹操。曹操此时的模样不可谓不惨,就连身上甲片都带着中箭的痕迹,即便将箭支拔去,铁叶子上仍旧带着被箭簇击穿的空洞,再加上披散后随意拢起的发髻与多日不曾休整的胡须,落魄了得!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曹操一肚子火被袁绍举酒相庆的动作尽数浇熄。 袁绍总是这样,他有错时,他会做出这般贤达模样令人不好生气;别人有错时,他也是这般贤达模样令人心折。这般情景令人想起年少时,他们兄弟一班达官贵人的子嗣,终日在洛阳城外鲜衣怒马地胡闹些现在想来幼稚至极的蠢事来消磨时光。 那年袁绍十七八岁,曹操才刚十岁,虽然连马都爬不上去却也要终日跟在袁绍屁股后头跑。有一次抢别人的新娘子为乐被乡人发现,夜里追赶着曹操,他本就年虽小,眼看着便要被乡闾五大三粗的恶汉追上,前头的袁绍正巧摔倒在沟里,曹操害怕自己被抓住,经过袁绍时便大声喊,“偷新娘的贼人在这!” 吓得袁绍顾不得脚疼蹦起来拔腿就跑。 事后曹操很害怕,他担心袁绍怪他,从此之后再也不带他玩,但是袁绍没有。 当时的本初兄长表情神色便如今日这般,二十年不曾变过。那时候袁绍对众人称赞他的急智,并不以他胆怯而鄙视。自那之后,老人们常说年过十岁事之为兄,年过五岁以肩随之……入仕、养名、讨黄巾、杀宦官。 曹阿瞒便是这样追随本初的,他的待人接物为人处事,尽学本初。 他又能如何怪罪兄长呢? 兴许是两日不曾饮水,曹操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却见袁绍笑得开怀,听他带着戏言轻声说道:“阿瞒,你是奋武将军啦。” 曹操错愕地瞪大眼睛,恨不得将刚饮尽的酒尽数吐出……兄长以为他为的是官职吗?独自引军西进,与董卓精锐兵马作战奋不顾身,若非族中曹洪舍命相救,他根本无法活着回来!他曹孟德难道就是目光如此短浅之人,就为了这么个自称伪职的杂号将军吗? 曹操没有答话,目光扫视群雄,这里除了右手边韩馥旁边那个他并不熟识的将军,其他人,哪个不是被董卓封到外面做太守刺史州牧才起兵的?可他曹孟德是如何? 他被董卓拜了骁骑校尉,却自己跑了出来豁了命要起兵打董卓,他为的是官职吗!曹操笑得心寒,如果他愿意留在朝廷为董卓效力,现在出兵东进的便不是徐荣,他曹操也能领着将军的名号来进攻讨董联军!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暂且压下心头恼火,焦急而狂热地对袁绍拱手说道:“本初,我在路上都听鲍允诚说了,你被大家推举为盟主。你听我说,董卓的兵马虽强,此时却被我们声势浩大所震慑,眼下还未能封锁关口。我等趁此机会,将各路兵马抢占要隘,分兵袭扰关中,必可使董卓疲于首尾不得兼顾!” 曹操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可各路诸侯却都装作没听见的模样,纷纷交头接耳好似方才关注曹操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袁绍看着曹操,又环顾左右,并没有答话。 “诸君,操此言千真万确!那徐荣击败我后并未继续进军,而引兵回还。如今旋门关以东再没有其他敌人了,正是天赐良机,诸君引兵据守关隘,便能将董卓困于关中,诸君!”曹操急的近乎声泪俱下,可各路诸侯根本没人将他这番话放在眼里,最终他只能无助地看向面前的袁绍,抛下酒樽把着袁绍的手臂说道:“本初兄,袁盟主!我,我实在是没有兵马了,你劝劝,你劝劝各位出兵,救皇帝,救天下啊!” 回答曹操的只有沉默。 燕北右侧的坐席,豫州刺史孔伷轻笑的声音钻入耳朵,燕北听见孔伷不屑地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败军之将做奋武将军尤还不满……这难道不正是大汉的赵括吗?” 此言一出,众人刻意压低的笑声令曹操深色的脸颊几乎红透,这并非羞怯而是愤怒。他不再望向旁人,只是紧紧抓着袁绍的手臂,看着袁绍的眼睛。 他在等兄长帮他。 但是袁绍没有。 袁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关东诸侯都不想出兵,他就算是盟主又怎能强求?他只能轻轻挣开曹操像抓着救命稻草般的双手,缓缓拍在其破碎的肩甲上说道:“孟德将军久战身疲,且先休整一番,待……明日我们再议军事。” 曹操紧咬着牙,自小到大因为出身他受过太多低看,但从未又这此令他感到悲哀与无能为力。他不为自己悲哀,而是这天下与汉室……世代食禄的大族,如何能养出如此一群鼠辈? 他不再将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一步比一步艰难,却也一步比一步快地离开将台。 你们不帮我,我曹孟德亦不要你们帮。 没兵了,我曹操自己去招!一群鼠辈,便教你们在这里置酒高坐,讨伐董卓、扫清乱党……自有我曹孟德一人承担! 但当他堪堪下至第二个台阶时,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巨响,曹操猛地回过头去,却见是孔伷身旁那并不熟识着一身赤纹铠的青年将军一脚踹翻了他的案几,酒食打翻孔伷一身,此时面容万状惊恐。 燕北轻轻扭了扭铁鞋,随着身形走动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之音,看都不看被吓得六神无主指着自己的孔伷,扬着下巴不屑道:“哼,懦夫!” “喂,孟德!”燕北抬眼望向回头过来的曹操,二人目光碰在一处,他朗声问道:“资你八千兵马,可敢随燕某再走一趟荥阳?” 第十五章 分军渡河 燕北一句话,黎阳兵荒马乱。 走一趟荥阳,燕北说的轻松,但没有谁不知晓如此轻松的一句话背后代表着什么。 曹孟德的激动暂且不提,燕北虽应下资其兵马,言语上却也没留什么面子,甚至没给曹操沐浴换甲的时间便直接在当日黄昏渡过黄河,夜里在黎阳营的中军大帐点起烛火整军备战。 据曹操所说,荥阳之战打得突然,他的兵马在向汜水关行进至汴水以西,徐荣的混着洛阳北军的凉州兵马突然杀到,训练不足的己吾新卒仓促应战,本就不是对手的他们在兵员上还要少与徐荣兵马,几乎在同一时间前军两翼同时告急,惊得曹操将急命夏侯惇率本部兵马前去援助卫兹,这一下,使得曹操的军阵漏洞百出。 徐荣抓住机会,使洛阳北军中兵甲精锐的汉骑直冲曹操兵力空虚的本阵,斩断曹操战旗,仅仅击溃了几百人的本阵,便使曹操麾下各部失去联系,万余兵马成了无头苍蝇,满盘皆输。 初战即溃败。 向西撤向汴水的路上,凉州骑兵沿途追击,曹操的士卒自相践踏,被杀者不知凡几。逃过汴水清点兵马只剩三千之数,这本就是一场惨败,紧接着,部下便传来消息,凉州军追上了。 又是一战,残兵败将失了胆气,曹操强做抵抗却没有援军,独木难支之下若非堂弟曹洪胆识过人救下他的性命,恐怕他根本无法活着回到酸枣。 至此,曹操的兵马损失殆尽,出征万余最终陆陆续续回到酸枣的只剩六百多人。 一败涂地。 中军帐,曹操叙述了这场战役的经过,燕北麾下众将各个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将军!”麹义最先开口,脸色难看到极点,言语上毫不忌讳曹操就在帐中,对燕北拱手说道:“麴某不同意将兵马分与曹将军统领!” 斥候不明,主将先溃……这曹孟德打的叫什么仗?在麹义眼中这场仗输的完完全全责任就在这个曹校尉,他又怎能同意燕北将他亲自新募的士卒交给曹操。 尽管燕北没有说,但帐中谁都知晓,燕北分兵资给曹操,绝对不会把自己手底下最精锐的部下给他。可除了精锐部下还能有谁?要么是乌桓人苏仆延的轻骑,肯定是要从胡骑、黎阳、渔阳、度辽四部兵马里头摘选新募之卒。燕北这里里外外两万多人里新卒只有一万,挑出八千给曹操……那无论如何都是把麹义亲自募来的新卒都要交出去。 他招募来那些儿郎是随他征战沙场立功的,交给曹操那不是去打仗,是先把一只脚塞进鬼门关!他麹义今后拿什么脸面再在冀州乡里行走,那些将儿子丈夫交给他的妇人们是要骂他祖宗的! 燕北皱着眉头并未理会麹义,只是摆手让他坐回去。便见低着头的曹操拱手说道:“将军,操知晓此战过错在我,拖累士卒白费性命,也不奢求亲自领兵,只要将军回师西进,曹某愿为马前卒!” 燕北看着曹操轻轻点头,这个其貌不扬的曹操报复心理可不是一般的强,这点与他颇为相似,都有一股子谁让我一日不安,我让谁一生难过的劲头。 “孟德兄此战确实输的,窝囊了些。”燕北点头,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对曹操说道:“不过胜败兵家常事,谁还没输过几场仗呢?燕某既然说过资你八千,那就是八千。” “谁没输过?”麹义的脸更臭了,心有牢骚却不敢面向燕北,逮着旁边别部司马焦触嘟囔着:“他输过还是我输过?睁眼说瞎话……还谁没输过。” 麹义的话领身旁焦触、赵云等人忍俊不禁。将军是在宽慰曹操不假,但麹义说的也是实话,至少燕北和他麹义俩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自起于冀州,大小数十战,一仗都没输过。 燕北没好气地瞥了麹义一眼,温声斥责道:“麴将军,长者上座,不要胡闹。” 这个长者,说的是卢植。 “我是这么想的,曹将军的八千人马,由燕某调拨五千,文节兄。”燕北到并非心疼兵马,只是想安抚麹义,这才对韩馥问道:“另外三千,由文节兄自冀州兵中抽调,可否?” “从冀州兵中抽调?啊,将军开口还有何不可。”韩馥先前确实是没想到燕北会从冀州兵中想办法,不过如今看麹义的模样,他也明白燕北是怎么想的,于是说道:“只不过冀州兵都是新卒,曹将军……可否?” 韩馥是一点不心疼人马,冀州这个地方得天独厚,地域大人口多,即便历经黄巾、二张、黑山三次巨大的祸患,在籍百姓仍有三百万之多。冀州府的募兵又未曾停止,如今仍有流民饥民灾民无处安置,稍加整编便是许多兵马,早在酸枣会盟之前便募到闵纯所领万众之军,而这一个多月又募到数千,如今既然燕北开口,顺水人情也没什么关系,到底只是一个月时间便又能募回来罢了。 麹义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开口却并未发出声音,只是暗自牢骚着。看嘴型像是想要质问韩馥你这么大方,为啥不把八千人马都出了。只是燕北已经斥责了他,也不好再多说。 麹义只是嫌弃,并非不明事理胡闹的混账,他也明白这种场合不能多说,毕竟还有曹操与韩馥卢植三个外人在场,自己再闹就成了给燕北丢人,但是……麴将军好气啊! “操多谢将军、韩使君!”曹操自是大喜过望,说罢又有些愧疚地对二人保证道:“操定不负二位恩德,绝不令士卒白白害了性命!” “嗯,孟德兄请入座吧。这样,五千兵马便由胡骑部三千,赵、焦两司马各出一千,交与曹将军率领。”燕北说着便将此事告一段落,坐在当中对众人说道:“我等在黎阳休整时间也不短了,关东群豪不愿东进,河南尹尽在董卓之手,所以我们只能自己独力西进了。” 说起战事,就连混世魔王般的麹义都面色凛然……对阵凉州兵,是燕北及麾下兵将至今最强大的敌人,即便只有一个徐荣,亦令人谈之如猛虎。 眼下徐荣屯兵旋门关遥制荥阳,占据河内郡大半,麾下更有两到三万兵马,谁敢小觑? “此战孙轻,你与峭王乌桓骑为前驱斥候;麴将军麾下六千,曹将军领八千,燕某领高校尉部、二别部合兵七千居中;文节兄安排粮草输送,玄德兄屯守黎阳营。”此次本部人马可谓倾巢而出,燕北定下事宜之后对众人问道:“诸君以为此战应如何与徐荣对决,皆可说来。” “咳,仲卿……”卢植等了许久,这才在身侧开口,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地问道:“老夫在何处?” 老尚书没有一点作为吉祥物的觉悟,向燕北请战!这可让燕北难做,想说自己不是安排刘备屯守黎阳,可蓦然回想卢植那日拜倒不起仍要请战不休的模样,竟是不忍开口拒绝,只得带着歉意说道:“子干先生勿怪,是在下疏忽了。劳烦子干先生随同玄德兄居于后军,看护粮草之余亦能为在下出谋划策,可好?” 虽然在后军仍旧没多少参战的几率,但卢植也没再强求什么,轻轻颔首,这才让燕北松了口气。 “将军欲叩旋门关,必先下重镇荥阳,若自酸枣南行,渡河运送辎重自是困难非常。”麹义拱手抱拳,谈论战事脸上没有一点平时的任性,反倒正色无比地对燕北说道:“我等何必舍近求远,倒不如撇下关东群雄,不渡黄河自河内郡西进与王匡合兵,派小股兵马野渡大河烧毁河南沿线渡口,直奔孟津渡,威慑洛阳!” 攻打董卓有无数条路,麹义一眼便相中了这最威风的一条。别的不说,他们两万兵马西进至孟津、平津一带,就能锁死河关。董卓派大兵,则担忧为关东诸侯轻取,若派少兵……敌军渡河只要被他们发现,尽失先机又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要想扼守河关,尚需河东安定。眼下书信传过去月余,白波贼却没有动作,恐怕策动失败,我担心白波军是敌非友,若我等于河津以逸待劳,白波与董卓联合,取道玉厦山击我侧翼,则会使我等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燕北缓缓道出自己的担忧,指着地图说道:“而河南尹则不需许多担忧,若我等攻下荥阳与董卓军在旋门关对峙,北有河内王匡互为唇齿,南有袁公路屯兵鲁阳共扰敌军腹背……待孙文台北上牵制董卓,便可强破旋门关,直攻洛阳!” 走河内郡,虽然扼守董卓北面,却也将自己的侧翼暴露给玉厦山以西的白波军,平添担忧。眼下西进荥阳,需要担心的便只有徐荣一军而已。即便与曹操的对战中徐荣表现出极高的军事水准,燕北至少认为自己有一拼之力,北面河内那条路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没谱。 “若诸君皆无异议,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各部整备,五日内分军渡河西进阳武城休整。”燕北背脊坐得板正,撑着膝盖压低声音喝道:“诸君且随燕某,讨伐董卓!” “讨伐董卓!” 第十六章 徐荣华雄 燕北的各路兵马南渡黄河向河南尹最东端的阳武城集结之后向西推进卷县时,弱冠的司马朗带着温县司马氏、赵氏向东迁徙的路才走完一半,刚刚离开河内武德县,向东走汲县、朝歌方向,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冀州魏郡的黎阳县。 到了黎阳,就应当安全了吧? 尽管在上路之前,司马朗就已对迁居之路的难度有所猜测,但上路之后他仍旧发现自己低估了迁居之难度。河内温县至黎阳足有六七百里之遥远,若是单骑快马,自是几日便到,可他们两族三百余口有余,再加上宗族迁居携带物资甚多,沿途行进拖沓不说,还要担心遭到盗匪抢夺。 河内这个地方可不太好,西有白波东有黑山,再兼南匈奴祸乱,道路林间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几十个盗匪流贼害人性命。尽管多亏了郡中有都尉派下五十骑沿途护送,否则就算是二族的家兵,恐怕同样难以护卫沿途周全。 说是三百余口,大多是温县赵氏的仆役亲族,司马氏只有七十余人而已。河内郡虽然是司马氏的郡望,但司马氏并非如那些经学传家的大族一般庞大,反而奋力追求仕途之道,并不对钱财田产等抱有兴趣。 没办法,别人是经学传家,司马氏虽然有精通史学的祖上,但都难以消除祖上为将门的影响。司马氏是正经的将门传家,先祖可追溯至先汉时反秦归汉未尝一胜的殷王司马仰。所以到如今啊,司马氏迁居所携十七架牛马车中,装着书籍的大车足有五架,而其中的各类兵书,就占了五之其三。 祖上数代晓习兵事,奈何生于安平之年,所谓的武事并不能派上用场。到了司马防、司马朗这两代,终于勉强经学……乱世以至,兵法的用武之地来了。 这不是造化弄人吗? 不过对此司马朗倒是想得开,虽然他没有过多关注兵事,却也有着不错的本领。何况,这下面不是还有聪慧的司马懿呢。除了司马懿,司马朗下面还有五个弟弟,父亲小妻如今又在孕期,没准将来他这一辈便有八达了! 这么多兄弟,总有几个兵法出众能让宗族拥有自保之力的。 如今春季,田地里都才刚刚长出青苗,不挡视线,司马朗望着南面的涛涛大河,对这乱世能否保全宗族感到担心,只能暗自祈祷,可是夜空之下的大河映着月光粼粼,却没有神明给他一点回应。 “兄长你看!”突然,身后搭营夜宿的司马懿高高地爬到车辕上,指着河对岸激动地对司马朗喊着,“兄长快看,对岸那是什么?” 司马朗闻声举目眺望,却只能看到对岸一片漆黑,哪里有什么东西?不过,当他仔细看时却发现对岸的远处好似有点点光亮连接到一起,却看得模糊无比不够真切……兴许是自幼读书,使得他的目力稍有减退,何况在夜里能看清的远方的人本就不多,旋即司马朗便放弃了望向河对岸那些光亮,转身走向司马懿问道:“阿仲,你看到什么?” “火把,那应当是火把的光亮吧,很远……但是很多,像,像蛇那样,很长很长的蛇啊!” 对岸远处的点点光火,在司马两位兄弟眼中全然不同,司马懿年岁尚小,正处在目力最佳的时候。他能看到河对岸蜿蜒的火光队列却无法形容,何况那些画面在他看来也是模糊不清仅仅是那微弱的亮光连成一片,才能勉强让他看清。 司马朗闻言便心中一凛,夜里明火执仗,隔着宽广的黄河仍旧能看清的火把那要有多少?一定是对岸有大队人马在趁夜疾奔行军! 他连忙对司马懿说道:“那是兵马在行军!阿仲,那是从东向西还是从西向东?” “从……没动呀!”听到二弟委屈的声音,司马朗轻轻摇头,自己是关心则乱了,离的那么远,他们又哪里能看出那支军队的动向呢?司马朗没有再让司马懿观察远处,而是小声自问道:“究竟是关东诸侯西进,还是董公东攻呢?” 在他心底里,更希望是关东诸侯西进。 事实上虽然无论董卓还是关东诸侯两边那一边发兵,都意味着战事将至生灵涂炭,但司马朗还是希望是关东诸侯西进多一些。毕竟董卓若向东打过去,可能他们刚到黎阳便又要再次奔逃,可除了黎阳他们又能去投奔谁呢? 还是关东诸侯西进来得好些,至少战火不会烧到黎阳去。 随后十余日,司马朗忧心忡忡地带着宗族东迁,逶迤而行方至黎阳……黎阳城外扯地连天的大营令他睁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可驻扎一部兵马的营寨足有七八个,那得有多少兵马在此地驻扎? 不过他们也顾不上这些事情,毕竟迁居在即,连忙在县中打听监营谒者赵威孙的家在哪里。黎阳营的监营谒者在县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找到姑父在城外的家并不困难。 只不过迎接他们的只有他的姑姑司马氏,当他问及姑父的去处,司马氏脸上满是愁苦。 “来的时候你们也见到城外的那些大营了吧?那是度辽燕将军的营寨。”司马氏缓缓说道:“就在你们来之前,黎阳营被燕将军招走随军向西,说是要攻打荥阳……” “果然,是关东联军向西。”司马朗轻轻点头,紧接着便听司马氏说道:“哪里有关东联军,是燕将军独自西进,关东十几万兵都屯在酸枣,等着雷劈死董卓呢!” …… “关东联军西进?”旋门关上,年逾四旬的徐荣带着喜意对身侧体貌雄武的悍将问道:“华校尉,探马可传报敌人有多少人马,为何人领兵?” 在他身旁膀大腰圆的武将名叫华雄,关西董卓的部下武将,力雄万夫。如今调遣于中郎将徐荣部下,防备关东反贼。 “三路旗号,度辽将军燕北与裨将麹义,还有先前被将军击败,受叛军伪职的曹孟德。”华雄的嗓音很是豪迈,拥有关西武人中都少见的身躯,也有着关西人的粗蛮,不屑道:“两万兵马分三路,如今已经过卷县,亮明旗号直扑汴水……郎将,属下请战,引兵定斩燕北之首献于董公!” “嗯……华校尉不必担心功勋,前番击败曹孟德,你已有足够的功勋,待击溃群贼,你少不得拜将军位。”徐荣看着华雄很是欣赏,对他说道:“不过此战,仅斩燕北是不够的,你若遵照我的战法,徐某便准你出战。” 徐荣在朝中是无根基的,董卓进京后凉并武人当政,领兵的外州人本就不多。此前徐荣兴于边州,后驻孟津关,也就是如今牛辅新为白波所败,这才被董卓启用为中郎将,引兵三万驻防旋门关威慑关东叛军。 他激励华雄的话又何尝不是说与自己听,此战过后,他的功勋也足够多。董卓千不好万不好,对有功之人向来舍得封赏……此战,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郎将有何要求,但请说来!” “董公命徐某守备旋门关,为的是震慑关东叛军,牵制至迁都顺利,再由董公与他们决战。”徐荣并不像个粗豪的边疆,驻防孟津关近十年,他的言行举止早已像个真正的洛阳人,轻描淡写地对华雄说道:“然关东诸贼兵马虽弱,却人马众多,一拥而上我等除了守备关隘没有更好的办法。击败一个曹操,还不足以震慑群贼。前日我还想如何能引诱王匡南下,此时燕北便送上门来!” 曹操的声望不足,但这燕北足够了。想来若是燕北的首级挂在阳武城之上,酸枣的关东联军必然会震动吧?毕竟,燕北的部下皆为边塞久战之卒,兵力官职在关东群贼中俱为高者……只要击败他,便能以逸待劳等待董公率军亲至了! “华校尉,我们不但要斩取燕北的首级,更要击溃他部下这支兵马!只要击溃他的兵马,酸枣那些酒囊饭袋哪里是朝廷兵马的对手,只要让其震骇,酸枣大营,也就可以攻破了!” 华雄点头,都是带兵的,即使兵法有高低,对战争基本的把控是不会有变化的,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华校尉请战,便为先锋将兵六千,分两部行诱敌之策。”徐荣关上望着东面踱了几步,转头对华雄说道:“华校尉押后,使部下率三千兵马先行,于汴水以西诱敌。若敌军全军压上直扑而来,华校尉便引军后撤,徐某统兵两万于荥阳设伏,以期尽歼敌军。”汴水离荥阳只有三十里之远,在这中间开战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徐荣眯起眼睛说道:“若诱敌不成,华校尉便传信于我,先合兵六千拖住敌军且战且退。徐某率大军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到时你我合力,只要将敌军打退至汴水,便可将其彻底击溃!” 兵马撤退时最忌讳在渡河时被追击,十场这样的战役,九场都要因为士卒胆怯逃入河中避战而一败涂地。 徐荣便要布下万全之策,将度辽将军燕北赶至这生死绝地! “诺!”华雄桀骜的笑了,抱拳笑道:“我西凉大军,必可将其屠戮一空!” 第十七章 汴水之难 卷城至汴水的数条官道上,浩荡的兵马奔行不曾停止。 曹操对燕北如此大张旗鼓地行军感到不安,作为客将却不好驳燕北的脸面,值得旁敲侧推地问道:“将军,我们如此行事,若被徐荣发现当如何?” 燕北的行军何止是大张旗鼓,简直接近莽撞,两万有余的兵马直接铺开在汴水以东。虽然这样行军的确很霸气,一时间望着道旁林间郁郁葱葱,到处都是高举大旗的士卒。 可这如果被徐荣攻击,怎么办? “孟德兄是担忧燕某如此行进太过张扬?”燕北笑了,扶着车辕望向西面道:“就是要徐荣知晓,燕某来了才好行事。” 比起被徐荣的探马发现,燕北更担心的是徐荣不知道他西进。如今徐荣背靠旋门关,手里拢着河南尹的重镇荥阳城作为关东至洛阳的屏障,别的不说,如果徐荣死守城邑……燕北手里的精锐兵马大半都要折损在这城关之下。 他的人手可不是关东联军那样拉起来凑人数未曾整训的乡勇,除了交给曹操的三千、麹义部下剩的五千是新卒之外,其余高览领的燕赵武士、焦触的常山中山二营、赵云的原张颌别部,这可都是历经数次大战的老卒,怎能损耗到烈度极高、死亡率最高的攻城战中。 燕北大张旗鼓的进军,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徐荣对他产生误判,认为燕北不过是徒有虚名之人从而放松警惕;二则是让徐荣出城,引大兵来战,决胜于野。 归其根本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迷惑敌人罢了。 “孟德兄不必担忧,在汴水之前,不会发生战事。”燕北从未来过司隶,对这里的地形并不了解,原本非常担心自己的弱点,不过有卢植随军,这对洛阳近畿熟悉无比的老尚书给了他太多帮助。扬鞭西指,燕北对曹操笑道:“汴水,我们在汴水集结,渡河之后才需要担心。” 曹操想来也是这个道理,但还是觉得燕北似乎信心满满太过狂妄了,想起徐荣兵马的恐怖,不由出于担心对燕北说道:“徐荣兵马甚强,将军需多加小心才是。” “嗯,孟德放心,燕某还未自大到那般程度。” 凉州兵强吗?燕北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麾下北方强兵是如何出来的。人有百样,所以数过一百哪儿的人都是一个德行。别管是丹阳兵还是六郡兵还是幽州兵冀州兵,新募来的军卒都是一个模样。 即便大体上有几分差异,也无非是凉并六郡的良家子生来便时刻准备投身行伍,身体强健些许……这也是因为他们提早在为战争做准备。 别的地方的兵也一样,就如燕北的冀州兵,他手里最早追随其北经鲜卑绕至辽东的那两万冀州兵,那些士卒确实是他遇到最好的军卒。 他们都在加入燕北之前不是冀州各地训练一年的郡国兵就是流转各地的盗匪刑徒,无论在心性还是身体都要比普通人强上一些。不过历经数次大战折损过半,如今活下来的冀州兵大多为军中什长伍长,仍旧在做普通士卒的已经不多了。 到后来第二次平黑山时募到的兵员在素质上便差了许多,赵云的乡勇、焦触的饥民、还有在中山巨鹿招募的流民,经历过战事后狠劲是有了,但身体上虚弱毕竟不是短短三个月就能补上的,和从前的冀州兵相差甚远。 在遥远的和平年代,冀州兵弱,幽州兵强,那是因为他们需要时刻担忧外族的进攻,边郡的年轻人都磨练武艺防备边衅。但自黄巾之乱后,冀州人经历战事不知凡几,因而武事精备……凉州更是如此。 从燕北出生算起,凉州的战事从未消停过两年往上。凉州人时时刻刻身处战乱之中,他们生下的小孩几岁就开始操练弓马,过了十岁就可以上马打仗杀人了。 如此的地方,燕北想不出任何一个凉州兵弱小的原因。 但就算知晓凉州兵强马壮,又能如何呢?难道他就怕了,像那些关东诸侯单单听到人家的名号便吓得却不不前吗? 孰强孰弱,总要交手后才知晓! 汴水流,汴水流。 立马汴水之畔,燕北举目西望,若说心中没有一点担心,那也是骗人。 任何深过人身的河流,在战场上都是即为可怕的存在,更遑论如今的局势,是他渡河之后,这条宽广的汴水便会截断他们的后路。 实际上如今的局势十分诡异,汴水在中间,向西三十里为董卓军前沿重镇荥阳,向东六十里则是关东军前沿小县卷城。姑且不论后援力量,若战事在汴水以东爆发,燕北内心有七成把握在兵少于徐荣的情况下击败他。 但若在汴水以西?燕北内心的把握便只剩三分。 这样的地形地势,若是铺开了在荥阳附近各地进行小战尚可,一旦双方合兵会战,燕北以两万敌三万……这条横在身后的汴水将会截断他一切后退的机会。 正常的战事中,即便是大队人马合战,首次伤亡超过一成便会想办法后撤整军,等待再战的时机。一场大战的进行通常需要数次交手才能让双方将领找到能直接击溃敌人的手段,从而克定敌军。 但这样一条河横在身后,燕北有整军再战的机会吗?他甚至可以预料,两万兵马与敌军在汴水以西交战受挫,留给他的狭长便只有两个……要么背水一战,要么过半精锐士卒被敌人逼下河里淹死。 因此,燕北与他的‘幕僚’——麾下领兵的将佐及卢植多次讨论,却每一次都将战事发生在汴水以东的可能性降至最小。除非徐荣是个完全不知兵事的人,否则断然不可能将战事引向汴水之东。 就连其与曹操所交手的接战、追击、击溃三场战役,最后便在汴水戛然而止,再不东进。 燕北及麾下众将束手无策,燕北善算但这样的战事明显超出他的能力,麹义擅长正面作战但谋略非其所长,至于太史慈、焦触等人谋算经验甚少,唯一可能派上用场的卢植却在思虑良久之后叹息着对燕北说目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据守汴水分兵袭扰引徐荣东渡。 这与曹操的建议相似,或许是目前最优秀的战略,却并非是燕北所想要的。 他不想再驻扎原地拱手将主动权交给徐荣,束手无策的等待使他感到气馁。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凉州兵交战,哪怕只是小股作战,试探才能让他对凉州兵的实力有具体的了解。 正当燕北气馁地准备在汴水以东扎下营地筹集走轲等待徐荣时,被兵马夹裹一路跟着他们这些厮杀汉走到这里的陈群来到他的身边,拱手问道:“将军望向西面,在思索什么?” 其实陈群后来想想也是莞尔,自己本是被乡人推举出来劝说燕北不要再放胡骑骚扰颍川百姓。但在酸枣大营里被燕北带上将台,接着又在惋惜曹操拳拳报国之心与燕北的豪迈之下迷迷糊糊跟着兵马跑到这里,真是……造化弄人。 在这些庞大的军队中,陈群感到自己格格不入。他在这里算什么身份?他既不是能够跟着燕北升帐议事的幕僚,也不是普通军卒或下级军官。他算什么,游览大营的旅人吗? “怎么你想要回去了吗?”燕北这会儿的心情可算不上好,这一条汴水令他心中愁苦,因而言语上也没了平时的温和,问道:“这一路以来,你可见到燕某的部下侵夺百姓?” 不过燕北毕竟是燕北,就算心情不好,也不会对旁人非打即骂。他并不是个容易失态的人,这也是他持之以恒想要培养出自身的气度。 “在下并不想回去。”陈群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容,尽管他本来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燕北的大营里跟着他辗转上百里路,但说实话他觉得这很有趣。他从未感到自己离战争如此接近,而恰好,燕北的两万雄兵能给他许多安全感,陈群缓缓说道:“在下只是看将军忧虑,想知道所为何事而已。” “所为何事?”燕北撇嘴叹了口气,跟你说你能解决吗?虽然他没好气地看了陈群一眼,却还是耐着性子缓缓说道:“长文可知晓兵事?我想领军西进,但西进之后这条汴水会阻断我后撤的路,又没有援军,一旦兵败受敌追击,则兵马尽损,所以只能驻军此地……空负强兵却无法与敌一战,大丈夫只能再次长吁短叹!” “喔,将军是为敌军占地利而忧虑。”陈群缓缓点头,他没读过什么兵书,虽然头脑聪慧但还是家传经学至世,不过随口问道:“既然地利无法克服,将军为何不想办法消磨敌军的地利呢?若两军相似,不久也可一战了?” “我身后有这条汴水,敌人在荥阳之后却是旋门……诶,你说的有道理啊!”燕北没好气地说着,突然一愣,拳掌交击之下猛然喜道:“你说的对,太对了,消磨敌人的优势亦能成事!走,跟我去军帐!燕某有办法了!” 第十八章 进击荥阳 汴水对任何东进兵马而言都是可怕的大问题,比方说曹操先前的军队渡过汴水,便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从而被徐荣一而再再而三地击溃,最终万余兵马打得只剩六百人回到酸枣。 这在近几年里全天下的所有战事中都是极其可怕的惨败。 但是现在,燕北因为陈群的随口一句话而打开思路,想到了另外一个方向,能够让他破敌的方向。 “先前我等一味思虑我方退路,因为敌军背靠关隘,而关隘是无法搬走的,所以不曾想过如何减少敌军优势。”再度升帐议事,燕北满面兴奋地对众人说道:“虽然西进后我等便失去退路,但若我等能遣一支兵马绕过荥阳,扰乱甚至截断其旋门关与荥阳的道路,岂不是能够使敌人落入与我等相同的情形当中?” 燕北虽然说的兴奋,但诸将面上各有颜色,麹义拱手道:“将军,这虽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我部仅有两万兵马,分兵袭扰粮道,分出兵少,则易为敌所击。分出兵多,则两部皆弱,到时敌军只需击溃一部便使我等元气大伤再无法与敌作战。” 徐荣说完,众将纷纷点头。麹义说到点上了,董卓军的重镇荥阳,岂是说绕就能绕过去的? 别的不说,派的兵肯定是要从荥阳之南的道路过去,若派个三两千人,荥阳与京县一出县兵就给吞掉了,这仗还怎么打? “对,所以我们不从别的道路走,就从荥阳这条路走!”燕北言之凿凿,探手对众将问道:“我以三千兵马为前驱,三路人马押后,荥阳之兵畏我兵势,他可敢出兵进攻前驱之兵?” 众将面面相觑,麹义首先叫好道:“将军此举大善!” 不过接着高览便说道:“属下以为将军决断有些取险了。若敌军不欲于我等在荥阳交战,反而在旋门关与荥阳中间部下伏兵,那又该如何?” “无妨,只要前军与大部人马相距不远,即便敌军设伏,我等亦有一战之力。何况,我等留三部近两万兵马,就算敌军设伏,他敢打吗?”麹义倒是觉得可行,对燕北说道:“将军,我等就这么打吧,先断其粮道再攻荥阳,渡河渡河!” 伏兵的事情,燕北倒没有太多担心,从汴水到旋门关一百四十里,道旁能供三万兵马设伏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只要小心一些,也出不了大事。 “既然如此。”燕北带着笑意,脸上的郁气一扫而空,挥手说道:“传令全军,午时之后渡过汴水!” “将军,属下请为前驱!”燕北话音刚落,麹义便拱手请战,引得燕北瞥眼道:“你是将军,你引军前驱,兵马谁来统领?边呆着去。” 燕北这话一出,焦触、孙轻、赵云甚至姜晋李大目这两个亲兵统领都跃跃欲试,各个起身拱手请战。 “孙轻、太史慈!”燕北思虑片刻,其实他最想派的是姜晋,在燕北看来此次前驱作战虽然凶险但也有限,是姜晋很好的立功机会,但姜晋眼下统领的是亲卫,不能离去,便说道:“你二人领五百斥候与苏仆延共将乌桓轻骑为前驱,若绕过荥阳便依轻骑之利袭扰粮道,可能担当此任?” 孙轻太史慈闻言皆是面有喜色,抱拳道:“诺!定不负将军之望!” 孙轻是满心喜悦接下此任命,太史慈便是喜悦中有些许惊讶,他到如今在军中职务不过是燕北身边的亲随长史,麾下都无直领兵马,此次燕北派他前去,若表现的当,想来今后也能独领一部! 实际上燕北心里也是这想的,一方面想让太史慈立些功勋,将来独领兵马也能服众;另一方面呢,是担心出现问题,也有些依仗太史慈高强的武艺在乱军中保护孙轻的想法。 “嗯,你二人前去,路上切忌依仗轻骑之利奔行。”燕北看着二人说道:“若遇敌人,数量少则击溃,数量多则后撤,不要恋战。我会将大军押后十五里,遇到战事你便后撤,若荥阳兵真敢进攻,便且战且退,我们一起击溃他们。” 孙轻太史慈自是应下,随后便定下如此决策,燕北军大部渡河! 实际上关中地带是相对的狭长的区块,地形平坦。北有黄河南有山脉,而关中的土地也因黄河附近灌溉充足,近畿到处都是农田……他们都是没有很担心敌军会设伏这件事。 不过大军行进,荥阳到旋门关一线的农田算是毁了。 在汴水以东,因为不担心战事,燕北一直严令部下不得践踏田地,但是在汴水以西可就由不得他了。骏马与辕车在官道上疾行,步卒则各曲列队在刚长出青苗的田地见奔走。 这种时候,盛产战马的辽东行军的优势便一览无余了,燕北本部在派出孙轻与乌桓之后仅剩七千人,却拥有足足六千余匹战马,虽然他们并非各个都能骑射或是骑战,马队奔走也并非疾驰,若遇到作战多半人还是要下马步战,但这些战马却保证了麾下最精锐的士卒保存体力的重任。 无论进攻还是撤退,拥有坐骑都是极大的优势。 …… 荥阳以西,华雄将前后两部六千兵马行进在官道上,凶悍的羌胡兵气势如虹,高举着董、徐、华的旗号向东行进。 华雄执长刀策马驱兵,他们离荥阳已经不远。 尽管长途行军,士卒们却因为后部有中郎将率两万兵马于二十里后压阵而感到安心。有徐中郎将在,便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敌军数目不过两万上下,他们却又足足两万六千之兵。善于谋划的徐中郎将,骁勇的华校尉,再加上善战的六郡良家子组成的汉兵与凶悍的羌人与屠各胡,天底下还有谁能击败他们吗? 如果有,徐中郎将麾下还有两千洛阳北军抽调来的将士,他们可不像来自凉州的关西本部军卒只有皮甲甚至皮袄……那些北军,啧啧。 北军有天底下最好的铠甲与武器,尽数由洛阳铁监锻造的精铁铠甲与在凉州数金难得的二十炼环刀。那样的军队,如果不是臣服于董公威势,即便是凉州兵再凶悍,便是一万也难敌北军两千人。 “校尉,荥阳守军派来探马,言说敌军已经渡过汴水,正向荥阳疾行!” “敌人竟来的这么快?”华雄不可置信地问出一声,他尽管知晓燕北正在领兵前来,却没有想到燕北的兵马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就逼近荥阳,荥阳城里可没有多少守军,何况那些人并非凉州人马,望见敌军势大不战而降都有可能,连忙打马问道:“多少人,他们有多少人?” “两,两千有余,尽数轻骑。”传信探马想了想说道:“校尉,可能是敌军轻骑斥候。” 华雄提起来的心放回肚子里,就说大部人马走不了这么快。接着稍加思衬便对传令说道:“告诉前部疾行,要比这些斥候更早赶至荥阳,我们就在荥阳以西的田地里杀光他们,给辽东燕北一个下马威!” 华雄想清楚了,虽然徐荣给他的使命是要他引诱敌军,但明显这两千多人并不值得引诱,既然不值得引诱,他何不先将敌人击败,使敌军愤怒,到时候引诱起来也更容易。 被两万大军追杀……想想就刺激! 当下,华雄派人传信回报后面的徐荣,接着便传令本部急行军追赶前部。前部都是些新卒,万一敌军斥候战斗力强反被消灭了怎么办。 华雄已经想清楚这一战应当如何打了,等他们赶到荥阳多半天也黑了,两千余敌军也差不多是这个速度,晚上他们总是要睡觉的,到时候夜里派人看看能不能用夜袭把他们击溃。如果夜里防守严备没有机会,便等到明日堂堂正正地两部包抄击败他们。 他并不喜欢夜战,事实上没人喜欢夜战,尤其在现在这个时段。 夜战意味着次日士卒得不到良好的休息,如今燕北大军已经渡河,谁都不会给他们明天睡觉的机会……彻夜未眠次日再战,谁的身体都吃不消。 毕竟敌人不是只有这两千而已。 整整一个下午的急行军,至荥阳城时人马俱疲,不过好在敌人的斥候并不比他们快,虽然尽数为轻骑却悠哉哉地在荥阳以西七八里的位置休息,这让登上城头的极目远眺的华雄心花怒放。 他们的士卒在城里可以得到最好的休息,而敌军在野外却因为没有后续辎重队伍而没有营寨可扎,只是简单地聚在一起。这样的营地让华雄心里痒痒,当即强令士卒休息,派斥候前去盯着敌军营地,准备在夜里好好收拾燕北的斥候。 别的不说,就这些席天暮地的敌人,他们凶悍的西凉兵挺着长矛冲进营地八成就散了。 子夜时分,华雄率领六千凉州兵将战马留在城内尽数出荥阳,一左一右两部分开朝着燕北军斥候扎营的地方摸了过去。 因为担心马蹄声响会惊动猎物,所以他们只能徒步走这七八里的路程,进入漆黑的夜。 擎着长刀的华雄抬头看了看被乌云遮住的毛月亮,嘴角不禁带着虬髯微微上扬。 “真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第十九章 乌桓骨进 荥阳城西,孙轻与太史慈的斥候轻骑驻扎在这里。 没有营栅的防备,虽然扎了帐篷但作为这支军队主要构成的乌桓战士们却更乐意将皮子铺在地上,纷纷躺在篝火旁边三五成群地说话……而他们的战马,永远都会绑在篝火,也就是他们自己的身旁不远处。 营地外侧二百步的位置相隔不远便布下篝火,四面八方皆是亮堂堂的。 乌桓是个既复杂又简单的民族。说复杂,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尴尬,同出东胡的鲜卑最终彻底击垮东胡,而同族的乌桓却始终各部各自为战,未能生出好似鲜卑檀石槐那样聚合各部的伟大首领。地缘也同样令他们尴尬,乌桓并不是没有雄起的机会,但这个机会却因为所处地域而被扼杀。 任何一个民族或是国家,生存在强大的汉与匈奴、汉与鲜卑之间,能坚持着不被灭掉,就已经能够称得上顽强了。 大汉雄踞中原,各路民族被灭掉的不知凡几;鲜卑称霸草原,更加速了其他民族灭亡的速度。而乌桓就在这种条件下臣服于汉三百年,为其征战。 他们本是生于游牧,却因为臣服汉人,而使得国内既有游牧又有耕种,但是……那是先汉时的事了,到了后来他们的生活便是劫掠与偶尔的牧马。种地比得上杀人夺来的钱财快吗? 为汉朝征战三百年,他们已经形成了独特依附于汉朝这个庞然大物的军事体系,每一名青年乌桓男儿都拥有自己的战马与弧刀,等待着汉朝将军的号召而战。 幽州突骑,称名天下,是与汉六郡良家子并称的优质兵源,而成建制的乌桓突骑更是天下具名的强兵。甚至在大汉的一段时间里,整个幽冀单单依靠乌桓突骑便能安定。 乌桓人的战力并不弱,弓刀战马,他们不必鲜卑人差多少。而装配上汉人打造的铁质兵器甲胄,战场上他们无人能敌。 不过近二十年就不太一样了,汉人的皇帝贪财,让乌桓人不再喜欢为汉人卖命,因为就算战场上的缴获也要像那些汉人一样上交,这哪里受得了。 这也就造成了乌桓人跟着汉人作乱也好,平乱也罢,都不喜欢出大力气。他们为的是财物,而不是战功。 这是问题的结症所在。 苏仆延穿着铁大铠用木棍挑动篝火,今夜的月光太暗,篝火要燃得旺盛一些才好。他盘着腿,对身旁的年少的乌桓武士缓缓说道:“你要向尊敬乌桓各部的大王一样尊敬将军,甚至比尊重我们更多,知道吗?” 坐在他身旁的少年名叫骨进,是峭王部下小部落的首领,虽然这个部落首领的年岁比他的部落还要小,才不过十五六岁。乌桓人内部等级松散,即便是苏仆延这样的部落大王有时也会与牧民坐在一起用餐,但这个名叫骨进的少年在部落中地位不低。 “但我并不尊敬那些大王。”少年其貌不扬的脸上却有天生的傲气,安静地用石头缓缓打磨弧刀,发出磨耳的声音,看了苏仆延一眼说道:“我只尊敬你,叔父。” 虽然苏仆延是他们部落的大王,也是乌桓五大部落的首领之一,但他不单单是骨进的首领,也是骨进的叔叔。他的父亲在前几年二张之乱中死在围攻公孙瓒的攻城战中,虽然继承了部落却为部众所仇视。即便骨进的部落很小,却一样有其他的乌桓贵族,人人都想做首领,便有人刺杀当时只有十三岁的骨进。 刀手被父亲留下的护卫杀死,骨进什么都没说。但在去年,当时派人刺杀他的乌桓贵族在一个夜里全部都被砍断手脚杀死,骨进以十五岁的年纪牢牢地将上千人的部落攥在手中。 这令苏仆延很重视这个小侄子,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很亲待骨进,所以这一次将骨进带在身边,一起为燕北打仗。 “那你就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他了。” 苏仆延将手掌盖在自己的铁铠上,这是平定冀州黑山乱之后燕北派人送给他的铁铠,在他的部落里,有五十套这样的铠甲。这也是辽东铁邬自己制造出的第一批铁铠,锻造的技艺不高、铠甲也不算美观,跟燕北自己身上那套朝廷赏赐的精锻铠甲更是没有一点可比性。 但这都并不妨碍苏仆延对它的爱不释手,铁铠远比皮甲、乌桓人自己的青铜铠要强上太多! “他是奴隶做的将军。”骨进这一次头抬都没抬,说话的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我不必尊敬他。” 苏仆延很欣赏骨进这种傲气,更欣赏不过少年却有成人难比的坚定,他像慈祥的父亲般盘腿烤着火,轻声说道:“奴隶不可能做将军,但是燕将军做成了不可能的事情,这还不值得尊敬吗?” 说罢,苏仆延想起当初在甄氏邬见到燕北时的模样,那张野心勃勃无所畏惧的姿态让他缓缓摇头,对骨进说道:“现在北方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乌桓也是一样,谁亲近燕将军,谁就会得到更多,你是部落首领,要学习将军的公正。” 燕北的确很公正,乌桓五部大王中丘力居和苏仆延最为亲近,两个人亲近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丘力居愿意为燕北运送物资保护商队,每一次都能得到一些粮食,但他并不愿意让自己部落的勇士为燕北打仗。但苏仆延愿意,只要燕北打仗,他便会派兵相助,即便他部落里的人马并不多。 现在他得到了什么?争斗中的战利、钱财,还有那些来自辽东的铁甲铁刀! 苏仆延可以想象,这次讨伐中原朝廷如果胜利,燕将军会从他们汉人的朝廷得到更多,而他苏仆延,也会得到更多赏赐……再有两年,他的部落就将会成为乌桓各部中最强的部落! “峭王,你的勇士们怎么样?”骨进正想要说些什么,不远处的孙轻挎刀搓着双手走了过来,盘腿围着篝火一屁股坐到旁边,对苏仆延问道:“这是你的儿子?” 虽然苏仆延是乌桓五部的大王,但在燕北麾下的这些部将中,他也仅仅是一员部将罢了。苏仆延和燕北的私人关系不算亲近,但与孙轻这些人关系还不错,毕竟数次并肩作战,他们发自内心地将苏仆延当作半个自己人。 这半个自己人可比韩馥那种半个自己人亲近的多。 “不是,是我部落下的贵族首领,叫做骨进。他很厉害,可以把小马驹举过头顶,今晚将会是他的第一次打仗。”苏仆延看着骨进,目光中露出的欣赏之色无以言表,指着对孙轻说道:“等他长大,我希望能把峭王的封号给他,让他统率我的部众。” “第一次打仗?那你待会可要小心些。”孙轻说着便解下腰间酒囊递给骨进笑道:“饮两口酒?” 孙轻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笑声,太史慈大步走来对孙轻道:“好啊你,正要寻你,却跑到峭王这里来喝酒。难道不知道将军严禁部下战时饮酒吗?” “那是你们不能饮酒,我们做斥候的夜里凉气那么重,若再不饮两口酒,还能活吗?”孙轻笑着拍拍身旁皮卷对太史慈道:“子义过来坐,你要寻我,难道是城里的敌人出来了?” “刚才斥候回报,荥阳城门开了,虽然太黑不知道有多少人,但是斥候说能看出来他们没有骑马。”太史慈说着便坐在孙轻旁边看着孙轻与苏仆延说道:“算算脚程,至多再有两刻他们便能摸过来,我已让士卒去叫睡下的人,让你睡会也不睡,明天有你受的。” “睡个屁,夜里收拾了凉州人,明天咱们就打进荥阳睡觉去,谁稀罕在野地里睡!” 太史慈笑笑,没接这句反而说道:“下午将凉州兵进城的消息告诉将军,就传信让我们夜里防备着,果然被将军说中……咱们真按将军说的打?我觉得先跑再打,何必呢?” 孙轻麾下除了亲自训练的五百汶县斥候之外,还带着自己的五十名亲随,那可都是早年间山贼里头的老斥候兄弟,说起接触斥候的时间大多都是闹黄巾那会,也是整个幽州最优秀的斥候。 也只有他们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游曳于荥阳城外,将华雄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甚至就连傍晚华雄派人盯着他们的斥候都早就被发现。如果孙轻想打,那些斥候一个都回不去。 “子义以为那些篝火是干嘛用的,那就是帮咱们照明的。峭王,你给部落里的勇士都说了吧,咱们先往西跑他五里,再聚兵打回来。”得到苏仆延的准确答复后,孙轻才对太史慈说道:“这么暗的夜里,就是让敌人看见咱们在这儿。可惜这些军帐万一抢不回来怎么办?” “这些军帐就留在这,还有粮食甚至多余的军械,咱们都留在营地里显眼的位置吧!”太史慈听孙轻的话有些道理,接着说道:“他们看见了肯定会像带走所有东西,这里这么亮,正好让咱们的骑手射他们。” “你说得对。”孙轻起身笑了,拍着刀柄对二人说道:“让士卒准备吧,敌人包抄过来咱们就往东跑……今天夜里宰了他们,兵甲战马,还有荥阳城,都是我们的!” 第二十章 斥候受困 华雄并不知道扎营在荥阳以东的敌人已经察觉到他们出城,此时正默不作声地立在燕北军斥候营地的西面,远远地看着千步之外亮光中的斥候营地。 他部下的兵马已经四散而出,他要以六千步卒自三个方向对敌人营地进行合围,以三倍之数在野战中围困敌人,何况还是夜战。 华雄拥有完全击溃敌人的信心……尽管华雄嗷嗷叫着说要杀尽敌军,但那也仅仅是给部下提气。 辽东人是那么好杀的吗?据他所知燕北的兵将不同与中原新募之卒,长途跋涉跑到中原的幽州反贼们可是和他们一样,都是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华雄不是傻子,只要能在夜战中杀掉他们三成,溃退之后的追杀便足够让这支斥候军队有名无实。 再度紧了紧身上的毛皮大铠戴好左手上的钩镶,华雄扬起攥紧在掌中的长刀,率先向远处篝火的光亮走去。仿佛华雄踏出的步子是个开始一般,身后左右步卒像潮水般亦步亦趋地涌上。 整整六千个来自西凉的勇士提着兵器朝大营不闪不避地走去,就算他们再如何想隐蔽行迹,沉重的脚步声仍然在万籁俱静的夜里显得吓人。 但他们仅仅离斥候营地千步距离而已,华雄甚至可以遇见,敌人甚至都尚未穿上甲胄便会被他们的大军冲散。对付刚被惊醒的敌人,这再容……那是什么! 转眼间,就当他们接近到二三百步距离,堪堪进入营地外围铺设的火盆照到的位置时,华雄才发现营地里没有一点陷入混乱的迹象,反倒是营地外围的敌人都牵着马匹,提着弓箭朝着自己这边张弓搭箭。 “峭王,看你的了!”孙轻翻身跃上马背,舞着一双环刀在大营里四下呼喝着:“敌袭,敌袭,敌袭……汉军听令,用弓弩准备射击!” 华雄眨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些敌人早就知晓己方会在现在敌袭吗? 可是事到如今,以六千围两千,难道还要因为被发现了便退回去?除了营地,黑夜里的夜战恐怕会生出混乱,倒不如……华雄猛地跺在地上,擎着长刀魁梧的身躯便朝着前方冲出,高声吼道:“一不做二不休,凉州兵听令,击破敌人,蹂躏他们!” 吼声震彻四野,凉州兵各个气势如虹如下山猛虎,嘶吼咆哮着自三面潮水般冲锋而上。 在这个时代什么样的军卒,士气最为高昂?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董卓部下的士卒。自夺取洛阳起,凉州兵便不再有什么军纪约束,除了不能再洛阳内暴乱之外,他们可以任意横行乡里,掠夺一切金钱财物充做军资,至于朝廷那些犯了法的大臣更是破家灭族。 此时此刻,正是他们对感恩戴德,报效董公的时候! “稳,稳,稳……”苏仆延提着大弓,缓缓张开,眼睛紧紧盯着冲锋中越来越接近的凉州兵,口中号令命胡族勇士不要放箭,随着距离越来越接近,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最终随着松开弓弦射出箭矢,命令也近乎嘶吼而出,“发!宰了他们!” 箭矢,劲射而出,在百步甚至数十步的距离中穿行,命中一个又一个敌人。 而凉州兵则也奔驰的冲锋中顶着箭雨提着短弓还击,双方随时都有人被射翻,也有人继续冲锋。 接战不过短短数息,几乎就是每人发出两矢的时间,苏仆延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忽然口中发出一声尖戾好似鹰鸣的哨声,接着翻身上马的同时高声吼道:“上马,后撤!” 乌桓人的动作并不整齐,甚至情急之中显得十分杂乱,有些人的坐骑被乱箭射中在营地中胡乱奔走,有些人则死在箭雨之下,无主的骏马撞翻火盆,整个营地一片人仰马翻。 而在营地边缘,太史慈擎着燕北赏下的丈八长槊纵马奔驰,高声对孙轻与苏仆延喊道:“三面合围,南面没有敌人!” 苏仆延当即便想控马向南奔跑,却被孙轻提刀的手拦住,扬着环刀指向北面喊道:“子义带路,我们从北面突围,先杀他们一阵!” 这是围城战中常见的围师必阙手法,敌人虽然留出生路,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谁又知道生路不是死地呢?倒不如向北冲出去。 太史慈没什么好说的,长槊横栏,便打马北走,高声喝道:“全军集结,北面突围!” 呼啸声中,乌桓骑一面引弓射向身后追来的敌人,一面纷纷打马追随诸将向北突围。在他们身后,军帐燃烧的冲天火光里数不尽的凉州人尖叫着嘶吼着高举着长矛冲锋而出,围杀每一个来不及上马的斥候军。 华雄指挥着士卒砍杀掉队的燕北军斥候,看着敌人纷纷奔马便逃向北面,不由得心生恨意……他何时见过如此无赖的敌人,射出两箭上马就跑! 狠狠地折断胸口插着的弩矢丢在地上,方才的冲锋中他的头盔被剪枝射中,胸口被一名幽州弩手在十五步的距离命中,根本来不及防备便被弩矢钉透了胸甲,不过却被阻隔在三层大皮袄之外。 射破甲胄的弩手自然也没能讨到好,被华雄用刀背将脑袋拍的稀碎。 虽然没能伤到他,但着实令他心头万分气愤……他气愤的原因是,他们出来袭营担心被敌人发现,没有骑马! 兜脸两三箭,射得他麾下二三百人死伤,转头敌人骑上马向北跑了,这本就已经够气人,可华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跑,因为没骑马而不敢追击……这岂不是更生气? “严谨阵形,将他们围死在营地!”华雄扬刀指着北面,随后传令道:“告诉军卒别贪图财物,先把营地里的马都收整到一起!” 华雄心里盘算好了,敌人一旦突围,他是说什么也不会让步卒追击。而零零散散的士卒抢了马匹去追击又无法发挥战力,只能先把营地里的马匹收整起来,看看能武装起多少骑兵再做打算。 如果能有五百匹马,华雄便觉得可以率兵去追杀一阵。 不过看这情况,无主的战马能留下百十匹就算不错。 北面凉州兵见到敌人奔马冲来,非但没有出现新卒那种各个闪避的情况,反而各个挤靠在一起结阵,挺着长矛便要刺停马匹……那股悍不畏死的势头,看得人心头猛跳。 这就是凉州兵的狠劲,刺不翻你,大可放马过来,撞飞了老子你也跑不了! 乌桓骑没有那么傻,他们虽然被称作突骑,但主要进攻手段还是弓箭,当即便纷纷调转马头向凉州步卒结阵的边际绕行过去,各个扬起骑弓便是一片接连不断的箭雨射向面前的步卒。 结出的阵形,被接连不断的羽箭射的稍显松散。 但是,营地中四处张弓搭箭的辽东斥候却万分危急。除了北面结阵相抗的敌军,东西两面的敌人都缓缓逼近,尽管他们的速度没有骑兵快,人数却更多,乌桓游骑哪怕不停地射出箭矢,却也无法彻底将前方的人墙打散。而周围敌人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他们陷入阵中的骑兵似待宰羔羊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办?”最焦急的就是苏仆延,抬手将远处一名敌人射翻,手上功夫不停地对孙轻喊道:“叫你从南走不走,现在我们出不去了!” 孙轻也慌,这种时候谁会不慌,他们根本没想到凉州兵会如此顽强……从前他们遇到的任何敌人,通常面对大股骑兵冲锋而来都是连忙闪避,甚至自相践踏的也不在少数,可凉州人偏偏迎难而上,反而叫他们不敢冲锋了。 他们都是轻骑,虽然有一定的冲击力,但冲锋上去无非是两败俱伤人仰马翻的局面;可单凭箭雨,亦根本无法将前方阻拦的额凉州兵尽数杀死。 这群人不少手里都端着破木盾,挡不住弩与步弓,可挡下劲力稍小的骑弓是够了! 束手无策! “此时奋死冲锋尚有活路。”太史慈焦急地打马兜转,环顾着四面八方涌上的敌人,每时每刻都有骑卒被敌人追上,或死于箭矢或死于刀矛,但太史慈并不慌,只是胆气万丈道:“若束手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某来开路,冲出去!” “拼了?”苏仆延看着太史慈又看看那些凉州人勉力举起的矛阵,林立的锋芒不禁令他感到慌张,吞咽口水问道:“真要拼死一搏?” 数骑打马其间来回兜转,外围的乌桓骑手不断想要找出敌人逐渐闭合的阵形中细小的缺口冲锋出去,却不断纷纷被敌人举起的长矛逼退。 “拼?”孙轻张口喘气,瞪大了眼睛左右看着,浑身寒毛根根竖起,紧紧攥着两柄环刀。一年来养尊处优甚至都快让他忘记早年间亡命搏杀的凶猛,最终转向太史慈紧紧咬着牙关发狠道:“拼命而已,谁他妈怕谁啊!来啊,来啊!” “全军听令,锋矢阵,随某冲锋!”太史慈高高举起长槊,朗声奔出阵中,四尺槊锋闪着寒光,奋力吼道:“报效将军在今朝,杀穿敌阵!” “冲啊!杀穿敌阵!” 第二十一章 拼死一搏 任你盘算的再过精妙,战争却总能让意外发生。 过去与冀州黑山、鲜卑人甚至是公孙瓒的兵马对战,孙轻都从未见到过似凉州人这般悍勇的敌人……随着燕北的名声在北方越来越高,敌人还未见到他们的面孔便已心生畏惧,更容易被他们击溃,这让他们很久未曾拼命打过仗了。 只是此时,面对诸将各个奋死,麾下无论汉儿斥候还是乌桓勇士,亦都激起凶性,纷纷策马持刀结为锋矢朝着林立的枪矛之阵冲杀而去。 亡命拼命,尽在今朝! 凉州人的制式丈五长矛一端抵在地上,锋刃下摆便直直地对上成群结队冲锋而来的骑兵……每个兵种无论步卒还是骑兵,都有自己的优势与局限,而最优秀的将领懂得如何因地制宜地使用战阵。 如今日之战,孙轻等人虽然定下先逃窜再整军袭扰,但华雄也一样部下三面合围之阵,甚至因为孙轻等人的向北逃跑而失去南奔的道路,致使华雄指挥步卒彻底封死他们的退路,不断挤压骑兵的生存空间。 弓骑兵被合围,失去远超步卒的机动,还有活路吗? 有! 太史慈猛地刺出丈八长槊,四尺锋刃越过矛林穿透一名凉州兵的喉咙,接着锋刃挑开,好似长戈般右左至右挥去,百炼的槊锋好似有千钧之力,划过纸张般使得马前十余杆木矛从中折断,接着如迅雷般纵马舞槊,撞入阵形。 孙轻挥舞双刀格挡刺来长矛,能斩断的斩断,斩不断的便格开,口中发出无意义的怒骂嘶吼着随太史慈冲锋;苏仆延提着马刀紧随其后,砍翻身侧之敌。 在三将身后,成群结队的乌桓骑兵外侧长矛马刀冲入撕开的敌阵之中,锋矢阵中乌桓勇士张弓搭箭,箭如雨下。 血浪翻滚,刀剑无情,骑兵阵撞入步卒阵形后速度明显受阻,两军接战的正中间有刀矛组成最明显的分界,残肢断臂填满人们的眼睛,哀嚎叫喊不绝于耳。 虽然只是短暂的僵持,却足够让骑兵身后大批追赶的步卒围攻而上,超过五千凉州兵就好似翻滚的浪涛,将不到两千的幽州斥候狠狠地挤压在其中,不断分割、蚕食、吞噬。 矛戈戳刺之间,太史慈一杆长槊使得水泼不进,四尺长锋挥砍挑刺着身前的一切,四方披靡无人能敌。作风锋矢阵之首,若此时在他身后拥有五十名,不,哪怕只有三十名燕北身边最精锐的燕赵武士骑兵随他一同冲锋,都能够助他迅速地打开局面……但他没有燕赵武士,他的身后只有孙轻与苏仆延。 徒效奋勇。 乌桓突骑的长处在于袭扰,却不善这般硬战。整个军阵的庞大压力都被太史慈单骑首当其冲,即便他自负勇武,却也只能艰难地挥舞长槊挑杀敌军。 西北高原上成长的凉州兵,有着令人震惊的坚韧。 太史慈的头脑中已装不进任何思绪,他的面前没有路,只有重重叠叠汹涌而上想要取走他们首级的凶悍敌人。他已经不记得方才发出哀嚎被他挑翻在地的是今日丧命他手的第多少条性命。他只知道,杀一人,便可踱马向前一步。 骑兵引以为豪的冲击力与奔驰中骇人的气势在合围后消弭地一干二净,眼下坐骑非但不能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助力,反而令他在如海的矛戈中分心保护战马。 这样的战斗即便仅仅只是片刻,却也足矣令人身心俱疲。 不过……却也正因太史慈分担了冲阵的大部分压力,才使得其身后的孙轻、苏仆延及众多乌桓骑兵士气勉强不溃散,逐渐越来越多的乌桓骑手踏着袍泽与仇敌的尸首向前推进,深深地扎入阵中。 他们感受不到太史慈的压力,只能从后看到将军座下青州猛士于马背上对着漫天残肢断臂挥舞长槊的雄武身影,这正是他们敢于继续奋战的原因! 伤亡每时每刻都在继续,片刻中太史慈率领骑兵阵冲出数十步,但放眼望去四周的敌人也都在朝前方汇聚,又来越多的敌人堵住通路,于是他转而向东,继续冲杀。 他记得燕北说过,一旦战局陷入混乱,拼的就不再是兵装甲胄甚至战法,决定最终战局是胜是败的,是意志与士气。 他们都在等,等敌人比自己先一刻恐惧。 随着太史慈的左冲右突,倒在他马前的敌人不知几多,战马与甲胄皆已被鲜血然染红,甚至掌中长槊都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他已经奋战了太久。 但是和他比起来,身后的孙轻、苏仆延更为不堪。尽管他们二人并未承受最大的压力,但在太史慈左右看护,他们一样首当其冲。此时苏仆延的肩甲不知被人挑到哪里去,崭新的胸甲被长矛捅地坑坑洼洼;孙轻心爱的两柄环刀如今只剩一把,倒不是抓不住被敌人挑飞,而是太沉被他丢了一把。 也算物尽其用,那柄环刀被抛出去还戳翻一个敌人。 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心疼呢? 突然间,太史慈发现眼前的敌军都在缓缓后撤……这些凶悍的凉州人终于知晓什么叫做胆怯了! “冲锋,我们快杀出去了!” 如今战局出现改变,原本处在崩溃边缘的骑兵纷纷奋力,各个强打精神发出兴奋的嘶吼。士气此消彼长,更令凉州人胆寒……在太史慈身前最先丢下兵器逃跑的是屠各胡,接着便是羌胡兵,还有那些汉人。这一次真正的所向披靡,看着敌人向两旁闪避不敢向前的模样让太史慈心头大悦,仿佛胳臂都再度生出一股力气,引着骑兵向前杀去。 冲锋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漆黑中敌人越来越少。 匆忙地回头望去,各个劫后余生的乌桓骑身后是被篝火打亮的营地,在哪里仍旧有数不尽的军士朝他们追赶而来,令他不敢放松,连忙传令引兵先向北奔逃,奔出五里才敢稍停聚兵,接着留下十余骑接应后部,转而再向东逃窜。 直奔出小半个时辰,他们才敢勒马,纷纷翻身跃下坐骑。让战马饮水也好,士卒休息也好……对抗接近三倍的敌人,稍有不慎便丢掉性命,这样的战斗令他们身心俱疲。 “子义,这次可多亏了有你在啊!”孙轻从马背上下来腿都打摆子,摘下兜鍪随手丢到一旁坐上去,看着太史慈道:“要不是有你在,妈的,这次真就让西凉兵给宰了!” 太史慈摆手,坐到一旁休息,实际上他心里又何尝不知晓他们差点身陷阵中无法活着出来呢?数息之后才对走过来的苏仆延问道:“峭王,我们还剩多少人马?” 孙轻的劫后余生,太史慈的筋疲力尽,都不同于峭王苏仆延。乌桓的五部首领此时沉着脸一声不吭坐到一旁,他不但累,心里更窝火。 这一仗死了九百多个乌桓勇士,死人没关系,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呢?他们出兵放马自然早就有这种觉悟,但这对苏仆延来说,是他帮助燕北打仗以来,折损最多的战事。 “一触即溃,溃逃还跑不出去。”苏仆延缓缓摇头,看样孙轻与太史慈,没好气地问道:“我们打的这是什么仗?” 孙轻缩着脖子不说话,如果当时他们向南逃,兴许没这么困难。 实际上也幸亏他们后来被围困住,没了生路众人才只能奋力一搏,否则别说是伤亡过半,只要被打没一个曲,各部就四散而逃拢都拢不回来了。 “唉!”太史慈叹了口气,对二人说道:“现在说那些都晚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我们怎么办? 军帐、兵粮,什么东西都丢在营地里,开始的盘算挺好,还想着反包围袭扰敌军一下。可目下这个情况,他们还能去袭扰吗?将士各个筋疲力竭却连睡觉的皮卷都没了。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呀。”孙轻摊手束手无策,两边指着说道:“要么咱们垂头丧气回去找将军领罚,要么就聚拢兵马咱们再杀回去,别管凉州兵是在营地还是准备回城,我们都能比他们先到荥阳。” 太史慈点头,孙轻说得很对,他们只有这两个办法了,但是紧接着面色便又犯了难,“回去,此战无功。不会去,若再败一阵全军覆没,将军部下可就没有斥候了。” 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他们尽数都是燕北部下的斥候兵,虽然败了一场,至少还有能做斥候的力量。若是此时再打一仗输了……回去燕北会不会杀了他们三个祭旗? “我的勇士还剩千骑,弧刀大多卷刃,箭矢也只剩一半。”苏仆延长出口气,面色无奈地说道:“就是打,我们也杀不了敌人多少。” “但就这么回去你们受得了吗?”孙轻起身揉着大腿说道:“反正我受不了,首战武功还折损兵马,回去被押着打军棍?趁现在咱们杀他个不备,就算不能让他们折损过半,好歹也能拖住他们让将军来打!子义,你怎么看?” “那咱们传信将军……”太史慈持着长槊立起身来,对二人道:“杀回去?” “杀回去!” “杀回去!” 第二十二章 乌桓突袭 荥阳以东,斥候营地。 输了战阵的孙轻等人自然是垂头丧气,赢了这场仗的华雄却也在大发雷霆。 辽东军惊讶与西凉兵的坚韧,华雄又何尝不为辽东军的凶猛而感到惊讶。这是一场夜袭,他以三倍的兵力发动一场夜袭,没有全歼敌人这在他眼中就已经是一场败仗了! 何况,没能留下敌人就罢了,己方还折损了上千部下! 敌人对这场夜袭早有防备,最大的伤亡发生在一开始接战的冲锋中,倒在营地外围的尸首在清点后足有二百三十有奇。除此之外,辽东兵马组成锋矢阵向北突围时的路上,他的部下丢下了八百多具尸首。 再加上伤兵,里里外外,这一场仗为了留下两千个敌人竟使得凉州兵折损近两千。 而敌人留在这里的尸首,仅仅有九百多而已! 这他妈到底是谁输了? 华雄现在觉得自己发动这场夜袭是毫无意义的,与其这样折损掉两千兵马,到还不如安生呆在荥阳城里,准备接下来必然发生的围城战呢。 至少在围城战里,他依靠六千人手足够防备燕北两万兵马的进攻。到时候与中郎将徐荣里应外合,便又是一场像歼灭曹操一般的大胜仗。 这么一场夜袭让他没有达成任何战略目的,仅仅过了把打仗的瘾……这叫什么事? 华雄现在算是明白,为何董公总说他不懂谋略,太过莽撞。 平时还总觉得自己勇武超群,可打这么一场仗,真是……窝囊透了! 至于那些微薄的战利,对比这场大战的整体胜败来看,似乎并非那么重要。 华雄仅仅是命人清点了两军尸首,便堆在一旁不再管了,收拢了营地里四散奔走的百十匹战马,成立一支短暂充当斥候的起兵队四下里散出去防备敌军可能的回来偷袭,做完这一切,便只等着士卒清点好战利赶紧伤兵撤回城内。 已经有这么大的死伤,剩下的这些士卒再禁不起半点闪失,否则荥阳城都有可能保不住! 徐荣可不会趁夜行军,他那两万人马要打的是与燕北的决战,眼下中郎将的兵马肯定已经在旋门关与荥阳中间的野外驻军休息。 这座荥阳城,可是要靠他来撑到明天中午……如果这些兵马再有什么闪失,一旦燕北大举攻来,他守得住吗? “都快点,别闲着,快点!”华雄提着兜鍪与长刀在营地间踱步,大声催促士卒加紧收拢战利,喝道:“快点,弄完赶紧回城里去!” 辽东军有不少战马,那些逃走的军卒人人都是骑手,这让华雄感到不安。灯火通明的营地还尚且能给他一点安全感,但一想到接下来有足足八里的路需要摸黑走过去,就令他感到担忧。 如果那些骑兵再冲回来怎么办? 不过华雄在心里也知道,这种可能非常之小,毕竟他们的敌人已经遭受重创,只顾着夹起尾巴逃窜,哪里还有胆气再攻回来呢? 可就在他心心念念着辽东人不会回来时,一骑战马唏律律地奔跑回营地乱窜,让华雄勃然大怒。 那战马的单边马镫后面坠着个人,胸口及背后插着三支羽箭,早已死去多时。若非脚被单边马镫卡着,这匹战马也不会跑回来……华雄伸手探了探死去凉州兵的鼻息,扬刀喝道:“全军戒备,幽州狗儿回来了!” 随着他这一声大喊,营地里登时大乱。凉州兵作战的意志无比坚韧,但与之对等的便是他们的军纪亦差到令人目不忍视,猛然收到敌袭的消息,有人举着长矛嗷嗷叫着便往外冲去,有人紧张兮兮地左右环顾,根本不知道结阵。 在华雄的一再叫喊,甚至挥刀劈了个不听号令的屠各胡屯将,周围的军士这才自发地结成环阵,在营地中守备不知会从哪里出来的敌人。 结阵之后华雄在心中暗自庆幸,多亏了敌军方才没有直接纵马攻入营地,否则就他们这个军纪,趁着刚才大乱直接被敌骑冲散了都有可能,不过现在嘛……没人能冲散结阵之后的凉州军! 数息时间悄然过去,四下里安静无比,周围一片漆黑哪里又能见到敌人的影子? 华雄身边的亲信军侯问道:“校尉,这战马该不会是……方才抢马追击敌军的兄弟吧?” 华雄摇了摇头,瞪着一双大眼左右环顾,显然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半晌才对军侯说道:“派几个人去四周看看,尤其是北面,刚才这匹马就是从北边过来的。” 军侯抱拳应诺,接着几名探马朝四方奔驰而出,片刻背影便隐入周围的黑暗中。 华雄这才稍微放松警惕,长出口气道:“可能是华某多虑……” 话还没说完,北面远处便听到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两骑并肩奔来,一骑还回首指着后面,不过他们谁都无法跑到营地,飞来的箭矢穿透他们后心,接连自坐骑上栽倒坠在地上。 “敌人在北面!” 接着,大队人马行进的声音从北面传来,这让他们确定了敌人真的回来了,华雄连忙传令道:“快,弓弩手去北边!” 华雄军中本有千余弓手,夜战中又得了许多骑弓,如今手上的远程兵力足有三曲之多,接连下令道:“朝远处抛射!” 随着华雄的命令,近千名射手张弓搭箭向极远处的黑暗抛射箭矢,眨眼使箭雨将远处笼罩,但是大多数箭矢都仅仅是扎在地上,至少华雄根本没听到有人中箭发出惨叫。 收效甚微。 马蹄声还在继续,不停地向西北方移动,华雄又赶忙将两个弓兵曲分开列阵于西、北两个方向,保证能够防备可能冲锋而出的敌人。 他的阵形才刚刚布好,马蹄声却又从他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东面,也就是他们阵形的背后。 苏仆延口中带着胡兵的呼哨擎着大弓呼啸而来,引六队三百弓骑自敌军背后冲锋而出,眨眼便突进至百步之内,乌桓勇士各个张弓搭箭,至四五十步随着号令一齐将箭矢射出,接着骑兵队向南兜转半圈,眨眼又射出一片箭雨。 随着乌桓骑兵的崩弦之音想起,每次都能夺取数十名凉州兵的性命。 东边本来是华雄主要防备的区域,可此时却因先前北面跑回的战马与向西行进的马蹄声让他以为敌人正在迂回,从而将弓手全部调向西北两面,东面留下的尽是些对上弓骑没有还手之力的羌胡兵步卒,兜头两次箭雨便使得步卒减员过百。 苏仆延引军向南,这才遭到西面弓手的反击,不过眨眼便又兜转回来,再度一次齐射,调头奔马窜入黑暗之中。 这下华雄彻底慌神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怎么办。现在很明显的是东面有敌人,而北面与西面有更多,他手里弓手就这么多,还能如何守备? 如何守备他都没有办法,只能命令各部收缩阵形,成锥阵。留出三面外围布下尽为弓手,这才能保证无论哪个方向有敌骑袭来,都能遭受至少一个曲的弓手射击。 但是四下里随着这一次突袭,又再度陷入沉寂的不安中。 华雄的军司马受不了这种未知的紧张,说道:“校尉,我们冲杀出去吧!” “怎么冲,离开这里,到处一片漆黑,那些骑兵可比咱们跑得快!”现在冲出去,不打火把敌人看不见自己,自己也看不见敌人;若打起火把则自己就变成了活靶子……活靶子,华雄大叫道:“快把营中火盆熄灭,敌人在暗我在明,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孙轻、太史慈、苏仆延分别领着三百余骑处营地的西、北、东三个方向,距离营地不过三四百步的距离,却足矣领凉州兵看不见他们。但灯火通明的大营却使得他们完全暴露在辽东军的视野之下,将他的阵形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军令传下,片刻之后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营地外围二百步还留着一圈篝火发出微弱的光芒。 一时间,两边谁也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华雄灭掉营地火盆的办法令辽东三人都感到气馁,这下可好了,谁也看不见谁。但是最先想出办法的是太史慈,他毫不犹豫地命十余骑将营地外围他这个方向的火盆也都熄灭掉。 随着他这边一片黑暗,孙轻苏仆延也有样学样,当即将营地外围的火盆尽数熄灭,这不单单是夜战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所有人都只能凭借声音来分辨敌情。 “校尉,我们怎么办?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啊!” 华雄当让知道拖下去不是办法,等到天亮或者燕北大部杀过来,他们这几千人全都得死在这,可是眼下还有什么好办法吗?华雄只能传令部下,尽量轻手轻脚地向荥阳的方向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校尉,敌人只有千余,虽然他们有轻骑快马,但我等足有四千之众……不如,分开跑吧?” “分开跑?”华雄呢喃一声,接着便点头说道:“没错,分开跑,只有分开跑到荥阳才有活路,传令吧,各部以伍向四周跑,逃向荥阳!” 第二十三章 争夺荥阳 “斥候军被击败了吗?” 深夜驻扎的营地里,燕北被夜奔十余里的斥候从睡梦中唤醒,走出营帐看着乌云满天的毛月亮,面色不快。 斥候尽量详细地向他叙述了兵败的过程,一场意料之中的包围夜袭,近乎三倍的敌人将他麾下斥候轻骑围杀,半数折损在凉州人的刀下。 最后,又告知燕北前驱三将的打算,这令燕北很是惊讶。 他们打算用一千轻骑杀回去,尽量拖住敌人甚至杀伤。这让燕北在惊讶之后气的跳脚,这些竖子是想一夜之间把老子的斥候全折腾光吗? 用两千人都打不过凉州兵,现在只剩一千又逞什么匹夫之勇? 不过围着篝火做了片刻,燕北又觉得这可能是夺取荥阳城的可乘之机。或许一开始让轻骑在营地设下埋伏守备凉州人进攻就是个错误的决断。为何不让轻骑兵在野外游斗,伺机杀伤牵制敌人……如此看来,孙轻太史慈他们兴许是真能成事的。 无论斥候胜败,现在似乎都是他夺取荥阳城的契机! 他并没有从斥候一部的胜败来思虑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此次作战的全局。他在想对面董卓军的主帅,现在正做什么。 他在睡觉,徐荣一定在睡觉。 根据白日里斥候传报的消息,荥阳城里只进入了这六千骑,而眼下六千骑还在荒郊野地里与孙轻等人游斗,也就是说……荥阳城里只有几百县兵! 用胳膊想,他都知晓徐荣一定正将大军夜宿于旋门关至荥阳城中途的野地里安营扎寨,就像自己现在正做的一样! 此时不夺取城池,更待何时? 这个想法令燕北血脉喷张!如果他能夺取荥阳城,便可以将董卓军的前沿重镇化为讨董联军的前沿重镇,随后传信酸枣的关东诸侯进驻卷县、阳武、中牟等地,一夜之间便能消弭背靠汴水的尴尬! 两万兵马据守河南尹之坚城荥阳,徐荣就算想进攻,他能如何进攻? 想到此处,燕北不再犹豫,当即命身侧武士将麹义与赵云、焦触等人唤醒,聚于帐中议事。 深夜中堪堪睡下不过两个时辰的众将被燕北唤醒,各个紧张兮兮地聚在帐中,看着上首的燕北不敢说话……若无要事,燕北定然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将他们叫醒,此时叫醒他们只有一个原因。 肯定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燕北开口便道:“我部斥候军,在荥阳以东为敌军六千之众围困,孙轻等人虽杀出重围,却折损过半。” 尽管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噩耗,却也让众将松了口气,只要,只要没被全歼就好了。 这倒不是众将没有志气,而是因为派斥候出战本就是想要试探敌人的战力……毕竟孙轻部下的斥候军、苏仆延的乌桓胡骑虽然都是老卒,但在辽东军中并不算是精锐。 既然三倍之敌没能全灭斥候军,这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凉州兵的战力,虽然强,但也没有强大到无可匹敌。这大概可以说明,若孙轻有六千兵马,与凉州兵的前驱六千人还是可以一战的。 凉州兵强于关东诸侯的新募乡勇,等同于孙轻斥候军、焦触的乡勇与死士,稍逊赵云部下从前的张颌别部。至于燕赵武士就不必说了,武士们不是与普通军卒相比较的。 他们的敌人是洛阳北军,以及董卓部下传闻精锐无比的飞熊。 “不过敌军皆为步卒,孙轻等人依仗轻骑之利突出重围,随后稍作休整,回马再战,此时尚不知晓结果如何。”燕北说着,对众将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云拱手道:“属下愿领兵前去接应斥候部。” 赵云的想法也代表着帐下大多数将领对此事的看法,斥候军以千人之数前去牵制敌军,这是有死无生的做法,此时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必须派兵接应,才能让他们撤出来。 但是麹义不这样想,麹义对燕北问道:“将军,白日里斥候回报六千马军入荥阳城,这次夜袭……他们将战马都留在城中看了吗?”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而且,敌军想来并不知晓我部已将他们的布置看清楚。”燕北点头对麹义投去赞赏的目光,说道:“荥阳的六千凉州兵尽数出城,可以想象敌军荥阳重镇空虚……我等要不要大举拔营,趁夜夺取荥阳?” 如果能在大战之前夺取敌军荥阳,这意味着什么众将心里再清楚不过。但是……焦触有些担心地说道:“夜间的情况我等并不清楚,如果敌军大部已经趁夜入驻荥阳,所以敌军六千之众才倾巢而出,我军行至荥阳便已疲惫不堪,还要防备敌军进攻,若一夜得不到休息,待到明日恐怕。” 焦触的话没有说完,但谁都清楚其中意思,一旦敌军主帅徐荣在荥阳已有防备,今夜若无法强取荥阳,待到明日进攻的主动权便掌握在徐荣手里。若徐荣发兵攻打城外大营,还好说。 可徐荣若不打呢?只需三五千人马不断在城外游曳便能使得他们不敢睡觉,到了明天夜里,再精悍的士卒也都要变成软脚虾,这仗还怎么打? “怕个卵!”一直跪坐在燕北身侧的姜晋瞪眼道:“他们若已有防备,我们便与他打上一场,成则入城败则走!” 听到姜晋的话,令燕北笑出声来,摆摆手让姜晋不要瞎说,随后带着笑意对众人问道:“如何,要不要赌一把,就赌徐荣和我们一样,窝在野地睡觉。” “这着实有些凶险了,不过。”麹义拿不定主意,这不是明明白白的战事,而是要靠对时机的猜测来决胜的战斗,他缓缓点头说道:“不过值得一试!” 太值得一试了,只有夺取了荥阳才能真正将董卓军的活动空间压制在旋门关内,也只有夺取荥阳后才有机会攻打旋门关……打下旋门关,大半河南尹便都在联军手中。 旋门关,那做关隘在众人看来在现在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他们根本没有强攻关隘的实力。但如果夺取了荥阳,就不一样了。 打下荥阳,他们距离旋门关便只有一百里! 赵云有些愕然,听将军这意思……就不管斥候军了?斥候军,被放弃了。 “那我们,权且一试?众将听令!”燕北当即手锤案几道:“全军拔营而起,麹义,你为先锋将本部兵马急行,自荥阳以北绕过城池,于荥阳西南五里扼守要道,防备西面来敌与牵制城中可能出现的兵马!” 麹义得了先锋之职,脸上当即露出好大的笑容,拱手应道:“诺!” 随后燕北点将道:“赵云!” “属下在!” “你部人马尽数配战马,一路向西疾行,接应孙轻部人马,视战局作战。”燕北看着赵云,叮嘱道:“这是你第一次参战,敌军便为凉州强兵,难为你了。不过你部下皆为善战之士,小心行事。” 赵云听到燕北没有忘记孙轻,斗志昂扬,拱手道:“诺!” “高览、焦触!”燕北燕北对帐下武将道:“你二人领兵为我本部,直取荥阳!” “属下领命!” 交代完这些,燕北对帐下武士道:“留出一人告知曹孟德,让他的士卒好好休息,明日清晨急行军至荥阳,如果今夜顺利夺取荥阳,明日徐荣多半会反攻,到时候就要依靠他的士卒来守城了。除此之外,让刘备看护好子干先生,若夺城顺利,明日随曹孟德一道入城。” “诸君,荥阳城见!” “诺!” 随着帐下士气高昂的齐吼,众将一扫子夜的困顿,鱼贯而出,至各部营地唤醒部下,一队队军士在黑暗的天幕下整军列队,开赴荥阳。 急行军,对任何将领而言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夜晚的急行军,很容易令士卒掉队。不过他们如今距离荥阳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虽不至于掉队,却也会让士卒疲惫。 最先奔驰出去的,便是赵云所率领的别部,两千士卒乘战马朝着荥阳急驰而去。接着是奉命急行军的麹义大部,七千步卒迈着大步奔上官道,紧跟着赵云部踏出的扬尘疾走。落在最后的,是燕北将两千余燕赵武士与亲卫骑兵及扛着云梯的军卒稳步开向荥阳。 他的本部兵马不需要急行军,只要半个时辰能够赶到荥阳即可。让麹义部急行军也是为了尽早扼住荥阳与旋门关相连的各个要道,阻止徐荣收到消息后向荥阳进军,只需要阻拦半个时辰就够了……如果徐荣此时还在荥阳以西,半个时辰足够燕北夺取只有几百县兵的城池。 几百县兵,即便依仗着坚城之利,照样受不住数千兵马的围攻。别的不说,十架云梯搭上城头各个方向,他们分身乏术,拿什么来守备? 燕北要的,便是麹义部与他本部近乎同时达到预定位置,一个据守要道一个进攻城邑。这样互为犄角,即便是徐荣本部就在城中,他们亦有一战之力,至少不会使兵马脱节。 与此同时,华雄刚刚熄灭了营地的篝火,做出盘算要分散兵马逃向荥阳……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争! 第二十四章 子夜乱战 杀戮,在荥阳以东继续。 华雄没想到被他击溃的敌人在短时间里便已重整兵马杀将回来。他知道面对习惯骑射的胡族骑兵该如何应对,但是他手边没有任何能够应对的东西。 他们没有战车,没有营寨,甚至连足够的盾牌也没有,所有部下都暴露在敌军射程之下。当然,这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他们结阵,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撑到明天白天徐荣将兵进驻荥阳,危机便迎刃而解。 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并非这些小股弓骑,他们这些游曳在外的小股骑兵又能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呢?就算华雄让步卒结阵,缓缓向荥阳方向摸着黑走,也至多再死上千人,最多不过是被敌人拖住腿脚罢了。 他担心的是这些骑兵身后的燕北。 是什么让他们被击溃后有单骑再杀回来?如果他们没有援军,敢就这样杀回来吗? 正是这个原因让他不敢向敌人进攻,事实上,现在他也的确缺乏有效的进攻手段。 没有战车结阵作为遮挡弓骑兵的有效屏障,没有光亮让他的士卒对敌军发起远程箭雨射击,单凭这一群步卒根本无法行之有效的对抗敌人。 他面临先汉时高皇帝在塞外对抗匈奴人时的窘境。 束手无策。 尽管这种袭扰战术对敌人非常有效,但对孙轻等人的骑兵伤害也不小。就快使他们无法承受。华雄手里有八九百张步弓,而步弓的拉力要超过骑弓,射程更是可怕的两倍。 在华雄熄灭掉营地篝火后,弓骑兵不再敢随意突袭敌人,三面长弓的锥阵使得凉州兵像一只难啃的刺猬,只要看见弓骑兵的身影,便有绵延不绝的箭雨射过来。 胡骑每次突袭,尽管能杀伤几十个凉州兵,但他们也同样要承受二十以上的损失。 幸好太史慈率先灭掉营地之外的篝火,这才使得双方都无法发现敌人,所有人都摸黑游斗,依靠听声音来发箭……他们不是先汉强劲的射声士,能够听声辨位,射出的箭矢大多落空。 四下黑暗的环境,对任何人都造成极大的困扰,紧接着华雄的动作就更令孙轻等人担心了。 数千凉州兵一哄而散,三五成群地向北、西、南三面一窝蜂地跑开! 他们居然散开了! 听起来这好像是个很蠢的决定,但只有孙轻等人知晓,这个决断是多么英明。 四下的黑暗里,人跑出二三十步就看不清身形,更何况……马蹄声可比脚步声要大上不少,而乌桓骑们相互之间也看不清,超过五十步甚至根本不能确定是敌是友,这混战还怎么打? 一时间,四下里到处是飞射的暗箭冷箭,令人心惊胆战! 这下连孙轻、太史慈、苏仆延三人都切断了联系,各自领着三四百骑手愣在当场,根本不知晓应当怎么办,只能大部向远处散去。 离得近些,那些四处激射的剪枝就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孙轻六神无主,太史慈引兵听音辨位指挥胡骑骑射,而苏仆延……撑不住了。 “乌桓的儿郎们,射不到敌人了,举起你们的刀,随我袭扰敌军!”苏仆延收起大弓挂在马臀,扬刀而出,高声喝道:“凡立地者,皆斩!” 凡立地者,皆斩。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骑马与步卒来分辨敌人……他们除了不幸落马的皆是骑兵,浩浩荡荡三百余骑扬着骂道呼啸着在野地间散开奔驰,沿途但凡见到朝荥阳城逃跑的凉州军卒便追上一顿砍杀。 战场上彻底乱了,七八里地的距离才有多远?战场上混乱的喊杀之音甚至能被荥阳城上的驻守县兵听见,但四下里皆是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令人心惧。 他们都亲眼看见不可一世的华校尉领兵出城,整整六千凶悍的凉州兵,这场仗应当是十拿九稳,可是为何眼下战场上传出如此混战一般的声音? 杀得彻底乱套了,天色将明之前的一个时辰最为漆黑,透不出一点光亮。数百胡骑,数千步卒在战场上乱窜,羽箭来回飞射。每时每刻,有乌桓骑被成群结队的凉州兵拽下马匹以长矛捅死,也有逃窜的凉州兵被疾驰而来的快马在来不及反应的时间经过身旁。 再看过去,整个头颅便已经掉了。 没有任何落单的步卒能够与黑夜里神出鬼没的骑兵为敌。 华雄艺高人胆大,使步卒散开后策马领一队步卒便朝着荥阳不闪不避地急行而去,路遇十余阻拦的乌桓骑手皆被他仗快马追赶,但凡被追上便一刀了结性命。 他要尽快奔至荥阳,那些守城卒不识得旁人却认得他,只有他才能叫开城门。若到了城下无人开门,到时候他的士卒恐怕会被辽东人的弓手杀得死伤惨重。 实际上,现在就够死伤惨重的了! 太史慈有听音辨位的本领,早就意识到凉州兵是在向荥阳逃窜,当即依仗乌桓骑速度快一路奔至荥阳城下,对到处乱窜的凉州兵劫杀。 正当太史慈阻击敌军时,猛然间听到城池近畿传来大喝,“某乃华雄,速速开城!” 太史慈闻言便是心头一喜,敌军主将在此,若能等他开城趁乱将其挑杀,甚至夺下城关? 当即,他向周围乌桓骑传令,一行人缓缓踱马离城门近些,便听到那华雄与城上守军争辩什么。大约是开城之后敌人进去怎么办之类的问话。才说了不到两句,边听华雄叫骂起来,倒是个性急的人。 太史慈摸出大弓,对手下乌桓骑打出手势,随后捻出羽箭搭于弓上,驱马上前轻踱两步,辨别着声音的准确位置。 “谁!” 今夜华雄对马蹄声无比敏感,冷不丁听到远处好似有马蹄般的细微声音,连忙横刀睁目向黑暗中望去。 他并不确定远处是否有敌骑,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印证了他的想法。 太史慈不知华雄只是疑心,还以为自己被发现,同时华雄的一声大吼也让他确定了位置,当即撒手一箭便已经射出,双腿一夹马腹左手将长弓入囊,右手攥住倒插于地的长槊便冲锋出去,口中对身后乌桓骑下令道:“齐射!” 随着太史慈奔出,身后乌桓骑各个拉弓上箭朝着太史慈射出的方向将箭矢抛洒过去,接着一部分舞者马刀追随太史慈而去,另一部分打马持弓左右迂回游斗。 荥阳城下,可是有不少凉州兵呢! 华雄听见声音便已经完了,一支羽箭自黑暗中猛然射来,根本来不及防备,只能依靠本能扬刀上挑,同时身子一偏做出闪避动作。 也幸这一箭是听音而射,华雄方才下意识地打马晃动身子帮了大忙,箭矢自身侧飞过,有惊无险。但是接着,便见一骑擎着丈八长槊冲锋而来,气势无匹。 华雄认出,此人正是方才率领辽东兵冲阵杀出重围的那将,下意识地便将他当作是辽东军的主将,当即打马擎刀而上,口中高声喝道:“城外遇敌,莫要开城!” 几乎才冲出几步,二骑便碰在一处刀槊相击后便错马而过,太史慈挺着长槊撞入凉州兵众之中,华雄扬着长刀被乌桓骑埋没。 太史慈仰仗马快,长槊更有力,但黑夜里难辨细微动作,长槊被华雄荡开,一个回合谁也没能伤到谁。 他们二人连伤都没受,可双方身后的士卒却遭了秧。太史慈华雄俱为勇力之辈,更兼兵甲皆精,寻常凉州兵与乌桓骑哪里是对手,当即不是被长槊挑飞便为长刀所劈,到处是人仰马翻。 城下的混战正酣,城头的荥阳令可慌了神,身旁县尉问道:“县尊,我等……放箭,不放箭?” “放箭你射谁,分得清吗?”县令没好气地转头指着城下问道:“你是射凉州兵里的关东将,还是射关东兵里的华校尉?” “关东诸侯与董公作战,我们这几百兵的小县……”县令摇着头小心翼翼却聚精会神地看着下头作战,说道:“看看谁赢,再说吧!” 一阵厮杀,眼见周围凉州兵死伤不少,余者为太史慈所吓纷纷后退,太史慈这才拨转马头,再度听着长槊大喝一声,冲锋而出道:“那凉州将!” 华雄听到身后喊声,连忙挥出长刀荡开周围乌桓骑,拨马迎着冲出,擎刀喝道:“看刀!” 这次冲锋,二人都留着马力,稍一交手便分开,拉开距离后再度出招,一时间刀来槊往,斗得激烈。太史慈用惯了长戈,使起长槊除了挑刺还有偶尔的拖劈,令华雄防不胜防。 华雄的长刀威猛无比,更兼身强力壮,此次挥砍皆是势大力沉,亦令太史慈的境遇凶险无比。 二人平日里历次战事皆为勇不可挡之辈,华雄久居凉州,为董卓麾下头号冲阵猛将,还从未遇见如太史慈这般棘手的对手。而但是从战阵经验不多,却两次皆为冲突之将,向来所当皆破,亦惊讶于华雄的勇武。 华雄心知不能这么拖下去,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便越不利,转而在一次冲锋后不再回头,拍马便绕城而走。 第二十五章 进驻荥阳 太史慈冲锋错马之后还未反应过来,再转过头华雄已舍了兵马夺路而逃,令他愣了一瞬,连忙拍马追赶,同时传令乌桓骑绞杀城下凉州兵。 战马疾驰的速度有多快,不过太史慈愣神之际华雄便已经奔出数十步,再想追赶哪里还赶得上,就算张弓去射,黑夜里也未必能准确命中,当即擎着长槊朝那些六神无主的凉州兵杀去……激战一夜的凉州兵面临主将溃逃的情况则早已心无战意,何况震慑于太史慈的勇武,纷纷放下兵器投降岂活。 不过片刻便有三十来个俘虏跪地讨饶,太史慈也没兴趣多行杀戮,便命乌桓骑将他们的兵器收走,看管起来。 一番厮杀,他这边的乌桓骑也死伤惨重,方才与华雄的搏杀中十几名乌桓兵被劈下马来,如今只剩百十个骑手操弓游曳。 到现在,野外的战斗也告一段落了,远处传来的厮杀声都小了许多,只是太史慈并不知晓,他们的袍泽还有多少人有命见到明早升起的红日。 眼见城下危机解除,太史慈举着长槊对城头喝道:“上面的人听着,我是度辽燕将军麾下,你们是朝廷的汉兵还是董仲颖的西凉兵!” 朝廷的人,和董卓的人,有区别吗? “我等自是朝廷汉军!” “既是汉军,待我将军率大军至此,你等莫要负隅顽抗,开城迎将军。”太史慈见城上的县兵并非一门心思倒向董卓,语气这才温和了些许,朗声安抚道:“将军必不会加害你等。” 太史慈话音一落,县令便要点头,却见旁边闪出数名凉州军汉持刀而上,先是对县令喝出一声,随后为首一人指着太史慈喝道:“不可开城!尔等俱为叛军,带到明日定有朝廷兵马前来平叛,看你能威风到几时!” 太史慈一愣,城上居然还有董卓的人马?不过看情况人数并不多,但是挟持了县令,甚为棘手。他也不与城上凉州兵争执,当即打马而走,招呼胡骑穿越战场寻找孙轻与苏仆延的下落。 城上的凉州兵军官是华雄麾下土生土长的凉州羌人宋超,早在董卓任西域校尉时便追随麾下南征北战,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才爬到如今屯将的位置上。此战他的屯被留在城中看管马匹,没想到华雄兵败,如今以做城里就剩他一个屯的人马。 太史慈没有管他,眼下凉州兵开不开城都没什么关系。他手里满打满算百十骑,就算开了城,连城内的县兵的镇压不住……等到明日,燕将军率大军前来,到时候他开不开城便说了不算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孙轻和苏仆延,然后派人给十余里外扎营的燕北传信,让大军赶在徐荣来之前进城。 就在此时,荥阳以北大队人马举火行进,掠过荥阳城向西奔去,看火光是近万人的大军阵。 而另一边,当太史慈在城下喊话时,赵云已经率领两千本部赶至他们扎营的地方,打着火把映照只见到满地的乌桓与羌胡人尸首,战况极其惨烈。 紧跟着,撒开的兵马寻到落单的乌桓兵,这才知晓荥阳城东竟爆发了持续近一个时辰的混战,赵云这才铺开兵马搜索敌人与己方四散的袍泽,向荥阳城下奔去。 不多时,太史慈撒开的部众寻到孙轻,赵云则找到苏仆延,互相将着兵马聚于荥阳城东,派出探马接应燕北并传信告知扼守要道的麹义这边的情况。 这场混战到现在,算是大局已定,只要徐荣的兵马反应不过来,荥阳城插上燕字旗便已是十拿九稳。 徐荣也反映不过来,他的兵马距离荥阳还有足足二十五里的距离,等华雄跑回去,什么都晚了。 城下远处的兵马越聚越多,先是城北成群结队的关东兵举火朝着城西行进,尽管他们不管不顾这座城池,城上的宋超知道,那是关东联军的兵马,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度辽将军燕北的部下。 不管他们掠过城池是想要做什么,宋超的心都无法抑制地越来越沉。 这座荥阳城,恐怕保不住了。 燕北在天色渐明时姗姗来迟,如果不是赵云派出的骑卒告诉他荥阳城内只有几百县兵的消息,他甚至会来的更慢些。他的本部是最为精锐的兵马,铠甲兵装也最为完备,行军……自然也更累。 燕北听太史慈说了城中尚有凉州兵的情况,让他感到非常讶异,挥鞭笑谈他要见见城上这个敢挟持县令据守城郭的凉州兵,笑道:“很有胆气!” 这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城里充其量只有上百凉州兵,凭什么敢阻拦自己进城的路? 在太史慈赵云等人簇拥下燕北策马至城下,眯着眼睛向城上望去,相距不过百步,借着渐明的天光与火把,能看到城上凉州兵挟持县令的身影,他向城上问道:“即见燕某大军以至,何不早降?” “你是燕北?”城上的宋超对燕北直呼其名,冷笑着对燕北喊道:“度辽燕将军,你深受董公提拔之恩,我凉并诸将皆无你这般高官厚禄,因何反叛?” 燕北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些,盯着城上的宋超。 “燕某的官职受于陛下,何来董公恩德之说?”燕北轻声笑,转而对城上说道:“董公倒行逆施,以兵威废立皇帝行大逆不道之事,占据朝堂,我等义军便要讨伐董公还政陛下,使天下太平。你若明白事理,莫要多说开城献降;若不愿投降,我敬你胆量,自西门逃出燕某绝不派兵追杀。” 城上的凉州兵交头接耳互相骚动,唯独宋超不为所动,喝止了部下后扶着城垛喊道:“现在没有宦官,也没有外戚,董公沙汰朝廷官吏任用幽滞之士,一改朝廷数十年来积弊朝堂,董公何错之有,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要讨伐朝廷!” 城上这凉州兵的话,说的句句在理,燕北知道,他反驳不了。 董卓做错什么了吗?其实燕北并不觉得董卓真做错什么了。追杀些不听话的甚至做对的人,放出兵马扰乱百姓……这些事情只有董卓会做吗?关东也是一个鸟样子。 燕北缓缓点头,语气平和地对他问道:“城上那凉州兵,你叫什么名字?” “某名宋超,华校尉麾下屯将。” 燕北再度缓缓点头,偏过脑袋轻声道:“子义,射死他。” “啊?”太史慈哪里能想到燕北竟要杀了此人,不单单他,高览赵云都在反复咀嚼这个凉州兵说的话,可此时燕北的命令却是如此突兀,太史慈不禁问道:“将,将军?” 燕北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了太史慈一眼,没有继续要求,而是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对城上喊道:“城上的县兵你们听着,我是度辽将军燕北,为讨伐董卓而来,现命尔等诛杀城内凉州兵开城献降!否则半个时辰之后,强攻城池,鸡犬不留!” 说完之后,燕北没再理会城头的喊声与身后诸将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朝着自己的军阵打马而走。 燕北的冷血无情令人感到心惊胆战。 坐在重重军阵的簇拥之中,燕北看着麾下三将叹了口气,神色才终于有了一点暖意,问道:“你们觉得这个人不该杀。” 他在问,说出的话却非常肯定。 “我也觉的不该杀,他是忠义之士。可这仗还打不打?”燕北对三人问着,他的心里并不舒服,甚至无端的暴躁情绪让他想要踢翻案几摔散书简,“不进荥阳城,至多三个时辰我们就要与徐荣的大队人马野战……他不死,我们会死很多人。” 太史慈叹了口气,拱手小声道:“属下知错。” “你没错,谁都没错,就连洛阳的董卓都没错。”燕北摇着头,看着自己身前立着的三将突然笑了起来,“阿秀、子义、子龙,你们三个的心性,在燕某看来就像那些古时英雄豪杰一般,有你们时刻在身旁警醒,燕某才能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啊!” 天下混乱的局势,让人很难分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甚至可能本来天下事就并非简单的对错所能分清楚的。有些事情这样看来是对,可反过来看却又明明是错的。 “董卓与关东诸侯,都称不上是好人,两害相较……取其轻吧。” 燕北像是在安慰面前的三人,又像在安慰自己。 将董卓击败,天下应该就能清平了吧?燕北问自己,但在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中闪过关东诸侯的面容,却又觉得,似乎问题的答案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乐观。 荥阳城上可不像燕北营中如此平和,随着燕北那句若不再半个时辰内杀光城里的凉州军,燕北的部下便要强攻城池鸡犬不留后,城上在他刚打马离去的片刻便响起厮杀之音。 城头上数名凉州兵在转眼便被发狠的县兵杀死,随后成群结队的荥阳兵冲向马厩、街市,将宋超所率领的凉州兵尽数杀光。 不过区区一刻,荥阳城东门大开,县令跪伏于地献上宋超首级。 燕北传令,率部打马全军进驻荥阳,经过宋超的尸首时,燕北垂头看了一眼,对部下道:“将他厚葬,还有那些凉州人的尸首,都收敛起来吧……都是汉人。” 第二十六章 合围之势 生于人们为了欲望互相杀伐的年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或许这天下的混乱就是因为人们固执地坚持自己是对的,而又确信旁人都是错的。 洛阳的大迁徙已接近尾声,十余万凉州兵往返于三辅,自洛阳到长安沿线一片混乱,洛阳百万百姓被迫离乡,在凉州兵的刀马威逼之下向长安迁徙。 董卓留在洛阳,将大军要亲自与关东诸侯决一死战。 迁都长安,这是董卓做过最英明神武的决断,也是他失去掌控天下权柄机会的象征。在战略上,迁都长安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在政治上,迁都长安有百害而无一利。但董卓始终是个将军,他看不到也听不进去那些劝告他不要迁都的大臣忠谏之语。 迁都长安,长安至旋门关中间京兆尹、弘农、河南尹三郡千里之地成为战略纵深,中间潼关、函谷关、旋门关,大大小小十余座城池能够抵抗关东联军的进攻。何况……如今的关东联军在外,能自数个方向对董卓军实现打击袭扰,可一旦迁都,关东叛军除了西进之外束手无策。 最重要的是,迁都长安之后,旋门关兵败之际一把火烧毁洛阳,那些急于求成的关东诸侯还愿意再向西进攻吗? 但迁都长安也意味着董卓军正式从掌握天下的权柄的朝廷退回西凉一隅,成为割据地方的军阀。只要一败再败,长安朝廷即便掌握着小皇帝,也失去了天下对他们的认可。 哪里有朝廷被叛军逼得迁都的事情?天下百姓可不知晓什么是战略,他们只知道,关东联军赢了。 败退的华雄在荥阳以西收拢到三百有余的溃兵,他很清楚这次作战的溃兵足有三千之数散步于荥阳近畿各地,但他没机会尽数收拢,因为辽东的大批人马以至。 麹义率领本部乌泱泱近万步卒举火呼啸而至,将华雄吓做惊弓之鸟,连忙驱兵西走。而就在他离开荥阳近畿的一刻之后,幽州兵锁死了荥阳与旋门关相连的数条交通要道。 就是傻子也知道,幽州兵的目标是荥阳。 徐荣被士卒自深夜中唤醒,看见衣甲带着血污与箭创的华雄,便知晓坏事了。 “郎将,末将兵败,幽州兵前驱已封锁要道,应当是要攻打荥阳。”华雄拱手道:“大队人马,若再不发兵恐怕荥阳有失!” 徐荣坐在榻上,看了华雄一眼,揉着脸颊起身才长出口气,丢下生硬的两个字走出大帐。 “晚了!” 荥阳城里几百县兵,不说他们会不会死守城池抵抗燕北,即便他们会为了董公与幽州人作战,他们有这个实力吗?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幽州兵的战力如何?”徐荣仰头看着逐渐发白的天光,对华雄说道:“你为什么失败?” “燕北用乌桓人打仗,斥候本领不俗,将领尤其坚韧胆大。”华雄说起这场溃败显得十分气馁,对徐荣谨慎地说道:“我们进驻荥阳时已被发现,后来围困营地遇到抵抗,但我众敌寡,四面合围杀死他们近半,最终还是被他们千骑冲杀出去。” 徐荣静静听着,他不觉得这是一场兵败。就华雄目下说的情况,明明是他们赢了,将敌军斩杀近半,是一场大胜啊! “剩下的千骑乌桓在休整后,又杀了回来,借黑夜用骑弓杀伤外围士卒,游斗。空旷地带,我们无法还击,只能分兵四散向荥阳城逃窜。荥阳城下,城门为敌将所截……只得逃回来。” “华校尉,你好本事啊!”徐荣阴阳怪气地责备一声,瞪着眼睛问道:“你勇武过人,为何不趁此时机斩杀敌将?硬生生让敌人将一场大败扭转为大胜!” 华雄在董卓麾下的资历可要比徐荣久的多,徐荣则无法责怪什么,只是他感到困惑。这华雄号称董公麾下首号猛将,为何不再城下杀将,反倒无比狼狈的逃了回来! “末将……不是对手。” 华雄颇有几分气馁地说出这句话,才真正令徐荣感到惊讶。燕北麾下的辽东军有胆气、有战力,这都在他意料之中,毕竟辽东兵亦为追随燕北转战数年的兵将,论兵力为关东诸侯之首也正常。 但华雄的本事他是知晓的,就连斗将都不是对手? 华雄不愿在这事上多说,与燕北军那名骑将交战虽然只有数十回合,但确实令他感到力不从心。他们的武艺在伯仲之间,又俱为身强力大之辈……也正是因为太史慈让他意识到无法快速斩杀,这才奔马西走。 “走吧,传令全军,退回旋门关。” 徐荣看了看华雄,没在说话。事实上华雄最大的错误,也仅仅是偷袭敌军时为了不惊动对手而并未携带战马,其他的任何部署都没有出现丝毫错误。而夜袭时未取战马却也正常。 就这么微小的破绽,却被敌军抓住,转而促使此次打败。六千兵马啊,这一仗打下来撑死能被人杀死两千三千,剩下过半的部下在束手无策的情境下都只能溃逃山野,这叫什么事? 听到徐荣说要撤回旋门关,令华雄惊问道:“什么?郎将我等还有两万兵马,就这么撤回去?” “荥阳以西地势平坦,除非我们打算与燕北军野战,否则没有地方能让两万兵马设伏……我们都小觑燕北了。”荥阳以东的战事尽管是一场大败,但着眼全局也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败罢了,徐荣并未因此气馁,对华雄道:“撤入旋门关,我们的兵粮足够吃到明年冬天,据守关隘,没人能打进去,董公拖延关东联军的战略一样能够达成,只是少了些功勋罢了。” 少些功勋有什么关系?既然不能速胜,那便将这场战事照着旷日持久打下去,比后勤、比关隘,关东联军拿什么与他们打? 徐荣心意已决,大军拔营而起,仅仅半日便回还旋门关,闭锁关隘。以成皋与旋门关互为犄角,守备关东联军。 燕北入城后便召回麹义部,仅仅洒出小部骑兵在要道游曳探查敌情,在日出时分命士卒用过朝食便宿于荥阳城头休息,同时加急通报留滞野外的曹操部引兵进驻荥阳。 直到正午,睡梦中醒来的燕北方才知晓徐荣已领兵退却的消息,这令他的面色有些难看。 “孟德兄,董卓军的中郎将徐荣如你所言,是可怕的对手。”曹操在下午领兵感到,尚且来不及表达燕北趁夜夺取荥阳的激动,便听到燕北忧心忡忡的话语,不由开解道:“至少如今将军夺下荥阳城,便可与董卓军遥相对峙,旋门关以东的城池便可尽数收回了!” 燕北点头不再多言,安置曹操的兵马与部下换防,让那些缺少休息的士卒在城内休息。 一场夜战之后要想让身体缓过劲,至少需要两日时间。 原本在他的盘算中,失去荥阳重镇能够使敌军主将徐荣恼怒,接着发兵攻城,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情况。哪怕在他城内仅有万五千兵马,也足矣守备徐荣两万兵马的攻城。尽管围城战中己方必定会有伤亡,何况疲兵之境还会使士卒战力下降……但这都是他能够承受的后果。 只需要捱过敌军的攻城,到时只需等待徐荣犯错,抓住时机便能一举击溃,为攻占旋门关铺通道路! 但徐荣的冷静出乎燕北的意料,听说荥阳被夺之后毫不犹豫回师旋门关,甚至都没有发兵前来探查。这使得燕北完全丢失攻取旋门关的机会。 攻打关隘,是要拿人命去堆的! 燕北夺取荥阳的消息传至酸枣大营,令关东诸侯震动。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比谁都快,纷纷提兵进驻阳武城、卷县、中牟、开封、密县、新郑等地。 河内郡的王匡更为激进,当即派人荥阳的燕北报喜,随后派遣麾下精锐强弩手一路西进,对旋门关以北的五社津严加防备,为燕北军守备北面侧翼。 与曹操一同兵败于荥阳的骑都尉鲍信,则亲自领兵前往荥阳,作为燕北部的前沿援军。比起那些屯兵后方的诸侯,鲍信要比他们忠直的多,行至荥阳后便将兵马驻扎于城西五里,毛遂自荐为拱卫荥阳城的别部。 讨董联军一时声望大涨,见到这种局面最开心的人自然是曹操。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他的构想里需要讨董联军各部策应的战略,就在燕北一战定荥阳的局势下达成了。如今北有王匡阻断河津,旋门关正面有燕北、曹操、鲍信等兵马聚集足有三万之多。在洛阳以南的鲁阳,同样有袁术的兵马扼守山道,联军对洛阳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何况,还有正从南方北上的猛虎孙文台! 只不过对燕北来说,也有不太好的消息。黑山的张燕派遣老熟人黑山校尉罗市前来,向燕北陈明心志,言说燕北对他的恩德令张燕铭记心中,但因为此次是燕北与董卓作战,董卓对张燕有恩,他不会参与此次战事。 白波谷各部山贼到现在还没有回话,张燕则婉拒出兵邀请……燕北想要依靠声望遥控北方群盗的计策基本告破。 第二十七章 南北告急 天气渐感炎热,出征的武士们褪去厚重的冬衣,穿上凉爽的单衣,不变的是那甲兵依旧。 旋门关与荥阳的长期对峙,开始了。 荥阳坚城,其间驻扎三万以上的军队,何况其后还有关东诸侯分别据守各县,无论董卓军是谁前来,想要攻下这座城池都是吃力不讨好。而另一边的旋门关也是一样,徐荣两万兵马严加防备,使得各路诸侯停马不前。 但是在这段对峙的时间,天下间两大对立的军事阵营内部,发生不少大事,谁都没闲着。 兖州刺史刘岱愈加不满东郡太守乔瑁,借进兵河南尹之机突其营地,将乔瑁杀死。尽收其麾下兵马后,举部将王肱为东郡太守。 北上的孙坚在杀死荆州刺史王睿后,兵进南阳。南阳太守张咨并不打算向临郡太守孙坚提供粮草,暴脾气的孙坚手里没了矫诏,便要自己想些办法,于是在张咨拒绝向孙坚提供军粮后,仍旧提着礼物上门。根据习俗,别人携礼上门拜访,过些日子便要回去拜访。 于是张咨次日拜访孙坚,被孙坚的部众以南阳郡不修道路、阻塞北上讨董兵马的罪名,将酒宴正酣的张咨杀死。故技重施,又尽收了南阳郡兵马,取其军粮武备,沿途北上前往鲁阳。 至此,孙坚一路连杀两位州郡长官的煞气,令沿途官员无不恐惧,从此孙坚想要什么,便有什么。麾下兵马数量也从长沙郡的五千兵扩大为如今的三万有余,至鲁阳与袁术会盟。 另一边的董卓,则被关东诸侯群起造反的事情逼得近乎疯狂。董仲颖不怕什么反贼,也不怕再多的敌人。他一生所历战阵大小百余仗,羌人、胡人、匈奴人、汉人,哪一个是没有被他揍趴下的? 可偏偏关东诸侯的反叛,令他胸透郁结久久不能平息。 那些个太守、将军,全部都是他亲自任命的州郡首官啊! 全他妈反了! 董卓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背叛,背叛! 朝廷的这些人一直在安抚他,像卢植那样有胆量的正人君子被他追杀、赶走。但现在的董卓是多么想念卢植啊!他宁可有人对他梗着脖子说些不尊重的话,也不愿看到这些士人们当面对他极尽奉承,诉说他的威望与日月齐辉,转头那些狼心狗肺之徒便集结兵马攻向自己。 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加令人厌恶的吗? 没有! 没有人能够承受陷入疯狂后董卓的怒火,一封诏令传至长安,袁氏满门自袁隗以下五十余口尽诛于长安城南,人头滚滚。 如果说先前董卓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想要挽救汉室的良知,那么在此之后,那一丁点也消失不见了。 捏造罪名杀掠洛阳大户,尽取其资财;进位相国总领天下军政大权;大收铜钱铜人,铸造小钱改变流通……然后,驱赶洛阳百姓。 进行到这里,三辅算彻底地乱了。先前的迁都仅仅是百官大臣、朝廷书籍等物,但是现在,董卓下令洛阳二百里不准许有任何生人,全部迁往长安。 未虑胜先虑败,一旦旋门关、洛阳战事受挫,他将拔营西退,什么都不会留给关东诸侯。 对了,还有洛阳近畿的皇陵! 于是董卓又命吕布领兵发诸皇陵,偃师六陵、长安九陵……一时间三辅浩浩荡荡的掘墓兴起,两汉以来皇帝陵墓有一个算一个,能挖的统统挖出破坏取走陪葬。 发展至此,是谁都想象不到的结果。 甚至就连董卓,入洛阳之前也不会想到情形会坏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将军于洛阳,便是要与关东联军一决雌雄。什么朝堂什么天下,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董卓只想出一口恶气。 除了中原的混乱,这一年刘表单骑下荆州,依靠当地豪族联合碾平荆南宗贼……这些其实都是北上的孙坚擅杀朝廷官吏造成的恶果,却留给刘表一一收拾。 紧接着,旋门关的徐荣无功,只能守备为董卓不喜,调部将杨定守备旋门关;使旋门关守将徐荣前往洛阳以南的梁县方向守备北上的江东猛虎孙坚。 关东群雄,最为董卓仇恨的便是不但背叛他,还煽动各路诸侯起兵的袁绍与袁术,在大营里他不止一次喝骂要首诛二袁儿。但是最让董卓忌惮的,就是乌程侯孙坚! 他们两个人可是有大渊源了,早在讨伐西羌时,孙坚便劝说主将杀死董卓。而董卓则因为对待敌人的战法上孙坚与他所见略同而有惺惺相惜之感。只是到如今不同的身份地位使他心中的惺惺相惜成为浓厚的忌惮之意。 当然了,对于首次击败凉州兵的燕北,董卓心中也比较忌惮,但却是远远赶不上孙坚。 董卓自视甚高,却将孙坚摆到与他相等的兵法位置上,自听说孙坚起兵他便派遣胡轸为东郡太守接替乔瑁的位置,并命令他将兵万余向梁县进发,胡轸之后董卓尤觉不够,这边又令徐荣徐荣前往梁县守备,这便已足够表示他心中的忌惮了。至于燕北,董卓在心里无非是觉得,燕北的本事或许要超过麾下的徐荣而已。 而在燕北心里,他认为自己其实并未与徐荣交手,至于击败徐荣更是无稽之谈。徐荣守备自己的战略才最为正确,依仗雄关,难道不去据守吗?不据守关隘的才是傻子! 他们撑死算是平手,在战局谋略上你来我往,谁都未能伤及对方的根本。至于荥阳城外的一场仗,那都是他部下的孙轻太史慈苏仆延的胆气强撑起的一场大胜。 燕北是没有多少功劳的,他唯一的功劳仅仅在于果断进军,使得顺利夺取荥阳城罢了。 当然了,夺取荥阳城对联军而言是决定性的重大胜利,使得他们拥有了威胁旋门关乃至洛阳的能力,促使燕北的中军、王匡的北路、袁术的南路能够顺利对洛阳形成三面合围。 不过夺下荥阳城也使得燕北失去了与徐荣大战一场的机会,没有决战,进入旋门关闭锁不出徐荣令燕北束手无策。 他可是在荥阳刚刚得到了华雄遗落的六千匹来自凉州的高头大马,却没有了让他依靠这些战马武装士卒来一次转战三百里的机会,谁的心中不会感到气馁呢? 如论如何,促使董卓临阵换将,当旋门关城头插上杨字大旗时都令燕北心中感到万分兴奋……徐荣是个难缠的对手,如果换了这名杨姓将军,嘿! 这仗兴许不多时就能出现转机! 转机确实在六月出现,而且一下子便接连在南北两路发生意外。 只是对燕北来说,这不是转机而是噩耗。 北路兵马的王匡据守五社津,为联军前锋燕北守备可能会从黄河东渡的敌人,但王匡麾下的部将太过一根筋,料定了董卓兵马会从五社津与他强战一场。毕竟对岸的五社津终日旌旗招展做出一副随时可能出击的动作令他心神紧张。但实际上,董卓遣下将郭汜领三千羌胡骑自洛阳西北方向的平津悄然渡过黄河掠过河阳、温县一路向东奔走。 一场毫无悬念的突袭战在五社津对岸爆发,王匡的强弩手在对岸旌旗招展的情况下以为自己高枕无忧,却被趁夜奔踏而来的凉州骑兵吓破了胆,高头大马踏碎营地,王匡的强弩手死伤惨重! 燕北越来越对己方盟友的兵法才能感到担心了……那他妈可是黄河,纵贯千里的黄河啊!王匡居然能不在侧翼多做一点守备,到底是他傻还是他认为敌方久经战阵的凉并战将都是傻子? 不在侧翼做出一点防备,就这么被郭汜一勺烩了。 一时间北面空虚,没有侧翼的保护让燕北随时对那条宽阔的河流感到担忧,三面合围的封锁出现了缺口。随后燕北命曹操率本部人马驻扎于荥阳北面据守河关,防备有可能来犯的敌军。 多亏有了鲍信的万余兵马相助,否则眼下燕北便失去了独自防守荥阳的能力。 不过王匡虽然兵败河津,却并不气馁,转头便回乡继续大张旗鼓地招募兵马以期再战,一雪前耻。 紧跟着,南路战事也出现了变局。 孙坚兵至鲁阳稍作休整,与袁术达成共识而结盟,袁术表孙坚为破虏将军。接着孙破虏便派遣长史公孙仇向袁术催促兵粮,在城外祝酒为长史送行。 就在这个时候胡轸领兵至鲁阳城北,将城外人马包围。孙坚不慌不忙地继续饮酒像没见到敌人一般,似乎在引诱他们上前攻击。胡轸担心孙坚有诈,不敢进兵,孙坚这才慢吞吞地让部下一曲一曲地进城。胡轸这才发现……并没有伏兵。 但他已经错过攻击孙坚最好的时机,无奈之下只能引军退去。 袁术在这之后征调南阳郡的粮草供给孙坚,并守备其后的粮道。到了七月,孙坚正式向梁县进发。 不过……他低估了徐荣的兵法才华。 数万凉州兵在梁县将孙坚北上的军队合围,继而包抄分割攻打,使得这些由各郡强征而来的乌合之众快速溃败,孙坚死里逃生。 南北两路,纷纷告急! 第二十八章 引军北指 怎么办,怎么办? 杨定自徐荣手中接过旋门关的关防印信之后便不停地在问自己,他该怎么办? 杨定也不是不知兵的,他宗族世代定居凉州,甚至在那片长久以来深陷战乱的土地上还拥有着相当高的地位。在他的家乡,杨定被人称作凉州大人。 那是德高望重的人物啊。 可现在德高望重帮不了他,击破燕北可以。 但是他要如何击破燕北?徐荣走之前对他再三好言相劝,陈明两军如今的局势。燕北的兵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般孱弱,可居关东群雄之首,叮嘱他一定不能因为贪功而丢掉旋门关,否则洛阳有失。 徐荣说眼下最好的方式便是防守,就算上天降下雷罚都不为所动。这场战争无论对关东联军还是董卓军,都是那样的旷日持久,比拼的并非是军力或是战力;计较的也并非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而是看谁先出问题。 董公身后有那么大的个朝廷,人人都不同心。而关东诸侯也是一样,他们那么多路诸侯眼下已经露出内讧之相,刘岱杀乔瑁就仅仅是个开始。 谁都不是一块铁板,但至少在兵权这块,西兵号令皆出自董公,势力要比关东群雄稳固的多! 只要撑住,关东诸侯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去打,自己便成一盘散沙。 道理,杨定都懂。 可他能寸功不立吗?刚刚调任旋门关守将时杨定确实打算按徐荣的战法来,就一味地死守看关东群雄能怎么办。事实也证明了,就算是三辅盛传多厉害的燕北,照样是束手无策,只能整天屯兵在荥阳城里不露头。 但时间走到七月,杨定就撑不住了。 董卓一个月向他发来两次书信,责问他为何还没有将旋门关外的反贼击破,他等着取燕北小贼的首级呢。 小贼个屁啊! 眼下燕北本部与偏将麹义的兵马不说,身边聚拢了曹操、鲍信、王匡、袁术、孙坚等人,俨然成了关东群雄袁绍之后的第二号首领,他们成了新的讨董联盟,甚至比稳坐阳武城的袁绍要激进的多……手底下联军加一起六七万人马,这是小贼吗? 这要是小贼,他们这些领兵两三万的将军算什么? 如果说单单是董公催促,杨定还扛得住,但再加上南北两路大破联军,杨定就扛不住压力了。 击破王匡的郭汜,是董卓本部的麾下爱将;进击孙坚无功而返的胡轸是与他共同称名凉州的大人胡轸,而击败孙坚的徐荣,是个幽州人! 他们这两个凉州大人是不是显得太无能了? 这种心思之下,杨定在旋门关内整天坐立不安急的团团转,他必须要做出点功绩来……可这功绩从哪儿来啊?像个蠢狗一般强攻荥阳城吗? 最终在七月中旬,一个抄掠荥阳近畿百姓的想法自杨定脑海中出现。 董公不是在转移洛阳百姓吗?我杨定虽无强攻荥阳的打算,但那些乡野里的百姓总是容易抢掠的,把他们送入关内便是功绩。而另一方面,如果小股兵马掠夺百姓引得燕北恼怒发兵,那便正好引他出城作战。 攻城是伤亡惨重的事情,但野战浪战……凉州人怕过谁? 关隘打开,五千凉州骑兵滚滚而出,九个曲奔向各地抢夺乡里,财物也好人口也罢,但凡是看得见用得着的东西全部夺走。荥阳百姓,迎来一场新的浩劫。 消息传到占据荥阳的燕北耳中时已经过了几日,乡闾之间逃难的百姓流窜入荥阳城请求度辽将军的保护,这令燕北面色发青。 被夹裹着到这里的陈群问燕北,“眼下凉州兵大掠四方,将军为何不进攻他们?” 燕北立在城头眺望着司州起伏山峦,尽管凉州兵还没有张狂到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游荡,但荥阳近畿乡闾百姓被掠夺的惨状却也不难想象。 “我如何不想。”燕北摇头,望向南面对陈群说道:“现在还不是进攻凉州兵的好时机。” 陈群皱着眉头不再多言,他不明白燕北等待的好时机是什么。如今四处剽掠的凉州兵在野,数目不多难以合兵,难道不正是进攻他们削弱敌人的大好时机吗? “长文,你觉得我们起兵是为什么呢?”燕北转过头,看向年纪轻轻英姿勃发的陈群,问道:“是为了讨伐董卓还政皇帝,还是为了击败每一支凉州兵马?” 这场仗对燕北的成长太大了,这是真正的战争,他亲自主导的第一场战争。不同于从前帮助渔阳天子偏安一隅的抢占地盘,也不同于征讨黑山、抵御公孙瓒那样以消灭敌人兵马为目的的战事。 这是一场由朝堂政治立场不同而延伸出的战争,不同于先前的小打小闹,他们有着明确的……好吧,燕北有着明确的政治目标。 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要在全局击溃也好、逼退也罢,使董卓放弃继续掌控朝政。 这使他摸到了战争的精髓,势。 但陈群并不明白,甚至陈群与燕北的立场本就不同,他即不是诸侯也不是朝臣,他只是因为意外而被卷入这场战事,勉勉强强以度辽将军幕僚书佐的身份出现在荥阳战场。 “难道将军认为,讨伐董卓与击败凉州兵马,不是同一件事吗?” 燕北看着陈群笑了。 “嗯,这不是同一件事。我问你,董卓现在有十余万人马,如果我们将这十余万凉并乃至洛阳兵都击败,董卓就能退出朝廷了吗?”燕北缓缓摇头,“不,他不会退走。长安离凉州并州更接近,而离我们更远。就算我们击败了他这些兵马,他仍然可以依靠朝廷的威势来招募凉州人、并州人,更多的兵马出三辅来与我们交战。” “而西兵的战力,想来这些日子你也有所耳闻。关东的那些新募之卒,没有训练不历战事仅有一杆矛戈作为兵器。指望他们杀一个凉州老卒,便要死伤一伍。就算我部下打过几仗的田卒,对上凉州兵也要用一什方能击败他们一伍……如果用人命去堆,我们要死多少人,才能把西兵杀光?” 燕北绝非危言耸听,那些成长于并凉的男丁,自出生以来每年那些地方都要经历三五次乱战,隔年亦要来一场大战。在那种环境生存下来的西兵,即便他们的军纪再坏,论其打仗……天下真没有谁是他们的对手。 就是辽东兵,也相差甚远。 更不必说董卓的西兵本就比他们人多,这不是一场能用人去取得胜利的战争。 “那将军所说的机会,是在等什么呢?”陈群暗自咂舌,想来也是这样的道理,如果放出散骑追杀流窜各地抄掠百姓的旋门关守军,只怕燕北的两万人死完了,也就才堪堪能杀死万余凉州兵,旋门关仍旧固若金汤。 荥阳以东的那场夜战已经充分证明了凉州兵高强的战力。在天时地利皆不利与他们的情况下,有心算无心,战后收拢尸首凉州兵不过死了两千三百余,即便算上投降了六百多俘虏,逃窜的凉州兵仍旧有三千之数。 而孙轻等人两千五百斥候军所剩无几,如今只有六百余乌桓骑活了下来还是各个带伤。 至于孙轻从汶县带出的五百斥候汉军,还能作战的只剩一十七人。 那是一场黑夜里的旷野之战,西兵以步卒对抗全数骑兵的辽东斥候,却打出了一场双方死伤几乎对等的战事。 尽管战斗的结果是华雄输了,徐荣撤军回至旋门关,但如此战果谁能不心有余悸?也就是凉州兵的军纪极差,打散之后便再难聚拢,否则那一仗的结果便会是辽东斥候全军覆没,荥阳坚城还攥在徐荣手里。 若是那样,就算是强如燕北,也只能饮恨汴水退至阳武城甚至酸枣,碌碌无为了。 燕北的目光向南望去,半晌才开口道:“等孙文台,等他奋起转败为胜,或等他折戟一败涂地。” 无论孙坚是胜是败,燕北都有应对的方法,但他不能接受毫无准备地行动,突然像意外一般听到南线溃败的消息,那样他就太过被动了。 “难道在霍阳山分出胜败之前,将军就只屯兵荥阳,看着凉州兵抢掠百姓吗?” 陈群感到无能为力,难道就只能这样看着了吗?现在是荥阳,南路战场一旦兵败,那接下来就是颍川……关东联军十几万人马,不说进攻西兵,难道就连保护百姓都做不到? “在孙文台胜败的消息传回之前,我不会派遣兵马与荥阳城外乃至旋门关的敌人交战。”燕北才不愿让自己的兵卒去送死,但他看着面容难过的陈群扬起笑容,“不过我打算出征了。” “出征?征哪里?” 燕北没有告诉陈群自己的想法,抬起手想拍拍陈群的肩膀,伸到一半却又瘦了回去,脸上带着沾沾自喜的表情迈步走下城头。 接下来的几日里,凉州兵监视荥阳的斥候有些摸不到头脑。他们看着属于曹操的兵马不断在黄河沿岸至荥阳巡回,似乎在寻找抢掠百姓凉州兵的踪迹。 实际上,燕北已经用曹操麾下的四千军卒驻入荥阳城,亲自引赵云、焦触两部人马北指黄河沿岸。 郭阿多……我来了! 第二十九章 西兵渡河 燕北用的是董卓进洛阳时曾经用过的迷惑之策,曹操部下的八千人马总兵力不变,内里的四千兵却变成燕北部下经历过平定黑山冀州之战的老卒乡勇。 但这在敌人眼中,撑死是燕北的部下多了四千匹战马。 这就像个笑话。 甚至于他们拥有战马在河对岸的凉州兵看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骑兵他们如何去追寻行动迅速的凉州兵呢?但是燕北根本没打算搜寻那些游曳在外的凉州骑兵。 他的目的,是平皋、温县之间驻扎在济水流域的郭汜! 郭汜前番领兵击破了河内太守王匡闭锁河津的兵马,此后便于济水搭筑营地时刻威胁着荥阳北方,让燕北分曹操之兵协防与之对垒。 他的兵马对谁而言都是威胁,但是如果燕北能击败他,若轻进则可由敌军背后袭击旋门关,即便不能展开奇袭,也能使城关对垒的阵势发生扭转。 实际上燕北还是对孙坚报以信心的,他希望孙坚能够连败徐荣、胡轸的兵马,到时候联军便能以南北两面突进之势给予旋门关压力,由内部将旋门关击破! 夜晚,黄河南岸点点星火,那是曹操这些日子调集沿线民船走轲而打起的火把。孟德要向西进攻了,逆流而上,登旋门关以西,深入敌境。 这是极为危险的活计,是为诱敌。 他要尽量引郭汜自对岸取船渡河,因为在荥阳以北的敖仓、广濮城汴水一代,燕北已经率领部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向河内郡进发,度辽将军的目的是在平皋附近集结四千军骑,随时准备向西推进。 曹孟德虽然剑指旋门关后侧,但实际上的意图则是要引诱郭汜,在其乘船涉水之时与燕北合兵,水陆并进击溃郭汜的兵马,抢回黄河沿线的控制权! 此战最大的难点不在于引诱郭汜,也不在守备旋门关内侧的兵马,而在天时的预测。 如今正逢夏季,北方各地往年在此时都会降下暴雨,而黄河沿线又太过漫长,其中任何一个地方降雨都会使得河水暴涨……对于打算逆流而上的曹操,河水暴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轻便的走轲会被顺流冲下,甚至打翻。在浪涛翻涌的黄河中一旦发生这种意外,他们的军士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曹操义无反顾,他知道这样是最正确的决断,至于拼命? 洛阳九龙门燃起的光火,宦官声嘶力竭的叫喊;凉州兵挺进洛阳,董卓兵屯显阳苑;前驱攻荥阳,溃败于汴水;种种过往,那次不是拼命才能抢下一条性命? 曹孟德从来不怕拼命! 广濮城,这是河南尹最北端的一座小城,存在的意义是守备关隘与汴水以东的渡口,燕北趁着黑夜,统帅兵马向北纷纷乘船,强渡大河。 他们不敢在对岸的渡口登陆,郭汜麾下兵马早已封锁了各个渡口,一旦被发现他们奇袭的消息便会为敌人知晓。燕北只能命兵马于怀县渡口附近趁夜上岸。 四千骑兵乘船,一艘可承十二人的走轲运载马匹一趟仅仅只能将一伍骑兵送至对岸,即便曹操搜罗了足够多的走轲,燕北运载如此多的兵马也需要往返数次。 大河之上的凶险,不足为道。 先头两曲堪堪上岸,便由焦触率领着向沿线渡口驻军发动冲击,在极短的时间里便抢夺下渡口,将其中驻扎的二百余凉州兵尽数击溃,并由辽东骑兵尽数追击绞杀,随后骑兵铺开担当斥候,派遣骑卒连接河内郡的太守王匡让他出兵驻防渡口兵向西进军,紧跟着燕北便在黑夜的掩护下驱使骑兵尽数向西。 依照约定,曹操会在黎明时分于船上点起火把,引诱郭汜倾巢渡河,留给燕北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事情并没能照着燕北的想象顺利进行,黄河沿岸,郭汜正在整备兵马。 作为董卓麾下李郭并立的头号大将,盗马贼出身的郭汜知晓什么才叫伺机而动。眼下燕北的大部兵马受困于荥阳、南面的徐荣又击破了孙文台的先头部队,似乎胜利离他们越来越近,郭汜的心也急了起来。 他并不满足于仅仅击破王匡的军队,他要渡河,向南冲击! 郭汜打心底儿里不觉得董公调遣杨定来驻防旋门关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杨定和胡轸算什么东西?两个依靠出身在凉州称名的大人,能有什么真本事? 还不如能挫败曹操的徐荣呢! 当然,郭汜自诩要强过徐荣许多,连徐荣都能把曹孟德揍得满地找牙,他郭阿多难道就能被曹操将着区区八千兵马吓住? 正因如此,郭汜听到曹操的巡防范围变大,开始在荥阳与大河南岸分散兵马便面露喜色……他只有五千人马,否则早就率军突袭对岸了。眼下曹操分兵,在他看来正是绝佳的大好时机。 他可以再击败曹操一次!这一次,他不会像面对徐荣时那么走运,能活着逃回酸枣了! 做好准备,郭汜便派人向旋门关的杨定传信,让他伺机领兵出关围荥阳。郭汜已经想好,如今荥阳城外还有鲍信的一支人马,但并不足为虑。真正令人担忧的不过是荥阳城内燕北的本部大军。 城里头的那些人才是吃够了苦头的好汉子。 所以围困他们,只要郭汜这边击溃了曹操的军寨,五千凉州骑兵便能截断关东联军在河南尹与荥阳的粮道与支援,围困两个月,等董公搜罗了洛阳城里所有珍宝,一把火烧毁城池将大军出关,顺势就能把燕北灭了……到时候,关东诸侯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再举兵向西? 夜里,大河之上数不清的走轲行进着,南北相渡,两只兵马在谁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交汇。 “对岸的战船?”岸上的曹操瞪大了眼睛,听着传信兵的消息令他难以置信,“难道郭汜也正在领兵南渡?快,让河上的士卒撤回来,在岸边驻防!” 此时此刻河岸上发现敌人的战船意味着什么,曹操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 意味着出了大事! 郭汜要打过来啦! 曹操以拳击掌,面上带着兴奋之色,对身旁众亲族武将说道:“元让,你领兵在沿线设防,如果郭汜要在南岸登陆,只有这几个地方能够让他考虑,我们在沿岸打他个措手不及,远比过去偷营来的好!” 如果敌军下船,上来不及整备兵马便被己方士卒大举进攻,那是什么下场? 曹操相信,赢了这一场大仗,就算是睡觉他也能笑醒! 紧锣密鼓的设防在沿岸悄然展开,夏侯两兄弟提领兵马扎下阵脚,曹操则立在岸边远远张望着对岸的情况。 在曹操看不清的一片黑暗中,三艘斗舰逆风而行,沉默的凉州兵扭动着粗大的船桨向南航行,在斗舰之后,数十艘载满军士与战马的走轲直奔南岸而来。 “刚才那些小船,被阿翁吓跑了吗?”郭汜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小声嘟囔着,扣上混铁胄立于船首。强压下自己腹间想要呕吐的想法,不屑地说道:“等我们靠岸,便杀光那些中原人,每颗头颅都给阿翁割下来,都是功勋!” 郭汜没什么学识,马贼出身的他喜杀嗜杀,掌控旁人生命的感觉令他感到无比强大。 这令他对战争的技艺极为熟悉,论及杀人,他是行家里手。 凉州除了咸水湖之外再没别的海或大河,凉州人的作战也从来不需要水军,但这并不耽误他们会操船。横渡黄河所需要的技艺并不太多,对凉州兵来说完全能够胜任的本事。 也幸亏是扼守河岸,如果要让他们在浅海或是大河之内与敌人作战……只怕战争刚开始,凉州的旱鸭子们就都纷纷投河自尽了。 船上半数的凉州兵反映与郭汜差不太多,都被船身的颠簸引得想要呕吐,并感到头昏脑胀。 身体上的感受还并不重要,主要是不能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们心底不安。 郭汜不禁恶意地想着,如果是李稚然那个家伙,会不会现在已经朝着东方虔诚跪拜,要他总带在身边的巫女跳来跳去。 李傕迷信巫术,甚至远远超过大多迷信凉州人的程度,这是西兵里所有人都知晓的常识,毕竟找遍董公麾下各部将领,没有谁在军帐里放两个巫女疑神疑鬼。 在关东诸侯起兵的消息刚刚传到洛阳时,李傕甚至让巫女诅咒袁绍、袁术、燕北等人,打算用鬼神之术把他们都咒死。 结果不言而喻,现在燕北不但好端端地活在世上,还抢了他们一座荥阳城。 艰难的航行没有持续太久,郭汜已经遥遥看见河岸了,这令他感到振奋,杀戮来临前的兴奋感令他热血沸腾。 抽出马环刀,郭汜高声喝道:“放走板,准备下船,杀光他们!” 随着粗犷的呼喊声,斗舰的船首拍下几块巨大的木板,在船上变成软脚虾的凉州兵纷纷跃马下船,在河岸边集结,准备开始他们在黄河南岸大杀四方的征程。 就在这时,四周围突然亮起火把,数不尽的中原兵举着矛戈高喊着朝他们冲杀而出! 第三十章 汝水之战 三辅以南,关中地区的最角落,一场厮杀正在继续。 孙文台领兵北上,初次作战便为敌军所困,麾下由各地乌合之众组成的大军快速溃散,甚至就连孙坚都只能在亲信部将的掩护下向鲁阳方向溃逃。 徐荣的兵马阵斩首级两千余,算是一场小胜。本来战果是能够进一步扩大的,但徐荣眼见孙坚撤退的太快,甚至本部最精锐的人马仅仅在突击一次之后立即溃退,让他有心担心。 他怕这是孙坚的诱敌之策,担心有诈而不敢深入追击,否则仅仅这一战造成的战果就足够西兵杀到鲁阳与袁术会面。 这不是孙坚的诱敌之策,他是实打实地被击败了,所谓的快速撤退,也仅仅是防止本部精锐人马损耗在这种必败的战事当中罢了。 当两翼与前军的郡国兵一触即溃,就算孙坚本部的三四千人马再多骁锐,也不可能挽回战局的损失,只能下令撤退。 但在撤退之后,孙坚发现徐荣没有追击,当即在梁县附近整顿兵马收拢溃兵,仅仅两个时辰便将兵势再度扩大至八千之众……徐荣虽然胜了一阵,却并未能讨到什么好处。 徐荣遏止住自身的贪欲,但胡轸却不行。 胡轸贪功。 “徐中郎将,既然击溃敌军,为何不追?”胡轸在得知爆发战事的时候便已经晚了些许,尽管他连忙率军驰援,但万余军士一路拖沓而行,赶到阳人聚时这场交兵时间极短的战事已经结束,胡轸不满地在马背上呼喝问道:“此时追击,断然是一场大胜啊!” 徐荣不愿与胡轸多说什么,只是拱手道:“表明府君,在下担忧孙坚小儿使诈假败,担心继续向南追击会遭到后将军袁术的伏击,因而决定据守阳人聚,以待敌军再战。” “呵。”听到徐荣话音里还算尊敬,胡轸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扬了扬马鞭笑道:“既然如此,胡某便为中郎将向南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那么好运,能见到董公朝思暮想的小袁儿!” 徐荣在西兵之中没有朋友,甚至比不上带着庞大并州军加入董卓麾下的吕布,因此听到胡轸阴阳怪气的话也不气恼,只是劝阻道:“府君三思,南下可能会遇到伏兵啊!” 胡轸才听不进劝,接连催促兵马向南,临走才对徐荣冷笑道:“不击溃这些人,东郡百姓何时才能等到胡某的教化?恐怕他们都等不及了,胡某去了!” 胡轸可是巴不得赶紧击溃关东联军,早日上任董卓给他封的接任已死的乔瑁为东郡太守……那可是中原的太守啊!做过了这个官职,接下来就该在朝廷出任要职了吧? 他胡某人在凉州兵将中,可是第一个! 董公如此抬爱,他胡轸又如何能不为董公效死? 话音未落,胡轸便已将着大军一路向南,追击孙坚部将溃退的路线而去。 孙坚并未南逃太远,一路向南溃逃,他的心思主要都放在收拢兵马上,在意识到徐荣或许并未追击的情况下,他当即命部下韩当领两千兵马驻守汝水要道断后,接着领兵至梁县休整,以期再战阳人。 这个再战,在孙坚的心里是极为短暂的,阳人聚没有城郭,敌人即便在战胜之后扎营也难以在一日一夜之间使营盘稳固,他便要在今夜收拢大军,卷土重攻阳人,敌人必然没有防备! 可根本没等到他卷土重来,胡轸的兵马就追了上来。 韩当是辽西令支人,与公孙瓒为同乡。早年间便追随孙坚四处征战,从南到北的几次大战中他都有参与,凭借过人的膂力与弓马之术备受孙坚赏识。 此次受命断后本以为是个清闲的活计,却没想到真有胡轸这样的楞头领兵追击,不由使得韩当亡魂大冒。 别的不说,阳人一战让他们都认识到成群结队的凉州兵在夜晚的混战中有多么可怕,这世上很少有哪支兵马能在近乎溃散的阵型中死战不退,更别说他们的阵形是自己冲散的。 为什么冲散己方阵形?因为每个西州兵都嗷嗷叫着要奋勇杀敌。 一夫拼命百夫难挡,更何况他们可不是单单一个人啊。成千上万的凉州兵鬼叫着持着兵器砍杀敌人……韩当不是没有与凉州兵作战过,但当时在韩遂等人麾下的凉州兵与大汉的平叛军队作战时并没有这般士气。 显然,这是董卓称霸朝堂占据三辅后给他们的荣誉感在作祟。 哪个边州人不希望自己成为天下的主人呢?韩当也是边州人,他深知在这种诡异的心态下凉州兵能在战争中爆发出多强的战力。 所以他根本没打算凭借一己之力阻扰这些一路南进的西州兵。 韩当是想退的,但后方孙坚传来的消息,是要他且战且退,把敌人引诱至梁县西北的谷地……孙坚要做不可为之事,反攻这群凉州兵。 已经从汝水向南撤退五里的韩当收到来自孙坚的消息,转头向北望去,夜晚的汝水河畔,大批凉州军士跃马桥头向南推进。 他只有两千人马啊,如何能且战且退?敌人看起来足足有八千往上,一个不小心便被敌军形成合围,到时候别说且退了,就连且战都做不到。 韩当很清楚,他唯一能与敌人作战的时机,就是现在! 趁大军渡河被地势割裂,突击他们! “杀回去,在河岸以南突击他们!不要恋战!”韩当发了狠,擎着长刀眯起眼睛,最终深吸口气,勒马转头对向南撤退的军士传令道:“将军有令,转头向北,冲击渡河的敌军!” 麾下两千军卒中只有五百余精锐,余者皆为乌合之众,但就这一曲精锐却给了周围士卒强大的信心,这群来自江东的敢死之士杀意高昂,毫不犹豫地举起兵器向北而行,余者自是跟从。 先秦楚地风采,将于今日再现! 两千步骑在撤退中猛然调头,带着奔踏的步伐冲锋而出,数里路程转身即过,临近二里,江东兵高呼的吼声令凉州兵震动。 溃逃的敌人,杀回来了? 胡轸跃马挺矛面露喜色,高声喝道:“冲锋,冲锋,冲锋!凉州的好儿郎们击溃敌军,冲锋!” 追击的敌人猛然出现,胡轸如何能不感到欢呼雀跃,但当他策马奔出数步,并未听到身后部众的声音,这才感到诧异地回头,这一回头,面如土色。 追击敌人的兴奋使他忘却了己方军阵此时所处的位置,渡河的只有堪堪两千军士,大量步骑还在河对岸堵塞在桥上,根本无法通过。 “别他妈冲了,快结阵,结阵防备敌人啊!”胡轸恨恨地勒马,高声呼喝着让部下结阵防御敌军,一面喝骂着麾下士卒一面骂着南兵太过奸险,“这些江东狗儿,快结阵啊!” 现在胡轸能做的,就只有祈祷敌人的数目不多。否则若是万余兵马杀回,他真抵挡不住。到时候万余大军堵在这么一座汝水桥上,后面的要前冲前头的想后退,慌乱之中挤在桥上谁都活不成! 不过所幸,胡轸听声音感觉敌人的兵马并不算多,因而不断在前驱高声呼喝士卒,凉州兵也在诸将的呼喝下围着汝水桥结出阵势。 韩当才不管凉州兵结阵不结阵,眼下凉州兵过桥的不过两千之众,正是他攻打敌人的大好时机,就算打上一场硬仗他都不怕,何况这样的突袭呢? 远远地韩当便见到敌军前列那个跨马扬矛呼喝士卒的身影,奔驰当中双目一眯,便将长刀抛给身旁骑从,自背囊取出大弓,口中说道:“为某看好宝刀!” 话音一落,长弓在手,搭箭上弦双腿加紧马腹单人独骑冲锋而出。 骏马疾驰,刹那间便相距不过数十步,韩当聚精凝神陡然间撒开弓弦,长弓在巨力下震颤不已,离弦之箭猛然朝着胡轸劲射而出。 眼看箭矢射出,韩当也不多说,转而长弓进囊,噌地一声抽出腰间环刀高声喝道:“凉州狗儿受死!” 几乎紧紧跟着呼喝的声音,一骑便撞入敌军仓促结起的阵形。 胡轸受到突袭的荒乱之下哪里还顾得防备敌军箭矢,听到部下惊呼时已经晚了,仓促之间看着箭矢朝自己脖颈射来,只能依照本能扬矛想要拦下箭矢。 若他使得是稍宽些的战刀,兴许这一箭尚能挡下,但不过孩童腕子粗的长矛如何能挡,紧跟着手臂遭到大力撞击,紧着便是剧痛传来。 虽然挡下致命的箭矢,左臂却被箭矢钻入甲片相连的手肘,整条胳膊都像被卸去一般,稍有动弹便疼得后背冒汗。 眼下情急,胡轸手臂受伤根本不敢驱马向前,连忙向后打马避过前锋,不断让麾下兵马向前待战。 韩当尽管冲势勇猛,但当接战之时也同样承受着无可匹敌的压力,骤然间便是十几杆长矛刺来,令他心惊不已。 就在此时,后方江东兵追击而来,各个如虎入狼群,残肢断臂翻滚成一片。 韩当听到身后部下喊道:“司马接刀!” 沉重的长刀入手,杀戮更为所向披靡! 第三十一章 大河水战 燕北统率兵马星夜疾驰,赶至济水河畔时却只见到空荡荡的一座大营,和百十个留守的凉州兵。 根本不需要战斗,那些凉州兵面对闯入营地的辽东兵,毫不犹豫地就投降了……以一当二就是很艰难的战斗了,以一当四十?这种仗还需要打吗? “你们将军呢,那个叫郭阿多的。”燕北不动声色地伸着腿,连夜奔马令他筋肉酸疼,对一干蹲在地上的西兵俘虏问道:“他去哪了,还有那些兵,你们在这驻扎了四……足有五千人马吧?” 凉州兵留下的小头目不屑地看了燕北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虽然他们投降了,但那是因为燕北的兵马把整个营地团团围住,否则哪怕只有微小的一丝可能,他们也会逃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屈辱地蹲在地上。 桀骜不驯的凉州人,才不会沦为弱小中原兵的俘虏! 听说关东联军的首领都是一群士大夫,他们是肯定做不出杀俘虏的事,暂时投降,等郭校尉杀回来再内乱就行……只是这个凉州兵小头目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想到燕北的果断超乎他的预料。 就在他低头不说话的时候,燕北给了旁边部将一个眼神,焦触已经一脚将这个小小的西兵队率踹翻,一手攥着发髻抽出腰间短刀划过脖颈,像杀一只兔子一般了结他的性命。 燕北没有说话,用脚轻踢旁边的俘兵问道:“郭阿多领兵去哪了?” 问完,燕北转头对驻防营地的赵云喊道:“子龙,先不要把我的燕字旗换上。” 听到燕字旗,那个凉州兵身上明显抖了一下,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燕北,在与燕北垂头的目光碰到一起时连忙避开,小声问道:“你,你是燕,度辽燕将军?” “呵,有见识。”燕北难得笑了,抬起手指轻轻蹭了蹭鼻翼,说道:“我就是燕北,郭阿多去哪儿了?你告诉我,我饶你们不死。” 此时此刻连带笑容的辽东军阀于先前根本不给人机会便割开脖颈的恶魔判若两人。对凉州兵而言,关东诸侯有两种。一种是名叫燕北,另外一种是其他关东诸侯。 凉州人尊重强者,而以少兵强夺荥阳的燕北无疑就是强者。至于关东的其他诸侯,与燕北根本没什么可比性,得不到他们一丝一毫的尊重。 想让桀骜不驯的凉州人尊重,只会因为他们恐惧。 凉州兵再没什么别的话说,听到领兵之人是燕北之后,毫不犹豫地将郭汜领兵渡河进攻曹操的消息说出,没有丝毫怠惰。 燕北十分满意地笑了,他享受于敌军士卒对他的尊敬。 “子龙,传令士卒在营地据守,你们两个随我去看看,南面的局势。” 他的眉头皱地像头老虎,现在的局势对要被来说非常诡异,他并不知晓郭汜为何会领兵南渡大河,甚至不能确定是因为曹操的引诱还是简简单单地郭汜打算将兵偷袭南面营地。 而在问过凉州兵之后,燕北确定了一件事……曹操目前非常危险。 四千新卒对抗近五千名凉州兵,能有丝毫胜算吗? 当燕北极目向南眺望,却只能看到映着月光的河面与远处对岸的点点光火。 在燕北看不清的那片黑暗里,数不清地箭雨矛林在河岸边激战正酣。 在船只上被折腾成软脚虾的凉州兵没有料到会在岸边遭到敌人袭击,短时间的错愕之下便使得他们死伤惨重,船上的凉州兵努力隐蔽不敢下船,岸边的凉州兵则发了疯地想逃回船上,只有少数兵将敢于直面东兵挺立的矛戈,却双拳难敌四手。 郭汜早在偷袭之初便已奔马下船,论及勇武他是谁也不服的,自己更是接近迷信武力,奔马持刀便要依仗个人勇武为士卒劈出一条道来! 奈何,虽然曹操麾下的宗族兄弟们亦皆有勇武,此时此刻却无人奔出与他搦战,只管着强弓箭雨朝着方才下船的凉州兵死命射去。 曹操吃多了凉州人的亏,上次荥阳之战差点被徐荣诛杀与阵中,哪里还会愿意让部下再与凉州人硬拼?只管军阵拉起木栅,箭雨死命地兜头劲射。 一时间船下岸边人仰马翻,郭汜部下军卒死伤惨重! 郭汜率领麾下强骑猛冲三阵,三次却皆被中原人的弓手射了回去,勉强只能依靠战船淌水对岸上的中原兵以骑弓反击。 但骑弓能在平地上与步弓对射吗……收效甚微! 双方交兵不过一刻,凉州兵死伤之数便有七八百之多,甚至已经出现士气崩溃的士卒攀上走轲朝北逃窜。 郭汜哪里能承受这样的代价,当即发号施令命士卒退回船上准备开船返回北岸。 曹操绝不愿给他安然返回的机会,当即扬剑振臂高呼道:“放栅栏,追击敌军,不要让他们回到船上!” “元让!”曹操转头大声喊道:“上船追击!” 根本不必曹操多说,据守左翼的夏侯惇早已招呼士卒提弓上船,推着小船离开浅滩,朝着飞逃的凉州战船追击而去……左右谁都不擅水战,边用箭雨追击,追上一个算一个! 除了乘船追击的夏侯惇,河畔三面围攻的曹洪、曹仁、夏侯渊亦率领步卒冲杀而出,追赶来不及逃上船的凉州兵。 郭汜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南渡大河居然会遭受到难以想象的阻击,甚至因为凉州兵的军纪,兵败后的士气如山倒,使凶猛的凉州兵统统变成乌合之众,无能再战。 “快,放箭射击他们……去你妈的!”郭汜乘着斗舰抓着缆绳命令士卒以弓箭还击数十步外的中原兵走轲,却发现在船上他们的士卒连站都站不稳,开出的弓箭早不知晓飞到哪里去了,不由使郭汜愤怒地骂出一声,恼怒道:“撞,把他们撞到河里去,娃儿们全给老子抓紧咯!” 随着郭汜瞪着大眼对斗舰下令,凉州兵各个寻找能够让他们抓住的地方,接着在船夫的操控下猛地船身一摆,朝着不远处两艘敌军走轲冲撞而去。 “校尉,大船撞过来啦!” 眼见比走轲大上三倍不止的斗舰调转船头横冲直撞而来,走轲的船夫各个惊恐地哭爹喊娘,他们哪里还能躲避地开,各个无助地看向夏侯惇。 夏侯惇有办法面对这种情况吗?他当然没有! 他只能瞪大双眼看着斗舰的巨大船首冲刺而来,感受着自己浑身狠狠竖起的寒毛,一脚踏在船首,高高举起短环首刀,扯烂衣襟将环刀与右手紧紧绑在一起,粗豪地嗓音声嘶力竭地高声喝道:“准备接战,准备……接战!” 夏侯惇的吼声中带着些许颤抖,与他面对强压而颤抖着挺直身体相比,身后的军卒的士气却低落到无以复加,纷纷跃下走轲,宁可钻入大河泅渡也不愿追随夏侯惇赴死。 跳下黄河未必会淹死,但是被这么大的斗舰撞上,莫说是人,就算是走轲也会被碾压地粉碎吧? 但夏侯惇仿佛没有丝毫临死前的觉悟,即便极端的恐惧令他脸色已经发白却高高昂着头颅,脚踩着船首怒目圆睁,看着斗舰越来越近。 轰!咔嚓! 几乎在斗舰撞上走轲的瞬间,巨大的船首直接将两艘走轲冲开,巨大的压力使得夏侯惇所在的小舟被巨浪掀翻,另一艘走轲却直接被撞碎在浪涛之中。 而夏侯惇,在即将撞上的瞬间纵身跃起,借助环刀的力气狠狠地扎进船首,整个身子挂在船首,巨大的冲击险些令他昏过去,手臂的割裂感令他咬紧牙关。 两艘走轲被冲翻,船上的郭汜仿佛找到水战摧毁敌军的快感,挥舞着令旗高声吼着命部下点起火把,指挥另外两艘斗舰冲撞敌军。 尽管郭汜的部下有斗舰,冲撞力一时无匹,但周围双方走轲已经接战,无论凉州兵还是中原兵,他们都没有在船只上稳定射箭的技艺,不约而同地选择最简单有效的近身搏杀。 郭汜才不管那么多,指挥着斗舰在大河之上横冲直撞,不分敌我地碾压着周围一切走轲小舟,发出张狂的笑声。 水战并不比陆战仁慈,尤其在这种大河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虽然斗舰已经是能够称霸大河的大船,但这种大汉身量较小的船只实际上并不擅长冲撞,在郭汜野蛮冲撞了十余艘走轲之后,船舱传出漏水的消息,六个隔舱已经有两个进水,如果再不撤至岸边,便有沉船的危险。 郭汜这才作罢,招呼庞大船队向北岸大营撤退。 但是现在,他的船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庞大,上船的三千余兵马如今只剩下走轲三十余条与三艘斗舰,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两千兵将,而紧随其后的还夏侯惇的几百部下锲而不舍地追击着,零零散散的箭矢落在他们身后。 远远地,郭汜看见营寨轮廓,招呼部将牵出战马,在岸边登陆,招呼营寨中的士卒接应,却见到他想象不到的一幕。 吊在船首的夏侯惇怒目圆睁,自船首翻身而上扬刀便朝他劈了过来,而在夏侯惇之后,那座本属于他的营寨里,轰踏而出数不尽的兵马,为首一将扛着燕字大旗甚是夺目! 第三十二章 梁县之战 孙坚的兵马,埋伏在梁县东北的山坡之后,自三面将大片田地围出口袋,只等韩当吸引胡轸至此。 孙文台看不上胡轸,不过略施小计便引得他不敢进攻,这等胆气的领军将领有什么好怕的?孙坚甚至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留错了断后之将。来自幽州的韩当在他麾下可是少有的猛将,稍有不慎可就会将诱敌之战打成攻坚。 实际上也正向他所想的那样,韩当对胡轸在汝水桥以南发动突袭令胡轸心神震动,别的不说,就远远地那一箭射伤手臂,便使得胡轸怯懦地后撤,恨不得缩进自家军卒阵线里头再不出来。 但突袭在此时才刚刚开始,韩当抓住时机便越战越勇,长刀入手更是所向披靡。随孙坚南征北讨的大将可会畏惧凉州人的战阵,笑话! 这样的战斗他不知道打了多少次! 江东兵之强,一在楚地自古民风剽悍,能征善战之人层出不穷,但也在于江东有良弓。南方有更富韧性的木杆,做出的强弓大多比中原弓更适合远射。 韩当麾下两千军卒中,有三百张吴郡长弓,这个数量虽然不多,但若比较过桥的千余凉州兵,绝对不少。 吴郡精卒呼啸的箭雨不断抛射,那些荆州新卒也因为韩当的勇猛而奋起向前砍杀,不断冲击着凉州兵的阵形。即便凉州兵再骁勇再善战,却也无法在身后汝水桥一片混乱的情况下禁受韩当部接连不断的冲击……每一次冲击,每一次下坠的箭雨,都是得凉州兵飞快减员,甚至前阵与后部因为箭雨抛射而形成割裂。 摇摇欲坠的阵线。 接战不足一刻,凉州兵已经减员数百,韩当部却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在这样的阵战中,韩当足矣依靠自身武艺与胆魄横行,长刀猛然挥出便荡开一片敌军,见给凉州兵造成不小的伤害,韩当杀出一条通路打马便走,一时间竟是叫凉州兵纷纷来不及反应,先前汹涌攻上的中原兵便已经退却。 待到韩当本部撤出数十步,桥上的胡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大喝着命士卒追击。见敌军率先退开,凉州兵自是不复先前披靡,纷纷向前追击。 追不过三四十步,先前打马便走的韩当突然回首,几百个持着劲弓的步卒纷纷张弓而击,兜头的箭雨呼啸而来便再度射杀近百凉州兵,正当凉州兵纷纷闪避箭雨之时,韩当夹马回冲,手起刀落便再度斩下几颗大好头颅,左右凉州兵将俱不能挡,身旁十余步凉州兵不敢近身。 “哈哈哈!” 韩当扬刀纵马,见凉州兵皆不敢上前的怯懦模样大笑不已,更是将凌厉的目光投向阵中桥上凉州兵团团保护下的胡轸,提着长刀上举,做出威胁十足的动作。 随后又是一阵长笑,韩当这才打马率部离去。 胡轸哪里受到过如此侮辱,以两千兵马冲他万军之阵,斩及而还也就算了,还敢在阵前发笑? 看着南兵离去的阵形,胡轸脸上一片青白,恼怒不已。这哪里是一场大战,明明是一边倒的屠杀,敌军趁他不备在桥上引军而来,他的阵形根本没有铺开……若就此退去,岂不被凉州诸将与董公小觑? “传令,追杀敌军,他们有步卒拖累逃不了多远,追击,追击!”胡轸愤怒地驱赶军卒渡过汝水桥,仅仅留下千余步卒收整阵亡部下的尸首,引六千余军骑循着南兵逃窜的踪迹追击而去。 他誓要取这南兵中嚣张将领的首级,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韩当才不管胡轸有多愤怒,率军奔行一里后韩当没了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小心谨慎地让步卒向东逃遁兵掩盖撤退路线,独自带着大部骑兵打出扬尘向南奔去。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够了,如果敌军将领还不追击,那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如今只能听天命尽人事,尽快与破虏将军合兵一处才是。 不过十里之外,孙坚的兵马早已等候多时,远远地便见韩当引一部骑兵奔行至此,其后还有大片扬尘。 孙坚面露喜色,显然敌人已经上钩,被韩当引诱而来! “黄公覆,领兵坐镇南部。大荣引兵左翼、德谋居右翼。”孙坚头顶赤帻,扬刀牵马刚烈无比,皱眉看了北面一眼,发号施令道:“孙家的好儿郎,随我自右翼绕行敌后,截断其退路,务必全歼敌军!” 待到此时此刻,已不需再说什么,部下诸将皆随同南征北讨自是了解自家将军的目的,当即各个应诺领兵而去,孙坚则朝着敌军的后路缓缓行去。 至于包围正中,已经能看到远处凉州军骑轰踏而来,根本没有什么阵形,争先恐后地追杀韩当部的骑兵。在转移步卒之后,韩当的部下皆是在荆州时招募的郡国兵,独力根本不堪一战,何况对上的还是愤怒至极的凉州兵,一旦被追上,战局根本不必多说。 胡轸兴奋不已,先前耀武扬威的孙氏将领此时连头上兜鍪都丢了,部下也都曳旗而走,狼狈不堪地夺路而逃。他甚至能够想到,再追击一里便能赶上他们,随后包抄、蚕食,最后这名将领的首级一定属于他! 不过是只敢仰仗地利耀武扬威的小儿罢了! 突然间,却不知那骑将是失心疯了还是知晓自己再无退路,竟在阵中大声喊话振奋士卒气势,接着擎刀跃马反杀回来! 这不是犯傻吗? 胡轸不屑地笑笑,挥手间便命士卒迎上去接战,区区几百士卒,难道还能做他们六千余骑的对手吗? 笑话! 可就在接战之时,左右前三面突然都爆发出喊杀之音,山坡之后各个打着孙字大旗的兵马带着滚滚如雷之势奔杀而下,一时间竟隐隐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 “什么,孙氏小儿居然敢在此地设伏?”胡轸不由大惊,连忙勒马,此时他失去冷静根本无法探查周围战况,甚至都没有看出周围三面伏兵究竟有多少兵马,便连忙催马命令士卒向后退却。“退,快退回去,我们中了敌军的埋伏!” 如果他足够冷静,便能发现其实三面合围而上的敌人加到一起也就才看看四五千兵马,何况此地为开阔地,山坡之后也无法再藏下更多敌人,只要有胆气一往无前地冲锋,还是有可能冲破敌军包围阵线,甚至仰仗凉州兵之悍勇,就算反败为胜也未尝不可。 但他不够冷静,当危机到来只想着快速退出敌军的包围。 孙坚是什么人,孙武子的后代,不说家学渊源,孙坚自十余岁在岸边吓跑海盗后便踏上征战之路,就算称为用兵如神都不过分,又岂会让他逃出包围圈? 所谓的兵法,除了练兵操兵,在战阵之中的策略实际上也多为心术,一切布置都是在猜测敌人的遇到何样的布置会做出如何反应。就仿佛下棋,多猜对手几步,兵法的结果便变得大不相同。 毕竟一场战阵有多少个道路方向,就算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也无法将所有阵形都埋为杀阵,必然会留出几条生路,以期在死路安排更多的部下。 而孙坚安排的,便是正面三个方向只要一往无前便全是生路,唯一的死路,就是后退! 胡轸一下令后退,孙坚就知晓这场仗他赢了。 埋伏在山坡上的两千余弓手猛然突出,在孙坚的命令下向敌人抛射箭矢,仅仅一波箭雨便叫遭受包围后士气大降的凉州兵本就不算严整的阵形击散,使得四周围都有兵马溃散。 山坡上的弓手并未让胡轸想太多,甚至胡轸还高声喝骂部下,让他们加紧穿过弓手射程范围,似乎逃出范围便安全了。 这样的将令一下,部下还哪里会管什么阵形,统统一股脑像逃难一般朝北面奔逃。一旦兵马无法结阵,便像溃兵一般……而战阵中最大的死伤往往出现在溃败之后。 以韩当为首的四将眼见敌军溃散,纷纷加紧步伐,无论步骑都奋起追杀敌军,片刻便将敌军后部割裂为数个小战场,蚕食着开始出现投降的凉州兵。 就在胡轸堪堪引着溃散的乱军逃出弓手范围之时,突然数百精骑自北面冲锋而来,如血的孙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将奔跨马擎重刀,对周围溃逃的乱军不管不顾,直奔胡轸大旗而来。 “江东!孙文台在此!” 匆忙之间胡轸甚至不能举起兵器抵挡,便见那鲜红的赤帻闪过眼角,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孙坚身后的骑兵用长矛挑起首级,孙坚一手持刀一手挑矛于阵中高声呼喊,“敌将为我孙文台所杀,降者跪地免死!” “敌将已死,跪地免死!” “敌将已死,跪地免死!”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山呼着命令凉州兵投降的口号,而在战场上的每时每刻,失去的凉州兵仍旧备受屠戮。那些原本被人小觑的中原兵,在这场追击逃兵的盛宴中完成了向久战之卒的第一次蜕变。 在成百上千凉州兵匍匐跪地乞降之时,孙坚策马挺着长矛,高高扬起头颅,嘴角勾起骄傲的弧度。 第三十三章 平皋之战 夏侯惇不是郭汜的对手。 他的刀绑在右手,而他的右手? 他整条右胳膊都使不上什么力气,硬是仗着刚勇之气冲翻数匹方才自船上下来的凉州骑兵,扬刀奔至郭汜近前,却只能看看抵挡郭汜刺来的长矛,接着被一脚踹下船首跌在河岸上。 但郭汜也就只能威风到这里了,数不尽的骑兵扬着兜风的燕字大旗自他的营寨杀出,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营地失守,被燕北攻占了! “妈的!”郭汜甚至来不及喝骂这场战斗有多么晦气,发疯了般地催马,呼唤军卒自船上下来,反冲敌军。“给老子杀光这些辽东人!” 他不是胡轸也不是杨定,他有凉州军团谁也无法比拟的凶性! 敢抢他的营寨?燕北小儿就准备好承受郭阿多的怒火! 数百骑匆忙结阵,郭汜根本不理会后方源源不断的部下,挥手间便领兵朝着奔踏而来的燕北军冲去,以最势不可挡的威势首当其冲! 郭汜的部下,都是最正统的凉州人,夹杂着羌人与屠各胡,却没有任何一个三辅、中原兵。他们久经战阵,追随董卓转战各地,打过不知多少硬仗浪战,拼的就是贱命一条的血勇! 从某种情形上说,无论燕北、董卓、郭汜,他们这些起与边州的贫贱之人在性格里或多或少都有许多相似之处。比方说血勇,比方说充满自负的傲气,再比方说他们受挫后不会怨天尤人而是发了疯般地想要扭转局势。 因为他们所用的一切,不来源于血统,不来源于他们虚无缥毛的祖先。他们尝试过最凄惨卑劣的人生,所以更珍惜一切。 并始终相信光脚不怕穿鞋的,以一腔韧劲誓要把老天捅出个大窟窿! 但郭汜与燕北在性格里又有诸多不同,如果说相同之处,或许燕北与董卓更为相似,因为他们都把自己当作人上人,学会了驱使旁人为他们所用。但郭汜不会,所以郭汜只能为自己冲阵。 而燕北,有数不尽的豪杰猛将为他冲阵。 只是燕北现在甚至尚且不知晓为他冲阵的是猛将……赵云,赵子龙。 郭汜听过燕北的名字,燕北也听说过董卓麾下的郭汜,不过并无太多重视。他只是端端正正地立在营寨之上,挥动轻飘飘的令旗看着营寨之下赵云与焦触领着两部兵马杀出营寨,只取下船便聚兵冲锋的郭汜。 燕北对郭汜冲锋的举措是极为赞许的,这种时候,郭汜无论是就近登船还是朝边路逃窜,都势必会落入他的圈套。战船若想离开河畔需要不断的时间,那段时间足够两部人马追击到岸边对他们绞杀;而如果是向边路溃逃,燕北在营寨中还留着六百余骑,虽然无法对他劫杀,却足够堵住道路。 相比郭汜的一往无前,燕北这边奔马冲锋的是起于冀州的焦触,拍马舞刀便迎了上去。 焦触是燕北帐下数得上号的勇将,一杆长戈在冀州令黑山军吃够了苦头,如今持着燕北赏下的战刀更是勇猛。但凡有燕北在场的战事,对他们这些下将而言都是升迁的机会。 辽东谁不知道,燕将军对待部将极好,罚有情而赏分明。 焦触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被人冠以校尉的称呼,统御重兵……而此战,无疑就是他表现的机会! 因此分外卖力。 阻拦在焦触面前的凉州兵挺矛舞马刀而迎,却皆无其一合之敌,纷纷被斩落马下,接着便与郭汜的战马撞到一处。 焦触一直盯着郭汜呢! 只要能在此战中斩了敌首,难道还会缺少升迁的机会吗? 眼看着郭汜挺矛而来,焦触侧刀闪过锋利的矛锋,一把攥住勇力已尽的矛杆,接着挥刀朝着郭汜持矛的手便顺着矛杆削去,想要趁势夺走他的兵器再取其性命。 只是他低估了郭汜的勇力。 能凭借勇力扯动骏马的郭汜见敌将攥住自己的兵器,根本不屑于顾,甚至在脸上露出分外狰狞的笑容,接着两手转折矛杆便是死命一扯。 焦触手上猛然传来大力令他心惊胆战,连忙撒开长矛,身形却还是被郭汜扯得不稳,正当他稳住身形之时,便见郭汜雪亮的矛锋已朝他刺了过来,根本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正当此时,一声大喝,远处一骑奔马挺着长枪斜刺杀来,角度刁钻令郭汜只能收回矛锋荡开,丈八长矛在马上被他舞得好似车轮,一面以矛锋挡住刺来长矛,另一边却以粗大的矛杆拍在焦触身上,直将他打落马下! 突袭而来的一将正是赵云,与他一同作战的焦触猛打猛冲,他便落后阵中指引兵马左右包抄,掌控阵势。只有瞧见焦触攥住郭汜长矛这才心生警惕,催马而上,这才在乱战中郭汜致命一击下救得焦触性命。 这倒不是说赵云有掌控战场作为主将的本事,事实上无论他还是焦触甚至太史慈,谁都没有这份能力。只是赵云的性格使然,就算让他去做冲阵猛将,他也还是会将注意力的一大部分放在兵马上。 顾忌太多的人,反倒无法在战场上做到一往无前。 郭汜的长矛与赵云初初交手心中便暗道不好,来将的力量丝毫不亚于他,更有精湛的技艺……他最怕的不是兵马败绩或是在冲锋中难以阻挡敌军。他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自己被勇武的敌将纠缠住。 骑兵冲锋的阵势便是锋矢阵,他便是最尖锐的锋矢,一旦他被拖住,整个阵势便会陷入敌军的阵形当中,如今他的兵马少,若失去了冲击力,哪里还能胜过燕北的兵马。 双方枪矛你来我往不过数合,郭汜的心里便生出急意,由是就算他的长矛比赵云的丈五枪长出三尺,却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倒自己的招式越来越凌乱,失了章法。 “你是燕北?” 郭汜听多了燕北的名字,更何况此间一直听到燕北的名号位于关东联军之首,当下便以为自己面前交兵勇不可挡的武将是燕北。 心中这么想着,他便更想取下对方的首级,可赵云却是越打心越静,这还如何去打? “将军部下常山赵子龙!” 燕北在营寨之上看得清楚,勇不可当的焦触仅仅交手数个回合便为郭汜用矛杆拍到马上,就像方才登陆时船首下面跳上去的那个家伙一样,仅仅一交手的份儿就被打到一旁去了,而自己部下从不显山露水的赵云却与郭汜交兵数个回合,甚至看起来居然还稳稳地占了上风,这令他惊奇不已。 燕某人部下居然还有隐藏的猛将? 可不是隐藏的猛将,部下在勇武上能比过焦触的人并不多,可偏偏在郭汜手上撑不住几个回合便险而又险地落马……郭汜之勇,百夫难敌! 而就这么个狠角色,此时此刻竟被赵云以短击长还被压着打。 燕北心中焉能不喜? 正当他这么想着,却见战局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在凉州兵后部,那些带着曹字旗帜的走轲也在岸边登陆,在那员前番被郭汜踹下战船的将领率领下从背后向郭汜的军阵冲杀而去。 天光已显出白色,凉州兵虽勇不可挡,到底这一夜里从大河之北杀到大河之南,在河上还打了那么一场,如今锐气已尽,又遭受燕北与曹操两部的前后夹击,哪里还有战意。 更何况主将被赵云拖住,根本无法对北面阵线发动突击,仿若困兽一般。 郭汜见此情形更是大急,他深知这场仗已经不能再打下去了,否则麾下兵马便要尽数被敌军两部破去,心中大急,荡开赵云刺来的长枪借着冲锋便要引军向西逃窜。 哪里料到赵云根本不给他逃跑的机会,趁错身的片刻回马便朝着郭汜矮身奔马的头颅刺出一枪。 这一枪终究还是慢了些许,听到脑后传来的破空之音郭汜连忙再度俯身向前,长枪险而又险地挑在他的兜鍪之上,将头盔挑飞到一旁。 郭汜哪里还顾得上狼狈,矮着身子夺路而逃,招呼兵马向西撤退。 城寨上的燕北见此情形,高呼打开寨门,纵马将骑兵便杀出去想要截断郭汜退路,可瞬息万变的局势却令他晚了一步,郭汜领着兵马奔逃,其后赵云领骑兵追击而上,掠过燕北面前。 “子龙,挑了他的战袍披风!” 燕北双腿夹着战马朝赵云的背影高呼,同时号令麾下骑兵截断继续向西奔逃的凉州兵。郭汜的首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全歼这一伙凉州兵,夺下这座营寨之后他才有朝旋门关西面进入三辅的机会。 比起兵进洛阳乃至三辅,郭汜的首级在燕北眼中屁都不算! 燕北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赵云也不回应,夹紧马腹朝着眼前马背上起伏的战袍挺枪冲去。 郭汜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听到这声陌生的叫喊,当即在奔逃中毫不犹豫地解下战袍,撕扯着便向后抛去。 呼啸而来的披风战袍被赵云以枪挑起攥在手中,纵马继续追击。 燕北在后面见到这一幕,在凉州兵纷纷乞降的跪伏下哈哈大笑。 第三十四章 旋门之战 此战,赵云夜奔十余里,杀得郭汜丢盔曳甲,虽未能得到郭汜首级,却也仅仅是因为战马不利罢了。除了首级,重击郭汜后脑,枪挑其右腿,夺盆领铠一副,战袍一件,杀尽了凉州大将的威风。 除此之外,斗舰三艘虽然有两艘濒临损坏;战马千匹,兵甲无数;更重要的是一夜之间扭转两军对峙的局势。 燕北在得胜当夜引军渡过黄河,将平皋营寨留给曹操驻守,再正午时分疲惫不堪地回到荥阳,才知晓就在他平皋之战得胜的当晚,孙坚在阳人、梁县接连两战,阵斩了董卓东郡太守胡轸,杀至阳人再攻徐荣,出尽了风头。 尽管疲惫无比,燕北却不敢休息,他担心战机稍纵即逝,当即传信驻守平皋的曹操,对旋门关发动总攻。 赵云与焦触的人马是不能用了,曹操的本部也是疲惫不堪难以再战,但曹操还有留守荥阳的四千人马,在次日便渡过黄河开至平皋……接连的胜仗助长了各部威势,似乎凉州兵也并非传言中那么凶神恶煞难以击败,使得各部都嗷嗷待战。 尽管两部兵马需要休息,但燕北还有本部人马可以为战,强撑着疲倦的身体,燕北在帐中对诸将发号施令,开始总攻旋门关,而围城总共的主力……是济北相鲍信的万余新卒。 进攻旋门关的关键,不在于强攻,而在里应外合。 曹操在次日便派遣部将夏侯渊等人与麹义合兵,共六千余兵马换上缴获凉州兵的甲胄兵装,乘战船进入由黄河逆流而上进入旋门关内侧,而麹义则亲自令千余兵马以郭汜败军的名义向旋门关守将求援,希望得到粮草供给。 麹义的凉州口音,令旋门关守将没有太多怀疑,推出粮草让他们驻扎在关内,虽然应有的监视一样不少。 旋门关如此坚固,仅仅是从外部进攻,怎么能行呢? 那得死伤多少士卒啊。 麹义部虽然危险,但只是怕士卒露出马脚罢了,杨定不准许他们入驻关内,麹义也乐得兵马独立驻扎在关外,他知道,一旦燕将军的攻关开始,杨定总会嫌手上军卒不够用的,就算他死守着城关不让他们进去,到时候麹义也能想办法进去! 燕北没有让麹义等太久,短短三日时间,大队兵马自荥阳城中鱼贯而出,将周围乡闾抢夺百姓的凉州兵横扫一空,接着陈兵旋门关外,近两万雄兵顶着城关落下的箭雨将云梯搭在城头,巨大的破城槌被推倒城门口,一日接连攻上城头三次,虽然都被凉州兵悍不畏死地杀了下去,誓不罢休的架势却令城关之内的杨定焦头烂额。 燕北如此作态,明显是因为南北两路皆胜没了后顾之忧,一副要与他杨定在旋门关上分个生死的模样,短短一日便死伤超过两千军卒都毫不怜惜,甚至在夜里还调派兵马击鼓鸣金。 一连三日。 城外的关东联军时而击鼓进军,时而击鼓退军,时而鸣金进军,时而鸣金退军,使得城关上的军卒不胜其扰,却偏偏拿不出任何办法。 最可怕的是杨定并没有走出城关与燕北在关外打一场袭营战或是野战的胆气。 燕北接连的大胜,让杨定只敢死守城池而不敢阻挡他的锋锐。 连郭汜那么猛的兵马都被燕北杀得大败而逃,杨定的心里根本没有守住旋门关的把握……他现在只能寄望与董公,希望郭汜兵败的消息传到洛阳大营后董公能立即调派兵马前来援助,无论是重夺平皋扼守河道还是对旋门关增加驻军都是好的。 只要千万别无动于衷,如果没有援军……杨定觉得,恐怕就算占据城关,他也守不住一旬。 天哪,哪里有燕北这样冲关的,强攻就强攻嘛,你一直吓唬人做什么! 城关内的守军八成都三日没合过眼了,自从燕北开始在城关之外摆出阵势,每过两个时辰便会大张旗鼓地做出攻关的架势,尽管每日实际上只有两次攻关,却令他们不胜其扰。 谁能分辨得出哪次鸣金是真,谁又能分辨出那次击鼓是假? 杨定也是一样,像个愁苦的老农猫在城关上,透过城垛望向城下的连营时,深深的抬头纹与发愁的目光使他的面容更加憔悴与苦涩。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儿哇? 燕北攻关的第五日,杨定扛不住了,突然听说城外的郭汜部将要告辞离去,连忙派人将他招入城关。 杨定这才想起,自己在城外还有一支友军呢!等待洛阳援军至少也要再有几日,何不暂且使这千余士卒据守城关,哪怕只是让他们的士卒有个休息的机会也好啊。 “军司马为何要离去啊?” 麹义操着一口凉州土话正色说道:“将军,眼下我部已休整完毕,近日又收拢了五百溃卒,正要引兵向西重回郭将军部下啊……将军你为何这么问?” “实不相瞒,如今城外小贼燕北攻关手段极为狡诈,我部士卒已有多日不曾休息,能否让你的兵马进入关中,防备敌军的进攻,也好暂且分担守军压力。” 麹义方才做出面露难色的模样,杨定便急忙说道:“我知晓这么说有些越庖代俎,但你部虽然是郭将军部下,但同样也是在为董公效命,若旋门关有失,恐怕谁都见不到好处……不如你们先作为守军抵抗小贼燕北的进攻,若撑到董公派遣援军,杨某定然会让你们离去绝不挽留!” “也只能如此了,待到援军抵达,我们总是要去寻找郭将军的,到时候还请将军不要阻拦。” 援军抵达? 离开城门楼的麹义勾起嘴角……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援军了! 围城第八日,旋门关东西两侧举起火把。 麹义在夜晚趁着城中守军大多呼呼大睡,命两队士卒剁了守卫城关的门卒,轰隆隆的开关之音将杨定自睡梦中惊醒,方才呼喝叫骂着走出城门楼想要询问怎么回事,便见麹义一路自关下拱着手快跑而来,口中还发出惊恐之音道:“将军,有人通敌,将城门打开了!” “什么?” 杨定大惊,混沌的头脑根本来不及思考便问道:“什么人通敌?” 麹义已近至数步,带着笑意道:“是麹义通敌!” “麹……” 杨定还在头脑中思索谁是麹义,便见一剑削过脖颈,瞪大了不甘地双眼死死瞪着前头,便听到麹义在他衣甲上擦拭汉剑的血迹,笑嘻嘻地说道:“我就是麹义啊!” 早已等候多时的燕北军没有鸣金亦不曾击鼓,轰踏的兵马开进旋门关。 混战里麹义在城头领着士卒大杀四方,手里攥着杨定的首级不停呼喝着守将已死的消息,城下的太史慈等人鱼贯而入,领兵在关内肆意杀戮。而在旋门关的另一边三辅的方向,曹操命平皋之战中受伤的夏侯惇率小部兵马阻拦西面可能出现的敌人援军,亲自率领大队人马自西进入旋门关,由另一个方向砍杀休息不足的凉州兵。 旋门关内一万六千余凉州兵,便在如此情况下士气溃散,纷纷在城关内胡乱逃窜,将自己的身子撞向关东联军递出的长矛铁戈之上,了却自己的性命。 拥有良好休息的燕北部开进城关,那些凉州兵方才如梦初醒,却发现他们的守将杨定已经死在城门楼上,连脑袋都被敌人割去了。一时间命令不通也就算了,关键是城关里头的守军虽然都穿着一样的兵装打着同样的旗号,却因为混入关东兵而互相杀伐酿成混战,根本无法对成群结队入关的燕北军形成有效抵抗。 何况他们这些日子被燕北折腾地根本无法好好休息,而燕北的燕赵武士却是养精蓄锐多时,首次在中原战场上露出其恐怖的兵装与战力。 有谁能挡得住深谙夜战的燕赵武士吗? 或许在天下是有的,但在今夜的汜水之左、旋门关内,没有任何人能够拦得住这些出笼猛兽! 混战直持续到清晨,燕北部已占据城关中各个要地,而在那些边边角角仍旧不间断地爆发出小规模的战斗,城关东西两侧皆被燕北的部下把守,凉州兵也夜晚的混战中死伤惨重,慌不择路之下甚至有人自城关北部跳下逃入大怀山……可就算没摔死他们,等他们逃进山里,到时候旋门关各地皆为关东诸侯的阵营,还不是个死? 至于关内流窜的小股兵马,燕北并不感到忧虑,只要有个三五日时间,这些溃散的凉州兵便会被清剿干净,到时据守城关深入三辅……挺兵入洛阳便是指日可待了! 攻入旋门关的第二日,燕北便派遣鲍信与卫兹领五千向巩县一带探查敌情,他真正担心的是董卓知晓旋门关被夺后的反映。 无论如何,雄关旋门,已落入燕北之手! 在燕北以为闭锁关隘便高枕无忧的时候,旋门关以西百二十里的洛水河畔,先头派遣的探察敌情的鲍信与卫兹与小股敌人爆发战斗,这场五倍于敌的战斗最终以鲍信兵败、卫兹被斩于阵中而告终。 因为他们的敌人,是受命于偃师城一带挖掘皇陵的吕奉先,人称……飞将军。 第三十五章 洛阳大火 旋门关内,众将相视无话。 攻进旋门关,原本是大喜的事情,但入主旋门关还不到两日,鲍信的兵马便在偃师城东面被击至大败,甚至连援助的围死都被斩于阵中。 “允诚兄,你说吕布是如何击败你们的?” 燕北皱着眉头,对鲍信所说的战事感到难以置信。 “燕将军,千真万确。”鲍信皱着眉头拱手,对燕北的质疑感到不喜,沉声道:“吕布以诸将率军冲阵,各队将领皆骁勇无比,我部……不能挡。” 燕北转头看了一眼部下麹义,诧异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鲍信不愿再说什么,虽然败了一阵,但手下好歹还有不少几千人马,不再多说什么便坐回帐下。 输给吕布本就令鲍信心有不快回到旋门关又被燕北一连疑问三次,任谁的心里都不会舒服。尤其吕布……哪里有他那么打仗的! 根本没有任何战法战术,就连设伏都不屑,数百精骑冲杀入阵,纵横如若无人之境,斩卫兹首而去。 这是何样的胆气与勇力? “吕布……是什么人,谁知道?”燕北沉吟片刻,这才抬起头对诸将问道:“有谁知道他吗?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竟能统御强骑杀散十倍于其的兵马?” 吕布作为并州人,他的名号并不为燕北所知,甚至在燕北将兵南下后,仍旧不知道洛阳有这样一号人物,不由得十分惊异。 倒是一旁跪坐的卢植对燕北说道:“将军,吕布并非名不见经传。” “子干先生听说过他的名字吗?”听到燕北发问,卢植将目光转向曹操,一旁跪坐的曹操拱手道:“吕布吕奉先,被称作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他与他的坐骑并成为人马中的极品,现在是董卓麾下并州人马的统领。”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好大的名号! 燕北对曹操道:“孟德兄可见过此人?” 想到脑海中那身高九尺不可一世的身影,曹操连呼吸都猛地一窒,面色发苦地说道:“在显阳苑拜见董卓时,吕布就立在董卓身旁,挺一杆长戟威风无匹。至于阵中杀死卫兄的那将,恐怕曹某也曾有一面之缘,张辽张文远。” “我想起来了,我听过这个名字!”燕北拍着额头道:“这个吕布,是执金吾丁原的部下,却杀死丁原收编了并州人马,是他吧?” 曹操缓缓点头,面上满是忌惮道:“就是他,以并州主簿之身投入洛阳,收拢了并州系的所有人马,一跃成为洛阳兵力强大的将领……董卓与他联手,如虎添翼。” “还有那个张文远是怎么回事?”燕北对曹操问道:“孟德兄好似对其忌惮更甚吕布。” 曹操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回想起张辽在洛阳时将两名并州人的首级掷进院落,长矛戳在地上威吓他的模样……真是不堪回首,他顿了顿斟酌词汇这才对燕北说道:“张文远为一世之杰,拥有非同一般的勇武,将军切莫小觑他们。”、 曹操是绝不会告诉他们自己在洛阳曾被张文远吓得心有余悸! 燕北点头,他当然不会小觑别人,尤其是吕布张辽这些个人,那可是能够在战阵中斩敌首而还的猛将,他又岂会小看? 他一辈子,也只见过关羽一个拥有那般架势,千军万众视若无物,横冲直撞地便要取他首级。他本以为敢于在战阵中使用这样战法的只有刘玄德,却不曾想到在遥远的并州,吕布居然也会使用这种搏命般的战法。 燕北将目光扫向帐下的太史慈、赵云等人,如今他是否也拥有使用这种战法击破敌人的能力了呢? 他并不知道,但他知晓自己一定舍不得让麾下猛将在平时用这种战法来突击敌人,就算能够收获的战果再大,他也不愿看到自己麾下猛将有什么闪失! 别的不说,燕北敏锐地把握到曹操对于董卓与吕布关系的措辞,他对曹操问道:“孟德兄是说,到如今吕布并非是董卓的手下,他与董卓的关系,就像……像我们与袁本初那样吗?” 曹操先前也在想应当如何形容董卓和吕布的关系,听到燕北的话让他大有知己之感,连忙点头道:“对,我们与本初的关系,就像吕布与董卓的关系。吕布,就是董卓掌控并州人马的关键,而吕布想要的也无外乎是荣华富贵,他们两个野心之徒一拍即合!” “将军,别管吕布和董卓谁是阿翁谁是娃儿,鲍府君在关内受了气,同盟部将卫兹身死。”麹义对吕布那种横冲直撞的战法非常不屑,他也不信单凭将领勇武就能扭转战局,至于击败鲍信撑死是鲍信的兵不够精、战法不够优秀罢了。但他不是鲍信,他是麹义,而兵法之道……麹义自认是北兵中最优秀的将领,没有之一,他粗声粗气地问道:“这个仇……咱得给鲍府君报了!” “所见略同!”燕北右臂长挥,指着麹义笑了,随后对鲍信问道:“鲍府君,与你交战的吕布军只有数百精骑,恐怕我们现在出兵也追不上了,我们现据守城关整备兵马,等他们来犯或是南面孙文台再建功勋,到时两路齐进,必然能有再战吕布的机会,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鲍信沉沉点头,他并不像麹义那么激进,拱手说道:“将军有这份心意就已足够,当务之急是等待关东联军西进河南尹,稳定后方之后再图西出旋门关。” 燕北点头,接着便是定下守备旋门关的整备事宜。 …… 在远处的洛阳大营,董卓面色不悦。 近日以来,传回洛阳的战报没有一条消息是好的,先是梁县之战中胡轸便孙坚斩杀于阵中,随后孙坚小儿进军阳人,徐荣撤军让出阳人聚,与之对峙于新城。北面的大河畔,郭汜一夜连战三场,渡河突袭反被曹孟德埋伏阻击,随后大河之上仰仗船力冲翻了追击的曹操部,紧跟着岸上军寨便被燕北夺去,被杀得丢盔曳甲……丢人至极。 董卓对于局势变坏的反制手段甚至还未用出,旋门关便遭受燕北强攻,接着从内部击破,抢下汜水旋门关不说,还杀了杨定! 他手里这两个凉州大人啊!转眼便被燕北孙坚一块杀了! 他派往旋门关的援军还没走出一半了,只得快马传信让他们据守偃师城近畿要道守备敌人。不过还好,幸好先前派遣吕布挖掘皇陵,正好碰上燕北部下济北相鲍信的兵马,几百骑冲锋其阵居然硬是让吕布打出了打胜仗,阵斩陈留名士卫兹首级而还。 这大约是对董卓而言唯一的一件好事了。 吕布这个人,是可堪大用的啊! “文优啊,从前一直让吕布守卫宫禁,是大材小用了啊!”董卓原本很是生气,只有见到吕布派人送回卫兹的首级,这才将怒气消去大半,屏退左右武将,对李儒笑着说道:“像他这样的人,应当做将军!” 李儒却与丈人的意见恰恰相反,摇头道:“恐怕大人您要用吕布守备很久的宫禁了。” “这是为何啊?” “吕布不是旁人,他手里握着并州的精锐骑兵,尽管只有数千之众,但各个将领对他马首是瞻,您可以任命他为高官,但必须让他与并州兵马分开……否则时日一长,难道不怕丁原之鉴吗?” 像吕布这样的勇武之人,在军中是最容易得到士卒拥戴的了。而董卓之高位便注定了他会离自己的士卒很远,时间长了,这些士卒是董卓的还是吕布的呢? 不过董卓对此却并不认同,挥手不屑道:“丁建阳一匹夫尔,入得洛阳却不得并州军心,还妄想着跟小袁儿一同祸乱朝廷威逼皇帝,他应有一死啊!吕奉先,亦不过为勇夫罢了,最刚烈的战马也会被勇士驯服,他想要的董某都给他,难道还会怕他背叛吗?” 董卓狰狞的脸上露出强大的自信与傲气,狮口大开道:“放眼天下,除了董某,谁能容得了他吕奉先?” “此事我自有计较。”董卓摆手,转头看向身后的关中地形图,随口问道:“洛阳二百里的财物应当都已上路送往长安了吧?” “诺,最后一队护送兵马将于明日向潼关前进。”李儒带着笑意,恭恭敬敬地说道:“没了后顾之忧,大人可以与关东诸侯决战了。” “不,不是现在。”董卓笑了,李儒一向很会琢磨他的心理,不过这战阵之术,可还是要靠他自己才行,董卓说道:“与关东小儿的决战不在现在,如今士气正盛,与我不利,且向西走至潼关弘农,再与他们交战不迟。你去派人告诉奉先,让他将五千兵马巡于洛水、偃师城守备关东兵马。告诉凉州的娃儿们,是时候火烧洛阳了!” 你们想要抢走皇帝?哼,老夫便将洛阳一把火烧了,到长安去秉政,到时候你们敢打去长安吗? 七月,董卓纵兵举火,焚烧宫邑,巍峨的洛阳城被付之一炬。 第三十六章 天塌地陷 卫兹的死,在燕北孙坚曹操三路人马大胜的对应下显得无比凄凉。但旋门关内的这场与吕布的交战挫败,并未打击到关东群雄的积极性。 真正给予他们士气严重打击的,是洛阳被一把火烧毁。 他们原本距离此次起兵的目标是那么地接近,只要突破旋门关再向西进兵一郡之地,便能够攻打至洛阳城下,让天下都看见讨董联军的强大。可是现在呢,记忆里巍峨的洛阳城燃起熊熊火焰,或许当他们西进之后曾经显赫一时的皇城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皇帝不在,洛阳也没了。 那他们再向西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难道真要举兵打到长安去? 他们可是连河南尹都不愿意出兵去打,哪里可能愿意聚兵打到长安……何况就算他们愿意,从洛阳到长安的那么多道关隘,他们能打过去吗? 因此,虽然关东诸侯全部又酸枣移军旋门关,但对于兵事却说不上个所以然,各个不思进取。他们当然不思进取,事实上这个松散的联盟本就是借着讨伐董卓的名号来达成袁氏掌控朝堂的欲望。 董卓先杀袁氏满门,使得在外的袁绍袁术独木难支,接着又烧毁洛阳……就连袁绍这个盟主,都没了想要前往洛阳的想法,更别说其下的那些各地太守了。 燕北很气愤。 他气的不是袁绍等人不思进取,气的是韩馥这个二百五! 他燕某人在前头打仗,好不容易攻下旋门关,韩馥居然在后头想要断了他的粮草,这些日子来由冀州送来的粮草是越来越少,整个七月才送来堪堪够用到八月中的粮食,这怎么能行。 再有三两个月天气便要转凉,等天寒地冻,难道冀州兵还能给他继续运粮吗?很显然,韩馥这个家伙也有了自己心里的小想法,虽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但燕北觉察地出,韩馥并不希望这场仗继续维持到明年。 这正是让燕北愤怒的地方。如果说韩馥的冀州没有粮食,那没关系,他再想办法。现在的问题是冀州刚刚收了今年的春麦,正是粮多的没地用的时候,韩馥却不打算派人供给自己冬季的粮草。 他想做什么?等着燕某人回去剁了他自己从冀州拿粮食吗? 燕北派太史慈前去催粮,太史慈在韩馥那里却得到了韩文节在袁本初营地里饮酒的消息。 轰! 燕北踹翻了案几,在营地里龇牙咧嘴地想要喝骂,却又不知能骂出什么来,最后只得恼怒地将散落一地的书简重新拾起,板着腿坐在胡榻上左右思虑。 “长文,你帮我想想,韩文节怎么会与袁本初走到一起去?” 这种感觉令燕北像遭到了背叛一般,你韩文节可劲儿让燕某帮你防着袁绍,燕某在这儿防着防着,结果你个老小子和袁绍坐在后头饮酒去了! 说好的幽冀同盟吗? 还想断我粮草? 坐在一旁的陈群面色发苦,这燕将军为何要问我这样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好像并不喜欢本初?” 燕北抬眼看着陈群,自知是问错了人,他们这些人自小便都有共事,论了解与交情都远胜于自己。他在这儿跟陈群说韩馥袁绍的坏话,算什么事? “我换个说法,我现在怎么能让韩文节继续给我粮草?” 燕北咬着后槽牙梗起脖子,眉目不善。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本来将讨伐董卓的事情想的非常简单,他不怕打仗,无非是打到洛阳,他不怕!可千算万算,他和那些关东诸侯一样都没想到董卓会把洛阳二百里全付之一炬! 从旋门关到潼关,他们连能够据守的城池都没了,战事本就难上加难。如果后方的粮草再出问题,这仗还能打吗? 可他燕北不能不打,他出幽州是力排众议甚至劝说刘虞首肯,这才发兵南下,如今已攻下旋门关,他若调头回去,与那些他所看不起的懦夫鼠辈又有何区别? 不能没有区别。 燕某人,不是鼠辈更不是懦夫。既早已决意起兵讨董,就算诸军退避,就算兵马殆尽,就算是天塌地陷,亦矢志不渝! 难道教大好男儿的热血,统统都与那班鸡鸣狗盗之图一同泯灭? “将军,请恕在下直言,讨伐董卓的主张为袁本初率先提出,而袁氏如今又与董仲颖有血海深仇……若袁本初都不愿讨董了,将军又何必徒效勇力呢?” “讨伐董卓的主张是袁本初率先提出?哈哈哈!”燕北听到陈群的话险些将眼泪都笑出来,对陈群问道:“讨董明明是鲍允诚、曹孟德、臧子源等人提出,管袁本初何事?” “啊?”陈群一愣,且自行思量一番问道:“那为何盟主是袁本初啊?” 燕北玩味地看着陈群,问道:“你觉得燕某人能做盟主吗?” 陈群想了想,竟是令燕北非常意外地点点头道:“在下觉得燕将军足矣为盟主。” 刚听到燕北的问话,陈群也觉得是个笑话,燕仲卿何德何能有做讨董联盟盟主的本事啊。可是偏偏,细细思量,燕北做盟主好像没有什么不对。荥阳、平皋、成皋、汜水、汴水、旋门关,统统都是燕北的功劳。整个讨董联军两路人马,如今联盟在河南尹所有的城池都是燕北打下来的,唯独南路的梁县一地算是袁术与孙坚的功劳。 燕北凭什么不能做盟主? 而反观那些盟主,与各个出身贵戚太守刺史们,他们又做了什么呢?像令人讨厌的苍蝇一般聚在酸枣空虚度日,刘岱还为一己私欲杀死乔瑁,讨董大事在前,还闲的有心劲内讧呢! “只不过,将军若做盟主,恐怕在关东之地的影响力远差于袁绍,恐怕只有曹孟德、孙文台等人会响应。对了,还有袁公路,他的性情应当也是会鼎力支持将军的。” 陈群细细思索着燕北另作盟主的可行性,抬起头来却发现燕北面容呆滞地看着他,就连说话都有些打结,缓缓说道:“不是,长文你,你会错燕某的意思了。燕某是想说,这……当时情景,首倡义军之人皆无袁本初逢源各方的声望,所以他才是盟主。不是说燕某有想做盟主之心啊!” 这个陈长文也太实在了,居然真的会去想燕某能不能做盟主……谁,谁要去做那什么见了鬼的盟主啊! 埋头打董卓才是正事。 陈群看见燕北的尴尬,轻轻笑了一下。这些日子他对燕北的所作所为极为推崇与佩服,联军向西进攻的步伐皆出自眼前之人的手笔。甚至在整个讨董的这数月之中,几乎是燕北一个人的讨董,其麾下将领与董卓军各个将军皆有过交战。 连带的,陈群对屁股后头的那些关东诸侯也感到有些看不起,若在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有这般想法的。陈群对燕北说道:“将军既然诧异韩文节不给粮草,何不直接去问一问韩使君,袁氏八十余口于长安尽没,韩使君兴许只是宽慰本初呢。” 宽慰袁绍?袁绍还用宽慰? 燕北并不认为军中所盛传袁绍收到袁氏满门皆被董卓斩首的消息后连日呕血的消息是真的。如果这种消息是真的,袁绍还不加紧把兵马派到前线与董卓决一死战,反倒已然缩在后头终日无所事事? “也好,我便去见见韩文节,当面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北现在对韩馥的感官称不上坏,但也没有先前那么好,甚至他已经不愿再与韩馥共事下去了。韩馥不清楚自己该站在那边,始终摇摇摆摆想要两不得罪……这并不是燕北喜欢的性格。 带着陈群太史慈,燕北一路进到韩馥的营地。韩馥带来的人手只有区区千二百人,营地对比燕北也小得可怜,这些营卒皆识得燕北是谁,自然连忙通报。 此时韩馥已经从袁绍的大营回来,连忙跟着传信兵一同出来迎接燕北,脸上带着笑意迎燕北进帐。 “文节兄,近日的军粮少了些,恐怕不够备冬所需。”燕北心里再怎么想,当下的表情也没有多少愤怒,仿佛还像从前一般亲近地问道:“所以我来拜会你,是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将军你来的正好,刚才我去了袁本初那里,他们都不想把仗再打下去了。”韩馥带着浓重地喜意坐得离燕北近了些,很是推心置腹地说道:“我正想派人去告诉你,本初有进一步的大动作!” “喔?不想打下去了吗?”燕北心里其实已经非常愤怒了,但他还是强压下火气,不冷不热地问道:“那他,你们打算做什么呢?” “将军,接下来洛阳乃至长安,好打吗?二百里焦土,怕是不容易吧?那么董卓若想向东打,又好打吗?据守旋门关,凉州兵东进,怕也是不容易吧?” 韩馥脸上的喜意更浓了,燕北却没了耐心,提起战事就令他心烦,冷着脸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着急别着急,这对将军可是件大好事喔!”韩馥满是讨好的笑意看看左右,小声在燕北耳边说道:“他们打算……拱卫幽州刘伯安做皇帝!” 第三十七章 另起炉灶 “什么!” 燕北的勃然变色将韩馥实打实地下了一蹦,甚至就连身后并不知晓韩馥说什么的太史慈与陈群也都心中惊醒。燕北不是什么从不喜怒与行色的人物,但他见惯了大风大浪,很少有什么真正的大事能让他如此做派。 韩馥在说什么? 他在说袁绍那个家伙居然想着拱卫刘虞做皇帝! “这难道对将军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到时候将军可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韩馥的笑意僵在脸上,对燕北的震怒感到不解,疑问道:“将军觉得,不是如此吗?” “这个狼子野心……这也怨不得袁本初。”燕北开口便想怒骂,可实际上这难道就能怪袁绍了吗?他只能长叹口气揉脸看向一副傻乎乎模样的韩馥,对他说道:“这事对谁都好,可是在将刘公架在火上烤啊!” 扶植一个新皇帝,便是袁绍等人对董卓迁都长安烧毁洛阳的反制手段。新皇帝,新朝廷,新的官员体制……别的不说,关东的各路诸侯只要愿意,他们这些人各个都将会成为新朝廷的三公九卿。到时候,天下将进入东西争霸的两个汉朝互相争锋。 这件事对于燕北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如果拱卫刘虞做皇帝,至少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骠骑将军是绝对跑不了的,讨董与辅立新朝的功劳,列侯也都触手可得。 这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是……刘虞呢?似乎并没有人想起他们想要推举为皇帝的刘虞。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刘虞去做皇帝真的明智吗? 且不说天下如今除了他们这些关东诸侯之外各地长吏还都遵照朝廷号令,就连关东诸侯的起兵都是打着义军的旗号而并非反叛朝廷……天下对朝廷,是信服的。 这种时候刘虞自立,等待他的是什么?事成,董卓败走凉州或是身死,刘虞与小皇帝如何自处?一世英名在后代史书里毁于一旦。更何况,如果说他们起兵失败,刘虞又该如何自处,到时候旁人无伤大雅,自立称帝的刘公可就除了身死再没办法。 就看袁本初这些人的模样,辅佐皇室不成就都逃出洛阳,跑到关东来起兵;一旦发现董卓把洛阳烧了起兵之事不可为,便再度改变想法,想要在北面再立一个皇帝……那如果立了皇帝再不成呢? 想来,他们也会像抛弃先前的那些盘算一般,抛弃刘虞的罢。 刘虞是他的恩主,燕北不会抛弃。 所以……燕北对韩馥冷着脸说道:“我不同意。” “嗯,将军放心到时候……嗯?将军说什么?”韩馥自顾自地还以为燕北答应下来,在他的脑海里燕北好似没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如果刘虞称帝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燕北了,就算是大将军也是可以想象的,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连燕北都不同意这种打算,连忙问道:“将军不同意?” “对,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过问刘公,我不同意。”燕北看着韩馥问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是跟着我继续向西讨伐董卓,还是和袁绍再行什么辅立之事?” 燕北身后的太史慈与陈群原本尚不知晓燕北与韩馥在说什么,但听到燕北这时说出辅立二字,自然便明白了关东诸侯的想法,二人不禁相识看去,皆望见对方眼中的震惊。 袁本初居然打算再辅立一个皇帝,而从燕北先前的话来看,明显袁绍的想法,是辅立刘虞为帝……这个人选非常精妙。刘虞是皇室贵胄,早在先帝时便位登九卿,出任幽州牧后仍旧以侍奉皇室为己任,使得幽州民生安乐,这份功绩与声望,乃至对汉室的忠诚饱受天下认可。 幽州刘伯安,是益州牧刘焉、董卓封出荆州刘表都无法比拟的,在宗室之中若想另立皇帝,非幽州刘伯安莫属。 韩馥面容呆滞地吞咽着口水,艰难地望向燕北,额头上有汗水渗出,顾左右而言其他道:“这天气真是,真是越来越热了……这,将军是打算继续向西讨伐董卓?” “我寻不到就此退兵的原因。燕某一介草莽,今生从未以天下之事为己任,亦不曾效忠汉室。纵横幽冀数载以来,不过以兵立命,求个人上人。贪图些钱财,想要些官位,为此不惜一叛再叛,令幽冀二州不得安宁,燕某不是好人。”燕北看着韩馥说道:“我不知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起兵以来凡所见者,黎民百姓离散飘零,道间腐尸枯骨,饿殍只与野犬争食……寻常百姓怕义军更怕董卓,这是燕某不曾想到过的情景。” 在冀州时,百姓视燕北为神明天降,救苦救难。那是一场本意里没有任何图谋的战事却令他发自内心感到荣誉。而这一场讨董之战,他们以为天下之名起兵,在关东之地横行却无法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荣誉感。 “我不在乎你们想到的官位名爵,眼看洛阳近在咫尺,我一定要打过洛阳。”燕北对着韩馥寒声道:“至于辅立刘公的事情,不需要你们去瞎操心,袁本初愿意当皇帝让他自己去当,没有自立的胆子就不要拖刘公……天下间安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将军怎么知道刘公不想做皇帝呢?”韩馥还想试着劝说燕北改变想法,一面为自己辩解道:“我绝不是舍不得粮草,将军若要西进我韩文节是一定会为将军供给粮草的。可是现在关东群雄皆无意西进,将军独自征讨董卓……馥担忧将军遭遇不测啊!” 韩馥这话说的倒是真心实意,他很清楚如今袁绍高看他一眼便是因为有燕北这样一个拥有强大兵势的将军作为同盟。一旦失去了燕北对他的支持,他的冀州便会在眨眼之间岌岌可危。 韩馥的心思非常矛盾,一方面他希望得到燕北的军力做为他的后背靠山,但另一方面也很希望能够得到袁绍为首的士人对他认可。 燕北听了韩馥这段话,面色才终于好看了些,对韩馥道:“你不要跟着他们搀和,燕某巴不得刘公有称帝之心,但刘公莫要说称帝,就连以兵欺关东都有所不愿,否则……你以为现在天下还有关东诸侯的事?” “将军此言何意啊?”韩馥小心地看了一眼左右,显然被燕北这句话吓到,连忙问道:“难道将军早就打算南下中原?” “呵呵。”燕北笑了一声,却没有再多去年自己对刘虞的进言,而是对韩馥说道:“既然如此,文节兄还是早些命人将粮草送到旋门关,以备两万兵马冬季所用,这应当是没问题的吧?” 韩馥知晓自己被袁绍拉拢参与立刘虞为帝这件事引得燕北不喜,连忙点头道:“韩某这边传信州郡,为将军本部兵马供给五月所需的粮食,一次全部送到旋门关。韩某也是一心为将军着想,还望将军不要责怪。” “唉,我没有责怪你。”要说没有责怪燕北自然是在骗人,尽管韩馥赔罪的态度令燕北心中怒气全消,可到底对韩馥是有了些许看法,只是不愿表露出来罢了,他对韩馥道:“韩使君为一州牧守,掌握冀州大权,是不需要看袁氏脸色行事的,你若不怕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但凭燕某双拳两手必能护你周全……但若你在心里便向他们弱了一头,燕某纵然要帮文节兄,亦有力不逮啊!” 这向这次一样,韩馥自己的变化太快了,燕北这边还因为韩馥对袁绍的态度而有些敌意,他们两个反倒坐到一起去筹划个什么另立皇帝。他这样的做法让燕北如何自处? 韩馥点头,又好似聪明无比地模样对燕北问道:“那既然将军不愿此时,我便去派人告诉本初,在下也不参与这件事了?” “嗯……不必如此,如果袁本初问起燕某如此做想,使君便说燕某一心讨董,一介匹夫只管为天下而战,不通国政大事即可。至于文节兄便照原样子与袁氏子交谈便是,否则若打草惊蛇,教袁儿视文节兄为心腹大患倒也不美。” 韩馥对燕北为他考虑的态度自然是千恩万谢,双方又再度交谈了些事宜,旋即燕北离开韩馥的营地。 实际上燕北仅仅只有一小部分是为韩馥考虑,另一方面是他还不愿这么早便将自己摆在袁绍的对立面。眼下他一门心思要向西征讨,哪里有心劲与袁绍在讨董联军中斗智斗勇?斗勇,三个袁本初绑到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但若提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恐怕燕北比之袁绍一个都尚且不如,何况袁绍身边还有那么多在官场上长大的同伴。 劳心费力的事情,让燕北不喜。 即便要摆明车马地为敌,也要等击败董卓,兵马回幽顺路将渤海郡收拾了便是! 快要走到旋门关内时,燕北停下脚步对太史慈说道:“子义长文,等回到大营,你们替我送几封信,分别是幽州刘公、白波谷众贼帅、鲁阳袁术、梁县孙坚,还有青州的公孙瓒。嗯,幽州随便找个人去即可,子义去白波谷,长文去鲁阳与梁县,青州的话……让玄德去。” “将军是打算?” 太史慈不明就里,陈群有些猜想却为燕北的想法所震,说不出话来,便听燕北幽幽说道:“关东群雄,竖子不足为谋。讨董之事……燕某再拉出一支援军。天下英豪,岂非单单袁本初之故交好友邪?” 第三十八章 静候佳音 初平元年的冬,在中原对峙的情形下很快如期而至。 至少在这个冬季,许多欲以刀兵为苍生立命的英雄豪杰们同心戮力,要做那回天转日之事。 整个秋季,各地陷入农忙,无论董卓还是关东诸侯都没了交战的心思,除了吕布率兵马在旋门关以西耀武扬威了几次之外便不再又什么战事。而对于吕布的趾高气扬,燕北也没打算理他。 燕北忙着从现有的关东诸侯当中脱身出来,他对袁绍等人的无所作为心灰意冷,筹划着组建一支新的讨董联军。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全力支持曹孟德为东郡太守。眼下曹操在关东联军当中的声望也不低,至少不似开始兵败之后的颓唐,夏季于广濮城北大河之畔阻击了郭汜船队,麾下兵马虽有死伤却也是实打实地赢得一场胜利。 而关东诸侯,也愈加显露出分裂之态。一方是名门望族出身,以袁绍为首的关东各路诸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更多的政治资本;另一方则是隐隐以草莽出身的燕北为首,有一心讨董的曹操、孙坚,还有供给粮草的韩馥与袁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讨伐董卓。 要说燕北孙坚等人完完全全是为了朝廷也并不是,他们这些人都是需要政治资本太多,单纯的兴兵随后退兵并不能够让他们得到什么……这也是身份使然,让他们一开始的目的便是要将董卓赶出朝廷。 而这一次,燕北以个人威望表曹操为东郡太守,虽然关东诸侯对燕北的越庖代俎感到不快,但他们谁都无法拒绝。无法拒绝的原因在于曹操本身,即便没有燕北的支持,只要有人提出要曹操来做东郡太守,谁都不会拒绝。 曹操是什么人?虽然他出身不好,却绝不低微,甚至宗族比关东诸侯中大部分人还要高出一头,远非那些什么太守刺史所可以比拟。而另一方面,曹操与袁绍、袁术、张邈、鲍信等关东诸侯中的强势人物自幼为友,相交甚密。若说谁言语上对曹操冷嘲热讽,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曹操做个东郡太守,没谁不开眼地阻拦。 就算是兖州刺史刘岱,都无法拒绝。 前有燕北表举,上有袁绍默许,身后有鲍信、张邈等人的万众兵威,再加上曹孟德本身手底下就有从燕北那得来的数千兵马……曹孟德在关东诸侯中的声势可谓雄厚! 而曹操在孤立无援的时候被素不相识的燕北伸出援手,内心感激自是无以言表,更为燕北的大义而感动,共事半年以来使得他成为燕北在关东诸侯中最亲近的盟友。所以当燕北对曹操说出袁绍下一步打算辅立刘虞为帝时,同样为曹操所耻。 曹操问燕北,“本初这么做与王芬何异?” 燕北笑的乐不可支,王芬何许人也,早在燕北纵兵冀州为乱时,王芬便放着燕北不打,而去想着废立刘宏,最终畏罪自杀。而今曹操以王芬比袁绍,燕北自是感到高兴。 实际上燕北也希望曹操能说动袁绍,不要去动什么另立皇帝的歪心思,如果大家能够交心联手,区区董卓根本不足为虑,还天下清平也是指日可待的。 但是曹操失败了,从袁绍处返回的曹操更是失望至极,甚至要超过当时在酸枣大营得不到兄长支持时的心灰意冷。袁绍或许还是许多年前带着他一同玩耍游猎的那个兄长,但是当曹操拥有了自己心中的志向,并全力为之努力时,这个兄长居然无法给他一点帮助。甚至……甚至在后面跳来跳去,全然不希望天下平定一般。 是什么让曾经英明神武的兄长成为如今只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拖人后腿的模样呢? 这个袁绍令曹操感到万分陌生。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地多了,曹操因为袁绍对讨董的不上心,而被完全推到了燕北阵营,并拉拢鲍信鲍允诚成为燕仲卿最坚固的伙伴,三人一拍即合表曹操为东郡太守,就近在这个秋天收拢粮草,以防关东诸侯断掉讨董前军的粮草。 除了济北国与东郡两处后方粮草大营之外,曹操与鲍信还游说陈留太守张邈为了卫兹的死而继续参与讨董联军复仇;意外之喜便是河内郡的王匡虽然兵马先前被郭汜尽数击溃,却用了几个月的时间重新在河内招募到万余兵马,眼下已经由河内名将方悦统领直奔河内郡最西端扼守洛阳以北的平阴、孟津渡口,王匡本人更是亲自前往旋门关告知燕北等人,只要燕北不退军,他王匡便势要与燕北共存亡。 最不希望讨董联军退走的其实就是河内太守王匡,他很清楚如果关东诸侯退走,他的河内郡单凭一己之力是无法保全的,如今虽然袁绍等人打算另立刘虞为帝,王匡对那边的决策表示赞同,但他也要陈兵黄河北岸守备董卓军。 袁绍的计策如果成功,王匡的河内郡便是边境;如果计策不成功,王匡同样首当其冲,他要做两手打算,便是一面赞同袁绍另立皇帝,一面全力支持燕北讨董,尽力将战线推至河东、弘农潼关一带。 只有那样,河内郡才是安全的。 而南面的孙坚对于燕北这支盟军主力的拉拢自然是不必多说,当即定下了来年开春同时进攻直取洛京聚首的约定,至于其后的袁术倒没有那么激进,只是简单地承诺绝不会断了孙坚军的粮草,对于派兵之事是绝口不提。 眼下对袁术而言,他根本没想着什么取洛阳或打董卓,将南阳郡化为自己领地才是最重要的事宜。不过对拥有强大战力的燕北,袁术还是本着作为盟友尽量交好的态度,言明如果燕北有什么需要,袁公路也会鼎力相助。 左右只要不挡着他袁公路的前进步伐,他是不会与燕北这样的豪杰为敌的。 有了曹操、孙坚、袁术、韩馥、鲍信、王匡这些人的约定,至少为燕北保证了即便袁绍等人退兵,他们仍然不伤元气,拥有与董卓对峙甚至进取潼关的力量。 另一方面,燕北亲笔书信对白波谷群贼帅、青州奋武将军公孙瓒的出兵邀请书信,也都得到了答复。 别的不说,原本作壁上观的郭太等白波帅在见到讨董联军中燕北大放异彩,接连夺下荥阳、汜水旋门关等前线重镇,证明了自身势力,更与声势颇为浩大的袁绍拥有分庭抗礼的威望,白波谷众贼帅也从摇摇摆摆的态度中改变了心态。 尤其是杨奉,一直记得燕北那句,我辈草莽之人生逢此时,正应火中取粟。 这句话说中了杨奉心中的痒处,当即不顾郭太等人的摇摆,联合南匈奴栾提于夫罗与燕北定约,来年春季出持度辽将军燕北的旗号自河东南下,引军截断董卓与关中洛阳的联系……作为此次出兵的交换,他们要求在燕北得胜后,亲自为他杨奉向朝廷表举,求得一个杂号将军的名位。 燕北对此自是无不应允,自关东起兵会盟于酸枣,杂号将军已是在关东之地满街都是,单单几次作战兵败或丧命的人之中,别部司马、校尉这种官职已经是低的了。比方说兵败的奋武将军曹操、济北相鲍信等人。别说是击败董卓后上表皇帝给杨奉一个杂号将军,就是燕北如今效法袁绍私自任命一个河东太守,这官位在关中关东之地,照样有着不亚于朝廷的可信度。 这年头手底下有兵马,朝廷的威信已经低到空前。 这也正是燕北拼尽全力要讨伐董卓的原因,他不愿看到袁绍等人窃命……因为他的身份不同了。他是朝廷正统的度辽将军,在一年之前,整个北方有他这样官位的人只有区区一个公孙瓒,可是现在呢? 满地都是杂号将军啊! 他想要继续保持自己的威望与正统,要么学袁绍另立一个皇帝,但除了刘虞没有谁有这样的威信,而刘虞不会希望称帝,这也就断绝了燕北的念头;除此之外,便只能击败董卓,恢复朝廷法度。 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保持自己凌驾于泛泛之辈的地位。 如若不然,将来天下大乱,每个人的官职都全靠自封,到时候各地混战,非我即敌。他手里要有多少兄弟死于非命?他们是人上人了,燕北不希望再重走回从前的老路。 所以他选择派刘备去邀请公孙瓒与他结盟。 公孙瓒是把双刃剑,统帅兵马攻无不克,平生败绩也不过是在燕北手上输过一场而已。虽说他们曾经是敌人,但公孙瓒是能够与江东孙文台、凉州董仲颖、并州吕奉先、幽州燕仲卿相提并论的天下强者。 如果他们能够交心联手,燕北十分愿意与这样的男人作为盟友。一个对他而言危险而强大的公孙伯圭,胜过袁绍、孔伷、刘岱等人绑在一起。 刘备在得到燕北拜托其前往青州说动公孙瓒后当即应允,留关羽、张飞两名心腹保护老师卢植,独自踏上前往青州结盟的路。 这个冬天,燕北时常登上旋门关举目向西眺望关中的大好河山,他在等待……等待一场真正的天下英豪会猎关西盛会。 初平元年冬,度辽将军燕仲卿,静候佳音。 第三十九章 心神不宁 袁绍等人欲另立刘虞为帝的消息由燕北派遣骑从快马送往幽州府,并于上冻之前送达刘虞眼前。 这个消息,令刘虞大为惊骇! 正像燕北对刘虞的了解一般,这件对旁人而言是泼天的好事,可对刘虞来说却是将他架在火上炙烤一般。这个袁本初,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这哪里是让他当皇帝,分明是要害死他刘伯安啊! 看着燕北传回叫他不必担心的书信,刘虞却只觉得彻骨生寒……如果没有燕北的南下讨董,刘虞甚至不敢想象此事自己将以何种情况来收场,难道要逃入鲜卑吗? 对刘虞来说,从前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洛阳,而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便有袁绍在的地方。 这个人太过雄才大略与自私自利,两者若取其一,实际上都没什么可怕的。真正雄才大略的人没什么关系,真正自私自利的人刘虞也不担心。他最怕的,恰恰是像袁绍这样,又有雄才聪明非常,眨眼见讨董不可为便立即想出另立皇帝与董卓朝廷鼎立的反制手段,而另一方面却又自私自利将他刘伯安视作砧板鱼肉,随意摆弄。 刘虞是怎么拥有今日声望的?他本起与郡吏,是承蒙先帝刘宏之大恩,历任刺史国相最终做到九卿,更是作为先帝心腹外放到幽州这个情况复杂不亚于凉州的地方,得以一展宏图效忠皇室,改换幽州贫穷落后的情况。 他在心中对汉室有多么感恩已不必多提。 为了不辜负先帝的期望,刘虞励精图治,将幽州治理地井井有条,先以几封书信瓦解了二张之乱,接着由安抚乌桓丘力居与乱军悍将燕北等人收为己用,权衡各方这才有了幽州如今的大好局面。 他是没有野心的,甚至连手握强兵多次表示因为恩德而愿意效忠于他的燕北,刘虞都不曾表示出任何亲近。如果董卓与刘虞换一换,麾下有燕北这样的人,那是恨不得要像父亲对儿子一样去捧在手里,使唤着去南征北讨的。 被拱卫着称帝,这简直是汝之甘霖、彼之砒霜。 即便燕北在信中言明他已劝阻了韩馥,单单一个袁绍是不敢对刘虞做什么。可刘虞的心里仍旧无法感到安心,就在见到书信的次日一早,刘虞便派出轻骑快马疾奔辽东,命人告知辽东太守沮授,向州府派遣一曲经历过战阵绝对忠诚的善战老卒,常驻州府。 袁绍这个名字对刘虞来说就是噩梦,凭借袁绍的声望与袁氏一门尽数被董卓诛杀的凄惨,这天下间能人志士还有谁是袁绍所无法策反的吗? 现在刘虞所能相信的,只有州府中的一干人等与和他站在一条线上的燕北了。而在这些人中,燕北的辽东郡,将是刘虞手中最坚固的盾牌,足够给他强大的信心。 刘虞虽然不精于兵事,但近年来的几次战争令他深刻认识到州府的兵马实在是不堪大用,就算招募起万余勇夫,却还比不上来自辽东的一个校尉部人马好使。 前年发生在涿、代二郡州界与黑山军的战事便已足够说明一切,州府从事率领军士只能与平汉将军陶升的兵马打出势均力敌的战斗,而燕北驱兵入冀州是何等的长驱直入?不过数日便将战线推过一郡。 刘虞现在每每想到几年前接纳燕北的归附,便觉得十分幸运。他是燕北的恩主,可燕北何尝不是补全了他刘伯安不精兵事的缺点呢? 只要他刘伯安与燕仲卿还在幽州,就算天下乱成什么样子,就算又再强大的敌人于外,幽州都是可以固若金汤的吧! 实际上在刘虞收到燕北书信的后几日,辽东太守沮授便也已经收到来自中原的燕北书信。作为外出作战的首领,燕北在中原的动向无时无刻不牵动了留守辽东众人的心思,因而无论汶县水寨还是襄平大营,每旬都会有来往于中原的骑手船只来搜寻中原战事的情况,除此之外沮授也一月向中原派出两次探马,直接与燕北用书信沟通。 对辽东的许多人来说,燕北南下讨董着实是一步险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辽东这些人此生大概也就止步于如今的成就了。他们的身上都有着这个以燕北为首的幽冀军事集团烙印,而除了燕北,又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在天下之间称名于世的声望……如果燕北出现意外,他们的未来将会是一片黑暗。 不过所幸,燕北南下讨董之路虽然凶险,却仍旧纵横关东无人能挡,短短半年便隐隐有成为群雄之首的迹象。这令留守辽东的诸将皆是心有喜意……别的不用说,赶走了董卓,或许他们这些人就真的能够追随燕北从辽东一隅走向天下了。 在寄给沮授的书信里,燕北自然陈明对于袁绍等人的顾虑,因此沮授十分愿意听从刘虞的安排,在接到书信当日便打算派遣一曲精卒前往治所蓟县保卫刘虞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尽管燕北带走了郡中大多数精兵强将,但留下来的人也并非庸手,王当、牵招、田豫等人,哪个都是可堪大用的人手。但是最终沮授选择了都尉王当领兵前往蓟县。 如今田豫掌管着水寨,牵招则为南部的县令,都尉王当暂时离开辽东也无伤大雅。 而就在王当领着一曲兵马上路之后,危机的漩涡却在幽州悄悄汇集着。 …… 张颌自王当离开后,在玄菟郡的日子便有些寝食难安。尽管他在平日里的练兵与待人接物间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他心底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难以下定决心。 辽东郡有多危险,他很清楚。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张颌的预料,甚至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张颌取得公孙度的信任有些太容易了,甚至于公孙度对他并非是忌惮,而是绝对的重用与亲待。 公孙度是个做大事的人,初掌玄菟便招兵买马,对于朝廷将张颌调至玄菟非但没有忌惮,还三日一赏五日一宴地关照他,因为对公孙度来说,张颌这样有过许多胜仗经历的将领,太重要了。 这给了张颌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在燕北帐下时,虽然燕北对他也是非常亲待,但比起麹义、高览等人,他却不算什么。就算有了功勋、立功的机会,又因为接连有太史慈等人争相投奔而显不出自己的意义。 但在公孙度麾下,这种感觉完全不存在。张颌感觉的到,公孙度是在将自己当作麾下头号大将,甚至将自己全部的部署都在此次辽东都尉王当调兵前往蓟县后,尽数脱出,才令张颌知晓公孙度的野心与志向究竟有多么远大。 公孙度与渔阳郡王氏有很深的交情,数次采买军械兵甲皆自渔阳王松手中;除此之外,公孙度还与高句丽大王伯句接触,并与其次子伊尹漠交好,在数次重大郡议时,公孙度都毫不避讳地表露出趁中原混战之机,吞并辽西辽东,并迫使高句丽、扶余国臣服,重收汉四郡并新州的野心。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扩张步伐中,知兵善战的张颌,都占据了非常重要的比例。如果成功屯兵辽东辽西二郡,他张儁义将会被人冠以将军的称谓,甚至……能够达到燕北在幽州全盛时期的地位。 这对同样年轻的张颌来说意味着什么? 辽东郡留在玄菟的人马如今已尽数成为张颌的心腹部下,玄菟一郡兵马不过六千之众,其中有四千皆听命与张颌。如今公孙度已经与渔阳王松、辽西郡的公孙越达成协议,克日将会有来自西面近万兵马进攻辽东,除此之外还有来自高句丽方向的世子伊尹漠率领能征善战的高句丽勇士踏上辽东土地帮助公孙度扫平障碍。 王松、公孙越与燕北有仇,而高句丽伊尹漠则是因为同样拥有继承权的拔奇进学于辽东,只要拔奇死在辽东,高句丽王便非伊尹漠莫属……四方一拍即合,顷刻之间便能有数万兵马进攻小小的辽东郡。 而辽东郡的各地驻防情况张颌又十分清楚,将军燕北调走了所有能征善战的猛将与精卒,剩下的不过近万老卒……张颌已经迷茫在公孙度描绘出将来的宏伟构想之中了。 先与四方兵马共击辽东,再倒戈击败辽西的公孙越,易如反掌。之后以渔阳王松为西部屏障,东侵乐浪郡,势不可挡。摧枯拉朽般地就能使三韩臣服,到那时候只需要休养生息几年,坐拥四郡之地的公孙度便能成为东州最强大的诸侯,迫使高句丽及扶余臣服。 而对他们来说,最危险的敌人燕北还在中原与那些诸侯为了捍卫皇室的权力而争锋拼死……能否率军活着回到幽州还在两说之数。 甚至,在张颌心中总是闪过一个危险的想法。如果他可以背叛燕北,为何不能再背叛公孙度? 在公孙度完成吞并汉四郡的宏伟构想之后……取而代之? 又或者,救辽东与水火之中,等待燕北回还之后的封赏? 张颌这些日子,常常因此而感到,心神不宁。 第四十章 疯犬与狼 青州讨伐黄巾的战事,对公孙瓒而言无比轻松……在白给燕北之后,公孙度对待任何的战事都无比谨慎,因为他不愿再承受像那次失败一般的屈辱。 他用自己的一世英名,成就了燕北幽州名将的声威。 每每想到此处,公孙瓒便恨得牙根痒痒,他恨燕北在那次夜袭时的狡诈,也恨自己那次作战中所表现出的狂妄自大。 三十万青州军聚众,打算前往冀州黑山与张燕汇合。如今张燕已经成为朝廷认可的官员,青州黄巾并没有这份本事,所以他们打算趁着中原混乱之时收整辎重投奔张燕,也好过在青州没有安身立命之本。 结果在冀青交界,数目庞大的青州黄巾在渡过黄河时被公孙瓒以突骑强袭,斩首八千,于黄河中淹死的更有过万之众。庞大的青州黄巾顿时受挫,面对扼守河岸的公孙瓒,仅以区区万众之兵吓退群贼,使提不起胆气的青州黄巾尽数散去青州乡野。 可惜啊,一群头脑坏掉的关东诸侯封锁了洛阳的道路,朝廷的视听被蒙蔽……否则这对公孙瓒来说是多么大的功勋啊! 都怪那帮蠢贼,左右公孙瓒是想不通那些草包是怎么想的,非要去举起勤王的旗号去讨伐董卓,世勋世禄的两千石俸禄不好吃吗? 其实本来公孙瓒当初看到讨董檄文时,内心并不是拒绝的。讨董的水虽浑,可白马将军若是前往,定然能占据一席之地,击败了董卓,那更是会立下不时之功勋。至于袁绍、曹操、刘岱、张邈那些个草包,公孙瓒是丝毫不放在眼里的。 比声望公孙伯圭或许不如,比打仗? 开玩笑,公孙伯圭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部揍得满地找牙! 关键就是这些同盟友军,太不靠谱了。一群只知晓权术的东西,去和董卓那样的天下骁将掰腕子,战事的结果还未开始便已不言而喻。 公孙瓒当时看着檄文,便想到这帮只会清谈的名士哭爹叫娘的模样了。 甚至他原本都打算收拾完青州这帮乱匪,如果所谓的关东诸侯被董卓揍得一路抱头痛哭,他并不介意从东向西把他们全收拾了。 可是偏偏,燕北和孙坚这两个二杆子啊! 大好的局面,硬是让这两个家伙和董卓打出个势均力敌来,反倒绝了公孙瓒再看好戏的机会……仗打到这么个程度,也就差不多了,关东诸侯因为畏缩不前而必将承受天下不屑,那两个一个劲儿往西打的楞头也会得到应有的威名。 反正天下百姓也看不出董卓的迁都在战略上稳稳地胜过联军,当下这个情况便是两边都以为自己赢了,多好的局面啊! 就此收手,董卓治理天下的大朝廷,关东诸侯各个把自己当成小朝廷,隔着洛阳二百里焦土,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尽管此次讨董虎头蛇尾,但任何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公孙瓒。 本来嘛,咱白马将军拜了奋武将军位还封了侯爷,这正是朝廷看重功勋的结果啊!正逢青州闹黄巾,三十万颗大好人头收那些不懂得兵法的草寇统帅,这不就是唾手可得的功勋? 战事的结果也想公孙瓒想的一样,完全是阿翁揍儿子,两万颗斩及的大胜,揍得那帮黄巾余党连手都不敢还! 即便被关东诸侯的起兵坏了事,但说到底董卓朝廷也没伤及元气,等关东诸侯退兵,过不了几个月也还是能受到朝廷嘉奖的……只是没燕北孙坚那俩二百五出风头罢了。 现在的局势是什么?关东之地此役之后必将陷入混乱,各地诸侯割据。那公孙瓒还有什么可想的?他早就看幽州府那懦弱还不知兵事的刘虞老儿不顺眼了,前些时候有燕北制衡,公孙瓒到底不愿和手握强兵的燕北死磕,没什么好处。 可现在局势不同,燕北将兵在中原,刘虞没了这姓燕的护身符,就州府里那帮草包,谁是公孙瓒的对手?别的不说,先布强兵于幽冀之交阻断燕北退路,再威逼刘虞取得幽州的实际控制权,到时便可放眼北方,袁绍韩馥之流,可能挡? 到时候什么朝廷什么中原,敢向他伸手的有一个算一个,操刀全给狗爪子剁下来! 就在公孙瓒打算率军回幽州慢慢炮制刘虞的时候,他收到刘备前来的消息。 “玄德贤弟,别来无恙啊!” 公孙瓒看见刘备,脸上亲热的很。眼下他志得意满,才不在乎刘备跟着燕北趟中原的浑水,对刘备这种小角色来说,首鼠两端才显得正常。但是,时间会证明跟在谁屁股后头才是天意的选择。当即大摆宴席,招待好友。 刘备对于转仕燕北部下为他押运粮草再面对公孙瓒时也不觉得有什么羞愧,左右燕北与公孙瓒没有撕破脸去交战,这也算不上是背叛,因而神色落拓大方,拱手便对公孙瓒贺道:“备来时路上听闻兄长大破黄巾,特来恭贺。” “哈哈哈,你我之间就免了这些虚言吧!”公孙瓒摆手长笑,旋即端着一方精致的青铜酒樽对刘备探身笑问道:“说说吧,贤弟来为兄这里,是提那竖子燕,对,他现在叫什么燕仲卿。是替他传信套交情,还是打算再在某家身边做事呀?” 刘备脸上和煦笑意不变,来之前他便知道会被公孙瓒冷嘲热讽,现今情况不过预料之中罢了,笑着恭维道:“兄长料事如神,备此来便是替燕将军给兄长带封口信而已。” 这下子轮到公孙瓒惊疑了,他原本以为刘备是看燕北在关中混不下去,这才夹着尾巴来自己这里讨要个官职,哪里想到居然还真是替燕北做说客了。到底是有老交情在,公孙瓒脸上狭促的笑意尽数敛去,对刘备正色道:“玄德贤弟,我料定讨董联军快要散去。眼下燕仲卿得罪了董卓,跟着他是没什么功勋的,倒不如来我这里,你我兄弟共事,多的不说,即便仅为一校尉也要好过为那竖子押粮吧?” 一来是公孙瓒心底到底与刘备是有情义在的,另一方面则涉及到公孙瓒对将来的规划与野心,他这边还真正是用人之际。对刘备的本事,公孙瓒是知根知底的,打仗是三流,但治一郡之地的才能不会少,何况尤其擅长收拢民心,走到哪儿治下那些蒙昧的百姓都对其即为尊敬。 架空刘虞,刘备是能起到很大作用的啊! “这恐怕要让伯圭兄失望了,老师在燕将军部下,备也是受命护其周全,恐怕暂时是无法与兄长共事……此实为心头憾事啊。”刘备叹了口气,接着对公孙瓒说道:“老师不断催促燕将军西进,而燕将军本意也愿意西进,所以这场战争应当还会拖到明年春季。” “燕仲卿还想打?”公孙瓒说不出话来了,仰头饮下一尊酒,这才对刘备问道:“贤弟还是直言吧,他派你来,是想要做什么?想要某家承诺不从背后袭击他吗?” 可公孙瓒又猜错了。 “非也,燕将军以兄长为英雄,认为兄长是不屑做背后突袭这种事的,若仅仅如此,想必也不会派在下前来了。”刘备缓缓摇头,正色对公孙瓒道:“燕将军想邀请兄长出兵西进,结盟共讨董卓。” “燕二他,他莫不是失心疯了吧?”公孙瓒此时脸上的表情无比精彩,曾经的仇敌居然邀请自己作为友军,还希望与自己结盟!公孙瓒笑骂道:“他是不是攻打旋门关时被守军的石头砸坏了脑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笑过了,公孙瓒看刘备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心中顿感无趣,饶有兴趣地问道:“燕二是怎么想的,竟要与某家结盟,玄德好好跟为兄说说,真是有趣。” 刘备在心里暗自摇头,单从这一间小事上来看,燕北的心胸气度恐怕是公孙瓒拍马也比不上的。他敛起衣襟对公孙瓒正色道:“燕将军有言,虽曾与伯圭兄为敌,但对兄长你的胆气与勇武十分佩服,他是不如的。与关东诸侯结盟,是疯犬领羔羊,徒效奋勇。若与兄长结盟,便是野狼与猛虎,可以择人而噬了。” 公孙瓒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对左右笑:“燕二还是有些眼力的!但讨伐董卓……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眼力啊玄德。” “正是如此,此时参与讨董对兄长而言自是凶险万分。”刘备拱手道:“但在此前,北方只有两名将军。但天下一乱,关东之地便尽是将军了。倒时无论燕将军还是兄长,恐怕关东之地是容不下那么多将军作乱的。但若讨董功成,这天下,难道还容不下兄长与燕仲卿两个将军吗?” 先前燕北的夸赞令公孙瓒开心,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得到敌人的认可更有成就感的事情呢?但真正让公孙瓒心动的是刘备这句话。 若调头北上,恐怕公孙瓒后半生都要在关东之地与这些狼心狗肺之徒虚耗,但若赶走董卓……整个天下的兵事,难道还不够让他心动吗? 第四十一章 初平二年 关东诸侯的兵马调度暂且不提,西北豪雄董卓的部署也并未因为初平元年的冬天到来而停下。 天下东西分崩,自董卓烧毁洛阳开始,这场声势浩大却长期对峙的战事有了开始朝着停止过度的趋势。 “禀相国,如今关东群贼皆向东退去,并未赶在冬季到来前入驻洛阳。” 烧毁洛阳,董卓留大军于潼关。在初平元年的最后几个月里,借朝中百官迁至长安人心不定的时机,命朝廷光禄勋持节至洛阳进位太师,地位高于各诸侯王,拜郿县侯,成为天下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冬雪到来的时候,董卓不愿继续屯驻洛阳,转而亦向潼关驻守。 “告诉马寿成与韩文约,先不必率军东进,这个冬天就呆在陇关吧。既然关东诸侯开始退军,也就用不上他们了。” 潼关,这两年身材严重发福的董卓坐在榻上,眯着眼睛对身旁李傕慢悠悠地问道:“关东诸侯都打算退军了,燕北和孙坚那蹦的最欢的两个小贼呢?” “他们,没有退军。”李傕生怕自己的话引来董卓不喜,低头缓缓说道:“孙坚仍旧在阳人屯兵,背靠梁县与中郎将徐荣对峙;至于燕北,则在旋门关跃跃欲试。听牛校尉派往河东的斥候回报,下雪之前,河东贼中便有人在营地里挥舞着燕字旗帜……他可能策动了白波贼。” “白波贼,嗯,那些混账狗儿,现在想要倒向燕北难道不觉得已经晚了吗?”董卓听到燕北或许策动白波贼的消息并不愤怒,凶悍的脸上反倒带着些许轻视,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豪迈道:“白波贼出兵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他们兵马虽多,却对朝廷构不成什么威胁,倒是这两个小贼之坚韧出乎董某的预料,不过也无妨。” 白波军出击最好的时机,便是燕北第一次邀请他们出兵之时,将兵下三辅截断董卓迁往长安的退路。那个时候若他们与关东诸侯能够齐心协力,即便董卓在洛阳将兵十余万,也会被折磨的焦头烂额。可是现在?洛阳之地董卓根本没打算要,就算白波贼众出兵又能如何呢?一座潼关雄城,就算有攻城军械也不是他们能打下来的。 “稚然,等到二月,你出去一趟,试试以高官厚禄能不能劝降燕北与孙坚,就算用九卿之职来引诱都没有关系。”董卓轻笑一声,任了九卿去到朝廷,再能打的老虎与豺狼还不是一个罪名就能捏死。当然了,董卓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说道:“他们纵然不领,也没有关系,无非是再打一仗罢了。没了洛阳,二百里无坚城无粮草,他们也比之蛾贼,也仅仅是会些战阵罢了。” 李傕带着些许奉承的意思顿首,便听董卓继续说道:“关东之盟一散,他们不尊朝廷各自为政,又不是一条心,他们早晚会内乱,不足为虑。眼下的关键是长安,总有那些小人在皇帝身边念念叨叨说董某是权臣是奸贼……现在若无董某掌政,天下还不像关东那样,早乱了套!” “董某要回长安,潼关以东便交给你与郭阿多,还有徐中郎将看着,仰仗强兵与洛阳的地理,好好收拾这两个不知晓天高地厚的小子。” 李傕应诺,他与董卓想的一样,并不认为燕北与孙坚会接受招降,尽管如今的局势对关东诸侯而言已不够乐观,但如果连这种局面他们二人仍旧要与西兵分个高下,劝降之法想来也是万万不会被他们接受了。 这么一来,明年春季还真是有那么一场大仗要打。 一战,也足够分出个雌雄高下了! 向李傕等人交代了今后的事宜没多久,董卓便冒着风雪在亲兵队的护送下一路向西直抵长安。眼下关东诸侯只剩下燕北与孙坚两路兵马还打算西进,无论如何都使得他们兵马蒙受了很大折损,剩下的不过五六万敌人,董卓已经不再将他们视作首要敌人。 甚至,从起兵开始董卓从未将关东联军当作主要敌人,那仅仅是一群乌合之众,与他们比起来,稳定朝廷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在董卓亲自上阵之前,他永远都不会正视来自关东的敌人。 这个时代有数不清的将军,但说起军事才能,董卓当之无愧地能够排进天下前五。董卓不怕外部的敌人,他怕便只怕来自背后的刀刃。 执掌朝政越久,董卓越是风声鹤唳,那班朝中大臣在董卓看来才是各个凶猛如虎,远胜燕北孙坚的外部威胁。 至于白波贼?董卓才不担心他们,河东那个地方可是董仲颖的老地盘,洛阳政变前夕,他便拉着三千精锐在河东观望朝廷局势。河东郡眼下能够威胁到的仅仅只有烧成废墟的洛***本无法扰乱三辅。 关东诸侯的起兵对董卓来说,从未使他畏惧与担忧,甚至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在内心的层面上,无论董卓愿意承认也好还是不愿承认,这场声势浩大的起兵改变了他的性格,甚至也在今后的岁月里改写他的人生。 掌控兵马,投机政变,由边疆走向中央,攥取足够大的政治资本。这是董卓为自己安排的名臣之路,如果没有意外,如果一切顺利,千百年后或许董卓的贤明仍然在人们口中流传。 为此他不惜在先帝病重时两次拒绝朝廷征召,率军驻扎河东郡以观望时局。在朝廷陷入混乱时以最刚猛威风的模样一举撞入天下的权力中心,暗中遥控朝臣免除没有太多威望与分量的刘弘当上司空。 在此之后,废掉没有能力的皇帝刘辩,改立有才能的刘协。至少在那个时候,他并不是打算做一个权臣,收买人心也好、对先前的朝局不满也罢,他任命贤才,亲信不过将校,朝廷的三公九卿与地方上的太守刺史之类实缺都留给有治政才能的士人们。 董卓对天下的诚意,是有的。 但他的诚意换来了什么呢?自己任命的士大夫、武士,起兵造他的反……迁都长安,焚毁洛阳。这在战略上是一招妙棋,可在政治上却臭的没边儿,难道董卓自己不知晓吗? 从洛阳到长安,董卓亲手焚毁的不单单是朝廷巍峨的皇城,还有他内心愿意与他人携手清整天下的高我。 剩下的,也不仅仅是朝繁华发展的新都长安与洛阳二百里兀自冒着青烟的废墟,还有董卓抛弃高我后迷信暴力沉迷欲望无法自拔的自我。 自迁都起,使吕布等盗挖皇陵;随意捏造罪名杀掠关中豪家、鞭打张温致死;强霸皇甫规遗孀马氏不成反害、进位太师;宗族弟、侄子、侄孙,从九十岁老娘到刚会跑中孙女全部封侯封君;杀降兵残尸鼎烹而食以震慑百官……诸多罪名,罄竹难书。 董卓不再相信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他与关西反贼马腾韩遂握手言和,商议着向东进军收整山河。 关东诸侯起兵并不是错误,恶人无论何时都会是恶人,环境改变的也仅仅是恶的程度……而关东诸侯的起兵,塑造出一个千百年后耳熟能详的巨贼恶首。 初平二年在漫天的风雪中如期而至。 董卓回到长安,在封地郿邬,称万岁邬,城高七丈。布近数万兵马于三辅之地,马腾韩遂携凉州兵七万驻于长安以西的陇关,等待调令。由李傕、郭汜、徐荣领兵潼关以东,与关东诸侯剩下的兵马对峙。 在董卓入京前不过是一名从事从郎的王允,在两年里先后被他火速提拔为太仆,随后任尚书令,接着担任司徒,拜温侯,食邑五千户……距离他的人生巅峰只差最后一步。 至于那场大戏的另一个主角,吕布从并州刺史部下主簿飞速升迁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此时正将五千并州军驻扎在洛阳以东最接近旋门关的偃师城与燕北遥遥对峙。 他们是董卓除了凉州兵将之外最信任的一文一武,吕布确实勾搭了董卓的婢女,董卓也的的确确朝吕布投掷过手戟……但人与人的关系要有多亲密,才会走到这一步呢? 人心这个东西,是天下间再奇怪不过的了。 军事调度极度频繁,关东关西两大军事集团动用兵员三十余万,连带后勤人员接近百万,战争烈度的空前的年头中,在双方这种蓄势待发的情形之下,硬是保持了超过四个月的平安。 但在冀州,联合韩馥不成的袁绍一意孤行授命乐浪太守张岐亲自面见刘虞,行劝进之事;奋武将军公孙瓒自表刘备为青州刺史,自己则率兵马一路西行直逼旋门关;兖州刺史刘岱撤军,不再为前军供应粮草,但源源不断的粮草仍旧自冀州送往旋门关,东郡、陈留、济北国等地,数万民夫赶至攻城军械与营寨木栅,向旋门关输送着。 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蓄势待发。 第四十二章 率先动手 辽东的局势对沮授而言并不乐观,高览、麹义等人随燕北南下,张颌调入玄菟郡,而在他们之下有猛士之称的王当又亲自督领一曲军士前往蓟县守卫刘虞……郡中,陷入有兵无将的窘境。 整个辽东郡的军政之责,全部落在了沮授的肩膀上。对他而言,颇有几分沉重之感。 这倒不是沮授的才能不够,无论单让他兼领郡中兵马还是政务,都可以做到圆满的程度,但是眼下郡中无人分担他的压力,大小事宜皆要他亲力亲为,便多加劳累。 这半年,沮授清瘦了许多,再加上去岁夏季督郡中百姓修渠,风吹日晒之下比较先前肤色黑了不少。 “国让,你领水寨至今,多有成效,等将军回还功劳必有你一份。”郡府中,沮授借着年关的功夫终于能清闲几日,便邀了田豫牵招自汶县与辽东南至襄平,一来是为了问政,事先了解去年汶县水寨与辽东南的情况,二来则是为了议一议来年的计划。沮授笑着对田豫说道:“沮某当时向将军推荐你掌管水寨,没有看错人啊。” 几年过去,最为年轻的田豫也过了加冠之年,执掌兵马的一年更让他脸上多了些威严之色,只是仍旧稍显稚嫩,带给沮授的感觉颇似前些年见到燕北时的模样,一般的锋芒毕露。 只是田豫的性格,在这两三年里多了许多磨练,待人接物上倒是谦卑了不少,恭敬地坐在下首围着火盆对沮授笑道:“府君谬赞了……可惜晚了一些,若去年将军南下时我辽东有如今这般的汶县水寨,大江大河便尽可去了。府君,这几个月路上可传回将军在中原的消息?” “嗯?”沮授面露异色,对田豫问道:“国让掌握着水路,中原的消息应当传的比路上要快,怎么竟来问我?” 田豫的脸上带着忧虑之色,看了看牵招与沮授二人的脸色,这才说道:“去岁最后一支前往东莱的船队前些日子回还,带来一点消息,令在下感到诧异。府君可记得将军南征时调走了公孙将军麾下的玄德司马?” 刘备是田豫的老首领,沮授怎么会不记得,此时听田豫这么一说,便觉得心中警兆大起,面色一变问道:“怎么,难道你知晓了刘玄德的消息?” “我听人说,公孙将军在秋天击败了青州聚起的黄巾余部,随后私自表举了玄德为青州刺史。随后……公孙将军领兵西走,说是要去参加讨董联军。”田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有些不明白刘备从公孙瓒麾下跳到燕北部下,现在又做了公孙瓒私自任命的青州刺史,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另一边,他又有些担心中原的战事,对沮授说道:“我担心将军在中原的战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刘玄德做了公孙伯圭私自任命的青州刺史么?笑话,伯圭一个奋武将军,哪里有任命刺史的权力,这天下真是……”沮授听田豫说完,他面色才稍稍好看了些,他并不在乎刘备是不是转投他处,他和公孙瓒本就有渊源,这不算什么。旋即,沮授对田豫摆手说道:“国让不必担忧,即便玄德另投公孙伯圭也没关系。几日前我才收到将军寄来的书信,去岁秋末,将军也将曹操任命为东郡太守,另拉拢陈留太守张邈、冀州牧韩馥,并邀请公孙瓒、白波军、孙坚等人欲组成新的联盟向西讨伐董卓。公孙瓒调度兵马,想来是应下了将军之邀,不必担心。” 对于此事,沮授是了解的。依燕北的性格,就算董卓迁都到长安,他也会想着在潼关交战试一试再看是否退军,绝不会像那些诸侯一般各自散去。因而对燕北欲再组盟军这件事,沮授非但没有劝阻,反倒认为这是不亚于董卓迁都长安的神来一笔。 不同的是,迁都长安是战略上能够让董卓立于不败之地;再组同盟,对燕北的好处则是在政治上。 当今的局势,对燕北的将来非常有利。此次再组成新的同盟,对他们这些追随在燕北麾下的人也非常有利。在此之前,辽东郡虽居于幽州治下,却好似独立小王国,不纳赋税,在州中颇有微辞。而另一方面,谁都无法忘记燕北是个叛军头子,这令他们在声誉上亦饱受诟病。 平定冀州黑山的那场战争,让燕北像个将军一样做出职责所在的事情;南下参与讨董,并首夺荥阳,再战旋门,这便是燕北为大义做出的努力。这两件事天下人都有目共睹,单凭这两次战役,便能使得燕北在朝野拥有一定声望。 当然,若换个人,不说像袁绍那样的四世三公之后,哪怕是任何一个符合法理朝廷任命的太守做出这样的事情,都足够让他饱受赞誉……但这样的事情在燕北这个叛军头子来做,却也仅仅能与他们平齐而已。 这便是沮授不阻拦燕北执意西进的原因。 只要燕北不是孤军奋战,沮授想不出阻拦燕北的原因。 甚至在沮授看来,组成新的联军向西征讨,只要打到洛***本不需要攻过潼关,只要在洛阳修缮被毁坏的朝廷宗庙,祭告先帝陵墓。在这之后,只要燕北能活着回到辽东,将来纷乱的天下都将有辽东霸主的一席地位。 关东各地的竞争愈加激烈,任谁都可以预见,将来的纷争只怕更加严酷。兵马没了可以再募,但像这样攻入洛阳的机会能有几次? 再组联军,燕北获得的便是在天下间庞大的威望。 这是再多兵马都换不来的。 “不必担心,将军身边聚集着辽东所有的精兵强将,中原的战事即使有失,也还能周全地退回幽州的。”说完了中原的情况,沮授反倒稍显忧虑,叹了口气道:“沮某担心的反倒是辽东的情况啊……玄菟的张儁义,很长时间没有派人传信回来了,还有先遣至公孙度身旁的人手,都好似石沉大海。而就在最近,王义留在高句丽的人手送回消息,说是世子伊尹漠正在纥升骨城附近集结兵马,足有近万之数,在襄平书院的世子拔奇感到不安,他担心那些兵马的目标是辽东。” 沮授此言一出,田豫牵招皆是面露惊色。 沮太守的话是什么意思?玄菟郡校尉张颌失去联系,难保其已为公孙度策反;高句丽却在屯聚兵马,剑指辽东……牵招眯着眼睛对沮授道:“府君,在下请调往辽水……防备来自西面之敌。” 眼下高句丽发兵西攻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只有来自邻国的兵力还好说,毕竟高句丽也是收到扶余国牵制的,仅动员近万兵力,辽东尚有一战之力。可如果再加上反叛的张颌率领公孙度的人马,恐怕他们便疲于应付,甚至可能丢掉几座城池。 但是他们谁都没忘记,辽西郡还有公孙越在。前年燕北派潘棱领兵潜入临郡做下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出了一口恶气,致使辽西令支的几个大族水渠被毁、牛羊被杀,就连鸡仔子都被摔死,水井里也投了毒,还闹出些许人命。 两郡的摩擦久已,随时可能演变为战祸。 “你不能调到辽水,西面的事情我有所考虑,暂由潘棱与吴双将兵驻守辽水,另外派遣了马安前去乌桓国向他们的大王丘力居求援,虽无进攻辽西的把握,守备三五个月,还不成问题。而东面的高句丽与北面公孙度才是心腹大患,还有将军出下的难题。”提起燕北来信里要他做的事情,沮授缓缓摇头,燕北这是只怕自己事儿少,忙得还不够焦头烂额,他对二人说道:“东面的高句丽由我亲自应付,国让,我需要你去一趟鲜卑向素利求援,以鲜卑骑游曳玄菟腹背,威胁公孙度不敢轻动,你可有说服素利出兵的把握?” 田豫点头,眼下辽东的局势显然已经坏到无以复加,三面皆敌的情况,郡中兵员亦不够用,只有向外族借兵的机会,田豫咬牙拱手道:“自当为将军效命!” “若有合适机会,可不择手段杀死公孙度,眼下不知张颌是敌是友,那是将军麾下尤其圆滑棘手的将领,若与其交兵不必留手。”沮授转而对牵招说道:“将军送回的书信已言明关东局势大变,我等可先下手为强拱卫刘公。如今乐浪太守张岐受袁绍蛊惑,前往蓟县劝说刘公自立……子经,将军有命,命我等伪作诏书表燕东为乐浪太守,现我命你领武士在张岐回还的路上将其扣下,押送襄平狱中,自汶县水寨领两曲水卒、各地募两千步卒,水陆并进,拱卫燕东为乐浪太守,安定郡中局势,你可能胜任?” 转眼之间,几条命令自沮授口中说出,使得此次谈话形式大变,杀伐之意不言而喻。 私自扣押一郡太守,作矫诏假拜伪太守,安定一郡局势……牵招的眼睛瞪地很大,难以言说他心头的惊讶。 如此重要的事宜,就交给我? “请府君放心,招……”牵招沉沉地点头,对沮授拱手道:“必不负重托!” 第四十三章 胆大包天 虽然带着燕北邀请公孙瓒的使命来到青州却被公孙瓒任命为刺史显得有些诡异,但刘备还是很满意的。 燕北得到了想要的,公孙瓒的确在刘备的劝说下接受邀请,将兵万众前往旋门关;公孙瓒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在青州留下刘备与自己部下一支三千之数的人马,保证其后方沿线。 而刘备呢,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青州刺史、青州刺史……关东之地的刺史,如今与州牧还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大了去啦,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麾下的太守纷纷自治,而刺史又不像州牧拥有官职上对地方的统率权力,实际上,他也就仅仅能将兵在平原郡,借着平原没有国相的机会缓慢像州郡中推行自己的影响力。 刘备在秋天的上任之初第一件事,便是拜会北海相孔融。 事实上也不是拜会,被公孙瓒击散的青州军中有一贼将名为管亥,聚兵攻打北海国,刘备本就想要借机立威,便率军驰援孔融,依靠公孙瓒留下的三千兵马击破了管亥的贼兵,直将其赶到东莱沿海,这才得以拜见孔融。 孔融获救,自然对刘备感恩戴德,连带着对刘备是由公孙瓒私自任命的刺史都并不在意,反而与其倾心而交。 孔融这个人,要说倒霉的程度,并不亚于刘备。他本在大将军何进时期入朝廷,作为御史中丞的属官,就是韩馥先前所在的那个官职,不过他的顶头上司名叫赵舍。孔融与赵舍不和,便辞官托病回乡。回家待了没多久,董卓进京,将他征辟为司空掾属、北军中候,没多久又做了虎贲中郎将……就是袁术被提拔为后将军之后的接任者。 到董卓要废帝的时候,孔融总是与董卓争辩,常有匡正之言。孔融这个人才学当世,为人傲气,十岁之时就怼过朝中太中大夫陈炜,传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故事,何况后来他已经有了广传天下的名声呢。一来二去,便得罪了董卓,被董卓暗示三公府将他调到闹黄巾最厉害的北海国做国相。 围困北海的管亥是个厉害的角色,即便刘备与黄巾多次交手,这个面相粗豪的青州大汉也能排进棘手的前几名,那威风凛凛的武艺虽然比之关张二将尚有些许差距,但并不是刘备单人独骑能对付的了的,不过他可不是单单一人来解北海之围。对上青州黄巾那些打仗还拖家带口的老卒,公孙瓒留下的兵马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得到孔融的支持,刘备在青州的这个冬季招兵买马的事宜便容易得多。 如今天下的局势还没有分崩离析地那么干脆,与各地诸侯长吏拥有密切关系能得到很大的利益……刘备,就是与各地诸侯关系密切的那种人。他是公孙瓒的亲信与同门师弟;他是孔融的解围恩人;他是燕北帐下故吏;他是韩馥的同盟袍泽。 青州近畿的各个势力,与他的距离都不远。 大体上来讲,刘备与燕北的心性有些许相似之处,比方说他们同样发自内心地瞧不上这天下的许多庸庸碌碌却久负盛名之辈。只不过刘备没有那么傲气,或者说他将心底的傲气藏的很深,就像很久之前尚未称名于世的燕北……他们同样把心放在九天之上,头颅却低眉垂眼地望于九地之下。 刘备并不介意为那些他所看不上的人驱驰,这是他与燕北不同的地方。刘备更愿意与旁人合作,让大家都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一切。 至于这个‘一切’之中谁得到的多,谁得到的少,刘备并不在乎。 只要他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成为青州刺史是他的机会,尽管这个刺史的权力还很小,但他能够通过自己的僭越之举来得到更多。而他的契机,便是燕北此次筹划组建的新讨董联军。 刘备并不满足于作为押粮官在阵后无法得到任何参战立下功勋的机会,更不会因为小小青州刺史便忘记仍旧留在燕北帐下的关羽、张飞两个兄弟。他在青州,没打算像公孙瓒思虑的那样安定局势……他要招兵买马,他要重整旗鼓,他要让这支兵马在来年开赴旋门关……让旋门关上竖起象征着他的刘字大旗。 作为一个诸侯,投入天下间最凶险的战斗,以博取晋身之资! …… 辽东襄平,燕氏宅邸,大宅的楼阁中火盆烤的正旺,熏人的暖意令人身形舒畅,但楼阁之下随牵招同行的披甲佩刀武士林立,却无法让燕东感到丝毫慵懒之意。 “兄长,要让我取乐浪太守张岐而代之?” 按照道理,襄平的燕氏宅中即使燕北不在,牵招也无法领兵进入,但此次他们是持了沮太守的手令而来,那些宅邸守卫自然无法多说什么。 为了谈话绝对保密,牵招领二十亲随武士进入燕氏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燕东的惊异在牵招意料之中,他点头说道:“将军的手令,乐浪太守张岐蓄意谋反,欲引刘公自立,命在下于其返回乐浪郡的路上擒获收押……尽早骑手传回消息,张岐已于前日自蓟县启程返回,他向刘公劝说的属吏被刘公下令处死在州府。他的太守仪仗半个月之内便会途经辽西郡,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今日前来,一是告知将军的目的,二来也是想向三郎询问。”牵招的脸上带着凝重,上一次他做出最大的事情还是在宫廷政变后抢出老师乐隠的尸首,他对燕东问道:“三郎在乐浪郡的布置,若有伪造印信,继任太守可有把握?” 燕东是在今日才从牵招口中明白兄长的打算,转眼之间便要他接任乐浪太守,说实话,兄长的这个计划对他而言有些仓促了。早年间他的确在乐浪郡做过很多布置,甚至直到今日在乐浪郡中各地仍旧有超过五百余人被他安插在郡中各地,有县中长吏、有郡中仆役、也有商贾走卒、农人歌姬,甚至在乐浪郡的一年他还交好了些许三韩外族……单单为了这些布置,每年除了踏在乐浪郡的些许产业田宅之外还要倒贴百金不止。 但是,那些布置并非是为了夺取郡中权力,而仅仅是为疏通情报而做。 “这很难,子经,我的手里没有兵,眼下兄长不在郡中,东面高句丽又有兵马调度……我以为这并非是伪作乐浪太守的最好时机。”燕东比起他的兄长少了些果断多了些慎重,他起身踱步,片刻后才对牵招说道:“沮公与的意思,是要你协助我来做成兄长托付的这件大事吗?” “是,除了在下,还有番汉县的两千驻军与两曲的汶县水卒合计三千兵马。”牵招对燕东道:“有这三千兵马,应当是足矣安定乐浪郡局势了吧?” 燕东看了牵招一眼,他把乐浪郡想地太简单了,但燕东不同,他在乐浪郡待了接近两年的光景,虽不说对郡中了如指掌,但对大体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他对牵招说道:“占领郡治王险城并不困难,我在城中有许多门客,即便到时守军不让兵马入城也锁不死城门,但若想全面将郡中纳入手中,便尤为困难……乐浪那个地方,是不能打仗的。” 乐浪有东、北两个郡都尉,各手握两千兵马。分别守备高句丽与三韩,北部都尉没什么关系,是个汉人与张岐也谈不上亲密,到时诏书一到,估计不会造反。但东部都尉就不好说了,那是个从高句丽叛过去的武将,对张岐忠心耿耿,到时万一起兵造反,无论是独自为战还是勾结高句丽,恐怕都不是件好事。 燕东将这些情况对牵招一说,牵招也沉默了。他很清楚,尽管举燕东为乐浪太守是燕北的意思,但在沮授看来,此时此刻做这件事是有更深考虑的。 不仅仅是为了扩大燕北所控制的地域,更是为了在地利上能够以乐浪郡与辽东郡一西一南地牵制高句丽,使其不敢轻易向辽东或是乐浪进军。 这种情况下,牵招的兵马与乐浪郡都尉内耗显然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三郎可有方法能让我与那都尉在营寨外见上一面?”牵招沉默半晌才对下定决心,对燕东说道:“事不宜迟,你先至番汉县做些布置,我领水卒前往辽西,将张岐收押……在此之后,既然那个东部都尉多半会造反,那就杀死他吧,只要杀死他,夺取乐浪郡应当就没有太多阻碍了吧?” “杀死他?”燕东看着一身大氅的牵招,收拾措辞道:“我听说那个高句丽叛将十分勇猛,你……” 做出决定,反而牵招在心态上轻松了许多,笑着点头对燕东道:“人的勇武总有个限度,不亲眼见到又怎会知晓他有多厉害?兵马自番汉开赴王险城,我先进入城中,你找人邀请东部都尉入城设宴饮酒,至于借口随意想一个即可,宴席当中我会设法杀死他,同时作为内应为你打开王险城的城门,随后用伪造的诏书去招降他的兵马!” 第四十四章 韩馥立功 刺杀位高权重者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如果刺杀一个人便能解决问题,这样的过程终究是要比击败一支军队容易的多。 燕北并不知晓辽东郡如今面临举目皆敌的情况,但他的心里对辽东郡同样有着相当的危机感。这些心底的危机感来源于关东各地的局势发展,几路诸侯心怀鬼胎地退兵,将来必然要面临更加激烈的兼并斗争。 这是燕北不安的根源,因为幽州的地缘限制了他的发展。 如果头顶上没有刘虞,他大可在攻占洛阳修缮皇帝陵墓之后回师幽州的路上经过州府便自称幽州牧……如今各地自称将军的、自称太守的、自称刺史的数不胜数,也不差他这么一个自称州牧的。 他的声望与威望在北方都无可匹敌,这没什么大不了。 但问题就出在幽州牧是刘虞,撇开刘公是关东唯一能够有威望身份自立皇帝的不提,刘虞还是他的举主、恩主。 而抛开幽州,他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打到长安占据朝堂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关中洛阳已成一片废墟,兖州诸侯尤其多,冀州是同盟韩馥的地盘不提还有袁绍这么个棘手的家伙。 这种局面下,他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割据时代保持自己的优势? 单单一个辽东郡,已经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他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百姓,更多的……一切。 不能触及刘虞威信的情况下,他还能向哪里伸手呢?这种情况下答案便已呼之欲出。 辽西郡、玄菟郡、乐浪郡、高句丽、乌桓属国、塞外鲜卑、扶余国、三韩。 在这其中,乌桓属国最为老实,每次外出作战都能为他提供两三千的兵员。虽然这个数目比起乌桓人庞大的数量是少之又少,至少是不错的局面;鲜卑人的素利部落,这两年则在燕北的支持下扩大了不少,几次塞外各个部落的争斗中也占据上风,并且有羊毛、皮料、牲畜、马匹与铁、铜、木等手工制品的交易,长期的合作已使素利部对辽东郡形成依赖,足矣引为外援。 但除了这两个,筹划辽西郡便会触动公孙瓒的根本利益。如今公孙瓒虽然已经朝着中原转移,势力触及青、兖、冀三州,但其根基仍旧在辽西、渔阳等地,此时联军中还需要公孙瓒的力量,这几乎堵死了燕北向辽西郡动手的可能,西进之路只能徐徐图之。 高句丽与扶余国目前对燕北来说都是庞然大物,依靠制衡之术从中攥取自己的些许利益尚有可能,但若表露出自己的非分之想,必然会遭到东夷强国的反噬,这是眼下相对弱小的辽东郡所无法承受的;三韩虽比之另外两国稍弱,距离辽东郡太远,中间还隔着乐浪郡,无论想做什么,在施行过程中都会受到阻碍。 他唯一能考虑的,便只有公孙度的玄菟郡和张岐的乐浪郡。 袁绍派张岐去劝说刘虞,算是帮了燕北的大忙,否则他还真不知道以何样的理由对张岐下手……若张岐不做出这种事情,他要对乐浪郡下手,首先要过的就是刘虞那关,其次便是沮授等人的阻拦,再加上声望的损失。 这都是燕北很难承受的。 可现在完全不需要这些后顾之忧,对一个意图另立皇帝的反贼,别说是收押,做出任何事情都不为过。这反倒会让天下间那些稍显激进的人们交口称赞呢! 年关里的旋门关没有任何警兆,巡视关隘的燕北时常会扶城垛远眺,在漫天风雪里思绪也会随着目光飘远。在目力不可及的风雪之后,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是否如旋门关一般安宁平和呢?燕北不知道,但他料想,那里是不会安宁的。 南下讨董参与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事,除了声望威望那些虚名之外,给燕北最大的收获便是经验。政治博弈的经验,战阵杀伐的经验,当然还有掌控盟友扩大优势,更多担忧带给他的经验。 时常忧虑是有用的,虽然会叫人心神不宁,但燕北思虑问题的方式变得更加全面。 远征千里在外作战,后勤粮道、各方势力,根基所在的辽东各项情况,他全部都要一个人统筹到位了若指掌,这对燕北的个人能力有着极大的提升。 呼啸的风雪持续一旬有余,当大雪停下时已经是初平二年,燕北在旋门关与他的士卒袍泽,与卢植、关羽张飞、曹操鲍信等人渡过一个新年。再捱过一个月,公孙瓒向旋门关接近的消息已经被人从酸枣那边传过来,为了保险起见,燕北并不愿意与公孙瓒在旋门关碰面。 黄河以南,要想进入洛阳就只有旋门关这一个入口。但无论燕北还是公孙瓒,他们二人谁又能承受对方关隘屯驻兵马的互相不信任呢? 为了避免这个麻烦,燕北派人为公孙瓒引路,请他经由河内郡向洛阳以北的温县移动,约定二月二连结孙坚,各自由三面向洛阳进发。 公孙瓒同意了,或者说公孙瓒当然会同意。这不但是他们的前进路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将来的撤退路线。 这样的路线有好有坏,好的方面自然是燕北能够尽量避免在前往洛阳的路上与公孙瓒部发生冲突。毕竟公孙瓒新至,即便接受邀约双方的敌意仍旧不言而喻……这种情况或许要持续到真正与董卓军交手,拥有共同的敌人之后才会有所转变。 出征的日子已经定下,河南尹与东郡、陈留等地的民夫亦如约将赶制好的攻城军械与辎重运送至旋门关,可谓是万事俱备。不过在此之前,燕北还需要做一件事。此时关系到三面出击抵达洛阳的时间,容不得他马虎。 这便是三面出击的坏事,并州的飞将军吕奉先,可是还屯兵在偃师城,等着与燕北交手呢。 “云长兄、益德,你二人可愿作为我部下别部司马参与接下来的战斗?” 燕北挑了个时机拜访卢植,同时希望卢植作为镇守旋门关,扼住他大部兵马后撤道路的守将,直至他们三部兵马抵达洛阳再将老尚书接至洛阳,接着便打起了关羽张飞的主意。 接下来最可能交手的敌人是以勇武称名的飞将军吕布,燕北不愿托大。吕布及其部下武将以少量骑兵击溃鲍信的兵马并阵斩卫兹,他们的惯用战法说明了这是一伙来自并州勇武超群的将领,而在尚未交手之前燕北也并不知晓他们的具体勇武与麾下兵员素质。 这正是他借助关羽张飞力量的大好时机,尽管他部下如今有太史慈、赵云、高览等勇将,但那是自己的亲信部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将麾下猛士投入斗将冲阵的危机情形之中……尤其,是敌方将领亦为勇武之辈的情况下。 而关羽张飞就不一样,这是个用官职约束他二人的好机会,就算将来接着去投奔刘备,此时为他出力也算是人尽其才不留遗憾。何况万一吕布真的勇武高超,也不见得能斗得过他二人。 他亲眼见识过关羽一骑当千的勇武,并不认为这天下间有谁能在短时间内将其阵斩。 何况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二人在与吕布的作战中有失……不是燕北的亲信武将,尽管他会感到遗憾,却不会有多心疼。 不过关羽张飞可并不知晓燕北内心的阴暗想法,关羽抱拳沉声说道:“既已出幽州便是将军部下,请将军下令吧。” 至于张飞就更急不可待了,他一直等待着能够上战场的机会,当即说道:“总听关内将士言说吕奉先有多厉害,早就是想试试他的本事了,将军务必令我二人为先锋,定斩吕布!” 他们并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就算是刘备,在名义上也还是燕北的部下,又何况他们两个别部中的曲将呢。无论看守粮道还是先锋陷陈,都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勇气可嘉!”燕北听到二人领了自己的官职,当即心头大悦,招呼从人道:“来人,取甲兵来!” 不多时,便有几名武士奉上两套甲胄与兵器。当然了,这些甲胄与兵器自然是不能与辽东武库里的五色纹铠与长槊相提并论,仅仅是两套成色较好的校尉扎甲与精炼的环刀铁矛罢了。不过就这些寻常兵甲,便已足够引得二人欣喜。 他们在刘备麾下不过两名曲将,兵器与铠甲亦都不过下级军官的寻常装束,又怎能与燕北赐下的这套甲胄相提并论?二人当即抱拳对燕北道谢。 燕北摆手道:“你们不必谢我,兵器与铠甲都应当拥有配得上它们的主人,这就是你们应得的。不过燕某也有言在先,出兵之后你二人虽为先锋,但也不要恋战,若能试出吕布虚实最好,如果没有机会便等燕某将大军支援,直接击溃他便是了,凡事顾好个人安危。” “诺!” 商定了先锋人选,燕北也不再急躁,安静等着出兵的好日子……不过远在邺城的韩馥却立了功,只是这功勋令燕北如何都无法开怀。 就在出兵前三日,韩馥派快马自邺城一路奔至旋门关,带来一封截获的密信。 信上赫然写着公孙越对公孙瓒传报的喜讯,喜讯的内容与他有关。 玄菟太守公孙度联合辽西公孙越、渔阳王松、高句丽世子伊尹漠,欲于四月合兵攻打辽东郡,作为弟弟,公孙越希望得到公孙瓒的首肯! 第四十五章 拉拢鲜卑 “唇亡齿寒的道理,阁下不会不明白吧?” 田豫引百十骑北上,自辽东无虑北部越过长城边塞,奔过草原越过雪地,踩着鲜卑整个部落载歌载舞祭祀先祖的时候造访素利的部落。 田豫年轻,素利同样年轻。一个是汉地年少并不显名的水寨统领,一个是漠北掌万人部落的大人,素利看着这个自称是燕北亲信的年轻人,心里没几分信服,因而听田豫说的那些请他出兵的事宜,也都是心不在焉。 年初祭祖对他们部落而言都是大事,何况对鲜卑来说春季从不用兵,尤其是对塞内的汉人的征战,他们从来不在春季打仗。 更何况,素利有自己的忧虑。 “你说的道理,我是明白的。但你想让我出兵,一千两千三千甚至更多,都好商量。”既然田豫说是燕北的部下,素利自然没有不好好招待的理由,这几年部落蓬勃发展,去年春季甚至还借着两千汉兵的埋伏将能够与他争雄东部鲜卑的部落大人弥加打了个措手不及。素利心知,纵然他拥有自己的才能,燕北的帮助也不可或缺,所以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田豫说道:“燕将军是我的朋友,把他的手令给我……要我出多少人,我便出多少人。” “没有手令。”田豫心中莞尔,这个鲜卑大人的脑子怎么转的这么奇怪,难道他还能大老远地跑到鲜卑腹地来欺骗他吗?眼下燕北在中原打仗,哪里有手令给他?田豫耐着性子说道:“将军在中原作战,如今辽东遇到危机,在下是奉辽东太守之命前来向阁下借兵。” 没有手令吗? 素利心里头犯了难,如今燕北危难之际,他自然要发兵救援辽东,即便不为很久之前他们定下的盟约,就算仅仅看在塞外塞内这些年以物易物让他的战士不必再为了粮食死在城关之内,他也要发兵救燕北。 但他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是在为谁打仗! 来的这个人叫田豫,他既不是主管燕北通商市的马安,也不是早年间见过的麹义、张颌,更不是当年亲自作为使者会见自己的沮授……素利并不信任他。 何况,汉地边疆的几个太守,公孙度也好燕北也好,与他都是有些关系的。而现在田豫拿着沮授的手书要让自己在公孙度屁股后头攻打玄菟郡,而玄菟郡领兵的将军又是张颌。 如今燕北不在,单凭沮授一张嘴说张颌投靠了公孙度,要袭击燕北的领地辽东郡。若他发兵打了张颌,万一是沮授带着辽东郡反了燕北呢?谁能保证将来在汉帝国北方仍旧像燕北主政时一样安宁,持久的将粮食、用具用廉价的毛皮与牲畜来互市吗? 素利并不信任燕北麾下的这些将军太守,因为这些汉人都用标准地对待外族的方式来对待他们,但燕北不同。燕北把他当作,就像……就像另一个汉地的太守一样。 所以在汉人里,他只信任燕北。 “如果没有燕将军的手令,恐怕我不能把我的兵马交给你来统领着攻打玄菟郡。”素利虽然拒绝田豫要向他借兵攻打玄菟郡的打算,但他也担心辽东郡真的会遭到敌人进攻,于是他接着说道:“不过我会亲自领兵前往玄菟西部的高显县,如果事情如你所言公孙度要进攻辽东,我会截断他的退路。如果是你们的沮太守心有二志……我会为燕将军进攻襄平,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田豫沉默着用眼睛盯着素利想了想,如果鲜卑骑入驻高显县,的确能够做到威胁玄菟郡的同时也威胁着襄平县……不过他并不担心素利是想趁此机会抢夺辽东郡,说实话,鲜卑骑兵抄掠郡县的能力很强,但那也仅仅能在乡野之间横行罢了,面对几丈高的城池他们没有丝毫办法。 “阁下愿意出兵多少?” “三千,三千鲜卑骑。尽管我部已经有更多的勇士。”这几年的发展,素利已经统治着饶乐水下游一代十几个小部落,各部落能够上马的勇士已经超过六千,成为鲜卑东部能够数得上的势力,但他显然无法调集所有勇士去为汉人打仗,他说道:“中部鲜卑的轲比能正在朝着统治大漠前进,东部的弥加已然有着不小的力量,我需要留下勇士来防备他们……将军什么时候能够回还?” “明年春夏之前,应该可以回来。”田豫摇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燕北的模样了,去年春季大队兵马出辽东,谁也没想到这场仗能够打这么长时间,转眼一年便已经过去,料想这场分裂天下的战事也快要结束了吧?田豫感慨道:“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 素利深以为然,作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们从来不敢想象一场仗打上一年多是什么样的感受。因为在鲜卑人征战的历史上,一场战争通常都会在三到五个月便结束,而且无论胜败,都很少会出现全歼敌军或是被敌人全歼的可能,大多数时间他们都会奔袭,把敌人打跑或被别人打跑……他们的战略指导思想,是抢夺人口与财物,从来不会像汉人那样是为了杀死敌人而战。 大漠不像塞内,汉人除了战争,再没有太多能够让他们死于非命的东西。但鲜卑人却不一样,饿死病死冷死穷死,甚至因为饿、病、穷,就能决定一场仗会不会输,接着部落离散,人们便不存在了。 “将军会以你们为荣的,当他在外征战时,部落,不是,郡县被你们治理的井井有条、和平安宁……我很羡慕你们。”虽然素利没有将兵马指挥权交给田豫,但到底应允了出兵,田豫说话的语气轻松一些,连带着素利也不觉得压抑,端着来自汉地的青铜酒器饮了一口,不知想起什么嘴角带着笑意畅想着,接着对田豫说道:“等将军回来,我希望能够借助他的力量击败弥加,把他从饶乐水上游赶走,我可以叫你国让对吧,你们汉人习惯于称呼字而不称名……国让,你觉得将军会同意帮助我吗?” 素利一直记得,当他第一次见到燕北时,带着燕北在部落中行走,燕北的目光虽然清澈,但眼底的轻视之意非常明显。那时候燕北说,部落里没有商市没有酒肆。后来,离开部落的燕北统治了辽东郡,接着便让那个名叫马安的心腹为他的部落带来商市、带来酒肆。 当时他并不知晓不过是给商贾划出一片地方,任由他们买卖交易能带来什么。接着饶乐水下游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汉地的商贾带着汉人的小玩意儿从辽东郡出来,在他的部落里买卖。带来汉人精致的生活用品,带走鲜卑人的毛皮与多余的牲畜。周围大大小小的部落,每季都会派遣骑手来他的部落里采买用具,饶乐水下游越来越热闹,往来的鲜卑人也越来越多。 甚至周围的部落都出现了鲜卑人的商贾,专事为自己的部落购买交易。借此,他与更多的部落首领交好,像曾经鲜卑人的英雄檀石槐大人一样把这些小部落首领团结在他的周围,他们一同议事,无论战争、和平、马场、商市。 而燕北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用做,仅仅划出这片还不到半个马场的草地,便能够从每次商贾以物易物的交易中抽出一成作为自己的收入。 一年,短短一年,在马安的帮助下他统计自己抽出的货物,足足超过他以前三年的战争,抢夺汉地边郡那些穷苦农民、抢夺各个部落的马场所得的总和。 燕北太聪明了! 所以虽然他不知道燕北还能带给他什么样的神迹,但他一直都记得,燕北说过,将来要和他一起在鲜卑人的草原上建起一座以他的名号署名的城池,一座宏伟的素利城,屹立于草原之上! 如果把弥加击败,统治了整个饶乐水,归附他的部落会更多,他会拥有上万名勇士与几万的鲜卑族人……到那个时候,应该就能让燕北帮他筑起一座城池了吧? 素利城! 这个名字真好听。 商定了要事,为岌岌可危的辽东郡拉拢到一支三千鲜卑骑兵的援军,田豫非常开心,拿起酒碗倒满酒液,一饮而尽对素利说道:“将军会帮你的,等他回来。这次你领着鲜卑人帮我们击败公孙度,下一次,我会向将军请命,带着汉人帮你赶走弥加!” “哈哈哈,对,我带鲜卑人帮你们打败公孙度,将来你带汉人帮我赶走弥加!”想到将来能够借助燕北的力量赶走弥加,素利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与弥加已经断断续续地打了十几次,在这些争斗中他越来越强,弥加越来越弱,但始终无法彻底击败对方,如果能够得到燕北的帮助,这一切便不一样了,他笑着饮下酒液,拉着田豫站起身来笑道:“国让,我想你和将军一样,是我的朋友,我有些礼物要送给你。” 第四十六章 速派援军 出征! 路面封冻的积雪化开,燕北的军士换上出幽州前便穿着厚实的冬衣,大队兵马自旋门关而出,直扑洛阳。 泥泞的道路会拖延兵马的行军速度,但泥泞的道路对燕北而言也有一点好处……据说,吕布所统帅的兵马大多数都是骑兵,泥泞的土地会为他造成更多的困扰。 孙轻与苏仆延去年冬天在河南尹招募了一些士卒,由那些与华雄的部下交手并幸存下来的两百多个斥候教授这些乡勇如何做好一名斥候辅兵的要务,作为先头人马在雪停之后便入关探查敌情。 而先头部队自然是关羽、张飞两名猛将所率领的两个只有千余步卒的别部,在他们之后是鲍信、曹操的两支兵马自旋门关向西北、西南铺开了前行。 等先头兵马开出一日,真正的中军这才放出去……燕北带着太史慈、李大目、姜晋等人,将高览燕赵武士、赵云焦触二别部为正军前往侯氏城,目标为扼守偃师城南面;麹义领本部及赵威孙度辽营直走巩县,入驻偃师城正东……度辽营多为新卒,战力尚弱,并不负责战事,仅仅为协调关东民夫押送辎重粮草。 击败吕布之后,洛阳二百里赤地焦土,他们几万兵马所需要的后勤物资可谓巨量。 与此同时,依照约定的孙坚部在整个冬季的休整之后提兵北上向徐荣进军;另一方面风尘仆仆的公孙瓒统帅着随他征战关东的骁勇士卒直奔温县、河阳等地;还有王屋山的杨奉、栾提于夫罗,亦将兵马南下,放出白波谷的散兵游勇试图袭扰潼关至函谷关的道路,为函谷关制造压力。 在遥远的青州,刚刚招募到五千新卒的刘备正撇下他的青州刺史,举起讨董的旗号马不停蹄地朝旋门关赶来。 转瞬之间,燕北的讨董联军便合兵接近十万,轰然而动。 这十万兵马不必多说,兵力最多的自然是来自白波谷的杨奉,他手上攥着三万多经历过数次血战的黄巾余党,又在先前与牛辅的作战中缴获了许多残破军械,战力不可小觑,除了白波余党的精兵,他身边还有南匈奴的栾提于夫罗,近万匈奴骑亦各个技艺非凡,可谓精兵强将。 不过杨奉兵马虽多,他们在此前却是贼人的身份,在这场争夺政治声望的战事中占不到便宜,所以他们对燕北的盟主地位无法造成任何威胁,何况……杨奉他们持着的可是度辽将军的印号,在名义上只是燕北的部下罢了。 兵力稍次的便是燕北,他的本部近万,麹义七千,再加上如今与他通力合作的曹操、鲍信,直接能够操控的兵力便已超过三万。何况在战力上,他的这支军队久经考验,是当之无愧的关东强军。 至于公孙瓒与孙坚,他们的人马均为万余,但一个携击破青州黄巾的大胜之威,一个将胡轸阵斩,高强的战力都有目共睹。 不客气地说,抛开先前便在联军当中的燕北、孙坚、曹操等人不提,如今这支讨董联军才是真正能够与董卓为首的西凉军事集团对搏的联盟。兵力虽少于先前,战力却成倍上升! 天下间的豪杰猛士,无论是久负盛名也好,尚无威名也罢,此时此刻,都汇聚于关中重地,无论他们身处哪一阵营,都将在这个时代点燃最猛烈的战火。 当然,这是他们为了大义、名望、威信所做的最后努力。 但在背后,每个人都似乎并不是那么地光鲜。公孙瓒自任刘备为青州刺史,算是他对各路诸侯的试探,只不过现在这时候,有能力给他找事的燕北犯不上跟他争青州,犯得上想给他找事的人呢,又都没有威胁他的实力;袁术占了荆州最富庶的南阳郡,由鼎力支持孙坚出任豫州刺史,险些将董卓派出的荆州刺史刘表逼得无路可走。 荆州在孙坚路上顺手杀了刺史王睿之后变成了什么样的鬼地方啊!北部有袁术屯兵,占据鲁阳、新野与州治宛城;南部苏代自领长沙太守、贝羽自任华容长,各据民兵,除了这些伪官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宗贼……所谓的宗贼也就是各地的豪强大族,在这种时候已经不遵上令,各自主政自己的小地盘。 刘表还能去哪儿?他只能自己跑到襄阳那个地方,苦哈哈地在当地宗贼中找了那么两个实力相对强悍的人引为外援。单骑入荆州固然是佳话,但实际上哪里又不是束手无策的权宜之计呢? 而另一边的袁绍,虽然不满于自己只在渤海小郡,但对于有燕北支持的冀州牧韩馥也没有办法,便转而将目光盯向豫州、兖州这几个地方。 这年头儿,天下大乱前的景象在有些人眼中是惨不忍睹,但在另一些人眼中,却也是能够大展身手的壮景呢。 那些退兵或没腿兵的关东诸侯各自心怀鬼胎地筹划如何分割关东地盘时,燕北心里的动作其实也并没有比他们慢上太多,他早已给自己选定了一块地盘,谁也夺不走。 算算日子,乐浪太守张岐应当已经被关进襄平县的大狱里了吧?燕北希望县中的狱卒对那个听信袁绍话的老乐浪太守好一点,至少让他吃个半饱,再在地上多铺些茅草,等到乐浪郡的事情一定,也就可以放出来了……毕竟饿死一个太守传出去也有悖声名。 大环境下举目皆是如此,燕北又能比旁人好到哪里去呢?他只是不想在中原这块地方瞎胡闹罢了,中原这么多个诸侯都瞪眼瞅着兖、冀、青、徐这几个地方,他一个边地的将军,就算有那份心,仅仅仰仗强兵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他可不愿学公孙瓒,公孙瓒如今都快完全脱离幽州了,兵马尽布放在冀州东边靠海的地方与青州平原等地,俨然是想要脱离刘虞的影响。但公孙瓒的情况与他一样,贸然便以兵威自任个青州刺史刘备来试探旁人的反应。 步子迈得太大……早晚要挨揍。 至于燕北想要的土地,则是整个帝国北方——以辽东为圆心的汉四郡故地,先收拾玄菟郡公孙度、乐浪郡张岐,之后便是想方设法在扶余国与高句丽的战事中渔翁得利,再在帝国北方宿敌鲜卑之中扶植起东部大人素利,持之以恒的交好乌桓人,徐徐图谋扩张到幽州南北及东部三个方向的版图。 到那个时候,无论公孙瓒愿不愿意,他都将把辽西及右北平、渔阳收入囊中。 至于后面的战略规划,则就要视将来的天下局势而定了,不过陆路冀州、水陆青州两个方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比起这样,像公孙瓒一般割裂开自己的势力,在不能完全掌控脚下土地时便将手伸得那么长……燕北并不看好这种识天下诸侯如无物的霸道。 说起来,组建此次讨董联军邀请公孙瓒前来,除了利用公孙瓒的兵势之外,于燕北而言也未尝没有拖住公孙瓒的想法。毕竟当今天下,在北方有能力又有动机与燕北的主力发生军事冲突的,也仅仅只有公孙瓒一人而已。 尽管用讨董的名望来引诱他加入这场战争之中并不能对其背后的作为造成太大影响,但只要能拖住他这万余精兵对燕北来说也就够了。像公孙瓒这样的地方豪强,没有兵的话在这个天下是什么事情也做不成的。 但燕北不同,这些年他在幽州冀州的作为已经令他有了初步基础,而在辽东的统治也能够为沮授等人的行动提供极大的便利。他传一封信回去,沮授等人就能依靠辽东郡的势力与恰当的时间点收拾了乐浪郡张岐,并借助燕北的声望与郡中些许兵力便八成能够定下燕东为乐浪太守的大局。 公孙瓒留在辽西那几个只知道抢夺乌桓人粮草像草寇一样的愚蠢兄弟们,有这样的本事吗? 现在公孙瓒就在右翼作为直扑洛阳的军队之一,在不动声色之间,忙着向天下展示勇武的公孙伯圭在实际上便已经拱手让出了辽西郡的优势。 就算他的弟弟想要与公孙度一同偷袭辽东郡也没有用,自韩馥截获书信派人送给燕北的同时,便也命人誊写一份快马传送辽东太守沮授。有了提前的预示,沮授应当是可以撑住的吧? 辽东郡的实际情况远比燕北所知晓的要艰难的多,公孙越一封书信才能透漏出多少信息?至少张颌的事情他便不知晓,还有布置在公孙度身旁的那些随时可能变成刺客取走其首级的人手如今也都听命与张颌,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所以这次还在筹备中便已经走漏消息的突袭并不为燕北所重视。 他重视的仍然是拖住公孙瓒并与董卓交战。 前线斥候飞马传报——偃师城以东,作为先锋的关羽张飞,与吕布派出率领兵马的张辽等人遭遇,并发生交战。关羽派骑从回来传信,速派援军! 第四十七章 文远蓄须 偃师城,这里是洛阳近畿少有不曾遭到董卓西凉兵破坏的城池,但这并不意味着偃师城完好无损,恰恰相反,这里的百姓遭到的吕布并州兵的荼毒。 虽说是并州兵,但吕布麾下的汉人并没有多少,除了一千二百原并州兵与一千三百囚徒之外,其余的近三千之众尽为外族。南匈奴、屠各胡、羌人,这些游荡在并州凉州定居的异族,都被汉人用来打仗了。 天下间汉人最有战斗力的几个地方,也就是凉州接近并州的那块,那里的人们被称作六郡良家子,是天下间最好的募兵地点。他们自幼习武艺、晓羌斗、奔马骑射无所不精,那六个郡走出了不知多少名将。先汉的李广,赵充国,如今的董卓……都是以六郡良家子之身跨上征战之路的。 除了那几个地方,朝廷更愿意让其余的百姓去种田。打仗的事情,交给外族就好了。 倒不是说外族的勇士在武力上就绝对比汉人强,这只是因为朝廷对待外族的方式,表面上让外族内迁,作为交换安定的生活,便要为汉朝提供兵力支持。实际上,这是一种让外族人以消耗的形式维持在可控的势力之内的手段而已。 吕布麾下的并州兵战力是绝对强悍的,各个熟悉骑射与战阵之法,手下还有一支皆为汉人的强弩重步卒被吕布重视为心腹,只是这支军队自洛阳时才开始整编操练,如今还尚未定名立出旗号。 正因麾下拥有这支部队以及对个人勇武的强烈自信,才致使吕布占据偃师城整个冬季,等待着关东诸侯越过旋门关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也只有吕布这样骄傲的人,才敢扼守偃师小城。 现在关中的局势是什么样呢?吕布身后向西的方向是洛阳,那里已经被董卓的部下烧毁,方圆二百里北至平阴南抵伊阙关没有一粒粮食。而除了偃师城的这一支并州军,李傕守在洛阳以西的函谷关、郭汜把守函谷关东面百二十里的谷城、徐荣守着洛阳南部的伊阙关……唯一一个突出部,就是吕布固守的偃师城。 吕布固守偃师,作为一支孤军直面讨董联军,是何样的胆气? “将军,反贼燕北已率军抵达侯氏城,其部下偏将麹义率军进驻巩县,已有先头兵马出城西扎下营地。” 吕布身长九尺,与关羽一般的身高,面容更是世间少有的桀骜英俊,听着部下斥候回报的消息微微拧起眉头,口中缓缓道:“互为犄角?” 侯氏小城在南,巩县大城在北,相距七十余里。而这两座城池距离偃师城则都不远,相比较而言北面的巩县稍近一些。此时他们对偃师城来说,正是互为犄角……这样的局面,留给吕布的选择余地似乎并不多。 打巩县,则为侯氏所围;打侯氏,则偃师恐有失;两相不打,便是三万兵马齐围偃师,坐等死期。 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抱拳一起缓缓按着,帐下武将皆不做声等着主将发话,短暂的沉默之后,吕布抬头看着气氛压抑的众将,皱着眉头缓缓问道:“你们说……要是击溃了这些敌人,回到朝廷陛下会赏些什么下来?” “将军,大敌当前。”吕布帐下有一武人名为高顺,皱眉道:“还请多思虑破敌之策。” “哈哈,做什么这么沉闷,行了,都别愣着了,向士卒传令披甲牵马,魏续留守偃师城。”说笑着,吕布便已长身而起,招来侍从武士为其披皮甲挂大铠,提着兜鍪活动脖颈对众人笑道:“辽东的蠢贼燕北,诸君随吕某……去试试他们的本事!” “诺——!” 众将纷纷起身,他们追随吕布,自然知晓将军喜好弄险,常以小兵敌大军。但是这些年用兵的经验告诉他们,似乎在旁人身上看来是弄险的举动,在将军的率领下却从未输过。 “行了文远,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吕布看着张辽笑了,这个为战争而生的男人似乎从来不知晓争斗的恐惧,因为他总是获胜的那一个,扣上肩甲上的系带,吕布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领一千二百骑兵过去,正午抵达巩县,拆了他们在城外的营地然后回来,没什么好忧虑的。” 张辽长了一张苦瓜脸,长如弯月的下巴与时常紧锁的眉头令他看上去眉目间的忧愁好像连那浓眉大眼都无法冲散,听到吕布这么说,轻轻笑了一下,这才冲淡了脸上的苦色,缓缓点头。 吕布并不以为意,对张辽指着魏续,说着还在自己脸上比划道:“你应当蓄一点胡须,像他那样,显得威严有力,才配得上你的勇武啊!” 众将哄笑,吕布总是这样,平日里似乎并不愿与人说笑,但没到战前,他的性子便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只要做出战争的准备便顾左右而言他,冲散部将心中全部忧虑。 高顺忍俊不禁地走出军帐,先人一步去筹备出征的兵马事宜,他为人正直,性格里拥有天下间最优秀军人的风骨,忠正严明。 不消片刻,偃师城门大开,五屯一千二百余骑鱼贯而出,在持着方天长戟的吕布率领下嗷嗷叫着直扑巩县方向。 而燕北的兵马也没像吕布所想的那样休整几日再向西进军,尽管大部兵马的确驻守城池等待后方辎重跟上,但前军的关羽、张飞及曹操鲍信,已经领兵越过城池朝着偃师城前驱了。 为了这场仗,他们双方都已经等待了太久,整个冬季都在等待中渡过。真正的将军需要统筹战略,以待战机,但他们这些纯粹的武人?只需要挟刀上阵,分个生死! 毫无悬念,在两个时辰之后,关羽张飞所统帅的两个别部共两千余步卒休息的乡野,进入吕布等人的视野当中。 这对吕布来说当真是意外之喜,他没想到居然能在毫不设防的乡野之间遭遇敌军步卒,而且看上去……这些步卒的统帅似乎并无多少战阵经验?他们宿营的地方连木栅都没有设置,仅仅是在外围立了些明哨而已。 这种程度的防御,在吕布眼中,等同于不设防。 这也没有办法,关羽张飞在一个月前还仅仅是统帅不到六百人的小军侯,再往前则是二百多人的屯将,对于指挥兵马他们能有多大的才能?即便天赋再高,没有积累与实践,读了不知道多少卷兵书的曹操,还不是被徐荣打得落花流水。 关张的才能,还仅仅体现在所经历的恶战当中借由超世勇武扭转局面——将本该一败涂地的战事,扭转为惨败或大败。跟着刘备以来,胜仗没打过几次,每次都是遭逢多倍敌人,数次以身犯险,能活到现在都已经是上天眷顾。 由不得他们扎下的营盘不为吕布小觑。 吕布看到他们的营地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他指挥张辽等人分散三个方向包抄,以少围多时,心里想的满满都是‘却之不恭’。 这种敌人是老天送到自己手上要他按在地上摩擦的,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啊! 以少围多这种战法在旁人做出来是以身犯险,但吕布做出来就是神来之笔了。他的本意是想全歼这支兵马,但因为关张二人混乱的营地让他找不到这支兵马的统帅所在,只能依靠强骑分散冲锋对其士卒造成混乱,再从中揪出来敌军统帅,从而彻底击溃这支兵马的战意。 北方军事思想传承于上古先秦烈度极高的纷争之中,而斩杀主帅引导战争胜利的军事主导思想盛行于二世纪,这种军事思想让北方武人以拼命搏杀的手段在天下大乱中的战场上尝到足够的甜头。一直到后来混乱百年当中,这种战阵斩敌首而还的战术被一次又一次地复制,直至蔓延全国。 比方说历史上的关羽斩颜良,在那之后的逍遥津战场上曹操便依靠麾下的北方武人张辽复制了那次行动冲击孙权。 这种战法实施起来极为简单却也无比困难,因为条件太过特殊——需要一个或多个足够勇敢强劲的武士作为尖刀,狠狠地由敌军侧翼或前军后阵直冲中军。 而吕布显然满足这个条件,他不但有张辽、曹性、成廉等健儿,本身也对自己的勇武有极大的自信。 “冲锋——!” 随着扬着长戟的吕布高声吼出号令,其后的骑兵齐声大吼,奔踏的马蹄踏碎青草黄土,卷起土龙朝着空旷地带的敌军营地发起冲锋。而在其左右翼,勇不可挡的张辽、成廉等人亦拍马舞刀奔驰而出,千余来自并州的飞骑冲向收到惊吓的步卒。 关羽张飞根本没料到在大军压境的时刻敌军居然还有勇气杀出来……这不单单是他们没想到,谁都没有想到,就连孙轻与苏仆延的斥候都去帮助曹操鲍信安置营寨了。 在这个距离三万兵马驻扎的重镇不过三十余里的位置,谁能料到区区几千部下的吕布居然还没有率军西撤,而是迎着他们发动冲锋。 猛然间三个方向各领数百骑兵冲锋而出,轰踏的脚步领地面震动,关羽张飞连忙扬刀持矛翻身上马,混乱之中关羽高声呼喝士镇定下来,张飞着速命亲信为燕北带回遇袭的信息,扬着长矛夹紧马腹便朝着前方飞扬的吕字大旗反冲而上! 第四十八章 来将通名 收到关羽张飞传回的求援书信时,燕北并未贸然向西押大军而上,而是命令鲍信曹操火速支援关张,麹义自巩县直击西部敌军,自己则领着大部人马自南面向西直走。 他要绕到吕布的侧翼,如此多的兵马不可能全部能压上战场,从侧翼突出更有机会留下吕布。 燕北对自己麾下的战将报有极大的信心,他相信即便吕布真像旁人说的那么勇武,也未必是麾下兄弟合力之下的对手,他需要的……是把此人抓住或是杀死,绝不能仅仅是击败他。 有这样一个人在外头领着骑兵游曳,那才真是令人寝食难安! 燕北率部向西赶三十里路时,关羽张飞正与吕布的兵马发生激烈的碰撞。 吕布的战法……这是什么见了鬼的战法! 张飞扬矛与冲锋而来的并州骑兵错马而过,长矛穿过屠各胡的胸膛将其掀翻于马下,紧跟着便有数骑前后相接地朝他奔来,闪过劈来的马刀,才刚有空隙再刺出长矛,又是数骑奔来。 好似无穷尽一般。 吕布并不是只知道依仗将帅勇武与敌人拼命的莽夫,说起来倒是现在没有多少战阵经验的关羽张飞打起仗来更像莽夫。吕布的战法是在数次以少打多,以骑击步中得来简单而行之有效的战法。 以各路将领作为刀锋,找到敌军主将后先以三路或更多支小股骑兵队自其四面八方向其周围的部下发起冲锋。在这个过程中,用一队骑兵接连不断地向其袭扰,使敌军主将无法救援自己的部下。而先前那些冲锋的骑兵队则迅速穿过敌军阵线,往来切割……这是战法的第一部分,将敌阵割裂为数个小块,使敌人首尾不得兼顾,整个阵形被分为数个小战场,每个小战场上的骑兵始终保持移动,使他们尽管在大战场的兵力比拼之下是人少的那一边,但在每个小战场上仍旧能够以骑兵队形成兵力挤压的优势。 达成这一步,才能为战法的第二部分服务。 张飞哪里见过这样的战法,他也从未遇见过如此棘手的敌人。说实话,跟着刘备兜游了帝国大半个东北,足迹遍布幽冀二州,但他连自己部下的骑兵都没见到过多少,作战过的对手中最厉害的骑兵也仅仅是在燕北部下都是作为二流军队的乌桓骑,冷不丁地吕布优秀骑将,当即便抓瞎了。 他根本找不到破解的办法,别说破解了,现在张飞还没有摸到吕布如此用兵的原因。他的头脑里只有愈来愈多的怒气,这些接二连三冲过来送死的并州骑兵好烦啊! 张飞虽勇,即便是这些并州骑兵,也没有谁能活过与他的第二次错马。可这有什么用?从接战到现在,张飞手里也不过死了十几个并州骑。 他看不出局势,在另一旁没有着急冲上去而注意稳定局势的关羽可是看出来了。尽管也不知晓吕布的兵马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但关羽清楚地能够看出,战场上抱头鼠窜的都是他们的部下步卒,而那些并州骑兵正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将战场割裂,别说他们这两个别部司马了,下面的曲长屯将也是一样,不是被并州骑将捅翻杀死,便是与自己的士卒割裂开来。 能够仍旧维持对下属指挥的低级军官,只剩伍长什长那一级了,就连队正都未必能在奔踏冲锋不间断的骑兵中控制自己属下的士卒。 再这么下去……他们就完蛋了。 其实在常规意义上,他们已经完蛋了,主将与部下的指挥被破坏,什伍各自为战,战局拖下去一分一秒都会死更多人,这样的战斗已经没有继续的意义。如果是别的将领,慌张之下不是像个莽夫一样抛下士卒不管冲上去送死,就是抛弃部曲调头逃跑。 但关羽不一样,他是刘玄德麾下,打过无数场败仗。上溯其打败仗的经历足可以追至作为义勇征讨黄巾时期!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从那时起,他们便是败多胜少,打一场仗募一次兵,最惨的时候只有几个弟兄并肩逃跑。 更坏的局势他们都经历过,眼下与从前相比,似乎并不是只有落败逃跑一途。 但是关羽不同,或许失败地足够多的大多会更加坚韧,关羽觉得,这场战役兴许还能再拯救一下。 手起刀落,一颗属于纵马疾驰的南匈奴骑兵首级迎风而起,关羽驰马高呼命周围士卒自行结阵,接着朝战阵中往来奔驰的敌军骑将急驰而去。 他数过了,衣甲鲜明不同于普通骑兵而又勇武超人的骑将共有六个,就是这六个人率领骑兵队将他们两千多人的战阵割裂开来。 只要将这六人一一斩于马下,他们的骑兵队也会失去指挥的吧? 关羽没有手段恢复对部下的指挥,作为别部司马他并没有携带金鼓的权力,而麾下兵马又都是在荥阳等地去年冬天新募强拉来的乡勇,两个别部的四个军侯也都是没什么才能的庸人,此时就算活着也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维持指挥的能力。 既然无法恢复己方的指挥,摧毁敌军指挥……总是可以的吧? 郝萌提着长矛自阵中穿行,并不刻意地屠杀失去指挥后抱头鼠窜的敌军步卒,他的目的仅仅是在乱军中挑出那些不理会士气崩溃仍旧兀自奋战的敌人。 当然,不过有不小心挡在他马前的倒霉鬼,他也并不介意一矛送他去见祖宗。 至于杀戮两旁四散而逃的敌军步卒,紧紧追随在他身后的屠各胡骑兵很乐意横出他们锋利的马刀代劳。毕竟用马刀杀敌可要比长矛省力多了不是吗? 这仗打的无趣到了极点。郝萌在心底抱怨着,挥矛杆打趴下一名拦住坐骑的步卒,好似闲庭信步般领着骑兵在战阵中趟平而过……兵书战策上写的清清楚楚,步卒要呆在地势险要的地方,骑兵才应该陈于平坦之地。这敌军主将就像个傻子一样反着来,把步卒大刺刺地两千来号人摆在平坦的地方,用屁股底下的马鞍子想郝萌都知道敌军主将当时想的是什么。 还能是啥,视野开阔呗! 视野倒是开阔了,可再开阔,还不是没发现他们并州的千余骑兵摸到近前么,转眼两千多人就被他们这些并州骑兵趟平着在阵中左冲右突地窜了四五个来回。 关东诸侯联军的部下要都是这么个成色……嘿,将军一个人领着五千兵马就能给他们全收拾了! 纷乱的战场上,郝萌的脑袋里想了这么多东西,可以想象这一战对久经沙场的并州铁骑而言是多么轻松。郝萌正想着这么半天了也没见到敌军主将,便见几十步外一着全身大铁扎甲的红脸膛蓄美须的大汉提长刀策马而来。 郝萌勾起嘴角,在充满血腥厮杀的战场上却十分诡异地笑了,拽着矛尾抽翻近畿几名敌军步卒,轻松写意地提着一夹马腹便迎着敌军奔去。 正想是哪个傻子列出这样的阵仗,这不,人儿来啦! 虽然来将长相威武,但看其率军之才,料想不过是个草包,因而郝萌并无多少重视,挺矛拍马朗声道:“吕将军部下司马河内郝萌,来将何人?” 两者相距数十步,而关羽坐骑亦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黄鬃马,燕北早年间送他的坐骑早就给了张飞后来死在战场上,他再也没有骑过什么好马。不过虽然是匹劣马,冲锋速度也不慢,关羽听到郝萌的话皱了皱眉,勒住马匹定睛一瞬这才沉声道:“河东,关云长。” 关羽原本没打算报名,作为亡命徒的他就想着切下其首级再去寻下一员敌将,却不想这敌将居然还对他报名,这种时候他若不出声倒显得不够磊落。但他该报什么名?关羽楞住时想的便是这件事。 他该报别部司马刘玄德部下军侯关云长,可刘备现在在青州做刺史。那他报将军燕仲卿帐下别部司马关云长? 心底里又觉得不是那么合适。 索性,报出河东关云长的名号,接着凝神拍马,一夹马腹擎着长刀便迎了上去。 ‘河东关云长?’ 郝萌早年间跟着吕布在并州呆了好些年,从未听到过河东还有关云长这么一号人物,想来不过是小角色,微微歪着脑袋,郝萌攥紧矛尾便冲上去抬手便刺。 关羽右手持长刀尾,左手攥长刀身,刀锋朝着郝萌的方向反着斜搁在马头左边,眼见郝萌冲来挺矛便刺,右手使力便将长刀磕在矛锋之上,矛头将将隔着眉心两寸扬起,接着顺势长刀便提了起来。 郝萌刺出这矛不禁暗道惋惜,方才他是故意想要虚晃一招,骗开这持刀敌将的先招,毕竟长矛刺出去要比大刀快得多。但也正因为他力未用满,否则方才刚好能一矛将这敌将捅翻于马下。 不过现在也不晚,长矛总比长刀来得……电光火石之间,关羽并未翻过刀身,顺手便将刀背当作刀锋,重斩而下,正砸在郝萌的兜鍪之上。 只一击,便将铁兜磕出一个大坑,那兜鍪下护着的脑袋还能有好? 轻描淡写地一刀结束斗将,关羽看也不看被坐骑驮着脑袋变形没了生机缓缓栽下的郝萌,踱马向前几步缓解冲势,斜眼望向一旁惊骇地连长矛都拿不稳的本部步卒。 “为关某割下敌将首级,命士卒结阵御敌。”沉稳的声音中不见一丝斩将的兴奋感,关羽将目光望向纷乱的战场,找寻下一个目标的同时,毫无征兆地朗声暴喝道:“敌将郝萌,已为我关云长所斩!” 第四十九章 关吕交手 吕布策马游曳于战阵之外,扣着缰绳的手指缓缓掐着骨节,他在计算时间。 从接战到现在不及一刻时间,敌军两千余步卒便已被冲散,勉力为战的敌人也不过只有三五百还被割裂在军阵中各自为战,这种程度下,敌军应该快要开始溃逃了吧。 吕布在等敌人溃逃。 这场战斗甚至不如前些日子击溃的那支来自济北的人马,他们的将领是鲍信,是关东诸侯中难得有壮勇的人。不过对上骁勇的并州兵仍旧不够看,他们的乌合之众仅仅半个时辰便被击溃,领兵的那个陈留郡名士卫兹,也被麾下张辽一刀斩首。 吕布已经发现在阵中勉力支撑的张飞,那倒真是一员猛将,至少不亚于张文远。在并州骑兵来回穿杀的间隙中,居然能以一杆模样怪异的长矛连杀二十余骑并州骁骑,就算放眼天下,也是少有的勇武之人了。 他本以为那个面容稍黑的青年便是这支军队的将领,但观其作为,却让吕布打消了一个想法。 哪里有主将在兵马即将溃散的时候还只知晓提着兵器与敌人厮杀呢?吕布认为张飞只是空有血勇,这样的人如果在自己手下,充其量就是与成廉等人相似,作为冲阵猛将而已,绝不会令其独领一军在外作战。 他要寻找的不是这个人。 吕布虽然看不上关东诸侯,但对于燕北他是知晓不少的,同为边郡鄙人,从草莽之身赶上几次声势浩大的叛乱,自辽东做大,又用手段逼得董卓认同他的地位给出甚至超过自己的官职。 度辽将军! 吕布在潜意识里便将燕北当作与自己是一类人……争权夺利的投机者。 别的不说,就燕北参与的那几次叛乱。黄巾之乱也好,二张之乱也罢,一次波及天下一次波及整个北方,参与人数都是百万几十万的规模,就不说最后能在天下间扬名,真正到现在还活着像个人样儿的,才有几个? 黑山军、白波谷、青州黄巾,还有数不尽流转于山野的贼人……与他们相比,手握兵马执掌辽东大权又借着此次关东会盟得到与之地位相匹的政治声望,燕北简直活得像皇帝! 而这个叫燕北的不但是其中之一,还是其中最好的那一个,这就不能让人以等闲之辈度之了。 吕布不认为燕北会任命一个这样只识勇武的人作为主将。 他兜马在周围游曳,心底里便已经渐渐对自己要寻找的人有了一个模糊的形象刻画。这个人要么此时命部将抵抗,自己率领小股步卒向东逃逸;要么便会想方设法稳定军心,依仗还有不少的兵力拼死挥戈一战。 就在此时,纷乱的战场上传来一声沉稳的咆哮。 “敌将郝萌,已为我关云长所斩!” 郝萌,被杀了吗? 吕布皱起眉头,郝萌的本事他是清楚的,虽然比不上张辽更比不上他,但也绝非寻常之辈。那个河东人也是追随丁原从老革之身从尸山骨海中杀出来的军司马,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被人斩杀! 吕布侧身执长戟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不过泛泛的黄鬃马背上却驮着一名其貌威武无比的红脸将官,擎着长刀策马而过,左右并州骑皆不能挡,直刺着朝战场上另一个方向杀去,那是他麾下司马成廉的方向。 而在那红脸膛的将官身后,沿途步卒竟隐隐有结阵抵抗并州骑的模样……吕布要找的,就是此人! 心下大定要试试此人的本事,吕布不过一勒缰绳,胯下红马便撒开四蹄嘶风而走,状若鬼魅,拖着赤色影子朝敌将与成廉之间截击而去。 他座下骏马不是凡品,马头若兔,正合马经上的宝马之称,浑身赤色宛若炭火,脖颈生出一圈好似西域能够生撕虎豹的神兽狻猊。这匹马是他杀丁原后董卓交给他的西域马王,被起名叫赤兔。 吕布对这个名字并不满意,却也并不在乎。 这世上能够被称作赤兔的宝马有许多,但被唤作马中赤兔的,只有自己坐下一骑而已。 正如这世上能够被称作猛将的勇士有许多,但被叫做人中吕布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尽管有着这世间顶尖武人所共同的骄傲,但策马疾驰的吕布没有丝毫放松与小觑敌人。且不说那红面膛的敌军将官单单一眼看过去便知晓不是庸手,单就吕布自己来说,无论面对再弱小的敌人,他都不会留手和放松。 所谓的猛将、勇将,他们能够依靠勇武称名天下,固然是因为他们都拥有常人难以匹敌的武艺,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临阵无惧的勇气! 关羽侧持长刀,夹马只取那一员领骑兵在阵中左冲右突的高胖敌将,忽而余光瞧见远处一抹赤色快速接近,连忙转头,率先撞入眼帘的便是一匹堪称绝世的赤色宝驹! 关羽爱马,这天底下反是武人应当就没有不爱马的,战场上一匹宝马的重要意义不亚于一杆趁手的兵器。但他们兄弟手上的闲钱又太少,根本腾不出购置良马的钱。 这倒不是他们穷,这年头领兵在外的,手底下有三四百号人只要没到哗变的程度,多半都比较富裕。可是养兵的花销太大,刘关张三人又不像燕北有一支商队为他流转北方商市……一次次兵败,一次次募兵,为了养兵张飞把宅院都卖了,他们哪儿还能有钱去购置良马。 否则也不会当年燕北一匹良马便引得张飞爱不释手地向关羽讨要。 但是现在关羽眼前的这匹赤驹,胜过燕北送的那匹鲜卑马十倍! 小兔头长马身,肩高足有七尺,健壮的胸口与强劲的四蹄,浑身上下不带一点儿杂色,好似异兽下凡。 这难道不正是关羽心中梦寐以求的宝马吗? 仅仅一眼,一向没什么物欲的关羽看向赤兔马的眼神便变得炙热……然后,关羽才将注意力放到马背上那威风凛凛的身影之上,双目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此人带给关羽非常危险的感觉。 赤兔马速度极快,不过匆匆一瞬,便驮着马背上的吕布冲至关羽近前,手中方天戟亦刺到脸前,只取关羽首级而来! 关羽面露怒意,猛然扬刀刚好劈在长戟小支上,想要格开这杆稀罕的兵器。 方天画戟这种兵器论及实战中的使用难度可谓兵器之中最困难的一种,远超刀枪斧钺,而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没有超凡的技巧,这种难用的兵器甚至不如一杆普普通通的木矛好使,所以这种花哨却并不实用的兵器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作为宫廷礼器在祭祀中出现。 用这种兵器的人,不是艺高人胆大便是脑袋有问题。 但从刀戟相交的力度来看,关羽认为面前之人定然为前者。戟上传来的力度之大,远超关羽的想象。这种力量算是关羽平生所见的第二次。 而上一个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是张飞。 接着冲锋刺出的一招为关羽所挡,吕布却并不心急反而嘴角微微上翘,借着错马的瞬间便将长戟后拖着,以月牙支划向关羽脖颈……转眼,双方便已错马而过。 这一招被吕布用过许多次,九原塞外不知多少自恃勇武的胡族豪杰躲过了冲锋一刺,正是心神稍松的空档便被月牙锋划过脖颈带走头颅。 虽然直刺被此人硬生生挡下的这种经历实属罕见,但吕布并不认为此人能够再躲过这一招。 擅用长刀之人,大多膂力过人。而力量强大之人,反应却未必够快。 然后,吕布这一招竟再度落空! 关羽时常与张飞磨练武艺,张飞的蛇矛虽无长戟的月牙支,却也同样有这一招,因而关羽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错马时矮身,也是因缘际会,尽管长戟的月牙支削去兜鍪上的些许红缨,却刚刚好令关羽躲过。 奔出数步卸去骏马冲势,攥长戟吕布勒马回身,细不可查地皱了眉头,扬起长戟骏马人立而起,指着关羽问道:“汝为燕北部下何人?” 关羽可没吕布这么自在,不但要与吕布交战,他还要顾忌周围往来冲锋的并州骑兵,何况马又弱于敌人,挥刀砍翻驰来一骑,这才勒马返身对吕布道:“河东关云长!你便是吕布?” 吕布对关羽的勇武惊异,方才的过招更是令关羽心惊。这个舞一杆祭祀礼器的敌将真的有不逊于这匹骏马的勇武,力量不亚于张飞,用长兵的技法更是要强于张飞……这一战,恐怕是他平生最艰难的战事了! 能有这般本事,除了在并州有着飞将军之称的吕布,还能有谁? “不错,某家便是吕奉先……成廉退下!”吕布扬扬长戟,正要夹马腹再与关羽斗过,却见远处的成廉率领骑兵冲锋而来,开口喝止道:“你速与张辽去拖住那黑面敌将,其余人绞杀……嘿,关云长,你可别想跑!” 关羽一听吕布此言便顿感不妙,他到不怕与吕布交手战上一刻,可他的士卒等不了,一旦张飞也被拖住,他们这场仗便必然要败了。想至此处,关羽催马便朝张飞的方向奔去,却听身后正在发号施令的吕布笑了一声,催马便再度追来。 他的马,可没吕布的快! 这场仗,危矣! 第五十章 伤敌无数 关羽被吕布拖住不得走脱,骑着赤兔马的吕布好似跗骨之蛆,令他尚不能走出一丈,身后的长戟便戳了过来,偏偏吕布还不是那种三五招便能斩于马下的小角色……这令他烦不胜烦。 几次错马,双方都知晓了对方的深浅,无论关羽在不断脱逃中的还击还是吕布一次又一次的追击,都显得无比谨慎。 吕布没有杀死关羽的把握,关羽更无击败吕布的能耐,二人虽说其棋逢对手,关羽却说什么都不愿与吕布在战场上好好斗上一场。 他就算能和吕布打上一个时辰又能如何?他的兵马可无法在并州骑兵的冲击下坚守一个时辰。 就在并州骑兵的数次冲锋之下,不过一刻功夫,步卒便折了四五百人,这还是因为并州骑兵在张辽等人的率领下主要目的并未杀敌而是切割战场。 而现在,各路骑兵都在朝着张飞那个方向汇聚,关羽如何能不担心。 关羽此时若能看清楚战场另一边的情形,绝对不会再感到担心,张三爷现在可乐呵着呢! 张飞单人独骑在乱军之中本就无比显眼,何况他还勇不可挡地在一刻之内连挑二十余自他身侧驰过的并州骑兵,持着蛇矛的身影早就被战场中不远处的侯成、宋宪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对张飞来说,这些并州骑兵冲到他的身边就是单纯的找死!周身一丈距离变成了并州骑兵的死地,他的黑马奔行到哪里,哪里的并州骑兵便望而披靡,皆被那杆状若鬼手的奇怪蛇矛捅翻挑飞,不留活口。 这年头用戟的人少,用蛇矛的也不多,何况像张飞手中这杆矛刃弯曲宽大近乎于槊的丈八蛇矛更是独一份。 “哼,阁下倒是好本领!”侯成是土生土长的并州人,即便跟着丁原南下后在洛阳都呆了快两年,言语间还是有一股并州的口音,人生得粗壮有力,持着长矛便策马驰来,口中呼喝道:“尔等都让开,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让我侯成来领教他的本事!” 张飞在战阵中左冲右突,周遭的那些并州骑兵早就发现他这么一尊杀神,皆是远远看见便绕着他走,除了开始还有自恃壮勇的并州武士冲上前去与其厮杀,后来死的人多了都只敢隔着四五十步取出骑弓远远地抛射箭矢。 并州人到底是精通骑射,就算隔着半百步远,骑射而出的箭矢仍旧有小半能够朝着疾驰骏马的张飞射来,可算是给他造成了些许麻烦。 但也仅仅是麻烦而已,到底骑弓的劲力稍小,五十步外射出的箭矢本就没多少威力,缓慢而无力的箭矢若是朝着骏马射来,便为张飞挥矛击飞,若是朝着身上……嘿嘿,在马背上做出躲闪动作也就够了。 燕北赐下的这套铁扎甲还真好使! 只要避过了要害,远远抛射来的箭矢射在甲胄上至多也就是听个响儿! 开始张飞对那些游曳的弓骑还感到忌惮,但见识到铠甲的可靠之后,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持着蛇矛的张飞奔马在战场上左冲右突,追赶着左右仓皇逃窜的并州骑兵挥舞蛇矛恐吓他们,口中还不断发出一声比一声高的咆哮。 完全出乎张飞意料的,周遭那些之前无论怎么阻拦都还是到处逃窜的步卒居然逐渐挽回了一点士气,但凡没有死于并州骑兵践踏的步卒们纷纷扛着木矛短刃,聚拢在他身后结出阵势,哪怕喘地像条死狗,也要咬着牙攥着兵器跟在他马尾巴后面。 关羽是有意识地让士卒结阵,拼了命地想要挽回颓势;张飞却不一样,他完全是被自己营地被偷袭的羞愧而激起恼怒,发了疯似地要找那素未谋面的吕布分个高下! 就这么个精神状态,反而……激起溃逃部下的士卒了? 张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见士卒升起战意总是件好事,望见不远处名叫侯成的家伙策马挺矛冲来,张飞更是昂扬,举着蛇矛高声喝道:“弟兄们都跟上……我乃燕人张翼德,敌将且来与我共决生死!” 侯成冲锋之间便扬着长矛命身后追随的骑兵散成几队掠杀逐渐聚拢的敌军步卒,眼见张益德声若虎啸非但没有畏惧,反是狠踢马腹,激得坐骑速度更快一截朝着张飞冲了过去! 张飞在战场上的表现太过耀眼嚣张,此时朝他冲来的不仅侯成一人,宋宪、曹性皆策马统领部下奔来。另一边的张辽也方才在战场边缘驱赶着三四百步卒追杀,此时眼前的敌人已被杀散,望见这边战场上的敌人隐有数百人结阵之态,便亦将着骑兵移动过来。 “会骑马的都抢马给我冲,步卒结阵!”张飞也意识到情势不妙,他到不怕那些看上去各个勇健,各个英雄的敌将。单挑斗将他怕过谁?他怕的是每个敌军身后都跟着一两百敌骑。身后刚聚拢了点人,被他们这么一冲眨眼就又要散了,张飞一面对士卒高声传令,一面举着蛇矛便跃马而出,迎着侯成冲来的方向奔上前去。此时侯成已冲至近前,雪亮的矛头距离张飞已不足三丈,堪堪两马交首只是,张飞猛然瞪眼虎吼,随后长矛猛地朝侯成胸口刺了出去,“呔!” 旁人发力时通常都憋一口气,这张飞竟反其道而行,出招之前先虎吼出声,紧跟着蛇矛便擦着侯成的铁矛刺了出去。 两杆长矛在半空中相撞,接着均是趋势不减地朝前刺出,这种时候,张飞先声夺人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 侯成用的兵器也是一丈八尺长的大矛,他们的兵器唯一区别便在于张飞的是蛇矛而他的是直矛罢了。按道理,他们这两人都是在拼上性命地刺击对方,看的就是谁先收矛谁先怕。 侯成猛,他不怕死,挺着长矛刺出去就没打算再收回来,即便见到书两杆矛擦着身子对刺他都没打算闪躲……可张飞更猛,不但猛还勇,看着长矛刺过来索性单臂持矛,撒开手便要去抓侯成的矛。 先前刺击时张飞一声吼激得侯成脖颈寒毛炸起,谁能想到张飞这么大的嗓门还要在交手前吓唬人,若非侯成久经沙场非要被张飞这吼声吓得攥不住兵器。但侯成攥住了,不但攥住,还攥地非常用力。 眼看对方没有收手的意思反倒空出手来去抓自己的矛,侯成瞪大了眼不禁愠怒,亦松开左手去揽张飞的矛。 可是蛇矛……刃长,他伸出手去才反应过来根本没地方能让他抓,刹那间蛇矛便要捅到胸口,这才赶忙抬手去拦蛇矛的矛格,也就是矛杆与矛头相连的那个位置。 霎时间,侯成伸手贴着矛锋顶在蛇矛的格上,而张飞也是右胳膊将蛇矛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攥着侯成的矛杆,接着便是毫无悬念的两马相撞。 碰地一声,二人皆为力大之辈,同时顶着对方的兵器又紧紧抓着自己的兵器。张飞的力大却马劣,侯成劲力稍小却胜在马力强,登时两马急停,当胸口撞在一起便同时人立而起,甚至两匹飞奔战马带起的扬尘都席卷到一处。马背上的二人亦互相较力,憋得面红耳赤。 僵持短短一瞬,张飞探明了侯成的力道,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力气比敌将大,而这叫侯成的家伙又将左手顶在自己的矛格上贴着矛锋不敢使力,这还有什么好较力的? 趁着战马再度前踏落地的机会,张飞左臂猛地向内一扣,竟是用臂甲与扎甲肋部夹住侯成的矛锋,右臂攥着蛇矛撤去前刺的力道忽而向后一抽。 侯成便顶不住长矛了,左手当即一空,接着下意识便俯身向前抬臂想要攥住蛇矛的矛杆,当他攥住张飞小孩腕口子粗的蛇矛杆时,心中便暗道不妙! 若在平地上,这样夺矛也就罢了,可他此时此刻是驾在坐骑上,哪里能将身子向前顷着去夺矛? 就在此时,张飞面上嘿然一笑,两臂向上猛然一挑,侯成本就快脱离马鞍的双腿便夹不住马背了……夹马腹,尚且还能使上力,可马背是越往上越痩越平,他如何能夹住,当即腿边一空,人便被张飞挑飞起来。 猛然间胯下骏马多撑起二百斤重,四蹄眼看就吃不住力,甚至来不及发出唏律律的哀嘶便已经跪在地上,张飞却不管那么多,坐骑身子一挨刚好让他两脚着地更好借力,口中哇呀呀地发出无意义的寒声,直将侯成挑起一人多高,接着狠狠地掼了下去。 大铁甲带着整个身子砸在地上,刹那便摔了个七荤八素。 正待张飞倒持着侯成的矛要反手一击刺死敌将,耳畔传来一声暴喝与混乱的马蹄声,“休伤吾兄!” 张飞仓促之间看看转过头余光便见一杆长刀斜斜地劈来,连忙脚掌蹬实了地面硬是将身子拔起三尺……破空的长刀带着吕布麾下战将宋宪的含恨一刀,猛地剁在倒地不支的骏马上,直将半个马头削掉。 这一幕令张飞眼眶欲裂,一声虎吼便挥手将侯成的铁矛掷了出去,正抡圆了砸在奔马的宋宪胸口,登时连人带刀被砸倒飞出去。 此时,曹性于四十步外引弓待发,张辽驱兵近百步。 张飞喝令部下勉强结出的阵势,摇摇欲坠。 第五十一章 呼啸而来 两千余人的两个别部,在与吕布军一千二百骑的接战中,不过一刻便发生溃败。总共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被追杀而死四百余,溃逃者足有千人之多。 仍旧能够为战的,只有张飞身后的两百余步卒结阵,勉力在外围架起长矛防备,内里以几十张软弓对外游曳的并州骑兵反击;关羽借斩杀郝萌之威勉强聚起的四百余步卒在他与吕布的僵持游斗中为并州骑兵所击溃,在骑弓与马刀之下没有将领指挥结阵的他们只有抱头鼠窜一途而已。 关羽倾尽全力策马朝张飞的方向移动着,但在吕布的拖延之下收效甚微,一炷香的时间也仅仅能奔出百余步。每次都是他刚想方设法格开吕布挑刺而来的长戟,策马走不了几步,身后的吕布便笑着追击而来,甚至仗着赤兔马远超同类的速度围着他兜圈子……这在关羽看来极尽耻辱! 他亡命天下数载以来,何时有过这样狼狈的局面? 他决定不跑了……这些兵他管不了,就算他倾尽全力也无法挽回战场上的颓势,索性放弃。 他要用他掌中长刀,与被人称作飞将军的吕布一决高下! 至于张飞? 听天由命吧,张飞的武艺不亚于他,如果他能够快速斩杀吕布,兴许仍旧能够扭转局面! 关羽其实是极端自卑的人。在那些亡命天下的日子里,除了装神弄鬼的巫之外,他把天下间所有的贱业都做遍了!在司隶为人看家护院、到冀州做过猎人和跌打医匠、后来又跑到幽州卖绿豆子……六七年不敢回到家乡,甚至连妻子是不是带着儿子改嫁? 他都不知道。 沉默寡言,目无权贵,以倨傲的面目示人,显得那么地难以相处。 当他见惯了这世上的阴暗面,再与那些看起来活的毫不费力便能呼风唤雨驱使贫贱之人为之死命的天之骄子们坐在一起,他能说些什么呢? 难道要他去讲,讲他曾见过四尺小童被活活饿死,尸首被饿极了的亲人分而烹之,还担忧邻居会还抢上一碗肉汤吗?还是要他去说,说他堂堂九尺大汉也曾被饿的皮包骨头,就因曾与某个达官贵人闲时打猎而饲养的猎狗争食,才勉强吊住一口性命得来今日吗? 天下大乱,让许多人受苦受难。 但那个‘许多人’里,并不包括他关云长。如果不是天下大乱,兴许他早已流转山间野地沦为盗匪,有朝一日天网恢恢,人们拍手相庆这个叫关长生的人被一根绳索绞死,吊在哪一座并不知名于世的小城楼上,高大的尸首引得路人嫌弃。 因为有碍于观瞻。 那时候他常常想,自己不能死。因为他如果死了,高大的身躯还要连累收尸人多费上三尺草席。 后来,他跟了个卖草席的共事。 终究兄弟一场,若哪天他暴尸荒野,总不至于舍不得几尺草席。 但现在不一样了,整个天下都不一样。他关云长,也可以凭掌中长刀杀出一条血路,凭他的胆识与勇气,执掌他人生死。 从前那些虽蓬头垢面却也从未卑躬屈膝的时代过去了,当关云长这个名字能够撞入天下人的耳朵里时……他不是关长生,甚至根本不需要长生。 他是遇云而长的垂天之羽啊,可以依靠武勇与刚胆在这个乱世战上一场了! 再都没什么值得自卑的了,他要让天下都听见自己的名字。所以杀戮吧,所以斩将吧……不为官位不求高爵,他要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英雄豪杰,他要让自己有一日能笑着面对从前的每一次耻辱。 对得起自己吃过的苦! 所以自负凌人,所以刚而自矜。 并州的飞将军,你来啊。 来呀! 吕布似乎有些沉浸在戏耍这般武艺超绝的敌将之中,当战斗已从接战转变为必胜的局面,这样的追击令他感到很有趣。 忽然间,前方敌骑勒马而起,调转马头扬刀回马朝他冲来,一尺须髯映着那张眯起丹凤眼的红脸膛,竟令吕布猛然间感到汗毛一炸,甚至在他还尚未反应过来时胯下赤兔马已经载着他近乎用撞的去迎上敌军挥起斩落的长刀。 不知多少年,吕布没再感受到刀刃的寒光。但是此时此刻,杀机爆现。 令吕布浑身颤抖。 人在极端兴奋时,身上的生理反应与恐惧是一样的。 长戟向上举去,积竹木柲工艺制成的木杆与关羽猛力劈斩而下的重刀硬碰,竟发出金铁之音,平日里宛若铁杆般笔直的木杆此时承重,弯出的弧度卸去戟杆上的里,却也令关羽的刀锋直逼至吕布兜鍪。 便以赤兔马之强劲,此时前蹄也被巨力压得跪下。 关羽怒目圆睁,右手擎刀,左手半张以掌抵刀镡,借着马力近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吕布戟杆之上,势要斩去其首! 二月天的刀锋透着去岁隆冬的寒意。 吕布眉头狠蹙,桀骜不驯的脸面上泛着愠赤之色,趁赤兔马跪下前蹄令他双脚重新踩上大地时骤然暴起,右手一松半推着戟杆便向右侧矮去,卸走关羽刀上传来的巨力,左臂更是以长戟向近乎飞身扑上的关羽腰侧削去。 眼见吕布松开右手卸力关羽便知这一刀不能建功,当即控马,一条腿吊着马腹硬是在半空中拧身,刀锋划着方天戟拖出半圆,反手挡住削来的戟锋。 锵! 背上压力大减,赤兔奋起驮着吕布高高跃起,刀戟再度相交数合,杀得难解难分! 此时,战场东面先前溃逃的别部步卒再度聚拢提着兵器重新朝战场杀来,在他们身后,是来自巩县曹操、鲍信部兵马行进带起的大片扬尘。 只是无论关羽还是张飞,都无法分神去关注战场上出现的援军。 张飞在马上将侯成掼在地上,随后战马为援救侯成的宋宪所杀,接着含恨掷矛将宋宪连人带刀砸飞出去,方才翻身抢上侯成的坐骑,便听身后传来箭矢破空之音。 并州兵将中使弓第二人,曹性早已引弓待发,只等他翻身抢马。 战场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精准力大之人射出的冷箭,一时不察,别管是多厉害的人都要着了道。 士卒的制式箭矢通常对穿着厚实甲胄的主将没太大威胁,但有些精于弓射的武将则不同,他们有更多的资产,能够让他们为了在战场上建功准备更多。购置更好的强弓,打造更好的箭簇。 而曹性就是这种人,马背上两个箭囊里一个放满制式铜箭簇,另一边则满挂足有三尺长的三棱破甲重箭。 他朝张飞射出的,正是这样的箭簇。 破空的尖啸声令张飞警醒,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只能依照本能朝背后空挥蛇矛去抵挡。 若他早有防备,凭借蛇矛自然是能够打落箭矢的,但此时完全是凭借运气,而他此时的运气……显然不是那么地好。 尖锐的破甲锥自数十步外射来,穿过他挥舞的蛇矛,虽然箭尾被蛇矛打偏,却为时已晚,锋利的箭簇钉碎生铁打造的扎甲片,斜斜地穿过臂甲,钉破手臂皮肉。 也多亏了扎甲与挥舞而出的蛇矛打偏箭尾,否则这朝着后心的一箭绝不会仅仅是扎破手臂皮肉那么简单。 这种又长又重的箭矢被创造出来,为的就是在短距离建功杀人而存在。 张飞中箭后更为愤怒,怒吼着单臂持矛荡开周围跃跃欲试的敌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侯成被其部将抢下退去。侯成是杀不死了,但那边地上还躺着个宋宪呢。 不远处张辽领着骑兵呼啸而来,张飞此时手臂中箭担心有失,也不再上前与其交战,反而策马一把捞起被掷矛砸翻的宋宪丢在马背上转头扎进己方百余步卒结成的阵势当中,高声喊道:“结阵御敌,援军来了!” 援军当然来了,而且不止一处! 曹操策马执剑自北方斜刺着领一剽人马冲杀而下,为首的是去岁秋季募到来自阳平的勇士,这个名叫乐进的卫国矮子看上去狼狈至极,上身披着破旧的半身皮甲,大脚板上踩着两支草鞋,说是其貌不扬都有些夸耀了。可偏偏仗义总是屠狗辈,本该跟着步卒一同结阵的乐进此时却早在接战的当先便冲破敌阵,一手提后背柴刀一手捉着曹操的战鼓槌在战场上舞地好似旋风,别说是已经在战场上往来冲锋很久的并州骑兵,就算是他自己麾下的士卒都不敢近身。 生怕被硕大的鼓槌子砸扁了脑壳! 鲍信领兵自东面杀出,去岁为吕布所败还在战场上折了袍泽卫兹,此时仇人相见更是分外眼红,策马将骑呼啸往来追击四处奔逃的并州骑兵绞杀,双目中似有滔天怒火,在战场上巡视而去,寻找吕布的身影。 但他暂时还看不到吕布,因为吕布与关羽还在战场的南面生死相拼。 不过就算鲍信找不到吕布,也不需要担心,因为吕布也要逃跑了。 南面的山岗上,伴着山呼嘶吼之音,数以千计的幽州骁骑顶盔掼甲地冲杀而下,其兵器甲胄就算是并州骑兵都比不上。随着赵云、高览二将持枪矛奔杀而出,书燕赵武士的旌旗迎风猎猎。 呼啸的土龙席卷战场,燕北纵马扬鞭,朝战场上尤为醒目的关羽高声叫道:“云长勿忧,燕仲卿来救你啦!” 第五十二章 败军斩将 即便仅仅是前遣的先锋军,三部皆为骑兵共三千余,吕布也不敢再战,迅速撤军离去……敌人的先头兵马已经到了,后续部队一定会缓缓跟上,他需要赶紧回到偃师城。 面对近十倍于己的敌军,即便是吕布,见到那些旗号为燕赵武士的铁骑之后对这场仗心底里的最后一丝把握也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关东诸侯都是草包,但燕北好像例外,这是凉并武将的共识。 今日见得燕赵武士,吕布也顿时将燕北视作眼中钉,他的前驱兵马虽弱,可观其本部人马,非但不弱,而且足矣与董卓的飞雄军媲美! 吕布望见燕北等人的援军,直接率军西走,而燕北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态,自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当即命赵云高览领兵与关羽合兵追击……他是又怕高览、赵云有失,又怕吕布逃走将来再对他造成麻烦。 但这显然还不够,吕布众后撤五里的路上便埋伏在这里接应他的伏兵,高顺统着几百步卒用吕布手里为数不多的大弩结阵防备追来的骑兵,掩护吕布众且战且退。 “该死的!还是失算了!”燕北听到部下飞马传告的追击消息,恶狠狠地将兜鍪掷在地上,自己跟自己生气道:“早知他就千余兵马,燕某就该绕袭偃师城,截断他的退路!” 先前燕北不明敌情,何况在心里对吕布多有忌惮,只想着过来救援关羽却没想到一战便攻城,这种举动虽然稳妥但现在看来竟是失去了进击吕布最好的时机。 到时候这帮并州人往偃师城里头一钻,就算让他用攻城军械去砸,要想打下偃师城却恐怕也要死不少人。 强攻城池,本来就是下下策。 孙武子说十倍则围,五倍则攻。虽然战国是的兵员情形与如今有了很大诧异,征召兵在军队中所占比重只有不到一半,尤其在燕北的部下兵马中只有各个部将麾下才使用征召兵,他的本部兵马皆为脱离生产的职业武士,但是战争的道理是不会改变的。 那吕布统共只有几千人马,燕北犯不上强攻城池去犯傻,眼下他所想要的正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以合大兵的声势,把吕布吓退至函谷关。 现在不是他领着几千兵马的时候了,统帅三万大军,对他的能力要求比之从前任何时候而言都是一种挑战。 独领一部时他不怕失败,因为失败的折损非常小,对他无法造成伤筋动骨的影响。可当他统兵三万?他的任何一个决策失误都意味着数以万计的军卒失去性命。 “先派人把子龙阿秀叫回来,不要再追击了。”虽然错失击败或擒拿吕布的机会,但至少这一仗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他能够从先遣二别部的折损中看出吕布的战力,获取敌军更多的情报。燕北整理着腰间系带,抬手对身旁太史慈道:“子义,派人只会各部,洒出斥候寻一处有险可依的地势扎下营寨,各自布下哨防,晚些时候升帐议事。” 说罢,看着满地的尸首,燕北叹了口气道:“派人告诉后面押送辎重的民夫,把这些尸首都清理了……对了,扒几套并州兵的衣甲兵器,稍后送到我帐中。” 赵云高览并未追击太远,赵云虽然没太多战阵经验,但他很尊重前辈也很听话,而高览恰恰有步步为营的稳妥性格。 让这二人率军追击敌军,能不管不顾的追击敌军才奇了怪! 因为追得不紧不慢,高顺的步兵在林间结阵时便被他们发现,稀稀落落的箭矢压根没射死骑兵多少人,倒是关羽单骑追得深了些,战马中箭,被赵云的部下抢了下来。 等他们撤回战场跟燕北留下的传信兵去到营地,中军帐都已经搭好,外围的木栅因为民夫辎重拖沓而行,还仅仅搭出格雏形。因此三人布放兵马之后便直接通报进入了中军大帐。 中军帐里,燕北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当中,其下麹义、曹操、鲍信等人正听着包扎好手臂伤口的张飞缓缓叙述此战的经过。 燕北的脸很僵硬,他知晓关张二人没有多少战阵经验,却不曾想到二人居然经验缺失到了这种程度,能够将两千步卒大刺刺地摆开了放在平原上宿营。这和翻着肚皮躺在地上的羊羔引来饿狼相食有什么区别? 正说着,便有士卒来报,拱手道:“将军,高校尉与赵、关二司马回营,正在帐外。还有,二别部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军中主簿正在外面。” 所谓的军中主簿,便是陈群陈长文。陈群自酸枣一路跟着燕北渡过汴水汜水,一直呆在营地中也每个名号,燕北觉得不是个事情,便将给他按了主簿的官职,所掌管事务类似计吏,偶尔再帮燕北想想破敌的策略,算是帐下幕僚。 陈群倒是没什么拒绝的想法,因为他发现燕北在军中除了太史慈这个将军长史之外居然没有幕僚,任何事情都靠着一群纯粹的武夫议论便定下事宜,这种情况对一支军队来说能最大程度上保证他们战无不胜,但对于兵马的约束,也就少了些不同的声音。 胡骑游曳颍川的事情他还都历历在目,难得燕北部下是少有的不愿扰袭百姓之兵,陈群很愿意在保证此次西征中不伤及颍川百姓宗族的情况下为燕北分担些许忧虑。 “回来了?快让他们进来吧,让人把并州兵的兵甲也送来。”眼看着四人入帐,燕北先让众人入座,先对陈群问道:“长文,此战伤亡几何?” “回将军,此战关司马部伤一百二十七、死六百五十四;张司马部伤三百七十五、死三百六十六,尸首已尽数收敛。”陈群穿着从颍川派人送来的冬衣,虽无书简却凭着强记对这些数字如数家珍,随后说道:“战场上并州兵的伤亡在下也算出来,有一百七十具尸首。” 尽管此战失利是在座诸将心中有数的事,但听到如此可怕的双方战损比例,皆目瞪口呆,就连燕北都摸摸鼻子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这是千三,四……并州骑兵打了场以一当十的仗?”燕北的算数本事不好,若有笔尚且能算些东西还需要时间,何况只是心算,他只知道两别部伤亡都在六七百。看到关羽羞愧地跪坐在一旁攥紧了拳头、张飞咬紧牙关双目通红,燕北叹了口气说道:“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可垂头丧气的。不过这样的战事,大概只有云长和益德能打得出来了罢?” 关羽本以为燕北会出言宽慰他们,听到着好似挖苦般的话险些便要起身离帐另投青州去了。相比关羽,倒是张飞更为坦荡,即便燕北的话不是那么好听,尽管他被心中的羞愧折磨地快要哭出来,却还是抱拳对燕北道:“将军,飞难当司马之职,请将军责罚!” 听到张飞这么说,关羽也抱拳道:“请将军责罚!” “那么着急做什么?近千个儿郎半个时辰就没了,责罚定然少不了你们的,不过燕某是很想问问你们啊,你俩是怎么打出这么一仗的?”燕北皱眉,脸上却并没有嘲笑的神色,反而十分认真地说道:“云长在战场上斩去敌军司马郝萌、益德打伤敌将侯成又擒下司马宋宪,首级和俘虏我都见过了……我是很诧异,这样的战果本应是一场胜仗,为何输了呢?” 燕北其实是没有一点想嘲笑二人的想法,此战失礼未必是因为关张太弱,相反他是觉得吕布军太强。即便在溃兵败卒口述的战场情形里,吕布用冲阵勇将拖住关张,再以精锐骑兵挥如臂使地切断二别部指挥,分割战场等一步步董卓,就算是他用这三万兵马中的千余精锐也是做不出的。 对上敌军如此强大的将军,又仅仅统领兵力在两倍,士卒尽为新募的步卒之时,关张二人能够临阵战将、擒将,这已经做的很好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本就是燕北放出去试探吕布军实力的诱饵,否则他部下那么多的精兵强将为何要以勇武高超但无战阵经验的的关羽张飞为前锋?换句话说这二别部本来就是弃子,这才是令燕北心中对关羽张飞刮目相看的原因。 现在燕北心里的感受就是放出去的诱饵虽然被猛虎咬伤,可原本软弱可欺的诱饵居然还崩掉老虎两颗牙……能不诡异么? 关羽和麹义不同,麹义犯浑是需要压制,而关羽则是属于吃软不吃硬,快炸毛时候夸夸就好了。此时听到燕北原来不是看不起他的意思,反倒自己先羞愧起来,叹气道:“此战有失,全在关某……若非关某受了吕布的一再挑衅,能有击败士卒多撑到将军率部驰援。” “俺也一样!”张飞先是像抢功一样叫出一声,随后才低下头道:“俺就不知道怎么回事,遇袭想找吕布打,没找到便和并州骑兵打,打着打着士卒自己就在后面结阵了。” 第五十三章 将帅成长 先锋遭遇敌军精锐主力,两千余兵马被打的大败。但这场仗并未让燕北对关羽张飞感到轻视甚至小觑,哪里有生而知之的将领呢? 战争,将帅,论的并非是眼前一是成败。 谁经历的战争多,谁活下来,谁才会更强大。 无论武艺还是战阵之法,都不仅仅是后世简单的数值所能够区分,年轻人未必就一定会输给老将,兵力强也未必就能欺负弱小。 伟大的军事家孙武说过:‘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当刀兵相向,便决定一个人是生是死;两军交兵,便决定一场战役的输赢;更在其上的战争,则往往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兴衰。 什么是天下兴亡,什么又让匹夫有责? 因为天下破败,匹夫家破。 当为兵者的每一次战斗都赌上性命,从战场上活下来才最为重要。 独步天下的武艺,便是保证能够从战场上活下来最重要的根本。 “云长益德,这是你们第几次亲自统兵?” 听到燕北这么问,幸亏关羽有张大红脸,才装作面色如常地颔首应道:“不敢相瞒将军,此为我二人首次领兵。” 燕北点头,他明白了。若要说起来,此二人便是差,也是差了些许运气。燕北首次领兵的敌人不过是蒲阴小县,使着阴谋诡计便骗开城池;到后来真的领兵作战,也是在巨鹿郡被郭典埋伏,说起来与关羽张飞真有些异曲同工。他朗声对关张二人笑道:“汝二人不必为失败介怀,燕某初次领兵,为故巨鹿太守郭典埋伏,几百人把我麾下近五千之众吓得鸡飞狗跳……这不是因为你们弱,是敌人太强啊!” “将军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麹义在一旁不满地哼哼,这个半脑子只长到打仗上的家伙可听不出燕北是在宽慰关张,在他看来输就是输,哪儿有燕北说的那么多理由原因,歪头不屑道:“将军自前去领兵洛阳,麴某可在偃师城与吕布对峙!” 燕北偏头看了麹义一眼,缓缓点头,麹义正说到燕北的心坎子上。他不能在这儿与吕布拖着,但绕过吕布直取洛阳又太过危机,留下一部可与吕布势均力敌的麹义对峙,是最为稳妥的事情。不过现在他并不想理麹义……这个家伙总能以最难听的口吻说出最正确的选择! 有这样一个令人不省心的偏将,还真是难过。 被麹义话噎住的关张二人皆不做声,燕北笑笑,对二人问道:“你们与吕布及其部将交手,其冲阵之将实力几何?我听士卒说了他们的战法,是要以强硬的冲阵之将领骑兵冲乱阵势的,而其收上来的并州骑兵装,比之我州骑兵衣甲要重上六斤,皮甲上胸口腹部都镶铜条铁叶,应付轻矢、刀划很有成效。” 带甲的轻骑兵与冲阵猛将相合,这就是为冲散步卒阵形而存在的! 燕北也不得不承认,在盛行弓骑的幽州,即便是御使骑兵最厉害的公孙瓒,在这一点上也输过吕布了。吕奉先,对自己部下的骑兵是真的很看重啊。 “一矛一个!”说起吕布的部将,张飞并不认为在座诸将有谁比他还有发言权,毕竟有着伤一将擒一将的功绩在身,嚷嚷道:“若是有兄长领兵,我们兄弟俩就是能反冲他们的将!只是没了人领兵……这仗可不就输了!” 太史慈与麹义等人看张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虽然是个别部司马,但好歹是独领一军的官职,手底下千百号人不知指挥,只知晓临阵逞勇真不知将军因何看重这样的莽夫。 “吕布不可小觑,关某胜不过他。”令燕北失望的是,关羽开口的角度也是从斗将方面,摇头说道:“其麾下武将亦骁勇皆有胆气,寻常士卒不可力敌。若将军与其交战,不可求速胜……我等若先前于放出斥候早些发现,便有时机结阵以枪矛相抗;或是能驻扎在林地之间阻碍骑兵,兴许能令敌骑却步。” “说到底,仗打完了都没想到取胜的办法呗……” 麹义咧着嘴,看着这弟兄俩一红一黑真是越来越为燕北挑选将领的眼光而感到绝望。他到现在都不懂燕北为啥这么看重这俩家伙,还有那个叫刘备的,这仨人完全就是草包啊!除了膂力过人,还有啥本事? 即便关羽再不想搭理麹义,接二连三地用言语奚落却也承受不住,脸上浮上一层愠色,即便要顶嘴却也还多少有所克制地说道:“关某技不如人,的确输了,难道阁下有什么破敌之策吗?” 张飞尽管读书比关羽多,性子却要毛躁的多,当即便瞪着一双铜铃眼道:“你行你去!” “麴将军!”其实燕北对麹义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之间是同僚袍泽的关系,在自己部下关张又属于外来户,从前他们还为敌作战过。如今麹义靠着战功压过高览作为部下冀州人的首领,自然不希望有这么两个武艺虽然高超领兵却拖后腿的袍泽。可燕北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待这场战败的着眼点自然也有所不同,他并未斥责麹义,只是温声说道:“云长与益德不比你在西州打过那么多年的仗,甚至领兵作战的次数还没有子龙多,哪个将领不需要经验与时间呢?” 仅凭方才关羽张飞二人的答话,燕北心中便对二人今后的职位有了安排。此战之后,关羽吃了教训,应当就能行使好别部司马独领一军的职责了;而张飞呢,显然还并没有独领兵马的觉悟,能够作为副将发挥他的勇武。 正在此时,一旁坐着好像看笑话般看着麹义时不时发出牢骚的曹操开口了,对关羽张飞问道:“二位壮士在与吕布的交战中,可曾遇到名叫张文远的人,我在洛阳时他便是军司马,现在可能是校尉了。” 关羽愣住,摇着头看向张飞,张飞也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张文远。 燕北听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曹操唯独提起这个名字,心中也来了兴趣,问道:“孟德兄,你所说的张文远是什么人,你的故交好友吗?” “哪里是好友,我在洛阳做典军校尉时,曾被他率兵马堵在营地。”曹操脸上面露苦笑,旋即说道:“吕布的部下我大多都见过,这个张文远论气度可为军中之冠,勇武……恐不逊云长!” 尽管燕军的将领都看不上关羽张飞,可曹操对这勇不可挡的二将可是眼馋的紧。也是正合着什么样的武士效忠什么样的将军,看看丰神俊朗的燕北部下,太史慈、赵云、关羽的长相是不必多说,就算麹义、张飞等人,也是一个赛着一个是威武雄壮。 当孟德兄回头看向自己的部下呢?夏侯兄弟皆膀大腰圆,与略显清秀的族弟曹纯还说得过去,再往后看可就差远了……曹洪赌钱曹仁贪财,最近新收下的冲阵武将乐进又是个与自己一般的五短矮子,虽说战场上是勇不可挡,可每次孟德看见乐进时便仿佛看见别人眼中的自己。 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心。 是以在见到关羽威风似天神般的模样,曹操心中便有几年前辽水之畔燕北的渴求。 他看见关羽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呀……这若是旁人眼中的我? 这样的猛士若在我麾下,该有多好! “若是如此,还真应多加小心。”燕北打断了曹操在心底的畅想,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张文远这个名字,旋即对众将说道:“关张二司马虽败,但亦有斩敌擒将的功劳,便功过相抵。两个别部残余兵马整合一部为关司马率领。益德此战受了箭伤吗,先跟在我身旁做个幕僚,待到箭创养好,再以军司马之职归高校尉麾下。” 燕北说罢二将的去处,这才接着对他们两人笑道:“此战你二人的坐骑皆损于战场,可从战利中挑两匹最好的并州马。除此之外,云长的别部再调拨三百副皮甲与刀盾,以充士卒兵力。” 他们两个别部开始都是新卒,不过现在这些人从战场上活下来,也就初步证明了自己拥有在乱世求生的本事,往后就可以一步步武装兵甲了。 这个分配各部将都还算满意,关羽张飞仅仅是取两匹骏马……其实除了统帅燕赵武士的高览之外,旁人可都对并州兵那百余副破损的镶铜铁皮甲与战马眼热的很。战马只要没伤了腿脚,各部懂骑术却没坐骑的好儿郎多的是,至于皮甲只要找到机会修补一下,都是好东西。 分配了二将的去处,燕北脸色一凛道:“既然如此,接下来的战事便由麴将军所言,麴将军休整后直取偃师城,其余各部则越过偃师直攻洛阳与公孙伯圭、孙文台二部汇合,以期谋夺汜水关!” 众将轰然应诺,而后便各自领命散去。后续护送民夫的军队也在一个时辰后缓缓开到,送来大批粮草辎重,全军上下皆是养精蓄锐等待开始向偃师城进取。性子最急的麹义急于表现自己,当即将营寨布设在全军大营最西面,他准备次日一早便率先向偃师城发起进攻! 第五十四章 执念作祟【求订阅】 “将军,路上死了二百多弟兄,郝萌被敌将斩了,侯成受伤无力再战,宋宪没跑出来。” 吕布率领军队从战场一路窜入偃师城,在路上他已经知晓此次战斗伤亡的结果了,如果不是高顺在道旁设伏……他们将会比现在还惨。 并州兵的实力的确独步天下,但在眼下的战场上,他还是要小心燕北的本部兵马以及其麾下骁勇的冲阵猛将。 仅仅一次战斗,派出去的六员骁将被擒、阵斩、受伤……最后还能打仗的只剩下张辽、曹性、成廉。 “那关云长有不逊吕某的勇武,在战场上难以对付。”吕布入城后不解战袍,牙关紧咬地灌下一大碗水,这才对众将问道:“你们谁与那黑汉交手,实力几何?” 侯成后来就没出现在城中府宅,直接被麾下士卒送去治伤了,张飞那一掷虽然未伤性命,但浑身多处为自己破损的甲片戳伤,怕是要休息好一阵子。 论及战场上,与张飞交手的二人一伤一擒,就算远远地看到,也只有曹性一人而已。提起张飞的勇武,曹性的脸色也不好看,拱手说道:“那人名叫张益德,武勇恐怕,不逊文远。” 军中各将的本事除了吕布便首推张辽,此时听到曹性说张飞的本事不逊张辽,吕布摇头说道:“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无功而返地撤回函谷关?” 吕布的战阵经验虽多,但在并州塞外都是小股作战,因而那时候他们这些精锐骁骑作战可谓是无往不利,多次依靠着个人勇武以六七百人便能攻破三五千人,以至于整个并州军派系对勇武推崇到了极点。 而往往忽略,大军阵作战中谋略的重要意义。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作为政治上的投机者,其实就算是吕布,也并没有足够担当将军的才华。在杀死丁原之前他仅仅是个主簿,麾下众将也多为从事、军侯屯将之流……尽管他们的确做的很好,依靠个人勇武而发展出一套击败敌人行之有效的骑兵战法,但这也就是他们的极限了。 面对强敌,他们作为武人的勇气让他们敢于以决死无畏的气势向敌人发起冲锋。但当他们发现武勇已不能指引他们走向胜利时?他们便统统六神无主。 应付敌人的手段,太单一了。 吕布和董卓是两个极端,董卓因为身居高位而处处依靠战略来取胜,吕布则处处依靠勇武来取胜。他们两个加到一块,才能汉末最骁勇善战并兼谋略的集大成者,孙文台相提并论。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把长处用对的地方,便是优势。长处若用错了地方,便是白痴了。 “将军,属下有不同见解。”张辽虽年轻,并位于吕布之下,但他的经历在并州军中为冠。早在大将军何进时代他便已脱离并州刺史部而为何进回乡招募兵马,后来何进丁原接连身死,转仕掌握朝廷的董卓,如今是吕布麾下唯一的校尉。因此虽然武艺超人却不同于吕布对武艺的迷信,他拱手说道:“眼下敌军兵势虽多,冲阵武将虽多,但未必我部不可一战。” “喔?”吕布笑了,他现在都想不出破敌之策,这个张辽懂什么?不过还是问道:“文远怎么看,且说来。” “敌军数万,此时却都铺开于一处,兵马未必施展的开。而其大军劳顿,一日连行三十余里,今夜必不会西进反而会在战场不远处扎营休息。”张辽想着便取下室内的地形图,谋划道:“可供敌军大部扎营的位置并不多,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今夜会再杀回去……” “文远的意思,是要趁今夜杀回去吗?” 听着张辽的话,别说那些武将,就算是吕布都感到惊讶。如果说白天那次偷袭是有取胜把握的话,张辽此时说的夜袭,便是是实实在在地要玩命了。吕布看着张辽说道:“文远,那可是三万兵马,我们这不足五千之众,还要去偷营?” “偷营也不是不可以,但夜战之后人马俱疲,如何能从敌军追袭中逃到洛阳乃至函谷关?”吕布真正的担心的地方是这里,从偃师城到函谷关,二百里路途,就是一路上人马不歇也要跑上一到三天,但夜袭之后他们一定要休息的,那可是要两到四天时间。吕布并不看好这样的夜袭,对张辽说道:“这样冒险收效甚微,倒不如直接领兵退至函谷,等他们到洛阳再袭击。” 而就在此时,一向持重的高顺居然也拱手对吕布说道:“将军,属下亦认可文远校尉的建议,今夜袭营。” 这可就让吕布惊讶了,通常高顺是不参与这种帐中议事的,即便人坐在这里,也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一直是他说怎么打高顺便怎么做,怎么今日转了性? “喔?” 听到吕布的疑问,高顺拱手道:“将军想不到文远校尉想要夜袭,敌军也想不到将军要在今夜袭营,至于后撤之路,洛阳近畿还有郭汜、李傕、徐荣等部兵马,将军可传信让他们负责接应。” 倒是这么一回事,函谷关外的三路兵马,总不至于都被击败……但凡有一路作为援军,就足够让敌人投鼠忌器了。 “那我们,出战?” 随着吕布说完,自己便已在心底做出决定,他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别人的进言对的错的都很容易动心,关键在于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面对可能出现的一场大胜,吕布当即决定要火中取粟打出这么一场仗来。 当即派人传信关外各部将领,让他们尽量调派出人手在路途中接应,接着便对麾下众将道:“敌军将领强悍,我们不要和他们硬拼,今夜之战在于击破敌军营地,而不在击杀将领……一旦发现白日的红脸黑脸二将官,便交给我与文远,其余人便率领你们的兵马冲击他们的营地!” “诺!” 定下决议,并州兵将休息两个时辰,待到太阳落山便放出斥候巡逻各地要道,与敌军斥候交手,接着待到夜间,并州马步军轻手轻脚地出城,各配火具,沿途朝敌军营地直扑而去。 而在燕北军的大营里,一片静悄悄。 扎营燕北是用心了的,他们所处的位置紧靠着邙山脚,山下布骑兵营寨、山上布步弓寨,不过除了山下有些木栅之外,皆是休整出一片能够睡觉的地方也就够了。 但这仅仅是他的本部,在山下,曹操鲍信部在偏东的山坡扎营,麹义部则是在偏西的林地边上,靠着一条干枯的水渠作为屏障。尽管麹义部的步卒多,他却不愿在林地里或是燕北扎营的山上寻找地方……他可等着明日一早率军突击偃师城,好叫那吕布知晓他的厉害,到了明日再拔营,若在山上也太耗费时间了。 整个军队,都因攻入洛阳东部而感到放松。 燕北在这个夜里很难入睡,离洛阳越来越近了,他在心里一直都做着取舍。 舍,可比取难太多了。 如果统帅兵马杀入长安,就有一丝一毫的几率能够掌控朝政,鞭挞天下……你做不做? 哪怕一丝一毫,亦可取。 若两年前有这样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策马不管不顾地攻入长安,可是现在,他有了更多的疑惑。 他没有董卓在关西的根基,关西各路兵马不会像对董卓那样以他马首是瞻,而关东……有袁绍等人在,一样不会服他。 可要他真像沮授说的那样,打到洛阳给历代朝廷扫扫墓,便引兵回辽东? 这个决定真的这么容易做吗? 这对燕北来说太难了。 “将军在想什么?”陈群夜里睡不着,即将前进到洛阳,这让他的心里很紧张,走出帐外却发现燕北坐在山崖边上望着脚下连营发呆,便问道:“睡不着吗?” “你也睡不着?”燕北笑笑,把头脑里有的没的都甩到一旁,对陈群问道:“我在想,中原人为什么会对边州人有歧视呢?如凉并之人,各个威猛善战,可中原人却看不起他们。” 燕北想的,其实是在陈群的答案中寻找自己可能占据长安掌控朝廷的可能。 “倒也不是歧视,正好像边郡之人骁勇善战,用兵时瞧不上中原将帅一样。”陈群笑笑,对燕北解释道:“中原多以经学致世,在处理朝政事务上自然也会瞧不上边郡只识弓马之人,都一样。所谓的歧视也仅仅是因为朝廷在中原,天下主流便都学中原。实际上没有必要,将军知道皇甫规吗?” “是皇甫嵩的叔父吧,我知道他,怎么了?” “对,从前也是度辽将军,以《诗》《易》开馆授徒十余年,没有人小看他。”陈群提起这件事时脸上带着玩味的神色,说道:“当年党锢之祸,天下名贤多见逮染。皇甫将军自诩西州豪桀,竟然没被抓起来,便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他抢着上书说自己亲附党人,想被抓起来,朝廷因为他的贤明而不以为意。将军觉得这事如何呢?” “这……”燕北哑然失笑,对陈群笑道:“这是因为歧视,吃亏都没他的份儿吗?” 陈群脸上却没了笑意,缓缓摇头道:“没有人能歧视皇甫将军,是他自己的执念在作祟啊。” 执念……在作祟。 ———— 求订阅,求收藏啊~! 第五十五章 夜袭曹营 星夜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并州强骑在前进。 既然决定要趁夜袭击燕北军,吕布也就毫不犹豫,仅仅派受伤的侯成领少数伤兵强征偃师城中百姓编为民夫,率先押运城中财物辎重向西迁徙,他则统领其余兵马倾巢而出,扑向燕北的营寨。 偃师城近畿,他们比燕北等人更加熟悉地形,当即便料定出几个能够扎营的位置,派遣出剽悍骑手没有耗费太长时间便摸出邙山脚下的麹义大营。 麹义扎下营盘是行家里手,但在这样的夜里,外围布置的哨兵也近乎明哨……邙山脚下可有不少野兽,哨兵三三两两地远离营地,为了防备野兽也只能举火或是藏在树上,即便瞧见吕布军赶来,他们也没有通报的机会。 正如张辽所想的那样,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次夜袭,敌军又如何能知晓呢? 就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吕布统帅各部并州骑兵停在邙山营地五里之外,等候紧随其后的高顺部步卒。 面对搭出营寨的麹义部大营,单单依靠骑兵可还不够,必须有步卒辅助。 临近子时,高顺部摸黑赶到,休息片刻之后便整备完毕,最后一次检查随身兵甲、火具之后,高顺默不作声地向前踏步,周围士卒亦步亦趋,向敌军营地发起冲锋! 高顺麾下有一曲劲卒,比寻常曲将多辖一屯,共七百余人皆为步卒。不过别误会,他们可不是什么陷阵营,如果说这七百多人与陷阵营有什么关联的话,原有的历史上,这支军队在吕布自洛阳败退时只剩不足百人吗,后来在高顺的主持下扩军得到陷阵营的旗号。 即便那几十人是陷阵营的种子,却也隔着数年光景,所以他们现在与陷阵营没有任何关系。 但实力仍旧不能小觑。 高顺受过汉家正统的军事训练,这支军队在建制上与强汉营兵一般,着重甲使强弩,不受并凉胡族影响。七百余步卒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外围篝火旁的明哨,仅仅一翻身的时间还来不及发出叫喊,便在崩弦之音中为近百支弩矢覆盖,刹那呜呼。 麹义布放在外围的哨兵不能做到丝毫阻拦的作用,作为麹义部下的军卒,今夜里所有人都想着养精蓄锐,因为他们知晓明日将要靠他们围困偃师城……谁愿意因为今夜放哨而影响来日登城立功呢? 但是许多人注定没有亲自参与围困偃师城的机会了。 高顺目光坚定地踏出步伐,对左右呼啸的弩矢不以为意,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快速破开营门口阻拦骑兵的木栅,这场仗需要他的步卒做的事情就不多了。 短时间里,周围篝火旁的明哨便被拔除地一干二净,他抽出环刀斜指向营门,潮水般的营兵默不作声地朝着寨门飞奔而去。 冲至营门的步卒飞快地拉开鹿角,高顺在这时才发现意外……敌军实在阴险,竟会将营门立在废旧的水渠旁,近一丈宽的水渠眼下被插满了倒刺,骑兵贸然冲锋过来根本无法越过,可现在才发现已经太晚了! 后方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敌军营门附近的士卒也被惊醒,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寻找木板……难道今夜要无功而返吗? “前屯结阵,后屯拆木栅!”高顺当机立断,这种时候可不能退,一旦敌军被惊醒后展开追击,骑兵能跑得了,自己这些步卒可一个都逃不了!面对营内不远处的敌军自营帐中提着兵器冲出来,吼叫着朝这边杀来,高顺攥着环刀高声喝道:“快,拦住他们!” 步卒沿着水渠边沿放下大盾,架好强弩朝冲来的敌军射击,后面一屯这开始拆除木栅,准备架在水渠上搭成浮桥。 “高司马,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片刻,双方箭来矢往,互有死伤,后面聚集的军卒已经越来越多,眼看着水渠都要把守不住,后部吕布发现前面的激战连忙派来骑兵问询,高声高喊道:“敌军阵中有水渠阻路,骑兵不得过!” “什么?”后面急忙停下骑兵的吕布听到骑卒回报,一时间也慌了神,这还打个屁!虽然高顺只是简单地说营内有水渠阻路,但吕布岂能不知晓水渠内随便放些杂物便能拦住骑兵?当即左顾右盼就连攥着长戟的手都冒出一层细汗,对左右问道:“现在还能怎么办?难道只能舍弃高顺部先走了!” 此时退兵,只会损失高顺一营人马,如果再僵持下去敌军大部来援将他们围死,到时候四五千人全要埋在此地! “不!”张辽疾驰打马而上,对吕布道:“将军,先前斥候回报敌军大部在山上,山下只有西营与东营,西营有水渠设防,东营必不设防,如今西营受袭,何不让高军侯率军先撤,我等去袭击东西二营的必经之路?” “嗯?”吕布看了张辽一眼,猛然叫好道:“好!传令高顺,命其率军先撤十里准备接应我等,我们去袭击东营!” 这是个常识,敌军西面营寨遇袭,东面营寨多半会出营来援……二营中间可没多少篝火与哨卒,趁夜在野外袭击他们,这难道不是一条很好的计策吗? 还能因为袭营受挫变成声东击西之策! 转眼间,大队骑兵转道东南,绕过麹义营寨接着向东北而走,阴差阳错地去袭击曹操鲍信营地里可能出现的援军。 吕布在张辽的建议下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麹义此时已被惊醒,听到有敌军步卒袭营的消息当即大笑,连铁铠都不曾披挂,仅仅披上件皮甲便跑出营帐,一面命亲随击鼓聚兵,亲自提着大盾朝水渠冲了过去,他要去指挥士卒击退这些不知晓天高地厚的敌军! 真不把你麹爷爷放在眼里啊! 而另一边的东营寨已经被这边震天的喊杀声扰乱,曹操一骨碌从榻上爬起,眼睛还未睁开便已攥住枕下刀柄,在帐中愣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好像不是自己营寨里炸营,这才走出营寨,正好碰上乐进光着大脚板提刀飞奔而过,曹操连忙抓住他的胳膊问道:“文谦,怎么回事?” “救人啊将军!西营麹偏将的营地,打起来啦!” “敌军袭营?你一个人冲算怎么回事,快给我擂鼓,聚兵救援啊!” “诺!”乐进来得快去的快,提着鼓槌砸在聚兵鼓上便是砰砰作响,片刻曹仁、曹洪、夏侯兄弟、王朗等部将都披甲带刀地跑了出来,各个在营地里寻找自己的步卒,曹操也借着这一会儿在帐中整备了衣甲,出来便对众人下令道:“冲,救援西营!” 曹操整备的还是慢了,鲍信早在曹操还在帐中穿戴盔甲时便已经先领少部骑兵冲出营寨,自营寨之南一路朝麹义部营寨救援而去。 正以为这点时间差,鲍信的骑兵在黑暗中一路奔走,吕布军只听到轰隆的马蹄声却未能摸到敌人的影子,转而却远远地瞧见曹操部大队人马自寨中奔出,足有数千之众。 这下子也顾不上前番跑过去的骑兵队了,吕布当即擎着长戟高声喝道:“众将听令,朝敌军步卒冲击,分割阵形,取敌首级!” 极短的时间里,吕布麾下各部骑将便已各领麾下骑兵布下冲击阵形,轰踏的马蹄声中一众骁将追随吕布拍马扬矛,朝着尚不知情的曹操部及些许鲍信部下步卒冲锋而去。 此时率部西走的曹操可是满心振奋,心中暗道吕布这狗崽子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夜袭营寨!幸好西营是麹义的部下,若是他自己恐怕还真要被踏破营地……不过对于偏将麹义的本事,曹操还是很放心的。 哼,吕布你最好不要跑,让你以前站在董卓背后提着那杆子破长戟吓唬我! 今天曹某就要你好看! 正想着,南面传来大队骑兵行军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听不甚清楚的吼声。 收曹操一愣,对身旁乐进问道:“这是骑兵的声音,允诚兄怎么回来了?” 还没说完,奔马撕开黑夜,为首一骑擎长戟驾赤马撞入阵线,丈八长戟所过之地,皆是残肢断臂四散而开,天灵盖漫天飞舞,高声咆哮道:“吕奉先在此!” 紧随其后的并州骑将一字排开,张辽、成廉、魏续等人各个威武各个英雄,撞入阵线所到之处尽为披靡。 曹操脸上的激昂之色还未褪去,便已发白……吕布,吕布居然从这里出来了! 我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从营寨里领兵跑出来! “快快快快把火灭了!”曹操提着刀急的都要跳起来了,连忙对左右道:“举着火把做什么,快灭了!” 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乐进、王朗六将,统帅步卒迎着吕布撕开阵线的骑兵冲了过去。 月色下的邙山角,染上血腥。 吕布麾下众将猛然散开,在阵线中各处砍杀,夏侯惇奔马驱开步卒,正迎上张辽斗在一处。夏侯渊扬刀跃马战魏续,乐进提着鼓槌朝成廉奔杀而去,曹洪拦住曹性……曹仁、王朗则横马于曹操前身,阻拦穿破阵线的吕布。 “嘿,曹孟德!” 满目是赤红的赤兔马当胸撞入眼中,吕布擎一杆长戟朝曹操奔杀而来! 第五十六章 鲍信被俘 高顺不敢靠着击败步卒仗水渠而战,依强弩之利在水渠旁射杀百余敌军后,匆匆忙忙地挥师西走。 靠着水渠能够占上不少便宜,可一旦敌军从南面营门冲杀出来将他围住,这些步卒便陷入必死之地……高顺还肩负着接应吕布军后撤的重任,不敢犯险。 但高顺离开营寨后也没有直朝西走,而是在向西跑出两里路后便叫步卒向北隐蔽于邙山之下的林间道旁,一面休息一面设伏,如果敌军没有追击他们最好,一旦敌军追击,便能够以强弩射杀敌军。 麹义没有追击,横着的那条水渠虽然避免了敌军步骑夜袭的可能,却也阻断了他追击的道路。 如今外面伸手不见五指,敌军既然已经摸到这里,便说明外面布放的哨卒多半都已被消灭,贸然出去对他而言是一种冒险,而他不愿冒险。 敌军这支步卒很是精锐,尽管人数不过三四个屯,战力却很强。方才敌我之间以弓弩对射,麹义的部下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反倒被射死百十个好手,万一出去敌军还有伏兵,到时没了营寨庇护,恐怕伤亡只会更多。 麹义可不认为敌军只会派出这不到千人的步卒来夜奔几十里发动袭击。 子夜时分他们抵达这里,便说明最晚傍晚便已经从偃师城启程了。 对麹义来说,让士卒抓紧时间休息,明早追击至偃师城趁着敌军休息一举强攻下偃师城门,与敌军在他们的城池里展开巷战才是第一要务。 这种时候尽显麹义作为将领老道的军事指挥才能,他甚至还派出步卒前往邙山上的燕北营地,告诉燕北突袭的敌军已经离开,让燕北主力不必管山下发生的事情,尽管休息便是。 派出去的步卒刚刚离开,便听人回报,吕布统帅骑兵在东西二营中间冲击曹操向西营发出的援军,在骑兵冲锋下曹操部死伤惨重……还有急公好义的鲍信已经越过营地一路朝西追赶退走的敌军步卒,这个传报的步卒是曹操的人,来这边让麹义发兵救援的。 事儿是好事情啊!至少说明他的同盟都是好样的,二半夜的被敌军袭营的吵闹声惊醒,立即点起了人马便来救援。如果要是燕北换在麹义的立场上,肯定不但不会多说什么,反而会狠狠地夸耀曹操鲍信,并因与他们为盟而感到骄傲。 可麹义不一样,他听到步卒传报险些被气的仰倒过去,愣着半晌不知说什么好,让旁边拱手的士卒一时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究竟是自己说的那句话惹恼了眼前的偏将军。 “一群蠢货!” 麹义囔囔地嚷出一句,看着左右呆立的士卒,没好气地说道:“都还愣着做什么,孟德将军又兵败了,让咱们去救呢,发兵吧!” 孟德将军又兵败了! 麹义这个又字是将自己心头的不满吐露地一干二净啊。 他挖空了心思想保全士卒,就算要去和敌人拼生拼死,总得死的有意义对吧?曹操这弄得是什么事儿呀,是床榻不舒服还是营寨搭得不挡风,老老实实呆在营寨里闷头睡觉不好吗?瞎发什么兵,又他娘的挨揍了吧! 麹义觉得回头他得跟燕北说说,不能再给曹操补兵了……打仗这个东西是要靠天分的,帐下有赵云焦触那俩没打过几场仗的雏儿就算了。现在燕将军是什么玩意儿都往自己部下塞,就知道逞匹夫之勇的关羽张飞啦,这个除了满腔热血一无是处的曹孟德,还有前一段儿那俩,整天装鹌鹑的刘备和真鹌鹑韩馥。 弄这么多常败将军在大营里干嘛呀这是! 其实他就是属于谁都看不起……基本上啊,这天底下没几个人能进得了麹义眼睛的了。毕竟天老大,燕北老二,麹义老三的,上头有个燕北就已经很念头不通达了,这玩意儿还能看得上谁啊! 麹义老大不情愿地领兵出寨,听着到处是喊杀声的他就知道这多半又是一场惨败,弄不好他的兵马也要因此折损不少,可偏偏还不能不救,人家是打着救自己的旗号出营的……他奶奶的,老子随随便便设个营寨都把夜袭的问题考虑到了,用你手底下那群软脚虾救吗! “骑马的都给我留到营地里,黑灯瞎火的让自己当并州狗捅死你冤不冤啊!”麹义眼看着走出营寨听到自己背后的马蹄声心里就直冒火,把自己部下统领骑兵的黎阳营谒者赵威孙臭骂一顿,看着传来厮杀声的战场转脸对部下发令道:“待会都给我看好了,凡是骑马的全给我捅下来!不想被骑兵突死就都别慌慌张张地散了阵势!” “诺!” 麹义的吼声极大,周围士卒为之振奋,杀气腾腾地朝混乱战场奔杀过去。 麹义虽然说性格极烂,对将军燕北想不开了都要张嘴怼一怼,更别说手底下的士卒了。但凡惹其不快肯定是一顿骂跑不了的。但谁都不可否认,做麹义部下的兵,活下来并升官的几率最大,因为这个将军在战场上指挥兵马最凶,而且他总是赢的那一个! 和生死之事比起来,闲时挨上两句骂又怎么了? 比起麹义部的气势如虹,曹操的部下现在可就是落汤的鸡崽子,大几千人马被吕布的骑兵冲得是七零八落,面对呼啸而过的并州骑兵在黑夜里好似收魂夺魄的恶鬼一般游曳于战场,士卒里十个有七个连兵器都拿不稳了,更别说拒敌了。 那就是个梦! 尤其是在战阵里左冲右突的吕布,见到那杆曹字大旗时好似打了鸡血一样,骑在马上比别的骑兵都高出一头多,持着长戟方圆一丈都没人能站着超过一息。倒是曹操的部将与吕布麾下曲将司马们打的势均力敌,这才给了曹操能够重新掌控兵马恢复士卒指挥的可趁之机。 可是转眼,马上的曹仁便对曹操说道:“兄长快撤,吕布杀过来了!” 曹操往战场上望了一眼,黑乎乎地看得不甚清楚,但撕破黑暗的那匹赤马却将他吓得仿佛三魂出窍,额头上的发髻都一片酸麻,连忙对周围士卒喊道:“拦住此獠!” 根本不用他说,一旁马上的联军伪校尉王朗便已拍马舞刀而上,高声呼喝着让士卒架起枪矛,兀自对吕布发起挑战,高声叫道:“匹夫吕布,受……” 话都还没说完,吕布眼见跃马扬刀跳出一将,腿脚轻磕马腹,赤兔似闪雷般冲出两丈,方天长戟探出若电,转眼再看先前拍马舞刀威风无匹的王朗已被挑落马下,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便已被送上西天。 一击斩落敌将吕布却去势不减,长戟舞起好似风轮,将近畿想要抢下王朗尸首的士卒纷纷劈翻,策马只取阵中曹操,满身威势誓要将曹操斩于此地! 曹仁见王朗不足一合便被斩下,心中气势便已矮了三分,持矛迎上与吕布相斗不及三合便被戟杆扫落马下,此时曹操还尚未抛出十步,尽管人山人海持矛而上,可他们又哪里阻拦得了身后跟着不少并州骑兵的吕布? 就在此时,西面喊杀之音传来,尽管谁也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仅凭呼喊之声便能确定投入战场的兵员不在少数。吕布当即便料定西营敌军不好对付,他们主帅居然头脑清醒地没有去追击高顺! 持戟逼退近畿迎上的敌军步卒,吕布深深地看了一眼曹操,只将曹操盯得遍体生寒。就早曹操于心头喊着吾命休矣之时,却见吕布勒住缰绳转头朝其麾下几员将领厮杀之处奔去。 “别打了,援军以至,先撤再说!” 倒不是吕布怕了,所谓的为将之道,每个将军都有自己的理解。而对吕布来说,便是要时时刻刻都以如履薄冰之心,行勇猛刚劲之事! 吕布调头不管曹操是因为他统领骑兵在战阵当中顺着几名部将僵持的敌军将领一路趟了过去,原本僵持不下脱身不得的部将眼看将军来援动起手来是各个生猛,而曹营部将则各个心惊胆战,连忙舍了对手拨马回走。 这一下子,竟让吕布率领兵马在曹操阵中大肆杀戮一番,最后还能领着一众骑兵在麹义部到来前全身而退,好个威风潇洒。 曹操尚且如此,就更不必说摸黑统帅小股骑兵本想着去截击吕布却摸着高顺撤退路途一路向西追击的鲍信了。狭窄的官道上遇到伏兵,强弓劲弩齐张之下哪里还有不败的道理。 次日清早,燕北领着部将自邙山上滚滚而下,看着战场上满目疮痍与曹操营地外堆满覆着草席的尸首,面沉如水。 接着自西面奔回数骑,为首的是鲍信部下名叫于文则的骑卒。数骑各个带伤,衣甲凌乱,哭号着跑到燕北大军之前,告知燕北他们的将军鲍信昨夜为敌军所败,如今被擒于吕布手中,希望燕北能救出鲍信。 这种事情,燕北是一个头两个大,神色不善地看向麹义,问道:“你不是说昨夜无事吗?” 无事无事,他都聚拢兵马准备打下来,麹义的士卒报信说没事。 没事曹操昨天晚上被宰了千余士卒,没事鲍信的骑卒统统被击溃自己还被擒下。 “你啊!”燕北无可奈何地指着麹义,摇头叹道:“戒骄戒躁吧!” 第五十七章 熹平石刻 中原,吕布在夜袭联军营地后虽然自身兵力收到些许损失,但其成功在联军之中树立起吕奉先勇猛无敌的印象。但是那场仗真正的胜利者,是高顺。 高顺在道旁截击鲍信部盲目乱窜的骑兵,强弩打击之下骑兵队损失惨重,鲍信被死去的坐骑压上,最终兵败受擒。 得了足够好处,吕布也不再偃师城继续游曳,领兵一路在身后部下陷坑拒马,头也不回地撤向函谷关。 公孙瓒在孟津与郭汜数日以来连战数阵,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双方都在寻找能够击败对方一战而定局势的契机。南路的孙坚则对徐荣严防死守感到束手无策。 孙坚是足够勇猛的,但徐荣亦不是庸手,何况有华雄这样的猛将统兵,一时间令孙坚不得寸进,只能寄望于其他两路兵马对关中形成挤压之势,使徐荣腹背受敌不得兼顾,才能退往函谷关。 燕北并未顺着吕布撤退的路追击,而是将三路兵马在关东大地上齐头并进,以麹义部为左路直走南面,作为援助孙坚击破徐荣的杀手锏,曹操则领兵向北,帮助公孙瓒对付郭汜。 本部兵马则大张旗鼓地开向洛阳,紧随其后的便是传令旋门关留守兵马向西进驻……老尚书卢植心心念念地要回洛阳看看,这下子他可以满意了。 东都洛阳,尽管领兵前行的燕北仍旧能在远方巍峨的城墙看出往日都城的辉煌峥嵘,可如今的洛阳城也只剩下这座城池能够诉说往日荣光,曾经繁荣的乡闾尽做焦土,那些烧做枯枝的树干上栖息着不怕人的群鸦,瞪着乌黑的豆眼死死盯着这些闯进死地的不速之客。 随着兵进洛阳,各部皆已在燕北的命令下散开,赵云焦触领两部人马作为前驱,于洛阳城西面扎下营寨。苏仆延与孙轻及一干侥幸存活的斥候继续为燕北执行探察敌情的危险活动……当然了,他们也负责寻找某些未能被大火烧毁,并能够留存到现在的东西。 一些他们能够用得上,而凉州兵又恰恰忘了带走的东西。 洛阳现在就像个被掏空的宝库,尽管前前后后遭了许多贼,但终究都是会留下点零碎可叫后人捡拾。 比方说迁都路上遗落的书简,孙轻就在洛阳西面不愿的荒郊野地里捡到一小箱。 望着蒙尘的皇都,卢植不禁老泪纵横。这个为汉室效忠大半辈子至今走路都需人搀扶的老者,推开扶着他的陈群,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洛阳城下,抬着干枯的手掌抚在城墙的青砖上,仿佛在记忆中摸索着往日这座天下雄城下的欢声笑语。 陈群是个年轻人,可见到备受尊敬的卢植如今这副模样,眼眶模糊地紧咬牙关,亦步亦趋跟在卢植身后,向这座死城内里走去。 城里糟透了,繁华的街市与富丽堂皇的民居还有街道尽头的宫室尽被付之一炬,木石结构的房屋根本经受不住大火摧残,如今只剩下残桓断壁和到处可见的尸首。 有些焦黑,有些则只剩骨头。 他们的故事是燕北匮乏想象力的脑袋能够追溯出的……有些人不愿离开家乡,死在凉州人的刀兵之下。还有些人,在洛阳的大火之后,从西迁的路上逃了回来,方圆二百里没有食物没有水井,河流尽为军队把持,这些人毫无悬念地被饿死渴死在去年。 “子义,你来过洛阳。”燕北行走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巍峨城池之中,满地的黑灰让他连马背都不愿下,歪着头对感触颇深的太史慈问道:“这里变化很大吧?” 太史慈像是失去了交流的欲望,只是轻轻点头,答非所问地对燕北指着一处残存的拴马桩道:“这里曾是御史台,每年各州计吏都要到这里上报地方政绩,我在这里毁坏了州章。” 或许是见过洛阳辉煌时期的人们见到如今蒙尘的都城才有更多的感触,燕北对这里过去的故事提不起什么兴致。他只是感到些许的庆幸。 这座城池是他平生所见最为巍峨,也最为易守难攻。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燕北扬着马鞭转首指向背后高耸的城墙,言之凿凿地说道:“董卓开始的迁都是为了据守洛阳城与我们作战,即便后来他烧毁了洛阳,但从留下的痕迹上仍然能够寻到些许蛛丝马迹,城内的军营并未被烧毁,登上城池的道路也没有被毁坏……董卓是想和我们在这里打上一场的。” 尽管在现在这种,人人心意萧索的时候提起战事有些煞风景,但燕北并不在乎那么多。他领兵到这里并非是为了瞻仰汉朝皇都废墟的,他是为了大义来打这么一仗。 否则比较起来他更喜欢兵临高句丽王都国内城,去瞻仰东夷雄国的王都废墟。 看自己的国都废墟有什么意思,生怕自己不知道,再用鞭子抽在后背上来提醒自己有多无能吗? 这座洛阳废墟现在能给燕北带来的唯一感受,就是他们都是废物……上到皇帝下至百姓,统统都是一群废物。各个自诩为英雄豪杰,可到头来连自己国家的都城都守不住。 不是废物,还能是什么呢? 穿过宽阔而漫长的街道,一片焦炭的太学门前仍旧兀自立着象征天下正确经义的熹平石刻。四十六块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的石经即便带着黑灰,甚至被人击碎了几块……但在燕北眼中,这仍旧是天下至宝。 洛阳数不尽的大儒博士耗时八年光景校正的经义,就这么被抛弃在这里。如今太学都化作虚无,它们仍旧留在这里? 燕北唤过李大目,对他问道:“大目可知这是什么?” 李大目能知道什么?这操刀就知晓斩人的家伙,瞪着双大眼无比认真地对燕北答道:“大石头!” “大石头……恩,大石头。”燕北一时莞尔,随后对李大目道:“行,没事了,你领一队骑兵去跟着卢尚书与陈长文,虽说这城里没人但还是要小心意外。” 李大目再度朝这片石林看了两眼,这可不就是一堆大石头,随后耸耸肩膀,扣着腰间环刀领命前去看护卢植了。 看着李大眼领骑兵离开,燕北对抿嘴直笑的太史慈问道:“子义,你怎么想?” “怎么想?”太史慈被燕北问蒙了,数息才说道:“将军,我们会在洛阳待上些时日对吧,属下想把这些石经誊抄一遍,带回辽东。” 燕北长长地出了口气,果然……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吗? 作为辽东马匪,燕某人并不认为誊抄一份就此离去是个好想法,他皱着眉头将目光在太史慈与石经碑林间来回打量,缓缓说道:“子义,我想把这些石经带回辽东……” “啊?这,这行吗?”太史慈能看出燕北眼底的贪婪之色,任何学过经义的人立在这太学之前的石林碑文之下,都会有好学的贪婪吧?但他无法想象燕北是如何想出把这些石碑带回辽东的想法的,太史慈面露难色地说道:“这……是朝廷太学所有之物啊,将军?” “中原越来越乱了,我们三路兵马未必能打到长安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承认自己没有打退董卓的信心很困难,但在燕北看来这是实情,他不是中原人,他们的根基在辽东。燕北缓缓说道:“我们、文台、伯圭,没有一个是中原人,谁都不可能在这里与董卓对峙。将来洛阳二百里将会成为纷争尤为剧烈的四战之地,这样的瑰宝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子义,我们把它们带回辽东吧,立在辽东书院门前!” 不等太史慈回应,燕北便在心里定下这件事,对太史慈说道:“今天夜里就干,阿晋,你带人把这些石碑连着地底下的石座都挖出来,覆盖布帛包好装在咱们的辎重车上。” “将军,这……这也太仓促了,路途遥远,万一出现颠簸石碑便会损毁。” “对,所以我们不能走陆路,途中要经过关东诸侯的领地我不放心。”燕北抿着嘴说道:“这样,快马传回辽东需要半个多月,让沮授从水寨派来斗舰,直抵孟津渡口,我们用船队把这些石刻带回去,全部都带回去!” 这些宝物,这些原本以燕北的身份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边的宝物,现在就像垃圾一样被抛弃在这座空城里……燕北能不动心? 太史慈此时也不再想其他的了,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熹平石刻落入燕北手中是件坏事,他只是在想这件事会不会为燕北带来不好的影响。单单看燕北现在狂热的样子,他就知晓,对目下的燕北来说,如果别的诸侯要截下这些石经……燕北甚至不惜一战! “将军,若要将石刻平安带回辽东,至少在船队抵达之前我们需要将它们藏好。” 燕北点头,他当然要把这些东西藏好。 “还有啊,阿晋,我们所剩的水不多了,你带人在城里找找水井疏通,看能不能打上水来。那些井八成都被凉州崽子堵死了……如果不能疏通,就只能去城外的洛河取水了。” 燕北举目望向四周死气沉沉的洛阳城……他要藏好的可能不仅仅是这些石刻,这座巍峨城池里或许还有更多的宝藏蒙上了灰尘,等待着他来取! 第五十八章 兵进皇宫 有了熹平石刻的例子,燕北似乎对这座遭受毁坏的洛阳城有了很大的好感,部下高览受命将所有部下撒开了在这座废墟皇都中搜寻一切有用的东西。 值钱的,这个最不重要,但是如果能搜寻到也是好的。 最重要的,则是刻着东西的物件……石刻碑文也好,书简案牍也罢,哪怕是工书鸟篆都要好好收集。 当然,他们所得到的命令仅仅是在洛阳城皇宫外围的太学、灵台、辟雍、灵台还有御史台及东观等地搜索罢了。 这些都只是洛阳的外城,洛阳城十之八分都在皇宫之内。但是洛阳城太大了,即便只是这十之一二,便已足够高览部下三千余人好好搜索一番。 平城门下,老泪纵横的卢植恪守着臣子的本分,跪拜于南宫南门之下,不再继续进城。陈群跟着卢植跪拜在一旁,不知心想些什么。倒是受命护送他们的李大目显得百无聊赖,提着刀领着骑手在宫门之下左右游曳。 燕北估计,这个四六不懂的家伙一定不明白为什么卢植会对着个烧坏的大门口跪着吧? “子干先生,不进去吗?” 虽然只是短短六个字,却让燕北从御史台到平城门的路上看着卢植和陈群两个跪坐在宫门前小小的身影斟酌了很久。他当然要进皇宫!别的不说,皇宫的太仓与武库都在皇宫东南角,要穿过南宫才能到达。 即便董卓走之前一定会搬空武库太仓,燕北还是想去看看有什么漏网之鱼。 更何况,这里是皇宫啊! 对他这样从前地位卑贱的人来说,这座皇宫,即使是废弃的皇宫,也仍旧对他有莫大的诱惑力。 他想看看,皇帝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儿。 “这是皇宫。” 卢植没有说别的,就算皇帝不在了,这里对他来说依然是皇宫。董卓能进皇宫,那是董卓目无君父,他却不能进皇宫。 “我想进去……”燕北的话还没说完,卢植一双冷眼便瞪了过来喝道:“仲卿!” 就连一旁的陈群都起身想要对燕北说些什么。 皇宫,是说进就进的吗? 可燕北浑然不觉地笑了。他足够聪明,早在开口时便料到了卢植会是这般反应,他连忙摆手翻身下来,牵着坐骑走到卢植身旁温声说道:“子干先生,燕某执意进兵洛阳,一是为了修缮洛阳近畿先代皇帝被董仲颖破坏的陵寝,二来便是为了进皇宫……陛下的太庙,今年无人打扫祭拜了。” 此时的燕北,装的像极了一等一的大忠臣。仿佛他从未参与过那些波及天下的叛乱一般。 卢植愣住,思虑着燕北说的话,目光在燕北与一片漆黑的宫门来回环视着。 是啊,今年没人祭拜太庙了。 先帝还在世时,卢植也曾受邀在过年时与洛阳的帝王将相一同祭拜宗庙,那时候他总恨先帝之不争,对祭拜先祖祈福天下这样的大事都不上心。可如今洛阳成为一片废墟,他又对曾经的日子感到怀念。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们进入皇宫?”卢植左右看看,心底里仍旧感到不太合适,将目光看向燕北。他感受得到,燕北心里已经有所打算了,先前还无精打采的卢植此时居然站起身来显得精神烁烁,对燕北问道:“仲卿将军是如何打算的?” 燕北摇摇头道:“燕某没进过皇宫,不清楚各个宫室位置,不过……进皇宫扫宗庙,派兵搜索宫内遗留的器物总不会错。” 卢植蹙眉,心中有些怒意但仍旧不动声色地问道:“然后呢?” “把这些器物派人送过函谷关,让董卓的兵马把东西送给陛下。”虽然燕北觉得这个主意很傻,但他心里清楚卢植这样的人就吃这套,这大概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吧。说完这些,燕北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当然,进皇宫也有燕某的一点私心,在下希望能派兵搜索武库,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兵器。” 当然了,燕北想找的兵器并不是什么青龙偃月刀方天画戟之类的玩意儿,也不是董卓作为功勋奖赏给他的槊或身上正穿着的宝甲……他想要的是真正的兵器。 就算是大火,也烧不坏的兵器。比如强弩的扳机、铠甲扣环之类的精细物件儿。 这些东西虽然只是小零碎,但能出现在宫廷武库里的一定都是天下间最精巧的构造。他在辽东虽然有许多匠人,但真正祖祖辈辈打造军械的人很少,大多是世代制作农具。让那些人做些刀剑还可以,制作铠甲则差了些火候。若是打制强弩,也仅仅能照着现有器物构造去打磨部件,不论质量还是实用性都差了许多。 他不缺人手,最缺的是这些知识。 而他笃信……就算是大火,也烧不坏弩机上用铜铁构成最精巧的扳机部件……只要董卓的兵马有所遗漏,等到明年,他的辽东军备就能更新换代! 对于燕北这套说辞,卢植倒是认可的,的确就像燕北想的那样,这老人家就吃这套,红光满面地对燕北说道:“中间的是陛下的御道,我们走两旁的复道,仲卿将军务必约束士卒,不要乱了礼法。” “诺!”燕北笑了,只要卢植老尚书不在宫门外拦着他,别说是走复道,就是要把宫墙用冲车撞开个缺口让他走都没问题!燕北牵着马朗声对后面士卒喊道:“都听好了,我们从两边的复道走,进皇宫!” 有从前经常出入皇宫的卢植带路,一行人少走了许多弯路,仅仅一队骑兵跟着他们前往太庙祭祀刘氏祖先。不过此时的太庙卖相上甚至还不如燕北在辽东的宗庙,天子九庙皆被焚毁,连牌位都没了,一行人仅仅是对着废墟拜来拜去。 这令燕北感到好生无趣。 祭礼结束,卢植哭得好似失去了全身力气,向燕北讨要了一队军卒打扫宗庙。对此燕北自是应允,在向卢植问明了皇宫中的各个宫室的大致方位之后,燕北立在巍峨的朱雀阙下派人向城外赵云焦触传令,让他们将兵马开进皇宫,并命外围搜索的高览今夜就地扎营,两三日里将太学、兰台、金市等地搜索完毕后也领兵由雍门进入皇宫。 成批的辎重运入皇宫,士卒四下里搜索……最重要的就是疏通宫内各个宫室的水井。 别的可以不管,搜索也能放缓,他们有很长时间可以去搜索,就算将整个洛阳掘地三尺也够了,但是他们没有足够的水。辎重里有干粮,但若没有水,函谷关守军一旦东进,他们就完蛋了。 不过所幸,短短一个时辰后便有士卒传回消息,东宫有两座井仅仅是被石块塞住,很快就能疏通。 这才让燕北放下心来,井里有石头不可怕。他就怕井里有死人什么的……没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可不想喝泡过死人的水。 到现在他都没弄清瘟疫是怎么回事,万一这种时候因为瞎河水让士卒染上病症可就糟糕透了。 等待兵马调动的这段时间里,燕北一直抬着脑袋看自己身旁高耸的朱雀阙。洛阳城里有四阙,立在南北二宫中间复道的朱雀阙是最高的一个。 听卢植说,没被烧毁前,在四十三里外的偃师城都可望见德阳殿及朱雀阙郁郁与天相接,是极尽壮美的胜景。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朱雀阙被烧的只剩一丈高的石楼与满地破碎的瓦当。 赵云没让燕北等太久便率领兵马进入皇宫,仍旧能看出往日峥嵘的皇宫废墟似乎对英俊骑将而言并没什么特殊,一路驰到离燕北不愿的地方才下马拱手道:“将军,有何吩咐?” “顺着这条复道向北是永安宫,过永安宫再向北便是武库与太仓,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武库看看。”燕北见兵马在复道上集结,也不废话,扣上兜鍪便翻身上马挥手对部下道:“焦触怎么没过来,派人告诉他,组织人手登上宫墙布设防备,放出探马……” “将军,焦司马……”赵云为难地看了燕北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旁边作为军正的夏侯兰却不像赵云不习惯说人坏话,拱手对燕北说道:“将军,焦触在城外饮多了酒,正撒酒疯呢!” “什么?”燕北挥鞭的手凌空顿住,满面怒容看向夏侯兰说道:“老子都快没水喝了他在饮酒?不是……领兵在外谁让他饮酒,荒郊野地他哪儿来的酒?” 焦触,是想死了吧! 燕北狭长的眼睛深色不善地来回巡视,最终将手指定格在夏侯兰眼前,寒声道:“你作为军正,出征在外四下饮酒,该如何处罚?” 夏侯兰也没想到燕北居然会这么生气,他本就仅仅是看焦触在城外撒酒疯又哭又闹地心烦,绝没想要去害焦触,这一下听到燕北这么问也慌了神,“将军,这……” “我问你该怎么处罚!” “军,军棍……”夏侯兰咽下口水,看了赵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出一个足矣打死人的数目,“五十!” 且不说燕北早就对部下兵马下令,军中不准饮酒,尤其是在外作战的时候。眼下这个节骨眼西兵在函谷关虎视眈眈,一不小心他们就会把命丢在这座皇城废墟里,作为守卫城外的别部司马,焦触居然喝得烂醉……还撒酒疯? 燕北对夏侯兰问道:“那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第五十九章 武库密室 将领都是厮杀汉,虽说燕北早在幽州时就严令部下不得饮酒。但说实在的,苦寒的幽州,若平日里不打仗,到了傍晚士卒们一伍一什地聚在一起敲鼓吹笙地小酌几口,也没谁会揪着不放。 可是现在是战时,他们远离故土何止千里,呆在被烧毁的洛阳城这个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地,整整两百里焦土。一旦发生溃败,后续部队接应都没得接应,辎重一断跑都没地方跑! 唯一能遏制这种情况的,便是严防死守住这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可是偏偏,就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作为外围守将的焦触不但饮酒,还饮个大醉撒酒疯。 燕北起了杀心。 “将军且慢,事出有因。”赵云对上燕北满是杀意的眼神也感到震慑,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焦司马的发妻改嫁了。” 燕北非但没因为赵云这句话减轻怒意,脸上愠色更浓道:“他发妻都改嫁两年了,他的反应如此迟钝就不要打仗,当着是种地吗,今年种明年才反应过来!” 他当然知道焦触这个倒霉鬼发妻改嫁的事情,刚投奔在他麾下领死士营的时候就已经是妻离子散的局面,堂堂七尺男儿硬是被冀州黑山兵乱逼得妻离子散,老婆带着自己的儿子改嫁跑了。 可那明明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早不借酒浇愁晚不借酒浇愁,现在领兵打仗喝个烂醉如泥算怎么回事? “改嫁到洛阳。” “他就算女人改嫁到凉州……嫁到洛阳?”燕北高高举起的手顿在半空,左右看看,怔怔的语气问道:“嫁到,这个鬼地方?” 洛阳哪里还有人! 也就是说,焦触率军跟着他打到洛阳来,才是真正的妻离子散吗? 这个结果令燕北满身因愤怒而出的热汗仿佛被凉风狠狠地激了一下,消散无影。 他还没有作为人父,并不清楚亲生骨肉被发妻带走改嫁旁人是什么感受,自己的儿子口口声声喊一个他并不熟识的人叫爹吗?可他作为兄长,若是谁敢伤害他的小三郎,就算是刀山火海他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别人不得好死的。 焦触是个苦命人啊。 “唉,夏侯兰你过来。”这么一个攻进皇宫的大喜日子,燕北没来由地为焦触感到悲哀,对夏侯兰说道:“军棍就不要打了,但是别部司马他是不能当了,焦触这会心思肯定很乱,这样会让他死在战场上……你带人把他绑了送到我这来。取黄绢我给你盖个印子,那支人马你先率领,驻防北宫西面的上西门。” 雍门那边的金市多半是不剩什么了,但如果能找到点遗留散落的财物补充军资也是好的。不过在搜寻财物上他并不对夏侯兰寄予厚望,他真正希望夏侯兰做到的仅仅是防备可能出现的来犯之敌,这就够了。 无论夏侯兰赵云,还是跟在燕北身边的亲信骑卒听到燕北的打算,心中都松了口气。 谁都不希望燕北是个只讲礼法不留情面的将军……焦触的遭遇他们心有戚戚,燕北部下虽然被人称作幽州军,但他们八成都是冀州人,同是遭受了那些大乱岁月才追随燕北的军士,谁又不清楚焦触如今心底的感受呢? 谁没有在战火中与亲人离散。 除了燕北,各级将官谁又没有借着出兵放马的机会派遣亲信各地走访,寄望于能够寻到离散的族人与妻女? 燕北为夏侯兰下了军令,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率领兵马穿过长长的宫廷复道,一面在脑海中想象着二百年来东都的辉煌,同时撒开兵马去上东门附近的步广里、永和里搜索。 听卢植说,步广里与永和里是洛阳城中达官贵人聚集的地方,如果洛阳城里还能有人存活,那里应当能够寻到些许蛛丝马迹,何况达官贵人的金银铜器最多,这些东西一旦遗漏,是大火也不能烧损的。 自进入平城门,带着难得的敬畏之心将南宫踱马走了个通透,立在朱雀阙遗迹之下环顾左右庞大的宫室废墟与升至头顶的太阳,燕北是什么心情? 他想把皇宫刨个大坑出来,看看地下到底有没有所谓的龙气!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龙脉、龙气,就像那些熹平石刻一般……连地底下的石头都抛出来,装车带走! 燕北并不是第一个想这样做的人,从进入皇宫时燕北就感到愕然,洛阳被大火焚了月余,宫室化作一片废墟他能够理解……可地下都坎坷不平是怎么回事? 还有宫室中石柱上也是一般坑坑洼洼。 显然,西兵退走之前把皇宫的地都犁了一遍,还有宫室作为装饰石柱上的玉石金屑。 至于他现在做的,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穿过十余里长的复道,这会没有外人在,部下都是他的亲信军士,燕北也有机会昂首阔步地走在复道正中……这是皇帝才有机会走的御道!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好。 皇宫是个神奇的地方,有时候它是天下威严的象征,当他初入关中时,仅仅依靠洛阳这个名字便隐隐使得天下最凶悍的马匪望而却步。但当皇宫的一切神秘感被这场大火烧成一片废墟,皇宫又能带给燕北什么呢? 他的眼底有了更多的坚定。 皇帝是可以死的,皇宫也一样会毁于一场大火。 当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揭开,燕北出乎意料地认为董仲颖这辈子至少做了一件好事情。 燕北一直都有野心,只是这份野心受他的控制,始终步步为营,求活、求财、求官而已。可当现在,他麾下精锐人马万余,天底下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不过双手之数;论及钱财,有万顷田地的辽东每年能为他的私仓填进百万石粮草雄于东土;论官职,他大概是朝廷在北方唯二的将军。 他还能求什么呢? 看着这座毁于一旦的皇宫,燕北知道,他能做的还有很多,更多! 武库被大火烧的只剩下半拉化作焦炭的木门,两面黑乎乎的土墙立着,北边的土墙被烧塌了透过光能望到不远处的太仓遗址。太仓燕北是不指望了,粮食这个东西对谁都很重要,董卓就算运不走的全部烧光也没可能会留给他们。 武库的情况也不太好,左右护军踹塌了炭门鱼贯而入,也没什么工具只能靠两手一点一点清理内里的废墟。烧塌的房梁或是原本的置物架等大件儿还比较好说,十几个健壮军士抬着就能挪到一边。真正困难的是那些被烧散的尘埃,覆了厚厚一层在地上,依靠赤手根本无法清理,还要靠着斧钺来劈碎才能挪开。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不过也确实有好东西! 临近天色将暗时,清理武库的赵云一身衣甲都被染黑,像刚从烟熏火燎的战场上下来一样,不过面上非常雀跃地走出武库,对燕北说道:“将军,士卒发现了武库下密道的暗门与强弩机括。” 原本百无聊赖地在宫中骑马兜转的燕北听到赵云的话当即大悦,当即从赵云身后的亲随手中取来强弩机括在手中把玩片刻,不过看了两眼之后便没了兴趣。这个机括与他在冀州保存于军中的强弩构造差异不大,基本没什么用处,随手交给身后的部下便对赵云问道:“密道暗门?带我进去!” 武库之下居然还有暗道! 里面会有什么,依燕北匮乏想象力的头脑根本想不出,朝廷在皇宫武库之内的暗道之下能存放些什么好东西。正因他想象不到,才更想入内一探究竟! 赵云拱手便应诺,戴好了兜鍪便扣着汉剑在前引路,带着一队衣甲鲜明的亲随武士便向武库废墟走去。 到暗门之前,燕北心中更是大喜。密道暗门布置在一片相对干净的土地上,据发现这道暗门的士卒说,他们是搬开了上面被烧毁的木架大案这才露出这块平整的地方,起初士卒也没主意,被绊了一跤才发现地上有个铜环。 密道暗门上非常干净,这在燕北心里只能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凉州兵收拾了武库密道,又原原本本地把密道之上的案几重新摆了回去……不过看这些暴殄天物连石柱金屑都要刮下来带走的西州崽子行事风格来看,几率非常之小。 而另一种可能,便是收藏朝廷历代珍宝器物的武库暗室……在这场波及皇城的迁都之下,因为足够隐蔽而得以保存! 就在先头士卒打着火把进入密道,赵云正要引着燕北进去时,外围的士卒突然前来传报,说是姜晋单骑赶来要见燕北。 “阿晋?如果是水井的事就告诉他东宫那边的水井是干净的,搜索完宫外就调兵进宫吧。”巨大的宝藏很可能亘古沉寂在地上等待着他去开启,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水井的事。可是偏偏报信士卒的面色犯难道:“姜司马一定要将军亲自出去……” “我出去,阿晋这个小子啊,你让他进来。”燕北倒是对姜晋一定要让自己出去没什么想法,他们兄弟之间不必讲究那么多世间礼法,刚好或许地下有个宝库需要他去一探究竟,当即对传信兵道:“你让他进来,刚好让他随我一同下去瞧瞧。” 武库之外的不远处,手里攥着缰绳的姜晋难得露出紧张神色,见燕北还不出来急的满头大汗直跺脚。目光不停地在周围巡逻的士卒身上飘过,右手紧紧地揣在自己怀里撑的甲胄鼓起一大块,仿佛做了贼一般防着所有袍泽…… 第六十章 井中尸首 一个时辰前,南宫门外。 “司马,这个井里也有东西!” 姜晋虽然领着司马的官职,实际上手底下也就那么几百人,兵力比起赵云焦触尚且不如,但在辽东的威望,因为与将军燕北为乡党发小,地位仅在麹义、沮授、高览之下,是名副其实的辽东滚刀肉。 燕北对他信任与亲待,在整个辽东都有目共睹。侵吞粮草军费私用,行事好似恶霸,麾下军士顶撞太守沮授的属官……就这么几条罪名,换个人你试试,谁敢? 可姜晋就这么做了,作为最早的辽东四校尉之一被免官,成了度辽将军的亲卫队长。 这是责罚吗?这明明是莫大的恩赐。 当他们出现在战场上,姜司马永远都呆在最安全的地方——将军身后。 就像现在一样,姜司马翘着脚坐在铁兜鍪上,呼喝着这些亲卫士卒寻找没有被堵死的井。 “都堵死了?他娘的凉州崽子!”姜晋粗鲁地啐出一口,站起身来走出几步才回首让人把他的兜鍪捧起来,走到井口低头看下去,入目是幽幽的黑,抬头看看正待西沉的日光,见周围士卒还傻傻地站在原地,瞪眼道:“还愣着做什么,将军让我找水,井就在这,取绳子来把人吊下去看看是什么堵了井,把石头都吊出来!” 从这儿到洛河只有四五里路,但隔着一座瓮城,往朱雀阙呢,则隔着南宫的两道城门,十几里地。 这是宫外最近的一座井口了,如果这座井打不出水来,他们就只能在宫内取水……如果宫内不能取水,那他们就玩完,空有易守难攻的城池也不能据守,只能全军扯到洛水畔去。 要不然军队一断水被围在皇宫里,比断了粮还可怕! 这是他们寻到的第十二座井口了,凉州崽子对洛阳城全方位的破坏,尤其对城外的水井。虽然说先前他们打仗的时候也曾遇见过井水被人为堵上的,但通常都仅仅是被大石头封上,放人下去吊着也就能取出来,无非是费些力气。 毕竟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到那些地方,可在洛阳城南这块地方,凉州人真是不留余力。先前十几座井里,不是被塞进河沙就是混着泥土碎石……捞都捞不干净,石头还好说点儿,混着泥土把井里封死了,打上来水都是混的。 那些凉州人根本就没打算再回洛阳! 这真是把姜晋气的压根儿痒痒。 看着士卒用绳子将井里的石块吊上来,姜晋心中怒气稍消。吊出石头是个好现象,只要井里没土块子没下毒,就算泡过石头的水他们也喝得! 他心里这点儿快活劲还没消,便见先前绑着绳索跳下井去的军士满面愁苦地爬上来,喘上两口气爬上来说道:“司马,这口井也喝不得了,井里头沉了个死人,都泡烂了!” “真他娘晦气,还在井边趴着做什么,爬上来吧,难道你还要在里头陪死人睡觉吗?” 姜晋说完便找部下要过铁兜鍪,招呼左右十余骑分散去寻搜索三公府遗迹的士卒,命他们向南宫移动。 泡了石头的水让他喝他是喝的,泡了死人的水……没逼到一定份儿上,谁会喝那鬼东西? 却见井边那士卒结结巴巴地说道:“司马,我看井里那人衣着……华贵,要不捞上来看看?” 姜晋的脚步顿住了,回头问道:“有多华贵?捞上来吧,估计也是投井而死的达官贵人,要是给咱们兄弟送个金银饰物,咱就发发慈悲心肠,给他刨个墓,好过井里头那么阴冷。” 别说扒死人东西,这种事凡是做老革的,谁在战场上抢战利的时候都没少干。更何况他姜晋就算掘坟盗墓的恶事都做下不少,如今扒些首饰,还算个事儿? 得了姜晋首肯,那军士二话不说便撒手又下到井里,如今地面上的骑手都被姜晋撒出去传信,听到井下那士卒喊道:“司马,栓好了,往上拉!” 姜晋朝着掌心呸呸两口,攥住绳子拴在马背上,一鞭子便抽了上去,牵着坐骑便往远了跑,直将那士卒与尸首一道拽出数步砸在地上,发出痛呼。 他才没空伸手去拽绳子……他就一个人,能从井上拉俩人吗?更别说还有个死的! 摔了一家伙的军卒倒还好,憨厚的脸上也没什么愠色,一骨碌爬起来连绳子也不解便向泡地肿胀的尸首上下摸着,手一碰肉与衣服便烂的干净,三两下就剩刨出骨头,那士卒摸到盆骨还咧嘴笑道:“还是个女的哩!” “啧啧,看这泡的烂的。”姜晋捏着鼻子躲出好远,臭气熏天的尸首就让这小子去摸吧,挑着眼睛看着问道:“这得死了一年多了吧!摸到什么没?” “司马,有一大块玉!” 那年轻士卒显然做这些事很熟练,竟没半分厌恶,更是真教他摸出一方玉印出来。看了两眼对姜晋惊喜道:“司马,这玉上还有块金子呢!” 金子,玉! 听到是个值钱的物件儿,姜晋也不管漫天的腐臭味,三步并两步过去伸手便将那玉印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看着螭虎纽上头晦涩难懂的篆文,低声喃喃道:“什么命什么天,福……” 姜晋本来识的字就不多,何况这方印玺上写的是先秦时的篆文,他更是费力半天才认清三个字,但是仅仅三个字却令他如遭雷击,眼睛骤然瞪大连脸色都变得发白。 高皇帝的故事在天下百姓心里都传烂了,谁不知晓先秦那方传国玉玺上刻得正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司马,这是什么官印啊,看着比高校尉的铜纽印还厉害呢!” 极短的时间里,姜晋便将震惊的脸色隐去,转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这块玉成色不错,看上去是个值钱的物件儿,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赏钱……这人身上就没别的东西了吗?” 士卒正是刨完了才抬起头,对姜晋摇头道:“就这么一块,看着可能是朝廷的宫女,身上也没别的值钱物件了。” “嗯,我觉得这个玉可能是一套,是不是漏在井里了。”姜晋脸上对士卒的笑意近乎是生平最大的热情,抬起二指向井口说道:“要不你再去井里看看,兴许还有掉在水里的饰物。” 士卒一听眼珠转着便是喜上眉梢,闻言便起身绑紧了绳子边向井边走边甩着两手道:“司马说得对,正好俺再去水里涮涮手。” “嗯,你去吧。” 姜晋抿着嘴唇,在士卒刚转过身时便已撕下一块衣襟将印玺包好揣进怀中,接着快步走到井边。左手攥着井绳,右手便探到身后握住冰凉的刀柄,舌尖舔过虎牙对井下好似随口般地问道:“嗳,你识不识字啊?” 井下士卒本已半个身子进入冰凉的井水中,隐约听到上头司马问话,便涮着手抬头喊道:“司马你说什么,俺听不清!” 冷冽的刀锋自后腰抽出一寸,姜晋看着腕子粗的井麻绳朝下头喊道:“某问你识不识字?” 接着便听到井下传来阵阵回音,“俺个农家小子哪儿识字啊!” “哪儿识字啊!” “哪儿识字啊!” “不识字……不识字难保你以后也不识字。”姜晋皱着眉头在井边翘脚坐着喃喃自语,想了想又探着身子对井下喊道:“你在辽东还有亲人吗?” “俺在辽东有瞎了眼的老阿母……司马,井下没东西了,一片浑!拉俺上去吧。” 行!这下都问明白了。 “你等着啊——”姜晋朝井下再喊了一声,面色狰狞地抽出短刀一手把在井绳上前后剌着,咬牙切齿好魔症一般道:“我剌你上来,剌你上来!” 麻绳虽粗,架不住姜晋力大与下头还吊着个人,转眼便断开数绺。 “司马怎么……啊,绳子断!” 就在他问话的当口,姜晋手上一轻,小童腕口粗的麻绳便被他割断,井下‘扑通’一声便有重物入水的声音。 绳子虽被割断姜晋却尤觉不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短刀入鞘,使出吃奶的力气搬起方才吊起的巨石挪到井口坠了下去。 这一次,什么都不会爬上来了! 做完这一切,姜晋只觉后脖颈子冒着凉气,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这才长出了口气,揉了把脸又坐回井口听了数息时间,见井下没有任何动静,探手揣进怀里摸着一方印玺,这才彻底放心。 解开拴在马背上的缰绳,姜晋也不管仍旧陈尸在外的那句烂肉枯骨,飞马便向南宫之内急驰而去,一路上对把守转角的士卒高声呼喝着问将军燕北的位置。 整整一刻,骏马累的快吐出白沫,这才通过复道上士卒们不断的指引去到武库附近,撒了缰绳姜晋便对左右士卒问道:“将军呢,快让将军出来!” 听到士卒说燕北发现了武库下的密道,姜晋急的直跺脚,左右看看觉得任何人都有可能从他手里抢走印玺。急忙对传信士卒问道:“将军身边都有谁?” “赵司马、太史长史。” 姜晋一听还有别人,脸色一变,眼珠子一转便推开传信士卒,手揣在怀里走进武库废墟。 第六十一章 天下至宝 “阿晋你来的正好,弟兄们发现皇宫武库的密道!”燕北见到姜晋进来,脸上的喜色还未隐去,对姜晋招呼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姜晋对执短戟立在燕北左右的太史慈、赵云理都没理,满头大汗地对燕北说道:“将军,我们去一边说。” “密道可以等会,我这儿是一刻都等不了!”生怕燕北不知晓轻重缓急,姜晋又对身旁二将道:“私事,急事!” 燕北一看姜晋这幅模样,便知晓一定是出了大事。他对姜晋非常了解,这个像极了恶霸的兄弟向来只有别人怕他怕的要死要活的时候,极其少见有能让他慌成这副模样的事情。 当即燕北的脸色也变了,屏退旁人的跟随,拉着姜晋去到四下无人的武库东墙下,急切地问道:“到底怎么,让你慌……”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发现周围没人之后姜晋居然换上一副笑的贱兮兮的模样,像极了摸了鸡的黄鼠狼,探手进怀里掏着什么对燕北说道:“二郎,你猜我这次给你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合着,是喜事儿? 无论如何,也算是让燕北心底轻松了些,催促道:“别卖关子,你这是得了什么东西?” 紧跟着便见姜晋从怀里掏出一方用破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件,拱手对燕北奉上道:“将军请看,天命所归啊!” 燕北犹自不懂,打开包裹露出玉镶金螭虎纽大印上方方正正地刻着篆书受命于天……燕北可不是姜晋,他认得篆文,仅仅看到前头四个字面色便猛然一变,布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好,不自觉地回头看去,抓着玉玺的手都发出微微的颤抖。 “传,传国玉玺!” 姜晋如今把玉玺交给燕北,心里头那些紧张也已尽数消去,有了说笑的心意,对燕北问道:“怎么样,那几个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吧?” 传国玉玺即便是隔着一层布帛,仍旧让燕北感受到阵阵凉意,可是就心中所感……这块玉玺是他这辈子拿过最烫手的东西,仅仅是拿着这一方印玺,便叫他觉得浑身无力,双脚好似踏在云端。 他哪里还能听到姜晋的话! 燕北的两只眼睛是一片黑暗,头脑里也是一片空白,整个人陷入无知无觉的状态,只觉得怀抱的一方布帛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背后的寒毛都根根炸起。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燕北满脑子都是这八个字,这个时代有谁能抵得住玉玺的诱惑吗?这块天下至宝,为始皇帝以和氏璧制成,李斯亲以鱼龙之字写就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高皇帝领兵攻入咸阳宫,末代秦王子婴献传国玉玺于高皇帝。后楚汉相争,亥下奏一曲霸王别姬,天下终归于汉。 尔来,就要有四百年了。 现在这方玉玺落到燕北手上,又说明了什么呢? 传国玉玺不仅仅是一块石头,他意味着谁拿到这块玉印便能够当皇帝……否则王莽也不必执意找姑母太后索要玉玺,导致太后掷玺砸王莽,磕坏一个角。 正是现在燕北手中以金补缺的那个角。 这块玉玺的年头,比他燕氏三代人的寿命加到一块还多! 姜晋从未想过燕北脸上会浮现出如今这般被迷了心智般的神态,这块印玺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留在他手里也没有用,所以在看到这块石头的瞬间他便盘算好了要杀人灭口将印玺献给燕北。 可燕北不同,短短几年时间里他便依靠兵势成为幽州无冕之王,鞭挞天下的董卓被他们这些关东人赶回关西偏安一隅,尽管掌控着朝廷,可天下分裂已成定局。 在姜晋心里,如果将来有一个人能够成为离天下霸主最近的那一位,他希望在这场群雄角逐中得胜者会是燕北。 只是他没想到,向来没有多少物欲,金钱散遍,宝物乱赏的燕北,在握着这方印玺时,脸上竟会展现出如此贪婪的神情。 这世上有雄心壮志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并没有雄心壮志的人啊! 谁知道当他们寻到展现野心的契机时,会有多可怕。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吗?”好半天,燕北才回过神来,看着姜晋笑了,复杂的表情里分明说道:“怎么我看着,这八个字像是受命于天……不得好死呢?” 深吸了口气,燕北十分艰难地从玉玺带给他的畅想中逃脱出来,没人知晓他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只是他随手将这方印玺再度交给姜晋,说道:“把它收好,跟我去密道。” “啊?” 密道,对此时的姜晋意味着什么?他刚刚处心积虑地哄骗取得印玺的军卒再度下到井里割断绳索再投石砸死,现在燕北要他一起下密道? 难道……燕北也想杀人灭口? “你想什么呢?”燕北看着姜晋脸上复杂表情笑了,他了解姜晋就像了解自己一样,自然知道这个家伙现在心里一定会想许多肮脏龌龊的事情,也不理他只是率先向武库遗基走去,说道:“你是我的兄弟,我信任你如同你信任我一样。这件事太大了,我们需要和别人商议一下,走吧,子龙和子义还在密道口等我。” 姜晋信任燕北吗?当他捧着这块玉玺交到燕北手上时,已经不能有再多的信任了。凭着一块玉玺,他无论去寻董卓还是寻袁绍,无论是谁,他都能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一切。 但是他选择把印玺交给似乎并不能给他更多的燕北手上,便说明了一切。 “诺。” 姜晋自嘲地笑笑,重新将印玺塞入怀里,紧紧跟着燕北亦步亦趋地朝武库走去。 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燕北问道:“这块玉是从哪弄到的?” “城南八里的井里,藏在投井的妇人身上,被士卒摸出来。”姜晋想了想,接着说道:“绳子断了,捞印的士卒没能再上来。” 燕北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不过一息时间便接着向前走去,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走到武库之内才偏头说道:“你做的对。” “子义子龙,一起进去。”燕北说罢,便让前面一队步卒先打着火把下密道,接着才领着姜晋走下密道,赵云对上面的士卒道:“你们把守好外围。” 接着太史慈、赵云一其走下台阶,太史慈居后持着手戟,赵云赶到最前面握着汉剑,小心地探查密道之下可能出现的危险。 武库地下密道十分宽敞,地宫之下形成多个石室,并且在进入其中后让燕北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想……董卓横扫洛阳财富的同时,并没有人发现皇宫武库之下的这座密室。 石室内最多的东西是书籍,并非竹片或是纸质……藏于石室内的书籍多数为鼎内铭文或以石壁、铁壁铭刻,比如翻车渴乌、农车的绘图,亦或强弩、武钢弩车、武钢战车的制图。除了这些外,还有更多在燕北看来没什么用的制图,比方说有一间石室中上上下下摆放着十几座大鼎,让燕北以为自己一不小心进入了宝库。 仔细查验后才发现这些大鼎内不过是记载着往年皇帝祭祀天地时的祭词,或是记录着祭祀大典时的图画。 与燕北想象中的武库有所不同,地下石室中藏着的宝物并不多,甚至很难见到金银等物,最多的也不过是西域或是东夷诸国在过去几百年里对中原王朝上贡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或是书文礼记之备,在他看来这些东西近乎一无是处。 想来也是,先帝是个极好钱财的帝王,若武库里有什么值钱物件肯定早就挪到西苑里了,还会留在这里等着燕北来寻找吗? 地下石室并不大,不过一刻时间便被燕北走完,其中藏书大鼎、壁画石刻,均寻地上士卒入石室绘画或搬运而出,所得甚多,而走进最内里的一座石室却十分空旷,不过在中间置放一座大鼎而已。 “将军,这座石室内好像没什么东西,只有这一座鼎。”赵云这么说着,燕北便对姜晋道:“阿晋,你爬到鼎上看看,内里可有铭文。” 这座三足鼎极大,燕北掂起脚来仍无法看到鼎口。姜晋领命便费力地爬到盯上,最后更是直接立在鼎里,举着个镶着金银的骷髅头与一柄华贵长剑吃力地喊道:“将军接一下,这口剑真沉……还有这颗脑袋,看着可是上年头儿了!” 赵云、太史慈自姜晋手中接过长剑与头颅,姜晋又丢出一双大鞋子,口中牢骚道:“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脑袋剑和鞋,这是皇宫武库还是闲杂废物啊!” “你看看里面还有东西没。”燕北也皱着眉头,在石室最内本应当置放最珍贵的国宝,怎么会放一颗头颅与鞋子,也就那柄剑看着样子还像是个宝贝,燕北从赵云手里接过长剑,看着剑身铭文边对姜晋问道:“你看看鼎里有没有刻字。” “地图,好大一张地图,舆……地图!二郎,天下舆地图!” 可惜燕北根本听不到姜晋说的话,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手中长剑所吸引,剑上以七采珠、九华玉为饰,剑身两行阴刻篆字,铭文分明写着二字。 斩蛇! 第六十二章 王莽之首 如果手中这柄贵气逼人的长剑为名传天下的高皇帝斩蛇剑,那石室中其他东西的名字也就呼之欲出了。 “高皇帝,斩蛇剑。” “斩,斩蛇剑?”一贯面目清冷的赵云看着自己双手发愣,此时听燕北说出那柄剑的名字,“在下方才所持,为高皇帝斩蛇剑?” 燕北反握斩蛇剑,抬指向太史慈手中头颅缓缓道:“新朝皇帝,王莽首。” “王莽首级?”太史慈原本随手端着的首级顿时以两手捧住,生怕不慎将头颅跌落。天下地下,死掉的皇帝有很多,但被斩首的皇帝就这一个。而这颗首级虽然被封存武库,却并非是将之当作国宝,而是为了惩戾思永。 枭首之宪,有国通典,惩戾思永,去恶宜深。 彰显武功,并惊醒后人。 又探指向地上姜晋随手丢出的一双巨大鞋子道:“褒尊侯,孔子履。” 燕北说着将斩蛇剑放在地上,又接着取过王莽头、孔子履,端端正正地放在舆地图鼎前,让姜晋爬出来,这才看着这几样天下至宝,又对姜晋说道:“阿晋,把你怀里那东西拿出来。” 姜晋楞了一下,一再用眼神确定,最后才不情愿地将传国玉玺放在地上。燕北神神叨叨地在石室里对着这些天下至宝转了好几圈,最后才十分没有礼仪地萁坐在地,怔怔地问道:“怎么办?”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本以为只有个传国玉玺,这东西小,无论是藏起来还是献给别人都是后话,至少玉玺的事只有姜晋知道,就算是现在也只有他们四人知晓,是可以藏住的。 可是现在,这些宝物太多了。高皇帝斩蛇剑、传国玉玺、王莽首级、孔子履、舆图大鼎……这些东西是他能藏住的吗? 一旦消息走漏,后面的事情可就大了去! 姜晋没说话,只是抽出刀立在最后石室的门口,不准任何人进入这间石室。 “将军,那个……是传国玉玺?” 燕北沉沉点头,这么多宝物在他眼前,并未给他增加更多的快乐,反倒令他感到失去全部的安全感——这些宝物已经超过了他内心里所能够承受,能够保护的极限。 这间屋子里每一个宝物,都能给人进攻他的口实。或许王莽首级与孔子履没有这么大的影响,但其他三样呢?传国玉玺,足够引起群雄觊觎;高祖斩蛇剑,更是汉室平定天下的象征;至于舆图大鼎更不必说,刻绘着天下地形图,其间山川、城镇、河流、四方地物应有尽有,是整个汉王朝数代的地舆结晶……在这个纷乱的年代,某种意义上甚至胜过传国玉玺的作用。 有这份舆图在,大可挥兵鞭挞九州而知地理地利。 可偏偏最重要的大鼎,其重何止千斤……燕北怎么把这东西拿走带走?就算仅仅是抬出这间石室都是问题! 他们四个人虽然在常人中都属力大之辈,太史慈赵云甚至有数百斤之巨力,但要想将这大鼎抬出石室仍旧困难无比。 现在关键是,怎么办! “阿晋在城南得到传国玉玺,我本打借石室隐蔽,与你二人商议传国玉玺的去留。却不想,不想这地下石室经有数件汉室传国至宝。”除了这个石室,密道之下各个石室搜寻的宝物真的是走过一间藏宝室让燕北的心猛地跳一次,那些翻车渴乌、那些兵器绘图,确实令燕北喜不自胜,得到这些东西他在辽东至多需要两三年,军力便可稳居北方之冠,可最后这间石室……“先说传国玉玺吧,是将其献给朝廷,还是带回幽州献于刘公再做打算?” “二郎你想清楚,这可是传国玉玺!”姜晋一听燕北这话就毛了,连忙压着声音攥紧了拳头使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急说道:“你可以拿回辽东,当皇帝!” 姜晋此言一出,太史慈脸上僵住,赵云更是皱眉劝阻道:“将军不可!将军如今有扶汉兴兵之名望,断然不可……” 赵云还没说完,燕北便已摆手打断道:“子龙不需多说,燕某对皇位绝无非分之想,不过是想做将军保境安民于这乱世罢了。” “你不做皇帝,我这辈子估计也当不成大王了,唉!”姜晋听着燕北的话自是垂首顿足,但眼底却兜转着想到燕北见到这方玉玺时神情中的贪婪之色,抬眼看了太史慈赵云一眼,心中暗道:莫非,是二郎对此二人并无那么多的信任? 太史慈听了姜晋说其想做大王的话,眼中明显带着厌恶神色……不过仗着燕北亲待的小人罢了,还想做大王?幸亏燕北还算清醒若此时听了姜晋怂恿盘算着回幽州称帝,别的不说,他太史慈第一个另投他处。 说到底太史慈也是有英雄气概的男儿,他可以允许自己跟着先反叛后归附的度辽将军在战场上抛头洒血去平定天下,但绝不会追随违背皇室的乱臣贼子去卖命。 “哼,阿晋还想着做大王呢?”燕北笑了,他心知姜晋说什么做大王就是说笑,自己也没往心里去,也随口说道:“比起自己篡位谋逆,我更乐意将玉玺送给公孙伯圭……我说了,这玉玺让皇帝拿着没事,可若叫我拿?” 燕北笑笑没有说话,他翻过传国玉玺,那既寿永昌分明写就的是死于非命。 “君不见王君首级在此,殷鉴不远啊!”没有人知道燕北看到这方玉玺时头脑里第一个想到的想法是什么,也不会知晓他的野心有多大,燕北摊手说道:“把玉玺给朝廷,其实就是送到了董卓手里,陛下看得见摸不着,我起兵讨董,为的也不是讨好董某人来寻取官职,诸君且稍作试想,将玉玺带回幽州献于刘公,到时再做考虑如何?” 燕北其实最想做的就是把这块玉玺送给公孙瓒,只是他觉得说出这个想法可能会伤害到赵云太史慈对自己的忠诚,只能作罢。 何况那样也,太恶毒了些。 他并不觉得若是公孙瓒拿到玉玺后会交给旁人,依照公孙瓒如今私设刺史的做法,显露出的野心远超自己,甚至连袁绍袁术都比不上他。如果燕北能送公孙瓒一颗传国玉玺,再私下里说些钦佩伯圭的话……估计公孙瓒就离膨胀到发狂不远了。 这个恶毒的想法是目前对燕北最有利的。 他很清楚,在不久的将来,天下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敌人,这些各路诸侯,都会为自己的野心而互相攻伐,他也一样。而他的目标,就是要实现前年对刘虞提出的那一战略主张——拱卫蓟县刘氏的威名,以幽冀二州为根基,威慑八方平定天下! 在韩馥统治冀州的时间里,公孙瓒、袁绍这两个人,便是燕北南下路上的绊脚石,放眼天下的目中钉! 只需丢出一颗石头,便能引得二者相斗,何其乐哉? 这才是燕北对玉玺贪婪的根源。 因为有董卓在前,亲自证明了掌控天下需要的并不是这一颗石头,而是无与伦比的兵力与声望。而他的背后有名满天下的幽州牧刘虞的影子,这颗石头能带来的声望……显然不是那么的重要。 说来好笑,为了讨伐董卓而南下离乡作战,带给燕北最大的收获并非是金银财宝或是丰富战利,甚至不是戎马倥偬年余带来的战阵经验……而是在与关东诸侯勾心斗角时领悟的政治。 这很有趣。 显然,面对燕北仅仅抛出献给刘虞这一个选项,太史慈与赵云相视无言。这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盖世武将在对玉玺的处理问题上,难得达成共识。 无论燕北打算把玉玺交给谁,只要不是自己留着头脑发昏去称帝,怎样都好。 “那……剩下的几样至宝,将军打算怎么做?” “孔子履对我而言没有用,派人送去朝廷吧。斩蛇剑和玉玺一起拿回幽州,刘氏先祖的珍宝,就交给刘公处置。”说着,燕北拿起那颗王莽的首级,注目端详幽深空洞的眼窝,叹出口气眨眨眼间道:“王君的首级在地宫藏了二百年,也该出去见见阳光……这是燕某的战利品,谁都不给。” 姜晋皱了眉头,却什么都没说。他不太明白几样东西各个都是至宝,为何燕北偏偏留下那么一颗没用的首级。见燕北决定把玉玺献给刘虞,姜晋不甘地撇嘴……早知道是这样,他还费尽心机地把井底下那傻小子杀了做什么呀! “至于舆图鼎……带回幽州,先把东西收拾好,然后派人把这大鼎抬出去。”燕北说着便定下了所有宝物的去留,指着外面还在盘算的各个石室宝物道:“外面那些东西也都先全拿出去,把值钱的、东夷西胡进献的,总之就是那些没用的东西分做几份,给孙文台、公孙伯圭、曹孟德、韩文节、袁本初、袁公路他们都留着。” “军械、农车图,天下各郡情况记载、但凡有点实用的石壁铁印,最迟明天早上全部清点完毕,派人拉到邙山北面埋好,等辽东的船队一到就全部拉回去!” 燕北说着就提着剑向外走去,走出几步想起什么突然转头说道:“对了,军侯以上将官,可每人在属国进献之物中挑选一样,记得叫人给我挑出一颗最亮的明珠,我要拿回家送人。” 第六十三章 重建宗庙 宝物不是个好东西。 尤其是拿皇帝的宝物,这些东西样样都是稀世珍宝,让人看见了便爱不释手。可是偏偏,这些东西对燕北来说,实际用处却根本不及一曲听命的武士来的重要。 玉玺也好,斩蛇剑也罢,都是如此。 实际上储藏在武库上方可能被损毁可能被董卓军运至长安的,才是武库里最重要的东西,足矣武装数万兵马的兵甲。至于值钱的或者实用的东西,燕北也想清楚了——他们摊上刘宏那样把皇宫宝库里值钱东西都往西苑私库里挪的先帝,刘宏可能给他们留点什么吗? 这下子,全成董卓的了。 从地下密道出来后,燕北命人取来木匣将王莽头、斩蛇剑、传国玉玺封好,留太史慈领两曲人马在武库收整那些附属国历年进献宝物和舆图鼎,命姜晋抬着木匣与赵云提领两曲人马随自己前往太庙。 从不迷信的燕北,此时此刻心中却有些微妙地相信,举头三尺有神灵。 若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为何洛阳城都烧了,可坠在井中的玉玺、封存于地下的斩蛇,却统统为他所得? 前往太庙的路上,姜晋指给燕北看那座捞出玉玺的水井,井外的枯骨衣衫早已被士卒粗暴的动作弄烂,燕北看了一眼便命人将这具枯骨在城外挖坑埋葬……还有井下死去不过一个时辰的士卒,也命姜晋在夜里悄悄折返,将他在城里寻一处院落埋葬。 此二人都是他燕某人的功勋恩主,总不至暴尸废墟。 其实燕北能想清楚这些至宝是如何为他所得,这是偶然也是必然……井中尸骨观其腐烂程度已有年余,而一年之前正是外戚何进为首的士人与宦官争权夺利之时,应当是掌玺的官吏担忧玉玺为举兵向皇宫肆意屠戮的乱臣贼子所得,因而将玉玺投入井中,至于为何在女尸上,就不是燕北能弄清楚的了。 皇宫武库更容易想明白,宫内武库之下密道,知道人本来就不会太多。先帝驾崩之后,紧跟着亲信武宦官蹇硕身死,宫内哦宦官为士人小辈屠戮一空,十常侍最后存活的几人与小皇帝一同逃到黄河边上,面对重重追兵只得投河而死。 宫廷为之一空,能随意进出武库并知晓之下有密室的,皆死于此役。再往后,掌管朝廷大权的董卓从西凉而来,哪里会知晓这种密室。 可能想明白并不就意味着他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刘氏传国之物尽数为他所得,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一心西攻,然后便得到了这些珍宝。 守在太庙的卢植对燕北的到来非常意外,他与陈群并没有做什么,或许是因为世代效忠朝廷的官宦人家对刘氏列祖列宗总有敬畏,他们甚至没有踏上太庙基座,仅仅是在外面跪坐着。 “仲卿将军怎么过来了。”卢植轻咳两声,虽然满面红光却显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正要站起身来燕北连忙托住行将就木的老者说道:“子干先生不必多礼,武库被烧毁,只在木灰中留下些许残刀断剑与损毁的机括……子龙,你带人去城内寻木料,洛河畔芦苇,将天子九庙重新搭起来,即便是茅屋,总要再立宗庙才是。让夏侯兰派人去寻三牲,明日以太牢之礼祭告天地。” “子干先生的身体如何?”燕北与卢植跪坐一处,缓缓说道:“我派人传信关东,让他们送医匠过来,也好看护着先生。” 卢植摆手,摇头笑了。他的身体自己知晓,这已是落下十几年的老毛病了,又如何会是寻常医匠就能治好的,他只是笑笑,看着燕北突然让他坐在一旁,问道:“老夫看见仲卿的部下挖出太学门前的石刻,是打算做什么?” 燕北难得感到不好意思,这是被正主儿问到了。熹平石刻除了蔡邕等人,卢植也是制作石刻的大儒之一。燕北点头咧嘴道:“在下不忍看瑰宝蒙尘,打算将石刻运回辽东,立在书院前。” 卢植眼神复杂地看着燕北片刻,在他眼中燕北是天纵之才……以奴仆马匪出身至今,偏安辽东一隅却能占尽地利,在身旁网罗了王烈、邴原、管宁的当世巨儒,此次兵进洛阳居然还将目光盯在熹平石刻上。 “老夫听说你想然使辽东学风浓郁?” “荀子有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燕北对卢植说道:“人不教化,便凶蛮野性,该杀肆杀。若受之教化,则晓礼义,若在下早年间有向学的机会,兴许便不会追随大贤良师起兵反叛。所以在下想让家乡更多人得到教化,若天下人皆可教化,则天下皆可安定!” “可阁下仍称角为大贤良师。”卢植看着燕北玩味地笑了,很少有人会像燕北这样,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说起大贤良师,只是卢植到了如今这般年岁,早已不再计较那些事情,他只是对燕北问道:“于当今天下,将军又想做什么呢?” 听到卢植这么问,坐在一旁陈群也来了精神,微微倾过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 可就这么一句话,硬是将燕北问住了。 他想在这个天下做些什么? 他想做他想做的事! 与这天下无关,他要讨董,他便倾辽东之兵南下;他想保境,便在辽东开渠引水开荒种田。他想身后的人一如既往地忠诚于他,他想头上连皇帝都无法控制他。 他不是盖世武将,也从不羡慕那些最勇猛的武士在战场上无人能挡。他不是世间智者,也并不认为凭借智谋在世间纵横捭阖能给他带来多少快乐。 这样说来似乎太没追求,可盖世的武将在他麾下为他无人能挡;可世间智者在他身后筹谋纵横捭阖。 “天下不乱,燕某便在辽东做个富家翁,享万顷良田,引渠修路,供奉名士大儒,推行教化;募壮士扫东夷击北蛮,哪个朝我汉家伸手,便剁碎了狗爪子下酒……这样留待百年之后,后人可说燕某是个好将军。” 燕北笑着抿起了嘴,“等打完了仗,回去结婚生子,给娃娃起名唤作无患无疾,教他如何做个好人。” 卢植不动声色皱着眉头,听燕北这话怎么好似没有一点雄心壮志,似乎这辈子除了与东夷胡人作战之外就剩下生儿教子,将一生的身后事都想得清清楚楚。 陈群年轻些,等不及便对燕北拱拱手问道:“敢问将军,若天下乱了呢?” “天下乱了?我不想天下乱,不想啊!” 燕北费了多大的力气,一丝一毫地奋进才使得坐拥今日之成就,如果天下不乱,他能活得多好啊!辽东那个地方远离中原,一郡的兵力财富,却在几年之内让他与沮授治理地远超收到兵灾祸患的中原大郡,足够他燕氏三代人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可天下要是乱了? 其实他也知道,天下已经乱了。但是难以想象的是,这个曾经两度投身叛乱的男人在天下真的乱了之后,却在脑海中不断思念着往日的和平安宁。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当天下安宁时,他是人下人,世间一切美好似乎都与他无关;而当他成为人上人,天下自己乱了,世间的那些美好他终于有资格去追求,可美好不在了。 “前年,老夫曾策马追帝至黄河岸边,你可知晓宦官张让投河赴死时曾拜过皇帝……细数往昔在老夫脑海依然历历在目。”卢植想到那个剑与火的夜晚,缓缓摇头道:“张让对陛下说,他们死后,天下将会大乱。让皇帝好自为之。” “老夫那时以为满是雄心壮志的年轻士人们做的事情是对的,但现在看来,他们做的未必对。”卢植缓缓道:“天下,真的大乱了,可笑朝廷肱骨,却看得不如宦官清楚。” 宦官灭绝,士人对武夫退避三舍不敢扼其兵锋。当年攻入皇宫的那些年轻人都凭着当时的威望活的很好,可是皇帝呢? 皇帝身边连可用之人都没有,是以大权旁落……否则杀董卓一夫,三五宦官便可将至招入宫墙下以刃屠之! “长文,老夫自知时日无多,有事想得到你的帮助。”听到卢植这么说陈群自是受宠若惊,拱手应下,这才听卢植说道:“老夫目睹三十年兴衰,欲编书一册警示天下后人。你可愿与老夫一同编撰此书?” 陈群当然愿意,莫不必说这是卢植行将就木之时的请求,单凭卢子干的才学,他能跟在身边便已是开怀了。 “长者相请,群自不敢辞!” 燕北听着眼前一亮,卢植若是编书,可以想象他自己也一定会被记载在书中。而且可以想象,南下驱兵之后的作为,卢植一定会写出许多篇幅! 一队队精悍的辽东武士扛着原木蓬草开始构筑有史以来最简陋的太庙,燕北从姜晋手中取过狭长的木匣扛在肩上,没有再与卢植与陈群说些什么。 “今夜在下将宿于太庙,聆听刘氏祖先的托嘱。历代皇帝在天之灵若要燕某西进,燕某便领兵继续西进。”燕北扛着木匣对二人说道:“如果今夜没有托付,在下过完夏季便率军返回幽州,余生奉刘氏,保百姓,讨不靖。” 第六十四章 堆积如山 燕北没有说拱卫皇帝,而是奉刘氏……天下刘氏多了去,他侍奉的是哪一个? 这正是燕北想要在太庙中得到刘氏列祖列宗准许的。如果刘氏祖宗将玉玺而斩蛇剑送到他的手里,他却不继续向西为皇帝保驾……会不会被那些已经死去许多年的皇帝们记恨? 燕北料想是不会的,到底刘虞也姓刘,天下都纷乱成这般模样,能保一个算一个得了。 枕着放玉玺、斩蛇、王莽首级的木匣,这一夜燕北的睡眠是南征以来少有的香甜。 “看样子,汉室列祖列宗不反对燕某人回辽东。” 其实人都这个德行,出兵放马南征的时候除了死了不少弟兄之外什么都没得到,那会儿就算别人劝,燕北都不会动想回家的想法,一心要和董仲颖杠到底,做足了要打进长安城的架势。 可如今宝物入手,枕着王莽脑袋睡了一宿的燕北什么都想明白了。 还打个屁!再打下去除了死人什么都得不到,如今汉室列祖列宗也都默许了,他便已经定下了要回还辽东的心思……如果不是把孙坚、公孙瓒都劝到这里组成联军,现在撂挑子不太合适。 再一个也因为才派骑兵回去让沮授从汶县水寨派船队过来,一来一去就得等上最少两个月。 否则他早走了! 玉玺、斩蛇对他来说都没什么作用。但那四十多块石碑、从地下搬出来包括舆图鼎在内的十几个大鼎、上百卷皇室藏书,对他燕仲卿乃至整个辽东,都是取之不尽用之无竭的宝藏! 清晨的太庙经过昨夜士卒的努力已经在原有的基石之上搭起九座草庐,每个草庐中以木牌简刻出各个汉家皇帝的牌位,供以些许军粮……他们在洛阳也没别的吃得,三牲更是不好找,只怕至少要等到下午夏侯兰才能找到活物的猪羊牛来祭祀太牢礼仪。 在太庙之外,卢植与陈群昨夜休息在军帐里,大清早的一老一少便在帐外布置案几,议论着即将开始编撰的书籍是以年份为纪还是以人物为主。燕北对卢植年轻的那个时代并不清楚,何况编书之类的事情他也了解甚少,根本没有多嘴的机会。 打了个招呼,燕北便再度策马前往武库。 路过皇宫南八里井时,尸首已经被掩埋到别处,就连地上的痕迹都被细心清扫,铺上一层从别处弄来的火灰,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燕北一路奔过复道,在武库废墟旁横七竖八地睡着上百号手底下的兄弟,即便是那些还醒着的士卒也都各个无精打采……显然,他们昨夜都累坏了。 “子龙,事情做的如何了?” 看到赵云仍旧昂首阔步地领一队武士护卫着武库,燕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踱马过去接受士卒对自己的行礼,便听赵云拱手说道:“回将军,各藩属历年进贡之物都盘点完毕,装了二十七个木箱,留待将军分配。” “要送回辽东的各类书卷石刻装了六十四箱,属下自辎重中取战车百四十辆准备运送木箱与大小鼎。” “你做的很好,去休息吧,这里的守卫交给子义。”燕北翻身下马拍拍赵云的肩膀,看着旁边小声说道:“今天夜里还需要你再押着军士跑一趟,将这些东西运到邙山北面,赶在南北两路兵马到洛阳之前把这事办完。” “诺。”赵云对命令从不迟疑,点头后才继续对燕北说道:“将军,城外昨晚有骑卒送来些搜索到的东西,属下自作主张装箱,请将军过目。” 燕北点头便跟着赵云去看他们昨晚的成果,单听数字并无太特殊的感觉,但当近百个箱子与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青铜鼎摆在自己面前,仍旧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其心中的震撼。 眼前这几十个需要两人合抬的木箱里装着的可不是等闲杂物,那是堆积如山的宝贝! 而在成堆的箱子旁还有零散的几个木箱,燕北打开后并没有太多惊喜……这两天他见到过太多宝物,大概此生天底下任何珍奇异宝都无法引起他的惊异了。 搜寻北宫的军卒送来的箱子里装着两支折断的镶金玉麒麟灯,不过眼下镶嵌的玉石已经烧的变形,而折断的灯体也意味着难以修复,一件价值十金的装饰便废了,大概唯一有用的就是上面镶嵌的些许黄金了。 东宫送来的箱子则是一套食具,象牙箸、琉璃盏,烤盘蒸锅一应俱全,均是华美非常的礼器。虽不知因何缘故在大火中保存完好,唯独有个玉盘上带着少许裂纹,显然是没有受到火焰的直接烘烤,倒是套不错的小玩意儿。 城西夏侯兰那边倒也送来几个箱子,有白马寺未经损毁的经文佛器、大市里躲过一劫的零碎器物。 有先前皇宫密道宝库的见识,显然并不会将这些东西当回事,这里大多为值钱的寻常器物,见过无价国宝的燕北哪里还会将这些东西看上眼,当即对赵云道:“把这些合在那二十……不不不,和那六十多个箱子放在一起,我们运回辽东。” 蚊子再小也是肉,何况这些东西可不是蚊子,随随便便一个箱子都是价值百金往上。无价国宝并不能当饭吃,但这些东西能! 即便刨去要让给各路诸侯的礼器,这几十箱珍宝拿回辽东,便值南征这一仗的所有耗费。不说那难以用金钱衡量的熹平石刻与各类书籍,就说器物,回去他的商队在幽州四下里跑一跑,将其中并不扎眼的十之一二卖出去,就能得来千金。 其实哪怕南征讨董之战的粮草有韩馥从冀州出,燕北自己的花费也不在少数。 这一战他死了不少人手,虽然一路都没打什么惨烈战事,但去年新募的军卒阵亡已过四千。 虽然阵亡大多发生在曹操麾下……说实在的现在那八千军卒燕北已经打算全送给曹操了,几仗下来死的还剩三千多,打的还都是些败仗,全是些兵油子到现在还都是一副病秧子样,要回来也算不上劲卒。 最重要的是阵亡士卒的尸首与章幡也都在曹操手里,等战争结束的丧葬费自然也是曹操出。 反正老曹家大宦官,钱有的是。不像他这种幽州破落户,一个金饼子都恨不得掰两半儿花。 妈的,死了四千多人,单单丧葬就要千金出去。够曹孟德他老子在先帝时代全价买上个太尉了! 想到这场仗打完,他手里也有两千多士卒家人等着发丧葬钱,还有万余军卒的月钱……燕北的头就大,看向专门摆出来准备分给公孙瓒、孙坚等人的木箱便有些忿然。 “上次公与来信好像说千山又挖出铜来……”燕北挠着脑袋暗自嘀咕道:“要不回去私铸几千万大钱吧?” “嗯?”赵云在身后护卫着听着不太真切,还以为燕北在同他说话,问道:“将军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在想这些东西估计有个几千万。” 燕北的尴尬被脸上的傻笑掩盖,要说起来私铸铜钱这种事情在如今这个掘坟盗墓盛行的乱世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燕北深知赵云性格中的正直,这种事情该瞒还是要瞒的……不过在心底里,燕北已经打定主意回辽东了看看铜矿的产量,如果只有一点就算了,要是可开采的数额巨大,他就需要和铁邬的张雷公好好谈谈了。 正好身边有个刺头子姜晋没地儿安放,以前他们在涿郡做过私铸铜钱,只是那时候量小,这事儿怎么做姜晋心里是门儿清,这事回头交给他,正好把他丢到铁邬去。 这小子带兵太混蛋,连顶撞沮授的事都能做出来,辽东大概除了自己没人能降得住了。 “子龙啊,你说这二十七个箱子怎么分。”燕北揉揉脑袋又扣上兜鍪,抬手指着那些箱子道:“我想多给孙坚点,袁绍袁术一人送俩意思意思就行,公孙瓒少一点,这个家伙总想着背地里揍我一顿,我可不想让他拿着我送的钱养兵来打我。”燕北想起韩馥截获的书信,面色不善地说道:“前些日子留在辽西的那个混账弟弟还给他写信想搀和着公孙度和高句丽一起发兵把辽东平了……哼,我就给他一箱,让他看着干眼馋!” “辽东?”赵云根本不知晓公孙度想要攻打辽东的事,听闻此事当即变了颜色,连忙说道:“将军,我大兵在外,辽东俱为新卒,如何能守?” “公孙度算个屁!”燕北提起公孙度时满面不屑,开口大有一副挥斥方遒的模样,喝道:“玄菟都尉张儁义都是老子的人,他还想着翻了天攻打辽东?敢起兵就先杀他城门屯将,太守府里从马夫到仆役都有燕某人藏着强弩的死士……他还没出城门就是个死,他死了高句丽有扶余牵制敢独自攻打辽东?” “子龙不必担心,就是让他打,他也打不过。能为某谋划出千里辽水阻伯圭的沮公与,岂是寻常庸人能图谋的!咱们接着说这些宝物。”燕北心里并未将辽东即将遇到的三面合围当回事,转而接着说道:“曹操、鲍信,也都分上一箱……哎哟,鲍允诚还在吕布手里呢!” 第六十五章 谋刺燕东【为护法‘叫dotaer_的‘加更!】 当燕北忙完将宝物埋进邙山北,派人与退守函谷关的吕布传信,表达希望用受缚的宋宪交换被俘的鲍信时,帝国北方针对辽东郡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已经初现倪端。 辽西郡,令支县。 公孙越这几个月可没闲着,自雪化之后,便借郡中豪族之力募勇士,与三弟公孙范一同操练兵马购置军械,准备着各路兵马齐攻辽东。 “二兄,如今辽东就像海中扁舟,单凭沮公与那近万新卒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辽东的。”公孙范像个身份低微的马夫一般提着木桶,在心爱的坐骑身上洗刷着干燥的皮毛,随口对一旁喂马的公孙越说道:“但是打完了辽东郡,难道咱们就把辽东拱手让给公孙度了? “让给公孙度?”公孙越向石槽里丢了一把精粟,看了一眼公孙范道:“想得美!收拾完沮公与,第二个就是他!乐何当今年春天已经去高句丽了,他们那个世子伊尹漠攻打辽东只为借公孙度的手杀死拔奇,辽东郡的财货人口分文不取,等攻下襄平你我当点心,杀他公孙度还不是如同屠狗?” “二兄,要我说,等着打下再杀公孙度就晚了,谁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再出什么变数。”公孙范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狠历,放下水桶一面擦拭双手握拳说道:“倒不如仗打一半,派人在他背后射死他,收了他的兵马,到时再下辽东、乐浪……到时候咱们就能在幽州与刘伯安分庭抗礼,大兄在中原也能放开手脚不必担忧家里。” “这种事情别再外面说!” 公孙越瞪了三弟一眼,放下马料带头向庭院里走去。 前年冬天县里凡是与公孙氏沾边的产业,田地庄园也好,邬堡仆役也罢……田渠被堵死、耕牛被人宰了躺在地里,井水被投毒、田丁被冷箭射死,还有行走在街巷被人蒙头短刀刺死的,种种破事层出不穷。 就连老母鸡刚下的小鸡仔子都在夜里被人摔死踩死,做下这事的人要对公孙氏有多深仇大恨? 自打那时候起,公孙越就对县中郡里失去了安全感,甚至在自家宅院当中也总觉得背后有人想要害死自己,变得疑神疑鬼。这样的结果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变得越加小心。 潘棱,可是实实在在地把公孙老二恶心的不轻。 公孙氏就是人手再足,哪里又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整整一个冬天,到了过年时候公孙氏的佃户连门都不敢出。 尽管没找到任何证据,但公孙越总觉得这件事绝对与燕北脱不了干系! 公孙越自问兄长离开辽西之后公孙氏便没得罪过太多人,也就抢了刘虞送给乌桓人的粮食,这件事也只得罪了刘虞、乌桓人、燕北三个罢了。 刘虞到底是有身份,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不可能做这种事;乌桓人一个个听到白马将军的名号便怂的像小鸡仔子,抢他们的粮食都不敢吭一声,他们敢跑到辽西来摔公孙氏的鸡崽子? 也就剩下燕北了,有动机不说……这个马匪反贼出身的王八蛋什么事做不出来? 想起来那个恶心的初平元年正月就让公孙越肚子里的火烧到额头上。就算到了初平二年元月,公孙氏邬堡大年夜里都是明火执仗的,生怕再混进来贼人! 如果再给公孙越一次机会,他绝不会犯着摊上燕北这么个敌人去抢乌桓人那千石粮食……他算是琢磨过来味了,燕北这个人啊,可恶的很。不去惹他,倒是看着像好妇整天闷不吭声自己在心里头憋坏水儿;一旦得罪了这个王八蛋,要么一次把他弄死弄得永不翻身,要不然太恶心了! 打仗能打赢公孙氏兄长公孙瓒就算了,馊主意这么多!堂堂度辽将军,朝廷两千石的杂号将军啊,北方总共才有这么两个,看看干的叫什么事……派人大过年的跑到人家家里头把耕牛鸡崽杀得一干二净! 什么玩意儿! 公孙氏两兄弟进了内室,公孙越的心里仿佛这才松了下来,接着便在公孙范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中从当胸皮甲内取出一面铜镜搁在案上,坐在榻上长出口气,对三弟嫌恶道:“想笑你就笑罢,怪声怪气憋着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公孙越话音刚落,令支城公孙大宅内室中便传出公孙范放肆而爽朗的笑声,好半天才歇下来从案上拿着铜镜笑问道:“兄长你不过去马厩喂个马,居然还在怀里塞块铜镜,哈哈哈!” 公孙越神色不善地看着弟弟嘲笑了半天,这才没好气问道:“笑够了没?” “够了够了。”公孙范见兄长变了颜色,也不再嬉笑,随手将铜镜置于一旁,端端正正跪坐下去对公孙越讨好道:“笑够了,兄长咱们说正事,正事。” “别光顾着笑,回头你也给自己弄一块。兄长如今要做的是大事,我等亦不能疏忽。”公孙越在见识了辽东人背后使坏的手段之后,对自身安全格外注意,这种铜镜他试过,强弩在三十步外都无法打穿,更不必说刀砍剑刺,足矣防备可能从茅厕室里蹦出来浑身恶臭的辽东刺客! 义正言辞地叮嘱完公孙范,公孙越才皱眉问道:“让你派去涿县的骑手回来报信了么,可曾收到兄长的书信?” 公孙越可是一直等着公孙瓒的首肯。此次与公孙度合兵攻打辽东的策略完全是他们兄弟二人的自作主张,公孙瓒并不知情,但是这么大的事,公孙越觉得单靠他们兄弟筹谋是不够的,至少要让兄长知道。可是书信都送出去两个月了,他们都从走卒贩夫口中知晓兄长已领兵前往关中与燕北会盟,中原那边一直没有兄长的回信……这令他心中非常不安。 说到此事,公孙范也皱了眉头,说道:“也是奇怪,骑手都回来三次,却都不曾收到兄长的回信……是不是兄长的书信,在路上遗失了?” 真叫公孙范说中了! 在冀州邺城的某个阴暗……不,在冀州牧府中,早已领兵回邺城为燕北调拨粮草的韩馥韩文节,正丢下鼠豪,抬手捻着自己下颌不到两寸的胡须,看着案几上自己亲手写就的四封书信露出笑容。 按照燕北的吩咐,公孙越传给公孙瓒的书信,他截下了;公孙瓒写给公孙越的书信,他也截下了……接下来,就是依照燕北的意思,造出这么几封伪信,由韩馥在中间传递,借双方道路不畅,让燕北离开中原之前把公孙瓒变成瞎子。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传送一封书信给领兵渡过黄河的伯圭将军了。 这封书信与公孙越两个月前要送过去的书信差不多,仅仅是改了其中些许措辞,意思便成了是公孙越按公孙瓒的授意去借燕北领兵在外的机会攻打辽东,抢占地盘。 虽然韩馥不知道燕北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写,不过燕将军怎么吩咐他便怎么办吧,哪里有那么多思量……反正没他什么事,他只需要把这两封一样的信分别送给燕北和公孙瓒就够了。 不说韩馥,还是在辽西令支。 “先别管兄长那边了,高句丽将在夏季顺流而下进攻辽东东部,我们什么时候出兵?”在公孙范看来这场仗他们是必胜之举,自然不必思虑什么胜败之事,兄长的准许也不是那么重要。他奚落道:“渔阳王松真是个没胆子的,瞻前顾后,既然要进攻辽东,却还怕与燕仲卿撕破脸,就派区区千五百步卒,够干什么?” “他派兵少是好事,左右他也无法染指辽东。我们只需要想着如何在战争开始后最恰当的时机杀死公孙度就可以了。”公孙越摆手说道:“但单单杀掉公孙度还不够,我听说在辽东声望最重的是太守沮公与,这个人是燕北的头号幕僚,留不得。再一个便是燕北的三弟燕东。前些时日辽东郡扣下劝说刘伯安称帝的乐浪太守张岐,兵马向南调动陈兵二郡边界,恐怕对乐浪郡有所图谋……不如我们先派死士刺杀沮授与燕东!” “这样,攻下襄平周围县中多半也会望风而降,省去许多麻烦。若留着燕东,到时各地溃兵向辽东南移动,若为燕东聚兵反倒要费些功夫。”公孙越面容阴狠道:“沮授在襄平城重重防护中不好下手,但燕东不同,乐浪郡可不是他们燕氏的地盘儿,派去死士,顷刻间便可取其性命!” 公孙范对兄长的提议自然不会拒绝,皱着鼻子说道:“这样也好,赶在燕北回中原之前拿下辽东乐浪和小小的玄菟郡,今年秋天收拾了刘伯安,兄长在中原也就该陈兵关东向各路诸侯开战了吧……到时候,我们驱兵南下援助兄长。他董仲颖能做朝廷权臣,我公孙氏也一样能做关东霸主!” “哈哈哈,说得好,关东霸主!” 公孙范的话是说道他心坎儿上了,刘虞不懂兵事,没了燕北他什么都不是。而他们兄弟俩夺了辽东三郡,公孙瓒刚好能够提前领兵扼守冀州,阻断燕北回家的路,到时候任他威风如虎,还不是要做丧家之犬在中原游曳……中原那些诸侯,哪个又是省油的灯呢? 第六十六章 田豫北走【为舵主”那个人那座城那段情”加更!】 幽州,辽东郡。 辽东郡这几个月的动作一直每断过,或者说是整个幽州东部各郡都没有断过……虽然幽州府不知道东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者说东边将要出什么事,但显然州府的从事察觉到东部会出一些大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亲自前往蓟县提袁绍做说客劝告刘虞称帝的乐浪太守张岐,被刘虞拒绝并斩杀随从的威慑下心惊胆战地离开蓟县,在返回本郡的路上途经辽西郡,就此下落不明。 紧接着,辽东发生兵员调动,县令牵召卸任,转为都尉,领兵逼近乐浪郡。 其实谁都清楚,这是辽东郡太守沮授受度辽将军燕北之命扣下乐浪太守张岐,转而以兵力进逼乐浪。 对于此事,尽管州府从事一再上表,但刘虞充耳不闻。 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过不了多久,当燕北领兵回来时就会向刘虞举荐他的三弟燕东作为乐浪郡太守,到时候他只需要向朝廷上表一封也就够了,不必搀和到两郡的纷争之中。 有些事情他做不了,但是燕北可以做。 比方说收拾听命于袁绍的乐浪太守张岐,取而代之。张岐是朝廷命官,所以刘虞能不杀他,否则早在他们屁颠颠跑到蓟县来对自己劝进时刘虞就将他们杀干净了,还会仅仅让王当杀一随从那么简单?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让刘虞坐不住了……鲜卑人,塞外的鲜卑部落大人素利,倾三千鲜卑骑南下,越过属于辽东郡西北部边塞,直达无虑城下,扎营驻军,对辽西、辽东、玄菟三郡虎视眈眈。 偏偏三郡当中最强势的辽东郡面对鲜卑人的马蹄踩在他们的土地上毫无作为,甚至为鲜卑骑兵供给战马所需的精粟马料……他们想做什么! 难不成这些鲜卑人是他们招来的? 刘虞想的没错,素利一行鲜卑骑兵正是受田豫之邀,入驻辽东郡西北部,与乌桓人分别担任威胁玄菟郡与辽西郡的使命。 促成这件事,对田豫来说算得大功一件! 鲜卑人不是乌桓人,乌桓本就是汉朝属国,而燕北无论从前的护乌桓校尉还是如今的度辽将军,驱驰乌桓人都在他职权范围之内。而长久以来汉朝与乌桓人形成的主从关系,以及燕北长时间与乌桓的通商市、送粮草、调遣出征,让乌桓人对为燕北感受平常……何况辽西公孙越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敌人。 可鲜卑不是这样,鲜卑与汉为敌,能够追溯到一百五十多年前。自从北匈奴逃遁、南匈奴内迁后鲜卑雄霸草原开始,双方边境摩擦,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之间的战争就从未停止过。尽管许多外族一开始都是这样,慢慢屈服于中原王朝。 但鲜卑的特殊性在于,尽管在历史上他们曾经三次短暂归顺于汉,但从内心深处这些北匈奴遗留的胡种从未屈服……因为汉与鲜卑的战争,但凡主动北上草原,从来没有赢过。 虽然也并不是因为鲜卑人强,而是因为自北击匈奴的大将军窦宪死后,中原王朝的朝廷倾力于内耗。自孝和皇帝起,冲帝、质帝、桓帝、灵帝……立起年幼皇帝似乎成了外戚的专利,执掌天下兵马大权的大将军接连成为外戚权臣,不惧皇室威仪而一心争锋朝堂。大将军窦宪、大将军梁冀、大将军窦武、大将军何进……全部死于宦官之力。 值得一提的是大将军窦宪北征匈奴,还师洛阳时曾于五原郡留下一部越骑校尉守边,名为吕浩。后窦宪在京师因为想要谋逆的罪名被处死,这个越骑校尉自然也会受到牵连而免官。后来这个吕浩有个孙子,就是现在于函谷关与燕北对峙的吕布,吕奉先。 这种国势之下,双方能依旧保持边境和平便已是难上加难,借鲜卑人的力量去打仗?那是汉人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可是偏偏,这支数目三千的鲜卑骑兵如今就驻扎在辽东无虑城,兵威浩浩,却对百姓毫无侵犯,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护卫临近商道几十里路,令人想不通向来凶悍的鲜卑人合时如此温顺了。 素利是个挺大气的人,田豫邀他为燕北发兵,他非但同意出兵,还对田豫这个人感官很好,引为好友。就在田豫带着随从离开草原的当日,素利策马相送三十里,还在临行时赠与田豫三十金作为礼物。 并非人人都像燕北那样好似怀揣金钱罐,随手倒倒就是成百上千金出来。无论对素利还是田豫来说,三十金都是大钱。 作为幽州男儿,田豫在行事之间自是带着一股雄风大气,虽然毫不做做地欣然收下素利的赠礼,然性情孤傲却不愿受人大礼。转头回到襄平又从自己的官俸当中拿出百石粮草拉到襄平市中换了钱财,再添上官俸用四十五金购绢六百匹,派人送往鲜卑素利部。 田豫的官俸此前一直为六百石,也是幸亏辽东郡拖了一年三个月的官俸,都在去年大收后发放,否则素利还真拿不出十五金这么多来回赠素利。 即便如今发放了官俸,单单一次回礼便让田豫再度穷困不已,一日两餐都只能去襄平营混吃混喝。 “大丈夫岂能晃晃度日!” 显然这样的生活令年轻气盛的田豫对自己感到非常不满,临近四月的一天,田豫用过朝食后愤然摔碗投箸,领着亲随骑手至襄平大市凭自己的名号佘了百匹绢,命人给沮授报了信便率三十亲随骑手携刀带剑地奔马北上,直取玄菟郡。 素利屯兵的无虑城外,接天连地的骑手带着先祖的骄傲游曳在天地之间,突见远来一骑奔至,报出名号却是田豫的亲信,说是有要事要见素利。 “是国让的亲随,快快请来。”听说田豫派人来见自己,素利感到非常高兴,当即派人放入营地,招呼部众准备食物好好接待,这才召见田豫的亲随,问道:“国让派你来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某啊?” “主人命在下前来传信,主人已入玄菟郡,说是要做一件大事,派在下来知会阁下。”田豫的亲随都与他一副德行,长得其貌不扬却带着一股子幽州人的傲气,拱手抱拳不卑不亢地对素利说道:“主人说了,若他不幸身死,便请阁下听辽东太守沮公与的意思行事……阁下的要求主人已转告沮君,让在下转告,请您放心,就算主人身死,答应您的承诺也会由辽东郡践行。” 这从人口中的承诺,自是等燕北回军辽东,替他说项出兵助他进攻鲜卑弥加部的事情。可此时素利听到田豫担心自己此行会遭遇不测,哪里还有精神顾得那些,开口便问:“你家主人要去做什么大事?” 说完便急的跳脚,拍着购自汉地的案几叫道:“这些汉儿豪杰啊!整天想着做什么大事大事,一不小心丢了性命还能做什么大事,简直糊涂!” 可田豫的随从却说他也不知道田豫要去做什么,这无疑让素利更为生气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放出探马打听四下里的情况。 沮授端坐辽东太守府,看着田豫送来的书信眉目带笑,似是得了天下珍宝。身旁郡中计吏甄尧不解,问道:“府君何故发笑?” 沮授摇头不说话,只是将田豫派人送来的书信递给甄尧。 信上字迹纵任奔逸,赴速急就,看上去狂放而豪迈。偌大的竹片上,仅仅写着一行,潇洒绝伦地写着田豫要去玄菟郡见张颌,并转述了素利的事情……最后还覆上些许嘱咐,若他回不来,等燕北回来记得帮他还掉在大市上购置绢布的赊账。 甄尧逐字将信看遍,却仍旧不明白沮授为何笑的那么高兴,问道:“在下愚钝,看不明白为何府君会如此高兴。” 沮授对甄尧是挺有好感的,虽然没太大的本事,但他清楚这个年轻人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燕仲卿的小舅子。倒不是沮授存着想要攀附的心,作为辽东太守,他的地位仅次于燕北之下,甚至比麹义高览还要高出些许,毕竟燕北不在整个辽东便是他一人说了算……没有谁需要让沮授去折腰攀附。 他对甄尧的好感,源于他们是同党。在不久的将来,甄尧成为燕北的舅弟,婚姻带来的血缘关系将会把他与燕北紧紧地联合在一起。 休戚相关,生死与共。 这种最直接的利害关系将会使甄尧成为对燕北最忠诚的一小嘬人其中之一。作为同党,沮授自然是乐得甄尧成长为能够独挡一面的人才,因而沮授笑吟吟地问道:“三郎可知辽东目下危局?” “自是知晓,高句丽陈兵边境、公孙度秣兵历马,公孙越招募勇士,三面皆敌,稍有不慎便不得翻身。”甄尧抬起眼眸小心地看了沮授一眼,不安地说道:“可在下却不见府君有何作为……心中不安,若有冒犯请沮君莫怪。” “将军在中原,沮某不可为将军多添烦忧,自然不能率先下手对三面兴兵。”沮授循循善诱道:“乌桓国挡公孙越、鲜卑攻公孙度、辽东田卒战高句丽,可能挡?” 不等甄尧开口,沮授便接着说道:“但这是下策,便是挡得住,损兵折将不说,耗费良多……三郎,你可知局势的阵眼在何处?” 第六十七章 一律格杀 阵眼。 局势难道也有阵眼? “三郎,多读些兵书,将来有战事,跟着随军做参军。”沮授看出甄尧脸上的疑惑,说道:“兵势、局势,有共同之处。两军对峙,侯天时夺地利拼人和,以求战胜。局势,也是这般情形……你且看如今虽是三面陈兵边境,却为何都不敢率先发兵来攻?” 局势明明对敌人有利,可为什么他们不进攻呢? 甄尧想了想,不敢确定地迟疑道:“因为将军领兵在外,归期未定?” “正是。”声望这个事情很难说,就像燕北坐镇辽东时,周围高句丽、扶余、公孙度公孙越,谁都不敢炸刺,可燕北领兵一走就是年余,周围的人心便四动,变故便接踵而至了。沮授露出孺子可教的模样点头说道:“他们担忧将军率能征善战之兵归来,但比起将军,他们更担心的是同盟。几年光景,辽东从边疆小郡成为比拟广阳涿郡的大郡,富庶自会引来觊觎,击败了我们他们三方如何分配?何况,万一无法击败呢?” “高句丽有扶余人牵制,此次兴兵也完全是因为公孙度邀请给了世子伊尹漠一个出兵的借口,否则他们大王会眼睁睁看着骨肉相残?公孙越在等待时机,因为他的兄长公孙瓒还在中原与将军为盟,就算他想打,也要等确定公孙伯圭能挡住将军回师北上的路。” 公孙氏兄弟的传信皆为冀州牧韩馥所得,他们便无法确定公孙瓒何时能挡住燕北,便使得公孙兄弟对此次战事存疑,亦不敢率先进攻。 “那,沮君所说的阵眼,便在公孙度身上?”甄尧现在有了信心,点头说道:“如果公孙度不邀请高句丽,高句丽便不会出兵;公孙度不发兵,公孙越也不敢独自进军。” 沮授笑了,甄尧也不傻嘛。 “你说的很对,公孙度敢联合高句丽、辽西共谋辽东确实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原本将军对玄菟郡早有布置,公孙度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覆手可灭。可是偏偏,张儁义出了问题。”沮授抿嘴咬咬牙,长出口气才说道:“这场战争的关键,不在公孙度,而在张儁义……他可以听将军的杀死公孙度,也可以帮公孙度进攻辽东。就像高皇帝与项王争霸时的彭王越,他选那边,那边便胜。” “府君您都这么说,那张儁义若是帮公孙度?”眼下这个情形,显然张儁义是不会帮他们了,否则根本不必等到现在,早就可以对公孙度下手。沮授这话将甄尧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我等岂不要输?” 沮授笑了,说实话有时和笨人交往也令人开心,会令人为自己的智能而感到高兴。高兴好,高兴不得病,不得病活得久……从这个角度来看,甄尧是个很棒的人呢! “不必担心,就算战争不可避免,我郡依然有一战之力。将军将镇守辽东的重任交给沮某,即便敌军三路皆破,收五千兵入襄平,取出库中强弩,死守三月拖到将军回来亦非难事。” 沮授伸出手掌,随缓缓覆下的动作的动作说道:“如今田国让北上……这局面,破了!” 在许多人看来面对高句丽、玄菟郡的陈兵边境,沮授却毫不作为,仅仅调动些许兵马驻防而已。但实际上,沮公与却早已像久经沙场的老将,广布兵马与各处要地,拒敌之势已成。 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要杀光来犯之敌或是击败他们。沮授不是燕北,草率兴兵甚至将这场尚未发生的战争倾力推向开战的行为在他看来太过幼稚。 作为汉家太守,他有保境安民之责;而作为燕北的属下,他没有擅自兴兵的权力。 如何杀戮敌人,是燕北回来之后需要考虑的问题,到时是否夺玄菟辽西,皆在燕北一言而决。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让在外出兵放马平天下的燕北没有后顾之忧,而已。 所以避免这场战争。 从最核心的位置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虽然田豫没有说他去玄菟找张儁义做什么,但沮授心中已有些许猜测。 现在真正让他操心的,是乐浪郡。 —— “这狗日的世道!” 刺死一名窜出来的仆役,燕东裣衽执剑跨过乐浪太守府的门槛。自小以‘士’为行事准则的燕东这样啐出一句。 有燕北这样拼死奋进的兄长,燕东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会有他亲手执剑杀人的一天,为此他已做了数年准备。说来可笑,他曾怪罪两位兄长在投身叛军时不带他去,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兄长们为了让他们这个从前只有三人,如今只得两人的宗族付出了多少。 天下未乱,不知道阴暗角落里的无耻之徒盼着世道变坏。究其根本,是因为好世道只能凸显出这些人的无能,但他们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便只能心心念念着世道变坏,好教他们能有大展身手的机会。这世上诚然有许多野心之徒,但对更多的人来说,眼睁睁看着世道变坏……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即使燕东知晓自己也将是天下大乱的受益者,在心底却也仍旧感到难过。 对燕东来说,世道变坏,便是从亲手执剑杀人开始的。 而在他眼前的,便是兄长觊觎已久的乐浪郡太守府。而他燕东,将在这里成为新的乐浪郡太守。 牵招派遣人手里应外合,抢开王险城城门,大队兵马开进城池镇压为数不多的守军,奋起反抗的张岐亲信不敌辽东强弩,射杀无数。 没有张岐在的乐浪郡便是群龙无首,根本没有耗费什么手段便使得燕东成功进入太守府。 “三郎,安民布告已贴遍全城。”就在燕东进入太守府后不久,衣甲染血的牵招跨环刀步入府宅之内,对燕东说道:“各县亦派骑卒传书……不过,那乐浪南部都尉为何不反?” 这是令牵招、燕东感到最奇怪的地方。前些时候他们已经私下里秘密接触乐浪北部都尉,那个姓陈的都尉没有任何犹豫便倒戈向燕东,而派往南部的信使则完完整整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也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张岐被辽东郡下狱,这个效忠于张岐的高句丽人就回个知道了? “派去探查的人马回来了么?”燕东也不懂此人的心态,不过如今两曲水卒已在乐浪郡西部海岸登陆,他们在兵力上占据着绝对优势,“料想此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牵招对此并不认同,但也没有多说,只是取出沮授私造的乐浪太守印信交与燕东,道:“兵事权且交给在下去思量,三治理百姓,才是阁下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原本就是他们筹谋乐浪郡时说定的事情,太守是燕东的,而牵招的手里则有一块乐浪郡校尉的印信,总领郡中大小兵事……比起燕东如何治理一郡的难题,牵招倒并不觉得一个乐浪南部都尉还是个高句丽叛将能有多困难。 他们如今需要面对的是与燕北刚至辽东时一样的窘境,手里有三千兵马可供驱驰,但整个太守府的架子仍旧需要燕东凡是躬亲才好。 只不过那时候,是姓燕的领兵,沮授做太守。而现在,是姓燕的做太守,牵招领兵。 “这倒无妨,终归不似兄长那时在辽东毫无根基,待我修书几封将从前郡中故友一一摘选,充做郡吏,一旬之内便可将郡府官吏充满员额,到时处事也来的容易些。”燕东对牵招看来无比艰巨的难题并不在意,只是把玩着书着乐浪太守燕东的印信看了又看,最终自嘲地笑道:“看样子,燕某这辈子大概都只能是做伪太守的命!” 和兄长不同,燕东十分相信有命数这个东西。在他看来一切在刚开始便已经注定,他有燕北那样的兄长,便注定了无论如何抗拒,最终他也会与兄长站在一起……有些事情,他们兄弟总要去做的,不是他做,就是兄长去做。 正好似甄氏邬上他拔剑奋起,如果不是兄长领轻骑赶到,那些事情便要由他来做。 现在也是一样,乐浪太守府,不是他执剑杀人,便是兄长来杀,世事终归如此……燕氏子为捍卫燕氏而战。 都注定了。 有燕东这么一句自嘲,牵招才想起来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在二张造反时也是曾经领过渔阳天子伪太守的,不由莞尔笑道:“你这官印确实是朝廷下发的,以前上面书的是张岐,沮君寻郡中匠人削去一层,重新篆刻了你的名字。” “现在这世道,官印与朝廷,还重要吗?” 燕东缓缓摇头,其实他在乎并非是这个官印从何而来,他追忆的是天下安宁时平静的生活,只是他说与不说,牵招都未必会理解他的心态,因此索性便不说了。 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有燕东这般际遇,世道越来越坏,默不作声地看着兄长投身两次叛乱三次起兵。眼看着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天下最贫贱之人,成为天下最尊贵之人? “从今往后,大有不同……牵子经!招郡中官吏、豪族三日后至太守府。”燕东缓缓坐在乐浪郡那副坐榻之上,抬起骄傲的头颅道:“布健儿于府外,郡中敢有不从燕氏者,一律格杀!” 第六十八章 更待何时 人间四月天最美,处处尽是桃花开。 这般好景中,田豫携剑驰马,领三十亲信骑手一路北奔玄菟郡。同行的,还有靠赊账换来的百匹绢布。 各类布匹在辽东郡一直都是稀罕的玩意,这几年郡中大力推动农耕,无论是太守府的官田还是燕将军的私田,亦或是那些赏赐给流民租佃三年后便作为私有的开荒田,总和一起,郡府一年能收上九十余万石粮草。仅仅一年的收成,便填足了粮仓,不再有先前动不动便要断粮的风险。 可辽东郡的人口就这么多,即便数次迁徙中原战乱的百姓,人口却仍旧难以媲美大郡。人们都被燕北给出的优渥条件去开荒种田,对其余各类产业的冲击,不可谓不小。 男耕女耕,老耕少耕。 在中原战乱地区的绢布卖到一千二百钱一匹便算是高价,可在辽东?一匹一千四百钱是商户看在田国让为郡中权贵的面子上给出折扣。 开口便赊欠十四万钱,田豫想要做什么? 两郡并未正式作战,郡界虽已设卡但没有禁止行人出入。田豫等人虽然被检查行囊,但并未携带弓弩,仅仅是每人穿着皮甲带刀,并不算什么。何况这百匹绢布还是要送给玄菟郡都尉张儁义,那可是郡里的新贵,小卒不敢怠慢,放出一人在前引路,专门把田豫带到张颌在城外的大营里通报。 远在玄菟郡,头上只有巴不得上马撩衣襟下马提缰绳也要将他收服的公孙度,这些日子可是张颌最快活的时候。只是偶然睡至半夜三更忽然梦醒,才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出狼群入羊圈的悲凉之感。 玄菟郡都尉的大营落于高句丽县城南,直扼住南下辽东郡的要道。相隔二百三十里便是辽东郡治襄平城,若尽派精骑,两日倍道便可至襄平城下。 当士卒传报辽东郡有个叫田豫字国让的县令一行三十余骑携绢百匹前来拜会,营中饮酒的张颌愣了一瞬,转而扬着脸对麾下玄菟卒子道:“派人将他们迎进来。” 说实话若是论顺心意,在玄菟可比在辽东要顺心的多,无人约束无人管教……整个玄菟郡在公孙度的治理下谁都好似海外夷国一般,根本没人关心中原的混乱。 首领的气质决定了整个郡的人心,如今眼看中原混乱,燕北的心大,时时刻刻想着能在中原攥取更多的声望得到天下人的承认,因而辽东郡就因为背负着许多东西而疲惫一些;玄菟的公孙度则完全不在乎什么中原,只想着在东北乃至东夷用诈力夺取大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因而他们便更轻松些。 而落在掌管郡中兵马大权的张儁义身上,他心里则就多了许多数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其实时至今日,张颌已然没有与辽东郡联系,基本便已经说明他心中究竟是作何考虑……一边是没有了燕北坐镇的辽东郡,一边是野心勃勃的公孙度和他的玄菟郡。 平心而论,辽东未必是凤,玄菟也未必是鸡。说到底,张儁义的自我考量,还是觉得没有大将的公孙度若能成事,对他的将来更好。 只是张颌怎么想也想不到,辽东郡远远比他想象中要沉稳地多,这么长时间沮授没派来谁做说客,远在中原的燕北更是不声不响……如今终于碰上了辽东郡来人,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田国让。 田国让何许人也? 辽水战场上被燕将军俘虏的小卒子,依仗同些经传的功夫做了个县令,后来接了孙轻的汶县水寨……说好听点是文武双全,其实也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个小角色。 从汶县到高句丽县走这一遭三百里路做什么,若说就为给他张儁义送个礼,张颌是绝对不信的。 但若是为沮公与做个说客,张颌又不禁腹诽,未免也太看轻他张颌了吧? 说起来三面齐攻辽东郡的安排越缜密,各路兵马联系越多,张颌心中的不安便越来越重……他总觉得辽东郡的沮授没这么容易,燕将军也不是目中无人的将领,为何会对他们如此放心,到现在都没多少动作。 无论是乌桓国的兵马调动也好,鲜卑素利南下无虑城也罢,甚至是沮授摆明兵马面向东边儿防备高句丽。这些事情张颌都能理解,他唯独无法理解的,是沮授居然都不派人来对自己说项。 这是根本没料想到他张颌会反,还是说根本不在乎他张颌会反? 越是思虑这些事情,张颌便越在四下无人时感到浑身发冷,以至于光天化日便在营中置酒高坐,驱散心中郁闷。 此时听说辽东来人,当即招手对士卒说道:“且将那田国让放进营中,多添一只酒碗上来。” 士卒领命下去,不多时便引着田豫过来,张颌起身相迎笑道:“今早有鹊跃于枝头鸣叫,才至午时便闻辽东故人前来,可谓喜事盈门,请国让上座!” 心里再怎么百般勾绕,在面上张颌竟真是一副欣喜模样,令人不禁感叹在玄菟郡的这一年对张颌的改变也是极多。 田豫拱手便笑,脸上带着些许讨好神色说道:“在辽东时也不曾拜访张都尉,还望都尉心中不要介怀才是啊。” 张颌看着田豫这般笑容心里一愣,此人今日怎如此作态,想当初即便是对燕北都没有一点好言语,还是多次出言相讥,引为郡中趣谈。今日怎么对上自己,倒显得是谦卑有礼……其中必然有诈。 张颌笑着将田豫引上坐榻,正好有士卒将酒碗奉上,开门见山地笑道:“国让不必多礼,称张某的字便是……却不知国让今日前来,可是身携要事?” “要事没有,仅仅是送都尉百匹绢布,算是全了礼数。”田豫笑笑,十分自觉地捧着酒壶为张颌倾满一碗,又为自己倒上,相视饮尽感慨了一声好酒,这才对张颌笑着问道:“都尉在玄菟郡过得可好?” 这话问得张颌心里一突突,脸色微变。 眼看张颌变色,田豫连忙说道:“张都尉不要多虑,在下其实也是……唉,想拜会公孙太守却苦无门路。” “嗯?”田豫这家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张颌长出口气,皱眉问道:“阁下为何想要拜会公孙太守?” 田豫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说道:“燕将军南征,辽东郡不思进取……仅仅官俸,连这桃县酒都喝不到,生活艰难至极。若燕将军在郡中尚好,如今将军出征一年未归,辽东留下的兵马老卒、县官郡吏皆是些守成之辈,这,唉!” 田豫虽然说得非常认真,但张颌可不愿上当,他生怕田豫是沮授派来诈自己的,根本不接田豫的话茬,反是说道:“国让好端端地掌管着汶县水寨,怎么想要再来玄菟郡做事。在哪里做事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为了报效朝廷!” “张都尉为何说笑,您也是从辽东郡中出来的,难道掌管兵马是多么舒服的事情吗?”田豫说道这里,指着碗中清冽酒液道:“莫说军中律法严苛,便是这碗中酒液,在辽东军中阁下可曾尝过一口?” 张颌讪笑,辽东军中不许饮酒,这是每个军卒都知晓的事情。 就在张颌不知应如何接话之时,突有营外门卒来报,玄菟太守公孙度前来巡视大营。 这一下,可令张颌手忙脚乱,倒并非是因为饮酒,而是因为面带喜色的田豫。张颌拱手对田豫道:“国让,今日太守巡查大营,招待不周,倒不如在郡中盘桓几日,也好让在下尽些地主之谊?” “都尉何不为在下引荐公孙太守?”田豫面露喜色这么说着,便在张颌身侧小声说道:“我已与鲜卑素利达成协议,就是驻军无虑的那三千鲜卑骑,阁下只需在公孙太守面前美言几句,这三千兵马便可尽归公孙太守部下听命行事!” 这可是抛出了一条大鱼,当即让张颌愣住。 三千鲜卑骑? 就在张颌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再想驱走田豫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公孙度已在士卒引路之下昂首阔步地向这边走来。 田豫转头望向公孙度,仅仅看上一眼,便知道那是他此次北来的目标,也是将来可能会发生那场争夺辽东郡战争的关键推手。 玄菟太守,公孙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田豫北上就为见公孙度一面,却不想居然刚好凑巧赶上公孙度巡查大营,这种大好时机他如何肯离去? 待到公孙度临近十步,田豫对张颌小声问道:“张都尉,拜见公孙太守,田某是否要将佩剑解去?” 田豫一边询问着,一面便将腰间佩剑解下。 张颌心想,这田国让倒还是有几分小心,因而也只是轻轻点头,转而对快步走来的公孙度拱手道:“拜见公孙太守!” 公孙度笑着向张颌还礼,对张颌身旁明显衣甲不同于玄菟士卒的田豫问道:“这位壮士是儁义的好友?” 田豫笑着点头应下,将佩剑交到身旁士卒手中。 就在士卒接剑之时,异变突生,田豫的左手抚过剑身纹路稳稳地把在剑柄之上,寒光炸闪便已直刺而出! 伴随着清冷剑光,一声暴喝而出:“渔阳田国让!” 公孙度哪里会想到在自己的军营中会遭到刺杀,近乎毫无防备地被长剑正中心口。张颌怒目圆睁,可瞬息之间又如何能被他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孙度被一剑刺中。 涌上的军卒,如林的长矛冲上。 “张颌,此时不反,更待何时!”田豫执剑怒喝,“奉燕将军之命杀公孙度于此!” 第六十九章 一剑光寒 口鼻中尚有三分酒气的田豫执剑,转眼方才那对张颌近乎卑躬屈膝的气质消散干净,只剩下染血的三尺青峰传出煞气! 公孙度被田豫一剑刺中心口,转眼便不成活,其后跟随的十几名郡中官吏皆被这转眼局势变化吓到大惊失色,左右士卒眼看田豫刺中公孙度,连忙提刀执矛而上,却被田豫两句话震慑不敢妄动。 “张颌,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奉燕将军之命杀公孙度于此!” 前一句指明了张颌是燕北埋伏在公孙度身旁的间使,后一句说明了杀公孙度是度辽将军燕北的意思。 就这两句话,张颌若不发话还有哪个敢动? “田,田国让你!”张颌的脸面前一刻还带着笑意,后一刻这惊讶、愕然、惊惧、恼怒纷纷涌上心头,面色转眼顾得铁青,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抬起二指紧咬着牙关向田豫怒道:“竖子……怎敢!” 田豫反身执剑,一把夺过身旁呆滞士卒手中剑鞘,汉剑在身旁环摆而出,便逼得周围持矛仗刀的玄菟士卒纷纷后退,旋即剑尖点地两手搭在柄上昂起年轻而威严的面孔对张颌喝道:“公孙度已死,难道阁下还要为虎作伥,与燕将军为敌不成?” 张颌早已呆住,即便是心中百转千回,可风云突变于瞬息之间,他又如何能想清楚?抬起的手掌似有千钧重量,根本无法下令。 下什么令? 是让士卒将田豫捕杀,还是让士卒为田豫让出一条通路? 他就算想的再多,又如何能想到田豫这比自己岁数还要小上些许的竖子竟会只身北走三百里,只为刺出这一剑。而这一剑,便杀了蓄势待发只等起兵跃马的公孙度! 短短十余息,张颌背后的冷汗只怕并不亚于只身刺公孙的田豫。 田豫虽仅仅一人身陷重围,却好似有千军万马稳操胜券望着张颌。而张颌手下空有重兵,却偏偏为田豫捏住心头命脉,一时陷入迟疑。 田豫身后。 名叫阳仪的高句丽县令眼看公孙度身死,当即抽剑而出,伴着清冷的剑鸣之音刺向田豫后心,竟是要为死去的故主复仇。 田豫面上好似稳操胜券,心中却早已紧张到了极点,他做出如此决定又何尝不知此行稍有不慎便是功败垂成身死异地的结果……若能一举慑服张颌还好,若这中间发生变故,此行多半便已失败。 此时听到剑鸣之音,当即转身执剑迎上,幸亏阳仪虽作为县令,武艺却并不算高,对上追随刘备转战数年败仗的老卒田豫,还差了些火候,不过一剑便将阳仪长剑打落在地,接着上挑收势便叫冷冽的剑锋划过阳仪脖颈。 先刺太守,再毙一县令。 “上前半步者。”田豫深知此时万万不能露出胆怯之意,一剑挑杀阳仪后看都不看,汉剑在地上划出一个圆弧,喝道:“死!” 但是显然,田豫再凶恶的做派,也抵不住在张颌大营中有近三千效忠于公孙度的人马,如果说一剑刺杀公孙度还让人暂时失去主心骨的话,那么杀死阳仪,显然令其后的各级官吏感到不安。 “张儁义,杀死公孙太守的贼人就在此处,你还迟疑什么!”公孙度麾下名叫柳毅的幕僚怒道:“难道真如其人所说,你是燕仲卿派来玄菟郡的死间,公孙太守对你如此亲待,就换得你如此背叛吗?” 柳毅这一番话,令众人大梦初醒。张颌未必真是燕北派到玄菟郡,但此时显然要说动张颌才能为公孙度复仇。 “复仇?呵,公孙度已死,幽州东之事可全由我家将军一言而决。张颌你想想无虑城那三千鲜卑骑!”田豫对公孙度的部下官吏极尽蔑视,手刃二人反倒令他感到一身轻松,随手将汉剑掷出斜插于他与张颌中间,冷笑道:“公孙度死,攻辽东势不可为,田豫一人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张儁义,今日我田国让的头颅就在此处,你若想取……且来且来!” 张颌看向比他还年轻的田豫,目光中满是憎恶。他倒是恨不得将田豫碎尸万段,可他能吗?前些时候公孙度定下袭击辽东却按捺不发,这场仗一天不打,他张儁义便一日立于不败之地。 即便到了要打仗的时候,他也可以手握重兵坐看二郡争雄成败。就算他先追随公孙度起兵,打到辽东就算兵败又能如何?见势不妙再倒戈进攻公孙度,胜败皆在他一心!可现在这算什么? 在他的大营里,田豫堂而皇之地一剑杀了玄菟郡太守公孙度。不杀田豫,难解张颌心头之恨! 可杀了田豫,他能得到什么? 单以他一人之力造燕北的反吗?那他撑死能再活六个月,等到燕北挟重兵回还辽东,一切便都尘埃落定。鲜卑有燕北的亲信、乌桓感激燕北超过感激亲爹、辽西玄菟辽东都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处……留给他最好的结果就是远走高句丽,不说能不能得到东夷重用,终日还需要提防着那些外族会不会把自己卖给辽东。 作为燕北的老部下,他很清楚那位将军做生意的本事可超过领兵打仗,而自己项上人头的价值对东夷来说……或许并不超过五百柄辽东造大环首铁刀。 他还能怎么选? 当田豫的剑刺中公孙度心口,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公孙度……意图自立称帝,罪,无可恕!”字字句句似有千钧重量,张颌皱着眉头最后艰难地看向地上心血都快流干的公孙度尸首,手臂挥下的速度似万钧铁石坠地,咬紧牙关一不做二不休地对身旁士卒指着那些随公孙度前来营中的郡中官吏下令道:“辽东军卒何在?将这些人全部拿下斩首,头悬辕门之外,余者随我领兵入城,围太守府!” “任何人不得走脱!” “呼……”田豫到此时才勾起嘴角,不露痕迹地长出口气,看着张颌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也不说话,只是一声冷笑,“哼!” “张颌你!” “混账!松开我,你们是玄菟的兵!” 此时玄菟郡都尉已下令,那些军卒又哪里能摸清楚状况,当即遵照张颌的命令将一众官吏统统押下,几十名军卒七手八脚地将这些官吏捆成一排,环刀一个皆一个斩下去,斗大头颅滚滚在路。染红大营之下的黑土还不够,十余颗头颅穿着长矛悬于辕门之外。 成也辽东军卒,败也辽东军卒。 张颌所以得到公孙度的亲待,成为玄菟郡兵事无论如何都越不过的一关,便是因为这些田卒出身辗转被派遣至玄菟张颌部下的辽东士卒。而如今,捕杀公孙度麾下官吏没有丝毫犹豫的,也仍旧是这些来自辽东的士卒。 在玄菟的每一日,对他们而言都是出征在外。但是今日之后,杀光公孙度余党,也就意味着他们完成了将军交与的使命,可还家。 “田,国,让!” 张颌咬牙切齿地走出田豫身侧几步,这才转过头抬手死死地对他指了指,对士卒下令道:“后曲分散兵马包围高句丽县城池四门,前曲随我进城!” 田豫满不在乎地拾起斜插于地的汉剑,对张颌不言而喻的威胁只是轻轻一笑,对着张颌方才跨上坐骑的背影朗声道:“等将军回来,张儁义,你会感谢田某今日之举的!” “对了,别忘了将公孙度家小的首级带回来。既然你说他的罪名是意欲称帝,伪造的宫廷器物,可要准备妥当!” 田豫说着自己都笑了,摇了摇头,提起衣襟拂过剑上沾了尘土的血迹,缓缓入鞘。 尽管此时身上冷汗已退,但凉风一吹只觉背后冰凉异常,显然方才衣衫早已为汗水湿透……不过现在啊,田豫的心情可是好的很。 四下里行走的军卒都不敢正视他这手刃太守的凶徒,田豫自己也乐的清静,让人喊来自己留在营外的三十随从骑兵,田豫提着剑慢慢悠悠地走上营中高台,端起尚未喝干的酒碗一饮而尽。 “去将公孙度的首级割下,待张颌做完他该做的,连辕门上十几颗脑袋一同装入木匣快马传送辽东襄平太守府。”田豫慢悠悠地提起酒壶再度倾满一碗,方到嘴边却再度放下,对从人说道:“出三骑直走无虑,传告鲜卑素利入玄菟……大丈夫岂能晃晃度日?” “来来来,美酒于此时才更显清冽,田某置酒一碗,请诸君同饮这香甜滋味!” 四月五,戊辰日。田豫入玄菟拜郡都尉张颌,席间刺太守公孙度于大营。玄菟郡都尉张颌起兵,围高句丽四门,突太守府,搜违制僭越印玺一块,上书皇帝二字,遂杀公孙度子康、恭及宗族二十四口于府中;擒杀玄菟郡下吏张敞等四十七人于城南,郡中为之一清。 四月七,庚午日。鲜卑部落大人素利应邀领三千骑入玄菟,进驻高句丽县大营。 乙亥日,辽东太守沮授传公孙度及其爪牙首级至蓟县,上违制之印玺,刘虞震怒。举渔阳雍奴人田豫为玄菟太守,郡都尉张颌起兵有功,赏素百匹,金五十。 事后,高句丽世子伊尹漠尽收纥升骨城之兵于国内城,遣使节携礼至襄平拜辽东太守沮授。 第七十章 洛水之会 幽州东部因田豫一剑造成的巨变,尚在中原的燕北并不知晓,他只知晓交换俘虏的事且悬而未决,吕布要与他在河南县的洛水之畔带着俘虏相见再做决定。 书信言明,吕布为引兵千五百,停在谷城,独领十骑带俘虏鲍信与燕北相见。 对这是……燕北不置可否。 吕布领哪十骑? 不说他吕布有关羽都不如的勇武,其麾下被曹操夸赞的张文远,还有那些勇武超人的几员骑将,单单十骑就可当作百骑,若是在步卒阵势中冲杀,怕是一曲寻常之卒都抵挡不住吧? “吕奉先的书信开门见山,写明了他带多少部下前往,明摆着便是想要燕某也带同等部下……我也带十骑与他会面?”燕北看着书信摇头道:“不可能!” 燕北这话虽是有些不提气了,但他确实不愿让自己以身犯险,须知吕布的勇武更甚关羽,他可不希望自己一时不察为吕布所斩。 如今他可不是曾经的亡命徒,走至今日,时刻如履薄冰,焉能如从前一般不惜命? “两手打算,子龙、子义、云长、益德等勇武超群之辈随我同去。”燕北揉着额头,想着如何才能稳妥,然后对帐下高览说道:“阿秀领五百骑武士携案几酒具等物先行,至河畔布置营地。他既然想见见我,我便叫他见见!” 与吕布会面,在燕北心中不亚于和天下间最危险的人物会面,十步之内谁可为敌? 燕北很认真地对赵云太史慈说道:“恐怕要委屈你二人扮作我的护卫,不得离我五步了。” 赵云自是抱拳应诺,他对领命行事从不拖沓。而太史慈则对燕北拱手问道:“将军,属下想要换回铁戟,那杆长槊,便先让子龙使用吧。” 赵云是使枪矛的,太史慈知道。但他并非是用枪矛的,而是用惯了卜字大戟……在与华雄的对战中便令他隐隐感受到,用长槊时他总会下意识使出戈戟的啄,费力而收效甚微。 尽管使用长槊在冲锋陷阵中依然所向披靡,但若是高手过招,可是片刻不敢马虎。 这种事情燕北只是摆手便应允下去,就像他从不在战场上耍长兵一样,每个武士知晓什么兵器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定下与吕布会面的情况,众将纷纷撤出军帐,燕北紧紧皱起眉头。 有赵云太史慈几人之力,再加上高览领五百燕赵武士精骑,他对于见吕布并无多少担忧。 让他担心的是一个合适的说辞。 撤军的说辞。 夏至前后,辽东的战船应可抵达五社津渡口,为避免运送贵重财货的安全,他的马步军会随同战船一路东走,沿河岸一路向关东各路诸侯借道而行……他应当以什么样的说辞,来告诉天下自己撤军? 什么也不说拍马押船而走,就是明摆着自己得到了天下至宝。 实在不行,就叩一次函谷关。 眼下方进四月,等孙坚、公孙瓒两部至洛阳汇合,也到五月了。从五月开始,陈兵函谷关下。若能轻而易举打下函谷关很好,放出各部游骑便可在关中之地掠夺,与董卓争抢人口财货;打不下函谷关也不坏,刚好有能够撤军的借口。 至少不会表现的那么突兀。 这在燕北心里是一石二鸟的策略,对每一个手中可能在将来变成诸侯的将领发号施令,增加自己在天下的权威。南方的孙坚不必说,这可能是他们一南一北两个人最容易碰面的机会;公孙瓒、曹操、韩馥等人,甚至还有在河东聚众的白波贼,眼下半数都持着自己的印号行事。 名望这个东西在有些时候可以果断舍弃,但当利益尚不及舍弃名望的代价时……他们便难以轻易做出背叛自己的考虑。 至少在天下局势变化的某一个节点时,燕仲卿,便是此时的群雄之首! …… 四月十六,天色大好。 燕北猛士在侧,奔马驱兵前往洛水之畔。 生活中的一切都在随着名望提升而慢慢产生变化。从前任何时候都不讲究排场的燕北,如今在洛水之畔陈布车骑,芦苇荡被军卒铲得干净,大片青草地上铺设绢布毛皮,雕刻章纹的沉木案几摆放端正,一切合乎礼仪。 即便在成为焦土的洛阳近畿,军中厨人仍旧能想出办法,洛水中的鱼儿随还不够肥美,可做起生鱼脍却透着鲜意,更遑论春日里的林间走兽,端上案几炙烤都是一道佳肴。再辅以韩馥从冀州冒着大雪在新年时送来的桃县以衡水酿造的白干儿烈酒……没得说! 冀州还是良田沃野的宝地啊!即便遭逢数次战乱,在关东诸侯兴兵中原的这一年,却让韩馥部下的那几个从事安定州郡,一旦田地恢复耕种,庞大的人口于肥沃土地带来的粮食与财富源源不断。 平心而论,以辽东比之冀州魏郡,即便郡府所纳粮草财秣是辽东强,可二郡财富却不可同日而语。魏郡的赋税是大头,辽东的钱粮来源,其中八成却都是燕某人的私田。 燕北的私田是百分百充入辽东库藏,魏郡仅凭三十税一的赋税却能达到追赶辽东的程度,冀州财富可见一斑。 所以当今辽东的富,富的是燕北拥有足够的养兵只用,但辽东百姓却仍旧那般贫穷,甚至比之从前不经历战祸时还有所不如,因为迁入关东太多流民。 到现在,辽东郡仍旧施行沮授发出的禁酒令。 远远地十一骑立在河畔田垄之上,一杆吕字大旗兜风猎猎,旗下武骑各个骄傲,望向这边营地纷纷发笑,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便朝着营地策马而下。 燕北得了通报,自是起身立于辕门之下,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关羽与臂伤方愈的张飞策马执兵立于辕门下,身后更有赵云太史慈二将左右护卫,四人隐隐将燕北围在正中,谨防吕布突袭。 也就是燕北还不知道田豫在玄菟郡一剑刺死公孙度的事,否则他心有余悸是绝不会和吕布碰面的。 不过索性,吕布确实没想着要在这种场面刺死燕北……这场仗打了一年多,别说那些麾下离乡甚久的军卒,就算是他们这些将领也不愿再继续将战事扩大。保证目前的战局,对双方都没太大坏处,在吕布的想法里,这场仗耗到这种时候,如果不出现大的意外也就快要停了。 他们都为这场仗拖得不能脱身,已经打疲了。 燕北远远地看到奔来十一骑各个骠勇,再看到为首明显高出旁人一截吕布的身上装束,不禁心中对这吕布的桀骜心性再添一层了解。 燕北来见吕布,身上穿了一层镶铁叶犀甲歪头还罩一层两当铠护住胸口,如果不是今天还要近距离交谈行走坐卧担心不便,他恨不得把董卓给的那套盆领子赤纹铠穿在身上,这算是他在尽可能的情况下穿上最妥帖的铠甲了。 吕布身后十骑还好,各个都是顶盔掼甲,也都是一副大敌当前的凶悍模样。 可正主儿吕布呢? 身上可能裹了件牛皮或是狼皮的那种薄甲,体量大隔着衣服看不真切,但外头是实打实穿着黑色武服布氅,腰间腕子粗的玉带系地鼓鼓囊囊,将身形勒出尽显健硕的弧度,头顶长发系着紫金冠带,两道剑眉衬出高挺鼻梁与不怒自威的双目。 腰间空空,手里仅提着一根马鞭,策至营门下十余步翻身下马,连这唯一的马鞭都丢到马臀囊平时塞箭矢的地方,倒是掏出一个酒囊提在手里,昂首阔步地带起山越般的威风架势便走了过来。 燕北的身量就算在幽州这种边地都不算低,仅差一寸便及八尺。可这吕布龙行虎步之间却快要比燕北高上一脑袋,再加上头顶冠带,往地上一杵便是古之勇士的相貌。 吕布立在辕门下,左右环顾,眼神从中间的燕北脸上划过,定格在左侧跨在马上俯视他的关羽脸上,眼前明显一亮,开口说道:“关云长?某记得你!” 关羽却并不理会他,只是手腕轻轻抖了一下掌中长刀,轻轻哼出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吕布。 “河东酒!”吕布也不以为意,抬手喝令身后十骑下马,随手将酒囊抛给关羽,这才环顾这座搭起来他的营地,最终拱手对燕北问道:“某听说燕将军被人称作辽东猛虎,缘何今日一见竟似无胆之辈邪?” 吕布先前视众人于无物的做派早已将燕北身旁四将惹毛,此时赵云太史慈各个面色不善,只等燕北一声令下便敢将这耀武扬威的并州狗子捅翻,关羽更是随手将酒囊抛回吕布身后的将领,张飞则咬着牙提起缰绳,骏马不安地打出响鼻,下一刻便要冲锋而出。 但燕北没有愠怒,他反倒朗声笑了,指着吕布道:“吕将军之勇更甚猛虎,若是无胆,可敢相见?” “今日你我虽为敌手,焉知明日不会联手对敌?如今剑拔弩张未免太过短视。”燕北笑目光在吕布身后众将脸上一一划过,猜测哪一员骠将是曹操说过的张文远,最后张手率先转身将后背留给他们朗声笑道:“倒不如来来来,尝尝这四月洛水鲤!” 第七十一章 一饮一啄 吕布的勇武远超燕北,这是他立世的根本,也是他骄傲的来源。 但燕北有今日之势靠的可并非是独步天下的武艺,而是他远超常人的胸襟与天下大势风云际会那么些许的运气。 他若没有容人之量,邯郸丛台他便把麹义杀了……没有麹义为他以羌战之法操练出陷陈先登二营,辽水之战他赢不了公孙伯圭,早就身死人手;若非惺惺相惜,辽东南千弩齐发射死关云长一行,偃师城南又有谁为他讨取郝萌首级抵挡吕布。 世事无常,一饮一啄总有缘法。 燕北看人的性格一向很准,说麹义是楞头就是个楞头,说张颌是滑头张颌就是个滑头,吕布也不意外。 哪怕这是他与吕布的第一次见面,但他看得出,吕布这人薄情寡义还比较聪明。 要说在战场上相互杀戮的确是常有的事,一旦官阶差了两级出去军卒之前是没有太多情义可讲的。但作为吕布亲信的军司马郝萌显然不在此列。 而吕布方才不但与斩杀郝萌的关羽率先搭话,还赠酒一囊,虽然最后被关羽丢了回去……但燕北记得吕布当时说出的三个字。 河东酒。 关羽在战场上的德行燕北是知晓的,平时像个闷葫芦傲气唧唧的,到了战阵上杀将巴不得把河东关云长五个字喊得震天响,显然就是那时候被吕布记住了……而现在,杀他麾下骁将的关羽就在这里,他却专程提一囊河东酒送给关羽。 此人比起刀剑,更要无情几分。 燕北见吕布,心情上挺复杂。经历上的相同让他对此人有几分亲近,但性格上的相反又让燕北从内心深处想要对吕布敬而远之。 “将军是辽东人,为何要带兵来到中原趟这浑水?”吕布的胃口很好,似乎根本不担心这座驻扎五百精锐的大营会成为夺去他性命的死地,好似这是他自家营地一般大快朵颐,还不忘抬头指着衣甲齐备的燕赵武士侍从说道:“你麾下的军卒也都很好。” 这副做派是真不怕他燕北还是心有弯绕强撑起来暂且不论,单单这番胆气,确实符合吕布飞将军的称号。 就算是燕北,不服气也是不行的。 “阁下是并州人,不也带着兵马到了中原?”燕北端起酒樽轻笑,小小饮下一口,对吕布回应道:“将军赞誉了,并州骑兵的战法亦是惊人,非精骑所不能驱驰。” “哈哈哈!某家祖上骑马打仗三辈子,这自然不必多说!不过说起来,当今天下的兵马可要比以前弱得多……将军的幽州兵,可比关东那些诸侯的兵马强上太多!”吕布饮下两尊酒,双眼便亮了起来,说话也是张口就来,皱眉指着周围的燕赵武士问道:“不过我看他们,怎么那么像飞熊军呢?” 飞熊军是董卓麾下的精锐近卫骁骑,员额都是选自凉州羌人或是并州屠各、南匈奴那些羌胡,早年间是董卓亲自操练,兵甲则随着董卓的身份地位与财富一次又一次翻新,兵进洛阳时便已经能媲美北军,到如今更是数得上的天下骁锐。 而燕北手底下这支人马,在兵装与气质上,在吕布眼中则是与飞雄军如出一辙! 这种事情,燕北也就剩下端着酒杯笑了……谁让早年间他手底下的练兵干将麹义是从凉州出来的呢?挑选兵装上整个燕赵武士最初创立幡号的意义就是为了挫败公孙瓒麾下精锐轻骑白马义从,自然与专事进攻羌胡的飞熊军大体相同。 不过这种事燕北并不打算说给吕布听,只是笑着赞道:“将军果然是将门之后,对兵马如数家珍!” 听到夸奖,吕布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模样,昂起头轻叹口气,带着些许上位者提点燕北的模样说道:“吕某说的是真的,将军本部这支兵马远远强过偏将麹义那支军队,比之曹操、鲍信那些乌合之众更不必多说,恐怕是天下仅有的几支强军了!” 燕北并不喜欢吕布这般做派,说实话作为将军,他对吕布说的这个话题是挺感兴趣的……可偏偏吕布这种妄自尊大的神态,令他心中感到不喜,因而也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着应付着转而端起酒樽对吕布说道:“吕将军,燕某对给下身后这几位勇士很是羡慕,你何不从中介绍呢?” “哈哈!真是难得。”吕布朗声大笑,天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事情,转而拉过身后一将道:“这是高顺,吕布麾下能独当一面的步将,有他统领军阵,便可叫吕某无后顾之忧。” 高顺,燕北想了想,大约就是那夜吕布将曹操打的打败时先袭击麹义大营,后撤后于道旁设伏击溃鲍信追兵的将领了。 高顺看上去比关羽还要沉默寡言,只是长相没那么出彩,像是个忠诚敦厚听命行事的将领,就连给燕北敬酒也是只是说了个‘请’字。 高顺之后,成廉、魏续等人一一见礼,倒不是都似高顺那般模样,成廉说话阴阳怪气想要出言挤兑关羽显然是与刀下之鬼郝萌有旧,曹性看上去非常乐观只是张飞没给这有过一箭之仇的敌将好脸色,燕北端酒时便听见身后哼出一声,至于魏续则要活泼许多,侯成则就连敬酒时都瞪着一双眼睛望着张飞。 显然了,若非燕北与吕布照面,只要他俩起身离席,不超过三息时间就能打做一团。 到了最后,吕布才引出面色发黄弯月下巴的英武将领说道:“这是都尉张辽张文远,也是并州同乡,早些时候投朝廷之下,如今同为并州军。” “张文远,燕某听过足下的名字。”燕北笑了,尽管他从吕布的话中听出不少弦外之音,但张辽的出现还是让他眼前一亮,笑着祝酒道:“曹孟德在洛阳时曾被你堵在典军校尉营里,没错吧?” 吕布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燕北听得清楚。他与张辽的关系并不像其余诸将一般亲近,其他人都是吕布的属下,言语间要随意许多,但张辽是他的同僚,言辞上便多了些许谨慎。 早在吕布杀丁原投董卓之前,张辽便已经是听从董卓号令的了,说起来在董卓麾下的并州军中,资历还要强过吕布呢。 “雁门张文远,见过燕将军。” 张辽比燕北想象中要矜持许多,至少不似当年面对曹操时的傲气冲宵之态,深深地看了一眼燕北端着酒樽一饮而尽,这边再度站回吕布身后。 这个大时代之下许多人并没有后世人想的那么料事如神,更多的仅仅是被天下大势推着走。便如同张辽,先被并州刺史丁原招做从事一同带往洛阳,到洛阳张辽便领了朝廷的号令去招募兵员,招到千余军卒回到洛阳何进已死,丁原为董卓所杀,接着张辽的兵马便交由董卓统领……即便是在原有的历史上,董卓死后吕布掌握朝廷兵马,所以张辽跟随吕布;吕布死后曹操挟天子令诸侯作为朝廷,张辽便由跟随曹操。 简而言之,张文远是个好同志,一门心思跟着朝廷走,基本上没动过歪心思。 吕布介绍完身后诸将,燕北也不能吝啬,正要开口却被吕布抢了先,两只眼睛饮酒后雪亮,端着酒碗对燕北说道:“你身旁这二位吕某都见过,这个关云长,那个张益德,不会错!” 对面的武将都挺不计前嫌,关羽张飞自诩北方豪杰自然气势上也不会相让,纷纷端起酒樽便对吕布敬了下去。 “这位是我部下长史,太史慈太史子……”燕北话未说完,对面吕布便惊异道:“可是荥阳城外战华雄的太史慈?” “嚯!子义那一战名声不小啊!”燕北笑了,代太史慈点头道:“不错,正是子义在荥阳城下与那华雄战了一场。这位是别部司马赵云赵子龙。” 燕北说完太史慈,看吕布反应便很想告诉他旁边有个赵云,不过他刚开口就听到吕布在那边自顾自地说道:“华雄是西兵少有的勇武之士,某听说就算是在统兵打仗上也仅次于董公麾下李傕郭汜……赵云?就是在平皋追得郭阿多丢盔弃甲,让他脑袋上都险些被挑去的赵云吗?” 比起太史慈与华雄不声不响的那一战,曹操的水兵与燕北的步骑在平皋连番将郭汜的打得两场大败,其后的斗将又被一白袍小将打的丢盔弃甲,可是在黄河以北吃尽了苦头。 华雄在董卓麾下不算什么,郭汜可是少有的大将,也正是那一战真正让燕北在朝廷名声鹊起,就连赵云这个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也声名远播,名号在董卓军中都传开了。 吕布望向燕北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他们有相同的经历,可燕北麾下汇聚了如此多的精兵强将,让他感到些许的挫败,不由扼腕叹息道:“若我等并非敌手,切磋武艺倒是乐事,关云长,什么时候再与吕某打过一场?” 关羽根本没接话茬,不过燕北看他神态显然是跃跃欲试,连忙转开话题道:“吕将军世代将门,又为何要助纣为虐为董卓为战?” “吕某痴长几岁,便托大叫你仲卿。”吕布玩味地笑了,燕北说这话是想做什么,劝降自己么?吕布看着燕北说道:“吕某杀丁建阳的原因,恐怕天下只有仲卿最为了解,又何必问我这种事情?” 第七十二章 同而不和 燕北真不是想问吕布为什么杀丁原,他杀丁原和自己有何关系? 从吕布到洛水河畔来,燕北就极力避免着这个话题,避免这个他们两个人在经历上有着近乎相同的污点——弑主。 燕北自认与吕布坐到一起是为了商议用宋宪交换鲍信,哪怕除了宋宪再多以些许粮草财秣作为添头也没有关系,只要能换回鲍允诚就好。但是,他与吕布坐到一起绝非是恶人聚首,闲聊弑主经验! 而且平心而论,燕北并不认为吕布杀丁原与他杀张举能够相提并论。 燕北是张纯的嫡系人马,杀了张举保全张纯,退一万步讲,他也是以将领的身份闹兵变杀的张举。你吕布什么东西?虽有勇武以骁骑给并州,可说到底被丁原带在身边也无非就是个近身侍卫长的身份,作为最亲信的侍卫杀掉自己的首领。 相当于现在的赵云扭头给燕北一矛,这种人谁能看得起? 我理解你为什么杀丁原? 理解个屁! 燕北当即就变了脸色,拧眉说道:“吕将军请恕我直言,燕某并不了解你为何要杀丁建阳。据我所知,坊间传言将军是为了赤兔马。” 坊间传言多了去,不单单是赤兔马,还有金银财宝呢,只是燕北终究给吕布留了几分面子,不想说的那般通透。 吕布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非常精彩,先前洋溢的热情笑容定格于面,既有心酸又有难过,最终却留下俾睨天下的傲气,扭脸说道:“看来是吕某想得太多,若连仲卿都不了解……不了解便罢了。” 燕北竟觉得此时的吕布有些……委屈? 尽管吕布不想说,但燕北还是开口说道:“将军可以说,不说燕某自然无法了解,说了之后,兴许燕某能够理解。” “燕仲卿,我吕奉先了解你,可比你了解我要多。”吕布说出这么一句,目光看着燕北有意欲难明的滋味,再加上饮了几樽酒,两眼泛着水光,兴许就是因为饮过酒后,才让他有想要吐露心迹的想法,叹气后缓缓说道:“我最开始听说你的时候,是在并州,人们说你是二张的骁将,陷冀州十余城,勇不可挡。吕某当时很羡慕你,那是个起兵的好时机,天下未乱,一丁点动静就能传遍朝野。” “你的武名让天下知晓,也让我知道。但那时候吕某只是并州小小主簿……我问你,谁不想要更多?”吕布笑容里带着惨兮兮的模样,抬起手十分无礼地指着燕北说道:“吕某那时若是在冀州,比你强!” 燕北不置可否地抬手挠了挠脸颊,他觉得吕布现在有点失态,更是从内心底感到诧异……天可见怜,他和吕奉先是什么关系啊?吕布和自己坐到一起饮酒,除了应有的见礼祝酒,自己还饮下十几樽,现在喝多了酒便开始推心置腹了? 他本以为吕布和他是一类人,起于微末心机深沉地想要往上爬,可现在燕北发现自己错了。吕布这个人充满野心与欲望,而且极端好强。但如果不是非常善于伪装的话,他没有那么多的心机,这个人是怎么在洛阳活下来的? 吕布根本没想过燕北心中对他如何做想,只是回首指向洛阳的方向,自顾自说着:“洛阳,布在并州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土包子,出入州府、汉人的刺史南匈奴的单于,我都见过。但我没见过洛阳,这天下再没有比洛阳还好的地方了。你来的晚了些,真可惜。否则你也会与布发出同样的感叹。” “也就是在洛阳,我再听起你的名字,我没想过你会活下来。你不但活下来,击败公孙瓒,杀张举将头颅奉于朝廷,换了你的晋身之资,护乌丸校尉。诶,辽东太守其实也是你的吧?”看着燕北点头,吕布自视聪明地点头,仍旧是一副长者提点后辈的模样,说道:“你很聪明,没有土地根本养不起兵。就和你杀张举一样,我和丁原无冤无仇,可他活着……我们就都得死。” 吕布张手指着身后的那些容貌性格各异的部下,但唯独没将坐在左侧的张辽包括在内。 “刚到洛阳的时候还好,建阳公领执金吾掌管緹骑与执戟郎,估计你们也看出来了,我的画戟。”吕布轻笑,似乎回忆到前些年骑花马执长戟踱马洛阳街市时的画面,接着语调变得低沉,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朝廷政变了,贵族们忙着杀宦官,那时候吕某才清楚意识到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年轻的武士们攻打皇宫,我领緹骑要去弹压街市,被建阳公闭锁在营地里。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些年轻的武士各个都是贵族,他们的父辈世勋世禄,执金吾都不敢管。” “后来仲颖公领兵进洛阳,收二何余部,进而掌控洛阳。建阳公有心于之相斗,却不敢。文远那时候在外募兵刚回来,印信往显阳宫一交,就成了仲颖公的人马。緹骑散了,执戟郎跑了,只剩下我们这些并州人,一千多个并州人驻扎在被烧毁的孟津渡,军粮都被凉州崽子抢光了!我劝建阳公回并州,他不听,要拿我们一千多条性命和仲颖公斗一场……后来,显阳宫让我的同乡李肃送来一匹马,就是赤兔。” 吕布吹出个口哨,那肩高七尺的炭火大马便踏上半人高的台子登上宴会中间傲立,见到吕布后伏下头颅,任由吕布伸手便能揪住它的鬃毛,抚摸着坐骑,燕北看不见吕布的表情,只听出他在笑,笑声张狂里却透出悲哀,“赤兔很好,是天下难得的宝马,仲卿将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但是对我和麾下的并州儿郎来说,有没有这匹骏马都一样,丁原,必须死!” 燕北突然觉得吕布好烦啊! 勇武超群的吕奉先,露出一股子小人物失败者的无力感。而偏偏,眼前的这个抚摸赤兔鬃毛的吕奉先,难道不正像一面镜子,倒影出统筹幽冀兵马的燕北吗? 他们得到一些,却也失去一些。 失去的恰恰是他们曾经想要的,得到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奉先啊,让赤兔马去饮水吧。”燕北的语气软了下来,在吕布说完这一切之后,燕北确实对他多了很多了解,甚至在感情上他完全能够理解吕布做出的事,但是这并不耽误燕北仍旧相信自己之前做出的那个结论,他像吕布一样以十分无礼的姿态抬手指着他摇头笑,“你这个人啊,太无情!” 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燕北杀张纯与吕布杀丁原有七分是异曲同工,可剩下三分恰恰是最重要的。 他吕布是为了自己。 而燕北可以为别人丢了性命赌上名誉,吕布能为谁? 吕布永远都不会为谁丢了性命,他只会为自己去杀人! 就像他说的,有没有赤兔都没有关系,与他而言,丁原……必须死! “哈哈哈!”吕布长笑,挥手间尽显其高超的驯马本事,赤兔再度腾挪而下,吕布端起酒樽望向燕北道:“谁都是早晚要死的,至少死前还能饮酒作乐,在这洛水之畔,能与你这样的敌手饮酒,更是乐事……可惜你我都不是贵族,否则百年之后,这也会是一段佳话。” 燕北摇着头笑了,端起酒樽只是轻轻道:“敬生于边鄙的人下人。” “敬勇猛精进的人上人!”这一次轮到吕布摇头了,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发着亮的眼睛看着燕北道:“总有一天,我吕奉先也要让天下人听见我的名字,在这天下拥有一席之地,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看我的面色行事!总有那么一天!” 燕北将酒饮尽,却并未对吕布这句话有什么置评。他们两个人求的根本不一样。如果是初次交谈,吕布这样的人会让燕北有些许知己之感,但是吕布掏心掏肺的速度太快,让燕北在与他交情远远没到能容忍他性格中的缺陷时便已经看见更多交浅言深的东西……说实话,燕北很难对这样的人有更深接触的想法。 更不会有任何和吕布共事的想法。 即便他们有着近乎相同的志向,燕北为了让人不再看不起他而努力,吕布为了可以让他看不起人而奋进。 但燕北很清楚,与这样的人共事……早晚会害了自己。 不过这次酒宴也确实让他察觉出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关于他身后立着的大红脸与大黑脸,有这个性突出的两个人在啊,看人太容易了。 关羽轻慢士大夫而亲近小人物,张飞善待君子而不屑小人物,只需要看他们两个对待一个人的看法,就很容易观察出一个人可交不可交了。 比方说吕布这种,削尖了脑子往上爬,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小人不像小人,君子不像君子,将军不像将军,贵族不像贵族的四不像……所以关羽不屑搭理他,张飞攥着长矛只想揍他。 “奉先,你我算是不打不相识。”燕北说谎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将手指在脸上动动掩饰心中的尴尬,他对吕布说道:“我打算用宋宪换回鲍允诚,如何?” 吕布最后饮下一尊酒,起身整理冠带道:“在洛阳等着吧,明日我派人将鲍信送过去。吕某的朋友不多,你燕仲卿算一个,今天的酒宴不错。不过……下次战场相见,吕某也不会留情,你小心了!” 第七十三章 邀请陈群 “将军,见吕布怎么样,可能换回鲍允诚?” 燕北领兵方至洛阳,陈群早在城头上按捺不住,迎着燕北进洛阳。 “你不是和子干先生在太庙编书,怎么跑到城头上去了,离着大老远就能看见你。”燕北在开阳门下翻身下马,对陈群随口说笑两句,一面牵着马往城里走一面说道:“明天,吕布说明天把鲍信送回来,到时候把宋宪一交接,也就算完事了。” 陈群慎重地点头,开口道:“吕布这样的豪杰,说话应当是算话的。” 燕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吕布是豪杰?” 不过转瞬他便自己推翻自己的想法,沉吟着点头道:“你说得对,吕布在某些方面确实算得上英雄豪杰,不过说话算不算?我还真不知道。” 吕布算豪杰吗? 里外里是小人物的失败相,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把控的人,难道能称得上是英雄豪杰?可是再想想,十一骑深入敌军营地,饮酒吃肉谈笑自如,还能与他说出那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来……这种胆气,连豪杰都称不上吗? “将军,吕布是什么样的人?” “说简单简单透顶,说复杂,也复杂至极的人吧。诶,长文我问你啊。”燕北不愿在关于吕布的话题上说太多,而是十分认真地转过头对陈群问道:“既然你觉得吕布是豪杰,燕某呢,可称得上是豪杰?” “恐怕还不够。”陈群这么说着,这段时间相处已经让他知道燕北是什么样性格的人,因而也不会整天绷着一张正经面目,挥手在前比划着说道:“势顷州郡,百姓相服,将军在辽东的时候还可以说是豪杰,不过现在?将军是英雄了。” 英雄? 燕北笑得厉害,不过转眼就听陈群说道:“那些话以后有的是时间去说,不过现在,将军,你前往洛水河畔后发生了两件事,属下建议你还是先处理一下。” “发生两件事?我才走了不过一日。”燕北听到陈群这么说,脚步一顿转头问道:“都出了哪两件事?” 陈群自怀中取出书信捏在手中,对燕北说道:“第一件事,是麹将军与孙将军共战徐荣,围新城,徐荣西退入陆浑关,两位将军传来口信,再有几日便前来洛阳祭告刘氏宗庙。” “嗯,不错,这是好事。”燕北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感到愉快,牵着马边走边说道:“徐荣退了,算起来伯圭和孟德应该也将郭汜打退了吧。如果麴孙二将都无法击败徐荣的话,恐怕这世间也没人能打败他了。” “将军还是不要高兴太早,须知道有时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坏事又未必不能成为好事。”陈群将捏在手中的书信递给燕北,小心看着燕北的脸色说道:“将军还是看看这封书信吧,从荥阳张邈那边发来的。” 燕北不解陈群说这话的意思,但他也能听出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接过书信一目十行地才看到一半,脸上便变了颜色。 袁绍私自表其部将周昂为豫州刺史,根据张邈的书信,周昂在豫州的阳城,也就是孙坚屁股后头和袁术的兵马在豫州阳城、荆州鲁阳相互攻伐,日前已打过两场,互有死伤。 “他们兄弟俩在后面闹腾什么?不对,不对……这豫州刺史不是早就被袁公路表给孙文台了吗?”燕北心中暗道不好,他本以为关东诸侯好歹要等到他撤回辽东,至少要他的兵马过境冀州再开始混战,却没想到他们在现在就已经忍不住了,他转头对陈群问道:“这事孙坚知晓了吗?” 陈群轻轻摇头,面露担忧地对燕北说道:“将军,难道你就不担心辽东吗?” 说实话,他还真不担心辽东,别看出兵放马一年有余,可他对沮授的才智有充足的信……辽东可能小事断不了,但真要说能出什么大事,燕北也是不信的。 不过此时陈群问话,燕北还是摇头回答道:“辽东谈不上担心,只是这中原越来越危险,恐怕联军也要散了。长文,我看你统筹辎重这些事情做的极好,若是叫你教化一县,能行吗?” 陈群被问的一愣,在他看来燕北这话说的也太直白了,何况,做县令这种事情,有他口中这么容易? “天下有变,和以前不一样了。”燕北看出陈群心中所想,对他问道:“如今局势不同令尊那时,如果你愿意,过些日子随我去辽东吧,虽地处偏远,却能远离中原乱世,何况百废待兴,正是能让你大展身手的时候……跟我走吧。” 燕北现在还不知道,在幽州以他的名号庇护的土地已达三郡之多。不过他有句话没说错,那边着实是中原士人大有用武之地,玄菟小郡、乐浪大郡,都仅仅靠着几个人来维系,眼下还完全处于依靠兵马弹压的情况。 太需要有能士帮衬了。 “在下的确有去辽东郡的意向,但是仕官?”陈群心里想的却是与卢植一同编撰的《中平略记》,对于仕官来说他现在还太年轻,在军中担任主记虽然勤恳却也完全是看在能跟着兵马西征增进阅历,权当做游学一般。因而拱手陈恳说道:“群恐怕尚无担起一县之责的本领,还请将军应允在下至辽东入郡学,过些年再说出仕的事情吧。” 虽然陈群拒绝仕官,但燕北还是很高兴,至少这个年轻有为的中原士人愿意和自己一同回还辽东……这很重要,招纳人才最难的便是从中原把人带回去,至于愿不愿意帮他分担政务,倒也不急于一时,相处的时间长了总有机会的。 “你说的也对,如果你想入郡学自然不成问题,不过到时候依然挂名在我军中担任幕僚,这件事也请你不要推辞。”燕北这么说着,接着想到什么便对陈群问道:“对了,颍川历来是能人贤士辈出,眼下中原局势混乱,各路诸侯画地而治,颍川作为四战之地恐怕很难保全于乱世,长文何不给你的好友写写书信,看他们有谁愿意到辽东去,我的书院自是会敞开大门迎天下才士……你看,我那里有北海名士管幼安,一心向学;管理书院事务的是邴根矩;还有平原的王彦方,如果子干先生的身体没事的话,我也希望能让他老人家开馆授徒,何况我已打算将熹平石刻搬回去。” 燕北提起这些好似辽东至宝的名士便是眉飞色舞,似乎根本不因袁绍袁术的纷争而感到焦虑,对陈群说道:“就像你曾给我提起过的称赞为当今无双的荀文若、荀公达、荀休若、荀友若、荀仲豫等人,你可能为我做个引荐?” 一连串说出一堆荀氏子孙,让燕北绞尽了脑汁,这些荀氏子的名字可都不太容易记呀! “既然将军想要用人,群自当效劳,不过在下可不敢保证他们会来投效将军。若真要说起来,还真有一人对将军十分合适,兴许真会前来投奔!”二人走着便穿过街市,朝皇宫门内走去,陈群说道:“颍川阳翟有人名福,寒士出身,早年习武为人复仇杀人,白灰抹面披发而走,后为其党羽救出,化名徐庶,一心求学,将军可试试派人前去招揽。” “徐庶?”燕北沉吟着这个名字,此人做出的事情虽然有趣,但却实在提不起燕北的兴致,他麾下王当不就是这德行,听说现在字都认全了。因为对陈群说道:“这个人才学如何?我身边的厮杀汉已经太多,我需要的是能够治郡县之人。” “徐元直求学于阳翟名士司马德操门下,群虽不识他却也听说过他的名号,将军何不请来见见,又哪里有听名识人的道理呢?” “长文说的有道理,阳翟徐元直,我记下了,这几日便派人去请他过来。不过你也别忘了为我传信其他名士啊。”燕北记下这件事,打算让太史慈替他走一趟阳翟,接着便问道:“你说的这个司马徽,你觉得我能不能请动他?若能请动老师,难道弟子还不都尾随而来么?” “哈哈哈,将军大可一试,不过司马德操是隐士,未必会为将军请动啊。”陈群听着燕北贪心不足的话不禁大笑,不过转而便对燕北疑惑地问道:“怎么我见将军并不因二袁相争而感到忧虑呢?” “我的忧虑恐怕并不能解决问题,袁绍既派周昂争夺豫州,难道还会因为我不愿意而停止吗?”燕北摇头,分别指向东西对陈群说道:“我本以为讨伐董卓是能够一战而定的事情,却不想大家都不劳心费力,到现在也仅仅能远远望见函谷关,长安更是没影的事情,如今天下群雄割据的局面已经无法阻止,我也无法拦着孙坚去争夺豫州刺史部,不如归去。” 即便燕北再想着回辽东,说实话,此时此刻也仍旧会在心底感到气馁……他乘兴而来,却无法击败董卓便要回还,即便得到再多的珍宝,眼看着世道变坏,哪个又能感到开心呢? “等辽东的船队过来,我们也回去。”燕北的手掌落在陈群肩头,“在此之前,多邀请些能人智士,回辽东后我需要借助你们的智慧,为天下开疆辟土啊!” 第七十四章 豫州刺史 陈群为燕北向家乡写了一封又一封地书信,一方面是为燕北招揽可能的人才,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依靠自己随军半年多的见识来转告乡人局势。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来投奔或者看看燕北,至少要让他们知道,颍川郡是不能待了。 豫州北与荆州北的战争已经开始,而且随着孙坚回师将会打得更加如火如荼,即便放眼天下……除了偏鄙之地,又有哪里容得下这些做学问的人呢? 至少就现在看来,陈群认为前往辽东是不错的主意。虽然即偏远又贫穷,可至少燕北有容人之量,最关键的是随着大队兵马迁徙,能够避免流民盗匪乱兵的袭击。否则他们最远也就只能走到荆扬二州,再远却是去不得的。 荆州刘景升尚且自顾不暇,扬州更是一团乱麻,在安全性上都远远比不上辽东。 唯独仕官燕北这件事,恐怕是需要所有人慎重考虑的。颍川多名门士族,他们所代表的并非是单人的个体,无可避免地要考虑到整个宗族的周全。 而迁居辽东,显然并不符合宗族的利益。 无论如何,燕北部下的骑手探马带着一封封书信,奔马驰向颍川郡。 虽然陈群和燕北同样都认为这样做八成是真情向东流,全都打了水漂,不过只要有一个人能慕名而来,那就比不做强不是吗? 除了陈群寄出的这些信件,燕北另外派遣太史慈领亲随一路前往颍川阳翟,寻找那个为人报仇弃武从文浪子回头名叫徐庶的人。 最后则是亲笔向公孙瓒、白波军杨奉与援军曹孟德写了一封书信,告知他们中原发生的事情,让他不要恋战,自行撤军吧。 办完这些事情的后两日,有传信先至,言明孙坚麹义各领部下朝洛阳回还,不日即至。 对孙坚的到来,燕北是又激动又复杂。 孙坚是世间少有精通战法的猛士,关东联军中唯独这么一个有充足战阵经验的将军,又如此赤诚,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强援了。可是偏偏,或许二人第一次相见便没有那么愉快。 他要向孙坚告知袁绍另立豫州刺史部的噩耗。 他很清楚孙坚如果知道这种事情会是怎样的反映,这就像有人另立了一个辽东太守一般,并不是能够简单接受的事情,一场血战无可避免。 当年董卓遥拜公孙度为玄菟太守,占了燕北的口中食,便教他怒而兴兵,整个辽东的战略都朝着杀死公孙度的合适时机布置,就为当时局有变夺回玄菟郡。 现在孙坚在前头打生打死,退一万步说,豫州刺史这个官位,也没人比孙坚更合适了……即便讨董联军解散,豫州荆州仍旧是关东封锁关西的要冲,有孙坚镇守则可保全西兵不可东来。 可袁本初就是这么干了,有什么办法? 外部有董仲颖这个强敌时,关东乌合之众组成联军共御西兵尚且无法交心联手,更何况如今董卓迁都长安偏安一隅,失去洛阳这个遥制天下的跳板之后,每个人心思都活泛了。 不活不行,有袁绍这个心智比包括燕北在内的各路诸侯早熟十年八年的先盟主在,不早些时候对左邻右舍露出獠牙,恐怕就会被先一步下手的盟友杀死乃至吃干抹净一点儿不留了。 即便是燕北,他可以在明面上怒骂袁绍趁着他们在前面打仗自己到后头搞小动作,但在心底他也必须承认,袁绍是聪明人啊! 袁绍在何进死前至今的所有动作表明,他比所有人都要聪明……当曹操、孙坚等人竭尽全力将天下朝着安定的方向浴血奋战时,袁绍在后面咬牙切齿地要让天下朝另一个崩溃的方向使劲儿。 他是早就知道天下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吧,即便作为联军的袍泽,再不久的将来也不再存在任何信任,留下的只有相互攻伐。置之死地。 在不断传信韩馥、张邈之后,燕北才知道原来袁绍目标根本不是孙坚,甚至对袁术来说,这也只是他们兄弟俩将天下画作棋盘玩的一场游戏,什么周昂、孙坚,都只是池子里的鱼,上不得台面。 年初袁绍派张岐立刘虞做伪帝,当时传信各路人马,燕北没理会那茬,曹操不同意,袁术更是奚落了袁绍几句。而就是这几句话,使得兄弟二人有了间隙,所以就一起立两个豫州刺史玩玩。 这两个王八蛋呐! 立在洛阳被熏黑的城头上长立西望的燕北,远远地见到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影子似浪头般蔓延开来,约摸着有千五百骑奔踏而来,领头的正是孙字与麹字大旗。 得胜归来的兵马,自有一股兴高采烈的气势,连带着让洛阳城头的燕北本部士卒也都压着声音欢呼着。 据守这座沉闷的死城,方圆赤地二百里,待上好几个月,任谁的心里都会变得压抑……即便是粮草辎重从不短缺,城内饮水从不断绝。 哪怕不是为了那些宝物,单单士卒的状态,燕北也要打算回辽东了。再在这里耗下去,他的士卒会失去很多战斗力不说,也有啸营的危险……这帮人一年多没见过亲人,没见过女人,不是打仗杀人就是等待打仗。 再这样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 此次作战唯一占到的光亮就是他们没有谁来过洛阳,而且能远远地见到那些名传天下的人物,投身一场又一场能够载入史册的战事。 否则鬼才能坚持这么久! 兵马西来,燕北自然是要点起部下准备营帐,甚至亲自下城迎接孙坚与麹义。 远远地离近了,先头的麹义翻身下马,隔着老远就朗声喊道:“哎哟哟,将军啊,又不是头一次出征了,弄这么仪仗干嘛啊这是。” “滚边儿去,我是下来接文台的。”燕北没好气地对麹义笑骂一声,转而将目光放在与麹义并肩翻身下马的英武将军脸上,面容随之一肃,拱手道:“在下燕北燕仲卿,贺二位将军得胜归来!” 孙坚人如其名,面容威严而坚毅,初次见到燕北如此年轻,即便听麹义说了许多关于燕北的事情,还是令他眼神中有难以言喻的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仍然裣起战袍躬身拜倒,朗声道:“坚谢过将军,不辱使命,击败徐荣!” “好好好!文台将军不必多礼,来,城中已备好酒食犒劳兵马。”燕北说着便走上前去把着孙坚手臂朝城门边走边说道:“虽然军中不能饮酒,但今日破例……麴将军,你也辛苦了啊!” 最后一句,燕北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他把着孙坚在前面走,却没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转脸一看麹义这家伙一脸不服气的模样抱臂立在原地,还特意偏过身子眯眼儿时不时朝这边看着,就看燕北注没注意到他……小家子气的模样啊,真是让燕北有心把他晾在城门下头却舍不得。 “不辛苦不辛苦!”听到燕北这么说,麹义又立马笑逐颜开了,朝周围士卒示威似得哼出一声,昂首阔步走上前来,伸手抓着燕北另外一只胳膊,三人并肩进入洛阳城,令燕北哭笑不得。 麹义这个家伙的性格有时候确实挺招人烦,不论事宜不分场合地总要显显自己的本事多大……说来也奇怪,当着自己人的时候都挺老实,可能是部下们做一营帐时燕北总是体谅着他是帐下头号大将,总能显出他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地位,也就觉得舒服了。 可一旦当着外人的面,燕北总是要对外人有更多亲待以现实出自己礼贤下士的一面,麹义心里就不舒服了。比方说关羽张飞多壮勇的猛士,无非是不会打仗罢了……上次在营帐里他是怎么说人家来着?说人家仗打完了都没想到取胜的办法。 这像个心智健全的偏将军能说出来的话么? 不过军中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家伙也好,至少能用他言语性格上的可恶把其余部下坚定地团结在燕北的周围。 “文台将军,看样子你与麴将军在作战中关系非常融洽。”燕北对孙坚笑道:“你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对待旁人的,从来就没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孙坚发笑,但也仅仅是出于礼貌,毕竟与燕北这才是第一次见面,他不愿表现地太过喧宾夺主。 孙坚知道进退,并不意味着麹义也知道啊! “孙文台是最优秀的将领!将军你真应该在新城看一看,徐荣也是用兵老道的行家里手,我们两个分兵合击,将他溜地疲于奔命!”提起战事,麹义笑得张狂,仿佛脑海中已经想起徐荣被他们打的追亡逐北的惨状一般,另一只手仅仅攥着拳头说道:“实在是文台已经做了豫州刺史……唉,说真的文台,豫州刺史部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我们一起去幽州,只要将军跟我们人马,你我二人能从北打到南,从东打到西,踏平天下诸侯!” 得了,燕北思虑好久如何告诉孙坚袁绍另外又委任了周昂做豫州刺史的事情,被麹义这么大刺刺地提起豫州刺史这个官位,燕北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本想着多少要等喝过庆功酒了再说这个事情,可眼下麹义提起,他再装傻却是不行的。 第七十五章 幽扬通商 “袁绍表周昂为豫州刺史,在豫荆交汇之地搦战数场,胜负难分。”燕北料想中孙坚大发雷霆的情景并未出现,他只是面色如常地看完书信,抬头对燕北抱怨道:“就在孙某为他袁氏复仇向西作战的时候?” 这话说的在场三人皆是心有戚戚。 其实挺委屈的,一众兵马作为先锋,面对素有天下强兵之称的董卓军将生死置之度外,打出势如破竹的战绩。而在他们身后,各路联军诸侯却好似捅刀子一般,你夺我的地盘,我杀你的属下。 最叫人难过的并非是属地被人攻击,甚至是鸠占鹊巢。最叫人难过的是如果在相同的位置上,我不会那样对你,可你偏偏这样对我。 真心实意付诸狼心狗肺。 才是最令人难过的事情。 “这天下恐怕空有一腔热血已经不能改天换日了。”燕北摇摇头,颇有几分心灰意冷之意道:“文台将军,如果你要回豫州争夺阳城,不必担忧我们。离开辽东一年多,事实上如果没有此次袁绍任命周昂,燕某也是一样打算要回还幽州了。” 孙坚对燕北的善解人意感到感激,一旁的麹义瞪着眼睛道:“袁本初什么东西?文台别担心,我与你同去,你我二人就像击败徐荣一样,夺回你的城池!” 麹义刚牛气冲天地说完,拍着胸甲大包大揽,接着脸上一僵小心翼翼地望向旁边,偷偷观察着燕北的脸色。不过这一次燕北并没有怪罪他,而是慎重地对孙坚说道:“不错,粮草辎重、兵员人力,只要你需要但请开口不必客气,燕某会尽可能为长沙军提供一切帮助。” 即使此次他们的会盟也是散盟,但燕北依然感激孙坚在后方各路诸侯勾心斗角时一口应下他的邀请,作为侧翼为他拖住南路徐荣的兵马……何况这也是他为了今后考虑。所谓远交近攻,无论孙坚将来是会在豫州还是回到长沙甚至是老家江东,现在都很难对他在北方的势力形成威胁。 当今天下如孙坚这般赤胆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能多一个,将来他的路便宽上一点。 “多谢二位将军的好意,孙某虽仅有数千之众,却还不将周昂放在眼中。”孙坚气质豪迈,转头看着燕北麹义二人笑了,随后伸手向前引路对燕北道:“斩杀周昂不急一时,今日我们终于会面,将军不是已备下酒宴,请!” “哈哈哈,说得好!”眼看孙坚不急,燕北心中自然也是轻松,探手引路道:“孙将军请!” 众人一道走至皇宫城门之前。 因为有孙坚这个外人在,他们并未进入皇宫,而仅仅是在皇宫废墟的宫门之前搭出仪仗供三军将领饮宴……说是饮宴,酒水却没多少,不过是点到为止,至于食材也是与军卒不差多少。 出兵打仗这么久,若是将军天天大鱼大肉再饮上些酒伺候着,军卒心里能没点想法么? 所以燕北干脆就一视同仁,反正都是沙场宿将,谁没在尸骨里躺着睡过觉,又怎么会在乎这些食材不够精细呢? “主公,咱们真就这么打算回去了?” 麹义在席间一直闷声不说话,觥筹交错间尽是燕北与孙坚相互交谈,平日里聒噪无比的麹义今日难得安静下来。足足有一刻时间,麹义才对燕北发问,“咱真要回去?” 燕北点头道:“总是要回去的,或早或晚。眼下将西兵逼至函谷关以西,再向西走战线太长,辎重路线很容易被袭击……对,我们要回去了。” 他前面从战略角度说了一堆,可说完便意识到,在场的各部曲将之下不敢说,司马、校尉甚至偏将军,哪个有不明白军略上的这点小道理,把他自己都逗笑了,对麹义问道:“怎么,出来一年,你在中原还没待够?” “倒不是没待够,黑乎乎的洛阳也没什么好待的,我只是觉得仗还没打完,我们这么撤军。”麹义脸上的意味难明,“是不是就算输了?” 燕北的笑意僵在脸上,端起的酒樽缓缓放下,又快速端起尽数倒进口中,这才有些艰难地说道:“输了,输了!” 出辽东时还说要讨贼兴复,奉迎天子……倒是见到新朝皇帝王莽了,可是当今天子?连影子都没摸到。 尽管打仗一直在赢,但在战略上,他们终究是没能达成来之前的目标。 麹义不开心。 他是个纯粹的将军,最远大的目标就是想振兴西平麴氏,而除了这个,他的一切价值观就只剩下赢。一场一场战斗的赢,一场一场战争要赢,其他的?他全都不在乎。 不在乎同僚关系,不在乎天下局势,不在乎的太多太多……可他只在乎赢。 但是这辽东军近乎倾巢而出的一战,归根结底他们还是输了。 “这场仗谁也打不赢,再勇猛精进,架不住屁股后头有人扯腿。”燕北笑了,却不见眉目间的垂头丧气,反倒对麹义安慰道:“虽然输了一场,但往后的仗还有的打……为天下的仗打完了,我们该回去为自己打了。” 对于燕北这句,孙坚是深以为然,点头说道:“燕将军此言不差,天下局势不同往昔,经此一役,中原恐怕会乱上十几年。” “不错,我亦有此预感,董卓遭受此挫,朝廷亦不够稳定,没三年光景是无法率大军出关。而关东那几位,文台兄也知晓是什么模样,恐怕从县到州,战事不会停息。”燕北提起关东诸侯总是不可避免地带着一股嘲笑的意味,微微伏过身子对孙坚说道:“中原燕某是呆不下去,但幽州尚可护得周全,便由着他们去闹吧,燕某回幽州收拾高句丽与三韩去!文台兄今后有何打算,做豫州刺史吗?” “不做了!正如仲卿将军所言,今后我辈武人要为自己而战,孙某亦打算回江东招兵买马。”孙坚说着脸上便浮上些许愠色,“但这要等斩杀周昂之后,孙某可以不做豫州刺史,但容不得旁人来鸠占鹊巢!” “将军壮勇,请饮!”燕北欣赏孙坚这种气概,端起酒樽向孙坚祝道:“今后你我各据南北,愿三五年后,能再聚首!” “请!” 孙坚将酒饮尽,对燕北问道:“燕将军,麴将军在路上说,辽东注重商贾,货通幽冀青三州,亦有海船,不知是否?” “不错!燕某刚至辽东时穷寒无比,只能借些许商贾手段聚起资财,这才能搭起架子开荒种田,否则到现在恐怕麾下军卒都饿死了。”燕北提起初领辽东时的心酸,此时尤为骄傲,转而对孙坚问道:“怎么,文台兄难道需要购置些什么吗?” 孙坚这话问的,让燕北心里有一种生意上门的感觉。 果然不出所料,便听孙坚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南人不善马战,并非是军卒瘦弱,而是因为没有良马。孙某看将军部下骑兵甚是骁锐,想要从将军手中购置些许战马,不知……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 “战马……乌桓产马,塞外鲜卑亦产马,我辽东郡前年也圈出一片草原作为马场,若文台兄有意购置战马到不妨事,只是燕某也有难言之隐。”燕北说着便面色犯难,“并非是燕某不愿买卖马匹,实在是辽东战船堪忧,水寨船匠不过两年有余,走轲倒是不少却无法运载马匹,建起水寨最初便是为了征战之用,商船更是一艘都没有,眼下最大的战场也不过艨艟却也只有三艘,斗何况路途遥远,无法把战船开至豫州啊。” 豫州地处中原,即便说境内流域纵横,但这路上水贼兵灾之患……辽东本就没多少战船,再为了卖上几百匹马把船折在路上,得不偿失啊。 “这的确是……将军你看这样可好,孙某听说辽东船队可行至东莱,而青州刺史刘玄德亦曾为将军帐下之将,想来不会在青州为难将军的水军战船。犬子如今客居庐江,可让其至吴郡接应马匹。” 燕北听孙坚这么一说,倒也确实是有可行之机的,他还尚未点头,便听孙坚道:“我部司马韩当,亦为幽州人,可随将军前往辽东,随船队回还引路,将军也不必担心路途。孙某所求战马只要能达到肩高六尺五寸,两岁即可……至于战马银钱将军不必担心,便依照辽东的马价再添一成去算,孙某想购五百匹。” 孙坚若想卖马,最难的不是没有钱财,而是有价无市,如今中原战乱,北方的马匹根本进不到南方。天底下像燕北这样以诸侯之身去庇护商队的能有几个? 都到这份儿上了,燕北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即点头,随后对孙坚问道:“若是如此,燕某自不会再推脱。不过作价上,燕某听说江东多船匠、甲匠、弓匠,我希望文台兄能以匠人代金钱购马,或以江东的绸、缎抵价,以物易物。” 燕北现在不缺钱,他甚至不缺铁木石矿这类原材料,最大的缺口就是匠人! “一言为定!” 二人各取所需的交易,令他们脸上浮出笑意,燕北端起酒樽道:“既然如此,燕某便祝文台兄争夺豫州,马到功成!” 第七十六章 刘备借兵 孙坚走了,带着他与燕北商议好的通商事宜与满腔怒火倾兵南下,誓要与周昂分个高下,让袁绍知晓他孙文台的厉害! 作为回还辽东后引战船南下的识途者,孙坚将部下韩当留下,暂时跟随燕北在将来一路北上再引领船队南下,当然了,也要负责挑选马匹品相这些杂事。 孙坚的眼光不可多说,把握问题极为精准,一口便点明了他所需要的战马。 肩高六尺六寸,体魄便大多健壮;两岁往上,都经历了马夫驯马,可以直接投入战场。 这样的体魄,即便在幽冀这些拥有大量马匹的北方也可以称作良马了。燕北可以断言,眼下的辽东战马中,能够达到这样标准的也就三千匹上下……这还是估算了辽东马场那批长到两岁新马崽的基础上得到的结论。 但这样的交易,对燕北而言更值得。 因为他不缺钱,金钱对现在的辽东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有在洛阳得到的这些宝物,回辽东了难道燕北还会担心没有金钱吗?不可能! 战马很重要,在与吕布的交战中让燕北对精锐骑兵在战场上所能做的事情更加了解,那些并州精骑的甲胄也给了燕北很大的启发,组建一支属于辽东的精锐骑兵便已经能够提上日程。 可他有很多战马,甚至将来还会更多……战马是能够生出来的,可那些掌握精湛技艺的匠人,生不出来。 这一次与江东通商,能够给他带来匠人。 五百匹战马,能够为他换来四至五百名匠人……就像辽东铁邬一开始那二十名世代为匠的老人们一样。 他们能够给燕北军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辽东是个好地方,对燕北来说,辽东这块土地给他带来太多太多,包括能够凌驾天下诸侯之上的思路,都来源于辽东。 当袁绍等人刚刚意识到领土的重要,为了土地大打出手时,辽东在他的统治下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别人不知道教育、赋税乃至兵甲的来源时,他在辽东建起书院,广招名士,在蛮荒之地塑起浓郁学风;开铁矿造战船打制农具,开出万顷田地。 如今他与麹义还剩刚不到两万的军卒,这次回到辽东,燕北打算在幽冀二州招兵买马,使麾下兵马扩充至四到五万。今时不同往昔了,以前他有心募兵,却受限于辽东产粮,根本不敢招募超过两万的兵力,甚至因为没有粮食将兵员借给鲜卑素利去养活。 现在,他们再没有当年的窘境了。 招兵买马的三个阻碍之一的粮食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便是兵甲及乡勇来源……辽东全郡才不过十万户百姓,这还是数次迁徙的结果,他根本无法再招募两万甚至三万人。 青壮都来打仗,地谁去种? 但燕北不想这事,他觉得辽东没人但幽州总归是有人的,仅仅是费些功夫罢了。在他看来,招兵买马最大的问题就在兵甲锻造上。 辽东铁邬里人是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学徒,真正匠人少得可怜,让学徒去打造农具还好,一旦打造兵器,淬火工序一个不对,锻打一不小心,一块上好的钢铁便废了。 他需要工匠,铁匠船匠。 这才是增进辽东实力最好的方式……通商江东,势在必行。 孙坚走后,驻守洛阳的兵马却并不枯燥,苏仆延与孙轻放出斥候远行于洛阳西面各个城池,几乎每日都要与西兵游曳在函谷关东面的斥候爆发几次小冲突。 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放出大部兵马,避免再次损兵折将。 洛阳城外,皇宫中的兵马都撤了出来,在外面安营扎寨,砍伐木料赶制攻城军械,声势浩大的劳作令十几里外甚至都能发现他们的重大举动。 从洛阳到函谷关,虽然间隔着两座城池足有二百余里,但是无论函谷关还是洛阳,如果动作足够大,从这头到那头只需要五个时辰。 燕北大举赶至攻城军械令函谷关感到不安,联系到前些时候游曳在关下的斥候,一股阴云压抑在函谷关每名守军的城头。吕布在换回宋宪后便被长安的董卓一封书信召回,作为函谷关守将的李傕见徐荣退至陆浑关,连忙命仍旧留滞在北面的郭汜调回关内。 这种时候,一旦燕北率军围堵城关,郭汜便会成为被截断粮道的孤军,这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与郭汜作战时,一直打败仗的曹操终于小胜一仗,在郭汜抵抗公孙瓒的进攻时以轻兵冲散凉州军的侧翼,致使郭汜不敢再出城与兵马搦战。 刘备最终没能引兵至洛阳,他的兵马还没走出青州地界便收到青州北海国附近的海贼头子管承联贼兵管亥再度大举抄掠州中,连忙还师州郡,为平乱而爆发数场大战。 这一切是燕北从书信中知晓的,刘备虽然无法亲至,但还是派人传回书信,一来是为了讲明情况,二来呢……是想向燕北借人。 对,刘备的信里没有说要回关羽张飞,而是想向燕北借走赵云部,助其平叛。 这封书信令燕北哭笑不得。 “长文,你觉得这封信怎么样?”燕北脸上带着笑意将刘备的书信交给陈群,军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燕北说话也比较随意,摇头笑道:“这个刘玄德啊!” 说实话,手上拿着刘备的关羽张飞,在辽东还有转仕于他的田豫,燕北算是把刘备的小团伙全收在手底下……从心里说燕北是觉得挺对不住刘备的,这个结果致使刘备在青州恐怕行事没有那么简单。 “将军,青州刺史刘备,难道不是你的属下?” “算不上,更像我与曹孟德的关系,何况现在他执掌青州。”燕北心里也知道,再想刘备是他的属下,太难了。不过至少他们现在还有一份不错的香火情义在,他对陈群问道:“你觉得该不该借兵给他?” 借兵容易,怕只怕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刘玄德也是有英雄气概的人,如果为了做对的事便可以放弃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其实天底下能这样做事的人有许多,但很多是因为想得少。但刘备显然不是想得少,而是他更愿意做些出力不讨好的事。 这样一个人,即便他们有曾经很亲近的关系,将来也会因为天各一方而慢慢疏远。何况如今这变局之世……哪里又有定数呢? “借是一定要借的,这是好机会,可以向青州安插人手。”陈群想的很简单,他没有燕北的那层顾虑,随意地说道:“既然将军要在回幽州后与江东通海上商路,无论您愿不愿意,都必须与青州有不错的关系……现在难道不正是合适的机会吗?” 其实燕北的本意,是想拨出三千兵马让关羽张飞统帅着去青州就得了。尽管对二人勇武觊觎已久,但眼下有赵云太史慈等人,燕北对冲阵之才也没有那么大的渴望。 何况这二人若想要去投奔刘备,他拦得住吗?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让焦触领一部兵马去青州吧,我准备再组一营骑兵,需要子龙的勇武。”燕北摩拳擦掌,自从见识到吕布的骑兵战法后,给了燕北很大的启发……赵云的勇武比之吕布稍逊,却也不差太多,如果训练得当,很有可能将吕布的战法复制出一支能横扫战场的辽东铁骑,所以眼下这种时候,赵云是绝对走不开的,而他手边还闲着个焦触,当即决定道:“派人将焦触、关羽、张飞三人叫来。” 不多时,三人至帐中,果然不出燕北所料,他才刚说出刘备在青州遇到棘手问题,关张二人便抱拳请命前往青州帮助刘备。 燕北笑道:“我与玄德关系亲近,亦欣赏其为人,自然有求必应,你二人放心。” 说罢,这才对焦触道:“你妻子之事我已知晓,不日燕某将领兵回还辽东,现打算命你领三千兵马前往青州相助刘使君,助其击走贼寇,你也能趁此机会在中原寻找妻儿,你可愿意?” “属下愿往!”焦触当然不会说什么,傻子都知道这是在为他考虑,“将军恩德,属下铭感五内!” “行了,不必说这些,这段时日没燕某看着,你也记好了,领兵不能饮酒,你可知晓?”燕北瞪着眼睛最后训了焦触一句,这才温和下来说道:“助刘使君击败贼寇后,你先不要忙着回辽东,我欲与江东通商,海路要经青州,你便向刘使君请命驻军东莱,准备接应船队……云长益德,你们过去后与玄德商议,能不能表焦校尉为东莱太守,我二州相距海程不过往返十余日,自当攻守相望。” “诺!” 看二人抱拳,燕北心里终究还是感到不舍,对他们说道:“在此之前我便已传信辽东书院的大儒名士,送你二人前往门下习经义,等玄德的青州安定,到时我们在辽东再聚!” 听到这个消息,关羽抱拳感谢,张飞更是喜不自胜。 不过就在燕北还想再拉着二人说些体己话时,帐外突然有士卒快步跑来高声说道:“将军,营外来了个颍川人,说前来拜见将军!” 第七十七章 颍川郭嘉 “将军,营外来了个颍川人,说前来拜见将军!” 前一刻燕北还想要与关羽张飞再说些什么,可听到帐外士卒这么一声传报,顿时来了精神,忙对关羽张飞焦触三人道:“这样,你三人且下去准备吧,等晚间我与诸君共饮,送行!” 三人各有心思抱拳退下,燕北这才转过头对陈群面露喜色道:“长文,人这便来了!” “不对,不对。”陈群却是面露疑惑道:“若是徐元直来,应当由子义兄领着入营,何况此时那些书信恐怕才刚刚送至颍川……将军何不问问来人是谁?” 陈群话音刚落,帐外士卒便说道:“他说叫郭,郭什么孝。” “竟然是他!”陈群面上表情非常复杂,既有兴奋又有疑惑,对燕北说道:“郭嘉,郭奉孝。” 燕北眼前一亮。 陈群重申这个名字对燕北而言无异于对牛弹琴,燕北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知道陈群是什么人啊,颍川陈氏,正经名门出身,交往的也都是有才学有声望的人。既然陈群都听说过此人名号,自然不会是寻常人物。 “郭奉孝是什么人?” 听到燕北发问,陈群脸上露出苦笑,对燕北答道:“颍川郭奉孝,年少便有卓远见地,同样也有放浪形骸的名声。早些时候在家乡结交了不少游侠儿,前些年便隐居于世……现在看来,他是知道乱世将至的吧。” “那他有才华吗?算了,这一定是有才华的人,否则也不会早就知晓天下大乱。”燕北嘴上说的是郭嘉,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嘿,他燕仲卿不也是前几年投身张纯门下时便知晓天下将乱么。“我先见见再说,派人将他请进来!” 燕北说罢,便派人将营门外的颍川来客迎进帐中,带到他的面前。 当传话的士卒离去,燕北内心里没来由的感到有些紧张,拿起兜鍪又再度放下,一面整理着发髻对陈群问道:“长文,你看看我身上的甲胄可合乎礼仪,如何才能更显得礼贤下士一些?” 说实话,这可是正经的头一次又颍川的这种策士来找他,哪怕他并不知晓对方是什么来路,但就陈群说法非常年轻,显然不会是有充足治政经验的贤臣型人物……如果说聪慧的头脑与卓远的见识能为燕北提供什么帮助。 那一定就是策士了。 陈群看燕北这般做派,只是笑道:“将军本就为礼贤下士之人,又何必专门做出礼贤下士之举?且放心吧,那郭奉孝早就在颍川传出放浪形骸的名声,对这些流于形式的举动,怕是不会有太多在意。” “他在不在意是他的事,做不做却是我的事了。”燕北笑笑,虽然不能因为旁人是放浪形骸的性格变因此废止自己的礼仪,但无疑陈群的话令他非常受用,心里也轻松了些,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几之后,好整以暇地说道:“那么,便等着他进来吧。” 郭嘉比燕北想象中来得要慢一些,在营地中他故意放慢了步调,将自己的目光放在这座庞大营地中每一个能让他见到的角落。 他相信,看一个太守的才能需要观看他的府衙用吏,但看一位将军显然不必观察他的营帐,而需要看他带出的是什么样的军卒。 在前往洛阳之前,郭嘉在乡中游侠儿的护送下先前往的是冀州渤海郡,住下四个月后才见到从讨董联盟撤军的袁绍,一番深谈之后他并不认为袁绍是能够成事的样子,因而便打算继续回乡隐居,等待天下出现能够让他效命的主公。 他知道袁绍一定会撤军,因为任谁都知晓董卓迁都之后实际上关东诸侯便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继续西进,也无非是徒效奋勇,无济于事罢了。 不过在他行至荥阳时才发现,尽管袁绍等关东诸侯撤回,但这天下还真有那么几个疯子傻子执意要向西进军,甚至攻破旋门关打入二百里赤地,驻军于洛阳。 他们被人称作新的讨董联军,也被叫做真正的讨董联军。因为整场战争,都是他们这几个人率领兵马在前打仗……他们与后面的袁绍等人截然不同。 看上去,没什么远见野心。 这并非是郭嘉想要辅佐的人,不过他很想见见这个近乎以一己之力扛起讨董大旗的辽东豪杰,究竟是为了什么一路向西。 当看遍了威武雄壮的辽东精锐,郭嘉在中军大帐里见到案几之后坐着的那名年轻的度辽将军——燕北,燕仲卿。 看模样,名传天下的度辽将军与郭嘉年岁在伯仲之间……这样的年纪,的确很容易做出向西讨董的意气之事,郭嘉端端正正地拱手道:“颍川郭嘉,来此拜会将军。” “奉孝无需多礼,请坐吧。”燕北看着眼前与自己一般年岁,穿衣打扮只做寻常的年轻寒士,心里却不曾有任何轻视……出身越是微寒的人,达到每一个阶层所付出的努力与需要的才华便更多,燕北释手道:“却不知道你来洛阳,所为何事呢?” “在下出游时经过冀州,关东联军的先盟主袁本初已领兵回到渤海,至荥阳时便听说将军重组联军欲攻函谷关,至洛阳又见到营地里赶制攻城军械……将军要退兵了吗?” 这句话,在旁人看来可能是前言不搭后语,却引得燕北面目含笑,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也要退兵的呢?” 他要退兵这件事,只有少数将领知晓,就算是军中士卒大部分都尚不知,以为赶制攻城军械便是要大举进攻函谷,有些摩拳擦掌有些哀声遍野,这郭嘉是如何知道的呢? 这也是郭嘉先前在营中看出来的,也正因此才觉得不虚此行。 却听郭嘉胸有成竹道:“将军的攻城军械打造颇有几分赶工之嫌,以脆弱柏木制冲车恐怕并不堪用。声势浩大营盘却皆为守势,营地之外囤积的马粪便堆积如山却并非随意之举,洛水芦苇众多,生火造饭足够取用……将军是要用马粪做炊烟,暗行退军之事,对否?” 这个郭嘉,的确是才智之士。 燕北这么想着,便开口说道:“不错,燕某确实要退军,当今天下混乱,再打下去,这场仗对天下与某,都不会有什么裨益。” “既然将军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何还要在此与函谷关对峙呢?” “我在等船,也在等人。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才让帐下幕僚向颍川故友传信,希望能在走之前拉拢些颍川士人,却不想今日奉孝前来。”燕北说着朗声笑道:“某还当是有人应邀前来。” “辽东边远,是应当广纳贤才。不过将军纳下贤才,是想让他们做什么呢?” 燕北觉得郭嘉是在考校自己,不过却又不像打算投奔的作态,不由心中感到纳闷,不过到底是第一个来拜会自己的颍川人,他还是抱着很大的好感说道:“当然是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拯救苍生,目下已有二分之相,关西势大却有朝廷掣肘,关东人杂而人心不一,天下将陷入长久的战乱中,燕某将兵于北,自然要求得退可保境安民,进能震慑群雄,只有这样才能在乱世中得以保全。” 郭嘉笑了,对燕北这个回答并不算满意,开口问道:“将军麾下兵马何止万众,若连将军这样都无法保全,那关东之地还有谁能苟活呢?” “是啊,我的兵很多,可兵多就一定能活下来吗?奉孝难道没看见朝廷一朝政变,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便死于非命……如果没错的话,当年宦官应当就是将他的头颅丢在早如今扎营的这块土地上。” 燕北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并不以麾下兵马众多而感到骄傲,对郭嘉缓缓说道:“刀俎与鱼肉,改变都发生在旦夕之间,胜者无常胜之理,败者却有常败之道。若不能未雨绸缪,便难免遇事时感到惊慌失措。我的兵力强,才更要选用贤才招纳志士……燕某要的并非是一时保全性命,而是保全一世。” “若将军想保全一世……”郭嘉的眼睛亮了起来,身形不再正襟危坐,而是随意地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对燕北轻声说道:“便与天下乱局无关了。” “你说的这句话很有道理,这的确与天下乱局无关。”燕北点头应道:“要想活到最后,便要比董卓强,比所有人都强。” 比别人更强的武力,比别人更强的财力,比别人更强的智能。兵力,人才,地盘,一个都不能少。 “只有到那个时候,燕某才能真的不必担心性命如何保全。” 郭嘉缓缓点头,他对燕北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虽然不够全面,但已经可以勾起他想留下来看看的想法。 虽然这位燕将军并未说那些更加讨谋士喜好的天下大势之类的事情,可至少在对局势的判断足够清晰,谋划的事情少却拥有足够的决断。 这样的人未必能够成事,因为他只想一味强大却没有足够的大志,缺少雄于天下的宏远志向,自然就会在天下的变局中措手不及。正如燕北先前所说,不能未雨绸缪必然会惊慌失措。 所以郭嘉的身子向前探了探,问道:“若将军已雄于天下,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呢?” 雄于天下之后? 燕北似言笑般挥挥手,似乎这个想法无比遥远,轻轻吐出八个字。 “我不称王,谁敢称霸?” 第七十八章 陈明厉害 其实有的事情细细想想是很有趣,野心、宏图霸业、名望,这些都在招纳贤才这件事上其实都没有太大用处。招纳贤才的根本在于……你越强大,越能得到别人的投奔。 当然,燕北这种人例外。他自己就足够强大,所以他想投奔谁,要看谁最能容忍他、不挡他的路。 可这世上大多数人并不会像他这样想,就像现在,天下能称得上英雄豪杰的人物不知凡几,为何没有多少人去投奔他们,是因为他们没野心吗? 野心人人都有,或多或少。可用在投奔这个词上,和野心并无太大关系,首先有一个硬性条件便是……这个人要是个诸侯,才值得人们去投奔。 比方说孙坚,若论英雄之器,天下难出其右。但把豫州刺史、破虏将军之类的名号层层剥去,最后留下的孙坚并非是个诸侯……他是南阳袁术的先锋。 拼生打死,博取到豫州刺史部这么一块泼天大能够发展的地盘,自己还没去上任就让别人从背后掀了桌,折戟沉沙在身份蜕变的路上。 曹孟德,热血精进无人能比,孤身西进虽败犹荣,这件事无论谁听到了都要称赞其勇气可嘉。可这种时候去投奔他的人多吗?如果不是得了东郡太守的官职,恐怕曹操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只能任用些武夫。 能否招揽人才的底线,基本上就在于是否为独立诸侯。 如果不能作为独立诸侯存在……想要招揽人才便是难于上青天。 “将军是想雄于北州?”郭嘉来见燕北时心里并没太多想法,他从年少时便周游甚广,阴结下不少豪杰,如今来燕北这里看看也是应该,但却没想到燕北给了他一个惊喜。此时的郭嘉提起了兴趣,竟将双腿盘起,撑着手臂在下巴上磨痧着,在心底衡量燕北称雄的可能性,说出几个人名。“玄菟公孙度、辽西公孙瓒。” 这两个人,便是摆在燕北面前的拦路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是燕北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也正是那个人决定了燕北的身份并不同于广义上的诸侯。幽州刘虞刘伯安……只是现在郭嘉的身份显然不到提及这个人的地步。 燕北的脸上兴趣正浓,郭嘉虽然仅仅提出两个名字,但燕北却知晓眼前之人并非空谈草包,智慧有多有少这不是转眼就能看出的。但见识骗不了人,这二人都是燕北心中的大敌,但如果不是对辽东有很深了解,恐怕也仅仅只能说出个公孙度罢了。 单凭燕北此次联盟招来公孙瓒助战,部下士卒都有不少没有将公孙瓒当作敌人,至于燕北想借战事拖住公孙瓒不让其发展做大的想法,更是只有少数几人知晓而已。 而这郭嘉,却一语中的。 “辽东的局面复杂,北有公孙度,西有公孙瓒,东面扶余、高句丽东夷二强国,内有乌桓外有鲜卑……恐怕天下再没有哪个郡似辽东这般存在于夹缝之中了。”燕北这么说着,对郭嘉笑着问道:“不知奉孝可有破局之法?” 两地消息不通,中原还不知道公孙度已死的事情。在燕北心里,公孙度仍旧是大敌当前,而自己却多方掣肘,刚好借此机会试探郭嘉的智慧。 就算燕北锐意进取,但头上顶着刘虞,关押乐浪太守张岐夺郡中统治便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极限。如果是他在辽东,恐怕在公孙度动手之间是断然不会杀死公孙度的。更何况,如果两郡发生冲突,他多半会选择以兵势压迫,攻破公孙度的城池……绝不会让属下只身冒险刺杀公孙度。 田豫兵行险着勇猛精进,却以一人之力打破幽州东部局势。 他那一剑,可抵万众雄兵。 所谓一人智穷,若能有人帮着参谋时局,虽然未必可以采纳,却能够换个思路来想这件事,未尝不是好的情况。 “高句丽与扶余之事,在下中原之人不够了解;公孙度人至中年,目无朝廷,比邻辽东关联时局,在下亦不好妄言。”郭嘉接连说出两个他没办法的事情,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郑重地说道:“不过将军若想破公孙瓒,倒在覆手之间。观其兵卒横行冀青,委青州刺史,大有并吞东国之势……将军召其来援,也是为了拖住他吧?” 郭嘉敏锐的判断力之精准,洞察之细微,为燕北平生未见。 事实上就在郭嘉说出这看似疑问实为决断的话时,燕北便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将此人留在身边……哪怕郭嘉的才华仅限如此,他也要将这个年岁与他相差不多的策士留在身边! 论及战略大计,他有沮授千里截公孙;论及战阵之争,他有麹义虎步破黑山;再说统筹后勤的陈群、陷陈突骑的赵云、驰射无双的太史慈……他缺的,便正是这么一个拥有判断洞察之人! 时至傍晚,正当燕北打算问郭嘉像公孙瓒那么强势之人,应当如何覆手击破时,帐外有士卒拜见,说道:“将军,晚食已备,现在奉上吗?” “不急。”燕北回了一声,这种时候他根本不急着吃饭,只是搓着双手等郭嘉说如何踢掉公孙瓒这么一块称霸北方的绊脚石,可接着便还是礼节性地对郭嘉笑着问道:“奉孝可感饥饿,不如你先用过晚饭,我们再聊?” 郭嘉确实有些饿了,他可没有韩馥运送辎重,洛阳这吃赤地二百里,沿途连村落都没有,路上携带的干粮都算着日子吃,这会儿当然不会同燕北客气,点头道:“那在下便先下去用饭,晚些时候再来拜访将军。” “别!就在我帐中用!”一听郭嘉要走,燕北连忙叫住,对帐外士卒道:“再搬一张案几,上二人饭食。” 燕北把案上兜鍪拿到一边,皮卷地图等杂物也都分类放好,看着郭嘉笑道:“燕某在外面还是比较重礼的,今日听君一席话只觉见猎心喜,还望奉孝不要见怪。” 郭嘉并不重礼,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就能接受别人对他无礼了。如果他一进帐时看见燕北萁坐正中,一点儿没有郑重的意思,铁定是要转头就走的。不过眼下这样燕北留他在帐中用饭,虽然感到并不自在,却在燕北道歉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应下。 “奉孝,如何能在覆手之间击破伯圭?”士卒抬着案几入帐,短暂沉默,士卒一走,燕北连忙对郭嘉问道:“我欲领兵驻大河以北,扼守中原,你觉得如何?” 他当然想要驻军黄河,非但如此,他心中的真实想法是渡过黄河之后便与公孙瓒撕破脸面,煽动韩馥与黑山军一同向公孙瓒开战,在中原就把公孙瓒的兵马废掉,并切断他与幽州的联系……所谓战线铺的太长,坏处就在这里了。 但这事毕竟有翻脸不认人之嫌,何况燕北不愿走漏风声,此时还不能说与郭嘉罢了。 郭嘉现在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缓缓摇头,对燕北说道:“将军兵威甚盛,但公孙将军亦不弱,万众之军两相搏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将军在此战之后又能剩下多少兵马呢?公孙瓒的战线很长,兵马铺设于冀青,但将军的战线难道就短了吗?韩文节、袁本初,若此二人断了将军兵粮与后路,两万兵马顷刻覆灭!” 郭嘉提起了燕北一直刻意遗忘的一点,他从不担心的补给辎重,恰恰在并非铁板一块的韩馥手中。若他不与人交战,韩馥自然不敢与他为敌,反而会为他提供军械粮草。 可一旦他与公孙瓒这样的强手交战了呢?如果在兵势上压不住韩馥,更何况渤海还有那么个袁绍七上八下地蹦着。两万兵马一旦断顿,还能与别人打仗吗? 到时候领着残兵败将回辽东都是好的,可就算他领着兵马回到幽州,又如何震慑那些居心叵测之辈? 燕北苦笑道:“中原也是龙潭虎穴啊!” “公孙瓒虽强,却为人不忠,一味知晓兵势却不明白他对脚下的土地没有控制力,局势在旦夕之间便会改变。”郭嘉在言语中对公孙瓒多有不善,显然似公孙瓒那样的强手在他眼中并非是个诸侯,而好像带着兵马四处作乱的野将军一般,郭嘉说道:“将军之患,在幽不在冀,比之驻军大河以北,倒不如驻军幽州以南,扼守冀州通往幽州要道,便可将公孙瓒锁死在中原,坐看其与袁本初等人争斗即可。” 郭嘉是不赞成燕北在中原与公孙瓒开战的,“将军眼下的敌人,是玄菟公孙度而非冀州青州的公孙瓒。若将军还师幽州,公孙瓒与袁绍便会因为土地接壤而产生冲突。可将军的兵马若留在冀州,他们便会因为担心你的兵势而联合到一起,到时腹背收到袭扰,将军却不能御敌……比之领败军回辽东,现在难道不正是最好的时机吗?回到辽东,攻打公孙度!” “哈哈哈!奉孝,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智士啊!” 第七十九章 将士聚饮 很多时候作为谋士奉劝地处边远的主君,多会奉劝其离开边远,投入中原。 因为只有中原才有谋取全局的地利,而地处边远本身在地利上便缺了一条腿……董卓入主中原也好,公孙瓒向南移动军事重心也罢,都绕不开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进取关中以遥慑天下。 可郭嘉反其道而行之,奉劝燕北领兵回辽,甚至不在冀州驻军。 冀州很重要,而燕北认为要想在冀州施加自己的影响力,便必然要持之以恒地将兵马留驻在冀州,这样即便将来韩馥出了什么问题,他也一样不会失去冀州这片土地,甚至有可能顺势将冀州夺取到自己手中。 在郭嘉的三寸口舌之下,让燕北清楚认识到他现在的想法是舍本逐末,险些走了与公孙瓒同样的老路。 医匠讲究固本培元,而他的本便是辽东郡,乃至幽州。 往后几日里,陈群与卢植在太庙著书,燕北整天和郭嘉钻在军帐里晓畅天下大势……这人啊,交友甚广还是很重要的,比方说燕北,他认识当下一部分诸侯,也对北方幽冀二州有足够的了解;郭嘉呢,隐居整整一年,全靠书信把目光放的长远,结交各地豪杰,对中原的了解远超燕北,二人这么一聊就差和衣而睡了。 尤其是袁绍,燕北对袁绍一直非常厌烦。这种厌烦除了袁绍没有出现在天下任何诸侯乃至任何人身上,唯独袁绍。 他为什么厌烦,因为他认为袁绍一直在走歪门邪道……但是说白了,这世上什么是正道,他派人挖断辽西令支的水渠,是正道吗? 这就存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了。燕北不是走正道的人,可你袁本初是天下士人领袖,应该走正道的你不走,反而跟自己一样去走歪门邪道,偏偏这歪门邪道本是燕北的本职工作,他还走不过袁绍。 这么一人,能不烦么? 袁绍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事呢?先是紧密地把除燕北、曹操,袁术、孙坚等人之外的关东诸侯紧密地团结在自己身边,就连兖州刺史刘岱都对他俯首帖耳,这便等于掌控了兖州之地;韩馥呢,就算有燕北做靠山,却也不敢得罪袁绍,虽然陈冀州之兵于河间国,还派人像燕北盯公孙度一样盯着袁绍,但他不敢进军。 在明面上,还是要奉承着这个车骑将军。 但袁绍的车骑将军也不是白当的,虽然最大的胜仗让燕北打了,但袁绍从来没有停止对大河以北的平津一代增兵,并且与董卓军发生交战,王匡的军士死者略尽。 袁绍在中原走着士人路线,眨眼就成了关东诸侯之首。袁术则在南阳走亲民路线,堂堂四世三公的嫡子,这是多高的身份?也正因这种身份地位,让他做起策动贼寇的事情远强于燕北,南阳、颍川的黄巾余党何仪、刘辟、黄邵、何曼等贼首纷纷领命,带着战力极低的山贼强盗大几万人和袁绍任命的豫州刺史周昂开战。 郭嘉入营的第七日,也就是五月的正当时,颍川传来了几封书信,第一封便是陈群的好友荀彧写来的……燕北晚了一步,荀彧已经应了韩馥只邀,带着妻女踏上北走冀州的路。既然已经答应了韩馥,既然不好再答应燕北的征辟。 当燕北看到这封书信时也觉得错失良机,这荀彧可是被人称作‘王佐之才’,陈群亦非常推崇他,只是如今阴差阳错居然被韩馥请去,令人心头不快。 不过也所幸,是为韩馥请去。 若是被袁绍请去,燕北还不知该怎么骂娘呢。 不过倒是郭嘉听说这封书信后反应非常有趣,他对燕北笑言道:“却不知荀文若是因应韩文节而拒将军,还是因拒将军而应韩文节呢?” 听了郭嘉这话,燕北心里顿时更难过了。 荀彧这封信可以猜想,几乎是拿到信之后想也不想便送了回来,不然肯定无法这么快地回信。要知道,这会儿奔马离去的太史慈还在颍川未归,荀彧的书信却已经传送回来,这中间的情况自然是不言而喻。 陈群叹了口气道:“这么一算,荀氏便都投在冀州了。” 可不是么!荀谌投了袁绍,如今荀彧又应韩馥之请前去避难,拖家带口的谁知道剩下几个荀氏子在哪。 这种时候,地处边缘的劣势便再一次环绕在燕北头顶……如果他的势力范围不是幽州东部,而是豫州北部呢?由他庇护的颍川自会保全,这些士人便不需要再拖家带口的离去,士人随意可供他征辟,那是何样的感觉? 不过,如果燕北是个中原人,他麾下兵马恐怕也没有如今一半的战力。 福祸相依啊。 不过就在今日,虽然已然没有士人来投,但燕北仍旧叫人取来酒水,招来部下骁将与谋士齐聚一堂,在洛阳城下聚众欢饮。 为什么,当然是有天下的喜事! “今日,辽东派来探马传信,先前公孙度欲联结高句丽、公孙越及渔阳王松,自三方围攻辽东郡。”燕北口中说出噩耗,面上却欢喜地很,指点着呆若木鸡的麹义道:“麴将军愣着做什么,将酒满上,满上!” 实际上不仅仅是麹义,其麾下的高览、赵云等人皆惊讶不已,就连作为部将却没那么亲近的黎阳营监谒赵威孙也愣着看向燕北,心中莫问:莫非是英明神武的将军遭逢此次刺激,失了心疯? 兵马在外作战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 现在大几万人进攻辽东郡,别说是辽东,天底下任何一个郡都受不住如此强烈的进攻! 这个打击太大了! 陈群看着燕北若有所思,今天燕北的反应有些违背常理……按说发生这样的事情,哪怕为时晚矣将军也应当拨点人马一路向北,又怎么会在洛阳之下置酒高坐呢? 郭嘉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像只醉猫盘着腿坐在陈群身边,引得陈群不喜。“奉孝,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当着众将,你且坐正了吧。” 这些日子陈群没少在私下里数落郭嘉,颍川郭奉孝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筹划策士,决断无双。可问题出在他过得太随意了,在这座大营里,因为他好饮酒,燕北便给了他在帐中饮酒的权力。可这种东西只能当作是将军礼贤下士的证据,真打蛇随棍上还行呢? 可郭嘉就当作是真的,彻夜读书便彻夜饮酒,日上三竿打着哈欠从帐中出来,随行的侍从游侠儿便嬉闹着穿过营地,给他打去洗面之水……整个大营里郭嘉这一伙人与军队格格不入。 而且燕北给他官职他也不要,只是待在营地里,除了偶尔与燕北闲谈些天下英雄,根本没露出一丝一毫想要在燕北帐下仕官的举动。 当燕北心中揣着不安向陈群问计时,陈群估计……这郭嘉还想再观望一段时间。 “看看将军想说什么吧,总不至于别人攻破了辽东还置酒庆祝。”郭嘉嬉笑着为自己满上酒液,看了陈群一眼道:“将军手里的桃县白干,是真好喝的很!” 陈群无可奈何地看了郭嘉一眼,说实话心中更多的是感到失落。他原本想着,等到了辽东编完《中平略记》,或许可以在辽东寻个合适的官职大展身手。 虽然当时他拒绝了燕北给他官职的想法,但并不是他不希望教化百姓,可现在辽东遭受攻击,是否意味着……没这种可能了。 “你们先别急,辽东郡是他们想攻就能攻下的吗?哈哈!”燕北端着酒碗笑的开心,今日连酒樽都不曾用上,可以想象他心头之兴奋,当下也不再卖关子,对众人道:“沮公与扣乐浪太守张岐,牵子经拱卫三郎水陆并进前往乐浪郡王险城,冲破城门,为乐浪太守,如今已安定郡中局势!” “这是好事啊!”麹义一听便乐了,就算辽东郡被攻破,就辽东南的道路那个德行,没有谁能把兵发到乐浪郡去,无非是换了个地方罢了。不过麹义还是说道:“将军,咱直接回去,什么公孙度王松的,一路抓起来绞死在城门下就得了!” “绞死他们?你没机会了!”燕北笑的更开心了,起身端起酒碗对众人道:“雍奴人田国让,单人独骑入玄菟刺公孙度,张儁义起兵拿下高句丽县城池,杀公孙度四十余口,在府内发现其伪造的玉玺、官印,坐实了其自立之心。遂接辽东之围,高句丽退兵,公孙越、王松不敢再言起兵。公孙度首级传送蓟县刘公震怒,如今的玄菟郡,太守为田国让!哈哈哈,诸君请饮,敬公孙太守在天之灵,哈哈哈!” 燕北摇着头,沉浸在内心的愉悦之中。 他真的没想到,这个渔阳田豫简直可比国士,当年将他收至麾下还真不是件错事。一人一剑解辽东之围,这得要多大的胆量与魄力? 甚至哪怕仅仅是想想,燕北就觉得内心对田豫无比佩服……他唯一一次孤身犯险,便是想要北上为张纯赴死,结果还被部下拦住了。 单从这点上看,田豫可比他强。若是天下尚未分崩,单凭此举便可立地封侯。 田豫,是他的班定远啊! 不过喧嚣的嬉闹声中,燕北又不禁在心中感到疑惑。 张颌为何不早些起兵,非要等到田豫孤身犯险呢? 第八十章 四患五政 田豫一剑刺死公孙度是燕北想象不到的意外惊喜,其实出兵在外没有太多事让燕北挂怀,唯一担忧的也就是辽东的那点事,眼下公孙度已死,燕北心中再无牵挂。 他难得饮至酩酊。 次日一早,有军卒在军帐之外唤醒燕北,言说营门外又来了几个颍川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士人,说是颍川荀氏拜访将军。 燕北盘腿坐在榻上揉着发胀的额头,迷迷瞪瞪地让侍从寻他的衣甲。 昨日收到辽东除公孙度的喜讯,长久以来领兵在外的顾虑都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只顾一时欢愉竟让凡事克己的他饮多了酒,印象里昨夜似乎还拉着麹义在城外跳舞,敲击盆缶为剑舞的郭嘉伴奏……可他着实是记不得昨夜最后是如何回到营帐的了。 “昨夜我是如何回到帐中的?”燕北立着张开双臂,任由侍从为他披挂甲胄,皱着眉头说道:“昨夜饮酒甚多,竟是记不得了。” 年轻的侍从轻笑,如今在将军身旁侍奉的随从都是早年间追随燕北的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比燕北麾下的任何一名战将差上多少,侍从笑着对燕北答道:“将军,昨夜是赵司马与陈长史把将军扶回帐中的。” 侍从虽是这么说,可心里却笑得够呛……何止是扶,那几乎是扛了。陈群虽不瘦弱,却也不是力大无穷的武夫,开始是他一个背起燕北,可还没走上几十步便撑不住了,所幸有赵云在一旁,这才合计着把燕北弄回来。 燕北戎马倥偬多少年,身材修长却也不轻,何况还有一身甲胄,哪里是寻常人背的动的! “嗯,我知晓了。那个,长文现在何处?”燕北给自己扣上最后两个甲扣,便要驱驰侍从将陈群喊来,说道:“叫他代我出营迎一下荀氏的长者吧,颍川来人他总是要见一见的。” “这……”亲随有些迟疑,说道:“陈长史与赵司马昨夜把将军送回营帐后便在帐外值夜,二人畅谈了一宿,早上属下还见赵司马在营中巡视,这时可能陈长史方才睡下。” 得,大营里除了郭嘉又多了俩夜猫! 说来也有趣,燕北一想陈群与赵云的性格,他们两个也确实应当是合得来的……当下心里也为部下之间关系融洽而感到开心。 只要部下将领像麹义那样的刺头就一个就好,有那么一个就够了。若再多,他燕仲卿可吃不消。 “罢了,那便让陈群睡吧,不要叫他了。你给阿晋传话,让他将那些颍川人放进来,请到我帐中。”燕北抽着鼻子嗅了嗅帐中仍然弥漫着昨夜的酒味,摆手道:“算了,去偏帐吧,等会把帐帘掀开透透气……让厨人熬一些清粥,对了,找一趟子龙,他若是还未休息就让他回帐睡觉,把防务交给黎阳营的赵威孙。” 一场酒醉,醒来兵荒马乱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只是就怕被前来拜会的颍川人看出什么,回头再把贤才志士吓跑,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燕北的偏帐平时都只是放些杂物,比如随军的案几、睡榻坐榻、战时的胡凳或是刀剑枪戟等物,可此时显然顾不了那么多,总不能让颍川来的贤士钻进自己满是酒气的中军帐。 果然不出燕北所料,昨夜与陈群长谈一宿的赵云直到现在还未休息,亲随回来报信说赵云刚才领了燕北的口令,这才去与赵威孙换防……这种踏实做事的气质在燕北麾下几乎很难看到,尤其在最早的老班底身上,那是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只有赵云习惯如此,在军中任劳任怨,旁人疲懒,大多将值夜等累活交给赵云,他也从不抱怨。 这种秉性深得燕北喜爱。 虽然头脑还有些不够清醒,但燕北的精神却十分激动,尽管身体端庄地坐于榻间,可内心却早已摩拳擦掌,希望前来拜会自己的荀氏士人能给他带来惊喜! 不多时,姜晋领着一众颍川人来到帐外向燕北通报,不过这些人却并未全部进来,只是有一姿容甚美的中年人入帐,对着燕北拱手先拜道:“在下颍川人荀悦,见过将军。” “啊!先生您就是荀仲豫,长文多次像我提起您的名字,请坐吧,请坐。”这可真是让燕北感到欣喜了,他早就听陈群说过,荀彧、荀攸、荀衍、荀谌、荀悦这五个人是当今无双。可在荀悦报出自己姓名之前他并未想到来的会是这五人之一。连忙起身相迎道:“您是长者,称我为仲卿即可,不必拘礼。” 如今荀彧去冀州韩馥那里避难,荀谌在袁绍手下谋事,荀攸在长安刺杀董卓而被囚禁……这当今无双的五人,也只剩下荀衍与荀谌仍旧居于乡里,燕北真没想到这个好像隐士般的荀悦会来拜访他。 陈群的书信,功不可没啊! 陈群曾向他着重介绍过荀悦,言辞之间对这位性情沉静之人的才智心性极为推崇。他说虽然荀悦的才智不亚其父,只是久居家中才名声不显。 燕北起身邀请的模样虽说有些前倨后恭的含义在内,却也的确是礼贤下士之举,荀悦并不与燕北多说,坐下之后再度拱手,对燕北说道:“将军,在下此次些妻儿前来,是为了投奔将军。” “投……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十分需要阁下的智慧与才能。”荀悦言简意赅地说明自己的想法,不过倒是得了便宜的燕北感到难以接受,他见过郭嘉那样喜好考验人的策士,也有陈群这种潜移默化的人才,甚至还有沮授共患难出的交情,荀悦如此开门见山倒是令燕北感到不太习惯,他迟疑了一下,呵呵一笑掩饰尴尬,问道:“仲豫先生,容在下好奇多问一句,天下英豪不知凡几,燕某窃局其间常常感到惶恐,你难道是单单因为长文的一封书信便做下投身于我的打算吗?” “不是这样。”荀悦的脸庞清瘦,岁月未能给他带来太多痕迹,只能令他的眼神中更加坚定,他看着燕北说道:“前些时候文若认为颍川将遭战乱,奉劝族人迁居,在下并未同意。并非是因为认为颍川安全,而是因为冀州也不安全,管袁氏之作为,便知晓其人目无朝廷。投奔将军,是为躲避战祸保全宗族;也是为了一展所长而助将军兴复汉室……在下认为,关东诸将能平定乱世者,只有将军了。” 这真是……好大的赞誉,甚至让燕北感到惶恐不安。 兴复汉室? 平定乱世? 那是要盖世人杰才能做到的事情,古往今来能达成这四字者才有几人? 燕北知道,眼前年过四旬的中年长者恐怕是因他一心讨董的作为才来投奔的,当然了,这其中陈群说了不少好话的书信也会起到不少作用,但凡是人啊,就算是智力低微的痴儿都会有自己的打算,何况被陈群称作今时无双的荀悦呢? “先生的话令在下担忧有负先生重望而感到惶恐,但无论如何,能得到您的称赞都令我感到荣幸之至。”燕北的身子坐的更加端正了,此时此刻昨夜的宿醉带给他的头昏脑胀都仿佛跑得没有踪影,他问道:“既然先生来投奔我,那么,您的才华可以在什么地方帮到我呢?” 谈话的气氛从荀悦进入偏帐之后便变得正式非常,现在更是令人心生紧张之意,但荀悦却很轻松地对燕北说道:“在下此次前来,原为将军献上九议。” “九议?” “在下学经与法,历数先贤所得致治之术,大致为先屏四患,再崇五政……是为九议。”荀悦坐地端端正正,拱手对燕北说道:“四患者,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虚伪会扰乱俗礼,贪私则破坏法度,放任使人越轨,奢靡将败坏制度。四患不除,则政令虽出却不能行。俗乱则正道荒败,就算是天地也不得保人性;法度崩坏则世道倾颓,就算是人主也不得守其制度;人们争相超越行轨则礼便不复存在,即便圣人降世都不能遵守他的道了;制度败坏人们的欲望便放肆开来。虽然这四个并非全部,但这便是在下所说的四患。” 燕北本来就很重视荀悦,而现在,更是重视到无以复加。在他帐下,何曾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对他讲解何为人主的道理?尽管荀悦的出发点应当是为了朝廷,但在燕北看来这四患放在天下任何一个诸侯,甚至太平时节的皇帝身上同样受用。 先帝贪私而奢靡,致使朝廷崩坏,促成当今的乱局。从前燕北一直认为世道变坏是从大贤良师起兵开始的,但今天听到荀悦的话,他才开始回望那段岁月,归根结底这事坏在卖官鬻爵上! 这荀仲豫,可比辽东的几个大儒、名士像大儒、名士多了! “在下受教了!”燕北端端正正地给荀悦行出礼来,接着问道:“请问先生,那五政呢?” 先前的除四患,是道尽了法家思想,后面的五政,就要与儒经有关了吧? “兴农桑以养百姓民生,审视自己的好恶以正天下之俗,宣扬文教来彰显人们的其教化,立下武备以秉承我们的威信,言明赏罚来统领立下的法度。”荀悦再度向燕北拱手,轻声说道:“这,便是在下要说的四患与五政了。” —— (俗,大约是现在三观的意思) 第八十一章 徐庶石韬 荀悦,是个集儒法之道的大成者。 燕北喜欢这种中正平和的士人……荀悦的九议没有说什么大战略上的事,不似郭嘉指点江山,也不像陈群总是思虑什么是善恶对错之选。荀悦只是简简单单地为燕北摆出一条治理天下的康庄大道。 先制定法度,再以农桑为本,定善恶明是非,引导人心向善,立下武备来御寇树威信。 不必行诡道,不必兴诈力。 长此以往,海内晏然。 这有悖于燕北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燕北的一切都是巧取豪夺而来,但是当荀悦到来之后,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此前无论开矿山也好、造铁邬也好,甚至是开荒种地,燕北为的都是养兵,养兵进而夺取别人的土地与一切。但荀悦却从根本上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远比他自己摸索出的道路好上不止万千。 这世上人分两种,聪明人与笨蛋。笨蛋用自己的力量达成所思所想,而聪明人只需要在人山人海的笨蛋中找到比较优秀的那一个,借他的手达成自己的愿望即可。 燕北做了一次笨蛋,可他心甘情愿。 似乎自从让陈群寄出拉拢颍川人才的书信后,好事便一件接一件地传回来。先是郭嘉前来拜访并留在营中,接着是辽东传来降服玄菟、乐浪二郡的喜讯,紧跟着便是像荀悦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才能的贤者投奔。 燕北心里颇有几分志得意满之感! 而就在荀悦到来之后不久,奔驰的骑手纵马归来,再度传回一条喜讯——太史慈达成使命,踏上回还的路! 被陈群称赞的徐元直,也来了! 其实说实话,先后有郭嘉、荀悦两名颍川大才前来拜营,已经绝对勾起了燕北对颍川人才趋之若鹜的心理,仅剩下难得的理智奉劝自己,不可太过贪心。 天下间有那么多雄才豪杰,哪个不想成就一番伟业,就算是苍天也不会把济世之才都交到他的手里。一再如此地提醒自己,才让燕北勉强端正了心态。 是大才,他自然要拿出对待大才的气度,可即便不是大才,只要是人才,他便愿意招揽至麾下。退一万步讲,即便仅仅是中人之姿,甚至是浪得虚名之辈,只要前来投奔他,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带回辽东。 今时今日,他早已不差多养一人或是少养一人,麾下千千万万勇武皆为他所养,难道还差养一策士幕僚吗? 立在营门下,燕北听旌旗猎猎望着天边云卷云舒,心神开阔而自得。 他立在营门当然不是为了迎接徐庶,姑且不论有没有匹配地上的才能……在与麹义的交往中让他学习到很多御下的手段,最重要的就是立定尊卑;而董卓则教会他低起高落,徐徐图之。 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一下子给别人太多,今后若是少了便会让人心里产生责怪,可若是一开始便不给人太多期待,到后面反倒能得到好的结果。 就算再自恃其能的人,徐徐图之也能有好结果。 燕北想过,按说董卓笼络人心的人段很高,可自己却偏偏得了他的赏赐还站在他的对立面。其实如果当时董卓亲自给他写上一封信,推心置腹那么两句,兴许现在天下的局面便大有不同了。 被世人奉为御人之首要的‘恩威并施’,燕北却有不同的理解。恩容易,威也容易,把握中间尺度虽难,但对燕北而言也并非那么困难。 最难的,是在恩威之外的情。 因为他不是法理上的统治者,他的政治地位与董卓无二,虽然很快全天下所有的诸侯都会与他一般,变成并非遵照礼法的地域实际统治者。这种时候,单单恩威并施根本不能解决问题,更需要的,是情。 董卓对他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但燕北并不认同,并将自己放在与他一样的地位上,所以起兵讨董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将军你看,骑兵,我们的骑兵。” 登上寨墙的士卒高声喊着,远处几十骑策马而奔卷起浩浩荡荡的土龙,迎风一面燕字大旗招展而开,为首的太史慈丰神俊朗,转瞬便奔出百步,翻身下马拱手拜道:“慈不辱使命,阳翟人徐元直来了!” 燕北用力托起太史慈,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两下,朗声大笑,这才颇有几分得意地对太史慈小声说道:“田国让夺了玄菟郡、三郎入主乐浪,这事回头我再与你细说!” 太史慈闻言瞪大了眼睛,显然燕北告知的喜讯令他愉悦至极。玄菟与乐浪对他们这个起于北方边陲的军事集团意味着什么太史慈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玄菟居北,乐浪在东南,再加上高句丽等居心叵测的异族,辽东郡就算有再多的兵马也像个手持长矛的孩子待在狭小的夹缝间,施展不开。 可如今有玄菟与乐浪,这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多了纵横千里之地可出兵放马,就好像是人终于长出双全两手,就算再大的枪矛也能施摆开来! 这意味着从前时刻紧盯着高句丽的辽东郡,已经不必在汉人自己的土地上提心吊胆,整个盖马大山彻底隔开了燕北与高句丽的地缘……恐怕从今往后,高句丽国就要向辽东修好关系了。 从前辽东被玄菟掣肘,高句丽尚能对辽东形成较大的威胁,但如今玄菟已为燕北部下土地,受整个盖马大山阻隔的双方,便均为守势,谁都没什么优势。而且要说起来,虽然辽东比不上高句丽之强大国力,可其仍然为扶余国掣肘,反观来担忧汉朝辽东郡,对他们而言是得不偿失的。 这种情况下,他们所能做出的选择并不多,而最有利的,便是修好与辽东关系,不必将重兵布防盖马大山中的要道,警惕辽东郡的偷袭。 从这时候起,攻守势易了! 不过哪怕太史慈心中再是百般好奇,此时此刻却也只能按捺住心头冲动,对燕北向身后引荐道:“将军,这两位是颍川士人,这位便是你让我去请的徐元直,而这位是他的好友,石广元。” 徐庶浓眉大眼,着一身白色大氅,腰间佩剑,年岁上比燕北稍大却也很年轻,此时正牵着骏马向他行礼;在他身旁的石韬石广元则看上去体貌粗壮,着枣红色短衣,头上包着巾帻,若非在自己面前仍旧神态自若,恐怕燕北会将石广元当作没什么见识的平民黔首。 燕北观察他们二人时,徐庶与石韬也在小心打量着燕北。实际上他们二人跟随太史慈来此拜会燕北,心里多少也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如今天下混乱,颍川四战之地眼看是待不成了,但求学之路亦不能停下。 在见到太史慈之前他们二人本考虑结伴前往荆州南部,虽然说荆州南部也并不平和,如今豫州战祸再起,荆州牧刘表都只能对袁公路退避三舍,恐怕将来的荆州还有大的战祸,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谁能决定的。 当今天下烽烟四起,哪里还有容得下他们这些寒士静心求学的地方呢?到底,荆州牧刘表在襄阳广招有识之士清正学风,至少还有他们能够安身的地方。 不过那是他们见到太史慈之前的想法了。 就在二人整理行装准备踏上避祸之路时,太史慈领一队精骑带着燕北的旗帜奔至徐庶的屋舍之前,言明度辽将军燕北有想请他前往军中作为幕僚的意思,徐庶当时并未做出决定,而是找自己的好友石韬商议……毕竟他们说好了要一同去襄阳,此时出现了变数,理应一同参考。 徐庶对石韬是非常感激的。当初刚刚进入学馆,同舍生皆逼视徐庶曾经做贼害人性命,尽管他日日将扫地打水这些凡俗事务做的勤恳,却仍旧孤立无友,只有石韬欣赏他浪子回头的意志而与其交好。 因此,徐庶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落下石韬。 其实在见到太史慈的时候徐庶便做下投奔辽东郡的准备……前往荆州是避难,而眼下度辽将军亲自派人至寒舍发出邀请,这是何等的重视? 当然了,去是肯定要去,但在辽东郡是仕官还是仅仅为了避难,还要在见过燕北之后再做决定。 “在下徐庶,拜见燕将军。” “在下石韬,拜见燕将军。” “我是燕北,二位远至,请随我入帐吧。” 这两个人可与现在的郭嘉、荀悦都不相同。郭嘉是自己过来看看,荀悦则是被陈群的书信邀请而来……那二位可都是意外之喜,眼前的落拓寒士徐元直,才是燕北真正自己请来的。换句话说,如果不是郭嘉、荀悦都拥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希望能够在他身上实现,那他所能够请动的,就是这位徐元直了! 这几日间断着接待了两位名士、策士,燕北已经显得宠辱不惊而轻车驾熟,在徐庶与石韬身前半步指引着说道:“二位能应邀前来,燕某不甚感激。路途遥远,恐君子饥乏,帐中已备下酒食,先为二位接风洗尘,我们再做详谈。” 第八十二章 威风舰队 有珠玉在前,就算是璞宝在后,也难让人感到惊喜。 燕北现在心里就是这样的感觉。 徐庶和石韬也属于有备而来,和荀悦差不多的情况,在表达了想要投奔燕北的意愿之后,二人先后向燕北献上自己准备的方略。 徐庶同燕北讲的是如何维护与刘虞的关系,石韬说的是一县之地的教化。 这两个人虽然年轻,却也有不错的见解与决断,而且目标非常明确……他们二人知晓自己的才华与声望尚不能支撑帮助燕北谋划全局,所以他们所求的官职也在言语中被燕北捕捉。 徐庶想做的郡中大力,石韬想做的是一县之丞。 燕北当然欣然应允,不过他也加上了自己的附加条件,酒过三巡,他笑着对徐庶与石韬道:“元直、广元,我听说你们原本在颍川进学,却为我所招……这样,等回了辽东,我举荐你们进郡学,在仕官之余休沐至书院继续学习经义,你们意下如何?” 这对徐庶和石韬来说可就是意外之喜了,现在没有哪路诸侯愿意让自己的官吏仕官的同时还在书院进学,而且既然仕官肯定是要将人调开,往来不便……可这对辽东郡不是什么问题,书院就在襄平城外,骑马一天能跑十几个来回,何况现在燕北麾下也不是那么地人才紧缺,倒是能给燕北足够的时间来等待部下提升自己。 又是两名颍川儒生尘埃落定,燕北心头大悦。 算算时日,辽东的船队也该到了。 临近六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南下时他们极快地投入战场,让燕北并不担心士卒的身体,但是如今在中原待了整整一年,反而让燕北开始担心当他们回到家乡会不会感到水土不服。 庞大的三层斗舰作为旗舰劈开翻涌的河水,紧随其后六艘二层斗舰与十九艘有女墙立弓手的艨艟,燕字大旗迎风招展冲波斩浪地驶入小平津渡口,就算在四十里外的偃师城头都能看到庞大船队的轮廓。 这支船队的船舰数量并不多,但却足够震慑人心,因为清一色俱为可承载百人的大舰。这个时代尤其在北方,人们并不擅长水战,所谓的水战也大多是用走轲携弓弩齐发,随后便是在水上近身格斗……所以才有郭汜在平津之上以一艘斗舰率走轲无数冲破曹操麾下士卒的情况。 可燕北这支船队是什么改变,最小的都是千石战船。 这支水军在黄河之上足矣傲视群雄! 洛阳近畿所能够停靠这种中型战船的渡口早在近些年历次战事中尽数被烧毁,谁也没空去修复,等战船到了岸边立在洛阳城头的燕北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具备让战船靠岸的能力。 不过所幸,这支辽东水军的统领显然早已考虑到这种情况,须臾之间每艘战船都放下三五艘小艇走轲,水卒们略显惊恐却并不生疏地拽着绳索下到走轲上,一次便将二百余人运送至岸边摆出防御阵形,防备着可能发生的意外。 到现在,虽然燕北在洛阳城头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但他们显然无法看见洛阳城头的燕北。 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 孙轻立在燕北身边指着远处河畔停靠的庞大舰队惊道:“将,将军,那是咱们的船队?” 燕北笑着看了孙轻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指了指船上飘扬的旗帜。其实他心里的惊讶一点不必孙轻少,如果没记错的话,作为旗舰的三层斗舰,他也仅仅是在巡视汶县水寨时见过它的龙骨。那时候庞大的战船仅仅只有一点雏形,根本看不出如今的威势。 就算是他亲自召唤辽东的水军前来,也没想到自己麾下的水寨会在出征一年之后庞大到这般情况。那个是个他们的船匠主要精力还都放在打造走轲上,斗舰艨艟这种中型战船还仅仅只做出十几艘的轮廓而已。 那个时候汶县的船匠是怎么说的? 好像说要到去年九月,第一批大型船舰才能赶制出来吧。 显然,汶县水寨的匠人并没有停止造船,水军的规模将来还会继续扩大。 这样的一支水军,如果说打海战的话可能还不够用,但若是在北方水战……那是所向披靡啊! 燕北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居然忘了要修筑渡口,多亏了这领兵之人知道让船队带着走轲小艇,否则到这会他定然是急的焦头烂额,心下里打定主要带回要好好夸奖夸奖这次领水军前来的将领。 “子义,你领五百武士去协助水卒扎营,把将领迎回来,我在城下接他!” 别的不说,单单他的马步军,人人都知道实力强悍,况且那些中原士人在投奔他之前就知道他以兵威见长,所以即便进入他的大营里心中也不会有什么特殊感觉。 但水军不同,庞大的战船往河里一放,若是像洛水这样宽不过三四百步的小河,五艘船就能将整个河面封死,何况在城头上向下望去,远远地一眼便能看到那些庞然大物……这带给中原士人的震撼感自然不同。 郭嘉徐庶等人眼中大放异彩,立在燕北身旁的荀悦与卢植也都连连暗自点头。 这样的水卒这样的舰船,辽东的水军大有可为啊! 而这一幕落在韩当的眼睛里,也觉得震惊无比。人们说南人不善骑马,北人不善操船,可就算韩当这些年在南方见过不少精于骑射的好汉子,却并未看到北方哪里有精于操船的人了。 可是现在,一支来自辽东由庞大战船组成的舰队告诉韩当,就算是在江东那种地方,这种规模的舰队不曾见过! 这种船舰如果放在江东,那彰显的便是庞大财力了,从木料到蒙皮,从铁皮到帆布,全部都是金钱堆起来的,但在辽东便大有不同……林木、矿产丰富,所需要的仅仅是匠人而已,只要养活着那些匠人,各地田卒会把辽东南部的巨木、千山的铁矿、塞外的皮料源源不断地送至汶县。 燕北的战船,所需要的仅仅是时间。 归结根本,是因为从前的汉朝太守没有谁敢像燕北这么大胆,于境内大肆开荒,擅自取用林木矿石,将一切朝廷的东西归为己有……虽然说不久的将来,甚至现在便已经显露出不少苗头,各地太守州牧都将得到这样的觉悟。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上,燕北抢占了足够的先机。 燕北对这些战船颇有几分爱不释手的模样,仅仅远远看着那支庞大舰队的轮廓似乎就能想到将来的长江大河之上摧波断浪,将一切与他为敌的船只统统碾为粉末的景象。 洛阳城离渡口并不远,不多时他们便在城头上看到太史慈等数骑朝城池策马而来,燕北恋恋不舍地再度看了看远方的战船,这才招呼众人下城迎接。 同时在心中暗自决定,等晚些时候搬运物资,他一定要亲自上船看看,摸一摸属于他的战船! 如果不是燕北觉得回还辽东的水陆或许不够安全,要经过太多诸侯的势力范围,他甚至想乘船北归了。一再遏止住自己这种有些危险的想法,燕北在心里默默念着……再等等,再等等,等到了辽东好好坐着战船威风几天! 等到太史慈一行走的越来越近,燕北竟发现率领这支船队的不是别人,而是应当在玄菟郡做太守的田豫,连忙快步上前朗声叫道:“国让,怎么是你!” 田豫眼见燕北,当即翻身下马就地拜倒,被燕北托起来这才笑着说道:“处理一郡千里之地,于属下实在艰劳繁重,因此听从别人的举荐,任命右北平人田畴为郡丞,总领郡中事务,正逢沮太守言说将军需抽调大批战船至中原助战,属下担忧水卒不通远航,便向沮君请命,领战船来了,希望将军不要责怪。” “哈哈哈,我怎么会责怪你,你一剑刺死公孙度,为辽东郡解了大围,我夸奖你都还来不及呢!”燕北抓着田豫的手臂向城内营中走去,一面向他介绍那些新投奔的士人们,走着走着发现田豫的腿有些软,问道:“你这是怎么,难道在玄菟郡受伤了吗?” 田豫轻轻笑,解释道:“路途遥远水面颠簸,经过其他人领地属下不够放心,便在仅仅在东莱靠岸补足辎重,沿途一路没有停船,踏上实地尚不习惯。” 燕北这辈子没坐过大船,也自然不知晓行船月余是什么样的感受,当即握着田豫的手臂感叹道:“行船不易,国让辛苦,走,我们去为你接风洗尘!” “将军,战事?”田豫本以为燕北命辽东船只前来是为了参战,因而船舰上搭载着全是辽东新换的子龙弩等兵器,在旗舰上甚至还按着四具郡中摸索着制成的武钢大弩,虽然精度差的很远,但射程足劲道大,五十步外发十弩射走轲也只有三弩能命中目标,可一旦命中,八尺粗矛重矢便能将走轲穿出个大窟窿,威力无匹! 可他来到洛阳,发现燕北面临的情况似乎并非紧张到需要从辽东调拨船队。 燕北带着狡黠的意味笑了,轻轻摇头,对田豫笑道:“仗不打了,叫你过来是为了运送东西回辽东。这事后面再说,走,我们先去给你接风!” 第八十三章 羡高皇帝 接风宴上众人都仅仅饮一樽酒,聊表对田豫行船千里的感激,此外便一直在聊些中原与辽东两地之间的战事与局势……简而言之,无论中原还是辽东的局面对燕北等人来说都是一片大好! 中原的事儿只有燕北及少数亲信或多或少地知道一部分,若说掌握全部信息的,也就只有赵云、太史慈、姜晋三人而已。不过就麹义等人知晓的收获,便已经值得他们此次出兵的消耗了。 至于辽东,不,现在已经不能单单称作辽东了,幽东三郡。局面更是一片大好,辽东水寨派出这支足有二十六艘千石船的庞大舰队,意味着不单单是在近海地区拥有无可匹敌的掠夺战备能力,更是从侧面表现出辽东郡庞大的林木资源与铁矿资源的利用上,从未停止,并越来越强大! 这种意义十分重大! 不过当夜晚到来,接风宴完毕后燕北将田豫叫到营帐中密谈,才让燕北知道大致的全貌。 “将军,其实属下此次前来中原,船队共有二十八艘,有两艘在前探路的艨艟于青州地界入河口时触及暗礁,一艘损毁一艘搁浅,宴会上属下见将军兴高采烈。”田豫端端正正地坐在燕北对面,抬起头说道:“所以并未当中告知,请将军恕罪。” 这是他们第一次行至黄河,对这一代的水文情况并不清楚,仅仅是暗礁便令损失了两艘大船,而后来所遇到的漩涡更是领他们的走轲损失接近一半,这才是原本能装载五百人下船的走轲数量急剧减少到只能供三百人下船的原因。 此次田豫从辽东带出来的水卒,可是足有一千五百之多! “那两艘船,像这二十几艘一样大吗?”燕北这么问着,他心里自然没有怪罪田豫的意思,仅仅是两艘船罢了,远比不上田豫只身刺公孙度为他献出的忠诚,何况……他们是第一次走内河的道路,有情可原。燕北摆摆手问道:“那艘搁浅的船只,还有没有办法修复?” “属下留下一屯水卒在岸边看护,回程时我们可以把船拖拽行进。”辽东的船舱分九宫,那艘船虽然近半漏水,虽然速度极慢但只要不发生碰撞之类的事情,应当是可以安然回到辽东的,不过田豫还是感到担心地说道:“属下本以为此次来中原是为参战,尚要明年方可回程。如果不打仗的话,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其实我让公与派来战船,是为了运送物资回去,这次在中原……”燕北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所获颇丰,军士发现了皇宫武库的密道!” 田豫瞪大了眼睛,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皇宫武库的密道,怪不得燕北要用战船来运送! “眼下我已让部下将物资都埋进邙山,后面可能会用几日时间挖出来运送装船,然后我们便大军启程回还辽东,不过我有些担心。”燕北对田豫说道:“回程战船的安全,能不能保证?空船沉了倒还可以接受,但这次要运送的东西事情太大,必须保证安然无恙!” “若是如此,船队需尽快启程。”田豫此时也万分慎重道:“八月之前,需停靠东莱渡口。司隶、幽冀一带进入雨季,河水暴涨,船队若留在中原恐怕有失。” 八月抵达东莱郡的问题不大,他们大概六月中旬就能启程,燕北点头道:“这几日我会安排阿晋带人去邙山,将物资运送到按岸边,你命士卒装船,如果够快的话,六月中旬我们就可以整军离开,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赶到东莱郡……从东莱到辽东的海路呢,海路不同内河,可能保万无一失?” 田豫想了想,对燕北点头道:“海路不必担心其他,只关心海上漩涡风暴即可……从东莱至辽东海路中诸岛足有七个,尽数为我辽东兵一屯一曲驻军下寨,即便遇到意外,也能及时靠岸。” 燕北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在辽东之外从前孤悬的小岛,如今都因为燕北一开始要时刻掌控从青州传回中原的动向,与外迁中原百姓的海路而四处驻军。虽然每个岛都不大,驻军也都仅仅是上百人或是几百人,最多的也没超过一个曲,可是显然当初的无心之举在此时与将来会为他得到莫大的收益。 如果将来焦触能成功驻扎在青州刺史部的东莱郡,一切就近乎完美!他的船舰能够停泊在东莱郡以东不到百里的小岛上,而东州之人却无人知晓。 “能有众多忠志之士相助,是燕某的福分呐!”燕北了却心头一大要事,显然在神情上轻松了许多,伸展手臂活动筋骨,换了更舒服自在的姿势坐在田豫对面,随口问道:“刺公孙度时,心里害怕吗?” 时至今日,燕北扪心自问,他也算是成事了的! 发家靠的是他自己,这一点他有足够的自信。可是成事,靠的可就不是他自己的力量了。就好像田豫这一剑往大了说有定三郡之功,可往细了剥开,又真仅仅是这一剑就能得到三郡了吗? 不可能。 没有沮授的统筹,没有鲜卑的支持,没有乌桓的兵马震慑,没有郡内田卒的勇武效命……根本撑不到田豫刺出这一剑,辽东就已经完了。 田豫摇摇头笑了,“不怕,只是出了很多汗,很紧张。担心没杀了公孙度把自己搭进去……有点亏。” “哈哈哈!这可不是有一点!”燕北笑地豪迈,抬手指着田豫道:“你很聪明,也很勇敢,能够看出事情的关键所在。所以田国让,你今后不要再冒险了,你得给燕某好好活着。这乱世的大幕才刚刚张开,往后需要你力量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将军,我们真要回去,这仗,不打了?” 汶县水寨最早的统领是孙轻,但孙轻仅仅搭出个架子,真正让辽东水军拥有如今威风的人正是这不过二十余岁的小年轻,田豫。而此次出辽东入黄河,田豫盘算着便是要为燕北用水卒好好撞开一条通往关西的大道。 坦白说他心里有些失望,原来燕北叫他们过来仅仅是为了运货。就算是运送皇宫秘藏,又哪里比得上让水军与敌军在这大河之上张开獠牙与敌军交战一场来的痛快! “不打了,其实我们的水军再威风,也只能走到这里了。再往西走,黄河上游的水流湍急,我们的船,谁的船也不好用,没人能在夏天把船队弄到西边去。除非走洛水,但洛水也只能绕过函谷到潼关罢了,意义不大。” “其实是我的南下时的心太大了,以为自己仗两万兵马,就能傲世天下,实际上是小觑了天下诸侯啊!”燕北摇着头,想到今后的局势,心内到底是带着几分看不清方向的惴惴不安,也有些许不甘心,半晌才抬起头对着田豫却是自顾自说道:“再不甘也没用!” 他好羡慕刘邦啊! “燕某真的好羡慕高皇帝,仗沛县起兵的散兵游勇,一路干到他妈的咸阳沦陷!”燕北攥着拳头狠狠地砸在案几上,英雄气短道:“燕某从辽东到中原,也就才打到函谷关……这憋屈气,不打了,我们回家吧。” “将军,先秦的都城,是长安。我汉之都城自光武之始……”田豫带着笑意宽慰,说道这里将手指了指脚下,道:“正是将军眼下驻军的洛阳啊!” 燕北笑了,不过田豫的话并没驱散他心头的阴霾……战争的胜败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于战略目标的达成与否。即便这一次他所经历的战斗全部胜利,但没能完成一开始为自己定下驱除董卓的目标,那他就是败了。 “国让不必宽慰我,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输了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放心,燕某还是输得起的。”燕北摇摇头,吸着气环顾中军帐内的陈布,这才对田豫说道:“回去吧,等下一次再出幽州,那时候的天下就完全不同了。此战为了天下人和皇帝,燕某输了;不过下一次出幽州,便是为平定天下而战了!” 燕北看得清楚透彻,他时刻能听见乱世的脚步在他的身后追赶,诸侯之间的争端越来越激烈,或许明年,或许后年,但燕北知道这不会太晚……他总会看到人们都为了自己而战,整个天下的每一座城头都被插上不同颜色的旗帜。 田豫觉得自己听懂了燕北说的话,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实际上他还是没听懂。他以为现在这场仗就是在平定天下,而燕北说的将来出幽州,则是这场战争的后续。 不,不是的。 因为当燕北离开中原,天下新的篇章,将拉开帷幕。 “不说这些了。”燕北带着笑容对田豫好似随口一般问道:“那时候你去玄菟,为什么不是张儁义杀的公孙度?” “他……”田豫楞了一下,燕北的话锋变得太快,让他反应不及,这种时候他该说什么?田豫自然不愿将张颌推入深渊,就算要推,这话也轮不到他来说,他一脸真诚地对燕北说道:“张都尉认为当时不是最好的时机。” 燕北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半晌,这才起身笑出声来,拉开帐帘透了口气,侧着脸对田豫嗤笑道:“哼,张儁义那个滑头,怕是想要等到兵马攻到襄平城下再倒戈吧!” 第八十四章 吊诡神奇 夜晚的邙山总是不安静的,过去洛阳人常说邙山中有老虎食人,到了现在,连洛阳都没有人影,想来就算真的有老虎也早就被饿死了。 临近皇城的地方总被乡下人描绘地好似多么奇诡神奇,过去姜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不会了。 邙山的林子里除了虫子多了些,和辽东南的鬼样子差不了多少。 “这什么鬼地方,也就是你了,换别人就是给我千金,老子也不受这份儿气!”姜晋部下的军卒打着火把在前头引路,姜晋扣着腰刀一巴掌把爬到脸上的虫打的稀巴烂,皱着眉头对燕北说道:“你是没见,上次埋完东西被咬了一身的包,现在还没落下去,今天又得被咬一身!” 燕北没有心劲和姜晋耍贫嘴,埋头向前走着,实际上他也被邙山里四处乱飞的虫子搅合的心烦不已,这多半是因为要见到属于自己这次南下的全部收获而感到焦躁,而另一半……则是因为邙山的林子里泛着一股子若有若无令他熟悉的味道。 死尸的腐朽味道。 这座林子里不知道死过多少人,才会有这种味道积郁在林间久久不能散去。 “将军,这林里死过很多人。” 身后的田豫把手搭在剑柄上,护在燕北左右,火光下紧皱的眉头诠释着他的不安。燕北沉沉地点头,心里装了许多事情,开口缓了缓才问道:“阿晋,上次埋东西的……” “兄长!上次用的是你的人手,六百燕赵武士,我能都给他们杀咯?”姜晋扭头白了燕北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接着说道:“我就走的时候杀了俩手里不干净的,这林子里死的人可不是我干的,呸!都是那帮凉州狗崽子!” 田豫眯起眼睛看着姜晋的背影,他知道将军的这个乡党没什么才学,净剩一股血勇像个老革,为人贪财又不知收敛,不过刚才这句话,表露出许多东西。 显然,他给将军干脏活不是一次两次了。 燕北却是不露痕迹地出了口气,他刚才确实是怕姜晋说自己在林子里杀了几百号部下,那这罪过可就大了去了。现在看来还好,至少姜晋还是知晓轻重的,他问道:“凉州人?这话怎么说。” “还能咋的,就在这条小路上,上次铺的一地到处都是尸首,炸得一地稀里哗啦,比冀州战场还难看。”姜晋想到当时的情形居然有些作呕,缓了一下才接着说道:“看衣服都是老百姓,应该是迁都时候逃到山里,被凉州兵追上宰了的。” 不等燕北开口,姜晋便知道燕北要问什么,接着一股脑说道:“上山的时候我没管他们,下山又挖了一宿坑,士卒也都没力气,就把骨头收拾扔到林子里了,忙了小半个时辰,六七百人愣是一个脑袋都没有,一看就是军卒干的。” 都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自然知晓首级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么一想,姜晋猜的即便不对怕也是差不离,要么是迁都时候被追上,要么就是杀良冒功,尸首往山上一丢省了懒事。 燕北抽了抽鼻子,沉沉地哼出一口气,姜晋的话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凉州兵在战场上的表现可圈可点,但他们的优势与劣势同样显眼——士气高昂而残暴不仁,军纪涣散并凶猛异常。 “将军。”田豫并不能想象姜晋所说的场景,所以三人中反倒是他的反映最小,也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反胃的感觉,只是对燕北低声问道:“与黑山军交战时这么惨烈吗?” “他说的不是初平的冀州。”燕北看了田豫一眼,思绪被牵回仿佛已经被尘封在记忆中很久远的年代,低头望着熹微的火光映照下的路面,轻声说道:“是中平年间的事。” 中平元年,黄巾之乱。 数十万黄巾军在黄河以北节节败退,遍地尸首。追兵杀红了眼像是饥饿的野狼,溃军吓破了胆像是瞎蹿的兔子。杀人盈野,他们在没腕的血水里踩着袍泽的尸首摸爬滚打才捡回一条命去,惨烈二字,并不配用来形容冀州战场的残酷。 田豫沉默着抿了抿嘴,学着燕北的样子埋头赶路。他从前追随的兄长刘备也参与过那次战役,只是与如今的将军并不属同一阵营。但双方都仿佛对那场战役忌讳莫深,惜字如金。 燕北不愿提及那次战事并非是因为他的兄长于冀州丧命,更多则是因为那场波及天下的战争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轨迹,也改变了当今天下的模样。 正因为那次战役,才使得燕北会在与吕布的交谈中心平气和地说出现在的敌人或许在将来会变成同党。因为他当时所处的阵营,九成的同盟都起家于那场战役,而他们在当年处于敌对。 当然,他也起家于那时。 田豫的思虑则飘回昨天夜里的中军帐中,只觉造化弄人,曾经投身黄巾的将军,在昨夜里亲口告诉他如果下一次再从幽州出来便要平定天下……他甚至想看看沉稳霸气的将军额头系上一条黄巾时是什么模样。 世道乱了啊!乱到这种地步,就连明知道身旁的人便是黄巾余党,似乎都不是多么可恶的一件事。 乱到明知道朝廷军队杀良冒功,似乎都变得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 这才几年,礼崩乐坏。 人的适应能力可真强。 田豫想着。 接着,他便看到顶盔掼甲的武士们铲开半山腰上的浮土,从土地里挖出一个有一个箱子、铜鼎;看到军士们在更远的林间把一人半高的石碑拴住绳索抬至道间,组成规模庞大的碑林。 “那是熹平石经,以前立在太学外,我听子干先生说上面刻着的,是天下最正确的经义。”似乎是投身黄巾时的经历严重影响了燕北的兴致,田豫看他无精打采地靠在树干上抬手指着那些石碑,轻描淡写地说道:“把它们运回辽东,我要立在书院门口,等回去了你可以看看。” 田豫倒吸了一口凉气,快步上前几步夺过亲随手中举着的火把映照着石刻上的字迹,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觉得特别神奇?”姜晋不知什么时候立在田豫身边,突然开口用阴阳怪气一脸崇敬却又显得怪异地语气说道:“我以前不懂二郎为啥那么尊敬士人,妈的,老子现在明白了……你瞧瞧这个,这个字迹,太他妈难了!老子连名字都不会写,他们居然能画出来这么多,还他妈都画在石头上!太他妈难了!” 画……画在石头上? 我的哥哥哟,你在说啥,这是字啊!是写的,不是画的啊! 说起来姜晋对士人的崇拜,还要从夏侯兰说起。焦触因为饮酒被燕北免了官职,却又因刘备的求援而领命前往青州,夏侯兰的官职便再一次空悬。燕北问过赵云的意见后,因为夏侯兰的长处在于军法,便委任他为掌管法度的军正官一职,设立军法不说,每天领着五百军正卒满大营乱窜,就找那些违反军令的士卒麻烦。 军棍、马鞭、减俸,这些惩罚措施对夏侯兰而言都只是小儿科的东西。要不是听从燕北的要求,出兵在外不能对士卒太过严苛,他还有更狠的没拿出手呢……严明军法,这对夏侯兰来说轻而易举。 而作为掌管军法的官员,最看不惯的是哪种人?是麹义那样的刺头,还有姜晋这样的楞头。 但是麹义有反制手段,他的大营除了燕北说了算就是他麹义自己说了算,他干脆不让军卒放夏侯兰进营,每次夏侯兰要进营便先要来回通报三次,半柱香时间都过去了,整个营地焕然一新……偏偏,夏侯兰硬是没脾气。 可姜晋不一样啊,整天就跟燕北眼前边转悠,燕北就算再护着他,也不可能去让夏侯兰别管他。要真那样,这军正还能怎么服众? 一来一去,姜晋便犯到夏侯兰手上好几次……最难堪一次,便是夏侯兰要他在领军备的官吏那写下自己名字。这其实是军中一道常设的规定,谁去取军备,都必须签字印信。只不过这条规定对姜晋来说一直是形同虚设。 他不会写字啊! 往常都是别人代笔,他拿着印信吭哧印上一个就算完,但夏侯兰盯着可就不行了。就姜晋两个字,他足足磨了半柱香时间才把名字画出来。 丢人丢大了。 不过也就姜晋这种小事全糊涂大事不含糊的性格,他并不恨夏侯兰。因为他知道,夏侯兰是在替燕北管事情行军法,他不能去拆兄弟的台……所以他丢这么大面子,一没给夏侯兰耍横,二没去找燕北告状。 就这么硬生生地咽下不说,还开始学着燕北从前的样子崇拜士人了。 姜晋的一切,都是从燕北身上学来的。只不过他的一切都要比燕北晚上一步,燕北在认识后已经彻底丢掉对士人的迷信,这部……姜晋开始了。 不过不恨归不恨,你让夏侯兰落到姜晋手里试试? “阿晋国让,招呼士卒开始搬吧,叫弟兄们注意轻手轻脚,这些东西运回辽东,燕某犒赏全军,发钱发粮!” 第八十五章 临行话别 士卒们心心念念着想要回到家乡,为了这场分裂天下南北的战争他们已经离开家乡太久了。 整整一个年头! 往后数日,每个夜里姜晋与田豫带着士卒转运于邙山之上与河岸之间,将那些沉重的木箱与庞大的石碑小心翼翼地搬运到他们的船上。 这大致是他们在中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六月下旬,燕北在洛阳城外设宴,接待于郭汜对峙后暂布疑兵借机撤回的曹操,至于公孙瓒则杳无音讯,听曹操说他与助战的南匈奴有了矛盾……那边的战局已经由东西对峙变为公孙瓒与于夫罗的争斗了。 “孟德,这次我们撤军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燕北端着酒樽自嘲地笑了,抬头望着夜空喃喃道:“来的时候不愿意来,走的时候竟还有点不舍……我也不知晓,自己是在不舍什么。” 他熟悉洛阳的每一口井,就像他了解襄平一样。这种离开熟悉的地方,踏上已知的归途按说不会令他感到不舍。但是偏偏,心底有些好似中原本地人一般的担忧。 他担忧下次再来中原,是否便已物是人非。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曹操摇头,放下酒樽发出一声叹息,“兖州这四战之地,刺史刘岱又并非什么好人……幸好有孟卓、允诚等人能与我攻守相望。无论怎样吧,去东郡之前我都要先回一趟乡里,再招募些军队,也能有一保之力。对了仲卿,我已将兵马于城西扎营,明日你可派将领前去接管,多谢你当时替我解围,借我强兵。” 曹操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若非面色发黑只怕已是红透,“可惜当初你借给我八千军士,如今只能还给你四千七百人,曹某心中有愧啊。” 曹操这人还挺实诚,燕北笑了,当时他还想过曹操可能不提交还兵马这事……四千兵马,搁谁手里也不算少数了。 “不行,你手上没了兵马如何去募兵?总是要留下些人手傍身。”燕北先前想的是干脆这支人马就都留给曹操得了,不过眼下局势有变,又借出三千兵马给刘备平叛,赵云还空着个别部,在战争中赵云立下了功勋,燕北早晚是要将他升做校尉,没兵可不行,因此燕北对曹操道:“这样吧,我这边也需要用人。明天我派部将去营中提出两千,那两千七百到底是历战的老卒,就算再募新卒,由他们带着,也能练出两营来。” 曹操瞪大了眼睛,有借有还是天经地义,只能还出四千人马已经是他不对了。可如今燕北仅仅索回两千,还给他留下一个校尉部,这真是意外之喜,连声说道:“若是如此再好不过了,多谢仲卿恩情!” 燕北摆手,他这人虽然不小气,却也不是傻大气。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在内……首先是他并看不上这些老卒,这帮人在战场上跟着曹操打仗打出来的都是些败仗,虽然说打败仗是最容易留下精卒的手段,可问题出在这些人打的那是什么败仗?没有死战不退,没有士气高昂,打出的全是溃败! 这种经验多了,留下来的老卒是什么?全是兵油子,见势不妙扭头就跑,就算军正官拿刀怼着都不好使。 要说起来,比之焦触带走的两个别部都差得远! 常山乡勇与中山死士营,那都是真正打得起硬仗浪战的好卒子,至于这帮人? 哼,只能打打顺风仗吧! 可就算再差也没办法,燕北的兵太少了……他居然发现自己连给赵云再分出一个别部或校尉部的军卒都没有。如今他加上麹义的兵马,满打满算才有一万五千之数。 哪儿还有兵分给赵云啊! 赵云手里就剩九百多人了,他这次打算一次给赵云扩出三千人的校尉部,等回了辽东直接升做校尉。哪怕到时候再那这两千不敢打仗的老卒与辽东田卒换一换呢,左右他在辽东还有一万田卒,那些预备兵也都是投入过战场的,更别说早年间田卒们随他打的都是硬仗,胜仗! 燕北现在觉得当初沮授弄出田卒这个制度是真的不错,这些人都是老卒,又有相对佃户要丰厚不少的地租,只要做好郡府分派的农事与操练,半粮半钱的收获能让他们过上不错的生活,一旦有了战事又能凭本事以首级换财秣。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成家之后,他们的儿子从小就会受到战阵手搏操练,因为他们是军户。十五六年以后,辽东郡将会源源不断地培养出下一代骁勇的幽冀战士为燕氏效命! 燕北的眼光放的很长远,无论书院还是田卒,他们真正的意义都将在十年之后见到成效。 “今日之后,燕某便要回辽东了,你我天各一方,却有这段袍泽情义在,这两千七百军卒权当是临别赠礼,孟德不必如此。”燕北是确实对曹操挺有好感,这年月像他这样一片赤诚的人已经不多,燕北遥遥举酒对曹操祝了一樽,笑道:“如你所说,兖州四战,关东诸侯聚集,以后战事可不会少。如果今后有困难,可以从青州东莱去辽东找我。” “哈哈!”曹操拱手笑道:“一定!” 其实他们谁都知道,这次一别,下次相见可就真不知晓是什么时候了。天下,隔着半个天下,他们在今后拿什么相见?就像是燕北对孙坚说的,希望三五年后还能再见面,可他们真的还能再见面吗? 人们在离别时总是好话说尽,好似转眼就都会回来。可其实那都是骗人的,那些说了再会的人,最后都不会再回来。 即便回来,一切也与当初变得不同。 “仲卿,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你权且一听,心里有数就好。”曹操欲言又止,最后才看看左右打定主意对燕北小声说道:“本初对你敌意很大,你如果经过冀州,要小心些。” “袁本初?”燕北哑然失笑,对曹操乐道:“就因为我抢了他袁盟主的风头?” 曹操摇头,似乎燕北的满不在乎令他不悦,道:“本初的性子有些,我不该在人背后说他的坏话,蛋挞的性子有些外宽内忌,但我觉得和讨董没什么关系……应该是因为韩馥,我听说本初的谋士荀友若最近和韩馥走得很近。” 开始燕北的确是满不在乎的,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另称盟主是多大的事,而且他们的地盘又不接壤,因为这种事情开启战端太过轻率,像个孩子斗气一般。 可当曹操提到韩馥,燕北脸上的嘲笑意味便尽数散去了。 “袁绍想要冀州?” 燕北的脸上泛着冷意,如果这么说的话,袁绍就确有可能对自己产生敌意了。那是冀州,现在仍旧富庶的冀州……谁不想要? 韩馥做冀州之首,燕北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兵马驻守在黄河以北,只要没有触及到韩馥的根本,源源不断的粮草便能供给他的军士。韩馥对他的尊敬,转化为带着燕字旗的军队能够自由通行在这片土地上,虽然没有治政的权力,但就好像豪强一般,冀州是地,治政是田租,韩馥是佃户……只要他想,那些地就是给他种的。 因为他有兵。 韩馥在冀州的好处,对燕北而言是巨大的。 可这坏处对袁绍而言同样巨大。 无论袁绍再怎么威风,再怎么说任命个豫州刺史就任命个豫州刺史,可他的根基也不过就是渤海郡那弹丸之地而已。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小孩子都知道,袁绍又怎能不晓得? 不说冀州能给他带来的巨大利益,单单韩馥主政冀州,便会使燕北轻轻松松将万众之兵把渤海郡围的水泄不通……连海岸都能用战船给他包严实了。 这种事情谁能接受?无论燕北做不做,毕竟像韩馥那样既感激又畏惧燕北的人只在少数。 袁绍对燕北只有忌惮,而这种忌惮,恰恰会成为敌视燕北的动机。 曹操望向燕北的目光满是担忧,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燕北是在危难时对他雪中送炭的朋友,袁绍更是他的兄长他的发小……对他来说,如果他们发生冲突,无论他帮着那边,都是背叛。 “孟德不必担心,只要袁本初不来冒犯我,我不会伤害他的。” 听到燕北这么说,曹操才略感放心,又是觥筹交错半晌,直至万籁俱静,曹操饮得大醉酩酊,这才被自己带在身边的那个叫做戏志才的谋士送回营中。 曹操走后,燕北同样也是头脑昏沉地紧,可他却没有一点想要睡去的意愿,看着士卒收拾一片狼藉的案几,神色不善。 枯坐小半个时辰,推开想要给他披上大氅的士卒,燕北跌跌撞撞地踉跄走进偏帐,正在灯下读书的郭嘉颇感意外地抬头对燕北问道:“将军怎么来了,曹孟德走……” 成长之路满是血腥与凶蛮的燕北自小便知道一个道理,一切行事的手段中,率先动手一击致命,永远是最正确的选择。 “郭奉孝,要打仗了。”燕北紧紧攥着拳头,粗重的呼吸中瞪着一双醉意惺忪却通红的眸子,对郭嘉道:“我们的敌人……袁本初!” 第八十六章 三利三害 清脆的马銮铃与沉重的蹄声踏在荒凉的官道,飘扬的燕字旗踏上归家的路。 姜晋扯着嗓子嚎着幽州传唱的歌谣,燕北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回程的路途遥远,燕北没有再骑战马,而是坐在战车的坐榻上,听着郭嘉告诉他,郭奉孝眼中的战争。 “将军,来龙去脉嘉已大致知晓,袁本初兵少将弱,若大军席卷而上,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渤海郡必然化作焦土。”郭嘉坐在战车一侧,虽然腰间系着酒壶,表情却非常慎重,对燕北说道:“不过将军若是进攻渤海,于在下看来却只是下策。” 郭嘉的前半句说的深得燕北之心。 其实在他看来也就这么回事,袁绍所仰仗着将不过颜良文丑淳于琼,兵不过郡中数千之众,他燕北振臂一呼便可策动黑山、逼韩文节佯攻,就算是天兵天将,十个打你一个也能把他袁本初塞进东海喂大鱼! 居然还敢对我有敌意? 这其实是燕北心头恼怒的真正原因。他对士人是很礼让的,除了当日借兵曹操,引他看不惯的那个孔伷,其他人出兵也好不出兵也罢,他都没去得罪谁。 就算关东的天变了,他也没有说想自己冒出头来夺别人的基业……他可是马匪啊!做到这份上,还不够给人面子? 抢不抢别人,要随他心意。他抢了,是天生本性如此;他不抢,那是他足够克制……朝廷要是还管着天下都该给燕某人举贤良方正科了! 都这样了,还想着对我有敌意? 说真的燕北对夺人基业并无兴趣,否则最开始的辽东太守他就奏请自己了。他喜欢的是统治,任免县令、一言决太守、遥制韩馥、统治关东联军。 他追求的是统治那些统治别人的少数,而不是亲自去统治多数庸庸碌碌之辈。 到现在,他燕北还没发现这天底下有谁是他想指使,而不能的。 袁本初骨头硬啊,我不去统治你,尊敬你家里是四世三公,离你远一点省的冒犯……你倒好,区区一个太守,还想着冒充刁民害本将了? 所以郭嘉的后半句便引得燕北不喜,道:“什么叫下策?” 燕北昨晚在骗曹操,其实从昨天曹孟德说出袁绍对他有敌意,燕北就做下了回家的路上先下手为强收拾了袁绍。说什么袁绍不来冒犯他就绝不动手的鬼话,无非是为了稳住曹操罢了。 真等袁绍害了韩馥,还能给他留下活路吗? “下策,便是将军还师辽东的路上与本初开战。”郭嘉盘腿坐在榻上,身子随着马车颠簸一晃一晃,慢条斯理地解下酒壶在车辕上轻磕,听着酒壶的水声露出满意笑容,这才抬头看着燕北道:“攻灭渤海郡有三利,除去将来竞争冀州的对手、保护亲附将军的韩文节……” 郭嘉说到这突然不说下去,看着燕北笑笑才接着道:“还能让将军出口恶气,虽然在下不知将军为何生气,但昨夜造访帐中,显然是带着怒气的。” 燕北抿着上牙咬住下唇,明明没笑却做出笑了的动作。 郭嘉说的没错,他主要是想出口气。 “你说的很对。”燕北叹了口气,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作为了。关东礼崩乐坏,心中挣脱挣脱枷锁的不仅仅是各路诸侯,他燕北也是一样。尽管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能飘起来,甚至将朝廷宝库中的王莽首级留下警醒自己,可却还是不能自己地满是傲气。“举头三尺必有神明垂首,人不能缺了敬畏之心……这两利,难道还不值得一战吗?” 燕北尽量端正态度,将自己的脾气放到一旁。因为旁人轻视而愤怒从来不是错误,这一直以来都是驱使人奋进的动力之一,但人不是活给怒火或是旁人看的。 何况在奋进之前,必须以清醒的头脑判断正误,这很重要。 “值得,无论将来争夺冀州还是眼下的韩文节,都值得,将军也必须为此做些什么。”郭嘉说起话来越是紧要之事便越是轻慢,扒开酒囊的塞子灌下口中……真想不通这个中原士人饮起酒来怎么有一股子边地男儿的洒脱之意。轻轻咂着嘴巴似乎回味着酒液,郭嘉这才对燕北说道:“但是轻易言战,亦有三害,将军想不想听一听?” 其实两个人心中又何尝不知晓,这次的事情也算是双方的考校。燕北考校郭嘉的智慧,郭嘉则考校燕北为雄主的气质。 燕北示手,让郭嘉继续说下去。 “精锐军卒死伤,不可避免;战胜杀袁本初,伤及声望;公孙瓒、高句丽,多方掣肘。”郭嘉压下被风掀起的衣袂,抬掌抚平道:“所以在下说,以强兵攻打渤海郡,是下策。” “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当真是无可避免。” 燕北听着郭嘉说出的话,句句实理,却又句句废话。打仗能不死人吗?打赢能不杀袁绍等着他报仇吗?还是说燕北已经拥有统治公孙瓒、高句丽的能力,可以让他们不要捣乱? “奉孝,你既然说这是下策,那一定还有中策、上策,不如一并说了,让我多加考虑。” 郭嘉又饮了口酒,点头说道:“抱歉将军,在下从来没有中策,只有上下两策,皆可制胜!” 有点意思! “你且说。”燕北挑着眉毛道:“上策!” “将军寄去一封书信,告诉公孙瓒,袁绍要夺取冀州,让他小心回辽西的路。”燕北还眼巴巴地听下文,郭嘉摊手道:“没了,这就是上策。然后将军领着兵马不经渤海郡,直走幽州,休养士卒,秣兵历马即可。” 燕北瞪着眼问道:“奉孝莫非在消遣燕某,这有何用?” 这对他没什么直接好处啊! “将军寄去这封书信,公孙瓒自然会替将军与袁绍开战,将军便可在辽东坐观成败。将军出了恶气,冀州不落人手,两支兵马在冀州交战,韩文节大可居中协调,他给谁供给兵粮谁便能赢,他也能得以保全。”郭嘉反问道:“于将军三利尽收,三害尽除,何乐不为?” 郭嘉这么一说,燕北回过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战争也无非是问题的一种解决手段,通常用于无法依靠常规手段得到应有或所欲,无计可施后最后一种解决手段。 而诚如郭嘉所言,如果公孙瓒对袁绍用兵,燕北所希望达到的三个目的便都达到了……只是他不太习惯这种,这种思考方式。 不过燕北还是悻悻道:“万一寄出书信,公孙瓒却不愿出兵呢?亦或伯圭出兵,却败于袁绍。” “事无绝对,将军姑且一试嘛。”郭嘉乐呵呵地眯着眼睛饮酒,露出闲适模样,对燕北问道:“将军会因曹孟德一句敌意而做出向渤海郡用兵的打算,为何公孙伯圭便不会?” 说罢,郭嘉还挑挑眼睛看向燕北,“公孙瓒不出兵,将军疲兵回辽东休整三月,南下进攻渤海,也可免除后路被断之苦;而公孙瓒出兵,无论胜败对将军都是有好处的,他二人皆为将军之敌不是吗?” 说道这里,郭嘉才终于露出认真的神情,挥手间豪气万千地对燕北说道:“公孙瓒胜,袁绍胜,对将军而言都是好事,以枕戈之兵席卷南下攻其疲兵,可一战定冀州之事!若二者僵持,两败俱伤亦是好事,将军同样一战定冀州!” 什么是好谋士?这就是好谋士啊! 燕北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谓的谋士,不就是主君提出一个打算,而谋士便能将整个计划描绘而出,挑选出其中最有利的,并洞察出其中会出现纰漏的弊处,并试图修正为更好的手段吗? 此时此刻,燕北提出收拾袁绍的想法,已经在郭嘉手中变为一份吞并冀州剪灭公孙瓒、袁绍二诸侯的计划。 而这计划的实施手段居然仅仅是寄出一封信! “至于将军担心公孙瓒不出兵,这也没关系,在下见过袁绍,于其深谈一番知其多谋少断。莫说三月,将军就是给他半年,他也未必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郭嘉这话在燕北看来有些过了。 “孟德昨日说袁绍外宽内忌,这我是知道的,至于说他多谋少断,燕某倒有不同见解。袁本初是人杰啊,正因为人主,做事才需多加思虑,不可草率做出决定。”燕北苦笑道:“正因他多谋少断,我才会忌惮他真下决断之时,必似天降雷霆。” 涨了他人志气,燕北自不会落下自己威风,对郭嘉笑道:“不过有你郭奉孝,雷霆怕是要先落到他袁本初的脑袋上了。” 说罢也不等郭嘉回应,燕北便从车后取过水囊同时命人将孙轻寻来,这才提着水囊与郭嘉碰了碰饮下一口。 他是主将,路上自然不可饮酒。 不多时,先头策马的孙轻便奔至车前,对燕北拱手笑问道:“将军叫属下来有何事,但请吩咐。” “你带些生面孔,先行前往冀州向邺城的韩文节做些旁人的通关印信,不要打旗帜混入渤海郡,代我瞧一瞧袁本初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把他们的兵马调动都摸清了,一旬之后在黎阳见。” 第八十七章 田产变法 离开洛阳的三日后,先头诸骑抵达荥阳,这座他们亲手从徐荣手中夺取下来的城池如今没有归属,作为前线重镇受到陈留太守张邈的实际控制。 张邈对燕北的感激自然不必多谈,任谁都知道燕北并没有染指这座城池乃至整片土地的想法,她只是作为一个来客,踏上回还辽东的路罢了。 这相当于燕北送了半个河南尹给张邈,这难道还不算天大的恩义? 燕北军在荥阳受到最好的招待,张邈早在收到燕北回军的消息时便派人从陈留郡赶过来近百头猪,三百多口大釜饨着肉汤,忙里忙外就为了给燕将军的士卒备上一顿肉食。 这可是了不得的饭食了,出征这一年多,别说是部下,就连燕北等将领都没吃上几顿肉食,用的最多还是些鱼肉野味。 燕北很满意,他的士卒也很满意。 毕竟往常吃得都是军粮,有韩馥支撑倒是能管饱,但毕竟遭受数次战乱的冀州不比中原,百姓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重建生活,哪里能豢养出像样的肉食。 肚子里没大油,士卒变得精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也正是郭嘉所说的,就算公孙瓒不出兵也要让士卒回辽东休养生息三个月的原因。辽东百姓虽然并不富庶,但穷一郡却富燕北一个,他有能力让麾下士卒至少两天食上四两肉。 养兵,不就那么回事,肉、粮、盐都得伺候到了,然后士卒才有战力与人争斗。 一年多连女人都没够着的士卒们打起仗来自然凶悍,但时间长了也不好控制。这次作战到这种时候基本上也就是极限了。 “仲豫先生,那天你跟我说的那个,四患,是吧。里面的患私,我想知道是这么说。”饱食一顿,燕北领着荀悦与赵云太史慈朝着荥阳城内闲逛,虽然几人步行,身后却有一队骑兵持着长矛环刀护卫,燕北边走边说道:“我刚到辽东郡时,郡中穷苦,燕某又领着万余轻兵,赋税连兵粮都筹集不到,当时竟拖欠郡中官吏四万石年俸,后来太守沮公与便建议效法先汉在西北凉州的屯田之法,设立田卒开垦荒地,一年开垦三千顷,解兵粮燃眉之急。” 荀悦点头,示意燕北继续说下去,他对辽东的情况还并不了解,只能从燕北的只言片语中试着看清辽东的情况。 “但是现在辽东兵粮之急虽然已解,但郡中百姓依然穷困,就好似今日张孟卓为士卒准备的晚食,每人能食上六七两肉……燕某在辽东若是想当然也不是问题。”燕北皱着眉头说道:“但如果让士卒自己回家就食,却是用不起的。即便我给他们发的年俸足够他们偶尔花上五十钱去购些肉食,可辽东除了我、乌桓国,就没有太多人能够养活猪羊,这是怎么回事?” 荀悦大概听明白了,出言问道:“将军,辽东郡开垦的荒田,是将军的私田还是郡中官田;这些士卒,是辽东郡的郡兵还是将军的私兵?” “这……我的田不就也是辽东郡的田,我的兵不就也是辽东郡的兵吗?”燕北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随后解释道:“这也不全尽然,比方说苏仆延麾下的几百胡骑,就是乌桓国的属兵。各部兵马有辽东的田卒军户,也有之前的校尉营兵,这仗把营兵都打乱了,怕是要回辽东才知道。” 能提出屯田之法的沮授在荀悦看来是国士大才,不过在他看来无论屯田之法还是辽东的兵制,都还处于很混乱的阶段。即便燕北能与董卓的朝廷兵马打出胜多败少的战绩,可这却是他麾下士卒整体战力高昂,加之将帅统领有力,但兵制与朝廷比起来却是有很大的弊端。 就如同现在,各部军卒制度早已混乱,别说燕北这个主将,就连赵云都深以为然……他的常山乡勇营、中山死士营的士卒如今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有些人被焦触带到青州,有些人则被分给曹操前些日子又还回来,还有些人便打乱了编制分在各营当中。 找都找不回来。 再说曹操还回来的那些兵,也是哪儿的人都有,陈留兵、东郡兵,甚至还有谯县兵。何况这些军卒的履历在赵云偶尔的问话中令人惊异,有的是早年跟着曹仁流转于淮泗之间的徒附恶少年,有的是郡国兵,有的是农夫渔民……参差不齐,不可胜数。 简而言之,现今因为兵乱,天下兵马都一个德行,军制混乱。燕北部下的军卒已经算不错的了,至少军械充足,没有像各路诸侯那样让士卒拿起弓弩就结弓阵、提着矛戟就要冲锋。 “这自然是不同的,正向在下所说,私乱法。将军行开荒之事以养兵本无可厚非,可若郡中大户豪强亦招募流民开荒呢?” “有更多人开荒是好事啊,郡府的赋税不就高了么?”燕北的治政才华也就仅限于知道收税了,“赋税高了,百姓便也能积攒余钱,将来郡中就好了吧……其实我还就怕没人开荒呢。” “并非如此,将军开垦荒田的必要是麾下有万众轻卒。那些豪强豪户开荒用什么呢?用失去土地的民夫,他们成为豪强的私属,为那些人兼并更多的土地。”荀悦在言语中对土地兼并似乎厌恶到了极点,说道:“豪强并田而富,是以钱购田,更富;百姓无钱不可活,是以卖田饮鸩止渴,而更穷。钱之有限而田种无限,再无财可活,一则为盗匪、二则入豪户为佃……然豪强大氏并田千顷,佣奴过千,将军一言不善,动辄即反,到那时悔之晚矣,又当如何?” “那……不让他们开垦土地?” 荀悦的话说得燕北心头发凉,现在辽东郡可没什么豪强,仅仅是有几多大户罢了。可现在的大族却不少,比方说麹义的麴氏、甄尧的甄氏,还有他诸部将领的宗族,这在今后便是构成辽东豪强大族的根基了。 如果真像荀悦所说,将来无法保证他们的利益,一旦覆水便再难收回。 “禁开垦,则将军有田而大户无田,轻则声誉受损为人诟病,重则尽失民心。”荀悦走得累了,眼看着快要走到城门口,燕北便连忙招呼众人寻树荫下休息一会,骑卒铺开草席二人坐下,荀悦这才接着说道:“何况就算禁了开垦,大户依然有钱能够从百姓手中买下土地,越聚越多……若是人人有田可耕,中平元年又岂会有百万之众投身叛乱?” 这句话令燕北心中大惊。 从今黄巾起义对他而言意味着那份卑微的疯狂,可是如今?当他成为幽东三郡的实际掌权者,会希望同样声势浩大的叛乱发生在自己控制的土地之上吗? 开玩笑! 他恨不得人人都吃饱穿暖,每天除了在榻上生崽就是埋首田垄耕田,安安分分做三代顺民! “仲豫先生还请教我,如何能遏制兼并。”燕北起身谦卑地躬身行礼,这才坐下对荀悦道:“如何能令百姓不饥不寒。” 燕北说的是不饥不寒,而并非是吃饱穿暖……他以前也是百姓,甚至在过半人生中地位尚且不如百姓,他很知道百姓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凡是人,便都有渴求,而这渴求除了少数人在特定条件下会成为野心,平时也仅仅只是想要更多、更好,一点点而已。 如果百姓吃饱穿暖了,想要的便是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财产。可如果百姓仅仅是不饥不寒,他就希望自己能吃饱穿暖,或者是仅仅想要一头耕牛而已。 若是荀悦这种有政治理想的人还好说,他需要的并非满足己身。可若是麹义那种没有政治理想的人呢?他就是单纯地想要更多。 相较而言,荀悦就比麹义好满足,而豪强又比荀悦好满足,大户又比豪强容易满足,那吃饱穿暖的百姓就比大户容易满足,而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比所有人都容易满足! 燕北隐隐约约在脑海中抓住一点关键……人在天下阶层中很难改变,但显然还不够难,燕北要让这个过程更难一点。每个阶层的人数显然是固定的,过的好的人一定会比过不好的人多。 燕北需要的这个期限是……三五十年,社会阶层才能改变。 至于为什么是这个年限,燕北目光炯炯地看着荀悦。 一代人死掉,社会阶层自然就空了出来。 只有这样,天下才更加安定。 当然了,现在燕北远远不到能够提及天下的程度,他想要的也无非就是幽东三郡的长治久安罢了。 “禁止买卖田产,专地非古、井田非今,田产改制刻不容缓。”荀悦在这时突然觉得辽东是个好地方了,中原固有的阶层并不存在,只有一些能够服从于燕北个人威信之下的军功贵族,用来变法,恐怕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而将军的私田,也要成为郡府的官田,分给百姓……将军,意下如何?” 燕北顿了顿,兴高采烈沉默下去陷入沉思。 没了私田,他拿什么养兵?荀悦是在掘他的根基吗? 正逢此时,城外大营传出一阵喧闹,燕北借故对荀悦道:“仲豫先生,兹事重大,容燕某思虑几日……不如我们先去看看张孟卓营中出了什么事?” 说罢,为了掩饰尴尬,燕北便率先朝大营的方向走去。 第八十八章 荥阳演武 营地中传出军卒喧天的叫喊声缓解了燕北的尴尬,领着三人与护卫骑兵队向张邈的大营走去。 荀悦跟在燕北身后,神色间难免有片刻失落,不过接着便压在心底没有再说。 他知道燕北是需要考虑的,就算是再能够纳下人言的将军,也很难在短时间下定这样的决心……这几日他走访营中已经了解,燕北在辽东所拥私田足有万顷,这换做天下任何一人要舍得如此巨量的财富,恐怕也是舍不得的。 至少就目前看来,燕北心里是装着百姓的。虽然这与荀悦的目的有所不同,但殊途同归。 荀悦为的是天下稳定,燕北为的是百姓富足;天下稳定则百姓富足,百姓富足则天下稳定。 两个道理,同一件事。 其实荀悦想的是让燕北将田地交给郡府,再由郡府买卖或租借给需要的百姓,其中一部分留作兵粮取用,一部分安抚流民百姓,再一部分则是等待买卖。 荀悦自认有识人之明,他便是要在潜移默化中分析燕北的人品秉性,再对症下药医治这崩坏的天下。 张邈虽然用兵打仗上差了几分意思,不过在兵营的把守上可圈可点,军士远见燕北一行人衣甲明亮,尤其当先的燕北身披赤纹甲,一看便是叱咤风云的将军,即便他们认识,却也不敢怠慢,叉戟将营门拦住问道:“来者留步,此处是陈留兵营地。” “方才听到营中喧闹,是怎么回事?”燕北目光越过交叉的长戟向营内望着,这才转头对营门卒道:“我是辽东燕北,劳烦兄弟帮我通报一声,进去看看。” 辽,辽东燕北? 两名营门卒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什么辽东燕北,明明是度辽将军燕北啊! “将军恕罪,属下这便去帮您通报!” 燕北眯着眼睛笑了,抬手道:“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营门卒弓着身子后退脚步飞快,还不住对燕北行礼,“将军稍等,稍等。” 天底下谁还不知晓度辽燕将军之名? 被燕北礼待的守门卒倍感荣幸,瞧瞧燕将军对我说什么了?将军说劳烦,和我称兄道弟! 这种荣耀令奔走的守门卒脚步说不出地轻快。 “将军对士卒好生礼待。” 荀悦拢着胡须笑了,燕北的性子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心态平和而不会盛气凌人,这的确是为人主的气质啊! 太史慈在燕北身后抱着手臂,听到荀悦这句话看了赵云一眼笑了,将军一直是这样,沉静时文质彬彬,愤怒似虎狼下山……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虎狼之将,还不都对燕将军俯首帖耳? 常与熊虎为伴者,亦必为猛兽。 只是他没露出獠牙时比较好看罢了。 “仲豫先生你看那士卒跑得何其乐哉?”燕北抿着嘴笑了,狭长的眼睛眯得好似月牙,“我只是想进营地,又不是为了羞辱旁人,何必恶言恶语使士卒难做。” 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是礼节、这是气度……但在燕北看来,这是聪明。 他堂堂度辽将军又并非市井无赖,使其令人对待张邈的士卒没有一点益处。如果一定要凌,也要去凌上,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耍蛮横那是厉害。揪着个日子过得没他好、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守门卒,还是能多温和便多温和吧。 燕北的这种行事作风与前些日子郭嘉在路上献出的上策其实有点相似。 聪明人做事,谋求的是达成目的,而非肆意放任脾气来坏事。 那种做法在燕北看来未免太蠢。 眼下的张邈陈留军大营可是热闹,今日非但有燕北拜访,张邈亲自就在营中,除了他还有其弟广陵太守张超、宣读盟誓的臧洪,及其二郡之部下齐聚于此。 听到燕北造访,张邈当即便带众人出营来营,远远地瞧见辕门下的燕北便高声喊道:“燕将军!” 张邈是个有豪杰气概的士人,燕北抱拳作揖,张邈便上前道:“将军你来的正好,今日我与孟高观营中军士较技手搏,快随我来!” “有这种好事?”燕北咧着嘴便笑,转头对荀悦三人道:“那咱们也入营瞧瞧?” 其实他问不问都一样,张邈热情相邀先不说,作为将军他明显露出意动的神情,荀悦三人又岂能拒绝?当即跟着他一同前往营地。 营地里中军帐前已搭出三尺高的看台,上面摆着坐榻与饮水、酒食,而在大营正中则被士卒围出对圆,场中两人策马执木质兵刃斗得旗鼓相当,方才他们在城门口听到喧哗声,便是营中围观士卒所发,好一派热闹胜景。 有燕北到来,看台上自要列出上座,不过燕北也不托大,坐在张邈与张超中间,身侧靠后有为荀悦赵云太史慈三人准备的坐榻。 燕北生于边州,自然对这军中武士对搏有极大的兴趣,从被张邈迎进来后嘴角便一直挂着笑容,此时见场上二人执着兵刃你来我往地斗出片刻,不由与旁人一般拍手叫好,指着其中一持刀武士对张氏兄弟笑道:“那是使刀的行家啊!” 闻言张超默不作声,张邈拢着下颌修整的胡须,脸上洋溢着笑容对燕北端起酒樽道:“燕将军不愧是戎马倥偬的名将,那是我部下董访,他的兄长是董公仁,在本初部下当参军。” 燕北听到袁绍的名字就烦,何况他也不知道董公仁是谁,并不接话,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场上对搏,对一旁的张超赞道:“孟高,那执矛勇士是你的部下吗?真是勇猛精锐!” 张超听到燕北这话也高兴许多,对燕北道:“嘿,那是我广陵部下陈容,将军且看好,他可要比兄长部下的董访厉害得多!” 燕北就想呀,这有时候勇力平凡也不是件坏事,至少他对场上两个三流武艺的武士对搏便看得津津有味,反观身后的赵云与太史慈就没那么大的兴趣……场下二人俱非他们一合之敌,看他们打马抬肩便知晓下一招会出什么,这样的比斗看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二人拿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燕北的安全上,对场下比斗却是兴趣索然。 燕北也看出麾下二将对这种比斗感到索然无趣,不过他只是轻笑便转过头去,他才不在乎场下二人的武艺是否精湛,也没想着谁胜谁负,无非就是看个热闹。 这人啊,看斗鸡都能看得兴高采烈,更何况是俩人对搏呢! 行军赶路本就无趣的很,索性将这比斗当作消遣。若非自恃身份,燕北也像操刀下场与他们斗上一斗……左右他们武艺差不多,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正在几人说笑之间,场上争斗却渐至白热,张超麾下的广陵部陈容拍马而上,扬着丈八长杆与董访拉开距离,正当董访拍马追赶之时,回马一矛刺出。 董访哪里料到如此,尽管反应够快,仰身躺于马背,却患在马术不精。虽险险避过直刺胸腹的长杆,却因双腿无力夹不住惊马,被撅下坐骑摔得头昏脑胀。 再想起来,便见到陈容勒马在前得意洋洋地那张脸,长杆的包着布帛的矛头正杵在自己脖颈。 转眼间胜负已分,场外士卒欢呼云起! “哈哈!赢得好!”出乎燕北意料的是,最先叫好的不是他也并非胜者的主人张超,反倒是败将的首领张孟卓抚掌高呼,对张超笑道:“孟高,陈司马胜的漂亮!不过等下你可就要让陈容小心了!” 张邈笑着对一旁军司马赵宠道:“让典屯将上!” 方才的比斗谈不上激烈,却也足够精彩,不过张邈此话一出,张超还没来及高兴便愣在当场,面色不太好看道:“兄长?” “孟卓兄如此推崇这屯将,相比其有过人之处吧?”燕北自案上取过一只梨子在衣袖上蹭了蹭,脆生生地咬下一口,聚精会神地盯着场上对张邈问道:“看来燕某今日确是可大饱眼福一番!” “将军有所不知,兄长部下典屯将善使一双铁戟足重八十斤,勇力非人能挡!”张超这么说着,还未开始战斗便已经垂着脸道:“有他出战,陈容是胜不了的。” 张超正说着,燕北便见场边推开人墙,一体貌雄毅的威风猛士提一双木戟缓缓步入场中。此人身高八尺有余,并未骑马,身形膀大腰圆,在燕北见到过的武士中只有颜良文丑能与其媲美,头系赤帻脚踏长靴,无袖短衣外套制式两当铠仿佛小上一号,胳臂足有燕北大腿粗细,铠甲外露出多半个胸膛,好似兄长穿着尚未长成弟弟的铠甲一般。 “好一膂力过人的武士!”燕北看见这名唤典韦的勇士便眼露精光,对张邈问道:“孟卓兄,此人是你帐下屯将?” “不错,典韦是陈留己吾人早年任侠,为友复仇闹市杀人,县兵数百追击却不敢近前,后亡命山野。我任陈留太守时便将他征募,做帐下屯将。”张邈说罢看着燕北颇有几分自得之意,转而又叹息道:“典韦是猛士,不过出身低微又是身负罪责的亡命徒,没有立下功勋也只能添做屯将……此人还单手托起过我营中牙旗哩!” 身负罪责,出身低微,未立功勋。 所以只能做个屯将么? 燕北抬腿盘坐在榻上歪着身子,抬手磨痧着下颌已经成为硬茬的胡须,看着场中威风无匹的典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第八十九章 打个商量 场中的陈容可要比燕北见到典韦时更加惊讶……他实在是想不到张邈在董访败绩后居然会放这个铁汉下场对搏! 典韦在陈留营早就凶名在外,人生得又高又壮,以前在郡里刺死大户横行街市也做下过凶狠的恶事,别的士卒一天食两顿他便要食三顿,次次还比别人食的多。 关键是,这人厉害。 营中的张字牙旗重数百斤,常人就算是双手抱起都无法托起,典韦却单手便将牙旗擒住,这种事情非天生神力者不行……陈容心里能不惊异? 听说就因为那次,军司马赵宠才对典韦多加亲待,特意给他在军中庖厨那里多寻些酒食。 人都不是傻子,平日里典韦在身边放着是浪费粮食,可一旦到了战场上有这样的属下,自己的性命九成九就算保住了。 赵宠也明白这个道理。 任谁见到这样一个大块头要与之对决,心里就不可能有不怕的。 但怕又怎样? 陈容不能给张超丢脸! 典韦是步战,陈容就看准了这一点,感受着周围士卒的欢呼雀跃,狠踢着马腹挥手间长杆木矛在周身转出一圈,一边紧紧夹在腋下,朝典韦突骑而去。 “燕将军,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俩这些日子也无仗可打,士卒闲着又恐生变故,便想出这么个法子,以坚木削兵,让士卒取以自用,对搏演武。”张邈端起空碗,自有亲随为他奉上温汤,吹着抿上一口对燕北笑道:“怎么样,有点意思?” 何止是有点意思,燕北聚精会神地望着场中一触即发的战斗,点头道:“孟卓兄过谦了,这有大意思啊!” 燕北喜欢看这个,勇士对搏……何况他现在很想知道典韦究竟是真勇士,还是韩馥麾下潘凤那样,被麹义称作白长了那么大个子的草包。 如果是真猛士,他想的可就更多了! 场上军卒传出齐声喝彩。 转瞬之间,驾马挺矛的陈容已直取典韦冲去,典韦却好似没反应过来一般,不闪不避地立在原地,痴傻了一般等待着骏马与长矛碰撞过来! 即便是木矛,夹裹着骏马的庞大冲击力也绝非人力所能抵挡,别说面前是个人,就算是辽东老林子里的野猪,若是在平地上被持着木矛的骑士正面冲撞在脑袋上,恐怕也只有矛碎身死的局面! 不自觉间,燕北的手已攥紧,望着场上毫无动作的典韦骤起眉头,甚至有些不忍去看接下来的画面。 就在木矛即将加身之时,典韦的双戟微微一摆,好似牛尾驱赶苍蝇时满不在乎的动作,却精确无比地磕在木杆矛头之上,将整个木矛打偏了去,接着身子向右侧跨出一步,甚至都没用上右手五尺长的木戟,仅仅是打偏木矛后伸出胳膊,便令陈容来不及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杆木戟在眼前越来越近。 哐! 典韦侧身闪过冲锋的马匹,陈容却无法闪过那杆横在身前的木戟,带着骏马冲势仿佛是直直地将自己柔软的腹部送上木戟般。 木戟不能承受巨大的冲撞力量,当即折断。但陈容与木戟相比情况并未差上多说,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抽了下来,蜷在地上不停抽搐着打滚。 周围士卒高呼着典韦的名字,长矛有节奏地顿地,威声赫赫。 场中的典韦却只是环顾众人,好似不过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随手将断戟丢掉,迈开大步子上前伸手将痛苦不堪的陈容扶起……他们并非敌人,这不过是练兵中的一点游戏罢了。 燕北暗自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赵云与太史慈,看到二人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问道:“想试试?” 赵云与太史慈追随燕北的时间都不短,他们很清楚共事的将军心里想的是什么,当即点头请战,燕北搓着手对张邈张超等人嘿嘿笑道:“典君好本事,诸君,燕某见猎心喜,能不能让燕某的兄弟和典屯将试试手?” 张超哈哈大笑,看着丰神俊朗的赵云与太史慈,眉目轻佻。燕将军身后这俩侍卫,看上去卖相当之无愧的俊秀……可这手搏之事,脸儿长得再好看又有何用? 张邈却是面露难色,对燕北道:“仲卿将军啊,这将士对搏,虽不是真兵刃,却也恐有伤……” 张邈想的很清楚,典韦的勇力在他看来是当世无双,虽然他不太重视这个。但却担心万一把燕北身后的小白脸亲随打伤,伤及他们的关系不说,还会落了燕北的面子。 他才不想让典韦和他们打! “哈哈,孟卓兄无需多虑!燕某输得起,燕某的弟兄也输得起!”燕北当然看出张邈的顾虑,当即豪爽摆手道:“燕某生于边州,最敬重这威武男儿,较技对搏难免受伤,不碍事不碍事!子义,你也是用戟的,你去试试能不能与典屯将战上三五个回合!” 太史慈明白这是燕北想要试试典韦的本事,当即抱拳道:“诺!” 作为燕北部下骑兵里最会射箭的,弓手里最会骑马的太史慈拱着手,旋即便向张邈的部下寻来一杆木杆,牵着骏马步入场中。 这倒是令典韦颇感惊异,他们这军中较技也有几次了,每次只要轮到他出场,便意味着一场演武画上休止。 而今天,竟出来了个从未见过的骑将。 典韦将目光越过重重军卒,望向看台上那些置酒高坐的达官贵人,在广陵太守张超与陈留太守张邈中间,今日有个不曾见过却分外显眼的武士,说是显眼到并非是其人面貌有多怪异或出彩,仅仅是因其着一身赤漆章纹铠甲,与他们见过珍贵的寻常素铁甲大不相同。 典韦再度望向这名在远处踱马的骑将,想来……此人便是那赤甲将军的部下了吧。 看模样他的地位兴许要比张邈、张超还要尊贵,典韦在心下暗自主意,最好能给此人留下几分面子,不让其太快落败便是。 只是他却不知道,看台上的张邈等人已经对这场演武兴高采烈地开始赌斗了! “单单观看演武较技虽然有趣,不过却比不上赌斗啊!”燕北怕张邈尴尬,见众人都神色紧张地盯着场上,朗声笑道:“不如咱们加点添头,若是燕某的长史胜了,今晚燕某便宴请全军食豕汤蒸饼。若是典屯将胜了,便让孟卓兄来宴请……诸君觉得如何啊?” 这么一说,众人的心态也就松出许多。在座皆是聪明人,谁都知晓燕北这话什么意思。本来这几日的士卒饭食便都由张邈大包大揽,来感激燕北打下荥阳城,使张邈的陈留郡多控制半个河南尹的恩德。 不过此时燕北一说,竟将添头变为典韦若是赢了,张邈也只是做出自己本该做的事情作为添头。倒有几分赔罪的意思,张邈当然知道燕北这是为了让他缓解尴尬,当即抚掌笑道:“不错,那就依将军所说!” 说罢又装出几分智迟的模样摇头道:“唉,早知道便告诉典屯将交手便认输,让燕将军宴请全军岂不快哉?” 哈哈哈! 众人哄笑,不过紧接着便因场上传来喧嚣喝彩戛然而止,燕北转头望去,太史慈已策马持戟绕着典韦战至一处,二人长短戟相接竟打得平分秋色,不过终究典韦是步战落了下风,无法快速解决太史慈便使得策马不停朝他发起冲锋,只能立在原地兜着圈子防守。 这下子轮到张邈面露异色了,虽说燕北的亲随猿臂乍背看上去是好手,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竟然能与典韦打的略占上风,张邈恭维道:“真想不到燕将军麾下竟亦有如此猛士!” 燕北抿着嘴笑,转头望向赵云,轻声问道:“典屯将没出全力?” 赵云面色凝重地点头,看向燕北的眼色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基本上就是提醒燕北,这个名叫典韦的陈留亡命徒手上功夫不逊于他们二人。 燕北心中见喜,眼下走了关羽张飞,麾下猛将少了二人,而眼下这典韦卖相威风又有实力傍身,便思虑如何能将之引至自己营中。 “二人旗鼓相当,俱为真豪杰啊!”燕北这么赞出一句,偏头对张邈问道:“孟卓兄,如今关东乱局,将来何去何从?” 听着燕北话锋一转,却正击在张邈心坎,说道:“不瞒燕将军,在下虽有心与刘岱争一争兖州刺史,却奈何麾下兵甲军骑俱有不足,这旦夕之间还能有何求呢?不过是苟全性命罢了。” 这么一说,话题可就沉重了。 这不是燕北想要的啊! “我观孟卓兄军卒力强,亦富财秣,何愁不能争兖州刺史?”燕北眼里装着许多人,但显然当时连兵粮都不愿供给的刘岱不在其中,低声说道:“兵员随处可募,但有钱财,兵甲难道还不好购置吗?” 说到这,张邈脸上愁容更甚,说道:“仲卿将军有所不知,各郡太守都在招兵买马,中原怕是已购不到军械了,更何况这骏马……将军可能教幽州贩于我些骏马?” 张邈说着便想到,这若论贩马,占据辽东的度辽将军难道不正是大户子吗? “唉,燕某此次回还辽东,并非休养生息而是要与高句丽一决胜负,筹谋收回我汉家故四郡!不过孟卓兄礼待燕某,这情谊却是不能忘的。燕某喜欢豪杰猛士,孟卓兄喜欢刀戟战马。”燕北眯着眼睛脸上露出贪色,对张邈笑着问道:“不如你我打个商量,孟卓兄将这典屯将划至我麾下,我愿资陈留郡刀矛千柄,凉州战马五百,如何?” 第九十章 两部精骑 什么样的买卖让人不心疼? 肯定是有赚头的买卖才不心疼,但买卖是要本钱的,再赚都要本钱,所以什么样的买卖都会让燕北觉得心疼……除了无本儿的买卖。 就在张邈两眼放光地应允下来之后的两个时辰,三百柄大环马刀、四百杆八尺短矛、三百杆长戈长戟,伙着五百匹来自凉州的高头大马送到张邈营中等待收取。 刀矛戈戟,多半是燕北部在战场上的折损与郭汜、华雄的败军缴获;至于战马就更不必说了,燕北攻破荥阳得了华雄部下整整四千多匹凉州战马,选出其中品相不好不坏的五百匹凉州马并不困难。 七拼八凑,这一堆原本在燕北手上没什么用的玩意儿就送给张邈,换来典韦这么一个屯将。 返回营地的路上,燕北很是开心,因为他的身后随员中多了一个体貌雄毅的陈留勇士! 有张邈下令,将典韦划给燕北并非一件难事,不过显然,典韦对这场近乎交易的交换并不满意,一路上只字不提,只是沉闷地背着双戟跟随赶路。 燕北余光瞄了垂头的典韦一眼,嘴角带笑,只要这个人在他的手掌心呀,他就绝不会让人跑掉。 马銮铃清脆地响声一路回到大营,路上燕北见太史慈不停活动手腕,笑道:“怎么,吃不消么?” 太史慈与典韦对搏未能分出胜负,不过到后面二人却都斗出真火,木杆兵器都打折了,太史慈竟跃下马匹同典韦比拼拳脚……结果被燕北与张邈跑下场去叫停。 当时燕北心里是非常庆幸的,在战场上跃马执戈横行左右的太史慈在拳脚上明显逊于典韦,若非及时叫停,恐怕他和典韦都要鼻青脸肿地随他回到营地,那岂不是有碍观瞻。 太史慈右手提着缰绳,左手捏着右手腕,瘪着嘴摇头,小声说道:“这黄脸汉子力气可真大!” 方至营地,燕北跃下马来,转头便说道:“仲豫先生、子龙、子义,叫上典屯将,随我入帐。” 他要与这些人说一说回还辽东后的计划,如今郭嘉献计先不理会袁绍,那他肯定是要直走幽州回辽东。政事便是荀悦的建议,不过是否依他所说将私田还给官田,他还没有想好。但是军事上的练出几支新军,他心里已经有了些许考量。 步入帐中,燕北先招呼众人落座,命亲随奉上温汤,对典韦问道:“典屯将,家中可还有亲人?” “回将军,家里没亲人了。” 典韦缓缓摇头,这座营地里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的,虽然度辽将军那么大的官职看起来对自己很是重视,心里却也难免有些不适应。 没亲人,无牵无挂,正好随我回辽东。 燕北这么想着,接着对典韦问道:“典屯将对练兵,战阵有何思虑?” “战在勇气,募得勇卒冲锋在前,便能击溃敌人。”说实话典韦对练兵没什么心得,对战阵也没太多考虑,仅仅抱拳回应道:“只要士卒有勇气并遵守命令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典屯将便为燕某领五百亲卫卒吧,他们有勇气,也知道遵守号令。”燕北心里倒没多少失望,像麹义那样练兵打仗的帅才毕竟少数,有典韦这样的武士在身边,多多少少对他的性命有极大的保障,“择升你为军侯,领亲卫一曲,护卫中军帐的安全,你可愿意?” 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燕北就是还让典韦做屯长,他又有不愿意的说法吗?当兵不必做官,更比不上文士能以白身规劝将军,屯将到度辽将军上面隔着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程度,何况典韦新至便能多管些人,肩负的又是保卫中军帐这样的重任,当即抱拳道:“属下谢过将军。” 燕北摆手,随后才转头面相赵云问道:“子龙,前些时候我同你聊过吕奉先的战法,你觉得如果操练一支精骑由你率领,能不能练出吕布那支骑兵的七成本事?” 吕布的战法中不仅仅是主将、佐官由上至下的勇武,那些普通骑兵与骑将对号令战法也极为熟悉,尽管只有分散切割这一个精髓,却足够碾压天下大部分庸碌步骑,燕北对这件事看得很重。 他也希望自己能有一支那样的骑兵。 对他们的骑兵来说,吕布的并州骑几乎是重骑了,穿着与幽州轻骑截然不同的镶铁片甲,以马刀长矛作为进攻武器,一队队骑兵在战阵中好似流水般冲过敌阵,没有人贪恋战功,割伤敌人便留给后面的袍泽去解决性命,只管一路向前。 没有任何人能抵挡。 赵云虽然性格沉静,听到燕北打算让他统帅新骑兵时心中也压不住激动,拱手答道:“属下必不辱使命!” “嗯。”燕北摆手点头,接着说道:“骑兵员额在一千五到三千,作为你的校尉部,下辖一个骑兵营与一个弓骑别部营。” “至于弓骑别部。”燕北说这样的话就意味着赵云被升做校尉,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太史慈道:“子义,你做长史有些屈才,也有了足够的磨砺,去做别部司马吧,员额在两千四百人,下辖五曲,两个弓骑曲、两个步弩曲,再有半个卫曲。” “属下领命!” 太史慈初听到这个任命时猛然瞪大了眼睛,他想过燕北会把自己下放领兵,却没有想到一开始就是这种前所未有的大别部。别部司马这个官职在校尉之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大部分时候都是领千人员额……燕北给他的别部是多少?两千五百人! 这顶得上公孙瓒部下时两个刘司马了! “坐,坐!”燕北让三个领了新官职的部下坐下,这才转头对荀悦拱手问道:“仲豫先生,还请您给燕某细细讲一下,如何将私田化作官田,又如何将他们交给百姓。” 荀悦见燕北问到自己,脸上带着笑意说道:“这几日以来,老夫问询军中辽东田卒,对辽东现行的田律有所了解。实际上将军部下的辽东太守沮公与已经做的很好,只需再有些改动即可。将军手下辽东私田足有万顷有余,这些粮食早已超出郡中养兵所需。而郡中流民增多,反而要将田地无偿送与流民来安定郡中民心,这样是有害有利的。” 燕北点头,这样做之下给辽东带来害处与益处都是那么地显而易见。 虽然安抚民心,并使得消息传出去后幽州各地乃至青州东莱,东渡的流民数不胜数,但也会增加土地兼并。穷人更穷,富人更富,长此以往要么激起民变要么使郡中豪强做大无法控制。 可也只有这样做才能最快地使郡中充实百姓,这种甜头也是燕北无法放弃的。 “仲豫先生对此有何看法呢?” “老夫听说将军在辽东时有一法规适用与军中将领,依照他们的官职来给予田产、随从,确有此事吧?”听到荀悦这么问,燕北自然记得他亲自颁布的法令,点头应下,荀悦早已胸有成竹地说道:“既然将军可以为郡中将官制定法度,为何不能将这个用于百姓与大户。” 燕北面露不解,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规定身份地位拥有的田产数额,给流民百姓约定能够保证其存活的田产,将田地租给无根基的百姓使用,租用三年后成为私属。将军留下部分田地作为自用,多数属郡府用于养兵,精修武备。禁止百姓私下土地买卖,由县府、郡府掌管买卖田产之权,定下百姓最多与最少所能拥有的田产数额……” 燕北认真听着,沉思片刻开口问道:“这个法令可以在辽东使用,但若在其他郡县,恐怕无法通行吧。” 辽东没有豪族,就算有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不敢说他一句不是。毕竟当年忤逆他的田氏与公孙氏的血还没干。可若在其他郡中通行这样的法令可就不一样了。 当年举起屠刀也是无可奈何,但是现在他并不希望自己庇护下的土地再发生流血,乃至叛乱。荀悦说的禁止田地买卖对充实郡中百姓财富有一定的作用,但在燕北看来这样的变法恐怕对郡中的民心伤害也是一样的。 曾经他以为只有百姓的心才叫民心,但当他坐在如今的位置上,屁股底下压着幽东三郡,你问他什么是民心? 流民、黔首、中户、豪户,乃至大族,还有麾下军卒……这些全部都是他的民心。 他不能仅仅为了百姓便抛下其他人,因为百姓当中也会有宗族便好的时候,难道要等着他们依靠自己的法令成为中户成为豪户之后再站起来反对自己吗? 献策再一次受挫,荀悦却并不气恼,只是点头说道:“是,所以才需要在辽东先行,出现矛盾后再做考虑,毕竟仅仅凭借臆测,就算是战略之策也要在施行之后才知晓胜败。” “哈哈哈,仲豫先生说的极是!”燕北想了想,对荀悦道:“这样,把私田变成官田没有问题,燕某并不在意私属财货,不过其余政令,还望先生稍安勿躁,待回还辽东可与沮公与商议,定下法度。” 燕北想得很清楚,他的治政才能并不多,就算荀悦给自己挖了坑都未必知道,这种事情还是需要沮授来做参谋。 第九十一章 幽州震动 乐浪郡。 自先太守张岐因参与袁绍的另立刘虞计划为辽东郡所擒,临郡兵马入驻乐浪以来,已有三月。 安稳入驻乐浪郡,不伤民生不起战乱,便使得度辽将军燕北名下再添一郡,燕东与牵招是功不可没。不过显然,他们主政乐浪郡的功勋完全被田豫一剑定玄菟的光芒所掩盖。 比起可圈可点的玄菟郡,似乎依靠兵马威势定下乐浪之事的燕东总是少了几分作为乡闾谈资的意味。 想来真是令人扼腕,若非与田豫突刺公孙度赶在一块,现在幽州百姓传唱的歌谣里兴趣也有他燕三郎的名号了。 燕东想起这些事情,嘴角总是挂着平和的笑意。 他不在乎名号,至少远在中原的兄长专程遣骑从传回一封书信,夸赞他此次入乐浪做的非常稳妥。 能得到兄长一句承认,这比成千上万百姓的挂念要强得多! 燕东非常清楚,掌控乐浪郡对他们的势力而言意味着什么。 兄长初至辽东之时,辽东在籍百姓七万口,赋税连兵粮都不够,兄长一边以田卒开垦土地,一边坑蒙拐骗卖地才捱过去开始那一年连麾下官俸都发不起的日子。 现在,辽东在籍百姓十一万口有余,很不错了。 玄菟郡,太守田豫,现在由郡丞田畴总领事务,因下辖土地狭小,在籍百姓不过四万余口。 而乐浪郡呢?虽然说在籍百姓有汉家有外族,但数目足够庞大……乐浪郡有在籍百姓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什么概念?比辽东与玄菟二郡总和还多啊! 虽然先太守张岐糊里糊涂地搅合到袁绍另立的漩涡里,折了自己进襄平狱,但这乐浪郡却是着实治理的不错。虽说是胡汉有别,却给燕东留下了庞大的郡县治理基础。 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安定了郡中百姓后燕东便开始施行治政……乐浪郡的情况他是知晓的,虽然人口众多,但只有四成百姓以农桑为业,郡中地虽广,却只有一万三千余顷田地。 而且这个数量基本已至极限,即便再行开垦,也只能再扩大三千顷规模而已。 郡中其余六成百姓,以渔猎、制陶等为业,这便造成了郡中赋税过少,若单论田租,即便是丰年因为乐浪郡土地贫瘠,也才能收上不到十万石粮食。 至于口算等人头税虽然多点,若无漏税情况一年到头大致能收上两千余万钱。 连着三个月带骑卒北起增地,南至海冥,西从长岑,东抵单单大领。燕东的足迹踏遍乐浪郡每一县土地,这种时候他在心里对燕北与沮授感到万分佩服。 “若没有乐浪郡,恐怕我还真不知晓兄长与沮太守做了多大的努力才让辽东郡有那么多赋税。”回到郡府中燕东掩卷沉思,见牵招进来摇头说道:“辽东之民不及乐浪一半,赋税却倍于乐浪,更别说兄长的私田一年百万石粮。” “子经,我们什么时候能让乐浪郡也变成那个样子?” 牵招摇头问道:“在下以为并不困难,乐浪郡除了百姓更多,地势多山林之外,与辽东相似,何不照搬沮太守那一套,以军卒做田卒,开垦荒田,招募更多田卒?” “我是这样打算的,但乐浪郡土地贫瘠,何况能种田的土地也远远少于辽东,即便大力开垦一年,明年也不过能多出两千顷土地,至多增四万石粮草,而且不能像辽东那样将荒田凑到一个地方,而分散各地……这样行田卒之事,一旦有变,则无法局聚兵。” 付出与收获并不能成正比。 “这倒确实。”牵招闻言也点头道:“我们眼下只有三千军卒,开垦两千顷田地至少需要四千五百军卒,就算募到足够人手,将他们散去恐怕郡中安危难保……说起来,燕将军真是有魄力啊!” 牵招冷不丁夸赞燕北一声,实在也是他心里的真实感受。或许因为燕北的出身低微而阅历繁杂,他治理地方可称得上是‘不择手段’! 寻常的太守将军会为了郡中缺少资财而组建商队行商贾之事吗?会划定铁邬专司制作农具吗?会自己亲力亲为地去开凿矿山吗?会让麾下效力奋死的精兵劲卒去耕田吗? 燕北不但会,而且他全都做好了。 商队为他赚到钱财,并且将钱财换成粮食解了辽东郡当年的军粮之急;铁邬制作的农具在足够郡中取用后远销幽州、冀州,现在更是开始赶制兵甲;至于矿山、屯田之事,亦已显露出当初的举措英明! 他做的事情都是对的,这事谁都知道。可别人会因为知晓这些事是正确的而放低身段去做吗? 并不会。 燕东觉得沮授会打仗还会治政,是全才。可牵招觉得三郎的兄长燕将军才是真正的全才。 辽东的书院、矿山、屯田、铁邬、水寨、商市、马场,多少事情在燕北统治这片土地之前从来未曾出现的东西,而在燕北到来之后拉着他们这一群中原人、冀州人眼看着把辽东军、政、商、农发展起来,从无到有。 这才是真厉害。 甚至牵招可以想象,辽东书院在十年百年之后,能为这片土地带来多大的改变。 借着天下局势混乱的可乘之机,燕北这叛军出身的马匪居然在辽东这片荒芜的不毛之地寻到那么多即便在中原都能被人尊称做大儒的士人,并把他们像太学那样聚集在书院开馆讲经。 牵招看好燕北这个将军,远超天下所有诸侯。 辽东郡需要的只是时间,仅仅是时间而已。 “子经,你说我若效法兄长,募田卒行屯田,再以水卒行渔猎,如何?”燕东案上的书简已经有些许定计,他对坐在一旁的牵招道:“一面向各县发下书信,劝导百姓行农桑,再募千卒行开垦,不过比不上辽东郡的进境,待到明年多出三五百顷土地薄田即可,再以水卒走轲于海岸捕鱼操练并行……若再开辟出盐场,未尝不是富足郡县的良方,子经以为呢?” 办法当然是好办法,这不必多说,关键在于燕东愿不愿这样去做罢了。 “这确实可行,只不过如此一来军士便需再募了。”牵招点头道:“现今之卒是绝不够用。” “再募三千吧,资财不够请沮太守拨来一些。郡中总不好这样拖着,子经你去募兵吧,我向辽东传信。”其实乐浪郡即便维持原样也没有什么关系,每年赋税田租是总能有些结余的,不过是心底里的好胜驱使他要让乐浪郡更好罢了。 他想证明给燕北看! 牵招领着募兵的命令离开郡府,一门心思扑在如何治理乐浪的策论之中,并不知晓危机已离他越来越近。 …… 扶温是辽西的胡人,公孙越对他有活命之恩。正因如此,当公孙范在县中秘密募集死士时,他便第一个站出来,请公孙氏照顾好他的妻小,只身穿过辽东郡的土地来到乐浪郡。 刺杀燕北的弟弟,在整个北方谁不害怕?何况还是扶温这一个没去过多少地方的外族。 怀里揣着短刀,扶温将公孙氏给出的四千钱购赏交给家里,自己仅仅带着三百钱便上了路。 只是他没想到,乐浪郡虽然总是在耳朵里听到,却离辽西郡那么远。 一走便是二十余日。 到了乐浪,扶温发现还是低估刺杀燕东的难度。 王险城的盘查极为严格,为了混入城中他甚至在乐浪郡野外抢夺了一名老者的民籍木牌,这才得以进入王险城。 此后他便呆在郡府门口的街角,看着燕东在护卫的簇拥下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始终找不到行刺的时机……他不怕被燕东的那些护卫擒下甚至杀死,他早就做好死于非命的准备。 他怕的,是不能杀死燕东,不能完成自己报恩的使命。 足足等待了十几日,这一次燕东从府宅出来终于没有带他那些令人厌恶的护卫,仅仅是领着两个穿着官吏服饰的年轻人便迈着大步走下台级。 扶温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燕府君!” 扶温衣着破烂,口中发出带着乌桓土语的腔调向燕东招手,缓缓走来。 燕东不疑有他,仅仅是皱着眉头思虑自己好似并不认识此人,抬手问道:“你是?” “某从辽东来,这一路可真不容易,专程为府君捎来书信……”说着,扶温与燕东的距离只有几步,右手探入黄忠摸上冰凉的刀柄,“府君请看!” 燕东转头还想问身旁一同自辽东过来的属官可识得此人,余光猛地见到一道冷光便觉本后寒毛炸起,仅仅开口怒道:“你……” 话音未落,那衣着落拓的刺客便已将短刀刺入燕东腹部。 遭逢此变,身旁两个属官连忙一个扑上一个呼喊府内侍从。 燕东猛敢腹内剧痛,怒目圆睁,可身上却使不出力气,只能两手死死抓住刺客持着刀柄的手,攥着他的衣袍都被扯破。 短短不过数息之间,一场刺杀接近尾声,府内奔出的甲士与郡府属官一同擒下刺客,燕东被人抬回府内,血迹滴滴洒洒满府门。 是日,乐浪太守燕东遇刺,都尉牵招兵锁王险城,搜查刺客同党。 消息飞马传报辽东,幽州震动! 第九十二章 郭图来访 黎阳,这是燕北南进中原的前线兵站,也是中原逃难百姓的安乐窝。 自从黎阳营被度辽将军麾下的偏将军麹义调走,黎阳虽然没有营兵,但百姓的安全非但没有更坏,反而更好了。 此处距邺城不远,又南依大河,是不可多得的前线重镇。 这个重镇,无论对韩馥还是燕北都是一样。 只不过再回到这个地方,燕北的脸上却没有几分胜兵还乡的喜悦,反倒满是凝重。 “将军,这是属下募得间谍在渤海郡这些日子以来的见闻。”孙轻如约而至,带回渤海郡的情况,命随从奉上书简抱拳道:“渤海郡近日兵马调度频繁,太守袁绍在这些日子大肆招兵买马,募到青壮数千之众,而南皮城更是紧锁城关,不许士卒进出……郡中有风声传出,袁本初要向魏郡兴兵。” “韩馥是个傻子吗?就放任着袁绍招募壮勇无所作为?” 燕北颇感烦躁,实际上他也知晓韩馥的苦衷。袁绍就像掉到灰里的豆腐,吹不得打不得。他身负名传天下的声望此时倒成了他最好的保护,他不对别人发动进攻,天底下没人敢率先打他。 这年头做什么都讲究个师出有名,就连讨伐董卓都要先写上一份檄文,又在酸枣装神弄鬼地念一份誓词,等这消息传出去了关东诸侯才敢向西兴兵便说明一切了。 燕北真是想找个死士摸到袁绍身边一刀把他捅死,这天下就算太平了! 可偏偏,又怕走漏风声,使世人见怪。 若说起来,就像韩馥那些士人们肯定非常怕声望受损,可其实天底下最爱惜羽毛的恐怕非燕北莫属了。 他现在的声望来之不易啊! 凭什么白波贼让他一煽动就发兵策应,又凭什么他能与关东诸侯平起平坐?凭的就是他现有的声望。 本身燕北这个名字就很容易被天下人与野心之徒联系到一起,出力讨董别无所求地发兵中原,甚至在别人都不进取的时候孤身向西再结讨董联盟,为的是什么? 为的还不就是这点儿声望! 若非顾忌这些,燕北早就派人偷偷刺死袁绍了。 这家伙偷偷摸摸在后头发展的太快! 本来只有声望的袁本初,借此次讨董赚的声望不说,还在渤海又募了数千之众,恐怕当下手中兵卒近万,顷刻间便成了韩馥在冀州的庞大威胁。 “将军,韩文节恐怕不可相信了。”孙轻出乎意料地说出这句这么有见底的话让燕北大感惊奇,问道:“为何这么说啊?” 韩馥对燕北来说本来就是不可相信的,他们可以作为盟友,燕北也可以依靠兵势找他索取粮草,这些事情所有人都知晓是怎么回事。燕北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韩馥就是燕北的自己人了。 正如燕北的自己人永远呆在麾下一般,韩馥的自己人也肯定永远是他州府里的那一班子幕僚。 他们两个诸侯才不可能是自己人! “属下昨日才从邺城回来,袁绍有个幕僚。”孙轻瞧瞧看了一眼营地内正握着书卷走向偏帐的荀悦小声道:“袁绍麾下名叫荀谌的幕僚,这些日子一直在韩使君的邺城做客。” 燕北缓缓点头,他知道荀氏子孙都以分散各路诸侯投靠自己信任的君主,这没什么奇怪的。不过荀谌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韩馥的邺城就有些奇怪了。 很可能袁绍的招兵买马,韩馥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本来还打算去邺城做客呢,不去了!”燕北夸奖了孙轻几句,挥手让孙轻下去,转过头时脸色才阴沉地可怕,自言自语道:“不行,冀州不能呆了,都是我得赶快离开这儿。” 燕北现在是一刻都不想在冀州待下去,肠子里弯绕太多的袁本初,性子怪异的韩文节,在这俩人控制下的土地上实在太让人感觉不安了。 可在黎阳这个地方,他还必须要待上一段时间。 他手底下有个黎阳营,眼下中原的局势,这支兵马铁定不能再留在黎阳了,必须全部带走。 否则往后局势一变,谁知道这营兵是谁的? 带走,统统带走! “阿晋,你去告诉赵威孙,让他快一些。三日之内把营中士卒的亲眷宗族,全部带回辽东。”姜晋在帐门口看见燕北阴沉个脸正要发问,闻言应诺道:“诺!” “最迟三日,必须全部撤走!” 进到帐中,燕北才觉得心里稍稍舒服,这一年多一直睡在这座军帐里,尽管脚下的土地一直在变,但帐中的陈设却始终未变,带给燕北一种无与伦比的亲切感。 似乎一进到这座中军帐,心里的烦闷便不见了。 随着燕北命姜晋传出的这一声口信,整个黎阳都变得兵荒马乱。 麹义部下的黎阳营足有三千军卒,这些军卒的亲眷加在一起何止万人,随着这声军令也只能背井离乡,纷纷准备踏上未知的辽东郡。 传言中辽东郡乃是一片不毛之地,这令他们恐惧。可再恐惧,难道还能胜过他们对乱兵的恐惧吗? 袁绍并未让燕北安稳地休息太久,迁居开始的第三日,营外便有士卒传来消息,来自渤海的使者前来拜见燕北。 前来的拜访的使者名叫郭图。 “他娘的,我不去寻他袁本初,他倒来寻我了!”燕北皱着眉头在帐中破口大骂,撩开帐帘道:“让那使者进来,典曲将,进来。” 自有士卒前去营外唤袁绍的使者郭图入营,典韦挎着腰刀入帐,低头问道:“将军要某入帐有何事?” “等会有个讨厌的人进来,你就立在他身后,我若发怒你就在他身后冷哼,我若冷笑……”燕北盘算着估计不会发生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对典韦道:“看我眼色,你便扣下他!” “诺!” 这种事对典韦来说太简单了,当即转头出去招呼那些亲卫在中军帐外持着长戟站做两排,入帐立在门边对燕北拱手道:“将军,都妥当了……进来就出不去!” 燕北眯眼笑了,摆手道:“没事没事,不一定真要扣下他,看情况。” 用凉州人的刀矛骏马换来典韦这样壮若石墙般的猛士实在是太有用了,燕北在这个时候才发觉让典韦做个近侍或许会比领兵的曲长更好。 毕竟在将来可以想象,作为诸侯他不可能不与人接触,如果身边有典韦这样的猛士跟随,许多需要威势才能解决的问题将会易如反掌! “哈哈哈,在下颍川郭公则,拜见度辽燕将军!”郭图为人生得一表人才,人还未入帐便有笑声传来,拱手入帐行礼对上首的燕北道:“恭贺燕将军西破洛阳,在下早就想拜见将军,今日得见,果然威风凛凛!” 别的不说,燕北初见郭图,对其印象大好。 是全方位的那种好。 论相貌,一时之选;论口才,足够嘴甜;若单单如此肯定得不了燕北高看……典韦刚刚布下两队军卒于外燕北看得清清楚楚,明晃晃的长戟长戈叉于其上,郭图就从这条路一趟走过来,像是来表兄家走亲戚一般,带着亲热的大笑入营,神色如常。 论胆气,极为出色! “郭公则,我听说你是冀州牧韩文节的部下,为何入营报的是渤海郡本初兄的幕僚呀?”燕北连上带着同样亲热的笑意,他早就听说郭图的名字,韩馥对他讲过,以前是颍川太守阴修的计吏,才智过人,尤其口才了得,韩馥便把他从颍川请到邺城,虽然不知道为何投了袁绍,不过想来到他这里是没什么好事的,燕北心里冷冰冰地审视郭图,面上却热情至极地问道:“无论州府还是渤海,都是燕某的友人,不必见外,郭公则啊,舟车劳顿,饮些蜜浆可好?” “这州府与渤海郡仕官,又有什么区别呢?有劳将军,还真是有些渴了。”郭图嘿嘿笑着便将转仕渤海的事情揭过,俯身对燕北夸赞道:“将军营中士卒真是威风凛凛,尤其是帐外那些武士,在下以前曾见过洛阳宫门外的执戟郎,不过如此啊,不过如此!” “这不算什么,公则今日过来是有何事呢?” 燕北笑得咧开了嘴就没合上,心想着你且笑吧,待会儿有你龟孙哭的! 郭图不疑有他,看着燕北笑得开心,觉得此行已经成功一半了,对燕北拱手道:“实不相瞒,这次过来还真有一件要事……我家府君本初,慕将军之名,听闻将军领兵得胜回还,特于南皮城南布下酒宴,请将军赏面,以祝将军得胜回还啊!” “不必啦,虽然我对本初兄也是思念得紧,不过我辽东郡眼下内忧外患,急需燕某领军回还。” 燕北估计着袁绍叫自己过去无非是谋划着两件事,要么是想伙同自己一起把韩馥的冀州吞掉,要么就是给自己安排了一出鸿门宴。 这酒肯定去了也是吃不痛快的,不如不去。但是部曲,又要如何安排,利用这只郭图摆袁绍一下,他的想个法子。 紧接着,燕北便从郭图脸上察觉到此次宴会的不同寻常。 郭图听到燕北婉拒顿时有些着急,顿了一下才急切地笑道:“渤海太守袁本初享誉天下,将军如何能不去呢?在下听说将军最亲待士人,此宴可是有不少名望滔天的士人呢。” “哦?这样吗?”燕北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腔调怪异地笑着,接着给郭图身后的典韦一个眼神,温声笑道:“那么多士人,可惜郭公则去不了啦……我听人说辽东的冬天雪漫千山甚为美丽,公则何不随我去辽东小住些时日呢?” 燕北话音一落,郭图手撑着坐榻便要站起来,可身后山一般的恶汉哪里会给他想跑的机会,像逮住一只鸡崽子般提在手里,粗声笑道:“傻子,将军带两万大军就去看你们这些士人,留着军粮不如让典某食了去!” 第九十三章 定计哄骗 其实从郭图想要进营时起,燕北就已经定下了要扣住郭图的计划。 除非袁绍是很实在的找他借点兵器借点钱,那燕北就当屁股给虫子咬一口送他了,可他想请燕北去南皮赴宴? 这能去吗? 铁定的不能去! 万一席间燕北脾气上来拔刀把本初兄宰了怎么办? 切,这不是害了燕某人的一世英明吗! 当然,这仅仅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燕北不想在他的兵马逶迤行进在冀州的时候便被袁绍知道他不愿与其交好。 所以郭图只要开口,等待他的就一定是被燕北扣下的命运。 背着手在营帐中踱步片刻,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典韦恭敬地说道:“将军,袁绍的使者已经被扣下了,还有什么要属下做的?” “做得不错,吩咐士卒,给郭图的饭食不要怠慢,我吃什么就给他用什么,毕竟是邀其做客。”燕北抬起手想拍典韦肩头,可快到他额头的肩膀拍上去总觉得有些别扭,便拍拍典韦结实的臂膀道:“命人把郭奉孝喊来,你在帐外为我盯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诺!” 典韦抱拳踏步而出,向部下近卫士卒传达命令后便提着长戟在帐门外侍立,威武似雄狮般的目光紧盯着每一个接近中军帐的人。 别说戒备森严的军营中没有可疑之人,就算真有混进来的刺客间使,被典韦这双眼睛一瞪怕也要被吓得六神无主露出马脚。 不多时,被近卫武士带来的郭嘉便走近中军帐,远远地看到典韦雄壮的身影,眼中满是好奇,快步走近几步端详着快要高出他一头的典韦片刻,带着轻佻笑意打了个招呼,这才向中军帐通报。 “奉孝来了,快进来吧。” 听到燕北招呼,典韦让出半个身子,待郭嘉入帐后再度执戟挡住营门。 郭嘉一进帐中便见到转过头来的燕北,对帐门外指指笑道:“外头那尊‘恶来’,就是将军前些时日在张孟卓大营以刀矛千柄,骏马五百匹换来的勇士?” 恶来是商代纣王的大臣飞廉的儿子,也是秦国皇室之祖先,是可以跟犀兕熊虎搏斗的勇士。 燕北听到郭嘉这么说,笑道:“恶来?奉孝所言不虚啊,典君的确是能够媲美恶来的勇士……今日叫你来不是这些杂事,先前郭图来访,他从韩文节部下投了渤海袁本初,提袁绍做说客,想请我去南皮赴宴,说是要给大军得胜祝酒。” “哦?看来韩文节掌控冀州的时间不长了。”连他自己部下的官吏都不看好他,这便足矣说明其人心已失,郭嘉眯着眼睛问道:“那将军是如何回复的,要去南皮吗?” “去南皮,去个屁!”燕北笑骂一声,拉着郭嘉坐下道:“我让典韦把郭图扣下了,我们不去南皮,待到明日黎阳营将家眷收容,便拔营而起。南皮不去,邺城也不去,我们直接北上回幽州!” “将军是如何思虑的?” 郭嘉倒是觉得燕北有些急了,直截了当扣下郭图到底不太妥当。按理说燕北有万余兵马随行,无论南皮还是邺城,都是可去可不去,此次燕北如此果断地将郭图扣下,铁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在内。 “带着黎阳营的万余家眷,前往南皮一旦生出事端,于战不利。何况袁本初找我,无非三件事。”燕北提起袁绍找他时,脸上浮现出重重地不耐烦,说道:“一者,想探探燕某对冀州的口风,要么便是说服我不再支持韩馥;二来,我们共同的敌人公孙瓒,他想与我结盟;至于第三,他想趁此机会杀掉我。” 燕北说着摇头道:“除此之外,燕某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会让焉奔出想与我坐在一起饮酒。一起攻打公孙瓒,有奉孝你的计策在先,书信已经传出去,只等着公孙瓒反过来劲便是;至于他想杀我的方式可就多了,我不像他,有名望护身,杀了我之后嘴长在他身上,便由着他去说了。至于手段无非也就是引兵攻打或是阴使刺客……他知道我有兵马在侧,却还邀请我,恐怕打的就是吃定我兵马的主意,无论是什么,燕某不能上他的当。” 郭嘉皱着眉头,燕北故意跳过第一个关于冀州的事情,因而发问道:“若袁本初是想与将军平分冀州呢?” “平分冀州……和他袁绍?”燕北说着便止不住的笑意,旋即冷脸说道:“冀州最好掌握在韩馥手里,越稳妥越好。如果韩馥拿不住冀州,冀州的主人便只有一个人能够担当。那个人是我,燕仲卿!” 燕北的想法很简单,韩文节拿着冀州全境,和他拿着没多少区别,无非是有那么个精于治政的人才帮他管辖着冀州大片土地罢了;可韩馥要是拿不住冀州让袁绍夺了去?燕北可就不认了。 “将军果然是表里如一的人啊!”郭嘉听了燕北的话后抚掌大笑,“可去可不去,像将军这样武功起家的,能不图勇名避开危险,是好事啊!” 燕北自然知道郭嘉说的表里如一是在说他的长相,从前他声名不显时,人们见到他的面孔都会说他长着一张野心勃勃的面孔,只是如今名传天下,再敢拿他面容说事的人少了。燕北对郭嘉自是不以为忤,摆手笑道:“前几年在中山,有算命的给我看相,说燕某的面相要么死于非命,要么大富大贵。” “我看他是瞎说的,冀州遭逢几次大乱,也不知那人活下来没有。如果没有,你说以前对着铜镜梳头时,算到自己会死于非命吗?” “想必是算不到的吧。”郭嘉笑着回答一句,随后对燕北抱拳问道:“既然将军心中对此事已有定论,那还叫嘉来做什么呢?” “我想啊,这个郭图不能白白囚禁着浪费粮食,今天典君说的很对,耗费的粮食还不如让我身边的大肚汉饱食几顿呢。”燕北这么说着,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所以我叫奉孝来啊,是要借用你的足智多谋为我想个办法,能不能利用郭图做些事情……比方说像利用伯圭一样利用本初,离间他二人的关系。” 郭嘉十分没有风度地挠了挠脸……这种滋味有点奇怪呀,郭图与他是同乡不说,还是好友。不过不管怎么看,都是燕北的赢面会大一点,想个法子吧!旋即,郭嘉拱手道:“将军打算如何,告诉郭图公孙瓒打算抢夺冀州,告诉他将军无暇插手吗?” “对啊!”燕北瞪大了眼睛,急道:“奉孝居然与燕某想到一起,看来这个法子是行得通了!” “非也非也!”燕北还没高兴片刻,便听郭嘉摇头道:“将军,在下与郭公则、辛仲治是同乡,少时尝结伴而行,对他有许多了解。前些时候客于渤海,还告诉公则与仲治袁本初并非雄主,不过二人未听。在下对公则多有了解,他是有些计谋的,恐怕将军直接告诉他并不能奏效。” “那可如何是好啊,其实养着他也没关系。”燕北还以为郭嘉是念在故友之情不愿欺骗,索性便顺水推舟道:“只是燕某觉得有些可惜罢了,既然奉孝觉得行不通,那便不欺骗他了,好吃好喝招待着,等到了幽州便把他放走便是。诶……奉孝你与郭图是同乡故友,既然他有些智能,能否规劝他为我所用啊?” 燕北小事上很随意,大事上绝不糊涂。用郭图摆袁绍一道,那是奔着有枣没枣先打三棍,这就是小事;可如果会伤及到自己与郭嘉的关系,那就是大事了。 郭嘉自然听出燕北的弦外之音,心里暖一下另说,他当即便摇头摆手道:“非也,将军,郭公则虽然聪明,但聪明的人有时也会反为聪明所误……这一路上,将军找些机会叫公则出来饮酒,酒席中佯装醉酒,说些真真假假的情况,比方说担忧袁绍会害你,或是韩馥在冀州的部署,总之说些轻易查探就能确信并且就算袁绍知道了对将军也没什么损失的事。” 燕北听着心里就觉得纳闷,郭奉孝不是刚才还说他与郭图是幼时故友,怎么……这就打算帮着自己收拾郭图了? 看来并不是每个人的故友都像自己和姜晋王义一样靠得住啊! “待到时机成熟,再派军卒在他帐外说些伯圭如何觊觎冀州的事,打算先逢迎袁绍,再发兵夺其根基。只要郭公则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定会多想,但这还不够。”郭嘉脸上带着一股子洒脱的坏笑,对燕北说道:“免得时间长了郭公则忘了,等将军打算放他走之前,置酒高坐,将军再一次饮多了酒,这也很正常,因为将军给他郭公则留下的印象便是逢酒必贪!到时候,将军只需一脸大醉地对他说‘某不帮伯圭攻渤海沿岸……’就说到这,让典君捂住将军的口带回帐中即可,其余的便不用管了。” “只要他回到渤海还记得帐外士卒那句伯圭打算逢迎袁绍再夺根基,就算公孙瓒不打袁绍,袁绍外宽内忌的性子也必然生出间隙。何况,他会担心将军与公孙瓒串通一气袭击,必自沿海设防,到时将军自幽州南下,他能抵挡?”郭嘉说完满面无辜正义之色地对燕北摊手道:“将军,嘉可没帮你哄骗公则,除了士卒的闲言碎语,就是将军饮多了就说的醉话,当不得真,是他自己信的。” 燕北满面苦笑抬起二指对着郭嘉直摇头。 不怕蠢人坏,就怕这聪明人坏起来呀……没个底线! 第九十四章 莫被听去 郭图很急躁,被囚禁在这军营之中已有数日。 白日里跟着大军一路向北赶路,虽然他骑着马,可缰绳却握在燕北军士卒的手里。周围那些铠甲明亮的汉子行军间执着明晃晃的长戟与上好弦的强弩环伺在侧,明显就是生怕跑了他郭公则啊! 到了夜里,军帐外守门的足有两什,更别提那个当日在中军帐里把自己像擒鸡崽子一般扣下的八尺有余的猛士带着精卒一遍又一遍地巡查营地。 天可见怜,他郭图就是在袁本初帐下都没有这么多的护卫啊! 想到当时为了给袁绍出谋划策,自己从别的谋士手上抢下这份劝说燕北前往南皮赴宴的使命,郭图便只想用大耳瓜子抽自己。 这不是犯欠么! 郭图也想不明白,来的时候想得挺好,这本身是个万无一失的事情。虽然在计划上打算是要先礼后兵,先向燕北提出希望自韩馥手中得到冀州的事情,如果燕北不从,便用埋伏下的刀斧手将他杀死,趁其各部群龙无首再以颜良文丑率军绞杀,淳于琼居中率军掩杀过去,他的军中带着不少老弱妇孺,打起来战阵必然混乱。 弄不好还能趁其兵败收了他南征北战的精锐军卒,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啊! 原本想着,依燕马匪的出身,袁太守的声望,是吧?燕北又是出了名的亲待士人,何况率军西进讨伐董卓的动作又说明其虽战功彪炳实则有勇无谋只识热血的莽夫。 谁会想到他居然会拒绝袁太守的邀请,拒绝就算了,你好歹让郭某人回去复命吧? 这下可好,被软禁起来了! 郭图打定了主意,以后若再有出使的事,他可要先挑好对象,像燕北这种不知晓讲理为何物的莽夫,他再也不见了! 不过在郭图看来这次也未必全是坏事,也是富贵险中求吧,他发现了燕北的弱点。 说起来燕仲卿对他还是不错的,酒食起居上从来不曾亏待,连这几日他的饮食都要比帐外杵着的军卒好多了。偶尔还会被燕北叫出去饮酒,而燕北的弱点就在于酒。 这人不饮酒时显得挺机灵,可一旦饮多了酒,嘴里便没了遮拦……单这几日三次饮宴,说出冀州牧韩文节四处屯兵大营、两条粮道、一座仓储。 而且这里头有一处是连他郭公则都不知晓的! 燕北赴不赴宴在眼下看来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郭图能带回这个消息,那便是大功一件! 前几日在酒宴上都好话说尽,燕北就是没有放走自己的意思,看来是要将他软禁到回还幽州了。 想到这,郭图的心里是又难受又高兴,无比挣扎。 难受的是在燕北营中总要提心吊胆着担忧万一哪天那个莽夫想不开派人把自己弄死……这可不是没可能,那个叫典韦的恶汉已经在自己帐门口磨了两次刀了,一到夜里听到那霍霍声,郭图吓得连眼都不敢睁。 成夜成夜不让睡觉,到了白天还得骑马赶路,简直是折磨! 可喜的呢,是燕北这人不但酒量不行,还特别喜好饮酒,饮酒必嘴,醉酒必失言! 往后的路看起来还很长,兴许还有几次能与燕北同席饮酒的机会……郭图觉得,他应该转变说话方式,朝着灌燕北酒的方向努力,凭他的三寸之舌,应当还能套出些袁绍不知道的重要军情! 他就没想过,燕北是正儿八经的辽东人,那个鬼地方每年一到冬月冷的能把人耳朵冻成三瓣。燕北就是再不擅饮酒,能喝不过他个颍川人? 可连日来典韦在帐外深夜磨刀的举动,让郭图身心俱疲,他的头脑显然没有从前的机灵劲。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郭图叹息着扯过燕北部下给他准备的帛被,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也不知今夜典韦那恶汉是怎么了,都到这个时辰了还不来帐外磨刀……习惯了伴着霍霍之音陷入半睡半醒,这帐外安安静静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这些日子可是被折磨地不轻,郭图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次若侥幸逃出燕仲卿的魔窟,回到渤海他可一定要连着好好谁上他三天三夜! “咳!” 黑夜里近在咫尺的咳嗽声突然响起,早已是惊弓之鸟的郭图猛地睁开惊恐的双眼,连身子都僵在榻上不敢乱动,只剩一双大眼左右兜转,可黑暗的帐中并未点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寒气从后腰直漫至两肋双肩,寒毛根根倒立! 他们,不会是要在今夜来杀我的吧? “里头那人,睡熟了吧?” 刻意压低的声音听的不够真切,仅仅听到一句伴着辽东土语的‘睡熟了’,却令郭图更害怕,小心翼翼地吞咽口水,蹑手蹑脚地自榻上爬起,怕惊动帐外埋伏的‘刀手’,郭图连动作都不敢大上哪怕一点! 这燕北可真坏,肯定是早有杀郭某人之心,否则何必连佩剑都解去不教佩戴! 郭图轻轻将帐中的铜灯攥在手里提起,冷汗浸湿的掌心滑腻无比,侧身立在帐门内侧高高举起,打算在‘刀斧手’进帐时拼死一搏! “都这会儿了,应当是睡了吧。” 另一个声音在帐外响起,似乎帐外只有两个人,郭图听见另一个声音道:“你小声些!莫要惊醒燕将军的客人,我听说典军侯总在夜里磨刀,一连好几日,客人肯定没休息好,明日还要赶路呢。” “呼……” 郭图控制着幅度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只是两个守卫闲谈,没打算杀了自己。郭图自嘲地在黑乎乎的帐内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提着的青铜灯,这才察觉衣衫竟已被汗湿。 “客什么客人的,真不知道将军养着他做什么!”后来的那个声音道:“屯将,俺听说公孙将军给咱家将军传信了,打算糊弄糊弄袁绍,杀了他二位将军平分冀州呢,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郭图脑子里好像轰然炸响一个雷,原本要走回榻旁的脚再次定住,耳朵紧贴着帐边……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不得的消息了,白马将军公孙瓒要和燕北平分冀州! “你他娘的净听别人瞎说,谁走漏了消息?”帐外的姜晋压着声音朝李大目喝骂一句,脸上带着笑意指指帐篷上微微突出一块的脑袋印子,随后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事你别往外传,公孙瓒跟咱家将军是敌人,不可能和他联手共事的。” “可俺觉得,公孙白马说的挺对的啊,先假意与袁绍交好,再趁其信任夺了冀州,到时候袁绍和他那些部将咔嚓剁咯,咱家将军平分冀州不好吗?” 李大目说完使劲儿憋住笑意,就看姜晋在那装腔作势道:“这可不敢瞎说,咱家将军对冀州可没觊觎,何况将军为啥留着帐中这位,不就是想让袁绍赢了,咱跟他交好互不相攻么?人家袁绍毕竟是那个,四,四,四什么玩意来着?反正就是身份尊贵,跟你说你也不懂!” 哎哟外头这俩粗汉诶! 郭图在帐内听得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才憋住想要提醒他们那叫四世三公,不是什么玩意儿! “屯将懂得就是比俺多!”李大目终于憋不住笑,赶紧借着恭维笑出两声,再憋住朝着不远处的庞大黑影招招手,随后结结巴巴道:“屯将,屯,典军侯来了……” 见到李大目招手,典韦亦招手,领着一队巡夜的士卒朝着郭图的营帐大步走去,过去满是威严地问道:“你们两个,值夜的时候不许说话!” 姜晋与李大目连忙告罪,拱手道:“军侯恕罪,军侯恕……” “闭嘴,莫要让帐中人听了去!”典韦压低声音,可帐内的郭图还是听着心惊胆战,他是怕极了典韦,接着边听外头道:“若走漏一点消息,军法可不容情!” 说着,典韦朝姜晋二人点头,身后近卫的脚步声响起,大队向前进,最后两名士卒留下补上姜晋与李大目的位置,而他们二人则无声地对典韦点头,随后轻手轻脚地朝远处走去。 郭图好半天听不到帐外的声音,接着便是熟悉的磨刀声再度响起……可郭图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地更为厉害。 今夜偷听到的东西着实太过骇人。 什么公孙瓒觊觎冀州,什么燕北与公孙瓒名为盟友实为仇敌,什么两个野心之徒要平分冀州,公孙瓒还要杀袁绍! 这里头哪个真,哪个假……他真是分不清楚。 公孙瓒确实有觊觎冀州的理由啊! 帐外滋啦滋啦地磨刀声再也无法吵到郭图睡觉了,因为今夜他的脑海里有比磨刀更可怕的事情要他烦心。 姜晋与李大目二人并肩走远了,转过头看不见郭图的军帐,两个粗汉这才相视,再也忍不住心中快意,压着声音笑了起来,半晌不能停歇。 “诶,姜司马,你说那狗儿会信么?” “管他信不信,那事自有将军操心……咱啊,今夜办好了交代的事就是大功一件。”姜晋舌头抿着嘴唇眼睛滴流一转,对李大目挑挑眉毛道:“上回酒宴我在怀里藏了壶桃县酒,你我兄弟去偷偷饮了去?” “饮酒?这夜不巡了?” “巡个屁,有典大个子在营里转悠,他娘的苍蝇都飞不进来。走走走,去我那饮了那壶酒,好好睡到天亮去!”姜晋笑着抓起李大目手臂便走,低声坏笑道:“反正那郭图今天晚上是别想睡了,诶,你刚才看见没,我给你指来着,帐上透出那么大的印子,怕是把脑袋都贴了半个上去!” “那个傻子一准上当!” “哈哈哈,能被你李大眼叫傻的可不多,当饮,当饮!” 第九十五章 前俯后仰 次日一早,兵马拔营而起,燕北远远地见到郭图乌黑的眼圈什么都没说,等军队在官道上铺开,才在战车上与郭嘉笑作一团。 看郭图这副模样他们就知道,这事儿多半是成了! 往后一连数日,燕北再不提饮酒,郭图也再没机会见到燕北。尽管他心心念念着急切想要与燕北座谈,旁敲侧引地想要借助三寸不烂之舌把话题引到自己心头疑惑之处。 可燕北偏偏不在他最急切的时候同他对话。 这太残忍了。 素利曾经告诉过燕北,草原上人们驯养雄鹰,他们驯养的手段中便有一词名叫‘熬鹰’。 不让他踏踏实实睡觉,白天照样骑马赶路,虽然给他好吃好喝伺候着规格合乎于礼仪,但却让他想着盼着,就不让他得到最渴望的消息。 熬着他,等他耐不住了……这人的脑袋啊,再多机灵劲,不缓缓也使不出来! 七月起头,燕北的兵马终于进了幽州地界,从沿海传回消息的士卒告知燕北,田豫已率领船队休息于海外岛边,战船避开入海口的漩涡与暗礁,并未遭到损坏,等这个月海风过去八月中便可抵达辽东汶县。 但随着踏入幽州州境,接踵而来的并非只有好消息。 幽州从事魏攸,在燕北出征后不久便身患疾病,幽州牧刘虞想方设法召集了州中名医大匠,却还是不能挽救他的性命,在辽东兵出征的第二个年头,也就是初平二年开春,当年招降燕北有功的从事魏攸离世。 燕北听到消息后久久不能释怀。 魏攸对他是有恩的,当他还是乱军占据邯郸城时,魏攸便不远千里地代刘虞说降。在知晓燕北要孤身北走时,更是曾裣衽向燕北拱手拜倒。 那个拜礼对燕北意义重大。 朝廷官吏没有人看得起这个叛军出身的草莽时,魏攸敬重他的忠义。旁人看不起,魏攸看得起! 后来燕北归降幽州,投桃报李,知晓魏攸家境窘迫,时常派遣辽东的商队行过州治时向魏攸宅中送些不轻不重却实用的礼物。在那段整个幽州府人人都在刘虞耳朵边说他燕某人坏话的时代,只有魏攸帮着他说话。 这份恩情,他得记着。 听到噩耗传来,燕北心中五味陈杂。 论感情恩义,魏攸与他比不上部下那些猛士悍卒。可当年邯郸武灵丛台上那一拜,让他时隔多年仍旧心头泛暖。 那个时候,年纪轻轻深受刘公信任的幽州从事,是被他折服了的。 燕北其实想过许多人会死,他可能会死、麹义可能会死、姜晋可能会死、他们这些人,世上哪里有常胜之将呢?或早或晚,兴许是一场或是两场大败,有些人便死在阵中乱军之下;从战败到谋事失败,最终给人围在一座光秃秃的小城里,屈辱地饿了连粮食都没得吃,最后一个个眼冒绿光地啃木头柱子,把皮甲煮煮吃了。 最后把自己吃死,然后被敌人剁去脑袋拿走领赏。 燕北真的想过。 那个中山相士,是叫刘良的吧?燕北记不太清了,但是他一直记得那句话,说要么死于非命,要么大富大贵。其实燕北倒也不觉得刘良说错了,他们这种人,五六年前是亡命徒,五六年后一样还是脑袋拴腰上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要么死于非命,要么大富大贵。 只有这两种结果。 他燕北燕仲卿,还有那个能把自己人推进井里用石头砸死的姜晋。他们这帮人这辈子做了太多的恶事、坏事,又是烂命一条,拼出了就是个大富大贵;拼不出落得死于非命。 他们活该! 可人家魏从事不该啊! 人家魏攸一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旁的不说就单单规劝他燕北降幽州,那场仗要是接着打下去,不说燕北能让幽州永无宁日,至少还得再死三万人! 后来燕北征冀州黑山,救下又何止十万百姓免于战乱……这都是人家魏从事的功劳啊! 他们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还老老实实活在世上,他娘的贼老天把人家魏攸收走了。 燕北心里不难受,他就是感慨世事无常。 就在今年过年时候他还想起过魏攸,他就像自己哪天要是真能成了事儿,别管是像周公那样兴复皇室也好,又或者是为将平定天下也罢,到时候都该想办法给魏攸跑跑门路封个侯。 就为了这慧眼识人才,规劝了他燕北,魏攸就当当得起侯! “恶来啊,让下面人去布置吧,今天夜里最后一场酒宴,你站在我身边。”燕北两手插着腰间系带抬头望向幽州上空仿佛一成不变的蓝天,咬着牙长长地出了口气道:“饮完了酒让郭公则赶紧回去。对了,让孙轻派骑卒出去给我打听,从事魏攸过世后是葬在蓟县,还是右北平老家。” 自郭嘉说起典韦像恶来一样,燕北便玩笑般地称呼典韦为恶来。显然,这高大威猛的己吾勇士也乐得自己得到这样的承认。 燕北虽然酒量不差,但戎马倥偬改变了他许多习惯。当他还是个小卒子或马匪的时候,他很喜欢饮酒。可当他统帅千军万众,有无数美酒可饮时,却又不再喜好饮酒了。 人有时很是奇怪,原本珍视的东西,当身份地位乃至生活都面目全非后,偶尔捡起曾经丢下的记忆,仍旧觉得值得珍视,只是不会再爱不释手。 …… 方城,这里是幽州南部比邻冀州的前沿重镇,公孙瓒发兵南下离开幽州走的便是这座城池的这条官道。而今天,燕北领军驻扎在这里,派人联系到辽东部下在方城的商贾,购进酒食无数。 燕北不单单为了诓骗郭图做好最后一场戏,也为了犒劳自己的士卒。 南征一岁有余,未能食上家乡饭。尽管是有冀州倾囊相助减轻辎重后勤压力,但燕北心里始终不是那么释怀。 方城令献上优伶乐者,燕北部下那些一年多没碰过女人的将士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舞女曼妙的身姿,中军帐旁健壮的勇士提着鼓槌将军乐奏地震天响,体貌修长的武士横吹笛子带起悠扬,燕北脸上露出微醺的笑意,身形在坐榻上随乐曲摇摆,掌上陶碗滴酒不洒,手中木箸敲击盆缶。 声清脆。 “公则啊,这些日子多有辛劳。”燕北端着青铜酒器,身旁跪坐的侍女低眉顺眼地捧长勺倒出一樽酒液,燕北对郭图祝酒道:“来,我敬你。” “将军言重,没什么辛劳的。”郭图脸上笑得同燕北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的热情,就像从未发生过被软禁的事情一般,先是仰头一樽饮尽,接着又将酒樽命侍女倾满,双手奉上对燕北道:“说起来,图还是要多谢将军近日沿途的照料才是啊……在下可是知晓,餐食上郭某这无用之人,竟是要比将军部下军卒好上许多。” 燕北端着酒樽眉眼迷蒙,只是心底清明地很,他太明白这郭图的盘算了。不就是想把燕二爷灌蒙了套话儿么?这个事情太好商量了。 没有任何犹豫,一碗酒便已经下肚。燕北搜肠刮肚地回忆那次与吕布的会面中,吕奉先的言语是何样的德行……他要让自己对郭图露出那种其实没醉却好似正常人醉酒后推心置腹的模样。 幸亏郭图极为上道,一碗酒才下去,自己打着饱嗝儿便又让侍女奉上一碗,偏着身子对燕北挑着小眉毛欲言又止地问道:“将军,图有句话不知当将不当讲……” “公则!知晓不当讲就不要讲!” 燕北大手一张便落在郭图的肩膀上,冷着脸说完一句话让郭图端着酒碗的手都抖了抖,一时愣在当场,连带着好似随着燕北这句话令整个宴会的气氛都凝固住。郭图身后侍立的典韦将四十斤重的单戟重重顿在地上,威势吓得连乐者都停了下来。 只剩下中军帐旁的战鼓轰隆不绝。 突然燕北脸上盈满了笑意,仰头朗声大笑,常日铠甲不离身的燕北今日仅着薄氅单衣,为饮酒而松垮的腰间系带被他的大动作挣开两寸有余,衣衫露出胸口狰狞伤疤,“哈哈哈!燕某玩笑尔,公则实在有趣!难道公则非某友人?与人为友燕某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快快讲来,与燕某听!” 伴着燕北的长笑声,太史慈跪坐在一旁,双腿膝盖搭着汉剑于案几之下,对舞女伶人微微挥手。 乐曲如故。 郭图面色笑意仍旧,心头却一阵冷笑,对燕北道:“将军,其实渤海袁府君此次邀阁下赴宴,是想借将军之力,平分冀州!” 燕北默不作声地饮下两碗酒,神色间竟已有醉态,驱走侍女就连案几也不管不顾坐在郭图旁边,抬手猛地拍在面前案几,震得酒液溅出郭图一身,怒道:“韩文节可有负于袁本初?燕某不与伯圭联手袭汝阳信便已……” “将军!将军!” 早有准备的典韦迈步而上,隔开二人托起燕北,燕北却还兀自叫骂不停。接着赵云等人上前对郭图告罪,这颍川士人仍旧是一副笑意盎然的模样,还拜托赵云允他回帐换衣。 离开宴席的郭图笑脸下满心冰冷。 那天帐中外面两个士卒说的没有错,公孙瓒果然已邀请过燕北共击渤海……郭图再也不敢有一丝拖沓,假传燕北已经放他离开的消息便自马厩中取回自己的坐骑,一路披星戴月朝渤海郡狂奔而去。 只是他并不知晓,在他离去之后,今天与他接触过的所有人,上至燕北下至营卒,统统笑的前俯后仰。 第九十六章 乐浪噩耗 幽州有座徐无山,刘虞说魏攸就葬在那里。 燕北从未登上过右北平郡内这座山谷,尽管他曾打马许多次经过这里。天底下那么多名山大川,比这座山有趣的不知凡几,但魏攸的过世使得这座山对甚至整个右北平对燕北有了更多的意义。 麹义部带黎阳营家眷老弱妇孺先行还辽,高览赵云将兵马驻扎在山下。 燕北命人烤了雉鸡,和来时路上道旁酒垆打来的一壶无终野酿提在手里,带着姜晋几个护卫跟着魏攸的大儿子一同朝山脚走去。 世事无常,魏攸病重时便留下遗言,要让妻子改嫁,送儿子回右北平老家。 幽州这边的士人大多家中是穷困的,这里山高皇帝远,守着帝国边陲,大多富户也不愿在州府为官,更乐意像王松那样做个豪强也就足够了。 魏攸也不例外,燕北去他的家里看过,作为州中大吏的魏攸家中虽不算是一贫如洗,却也不过是中人之家。最值钱的是燕北曾送给魏攸的那匹品相上好的大马,除此之外便是两头耕牛与七十余亩田地。 不过燕北没见到他送出去的那匹马,听说换了下葬时盖在身上画着天地人的一丈帛与上好的楠木棺椁。 也算值得。 办丧事时燕北不在,等他回来似乎除了孝期中不过八岁的长子之外似乎人们都已从悲痛中走出来,魏攸的遗孀在见到燕北时显得又足无措,守孝的儿子后知后觉,似乎才刚刚感受到父亲离世的悲痛。 燕北的到来,再一次扯开痛失亲人悲惨家庭的伤疤。 带路的小孩子名叫魏纯,在蓟县开蒙不过一年,长得虎头虎脑,略显宽大的白色孝衣后面别着一张玩物般的小弓……看着小童步伐轻快穿行在羊肠小道上的背影,燕北没来由地想起自己。 幼时的岁月现存在脑海中的深刻记忆,除了母亲在世时总是神神叨叨地让他记住自己裹着皮子骑在母羊背上放牧之外,似乎最深刻的就是大丧时王义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他和兄长的脸颊,老铁匠粗砺的掌心纹路令人生疼。操持丧事的老铁匠说,他们父亲是个好人,所以他们兄弟要有出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出息。 阳光下的蝉鸣聒噪,燕北看着前面的小人在道间蹦跳跃进,一行人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姜晋跟在燕北身边急的抓耳挠腮,几次想催促魏纯快点赶路却都被燕北阻下,天知道燕北哪儿来这么好的耐性,跟在总角小童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吊唁魏攸对他来说就仅仅是走个形式,何必认真? 穿过大片冒着青茬子的田地,田里穿着犊鼻裤的佃户见到魏纯过来都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不过接着望见其身后抱着兜鍪腰胯钢刀的燕北一行又噤若寒蝉地埋头干活不敢做声。 魏攸下葬的地方在魏氏田地中的一块荒地上,不大的坟头边沉重的案头摆着熄灭的火烛,周围竖起的白幡如林,即便是伏天夏日也令人感到阴气森森。 汉人相信人死之后存在灵魂,拥有不同于生人的莫大威能。 燕北将雉鸡摆在案上,端坐在侧,焚香拜倒……他来的晚了些,否则还可在下葬时埋下些许瘞钱留给魏攸在地下傍身。 汉代没有纸钱,又盛行厚葬,将真金大钱陪葬,这也是盗墓频发的原因。 “小纯儿,到这来坐。”燕北祭拜完并未起身,招来魏纯坐在旁边,扯下案上鸡肉吃了两口,又端起酒壶饮下些许,随后倾倒于地,对魏纯问道:“我与汝父兄弟相称,待孝期满,去辽东进学如何?” 魏纯怯生生地看着燕北不敢说话,坐在旁边眼神无助地朝坟头上瞟。 姜晋在后头抱着手臂看魏纯这幅模样便笑,碰碰旁边护卫的典韦,对魏纯喊道:“你阿翁跳不出来了!” “闭嘴!”燕北扭头怒目而视,劈头盖脸地对姜晋数落道:“待你死后,愿旁人如此说你儿吗?” 姜晋被燕北骂的面上一窒,“干嘛啊,玩笑而已。将军可别咒姜某,连妻还没有何来的子?” 燕北没再理姜晋,拉着魏纯说道:“别怕,你阿翁名垂青史,你可知什么叫名垂青史?就是千百年后的人还会知道你阿翁的名字,知道他曾做过什么事。” 尽管魏纯的脸上还满是迷茫,但燕北知道,过几年当这个孩子长大,这些话会像‘出息’这个词对他来说的意义一样去激励魏纯。 燕北说着,让骑手从马背上取出一匣书简拿给魏纯,说道:“这叫《孟德新书》,是我在中原的友人所赠,只有半部,现在燕某转赠于你……他那个人打仗总输,不过书写的不错,共有六篇。等孝期满,我在辽东等你。” 燕北再令士卒每月过来给魏纯送些大钱,随后再拜魏攸,遂离去。 路上姜晋沉默了很久,直至快到营地才闷闷地开口对燕北小声问道:“二郎为何要诓骗那小儿?” “何来诓骗?” “你说魏从事留名青史。”姜晋神色复杂,缓缓说道:“魏从事虽然是个好人,但想要进,进史册?恐怕还差得远,你就为了激励这小儿吗?” “我没骗他。” 燕北摇头,立马眺望远处徐无山之景色,对姜晋道:“魏兄过世何其哀哉?但其名千百年后,定为后人知晓。” 姜晋疑惑地望过来,却见燕北神色笃定,带着些许傲意扬起下巴,挺胸吸气道:“魏兄规劝燕某归幽,单单此事情,足名垂青史矣!” 王义的父亲虽然只是匠奴,打了一辈子铁。但他激励燕氏兄弟的那句话,透露出常人所不能比拟的大智慧。死去的人虽然死去了,但他们的成就却并未止步于此,而承载于活着的人之肩膀,此生燕北走得越远,那些曾与他交集的人们,便会得到更多世人之赞誉。 “等我死了,可不希望像魏攸这样。”姜晋也不给一味自满的燕北泼冷水,只是摇着头说道:“要让我姜某人死,那墓碑上无论如何也要刻上什么什么姜王之墓!” “阿晋,高皇帝时身边的那些诸侯王,固然有萧公、淮阴侯那样超世之杰,可东躲西藏的燕王、吹鼓丧乐之武威侯……未必从一开始就有人杰之才吧?”燕北笑着摇头,随后对姜晋问道:“我听说你最近打算读书?” 姜晋听燕北提起这事便觉心里发堵,瘪着脸道:“太难了,连字都画不好。” 听出姜晋话音里吃不得苦的模样燕北也不以为忤,只是眯眼笑笑道:“时间还多,今年应当不会再战,回去寻个蒙学给你开蒙,把字认全,往后才能一日千里啊!” “唉,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姜晋是真觉得让他读书识字可比提刀与人拼命难多了,摆着手老大不情愿地左右张望,猛地望见营地辕门下立着个人影颇有几分眼熟,连忙在马背上立起,攥着马鞭指向营门对燕北喊道:“将军,你看营外那人是不是甄三郎?” 甄尧? 这可是右北平,甄尧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听到姜晋的声音燕北向营门望去,抬手一马鞭便抽在坐骑身上,猛地先前突出百步方才勒马,翻身跃下对营门口的甄尧大喊道:“阿尧你怎么在营门口站着?” 不等甄尧说话,一旁的高览便道:“将军回来了,可不是高某不让入营,甄三郎在营外站了半个时辰,就要等你回来。” 燕北点头没有怪罪高览的意思,转头看向甄尧,便见甄尧憨笑,提提手上的铜雕日月食盒道:“将军,阿姐听说你回来,让我为你稍来饭菜,也没什么事,就是些私话……咱入帐再说?” 提起甄姜,燕北脸上浮现暖意,伸手对甄尧道:“走,随我入帐!” “你姐在家过得可还好?”燕北边走边打量着甄尧,开口道:“黑了些,也瘦了些,不过倒是比从前更精神了……看模样这一年多在郡中没少吃苦。” 甄尧仍旧憨憨地笑,答道:“阿姐一切都好,就是总担忧将军在外征战,清瘦了些。家里也都好,在城外起了庄子,又从郡中购了八九健奴,垦出两顷薄田,衣食无忧。” “嗯,一切都好燕某便放心了。去去,你们别跟着。”燕北答着话便回头驱赶一脸坏笑凑到帐边要偷听的姜晋高览等人,笑骂道:“都滚蛋滚蛋!把营盘看好,回辽东请大伙饮酒!” 众将哄笑地散去,燕北拉着甄尧入帐,正要取过食盒,边被甄尧拦住道:“将军待会再看,阿姐做的都是冷食,不必心急。小弟前来还奉沮太守的命,要对将军告知些消息。” 说着,甄尧撩开帐帘朝外面看了一眼,这才对燕北小声说道:“姐夫,我先跟你说你别急啊,叔卿没事。” 叔卿没事? 刘虞为他取了燕仲卿,燕东自然便字叔卿。可甄尧说叔卿没事是怎么回事? 莫非……乐浪有变? 燕北急道:“怎么回事!” “前些时候,叔卿在王险城遇刺,受了重伤……不过性命无虞!”眼看着燕北的脸色沉了下去,甄尧连忙说道:“刺客抓到了,但还不知是谁派来的,自刎三次都被拦下没死成,现已押送襄平狱严加看管。” “你去,告诉阿晋告诉阿秀,让他们给我找!找幽州,找冀州最好的医匠,全部都给我弄到乐浪去!”燕北紧咬着牙关低吼出这么一句,转头走到帐外夺过鼓槌重重地砸在战鼓之上,高声吼道:“全军听令,即刻启程,倍道而行!” 第九十七章 谋千里者 燕东遇刺! 这对整个度辽将军部都不是小事,有些人知道,燕北对执掌乐浪郡的弟弟珍视超过性命;而有些人不知道,但是他们很快就能知道。 七千有余的兵马倍道而行穿越地形狭长的辽西郡,甚至在路上超过先行两日的麹义部,直抵辽东郡。 从右北平到辽东郡,倍道七日,先头精骑抵达时,后阵步卒仅仅走到临渝城关,咬着麹义部的尾巴逶迤而行。 整整一年,幽州人断断续续听到那位度辽将军在中原的消息,但是却都渐渐忘记他的威势……这一次,万余兵马呼啸过境,所经每个郡县都不敢少有怠慢。 从这个辽东豪杰回到幽州,意味着幽州的安宁将再一次被打破。 “公与,三郎如何?” 初一见到辽水河畔大营接将军驾的沮授一行,燕北第一句话便是如此,使稍显喜悦的太守仪仗队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三郎无碍,被刺客伤到腹部,卧于榻上养伤。”沮授早就料到燕北会劈头盖脸问出这么一句,点头答道:“三郡召集了所有医匠派往玄菟,牵子经在王险城太守府驻扎一个曲的军士,飞鸟不得过,放心。” 燕北皱着眉头徒步向襄平城走去,在他身后典韦牵马,高览赵云各将兵马还营,卧于车驾的卢植与车下侍立的陈群缓缓行进,郭嘉与荀悦等颍川幕僚各自打量着辽东这片对他们而言未知的土地。 “刺客是谁派遣?” 听到燕东性命无碍,燕北心头稍松,但怒意没有稍微减弱半分,紧攥着双拳似乎随时都在暴怒的边缘。愤怒而克制的燕北更令人心惊胆战,因为年轻的度辽将军鲜有难以遏制自己性情的时候,甚至许多部下至今都未曾见过燕北发怒。 “外面人多嘴杂,先去郡府。” 听到燕北这么说,沮授点头便不再言语,只是向燕北问明身后来自中原幕僚的身份,纷纷与他们见礼,随后一行人前往襄平郡府。 至郡府,除了年老力乏的卢植被送回老宅安养之外,众人分列而坐,燕北于上首缓缓问道:“是谁派人伤了三郎,辽西公孙、渔阳王松、高句丽?还是乐浪以南的三韩……还是张儁义?” 燕北想的有些多了,前面几个或有私仇或为东夷,他们都有刺杀燕东的动机。可如果是张颌派人,那就可怕多了。那将说明燕北在幽东三郡看似稳定的统治力实则摇摇欲坠。 “不是张颌,他虽有些油滑,却不至于敢害燕东。”沮授生怕愤怒使燕北的判断力减弱,连忙为张颌辩解一句,随后缓缓说道:“刺客有一口辽西口音,虽然一语不发,但八成是公孙氏派出的死士。” 燕北点头,他心里早就对派出刺客的势力有所猜测,辽西公孙不出他所料,如意料之中胸有成竹道:“公孙氏要刺三郎,说得过去,到底还有几分胆气。” 其实有没有这次对燕东的行刺结果都一样,无非早晚。他们曾与公孙度联合欲袭取辽东,无论是谁……燕北此次回还都不会放过他们。 只是他们对燕东下手,选错了时机。 “传令下去,让士卒休整一月,准备发兵。”燕北轻描淡写地把玩着案几上的兔毫大笔,缓缓摇头道:“公与,你为何将消息说的这么晚?” 在他看来,最恰当的时机应当是在兵马途经辽西郡时得到这样的消息,直接发兵将令支城屠了……一劳永逸。 “主公稍安勿躁,玄菟、乐浪尚不稳定,东夷掣肘、兵士疲敝。”沮授最怕的就是燕北轻易言战,连忙说道:“就算攻打辽西,亦要立出名目,勿要高句丽担忧,否则后防不稳,恐有大祸。” “自兄长故去,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中山都尉潘兴的军卒在涿郡燕氏邬下辱三郎,燕某不曾冲动,六个月后才将潘兴手格于甄氏邬堂下。”燕北缓缓说着,挑起眉眼看着沮授,恨意滔天地咬牙说道:“现在三郎遇刺,你沮公与要我稍安勿躁,我一定听你的!” “三郡我要保,你说要和东夷缓和关系,大善!”燕北以手磕案几,抬起一根手指道:“此次西征,关东群雄貌合神离,深感人心难测。三郎现在卧于榻上,我要去看他,士卒也需要休息。” “冤有头债有主,于情于理与公孙氏的帐都该清算,燕某不是要杀哪一个人或是攻屠哪一座城池。攻取辽西、渔阳,是为打通前往西面的路,辽东不能偏安一隅,要将燕字旗插在中原之北;擒公孙氏满门,此为燕某私事,望诸君一并筹划,勿要走脱一人……素利为辽东出了大力气,派人邀他前来,燕某要当面感谢。还有乌桓丘力居,亦一并邀来。” “东夷,派人请扶余使者前来,过些日子燕某要见一见世子拔奇,再向二国送礼。但当辽西之事了结,便发兵向东。” 燕北沉着脸用平常语气将这些事宜一一交代,环顾众人面庞,最后对沮授说道:“除此之外,伤燕某之弟的刺客,好生看管,不要害其性命。他是义士,是死士,忠于公孙氏……我要让他亲眼看看燕某是如何杀尽公孙氏!再将他们一并绞死在令支城上,以儆效尤!” “在座诸公,待某回还,往诸君已拿出攻取辽西郡的战策。” 说罢,燕北步至堂中朝诸人行礼长揖,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郡府。 他要去乐浪郡,这真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燕北的情绪实际上极为不稳定,因此他不愿做出任何决定,留下整个郡府的幕僚劳心费力筹谋一个大的战略计划,而他则带着典韦姜晋与少数随行骑兵一路踏上前往乐浪郡的方向。 虽然郡府议事时姜晋插不上嘴,但走在前往乐浪的路上就不一样了,他对燕北问道:“咱为何不现在进攻辽西?让那些个士人在郡府里议,就能议出好时机了?” 在姜晋看来,现在正是进攻辽西的好时候啊!事实上在他眼里从来就没有坏时候,进攻临郡开启战端,这在一年到头除了冬天太过严寒,三百天都是大好时机! “战端已开,只是不派兵罢了。”燕北的语气轻快,神色却不轻松,“现在派兵攻打,不说东面掣肘,公孙氏必起兵防备,士卒要从阳乐打到令支,拔六城而未必全收其功,若公孙氏向南逃窜,则有力不逮。既已引公孙瓒与袁绍开战,待二人激斗,再攻打辽西亦不迟。” “可这难道不是为时已晚?三郎被刺,我等却按兵不动,这是何样的道理?”姜晋一听燕北居然打算等公孙瓒和袁绍开战再攻辽西,连忙急道:“不若你给我一部兵马,某必将公孙范、公孙越为你擒来!” “公孙氏二子不过小贼,一部可克二部可擒矣。然攻伐辽西,必使伯圭北上,冀州为袁绍所得便势不可挡。”燕北摇头,他内心尽管愤怒,但却深知只能等下去,“我知你心中所想,无非先攻辽西,再灭伯圭,了不起再挥师南下进剿本初,最后也能夺取冀州。但士卒何辜?他们追随燕某是为了活下去,而并未是为某效死。” 姜晋懦懦无言,燕北说中了他的心思,不过是打嘛,幽州男儿怕过谁?大不了就一仗一仗打过去,图个快意! 马銮铃清脆地在骏马脖颈作响,姜晋有些烦躁地狠狠攥着鬃毛,看了燕北一眼道:“二郎,你又变了。” 燕北变了多少次呢?黄巾时他们从冀州退向幽州,溃逃千里的路上燕北有胆气,一次又一次带他们逃脱汉军的搜捕。后来他们这些野狗回到羊群中,燕北像个蛮横的凶徒带着他们为祸边塞,那并不重要,重要地是带他们活了下来。 当他们都变成凶徒时,燕北却又有了衣冠楚楚的士人做派,但那时候蛮横仍旧在他身上随处显现。最为与燕北最亲近的兄弟,姜晋能感受到燕北思虑事情的方向已经与他们这些厮杀汉有所不同。 后来,他们几经波折,从幽州到冀州,从塞外到辽东……但燕北的任何一次变化都没用如今这般令姜晋感受明显。 燕北仍然狡猾凶悍,但他惦记的越来越多。 若是从前,弟弟遇刺燕北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齐兵马与仇人来个了断,哪怕是鱼死网破。 燕北最擅长的,恰恰是鱼死网破! 可现在这是什么?鱼会死,但网非但不会破,还会顺手笼住一些王八与虾蟹。 “谋百里者,必受阻于千里。”燕北听到姜晋说他变了,心里有些异样的感受,不过却并不奇怪,反而有些沾沾自喜,随口说道:“你不是一直像被人冠以大王的称号吗?谋略永远比勇武更有力……我已安排幽州商贾在辽西采买粮食,派人混入辽西处令支外五座城池当中,待到年末,将有一千幽州老卒商队护卫在渔阳郡境集结,截断公孙二子之退路。燕某发兵并非为了攻伐,而是为了赢。” “当公孙氏知晓辽东派遣兵马,准备集结人手负隅顽抗时,再多的精兵强卒亦无法取胜,因为他们据守哪座城池,那座城池的城门便为燕某而开。当他们想向南逃窜,后路却已被截断……兵马尚未接战,他们便已经输了。”燕北的身体随马蹄缓缓起伏,伸出手来缓缓攥住。 “当此间事了,我们手上将拥有至少五个郡的土地,无论冀州还是东夷,都只能被燕某按下头颅!” 第九十八章 探望燕东 燕北仅仅在辽东郡待了一天,准确地说只有在郡府中那半个时辰,随后便一直在路上。 而在燕北离开襄平时,他的幕僚们仍旧在府中为辽东筹划着如何攻取周边各郡……他们都听出来了,燕北所想要的并非是一份攻取辽西郡的战策,而是一个布武整个幽东的计划。 需要谋划的敌人并非仅仅只有辽西公孙氏。 渔阳的王松,北面除素利外的鲜卑各部,东面高句丽、扶余二东夷雄国,乐浪郡以南的三韩,全部都在燕北的眼中。 拥有辽东这样的强邻,也不知对他们而言是福是祸。 就目下情况,对于燕北军最有益的方案实际当属东攻西守。西走便是逐鹿中原的方向,东走却为开疆辟土。而就目下辽东势力来看,如果选择逐鹿中原,等待他们的只有深陷关东混战的泥潭无法脱身。 而东面,无论是利用高句丽与扶余国不可调和的世仇来制衡,还是发兵南夺三韩领土,都是大有可为。不过这样以来,也必然会使得他们被中原诸侯越拉越远,从而在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失去称雄之机。 无论哪一个选择,都要使燕北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才能谋略。 何况燕北什么都想要! 乐浪郡。 燕北没来过几次乐浪郡,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汉朝在这片土地上的南面邻居三韩有好感。 这种好感来源于《汉书》,汉书记载辰国人性情温和,喜爱干净……这比辽东郡的东夷强邻,生性好斗以小国数犯大汉的高句丽招人待见不知多少。 谁不喜欢这样的国人呢? 弱小可欺,又喜欢干净性情温和。 拿来统治怕是再好不过了。 甚至于,三韩的异族能够带着汉朝乐浪郡给他们发下的木牌,自由来往于乐浪郡行商贾之事。 不过此次燕北至乐浪并没有见一见三韩百姓的意思,他是来探望受伤的弟弟。 王险城。 “属下看护不力,请将军责罚。” 牵招见到燕北的第一反映,便在王险城下拱手告罪。自燕东遇刺以来,在辽东的故友派人传回许多封书信,诸多书信汇至一起,大多都有同样意思。 度辽将军燕北最为珍视他的弟弟,此次恐怕牵招会因此牵连。 “子经不必如此。”燕北不怪牵招,不过他也想过与牵招在王险城碰面恐怕二人心中都有些尴尬,在路上时还想,牵招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当下见牵招拱手行礼致歉,他心中尴尬尽除,下马将牵招托起道:“你是平定乐浪郡的功臣,此事与你无关,带路吧,前往郡府。” “个中缘由我已知晓,贼人有心行刺,谁能提前知晓?”燕北与牵招一道向城内走去,途中问道:“三郎伤势如何?” 提到燕东的伤势,牵招脸色不太好看,这个冀州青年始终认为燕东的遇刺,让他这掌管乐浪郡防务的都尉难辞其咎。 “腹上刀疮深三寸有余,郡中数个被称作神医的匠人都束手无策,后军中老卒以草灰止血,方保全性命。”牵招引着燕北走至郡府门口,看着台阶下当日燕东遇袭的位置叹了口气,对燕北道:“昨日燕君才清醒过来,每日只得饮些温汤……将军入室添件衣袍,天气炎热担忧燕君伤势外感,墙内夹了些许冷冰。” 郡府内到处都是熬药的味道,郡中佐吏走来跑去,外院聚集了十几个医匠。燕北见到这样的情景便感心头烦躁,有时候若只有一个精于此道的匠人也就罢了,八成伤病能治好。可一旦医匠多了聚在一起,你一个方子我一个方子,相互之间又都坚持自己才是对的,争论不休。 上次在襄平燕氏大宅里,张雷公的腿被骏马压断时燕北便已有领教。 燕北点头,郡府仆从手中接过衣袍大氅披在身上,立在门外对牵招小声问道:“三郎现在身上不见外感吧?” 所谓的外感,即是后世发炎感染。 有道是不怕刀砍只怕剑刺,他们这些老卒寻常身上有个疮伤只道平常,唯独怕的就是外感。平时受了伤,都是烂命一条的酷人家,用土方子止住血扛着也就捱过去了,就怕受伤三五日头疼发热,若再身上绷直了角弓反张……这人眼看着就不成活! 燕东的伤口很深,燕北就怕邪气入体,没被刀杀了反倒死于外感。 “绝对没有!”牵招说地斩钉截铁,对燕北道:“燕君身上不见发热,伤口也料理地不错,就医匠所说,除了失血过多之外别无他患。” 燕北紧咬着牙关,用力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微微抖了几下这才松开手长出口气,故作轻松道:“我燕氏子命硬,命硬。” 命硬个屁! 真命硬兄长怎会命丧冀州! “行,子经你去吧,我进屋看看三郎。”燕北说着便向屋里走,方才迈上台阶又退了回来,对牵招问道:“那个为三郎止血的军卒,该赏!” 牵招点头应下,道:“属下知晓。” “还有,乐浪郡人口之巨,远超辽东及玄菟,一部兵马太少。让你的部下去各地募兵吧,明年秋天到来之前,再募出三营军士。” “三,三营?”牵招愣住,再募三营军士,乐浪郡不算南部都尉部便已有四个三千营,这对目前乐浪郡的赋税而言,远远超出郡中所能承受的范围,不过他还是咬牙拱手道:“诺!” “好了,你去吧。” 燕北转过脸,对着紧闭的房门深吸两口气,这才推门进去。 燕北又何尝不知对乐浪郡来说拥兵万众有些穷兵黩武了呢,但他没有办法。他需要足够多的后备兵员,不能放着乐浪二十多万人口不用。对他来说,不用这些人口来募兵才是最大的暴殄天物……一座产粮极多的辽东郡,每年仓储的粮食足矣供养五万人马的用上两年,虽然这种情况会在依照荀悦的建议更改田制后快速衰减。 但变法是需要时间的,而这段时间在燕北的构想中要有一年到两年,这段时间足够乐浪郡自给自足地供起一万兵马所需。 他不需要这些乐浪士卒经过多么严酷的操练,只要能够穿着布甲持起长矛投入战斗就够了……这些生长在山地的汉儿,将会在三五年后争夺冀州北部山地的战事中用证明他们的价值。 推开屋门,墙壁夹层中的冷冰冒出寒意令燕北心神为之一爽,鼻尖传来浓郁地泛着味苦的药味,夹杂着血腥气令燕北骤起眉头,不过仅仅只是一瞬,躺在床榻上燕东苍白的面孔令燕北掩去面上所有桀骜,种种颜色最终只剩下温和。 “三,三郎?” 案几上铺着染血的麻布,使室内透出不详的气息。两名跪坐在榻旁的婢女在见到燕北入内后纷纷默不作声地起身行礼随后缓缓退了出去。 蔑视皇权不敬神灵,无论凌上还是欺下都能信手拈来的燕北唤到燕东的名字时,声音中都无法抑制地带着颤抖。 此时此刻燕北心头连恨意都没了,只剩下恐惧。 他怕啊! “兄长怎么,怎么来了?” 燕东见到燕北,被病态与虚弱占据的脸上唤起些许神彩,两手撑着床榻想要坐起,却根本使不出力气反倒牵扯到伤口,不由痛呼出声,紧紧咬着牙关,豆大的汗珠眼看着便在额头上冒出细密一层。 “别动!” 眼看燕东想要起身,燕北连忙快走几步走至榻旁按住燕东,见他神色痛苦,面露不忍地问道:“感觉如何?不要再动,生活起居兄长自会寻人来跟前伺候,你,三郎……受苦了!” 燕东笑了,摇着头躺在踏上看着燕北,他没说什么不必担心他之类的事情,身上的伤势他很清楚。寻常人腹部被人刺上一刀,八成便不成活,自己现在还能喘气,已是意外之喜。他顿了半晌开口问道:“兄长,中原,打赢了吗?” “赢了战事,输在筹划。本以为关东诸侯气同连枝,实际上人心难测……兄长这次出去摸到函谷关边上,却连陛下的影子都没见着。”燕北只有在与燕东坐到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如此轻松的神态他坐在燕东的榻边道:“不过这次,全天下的人都听到你兄长的名号!” 燕东不说话,只顾着笑,笑过了才用极为认真的口吻笃定道:“兄长一直顶天立地,是大英雄。名传天下,不足为奇。” 仅仅说一句话,燕东额上的汗水便又渗出几分,燕北有心制止,却听燕东缓缓道:“兄长,乐浪之民虽众,但不善桑农,多行渔猎。年终岁入谷不及十万石、钱不过两千万,不及辽东十一……” “无妨,万事有兄长在,不必担忧。你且将伤养好,不必急于一时,今后才是你我兄弟大展雄图的时候。”燕北说着面上便神采飞扬道:“下次再出幽州,我们便逐鹿中原,那些土鸡瓦狗,谁敢挡我?” 燕东对中原的形式亦有所估计,看着兄长满是雄心壮志,心中自然也是愉悦,只是脸上疲乏却遮盖不住,问道:“那公孙氏?” “这份债,兄长与他们算,你安心养伤。” 第九十九章 善用势者 整个八月,燕北留滞于乐浪郡。 一方面是照顾燕东的伤势,人受了重伤时总是格外虚弱,燕北认为有他陪在身边,至少能让燕东在心情上稍有舒缓。另一方面,则是向牵招传授些治政经验。 尽管燕北自己的治政能力绝对尚未达到能够治理一郡的程度,甚至在某些方面他甚至不如燕东。但他是亲眼看着沮授如何把辽东郡发展到如今地步的,有些关键举措还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 治政落到实处,他自然有所欠缺,但高屋建瓴地向牵招一针见血指出郡中存在的问题……毫不客气地讲,燕北有这个能力。 他不是个好太守,但若要他去做一州之牧,他要强过这天底下一多半牧守。 太守燕东受伤,军政要务便都落在牵招的肩膀上……所幸的是燕北要求没有太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除了募兵之外,交给牵招唯一的使命便是使用屯田制度丰实仓禀。 募兵,田卒,开垦,屯田。 这就是燕北的全部要求了。 因为乐浪郡的特殊位置,便决定了这里的太守必须由燕北最亲近的人担任,放在别人手上他信不过,也容不得他去偏信。乐浪郡虽然与辽东接壤,但却似海外孤悬,与辽东番汉县所接土地最宽处不过九十余里,还需要翻越山脉河流。 与天下的任何一个郡相比,这里都好似是天外福地。 西北面的辽东,天然关卡易守难攻,仅需八百人驻守,便可阻击数千之众;东边高句丽,隔着宽近百丈的涢水与山高近百丈的单单大领。而南面,是性情温和的三韩辰国故地,如今分裂为七十八个国家,最大者不过有百里之地,小国者宛若汉之乡闾。各国虽时有互相攻伐,对汉朝却皆俯首称臣,年年纳贡。 对燕北而言,乐浪郡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外无强敌而百姓安乐。 尽管这里有广袤的千里之地,看似对燕北将来在中原乃至黄河以北起不到一点作用,但燕北却固执地认为这里对他的将来能带来莫大的好处。 乐浪的好处有三,一在钱粮;二在人力;三在威信。 钱粮人力的运输,似乎与辽东的交接极为困难,若走陆路,且不说乐浪郡岁入余不出十万石粮草,就算能余出这么多,转运所需民夫,一路翻山越岭渡河跨江,便会耗去六成。 但燕北有船,他在汶县有一支一次可装载三万石粮、五千军卒的船队,并且这支船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显壮大。 一个月,从辽东沓氐到乐浪浑弥往返海路只需一个月。 乐浪盛产檀木与金铁,加之百姓多行渔猎,毛皮亦不可胜数。长久以来百姓不依农桑为业,而多行渔猎,便造成如今乐浪郡拥有众多工匠。无论是金石铁器匠人还是制弓制甲匠人,在乐浪都有庞大的数目。 乐浪工匠尤其善于制作檀弓,用料上好的檀木能够轻松使得弓力达到一石,是不可多得的良选。 除此之外,燕北更看重的便是威信。 乐浪是汉朝最边沿的郡,南面有古辰国后裔三韩七十八国;东面越过单单大领还有沃沮、濊貊等国;再向东南出海,亦有名为倭的国家,内乱不休,分百余国。 这些国家每年向汉朝进贡,都会途经乐浪。统治乐浪,便意味着能够以汉朝的声望来命令他们,统治他们。 真正的威行海外,燕北怎能放弃。 今年乐浪尚无余财,但到来年,有辽东郡的帮助便可在乐浪立起两处水寨,三座校尉部营盘,悬挂燕氏大旗的船队在横行东海,源源不断的强弓劲弩、金石铁矿便可反过来补给辽东。 那将是怎样的一派盛景? 临近九月,乐浪郡的情况走上正轨,先太守张岐时的那个南部都尉亲自前来拜见燕北……这或许就是声望的威能,燕东牵招来时这个高句丽叛将句罗献上印信以求归附。 句罗部下三千之众,其中不乏高句丽叛民,尽数归于乐浪郡之下。 再过一些日子,当牵招募到三千兵马,燕北打算将这支半数高句丽叛民的都尉部调到西面,参与攻伐辽西郡的战争。 燕东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只是因为伤在侧腹边沿,仍旧不能坐立,但疮伤最危险的时期已经渡过,赶在秋天来临前便可伤愈出行……至此,燕北于乐浪再无牵挂,在为燕东留下姜晋与二百亲卫军后,领着典韦踏上回还辽东的路。 将姜晋留下自然不是为了让他做燕东的护卫,而是为了让其协助牵招募集人马,燕东与牵招的性格都有些偏向正派,燕北觉得这样很不好。 恩义与正直都很好,但这必须要有对比才能体现。 留下姜晋做恶人,百姓便能体会燕东的善,从而对这位年轻府君心折。此外留下姜晋也是为了年末东夷各国使节进贡考虑。让他们通过姜晋认识自己,更能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威势。 当燕北的恶名从单单大领到东海邻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手令也必将无人不从……对待汉人,燕北要教化,对待异族?让他们感到恐惧就够了。 燕北回还辽东不为别的,他要在汶县水寨亲自迎接他的功臣——田豫要回来了。 来自辽东的骑卒一路疾驰,向远在乐浪的燕北带来消息,原定九月回还的田豫因海上航行遇到风暴,避于外岛,将于十月初抵达辽东汶县。 而在这其间的喜讯为,船舰一艘未少,就连去途时搁浅的那艘亦被拖拽而回,稍加修整便又是一艘极好的战船! 九月初,燕北至襄平,先见沮授,命郡府向汶县水寨送五色缯布帛巾六百匹,随后会见扶余国使节。 扶余使节对辽东一向充满尊敬,早在燕北未归之时便听说燕将军在中原为匡扶朝廷的战争大获全胜,派人送来二十箱财货珠宝,被沮授封存于辽东郡库府,因而燕北对扶余国使节也较为尊重……在燕北看来扶余人还是很能认清形势的,公孙度谋夺辽东时没有与其狼狈为奸,而现在两地接壤,燕北与他们谈的是互通商市、郡境驻军的事宜。 燕北在玄菟郡与扶余国接壤的高显县设立一处互市,就像幽州与乌桓人的上谷互市一般,兵驻军两曲,尽除走私。 刀剑矛戟,甲胄弓弩,铁锭钢锭,这是燕北绝对禁止互市的东西,所增派两曲军卒也是为了绞杀走私商贾……曾经的走私马匪办起除私商贾,干净利落。 盖马大山上每一个能够供商贾翻越的小道他都知晓,一切商贾在那些必经之路都无所遁形。 而所谓的互市,则是由燕北的麾下商队一手包办,购入原料,卖出手工制品,一本万利。 不过当扶余使节走后,紧接着的会面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因为下一位客人是在襄平书院进学的高句丽世子,拔奇。 “拔奇拜见汉度辽燕将军。”拔奇立在堂下拱手,打量着这个年纪与他相仿却名传天下的将军,神态说不上骄傲也谈不上谦卑,只是拱手行礼,用不太地道的辽东口音朗声道:“贺燕将军得胜归还。” 燕北的表现则比拔奇要倨傲的多,只是抱拳一瞬便探手道:“请坐,高句丽世子。” “不知将军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拔奇已经知道辽东郡,不,是幽东三郡都掌握在眼前年轻汉人将军的手下,他了解燕北强大的统治力就像他对燕北的怨念同样。 燕北南征之前,他便听从幕僚王义的建议多次求见燕北,却吃了不知多少的闭门羹。后来燕北南征,归途遥遥无期,更是令他烦躁……后来发生的事情,全都被他的幕僚王义言中,弟弟伊尹漠为了将来能够顺利继承王位,一力劝导父王向辽东郡开启战端,向两国边境大梁水陈兵万众勇士。 若非水寨首领田豫一剑刺死公孙度解辽东困局,只怕他这个高句丽世子也像瓮中之鳖一般只待身死乱军之中了。 拔奇将这次身陷险境在心底归罪于燕北前番不肯面见与他,若早些时日能够得到汉朝辽东郡的支持,他也不至于那段时间在郡中东躲西藏。 先前想拜会燕北是因为他并不屑于得到汉朝辽东郡的帮助,希望能早些时候回还高句丽,可燕北不见他;现在他不想回去了,燕北反倒召见了。 拔奇心里能不别扭么! 燕北虽然不知晓为何拔奇在言语中带着些许愠意,但就算知道他也不在意,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书院的先生说,前些时候世子总是深夜酗酒长歌,以抒心头郁结,所以便请世子过来……我听人说,世子是因为思念家乡,想要早日回还高句丽,难道是燕某的书院对世子招待不周吗?” 高句丽世子拔奇,现在于燕北手中走不了也逃不掉,说起来也是公孙度和伊尹漠为他做了一件好事,将拔奇与辽东紧紧地绑在一起。尽管现在平白养活拔奇好似没有任何意义,但燕北相信这拔奇就像一壶陈酿,埋入地下的时间越长,揭开樽盖时便越为香醇! “将军自何处听来?绝无此事!”拔奇听了燕北的当即紧张起来,双手紧攥衣衽拜倒连声说道:“在下倾慕汉学久已,入学馆一心向学,即便思念家乡也不愿回去!将军明鉴!” “世子应当知晓重耳在外安,申生在内亡的故事吧?在内在外存亡非绝对,可善用势者方可生存。”燕北笑得莞尔,高句丽国内可有个弟弟要杀他呢,这种时候,拔奇敢回去才怪!燕北长身而起,绕过案几托起拔奇,道:“拔奇,燕某人便是你回还高句丽的势!” 第一百章 舰队回还 拔奇,对掌控幽东三郡军政大权的燕北来说,是一颗绝妙的棋子。 幽州这个地方局势复杂,辽东更是直接与两个东夷强国接壤,想在这片土立足本就绝非易事,若是想依靠幽东走向天下,更是绝对的非分之想。 从地势上来讲,真正的大兴之地便是关中。关中有沃野雄关,民风剽悍,北据大河南靠高山,依靠天险便已足够守成,若再勇敢些放眼天下,那便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幽州不同,幽州有哀婉千回的笛音和最凛冽的寒风,剽悍尚武的燕代遗风混着烈酒骏马使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生来便在血脉中带着任侠骠勇。 可高耸巍峨的盖马大山挡住风雪,也挡住汉民开疆辟土的念头;波涛浩瀚的东海隔绝南面之敌,却也切断幽州的开拓进取。 天下东北最好的气候与用于耕作的土地都掌握在汉民手中,他们已经开辟至极致。 燕北的兵马可能再精劲强悍,仍旧无法翻越那座终年积雪的高山,无法跨过东海的万里波涛,无法在北面草原上驱逐汉人的宿敌……无法在草原上立起一座属于汉人自己的城池。 这些燕北都知道,知道但他不愿接受,更不能接受。 面对东夷北胡,辽东是前沿重郡,胡汉稍有不慎,便是陈兵边境战火一触即发;可对于混乱的中原,辽东又是他的根底,但凡他心中升起一丝一毫想要南下进兵逐鹿中原的心思,东夷便是那卧榻之侧犹自酣睡的猛虎,不得不防。 现在燕北的势力渐渐对东夷能够产生威胁,扶余国需要他来制衡高句丽,而高句丽则希望在北面对战扶余国时能够剪除汉朝的威胁,但却又受到战事牵制。一旦燕北的兵马激增或表露出对盖马大山以东的广袤土地之觊觎,谁又能保证二国不会暂且放下世仇一心向他进攻? 读汉书,习汉学,写汉文……所谓的纵横捭阖,可不是仅仅只有汉人会! 这种局势之下,在国中无依无靠的拔奇,便成为燕北手中谋划高句丽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他要好好培养这位高句丽继承人了,让自己的亲信成为他的党羽,在不久的将来助他登上高句丽王位……当然了,落到拔奇手中的高句丽一定不会像如今这样强大。 也许到时候兵不血刃便能使燕北收回汉玄菟郡故地。 …… 汶县,辽东水寨。 自孙轻接受汶县,于沿岸设立水寨操练水卒,已有两年有余。如今汶县水寨的改变令一路驾车而行的燕北深感骄傲。 从襄平至汶县,汶县至海岸水寨,上百里可容四马并行的道路令人耳目一新。近万匠人家眷已在汶县之外的海岸边上形成乡闾聚落,卵石铺就的道路两旁屋舍院落阡陌交通。 如今正是晾晒船木的好时日,闲散的船夫驾着小舟装载出海打鱼的收获回到岸边,家小哄笑着拖拽网中鲜鱼,伴着落落余晖返至家中,在院落里把这些鱼肉屠宰制成大酱或是咸鱼虾羹。 在更遥远的盐池,一望无际的盐田在余晖下闪着耀目的白光,赶着驮马的役夫在傍晚将大块盐砖驮运至二十里外的城郭。在那里,将会有县中掌管盐铁的官吏与辽东郡的商贾负责转贩至各地,换取庞大的利润。 沿着海岸南北两座庞大的营盘,几艘体态庞大的斗舰艨艟与数十走轲停在渡口,三三两两的水卒打着赤膊闲散地职守在寨中,如今仍旧留在汶县的水卒已经不多,只剩下寥寥三百余人,显得有些寂寥。对比之下,一旁的船司却要有生气地多,数以百计将要作为船舰龙骨的巨木及船板覆着玄色大漆铺设在沙滩,船匠赶在日头落下之前精雕细琢地为那些需要的外侧船板雕刻精美章纹,笔直而坚固的桅杆下堆放着厚重帆布。 假以时日,这些支离破碎的木板与龙骨将整合为悬挂燕氏船帆,称霸东海的庞大舰队。 在距离海岸不过数百步的距离,一艘斗舰安然停泊,近十丈的庞大船身悬挂五色缯帛,华贵无比。这是船司在八月中旬方才下海的新船,长八丈九尺,宽三丈余,可载船夫甲士百余。 虽然不是汶县最庞大的战船,却也是其中之一。 至夜,水寨却仍旧灯火通明,沿岸船夫明火执仗地操持小舟接连朝着海中行去,四艘艨艟载着战鼓发出轰隆鼓声,燕北与沮授登上水寨望台,远远望去夜幕下的海岸沿线好似星河,一艘艘走轲带着点点火光在黑夜里驶向目力穷尽的黑暗。 水寨外人头攒动,乡闾的兵户家眷都听说远航至中原的船队将在今日回还,纷纷跪拜在道旁为出征的辽东水师向苍天祷告,祈求他们能够在今夜平安归家。 是的,田豫要回来了,二十余艘战船载着燕北搬空的皇宫密室回来了! 这便是燕北在黑夜中长身立于望楼之上感受夜晚海风拂面的原因。 空气中带起海浪的腥咸,燕北皱着鼻子却只嗅到欣喜的甜。 “主公,船队运送何等要资,让你连铁邬新锻兵刃都顾不上看?” 沮授不问还好,他一开口问询,燕北便绷不住肃然的表情,难以抑制地露出喜意,抬起手笑道:“你想想,且往大了想!” 沮授皱眉,任他苦思冥想也实在想不到燕北在船队上究竟装了什么东西,专门调派战船前往中原,再亲自于水寨迎接田豫……便是辽东郡的大功臣,都没有这种待遇。可田豫不可能在中原立下战功,算算时日船队刚到中原停留几日便立即折返,甚至传回的书信言明,船上强弓劲弩一矢未发。 唯一的可能,也就是装载了重要的物资。 可是沮授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被烧成灰烬的洛阳,能有什么值得燕北牵肠挂肚的东西? “你想不出来!”燕北笑的极为快意,望楼上只有他与沮授二人,他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正色看着沮授压低了声音道:“我找到皇宫武库的密道……我把皇宫密室搬回来了。” “这!” 沮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燕北,大气都喘不出来,足足愣了数息才迟疑道:“皇宫,密室?” “嗯,里面有什么,你想一下。孔子履送往洛阳,高皇帝斩蛇剑、王莽首级、天下舆图,还有……”燕北凝视着远处,望着夜幕下波涛翻滚的海浪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深邃,轻声道:“传国玉玺。” 沮授就像燕北等人走进皇宫密室时的反应一样,惊得说不出话来。 主公拿回来的都是什么?皆为无价之宝! “若只是这些东西,一个木箱足矣装下,但不仅如此。”燕北缓缓摇头,心里感到难以言喻的焦虑,似乎无法亲自看着士卒从战船上搬运下那些至宝便无法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书籍孤简、东园秘器、南宫珍品、灵台观天石还有太学门口的熹平石经四十六块碑文……都在船上。” 沮授是真的被惊到了,燕北是何等的胆大包天,书籍便不说了,东园秘器那都是皇陵用具,太学门口的熹平石经是何等意义自不必说。除了这些,天下舆图、高祖斩蛇剑,甚至是传国玉玺! “不过……”沮授对燕北从洛阳废墟中带回这些珍宝,虽然震惊却能够理解,毕竟天下没几个人能挡住这种诱惑,何况诸如天下舆图,放在燕北手上比被旁人得去有用得多,不过他的脸色还是有些惊疑不定地问道:“主公取王莽首级漂洋过海,有何用处?” 是啊,王莽放了一百多年的脑袋有什么用啊! 沮授觉得燕北当时应当是心有被重宝所迷惑,只怕乱了眼睛,只觉得是宝物便全一股脑地装回来,只差洛阳被熏黑的城砖没带回来了。 “王莽首级,对某才是最有用的。”燕北的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留下傍身,警醒自己。” 港口传来喧闹声,打断了二人的叙话,只是他们都知道,这次短暂的叙话并未结束。他们需要挑出合适的时机,好好谈一谈这批汉室至宝的去留。 辽阔的海面,目力穷尽处露出点点星火之光,战鼓声由远及近,二十余艘战船乘风破浪,赤帆在夜幕下色重如玄,缓缓接近水寨。 那是他的威风舰队! “公与,我们去接国让!” 田豫是幽东三郡的新贵,尽管他没有立下军功或是政绩,掌管水寨也不过是燕北麾下普通的中层军官,地位比之诸校尉都尉尚有所不如。但其凭借剑刺公孙度平息辽东一场祸患,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得到旁人所无法匹及的声望……燕代之人最重骠勇侠气,他的作为使其快速成为幽东炙手可热的人物。 现如今,更是三郡太守之一。 田豫的年岁可要比燕北还小上几岁,方才离了加冠之年,眨眼便成为主政一方之太守! “属下不辱使命,船队全数回还!”田豫方才下船便在岸边人头攒动之中见到被簇拥着的燕北,虽不至于受宠若惊也大感意外,连忙行礼拜倒道:“怎敢劳将军大驾!” “国让快快请起,燕某不单单是来接你的。国让治水寨、除公孙有功……你看那边。”燕北指向海上停泊悬五彩缯帛的战船方向,把着田豫的手臂道:“夜里看不清,那里停着一艘八丈九尺的斗舰,从今往后,它是你的了!” 第一百零一章 决计私铸 即使不说田豫在玄菟郡刺出的那一剑,燕北看来田豫非但是辽东当之无愧的水卒首领,也是他燕北部下的一大功臣能吏。 汶县水寨被建设地井井有条,田豫功不可没,千余名工匠的亲眷形成不逊于汶县的聚落,源源不断的战船从船司被赶制出来……依照船匠现今的规模,只要辽东南的仍然有大片林地,每年都能增加二十余艘中型战船! 再有三年,他便能有百余艘斗舰艨艟。 当然了,辽东郡的有功之人不仅田豫一个,已有学子百余人的襄平书院,年出铁十二万斤的安平乡铁矿,每日打刀制弩十数的铁邬……沮授、邴原、张雷公,哪个又不是功臣了! 迎接田豫回来后,燕北和沮授查验了襄平武库,上万件矛戈、千余口精锻环刀、覆装压片的劲弩还有数不清的箭簇矢头,这都令燕北无比满意,不过他仍旧贪心不足地对沮授问道:“公与啊,铁邬每旬都能打出三四百柄环刀,为何府库才只有千三百柄环刀?嚯,这刀口不错!” 在经历最早给匠人发月俸尚且入不敷出的时期,如今拥有上前匠人的铁邬成了燕北在辽东最宝贵的财富。如果世道安定,单凭铁邬和铁矿的产能便可富甲一方,不过世道安定他也不会拥有制作弓弩的权力。而到了这混乱年头,最值钱的武器铠甲都只能留给自己的军队使用! 倒也不是不能贩卖兵器,其实燕北很乐意把稍次的矛戈卖给地盘离他远一些的诸侯,比方说想要争夺兖州刺史的张邈,或是南阳的袁术。 只要离得远,他们便很大几率上会有共同的敌人,用这些轻贱的武器换来自己需要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但没有合适的机会。 燕北摆弄着手中环刀,一柄接一柄地校验过去。他是用刀的行家,环刀到他手上只需掂起看上几眼便知晓好坏,这些铁邬锻打的刀都是好东西! 成色不亚渔阳刀。 燕北起家便是靠着十几柄环刀,自然对刀有很深的感情,让他无比喜欢精锻的好刀。不过环刀毕竟是少数装备军队的精锐兵器,战场上运用更多的是那些堆积如山的矛戈。辽东的木杆都是成材的好木,坚韧的矛杆能够最大程度上保证锋刃的使用效率……辽东的矛戈并非都为铁质,有三成矛头皆为铜制。 实际上如果不是燕北叫停,铁邬的张雷公本打算全部矛头皆用铜制。 在步卒所使用的步矛上来说,是用铜还是用铁差距都不大,因为铜的韧性不好,所以大多时候只能用来刺击,如果是劈砍则很容易坏掉。即便是刺击,在敌人穿着稍重的铁铠时,也不但无法穿破敌人甲胄反而会被折断。 但这在当今时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就各地传送辽东郡的情报来看,各路诸侯的部下……麾下士卒披甲数量极低,更不必说铁铠了。刨去凉州,就算把并州骑兵的镶铁片甲算在铁铠里,燕北麾下披铁铠的重步卒,穿皮甲的轻骑,在防护方面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二。 而辽东不但出产铁,也出产铜,但兵器上似乎燕北并未打算使用铜来制造。就市价来看,铜的确比铁贵,可千山开出的铜总不能放着不用。 燕北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要用铜来铸币,怎么能用在兵器上! “将军,锻刀所耗人力过巨,因此铁邬在出产农具向兵器时便决定先用矛戈来大量装备士卒,再锻造环刀,然后再制铁铠。”沮授善于用剑,不过剑要消耗的人力比刀更大,所以辽东暂时还并未考虑锻打长剑,他说道:“眼下辽东军卒都有两到三杆矛戈备用,至年末武库中应当有三万柄矛戈,三千口环刀,两千副皮甲与五百副铁扎甲。” 燕北颔首点头,这个数字很好,意味着他能轻而易举地拉起一万勇卒再武装一千精锐。并且铁邬出产兵甲不断,今后每年都能武装五千多名新卒,而且这个数字还能随着铁邬更多的匠人带学徒而增大。 这就是有一块地盘的好处,燕北得到辽东郡的时间比别人早,便能够处处领先。反观那些得到太守之职后便陷入攻伐的关东诸侯们呢,他们现在还因土地、接壤、摩擦等问题相互攻击,甚至大多数人根本没有锻造兵甲的能力。武器坏一把少一个,将来燕北的武装到牙齿的精兵劲卒越来越多,而他们的兵却愈显寒酸,越来越少! “唉,如果咱们是在南阳该多好!”汉代有三个官办冶铁中心,规模宏大,分别是魏郡邺城、河南尹巩县、再就是现在由袁术占据的南阳郡!冀州为黄巾、二张、黑山接连祸乱,那些官匠跑的跑死的死,邺城冶铁大不如前,至于巩县更不必说,紧邻着二百里焦土,连人影都没了只剩下那些炼炉坑,只有南阳郡不曾遭到毁坏,燕北恋恋不舍地放下环刀,对沮授道:“如果我们是在南阳郡,铁邬一定比现在强!” 沮授笑了,“将军未免有些贪心了……对了,将军不让雷公用铜锻造兵器,铁邬剩下大量铜锭,将军打算用它们做什么呢?” 燕北转头给典韦一个眼神,让他带人四下警戒,这才对沮授轻声说道:“我打算私铸铜钱。” 私铸铜钱! “这……恐怕不妥吧,虽朝廷无力管控辽东,可这。”沮授这次倒是没被惊到,燕北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朝廷的董卓都开始新造小钱,等等!沮授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没头没脑地说道:“这也不失为……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这下子倒是把燕北弄蒙了,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道:“沮君想到什么?” “将军,董仲颖假借朝廷只手行小钱,填补朝廷财政缺口,必然会使朝廷币制混乱,甚至可能会影响关中……”沮授还没说完,燕北便抢过话头,他对数字极为敏感,更精通商贾之事,点头说道:“沮君所言不虚!他用小钱弥补缺口,必然粗制滥造,到时候若百姓不认小钱或是价量,市价飞涨,长此以往百姓将不愿使用钱币。这么一看,私铸钱币好像是行不通了。” “不!” 听到燕北言语中有几分偃旗息鼓的意思,沮授连忙打断道:“正因如此将军才更应该铸造钱币,于幽东乃至幽州以威势推行,甚至在冀州以幽东钱对抗朝廷铸币带来的影响与祸患!这是利国利民之举啊!” 这,这已经偏离了燕北本身私铸钱币的想法,显然沮授是打算把私铸钱币改为官铸钱币,在董卓朝廷以小钱流通关中时,他用大钱在幽州流通……也就是说,带头不尊朝廷小钱。 “公与认为这行得通?”燕北没想这么麻烦,虽然他对董卓制造小钱的事略有耳闻,却并未深思这件事会带给中原乃至天下的影响。可当他细细深思,却不禁扪心自问,以辽东之财,燕北之才,能够以一己之力对抗天下小钱吗?“这恐怕并非是辽东郡所能做到的事情啊。” 燕北所想要私铸钱币,至多一年不过一千万大钱流通入市。一千万钱听来很多,可实际上上谷市每年与外族互市的几个月里,每旬都有远超一千万的钱币流通。 但若要想冲击中原以朝廷名义发行的小钱? 莫说一千万大钱,就算是一万万大钱也不够! 他去哪里弄那么多铜铁去造钱! “现今辽东之能自然不够,不过主公既有铸币之想法,又何妨在将来试试呢?”沮授对此当然认识清楚,钱币不一定要现在就推行,就算是按燕北的想法每年少量私铸钱币去流通商市也没什么害处,中原收大钱用小钱,正好燕北在幽州用大钱,此消彼长之下就算燕北一年发出三千万大钱也不会影响到天下金钱的流通。想清楚这些,沮授随后说道:“对了将军,去年与今年,郡中马场增千余马驹,主公不去看看?” 辽东郡的马场都设在北面,因为郡中山脉多而平原少,寻找大片山谷平地不易,担心会损伤幼马的蹄子,辽东郡的马场规模并不大,只有北部沿河流划分出三个马场豢养马匹,不过到今年也就才刚刚开始构建第二个罢了。但是在北面的玄菟郡,倒是有很多地方适合养马……燕北手里不缺优秀大马做种,今年产出千余,明年就能再多一千五! “过几日去看吧,多亏公与提起,否则燕某只怕是要忘。我曾与豫州刺史孙坚立下约定,要卖给他五百匹战马,用船送到吴郡,过些日子就让同行的那个韩当带走。” “贩马?”沮授微微皱眉,对燕北道:“郡中并不缺钱,为何主公要贩马?” “我不要钱,我要用五百匹战马换至少五百个船匠回来,在我们手里,船匠可要比战马有用的多……我们最好的战马能够源源不断地产出生的高大的马崽,可掌握技艺的船匠却生不出来。”燕北说着,脸上便挂上坏笑,对沮授道:“让马监挑出肩高五尺六寸的战马,高一寸不行,低一寸也不行……记得给它们来一刀,不然作为战马可不够温顺。” 第一百零二章 腊月成婚 燕北这几日还是挺高兴的,回到辽东满心轻松。南征西征,听起来满是金戈铁马壮志情怀,可真要人不解甲马不解鞍的打上一场旷日持久,并且还是像讨董这样远离家乡持久对峙的战争? 旁的不说,单单麾下兵马的思乡之情,便令人难以约束。 何况他手底下还尽是燕赵之兵! 幽州人、冀州人,大约是天底下最不愿意离开家乡的人了。 可虽然回到家乡,闲下来仍旧对燕北来说是一件难事。直至十月,燕北一直在走访各地,乐浪郡的情况、玄菟郡的近况、当然还有辽东郡的各个产业,一个都不能少,燕北全都看了一遍。 韩当挑好了战马,却无法起航,眼看着就到了十月,如果这会起航会使船队在海上遇到寒风。就算侥幸抵达吴郡,船上的小马驹也无法承受冬月在海上漂泊的气候……五百匹马驹能活下来一百就算好的了。 他们的航行,定在来年四月,到时风向转变,顺风而下沿海岸两月便可抵达吴郡。 何况等到明年四月,小马驹也基本长成,由匠人们给它们穿上鞋子就能装进船舱,到吴郡下船修养两日便可作为骑士的坐骑。 给马穿鞋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早在西汉《盐铁论》中说过,古代诸侯不养马,但现在的人不但养马,中等财富的家人还会给他们的马装饰鬃毛并钉上马掌。 但虽然燕北手上掌握的铁有很多,但他可不打算帮孙坚购去的战马钉上马掌,这些事情还是需要他自己去做的。 燕仲卿从不做赔本生意! 不过目前啊,三郡还真有件事是要他操心的。因为与乌桓和鲜卑的良好关系,郡中囤积着大量兽皮,所以就算辽东的冬季再是苦寒,燕北麾下辽东郡的士卒也能有足够的冬服可穿,虽不能说绝对避免受冻,却至少能保证军中越冬时不冻死人。 可今年的情形可就大不相同了。 突兀地纳入两个郡土地,两郡军卒就算没有大力招兵买马,却也使得燕北部下多出万余。玄菟郡在公孙度死后,张颌都尉部与另外两千余郡兵给田豫做了嫁衣;乐浪郡就更有意思了,南北两个乐浪都尉部,整整六千兵马,再加上燕北让牵招募兵……两个郡的万余军士,只要能人手一把兵器,铠甲兵装有所缺漏也没有关系,可这越冬的厚衣,可等不得! 每人里外两套袍袴在幽东根本不足以越冬,需要皮毛大袄勉强保暖,除此之外还要备些毛皮褥子由骑兵装备,绑在他们的坐骑背上。 这些物资若是去市集购置,至少都要花去两千金……但燕北的库府中有足够的兽皮宫供其取用,由各县摊派让各地百姓家眷代为缝制,或是直接将兽皮发给军卒,让他们家中女眷缝制,仅仅付出三百金的代价,便筹集到了足够麾下士卒越冬所以冬衣,了却一桩心事。 回到幽州整整两个月,燕北才终于有时间回家看看。 燕北在襄平有两个家。 一个是城中大宅,是他最早进入襄平时的住所,在其势力草创之事曾经住过许多人,不过如今无论部下还是燕北,都有了足够的财力与地位,纷纷搬了出去,如今的城中宅邸空着,一副物是人非之景。 不过这种物是人非,恰恰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因为当年住在这院子里的所有人,如今在城外都有了自己像样的居所。最差最差,也是要在多闻里有一个自己的宅子才算体面。 更不必说有了田产之后大家纷纷在城外请民夫修筑自己的庄子,虽然谈不上是邬堡林立,却也是庄园座座了。 燕北不能去见甄姜了,因为他打算即刻订婚。 他托沮授代他提着最肥美的大雁拜访甄氏邬堡,行采纳之礼,算是求了婚。其实他们二人的婚事可谓省事,燕北族中无长,甄姜又仅有阿母在世,只需问过这一个长辈的意思变算是过了采纳。 说是采纳问名,其实都没什么用,二人早已在燕北讨伐黑山时便已私定终身,这些无非都是走走形式,就连纳吉时请来的乡间巫祝都被燕北买通,拿着破龟壳塞进几个大钱晃来晃去,手一抖便是大吉大利! 反正都是做给自己看,何不做的让人更开心一点。 聘礼上燕北也不含糊,金玉十斛、珍珠十斗、明珠十颗;尤其是专门送给甄姜的那颗从皇宫密室中精挑细选的那颗明珠更为珍贵……但这都比不上他给小舅子甄尧的委任状与一方铜印。 辽东郡下六百石沓氐县令。 说起来燕北是个任人唯亲的人,尽管他很重视真才实学,但他任选高官大吏,向来才华的重要性都只能位居第二,他最重视的还是忠诚。 沓氐令的官职不大,权力不小,并且因沓氐是辽东最南端的边陲,独特的地理位置关系到燕北日后对幽东三郡的部署,县令的人选可谓是重中之重。 其实就算他不和甄姜定亲,给甄尧一个县令也是跑不了的。甄尧在辽东不容易,与他同时投奔燕北的牵招如今都是两千石校尉了,他还一直都只是郡中计吏,整天郡府学馆两头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那时的甄尧才学不能服众,又年纪轻轻不谙世事,在沮授身边一待就是两年半……这在燕北麾下算是独一份了。 因为辽东郡的计吏不是实职,仅仅是被供起来领俸禄的闲职,那时候的辽东郡百废待兴,郡中大小官吏差役,仅仅只有这么一个计吏是闲职。 让甄尧做计吏是因为他刚到辽东时心气高,似乎并不愿屈居在燕北部下,在幽州中四处交友,本身学问又不高,所以便给了这么一个职位。但是后来的甄尧倒是踏实许多,一心跟在沮授身边学习待人接物,直至前些时日到右北平告知燕北燕东遇刺的消息,那时候的甄尧给燕北的感觉,是变化很大。 沉得住气,知晓轻重,担忧扰乱军心便借口送食盒与燕北入帐单独告知消息。 那时起,燕北便有打算要再给甄尧一次重用的机会。 便是如今这个沓氐县令。 燕北要在沓氐大展身手,靠那里的船港连接东莱、乐浪,并修通辽东南北的驰道,短期目的是希望能让辽东郡内兵马快速行进,以防将来乐浪有变,并在平时增加辽东南的木材运送至襄平的速度;长远来看,则是想要用汶县、沓氐、浑弥这几处海港提升其在幽东三郡乃至对东夷的威望。 而这份委任状,对甄氏的意义更为重大,这意味着甄尧从吏走向主政百里的官。论及实际意义,甚至要超过那些珍珠美玉。 甄尧的年岁也不小了,这个官职便意味着甄氏离过去的宗族地位又近一步,再加上与燕北的姻亲,不用多久他便能够寻在幽州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士人家庭结婚。 辽东郡到婚配年龄的人可不仅燕北一个,当人们传出去燕北与甄姜将会在腊月完婚时,那些文士武将各个脸上都好似自己结婚般高兴,然后……郡中便掀起了一股托人做媒寻良家小娘行六礼的风潮。 就在燕北要在年底成婚的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姜晋和王义便一同登门……他们都要大喜了。 他们两个先后看上了李大目的两个妹妹,就是李大目提着刀上阵杀人换赏钱养活的妹妹。对他们两个人燕北是没说的,当即提出要与他们二人同一日行婚礼,三人一拍即合,便定下了日子。 知道一同走出来的兄弟要结婚,燕北很开心,但他心底隐隐有一点不满意。 他很乐意部下将领相互联姻,姻亲可以使诸将更加亲密无间,这不是一件坏事。但让他不满意的是姜晋和王义居然都要和李大眼联姻,依照他原本的盘算,姜晋和王义的婚姻至少能帮他绑住两个人,这下子可好,反倒有一种他们两个被李大目绑住的感觉。 姜晋和王义可不是燕北麾下的将领,他始终没把他们当作部将来看,更多的是绝对的亲信……他们共患难,共享乐,燕北对他们二人有绝对的信任。 但正因这份关系,令他虽然对婚姻之事动过脑筋,却在他们决定后什么都没说,只想着到时候三人一同结婚,说不准今后也是件佳话。 只是燕北有些纳闷,自己两个好兄弟怎么就都要和李大目的妹妹结婚了,那家伙长着一对铜铃眼模样粗豪的……军中知道李大目有好几个妹子的人多了,但就因为李大目的模样,谁都没打过他妹妹的主意。 本来姜晋也是如此,甚至在之前他们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就从上次二人一同哄骗郭图,那是姜晋与李大目的第一次共事,他说话嘴上是没把门的,那天一不小心说李大目傻,李大目也不生气,还与他喝酒,后来姜晋便觉得李大目很有容人之量,二人的私交这才密切起来。 等回到辽东,姜晋便带着王义一同拜访李大目,结果便见到了他家妹妹。 还别说,这大眼睛长在姑娘脸上,水汪汪地……还真好看! 一来二去,他们的事情便成了。 燕北听说他们说起来这事时止不住地笑,而就在他们等着年末成婚时,郡中又发生了新的变故。 第一百零三章 谋袭高丽 燕北回还辽东,给幽东三郡带来两个月的安定,四方来贺。 可显然这并不能让辽东一行人高枕无忧。 十月四,小雨初歇,天气转凉,高句丽在大梁水的士卒与燕北驻防军武士发生冲突,双方各有死伤。据说起因仅仅是因为上游的高句丽人在河岸边浣洗衣裳顺流飘下,但汉人并不让他捡,不允许其过境,后两队士卒拔刀相向,演变为双方两个军侯曲对搏。 伤亡百余。 这种事情在边境实际时有发生,虽然高句丽与辽东郡只有这一条官道可容纳大队人马通行,但汉高两国的边境线极为宽广,双方驻防军队都只能保证早先发现对方可能的大规模兵马调动,和平时期敌我百姓互相翻山越岭,是谁都无法阻止的。 但这样一来,双方百姓的交往便也会影响到他们的关系。 别说双方军队发生冲突,就是汉家百姓一头牛走到高句丽境内被东夷人带走,乡中三老都能把状告到燕北、沮授这里。 在燕北回还之前,沮授亲自为百姓两头牛走失而派人与高句丽驻军交涉,高句丽也因为乡中有男丁与汉女私定终身逃往汉地而向辽东提出异议……但那归根到底还都只是小事。 这次双方数百军卒在河岸上亮明刀矛开打,难得的和平时期死伤上百是什么概念? 足矣令许多人大发雷霆! 几乎是不分先后地,辽东郡向边境增兵三千,高句丽向在边境驻入两千五百军士与五艘战船。 漫长而可怕的对峙打破燕北回还时高句丽国献礼带来的和平。 “将军,开战吧!”麹义听说了这件事,放下手中安置黎阳营军士家眷的任务,第一个跑到襄平城外燕氏庄子上鼓动燕北道:“属下愿将兵一万,横扫大梁水,拆了他们的纥升骨城,直取国内!” 高句丽能称得上雄城的地方并不多,纥升骨城就是为防备汉朝而建,整个地区都是山地丘陵易守难攻,汉军若能击破纥升骨城,前往国内城的道路便是一马平川,能够直接威胁高句丽都城国内。 但这样的战事显然太过艰难,四百里山地,走水路辽东战船相比高句丽并不占优势,走陆路山地他们的辎重必然会与军队脱节,稍有不慎便是孤立无援的状况。 燕北不愿用士卒的性命去做这样一场豪赌,何况他手下的士卒并不多。 他和麹义的人手合兵一处,满打满算才只有一万六千多人,就是加上辽东郡的老卒,也才堪堪两万有余……乍一看病例很多,但实际上这些军卒都习惯了平原作战,对抗步骑有充足的经验,可是让他们进山里和高句丽人打仗? 燕北输不起。 “先不要开战,也不要急着和他们打。”燕北示意麹义稍安勿躁,对他说道:“你调派黎阳营三千士驻防在襄平以东一百五十里的大梁水北岸吧,六千兵马能在国境设防即可。” “可将军,那他们杀咱们百十个军卒,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手上的两个校尉部,先募满六千人再说,抽调精悍军卒,调拨军备,在襄平南做出招兵买马准备一战的架势。我们等高句丽的使节来和谈,在此之前不要开战。”燕北摇头,说着从地上立起,拉着麹义绕到府中暗室,点起烛火露出暗室中巨大的幕布,对他说道:“如果没得到这个,或许燕某还想与高句丽在大梁水一战,但你看看,大梁水附近皆是山谷,我部士卒不熟悉地形很容易便会落入高句丽崽子的埋伏。” 燕北让麹义看的,是他从洛阳带回来的天下舆图。巨大的铜鼎内铭刻的舆图在回到辽东的第一时间便寻找画匠人将之拓刻下来,暗室中悬挂的幕布正是幽州乃至东海之滨的庞大地图,这块区域即便在整个天下舆图上都能占据出四分之一的轮廓。 当然了,这片舆图所代表的土地也仅仅有四分之一掌握在汉人手中。 “这,这是舆图?”麹义第一次见到这个,揉着脸不敢置信,捧起烛火引燃暗室中的铜枝兽首灯,小心翼翼抚摸着幕布,惊喜地转过头对燕北道:“将军!有了这个,我们将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是未必,但料敌于先总是可以的。”燕北志得意满地点头,随后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轮廓,说道:“大梁水一带,无论是我辽东还是高句丽,皆是易守难攻,只要做好防备,即便高句丽为东夷雄国,在北有扶余威胁的情况下亦不敢率先发难,因此我预料,他们要不了多久便是派遣使节来求和……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去率领黎阳营及潘棱别部,在大梁水沿线与敌人僵持。” “不能开战还去僵持着做什么,让赵威孙去吧。”麹义感到无趣,显然燕北不想与高句丽打这一仗,在麹义看来,一切防守都是受气包,打仗嘛,只有摧城拔寨才是战争!“属下还是在辽水募兵吧!” 燕北当然知道麹义心里是怎么想的,摇头道:“你可以进攻,但最远不能超过纥升骨城,仅仅击破敌军驻防军队就够了。” 燕北想要打击高句丽人对汉朝的轻视,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士卒熟悉山地作战,“还有乐浪郡的牵招,我会传信他在分界山小股进入高句丽境内作乱,牵制一部分敌军。但这并不是战争,高句丽不会派遣大队人马,所以你也不要动用三营以上兵力,重在给高句丽压力,并借此机会操练士卒。” 这,这对麹义来说太难了。他习惯于打硬仗,可像这种半打半不打的战事,他觉得很没意思。 “这,这太难了。牵招又不受我节制,相隔那么远根本无法联系。”麹义纳闷道:“而且,而且这图的什么啊?又要打敌人边防,又不让打纥升骨城。” “为了今后与高句丽的大战!” 燕北言之凿凿,随后用手在辽东郡北部海岸划了个圈,对麹义道:“你看,如果从大梁水与高句丽作战,正好似高句丽与我们在大梁水作战一样,要先翻过山岭,越过河流,士卒疲惫却要承受敌人的防守,再徒步行进三四百里才能抵达布防重兵的襄平城下,纥升骨城也是同样……这样去作战,你不觉得难吗?” “可没有别的道路啊,总不能让士卒翻过盖马山去打仗吧!” 麹义觉得燕北说这话根本没有意义!不从大梁水作战,他们还能去哪儿?翻过百丈高的盖马大山?人早冻死了! “汶县水寨、沓氐水寨、浑弥水寨,三处连成一线,可以把我们的船队送到三韩辰国,三个月的航行可以让船队抵达单单大领的山那边……正如我们不在海岸设防一样,你认为高句丽人会在海岸设防吗?” “这……”麹义还真没想到燕北居然要这么打,迟疑道:“水卒不善水战,若海上有敌船,恐怕,恐怕难以取胜吧?” 燕北摆手道:“这不必担心,我问过王义,高句丽的战船俱为艨艟走轲,斗舰都少得可怜,而他们的船港皆在内河,不在外海,他们的海岸就像襁褓里的婴孩一般!” 麹义的眼睛亮了起来,即便他不曾参与水战,但却认为这种方略的确是可以一试的,抱拳握住对燕北道:“若是如此,请将军务必让麴某前去作战!” 绕过高句丽人的重重设防,奇袭其后路,就算沿着海岸漂泊半年也值了! “如果以万余强军奇袭其后,再以万众之兵在大梁水牵制敌军,麴某能一路打到国内城下!”麹义脸上带着狞笑,似乎已经想到兵临国内城是高句丽王的惊讶,朗声大笑,随后对燕北问道:“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打?” 麹义想的不错,但还不够燕北的全部设想。燕北盘算的这场为收复汉四郡故地的战争,将会以扶余国在高句丽之北大举进攻而开始,至少牵制住高句丽五万人马;再由燕北于大梁水开启边衅,陈兵万众拖住高句丽万余军力,使其全国兵力锐减至两到三万,甚至强迫高句丽只能募新卒守备国内,最后由牵招新募之卒在乐浪郡分界山一带摇旗呐喊,到那个时候才是麹义与田豫共率水军出击的大好时机! “不要着急,现在我们的战船还不够,何况冬季太过寒冷,作战于士卒不利。”燕北笑了,他不在现在和高句丽人撕破面皮地大战,是因为他没有必胜的把握,当他有足够的把握出兵,便要一击制胜!“等到明年,我们便会有六七十艘战船,同时也需要与三韩建立关系,能够为水军沿途补给……明年先打公孙越,再袭高句丽!” 燕北的野心不大,他始终着眼现在,脚踏实地的南征北讨。但是汉四郡故地,是每个汉人心中的痛,尤其当燕北在天下舆图上见到汉四郡旧址,如今的汉帝国疆域便好似被野狗啃去一块般。 “朝廷无能,丢了玄菟郡。可燕某不无能,麹义!明天秋,便由你我代大汉收复汉四郡故地,拿回汉高百年战争中失去的一切!” 第一百零四章 袭破边防 燕北就是要在高句丽头上动刀! 大汉多少年没有过开疆辟土的功绩了,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不断地反叛烽起,不断地镇压平叛。 杀来杀去,死的还不都是汉儿! 到头来,边境线上外族人年年抄掠,平民黔首生一茬死一茬,中原持续因内乱而消耗,到头来却教外族强盗占了便宜。 以前朝廷对地方约束力足够大,哪个郡太守也不敢胡闹,就算是边境的太守手里也攥不住兵权,无法保全守土之责。但现在燕北不一样,他靠着兵权在幽东站稳脚跟,何况自小便看多了东夷北胡的龌龊行径……别说他如今掌了权,就算当初流转塞外像个无立锥之地的野将军,他不还是把手伸到了鲜卑人里头! 他就是要弄外族人,顺生逆亡。 不过虽然边境上驻扎了军队,燕北却并不担心高句丽会敢与辽东开战,他认为这场仗如果要打起来,主动权铁定掌握在辽东手里……除非把高句丽逼急了,战争的规模才有可能膨胀到万人以上。 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局势会变坏,仅仅朝东部调派六千兵马而已,权当是让士卒参与战事积蓄经验了。 他真正操心的,还是中原的局势。 正如啃下高句丽,爆发大战是需要契机的一样,燕北要想把手伸进中原,也是需要契机的。而这个契机,可要比攻打高句丽来的难上许多。 关东就这么大点地方,兖州几乎称得上是一郡一诸侯、青州有刘备还有他派去的焦触、豫州荆州现在还在混乱的战争中,天底下没有哪个地方比幽州还平静的了。 人们说的贪心不足,正是燕北如今的这种心态。 虽然他已经得到了幽东三郡,但内心却难以遏制地想要继续扩张。打高句丽是汉人百年来的仇恨,他既然统治幽东,就必须收拾高句丽;辽西也是一样,不说有三弟的仇未报,他也必须要进攻辽西。 这都是卧榻之侧,容不得别人酣睡。 高句丽现在打不动,但辽西总是没问题的,可偏偏辽西关系到公孙瓒,便又扯到了冀州上头。冀州现在可不是什么洞天福地,盯上这块地方的便足足有四路诸侯,公孙瓒、袁绍、韩馥,是二强一弱的局面,更何况还有黄雀在后的燕北。 想利用公孙瓒牵制袁绍,在这种时候他便不能进攻辽西。 多方掣肘,一团乱麻。 “将军,边境的事情与在下绝无干系!” 不等燕北做什么动作,汉高相互陈兵边境尽五千军士的事情便在郡中传开,作为辽东书馆的门生,高句丽世子拔奇自然最先收到消息,看辽东郡内兵马调动便坐不住了,连忙跑来拜见燕北,撇清关系。 拔奇当然知晓燕北不会头脑一昏便点齐兵马与高句丽开战,辽东郡的情况他都知晓,即便如今燕北掌握了幽东三郡,可动员的兵力也没有超过三万,何况幽州关系错综复杂,周围燕北的敌人也不少,在这种时候燕北根本无法动员起超过两万的兵力去与高句丽作战。 可知晓辽东郡无法与高句丽作战是一回事,燕北会不会一时恼怒把他这个高句丽世子杀了祭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燕北打不过高句丽,高句丽国中难道就有把辽东郡踩在脚下的能力吗? 同样没有! 与扶余国旷日持久的战争中,高句丽手里能够动用的兵马,虽然比燕北强一点却也有限,也不过三万左右罢了。两边若为百十个士卒的性命去打这一仗……没准谁输谁赢呢,八成是两败俱伤尽让别人得利的结果。 所以比起边境局势,世子殿下更担心的是自己被燕北牢牢攥在手里的性命。 “世子殿下不必担心,燕某知晓边境的事宜与殿下无关。”燕北眯着眼睛笑了,让拜倒在门口的世子拔奇跪坐到他旁边来饮酒,说道:“燕某是不会迁怒于你的。” 尽管燕北调派兵马东走,三千驻防三千押后,甚至打算让麹义在边境与高句丽驻军打上几仗,但他根本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派兵一来是为了防备更大的冲突到来时不至于措手不及,二来便是存着操练兵马的心思。 毕竟中原讨董之战耗时虽长,但真正的硬仗却没有几场,对磨砺士卒没有太大益处。 听燕北这么说,拔奇才敢跪坐在燕北对面,捧着酒樽饮上一口,这才好奇地问道:“将军好像对边境的冲突,并不愤怒?” “这次的事情是意外,没什么好愤怒的。”燕北饮酒大多是浅尝辄止,与拔奇也不例外,放下酒樽说道:“愤怒不能解决问题。” 这便轮到拔奇惊讶了,问道:“将军为何知晓这次是意外?” “兵贵神速,若燕某将兵袭击高句丽,必然大军突入高句丽国境之中,这才是存亡之道。”燕北笑了,这也是他根本不担心高句丽国想要与他作战的原因,驻防军队交战,死伤百余,这也叫战争吗?这只能叫挑衅。燕北轻松说道:“这不是意外还能是什么呢?这么做的意义只能是激怒燕某,但谁都知道燕某没有东征的底气,恼怒之下,杀了世子祭旗……好像也不奇怪。” 燕北认为边境冲突只有这两个可能,要么是意外,双方驻防军士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了口角拔刀相向不足为奇;要么,就是高句丽国内有人想借他的手除去世子拔奇,所以便演上这么一出激怒他。 可惜燕北不会被激怒,他只希望这次麹义能给高句丽一点教训,让东夷邻国为死去的士卒偿命而已。 更多的,要等到明年他的战船下海了。 燕北并不希望与高句丽的战争会绵延数年乃至数十年,他的心里想要用一场战争达到两个效果。如果他率先动手,至少要保证一战功成收回汉四郡故地;除此之外,一战打疼高句丽,保边境五十年! …… 燕北清闲下来筹备婚事,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轻松。 攻心计奏效了,公孙瓒对冀州有想法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任谁看见那么一块肥沃而富庶的地盘都不会愿意放弃,至于袁绍和韩馥,公孙瓒是真没放在眼里。 燕北就更不行了。 公孙瓒看不上幽州那块地方,就算全给燕北拿去他也不在乎。伯圭有他自己的想法,幽州和凉州一样,都是块死地,能够称雄一时,却没有雄于中原的可能。要想掌握关东,还是要依靠冀州、青州这些地方才行。 不然就好似那称霸朝堂的董卓,到现在也不就只有关西三辅和凉州那么点地方,被关东诸侯逼得倒行逆施,仍然于事无补。 燕北的书信其实对公孙瓒确实起到了一点作用,但并非根本,因为公孙瓒本身就想要和袁绍,和韩馥去争夺冀州。 真正让袁绍与公孙瓒交恶的,是郭图。 公孙瓒领兵自河内郡退至冀州,兵马驻扎在清河国,韩馥不敢贸然进攻反被公孙瓒索要粮草万石有余。即便有燕北的劝告,公孙瓒仍旧不打算率先于袁绍开战,反而派出部将去向韩馥、袁绍表明自己只是希望有清河国这么大的地方安身而已。 这本无可厚非,但是……因为有郭图的话语在先,袁绍把公孙瓒派去的部将杀了,起兵进攻清河。 袁绍也有自己的考虑,显然公孙瓒占据清河是为了在冀州谋得一席之地,得以休养生息。袁绍既然知道公孙瓒打算夺取冀州与燕北平分,还会给公孙瓒休养生息的机会?他要借公孙瓒军士疲惫的时机,一举击破公孙瓒,赶走竞争冀州的强敌。况且这也是一石二鸟的计策,打赢公孙瓒,震慑韩馥,到时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冀州。 双方的战事,正如燕北所期待的那样,在冀州燃起。 豫州刺史部的战事已经结束,孙坚在阳城一战斩杀袁绍派去的豫州刺史周昂,正式成为新的豫州刺史,随后领兵进入荆州继续为袁术作战。 而在帝国的东北边陲,一场汉与高句丽由边境摩擦而起的战事已经打响。 赵威孙所率黎阳营老卒与高句丽边境驻军的对峙中,麹义亲率三千马步军穿过对峙区域进入高句丽国境,杀掠其边夷民,七日破村寨十五,攻高句丽驻军后路粮草大营,烧毁粮仓三处存粮十余万石。 但这些都不是麹义的目标,麹义的军士马不停蹄地倍道而行,自高句丽对峙的驻军后方发起突袭,赵威孙部趁势掩杀,沿两国交界击破其驻军两千余众,俘虏七百,斩及八百余。 从边境冲突至全灭高句丽驻军,仅仅十三日。 冲突发生后前往国内城报信的士卒尚未跑到其都国内城,战事对辽东郡来说已经结束了。 当麹义派来的士卒告知郡府时,燕北正带着高句丽世子拔奇在多闻里附近的河畔闲适无比地钓鱼,郡府佐吏奔马而来,翻身对燕北抱拳道:“禀报将军,麴将军沿郡界击溃敌国驻军,斩及八百余,俘虏七百。” 拔奇的鱼竿都落在卵石地上,燕北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对佐吏道:“让麹义把他们的耳朵派人送去国内城吧,送给他们的新大王。” 第一百零五章 再来再杀 战争,战争无论何时何地,对国家带来的压力都足矣令人崩溃。 对中原王朝是这样,对东夷强国亦是如此。 高句丽与扶余的战争,已经持续五年了,五年里大战小战不曾间断,致使国内民生凋敝,一年不如一年。 他们两国的矛盾不同于先汉与匈奴,倒像鲜卑与乌桓,脱胎于同种,却要为有限的生存环境分个高下。直到目前为止,高句丽一直在两国战争中处于上风。 但是新大王伯固仍旧对国中局势不太乐观,就好似燕北打赢了讨董中的所有战斗,却仍旧觉得自己输给了董卓的战略一般,新大王伯固也觉得自己输了……虽然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没有胜者。 每年为了维持在北面边境的驻军,国中要征发四次徭役,运送四十万石粮草前往前线。这还仅仅只是两军对峙中的消耗,一旦战事吃紧,这个数字便要达到八十万。 国中一年的粮食,才堪堪一百二十万而已。 这些年存下的粮食,已经快要因为战争而挥霍一空……幸亏高句丽国的士卒都掌握在五部大加与左右大辅手中,若是像汉朝那般给予年俸,不需要等该死的扶余人打过来,他们国内便已经因为缺钱缺粮而分崩离析了! 如果仅仅是扶余国,新大王伯固还不至于如此忧愁。那些扶余人性格懦弱,又不尚武,沉迷于享受却没有保卫自己的能力。军卒为了卫国而勇敢作战,在国内却受不到百姓的尊敬,将领不通晓兵法又急于制胜,军队没有良好的军备。 高句丽甚至耻与他们为伍,这样的战争无论打多少次,胜利的只会是他们坚强而勇敢的高句丽人! 可是昨天,他收到国中西部边境传回的消息,九日之前,他的二儿子伊尹漠指使驻军在汉辽东郡和汉军起冲突,双方都有一百多的死伤,随后伊尹漠从纥升骨城调去两千五百军卒,陈兵边境。 这对执掌高句丽的伯固来说,不是个好现象。尽管国中五部大加多半都希望高句丽与汉朝辽东郡开战,但伯固并不这么想,作为统治高句丽的王者,他从来不愿轻信各部大加。甚至有意与他们的意愿在局势允许的范围内对抗,让他们知道究竟谁才是高句丽王。 何况,他的长子拔奇还在辽东郡学习汉学,像个质子一般将性命交在邻国手中。 为此,他一纸诏令将伊尹漠召回国内城,要问个清楚。 “伊尹漠,你先鼓动族人联合汉太守起兵攻打辽东郡不成,这一次又开启边衅!”提到西面强邻大汉,伯固的燕地藏着深深地忌惮,对伊尹漠斥责道:“难道你希望汉军的铁蹄踏在我们的土地上吗?” 高句丽与汉发生过数次直接冲突,其中有输有赢,但无一例外地是过去那些战争中,国内从未遇到过像如今这样的复杂局势。如果汉军在此时来袭,不需太多,只要有三五万兵马,高句丽便无能抵挡! “父王,我也是想为您分忧,我们没有粮食,但辽东郡有!”伊尹漠受到斥责并不担忧,反而更进一步说道:“我的幕僚测算,辽东郡今年应当收上一百多万石粮食,如果我们的兵马袭击辽东郡,战船由大梁水直奔他们的郡治襄平,便能得到上百万石的粮食,国内对抗扶余国的压力就没了!” “你从哪瞎听来的,我国有五个郡的土地,却也只有百万石粮草,辽东如此穷困,又怎能有百万石新粮!”高句丽农耕的水平不比大汉差,他们的铁器早已应用在农耕、兵器、手工制品等多个方面,但因为高句丽的土地并不大多适合耕种,百姓又习惯农牧渔猎并行,所以产粮不多,国人习惯节食,辽东郡巨大的产粮在伯固看来根本无法接受,摆手坐在榻上说道:“即便他们有百万石粮草,你这样打草惊蛇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次试探。汉朝为辽东郡兴兵是绝无可能,他们的老皇帝已死,新皇帝被大加董卓把持朝政,各地太守各自为战,被称作诸侯。辽东郡掌握在太守沮授与诸侯燕北手中,他们只有两万多兵马,还需要防备西面辽西郡的公孙越。”伊尹漠这两年来把幽州的情况摸地非常清楚,说起辽东郡甚至比他自己治下的纥升骨城还要如数家珍,对父亲伯固道:“我就是想试试辽东郡的底气,如果他们无动于衷,便说明辽东郡的燕北不愿与我发生冲突,如果他没有能力,我们大可发兵取之!” “而我认为,辽东郡不敢对我国兵马有什么动作!” “一派胡言!我怎么听说他们的度辽将军燕北在中原打赢了董卓,麾下兵马皆为善战之辈,就算在大汉都没有敌手?” “父王多虑了,若燕北真能赢了中原的战争,打败他们的大加董卓,为什么还要领兵回到辽东?我认为他们的军队不堪一击,他们的燕北,也对我们没有丝毫威胁!”伊尹漠笑的阴险,“就算燕北是有本事,但我们同样可以联合公孙越两路夹击打败他们,然后再击败公孙越,便可尽收汉辽西、辽东、玄菟、乐浪四郡,父王也能立下先祖不曾拥有的功绩!” 作为高句丽王,伯固听到儿子这样的话,呼吸也急促起来。若能一战尽收汉辽西、辽东、玄菟、乐浪四郡,对高句丽的国力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提升,而据伊尹漠所说,单单辽东一郡一年便可产百万石粮草,这对高句丽而言意味着什么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单凭辽东一郡,便可负担起高句丽与扶余作战的全部粮草! “但是你的兄长拔奇还在辽东郡,你这样做,会害死你的兄长!”即便眼前的利再大,伯固也依然没有忘记他的儿子,当即把伊尹漠画出的大饼抛在脑后,语速极快地说道:“事不宜迟,你快让人带礼物向汉辽东郡道歉,再把你的兄长从辽东郡带回来!” 伊尹漠听父王提到兄长,不自然地撇了撇嘴唇,顿了一下才说道:“兄长不会有事,汉于高句丽而言为大国,可高句丽与辽东郡而言不也是大国吗?单凭燕北,不敢伤兄长分毫,否则我大国一怒,数万大军倾兵而出,那燕北难道还有丝毫活路?借他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伤兄长!” 提起辽东和燕北,伊尹漠似乎永远都是不屑的;而对于高句丽的兵力,他又似乎永远都是骄傲的。 他骄傲的脸孔使鼻子都翘了起来,对父亲伯固道:“父王不妨等一等,我才用不了多久辽东郡应当就会派出使臣,只要辽东郡不敢言战,您便再陈兵五千向边境,对其使者言说是因为他们不放兄长归国而使我国震怒,索取粮草,等他们交出粮草,心神松懈,再派兵袭取辽东郡!” 伯固沉思着,儿子的建议似乎有些冒险,但如果真能如他所说,辽东郡服软,最坏的结果都能得到十万石以上的粮草。如果情况足够好,他们甚至能一举夺取汉朝四个郡的土地,趁汉朝内部纷争动乱,兴许能在有生之年入主中原! 远的不说,得到大量粮食,至少他们就可以打破与扶余国的僵持,一举击败扶余,使三韩、海外倭国等邻国统统臣服,成为与汉朝、鲜卑并立的天下雄国! 不过父子二人的白日梦并未能做上太久,就在他们刚刚密谋着要等待辽东郡派出使节时,辽东郡再一次让他们失望。 显然马匪叛军出身的燕北并不习惯于让使节代替他说话。 气喘吁吁的传信卒越过重重通报进入伯固在国内城的王宫,小心翼翼地跪拜在大王榻旁,小声说道:“大王,西面有消息了。” 伯固与伊尹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志得意满的喜悦。伊尹漠连忙问道:“那边怎么样,辽东郡派出使节了吗?” 使节? 拜倒在地上的传信卒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身份尊贵的国王,这才说道:“他们没有派出使节,世子殿下,辽东郡派出,派出了军队……” “什么!”伯固愣在当场,伊尹漠气急败坏地骂道:“燕北那个卑贱之人居然敢派出军队?本世子留下的驻军呢,可与他们交战?” 传信卒其实也是个富贵险中求的职位,有时回报了喜讯,自己也能跟着领到些许赏赐,可有些时候如果带回了噩耗,说不准也会被迁怒自身。 比方说眼下王宫里这个传信卒,他看着愤怒边缘的世子伊尹漠,根本有些不敢说出需要传告的消息,只敢低着头艰难地说道:“交战已经结束了。” “父王,我就说辽东郡的军队不堪一击,这才仅仅几日便被击败,就算是扶余人的军队都没有这么弱。”伊尹漠听到已经发生交战后无比轻松,对那传信卒笑道:“既然我们已经赢了,他们的将军有没有说些什么,还是直接被我们英勇的健儿俘虏了?” “世子殿下,是我们输了。”传信卒心惊胆战地命人抬上一座木箱,新大王伯固打开箱子仅仅看了一眼便被吓得脸色发白,传信卒说道:“他们的将军让人传了四个字。” 被吓坏的不禁伯固,伊尹漠也仅仅只看了一眼,宽大的木箱中装满了被割掉的耳朵……谁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 “他们,他,燕北说什么?” 传信卒艰难地吞咽口水,额上的汗水滴落在王宫地板上,叩首不敢抬起,道:“还来,还杀!” 第一百零六章 铁邬改建 短短十余日,麹义率部扫灭过境沿线的高句丽村落与其部署在边防的两千余部,随后便接到燕北派人飞马传来的消息,命他撤出高句丽境内,将俘虏押解至千山安平乡矿山。 这次作战没有什么损失,高句丽军并未想到辽东郡的脾气会如此暴烈,直接派出六千兵马前后夹击,成功的突袭使他们近乎全歼敌军。 以往在中原,麹义打胜了仗总要亲耳听见燕北夸他几句才肯罢休,但这次击败高句丽驻军,麹义非但没有自恃功勋,反而奔马跑到燕北府上,火急火燎地要见燕北。 燕北这几日过得还算闲适,命田豫继续督造战船,要在明年春秋之际积攒上百艘庞大斗舰的海上军力;另一边,各地郡县皆有人代为管理,军队亦有各部将领统帅,他近乎无所事事地等着成亲。 “主公,我算是知道你为啥一直要打东夷了!”麹义经过通报后一进燕北府内大院,便从亲随手中抱着箱子来寻燕北,将木箱往地上一搁,打开了说道:“他们三个人就有一件皮甲,要是只有黎阳营,弄不好被攻破的就是我们的人了!” 燕北从坐榻上起身,自木箱中取出皮甲,端详两眼放在一旁,又抽出一柄卷刃的铁剑……麹义带来的木箱中带着此次作战缴获的战利,高句丽兵全套兵甲都在这里了。有矛头、软弓、皮甲皮弁、铁甲铁胄。 高句丽人的兵甲风格多与中原无异,唯独在花纹、章刻上有些区别。如果不说这些东西来自东夷,怕是拿到中原去买,别人也不识货。 “你看这些兵甲,与我汉人有何区别?观高句丽人面貌,又与我汉人有何区别?”燕北摇着头,尽管高句丽人三成被甲让麹义触目惊心。燕北想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他们的祖先朱蒙,是先汉的高句丽侯,吴国夫概的后人。还有南边的辰国,先汉时受卫满统治……这很有意思。” 麹义张张口,却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得抬手挠挠脸颊的胡须,跪坐在一旁仰脸看着燕北。 “现在中原混乱,如果燕某在辽地称王,五十年一百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便会被人称作东夷。他们也会忘记自己原本汉人的身份,相互攻伐。这才是我要和他们打的原因,灭掉他们的国家,让他们的子孙后代忘记高句丽人的身份,五十年一百年,这片土地上便只有汉人。”燕北转过头,嘴角带着嘲笑对麹义问道:“三人便有一人被甲?” “泱泱我族,岂可灭与东夷之手?”燕北的拳重重落在案几之上,“就是每个人都有甲,我也要打败他!” 倾人之一生,灭一国一族,夺其国运,便已值得。 驱动燕北执意向高句丽发动战争的原因,在于高句丽是极为可怕的对手。塞外习惯游牧的鲜卑人不可怕,他们靠天吃饭,强则强亦,一旦天时有变,内部便纷争不断;但东面习惯种地的邻居才可怕,因为他们有与汉人相同的习惯与技艺,稳定的国力能够为军队提供稳定的后勤……所以农耕文明在持续战争方面的潜力要远远强于游牧文明。 麹义将燕北脱口而出的每个字都记在心上,抱拳说道:“请将军放心!当我水寨战船足额,麴某自会为将军攻破其国内城!” “高句丽的国内城先不着急,几百个耳朵够震慑他们一段时间,再有一个月大雪冰封河道,他们不敢言战。”燕北抿着嘴沉思片刻,咬着牙笑着显得脸上有些残忍,对麹义道:“但你不能闲着,今年冬天整训兵马,两日一练,我估计今年公孙瓒与袁绍会在中原打起来,所以明年开春,我们要攻打辽西郡。” 练兵,练兵在燕北心中一直是重中之重,在他看来优秀将领是可遇不可求,但精锐兵马却是下苦功夫都可操练出来的。强悍的军卒,良好的兵甲,便能够使他的军队立于不败之地! 再辅以优秀将帅,胜利必将属于他! “辽西郡不算什么,其可战之兵不过五千之众,何况缺兵短粮。”提起辽西麹义满是不屑,显然不将公孙瓒的两个弟弟放在眼中,“不过用他们来练兵还是可以的。” 言下之意,辽西根本配不上做他的对手。 “你说的不错,我也是这般考虑,先用辽西郡练兵。随后布兵于渔阳、右北平,防备公孙瓒狗急跳墙北上进攻。”燕北对算计公孙瓒与袁绍自是十分满意,说起这样的局势不免显得有些眉飞色舞,“到时公孙瓒首尾不得兼顾,未必有胆识来与我们交战,便能腾出手来收拾高句丽了。” 公孙瓒与袁绍两两相攻,到时他听说辽西郡为燕北所攻,多半会想要发兵北上,可一旦北上。后背必会为袁绍所袭击,燕北猜测公孙瓒多半会选择与袁绍决死。 因为他手上并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英才。就像燕北的砥柱兄弟姜晋、王义一样,公孙瓒固然是英才,可观其部将,不过是其与辽西的亲信,才具皆为泛泛之辈。 没了公孙瓒领兵,燕北并不认为有谁能抵挡袁绍。 向麹义定下辽东郡的练兵事宜,燕北在其告辞后前往铁邬。 当然必不可少的,是带着从中原夺到手中的并州骑兵镶铁皮甲。 铁邬如今可算是辽东郡内的一大盛景,邬堡外依着炼铁高炉圈出纵横数十步的工棚,大部分用于引导铁水成锭,另一部分是以骡马作为橐龠动力鼓风。 燕北来时,张雷公正带着几个仆从在邬堡外抱臂朝高炉踮着脚看,见到燕北连忙带人行礼,这才笑道:“不想将军竟今日来了,属下还本想以这铁炉为新婚贺礼呢!” 燕北拱手笑上两声,对张雷公的恭维并不在意,指着高炉问道:“那外头是什么,还要用骡马来炼铁吗?” “这叫橐龠,可是新鲜物件儿!”张雷公说起这个眉飞色舞,仿佛瘸腿带来的驼背都不见了,昂首挺胸地对燕北说道:“咱们的船队从青州弄来的,听说在中原早就有了,可以牲畜或水流来发力,省匠人的力气不说,炉火还烧的更旺!炼出的铁,自然更好!” 听雷公这么一说,燕北也来了兴趣,左右他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便跟着张雷公一同向铁炉望去。 数十名光着脊梁的匠人露出鼓囊的肌肉,推着独轮车等候在一旁,看着火红的铁水通过火道,流入一块有一块备好的模具中,慢慢凝成铁锭。在高炉之上,还有匠人爬到上面,将矿石木炭等物倾倒而下。 不多时,独轮车装载着铁锭便朝铁邬之内运去。燕北知道,在铁邬中有大量的匠人将这些铁锭打造成他们需要的兵器甲胄,源源不断。 “这个新炉一日能出铁多少?”燕北看着暗自点头,看起来这个新炉在有畜力鼓风后效率增进一成不止,他问道:“那些邬堡里的旧炉呢,怎么不建在一起。” 邬堡内有好几座铁炉,往常每日能出数百斤的铁锭,也正是铁邬每日打出三四十柄兵器与各类矛戈的铁锭来源。 雷公听到燕北的话便一只小,对他满不在乎地说道:“将军,那些小炉太占地方,属下已打算将他们拆除后在外面再铸三座大炉,空出的位置可再起两间锻铁室,募集匠人,不需两月,铁邬便可日锻环刀八十柄!” 燕北感到心中纳闷,在心中默算片刻,对雷公问道:“你的意思,这一座铁炉每日便可产出铁锭数百斤?” “将军,这一座铁炉,一日可出铁一千三百斤!” “一,一千三百斤?”燕北瞪大了眼睛对雷公问道:“你是说这一座铁炉,就顶得上邬堡里那七八座还多?” 得到张雷公的肯定答复,燕北抱着手臂自是欣喜万分,盘算着说道:“若是如此,再建上七座,岂不是日出铁万斤?” 这么算是没错了,但雷公必须制止燕北这个荒唐的想法,连忙道:“将军,至多再建三座,一来是匠人不够,每座铁炉都需五十名匠人与百余学徒,再算上往来输送,人手不够。再者安平乡的矿规模不够,矿石每日不足万斤,再有路途运输……将军,属下以为,将铁邬改建至安平乡,能节省人力。” “改!” 燕北没有再多说,如今有新的铁炉,铁锭产量上升而铁矿开采不够……将新的铁邬建设在矿山附近便是目下必须的决断了。 说完铁矿的事,燕北才想起自己前来铁邬要做的正事,连忙拍着脑袋对雷公道:“忘了过来的正事,我是想让你看看并州人的骑兵甲,我们辽东的铁邬能不能做出来?” 说着便有士卒拿出并州的镶铁片甲胄递给雷公,张雷公看着就笑了。 “这有何难?”执掌铁邬数年,张雷公已从当初勇猛无匹的武将成为深谙锻铁的内行,对燕北笑道:“这铁甲着实不错,护住胸背,比甲防护好,比铠轻便,正适合骑兵啊!” 得知郡中能够制作这样的铁甲,燕北心中为之一松,来之前他还生怕辽东不能做出这样的甲胄。 不过他并未能在铁邬待上太久,没过多长时间,便有亲随前来传信,有人要拜访他。 而来的这个人,燕北其实已经等他很久了。 玄菟都尉,张颌张儁义。 第一百零七章 莫要后悔 燕北一直在等张颌自己找上门来,从他回师辽东到走访三郡再回辽东,他一直在等。 不去派人寻张颌过来,是因为他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种,背叛。 在中原时燕北将这件事想的简单了,而沮授等知情人又不愿让燕北分心,所以便瞒了下来。直到燕北回到辽东,沮授才把实情告诉燕北……即使当时张颌的做法符合他玄菟郡都尉的职能,但是对燕北来说,这就是背叛。 这令燕北有些生气。 也仅仅是有些生气而已。 在君主最需要的时刻按兵不动……燕北看来张颌的作为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曾经这样对张举,现在张颌这样对他。 在府邸门口,燕北见到着一身皮袄劲装的张颌恭恭敬敬侯在门口,守门的军士为他牵走马匹,燕北招呼道:“在外面立着做什么,有事进去说。” 说罢,燕北迈着大步走入府内,途经回廊时朝与军士手搏的典韦招手将之唤来。 典韦为人勤恳,至辽东后燕北为他分了两顷田地,并让郡府在城外给他分了一个院子居住,不过典韦很少回家,大多数时候都领着亲兵像出征在外时一样看护着燕北在城外的府邸,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令人安心。 勤恳并不意味痴傻,典韦见到燕北朝他招手,本以为是有事找他,推开手搏的亲兵便打算过去,却见府宅门口有他不曾见过的年轻人入府,心下了然。 将身上皮甲扣好,尺五短刀插入腰间,这才抹了把脸上汗水朝燕北快步追赶而去。 步入室内,典韦见燕北坐在榻上,便并未上前,而是在室内正中又搬了坐榻,随后侍立其后。 不多时,张颌进来也不说话,只是躬身行礼。 “坐吧。”燕北抬眼看看张颌,眼神让张颌心头发毛,乖乖地坐在燕北对面,有些不安地回头正对上典韦怒目圆睁的眼,急忙回过头来,便听燕北道:“跟我说说吧,当时怎么想的?” 张颌当然知晓燕北要问的是什么,只是没想到燕北会这么开门见山地问出来。沉默片刻,张颌开口,嗓音显得生涩道:“将,将军,属下当时是想,在襄平城下……功劳,功劳更大。” 燕北的手指在榻边缓缓弹着,听到张颌这么说险些笑出声来,言语中没有以往的热乎,道:“如果到时候局势倒戈也赢不了,索性便不倒戈,也没什么损失,反倒是功臣了,对吧?” 张颌小心地看了燕北一眼,算是默认。燕北也确实没有冤枉他,当时他便是如燕北此时所想,如果局势对公孙度不利,他便在襄平城下倒戈一击,为辽东郡奠定胜利;如果局势对辽东郡不利,他索性便坏事做到底,到底等辽东郡易手,他在幽东照样有配得上自己的地位。 只是没想到,田豫这个愣头青只身跑到玄菟,一剑把巡视营地的公孙度刺死……坏了他的事。 说实话在燕北回还之前,张颌不是没想过跑,逃去别的地方。可他左右环顾,整个幽州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辽西郡就是瓮中之鳖,北面的鲜卑,东面的高句丽……除了燕北麾下,已经没有他张颌的容身之处了。 至少见一见燕北,兴许还有重修旧好的机会。 “燕某理解你的想法,你觉得燕某赢不了,又想碰碰运气。正似辽水之战前的燕某一样,在二张最需要冀南之兵时,燕某按兵不动,我能理解。”燕北缓缓回忆着久远从前的那场战事,他的确也像张颌这样做过,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他与张颌抱着的想法并不相差太多,“但是儁义,你与某不同吧?二张对燕某有恩无义,你在襄平的宗族住着的占地是燕某分的,良田是燕某的给的,就在出征之前燕某还派人将朝廷送来的赏赐分给你……燕某对你仁至义尽,你却把燕某放到哪儿了呢?” 这其实就是让燕北生气的地方。 他能理解人们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害怕,辽东郡群龙无首,而外部强敌张颌都知晓,他害怕担忧,燕北不怪他。甚至他就是弃官带着宗族跑到哪个山沟子里避难,等燕北回来一样不会生气不会责罚。 都会害怕的,如果不是沮授等人心头扛着自己的那份责任,他们也会感到害怕。 可张颌非但不帮他,还盘算着如果他失去根基,便踩着辽东郡的尸首做晋身之资……这就有些王八蛋了。 “将,将军,在下知错!”张颌听到燕北这句话,心中早已认命,他来拜见燕北时便已经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昂头闭眼片刻,自腰间解下玄菟都尉印对燕北双手奉上,道:“颌交上官印,只求将军能保全在下宗族。” “官印你当然要交,至于保全宗族……张儁义,懦夫与英雄都给你做了。”燕北脸上带着些许嘲笑,抬手将玄菟郡都尉的官印握在手中看也不看,从腰间掏出另一方铜印抛过去道:“你是高览带出来的都尉,回高校尉部下踏踏实实做个军侯。” 这对张颌而言是无比意外的结果,尽管诚如燕北所言,他说保全宗族之类的鬼话仅仅是为了博取同情,连他自己都不信燕北会把因为他而迁怒宗族。但是他也没想过燕北还会再重用他。 今时不同往日,这句话放在燕北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张颌深知从前燕北手下良才匮乏,他们这些郡国兵出身的军卒便都得到重用,高览、张颌,皆是出与冀州郡国兵。但是到如今,燕北麾下人才济济,驻扎在青州的焦触、独当一面的偏将麹义、组建新冲骑与弓骑的赵云、太史慈,比比皆是……他张儁义还会像从前那样重要吗? 他在心底笃定燕北是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杀他,但他也同样没想过燕北会继续用他。 “将军,这……” 张颌拱手却不知说些什么好,若燕北恨他骂他,甚至是直接将他下襄平狱,张颌心中对燕北都不会有太多愧疚。燕北给了张颌从无名之辈到一郡都尉的机会与赏识,但同样张颌也曾为燕北数次浴血换来他做度辽将军……他们谁的付出都不在少数。但只有这时,张颌是真正对燕北打心底里感到有愧。 “张儁义,这一次,别令燕某为此感到后悔。”燕北挥手示意张颌下去,道“去吧,高校尉在辽水大营等你。” “属下必不会领将军后悔!” 张颌拱手抱拳,恭敬地倒退出去,备受信任的感受自然在心中难以言喻。 只是他很清楚,从今往后只怕他在燕北心中即便信任,只怕也有限……何况田豫那些将领,该如何看他? 待他走到门口,方才转身,边听燕北在身后喊道:“腊月二十,燕某大婚,到府上饮酒。” 张颌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回首拱手一揖到底,这才转身离去,步伐中减去许多迟疑。 待他走后,燕北盘腿歪着身子坐在榻上,有些懊恼地挠着脑后,半晌才挥手对侍立一旁的典韦道:“嘁,这个傻子!典君啊,燕某难道和那个一脸颓相的刘玄德一样,就如此不值得人去相信吗?” “属下不知。属下只知,将军可取其性命而未取,可收押其躯而未收。”典韦始终默不作声,只有在燕北问到他时,才瓮声答道:“若是中原诸侯,怕是败举颓相。但在将军,今后应有更多人前来效投。” “你是说,中原的名士当重其威,辽东的马匪应重其仁?哈哈!”燕北笑的快意,坐正了身子对舍外高声喊道:“来人,取一伍饭菜,燕某要与典君同食!说起来……这几日你在郡中找到合适的坐骑了吗?” 典韦生的高大有力,饭量也是惊人,一顿所食饭菜抵得上燕北一天。不过老话说吃多少饭干多少活,像燕北这样动动嘴皮子下面人便将事情办妥了的人,若似典韦这般饭量自是浪费,可典韦不同,燕北多少事都要他去做,用这些饭菜……燕北觉得一点儿都不亏,非但不亏,他还喜欢与典韦一同用饭。 这能让他吃得也比平时多一点。 典韦对燕北要与他同舍而食没有旁人的感激或是多余的情绪,只是点头自己在舍中寻来一张草席小案放在面前,拉过张颌先前坐过的坐榻便坐到偏位,摇头道:“不行,驼不动。” 燕北想给典韦找匹坐骑,可无奈这似乎太难了。这个大个子自己便有两百多斤,那些制式甲胄一律难以合身,只能由铁邬为他新制一套衬牛皮大铠,便又是六十余斤。 就算不着甲,那一双各四十斤重的大铁戟……说实话给典韦找一匹能让他骑着战斗的坐骑,实在太难为马了。 “有没有能驼动你行军的?”燕北摇着头,这件事很令他发愁,他不可能让自己的亲卫曲将在长途行军里牵着马跑,叹口气问道:“能载你穿着皮甲就行。” “有,但属下的兵甲?” “你拿我的印信去寻三匹马力好的坐骑,骑一匹,另外两匹带兵器与甲胄,挑两个有武艺但瘦小的亲卫跟随。”燕北皱着眉头道:“先这样,以后寻到能驼动的再说!” 他娘的,吕奉先那大个子怎么就能寻到能驼动他的坐骑呢! 第一百零八章 整军修路 辽东的冬季总是漫长,百姓歇了农事,一家人在漫天飞雪里围坐暖洋洋的炉火,讲述那些家族先辈虚无缥缈的功绩与梦想,便能捱过所有严寒。 燕北的军士加固三座大营,这个耳朵都能冻掉的冬天,生于寒冷的幽州武士借着两日一练的机会,将辽水大营经襄平大营至大梁水边防的沿线道路疏通……仅仅是能够行走而已,雪化之后泥泞的道路让每个希望出行的旅人不得不等待来年开春,甚至奢望回忆里曾令他们终日抱怨的酷夏。 郡中的道路瘫痪,铁邬、船司,一切需要运输的作业全部被迫停止,唯有位于襄平的辽东郡府与书院不受风雪的困扰。 孙轻在这个冬天重组了自己的斥候。在回还辽东后,他被任命为斥候营别部司马,侥幸在中原战场活下来的百余名斥候如今都做了伍长什长,凭借他们的力量让孙轻快速拉起一支员额一千七百余的斥候营。有历经数次战事的老卒率领,新募的斥候飞快地成长着。 自从在荥阳让斥候吃了那么大的亏几乎被完全击破后,孙轻便向燕北进言,希望斥候营今后不再负责正面战斗……这些斥候所掌握的技艺去当中普通战卒去与敌人拼血勇,无论任谁看都太过吃亏,燕北毫不犹豫便同意了孙轻的请求,并且对斥候营进一步整编,规划其战时平时所负责的事宜。 斥候营下辖二曲一本部,前曲为行军斥候,员额六百,配布镶皮甲短刀,一伍配长矛、长戈四杆,环刀、强弩、软弓各一,劣、快马各两匹,主责行军探敌、以备战机;后曲为屯营斥候,员额六百,配布衣、皮甲与寻常刀剑,一伍配刀、矛、手弩各二,携带软绳、飞钩、火引等隐秘器物,快马三匹,猎狗两只,主责巡查营地、战前渗入。 至于孙轻本部,员额五百,配镶铁皮甲、环刀钩镶,一伍配快马三匹,矛戈四杆、重弩两具,主责破袭敌军、保护斥候。 当然,本部的首要使命也是保护孙轻这个燕北麾下第一斥候头子。 赵云的裂阵骑营也募到足够人手,屯于襄平大营每日操练。所募两千辽东兵俱为耳目清明、熟悉弓马的善战之士,骑手着镶铁片皮甲,执长矛短刀、蒙皮镶铁盾,每伍除六匹快马之外还携三张骑弓,专事冲阵裂阵之责。除裂阵士外,每伍有两名辅兵,选脚步轻快者,步行持弩,配劣马一匹,司洗马携辎重等事宜。 太史慈的游击骑营也不简单,同样募两千辽东壮士善于弓马的敢死之士,配备新式铁片皮甲,持长矛骑弓,人人快马负两壶箭,终日在营地里操演骑射。这支骑营将来在战场上的主要职责为袭扰敌军冲骑与步卒军阵,射杀外部游哨与追击敌军。 尽管新设的二骑营校尉部与别部斥候营都开始整训,但他们的兵甲却未能配备完毕。武器上的事还比较好说,襄平武库中有足够的军备来武装这些成军的新卒。马匹也不算难事,无论良马还是劣马,燕北在中原的讨董作战中缴获大量不少并不以速度见长而负重大耐力强的凉州战马,而辽东郡又有数量庞大负重小、耐力一般、速度快爆发好的幽州轻马……这些战马在回到辽东时便已摘选出其中凉州母马与幽州公马相结合,两到三年的时间辽东便有源源不断结合东西两种骏马优点的优秀战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用凉州的母马来配种,因为那些缴获的公马统统都被阉割了。 真正影响新设三营的,是他们配备的甲胄。 尽管练兵一直没有停止,但他们的甲胄却因道路阻塞而无法锻造,这使得他们三营军士穿戴的俱为皮甲,这在可能会发生的战斗中将会极大程度上约束新卒的战斗力……燕北对这新成军的两个骑兵校尉部,寄托了极大的期望。 以幽州骑兵效吕奉先之战法,由轻弓骑向冲骑的方向改变,骑兵成为除三五十步外抛射箭矢外能够直接冲突敌阵的兵种。 为了达成这个心愿,燕北愿付出手中所拥有的一切资源! 除三骑营之外,各部兵马亦在冬季整训备战,只是没有新设骑营的操练那么勤恳,大多为两到三日一练。 辽东漫长的冬季中,除军队仍旧在操练之外,剩下的还有郡府仍旧在沮授的把控下运转如常……持之以恒的教化与下,辽东郡百姓事农桑的比例足有一成提升,近两年郡中大修水利,修大渠四道、小渠无算,并连足越千里,将道路顺遂的辽东北部数千顷田地皆收于灌溉之下,使这些田地每三亩便可多产一石。 辽东一郡大收,数千顷良田收上超过一百八十万石粮食。而且燕北采纳了荀悦的建议后才发现,田地在官在私,实际上对他来说影响不大,左右收上的粮食还是装进他控制下的辽东郡库府。 沮授一门心思钻在郡府,书简木牍写了一堆,赶在燕北成婚前送到城外府上……主政辽东四年,每年大雪都会影响道路,来年疏通却极为困难。三月开春道路泥泞不堪,采集新土夯实后便到了四月;六月至九月有大雨,暴雨过后又是坑塌的道路行人无法经过,每年都要调集大量民夫、田卒去修路。 周而复始,花费巨大。 从前郡中需求少,修两次路,平白支出百余金,谁都未放在眼里,谁让燕北生财有道呢? 可是如今襄平近畿又是铁邬又是马场矿山,还有好几座屯兵大营。单单是铁邬矿山阻断运输所带来的损失就够令人难以接受,路堵上两月三月便要平白支出三百余金的月俸与少上千件军械。可钱财毕竟是外物,若是军情呢? 辽东这个鬼地方远离中原,天下的变化全靠这些年经营在外的间使传递消息,道路阻塞便意味着秋天的事情他们要等到第二年春末才能知晓,这中间若真发生什么大事,知道也早就晚了! 所以沮授打算在辽东修路,修石路。 燕北草草地看过沮授的案牍,当即冒着风雪赶到郡府与沮授相商。 “公与,莫说是辽东修路,就算单单一个襄平周围东西贯通的大路,只怕就要耗上不少人力物力,你觉得……这路一定要修吗?” 修路有时候是件好事,但有时候也是件劳民伤财的坏事。比方说辽东之路,以土夯实便需千人之力,耗时半年一年方能从无到有修出一条二三百里的道路。 若想用石头修出一条路? 只怕不征发三千人耗上两三年是决计不够的,单单运输与修路,这中间几年的税金收入,辽东便不用指望了! 何况在修路的过程当中,路面拥堵不可过车驾,那又是多大的损失? 徭役可以征发,金钱也能大手用去,关键在于是否真的值得。 “路是必须要修了,主公且看,这是郡中在今年收到最后一封来自冀州的密信,上面说冀州今年有蝗灾,收成不会太好。”沮授守着便取出一块麻巾对燕北说道:“整个冬天,辽东像被人蒙住耳朵眼睛,什么都不知晓。” “可就算郡中路修通了,我们的眼睛也睁不开,整个幽州哪个郡的路是好的吗?右北平那破地方南北三条大路但凡下雨便能陷进半个车轮,更莫要说雪天了。”这正是燕北不愿修路的原因,瘪着脸语重心长地说道:“公与,燕某亦知晓这修路是为后人谋太平,可于当代无益啊!若说整个幽州郡郡修石路,为了通畅燕某费再多力气也要修,可辽东通了,根本走不到辽西去……有何意义?” 幽州不比中原,这从细微的小事上就能看得出来。单说行军,燕北在中原打仗时都是有大路便走大路,除非需要兵马铺开了在田野里打仗,否则是不会让士卒在野地间行军的,因为没有道路的地方走得慢。 可在幽州就不一样了,幽州打仗是能不走路就不走道路,因为在路上没有在荒田纵马走得快啊!路面坑洼,有时甚至不如在归整的田地里踏着青苗过去,毕竟犁过的田辎重车走过去还不卡轮子,雨后的官道坑洼硬的能把车轮子别断。 “呵,将军思虑的倒也是。不过也不能只看一边,将军早晚要向西发兵,待公孙夷灭,辽西便也是将军囊中之物,到时再与州府刘公商议,自整个幽州修造石路,这难道不正是将军之长处么?”沮授笑了,对燕北颇有几分调笑意思道:“州中并无几处产石之地,郡中开山之石却取之不尽,到时兴许能与郡中行些交易。” 燕北有些意动,幽州的路早晚都要修,如果能自己修东四郡,州府修西六郡,则可保证几年之后他的兵马能一路畅通地奔至冀州,若中原有变,先头军骑可旬月之间如神兵天降! 沮授看出燕北有些意动,便接着问询道:“不如先修襄平东西,发三千农夫可一日修一里,待来年五月,可修通至辽水八十里,三座大营便可连起,车驾一日可至!” 一日可入属国,意味着燕北的兵马可以在三日内突袭辽西! “修!” 第一百零九章 高句丽犬 修路自有百利,谁都知晓。当利比害大时,燕北并非是个吝惜财物的人。 用一年时间修上二三百里路,从辽水到高句丽,几座屯兵大营的兵马便能够朝发夕至,无论遇上什么意外情况都能保证郡中安全。 商定来年修石路的事宜之后,刚好燕北也有几日未见沮授,二人便在官署暖室中点起火炉,新温素酒一壶,对饮畅谈将来天下大势与郡中各式传闻,倒也好生有趣。 别了沮授,燕北也没能清闲太久,便又回到郡府……驻守边防的黎阳营谒者赵威孙派遣骑卒飞马传信,高句丽王派遣使节,由右辅相加领包括太守与将军在内的四名高级官吏,上百名亲随携带礼物请求进入辽东郡,为即将大婚的度辽将军燕北献上贺礼。 高句丽的右辅相当于两名丞相之一,再加上最高行政官吏太守与主管军事的将军,这个东夷邻国派出的贺礼队伍不可谓不豪华。 这样的一行人,燕北无论如何都是要见一见的。 高句丽使节踏上辽东郡的土地时天降大雪,凛冽的西风将人吹得东倒西歪,郡中的官道,更是饱受他们诟病……右辅相加急得毫无形象地跳脚大骂,他的车驾被冻实的路面卡断轮子,裹着裘袍于寒风中仍旧不觉保暖,只能抱着手臂蜷缩在护卫的人墙中艰难行进。 他们将辽东郡的鬼天气与糟糕的路面在心中咒骂了千百回。 单凭这不曾休整的官道,辽东郡对他们来说就能称得上易守难攻! 燕北自然不知道他们的腹诽,他虽决定要接待这一行使节,不过却还没有盘算好要以何种态度去与他们交谈。在多闻里的郭嘉屋舍中,燕北得了四个字。 郭奉孝对此给他的建议为示敌以弱。 自从来到辽东,郭嘉、徐庶、石韬、荀悦等中原来客都呆在多闻里大门不出,往来消息全靠燕北配给这些幕僚的骑手传递。一来是天气严寒,这些中原士人就算裹得再严实,也无法承受这里远超家乡的寒冷;二来呢,便是众人都卯足了劲,手下骑手一次又一次地往来于郡中与多闻里,凭着书简上记载的事宜了解这片对他们而言未知的土地。 如果不懂得实际情况,再高明的谋士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辽东郡的局势情况复杂程度不亚于中原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因为比邻东夷与郡内胡汉杂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示敌以弱。 燕北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郭嘉的建议符合燕北对待敌人一贯的狡猾,不过燕北只打算混淆视听,至于示弱? “东国使节冒着风雪一路远道而来,着实辛苦。”燕北坐于上首阴沉的脸颊像是一尊威严地雕塑,对高句丽使节开口的是下首长身而立的沮授,引着高句丽一行人入座,随后说道:“我郡已备下温汤薄酒,以款待诸位使节。” 他们尊的是礼义,高句丽尽管是东夷,但其来使中有一位丞相,至少地位不低于沮授这个辽东太守,即便辽东郡上上下下对高句丽都看不顺眼,但却也不是能够怠慢其右辅的理由。 高句丽右辅相加是上了年岁的老人了,拢着胡须慈眉善目地笑,末了才拱手对沮授道:“阁下想必便是辽东太守沮公与了吧?小国外臣在东,时常听到国内对阁下高超才能的赞誉。” 说罢,相加颤巍巍地走出坐榻,立在堂中对高高在上的燕北拱手道:“燕将军,小国外臣此来是听说将军大婚,受王命为将军献上贺礼,以表友邦万世结好之心意。” 高句丽王伯固的心思确实细密,燕北看着满头银丝拱手赔笑的右辅相加,根本狠不下心去冷嘲热讽,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多半乱套,只是疑惑道:“贺礼?” 相加面露笑容,连忙回首朝同行而来的随员做出示意,随后拱手对燕北道:“是,回将军话,我王为将军献上海珠五十颗、骏马三十匹、五色帛巾千匹、国中名犬两头,望将军笑纳。” 说实话这礼物不轻,高句丽出产海珠天下闻名,先汉时被称作句骊胡的他们骏马也俱为良品,帛巾更是丝织品中上等货色,在上谷市的价格始终久高不下。 可燕北唯独对那两头国中名犬感兴趣,露出愉悦神色拍手叫好,前倾着身子伏案道:“高句丽名犬?还请右辅命人将其带上一观,可否?” 燕北之所以露出这般神色,一方面是确实对犬类有兴趣,甄姜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安分,最喜射猎,若得上好猎犬自然是要送与美人博其一笑。另一方面,是他固执地认为,高句丽犬是一种带有隐喻的象征,所以他要看一看这两头被其大辅称作国中名犬的家伙。 相加看到燕北明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不由得心中愉快。实际上在他第一眼见到燕北时路上沉重的心情便为之一松……他此次前来是受其君王所托,要稳住燕北及其麾下的辽东郡。并非是因为高句丽怕了燕北,而是北面强敌对高句丽的威胁大于辽东,偏偏国中世子伊尹漠又主张与辽东开战,侵夺汉朝土地……这次他来,便是给伊尹漠的自作主张擦屁股的。 无论国中对燕北有多少传言,相加仍旧相信眼见为实,这个下颌方才蓄起胡须的年轻人尽管身居高位,但言语中仍旧露出少年心性……在相加看来,燕北充其量也就是与伊尹漠一般,无甚见地。 先用礼物稳住燕北,等明年后年能腾出手,夷平辽东不在话下! 不多时,高句丽国的从人便抱着两只四肢修长的幼犬上前,两头方才满月的幼犬眼睛浑圆,好奇地张望着左右,显得有些胆怯。 不过燕北却非常喜欢,一白一黑两只小犬煞是可爱,燕北几乎在心里认定了,甄姜一定会喜欢这两个小家伙! 远远地看了看,燕北也没有将两只狗抱到身边玩耍的意思,便命亲兵将两只犬抱出去,这才和颜悦色地对高句丽右辅相加说道:“右辅辛苦了……不过燕某不太明白,贵国不是已经给燕某送出贺礼了吗?” “送出贺礼?”相加见到燕北面容不再阴沉,心情轻松,退回案几之后拱手问道:“不知将军指的是什么?” 燕北看了一眼沮授身旁的麹义,麹义当即会意道:“我家将军刚定下腊月成婚,你们的军卒便在大梁水畔杀伤我百余军卒,这难道不是你们新大王向我们将军送出的贺礼吗?那几十颗头颅!” “将军明鉴,那并非是我王之意,是那些军卒自作主张开启边衅!” 燕北沉默不语,下头的麹义眼珠转了转,拍案起身。 “好个自作主张,这么说来,那些驻军是有罪的了?”麹义跨步而出,对高句丽右辅甚为倨傲,看都不看相加的脸,拱手对燕北道:“将军,您先前不应责罚属下!” 话音未落,麹义便转头对相加道:“现在麴某亦自作主张,送东国大王七百只耳朵,不知你家大王对这贺礼可还满意?” “麴某派人送礼时代将军说过,凡你高句丽越境者,还来还杀,你这老翁岂不是嫌命长了?” 燕北在上首险些笑出声来,麹义对军中同僚尚且没个好脸色,整天看这个不顺眼那个不舒服的,更何况受命去给高句丽使节添堵,麹偏将自然是得心应手! 相加贵为一国首辅,出身贵族,虽说高句丽国内也不太平,但何时受到过如此的诘难,当即气的脸色发白,干脆不理会麹义直接对燕北拱手问道:“将军,我国虽小,难道便可让一下将侮辱?老夫包含善意前来为将军道贺,这便是将军的待客之道吗?” “大辅稍安勿躁,麹义!”燕北拍案起身,对麹义怒道:“你怎能如此跋扈?” “哼!” 燕北方才拍案喝骂,怎知麹义看都不看他,偏着头狠狠剜了相加一眼,甩手昂首阔步地走出郡府,留下燕北在堂上高声喝骂不绝。 “今日着实难堪,大辅放心,燕某对邻邦绝无敌意。”燕北面色不虞,强打起几分笑脸起身对相加拱手,随后便带着歉意对其说道:“礼物燕某便收下了,只是郡中近来只怕不会安定,便不多留使者,请您尽快归国对新大王言明燕某的善意,望汉高边境平和。” 相加认为自己看到一出诸侯君臣不和的胜景,自然乐得其所,只是向燕北告辞后回到城外驿馆,脸上再不见那副笑脸,伏案执笔写下辽东郡的情况……恪守礼节的沮授、贪图享乐的燕北、嚣张跋扈的麹义,凑成他对辽东郡的全部了解。 这样的邻国边郡,恐怕也是最符合高句丽国的需要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他回到驿馆后,燕北在城外的庄园中与麹义在室内围着炭火盆把臂饮酒,口中不断夸赞着二人的默契。 “他们送来那两条猎犬,燕某已派人送给阿淼,我已经给它们起好名字了,你可能猜出?” 麹义端着酒碗饮下,烈酒入腹如尖刀刮喉,说不出的双开让他不住摇头。 “白的叫高句丽侯,黑的叫下句丽侯!” 第一百一十章 婚姻大事 高句丽使节来访辽东,对高句丽人兴许是件大事。但是他们的到来对辽东人来说仅仅是一件荒唐的闹剧,除了燕北送给甄姜两条名叫高句丽侯与下句丽侯的高句丽犬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路还要修,战还要备,婚……照样要结。 燕北在宗庙摆下筵席,随后祭拜祖先。 在汉代,人们成婚前要先告宗庙,否则即便结成婚事,也是不被认可的。 当燕北从宗庙返回时,府中的众人正忙得热火朝天,麹义与王当搬了三只青铜鼎于寝门外东面,抹着额头上的汗水,王当见燕北过来笑道:“今天可是热闹,阿晋他们晚半个时辰,嘿!” 依照士大夫婚姻的礼节,三只鼎中放着一只除去蹄甲的小猪,合左右体盛于鼎中。举肺脊、祭肺各一对,鱼十四尾,以及除去尾骨部分的干兔一对。以上各物,皆为熟食。 这是燕北大喜的日子,披一身浅绛色红氅近乎笑得嘴都合不拢,拍拍二人的肩膀笑问道:“房内准备的如何?” 正问着,裹着狐裘的孙轻搓手拿着新婿爵弁从寝室内出来,瞧见燕北低头行礼,随后朗笑道:“屋子里的醯酱两豆、肉酱四豆都放好了,在巾布下面,玄酒放在北墙下的案上,别到了晚上找不到。” “都跟你笨得哟!”麹义斜眼看了孙轻一眼,抱着手臂对燕北问道:“待会的御者、随从,都挑好了?要不麴某给将军牵马御车?” 襄平城今日可热闹,度辽将军燕北大婚,做过校尉的军司马姜晋、一直在郡中挂着校尉之名的王义要娶都尉李大目的两个妹妹,这喜事是大的没边了! 孙轻根本不理会麹义的冷嘲热讽,也在一旁凑热闹道:“要不是孙某成婚早,也想给将军凑热闹做个御者!” 古代士大夫在婚礼中的御者多为女御,其中还有一个隐喻……不过在燕北这里,一切隐喻都化作虚无,最终的目的便是要借此次昏礼的随员安排使得每一名家臣都感受到自己的重视。 所以他笑着对麹义道:“让你堂堂偏将军给我驾车不太合适,你就安心呆在这里,稍后与高阿秀一同为我执匕执俎。” 燕北的婚礼自然要遵照士大夫的礼节,只不过对他与甄姜来说,二人不少必要人物都会缺席。比方说燕北没有女御者,甄姜的女师也在战乱中离散,很多必要的环节都会省略……一个是没有贵族底蕴的投机者,一个是家道中落的下等贵族。 能够尽量达成士大夫规格的婚礼便已经很不容易了。 正说着,着玄服戴弁冠的陈群自回廊如寝室前院拱手道:“将军,墨车以备,子龙与子义在墨车后驾车跟随。” 燕北的御者是陈群,不过这只是在人前的御者,是真正的车夫,而非婚礼中的御者。婚礼中御者是甄姜的三妹甄道,年仅十六。 “天还未昏,还要等一会……还要等多久?”燕北背着手在府邸里踱步,说心里不紧张那是骗人,喃喃道:“平时天很快就黑了,怎么今日这就还是亮堂堂的。” 麹义等人笑的前俯后仰,就连性情持重的陈群也点头说道:“将军这是耐不住了,恐怕姜、王二校尉就不像将军这样沉不住气。” “他们各娶一个,燕某一下娶两个,能一样吗?”燕北虽然皱着眉头,可嘴角都快咧到腮帮子去,麹义都能看到他的小舌头一颤一颤地,喜意根本藏不住,道:“为何嫁娶还有媵妾,长文士大夫都是这样娶妻的吗?” 陈群看着燕北的便宜卖乖的模样不知说什么好,笑了片刻才点头道:“也不都是,大多吧。” “这事将军你得问我啊,孙文台就是如此!”麹义抢过话头,一面给燕北戴好弁冠说道:“文台便是同娶吴氏二姐妹,与将军的情形相同……至于姜晋和王义,想来是李大目他舍不得吧!” 说罢,麹义还咧着嘴坏笑着。 “将军兴许是觉得如此嫁娶,是娘家吃亏?其实媵妾在政治上恰恰是为了保证娘家的利益。”陈群慢条斯理地说道:“媵妾不似妾侍地位卑贱,能够像正妻般参与宴会与家庭事务,若正妻无子或去世,媵妾便可取代正妻,仍旧不影响与外家的亲密关系,所以……算是两利。” 陈群一本正经将媵妾关系说得如此露骨,让燕北感到不太习惯,他只是沾沾自喜道:“没想到燕某也能与政治,扯上关系。” 严格意义上来说,麹义的祖先是士人,但到他这两代却不是士人,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平民,尴尬的政治地位兴许也是他糟糕性格的原因,听到陈群的解释后不甘示弱地奚落道:“反正将军就是能娶两个甄氏,像文台取吴氏姐妹一样!” 陈群心知麹义是个浑人,也不与他争辩……说起来他更对燕北那句感慨感兴趣。 什么叫燕北也能与政治扯上关系,他这么一场婚礼,何处没有政治? 整个婚礼安排,待在燕北家里的执匕执俎是幽东三郡手握重兵的偏将军麹义与镇守辽东的校尉高览,来回布置的是斥候营校尉与辽东南部都尉,还要准备着作为家臣长者迎接墨车的辽东太守沮公与。若非姜晋王义成亲,这里想必也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他们出身黄巾余党、黑山贼寇、或是破落的凉州豪强与投降的邯郸县令、冀州郡军官。换句话说,在燕北家里操持的这些人,都有显著特征,便是燕北还未真正博取到政治资本的老砥柱。 而在接亲迎亲的队伍中,冲骑校尉赵云、射骑校尉太史慈,再加上陈群这个御者,便构成了燕北部下中新锐的中坚力量,他们识字博学,性情正派,不同于燕北部下那些大多粗俗的元老,却也不是大贵族出身。 等到甄氏那边,虽然借口是甄氏男丁稀少,郭嘉、荀悦还有甄尧在书院的教习邴原等人准备送亲事宜,但是陈群认为那实际上是燕北心里的另外一批人……虽然没有那么亲近的关系,却令燕北必须重视的人。 就像外家甄氏一样。 这一切都充满了政治上的隐喻,所以把媵妾这个词语撕开其外包裹的暧昧露出其中政治意义,又有何不可呢? 天色慢慢昏暗下来,伴着些许余晖,燕北登上墨车,在一众辽东将领的嬉笑声中驶向甄氏府邸。 在甄氏庄园门口,甄尧踮脚眺望着燕北宅邸的方向,身侧长相与甄姜有几分相似,面若桃花的少女抿嘴偷笑,问道:“兄长为何看起来比姐姐还要着急?” “我急什么?我这是替姐夫着急!”甄尧看了三妹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到口边确实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能驾好车吗?一回可是要你做御者的。” “有姐姐帮我,没事。”甄氏五姐妹,唯有甄姜熟悉弓马,余者年少的甄荣、甄宓不说,御车这件事,无论甄脱还是甄道都不熟悉。不过甄道对此却并不在意,只是学着甄尧的模样眼巴巴地朝官道上望着,轻声说道:“姐姐真是好福气,以前便相中了做中山军侯的姐夫,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就成了度辽将军呀!” 甄尧闻言转头看着甄道,笑道:“这么羡慕你姐姐,不如你与二姐换了去为媵?” 说着甄道便缩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甄尧,怔怔地不知说什么好,红晕霎时便从脖颈涌上脸颊,甄尧笑道:“寻你开心罢了……其实要是咱甄氏之女都嫁给姐夫都没什么不好,他那人为兄清楚的很,不会亏待人。” 其实甄道现在脸颊通红的模样,又与室内为甄姜梳妆的二妹甄脱有何不同呢? 燕北与甄姜的婚礼会改变很多事情,首当其冲地便是甄尧的心态。没成婚时甄尧总是想这想那,即便迁居到辽东也还是觉得甄氏好似无根之萍,风雨以来便会被打得无影无踪,因而总希望与幽州各郡豪强大氏都有些密切关系才好。 可自打将燕北当作自己的姐夫之后,他的心思便不同了,到现在甚至觉得将所有姐妹都嫁给燕北才是好事情……甄尧比甄道了解的多,他可知道现在的天下局势是什么模样,现在二十几岁的燕北能做到度辽将军,将来便是大将军也未尝不可! 甄氏要与燕氏绑得越来越牢靠才好啊! 尽管沓氐县的事宜仍旧让甄尧感到无从下手,但这不耽误他想要跟着燕北大干一场的雄心勃勃! 远远地搞到上马蹄与銮铃交响,由两架随车及数十骑跟随的墨车由远及近,随行仆役在车前持灯仗照明,在甄氏门口缓缓停下。自有府中下人将足案搬至车下,燕北才刚下车,便听甄尧急不可待道:“姐夫你还坐车来啊,下回直接骑马过来得了!我姐的性子骑马结亲最合适了!快拱手,我姐都该等急了!” 燕北被甄尧这话挤兑地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看了,拱着手没好气地对小舅子道:“昏礼这人生大事,哪里还有下回,我明天骑马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冬夜寂寒 甄氏宅邸门口的台阶下,这大概是小舅子甄尧此生唯一一次能够言辞激烈地催促燕北的机会了。 赶鸭子上架一般相对拱手两次,几乎是被甄尧起着哄推进院中。在房门西面,有甄氏早已布置好的筵席,郭嘉等人眼见燕北前来纷纷起身问好,接着赵云等人入座等候,燕北则与甄尧于庙门前再度相对拱手谦让,一同入堂。 在堂上,燕北要对甄氏夫人叩首行礼。趁着这个时机,充作女御者的三妹甄道则穿过府中回廊入后堂房中。 内宅当中,体态高挑婀娜的甄姜早已梳妆打扮,头戴海珠玉环,着一身饰有浅绛色衣缘的丝质外袍,面朝南侧立在房中。在她身旁则是头插玉盖玄色头巾,穿着黑色礼服的媵妾甄脱,忐忑地等着燕北来接她们。 门框轻响令两女心中都是一惊,却见轻笑声中一蹦一跳钻来个古灵精怪的甄道,甄脱没好气地笑道:“三妹,你怎么进来了?” 甄姜则感到心中微微失望,问道:“他还没来?” “来啦来啦,阿姐别急,姐夫正在外堂与阿母行礼。我怎么不能进来?”甄道夸张地扬着自己的小脸儿微微撅着嘴巴看向甄脱道:“我今天要做的事可多啦,可不像姐姐只去等着给姐夫生个小度辽!” 生个小度辽! 这话令甄脱脸上方才褪去的红晕再度浮上脸颊,低头盯着衣襟不愿抬头接话。 甄道正说着,甄姜却忽然身子一矮提着衣襟跪坐在地上,皱眉抱怨道:“他怎么还没来,等得腿都麻了。” 这可是让甄脱找到借口,赶忙转过身走向门口说道:“阿姐你先休息,我看着。” 甄道见甄姜跪坐在地上,连忙过去帮她提着衣襟,索性憨态可掬地盘腿坐在甄姜旁边看着她的脸,缓缓说道:“姐姐今天画的眉可真美……现在是不是心情难耐呀?” 心情难耐?昨天夜里,前天夜里,甚至是从得知燕北派人至家中问名定下婚事开始,甄姜的心思便一直充满了紧张与期待。但是到今天? 她一点都不难耐,就是觉得这些礼节烦扰无比,只剩下无法忍受的疲惫。 心心念念的一切都已成定局,她再没什么可紧张不安的了……她就是要嫁给燕北! “等以后你嫁人便知晓了,没什么好难耐的。”甄姜缓缓笑地轻松,“以后你寻到良人,也会画上这样的眉毛。” “我寻到良人啊……”甄道将眼睛睁地大大,却无法想到自己今后会寻到什么样的男子才能称上良人,喃喃问道:“度辽将军以后会为你画眉吗?” 如果是燕北,就应该会的吧? 可尽管甄姜心里是这么想的,面上却是释然神色道:“他是放马八方的将军,哪里会为小女子描眉。” 甄道翻着眼看了大姐一眼……你是能骑马弯弓的女子,还不也要描眉? 只是这话甄道说不得,只是低头攥着甄姜的绣着绛色的衣襟在手里扭作一团,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燕北没有让甄姜等太久,在正堂跪拜过甄母之后,稍后片刻燕北便缓缓地立在门口半晌……与他比起来甄脱这种只会用耳朵听的望风手段太过稚嫩,连整个部落都看不住的骏马都会被他骑走,有这样一扇木门,他若不愿被人发现,谁又能发现呢? 并非是燕北刻意想要在闺房之外偷听甄氏姐妹的闲谈,说实话他走到这里只觉如坠云端,从带着亲近兄弟布置家中情况时起他咧着的嘴便一直笑得没完没了,到现在他觉得腮帮子有些酸,脑袋还发蒙。 像饮了十斗酒,又像食了满口蜜。 他得缓缓。 缓缓。 “姐夫,你来接姐姐么?” 燕北的眼睛在左右扫视一圈,向下移去才见到裹着一身雪狐裘袍里脸儿冻得发红的小宓儿,俯下身子刚抬手刮刮甄宓的小鼻子,便听房内‘啊!’地一声压低的惊呼,接着……便是一片‘姐夫来了,姐夫来了’的兵荒马乱。 燕北正想要收回来的手顿在一半,听着室内的声音露出笑容,索性张手把甄宓抱在臂弯,顿了十余息才听里面安静下来,轻咳一声说道:“阿淼?” 抬手轻推房门,吱呀声起,燕北看到三个面南婷婷而立衣衫一尘不染的女子,装的就好像……刚才跪坐在地上的不是她们一样。 “阿淼,我来接你……们。” 今日的甄姜格外美丽,还特意画了细长舒扬清秀开朗的远山眉,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显光彩。 走进室内,燕北看着甄姜便勾起嘴角,接着望向甄脱与甄道……甄氏的女儿都有倾城之貌,可尽管眉目依稀相似,给人感觉却不尽相同。甄脱比甄姜少一丝英气而多些许媚态,甄道则眉眼活泼一双眉眼里似有藏不住小主意。 “姐夫,娶两个姐姐还不够,手里还要抱着小宓儿。”甄道皱起精致的小鼻子佯装气鼓鼓地说道:“是不是还想把我们五姐妹都带回家呀?” “呵!”燕北被甄道的模样逗乐,没憋住笑出声来,抬手用食指节轻敲在甄道头顶说道:“小脑瓜里整天想点什么,你驾得了车吗?阿淼,给小宓儿再找件衣裳,外边太冷,冻得脸多红啊!” 甄姜接过甄宓搂在怀里,才见妹妹通红的小脸确如燕北所说,连忙找出件裘袍又给甄宓裹上一层,可这么一来被裹在厚实衣物里的甄宓便无法自己行走,只好推给甄道抱着,道:“等会我自己驾车吧,你看好小宓儿和阿荣,阿母看不过来。” 稍后送亲车队一走,偌大的府邸就剩下不能送亲的阿母,让这两个九岁十岁的小孩子大冬天在院子里乱跑谁都担心,甄姜便决定一同带走,至少燕北府上人多,也好寻人看护着。 甄道被燕北抬手敲了一下,正是闷闷不乐的时候,撅着嘴朝燕北宽阔的背影做出个怪样,说道:“嘿!还真让你带走五个!” 甄脱见到燕北便是满面羞怯,她可不像甄姜早就知道自己会嫁给燕北,从燕北入闺房后便低头不敢作声,可甄道的口无遮拦更令她忸怩,连忙抬手拧了甄道一把,催促道:“快走吧,车队还等着呢!” 还说什么五姐妹,带走五个的。和姐姐一同家人做媵妾就已经够羞人的了! 大堂之上,甄母立在正中,燕北带着甄氏姐妹向甄母叩首道别,转身离去时燕北心里却突然有些难过,好似心脏突然被绣花针刺上一下,生疼,可等他再想抓住那种感觉,却已无迹可寻。 倘若他那脊背佝偻的老父、絮絮叨叨的老母能活到这一日,能见到他这一日……那该有多好? 时光荏苒,早逝的父母在他记忆里的轮廓慢慢淡去,当他再回忆时却已像罩上一层迷雾,看不清晰。印象中父母好似总是衰老,可实际上他们相继离世时也不过三十余岁。 再有十年,他们便同样苍老。 再有二十年,他甚至要比他们还要苍老。 这真的是很可怕的感觉,逝者长眠,被一切慢慢遗忘,甚至连年岁都忘记再给他们增长。 车队在黑夜里回还府邸,当仆役在道前举火亮出的光芒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从幽州各地赶来的宾客聚集在府门外轰然欢呼,声音在夜色下直震屋瓦。 而当他们见到车驾上接连走下甄氏大小五个或英气秀美,或娇媚惹怜,或明眸皓齿,或憨态可掬的女子时,顿时各个说不出话来……尤其是那三个着绛色礼裳婚服的小娘,各个倾城眉目间依稀相似,却又有不同美艳气质。 燕将军……真是好福气! “将军,本以为娶一位,后来是娶两位。”麹义等燕北的时候便同人饮了不少酒,此时傻呵呵笑着对燕北拱手恭喜道:“车马一走一来,竟是要有五位夫人了,将军!恭,恭喜!恭喜!” 燕北看麹义在自己大喜日子饮多了酒,非但没有厌烦反而自己心里也高兴的紧,挥手笑骂道:“别瞎说,进去准备匕俎,早完事大伙早点休息。” “二妹,稍后作为媵妾在西面代我招待宾客。”说罢燕北张手对众宾客道:“燕某今日昏礼,多谢诸位前来,感激不尽!今日过后,燕某在宅邸大宴三日!” 至回到府邸,燕北的婚事就算大致完成,原本依照礼仪还要见公婆,可他们并没有需要拜见的人,剩下的礼仪都只是需要在寝室内完成,只等着媵妾在门外侍立一夜便是了。 甄姜低着的脸色隐匿在阴影中,嘴角显得有些苦涩……她只想着阿荣与小宓儿留在甄府无人照看,却忘记了燕氏有人手不假,却汇聚了整个幽州六成的达官贵人。 过了今日,甄氏一日嫁五女的风言风语便会骑上骏马州郡皆之,三个妹妹,还如何能嫁与旁人啊! 待礼仪结束,燕北与甄姜吃了几口准备好的食物,从人宾客撤去外堂宴席,宾主尽欢纷纷带着狭促的笑意向燕北道别。甄脱与甄道在内寝室门口东西两侧分别铺设席榻,食用新人剩下的昏食,便算达成最后一项礼仪。随后,二人在室门外伺候,确保确保呼唤能听到的。 室内撤去红烛,二人于踏上相对而坐,燕北双手微颤地为甄姜解开缨带,三尺长发垂垂而落,捧着甄姜的脸轻声说道:“阿淼,我会为你画眉的。” 室门外,甄道听见这句,身子微颤,心脏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揉了一下。 便听甄姜道:“夫君,让妹妹进来吧,冬夜寂寒……” 第一章 初平三年 初平三年,新年伊始。 大婚不久的燕北在襄平府召集家臣,议定一年举措。 政治上玄菟郡丞田畴与乐浪太守燕东的主要职责仍旧是安定郡中民生,除此寻常举措之外便是玄菟郡修筑边防烽燧、修缮各个城池城墙以及在与高句丽接壤的西盖马县近畿修筑三座邬堡与山谷口扼守要地的三处塞障,驻军守备;而乐浪郡少有御寇,主责为一方面向辽东郡输送匠人,一方面由本郡以檀木制强弓劲弩等军械,输送辽东备战。除此之外,便是支持郡民渔猎。 而发展最为健全的辽东郡在今年的使命便是以千山采矿之余的石料在襄平东西修筑二百里长的碎石道,可供兵马行人快速来往于郡中,这便是辽东首次大兴土木的工程,尽管没有开沟引渠需要的水文学识,确实劳民伤财的大事,单为此项计划,郡中便要为民夫支出三分之二的赋税,毕竟这种长时间力役与每年不过几日的徭役有所不同。 当然,这个数字在燕北决定将三千顷私田遵循荀悦的建议上缴为官田后,凌厉地被砍做五分之一。 尽管这种举措在短时间内看来仅仅为从这个口袋放进另一个口袋,到底都是燕北的粮食与资财,可长久来看……一旦燕北失去对郡中的统治力,他将一无所有。 就连军队的年俸,都改为郡中所发,他除了这个官职与长久以来的威信之外,他再无能够约束士卒的手段。 这也从另一方面逼着燕北恪守做为优秀君主的准则,不可失去民心。 除修石路之外,辽东郡还在今年定下三件事宜。一为扩大玄菟郡的关市,进一步完善并扩大关市的规模,就近将辽东郡匠人所作大量工艺品出售于东夷北胡,并为扩大匠人规模做准备;二为于辽东郡襄平城外除兴建四座大营与既定的书院外,再规划匠坊、商市、客栈、驿站,并沿石路扩建亭舍。并再建一座由郡府管辖的乐府,豢养伶人乐者,丰富百姓闲暇; 第三件事,则是要在襄平城原有基础上,根据新划出的城外再建立一座外城,再将来的三到五年里扩出五百步。 至于各个将领的任务便没有那么繁琐,幽东的军士们只剩下一件要务。 操练,备战,准备出征! “仲豫先生,稍等!”郡府议事结束,诸将起身离去,燕北眼见荀悦也向外走,连忙走到郡府门口叫住他,一面牵马说道:“我要去多闻里探望子干先生,不如同行?” 荀悦郭嘉等都俱被安置在学风鼎盛的多闻里,燕北去寻卢植刚好同路。 卢植在去年回还辽东后旧病复发,连燕北的婚礼都没有参加,仅仅让陈群捎来一份祝词。好不容易捱过冬天,却又令人担忧这位为大汉操劳一生的老人家能不能撑过这个夏天。 其实说来已经是幸运了,去岁燕北知晓三弟遇刺后召集了冀州与幽州多半医匠,当他们前往乐浪时燕东的伤势已无大碍。不过后来转眼便到了冬季,他们也不方便离开,道路为大雪所阻,这些北方医匠便留滞与辽东,行医郡中各地。 当陈群告知燕北卢植旧病复发的消息后,郡中轻而易举便招募到精于此道的医匠,为卢植保住性命。 不过也仅仅能保住而已,卢植这不是新病小疾,而是拖延十余年的沉疴,早已病入膏肓置于无人可医的境地。 就算用再宝贵的药物,再多的医匠,也只能保卢植活过这个冬天……任何人都不敢向燕北保证能让卢植活到夏天。 燕北这些后辈,也只是听天命尽人事。 “那老夫便与将军一道。”荀悦年过四旬,在燕北面前自称上一句老夫那是应有之义,翻身上马后提着缰绳对燕北说道:“卢子干自感命不久矣,要将编撰书籍的事情托付给我,刚好去舍中探望他。” 燕北在神色里有微不可查的谨慎小心,欲言又止地问道:“您觉得今日的郡议,可有纰漏?” 荀悦有些反常了,观其一贯言行,处处以卫天下为己任,甚至跟随在自己身边做幕僚仕官,都是为了借助自己的力量匡正天下……可今日的郡议中分明提出要对辽西郡用兵的想法,燕北本以为最大的阻力便是说服荀悦,哪里知道荀悦得知后没有丝毫异色。 这令燕北心里有些不安。 “郡议中的纰漏?郡中才士辈出,陈长文提出的匠坊与郭奉孝的乐府都可令百姓安乐郡中富裕。”说到今日的郡议,荀悦认为颇有几分大开眼界之感,难以想象在辽东这般苦寒的地界竟有沮授这样的智谋之士为燕北出谋划策统筹地方,这大约也正是燕北敢于南下讨董的底气所在了,“尤其是沮太守的屯田修渠造路……如果晚上两年,待郡中田产分与百姓六千,不,五千顷就足够了,到那时便可有数千田卒空闲,可以闲时发徭役,农时发田卒,修路造城便可不违农事,方为上策啊将军!” 燕北心里装着其他想法,听到此话却也不住地点头道:“不错,燕某非是没有人手,而是各司其职后无有空闲……先生欲在辽东行田策,不知筹划几何?” “尚需一段时间,待到三月,老夫便为将军走访郡中各地,亲眼探查一番,到粮食大收,半年可期吧!” 燕北点头,却是再也耐不住心中思虑,开口对荀悦挑明道:“先生,燕某所言的纰漏,便是今年要向西进兵,进攻辽西郡,您没有异议?” “将军是知兵之人,为何向老夫问战策?”荀悦面上无比惊讶,转头望向并马的燕北诧异道:“麴将军、高校尉等皆为人杰,沮府君亦为胸腹包藏天下之人,征战之事,将军何不去想他们解惑?这刀兵之事,实非老夫所长。” 若是赶上卢子干清醒的时候,那才是一尊隐于辽东文武双全的大才……燕将军今日不对啊,为何言语如此扭捏? “先生,不反对燕某向辽西发兵?” 燕北算看出苗头了,荀悦似乎不像刘虞那样忌讳战争。 “老夫不知战事,不过有公孙氏在辽西,辽东兵马再下中原便危机四伏。”荀悦沉吟道:“该打,要想奉迎天子脱离苦海,便要执掌幽冀二州……仲卿将军,陛下还在西凉人手中,等待臣子相救,幽东不可有片刻懈怠啊!” 到底荀悦是有理想的,否则以他的才能根本没必要投奔到自己麾下。 人家是在借燕氏的鸡,生汉室的蛋呢。 不过这样也不是坏事,荀悦投他是为了辅佐他兴复汉室,但要想兴复汉室燕北便要成为北方霸主……这与他的想法殊途同归,他要在乱世生存下去,也必须成为北方霸主。 至于成为北方霸主之后,是兴汉室还是再有别的想法,就看到时候的局势吧。 燕北比起虚无缥缈的理想,更注重实际。东征高句丽对他有利,他便东征高句丽;若与高句丽交好对他有利,他也不会整天把开疆辟土挂在嘴边。 这个道理在振兴汉室上也一样适用。 兴不兴汉室可以到时再说,他燕仲卿要先把燕氏复,不,是先把燕氏兴起来! “燕某自不敢松懈,不过仲豫先生,在下还有一请。”不多时他们便离开襄平行走在城外的泥泞小道上,燕北问道:“能否请陈长文代你巡视郡县……三日前州府刘公派人送来贺燕某成家的使者到了,新年伊始,燕某亲自前往蓟县向刘公贺新年,借此机会,我打算举荐仲豫先生做幽州别驾,最差也要从事才行。” “将军是担忧与辽西开战,州府那边?”荀悦只是微怔片刻便想通关键,问道:“将军要在下去州府做什么?” 燕北摇头,随意说道:“您的才能足矣担当幽州别驾,州府更能施展才华……刘公只知治政不喜武备,时常告诫我要安分守己,不要轻易言战。可当今之世,我又哪里敢安分下来。放下天下举目皆敌,我若安分便只能等着那些鼠辈用数倍、数十倍于我的军队毁掉我的一切。可刘公不懂,他始终认为只要他不惹人,人便不会害他。” “他说的肯定也是对的,可燕某人终究不似刘公那般仁厚。”燕北说着便自嘲地咧嘴笑了,有时候他真觉得刘虞那种为人处世之道才是对的,“我身上有那么多的过节,又怎么能不让别人来害我呢?” 荀悦对并马的年轻人这几句话感同身受,若非作为燕北的幕僚,他着实想不出辽东郡的紧邻除了幽州牧刘虞与那些拱卫在燕北身边的乌桓人之外,整个北方各路诸侯居然都想杀掉他。 高句丽、公孙度、公孙越、公孙范、公孙瓒、袁绍,这些人都希望取他性命而后快。 虽然有些已经死在杀燕北的路上,但公孙度明显只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我也没什么需要你去做的,只希望当我与公孙越开战后,刘公的州府里能有以为向您这样的长者,能为燕某说,说上那么几句……”燕北从马背上跃下,拽着缰绳把坐骑从泥坑中拉出来,抬起一直说出一个词汇,“说上几句公道话。” 第二章 孙文台死 辽东有多少孤儿? 成百上千早就数不清了。那些孩子们的父母因病患,或是暴雪压塌暴雨冲塌房屋等原因离去,生活艰难衣不蔽体。若是年岁大些,多少还能走到城外等待别人施舍,试着保全性命;若是年岁小没有求生的本事,便只剩等死一途了。 但燕北不让他们死,派孙轻带着斥候四处收拢孤儿,不分大小男女,豢养在离燕北城外府邸不远的小孙里。派去能为他们开蒙的先生与善用武器的老卒,教习他们保命的本事。 孤儿是干净的白纸,燕北没有太深远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些孤儿或许能够为他还未出世的孩子在将来保驾护航。 “将军,中原来消息了!” 在冬雪中幽东三郡都像是瞎子一般,失去了对整个北方庞大情报的掌控能力,令人心感不安。而当道路重新通畅,借助商贾或是旅人身份的辽东间使将情报重新汇聚在沮授案头时,无疑令人振奋。 这个冬天,对辽东郡来说就没有什么坏消息! 沮授带了整整一车驾的案牍拜访燕北,同行的还有作为幕僚的郭嘉、徐庶、石韬。 郭嘉如今仍旧是燕北身边的幕僚,而徐庶与石韬,遵照他们二人的意愿,徐庶在沮授手下处理政务,石韬则接任了襄平县丞……二人身负不俗学识,即便平日里时常前往辽东书院进学,却也将政务处理地有声有色。 要说起来,郭嘉着实是很有意思的人。 这世上有些人勤勤恳恳地能将事情做好,是贤才;但有些人终日游手好闲,却也能将事情做好,是慧才。 郭嘉,显然是后者。 至辽东后,燕北为他在多闻里准备了一处清幽的宅院,本以为这颍川士人应当喜好那般学风浓郁之地。怎奈何没住上几日,郭嘉便向燕北告罪,凭着在中原时的些许赏赐,在襄平城西购置了一块地图,兴建起宅舍。 你想得没错,郭嘉购置的那片土地的时间,就在他们在郡府议定来年事务,定下要在城西兴建乐府之后。而郭嘉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下那块屋舍之地,就在既定的乐府隔壁。 城西在将来是闹市,乐府是今后伶人乐者聚集之地……郭嘉住在隔壁,倒是近水楼台。后来燕北专程派人问过郭嘉,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购置宅院,郭嘉说将来城西会汇聚所有他感兴趣的事物和人。 才子佳人、伶人乐者、闹市百态、幽地美酒。 燕北琢磨着该给郭嘉一个正经官职了,还要是那种俸禄多、管事少、有闲暇的官职。 “怎么说,都是什么消息?” 沮授等人到访时,燕北正在前院溜着高句丽侯,狗子长得飞快,这才堪堪满四个月,便已快长到二尺长,天天在宅院里撒欢乱窜,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 燕北将高句丽侯撒手让它自己在回廊上乱跑,带着众人至宽敞的正堂坐定,沮授难掩心中激动道:“公孙瓒与袁绍,打起来了!” “哦?”燕北对这件事亦为绝对上心,拉过一卷书简一行一行看下去,脸上喜意越来越浓,喃喃道:“年前就交上手了?这样颜良本事不差,居然能和公孙瓒打个平手,哦,远离他有这个淳于琼为援军。” 年前,公孙瓒自清河国向东北移动,占据各地险要关卡,与渤海郡西南的修县附近交战一场,各有死伤,随后整个冬季都在漫长对峙中渡过。 待到今年开春,虽然双方都还没有交战,不过局势已经发生明显变化。首先就是韩馥似乎收到公孙瓒的挟持与庇护,冀州开始向清河国输送粮草;关靖率军进驻安平国,另一面的青州刺史刘备亦为公孙瓒策应,挥师北上为袁绍制造压力。 这正是燕北所希望的局势,一个穷兵黩武的公孙瓒,要比经历过数次政变深谙治政的袁绍好对付的多。 “看这样子,袁绍怕是会在今年落败吧?”燕北脸上笑意甚浓,抬手将案牍磕在坐榻扶手上,朗声笑道:“若此时公孙越率部南下,袁本初顷刻可亡……不好,不能放公孙越南下!” 燕北正高兴着,突然想到此次若走了公孙越,他便不知晓能否还能擒住这个伤害三郎的仇人,正要起身筹谋,却见郭嘉摆手笑道:“将军勿忧,此事本初之幕僚已提将军做好,州府不允公孙越结私兵。”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事了,公孙越虽然带着奋武将军部下校尉的官职,可他终究还是要在幽州行事,受刘虞节制。看着郭嘉递上的木牌,燕北神色一片轻松。 公孙越只有募兵练兵的权力,却不能统帅兵马离开辽西……除非他想与州府撕破脸,否则各地亭里县界郡境设下的关卡都不会让他的军队通行。 可就算他撕破脸,幽州兵照样会进攻他,执掌幽州兵数年的鲜于兄弟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忠于幽州忠于朝廷,公孙越若不尊号令,恐怕都不用燕北有任何动作,他们便率先发难了。 “公孙与袁的冲突,于我等是好机会。”几人都见到燕北眼中的火热,“准备粮草辎重吧,我们先夺辽西,取公孙兄弟之首!” 沮授点头道:“公孙氏于辽西有兵马三千余,分散郡中各地,若战时征召,其宗族交好之大氏豪强,亦能为其供家兵两千余,这大约为公孙氏全部战力。” “辽西四族的家兵不足为虑,他们十几年积攒的老卒都在几年前毁于阳乐一战,就算让他们再为公孙越召集两千人也不过是新卒而已。”燕北抬起手掌缓缓翻下道:“一战可克!” 新卒难打硬仗,而燕北的军士最熟悉的便是浪战,莫说运用战阵之数,便是单纯的两军对垒,辽东军随便拿出一营,对阵辽西军都是有胜无败! “主公,还有东夷。进来高句丽与扶余国都派遣使者来襄平,两国于辽山一带再启战……”沮授尚未说完,燕北猛然抬头问道:“这条消息是谁送来的,孙文台死了?” 中原的间使传信,去年秋天,孙坚克定豫州后前往荆州,作为袁术军先头大将南下进攻荆南的朝廷荆州牧刘表,刘表派遣黄祖于樊、邓之间迎击。大小数战,孙坚击败黄祖,随后统帅兵马渡过汉水,围困襄阳。刘表不敢出城迎战,派遣黄祖夜间出城募兵,于襄阳城下再战,再度以黄祖兵败而告终,逃向岘山。 数次大胜,视荆州于无人之境,何等武烈。 岘山之中,孙坚率先追击,丧于黄祖军士于林间射出的暗箭……天下第一猛将孙文台,殒命荒山林间。 “何等讽刺?”燕北的心情无比复杂,那般性情强韧之人,却死于暗箭之手,“我与文台临别曾言,三五年后再见,当时以为是再难相见,却不曾想,却是永别!” 天下之大,即便他们俱是武功显赫,却也并不认为五年之后燕北能称霸北方渡过黄河,也不认为孙坚能坐断东南……他们离得那么远,又如何再见?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孙坚居然会战死! “这件事麹义知道了吗?他与孙坚私交甚密,在中原时惺惺相惜,派人去告诉他吧,江东的猛虎,被杀了。还有来辽东购马的韩当,那个辽西人是孙文台的家将,如果他无处可去,可在燕某麾下为将,也让麹义去问问吧。” 燕北与孙坚并无太深的私交,只有些许同袍之情与对其胆略的钦佩。 因而在得知孙坚的死讯后,燕北仅仅是感到些许兔死狐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倒是麹义,让燕北有些担心,他猜测麹义知晓这个消息后多半会醉上那么几日。 所以他唤来府上亲随,让他们去给麹义送两坛桃县陈酿。 做完这些,他才再度对沮授问道:“公与咱们接着说,高句丽和扶余国又打起来了?” “是,高句丽派人送来一些礼物,希望能于我们修好关系。”虽然顿了这么久,但沮授没有丝毫不愉快,接着说道:“扶余国则派遣使节希望主公作为其援军,袭击高句丽西部边境。” 扶余人很着急,他们和高句丽打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去打,怎么这次向辽东郡求援了? “我们可以帮他们的,但是现在不会。”燕北皱着眉头说道:“我们吞下辽西,需要在各县布放兵马稳定局势,单凭幽东兵力,无法一次覆灭高句丽,但若合扶余国,一战夺他们三五年国运,便是燕某的目的所在。至于给扶余人的回复,便先不在辽东给他们回复,待使者离开,派人去与之密谋……诸位觉得如何?” 三地纷争不断,哪里又不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局面,燕北可不相信辽东郡就没有高句丽人的眼线,若是扶余使节在这里和他们达成什么事宜,不用太久便能传至高句丽。 燕北需要一个时机。 那个时机是高句丽使节离开辽东之前,向西倾兵,使其松懈边防,当平定辽西后挥师东攻与高句丽边防对峙,为水军创造机会! 第三章 质子难楼 似乎噩耗在初平三年接踵而至,广布中原的间使将孙坚身死的消息带回辽东后不几日,裹着毛皮大袄的乌桓骑手告知丘力居的从子蹋顿携峭王苏仆延、汗鲁王乌延,部落大人骨进与丘力居之子难楼请求拜会。 乌桓国单于丘力居,在不久前离开人世。在他死前因为难楼年少,遂命从子蹋顿为代单于,抚养难楼长大。如今汉朝皇帝大权旁落,幽州牧刘虞对乌桓心怀仁慈,只是因为地缘使得乌桓国夹在势同水火的辽西辽东两个郡中间……没有丘力居,乌桓人必须做出选择。 是掌控幽东三郡蛰伏于辽东的燕北,还是虎步中原与袁绍对决的公孙瓒。 尽管目下公孙瓒更显威势,但乌桓人更愿依附燕北。 从蓟县方才返回没多久的燕北显然对这个消息猝不及防,年前统帅兵马途经属国时他还与丘力居坐在毡帐篝火旁饮酒,那时候丘力居神色自若,看不到一点久病的模样。 可若要说丘力居死的蹊跷,眼下拜谒的五人便是丘力居之下掌管整个乌桓属国大权的部族首领,还能有什么蹊跷的呢? 不过燕北还是要问,他看着端正坐在下首的雄夫蹋顿开口道:“老单于让你们来见我,与燕某交好,那么新单于是如何做想?” 蹋顿的名字很像从前鸣镝弑父的匈奴王者冒顿,而从体态上其人虽骁勇却不似许多膀大腰圆的武夫,却与燕北有几分相似,修长剽悍,同样是快马轻刀的路数,似是用头多过用手的人。 因而让燕北产生些许不好的联想。 不过蹋顿的话打消了燕北心底多半疑虑,他拱手道:“叔父箭创复发不治,他一生就只中过一次箭伤,是在管子城下,将军知晓那场战事,我乌桓各部于公孙氏不共戴天,对将军马首是瞻!” 管子城下,燕北回忆着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公孙瓒三千骑追亡逐北,吓得摸不清情况的十万乌桓兵一路逃至辽西方才知晓公孙瓒的底细。没有丝毫意外,轻功冒进的公孙瓒被围困在管子城上,公孙瓒发动民夫守城之后,只有简易云梯的丘力居无法攻下管子城。 而丘力居的箭伤,就是率领部众强攻城池时留下的。 从那之后,丘力居再没参与过任何战事。 现在丘力居死于箭创复发,从子蹋顿统领各部,他们来拜会燕北是个好现象。 “燕某信任老单于的眼光,由你来担任新单于自然不会差。”燕北对蹋顿的说辞比较满意,将目光转向其身后的苏仆延等人,一一点头示意,这些人他基本上都见过,峭王苏仆延还与他交从甚密,唯一没见过的便是蹋顿身旁的小孩子,他对蹋顿问道:“那便是小单于难楼,你的弟弟?” “是。”蹋顿拉着不过十一二岁的难楼对燕北见礼,说道:“叔父让我暂时统领部众,将来等弟弟长大能够统帅各部,我便退位辅佐弟弟。” 燕北对蹋顿感官不错,蹋顿不卑不亢的态度令他欣喜,但毕竟他们不曾共事,燕北还不够信任蹋顿。而乌桓人,也是他手中主要力量的一支,整个幽州有超过三十万乌桓人,这些人中能够上马控弦者直逼十万,燕北不能掉以轻心。 正当燕北思虑着对乌桓人的反制手段时,蹋顿拱手说道:“此次前来除了拜会将军,还有一件关系各部的大事要与将军参详……渤海太守袁绍与公孙瓒对决于冀州,前时派遣使者希望我部能相助与他,为此他打算将侄女嫁给我,以换乌桓兵马南下进攻公孙氏,将军意下如何?” 袁绍要与乌桓人联姻? 燕北当然不乐意了! 即便现在公孙瓒与袁绍对峙,燕北将介入战争并与公孙瓒开战,但这并不耽误袁绍一样是燕北的敌人。袁绍抛出来的联姻更令燕北感到不安。联姻乌桓单于,便能轻而易举达到袁绍牵制公孙与燕氏两家的目的。 可燕北又如何能割肉喂鹰令袁绍如愿? “恐怕现在让袁氏女子进入幽州并非是好时机,单于蹋顿,我希望你能拒绝袁绍的联姻。”燕北点着头考虑着自己的措辞,毕竟下首坐着三十万乌桓的两位单于两个大王,燕北也不希望在言辞上激怒他们,“恰恰相反,我认为单于应当回去整备兵马,下个月我们将出兵辽西,今后亦有可能会进入冀州战场与公孙瓒交战……作为回报,愿意为燕某出兵的部落,在这场战争结束后,玄菟郡关市的商税会减少一成。” 幽州如今有两大关市,一个为州府设立的上谷郡关市,专于乌桓人与汉人交易货物;另一个便是燕北设立的玄菟郡关市,用于汉人与乌桓人、扶余人、鲜卑人的交易。 当燕北说出关税将会对那些愿意为他出兵的部落减少一成时,各部首领心态不一,但无疑都是高兴的。他们想的是到时候出兵多少,才能得到这一成的关税减少。 反正娶到袁氏女人的是蹋顿又不是他们,与袁绍联姻他们这些大王什么都得不到不说,还要背上与公孙瓒甚至燕北作战的奉先……乌桓大王们也不傻,公孙瓒、袁绍、燕北,这三个汉人首领他们只能寻找其中一个追随, 而显然,三人当中如今声势最为显赫的是在冀州进攻袁绍的公孙瓒,声望最高的是收到围困的袁绍,兵马最强盛的是燕北。 他们当然要选择离得最近的那一个! “将军,在下明白了,回去我部便会驱逐袁绍的使者。”蹋顿点头,比起袁绍拿出一个宗女给乌桓单于不小的面子,他更喜欢燕北开出减少关市税收的价码,“出战时,将军遣人告知一声,乌桓数不清的骑手为将军枕戈待战!” “很好,小单于还没有开蒙吧?”丘力居时代,乌桓人可以被燕北利诱,但到如今的蹋顿时代,燕北希望与乌桓人产生更深厚的交情,并且换了新单于,又不是苏仆延这样的老熟人,毕竟心中还有戒心,燕北看着小单于难楼笑了一下,对蹋顿道:“让小单于在辽东书院就学开蒙吧……我没有留人做质子的习惯,何况乌桓是燕某的朋友。” 燕北提出留下小单于难楼在辽东的要求令蹋顿脸色微变,倒是一旁的笑着解围道:“我同意让单于在辽东学汉人的本事,不过最多四年,四年后单于要回属国统帅部众!将军是说话算话的。” “小单于在辽东的安危受燕某保证,为了不与乌桓人的习惯脱离,你们三部各出五百勇士与他们的家人,再合燕某的一曲汉人军士,屯于襄平,号为突骑,为小单于禁卫。”燕北就是再口口声声说没有留人为质的习惯,也不能改变他确实是要将难楼当作质子的想法,不过他确实不会害难楼,“为期四年,小单于学习汉人六艺与乌桓人的习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实际上燕北与他言之凿凿的话语恰恰相反,如今他的辽东书院已经有高句丽的世子一名,再加上难楼便有两个东国继承人为质子。 燕北从不说谎,因为他的谎言连自己都是确信的。 在他心里,这完全是为了增进汉与乌桓的友谊,再不久的将来乌桓国与高句丽都将拥有熟悉汉学的统治者,并且……是在燕北的看护与影响下成为统治者。 比起战争,更可怕的应当是华夏入夷狄。 当他们的王、单于,从内心接受汉学,把自己当作汉人……上行下效之后,还会有乌桓,还会有高句丽吗? 到时便只存在燕北统治下的汉。 留下难楼,也是为了防止蹋顿的不尊管束,如果在将来蹋顿于燕北离心离德,他可以随便用什么方法至蹋顿于死地,推举乌桓国的合法继承人难楼上位,无需战争仍旧将乌桓国牢牢地绑在燕氏的战车之上。 没有给蹋顿拒绝的机会,燕北便定下诸般事宜,随后自是款待乌桓一行人。 当他们离开,辽东郡进入浩浩荡荡的战前准备,先头斥候与间使进入辽西郡,各地兵马在辽水大营集结。 留麹义部于襄平镇守,继续操练士卒水性准备今后对高句丽的水战。刚刚成婚不久的燕北亲自挂帅,提领四营兵马长驱。 赵云列阵骑、太史慈善射骑、孙轻斥候营、高览燕赵武士重矛营,整军列阵,踏上前往辽西的路。 而他们的目的地辽西郡,公孙兄弟显然也察觉到临郡宿敌这几个月不同寻常的兵马调动,紧急抽调郡中大氏家兵充军,于秦长城临渝以东布置防线,东部乃至整个幽州再度为战云所缭绕,气氛一片紧张。 公孙兄弟是知兵之人,没有为了保全郡境而在阳乐城聚兵,而是放弃相对空旷的辽西郡东部整整六百里土地,依靠长城据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畏于燕北兵威,打算用数百里道路来使他的兵马疲惫,进而创造战机击败西征的军队。 何况,守备城池越近,后勤辎重的压力便越小。 只是燕北不会让他们如愿,战事一触即发。 第四章 多面准备 燕北居然真的敢打他们!打辽西郡! 公孙越与公孙范收到宗族子弟从阳乐城传回辽东郡整备兵马大举西进时,在令支城外愁得团团转。燕北在燕东遇刺后默不作声,他们便以为燕北不记恨了。 无论是因为大兄公孙瓒在中原的威势也好,还是说死士口风紧,让幽东三郡到现在还不知道刺客是辽西郡派去的人也好……无论是什么,公孙兄弟便觉得此次危机平安度过了。 毕竟,这初平二年的事,都放到初平三年来了。 去年燕北大军过境时都什么也没说呀! “他要打去年不打,今年反倒兴起大军,我,我们拿什么抵抗竖子燕北!”公孙范脾性多急,此时对燕北军势的恐惧激起满心怒气,挥鞭抽走在一旁收拾先前打碎陶碗的仆从,对二兄公孙越抱怨道:“若是去岁言战,兄长一个月便可自中原发兵北上,现在可好,兄长与袁本初对决,难道我们就凭借那几千家兵与燕北善战之士作战吗!” 别看从前公孙范对二兄胸口塞铜镜的胆小举动嘲笑不已,可真到现在这个时候燕北大军压境的消息一传出来,他也是第一个坐不住,眼看着公孙越还好整以暇地跪坐在案几前任由自己上窜下跳一言不发,心中更为焦急,绕过厅堂至兄长面前拍案急道:“二兄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安稳坐着,那燕北……燕北几千个打过阳乐、破过黑山、讨过董卓的精兵可就要杀过来了,没了兄长的义从白马,我们拿什么抵挡啊!你快那个主意吧!” 公孙越依旧一言不发,半眯着眼睛垂头看着案几,公孙范急躁的嗓门让外面回廊上跑前跑后的仆人都能感受到盘踞在整个公孙氏邬堡上空浓重的不安。 自度辽将军燕北兴无名之师大举西进,整个辽西各个城池乡野民慌吏忧,数年前的二张之乱殷鉴不远,亦将军亦乱匪的燕北凶名在外,那是幽州东部的无冕之王、土皇帝,连东夷大国高句丽与扶余都年年贡礼……此次度辽将军燕北明摆着就是要辽西公孙氏除名于天下,谁能阻挡? 就凭公孙氏麾下那一个校尉部的兵马与辽西四姓的家兵? 要他们仗着白马将军的威名欺负欺负乌桓人与乡里百姓还算尚可,旁人给几分薄面也就算了。真要他们与度辽将军久经战阵的精悍之士对决?别说郡中百姓信不信,就去问那些军卒自己敢不敢! 公孙范是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在案几对面于公孙越骂道:“燕北好个毒辣竖子,去年默不作声装兔子,待今年兄长与袁绍交战郡中捉襟见肘只是他倒是发兵了!咱总不能在这里等着被那竖子枭首示众吧?” 枭首示众? 公孙越听到枭首示众,抬起眼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鼻间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地嗤笑,轻拍案几对堂外喊道:“来人,奉一壶令支老酿,取一双酒器,某家的兄弟想来口是渴的。” “喝什么酒啊还!”公孙范也不跪坐了,扶着额头一屁股萁坐在地,叉着腿急道:“兄长,你要是再不拿个办法,小弟便只有上临渝城关与燕北决死了!” 尽管因为燕北大举入侵的兵威使得郡中人心动荡,但公孙兄弟在邬堡中仍旧拥有一言九鼎的权威,不多时便有婢女奉上酒水与精致青铜雕羊尊一对,心惊胆战地摆在两位面前,生怕再有些许动作引来鞭打。 公孙越看着急出满头大汗的三弟,慢条斯理倒上酒液,推给公孙范用寻常语气问道:“你慌什么,怕什么?” “我,燕北攻来了!” “为兄知道,燕仲卿亲领兵马数千,渡过辽水,那又如何?等他到临渝城关至少还有行军八日,你就是急着去先代长城送死,也不用急于这一时,你慌什么?”公孙越给自己倾满一樽,仰头饮下眉目清明地对三弟问道:“他就算兵临城下了,你又怕什么?” “兄,兄长如此,难不成已有破敌之策?”公孙范觉出味来,二兄这是成竹在胸啊,急忙端起酒樽饮下俯身问道:“计将安出?” “没有破敌之策,如你所说,辽东兵皆为精悍,辽西可用之兵尽为大兄带走,留下些老弱病残,你我兄弟又不重视军卒,他们兵甲还都是郡中武库十年八年前的老货,就是兄长来领兵也打不过。”公孙越认起输来倒是麻利,从言语间感受不到丝毫羞愧,“打不过就打不过了,又怎么样?兄长威风盖世被人称作白马将军,到头来还不是在阳乐被燕度辽打的屁滚尿流?别老把竖子竖子挂在嘴边,多思虑他一介马奴为什么能成事!” “他能成事还不是运气好!”公孙范提起燕北便满面不屑,转脸不服气道:“换个人也一样能成!” “别不服气,他燕仲卿可比你我兄弟强,要说运气,我们兄弟的运气就差了吗?幼时因母亲地位低,我们兄弟饭都吃不饱,到现在谁还记得他们公孙氏?幽州只有我们这一房公孙,兄长运气就差了?可到底也才不够与燕北伯仲之间,引以为傲的战阵还输给了他。”公孙越心里是真认为燕北值得钦佩,至少不应是三弟那样用来小觑的土鸡瓦狗,摇头叹了口气道:“他能隐忍啊……抓住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刻发兵,目光毒辣!” 燕仲卿一定是在去年回还便打算今年发兵了! 公孙越在心里笃定地想着,早知会摊上如此可怕的对手,兄长就该在拥有一击必杀的机会时狠下心去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燕北,到时幽州还有谁能挡公孙氏呢? 放到现在,那祸害大咯! “行,你说他隐忍就隐忍吧,他一破落马奴,啥憋屈都受过怎么还能不隐忍。可他就是一千一万个好,现在来取咱性命了,怎么办?喝了这尊酒,就枯坐等死了?” “三弟我问你,你敢带着家兵与校尉部和燕北打吗?明知打不过,还敢去临渝城关和他打吗?”公孙越面上轻松无比,“要是不敢打,叫仆役收拾府上细软,召集家兵南下,兵马走陆路支援兄长不管什么州府就硬闯了,我不信鲜于兄弟真敢拦;宗族家眷乘船南下走青州,避祸刘玄德那边,多少能保住条命。” “我不去!”公孙范一听就不干了,侧着身子不理二兄,片刻才瞪圆了眼睛拍案几道:“他燕氏一家子马奴马匪,啊?他们就狠辣隐忍了,我公孙氏幼时也不容易,打仗拼命谁都不少,凭什么听了他燕仲卿的名字就要去避祸就逃了……我就死到临渝城关上,也不受这份儿窝囊气!” “呵,还有点公孙氏的胆气!”意见未被三弟采纳,公孙越不怒反笑,这才正色道:“说的不错,他燕氏是马匪乱军,他们狠辣隐忍,我公孙氏宗庙在辽西立姓百年,在我们的土地上没怕过谁,他就是兵势再强又如何,无非一死耳!要想夺走公孙氏的家乡……拿命来换!” 公孙越像三弟一样清楚,燕仲卿是有备而来,调尽精兵强卒,他们的胜算太低。可就算再低,也不能就这么怕了! 眼看兄弟不再是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公孙越这才满意地长舒口气,道:“散布骑手,让乡里百姓入近畿城郭避祸,征调民夫赶制箭矢擂木守城之用,先以你两千校尉部于临渝城关守备,最好在关外以两曲军卒接替突袭……敌军声势浩大而赶路六百里,军卒疲敝,不给他们休息机会一击功成即退入关内据守,以消磨敌军士气。” “临渝城关的战事由你来打,伤亡三成即丢下城关,抛弃临渝城,退往肥如,为兄率都尉部与家兵在道旁林间设伏,为你断后,随后据守肥如……敌军若久攻不下退了最好,若他们不退,你我也要多一份打算。让府上仆役先收拾细软与家眷一同在海阳岸边等候吧,若兵败如山倒,你我便乘船至青州避难。” 公孙范不由感到气馁,“都要决死,为何还留下退路?” “决死?难道因为燕仲卿势大你我兄弟就一定要死给他看吗!”公孙越摇头道:“燕北的目的不是杀死你我,而是为了辽西这块土地,我们做好完全打算,若事不可为,去寻大兄……待击溃袁绍再与燕北决死不迟,失去的土地总能拿回来。州府不是阻拦你我兄弟南下相助兄长么,说什么不让幽州军参与冀州战事。便派人给州府传信,燕仲卿肆意兴兵,他们便不阻拦了?” 州府做事总是要一碗水端平了的,既然不让公孙氏兴兵,那也容不得燕北兴兵! “燕北不是一直刘公刘公叫的亲热,我倒要看看当刘伯安叫他散去兵马时,他是听也不听!”公孙越起身在案前铺上一副辽西地形图,指着临渝城关道:“在长城守备三日,退向肥如两日,肥如城三日,令支城再守三日!现在派骑手前往州府,一来一去快马五日足够,州府再思虑上三日,八日足矣……若到时州府能劝阻或派来援兵,我便要让燕仲卿偷鸡不成反蚀米。” “若州府也不管用,你我便远走海外,将来再与燕北争个高下!” 第五章 狭路相逢 公孙氏的确胆气超人,即便是名不见经传的公孙范,居然会在如此时候出城关于道旁设伏,密集的冷箭将前军斥候部前头前曲杀伤百余。 当后续兵马整军列阵时,敌人便早已逃遁,只留下一块写着‘公孙范伏击燕贼于此’的木牌,令燕北哑然失笑。 这场小范围交手极为短暂的战斗,也算是给燕北麾下一路高歌猛进以为必胜的士卒们提个醒,告诉他们此时终究不是在他们的辽东郡,毕竟踩在别人的土地上,还是要小心为上。 此战过后,斥候巡查更为仔细,路上仍旧发现过几次公孙范部的踪迹,不过尚不等他们动手伏击,斥候营的马弓手便将他们击走。 公孙范带出来的都是些骑马步行弓手,即便是燕北部下追击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只能将他们赶回临渝城关而已。 “的确是燕某疏忽了。”临渝城关之下,燕北的军队大举扎营,攻城军械与辎重民夫在后方沿途输送至营地,似乎大举强攻城关已是不可避免,可中军大帐中燕北却露出愁容,“本以为大举进攻,公孙瓒这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不算什么,辽东是燕某囊中之物,就为不与他们野战燕某才不过率领六千余部,却不想公孙兄弟看模样是要据守城池一城一县地与燕某打下去了。” 这对燕北来说并不算个好消息,尽管他在辽西除令支外所有城池都埋入内应,但有内应并不说明就一定能骗开城池里应外合,内应也仅仅算是多个准备而已。 制胜的关键,还是在于尽量逼敌人与之野战。 用精锐士卒强攻城池是傻子才做的事情。 “郭奉孝,你有没有破敌良策?”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燕北见郭嘉走出营帐,便将他叫到身边说道:“这公孙氏兄弟,恐怕也并非燕某所想可一战而擒的货色。” “将军别急,在下已有些眉目。”郭嘉笑着拱手,眉宇轻松,对燕北道:“来寻将军便是想请孙校尉支出一队斥候骑,随在下走上两日,待回还营地,必有破敌之策。” 自襄平郡议之后,刚好太史慈组建善射骑营担任校尉,度辽将军长史的位置便空了出来,燕北便将这六百石的长史之位给予郭嘉,也好让他每月能领到些许官俸,到底有些财米,饿不着。否则以他大手大脚饮酒享乐的手段,赏赐早晚花光便要断顿,燕北又不好总是赏给郭嘉。 自己蹭饭就算了,郭嘉是带着家妓去郡府谋食,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何况他帐下幕僚,时常去沮授的郡府蹭饭算怎么回事! 听到郭嘉这么说,燕北挑着眉毛道:“看出什么眉目,先对我说说,孙轻那边你自去要人便是。” “现在还仅为猜测,我等士卒至此长途跋涉,早已疲敝不堪,若要野战,对公孙氏而言此时正是大好机会,然其不敢攻!”郭嘉眯着眼睛抬手挠挠鬓角,笑的狭促,道:“临渝城守军不会太多,其兵马多半布于肥如、令支一带,甚至打算在后面接应临渝守军,一城一城退回去也有可能……只是在下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拖延时间,公孙伯圭此时必然无法援手,还有谁能为他们策应?” “道理如此,燕某亦想不通,故而欲将乌桓骑游曳于肥如等地,不求速胜,只要能探到他们的兵马情况即可。” “非也!”郭嘉摆手裣袖道:“将军的目的并非是为攻城或野战胜过公孙,他们是想拖延时间还是等待驰援都不重要……将军只要派遣斥候广布郡中各地,探明那二人所在即可。绝其后路,擒公孙二子杀之,各县便传檄而定。” 燕北的思路偏了,他认为要征服辽西便要派遣兵马驻扎各个城池,但他却忘了无论公孙越还是公孙范,都不过是奋武部下校尉与辽西郡都尉罢了。他的敌人是公孙氏,而非辽西郡。 此二人不死,公孙氏余威尚在,辽西便举郡皆敌……可若公孙氏不在,辽西郡自然也就像对他们没有威胁的右北平、代郡一般,燕北即不屠城也不杀人,郡中有什么理由来与他敌对呢? “你说得对,太对了!”燕北不是痴傻之人,郭嘉一点便想出问题所在,当即对郭嘉摆手道:“奉孝,你去寻孙轻要人吧。也别让他闲着,我认为公孙氏不像是要与燕某决死的模样,他们极有可能留存后手,要么有别郡豪强为援,要么便是思虑好了退路……你去带人好好探一探!” 郭嘉领命离开,燕北立在营中半晌,望着远处临渝城关的轮廓皱眉良久,猛地一拍兜鍪连忙扯过经过身旁的士卒道:“你速去叫传信探马来。” 燕北才发现自己忘记了重要人物,曾与他有仇的渔阳王松,在之前与公孙度结盟共谋辽东的事情上王松也是有份的,那么这次王松也极有可能搀和进来,必须要派人告知远在渔阳的马安,若王松有所异动必须将消息传报过来。 这真是燕北想多了,那一次是四家联合极有可能定下燕北的根基从幽州抹除,一方面符合王松的利益,辽东的铁器生产已经影响到渔阳集市,再说他们还有私仇;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当时为锦上添花,若非田豫的胆气,辽东郡经受那一场战事就算不被攻破,元气大伤也是板上钉钉的事……王松搀和一下并无坏处。 可这一次?公孙氏十有八九要陷于燕北之手,指望王松去雪中送炭? 别说他不敢搀和,就算他搀和了未必能赢,与其筹谋这些,倒不如躲在渔阳安心看待局势有变。到底燕北对渔阳郡的影响力还非常弱,何况还有那么个州府在,王松也相信燕北不会乱来。 虽然想多了一点,但另外一方面燕北没想错。 在向传信骑卒交代了让马安盯住王松的事情后,燕北又派人疾驰辽东汶县,命水寨的田豫率领两曲水卒以船舰封锁辽西远海,以备公孙氏乘船自海上逃走。 他的目的是杀掉公孙,如果公孙死了,辽西没打下来没关系,让骑手奔至各县,顷刻便能安定郡中;可若是辽西郡打下来,而公孙氏没死,这场仗也仅仅只能达成一半的目标而已。 燕北隐忍半年,为了图谋辽西郡才在今年发动战争,与他要为燕东复仇杀死公孙氏兄弟并不冲突。 打仗不是玩六博戏,头脑一热跨上骏马领百十骑手便敢穿梭郡县挟刀宰人的时代对燕北来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每一个决定的脱口而出,都意味着他在夜深人静中于脑海徘徊过百转千回。 公孙氏刺燕东的仇恨大吗?太大了,他的弟弟到现在都不曾挨过旁人辱骂,却被公孙氏指使的小贼狠狠刺上一刀,燕北恶人恶性,杀了他们再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杀公孙氏很容易,一个刺客不够派十个,十个不够派上一百一千个死士,公孙氏的人总要死绝的。 但那对燕北来说仅仅是复仇,于大业无助。弄不好少了公孙氏这样称霸郡县的豪强,州府终于能够派来郡守执掌地方,反倒还不如公孙氏,到时憋住了燕北兴兵的借口,他可就只能窝死在幽东无缘中原了。 兴兵一为报仇,二为地盘。 何况有仇恨做借口,虽然燕北知道这必然会令他与刘虞的关系出现裂痕,但也并非是致命的……今后还有修补的机会。若是无缘无故兴兵,可就不同了。 日升月落,便是两日。 燕北的兵马在临渝成为搭筑营地,守株待兔般等着公孙氏郡兵与他野战,却只能经历两日失望。他现在与谁野战都不怕,最精锐的燕赵武士据守营盘,营地木栅中还列摆着十架辽东铁邬新制成的武钢强弩战车,八尺长矛做的弩矢足有射出百步仍然穿透皮甲的威能,何况有那么多乌桓游骑环伺在侧……野战夜战,燕将军还能怕谁! 郭嘉遵守承诺,说是两日便是两日,风尘仆仆地带一队骑手自荒野赶回,拧开腰间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囊灌下两口,俩眼冒着光对燕北喜道:“将军,下令吧,派乌桓骑截断临渝、肥如之间的道路,不出三日,公孙范必自临渝西撤!” “公孙范就在临渝,从何得知?” “不单单公孙范,临渝城守军为奋武将军下校尉部,共三千士,城头上领兵的正是公孙范。而他那兄长,公孙越正率领辽西都尉部与辽西四姓家兵于肥如,他们兴许还在路上设伏接应。”郭嘉取过地图指点着这两座辽西中端的城池说道:“这中间的道路只有一条,这一处有二十里密林,这一处有山谷窄道,其若要设伏,必然在这两处位置!” “若乌桓骑于其身后骚扰,公孙范便心神不宁,必会撤退求稳,到时将军夺临渝易如反掌;而消息传至肥如,公孙越多半会率军相救,他们便只能堵在这一条路上;再遣精锐骑营于肥如之北,待公孙越出肥如,占领城池!” 狭路相逢,首尾尽堵……公孙小儿,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第六章 真正威胁 “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高句丽国内城,世子伊尹漠宫室中,伊尹漠拧眉听着常驻辽东的间谍回报,脸色阴沉。 “消息自辽东郡府下吏传出,我国使者进献礼物修好于汉度辽将军燕北后,扶余国使者亦至辽东,在拜会太守前拜访辽东郡麴氏、甄氏等大族,先后留于辽东一旬有余。”使者躬身跪拜在堂下,神态恭谦地缓缓答道:“在那之后,有人在于郡吏饮酒时听说,辽东欲与扶余国合兵,共击我国。” 间谍的话令养尊处优的伊尹漠吓出一身冷汗,高句丽与扶余国的战事才刚刚开始。去年他们自扶余国夺来辽山以南大片险要之地,转而在两国地势中的攻守抢占些许优势。今年扶余国为收复失地而倾动大军开赴辽山要地,这必然会是一场久攻不下旷日持久的战事。 两国国力相仿,兵力扶余稍弱,但谁也没有将对方置于死地的能力。在这种时候,若辽东郡加入战场,自高句丽国西面撕开战线缺口,像去年那样攻至纥升骨城之下,便能够轻而易举地扰乱各处粮道,进而使北面战事因补给不足而陷入颓势。 辽东郡与扶余国的联合意味着什么,伊尹漠再清楚不过。 这于他,于高句丽上下,都是不可接受的。 不过伊尹漠心中还是有些迟疑……去年燕北派人将边防七百多只耳朵装进木匣送往国内城,将他与父王吓得不轻,听宫内医署说整个年关父王都不停地遭受噩梦折磨。伊尹漠也是很多人吃不下饭,总会想起昏暗的宫灯映照下整个木箱中放满耳朵的景象。 恐惧,无可厚非。 大多数上位者的地位来源于继承而非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就算让汉朝先帝见到名将皇甫嵩在冀州用人头立起的京观也会吓得睡不着。 即使高句丽北面战场每年都会有数以千计乃至万计的军卒死于战场,但那对远在国内城的王室而言仅仅是个数字,从没有人敢将尸首或是首级拿来让他们看。 其实他们父子已经不错了,寻常人见到一具尸首就会吓得浑身发抖。 对燕北这个名字的恐惧,已经与七百只耳朵所代表的尸首紧密联系在一起。 “这个消息准确吗?会不会是扶余人为了激怒我们进攻辽东而设下的圈套?” 尽管伊尹漠也认为扶余人不会这么傻,但他还是将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心底里对燕北这个名字没来由地畏惧。 无端地让他想起,那七百只耳朵。 伏地的间谍不敢接话,这种问题不是他的身份能够回答的。 伊尹漠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挥手将他屏退,沉着脸立在深夜里昏暗的宫殿枯坐良久,这才下定决心前往王宫拜见父王。 “你要从纥升骨城往梁水营地派驻兵马?”新大王伯固在睡梦中被侍卫唤醒,但真正将他惊地清醒的是儿子话语,顿时像被踩到尾巴一般穿着丝质内袍高声喊道:“你又想对汉朝挑衅,上次给你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伊尹漠接二连三对汉朝的挑衅,已经令伯固转变了对二儿子欣赏的态度……对邻国充满进取心是一件好事,但缺少足够的决断与判断时机能力的大王,与整个高句丽国有害无利。 尤其当北方宿敌在侧,西面强邻拥有一位堪称雄主的度辽将军时。这样的局势令伯固时常感到忧心忡忡。 “伊尹漠,如果你只知道一味对汉朝发动战争,而每一次又只能铩羽而归,让国家一次又一次派出使节向汉朝边郡称臣来缓解危机……”伯固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完,他顿了一下,对伊尹漠问道:“告诉我你要纥升骨城出兵的原因,如果没有足够理由,就算五部大加都支持你,我也不会答应。” 伊尹漠明显察觉到父亲对他态度的变化,低头咬紧牙关片刻,这才压下心头愤怒,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父王,在辽东郡的间谍传回消息,扶余国似乎说动汉度辽将军燕北,欲合兵进犯……儿子并非单单要自纥升骨城向梁水进兵,还要请求父王自南面调派军队守卫纥升骨城,单单五千驻军不足以守住大梁水河畔,更不能守住纥升骨城。” 原本听到伊尹漠打算再向大梁水驻军,挑衅汉朝边境便已经令伯固感到愤怒,此时听到伊尹漠还打算从南方调派兵马驻守纥升骨城,更令他感到失望。 “你为何如此短视?与扶余国连年的战事已经令百姓疲惫,历年征募将士都自南方而发,一旦南方驻军调派至纥升骨城,北面局势有变我们拿什么来在南方募兵?何况国中如果出现叛乱,又能拿什么来弹压?这些你有考虑吗!” 伊尹漠深吸口气,正色说道:“正是因为儿子思虑的多,才会有此想法。父王,我们的敌人究竟是国人还是扶余,还是汉朝?在儿子看来,我国最大的敌人并非北面宿敌扶余国,还是越来越强大的汉朝度辽将军燕北!那个人连汉朝皇帝都不尊敬,难道您还真的以为送给他两条狗,一些破布,就能得到他的尊敬吗?您就是把肃慎人的海东隼送给他,他都不会领情!” 伯固眯起眼睛,深色不善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的儿子……伊尹漠对他越来越不尊敬了。 “去年与扶余交战中,我们夺得了辽山以南,那些土地不能耕种,于扶余人而言是对抗我们的天险,可对我们来说呢?仅仅是前沿要地罢了。即便今年我们输了战争,扶余人也无法对我们能够耕种的土地与养马的牧场造成威胁,输掉战争,都不会有任何损失。可是难道父亲没有看到燕北治下的土地已经越来越多了吗?” “当他掌握汉朝幽州东面三郡的时候,就敢纵容属下杀掉我们边境一千多驻军,把耳朵送到王宫里来。当他统治幽州,对我们又会如何呢?我听说他已经率军攻打辽西郡,在他治下的百姓终日为他祈祷希望他得胜回还,老人把家里的存粮酿酒来鼓舞士气,新妇织造布匹等待征人归家,小孩子在乡间小道上骑着竹马说自己是燕将军指挥玩伴做进攻打仗的游戏!” “如果我们失去北面辽山,仍然有三座山脉阻隔在扶余国与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可如果梁水和纥升骨城被汉朝攻下,他们的铁骑只需要八日便可踏遍国内城外每一寸土地……是,去岁汉人用六千多人击溃了我们两千五百勇士,父王您觉得是因为他们的兵力占据优势,可您忘了幽州汉人习惯于在平原作战,边境的山地让他们捉襟见肘,可他们还是不过仅仅用了一战便击溃我们三千士卒,死伤过半!如果让汉人夺走纥升骨城,国内城近畿三百里平原,您觉得就算我们集结两万军士,又能撑的了多久?” 伯固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尽管他与燕北素未谋面,可他却能够想象传闻中年轻而桀骜不驯的汉朝将军统帅攻无不克的骑兵打下纥升骨城后向国内城进军,高句丽的勇士在平原田野间四处溃败,总角小童在烧毁的村落青烟后放声哭泣。 他从最初对伊尹漠的愤怒,慢慢变为对燕北的惊惧以及心头的不安……难道,正如自己这个儿子所说,他们真正的敌人并非是北方持续攻伐三代的扶余国,而是西面在国内战乱中崛起的汉朝将军吗? 尽管对于局势的判断,伯固仍然认为伊尹漠对汉朝的威胁是夸大其词,但他也认同伊尹漠所说的,燕北绝不会因为他们使节源源不断的贡礼而对他尊敬。 甚至,送出去的礼物越多,高句丽便越会被汉朝人所轻视。 没有任何一个大王的尊严是依靠委曲求全得来的……正如他尊敬燕北一般,他的尊敬来源于他对那七百只耳朵的恐惧。 “我可以准许你向梁水增兵,增兵五千守备边境,但这一次你不能再自作主张与汉朝冲突。就算真如你所说,燕仲卿才是高句丽最大的威胁,但是在现在,我们也没有进攻辽东郡的能力。此外,你还可以在南方调派三部大加麾下共一万两千名勇士屯守纥升骨城。”伯固沉吟地对儿子下达命令,心中却也有些不放心道:“单手在国内城郡中,必须留下一万五千军士以备国中叛乱。” 伊尹漠终于说动伯固,兴高采烈道:“请父王放心,我一定会保全纥升骨城!” “伊尹漠,你记住,如果再辜负我的信任,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说动我。” 伊尹漠飞快地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宫。 他不单单要加强纥升骨城的防备力量,向边境再次驻军便是对汉朝的试探,如果这一次五千兵马不会因此汉朝的反击,便说明他们郡中并没有对高句丽反击的手段……他可是很清楚辽东郡的动向,度辽将军燕北率军西进,攻打公孙氏控制下的辽西郡。 尽管他还分不清公孙氏与公孙瓒有什么关系,但他认为这绝对是高句丽一劳永逸解决掉辽东郡麻烦的机会。 父王,你说我们没有进攻辽东郡的能力? 儿子打给你看! 第七章 一马当先 燕北采纳郭嘉的建议,召乌桓游骑散布辽西郡各方,这些北蛮骑手唯有苏仆延一支领到切实可行的军令,受命割断北方肥如城与南面临渝城之间的联系;其余乌桓各部骑手皆就食于野,仰仗骏马轻快抄劫各地,四方侵袭辽西粮道。 也就是许多乌桓骑手习惯了席天慕地的生活,若真教赵云、太史慈部下的汉军骑手来做这些事情,他们最多只能奔袭特定目的地,达成使命后迅速返回。 这些乌桓人完全将这些当作乌桓属国一般,尽管燕北仅仅让他们携带两日干粮,可这并不耽误最远的一个二百余人的乌桓小部落骑兵在两日之后摸到了渔阳郡的界限,赶着抢夺自辽西四姓的牛羊闲适散漫。 燕北已经渐渐知道乌桓人在他手中的真正作用了。 扰乱敌人,打击敌人士气……铺天盖地的乌桓骑踏遍敌境的每一条道路,将会令任何敌军感到在严密的监视下无所遁形。 但是指望这些以部落为纽带的军队为他打什么硬仗? 乌桓各部大王与那些部落大人手上,大多都捏着一些凶猛剽悍的乌桓勇士,但除了那些极少数真正的精锐……动辄以十万计的乌桓军队的实际战斗力并不比汉军郡国兵强上多少。 即使单对单,乌桓骑兵能够在同等兵甲的情况下放翻汉军骑手,但当汉军摆出军阵,就能轻而易举地击溃他们。 当据守在临渝城抱着咬燕北一口便跑的公孙范得知后路被少数乌桓骑兵截断,敌人散布于郡中各地时,城内守军的士气正如郭嘉所料的那般,低到极致。 尽管他已经试着封锁消息,恐慌还是在第二日于临渝城中像草原上的野火蔓延开来,城中百姓冲击城门、守城军卒一日数十名军卒溃逃不敢言战……临渝守不住了。 公孙范不愿坐以待毙,但追随兄长雄于辽西近十年令他亦不甘心就这样退往肥如。 他决定在第三日夜里派遣大部伏于城北,亲率小股骑兵出城袭击燕北营地,哪怕仅仅是烧掉一面营墙与十几个军帐,他也不愿就这样灰头土脸地离开。 深夜里枕木而眠的士卒被马蹄声惊醒,公孙范敢在这种情况出城袭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覆重铠持铁戟的典韦撩开帐帘,瓮声对惊醒的燕北道:“将军,敌骑袭营!” “公孙范好大的胆!”燕北烦躁地扯去盖在身上的罩袍,抓起枕边环刀夹在腋下,一骨碌自地榻坐起,潦草地扣上兜鍪阴沉着脸起身迈步出帐,一列列值夜军士高举火把唤醒军帐内的袍泽,剽悍的军卒扛着刀剑强弩鱼贯而出,跟随长官前往操练过不知多少次的战斗位置,燕北举着环刀高声吼道:“随我御敌!” 没有人料到公孙范敢在今夜袭营,但燕北身旁尽为辽东郡最骁勇善战的将士,这些携带旗号‘燕赵’负羽幡章的武士早已不会为任何状况而感到惊慌。事实上在敌人袭营之前的日子里他们一直枕戈待旦,心中不知暗自祈祷过多少次希望敌人能够出城野战。 他们脱离农事生产,这些职业武士在辽东郡拥有的田租与属于自己的兵甲,那些田地甚至不需要他们的家人耕种,郡中田卒负责为他们劳作,即便是拥有田产最少的燕赵武士,都有一名田卒供养。而决定他们田产数量的,则在于作战是否勇猛。 遭受夜袭会令天下许多军队感到惊慌失措,但他们自成军之初便受训夜战,同样的状况他们已经操练了不知多少次,同样的状况他们也已经受过许多此……没有人畏惧,因为他们的营盘足够坚固、他们的战士足够勇猛! 燕北的出现极大地鼓舞了营中军士的士气,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武士们攀上寨墙架好弓弩,遵照将官的命令向进犯之敌展开还击。 随营的郭嘉自军帐中眯着一只眼睛探出脑袋,隐于帐中紧握长剑的手心滑腻。 他被营中将官嘶吼的号令与军士列阵时的甲片碰撞之音惊醒,心头的懊悔无以言表。他早该想到战事总会出现意外,应当将在颍川时交好的游侠儿一同带到燕北帐下,这样在混战来临时也好在身旁有人护应。 这种时候夜战打起来,士卒能不能分清谁是谁都是问题,谁还会顾得上他的安危! 初次直面战事的郭嘉心中紧张自不必说,只是当他环顾营中状况时才发现根本不像他所想象的那般模样,在他营帐门口两个身着铠甲持长戟的武士仍旧侍立,似乎各处调兵遣将的大营于他们无关一般,甚至其中一名军士在见到郭嘉掀开帐帘还低头问好,仿佛寻常般说道:“郭长史,敌军袭营了。” 神态语气,与夜里他回军帐睡觉时那句‘郭长史,回帐休息了’如出一辙! 真没想到平日里蔫了吧唧偶尔还找他讨口酒喝的卫士在战事来临时竟也能这般临危不乱,郭嘉强作镇定地缓缓点头,握剑的手也稍松了些,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自帐中走出。 要他看着地形图指点江山,或是用现有情报决断出敌人的纰漏是轻而易举,但临阵讨敌着实非他长处。何况未曾经历战阵,心底难免会有片刻惊慌失措也是正常,不过此时虽无人出言安慰,但见营中士卒将佐皆神色如常,胸口乱撞不停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这时,郭嘉见到不远处被亲卫环护的燕北正迈步走向这边,朝他招手,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将军气定神闲,已有破敌之策?” “怕你在营中走动,在我身后吧。”燕北打了个哈欠,眼睛有些发红但神色毫无惊慌,只是带着些困倦指了指身后道:“公孙范狗急跳墙,就他的本事攻不破我的营盘。” 正待二人说话间,数百牵马骑手集结于寨门左右,马蹄踢踏便有十余骑踱至近前,持着铁矛的张颌翻身下马拱手朗声道:“将军,袭营者为敌骑六百余,携带火具。眼下我部骑兵现已集结,是否出营与之交战?” 张颌在面对燕北时难免会感到有几分尴尬,就算是近来出征路上他都刻意躲避着燕北,只是如今赵云太史慈已率部发兵肥如,营中骑兵只有高览部下他这一曲,向燕北请令的便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要说起来张颌心里是感激燕北的,尽管将他贬为军侯,官俸少了许多。但实际上燕赵武士的骑兵曲将并不比外放都尉在军中的地位低上多少,高览在从前便就是他的上官,说起来也仅仅是丢了都尉的自由,多些管束而已。 燕北点头,望向不远处的西面寨墙,眼下寨墙虽有几处隐现火光,但军卒于寨墙上以强弩还击骑手的弓矢箭雨,显然局势并不危及。 “儁义,你且自东面寨门出营,于外围缓缓逼近敌骑,待营中击鼓便冲击而上,到时高校尉会与步卒一同出击。”燕北这么说着,便下令道:“若敌军溃散,只需驱赶至临渝城北即可,无需追击太远,抢进城池才是要务。” 燕北知道临渝城中有敌数千,眼下仅有六百敌骑,他担心敌人会在道旁设伏……吕布部下的高顺就曾在中原设伏击败鲍信的骑兵。 有过这样的经验,燕北是有心防备的。 张颌得了命令,不再多说,抱拳应诺翻身上马,一声呼哨便统帅骑兵自东面寨门鱼贯而出。 燕北则带着郭嘉与典韦一行卫队临近受到敌军猛攻的西面寨墙,对指挥作战的高览问道:“阿秀,局势如何?” “敌军仅为烧我营寨,似乎是被将军的布置打乱阵脚,今夜仅为出口恶气而已。”高览笑着完全没将城外不断以弓骑抛射的公孙范放在眼中,对燕北问道:“要不要以步弩车骑同时出击,一举击溃敌人?” “再等等,张颌已经领骑兵出营,稍后金鼓齐鸣,击溃他们。”燕北心里对武钢强弩车非常期待,他太想瞧瞧这些大汉凶悍投射兵器的威力了,对高览说道:“我猜测敌军已经如奉孝所料准备退向肥如,明日清晨我等便可进驻临渝城了。” 高览轻笑,蹲了片刻高举长矛道:“推弩车,上弦!” 在搭建营寨时武钢弩车便与木栅一同安放于营寨西面,就是为防备敌军的袭击。不过也因为当时摆下车驾太早,导致如今敌军骑兵聚集兵力进攻的西面寨墙只有六架弩车能够攻击到敌人,不过这对燕北与高览等人来说便已经足够了。 他们只是想看看辽东铁邬所制武钢弩车的威力而已。 随着高览下令,六架弩车之后膀大腰圆的轻甲武士吃力地拉动弩弦,将八尺矛矢搭放车上,随着号令一同发力拉动扳机,矛矢带着呼啸之音投射而出,与寨墙上的弩手一同将箭雨射向敌军骑兵分散阵形当中。 强弩的箭雨只能带给敌军骑手些许威胁,但六架弩车射出的长矛震慑力远超强弩,尽管有三箭落空,但另外三支矛矢准确地穿透敌军战马,甚至还有一支矛矢破体而出接着杀伤之后的骑兵。 接着,喧嚣的锣鼓声于营中齐鸣,寨门洞开之下列阵的步弩军在高览的统帅下轰然杀出。 在敌军骑兵身后,轰踏的马蹄声撕开黑暗,挥舞铁矛的张颌一马当先! 第八章 张颌休走 历来战事讲究以多打少,即便全局上兵少,也要思虑办法分散敌军兵力,以求局部以多大少,以强凌弱来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 公孙范这般领骑兵奔杀而出,烧毁燕北一处营墙木栅,射杀数十的举动尽管能够鼓舞士气,但究其作为仍旧难脱意气用事之嫌。 于燕北来看,这就像受到欺负生气却无能为力的孩子发出无谓吼声一般。 徒增笑尔。 他的骑兵杀伤二三十人,可同样更多的弩箭也落到他们的头上,又是损失几何呢?何况如今锣鼓齐鸣,张颌与高览两路夹击,他们除了抱头逃窜难道还有其他避死的办法吗? 做了半年养尊处优的都尉,张颌再一次成为率部冲阵的将官……不可否认,有时被贬也并非坏事。做过都尉的张颌在战局中思虑明显与从前不同,多了不少大局上的考量。比方说这一次他为什么要亲自到燕北面前请命出击。 这是他表功的机会。张颌在出征时便将今夜的局势想清楚,公孙范袭营是无奈之举,敌军大部是要从临渝城撤退的。而赵云太史慈已经前往肥如,等待敌军公孙越大部发兵接应公孙范时抢下肥如城,将敌人堵在道中,到时野战也好,或是强攻山谷也罢,一战收官。 所以这次请战有百利无一害,只要能驱走公孙范的部下,便是功劳一件。不必打生打死,不必拼上性命,安安稳稳地跑马一周,追赶些溃卒,功劳便到手。 受这种想法驱动的张颌统领一曲燕赵武士骑奔杀而出,给予公孙范部下的感受绝非如此……那是一群下山猛虎,带着无匹的威势自四面八方冲杀而来,惊得公孙范连忙打马,一面留小股骑射牵制寨中冲出的大队步卒,一面领骑兵亡命北走。 擎着铁矛的张颌望见敌军荒乱,嘴角勾起残忍笑意,猛夹马腹长声喝道:“众将士,随张儁义杀尽敌军!” 越是不想与强敌交手,便越要做出十足信心。孙子有云,攻城为下,伐谋为上。 两支军队于城寨外的原野上几乎没有发生交战,仅仅是士卒奔出,策马执兵驱赶敌军,慌乱之下的落马者自然难逃被杀的命运,但公孙范仍旧领四百余骑狼狈而逃。 张颌在其后紧追不舍,其间铁矛刺翻两名落后的敌军,一面洒出一队骑手于营寨外助战那些与步卒缠斗的公孙骑兵。 公孙范尽管北逃地狼狈,心里却并不惊慌……方才惊鸿一瞥他已见到,从身后突然出现的骑兵纵然精锐非常,但他们大多穿着重甲冲骑,别说是追击,哪怕只是游斗过一会也要落马。 若非有那些步卒帮衬,这样的骑兵是不可能击败他们的。 即便如今败是败了,但逃跑还是不成问题。 确如公孙范所想,燕赵武士成军时燕北对骑兵战法尚不了解,最初只是将麹义练出的陷陈、先登两部步弩手整合再抽调军中力大之士,要以重铠抗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弓骑。如今的骑兵队也只是顺应更加激烈战事,成型于讨伐黑山时期。 在中原的作战中,燕北便意识到重铠骑兵对马匹的压力太大,无法长时间作战,因而才有根据并州骑兵甲重新改制的辽东骑甲……只是如今尚未装备燕赵武士。 公孙瓒是统帅骑兵的行家,其弟公孙范在这方面亦是眼光毒辣,看到燕赵武士这个缺点心中便轻松许多,带着四百余骑逃命的路上还不忘对身边士卒问话道:“你可看清,敌军追击骑兵有多少?” 方才他可听见了,敌军领兵者自称张儁义,玄菟郡都尉,张儁义! 今夜的袭营尽管挫敌军锐气,但己方死伤也不在少数,还是有些亏的……但若能一战得张儁义首级,那便是一场胜仗了! 骑卒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营寨的火光远了,只有身后穷追不舍的马蹄声轰隆,对公孙范道:“大约数百?” 公孙范估计敌军在五百之上,但不会超过一千,虽比他们的数量要多,但追击起来敌军肯定会出现掉队。 “先跑,传令各队,聚在一起不要跑散,敌军追不了多久。” 他要先逃往临渝城,他们的速度比敌人快,到临渝城近畿借助城上的火光能够勉强观察追击的敌人有多少……如果数目不多,公孙范打算冲杀张颌一阵,最好能借此机会将张颌首级取下。 不说公孙范的布置,张颌引军自后追来,眼见离了营寨四下无光,亦不追得那般凶恶,于部下中传令道:“告诉弟兄们,跟紧了,勿要落了敌军圈套。” 尽管心中只是疲懒地想着将敌军骑兵驱赶过临渝城便算达成使命,可张颌说到令部下小心时还带着几分跃跃欲试,隐隐盼着公孙范领骑兵杀回来。 两支骑军一轻一重,距离越来越远,很快便超出五十步,张颌已无法在黑暗中看清前方敌骑,只能凭借蹄声判断公孙范逃亡的是临渝城的方向。 他们燕赵武士骑比对方重上四十多斤,就这片刻奔出数里,马力早已降下,更别说张颌还刻意压着部下的速度。可即便这样敌军仍旧被他们咬着尾巴……张颌可不觉得是因为他们马好,显然敌人留着马力,是在引诱他们。 如今他接到的命令便是要将敌人驱赶过临渝城,只能赌一把,看敌人的伏兵在临渝城以南,还是临渝城以北! 坐骑唏律,张颌伸手抚去,战马修长的脖颈一片细密汗湿鬃毛。他的坐骑不是凡品,去岁公孙度为了拉拢他这个玄菟都尉没少送东西,这匹青黑长毛的大马便是那时所得,尽管毛色稍显繁杂,马力却着实不差,有西域宝马的血统以爆发速度见长。 但却并非耐力优异。 “收住速度,敌人在引我们,那边让他们去等着!” 张颌像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尽管知晓敌人已设下埋伏,却仍然手舞足蹈义无反顾。 就是要看看公孙范有什么盘算! 可直至临渝城下,敌人都没有做出任何出格动作,只是一路不紧不慢地跑去,张颌厌倦追击,便命部下游曳于城池南面墙下,命一队骑兵撒开两里取引火之物警戒。 “曲将,咱不追了?” “不追了,能擒杀公孙范最好,不战而驱敌也不差。”张颌命部下翻身下马,这些武士沉重的甲胄对坐骑来说是很大的压力,为了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他们要给坐骑留出力气。张颌随口说完发现士卒脸色不太好看,接着笑道:“后面还有大战,不要贪功,毕竟夜里易有闪失。” 这些燕赵武士和他不同,驱赶敌人是他的功劳,但下头武士们可是要靠首级来计功勋的。 有后面那句安抚,左右士卒才点头应下,牵着坐骑活动身体。 就在此时,外围忽明忽暗的警戒士卒突然传来轰踏的马蹄声,数百骑迅速撕破黑暗……公孙氏骑兵! “敌袭!” 张颌擎着铁矛翻身上马,呼喊着命士卒上马列阵冲锋。 两里路程足够他的骑兵冲锋而出,而对敌军骑兵来说也仅仅是瞬息可至,不过片刻,公孙氏的先头骑兵便已经分散而开,马弓手在数十步外将箭矢抛射在他们头上,接着那些提着马刀的轻骑朝他们冲锋而来。 张颌嘴角上扬,公孙氏的头脑果然有问题! 弓骑尚能射伤他们的坐骑,用轻骑来与重骑对冲? 找死! “张儁义何在!” 公孙范的甲胄丝毫不弱于燕赵武士,铁铠皮甲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提一条长枪率骑兵冲突而来,高呼着在战场上喊出张颌的名字。 “正要寻你……”暗自嘀咕一句,张颌哪里容得公孙范耀武扬威,当即夹紧马腹,梗着脖子倒提铁矛而上,疾驰中暴喝出声,“小儿受死!” 方一奔马,便见公孙范状若暴虎,一杆长枪在阵中胡冲乱撞,连挑两名燕赵武士下马,这着实将张颌吓了一跳! 这公孙范有他兄长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气概! 张颌心里有点迟疑,当即拍马打算绕过公孙范……儁义爷是要做智将的男儿,岂能与你这莽夫做搏命之举? 尽管张颌的人没朝着公孙范攻去,可他先前那声大吼可被公孙范听到,当即舞者那条大枪舍了左右燕赵武士,朝张颌的马尾追击而来。 “张颌休走!” 张颌的退避令公孙范气概大增,追击更显无所畏惧,连带着令其身后骑兵都士气大振,一时间吼声阵阵。 双骑眼看便要追上,张颌也被公孙范追出气性,不愿搏命是一回事,可怕不怕是另一回事,眼看公孙范快要追上自己,当即勒马急停,掌中铁矛猛地朝公孙范后心递出。 公孙范以为张颌怕了自己,只想着追上张颌取其后心,却不料这突然袭击猝不及防,正以胸膛撞在张颌的矛锋上,锋锐的矛头当即刺破甲片捅破胸口,却并未被张颌捅死,全靠着胸口塞着的护心镜捡回一条性命,连忙回马,身子半挂在马背上向后逃去。 不知天高地厚! 张颌拧眉拍马而出,眼看追不上公孙范,一把扯下身上两档大铠,仅着皮甲冲锋而出,公孙范左右骑卒皆不能挡,为铁矛扫翻在地。骤然轻出十余斤重量,骏马猛然加速,蹴而越过公孙范,铁矛扫断马腿,一矛再点公孙范后心。 “谁敢挡我!” 做个莽夫……好像也挺刺激。 第九章 野蛮冲撞 临渝城,县府的案几上公孙范的首级已被装入木匣,匣上放着被张颌捅穿的铜镜。 “你是说,公孙范就靠着这个小娘用的铜镜护住胸口,捡了条命,为了追他你便解了大铠。”燕北抬手挠挠鬓角,堂下赤膊端坐的张颌看上去有几分狼狈,但更多的是杀伐过后凛冽的铁血之气,结实精壮的上半身足扎了六七条麻布,刚到临渝城时身丧的皮甲都被砍烂了,“为了夺公孙范的尸首,率领骑兵追击三里,落入包围,然后杀敌六百俘虏八百溃逃无算?” 天可见怜,这明明是一场夜袭,袭营。 张颌在追击中被公孙范伏击,遂挑杀公孙范。为追击溃散敌军,撞进公孙范生前布置于城北的伏击马步军,于是索性杀散敌军,用部下一曲骑兵击溃敌军三千余众,以一己之力完成了整支军队在临渝的全部战略意图……燕北现在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这张儁义是啥变的? “回将军,正是。” 张颌尽管满身伤痕,侧脸还被流矢划出不小的伤口,此时神态却顾盼自雄的很,微微扬着脸就差屁股上翘起一根尾巴了。 “大功一件。”燕北看着张颌的模样笑了,抬手指了指他面上满是夸赞,随后双手撑在案几上对高览张颌等人问道:“这样一来,便只剩公孙越一人,诸君预料,他还会自肥如出城吗?” 张颌这一仗打的着实漂亮,令燕北大开眼界。 在营寨外不显山不露水地追击,燕北原本没对昭和报多大期望,只是想着能依照他的要求将公孙范赶出临渝城近畿便已是出色,却不想非但挑杀公孙范,还顺带着将他的兵马一路趟平……没了公孙范,那些战败的溃兵也很难集结到一起,四散而逃的乱军最终能够走上肥如城方向官道的至多六七百人,多半还无法聚在一起形成战力。 只怕有苏仆延的乌桓骑,能活着逃到肥如城的恐怕不足百人。 这是一场大胜了,不过在燕北看来倒也不算离谱。六百追四百,公孙范死后精骑士气大降,不过到底是敢随公孙范袭营的死士,燕赵武士最多的死伤便出现在这个时段,足有百余。剩下的溃兵见无法为敌,便逃向临渝北部,为张颌部追赶。 接着在临渝城北,伏击的马步军围杀上来,却得知公孙范已死的消息,在接战之初便没有多少战意,何况他们都是校尉部中往常不受重视的步卒,以重骑冲击步卒,本就有足够威胁,何况还是平原野战。 对燕赵武士,燕北有充足的信心,这支由他亲自训练的职业武士本就拥有独自对抗多倍敌人的能力。真正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张颌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为了追杀敌人解去铠甲,这完全不像张颌这个滑头能做出的事情。 若说是姜晋那种直肠子,燕北是信的,可是张颌? 无论如何,一场大胜总是好的。 “将军,如今公孙范已死,屯守肥如城的公孙越若死守还好……属下担心死讯传至肥如时公孙越领兵逃往他城。”高览沉思片刻,对燕北说道:“公孙败局已定,应当不会再负隅顽抗了。” 燕北认为也是如此,公孙范已死,单凭公孙越手下兵马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就算固守城池也仅仅是给他自己多拖延些时日,到时候围城之下便是死定的局面。 “高校尉说的不错,我也认为公孙越会逃跑。奉孝,你以为呢?” 燕北转头望向一旁安坐的郭嘉,只听郭嘉轻笑道:“逃?怕是没那么好逃吧。” …… 诚如他们所想,公孙越已经快拿辽东一系人马诸多将领祖上三代都骂完了! 天还未明,便有来自临渝城的溃军带来兵败的消息与弟弟身死阵中的噩耗。战事的惨烈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三弟明明是去袭营,却被人追杀十余里,连带着手下原本安排好接应的士卒连敌人的数量都没看清,整支军队便溃败了。 更惨的是那些溃军在前往肥如的路上还遭到马快刀轻的乌桓游骑袭击,最终能逃至肥如城的溃并十不存一! 伤的死的逃的,临渝一战削去三千兵马。 更令公孙越惊惧的是,肥如城外的斥候回报,他们发现周围有燕北大部骑兵的踪迹……尽管摸不清人数,但绝对不在少数。 公孙越坐不住了。 肥如城早在二张叛乱时便是张举的屯兵大营,城墙修缮良好的重镇。可就算再重,局势对公孙越来说都极为不利。他的人手不多,就算依靠肥如这样的坚城,能否扛住大步兵马的攻击,屯守肥如一旬? 公孙越没把握,肥如城不是背靠海岸的海阳城,被围困后除非州府能够调停战事,否则他连逃命都没有机会。 这种时候,公孙越根本不思虑什么为弟弟复仇之类的事情,他甚至连逃往令支城都不敢。公孙越不像三弟,他喜欢动脑子,精于算计。早在开战之初便盘算过,对于燕北他们公孙氏这一次未必能够得胜,所以能抵抗尽量抵抗,不能抵抗的时候便逃往海阳,乘船南逃。 燕北既然在肥如城附近安排骑兵却不让他们出现,显然就是要等待大军出城后抢占城池,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所以令支城绝对是不安全的,燕北很有可能已经在他的家乡布下重兵只等他去自投罗网。 海阳,留给公孙越的机会只有海阳了,那里是他早前备好的退路,他们的亲族家眷,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船只……逃到海上,就安全了。 为此,公孙越下令三曲军卒分别向城外东西南三个方向搜索敌军骑兵,接着领一曲最精锐的军卒携四日干粮向西南疾驰,路上丝毫不敢吝惜马力,就算士卒掉队也不管不顾,每日照一百三十里去行路。 就连燕北都低估了公孙越壮士断腕的狠辣……三个曲的军卒被公孙越抛出去送死,其中两曲分别为赵云、太史慈所灭,而没有遇敌的那一曲幸运儿再回到肥如城时,城内早已没了公孙越的踪影。 他们的都尉丢下所有部下跑啦! 追击,沿途的追击没有停止过,乌桓骑、赵云部、太史慈部,可就算他们在身后追的再急,也只能根据公孙越留下的踪迹确定他逃跑的方向,还要担心是留下的疑兵之计。 最终随公孙越逃至海阳的骑兵只有百五十人,他们舍弃马匹,百余人攀上公孙氏的商船,离开海岸。 望着越来越远属于幽州的海岸,万顷碧涛上早已撤去旗帜的厚实上船给予公孙越无比的安心。 不过就算在海上,也未必能真正安全。 四日前,汶县水寨的田豫临时接到传信骑手交与他的燕北将令,征调汶县水军封锁辽西郡西部数个港口与大片海域,为此田豫调集五艘战船与近百走轲,千余水卒呼啸而出,直奔辽西郡海阳南部。 公孙氏的商船要比走轲大上不少,因而辽东走轲小艇上的水卒发现没有悬挂旗帜的商船离开渡口后不敢轻举妄动,连忙互相传信,纠集二十船才敢在水面拦截……不过显然,公孙越心虚不敢被阻拦,当即下令依仗商船庞大身躯直接碾过辽东小船。 四丈有余的商船对那些不过丈余的小艇自然是庞然巨物,轻微碰撞便使得两艘小船翻入海中,落水的军卒大声呼救,其余走轲上的水卒尽管带着强弓劲弩却无法伤及商船丝毫。 公孙越的船太高,由并非为水战而造,上百人呆在密不透风的船舱中,隔着厚厚的船板就算是令水卒无从下手。 只不过,公孙越脸上的笑容并未能因为冲破水卒封锁而开心太久……在海面的另一头,燕北赏赐给田豫的座驾出现在公孙越的目力尽头,几乎不过脑子,当他看见那艘足有近十丈长的巨大战船劈开波涛出现时便已怪叫出声,催促舵手道:“快,回岸上,回岸上!” 在海上碰到这样的战船,哪里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公孙越所能做的只有逃到岸上,至少在岸上他们还有地方能跑,在海上还能逃到哪里去? 他们才不过离开海岸十几里,如果运气够好的话,兴许能逃回岸边! 另一头的田豫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一切,隔着一里有余的距离,披坚执锐的他立在船头只能随着浪涛升落看到远处有己方走轲围着一艘大船……不过,这艘船似乎在看到他们之后立即转舵向岸边,这令田豫起了疑心。 “追上去!” 距离越来越近,海面上还漂浮着被撞毁的小艇残骸,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看自己麾下水卒落魄的模样,田豫怒火中烧,暴喝道:“追,大弩上弦!” 田豫的海上座驾不但载着百余船夫水卒,更在船首装与两侧装有三架镶死的武钢大弩,随着田豫的命令纷纷上弦,朝着公孙氏的商船追击而去。 但是很快,他们的大弩便派不上用场了。 “校尉,海岸,离海岸越来越近了!” 眼看公孙氏的战船离海岸越来越近,似乎想要借助海岸吃水无法停靠的便利来使他们的战船搁浅在岸边,田豫眯起眼睛,一把推开操舵的船匠,直愣愣地操控船身不闪不避地朝公孙氏战船撞了过去。 “全都抓稳了!” 轰! 支离破碎的商船,巨大木片凌空飞起,碎开的战船带着巨大惯性在沙滩割出一道沟壑! 第十章 再度寇边 清明过后,雨季来临。 人道是春雨贵如油,只是这雨水给沮授的修石路带来不小阻碍,民夫要平白出上更多的力气。 辽东太守不好做,劝导百姓并非难事,归根结底令官吏感到疲惫的还是郡中大族。从前燕北新至辽东时,郡中原有诸如公孙氏、田氏,被杀了一茬,那时候郡中百姓是确实乱过一段的。 没了乡间豪强主事,燕北又是个强人领兵于辽水大战汉军,乡野里杀人、抢女这类的恶事也是着实出了不少的。后来郡中安定,沮授做太守之后又是依靠强兵把乡野那些品行不端者杀死或是逮捕关押到安平乡矿山去劳役,这才算安定郡县。 历朝历代,朝廷对郡县的约束力都不太大,而郡县官府对乡野百姓的约束力,也是同样很小,甚至在很多地方乡野依靠三老、豪强,都是自成一系的事务。 所谓的朝廷、官府,对乡间野民来说还是太远了。远不如那个乡庞大的邬堡与凶恶的家兵对地方黔首有足够的震慑力。 所以出现豪强、士族,并不是坏事。就像燕北一手在辽东郡弄出多闻里,襄平近畿三乡五里的百姓平日里有了什么不是杀人放火的矛盾,大多会两头苦主带数十乃至百十乡人备上两日干粮,赶路到多闻里,请求邴原、王烈、管宁等人给他们置评事理……因为在平民黔首眼里,他们是有学问明事理的大儒,遇上难以决断的事情,他们总是会知晓如何处理的。 可太守、县尊就一样了,一来是不一定碰的上,二来在百姓心里太守、县尊都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相较于终日亲自躬耕的大儒学着,就要少许多亲近感。 这也是为什么鸿儒名士最能安抚百姓的原因,一在学识、二在身份。 可以说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多闻里的这些鸿儒名士在帮助沮授构建与乡野百姓之间的关系,使他的政令能够同行。 但是长此以往,沮授却觉得这是一柄双刃剑,名士固然能帮助他们安抚民心,但同样也能给煽动民意。若有朝一日某一位名士为仇敌所策动,依靠现有声望煽动百姓反对燕北,也必然声势浩大……毕竟,他们之中有些人是不愿出仕于燕北的。 如今燕北起兵征辽西,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坐实四个郡的土地,摊子越来越大,容不得半点差错。所以近日以来沮授一直在太守府中筹谋重新构建辽东郡权力阶级的事宜。 比起度辽将军燕北到辽东太守沮授、乐浪太守燕东、玄菟郡丞田畴,再由三太守面向下属县令,下属县令直面百姓这样的出现断层的权力阶层。沮授更加信任以往的太守领导县令,县令领导乡宰、亭长、里正,而乡宰、亭长、里正由各乡亭里的大氏者担任,形成更加巩固有效的阶级。 燕北用军功给予燕赵武士田地,换取他们的忠心,这种想法很好。但那些武士终究宗族单薄,常年出征在外,尽管忠心可鉴却对地方百姓没有太大约束力。 这种现状是必须改变的。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被燕北推举到州府的从事荀悦也在筹划变法,沮授打算在这段时间里拿出个办法,等荀悦夏天回来再商议一下,到时三郡太守合计,便把变法的事宜敲定下来。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固有的权力阶层已经崩塌于武人刀兵之下,人们都在学习如何适应。越是在糟糕透顶的乱世,拥有真才实学的人们才越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沮授在近几日邀请了郡中许多人前往府上,有麹义与他自辽东迁居来的兄弟、度辽将军部下黎阳营谒者赵威孙的妻侄司马朗、刚与姜晋、王义联姻的李大目等人,除了他们,还有沓氐令甄尧、斥候校尉孙轻、骑营校尉赵云、太史慈,做过校尉的张颌、高览,以及郡中各地身居要职的上下官吏。 他们的宗族,在今后都会成为燕北势力范围土地之下的豪强大族,肩负起教化百姓的职责。 只不过这件事太过重大,现在沮授也只是先与他们会面,逐步了解他们宗族之中各人的才能而已。 “沮太守,看看这个!”麹义在郡府一向龙行虎步无人能挡,即便是面对沮授,颜色间亦有倨傲之色,挎着腰刀也不通报,推门便领着一名顶盔掼甲抱着书简的卫士进入沮授书房,将沮授对面的年轻客人吓了一跳,哼笑一声自己取过坐榻坐在一旁,这才讪笑着说道:“沮太守这里有客人,没关系,麴某便等上一会,你们继续说。” 麹义口中虽是说着让沮授与客人继续说,可他与那武士就坐立一旁,谁还能继续说下去? 沮授深知麹义的德行,心里厌恶面上却没露出不悦,只是有些尴尬地打着招呼对年轻客人相互介绍道:“伯达,这位是度辽将军部下麴将军,想必你已有所耳闻。麴将军,这是郡中司马伯达,司马氏为温县大族……” “我认识他,他是我部下黎阳谒者赵威孙的家眷,司马伯达,你们家弟兄是七个还是八个?”沮授的话还没说完,麹义便摆手打断接话道:“初至辽东日子过的可还习惯?” 沮授狠狠地瞪了麹义一眼,哪里有人这样给小辈说话的! “司马朗见过将军。”司马朗随同姑父赵威孙被夹裹着到辽东来,路上多次远远地见到过麹义,也从赵威孙口中了解到这位将军的跋扈。事实上他早已从旁人口中对燕北部下各个将帅性情了解的八九不离十,因此也不感到意外,反倒对麹义尊敬地拱手道:“有劳将军牵挂,在下对辽东还尚在了解当中。沮府君,既然将军有时到访,在下便不打扰了,这便离去,告辞。” 司马朗离去沮授自是起身作势相送,尽管有麹义的插曲,但毕竟是沮授邀请司马朗前来,受到打扰他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待司马朗走后,沮授才对麹义没好气地说道:“我这边正在邀请客人,将军下次过来让属下通报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嘿,这不是今日有要事找太守你参谋么。”麹义是滚刀肉的性子,但却不像姜晋那样蛮横,总是知晓自己理亏哈哈一笑便过去,把烦恼丢给别人。这不,又是一笑而过随后对沮授撇开话题问道:“你寻这竖子来有什么用,拖家带口的……你还别说,司马防是真能生啊!” “司马伯达是有才学的,郡中没几个在太学受过教育,司马氏三个年长些的兄弟都有良好才学,我想启用他们,不过司马朗因为父亲在长安,不敢在辽东仕官……本还想劝导两句,被将军搅合了。”沮授看着麹义叹了口气,这才坐正了问道:“过些日子再邀请他吧。将军说有要事相商,欲意如何?” 麹义是不在乎沮授说的这些事情的,不过提到他自己的事,倒是很有精神,挥手命侍从将书简递给沮授,正色说道:“要打仗了!” 要打仗了? 沮授面露狐疑,不是已经在打仗了吗?将军率军西征,不过公孙氏也着实算不上强敌,配不上麹义如此郑重其事。展开书简一看登时瞪大了眼睛,简中写就高句丽再度驻军大梁水,并大有西进的架势。 “高句丽此次用了多少人马?”沮授这么问着,“如果人少将军大可再杀他们一阵,如果人多……恐怕要暂避锋芒。” 燕北已经对高句丽定下能够一战而伤其元气的方略,此时如果在边境折损兵马,恐怕与大略无益。 “驻军五千有余,大梁水两岸山间有高句丽至少七千兵力,而且我听说他们国内还在向纥升骨城增兵。”麹义摇头道:“我现在也摸不准高句丽人究竟是担忧我们会从边境袭击他们,还是打算向我们兴兵……公与太守,你备受将军信任,拿个主意,打不打?” 打不打?这种决定并非只有沮授能下,实际上,是麹义也学精了。擅自开战,总是要拉个垫背的出来,沮授从来不被燕北骂……所以麹义就寻思着,是不是拉上沮授,他便不会被燕北骂了。 “可以打,但不能在边境。麴将军,把边境上潘棱、吴双的驻军撤下来吧。这几日恐怕要劳烦将军兵马,于襄平近畿各地将百姓驱入城池,修路的事也只能暂时搁置,看高句丽人究竟是什么想法吧。”沮授说着,便果断定下决心,说道:“高句丽人若只是防备,那便是多此一举,小心无大错。若其有心寇边,便将他们放至襄平近畿来打,虽然都是山地多平原少,但毕竟我们更熟悉。何况如果敌军过万,也能据守城池防备到将军回还……家里的事还是要传信将军知晓才好。” “公与太守与麴某所见略同啊!先将他们放进来,再断了后路收拾他们!”麹义在局部战事中战法辽东无出其右者,当即说道:“我已经让他们撤下来了,如果高句丽西进,还是要在路上给他们几个下马威的。” 麹义想的是一场战斗的胜败,而沮授思虑的却是整个战争。尽管东征高句丽的战事还仅仅是腹稿,但对沮授来说,这场仗从现在开始便已经开始,是否可以用高句丽这次犯边,牵制其国中大部,致使南部守备放松,为辽东船队登陆其腹背创造时机呢? 第十一章 且战且退 兵荒马乱。 辽东的沮太守这才征三千余民夫做足了他要大兴土木的架势,度辽部的军士便打马自襄平四散而出,传告各县兵情,驱赶平民至城池避难。 驻守东面边境的驻军在大梁水与高句丽进犯之敌交手,且战且退,三日下去与高句丽散兵交手数十战,撤至千山时丢在外面六百余具尸首。 高句丽人也没捡到好,正面搏杀高句丽勇士也凶也悍,将其夷族的强悍作风显露无疑,即便散兵对搏良好训练的辽东郡边防军,仍旧不落下风。何况他们的骑射传统与身材矮小却善于翻山越岭的小马也令辽东郡边境的吴双部吃尽苦头。 但是,在战阵对决与投射兵器上,他们差了不仅一筹。 由于潘棱、吴双所部并非为燕北精锐,麾下也大多为土生土长的辽东郡人士,多由家兵与山贼整合,战力在整个辽东军中都属中下,兵甲亦为普通军备……因而即便他们在两人一皮甲,在近身战中也很难占到便宜。 他们作为边防是因为辽东人比燕北麾下的冀州人更熟悉山地作战,何况潘棱从前就是山贼,山地侦查或是在邻国边境做些坏事都算得心应手。 但潘棱部下每伍便有一具强弩或轻弩,这是去年秋季才领到的新军备,除步弩外还有投奔燕北时的几百张硬弓,零零散散算起来,潘棱手下一千多人有三百具弩与四百张弓,投射兵器足足占了多半。 若是真排兵布阵,潘棱与吴双未必是高句丽正规军的对手,可摸进山里的散兵……山贼强盗普遍要强于正规军,这事别说高句丽了,就是在汉朝也是一样! 绊马索、陷敌坑、倒插刺,再加上辽东老林子里不可断绝的冷箭,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头两日摸进山里八百余高句丽兵,后来零零散散出来二百多,也是多半带伤。强压恐惧起兵攻打辽东的伊尹漠得知这个战果后恼羞成怒,从纥升骨城亲率部众越过边境,抽刀斩了统领三千兵马的小加,亲自领兵西进。 留下三千军士看护大梁水沿线战船,并负责围困住逃遁入山的潘棱、吴双部。 伊尹漠心里知道,这些进入山中的汉军恐怕不好对付,与其派大军入山搜捕倒不如就在外面围困他们。军情紧急他们一人身上又能携带几日军粮?早晚要饿死在山里,等他们饮食皆尽,浑浑噩噩的出山,又怎能是留驻兵马的对手。 “兄长,打探过了,他们留了几千人堵在大梁水,我们怕是,怕是出不去了。”连日在山林中东逃西窜,其间还与敌军小部接连发生作战,吴双的模样狼狈至极,脸上也是青一块黑一块,此时知晓高句丽军的盘算神情更为沮丧,“怎么办?” 潘棱狭促地咧着嘴笑了,舌尖舔过虎牙,抬起食指搓搓鼻子,看向吴双的面容满是讥讽,“怕啥,咱还有四个曲的弟兄,还能让他们给憋死咯?” “可咱们的军粮,不多了。”吴双搓着手踢拢了树旁枯叶,一屁股坐下去才说道:“这还是因为将军有令要且战且退,兵粮还剩三日,早知道就不让后部把辎重送走,都运到山里还能拖上半月……这可好了,且战且退,咱们退进山里干嘛?” 他们两个别部原有三千余人,刨了运送辎重先行离开的一曲,再算上死在战斗中的九百余人,目下活着的还有不到两千。山林外面有三千严阵以待的敌人,冲,怕是很难冲出去了。 “活人还能被这困死呢?我们还有至少七日的兵粮,放心吧。”潘棱看吴双满面颓色,不忍再去逗他,起身坐近了些小声说道:“士卒收拢了那些高句丽兵身上的军粮,他们的包裹里都装着够两三日吃食的干粮,就是量少点……还有咱们的部下,伤了六百多,有两百多人熬不过明天,这些军粮匀一匀,能撑七日。再有山里的猎物,够我们走出去了。” 走出去? “梁水西岸隔着四百里,往西走无论从哪出去都会遇上敌军大部,高句丽人是疯了动万众来攻,我们怎么走出去?” 说白了,自家人知自家事,就他和潘棱手下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受燕北重视,最早做的都是些民夫干的,运送辎重之类的事情,别说比不上燕将军嫡系高览统领的燕赵武士,就连麹义、张颌的那些兵也比不上,就算月俸上一视同仁,战力差距不止一筹。 就是一群散兵游勇,想冲出被高句丽强兵封锁的山林,无异于痴人说梦。 “西面,咱们是走不通了,所以老子打算走东边。”潘棱脸上露出凶色,一面磨砺环刀一面对吴双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麴将军上次在边境的战报,沿途袭击村落数十,最近的离边境只有十几里的路程……现在高句丽发兵向西,边防都压过来,东面应当没有多少防备。” 吴双听到潘棱这句话身子像被刺了一下,猛地直起身问道:“兄长,向东,那是高句丽境内啊!” “去的就是高句丽境内,不然难道老子带一群弟兄饿死在老林子里?”潘棱极为粗俗地向地上啐出一口,道:“将军说过,大丈夫不是生来就看人脸色行事的,难道他高句丽人把兵马扎在山下,老子就任人宰割不活了?” “这边往东,走十里就到边境,今天夜里派人摸过去,探清边防虚实,如果没有驻防军队,我们就过去,如果有……我们就宰了他们再过去,高句丽人已经过来上万人,不可能留下来多人手。”潘棱挠着脑袋上数日未洗的头发说道这里又有些丧气,“他娘的,老子要是会画地图多好!” 事到如今只能碰运气了。 吴双在一旁听着潘棱安排,尽管仍旧感到不安,却也只能接连点头……他是没什么战阵经验的,投奔燕北之前只是带着乡间游侠儿厮混,加入辽东军后也仅仅是沾了率先效投的光,接连任军侯、司马,可实际上一次仗都没打过。 比不上潘棱,从前便是这边的大寇巨匪,手下几百号恶徒,无论是打家劫舍还是与汉军对战,都有过经历。何况投奔燕北之后还曾参与过夜伏公孙瓒。 虽然那次仅仅斩及数人便被骏马撞飞回去在榻上躺了好几个月,但杀得都是白马义从,赏赐不少,更多的是军中声望也水涨船高。二人从效投燕北起便被安排在一起,吴双对潘棱非常信服,无论私下还是明面上皆以兄长事之,此时既然兄长都打算要去高句丽境内走上一遭,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何况眼下并没有多余的办法了。 “别哭丧着脸,咱可不是去送死。在山里待着才是死路一条,将军不在郡中,指望援军是不可能了,不过襄平城有麴将军在,一时半会也不会陷在东夷之手,城里的粮食足够用到明年,没准高句丽人都饿死了,城中守军都胖的跟猪一样!”潘棱说着揉揉肚子,他有些饿了,却不敢吃东西,发狠地咽下口水道:“别管边境有没有守军,咱明日清晨就摸过去,过了边境,只要能碰到高句丽的村子,弟兄们的命就算保住了。” 潘棱回头环顾着阴森的山林间休息的袍泽,他们现在还有两千人,除去没治的伤兵还有一千七,如果明日边境没有守军,能成功抵达高句丽境内的应该还有三个曲一千五百上下……如果与需要冲破守军阻拦,只怕能活着剩下八百就是万幸。 吴双起身走去寻找腿脚轻快的兄弟前往边境探查,潘棱摇着头在地上艰难地搬起手指做着对他来说极为复杂的数术难题。 天色慢慢昏暗,林间传来遥远并不真切的野兽咆哮,潘棱靠着树干叹了口气。 高句丽这一场突袭,麹将军且战且退的命令,都让潘棱感到疑惑……明明再向边境增些援军就能挡住敌人,哪怕是郡中那些耕地的万余田卒,拿着长矛派到边境上都能将进犯之敌挡住,若是麴将军亲至甚至能再将高句丽杂碎们杀得一干二净,给他们大王送去五千只耳朵该有多振奋人心? 偏偏,麴将军没有派来援军,让他们孤军作战还要且战且退。 天可见怜,潘棱刚收到骑手飞马传来的消息时甚至听不懂且战且退是什么意思,拉着传信骑兵猜测了半天才估摸出这四个字的大概,最后还是吴双告诉他就是略微抵抗缓缓后撤的意思。 现在可好,他们这伙人是撤不回去了,要是麴将军挡不住敌人,恐怕他潘棱也只能带着千把号兄弟到高句丽境内去重新做回山大王。 其实潘棱想要东进,除了为求生抢夺高句丽百姓换来粮食之外,心里也有些懵呼呼的期待。 他为燕北押运过不少粮道、辎重,清楚汉军这边的辎重军大多是用一支正规军保护成群结队的民夫押送粮草……高句丽兵马打辽东,只有大梁水这一条路,如果能在岸边粮食装船之前袭击他们的粮道,是不是也能为将军做点贡献? 深夜里,潘棱咬着牙命令部下将所有章幡、负羽摘下,藏在他们发现的山洞里……一支没有旗号的凶恶之徒踏上前往高句丽的土地。 第十二章 论功行赏 海阳岸边沙滩上的惨状令燕北在探查时都别过头去,田豫的头舰比公孙氏商船大上两倍不止,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斗舰巨大的青铜兽面船首裂开,底部龙骨也出现折断……至于公孙氏的商船,哪里还有商船! 九个货舱有七个被直接碾碎,里面上百人惨不忍睹地死于非命,近半被碾为肉泥……而在那些受冲撞死伤的人当中,有公孙瓒的从子、宗族,不计其数。 也正是海阳水战,奠定田豫在辽东军中难以撼动的猛将地位。 战役过后,燕北于辽西令支城设宴款待众将,这次对辽西郡的战事来往耗时不足两旬,所获却是众多。 随着公孙越、公孙范战死,公孙氏一干宗族被燕北处死于令支城外,辽西郡与公孙氏交好的四姓纷纷外逃,燕北也没有阻止……那些人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留一条性命也没什么不好。 但他们的积蓄大多是带不走的。 公孙氏这些年筹备的兵甲等物不算过巨,兵戈甲胄仅仅数千。但财秣辎重的零零碎碎不在少数,何况还有不少骏马。 庆功宴,趁着各部将来尚未入城,燕北与郭嘉于堂上闲聊着此次发兵收获。 “将军,公孙氏的钱财等物军中都送过来,一番清点有钱两千余万、金千四百有余,另田产无算。”郭嘉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不过在军资这方面倒是难得正派,面容慎重道:“辽西四姓还尚在清查,不过合计起来也应当与公孙氏不差太多,他们的奴仆过千,应得数百匠人,此外还有马、牧、田产,收获颇丰……肥如的两曲守军在公孙越逃亡后倒戈,再有作战中的俘虏,大约有两千余众。” “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燕北磨砂着下巴,看上去颇有几分贪心不足的意思道:“不是说辽西四姓家产甚巨,各有资财过亿,怎么才这么点儿……奉孝,你估算依照出征前的赏罚,要给士卒分出多少奖赏?” 郭嘉看着燕北的模样笑了,拱手答道:“给士卒的奖赏大约要有不到六百万钱吧……其实这不少了,他们的确富拥亿钱,但大多是土地、牛羊骏马,还有粮食与家兵,现在辽西数千顷田地与四姓近万佃户,都是将军的了。” 说起土地,郭嘉也非常钦佩沮授当时的决断。辽东开垦万顷土地是结合数个时机才有的机会,无论是那时燕北麾下无数脱产的军卒也好,还是朝廷动荡对地方的掌控,还是说辽东公孙氏与田氏被一举剪除也好,最终的结果便是用极短的时间里以兵权拱卫燕北成为辽东郡实际掌权人,才有如今的辽东粮仓。 换个时机换个人,都不会有如此机会。不过现在的辽西郡,也能够开展屯田了,只是这里的土地狭长,而且贫瘠程度与辽东无异。 燕北缓缓点头,正待再说些什么,通透的堂外顶盔掼甲的赵云与太史慈已联袂而来,二人此次虽然并未立下大功,却也在肥如城外完成了对公孙越的威胁,齐齐于堂下对燕北拱手行礼,见状郭嘉连忙稍错一步,不动声色地微微换个位置,尽管只是离燕北远了一步距离,却将主次分得很清。 燕北起身笑着招呼二人坐下,这才对他们问道:“子义子龙,此次于肥如你们部下骑兵可曾与公孙越的部下交战?” 赵云微微颔首,拱手道:“回将军,此次肥如城外与公孙部斥候多次交战皆为太史校尉的建功,属下惭愧。” “哈哈,子龙不必太过谨慎,毕竟并非野战。”燕北对于是谁建功倒并不在乎,肥如城外不过是几次小股作战,仅仅是碰上敌军斥候的冲突而已,转头对太史慈问道:“子义觉得如何,你们两支骑兵在战阵中与从前的骑兵有何不同?” 由于今日庆功,此地又非是军营之中,几人都较为随意,问话的当口上高览等人还有各校尉部的军司马、军侯、屯将纷纷涌入堂中,不过因身份差异仅仅列坐于堂下靠门的位置,离燕北最近的自然是这些校尉,唯一一个能以军后之身上前的不过是侍立燕北身后的典韦而已。 太史慈想了想答道:“战法简单有效,但地形、城野等限制太多,在战事中可为辅为奇,却难以独自为战。将军设二营骑兵,是为了将来与公孙将军作战?” 经过平定辽西的战事后,燕北剑指公孙瓒的意图便显而易见,何况此次近乎将公孙氏灭族,一旦消息传至冀州,公孙瓒甚至可能会放弃冀州转而北上幽州向燕北复仇。 可以预见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他们还有许多场战事要打。 “是也不是吧,二骑营以骑兵为主,步卒为辅;若再添一部以步卒为主,骑兵为辅的兵马,便能整合为一支能够独立作战的大军。”燕北思虑着,见到营外又有人来,站起身来走出案后,同时回头说了一句,“就像麹义的偏将军部一样……哈哈,张儁义,田国让!” 堂外进来的正是此次作战中阵斩公孙范的张颌,在他之后不远,便是操舵碾碎公孙越商船的田豫,他们两个在此战中都立下足够的功勋。 甚至正因为他们立下的功勋,才致使旁人无功可立! 张颌杀死公孙范,导致赵云太史慈的骑营无法趁虚进入肥如;田豫杀死公孙越,彻底结束了这场对辽西郡的战争。 “你们两个这次可是立下了大功!”燕北笑着将他们迎过去,只是二人的模样都不太好,张颌见燕北对他与田豫无二,一扫从前玄菟郡旧事时的阴霾,心中轻松,不过还是落后于田豫。而田豫呢,战船猛烈的撞击中胳膊被划伤,脸上也有些许擦碰,面上更是听到燕北如此夸赞连忙拱手抱歉道:“请将军恕罪,属下撞坏战船……这,下次定然不敢如此鲁莽。” “哈哈哈!撞坏战船算什么事,别说那是你自己的战船,就算是撞坏水寨的战船又能如何呢?终究不过些许外物。”燕北朗声笑地豪迈,张手说道:“你那一撞,肥如驻军兵心涣散,辽西四姓潜逃避难,城池群龙无首闻风而降,这能避免多少死伤?莫说一艘战船,就是十艘战船能换回战场上燕某麾下一名士卒的性命,那也值得,燕某麾下每一名儿郎,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是不是啊?” “好,将军说的是!”燕北这话一出,张颌便率先拜倒称赞,道:“将军如此,我辈百死无憾!” “将军仁德!” “百死无憾!” 燕北说这话固然是有想要收买人心的意思,但实际上也是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见到此状却值得看着张颌莞尔失笑,这才接着对田豫说道:“战船坏了可以修,毁了也能再造,燕某并非惜财的吝啬之辈。不过国让,今后诸如玄菟郡、海阳县这样的弄险之事,还是少行为好……你是燕某的大将。你们也一样,将来都是要做将军的!” 众将点头,其实众人心头也已了然,度辽将军部下恐怕很快就会再多一名偏将军或裨将军了。 燕北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此战过后,可以先将张颌提拔一下,先做军司马领两个曲燕赵武士。田豫立下不小的功勋,不过暂时还不能动他的官职,只能先赏赐些钱财。高览从燕赵武士中分出去,领些精锐组一个以步卒为主的校尉部……他是燕北心中执掌新偏将军部的最好人选,以高览、赵云、太史慈重组一个人马九千到一万二能够独立作战的偏将军部。 麹义的偏将军是因为功劳而被朝廷所封,度辽部的下一个偏将军便要燕北亲自提拔了。高览在军中有资历,有功劳,是辽东郡最早的校尉。更重要的是为人正直而忠心,镇守辽东兢兢业业,亦从无怨言。 至于说领兵打仗的才能上,尽管与麹义相比还要差上些许,但待与公孙瓒打过几场,便也足够能撑起偏将部的架子了。 麹义曾言孙文台领兵打仗的才能更胜于他,不过领着荆州的乌合之众照样被徐荣击败。而高览虽然没有天下顶尖的战阵之数,为人稳妥亦不至出现大错,而各校尉部精锐善战的军士则是在劣势下也不会使局面太坏的保证。 燕北看来这是万无一失的举措! “各部既已到齐,来人,上酒!”燕北一面招呼众人置酒菜,一面则朗声对众人说道:“此战功勋,皆为军正记录在册,明赏罚。便依照出战前定下的规矩,斩及赏钱两千,三及之上赏三千,田五亩;先登破阵者赏田三十亩,钱一万!” 各个部将高呼感激燕北慷慨,眼看气氛高昂,燕北高呼道:“燕赵武士军侯张儁义,战阵斩敌首公孙范;汶县水军校尉田国让擒公孙十六口,斩公孙越……此二人当记头功,赏钱十万,田百亩!” 就在众将轰然叫好之时,堂外却进来一队不速之客,衣甲鲜明的幽州郡国兵簇拥着鲜于银、鲜于辅、荀悦迈步入堂。 “度辽将军燕仲卿!” 第十三章 声振屋瓦 棘手! 自公孙越派遣到州府求援的骑手一至,鲜于辅便从州府众人对待此事的态度上感到棘手。其实前些时日燕北表举了颍川士人荀悦做别驾时便让州郡之中有人嗅到不安的风向……燕北是从来不插手州中事务的,为此刘虞也愿意相对给他施展才华的空间,甚至愿为此让步。 辽东郡擒下乐浪太守张岐,刘虞便对燕东自任乐浪太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派人送去真的乐浪太守官印,同时遣人前去长安报备……当然这能不能送到长安要另说。田豫刺死公孙度,刘虞便任命田豫为玄菟太守。 尽管有些是的处理不够圆润,但张岐深为刘虞所不喜,公孙度又欲勾结东夷祸辽东,这些事情做就做了。 但是拿下三郡后燕北仍旧不知满足,紧跟着便携大胜之威表举荀悦为别驾,染指州府。这件事在蓟县引人议论很大,多亏了别驾赵该为避免刘虞与燕北之间产生裂痕,不等州府提出决议便请求刘虞让他接任魏攸在右北平的官职,这才为荀悦腾出别驾的位置。 这才几日,燕北便发兵攻打辽西? “度辽将军燕仲卿,擅自攻伐临郡,你可知罪!” 说实话,听见鲜于辅这声大喝,身旁任幽州骑都尉的鲜于银也提自己兄弟二人在心底悄悄捏了把汗。 上次见到燕北还是去年前从中原作战回还的时候,那时以刘虞为主,燕北对刘虞非常恭顺,也不觉得有何特别。可这一次,他们在走过回廊时还听着燕北在朗声宣读对部下此次征战的赏赐,正是群情高涨的时刻,这时候来这么一句……鲜于辅的胆子真的是大的可怕。 “什么!” 果不其然,随着鲜于辅这一声大喝,堂下顶盔掼甲的武士便已纷纷暴起涌上,各个面容凶狠似乎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坐下。”坐在上首的燕北挑了挑眉毛,声音不大却约束住近半起身作势欲搏的将官,这才遥遥拱手道:“鲜于兄,你终于来了,燕某等了许久……来人,看座。” 等了很久,自然是鬼话,刚才鲜于辅一声大喝着实将他吓了一跳。不过燕北足够狡猾,在片刻之间尽管不动声色心里却思虑百转千回,包括将鲜于辅鲜于银杀死在这大堂之上。不过这些打算,在他见到鲜于辅身后的荀悦远远地对他轻轻摇头面露微笑之后全部散尽。 他之前以为有荀悦在州府能够稳住此次征讨辽西,不过此次他们一同出现在这里,显然他的盘算落空……看样子,刘虞是要追究了。 鲜于辅脸上没有笑意,迈着大步上前坐在正中,道:“燕将军,在下奉刘公之命,请将军释放公孙兄弟及家眷,退兵还师辽东,还望将军莫要令在下难做。” “哈,鲜于兄不必如此见外,不管怎么说你我先前也是同袍,同事于刘公,燕某一定不会让你不好交代。”燕北脸上的笑意很浓,甚至带着几分狭促,看着鲜于辅脸色回温,心中这便了然此人的想法。接着便面露难色抬手敲着案几说道:“不过……鲜于兄来晚了,公孙范六日前便死于临渝城下,至于公孙越……他要往海上跑,乘船被打碎,也丢了性命。” 鲜于辅的强硬是装出来的! 燕北一开口便知道,他心底也是害怕自己的,不然也不会装作一副无畏无惧的模样。 “什么!死,公孙兄弟都死了?”鲜于辅方才稍安的心当即提到嗓子眼,猛地起身指着燕北,脸红脖子粗地说道:“公孙氏家眷呢?你知不知道公孙瓒在冀州有上万精兵,你在幽州杀了他兄弟,他是要兴兵复仇的啊!到时幽州战火重燃,你来挡吗!” 妈的,幽州所有人都被这燕仲卿骗了! 这便是鲜于辅当下心中的想法,对于燕北口中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敢去信。方才燕北还口口声声说他们好歹是战阵上的袍泽……他鲜于辅仅仅是给燕北在冀州看护过粮道,人家公孙瓒是实实在在的帮他挡住董卓部下好几个将校在孟津渡的进攻啊! 就这种袍泽之情,燕北从中原回来就把伯圭两个弟弟宰了,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稍安勿躁,鲜于兄,稍安勿躁,嘿,你看这,来,坐。”燕北慢条斯理着说着,干笑一声让鲜于辅坐下,同时给其后的鲜于银望去安心的眼神,这才沉声对鲜于辅问道:“鲜于兄,幽冀二州边事,是不是燕某管着?” 鲜于辅、鲜于银二人自然知晓燕北说的是当时朝廷给他的诏书,但这个东西到现在还能当的了真吗?就算真让他督二州军事,他督得起来吗? “话是这么说,但燕将军……并非某家小瞧,将军的兵力在中原亦可傲视群雄,可在辽东。”鲜于辅刚才气也撒了,现在虽然坐下,但还是一副不愿搭理燕北的模样,偏头过去言语中有几分奚落意味地说道:“单单是高句丽,恐怕就够将军焦头烂额,如今又杀了公孙氏。值此多事之秋,将军为何执意要杀公孙氏?” 其实鲜于辅说这话时心里对燕北也觉得有些惋惜,在他看来燕北若有心似公孙瓒般在中原搅弄风雨,恐怕袁绍连招兵买马的机会都没有。这人长得野心勃勃,做事说话却显得天性纯良,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谁要是轻信了他,怕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没有。 “公孙度联合高句丽、公孙越、王松共谋辽东的事情,州府知道吧?现在我杀了公孙越,公孙瓒会来找我报仇。”燕北把眉毛一横,狭长的眼睛向上一翻仅露出半个眸子盯着鲜于辅道:“他们刺杀我弟,伯圭最好来找我复仇,我也好送他们兄弟团聚!” 公孙兄弟刺杀燕东? 鲜于辅与鲜于银对视一眼,这事真是没法说了,他们自州府领命是来敲打燕北,可眼下的情况明显敲打已经没有用。鲜于辅不再多言,转头对鲜于银道:“你跟燕将军说说目下局势吧,这多事之秋,燕将军好自为之吧。” 州府千辛万苦想要避免战火烧至幽州,可现在看来最终也只是徒劳无功。 他们拦不住燕北,也拦不住公孙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幽州即将被战火烧成灰烬。 “最近的局势……怎么,鲜于从事有冀州的消息?” 燕北开口去问,鲜于银自然知无不言,一番说道才令燕北知晓,现在的州府承受着莫大的压力。他在这个时候杀死公孙氏兄弟,恐怕真的是,给刘虞添麻烦了。 正如鲜于银所说,此间正为多事之秋。 黄河以南的战事不说,公孙瓒与袁绍为争夺冀州兴起的战争如火如荼。公孙瓒、袁绍、韩馥三方都派人前往幽州求援……袁绍派说客郭图前来求援,陈明厉害,立意在于公孙瓒从前归幽州牧守,如今为督二州兵事的度辽将军部节制,现在公孙瓒犯渤海郡境,自然要幽州拿出个说法。 公孙瓒则是派人走了公孙纪的门路,这人在州府力主幽州兵南下,帮助奋武将军平定乱贼。对这种说法大多数人都是不认可的,毕竟上一个说袁绍是乱贼的是董卓。 不过偏偏刘虞听这个,他老人家不管什么董卓,他只知道现在朝廷在长安……不过听归听,刘虞亲手写了一篇声讨袁绍的檄文让公孙纪去渤海郡宣读。 有人说刘虞是做烂好人做的头脑痴傻、老眼昏花,才拿出个檄文来帮公孙瓒;不过蓟县里也有人说刘公这是大智若愚,知道公孙纪不敢拿这檄文去渤海,又不愿得罪领兵的公孙瓒,这才出此下策。 对,还有冀州牧韩馥。韩馥派来个州府中征辟来的冀州人名叫田丰,谈吐是引据经典句句在理,陈明如今皇纲失统,各地牧守更应守望相助之类的话,可偏偏被刘虞一句话便顶回去了。 说到这里,鲜于银买个关子,燕北也来了兴趣问道:“刘公怎么说?” “刘公说,各州不得越境击贼。” 燕北被这话逗得捧腹大笑,拍着坐榻道:“这的确是刘公会说出的话啊!啊,这样,三位既然都已经来了,便坐下饮酒食肉,还要劳烦几位,回去知会刘公,言明公孙越、公孙范二人犯燕某在先,过几日在下自会前往州府向刘公解释的。” “将军就一点都不担忧伯圭将军?虽然眼下他与袁绍激斗正酣,但如果他要停战北上,袁本初定然乐观其成,到时候州府武力阻拦,将军恐怕……捉襟见肘。” 鲜于银心里在公孙瓒与燕北之间,还是更偏向燕北一些,因而出言提醒。鲜于辅看出燕北深藏于忠义表象之下的狡猾,可鲜于银仍旧认为燕北还像当初在州府时表现出的那般模样……就像是卑贱之人上位后多半谨小慎微一般,甚至就算知道燕北是有几分狡猾也并不在乎。 说到底,公孙瓒只相信拳头大就是道理,有了兵权便似脱缰野马。而燕北到底是讲几分规矩的,只不过这规矩是需要燕北自己来制定。他的行事准则是他的忠、他的义。 “伯圭要能杀我,四年前我便死了。我手下这些弟兄各个莽撞,打起仗来视死如归不知惜命,我说了多少次希望他们能长命百岁,可他们都不会听从。可我要是叫他们杀公孙伯圭……”燕北虽笑眼中却一片冰冷,左手扶着案几右臂探手麾下问道:“你问他们敢不敢?” 众将官敲击盆缶,锤案高呼,声振屋瓦。 第十四章 辽东遇袭 可惜燕北再也见不到刘虞了。 在鲜于辅、鲜于银、荀悦离开蓟县不久,刘虞被死士刺杀,死在他两度临政的幽州牧府中。而关羽刺客的一切轨迹,都指向在冀州攻城略地的奋武将军……公孙瓒。 蓟县乱了,先是为证清白的公孙纪杀死公孙瓒派来游说他的使者,接着受到袁绍使者挑拨的齐周聚集郡兵一把火烧了公孙纪的府邸……但做完这一切,没人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所有可能的线索都被他们莽撞地清扫一干二净,甚至州府当中还有人认为刘虞并非是死于公孙瓒之手,而可能是燕北或袁绍其中之一。 公孙瓒,袁绍,燕北。 这三个北方掌权者都有杀死刘虞的动机。而公孙瓒反而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刘虞的死很大程度上会致使幽州介入争夺北方的战争中,这对公孙瓒并无好处……但是对袁绍,幽州会是强有力的援军;而对燕北,显然在辽东郡飞速膨胀的势力下,刘虞已经成为阻挡其‘大业’的绊脚石。 只是远在辽西的燕北并不知晓发生的这一切,他正在为另一件事所愤怒着。 鲜于兄弟与荀悦到辽西的第二日,燕北收到辽东郡发来的飞马传书,高句丽陈兵万众击破辽东郡布放于边境的潘棱、吴双别部,势如破竹地横扫辽东东部,兵临襄平城下。 在发出这封信时,麹义正顶盔掼甲地集结兵马,于襄平东部布下堂堂之阵。当燕北看到书信时,辽东郡与高句丽的战争已经提前开始……一切并未按照燕北设定好的圈套进行,而是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远奔数百里,辛苦了。把马儿交给军卒洗涮,去吃些东西,晚些时候我会把回信给你。”燕北屏退传信骑兵,招来典韦部下的侍从道:“去将郭奉孝找来。” 当侍从离去,燕北的脸上露出突兀的疲惫,靠在坐榻上仰头望着角落甲架上坚固而华贵的赤纹甲,叹气深远而悠长。 这种感觉很不好,辽东郡没有纵深,是他的粮仓也是他的家底,但就这样,边境线上布防三千余众根本不足以守备兵势强大的高句丽。高句丽边境重镇纥升骨城与辽东郡治所襄平到边境线上的距离几乎相等……可纥升骨城是高句丽的屯兵重镇,方圆三百里百姓甚至不到高句丽国内的十之一二。 他的一切,辽东郡的一切,都在襄平。 这种感觉令他分外疲惫,从中原讨董时他便明确地感受到这种劣势地缘带给他的疲惫。无论他离开辽东郡做什么事只要郡中出现些许意外,便使他无以为继。 郭嘉在帐外同典韦打个招呼,撩开帐帘进来时燕北已经端正了坐姿,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微微上翘的嘴角甚至让郭嘉产生些许误会,问道:“将军可是又得了什么好消息?” “你来的正好,没有好消息。”说着,燕北将沮授的书信置放于案几之上,推给郭嘉,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辽东郡遇袭,高句丽的伊尹漠率军攻破边境二别部,兵临襄平城下。” 郭嘉猛地挑起眉毛,拿过书信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末了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燕北说道:“将军,恐怕联合扶余国同攻高句丽的打算走漏风声……是在下失算了,两国相攻多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王庭中根本不会有丝毫秘密可言!” “伊尹漠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攻打辽东,难道他不怕多面树敌。”燕北有些疑惑,皱眉道:“他这样做,对高句丽有什么好处?” 郭嘉起身在帐中踱步,思虑片刻才对返身对燕北说道:“高句丽此举好处有二,首先将军领兵在外,郡中相对空虚,分散各地的田卒短期无法组织对其形成有效反击;其次为辽东郡积年存粮数越百万石,只要抢走一部分,烧毁一部分,便能补充其连年战事的损失。自然,兵灾践踏辽东良田,将军自顾不暇,共击高句丽也就是一纸空谈。” 燕北缓缓颔首,随后起身至帐外透气,郭嘉跟着走出帐外问道:“将军是在担心辽东?” “不担心,襄平不是谁能打下来的。召集众将吧,我要升帐议事。” 只是他不能在辽西郡再待下去了。 辽东为高句丽所攻并算不上什么大事,沮授与麹义的应对颇有章法,没有谁能做的更好了。 麹义在城外与敌军试探对阵,沮授则于襄平城居中策应,能保万无一失……就算麹义败了,襄平城照样守得住。左右沮授早已派人将铁邬的兵甲运入城中,就算围城必然会产生许多损失,却也在燕北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只是可惜了今年方才抽出青芽儿的田地。 叫郭嘉过来倒并非是为了问计或是其他,仅仅是因心头那些疲惫的感觉不能被部下军卒看见,他必须寻个人来说说话罢了……若叫人看见自己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又拿什么来督促士卒将官勇猛精进呢。 不多时,高览、赵云、太史慈、田豫等人纷纷前来。也多亏辽东传信而来的骑卒到的早,若是再晚上半日,诸将便要率军前往各县稳定局势。 这其实也是燕北部下将领共通的相似之处,此次西征无论赵云还是田豫,他们都有儒将的模样,并非如燕北早期那些兄弟一般莽撞,都可断文识字知晓事理,称得上是文武双全。 “召集诸位前来,是因为高句丽趁我等攻打辽西,其国世子伊尹漠领万众之兵突破边防,现在应当兵临襄平城下了。”燕北微微抬眼,脸上带着笑意讽道:“这个伊尹漠,还真会挑时间。” 越是这种时候,燕北才越不愿表露出自己心中的焦躁,垂目一看便将部下的紧张神情尽收眼底,对高览开口道:“高校尉,辽西郡便由你领两千燕赵武士镇守可否?搜捕溃兵,安抚百姓。过些时日待辽东之围解除,我会从辽东派人来治理郡县,你只要看住这些日子,不让辽西出乱子就行。” 高览抱拳应道:“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负托付!” “嗯,你可就地招兵,此次所获资财你可拨出五百万钱并挑选合适的兵甲,再募一部兵马。”五百万钱并不够从无到有募集一部四个或六个曲的军卒,不过辽西郡刚刚缴获大量战利,兵甲钱粮足够武装上万人,五百万仅作兵俸倒是足够了,燕北随后望向赵云与太史慈,问道:“子龙子义,你二人领骑营,自乌桓属国走辽东与玄菟郡界一代,绕至大梁水边境,骚扰敌军后路粮道、劫杀溃军,可便宜行事。” “诺!” “对了,辽东遭到进攻,也该让乌桓人出一份力,孙轻,你去属国与蹋顿言明,请他自西向东晚些时日相助麹义,一同从攻伊尹漠。如果麹义没能击溃他们,子龙子义,你们不要让伊尹漠活着回到高句丽,我需要你们将他的头颅提回来!” “将军放心!” 张颌眼巴巴地看着众人都领到自己的任命,不由开口问道:“将军,属下也与高校尉一同镇守辽西?” 先前他还在想,将军让高览再募一部军士,难道说……这新募一营要交给自己统帅? “辽西交给高校尉就可以了,你率领一曲骑手跟子龙子义的二骑营同去,至乌桓属国后前往汶县一带,散开骑手于辽东郡南北交通要道,驱赶四散的高句丽敌军……孙轻也是一样,负责联通各部信息,并劫杀他们分散的士卒,他们一定会劫掠四下乡里,保护好我们的村落与乡亭,杀光他们。” 听到这样的命令,张颌的眼睛便亮了起来,连声点头道:“属下遵命!” 这并非是什么重任,事实上张颌心里也清楚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恐怕不会得到任何重任。但这次的使命意味着自己能够统帅六百辽东郡最精锐的重骑兵独自与敌人交战。 一个好的开始。 兴许不需要再过上多久,他便能够重新得到独领一军的机会。 显然,冀州的战事也好、高句丽的战事也好。眼下的辽东军,最不缺的就是上战场的机会。 交代完众将的使命,燕北这才对田豫说道:“国让,此次在辽西郡得到多少大船?” “三丈至六丈的商船有四艘,还有一条正在修补的七丈斗舰,除此之外多为走轲。” “很好,我与你一同走水陆,我们先回汶县。”燕北说着便对众将道:“都下去准备吧,让士卒食顿饱饭,杀猪宰羊饮够了酒水,明日回程,扫平高句丽进犯之兵!” 次日,燕北同郭嘉与典韦统帅的五百亲卫军逐次登船,赵云太史慈等人则由陆路向辽东郡疾驰,留下高览镇守动荡不安的辽西郡,于各个城池大竖募兵榜,布衣长矛纷纷下发,短时间内便募集到一部战力堪忧的乡勇……虽然这样不经训练的乡勇战力低下,但对高览来说却是最需要的,部下燕赵武士一人带一名新卒,弥补了巡查城池兵力的不足。 而在高句丽境内,一支没有幡章旗号的乱军山贼却在与己方将官失去联系的情形下,兀自奋战! 第十五章 一个不留 高句丽,靠近汉朝边境十四里,沿着乡间小路蜿蜒走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可以望见东西纵横的官道,这里在从前属于汉朝时,被人称作三障聚,因方圆十里有三处塞障而得名。 时过境迁,近百年过去没人记得这里从前属于汉人,高句丽人的孩子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他们砍柴、种地、牧马、喂羊,沧海桑田之后,他们甚至自己都认为这片土地生生世世就是属于高句丽的。 去年汉朝军队的入侵使村落死去了许多年轻人,为了供应辎重补给,大王又从各地抽调五百户百姓到这里迁居。不过一年而已,这里又变得好似从前一般。 三障聚的百姓,思想也变得不同。老一代人都死在汉朝那个名叫麹义的将军手上,新搬来的这些人……其实他们并不在乎这片‘不毛之地’究竟属于汉朝还是高句丽,相较而言他们更希望这里没有战争,如果没有战争,把这片土地送给汉朝与他们而言也是一样。 现在的定居者们,居住在这里仅仅因为对于律法的敬畏,对这片土地并无太多感情。 正如汉朝皇帝喜好将商贾、罪犯发配边疆的习惯一样,同宗同源的高句丽王同样发配囚犯、奴隶、商贾及他们的亲属来到边疆。平日里除了原本要应付的耕田、养桑、织布之外,这些住在边境线上的百姓还要负责为王庭军队押运粮道。 “哐哐哐!” 清晨,平静的乡里还尚未睡醒,响亮的敲锣声将人们从睡梦中叫醒显得聒噪,七八个身穿布衣手持长矛、铁剑的步卒簇拥着一名骑着带有高句丽特征矮脚马行进在农户门前的踩踏出的黑土小道上。最前列的两名步卒手里提着锣与鼓槌,快速而急躁地敲击锣面,令闻者心生烦躁。 这怨不得他们,天还没亮时便二十里外朝这边赶,披星戴月走访十几个村落,爬惯了山路的步卒脚上厚厚的茧又带给他再一次破裂的感受……谁的心里又能好受的了呢? 没有办法,需要运送的粮食太多,前线虽然冲破了汉朝边境,却受阻于大梁水最西端,汉军在那里间隔河谷与他们的王子伊尹漠对峙,每日人吃马嚼便要八百石粮草。可整个边境线上十几个聚落才只有一千三百名青壮能够作为民夫。 青壮的年龄,已经尽可能严苛了。 “十二到六十五岁的男人,二十到五十三岁的女人,全部出来运粮!”敲着锣的步卒用高句丽话扯着嗓子在村落中高声喊着,看家护院的狗听见陌生人的声音费力地吠着,“再不出来就烧房子了,你们这些贱奴、废物,快出来!” 百姓没有让军卒等待太长时间,这几日每一天他们都要在清晨雾霭还未散去时便起床,依靠手提肩扛地往返两次,才能将八百石粮食运送到前线,汉朝的境内。 尽管有大梁水能够走水运,但为了调派兵马唯恐战局不利,那些大人物们不愿将有限的战船拿来运送辎重,只能由他们这些苦力翻过山脉,重复辛劳的力役。 这在汉朝是力役,但是在高句丽……他们并没有拒绝的权力。 而就在村落不远处的山脉林间,几个衣甲褴褛的男人接着草木的遮蔽,远远地觊望着山脚下的村落。 不过几日而已,潘棱的模样与当即躲避在辽东郡山林中的模样已大不相同,护着胸腹的铠甲上铁叶子断了许多,露出内里被树木枝桠刺出翻毛的皮甲,臂膀上的衣物也是被扯出几道,双目下眼袋与眼圈前所未有的加重,此时正眯着眼睛咬下半个青色的野果,囫囵着对身旁袍泽骂骂咧咧地小声嘀咕道:“唧唧歪歪,那些人提着破锣喊什么?” 潘棱识字还不如姜晋,好歹姜晋还能把自己名字画出来,可潘棱长这么大就认识军队旗子上的燕字,更别说晦涩难懂的高句丽话了。 就连首领潘棱都成了这副落魄模样,更不必说他身旁的军卒了,破旧的皮盔歪歪斜斜地戴在脑袋上,身旁做过商贾的士卒皱着眉头说道:“司马,他们好像说什么,要让乡里的奴隶都出去……多半是押运粮草的民夫。” “最好是这样。”潘棱点头,眼睛就快要睁不开了,喃喃道:“今天夜里,咱们能吃顿饱饭……吴双那边准备好了吧,如果是押运粮草,就总是要经过他那里的。” 已经四日了,自撤回襄平的道路被高句丽大军阻隔,潘棱率部下遁入山林进入高句丽境内已经四日……他们的军粮还剩三日,但饮水早在昨天便已经断绝,这一路虽然只有几十里路,却在四日里让潘棱和吴双的部下死了三百有余。这其中大多是身上在先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山里的毒虫叮咬毒发的,或是身骨虚弱被抛下。 也要十几个人是因为他们不听号令想要向西逃跑被发现的,全部被潘棱下令吊死在林间的树上。 没办法,如果出现逃兵也不管,接下来就会有更多的人想要逃走。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员,他们想在高句丽境内活到战争结束根本不可能。 潘棱是出来踩点的,就像从前混迹山林的那段岁月一样,先探查情况,再突袭村落。不过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从前大多是先派人向村子里传信,让他们准备好粮食,如果到日子没准备上来才会攻入村落抢夺……可在高句丽境内,潘棱并没有这种想法。 就算他们想在像一群乱兵,潘棱也仍旧将自己当作辽东郡的中层军官,他们还在战争中,只是与将军、襄平失去了联系罢了,但战争还在继续。 “你回去,找两队人过来,让他们带上弩和刀剑,其他的就不用管了。”潘棱趴在地上,嘴唇干涩地不愿说话,烦这两只像死人一样毫无神彩的眸子说道:“看吴双还能不能打仗,他要是不能带人的话就你去,他们运粮的队伍一次也就四五百人,有兵器的不超过二百,你知道怎么抢么?” 比起潘棱,吴双十分不幸。早先的战斗中他的手臂被割伤,当时并未察觉有什么大碍。不过前几日又是发热又上吐下泻的,夜里裹着毛皮毡子还是叫冷,潘棱估计他是得了那个什么,医匠总是挂在嘴边的‘邪毒入体’。 但凡害了这病,就是没治。十个里头也就仨能扛过去的……吴双的命在潘棱看来已经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了。 “怎么打?” 潘棱不愿说话,可这却又由不得他不想说,伸出干燥的舌头抿着嘴唇,他抬着手指头他在地上慢慢勾画着说道:“护送粮道的军卒,就像这边,上百个民夫只有不到一什军卒有武器,你带八百个弟兄埋伏在路上,前面和左右两边的林子里,后面也要留两百人,但不要急着出去,两边备弓弩,前后用刀矛把路堵上……我在辽东南听说燕将军就是这么打败孟益的。” 那时候潘棱也就是个给燕北押送粮食的无名小卒。 “到时候打起来,先打那些有武器的,你会说高句丽话,教给士卒两句,跪地不杀这类的话……先把他们的军卒杀了,等这些人都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再把他们也杀了,让士卒把粮食扛过来,赶紧去!” 潘棱对谁都没有太多恻隐之心,说完便看着村落里的青壮从家家户户中走出,他则缓缓数着山脚下村落有多少座院子与屋舍,估算着可能会遇到的敌人。 一队三什个屋舍。 潘棱不会算学,但他用行伍的人数来算屋舍倒也能得出大概判断……青壮全部出村,剩下的都不过是些老弱,在潘棱看来用两队军士把整个村子抄掠一番已经足够了。 这已经是最谨慎的想法了,这还是因为担忧运气不好撞上高句丽军士巡逻的情况下,否则其实一什端着强弩的军士,大概就能把这个聚落抢光。 就算剩下的都是年轻人,没有经历过训练便不是合格的军士,别说是相当于乌合之众的乡勇,就算是他手底下上过战场做过山贼的军士,照样也不是每个人都敢去和敌人战斗,派兵列阵与高句丽军队对搏时照样有人向前冲有人向后退。 这村子在青壮离去后剩下至多两百的小孩和老人,算得了什么? 青壮离开后,村落再度陷入安宁之中,潘棱眯着眼睛等待着他的军卒。大约有小半个时辰,身后的密林中传来几声鸟叫,潘棱对身旁的士卒打了个眼色,几声兽叫回应之后,一群身穿皮甲持利刃的落魄武士于丛林中显现。 他们看上去凶悍非常,曾经良好的训练使他们的身上都有强健的肌肉鼓鼓囊囊,但无疑此时此刻这支勉强能够称作军队的乌合之众已经被非常低迷的士气所围绕。 缺水使他们每个人的嘴唇都开裂开来,无神的表情与破烂的衣甲诠释着他们极为不妙的处境。 “今天夜里大伙都能吃顿饱饭,下面那片地方,你们去把它围起来,每条路、每个屋舍,仔细搜查。”骗领拍打着身上的草叶自地上爬起,缓缓抽出腰间环刀,对部下说道:“老子不管男女还是老少,总之,一个不能跑,一个不能留!” 第十六章 强渡梁水 襄平的雨还在下,且密且细,绵延不绝。襄平官寺的府衙里,沮授披上蓑衣,抬头望向层叠斗拱堆砌着精美飞檐。雨水自刻画走兽纹路的瓦当上落在地上,耳旁雨落滴答作响。微微发阴的天空让人恍然以为还是下午,空气中这不过是又一个清晨罢了。 若得闲暇,这样的天气约上三五好友,檐下要培出一樽火力不大不小的炉,温一壶素酒拌青梅,便美不胜收了。若得主人家有三五美婢相陪,更是人间一大快事。 平静的景色未能持续太久,一队铁甲被雨水冲刷后尽是令人生畏玄色的武士扛着长戈轰踏走过府门前的青石道,沮授叹了口气。 他就是主人,但他没有美婢,没有红炉、没有青梅,更不必去耗费时间煮酒高坐。 城外避祸的百姓每日涌入城内不知凡几,城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象征辽东重器的武士不住弹压街市,却还是令他忧心会出现乱事。 要打仗了,防备围城准备的种种事宜压得沮授有些喘不过气来。 微微摇头,沮授脚下轻迈,步入雨幕。 大梁水下游的战事因为小雨所阻隔,这里是麹义构筑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仰仗大梁水的地利使高句丽的战船能够顺流直下,水陆并进之下一路二百里却让麹义寻不到任何能够合适布防的地带。 他信不过部下将官在小规模战事中所表现出的才能,只有大梁水下游的河岸,只有这里能让他将偏将军下三部兵马铺开在河流急转而下的二十余里中,掌控全局,依靠地利与高句丽大军对峙……并决战。 麹义的身后再无地利,大梁水再向西便是千山,那与其说是麹义的地利倒不如是高句丽人的地利,他们生在多山谷的平原上,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比拼脚力怕是汉军差得远。 所以就此一战了,决出胜负,东征或撤回襄平城。 对峙已有几日了,余雨一直在下,河水缓缓上升,就算是最浅的滩涂也不能供高句丽人强渡,驻军河岸时麹义便已将路上桥梁全部拆毁,高句丽人若像造桥修路,便必然会受到河岸驻军的强弩还击……他们都在等雨停。 伊尹漠是盼着雨停,麹义则是希望雨晚些再停。 “他们总是要渡河的……让弟兄们给弩车盖上蓑衣。” 前半句话麹义已经重复了数次,高句丽人总要渡河的,当他们渡过大梁水,便意味着短兵相接。 雨天让积水后沉重的旌旗失去原有的效用,麹义立在山头扶战鼓远眺,细密的雨水好似浓雾,遮蔽住远方河对岸高句丽的重重部署,只能望见接天连地的军帐轮廓,好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让他无计可施。 麹义并不长于战略,他的优势在于扎下最坚固的营盘或列出最合适的战阵,指挥军队攻伐。但在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让他心里也有些没底……更多是因为好似头顶悬着不知何时会劈斩而下的利刃,带给他的焦躁。 伊尹漠比他更焦躁。 如果没有这场雨,到了朝食时,现在麹义所处的位置便能看出高句丽军队并不能升起太多炊烟……自前日起,他们的后方粮道出了问题,纥升骨城出现一伙山贼流寇,接连抢走他们三日粮草。 几日粮草不过上千石,不算太大的问题。但那些穷凶极恶的山贼杀了近千民夫,烧毁沿途六七个村落,大王在去年才下令迁徙到边境上的五百户百姓死伤过半。 没有人能给他们运送粮食了。 伊尹漠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一方面他希望雨尽快停止,能够强渡大梁水,击溃这支据守的军队进而围困襄平;可另一方面,他们没有足够的粮草,剩余军粮即便一日一顿也只能撑上三日……就是伊尹漠现在撤军,兵粮都不够走回纥升骨城! 为此高句丽军专程将留滞在边境上的三千军卒发回纥升骨城运粮,使得原本足够的兵力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大梁水对岸,连天连地的军帐中。 “世子殿下,现在退军,借助雨天道路难行,汉人看不见那我们回撤,只要留下这些军帐再布下千余疑兵,大军便能全师而还。”伊尹漠最亲近的幕僚是高句丽的年轻士人,同汉人一般有大氅纶巾的模样,平稳而有气度地说道:“等待后方粮道恢复至少要三日,攻破对岸汉军,再兵临襄平城下,便是一旬光景,难道世子还打算继而与度辽将军燕仲卿再战吗?” 伊尹漠看着幕僚谏言句句在理,只觉胸口气血涌上喉间,深吸口气这才坐在案后沉声问道:“难道其将军麹义杀戮我边境吏民的仇怨、死伤军卒枉陨,就这样算了?” 谁又能甘心了? 数次劝说父王,才有真正领兵讨伐辽东的机会。熟悉本国历史的伊尹漠深知,江山此代,正是高句丽人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此雄心、何等壮志,难道就因粮道遇袭便要灰溜溜地走回纥升骨城? “破麹义,下襄平,辽水阻击燕北……你可知这于我句丽国是何等意义?” 年轻幕僚缓缓吸气,转脸望向帐外稀疏的雨幕,他能感受到世子伊尹漠心头的奋进,可眼下的时局,那些美好的盼望真的是他们能做到的吗?旁的不说,单单燕度辽部下的偏将军,屯兵对岸拥万众之师的麹义,真的是他们能轻易击败的吗? “世子殿下,若我兵精粮足,尚能与麹义部争锋……可如今缺少粮食,军士一日仅有一顿饭食,军中怨声载道,士卒战意尽去,还如何能强渡梁水与地作战?至于世子殿下所说的不甘心。”年轻的幕僚叹气,道:“夫大国若主,小国若犬。倘主斥犬,则犬无能为抵;若犬啮主,则主杀犬易若反掌,世子殿下,还望三思。” 这话,说的是真难听啊! 伊尹漠登时便瞪大满是恼怒的双目,幕僚则无畏无惧地反看过去,过了良久,伊尹漠才垂首叹气道:“你说得道理我又何尝不知,可正因如此才是我等千载难逢的际遇……中国混乱,皇帝大权旁落,各地诸侯划地,正因如此才有燕仲卿掌辽东大权……若我句丽国连区区燕仲卿都无法击败,那岂不是生生世世受制于汉朝?” 其实有些事情只在于句丽王,而并不在臣民。伊尹漠的幕僚对此感受颇深,属高句丽还是属汉,于黎民百姓并无多大差别,真正影响的只是句丽王一族罢了。 这个时代并没有国家精神、民族精神,就连汉朝也是因为击败了匈奴才使得民心归附,其余国家更不必说了。 寻常百姓,能懂忠人不事二主便已经是明理的人了。 只是这话并不能对伊尹漠说去罢了。 “进兵吧,渡河。” 沉思良久,伊尹漠突然以手锤案几说道:“就这样,强渡梁水!” “什么!世子殿下?” 看着幕僚不可置信的模样,伊尹漠摇头说道:“就这一次机会了,麹义现在应当缺少防备,如你所说,在营中留下一千疑兵,其余士卒兵分两路自左右借雨幕渡过梁水,分袭麹义前后……只要击破麹义,抄掠乡里,军卒的兵粮之急便迎刃而解。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过几日,士卒四肢无力,无论燕北是否回援,我们都无法进兵了。就是现在,渡河迎敌!” 未能做出决定是伊尹漠显得瞻前顾后,可一旦下定决心,便变得精神百倍,当即走出帐外。却不过几步,又折返回来对幕僚说道:“国中很多人认为,我执意进攻辽东是因为想杀死兄长。有这回事吗?” 幕僚被问得愣住,不知应当如何回答,便听伊尹漠继续说道:“我的兄长,他生性懦弱而骄傲,总认为上天给予他富强高句丽的责任却总不得要领。兄长仁慈而开朗,或许对国中吏民而言也会是不错的大王,但他没有进取心。句丽国需要的不是一位仁君,而是能够对抗汉朝这样强大邻国的大王……要么被汉朝吞并,就像四百年前那样,要么就与他们对抗!” 人与人之间,有对错,有法理。 可国与国之间,无对错,无法理。 对错是刀兵,法理是强弩……天下只有这么大,诸多族类,非生即死,哪里顾得上仁德? 高句丽军,接着雨幕的遮挡,军士们将衣袖、腿腿拢至上臂、腿根,穿着单薄的皮甲抓着刀剑泅渡梁水。 而在北面的玄菟郡,郡丞田畴方才得到高句丽入侵辽东郡的消息。郡国兵被召集起来,脱掉大氅闲服的田畴头戴饰羽武弁,身着金乌纹章甲,立在城头拔出腰间汉剑。 在城下,旌旗猎猎,各地郡国兵中自告奋勇追随田畴的八百死士端起掌中酒碗一口饮尽,城上田畴背起装着干粮的行囊,回头望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好似遥不可及的郡府,跨上坐骑率领众人踏上前往辽东郡征讨东夷的路。 第十七章 人世难安 梁水河畔,短兵相接。 雨幕令斥候的侦查范围低至百步,外围的斥候在发现强渡河流的高句丽兵时连忙传令,左岸驻扎的渔阳营军士奋力抵抗,却因不能提早发现敌军而令近四千的高句丽兵冲至岸上……仅仅一炷香时间,渔阳营损失惨重,撤入营地,与敌军短兵相接。 屯驻右岸的黎阳营情况稍好,岸边常驻的军士在察觉到对岸的异动时没有轻举妄动,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告知黎阳营谒者赵威孙。接着千余军卒自营地整军列阵前往河岸,冲击刚刚爬上岸尚未列阵的高句丽军。 麹义收到敌军渡河的消息时,渔阳、黎阳二营皆陷入苦战。 以一营之力对抗四千敌军,无论再如何调度得当,在兵力上终归是有劣势的……何况这样的天气使土地松软,骑兵难以行进、弓弩失去准度,两军皆以近身步卒肉搏来争取一场最惨烈的胜利。 “黎阳营如何?”麹义试探着问出一句,心里装着见势不妙便撤回来的想法,听探马骑手快速回答道:“谒者领兵在岸边冲击敌军一阵,随后缓缓向营中后撤,营内置强弩攒射,击退敌军驻守营地。” 将来犯之敌击退,便是暂时能够驻守营寨,只不过这样以来敌军被放西岸也是无法制止的事情……所谓的决战,当在今日了! 这赵威孙,表现不坏,着实不坏啊! “渔阳营呢?”麹义急切地问着,同时扣上自己的兜鍪。在他身旁另一名传信骑手答道:“渔阳营派在下前来求援,敌军攻势迅猛,营寨不能挡……” 渔阳营在左岸搭建的营寨有一处寨墙昨日才因搭建不稳而倒下,连日的小雨让土地松软泥泞,谒者还以为敌军不会前来进攻,便想着等雨停了再修,却不想今日高句丽便攻来。 传信骑兵并不急着将这个消息告诉麹义,他心里只是想着能在偏将军这里待上一会儿便是一会,没了营寨,渔阳营不过堪堪两千余众,眼看着便守不住了。现在援军就算跑过去,也只不过是能接到溃军罢了……意义不大。 偏将军部下三营,黎阳营久居河北扼守河岸,在过去几年里他们受训于防备渡河的敌人与如何渡河在山地与平原上平叛,像今日这次战斗对他们而言正是受训的本行;度辽营自前年起便是燕将军本部,同时也是一直亲自受麴将军操练,员额最足达到三千,营中按燕将军从前下辖的先登军与陷陈军,实力强悍;但渔阳营不一样,他们的军卒都是前年所募,兵甲随意装配、谒者也没什么才能,无非是混混日子,说起来也是度辽将军部下战斗力最弱的一营了。 在战争时出现营寨塌陷一面寨墙的情况,便足够说明他们的劣势。 “渔阳营守不住?谒者还活着么,活着就好,天大的好事!”听到渔阳营守不住,麹义非但不惧反倒仰头大笑,扣好甲片一面帐外走着一面对传信骑卒道:“你去告诉渔阳营谒者,让他带着剩下的人一路向襄平溃逃,记住了,是溃逃,不是撤退!” 揪着传信骑卒的衣甲说完这句话,麹义撒开手长笑着推开骑卒,冒着雨水拦住想要给自己披上蓑衣的士卒,迈着风风火火的大步敲响聚兵大鼓,高声吼道:“儿郎们,建功立业在今朝,全军听令,营救黎阳营!” 旁边被推开的骑卒听着号令亲眼看着营中训练有素的度辽营迅速集结,看着营中各处那些挎着凉州高头大马高眉深目的羌人倨傲地聚集在麴将军身侧,他的脑袋都有些转不过来了……麴将军刚才是在说什么,救援度辽营? “将,将军,是渔阳,渔阳营守不……” “住口!本将还要你来教某如何征战吗?”骑手尚未说完,方才跨上战马的麹义便已拧眉瞪了过来,斥责道:“方才麴某不是已经让你去告诉渔阳营,叫他们溃退到襄平去,告诉渔阳谒者那个草包,一定要装的像些,让句丽兵去追这八十里,知道吗?” 麹义根本懒得对传信骑卒解释太多,打着呼哨便率领士卒从营中轰踏奔行,前往黎阳营的方向。 高句丽军队的指挥者,他们担当将军职责的世子伊尹漠,是个草包! 麹义看着骏马艰难前行,这样暗自在心里嘲笑着。伊尹漠把强大的军队等分为二,分为两支兵力大致相等的军队,分别自河岸南北向西强渡……他渡过河岸的时机挑选的不错,说实话就连麹义自己心里在见到这场雨之后心里都轻松了不少。 这种天气没多少人敢贸然渡河,但伊尹漠渡了,这是属于高句丽世子的胆气。 ‘他的策略也不错,只是老子技高一筹。’ 麹义在心里想,伊尹漠多半是打算将兵马一左一右越过己方布防,也许是想要上岸后再汇为一股,兴许是想要一前一后夹击己方军队。 这都不重要,因为麹义部下有三个营,而且三营战力各不相同、优劣亦不相同。度辽营兵装精锐,士卒招募时尽为摘选精悍之士,缺点是少于战阵经验,大战来临难免慌乱,因此麹义将他们布防居中,避免率先与敌接战;渔阳营兵装甲胄草率,但士卒都自幽州所募,大多通晓骑术,只不过眼下路面泥泞,昨日麹义才派人将他们的坐骑送回襄平,战力便散了一半,算是军中最弱;黎阳营老卒有数年乃至十数年从军履历,先度辽将军贾综与桥玄都比较重视这一营军卒,尽管在燕北继任前荒废年逾,但谒者赵威孙的本事不差,将士卒约束的很好。 也算是无心插柳,麹义用这种较为稳妥的战阵布置,原本还打算把三营当作口袋,高句丽军队自对岸强渡过来一脑袋扎进三营中间的空地,三面合击。却不想伊尹漠分为两部……这样好对付多了,渔阳营拖住对方一部向襄平溃退,麹义合二营五六千兵力打高句丽三四千是必胜。 打完南路,再四五千北上打两三千,照样还是稳赢的局面! 麹义领着度辽营迅速穿过数里距离,六个曲铺开了在战场上越过山岗,军士在视野良好的山野间布置金鼓,留一队羌骑义从环伺护卫麹义,轰隆的战鼓声响彻战场……度辽营的军士未至,听到战鼓声的黎阳营军卒便自军寨中朝远远围着营寨的高句丽军队杀出。 随着度辽营加入战场,高句丽南路军士根本不敢强硬抵抗,与黎阳营军士短暂抵抗后便缓缓朝着河岸退却。 眼见高句丽兵朝河岸退去,麹义当即挥动令旗,全军鸣金,二营军士又再度潮水般撤退,留下战场上几百具尸首……打生不打死,再向东撤他们便要撤向河岸,如果派出军士追击必然会使得高句丽军卒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进则刀兵加身,退则淹死在河里,偏将军部可不会给他们安然泅渡的机会。 不多时,黎阳营谒者赵威孙便领十几名亲随一路赶来拜见麹义,牢骚道:“将军为何要撤下,倒不如直接把他们撵下河里去,句丽国就是这副模样,性情坚韧好斗,这样他们还会再攻上来的!” “等他们再自己攻上来吧,还有两千余人,这么多人奋死而战,代价太大……桓帝时的那场讨伐,也是这般模样吗?” 麹义清楚自己部下的赵威孙口中所说尽为实情。司马朗的这个姑父年轻时在桥玄部下亲自参与过桓帝时对叛乱的高句丽新大王伯固的讨伐,麹义所知晓高句丽的一切情况便是从他的口中了解大概。不过十几年过去,汉朝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句丽国中自然也是一样。 “沧海桑田啊!”赵威孙摇着头,脸上露出几分忧虑,道:“高句丽新大王那时还年轻,就像现在的伊尹漠一样,满脑子雄心壮志……便反叛我大汉,这部,这次又是这般局势。高句丽狼子野心,真是我汉家心腹大患!” 麹义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毛,问道:“赵谒者是觉得,句丽人就治不了啦?我跟你透个底,燕将军正筹备过些日子走海路袭击高句丽腹背,就算他们不来入侵我们,将军照样要在边境陈兵,威胁他们增派驻军,牵制他们使得国内空虚……这一次,将军说要直接打到他们国都去!” “将军此话当真?”赵威孙猛地瞪大眼睛,十几年前那场仗不知死了黎阳营多少袍泽,换来边境三年安稳,“若有进攻高句丽的机会,将军务必让黎阳营出战!” “伊尹漠啊,年轻人都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赵谒者,你年近五旬,是少有的长者啦。这么能这样当长辈呢?”尽管赵威孙比麹义大了二十来岁,可麹义开启口来照样满是调侃没有多少尊重,不过他口中的话倒是不让赵威孙着急,只是笑着问道:“不知将军以为如何才能做好一名长者?” “像伊尹漠这种雄心壮志的小辈,做长辈的自然要教会他做人的道理,人世难安啊赵谒者!要告诉伊尹漠,人活世上,就他娘没有事事顺心的!” 赵威孙忍俊不禁地笑问:“比方说反叛大汉?” “尤其是反叛!”麹义朝脚下啐出一口,满面倨傲道:“娃儿不老实,揍一顿,打到疼!” 第十八章 浮沉风雨 日光透过桅杆,将耀目的光晕投射在甲板上的人们眼中,燕北打了哈欠,穿着犊鼻裤的水手快速跑过船板,高呼着自海上拉出一面大网,虾兵蟹将等海物便是今夜的晚食。 典韦扶着船舷缓缓走出,黝黑的面色竟有些发白,仅仅看了一望无际的淡黄色海面便觉目眩神迷,喘着粗气坐在甲板,豆大的汗珠便从额头滑过缺失血色的唇。 燕北像个顽童翘着脚攥缆绳坐在船首,见典韦这副模样,发出轻笑,自怀中掏出一颗梅李,让腿脚轻快的水卒拿给典韦。 他身长八尺腰带六围的护卫首领……晕船了! 燕北对晕船这件事并不觉得奇怪,孙轻最早招募的那一批水卒多为渔民,在船上最为可靠,但后来田豫招募的就不行了,幽州人十个里头六个晕。为此足足在浅海操练近半年才敢让那批水卒出海。 但典韦晕船就让燕北觉得很神奇了,典韦不是北方人,准确地说陈留应当属于中原,北有大河南有大江,那里长大的人也会晕船吗? 事实是,无论哪里的人,都有可能会晕船。 田豫自船舱中走出,上前拍拍典韦的肩膀问道:“典君,今日气色不错!” 这并非奚落,在海上飘了数日,典韦已经从张嘴哇哇吐到现在能勉强扶着甲板走两步爬两部,是可喜的进步! 掌控汶县水军久矣,对晕船之类的事宜田豫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出典韦现在处在晕船的哪个阶段,颔首说道:“再有几日,临靠汶县便能习惯,保你下船又是龙精虎猛的汉子!” 典韦努力抬着沉重的眼皮望着田豫艰难地摆摆手,喘着粗气一个字不愿多说。 这海上晃荡的实在要命……娘的,这么大的船,它怎么就能一直晃呢? “国让,到这来。”燕北倒是没晕船的现象,他也不知是什么道理,不过心里对晕船这种类似病症的情况还是存着足够的敬畏,眼看着典韦这样模样威猛一顿比别人一天吃得还多的八尺大汉硬是被晕船折磨成这副模样……心里头没敬畏也难。 见田豫在摇晃的船上四平八稳地走过来,燕北笑着从怀里拿出个李子丢过去,自己也摸出最后一个在衣襟上蹭蹭,啃上一口随后问道:“船舱里晕船的弟兄们怎么样?” 晕船的不单单典韦一个,他是体格太好,尚能在船板上见见太阳,几艘船上都有二三十个晕船的,平日里也都是威风赫赫的燕赵武士,全是他度辽燕将军部下亲卫,武艺胆识皆为军中上上之选,到底躲不过被晕船折腾趴下的命运。 “还行,后船上有个把下颌吐脱的,嘴合不上了,不过斗舰上倒没有,过几日都能恢复如初,将军不必挂怀。”晕船要按说不是个大事,不过一下让这么多士卒丧失战斗力,燕北很是忧心,当下听田豫说还有人将下颌弄脱臼,连忙问道:“他老老实实躺着就行了,怎么还能把下颌弄坏?” “这算好的了将军。”田豫靠在船边,显然是早已习惯了在海上漂泊的营生,深吸口气,过会才叹出声来,兀自笑了一下才对燕北说道:“将军不掌水寨不知道,去年在各地田卒中募水寨新卒,上船时吐死一个,吐着胆水,船身颠簸把舌头咬断……没等送到岸上人就不行了。” 这叫什么事。 燕北听着都头皮发麻,只是吐一下,把小命儿吐没了要有多冤枉?何况还是他自己的兵,别管水卒还是田卒,全是他的并啊。 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这死在船上,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还有这事?都没人跟我说过。”燕北挑着眉毛问道:“海上发生这样的事,多么?” “吐死的也就这一个,不过被海浪将走轲打碎,人被卷走没救回来的;碰上漩涡整艘船都不见的;又或是去年之前海图不整,出海撞上暗礁,都是时有发生吧。林林总总,一年死或寻不到的,应有百十个,比方说去岁就有九十七人。”田豫回想着,对燕北如数家珍,最终才叹口气无所谓地说道:“其实无论海上的水卒还是地上的步卒,都一样,每年都会死一些人,无可避免的事情,无非是水卒的战船可惜了些,损坏尚能修复,损毁便吃亏了。” 田豫这话倒是深得燕北之心,他虽不曾统帅水卒,但对地上跑得马步军十分了解。意外的发生总是无迹可寻,兴许是采摘野果时连人带甲滚落山崖,亦或是夜晚被狼群盯上冲进营地,甚至寻常操练也会出现弓弩钉在袍泽脑袋上之类的意外……乱七八糟的事情,每年军中士卒死伤也不下百余。 这种事情无可避免。 真正让燕北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将来的远海作战。 “有没有办法能避免晕船,今年要调派兵出海袭击高句丽腹背,我不可能只挑选会水的士卒去作战。”燕北抬手指了指典韦的方向,对田豫说道:“辽东胜兵数万,然其会水者不过十一,若以水卒攻高句丽,恐无成效铩羽而还。” 这是燕北最怕的事情了,他不担心现在的士卒晕船,他担心的是待攻高句丽时,海上漂泊使军卒都成了软脚虾,连典韦这样的猛士尚且吐得稀里哗啦,提不动兵器,更别说那些普通士卒了。到时候军卒漂泊东渡,前后所需数月,海上战船、地上封锁边境,牵扯甚巨……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 “以士卒分批熟悉战船水战吧,将军打算向高句丽派几多兵力攻其腹背?”田豫叹气,晕船这种事是无可避免的,尽管那些世代渔猎的民户总有些什么手持生姜之类的偏方,不过亦是时灵时不灵,没必要为此大举自南方弄来生姜,田豫说道:“召集回水士卒,再摘选二营操练,应可聚至万余精兵东攻。” “也只能如此了,合水卒、步卒万四千之众,乐浪郡再出四千……此次西征之前我便传信三郎,让其派遣士卒探查乐浪郡东部海岸,积蓄军粮以备大军所用。到时后勤辎重能够多次补充,由汶县至沓氐、由沓氐至乐浪西,由乐浪西至东部,再登陆高句丽腹地……由战船自乐浪东部往来运输粮草,装载民夫,这样是不是稳妥一些?” 田豫点头,这样的确要比直接从辽东郡装载全部粮草容易得多,有几处营寨落脚,士卒也不至于长久漂泊在海上。 长途航行,缺少淡水最为致命,是以哪一次航行都要装足淡水。如果按燕北这样的航行划分,他们只需要备上几日淡水即可,途中多个落脚点能够让他们取用淡水,上岸休息。 “将军,若是如此可于乐浪郡西部靠岸后将部分军士放下,走陆路至乐浪东……而且,为防止大军出动时发生意外,这次回还辽东就该派出船队前往乐浪东部探查海图,再向高句丽移动,否则到时变数太大。毕竟,这次进军海路太过遥远。” 此次东攻,尽管所谓的海船也仍旧是按照燕北获得的天下舆图上围绕近海航行,但距离之远对汶县水军而言是前所未有,甚至通行之半途皆为未可知之地,简直像拼命一般。 代价太大,从辽东汶县水寨航行至高句丽南部腹背的海程,无异于从汶县越过辽东湾穿过渤海一路南行至徐州的距离。 辽东湾是燕北的洗脸盆,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但到乐浪一带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乐浪南部的海峡,北面是三韩七十六国,南面是倭岛百二十国……尽管其一国实如辽东一乡而已,然局势之乱却是闻所未闻之境地。 可尽管代价颇大,利益,亦为颇大。 田豫早就做好了拼上性命促成东攻高句丽之行的打算,此次攻打高句丽的好处显而易见,不说那些掠夺或是攻伐为汉度辽将军于东夷百国的声望声势,单单一条,就足矣让所有人支持此次劳民伤财耗费颇多的东攻。 灭东夷强国高句丽的威风,深入其腹背袭击国都,一仗打的高句丽三五年甚至十余年缓不过气来……斩灭辽东郡的后顾之忧,燕北便能带着整个辽东军事集团将经历放在西面。 在西面的冀州,白马将军公孙瓒与四世三公的名门袁绍的战争如火如荼。 辽东郡就像是生下来便瘸着腿的孩子,虎视眈眈天生反骨的高句丽就是那条瘸腿,要么安抚化为己用并永远忌惮、要么发兵功成一劳永逸。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能让辽东郡走得远些。 这一仗必须要打,这一仗必须要赢。 “去吧,等回到辽东,派遣船队去探路,你将这件事做好就够了。”燕北举目望向他们航行的方向,那边的天空蒙上一层看不透彻的灰,似乎在下雨,“伊尹漠有我去收拾,我打算将东征的事宜交给你和麹义,有国让海上调度、麴将军行军布阵,高句丽就等着汉朝天军兵临城下吧!” 第十九章 长安难保 初平三年,有个好年景,却并非好日头。 这一年发生太多影响整个天下局势的大事,不过燕北能看见的,目下还仅仅只是他又赢得了一场战事。 麹义分兵撤回渔阳营,以度辽、黎阳二营合击高句丽南路兵马,自黎阳营寨一路东攻,高句丽兵将溃败十五里,直被追杀至大梁水河岸,部下精锐皆奋勇杀敌,斩敌两千余众,投河而死者不计其数,余者纷纷跪地讨饶,却被解下兵器束于大梁水河岸。锋锐环刀一排接一排斩下,人头像冬瓜滚落。 麹义没打算给入侵辽东的高句丽兵留下活口,不少尸首顺着大梁水至飘到大梁水尽头的千山谷里……后来好几年,仍有采药人说山谷里沉积的泥沙中枯骨数之不尽。 另一股高句丽军队也没落到好处,兵马追着渔阳营还没到襄平城下便被麹义带急行军的先锋追上,双方搦战近两个时辰,若非后方军队与溃散的渔阳营合力……麹义恐怕就要栽了大跟头。 燕北与田豫自海路于汶县水寨靠岸时,襄平的骑手已经在岸上等了半日,一见到船队靠岸连忙赶过来求见燕北。 “将军,麴将军击溃两部来犯之敌,正于襄平东率军追击四散而逃的溃军。” “伊尹漠呢,那个领兵来犯的高句丽世子,可死在乱军中?”燕北才开口问,一旁隐没在迎接众人中的张颌拨开人群上前拱手道:“他跑不了,二骑营已经赶至边境截断退路,属下本部于襄平近畿巡逻乡里,高句丽人,哼,插翅难飞!” 张颌说完,报信的骑卒才说道:“玄菟郡的田郡丞领八百义从封锁边界,沮太守让属下前来问询将军,接下来做什么?” “不用急,我先回家看看……我听人说麹义把人全杀了,告诉他,再抓住人留些活口,我有事要问。” 燕北交代完这些事情,便向田豫交代继续操练水卒的事宜便要回去,这才对张颌问道:“燕某的家眷,是在襄平城里还是在城外?” “在城里,大夫人一直要搬回城外,不过大伙都觉得城外还不安全,就等将军回来再拿主意。”听张颌这么说,燕北点头,对张颌道:“你们做的对,走吧,先回城里看看。” 其实这次西征他心里也觉得有些冷落了甄姜,这才成婚没仨月便出去打仗……要怪就怪这世道吧,谁不想安安稳稳呆在家里,可总是有人不让他燕北活啊! 船上晕船的人真像田豫说的,临近靠岸便接二连三地恢复出活蹦乱跳的模样。习惯了船身的颠簸,燕北的亲卫都是些体格强悍精力旺盛的年轻儿郎,却不过在海上身体正常了几日,下船了都还颇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模样。 有典韦领几百亲军护着,燕北也就回绝了张颌要调派些人手策应的想法,一行人打出仪仗敲着军乐锣鼓喧天地朝襄平走去。 燕北的仪仗一路唱着战歌开进襄平,在城门口燕氏一大帮家眷与迎接的文武官吏站了好几排,再加上战时迁入襄平城以求自保或是城中出来看热闹的黎民百姓,将城门洞都堵得严严实实。 远远地看着燕北的亲卫仪仗举着书燕字的大纛越来越近,城下的人们也越来越激动,甄姜在成婚后越发稳重,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一股辽东夫人的架势,甚至比燕北这辽东统治者更显威势。一旁抱着甄宓牵着甄荣的二妹甄脱仍旧是那副稍显怯懦的模样,倒是三妹甄道活泼地绕着甄姜走来走去,踮着脚望向威风凛凛的军列,鼓着小嘴朝甄姜说道:“阿姐,姐夫可真想得开,老家都让高句丽人发兵袭击,几万百姓躲进城里不敢出门,他还把军乐唱得这么响!” “别瞎说!”甄姜瞪了生性跳脱的三妹一眼,垂眼看见脚下趴卧在地两条腰身近二尺高的尖脸猎犬,口中喃喃道:“夫君在辽西是打了胜仗的,没见城里家家户户都挂着灯彩,夫君回来,饶不了高句丽人!” 甄姜对高句丽人可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辽东郡是个神奇的地方,燕北给辽东带来的改变也不是一丝一毫,让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来看燕北做的很多事情有好有坏,比方说与民争利、劳民伤财;但另一方面开渠修路、造桥行商这些事,对辽东郡的士农工商来说好事坏事同时发生着。 但燕北有一点好,别人为他做出多少事,他便能给别人多少。 这种辽东之主的做派,不单单被燕北奉行,也被身旁的人们所接受……高句丽发兵攻打辽东,撕了燕北的脸面,也打在这些追随在燕北身后的人脸上。 谁能不恨? 黑山贼祸乱冀州改变了甄氏,也改变了甄姜的人生轨迹。 在那之前她是弓马娴熟却不曾伤人的女子,在那之后她依然是她,却更加坚强。这种坚强不单单体现在对她自己,也体现着对别人……她笃信,夫君会给那些兴兵祸乱,扰得辽东数万百姓被迫的避难的高句丽人应有的惩罚。 临近襄平,骑在马上的燕北听着马銮铃叮铃作响,微微扬着下巴在人群中搜寻着,不出意外见到自家女眷的身影,带着笑意翻身下马,先与沮授等人打过招呼,甄姜随后上前低声问道:“夫君,在辽西……” “万事无虞,倒是高句丽人让阿淼受惊了。”燕北看着甄姜几个妹妹,亲昵地捏捏小宓儿的脸,刚想开口问,甄姜便已经点头说道:“府中一切安好,夫君不必担忧,与沮府君议事吧。” 甄姜是不用出现在城门口的,不过她还是来了,就为让燕北知道家中一切安好,好让他放下心操劳郡中军事。 嫁与燕北,总是逃不过要担忧受怕的……甄俨在世时就不止一次告诉甄姜,希望她不要与燕北有太多瓜葛。男儿在世,有本事是好事,但有些时候本领通天,对家眷来说反倒未必是件好事。 甄俨对燕北的敬而远之,从来都并非是瞧不起,反而是因为在燕北仅为叛军军侯时便太瞧得起,才不敢与他走得太近。 只可惜直到甄俨萌生死志,才知晓事与愿违。 燕北点头,面上满是满意的轻笑,夫人晓得轻重在任何时候都是件好事。那些达官贵人不是总说什么娶妻当娶贤,燕北从来没拿自己当作什么达官贵人,不过喜好弓马的发妻若能多明了些事理总是件好事。 如今多事之秋,他的确是没有多余精力能够放在内宅家眷上。 正当他打算让甄姜带着妹妹们回府时,甄姜难得在脸上浮现些许扭捏神色,回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众人,用细不可查好似蚊哼般的声音低声道:“夫君,你走后,有医匠来过,妾身……有喜了。” 燕北招呼沮授的手都抬了起来,定在半空一时不知该置放何处,口中结巴道:“我,你,我是……” 口吃数句,这才带着满脸浓烈的喜色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是要当阿翁了?” 看着甄姜咬着嘴唇满脸煞红地点头,燕北只想在城门口高高跳起来,尽管遏住心头这种怪异的冲动,他还是粗喘了两口气这才挥舞着手臂对沮授道:“公与,不去郡府了,去我府上议事!” 他不想再跑来跑去,嗯,就去家里议事也没什么不好! 燕北大笑着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张开手臂对众人下令道:“进城!” 兵马开赴城中,一队队亲卫军进入城中大营,典韦亲率一队武士沿途护卫燕北进入城中府邸,尽管压着心头喜意,燕北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府上前厅召集沮授等人……郡中挤压的事务很多,尤其对于高句丽的还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要议一议的。 不过在议高句丽事宜之前,沮授拱手道:“主公,中原传来新的消息,董卓死了。” 董卓,死了? 燕北皱起眉头,关于高句丽的一切事宜都被他压回肚子里,连忙问道:“怎么回事,什么时候?” “四月,天子病愈,董卓去朝拜的路上被近臣吕布与李肃刺杀,此事为温侯王允谋划。”燕北的惊讶之色不出沮授所料,他知道消息时也愣了很久才缓过劲来,顿了顿接着说道:“事后王允录尚书事,总朝政,遣张种为使抚慰山东。随后将温侯封于吕布,任职奋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公掌朝政。此外王允还扬言要杀尽凉州人,随后凉州人四散而逃……数十万大军,顷刻飞灰湮灭。” “董仲颖就这么死了?”燕北不知心中做何感想,沉吟良久才说出这么一句,颇有几分气愤道:“狗屁的温侯王允、温侯吕布,吕奉先一介武夫耳根子软,他王子师什么东西!一介从事从郎受了董仲颖提拔,拜太仆,迁尚书令,进位司徒……现在他是大功臣了,唉,这话也轮不到燕某说,左右燕某看不起他!” 董卓该死,但不应该这样死,更不该死在王允和吕布这两个人手里! “将军不必为董仲颖鸣不平,嘿,十万凉州军。”坐在一旁的郭嘉缓缓摇头,环顾左右,没荀悦在他便口无遮拦起来,笑道“长安难保!” 第二十章 多事之秋 燕北对郭嘉的说辞不置可否,长安能不能保住他懒的去想,但西北不会因董卓的死而安宁下来,甚至会更乱……对此他坚信不移。 他们都处在发生变化的阶段,从开始到现在,他们这些仰仗兵威占据各地的人,一直在变化。燕北以己度人,他的幽东三郡如今像个小朝廷、先秦的诸侯国一样,各部之间联系紧密。 平心而论,就算现在他燕仲卿遇刺,人们会辅佐燕东、或沮授另起炉灶、各部离心离德,诸如麹义等人谁都不服,这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但绝不意味着他燕仲卿死后幽东三郡就崩塌了,在拥有相同的敌人时,这些曾经共同效命燕氏的将官仍旧会并肩作战,这也是一定的事情。 董卓要远强于燕北。 “所以燕某人瞧不起他王子师,单单他要杀尽凉州人的想法,就足矣将其与朝廷推至万劫不复!”燕北长长地出了口气,让自己不是那么愤怒,董仲颖早晚会死,无非是死在谁手上的问题而已,他抬臂对郭嘉做出欣赏的动作,中原因为董卓的死铁定会更加混乱,燕北接着对沮授问道:“中原还有别的消息吗?” “关西大旱,三辅蝗灾,中原难逃兵祸。同四月,青州黄巾入兖州,刺史刘岱率众击敌死于阵中,群龙无首,鲍信等人迎东郡太守曹操为兖州牧,与数十万黄巾会战于寿张。”沮授将这段时间中原传回的消息一一告知燕北,拱手道:“袁绍与公孙瓒聚兵会战于河间弓离,各自将兵万余,公孙瓒部将关靖为颜良所击,败走。” “袁本初有那么多兵?”燕北对曹操做了兖州牧感到高兴,不过同时也有些担心曹操对战青州黄巾难以取胜,毕竟打心眼里觉得曹孟德还有书生意气多过将领攻伐之胆,但当他听到袁绍也能聚兵万众与公孙瓒对搏甚至还赢下一阵,不禁惊讶道:“公与以为二虎相争,谁能取胜?” 弓离县在冀州中部,河间西南方。袁绍居然不退反进,在经年的战事中从公孙瓒口中啃下一城。 他原以为公孙瓒能在今年末击败袁绍,到时他刚好整合三郡兵力进攻久战疲兵的公孙瓒,却不想如今的局势竟会,颇有些势均力敌! “南皮有渔盐锻铁之能,冀州百姓众多,募兵当非……”沮授还未说完,便见府外急匆匆跑入一背负令旗遍身白甲的骑卒,身上狼狈不堪地奔入府中被堂下武士阻拦,拜倒在地高声道:“度辽燕将军何在?蓟县急报!” “让他进来!” 这名骑卒的架势令燕北猛然感到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刘虞从未这般焦急地派人给他报信,何况也从来不会派来个寻常骑卒来向他传达口信。 几乎说话的同时燕北便已自坐榻上起身,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出事了! 尤其在公孙瓒与袁绍势均力敌的情况下,燕北从不认为袁绍有能够与公孙瓒对阵的实力,除非公孙瓒并未拿出全部本事……难道说,辽西公孙氏被屠的消息已经传至中原,公孙瓒率军北上了? 燕北既然敢杀公孙越与公孙范,就不怕公孙瓒知道,他们二人早晚势必一战,只是这个时间要比他想象中来得早,会耽误东征高句丽。 “州府出了什么事?” 州府的骑卒奔行数日,连骏马都跑死三匹,厚重的黑眼圈艰难抬起,入堂时两腿都难以稳住,险些跪拜在地上,叩首哀声道:“燕将军,州牧刘公,遇刺身亡。” “你说……什么?” 燕北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紧咬着牙关重重坐回榻上,如遭雷击般呆住半晌,慢耳皆是麾下将官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他却一句都听不真切。 燕北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或许会为人所刺,所以在很久以前他就不再单人独骑出行,尤其在中原找到典韦之后更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将军部下卫队。人总是要死的,无非早晚,亡命徒出身的他更是理解什么是生死存亡。 但是刘虞? 燕北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但对幽州牧刘虞……即便那位老者有时与他意见相左,甚至显得不通情理,可他真心寄望刘虞能长命百岁。 人尝道士为知己者死,燕北不是高高在上的士,却也愿意效法古之先贤。何况就算猛兽亦会为人所驯服,何况亡命徒。 燕北追随过许多人,却只有刘虞让他心折,甘心位居其下做一爪牙鹰犬,就算在任度辽将军后他仍然将自己的任何动向传信告知州府……如燕北般桀骜,若非刘虞,区区州府他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在他心底,刘虞是可以做皇帝的。只是刘虞仍旧感念着先帝刘宏对他的提携,否则根本不需要袁绍联合众人去告知刘虞行废立之事,莫说是做个不那么乖巧的部将,燕北双全两手就要将刘虞拱上皇位。 现在……一切都没了。 “怎么回事,你,你细细说。” 燕北勉强坐在榻上,左手扶膝右手死死攥着坐榻扶手,整条手臂因发力而微微颤抖着,眼中露出沮授等人从未见过的巨大哀伤。 这世上包括他在内该死的人有千千万,刘虞偏偏是最不该死的那一个。 传信的骑卒浑身上下除了疲惫,还有面对燕北时的巨大敬畏。这位年轻的度辽将军战功无算,却极少出现在蓟县,尤其在刘虞死后乡野盛传就是他为夺取整个幽州而派出的刺客。 因而州府从事派他到辽东传递消息时一路上尽管快马加鞭却还是止不住心中忐忑,只是当下看来,度辽将军的哀伤不似作伪。 可谁又能说得清呢?传信骑卒的头低低垂着,接着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微微撇了撇嘴。 能坐到现今位置上的这些人,哪个又是简单的人物。 “回将军,公孙瓒说服从事公孙纪,请幽州军助战;袁绍遣部下荀谌游说众从事发兵冀州,俱为刘公以兵事不入临州所阻……随后刘公遇刺,身中数刀不治,后公孙纪为撇清关系杀公孙瓒派去的使者、从事齐周聚郡兵火烧公孙纪府,杀一干人等。”三言两语间,骑卒将现今蓟县的乱象告知,随后拱手说道:“鲜于骑都尉请将军入蓟县。” 鲜于银请自己去蓟县? 燕北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带着敷衍意思点头道:“我知晓了,你且先下去休息。” 虽然说是议事,不过发生如此大的事情,赵云等人便插不上嘴,实际上便剩下沮授与郭嘉面面相觑。 待传信骑卒撤下,燕北坐在榻上的身子缓缓矮下,最终带着无助之感说道:“刘公不在人世,燕某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是真感到迷茫了,刘虞在世,他燕北与朝廷的关系便不会差,何况攥着幽东三郡的实际统治权,无论谁执掌朝廷,都需要来安抚他,这种情况尽管近年疲于征发,到底有个尽头,到时候轻松下来便可在辽东舒服地待下去……只要高句丽和公孙瓒这两个大敌不在,燕北要兵有兵要将有将,要粮有粮要钱有钱,更不必说家有娇妻已有身孕。 夫复何求? “主公,蓟县不可去!”正当燕北考虑是否要应下鲜于银的邀请前往蓟县时,沮授便先一步说道:“眼下当务之急,还请主公遣一亲信携带礼物前往长安,向陛下表达尊敬……” 沮授目光炯炯,却令燕北短暂疑惑,接着才明白过来沮授的言下之意,心中既有佩服又有气愤。 沮授的这句话,是要他盯住幽州牧这个位置。这是不错的,刘虞过世使幽州牧之位空悬,若教旁人得去免不了在幽州再添征伐,何况燕北的声望与兵势冠绝幽州,无论谁掌控朝廷为了稳定都不会与他交恶。 此时董卓新死,在朝廷也没有燕北的敌人,正是大好时机。 只是燕北的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这样一来他反倒就成了刘虞死后的既得利益者了吗? “公与啊,你说的是不错的,可这样一来燕某不就做了小人,何况……”燕北有些迟疑,“如今杀害刘公的凶手尚不知是谁,我做这种事岂不是太没良心?” “将军,凶手好找,在下仅靠猜测便可估出八九不离十。”一旁的郭嘉拱手,云淡风轻地说道:“沮夫君说的不错,现在应当派人前往长安,至于蓟县,现在的确是不能去的。” “既然不能去,那稍后典君边去告诉那骑卒,就说燕某等待州府将杀害刘公的凶手找出再兴兵复仇。奉孝你且烁烁,你推测究竟是谁如此厚颜无耻,杀害刘公!” 提起这凶手,燕北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他是知晓刘虞就算在整个天下都不会有什么仇人,怎会有人去刺杀刘虞! “若刘使君无世仇,天下除之而后快的便只有将军、公孙瓒、袁绍三人而已,将军别生气,在下知晓将军并未做下此事,那便是公孙瓒或袁绍了。”郭嘉见燕北面露不虞连忙说道:“世人皆知公孙瓒兵强,此时杀刘虞必会使幽州军南下,对其毫无意义;而袁绍则不同,倘若是其杀刘使君,后其使者鼓动州中从事杀公孙纪,死无对证……幽州军不日部将南下,一切便说得通了。” “将军可遣人软禁袁绍使者拷问,多半便可知晓,也有可能是私仇,不过这个结果,对将军最有利。”郭嘉脸上的笑意一闪而逝,旋即严肃道:“东攻,要缓。” 第二十一章 所谓谣言 大约但凡智谋之士,总会令人感到冷血。 正如燕北此时对郭嘉的感受,郭嘉其实并不在乎究竟是谁杀死刘虞……甚至于在郭嘉心底还隐隐为此感到愉悦。他早就看出,短则今年,长则三秋,燕北与刘虞必然会因逐渐扩大的势力而产生矛盾,进而致使牢不可破的关系出现裂痕。 甚至在燕北与刘虞的这段上下级关系上,郭嘉始终认为会以燕北或燕北部下中那些粗俗老革被激怒杀死刘虞而告终。 刘虞死于他人之手,对郭嘉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尽管这有一定代价,比方说燕北会在不久的将来面临同时与袁绍、公孙瓒为敌并皆为不死不休的局面。 蓟县。 荀悦收到燕北派人传送而来的书信时,心中苦涩,缓缓摇头。 随同这封书信同来的,还有度辽将军部下别部司马姜晋与其率领的一干凶悍士卒,在至蓟县的当日持度辽将军印号接管城防,言明彻查州牧刘虞死因,而交给幽州别驾荀悦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要他软禁袁绍派来幽州请刘虞发兵冀州的幕僚,荀谌。 荀谌也姓荀,为荀悦二叔荀绲之子,是他的堂弟。 燕北的命令并未让荀悦感到难堪,真正令他难堪的,是书信中对刘虞之死的猜测。 信中猜测,袁绍派荀谌至幽州,一面劝说刘虞出兵,一面密谋杀死刘虞嫁祸公孙瓒,迫使幽州出兵……荀氏怎么能参合到这种阴谋中! 这是荀悦所不能接受的。 广阳郡前些日子已经乱了,刘虞死后,似乎一切都失去了主心骨,荀悦方才上任便遇到这般棘手的问题,偏偏无论幽州西部还是广阳郡中,他都没有丝毫根基,空有别驾之职却难行别驾之实。 公孙纪要杀公孙瓒派来的使者,他拦不住;齐周带人围困公孙纪宅邸放火烧屋也拦不住;乌桓代单于蹋顿的好友阎柔率领乌桓骑兵一次次冲击蓟县城池,打着为刘虞复仇的旗号要州府交出凶手……他一样无所适从。 州府各个从事闭门不出,怒火涌上心头的齐周终日守在刘虞灵堂前,杀死公孙纪后哭晕好几次,一醒来便嚷嚷着杀燕北、杀公孙瓒给刘虞报仇。 荀悦能勉力维持蓟县街市安宁,不为有心祸乱的人可乘之机便已经耗尽心神。 处理这般事务与才能无关,荀悦在郡中没有丝毫根基,甚至连把那些避祸想要置身事外的州府从事召集到一起解决问题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他的举主燕北此时也被州中列入怀疑之中。 整个蓟县,似乎都被笼罩在一股怀疑的气氛中,人人自危。 这一切乱象直至鲜于银、鲜于辅二人领部将进入城郭后方才休止,鲜于辅入州府召集各从事,鲜于银于城外与阎柔所领胡人交谈,制止他们继续冲击州郡的举动。 州中相信燕北的人并不多,州中甚至有人言说燕北曾经的劣迹,以其杀张举而投刘虞来抨击其可能杀刘虞而图自立的举动……但这样的事,无论对燕北知底的荀悦,还是方才从辽西郡回来的鲜于兄弟,都是不信的。 “怎么就不可能!”齐周早已被滔天怒火冲昏了头脑,此时尽管面色仍旧苍白,咆哮州府的气势却振聋发聩,“他燕仲卿拥兵自重,不尊刘公,囚乐浪太守张岐在先、杀玄菟太守公孙度在后,如今又发兵攻占辽西,杀公孙氏满门……如此劣迹斑斑之人,尔等还为他说话!” “从事此言差矣,张岐妄与袁绍兴废立之举,刘公都下令杀了他的使者,辽东沮授囚禁他又何错之有?况且随后便派人送表问至蓟县,至于公孙度和公孙越本就要勾结高句丽同攻辽东……你说的燕将军不尊刘公,怕是虚言吧?”鲜于辅摆手,不愿与齐周多做争执,摆手之后对众人拱手道:“燕将军善恶姑且不论,就刺杀刘公一事,断然不会是他做的!” “那也不能让他的人接管城防!”真正让齐周感到不快的还是因为姜晋统帅兵马强势夺取城防一事,“我对燕仲卿不放心,鲜于从事,你是兵曹,驱赶他们到城外扎营,否则其有二心,我等性命不保不说,刘公的大仇便无人可报!” “城外的乌桓人齐从事是没见到吗?”鲜于辅抬手挠挠脸,也被激起火气,怒道:“你能不能别添乱,一个不当便是外族攻城,到时谁能平息的了局面,你去和乌桓人拼杀吗?” “鲜于辅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 眼看着二人脸红脖子粗地就要提着拳头打到一处去,一众从事纷纷互相拉扯,大堂乱做一团,荀悦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问道:“诸君可愿听老夫一言?” 燕北给他寻的果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一州别驾,若在平时上有刘虞镇住场面,政令通行他能保证将整个幽州治理地井井有条。但在如今这般乱局之下,荀悦认为自己远不如沮授,甚至不如燕北亲自来做。 如果是燕北在,只怕单单坐在这里,堂下一众从事便被慑服勇气,哪个都不敢多话了。 不过到底别驾的官职是眼下幽州名义上的最高政事官职,在州牧不在时能代行政事,气愤不已的鲜于辅与齐周二人这才作罢,齐周气鼓鼓地转梗着脖子转过头去,鲜于辅也是喘着粗气朝上首象征性地拱了拱手。 “诸君,目下刘公之事未定,府中便莫再多出事端。实不相瞒,老夫已派遣姜司马将袁绍幕僚荀友若寻回,近日便请诸君稍安勿躁,静待水落石出即可。” “荀君的意思,是刘公遇刺与袁绍有关?”众从事中年岁最长者程续面露狐疑,问道:“这是为何?” 不待荀悦开口,方才安定下来的齐周又叫嚷起来,怒道:“辽东燕仲卿便是你的举主,事情推到袁公身上自是容易,又干荀兄何事!若燕北心中没鬼,为何不敢亲至!” “放你娘的屁!” 齐周话音刚落,堂外传来暴喝之音,紧跟着守在外面的州中武吏便被一剽着镶铁皮甲执兵刃的辽东凶悍军卒按翻在地,被甲持兵的恶汉簇拥着姜晋迈步堂中,一口啐在地上斜提长刀不闪不避地朝齐周走去,指着堂中一众从事喝骂道:“一干人等的刀剑全给老子下了!” “姜司马不可!” 眼见姜晋一腔骠勇提刀走向齐周抬手便要斩人的架势,荀悦连忙快步走去喝止,怎知姜晋冷着眼看他一眼,却也仅仅只是顿了一瞬,当即便有甲士涌上,解去众人刀剑的同时将齐周两膀押住,姜晋稳步上前手起刀落,便是一绺发髻落地。 姜晋没杀齐周,却将他发髻斩落,满头乱发当即垂下,模样分外狼狈。 “某家兄长何等英雄盖世的人物,岂容此等草狗出言诬陷?”姜晋将齐周发髻削落犹自不满,一脚便将齐周踹翻,骂骂咧咧道:“高句丽入侵幽州,度辽将军在边平夷……若非将军不兴姜某杀戮,今日便在这堂上杀你!” 姜晋言辞虽是在理,然其这般做派却惹恼一众从事,在这等武夫身上瞧不见丝毫对他们这些州中从事的尊敬,所谓一叶可知秋,燕北麾下的人物如此骄横,州中人言畏燕北如虎,也并非妄言。 “你这老革,便扬刀杀了齐某,如此做派,刘公若不是燕北害死,我都不信!” 齐周方才确实是被姜晋提刀走来的煞气摄住,还真当这莽夫要杀人,却不想竟是如此侮辱,是人都有几分火气,何况齐周,当即也不惧姜晋手中钢刀,扑腾着叫喊要杀。 “姜晋,你想做什么!” 别的从事有些怯懦,有些畏于燕北声势,但鲜于辅却不惧,何况他与姜晋也算相识,见他如此做派,就算身后甲士环伺亦是不惧,怒道:“还不快将刀放下!” “哼,此人对度辽将军出言不逊,该杀,该杀!”姜晋见鲜于辅发话,他也不能做的太过,毕竟这些做派已经是一众从事所能承受的极限,他来蓟县还是领了燕北的命令,不能将所有从事都得罪干净,缓缓收刀归鞘,对鲜于辅拱拱手道:“鲜于从事,姜某不想做什么,只是替我家将军问些话罢了……你这草狗,口口声声说是度辽将军害了刘使君,可有证据?” 姜晋对鲜于辅还算尊敬,可对齐周? 他就是领了燕北的命令,来为荀悦立威的! “证据?哈哈哈!你这莽夫都以刀兵问话,还要齐某说什么证据?” “我家将军也是如此说辞,深知州中诸人对他误会颇深,定会有人听信疯言疯语,因此才守于辽东静待水落石出,兴兵讨贼。”姜晋冷笑一声,对齐周大喝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诬陷我家将军,那为何又纵火烧死公孙从事,难道州中还有谁不知晓公孙从事是替白马将军说话的吗?” 这一句,不单单将齐周吼得面色涨红说不出话,一众从事也以怀疑的目光望向齐周……人家姜晋说的没错啊,你要是怀疑燕北,为何还要杀死与公孙瓒亲近的公孙纪呢? “我家将军还命在下转告诸君一句话:所谓谣言,不过是居心叵测的小人肆意捏造,失智者道听途说,最终被愚者深信的玩意罢了。诸君俱为州中英杰,还请……还请那个,他娘的又忘了,总之就是让你们别瞎折腾,都听荀别驾的,赶紧给刘公报仇!” 第二十二章 尊汉攘夷 荀谌在蓟县最乱的时期离开,袁氏的威名就连塞外讨生活的阎柔都知晓,甚至专程派出一队乌桓骑兵护送其返回渤海。 不过即便是在天下享誉上百年的乌桓突骑,见到姜晋一路追赶而来的骑兵队时,也要让出几分薄面。 护送荀谌的使者车仗是出于对袁氏的尊重,将荀谌的车队交给姜晋更是对燕北的尊敬。 一字之差,意义不同。 阎柔是在塞外鲜卑、国内乌桓都吃得开的汉人,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燕北有今日之威靠的是什么,这不单单是掌中兵刃或是麾下有些兵马就能简单达到的事情。 胆量、勇气、胸襟、气度、心性,缺了哪一个,在幽州这片土地上又能成事呢? 即便姜晋是个浑人,带骑兵押荀谌车队回还蓟县时也未有任何不敬之举……荀谌表现出士人的气度,问明姜晋情况后心安理得地让车队回还蓟县,言行之间不卑不亢,让姜晋都挑不出丝毫毛病。 姜晋在州府落了一众从事的脸面,这才将荀谌带回来的消息告知荀悦,平日里闻声好语的荀悦寒着面孔,让姜晋感到些许尴尬,摸摸鼻子只好说道:“荀君,人姜某带来了,后面的事,就由荀君做主……姜某去巡城。” 走出州府,姜晋环顾蓟县长街,面上带着不耐烦的愁苦脸色,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嘟囔着带一行军士牢骚道:“你说这荀氏弟兄,都投一处多好……让他们自己琢磨吧,走,老子知道蓟县有处酒垆,卖酒的胡娘身段无双,去饮上几大碗!” 姜晋卸下了一身的担子,可对荀悦来说,责问荀谌,才是远胜谋国的难事。 “大兄将谌寻回,所为何事?”荀谌在州府中等了很久,也没露出丝毫不耐神色,只是让从人自行李中取出书籍,于坐案上读着,抬眼见到荀悦入室,这才收起书简,正色说道:“幽州牧为贼人所害,弟还需返回冀州向袁公告知,不宜久留。” 荀悦看向二弟,眉宇间有复杂情绪萦绕,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思衬着如何开口,半晌才问道:“你在蓟县都做了什么?” “兄长,你我各为其主,有些事谌不能说,还望兄长不要见怪。何况这些日子的事都在兄长眼皮底下,难道还非要谌亲口说出不成?”荀谌面上轻松至极,心中估计是教唆齐周杀死公孙纪的事为州府所知,但这又算不上什么大事,因而对荀悦也没有太多畏惧,不过笑道:“兄长若有他事,便尽情来问,不过若事关幽冀,恐怕谌便不能从命了。” “从命?幽州人打算要你的命你可知道?”荀悦见荀谌到现在还如此轻松作态,不禁恼怒地重锤案几,斥责道:“袁本初何其无耻,竟让荀氏出手害死刘公,难不成你也疯了不成?” 害死刘虞? “兄长此言何意?即便各为其主兄长也不该你我手足相残,因何诬陷于我?”听到害死刘虞,荀谌的脸上淡定不在,猛地抛下书简起身怒道:“刘伯安之死与你幽州有脱不开的干系,此事明明为你身后燕仲卿最为得利,怎能怪罪到袁公与我的身上!” 荀谌的反应如此之大,超出了荀悦的想象,不禁皱眉不语,眼神死死地盯着荀谌,寄望在堂弟脸上看到些许倪端……可是没有,荀谌的慌乱并非作假。 害死刘虞这样的罪名,太大了,大到任何人都不敢去承担。 “兄长莫要如此看我,荀友若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使荀氏背负如此罪责!”义正言辞地说完,荀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刘伯安,这不是死于燕仲卿之手?” 苍天!荀谌一直以为这是那燕北的手笔,此等胆量与残忍,大约只有那辽东马匪能做出此种恶事! “不会,仲卿将军兴兵为其弟复仇进攻辽西,又筹谋东征高句丽,还寄望于以刘公之声望震慑公孙瓒,如何能在此时刺杀刘公?”荀悦长长地吸入口气,坐在榻上久久不语,这才问道:“此事若非你所为,友若又为何唆使齐周攻杀公孙纪?” “无非是见机行事罢了,罪责推到公孙伯圭身上,便能引幽州军南下,于袁公有利。”荀谌没好气地说出一句,尽管面上好似惊慌失措,实际心中却飞速思虑着此事的来龙去脉,“此事倒是蹊跷了。” 荀悦方才那句说出燕北近期部署到也不算告密,正如燕北对冀州发生的局势了若指掌一般,袁绍对辽东近来之事亦洞若观火,燕北与辽西相攻、交恶高句丽这都是他们知道的事,正像荀悦所说……别说燕北想不想,就是单看现今局势,燕北也不会杀死刘虞。 至于说公孙瓒,其实也不可能,那只是所有人都希望能把罪责推给白马将军罢了。 “难道……” 荀谌心中突然想到前些日子郭图带人来过蓟县,告知他些许战事局势,询问了刘虞的态度后,便告诉他若幽州有变要及时回到冀州……郭图走后不久,刘虞便遇刺身亡。 难道此事真与袁氏有关? 到这时候,荀谌自己心中也开始怀疑,难道袁绍是做了两个准备,刘虞若不愿相助,便杀死刘虞迫使幽州军入局? “难道什么?” 荀悦见荀谌好似想到什么,连忙开口发问……他可不希望刘虞的死与荀氏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 荀谌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荀悦打断道:“你别再想着什么各为其主,燕将军已下令,如果你不能将自己从此事当中摘干净,就别想离开蓟县了。难道为兄还会害你不成?” “呵,这自然是不会的。既然事情说不清楚,那在下也只能先客居蓟县了。”即便如此,荀谌也没打算将自己捕捉到的些许蛛丝马迹告知荀悦,只是摊手表示叨扰,这才伏过身子对荀悦问道:“兄长,你真要为燕仲卿效力了?其人不过马匪叛党,就算效力也应是那燕仲卿为兄长效力……依我看倒不如兄长随我一同投奔袁氏吧,最不济兖州牧曹孟德,也算是有些才能,何须投奔燕仲卿?” “今天下乱世,各方诸侯蜂起画地而治,皇权旁落……兄长莫要瞪我,你也知晓这是实情。自董卓起,祸乱不休,兄长又何须抱着辅佐汉室的心思不放?”即便被荀悦告知会被软禁在幽州,荀谌仍旧极为乐观,甚至开始策反荀悦道:“我观袁氏才是能成事的真英豪!至于燕北之辈,虽可雄名一时,然其固守辽东之地,区区东夷北胡便可牵制其不得西进南下,逐鹿中原……又如何能达成兄长心中宏愿?” 尽管荀氏大龙二龙早已分家,但荀谌对这个一心为汉室效力的兄长十分了解,说道:“依我看,眼下正是兄长的好机会,以我之才智,兄长政力,借此时机收幽州诸从事,传书各郡,便可若那鲍允诚迎曹孟德般迎兄长入主幽州。东有燕北固守门户,兄长只需南下与袁公合力平定公孙瓒之乱,北方便可免于战乱,休养生息几年之间,依幽冀兖之力,平定天下须臾之事尔!” “友若,你说的不错。” 荀悦对荀谌的夸赞是真心实意,他相信荀谌有将幽州一干从事玩弄鼓掌之间的本领……教唆齐周杀死公孙纪便已显露出他的能耐。袁氏如今占有渤海、河间,曹操以兄事其而掌兖州大政,若再得幽州,的确整个北方无人能挡;而袁术据南阳虎视荆扬,横扫八方也仅得一败。 本初公路,都是能成事的大人物。 “可是友若,你唯独看错一件事,袁本初非是英雄豪杰,所谓袁氏,亦不过是背主之奴尔!”荀悦裣衽跪坐,对荀谌道:“在我看来,度辽燕将军才是英豪,至于你说的将军出身低微……先朝卫将军亦不过为马奴,出身低微者现今领朝廷印号为将军,袁本初却不过仰仗宗族声望自封将军,孰强孰弱,一望便知。何况以出身识人,友若未免太过肤浅。” 荀谌被兄长的话噎住,争辩道:“即便不说出身,燕仲卿又能算得上什么英豪?” “关东联军翘首西望,将军领兵先驱,此强过袁绍,为英豪;诸侯画地而治,兵锋相争,将军北服乌桓、鲜卑,东拒高句丽,此强过袁绍,为英豪。诸侯本弱而恃强,将军以强而恃德,更强过袁绍,为英豪!袁绍妄自废立,为刘公所拒,此次又与刘公之死脱不了干系,袁氏深受汉家恩德,却画地而治,谋夺冀州而与公孙氏兴起战端,使冀州生灵涂炭苍生蒙难……此等小人龌龊行径,竟被友若奉做英豪?” “依我之见,袁氏必败无疑,友若倒不如早投燕将军,你我兄弟同效帐下,尊汉室,攘夷狄,诛乱臣贼子!”荀悦说罢,抿着胡须微微昂首,俾睨荀谌,道:“以正天下之道!” 第二十三章 应做之事 荀悦所谓的‘尊汉攘夷’,脱胎于管仲的尊王攘夷。 尊王攘夷让齐小白成为五霸之首,荀悦希望燕北能奉行尊汉攘夷……当然就目下来看,燕北的确是这么做的。 刘虞的死让燕北放弃在今年海陆并进攻打高句丽的决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过擅自入侵汉地的高句丽人。 “派人将这封信与准备的好的贡礼交给东莱郡的焦触。” 刘备并未遵照燕北的要求任命焦触为东莱太守,不过也没有为难焦触与辽东郡与青州之间联系的海船,这是个好的开始,不过刘备治下的青州显然对焦触已经不再安全……当燕北与公孙瓒决裂后。 在交给焦触的书信中,燕北大概表述自己对他此次西行的要求——离刘备远点。 他没有太多需要焦触去做的事情,除了通过刘备、曹操治下土地之外,唯一的使命便是在长安向脱离董卓把持的小皇帝献上来自帝国东北的敬意。除此之外,焦触需要做的就只有自谋生路,安安静静地做好一只鹌鹑,等待冀州纷争尘埃落定,至少在道路对焦触来说足够安全时,把他及三千军卒带回幽州。 青州西去长安并不近,路途稍有耽搁,回程时今年便过去了。 “今年下雪之前,燕某要兵马向西,各驻涿代之间,以御南寇。”尽管燕北没说出谁是他口中的寇,不过诸般人等都知晓除了公孙瓒与袁绍,还有谁能让燕北忌惮?“因此,全力面西之前,我等必须扫清腹背,为了入主幽州……我们将与高句丽与大梁水开战,直至给予其国力重创!” 燕北说下这番话时,麹义还领着偏将军部于襄平以东渡过大梁水下游,沿梁水东去,追击逃出襄平近畿的高句丽兵马。 此次大梁水之战,高句丽兵马折损过半,伊尹漠只得抱头鼠窜,逃过大梁水一线再且战且退地向边境移动。不过就算伊尹漠逃渡大梁水,留给他的局面仍旧不够乐观……且不说麹义穷追猛打在后,单单早已等候在边境近畿的赵云、太史慈部,还有自玄菟郡助战的田畴八百士……近乎为死局。 更不必说,在拷问襄平近畿抓到的俘虏后,辽东还得到一条好消息。高句丽后方粮道遇到山贼强盗,劫杀民夫抢夺粮草。 这般做派,根本无需旁人提醒,燕北脑海中便闪过在此战中失去踪迹的潘棱、吴双部。 多半是部下这支往常看不上眼的山贼,立了大功! 若非有他们在敌后断绝粮道,不会如此容易便将高句丽人赶回边境……接下来的战斗,如果潘棱与吴双足够机灵,应当还会立下功劳。 尽管汉与高句丽的战争仍在继续,但却已无法影响辽东郡百姓一丝一毫。铁邬在燕北回还的次日便开始继续生产精锻兵甲,安平乡铁矿也在第四日开始输送矿石,至于船坊、诸兵营更是早就开始投入训练。 燕北回到辽东,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在将军依仗的簇拥下锣鼓喧天地奏响战歌进入襄平。但对辽东郡包括沮授、麹义等将官吏民在内的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哪怕燕北什么都不做,只是坐镇襄平,对整个郡中的意义都决然不同。 就象现在,哪怕敌人先前的入侵,最近时已经将战火烧至襄平城下十五里,即便到现在郡中仍旧有小股高句丽溃军化作流贼盗匪抢劫过往行人商旅,但没有人会再为此感到害怕与惊慌。 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燕北在城外府邸庄园外缓缓踱马,在这种州郡气氛皆紧张无比的情况下,他显得有些太过闲适。不如庄园,将缰绳丢给亲随,燕北领着典韦在府外兜转,为典韦指明府邸之内各处明哨暗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在幽冀纷争结束之前,这里的巡逻都会是典韦的职责。 城外的燕氏邬堡中内外拥有两个能驻扎六百人的军营,常驻精锐士卒五百有余,还有耕作近畿百顷田地的千余老练田卒,如今加上典韦所率一曲亲卫,一座邬堡所拥兵力便有两千之众。合以那些林林总总的匠人、仆从,俨然一座边地塞障。 “典君,这就是燕某年少时朝思暮想的邬堡,我一直都希望盖上一座这样的府邸!”燕北极为骄傲地向典韦介绍着这座邬堡中各处能够藏兵的位置以及战事来临时可以做出的布置,末了才摇头苦笑道:“那时总想,可真正有了,却很少有时间能安心住下来享受。” “恭喜将军得偿所愿。” “谁不是呢,这世上千千万万人,谁不是如此渴望成大器,终归只是想要品尝这滋味,却也不过浅尝辄止罢了。”燕北笑着摇头,庄园中高句丽侯四爪生风地跑出来,直奔燕北而来,气势着实惊人,可长了才几个月大的它也不过立起才能摸到燕北的膝盖而已,燕北伸手穿过小犬前爪肋下,将它举在手中,回头对典韦笑道:“看,我的狗长这么大了,真是给他们起了很好的名字啊!” 典韦微微挑起眉毛,对这句不置可否。 “过些日子,要去高句丽,你要随我去,还是留在襄平?” “将军在哪,典某就在哪,职责所在,不容推辞。” 燕北说出这句时,活泼的甄道方才跳过门槛,边走边问道:“姐夫,阿姐再过几个月便要生了,你还要出去打仗?” 燕北歪歪脖子,随手将高句丽侯塞进甄道的怀里,问道:“阿淼呢?” “阿姐在露水亭小坐……诶,也不理奴就进去啦?” 甄道才说完前半句,燕北便已经带着典韦入府,留下甄道怀里抱着高句丽侯朝府门做出个鬼脸,跟着一蹦一跳地进府。 “将军……请将军恕罪。” 典韦进府时一直心不在焉,直至走过回廊才没头没尾地向燕北道歉,让燕北不知说什么好,问道:“罪责从何而来?” “昔时荥阳,将军曾问典某可还有亲人,典某于陈留尚有妻儿。”典韦看着燕北神情认真地问道:“典某能否去将他们接来,再随将军讨东夷?” 燕北仅仅思虑一瞬,便明白了典韦心中所想。当时他没有问过典韦,只是从张邈手里将典韦换到自己麾下,只怕那时典韦也并未做下将家小托付给自己的想法,不过既然如今典韦说出这话,自然便意味着在自己帐下也还算过得去。 “嗯,这不是什么罪责,换做当日燕某为你,也不会当时便托付家人,你看这样可好,你便将妻小住所告知,让田国让派走轲传信焦触,待他从长安回来的路上将妻小带回。”在典韦抱拳应下后,燕北笑道:“不必如此,燕某也要做阿翁了,能体会你的感受,你有儿子?” “属下有一犬子,名满,今年当有,当有七岁。” “很好,等他过来,便在书院挑个儒者为他开蒙,多读些书。”燕北说罢洒然一笑,拍拍典韦的肩膀边凉亭走边说道:“不必介怀,现在将家小接来正是时候,中原只怕今后越来越乱。” 甄姜怀喜不久,如今还看不出孕样,只是眉宇间往日那般英气被冲淡不少,坐在凉亭中听着乐者吹笙,竟是望着亭外红花绿叶眼神温柔地出神,令燕北大感惊奇。一旁跪坐的甄脱见到燕北过来,连忙提醒甄姜,几人连忙起身对燕北行礼。 “无妨,阿淼、阿道快坐下。刚才那首曲子很好,我喜欢听,接着吹。”燕北迎着甄姜二人跪坐下去,典韦背着身领亲卫武士侍立亭外,朝一旁乐者做出手势,示意其遵照燕北的意思继续吹笙。燕北抬手轻抚过甄姜腹部,其实手掌什么感觉都没有,却让他冥冥中感到生命的跃动,抿嘴笑了几下这才颇显忧虑地说道:“日头算来,只怕小娃儿要在冬月出生,幽州天寒,阿淼,你要多修养,马儿便不要再骑了。” “夫君,妾身知晓的。”似乎怀孕之后甄姜的性情都变得温柔,为燕北奉上蜜浆后问道:“州郡事务夫君都交代了?” “那些事情不必我交代的,军卒有将官豢养、郡府有公与、水寨有国让,即便我不在,他们也能做好的。”燕北笑着饮下一口蜜浆,这才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只是阿淼,近日恐怕仍然无法伴你左右……” “夫君要去高句丽?” 燕北心中对甄姜是有所愧意的,新婚仅仅一个冬天,开春筹备攻辽西,辽西完了又是高句丽,何况前番东夷入侵……尽管甄姜不说,他也知晓那种短暂的混乱一定吓坏了甄氏几个女孩。 “要去高句丽啊,东夷兴兵入侵,冲我汉家边防,杀我军卒毁我乡里,死伤军民近万。黎民认我是度辽将军,便要替他们将仇报了,恨血了……” 燕北的言语中有几分他与甄姜都心照不宣的解释与愧疚,只是甄姜不等他说完,便恬静地点头,道:“夫君不必如此,尽管去做你应做之事,不必为妾身小女子而令百姓失望……妾身在襄平等将军得胜的捷报。” 燕北两手扶膝拳已攥紧,仰首闭眼,脊背笔直地深深吸气。 “高句丽孱弱之兵,阻不得燕某分毫,阿淼,你且等我拆了他们的纥升骨城,夺了王旗送与你腹中孩儿!” 第二十四章 东征句丽 男儿在世,自重横行。 兵戈起,东征高句丽。 燕北并不是一定要亲上战场,但他要去。无关武功、无关荣誉,仅仅是为了心安理得。 他打过无数次战争,郭典、孟益、公孙瓒、陶升、张燕、董卓、公孙越、公孙范……有时是别人率先发难,有时是他一意孤行挑起纷争,但显然并非每一次都是那么地心安理得。 如果有得选,他更愿意遵循齐桓公的脚步,尊王攘夷,内部依靠兵势锄强扶弱,征讨夷狄来扩大汉人的领土。 做天下霸者,不称王不称帝,又何尝不是人间幸事。 只是踏足乱世,谁都身不由己。 “他们以为可以肆无忌惮地踏进我的土地,抄掠我的百姓,杀戮我的黎民,拍拍屁股就走?”襄平城外,众军列阵,百姓翘首以望汉军东走,燕北坐骑人立而起,高声嘶吼道:“跟我去拆了纥升骨城!” 威势摄人,伴着鼓乐齐鸣,二骑营的将士高举丈五长戈,一路向东而去,伴着南风,长戈铜攥上系着五尺红缎迎风曳起。奔驰的乌桓勇士发出呼哨,精悍的斥候军士率先前行……这是一支与汉军气质迥然不同的幽东军队。 有汉军的严明军阵,骑兵马蹄踏下的幅度都近乎相同;却也有塞上乌桓游牧勇士剽悍的狂野气概;而最终,燕北的这支军队将两种不同的文化糅合一处。 就在先前,他们祭祀苍天,猪羊血气在案上寻求太一保佑……接下来的路,便要靠他们自己了。 燕北身边是刨除燕赵武士外辽东最为精锐的二骑营与斥候营,合三千乌桓骑共有万余军士,这支军队大部为马军,各营统合也仅有不足三千步卒,看上去完全不能承担攻城重任。 那是因为麹义、田畴部已经渡过大梁水,此时已经进军至边境,作为先头兵马直插高句丽边境。 而在前军与后军中间,则是数以万计的民夫、河内走轲押送粮草物资作为辎重,源源不断地运往高句丽。二十五万石军粮以充前军围城所需;数千环刀、三万柄矛戈与八千皮甲与三千弓弩、数以十万计的箭矢,作为麹义部损坏替换的消耗军备;大小三十架抛石车、二十武钢弩、上百架云梯,甚至还有转载于大梁水行船上凿整至恰到好处的巨石、火油。 这样的辎重战备,放在八百年前能够横扫幽燕,但是在八百年后的汉朝……并不能带给燕北兵临国内城下的信心。 越过边境二百里的纥升骨城,是高句丽国中第二雄城。在先汉元帝时叛变的高句丽侯朱蒙建国时所建立的第一个高句丽都城,东夷强国高句丽在这片土地上定都四十年,后至王莽专政,才迁至国内城,纥升骨城成为高句丽面对西面汉朝的边塞巨城,以王戚所领,于边境对峙。 燕北早就想领兵打到纥升骨城之下了! 亲眼看着一座两百余年的大城毁于一旦,是何感想? 他早就想知道! 而这场仗,并未因为燕北押后行军而推迟。 汉与高句丽的战争,一直在。 …… 吴双死了,他的伤口邪毒入体,持续发热神志不清乃至口吐白沫,仅仅持续了十余日便不治身亡。 潘棱试着为他绑回几个高句丽乡里的游医,但这种病症即便在汉朝也没几个医匠能够医治……这种愤怒,被潘棱转嫁到边境上居住的高句丽人身上。借着高句丽与辽东郡大战的机会,他的千余军士绕过边境,进入高句丽国内,肆意烧杀抢掠袭灭沿途百里无数村落,后来他才知道,高句丽新大王伯固在此战前迁至边境的五百户奴隶、罪犯,几乎被他杀光。 而除了周围村落的高句丽百姓,沿途的后勤军粮也是潘棱的囊中之物。尽管走水陆的战船是潘棱不敢去抢夺的,但陆地上那些民夫押送的兵粮,无论有没有军士保护,统统逃不过潘棱的毒手。 “溃军?哪来的溃军?” 一直以来相互扶持的袍泽死于病痛,没能战死沙场,着实令潘棱为此难过了一阵子,不过也仅仅是一阵。身处敌国边境,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日,又如何去为袍泽的死而伤春悲秋? 自边境溃败入深林不过三十余日,他亲眼看着三千袍泽死伤过半,在边境线上与高句丽人的攻伐,为了麴将军那句什么狗屁的‘且战且退’,他和吴双没了六百多个弟兄;密林中与高句丽追击军队的几次交锋,又有二百折损;从汉地入高句丽,密林深瘴,受了伤扛不过去的,又是四百多;最终能跟着他望见高句丽村庄的,也不过只有一千八百余人。 伤痛、病症、恐惧与惊骇,始终折磨着这支孤军。 而现在,潘棱有三千多名部下,这是他曾经辽东郡所有山贼盗匪的总和! 在抢掠高句丽百姓、伏击高句丽粮道的过程中,有俘虏、有留滞敌境的汉人、还有一些高句丽的奴隶与罪犯……他们全部被潘棱吸收进自己的军队中,形成近半奴隶一样的军队。 不愿加入他的,全部被砍杀致死,愿意加入他的则成为搬运物资的民夫,为近两千的汉人武士减轻辎重压力。 “校尉,在大梁水一线边境附近,有零散的高句丽溃军向咱们这边败走……灰头土脸,应当是被将军打败了!” 听着部下军侯带来的消息,潘棱皱着眉头坐在石头上磨砺着自己卷了刃的环刀,随口问道:“有多少?兵甲、战马、弓弩。” 校尉是潘棱自封的官职,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汉地,也不知燕北、麹义、沮授那些郡中的达官贵人能不能击败高句丽敌军……所以他在越过边境时让部下多留了个心眼,把能说明他们汉军身份的章幡负羽统统埋在密林里。 他虔诚地为燕北祈祷,希望太一神站在他们这边,保佑辽东胜利。但另一方面,潘棱也为自己留出了退路,一旦辽东郡败给高句丽人,他们便要忘记汉军的身份,作为山贼留在这片土地上。 后来收降高句丽俘虏与留滞邻国的汉人加入军队,使得部下庞大起来,原有的官职似乎已经不能再指挥这么庞大的部下,潘棱便自作主张地从原本的军侯中提拔出三个军司马,自封为校尉。 他喜欢校尉这个称呼,燕将军以前不也是校尉么,护乌桓的,现在就是将军了……他也想当将军。 “都是小股溃军,十几个、几十个,模样狼狈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在咱抢过的村子里翻翻找找……不过他们的兵甲都很整齐,应当是没敢和将军对阵就溃下来了。”这个军侯,对,现在是军司马了,名叫拓拔乞,有鲜卑血统,不过从他祖先那时起就在辽西辽东一代讨生活,算是汉人,也是潘棱早年的旧部,长着张蒸饼脸,体格健壮生性好斗,抱着拳头说道:“咱估计,他们后头还会撤下来更多,将军八成是胜了!” “就这点人,那还等啥,让乌尹去带人把他们杀了,兵甲有用的东西全都抢回来!”潘棱歪着脑袋,朝刀上啐了一口,接着卖力地磨砺着,抬头看了拓拔乞一眼道:“将军跟某说过,男儿在世,想要什么就要用双手争取……你去告诉乌尹,只要他的手为我握刀,老子不管他是汉人还是高句丽人,一样能给他想要的!” 乌尹是潘棱部下现在的曲将,前些时候投降的高句丽奴隶,强健有力,长刀舞开了五六个人都不能挡,有勇将的模样,潘棱便让他领了一曲军侯,部下也大多为高句丽奴隶与降兵。 不过潘棱也顾虑高句丽人的忠诚,所以便打算让他去劫杀那些高句丽溃兵,在乌尹身边,潘棱也留下了不少心腹,但凡乌尹有反心,便先把他干掉。 至于他要拓拔乞转告乌尹的那些话,潘棱自己是说不出来的,那都是曾经燕北对他说的话。 拓拔乞走后,潘棱自石头上立起,把自己用了很久尽显斑驳的环刀塞回鞘中,眯着眼朝山下望去……这里视野开阔,绕过嶙峋的山道便是茂密的深林,从山下是瞧不见这里的。正因如此,在抄掠了边境数十个村落后,潘棱便派人在这里伐木,勉强清理出一处能够藏兵的山寨。 在山寨最边缘靠着巨石,有一处离出去的望楼,能够望见山下远处官道的轮廓,不论是从边境往这边还是通往纥升骨城的路,都能看见个大概。尽管少数行人仍旧看不清,但若是大队兵马,便能提早知晓。 “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将军啊,你可一定要打过来啊!” 看着四下无人,潘棱露出苦相,尽管现在山寨中藏着数万石粮草,足够部下士卒吃上好几个月,但他却无比期盼能够与辽东郡取得联系,如果能再回到辽东军,哪怕仍旧只做个别部司马他都愿意! 军中高句丽人已经超过八百,还有那些汉人,都不能说绝对和他一条心。 潘棱跪坐在巨石上朝着西方虔诚跪拜……燕将军,你快来吧! 第二十五章 短兵相接 伊尹漠仓皇东窜,沿着大梁水蜿蜒西走时他无比骄傲,心心念念着要为祖先讨取无人可比的功绩。 转眼间,梁水西岸一战,精锐兵马分兵而走,被汉将麹义逐个击破,派去八千余众,不过短短两日,只有两千多人活着回来……转眼间,他的大军便只剩下三千余众。 尽管在梁水东岸试着组织兵马据险地而守,击退麹义渡河追击的先驱兵马,但伊尹漠心中却无法感到一丝一毫的雀跃。 他败了,前无进取之机,后路粮道还被不知道哪里出现的山贼所断……三千余众孤立无援,没有再战之力。 “早就该听幕僚的,全师而还,全师而还。”大梁水河畔,伊尹漠眉眼都挤到一处,说不尽的苦涩望大河以西长吁短叹,“哪里还能……全师而还呢?” 兵败归兵败,该撤还是要撤的,再不撤连剩下的三千多人也逃不回高句丽境内了。 侥幸逃生的三千余众拔营而起,带着遗憾向东撤去。 “告诉战船上的军卒,让他们把辎重运回纥升骨城,告知守军派三千兵马至边境接应!”伊尹漠对灰头土脸的将官下令,见他们各个面色颓唐心有不满,怒道:“你们个个都耷拉着脸给谁看?纥升骨城仍有六千兵马,算上咱们,未尝没有一拼之力!回去的路上多布陷坑,拖延汉军的追击!” 正如伊尹漠所想,高句丽虽然在大梁水西岸败绩一场,却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在边境上为了围堵潘棱,他还留下三千之众,再加上纥升骨城的兵马……他们的兵马足够,伊尹漠并不认为是自己败了,战局失利也仅仅是因为后方粮道被割断,士卒缺少粮食士气低迷罢了。 照伊尹漠看来,汉军占据地利,扼守河岸。句丽兵强渡梁水,死伤五千余,但就算这样,汉军不也一样被打没了一个校尉部。若是退回高句丽境内,汉军若敢追击,照样也要打他们个头破血流! 不过伊尹漠这种想法,他麾下的将官却并不认可。 高句丽兵与汉军其实没差什么,即便有所不同也仅仅是差在远程强弩稍差,但他们的檀弓同样强劲。至于兵甲,也都是同样的皮甲、铁铠,兵器也是一样……但是此战,的确是败在了士气上,却并非单单因为粮草不足。 战事尚未开始,伊尹漠就在边境杀死领三千之众助战的小加,士卒的士气能高昂了才怪! 再有后来将兵败的责任归结于士卒不敢死战……原有的以多打少硬是分兵两部,反倒为汉将麹义蚕食,又如何能胜? 只是这话,没人敢对伊尹漠说罢了。 离开大梁水没多远,在接近边境七十里的位置,伊尹漠的溃军被玄菟郡郡丞田畴率领的死士自林间伏击,双方各有死伤,搦战片刻田畴率部撤入林间,高句丽溃军接下来的道路更加难行。 至边境近畿,伊尹漠如愿以偿地见到驻守在边境守卫深林的‘三千之众’。 “兵呢?兵呢!” 狂放的吼声中,伊尹漠感到心口的血猛地涌上头颅……上个月离开这里,他分明是指派了整整三千军队留守此地,一来防备山中逃遁的那两千多汉军边防,二来也为周转后方粮道,以备后患。 他不是没想过,等他回来可能中间会发生战斗,但只要要留下两千吧? 现在在他眼前的,只有寥寥可数的六百多人,而且还互不同属,空荡荡的大营里站的乱七八糟。 “就这点人,这有多少人?不到一千!”伊尹漠朝着留下的下级军官模样的将官骂道:“你们就是这么约束士卒的吗?” “世,世子息怒……” “我息什么怒?你!”怒不可遏中,伊尹漠带着暴喝便一剑刺入答话的军官的胸口,接着抽出染血的铁剑指着另一人问道:“人都去哪了,给我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回世子,回世子话,官道传来消息,有山贼,山贼抢夺粮草,杀我民夫护军……一曲前去平贼,便,便再也没回来。”被问道的曲将低着头不敢直视陷入疯狂的伊尹漠,磕磕绊绊地说道:“后来,前方战事失利的消息传回来,每夜都有逃卒,逃卒。” 说到这,他不敢再说下去,缩着脖子只听伊尹漠寒声问道:“你的意思,有逃卒是因为本世子在前方兵败,所以这都怪我?”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不敢?”伊尹漠正要抬手将此人格杀,边见自己的幕僚快步跑来高声道:“世子,世子!” 幕僚穿着大氅,也顾不得地上灰尘,提着衣襟便快步跑了过来。伊尹漠如今已是惊弓之鸟,闻声便吓得手上一抖,对汉人更是深恨,咬牙切齿地问道:“慌什么慌,出什么事了?” “汉军,汉军骑兵,不足十里!”幕僚脸色吓得发白,十里对骑兵来说片刻可至,他们这些人在开阔的官道上就是找死!“世子快想办法,后军已经列阵迎敌了!” “迎什么敌!快让士卒进入林中躲避,在官道上和骑兵接战?”伊尹漠听到这话不禁更急,狠狠地瞪了那将官一眼,转折铁剑寒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率领部下进入林中!传令,军士入林,以长弓还击骑兵!” 轰踏的马蹄声,紧跟着传来! 多亏了汉与高句丽边境的官道旁多密林山坡,若是开阔的平地,只怕转瞬就被汉军骑兵趟平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官道上的高句丽兵也不好受……因为追击他们的并非仅仅是骑兵,而是拥有少量骑兵的麹义部! 无论度辽营还是黎阳营,都拥有少量驮马劣马代步,他们并不擅长骑战,不过用于追击却是再好不过。 轰踏的马蹄声传至近千,高句丽后军上千人挤在官道与两侧的林中,以长矛长戈于道上结阵,长弓手隐入林间准备伏杀追击的骑兵,但是……马蹄声停了。 麹义在军阵最前追赶,眼看临近高句丽人后阵,能够望见矛戈如林的结阵,连忙下令道:“传令,下马结阵,强弩上弦!” 高句丽人的强弓普遍强于汉人的弓手,他们与乐浪郡的檀木弓拥有良好的射程,就算是在百三十步外仍旧能够以平射杀伤只有布甲的步卒。 若是抛射,更是二三百步不在话下。 麹义可不愿用士卒的性命去试探敌军檀弓的射程,当即在远超出敌军射程的地方命士卒下马结阵,扛着蒙皮大盾的士卒端着长矛向前,后方强弓劲弩在盾牌的庇护下跟随军阵缓步向前。 “轻兵入林,准备包抄敌军两翼!” 随着麹义吼出命令,其后的传令兵将指令传达至阵线中的每一个角落……所谓轻兵,便是三营中胆识过人之辈,所披最厚者不过皮甲,身上除了兵刃无一铁器,最为轻便,擅长手格与白刃相接。 不过尽管攻势已成,麹义也并未下令追击,而是指挥士卒放弃坐骑后缓缓向前推进,蓄势待发。 最近的步卒,现在还在五里开外,此时麹义身边只有千余军士,无法与敌军作战。 随着麹义的命令,左右各有二三百轻兵深入林间,向两个方向快速移动,以接近敌军弓手。而中军始终距离缓缓后退的敌军后部有四五百步的距离。 除开轻兵,麹义身旁只有四百余张弓弩,现在不放箭,敌人还摸不清自己深浅,官道与两旁的数目遮挡敌人的目光……可一旦放箭,让敌军知道己方兵力后只怕会引来高句丽军的反攻。 麹义不向前冲,高句丽后军虽然也是寥寥数百人,却拥有沉舟一战的勇气,曲长率先嘶吼道:“拉弓,放箭!” 伴着发音不太好听的汉话,数百张檀弓仰天抛射,数百支箭矢如雨,坠落于麹义部的头顶。 高句丽军的勇气,是令麹义都未曾想到的,他以为多少会吓住对方一段时间,却不想如此果断……却不知,在高句丽人看来,汉军追赶而上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官道上,密林中,密集的箭矢劲射而出。 哚哚哚! 伴着箭矢坠于盾牌上发出的声音,不时有未被阻挡的箭矢坠落于汉军身上,登时一波箭雨便使得十数人被射翻。 “儿郎们,张开你的弓弩,还击!” 既然战斗已经被迫开始,麹义也不再多想,高吼着命人放箭,“拉弓,上箭……二箭之地,射击!” 汉军的盾牌数目多与高句丽军,麹义所领的这些三营精锐也有相当数量的皮甲,能够抵御百五十步之外袭来的箭雨。高句丽军就不同了……他们多为弓手,仅仅穿戴布镶皮甲,甚至有人连头盔皮弁都没有。 辽东郡的制式强弓在这个距离能够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强弩的射程也有所偏差,自麹义眼中能够看出,这次箭袭也仅仅是能在对方士气低迷的情况下造成些许混乱而已。 不过他的弓弩并非是真正的杀招,能够造成混乱就已足够,因为……密林之中,携带小环刀短剑的轻兵发出嘶吼咆哮,短兵相接。 而在麹义的身后,传来己方大部步卒列队疾行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边境得胜 边境血战仍在继续。 嘶吼声,惨叫声,环刀铁剑,矛戈战马。辽东轻兵与高句丽弓手短兵相接,强弩手面对远距离难以取得面对高句丽檀弓手的优势下纷纷撤入林间以散兵游勇的架势一伍一什地寻求精准射击。 大军阵的箭雨袭击在这种情况下并不能建功。 狭长的官道两侧尽是开阔的林地,不但阻碍骑兵的冲击与机动、也为弓手对射造成很大的麻烦。 决定胜负的手段,就在于步卒短兵相接了。 黎阳营率先加入战场。 年过四旬的赵威孙提着厚背环刀猛挥而出,站定在麹义的弓弩手之后高声吼道:“黎阳营,越过友军,冲锋!” 十余年前度辽将军桥玄东征高句丽,黎阳营几近死伤殆尽,尽管如今的黎阳老卒早已不知当年在这片土地上惨烈的血战,但赵威孙还记得,国仇家恨,领两鬓斑白的黎阳谒者分外眼红。雄健的黎阳军士自两侧疾奔而出,锋锐的环刀与高挺的长戈越过麹义部弩弓手的阵线,迎着檀木强弓落下的箭矢冲向高句丽军稳固的后阵。 官道上,密林中,杀戮继续。 没有鼓乐没有旌旗,甲胄的颜色都近乎相同,甚至就连黄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厮杀的两军拥有同样的面貌,只有象征着汉度辽将军勇孝的虎与蜼纹章与高句丽军队的三足金乌纹能够辨别士卒的身份。 麹义立在官道正中,身旁两侧的度辽部武士若海浪般朝敌阵涌去,檀木强弓的射程之下对己方士卒造成可怕的伤亡……檀弓很好,他们也有,乐浪郡出产的檀弓只是还尚未武装在军队中,待此战后,麹义要找燕东讨要五千张檀木弓。 强弩容易使用,无需投入太多训练即可成军,但对真正善射的勇士来说,檀弓才是杀人利器! 黎阳营武士距敌军阵线尚有五十步,麹义举起来自燕北赏下的长槊,高声发令道:“弓手冲锋,强弩上弦!” “弓手冲锋,强弩上弦!” “弓手冲锋,强弩上弦!” 伴着军令,阵线中传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强弩上弦声,列明阵线的弓手冲锋的同时向前抛射着箭矢,林间的弓弩手也是一样,依靠着辽东边境参天的树木遮蔽身形朝敌军发出致命的箭矢。 敌军两翼,藏身与林间的弓手为敢死轻兵缠斗,不得脱身,左右翼近乎同时陷入混乱,无法在给予官道上士卒足够的箭雨庇护,高句丽后军最精锐的檀木弓手的箭雨为黎阳营所阻,可他们的头上却被抛射而来的箭矢所击,士卒纷纷躲避箭矢而不敢攻击……五十步,五十步对冲锋的黎阳营军士而言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眨眼间,敌军将官甚至仅仅因为躲避一支箭从天而降的箭矢便错过发令的最好时机。 高句丽檀弓手与黎阳营最精锐的甲士短兵相接! 摧枯拉朽,数百名檀弓手来不及撤退,后面的人堵前面的人,前面的人不敢直面黎阳营刀锋而不住地后退,整个阵线顷刻崩塌,短兵相接片刻丢下几十具尸首便已溃不成军! 麹义部左右翼的六百名轻兵坚持至己方中军冲锋,缺少防护的他们却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折损过半,两翼仅剩的百余轻兵似乎也摇摇欲坠,无力再战只有被敌军两翼合围绞杀的命运……但是度辽营追赶而上! 麹义部下三营,在梁水西守备战中渔阳营折损过半,被几乎两倍于己的高句丽军穷追猛打六十里,待战事结束后已经没有完整建制,碍于战事当前,麹义并未给渔阳营充入新卒,而是将至剩下的军士充入度辽、黎阳二营,以两个三千满营追击高句丽军队。 而在追击途中,原本加入搜索敌军的赵云、太史慈二骑营被调回燕北部下作为中军押运粮道,麹义部下仅剩千余战马,在筹措劣马驮马之后才面前组建骑一支能够策马奔袭的军队追击敌军,二营所剩四千余众便在后方追赶,以倍道急行。 先期赶到的黎阳营在赵威孙的率领下直接加入中军在官道上的战场,以最无畏无惧的姿态顶着箭矢冲向敌军,而紧随其后的度辽营更不愿露出些许疲态,麹义甚至都没有下令,度辽部下兵甲最为完备的度辽营便已一分为二,冲入左右翼密林中的战场,对敌军负隅顽抗之辈展开冲击。 而中军部,在麹义的指挥下已经进入追击敌军的阶段,两翼被轻兵纠缠住的高句丽中军根本无力对抗擅长搏斗的黎阳营,当即被冲散。统帅后军的高句丽将官本来还想誓死抵抗,却不料当他回过头时在他的身后已经没有袍泽的身影。 足有三千余众的高句丽军队在世子伊尹漠的统帅下不翼而飞,这直接导致高句丽后军近千军队从溃不成军变为倒戈投降。 伊尹漠是想打这一仗的,他们并非没有胜算,因为麹义部一开始所表现出的兵力也仅仅只是千百众而已。但随着黎阳、度辽二营的强势加入战场,转瞬间便击穿后军阵线,让隐蔽在林间的伊尹漠咬着牙发出撤退西逃的命令。 近千士卒被抛弃在战场上,作为掩护大部撤退的断后之兵。 兵败如山倒,失去后方大军的高句丽断后之兵本就已被击溃,又哪里能鼓起勇气为抛弃他们的军队断后,成片成片侥幸在战斗中活下来的高句丽兵放下手中兵器跪伏在地,用音调怪异的汉话向朝他们举起兵器的汉军喊出投降。 “不要贪心恋战,让士卒搜寻马匹,将俘虏都捆绑起来交由后方辎重民夫,休息一个时辰再追击敌军!” 胜利来的比麹义想象中更快一点,叫住仍旧希望率众冲锋的赵威孙,麹义说道:“不要再追击了,让弓弩手在林间布好防备……再向东走,就是山地,我们不熟悉地形不能冒进。” 赵威孙喘着粗气让部下聚兵布防,这才对麹义问道:“那我们便不追了?” “没事,他们跑不了多远,追出国境,可能还有我们的援军。”说到这,麹义自己也有些疑惑,沉吟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押着辎重的民夫应当可以跟上,我们再向前推进……让士卒把马都找回来。” 说起敌国境内的援军,麹义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两个草包一样的山贼,潘棱和吴双居然能抓住机会袭击敌军粮道。 高句丽境内的山寨里,潘棱率众刚刚自山下归来。 三日前他们开始在边境堵截抓捕那些高句丽溃军,那些高句丽人战意低迷而兵甲齐全,乌尹没费多大力气便收降了上百号人,最好的兵甲被潘棱索要到手里用来装备自己的心腹部下,乌尹也证明了他的忠诚。 而后,意识到高句丽大部可能已经溃败,潘棱的山贼们在官道上挖了数不清的陷坑,布出口袋阵准备袭击逃回来的高句丽军队,却遭到纥升骨城派出高句丽军队的追击……整整三千人的军队,又高句丽悍将率领着前往边境接应世子伊尹漠,潘棱这支山贼正像是撞进碗中的美食。 实际上这一月来艰难的求生战事并未给潘棱的部下军士带来多少可喜的战力成长,更多的仅仅是磨练他们的求生技巧。对于战阵,这些人仍旧一窍不通,所拥有的不过是凶悍的性情与强壮的体魄。 军阵作战,仍旧是兵败如山倒……唯一的好处便是潘棱排兵布阵的本事,他们拥有了一套与常规军队迥然不同的战法。 面对气势摄人的高句丽军队排山倒海般冲锋而来,潘棱的部下像猴子一般四散而逃遁入山寨近畿的山林之中,潘棱与拓拔乞在山林间布置出两道防线,由乌尹所率领的高句丽降兵列阵入林,引诱高句丽军队入山追击。 接着便是山林间的乱箭齐发,趁高句丽军队措手不及之时,乌尹领兵自敌军侧翼杀出,山上的大部贼兵呼啸而下,冲垮敌军阵线,直将高句丽兵攻至官道……一场大胜。 以四百高句丽降兵的性命,换来六百余高句丽敌军的尸首,更好的战果是在战斗中还有数百高句丽军被冲散,在下山重新收拢的高句丽军只剩千五百余,勉强能够组成三个军阵。 “山下那些高句丽蠢货还等着校尉再打下去,咱就这么回山上了?” 拓拔乞收缴了敌军与己方死伤士卒的尸首,缓缓向山寨退去,恋恋不舍地鼓动潘棱继续下山作战。 潘棱只是斜了一眼,对他问道:“你都说了山下是高句丽蠢货,难道你和他们想的一样?” 无论拓拔乞和高句丽人想的一样不一样,左右潘棱心中所想的是不一样的。 他不愿在这里与高句丽军队硬拼,这一战为他削弱了高句丽降兵的兵力,又取得一场小胜,便已足矣。他没有必要在这里与高句丽派向西面的军队攻伐损耗下去,毕竟这里是敌军溃兵撤退的方向,若战局拖沓下去,说不准敌军的增援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对他可就不利了。 他还想着把这些汉人兄弟带回辽东郡呢! 第二十七章 兑下离上 董卓麾下有三个兵团由中郎将统领,分别为屯安邑、陕县一带的中郎将牛辅;屯函谷关以西渑池的段煨;以及屯守距离长安最近的华阴一带的东越。 三个兵团各据要地险阻,呈三道防线将长安城守备地固若金汤。 这种时候,董卓的死讯自长安传出来,像瘟疫般飞快地在关中大地上……董卓在世时位极人臣,死时也遗臭万年。 陕县。 董卓的女婿牛辅的兵马屯驻于此,凉州诸校尉四散于长安近畿,在董卓遇刺后,牛辅的官职最高,军中声望也最厚,因而诸中郎将、校尉皆对牛辅马首是瞻。 只是这马首是瞻,也并不能全然说明此时关中的乱象。 一日之间董卓身死,凉州兵将举矛向西,据守华阴一线的董越本是后军,转眼便成了前军;屯守渑池的段煨本为前军,刹那便成了后部,仓促之间攻守易形,谁能接受得了? “董越这个王八蛋,岳父一死他本该直面并州人兵锋杀向长安,带着兵马抱头鼠窜,不战而退!” 中军帅帐里,牛辅咬牙切齿地锤案痛骂,这几日来接连的噩耗传来,令这五大三粗的凉州中郎将摸不清世事发展的脉络,瞪着眼睛却不知晓什么才是能够保全他们这些人性命的方法。 先是董卓于长安被并州贼子吕布刺杀,接着屯守京兆尹的徐荣被并州人招降,连同李肃一同举兵向西……紧跟着,屯守潼关的董越不战而退,领着万余凉州兵马不战而退,让出华山潼关。 “传令诸部,传个屁的令,来人代我写几封书信,送给各部将军校尉。”抱着兜鍪起身走出大帐,牛气惯了的牛辅在此时却也只觉气短,对左右亲随道:“就说董公为并州人所害,牛某找他们商议,将各部军中并州人全部处死,以免战时倒戈……言尽于此,教他们好自为之吧。” 颇有疲惫之感地说罢,牛辅指派心腹胡赤儿擂鼓聚将,不多时麾下诸校尉、司马、曲将便匆忙赶来,牛辅下令道:“董越草狗,牛某却是不同,未能杀入长安为岳父复仇便已令我凉州儿郎蒙羞,此时切不可再向东退却,我欲与并州兵决死,诸君何意?” “谨遵将军号令!” 凉州人从来不缺勇气,在董卓死后,他们缺的是主心骨,是能够扛起凉州兵这面大纛的将军……董卓的雄踞朝堂并未偶然,麾下这支骄悍而勇猛的凉州军功不可没。 “出征!痛击李肃!” 丧失主将的凉州兵自陕县向西进发,于陕陌与李肃军遭遇。 董卓在世时,并州军数量少而战力强,至吕布投奔董卓受到重用,并州派系招兵买马,尽管兵力稍多,战力却下降了不少。就算再扩招,也不过仅仅只有万余兵马,这还是将吕布本部人马算上。 至于李肃,董卓死后仅仅是吕布麾下的二流将领,麾下也不过三千余众,甚至连像样的大仗都没有经历几次。潼关、弘农,接连的城关守将不战而降,使得李肃不够小心地落入牛辅布下的口袋。 李肃在战事中表现比之不战而退的董越更是有所不如……三千兵将铺开阵线却为牛辅所围,李肃见无即可胜之机便下令撤退,可陷在战阵中大军又如何能退? 三千兵马,最后活着逃回弘农的不过寥寥六百人。 率军越过潼关兵临弘农的吕布对此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将败军之将李肃处死,号令徐荣部跟随一道让出弘农,据守潼关。 李肃败掉两千余兵马,而牛辅军却拥兵万众,再加上不知退往何处的董越部,即便吕布再狂傲也不认为自己能够直面两万余凉州军。只能放弃广阔的弘农郡,据守潼关险要以期战机。 一战得胜,牛辅率军进驻弘农。在这里,让他见到了老熟人,中郎将董越。 吕布李肃等人袭击潼关时,董越不敢抵挡,带兵后撤又接着让出弘农。倒不是他觉得自己打不过吕布谁的,完全是因为他没想好应当如何对待朝廷。正好牛辅带兵把李肃击败,惊走吕布,董越便急吼吼地将兵马驻扎在弘农南部,领一伙亲兵来寻牛辅。 “牛中郎,这相国死了,咱们怎么办?”董越苦着个脸走到牛辅帐中,神态姿势随意地很,也不管牛辅是何想法,便一屁股坐到牛辅对面说道:“怎么着,你我要拿出个法子来,是吧?” 牛辅不动声色地看了董越一眼,这个丢了潼关的王八蛋以前对自己可是毕恭毕敬的。怎么着,听现在言语的意思,是打算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拿什么法子,法子就一个,打过潼关……李傕郭汜的兵马还在长安近畿,要不是董中郎丢了潼关,现在咱们手底下至少有六万兵马,早就掀翻长安城为相国报仇了!” 实在是现今局势不同,否则牛辅现在就想把董越杀之以后快! “诶,牛中郎,话可不能这么说,董某的兵马在前头,我若先讨了吕布,你牛中郎又从后头受了朝廷策反当如何?”董越可不爱听这话,犟道:“徐荣不就在前头站着呢!” “别说那些没用的,事已至此,我就问你打不打潼关,打不打长安!” 董越眼见牛辅咄咄逼人,皱眉道:“这事要从长计议吧,这时候打长安可就是跟朝廷为敌……不如先对朝廷上表,请降?” 请他娘的什么降! 牛辅的眼睛几欲喷出火来,抬手狠狠锤着案几,想要撂出几句狠话,却发现自己现在对董越实在是没有什么约束,最终只能气馁地从口中咬牙切齿道:“胡赤儿!寻巫祝来!” 为今之计,还是要用凉州人一贯解决悬而未决的手段来……占卜! 不多时,唯唯诺诺的军中巫祝过来低着头,持着羊头骨节杖眯着眼睛问道:“将军唤巫,所为何事?” 董越一贯见不得巫祝的模样,抬起腿来一脚便将巫祝踹翻在地,龟壳里头的铜钱散落一地,道:“牛中郎寻这个么装神弄鬼的东西来做什么,两军交兵之大事,岂容一巫胡言乱语?” “你干什么!”牛辅怒拍案几道:“你给我坐下,天运有常,凉州人要信天!” 董越气呼呼地坐到地上,他不是不信天,他就是不想和朝廷为敌。好日子才过了多久,怎么着,董卓是你牛辅的丈人,可又不是我董越的丈人,我就要跟着你一起去打长安了? 想到此处,董越更为恼怒,指着那巫祝没好气道:“你给老子算,算!” 巫祝在凉州人的生活中很重要,可他们的地位却并不高,尤其与董越这般手握重兵的中郎将相比,更是低至尘埃里。面对蛮横的董越,巫祝仍旧眯着眼睛不敢说话,跪在地上慢吞吞地将铜钱收进龟壳中问道:“将军要算什么?” “巫,你来问问太一,我今后应当如何统领兵马?” 牛辅说这话时脸上无比认真,他是真的对未来感到迷茫,董卓一死,庞大的凉州军转瞬分崩离析……就连董越都不服他,更不必说旁人了,他又如何能率领这支军队为他的丈人复仇呢? 巫祝点头,温声说道:“将军稍等。” 说着,龟壳在手中不停抖动,片刻后摔在地上,那些散落的铜钱排成迥异的方向与位置,平淡无奇的钱币似乎在此时带着莫大的威能……那是沟通天地的力量。 “将军,太一神,给出了回应。” 牛辅瞪着那几枚铜钱,直至眼睛都对到一处,仍旧无法看明白太一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抬眼向巫投去不解的目光,接着他便听到巫在耳边轻声说:“兑下离上,是在外而谋内的卦象……将军身旁,有人反叛!” 巫阴恻恻的慢声细语将牛辅说得浑身炸起鸡皮疙瘩,就在这时,董越探着脑袋过来问道:“这个巫说什么兑上离下的玩意,牛中郎,什么意思?” 将军身旁,有人反叛! 现在他身旁难道不正是董越吗? 陡然间,刀光乍起,划破董越脖颈,牛辅暴喝道:“胡赤儿!” 帐外的心腹胡赤儿连忙入帐,却见牛辅瞪着有些神经质的双眼紧握环刀,而在帐中地上董越手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吸气却说不出话来,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顷刻便流满地毯。 “将,将军?” “去,带人把董越的亲随全部处死,还有那些并州人,处死,全部处死!”牛辅背后的寒毛直冒凉气,就算杀死董越仍旧不能减轻他心中的恐惧,扬刀吼道:“收拢董越残军,进攻,进攻潼关!” 牛辅的敏感似乎注定了这支军队的结局,极快的速度里,本部人马处死军中数百并州人,接受在郡中驻扎的董越部万余兵马,合兵两万向潼关进发。 屯兵渑池的段煨却并未听从牛辅的号令,按兵不动看着牛辅在关中的调兵遣将。 牛辅大军进攻潼关,吕布不敢抵挡,率军撤向长安……不过牛辅的运气也不太好,段煨的按兵不动令他愈加相信巫祝的话,正逢攻下潼关的第一个夜晚,胡赤儿来报兵马炸营,有人反叛。 一时间中军帐外到处都是喊杀声,牛辅不知真相,领胡赤儿与五六心腹,带着包裹好的金珠离营逃窜,踏上一条一去不回的路。 第二十八章 天运有常 潼关的另一边,新丰。 “他妈的他妈的,凉州人就不该进陇关!那些并州人,该死,都该死!”李傕疯了一般提着混铁矛在村落的屋舍间挥舞着,土墙撞上铁矛便塌去一片,那些原木土夯的墙壁如何能抵挡这样的巨力,转瞬便只剩地上坟起的土坡与残桓断壁,口中犹自疯了般地骂道:“仲颖公不在,董越死,牛辅子也紧跟着就死了……这他娘世道还有凉州人的活路吗?” 牛辅在杀死董越后没能活太长时间,攻下潼关后他心里渐感不安。有一日仅仅是营中击败军士啸营叛变,牛辅却以为是全军皆反,当即带着胡赤儿与几名心腹逃离大军,盘算着沿小路逃回凉州。怎知晓来自月支的胡儿贪心那些金珠钱财,半路上伙同其余几名亲信将牛辅杀死,带着头颅走去长安寻吕布领赏了。 牛辅因为巫祝的那一句兑上离下杀死董越,却怎料最终身旁反叛的却是始终当作心腹的胡赤儿。 杀死他的胡赤儿也未能得到善终,吕布知晓他杀死牛辅的原因后,毫不犹豫地将胡赤儿斩首。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只是苦了李傕郭汜这些潼关以西的凉州将领。 凉州人在汉朝四百年中始终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们民风剽悍长居关塞之外,熟悉战事而长于战阵,就是对抗三倍于己的中原军士也时常能以少胜多。四百年间凉州不知兴起了多少次叛乱,在那些或大或小的平叛战争中,十次有八次,汉军都损失惨重。 到后来能够得胜的平叛将领,大多都是启用凉州本土将军。 但凉州人是矛盾的,他们迷信天数,那句‘天运有常,凉州人要信天’不止一次出现在他们口中,可他们却也同样不止一次地挑战皇权;他们迷信武力,却又胸无大志,即便是再声势浩大的反叛,也仅仅是希望‘凉州事,凉人治’,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的诉求。 四百年来,也仅仅生出这么一个野望朝廷布武天下的董卓,将凉州人的长于战阵的优势借着宫廷政变的契机发挥到了极致。 但是霸业未半,董卓死了。 董卓有他的隐忍狡猾,也有他的雄才残忍,可这人死如灯灭,长安城外点起的天灯连燃数日……都救不了偏安一隅的凉人。 “兄长你别他娘砸了,就这么点土墙,并州人要是追上来好歹还能御敌。”郭汜蹲在地上,像个耽误了农时的愁苦老农般叹了口气,脸颊两旁的高原红在这种时候更显颓唐,挑动着眼前的篝火没好气地说道:“你再抱怨也没用,牛辅死前也不干好事,最后一道军令让咱们把并州人都杀了,他娘的,老子刚把军中并州人杀光,牛辅子就死了……张济啊,你杀了吗?” 张济盘腿坐在一旁,闻言颇有几分愁苦意味地捏了捏眉心,抬头窘迫地看向郭汜,虽然没有说话,但其中意味在神色间已表达地一清二楚。 他们三个校尉部,里头几百号并州兵全在领到牛辅手令时被屠戮一空! “我能有什么办法,董公遇刺的消息一传开,军心都乱了,这会牛辅的手令一来,弟兄们都以为心里有底。”张济重重地叹气,随后摇头道:“好歹咱们还有近十万凉州军,就是董公死了也不用怕什么,只要牛辅能领着弟兄们活下去,区区二百多并州人,杀就杀了。” 张济说罢便垂头,以两手捂面,他快崩溃,他们都快崩溃了。 “董越死,牛辅死,段煨叛,徐荣叛……这些中郎将是一个都靠不住。现在我等三人只有不到六千兵马。”张济捂着脸发出瓮声,言语中透着数不清的哀伤,“董公一死,局势怎么就成了这样?”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郭汜已经很烦了,见张济这副模样不禁更加烦躁。郭汜已经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了。若是四下无人,他非要哭出来不可!大丈夫死就死了,死之前这么丢人可不行! 啧啧嘴巴,郭汜仰头灌下一囊清水,捏着干瘪的酒囊唤过亲兵,道:“诶,那个,你过来,去村子里找找,捉只鸡来烧了解馋,再给我灌满酒。” “都他娘这会儿了,你还顾着解馋?” 李傕将铁矛戳进一旁的土墙上,怒视郭汜,郭汜却破罐子破摔道:“就因为都他娘这会了,再不解馋以后就没机会了……你要不要?” 李傕被郭汜的话噎住,闭着眼睛长出口气,这才抬起手臂对那亲兵道:“给我也弄一只。” “嗯,这就对了,就算死前不也得吃顿饱饭么,你呢?”郭汜苦笑出声,又问向张济,旋即回头对亲兵道:“三只,四只,再给你自己弄一只,灌好了酒……我跟你们说,这局势坏到头的时候,吃顿饱的,兴许就有转机。老子当马贼那会,那不就让主公抓住,问我死前想要啥,我说想吃顿好的,好几天没吃饱了,后来怎么着?董公就问我敢不敢杀人,老子他娘死都不怕,害怕杀人?到现在十……十二年,嗯,十二年!” 郭汜跟着董卓,跟了整整十二个年头。 十二年冲锋陷阵,十二年酒饱饭足。 “稚然,我一直拿你当兄长。你有字,我就有个贱名阿多。这次……你拿主意吧。”郭汜说着就偏过头去,他郭阿多只有贱命一条,因追随董仲颖而显名,也因董仲颖死而颓败,想着这些,郭汜的鼻梁便只觉发酸,几乎要抑不住眼眶涌出的情感,“是去是留,我不管你们,把部下兵马给你。董公待郭阿多十二年如一日,我知董公恩义。吕奉先,他号称并州骁锐,我要去长安找他,不管是要死要活,我要去长安和他打一场。” “打个屁!你连燕仲卿手底下的白马小将都打不过,还要去和吕布打?”李傕这边刚骂完萌生死志的郭汜,那边张济却跟着说道:“对,稚然,你拿主意吧,我也听你的。” 也算是矮子里头挑大个儿,他们三个凉州校尉,在董卓进洛阳之前都不过只是军侯曲长,列阵打仗冲锋杀敌,他们是行家里手。可要说干系到这种要动脑子的,讲局势?谁都不行,因为那之前一直是牛辅等人做的事情。 可现在顶头上司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真到了他们要拿主意的时候,还得看李傕。 “我的意思,我真没想法,就现在的兵力和并州人死拼,咱们都得死在中原,何况一朝成了反贼。”李傕摇头道:“我看倒不如咱们散去兵马往西跑,好歹还能活着回到家乡。” “稚然,你养的那些巫祝呢?让他们算算。”张济话音刚落,郭汜便摆手道:“没了,哪儿他娘还有巫祝,前天让稚然全都咔咔剁了。” 李傕迷信巫蛊,这在凉州军里早就出名了。 “提起这我就来气!”李傕现在是听到巫祝这俩字就想杀人,骂骂咧咧道:“你说我养着那些人,好吃好喝供着,不就为了他们给我指明太一的意思……他们可好,前月给我卜了一卦,居然说什么老子是执掌朝堂的命数。亏得那会我还给了那些巫祝好些个赏钱,这他贼娘卦还没算完俩月,董公就死了,咱们弟兄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并州狗子追着,执掌朝堂,贼你娘哟个朝堂!” 李傕骂骂咧咧地走出几步,对一旁侍立的亲信道:“你去把讨虏校尉寻来,这贾诩鬼点子不少,这事还是要问问他的意思。” 郭汜笑骂,“病急乱投医,咱仨都没主意,叫个贾诩来就有用了?” 贾诩虽然也是官居校尉,但在董卓麾下从未有什么战绩,打仗的时候也时常装鹌鹑,在郭汜看来他能得了这校尉的官职完全是因为董卓尊敬士人,当个牌坊拱着……讨虏校尉部麾下军卒员额六百便能说明情况了。 不多时,年过四旬的贾诩低眉顺眼地走过来,温吞吞地拱手问道:“校尉唤在下来,是有何吩咐呀?” “文和兄不必如此在外,我等同为凉州兵,气同连枝,快坐。”李傕招呼贾诩坐下,并未因贾诩言辞上的尊敬而妄自尊大,虚心地问道:“如今董公先逝,中郎将牛辅也遇害,弟兄们没了主意,我们打算散去兵马逃回凉州,不知你意下如何?” “散去兵马?”贾诩狐疑地望了三人一眼,脸色大变,果断摇头道:“不行,兵马不能散!” 他手下就六百人,这三人还想把兵马散了!散了怎么保命! “为何不能散?” “散去兵马,从新丰到凉州六百里,区区亭长就能将诸位束住,何况牛中郎将的殷鉴不远,不散兵马未必死,散去兵马一定亡!” 贾诩言辞笃定,令李傕三人心中也暗自生疑,疑惑道:“若不散兵马,又有何活路?” 贾诩看着这几个楞头,抹了把脸探手指点道:“与其散去兵马,不如收拢各部。如今西有樊稠、李蒙、王方等人散布各地,东有牛中郎、董中郎残兵战局潼关,不如整合兵力一起领兵向西,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如果事成,可以奉国家来匡正天下;如果不成,再逃走也不晚啊。” “是这个理!”郭汜听到还有为董卓复仇的希望,心中当下便对贾诩的评价抬高了一个档次,望向李傕道:“兄长,我等便就这么干!” “那,既然如此,我们理应拼死作战。如果攻克长安,则得天下了;攻不下,则抢夺三辅的妇女财物,西归故乡,还可以保命。兄弟……姑且一试?” “就他娘试试!” 第二十九章 指日可待 高句丽,纥升骨城。 此次西攻辽东郡,伊尹漠受挫颇深。这并非是麹义一人之功,三营用命自是不必多说,但正面阻敌的战场上对高句丽军并未大伤筋骨,折损数千之众对兵势万五千的伊尹漠来说不过三一。真正让伊尹漠受挫的地方在于回还纥升骨城的这段路。 玄菟郡丞田畴舍生忘死的冲击,尽管仅有八百之数,何况还使用一击远遁的战法,不算什么;麹义的追击不过啃掉他们的尾巴,亦不算什么;那个叫潘棱的山贼断了粮道,袭击军民,亦不算什么。 可这些环环相扣的攻势连在一起,便好似昔日汉军亥下围霸王……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垂首追兵不绝、举头八方皆敌,别说那些早就被汉军吓破胆的高句丽兵,就是伊尹漠这世子,也不敢再言战。 他不言战,有人言。 穷追不舍的麹义一路追至纥升骨城之下,伊尹漠抽调城中守军,于城外西南的睡虎口与麹义短暂交兵,一番冲锋逼得麹义退却……仅仅退走三里,囤积土方筑起高台,布强弩弓手于其上,虎视眈眈。 不过沿睡虎口地势于谷口左右筑起两座高近两丈的高台,便使得睡虎口的地势陡然一变,好似猛虎下山的蓄势之态。 伊尹漠再也不敢出城作战了。 纥升骨城的城墙才不过两丈七尺,城外四里便立起两座两丈夯土射台,方圆一里尽可抛射箭雨,还如何能出城迎战?何况纥升骨城之中的守军也所剩不多。 都怪潘棱那个该死的山贼! 伊尹漠立在城头恶狠狠地锤击墙垛,原先自纥升骨城派往边境接应的三千军士在路上与潘棱部山贼遭遇,双方互有死伤,等两支兵马合兵一处后伊尹漠才知晓自己麾下的军士只剩下不过五千……梁水西的战事不过死了四五千人,可就这条边境线上的回撤,比打上一场仗损失的兵力还多。 防不胜防。 汉人的尚武,在这场汉与高句丽战争中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诸君,汉军临城下,众军据守城关尚有求生之法,若军卒溃逃,恐怕我句丽国王城难保。”伊尹漠的性格并不好,胜时洋洋得意,败势便垂头丧气,常常拿部下发脾气,但他现在认为高句丽恐怕难以战胜汉朝,却是发自内心,按着城垛对左右的古雏加陈恳问道:“我句丽国民勇武好斗,操演骑射战阵亦不输人……为何却败于汉人?” 在伊尹漠的身侧,古雏加名叫多庆,是年过四旬的长者,拢着胡须望向城下几里外高台上扎下阵脚的汉军射手与摇摆的旌旗,沉沉地叹气,并未回答伊尹漠这个问题,而是缓缓摇头反问道:“世子,我高句丽军在战阵中被击溃的军士,现在何处?” “溃逃后不是被杀便流落他处,哪里还能重整阵势?” “那为何汉人在被世子击溃后,流转于山林之间,深入我腹地,剽掠百姓断我粮道,以我之兵甲武其士卒,强至三千之众?” 古雏加多庆说的就是潘棱。 在初平三年这场汉辽东郡与高句丽世子伊尹漠的战争中,潘棱与他所率领的山贼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近乎以一己之力扫清敌军后方所有部署,断粮道阻援军击溃兵……以区区一营之力,与高句丽所有军校交手。 即便败多胜少,却不留余力为高句丽军队造成混乱。 城外睡虎口大营,绵延的汉儿民夫将辎重断断续续地送至战场前部,麹义垂手自营中走过,看过后方民夫送来的辎重后,他的面上并无占据优势的喜意。 麹义心里清楚,尽管他用几千人马在睡虎口扎下营地,筑起土方好似龙盘虎踞。 可实际上比之纥升骨城中的高句丽军队,他才是劣势的那一个。 他们兵力近乎相等,追击途中几次搏杀,三营损失近半,还剩不过五千余人。但兵力的差异还没到能够影响战局胜负的局势,以少胜多易,因为无论在军士战力与兵装还是士气上,他的部下都可号称以强凌弱。 但他们的战备出现了问题。 “将军,辎重中的弓弩箭矢,还需几日才能送到?”赵威孙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先率领士卒堆砌土方射台,又在高台弓弩手的掩护下至城下近畿收缴战利,其间甚至还与高句丽兵在城下交锋片刻。“最后又在城下拾到二十七张檀弓,四百多支箭,零散几百颗变形的箭头,稍加打磨兴许还能使用。” 麹义举目望向西边官道的尽头,再望去东面纥升骨城的城头,面带苦涩说道:“三日,最少三日弓弩与兵甲随着将军一同三到六日运送至战场。” 赵威孙缓缓点头,颇有苦中作乐的精神,摇头轻笑着从腰上解下酒囊递给麹义道:“今日士卒交上来的,将军饮两口?” 最大的压力在麹义的肩膀上,赵威孙尽管也承受着辎重不足的压力,却没有麹义那么明显,看着麹义接过酒囊这才出言开解道:“实在不行就让出睡虎口,向后再撤十里,等将军来了再打回来便是……纥升骨城总是跑不掉的。” 他们的辎重出了大问题。 无论筑起土方射台还是仅仅后撤三里,都是麹义坐下虚张声势的盘算……若高句丽此时倾兵而出,一战便能将麹义部杀败溃退三十里。 就算仰仗睡虎口地利,他们也仅仅只能抵御不到半个时辰。 箭矢还剩一万出头,而二营有两千余弓弩手,看上去每人身上应当只有五六支箭。可事实是他们剩下的弓弩手每人都有二十左右的箭矢。 因为他们只有七百多檀弓手能够发箭了。 梁水西是雨中的战事,弓弦弩弦尽数为兽胶所制,沾水即裂。不过若平时保养得当,雨后休整几日便能恢复如初。可自梁水西的战事之后,他们便展开对高句丽军的追击,战斗一直没有停过。 到现在,强弩,辽东弓……十之七八都坏掉,剩下的那些弓弩也眼看着不能用上几日,反倒是在战事中收缴的几百张檀弓仍旧威力惊人。 据高句丽俘虏所言,他们的檀弓弦多以三韩、肃慎进贡海中大鱼须所制,不惧雨浸鼠啮。 “让步卒在谷口多布木栅,结阵防备吧,虚张声势又如何,高句丽兵就算出来,我们至少也能先与他们再战一阵!”麹义打定主意要赌一赌高句丽人的勇气,“麴某就在这立着,看他伊尹漠敢不敢打过来!” …… 燕北押着兵马,心中所想并非是为战事忧虑。尽管他已收到麹义催促辎重的书信,但他对战事并无多少忧虑。 “世子,汉与匈奴打了很久的仗,换来后人的安居,不再因战事而死。”燕北裣衽坐在车驾中,端起小案上的清酒示意拔奇,随后浅尝辄止仅仅抿下一点,便放下酒樽道:“汉与高句丽,为何不能相安无事,难道非要国人灭绝,才是高句丽人的想法吗?” 燕北要送拔奇回国,这一路上拔奇看过梁水西战场,看过边境战场,看了太多的战场……但最触动人心的,还是边境以东百里化作焦土,新大王迁居的五百户奴隶、罪徒,以及更多原本居住在这里的百姓,全部化作虚无。那些村庄只剩下残桓断壁,却寻不到一个百姓,到处只剩下一片枯骨。 拔奇还记得他自高句丽国内听从王义的劝告前往辽东郡时,国中梁水两岸的景象,现在看来那一切都好似镜花水月,好似幻象。 “将军,战事亦并非拔奇所愿,如今光景……”拔奇苦笑,将樽中酒液一饮而尽,道:“就算拔奇妄想代父王与将军议和,恐怕也不行,将军又何必如此礼待在下呢?” 燕北笑着摇头道:“世子以为现在还能议和吗?” 拔奇心中亦知,此战辽东郡死伤吏民过万,而始作俑者伊尹漠却被打得节节败退……他可不认为燕北提领兵马万余押送大批军资是为了送自己归国。 其实照拔奇自己的想法,他现在应当被当作阶下囚对待。 “无妨,无妨,燕某只是闲谈而已,世子不必介怀。”燕北轻笑,在小案上以酒樽摆出高句丽与扶余国在北面作战的局势,对世子问道:“世子,句丽国在北面边境陈兵三万,西面又为我辽东郡所破一万,恐怕国中空虚,兵力不足了吧?” 拔奇看着燕北沉默不语,轻轻摇头却无话可说,只得撩开车仗隔帘,便见到车驾旁踱马的王义面上含笑给他安心的表情。 “燕将军何意?”拔奇有些恼怒,言辞也不再谦卑道:“我知阁下兵力强悍,此战会使我小邦丢纥升骨城,若将军率军南下,则可围国内城一二月,可这又如何,难道将军在汉朝中原的公孙将军就不需要阁下担忧了吗?大丈夫兵败,不过一死尔,将军何故辱我?” “世子以为燕某是在侮辱你吗?”拔奇的问怒只换来燕北明知故问的惊讶,摆手说道:“燕某带着世子回国,是希望世子能做高句丽的王啊!” 拔奇为高句丽王,处死伊尹漠,软禁新大王伯固,王义为国中大辅,于高句丽驻军三千掌禁卫之责……只要此战得胜,燕北都能将这些事化作现实! 高句丽属国,指日可待! 第三十章 如坐针毡 燕北在唬弄拔奇。 现今的局势并非似拔奇所知的那样,尽管高句丽军队的确在麹义的进攻下节节败退,可要说辽东军的战力,前后部兵力统合不足两万……要想占领高句丽全境,退一步兵临王城,谈何容易? 高句丽再小,也比乌桓国大。若是一城一地之争,尚可通过议和手段达成目的;可若至王城之下或灭国之战,各部大加倾尽全力,征募出十万青壮,燕北如何抵挡? 尽管其青壮战力不足精锐武士之十一,却也足够拼光燕北家底。到时候,没了兵卒,燕仲卿又拿什么来入主幽州? 燕北原本是打算借此一战,夺下高句丽纥升骨城,驻军扼守梁水要道,挫伤高句丽锐气。不过出征之前麾下幕僚郭奉孝的献计,改变了他的想法,也改变了整个战役乃至汉朝东北未来数十年的局势。 一旬之前,襄平城外燕氏邬。 麹义在襄平东部追击高句丽溃兵,方才避过兵灾的百姓便在沮授的带领下继续修碎石路与拓建襄平,城西大兴土木,郭嘉的住所甚为吵闹,便干脆带着家妓小仆跑到燕北城外的庄子上度日。 “好好饮几杯吧,待到出兵高句丽,你便没这机会大口饮酒了。”发兵前的燕北分外闲适,各地兵员聚于襄平,郡中筹备辎重粮草,发兵前是必然需要等上几日,便让人提着酒壶出府到田庄上寻郭嘉一同饮酒,随口问道:“在这边住的可还习惯?” 郭嘉住在那都很习惯,笑着点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随意地问道:“将军就打算夺取高句丽纥升骨城?” 他是度辽部下长史,军事本就在他分内,此时虽然闲适,但大战在即,议些兵势也不足为奇。 “夺纥升骨城虽然困难,但依我看并不复杂,毕竟高句丽布防于纥升骨城中的守军已不多,何况士气低迷。”燕北点头,长长地出了口气道:“纥升骨城虽面西而险,但若为我辽东所得,便能堵住高句丽前往睡虎口的要道,若今后高句丽再启边衅,便可阻敌于先。” 郭嘉干笑两声,看来燕北自己对夺取纥升骨城也没有太大信心……否则根本无需多言。有道是少信才多言,若燕北已经在心中将纥升骨城纳入囊中,根本无需向自己一介幕僚解释。 “将军,在下的意思是,仅仅夺取纥升骨城就够了吗?” “嗯?”燕北哑然,愣道:“夺纥升骨城便已经是大汉数十年未曾做到的事情,奉孝未免,好高骛远了些。” 开玩笑,夺取纥升骨城容易。可高句丽总共只有四座高于两丈的大城,何况纥升骨城还是高句丽从前的王城,扼守国中西部要道,真正难的是夺取纥升骨城后必将来临的守城之战。高句丽北方边境驻扎着三万兵马,与北面扶余国往来打了多少年才不过抢得一座大山险要……若燕北是高句丽之主,他宁可丢掉北面山脉,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纥升骨城夺回。 到时候他们需要面对的境地,便是要在攻取纥升骨城之后,以残兵据守城关,击退自北面回防的东夷主力,才能将纥升骨城完整地纳入囊中,这场守城战很有可能会持续到今年冬季,然后双方才会罢兵议和。 即便只是如此,幽东三郡所需耗费的时间与人力,皆不在少数。一旦东面的蓟县或是冀州出现新的变化,恐怕此战的结局便要以燕北率先撤军而告终。 “夺取纥升骨城,是一道险棋呀。”郭嘉端着酒樽饮下,白皙的脸上蒙上一层红晕,顿了片刻才说道:“守城时,西面的局势会使我军被迫撤回,将军做好这样的打算了吗?” “险不险,现在便说还有些为时过早,姑且一试吧。” 燕北才不管险不险,从高句丽兵马入境,便已经决定了此战必须要打……幽州地理特殊,东面有强国高句丽与扶余,南面又有三韩濊貊,北面有鲜卑各部,境内还有庞大的乌桓国。 人们都看着燕北对此次外地入侵的手段呢。 非但要打,还要将他们打得痛不欲生,否则东夷各国便会认为汉朝内部的纷争已经使得幽州没有管辖他们的能力,即便这些外族单拎出来燕北谁都不怕,可若是外患不停,谁又会不觉得恶心呢? “依在下之见,将军于句丽国,若单使兵威,只怕两伤。若带上世子拔奇,则可永绝高句丽后患!”郭嘉言辞笃定,饮过酒后两眼发亮,唤小仆取来书简于案上铺开,对燕北道:“将军攻高句丽,于其国中看来便是入侵,其人好斗而忘恩,怕是早已不记得高句丽为我属国之事。到时举国募兵为战,将军如何能挡?倒不如分而化之,自其国内另立国君,将军只需看管这一国君,即可定高句丽诸事!” “拔奇,你的意思是立拔奇为国君?”燕北苦笑着看向郭嘉,道:“燕某何尝不知,当年将拔奇留在辽东,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他推为国君,可眼下难道是合适的机会吗?” “如何不是?世子伊尹漠面汉而战,引来兵败,将军代汉行罚,诛杀伊尹漠放过高句丽,这便是对其国中恩德。”郭嘉轻笑,似乎这些事情在他看来皆是轻而易举,探出二指道:“老国君伯固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便将其软禁,立拔奇为国君,也正是时候……高句丽为幽州属国,将军摘选一亲信为高句丽大辅,官至主簿,只需领三千禁卫,将高句丽宫廷攥在手心,将军便可高枕无忧尔!” 燕北的眼睛亮了起来,郭嘉的话几乎是在顺着他的布置去说……拔奇身边的王义,熟悉高句丽国中情况,从前又是拔奇的幕僚。拔奇为国君,王义做主簿正是应有之义。若真似郭嘉之言,宫廷欲乱有王义在内、国中勤王则有幽东在外,里应外合至少可使东部边境二十年平和。 燕北饮酒拱手,端起酒樽与郭嘉相碰,笑道:“奉孝一尊酒,可胜王师!” 谋取高句丽的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不过内中还有许多步骤需要详谈,而第一步,便是唬弄住拔奇,让他相信高句丽在面对汉度辽将军部时看不见任何优势。 拔奇在车驾中如坐针毡,燕北不以为忤,至少拔奇的心中已有松动……至于真正让拔奇为他所用,大概要等到夺取纥升骨城之后了。 燕北的心思轻松了不到片刻,便有前军赵云派来的骑卒急道:“将军,前方窄道有一支兵马拦住去路!其士卒漫山遍野,有汉家儿郎亦有高句丽甲士,衣甲残破,占据山岗!其首领请求面见将军。” 在这里被拦住去路? “他们想见燕某?有汉人有高句丽人,这倒是奇怪,”燕北转头给典韦一个眼神,一队体格健壮的披甲亲兵紧随燕北身后,他转头对拔奇邀请道:“世子可愿随燕某一同去看看?” 人为刀俎,拔奇又哪里有拒绝的理由,慢吞吞地自车驾上踩着王义搬出的下马凳跟在燕北身后……行数百步至前军,便见周围军士皆摆出列阵迎敌的模样,漫山遍野上皆是披着残破兵甲的汉人或高句丽人,不过看样子,他们好似并没有打算打仗的想法,反倒是纷纷将兵器插在脚下,像是等待收降一般。 “燕某在此,尔等拦住我军去路,是打算与燕某交战吗?” 燕北在部下的簇拥中朗声叫着,典韦提着一面蒙皮大盾立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铁戟,威武无比地逼视左右,防备会射出的冷箭。 “将军,是将军!” 随着燕北的问话,山坡上一道人影推开左右疾奔而下,甚至被树杈绊倒乃至连滚带爬地到官道上,不顾汉军林立的枪矛便要往里挤道:“将军,将军,我是驻边别部司马潘棱啊将军,我是辽东潘棱!” 潘棱在这里等候燕北多日了,前些时候麹义的兵马过去,他便想要下山相认,后来派人在运送辎重的民夫中打探得知,度辽将军燕仲卿的兵马就在后头,当即打消了投奔麹义的想法。 他要把自己弄得惨一些,而且还要赶在燕北到来时露出两千余兵马的威势,再亲自面见燕北……虽然潘棱心里对于燕北是不是还记得他而感到没底。 于燕北麾下唯一一次奋战,便以他被白马义从的战马撞伤而告终,后来尽管驻军边境,但显然已经不可能再受到燕北重视。 潘棱想紧紧跟在燕北身边,他可不愿再呆在边境这个鬼地方! “燕某当然知道你是潘棱,你怎在这,还有这些……高句丽人?”燕北扬着马鞭指向山头上那些军士,看着落魄的潘棱问道:“我听说你在边境被伊尹漠击败,随后便遁入山林,还以为你做了逃兵,说说吧,这是何故?” 扑倒在地的潘棱暗自攥紧了拳头,显然他没有去投奔麹义而在这里等待燕将军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当即抬头有些哽咽地说道:“将,将军,属下无能,为伊尹漠所败,与吴双领兵入林而不得活,只得翻山越岭至高句丽进内剽掠其民夫,断绝粮道,为将军出力。吴司马身中邪毒,不少士卒也因此而死。至于这些人,都是属下为将军招募的降兵或是汉民……属下,誓死效忠将军!” 随着潘棱喊出这句话,漫山遍野的溃兵降卒,汉儿与高句丽人皆躬身拜下,山呼道:“燕将军……万岁!” 第三十一章 不见人恶 睡虎口。 伊尹漠的确鼓起勇气命部将领三千兵马出城冲杀,不过仅仅一阵,麹义部立于土方上结阵的弓手不过方才击发二箭,高句丽军见寻不到便宜便撤了回去。 麹义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胸口,这一仗,他们赢了。 高句丽出城袭营两日后,扛着破旧刀矛剑戈的潘棱部押送辎重率先抵达,三千弓弩十万箭矢,眨眼便将睡虎口上的营帐堆满,一捆捆箭矢解了土方之上士卒的燃眉之急,那些无弓弩可用的射手甚至在夜里唱起悠扬的幽州古调。 守备城池的伊尹漠夜不能寐,敌军的士气似乎因为辎重到来而更加高昂了。 伴着这响彻营地的歌声,麹义盘着腿与黎阳营谒者赵威孙席天慕地,二人将酒囊中存着的最后一点酒水饮下,麹义看着士卒笑道:“这人啊,有时候想要的就只有那么一点,只要一点就满足了。” 在麹义部下这么久,赵威孙甚至这个比自己还年轻上十余岁的偏将军拥有与官职对等的战阵才能,做出好似受教的模样问道:“将军此话怎讲?” “跟着主公在中原讨伐董卓,还有平定黑山贼的那些战役,麴某都有参与。那时候主公说过一句话,让麴某记忆犹新啊。”麹义摇着头似乎回忆起当年燕北要留他在冀州看护韩馥,带着释怀的笑意对赵威孙说道:“某看不起冀州牧韩文节,怂的像个鹌鹑,这你肯定知道,哈哈!” 麹义说韩馥的脾性,赵威孙身在冀州自是清楚,同时他也清楚麹义有多厌恶韩馥,因而点头。麹义笑过了,这才说道:“将军要留某看护韩馥,自是不愿,夜里撒了酒疯便撞进将军帐里骂老子,结果被将军一通臭骂。” 即便此去经年,想起当年的事情麹义仍旧满是笑意,只是他眼中的乐事却叫赵威孙拧眉挤眼面露难色,“将军,这也太……” “某知道,你觉得麴某是不识礼数。换个人早把麴某砍了,脑袋都悬在营寨里。”麹义翻手撑着身子,面露倨傲地对赵威孙说道:“告诉你,不是那回事,麴某有本事,旁人就该尊敬,就算是将军,麴某立下战功数不胜数,将军敬我也是应当应分的!瞧瞧这个!” 麹义说着抬手锤锤胸口悬玉环的青纹大铠,对赵威孙说道:“主公心里知道,麹义的功劳不亚高阿秀,辽东有今日,麴某居功至伟!” 赵威孙叹了口气,唤过左右命人将士卒都驱赶开来,百步之内不让有侍从侍立,这才对麹义说道:“将军的确居功至伟,但对燕将军,属下还望将军慎言。” 燕北是幽东三郡的主君,麹义则是幽东三郡大将。大将跋扈,将来是难逃一死的。 “慎言什么慎言,你从哪听到麴某说主公一句不是了。你知道麴某留守冀州那年,主公回辽东和沮公与谈起这事时说什么吗?他说:不见人之恶,不觉人之善。”麹义自觉高深莫测地说出这句话,这才无所谓地说道:“麴某说的是辽东居功至伟,又不是将军。这偏将便是度辽将军的偏将,没有主公,又哪里有我麹义!” 听到这句话,赵威孙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只要麹义对燕北有足够的尊敬,即便他对旁人再跋扈,也是应当应分的了。 不过紧接着,赵威孙的注意力便被麹义学舌燕北的那句不见人恶不觉人善所吸引,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将军是在说麴某啊,某也知道,人人都说麹义性直而刚,以功自傲。可麴某有功还不能傲傲了?他们想傲也得有本事啊!像青州刺史刘备身边那个关云长,一介匹夫只识大刀,屡战屡败,还愣有一股子傲劲……看着就烦!”麹义摆摆手,似乎随着这个动作就将关羽从脑海中丢到一边,接着斜眼看着赵威孙道:“将军对麴某似乎一直都是一脸嫌弃样,可他心里头尊敬麴某,这就是最关键的。” 说起来关羽张飞离开燕北去刘备那,麹义是心里最得意的一个,韩馥那个讨厌鬼被丢在冀州自生自灭,关羽张飞也滚蛋去青州,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赵威孙对此深以为然,点头道:“将军虽议事当着外人总斥责阁下,却不见其真正厌恶,可见对将军之尊敬。” “就是嘛,要是真厌恶麴某还会委以重任吗?还能将整个度辽部交给麴某,不安插任何眼线吗?主公对麴某,是放心的。”麹义摆手道:“说差了,不说将军,就说这驭人之术……又说回来了,将军之所以是将军,就是因为这份驭人之术啊,他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像恶徒姜晋、刺客田豫、修路的沮授、射箭师傅太史慈、乡勇赵云、刀笔吏陈群、浪荡子郭嘉那些人,嗯,还有像麴某这样的,这样的……” 麹义说着便没了词,憋了半天才敲着胸甲道:“还有像麴某这样的将军!是吧,都能收住心,别说度辽将军,就是再加了幽州牧,也是将军应受的!” 恶徒将军,修路沮授,刺客田豫,射箭师傅太史慈,乡勇赵云,刀笔吏陈群,浪荡子郭嘉……赵威孙看着麹义将燕北部下那些威名赫赫的校尉、太守全部数落一遍,最后却给自己按上将军的称号。 赵威孙着实是不知晓这话应当怎么接。 偏偏麹义还对自己给旁人起诨号的能力洋洋自得,干笑好几声这才对赵威孙说道:“你看这次,士卒得到应有的辎重便欢天喜地,现在他们多好战?可就这些人,在冀州,在中原,哭着闹着因为打仗时间长要回家乡,这大约就是将军说的,不见人恶不觉人善。” 麹义的话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其中的道理是不错的,燕北的长处不在打仗,亦不在治政,仅在于大方略上有独到见解,至少这些年的发展燕北没做过哪个错误决定。燕北真正的长处,在于将麹义、沮授这些善于治政笼络至麾下,并死心塌地的为他效命。 这一点,赵威孙深以为然。看着麹义,赵威孙笑道:“将军,天下之大,能让你效命的恐怕也只有燕将军了。” “那可未必。”麹义接过话茬,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半晌,这才转头朝赵威孙笑道:“不过天下诸侯,还真没麴某能看上眼的!” - 纥升骨城,伊尹漠越来越感到风雨飘摇。 城外睡虎口上汉军大营的歌声唱到后半夜,伊尹漠披着大氅星夜登上城头,望着远方汉军营地彻夜不休的灯火,神情复杂。 汉军的架势并非是快要撤军,随着今日辎重送至睡虎口,汉军士气大振,显然存着要围城甚至攻城的想法……伊尹漠已经向国内城的父王伯固传去求援的书信,只是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送到。而送到之后,又要多久才能将援军派过来。 在此之前,他必须做出多手打算。 纥升骨城尚有守军近五千,若是守备城池不在话下,就算对方有两万之众,只要没有攻城器械,城高两丈七尺的纥升骨城一样坚不可摧。 可如果汉军还有援兵呢? 伊尹漠可就不敢保证了。 此前的袭营是借了燕北攻辽西的机会,可此时算算日程,辽西郡的战事无论胜败,燕北都应当已经返回辽东……伊尹漠就怕,燕北亲自领着兵马从后面赶来,若是他前来,一定会携带攻城器械,到时只怕纥升骨城不保。 是不是应该,在此时此刻派出使节与汉军议和修好。 左右一座纥升骨城,就算给汉军,对燕北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反倒留在高句丽手中意义重大,倒不如用些许钱财金珠,布匹粮食免去此次纥升骨城的兵灾。 只是,这种时候,汉军会答应吗? 只怕是不会的。 除了议和,那便只能打了。 国内城能够派出援军,但数目只怕不足六千,除非父王愿意将大王军派出来,若是员额两千的大王军出战,必然能够抵御汉军的攻伐,可父王会派出来吗? 失去大王军的王庭,国内城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除了王庭,北面战场上应当也能撤下来八千善战之兵南下,若这两只军队一到,兴许能将睡虎口汉军营地一举攻下……若是擒下麹义,便好似断去燕北一臂。若燕北亲至而兵败,对高句丽而言,更为幸事! 想到这里,伊尹漠的面色不禁又好看了几分。 如果能将燕北擒下,幽州东部不说唾手可得,至少辽东郡便是高句丽囊中之物,用上三五年时间,三郡不在话下。而得到完整汉四郡的高句丽,再面对北面宿敌扶余国,便能玩弄其与股掌之上。 到那时候,整个东北方,扶余、濊貊、肃慎,甚至南面的三韩诸多小国,海上倭国,岂不都要臣服? 可万一输了呢? 身死人手? 伊尹漠可不希望自己得到这样的下场,若是现在启程返回王城,倒是大好时机,只是伊尹漠不愿在此时离开。毕竟在他看来,面对麹义与可能到来的燕北援军,高句丽仍旧有很大可能会取胜。 他却不知道,这位高句丽的二世子,因为这错觉,失去了最后一次逃离死亡的机会! 第三十二章 搭建浮桥 睡虎口。 两座土方上的弓弩手已经调派至谷内,典韦腰间斜插硕大的鼓槌,环抱起巨大的战鼓,在山坡旁士卒的惊叹声中一步接一步向土方上移动着,在他身后,那些来自度辽将军部的亲卫武士手提肩扛着旌旗铜锣,纷纷向土方移动。 睡虎口之下,一架架投石车、武钢弩车被军中匠人以榫卯结构装好,庞大的木质巨兽似乎等待着在战场上显露威风的模样。更远的地方,一队队士卒以伍什聚在一起,互相检查身上的甲片与兵刃,各个面色沉静。 土方之上的指挥台不过片刻便搭建完毕,四面有木栅大橹防护,两队执旗武士正襟危坐,身旁象征各校尉部碗口粗的各色战旗稳稳地插在地上,迎风猎猎。 两座土方如今被合成一座,作为指挥台足足加高一丈,占地更宽甚至比纥升骨城还高出些许,隔着三里尚能看到城上西南两面城墙的兵马大致布置,其上足有六百武士,弓弩皆备,是为此次作战的中枢所在。 睡虎口是个好位置,口外一座土方挡住谷内情况,纥升骨城之上的军卒到如今只怕还不知晓谷内已经调兵遣将打算攻城……不过这与他们知晓也无甚差别,从燕北这个角度看过去,城上西面守备最为严整,尽管军卒从这里望过去都好似蚂蚁般却将城上立得人头攒动。 麹义全身披挂,手扣环刀迈步登上土方,在他身后有士卒为他扛着那杆燕北赐下的长槊。再往后看去,手持长枪的赵云,背负长弓的太史慈,黎阳谒者赵威孙,别部司马潘棱,斥候校尉孙轻等人纷纷登上土方。麹义拱手道:“将军,士卒都准备好,只待攻城!” “好!麴将军,你率渔阳营、度辽营、潘棱部,押投石、武钢弩攻敌军守备最强的西门,敌军守军不过五千,我们有上千颗石头,就是砸,也要将西墙给我砸塌!”燕北指着纥升骨城对麹义下令,随后对孙轻道:“孙校尉,你领斥候军游曳于东、南、北三座城墙下,向各部传达消息,若敌军出城不要与其搦战,避开他们。” 麹义孙轻接令抱拳,麹义领到的是拼命的活计,而孙轻则是体力活,不过战局当前,谁都不会轻松便是。 “子义、子龙,你二骑营分别驻防东北二门,隐于城外,若敌军出城,小部吞之大部分之,留出南门,由张儁义领一曲骑卒伏于官道,若有敌人逃遁,兵少则伏击,兵多则由二骑营追击。” 赵云、张颌、太史慈抱拳领命。 “吹角,出征!” 伴着燕北发令,侍从武士纷纷吹响号角,典韦领九名健壮的军士提着鼓槌重重地落在鼓面,土方之上军乐声起,谷中各部高呼威武,众将归营领兵,各自迈着沉着的步伐走向战场! 燕北坐在胡凳上,俯视土方之下的一个个方形军阵,自面前取出一面青色小旗,向前挥出道:“麹义部,前军出击!” 呜呜! 土方边沿持青色旌旗的武士伴着号角声挥舞战旗,土方之下麹义部前军,潘棱部推着庞大的投石车缓缓向前,庞大的军阵向前移动。 “麹义部后军前进一里!” 度辽营、黎阳营紧随潘棱部之后,扛着云梯自潘棱部左右缓缓压上。 “发斥候营!” 孙轻部骑兵呼啸而出,近三千步骑在得到军令后化整为零,眨眼便各自分为小部穿梭于战场之上。 “赵云部前进!” “太史慈部!” 赵云太史慈两部骑兵营缓缓踱马,给自带着少量步卒向既定的两座城门移动。虽然燕北给二骑营的定位便是一部为冲骑一部为弓骑,但实际上两部骑兵都由弓骑、轻骑、步卒组成,只是各自有所侧重,在战局中皆有独自作战的能力。 “张颌部!” 伴着军令,张颌部七百余骑朝着南门的位置奔去,不过这个狡猾的家伙选择的道路令郭嘉在土方上看着都暗自发笑。张颌选择的路线是快速跟上经由南门前往东门的太史慈部,七百余骑自出发起便打散了阵形,十余骑数十骑地追在太史慈的马屁股后头,看上去就好像是太史慈有兵马掉队一般,直至前行到纥升骨城西南角,原本跟上弓骑营的骑兵们又快速地从军队中窜出去,蹴而便连人带马钻进林间,在土方上便看不到了。 伴着燕北发出一道道军令,土方之上各色旗帜摇摆,鼓声轰鸣;土方之下各个军阵纷纷前行,骑兵步卒各自为战,呼啸般自睡虎口朝纥升骨城三面合围。 随着燕北这边的兵马调度,城墙上的守军也开始防备,远远看去就像一群没头的苍蝇般在城上上到处乱窜,燕北朝郭嘉努努嘴道:“城墙上搬运守城器械的民夫可真多!” 即便隔着近三里的距离让他看不清楚,但守着城垛的军士与来回搬运杂物的民夫还是能分出来的,尽管三座城墙望过去都有守军,但显然西墙上的守军至少有两千之数……如今燕北军这种布置,就是傻子也瞧得出东北二门的守备仅仅为担心其主力忽然杀出,真正承担攻城重压的还是西门。 不过燕北的布置还是让伊尹漠松了口气,即便仅仅是惊鸿一瞥般地看到几营兵马奔踏而出,伊尹漠便对燕北此次所提领的兵马心中有了大概了解。 统合兵力接近两万,不过作为攻城的主力步卒只有步卒一万,余者皆为骑兵……汉朝的度辽将军有些托大,率领如此多的骑兵来高句丽,是为了打下纥升骨城后的守城,能够与国中援军野战吧? 唯一让伊尹漠感到一伙的,便是城下那些汉军步卒吃力推动的大木架,他在梁水西岸见过武钢强弩车的威能,一人长的弩车能够将八尺长矛当作矛矢激发而出,冲至近前的三四个健壮武士眨眼便被穿在一起,不过这个造型诡异的大木架,伊尹漠是着实看不出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就算看不出,他对燕北准备的攻城军械也感到吃惊,三架冲车,数不清的云梯。 难道汉度辽将军燕仲卿,就有那么大的把握能够以一万步卒攻破城高两丈七,守城军械完备,箭矢粮草充足还拥有护城河、西门瓮城的纥升骨城吗? 这些攻城军械有什么用呢,只要无法越过城外的护城河与壕沟,无论云梯还是冲车,都根本摸不到城墙的边! 可是伊尹漠想的没错,燕北就是有充足的信心,断定他能快速攻下这座城池。 随着麹义部前军,潘棱部的缓缓前进,距离城墙的距离被快速缩短,转瞬之间便进入城下三百步,纳入敌军弓手的射击范围之内,伴着城头上走动的高句丽将官举刀死后,成片的箭矢自城头泼洒而下。 “放箭还击,举盾!” 之所以让潘棱在最前,就是因为他的部下中有许多高句丽人,这些人即便被城上的敌军放箭射死,众将谁都不会感到心疼,而潘棱更不会……他是最不在乎这场战争输赢的人,无论胜败与他本部此次攻城表现几何,自他官道上那一拜起,他便知道自己的前程已经来了。 不过就算高句丽降兵死去不心疼,潘棱也仍旧要拿出十分本事命令士卒举起大盾遮蔽身体,同时高声挥刀喝道:“前进,前进,保护石砲!” 投石车这种东西,最早大规模应用于战场为战国时期秦国攻楚,李广的先祖李信所率二十万秦军于河岸为楚军石砲大破。 “将军,石砲快推到护城河了!” 郭嘉兴奋地拍着手,燕北却死死皱着眉头,这是辽东造石砲第一次投入攻城战场,现在看来这东西远没有古籍上记载的破大军二十万来的威武。 辽东造石砲有余技术水平不够,赶制也十分仓促,因而射程仅有八十至百步,需要五十人同时拖拽绳索却只能抛射出三十斤石块,威力着实有限。 而纥升骨城因北距大梁水不远,护城河足宽二十丈,护城河与城墙还有三五丈的距离……也就是说,度辽军的石砲若想砸在城墙上,几乎就要怼在护城河边沿上。 潘棱这两千军士,便是要操作二十架石砲抵达护城河边沿,再保护石砲而已。 两千军士,抵达城下便没有两千军士了! 整整百余步距离,城头上守军抛射而下的箭矢密密麻麻毫不停歇,为了这场战争纥升骨城准备了太久,城中的箭矢足够将护城河插满,这对潘棱而言是最艰难的路。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潘棱高举环刀传令喝道:“准备抛石!” 他的士卒早就受够了箭雨折磨,一排排大盾架在石砲之前,阻隔住城上守军可能射来的火箭,随后纷纷立在石砲之前攥着绳索向回拉,同时将身子躲在石砲之后。 三十斤的圆石被堆放在石砲之上,一架架石砲顶着高句丽人的箭矢纷纷拉好绳索,潘棱高声呼道:“撒手!” 十余颗飞石带着呼啸之音朝城上飞掷而去,突出的墙垛被砸碎,其后躲藏的几名弓手被石块碾地骨肉支离破碎。 “威力有限,不过尚可一用。”燕北冷静地利于土方之上,挥动手中令旗道:“度辽、黎阳二营前进,搬运沙石木块,搭建浮桥!” 第三十三章 士气低迷 箭矢如雨,飞石若雷。 四十斤重的飞石带着呼啸声朝着纥升骨城西面城墙砸去,有些飞石越过城头,曳着尖啸声落在城内民居中,转眼便穿透房顶将砸出大坑;有些飞石砸在守城军卒密集的城头,登时便砸出残肢断臂一片;更多的石块轰击在城墙上,土夯石垒的城墙大块城砖被砸碎,落至地面。 强劲的冲力给城头带来巨大的震动,也使得高句丽军士心惊胆战,纷纷躲避在城垛之后……即使能够准确砸在城头上的飞石不过六七颗,伤到的士卒不过二十上下,却令数百人伺机躲避,城上抛射的箭矢为之一窒。 盾牌木栅都挡不住的飞石,这已并非人力所能抗衡,对守军的士气震撼可想而知。 最重要的是高句丽人没见过石砲……无论高句丽、扶余、还是濊貊诸国,他们都没有石砲弩车这种大型抛射兵器,他们习惯的攻城战仍旧是双方弓弩互射,士卒攀城奋死的战斗。 而发现纥升骨的这场作战,与从前相比,对伊尹漠而言决然不同。 他们引以为傲的高句丽勇士为了躲避飞石而抱头鼠窜,任凭那些军官扬刀在城头上歇斯底里地叫喊也难以挽回他们的勇气,尚不能重整阵形,城下护城河外的飞石尖啸声再起,眨眼便将方才活蹦乱跳的军官碾为肉泥。 伊尹漠耳畔尽是惨叫与哀嚎,推开在他头顶举着大盾的护卫,跌跌撞撞地走在城头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属于他们国家的勇士在城头上溃败,躲避在城垛之后瑟瑟发抖或是四散着朝城下跑去却被督战武士一刀砍翻。 脚下的城墙时不时发出令人站立不稳的震动与摇晃,伊尹漠撑着城垛向城下望去,接天连地上万人的汉军阵势当先,便是那绕着护城河二十架庞大的飞石车,失去城上弓手的威胁后敌军更加肆无忌惮,成群结队的汉人武士连兵器都不拿,用兜鍪、用衣甲包着土石向护城河中填土,不过片刻便在河中填出几条一丈宽五尺长的土道,照这样下去,再有小半个时辰,护城河非要被汉人填出几道能让云梯通行的道路不可,到那时候……纥升骨城就真保不住了! “火矢,火矢,给我将他们的石车烧了!” 守城都有准备火油,本意是为了烧毁搭上城头的云梯,不过此时此刻谁还顾的了以后,现在若不能将石砲毁掉……嗖,轰! 巨大的飞石曳着庞大力量砸在伊尹漠面前的城垛上,砖石垒出的城垛被砸的稀碎,飞溅的城砖溅在伊尹漠的身上,即便穿着厚实的甲胄仍旧将他砸飞出去,烟尘飞扬。 城下,潘棱指挥着一架石砲再发一弹,肆意而为张狂地大笑,环刀插在身前的地上,抽出背负的大弓向城头引箭而击,高声叫道:“放箭,别闲着,放箭!” 城上的守军完全被石砲压制,零零星星的箭雨抛射下来很难对攻城军队造成伤害,这正是他们的机会,尽可能杀伤城头守军,便能让更多的袍泽在相对惨烈的攻城战役中活下来! 潘棱在高句丽艰难求生月余,部下最多时也不过只有三千余山贼,可短短数次战役,至再投燕北门下时便只剩两千二百余人,只因部下有几百高句丽人,便担负起攻城的先头军队……不到半个时辰,部下已经伤亡八百有余。 这仅仅是在战事最开始发生冲突时的伤亡! 就算这山贼头子再不心疼,又哪里会没有火气? “砸,给老子砸死他们!把城墙砸塌!” 石砲对高句丽守军造成的震动,土方之上的燕北与郭嘉感受更加直观。看着那些飞石自己方攻城军队的前阵飞起,带着优美的抛物线落在纥升骨城城头,一片烟尘中城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军抱头鼠窜,燕北神色振奋攥紧双拳,鼻梁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这石砲,若早些年有这些石砲,冀州诸多城池的攻伐中,何故要死去那么多兄弟啊! “石砲好啊,好!奉孝你看见了么?那些守军被石砲砸的完全没有战意,好!”在燕北看来这就应该是投石车的意义,以非人力所能敌的攻击将敌军弓手压制,使他们发不出箭来,短暂的混乱,就能让部下有填平护城河的机会! “将军,这石砲……是不是有些弱了?”郭嘉对燕北的喜意完全不解,问道:“在下读过些古籍,古代石砲是能够击发百斤巨石的,隔着一百五十步便能发出,可将军这石砲,那石块还不到五十斤吧,连城池都不能砸塌。”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他娘的在幽州这片土地上,别说弩车石砲,就连锻造兵甲的技艺与南阳比起来都差了十几年,能做出这样的石砲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燕北没好气地瞪了泼冷水的郭嘉一眼,看着纥升骨城又笑了起来。所幸,在攻城军械的技艺上,高句丽和咱辽东也差了十几年! 以前大家都一样,自从辽东有了燕北这样的雄主,便骑上了发展的野马,驰骋于帝国东北。 这样的机缘,高句丽怕是比不了的。 “奉孝你会做么,大石砲,能打百斤石头一百五十步,在城墙上砸一下塌一段那种?”燕北这么问着,郭嘉瞪大了眼睛,他当然不会做了,接着便听燕北叹息道:“咱辽东能做出来的,就这种石砲,这还是因为从中原来的匠人学徒摸索着做的,四十斤石弹可击七十五步……等再回襄平,要让匠人多想想如何改良,有这样的石砲,攻城能少死多少人!” 远的不说,令燕北心想最为深刻的一次攻城是在冀州邯郸,那是座水城,沮授死守之下他麾下军卒死伤近五千人,最多还是靠着里应外合才将城门骗开。 否则恐怕就算他的士卒死完了,也攻不下哪座城池。 短短半个时辰,城下二十架石砲飞掷石块二百余,城上女墙被砸出不少窟窿。石砲仍在怒吼,城下朝城上抛洒的箭雨依然还在继续,失去女墙的城头对箭雨的保护力再度下降,高句丽军士只能将大盾搭在城头,以箭矢还击。 伊尹漠被飞溅的城砖击中兜鍪,鲜血染红半边脸颊,昏迷不醒,被高句丽军士抢下城头。虽然主将负伤,城上的士卒却仍旧奋战……他们的士气已经低到一定程度,只要战事不停止,他们便只能继续奋战下去。 世子昏迷前的发令起到作用,高句丽弓手在箭矢上沾着火油朝城下石砲抛射,即便隔着宽大的护城河,十箭总是能命中一两箭,那些摇曳的火苗顺着火油在石砲木架上扩大,将潘棱记得哇哇大叫,“快舀水,从护城河里舀水灭火!” 士卒争先恐后地扑向护城河,冒着箭雨用兜鍪舀出水来泼洒在石砲之上,可那火势却不减反增,令潘棱心头大急,甚至扬刀去劈砍石砲上的火焰。 一切愤怒都无济于事,城下风助火势,何况还有城上源源不断射下的箭矢,不过数十息便教三架石砲冒起浓烟。 坐镇中军的麹义看着原本形势大好的攻城战出现变局,连忙招来骑卒问道:“前面石砲怎么了?” “将军,潘司马回报,石砲被敌火矢击中,遇水不灭……潘司马说是中了妖术!” “中他娘的妖术,快传令告诉那傻子,用土灭,用土,那是火油,不能用水!”麹义心中大急,石砲只有二十架,一旦被烧毁可就没了,这都是襄平匠人的心血,烧毁一架都不行!眼看着城头上不断抛洒的箭矢,心知此次前军没有准备,再战下去怕是要吃亏,连忙传令道:“鸣金收兵,全军后撤两里!” 鸣金之音响起,大军潮水般撤下来,损失惨重的潘棱部推着石砲远离护城河与城上守军的箭雨射程范围之内,恨恨地回头望向欢呼出声的城上守军,眼中仇恨不言而喻。 就才刚刚,麹义的命令传来,要他用土扑灭石砲上的火焰,可消息传回来终究是慢了些,一架石砲的木架被烧毁。虽然能够修好,但至少需要民夫重新收拾四五日,这石砲这几日是用不到了。 “将军,今天夜里,派军偷渡护城河吧,潘某愿为先锋!” 麹义摆摆手,示意潘棱无需多虑道:“你的部下此战做得不错,打了快一个时辰,士卒也累了,本就该撤下来。今晚守好营地即可,你派人告诉谷内民夫,休整军械,挖土砸石,准备军资。” 攻城打的就是辎重,弓的箭矢、砲的石弹、当然还有粮食等必备之物,麹义满不在乎地扬着马鞭道:“明日再攻城,石砲旁多备土石,准备灭火,在石砲一侧涂上泥浆……最多一旬,纥升骨城便可陷落!” 另一边的土方上,郭嘉也在用同样话对燕北答道:“将军无需让麴将军攻城过急,城中守军士气低迷,兴许过上几日便不战而败……属下以为,城中守军今夜应当就会出现逃卒!” 第三十四章 夜攻纥升骨 纥升骨城守不住,这在很多人眼中就是个笑话。哪怕单凭一道护城河,城中只要有一千守军就能高枕无忧地向城下抛洒箭矢击退敌军。 即便汉军拥有二十架怪异的石砲,能暂时压制城上守军一阵,但当他们拿出火矢射击石砲后攻城军队一样只能潮水般撤去。 石砲的杀伤固然令人恐惧,但归根结底射程上完全被弓矢所压制。 想通了这个问题,守城并非难事。 但出现逃卒也是无法制止的问题……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事情,尤其在相对封闭的围城之下,尽管仅仅一日,一万余兵马在城外围困的架势死死地压在每一名高句丽士卒的心头,令人不堪重负。 下午,数百米高句丽士卒由吊篮出城,在城下挖掘汉军堆积在护城河中的土石,潘棱部不甘示弱,当即自睡虎口出击直奔城下,与高句丽军搦战。 尽管有城头箭雨的侵袭,但潘棱部就聚集在城下四百步,朝护城河外侧的高句丽兵不断射击,骚扰其无法专心清理护城河,最终只能撤回城上。 当天夜晚,得到良好休息的汉军再度集结,十九架石砲涂满厚实而僵硬的泥浆,由背负着土石的度辽营押着缓缓推至城下,对城头丝毫不逊于晌午的攻势,开始了。 数以千计的度辽营将士振臂高呼,挎着刀剑稳步迈向城下护城河,十九架石砲以排山倒海的阵势被士卒簇拥着推向护城河近畿,伴着度辽营将士器械心里拽动缆绳,飞石怒吼而出砸向城头。 有过晌午应对石砲的经验,守城的高句丽兵将士早就备足了火油与箭矢,在石砲发射之前便将绵延不绝的火箭抛射而下,不但集火射向石砲,亦以杀伤操作石砲的士卒为目的,瞬息之间数百支火矢便抛向城下石砲阵线之中……首当其冲的十九架石砲近乎在抛射出飞石的同时,便各个插上数支火矢。 一支火矢的威力对大型原木制成的石砲能够忽略不计,但积少成多,何况每支火矢上浸着煤油的布条成为最好的引火之物,持续烧灼着石砲的木架。 但显然燕北军的将士并不为此感到担心,厚实的泥浆在夜晚无法被城上高句丽兵所知,他们只能看到火矢插在石砲之上便齐声发出欢呼,接着重复在石砲重击下的抱头鼠窜。 随着石砲抛出巨石的震动,每一次击发都有大量带着火矢的泥块坠下,周围带着大盾的敢死之士便趁着这个时机以背篓中的泥浆再度涂抹在裸出的木架之上,给石砲披上厚厚的甲胄。 不惧火矢。 尽管或是无法伤害到石砲,但这的确给不明就里的高句丽军带来激昂的士气,甚至在黑夜之下他们也看不见有多少石块朝自己飞过来……未知有时会给人带来恐惧,有时也会使人无谓。 高句丽军士明显比晌午时更加勇敢,不间断的火矢不断抛洒而下,即使顶着石砲的攻势也没有丝毫减弱。 额头绑着白色包扎的高句丽世子伊尹漠在下午醒来后便强撑着身子向各级将官下达专门针对石砲的守城策略,准备更多的火矢与火油,同时发动民夫在城中挖掘地道……尽管汉军尚未有丝毫夺取城头的迹象,但伊尹漠已经做好巷战的准备。 汉与高句丽的战斗不同于往昔燕北在中原或是在幽州冀州和那些敌人的战斗,甚至高句丽人的心态也与汉人不同。 就燕北部下众多谋士武将的心思,即便战火烧到辽东最大的城池襄平,他们也未必愿意死守。其实很多时候一支军队是有什么样的军魂,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的首领。 好似燕北这种始终将部众性命视为至关紧要的人,他们军队也是同样,从将军到谋士,无人去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即便襄平丢了,他们再去周围抢一座城池即可。以度辽将军燕北的声望,想要幽州得到一座城池,这是能够传檄而定的事情。 可伊尹漠的心态不同,上百年前,他的先祖从汉人手中夺走整个玄菟郡故地,随后无数句丽族人舍生忘死地与汉人奋战,才终于使得他们拥有了立锥之地。数百年来,高句丽与汉人的战争从来不曾停止。 汉朝皇帝将高句丽视为叛逆的属国,从来不曾重视;而高句丽则将自己视为独立国家,与汉朝,是邻国大敌的关系。 从新朝皇帝王莽改高句丽为下句丽,发动战争;到汉朝度辽将军桥玄率军东征北讨;再至如今借汉朝内乱形成军阀的度辽将军燕北,高句丽与汉朝的纷争从来不曾停止,即便时战时和,但那些少有的臣服也仅仅是为了积蓄下一次反抗的力量。 这与句丽族人坚贞不屈没有丝毫关系,他们反抗是因为他们恐惧,汉朝始终有着能够将他们一战灭国的能力;但是反之,高句丽却只有自保,或是敌对辽东郡、幽州的能力。 稍有差池,家国夷灭。 伊尹漠已经无路可退,丢掉纥升骨城,至国内王城一马平川,失去千山山脉的保护,即便父王伯固能够在国内城组织起各部大加调派兵马与汉军决死,甚至击退汉军……王城近畿上万顷良田皆会被战火毁坏,秋季颗粒无收,致使北面与扶余国作战的将士得不到冬季充足的补给。 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说高句丽人还有丝毫退路,那这个退路就是在纥升骨城之下,挡住汉朝的攻势。 “能以城据守,则据守;城毁不能守,则巷战;街巷毁坏,则死战!”伊尹漠在城头挥舞着长剑,对周围躲藏头飞石的士卒鼓舞着士气,举着火把高声道:“此战,望诸君与纥升骨城共存亡,我与诸君共存亡!” 对很多人来说,死是件即为可怕的事情。 但有些时候,对有些人而言,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伊尹漠深知自己挑起此次汉与高句丽的战争,即便再是一心报国,若输掉这场战争终究也会使他成为高句丽国的罪人。 这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土方之上,燕北跪坐高台眯着双眼望向火光闪烁的城头,从他的位置看向纥升骨城,只能见到密集的火矢曳着美丽的线成片落在城下的阵势当中,每时每刻,都有自己麾下的士卒中箭负伤或死去,这都是可以预料的。 “奉孝,不出所料,高句丽军士在夜晚士气更加振奋,一心想要烧毁石砲。”燕北没有转头,悠悠地说道:“太过专注一件事,会令他们忽略其他看起来暂时无关紧要的事情,传令击鼓,让潘棱与赵威孙部前进吧。” 为了防备高句丽人的火矢,度辽部的将士携着大量的泥浆,反复涂抹石砲。这虽然不一定能够完全防护住石砲,但只要能让石砲尽量多牵制一段时间就够了。 火矢,确实没有太多万全之策。何况有的方法太过消耗人力物力,在目下也是得不偿失的。 此次作战,是石砲在燕北手中攻城时初次使用,能够得到不错的效果这就已经足够了。仅仅二十架石砲便能达成如此战果,已经出乎燕北的预料,他甚至能够想象在将来与公孙瓒、袁绍等人角逐中原时,若他能够在一场战争中调用百架甚至更多的石砲,那会是何样的情形。 至于今夜,石砲不再是主角。 土石才是。 轰隆的战鼓自土方响起,蛰伏于度辽部之后的潘棱部与赵威孙部登时沉默着在黑暗的掩护下快速朝护城河奔去,他们的军队中有步卒有骑兵,没有谁带着兵器,那些人背或是马背上载着木篓堆满了碎石与土块,连火把都不举便冲向护城河。 在那些堆出几尺长的土道中不断倾倒土石。 一次,一次,再一次。 士卒往来飞奔,随军的民夫则在后部不断挖出木石,整个下午的劳作使得军士有足够的石料,借着夜色朝城下往来循环着固定的使命。 石砲仍旧不断朝城上抛射石块,城上有些地方甚至因持续不断的轰击而被砸出豁口,大块的砖石与土块脱落而下,成为搭上云梯极好的缺口……只是在护城河的围绕下,云梯根本无法毫不费力地搭上城头。 “今夜之后石砲或许只能留下十架。”燕北带着轻笑说着,若说没有丝毫心疼肯定是假的,但这样的代价是他能够承受的……攻城的时间越短,死去的士卒越少,抬头看着满天星斗,燕北叹了口气道:“明日,应当会死伤很多人。” 今夜照着将十架石砲全部作为诱饵,两个时辰里兴许能在护城河中搭出几道浮桥,待到明日便能搭上云梯冲上城头……那才是攻城中最惨烈的战事。 “将军,明日便能攻城了吗?”坐在一旁拽着两张蒸饼混着大酱大快朵颐的典韦抬头,放在蒸饼道:“属下请命攀城,放吊桥!” “典君要出战?”燕北想了想,典韦在自己麾下还未真正出战过,这倒是极好的机会,沉吟片刻便点头应允道:“也好,那明日便由典君率众先登,放下吊桥,为我军夺下纥升骨城城头!” 第三十五章 陈留,典韦! 护城河对攻城军队是最可憎的敌人;而于守城军队,则是最令他们安心的保护神。 如果此战没有高句丽人不曾见过的石砲出现,城上那些持着檀弓的高句丽精锐武士将会准确地射杀每一名试图在护城河上搭建浮桥的汉朝军士,那样的结果便只有一次。 汉军的尸首会比浮桥先填满城河,就如同沮授据守的邯郸城一般,双方超过五千尸首塞在护城河之中,在炎炎夏日中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亡味道。 现在纥升骨城例外了。 借着夜色掩护,纥升骨城守军根本看不出投入夜战的汉军只有区区三千之众,在她们之后的潘棱与赵威孙二部军士脚步飞快地背负土石冲向护城河,浮桥几乎随着高句丽军士每一此朝向石砲的齐射火矢而增长。 夜战中石砲的数量也快速减少,不过开战半个时辰,被毁掉六架石砲,剩下的也都各个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战事进行到一半,燕北传令调派太史慈部回还睡虎口休息。今夜出战的步卒在撤回后需要良好的休息,至少在明日正午之前无法向城头发起冲锋,但今夜高句丽兵就有可能会发现浮桥已经铺设好,再鸣金之后开战之前的这段时间里,高句丽兵很有可能出城破坏浮桥。 太史慈的弓骑部,便要在明日比其余士卒更早的时候游曳护城河外,射杀那些试图破坏浮桥的高句丽兵。 至于城上可能出现的守城弓手齐射则不需担心,通常弓箭超过八十步,大部分人的精准便已经与运气有关,至于说二百步外……除非是成军阵的齐射,若是形影单只的几个弓骑兵,很难被敌军射中。 夜晚的石砲轰击城头持续了足足近一个时辰,时至子夜,汉军才潮水般地从纥升骨城外围缓缓撤向睡虎口。伴着汉军撤退,城上再一次响起高句丽兵疯狂的欢呼声。 只是这一次,要比晌午时来的虚弱的断,持续的时间也远远短于晌午。 高句丽守军已经累坏了。 一日的攻城战极为惨烈,城上守军死伤超过六百,再加上百余逃兵溃卒,三面城墙上守军在作战中被伊尹漠多次轮换。与高句丽那些一日拉弓近百次将手臂都举不起来的精锐檀弓手相比,那些刀盾手显然更加可怜。 弓手至少还有还击汉军的手段,刀盾手只能立在城头为弓手提供防护,等待汉军大举登城……除此之外,他们所能做的事情似乎只剩下向天祷告,祈求那些数十斤重的石弹不要落在他们身上而已。 看着汉军在金鼓声中缓缓如鬼魅般隐入更深的黑暗中,城上的高句丽兵早已累的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各个瘫软在千疮百孔的城头上,哪怕身旁遍布血污碎石与残肢断臂,他们也没有力气下城回营,大部分人直接在城上寻找舒服的地方陷入沉睡,不过片刻,便是鼾声四起。 撤回睡虎口的汉军士卒也差不多,无论是顶在前面与城上守军以弓弩对射的度辽营,还是一日经历两次强度颇大战事的潘棱部,都已经快要到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大部分士卒因持续拉弓而使得小臂高高肿起,即便穿戴着两层护住手臂的披膊,仍旧被箭矢射出时抽动的轨迹打的连弓都快提不起来。 更不必说那些拉动石砲的将士。 营地里,燕北走下土方迎接归来的将士,整个睡虎口被篝火与火把打得通明,在土方上留下六百强弩手,待到出征士卒缓缓归营后以木栅蒺藜封死谷口。实际上这样防备夜袭的手段八成都用不着,且不说高句丽人敢不敢出城夜袭,单单睡虎口外放着的三营骑兵,只要睡虎口能顶住半个时辰的强攻,两营骑兵与斥候营赶到……就算纥升骨城守军倾巢而出,也要束手就擒。 在燕北心里,他更希望高句丽人会来袭营,而且多多益善。伊尹漠若有如此魄力,这场艰难的攻城战就能直接跳过短兵相接的惨烈阶段,汉军直接取得胜利。 尽管已过子夜,士卒腹中饥饿却不能不顾。谷中升起近百口大釜,杀羊宰猪,炖起肉汤与蒸饼。惨烈的攻城战将在明日发起,就算是最吝啬的将官也不会在此时刻薄士卒,何况燕北。 在麹义的带领下,各部校尉、司马乃至军侯、屯将、队正,纷纷为士卒盛汤分肉,高喊吆喝着为燕北分出恩义。 “托将军厚恩,慰劳弟兄,杀猪宰羊,大伙吃顿好的,明日登城迎敌,先登者赏金三十、开吊桥者赏金五十!”麹义高声呼喝,悬赏在军中将士交头接耳中飞速传开,各部呼喝声此起彼伏,“破城之后,三日不收刀,凡有所获,悉归己有!” 屠城。 麹义后半句中只有这一个意义,就是屠城。 燕北立在山岗上,望着睡虎口中连营灯火闪烁,炊烟里军士放声狂笑随着夜风飘出好远,面上不带一丝一毫仁慈。 麹义所说,自然是他亲口所述。这是燕北第一次向部下传递如此清晰关于屠城的号令,随着这条号令传至军中,士气大振自不必说,似乎已不需要观察明日战情便已经能够知晓,此战之后,纥升骨城必然化为一片废墟。 燕北要守城,纥升骨城在今后也会依然存在,但并非是高句丽城的边沿重镇或是汉朝城池中高句丽人最多的城池……纥升骨城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成为汉朝最东北端的军镇,与睡虎口一同成为扼守东部强邻的关塞。 统御一地,作为诸侯。很多时候并非像游侠儿般轻生死重信义,以血还血。 但是现在,燕北知道他的士卒最需要的是什么,他最需要是什么。 士卒需要财富,需要杀戮;他最需要快速夺取这座高句丽故王城。 这不冲突,只要,屠城。 - 次日清晨。 六月的早上带着升腾的潮气,燕北轻轻咳嗽两声,举目望向纥升骨城……一场交锋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四下游曳的骑兵与纥升骨城中派出破坏浮桥的士卒往来厮杀,孙轻派回的斥候通报着昨夜张颌在城南官道上又杀死高句丽逃卒数十。 双方的缠斗一直在继续,不过显然弓骑不愿突袭至护城河边沿,高句丽兵也无法在太史慈部的骚扰下拆除浮桥。 燕北有些焦躁,在土方上不停原地打转。 军中庖厨送来温热的肉羹,虽然用的是昨夜剩下的煮肉,味道却仍旧鲜美。只是燕北似乎失去了品尝美食的能力,仅仅是浅尝辄止便空着肚子朝纥升骨城的方向眺望着。 营寨中士卒慢慢醒来,尽管在燕北的号令下没有军中号角叫醒他们,但长久以来的习惯仍旧使得大多数人无法保持长久而香甜的睡眠,整个睡虎口在一派肃杀中沉静无比,只剩下士卒偶尔交首的私语与磨砺刀剑的声音。 所有人的清楚,登城作战必将面临高句丽军疯狂的抵抗……可以说,最可怕的短兵相接自今日开始,却没人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只是有屠城随意掠夺的号令在先,士卒显然都对攻城充满期待。死亡无论何时都无能避免,但若足够幸运,这一仗便能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优待了。 轮值的士卒换了三次,太阳高高升至头顶,燕北缓缓点头,睡虎口中号角被吹得苍凉,沉重的战鼓依旧轰隆,只是敲响战鼓的勇士却换了人。 典韦扣上皮甲外厚重的铁大铠,尽管铁邬早就为这陈留巨汉打制了成套的铁甲胄,却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来穿戴。在典韦看来,往日里穿着铁甲胄像只布老虎般巡营实在是暴殄天物。 今日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了。 在燕北点头之下,典韦提着一杆大铁戟,腰上插了十几柄卜字小戟,负一面能将半个身子都遮蔽住的大盾,迈着坚定的步伐举着铁戟吼出一声,领着一曲燕赵武士步卒在土方之下列阵,随各部大军朝纥升骨城前进而去。 行军的节奏不同于昨日。 尽管将官没有为攻城而催促士卒,但全军上下都知晓今日为登城作战,每个人心中紧张与激昂都使得他们加快脚下的速度,行进之间只有互相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与兵戈甲胄相撞的声音传入耳朵。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纥升骨城上的高句丽守军也是一样。 他们都知道城下有汉军的浮桥,若没有意外的话短兵相接只怕就在今日了。尽管城下护城河内岸还有数百士卒谋划着将汉军的浮桥毁掉,可实在收效甚微。 在太史慈部弓骑的骚扰之下他们很难毁坏在河内埋好土石的浮桥,最多只能掀去一层木桥而已,但即便如此,汉军仍旧能够以小腿涉水而过。 汉军军阵行进越来越快,临近城上高句丽守军的射程之内,各部先锋皆奔跑起来,朝着浮桥冲去。 城上的高句丽军连忙放下吊篮,城下士卒争先恐后抢夺吊篮朝城上升去,如雨的箭矢朝汉军抛射而去,典韦已经冲至军阵最前,高举着大盾挡在头顶,高后着提着长戟率先冲上浮桥,庞大的体重令整个浮桥都向下陷去一寸。 可他却连抖都不抖,直直地朝着浮桥另一边来不及登上吊篮只能结阵的高句丽士卒杀去,数十斤重的大铁戟在吼声中飞掷而出,越过十余步重重地砸在高句丽士卒抬起的盾牌上,登时盾牌便被击碎,其后的士卒仿佛被飞石击中一般狠狠地撞开身后数人砸在城墙上。 连惊恐都来不及发出叫喊,典韦庞大的身躯已经自浮桥上鱼跃而起,手中攥着数柄小戟接连掷出。 身躯沉重地落在护城河的另一端,脚印在地上清晰可见,典韦放在头上插满箭矢的大盾,挥拳击碎一名惊恐万状高句丽小卒的首级,自城墙下的尸首中捡起那杆大铁戟。 “陈留,典韦!” 第三十六章 一夫当关 云梯,一架接一架越过护城河,搭在失去城垛的纥升骨城上。 守城军卒不顾一切将箭雨抛洒至护城河之外,更多高句丽人不顾一切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倾倒而下,旋即引燃;除此之外,羊头大的石头雨点般落下来,更有甚者顺着云梯将合抱的滚木推下,登时便砸翻一片攀城者。 守城,总要比攻城有太多优势。 典韦是最早攀上云梯的那一批人,成群结队的燕赵武士争先恐后地将云梯自城下架起,快速向上攀登着,所谓先登者便是率先登城拔寨,这种勇士无论何时都是军中健勇。 燕赵武士自然不甘人后。 典韦身上负者沉重的甲胄与兵器,攀上云梯的每一步都令脚下木梯吱呀作响,但他却没有丝毫迟疑,一步比一步快地攀援而上。 呼啸声中,就在典韦身侧不远的一架云梯被高句丽守军以巨木从城上怼了下去,攀在上面的汉军士卒发出惊恐的惨叫,有人在云梯不稳时便已坠下城头,还有些则跟着云梯一同拍落在地。 这样落下去,未必会摔死人。云梯上许多汉军士卒摔下去的位置刚好在护城河之中,不过他们身上的甲胄却会使他们无法游上岸边,如果无法解开甲胄,他们很有可能会被淹死。 正当一个分神之时,头顶高句丽兵的呼叫之中夹杂着呼啸之音,只来得及匆匆一眼,便见厚重的滚木当头砸下。 呼! 情急之下,典韦铁戟横着朝身侧土墙掼去,巨大的力量砸碎外围的城砖,铁戟狠狠地插进土墙中,整个人也借着这股力量脱离云梯挂在城墙上。而身侧云梯之上却传来沉重的坠击之音,有幸摔落下云梯的士卒还尚能发出几句惊呼,若是直接被上百斤的滚木当头砸下,即便是燕赵武士身上相对汉军中最厚实的铁甲,也被砸成铁片,整个人更是被碾成一滩肉泥。 典韦躲避及时,但比起沉重的滚木终究是满了一拍,肩膀被滚木压了一下,整个身子陡然一沉就算是插在土墙中的大铁戟也挂不住沉重的他,整个身子一路自土墙上缓缓滑下,铁戟在城墙砖石上擦出长道火花,直至临地面七尺方才停止。 似典韦这般身手矫健灵活的毕竟少数,攻城接战的转瞬,便已有两架云梯被推翻、一架为滚木压断、两架为火油所引燃,士卒更是死伤近百。 高句丽兵借守城地利与边塞大城的物资充足,在攻城开始的第一时间便觊觎燕北军迎头痛击。昨日整整一天两场声势浩大而惨烈的战事,才不过给燕北部带来不足一千的伤亡,而今日短兵相接之始不过片刻,便已然造成上百死伤。 强攻城头。 强攻城头若是容易,那些往来战事中一围便是三五月甚至年逾的战事,岂不显得可笑至极! 尽管第一次冲锋便被敌军扼住喉咙,但指挥这场围城的将官麹义毕竟不是庸手,在当下便做出残忍而正确的决定……麹义勒着缰绳任由骏马在中军打转,迎着正午的日光举起善良的长槊高呼道:“弓弩手,至护城河,向城上守军齐射!” 城下的汉军正在奋命攀登,这个时候朝城上齐射,很有可能会伤到己方士卒。 但这也是杀伤更多高句丽守军的唯一机会。有昨日石砲连环轰击之下,纥升骨城的西面城垛被砸的到处都是缺口,这种时候他们为了以守城军械朝城下威胁那些奋勇攻城的汉军,已经放弃使用大盾保护自己的手段……这时齐射,一定能得到最大的效果的伤害。 以最小的损失博取最大的伤害,原本就是优秀将官的分内之事。 而现在,摆在麹义面前的也正是这一条路,以可能伤害的己方部分军士的代价,来为他们消灭城头的威胁。 战场之上,主将的命令比皇帝口谕都管用的多,随着麹义号令一下,数以千计的弓弩手列阵上前,越过己方重重兵阵抵达护城河西岸,各部将官把对岸奋死攀城的袍泽视若无睹,各个抽出战刀高声传令道:“上弦,瞄准,射击!” 嗖嗖嗖! 上千支箭矢仿若一片黑云扑向城头,有些攀登到云梯上部的军士只得匆匆回头,第一反应便是撒手任由身体自云梯上坠落。从云梯上摔下去不一定会死,但从背后射来的箭矢一定会将他们扎成马蜂窝! 十余架云梯上的军士有些是自己跳下去,有些则是被己方射来的箭矢穿透后背甲胄坠下云梯,但结果都只有一个,下面的士卒躲避不及便被近两百斤的袍泽砸翻在地……瞬息之间,又是过百伤亡。 典韦被先前的滚木砸的七荤八素,尽管狼狈地自城上划下,却因此有惊无险地避过一劫。 但城头上的高句丽兵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纥升骨城西面城墙只有一千多个城垛,经历石砲轮番轰击之后所剩不过三百有余,此时此刻显然那些城垛并不能给他们足够的掩护,而另一方面他们手中的守城器械也成为给他们带来伤亡的噩梦。 最大的伤亡来自那些从天而降的箭雨,登时城上林立的守军便仿佛收到蝗虫过境的麦田般倒下一片,而那些正要向城下泼去的火油则成了二次伤害的元凶,火油罐与火把同时坠地,城头顿时燃起七八处无法扑灭的火焰。 城下攻城军士收到来自后背的箭雨,各个踌躇不敢攀援,这正给了后方个弓手安心齐射的机会,技艺精湛的速射弓手在第一次箭雨之后短短两息便继续发箭,零零散散的箭矢朝着城头仍旧立着躲过一劫的高句丽兵疾射而去。间隔不过十余息,随着汉军射士将官再度发令,新的箭雨打击自城下骤然飞起。 整整三次箭雨过后,城上守军损失惨重,城垛缺口几乎见不到多少还能站立的高句丽兵,麹义在中军发出总攻的号令。 这一次由不得城下军士再踌躇下去,后方汹涌而上的呐喊声与潮水般涌上的袍泽几乎推着他们朝云梯上汇集,何况更多云梯搭在城头上,那些下级武官蛮勇地抽出刀剑高呼而攀上云梯。 “将军有令,先登者赏金三十!” 没有人不在乎赏金,先前的燕赵武士各个压下袍泽自后方发箭的愤怒,纷纷以更加奋勇的姿态攀登城头。典韦亦不甘落后,庞大的身躯踩上云梯险些将上头的袍泽摇落下去。 先登是与他无关了,这在典韦决意参加此次攻城之初便没有太多奢望……这是他在燕北麾下第一次参加战役,也是身为将军亲卫首领难得立功服众的机会,他要的是头功! 头功只有一个,抢开吊桥! 先前的箭雨将城上守军射成刺猬,片刻之下城头没有多少敌军,少了那些令人生畏的守城军械,对典韦等人来说攀登云梯便成了第一要务。 在典韦另一边的云梯上,潘棱口中咬着环刀奋力攀登,余光环顾左右,没有谁比他爬得还要快。尽管潘棱不是典韦那些率先向城池发起进攻的先锋军,但早在第二次箭雨时他便驱赶着自己的几名部下冲过浮桥,势要夺下此次进攻头筹。 潘棱不在乎是谁夺下此次先登之赏,他只在乎得到赏赐的是不是他的人。 在他周围三架云梯上数十名勇士皆是他的部下。 “啊!” 眼看着临近城头,在潘棱之上的袍泽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子洒着热血便擦着潘棱身子的边坠下城头。 高句丽人又杀上来了! 潘棱眼疾手快,根本顾不得许多,脚下使力猛地向上窜出两级,抬手扣住城墙边角,另一只有抓着高句丽守军的脚踝便丢下城去,扬手一攥便将抓住的石块掷向就近高句丽兵的脸上,借此时机登上城头,正要捉刀身侧却传来一股大力,直被人踹到城垛边上,若非还有半块未被轰塌的城垛,他便要被踹下城头了。 不过那高句丽兵也讨不到好处,当下便被云梯上涌出的汉军剁成肉酱。潘棱喘着粗气朝三四人高的城下望去,令他感到一阵眩晕,自口中取下环刀骂骂咧咧地朝城上汉军喊道:“娘的,给我杀!但凡杀人见血的,老子再赏你们皮甲一领!” 城头上自潘棱部杀上便乱了套,汉军与高句丽兵聚在一处肆意砍杀,为周围攻城将士缓解压力,紧跟着不过片刻,作为度辽部亲卫的燕赵武士亦与典韦杀上城头。 “杀人去!” 典韦也不多说,掷出小戟就近击杀一人后便立在城头护着身后燕赵武士攀上城头,横戟瓮声道出一句,指派部下前去援助遭受守军围攻的潘棱部,接着微微颔首便领着一伍燕赵武士朝城门楼杀去。 这陈留巨汉在城头上走动速度并不快,但一杆七尺铁戟砸出,沿途高句丽军士挨着便死碰到便伤,龙行虎步尽管身后只有六名身披重铠的军士追随却是如入无人之境,直自城头高句丽乱军当中杀出一条血路,临近城门楼,更是一马当先地冲锋而去,仗着身披重铠仅仅以手臂护住脸颊,对周围高句丽兵劈来刀剑不闪不避,朝着城门楼冲撞而去。 轰! 轰然间,木质门窗的城门楼哪里受得住他这样的巨汉冲撞,登时便将大门撞碎,将身后军士放入门楼后,二话不说提着大铁戟立在门口,朝左右攻上的士卒荡开,瓮声道:“开吊桥!” 第三十七章 屠纥升骨 没有人能冲破全副武装的典韦守护之下的城门楼。 典韦站在这里,纥升骨城的局势对伊尹漠与高句丽人而言便意味着四个字。 无力回天。 数十名高句丽守军结阵朝着城门楼极为勇敢地冲锋而上,他们看出这个把守城门楼口的汉人巨汉应当是度辽将军燕北部下的一员猛将,正因如此才有借此机会取得他的首级立下功勋的想法。然而他们的一拥而上却被典韦切瓜砍菜般刹那劈死八九人,近半披靡,生于三十余人皆心生惧意,迟疑之下又为典韦劈斩四五人,接着纷纷鸟兽散去,典韦追击而出,转瞬间再杀三四人。 不过片刻,近二十人便为典韦所战,横七竖八的尸首在城门楼外散落一地。非但如此,还被典韦拾到一面蒙皮木盾,提在手上虎视不远处四散而去的高句丽兵。 典韦与潘棱在城上的攻伐暂且不提,不过片刻,吊桥重重砸在城外护城河之上断桥的巨响响彻战场。 麹义自中军看见这一幕,自是知晓距离攻入城中又近一步,当即催促攀城而上的弓手加快速度配合已经攻上城头的步卒驱赶城上高句丽兵夺取城头,接着对赵威孙部传令道:“快,以冲车上桥!” 纥升骨城在这四百年中数次精修,虽然说作为高句丽从前的王城,如此格局在见过洛阳庞大废墟的麹义眼中当不得什么气象万千,但对于汉王朝东北边陲来说,无论是护城河还是城池方圆,气度都远超幽州蓟县。 换句话说,以同样的兵力攻打蓟县,昨日就该攻陷了。 而今日,直至放下吊桥,攻城才刚刚开始。 纥升骨城外围有幽州首屈一指的宽阔护城河,这源自纵贯辽东、高句丽大梁水支流对燕北麾下的汉军攻城带来无以言喻的难度。而另一方面,攻上城头亦不代表他们夺取了这座城池,仅仅意味着与高句丽守军扭转局势,得到近乎对等短兵相接的机会而已。 高大而沉重的冲车在成群结队步卒的护卫下开上断桥,穿过吊桥直抵城门,由身强力壮的士卒高呼着号子朝纥升骨城厚实的城门撞去。木柱冲角与城门每一次接触都发出巨响与木门中无数纤维断裂发挥粗令人牙酸的声音。 而在城上,为了驱赶高句丽兵的奋死作战也激斗至白热化。 潘棱率部在城头与敌厮杀一刻,尽管随着己方军卒登城越来越多,高句丽军士开始向撤下有条理地缓缓后撤让出城上有利地形。但终究两方短兵相接的当口死伤无数,到处都蔓延着血腥气。 登城之后,潘棱成为西墙上官职最高者,近千军卒在他的号令下依西面瓮城向内墙进发,并由弓手向瓮城之中缓缓撤入城内的高句丽兵以乱箭攒射。 这个过程中,潘棱被城外的己方弓手一箭射中屁股……怪就怪他太过招摇,登城血战中借着左右军卒的拱卫,潘棱又一向是陷阵死战的性子,有了在高句丽啸聚山林的经验后更觉自己威风无匹,倒是在刀下斩杀十余高句丽军士,并且还将后撤不及的高句丽旗手的三足金乌王旗夺走,缠在上身看着高句丽军士退下城头招摇地满城头乱跑。 这么一来,城下士卒便有些不明就里者,本身距离过远便看不出他是谁,何况高句丽王旗又把身上的甲胄颜色覆盖住,城下众人只能瞧见相当扎眼的三足金乌在城头乱跑,还以为是敌军在己方军卒的追击下溃逃。 便有个小弓手当即引弓射出一箭,好死不死地扎在潘棱的屁股上。 除此之外算是皆大欢喜了。 西面城墙上的高句丽兵自典韦放开吊桥后便在其世子伊尹漠的号令下不断向城下退去,尽管留下军卒断后,仍旧无法改变其兵败并快要丢掉这座高句丽故王城的事实。 而另一边,驻守北面城墙的六百余守军在汉军攻上城头时毫不犹豫地开城自北门奔逃而出,再一次加重了高句丽军的窘境。 西门之外,汉军的冲车与城门的亲密接触从未停止,并且撞击声一次比一次大。 轰! 伴着城门之后最后一根长矛折断,整个城门终于不堪重负被冲车轰塌,赵威孙部汉军疯狂地涌入其中,奔出不过几步便对着空荡荡的瓮城当中目瞪口呆,只得垂头丧气地调头回去推动冲车再一次向瓮城内的城门发起进攻。 但这都不能阻止城中最后的巷战已经打响的事实。 “报!将军,北门守军六百余弃城而逃,于城外被赵校尉冲散,擒杀大半,如今北门已开,赵、孙两部校尉向将军请命入城与敌巷战。” 燕北看着喧闹不止的西城墙不禁抚掌大笑,道:“想不到麹义在西门死战良久,却被子龙拔得头筹,去吧,告诉二校尉,率军入城扫平敌军。另外传令太史慈与张颌,把守好东南二门,莫要走了伊尹漠!” 燕北在土方发出命令,由骑卒飞马传达至北门时赵云与孙轻早已率军抢占整个城头控制防务,得令之后赵云并不鲁莽,传令部下与孙轻的斥候步卒打散混编,皆有队正率领散骑入城,清扫各个街巷屋舍。 尽管燕北在攻城前为了鼓舞部下的士气便已经在命令中隐喻着纥升骨城会遭受无比的浩劫,但是赵云还在尽力约束部下,让他们不要伤及城中普通百姓,仅仅将抵抗的高句丽军卒击杀即可。 但孙轻不管这些,在城头上听见赵云对部下的号令之后,斥候营的诸队军官皆面露不虞,纷纷向孙轻投来求助的目光。孙轻眯着眼睛哈哈笑道:“你们瞧我做什么,赵校尉既已传令,你们还不谢过赵校尉,骑营弟兄不扰高句丽百姓这自是极好,襄平的仇……就由咱们斥候营的弟兄报了,都还愣着做什么,将军有令,破城三日不收刀,辽东上万吏民的鬼魂在天上看着呐,弟兄们,随我入城,杀个痛快!” 伴着孙轻这句军令,斥候营与骑营经历入城时短暂的号令一统后便各自散去,风一般地扑向城北的各个街道,无论是避入屋舍准备巷战的高句丽军卒也好,还是那些躲避在家中的高句丽百姓,统统无能幸免。 斥候营在战场上是一支正面作战能力极差的军队,但是分散为小股作战,这帮人手上不过能射三十步的手弩、百步劲弩,再加上环刀皮甲……朝这些高句丽平民下手只怕军中无出其右者。 赵云相当于被孙轻当中落了面子,却不好开口说什么,毕竟二人互不同属,他也管不到孙轻部的军士,只得叹出口气,挥手命部下四散入城,独力荡平混迹在街巷中的敌军。 平心而论,赵云是不错的将领,但至少在现在还算不上优秀将领。其胆气与正直皆为军中所敬服,然行事风格中规中矩,燕北欣赏其勇力,却因性格多有敬重而少亲待……太过正直的人很难让人当作兄弟来相处,不过这在长远看来是很好的情况。 这种性格无论做上级还是做下属,都会招人喜欢,只是不受同僚待见罢了。 不多时,城西的城门亦不堪重负,为赵威孙所破。麹义部的军士杀气腾腾地涌入城中,城上城下五千余众涌入城中,抢掠财富杀掠百姓,城中原有官吏与抵抗的军士自是难保性命。 尽管伊尹漠早先挖掘的地道的确建立些许功勋,不少冲入屋舍抢夺米粮财物的军卒为背后突然杀出的高句丽敌军所害,但这比起燕北部下庞大的军士数量来说亦不过九牛一毛……伊尹漠的布置是没错的,可一来谁都无法料到高大的城防不过守住堪堪两日便被攻破,挖掘地道的时间太多根本无法达到成效;而另一方面,燕北军的部下实在太多,远超先前伊尹漠的估计。 他本以为依仗纥升骨城的坚城之利,至少要守住十天半个月,那样的话依靠地道也能多扛些时日,到时北部、南部的援军一来,他还能拒城而守,说不定可以反败为胜。 可这样以来,所有布置全部打了水漂! 他心中如何能不恨? 所幸,见势不可为,伊尹漠率近身几百残部全部由城中最大一条避难的地道向城外南部遁去,这条地道隐藏在纥升骨城内王城旧址当中,连接着城外七里的密林,从那里能够直接逃向国内城,一路顺畅。 这还是上百年前纥升骨城仍旧是高句丽王城时祖先留下的布置,他只是前些时日派遣民夫将密道疏通罢了……说实话,他在纥升骨城之内挖掘地道也是受了这条地道的提醒。 不过在当时他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得上这条逃生地道。 当他走到地上时,一片密林中令人分不清方向,只是在自己的背后远方有一道遥远而粗壮的黑烟直直地升上天空,在哪里似乎隐隐传来数不尽的哭泣与哀嚎。 伊尹漠望着那个方向紧紧地攥紧了拳头……那是他们曾经的王城,今日不但为汉军所获,亦为汉军所毁! 第三十八章 献于将军 纥升骨城内的火烧了三日方熄,燕北就在这时骑着高头大马踏着清脆的銮铃声在大批辽东武士的簇拥下入城,他的身后是纥升骨西面残破的城墙,他的面前是半座城池都冒着黑烟的高句丽故王城,高句丽世子拔奇徒步在他的马前,双眼又红又肿地看着这座曾经那么熟悉如今却那么陌生的一片废墟。 这还是曾经无限繁华的纥升骨城吗? 城内弥漫的血腥气息让众人的心都微微有些下沉,这无关怜悯,只是物伤其类后难免的复杂心情。 三个衣甲厚重涂着用大漆画出象征忠诚与勇武的猴与虎纹章的辽东武士押着十七八个手无寸铁的高句丽壮士从他们身旁经过。两个月前他们自国内各地聚集到高句丽王世子伊尹漠旗下,叫嚣着攻陷襄平,要让曾经强大到不可一世如今却陷入权臣当道把持朝政祸患的汉朝邻居知晓他们的厉害。 可是现在呢? 这场持续两个月的战争最终以高句丽纥升骨城几乎被屠戮一空而告终,现在他们没有兵器,曾经给予他们信心无限的武艺受困于两手被绑在一起的绳索,只能抬起三日中城中死难者的尸首遵从汉朝将军的号令送往城南,在那里有更多的俘虏如今像奴隶一样挖着令人恐惧的大坑。而捆着他们绳索的另一头,被一名汉朝武士像牵引牛马一般拽着,另外两名汉朝武士则提着鞭子与刀,时刻准备鞭挞或是杀死他们。 没有人能够反抗,一队俘虏的脚被结实的绑在一起。两个人一排其中一个的左脚与另一人的右脚绑在一起,根本跑不起来,何况所有人都被牵在一起,若是死掉一个,他们便只能拖着尸体一同逃跑……汉人的强弩与弓箭,并不比他们的檀弓差。 如果这场惨绝人寰的战争证明了什么的话,那便像证明古老的寓言一般,证明了汉朝确实比他们更加强大。 不可一世的辽东武士在见到燕北的队列时纷纷牵引着俘虏停在道旁,恭敬地向马上长着一副野心勃勃面孔的青年行礼问好,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知道那个青年的名字便是给他们来带这些噩梦一般经历的燕北。而让他们感到惊异的是,汉朝的度辽将军似乎并不像高句丽军中那些骄傲的大将一般矜持,他只是笑着回应道旁的辽东武士。 恐惧总是能带来尊敬,但也总能带来仇恨。 啪! 响亮的鞭子声在俘虏队伍中炸响。 “低下你们卑贱的脑袋,这是我们的将军!” 面相凶恶的辽东武士挥动手中的鞭子,似乎因为对将军的敬畏而仅仅抽出一鞭打在用眼神露出丝毫不敬的高句丽俘虏身上,仇恨被疼痛暂时压制,带头的武士再次向燕北行礼,领着搬运尸体的俘虏向城外走去。 燕北没有制止士卒近乎苛求虐待俘虏的举动,他只是轻轻挥手,让队列继续向前,穿过街道。两旁破败的屋舍中不时有吃力地搬着米粮或是布匹财秣的度辽部士卒,见到燕北纷纷感恩戴德地行礼。 他们都很清楚,是因为将军的命令才让他们有这次掠夺敌国城池的机会……这些士卒几乎没有第一次在燕北部下作战的新卒,在汉朝的土地上他们可没有这么好运。如果这里不是高句丽,而敌人是汉人甚至哪怕是山贼盗匪、归化乌桓,他们都必须善待俘虏,在城池中也是一样张榜安民,骚扰百姓的军卒无论立下多大的功劳,也会被军正官除以刑罚。 郭嘉骑在马上跟从于燕北身后,环顾着左右街巷对燕北轻轻说道:“城里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许多,至少还有很多俘虏。” 燕北轻轻点头,这些并非都是高句丽军士,还有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城中百姓,全部都被充作鲁夫……即使这样,城中活下来的人仍旧不多。 “你见到的俘虏,就是纥升骨城里还剩下的所有人了。攻进城池那天,不少人都接着军队搜寻敌人的机会从城门逃了出去,还有些人是通过密道出的城。能活下来近万人,多半是赵云的功劳。”燕北点着头不置可否,只是对郭嘉解释道:“子龙派人给我传信,要救下俘虏充作民夫劳役,否则根本活不出这么多人。” 纥升骨城在之前即便不算驻军,仍旧有六万人。即便在破城当日逃出去两万,这三日里也死了超过三万,何况……当日逃出去的人绝对不到两万,他在土方上看得清楚,四散向周围逃窜的人至多才有一万出头。 这是一场屠杀,也是高句丽人为他们轻启战端而抵偿的债。 燕北觉得他回到辽东后有脸面去祭告那些死在先前战火中的乡野吏民了。 伊尹漠率领九千余高句丽兵进入汉境不过三日,因战祸与抢夺而死的吏民便足一万有余,燕北的‘破城三日不归鞘’便是与之相对。 如果辽东郡没能挡住伊尹漠的军队,襄平城不会比纥升骨城好上太多,辽东郡的百姓也不会比这片土地上的高句丽人好上多少。唯一的区别便是,燕北赢了。 纥升骨城正中,过去是高句丽王气势恢宏的行宫,不过经历战乱、迁都,如今又一次战乱后,这里稍显破败,何况中间历经两百年,过去高句丽王的也没有拓建真正宫殿的勇气,在仪制上也就勉强比襄平的太守府稍微好上一点。如今纥升骨城正中心没拆的也就这座略显庞大的建筑了。 周围四条街道左右的建筑正在汉军的监督下由那些俘虏力役全部拆除,伊尹漠在败退前烧毁了纥升骨城的武库、库府、粮仓,留下的守城军械中只有少数还能使用,所以他们需要数量庞大的木料来准备守城军械,滚木、箭矢、飞石……太多太多。 行宫中,麹义等诸将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知晓燕北虽然下令屠城,却未必愿意见到城中混乱的景象,因此谁都知道燕北会在破城后第四日进城,收到消息后便赶到行宫来迎接。倒不是他们不愿去城门口迎接,只是燕北对他们下了令,城中一切事宜如今稍安,所有事还需要众人主持,所以行宫不能离人。 拔奇被留在行宫外侍立,在辽东郡与高句丽因为这场仗撕破脸后,拔奇在燕北身边时便总感到战战兢兢,而如今眼看着燕北在两日攻破高句丽不亚于国内城的雄城纥升骨,又下令屠城之后,拔奇整个人已经好似行尸走肉一般,根本不敢对燕北的命令有丝毫忤逆。 “将军!” “将军!” 见到燕北进入行宫,自麹义向下各级将官近百人拜倒行礼,真好似春秋时觐见诸侯王的朝议一般。 燕北大步流星地朝主座走去,抬手让众人坐下,颁布战斗得胜后的第一道命令,道:“诸君且坐,传令军士,收刀归鞘,再有违犯军令者,军法伺候。” “诺!” 偏将军麹义抱拳领命,这种事情没什么可忤逆燕北的,左右传令士卒快步跑出行宫,不过片刻便将燕北的命令传达下去……即便是过去常常在议事时别扭几句的麹义,自攻陷纥升骨城之后心中对燕北也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对燕北是尊敬的话,现在便是敬畏了。 这种情绪不单单麹义有,如今座下所有将官心中都有这种感觉,似乎在屠城之后,燕北的威势比先前更强。 不容置疑。 “城中现有多少力役?” 听到燕北这么问,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赵云,破城当日赵云便亲自前往睡虎口与燕北商议留下俘虏的事。也是因为他的一力劝导,才使得城中如今有如此多的存活,单单破城当日赵云便派部下各地搜罗俘虏,专门在城北划出一片营地,抱拳三千多人的性命。 到后面两日,士卒杀够了便纷纷押着俘虏前往城北交给赵云,这才有如今城中如此多活人的情况。 这倒不是什么理念冲突,燕北在国内的行事符合仁义与武德。赵云的提议一定有其性格仁厚的情况在内,因为不同的性格才能让部下看待问题有不同的出发点,但赵云劝说燕北的中心意义还是希望少造杀戮,将这些高句丽平民与投降的敌卒作为力役民夫来使用,甚至当即制定了一套使用他们的方法。 仁义,仅限于华夏之内。 收容俘虏,是为了利益。 “回将军,目下有力役万四千七百,尽数登记在案。”赵云拱手说道:“其中男役九千,女役五千,事搬尸、拆屋筑城、修造滚木等事。” 燕北点头,接着说道:“除此之外,让他们把部分城中木石搬运到睡虎口,由民夫修造箭矢,待城中屋舍拆完再在城中四角筑起四座营寨屋舍,做屯兵之中。对了,先让人将城西的城墙修缮、护城河浮桥拆除清土,损坏的城门也要尽早修好……待到将回到辽东,其中部分造桥修路、挖掘矿山,有的是他们的去处。” 这些人已经逃不过被贬为奴隶的命运,将来回到辽东还会有一部分卖给人牙,将会为郡府换来许多收益。 燕北的话说完,众将应诺,随后众人看向麹义,似乎都有话要说,燕北面露不解,麹义拱着手对着案几上的竹简说道:“将军,此战军士获益甚多,其中五成献于将军,约有钱四千余金,粮草布匹及珍宝不计……” 第三十九章 布下城防 屠城也好,奴隶也好,都是为了下一步打算。辽东与高句丽的战争尽管暂以高句丽失去纥升骨城而告终,但这场两国之间的交锋还尚未结束。在燕北心里,一切都为了将自己的傀儡拔奇推上王位。 这个纵容次子伊尹漠入侵辽东的高句丽王伯固太过无知,犯下如此过错又怎能继续做高句丽王呢? 但是说实话,他的军队若扼守纥升骨城与睡虎口还可以,但若要继续朝东南方的国内城进攻,则有心无力。因为接下来再南进则必须面临分兵,无论南面与北面,都有可能遭受高句丽军队的进攻,一旦战线拉长则有可能被敌军扰袭后路,他们将有力不逮。 若南进途中身后的纥升骨城被高句丽重新夺取,扼守睡虎口,他们一旦兵败便有可能落入万劫不复的下场,这是燕北所绝对不愿看见的结果。 所以燕北的战略是扼守纥升骨城与睡虎口,将这里变为辽东郡最东部的重镇,这里地势极好,好似一柄尖刀,只要有足够的兵力便能南下长驱直入直攻高句丽王都国内城,最快不过一旬可至。如今辽东郡首战除去伊尹漠所统帅的近两万兵马,使高句丽除北面对抗扶余的三万大军之外国内相对空虚,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不过在此之前,失去纥升骨城的高句丽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何况前些时候伊尹漠是一定在国内召集援军的,至多一旬应当便会有高句丽军队为夺回纥升骨城而兵临城下,他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守住纥升骨城,才有进一步迫使新大王伯固退位的可能。 城南的万人坑挖出老大,燕北吃过疫病的亏,一声令下便使城外大火烧了足足两日,足有二三里宽的大坑烧的火光冲天。在南边高句丽王城兵马驰援的必经之路上,上万头颅被筑做京观,阴森可怖。 再恐怖也和燕北没什么关系,不出几日,屠城给这座坚城留下的负面印记便几乎消失,只剩下那些奴隶般的民夫力役在城头巷尾修筑城墙与粮仓、军营。 攻城剩余的十二架石砲与带来的三十架强弩车都在郭嘉的建议下装配在城墙上。它们攻城是无双的利器,尽管并非守城之用,但对敌军的震慑可想而知。 燕北是的确没想到各部居然献出给自己那么多钱财珍宝,不过这也可以想象,他们掠夺了整个纥升骨城的全部财富即便是那些逃出纥升骨城的人在汉军骑兵的追击下还哪里顾得上金银细软,全都丢了图个保命。 这一场战争的收获到现在,便近乎与幽东三郡一年赋税均等,这还仅仅是城中能为他们所获的财产……若算上那些毁坏与战火中的物品,完完全全掠夺一座城池,可想而知。 由于多了一万多俘虏的口粮,燕北军所携军粮便显得捉襟见肘,即便给俘虏每日清汤寡水,到底要出力气还需添上些米粮才行。何况自辽东长途运至纥升骨城的粮草给辎重队带来极大的负担……而且并不合算。 三万石粮草运送过来,便只剩下一万八千石,近半粮食都消耗在路上。 兵法有云,就食与敌。 屠城掠到的粮食使得各部之下粮草都还充足,燕北下令以部下进献的钱财折价交换士卒手里的粮食。毕竟他们拿着粮食没有用,到底还是要吃燕北的军粮,而粮食又太占地方比不得金银,尽管燕北给出的价钱要比辽东低上一半,却使军卒各个皆大欢喜。 辽东粟米一石二百钱、精米三百六十钱,燕北在纥升骨城安排的收粮为粟米一斗九钱、精米一斗十四钱。 即便是这样的价钱,仍旧在短短数日里筹集到粮食八万石,何况各部军卒仍旧在那些空荡荡的屋舍中寻觅,燕北估计最后搜集到的粮草不会少于十五万石。如此之来,只要辽东再运十万石过来,有二十万石粮草,便足够将来在睡虎口与纥升骨城布下六千驻军吃到明年秋天还有富余。 如果在拔奇依照燕北的意思成为高句丽王之后,两国边境将会面临长久的和平,到时候纥升骨城与睡虎口驻扎三千新卒三千老卒,再加上高句丽国内的三千禁军,便能将高句丽控制于鼓掌之间。 “西城墙被毁坏并非近日便可修缮,不如多布骑手弓手隐于睡虎口……最好,最好敌军不知攻西墙。”燕北立在摇摇欲坠的西城墙看着周围那些高句丽力役在军卒的监管下修筑城墙,心中暗自摇头,抬手指着瓮城道:“西面的瓮城已经遭受不住重击,如果有冲车之类的兵器,在城下撞上几下便要坍塌。” 郭嘉深以为然,他甚至拉着燕北不让他去瓮城那个方向,转而说道:“将军,既然西面难守,不如放出为饵,引高句丽兵主攻西门……无论南面还是北面,高句丽派出援军的数量都很难超过我部万军之阵。” “燕某深以为然,只是担忧,忧南北援军同时赶到,又当如何?”燕北颇为发愁地锤了一下城垛,并未使出太大力气竟将砖石锤落,显然在先前的战事便使这座城头受到太多摧残,“可惜潘棱受伤,否则他的部下熟悉山林,于北部伏击援军,想必能够建功。” 不过就算潘棱没有受伤,他的那支兵马短时间内燕北也不会派出去与敌军消耗作战了。那部山匪林盗尽管过去的身份上不得台面,但大战开启后两个月的时间里经历了数不清的血战大战,一支偏师立下不少功劳。曾经三千员额单单被击至半数之众便有三次,如今攻城作战中又是立下大功,整支军队再度锐减至一千两百人,还有半数带伤。 别的不说,这支军队在今后若是得到良好补充,扩充至三千数,便是燕北麾下一支能够在山丘林地中建立奇功的兵马! 可舍不得拿出去消耗。 “潘棱动不得,可拖延却势在必得。来人去传令,召赵威孙、太史慈、孙轻前来见我!”燕北这么说着,便定下派军出城的意思,“传告偏将军,调度辽营驻守睡虎口,北部多山地,又赵威孙率黎阳营前去据守,伏击援军。南部一马平川,看太史慈的本事!由孙轻居中探查,去吧!” 第四十章 不世之功 高句丽援军比燕北想象中来得快。 自太史慈、赵威孙、孙轻等人出城后,纥升骨城中便在燕北的授意下向士卒收购战利,上有金银玉饰、美宝东珠,下收残刀断剑、兽皮鲸胶。只要是他们有的,便没有燕北不收的。 价值一样,要比辽东低上四至六成,甚至就连钱也都不是先结,而是给士卒在功勋薄上记一笔而已,至于真正的大钱,尚要等到回还辽东随同他们此次作战立下的功勋一并给予。 这么做最大的原因在于燕北派人将除了战利中的兵甲、粮食之外所有获得都差亲卫率领民夫踏上运往辽东的路,看护的兵员是三百个最早追随他的燕赵武士,忠诚不成问题,何况也知根知底。若非如此,这么大一笔财富,换成旁人他心里确实没底。 何况纥升骨城马上便又要陷入战争之中,俗话会所未虑胜先思败,若此战守不住纥升骨城,丢掉城池便已经很亏了,若再失去早已纳入囊中的巨额财富?燕某人便真好似跳梁小丑一般! 另一方面,接下来的战事中有些士卒会因此而死,他们的钱财、兵俸、抚恤,都将由燕北在辽东拿给他们的家人。只有让士卒高枕无忧才能一心奋死作战。长时间以来的征战让辽东已经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抚恤手段,只要士卒作战勇猛并有上一点运气,抚恤与兵俸足够让他的家人购置上十几亩薄田,再辅以军户在赋税、徭役上优待,身后事不成问题。 无论如何,单单此战所获便已经在收益上保证了此次东征的利益。攻陷纥升骨城便已达成燕北出征前的战略目标,使高句丽失去西面屏障要塞……即便无法使伯固退位,此战将句丽国小半兵力消灭,三五年内也使得他们无西出之能。 除了带回财物之外,燕北还让那些押运的亲兵给沮授带回一条消息,让辽东郡摘选三千青壮送来纥升骨城,他在这边已经留足了他们操练需要的兵甲,人一到便开始操练。 估计他们是赶不上高句丽兵马为夺回纥升骨城而继续的战事,等他们过来便是尘埃落定,投入训练即可。 剩下无非战争,无非是一场小胜见好就收,或是大胜一劳永逸的问题罢了。 成了固然很好,不成也没有太大关系。 “唯一的遗憾,便是走了伊尹漠,若那小贼被斩于纥升骨城,世子拔奇的继位便毫无悬念了!”燕北立在城头缓缓摇头,望着城南面色轻松,眉宇间尽是天下收我手的踌躇满志与肆意,喃喃道:“亲手立下敌国君主,哈!” 权力是个好东西纥升骨城实际上,就是故汉四郡的玄菟郡故地,当年朱蒙叛汉,就在燕北脚下这座城池定,西向汉朝发起兵锋,战事有胜有败,但那时辽东玄菟谁都不是蓄谋已久的高句丽对手,即便互有胜负也使得汉朝疆域在东北角被啃去一块。 时间久了,后来的皇帝居然在辽东郡中取出一块更名为玄菟,默认了玄菟故地为高句丽所得的事实。 东汉的兵员政策又征兵转向募兵,精兵政策下的职业武士战力高超,但与之相对的劣势也非常明显,如果皇帝为骑牛开国的光武皇帝,昆阳三千冲翻四十二万打出无以言喻的战绩。可若是暗弱之主,不敢作战,单单靠那些守规矩的地方太守都尉掌千百之众,根本无法在边境与敌国作战。 国运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汉王朝至近几十年,桓帝灵帝一代不如一代,草原上的鲜卑人却出了檀石槐那样的雄主,年年寇边年年大掠,汉朝唯一的还击便是葬送了三万精兵……仅仅逃回数百人,可怕的战损在与孝武皇帝时卫霍将军时代形成鲜明对比。 就像有趣的怪圈,边郡弱则为外族所寇,越寇国力越弱。边郡强则可御寇,但羽翼丰满的边将则又会自中央夺权。 董卓进京,便是如此。 “将军是在担心太史子义?”麹义感觉到燕北自派出兵马南北而去之后时常在四下无人时露出些许忧虑,挑了个时机对燕北说道:“子义校尉勇猛而豪胆,将军不必担心,据属下所知高句丽在南部各部均不剩多少兵马,大约只能自国内王城禁卫出战……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情况了,想必他们是疏于训练的,子义校尉的精骑野战对阵他们,应当不在话下。” 燕北倒不担心南下而去伺机扰乱高句丽援军的太史慈,他的部下大多为其精于骑射的强悍之士,虽然校尉部是新组,但部下都为幽东三郡良选,大约整支军队也只有太史慈这个校尉是新人,不过他也不新了,跟着燕北打过许多次阵仗。纥升骨城以南穿过一片树林之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广袤田地,显然是正适合弓骑建功的地势,即便敌军势大无法击败,拖延些时日,总是能仗着马快跑马快跑回来。 “我担心的是赵威孙,你对赵威孙的统兵才能怎么看?” 高句丽在北面和扶余人打仗,双方投入兵员皆数以万计,如果伊尹漠求援,他们会比南面来自国内城的援军更快一步赶到纥升骨城。所谓兵贵神速,他们来的越快,纥升骨城的修缮程度便越低,局势便对高句丽兵越有利。何况赵威孙的黎阳营虽然在几次战役中表现可圈可点,可他们毕竟都是入伍不足两年的新兵,和辽东军中数目庞大的老行伍差得远! “哈哈,赵威孙,将军不必担心他,论领兵才能其人不过中规中矩,但若说与高句丽对阵,赵威孙断然没有输的道理。实不相瞒,麴某偏将部三营兵马,赵威孙对高句丽战阵最为了解!”麹义大笑,摆手说道:“他可是十几年前便与高句丽交过手的老卒了!” “喔?他还与高句丽作战过,十几年前,那是什么时候?”燕北颇感惊奇地瞪大眼睛,十几年前就与高句丽交手,自己手下还有这样的良才,他问道:“说来听听。” “将军知道桥太尉吧,桓帝快驾崩那几年做的度辽将军,在任保境安民,先后与南匈奴、鲜卑、高句丽接连大战,先帝年轻时做到司徒、太尉。赵威孙就是他的旧部,在黎阳营待了大半辈子。”麹义摇头笑道:“若论对高句丽的了解,我都不如他,在梁水西岸便是他最早挡住伊尹漠四千余众,先野战后入营,拖到麴某击败另一部高句丽兵,合兵保住襄平……对了,他还有几个外甥,都是中原士人。” 燕北对这事并不上心,沉吟着点头。若真如麹义所说,北面的战事兴许也不需要担忧。只要赵威孙熟悉战法,即便面对刚从北方战场上撤下来的高句丽兵,也应当能起到阻击的作用。燕北并没有指望赵威孙或太史慈歼敌多少,只要他们能给纥升骨城再拖上十日,待西面城墙修缮,与城中那些交错的地洞被堵上,这座高句丽旧都也就固若金汤了! 别的不说,到时候真让高句丽来围城恐怕都不敢。城中万众之军,与睡虎口互为犄角……燕北攻城容易是趁着黑夜将护城河填出浮桥,即便如此也让他前后损失近两千兵马。 高句丽的援军,现在还死得起两千人马吗? 他们各部大加的家底都快被伊尹漠败光了! “派出骑卒向国内城施压吧,让他们将伊尹漠交出来,立世子拔奇为王,否则燕某将继续向国内城进发!”燕北说完自己都笑了,这是一句威胁,但对他来说,就算天塌地陷也不可能亲自领兵继续前往国内城,路途遥远徒增死伤,何况留给燕北继续在高句丽境内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别管他们信不信,等他们的兵马折戟于纥升骨城之下,便由不得他们不同意了!” 这也是郭嘉的意思,与其待到得胜再向高句丽人提出废王交伊尹漠的要求,倒不如现在便将这个包袱丢出去。让他们国内自己去争论。尽管在郭嘉看来他们八成会拒绝,但当他们的兵马皆被击败,再不能派出援军呢? 国内军民死伤,各部大加耗尽家底,这种力量必然会反映在高句丽朝堂之上……伊尹漠与拔奇,都是儿子,恐怕高句丽国内的一切大臣,将会从主战转变为主和吧。 由着他们内耗,待到最后束手无策之际,新大王伯固与世子伊尹漠,必将为高句丽权贵放弃。 不过那些事情对现在的局势来说还为时过早。 纥升骨城以南五十余里,太史慈部隐于山坡后的大片农田之中,远远望着一支旗号严整衣甲明亮的军队,三足金乌图腾飘扬在高句丽的国土之上,他们是高句丽国中最精锐的军队,两千句丽王军与各部大加征募的四千征西军,朝着纥升骨城整装进发着。 太史慈的长戟上束着象征汉朝的数尺红绸,缓缓踱马立于山头,竖持的长戟迎风,绸带横飞而起。在他身后,书着‘汉度辽将军燕’的黑红大纛与白旄长幡缓缓竖起,成百上千持汉剑挽汉弓着汉甲的汉朝骑兵越聚越多。 伴着太史慈的号令,数十道马蹄卷起的土龙好似洪流,在激昂的呐喊中冲向高句丽庞大的军阵。 “斩将夺旗,不世之功在今朝!” 第四十一章 汉骑赤海 高句丽的梁水大败、纥升骨城之败,并非是败在其兵员不精悍。可想而知,拿出去到西面与汉朝打仗,各部大加皆是摘选出麾下最精锐骁勇的士卒,这样的军队又怎能弱了。 可关键就在于,将领方面他们比燕北差上太多。高句丽与扶余国连年征战,但两国战法都是那个模样,毕竟双方势均力敌,绕着一座山脉打了两年的仗,在平地上还能有什么好手段? 何况将领上燕北拿出麾下最骁勇善战的麹义等人,于战阵中近乎完全放权,可高句丽呢?尚未真正交手,伊尹漠便先杀死一名领兵三千的小加,后来更是做出错误判断分兵使得战局损兵折将。 待到据守纥升骨城,即便是有心奋起,以五千之兵抗万众之军……燕北要是伊尹漠就直接从城中撤出去,一把火将纥升骨城全部烧个干净。城没了可以再建,但若汉军打到这里却发现纥升骨城无险可守,只能退回睡虎口。 那样一来,高句丽的格局便大了。 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新大王伯固早在知晓次子伊尹漠在梁水大败之后便急火攻心,当着宫议喷出鲜血,栽倒于王宫正中,随后一病不起。如今主持国事的是其朝中大辅与主簿,经梁水一战,伯固与伊尹漠在国中威望大减,尤其如今两名世子都不在王都,国君又被气的无法主持国政……大辅与主簿终于有机会把持朝政。 像西面汉朝邻居的那个董卓一样! 两国距离不远,但消息沟通并不顺畅,尤其近年来战事不断,边境时常封锁,更令消息缺乏有效传播的途经。如今董卓都已死去快两个月,他们的头脑里还仍旧幻想着把持汉朝朝政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这并不美妙,尤其是高句丽面临着燕北这样的强敌时,整个国家都谈不上美妙。 伊尹漠的求援书信穿至国内城,还做着把持朝政春秋大梦的大辅与主簿才知晓伊尹漠非但在汉朝境内惨败,甚至连阻挡汉度辽将军的能力都没有,短短半个月便被汉军兵临纥升骨城之下,伊尹漠手中近两万大军如今只剩寥寥五千人。 惊人的噩耗令人难以抑制心头的恐惧,如今高句丽国中大加心头感受不亚于黄巾之乱愈演愈烈之事又听闻西北羌乱的感受。 燕北若是真要兵临城下,他们拿什么抵挡? 国中大辅当机立断,纥升骨城必须保在高句丽手中,若丢失西面门户落入汉人之手,恐怕留给他们的就只能是再次迁都了! 鉴于如今纷乱时局,国中又无兵可用,高句丽主簿几乎是仿佛赌徒下注一般,将国内城三千王军仅仅留下一千弹压街市,两千最精锐的王军与各部大加再度交出的四千军卒,征发六千民夫沿途北上驰援纥升骨城。 只是这支援军北上的路还未走完一般,便受到纥升骨城逃出百姓的夹道相迎……纥升骨城惨遭屠城,沿途行二十里路便可见到数以千计的流民就食于野。久居宫中以骁勇著称的王军大将贺浑鹿阻止民夫向流民发放军粮的请求,为此与各部大加四千军的将领交恶。 大加的部众不似王军,三千王军各个都是国中贵族出身,随便一个军卒外放都足够担当十将,但部众军都是平民出身,哪里见得了古书上人竞相食的惨剧发生在眼前,为此他们分出近半军粮救助那些自纥升骨城逃难而出的百姓,同时每一名军士都对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恨得咬牙切齿。 汉,度辽将军燕北! 这几年这个名字在高句丽可谓老幼皆识妇孺尽晓,没有任何人能忽略这个近几年中突然起于辽东并继续走向汉朝割据幽州诸侯的年轻将军……却公孙、击黑山、讨董卓,显赫的战功成为他的代称,或许在今后,这些功绩之后还要添上‘屠句丽’。 王军大将贺浑鹿不愿将粮草救济百姓是有原因的,自从他们将军粮分给流民,跟在他们军队之后的流民便越聚越多,这几乎没有悬念。单凭这群好似蝗虫般地流民,他们根本无法活着去到国内城,甚至即便去到国内城又能怎样呢?他们没有重新开始生活的本钱。当见到收复纥升骨城的军队之后,他们全都跟在军队之后,朝着纥升骨城一同进发。 他们不是民夫,不好约束,造成的混乱也是可想而知,何况他们每日还都在消耗军中的粮草。 当时和他生闷气的部众将军如今已经完全释然,只差磕头认错。 贺浑鹿并不领情,只是打马自低头认错的将军身旁走过,悠悠地说出一句,“你收留他们,若在野外遇到汉军骑兵,看你如何收场!” 仿佛印证着他这句话一般,没过几日,当他们接近纥升骨城只有数十里时,来自西北方向的斥候回报,发现敌情。 “将军,骑兵,好多汉军骑兵!” 其实也不需要斥候再多嘴了,山坡上那些迎风而展的红绸与显眼无比的大纛长幡都昭示着那支令人感到恐惧的军队,汉军。 红色,旌旗是红、战甲是红、甚至就连骏马的当胸与覆面也是红!在那纵横不过五百步的山坡上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一片赤海……贺浑鹿紧紧攥着战刀,从牙缝间狠狠刺出一句,“谁知道,那片山之后还有多少骑兵!” “结阵,结阵!御敌!” 雪亮的长刀与矛戈林立而起,为了夺回城池,整支六千人的军队只有王军中有七百余匹矮脚马,还有不少是贵族军官为了代步只用。骑兵在攻城中并无多大用处,因此除了军官坐骑与拖拽攻城军械的驮马之外,真正的骑兵只有四百。 在两三百年前,汉朝邻居为了对抗北方更强大的游牧部落匈奴人,尝试过无数次以步卒对抗骑兵,尽管战果颇丰,汉朝逐步走向雄踞天下,但他们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贺浑鹿出身高句丽显贵,熟读兵书晓习弓马,当即对全军传令道:“将攻城军械布放于外,阻拦敌军进攻!” 军令是好的,但那些早就被汉军吓破了胆的流民在这一刻成为真正的乱民,大敌当前早就忘记军队救助他们免于挨饿的痛苦,一些人丢下手中辎重甚至抢开军粮揣上几把立即朝远处奔逃,还有些人为了保命冲进正在转换阵形的军阵中,扰乱了己方号令。 一派兵荒马乱之中,山坡上数以千计的骑兵带着滚滚烟尘杀将而来,贺浑鹿高声吼道:“檀弓手,放箭!” 仿佛早就知晓他会如此应对一般,一骑当先的太史慈挥舞着长戟朝左右骑兵传令道:“骑兵散开,自西向北游射而过!” 伴着这声军令自骑兵中口口相传,两千余骑刹那间自原野上炸开,一下子到处都是汉军骑兵的身影,自四面八方朝军阵冲来。高句丽军为了应付骑兵而准备出的檀弓阵无法齐射,只能散射而出,结果自然收效甚微。 这个时候贺浑鹿才意识到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一支军队。 弓骑兵。 太史慈尽管冲锋而出,却并未托大,粗略估计这支连民夫在内的军队足有上万,在田野里铺开了一望无际,与之相比他们不到三千人的弓骑手实在太少,他可不敢直接让军士冲进敌军阵形中搏杀,甚至不敢让骑兵放肆游斗,而是准确地下命令决定杀上一阵抛射些箭矢便向北离去。 这里离纥升骨城还有五十多里,他们弓骑的机动远远强于高句丽的这支携带众多攻城军械的军队,他们还有的是机会! 长戟被置放在马身侧面卡住,拽出身后大弓,太史慈引领小股骑兵列阵自高句丽军阵侧面临近数十步猛地向被转弯,同时手中长弓夹着三支箭抛射而出。 这种时候几乎不需要瞄准,敌军列出防备冲骑的密集军阵,一箭下去只要不偏出太多,总能射中敌人的。与杀敌相比的,太史慈更注重自己的袍泽如何活下来……弓骑兵想活下来,就要快! 嗖嗖嗖! 伴着箭矢在空中劲射的声音,天空中往来不断的箭矢抛射,有己方弓骑攒射而出的箭矢,也有高句丽军中檀弓手没头没脑地向四周抛洒的箭雨。 因为担心他们是冲击重骑兵,密集阵型中弓手都处在阵列正中,距离外围的骑兵太远,双方似乎都没有瞄准,仅仅是以速射的手段将箭矢泼洒出去,至于中不中,能不能伤到敌军,都是运气的事。 高句丽弓手不但多,而且质量出色,手中檀弓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兵器,杀伤力自是非常惊人。不过在阵形密集上看,终究还是高句丽兵要吃些亏,短短几波箭雨互射,高句丽阵中外围的矛戈手便倒下数百,而骑兵伤亡甚至不到一百,接着便只能看着汉军骑兵朝着北面扬长而去。 汉军没有给高句丽军造成多少伤亡,可由于流民的哄抢,使得他们的军粮是实打实损失了接近十之二三,这几乎是他们吃上五日的粮食了! 而在另一边,太史慈领着骑兵奔出五里缓缓踱马,一面给骏马饮水一面对部下传令道:“让弟兄们砍些木支制成引火之物,敌军携带大量军械,明日清晨我们再去敌营,烧了它们!” 第四十二章 纵情声色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进入六月后天气渐渐转温,夜里的空气透着舒服的温度,只是纥升骨城中仍然带着厚重而压抑的气氛。燕北抬头自宫室向城头望去,西面城墙扎起火把明亮若白昼,执惯了刀矛的辽东武士拿起皮鞭也丝毫不落人后,成千上万高句丽俘虏在这样的威逼下每日劳作接近九个时辰。 “该跟他们说说,再这样下去会累死人的。”实际上这几日便已经有累死的了,只是各部都不当回事,尸首往城外没填的大坑一丢就算完事,抱着手臂依靠在雕着金乌的木柱上,燕北轻声道:“都死了可不好。” “将军在怜悯他们?” 郭嘉立在身侧,似笑非笑。他可不觉得眼前这个能在攻城前下令三日不收刀入鞘的青年将军对高句丽人会有多少的怜悯之心。 事实上也正像他想的那样,他方才说完,燕北便回过神来,在鼻尖发出一声嗤笑意味的轻哼,伴着两肩轻耸随意地笑言道:“安平乡才是他们的归宿!” 千山,安平乡铁矿。 郭嘉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赵云会不会感到后悔,救下的俘虏若在这些日子里被累死在纥升骨城墙上还算解脱,否则显而易见地他们将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操劳下去……这种对高句丽人在伊尹漠的率领下入侵辽东郡的报复惩罚,看上去似乎分外残忍。 燕北从郭嘉的眼神中解读出这些意思,但他不愿为此解释什么。高句丽入侵辽东郡他能够理解,但无法接受因此而死的万余吏民,在他的成长环境中能够让他过上好日子的方式便是弱肉强食与多个朋友多条路。可以说完全是这两条行为准则成就了今日的度辽将军。 自然而然,他的行事风格中也逃不出这种框架。 能做朋友的人,通常他是不愿为敌的;可一旦为敌,后面的事情也就好理清多了。 高句丽人杀他的百姓,嗯,这是因为他的边防太弱,给了高句丽人可乘之机,他能理解。所以当他领着军队杀回来的时候,高句丽也是一定要应当应分的。 “这世上什么东西,任何事情,都有报应。前些天燕某还在辽东为董仲颖鸣不平,今日可好,沮公与自襄平发来书信,凉州人和并州人在三辅打起来了,真若你说的一般!”燕北自怀中取出书信递给郭嘉,抬头看着天边火烧一般的浮云,脸上意欲难明,“凉州将帅经此一役算是完了,董越为牛辅所杀、牛辅为部下所杀,就活下来一个墙头草段煨。倒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徐荣降了朝廷,不过他是幽州人,也能理解。” 郭嘉曾经在襄平听到董卓的死讯之后便当即说道十万凉州兵将祸乱长安城,不过目下局势燕北对此不置可否。 凉州兵再多再强悍,可高阶将领没有谁能活过董卓死后的混乱,中郎将只剩下屯驻华阴的段煨部,而在沮授传回的书信中显然段煨并没有为董卓复仇的意思。段煨段忠明的兄长是凉州三明之一的段颍段纪明,身为武威将门段氏子嗣,他恐怕是断然不敢与那些校尉司马一同进攻长安的。 “将军,那是朝廷,莫说段煨活着,如果凉州大人胡轸、杨定还活着,他们一样也会投降的。能为董卓复仇者,必为校尉司马,绝不会是那些将军。所以朝廷中郎将死不死,无关局势,恰恰是因为他们死了,才能让凉州兵有胆量为董卓复仇,否则凉州兵就是一盘散沙。” 郭嘉眉目含笑,难得露出些许钦佩的神情道:“仗义多为屠狗辈,人的思虑越多,反倒越会畏首畏脚。” 听着这话,燕北反倒陷入沉思。在他心里对董卓这个人的感情非常复杂,无论董卓拥兵自重还是把持朝政,甚至在于他的死,都对燕北揭示着天下局势发展的道理。曾经董卓的拥兵自重直至把持朝堂,让燕北的头脑里开出一扇名叫割据诸侯的康庄大道,如今董卓死了,燕北已然靠这件事观察出将来他若为人所刺,有谁会为他复仇。 他曾经为张纯发兵北上,打着复仇的心思;可同样的事至今,心中感官更好的刘虞为人所害,他依然深恨始作俑者,但复仇的心思却并没有当时不顾一切般的强烈。 难道说他变成了一个麻木无情的人吗?恐怕不是的,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更多的追求,无法再不顾一切。现在的他很难再做出像从前游侠儿般轻生赴死的事情了。 那他身后的一干将校呢?如果自己遇刺,他们能为自己复仇吗? 恐怕,多半是不会的。麹义是个好将军,桀骜不驯的性情为他任劳任怨地驱驰,但他可以肯定,如果他不在了,麹义多半不会为他复仇。而旗下赵云、太史慈诸人也不例外,他们很有可能跟着沮授另投他主;至于张颌,甚至不需要自己身死,只要日薄西山,恐怕就会和辽东的诸多县令丞一般观望局势望风而降。 宁死不降者寥寥无几,至于会为自己复仇的? 大约也只有姜晋、潘棱了吧! “回辽东之后,起兵为刘公复仇吧,事情到现在可能已经理不清了,但无论公孙瓒还是袁绍,把他们一举扫平,就算为刘公复仇了。”直到现在,刘虞死后快三个月,燕北终于做下为刘虞复仇的决心,面色肃然地对郭嘉说道:“我不知晓刘公在世时想没想过这件事,但大略猜测刘公是不会想的。可他如果想了,一定会在心里把所有人都想一遍,最后对自己说:能为老夫复仇者,大约为燕仲卿吧!” 郭嘉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并非是因为燕北说要起兵为刘虞复仇。在他看来无论燕北想不想复仇,最后都是要打着这样的旗号入主幽州的,但若燕北这么说,便不一样了。从燕北口中说出的话,真正领郭嘉感到惊讶的是,显然方才燕北想过,他死后有谁能为他复仇。 这种问题怕是分外残忍。 “若将军要与公孙瓒、袁绍开战,这仗只怕要打好些年。”郭嘉盯着右手掌心,仿佛手里有花儿一般,左手不住地在掌心碾过,说道:“高句丽之事若定,则东面再无掣肘,将军当派遣一精悍将校据常山、中山,居高虎视平原,则进可下冀州退可守门户。” 说实话燕北现在对什么事都缺乏专注,平日里用心豢养的一干将校最后可能没几个人能为自己复仇,这种事情虽然感同身受,心知这不是容易的决断,可内心终究难以接受。 摆摆手,燕北望着天边火云卷舒神色寂寥,这才转过头对郭嘉洒然笑道:“我听说你昨日在城上挑了几个高句丽女子作为家妓,派人送回辽东了?” “将军知道了?”听到燕北的问话,郭嘉非但没有一丝羞涩反倒神色坦然地点头说道:“嗯,挑了三个。” “要小心那些人,不要让她们将你刺死。”男好女色,人之常情,燕北也并非那种死板之人,只是叮嘱郭嘉注意安全,随后便对郭嘉催促道:“待回还辽东,择日挑选贤淑小娘成婚,少熬夜酗酒,步态虚浮如何能担当大任?” 郭嘉狡黠笑道:“将军担当天下大任即可,在下只需饮些酒水纵情声色,出谋划策尔,哈哈!” 燕北还想再规劝郭嘉几句,却见一骑卒快速于殿外勒马,亮明印信后快步穿过中道疾走而来,奔至十余步外拱手行礼后说道:“禀报将军,太史校尉于城南五十里与敌援军交兵片刻,伤敌数百后撤,见敌携攻城军械,欲子夜袭营火烧器械!” 这一声军令教燕北与郭嘉猝不及防,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惊讶,郭嘉惊道:“来的好快!” 燕北探手自士卒手中取过太史慈的亲笔书信,望上一眼后这才舒展眉宇,递给郭嘉道:“无妨,高句丽将帅为庸人尔,民夫士卒临战时挤作一团,一万六七千人……不过这兵力着实多了些,就算一半民夫,也要有八千余众的军士啊!” 高句丽兵何其多! 自梁水到纥升骨城,他们击破整整一万五千的高句丽兵,剩余几千人要么溃入山林要么逃向国内,最后伊尹漠仅仅带着几百人逃走;在北方与扶余人的战场上还有三万兵员,里里外外这便是至少五万人,如今高句丽又从国内发兵八千? 那岂不是说高句丽有至少六万大军! 区区一东夷属国,拥兵六万而汉朝不知,可想而知近百年来汉朝对高句丽的掌控力已经低至最底! 其实燕北不知道,因为那些民夫与纥升骨城难民混在一起才使得太史慈以为他们有近两万人,而实际上……不过六千军队而已。 不过就算六千,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传信给太史慈,让他放手与敌人周旋,能拖几日是几日。”说罢,燕北这才转过头,对郭嘉摇头说道:“南面已经遇到敌军,恐怕北面也不远了。传令孙轻,派出哨骑沿途搜索五十里,防备大队兵马偷袭!” 第四十三章 句丽变局 纥升骨城以南为截击高句丽攻城军队而展开的战事已是如火如荼,短短三日里太史慈率领骑手多次袭击来自高句丽王都国内城的精锐,沿途数次扰袭,并派遣一曲轻骑绕至敌军后方驱赶民夫,焚烧兵粮,使得高句丽大将贺浑鹿不胜其扰。 太史慈敢分兵袭扰是因为胆量大,但的确被他误打误撞斩中贺浑鹿的七寸。高句丽军不敢分兵,因为他们并没有八千甚至一万兵员,他手里只有一千八百余高句丽王军,至于另外三千六百则是各部大加的部下,皆由数部家将率领。 这支高句丽军队的统帅是有问题的,一到战时号令不齐,高句丽王军还能在太史慈的冲击下做到令行禁止,可那些互不同属的大加部众,见到弓骑远远奔来的烟尘便一窝蜂地后退,扰乱整个战阵的阵形。 更何况,后头还有那些溃逃的难民与民夫。 每一次太史慈的冲锋,都使得他们面临惨不忍睹的混乱。短短三日伤亡千余,能够作战的只剩下五千三百余人,而这些伤亡很大程度上并非来汉军骑兵的箭矢,反倒是因为他们的自相践踏。 并且汉军骑兵最大的战果并非是杀伤千余人手,而是烧毁了四架冲车与数十云梯,除此之外,后续的粮草亦受到阻挠,能够供给他们近两万人的粮草只剩下万人食用一旬之用。 但贺浑鹿也并非庸人,以高句丽权贵子嗣统帅两千禁卫王军,以国中最好的兵甲与俸禄供养的职业武士又怎会是庸人。尽管他们的粮草被烧毁或抢夺,尽管他们的攻城军械损坏大半……贺浑鹿依照现有局势,做出最正确,在旁人眼中看来却是畏缩的决断。 “后撤?绝对不行,大王命我等前来夺取被抢走的纥升骨城,兵行至此仅剩四十里便可兵临纥升骨城之下,现在你要后撤?”统帅一部七百人的大加家将明显不愿承担兵败的责任,梗着脖子在军帐中拍着大腿高声呼道:“现在撤回去我们成了什么?大伙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用他说,一众家将便跟着起哄。难得有意识情形心生退意的家将也不敢下定决心,旁敲侧击地问道:“贺将军,现在就算我们后撤,恐怕这支汉军骑兵也不会放过我们,倒不如硬顶着向纥升骨城进军,三军合兵必将取胜!” 他们还有五千多可战之士,那些汉军骑兵只有不到三千的数目,这个时候撤回到国内城只怕所有人都会辱骂他们是无胆鼠辈……最关键的是援军不仅自己这一部,北面自战场上紧急撤下八千兵马回援的命令早就发出,何况还有沸水流域的大加虎师领兵沿河道向西进发。 这三支军队若能汇合,便又是一支近两万人的强军,就算汉军据城而守,只要有足够的攻城军械,他们也可以一战。 何况还有国中最精锐的两千王军……虽然现在是一千八百了。 因此他们这些人没有任何一个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撤回国内城。 但贺浑鹿与他们想的不同。 久居国中,尽管是练兵宿卫的精锐将军,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什么是政治。在他看来大辅与主簿在此时此刻急急忙忙向纥升骨城派兵的方式实为不智。 高句丽有多少兵?统合之下兵马接近八万! “燕北有多少兵?此次东攻全部兵力不过一万有余。而我高句丽即便现今国中也还有六万上下的兵马,燕北的根基在辽东,在汉朝的幽州东部。此前他刚刚西攻辽西杀死汉朝边地雄才白马将军的两名弟弟与一干宗族,这是沸水也洗不清的血仇!他能在高句丽待多久?诸位将军,你们来告诉贺某,他能在高句丽待多久!” 贺浑鹿重重地垂着案几,低沉的嗓音中不甘喷薄而出,“现在国内空虚,我们最应做的是守卫国内城,燕北断然不会继续南进,至多今年冬他便会自纥升骨城撤走,到时留下的兵力更少,甚至完完整整丢下一座空城!待北面扶余停战,合兵西走攻取辽东、玄菟……他们将我们称作句骊胡,将我等与三韩、倭族视为同类,然其人不通礼义教化,而我高句丽人却知晓这些,我等为何不是诸夏!” 这无非是想给诸将画出一张大饼,贺浑鹿的真正想法还是希望众将能够听从他的意见,调兵返回国内。左右此次出战的号令一不出与新大王伯固,二不出自世子拔奇。 在他心中对将来局势有隐隐的推测,高句丽最大的威胁可能并不出在外部燕北,而是来源于内部的大辅与大加。一场政变可能正在国中酝酿着,否则大辅与大加为何要将自己这统领禁军王师的将军在这个节骨眼上调离国内城? 在这个大王卧榻不起,两名世子一个为质一个蒙受战乱的节骨眼上! 与之相比,区区燕北的外患在贺浑鹿眼中反倒仅仅是小事情。也不是说小事,只是这纥升骨城已经被夺去,吏民亦为屠没,与其因此而执意北上与燕北打一场,倒不如知难而退守住藩篱。 依照燕北的兵力,即便其兵之精锐,比之高句丽寻常军士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终究受限于不过一万有余的兵员。其不南下还好,一旦南下必将分兵,分兵后各部首位不能兼顾,何况后勤粮道亦会失去保障,这在贺浑鹿看来,便是招至兵败的祸患。 燕北是迟早退走的敌人,而国内却潜伏着想要鸠占鹊巢的恶鸟,孰轻孰重? 可眼下这些诸部将领显然都不愿撤军,便十分难办了。 怀疑大加与大辅想要谋权篡位的话不能轻易说出口,可独自退却又恐为汉军骑兵所击。若非还需要依靠这些人手中兵力震慑野外游曳的汉军骑兵,贺浑鹿早就调头自己撤回去了。 可这些酒囊饭袋之徒啊,他们满心想的贺浑鹿就算不看也能猜出来,他们不就是担心如果自己撤了,另外两部兵马如果得胜击退燕北,回到国内城必然遭受唾骂……些许骂名,难道还比得上国君安危吗? 贺浑鹿在两难之中做出艰难地选择,他对逐部将军问道:“诸位切勿意气用事,如今再向北走,必会收到敌军更多兵马的阻击偷袭,即便北部、东部亦有两支援军,可他们的行军断然不会比我等还快。与其向前进发,不如向后撤二十里退至林地,驻扎营寨,一来防备汉军偷袭,二来也可等待两部友军齐至。到时汉军骑兵必定回援,我等就算去的晚些,六十里不过两日行军便至,如何?” 贺浑鹿打的主意可并非是想要与汉军死战或是攻打纥升骨城之类损兵折将而收效甚微的事情。 后撤至距纥升骨城六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那里离国内城也只有七十里,同样也是两日就可抵达国都,甚至若军情紧急,一日便能倍道赶回……他在国都还留下眼线,一旦国中有变,他便能快速驱驰兵马杀回,手刃国贼。 这比攻打燕北有用的多。 贺浑鹿这句话算是说到诸部将领的心坎儿上去了,谁都不愿在这种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被汉军弓骑兵追着打,暂且撤至安全的地方安营扎寨,再等候援军围城时再攻上去也不算晚。 说动了逐部首领,贺浑鹿的心才终于松了下来,当即下令全军后撤二十里,尤其对各部严令夹裹着万余平民百姓一同前去。 这些平民在贺浑鹿心中非常重要,高句丽王军有良好的武装,每名士卒檀弓、短刀、长矛长戈应有尽有,这些兵器只要分出人手一把,便能快速扩充四千兵员纳入麾下。 无论王城政变还是平定燕北,有听话的部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王城守备军,应该扩充兵员了。 且不论贺浑鹿心中是怎么想的,单单在太史慈那边,贺浑鹿的兵马一动便有士卒飞奔而还告知太史慈。 “高句丽军撤兵了,向南?”太史慈皱着眉头,他没想到战局才不过打了三日,数目庞大的高句丽军居然主动退却了,这让他早已准备好的伏兵失去了用场,旁边的副将问道:“校尉,我们追不追?” 太史慈目下的军事才能还非常有限,如果贺浑鹿闷头向着纥升骨城前进,太史慈以守势来进攻,知晓敌军会同行的每一条道路,自然是百战百胜。可如今战局出现变化,便使得经验不足的太史慈有些犹豫。 “南面,在有多少里进入河谷?” 副将恭敬地答道:“二十里。” “追击吧,敌军最好是打算撤回国内城,那样我们也算达成将军交与的使命,如果敌军是要撤至河谷等待援军,我们的骑兵便失去用武之地了。”太史慈略感不快地摇头,随后轻咬牙关道:“请孙校尉拨出五百斥候,在我部沿线巡回,将战局消息最快告知将军,就说太史慈要领兵追击袭扰敌军二十里!” 第四十四章 伯圭北上 烈日炎炎,涿郡最南端的乡野之间,身着白甲的骑手策马立在山坡上,向近畿机警地环顾半晌,这才驱使坐骑将整个身子露在山坡上,转身挥动两下令旗,更多的白甲骑手在山坡后出现,他们出神地向北眺望片刻,策马而行。 随着这些骑手的出现,涿郡百姓关门闭户,人人自危。 “白马将军回来了,白马将军回来了!” 乡野之间的百姓背着行囊向近畿的山野躲避,因为那些身形矫健体态悍勇带着血战数年杀气的年轻骑手们在幽州乃至全天下都拥有响亮的名号。 他们白甲白马,骑射无双,隶属于白马将军公孙瓒麾下,人们称他们为白马义从。 他们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意味着被带去战火。 现在,他们回到幽州。 公孙瓒的日子过的并不舒服,至少不像幽州人想象中那么舒服。在他们看来,幽州的将军就算去了中原、去了冀州,一样是龙精虎猛的将军。何况,伯圭将军还是幽州最杰出的两名将军之一。 公孙瓒和袁绍谁也不舒服,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两个都是强龙的时候,必然是要两败俱伤的。 公孙瓒兵力强悍,本身又是将军出身,在战阵上就算是在朝廷做过八校尉之一的淳于琼也不能挡,在战争之始势如破竹,最近时兵马突破河间的防御,直抵渤海郡。但袁绍亦非弱手,仰仗淳于琼将兵、颜良文丑之勇猛,何况四世三公的名望可比燕北平黑山时来的大的多,冀州、中原等地投奔之人络绎不绝,何况袁绍最厉害的是手底下的那些谋士。 兖州牧曹操自不必说,袁绍一封书信便提兵上马北上讨公孙;河内的王匡也差不多,为袁绍谋士郭图策动,泰山强弩手奇袭公孙瓒腹背,尽管王匡被击退,不过却着实领公孙瓒左右支应起来手忙脚乱一番。随后,曹操的兵马北至,在清河国与袁绍形成联军,狠狠地杀了公孙瓒一阵。 曹操的兵法是厚积薄发的过程,自幼便熟读兵书的他在黄巾之乱时积累了一些经验,不过随后的中原讨董让他认识到天下最强兵锋与各地最优秀的将军,留下数不尽的惨败。在这之后,东郡太守到兖州牧的路上历经十余战,击破青州黄巾,奠定兖州牧的强大势力。 青州兵百万之众,虽然有小半前番为刘备所破遁入沿海,但仍旧被曹操收降二十余万人,整编出一支人数众多作战凶猛的黄巾降兵,号为青州。 与曹操策应袁绍相对的,是刘备援助师兄公孙瓒,率军与兖州在济南国、济北国、平原郡等地展开搦战,相互攻伐各有胜败。 中原,因袁绍与公孙瓒的纷争,再一次陷入战火之中,各郡吏民为躲避战祸,纷纷逃向徐州、幽州、豫州等地乞活。 总领朝政的王允前番谋刺董卓后意气风发,喊出尽诛凉州人的口号,并录尚书事总朝政,成为董卓之后第二个摄政大臣,派遣使节张种持节慰山东群雄……张种才过了洛阳废墟,中原便已打成一团,使节为王匡所获,不多时王匡兵败,为公孙瓒所获,随后公孙瓒自清河溃退,又流落兖州。 由于公孙瓒畏南部兵锋,转移至北面魏郡、赵郡等地,曹操的兖州安然无恙,这才使得张种过上暂时安稳的日子。 “张公,您可知晓公孙伯圭为何向北而走?”幽州现在是非常敏感的地方,那里不但有在中原征战大放异彩的燕北燕仲卿,而且幽州牧刘虞几个月前遇刺身亡,州中诸事悬而未决,这个时候公孙瓒向北移动,令曹操感到分外疑惑,借着与张种共饮的机会,面露忧色地问道:“阁下可知晓?” 张种苦笑地敬酒,他哪里知道公孙瓒是怎么想的,拱手说道:“曹公,实不相瞒,老夫在清河盘桓近月,仅仅见了公孙伯圭一面而已……这,老夫是实在不知。”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朝廷使者如今在山东,是什么用的都没有!这些人各个割据,眼下几无一人尊敬皇室,如那王匡,仅仅是将吃穿用度供起来罢了,再到公孙瓒,那根本就是软禁!至于曹操这里倒要好些,不过却也好的有限。 不过张种却也不怪曹操,至少曹操对他还算推心置腹,也是山东少有尊敬朝廷的诸侯,尽管为州中推举兖州牧,吃穿用度却皆符仪制,不过兖州是真的穷。 就连曹操,堂堂兖州牧一日也只能吃上两餐,听说所有的粮食都拿去供给士卒,而且还要用从青州兵那里缴获的农具来兴什么屯田之法。 看起来倒像是颇俱雄才的兖州之主。 想到这,张种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从前他来山东的次数不少,但是现在的山东与从前显然已经出现截然不同的变化,上至州牧将军、下到黎民百姓,几乎都快不知道朝廷是什么,各个州郡皆成了这些封疆大吏的私属,为此互相攻伐。 恐怕王子师是想得太多了,连董卓都不能使中原号令一心,难道他王允就有这能耐了? “孟德,两件大事。” 伴着不急不躁的语调,木屐踩过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穿着素色大氅的青年文士迈步而入,随着衣袂荡起带出熏香的气味,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拱手说道:“朝廷下诏尽诛凉州人,李傕郭汜张济三校尉联樊稠等人聚兵前往长安,如今已有近十万人马……长安难保。” “十,十万?”曹操的酒樽落在案上,急切问道:“文若,此言当真?” 那青年名叫荀彧,早先应韩馥之邀携宗族避祸前往邺城,却于黎阳为袁绍所请,但与投奔燕北门下的郭嘉一样,认为袁绍并不值得辅佐,后来便投了兖州的曹孟德,如今为军司马。 “自然是真的,另一件事则是度辽将军燕北的部下,驻扎青州的别部司马焦触请求借道前往长安面见陛下,如今已至泰山博县。据东莱百姓言谈,度辽将军于四月攻辽西,杀公孙越、公孙范……这大约便是公孙瓒北走的缘由了!” 第四十五章 祖宗的血 人们笃信,自己才是最终赢得胜利的那一个。 公孙瓒在南面与河内的王匡与兖州曹操交战与白马,东面与袁绍会战于安平终水,两面皆节节败退,最终于大陆泽两面合兵,将公孙瓒自魏郡的兵力驱逐出去。 可即便如此,公孙瓒仍旧悍然发动对幽州的战役。 只是这些能够影响天下局势的事情,攻占纥升骨城的度辽将军并不知晓,只是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燕北是顾不上那些事情了,就在纥升骨城以东乘船而来连渡沸水的高句丽兵,足够他为此感到发愁。 “南面太史慈追击高句丽兵,北部赵威孙与高句丽扶余战场上撤下来六千军卒交手,据守山谷……东边的兵马却把咱们的城池围了?”燕北立在城头向东眺望,部部连营正在纥升骨城以东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显然打的是围城的算盘。 潘棱屁股上的伤好的差不多,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不过已经可以前来议事了。此次高句丽作战,军中地位提升最多的便是潘棱,这个山贼用高句丽人的血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成为燕北的亲信之一。 “将军何不将太史校尉召回,以弓骑袭扰他们的营寨?” 潘棱对那一箭射到自己屁股上的小崽子恨得压根儿痒痒,不过却并未在深得燕北亲待的节骨眼上报复,只是将那弓手调到自己身边做个亲卫……到底那小子射术还是挺精准的。 要不是他屁股中箭,现在就向燕北请命领兵会会那个高句丽大加。 “不妥,不能召回太史校尉!”潘棱的话刚说完,郭嘉便拱手说道:“将军,如今高句丽国都发来援军已被击退,却不伤根本。有太史校尉牵制,他们不知东面援军以至,尚能拖延一段,若太史校尉撤回,敌军必会知晓城外援军以至……黎阳营挡不住北面敌军太久,此时将军以兵马击溃东面敌人,我等尚能一战,若召回太史校尉。” 郭嘉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头,他相信后面的话不需要他说出口燕北便能知晓。 这种时候若召回太史慈,那他们便只能丢下纥升骨城撤回辽东郡了。 而且实际上来看,打下纥升骨城已经为他们谋取到不少利益,一来震慑高句丽,二来也从屠城中略得大量财秣,现在撤军正是好时候。 即便说这一战未能达成立拔奇为高句丽王的目的,却也完成了开战前震慑高句丽的目标。现在撤军,这一仗还是非常值得的。可若现在不撤,失去最好的机会后,到后面再想撤,要么是全面大胜才能回去,要么便是被高句丽兵马打回去。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子义不能撤回,若子义撤回我们便都只能留下黎阳营断后,撤回辽东了。”燕北摇摇头,这几日天空总是阴沉沉地,越到临近雨季也让他的心变得阴沉沉,叹了口气说道:“麴将军,你去城外试试敌军的深浅,让赵云策应,把他们从营寨里引出来。” 麹义咧着嘴抱拳,笑道:“将军不必多虑,区区数千之众麴某还未放在眼里,只要他们敢出营寨,麴某便叫他们有来无回。击破了这支军队,北上扫了自边境撤回的高句丽劲卒,南面那支援军自然不攻自破!” 再没有谁比麹义对战局的情况更为乐观了,麹义一直是眼光非常精准的人,善于把握战局中稍纵即逝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一毫,麹义便要拼上一拼。 而现在,高句丽三部援军虽众,但唯一的纰漏便是如今三部无法合兵,各自为战之下反倒三部哪一部都比不上他们的兵马更多。至于在战阵之上,高句丽人的指挥在麹义看来更像个笑话。 “唉,我担心的,不是目下的战局。”燕北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郭嘉,沉默半晌便听郭嘉没头没尾地说道:“算算时日,公孙伯圭应当已经知道辽西郡的事情了。” 没错,燕北担心的是公孙瓒。高句丽的战局并不如燕北想象中那么顺利,尽管屠没纥升骨城,但高句丽军的反抗仍旧强势,三路兵马超过他所有兵力一半还多……这场仗要比燕北想象中更晚才能结束。 该死的伊尹漠! 燕北在心里咒骂着,如果不是伊尹漠入侵辽东,燕北便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数年前他便不怕那时的公孙瓒,时过境迁之后他更不担心遭受多方掣肘的公孙瓒。只是现在看来,他好像也被掣肘。 二人从前便皆在伯仲之间,如今兵力声势又都大致相仿,还都被卷入另外一场战争中。 这搁置数年的争雄,恐怕真的要看老天更垂怜谁了。 眼见燕北面色发苦,郭嘉开口问道:“将军,为何不见好就收撤回辽东直面公孙瓒呢,以蓟县为基便可掌二州之地,岂不快哉?” “奉孝觉得燕某此举不智?”燕北嘴角带着轻笑,走出室外几步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缓缓摇头道:“我又何尝不知此时最好的机会应是撤回辽东,率军西进蓟县呢,只是纥升骨城之战,令燕某感触良多,不寒而栗。我汉为大国,句丽小国,然数百年来自小邦如今已有近十万兵马,天下诸侯纷争互相倾轧,国力衰微已成必然。燕某大可像是聪明人,甚至舍弃辽东都没有关系,带领兵马去蓟县,平定公孙瓒后便能掌控大半个幽州与冀州,威加海内。” 郭嘉看着燕北,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些什么。出征之前要震慑高句丽,现在震慑了,得到不少钱财与奴隶,三五年内高句丽也不敢与辽东郡交兵。所有目的都达到了,难道还非要在这片土地上辅立拔奇为王方能罢休吗? “天下需要聪明人,人人都很聪明,袁绍在渤海公孙瓒在清河、河内的王匡兖州的曹操,青州刘备,嗯……还有杀了董卓的王允和吕布,大家都很聪明。燕某若直接领兵向西,就也是聪明人了,可燕某不能聪明。”燕北缓缓摇头,语气有些沉重:“东北就这么多土地,不是汉家,就是高句丽。现在已成不能制之态,将来只会变本加厉,燕某若做了聪明人,子孙后代便有人要当傻子。” “天下需要聪明人,但卫国效死的勇者,更不能少。”燕北指着城头那些劳作的高句丽人,沉沉说道:“所以就要打,打到高句丽王是燕某立下的为止,燕某从来不想做英雄,但没有英雄的族人,是要给别人做奴隶的。现在的汉人不能做,以后的汉人,更不做,这片土地一直是我汉人的,祖宗的血,不能白流!” 第四十六章 意外破局 燕北做梦梦到的都是天下大势,尽管高句丽大加虎师在城东屯兵下寨,他却带着纥升骨城里的汉兵吃的好睡的香,根本没把城外大几千人马放在心上。因为就凭城外那些人,燕北料定了他们不敢攻城,也不能攻城。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就在麹义打算带兵出去摸摸虎师的底时,那支驻扎好营寨的高句丽兵真的来攻城了。 来自沸水河东段沿线乡野的各部勇士组成的八千马步军铺开阵势,朝城东城南借着清晨熹微的光缓缓压上,一声不吭便在城外护城河以东南筑起箭台,数量庞大的云梯在士卒的搬运下离城郭越来越近,劲射的箭矢抛向城上为数不多的守军。 其攻势如风,数不尽的高句丽勇士朝着护城河里堆积成包的土石布袋……虎师是有备而来! 收到高句丽援军攻城的消息时燕北尚在睡觉,城里任由那些奴隶忙活了许多日,夜里都不得安宁,使得燕北起的越来越晚,但敌军开始攻城这种消息是让燕北无论如何都睡不下去,翻身气呼呼地一骨碌自榻上爬起,锤榻而怒骂道:“混账,高句丽军凭什么敢攻老子的城池!” 骂着骂着,燕北稍稍清醒了些,扑哧地穿着内衬素衣在榻上笑出声来,“这是好事,好事呀!” 这消息太过惊讶,燕北也好,郭嘉也好,麹义也好,他们都不认为高句丽军会靠着八千兵马便来拼死攻城。简单来讲,双方兵势在对方眼中几乎都为透明,高句丽有三支援军为燕北所知,统合兵力接近两万。而燕北自辽东入侵而来的兵马如今只有一万三千上下。 这种局势,就是换做燕北麾下最没脑子的部将领兵,也不能以八千兵马去攻城的! 只需要等上些许时间,且不说燕北放在南北两面的两支兵马在兵力上皆不占优,至多再硬抗一旬,早晚要撤回纥升骨城,甚至可能连纥升骨城都进不去,只能撤退到睡虎口去。关键是单单在时间方面,也是高句丽的优势,这场辽东郡对高句丽的战争,拖得越久,对高句丽便越有利,对辽东郡则越不好。 可这领兵的将领,高句丽叫虎师的大加,却忍不了这么点时间。 这对燕北而言的确是件天大的好事! “来,为燕某披甲,上城督……督什么督,出城督战!” 燕北自睡梦中被吵醒心里是有气难出的,但此时此刻显然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怒,只有对高句丽领兵将领的嘲笑,在昨日,他甚至做出要与高句丽拼死一搏的想法,在内心逐渐接受打完这场仗如果西面与公孙瓒争夺广阳郡的战局很有可能因为兵力不足而失利的打算。 因为在此前的局势对他而言的确不利,一旦高句丽兵合围三面,他若不愿退守睡虎口,多半会被围困数月,历经无比艰难的战斗才有可能拖到冬季,敌军退却。 “将军,这个局面破了!破了!”燕北出高句丽旧宫不过片刻,收到消息的郭嘉骑着快马撵上疾驰的燕北一众,勒马朗声大笑,显然心头极为快意。郭嘉收到消息后便前往旧宫寻燕北,想要传达这个喜讯却听人说燕北已经赶往城头督战,又一路追了出来,手臂勇力在空中挥舞着说道:“在合兵之前击退这支兵马,两路可不战而胜之!” 三路兵马,北面的军队自战场上方才撤下,显然战力应当是强悍的正规军,不过却为赵威孙所阻;南面的兵马战力未必强悍,将领却很有眼光,撤退到太史慈难以袭扰的林中扎寨,也是可怕的对手,但这都不是他们的兵力差距所能追赶的优势。 最让燕北等人忧心的便是东面的大军,足有八千之众,一旦三面合兵,优秀的将领与强悍的兵员再加上庞大的数量,这一仗是肯定不好打的,就算丢掉纥升骨城,对燕北等人来说也仅仅是中策而已,还有被彻底击溃的下策在心中考虑。就算最好的情况,也仅仅是能够守住纥升骨城。 换句话说,一旦三方合并,燕北心底根本没有获胜的把握。 否则也不必说自己做下守城的决定是傻子了。 因为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燕北显然也因为这个消息而踌躇满志,轻挥马鞭拍在坐骑身上道:“去城上,寻麹义!” 燕北与郭嘉赶到城上时,麹义正骂骂咧咧地催促那些被捆绑严实的高句丽奴隶搬运箭矢,一面叫骂着让己方士卒上城放箭迎敌。他们这些将帅都觉得高句丽军不会做出错误选择,尽管敌军有八千之中驻扎在城下,却谁都没把对方当回事,因此在高句丽军攻城而来时,四面城墙上只有不到一千的守军,其余人等都在城内军营或睡虎口驻地睡大觉,最早被吵醒的麹义可是费了一番手忙脚乱,才使得城上有守城的样子。 远远地见到燕北等人前来城头,麹义显然早就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也不管城下抛射而上的箭矢,给士卒留下一句:“放箭射死他们!”的命令,便快步跑下城头,朝城门下指着说道:“将军你可算来了,麴某心里都快急死了!” “现在局势一片大好,你急什么?”燕北明知故问地笑着,拉着郭嘉到城门洞下躲避城外射入城中的少量流矢,实际上他看到麹义在城下的布置心中便是一喜,城门洞下立着整整近千顶盔掼甲的武士,显然麹义也打算出城迎战,于是开口问道:“你觉得出城迎战行得通么?” “肯定行得通啊,城外就八千人,还同时攻打咱东南两座城门,属下打算主攻城南守军,城东这边先不管他,南门瓮城里已经驻好两千军士,再由令旗向睡虎口赵校尉传令,里应外合之下击溃城南敌军轻而易举,其城东兵力亦不多,城南有敌是一定要前去支援的,到时将军可遣一下将领这近千军士自城东而出,这便是一场大胜了啊将军!” 燕北听到麹义的话,心中更为喜悦,挥手下令朗声说道:“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就一定可以了。自打共事以来,只要是你我二人都认为可行的事情,那就没有办不成的,麴将军听令,率军出城,击溃城南敌军!” 第四十七章 摧枯拉朽 尽管做好出城击敌的打算,但纥升骨城还是要守的。麹义领命前往城南瓮城中准备与士卒一同出城迎战,燕北则带着郭嘉登上城头,在士卒以盾牌的掩护下接替麹义成为守城的将军。 守城士卒原本士气并不高昂,因为大部分友军都在城下集结,城上两座城墙仅仅有三千不到的守军……城里如今只有七千余兵马,麹义又在城下安置三千军卒,还有潘棱瘸着腿捂着屁股看管着那大几千的高句丽奴隶,城上守军明显兵力不足。普通士卒只知道听上官的命令,当兵吃饷,守城是天经地义,但他们大多不懂什么局势。 他们只看到眼下己方是受困的那一个,便觉得得胜无望了。 可燕北登上城头亲自指挥作战就不同了,他只是在燕赵武士的保护下从城上东南走到西北,一座城墙上的度辽部将士便士气大振,他娘的,将军都亲自上城督战了,与他们同生共死,还有什么好说的! 典韦被燕北留在城下,自攻城那日典韦率先夺下城门楼开启吊桥奠定胜机,燕北便知晓自己这亲卫统领亦是攻坚战中不可忽视的力量,这样优秀的猛士是天生冲阵之选,让他统帅两三千人的校尉部,典韦未必能做的很好;但若是领一支千人之下的精悍之士,在他们面前将不会存在任何敌人! 优秀的冲阵猛将,能够带给士卒强大的信心与高昂的士气! 城上的箭矢不足,甚至比不上伊尹漠守城时抛下的箭雨,但城下攻城的一样不是燕北的精悍之士,甚至于高句丽的八千雄兵在城下奋不顾身地攻城时,只能得到燕北眼神中怜悯。 在燕北看来,城下的敌军的攻城军械实在是简陋。云梯就是简简单单的梯子,粗制滥造;没有冲车,只有以数十士卒合抱的巨木作为撞城锤。 说实话,这样的攻城军械,燕北就是不守城,纥升骨城经过奴隶加固的城门,一时半会也不是他们所能撞开的。 “不要击发石砲,准备好,听我传令再齐射敌阵!”攻城刚刚开始不久,城外的护城河尚需敌军填上一会儿,现在无论是石砲还是麹义,都不能出击,“让麹义和典韦在城下等着,不用着急。妈的,都给老子藏在城垛后头!弓手听令,拉弓上弦,齐射!” 燕北正向传令军卒耳提面命地下令,城下敌军一波箭雨射的作为武士搭在燕北头顶的盾牌上尽是哚哚乱响,吓得燕北骂出一声,连忙高喊着令士卒隐蔽,随后向城门楼之后躲避箭雨,待敌军箭雨射尽,高呼着命士卒还击。 燕北攻过许多城池,但守城次数并不多,这是他第一次对护城河感到嫌恶……这护城河倒成了敌军的保护了,不搭好浮桥,敌军士卒便不会欺至护城河近畿,敌军不来,城上借着城墙高度能将飞石打出百步的石砲便没了用武之地。 真是痛并幸福着! “将军,不如诱敌,让半数弓手藏在城垛后,城上箭矢少了,敌军自然压力大减,待其全力填河,再引弓还击,飞石俱下,必可震其士气。”听到郭嘉的话,燕北眼前一亮,连忙向周围军卒下令道:“左曲还击,右曲藏好,听我命令再还击敌军!” 如此一来,城下压力大减,不过百息上下,朝城上发箭的敌军明显变少,燕北把着城垛向下看去,敌军热火朝天地填河,以布袋装满土石,直接丢在河里……别的不说,高句丽这个填护城河的方法是真不错! 这也是高句丽大加的优势。在高句丽国中,大加的地位就像汉地的豪强与士族的结合一般,他们拥有广袤的田地与众多的奴仆,参与政治并以宗族得到国内强大的地位。甚至说来,高句丽五部大加任何一部,其势力都不弱于幽东第一大豪强燕北对领中百姓的掌控力。 因为燕北麾下除了田卒,都是自由的百姓;而高句丽大加部下,从兵到民,全是奴仆。 他们一言而决,想要什么,很快就能做好。 不过燕北可没空去管他们国中形式,眼见城下敌军密集起来,连忙传令道:“摇摆令旗,命睡虎口赵云出击;开南门吊桥,放麹义出城击溃敌军!” 环环算计,都放在高句丽这八千兵马之中,燕北的目的不单单是要击退他们,而且要最大化地杀伤敌军有生力量,最好城下一战便将敌军击溃,那才是一劳永逸! 否则若仅仅击退,除了给敌军将领涨个心眼儿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伴着令旗招展,燕北快步疾奔到东南两座城墙转角,小心躲避着箭矢朝睡虎口的方向望去。城下的厮杀还在继续,伴着吊桥坠地的轰鸣之音,城门洞开,数以千计的汉家武士高呼着冲杀而出,前方士卒自城门口便以强弩射击惊愕的高句丽军士,而在其后的汉军儿郎顶着箭雨提环刀冲杀撞入敌军阵中。 那些搬运土石的高句丽军士哪里是这般如狼似虎汉家武士的对手,许多人甚至土石还扛在肩膀,连刀剑都没能拔出来便被汉家武士砍做两节,断桥之上战局一度惨烈。 就在麹义扬长槊高呼催部下精进之时,睡虎口终于收到城头的命令,伴着大片烟尘,数以千计的裂阵骑在赵云的统领下直奔敌军腹背,宛若一道尖刀插进敌军心口。 攻打城南的敌军混乱不已,大几千人铺开了在战场上首尾难顾,前军的士卒没有预料汉军会自城内突杀而出,当即纷纷后撤却为身后士卒所阻,后军的士卒则被赵云的中甲骑兵连番冲撞,人仰马翻之间阵形便出现缺口,根本无法御敌。 而城东的攻城军队显然已经知晓城南遇袭的消息,仓促之间近畿各部军士放弃城东转向城南支援。 燕北悬着的心放下来,深深地呼出口气,挥手伸直了手臂厉声对城东守军吼道:“放吊桥,典韦出战……石砲,箭雨,齐射!” 漫天劲射的箭雨中,城东架起的十余架石砲发出怒吼,巨石在抛射下飞如敌军密集的阵形中,在地上犁出一道道血**壑,恐惧的高句丽士卒哪里还有先前镇定自若的模样,当即各个溃散在己方战阵中左冲右突。 伴着燕北在城上的怒吼声,城东吊桥落地的烟尘里,显现出典韦顶盔掼甲的庞大身躯,提着两杆大铁戟指着敌军奔走疾呼道:“将士们,随典某冲锋,擒杀敌将!” 第四十八章 红花绿叶 接二连三的打击,雷霆骤雨般击打在高句丽的攻城军队头上,侧翼遇袭令东门外的攻城军队士气大降而混乱不堪,这种时候典韦率领兵马自城中杀出,尽管只有千人将士,但典韦统领数百辽东最精锐的燕赵武士,战力非同小可,撞入敌军阵线几乎没有僵持,仅仅片刻便突破敌阵,不住地向敌军阵中杀去。 看得燕北在城上直锤城垛,这个典韦也太实诚了,让你出城不是让你去擒拿敌军大将的啊!领一千号人直奔敌军中军突杀过去有什么用,应该铺开了全军压上,才能把敌军击溃打跑。 只要敌军跑了,孙轻的斥候骑、赵云的冲骑,还能让敌军跑了呢? 无论燕北怎么抱怨,现在都无法让典韦改变自己的战术了。燕北仅仅无奈一瞬,便对城上军卒再度吼道:“箭雨石砲不停,向典君左右翼抛射,不要误伤!” 典韦在进攻战术上有些莽撞的选择给城上守军带来些许麻烦,不过随着燕北的号令,守军便有目标地向典韦军士两旁汹涌而上的敌军轰击攒射。石砲加固在城头上得到的效果远超攻城时的作用,居高临下使得原本射程有七十五步的石砲能够将四十斤的巨石投射到百步开外并仍旧有将地面与尸骸犁出一道沟壑的能力。 其实典韦选择如此的战术也并不是错,毕竟整支军队中显然他就是最勇猛的那一个,那些首当其冲的敌军面对身披双铠甲的典韦无人是其一合之敌,千人军队在冲出吊桥范围后形成尖锐的阵形,随着典韦的缓慢而有序的脚步向前冲锋着。在他们的阵形之外,那些试图结阵御敌的高句丽军则被空中呼啸砸下的巨石冲击地七零八落。 石砲不是弓箭,在战阵中的使命并非杀敌,事实上就算二十架完好无损的石砲立在城头一刻不停地射上半个时辰,也仅仅能砸死几百人,毕竟这种武器的命中率仅仅与运气有关,石砲的真正意义是搅乱敌军阵形使大部敌军无法形成有效战力,并且用死亡的恐惧去威吓敌人,减轻其心中战意。 没人愿意与无法击败的敌人作战,而石砲投射出的石头,便属于无法击败的哪一个。 刀剑、弓弩、盾牌、铠甲,甚至是土墙,这些有效的进攻或防御手段,全部都无法阻止石砲发出的进攻,这种无法防备的兵器对敌军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 所谓以少胜多易,却从无以弱胜强。 尽管东门外的典韦部军卒不过攻城军队四分之一,却稳稳地压着高句丽军卒穷追猛打,没有人能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箭雨与飞石的情况下兀自死战不退,就算领兵的是高句丽大加虎师、就算士卒身后有提着精致铁刀的督战队……也不行! 任何时候,铠甲兵装都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至少在冷兵器作战中,兵力的精锐、数量,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要诀。 而优秀的将军,知晓如何把握在每一场大的战役中的每个局部合理分配兵力,即便总共的兵力不足敌军,也能在局部以多胜少,最终达成以少胜多的艰难战事。 现在的局面,便是典韦这支军备最强而兵力稍少的军队,拖住敌军半数,再又麹义赵云等六千马步军碾碎敌军于南门外野心勃勃的攻城,再合兵一处援助典韦,彻底击垮虎师! 在看到典韦拥有城上石砲与弓手的援助后于城下突进百步,并仍旧以缓慢的速度向前冲破敌军阵线,并且敌军中军左右出现混乱之后,燕北便不再担心城东,对郭嘉下令道:“一旦典韦快要冲出射程,便命城上军卒便出城援助典君,击溃敌军。” 说罢,燕北便将城头弓弩手的防务交给郭嘉,向城南快步走去。 城南的喊杀声愈演愈烈,可在城东的他却看不到丝毫倪端,终究令他心中感到不安,亲眼看到敌军被击溃,他要眼见为实……而且这实际上也是赵云部冲骑的首次作战,他想看一看,赵云的这支兵马能有吕奉先那支并州铁骑的几分本事! 面对以指挥骑兵而名传天下的公孙瓒,指望那些手下败将乌桓骑肯定是不成的,终归还要靠自己手中的赵云、太史慈两部嫡系人马。 纥升骨城南门外,一片混乱。 近万人在城外铺开,平原上、山岗中、林地间,呐喊厮杀声与哭泣哀嚎混做一片。 城下最耀眼的军士,并非是赵云那一部冲骑,而是麹义指挥下的步卒……燕北见过麹义指挥度辽部下三营近万人马的大军阵作战,但与此时仅仅两千人不同,大军阵作战麹义与燕北在伯仲之间,并不算出奇;但这种以校尉部做债作战时,燕北还未见过谁比麹义用兵更好。 只见麹义操着长槊首当其冲撞进敌军阵线,接着身后四五百人便潮水般涌上敌阵,接着麹义退了出来,趁着敌军三面围攻突出的数百将士时横槊立马张手大喝,左右两曲便好似蝎子大鳌般挥舞而出,片刻便将阵形向前推出百步。 而在敌军阵线的后侧,一骑白马银枪或挑或刺,突入阵中带着一队骑兵来回穿梭,直将战袍染红。部下轻骑挥舞着马刀呼啸而来,疾驰而走,尽管只能分出四个阵线,却成功将敌军几千兵马分做数块,令敌军相互之间无法协调,已隐隐有偃师城外吕布的模样。 不对,赵云用的并非是吕布的战法,二者仍有不同。 吕布在战阵中仿佛嬉戏,那股无双勇武带来天生的傲气是赵云所没有的。比起战阵中红花般的吕布,赵云更像遮天蔽日的绿叶,尽管他的勇武在与追逐郭汜十余里的战果中早已令燕北熟知,但在战阵中却并未凸显出来。 赵云只是冲骑当先,踏破敌军每一个曲、每一个屯,挑杀那些发号施令的下级军官,整支骑兵一直游曳在敌阵中距离麹义部最近的地方,为麹义冲击敌军阵线碾碎所有困难。 那是甘心做绿叶的踏实。 就燕北对吕布的了解,再让他活一千年,也无法像赵云这样! 第四十九章 俘虏一人 纥升骨城之外,厮杀一直从清晨持续至正午,尸横遍野。 于进击的高句丽军而言,这场战斗在一个时辰之前便已结束,后面的一个时辰,是燕北军的追击时间。直面冲击的混战,抗住四倍敌军并不断向前缓缓推进阵线,即便有石砲箭矢的帮助,典韦所统率的千人部仍旧伤亡惨重,武备最好的燕赵武士伤亡殆尽,最终撤回城下的将士只有不足二百,还是各个带伤,若非燕北最后领兵出城作为援军,只怕连二百人都剩不下,根本无法扛到赵云率冲骑杀到。 燕北有两三年没有亲自捉刀上阵,甚至因这两年俗事繁多,连操练都有些懈怠……这般惨烈的战场,若非身旁有足够的亲军保护,怕是等不到得胜。 此战之艰难,可见一斑。 不过压力也只是相对军卒稀少的城东,城南的战事可谓势如破竹,在赵云部冲骑的配合下,麹义横行无阻,骑兵在腹背的牵制使得敌军前阵始终无法尽心抵御,麹义所率两千余众仅有数百伤亡,以及许多脱力的将士,这甚至比赵云的骑兵部伤亡更小。 这次作战,赵云的表现令燕北大加青眼……接近完美的性格,让这白袍小将能够与自己部下的任何将军配合,而产生的战果也是显而易见。 不抢功,不争风,拿着最苦最累的差事也不抱怨,提枪上马就给办妥了。 这样的风度让桀骜的麹义都难得出言夸奖,认为赵云是可以担当大任的人。 对此赵云只是拱拱手,便退到一旁。 燕北正敦促军中医匠为亲卫军士包扎伤口,这一仗他倒是没受伤,仅仅是赤甲上有些许流矢留下的痕迹,不过他的亲卫可有不少负伤……将军是不能随意参战的,显然单单看这鲜亮的战甲,敌军便知晓箭雨应当朝哪边抛射,绝对吸引敌军注意,走到哪里箭雨便落在哪里,令燕北身旁的军士苦不堪言。 有了这次的经验,燕北一回到纥升骨城便将身上的赤甲脱下,并命令麹义也把青纹甲脱了,自辎重中取出两套带着锈迹的朴实玄色大铠与麹义分了。即便五纹甲的确坚固,在战场上却太过显眼,闲着在辽东穿穿没什么关系,可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还是穿的越素越好。 他可不希望这种小事让自己损失一员大将。 “战果如何,我听说你们擒下了高句丽大加虎师?” 燕北在大营中为受伤的亲卫军士缠上包扎,笑着拍拍手示意亲兵去一旁休息,这才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凳上对各部问道:“又擒下多少俘虏?” “俘虏?将军,你没说要俘虏啊!”麹义瞪着个大眼,脸上还有血迹未曾擦净,大口喘着粗气显然还没缓过来,咧着嘴气呼呼说道:“麴某的马死了,便让士卒追击,弟兄们把人都杀了,就留了个虎师。” 燕北皱皱眉头,缓缓点头将目光望向赵云,问道:“你那边也是这样吗?” 感受到燕北目光中的不悦,赵云微微低头,说道:“属下未抓俘虏。” 燕北缓缓出了口气,想要向后靠靠却想起这并非坐榻,挠挠鼻子没好气地说道:“也就是说,八千高句丽兵,只有燕某擒了四百多人回来?你们把人都杀了,跑了多少?” “一,一千余。” 燕北是看明白了,赵云的骑兵走到哪杀到哪,这很正常,但麹义的部下居然把所有敌人连着跪地求饶的俘虏都杀了,这就有些反常了。 二人都没提擒住虎师的事情,不过燕北已经知晓是怎么抓住的,赵云追逐到虎师后给其腿上挑了一枪刺下马去,接着便去追击其他敌人,麹义捡到虎师便押回城里,他们两部人马就抓了这一个俘虏。 显然,这群部下的杀性,好像有些太大了。 郭嘉坐在一旁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捏起一把山楂,缓缓吃着。屠城一劳永逸,但这些士卒一时间可转变不过来心思。燕北对部下的约束力很强,但那是建立在长久以来的约束与威信之中。尽管郭嘉不知道为什么这支军队从一开始就和别的诸侯兵马不同,但至少在汉地时他们绝对不会侵扰百姓。 可这是高句丽,尤其这次屠纥升骨城,直接打破了从前所有约束。 昨日郭嘉见过潘棱,那个捂着屁股的山贼头子如今领了监督奴隶的命令,无法作战立功心里闲的都要长草了。郭嘉见到潘棱的时候那家伙正在那鞭子抽几个高句丽奴隶,强迫他们在地上趴着学狗叫。郭嘉本想去潘棱那边寻几个听话的健奴回去帮他搬运书简,不过当时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幸亏燕北发现的早,尽管郭嘉不愿在别人背后告状,但如果到回还辽东时燕北还不觉得这支善战的军队出现问题,恐怕郭嘉就必须要说上几句了。 千百年来衣冠礼义的教化,抵不上一朝屠城,把这些手握刀兵的武士全部变成毫无人性的野兽。 “子龙,你去寻军正官夏侯兰,让他给我制定出行之有效约束士卒的赏罚,我不希望我的军士回到辽东还是这般模样。” 对这时代有些将领来说,手下士卒越凶悍越野蛮便越好,就比如董卓的部下。但燕北不愿把上万个疯子放在自己身边,即使是听话的疯子。 “麴将军,把虎师带上来,我要问问这个蠢货为什么一定要今日攻城。” 说实话,燕北不信一个高句丽大加,站在王国顶尖的士人,会连什么时候进攻都不知道。 其实虎师兵败被擒,也是满心后悔。一来是低估了汉军的战力,二来则是为自己一意孤行。即便他有必须进攻的理由,但只有此时才反应过来,如果兵败之后为燕北所杀,自己所追求的一切便都没了。 五花大绑的虎师被带到堂上,看着一群衣甲染血的汉军将官簇拥一个一身朴实无华战甲的年轻人,便听到旁边那个名叫麹义的凶悍悍将厉声骂道:“见到我家将军,何不跪下!” 虎师却充耳不闻,只是眼睛在燕北身上盯来扫去,他早就知道这位年轻的汉度辽将军拥有无比的财富,可他却没有在其身上见到除了环刀之外任何一件堪称精美的饰物。 身后有人一脚踢在他的腿弯,迫使年近五旬的高句丽大加跪在地上,可虎师却似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将目光看到自己腰上悬下拳头大的玉珏时,心里才满是苦涩地猛然一紧……纥升骨城,恐怕他们高句丽是打不回来了。 第五十章 幽州有变【求订阅!】 燕北不知道虎师见到他时心中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高句丽大加毫无骨气,听到自己发问便好似竹筒倒豆子般把高句丽国中内部的权力更迭全都秃噜出来。 如果让他知道,虎师这么做的原因是感受到高句丽国中风气与汉度辽将军部朴实却凛然的进取心之间庞大的差距击溃了全部信心……燕北能得到更大的启示。 即便没有这种明悟,短时间内起于辽东的军事集团也并不需要担忧这方面的事情。因为幽州东部整体来看,就是穷。现在燕北部下各个将校官吏,谁的手里都不缺钱,也不缺那些金银玉饰,但没人愿意戴。 度辽将军燕北都不戴什么装饰,手下人敢带吗? 整个度辽部,没有那种风气。何况这些粗豪的汉子们大多出身平民百姓,对财物有所渴求,却不知该怎么花,许多钱财都买进自家院子里……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燕北没有这种担心。 “将军,这是意外之喜!”虎师方才被人待下去,郭嘉便满面喜意地拱手道:“在下曾听人言,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 燕北一副难以决断的面容,坐在榻上沉默不语半晌,这才开口笑道:“燕某是真未曾想到,夺取纥升骨城对高句丽守成之主伯固能有这么大的打击。” 在这场燕北一手主导的战争中,高句丽国中已经接连遭受摧残而由上至下地乱套了。各部大加近乎疯狂地招兵买马,一次次投入战场一次次为汉军击退击溃,使得民不聊生。至少在虎师的领地之内,户户唱招魂,家家挂白幡,此次为燕北所击溃的是五部大加之一虎加的最后一次出兵,他们已经没有能再招募一支像样的军队了。 如果再招兵,那么上阵便是孩子与老人,或许为了补足这样的数量还需要妇人拿起兵器。 虎加如此,其余四部也都差不多。几乎能够预料,来年对高句丽而言,必然是个大荒灾年,那么多田地没有青壮去耕种,老人与小孩步履蹒跚根本无法下地干活,而仅有的妇人显然也无法耕种广袤的田地。 人力是一方面,畜力同样也是不足,他们辎重从最开始的人力,人力不足使用驮马,再一次兵败便用上了耕牛。 高句丽乡野中,仅剩的青壮拿起兵器,反抗不断募兵的大加小加,一时间国中盗贼蜂起。这些当政者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最快的速度击退燕北这支汉朝入侵军队,要么就快速议和。 高句丽失去了将战争继续拖下去的资格。 而如今国中权力,却又被大辅所掌控。一场政变在国内城风起云涌,伊尹漠开启战端做错了事情,若伯固无事尚好,可新大王伯固因纥升骨城的丢失而气到吐血,随着屠城的消息传回,国君在国中声望一落千丈,给了大辅掌权的机会。 高句丽国中的混乱,与汉朝不差分毫啊! “报,将军,太史慈校尉遣骑手请求拜见。” 门外带着伤的侍卫抱拳请命,尽管亲卫军士几近人人带伤,但显然经过燕北亲手为他们包扎之后,他们对效忠燕北更加无怨无悔,这从啊他们响亮的嗓音中便能感受的到。 如果现在再让他们与高句丽兵战上一场,他们只会更加骁勇! “快让骑手进来!” 这个时候太史慈派遣骑手回来,铁定是南面战局发生变化,这种时候无论什么变化,都值得燕北专注听取。关系到他们最终能否达成辅立拔奇的目的。 “将军,太史校尉派属下前来询问,城南六十里的敌军在今日悄然撤下,太史校尉追击数里,敌军是真的撤走,朝国内城的方向并十分紧急,丢下不少辎重与四散而逃的民夫……太史校尉想问,是追击还是撤回纥升骨城?” “好,好,好!”燕北与郭嘉麹义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同寻常的意味,那支军队后撤的那么急,显然是国都出现问题,必须需要军队赶回,而这种时候,国都能出现什么必须要兵马回去的事情?燕北开口笃定地说道:“高句丽,政变了!” “让太史校尉收缴了敌军丢下的辎重,回纥升骨城。” 燕北当即下令,骑手抱拳退走,燕北方才抬起手打算与二人论及如何在高句丽此次政变中见缝插针地攥取属于他们的利益,却听门外侍从再度抱拳道:“将军,有来自辽东的骑手。” 这可就让燕北瞪大眼睛了,脸上的笑容还为散去便凝固在脸上,连忙说道:“快让他进来!” 听到辽东有骑手来报信,这个消息令燕北心里猛然间便是一突突,肯定是出事了!燕北在心头暗骂:他娘的,还没对高句丽幸灾乐祸片刻,自己便后院起火了! “将军,辽西高校尉的信!” 传信骑卒显然历经长途跋涉,衣甲不整面容疲惫,但见到燕北时仍旧保持着士卒最大的尊敬,单膝拜倒奉上书信。 燕北取过书信,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旁边麹义与郭嘉一脸紧张地看着燕北,直到燕北脸上慢慢露出轻松之色,这才放下心来。燕北缓缓将书信放下,对士卒说道:“行,燕某知晓了,你一路辛劳,先去梳洗歇息,去寻陈佐饱食一餐,我会另派人向高览传信的。” 骑卒感恩戴德地离去,燕北这才拍着案几笑骂道:“他娘的,老子还当是谁又反了,担忧半天!” 燕北已经丢掉不少草莽气息,不过此时这脱口而出的脏话仍旧无比自然,不过却令麹义与郭嘉都洒然一笑,显然轻松不少,麹义问道:“将军,辽东出了什么事?” “不是辽东,是幽州。”燕北将书信拍在案几上,任由麹义与郭嘉传阅,满面轻松地笑道:“公孙瓒知道燕某打了辽西,派兵进驻涿郡,要发兵攻打蓟县,镇守辽西的高览担忧蓟县的姜晋,想要让他撤回蓟县关防驻守辽西,姜晋不从,要和伯圭打上一场呢!” 燕北可以轻松,郭嘉却轻松不下来,碾着手指幽幽说道:“将军,召见拔奇吧,高句丽这边,要下决断了。” 第五十一章 好为人师 姜晋不尊重高览,这很正常。当年高览受缚便是姜晋带人动的手,十几人七手八脚地才把高览擒住,但不管怎么说,姜晋在军中资历可比高览高的多。 不过想来便引得燕北发笑,姜晋也是翅膀儿硬了,敢据守蓟县与公孙瓒死战一场,这就不费燕北的嘱托。 当时派姜晋前往蓟县的便是燕北,他的命令就一条,不管刘虞死后蓟县怎么变,姜晋都要把关防把持在自己手里。所以这事是不分对错的,高览想要姜晋撤回辽西,是对,因为撤到辽西他们便有六千兵马与狭长的辽西郡据守,谁也攻不破;姜晋不撤,自然也有他的道理,这是遵守燕北的命令。 说起来燕北心里也有几分高兴,至少当年他首次面对公孙瓒时,心里就没有姜晋这么决然。那时候可是狠狠地思前想后了一番才敢在阳乐和公孙瓒交手。 至少现在的姜晋,在胆气上比那时的他要强啦! 燕北御下在众多诸侯中不算严苛却也不放纵,虽然有军正官夏侯兰制定的军法,但说到底有些夏侯兰拿不准的事情还是依靠燕北一言而决。比方说姜晋,这个就是所有人都治不住的,贪墨军饷、倒卖军粮,这是姜晋从前做校尉时就做过的事情,至于旁的自不必多说。 但有一点,姜晋虽有些贪心,对燕北的命令却是绝不违反。对旁人来说姜晋是个分不清轻重的人,军粮军饷乃至军械,没有他不敢伸手的,可对姜晋自己来看,他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 燕北的命令,就是重,至于旁人,姜晋是看不上的。 其实姜晋的性格与麹义有些像,都是除了燕北谁也不服,但姜晋没有麹义那么大的本事,另一方面姜晋也绝对不会和燕北顶嘴。 那颗寄存于刘虞牧府来不及交给朝廷的传国玉玺,便是姜晋忠诚的证明。 公孙瓒攻打蓟县,燕北也并非不担心,只是他觉得,自己的兄弟既然愿意试试去守备蓟县,那便尽管教他放手一搏。 燕北写了三封信,命人分别交由汶县田豫、辽西高览、蓟县姜晋。 命田豫率水卒前往渔阳,经雍奴至蓟县;高览将兵向西至右北平驻守防线,若姜晋等人不敌,则给他铺好一条退路,甚至要高览准备好一支敢死之士,若蓟县不可守便冲过去把姜晋救出来。 而给姜晋的书信,则不是命令。燕北只是告诉他蓟县可守可不守,命他先派人取走传国玉玺送回襄平,再与鲜于银、鲜于辅等州府旧将商议如何御敌。 路都安排好了,姜晋如果要打,不妨拉上一切力量与公孙瓒打一场大的……说到底,燕北还真不信被袁绍扯着后腿的公孙瓒还有打回幽州的本事。 经过与郭嘉的议事,燕北愈发觉得在这个时候让姜晋领衔于公孙瓒打上一场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能守住蓟县最好,奠定燕氏的威信;即便不能守,拉着鲜于银等人退至渔阳甚至右北平,也不是坏事,至少在州府中姜晋便有了与鲜于银鲜于辅等人平起平坐的地位……这样一来,燕北今后打败公孙瓒,接收幽州便名正言顺。 当然了,就算没有这样的经历,至少在威信与威望上,整个幽州没谁有这样的实力。 “世子殿下,国中的情况便是如此,你有何打算?” 燕北召见拔奇,向其说明高句丽国中如今混乱的局势,不过让燕北有些意外的是拔奇始终兴致不高,唯唯诺诺不同以往。细细想来这也正常,任谁看着国家纷乱,父亲吐血命不久矣而百姓生灵涂炭,怕是都会崩溃。 “将军何不现在便将我处死在城头,就像杀死纥升骨城数万百姓一般,何必。”拔奇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些许神色,带着仇恨的眼神望向燕北,抬起的手指颤颤巍巍,显然情绪复杂至极,“阁下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国内的混乱,都是因为你,汉度辽将军,燕仲卿!” “退下。”燕北并未因为拔奇的指责而感到任何愤怒或羞愧,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受了,甚至还端起面前的酒樽缓缓饮下,辛辣的驱寒酒入喉令他心头火热,喝止住想要上前的典韦,这才闭着眼睛细细体味片刻,才带着复杂语气叹息道:“这是面对恶徒才有的语气呀!” 拔奇被燕北淡然的反映弄蒙了,压抑在心中很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却被一声叹息扼住喉咙,脸颊像是被攥住脖颈的大鹅涨的通红,颤抖的手还为落下,却再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你……你!”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燕某,或许在中原有人想说,但他们不敢。唔,托世子的福,燕某许多日不曾食肉,厨人的手艺好极了,世子应当品尝。”燕北缓缓地说着,好整以暇地自盘碟中夹起一块烤好的猪肉十分自然地放在拔奇面前的小碟里,轻笑一下说道:“世子的勇气,远胜孔伷等人,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再做出这样的举动了,人之愤怒乃无计可施之时添为自满的心绪,责骂燕某几句又有什么意义呢?战争还要继续,世子的子民仍旧会死去,这并非国君应当拥有的气度。” “输了,死了官吏军民,这是已经过去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世子当下更应当思虑的是如何停止这场纷争,高句丽与燕某,还有你们国中的政变。燕某也曾败过,头天夜袭了别人,第二日便被陶升带兵强攻营寨,还没睡觉便迷迷糊糊领兵迎战,损失惨重……这都没有关系,只要我还活着,再打回去便是了,后来那个字号平汉将军的兵马被我击溃有些人被活活烧死,他逃出去四百里被人割了脑袋送回给我。男儿在世,可以输,不能服。” 燕北野心勃勃的脸上带着浅笑,食下一片烤肉,擦拭嘴唇这才指了指拔奇道:“不过世子弄错了一件事,在你和你的子民看来,燕某是十恶不赦的入侵者,这让你现在感觉自己像个受了气的向下老农。但你要知道,这种感觉在你的兄弟伊尹漠领兵入侵我的辽东郡时,也出现在我的心里,从来只有燕某打别人,没有别人打燕某!在你看来燕某是恶徒,可在我汉家百姓看来,度辽部下每一名士卒全部都是英雄!” 第五十二章 定东道城 燕北当然不是脑袋昏了头想要给自己竖立一个强大的高句丽才告诉拔奇他为人处事的道理,他就是单纯的想告诉拔奇,除了拥有强大的兵力,在自身的坚韧不屈与许多方面,他燕北,都比拔奇强。 他比拔奇强,比伊尹漠强,比新大王伯固强,甚至比高句丽所有大加绑在一起都要强的多,你们,永远都别想打败我! 因为燕北可以输,但只要不死,便永远不会败! 燕北的气度击溃了高句丽世子拔奇的最后一点信心,行尸走肉般的拔奇接受了燕北的一系列要求。做出承诺在他当上新的高句丽王之后高句丽将重新成为汉朝的属国,并每年由水路向辽东郡输送一千万大钱、二十万石粮草、两万匹绢布与两千张檀弓,并提供力役与兵役。在高句丽王庭将以汉军作为禁卫,王义作为禁卫统领成为高句丽的大辅兼主簿,行句丽将军之职,掌管高句丽军政大权。 而今年的兵役,便是高句丽国内城中以贺浑鹿为首的三千王军。 在这之后的事情,就好处理多了。拔奇以世子的名义命北方正与赵威孙作战的高句丽边军回防,继续投入北方与扶余国的战事,并传信国中与汉朝度辽将军议和的消息,接着在王义与度辽营与些许黎阳营老卒组成的三千禁军踏上前往国内城的路。 到了国内城之后,将由王义处理国中政变,并以私自发兵的命令全国追捕伊尹漠,并辅佐拔奇成为新的高句丽王。 至此,辽东与高句丽的战事算暂且告一段落,不过这支军队暂时还无法调回,一切要等拔奇成功座上高句丽王位之后才算真正尘埃落定。但可以预见的是,至少暂时他们不需要再打仗了。 于燕北而言,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值得全军一同庆贺。 在打发了上千斥候在孙轻的率领下于纥升骨城方圆五十里巡视之后,全军上万军士举酒同庆,杀猪宰羊甚至比攻城那日还要好上许多。 有酒喝,无论是麹义潘棱张颌等武人,还是郭嘉这种狂生都是极好的消息,不过燕北在庆功时显然情绪不高,甚至麹义能猜到,如果不是要与士卒同庆,恐怕燕北连仅有的几樽酒都不会喝下。 “将军,得一场大胜,为何不多饮几尊酒?” 麹义说归这么说,不过显然想起从前在冀州庆功宴上喝多了酒对燕北不敬被臭骂一顿,悻悻地放在酒樽坐在燕北旁边乖巧地像个快二百斤的孩子。 “让士卒庆贺一下也就够了,现在还不是燕某庆贺的时候啊麴兄!”燕北端起酒樽却又摇头笑着放下,便听麹义说道:“主公不必担忧,可是因为公孙伯圭那手下败将?麴某与赵子龙同去,来多少咱们便杀他多少,进了幽州境,谁都别想活!” 比起麹义的自信,燕北更在乎他对赵云的好感,左右现在这支军队是无法撤回辽东的,过段时日沮授将三千新募的军卒带回来,他们才有能够挪窝的可能,即便如此也要留下至少五千军卒留守才能保证国内城中王义的安全。 王义才是最危险的人,深陷敌国都城,若能做好自然是似国王般的待遇,若做不好事情只怕要连命都丢了,那时候便是一切方休。 “公孙瓒先不急,先探探他的虚实,我估计他无法将全部兵马拉到幽州来,先让姜晋与他对峙一场吧,若姜晋不敌你再出马。”燕北笑着问道:“你觉得赵子龙如何?” 听到燕北这么问,麹义笑了,抬起二指丝毫不留情面地说道:“赵子龙之勇武世间难寻,便是子义校尉也未必是其对手,不过其人有胆无魄,有本事而不争强好胜终归不是个好事情。” 燕北闻言笑了,他与麹义的聚头,便是因为二人皆为野心勃勃之辈,燕北执掌号令而麹义能征善战,配合天衣无缝。对他们二人来说,这人若是没有点野心,断然是瞧不上的。 “子龙除了武艺,性情也敦厚忠信,慈忍善良,然人各有志,他之所愿无非黎民百姓吃饱穿暖,哪里像你只想功成名就,你这么说也过于苛责了。” 赵云几乎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但似乎在麹义这里,十个人有九个都能被他数落地一无是处,像那关羽张飞,战阵中是所向披靡的虎熊之将,却教麹义说成了常败将军,难得能让他夸上赵云几句,已然实属不易。 “麴某绝非无的放矢,赵子龙的性情敦厚老实,也的确善良勇武,但他这样终归是做不得将军的,否则给多少兵马,那些人就算是废在手里。就若擒虎师,多大的功勋不说,若无他说出的那些消息,将军能做出派王义带拔奇前往国内城继任王位的决断吗?可子龙就是错过了,一枪挑翻却不擒,不贪功有时是好事,但有时也是坏事。” 麹义说了这么多,终于露出狐狸尾巴,笑着对燕北说道:“麴某以为不如这样,将军,麴某以黎阳营与渔阳营换赵子龙的突冲骑营,待回还幽州,麴某便带着他去涿郡,两千强弩一千刀斧,再加上赵子龙的冲骑,保管叫公孙瓒有来无回……属下已经盘算好了,涿郡、广阳一带多平原,选狭长地带与公孙瓒摆明阵势决战,可一战而擒之!” 燕北这边还没点头,麹义却是越说越高兴,拍着手说道:“过上一两年,赵云有了战功,再交给主公时必然是将军之才!” “你倒是打的好算计,燕某组出两支骑营,你就打算拿被打没的渔阳营来换?” 燕北听着都险些笑出声来,那渔阳营在此次进攻高句丽的路上几乎损失殆尽,残兵败将皆并入黎阳营,合着就拿赵威孙那两千多人换赵云一部,这若是做买卖燕北肯定是赔本的,不过说实话燕北也有这样的想法,眼下赵云的确不是大将之才,在麹义手下历练些时日倒也合适。 “族中有弟名为麴演,今年二十有三,自凉州来辽东没多久,晓习军事,尚有七百家兵皆湟中义从,便叫他做个司马,为主公募足渔阳营如何?” “这还差不多!”燕北朗声大笑,无论麹义、赵云、麴演,这都是他的部下,在谁手里又有什么关系,拍着案几燕北说道:“赵威孙,赵威孙是熟悉高句丽战法的,我看不如让他留在这,镇守纥升骨城,不,这是高句丽的纥升骨城,应当更名了,今后就是辽东郡的东道城!” 第五十三章 拔奇继位 东道城,庞大的规划显露出燕北对高句丽的觊觎。这里不是辽东郡的东关城而是东道城,因为在燕北心中,这里并非是汉家在东面的城关,而仅仅是将来东部一座城寨罢了。 随着东道城的定名,近万奴隶开始了在汉高议和之后的第一个使命,修襄东道。 所谓襄东道,便是自襄平至东道城之间的道路,弯弯绕绕,全长近三百里。不过这里已经有道路,他们所需要的做的便是将道路拓宽,开山凿石,最终与沮授修的辽襄道连在一起,成为横贯辽东的宽阔大道。 这条路修完,估计奴隶中会死不少人,不过若是能在来年夏季修好,绝对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到时候襄平的骑兵便能够日行六十里,便是倍道一百二十里,也可以达到。再加上中间修好驿置亭舍,一旦东道城遇袭昼夜之间便能将消息传达回去,再以骑兵突杀而至,往来不过三日,再大的祸患也能高枕无忧。 除了修襄东道,还有迫在眉睫的事情便是要这些奴隶于睡虎口以土木石修出一道虎口关,亦不需多大或多厚,只要能驻扎三千兵马,抵御敌军袭击便可成事。 其实睡虎口并不需要修筑城关,若只是简简单单地修出城寨也能保证与东道城犄角相望攻守相助,不过在燕北看来却有足够的必要……虎口关不是为了守,而是为了攻。有了这座关口,将来汉地向东增援多少兵马,高句丽都弄不清楚,三五日之间,上万兵马突杀而至,须臾便可给高句丽带来巨大的威胁。 要知道,东道城距离东南的高句丽国内城,也不过才堪堪一百三十里而已! 拔奇走后第三日,在沮授的派遣下三千新募之卒在几名辽东郡田卒中的老曲将的率领下赶至东道城,他们尚不知晓战争已经结束,还带着新卒应有的恐惧,却听到辽东郡的对外战争已经胜利,不由得欢天喜地。 潘棱、姜晋等人与赵云、太史慈等人在出身上的差异,直接影响了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而这也影响了燕北的主观判断。因此,这三千名新卒皆为辽东郡良家百姓的出身,像那些做过盗匪、山贼、囚徒的都留在辽东郡。倒不是说囚徒、山贼充作军卒就不好了,那些人杀人伤人,在战场上甚至会无比勇猛,可出身不好的士卒,不好管理。 东道城经过屠城,士卒都显得有些疯狂,而毕竟现在已经与高句丽议和,今后若再发生纷争尽管不怕,却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那些凶悍的士卒还是留到争夺幽州的时候与公孙瓒作战吧,东道城要的是安定。 辽东郡的新卒过来之后,赵威孙便以黎阳营谒者的身份领了虎口营都尉的身份,下辖虎口营与东道营整整六千人马的员额,驻扎在东道城与将来修成的虎口关。辎重上得到了两千匹骏马、三千张弓弩、五千柄长矛与千副各式刀盾,尽管有半数新卒,但足矣称得上是兵强马壮。 此战又使得燕北部得到不少兵甲,尽管完好无损的不多,但加上那些被损坏的兵甲直逼万数,这些东西是要让民夫运回辽东郡的,经过铁邬锻打,大约能合出三四千的劣质兵器。 赵威孙再一次被派遣出去,领着六千兵马南下,因为就在操练新卒不久,东道城便听闻高句丽国内城中政变的消息,王义的军士在城外与守军打了一阵,不敌而后撤。 王义并不长于军略,而他的对手又是身为高句丽名将的贺浑鹿,一场败绩难以避免,不过到底王义知晓自己有几斤几两,短暂接触便向后退却……他现在有拔奇攥在手里,便掌握了大义,根本没必要和贺浑鹿硬拼。 拔奇一封手令便召了贺浑鹿前往行营束手就擒,这个高句丽王军统领对王室有绝对的忠诚,甚至自纥升骨城以南撤回,就为了率军讨伐国内城中把持国政的大加与大辅,这个想法与现在的王义不谋而合。 高句丽王室在法理上有三人,新大王伯固久病命不久矣无力主持国政、拔奇之前则一直在燕北手中没有露面、伊尹漠自纥升骨城兵败之后领着残兵溃卒并未回到纥升骨城,甚至在路上远远地绕过了贺浑鹿率领的援军……如今高句丽人能够寻到的,也只有拔奇这个继承人了。 高拔奇并不喜欢贺浑鹿,尽管世人皆云他是国中大将,但拔奇不喜欢,哪怕如今贺浑鹿在他帐下听用,也仍旧惹他不喜。因为贺浑鹿在拔奇眼中很像高句丽第一位莫离支,明临达夫。 明临达夫是高句丽雄才大略的大将,曾经在坐原战役中击退汉朝玄菟郡太守耿临的兵马,但他却擅自杀掉昏君次大王,立拔奇的父亲伯固为王,在高句丽的历史上近似汉朝霍光般的地位。尽管明临达夫辅佐了他的父亲,但拔奇认为王再昏庸,废立并弑君也不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情。事实上平心而论,新大王伯固继位后并未能改变国中颓势,一次次对汉朝发动进攻,使之国中凋敝。 贺浑鹿的倒戈,使得拔奇的兵势迅速膨胀至六千余人,并在其后还有汉朝赵威孙率领的六千兵马作为支援,兵临国内城之下,作为正统世子,显然他拥有继承王位的权力,并且带回停止与汉朝作战的消息,令国中一片欢腾,声望一时无两,这令国中大加大辅无法再把持朝政,大加巴叶下野、大辅自刎在府邸中。 至此,国内城打开迎接世子拔奇的大门。 汉初平三年夏,六月末,高拔奇继位高句丽王,领国中归附汉度辽将军,号东川王,取汉朝东部山谷王之意,表示出对汉朝、燕北的尊敬。 随后,雄才大略的禁军统领贺浑鹿在东川王的授意下领王军三千前往汉朝东道城,加入度辽将军麾下作战,号句丽营;王义以汉人的身份成为高句丽第二位莫离支,总领全国军政,招贤纳士,以晏留为此大兄、农民出身的乙巴素被任命为太大使者,前往汉朝辽东郡,永修国好。 第四十五章 蓟县之战 蓟县,人的名树的影,白马将军的兵势就像浓厚的乌云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日前,严纲于涿郡击退了前去驱敌的鲜于银,夺取涿郡全境,州府震动。接着,严纲并未分兵前往代郡夺取广阳两翼,而是信心十足地倾兵下广阳,做出不多蓟县不罢休的架势! 一个诸侯有一个经历,而他的部下必然也会因此有不同的气质。追随公孙瓒抢夺冀州使得严纲变化很大,这是完全撕破面皮的抢夺,不再像从前尚需顾忌着朝廷的脸面。可是偏偏,这样撕破脸的情况使得他们收获颇丰。 管什么大义,要什么清白,只要兵力多懂战阵,打胜了什么还不都是由着他说! 沉迷在力量带来的权势之下的公孙瓒,行事百无禁忌。 严纲在涿郡不宣而战,令鲜于银率领下的郡国兵吃够了苦头……本来在军卒精悍上就不比公孙瓒的百战之师,还不宣而战说打就打,这般行事,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鲜于银回到蓟县还不住地抱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甚至亲自给燕北写了封书信,希望他能将兵前来抵御公孙瓒对幽州府的进攻。 一句话,鲜于银宁可燕北过来领了幽州牧,也不乐意让公孙瓒占据幽州。 伯圭将军的行事作风,使得原本心性不定的幽州府各个官吏,倒向燕北。 和公孙瓒做朋友远远不如与他做敌人更有利,因为公孙瓒会把手边所有朋友都得罪一边然后送到敌人手里……比方说韩馥,韩馥胆小怕事,有时又极为好斗,不过他对公孙瓒是提不起什么好斗的心思,因为单单看上去,就直达公孙瓒是比燕北还要难相处的多的人物。 所以当公孙瓒兵临冀州,韩州牧毫不犹豫地便承诺为公孙瓒供给兵粮,支持他与袁绍打仗,甚至在邺城接连摆酒宴请公孙瓒。 这是天大的好事情了,韩馥手里没兵,只要打败了袁绍,幽州燕北不来添乱,那冀州不就是他公孙瓒的? 但公孙瓒并不这么想,他仍旧认为韩馥不够尊敬他,为了防止他与袁绍密通,派人驻守在邺城的州府门口,盯着韩馥的吃喝拉撒。 单凭此举,便有半数的州府从事都有心朝着联袁抗公孙的方向筹谋着。冀州牧府中可是有不少才学之士的,耿武、闵纯、李历、辛评、审配之流,就算是不受重用的,都要是田丰那种才行……眼下的冀州府绝对人才良多,只不过一来无兵可用,二来韩馥也不愿与公孙瓒激化冲突。 但就算这样,也有不少从事开始向袁绍那边写信,透露公孙瓒的部署,希望能让袁绍攻陷邺城,救韩馥出苦海。 蓟县以南,姜晋得了燕北书信,更为振奋,势要让蓟县的百姓与州府诸多从事瞧瞧,他姜晋的厉害! “姜某的家眷资财,送往襄平了吗?” 姜晋到蓟县不久,便派人将妻李氏接来,如今燕北在书信中让他先将玉玺送回襄平,他担忧走漏消息为州府从事所知有妨燕北声誉,便将玉玺藏在家眷行礼中包在一身铁质甲胄中,让妻子回襄平后把铠甲送给燕北。 除了玉玺,还有近日因公孙瓒领兵北进的消息而使得蓟县混乱,借此时机购置下近百顷良田的田契。跟着燕北混了这么久,姜晋也同样了解燕北那些稚嫩而有理的商贾理论。临近战时低价便贱,金饼便能换更多的大钱,姜晋把手里的金饼换了两车大钱,又用这些大钱换了蓟县附近的良田地契,全让其妻李氏带回襄平。 对姜晋来说,这是稳赚的买卖。首先,他自己便是蓟县守将,若能带兵杀退公孙瓒的部将严纲,便坐实了这些田地;即便不敌,跑到右北平或是渔阳,早晚兄长燕北会打回来,这些田地还是他的。 侍从抱着拳头对姜晋答道:“司马放心,三百个弟兄沿途护送,万无一失。” “那就行了,严纲走到哪里了?”侍从回报道:“今晨回报,已行至蓟县南五十里。” 姜晋缓缓点头,走到一旁披上甲胄,转头对侍从道:“传令四曲,整备之后随我出城迎战!”说罢骂骂咧咧道:“守他娘的什么城,带人出去,宰了他们!州府从事一个个还没那奴隶竖子有胆气!” 奴隶竖子说的是阎柔,尽管姜晋言语中略有侮辱,可实际上他心底是非常尊敬阎柔的。阎柔早年间曾被塞外鲜卑抓走作为奴隶,后来却凭借奴隶的身份得到鲜卑各部的赏识,与那些胡人成为朋友。如今幽州汉人比塞外富足而强势,阎柔也成了乌桓鲜卑公认的汉人首领,阎柔旗下有鲜卑三部与广阳乌桓两部供其驱驰,是幽州难得的厉害人物。 而最让姜晋敬重的是,阎柔自知晓燕北麾下姜晋接管蓟县城防之后,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却从未让麾下胡骑进入城中……投之桃李,姜晋知道阎柔是尊敬他兄长的,既然如此,他也刻意与阎柔交好。 南方滚滚而来的烟尘越来越近,姜晋背靠蓟县南门,麾下四曲汉军扎下鹿角以长弓劲弩结阵,远远地便望见那些持着公孙旗号的白马骑兵带着无匹的威势在三箭之地外驻马,浩荡的扬尘中,骏马响鼻令人心战。 这些年幽州少了这支骑兵搅弄风雨,燕北军成为幽州的无冕之王,而现在,这群骑兵高举着复仇的旗号回到这片曾经属于他们庇护的土地上……姜晋抽出环刀,高声吼道:“击退他们,杀光他们!” 伴着骑兵冲锋而出的号角声,左右二曲将箭矢如雨般朝着白马义从劲射而出,箭雨过处白马骑兵人仰马翻,但是接着那些轻骑便将更多的箭雨泼洒至他们的阵线当中,即便有鹿砦掩护,却也无法阻止白马骑射杀他们的军士。 姜晋出城迎敌的计划太过托大……城上鲜于辅缓缓摇头,看着驻扎在城上的千余郡国兵面露苦涩,即便姜晋被击溃,蓟县的城防恐怕也守不住了。 但姜晋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因为他从头至尾便没有把自己这支军队当作进攻的主力,他的双眼一直向东西远处的密林间瞟着,陡然间见到漫天的烟尘自林间而起,猛地扬刀跃出鹿砦,大吼道:“弟兄们,随我冲杀!” 左右奔杀出的胡并提着刀矛弓箭自林间朝严纲的兵马包围而上! 第五十五章 后路未知 辽东郡,襄平南燕氏邬。 甄姜的肚子已经无法再藏起来,渐渐隆起的腹部昭示着在今年冬月,辽东燕氏将会迎来新的小生命。 “夫君不必怜惜妾身,州府有难,夫君为国之边将,自要领兵前去平乱。” 眼下正值夏季,室中隔墙夹满了冰冒着凉意,甄姜不敢受冻,便在凉亭中歇息纳凉。燕北伴在身侧,听到甄姜的话,缓缓将姜晋的书信放于案上,转过头洒然笑道:“怎么,某才刚回来,阿淼便这么盼着某离去么?” “啊!妾身并非此意……” 燕北摆手轻轻摇头到:“不必担心,蓟县没事,阿晋的书信,上头说公孙瓒派来取蓟县的是他的心腹大将严纲,他还在冀州和袁绍作战,根本腾不出手来蓟县。” 姜晋在书信中向燕北陈明蓟县的情况,燕北也并不无少担忧。能胜了最好,幽州安定;即便姜晋不能获胜,借着此战影响使高览部将兵马推进至渔阳及右北平,这才是最大的意义。 若是前线落败,兴许还要在右北平打上一仗,不过也就如此了,今年之内谁也没力气再在幽州大战一场。 公孙瓒没有、燕北也没有。 两条毛毛狗如今已长到膝盖高,见见露出猎犬的英武之相,安分地趴在甄姜脚下竖着直愣愣的耳朵,甄道牵着两个小妹在庭院山石间走动玩耍,甄脱为姐姐甄姜缓缓摇着蒲扇送去微风。 燕北则望着岸上的书信出神。 征东一战,辽东精锐尽出,尽管攻打纥升骨城仅仅折损千人之数,但若自伊尹漠入侵时之后的开战折损,郡中精兵死伤足有五千之数,庞大的伤亡连作为预备卒的田卒都难以补充。 但比起作战之兵,辽东郡的田卒才是重中之重,没有足够的田卒便无法耕种郡中庞大的田亩……这一点沮授拥有足够的先见之明,抓紧募足了田卒。 东征期间,沮授征募六千青壮充作田卒,此次又撤下伤兵两千余,尽数补足辽东郡一万三千田卒之数,不过连年的征战,也算将燕北早些年的家底拼个干净。 早年间的田卒能够随时充作军队,因为当时养兵困难,那一批田卒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可如今这些田卒便不同了。沮授募来的这些人与其说是田卒不如说是民夫,拉这些人上战场,燕北难保不会打出曹孟德早年间的战绩。 人家曹操有了青州老卒,打仗都不输了! 为此燕北与沮授商议了三件事,一来是郡中田卒的操练,左右辽东郡仓禀足,每三日便集中操练,并给予操练中优异者些许粮食与赏钱,以求这一批田卒能早日承担起将来愈加剧烈的战时补充之责;二来便是在幽东三郡练乡勇,各郡县、乡亭操练民夫,扩汉兵役两年为五年,各地乡亭募卒,每年行夏试与冬试,避过农事考校兵员。 至于第三件事,便是燕北请沮授在明年之前寻找一个能够接替他为辽东太守的人选……燕北希望在他入主幽州之后,沮授能够担任幽东都督,督幽州东部辽东、乐浪、玄菟、辽西四郡兵政要务,总领乌桓、鲜卑、高句丽及南部诸国事宜。 尽管如今幽州牧的事八字还未一瞥,但至少幽东是可以敲定的,甚至幽州中部的渔阳、右北平也已是燕北的囊中之物,不存在任何悬而未决。即便姜晋会输给严纲,代价也仅仅是广阳与涿、代三郡而已……那三郡本来就不是燕北的,对这事他没有任何失望或是紧张。 此次与高句丽作战,典韦与潘棱拿到属于他们的功勋,因此兵马初还辽东,燕北便以潘棱为校尉、典韦升任拥旗别部司马,各募部下员额,直属燕北麾下。 幽东仍旧有两个将军部,不过如今变化很大。麹义部下三部兵马渔阳营陷于战场、黎阳营赵威孙编为东道都尉成为边防驻军,如今仅有麹义度辽营与赵云冲骑营;而麹义部又在燕北部下,燕赵武士多半在高览部下驻守辽西如今调至渔阳,如今尚有太史慈弓骑营与潘棱部、张颌部、典韦部,但除了太史慈部其余都不过数百人而已。 两个将军部,在高句丽一战都受损颇多,没有半年无法缓回元气,若再恃强而与公孙瓒扩大战事,很可能会使麾下精锐劲卒尽折……那就不是恢复元气的事了。 其实如今燕北麾下兵马很多,汶县水寨几千水卒上百条战船;乐浪郡数千操练半年多的新卒、玄菟郡郡国兵亦有三千余众,但这些兵马大多需要弹压地方,无论乐浪还是玄菟,都不如辽东忠诚安定。 燕北并未在邬堡中陪甄姜太久,回还辽东歇息了不过三日,沮授与郭嘉带着一封来自中原的书信到访。 “派来安抚关东的张种还没到幽州来,王允就被宰了?”燕北有些烦躁地转动着掌中陶碗,与沮授相视无言,“吕布不是挺能打的,他顶不住凉州军?” 郭嘉轻笑,显然在心底对吕布这样的莽夫并不看好,说道:“李傕郭汜引兵十余万围长安,为王允指派出征的徐荣被华雄一刀砍死在阵前,收拢兵马与李郭合兵要为董相国复仇。吕布刚受了温侯,长安城里只有几百亲信,根本不敢和李郭对战,引兵仓皇出逃被郭汜单骑堵在上东门,二人单挑吕布将郭汜刺伤,这才引兵向南投奔袁术去了。” “唔,那这么说,现在是李傕郭汜把持朝政了?他娘的!”燕北松了松头顶的发髻,歪着脑袋笑了,探手朝西南长安的方向指着笑骂道:“黄河北岸被子龙追了十里丢盔卸甲屁滚尿流的郭阿多,都当上车骑将军了!” 燕北想到讨伐董卓时的情景忽而朗声大笑,接着却猛地顿住,缓缓地将手搭在案几上,面色阴沉。 “将军不必担忧,李郭当政,以他们对将军的忌惮,必会许以高官……”郭嘉还未说罢,便见燕北缓缓摆手,“奉孝啊,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燕北缓缓闭上双眼,他已经能够预料李傕郭汜当国,二人难以落下什么好下场。这年月把持朝政的人一个比一个死的快,他估计李郭二人能撑上两三年便已经是久的了,可两三年之后呢? 他突然间失去全部兴致,并非是觉得贪图官位,这年月官位算个屁,要是他想的话,自己做一面大将军的旗,就能做大将军啦! 他只是想到,讨董时是多么激昂,另立联军,辽东兵将会尽关西猛将,杀得他们丢盔弃甲,旌旗所至,便是攻城略地。 可今后呢? 燕北微微张着嘴巴抬头向四面八方看去,问道:“可今后呢?” 第五十六章 阎柔阎志 广阳郡,蓟县。 斜阳映照着战场一片血红,阎柔披着无袖毛皮大甲,对耳旁的哀嚎求救充耳不闻,用力将锋锐的环刀悬在倒地的白马义从身上,缓缓压下,接着刀柄旋转半周……已经没有鲜血能涌出来了,阎柔两手撑着环刀柄向城郭的方向眺望。 入目的战场上,尸横遍野,乌桓勇士带着疲累而愉悦的笑脸牵起那些游曳哀鸣的白马,拿去讨好那些面貌凶恶的汉人军士,看到这里,阎柔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赢了! “兄长别笑了,汉人那个姜校尉在那等你呢!”一个面容与阎柔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快步越过地上交错的尸首,顺手拾了两把品相不错的环刀,并在手上拉着一张骑弓试着弓力,披散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束着,上前笑眯眯地将一柄环刀献宝般地交给阎柔,这才朝城门口姜晋的位置努努嘴,道:“能不能成,就看今日了,我听说这个姜校尉是燕将军的心腹!” 阎柔缓缓点头,并未接刀,只是将自己的环刀收入腰侧,朝弟弟阎志勾手,一同朝姜晋那边走去。 姜晋的官职是别部司马,不过深谙幽州情况的阎柔知晓,这姜晋从前是做过校尉的,不过因为些许事宜被燕北降为司马而已,但这并不能说姜晋不招燕北待见,此时此刻驻军蓟县,非燕北亲信不可。 这场仗比姜晋想象中赢的要容易得多,双方接战一刻,白马义从给姜晋部带来极大的伤亡,接着那个叫阎柔的汉儿领着这支由乌桓与鲜卑这么两族死敌组成的军队出现在战场上,自东西两侧夹击不可一世的白马义从,严纲带着小股部下自南而逃,这场仗就如此简单地赢了。 “他娘的,这场仗打的解气,解气呀!”姜晋离着老远见到阎柔带着个小郎走来,张开手臂朗声笑着便走过去,把住阎柔的手臂道:“汉儿中的好汉子!这是你弟弟?” 与人把臂以示亲待,是姜晋跟燕北学来的把戏。这个动作在姜晋眼中充满了玄乎的仪式感,像麹义那种桀骜不驯的玩意儿、赵云太史慈那种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燕北把着手臂跟他们交谈,然后就成了一同作战的袍泽……姜晋一直认为这个动作有神奇的威能。 就像,就像是大战之前要杀猪宰羊祭告太一一般。 事实证明这个动作的确有神奇的威能,在姜晋把住阎柔的手臂时,明显感到这个早年间做过北虏奴隶的汉子手臂轻震,接着绵柔变得柔和而敬畏。 “回校尉的话,正是在下的弟弟,名为阎志。”阎柔的脸上仍然有些矜持的谦卑,但言语中却能将原本令人感到难为情的话说得平淡无比,点头道:“吾兄弟二人只有贱名无字,校尉勿怪。” “没字怎么就贱啦,姜某也无字,早年将军也无字,那又如何!阎兄弟不必如此见外,你我一同奋战,便是袍泽啦!走,先入城中,这一仗打的痛快,严纲那老王八蛋抱头南窜,咱们三人当共饮一斗!” 姜晋说着便把着阎柔向城内走去,阎柔一面随姜晋走着,一面转头对阎志道:“让前曲做斥候,放洒五十里,探明敌情,快去!” 听到阎柔这么说,姜晋有些尴尬地揉揉脸,这才笑道:“对,是应放斥候,阿志,姜某就这么叫你了,你且先去,某与你兄长且在这等着!” “诺!” 阎志不过是半大小子,甚至还未到加冠的年纪,不过抱拳应诺脚步轻快,挎着三柄环刀跑起来乒乓乱响,眨眼便跑出老远。 阎柔的地位有些尴尬,他虽是汉人,但五部鲜卑乌桓都愿意将兵马交给他统率,可他的身上却没有任何汉家官职,就像一个满是汉人血统的北胡部落大人一般……但这并非是说他有部落大人的声望,仅仅是因为他是个与鲜卑人、乌桓人交好的汉人,而他的身份对其身后的那些部落大人做起这样的事情更有力。 他是个中间人。 无论乌桓人还是鲜卑人,在幽州这片地方都不能得罪汉人,眼下州府与燕北站在一起,要共同对付公孙瓒,胡人无法置身事外,但那些广阳附近的部落大人在不愿得罪燕北的同时,也不愿得罪公孙瓒。 因为这个机会,才使得阎柔拥有领胡兵的机会。 若非如此,阎柔手里只有数百从前的汉人奴隶组成的乡勇,仅仅相当于一曲的兵力而已。 对那些部落大人来说,燕北与州府赢了最好,就算是输了将来公孙瓒掌握幽州,也与他们害处不大;但对阎柔可不是这样,他是一定要让燕北赢的,否则公孙瓒掌握大权之后绝对不会放过他。 富贵险中求,这也是他的机会,凭借此次率领胡人作战建立功勋,在汉朝幽州得到属于他的官职地位。 “阿志以前打过仗?某看他在战场上游走没有丝毫胆怯,勇气可嘉!” 将阎志称呼为阿志时,总让姜晋心头带着异样的快感。过去燕北总叫他阿晋,现在……他有了一个阿志。 “称不上打仗,从小性子跳脱,随在下周游塞外,校尉知晓胡人轻生重勇,时常私斗,见惯生死而已。比不得校尉随将军南征北讨的见识。”阎柔的话令姜晋感到开怀,两手托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哈哈大笑,拍着阎柔的肩膀说道:“必不称我校尉啦,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我年岁不差,我称你阎兄,你称我姜兄便是,我看你们兄弟是知兵的,不如让阿志在我部下做个曲将,如何?” 区区曲将,阎柔是看不上的,尽管阎柔如今不过是白身,但谁要说要他做个曲将那可就算是侮辱他了,不过姜晋的意思是让阎志做个曲将,而且是姜晋部下的曲将,在阎柔看来是不错的选择。当下便拱手笑道:“那在下可要替小弟多谢姜兄青睐了!” 这一仗姜晋胜了,不日兴许就能再升任校尉,到时候若是自家兄弟争气,兴许能搏个十七岁的军司马,那可就是不小的官职啦! 第五十七章 幽东四郡 摊子铺的太大了! 燕北有生之年第一次因为地盘太多而感到忧愁。 随着姜晋守住蓟县的战报一同过来的,还有荀悦、鲜于银、鲜于辅、程续等州府从事,蹋顿为首的幽西三郡乌桓部落首领一同联手写就的书信,共举燕北为新任幽州牧,请他移至蓟县以幽州之首的身份将兵南下为老州牧刘虞复仇。 幽州牧,好大的官职哟! “公与,事情的发展比燕北预料中要快许多,现在州府众人推举我做幽州牧,你怎么想?”燕北再一次走进辽东郡府,召集麾下众将与官吏议事,当先便向沮授问道:“你是一定要跟我同去的,辽东太守的继任人选,你有考虑了吗?” 燕北有些烦忧地抬手轻揉太阳穴,对堂下众人道:“还有辽西、右北平、玄菟三郡的太守,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听到他这么问,堂下的郭嘉伸出去拿枣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缓缓点头才接着去抓了一把藏在衣袖里,趁人不注意的以后塞进口中缓缓咀嚼着。 治政并非燕北强项,他是出兵放马的将军出身,即便是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郭嘉也能从燕北此次准备前往蓟县继任州牧的用人方面看出来,燕北在大局的把握上十分精准。 辽东为基,北部玄菟、南部乐浪,西面的辽西、右北平,这五个郡才是燕北真正抓在手中的,事实上现在牢牢在握的也只有幽州东部的四个郡,右北平也仅仅是在计划之中而已。 至于幽州西部,那里人口稠密,豪强士族众多,即便燕北被众人推举继任州牧,也无法像东部数郡一般挥如臂使。 尤其让郭嘉感到满意的是燕北如今的态度,若是寻常人知晓自己被人推举为州牧,只怕要乐掉大牙,可燕北如今神色平常甚至还带着些许忧虑……这才是做大事的人,不为眼前微小的利益而喜形于色。 幽州牧这个官职是好做的吗?且不说州郡内部在刘虞死后几近四分五裂,此次州府从事共推他为州牧也仅仅是为了抵御公孙瓒罢了,现在移驾蓟县,是有悖于燕北的战略思想的。 依照目下燕北的兵势,最能抵御公孙瓒的位置便是从广阳郡一路向东,渔阳、右北平,统合三郡数十座城池作为缓冲,且战且退,用长途作战的辎重补给来消耗公孙瓒兵势的锐气,将最大的压力转移到袁绍的身上,而给予幽东三郡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这样下去少则明年、多则两年,公孙瓒便会自幽州退出,到时候无论别人愿不愿意,幽州都是燕北的。 可如今州府从事将燕北推到前台,求的便是要他速胜公孙瓒……燕北有速胜公孙瓒的能力吗?军中各部老卒不足一半,甚至有的校尉部到现在兵员都还未招满,这种情况下打上几仗,家底就全拼光了。 即便打退公孙瓒,于燕北何益? 燕北在太守上的安排,显然打的是保存实力的盘算,先去做州牧,但却不将所有兵将都拉过去,依然布放于渔阳、右北平、辽西一代,一旦事不可为便放弃广阳,向东退却。 这在目下对燕北来说是最有利的选择了。 郭嘉嚼着枣子,轻轻笑着。 ‘燕州牧,很狡猾啊!’ 沮授意欲难明地对燕北拱了拱手,他纳闷燕北是真不知道人选还是假不知道……燕仲卿是空手宝山而不自知啊! “将军,辽东郡贤才甚多,县令赵范、石韬、徐庶可为一地郡丞主政,甄尧亦可外放万户大县,辽东书院中有郭昕等人亦可充作小县长吏,足矣将各郡握于掌中。”沮授拱手说着,这才接着说道:“将军若要人接任辽东太守,不如将燕东调任辽东,以石韬任乐浪太守、赵范为玄菟太守,甄尧调至广阳蓟县令……至于徐元直,其长于军略,可入将军幕下从事。” 燕北缓缓颔首,实际上沮授的想法要比燕北更加稳妥,紧紧攥住幽东各郡,就能让他们在将来的幽冀纷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乐浪的人力、玄菟的地势、辽东的财物,三者合一,便是度辽将军部如今的势力总和。 若说对辽东最了解的人,一定并非燕北,而是以外来户之身在辽东任数年太守的沮授。 燕北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对于沮授的尽职尽责感到无比欣慰,点头说道:“那就按公与的意思,任用他们为太守县令,今后幽东三郡,也还是要公与多多费心了。” “将军言重了,除此之外,还有二人需要将军亲自去劝说他们出仕。” 听到沮授这么说,倒是让燕北十分惊讶,问道:“难道这辽东郡还有谁是你沮公与都请不动的吗?你可别说是书院的那几位,他们燕某也是请不动的!” 连连摆手之下,沮公与看着燕北对于管宁等人避之不及便发笑道:“并非是那几位长者,而是客居书院编书的陈长文,将军若再不劝说他出仕,编完书多半就要离开辽东了。除了他还有东道赵都尉的外甥,河内司马伯达,司马氏如今迁来辽东避祸,却并未求田问舍,显然无久居之心,属下与伯达见过几面,才学是有的,不过未能说动其出仕,恐怕还要靠将军亲去了。” “大善,这仗打得燕某险些将长文忘记,除了他,途经上谷时也要为子干先生扫墓祭拜才是。”燕北说罢才对沮授问道:“河内司马氏,来了辽东?” 沮授点头,默不作声地自袖中抽出一块白绢交给燕北。燕北不解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便已经了然,对沮授轻轻点头,这才接着向堂中众将交代完事宜,待众将散去,燕北才拉着沮授问道:“公与,司马氏有几个孩子?” “七个,长子司马朗如今已至加冠,幼子尚未开蒙,所以将军,这便是属下给你那片帛巾的原因……司马伯达如今正为几名幼弟的学问而忧愁,辽东书院应当是他们的好去处。” 第五十八章 身不由己 七月初四,辽东细雨绵绵,燕北邀司马朗共游千山。 褪下沉重的铁铠,着短袍的燕北纵马疾驰穿过原野,将护卫的骑兵队与司马朗远远地甩在身后。奔驰,似乎只有奔驰的速度与力量才能让燕北重新寻到几年前的自由,不再被混乱的天下大势左右,不再为浮于俗套的人际所拉扯。 猎猎红尘仿佛随着掠过身旁的风一同消失,说的是要与司马朗同游,可决定了赛马之后燕北便再难收住这种沉溺在快感中的奔驰。 再勒住马匹,晃眼便以至山脚。 山道上人迹罕至,来自西邸的丹山宝马却如履平地,直攀至半山腰百年前先人所立凉亭。随意拴住坐骑,脱下蓑衣挂置一旁,燕北跪坐在凉亭中望着山间青松翠柏间升腾起的雨雾,竟一时望得痴了。 谬误,燕北的人生中仿佛充满了谬误。 黄巾屯长是错,反叛军侯是错,他总是试着更正自己的选择,可那些因此而做出的决定,却总能使他卷入更大的麻烦中。愈陷愈深,不能自拔,不能自制。 这真是他从前想要的人生吗? 锦衣玉食,千骑高牙,固然威风了得……昨天夜里他梦到年少时曾携刀纵马狂奔过的塞北大漠,四下里是大漠上鬼哭似地呼啸风声,天很黑,夜很凉,单骑控三马嘶风,身后是燃起冲天大火的乌桓部落与成群怪叫高呼喊打喊杀的乌桓骑兵。 多快意! 可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萦绕的却总是锈迹斑斑的短刀与好似钝刀刮肠般的饥饿,最令他难以忘怀。 似乎在记忆深处令人印象深刻的总是那些隐晦而难以启齿的感觉。 挥散不去。 “将军骑术高超,在下佩服不已。”司马朗虽然这么说着,心下却颇为不以为然,认为是燕北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终究草莽出身,用人御下也不过是如此拙劣手段罢了。背后虽被雨湿,山间凉风却让略感疲惫的司马朗精神为之一振,随着燕北的目光向远处望去,阳光穿不透厚重的云层,却令山间云雾更显迷人,不禁开口轻声道:“这真是难得之景!” “伯达来了,是燕某失礼了,数年不曾纵马,一时忘了伯达。”燕北的脸上有些尴尬,再抬起头来又将自己装进厚厚的伪装中,拱手说道:“伯达非我部下,不必称做将军……辽东,比不得中原,伯达在此迁居,可还顺心?” 司马朗定定地看着燕北,顺不顺心……又并非是他们司马氏想来! 原本他只是想带着兄弟前往黎阳,在做黎阳谒者的姑父赵威孙庇护下躲过关东关西的讨伐大战,却不想连赵威孙都身不由己地跟随作战,而他们则跟着黎阳百姓跟着大军夹裹着一路来到辽东,这么个与中原比起来好似不毛之地的辽东郡! 汉度辽将军的兴起之地,对司马朗没有任何诱惑,凡此种种不过亲眼所见燕北是如何穷整个辽东使他的兵马钱粮充足罢了,走出襄平,辽东南部各县乡亭甚至有百姓劳作时连衣服都没得穿,光着屁股见到人时只能蹲在田里。 “燕兄,恕在下直言,辽东并非久居之地。”司马朗思前想后,大约燕北约见自己便是想要让自己在其麾下出仕了,不过他是真没这个想法,与其为难倒不如照实相说,道:“初至辽东,的确一派欣欣向荣,郡府造桥修渠,开垦荒田。而将军兵将雄壮,外能御侮内可安民,更为不可多得。” 司马朗说的句句实属,让他不愿久居辽东并非是燕北的错,他不知从前人们说的辽东穷苦是何般模样,但自他避难于此,的确是亲眼见到辽东日新月异的变化。如今两年中,灾丰交替,但哪怕是灾年收上四十万石粮草也已经远超幽州各郡,更何况去岁收上过百万石的粮食,郡府仓禀之实亦使得辽东拥兵两万有余仍不觉穷兵黩武。 就算是将国中朝廷贤吏派到辽东郡,恐怕都无法将事情做的比马奴出身的燕北做的更好了! 但是,只有在辽东生活一段时间才能知晓在一派安详中隐藏的害处。 “郡府粮仓丰实到老鼠想来都不屑去吃那些仓底的旧粮,但郡中百姓仍旧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军卒雄壮可一日三餐,可黎民黔首却仍旧年年会被饿死冻死;铁邬每日产出农具、兵器及手工艺品何止上百,郡中除了少数豪强与富裕的军卒又有谁能买得起,只能堆积在武库等待生锈或被阁下应对下一场战争。” 司马朗心知这些话一定会触怒燕北,却仍旧拱手说道:“阁下在黎阳,在冀州,在青州,在整个北方不断迁来新的百姓至此,可他们却除了充为田卒军户别无其他活路,那些上了年岁的长者只能在城外等待郡府施舍方可活命,新的流民不断被迁来,旧的百姓却不断离开辽东寻找新的活路,将军,辽东郡……” 整个辽东郡,像燕北新打下的纥升骨城,是一座军镇,是燕北的私人领地。这里的田卒是燕氏的佃户、这里的军卒是燕氏的家兵、这里的商贾是燕氏的商贾、这里的工匠是燕氏的匠作……辽东郡没有土地兼并,因为所有的土地早已被燕北兼并。 司马朗在辽东郡看到燕北无人可比的务实,但正是这种务实使得郡中吏民被生生分割为两个天地,能为燕北出力役、兵役的田卒、匠人、军卒,生活便富足到无以复加,可其他人呢? 甚至比不上辽东马场里的那些牲畜! 这样一切都在燕氏强权的操控之下的土地,如何会有士人的生存空间?早先田地是燕北的,后来燕北将田地交给郡府,可郡府也是燕氏的郡府……甚至还兴起可笑的变法,将每户所拥田产数量都有最大的限制,司马朗能够料想,只要变法仍旧在继续,辽东郡便不会有多少真正的士人与豪强。 没有士人与豪强的郡县,绝非司马氏能够久居的地方。 燕北缓缓叹了口气,他早就想到荀悦的变法会在郡中受到些许反弹,但他没有料到,最先反对变法的不是那些在他部下仕官的部下与书院中的长者们,而是司马氏这个外来户。 第五十九章 俱为浮萍 燕北并未如司马朗所想大发雷霆,因为他知晓司马朗所说的一切俱为实情,他并非是不想改变如今百姓挨饿受冻的现状,只是这件事在短期内难以达成。 迁入百姓的弊病到如今方才显现,令人措手不及。从前辽东民户太少,他便不留余力地迁徙流民至辽东,大力开垦荒地。如今荒地开垦出来,他甚至将半数田地交由郡府分配,但却仍旧有很大阻碍。 田地根本不够。 这在从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几年中辽东开垦出上万顷土地,从伐木制船建屋至除草开田已形成行之有效的开垦法度,但当他交由郡府分配足有六千余顷土地,却仍旧无法分到流民手上。 穷兵黩武的坏处,显现地无比清楚。 这些年四下征战,他部下将士阵亡何止一万?那么多家眷需要赡养,作为抚恤的几千钱根本不够养活五口甚至更多的遗孤,可他的兵还是要继续招募下去,便必须为士卒的身后事打消顾忌;战阵有功者何止一万?田地不过初一移交郡府,便以极快的速度在数旬中分配一空,甚至对那些战死者的慰劳根本称不上厚重。 一条人命不过让他的家眷分到二十亩、三十亩田地而已。 这便是出现司马朗口中州郡仓禀足而百姓流民仍旧饿死的原因,沮授只能源源不断地拿出粮食或招募流民造桥修路,拿赏钱与饭食来养活他们……可渠与路,都不会一直修下去。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伯达,坐下。”燕北看司马朗那副时刻准备着以理据争的模样感到好笑,不由莞尔,招手让他坐在一旁,这才对司马朗说道:“你知道历来的辽东郡,是什么模样吗?在燕某年少时,有民七万户,郡国兵千余,就像襄平,不过只有三百驻军。那时候高句丽常寇边,郡兵不能御,年年为东胡所略,豪强大氏都要带着奴仆逃进山里……现在辽东有民十七八万,就算连年大战,仍有两万可战之兵,句丽寇边,我汉家将兵东去,打得他们废黜大王割地求和!” “尽管,燕某还是养不活这十七八万人。”燕北言语有些许低沉,但转眼便已昂扬道:“但辽东郡,辽东郡现在能养活十二二三万,比从前好了太多,可能辽东永远都无法养活二十万人,但燕某现在不仅仅只有一个辽东郡了。还有乐浪、玄菟、辽西,将来还会有右北平与渔阳!燕某总是能养活所有人的!” 燕北不在乎现在是好还是不好,这是他的责任但并非他的错误,就算没有他燕仲卿,那些会死掉的人难道就能活下来了吗?不会的,就算没有他,谁都不会比现在过的更好,只有更多人会死去。 他只在乎现在比之从前,好就是真好。 司马朗的面色难明,他不知道是什么给燕北信心,似乎在年轻的度辽将军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在他看来辽东郡就像个烂摊子,百姓愈加穷苦、郡府却无力支撑,这种事就算是沮公与那般大才也只能束手无策,但在度辽将军眼中却似乎并非太大的问题。 尤其是燕北的反应,似乎自己所说的事情他都知道,而且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接受了? “将军,是知晓那些事情的?” “如你心中所想,辽东郡的确是燕某的辽东郡,难道你会不知晓背后的毒疮吗?”燕北张手抚过远方山河,“辽东就像燕某的手脚,百姓疾苦如切我肤,燕某又如何能不知晓?董仲颖死于并州王子师与吕奉先之手,你知晓吧?” 司马朗点头道:“在下已从行商口中知晓,王子师下令尽诛凉州人,亦不过是另一个董仲颖罢了。” 权力就像天下最妖娆的美女,将人引入深渊;也会化为最凶猛的野兽,择人而噬。董卓并非是第一个因此而死的人,也绝非最后一个。 只是什么时候轮到阁下呢? 司马朗看着面色平常的燕北,心中诧异地想着,他着实想不出为何草莽出身的燕北身上似乎瞧不出任何贪恋权欲的模样。他看不透燕北,反而心中所想会被燕北看穿。正像他所说,辽东是他的,玄菟、乐浪、辽西也是他的,甚至在将来还会有渔阳与右北平,但他似乎从未将这些权柄牢牢抓在手中。 他不像董卓,以军权行政事,他的政事就交给太守去做,但所有人都知晓他才是主人。 这一点在司马朗眼中非常厉害。 “在下听闻州中从事欲共推将军为幽州牧,但将军似乎并不以此为荣。” “王子师做不成董仲颖,他已经死了。”燕北神色如常地说出残酷不已的话,令人心惊肉跳,道:“李傕、郭汜、樊稠、张济聚兵长安,围困两月。吕布逃亡南阳,王允坠楼而死,如今执掌朝政的李傕与郭汜,哼,郭阿多都做了车骑将军……伯达以为州牧是那么好做的吗?怪只怪燕某没能保住刘公性命,否则幽州安乐不至如今地步!” 司马朗温言心头更感犹豫,李傕郭汜当政尚不如王允,至少王允还是士人,如此一来只怕河内温县仍然混乱,更无法回乡了。而另一方面,燕北的后半句话亦令他感到吃惊,听燕北的意思刘虞不是他派人杀的? 如今幽州风传,杀死刘虞者必为燕北、袁绍、公孙瓒之一。如今公孙瓒挥师攻克涿郡兵败蓟县,看上去倒有不少嫌疑,燕北则安坐辽东却可坐收刘虞死后最大的得利,亦难逃干系,反倒是袁绍看起来非常委屈。 “他们推举燕某,只是因为仅凭他们的郡国兵恐怕无法阻挡公孙瓒罢了,何况旁人做州牧,谁又有刘公那样的仁德能制燕某?他们并无这样的德行。”燕北缓缓地看了司马朗一眼,这个比他还小上三岁的年轻人能看出辽东的问题,便是有才学的,不过却书生气太重,不似将门之子。燕北说道:“如今天下哪里还有一方乐土,北方、西凉、中原、江南,处处烽火处处征战,天下大乱,你我都不过浮萍罢了。” “李郭当政,中原更加混乱,短期你们司马氏是无法回去了,倒不如在幽州出仕,我愿以襄平令以请,如何?”燕北说罢便摆手道:“燕某知晓你忙着在家教导诸弟,不过教学还是让辽东书院的大儒去做更好,你说呢?我听说你二弟聪慧,虽不过十二却能帮你教授诸弟,若他愿意,亦可为县吏跟随左右,你们司马氏兄弟总是要做官,不如早些,你看如何?” 第六十章 中平略记 燕北其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表面上他身担重担,实际上对他来说最困难的事情只有两件。 一是找到出现的问题;二是将这些问题丢给合适的人去解决。 辽东的问题一直非常严重,这里相当于燕氏的京畿重地,但他相信沮授能将这些事做好,这也正是他欲以沮授督幽东的初衷。无论新的辽东太守是谁,都不会比最熟悉辽东的沮授做得好。说来也是应当应分,最早沮授的才能在军略上明显强于治政,用兵之才远胜燕北,以少兵据守一座邯郸城便教燕北久攻不下。 但因为最初与沮授的关系并非如此琴瑟相和,燕北不敢让沮授领兵,否则他手中如今可独当一面的大将断然不会只有麹义,不过如今沮授坐镇辽东四年,将复杂的辽东治理地井井有条,甚至连饥民流民都能最大程度上的安抚,给予数万兵马提供最安然的后方重镇,尽管没有战功,治政却是功不可没。 燕北与司马朗在千山一同食过晚食,又在山上草庐住了一日才下山,其间谈论幽州局势与过往闲谈,倒也难得愉悦。尽管二人出身地位截然不同,却又许多能够说到一起的话题……事实上天底下还真没有多少人与燕北聊不到一起的,他经历了世间大多阶级,由下至上皆有了解,反倒能在同样的事情上给司马朗带来不同角度的启发。 司马朗虽然没有当下答应燕北,但显然让诸弟进学由大儒邴原王烈等人教导令其心动,托词回家考虑几日,却又给燕北推荐了另一士人出仕,是他的同乡亲族,与他同自温县举家迁至黎阳又被夹裹至辽东的士人赵咨。 在那之后不过三日,不出燕北所料,司马朗肃整衣冠地再出现在襄平燕氏邬时便做好了出仕襄平令的准备,与之同来的还有温县士人赵咨。温县赵氏与司马氏世代联姻,赵咨与司马朗亦有姻亲关系,燕北与赵咨交谈后发现此人并无太多出色过人的本事,不过胜在心性善良,中规中矩,应当是能够充任小县令的才具。 县令之才,在燕北部下如今已算不得什么才具了。在数年的从政历练当中,燕北一系武夫皆自开始的屯将、曲将到如今的校尉、军司马之才,官吏亦是如此,即便是当初看上去最不成器的甄尧,经过数年历仕郡府、沓氐县之后,都成为能够治理万户大县的官吏。 似司马朗这般上来便被燕北委任为襄平令的青年,在几年之后显然是要前往小郡做太守的。诸如石韬、赵范、田畴等人,将来亦都是出任太守的人选。 一介县令,绝非是他们的终点。 而对于继承卢植遗志,编撰《中平略记》的陈群,燕北甚至给出更高的官职,他想将陈群安排在州府,接替齐周功曹从事的职责……尽管去年陈群拒绝了燕北出仕辽东的邀请,不过这一次当燕北再提出此事时,陈群一口应下。 前往州府担任从事对陈群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功曹是州中大吏,非但没有辱没陈群的才具还能看出燕北对陈群的厚望……这几乎是燕北能够拿出最高的官职了。当然,吸引陈群决定留在幽州的关键还是在于前往州府担任功曹从事更方便于前往涿郡祭拜卢植。 尽管眼下涿郡还在公孙瓒兵马的控制下,但陈群以为只要燕北亲临蓟县,一定不会准许公孙瓒兵马驻扎在涿郡。 卢植病逝前将编撰《中平略记》交由陈群代为操刀,也算了却卢植一桩心愿。不过实际上这册书到如今仍旧叫做‘中平’已经不是那么合适,早在卢植病逝之前便已将中平年号发生在天下的事宜记录完毕,自中平元年的黄巾之乱起,西北羌乱、幽冀二张叛、长沙区星等等,各地造反起兵者不可胜数,直至各路诸侯起兵讨董。 眨眼间,到了初平三年夏的如今,陈群将初平年间天下发生的事宜亦记载于书简当中……若是情况允许,陈群甚至希望能够将卢植的心血铸成青铜大鼎,以遗后世。 《中平略记》并非是记录一州或是一人,亦非史书,而是由卢植、董卓、袁绍、燕北等人在天下大势之下自不同角度做出种种举措,从侧面记载这个疯狂而又怪诞的年代中这些明明心存天下的人是如何站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用权谋、战争,将汉朝推进深渊。 其间有卢植眼看汉室倾颓却无力回天的悲愤,亦有诸如董卓以兵当国凶威震世造成的影响;有接近史家冰冷的话语表述出权倾天下或割据一方的诸侯之善于恶,亦有夹杂强烈个人情绪的对桓灵二帝与董卓掌权时的种种为政举措的评判,甚至还有许多卢植对小皇帝在时局稳定后的种种建议。 只是可惜,卢植见不到那一天。 就连在卢植过世后继承遗志继续编撰的陈群,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天下清平的那一天。 卢植在世时,每编完一简便派人誊抄传送燕北,燕北自是认真阅读。他很轻易便发现卢植的略记大多是在提点自己,也正因如此陈群才在编书时特意将卢植的治国策论独编出一部……不难看出,卢植希望燕北不要步董卓的后尘。 在卢植看来,燕北掌权要比董卓掌权更加危险。董卓只是专擅朝政,可若轮到燕北? 恐怕就是改朝换代了。 策论一卷,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卢植在世时的不安,尽管这在燕北这个当事人看来近乎是天方夜谭,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没有那样的实力,可在卢植眼中自汉王朝东北孕育出这个亦燕北为首的地方割据诸侯已然拥有了问鼎中原的潜力。 似乎燕北具备权臣的一切优点,狠辣狡诈不失坚韧,唯一的缺点便是不姓刘。 卢植直至去世前,还在用他的方式挽救危如累卵的汉王朝,即便燕北认为老尚书是杞人忧天,却也很难不对这位汉室忠臣献上尊敬。 司马朗与陈群纷纷出仕之后,燕北再一次集结起随他纵横天下的兵马,这一次旌旗向西。 幽州牧! 第六十一章 等待时机 幽州,广阳郡,蓟县。 刘虞的死给幽州带来的并非仅仅震动那么简单,州牧死后带来短暂的混乱使得州府损失两名从事。尽管幽州并未像两路诸侯争夺的冀州那么混乱,却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潮涌动,甚至在所有人都感受不到的情况之下已陷入冀州争夺的泥潭之中。 幽冀二州,因为公孙瓒的缘故成为一体,而群龙无首的幽州在如今的天下局势当中,自然成为诸多诸侯眼中的一块香肉,那些好似乌鸦般的诸侯都希望能借此机会分一杯羹。 若非如此,州府诸多从事除了荀悦,旁人也不会愿意拱手将州牧大权交给燕北。 正如燕北所想的那般,整个幽州除了他燕北,谁都没有外御公孙瓒的底气与实力。 郡国兵在涿郡被公孙瓒兵马一举冲破随后节节败退,甚至让严纲兵临蓟县城下,这才为姜晋与阎柔的联军所败退还涿郡。但击退严纲一次并不意味着蓟县就此安全了,战线仅仅被向南推去七十里,在距离蓟县相对遥远的地方,对峙一直在持续。 少部乌桓骑、鲜于银率领的郡国兵始终在与公孙瓒的兵马作战,凭借蓟县以南的些许山林与公孙瓒的兵马对峙,并偶尔交战。州府郡国兵没有一战克定公孙瓒的机会,公孙瓒亦无法在涿郡全面与北面幽州府、南面袁绍的兵马爆发大的决战,双方尽量克制着战局,都不希望冲突再一次扩大。 都在等待。 公孙瓒在等,等撑到秋天凭借涿郡、常山、中山、巨鹿等地收上钱财再行招兵买马后一举覆灭袁绍再吞下幽州,成为二州之主;鲜于银与姜晋等人则在等待燕北统率兵马前来蓟县主持幽州大局。 鲜于银等人到如今才发现燕北所使用的职业武士的优势,尽管燕北部下可能驻守各地的常备兵卒在武备上较之郡国兵都占据优势,更不必说会拉出幽东作战的精悍之士了,是个人都能看出两支截然不同的军队在气势上有何样的差别。 但是对鲜于银这样久经战阵的将领而言,他却认为不单单郡国兵弱于燕北军,同样弱于公孙瓒军并非是没有原因。武备上的差别只是一方面,真正影响士卒战意的恰恰是他们的身份。作为燕北部下军士,死后有丰富的抚恤不说,家眷亦能得到妥当安置,可若是为州府而死,并没有人去赡养他们的遗孤……单凭这一点,便使得原本战力便稍显薄弱的郡国兵更不敢与敌军死战,与公孙瓒的军队交兵时一战即溃。 这在燕北部下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鲜于银与鲜于辅甚至闷头思虑过很长时间,他们看过姜晋的部下作战,据他们所知姜晋部在燕北军中是以不遵守军纪、战力涣散而著称的三流军队,而蓟县城下一场死伤三分之一的战事亦证明了这一点。 可就是这样一支军队,硬是在姜晋这个马匪的率领下于蓟县城外死战不退,那场战事他们这些州府从事都在城上眼睁睁看着的,旁人不知兵事,只晓得阎柔所部数千乌桓兵出了大力气。可鲜于银与鲜于辅可是清楚极了,姜晋的部下在城外硬扛着白马军的进攻小半个时辰,三千营兵死伤过千,仍旧奋战不退。 甚至在那种战局之下被吓破胆溃逃的都不到百人。 要是郡国兵,死伤超过三百便四散而逃了。 正是这场发生在蓟县城下的战事才坚定了鲜于银鲜于辅想要引燕北入州府的心思,试问就连三流军队都能战到这种程度,那度辽军本部的战力,甚至讨董之战中被称作天下骁锐的燕赵武士,又该有多强……公孙瓒,难道还不是挥手即破吗? 姜晋要知道这事就要笑掉大牙了,他的本部人马是三流不错的,可并不意味着驻防蓟县的全是他的本部人马啊!他麾下这三千人,可是有多半都是并了别的营的军卒,战力上虽然铁定是无法与燕赵武士比肩,但也是要强过度辽部下三营的,要不然他敢在城下与白马军打硬仗做诱饵? 姜晋蛮横,却不是傻子! 其实就算没有乌桓兵,蓟县城外的那场战斗也必然以白马军退却而告终,无非是他的部下会多死些人罢了。 “阎兄,你若想要得到护乌桓校尉部司马的官职,就需要把这些乌桓兵练出一营骁锐,员额不必多,两千人足矣,只要有两千人像你部下那六百汉儿那样,姜某便可为你求这个官职!” 立在城外与鲜于银等州府从事一道等候燕北的姜晋对身旁阎柔轻笑,随后小声说道:“将军说过,强将弱兵,百战难胜;但强兵弱将,百战难输。你若做了护乌桓司马,以你的本事,不出两年便能做上护乌桓校尉,到时候可不要忘了姜某。” 在姜晋看来,燕北军中还的确没有谁比阎柔更合适做护乌桓校尉了,论及与乌桓各部、塞外鲜卑的复杂关系,恐怕除了燕北再没有谁能强过阎柔了,何况阎柔还是个能带兵打仗的,至少他要做了护乌桓校尉,便能让燕北不必耗费心神有后顾之忧……何况,这个阎柔是个新人,整个燕北军中也没人比自己对他更加亲待了。 护乌桓校尉这个位置的人选,在姜晋看来必须要是自己人才行。 他在边境上可还有自己的买卖呢,走私战马或是自铁邬雷公手里漏出些铁器,贩到塞外可都是暴利,若阎柔做上护乌桓司马,至少能给自己的商队提供些许便利。 “阎某谢姜兄提携还来不及,如何会忘记姜兄。” 阎柔立在姜晋身侧笑着答上一句,他并不反感姜晋这样的人,相反他们都出身低微反倒更有共同语言,只是所求不同罢了。在他看来姜晋用兵才能一般,甚至会粗心大意忘记布放斥候,尽管其人有足够的血勇却绝非能征善战之辈,甚至身上还有不少诸如贪财之类的旧习难改。 可有些人未必需要什么才能就能名留青史,诸如姜晋之辈,决定他今生成就的绝非才能高低……而是看他早年投入黄巾时的屯长是谁。 远方浩荡的烟尘中旌旗招展,曾经的黄巾屯长打着汉度辽将军的旗号,统帅这纵横天下的千军万马,近了。 第六十二章 莫提吾名 燕氏战旗扎在蓟县城头,扎在广阳郡的每一座城头,三千来自辽东的骁锐军士在校尉潘棱,司马典韦、张颌的率领下入驻蓟县大营,两千七百精锐的弓骑营武士追随太史慈在城外占据各处要地,孙轻所辖领的斥候营则进入战时常备状态,游曳在最危险的战线之上,巡查公孙瓒兵马所露出的些许蛛丝马迹。 近万兵马以蓟县为中心涌入广阳郡,每一条宽广的官道上行走的百姓皆能见到辽东武士骁勇的风采。 燕北麾下兵马的军纪在天下诸侯中算是较好的那一种,但绝非最好……他们只能做到勉强不扰民,但抢些吃食、购置零碎赊账这种事情总是难以避免。但即便如此,广阳郡的百姓见到这些雄壮的辽东军士仍旧感到安心。 人不怕坏,只怕比较,仅仅喜好赊账的燕北军与杀人越货的公孙瓒军比起来,简直要好到天上去! 其实说来讽刺,作为汉度辽将军的燕北,麾下兵马的军纪比做叛军那时坏了不止一成……至少叛将燕北的军卒对各地百姓称得上绝对的秋毫无犯。 想到此处,坐在州府大堂上的燕北不由莞尔,从前他最多只有一万兵马,直属于自己的本部的不过两三千人,说一句话用不了半柱香时间便能传遍全军,何况当年除了怕死什么都不怕,代兵受过那种苦肉计都使得出来,麾下兵卒哪里敢不听命。 可到现在,乌泱泱自辽东拉出八千兵马,算上姜晋的部下便有一万余,可这才不过是度辽部兵马的三分之一而已。横跨千里之遥,麾下各个战将皆立下战功,当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卒都成了军侯曲将,能仍旧将军卒约束到不伤害百姓已是难得可贵。 这种时候再指望自己亲力亲为地约束士卒已经不行了,燕北此次进入广阳郡,迫切地感受到必须挑出时间对各部将领申明军法,要靠他们去约束才行。 这是燕北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坐在幽州牧府当中,不过堂下从事却久久无法凑齐。 如今堂下自有姜晋、潘棱、张颌等一干武夫与郭嘉、陈群两名文士及荀悦这个打着燕北烙印的别驾,至于州府从事亦有鲜于银、鲜于辅、程续等人,不过却始终空着个位置。 燕北颔首问道:“那是谁的位置?” “回将军,府君,是齐从事。”姜晋眼中闪着凶光抱拳说道:“兴许是听到将军前来,逃去别处了吧!” 燕北在相互传送的书信中自然知晓姜晋方至州府便一刀削去齐周的发髻,将事情闹得很不愉快,这自然是在他的授意之下……齐周就是把蠢笨的刀子,燕北想杀公孙纪很久了,却不想被他一把火烧了。尽管是无意中帮他做了事情,不过若齐周还在这里,燕北第一件事便要将其拿下治罪,眼下他跑去别处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眼光扫过鲜于银、鲜于辅时却发现二人面色有异,于是问道:“鲜于从事,有话要说?” 鲜于银长吁短叹,抱拳说道:“燕将军,齐周今日早间自西门出城,奔冀州去了。” 奔冀州去了……鲜于银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瞪大眼睛,姜晋怒而拍案道:“定是投了袁绍!恨当日未能宰了此贼!” 齐周杀死与公孙瓒相近的公孙纪,定然不会前往冀州投奔公孙瓒,想来除了袁绍哪里是没有别的去处了。不过燕北却并不在意此事,只是摆摆手示意姜晋稍安勿躁。 还是老而持重的程续轻咳一声,拱手说道:“燕将军如今既然已至蓟县,那便接任州牧吧,我等州府从事自当为将军传信朝廷……” “继任州牧一切从简即可,如今当务之急有两件事。”燕北摆手,看上去并不在意继任州牧这件事。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无关他在意不在意,能击退公孙瓒就算别人不举他也做定幽州牧,无法击退公孙瓒就算继任州牧也只能退守渔阳,没有太大意义,燕北说道:“当务之急,刘公停灵州府,尽管以冰封墙亦非我等幕臣处世之道,夏日已至,应速让刘公入土为安……诸位请议,是将刘公暂安蓟县,还是待击退公孙瓒后再还乡东海?” 说实话这些州府从事让燕北挺失望的,刘虞遇害数月,棺椁仍旧停灵州府不能入土为安。即便如今道路受阻也该先为刘虞在蓟县寻处墓地才是正理。 众从事面面相觑,遂将目光望向荀悦,荀悦拱手说道:“将军,并非是我等不为刘公择选墓地,而是公孙瓒性残忍,刘公在世时二人便早有间隙,若葬于蓟县而不能守……恐陵墓为公孙瓒所害,不知将军之意?” 荀悦说着,众从事便纷纷叹息,他们也知晓让刘虞停灵大为不妥,可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东汉流行厚葬之风,自董卓以中郎将吕布发掘汉陵起,各地诸侯部将发掘陵墓盛行,而流转各地的公孙瓒亦不例外,在冀州攻城略地之余挖掘陵墓,若其攻至蓟县而州府不能御,则刘虞陵墓恐为其害。刘虞在世时众人受其恩德颇多,如今又哪里愿意让刘虞死后尸身冒险? 燕北闻言也愣住了,他确实没考虑到这样的问题,倒不是公孙瓒缺德,他的部下不要说姜晋王义,就连他自己早年间也干过掘坟盗墓的事情,更何况眼下正逢乱世人心不古,的确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过想来这帮从事也够有意思的,他们打算怎么做,难道公孙瓒打到蓟县了他们便搬着刘虞的棺椁往东逃么? 没了冷冰封存走不出百里棺椁里的尸身便腐坏了! “派遣船队,自渔阳走水陆,运送刘公棺椁至东海吧,早日让刘公入土为安才是。”说这话的时候,燕北心里头隐隐带着些许不自信,徐州眼下是与他有杀身之仇的陶谦的地盘,扎着燕字旗号的船队行至徐州,能安然无恙么?想着燕北便接着说道:“让船队插幽州的旗号,扎上白幡……荀别驾修书一封派遣骑手传送陶谦,务必使其行以便利。” 燕北对着荀悦说罢,在心里暗自加上一句。 不要提到燕某的名字。 第六十三章 万余甲兵 想到陶谦,燕北的胸口便觉得有些堵。 当时怎么就不多砍一刀将那老匹夫宰了! 致使如今辽东的船队若想下江东都要偷偷摸摸……如果没有陶谦坐镇徐州,整个沿海地区,渤海的袁绍还尚未摆明车马开战,青州刘备不足为虑,江东亦没什么称雄的人物,可偏偏那就坏在这个陶谦手里了,导致如今运送刘虞尸身回还乡里还要偷偷摸摸的。 燕北口中所说如今比继位州牧还要重要的事情有两件,一个是运送刘虞棺椁入土为安,再一个便是要筹谋将公孙瓒赶出涿郡,将来再以图击垮袁绍与公孙瓒。 “将军,眼下不需思虑进攻袁绍与公孙瓒,只需将严纲这一支兵马赶出涿郡即可,封锁幽州边境,便可使将军立于不败之地!” 自州府堂上退下,燕北在蓟县本从未置下田宅,不过初初一至,姜晋便奉上自己的孝敬,城中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与城外大片肥沃良田的地契,全部装在个小盒子里头送给燕北,令他哭笑不得。 在辽东军中这近乎已经成为不成文的规定,战利中五成交由将军部,也就是燕北私人,其余的才是士卒所掠。而实际上再加上层层将官克扣下来,最后能落到士卒手中的战利不过两成。 尽管克扣严重,却几乎不存在什么贪墨,战后一切战利皆有专人登记,财货兵甲皆由匠人与燕北嫡系商贾计算价值用郡府金钱赎买,以五成价格购入郡府,再分门别类地交由铁邬再锻或是商贾出售各地,为郡府赚的大量财物。 数年征战,燕北军在整个北方甚至超过汉王朝北方版图的广袤地域形成庞大而有效的销赃,哦不,是易货渠道。 庞大的资财供应兵甲器备衣食无忧的职业武士,成为燕北军强大战力的基石后盾。 姜晋上交的地契燕北没有不收下的道理,不过却并未入主城内,而是直接住进城中大营里。如今战事将至,蓟县人心浮动,燕北并不愿在未能完全掌控蓟县的时候以身犯险……刘虞可就是死在州府里,这件事在燕北心中就像一块大疙瘩,无法消去。 这大约也正是典韦带着心腹武士寸步不离守在燕北身边的原因。 听到郭嘉的话,燕北坐正了身子,问道:“立于不败之地,此话怎讲?” “属下知晓将军急于为刘府君复仇,正如将军所言,如今当务之急并非是继任州牧。但尽收幽州之地却亦是重中之重,辽东一地兵马虽多,目下却只能聚起蓟县这万余人马,麴将军部正在辽东招兵买马,我等最需要的便是时间,此际南下与公孙、袁绍作战颇为不智。” 郭嘉含笑拱手,起身在帅帐中燕北身后悬挂的幽冀地图上比划着说道:“眼下公孙瓒与袁绍争锋冀州,而将军于幽州大可置身事外,收拢幽州诸郡为我所用。以沮君安定幽东,遣一强将驻守代郡以摄冀北,择一守将镇守涿郡以安民心,派遣使者分至冀州公孙瓒与袁绍处,言明我州不入冀州,到时将军镇蓟县谁敢北上?” 郭嘉仿若说笑间便为燕北勾勒出尽收幽州的美好蓝图,探手指向冀州道:“二獠相争已成定局,如今三家态势以公孙兵强而袁氏稍弱,我部虽有潜力却欠缺时间,因而无法在此际踏足冀州战场。但二獠孰敢北上,便势遭我两家联手钳制,我州不战,便立于不败之地矣。” “哈,不战自立不败之地。奉孝亦无需遮掩,这强将自是麹义,守将当为高览。”燕北朗声笑出声来,不过对这样的筹划并非十分满意,而是问道:“倘若燕某待得天时,出幽州征战,又将如何立于不败之地?” 为了尽收幽州与掌中,燕北不介意做上一年半载的缩头乌龟,但若天时一到,再据守州郡则为不思进取,于燕北看来他迟早是要兴兵复刘虞之仇。即便刘虞的死已经成为一笔糊涂账,但总归是不会脱离公孙瓒与袁绍这两个选择……于公他要成为北方霸主才能保证自己在这乱世活下去;与私要为刘虞复仇。 与这二人开战,势在必行,无分早晚。 “将军想取冀州?这是好事,不过冀州之大,尚要徐徐图之,不过若天时一到,大可发兵冀州,不过在此之前尚要坐观成败。”郭嘉说着言语便转向凌厉,探手指向涿郡西南处要道,说道:“若高校尉驻守涿郡节制众将,可大军据守五阮关;麴将军则将兵驻代郡灵丘;一旦局势有变,便以高校尉将兵取中山卢奴,麴将军取常山真定,威慑巨鹿;另遣小股骑兵突破封锁联结张燕、韩馥,遥制众军,据守地势险要自三面向冀中进攻,率先击败公孙瓒!” 一语中的。 燕北大悦,抚掌笑道:“伯圭取冀州所虑者无需许多,一股脑击溃守军抢占郡县,管打不管治,强募兵员掘坟盗墓,短期内兵势膨胀使其于青冀之间声势浩大,但长期来看兵势不稳、军心不定,其以强兵之势久攻袁绍,不胜则兵马疲敝,是以初胜而后败,反倒使袁本初在冀州得三郡之地。” “燕某若取冀州,只需夺下常山,能与张燕联军,授其印号便可大掠伯圭腹背,乃至联孟德共击伯圭。至于中山,便是麹义屏障,一旦联军势成,则伯圭再难翻身!”燕北说着,带着笑意骤起眉头,看上去有几分复杂,道:“至于韩文节,却是没太大用处,战阵上指望不上的,不过若黑山张燕不愿出兵,倒可取韩文节占据大义。” 大义,讨董之后的天下,还有所谓的大义吗? 燕北说起这两个字便带着难以抑制的嘲笑之意,天底下哪里还有大义、道义,到处烽烟起,道义早已坠入尘埃里,留下到处的血腥残忍罢了。 “只不过,将军打算如何招张燕为将军而战呢?” “此战既然无有道义,那便只有利益了。”燕北玩味地笑了,跪坐在榻上磨砂着颌下尚有些稀疏的断续,看了郭嘉一眼问道:“奉孝你说,燕某若送飞燕万件兵甲,他可愿为我一战?” 大陆泽山洞,尘封已久的万余甲兵,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第六十四章 欲壑难填【七夕快乐】 什么是如今的诸侯? 掌握兵权,拥有治权,草狗都能自称诸侯。 对天底下这些人来说,最重要的并非地盘,而是兵权。越强大的兵权,便越容易得到地盘。 当今天下混乱,流离失所者甚多,兵员来的容易得很,但最困难的则是甲胄与兵刃的来源。 不是谁都有足够的铁矿,而成百上千的熟练工匠对许多人而言更是奢望,更别说还需要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财力。整个天下,能够同时具备这三点的,不过只有南阳袁术等寥寥几人而已。 但是很巧,燕北这个出身卑贱的辽东崽子,全都有! 他有安平乡铁矿与山下锻炉源源不断地出产铁锭,他有张雷公率领下的上千工匠为之赶制兵器甲胄应对战争,他更有辽东数千顷私田与直逼两万顷的辽东赋税,何况还将在今后掌控整个幽州的钱粮税收。 即便不算尚未掌控于手中的渔阳铁司,他都不会缺少兵刃甲胄,更何况还有乐浪郡逐渐兴盛的自造檀弓与高句丽年年进贡的劲弓。 天底下没有谁拥有这样的豪气,能够挥手间将上万件兵刃甲胄送与旁人。 但燕北可以。 蓟县的议事结束不久,骏马嘶风的骑手便奔往辽东与右北平,命高览于右北平及辽西二郡就地募兵,麹义在辽东与乐浪二郡补足兵员,调派民夫先行前往广阳郡。 除此之外,麹义还收到燕北的一道密令,待辎重全数运抵广阳郡之后,麹义率领兵马攻打渔阳王氏邬堡。 燕北一直在想,要不要给王松一条活路。幽州玄菟、辽西公孙氏先后除名之后,整个幽州都没有谁能够作为燕北的敌人,而王松除了那次公孙度举兵时翘起了尾巴,平时都非常乖巧,从来不朝燕北呲牙。 因此燕北一度想要放王松一条生路。 但就在与郭嘉密谈定下针对冀州战事的举措之后,坚定了燕北要将渔阳王氏斩草除根的想法。 王氏是渔阳豪强,势力庞大时并联三郡中三座关键城池,若燕北前脚在幽冀交界与公孙瓒交兵,王松后脚在州中作乱,便能直接截断广阳郡与辽东郡的联系,甚至切断他们的退路……燕北不能没有退路。 冀州不重要,幽州也不重要;北方霸主、争雄天下,甚至什么大势、胜败,都不重要。 燕北想活,但他不怕死。 中平元年他敢随兄长直走冀州投身黄巾,如果说那时他本就除了性命一无所有不算什么的话,中平四年抛弃一切谋刺陶谦,后来又放下唾手可得的冀南王只身北上为张纯赴死……燕氏子从不缺少从头再来的勇气。 乱世给了生于贫贱的青年将天捅个窟窿的勇气,这固然有生正逢时的喜悦,可说到底,人在乱世更是身不由己。 他追求的是富贵,是权力,可说到底不过是与生俱来内心里的不安在作祟,劳心费神地使尽手段想要活下去罢了。 若给他一个理由,他仍旧愿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与心中远超性命的忠义而死,但若没有这个理由,他便仍旧要受到趋利避害的不安所支配,活下去。 后路,不能断。 王松,必须死! 这一年,董卓死后他的散兵游勇尽管齐心协力入主长安,但他们并没有继续支配西凉叛军马腾、韩遂的威望。李傕郭汜的掌权,天下许多人的看法与燕北一般,不过认为是几个撞了大运的小人物翻身罢了。 这就像什么呢?就像还做着护乌桓校尉的燕北突然有一天带着十万乌桓兵打进了洛阳……谁看起来不觉得这事像个笑话? 这个时代总是持续地重复着历史的吊诡,虎视天下的董卓已经超越了前辈霍光在世时的地位,正朝着有汉四百年从未有过的权臣之路进击着,猛然间却被自己一手提拔的并州士人王允与备受信任的并州武士吕布合谋刺死,十余万大军轰然崩塌。如果说这还不算形式急转而下的话,四名中郎将的作风各异则直接给这支活跃在灵帝之后称霸天下的凉州军判处死刑。 作战勇猛的徐荣转而倒戈,心怀鬼胎的段煨按兵不动,更遑论倨傲不已的董越被一意孤行的牛辅因为区区占卜杀将夺权。 盛极一时的凉州军随着首领董卓的死在旦夕之间被打落谷底,分崩离析。 却被李傕郭汜、贾诩张济这些个小人物为了活命重新聚集在一起,甚至围困长安城逼死王允吓走吕布,人们以为这便是凉州军最后的辉煌了,谁知李傕等人硬是凭着这场东风跻身朝堂,顷刻间便挟持天子成为天下少有的权贵。 紧接着,战胜之后的分赃,形成皆大欢喜的局面。 率军驰援凉州老乡董卓的叛军头目韩遂受封镇西将军,率领大半叛军回还金城,继续实现其‘凉州事,凉人治’的政治理想;而几年铁与血的混战中脱颖而出的马腾亦成为叛军中另一派系的首领,受封征西将军,屯兵于郿县。 西北不平,隔着高耸如云秦岭的另一边,益州亦不安定。刘焉入主益州之后对内打击豪强,对外则依靠张鲁据守汉中截断道路,打造舆驾谋划称帝,借机称病将留滞长安的儿子刘璋召回。 孙坚死后,横扫淮南的袁术痛失左膀右臂,但仍旧拥有压制群雄的底气。在袁绍欲另立刘虞为帝一事造成兄弟阋墙的裂痕之后,袁术欲除掉袁绍的盟友曹操,与朝廷任命的兖州刺史金尚一道进攻曹操,败于封丘,随后袁术领兵跃马九江,杀扬州陈温自领扬州牧,又号徐州伯。为了交好这位南方霸主,执掌朝廷的李傕派马日磾持节授袁术左将军,假节,进封阳翟侯……但是,天真的李傕难道以为这就能满足胆大包天的袁公路了吗? 袁术抢下马日磾的符节留作自用,将他关押起来不再送其回还。 接着,袁公子派人持着朝廷为了给他封官而拿来的节杖,带着厚礼与伪造的官印,乘船前往幽州……去封官了! (祝君清风野酒,酩酊大醉,夜半好眠,放荡自由) 第六十五章 连成一片【七夕快乐】 袁术的使者尚不知要在海上飘到什么时候,远在幽州的燕北自然不知晓南方霸主袁公路居然会派人来找他,不过另一条自海上传来的消息却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令燕北怒上心头。 “岂能愚蠢至此,一国尚且擒不住一人?”燕北当着部下的面并未破口大骂,可心中显然怒火中烧,拍案说道:“向东夷诸国,挹娄、三韩、海外倭国传书发出购赏,得伊尹漠首级传送辽东者,赏千金!” 让燕北如此愤怒并非没有原因,伊尹漠身份尊贵,在高句丽国内从前有着超过拔奇的支持。尽管这在其一意孤行发动对汉朝的侵略之后使其国内声望一落千丈,但至拔奇继任国王便已经向汉朝割地求和重归藩属地位,若伊尹漠反叛仍旧可能会让高句丽国内发生分裂战事。 如果单单至此,燕北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抱怨,发出购赏更是多此一举。关键就在于拔奇的心性,燕北并不了解,但经由王义的转述,显然拔奇对这个曾经想要杀死他的弟弟感情很好,甚至继承王位也仅仅是暂时屈从于燕北对待高句丽表露出的残暴而已。 拔奇当国,高句丽对燕北而言始终是个不安定因素,如果有可能的话,燕北甚至愿意支持王义掌控高句丽大局之后发动政变杀死拔奇……只不过,那样也未必是王义愿意的事情。 燕北最担心的是伊尹漠在外反叛,而拔奇在内支持。若是如此,高句丽与燕北的第二次战争将继续拉开序幕。 即使如今的燕北势力更强,但他所需要面对的敌人也更多,公孙瓒、袁绍,都是远比高句丽要可怕的敌人,幽州狭长的地势并不利于在东端与西南同时开战……这中间横贯着千里之遥,一旦多面开战,辽东的辎重后勤运送至广阳必然会受到影响,到时留给燕北的将会是焦头烂额的局面! “还有,派人将贺浑鹿那支高句丽王城禁军调来蓟县,我要用他们与严纲作战!” 燕北有足够恼羞成怒的理由,若伊尹漠只是单人逃窜,燕北亦不必发出千金赏格,只需出五十金,便会有数不尽的东夷野民愿意为他去杀死伊尹漠,可伊尹漠在高句丽强大的号召力便决定了他不可能一个人逃走。 伊尹漠整整带走了高句丽一万八千余人,自高句丽向南逃窜,兵分三路自高句丽南部、挹娄、三韩等地离开高句丽国中,没有人知晓其去向何处,最有可能的便是朝着海外倭国渡走。 燕北虔诚的祈祷他们的船队会遇上最可怕的风暴而葬身海底喂大鱼! 然事已至此,再生气亦没有丝毫用处,燕北在只得锤案悔道:“若不能除伊尹漠,迟早为其所害!” “将军,远虑可稍放于后,眼下郡中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你来过目。”陈群端端正正地提醒燕北如今他已经是州牧了,不能再思虑单单辽东一地,接着捧起满怀书简递放到燕北面前的案上说道:“这有沮君传送来的幽东四郡依照将军意思的任命情况,还有荀君在州中的变法陈条,请将军过目。” 比起陈群殷勤地投入州府主簿这个官职的要务,郭嘉在一旁坐着抱臂轻笑,他是断然不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郭嘉很清楚,燕北如今心生郁结仅仅有一部分是因为伊尹漠的原因,另一部分便是早年间有私仇的陶谦未死,在五年后给他带来巨大的麻烦。 这才是此次伊尹漠出逃事件使燕北如此愤怒的原因。今日的陶谦,就是将来的伊尹漠。 郭嘉不说话,新加入府中作为幕臣的徐庶自然更不会说什么,论官职他最小,论经验他最少,因此在被调至蓟县的第一日徐庶便决定少说多听,先摸清楚燕北与麾下幕臣相处的方式再说。 看到陈群端上案几的书简,燕北原本感到心中烦躁,却听到陈群后半句来了精神,连忙问道:“仲豫先生有了打算吗?” 眼下除了变法图强,再没什么能吸引情绪低沉的燕北了,见陈群点头之后,燕北先低头扫视了一边沮授传回的书信,辽东郡没出什么乱子,如今田豫专事领水卒,玄菟郡太守便直接由先郡丞代太守事的田畴担任,左右玄菟郡不过下辖四县,只要能练兵御寇其他的事情问题都不大。 乐浪太守燕东调任辽东太守,掌管燕氏的根基,司马朗任襄平令亦是重中之重,在沓氐历练一段时间的小舅子甄尧则调往汶县,成为真正的万户大吏。 辽东郡的人口,都集中在襄平与汶县这两座城池乡野,其余各县能有千户便已经不少。除了人口之外,这两县还分别坐拥辽东根本的铁、盐,不得丝毫掉以轻心。 乐浪郡太守则在燕东的建议下以牵招担任,另调派辽东都尉王当前去担任乐浪都尉。这二人都是知兵的,牵招还有不少治政经验,在屯田、制弓、兴渔猎朝辽东郡输送兵员、檀弓、盐、鲸须、鲸油等军备的大方向不变下,牵招与王当的另一个使命便是在操练水卒打造战船的过程中监察三韩,节制三韩,并将触角由海路向倭国前进。 乐浪郡是没有太多兵力的,地理造成其郡相对幽州各郡的封闭,便决定了乐浪无法向高句丽派遣大部人马,因而只能将稍加训练的兵员与多余物资向辽东输送,所以燕北也没有多余的寄望,仅仅是希望他们能代替自己慑服东夷百国……不需要打仗,只要不断增加幽州的影响即可。 燕北不重视讨伐东夷,除了高句丽与三韩之外,无论是三韩七十余国还是海外传说中的倭岛百国,他都不放在眼里,只是希望能依照高句丽臣服的模样,每年向他们索取大量物资罢了。 增强自身,削弱别人,这便是燕北对待东夷的策略。 辽西郡的太守为石韬,郡丞则为赵范,是赵云同乡中的那个士人,沮授对他们的心性比较放心,才能亦是中规中矩,二人合力应当是可以照顾好辽西郡的。 四郡太守皆受沮授节制,而沮授在今年的目的便是要各郡先开水渠课税农桑,而他则负责将襄平与东道城的路修好,以备将来与高句丽再生祸端……待东段修好,便再行休整西段,直至将幽东四郡用宽阔平整的官道连成一片! 第六十六章 英雄之器【七夕快乐】 燕北埋首案几半晌,扯过一片白绢以笔墨写出一个大大的善字,随后添上一行任命沮宗为辽东郡丞、择沮授之子沮鹄为燕赵武士什长直属典韦部下的字迹,命亲信寻骑手送往辽东沮授处。沮授的人事任命在燕北看来非常可靠,基本上各郡皆由新旧两人所领,新人看才能旧人用忠心,可保幽东万无一失。 至于屯田修路更是有利百年的大事,可以想象两年之后从前相对贫穷的幽东依靠宽广的道路连成一片,骑兵来去如风日行百里,到时车马辎重一月可至,大军步卒两旬齐至,骑兵先锋一旬便至,至于传信骑手,区区五日便可从东道城跑到代郡。 除了郡中事务,铁邬也有了相应的变动,从前的铁邬逐步废弃,转而将匠人迁至安平乡,极大地节省道路运输的损耗人力物力。在如今的安平乡正在大修新式铁炉,甚至远远超出矿山所能开凿出的产出……他们计划在东道城筑虎口关结束之后,数千高句丽奴隶放在矿山,到时辽东郡的兵甲产能将进一步提升。 幽东一片大好! 不过当燕北的目光转向荀悦的变法之策,不过片刻神色便变得玩味无比,甚至郭嘉在他脸上见到极少出现的诧异与迟疑。 “那个,长文,你去代燕某将仲豫先生请来,这变法策,燕某,燕某。”燕北说着面上便复杂无比地说道:“燕某看不懂。” 燕北的文化程度虽低,却不至于连荀悦写的策论都看不明白,但正是因为其看的清清楚楚,才更要将荀悦请来一问究竟。变法策在大体上还是依照先前五政四害的陈条加以引申,全篇既有以儒家思想作为根本的谏言规劝燕北完善自身来教化百姓,更有法家思想以律法约束百姓、军卒、豪强、士人,包括燕北自己。 这恰恰是令燕北感到毛骨悚然的一部分。 如果说荀悦在思想上试图将燕北打磨成圣人,这种比喻屡见不鲜还不会让燕北感到害怕疑惑,孔子是圣人周公也是圣人,他们都不是皇帝,燕北如今与他们差的比较远但毕竟一介马奴都成为了度辽将军,显然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法律? 天下法令何止成百上千,但所有的律法都只有同一个名字,汉律。没有任何一个诸侯拥有随意施行律法的权力,即便燕北有勇气兵横天下,但显然荀悦在策论中多次表露出重新制定律法的意向……燕仲卿胆大包天,可难道荀仲豫有同样的豪胆吗? 除此之外,一篇策论还有更可怕的地方,只是燕北在弄清楚荀悦究竟是如何做想之前,不打算过问那些。 不多时,帐外典韦传报,幽州别驾荀悦来了。 “快请进来!”燕北说罢便自案几之后起身,快步朝外走出几步,迎上荀悦入帐拱手一揖到地,道:“仲豫先生变法良篇,得之为燕某之幸,然其中是否有些不合时宜,还请先生示下。” 燕北尊敬士人,但很少有如此尊敬,此举令帐中诸人皆目瞪口呆,倒是荀悦拱手还礼,长者以同样的姿态作揖使得燕北连忙避让,便听荀悦道:“将军有何疑惑但请说来,老夫尽数开解,只求将军兴兵讨贼,解救皇帝!” “荀君且座,燕某一事不明,朝中权力皆出与四府九卿,先生却建言燕某以军府行王道之时,摘选能吏干臣以充州府,诸如先生所言更从事之责,如私设幕府行尚书台之事,以州郡从事行九卿之责……先生不必怀疑,若能救陛下脱离苦海重塑朝廷,燕某自是当仁不让,可若私行此僭越之举,只怕燕某便成了董仲颖第二,还能安身立命?” 这事让燕北最感到诧异的地方,荀悦居然在策论中建议燕北私设小朝廷,尽管言语上没有这么直接地说出,却教燕北以州郡从事行九卿之事,将军幕府设尚书台,这是什么道理? 据燕北所知,荀悦是非常忠于汉室朝廷的,又怎么会建议他明目张胆地行如此与造反无异的事情? 郭嘉、陈群、徐庶诸人皆未曾看过荀悦的策论,此时听到燕北这么问,个个目瞪口呆……说实话,要是生性跳脱的狂生郭嘉有这番建言,陈群等人是丝毫不会意外,甚至陈群还会当下便起身抨击其不尊汉室。可荀悦这样稳重而有治世之能的大贤者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足矣令人惊愕地合不拢嘴。 偏偏荀悦老神在在地坐在燕北身侧,偏过头似乎面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与责怪,问道:“将军幽地之杰,亦曾将兵讨董,莫非担当与精进,仅此而已?” “老夫曾听人说,忠直之臣但求无愧于心,只有阿谀奉承的小人奸妄才会在乎自身的安危。”荀悦说这话时头顶高冠端正,微微扬着下巴与直挺地脊背形成一条骄傲的直线,对着燕北拱手道:“值此天下大乱之际,朝野豺狼当道走狐遍地,百姓不知国朝只识各地诸侯,然诸侯纷纷攻略四方不闻朝廷疾苦,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若连朝廷都难以保护,尸位素餐的三公九卿,又有何意义?” 燕北面有讪讪之意,心中却了然地长出口气……荀悦老儿并非是试探燕某! 荀悦的才能,燕北是知晓的,单单去岁于他所言之五政四害便令燕北惊为天人,所书陈条尽为某国之策。燕北听说以前朝廷有丞相这个职位,他虽然不知晓丞相是何等风采,但心中却笃定地认为荀悦之才足矣作为丞相! 可另一方面心中始终隐隐有些担心,他的出身、他的经历、他的作为,似乎与荀悦这般风华盖世的长者格格不入,便仿佛怀揣至宝夜眠榻上,尽管心中有数不尽的喜悦,然肋下却亦会被方方正正的宝贝压出乌青。 “荀君,燕某非是正人君子,趋利避害亦为人之常情,但若君以诚待某,燕某亦愿穷吾所有助君成全胸中志向。” “将军固然并非君子,然君虽以草莽之身却处处行英雄之事,中原诸侯攻伐四方,尔虞我诈,唯阁下守土有方以一郡战一国成开疆辟土之大业……值此乱世,只怕君子是难以兴复汉室的,将军可忠刘公,何不能忠刘氏?” 燕北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干了! 辽东燕二郎,兴兵造反都做过两次,再在自己心里私设下尚书台与九卿又他娘有何不可! 第六十七章 战火将燃 有时忠于皇室的人远远要比心怀谋逆的乱党更加胆大。诚如荀悦所说,他只在乎无愧于心,即便幽州将来立起一座小朝廷,只要将皇帝接来,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也正因如此,荀悦以长者的身份坚决成为幽州对公孙瓒的主战派。 多事之秋,似乎自燕北刺陶谦之始,整个天下便分崩离析,搅动风云之下一年到头谁都难过上几日好光景。转眼夏去秋来,送爽的凉风中传来南方涿郡白马军增多的消息……显然,熟悉军事的公孙将军打的是快到冬季的主意,生怕燕北趁着秋末冬初一鼓作气将严纲打出涿郡,故而在涿郡广布兵马据守要地,朝北面蓟县耀武扬威着。 “伯圭当然有耀武扬威的理由!”燕北面露不屑地将手边书简摔在案上,抬头对传信的斥候说道:“回去让斥候营的兄弟再探,白马军增多,是增了多少?是骑兵步卒,新卒老卒,这些东西以后都探明了增进战报书信当中,总要有大致的数量才是。” 燕北倒是不生气孙轻探不清楚,在敌军占领的城池近畿探明数量这原本就不是普通斥候能做到的事情,让他有些气恼摔下书简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自己。 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犄角反怕狼。 想当初除了兵马之外一无所有的他并不畏惧任何敌人,如今坐拥幽州九郡,心中反倒有了顾虑。 “诸君心中如何想的,公孙伯圭又向涿郡倾兵,今年年末,是应固守广阳还是南下收回涿郡?”燕北将目光转向太史慈,问道:“子义,你如何考虑?” 太史慈随燕北至蓟县后,便每日在城外操练军卒。赵云部有吕布的冲骑战法能够用作学习,他的弓骑部却没有太多所能学习的地方……幽州乃至整个北方,出名的弓骑大约只有公孙瓒部下的白马义从,但如今正是他们与公孙瓒产生裂痕即将开战的时刻,学习白马义从的战法肯定不是时候,天底下能有多少学生在一开始就能打败老师呢? 所幸,太史慈熟读书籍,在史书中寻找到最适合他麾下这支军队的战法……来自三百年前匈奴王。过去汉家兵马没有骑兵,总会落败于匈奴骑兵,而其以小股骑兵加以精湛的骑射之法对抗步卒便可百战百胜,这种战法一直到汉军拥有大量骑兵之后才失去马背民族的优势。 其实让太史慈统帅弓骑有些难为他了,太史慈的确是优秀的骑射、射艺教头,可但凡临战,子义总是纵马狂奔一杆长戟挑翻敌军……这大约是燕北部下独树一帜的近战弓手或是远战枪骑了。 “将军,属下以为敌军尽管大军压境,却并无与我作战之心,所谓吠犬不伤人,倒不如让属下领本部前去涿郡,绕膝敌军后路,封锁涿郡各个城池与五阮关交通要道,届时将军领兵南下,趁冬月将至收回涿郡。” 进攻涿郡不是难事,燕北担心的是短时间无法拿下涿郡,反倒与公孙瓒在涿郡僵持。眼下广阳驻扎的万余兵马称得上兵力强盛,只要不是与公孙瓒或袁绍爆发全面战争,倒也足够驱驰。但广阳难以承受长期的拉锯……他们的辎重路线太长了,自辽东至广阳足有八百余里,不说粮草,单单是一柄环刀从安平乡运送至蓟县便要耗上两个月。 “开战容易,蓟县武库有多少备用兵甲?”燕北将目光转向姜晋,这些日子姜晋仍旧把持着蓟县城防,这些事情他必然是知晓的,却见姜晋面露苦色道:“刘,伯安公不重武备,广阳全军武备不过几千,还都在郡国兵的营地里。” 姜晋说着便摆摆手道:“将军就别指望了,这烂摊子……” 这的确是刘虞留下的烂摊子,双方用兵方式完全不同。鲜于银他们过去在刘虞手下,但凡需要用兵便就地招募游侠儿、乌桓等兵员,而且还要让他们自备兵器投奔行伍,刘虞在任的这些年,幽州向来不重武备。 可燕北不同,这样的军队他是不屑使用的。就连孙文台那般在兵法上受麹义赞扬的将军率领一般乌合之众都只能败绩,但凡燕北要派上战场的军士,那便是一定要经历过完整操练的。 燕北的军队战力强悍,但同样的付出,他养麾下三万兵马的花销,便足刘虞招募来十万散兵游勇打上一场大战。只是这当中的选择,便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燕北温言缓缓摇头,对太史慈道:“子义再操练两旬士卒吧,想来麹义他们押运辎重应当快到广阳,这些日子你且领兵至广阳县与安次县一代操练,配合孙轻部斥候把守沿线要地,若敌军有出涿郡的打算,便给他们迎头痛击,几近大收,公孙瓒八成是按捺不住了。待到辎重一至,燕某会给你传书,自安次向西南沿途袭击涿郡南部各个城池乡野的敌军,牵制其大部兵马向南转移。” 太史慈听出燕北有意将他部下弓骑当作诱饵的想法,当即抱拳说道:“在下知晓!” 每年大收对他们这些统帅兵马的将军而言都是大日子,公孙瓒与袁绍也不例外,燕北估计再过至多两个月,他们二人是要在南方打上一场的,而他的盘算便是借着此次机会将公孙瓒赶出涿郡,为了这场战事,幽州还需要一到两个月的准备时间。 等待麹义拔除渔阳王氏,等待高览领兵前来。 “传信麹义,让他尽快达成使命前来广阳,随后进驻上谷郡由北向南进攻涿郡,拿下五阮关。由高览自广阳县、安次县向西进攻方城、良乡、涿县等地,务必于年末收回涿郡全境!” 燕北挥手,仿若将战事抛到一旁,对陈群说道:“长文,向上谷、广阳等地官吏发布书信,筹措士卒冬衣与防备今年冬灾,储备粮食,秋季转眼就会过去,幽州的冬天可不好捱!” 但愿今年,州中能少冻死、饿死些人吧! 第六十八章 覆灭王氏 渔阳郡,雍奴,王氏邬堡。 王氏的几座铁邬仍旧黑烟冲天,尽管王松曾经参与公孙度谋划共攻辽东的事宜,但这却似乎并不能影响王氏在渔阳只手遮天的地位。 “呵,偏将军麹义派人送来礼金五百,想要借我王氏家兵一千九百沿途护送运往蓟县的辎重?”王松立在室中一面高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映照出模糊的身影,抻着一身玄色绸袍,束上系带笑道:“难道燕将军麾下还能缺少这点军士吗?他们都运送什么辎重,可探明了?” 在王松看来,这显然是燕北想要弥合与自己的关系,否则根本不必求于自己,难道以兵威立世的燕北,还能缺了这区区两千军卒不成? 笑话! 传信的家仆尊敬地说道:“据说是些守备城池的兵甲与粮草,不过数目巨大,车驾将城外的官道都拥堵了。” “麴将军带了多少部下?” “都是些民夫,兵马只有几百。” “你去屋外候着吧。”随着王松的命令,仆人快步退出室中,王松也不试衣服了,连忙转过身来对坐与一旁的刘放问道:“子弃,你以为应当如何啊?” 刘放便是早些时候的那个与燕北有几面之缘的没落汉室宗亲,这年头连皇帝都不保,更别说他们这些汉室宗亲……诸如被刺杀的刘虞与死于战阵的刘岱,汉室宗亲也算不得早年间那么尊贵,不过现在刘放在王松身旁帮衬,在渔阳各县倒有不俗的声望。 “先前我等得罪过燕将军,但如今将军为州府从事奉为州牧之尊贵,若麴将军有意弥合关系,依在下之见便可能派人前去归附州府,料想如今燕将军也正是用人之际,若是王兄前去归附,料想将军宽宏应不会将过去那些龌蹉放在心中。”刘放带着笑意说道:“说来,兴许王兄放弃如今三县,反倒能在将来得到更高的地位!” 在幽州,燕北难道不正是大势吗? “我信不过他,也看不上他。”王松撅着嘴有几分踌躇,叹着气坐在榻上摇头叹息,随后又目光炯炯地看向刘放道:“为何那竖子竟能成事?子弃,我想让你替我走一趟冀州,拜会袁将军。” “拜会袁将军,这是何意啊王兄?” 刘放很是惊讶,王松这么想显然已经打算站在燕北的对立面,于是连忙说道:“将军,且不论三家成败,若我等不曾得罪燕将军,自然可待价而沽,可如今与燕将军有了间隙,自要尽力弥合……即便将来袁公得胜,可远水亦难解近渴,渔阳之地处幽州正中,西有蓟县南有辽东,若王兄你是燕将军,可能允许我等坐拥要道而心有二意?” “照子弃所说,难道就只能向那竖子低头?”王松心有不甘,握紧拳头道:“王某有数千家兵,兵甲充足势威三县,却要给那马奴弥合关系?” 刘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王松缓缓摇头,面露狠厉道:“来人,去告诉麴将军,王某便与他两千五百家兵,护送军械!” 旋即,王松又就叫来麾下家兵中勇者,耳提面命道:“你且领九百家兵出渔阳,伺机与家兵合力截下辎重兵甲,大肆招兵买马!王某便不信,那燕仲卿能,王某却不能!” 刘放抬起的手缓缓落下,王松心意已决,已是无力回天。 - 装载着辎重兵甲的大队车马越过雍奴城,朝着广阳郡走着,只不过麹义并不在队列之中。自离了雍奴,护送这支车队的便是赵云与其麾下三千骁骑,看管着两千余家兵,临近广阳郡。 王松抢夺辎重兵甲的心思终究无法达成,太史慈早就领着兵马等候在渔阳与广阳郡近畿,奉命接收这支来自渔阳王氏的家兵与大量辎重。事实上无论王松有什么想法,这支家兵自走出雍奴,都将成为燕北的部下,永远都不会再回到雍奴。 “奉州府之命,尔等尽数充军,违者立死!” 三千弓骑与三千冲骑将两千余家兵团团围堵在二郡交界,锋锐的长矛与弯弓劲弩逼迫着他们解下刀剑束手就擒,领兵的家兵首领当下想要有所异动,却为太史慈长戟挑死……此时此刻,近在咫尺之外的九百余扮作盗匪的家兵于林间目睹这一幕,却不敢冲出去解救他们的同袍,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史慈与赵云将辎重及他们的家兵尽数带走一点不剩。 同一时间的雍奴城,王松得到消息,他所掌控下的泉州为兵马所破,前些时候借道的辽东军队于今日在城中暴起,杀王氏姻亲的县令等人,接管城防毁坏王氏邬堡掌控盐场。 消息如晴天霹雳般令王松惊诧莫名,他正算计着燕北的军备,燕北却已经朝他动手了?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因为谋划燕北军备而派出两千余家兵使得雍奴空虚,只有区区数百可战之士而已,但王松所要面对的坏消息并非仅仅而已……渔阳郡的郡国兵收到来自州府的号令,上千郡国兵正在都尉的率领下朝雍奴赶来。 “好个狠心恶毒的竖子!”王松提着长剑势要决死,如今身旁刘放已被派出踏上联结袁绍的路,连个问计的人都没有,眼下似乎只有奋死一搏这唯一的机会而已。就在此时,家奴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道:“主人,主人……城外,偏将军麹义领兵围堡,好,好几千人!” 王松只觉一阵眩晕,麹义的心思究竟要慎密到何种程度,才能在同一时间在各处向王氏发动袭击,而且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他们运送辎重经过自己的土地,便已经做出要除掉自己的想法?这才借故调走自己的家兵? 急急忙忙跑至邬堡城墙登高远望,黑漆漆的邬堡外,到处是燃烧的火把,兵临城下。 城下,麹义看着王氏邬堡咧嘴笑了,这一仗不知能夺来多少战利,扬起长槊对士卒高声呼道:“儿郎们听好了,不要放火,架云梯给麴某将这座邬堡攻下来,听某将令,攻打邬堡!” 第六十九章 乌桓司马 王松在死前很后悔没有听从刘放的建议前去蓟县投降燕北,只是这些懊悔都随着麹义偏将部进攻邬堡而告终。尘归尘土归土,渔阳王氏数十年积累的庞大的财富在一夜之间尽数易主。 那些金钱珠宝、良田盐池、军械铁匠,全部都成为燕北的私属。 如若仅仅是在甄姜的事情上令二人交恶,王松未必会丢掉性命,因为单凭如此燕北尽管厌恶,同样也有些沾沾自喜,至少王松从另一侧面证实甄姜的美貌,何况如今甄姜成为燕北的妻子,那场战争便已经结束了,燕北愿意以胜利者的姿态赦免当年无知的年轻士人。 但王松参与了公孙度谋夺辽东一事,这才是燕北要根除渔阳王氏的最终原因。 燕北尽管狠辣,却并非赶尽杀绝的人,除非他认为放人一条生路会在将来给自己带来更大的苦楚,否则通常愿意留一条性命,甚至以体面的方式来宣告自己的胜利。 如果王松像刘放那样审时度势,在燕北进入蓟县被众人奉为幽州之主时恰当地献上自己的尊敬,燕北不会杀他。 但活路从来不是为兵临城下才知晓投降的人准备的。 王松的死对燕北来说喜忧参半,随着又一个立于幽州的庞大宗族为兵马所覆灭,幽州西部的豪强大氏人人自危,都不敢在蓟县城中居住,纷纷逃向他们在城外的邬堡避祸。自燕北回到幽州,襄平公孙氏、辽东南田氏、玄菟公孙氏、辽西公孙氏、渔阳王氏……全部变成历史,单单广阳郡便有四名县中大吏挂印而去,人心浮动已成覆水难收。 但这些人心浮动在燕北看来,远不及王松活着几千兵马随时可能在后方反叛带来的危险。 不过喜忧参半,自然也有可喜的事,那便是在麹义传回的书信中所获战利,极为丰厚。 两千余被强行充军的家兵自不必说,这些人大多经历过些许寻常操练,比之新募乡勇要有优势的多,在赵云与太史慈的合力驱赶之下送至蓟县,尽数散给姜晋、潘棱部打散之后补足兵马。 除此之外,便是大量的财富。 王氏在渔阳的两千多顷土地,数座邬堡,钱财数千万,最好的是两座铁矿与上千精于军械打造的匠奴……这在燕北眼中是最吸引人的财富了,渔阳匠奴与辽东匠作不同,辽东的匠人全部由燕北高价雇佣,一年到头要支出两千余万钱,并且随着他们的技艺精湛,由学徒至匠人,支出的金钱将会越来越多。但渔阳匠奴却除了每座邬堡中少数几个管家需要领取薪俸之外,所有人都无需太多财物支出,只要顾好饭食即可。 同样的生产能力,却只需要供给三成的支出。 “鲜于兄,从前刘公不重兵事,州中军备不足。渔阳郡是重中之重,因而燕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鲜于兄应允。”燕北邀来鲜于银、鲜于辅至州府,对簿曹从事鲜于辅拱手道:“燕某想举鲜于兄为渔阳太守,行后方辎重之责,安定郡县,可否?” 鲜于辅是簿曹从事,从前掌管的便是辎重之事与州郡武备之责,如今听到燕北愿意举他做渔阳太守倒无太多思虑,只是觉得燕北是希望投桃报李,感谢他们拱卫燕北入州府,当下应允下来说道:“府君但有差遣便请吩咐!” 州府从事地位虽高,却比不上一郡太守的职权庞大,这对鲜于辅而言是件天大的好事。 见鲜于辅应下,燕北这才笑眯眯地对鲜于银说道:“兄长知晓兵事,眼下州中正是用人之际,燕某欲使兄长为护乌桓校尉,监察东胡北蛮,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又是一个两千石! 鲜于银不但善于兵事,同样对局势的把握强于常人,并未先答应下来而是对燕北拱手问道:“府君,眼下涿郡征战正需用人……郡国兵,由何人接任?” 显然,鲜于辅是想要自己能够领兵进击公孙瓒,即使明眼人都可看出郡国兵在战力上比辽东兵有所不如,但归根结底,他们才是幽州兵,辽东兵终究是外来户。 燕北眯着眼睛笑的正欢,大手一挥便对鲜于银问道:“广阳郡国兵有多少?鲜于兄便择两千汉儿前往辽西,行护乌桓校尉部,操练兵马,与乌桓各部联结关系,待到来年春日,怕是少不得乌桓校尉部南下作战。” 鲜于银听到这话亦宽了心,当即拱手领命。 待鲜于银走后,燕北才坐在帐中暗自思衬片刻,最终对帐外典韦道:“去将姜晋寻来,带着广阳人阎柔一起来。” 前些时日姜晋向他推举了广阳、上谷等地数部乌桓人共同信服的汉人阎柔,把这人夸得像个神仙,说想在护乌桓校尉部求个官职,刚好今日闲暇,燕北决定见见这个人。 其实也是姜晋说话的问题,他若是不说求官,直说要推荐阎柔来燕北部下看看,量才而用。只要阎柔过得去,燕北多半是要将阎柔安排进护乌桓校尉部,而且依照阎柔能让五部乌桓信服推举他出来领兵的能力,说不得就是护乌桓校尉部的司马是跑不了的……不过姜晋张口要求官,还指明了要求护乌桓校尉部,反倒令燕北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 姜晋掌管城防,收到消息不多时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进军帐便是虚头八脑地左顾右盼,拱手端坐到燕北身旁笑道:“兄长,今日打算见见那阎柔?此人出身低微,但长于军略且在乌桓、鲜卑等地都吃得开,进乌桓校尉部准没错!” “阿晋,今日叫你来倒不是要给他护乌桓校尉部,某是想叫你去做护乌桓司马。”燕北一开口便教姜晋愣住,他压根就没想自己的官职,多少年前自己就是校尉了,如今王义更是做了高句丽的太上皇,现在可好!姜晋的脸一下子便耷拉下来,怪腔怪调地道:“闹半天,兄长还是叫姜某在司马上晃荡啊?” 第七十章 量才而用 幽州的大事不单单是要对公孙瓒用兵收回涿郡,内部州府从事等权力更迭也是燕北的当务之急,甚至从某种原因看去,这甚至要比进攻公孙瓒更加重要。 刘虞死后短暂的权力真空期,使得州府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州府从事们的幽州府,但既然如今燕北来了,那幽州府便只能是燕北的幽州府。 “别人慌着加官进爵也就罢了,你个阿晋慌什么?你便是做了马前卒,旁人难道还敢不尊敬你了?”燕北眯着眼睛笑了,姜晋的厉害他是知晓的,就连军正官夏侯兰都不敢拿姜晋开刀,旁人更是不愿得罪这个滚刀肉。燕北身子坐的端端正正,探出二指对姜晋道:“你不要慌,驻防蓟县你立了功,官职早晚是你的。现在初掌州府不够安定,有些重要的事情还必须你去做。” “唉!”姜晋假模假样地叹出口气,愁眉苦脸地对上燕北的眼神突然笑了,道:“谁让你是兄长,你说吧,要我去护乌桓部做什么?” 听到姜晋这么说,燕北脸上亦轻松起来。 “燕某是不会亏待你的,我任了州府骑都尉鲜于银去做护乌桓校尉,簿曹从事鲜于银做了渔阳太守,我要你去乌桓部,便是帮我看着校尉鲜于银……我和他有些交情,但那是过去刘公还在的时候,现在谁还说的准。他掌过兵权,你去护乌桓校尉部我才放心。” 燕北面色严肃地道:“他若没有二心,至多明年便会调任太守,到时你便回来蓟县做校尉都尉,为我领兵南下狠狠地打公孙瓒!” 姜晋一听这话,心里有了准备,拱手嘻嘻哈哈地说道:“有兄长这话在,姜某就放心了!现在幽州谁看不出兄长得势,鲜于银不会作乱的!” 燕北脸上露出笑意,他何尝不知鲜于银不会作乱,真要是会作乱的人,燕北还会让他执掌护乌桓校尉部?笑话! “你不要想太多,他若没有异动,你便当过去养精蓄锐,练些兵马读些兵书,我听说你这两年开始读书了,这是好事,若想看什么书传信过来,我派人送给你。”燕北点头说着,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说你在边境有些买卖?” 燕北这话令姜晋脸上的笑意僵住,脑袋转瞬便耷拉下去,偷摸瞧了燕北一眼好似并未生气,这才低声道:“兄长都知道了?” 没好气地瞪了姜晋一眼,矿山出铁多铁邬出兵甲少,明明有了更好的铁炉损耗去年却比前年多了一成半……这事傻子都能看出有猫腻,可除了姜晋整个辽东有人朝着这上面下功夫吗? “行了,贪了就贪了,垂着脑袋做儿女态干什么?”燕北将两腿盘起,换个舒服的姿势随后说道:“从前的就不说了,让你去乌桓校尉部做司马,就是要你停了这些东西。辽东、乐浪、辽西、广阳,你名下土地没有万顷也有三五千了吧,还差这点钱财?” “我哪儿有那么多地啊!啥时候弄来的钱财土地,地契都要往襄平那边给兄长你送去一半,就是没说。”姜晋有些委屈地看了燕北一眼,“我就三千多顷。” “还就三千多顷?”燕北气的压根儿痒痒,指着姜晋道:“一年能收四五十万石粮食,你还就三千多顷,你看看麹义个偏将军有没有你手上的地多?幽州要变法,你那些地早晚要收回,回头把地契都交到州府去,留一千顷自用就够了!还有那些边境的买卖,全都停了……你是想做富家翁还是想做千户侯?” 这还用问?姜晋当即扬起脑袋目光炯炯地看着燕北,急切地问道:“兄长,我能封侯?” “你要是再这么干,做个军司马就顶天了!” 燕北也懒得跟姜晋讲那些大道理……现在哪里是贪图享乐的时候,一个军司马手里攥着几千顷田地,让别人怎么看自己?上行下效,若人人都想着富贵,便是收复了幽州全境又有什么用,早晚会给人夺了去。 “交,我全都交给州府,兄长,我实在是没盼头啊,你看阿义如今做了高句丽的大辅,人家那天天多风光?”姜晋倒也光棍,开口便要将自己的田产全都交给州府,不过接着便是抱怨道:“我可是最早跟着你,咱一十九骑刺匹夫陶谦,现在啥也没有,还在个军司马上晃荡好几年。打仗你都交给麹义,他我是服气的,可不让我打仗,我也没法立功,那只能琢磨点钱了。要不,要不兄长你下令,我去乐浪给你把三韩打下来!” 打个屁的三韩! 姜晋是想立功都想疯了,周边百夷,唯独三韩是乖巧的软柿子。燕北没好气地都被他气笑了,笑骂道:“打三韩有个屁用,南边的公孙瓒袁绍,哪个是好相处的东西,你瞅着三韩发什么劲!老老实实去属国多读兵书战策,给自己涨点本事,将来少不了用兵的时候!” “诶,兄长,鲜于银去做乌桓校尉,姜某做乌桓司马,那阎柔怎么办?” 姜晋说了半天自己的事,这才想起还有阎柔这个自己发现的人才,连忙看着燕北,生怕自己放出去大话却不为燕北所用,落了自己的面子。 燕北却深吸了口气没有说话。眼下人才的弊端越来越明显,随着如今四五年在幽州拳打脚踢闹出这么大的局面,老派草莽出身的兄弟们尽管各个忠心可嘉,却终归是大多不堪重用。如今辽东一系人马之中,马匪、山贼、黄巾余党出身的能混到两千石的不过是姜晋、潘棱、王义这寥寥几人而已,这还是有燕北一心不忘老兄弟的原因,却都不堪大用。 打仗也好,治政也罢,于才华上终究比不上那些士人出身。 连带着,燕北对阎柔这个于北疆富有声名却出身低微的阎柔,也没有多大期待。 “阎柔的事情你便不要操心了,冬日之前要在涿郡打上一仗,我打算将他留在身边,将来量才而用。” 第七十一章 声东击西 燕北见过姜晋之后,如约会见了阎柔。 比起姜晋在铁邬与边境线上做的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显然阎柔更令燕北惊喜。这是一个与他在经历上有许多相似,却不是拥有那么多激进反叛的广阳人,他是个知兵的人,在战阵上大约与鲜于银在伯仲之间,尽管比不上麹义,却也不落后于高览太多。 他的长处在于与乌桓、鲜卑各部的关系,在幽州所有汉儿之中,对鲜卑乌桓拥有如此影响力的只有燕北和阎柔两个人。当阎柔投奔至燕北麾下,便意味着北疆稳定,并为他带来数目巨大的廉价兵员。 尽管……乌桓与鲜卑的部落勇士在战力上兴许比之全副武装的汉朝战士有所不如,但庞大的外族兵员,意味着幽州拥有了更大的战争潜力。 幽州各郡与北疆塞外,定居的乌桓、鲜卑部落人口何止三十万? 情急之时登高一呼便是数近十万的外族军士,可以想象这些胡人能够给燕北带来什么。 赵云来不及投入这场幽州为收复涿郡而对公孙瓒开始的战争了,驻扎在广阳郡安次县的赵云部收到燕北与麹义的共同书信,指派他留在渔阳郡,接收处于他们的一切物资与钱财。 其实这件事让姜晋去做最合适,因为姜晋从来不问错与对,只要燕北下达的命令便会执行……只是此次渔阳王氏的财物数额巨大,而姜晋又有那么点小毛病,显然没有正直忠厚的赵云去做这事更减少麻烦。 赵云至多会将一部分财物退还给渔阳郡的百姓或是那些佃户匠奴,燕北不在乎少些许财货,他在乎的是军中部下如何看他。哪怕同样是收入四千金,姜晋贪墨一千万钱,与赵云散去一千万钱,带来的结果显然是不同的。 倒不是燕北越活越小气,过去他们兄弟一体,谁手里的钱都属于大伙,哪怕只有一柄上好的环刀,燕北都愿意拿给姜晋,没问题。但这不是财物的问题,再多钱,姜晋可以开口要,燕北便一定给! 可姜晋总是不要,而是自己去取。 这在燕北看来不合时宜。 这大约是统帅兵马中最容易出现的问题了,过去大家都混,突然有一天燕北成了长官,但那些拱卫他的兄弟们还是一样的混。他又能怎么办呢?如果拿姜晋开刀,将来便少不得是众叛亲离的局面。 何况……姜晋便是犯了再大的过错,燕北也是要保他的。哪怕不为姜晋数年来为了捍卫他的荣誉出生入死,单单为了这个蓟县滚刀肉一脸讨好地将他拉到一旁,从怀里掏出那块篆刻着既寿永昌的石头。 燕北也必须保。 走的越长,越觉人生并非对错黑白,更多的事情则在于两面中间的进退妥协之尺度。攥好了,弟兄们心劲往一块使便是其利断金,可稍有差池隔阂之中便是众叛亲离,由不得人不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麹义在八月末尾领兵前往上谷郡,高览紧随其后地将燕赵武士与高句丽禁军进入广阳郡,正待布局之时,燕北却惊觉小觑了天下英雄。 “将军,公孙瓒部将严纲领兵东走,进犯安次,郡国兵不能守,须臾破城!” 一封战报由孙轻部奔驰的斥候骑手传回蓟县,置放于燕北的案头。显然幽州大步兵马往来调动走漏消息,使得原本屯兵涿郡的严纲事先察觉,在两难之中率先发难,领兵袭击广阳以南的安次县。 燕北眯起眼睛,严纲不愧是追随公孙瓒多年的老行伍,眼光尤其毒辣。广阳郡蓟县以南的安次县一直都是燕北军守备的重中之重,先前一直由赵云部骑兵掌管防务,再辅以孙轻部斥候,称得上固若金汤。而此时赵云部领命进入渔阳收整王氏的田宅财物,却为严纲抓住机会,顷刻之间夺取城池。 “兄长,还等什么,你且下令,姜某明日便将严纲的首级置于此案!” 根本无需升帐议事,孙轻的斥候骑兵进城的响动极大,当即便将姜晋、潘棱、高览等人引来帐中,性子最急的姜晋当即抱拳请命……尽管他如今已领了护乌桓司马,正在整备前往属国的准备时刻,但这并不影响姜晋一心请战。 他娘的,再不请战去了属国,那真是要错过今年年末和公孙瓒的涿郡之战了! 姜晋如何能不急切! 燕北却并不着急,抬手示意姜晋稍安勿躁,转头对郭嘉、陈群等人问道:“诸君,你们怎么想?严纲陷安次毫无意义,其城之小甚不能守,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奉孝,你眼光最准,你且思虑,严纲攻安次是何居心?” 燕北要打的是涿郡,因为涿郡眼下是幽州唯一不在燕北手中的郡县,但若严纲攻陷安次,那安次城便也一样落入燕北必须考虑的城池。只是燕北并未被心急冲昏头脑,现在调兵前往安次若是严纲据守还好,若不据守转而逃遁,只怕他的军士冲过去便只能吃到马尾巴灰了! 难道还要等严纲打到哪里,他们追到哪里吗? “将军说得对,稍安勿躁。安次对蓟县之近,只怕攻陷城池只在昨晚,将军,安次的城墙有多高?”听到郭嘉这么问,燕北沉吟片刻,回忆起当时经安次前往雍奴时的印象,无法确定地说道:“大约,只有二丈小城?安次并不起眼,燕某也只是匆匆一瞥而已。” 当时王松满心的卖弄,从安次到雍奴一路上到处都是他家的田地,谁还顾得上看那小小的安次城? “若是如此,严纲多半是放出了诱饵,不过在下亦无法确定,不如这样,将军且先传信麴将军领兵南下攻占五阮关。不论阳刚想做什么,将其封死在幽州断伯圭将军一臂总是好的。”郭嘉抬指在案几上轻轻点着,骤然抬首对燕北道:“再请孙校尉向涿郡一探,若安次为饵,涿郡必有动静!” 如此,燕北遣姜晋领兵前往安次索敌,若敌军逃遁便追下去,此外由按郭嘉的建议调麹义部南下抢占五阮关,命孙轻部斥候进入涿郡探明敌情。 仅仅五日,斥候传来急报,果如郭嘉所料。 公孙瓒的兵马大掠涿郡各县,驱赶十万百姓南下前去五阮关! 第七十二章 阳乡接战 涿郡有十万人吗? 涿郡是整个幽州百姓最多的一郡,一郡足顶得上幽东数郡,幽州的刘虞时代经历数次中原百姓东迁避祸,所迁至幽州百万吏民近半都留在涿郡,翘首以盼着中原平定重回故乡。 只是谁都没能料到那时的战乱仅仅是个开始,而并非结束。 据郡中历年百姓户籍,涿郡一地往年最多时百姓接近六十万,何况还有乡里那些逃籍百姓,若说公孙瓒军掠十万百姓想要带到冀州,燕北便有十成十的意愿相信,绝对不止十万! 听到这个消息燕北哪里还坐得住,治下百姓意味着兵役、力役、赋税,近乎意味着天底下每一个诸侯的一切! 现在公孙瓒军要夺走这些百姓,燕北才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想要回到家乡……难不成幽州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发兵,传令高校尉,领兵杀入涿郡,沿途追击……燕某人便不信了,他带着十万百姓能走到多快!” 燕北此时对郭嘉无比信任,甚至嘴边都带着些许颤抖把着郭嘉的手臂道:“亏有奉孝先见之明,否则便要叫伯圭得逞!” 五日之前,麹义领本部三千余众自上谷郡直下涿郡,眼下算算路程应当已出上谷郡进入涿郡,距五阮关不会太远。只要麹义能率先夺下五阮关,就能将公孙瓒这支兵马与十几万百姓堵在涿郡之中,待到平定涿郡之贼,这些百姓自然仍旧归属幽州! 如今情况紧急,燕北生怕作战中出了什么差错,当即下令命潘棱部两千余众镇守蓟县,防范可能出现的来犯之敌,亲自挂帅与高览一同出征,倾万众之军直下涿郡。 并非是燕北小题大做,他有足够担忧的理由。他到不怕麹义兵败,若不能抢下五阮关亦无非只是放公孙瓒军离开罢了,长久的筹谋都意味着只要此战打响,涿郡便必然没有丢给公孙瓒的可能。他怕的是公孙瓒部下那些挟持百姓的军队将兵马当作挡箭牌……到时候部下将领没有决断,打了便是伤害燕北在幽州的民心,不打则贻误战机。 这般决断,无论如何做选,都不是高览等人能做下的。 整个幽州,能做决定的也只有燕北一人而已,打与不打,皆在他一言而决,益处与遗害皆由他承受。 “将军,此次作战尤其小心,军中尚未摸清敌军布置……保重!” 带着郭嘉的寄语,燕北与高览一同将兵自广阳朝西南前进,掠过广阳郡,进入涿郡。各处征战总有意外,尽管一切布置完毕瓮中捉鳖把握住每个细节对将军而言很安全,但像燕北这样野将军出身的草莽,他所熟悉的恰恰并非是谋而后动。 狭路相逢,死生相搏,才是燕氏子的宿命。 逼近方城以北的阳乡,昼伏夜出躲避斥候的白马军与日夜兼程的燕北军于野外相遇……谁都没料到战事会在此地打响。 当精锐的千余白马义从越过山坡,出现在燕北的目光中时,任何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敌军的布防区。甚至,他们的斥候急于搜索五十里外的方城近畿,而放松了近畿的警惕,反倒为敌军所乘。 呼啸而过的猎猎风中,白马军在一小将的率领下自西面疾驰而出,最精锐的白马义从带着最狂暴的怒吼瞬息而至,飞扬兜风的公孙大旗招展,凛冽的箭雨好似深秋的刀锋带着令人心悸的冷意向燕北军袭来。 “保护将军,列阵迎敌!” 伴着典韦粗豪的吼声,三千余众列明阵势。燕北抽出腰间环刀朝着敌军的方向高高举起,默然却以最英勇的姿态迎着敌军冲锋而来的方向,笔直地刀锋所向。 燕北麾下的数直兵马已分做四部,孙轻的斥候营作为前驱探敌,高览本部将高句丽王城禁卫军紧随其后直扑方城,留作两翼的是太史慈的弓骑来往游曳,上万大军于涿郡北部铺开各部相距二三十里……这支白马义从能摸到此处,着实令人钦佩,便是公孙瓒亲至,有这般本事亦不为过。 不过此时显然在军阵另一面随白马义从一同冲锋的年轻将领并非公孙瓒本人,无论是其看上去小一号的身形还是远远望去光洁的颌下都揭示了敌将的年纪甚至要小于年轻的燕北。 流矢在阵前疾射,典韦并未护在燕北身前,在请战之后便穿戴着一身重铠冲至阵前,提着大铁戟与亲卫本部的长幡喝令部下冷静少待……说起容易,即便是这支拥有庞大勇气的燕北亲卫步卒,在面临上前白马骑兵随同劲射的箭矢轰踏而来时,谁都亦难心如止水,低头持盾顶住敌军的劲射而不自乱阵脚便已是他们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典韦凝神静气,压低的身形之上露出满是悍勇的眼神,直直瞪着越来越接近的白马义从。左右士卒用大盾遮住他雄武的身形,手臂紧紧攥着黑白相间的长幡战旗,听着轰踏的马蹄声不发一言。 典韦不能做声,他便是此战的先锋将,此时此刻士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无论他开口喊出什么,部下都会以为这是冲锋的将领。 “典司马,敌军进百步了!” 典韦只觉两臂喷薄发胀,抬手将铁戟斜插在地,宽大的手掌将一丈余高的长幡战旗攥地更紧,自有士卒为他抱住大戟,但他仍旧没有任何动作,而他百步之后的燕北,亦是同样维持着高高举起的战刀,面容坚毅。 片刻,军阵之中发出慌乱,士卒在典韦耳边叫道:“典司马,敌军进五十步啦!” 长幡缓缓下沉,斜指向天。 “三,三十步!” 伴着步卒恐慌的嘶吼,典韦口中猛然咆哮而出,大步向前踏出一步,声如虎吼:“冲!” 丈余的长幡兜风,典韦自阵中奔跑而出,带起整个军阵的前曲迎着敌军抛洒的箭雨与直撞而来的马蹄冲锋而出。此时此刻,白马义从已来不及掠过战阵,步卒猛然向前的动向出乎他们的意料,两军皆以最凶悍的姿态撞在一起。 燕北掌中,长刀落下,直指前方。 “全军,冲锋!” 第七十三章 人仰马翻 阳乡野外,厮杀满目疮痍。 阵形终究还是乱了,操持着辽东强弩与檀木重弓的武士顶着箭雨将白马义从射成筛子,但更多的白马军突破箭雨阻隔,与典韦部下的亲卫队中,人仰马翻。 统领白马义从的小将统帅兵马极为娴熟,甚至让燕北诸将看到些许阳乐城外公孙瓒的影子,即使燕北军突然冲锋强迫两军交手却处变不惊,当即率领义从骑兵冲入军阵当中,骑射与刀矛交替之下,骑兵阵形仿若波浪一叠一叠地冲击数目是他们两倍的步兵阵形。 尽管骑兵只有千余,却在军阵边沿横冲直撞,形成全局以少敌多,阵线以多打少的状态,片刻便将典韦所押前的六百余步卒组成的前曲冲击的摇摇欲坠。 “稳住阵脚,不要惊慌!” 典韦举着长幡在两军厮杀的要冲甚为显眼,安抚士卒的咆哮声不断从其口中传出,却为战阵上人马相撞、哀嚎嘶吼声所遮蔽,除了就近的士卒难以影响战阵分毫。 可怕的骑兵带着敢死的气势冲杀而来,拦在当前的亲卫前曲所能做到的仅仅是螳臂当车,无以为继。锋锐的长矛刺破坚实的甲片,却也被铁铠折断,裂口的断矛受阻于亲卫武士铁铠内套着的皮甲再难寸进,强大的冲击力使得矛杆在骑士手中折断,崩飞漫天碎屑。 尽管是亲卫武士良好的铠甲能够在长矛下保住他们的性命,强劲的撞击却也使武士胸口传出闷响与骨骼折断的可怖声音,身体方才因矛杆巨大的力量顶飞些许,接着便被奔驰的骏马在半空中再度重重地撞飞。 尘埃落定,生死不知。 马上的骑士也没好到哪里去,矛杆巨大的力量反馈回手臂,尽管骑手早先便撒开木矛,翻转的断矛却砸在骑手的胸口,高鞍无法卸去恐怖的力道,单边马镫亦没有丝毫作用,转瞬之间便将骑手砸落马下。 接着,为其身后奔腾而来的骑兵践踏在扬尘里。 燕北的环刀向左右轻摆,低吼下令道:“左翼佯攻,右翼扰袭敌军侧翼!” 前曲缓缓崩溃,燕北心中却渐有喜意。白马义从仗着冲击力能勉强造成以一敌二的战绩,但随着武士前曲缓缓崩溃,战线越拉越长使得骑兵散开后失去原有的优势,想杀一人,便要拿一名骑兵的性命来换……这些白马义从在燕北眼中就像扑火的蛾! 随着将令一出,左右两曲快速行进,左翼快速逼近白马义从,以少量军卒与外围骑兵形成缠斗的局势吸引敌军注意,右翼步卒则从离敌军稍远的地方环伺,向敌军形成震慑之势。 白马义从的将领显然已经发现燕北军寄望于他们失去机动深陷阵中,惊觉时已难以脱离阵线,正当其高声呼和骑兵撤退之时,典韦已重整队列,率领前曲再度冲上,士卒纷纷效命要将其留下。 “燕某看你如何逃脱!” 典韦率众冲锋而出,燕北在后方自不会错过良机,下令左右军卒挥动令旗,号令两翼军卒包抄而上。 短暂的交手令燕北十分清楚,这支想要给他下马威的公孙瓒部下骑兵显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即便比之当年阳乐城下为他所破的那支白马军亦不差分毫,甚至还要强出些许。 精锐中的精锐,像这样的老卒,即便燕北各部兵马麾下集结起来也不过六千之数,公孙瓒部下想来也是同样。正因如此,亲卫武士只要没有损伤太多,来多少燕北便要杀多少。若公孙瓒部下失去这些中流砥柱,单凭新募的散兵游勇,如何在将来愈演愈烈的幽冀争夺中保住元气? 缓缓合围的阵势已成,燕北的心却不能放松,反倒有些激动起来。尽管面上仍旧一言不发,攥着环刀的手却死死地捏着,眼光如鹰隼般盯着兵荒马乱的战场。 伴着前曲中军越来越响亮的厮杀声,敌军骑兵被两翼步卒缓缓压上,一时脱身不得,战局正想着燕北想象中的模样进行着。骑兵失去在战阵中腾挪的空间,越来越狭小的战场使幸存的白马骑兵好似无头苍蝇般地撞在一处,拥挤践踏。 就在此时,深陷战阵中的小股骑兵却吸引了燕北的注意。 近千白马军自内部止住纷乱,除了阵线上抵挡燕北麾下亲卫军的骑兵之外,内里骑兵分为两股,一股舍去身前的敌人,不顾伤亡地朝着左右两翼的敌军边沿冲锋而去,几乎以命换命的姿态阻住亲卫步卒合围的脚步,接着更多的骑兵自两翼的缺口之中流水般撤走,脱离战场。 燕北粗略望去,逃出战阵的骑兵足有六百,其中不但有大股白马骑兵队,尚有过百不能上马的步卒,跟在骑兵踏出的烟尘中逶迤拖拉地离开战场,骤然间便使得战场上的白马义从形成一个空圆阵线,几乎片刻之间便为燕北的部下所攻破。 如若这是溃败,在此时此刻,正是燕北部下兵马追杀扩大战果的大好时机。 可惜,这并非溃败,逃离战场的敌军骑兵在窜出百步之后,那上百步卒毫不犹豫地调头冲杀,反冲向追至近前的亲卫军,即便以寡击众,仍旧战意不减,上百人竟使数百追兵为之却步。 重新掌握机动的骑兵借此时机游曳而还,骑射之下片刻便使追击步卒伤亡几近三十,箭雨接连抛射之下更使得伤亡持续增多。 双方再度僵持片刻,白马义从趁追击军卒迟疑之际拔出数十步卒,朝涿县急驰而去。 “不要追了,把俘虏带过来!” 燕北何止住部下继续追击的心思,这场意料之外的遭遇战令燕北倍感压力,他迫切地想要知晓敌军领兵的年轻将领究竟是何人……其人尽管年轻,穿越数部大军行进路线直攻中军主阵,以少袭多,尽管并未对燕北的部下造成多大的伤亡,但战阵中所表现出的果决、勇敢都令人无法小觑。 公孙伯圭的部下,何时有这样一员小将? 第七十四章 将兵进涿 良乡的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整场战斗接战不过须臾之间,白马义从仗着快马突袭而来随后疾驰而走,待燕北的传信骑卒赶至各部将领军中时早已逃出很远,再难追上。 燕北传信也并非是为了让他们追击敌军,而是要防备敌军突袭。这样一支好似先汉卫霍杀入匈奴领土不带辎重的骑兵于乡野之间太难搜寻,无论是谁都难以保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将他们抓住。 即便成功追击之后交手,亦难保证己方骑兵是他们的对手,而没有大军阵从旁策应,单靠骑兵对骑兵,即便将太史慈的弓骑布放出去,未必打的过不说,就算打过也难以收到太大的战果……倒不如且让他们跑了。 “将军,此战我部伤四百七十六,亡六百九十,少部军卒失去战力。”说到战损,典韦显得闷闷不乐,即便决定开战便知晓会出现伤亡,但及至此刻仍旧令人心中难以接受,“战场上找到五百余具敌军尸首,俘虏百余。” 让典韦感到难过的并不单单是士卒的死伤,还有在计算战损之后,以多击少的战斗他们的死伤居然比敌人多,这才是令人感到不快的根源。 骑术精湛的白马义从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大摇大摆地自山坡上冲过来,杀伤他们的士卒之后又有恃无恐地离开,只留下不到五百的尸首。 这仗打的憋屈到家了。 “不必为此羞愧,以步卒抗骑兵,这已经是很好的战果了。”燕北嘴上这样说,心里也是这样想,并非是为了安慰典韦。挥手说道:“尽管我部有三千之众,却并非全军与敌交手,未能合围便无法留下敌军。好了,去看看拷问的如何了。” 典韦提着铁戟下去,行进间破损的甲片扑朔朔直响,方才短暂的接战中典韦数次冲锋在前,亲手斩及足有十六,身上的铠甲受尽摧残不说,料想皮甲之内亦受到不少暗伤。 燕北举目向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望去,军士在死去的尸首上扒下铠甲收取兵刃,更有持着兵刃巡行在战场上搜寻尚未咽气的敌人,给他们补上一刀,随后牵着无主的白马加入搜寻战利的行列。至于那些死去马尸则仅仅与战死的尸首分隔开……当他们离去后,紧紧跟随在后面的民夫将会把这些马肉就地切割,在两日内运送至方城之下。 攻城军队将以马肉鼓舞士气,不过也有可能没有所谓的攻城。 最初燕北的幕僚们就认为严纲袭击安次县是为了声东击西,而后来自涿郡的斥候探报公孙瓒军夹裹百姓欲驱赶往冀州,印证了这个想法。而现在,这个来自公孙瓒军的小将再度领兵突袭,更令燕北感觉他们在涿郡很有可能碰不上任何一场艰难的攻城战。 如果兵马行进合理,麹义能够及时将五阮关封锁,决战很有可能在五阮关以东的山脉近畿进行……面对数以万计的公孙瓒军兵马与十余万担惊受怕的百姓? 到现在燕北都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敌军主将究竟是谁……如果是严纲,那么再好不过,燕北与那个人曾经有过些许交集,听人提起过严纲的性格,为人尚属正直,应当不会做出以百姓为屏障的恶事。 不过若是公孙瓒与关靖,就未必了。关靖是谋士,智谋之士大多冷血无情,而观进兵中原后公孙瓒的行径更是百无禁忌,如果是他们两个人只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到时进退两难的就是燕北了。 等待俘虏口中的情况,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拷问俘虏这种事燕北一向提不起什么兴趣,何况他知道最终这些俘虏的结局大多一死……最精锐的白马义从对公孙瓒的忠诚就像燕赵武士对他的忠诚一样,几乎没有倒戈投降的可能。而这些人又都是技艺精湛的武士,就算解去兵甲放到安平乡铁矿充作奴隶都令人难以安心。 但是现在还不能杀,否则传出去令敌军知晓会对接下来的战事造成困扰。 典韦沉着脸从远方缓缓走来,带了几个手臂染血的军卒对燕北拱手道:“将军,他们从俘虏口中问出东西了,领兵的小将叫公孙续,是公孙瓒的长子。” “公孙大侄子?呵!”燕北轻笑一声,这小子有他父亲的本事与胆魄,若非恰逢如今天下大乱,早生二十年怕也是一位幽州将军。笑过了,燕北接着发问道:“严纲呢?” “回将军,安次只是一处诱饵,领兵者不过是军中司马,只是打着严纲的旗号混淆将军视听。严纲如今已从方城前往涿县。”拷问俘虏的军卒第一次距离燕北如此接近地答话,神色间透露出些许拘谨,拱手说道:“他们说涿县防守严密,严纲要等少将军退还再向五阮关行进……属下不知五阮关在何处。” “辽东的新兵?”燕北皱皱眉头,若是随他南下过的老军卒不会不知晓五阮关在哪,“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将军,属下从前是沓氐的狱卒,兄长在冀州战死,家中充作军户,在汶县分得五十亩田,后……”士卒看到燕北脸上的笑意,却更紧张一时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懦懦道:“后来进了水寨,补兄长的职位,调入将军侍卫。” 这是家里已经为他丢掉一条性命的军卒,燕北缓缓点头,笑着问道:“上战场,怕不怕?” “属下不怕!” “你做的很好,下去吧,到了方城可以好好休息一日。”燕北说着便挥手让士卒退下,转而向身旁传令军卒说道:“传令全军,急行军前往方城,令斥候营探近畿五十里,朝涿郡探查……如果俘虏说的是真话,将有一场大胜等着我们!” 严纲要在涿县等候公孙续,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带着十万余万百姓,他们的军队走不快。麹义的军卒现在距离五阮关已经不远,留给他们至少还有五六日的时间。 如果能夺下五阮关最好,即便是不能,亦能在交通要道截断敌军退路。 燕北很期待接下来的战事! 第七十五章 轻兵亡命 五阮关下,羊肠道旁秋风萧索,黄土官道上仍旧留着今年夏末暴雨带来的人印马蹄。 麹义拽着肩高七尺的鲜卑大马,艰难无比地爬上山腰,望向巍峨城关面有苦意。关上守军虽少,但旌旗严整守卫森严,恐短期攻关难见成效不说,亦会打草惊蛇……眼下守军不足千人却把持雄关,若攻关之后自冀州再添增援,则幽州南面门户必为公孙氏所夺。 这个冬天都不会安宁。 反之若夺下五阮关,来年春季何时开战便是幽州说的算,甚至就算公孙氏有夺幽州之心,也只能望五阮关而却步,此地扎上三千守军,囤积粮草仰仗地势,足矣守备万众之大军。 除了涿郡西面的五阮关,幽州南部另一条大路便是为巨马水所阻断的北新城一线,与被易水所阻的阳乡、方城一线。但那两边都是冬天河水上冻之后才需担心的事情,否则各处要线于幽州而言,只有五阮关这一处缺口。 接着林间茂密枝叶的掩护,麹义瞪着远处五阮关的轮廓缓缓隐去,在林间清理出的些许空地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干涩的蒸饼,混着苦咸的肉干咽下两口,好似嚼石头般的口感令他很想一口啐到地上,喉咙蠕动两下最终止住自己这个想法,有些恼怒地骂道:“娘的,姜阿晋这个王八蛋,自他把陈佐调走,看看军中庖厨做的这是什么干粮,想吃死老子的兄弟吗?” 林子里冒出个衣袖被枝叶刮破的部下,捧着水囊恰如其分的出现,奉给麹义后这才擦着额头冒出的细汗说道:“将军,可有破敌之策?” “没有。”麹义非常光棍地摇头,轻咳两声,老林子里不敢点火热蒸饼,吃得东西都像野人吃石头,想他娘什么的破敌之策,难道把五阮关的城砖都吃了吗?就着水囊猛地饮上两大口,麹义脸上露出惊喜,说道:“甜的?” 士卒自己也没喝过这水,不过见麹义脸上欣喜便答道:“北边有个村子,人都跑光了,家家户户东西都没收拾,只剩下井口用大石头盖着,不想还是个甜水井。” 麹义点着头,有甜水饮,勉强能让他觉得食用干涩的蒸饼与肉干不是那么地悲观,实际上他也知道,现在万份厌恶的干粮,在几日之后便会成为军卒无比的奢望……他们携带的干粮仅有五日之备,这还是麹义收到燕北的命令后在上谷郡逐鹿专门搜集的,眼下用过这顿,也不过还剩两日的粮食。 所幸,麹义先前便有过难以攻下五阮关的担心,命逐鹿县的民夫在他们后面向沿途亭里输送粮食……尽管可能赶不上会饿上一顿两顿,但在这种后终究也能再有一批辎重。 但这些辎重最多也不过再撑上三日。 他们没有走官道,翻山越岭,辎重运送不便。而当五阮关就近沦为战场,民夫也不可能再将粮食运送过来。 除非……速定五阮关。 麹义食过干粮,饮足了甜水,这才觉得头脑重新运转起来,不过给他送递水囊的士卒已经离开很久。这时发急的麹义才拍着自己额头叫人重新唤来那名部下,问道:“你说就近村落的百姓都已经被公孙瓒的兵丁驱赶,东西都没带走……屋舍中有没有粮食?” 士卒闻言苦着脸说道:“将军说笑了,有粮食那公孙将军的军队能给咱们留下?弟兄们把乡里的盆缶大缸都翻了个遍,一点面都没剩下!” “那你说东西都没拿走……有衣服?”麹义像是脑袋突然被敲了一下,急切地问道:“乡里之间是不是有剩下的衣服没有带走?” “破衣服,烂瓦盆,还有些车驾农具都剩在那儿,将军有用?” “这他娘就对了!麴某瞧着你也挺机灵,手下有一屯人马?”麹义脸上还的焦急随着士卒的回答尽数冰释,伸手拽拽士卒衣甲上的章幡,知道是个屯将,说道:“给你个危险的活计,弄不好会将性命丢了,你敢不敢?” “属下后曲屯将白夫,将军有命但请吩咐!”白夫将胸膛敲的咚咚直响,生怕错过这个机会,他从前只是辽东大户人家的佃户,干的比骡马还累,却从未食过肉味,如今虽然充作燕北军的军卒,刀里来箭里去,却好歹混出个出身,手上有刀胆气便雄,拱手说道:“属下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危险!” “说得好,你且跟麴某过来。”麹义左右看看,挥手令士卒在近畿警戒,走到没人的地方对白夫问道:“辽东人?” “回将军,属下一屯都是辽东襄平左近应征的,跟将军打过高句丽、雍奴。”提起履历让白夫眉飞色舞,他是麹义部下的老卒了,生怕被偏将军看低了,连忙说道:“打高句丽属下在城下射杀四个高句丽人,破雍奴是第三个进城的!” “好汉子!你会装百姓吗?”麹义并不在乎白夫夸耀的勇武,指着他问道:“让你去装作百姓,趁着黑夜混进敌军驱赶的百姓里,敢不敢?” 白夫愣住,片刻便明白过来说道:“将军要属下混进百姓里杀人?将军放心,属下一定……” “不是混进百姓里杀人,是混进百姓里第一批进入五阮关,打开城门,撑到麴某率军攻城。”麹义的脸上可没有白夫的轻松神色,十分担忧地说道:“这是九死一生的事,你们带不了强弩和环刀,只能在身上贴身藏下一把短刀和矛头。没有镶铁甲,百姓的单薄衣物,至多能有半数人手上带些农具木杆。现在麴某问你,还敢不敢应下?不敢也无妨,这是送命的事……” 白夫脸上显然露出畏惧的神色,没有甲胄没有兵器,并非人人都有燕将军帐下典君那般体魄,空手也能把人脑袋捏个稀碎。呼吸沉重里,白夫的手紧紧攥住,手臂缓缓抖动着,却仍旧梗着脖子打断麹义的话,发狠道:“将军不必多说,某敢!” “哈哈哈!不愧是麴某的好部下,白夫,麴某记住你了。若你能活着打开五阮关,麴某升你做军侯!” 话音一落,麹义将目光再次投向五阮关的方向,尽管入目只有郁郁葱葱的林密,但似乎夺下五阮关的几率更大的一些。 第七十六章 涿县废墟 夜深了,涿县城外星火寥落,重重叠叠的军阵里,燕北愁眉紧锁。 在方城,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敌军,公孙瓒的兵马早已将近畿百姓统统驱赶离开,留给他们一座空城。在燕北军占领方城之后,山林之间才陆陆续续回还成百上千躲避战乱的方城百姓,但他们终究只是少数,更多的百姓来不及逃走,被白马骑兵的长矛威逼着背井离乡。 当燕北的兵马倍道急行至涿县,他本以为会见到与方城同样的景象,但事实证明了敌军将领,那个年仅十七的公孙少将军拥有着远超他所估计的狠辣与计谋。 涿县,是涿郡中唯一一座拥有坚城可以据守的城池,也是燕北在南下之前便早已定下的后援重镇。战斗一定会在涿县以西,五阮关以东开始,这是任何人都能有所预料的,等待他们的不会是攻城而一定是野战。因为双方所谋求的皆非一城一地,而是围绕公孙军抢掠的十余万百姓的争夺。 战局向东一点,只要燕北军围困涿县,封死五阮关,公孙续与严纲便会成为困于幽州的孤军,而战场往西超过五阮关,亦会使燕北军面临公孙瓒军主力大军的攻伐。因此在燕北的预计中,涿县便是他身后的重镇,能够承担起辎重转运、伤兵救援、退守城池的重任。 但当燕北行至涿县以东三十里,望见远方天空拔地而起的黑烟,便知晓大势已坏。 “燕某低估了公孙续呀!” 涿县便公孙续一把火烧了,像洛阳一样成为一片废墟。燕北踏入城池时,街道干裂的青石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池所经受的苦难,而在两旁屋舍的宅邸仍旧能望出往日幽州重镇的繁华模样,只是那些昔日的屋舍梁柱如今皆化作火炭,散发出滚烫的热浪。 “数日之内,涿县进不去人。” 涿县并非像洛阳那般城池完全由土石青砖筑城,大火烘烤之下连城墙都近半毁坏,根本无法再承担重镇城池的使命。就算燕北现在让士卒登城,他们还要在心里掂量着城墙会不会塌掉呢。 “将军,摸到敌军的尾巴了,向西七十里,快到逎县了。斥候回报乌泱泱到处都是人,小部骑兵押后,也就千余……将军,某饮些水?”孙轻风风火火地跑进帐里,连珠炮般吐露军情后喘着粗气望向燕北,得到允许端起案上陶碗咕咚咚饮得一干二净,这才一铺股坐在地上对燕北侃侃而谈道:“属下估计,敌军押着十几万百姓,后部快到逎县,前军八成正在三百里外渡过禹水。现在咱们如果要追,后天能在百里逎县追上敌人。” 燕北缓缓点头,涿郡南部水网密布,单单逎县与五阮关之间便有东西走向的涞水与南北走向的禹水,到了南部范阳那边水流更加密集,大队兵马很难快速行进。敌军若想渡过禹水,人马拖拉没三五日肯定无法尽过,倍道追击后日大军便可赶至逎县近畿。 只是燕北心中还有少许踌躇,对上孙轻热切求战的眼神,他脸上的神色意欲难明。也许是生来低贱的关系,这不但给予燕北在任何逆境中百折不挠的坚韧,也让他一切的喜悦掺杂着来自不详的忧郁。 这几日自方城至涿县,他们的兵马便是倍道而行,就算是军中老卒也会感到疲惫不堪。再度倍道疾行,固然能够取得些许战果,但公孙续烧毁涿县城池的狠辣举动令燕北心悸……这个比他还年轻八岁的后辈先以少骑冲阵,又烧毁涿县使他的兵马失去后援城池,所表现出的惊人才干足矣令人重视。其一再欲图挑起燕北愤怒的举动,使燕北不禁感到疑惑。 “去将太史子义招来,就说我要见他。” 是在逎县追敌一阵,还是在禹水河畔作战,亦或将敌军挤压在五阮关下? 燕北感到举棋不定。 不多时,孙轻与太史慈联袂而至,太史慈入帐便问道:“将军,孙校尉来的路上便将敌军动向告知属下……我们要追上去抢下百姓吗?” “燕某亦在思虑,子义,你部下现有多少骑兵,你呢?” 燕北抿着嘴唇向二人发问,太史慈部下有骑兵四曲两千余众,孙轻部下斥候有两曲一千余,若集结所有骑兵则有近四千之数,若说打上一场倒也足够。 “你二人同去,子义领骑兵先至,伺机而攻,需查探好敌军情况,防备遇伏……燕某估计公孙少将军会在路上设伏。”燕北说罢又将目光转向孙轻,道:“你领步卒倍道疾行,让士卒带上五日粮草。大军压阵后至,于禹水汇合,由子义全权寻觅战机。能战则战,不可战切勿贪功,待大军齐至击敌于河岸亦可行,知否?” “属下领命!” 清晨,秋风带着些许寒意,燕北与高览等人并肩望着呼啸出营的骑兵队离开营寨,高览问道:“将军是担忧敌军伏击?” 在高览看来,此时此刻正是大军疾行而追的机会,燕北尽管派出全部的骑兵,却仍然不够进取,唯一的可能大约是就算燕北担心会遇上埋伏……这也不奇怪,尽管他们一直企图不被敌军牵着鼻子走,可此时此刻,双方所求都如此明显,正如燕北可以先期命麹义向五阮关堵截一般,公孙续烧毁涿县,也不意外。 “伏击,并非是伏击啊阿秀。”燕北脸色显得发苦,缓缓摇头后望向高览,长叹而后才缓缓说道:“我担心的是大军追上敌军,却不能进攻,反倒疲惫断粮,会为敌军所乘。” 伏击,燕北戎马倥偬数年,何样的伏击他没见过,他所统帅的这支军队能够应对任何情况,燕北根本不担心战阵上的任何事情。只要让他们看到敌军,这支燕北部下的精锐劲旅便能把敌军生吞活剥! 他怕的,是他,他们所有人都不曾遇到的情况……他怕公孙续借数量庞大的百姓来让自己投鼠忌器。 那是他所预料中最困难的情况,不需要战阵,那些哀嚎的百姓会瓦解部下最凶狠的士卒之斗志,而他们疾行倍道必然会使后军辎重难以跟上,一旦无法速胜,士气斗志均为低落之时,敌军率军杀至,谁能抵挡? 燕北心中无比思念姜晋与潘棱,他们二人部下那群土匪山贼混账王八蛋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能扬刀砍下去。换做燕北,即便他有一果决的心,却做不出这样的事。 无关懦弱,若由他下令进攻百姓……即便战局得胜,幽州他也别想统治了。 第七十七章 疲兵之策 涿郡,逎县近畿,禹水东三十里。 沿途田地被人马过境毁坏干净,成千上万的百姓在白马义从的箭矢、刀矛令人心悸的威胁下逶迤而行,背井离乡。路途上的惨剧,令策马直追的太史慈不忍再看。 有体弱的妇人禁不住数日行军上百里的疲惫倒在道旁,无人怜悯,待他们的骑手经过时早已性命垂危;有健壮的佃户企图反抗而被环刀加身以儆效尤,尸首被绳索吊在树上,泛着令人恶心的肿胀;更有五尺小童失在长途迁移的混乱中与亲族失散,脚底的磨伤逐渐溃烂乃至臭不可闻。 是的,太史慈知道,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真正的武士应以刀剑与忠诚效命主家而不心存怜悯,但他们的敌人早已丧失全部武德……与这样的敌人作战,令太史慈打心底里感到羞耻。 曾几何时,守卫边境的公孙将军是幽州人的骄傲,那些愚昧且盛行古代游侠之风的幽州百姓提起他们一次又一次战胜塞外胡人的白马长史满口都是赞誉。似乎令人惊讶的武功仅仅是他们数不尽优点中的其中之一,雄姿英发而受人爱戴。他们的妇孺为白马长史而萌动春心,他们的儿郎恨不能投入白马长史麾下操戈效忠,可是现在? 这支由幽州人组成的军队鏖战四方,可就连引以为傲的武功都成了他们所有令人畏惧的缺点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太史校尉,他们既然抢夺百姓,为何又要在路上任由百姓死去?”孙轻在此时显得分外焦虑,一双眼睛带着血丝,吃力地咬着牙对太史慈发问。行军之初他以为他们此次出马是为了战胜敌军夺回被掳掠的百姓,可此时此刻他麾下善于征战的儿郎已经分出近半将沿途受难百姓安葬,并护送那些少数幸存的百姓等待后勤辎重救命,忿忿道:“早知如此,真该带上几百个民夫!” “我们都想错了,将军错将公孙续当作雄才大略之将才,冲阵也好,烧涿县也罢,都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不得已而为之。”太史慈策马立于矮坡,举目望远,便能看见远处目力极尽之处扬起的炊烟,那是他们的敌人埋锅造饭的动静,扬着长戟言辞间充满不屑,道:“狗急跳墙耳,涿郡本是他们的,将军初一发兵,白马军便连忙撤出,他们是在溃败,在逃命,哪里顾得上寻常百姓!” 孙轻勒马在山坡上兜转一圈,坐骑人立而起,认为太史慈说的很有道理,马蹄踏下的同时高声叫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追上去杀他们一阵!早就看这些白马兵不顺眼了!” “孙校尉,你想打大仗,一战杀他四五千人;还是想扰袭敌军,杀伤几百不痛不痒?”太史慈提着长戟轻笑一声,心中有了战策,对孙轻安抚道:“不要着急,某家比孙校尉还想立功。孙校尉所历大小战阵数十,方有今日校尉之功;某随追随将军历数战,却无一场可立威名之征,心有不干……这一战,某家要让幽冀二州知晓,这天下还有一人唤作东莱太史慈!请孙兄助我成事!” 太史慈目光炯炯地望向孙轻,关于孙轻其人,太史慈是多半知晓的。幽州校尉虽多,诸如姜晋、王义者,深得燕北亲待以忠诚见长;如他及赵云者,以武艺操行著称;而孙轻,作为幽州最不显山露水的校尉,虽无独当一面之能,斥候的本事却是谁也比不上,尤以耳根子软使得人缘甚好,如今是黑山四将中最得人信赖的武将。 孙轻是很钦佩太史慈的,非但钦佩,还有些畏惧,本就因太史慈出众的武艺而大加亲待,如今听太史慈对他如此尊敬,早已喜上眉梢,拱手说道:“子义何必如此,你我有荥阳之战共同奋死的情义,你且说罢,这一战孙某听你的!” 即便有燕北在出战前所说战局全权交由自己,但孙轻毕竟是老资格的校尉,说实在的……就冲自己将军的性情,孙轻如果不是犯下投敌的大错,就算一意孤行导致兵败,只要奋死作战,恐怕回中军大帐也不会有太大的惩罚。要想驱使孙轻,还是要在面上给予足够的尊敬。 “一言为定!孙兄,开弓不射,敌心最畏……此处距禹水尚有三十里,敌军先头正渡禹水,没有三四日,百姓无法尽数渡走。”太史慈指点间便将局势吐露清晰,“敌军虽有万众,然监视百姓必然分兵,我等无需畏惧。但我等虽有近四千众,却可以疲敌之策应对,三十里各处扰袭敌军,使其食寝不安,三日之后禹水河畔,敌军留下多少人马,我等便杀他多少人马!” 太史慈在蒲阴是随燕北一同被陶升袭击过的,昼夜不得安眠,再精锐的士卒都会成为废人,何况三天三夜?他对这个战策抱有充足的信心,只是孙轻却显得有些迟疑。 孙轻听的出来,太史慈的意思,是要单单依靠他们这些兵马将未能渡河的敌军杀个片甲不留,但是……他们有这样的能力吗? 那里有十几万百姓,还有公孙瓒部下上万大军。他们出营时,燕北的意思可只是让他们在禹水之前打上一仗,甚至所有的骑兵都只是用作斥候罢了,未渡过禹水的兵马,就算是过去一半,那个还有五六千兵马……能行吗? “这……子义,能行吗?” “三成,某有三成把握能在疲兵之后击溃敌军近半,孙兄不必多虑,即便事不可为,亦能抢下两三万百姓,又何尝不是功劳呢?” 孙轻开始听到太史慈说三成,眼睛瞪得好似铜铃,随后却又渐感窃喜。太史慈没太多把握还好,兴许他也只是想试探一下,若真一意孤行反倒不美,当即抚掌笑道:“大善,成有功,败亦有功,还是子义稳妥!” 太史慈见孙轻不再反对,脸上也扬起笑容,目光望向远处的似有似无的炊烟,暗自攥紧拳头……这件事如果成了,公孙续便无需将军记挂,他与孙轻联手,再加上麹义在五阮关的三千人马,足矣将这万余敌军留在涿郡。 大丈夫立世,功名自当马上取! 第七十八章 禹水难渡 公孙续只想走得再快一点,他受够了后头那支来自幽州的追兵! “该死的燕仲卿,居然没被涿县吓住,还敢来追击!”打马的公孙续一路上骂骂咧咧,催促夹裹的平民百姓尽快赶路,可这十几万人聚在一起在官道上拖沓足有是二十里地,哪里是他说快就能快起来的,“严将军,能不能再快一点!” 自公孙瓒抢夺冀州便已看不上奋武将军这个官职,前些时日南阳的袁术夺了朝廷马日磾的节杖,便派人到冀州来,封公孙瓒为征东将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与他结盟同攻袁绍。公孙瓒领了官职,让手下的关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檄文,大意便是奉朝廷号令讨伐袁绍……其实都是鬼话连篇,现在人人都说自己尊奉朝廷,可究竟谁是朝廷呢? 恐怕这些口口声声尊奉朝廷的诸侯也不知道。 在领了征东将军的伪号之后,公孙瓒便大肆封赏部下,什么偏将军严纲、裨将军邹丹、中军校尉公孙续、中山相王门、常山相范方……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就差没解去冀州牧韩馥的职位了。 “少将军,如今禹水甚深,大军百姓不可速过,不如在下领一支兵马前去与追击敌军鏖战,可解燃眉之急。”严纲实在觉得如此被敌军一连追赶数日,从方城到禹水便没有停歇太过颓唐,拱手请命道:“老夫观之追击敌骑数不过数千,每次追击亦是一触即退,不求伤人之为使我部提心吊胆,如此一来至禹水士卒战力不足定会遇袭!” 一连数日,自从身后有了这股追兵,他们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敌军尽数为弓骑,按理说在白马义从面前玩弄骑射可谓班门弄斧,可偏偏敌军射艺精湛,只有最精锐的义从才能压他们一头……可真正精锐的白马义从,他们这上万人也不过只有不到两千而已,分散全军各地皆为什长、队正,哪里能集结到一处与敌死战? 这些敌军弓骑分散小部,自各个方向神出鬼没,瞅准时机掐着埋锅造饭或是夜深人静之时奔袭而来,一阵冷箭远走而去,整整三日也不过才杀伤他们上百人,他们自己还有半百伤亡,倒是不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可架不住人心惶惶,现在他们的部下吃饭时都要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以求自保,睡觉更是要轮流驻防。 诚然每次交战损失不大,可即便只是死了十几个人,谁都不希望冷箭射到自己脖子上不是? 照这样下去,不用等敌军来攻,渡过禹水军心就散了! “严将军勿慌,不可去,不可去!”一看严纲请战,公孙续心中暗道要遭,连严纲都如此沉不住气,更别说部下的士卒了。恐怕如今整支军队被敌骑追的都有了火气,这可不行。公孙续连忙说道:“严将军,我等之所以西撤盖因涿郡不可守,这是冀州诸位长者一同定下的,要将军迁涿郡百姓至中山,充实人口……可并非是让将军与幽州军交战得胜啊!这十余万百姓但凡能有一半过了五阮关,即便不战,我们也赢了。” 严纲没有说话,转头向数里开外人潮涌动的禹水河畔望去。少将军年少心气远高于常人,不知怎么在广阳和燕北打了一仗,反倒知晓轻重了。 若少将军能一直如此稳重,就算此次涿郡兵败都值得了,至少主公后继有人。 公孙续看出严纲的想法,失笑道:“将军是疑惑侄儿怎么不急于言战了?实在是小觑了天下英雄,在冀州时总听军中说起那袁将军麾下的颜良文丑是如何勇猛,小侄便也想为阿父立不世之功,突骑袭杀燕北,怎料其兵将凶猛……燕贼麾下能人何其多,不逊阿父与袁将军,我听说追击的敌将便有一人使得长戟射术精准,强弓即开便立死一人?” 公孙续说的是太史慈,严纲前些时候领兵断后时曾远观太史慈,因而面露慎重点头应道:“不错,那人名叫太史慈,是青州人,早年不过燕仲卿部下长史,便在荥阳城下逼走凉州军的猛将华雄,不可小觑。” “不可小觑,是啊!所以这仗,还是留给阿父与他对决……怎么回事?”正当二人对话,突然后军传来骚乱,轰踏间骑手飞奔而至对二人高声喊道:“少将军,敌军又攻来了,这次是东北!” 公孙续与严纲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疲惫,这已经是今日第四次袭击了。公孙续摇着头,难道那个太史慈就不会感到疲惫吗?这几日每次都扰袭上五六次,甚至有时一箭不发只是带兵来远远地张望一阵便撤去,却好似乐此不疲一般。 “伤亡如何?” “没有伤亡,敌军方才出现,离我军还远,约百十骑。” 传信骑卒也不下马,在马背上拱手应答着,这并非是对少将军不尊敬,而是自公孙瓒时起便下令军中士卒皆是兄弟,不必行跪拜大礼,军情紧急更不容俗礼拖沓,只要马上拱手即可。 “嗯,你做的很好。”即便一日里传信骑卒已将同样的消息禀报了四次,公孙续仍旧不急躁地夸奖士卒,随后好似平常般说道:“回去告诉后校尉部左曲士卒,让他们小心应付,若敌军不来进攻便不要引弓射他们,浪费箭矢……这些胆小鬼!” “诺!” 马上的士卒抱拳应诺,随后飞马驰去,待士卒走远,公孙续这才狠狠地踢翻地上的涮马桶,泥水飞溅地到处都是,随后猛地喘了两口粗气,望向大军左右到处是那些平民黔首的身影便愈加烦躁。过了良久,才深色不善地对严纲说道:“严将军,我觉得我们渡不过禹水,近日士卒已疲,敌军早晚要突袭我军……我看不如,驱赶两万百姓朝他们的方向冲过去,趁他们整顿百姓,至少能拖到明日,一日之间,够渡近半百姓了。” “这……”严纲默不作声,这种毒计太过阴损,今后公孙氏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他不敢回答这样的问题,突然间后方传来巨大的骚乱之音,二人连忙转头望过去,“这,这……不是佯攻!” 这一次,太史慈并未佯攻,三千余骑分三部杀入公孙军腹背,穿透外围防备,大肆杀戮没有多少警惕之心的公孙氏军士。成百上千的百姓在战斗中惊骇地仿佛遇到烈火的羊群,在公孙氏铺天盖地的兵马中东躲西藏……整个禹水东岸好似一锅热油倒入冷水,炸开! 第七十九章 汹涌民心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人上十万,扯地连天。 白马军打仗是把好手,但倘若期待他们将这十余万百姓严格约束,却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他们至多能保证这些百姓依照他们划下的大致方位,上百人上百人地送向对岸……其他的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当太史慈的兵马杀向白马军时,霎时间整个禹水东岸纷乱不已。百姓恐殃及池鱼,分散的军卒被百姓冲乱了仅有的阵形,兵寻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幽州弓骑营好似蝗虫瘟疫,冲到哪里,哪里的人便散开朝着西面禹水大河推搡奔逃。 公孙越与严纲逆人潮策马,分做两路收拢反被百姓夹裹的军士。他们的军士还是很好认的,每股多则上百少则数十的百姓中便有一骑白马,聚拢在周围的是一伍或一什冀州新募的军士,只是此时他们的军士却无法表现出精锐的模样,即便是那些白马义从都被汹涌的人潮吓坏了,座下骏马大多受惊,肆意摆开四蹄到处冲撞,使本就混乱的局势更加难堪。 “严将军,你且前往阵前收拢溃兵且战且退,我去河畔阻止士卒溃逃对岸!”左冲右突的公孙越眼看这样不是办法,离得远的军卒就算能看到,周围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也让他们无法将士卒收拢一处,眼下的大环境便是人人自危,百姓无首东南西北到处乱窜,军卒则都知道禹水西岸才是能保住性命的地方,纷纷向禹水逃去,气得公孙续大喊道:“再这么下去兵就跑没了!” 公孙续眼下心中无比后悔,早知道就在百姓中散布些留言,就说幽州军是来杀他们的,局势都会好上许多! 严纲闻声应下,入眼到处是人头重叠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不由得面色发苦。眼下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尽人事了,要想士卒聚齐与幽州军堂堂正正的打仗,至少要撤到禹水西岸才能再做打算,这种时候落在后头的上千军卒一旦被敌军发现,保不齐就是被各个击破的局面。 此时此刻,严纲哪里还敢再向东走,沿途收拢军卒连那些百姓都顾不上了,现下只能尽量多聚溃卒,缓缓退到河岸才是正途。 军士混乱,这仗根本就不必打了! 事实也正如公孙续、严纲心中所想的模样,在他们身后被幽州军袭击的方向,根本没有发生战斗……至少没发生幽州军与白马军之间的战斗。 自太史慈部打着幽州牧的旗号冲杀而来,数以千计的幽州骑兵冲到近前缓缓前驱,被夹裹看管的老百姓还以为是刘虞派人来救他们了,当即阵中便乱作一片,百姓们高呼着刘伯安的名字纷纷暴起,将那些不可一世看管他们的白马义从拽下马背,用拳头石头击打至死。 百姓中不乏尚武之气,只是先前难以团结一处,那些最早反抗白马军的百姓都被长矛刀剑加身而死,震慑百姓不敢反抗,何况他们并没有兵器,根本不敢翻出什么风浪。但此时不同,幽州府派出的骑兵就在身后,百姓中那些健硕的壮丁再没什么好怕的……这一刻,我们多,他们少! 太史慈率众冲锋前还暗自担忧着会不会恐慌之下激起百姓的凶性朝他们动手,可现在面前一幕着实令他大喜过望……尽管人潮中呼喊着刘伯安的名字令他感到有些诡异,不过让百姓相信是刘虞派来的他们也好,至少刘伯安听起来比燕仲卿要安全的多! 别看刘虞已经过世半年多,燕北也被拱卫为幽州牧快两个月,但整个州中的百姓里,消息灵通的终究还是少数,更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猎夫根本不知道州中政权的变动……甚至就算他们偶然听说过,也与他们没太多关联,仅仅一瞬便忘记了。 正如燕北很早以前就知晓的道理,民心就是白眼狼,做好了百姓未必记得你是谁,但若一件事做的不和人意,他们立即便把做过的所有好事统统忘记,死揪着那一点坏的不松口。 走出辽东郡,天底下恐怕再没有一块土地,让燕仲卿之名如此深入人心。 太史慈引弓上箭,伴着裂弦之音便将人群中提着长矛杀戮冲击百姓的白马义从射至马下,眨眼间汹涌人潮便将剩余的公孙瓒麾下冀州军卒掩埋杀戮。没有势如破竹,没有长驱直入,幽州军的旗帜只能在人群中缓慢向西推进,但每走一步,便有数不尽的百姓加入战旗之下。 只有太史慈才能感受到纷乱咆哮中的汹涌上涨的民心,自其投入燕北麾下尽管亲自上阵不过十余,但所历大小战事,从未有过任何一次仿若如今……他本以为在他们身后的百姓会四散逃窜。任何一次战争中百姓都处于绝对弱势,即便早年间燕将军对部下约束极强,军卒绝不敢冒着杀头的性命伤害百姓却都一样,攻略任何一座城池时,四散的百姓都屡禁不止。 可这一次,涿郡百姓选择与他们站在一起,就站在他们身后。 不过小半个时辰,战场上便出现一边倒的局势。太史慈将两千余众冲击占地二十余里,有白马军过万百姓过十万的庞大军势,就在短时间中,便成为太史慈千骑为中军,前后左右上万赤手空拳的百姓引为前驱,汹涌地冲向数量远超与他们的西面……就算是那些兵甲精锐的白马义从,此时此刻除了夹尾西窜外再无其他选择。 幽州南部与冀州接壤之地没有长城,只有太行山小径中立起的一座五阮关,但太史慈知道,此战过后,拥有这十余万百姓的涿郡,便是幽州面南的血肉长城,能阻拦一切野心之徒对幽州的觊觎。 “孙兄,这场仗……我们赢了。”太史慈拨马寻到孙轻,此时的孙轻已经被周围情况完全蒙蔽,甚至显得有些荒乱,见到太史慈在人潮中涌现来到身旁,连忙小声说道:“太史校尉,我们被包围了!” “的确被包围了,被燕将军唾手可得的民心包围。”太史慈大笑,对孙轻道:“孙兄,劳烦你率斥候军分散各地百姓,告知百姓我等俱为燕将军之兵马,整顿百姓……领他们撤至后方,以免敌军突袭混乱,禹水河畔,当尚有一战!” 第八十章 白马之士 禹水东岸,从那些溃逃而来的白马义从口中,公孙续越来越感到大势已去。 自幽州军袭击开始,那些懦弱的涿郡百姓并非逃窜,而是像一支军队般地倒戈,成千上万的百姓在各处屠杀他们的精锐……那里面每一名白马义从自从军至今都是阿父用金银堆积起来的精锐啊!他们的白马、兵甲、强弓、环刀,还有那每月万钱的兵俸。短短几日之间,两千白马义从死的死亡的亡! 公孙续环顾左右,禹水东岸仍旧身骑白马的义从不过数百之众……何其悲伤?最强壮骁锐的军士,被淹没在一望无际的人海中,被那些孱弱至极的百姓、农丁生生打死! 他的脑海中不停权衡,这场仗已经输了,无论他战或不战。若是就这么带着剩余的三五千军卒夹裹渡过禹水的四万百姓离去,据守河岸敌军必不敢攻,则能保全些许战力,再奔行百里便能抵达五阮关,仍旧把持幽州南面门户,为阿父创造将来进取幽州的机会。 这大约是最好的选择,尽管有所损失,但仍旧能够驱赶几万百姓前往冀州,甚至这些人在将来都会成为进取幽州的先锋军。 若是领兵再战,则河西不可守,最大的机会便是趁百姓慌乱的机会收拢溃兵……他们上万兵马总不会短时间里被百姓杀得一干二净,公孙续估计到敌军冲至此处之前,他至少能聚拢起五千人马。 足够与这些敌人一战了。 显然,摆在公孙续面前最应当做的事情便是见好就收,夹尾西窜。他不是严纲,而是公孙瓒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拥有关于这一切的继承权,即便年少在外也拥有远高于严纲的自主权力,他的身份让他可以不必计较这几千军卒、数万百姓的得失。 可年少人的沸腾热血总是难以扼住跃动的心,公孙续不想跑,他想和燕北的爪牙追兵打上一场,斗些血气。 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禹水潺潺南下而流,这条河流自更北的不远处发源,向南汇入幽冀交界的易水,在那里有传唱自古老的歌谣,云说风萧萧,唱作易水寒。 冀州的战事越来越坏,即便阿父能征善战仍旧难免北面燕贼带来的压力与东边势力越来越盛的袁氏,此次涿郡再度失利……公孙续感到有些害怕,他怕那歌里唱的一去不复返,说的便是这条河。 公孙续在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他感觉自己若在今日渡过这条河,可能就再也无法回到这片土地上。公孙氏,将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乡。 “少将军,请先渡河布防。” 严纲的模样显得有些狼狈,完全不像南征北讨武功赫赫的偏将军,抱着头盔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其身后紧随的数骑分散各处,指派那些驻军于东岸的公孙军士与纷乱的百姓抢船渡河……不能再等了! “渡河布防?严将军说得真好听。”公孙续笑了,看了严纲一眼,拱手道:“请严将军渡河布防。” 什么渡河布防,其实还不就是逃到对岸去! “少将军,现在不是硬抗的时候,我军士卒分散各处为敌军与百姓逐个击破,损失惨重。而敌军聚兵数千,徒附百姓数万朝河岸开来,万分危急!” 严纲是刚刚从东边过来,路上看到了敌军的情况,那个太史慈真是有心人,短时间里派兵将那些虚弱、妇孺百姓统统遣到后方,阵前留了大几千上万的青壮百姓,削木为刀揭竿为矛,接着民心可用登时便拉起上万乡勇,声势浩大地压过来,但凡所过之处便好似瘟疫一般,使得那些原本温顺无比的百姓纷纷暴起,甚至不开一弓便使得百姓倒戈,军卒死命。 敌军进境飞快,总有新的百姓加入,总有疲惫的百姓止步不前,但他们的主力精锐尽数骑兵,区区十几里路断然不会感到疲惫,只怕用不得多久就会冲过来,到时候以他们这支士气低落的兵马,如何能守? 远处天空升起浩荡烟尘,喧闹的喊杀咆哮声由远及近,响亮却无比噪杂使人听不真切,只感心烦意乱。 公孙续方才刚梗着脖子喊出几句,做足了要与燕北军决一死战的心态,此时此刻听见这顾来自百姓义兵的浩大声势,却令他感到两股战战。 尽管公孙续一向以勇敢武猛自诩,此时此刻仍旧难免畏惧……因为谁都不清楚,他们如果不选择撤退,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多少敌人。 “我不走。” 尽管公孙续已经面色发白,却仍旧兀自不退,非但不退,还高呼着要他部下士卒都不要畏惧,共同结阵对抗燕北军。严纲见状皱起眉头,这根本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如何能死战不退?当即对自己身后的亲信使了颜色,几名部下左右架起公孙续便向岸边船上拖去。 “严将军你做什么!我是你们的少将军,把我松开,松开我你们这些该死的军卒!”尽管公孙续被拖走,口中接连的怒骂仍旧让不少军卒暗自挤起眼睛……什么叫该死的军卒? 这大约是白马义从第一次挨骂,在公孙瓒麾下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骂他们,就算是公孙瓒自己都不会如此。公孙瓒对白马义从的保护与尊敬,远胜燕北对待他麾下的燕赵武士。也正因如此,公孙将军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好,带他们与一个又一个诸侯作战,烧掉村庄摧毁城池,即便肆意杀戮百姓逼民赴死,白马义从都绝对不会背叛。 白马义从,便是古之向诸侯效忠的士! 这样的道理,公孙续这个可怜的二世祖懂什么? 公孙续令人厌恶的骂声渐渐远去,滚滚烟尘与数不清操持着简陋兵器的幽州乡勇涌了过来,成片成片的百姓倒戈,越来越多的乡勇在那些幽州骑兵的驱使下包围了整个禹水东岸。 而在他们之前,四百余仅剩的白马义从握着自己的兵器翻身上马,在狭小的河畔结阵,上前冀州士卒在外围以兵器僵持。尽管他们心存恐惧,却决不后退。 严纲翻身上马,一手握着铁矛拢了拢颌下三寸黑须,对左右笑道:“少将军走了,白马军的好儿郎们,让这些幽州崽子好好瞧瞧……你们的厉害!” 第八十一章 水能载舟 燕北攥着战报立于战车,只想仰天长笑。 现在可算有点真正做将军的感觉了,告诉手下校尉哪里有敌人,一票猛将出马咔咔就把事儿平了。他这领着大队人马还在后头殿后呢,大股的军粮、辎重还在路上,前面太史慈和孙轻已经率弓骑冲阵,传信回来告诉他夺回涿郡七万百姓,攻至禹水东岸。 战后收敛尸首,敌军白马义从伤一百三十七,死八百五十三;冀州军卒俘虏一千三百六十五,死一千六百余。另有跳入禹水中被淹死的敌军不计其数,滚滚尸首顺禹水而南下,大约会随波逐流至易水一代。 此战公孙瓒麾下大将严纲陷于阵中,死在乱军中,尸首已经不像样子,兵马勉强将首级传送回来。 “传信子义,勇武可嘉,命其伺机而动,燕某为他殿后!” 这封战报就像一剂强心散,让燕北坚定了要夺取五阮关,甚至在关下与冀州公孙瓒硬碰硬打一场的心思。当然,也令他更畏惧民心……到他这般地位,大约天下任何敌手都很难令他感到畏惧了,他最大的敌人反倒成为自己。 “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燕北扶辕而立,摇头说出这句荀子在五百年前说过的话,只令他感到彻骨生寒,转头望向身旁的郭嘉,缓缓摇头长叹道:“仲豫先生的理念与其祖又几多相似,今后我要多听从他的教导……来人!” 公孙续麾下上万名武士,其中有两千余名白马义从,是多可怕的战力?这几乎是现在燕北所能调集军队的一半,燕北曾经用这样的兵力打得东夷强国高句丽割地求和!但就这样的一支军队,在与太史慈为敌的过程中被其麾下夹裹的百姓一举击破,太史慈在战报中写的清楚,超过一半的敌军是死在怒火滔天的百姓手上。 这种感觉令他回忆起早年间那场波及天下的黄巾之乱。 “将军,当下尚需妥善引导百姓,有意从军者应整编入伍,尤其重建涿县……否则数以万计的百姓,恐生祸乱。” 郭嘉当然知道燕北想到了什么,这样一场大胜却令他面上是这般晦涩难明的表情便说明了一切。 “你也想到了。”燕北缓缓点头,见传信骑从在车驾之下拱手,燕北说道:“去命高校尉过来;奉孝为我修书一封传信州府,将此地情况告知荀君,调派辽东沮宗前来涿郡担任太守,让州郡给我推举一个德操高尚,行为不急躁的年轻人来主政涿县,重建城池。” 郭嘉拱手应诺,不消片刻便将书信封好,此时一旁将兵的高览也收到燕北传唤他的消息,策马而至,拱手问道:“将军,前线胜了?” “胜了,一场大胜!恐怕这场仗轮不到你我将兵与敌对阵了。阿秀,你选派得力人手从麾下调集一千士卒,再调派三千民夫,自禹水以南向易水河畔逆流而上,调集民船打捞尸首,寻无人山谷抛尸焚烧,不要在大灾之后酿成大疫……子义在前面杀了三四千敌军,尸首顺着河流飘下来,是要出乱子的。” 高览闻言连忙应诺,瘟疫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足矣令胆识最过人的猛士心生畏惧。 紧跟着又听燕北说道:“派人去做这件事,你统帅剩下的所有汉人士卒,沿途搭建食棚,接引百姓返乡告诉他们每一个人,家中若为公孙军所祸,燕某会派人给他们越冬所需的钱财和粮食,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总之就是安抚民心,这个你镇守辽东久矣,不必燕某多说吧?” “属下知晓,主公无虑!” “让州府给我往涿郡调粮食,够十万人两月所用,算上路耗先调二十五万石粟米和够用的盐,谁要是敢在这上头动心思就让姜晋立马给我斩了!”燕北声色俱厉,这种事若不让姜晋管,他肯定是第一个出问题的。“传信辽东太守燕东与汶县田豫,让他自辽东粮草调七十万石粮草走水路送至渔阳泉州,再由泉州送往涿郡。让马安的商队在各地采买冬衣……七万百姓来投燕某,燕某便不能叫他们今年冬天挨饿受冻!” 一条条将令飞快地传达下去,就连燕北自己都察觉到从将军到州牧的身份变化,这给他最大的感触便是战争的本质已经变得不同。从前他只管战争,杀死敌人保全甚至壮大自己,至于战争之后的事情几乎没有让他操心的。可现在一切变得截然不同,战争反倒成了需要他操心的最次要的一件事。 水路运送粮食的路耗至多一成,而陆路的路耗则有四到六成,一月路程便要多调二倍的粮草,若是三到五个月的运输,则运十万只能达三万,远远比不上由船队从辽东郡调集粮草来的合算。但辽东郡毕竟太远了,来回运转一趟便要有两旬之久……一趟运送亦才不过十万石粮草。 就是从现在一直运到冬天海水上冻,怕也只才堪堪运完。可书信传回去就要一旬呢,一来一往,到冬月是什么情况还难说。 唯一的好处就是从前燕北在辽东大力屯田,辽东郡的粮食总是够用。 如今这么一分兵,燕北便需重新筹算部下的战力了,挥手说道:“将张颌、贺浑鹿招来,命高句丽军前驱,张儁义并入燕某本部。” 眼下燕北本部还有五千余部,贺浑鹿的高句丽王军两千余、张颌的别部千余,再有便是典韦所率领的亲卫军。只是如今留下的这两个将领却都是老大难……贺浑鹿就不说了,本是高句丽禁军统帅,与燕北是有国仇家恨在身的,只是如今大王安危皆在燕北一言而决才勉强投效;张颌呢,自玄菟郡事发后,燕北便一直不愿将他独任,可此时此刻,接下来一旦前线战局不利,恐怕就必须倚重这两个人了。 偏偏,这两个人的能力又都是如此出色,若非有忌惮在身,多多少少都不会比燕北麾下的大半校尉差。 所幸还有典韦麾下亲卫军弹压,应当不会出乱子。 “传令全军,继续西进,越过禹水!” 第八十二章 听天由命 兵马呼啸西走,沿途退下来的百姓数不胜数。战争永远是打破人们平静生活最恶毒的武器,数以十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尽管他们已经脱离公孙瓒军的强迁荼毒,接下来的生活于他们而言却成为更大的问题。 逃难路上的粮食已经被消耗地差不多,所剩无几的余财与粮食也在乱战中丢失乃至十步存一,就燕北一路所见所闻,再没有比百姓还惨的人,他们所经受的委屈甚至比杀戮更为困难……大约能与涿郡百姓相比的,只有遭受燕北毒手的高句丽奴隶。 这在汉地是绝无仅有的。 渴了,趴在草地上饮上些许朝露;饿了,将地上的草皮啃食一空;至于困了、累了、病了,便只能躺在道旁等死。 人们常说的听天由命,便是做过自己所能做出的全部努力后仍旧无法改变现状的委屈。因为这世上再没有谁能帮助他们了。 所幸,这里是幽州,幽州牧燕北治下的幽州。 沿途的亲卫兵、句丽兵、还有张颌麾下的那些军士散入各地,战马当作驮马去拖运百姓,把他们交到后方高览手里,至于还有余力走动的,则由燕北麾下的将士告知他们兵马沿途布置的粥棚……难民中有传言,燕将军把军队的兵粮散给他们,让他们活命。 听天由命,这一刻,燕北便是他们的天! 这等传言自然是郭嘉派人在难民中散布的,但却并非谣言,因为散给百姓的粮食的确是从他们的兵粮中分出大半,来救活这些百姓的性命。 “燕某做过许多买卖,从黄巾起至今,从未赔本。”燕北苦笑着看向道旁为兵马让出大路相互搀扶的百姓,叹了口气对郭嘉说道:“这次和公孙瓒打仗,是真赔大了。” 可不是赔大了,从前外出征战,每一次得胜后刨去所耗粮草、抚恤与奖赏,总能赚到数不清的钱财。诸如平黑山得乡勇义从与州府的钱粮供给、讨董卓搬空了洛阳密室,征高句丽与平公孙氏便更不必说了,两场战役都给燕北带来了超过万金的收益,这大约是幽州整整一年的赋税! 可这一仗,却轮到他支付百万石粮草,各项花销近两万金……直接了当的磨平了两次征战所得战利。 郭嘉看着燕北笑而不语,显然他的将军此时嘴上叫苦,心头却乐不可支。旁人不知燕北有多少财富,可他郭嘉是知晓的,就算骤然抛出亿钱的粮草来救助涿郡百姓,仍然无法伤及根本。而这股汹涌的民心则能成为燕将军最大的收获。 燕北的一切根基,都在辽东郡。但是辽东郡是如何成为如今这般模样的呢?首先是有能吏沮授的统筹,但另一方面,燕北鸠占辽东除掉了辽东郡原有的权力阶层,顺利执掌辽东郡之一草一木。 那个时候他不过有几万百姓,一个郡的土地任其施由。现在乐浪郡、玄菟郡、辽西郡,都成为几年前辽东郡的模样。但也仅仅如此了,幽东四郡他可以翻云覆雨,渔阳郡则是王松早年的龌龊给他能够发兵的借口而不落口实。但幽州西部呢?尽管燕北如今是幽州牧,但在幽州西部的根基却太浅了,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想要变法的心。 涿郡,便是突破口。 借着此次重建涿郡的机会,能够让燕北前所未有地收获整个涿郡的民心。三年五载,这片土地上耕种生活的人们都不会忘记燕仲卿之恩德。 郭嘉说,“将军,五阮关的仗要打,今年要打,明年还要打。” 这场仗能打多久,燕北的影响便会在涿郡越来越深入人心。 “郭奉孝深得我心!”燕北笑的畅快,莫说投入万金,就算把家底都扔进来,能把涿郡民心尽收,与他而言也足够了。燕北扶着车辕轻声念道:“幽州十一郡一属国,属燕某者,六郡一国!” 天底下还有哪个诸侯,无论是州牧还是刺史,将军还是相国,对治下土地有如此强大的掌控力吗? 唯有燕北! 太史慈与孙轻的兵马渡过禹水时本可以拥有近两万青壮的强大军势,不过后续粮草无法跟上,只得将一心效力的青壮精简为三千乡勇,余者由太史慈部下军侯驱使着向东而行,寻找燕北补足粮草,引为后备兵力……不过孙轻估计这一万多青壮落到燕将军手里难逃种地的命运。 不过这一次,孙轻倒是估计错了。他所说的种地,便是在辽东、乐浪、玄菟等地风行甚盛的屯田田卒,但涿郡与幽东不同,这里能耕种的土地基本上已经开垦完毕,否则也无法成为幽州拥有人口最多的郡。而郡中土地又不属于燕北,断然是无法推行屯田之法的,这些人既然愿意加入度辽将军的军队,继续与公孙瓒作战,那么燕北便一定会整编他们成为驻守涿郡的新兵。 不过至少在明年夏季之前,燕北是不会将他们派上战场的……经历过黄巾时期数十万黄巾教徒被两三万汉军在冀州追杀,燕北是根本看不上以数量取胜的兵法。他的军队,就要由训练良好的职业武士配备精锻的兵器甲胄,成为战场上真正的杀人凶手! 幽州府收到燕北的书信,一时间震惊于燕北的救灾手段。一时间州府议论非凡,这种救助难民不留余力的做法,就算是刘虞时代也不曾做过。当年黑山之乱,百万冀州百姓涌入幽州避祸,州府的做法也仅仅是放他们进入幽州,各个郡县开仓施粥,此外便是让他们自谋生路而已。 谁会像燕北这样财大气粗的要让百姓从饿死冻死累死的边缘一下子便发动州府之力开启平仓,让他们衣食无忧? 州府从事不少人为之嘲笑,这种做法只有不懂得推行仁政,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才会做吧? 归根结底,一方面是因为燕北的施政举措与刘虞完全不同,一个是将幽州当作自己家里的田地,一个是为朝廷牧守边疆;再一方面也是因为燕北在州府的威望不足而导致这种议论。 做出好事名声都让你燕仲卿得了,二十余万石粮草却要州府来出,这是何样的道理? 作为别驾的荀悦老神在在,看着堂下从事吵做一锅粥,轻咳两下朗声说道:“府君调用州府存粮二十五万石不过是解燃眉之急,另外已传信辽东运送七十万粮草,诸君就不必再做争论了吧?还是议一议,推举出贤才前往涿县治政吧!” 第八十三章 酒痴徐邈 燕北下令命州府在他征战其间举出一个有干才的人来主政涿县,却不想还真被推举出一个能吏,只不过这个能吏如今还仅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徐邈徐景山。 徐邈这个名字在燕北耳中比较陌生,其人不过二十一,年纪轻轻,但在广阳近畿却有很大声望。幽州广阳、涿郡一带,是有像中原一样的出色士人的,但是再向东北走,那便多操弄弯弓策骑骏马的武士了。 而徐邈就是前者,甚至在广阳、涿郡之间,他的名声比许多年长的长者还要大。这不是单有学问就能得来的,除了学问,徐邈极善丹青,虽然年少却拜的幽州三郡名师,画作青出于蓝。除此之外,还喜好饮酒,时常酒醉在山野之间,这才是令他名声鹊起的根本。 徐邈虽然不在州府为吏,但州府的大吏大多知晓郡中有这么一个人,就不说州中大吏,辽东郡的水卒校尉田豫、玄菟郡丞田畴在仕官燕北之前一个是州郡游侠一个是山间学者,却都与徐邈为友……甚至姜晋这个新到蓟县没多久的恶汉,都知晓徐景山的名声。 燕北恶人恶名,每至一地,郡中豪强大氏几为斩尽的名号早已传遍幽州,他被推举为幽州牧,可着实令广阳近畿的豪强大氏戳着鲜于辅等人的脊梁骨骂过一段时间。不过恶名在外在有些时候也是件好事,比方说现在燕北一封书信从涿郡传到广阳,比天子诏书更为好使。 短短五日,州府不但推举出徐邈这个涿县令,还开平仓将二十五万石粮草全部调拨出来,征召六千民夫往来运送。从上到下,无一贪墨推脱,在这个过程中,护乌桓司马姜晋的钢刀起到很大作用。 姜晋的人走马上任离属国还有七百里路,正在渔阳郡乌桓部落饮酒享乐的护乌桓司马收到郭嘉手书便朝乌桓首领借来七百匹骏马一路驰骋奔回广阳,扛着环刀冲进州府勒令州府从事开仓取粮……征召民夫的过程更为简单,州府在两日里征召了千余民夫还推三阻四的,抵不住姜晋派出小军侯阎志,一个昼夜持护乌桓司马印信从广阳各部乌桓拉出五千人马拖运粮食,连大车都省了。 官道两旁傻乎乎的乌桓骑手人人马背上驮着粮食乐不可支,那些汉人都像傻子一般,燕将军相召居然还不愿出来驮运些粮草,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燕将军什么时候亏待过为自己办事的人? 辽东的峭王、故单于那边几大部落可是都通过气的,为燕将军押送粮食,从来都是运十分得一分……尽管这次姜司马说了,事急从权, “姜司马,你可千万告诉那些胡骑,小心徐某的家什……那景山枪可是禁不住碰的!” 天底下再没有谁比徐邈还冤的了,宿醉方醒便被一群五大三粗的辽东军士请到车上,连带着宅中家什全都被堆在车上带走,这些事都和徐邈想象中有些不一样。族中长者说的请贤那三请三辞呢?你带这么多军士说是依仗我可理解,但是你抽刀做什么? 说好的燕仲卿礼待士人呢? “什么枪,你那些破瓦罐哪里有什么枪?”姜晋看着精神恍惚的徐邈,心道此人莫不是饮酒饮傻了,开口问道:“怎地,你这涿县令合着还是个武人?乡里传言果然有虚,不都说你才学甚重,还随身带把禁不住碰的大枪,也是个妙人……罢了,你找找去,咱们武人的兵器还是要带在身上的!” 姜晋虽然是个莽汉,但对广阳人天生便有一股子好感,毕竟这个时代尤其看重乡党。放眼天下,幽州人便都是乡党,但若在幽州之内,姜晋这个蓟县人总是需要些乡党帮衬的,不然也不会对阎柔、阎志兄弟多加青眼。 “景山枪,倒是个好名字。”姜晋吧唧吧唧嘴,抬手拍拍自己腰畔的环刀,挠着下颌胡须笑道:“阿晋刀,嗯……阿晋刀!” 不过接下来的事,让姜晋头脑有些转不过来,徐邈飞奔而去,飞奔而还,怀揣着一樽磨痧到增光发亮的青铜酒器返回车驾,端端正正高昂着脖颈坐在车辕,探手对姜晋道:“姜司马,让胡人们不要再带那些东西了,没什么用,我们走吧!” “你,你的景山枪呢?” 见到姜晋发问,徐邈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抬手拍拍怀中的青铜温酒器,疑惑道:“这便是景山枪,难道姜司马的眼睛不好用吗?” “这分明是一套酒器,怎能叫枪?”姜晋没有与徐邈多做争辩的想法,只觉州府做事不周,竟会给兄长举荐出一个酒鬼,当下心中对徐邈的兴趣也少了许多。就这么个酒鬼,能将乱糟糟的涿县治理好才奇了怪,到时候少不了要被燕北解职打回广阳,刻意交好关系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此时抬眼再看,徐邈正乐呵呵地在车驾上架起酒器,招呼近畿胡骑帮忙寻些炭火,就这么怡然自得的温起酒来,遂出言道:“到了涿县可就不能饮酒了,你这个徐景山,好自为之吧。” 徐邈呷呷嘴,看着小捧的炭火在眼前跃动,温酒的清香清冽缓缓自景山枪中传出来,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去说些什么。一双眼就像去看世间少有的稀世珍宝一般,似是听到耳旁有姜晋的声音,这才点着头口中含糊不清地应了个喏。 这令姜晋也啧啧称奇,他本身就算是贪酒的人了,何况军中那些厮杀汉喜好饮酒也不足为奇,但却是谁也没有像徐邈这般,整个便是酒痴一个。 不多时,酒香弥漫车驾,姜晋肚里的馋虫亦被勾了出来,方才转头想要张口向徐邈讨一樽酒来喝,却听这痴人早先一步便摆着手大笑,“嘿嘿,这酒,徐县令喝得,姜司马喝不得!喝不得呀!” 姜晋瞧见徐邈这般怡然自得的模样便心生烦躁,扯着嗓子道:“最多我让胡骑再给你去就近村舍求些菜来,还不行么?” “徐县令喝得,姜司马啊,喝不得!” 第八十四章 人口锐减 战争,战争能最快改变人的生活。 禹水河畔一战,上万过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民丁佃户成为乡勇,其中三千青壮被太史慈收编助军,成为弓骑营下属的乡勇营,领兵者名叫刘德然,是涿县人士,身份特殊。 刘德然的父亲是刘元起,为楼桑里大氏,曾资助青州刺史刘备进学。刘德然与刘备为同族兄弟,亦为同舍生。 如果没有公孙瓒入寇涿郡,兴许刘德然的一生就像他的父亲刘元起一样,成为乡间长者。只是如今连乡都没了,哪里还会成为什么长者? 凭借曾就读于卢植门下,宗族声望甚高,兵事文韬皆远超普通乡里百姓,何况还有一个做青州刺史的堂兄弟,刘德然得到乡民敬重,被推举为乡勇营的首领,跟从太史慈征讨公孙续。 禹水东岸一战,公孙瓒军在涿郡的兵势几乎散尽,领兵偏将严纲死于阵中,精锐骁勇的中流砥柱白马义从折损大半,涿郡精锐近乎一战而亡。余者不过是些从冀州紧急招募的乌合之众,失去对禹水东岸大片涿郡土地的威胁能力。仅剩的军卒也在太史慈渡过禹水后向五阮关驱赶,难成大事。 若是常规作战,像这样散兵游勇般的敌人,燕北断然不会再劳心费力地追击。如今敌军已成丧家之犬,麹义将兵于五阮关外,便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只能是一群瓮中之鳖,但是偏偏,公孙续手上还攥着五万余百姓,令燕北不得不赶尽杀绝。 但就算如此,眼下涿郡最重要的事已非外部公孙氏带来的威胁,而是内部因此次纷争而搅乱的郡中民治。越十万人在十余日里走了上百里路,再加上一直进行的战争,使沿途农田遭到极大的破坏,今年的涿郡近乎没有收成,这给了燕北极大的压力。 而最恐怖的事,出现在高览的案头上。 “涿郡在顺帝时便有在即民丁六十八万,至先帝末年,尚有民四十四万。”高览抱着手臂站起身来,对帐中前来复命的部下语气不善地问道:“现在你们告诉我,未受战乱的范阳有只有民十二万,就是加上归顺将军的七万人,现在涿郡只有十九万百姓?” 燕北军诸多将领,各个有不同的治军手段,而高览便以严明赏罚而著称,因而帐下部将见高览沉下脸来,纷纷低头不敢言语。便是其中胆大者,也不过抬头说道:“校尉明鉴,涿郡能统算出的百姓,只有这么多了!” 就算禹水以西的公孙续手上还有五万百姓,那涿郡剩下的二十万百姓……去哪儿了? 高览说不出话来,那不是几千人、几万人,整整二十万百姓,比整个辽东郡的人还多!无力地摆手,高览问道:“姜司马护送的那个涿县令走到哪里了,还有粮食,我要粮食!” 尽管谁都没有说,但几人心里都清楚那二十万百姓的去处。或许是在迁徙中死了,无论是饿死、冻死、病死还是被杀死,总之便是死了;也有可能是起初并未被公孙军掠去,逃遁至山野间,过些日子待得涿郡局势稳定,兴许还能从各地山野之间出来重新回归治下,也有可能是翻山越岭逃往临郡,那多半就不会回来了。 只是这前者与后者的数量,着实牵动人心。 高览打算将涿郡的人口变化暂时压下来,不上报给燕北,等到那个叫徐邈的涿县令与沮宗这个涿郡太守来了,让他们自己去处理。这种事情不是燕北想解决就能解决的,在高览看来眼下幽州与冀州的战争不应再扩大,克制在幽州与冀州的边沿接壤地带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上报给燕北,也没什么益处。 “第一批粮食明日便能送至涿县,已经进入郡境。”帐下部将见高览将此事揭过,神情一松,连忙拱手道:“带队的乌桓骑手此时正在良乡休息,他们日夜兼程,也都疲乏了,明日早间再启程赶路,方才派人来通报过了。” 高览点头应下,心中稍微轻松。比起这老妈子般的活计,他宁可与太史慈对调前往前线与公孙瓒的儿子打仗去,治理地方这些繁杂事务本就不是高览所长,若要他像在辽东时那样给沮授做个副手还好,如今涿郡上下官吏皆为空闲,大小事宜全靠他一人决断,身后是嗷嗷待哺的十几万饥民,这事情着实不好去做。 只是高览无比盼望能早日过来为他分担忧愁的涿县令徐邈,再一次醉倒在良乡的土地上,却不知高览知晓了会是何等感受。 姜晋算是看出来了,并非是那酒徐县令喝得,姜司马喝不得,而是这个颇为有趣的徐景山啊,根本看不上他姜阿晋! “你他娘的是个鸟吗?饮酒不食菜,倒不如明日早上派人给你接点露水得了!饮什么酒!”姜晋饮着自己部下奉上来的桃县酒,盘腿坐在良乡在战乱后留下的残桓断壁之间,小口饮者酒液仿若饮水,也不回头看对着徐邈笑骂。说实话他对这个有些瞧不上他的徐邈还是很有好感的,这很特别。因为徐邈虽然不与他饮酒,但却做的非常磊落,不像旁人有些看不上他却还虚与委蛇。 徐邈背对着姜晋,自景山枪中取出酒水小口饮下,两眼迷蒙地像只醉猫,口中含糊不清地吃吃笑着,也不辩解姜晋的浑话,只是挥手指着周围月明星稀下的废墟说道:“邈从前来过良乡,那时这里很美,民风朴实童子知教化。现下好似并无什么变化,但人没了,也就变得不同。” “你个酒鬼,懂什么教化?”姜晋嘲笑着,不过笑过了还是说道:“徐景山,姜某看你年轻,涿县现在的局势很乱,城池被公孙续烧了,将军迁回几万百姓都空着肚子。你行不行,若是你过去闹出乱政,我家兄长是要杀人的,你掂量掂量有几颗脑袋够杀?若是不行,趁早过来求求姜某,到时姜某也能为你向兄长作保。” “治政?嗯,徐县令治得,治得!” 第八十五章 颜良跃马 冀州。 渤海郡的袁绍已经意识到自己派往幽州的说客荀谌被燕北扣下,一连两个月,荀谌没有从幽州回来,显然出了意外。不过现下的袁绍可顾不上什么荀谌,他正在筹划一场与公孙瓒的大仗。若此战得胜,便可夺下清河郡全境,与公孙瓒在冀州形成西北、东南二分的局面。 在渤海拳打脚踢数年,袁绍如今终于成一番局面,执掌渤海、河间、安平三郡,兵马领地连成一片,西拒公孙南击刘备,西南还有曹操这个小兄弟帮衬着,掌握冀州几个富庶的郡县,拥有成千上万的甲士,自给自足的兵甲……只有到这种时候,袁绍才敢朗声大笑,说他的人脉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自袁绍出洛阳,颍阴一带前来投奔的士人不知多少,就连公孙瓒治下、韩馥州府中都有士人与他传信互通有无,表达仰慕。可这在从前有什么用?仅有渤海一郡,在兵势上更是完全处于劣势被公孙伯圭踩在脚下不停暴揍。再多的治政良才、再多的谋略之士,没有天时又有个屁用! 可现在不同了,凭借阴谋诡计将幽州的燕北拉入与公孙瓒的战争中牵制公孙军兵力,使袁氏在安平、清河二国方向的压力骤减,并强迫公孙瓒将势力范围向北方转移,使得清河国空虚。只要拿下清河国,渤海与兖州便能互通有无,魏郡还有韩馥暗通款曲,北面还有幽州猛虎燕北伺机咬上公孙一口,伯圭还有什么能与他袁本初为敌的? 公孙瓒麾下兵马众多,人才却皆是些酒囊饭袋之徒,堂堂征东将军,在战略上却好似一支无依无靠的流寇一般,走到哪里破坏到哪里,这样的兵马难道能够长久吗? 冀州啊,迟早是袁氏的! 至于幽州的燕北,更不足为虑……就算是被连番大战荼毒的冀州,在战争潜力上也远超苦寒的幽州,更别说幽冀接壤之地还有大半在太行山脉之间,一座五阮关便能锁住二州要道,执掌幽州全境后只要抵住燕北的可能的进攻半年一年,全面掌控下的冀州就能把燕北那个土包子打回辽东老家! 清河国,广川。 公孙瓒早在上个月便将大队兵马屯于北方,留守清河国的是裨将军邹丹与一干小将,驻防兵马仅有六千,却受命守卫清河国三个月,待到秋季大收,将收上的全部粮食运往北面诸郡,清河国便算是在公孙瓒治下走完最后一程。 公孙瓒占地盘的手段非常聪明,他只要大收时土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即可,既然治理地方并非他的长处,那便不治理了。 但是他能盯上的,袁绍也能盯上。 赶在大收之前,袁绍的兵马穿过广川县,于清河国屯兵,收到消息的刘备派出张飞领千余步骑驰援,邹丹则调派部下小校严温领兵两千据守东武城要道,亲自屯兵于甘陵以逸待劳。 而袁绍则派遣大将颜良为先锋,亲自压阵领六千兵马前来收取清河国,南面则有大将文丑守备青州方向,西面则是淳于琼驻守安平防备公孙瓒。 冀州与幽州的战争完全不同,幽州地势狭长,战争多爆发于一点,是以每场战斗都会使敌我双方投入大量兵力,以形成会战。但冀州土地辽阔,长达数百甚至上千里的战线同时防备复杂势力扎堆而造成的多个方向,使得兵力分散,双方交战亦多为小型战役……袁绍投入六千兵马,已是不可多得的庞大兵势。 清河国以境内南北流向的清河而得名,此时清河西岸,颜良跃马传令,兵将渡河。而东南方向的对岸则有偏将军严纲之子严温率千军疾驰,以求半渡而击,不过颜良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自广川起便片刻不停地赶路,待到严温赶到时已俞半数兵马渡河,眼看着一场袭击便要成为摆明车马的堂堂对阵,严温连忙整备兵马,抢占山坡地势。 颜良策马向东望去,只见敌军两个曲部矛戈如林军旗猎猎,占据有利的地势宛若一张强弓引而不发,隐隐带着山岳般的气势,对左右轻笑道:“看来是个小将啊!” 初初上阵的小将通常注重阵形、气势,但胆子小些,不敢贸然进攻。而久经战阵的老将则善于把控时机,即便战阵并未摆好也愿发兵试探。 仅仅摆出阵势,严温便被颜良摸清了虚实,不过颜良也不敢托大,望着敌军阵势头也不回地传令道:“敌军骑兵多而阵形密集,可攻。前曲南行百五十步,诱敌出击后结鱼鳞阵,准备冲阵!” 随着颜良的命令,前曲以散漫的阵势缓缓向南移动,露出身后尚在渡河集结中的后曲,这便仿佛两名武士比武中一方露出破绽,任何人都会心生喜意,山坡上随时关注敌军的严温也不例外,看着敌军阵形缓缓移动似乎想要以两个曲铺开了防备己方,他又如何能放任敌军结阵,当即下令骑兵冲击正在渡河的后曲,步弓手则朝敌军南行的一曲进攻。 这样一来,只要步弓手能够阻挡敌军一曲片刻,待骑兵将正在渡河的敌军兵马击溃,两曲合兵一守一攻,则能尽收全功! 奔踏的马蹄声中,数百名骑兵冲向河岸,双方相距不过千余步,对马背上的骑兵来说不过是极短的距离,训练良好的骑士在奔驰中张开硬弓抽出箭矢援引而发,待到相距百步引弓发出,接着抽出马刀或提着长矛便冲撞进河岸边方才上岸的百余军卒当中,有些骑手甚至来不及将硬弓收好,提着弓臂便抽了出去,登时间一片人仰马翻。 而他们撞进百余阵势当中时,山坡上的步卒尚且才走下来,以严整的阵势朝着颜良所在的前曲缓缓奔去。严温的想法是极好的,只是他错误估计了颜良的前曲与后曲的距离,更低估了颜良的狭促。 如此心胸狭窄的人,会放任百余部下任由骑兵宰割吗? 就在骑兵开始向那百余人的‘诱饵’冲锋时,颜良便已传令前曲做好进攻所用的鱼鳞阵,调转马头朝着百五十步外的乱成一团的骑兵大步冲去! 第八十六章 夜战五阮 公孙续的穷途末路,令燕北打心底里感到不快。 燕北放下书信,在案几上摊开地图抬手按住五阮关与遒国中间的位置,那是一条幽州西南进入冀州的要道,也是公孙续的死地……随着麹义部截断五阮关的道路与太史慈一路穷追猛打,逐步将公孙续逼近山穷水尽的局面,饥饿困顿的百姓非但无法给他带来一点帮助,反倒会将他拉入谷底。 这都不是燕北心底不快的原因,仅仅因为公孙续是故人之子。 燕北也要做父亲了,他希望自己能有个儿子,虽然女儿也很好,但还是儿子最好。他曾问过甄姜想要儿子还是还是要女儿,当时甄姜对他说过一句话,后来他也觉得很有道理。 甄姜说女儿好,可女儿不比男儿好。女儿的一生都显得容易,学女诫做女红,成人后嫁个好夫家,教子相夫一辈子,无忧无虑;男儿生下来便注定要走一条艰难至极的道路,虽披荆斩棘可终究成大事者少之又少。但正因女儿一生太过容易,等她所依靠的一切轰然崩塌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谋生的手段……男儿最大的悲剧,仅仅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女儿最大的悲剧,则是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一切。 这多像燕北和甄姜啊,燕北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甄姜则无法保护自己的宗族。这种对女人理解最为深沉的话,没有经历过的燕北是绝对说不出来的,但这并不妨碍燕北觉得甄姜说得对。 他也希望今年他能有个儿子,如果他有个儿子,那一定要庇护他。公孙伯圭护不住自己的儿子,但他燕仲卿一定可以。 端坐在遒国重重军阵中的帅帐里,思念着甄姜与未出世的孩子,这令燕北感到莫大的喜悦与孤独。喜悦自不必多说,孤独则多半来自这个世道的混乱与不安,那些原本熟识的人在恍然间便会成为记忆中的符号,有些不是他所愿意的,有些人则让他恨不得能早一点到来。 人们都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可实际上任何人都无法掌控命运,在这个怪诞的时代,连皇帝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安危,又何况旁人。 做马匪的时候,以为成为乡中豪强便能掌控命运;做叛军时以为汉军能够掌控命运;现在呢?燕北觉得天底下任何人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地位所能给他带来的一切,无非是掌控更多人的命运……可是再多,也都无法掌控自己。 蓦然间他想起初初进入州府,带着谨慎的笑意坐在州府,强做威严的刘虞与骄傲自矜的公孙瓒……转眼刘虞便已不在人世,公孙瓒呢,因为与自己为敌,护不得宗族,护不得儿子,最终将会连自己的护不得。 人生何其有趣,他们曾在阳乐刀兵相向,也在州府笑着拱手,甚至于中原组成联军互为犄角,可终究还是一战方休。 五阮关的夜,噪杂不已。 自东面一路溃退来的兵马驱赶着数万百姓急着入关,无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军卒,眼下看见仍旧挂着公孙旗帜的五阮关就像望见了家乡的归途,进入五阮关,身后那些恶鬼般的幽州军便不能再伤他们分毫。 公孙续远远地望见城关,心中也大为轻松。他还是比较情形,渡过禹水后身后的太史慈似乎担心将自己逼入穷途末路,并非发狠进攻,否则他真的做好舍弃百姓逃命的打算。不过到了这里,一切都安全了。 眼看着就能入关,公孙续屯兵于官道,命小部军士先驱赶百姓入关,只要进了五阮关便算回到冀州,没了这些百姓拖拉,他倒是不怕太史慈的。 沿途这一路走的极难,数万百姓到五阮关下大约还剩三万左右,途中有些人被太史慈的驱赶冲散,有些则死于道旁,谁都没有心劲去管他们,这年头,平民百姓若能活着有口饭吃便已经是上天庇护。 如果没有太一神的恩赐,他们的脑袋在树上,肠子在地上才是唯一归途。 只是深夜五阮关下的密林间,一双双眼睛像是饿极了的野狼,死死地盯着关口成群结队麻木而焦灼的百姓进入关中。幽州度辽部下偏将军麹义,等待他的猎物已经很久了。 三千人马吃喝拉撒不是个小数目,要想在敌军眼皮子低下隐蔽更是困难至极,不得已之下麹义只能将兵马散布于林间,以伍什行动……因为禹水的战事,让这群百姓来的比预计晚了许多日,麹义的将士都饿坏了,部下出了三百多逃兵,若是再晚一些,只怕他手底下就剩不到两千人了。 “将军,咱们的人混进去了。” 麹义没有说话,攥着刀轻轻点头,夺取五阮关本就是他娘亡命的活计,他们现在连关内有多少驻军都不知道,冲进去容易,但弄不好进去关上城门就是个死,军卒紧张兮兮地想要没话找话,麹义却深知自己现在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沉着冷静。 “都记好麴将军的要求!夺取城关,右曲的人在关外驱赶百姓,赶不走就杀,让他们朝东跑冲击敌军;左曲进关后杀进关上放火,告诉太史子义进攻;前曲守卫城关,后曲关闭城门,都记下了吗?” 部下将官压低声音向左右军卒传令,这些命令早就说了十遍八遍,各个记得滚瓜烂熟,只是此时大事将成,南面旧话重提。麹义有些粗暴地打断自己部下将官的话,狠狠地瞪了一眼……都到这个时候,记不住的是怎么都记不住了,再说这些只能徒增紧张,无他作用! 骤然间,城门下暴起喊杀之音,混入城关的士卒在城门口对守城敌军突然发难,扮作流民的军卒抽出出怀揣短刀插在守城军卒的脖颈上狠狠一剜,百姓的惨叫彻底将这个夜晚引燃,四下里到处都是百姓狼奔豕突哭爹喊娘的声音,守城军卒尚分不清敌人是谁,到处都是流民难民,给混迹其中的麹义军部下提供最好的袭击机会,转眼便将城下十几个军卒残杀殆尽。 接着,城上弓弩手得到命令,朝混乱的百姓射击。 就在此时,麹义率众高呼着奋死突击的号令自林间冲出,各个刀矛齐出,冲杀眼前见到一切,无论百姓还是白马军,挡在前路的皆为敌人,朝城关冲去! 第八十七章 吏民之苦 公孙续想要从涿郡夹裹百姓返回冀州的部署完全失败了,没有百姓能跟他离开,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五阮关下的血战,麹义抢占了只有千余守军的五阮关,将关门紧锁,关外留下的一曲军士用长矛铁刀驱赶着百姓朝东面拥堵而撤。伴着五阮关内为了肃清敌军而开始的战斗,关下狼奔豕突的百姓从后背冲向公孙续屯兵的大营,一片混乱中太史慈的弓骑长驱直入。 公孙续最终死在他所伤害的涿郡百姓手中,混乱的战场上,一名叫做王执的涿郡猎户用散落的弓箭在十步之外一箭贯穿公孙越的喉咙。接着在次日清晨,麹义、太史慈、刘德然共五千余军士进驻五阮关,在西面向着冀州方向的关下点火焚烧了所有公孙氏的旗帜,两面白底黑字的幽州大旗与黑底红字的燕氏旗帜长悬于五阮关上。 幽州全境,尽属幽州。 不过若是从全局上来看,公孙续在涿郡的作为对其父公孙瓒而言并非毫无益处。恰恰是因为公孙续在涿郡一番拳打脚踢,失了民心丢了性命,却也打乱了燕北在幽州西部的全部部署,现在转眼便要擦枪走火与公孙瓒在幽冀交界大战上一场,可是代郡却仍旧像不设防一般,两郡无法对冀州北部的中山、常山一带形成掎角之势,早前联结黑山的计划也因此鸡飞蛋打。 乱作一团的涿郡,几乎拖住了燕北麾下诸多大将,仅能防范涿郡、上谷郡便已勉强,根本无法腾出手再向代郡分兵。 “一个公孙续,死了亦不让燕某安生!” 燕北拍案怒骂,转而莞尔地叹气,自己同个死人置什么气。战事不能投鼠忌器,但眼下一场战争结束,却因公孙续的死显然又会将幽州拖入另一场战争当中。 原本想要形成坐山观虎斗的局面,也因公孙续的死而告终,没有人能给公孙瓒后续辉煌了,天知道失去儿子的公孙瓒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尽管五阮关变换大旗的胜利消息才刚传回来,燕北却为此愁破了脑袋,这幽州的破事儿……怎么就没完了呢? “主公,赵校尉派骑手传信,渔阳郡的事宜已经做好,他是前来涿郡还是另去他处?”高览出帐不过片刻返回,带回赵云的消息,燕北点头说道:“传信让子龙别过来了,直接率军由上谷郡前往代郡屯兵……诶?” 燕北说着,抬起头来对高览问道:“对了,还没问你,涿郡的百姓在这场战争中损失几何?” 听到燕北这么问,高览心中便是一咯噔,燕北还是问了,但他能怎么说?没心没肺地回答失去了至少五成吗?高览楞了一下随后拱手抱拳说道:“回将军,涿郡目下有民二十四万余,尚有百姓逃入深山避祸,已经派出军士搜索了,近日应当能有不少百姓出山。” “哦,二十九万,很多……不对啊,阿秀,涿郡有多少人我不知道,可单单范阳就有近十五万,公孙续掠走的百姓我们抢回十万,这怎么着也该有二十五万,怎么能比这个数还少?涿郡除了范阳就没人了吗?”燕北知道绝对不会是这个结果,立起身来手按在案几上拧眉说道:“燕某思虑过,这可能波及五万人,但二十四万,差的也太多了,这比涿郡先前的百姓少了几成?” 高览骤然想起燕北从前在范阳生活过一段时间,对涿郡草木应当极为熟悉,眼看着瞒不过,这才低声说道:“损失,五成。” “什么!五成?”燕北听到这个消息近乎要跳起来,高览若直接说少了五成,感觉还没有如此强烈,但若先说有二十四万人,随后再说少了五成,感觉可就不一样了,这让燕北几乎将面前的案几砸碎,怒道:“燕某屠纥升骨城才死了三万人,这么一战让涿郡死了三十万人?” 不等高览说些什么,燕北烦躁地在中军帐里踱步,跟着说道:“不一定都死了,肯定还有逃往临郡的,让徐景山派出人手继续找吧。阿秀你觉得那个徐景山做涿县令,如何?” 高览知晓燕北问的是徐邈的县令做的怎么样,同时也在任务安排上察觉到燕北有新的事情要交给自己,点头说道:“徐景山虽然年轻,在治政上却可圈可点,到任之初便统计流离失所的百姓,归整军中的无主田地募贫民租耕,为将军省下不少粮食,若非太过年轻,便是做涿郡太守,属下认为也是应当应分。” “哦?”高览对徐邈有如此高的评价令燕北愕然,他听说了姜晋与徐邈一路过来的模样,心想着才不过上任三月州府便开始阴奉阳违,给他派来这么个酒囊饭袋,强压着心头不快随口问道:“我听说他在上任的前日还饮酒至烂醉如泥?” “确有此事,不过小过不掩其才干,可当重用。”高览苦笑的回答打消了燕北的疑虑,点头道:“那便先让他治一治涿县这烂摊子,若真有才干,将来燕某是不会亏待他的……此外,阿秀你接管五阮关的防务吧,让麴将军前往代郡,一同守备幽州南面门户,眼下亦不必想着袭取常山、赵郡,只要能守住涿代二郡,燕某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都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高览没有迟疑,当下应诺道:“诺!” 交代完这些事,燕北招呼高览一同出帐,在典韦等亲卫的守护下巡视涿县外的几座大营。如今涿县城池还没有修缮,数万百姓都席天慕地在城池之外的野地间,每日晨雾迷蒙夜间潮气上浮,再这么下去百姓得病死大半,为此高览的军士除了派出各地山中寻找百姓,便是带着百姓中壮丁在城外伐木,以期早日能为涿郡百姓采够搭建屋舍的木料。 混乱的时代是野心家纵横的土壤,涿郡因公孙续之祸大伤元气,却给了燕北招募到优质兵员的大好时机,自高览在涿郡竖起募兵榜,各县乡里方才返回的百姓络绎不绝地前来应募,还有那些被燕军救出的青壮,纷纷投奔至燕北麾下。 转眼间,幽州便拥有一万九千余名操练中的乡勇,他们拥有与公孙瓒为敌的勇气,只需要良好的训练与精制的兵甲,就能成为燕氏大旗下奋战的勇武之士! 第八十八章 温婉美人 远水不解近渴,尽管得了涿郡两万乡勇效投,但要想这支军队能够补充进现役军队甚至拥有战力,至少要等到明年夏季。先汉盛行的征兵制度还需要一年正卒一年更卒方能成军,如今这些新卒徒有奋勇之心,却无战阵之实……单靠勇气,可无法胜过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 没错,在燕北心里,奉行精兵政策的幽州军不需要那些滥竽充数的乡勇,让民夫扛上长矛上战场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任何勇气都会被大军阵作战下铺天盖地的箭雨击碎,当一支军队的士气崩溃,将会导致整个战役的失利。 戎马倥偬数年,早年间燕北信赖充满勇气而军纪散漫的马匪强盗,但后来多次战斗证明了作风凶悍的黄巾余党、强盗山贼始终无法升任正规军保境安民的需求,甚至在战争结束后便会为祸乡里,让人提起燕北之名便会打心眼里带着不屑。 沮授的屯田策为燕北很好地解决了这样的麻烦,但是陈仲之事带给燕北的记忆并非只有背后交错纵横的伤疤,还有决心武装一支能够在军纪上媲美北军五校的军队。 汶县水师在将来几个月中将会成为幽州的运输船队,源源不断地将粮食、军械、兵甲运送至广阳,再经由陆路送至涿郡,渔阳的铁司亦有庞大的兵甲产能,甚至在兵器甲胄的精湛匠人方面还要胜过辽东铁邬,不过那里终究比不上辽东铁邬调拨军械来的得心应手,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辽东铁邬将成为幽州军首要的兵甲产地。 不过眼下,深谙商道的燕北已经在自己治下土地上规划出一副关于兵甲制造的宏伟蓝图。 渔阳的刀、辽东的甲、乐浪的弓、塞外的马,还有整个幽州数以十万计的青壮,将构成幽州军的全部战力! 漂洋过海的汶县水手为他们的幽州牧、度辽将军燕北带来他的侍妾与一封来自幽州夫人甄姜的家书。 “君子,阿姐再有二月便要生产,州中战事为平,阿姐便想请你为孩儿取名,派骑手传信送回襄平。”妾室甄荣低眉顺眼地在军帐中对燕北说罢甄姜的消息,才将在路上准备的食盒放在案旁,过程中偷偷瞧了夫君两眼,神情有些哀婉地说道:“君子消瘦了。” 燕北不在意地抬手抚过脸颊,似乎脸上的肉少了些,笑着取来铜镜在脸上照着,连月来在涿郡统兵,虽然没有赶上需要他亲自率众作战的大仗,但操持着十几万人的生计亦并非轻易之事,面上非但多了风霜还有几分愁苦之色,这是从前率性而为的他从未有过的神情。索性拍拍坐榻旁边让甄荣坐在旁边,仰头枕在丰润的大腿上闭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涿郡被伯圭的好儿子搜刮得一粒米都没剩下,燕某的军粮都不够,又如何能不挨饿……甄卿为我修须吧,有些乏了。” 如今不是战时,帐中有女眷也并非什么大事,左右有亲卫在帐外,也不会让人不经通报便闯进来。 甄荣点头应下,她与姐姐阿淼的性情截然不同,温婉地应下,取过三寸须刀在砂石上轻轻磨砺几下,自有跟从的婢女出帐烧取热水,趁着这会功夫,甄荣便抬起青葱手指在燕北的额上轻轻按压着。 “不过是传信罢了,让从人骑手过来便是。”燕北被甄荣的手指按得无比舒服,整个心神都放松下来,骤然只觉分外疲惫,轻声说道:“你过来了,只有甄道在襄平,阿淼那边能行吗?只是苦了阿淼,生产这种时候我也不能陪在一旁。” “君子做的是大事,妾身姐妹虽是妇人,却也知晓君子的难处。”甄荣揉着燕北的额头,见到燕北有些发黑的衣领,心知自己男人在外是受着很大的苦楚,不由得轻笑一下。要说这男人呀,长多大都像个小孩子,身边一没了女人便能将自己折腾成炭球一般脏兮兮的模样,可到底是她的郎君,却是越看越欢喜,手上轻顿才接着说道:“君子衣袍颓唐,哪里像是出兵长胜的将军……只要君子不要忘了妾身姐妹就够了。” 衣服脏这事燕北真是没办法反驳,自入涿郡以来终日紧张兮兮,要么是担忧前线作战的爱将遭受闪失,要么便是忧虑涿郡流民出什么乱子,何况每日还有各地传来的书信等他批阅,整天忙得连轴转,哪里还能烧上热水洗澡、洗衣,连月都是和衣而睡枕剑而眠,也就只有在禹水旁时跳进河里洗了个囫囵澡,没过半个月,却又是脏的像匹野马,还是北西凉长毛的那种。 “你是没见到我部下的泥猴子们,这出兵放马不就如此,早年走塞外去中山国,到处是大幕,风沙吹的嘴里耳朵里全是,一路也只有在巨马水能洗洗,还不就都是这么过来了。” 其实甄荣根本不在乎这些是因为什么,在外征战的忙碌也好,或是军士本就难以自顾也罢,她都并不在乎。甄姜在这个时候把她送来无非就是想要燕北身边有个暖床的人,不至太过寂寞。在甄荣看来,燕北衣襟衣袖发黑,脖颈脏的能搓下泥来,正是说明他足够安分没去寻些野小娘享乐,这边已经足够了。 用甄姜的话说,她们姐妹再如何,她们也都是姐妹,却并不希望在外出兵放马的燕北再寻些女子收入内宅。退一步讲,这男人身边总没个女子伺候也不是回事。堂堂幽州牧,天天脏的像在泥地里打了滚的孩子,又如何成体统呢? 只是这些事,甄荣是不会把甄姜的想法说给燕北让他听去长心眼儿的。 热水打湿的麻巾盖在颌下,伴着须刀在脸侧轻轻刮过的莎莎之音,燕北连月紧绷的精神放至最松,枕着甄荣丰腴的腿沉沉睡去……他大约有半年没有睡的如此深沉了。 待到再醒来时,已是日暮西沉,燕北没有留甄荣一同在军寨之中,而是与她一同在涿县城外寻了新搭的木舍入寝。 数月疲乏,在这个夜晚尽数散去。 第八十九章 公路来使 燕北并未沉溺在温柔乡中,涿郡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决断。 次日一早,派遣精锐骑手将甄荣送往蓟县外姜晋送给他的庄子上,连带同去的还有甄荣随行的婢女与家仆,至于孩子的名如今倒是还有些时间能够思虑。 涿郡新募了两万军卒,尽管其中壮胆气者三千士早先被为太史慈募走驻守但剩下的也都是些做军卒的好苗子,整武备战落在日程,有高览驻守五阮关,至少可保关口不失,燕北便有了更多的时间练兵。 早年间他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如今尽管身上事务繁多,但到底还有旁人帮衬。燕北仗着自己年轻,仍旧与这些涿郡新卒同吃同睡,在他看来目下再没有其他事情比练兵还要重要……像从前一样,要想得到士卒的忠心,便要让他们看见自己,哪怕仅仅是叫出其中几人的名字。 幽州军政最高长官的地位,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权力,还有旁人信服的尊崇。 至于州中事务,燕北则全权委托别驾荀悦,除州府不能管之事才需传信给他,否则一切由荀悦定夺。燕北知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在秋收之前,他必须时常出现在涿县屯兵大营,与这些士卒同吃同睡。眼下正是涿郡人对他感激最深的时候,若能趁热打铁,便可尽收军心。 军心在,人心就走不远。 只是练兵尚不足月,幽州府一封书信送至涿郡,燕北启程前往蓟县。 荀悦传书说荆扬一代自领扬州牧,自封扬州伯的袁术派来使节,不过却持着朝廷封官用的符节,让荀悦不得不持重对待。 “朝廷啊,多长时间没听到朝廷的信儿了。” 燕北跨过州府门槛时心里还在想着,路中悍鬼袁公路又是从哪儿抢来的符节,跑到我这儿来显摆了。要说真是朝廷的人,燕北是断然不信的,且不说如今执掌朝廷的郭汜早年间被自己击败于河北,为赵云一路追杀仓皇逃窜;就算李傕、郭汜不记这仇恨,朝廷要想派遣使节到幽州,比爬蜀道还难,断然不可能有使节光明正大的抵达蓟县。 至少蜀道上没有横绝着一头卧虎公孙瓒不是? 别看公孙瓒连逃窜的百姓都管不住,如果有朝廷使节带着给燕北封官的印信经过冀州,你看他能不能活着走到蓟县! 一入州府,燕北便见到州中诸多官吏皆在,堂上还坐着他并不熟识的中年人,见到他前来躬身行礼道:“见过燕将军,在下袁涣,为扬州牧、徐州伯袁公帐下使者,特来求见将军。” 袁涣本以为要见燕北还要去辽东郡那等苦寒之地,却不想经历两个多月海上漂泊,方在幽州停船便听人说燕仲卿已被幽州人推举为州牧,正在涿郡与公孙瓒交战。故此他多留了个心眼,并未贸然至州府,而是暂且于渔阳泉州小住月余。不过这月余之间的见闻,着实不少。 他至渔阳正是燕北军以雷霆之势拔除盘踞渔阳、广阳、右北平三郡三县的大氏王氏,随后赵云带兵进驻渔阳收拢王氏家资的动作都没能瞒过他的眼睛。眼看两方在涿郡分出胜负,公孙瓒连儿子都被燕北杀了,袁涣这才带着印信,派人给幽州府发布消息,坐着购置的车驾一路赶来。 若是双方胜负未分,或者公孙瓒占优,他便要为主公考虑与燕北亲善是否合适了。 燕北点头应下,一旁的荀悦怕燕北误会,对他说道:“这位扬州使节字曜卿,是陈郡人士。” “这么说来,阁下并非是袁将军亲属?让阁下久等了。”燕北呵呵笑笑,随后摆手让众人就坐,这才对袁涣说道:“燕某与公路将军曾在中原共战,有袍泽之情,阁下无需见外。袁将军近来可好?我听说公路兄在淮南东征西讨,做出好大局面,可喜可贺啊!” “有劳将军挂念,我主袁公一直将与阁下共同奋战于中原的事情心有记挂,对将军亦甚多夸赞,今日在下一见,果如我主所言,是雄才大略的将军啊!”所谓花花轿子有人抬,伸手不打笑脸人,为了接下来的谈话顺利,袁涣认为说些夸赞燕北、袁术武功的废话是很有意义的,末了才对燕北问道:“在下斗胆,不知将军对当今天下局势如何看?” 其实相较而言,当今天下最强势的诸侯,必然是袁术。尤其在南北距离过远道路不通的情况下,南方局势更像笼罩着一层云雾,让人除了袁术根本看不真切其他局面。 由是燕北笑道:“若说天下局势,大河以北之诸侯自以乱战,如今幽州平定,冀州三分,并州为胡人与乱兵所患;中原则有曹、刘、陶,及公路兄,南方又是什么局面呢?” “淮河以南,如今已平定,荆扬之地尽属我主之手,如今陶谦居徐州,为曹孟德、袁本初所患,请我主北征以逼袁绍;此外,徐州陶亦以屯兵中牟的朱隽为名臣宿将,屡立战功,可以委以大任。遂联前扬州刺史周干、琅邪国相阴德、东海国相刘馗、彭城国相汲廉、北海相国孔融、沛相袁忠、泰山太守应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郑玄等人共举朱儁为太师,移檄牧伯,同讨李傕等,奉迎天子。” “嚯,这么大的声势?燕某竟是丝毫不晓。”有使节前来还是很有用处的,至少能够相互交换信息,这年头他与公孙瓒交战,便等于封死了幽州面对中原的耳目,发生任何事情都并不知晓。老仇人陶谦召集了山东诸多太守之事,让燕北非常上心,旋即问道:“后来呢,这个联军可发兵讨贼?” 这个讨李郭联军,几乎就是当年他们讨董的翻版,亦为各地太守相连,几乎推举个像袁绍当年一般毫无实力却有声望的名人做首领。 燕北可不希望陶谦得到这么大的好处。 “成不了的。”袁涣摇头,面上虽然没有嘲笑却也带着几分戏谑,说道:“朱隽其人深谙明哲保身,如何会领衔做这太师,怕是不过无疾而终罢了。” 燕北缓缓点头,这样还好,这才想起袁涣先前所说南方尽入袁术之手的事情,试探着问道:“我听说,襄阳仍然还在刘景升的手上?” 只要刘表还在襄阳,南方尽入袁术之手,就是个笑话。 袁术是个好朋友,但势力太大的好朋友,怕是对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第九十章 会盟封爵 “我听说,襄阳仍然还在刘景升的手上?” 燕北尽量斟酌语气,不愿给袁术使节留下太坏的印象,不过仍旧认为此言一出便会使得袁术使节会有几分尴尬。不过所幸,袁涣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尴尬,反而轻笑着说道:“刘景升守户之犬,仅有襄阳一地的荆州牧,难道不正是天下最大的笑话吗?” 燕北颔首轻笑,尽管他心中满不在乎,听到袁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样的话,仍旧在心底为袁涣发出赞赏。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才是好使者啊! 其实他也了解,人们都愿意在自身势力面前说些言过其实的大话,这也是人之常情。正如他说自己全领幽州一样,不然如何,难道还要他告诉袁涣,自己在幽州的统治非常不稳固吗? 当下心中也有几分安定,袁术的势力也并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么大,而在另一方面,袁术要面对的敌人比他更多。如此一来,燕北便放心了。 他不希望自己共同作战过的朋友过的不好甚至死掉,但也并不希望他们当中任何一个诸侯过的太好。天下啊,就这么大,这么多人的生存空间也就只有这么大,你强了,那我便弱了。 大家都差不多,都混个过得去,再好不过。 这真是天底下最可喜可贺的事情了! 袁涣并未察觉燕北心头的窃喜,反倒觉得这是很好的开始,旋即问道:“将军对占据渤海,觊觎幽冀的袁本初怎么看?” 燕北面无表情地看了袁涣一眼,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说道:“燕某的主君刘伯安死于刺客之手,燕某确信刺客是渤海派来的,因而燕某迟早要起兵讨伐袁绍,某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大善!如此一来,将军与我主,想必是有同样的目的。”燕北的恨意惊人,令袁涣感到雀跃,不过袁术倒并无杀死袁绍之心,整个天下不过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分家游戏,若能在北方拉拢幽州之主燕北这个袁绍的强敌,对袁术而言是莫大的喜讯。袁涣面上带着喜意,有些神神叨叨地小声问道:“将军可知晓我主自封的徐州伯?” “你不说燕某也正要问,公路兄这个,这个……”燕北斟酌着词汇,但是以他后学而匮乏的词汇量,实在是想不出如何形容这个官职不是官职,爵位不是爵位的词,最终艰难地开口道:“这个徐州伯,是个什么东西?” 燕北粗鲁俗气的问话令袁涣为之一窒,就连旁边的荀悦、郭嘉、徐庶等人皆憋着笑脸,倒是掌管蓟县防务驻军于此的潘棱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相反脸上也是一副充满求知渴望的表情。 “伯,乃是长、首领之意,我主袁公欲与众多诸侯结盟,同攻袁绍。这是袁公的想法,亦为阁下之劣势。”袁涣伸手抚过案上似乎真实存在的灰尘,对燕北矜持而骄傲地说道:“袁本初虽弱,然其有曹操、栾提于夫罗为外援;而将军虽强,却仅有幽州一地,守成足矣,可南出幽州之难,想必再没有人比将军还知晓的了。” 燕北抱起手臂,对袁涣的话洗耳恭听。诚如袁涣的说辞,幽州仅有的天险地利便是太行山脉东北口五阮关,再向南去,整个冀州自西北至东南地势逐渐低平,在冀州驰骋数次大战的他无比清楚那里的一马平川。若想得冀州,无论是公孙瓒那般野军四掠还是袁绍那样的步步为营,实际上都不适合燕北。 幽州若想得冀州,便只能守五阮关,待一战功成之机,否则就算得胜,也只能在这个过程中看着自己手下精锐的劲卒一个接一个阵亡而束手无策。一旦幽州南征,这场仗便不死不休。 所以燕北有些意动,与袁术结盟,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尽管这样一来会得到更多的敌人,但也能得到南方强大军队的守望相助……只不过燕北,可信不过袁术的那些‘盟友’。 “若得将军会盟,半个天下便都会承认将军的幽州牧,甚至在官位上还能更进一步;并且阁下并非仅仅收获袁公一个盟友,而是整个同盟的守望相助……尽管江东猛虎文台将军战死,其子孙伯符却有不压其父之勇;就连自朝廷败退的温侯吕奉先,前些时候都前往扬州欲效忠袁公,不过袁公却不耻其为人,将其逐走;袁公,是深慕将军于北方之威,这才派遣在下前来,邀请阁下会盟啊!” 这年景,各地诸侯的官职大多为自封或是州郡推举,几乎没有合法性可言。但实际上,只要天下诸多的诸侯承认,那么这些官职也就得到了相对的合法性。燕北在这件事上看得清楚,简而言之是合则两利,燕北承认袁术的扬州牧、徐州伯,袁术则承认燕北的幽州牧,说起来就像个笑话。 “说到盟友,燕某十分乐意与公路兄结盟。”燕北说着自己都笑了,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问道:“但是公路兄都有那些盟友?” “征东将军公孙瓒、徐州刺史陶谦、青州刺史刘备,汝南、颍川刘辟、龚都诸将,淮南一带诸多太守将军,皆为袁公同盟!浩荡之下,不亚十万人马,覆灭袁曹,指日可待!” 燕北咧着嘴笑了,这个同盟还真是符合袁公路胆大包天的性格,探手说道:“燕某与公孙伯圭为敌,天下皆知。除非公路兄能让伯圭停战,否则燕某只怕无法腾出手来从攻袁绍。” 袁涣的使命也无非是拉拢燕北入盟,以振声势罢了,当下面露喜色道:“既然将军有意入盟,在下可修书一封至公孙将军处,代为说和。” 燕北再度点头,这入盟的事便就此敲定,随后便是些许流程,一同签订檄文。最后袁涣拿出了自己此行的看家法宝,一份压盖着朝廷印信矫诏与授予官爵的符节。 矫诏之上,授度辽将军燕北为镇北将军、幽州牧,领蓟侯;以及随船同至的三百套南阳官匠精锻的汉朝北军制式兵甲作为礼物。 待袁涣离开州府下榻城中驿馆,郭嘉有些忧虑地说道:“将军真要与袁公路同盟,讲和公孙瓒?” “他若杀了我儿子,我决不罢休,伯圭想必也是一样;这不过是示敌以弱罢了,代我传信各部,上谷、涿郡月余后边防外松内紧,各地操练兵马赶至军械不要停下来,若伯圭上钩来攻最好,若不来攻,来年起兵先讨公孙再灭袁绍!” 第九十一章 扶汉覆汉 如果有得选,燕北更愿意和公路兄弟好好商讨一下,把蓟侯换做襄平侯。从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奴隶家族翻身成为广袤幽州的实际统治者,这本身就是那些列传中才会出现的故事,如果能够让当初的那个穷小子封侯家乡,相比袁公路会收到燕北对他远胜如今的感激。 不过燕北是断然不会提出如此冒昧的要求,袁公路抢了马日磾的朝廷节杖来幽州封官,本就是一件只可意会的事,若燕北再与袁术商讨,便将大家合力想要塑造出的合理合法完全破坏,成为儿戏。 尽管在许多人看来,幽州牧燕北的这个蓟县侯本就如同儿戏。 蓟县有民四万余口,放在桓灵二帝在世是,这便是名正言顺的万户侯,男儿一生难以企及的巅峰,单凭这个爵位,在那个时代便足够让人名垂青史。 但是现在? 万户的食邑?燕北看不上;所谓的伪爵位?旁人亦未必看得上。 若袁术只给燕北这么一个蓟县侯,只怕前些日子燕北会直接向袁涣掀了案几。所幸,公路兄长还是明白燕北当下最需要的是什么。 南方诸侯承认燕北这个州中推举的幽州牧,才是最重要的,远超过什么狗屁蓟县侯。 爵位并非朝廷封赏,哪怕是从前的董卓、后来的王允,或是李傕郭汜送来诏书,都会让燕北大加欣喜。不过谁让这矫诏是袁公路送来的呢?燕北在袁涣走后便将侯爵印信与矫诏一同当着一众幕僚的面丢进武库,和那些损坏待渔阳铁监休整的兵甲放在一起。 “不过伪爵罢了。” 燕北说起这封旁人羡慕不已的矫诏时满不在乎,仿佛丢进武库封存的不过是一纸空文般,旋即便洋溢出满面的笑容对州府众人张开双臂朗声笑道:“泉州的一船兵甲卸下了,北军五校的制式甲胄,帝乡铁监匠造,诸君可愿遂燕某去看看?” 众人莞尔,显然他们推举出的州牧对于兵甲器械的喜爱,远超蓟县侯。 不过想来也是,如今的侯爵就算是朝廷颁发的对各路诸侯也都已失去吸引力。礼崩乐坏的时代,旧有贵族在乱世中的生存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仅剩朝堂间的影响力仍旧苟延残喘;当秩序崩坏,各地豪强反倒在短短几年中于各地州郡形成掌握话语权的新贵,只是谁都不知晓这样的局面还能存在多久,亦不知将来一切平定又会是何般模样。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天下能够平定,但是天下总归是会重新平定的。 一代人不够,两代人。 三代之后,就能稳定下来。 无论如何,燕北现在再被人称作诸侯,终于不用感到心虚,因为他燕氏三代无官爵的空档,如今终于被填上了一个伪爵。 矫诏封存武库不过是做给属下看的,毕竟如今麾下治政最优秀的贤才荀悦便是当之无愧的汉朝忠志之士,他若将明知是矫诏的封爵看得太重,怕是会寒了属下的心;可当他跨坐马上随着清脆的鸾铃声前往城外接收兵甲顺带视察自己的食邑蓟县时,心里的小尾巴已经快翘到天上去。 再没有比这更舒心的事了! “光宗耀祖啊!” 一不留神,燕北将心底里的话秃噜出来,身侧策马缓缓踱步的荀悦失神问道:“将军说什么?” “啊?燕某说话了吗?哦,仲豫先生……你看典君的部下,也就是燕某的亲卫军。”燕北挤挤眼睛,回首指向前后列队的步卒亲卫,带着点狡黠笑意与骄傲,十分认真地说道:“等他们穿上这些帝乡铁监匠造的北军甲胄,瞧瞧……燕某像不像十几年前的大汉将军!” 梆梆两声,燕北的拳头轻捶在胸口的赤纹甲上,震得胸前提溜下来坠着玉环的红丝穗荡起清脆。不等荀悦说话,燕北便已接着说道:“燕某就带他们,把邺城从公孙瓒手里夺回来还给韩文节,到时派人去长安请陛下迁都,把都城安在邺县!” “将军此话当真?” 荀悦满腹狐疑地望向燕北,却见燕北在马背上坦然地摊开两手,无奈地看着荀悦说道:“打下冀州,奉迎皇帝。除了这样,燕某并不知晓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尽早结束动乱与战争。” 说来有趣,尽管燕北手下大多出身草寇、马匪、黄巾余党,天下安稳时期他们造反热火朝天。可到如今天下真成乱世,幽州燕北一系人马,从上至下还真没谁想要推翻汉朝。 东北西北,一个样儿。汉朝余威尚在时,他们这些穷苦人各个操刀造反,为的不过是让日子过得下去罢了。现在幽州的燕北一派成了幽州的当家人;凉州的韩遂马腾,也都被奉为凉州大人……他们拥护汉朝还来不及,谁还造反啊! 退一万步讲,燕北只注重实际。 “谁掌握朝廷,谁便是正统,至少如今天底下没几个人去打李傕郭汜。反倒是我们这些当初一同讨董的将军、太守,在关东争得你死我活,无一处不燃战火。”燕北歪着脑袋无奈地对荀悦问道:“仲豫先生觉得,燕某能独力对抗袁本初、曹孟德、刘玄德、陶恭祖、袁公路吗?” 荀悦楞了一下,看起来这位受了伪爵的镇北将军,对夺取邺城之后的局势看得很清楚。 “那接到陛下之后,将军又当如何自处?”尽管荀悦一直以来的出发点都是尊崇朝廷,甚至帮助燕北也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兴复汉室,但真到了将这一步摊开在大局提上日程时,反倒令荀悦必须为燕北考虑,这个颍川长者有些艰难地说道:“陛下与百官至邺城,对将军的事务,会多有掣肘……这,将军不会不知晓吧?” 言谈间,马队便已行至城门。 “那是先生要担心的事情,燕某不管治政,只要百官不插手燕某的兵马,治政的事某亦不会多说。”话虽如此,燕北心里还是有些没有表现出来的不悦,扬起马鞭指着远处运送兵甲的车仗,朗声笑道:“这件事今后再说,先看看袁公路送给我们的兵甲!” 第九十二章 刀不如袁 蓟县,燕氏宅。 姜晋送给燕北蓟县城里城外好几处大宅,如今燕北安置甄脱的便在城外不远的东门里,三处别院围出宽敞的空地,东北角长着两棵大云杉,很得燕北欢心。 杉树下拴着几骑高肩扩背的骏马,空地上哚地一声轻响,带着汉军特有红漆的蹶张弩便已投射短矢,在五十步外将垛把前用木块撑起的皮甲穿透,钉死在木头上。 皮甲上插着两支同样的短矢,令一支是由封着黑漆的辽东弩射出的,只是表现要稍差些,仅仅洞穿一层皮甲,未能穿透木块。腿脚灵便的武士将皮甲整个提到放下强弩的燕北面前,看着两支相同的短矢射出不同的深度,燕北的眉头微微皱起,喊道:“阿晋,取一柄辽东大环,别用你的佩刀。” 仅仅从上弦的力道上,燕北并不能察觉到南阳造的蹶张弩与辽东造的蹶张弩有什么区别,他们同样都是需要射手半趟在地才能能上弦的重弩,可弩矢投射出去所造成的伤害,明显辽东弩弱了一筹。 这两张弩同样放在战场上,命中敌军冲阵之将,南阳弩的敌人甲胄贯穿,重重保护下的人也难成活;但辽造弩却只能钉破铁铠,一旦内里有皮甲在,敌人无非是破些皮肉,定然还有一战之力。 若是普通军卒,无论什么弩兜头射下去肯定都是个死,但这不是手弩、腰弩,这是杀伤力最大的蹶张弩! 相互之间一比较,燕北心中自然不满。 姜晋心里比燕北还郁闷,他原本都要调到乌桓去享福了……旁的不说,单凭幽州牧、镇北将军、蓟侯是他兄长,在乌桓属国谁不得像伺候大爷一般伺候着?结果公孙续那个死鬼在涿郡一闹腾,辽东也去不了,累呼呼的跟着往来押运粮食的队列在路上顶着大太阳风吹日晒了一个多月。 渔阳泉州到涿郡这条路,他跑的比谁都熟,连途中驿置的那些小吏都和他熟悉了! 如今可算有空,找人提着两坛别人送的冀州桃县酒,他知道燕北好喝这个,弄来寻摸着自己也快走了,过来跟兄长再喝上几碗酒,谁知道一脑袋扎权眼儿里的兄长居然要让自己陪他试刀试甲。 腰间的精锻佩刀卸下,姜晋软绵绵地提起士卒的制式大环,看着对面双手握住大环刀直立的燕北,扑哧地笑出声来,道:“兄长,你我上次比斗,还是在范阳的邬堡吧?” 燕北一听也是忍俊不禁,可不是!他们二人有好几年没有这样拿着兵器对搏过了,不由得点头说道:“燕某说起来也有好几年没有战场舞刀,还真让你说准了……来来来,今日正是好时节,来试试为兄的本事可有退步!” 当年劫陶谦之后,燕北将战利中最好的佩刀分给姜晋,那时姜晋便说,今后由他们在,燕北怕是没什么动刀的机会。果不其然,这四五年里,燕北动刀的机会越来越少,如今忆起似乎厮杀搏命,都已离他渐渐远去。 二人终究是没能比试成,双方短短接了三招,燕北双持大力劈砍下,姜晋架起的环刀便被斩为两段,锋锐的环刀擦着姜晋的胸口划下,若非燕北踉跄着收回力气,这一刀非要伤到姜晋不可,令二人都无比后怕。 “他娘的,兄长。”姜晋心有余悸地看看手里的断成两截的环刀,又看看燕北手里劈出细小豁口的南阳刀,深吸了口气道:“幸亏收的及,要不老姜的命可就死在家门口了,算什么事!咱的刀,就这么不禁用?” 燕北收力过猛,牵扯的手腕有些震痛,盯着自己手上环刀被磕出锯齿状的刃口半晌,收回刀鞘这才拿过姜晋手上的断刀说道:“不是不禁用,差在韧性上。” 断刀的断口并不平滑,世上也没什么刀能斩铁如泥,辽东刀淬火的手段不够优秀,导致刀身过脆,大力格挡之下便像铁刀砍青铜刀一样断掉。 两柄刀刃口的锯齿都差不多,同样是覆土烧刃的工艺,区别仅仅在于淬火与回火工艺上,却使得刀身出现这般情景。 “阿晋,等你去属国,给辽东的雷公带个信,让他统筹渔阳和辽东的铁监,我们也得造出这样的刀、这样的甲、这样的弩!”燕北眼里仿佛冒着熊熊烈火,阻止了姜晋接下来想要说的话,道:“我不管这些刀是不是南阳刀匠做出最好的兵器,若是有朝一日我们的兵马渡过黄河,燕某不能教燕氏子弟拿着这样的断刀和袁公路的兵马对阵!” “啊哟,我的兄长诶,咱不是刚刚领了袁将军的印信,这不是都结盟了吗?还费这心劲干嘛……好好的打什么黄河、接哪门子皇帝,待到来年出幽州宰了公孙瓒再灭掉袁绍,在黄河之北,弟兄们拿兄长当皇帝,多好啊!”姜晋说着让燕北一瞪,闭上嘴巴点着头道:“行行行,兄长放心,咱幽州肯定也能打出这样的刀,比他们这些玩意儿还好!兄长,咱兵甲也看完了,饮酒去吧?” 姜晋对这些东西都不看重,看燕北笑了这才摇头晃脑地说道:“兄长你是心真大,要得太多你不累么?咱现在坐拥幽州,你便已经想到要和淮南的袁术开战了,要我说呐,现在弟兄们都过上好日子,你也该好好享受享受……我也快该当叔父了吧?” 提到快要出世的孩子,燕北神情轻松,带着难得的笑意说道:“还有几个月呢,前些日子阿淼问我孩子该叫什么,我打算如果是个儿,就叫燕桓,桓拔乱世,行大治,你觉得怎么样?过几日你走的时候,取十套兵甲,拿去给你自己部下收买人心,你是个胡闹的性子,别让手下兄弟将来给你宰了!” “哈哈,那哪儿能,姜某人手底下兄弟可都听话的很!” 燕北嗤笑一声,丢下断刀留给亲卫收拾,与姜晋一同前往宅邸饮酒,对姜晋说道:“你想发财,但有些钱能拿有些钱不能拿,我打算把玄菟郡互市的收入给你,拿去收买属国的乌桓人,辽东的小单于楼班和代单于蹋顿,你都代我交好了关系,不过你记得,别寻摸着从兵粮、军械上动歪主意。” “哎呀,兄长放心,你都发话了,我还能动呢?我以后还得再立功,学着你做侯爷呢!来,饮酒饮酒!” 第九十三章 减税两年 转眼炎热的夏日便要过去,进入秋季。幽州西部的秋季很短,从夏末至冬季仅仅不过两个月,对燕北来说,扛过这两个月,再提到战事有关的事情就是明年了……每每想到如此,都能令他的心稍稍放松。 初平三年是个好年景,但幽州今年的赋税却比去年低了六成。有幽州三分之一在籍人口的涿郡遭受兵灾,人口锐减一半有余,这直接等于整个幽州的百姓少了两成,何况田地在兵灾战火、百姓迁徙的脚步下毁坏,田地里根本长不出什么东西。 更别说,仁慈的蓟侯燕仲卿,免除了涿郡百姓两年的赋税。 燕北一点都不心疼,因为他只能选择免除涿郡赋税,涿郡在初平三年的秋天几乎颗粒无收,就是州府想要征税,也征收不上来,还会将原本对他心存感激的百姓流民逼入山间为盗匪或是揭竿而起作乱。 这年头幽州从不缺少轻生豪勇之辈,刚刚在涿郡招募了两万军卒,燕北可不希望因为区区赋税闹出乱子。到时候平乱事小,动摇军心是大。 减免一年赋税是荀悦的建议,而郭嘉听了荀悦的分析后,对燕北说:不如减免两年。 不需要解释什么,燕北心里也能想明白。这年头大战来临之前,敌我之间就会派出间使散布流言,动摇对方的军心、摧毁对方的民心,以求不战而胜。这种时候减免一年赋税是无法收获太大感激的,但若减免两年,到明年百姓仍旧记挂着他燕仲卿是否长寿……明年对他们来说是无比关键的一年,与其盯着涿郡赋税那几千万钱的蝇头小利,倒不如先安抚民心。 燕北做这个决定一点儿都不心疼,尽管一句话便免除了涿郡来年可能达到四千万钱以上的财税与五十万石的粮草,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因为幽州去年的赋税中并没有幽东三郡,而今年比去年减少六成,同样也没有算上幽东三郡。 如此一来,整个幽州今年的赋税仅有六千余万钱,二十七万石粮草入库,这还是有刘虞当年立的上谷互市之功。 单靠这些,连年底给州府官吏、各地兵将发俸禄都不够! 倒也容易理解,幽州府能收上来的赋税总共只有广阳、涿、代、上古、渔阳、右北平、辽西七郡而已,其中辽西郡还因公孙之众的统治而很久不曾有太守上任。今年渔阳郡因燕北的插手,铁监的盐铁诸事、郡县长吏多与王氏有所关联,收不上多少;涿郡又成了这副模样,剩下的除了广阳郡之外又多时胡汉杂居……这赋税在燕北意料之中。 至于燕北为什么不心疼,那便是因为他手上有两份赋税,一份自然是幽州府的幽西六郡,不值一晒;而另一份则是幽东都督沮授与其下辽东太守燕东、玄菟太守赵范、乐浪太守石韬等交上来的幽东赋税。 这一份,可比幽西的漂亮多了! 幽东今年收上九十七万石粮,是幽西的三倍还多,沮授还告罪说是因为年初高句丽入侵、并且辽东官田已尽数由百姓赎买的缘故,生怕燕北觉得收粮收的少了。随着官田由郡中百姓购去,辽东今后一年亦仅仅只能收上八万到十二万粮草,不再作为幽州粮仓,不过百姓手中的余财也能多些,长远来看对燕北的家乡还是好的;而燕东治理下的乐浪郡屯田则有显著成效,并且尽数为官田,今年收上五十余万粮草,为幽州之首。 钱财则是在燕北预料之中,将高句丽在投降后进贡的两千万钱计算在内,马安带着各地燕氏商队、郡县赋税总和加在一起有七千八百万钱。沮授在书信中陈明,大约是因为高句丽战败投降的缘故,今年扶余国、三韩七十余国中的五十二国、由古肃慎人构成的挹娄,在今年都派遣使节移送国书言说称臣纳贡进贡。 燕北治下的幽州俨然一派威扬域外之感。 幽东诸郡可彰显文治武功的传书,在如今大敌当前之境,倒能令燕北心中稍慰。 夜初至,燕北于室内写就一封送与辽东沮授处的书信,告知其接下来直至冬月海水上冻之前,水寨的战船输送粮草军械都不要停,越多越好,钱财则留在辽东以备来年修路之用。 如今襄平至东道城的道路即将修好,但是通往辽东南的大道在今年是修不好的,何况燕北还希望来年玄菟郡、乐浪郡、辽西郡能够连成一片,官道直通蓟县,便能免去将来调动兵马也好、输送军械也罢的许多麻烦。 这笔开支可不在少数。 将书信交给亲卫,命其次日一早便派骑手飞马传至辽东,却不想次日一早高览便从涿郡星夜疾驰而来。这可是令燕北受到不小惊吓,连忙派人将高览请进来。 “阿秀你怎么跑回来了?”燕北看着高览入府,上下扫视了片刻这才满腹狐疑地说道:“看你样子也不像五阮关失守败逃回来,怎么回事,何事如此紧急?” “将军放心,五阮关固若金汤,最近的冀州军还在一百里外的唐县收割粮草。暂由子义校尉接管防务,属下今夜就能赶回去。”高览显得有些难以启齿,缓缓说道:“秋收一过,公孙瓒必向幽州用兵,属下不敢离守,阿母过寿无法孝顺膝下,想请将军回一趟辽东,看望阿母。” 这样的要求,在高览自己看来有些突兀,但燕北却能理解,早年间他与高览是升堂拜母的交情,如今高览又为自己守卫涿郡五阮关无法走开,于情于理,代高览回一趟辽东也是正理。不过高览在此时提出这个请求,便有些值得玩味……甄姜快要生产,这是整个幽州都知晓的事情。 燕北本来就很想回辽东,只是因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儿便离开州治让他有心不愿,但若是为了看望麾下大将的母亲,到能说得通。 燕北点头应下,叮嘱高览在五阮关要多加小心,操练军士,即便公孙瓒攻来也不出关迎战。随后的几日里,便安排了州中事务由专人处理,带着甄脱与典韦等人踏上返回辽东的路。 第九十四章 成为汉人 燕北一走,幽州西部的事务便全部交由专人处理。州府的事务由别驾荀悦与刘虞时代的几名从事,程续等人一同处理。而兵马则又分为代郡的麹义与涿郡的高览,燕北指派郭嘉前往代郡为麹义出些主意,高览部则由年轻的幕僚徐庶前去。 代郡需要的是寻找战机,涿郡则是需要防备敌人。 燕北渴望的大胜,将会由这两支兵马达成,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如今的幽州施政,仍旧不能心急,刘虞时代的老人物们在州郡牵扯甚广,调离鲜于银却也仅仅是因为鲜于银与他相对亲善罢了,将来借着一场大胜,燕北还要将程续这些人也下放郡中做郡丞、太守之类的官职。 他的将军府幕僚使用得心应手,州府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反倒是各地郡中的官职空缺。涿郡只有个太守沮宗和涿县令徐邈,辽西郡的太守及大多县令亦有空缺,幽州只要空着七八个两千石,单看官职系统近乎半死不活。 治政方面,幽州的情况仍旧相对原始,这大约是燕北、公孙瓒等军阀互通的致命短板。 不过相较起来,公孙瓒才是纯粹的军阀。燕北以前也是军阀,不过如今已经渐渐变化了。 燕北回辽东在幽州都是件大事,不过燕北仅仅是给几个心腹幕僚打过招呼,随后便让亲卫队带着自己的仪仗走官道,自己则与典韦等人换上便装自出蓟县后离开依仗,一路向东游猎而走。 他离开蓟县不久,袁绍与公孙瓒争夺清河国的战事便见出分晓,双方先锋官在清河两岸对战,随着公孙瓒军失利,战局一度被推进至东武城。随着秋季将至,邹丹眼看清河国不能守,尽收清河国西北青粮,卷起兵马退往巨鹿。 反倒是青州的刘备在战争后期尽心尽力地与袁绍部兵马周旋,奈何兵微将寡,只得退还青州……是役,刘备渡过黄河时气得掷鞭入河,师兄的兵将不堪重用! 随着公孙瓒失去清河国,标志着刘备失去了与北面公孙瓒的联系,没有援军相助却使青州面临袁绍、曹操两面威胁的局面。 青州危矣。 所幸,随后不多时,袁术的使者便来到青州与刘备密谈,双方交好,刘备再度获得强援。 失去清河国于刘备为一大悲痛,但对公孙瓒来说,这个纯粹的军阀并不在乎一场战争的得失,眼下一门心思想着向北面的燕北为宗族之仇而战,哪里还在乎南面靠近黄河的清河国。 九月中旬,公孙瓒向常山关、唐县等地陈兵两万,但斥候回报涿代二郡守备严整,公孙瓒不敢强攻,维持对峙局面。 同时,燕北抵达辽东郡,而他大队人马的仪仗方才经过乌桓属国。 幽冀之间的对峙燕北并不清楚,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太多担心。公孙瓒陈兵两万,就算全部兵马都为老卒,可也抵不上幽州军占据地利,这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甄姜见到燕北回还,当是喜不自胜,燕北在襄平的家里住了两日,随后前往城中为高氏老母做寿。幽州牧突然降临襄平,令半年多不曾见到燕北的襄平百姓非常惊喜,好奇的孩童在门缝里眯着眼睛向燕北投向好奇的目光,街道上的百姓在燕北的高头大马行进时纷纷低头行礼。 燕北在辽东郡,在辽东襄平的威信,甚至超过数百年前古代贵族在封国中的威信。 黔首爱戴他。 为高览的老母亲拜寿之后,燕北专程前往多闻里,拜会辽东书院的诸多元老,希望将辽东郡最强的大儒调往蓟县,成立州学。在他们的学生当中,择其优异者留在辽东书院继续教化学子,并且再一次请求管宁出仕。 如今幽州正是缺少人才的时候,辽东书院的学子如果能够为幽州出力,将会令燕北治理幽州更为容易。 不过这件事不是短时间就能拿定主意的,如今也仅仅是定下一个方向。骤然自辽东郡取走如此多的贤才,将会伤害到持续几年的辽东教化。辽东郡,是燕北的家乡,这里出去的士人、学子、将军、军卒,皆为燕北之乡党,这是燕北能够受用终身的力量,甚至不亚于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军卒值得信任。 燕北永远都不会为了发展其他地方,而放弃或伤害辽东郡。 沮授商议今后州中诸多事宜,眼下高句丽已趋于稳定,最危险的时期过去之后,至少几年之内屠纥升骨城的遗威尚在,根据王义传回的书信,近几年中高句丽没有再度反叛的可能。 “嗯,高句丽现在不反,今后也还是会反的……若能有几年时间最好,让王义在将来准备政变吧。如果不行,待冀州之事一定,燕某腾出手来再度发兵东征。”燕北轻轻叩着案几,显然年轻的蓟侯并不满足高句丽目下臣服的姿态,道:“不仅高句丽,还有鲜卑、三韩、扶余、东边的肃慎人,公与都要尽早筹谋。” 杀气凛然的话语令沮授感到错愕,不禁问道:“防备自然是需要的,但是主公,这诸多东国,将来都要发兵征讨吗?” 高句丽、扶余二国的庞大体量,加到一起甚至比整个幽州还大,更不必说草原上的鲜卑人,这些国家、部落,都要征讨的话令沮授不禁感到怀疑……任何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尤其燕北口中目的便是使对方灭国,这种战争前后筹谋至少数年。如此巨大的付出,与他们能够得到的收获,成正比吗? 就像高句丽,燕北定下每年进贡两千万钱……一年两年还好,三年五载之后国力必将因此空虚,到时候就算高句丽不想反,其国内都会被数额庞大的贡金逼反。 “公与,高句丽是一定会反的,就算燕某不逼,也要反。你要知道,纥升骨城被屠之人的亲族、子孙,可都还没死绝呢。”燕北缓缓摇头,近乎咬着牙说道:“我襄平被其入侵死伤百姓的亲人,也还没死绝呢。仇恨既已产生,便永远不会停止,燕某没有更好的办法,否则亦不愿发动战争,但在燕某思虑出更好的办法之前,最好的办法便是杀光一切反抗之人。” 说到这,燕北笑了,抬起溢满阳光的脸笑道:“让他们成为汉人。” 第九十五章 抄掠各地 冀州北,唐县南。 旌旗漫卷秋风,骏马嘶鸣不绝,幽州骑兵的踪迹在唐县近畿时隐时现,袭击城池外各地乡里的驻防斥候,骑手的弯弓好似长了眼睛,精确地射翻一个又一个暗哨明哨,来去如风的行动却又让唐县冀州军充满忌惮,只得纷纷缩回乡里,不断减小他们的巡查范围。 除此之外,冀州军没有别的办法。 青虚山下清虚里,形如笋的山上隐居着不少修道之士,大多为先汉研读黄老之学的避祸者,以求自保而隐居山上,与世隔绝。久而久之,唐县的青虚山下便也聚拢着各地乡里的百姓、商贾每月于此互市,交换些食物、草药、兽皮之类,不过规模始终不大,整个山脚下也不过住着百十户人罢了。 公孙瓒在清河国失利后,兵马驻防冀州西北部各地,几乎每个乡里都有几个十几个的老卒,操练乡里的新卒,待到大战来临,便拉上战场集结……如今用兵之时,各地诸侯都难以逃脱这个征兵的套路,尤其像公孙瓒这样纯粹的军阀。 远处的山坡上一匹健壮的骏马缓缓踱步,马上的骑士拥有健硕英武的身姿,臀囊里塞着一张大弓两壶箭矢,掌中长戟插在黄土地上,远远地将目光自高耸入云的青虚山望至山脚下的清虚里。太史慈口中缓缓说道:“前进!” 话音一落,摸出大弓便朝着百步外的里门哨楼上的军士引弓发出,羽箭势若雷霆,刹那便将其上的一名哨卒射翻,沉重的身躯撞在哨楼边沿的围栏上,接着带着哀嚎自哨楼翻下,坠在地上,鲜血染红土地,荡起大片扬尘,也在古井无波的清虚里激起一片骚乱。 这声哀嚎就像一道信号,数以百计的幽州骑兵呼啸而出,田垄之间劳作的百姓甚至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便只觉周围到处都是骑兵奔驰的呼哨之声,吓得纷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所幸这些幽州骑兵亦没有伤害他们的想法,见到百姓跪伏在地便纵马自他们身旁风一般的掠过,不做丝毫惊扰。 百步距离不过转瞬,宽大的里门尚来不及关闭,便被幽州骑兵直冲而入,门两侧穿着单薄布甲的小卒在幽州骑兵越过身侧时惊骇地瞪着眼睛,甚至还没做好迎击的准备敌人便早从自己身旁掠过,浅黄色的布甲从左胸到右肋下的位置渐渐出现一条淡红色的丝线,守门卒呆滞地低头看看,步子有些踉跄。 他艰难地咽下口水,抬起手臂在胸膛上摸了摸,似乎并没有用力,胸口的布甲便坠了下去分做两半,露出内里黝黑的胸膛向两侧翻开的皮肉,大股大股的血从胸口涌出,带走他身上的全部力气。守门卒抬起头,伸手向骑兵远去的方向想要再说些什么,张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一骑快马再度自身侧掠过,这一次的马刀精准而锋锐,准确地掠过好无防护的脖颈,带着内弧的环刀似乎仅仅在脖颈上兜出半圈,好大头颅便迎风而起,喷涌出的血液溅了随后掠过的骑兵满面……两支自不同角度射来的箭矢同时命中无头尸身,守门卒的身体终于撑不住这样平日里看似微毫的冲击,带着所有眷恋与不甘缓缓倒下。 随着幽州骑兵没有任何阻拦地冲进清虚里门,便意味着这个有上百户百姓定居的里防务力量完全被击溃。十余骑高头大马冲入西北角狭小的营地,在空地上一通乱箭射翻几个提着兵器的公孙老卒,接着一次冲锋便将堪堪结阵的军卒斩杀殆尽,至于那些聚拢在空地上连兵器都没有几十个乡勇,则在他们的战阵教习被杀的当下便纷纷跪地求饶。 幽州骑三三两两地占据街巷险要,两名骑兵翻身下马,孩童手臂粗细的长矛杆反着抽在跪地的公孙老卒身上,逼问道:“粮仓武库,在哪!” 不费吹灰之力,根本不需要强做英勇的老卒梗起脖颈,随幽州骑发问,其后跪伏的乡勇不约而同地望向校场空地上的两个方向,他们用惊恐的眼神交代了一切。 一个个粮袋自粮仓搬出,幽州骑兵收拢了三百多石粮草绑在马背上,还有武库里十几套甲胄与上百锈迹斑斑的矛戈,伴着一阵呼哨离开充满惊恐的清虚里,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冀州平原上。 同样的袭击,发生在唐县、北平、广昌各地乡里。谁掌握了城关,谁便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尽管燕北前往辽东时留给涿郡守将高览的命令是固守城关,但同样的他们也需要伺机而战。城关里留着高览与张颌部还有那支来自高句丽的王城守备,足够守卫城关,何况公孙瓒眼下焦头烂额根本没机会对五阮关发动袭击。 如今正是粮食大收的时节,冀州各地都需要人手,正如涿郡在好年景没有好收成是一样的,冀州公孙瓒治下各地一样也因为与袁绍持续半年的战事而错过农时,何况随着南线战局节节败退,他们各地的粮食都不多。因而太史慈便制定出如此分散兵力袭击五阮关近畿各乡里的驻军,抢夺那些并不值钱的军械与少量的粮食。 战果颇丰。 昼夜之间,弓骑营仗着快马轻刀,快速袭击了周围三十余乡里,待回还五阮关时他们已经抢夺到七千余石粮草与两千有余的矛戈软弓,甚至还有几十张强弩。 尽管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就算是太史慈新募的那些冀州新卒都用不上这些老旧的玩意儿。但同样的东西,对没有属于自己炼铁作坊的公孙瓒却非常重要,何况在这种缺衣少食的时期,谁都明白被掠夺近万石粮食意味着什么。 “子义,如今公孙瓒只能做出两个选择,要么继续调派更多的粮草与军械,更多的兵马来看护其在各地乡里的募兵事宜,如此我们便继续掠夺下去;要么便将各地乡勇招至唐县大营,如此一来,必将出现庞大的押粮队与军械车队,集结大军。若是如此,西面麹将军部的压力便可减小很多……若是冬季之前,助麴将军夺取常山,主公知晓,必多欣喜!” 高览抿着舌尖笑了。 公孙伯圭,看你如何应对! 第九十六章 牵制掣肘 幽州军出五阮关沿袭三县乡里的消息在两日后才传送至驻防邬县守备袁绍的公孙瓒帅帐中,公孙瓒现在看到如此军情连廉价的恼怒都没有了,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书简打开,看了一遍便丢到一旁,默不作声。 轮不到他愤怒了。 比起灭族之恨,杀子之仇,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公孙瓒与燕北的仇恨大了去,根本不在于这万石粮草或是几百个老卒。事到如今,两个人谁都不会再深究二人之间的仇恨是因谁产生或是如何愈演愈烈……他们二人的仇恨,便是生长在幽冀二州数以万计百姓之间的仇恨。历次二人之间的攻伐战争,双方死伤都牵扯到上万户百姓的生离死别,至于这些仇恨从何而来,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放下书简的公孙瓒只觉有些迷茫,往日雄姿英发的白马将军在家庭与事业在近几年中蒙受多重打击之后显得分外颓唐,茫茫然地抬起头对部下唯一一个谋士关靖问道:“某家,应如何?” 关靖本是幽州酷吏出身,并不受人亲待,唯得公孙瓒亲爱而声名鹊起,因此对公孙瓒忠心耿耿。只是此人并非智谋之士,又如何能为公孙瓒解惑呢? 公孙瓒的心里每时每刻都在割裂,他的人必须在这里守备袁绍得寸进尺的袭扰,可心却早已飞到幽冀交界与燕北血战一场。随着宗族死绝、亲儿受难,接连的打击让公孙瓒失去原本对战局精准的判断而显得冲动且不顾一切,接连在与袁绍的作战中失去清河国诸地,北面又被燕北夺回涿郡,使得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顺境之时,公孙瓒的兵马便好似下山猛虎,掠夺四方;可一旦到了逆境,仿佛平日里积攒的那些怨恨全部都迸发出来。他们没有固定出产兵器的地方,只有将军本部掠到的几百名匠作,没有矿产,只能在荒郊野地里由匠人搭建起炼炉把废弃兵甲回炉重造……在打胜仗时,这样的安排看上去很好,匠人跟随军队行动,赢在哪里便在哪里就地炼铁,耗费的资财也不多,便能将废弃的战利锻造为新的兵器。 可一旦打了败仗,丢盔弃甲之下,他们只有那么多的兵器,后继无力。 除了这些,他们对郡县乡里的控制力也一度减少,或者说,他们原本对郡县的控制力度就仅仅只有利用恐惧得来的尊敬。百姓尊敬他们,是因为公孙瓒的兵马总是能够打胜仗,所以百姓畏惧。可一旦公孙瓒无法再打胜仗了,他所拥有的便只有仍旧忠心耿耿的士卒。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能不能,能不能先与袁绍停,停战。”要公孙瓒如此骄傲之人说出停战的话是无比困难的,但他此时似乎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要说投降,单单是停战便让公孙瓒的话音中透露出一股委曲求全,“如何,能与袁绍停战?” 他的部将都并非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所谓的战争,完全是依靠公孙瓒一个人独立支撑大局。无数次战争都已证明了,有白马将军的白马义从,与没有白马将军的白马义从,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他无法再支撑下去这样腹背受敌的战争了。 只是公孙瓒在语气中所透露出的巨大哀伤,令关靖鼻间一酸,唇齿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何时见过趾高气扬的公孙伯圭流露出如此神情? “将军何故如此?我等拥数万之众,绍者不过一肮脏小贼尔,何须自践与求和与他?”关靖拱起手来,泣涕俱下,近乎喊出声来道:“今隆冬将至,便向绍求和,事成与否尚且两说,不若合冀州之中急攻袁绍,直取其渤海突骑而还,待到来年结大军北上,弃冀州之地背水战燕北小儿,则胜负未可知!” 公孙之众滑稽的战略指导思想在作祟,一城一地得失不重要;一郡一县得失不重要;只要仗打赢了就可以了。 若是幽州的幕僚说出这样的话,燕北定然会笑掉大牙,但是在冀州的公孙瓒治下,他们一直以来便是这种生存方式,并不认为有何不妥。因为左右那些郡县他也不曾治理过,在不在自己手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即便如此,中山常山也不能平白丢给燕北去祸害,集结兵马先讨伐袁绍,倒也是个方法,但若折损过大,万一燕北前来哪里还有兵马能够抵御?” “将军不如结好黑山军,使其为援军?”关靖刚刚说出口便被公孙瓒否决,摆手道:“黑山张燕深受燕北大恩,只怕非但不会为我所用,反而与燕北结盟倒戈……不可不防。” “既然黑山与燕北相交莫逆,将军更要请其出山,进攻袁绍。”关靖说道:“若黑山不动,迟早为燕北所用,倒不如先使其攻袁绍,两败俱伤,倒时便是燕北有心相邀,黑山军亦后继无力,不可为其所用矣!” 公孙瓒的眼睛亮了一瞬,但转而又暗淡下去,沉声说道:“既然如此,便依你的想法去规劝黑山军吧,请他们出五千兵马为我侧翼,从攻袁绍。” 袁绍,燕北,袁绍,燕北……这两个名字就像公孙瓒的噩梦一般,象征着东面北面两个牵制掣肘的强敌,使他首尾不得兼顾,而此时此刻又与青州的刘备失去联系,令公孙瓒心灰意冷。 也正因如此,才迫使公孙瓒想要尽早击败燕北。 幽州不是个好地方,远不如冀州或是中原,但幽州也有一个优点是其他州郡所远不能企及的,幽州地处偏远,足够封闭。狭长的地带东有高山北为草原,南面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如果能够夺取幽州,就不会再有多面面对不同敌人的情形了吧? 公孙瓒这么想着,心底终于对来年有了一点期待。 明年,明年便要取得燕北项上人头,夺下整个幽州,或许到了那个时候,他公孙伯圭也能丢下固有的思想,像燕北一样治政领军了! 第九十七章 亭中略【昨天断更了,补一章,不好意思】 【实在不好意思,昨天也没请假就断更了。睡觉感觉有点腰疼,结果把昨天睡过去了】 太阳翻越极东盖马大山与单单大领,升起在人们头顶驱走寒意洒下炙热,再逐渐西沉到凉州更西的地方……那里是西域吧?活动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待到次日再越过大山大领,循环往复。 西域是不是有一座能够沉下太阳的广袤湖泊? 这种问题在先秦时不知折磨着多少人,直至张骞从西域回来,带回那里的太阳和中原没有什么区别的消息。 令人错愕。 安平乡铁监的匠人将燕北带回的那些南阳造环刀劈为两段,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数着断面的层数,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铁邬的刀剑确实比不上南阳造,因为他们打出来的刀子比辽东要多六十多层。 辽东的百炼刀,有六十多层;而南阳造是真正的百炼刀,有一百二十余层。 多一道折叠锻打。 若想达到这样的多一道锻打,辽东铁监也能做到,不过每批环刀的锻造周期要增加十七日,消耗铁料增加六成。因为所使用的刀条将不再为精铁,而是百炼钢。 燕北暗自咂舌,不禁疑问,让辽东全部做成这样的刀,显然是不合适的。经过与雷公商议后,燕北决定今后辽东造刀制式当中亦要分出不同层级,十炼、二十炼、五十炼、百炼,按照五、三、二、一的比例去造刀。 照燕北所想,即便是南阳铁监,也不会所产刀剑尽数皆为百炼,正如从前朝廷武库中的武备,也都是好坏搀着用,就算南阳是帝乡也没理由全造最好的。 因为最好的,往往也意味着消耗最多的。 一柄刀要耗上二十七倍重量的矿石,这种买卖燕北不会去做。 “此事当真?”襄平城外的别院里,燕北愕然地将书简甩在凉亭石案上,对传信骑卒问道:“你确定高校尉是这么说的,哨骑探查过了?” 传信骑卒是跟随高览的老卒了,对燕北亦不陌生,嘿然一笑这才尊敬地拱手说道:“将军,千真万确。来时校尉一再叮嘱属下,要将军定夺。” 即便燕北如今做了州牧,封了蓟侯,但军中士卒仍旧以将军称之,燕北对这样的称呼也很满意,只是如今他有些摸不清头脑。 挥手令传信骑卒下去休息,看着披镶铁甲的老卒在别院门口取回自己的随身刀剑走远,燕北这才侧身对沮授指着简牍说道:“公与你且看看,公孙瓒莫不傻了,兵马全线收缩退出中山、常山大半,仅驻扎万余兵马于常山关、无极城一带,他这么干,是何用意?” 公孙瓒这一步的举动太令人意外了,明显要舍弃冀州北部……可他娘公孙伯圭除了冀州北部,还有别的地盘吗?魏郡邺城是韩馥的,那个怂人就是胆子再小,也不会容许公孙瓒染指邺城,换成袁绍还差不多;东部的渤海、清河、河间、安平四地如今在袁绍手里,更是不用想。 白马将军手里只剩下中山、常山、赵郡、巨鹿四地,还要猛地将兵马收回屯兵巨鹿,这不是脑子坏了这是什么? “公孙将军,怕是以期与本初速战。”沮授未必是最好的太守,但在战略方面不让旁人分毫,一语中的地点明关键,道:“白马之优,在兵强马壮,战术非凡;此正是本初之劣,若伯圭狠心一战,本初危矣。” 拉锯战袁绍的战争潜力便公孙瓒强,可若是一战定胜负,任谁都不信袁绍有击戎马倥偬半生在北疆闯荡出浩大威名的公孙瓒。 “这燕某自然知晓,只是心中气不过,燕某难道还比不上个袁氏竖子了?”公孙瓒这种作态,肯定是要和袁绍背水一战,但就是知道如此才让燕北气不过,难道对你公孙伯圭威胁最大的不正是燕某吗?仇恨最大的放眼天下不也正是燕某吗?“他去和袁绍打什么?” 公孙瓒若北攻东守,燕北有自信让他折戟涿代,袁本初也没那偷袭的本事,到明年冀州的格局仍旧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可公孙瓒东攻北守,万一在袁绍那边碰了钉子,待公孙瓒被击败后,燕北需要面对的便是更强大更棘手的袁绍,这绝对不是燕北所希望见到的局面。 宁可和一根筋的军阀公孙瓒打三年,燕北也不乐意和袁绍打半年。 沮授还以为燕北是因为什么揪心,却不想是这等气话,朗声笑道:“主公有君侯之尊,拥幽州之众,管伯圭本初如何作战,待到来年命一剽人马出关直取常山赵郡,号黑山联韩馥,陆梁伯圭腹背震慑本初西南,挟大胜之威定幽州之事,兴盛武备则可定中原指日可待,何须烦恼?” “哈!”燕北笑出声来,不得不说诸多部下亲信,没几个让人省心的,可唯独沮授是最让他舒心,不过短短数言,便叫燕北心胸开朗,笑过之后骤然想到州府之事,为面前案上酒器倒上温好的幽州果酒,饮上一口才正色说道:“此次回幽,尚有一大事未定,需公与相参。” 沮授点头,道:“愿闻其详。” “燕某敬重仲豫先生,亦曾许诺待取得邺城后向西迎驾,这是件好事,确实是好事。只是迎陛下銮驾必与西面诸侯冲突暂且不说,就算皇帝迎来,凡事怕也多加掣肘,朝廷百官又哪里能瞧得起燕某这般厮杀汉,一举一动都要上表奏请,公与你知燕某并非贪恋权力,只怕到时虚图内耗,反断送大好局面,若是如此尚且不如做这幽州牧,天下永无宁日来的痛快!” 奉迎天子,说的容易,可这又何尝不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呢? “奉迎天子?是好事,这是将军夺取天下的大好机会啊!”燕北既激动又满怀忧虑的几句话却将沮授说得血脉喷张,张手按在案几上须发皆直,收敛衣袖张手对燕北道:“今幽州粗定东夷归附,将军兵强马壮声名海内,南下冀州则公孙覆灭,引兵东指即袁氏授首,修甲兵蓄卒马。择机强兵渡河南入三辅,则逢迎皇帝,迁都邺城。传信可授匈奴令号黑山爵印,挟天子而号令诸侯,拥甲士而夷灭叛党,天下谁人能敌?比及十年,此功必成!” 第九十八章 一锅烂粥 燕北承认了,他没自己的俘虏、幕僚、好友、心腹,沮授的胆子大。 他一贯的主张,是奉迎天子,但接下来如何去做,始终没有腹稿。想来,就算得了冀州全境,接来皇帝迁都,他所能做的无非也就是像李傕郭汜如今在长安的那般模样,自己领个车骑将军之类的官职,位极人臣罢了,还能指望自己做出什么大事呢? 中原百官一到,无论迁都哪里,最后都免不了是陷入政治漩涡的下场。而政治,本身就非燕北所长。他所能做的,无非也就是与李郭在伯仲之间,甚至不如董卓。 沮授掷地有声的挟天子而令诸侯,像一座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燕北的脑壳上,振聋发聩。 挟天子而令诸侯! 这是就连他们这一代人中,以兵威执掌朝堂的先驱,董卓都不曾做到的伟业! 燕北望着樽中果酒,只觉目眩神迷,一碗果酒并不能令他醉倒,可他却着实感觉自己醉了。 奔驰的骑卒穿过辽西大漠越过巨马大河,向屯兵涿郡的校尉高览带回按兵不动的消息。冬月将至,与其兵马放弃容易守备的五阮关而南下进取守备空虚的中山国,倒不如按兵不动固守既有的防线,待到来年再倾兵南下。 至少有整整冬季的操练,那些来自涿郡的新卒也能得到良好的训练,由民夫乡勇成为真正的战士,也只有那个时候,他们才做好上战场的准备,才配被成为幽州新卒。 现在他们连强弩都用不熟练,由如何能投入与局势混乱的冀州。 但说的按兵不动,也并非是就眼睁睁看着二郡国十几座守备空虚的城池无动于衷,骑卒传回的命令中仍旧有分出小股人马借商队的旗号进入各地城池,散布流言收买郡兵,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为来年的战事提供便利。 燕北与公孙瓒算是宿敌,明里暗里的争夺为敌已有数年之久。燕北了解他的敌人,就像公孙瓒了解燕北生平事无巨细一般,民心、非嫡系而孱弱的郡国兵,这些事情是公孙瓒从来不愿费心思的短板。 事物的发展是有其客观规律存在的,正如早年间各路诸侯的势力与现今天下格局并不对等。有些早年间强盛的诸侯,至如今已渐渐衰微;而有些早年孱弱的诸侯,却在一次次纷争中变得强势起来。 由强转弱者如公孙瓒,强势时兵连幽、冀、青、豫四州,龙腾虎跃之象,可如今弃中山、常山,固守巨鹿,仅余二郡之地。尽管其兵势一向强悍,却成为各路诸侯中占地最少的弱藩。 而如今的兖州牧曹操,讨董时期再没谁比他的势力还要弱小的了,一介逃犯之身不过是作为袁绍、张邈的部下出战,在战后凭借人望得到兖州众将的推举而成为州牧,击贼寇平州郡,直至掌控兖州。在这之中施政的才能、人心的力量不可小觑。 燕北则是这些诸侯里非常特殊的一个,在刘虞死前没人觉得他能成事,刘虞死后却凭着经营辽东之地数年的功劳兵精粮足,外面的公孙瓒一再施压,才使得燕仲卿成了幽州牧。 个中曲直,能走到今日地位,没谁是简单人物。 离了蓟县那个风口浪尖,这个秋天于燕北而言便显得分外闲适,隔三差五地从广阳送来冀州、中原的局势书信,更令燕北心怀喜悦。说起来这种感觉尤为可恶,他在幽州寄情山水之间,平日里看得却尽是些中原混战的情形,想着那些见过面的老朋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燕北如何能不高兴? “夫君在笑什么,中原又有何趣事了吗?” 甄姜如今已怀胎八月,他们的孩儿大约会在第一场雪到来前后降生,不过这个时间并不是个好兆头。如果说燕北心中如今还有什么忧虑的话,也只剩担忧未出世的孩儿早夭了。幽州的冬天的太冷,就算燕北如今贵为君侯,仍旧难以忘怀幼时在马厩里那些难捱的冬。 腹中跃动的新生命似乎有着神奇的威能,让甄姜原本英气面庞都变得柔和起来。如今虽然秋至,太阳高照却不至着凉,甄姜在府宅中一连待了数月,终于挨不住想要出游,燕北便带着少量仪仗与郡中最坚固的驷马轺传车,行至襄平城外二十余里的梁水河畔游玩。 听到甄姜发问,燕北方才抓起一把小酸枣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下,讪笑道:“说是给你取来棘子,却都教我食了……州府今日传回的信报,公孙伯圭和袁本初打起来了,攻破下博,在武邑大战。” 甄姜缓缓点头,轻轻拉过燕北的手放下一把酸枣笑道:“兵事妾身不懂,但既然夫君爱吃,多吃些便是。” 辽东不产酸枣,这种叫做棘子的枣类变种如今还只在太行山附近产出。前些日子甄姜想吃些酸的东西止呕,燕北从郡中冀州人那里听说了这种小东西,便命骑手前往代郡一代派人采摘,带回襄平供甄姜食用。却不想燕北却自己喜好上吃这东西,酸酸甜甜,吃起来还真过瘾! “就当是游猎吧,熊想先吃了豹子再来打猎人,猎人就趁这会功夫寻一张好弓。”燕北笑着向口中放进一颗小酸枣,道:“看他们打!” 其实不仅仅是公孙瓒与袁绍的战事,袁术的人传信到蓟县,说是陶谦的徐州有个叫阙宣的下邳豪强,打算在来年起事,与陶谦商议一同举兵进攻泰山郡的华县、费县,而陶谦将会在今年冬月之前领兵抄掠任城,以报复曹操接连进犯徐州。 天下啊,彻底被这些诸侯熬成了一锅烂粥! 只不过也有些燕北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慢慢发生着变化……避祸徐州琅琊的曹氏老太爷曹嵩,渐渐因为自己儿子与陶使君的战事而感到不安,决定待明年雪化之后便启程前往兖州。 天下的局势瞬息更改,谁能想到前些年为了避难离开中原认为地处东海的徐州是最为安全的地方,如今却好似眨眼就能变成龙潭虎穴呢? 曹氏的生命,似乎都被捏在那位陶使君手中! 第九十九章 母子平安 中平三年的雪来的又急又快,辽东的人们还尚未换上厚实些的冬衣,短短半个月的寒风之后转瞬便降下鹅毛般的大雪,仅仅一夜之间便掩盖了道路。 最先瘫痪下来的是汶县水寨,冬雪已至,根据以往的经验再过月余就连海岸都要封冻,船只就算仅仅在汶县与蓟县之间行进都绝无可能,封冻的冰凌会阻断回港的海路。至此,向蓟县输送粮草、军械的船队全部在汶县靠岸,由老练的船夫与水卒一同用缆绳将战船拉到岸边,拆除桅杆后倒扣在沙滩上。皑皑白雪覆盖着近两百艘大小战船好似巨大的坟头,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无名墓场。 幽东诸郡的郡府也失去了连接各地县乡的能力,大雪绵延的日子里道路无法被疏通,冬雪到来前最后一个被派往蓟县传信的倒霉鬼仅仅走到辽西,夜晚的大雪压塌了夜宿亭舍的马厩,初平三年幽东诸郡最后一封想要送往蓟县的书信没能走完全程。 不过这也已经不重要了。 随着幽州东部的大雪,整个北方都将陷入更加难耐的隆冬之中,上天如此公平以至一视同仁。这个冬天的雪下得很大,天下会有很多人因此而死,但幸运的是至少不会再有谁会因为战争而死。 即便是最坚韧的武士,也无法在这样的天气与敌人战斗。 由上至下,人们自由了。太守无法将自己的政令传达给县令,县令也一样无法管辖到乡里,人们似乎随着冬月的大雪再度重归原始,自求多福。 需要在冬季来临前做完的事情,他们都已圆满达成,即便一封无关痛痒的书信没能送达蓟县也没关系了。幽州如今有北方最出色的武将与谋士,即便遇到难以想象的突发事件,燕北相信就算没有他这个一州牧守坐镇蓟县,他们也能将州中政务与边境事宜处理好。 他对自己部下那些武夫文人有什么本事再清楚不过,别说最近传回的消息公孙瓒在渤海郡西面轻功冒进为袁绍所困,就算公孙瓒此时领兵北进,有高览和麹义在也足够让其铩羽而归,何况屯兵无极的仅仅是公孙瓒部下中并不显名的中山相王门。 尽管宅院中落了厚厚一层被裘般的大雪,燕北仍旧在院落间踱着步子,围着凉亭走了一圈又一圈。屋舍里时常传出一声甄姜痛苦的叫喊,上气不接下气。整个燕氏宅都因此而慌乱不已,人们进进出出跑前跑后,好不热闹。 他的孩儿要出世了! 这种冥冥之中血脉相连的感觉,令燕北发自内心感到颤栗。数年来起于辽东,投身两次渤济天下的叛乱,南征北讨杀敌无数,可燕北的心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般宁静,总是像个行走在路上的亡命之徒,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壮大而壮大。 但是此刻,再没有比他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的人。 很快,他就能没有丝毫后顾之忧了,他的一切,都将有人继承。 燕氏宅里有人看起来比他还要焦急,辽东太守燕东从这头走到哪头,夹杂着呵斥府上仆役的呼喝。“热水洗净了送去,稳当点别洒了!愣着干什么,动起来动起来!” 令作为过来人的沮授感到好笑,这两个燕氏子,平时看起来再怎么面露威仪,此时还是不免露了怯。 “主公不必焦急,需要的时候还长,倒不如先静坐片刻。”沮授是过来人,心知眼下宅邸虽乱却显然还没有开始生产,若是从现在燕北便是这副模样,怕等孩子出生他早就累的睡着了,开口说道:“何不去宗庙,祭祀祖先呢?” 燕北的脚步顿住,这种时候祭祀祖先,显然是燕北所没想到的。但也仅仅是怔住一瞬,便好似溺水人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点头连忙道:“对,我去宗庙,我去宗庙!” 话音一落,燕北便披上狐裘朝着府外奔去。沮授轻轻摇头,望向府宅下端坐好似越冬之熊一般的披甲猛汉,开口道:“典司马,去看护着君侯吧。” 典韦毫不做声地起身,衣甲内庞大的身躯拢在宽大的黑色罩袍里,跟着燕北走出府邸。 骏马一阵风般奔离襄平城外的燕氏宅邸,马蹄踏在厚实的积雪上带来吱呀的声响令人安心。相隔不过数里路程,远远地便望见襄平城外最有气势的燕氏五庙,以品字形排列的五座气势恢宏的祖庙分别祭祀着燕氏上数三代的全部祖先,但实际上……里面供真正的燕氏只有他的父兄罢了。 从前最初修建时不过是三庙,但随着燕北封侯的消息在幽州传开,燕东便在三庙基础上另增两庙,成为如今恢宏的建筑群。 檐牙之下,顶盔掼甲将身体笼在罩袍内的武士扣着刀柄低头行礼,他们都是真正的燕氏武士。最忠诚的武士放弃自己的姓氏,以表达对燕氏的忠诚,当他们死后,将同样被供奉在这座庞大的建筑群中,以供后人敬仰。 燕北推开庙门踏着狭长而幽深的廊道,一盏盏鲸油灯随庙门机括缓缓亮起,直将百步廊道后神秘而阴郁的大堂照亮。 两个牌位前烟雾渺渺,好似它们的主人就在郁郁的烟雾中看着步入宗庙的族人。跪坐当下,令最躁动的心停止跃动变得沉静,总有一天,他也会被供奉在这里,以虚无缥缈的力量给予后辈。 他终于明白,人们为何要信奉鬼神……并非是因为他们拥有超凡的力量,而是为了给生者带来更多的寄托。 有些传统或许无用,但人们并不应因其无用而忘记。 无论从生者还是死者的角度,都不应忘记。 不知过去多久,幽深的回廊传来厚重而坚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燕北没有回头,跪坐在空旷的宗庙中微微低着头颅。他听到典韦跪坐在身后,缓缓拜了三次,低头说道:“君侯,母子平安。” 燕北的头颅低的更加谦卑,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起身,对典韦轻轻颔首。 “呼,大善!” 第一百章 幽州风雪 入冬的日子总是飞快,转眼便至新年。 停了半个月的大雪又再度飞飞扬扬,凛冽的寒风吹起,枯草微颤,万物萧杀。 “冬天,是越来越冷了。”燕北搓着两手步入襄平城外最近的亭舍,舍中地炉中点着篝火,室内的温差使他的眼睛在顷刻间蒙上一层水雾,不过几乎被冻僵的身子倒是舒服了些许,脱下厚重的裘袍靠坐在榻上伸出通红的双手烤着炉火不停张合,缓解冰冷带给四肢的麻痹感,这才端起地炉上温好的酒倒上一碗,感慨道:“我记得前几年的冬,可没这么冷。” 燕东被冻得也是一般模样,点头应和道:“可不是,前些天雪刚停的时候,素利派来报信的骑手在路上马都冻死了,靠着咱们玄菟郡的马才活着走到襄平,他们草原上可不比咱们塞内,年景很差。” “草原也更冷了?”燕北疑问出一句,接着才自问自答地点头说道:“是了,越往北的地方便越冷,今年长城以南都时有冻死的百姓,雪更多了,天气也更冷,草原上更难挨。素利派人过来有什么事?” 燕北与燕东正是因为这件事出城,方才从北边顺着大辽河回来。今年辽东郡内,襄平西北方向的几座城池近畿百姓遭灾,冰雪压塌屋舍、冻死百姓的事情发生了不少,尤其是北边的马场,谁都没料到今年雪灾会这么严重,冰雪阻塞道路,马场冻死一百多匹骏马的事到雪化了才让郡府知晓。 “入秋时玄菟的田子泰应素利之邀令兵千余出塞,共击塞外的鲜卑东部大人弥加,迫其北迁二百里,玄菟郡得了不少牛羊骏马。”如今燕东对幽东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大多清楚,如数家珍地说道:“素利并了巨马水流域四五个部落,但今年太过寒冷,草原上连草都冻没了,他想请求南迁,到长城北面放牧……这无非也就是个说辞,他的部众也在冬天冻死不少,下雪前夜他们部落祭祀庆祝,不少人都饮多了酒裹着皮子睡在外头,第二天就被雪埋了挖出来人都硬挺了。” 说到这,燕东轻笑一下,道:“兄长,我估计素利是怕了,担忧弥加被寒冷赶着南迁,他是不敢和弥加在冬天打仗的。” “他想南迁,可以。”素利只是想南迁到辽东郡的北部边境,燕北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对燕东说道:“不过你要告诉他,鲜卑人不能扰乱我辽东、玄菟郡的百姓生计,放牧就让他们好好在塞外放牧,只要他不惹麻烦,不必怕弥加。” 若是以前仅有辽东一地,燕北提起鲜卑东部大人弥加或许还有几分忌惮。但是如今,鲜卑东部大人算什么?敢来汉地呲牙燕北都不用调兵遣将,单单护乌桓校尉鲜于银就能收拾了他! 鼓动乌桓人南下和汉人作战,或许还需要燕北发话晓之以利,可若告诉他们鲜卑人要来抢他们的牧场?乌桓人能出大几万的战士去和他们拼个生死! 乌桓和鲜卑,是宿敌啊! “嗯,那我便就这么传信告诉他。”燕东说着身旁便有郡中佐吏记下,燕北轻轻点头后想起什么,问道:“辽东书院的事情,你这些天过问了吗?” 燕东正端着酒碗饮酒,听到燕北这么问咳嗽两声,显然是被呛到了,放下酒碗抿着嘴说道:“唉,兄长不问我也正要说起这事,文风并非朝夕之间便能养成的,书院的那几位大儒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愿意迁到蓟县去。辽东出武士,儒士却太少了,这两年他们确实教出几名弟子,不过大多还是从书院出来便投身行伍,根矩先生还专递了几个人的名字,希望兄长能酌情重用。” “嗯?拿来我看看。”燕北说着,一旁佐吏便从身后背负的匣子里翻箱倒柜地掏出几块牍片递给燕北,他看着念道:“玄菟人张敞,知五兵晓政事;襄平人郭昕,有文才知治政,为人贪酒;无虑人孙综,喜好交友可为说客;襄平城门尉章碾,有武勇知兵事;辽东郡军侯卑衍,擅将兵用人……行,这几个人待到年后调至襄平,还有愿意前往幽州书院的先生们,随我一同前往蓟县,充实州府。” 这几年辽东书院教授了不少青年,不过大多都在进学几年后便进了郡府或是各地县府,这也是因为他们不太出色。如今能够被邴原推荐到燕北这里的,显然都是书院中最出色的学生,燕北并不介意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他们有真才实学,将来官职上燕北可以保证他们比谁都强。 只要是幽州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着燕北走是准没错的! 这年月谁都不好过,燕北兄弟在亭舍避过风雪最厚重的时候,直至黄昏舍外呼啸的风声方才停歇,纷扬的雪花却仍旧不停地落下,令人心生寒意。 眼见风雪没有停止的趋势,燕氏兄弟召集亭舍中休息的军卒与佐吏,众人出去给坐骑揉着关节,准备再度上路。如今天色不好,尽管谁都认为宁可在温暖的室内歇息到明天也不愿及早离开,但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要尽早赶回襄平,分派运送遭灾的各乡里厚实冬衣等物,这事可是不能拖上三五日的。冬季天黑的早,冒着风雪赶路本就已足够危险,若再赶夜路,怕会出现摔伤。 趁着部下收拾坐骑这个空档,燕东推开舍门,呼啸的风雪便灌进舍中,燕北紧了紧衣甲外的厚实狐裘,皱眉看着漫天的风雪……雪景很美,但寒冷对百姓、对庄稼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这风雪,为兄怕是不能在辽东过年了,家里的祭祀,就由你照看了,去宗庙看看阿父和兄长。”大雪一来,整个幽东都是这副模样,想来幽西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个新上任的州牧,怕是要在年关走访各地郡县才是正理。军卒牵来坐骑,燕北翻身上马,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容,道:“三郎,去宅子里看看你大侄子!” 嘿,幽州的小蓟侯,那个皱巴脸儿叫燕桓! 第一百零一章 中平四年 年前二十余日,燕北随同车马自辽东启程,踏上回还蓟县的路。说来也是赶巧了,虽然年末回到辽东郡这一趟是为了私事,却刚好赶上幽东大雪,顺着归途看望了沿途各郡县的受灾状况。 各郡县,大体上都与辽东郡相似,牛羊骏马受损颇大,再就是压塌的房屋比较麻烦,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到底百姓的伤亡还是很小的。 在燕北看来,死人少,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这个时代,人祸与天灾,同样都是无法避免的。 至年关,燕北一行至蓟县。回辽东时只有一行仪仗,回还却带了辽东书院一行足有百人,可是热闹。吩咐州府安置了随行的邴原与一众儒士,章碾等辽东学子被安置进燕北在襄平的宅子,燕北打算把几个从辽东书院进学过的武士安排进亲卫军中,到以后量才而用,能做军侯还是校尉就看将来他们的本事了。 眼看着中平四年他们与公孙瓒作战已无可避免,幽州并不缺少武士建功立业的机会。 寒冷是把双刃剑,遮蔽了幽州对外的一切情报,也蒙蔽住外界想要窥视幽州的双眼。燕北至蓟县,当先要务便是前往州府,将一路上充当佐吏的郭昕整理好各郡县遭灾情况递交给荀悦,让他去准备年后的救灾。 顺便将张敞、郭昕、孙综留在州府,任由荀悦在用过之后决定他们的去留,是在州府做个佐吏还是放到外面做县令、郡吏对燕北来说都无所谓,就连重建州学的事情都一并交给荀悦。现在对燕北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两场祭祀。 一来是作为州牧,要在新年带领官吏祭祀太一,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泰;再一个便是准备春季的出征祭祀。 燕北重视的,显然是后者。 风调雨顺、百姓安泰,在燕北看来就像个笑话,从皇帝到州牧甚至是诸郡太守,年年都祭祀,可哪一年又风调雨顺,哪年又真的安泰了?若是一场盛大的祭祀就能保证来年安泰,燕北十分乐意把公孙瓒烧了送给太一神! 祭神求丰年后,镇北将军部下增添了一个新的官职,鼓郎都尉,领四百鼓舞郎、四百令骑郎行笳鼓军乐、军中传信之职。他们同样也是脱离生产的职业武士,由各部中战鼓军乐的武士充任,不过除了战阵的刀弩之外,他们还要练习军乐、战舞,甚至要学会在得胜后为那些丧命异乡的军士祭祀。 燕北将鼓手与传信骑从自军中分出,由专人率领,直属中军,非万人大将所不备、非万人大仗所不用。 鼓郎都尉是燕北此次从辽东郡带回来的武士章碾,还有两名佐吏是从幽州乡里招募的巫。战争中,他们为将士鼓舞士气;战争后,他们引导阵亡将士的魂魄归乡。 终于,严寒的天气在新年伊始的中旬在常山、中山一带降下大雪,幽州南向的道路彻底封死,给了燕北传信将麹义、高览等诸将全部唤回蓟县……燕北有点紧张,他从未打过这么大的仗。 但他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对手。 蓟县。 近日以来,顶盔掼甲的将军、校尉不断自城外报门,一队队明甲执兵的精锐将领卫队簇拥着他们的将军校尉入城,进入屯兵大营,往来一旬之间,各部将领方才齐备。 如今的幽州有诸多校尉,但将军在燕北之下仅有两人而已,偏将军麹义在这个位置已有年逾,自讨董之时镇守冀州,便升任偏将军,功勋卓著,如今燕北贵为君侯,偏将军也正铆足了力气等待一场大战能够让他得封侯之功;裨将军高览则是在年末升任,不过以校尉的资历亦为军中老人,如今成为将军也是众望所归。 这些幽州柱石前来蓟县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幽州牧、镇北将军、蓟侯燕仲卿升帐议事。 “前些时日,屯兵涿郡的高将军传信州府,公孙瓒领兵一路向东越过滹沱河,直打到河间成平,威逼南皮。若非有渠水挡着,袁绍的小命儿就保不住了。南渡渠水时,公孙瓒为袁绍所困,兵围成平一个多月,还是让公孙瓒跑回巨鹿……这场大雪。” 燕北轻轻摇头,缓缓说道:“救了伯圭的命!” 年关前后涿代的雪,的确救了公孙瓒的命,高览已经整备兵马准备先斩后奏出征,堵住公孙瓒返回巨鹿的后路再说。率军西出五阮关取了广昌作为屯粮大营,一场大雪却又将他逼了回去。 也好在这场雪来的及时,若是再稍晚上三五日,兵马一旦南下再下起雪来,高览部便会成为一支孤军,谁也救不了他。 “狗咬狗,太一神怎么不劈死这两个东西!”麹义牢骚满腹,一路行来大雪过膝,令他好不受罪偏偏又不敢对燕北抱怨,值得痛骂公孙瓒与袁绍道:“也省了将军劳累!” “得了吧,除了射天的商武乙,太一神又怪过谁?”与麹义在代郡共度整个秋天的郭嘉可是受够了麹义对万物的插科打诨,仍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坐于踏上,仰首说道:“君侯之言,公孙将军在冀东并未收到多少折损,春季我们要面对多少敌军?” “公孙瓒攻袁绍,兴兵两万余众,这还不算布防常山关的兵马。打袁绍,公孙瓒要防着我们幽州,但此战过后,袁绍无再战之力,其一定会征发大部兵马进犯幽州。”高览抱拳,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些许遗憾,应道:“五万,甚至更多。” 尽管所有人都对此次战役有长达半年的各方面准备,仍旧被高览说出的庞大数量惊骇。 即便整个幽州军卒算上乌桓人可以十万计算,但刨去驻守北疆、东疆以及各地田卒,眼下能动员起来的兵马,也不过四万而已。何况其中还有两万是去年自流民中招募的新军,敌我实力,着实悬殊。 “敌军虽众,我军却有地利天险,只要收住守势,便立于不败之地。”燕北缓缓点头,这场尚未开始的战争终于在其脑海中露出雏形,道:“不求速战,只求挫敌军锐气,在恰当时机可露出败象引敌军入涿郡,与其决战!” 第一百零二章 兵临关下 初平四年初,天下各地的纷争仍旧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反倒愈演愈烈。各地诸侯仍旧为了各样缘由互相攻伐,而在帝国东北去岁难得平静的幽州,也自年初之始被战争的阴云所笼罩。 幽州最精干的幕僚与州郡有识之士一致认为去岁冀州诸侯公孙瓒兴大兵以无前之势在河间重创渤海袁绍的主力兵马,是为了扫除身后的威胁,以图在今年能够全力对付与其有血仇在身的幽州牧燕北。 这份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感,自高门大阀的州府之中逐级传递到下层百姓耳中。而往往,当下层百姓都知晓一件关于战争的事情时,多半意味着一场战争已经开始。 真固然幽州部在北方诸州郡县布设间使一般,燕北同样相信在幽州也广布着属于公孙瓒或袁绍的眼线。为了混淆视听,大规模兵马调动在幽西诸郡百姓眼中变得稀松平常,有些时候就连下达命令的将领自己都看不懂部下一个个曲部在郡中东奔西跑的意图,更不必说那些扮作百姓难以收到确切信息的公孙氏间使了。 在兵马部署上,燕北毫不犹豫地将幽州最大的弱点摆明了放在公孙瓒眼前,任由他去看。为了防备计划中公孙瓒可能拥有的五万名战士,镇北将军部一次又一次地调集兵马。护乌桓司马姜晋领着乌桓代单于蹋顿移部广阳郡,与幽州东部各部乌桓首领派出的兵马汇合,分别由姜晋与阎柔统领着屯兵于蓟。 高览麾下的裨将军部驻防涿郡,表面上看来拥有高览校尉部、太史慈校尉部、贺浑鹿校尉部、张颌别部并且整编万余新兵,总兵力两万有余的涿郡俨然是幽州强力的力量。 但他们仅仅只是诱饵,过半新卒与种族血仇的高句丽从攻军很难在燕北夺取血战中的胜利,这一部兵马,在安排上的确是为了迎战敌军主力、拖住敌军主力,他们的使命仅仅是输的好看一点。 三部兵马分别驻防三郡,看上去就像一只带着致命毒素的蝎子摇摆出可怕的大钳。钳子可以伤人,但真正的杀招,却始终是其尾后的蝎针! 五阮关上,高览迎着初春的寒风立在城头,看着远方地平线上绵延而来的黑线,仅仅皱着眉头。天气仍旧带着隆冬的严寒,关下发黑的积雪仍旧未能消散,关上武装齐备的士卒喘气之间热气出口便化作白雾,可高览的心却仿佛被一团火压着炙烤。 “公孙瓒,来的比我们料到的要早许多!”看着关下数骑由远及近,飞快地撞入成片的拒马鹿砦之间,骑手翻滚下马拽着坐骑行走而来,高览举起手掌道:“开城门!” 尽管他们在五阮关上已经能够见到敌军在远方缓缓逼近的身影,但真正的战斗离他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不多时,孙轻飞身上城,尽管如今的黑山贼首早已贵为校尉之身,却没有办法在这种大战中置身事外,踏上五阮关上大青砖那一刻,才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起来,夹着坐骑疾奔十余里由一刻不停跑上城关令他颇感不堪重负,片刻后才探手种子和关外说道:“十,十三里,公孙瓒……公孙瓒来了!” 高览等一众兵将没有答话,孙轻再度喘了两口气,才终于平复沸腾的胸口,指着关外两侧起伏的山脉说道:“山左,三个军阵,步骑皆备;山右,两个军阵;中军居后,全军缟素,挂着白幡看不清上面书着什么。后面还有,但看不清了,人,到处都是人,一定不止五万!” “什么!” 高览的眼睛骤然瞪大,令他惊讶的不是孙轻说敌军兵力不止五万,公孙瓒铁了心要复仇,冀州庞大的人口,即便拉出十万二十万民夫乡勇,那片土地都有这样的能力。 “公孙瓒没有分兵?” 公孙瓒精于战阵,骁跃幽冀青徐,半个天下都是他的战场,高览不相信一个这样久负盛名的将军,居然会将五万兵马陈布于五阮关外。“这不可能!五阮关两侧傍山……孙校尉,关左右山中有多少条窄道,能容多少人马同行?” “山中通涿郡者,不过十余,皆狭窄陡峭,容数百军卒隐秘通行尚可,坐骑、辎重,都是过不去的。想走涿郡,只有五阮关!”整个冬天孙轻都游曳在外,为此甚至冻伤了脚趾,此时说起地形地势如数家珍,“如今已尽数派兵把守,其兵难过。” 话虽如此,孙轻也非常讶异公孙瓒领这么多人到五阮关来做什么,关口两侧皆为陡峭山壁,无论是从关内攻关还是关外攻关,都只能通入三里多长山壁之间强行攻关。 孙轻对诸将说罢周围山间小道的情况,抬手蹭了蹭鼻子,歪头向关外越来越近的黑线望去,已经能看见敌军旗帜的颜色了……他一直以为,这样打仗的方法,只有黄巾军会使用。 就连经历过冀州战场后逃入黑山的部众都学会动脑子思虑战法了。 怎么公孙瓒还越活越回去了呢? “也许,是想给予守军震慑?”太史慈不敢确定地说道:“公孙瓒应当知晓,我们的部众有不少都是新兵,从关上望见敌军这样的阵势……” 太史慈的话没有说完,而是转头向城上的守军望去。大战来临之前,最精锐的军卒除了小部分守备山间羊肠道,大多都在关口以东三里外的大营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投入接下来战争最激烈的战场。守备城头的军卒大多为涿郡不曾加入战场的新丁,众人随着太史慈的目光望去,显然随着远方黑云般的敌军越来越近直至堵死五阮关山壁之间的全部视野,守城军卒的呼吸亦越来越粗重。 这些雏儿被吓着了。 “高校尉,如今亦探明敌情,孙某不便久留,前往方城回报将军。”孙轻说罢抬腿就走,临近城下这才回头对高览等人说道:“将军的命令,要诸位守住五阮关十日,十日后,孙某在方城与诸君共战!” 孙轻走了,城外的公孙瓒军先锋军拥入关前山道按兵不动。而在左右山壁挡住守军视线的地方,数以千计的兵马一路向西,直奔幽冀边境的代郡方向,那是一股哨骑;而在东面,数以万计的精兵直走涿郡以南,朝着北平方向奔去。 他们朝向的方向,是风萧萧的易水……而作为幽州南部的地利易水,在这个寒冷的时节,还尚未冰释。 第一百零三章 五十四箭 公孙瓒为取五阮关而兴起的战争开始了,就在其陈兵数万至五阮关下。北方各地讨伐燕北的檄文亦已传开,其间列数燕北数年来十余桩罪过,在这份檄文的末尾,公孙瓒号称起冀州兵十万,要为天下除恶贼燕北,以正视听。 蓟县以南一百三十里,涿郡方城,燕北缓缓将孙轻赶回来路上在涿县取得的檄文放于案几。 “嗯,中规中矩的宣战檄文,伯圭兄恐怕也只有这点文采了。”燕北用十分严肃认真的态度将整篇檄文读罢,抬手让人送给州府陈群,“这个拿给陈群,让他记载中平略里吧,初平四年春,公孙瓒起兵十万讨伐燕北……哈哈哈!” 中军帐里传来一片佐官军校‘十万?’‘十万!’的疑惑惊讶之音,燕北拍着案几斥责道:“人家说什么你们都信啊?燕某还号称发兵二十万打公孙瓒呢!这是个檄文,他连燕某当马贼时候杀了辽东郡的人都写在里头了,偏偏没说某杀他弟弟儿子,这檄文能信吗?” “退一万步讲了,他就是真发十万兵,有多少连长矛用哪头都不知道,有什么用?” 燕北这么一说,帐下诸将哄堂大笑,傻子才不知道长矛该用哪头戳! 随着与冀州的战事再起,左裨将右偏将的部下尽由精兵强将充任,相比之下反倒燕北本部较为空虚。如今在燕北部下听用的除了亲兵司马典韦、高句丽杀出来的山贼潘棱、早年间黑山四将中的李大目、王当之外,募三千乌桓兵的别部司马阎柔、领八百鼓舞郎的鼓郎都尉章碾、军司马卑衍等都并未在燕北麾下受到战争的洗礼。 却要来打人这样一场,整个幽州都没有人经历过类似的大仗。 “废话少说吧,终究还是要手上见真章,只要打赢了便随我等怎么说了。现在五阮关的兵马正在阻敌。”燕北不再和自己手下这群没经历过大阵仗的新卒多说什么,转头望向孙轻,道:“孙校尉,乌桓军势向南而下了吗?” 乌桓军势,指的是姜晋挟制的蹋顿兵马,燕北给高览下令据守五阮关一旬就是为了他们。 “回将军,姜司马已渡过巨马水,正向易水东段前行。” 燕北微微颔首,姜晋这股乌桓人从易水渡过去,只要袁绍的人不在冀州东部给他们惹麻烦,借道绕到公孙瓒后头,把五阮关外堵死了,公孙瓒就算真有十万人马,也得在遒县跟他那个短命的儿子一样送了命! 只是他并不知晓,无论是他燕仲卿还是公孙伯圭,两个人的战略重心都不约而同地围绕着五阮关为中心,朝着易水使劲。正当燕北部的姜晋领近两万乌桓人通过易县东部水域时,公孙瓒部下裨将军邹丹正同样领着两万军士押两万民夫辎重渡过易县西面的易水流域,意图自五阮关守军背后突袭他们的腹背。 但是注定,在这个并非两军既定战场的易水上,两支兵马意外地近乎同时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易县的城池之上,姜晋部下临时在城上休息的哨骑望见西面和东面同时有大队兵马在渡河,黑压压到处都是人,登时间竟分不清谁才是自己的将军,一溜烟跑到西面易水南岸想要接应司马,走近了却发现他们是朝北渡河的……消息传回姜晋中军,一片大乱。 姜晋在这场战役中并非是以领兵校尉的身份出战,仅有一千三百部下的他在庞大的乌桓军阵中更像是个监军的身份,无论进攻还是撤退,显然都要以乌桓代单于蹋顿为主。 “再探!骨进,用你部下最好的斥候,去探明敌军的旗号,汉人的军阵有一面大纛,每曲都会有一面大旗,让你的斥候看见多少面旗子,便带回多箭支!”蹋顿身披毛皮大甲,端着青铜酒壶饮下,清冽的酒液自嘴边漏出使领间的熊皮甲上的黑毛沾湿做一绺一绺,眉间露出狠厉之色道:“这场仗能够决定汉朝北方的局势,而我们乌桓,支持燕氏……让白马知道我们的厉害!” 姜晋满意地笑了,推出自己的酒器起身整备甲胄。他喜欢这些嗷嗷叫着一手攥着破青铜刀一手提着乌桓土酒上战场的北方蛮子,他更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外族单于,为燕氏而战的感觉。 不过很快姜晋就笑不出来了,骨进部下的斥候很快穿越冰封的易水河跑了回来,去时带在身上的两壶箭矢被他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斥候说,旗子的数量比他的羽箭多,而汉人,更多! 雄于百蛮的蹋顿瞪着两壶放在冰面上的箭矢愣住,桀骜不驯的骨进也呆了一下,峭王苏仆延缓缓叹了口气。 那两个翻着兽毛的箭壶里,有五十四支羽箭,而这意味着易水西段渡河的白马军,有至少五十四个曲,不少于三万人。 说实话,白马庞大的军势令乌桓人不禁想起单于丘力居时代十万乌桓被三千白马义从追亡逐北的恐惧。 “单于,别发愣了,先派人传信将军才是正理,后面有的是时间去发愣。”姜晋心中眼下也是六神无主,任谁突然在自己身侧发现几万敌军都得慌,先把这个消息传回去才行,就是燕北知道了,也是要慌的。 “对,派出一支骑兵,向将这个消息送回方城,易水以西有超过三万的敌军渡河。”蹋顿对姜晋轻轻点头,甚至带着些许感激,感激姜晋没有在这种时候借着乌桓司马的身份强令他们进攻,因而拍板报信之后,对姜晋问道:“姜君,你认为眼下我等该如何,是向敌军进攻、还是依照将军的计划继续南下,绕到公孙瓒的后面?” “我不知道,军中汉兵只有一千,大多是乌桓弟兄,他们的生死恐怕只有单于才能决定。”姜晋抱着头盔露出可耻的笑意,旋即扣上兜鍪攥住刀柄正色道:“不过若依照我汉家军师经常说的那种话来看,现在敌明我暗,正是战机!” 正是战机! 四个字说的蹋顿神情一凛,通常他们乌桓人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攻打他们的汉人便会说出这四个字,也正是姜晋此时的话坚定了蹋顿要攻打这支身侧公孙军的决心,拍案而起提着酒壶道:“告诉所有的乌桓儿郎,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第一百零四章 兵凿易水 风萧萧兮易水寒,数百年前燕太子丹在这里送别荆轲。那个时候,这条河流是燕国的天险,而今朝代更迭,诸侯混战,这条河流依然在这里守护着幽州的南面门户。 只是在寒冷的冬天,即便是最为忠诚的易水,也要休息一段时间。 十余年间物是人非,对姜晋这个蓟县小子来说,更是如此;但千百年来,不变的是这条河流,姜晋敲一敲就知道它的冰层有多厚! 或许易水在这个带着隆冬寒意的初春仍旧能支撑大队人马行走,但绝对无法支撑两支兵马数越五万的在河上战斗! 而河面上,中间的冰层最薄。 姜晋策马立于易水南岸,抽出环刀指向易水河上乱糟糟的战场。他的两曲汉军在此战中的使命是阻止敌军退回南岸。与敌军庞大的军势来看,千余幽州汉军似乎微不足道,但姜晋告诉蹋顿,他们所需冒的风险是一样的。 两万乌桓兵在易水北岸向南驱赶汉军,所需要担当的风险,与姜晋一千余人阻敌数以千计甚至万计敌军的风险,是一样的。因为易水中间的冰层根本不足以支撑几万人在冰面上厮杀。 尽管初春,掉进河里,一样活不成。 北岸乌桓兵的进攻已经开始,当他们大队人马绕至易水西段北岸时,白马军的主力尚未完全渡河,大半人马都留在冰面上不能快速行进,数以万计的乌桓兵在岸上踏着坚实的土地向白马军渡河的先头部队展开突袭,厮杀在骤然间打响,北岸血流成河。 这一支白马军的领军者,名叫邹丹,是公孙瓒起家时的老砥柱之一。同一时期的部将,田楷死在辽西阳乐城与燕北的混战里,严纲殒命于涿郡的乱兵中,公孙瓒曾经的大将,只剩他一人了。 燕北就像是公孙瓒克星一般,袁绍虽强,但一场场战斗不过是抢走些土地、损失些兵员,就算输了都不带给公孙瓒伤筋动骨的痛楚;可燕北不同,燕北带给公孙瓒的每一场打败都会使他们会打仗的将军死去。 等这些将军都死完了,还哪里有能力再去复仇呢? 这正是最令公孙瓒绝望的地方。 邹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遇到敌军阻击,并且是如此多的敌军……成千上万的乌桓骑提着他们粗劣不堪的青铜刀子,饮一口粗烈的乌桓土酒嗷嗷叫着杀入战场,那些硬梆梆的陶制酒壶都被寒冷的天气冻得生脆,在即将接战时便丢在他们的士卒脑袋上,砸得粉碎。 邹丹很想撤退,但他只能高喊着命令士卒稳住阵脚,并从已经渡河的三千余众军士中挑选出一曲最勇猛的武士顶到前面,派遣余者将辎重堆积在河岸边,布置出一道能够阻拦敌军的防线,同时传令后面的部众缓缓后撤。 他们的人手很多,算上那两万刚刚配备矛戈的农夫,甚至有四万之众,在易水河上绵延出一片。就是瞎子,听见他们大军行动的声音都能猜出他们有数不尽的人马,可这些乌桓人还是使勇猛地冲了过来。 就凭这个,邹丹判断敌军的数量亦不在少数。 显然在河岸上与乌桓人对阵是不明智的,他们大批兵马走在冰上行走,难以快速移动到河岸,可敌军却能够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组成战线对他们冲击……这不公平。 邹丹要把他们拉到和自己一样的境地,再用白马军庞大的数量来打败他们。 易水南岸的芦苇根茎的坚冰还未化掉,立在芦苇丛里的姜晋口鼻间冒着白气,远远地望着乱糟糟的战场,他早已将环刀插在脚下,两只手塞进腰间宽厚的系带里取暖。 河岸上的喊杀之音震天响,即便他这里看不清楚确切的作战局势,却也能在耳朵里听清。但那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敌军接战了。 “司马,咱们就在这等着,也不做些什么?”年少的阎志穿着大了一号的甲胄,铁质头盔几乎要把他明亮的眼睛遮住,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像按捺不住,跳的比战场上的厮杀声还响,让他耳朵里一直隆隆响。尽管天气仍旧很寒冷,可他的手心却到处都是凉凉的汗,手指都不停的抖动,令他不安地学着姜司马的样子藏进腰间系带……可他的系带并不像姜晋那么宽,引来姜晋的嘲笑。 “阿志,你要是嫌冷,手应该藏进两当铠里头。你把肋间的系带揭开,胳膊塞进去,又挡风又暖和。”姜晋眯着眼睛还是看不清战场上的局势,挑了个亲信里射术最好的弓手探查,得到敌军没有回头,但最南面的军阵也不再前进的消息,令姜晋感到十分安心,这才轻松下来笑着教小阎志如何避寒,不住地牢骚道:“你还想干啥,你看这冻得哆嗦的,把手藏进去。” 阎志却执拗地不动,嘴唇嚅嚅道:“不能藏,待会打仗,手出不来。” 气得姜晋一巴掌扣在阎志脑袋上,直将铁盔扇飞了,指着左右骂道:“你真以为敌军要退,咱一千多人能挡得住?老子告诉你,敌军如果真退到这,你们就调头跟我跑,往易县跑,进了城还能保住条命,知不知道!” 姜晋骂完了也不解释,提着环刀拾起阎志飞出的头盔走到河岸边,一刀扎进岸边的冰里,提着兜鍪砸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周围士卒却都被姜晋将逃兵说得理直气壮的话吓得不敢说话,就连阎志都带着怀疑的神色看着埋首干活的姜晋。 过了半晌,姜晋提着兜鍪丢给阎志,手捏着环刀中段道:“这儿的冰,有一尺厚,河中间应当有五六寸厚……” “司马,你是让乌桓人送死?” “说什么傻话,要么这场仗赢,要么大家一起死。”姜晋看了阎志一眼,对众人摆手道:“给他们帮把手,把周围千步的冰层,用兵器凿出一条线,快去!” “司马……” “又咋了?”这个利害关系姜晋是真一时半会给他们这些小军卒子说不清,转头怒瞪阎志,才听这小子举着头盔懦懦道:“都是坑。” “打完仗我送你一套合身的甲胄,都别偷懒,赶紧去凿冰!” 易水南岸,芦苇丛中钻出上千个汉军,提着兵器在岸边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而就在七里多远的对岸,数以万计的白马军与乌桓人厮杀的如火如荼! 第一百零五章 分兵合进【为舵主‘范敏寒’加更】 “堂堂涿郡健郎,公孙续杀戮你们的父老,现在就是复仇的机会!”战争在最快速度让英俊的武士变得粗粝,太史慈沙哑的嗓音吼声粗粝,挥舞着汉剑命令军士顶在最前,“不许后退!看你们身边的老卒在做什么!拿起弓弩,射击!” 呼啸的箭雨自五阮关城头齐射,密集的箭矢在不足百步远的关下再度射翻数十名敌人,到处是箭矢入肉带起扑朔朔的声响,令关上扶着城垛的高览不忍再看。 攻关的不是白马军,这些一次又一次被环刀矛戈逼着冲上前来的军卒不过是一群刚刚学会使用木棍的农夫,三里长的狭窄山道使得前往五阮关的攻关军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推出百人队,以好似自杀般的攻势冲向城头。 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五阮关下遍地尸首……一日里,公孙瓒的部下发起了三十余次突袭,尸首几乎将整个山道铺厚一层,到处血流成河。 不过这也许只对敌军造成了不到一个校尉部的折损。 而五阮关上的损失不过些许,因为即便是攻至最近的敌军,也不过才堪堪攻至八十步外,何况公孙瓒并未给攻关军队装备弓弩……高览部军士的损伤是因为几个新兵崴了脚。 即便如此,关上诸将却谁都无法放下心来, 五阮关易守难攻,却算不上什么雄关,甚至与蜀道上的那些关口相比,这座立于幽州南面门户的关口有些太小家子气。因为这座关口不具备大量杀伤敌军的能力。 “今天夜里,你领百卒出城,将那些尸首前推百步,浸上火油。” 公孙瓒的进攻停了,山间扬起炊烟,高览看着天色渐黑,对太史慈说道:“尸首摆在这,到明日就能堆到一人高,到时再想挪就挪不动了。” “将军要烧掉尸首?”太史慈并不疑惑,只是稍有迟疑,一场大火便会叫那些攻关敌军尸骨无存,“难道公孙瓒不给他们收尸?” 高栏没有说话,太史慈也轻轻叹了口气,看公孙瓒的模样,好像确实没打算给他们收尸。 “看明日吧,若明日公孙瓒夹杂精兵突前,你们就可以撤至后方大营,五阮关留两千军卒把守即可。”如今敌军战力不明,高览不敢轻易让精兵劲卒撤下,但这样同样拖延着大军无法休息,不能长久,“将军要我等守关十日,大为不易。带到明日,敌军应当便会推上攻城军械了。” 高览的话还没说完,伴着晚霞,敌阵上传来重物轱辘的隆隆声,刹那间掀起呐喊,敌军再一次攻关。而且,攻城军械比高览想象中来的早了许多。 这一次的攻关敌军比先前多了不少,足有三百余人自山道上奔踏而来,其中有穿戴盔甲的劲卒疾奔,那些先前作为攻关主力的民夫如今扛着云梯与撞城锤艰难前行。而在他们身后,两架大型石砲缓缓地推上山道,最终在城关下百步停止。操作石砲的军卒足有五十余,随着他们的动作,战场上传出令人牙酸的上弦声。 公孙瓒立在山道上另一边,两手跨在扣在腰间,拧眉望向城关,心头轻松。 这一次,敌军应当是要当作主攻了吧? 实际上都是佯攻,无论公孙瓒在五阮关前投入多少兵力,全部都是佯攻。他的目的仅仅是在五阮关拖住敌军罢了。公孙瓒听过高览的名头,甚至曾经在辽西战场上见过高览。 燕北的左膀右臂,麹义善攻,高览善守。硬啃一块乌龟壳,合适吗? 公孙瓒根本就没打算堂堂对阵地进攻五阮关。代郡的麹义善攻,所以公孙瓒不打代郡,五阮关的守将高览善守,所以公孙瓒也没打算正面攻打五阮关,他的轻兵已经跃进青虚山,又分出一路兵马东出北渡易水,而真正的大军皆在自己身后按兵不动。 他要让部下将自涿郡最西的五阮关到最东的方城,整个南部全部变成战线,只要有一部兵马突破绕到高览身后,两面夹攻……五阮关守将便是再善守,他怎么守? 公孙瓒没有别的想法,他在青虚山外驻扎的兵马还有很多,但经过调兵遣将显然并没有敌军以为的那么多,但他不能让高览在现在就知道他转移了军队,无论是炊烟还是什么,都能让人察觉出他兵马的真实数量,所以……他要一刻不停地攻关,哪怕一日死伤五千人,他仍旧有数不清的军队为他作战。 但只要两部兵马有一支跃向高览身后,五阮关就会被他夺取。 轰隆的石砲在五阮关上坠响,数百轻兵朝着关下疾奔。这支守城军队中有些是参与过进攻纥升骨城的老卒,那时候他们的石砲在城外炸响,守城的高句丽兵像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 转眼到了现在,大块的飞石砸在关上,他们终于知道被石砲攻击的滋味。 石砲、弓弩,人们就不该制作出这样嘲笑勇气的兵器。不要说关下的石砲有两架,就算只有一架,就足矣震慑千人。 这玩意的准度太差,谁也不知道石头究竟会落在何处,整个关上的守军在石砲飞起时全部闷头逃窜,什么盾牌兵器,就是精钢制成的都难以抵挡数十斤的飞石坠下,可人们明知被击中必死,还是费劲一切心机躲避……关上的守军做足了功夫,两块飞石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越过城关砸在关内围着一口大釜休息的几个军卒中间。 砰! 火光并着血花四射,几个先前谈笑风生的老卒被碾成肉泥! 关下抬着云梯的军士借着这个机会冲至关下,搭上城头……最残忍的攻城战开始了。 “放箭!” 成片的箭雨射翻进攻路上的敌军,随着高览的号令,早已准备多时的滚石擂木、羊石头火油统统一股脑地倾泻下去,数不清的箭雨火光中,攻城军队死伤近半。 但是……新一轮进攻已经开始,公孙瓒派出更多的兵力推搡着那些溃退下去的伤兵,夹裹着冲击五阮关。紧跟着,第二轮石砲,两个石弹轰击在城墙上。 就在这时,身后有飞奔而来的斥候回报,在高览的耳边轻声说出一句话。 “将军,怎么办,青虚山有数股敌军突破山道!” 第一百零六章 姜晋在此 铁刀在手,冻得姜晋直发抖。 仅凿开不过三寸的冰层,事实上也就是将笔直的环刀自恃勇力插进河面,姜晋就放弃了。在他看来近在咫尺的冰层甚至比远方数以万计的军阵厮杀更为可怖。 这一次,姜晋连刀都没拔,照着教授阎志的御寒方法解开铠甲肋下,将两只手塞进铁甲与皮甲夹层中,紧紧贴着腹部的位置像个穷困的农夫般蹲在地上……虽然就是坐着也要比蹲下好看的多,但显然蹲下更暖和。 年少的阎志似乎不忍看自家司马居然摆出这种蹲在岸边芦苇丛里,仿佛在大解一般堪称汉朝第一丑的姿态,别过头去一门心思地用短刀刨着冰层,满心愤懑。 他是一名勇士,就像如今阎氏兄弟所效忠的燕氏将军一般,在很小的时候他的兄长便在厮杀中渡过,靠着勇气与聪慧才能够活到现在;他投奔在姜晋麾下,尽管是为了让兄长以外来人的身份在燕氏宿将林立的幽州站稳脚跟,更是为了以自己的勇武与才能为燕氏奉上忠心,夺取属于自己的荣誉与功勋!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 即便阎志年少,却也明白现在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像那些低贱的民夫一样。 想到这里,阎志仿佛做贼心虚一般左右看看。有兄长在身旁的时,他连低贱这个词都不敢想,因为兄长总是认为他们就是低贱的,继而引申为天下没有人生来低贱。 但这个天下在年少的阎志眼中显然不是那样,比方说身后芦苇丛里仿佛大解般的护乌桓司马,比如远方奋力拼杀的乌桓勇士们……和他们比起来,如今像条急着撒尿的疯狗玩了命地刨着冰层的他,显然是低贱的! 都怪兄长遇人不淑,就这么把自己丢给一个好吃懒做还喜好摆谱的护乌桓司马啊! 甚至于阎志这么想着,便执拗地认为从姜晋的身上,似乎能看到信任这样部将为亲信的镇北将军,恐怕也是一路货色吧?听说前些时候,年关之前镇北将军、幽州牧燕仲卿丢下他在幽东的几万兵马只身跑回辽东郡去看他的妻。 一个好色、一个贪酒,阎志似乎在冥冥间用他匮乏想象力的头脑搜寻到燕北与姜晋坚不可摧的情义之中那些玄之又玄的联系。 正想着,一只手掌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将阎志吓得整个身子猛地一抖。 “刀都快刨断了,你在这想什么呢!”姜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疲懒的护乌桓司马从冰层中抽出自己的环刀,对左右部众道:“告诉他们,差不多就行了,都退到芦苇丛里藏着。” 说着,姜晋便提溜起阎志的皮甲领子道:“战场上也敢走神,你心够大的啊!” 这算哪门子战场,敌人是河上的冰么?那小爷第一次上阵得从五岁打洞捞鱼算起了! 听到终于不用再做这等委屈的活计,阎志连忙将短刀插回腰间,松松垮垮的铠甲随着走动兵乓乱响,跟着姜晋一同猫到芦苇荡里,不过阎志可不愿用司马那种难堪的姿态。尽管有些疲惫,仍要坚持用引弓时单膝跪地的动作守在一旁,紧紧盯着远方厮杀的人影,就算膝盖被冻土冰得生疼也咬牙不愿放松。 ‘这个傻郎君!’姜晋看着阎志端端正正地跪在身侧一丝不苟的动作不禁嗤笑一声,也不管他,舒舒服服地蹲在地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敌军。 两支庞大的军队战做一团,河面上绵延数里皆为战场,到处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夹杂着箭矢劲射的崩弦之音,已是极为惨烈。 姜晋大耳瓜子拍在心不在焉的阎志头上,再度将那颗大了一号的兜鍪拍飞,紧紧盯着远方战场目不斜视地说道:“好好看着多学点,你兄长是要感激姜某的!这样的仗,近几年就没有过!” 敌军的领军者是员老将,他做出了任何一个优秀将领在当下的情况中遇袭后都最正常、正确的选择——后撤。随着燕北的地位提高,所任他驱驰的乌桓兵的构成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从最早的一两个各部落贫苦部众,到如今乌桓代单于与三个乌桓王一同发兵。此次抵御公孙瓒的战争中,蹋顿等人为支持燕氏在幽州的统治不惜血本,两万余乌桓勇士其中近半装备马匹作为突骑。 乌桓步卒在战斗中所表现出的战力甚至不如经过三个月训练的汉人民夫,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过步卒结大阵作战的经验;但乌桓骑兵却不一样,即使单论为汉朝作战,这支异族骑兵便有着数百年的传统。 而相对光滑的冰面上,乌桓骑兵无法快速移动,只能被迫像白马军一般成为步卒或是拖拽着坐骑前行,这也正是邹丹的目的。 此消彼长,即便在冰面上,双方都失去快速行进的骑兵,打步战乌桓人是无法在精于军阵的汉人面前取胜的! 姜晋摇头叹息着对阎志讲述着他对缓缓后撤的白马军将领在此战中布置的全部想法,其实反过来转过去就是想要把邹丹夸出花儿来。早年混迹底层的黄巾余党看得清楚,这个跟随自己的年轻傻小子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够光明磊落,甚至有些给镇北将军掉价。 不过姜晋并不在乎,很快这个傻小子就能知晓自己的厉害了! 他在乎的时,耳中听见来自河面上细微的嚓嚓之音。 “阿志,你知不知道,将领的战法与计谋,要强于匹夫之勇?” 若是让燕北听见姜晋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不得要抬起脚来狠狠地揣在姜晋撅起的屁股上……还战法与计谋,同样是利用地利,燕北在冀州水淹陶平汉才是战法,才是计谋!姜阿晋这明明就是本地人欺负外地人! 可阎志并不知晓这些东西,有些呆滞地将目光从越来越近的敌军身上缓缓收回,放在自己神神叨叨给自己贪生怕死找借口的司马脸上,竟会觉得有些值得尊敬了? 吓得阎志连忙摇了摇头,‘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 此时,敌军后阵已经推至距岸边仅有一里,姜晋面露决然地朝阎志看了一眼,拔出自己插在地上的环刀纵身跃出芦苇荡朝岸边冰面奔去,立在他们挖出的那道足有两里宽的裂冰线前,扬刀朝前吼道:“护乌桓司马姜晋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吼声响彻战场,姜晋微微垂头,在他脚下的冰线上,几道龟裂的白痕朝冰面中央快速蔓延而去。 第一百零七章 见好就收 姜司马的刀,有难以言喻的威能! 至少在其身后的阎志眼中,一切显得顺理成章……姜司马自蓬草中跃出,扬刀,大喝,邀战,耀武扬威;敌军大队人马恼怒,冲锋,荒乱,下坠,七零八落。 易水河上庞大的冰层从中裂开,接着支离破碎,好似一张吞天巨口将河上成千上万的军卒吞噬。冰层炸裂在瞬间发生,接着就连远处拼生死定胜负的厮杀都为之一窒。 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刻,阎志瞪大的眼睛中仿佛看见整个天下。 白马军、乌桓军,仿佛衣甲上鲜明的颜色不再重要,这一刻他们仅仅都只是人,不能只手遮天的人。有怯者在所有人都不曾反应过来时便已掉头朝向北面岸边逃窜,妄图逃过飞速崩裂的冰层;有贪者死命拽着坐骑的缰绳全然不顾牲畜已经陷入冰冷河中;有悲者目瞪口呆望着崩裂的坚冰裂口朝向自己而两股战战。 自然,亦有义者推开袍泽不顾己身;亦会有勇者跳跃扬刀生死之时仍旧要与对手分个胜负。 仅仅一瞬之间,阎志望见了整个天下。 所有人。 南岸的军卒都惊讶地望着河岸,这样的战果在他们脑海中是突如其来,傲立阵前扬刀的姜晋却看着脚下一步之远不算整齐的坚冰裂口松了一大口气。 “呼……成功了!” 姜晋可没有什么运筹帷幄之能,展现在阎志眼前的神迹,不过是姜司马碰碰运气,他觉得易水河应当快要开化,尽管能顶住大队人马在河上行进,却未必能顶住几万人在河上作战。 姜晋刚才已经做好准备,如果白马军冲到百步外冰河还不崩碎,他就丢了环刀领着身后的部众四散而逃,抢占易县再说!兵败的责任可以推到蹋顿身上,乌桓人的战力低下怨不得他。到时候据守易县总是能等到兄长的援兵。 所幸,成功了! 游侠儿与军卒的区别,在姜晋看来大体上就是打斗与战争的区别。当他以幽州游侠儿自居实际上只是个有黄巾余党经历的马匪时,他管自己的作战叫做打斗。大多时候,三五个、十余骑,双方刀剑矛杆,你来我往几个回合立分生死。那是任何武士都极为向往的时代。 没有多余的情况,武艺决定生死,甚至人们在交手的一瞬间便知道谁输谁赢,多畅快!可战争不是这样,两军数百人乃至成千上万排成军阵厮杀,主将像在下棋一般,麾下成百上千的袍泽兄弟一上战场便统统成了陆博戏的棋子,有骁棋有牵鱼,想胜利先放弃,有了亲疏远近强兵将胆……可独独快意恩仇成了你来我往的谋划。 被人当作棋子,还是将旁人用作棋子,这滋味,都不好受。 脚下的坚冰仍旧结实可靠,但易水北岸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自南向北裂开的冰缝一路蔓延数里,直至岸边。尽管些许乌桓人因为身处后方且心有警惕,见到河上大片坚冰翻起便向后撤退,终究难免荒乱……于冀州人而言他们生在冀州这片水流不少的土地上,还是有些会水;但乌桓人可是正经的旱鸭子,何况这样的天气身上穿着甲胄沉在河里,便是会水八成也要丢半条命。 生来恐水的乌桓人在他们并不熟悉大军阵步卒作战的单于率领下,溃退中出现慌乱难以避免,往往一个摔倒便会连累一片人,而一片人摔倒? 便意味着沉进冰冷的易水河里,与燕国刺客的一曲悲歌做伴。 整个易水河上的冰层以两军交战的战场中央裂开一个大窟窿,掉进河里的人露出数不清的脑袋密密麻麻。姜晋提着刀转头保持着威仪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传令!分后曲左右翼,前曲据守河岸,看见乌桓人就救上来,冀州人全部捅进河里!” 尽管冰河吞下大股军队,但战斗仍旧在继续,在一块块随河流漂泊的巨大碎冰上、在北岸的土地上、在两侧边沿的坚冰上,甚至在他们脚下的河里,一股股血水自那些紧紧挨在一起的脑袋旁翻滚着、搏斗着、厮杀着。 战斗并未结束,战斗刚刚开始。 坠入水中的人们嘶吼哀嚎着重新自冰缝间爬起,拖着被河水浸透的衣甲面露凶狠之色朝着最近的敌军扑杀过去,最惨烈的厮杀正在此时。 但如今还能从河水中爬起的,都不过是数万大军中的孱弱之辈。无论乌桓兵还是冀州军,越是勇猛的战士因为功勋与战利,身上的甲胄便套的越重,而越重的铠甲越不利于他们自河水中爬出来,绝大多数的勇士并没有丢弃铠甲壮士断腕的心,大多数被自己所钟爱的甲胄沉沉地坠入河底。 至于那些爬上来心知必死才奋勇作战的民夫? 哼,姜晋都不怕他们! 锐利的环刀把守着河岸切下一个又一个伸出水面把上岸边的手,同样惨烈的一幕发生在整个南岸把守的幽州汉军面前。这场仗对他们这些汉人军卒而言并不凶险,甚至以少击多之前他们早就想清楚身后事,却不料封冻的河水崩塌帮他们省略过战斗中最简单的部分,剩下的便只是一面倒的屠杀。 更多的白马军战事从各个方向爬上冰河,但像最开始那一批悍不畏死的勇士已经越来越少,而拔腿就跑的懦夫越来越多。穿戴着甲胄沉入冰冷的河底,解开甲胄泅渡上岸便已经花光他们所有的力气,而在上岸后只能看见到处的乌桓面孔,足矣让最勇敢的勇士忠诚动摇。 “我们赢了……赢了。” 姜晋不再管那些放下武器投降的军卒,环刀抛到一旁这次连丑陋至极的蹲姿都懒得去用,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这场仗对姜晋来说,可并非有惊无险,从窜出蓬草到冰河炸裂的短短十余息,却让他在心中暗自经历了几道轮回。 “不打了,不打了,我们把他们运回将军那里,今后的战斗就要看袍泽们的了!”姜晋决定近几年都不打仗了,“这样的战功,足够了!” 这场大胜的战功已经足够让他重归校尉,如果整个战役胜利,公孙瓒授首,说不得还会一跃成为幽州的偏将、裨将,这对姜晋来说已经足够骄傲。他要见好就收,千万不能贪图战功再上战场。 下一次,恐怕他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第一百零八章 乌桓退走 燕北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便是明知自己胜了战斗,却偏偏负了旁人。 易水之战是一场意外,他指派包抄公孙瓒后路的乌桓军团在封冻的易水河上与敌军的奇兵狭路相逢,不到两万的乌桓人把近四万白马军逼入绝境,最终大获全胜。 屯兵方城的燕北看到姜晋部派人传回的战报时,只觉脊背发凉。先是孙轻在五阮关外发现敌军五万余,紧跟着易水河上又有四万,这还不算公孙瓒派去牵制麹义的兵马……公孙瓒到底鼓动了多少人来打自己? 难不成还真像他号称的,十万大军? 他整个幽州能举矛而战的军卒都不到十万,公孙瓒能聚起十万大军? 不过这个疑惑,在几日后姜晋与蹋顿押着大队俘虏回到襄平便迎刃而解……公孙瓒确实征发了十万大军,被俘虏的邹丹虽然一言不发,却管不住那些兵败后的军卒,东路兵员数量被全盘托出,一营白马骑不到两千,六千余参与过突袭袁绍的老卒,一万多操练整个冬季的新卒构成四万兵马中的全部军卒力量;剩下的两万人,皆为今年春季骑兵四散在冀州中部乡里夹裹而来的青壮。 十万兵马的军械公孙瓒都凑不齐,这些战力低下不识战阵的乡勇被发下腐朽的长矛与棍棒后便整编为军队,被安置在后阵,除了押运粮草那些真正军卒不屑去做的活计之外,打仗上反而只能拖后腿。 燕北笑的畅快,抬手指着邹丹道:“伯圭兄这是打算用浩浩荡荡的军势将燕某吓住啊!” 易水一战,公孙瓒四万兵马损失殆尽,北岸的厮杀便使得邹丹损失了一千余精锐老卒,随后缓缓撤至河中又有千余伤亡;而真正结束这场战斗是易水河中间脆弱的冰层不堪重负忽然崩塌,数以万计的骁锐之士堕入河中,最后冰缝附近的激战又杀伤千余。 战后六千余人被姜晋等俘虏,还有数小股溃败在河岸崩塌后望风而逃……无论是以逸待劳却无心死战的姜晋还是被部众拖上岸的蹋顿都没有再去追击的意思,任由溃兵逃窜。 水火无情,坠入河中的不仅仅有邹丹部下的白马骑,还有许多乌桓兵,尽管战后姜晋部下会水的汉儿耐着寒冷不断下河捞救,却也仅仅抢回两千余人的性命……幽东四部乌桓发兵两万,易水一战后仅有五千回到方城,乌桓大人难楼也被淹死在易水河里,令人唏嘘。 难楼对汉人来说不算个好人,一辈子弯刀骏马只识抢掠,早年间时常率部众四处抄掠汉地,直至二张乱时乌桓兵为汉军大败才稍有消停,却不想这么个骑马打仗一辈子的乌桓雄者没能死在厮杀里,反倒被易水淹死。 对燕北来说,这场仗还未真正开始,他便要先筹谋抚恤的事了。 姜晋躲不过蹋顿等人朝他看过来的目光,撇撇嘴这才对燕北说道:“兄长,幽东诸部,此战损伤极大,不若让他们回归属国?” 过往的战役中,乌桓人为汉人作战即便作为主力厮杀,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跑,一场仗下来死伤一成,部落首领回头收拢溃军八九成的部众都能找回去。可这次作战不一样,这才堪堪交手一场,便折了七成部落青壮,蹋顿等人哪里还敢继续打下去? 这场为支持燕氏而奋起的战争,一战折损四部近半青壮,可是令幽东四部乌桓伤筋动骨了。没有四五年,幽东乌桓都无法恢复元气。 燕北太多看了蹋顿一眼,问道:“这是单于的意思吧?” 平心而论,燕北能理解蹋顿在此时的退让,若他是乌桓单于,恐怕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蹋顿低着头没说话,好半天才抬眼看向燕北,双目赤红地咬牙点头道:“燕将军,非是我等不忠,实在是……部众儿郎,都死光了啊!” 易水河大冰窟窿里到处浮尸的情景令这个气雄百蛮的乌桓代单于险些当着众人的面哭出声来,一万多个乌桓大好勇士,就那么憋屈地淹死在易水河里! 尽管他知道那是战争。 但无可挽回,才更令蹋顿感到委屈。 姜晋毕竟是护乌桓司马,心知自己现在就是蹋顿等人的汉人首领,自要为他们说话,道:“兄长,易水太惨了。” “不必多说……我知晓的,幽东四部恐怕剩不下多少青壮了。”燕北顿了顿,对姜晋问道:“此战所获战利几何,我记得你给我的战报中言说将那些军粮与兵甲给幽东四部作为抚恤?” “是,易水所获兵粮三万余石、牛马各千匹,铠四百余、甲五千余,环刀过百、矛戈过万。”提起战利姜晋便觉得有些惋惜,铠甲有浮尸带着飘起来、矛戈也是一样大多浮在水上,可真正值钱的环刀却大多沉入水中难以打捞。想到这里,姜晋说道:“眼下河水太凉,若到夏季至水底打捞,应尚有环刀近千。” 这些铠甲是不算那些阵亡乌桓人的,他们为燕氏打了一场如此惨烈的战事,就连一贯贪心的姜晋都动了恻隐之心,不愿在这上下功夫。 “嗯,单于,眼下公孙大军来犯,燕某手下的兵员确实不够用。但某亦知幽东四部的难处,诸部勇士回到属国这无妨,这些兵甲牛马,能不能留给燕某。”燕北对蹋顿等乌桓首领解释道:“燕某愿以钱粮购置,刀、铠五百钱、甲矛百钱;此外,阵亡四部勇士是为燕某征战,抚恤亦为燕某来发,每人粟米五百斤、钱四千……你看可否?” 说罢燕北让蹋顿且去考虑,接着对姜晋说道:“阿晋,乌桓大人难楼没于阵中,你跟单于等人一同前往属国,在难楼的儿子中选出勇敢强干的,辅立其执掌部落,不许别人伤害他的部落,以全恩义。” 听到燕北说出这样的安排,蹋顿心里是喜出望外的,凭借乌桓人自己的能力,真无法拿出燕北这样的抚恤,当即学着汉人的模样拱手拜谢燕北,答应条件之后便向燕北告退。 幽东乌桓兵走了,燕北的战事却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零九章 请君入瓮 燕北并不缺少兵甲,整个天下在兵甲上有他这么财大气粗的没有几个。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拿这些兵甲换来六千乌桓兵继续为他而战。 他不缺兵甲,但他缺少成熟老练的战士。 但他必须把这些兵甲弄到自己手里,公孙瓒的军械不好,就算是那些环刀和铠甲,也没有辽东或渔阳的锻造工艺更好,但远强于乌桓属国。他不想让这些兵器留在乌桓人手里,尽管乌桓人是他手里并不算锋利的刀。 广阳郡开始练兵了。 在州境正在作战的情况下,燕北向州府传令广阳、上谷、右北平、渔阳四郡县、乡青壮不违背农时的情况下三日一练兵。为此他专门从辽东调来从军数年的田卒前往各郡,于乡间各组乡民联系战阵、手搏、弓矢之术。 任用外族打仗的好处显而易见,几乎不必花费什么力气便为他带来一场夸耀当世的大胜;可坏处却也同样一目了然,当外族兵的损失过大至其无法承受时,条件允许他们便会退缩。 何况这一切是建立在他拥有强大实力的情况下,如果现在他的兵马在幽冀边境一触即溃,恐怕此时忠心耿耿的外族兵也会纷纷不告而别。 旁人终究是没有自己人用着顺心。 自己人? 燕北面上露出苦笑,他从哪里去募兵呢?根基最深的辽东郡人口稀少,尽管那里的好儿郎看来能为燕氏征战是莫大的荣耀,可近乎所有能扛起兵器的青壮都做了燕氏的士卒,早就没有适合的青壮了;至于涿郡,借着此次郡中流民一下子招募两万新卒,让郡中军民比例近乎十抽一,也募不到人了。 正如他所担忧的那样,他不缺兵甲,却唯独少了成熟而老练的军卒。 数日转瞬即过,五阮关的战事仍在继续,公孙瓒强行攻关使高览防备的非常辛苦,再加上青虚山道多半为公孙瓒突破,守军在内外夹击的情况下顽强抵抗数日……每每想到这样的局势便令燕北脊背发凉。 多亏了乌桓四部在易水上一场遭遇战,否则四万兵马围困方城不过是几日的事,到时方城与五阮关的联系被切断,高览裨将部便陷入孤军危局。 “景山,涿县的百姓东迁,进行如何?”涿县与方城中间,燕北寻到正在迁徙百姓的徐邈,涿县百姓多灾多难,去岁刚被公孙续烧毁了家园,年底方才重修城池,今年便又得到燕将军的命令让他们暂时东迁至方城,令人扼腕叹息。燕北叹了口气道:“再有两日,高将军就该从五阮关撤退了,三日内可能将百姓尽数迁往方城?” 寻常作战是不需要迁徙百姓的,只需要在战时将百姓放入城池之内即可,但燕北却不敢在涿郡这么做。去年公孙续之乱使涿郡百姓死难者、逃亡者粗略估计余四十万,如今只剩下这点人,涿郡百姓可再禁不起损耗了。为了最大限度保证他们的安全,燕北宁愿强行将他们迁往相对安全的方城。 至少,在这场战争中,站在燕北身后便是绝对安全的。 与此同时,一封书信经由骑卒传递送达代郡麹义的手中,令这辽东名将攥紧了自己的拳头走出大帐。 “召集各部,将军有令,我等出征!” 麹义部在代郡憋了整个冬季,好不容易等到开战燕北却不让他们出发,只能盯着涿郡的局势眼看着公孙瓒派来那几千兵在常山耀武扬威,令人好不生气。 等到现在,燕北终于传信过来了! “子龙你看,高览守五阮关已有八日,姜司马在易水领乌桓人得了一场大胜,击敌四万……啧啧。”往常麹义是从来都是直呼姜晋的姓名,今日却在姜晋的战功光环下难得称上一句姜司马,稍微感慨后对赵云道:“过两日五阮关一丢,公孙瓒定然是要进涿郡的,我分你五千步骑,北上把守与涿郡的必经之路,把公孙瓒堵死了!” 麹义看得清楚,书信中燕北已将部署安排完毕,这几日迁徙涿县百姓,显然要将兵马主力进驻涿县,高览退出五阮关后同样会占据遒县。在这之后,只要他领兵南下自中山卢奴北上,一路袭扰粮道截断后路……五阮关,大约就是公孙瓒的葬身之地了! 麹义倒是不怕公孙瓒直接南退,此次阻敌的主力并不是他,而是燕北与高览的合兵,真正的恶战都在涿郡之内。他也不能现在就出去把公孙瓒的粮道截断,以免打草惊蛇。他给自己的任务,是先抢占常山国,到时就算公孙瓒收到消息,也已经是十余日后了。 这十余日,便留给主公去与公孙瓒‘决战!’ 他只需定下常山之后移兵中山,抢在公孙瓒想要退出来之前占据中山即可。到时候,只怕公孙瓒悔之晚矣,再想强行冲破他的万余兵马,却也没有如今的兵力了! 幽州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好似一头磨牙吮血的巨兽张开大口,等待将公孙瓒数万兵马尽数吞没。 而攻略五阮关的公孙瓒,则亦在此时收到来自易水溃兵的消息,巨大痛楚带来的眩晕令他险些自坐骑上跌落马下。 征发时整整四万兵马,仅仅逃回来四千余民夫,精锐之师尽没于易水河,这样的打击对公孙瓒而言不可谓不重! 眼见公孙瓒面色苍白,中山相王门连忙扶住马上的公孙瓒,看着左右溃败面色灰败道:“将军,右路兵马大败,只怕此战不能得功,不如退走东山再起?” 若右路邹丹未败,绕至方城,强攻五阮关的损失尚可不放在眼中,但如今右翼四万兵马尽没,五阮关下近日以来为攻关而死的五千余性命便是非常大的打击了。如今至此,连区区一座关口都未打下便折损兵马近半,这场仗在王门眼中已经不必再打下去了,倒不如以四万兵马据守各郡,尚能抵住敌军反扑。 公孙瓒回过劲来,苦涩地望向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五阮关城头,面露不甘怒道:“就此退去,某有何颜面再会冀州!” 一旁的关靖本就是善于阿谀奉承之人,眼见公孙瓒不悦忙道:“主公,五阮关已不可守,敌军愈加疲惫,克城指日可待!何况敌军虽在易水击败邹将军,其兵亦大多落入河中,我等的兵力仍旧比燕贼多,何不速战攻取涿郡再休养生息?” 公孙瓒眯起双眼,缓缓咬牙。 第一百一十章 弃关而走 谋士,通常情况下只是将主公想说却不好说的话用自己的口说出。 尽管有时确实能够独辟蹊径地提出针对性建议,但大多时候,谋士所起到最大的作用并非是提出建议,反倒是为主公成事增强应有的信心或是放弃多余的欲望。 关靖所长,皆在于此。 若指望他提出战略陈条,恐怕万万不能,但增强公孙瓒的信心,却不在话下。毕竟于关靖看来,此生最佩服者便是公孙瓒将军……天底下哪里有白马将军做不成的事情呢? 说攻陷五阮关,那便就要攻陷五阮关。 只不过,五阮关其实并不需要他们来攻陷。 姜晋于易水河上率领乌桓兵大破邹丹的战报传至五阮,高览望着城下一波接一波冲击城头的公孙军露出笑意。 “伯圭将军恐怕是急了。” 两日之前,原本就凶猛的公孙军进攻地更加悍不畏死,攻城军队中的精兵所占数目亦越来越多,显然公孙瓒是比他先收到易水兵败的消息,这才在情急之中骤然发力。 知晓此事的高览非但没有担心,反倒放宽了心。还有半日,主公燕仲卿留给他的守备五阮关使命便圆满达成,此次守城前后杀敌数千,伤者俞万,可谓战果颇丰;何况最重要的是借着公孙瓒攻城的机会,他先后将部下万余新卒轮流自关内大营拉上城头,让他们好好感受什么叫做战场。 尽管伤亡颇重,到底自关下朝上的箭矢杀伤不足,大多军卒皆被杀伤却并未被杀死,休养生息之后,这万余乡勇般的新卒中活下来的七千之众便可成为见过生死的正卒了。 精卒他们是差得远的,但至少见识过石砲在身侧砸落,再经历战阵总不至于敌军一个冲锋便被击溃。 操练十日,抵不上守城一天! “眼见要弃守这道关口,高某心中反倒有些不舍。”趁着敌军进攻的间隙,高览传令命城上守军撤下近半,手抚过痕迹斑驳的城垛对登城而上的太史慈感慨道:“若是这青虚山道再稍宽些,我等便是在此地与公孙伯圭分个高下又能如何!” 太史慈闻言哂笑,走至高览身侧道:“方守城之时,将军可不是这么说的。” 可不是么,刚刚调防至此时,高览对这座五阮关可是有许多愤懑,恨不得当即便杀出去不守城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高览笑着摆头,对太史慈问道:“子义,大军可后撤?” “各部已待,两部新卒已经由燕赵武士押着缓缓后撤了。”太史慈心知这场撤退并不轻松,对高览道:“将军,不如由在下领兵后撤,将军于青虚山道伏击追兵?” 近日以来公孙瓒的部下多有自后方山道绕过关口,兵马后撤的路上断不了被小股敌军袭扰的时候,反倒是在青虚山道上守备敌军打一场伏击要容易的多,如今军中能主事者只有他们二人,如今退守势必分兵。 毕竟贺浑鹿是高句丽人,至少现在他们谁都信不过高句丽人。 “不必了,你在山间设伏,快马轻弓,后撤也快……不要耗上太久,放上两阵冷箭便前往遒县,莫要让某等的太久。”高览洒然一笑,拱手将获取战功的机会让给太史慈,斩钉截铁道:“代我传令,贺浑鹿居前、张儁义居后,大军撤向遒县!” 谁都并非小儿女,不会在这件事上你推我让,太史慈当即抱拳传令,大军逐步退出五阮关,顺着蜿蜒的山道朝遒县逶迤而走,一时间城关上只剩太史慈千余新卒,关下的大营亦被拆毁,只剩整装待发的两千余弓骑营健儿。 高览大军后撤的时间选得极好,正是傍晚时分,敌军身后傍着晚霞升起道道炊烟,而弓骑营的军士为了引敌军攻城亦燃起炊烟……公孙瓒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了袭扰疲惫守关将士,每每关口升起炊烟必会发兵马相攻。 也就是公孙瓒不知晓燕北在五阮关屯驻了两万大军,若真仅驻数千之众,真要被公孙瓒烦死! 实际上这种战法在常规攻关战时非常有效,如今已不是春秋之时作战讲究礼法的时代,眼下人们为了求胜甚至不择手段,礼乐早已随着皇权旁落而崩坏,天下大乱人竞相食,哪里容得下礼法! 攻的就是不备,出的就是不意! 炊烟一起,公孙瓒果然上钩。仗着兵马甚众的优势公孙瓒的部下始终轮流吃饭,炊烟燃起便不再落下,眼见关内升起炊烟不过片刻便有数百之众冲杀着奔向关下,轰鸣的石砲再度在城头炸响。 十日的战争中关下木栅早已被公孙军尽数拆除,就连关门都被险之又险地攻破,如今关门洞内到处是堆积的木料与巨石,堆积地严严实实,城门近乎完全被摧毁,何况两架冲车也被浇上火油后烧毁,攻陷城门已然无望。 伴着数架云梯趁着飞石坠落的空档搭上城头,太史慈一声怒吼隐蔽在城垛之后的军士纷纷探出身子朝着关下撒开早已张开的劲弓,登时间便是一片公孙军被射翻在地。 他们甚至来不及观察自己射出的箭矢是否命中,便在太史慈的呼喝中纷纷再度躲避在城垛之后,几乎不过瞬息之间,关下一片箭雨便劲射而上,箭簇与城垛撞击出金石之音,十余名躲闪不及的守城军卒被箭雨射中,坠下城去。 这对太史慈来说是最后一场守城战,早已准备的好的火油、羊石头,甚至镰刀短斧纷纷在此时被守城军卒抛至关下,这些专用于守城的沉重兵器眨眼便给关下带来庞大的伤亡损失,不过关上的情况也不太好。 数架云梯被推翻或是烧毁,攻城军卒带着负伤的袍泽缓缓退去,看着天色渐渐昏暗,太史慈不再多言,对左右下令潮水般地自关上近乎与敌军同时朝两边撤下。 五阮关,弃守。 第一百一十一章 谁伏击谁 夜幕下,厮杀不止。 早在战前,幽州的几名将军便将大体上的时间安排互相通气,一切部署都围绕着高览据守五阮关时日后弃关退走决定。在这十日中,燕北迁徙涿郡方城以西的大部百姓,随后移师涿郡守备城池准备接应高览,而麹义则负责闭锁涿郡北往代郡的交通要道……在原本的计划中,五阮关外是要交由姜晋与乌桓突骑的,只不过一场易水上的遭遇战使乌桓兵失去了继续参与后续作战的能力。 麹义在昨日与部下赵云分开,命其领本部骑兵与小部新卒前往涿代交界封锁各处要道,他则率万余轻兵南下自牛饮山出白径谷,南奔中山国。 这是麹义本来的想法,若非姜晋部下乌桓人在易水趴窝,麹义亦会在代郡与赵云分兵,趁势抢占太行山脉一带的常山国与赵郡,为燕北奠定战后便传信告知北方燕氏取得半壁冀州的消息。 在他想来,这一仗公孙瓒便是瓮中之鳖,即便战事方才开始,那颗首级也只是寄放在他的脖颈上罢了。公孙一死,北方谁敢逆燕仲卿的虎须? 只是这种战法太过激进,怕是说与州府众人也未必会听,因而麹义便决定完成燕北交付封锁代郡的使命后再轻兵出幽州。只不过姜晋的意外,致使他必须先封锁五阮关才能便宜行事。 令人懊恼。 麹义在内心里对姜晋可是有很深的怨念,什么时候立功不行,非要这时,而且还非是惨胜。 傻子啊!眼看着人家四万大军,打不过就不要打,让燕北去打啊! 公孙军那个邹丹也是一样,明知道河上封着坚冰,还不掉头就跑,瞎逞什么威风,一下子他们家公孙将军十万大军被毁掉近半。 非要斗个两败俱伤,大好儿郎全做了易水河里的鱼虾。 老老实实地蹲在五阮关里不好吗? “将军,探明了!”黑夜的林间行营,风尘仆仆的斥候鬼魅般自树后闪出,窜至麹义身旁,尽管面色不太好看仍旧恭敬说道:“常山这支兵马领兵的叫范芳,是公孙瓒部下的常山相,过去在幽州是个军侯,如今领了六千兵马驻守在东边一座营地,但营中只驻着一营两千兵,防备松懈。” 麹义正点头却见斥候眼神有些忧虑,道:“接着说,然后呢。” “营中虽只有两千,但另外营外的林间还有大批兵马,属下摸不过去……那座营地,是诱饵。” “哟呵!公孙伯圭那个草包部下还出息这么大的军侯呢,还想打个埋伏!”麹义言语间满是嘲笑,这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做好了埋伏敌人的准备结果却被斥候探得清清楚楚,多难受? “行了,既然人家堂堂常山相都等着了,咱就赶紧去吧。”麹义拍打着衣襟下的浮土,拽了拽衣甲嗤笑一声,对部将说道:“让那些新卒在这扎营,你俩在这等着,后半夜有人跑过来就全逮住,反抗的全宰了,让他们见见血。” 麹义点出两个辽东时期便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军侯,让他们领两营新卒挡在这里,自己则率领四千劲卒便朝着东面奔了过去。 他虽说去的没有一点犹豫,但早已胸有成竹知晓这场仗要如何去打。若是上万人直扑过去,想来是可以围住分兵击之,但他本身就只有四千精卒,当然不能再分兵给敌军创造以多打少的局面,要让自己以多击少! 斥候早已将敌军的方向告知,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行军双方便已接近,麹义当即整军列阵,摆出一副即急行军的迹象,弄出些响动等着敌军散在各处的斥候发现。 只不过他在阵形上,动了些手脚。 本该在阵前的强弩手,全部放在了阵后,留作机动的轻骑兵却作为前锋,两翼同样也是乱七八糟,全是前军虚后军实的布置,并且左翼兵马厚重的不像话,整整两个曲一千多人全部丢在左翼。 看上去哪里像是骁勇之名满天下的幽州名将麹义的军队,就是只有一腔悍勇的潘棱都摆不出这样的阵势! 范芳听说有数千之众的敌军正朝这边撞过来,当即一翻身自林间铺设的简易营地中翻滚而起,传令各部警惕后便带着几个斥候摸了过去……毕竟也是公孙瓒早年间的老砥柱,别的不说军略上是没太大问题的,离得近了一眼望过去便将麹义的真实看了个七七八八,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支军队看上去人并不多,拢共也就是四千上下,但军卒兵甲极好,那些泛着幽光的兵甲令范芳看着直眼馋——就是公孙将军的本部兵马,都比不上啊! 瞧瞧那些骑兵身上的镶铁甲,瞧瞧那些重步卒身上的大铁铠,粗略望过去便是数百具! 邹丹那个老东西整天拿着自己本部五百多领大铁铠骄傲的不行,看看人家燕仲卿的军队! 不过……范芳左右看过去,前军、左翼、右翼,愣是没见到最该有的弓弩手,而且这个阵势……敌将莫不是还没打就盘算着逃跑吧?像这种前虚后实的阵形,哪怕一营白马军,一个冲锋就能把他前军碾碎,大部步卒一冲上来,那就是一场大胜啊! 念及此处,范芳不再犹豫,对亲信斥候道:“传令营中林间各部,全都给某拉出来,先以白马骑冲锋,各部步卒,随后左右突击,凿穿敌阵!” 这场仗胜了,这支敌军的精锐铠甲,可就都是他范芳的了! 斥候刚抬腿要跑去传令,却被范芳一把抓住,低吼道:“慢着!敌军这个阵势跑得快,不要让白马军冲锋了,绕到敌军背后,在步卒冲锋时再突出,袭击敌军腹背!” “诺!” 斥候飞快地传令下去,各部兵马自营中早已整装待发,当下毫不犹豫地飞奔而出,最精锐的四百余白马军兜出大圈子朝着敌军身后抄袭而去,五千余步卒在此时紧随首领范芳朝着敌军前来的方向堵截而至。 埋伏在林间的大股步卒中,范芳眯着眼睛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幽州军,心中亦越来越畅快,在他看来以这样的阵形,哪怕敌军是孙武子在世,恐怕都无法打出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密林之前的一百二十步,那里是他们箭雨袭击的最佳地带,而且因为这里正是田地与林地的交界处,敌军若想从这里向东,便只有这一条必经之路可以选择。 这儿啊,就是你的埋骨之地了! 三百步,二百七十步……范芳在心中暗自数着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全军止步!” 眼看着敌军进入二百步的范围,突然敌军阵势中传来一声声传令的大吼,行进中的敌军稀稀落落地停止前行,接着便听阵中有人喊话道:“前方密林,不能快速行军,我们向南走……他娘的这些傻斥候带的什么路!”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而且这叫什么话,你是领兵之人,不通地理还有理了? “传令,全军突击,务必留下这支敌军!” 范芳再也等不下去,生怕麹义这支兵甲精锐但将兵皆怂的战功长腿跑了,连忙下令全军进攻……他却没有发现,敌军借着南行已经变阵,左翼厚重的军势成为面向他们的前军,薄弱的骑兵已经成为右翼。 “公孙将军部下常山相范芳在此,敌将莫逃!” 随着范芳一声大喝,二百步外的密林间突然杀出一剽人马,为首的步弓手快步奔出百步,各个举弓弩而发,登时间便是一片箭雨朝着麹义部的头顶飞去。 不过此时厚重的左翼军卒有些举起大盾,有些穿戴重铠的步卒则只是简单地低下头,伴着叮叮当当的响声,箭雨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可观的杀伤。 但是麹义部仍旧没有弓弩手出现的迹象。 伴着轰轰的马蹄声,自敌军身后远方一支四百余上下的精骑引弓而出,近乎眨眼便冲至近前,此时步卒亦已与敌军前军交战厮杀至一处。 “强弩手,宰了这些骑白马的!” 眼看敌军骑兵已冲至五六十步外,突然麹义部后军的弩手纷纷转头,上好弦强弩纷纷劲射而出,白马骑兵几乎是直接不闪不避地撞在劲射的弩矢之上,当下便是一片人仰马翻! 紧接着几乎不没有迟疑,麹义部后军的步卒奋勇而上,纷纷冲至就近数十步的骑兵阵势当中,扬起环刀便是一片砍杀,对于他们这些轻兵来说,被强弩就近疾射过的骑兵阵形几乎就是一群待宰羔羊、磨刀靶子! 麹义的脸上,露出最凶戾的面孔,在弩手劲射之后再度喝道:“全军南向,后撤!” 范芳受困于夜幕下的战场视线不好,根本不知晓他手中四百精锐骑卒已做了幽州军的刀下之鬼,兀自奋战而最前喊杀不断,紧跟着便发现敌军开始继续向南后撤,根本不必细想,这肯定是敌军撑不住了啊! 然而就在此时,正要传令的范芳却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军卒越来越少,而他对上的并非是敌军的骑兵,而是那些最厚重的重步卒,显然……他上当了! 中军的麹义抿着嘴笑了,指派早已变成右翼的骑兵堵死了他们冲出来的那条林道,传令道:“全军冲上,向西击溃他们!” 第一百一十二章 焦触进京 那是初平四年的春天,长安城的街巷,风很冷,人很多。 小童的脸儿冻得通红,却固执地在挤做一团的成年百姓、官吏中穿梭,拼命挤开一点视线将目光望向长街——在长街的尽头,一支衣甲明亮的军队正带着铁鞋踏在青石板上那响亮的声音踏入长安,在他们身后,伴着耀目的日光迎着寒风凛冽摆开的旗帜上,红底黑字,却只书了一字——燕。 街头巷尾的洛阳人,望向这支军队的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期盼。 三年前两宫流血皇都大乱,那支西凉人的军队也曾经如此耀武扬威地进入皇都,从那时起,天下纷争不断,最终关东关西一场大战让洛阳城化作灰烬废墟,他们这些洛阳人,也失去了自己的家乡。 在那场战争中,这面坐镇关东的燕字大旗曾经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现在,幽州军进长安了! 只不过这面旗帜引得寓居长安的洛阳老派官吏心有不忿……听说这支军队的将军曾经是辽东马匪,果然是马匪出身!这面旗帜根本不合礼制,太过嚣张了。哪里有人将自家姓氏放在大纛上的?难道不行该是左右二长幡,一书度辽将军燕、一书中山校尉焦,大纛上红底黑字一个汉吗? 他们不知道,如今整个关东到处是这样的旗子,什么曹袁陶孔公孙燕,唯独只剩青州刺史部的军队是单字以汉为名了,但恰恰是因为青州仍旧以汉为名,焦触才不愿在进长安的时候用汉字大旗。 即便助刘备讨伐了青州黄巾,甚至曾与袁绍的军队交战,但这并未让焦触忘记,他是幽州军的人马,效力于燕将军。 长安百姓对这支兵甲精锐、军士骁勇的幽州军或冷眼或热烈的神情,焦触全然不在乎,他只是微微扬着下巴策坐于带着鲜卑血统的幽州战马之上,用眼神扫视着两旁的百姓……这种眼神或许不够礼貌,但他必须要看。 在冀州,他从燕将军击败了陶平汉;在青州,他从刘备击走了管亥;在乐陵他抵御了袁绍的攻势、在泰山击退曹操的人马。他曾是燕将军部下别部司马,也做过青州部的东莱都尉,甚至在前往长安的长途跋涉中与曹孟德搁置纷争为座上宾客,在陈留寻到军司马典韦的亲族。 路遥千里,人心叵测,他甚至带着孔子履走到长安。 可仍旧没有寻到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妻儿。 人们似乎总是有着无与伦比的承受能力,在董卓初掌朝政的那段时间里,洛阳的官吏总是对那位来自北西凉的羌中大豪充满不屑,似乎就算锋锐的马刀都无法压断人们的脊梁,为此那条通向天下至高权柄的路上不知染上了多少鲜血;可是如今,李郭等凉州诸将执掌朝堂,各地官僚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反抗,不再那么激烈。 仲颖公的作为不仅仅给远在幽州的马匪头子开了一扇天窗,也用强势的兵威给这个天下的所有人指明了一条道路。自董卓进京之始,便教除了王允之外的所有人明白,如今的朝廷已经不再是政争、暗杀等手段便能夺得权柄的了……唯有军争! 宽广的长安城中大街,迎着骄傲骁勇的幽州军,正对面骤然一阵烟尘弥漫,奔踏的马蹄声中一剽精锐的凉州骑滚滚而来,百姓官吏竞相奔逃。 骑兵枪矛如林,扬起一面大纛,上书车骑将军,李。 焦触微眯双眼,单看这面旗帜便能知晓来者何人……董仲颖的唯一权力继承者,大司马、开府车骑将军、领假节司隶校尉、池阳侯李傕李稚然。 董卓死后,众凉州诸将兵进长安,李傕成为当之无愧的朝廷之主。至于郭汜、樊稠、张济等人,皆只能居于后座。 “来者可是幽州燕将军部下校尉?”今非昔比,当年不过校尉的李傕,如今已成天下间官职最高的武官,提起燕北早已没了当年那份忌惮,反倒像是说起自己的一名属下一般,颇有倨傲地对焦触笑道:“某为李傕,你可要记好。” “末将燕将军部下焦触,拜见车骑将军。” 焦触没什么说的,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在他之后,长街上两千余幽州兵纷纷拜下行礼,整齐划一。 李傕享受这种兵马下拜的感觉,嘴角上扬的更加厉害,对焦触摆手命他上马与自己并行,赞叹道:“燕将军部下儿郎果然骁锐。” 两支幽凉兵马,混成一部,李傕在前焦触在后,引兵马前往城中大营,路上说道:“这是你第一次来长安,以后不要在身边跟这么多兵马,都屯在营中即可……我听说燕仲卿杀死公孙瓒宗族,现在正在冀州与伯圭相互攻伐,这是为何?” 说话间,道旁几个凉州兵追逐着一名百姓装束的青壮穿街过巷,李傕身后的凉州侍卫引弓而发,箭矢陡然便自后心而穿。那青壮血流满地,挣扎着想叩响一户大门,却还未爬上台阶便被戴着皮毛头盔的凉州兵赶上,按在地上将首级割了下来。 错身之际,焦触斜眼望去,血泊中那无头尸身的腿仍旧一蹬一蹬地抽搐,周遭百姓却无人尖叫,只有几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似乎是察觉到焦触的眼神,李傕的脸上仍旧带着笑意,探手对焦触指道:“那是个贼人,近来长安城中贼人颇为胆大,常常白日行窃。将贼人首级穿在长矛上挂起来,以儆效尤!焦校尉,你还未回答某的问题,燕将军为何要与公孙将军作战?” 堂堂国都,贼人白日行窃;辽东边鄙,整个北部半年没有一个贼人! 来的时候焦触便已经听说,长安城谷米一斛五十万钱,豆麦二十万,甚至出现人竞相食的场面,白日做贼难道还稀罕吗?念及此处,焦触只觉从脚底凉到手指头。 更加让他心跳不停的,是李傕让人将那盗贼的首级穿在长矛上,这一幕显然就是给他看的,下马威。 焦触轻轻眨眼,在坐骑上朝李傕的背后轻轻拱手,道:“末将久居东莱,不知晓幽冀之事,不过略有耳闻。多半是因为公孙伯圭与袁本初杀死伯安公的原因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假节三锡 长安城的现状打破了焦触对国都的全部向往,在他派人前往东莱回呈燕北的书信中,描述当下长安现状的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他知道,恐怕无法寻回自己的妻儿了。 长安城就如焦触所见的,朝廷政权岌岌可危,李傕与郭汜的权力,亦然。 后来屯兵长安大营的几日里,焦触见过了李傕部下的一干凉州众将,终日在长安的各种宴会中奔波,见到被李傕称作盗马虏的郭汜郭阿多,虽未见到驻守弘农的张济却见到他那个与麹义结下血仇的大侄子张绣,还有粗犷鲁莽的樊稠等西凉故将……少不了的,还有指引凉州兵进犯长安的贾诩贾文和。 就在这些人当中,焦触寻找着李傕不安的根源。 焦触看得出来,眼下官威更甚从前董卓的李傕,实际上并没有能够约束凉州旧将与朝廷官员的自信。纵兵作乱的凉州旧将已经从过去的支持者成为如今祸乱的根源。 仲卿将军并没给自己安排一个好事务啊!焦触甚至有些后悔,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进入长安? 这就是个漩涡,会碾碎一切。 李傕等人对焦触多有拉拢之意,但曾经被赵云击败的郭汜对他并没有好脸色,一直在长安等了数日,朝中的郎中令李儒来访,这才终于告诉他皇帝打算召见他这个边州校尉。 这令焦触欣喜若狂,本以为李傕等人不会容许燕仲卿的部将来拜见皇帝,但显然李傕等人并没有焦触想的那么细,何况……眼下李傕正忙着安抚全天下,显然燕北也在其中。 凉州兵反攻长安时打出的旗号是为董卓复仇,这在当时整个长安的军卒来说便是正义,即便王允掌握朝廷仍旧被瓦解了各部兵马的全部斗志。 但真正显露出李傕手腕的,是战争之后。 王允死后吕布落跑投奔张邈,李傕吸取了王允的先例,并未对参与刺董政变的所有人清算,而仅仅剪除军中与长安的大多并州派系人马。 对于收留吕布的张扬,朝廷也不过是传信督催,至于参与谋划的关中人士孙瑞、尽杀董氏满门的皇甫嵩等人,皆受到李傕之安抚,转瞬半年之间,朝野关西之地,凉州人、关中人、益州人,甚至就连盘踞东南桀骜不驯的袁术都受到了李傕的安抚。 平心而论,这个时候的关西政治环境,比董卓在世时要好得多。 但百姓可就苦了。 世上很多可怕的事都是从一开始就能显露出倪端的,当他们都是董卓部下的校尉、司马,仅仅听命行事时,大家相处融洽亲密无间;但当众人中有了一个想要学着过去董公的模样执掌天下,问题便都来了。尤其是,有人心怀天下,有人只图享乐时。 ‘张济无意朝政,凉州军占长安后驻军弘农;郭汜与李傕亲近,留于长安;樊稠亦留长安,酒宴上对李傕多有不敬,似因李傕安抚各地诸侯不满。双方拉拢属下……余者诸多事宜,属下待面见皇帝后再向将军传信。’ 夜深了,焦触写下这封书信,派骑从收好,待明日送往东莱。如今陆路不通,仅有曹操、刘备一途尚能通行,却亦有诸般危险。一封书信若想从长安送达至燕北手中,要走东莱至辽东再转道幽西,难上加难。 尽管朝廷百官在长安大起宫室,这先汉旧都终究没有皇都的样子,何况羌兵作乱,就算李郭樊三人各自在长安城中划分防区却也不能禁盗匪之事,民生凋敝死气沉沉。 许多贼人本身就是他们自己的亲信部将,他们能如何禁止? 长安城的一切都让焦触感到不安,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回到冀州,回到熟悉的地方看见熟悉的军骑大纛,而不是眼前到处尽是这些磨刀霍霍的凉州羌蛮子! 次日一早,那个武将装束轻易不笑,冷不丁露出笑容却令焦触心底发寒的李儒将焦触带到如今的皇宫,焦触一路上看着沿途风景,如果不是朝廷官吏越来越多,他早就掉头跑了……沿途两千余步,明哨暗哨藏着不下三千人的廊下武士,最终却仅仅走到一处较大的宅子外。 李儒说,这便是现在的皇宫了。 焦触看来,这宅院比燕北在襄平城外起的那个差不太多,也就比车骑将军府好上些许了,却没有那个大。 在长安,寻一处将军府邸容易得很,可若想要寻一处皇宫?那太难了! 随后,焦触便见到了皇帝,嗯,是皇帝的脚。一来他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二来皇帝也不让他看见,身体拢在一片薄纱之后,仅仅露出一双小履。 听声音,不过少年。焦触终于明白燕将军总是挂在嘴边的‘小皇帝’,是什么意思。 “将军远至,奔行数千里方至产案,带来燕将军的上表与圣器,忠心可嘉。”小皇帝的声音清脆的很,似乎还带着点点喜意问道:“燕将军如今官居何职,朕在洛阳时曾听说燕将军已是度辽将军了。” “去岁幽州牧刘虞为奸人所害,朝廷道路不通,州人自举燕将军为州牧,以御外寇。”焦触斟酌着词语,生怕说错什么惹得皇帝不喜,“前些时日将军传信说,后将军袁术去岁派人至幽,带给将军加盖印信的诏书,上面任命将军为幽州牧、镇北将军、蓟侯,尽管使者持节杖,将军却认为那不是朝廷发放的,一直没有用那些印符行事,这次前派在下,便是请陛下任命将军。” 李傕立在皇帝身前,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缓缓打了个哈欠。倒是内里的皇帝关东的事很有兴趣,说道:“燕将军理当如此,尊奉皇室……奉朝廷,朕不会亏待忠心耿耿的臣子。车骑将军,你觉得应当给燕将军什么样的官职?” 庞的不说,做傀儡,小皇帝是有充足经验的,自他登基的第一天起便是董卓的傀儡。尽管年少,却早已学会如何将这般受制于人的话说的好似请属下解惑一般,但也仅仅如此了。 “陛下,幽州之事,尽出燕将军手。”李傕气的牙根痒痒,若非今日焦触说出,他还不知道袁术居然已经用马日磾的节杖向诸侯封官了,连忙说道:“燕仲卿开疆辟土,取高句丽纥升骨城,朝廷理当封赏。陛下,本将以为,可以前将军领幽州牧,开府假节,赐虎贲、朱弓、斧钺三锡,以显陛下亲待,责令其扫扣押朝廷使节的袁公路!” 第一百一四章 不是伯圭 加三锡,开府假节的前将军,焦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拜倒在皇帝御座之下大气也不敢出,偏偏小皇帝咯咯笑出两声点点头并不在乎这些官职,甚至忽略了李傕在皇帝面前自称本将,反倒问他燕北是不是辽东襄平人。 在焦触木然地回应后,小皇帝征求李傕的意见,问这位执掌权柄的车骑将军能不能封燕北为襄平侯。 焦触觉得自己如果不是耳朵和眼睛坏了,那就一定是李傕脑子坏了。尽管他无比感激燕将军曾救他乡人与水火,但是前将军? 李傕当然没有傻掉,关东诸侯虽重,可李傕眼中不过仅燕北、袁术二人而已。而相比袁术,燕北更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强藩。几年前诸侯勤王,取得辽东的燕北便倾下万军直取荥阳,连败徐荣华雄,遥制南匈奴与白波群盗,风头无两。 现在燕北雄踞幽州,李傕并不认为公孙瓒能抵挡燕北多久。 何况李傕的安抚政策自认远胜董卓,同样因董卓的教训,让他知道自己坐拥强兵,不必惧怕外部威胁,真正的问题一定会出在凉州兵内部——樊稠! “陛下,臣以为非但燕将军要赏,跋涉数千里穿越乱军蜂起的关东来到长安向朝廷归附的焦校尉,也应重赏,以示朝朝廷恩义,便给他加官骑都尉吧……焦校尉,且随我来,带你去看看新的部下。” 李傕,不然要给焦触新的部下,还要让这两千余幽州兵为自己所用! 只是中原发生的这些事,远在幽州方城的燕北一概不知,他像个扎根海滩的渔民,温柔而坚定地织出一张大网,看着鱼儿慢慢撞进网中。 公孙瓒入瓮了。 高览冲破越过山脉的重重敌军,守备遒县,而太史慈部更是凭着快马轻弓越过追兵,只不过埋伏了公孙瓒追兵之后,在前往遒县的路上被一伙公孙溃兵所困,一场厮杀才回到遒县。 看着巍峨青虚山中的五阮关挂上属于公孙瓒的旗帜,麹义在广昌城中轻笑一声,对左右吩咐道:“不要挂上我们的旗子,派快马传报将军,五阮关之南部要道,皆已封死!” 与此同时,上谷郡的逐鹿城,赵云抱拳对燕北派来的信使道:“请回报将军,上谷郡飞鸟不得过,三处要道皆有精锐把守!” 燕北动了,尽起兵马自方城渡易水,自易水南岸一路西行,道间派人向五阮关公孙瓒传信,邀其于遒县?易之间决战。 屯驻五阮关的公孙瓒在收到这封书信时便已感到局势不妙,布放常山的范芳部已经有几日不曾派人传回消息,此时燕北居然寄来书信要与自己决战……公孙瓒决定先答应下来。 他可不能照着燕北想的去做。 公孙瓒心知目下自己没占优势,这也是燕北敢与自己决战的原因。若在早先邹丹之兵未没于易水,他就不信燕北敢说与自己决战! “我等还余多少军粮?”公孙瓒盘算着麾下兵员的数量,同样也筹谋着燕北所能派出的兵马,暗自感到担忧,接着便听关靖说道:“回将军,目下兵粮不足,仅余十二日军粮,应求速战取胜,决不可拖延!” 这会儿所有人都缓过来劲儿了,尽管身后的广昌还未高悬燕氏大旗,但就凭他们的辎重没有运输过来,后方粮道显然出了问题。 公孙瓒抬手抚过身后的幽州地形图,面色阴沉不定地对左右道:“让王门领兵围遒县,派兵马行乡里就食于野,并做出兵马向东移动,取?易之间的动作。” “至于余下人等,随我顺易水自北岸向东,两军传骑为号,互通有无。”公孙瓒言之凿凿地说道:“目下燕北的兵马应当正向此地集结,以王门之兵诱其对决,我等伺机寻取一战斩杀燕北的战机……既要决战,燕北必会出现在战场上!” 伴着公孙军气势如虹地走出五阮关,分兵数路朝着?易之间的遒县进发,幽州燕氏之军亦大举出动,马蹄声击碎整个涿郡的平静,数月以来等待战争的紧张在此时终于打破,两支发源于幽州的军队为了争夺幽州统治权发动最终的决战! 高览的大营落与遒县城池东三十五里,背靠大山北傍长川,兵指西南。敌军动向在奔驰的探马口中似抽丝剥茧,统统摆上高将军的案头,让他笑得停不下来。 公孙军被五阮关的弃守吓坏了,沿途到处是伏击与陷阱,以至于带着公孙大旗的王门指挥兵马围住遒县时仍旧不敢攻城,在城下足足守了三日却见遒县没有一点动静,这才壮着胆子派军士趁夜里以绳索攀上城头……整个遒县被高览搬空了,里头别说留下一兵一卒,就连寻常百姓都被全部迁走。 真不知高览该说公孙瓒胆子小还是他们领兵的将领都是傻子! 王门在遒县没找到一石粮食,几万兵马于遒县乡里唯一的收获便是寻到些百姓撤走不及留下跑进山里的是鸡仔与鸭子,这点东西掰开了还不够分每个军卒一根鸡毛,气的王门暴跳如雷。 他们的兵粮,还剩五日。 公孙瓒本以为王门的军士能在遒县近畿得到粮草补充,便让他的人少些兵粮,以供养其本部的精锐骁勇,却如何都料不到这个结果……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涿郡是燕北的地盘,早在开战前就不知被燕北准备了多久,何况他们还在五阮关被高览拖了整整十日。 公孙瓒现在是明白过来这件事却令他更加感到沮丧,五阮关不是他打下来的,而是燕北将那座无用的关口丢给他的。这个马匪像个狡猾的无赖,即便派人传来邀战的书信,仍旧让他看不见摸不着,便吃了一肚子大亏! 只是同样,当高览传信向易水南岸,告知燕北扯着公孙瓒旗帜的数万大军在遒县城外生生围了三日才知晓那是一座空城时,直令燕北脚生寒意,在兵马行进中暴跳如雷,对传信的骑卒怒道:“快告诉高览,探马放出五十里后进攻那支军队,那不是公孙伯圭!” 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敌之策 那当然不可能是公孙瓒,燕北与公孙瓒的仇恨是洗不清去不净,这世上只有真正的对手最了解对手……畏战之辈,岂能是公孙伯圭? 若是燕北自己立在城头上对公孙瓒嘲笑,兴许能让公孙瓒怀疑半个时辰,但一个人没有那支密报中有两三万人的大军却盯着遒县城池围了整整三日,这不可能是公孙瓒能做出来的事。 因此燕北断定,公孙瓒绝对不在遒县! 可是不在遒县,公孙瓒又能在哪里呢? 燕北的行军更加谨慎,布防骑卒探马于方城、良乡、阳乡一带,他现在很怕个公孙瓒已经摸到自己背后。半日后传回的消息让他稍稍舒了口气,公孙瓒没在身后。 在他们的身后是来自广阳郡的粮道,方城是最大的辎重中枢,一旦方城受袭,他们便会落得与公孙军同样的窘境当中……四方皆已闭,涿郡西南就像一个死地,没有百姓、没有粮食。 “伯圭现在应当急不可待地去寻找粮食了吧,可他就算把山吃了,也寻不到多少粮食!他们渡过五阮关的军队能有多少粮食?”燕北扬着马鞭笑了,意气风发地说道:“等他们断粮,白马军的那些坐骑便跑不动,为了士卒保持战力,你说伯圭会杀马还是杀人?” 这根本不用问,典韦瓮声瓮气道:“杀马取肉!” 然后他们的行军速度便会慢上一半,而是坐骑总是不够吃,随着时间,燕北甚至不需要与他决战,只要将公孙瓒一行困死涿郡西南,他们便赢了。 所谓?易之间,是很广袤的一片地域,易水横贯涿郡,位居整个涿郡所有城池的南面;?水则流经涿县向西北去,位遒县之北。 这是最合适的战场,一座城池几处村庄,大型平原两山三川,是最合适大军阵作战的地貌。若是让公孙瓒突破这里,接下来他们需要面临的将是永无休止的攻城拔寨。 可是,一日寻不到公孙瓒,便要担当一日放其越过涿郡的风险,燕氏军将涿郡南北外围皆围得水泄不通,可若是让伯圭总东面逃入幽州,到时可就攻守势易了! 天色渐昏,弦鼓与萧管声在河岸旁响起,短促有力枯寂肃杀,像极了出鞘的刀。 燕北抱着手臂盘腿坐在河岸边的大石头,仰头望着日落西沉,踌躇满腹。 都知道最终的决战一定就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但是在哪呢?万一公孙瓒跑了呢?高览围攻遒县的那支公孙军,是可以让公孙瓒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的吧……一切都像襄平城外那条小溪在日出十分升起的雾,看不清亦吹不散,只有深入其间才可知晓。 踢踏的马蹄声穿过十几里外的斥候封锁,缓缓涉过易水,亲信的侍卫从远处的河岸便快步跑来,带回跋涉骑卒自高览军中传来的消息,书信上写着,高览已经将兵进至遒县东十里,守军不敢应,故而先围城,责令张颌率部游曳于外绞杀敌军传信,不教任何敌军跑了。 燕北看着书信,好似捕捉到一些能够揭开持久以来想不透彻的东西,却又不得要领。 “让章碾先停了。”河岸旁的军乐官仍在练习,随着燕北的传令音乐停止,四下寂静,亲卫武士大气不出看着燕北打起灯火看着那薄薄的绢布,一遍又一遍,终于猛地将灯火丢到一旁,拍在石头上惊喜地哼出一声,对亲信道:“你去传信,让孙轻去高览那边,故意放出敌军骑卒,跟着他们……找到伯圭,回报于我!” 正好似己方军中斥候即便隔着遥遥之路,仍旧能循着路上留下的隐蔽记号寻找到自己一样,敌军的传信骑卒一样也能找到他们的主将,将这些消息告知公孙瓒……咬着骑卒的尾巴,就能寻得到公孙瓒! 奔腾的马儿不负众望,在孙轻到高览部后的第二日,便咬着公孙军传信卒的尾巴摸到了公孙瓒所率劲卒的位置,这个位置令高览与燕北皆大惊失色,感谢冥冥中的运气。 公孙瓒领万余大军出现在高览部的偏东南方向,正朝着高览的身后进军,不足六十里,也就是说这个消息如若晚上两日,公孙瓒便会与遒县城内的数万兵马合击仅有两万军势的高览部。 而先前公孙瓒所走的路,正是易水河的对岸。甚至燕北能够想象的出,如果不是几日前让高览向遒县进兵,现在公孙瓒应当正好与自己隔着初初解封的易水隔河相望,也有可能在自己并不知晓的情况下渡至河岸这边,给自己松懈的部众致命突击,把自己和雄武的兵马统统送去拜会太一神。 这真是,天大的好运撞在了燕北的脑袋上! 看着孙轻风尘仆仆地将这消息告知,燕北沉静良久,孙轻忍不住催促道:“主公,属下赶回来这会,遒县说不准已经打起来了,我们快走吧!” 正当孙轻这边说着,便又有疾驰数骑奔来,为首骑卒滚鞍下马对燕北拜倒道:“将军,高将军攻遒县守军,高将军东南斥候回报,另一只万余大军在其身后,距四十余里,应为公孙瓒本部,特来求援!” 孙轻急的一拍手,切切地看着燕北。 “还等什么,传令全军倍道而行,务必于明日傍晚赶至遒县援助高将军!” 易水南岸,火把林立,士卒高呼万岁,行军北行! 遒县以东,高览部大军。 血腥的厮杀直至入夜,相互绞杀的两军这才随着鸣金分开,否则恐怕这些杀红了眼的军卒会在夜幕下砍杀不停,即便早已分不出面前武士的旗号。 “子义,今日双方均不过派出一营,试探而已。”高览面露苦色,对太史慈摇头说道:“敌军有兵三万,我部却仅两万,今日之伤亡双方相抵,明日怕是一场苦战了。子义可有破敌之策?” 双方军中都有不少新卒,高览远远地望见过敌军阵势中的新卒,粗略地见到他们大多手持木矛没有甲胄,料想战力应当不济,若是让他单独面对这支军队倒还有把握将之击溃,但若算上背后那支正向这边赶来的公孙军与敌军身后的那座遒县城,恐怕取胜便成了绝无可能的妄想了。 更可怕的是,最迟明日正午,白马将军便会前来。 “若说破敌,慈自是没有。但为燕将军赴死之心,慈早便了然于胸。”太史慈笑得爽朗,即便深陷数万大军的合围之势中,仍旧像八月骄阳那么热烈,抱拳对高览道:“明日的敌军便由在下领本部前去应对,在慈战死之前,便请将军想出破敌之策!”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事真事假 清晨,下起淅沥的小雨。 雨水打在中军帐的顶上,带起一片轻微的闷响。 军帐用的是粗硬的麻布密密地叠上两层织紧,再在顶上封住大漆,虽然比不上塞上的胡人用的都是牛皮羊皮,却也挡得住风吹遮得起雨淋。细密的雨水顺着军帐四边流下,在四角缓缓渗入地面,留下几个湿漉漉的浅坑。 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气息,掀开帐帘带来一股凉意,披着蓑衣着大铠的都尉兴冲冲撞进中军帐,雨滴顺着扎甲的下摆落在地上,年轻的脸上带着为主尽忠的满腔热血,攥着扣住刀柄的拳,道:“主人,今晨有雾,正是进兵的大好……主人彻夜未眠?” 跪坐的王门睁开双眼,狭长而精瘦的脸庞上带着黝黑皮肤都遮不住的倦意与比肤色更深的眼圈,抬着带些许血丝的眼眸望了亲信都尉一眼,似乎是从喉间用鼻孔轻轻地“嗯”了一声,长吁口气,缓缓地立起身来。 沉重的甲胄跟他在这里整整坐了一宿,全身的骨架都带着难言的酸意,他说:“去传令吧,在营外列出阵势。” 年轻的都尉并未察觉国相对这场战事的厌倦,只当是战局不利,出言安慰道:“国相放心,最迟今日正午公孙将军就能从敌军腹背杀来,此战定是我等得胜!” 说罢,都尉似乎又想到什么,快要走出帐门又回头道:“将军,下雨了,属下去传令军卒将军粮都盖上,省的浸水发……” “伯凡!”王门似乎有些厌烦了这些事情,口气有些沉重,抬眼看了都尉的脸庞,嘴唇轻轻动了几下,最终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轻声道:“去传令吧。” 这年轻的亲信,是老迈仆人的儿子,有些勇力与愚忠,却独独少了些精明。或许,只有最愚蠢的人才足够忠心。 “诺!” 王伯凡楞了一下,却还是在第一时间便抱拳应诺,转身跑进绵绵的雨幕中。不过片刻,鼓声隆隆,帐外传来军士整装刀剑的声音。 空无一人的军帐里,王门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拉出有些难堪的笑。 就是漏雨,也不怕。 士卒们仍旧士气高昂。王门是个沉住气的,攻进遒县城池时因为没寻到军粮到中军帐里大吵大闹,被王门手杀于帐,事后被胡乱安了罪名,尸首却被王门厚葬在遒县城里的一处院子中。 他们没兵粮了,昨天夜里,那是最后一顿稀粥,不少士卒抱怨粟米有些少,却因混着些许捉来的鸡鸭泛着肉味,这才勉强没啸营。 看着手上紧紧攥着糅做一团的绢布,王门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仿佛身体被沉重的甲胄压垮般晃了三晃,顺势重新跪坐的地上,自箭壶中抽出羽箭,仔细又小心地将书信系在箭上。 今日,就是决断的时候了。 …… “何苦来哉?” 太史慈清早便领兵在营外列出军阵,协同的还有高句丽贺浑鹿那两千余高句丽兵,只见敌军浩浩荡荡列出三个军阵,本以为是一场需要抱着必死决心都不能见到胜利的苦战,怎料敌军诸将踏前几步将一支裹着布帛的羽箭仰射出二百余步,转脸便鸣金收了大军。 太史慈等一众兵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得捡回这支带着泥土腥气的箭矢收兵回营。 上下有别,他没有拆开箭上的信,入中军帐丢给苦思冥想的高览,对上裨将军惊愕的脸色道:“敌将发来的,兴许是劝降,慈去备战了。” “且慢!” 高览才拆开信扫了一眼,连忙叫住太史慈道:“去将校尉司马都喊来,升帐议事!” 这信并非劝降,而是投降。 “王门言说他是中山大姓,素来仰慕燕将军威名,目下虽是他强我弱,却诚心归附将军,希望双方罢兵言和……若我等愿收留他,便将一面赤旗放于辕门外,他将在午时佯攻,待公孙将军领兵前来时,撤军。”高览到这里顿了一下,晦涩难明地皱起眉头,问道:“诸君以为,如何?” 中军帐,落针可闻。 谁都未曾想到最先开口的是高句丽降将贺浑鹿,他也没有拱手行礼,只是拧着眉头用僵硬的汉话道:“汉人狡猾,不得不防。” 太史慈怒目而视,却见贺浑鹿目光清澈不闪不避,这才压下一口气对高览道:“此事若真,此等背主求荣之辈,慈不愿与其为伍;此事若假,当布设防备……先前慈便应引弓将之射死!” 贺浑鹿只是说出一句便不再言语,他心里似明镜儿般清楚无论事真事假,显然西面正对着这支想要投降汉军的一定是自己,这些燕将军部下的汉将都不会放自己去与公孙瓒为敌,他们并不信任自己,绝不会放任句丽兵参与影响颇大的战役。他没说错,这些汉人就是狡猾成性,句丽国最精锐的王城军总被他们布放在最危险的战斗中,却还不受信任。 他可不希望这些汉将不知设防,让他麾下的句丽儿郎徒增死伤。 位末最次的张颌听到太史慈的话,脸上骤然煞红,抬头想说什么,两眼瞪着太史慈,鼻翼翕动粗喘了几口气最终却又软了脊梁。 倒是被上首的高览看来,探手道:“儁义有何见解,但请说来!” “属下,有不同看法。”张颌起身离席,看着太史慈说出这句话,末了又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再度抬起头来已经正色,对高览用最标准的姿势抱拳行礼,这才起身朗声道:“王门自称冀州大氏,可见宗族人多,如今伯圭将军为报家仇兴兵幽州,弃冀州不顾,王门定心中不安,伯圭失之军心,投降之事多半诚心;门昨日不降,待到今日,是为试探一场令我明其虚实,待价而沽;其强我弱,若不用之伯圭攻来,我等非束手无策?倒不如用人不疑,待得胜后由主公决断。” 张颌还有半句话未说,那便是王门昨日试探的法子是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都不好说,就凭他攻遒县空城三日所表现出来的气概,心智尚可勇气稍缺,怕是没有胆量弄出这种假投降的。 高览的沉默中,时辰已临近日中。 营中的辕门外,立一杆赤旗,为雨水打垂。46 第一百一十七章 得偿所愿 长久以来,认为不了解叛将、降将,甚至不愿去理解他们的理由原因,令张颌时常一个人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兵书自怨自艾。在中军帐听到太史慈说的那些话时,他很想指着太史慈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连叛将都没当过,懂个蛋的叛将!’ 可他没有勇气,他十分可悲地知道,太史慈才是对的。但是他了解叛将,诚然在真正的武士不惧死亡与失败,一心忠诚方是楷模;可若根本无法见到胜利的希望呢,王门此时难道不正是如此……与幽州进行着一场看不见胜利希望,为公孙将军的复仇而战,最终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便全部死在幽州。 他现在面对的是高览麾下近两万名健儿,他有三万,运气好兴许能赢;之后的燕将军部呢?就算他们又赢了,麹义部呢?广阳守军、渔阳守军,何况在大东边儿还有乌桓属国、辽东! 强弓引而不发,最为摄人,兵马也是一样。何况张颌私底下推算,五阮关被麹义闭锁之后,王门这支兵马剩下的军粮也就是支撑一旬两旬的量,跟在被复仇冲昏头脑的伯圭将军身后,他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力都没有。 谁不想堂堂正正地生、堂堂正正地死? 可有时候,忍辱负重地活,比忠诚武烈地死更为艰难。 投降与背叛,在多数时候是别无他法后最无能为力的举措! 张颌并不知晓,自己究竟要多久才能洗掉身上的耻辱……他只知道,敌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三个校尉部的兵力潮水般涌上来,他的本部与那些句丽兵受命抵挡。 无论王门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 这一仗,都是要真打的! 两军对圆,便是乌泱上万敌军冲上,即便高览等人看张颌与贺浑鹿如一般模样,可他们两个却也是一个以另一人为汉人投敌叛将、一个视另一人做异族投降懦夫,互相看不顺眼。 这么场仗,说白了倒成王门真正的以一敌二,根本就是对决两个互不守望的军阵。 可偏偏,王门不敢真打,今日过午后的军粮还要指望燕北军来调拨,可不敢将幽州军打急了,一番胡搅蛮缠般的指挥,反倒是人多的节节败退,人少的气势如虹,硬将阵线在半个时辰里向西推了三里。 都快堵到营门口了! 这令王门虔诚地祈祷,甚至像未萌反志时那样虔诚地祈祷公孙瓒的援军快些赶到,晚上一刻,便要有数十乃至上百部下倒在营寨门下。 所幸,张颌与贺浑鹿亦不愿将这些可能投降的友军杀戮太重,待其关上寨门,便只剩下以强弓劲弩软趴趴地朝营寨上射箭。这让王门又是心惊,又是欣慰。 为了等着公孙瓒来援,高览与太史慈处心积虑地将营寨伪造出一片空城的模样,责令军卒抱着刀矛坐在帐里闷着,寨墙上的旌旗虽然还插着,却仅留下零零散散数十日守备,好似所有守军都冲到敌军寨前围困了一般。就连高览与太史慈也不例外,相对跪坐于中军大帐,两膝上搁着汉剑与环刀等待战机。 二人竟是在中军帐中一手捉兵器一手啄枭散,下起六博,而徐庶则坐在一旁观看。 整场战役中,徐庶都处在很尴尬的地位,因为他的身份竟被排斥在决策层之外,这一点对比与他有相同身份的郭奉孝,他的运气显然差了许多。偏将军部的主将不好相处,可为人直爽,何况部下也仅有赵子龙一人,并不复杂;而裨将军部的主将倒是好相处,部下有猛将有降将有叛将,个中缘由一时半会不是谁能搞清楚,让徐庶有口难开。 徐庶觉得还是在燕北幕府情况好些,至少当他再见到燕北,便能给燕北提一条可行之策……裨将军部与偏将军部的部下武将,需要对调。 偏将军麹义桀骜难驯,不好相处,却能镇得住诸将。不论是降将、叛将还是猛将,在麹将军麾下都要服帖;而裨将军高览德高望重,秦善待人,部将便对其是尊而不畏,便有现今这局面。 “元直,你是谋士,可会六博?”高览抬眼看着聚精会神的太史慈,歪头对徐庶说道:“若是谋士来下,想来是要比武士强些的吧?” “将军知晓,在下是颍川人,在我的家乡,人们习惯于弈,而非博。”徐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笑了,道:“大儒季长公便曾做《围棋赋》,盖因比之六博,少些气运,多些机变,而受人喜爱。” 太史慈沉沉点头,显然是知晓徐庶所说这一切,看着棋盘声音坚定,缓缓道:“某知晓为其,但既为武将,气运反倒很重要了,哈!” 高览投箸而走散,逼至中军,随意说道:“季长公,便是前些日子那马日磾的太公吧?符节都被袁公路抢去,还不如来幽州,至少将军对儒士是亲待……此战除公孙,下一个就该袁本初了。将军受了荀氏蛊惑,欲引皇驾入幽冀,这事高某想不明白,二三子且为某解惑,何必多此一举显得不敬汉室?” “高将军,这可不是什么蛊惑,迁都冀州可谓大善,至少征讨各路诸侯师出有名,天下由我等平定,纵然百战余生,将军为大将军,慈亦能得偿所愿……”说到这,太史慈探手投箸,口中却不再多说,只是点头重复道:“可谓大善!” “得偿所愿?”高览笑的玩味,也不看棋盘,只是对太史慈笑道:“子义莫非与子龙一般,今生所愿平定乱世?高某不知何为大善,主公拔剑,高某镇守四方便是。” 平定乱世? “乱世自是要平定的,不过慈之志向。”太史慈笑着扬起脸来,仿佛怀揣珍宝般喜不自胜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呀!” 高览看他吊起胃口,笑骂着将箸投在太史慈脚下,道:“有何不可说?快快说来!” “将军,真不可说。”太史慈忽然正色地令人措手不及,收敛衣襟重新跪坐,甚至连头上的发髻都扶正了,这才道:“大丈夫轻言一出便吐然而诺,若某今日战死,岂不食言?” 锣鼓声响,营寨上的守卒快步跑下,一路上不敢大喊窜进中军帐中拜倒。已经不许他再多说什么,太史慈早已起身拨开挡路的碍事守卒,提铁戟长弓直奔寨墙。 公孙瓒,来了!46 第一百一十八章 饮若鸠酒 原野里,鲜血将抽出青芽的田地染红,奋勇的步卒随着壮阔的号角声冲向张儁义部身后,公孙瓒捉着一面短小的令旗坐着胡凳,挥手。 山坡上,十余名持着大旗的冀州军卒扬起令旗,左右挥舞之间,一个个军阵朝着围攻营寨的幽州军腹背攻去。 “这个汉人骗了我们!” 他明明提醒过高览等人了,汉人狡猾!他在高句丽与扶余国作战数年,只听说过因为占据劣势而投降的,却不曾见过明明有三万大军却向两万兵马投降的将军!都怪那个张儁义,非要以己度人,现在连他自己部下的句丽精兵也要陷于腹背受敌的局面了! 贺浑鹿怒吼一声,环顾着越来越逼近的敌军,用高亢的句丽语招呼部下调头撤出营寨朝围上的公孙军迎击,随着一声声传令,围攻营寨的句丽兵纷纷向后撤去,只留下张颌的两千余军卒仍旧留在营寨前。 “司马,怎么办?句丽兵撤下去了!” “句丽竖子,单凭我部岂能挡住敌军?”那些山坡上潮水般涌来的冀州军带着令人心悸的气势,这大约是整个冀州最强大的军势了,嫡属于公孙将军本部,汇聚最精锐的兵马,张颌不禁感到有些眩晕,这哪里是他能抵挡住的? 可是这会儿,不能撤啊! 尽管张颌所统帅的兵少,但其对战局的把控远超常人,若是贺浑鹿死战不退,他们二人守望相助一同据寨墙而守,尚能坚守到高览等人来援,就算他错估了王门投降的诚意,裨将军也不会愿意看到部下五千军士尽没此战。可句丽兵在此时全都退下,他别部仅有两千,面对上万敌军片刻就能被蚕食一空! 可是退,更不能退啊!战场中间空旷的三五里地,两军距离根本不够让他们活着回到大营,一旦相互触及,他们的局面必然危机。何况……张颌远比贺浑鹿要沉得住气,公孙瓒的兵力出现在战场上已有片刻,营中敌军定然已知晓援军来到,但王门仍旧固守在营寨里不愿出击,这说明什么? 就像他张儁义所想象的那样,王门未必是假降。与其笃信旁人,倒不如坚信自己的判断! “停止进攻,据寨墙面东而守!告诉贺浑鹿校尉,让他停止后退,与我张儁义汇合!” 情急之中,张颌背向两万之军,执刀挥向狼奔而来的公孙瓒大军方向。 部下千余军卒在得到首领的命令后纷纷向西南移动,朝着寨墙守之外守备而去,接着便将整个军阵的脸面都扬向东北方,那正是公孙瓒麾下大军杀来的方向。 令张颌欣慰的是,尽管身后营寨中轰隆的战鼓声仍旧不曾停止,甚至寨墙上也还立着数不清的敌军,但这些王门麾下的军卒并未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也只有在他将后背转向王门部的时候才终于能够确定。 王门倒戈! 公孙瓒早已策马持枪,于万众之军中压着最精锐的白马义从驱向战场,他要与王门前后夹击这支燕北麾下的兵马。无论王门还剩下多少人都没有关系,只要他的兵马杀至,这支军队便要立溃! 敌军虽有两部兵马,却是各自为战的局势,一部高举着他并不熟识的旌旗和那些似曾相识怪模怪样的铠甲在战场正中迎面结阵,另一部却据守在王门军寨的墙外,面向自己。这不是个笑话,王门的兵只要立在寨墙张弓搭箭登时便能射死他们。 更别说只有那寥寥两千的兵势,于这样的战场上根本起不到一丝一毫的作用! 但是……他们与王门并未交战? 当目光能够看清营寨之前,紧锁的寨门在轰隆战鼓的衬托下有些诡异,公孙瓒拧起眉头望向营寨。没有错啊,寨墙上的确立的是他公孙氏的旌旗,那是为何? “王门,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战场上竟随着喊声出现令人惊异的停顿,张颌的军阵没有动,贺浑鹿的军阵也停下了,东面数里外的幽州军营寨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王门!为何不战!” 见并未收到回应,公孙瓒提枪勒马,朝营寨上模糊而熟悉的身影再度怒吼出声。他的心里已经知晓发生什么了,可谁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还有四万大军,四万! 王门立在城寨上,他身旁的公孙大旗缓缓降下,面容肃然而复杂,甚至带着些许悲哀,咬牙片刻终于猛地拧眉,朝熟悉的白马军阵高声喊道:“公孙将军,恕门不能遵命!” 随着吼声,营寨内传出喊杀之音,千余执意追随公孙瓒的军卒自帐中冲出,转脸便被更多早已得到王门授意的军卒砍翻在地。除了他们,更多的军卒则是不知所措,不知是怎么回事倒戈,不知为谁而战,不知今后如何,更不知此时此刻他能做些什么! 委屈、耻辱与悲哀冲上王门心头,令年近四旬的他双目发红,立于寨墙亲眼看着数百步外公孙瓒在马上的身影狠狠地晃了几下,终于再绷不住,泪水陡然倾下。 “王门匹夫,改日定杀汝祭旗!”公孙瓒口中每一颗牙齿都在颤抖,寒声怒道:“以我之甘霖,孰知饮若鸠酒!撤军,撤军!” 听见背后营寨中的拼杀之音,张颌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举刀朗声发令道:“我部听令,杀公孙,杀公孙!” 贺浑鹿更是不必说,当下便已率麾下武士奔杀而出,誓要在这易水之北杀出高句丽的威风。 此时此刻,公孙瓒纵然心中万恨也不敢言战,四万大军随着王门的倒戈而土崩瓦解,只余麾下这万余精卒,哪里还能在这里与燕氏决战,当即勒马回头,领军北走。 而就在他刚刚挥师北去之时,那寂静久已的幽州军营寨北门却轰然洞开,为首太史慈单骑持戟奔出如龙,紧随其后的是数不尽的快马弓骑流水般亦步亦趋,一路西北截住去路。 高览与寨门下策马扶鞍,重铠步卒轰隆而行,将战场北面堵得水泄不通。 “张儁义好胆色,我等亦不落人于后,公孙将军……此路不通啊!”46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谷中舞 豺狼在侧,虎啸于前,并没有给公孙瓒留下太多选择余地。 甚至连为了那失去的三万大军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身后奔驰的轻驹撞破三重步卒阵线,飞扬的长戟起舞,首级飞起在身侧,残肢断臂零散于地。公孙瓒根本无法迎战,值得猛然勒马,随后挥鞭疾驰,嘶喊的嗓子发出破了音的怒吼:“全军听令,不要管这些挡路的竖子,向南!向南!” 与此同时,高句丽军猛然扑上,尽管只有两千余人,可他们曾经是高句丽数万大军中最精锐的战士,就算面对数目庞大的敌军也不曾畏惧,又如何能看着敌军在眼前逃跑! 随公孙瓒的吼声在军阵中炸响,扯地连天的军阵向南行去,甚至不需传出军令,便已有数百悍不畏死的壮士冲出军阵,迎着贺浑鹿部句丽营冲杀而去,为大军断后。 “将军,身后敌骑紧追不舍,当如何?” 匆匆间公孙瓒伏于马背疾驰中回首,只见远方极尽目力可见一剽人马紧随在军阵之后,骑射娴熟勇不可挡,不断有部下军卒被仰面射翻。他是骑射的行家,自知在行军转移中被这样的弓骑追逐会是何样的下场,即便仅有两千之众亦教人不敢小觑。 “分出半数义从……拦住他们!” 这话,公孙瓒是咬着牙才说出的,连年征战,他所亲爱的白马义从早已全数皆没,甚至整支白马义从营都灭过一次,如今麾下所剩的白马义从不过只有九百余。 他说出这句话,便意味着四百余朝夕相处的义从将会因此而失去性命! 可是到如今,他们只有南面这一条生路了。走,走到易水河,这些幽州军便再追不上他们……这是公孙瓒心中唯一支撑他的信念。 秋天,秋天他就能再度兴兵复仇! 尽管所有的白马义从都知晓现在转头去拦截那支幽州弓骑便意味着死路一条,可这些义从长久以来都像燕氏宗庙中那些燕氏武士一般效忠于他们的主君,奉上勇武与忠诚,心无二志,似乎为公孙伯圭死去是他们此生最大的骄傲。随着公孙瓒下令,没有丝毫质疑便有四百余骑返身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向踏破阵线的幽州弓骑营! “苍天可鉴!” 正如那些冲向句丽营的幽州军一般,面对数倍的幽州军,他们的力量实在微弱,甚至无法对敌军的阵线造成丝毫的伤害,即便他们是白马义从。 生死之事,存亡之道——战国之后的战争混杂了太多的奇兵诡道,但有些道理是亘古都不会发生改变的。 比方说,有人生,便有人死。 向来公平。 张颌并未主动进攻,他早已下令将整个军阵摆在道中,迎着公孙瓒奔来的侧方结阵……他没有自大到以为单凭己方千人便能顶住公孙瓒部下七千多个狂奔而来的好儿郎。 太史慈那愣头青践踏数百敌军,又与几百个白马义从战到一处;句丽傻子贺浑鹿倒是勇猛,身先士卒凭着两千高句丽王师硬生生拖住近两千个冀州汉子。 是不是战功头筹张颌并不在乎,只要能混个中间再让将军看到自家的本事,将来多带些兵的话……张颌扬着环刀高吼着要部下变换阵形与方向,“拦住敌军右翼两个千人队,杀光他们!” 当最后一个断后的白马义从在长戟翻飞间自马上高高掀起坠在地上时,高览驱使着步卒赶上骁勇的幽州弓骑营。太史慈在战场上像换了个人,挥手将长戟掷给方才战斗中折断长矛的部下,提着战弓拍打战马便要再度冲锋追赶敌军。 正待此时,忽听身后马蹄踢踏,高览叫道:“子义且慢!” 数息之间,高览便上前与太史慈并马,太史慈扬手拭去遮住双眼的鲜血,问道:“将军叫住某,所为何时?公孙伯圭要跑了!” “他跑不了。”高览说得轻描淡写,他看得清楚,公孙瓒现在满打满算不过还剩五千兵马。探手指着与断后之兵鏖战到一处的张颌部说道:“当务之急,子义分一半兵马游曳于张儁义、贺浑鹿部,带人在其后封住山谷退路即可……公孙瓒走不出前方山谷!” 太史慈顺着高览的手臂望去,贺浑鹿作战勇猛却无甚战术,不过兵员众多,那些句丽兵似乎将对燕北的愤怒都发泄到这些公孙氏兵马身上,倒是越战越勇了;不过张颌部可就没那么好的局面了,本来人就少,拖住两千余众已是难得,让其求胜未免强人所难,再无援兵,只怕要惨败而走。 当即,太史慈命部下司马调派半数骑兵奔袭而去,这才不解地对高览问道:“这是为何?” 高览笑了,手指南面道路尽头,目光越过曳旗而走的公孙重重军阵,轻声道:“你听。” 那是易北西乡境内北沙岭的方向,震天的战阵厮杀声中竟有隐隐弦鼓之音传来。太史慈瞪大了眼睛望向高览,“那是,那是……将军?” 方才踏入北沙岭谷口的公孙瓒心中比太史慈更要惊骇,谷内四面八方急促萧杀的弦鼓之音震彻,更有低沉浑厚的战吼成乐夹杂其间,震慑人心,致使军卒不敢踏前,更叫公孙瓒勒马疾呼:“此声从何而来!” 战鼓越来越近,为首的山谷腹地突出一骑快马,马上骑士遍身赤甲亦如从前洛阳北军,满是大汉武士之风,而这骑士手中执着长戈上曳出近丈的红绸战旗却分明在虎与蜼的宗彝章纹旁书着分外显眼的燕字! 就是不识字的看不懂这燕字,整个幽冀又有哪个人不认得象征辽东燕氏的虎与蜼章纹! 紧跟着,便是百余同样衣甲的精悍军士迈着毫无畏惧的军阵将整个山谷堵得严严实实,并持着矛戈继续向前推进。数百、上千。足足向前推进五百步,随着浩大的军乐停止,军卒长矛顿地,气势逼人的军阵停下,这才叫公孙瓒等看见声音的来源。 足足五丈见方的木台由数百健郎轮换扛着前行,高台下备木轮以便推拉,台上置战鼓双十弦鼓五十另有乐手。不过那些闲杂人等公孙瓒并不在乎,他只是将仇恨的目光望向那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左右皆退避让出一条通路的面孔。 那张野心勃勃的脸面,就是化作灰烬公孙瓒都不忘记。 “竖子燕北!” 积攒年逾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汹涌迸发而出,公孙瓒当即高举长枪,便要立取燕北首级于当下! 砰砰! 随着两声齐刷刷的跺脚,燕氏前军军卒稍稍变阵,足足千具有余上好弦的强弩在军阵中露出来,只待发号施令便是千弩齐发,令公孙瓒说不出话来。 燕北微微眯眼,太多情绪在此刻划过脑海,他像在州牧府见到趾高气扬的公孙瓒那时一般,微微拱手,只是这一次稍扬的下巴并未垂下,“燕某……拜见公孙将军。” 轰隆的马蹄声中,太史慈率先赶到,紧随其后的是高览、张颌、贺浑鹿领着大队人马,谷中彻底成为一片死地。 “哼!”公孙瓒脸上青白不定,对着齐出强弩狠狠地瞪着血红的双眼,最终将长矛戳进地上,翻身下马,奋力实则苍白地吼道:“燕北小儿,你今生今世,都杀不死我公孙伯圭!” 燕北正要举刀,却见公孙瓒转身向其身后部众深深揖首,再旋身回头时腰间汉剑便已经出鞘,仅余一道冷光横过脖颈。 “苍天不公,我公孙伯圭,何至今日啊!” 曾兵横四州的幽州骁将,又是如何走到今日的呢? 燕北举起的环刀定住,转而随着这自刎一剑跟着轻松抛在地上,伴着清冽的刀光映出身后橙红色的夕阳,只听公孙军中一阵大乱,四百余白马骑纷纷下马,跪伏在公孙瓒仰面倒下的尸首旁,齐声高喊着公孙瓒的名字掏出佩刀划过脖颈。 曾随公孙瓒而扬名天下的白马义从,亦随其主尽没当场,今日之后世间当再无白马义从。 “《左传》宣公十二年,屈荡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白马义从,死得其所!”燕北仰首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手道:“传令!” 一旁的潘棱满面喜气闻言疾奔而来,拜倒在燕北身侧道:“贺喜主公今日除贼!某这便去将公孙瓒的首级割下,异日呈送朝廷震慑天下!” “哼!朝廷?”燕北哼笑出声,他并不觉得现在的他需要用一颗奋武将军的首级来取悦朝廷。脸上对朝廷的不屑一闪而过,探手将拜倒的潘棱扶起,道:“传令,伯圭已死,欲顺燕某者从军,不欲者由军卒押解出涿郡归降,弃兵者无罪!至于伯圭与这些义从,告诉涿县令徐邈,让他赶制灌木,全军不得损其尸首,厚葬,全部送至辽西公孙故土厚葬!” “厚?”潘棱愣住,但也不敢再问,转头跑去传令。 其实何止是他,那李大目、王当等人皆惊异燕北的决定,阎柔驱马上前翻身拜倒,恭敬地问道:“据在下所知,两军交战已有数年,将军为何厚葬敌将?” 燕北带着快意笑了,甚至狭长的眼眯成一道弯月,张开双臂缓缓上举道:“自中平六年阳乐一战,我等上下齐心,经修武备、富民强兵,所为何事?所为便是有朝一日能厚葬公孙伯圭!” “奏乐!”燕北说罢也不管阎柔是何反应,不知为何仰头带着苍凉而悲哀地嗓音唱出二字,旋即震彻山谷的军乐再起。 蓟侯于谷中舞,万军解兵而和。 “恭送公孙将军!”19646 第一章 开府假节 幽州之事,定矣。 随诸侯公孙瓒的覆灭,曾经兵连四州的公孙氏彻底覆灭。至此,整个天下再没有人能对燕北在幽州的统治权提出丝毫异议。天下有人依然还有人能反对,但他们为什么要反对呢?称霸南方的袁术管不到幽州的事情,掌控朝堂的李傕恨不得让燕北的人缘再差一些能帮他牵制关东诸侯。 人们所说的大胜之威,是有道理的。战争能转移内部矛盾,同样的也能借机整合内部,正如燕北所说击败公孙瓒的根本——上下齐心。 平定公孙瓒后,燕北并未快速向南继续进兵,自领州牧已有年余,幽州各地还未真正统筹至一处。比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去以疲兵折腾冀州,完全统治幽州才是硬理。 带着公孙瓒棺椁自涿郡启程还蓟县时,幽州牧的手令便一道道地传达向各个郡县。 第一时间发出的,是向幽州、冀州、青州、兖州、扬州、司隶发出公孙瓒授首的战果。燕北没有依照旁人那样将敌人的首级呈送朝廷,甚至连奋武将军印信都未交还,只是亲笔书就了一封战报,便将此事陈明。 但事实证明,一封亲笔书信与狰狞头颅所能达到的战果是同样的。 天下震动! 公孙瓒之骁勇精进世人皆知,其虎跃青冀、连战司隶、兵绝平阴的勇猛举世皆晓。其人总不能称作雄才大略,亦杰于一世,早在当今诸侯皆未起之时便已登将军之位,而当时天下所能媲美者,不过董卓、袁术等寥寥数人而已,甚至天下大乱后一度被世人认为是最可能称霸北方的雄主。 而现在,马匪州牧的一封书信,便向天下宣告这个庞大的北方兵事翘楚灰飞烟灭。 这不禁令人重新审视这个居天下之北的年轻雄主。 紧跟者这封震动天下的书信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幽州人事变动。 领过兵打过仗的鲜于银在护乌桓校尉的官职上,屁股还未坐热,便再度领到属于自己的新手令,不过这甚至让他比做护乌桓校尉更加开心。 因为他做了新任辽西太守。 前年为给州府与燕北权衡关系防止裂痕让出幽州别驾一职的赵该被燕北投桃报李,调往上谷郡为太守,这大约是燕北所能给予其最大的补偿。能力上燕北并不担心,先州牧刘虞时代做过别驾,而且非常出色的人,治理一郡即便不利,也不会坏到什么地步。 而担任幽东都督的沮授,同样随着燕北全收幽州而调往蓟县,成为别驾荀悦之外的幽州都督,二人合掌幽州军政。不过二人各有侧重,荀悦主政、沮授主军。 州府同样出现大量变动,鲜于辅调往代郡为太守;程续则至涿郡任郡丞,给沮宗打个下手。紧跟着,便是郭嘉、徐庶与辽东书院学成的郭昕、张敞、孙综等年轻一辈入驻蓟县,组成新的幽州牧府。 至此,这场幽州官场的巨变意味着燕北完完整整地掌握了整个幽州。 “公与风尘仆仆,便急着要召集将官议事,也罢,便议一议。” 幽州府,燕北端坐上首,堂下一干文臣武将……倒是文官居多,麾下大将眼下各驻要地,麹义更是领兵在冀北虎视眈眈,必然缺席,所谓的武官也不过是卑衍、王当还有随同沮授自辽东赶来的雷公等人罢了。 “恭祝主公大胜而还,破公孙于易北。首先,是今年中原各路诸侯的动向。”沮授与燕北携手多年,前番中原道路不畅,一切消息皆经水路于沮授手中,此时他拱手说道:“去岁李郭攻长安,吕布出走;曹操攻河内,河内太守王匡内讧而死,河内遂为并州人张扬所占,布遂投扬,后奔袁术。” “术不容吕布,吕布回投张扬,今春主公与公孙大战之时,辽东收到消息,吕布已为袁绍所劝,领兵北上与袁绍联合,如今屯兵清河国,不得不防。” 吕布,那可是并州虎狼,换了谁都是要防备的。 “袁公路豪杰气概,不容温侯实为正理,哈哈!”燕北干笑两声,他是不乐意提起吕布的名字,温侯这个带有耻辱意味的爵号在燕北看来正好合适,探手说道:“这道消息要告知麹将军,以免措手不及……公与你接着说。” “焦校尉抵达长安,传送回朝廷皇帝对主公的赏赐。”沮授说到这,重重地停顿了一下,看着众将纷纷挑着眼睛等待他说出下文,这才拱手一揖,朗声笑道:“开府前将军、幽州牧、襄平侯,加虎贲、朱弓、斧钺三锡!” 嚯! 整个大堂叫好声轰然炸响,假节开府的前将军,幽州长官州牧,襄平县侯,三锡……这些官职与赏赐,任何一个都可谓是人臣无与伦比之荣耀,而如今尽数加于燕北一人之身,何其荣耀? 随着沮授轻轻拍手,便有人将朝廷一路传送的东西奉上,为首的便是金印紫绶前将军、银印青绶幽州牧印绶奉上,紧跟着还有襄平侯的印信,接着便是数个装满者兵甲物件的木箱被抬上来。 九锡是九种朝廷给予某些拥有殊勋赏赐的礼器,其意义甚至远超官职,尽管没有太多实际作用。 虎贲,是三百朝廷的虎贲卫士跟随身旁,过去在洛阳成中出行有虎贲随行看护是不可多得的殊荣,朝中能退恶者赐虎贲。而现在皇室衰微,大权掌握在李傕的手上,甚至筹谋吞掉焦触部的李傕不可能将自己手中的军士送给燕北,哪怕一百他也舍不得,所以此次送来的不过是京中虎贲卫士的精锻铠甲三百领,以及他们所需要的戟、铩,虽然皆为仪仗礼器,却不能否认兵甲精锐锋利。 朱弓,或者说是弓矢,是一朱色大弓与百支精细箭矢,与一黑弓与千支精致箭矢,得赏赐意为‘能征不义者’。 斧钺,是一玉柄钢斧,长不过两尺好似玩物一般,但同样可用作战阵不过是短了些,而这,意为‘能诛有罪者’。 燕北起先对这次得到朝廷认可的官职极为喜悦,只是看过这三样天下最高级的礼器赏赐,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问道:“公与,朝廷让我退恶、征不义而诛有罪,是还有话要说吧?” 沮授含笑颔首,轻声道:“朝廷有令,命将军征讨擅自扣押朝廷使节的左将军,袁术!”4689 第二章 巧取豪夺 李傕是个有心计的人啊!只怕传言凉州兵皆蛮勇之辈,多半虚言。 能安抚朝廷百官,可以说是李傕有数以万计的凉州兵马供其驱驰带来的庞大威胁,百官是钢刀加身不敢不从;但是能安抚凉州众将那一个个悍勇桀骜之辈又说明什么呢? 傕之身份地位,不必说与公孙瓒、燕北相比,就连比较麹义都尚且不如,不过是凉州军中一介校尉,却在董卓死后成为凉州十万大军的执牛耳者,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因缘际会,凉州军中一个备受董卓亲待的小小校官,一步跨越数个层级成为大将军以下的京畿将军之首,车骑将军。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倒也不算孤例,但李傕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还能在朝堂权衡各方关系,便不得不说其人是确有才干的。 关东诸侯路遥千里,短时间里他们并没有兵指关西的能力,因而互相倾轧,李傕不过付出些许官职便相安无事;凉州的马腾尽管屯兵扶风,却也认可李傕执掌朝堂的地位,另一位叛军首领的韩遂更不必说,他并不在意中原的时局,欣然领受将军位回了凉州;朝中并州派系人马大多在进攻长安时被清算,留下的也无法对他产生威胁。 而朝中在益州与关中拥有声望的官吏则被李傕所重视,赋闲者启用,官微着重用,直接奠定了关中如今相对稳定的时局。 李傕所最畏者,无非关东。 一开始他是想安抚袁术,不说化为己用,至少要相安无事……然后袁术便扣下了派去安抚的马日磾与赵岐,两个正是李傕重用的关中大族,而且还是德高望重的长者。 二人出仕三十余年,那是与卢植同辈的老者了。也就袁术这么个混世魔王的性子,硬是能把两个上了年岁的老大爷扣住,听闻传闻还时有欺悔。 而关东诸侯,则以袁氏为先,北本初、南公路……余者虽诸侯众多,可成大气候者却无几人。即便是燕北,兵威甚重固然一时之雄,然先天不良,便是灭公孙氏得将军之位君侯之尊,若说最终能令他取得天下,天下诸人尤其中原以南的士人,是当作笑话看的。 马奴可以做将军,但马匪也能取得天下吗? 所以李傕不怕把燕北抬得高,反倒燕氏子越有本事,便越能为朝廷牵制二袁儿,最终得利的还是朝廷! “趁我等与公孙氏战于涿,袁绍的幕僚活动于冀,如今清河国为吕布所屯,隶属袁氏;安平国九县原属公孙,然公孙氏不得人心,郡人倒向袁氏;除此之外,巨鹿郡、赵郡,亦有十一城上悬袁氏旗。”沮授拱手说罢,探手指着北方舆图对燕北说道:“主公,冀州之事,当早作打算。” 燕北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错过了什么,他错过了在公孙氏不得人心时派人前往其占据的土地上与那些宗族、乡老密谈,劝其倒戈。现在好了,袁氏把这事替他做了。 燕北不怒反笑,骂道:“好个袁本初,不懂一兵一卒收尽冀南之地,他想要全占冀州吗?”不怪他恨得牙痒痒,随着沮授挥手而过,冀州各地城池倒戈的速度甚至比传递公孙瓒已死消息的探马还快! “倒也并非收进,将军在冀,亦有人心。巨鹿邬县有吏名时苗,早在公孙氏治下时便私做燕氏旗,只待将军平寇。公孙领兵一走,时苗便在其后翘首以盼,终究势单力孤为县兵所扣,押入牢中;河间有人名沐并,于携家眷西奔将军治下,行至下曲阳听闻将军得胜,持刀入县府陈明厉害,使将军兵虽不至,下曲阳亦易旗为燕!” “此非孤证,冀州多地百姓因郡县易旗而风起云涌,结伴入山者、揭竿而起者成百上千!”郭嘉从冀州麹义部回来,对那里的事情他最清楚,年轻的脸面带着骄傲与自豪道:“君侯冀州之人望,不逊袁氏,只是将军所从者在野,袁氏跟从者当政罢了……目下局势,兵马朝发夕至,城池朝令夕改!” 嚯!竟有人为燕某,藏旗于室;竟有人为燕某,挟刀入府! “还有这样的事情吗?”燕北十分激动,伏案轻叩道:“那还等什么,那个被扣押的时苗,必须要救出来!那个挟持县官的沐并,不可让其孤军奋战,使义士寒心!” “传令麹义,向下曲阳派遣千五百援军,再以一部兵马至邬县,责命其县释放时苗,易旗燕氏,否则大军杀到鸡犬不留。告诉他们两个,燕某会重,不,他们是义士,不能这么说。便告诉他们,燕某必不辜负吏民之意,必不将战祸遗害百姓……传各路兵马,张颌作战有功,升校尉,给其一月募足营兵,六月渡过易水,取河间国易县和他老家鄚县屯兵据守;王门弃暗投明,仍旧让他做常山相,但兵事要交由校尉赵云所领。” 说到这,燕北顿了一下,他在考虑赵云能不能完全收拢那三万常山军,末了随意地说出一句,“姑且一试吧,让子龙收拢常山兵心,另外盯着王门的治政,若其搞出什么废政、污政,子龙可自行将至押解至蓟县。” “张敞为书院诸多先生称道,谓之文武双全,我且给你做巨鹿代太守,民生武事一并交由你,若做得不好燕某非但会撤下你,还要治你的罪,你可知晓?” 今春幽冀起大兵,公孙瓒募卒九万充实兵员,取尽冀西北青壮,农田全都瞎了。现在虽然是晚了些,但若亡羊补牢尚能让冀州燕北治下不至于颗粒无收,如若不然,到了秋季新取的冀州诸郡将又是一场饥荒。 “命麹义领兵进驻安平,赵郡、中山的事不用他管,先屯堂阳,伺机取信都屯兵……待兵马调度合力,派人给渤海袁绍送一封信,临近农时燕某不愿与其交兵,让他绝了染指巨鹿的心思,安平国信都以东,燕某可以给他几座小城。告诉他,想要什么要来与燕某说,不要自己伸手拿不该拿的,下一次便剁了他的狗爪子!好好的四世三公怎么把自己活成伯圭了!” 交代完这些事宜,燕北起身轻松地笑了。 “传令前将军本部万军,我们去邺城逛逛!”本部众将闻言轰然叫好,燕北快要走出堂外才突然转头回来似笑非笑地指着笔吏道:“韩文节是故友了,先给他传信一封,燕某要去看望他,教他不要怕。”46 第三章 渤海之刀 袁绍收到燕北的书信时,渤海南皮城中正在举行宴会,为长子袁谭加冠成人。 而除了加冠,也有因燕北、公孙瓒鹬蚌相争,袁氏夺取渔利的庆祝。 袁绍一向是不喜奢华的,自出奔洛阳上东门之后,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这样开心。任谁都想不到,燕北与公孙瓒这两个生地不过隔着一条大辽水的幽州豪杰,居然会积攒如此多的愤恨,以至于甚至根本不必撩拨便能打作一团不死不休。这甚至让袁绍觉得自己先前派遣郭图谋害刘虞是个错误的决定。 原以为燕北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空掌了些兵马,聚起山间群盗,成不得大气候。那成想在幽冀之间的战争中,燕仲卿居然始终稳稳地压着公孙瓒一头,战争以外的狠历更令人印象深刻。 燕北与公孙瓒这两个身在局中的人瞧不清楚,可袁绍与他的幕僚们,可是洞若观火——燕北与公孙瓒交恶,早年间的裂痕暂且不提,归结根本不过是公孙瓒的傻弟弟伙同玄菟公孙度打算一同进兵辽东郡。 仅仅是个打算,随着渔阳田豫只身将公孙度刺死,倒燕之战土崩瓦解,人家公孙越可是连辽西郡都没走出去! 燕北硬是能在还师辽东时没有一点动作,憋足了劲一战克定辽西,顺势将势力扩大至幽东数郡不说,尽杀辽西公孙氏及其宾客满门。 如果说袁绍在公孙瓒之死中看出什么倪端,那便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燕北从人畜无害地率军经过严防死守的辽西郡时,从心底里就没给公孙氏留下活路。 后来的布置,袁绍同样看得清清楚楚。恍然间被州人举为州牧,燕仲卿却没做好做州牧的准备,整个幽西对他的势力来说一片空白,从这一点上来看袁绍认为燕北仅有雄才并无大略。如果不是当时渤海郡与公孙瓒交战的话,那便是公孙瓒最好的北上时机,可惜被渤海的战事拖住,才给了燕北暂时安定州郡的可乘之机。 接下来,想把涿郡搬至冀州的公孙续死了,死在燕北的屠刀之下……后面的战事,更为清晰。 可是现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尽管前方传回公孙瓒已死的消息,尽管公孙瓒去岁兴起大兵突袭渤海甚至最近时距离南皮城只有一百里,但那都过去了。这片土地上最凶残的敌人公孙瓒,死在燕北手上。而死前公孙瓒聚起十万大军,受困于幽州狭长地势的燕北又能集结到多少人马呢? 便是胜了,只怕也是惨胜罢了,这对袁氏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郭图一路向西走过,所经之地郡县纷纷倒戈挂起袁氏的旗帜,算算时间,现在郭图应当已行至邺城,只要说服了韩馥交出冀州牧官印,整合冀州军民,区区幽州……不在话下! 可是偏偏,每当喜上眉梢,便总有恶客搅局! “主公,城门外来了一队精骑,执前将军印信言说是燕仲卿的使者!” “燕北的使者!”袁绍本靠坐榻端着酒壶随乐曲缓缓摇晃,头脑中想着冀州与周边各路诸侯的复杂关系,突然听到燕北使者前来着实被吓了一跳险些失态,楞了一下才坐正,满面雍容缓缓道:“他们有多少人,过来做什么呀?” 传信的使者撇撇嘴巴,那燕北使者远道而来能做什么啊?瞧您这话问的,反正看上去并不像是来进贡的! “回主公,一行二十余,皆兵甲齐备精骑大马,不曾携礼品……属下以为,多半是传来书信吧,是放他们进城还是赶走他们?” 赶走他们? 你可真能想! 早在讨董时期袁绍就知道燕仲卿是个什么成色,天老大他燕氏要和地争老二的角色!那可是位对四世三公袁氏名门多有不屑的主儿……说来也怪,宗族有时有庇护之名,有时也会蒙蔽人的眼睛。有时袁绍也会想,若他没有袁氏名门的这个出身,是否那些出身底层的草莽便更能接受他一些。 今天赶走燕北的使者,明日那浑人带着自己的马匪杀过来怎么办? 当然了,这种不提气的话只能装在心里是不能说出来让手下气短的,袁绍轻蔑一笑道:“燕氏子尚且知晓礼节派遣使者,我又怎能失了礼数,无论何时且先听其一说。” 部下文武闻言称是,撤下歌姬舞伶,静待燕氏使者。 气度装的再好,外交这种事终究还是强弱硬道理,否则便是有三寸之舌怕也提不起勇气,袁绍麾下诸将显然俱是知晓此道理之人,各个坐得大马金刀,一派壮武气度中,堂外有侍卫唱名道:“前将军、幽州牧、蓟侯燕仲卿使者到!” 话音一落,堂下走进个并不高大的身影,甚至在幽州那等天下之北的地方单论身量不过下等,区区六尺五寸长短的年轻人笑着迈步走进堂中。尽管其人身量低矮长相平庸,气度却着实不凡——颌下胡须精修美髯,衣着并不华贵没有丝毫饰物甚至还比不上渤海一介小吏。可就是这么个人,在淳于琼、颜良、文丑等勇武之人的逼视下竟是闲庭信步地走上前来,甚至带着笑脸像逛自家后院一般将在座袁氏部将看个通透,末了才抬头对袁绍高高地拱拱手,笑了。 “奉我主前将军之命,在下辽东人孙综,拜见袁公。”孙综说罢随意地左右瞟了两眼,带着笑意再度拱手道:“为袁公贺喜。” 孙综是辽东书院邴原出色门生之一,擅长交谈,便被燕北选为此次出使袁绍的人选,也算是对他的历练。 袁绍笑了,问道:“燕将军使节居然也会为袁某贺喜吗?还以为他从不知何为尊重长者……敢问使者,喜从何来啊?” “孙某不知。”孙综回答地极为自然,摊手道:“袁公不必挂怀,在下视诸君在如此灭顶危急之际仍旧聚饮欢宴,自然是有所喜事,故而随口一说。” “大胆狂徒,岂敢戏弄袁公!”孙综的话音刚落,下首一雄武之将便跳出案几,腰间环刀半出寒光凛冽,凶神恶煞不是颜良还能有谁,“莫非我渤海之刀不利?” “啧啧,原来这便是渤海之刀,在下一时失言,还望这位,这位将军不要见怪。”颜良骤然抽刀将孙综吓了一跳,就连身子都跟着闪了一下,然后才拱着手一副歉意的模样说罢这段话,正待颜良达到目的将环刀归鞘时,才慢悠悠地疑惑道:“渤海之刀虽利,不过你知道幽州公孙伯圭,他是不是也像阁下一般夸耀武勋,曾言白马天下无敌?”89 第四章 孤陋寡闻 什么渤海之刀,作为使者的孙综可不买账。 作为辽东书院最出色的学生,所思所想甚至所见所闻也就要比旁人多上一些。整个北方,早在燕氏与公孙氏交战之前,五路诸侯的分析便十分明显。燕北、公孙瓒、袁绍、张燕、韩馥,这五个影响北方格局的男人,都拥有自己忠心的部下与或大或小的土地统治权。 但这里面,并没有人看好韩馥与张燕,韩馥性情偏软,是老派庸碌士人的代表,若是时局安定,兴许尚有安民之功,但在如今这样分崩离析的大争之世,没有进取之心,冀州牧这样的官职对他来说仅仅只是累赘而已,迟早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张燕,能在各路诸侯的夹缝间率领十余万黄巾余党、百万贫苦部众求活于太行大山之中,其人之雄才不可忽视。但同样与之对等的是他身份带来的局限,未在讨董时期将自己带给天下的印象转变,仍旧是与白波贼、南匈奴一样亦兵亦匪的军势,便使他失去统治更大地方的实力——因为没有人才。 真正能成为冀州之主的,只有三个人。 如今公孙瓒已死,剩下的便是袁绍与燕北了,二人各有优势。燕北所掌握的,是在北方经营数年之功,当旁人还未看出天下崩乱的倪端,辽东郡便已建立书院、铁邬、矿山、屯田,种种举措都快人一步,何况完整接手刘虞留下的幽州,奠定如今兵力强盛、粮草充足、武备精锐的基础。数次在冀征战,在乡野中下层黔首拥有无人可及的拥戴。 而袁绍拥有的,是庞大的政治潜力,诸如四世三公的出身、颍川士人的追随,各路诸侯与士人间的人脉,这都是燕北所比不上的。但潜力就只是潜力,若不能转化为实力,袁绍同样比燕北弱了不止一筹。 袁绍发挥潜力的契机,便是冀州。 在得到冀州之前,说什么渤海之刀! 我家主公起兵于易水之北,十九骑杀出如今幽州之主,可从未听到他吹嘘什么辽东之刀,你们渤海之刀算个屁!有幽州之刀锋利啊! 呛啷啷! 伴着孙综的话音一落,那貌若凶兽的颜良手腕一动,孙综甚至都看不清他的动作,雪亮的刀锋便已架在脖颈上,只听颜良冷笑道:“初平元年,本将见过你家主人,便是对袁公,亦多有尊敬,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再次放肆!” 孙综拍着脑袋想起燕北来时亦曾提到这次会面,那时他对袁绍十分尊敬,甚至若不是早年投了刘虞,都有投奔渤海的心思了;不过还提到后来讨董时与袁绍相见,也曾提及了……与袁绍在酸枣的会盟,令主公很失望。 对袁绍的认识,便是一个越来越失望的过程。 其人有大略,比起进取更懂妥协,有些时候那是政治的艺术,但在当今天下,连朝廷尚朝不保夕,一手政治的艺术玩儿的再顺溜,有什么用? 孙综轻轻捏着刀锋挪开脖颈,一瞬间的惊恐令他背后毛发皆张,冷汗渗出额头,抬手擦拭额头,长叹口气抚者胸口道:“还当这位将军是像与幽州开战,原来只是想杀孙某,真是骇煞某人啊!” 颜良面上木了一下,环刀斩也不是,收也不是,竟是僵在搬空,口中喃喃道:“杀你与开战,又何不同?” 孙综没好气地白了颜良一眼,寒声怒道:“知晓没区别还不把刀收了!” 在孙综看来,这一趟就是耍威风来的,虽然他胆子小……其实某种方面来看,孙综的性情与韩馥有几分相似,即是怯懦,可又好斗,爱逞个威风,一不小心玩脱了就能将自己小命儿留在渤海。 但他来之前就已经想通了。 祭告天地、拜见父母、走访亲友一个都没拉下,这趟便是回不去,也没什么遗憾——这位幽州说客,就是抱着必死之决心来的,就算死在渤海,也要梗着脖子死。 因为他得到了燕将军的承诺,今日他死在渤海,来日渤海为他陪葬! 双方的敌意,在初初会面的一刻尽数显露。 都卯着劲要打上一场呢。 这一下颜良真是被将住了,他能因为面前这个黄口小儿以幽州军之威胁便收回环刀吗? “颜将军且将刀收了吧,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如今并未交战。”袁绍似笑非笑地说出一句,接着对孙综敲打道:“使者也不要耀武扬威,就是你家将军当面,尚且要对袁某行礼……开门见山吧,燕将军派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听到袁绍出生,颜良这才‘哼’出一声将环刀收回,一声不吭地坐回到案前。说实话,他们还真不能杀了孙综,可以扣下、可以好生招待,但唯独不能杀了。 且不说这很有可能会召来燕北的大军进攻,关键是今日杀了燕氏的使者,来日谁还敢再向他们派遣使者? 瞧见正主发话,让孙综楞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活下来了! 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拱手说道:“既然袁公这么说,那在下便开诚布公了。我家将军不愿见到冀州生灵涂炭,今年公孙瓒兴兵十万,冀北各地都没了青壮,田地荒芜,我家将军打算休养生息,所以派在下来告诉袁公,不要向安平国以西派遣使者策反那些郡县,否则来之不易的安宁便被打破。正如袁公麾下将军不畏一战一般,我主燕氏的部将,亦急望以诸君项上人头为晋身之资!” 不等袁绍说话,孙综便接着说道:“若袁公同意,我主愿将安平国信都以东观津、武邑、武遂三城;河间国莫县以南东州、成平、乐城三城,共六地交给袁公治理。这不可谓没有诚意,我幽州十万带甲……” “十万?哈哈哈!”下首谋士许攸朗声而笑,拍案道:“若燕氏与公孙交战之前,说你们有十万带甲,许某尚且有三分相信,可在战后还有十万带甲,莫不是燕将军把我等都当作傻子吗?” “战前我主在幽西兵马不过六万……可在战后,是确确实实的兵甲十万,甚至还说少了!”孙综一撇嘴,用有些鄙夷的目光望向袁氏谋主,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美髯,皱着眉头惊讶道:“难道阁下不知,易水之战淹死三万公孙军的是我主之乌桓援军,幽州汉军分毫未损?难道阁下不知,中山相战场倒戈,将三万大军尽交我主?” 说到这,孙综痛心疾首地向袁绍行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连抬出指向许攸的手都带着颤抖。 “袁公,您的谋士何以孤陋寡闻至此啊!”21089 第五章 酒解千愁 邺城,东汉以来冀州第一大都市。自大乱以来,魏郡有民七十万,而四十万定居在四水纵贯养活的邺。在曾经的洛阳被摧毁后,这里便说是北方第一大都市也不为过。 “无论是幽州广阳郡的蓟县,还是并州太原郡的晋阳……浔水、沔水、涉水,三河灌溉,西依太行南临大河,文节兄可知,这是一块宝地啊!”城南的瓮城上,郭图背着右手自行在前,身处左臂好似要将远处那滚滚大河攥在手中一般,挥手对韩馥说道:“就是咱们颍川,也不能和这儿相比啊!” 郭图方至邺城,韩馥派佐吏前去接待,显然这几日的游玩令郭图心情大好,言语间颇有指点江山之感。韩馥在其身后慢悠悠地踱步,闻言轻轻摇头,随后笑道:“魏郡再好,却也比不上家乡,只是短短数百里,却是有家不能回。” 韩馥的脸上带着疲惫之色,当年自洛阳受董公提拔,本以为前来冀州是大展身手的时机,可谁,谁知道,唉。 三年五载,物是人非。 离洛阳那么近的颍川,还能回吗? “文节兄何必如此悲观?”郭图眉眼带笑,却也被韩馥的话说的僵住了脸,无趣地抿抿嘴,缓缓摇首感慨道:“是啊,有家不能回。不过我等颍川人,未尝没有归乡之可能啊!” 韩馥看着郭图片刻,笑呵呵道:“公则是为袁公做说客来了?” 这人与人的际遇,着实不同。同样是面对公孙瓒,韩馥心知难与公孙为敌,蹉跎年逾仍旧是文节兄;可袁绍却凭着硬抗公孙瓒的攻势,打着打着便成了袁公。 韩馥抿着胡须,看模样自己若想被人称作‘公’,是要等到一把年纪啦! “图虽为说客,但这也着实是为文节兄所虑……且不说我等昔日汝颍旧识,如仲治、子远等人皆在袁公麾下,单论文节比之公孙伯圭如何?” 韩馥面色一窒,他如何能比肩公孙瓒? “袁公依一郡之地与公孙伯圭相争数年,若非有你这座大粮仓,伯圭焉能占据上风?”郭图说的话很有道理,令韩馥暗自点头,若没自己的支持,公孙瓒又从哪里招募到数万军士?自然是面露骄傲,但念及此处,转而又眯着眼睛望向郭图,便听郭图哈哈大笑道:“文节兄放心,那只是权宜之计,不但我等知晓,袁公亦知晓的,你文节兄不也一样为我等提供兵粮吗?” “兄长不必多虑,图只是让文节兄稍加思虑,若袁公提兵来攻,邺城墙高而兵众,可挡。但可挡一月,还是二月?迟早有一日是要被攻破的。”郭图颇为惋惜地摊开两手,安慰地看了韩馥一眼,道:“文节兄也知,当今之计,各路诸侯风起云涌,袁公若要立于诸侯之中,冀州,是重中之重。若战祸将临,我等皆为熟识,为何不将战祸避免?” 说着,郭图招手,便有侍从搬来坐榻,其顺势坐于城头,取下随身酒壶小酌一口,带着些许感慨之意看着韩馥道:“文节兄满腹经纶,于冀州文治之功是谁都比不上的,正如图所说魏郡是个好地方,但当目光望向其外,却只能令人遍体生寒。西有黑山张燕与南匈奴,百万之众信马由缰;南河内张扬与兖州孟德,虎跃鹰扬南征北讨;更不必说,北面那位逼得公孙伯圭把剑自刎的燕仲卿,难道文节兄愿意像伯圭一样,尸首被架在军乐台上送回故乡,万军哀歌送葬吗?” “燕仲卿一世之杰,公孙瓒没于其手亦是极尽荣哀,那场在辽西的丧礼配得上白马将军的称号。可扪心自问,兄长真打算在当今天下大乱之时,在这强人环伺之地,做个据土称霸的……诸侯吗?” 我想当个屁诸侯!王八蛋想当诸侯! 韩馥被郭图的话压得透不过气来,一把夺过他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口,接连咳嗽数声,瞪着被酒呛得通红的眼,道:“韩某能如何,能如何啊!” “好端端的,你们要讨董!韩某的冀州牧便是董公抬举,可你们都要我出兵,找我要兵粮,否则回过头来便要打我,好,我不能不给!他公孙瓒要讨袁,兵粮不足土地不够,好,韩某也给!你袁绍反过来要讨公孙,无兵无粮,好我也给!到头来……还是要杀我。”韩馥狠狠地咽下口水,挥手推开想要来安抚他的佐吏,歇斯底里地对郭图喊道:“都要杀我,我能如何!” 我韩文节一世不曾害人,可上苍何其薄耶? 是匹夫无罪啊! “不如,让出冀州,州牧交给袁公来做。”郭图眼看一壶酒被韩馥饮尽,也不见怪,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府邸、田宅、钱财、珍宝,该是文节兄的分毫不会短了……” “韩某不要什么田宅府邸,我就问你,没了孟津那一万兵马,你还会在这里与我好言相劝吗?”韩馥深吸口气,眼中泪水溢出,“交出冀州,韩某人,还能活吗?” “怎么不能活!” 郭图猛地一下便从坐榻上起身,瞪着眼睛说道:“文节兄,你若让出冀州,袁公感激你还来不及,如何会杀你?他非但是渤海之主,也还是天下名士,又怎会做出如此恶事!” 韩馥面色变了又变,或许正如郭图所言,他韩文节本身就不是个诸侯,这纵横捭阖的诸侯之事,他玩不灵。 “韩某别无所求,只愿解去州牧之职后,能得一闲散官职聊以养活妻儿,苟全性命。若袁公能许我此诺,这冀州……”韩馥的眼中带着巨大的哀伤,越过城池外抽出新芽的广袤田地和那些劳作的农人,最后深深地望向远方几乎与原野连成一片的大河滔滔,失落道:“那便让……慌什么!” 正待此时,一伍冀州军卒慌慌张张地自城墙上奔跑而来,连头盔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拜倒在地回首指着北面张着嘴愣是说不出话来,连着吞咽两口口水这才喘着大气道:“府,府君,上万兵马北来,旌旗扯地连天,军乐地动山摇!北门外有精骑十余,言说,言说前将军燕仲卿,携酒两坛拜会韩公,酒,酒名解千愁!” 89 第六章 杀郭公则 燕北一路南行,尽览冀州大好山河,可是越走,便越为韩馥感到难过。直至上万大军兵临邯郸城,都不曾出现过冀州兵的探马,甚至就连距离邺城不过两条大河阻拦的邯郸城上还有熟识燕北的守军,当场换了大旗,吏民箪食壶浆以迎接。 百姓只知燕氏、公孙、袁氏三家而不知真正的冀州之主韩馥……真正能受到冀州府掌控的地域,只有半个魏郡了。 州牧当得还不如个太守,韩文节大约也是天下独一份了。 鉴于韩馥已经这么惨,所以燕北不是来逼他出让幽州牧的,在他看来只有懦夫才需要逼迫如今的韩文节交出州牧印信……谁是冀州牧,这事还重要吗? 燕北这个幽州牧已经封出三个冀州的太守,那又如何?百姓认同、州郡信服,何况那些土地在燕氏大旗的笼罩之下,天底下还有谁管得着吗? 所以来的路上他顺道让人提了两坛酒,他确实是领着一万多兵马出幽州遛个弯,顺便寻韩馥喝两杯。 “燕将军,只是喝个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 虽然北门外那队骑卒传话中那句‘韩公’叫到了韩馥心坎儿上,可当他见到幽州军在天地间连成一道黑线的身影,响彻原野的幽州小调被弦鼓萧管奏出震天动地的节奏时,仍旧提心吊胆。 他在孟津渡驻扎了一万劲卒,而眼下的邺城,只有一千四百守军,比起城外越来越多的幽州兵将,显然不够看。 “韩公,本初又派人来你这儿当说客了吧?趁着我和伯圭兄打仗,从屁股后头把冀州十几座城池全策反了,挂着他袁家大旗可是过了把瘾,这事也就他做得出来了!” 燕北远远地望见城门楼前韩馥那虚头把脑的模样,踱马几步,见城上守军没露出什么弯弓强弩之类的兵器,这才在典韦、太史慈的保护下放心大胆地驱马至城下七十余步,对城头拍酒坛扯着嗓子喊道:“我知道你被袁绍烦得不轻,这不,就来给你解愁了,上好的冀州酒!” 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嗓子冒火的燕北掏出水囊饮了两大口,抬头等着城上韩馥反映,就见城上韩馥与一人说些什么,边上城头又登上不少士人模样的朝韩馥身旁聚拢过去,料想应当是冀州府的官吏。 “若只是饮酒,便是传书一封叫韩某去幽州都可,何必统帅大军兵临城下?” “找你饮酒是临时起意,走到邯郸才想起来,但这也不是假话。至于领兵,我是怕吕布和袁绍趁冀州空虚来打你,冀州不能落到袁绍手里。”燕北挤着眼睛满面无奈地看向左右,这他娘韩文节的谨慎劲儿又来了,燕北就差拍着胸口信誓旦旦了,朝城上问道:“韩公,我若是来抢邺城、抢魏郡,我至于连石砲都不带来?” 燕北哪儿知道进个邺城这么难,本以为韩馥看到他过来会很高兴呢……哎呀呀,这真是令人失落。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都是因为城头上有个郭图,这个来自袁绍麾下即能统兵作战又能出谋划策的颍川士人给韩馥把魏郡、冀州东南西北各路诸侯分析了个遍,还全是站在敌人的角度上分析的,韩馥心里能不打鼓? 何况劝说韩馥交出州府印信原本已接近功成,突然燕北领着幽州军出现在邺城之下,能让郭公则心里没防备?何况人家郭图对燕北敌意可大着呢! “燕将军之兵也凶也强,可就算将军带来了石砲,难道我冀州军便是泥人了吗?”城上郭图眼看韩馥又一次心动,连忙上前扶着城垛对城下大喊道:“阁下既有心冀州,那便放马来攻吧!” 燕北抬眼瞧是韩馥身旁那人开口,心里琢磨此人怎么比麹义的性子还要狂妄,难道在战胜公孙瓒之后,燕某还是随随便便一个郡校尉、都尉就敢轻易言战的吗? 强压下心头不悦,燕北拱手问道:“阁下何人?” “在下颍川郭公则,见过燕将军。”郭图方才说罢,便听燕北在下面当即问道:“郭公则,你不是在袁绍部下,何时投了韩公?” 郭图闻言一笑,侃侃而谈道:“在下并未另投文节兄,只是携我主诚意与文节兄结盟罢……” “竖子郭图!你为何害死刘公!”郭图话音未落,燕北拍马一声暴喝,指向城门楼,道:“子义射死他!” 燕北语调转变仅在瞬间,就连身旁太史慈都反映慢了片刻,接到命令当即提弓捏箭扬手便是一箭射出。可惜是燕北先前的暴喝使郭图有了准备,一箭射来连忙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羽箭差之分毫地命中其头上冠带,打落发髻。 转眼间一箭未中,两军气氛却骤然间紧张起来,燕北身后接天连地的军阵轰然而动,城上不过千余的守军亦连忙取出兵器,一时剑拔弩张,就连城头上的韩馥都吓得躲到城垛之后,高声喊道:“燕将军这是为何,为何突下杀手啊!” “文节兄!刘公遇害前,袁绍曾派人前往州府言说欲立刘公为帝,后来再派使者前来,刘公身死后我将其使扣下,听说刘公死前郭图曾进入蓟县,事发后隐秘逃走……我找他很久了!弑杀恩主之仇不能不报,文节兄且为我缚住此贼丢下城来,燕某感激不尽!” 韩馥哪里敢相信,前一刻还对自己讲述其主袁绍德操如何高尚是士人的天下楷模,转眼便被燕北捅出一件暗自授意刺杀汉室宗亲的罪过,这吓得他将惊骇的目光望向郭图,却见其隐于城垛下朝自己快步走来,吓得接连后退,直至潘凤挡在身前才终于敢出口气,却实在不忍郭图就这样被燕北杀死,带着颤音对城外喊道:“燕将军,蓟侯!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 “不斩来使,他郭公则是谁的使,燕某与袁绍交战了吗?这仅仅是燕某与郭公则的战争,冀州牧若不愿助我,便叫你的士卒都闪开,燕某得罪了!”话音一落,燕北抽出腰间二尺玉斧朝着邺城挥出,高声道:“造破城槌,进攻邺城,杀郭公则以祭刘公在天之灵!” 战鼓响,军乐起。89 第七章 马首是瞻 郭图远比韩馥要决绝的多,甚至由不得他不决绝,因为城下有个为取他性命不惜攻城一战的疯子。 短时间内,郭图已尝试过数个方法,从进谗言让韩馥驱赶燕北到欲挟持韩馥强行守城,但当这些想法都无法付诸行动后,他决定跑。在整个邺城守军都没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时,郭图已经借由几名侍从的保护一路逃到城下,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邺城大营。 任何时期的策反,都要做两手准备,一来由上至下的策反、二来是由下至上的策反。 邺城守军中的军侯朱汉,便有足够的反韩之心,现在……该是他为自己寄望谋求的利益付出忠诚的时候了。 而作为平庸之辈代表的韩馥,身处于如此漩涡中尚不自知,眼见城下燕北挥动玉斧兵马大动,尚要转头与郭图商量对此,翻过身来看着身旁空地诧异道:“人呢,郭,郭公则呢?” “府君,郭图跑了。”潘凤瓮声瓮气道:“他刚才想抓你。” 韩馥揉着脸,不知如何自处,边听身旁一州中八尺官吏道:“府君,为今之计幽州军不能挡,不如开城放其入城,但要与其协定大军屯于城外……至于郭公则,由我城中守军劫杀,交与燕将军,唯有如此,可保州府。” “田元皓你又想到对策了?你是典学从事,不是田将军!”韩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突然炸毛,瞪着两只眼望向田丰,接着才长叹口气,命左右按田丰所说去封闭四门抓捕郭图,看也没看田丰的表情,扶着城垛高声喊道:“燕将军息怒!不要攻城!郭公则逃下城去,我这便派人将他捉来!” 燕北回头望了一眼城上,让典韦喊道:“我家将军只等一刻!” “韩某请燕将军入城,静候消息!”韩馥喊得嗓子冒烟,却不敢假手旁人,只得高声疾呼道:“只是城中狭小,容不下万众之军啊!” 燕北闻言顿了一下,轻轻点头,他知道韩馥这是怕了,随着典韦高声应答,其后的潘棱踱马快步上前道:“将军,属下先入城,接管北门城防与街市!” 燕北笑了,潘棱别的不行,可这种亡命徒式的忠心与勇气十分讨好。 随着令旗招展,潘棱领本部两千余各式兵甲的悍勇之辈昂首阔步开至城下。这大约是燕北麾下唯一兵甲不齐的营了。他们投奔到自己麾下都不知多少年,兵员补充了数次,制式兵甲州府却一直没有调拨……不过说实话,潘棱这部军卒的兵甲还不错,远超郡国兵,甚至在早年辽东兵中各营人马还算好的,至少王当的本部就比不上。 一伍便有两副铁甲,剩下最少都是皮甲,甚至有的什带着八个铁胄。他们身上有高句丽人的甲、乌桓人的刀、乐浪的檀弓,乱七八糟分门别类,虽然看着不够整齐,但没有谁会怀疑这支军队的战力。 就在燕北坐骑踢踏,仰头看了一眼邺城门上的字,踏入城池时,邺城之内由郭图煽动而起的叛乱,开始了。 …… 城南是邺城大营的方向,而厮杀之音,便是自城南响起。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燕北刚刚入城便有厮杀之音,这将韩馥吓得暴跳如雷,连忙让潘凤前去城南,随后便跑到燕北这边拉他上城,急忙道:“燕将军,快随我登城,你可不能在邺城里出事,不然韩某跳进大河也洗不清了!” 处处听到城南传来的喊杀声,也确实令燕北吓了一跳,摆手制止韩馥的举动,燕北侧耳向城南听着,片刻之后展颜笑道:“韩公不必忧虑,动静不小人却不多,郭图大约就在那了……子义,代我为韩公剪灭叛乱,将郭公则首级取来,这一次,莫再跑了他!” 韩文节不知兵势,可燕北足可称为身经百战,哪里还会怕这等小阵仗,说罢便朝着韩馥与诸多冀州府官吏拱手后微微颔首,张手说道:“诸君不必惊慌,不过是些阴暗的勾当,我们不必管他,去喝酒!小小蠢贼,反不了天!” 得了燕北命令,一旁追随的太史慈抱拳领命,临走前与负责守卫的典韦交换眼神,随后提着玄弓策马而走,一声呼喝,行进的阵形中便奔出数十弓骑策马疾走冲向城南。 两个诸侯身后的冀州眼神中尽是赞叹,自己家中除了叛乱,可惊慌失措的韩馥与指挥镇定的燕北高下立判,教些许有心的官吏面色灰暗感到失望。 且不说燕北是敌是友,更不必说他不过是个马匪出身……可若这天底下的诸侯都是这般模样,自家的州牧,还能成吗? 看者在燕北派人向南之后仍旧心有余悸的韩馥的背影,冀州众从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明在对方脸上看出了前途无望。 韩馥尚且不知部下已因自己的表现而离心离德,小心翼翼地观察了燕北半天终于确定他不是想借此时机趁乱把自己干掉,这才放下心来兴高采烈地打马前驱引着燕北一行往州府官邸行去。 “燕将军前来,怕不是单单饮酒吧?其实韩某想清楚了,无论阁下还是袁公,冀州……交出去,我不攥在手里,何况,攥也攥不住。”韩馥仰头灌下一碗冀州酒,失意地仿佛被兵灾踏坏田地的老农,无可奈何地抬起一根手指道:“韩某只有一个要求,将军若应下,冀州,韩某拱手相让!” 这倒是让燕北有些意外了,定神看了韩馥两眼,这韩文节不糊涂,只是胆子小了些。他没有心急地问韩馥那个要求是什么,开口说道:“袁本初用一张嘴劝得冀州十几座城池倒戈,不过现在那些城池应当都悬燕字旗了,文节兄是韩公,燕某是认的,但袁本初何许人也,他敢称公?” “我不要这冀州牧的官位,治政燕某亦不插手,州府照旧。文节兄仍旧掌魏郡官吏任命,甚至其余郡县若有合适人选亦可告知燕某,魏郡现今应有万余兵马吧?募足一万五,由文节兄亲信统帅,保卫郡中,兵粮由州府出,燕某概不插手……但冀州牧,只能是文节兄,不可再思假手旁人之事。” 说到这,燕北笑了,对韩馥说道:“文节兄不会在背后害燕某,但旁人就不同了,燕某此来并未是为夺冀州,而是保冀州不为吕奉先、袁本初所得。” “韩某一世不曾害人,却怕为人所害。”韩馥满面的心酸,探手指着身侧跪坐的少年道:“燕将军,这是韩某之子韩谦。” 正在此时,堂外太史慈昂首阔步而来,一手持玄弓,一手提人头而来,拱手将首级照着燕北的指使放在饮酒的案几旁,抱拳行礼后坐于位中。 向燕北行礼的韩谦被血淋淋的人头吓得面色苍白抖如筛糠……那死不瞑目的首级他认识,前日还在府上向其行礼,不是郭图还能有谁? “今天下大乱,便是各路诸侯亦朝不保夕,韩公没错,被袁氏所害的刘公亦没错。错的是这不分对错、不便善恶的世道。”燕北端着酒碗转头看向郭图的首级,饮下一口酒液幽幽道:“没有诈力,便是善人,活着都成了错。” “谦儿跪下!”吓得发抖的韩谦当即跪在地上,韩馥抬手指着韩谦,随后收敛衣衽对燕北拱手道:“请燕将军收谦儿为假子,冀州,唯将军马首是瞻!” 第八章 曹操征徐 燕北万万没想到,邺城之行给他带来了个儿子,而且韩馥还是一副不收下义子就没完的架势,令他哭笑不得……韩谦不过比他小七岁啊! 虽然表面上,他的沉着冷静比这个见到头颅吓得发抖的少年强上不知多少倍,但心里还是很难接受猛然间有一个快要加冠的义子。 韩馥的想法他能摸清,这个冀州牧是被周围如狼似虎的诸侯吓坏了,甚至对自己,更怕。 冀州近畿各路诸侯,河内张扬实力不强未必能真正威胁到邺城;南匈奴的栾提于夫罗与白波军、黑山众俱没有称雄之志;真正能对邺城造成威胁的也就只有幽州和渤海了。 而袁绍为名声所累,有些事并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另外一些呢,也不是他不想做就能不做的。反倒是燕北,即不在乎恶名又有广袤的地盘与兵马,行事百无禁忌,最为危险。 文节兄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句谶言之上——虎毒不食子。 燕北在北方力克宿敌公孙,出尽风头,而在中原黄河以南,亦有英杰锋芒毕露,这个人并非虎踞淮南的袁术,而是早年间败仗无数的兖州牧,曹操。 历经平兖州黄巾、战青州刘备,曹操早年喜读兵书的沉淀得以成为兵事上的才华施展,如凤凰涅槃。 去岁,袁术摇动群盗大军北进,联南匈奴栾提于夫罗与徐州陶谦合兵,剑指陈留欲击破曹操这道袁绍背后的铜墙铁壁,继而饮马黄河直面袁绍一统中原。 这是一场庞大的战争,单单袁术军便联合了汝南群盗、南匈奴栾提于夫罗、徐州陶谦、青州刘备,当然也少不了冀州公孙瓒。如果不是幽州路途遥远难以协同,再加上公孙与燕氏之间尴尬的关系,这将会是除了曹操、刘表、袁绍之外整个关东诸侯的战争。 只不过,这次庞大的军事行动失败了,公孙瓒大军突袭袁绍,成功为袁术阻击可能出现在兖州的冀州援军,但袁术本部慢了一步,襄阳刘表趁机发兵逼近南阳截断袁术的粮道,使袁术四路大军难以汇合。率先出兵的陶谦屯兵发干,最先为曹操所破,旋即再败刘备,回师在匡亭与之大战。失去军粮的袁术军士气低迷,被曹操狠狠地抽了一个大嘴巴子,溃不成军。 紧跟着袁术回师寿春,守将陈瑀竟不让袁术进城,这才有了袁公路退守阴陵转进九江,接着东征西讨扫平周边的虎虎生威。 相较而言,击退袁术的曹操自然是一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模样。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踌躇满志的孟德收到一条来自徐州的消息……曹家老爷子在陶谦的土地上,死了! “阿翁享了一世的福,到头儿却受如此大罪。善终,不好吗?”曹操萁坐在煊赫的州牧官邸,下牙咬着上牙,眉头紧皱神色即是悲哀又充满不善,“荀彧,我想问问陶谦,善终,不好吗?” 这座官邸经受数十年风吹日晒,前后修缮数次,最近一次是兖州牧刘岱那会儿,可如今兖州换了主人。 曹操觉得冤啊,老头儿本就没几年好活了,桓帝时期就做了司隶校尉,到如今早就是高寿。可就这末了几年,偏偏在泰山被陶谦麾下的兵给劫了。 “劫财,便劫财嘛,杀人做什么呢?”曹操呲着牙一字一顿说的极其缓慢,仅仅一句话便好似失去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吸了口气,面上的神情复杂地变化着,巨大的悲痛混着泪水从眼眶溢出,像个孩子。 “他们,把我,把我曹孟德的阿翁,像屠宰牲口一样捆起来,杀了。” 在这条消息传至兖州之前,曹操有许多事要他担心,并无外人以为的打遍天下无敌手之踌躇满志,反倒陷入更深的担忧里。 他和袁绍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在他是东郡太守的时候,为袁绍保卫侧翼,像弟弟侍奉兄长一般。但他们的关系发生变化,早在诛杀宦官时便显现倪端,至后来的讨董,更是如此,他们的志向与谋略似乎总是无法像年少抢新娘时那般一拍即合。 而且曹操自身在兖州政治上各种混账,使州中有不少反对的声音,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袁绍又传信来让他杀死张邈。 他哪里能去杀张邈啊!当初可就是张邈一边喊着他叛贼曹孟德,一边把兵马给他驱驰、把城池给他屯兵,现在反过头来杀张邈? “传令,全军缟素,发兵徐州。” 曹操站起身来只觉头晕目眩,说罢停了很久,这才接着说道:“屠徐州,屠徐州,他陶谦令曹某丧父,曹某要让他忧惧而死!” 屠徐州? 曹操因为丧父而在官邸中大发雷霆,令那些佐官都不敢近身一步,荀彧有些迟疑地问道:“孟德,屠徐州?” “对,屠徐州!文若不要劝我,这一次,不听劝!” 荀彧看着曹操微微摇头,并没有要劝他的意思,而是问道:“不给袁将军写信?” 曹操顿住,没有说话。 三日后,曹操告诉家人若他回不来,便去投奔张邈。随后,兖州之兵尽起,征讨徐州。 收到消息的陶谦也召集自己的援军,向青州刘备派出快马骑手传递紧急消息,一时间天下处处成危。而这一年,正是困厄于清河国的吕布之幸。 因为曹操自己做的混账事,杀了不少兖州士人,致使其与兖州士人关系破裂,其中便有一人名为陈宫,与曹操离心离德,借此时机将目光转投大河之北清河国中的吕布。 这正是吕布一生中最困厄的时候,他不明白,明明是他在长安刺死董卓,那些名士都说他是为天下除去罪人的英雄,更不必说顺带还为袁绍袁术复了灭门之仇,怎么袁术就不愿接纳自己呢? 到了袁绍这里也是一样,虽然让自己在清河国屯兵,可实际上却是首当其冲地夹在燕北、曹操、刘备这各路兵马正中间,无论是谁来打,都是第一个挨打的哪一个。 这种不信任的感觉令他疲惫……早知道今日,从长安离开时他就该把王允拽出来,至少能给自己出出主意! “吕某要不要派人去燕仲卿那试试运气,到底有过饮酒的情谊,兴许会比跟着袁绍好吧?” 吕布喃喃自语着,便收到一封来自兖州东郡的书信,信上的署名,是陈公台。 趁兖州空虚,邀他去做兖州牧!2 第九章 知己知彼 有一个人欢喜,便会有另一人愤怒。 曹操怒而兴兵攻徐州,陶谦心中滋味自是不好受,曹孟德不是旁人,就连袁术都被一巴掌抽到九江去,何况他也不是没和曹操打过,单凭徐州一地能挡?连带着刘备都是抱着必死之心统帅兵马踏上前往徐州的路。 刘备救徐州,又何尝不是救他自己。随着公孙瓒兵败身死,北方的平衡被打破,气同连枝的青徐二州根本无法对抗渤海与兖州的攻势,只能抱团取暖。 而在更北方的冀州渤海郡,一骑快马攥着书信飞奔过南皮城繁华的街市,一路高呼着‘军情急报’直至马蹄踏上官邸台阶方才滚鞍落马,脚步尚未停稳当便撞进府邸。 在东海之滨的渤海郡最繁华的南皮城,屹立着如此一座车骑将军府。 “禀车骑将军,青州眼线急报,刘备提兵助陶谦去了!” 密报并未直达袁绍手上,而是被袁绍麾下首席谋士许攸取得,连忙出府一路奔向城外校场——燕北派来的使者像一柄刀子狠狠戳破车骑将军的自尊心,甚至比被公孙瓒数次击败更为疼痛。 尽管袁绍笑着在宴请燕北使节三日后亲自谈笑风生一路将其送出渤海郡境,但在那之后谁都看得出来,袁绍总是待在校场,废寝忘食地操练他那支在南皮城北挡住公孙瓒之攻势的大戟武士。 主公尚且如此,整个渤海郡上下大为精进,所谓主辱臣死啊!因为他们不够强大而使得袁绍向北方那个马匪低头,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更像是烙印心头的耻辱。 古语云,知耻,后勇。 “刘备出青州了,嗯……倒是聪明人。”袁绍缓缓摘下镶玉鎏金兜鍪,未擦拭面上汗珠,只是取过侍从递上的水囊饮下两口,随后转向许攸说道:“青州各地太守心向何地?” 名望与人心,很多时候是强大的兵器,甚至胜过十万军卒。从东汉朝廷走向乡野的这些诸侯很难不去相信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在袁绍看来各地太守亦不需讨伐,因为那些人总要寻找靠山的,而他的渤海,就是这些士人最大的靠山! “除了北海相孔文举,皆心向袁公!”许攸面上扬起骄傲的神色,尽管他们苟全于渤海一隅,但四世三公的名望亦非空谈,诸如刘备、公孙瓒这等仇敌,为何他们从来不敢大举发兵攻打,反而必须留下超过半数的部下镇守地方,就是因为只要他们调走了兵,转眼那些郡县便会另投袁氏! 不过,也有人例外。 “袁公,青州须臾之间便可易旗,但东莱郡,才是重中之重。”许攸的言语带着首席谋士一贯的自信与决断,“东莱靠海,早在燕仲卿经营辽东之时便依靠海外诸岛经营多年,其船队自最早的辽东汶县,后来沓氐,如今又有乐浪浑弥、占蝉四处水寨,海外诸岛各处屯兵补给,若海上要塞固若金汤……袁公欲得青州,必先封锁东莱,消息传不出去,三五月后入冬,待明年燕仲卿反映过来,青州之事已定,木已成舟,便由不得他了!”b4 “子远的意思,非但要陆路遣一部兵马入驻青州,亦需派遣船队自海上封锁东莱,甚至,击退燕氏水军?” “并非击退,车骑将军。”许攸轻轻摇头,神色狠辣,开口缓缓道:“是击沉,击沉燕氏在东莱、在南北长山岛、在大黑岛各处水寨整备的船队,不走漏风声,同时袭击同时击沉,斩断其与东莱郡的联系;派遣船只打燕氏旗号向沓氐、汶县传信,水火无情啊将军,重洋之上突然掀起大风大浪,摧毁几十条战船,也不在意料之外吧?” “子远,这是兵行险着。” 袁绍在渤海有近百条船,不假;想击沉燕氏留驻东莱与海外三岛的几十条船、千余军卒,不难; 但问题是一旦走漏风声意味着什么?燕氏在去岁单单汶县水寨船艇便有两百余艘,其中还有百余十余丈的战船,更不必说统合沓氐、乐浪几处水寨后的全部战船与水卒……那是能够直接自海上沿袭渤海腹背的,一旦走漏消息,海岸近畿的盐池、铁监将会被辽东水军肆无忌惮地横扫。 袁绍确实怕燕北,但怕的不是燕氏在陆地上千里有余的广袤土地与数以十万计的精兵劲卒,再强大的军士要想攻破一座座城池,也不是旦夕之间能做到的。袁氏之忧,忧在海上沉沉浓雾里乘风破浪的战船! 感受到袁绍的疑虑,许攸亦不敢确定,所谓的谋士,大多数时候只是探讨解决问题的思路,而并不承担责任。一旦主公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便无计可施。他说道:“在下去与幕府诸君,议出可行之策?” “不必再议了!”袁绍摆手,扣上华贵兜鍪重新走向校场,昂首阔步走出近丈,转过头来回首说道:“发兵吧,命淳于仲简率颜良文丑二将于河间国信都一带重重布防,防范走漏消息燕氏之反扑,另调水军突袭东莱,扫平诸岛燕氏水寨,至于青州,我亲自去!” 袁绍的身体在倒退,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带着从前不曾有过的坚定道:“尽管危险,夺取青州却值了!燕氏敢攻我南皮,袁某便遣一大将渡海拆汶县攻辽东,擒其家眷破其根基!迁至青州重头来过!” “便是有无双之权谋,亦难敌两手刀兵。子远啊,我一直在想,那孙综不过辽东僻土一介庶人,燕北亦不过马奴出身的叛将,何以在车骑将军幕府肆无忌惮颐指气使;孟德不过吾弟,何敢称州牧屡次拒我之命……袁某想明白了,是因为他们的兵马强盛呀,四世三公又有何用?反倒成了孔文举说公路,冢中枯骨,那是骂我袁氏俱为志气低下之辈呀!” “醒了,醒了!那个燕氏的说客,孙综,敲醒了袁某的妄自尊大。然我辈亦不可妄自菲薄,知己,方可知彼!”袁绍终于转过身去,“燕氏停战,并非是不想战,今年不战明年不战,后年,也总归是要一战的。既然早晚一战,何必等他恢复元气,东莱郡,我袁本初取了!” 第十章 渤海水战【先别订阅,明天修改】 有一个人欢喜,便会有另一人愤怒。 曹操怒而兴兵攻徐州,陶谦心中滋味自是不好受,曹孟德不是旁人,就连袁术都被一巴掌抽到九江去,何况他也不是没和曹操打过,单凭徐州一地能挡?连带着刘备都是抱着必死之心统帅兵马踏上前往徐州的路。 刘备救徐州,又何尝不是救他自己。随着公孙瓒兵败身死,北方的平衡被打破,气同连枝的青徐二州根本无法对抗渤海与兖州的攻势,只能抱团取暖。 而在更北方的冀州渤海郡,一骑快马攥着书信飞奔过南皮城繁华的街市,一路高呼着‘军情急报’直至马蹄踏上官邸台阶方才滚鞍落马,脚步尚未停稳当便撞进府邸。 在东海之滨的渤海郡最繁华的南皮城,屹立着如此一座车骑将军府。 “禀车骑将军,青州眼线急报,刘备提兵助陶谦去了!” 密报并未直达袁绍手上,而是被袁绍麾下首席谋士许攸取得,连忙出府一路奔向城外校场——燕北派来的使者像一柄刀子狠狠戳破车骑将军的自尊心,甚至比被公孙瓒数次击败更为疼痛。 尽管袁绍笑着在宴请燕北使节三日后亲自谈笑风生一路将其送出渤海郡境,但在那之后谁都看得出来,袁绍总是待在校场,废寝忘食地操练他那支在南皮城北挡住公孙瓒之攻势的大戟武士。 主公尚且如此,整个渤海郡上下大为精进,所谓主辱臣死啊!因为他们不够强大而使得袁绍向北方那个马匪低头,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更像是烙印心头的耻辱。 古语云,知耻,后勇。 “刘备出青州了,嗯……倒是聪明人。”袁绍缓缓摘下镶玉鎏金兜鍪,未擦拭面上汗珠,只是取过侍从递上的水囊饮下两口,随后转向许攸说道:“青州各地太守心向何地?” 名望与人心,很多时候是强大的兵器,甚至胜过十万军卒。从东汉朝廷走向乡野的这些诸侯很难不去相信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在袁绍看来各地太守亦不需讨伐,因为那些人总要寻找靠山的,而他的渤海,就是这些士人最大的靠山! “除了北海相孔文举,皆心向袁公!”许攸面上扬起骄傲的神色,尽管他们苟全于渤海一隅,但四世三公的名望亦非空谈,诸如刘备、公孙瓒这等仇敌,为何他们从来不敢大举发兵攻打,反而必须留下超过半数的部下镇守地方,就是因为只要他们调走了兵,转眼那些郡县便会另投袁氏! 不过,也有人例外。 “袁公,青州须臾之间便可易旗,但东莱郡,才是重中之重。”许攸的言语带着首席谋士一贯的自信与决断,“东莱靠海,早在燕仲卿经营辽东之时便依靠海外诸岛经营多年,其船队自最早的辽东汶县,后来沓氐,如今又有乐浪浑弥、占蝉四处水寨,海外诸岛各处屯兵补给,若海上要塞固若金汤……袁公欲得青州,必先封锁东莱,消息传不出去,三五月后入冬,待明年燕仲卿反映过来,青州之事已定,木已成舟,便由不得他了!” “子远的意思,非但要陆路遣一部兵马入驻青州,亦需派遣船队自海上封锁东莱,甚至,击退燕氏水军?” “并非击退,车骑将军。”许攸轻轻摇头,神色狠辣,开口缓缓道:“是击沉,击沉燕氏在东莱、在南北长山岛、在大黑岛各处水寨整备的船队,不走漏风声,同时袭击同时击沉,斩断其与东莱郡的联系;派遣船只打燕氏旗号向沓氐、汶县传信,水火无情啊将军,重洋之上突然掀起大风大浪,摧毁几十条战船,也不在意料之外吧?” “子远,这是兵行险着。” 袁绍在渤海有近百条船,不假;想击沉燕氏留驻东莱与海外三岛的几十条船、千余军卒,不难; 但问题是一旦走漏风声意味着什么?燕氏在去岁单单汶县水寨船艇便有两百余艘,其中还有百余十余丈的战船,更不必说统合沓氐、乐浪几处水寨后的全部战船与水卒……那是能够直接自海上沿袭渤海腹背的,一旦走漏消息,海岸近畿的盐池、铁监将会被辽东水军肆无忌惮地横扫。 大家先别订阅这章,明天修改了再订……今天实在太困,第二章要明天写好再发,最后一天全勤出此下策,望海涵,多谢! —— 袁绍确实怕燕北,但怕的不是燕氏在陆地上千里有余的广袤土地与数以十万计的精兵劲卒,再强大的军士要想攻破一座座城池,也不是旦夕之间能做到的。袁氏之忧,忧在海上沉沉浓雾里乘风破浪的战船! 感受到袁绍的疑虑,许攸亦不敢确定,所谓的谋士,大多数时候只是探讨解决问题的思路,而并不承担责任。一旦主公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便无计可施。他说道:“在下去与幕府诸君,议出可行之策?” “不必再议了!”袁绍摆手,扣上华贵兜鍪重新走向校场,昂首阔步走出近丈,转过头来回首说道:“发兵吧,命淳于仲简率颜良文丑二将于河间国信都一带重重布防,防范走漏消息燕氏之反扑,另调水军突袭东莱,扫平诸岛燕氏水寨,至于青州,我亲自去!” 袁绍的身体在倒退,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带着从前不曾有过的坚定道:“尽管危险,夺取青州却值了!燕氏敢攻我南皮,袁某便遣一大将渡海拆汶县攻辽东,擒其家眷破其根基!迁至青州重头来过!” “便是有无双之权谋,亦难敌两手刀兵。子远啊,我一直在想,那孙综不过辽东僻土一介庶人,燕北亦不过马奴出身的叛将,何以在车骑将军幕府肆无忌惮颐指气使;孟德不过吾弟,何敢称州牧屡次拒我之命……袁某想明白了,是因为他们的兵马强盛呀,四世三公又有何用?反倒成了孔文举说公路,冢中枯骨,那是骂我袁氏俱为志气低下之辈呀!” “醒了,醒了!那个燕氏的说客,孙综,敲醒了袁某的妄自尊大。然我辈亦不可妄自菲薄,知己,方可知彼!”袁绍终于转过身去,“燕氏停战,并非是不想战,今年不战明年不战,后年,也总归是要一战的。既然早晚一战,何必等他恢复元气,东莱郡,我袁本初取了!” 第十一章 东莱失守【国庆快乐!】 尽管有所预料,战争的开始还是要比所有人想象中来得更快了些。 田豫的船队乘风破浪自辽东汶县启程之时,渤海水军吕威璜领战船四十余,走轲小艇无算,组成庞大舰队抵达东莱近畿,近乎摧枯拉朽地突袭黄县海岸,抢占港口,数艘燕氏战船在少量士卒的操控下驶离海岸,却被更多的渤海水军围攻而上,凿沉战船。 十余艘燕氏战船为渤海水军缴获,投入封锁黄县的使命,接着在燕氏战船的带领下二十余艘渤海战船乘风破浪进击南长山岛,掀起海面上滔天战火! 黄县燕氏守军甚至来不及组织抵抗,停靠在港口的战船便沉的沉抢的抢。屯在黄县的两名军侯甚至措手不及,他们效忠的前将军在旬月之间方才与渤海袁车骑议和,整个海面他们除了徐州陶谦再无敌人,而徐州的战船根本不敢开到青州范围,许多人甚至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便糊里糊涂地做了刀下之鬼。 接连数次冲锋,他们所需面对的敌人远远超过他们集结的数量,失去战船挫伤锐气的黄县水卒全无斗志,由军侯率仅剩的六百余人撤入黄县城池固守,凭借城池之利倒是打退了敌军几次冲锋,火急火燎地派出探马朝冀州报信……再没有谁比传信骑卒更为惊惧,方才不过出东莱北至乐安国,便见各处要道尽是渤海的袁氏大军行进,当惯了水卒的他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钻入林间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当骑卒再踏上前路时,他回头望向东莱郡的方向……袁氏大举进攻,恐怕黄县的那些袍泽,是守不住了。 远在邺城的燕北先收到的是曹操之父死在徐州的消息,接着便是曹操大举兴兵攻打徐州,扬言要屠尽徐州父老。燕北的确有所动作,不过他并未料到袁绍会有如此胆识先取东莱。 邺城大营,燕北急招各路兵马的传信骑从,命人誊抄地形图数份,那份地图赫然是冀南与兖州东部的地图,这段时间对他而言是休养生息最好的时机,各路诸侯都被手上的事务拖住,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来撩他的虎须,可他却能借此时机做许多事了。 近日以来,燕北一直留滞邺城处理他的事务,凭着强记的天赋与麾下各个能吏的才能让他就算治理二州都并不困难,每日早间与傍晚各地的书信案牍送至面前,其余时间则有时操练武艺又是推演战局,更多的时候……则忙着饮酒作乐。 黑山张燕派来的使者是他的老熟人,罗市。跟随罗市一同来邺城做客的,还有黑山校尉杨凤等人;而远在河东的白波军,亦派来使者李乐,带来白波谷与南匈奴正统的敬意。 世人皆有所求,燕北需要的遇事时一支像乌桓人般能够为其而战的兵员,树敌颇多的黑山、白波、南匈奴则是为了结个善缘,寄望于有朝一日可以在北方没有后顾之忧。 就当下局势看来,毫无疑问击败公孙瓒之后的燕北是北方最强大的诸侯,余者无论黑山还是白波,虽说不上是仰仗其鼻息,但若想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交好燕氏,便已经成为必须的交往。 燕北曾以为这世间抉择总有千万种,做不成诸侯便做将军,做不成将军还能退求其次据土自封,或是像从前安心做个富家翁。但有时却又不是这样,有些道路一旦踏上,便再难以回头,有些事并非不愿去做便能不做的。 风尘仆仆的骑手渡过大河穿过平原,叩响邺城的大门,穿过一切艰难险阻进入燕北的堂上,开口便是满堂皆惊。 “将军,东莱,东莱失守了!” 一时间燕北都尚未反应过来,东莱?短暂的错愕后才想起在青州还有一郡属于他,那是太史慈的家乡,青州东莱郡。面无表情被旁人误以为是高深莫测古井无波,可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失态,东莱郡如何会失手,整个茫茫大海谁能与他庞大的船队相抗? “怎么回事,慢慢说,细细说,我听着。” 传信骑手满心委屈,在见到燕北之后庞大情绪化作泪水汹涌而出,让这个在辽东汶县长大的幽州汉儿涕泣横流,一五一十地将渤海军自海岸突袭,摧毁抢夺他们停驻在黄县港口的全部战船,接着在海岸上接连挫败仓促集结的黄县驻军,最后把他们逼进城池里占据全部的乡野这些战局部署和盘托出。 还有他传信路上的所见所闻,数以万计的渤海兵马渡过黄河扑向缺少防备的青州各郡,甚至还亲眼目睹青州郡县开城放渤海军入城,接着城头便挂上那面令人憎恨的袁氏大旗。 “都在算计啊,清河吕布算计着兖州曹操,兖州曹操算着徐州陶谦,渤海袁绍算计着青州刘备,都在算计。”燕北端起的镇冰的精致酒器悬在半空,转头对席间韩馥、罗市、黄龙、李乐等人苦笑,缓缓放下酒器道:“还算计着燕某。” 袁绍这个进攻的时间,挑选的太过精准,时日已过八月,尽管正是炎热时节,但眼下幽州各地都已经开始越冬筹备,赶制冬衣被服、加固屋舍,再过上一个月便是农忙。在这个时候开战,他至多能打三个月的仗,无论想与不想,都会被寒冷的冬季制止。 何况其水路共进,若非传信骑卒运气够好,只怕等他收到消息已经快要进入冬天了! “我知道了,你且坐下用些饭食,稍后梳洗风尘,好好在咱的大营里睡上一天一夜。阵亡袍泽的仇,我来报;他们的遗孤,我来养。青州的事有我,不必担心。”燕北闭上眼睛仰头缓缓吸了口气,伏案说道:“传我将令,问问高将军,拆了南皮城要多久?” “召集众将议事,传令全军整备,命赵云与王门领常山卒两万南下屯黎阳,叫孙综持我印信去一趟徐州,告诉曹操,冤有头债有主,要为老父复仇去杀陶谦,徐州百姓何辜?” 第十二章 徐徐图之 曹孟德要屠徐州,管不着燕北什么事,何况他和陶谦还有血仇在身,巨马水没杀了陶谦是他运气好,下一次战场相见燕北照样也要杀了他。徐州的百姓要被屠,实际上也管不着燕北什么事,路遥千百里,天底下人这么多,总是他管不到的。 但燕北要管。 没拿下中原的曹操,才是好曹操啊。和陶谦一起对抗曹操的刘备,燕北希望他们三个打到地老天荒,谁也别死了,谁也别输了。 公孙瓒死后,袁绍打东莱前。这段时间足够让燕北弄清楚许多事情,比方说,曹操屠徐州是单纯的报父仇吗? 当然!当然大部分是为了复仇。 燕北收到曹操要屠徐州的消息时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无论曹操的动机是否单纯,都要制止……这是制止曹操得到徐州、扩大地盘成为天下第三个拥有二州地盘之诸侯的唯一手段。 简单,有效。 曹操被鲍信等人推举为兖州牧,随后的施政受到本地士人的强烈反弹,以至于除了抵御外敌之外近乎毫无建树,只靠着几个颍川智囊帮助施政。那么他打下徐州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徐州本土的士人同样会带给其强烈反弹;战火会毁掉徐州今年七成的收成;紧跟着便是层出不穷的叛乱与几十万饥肠辘辘的灾民。 燕北是很愿意给曹操带来麻烦的,甚至比解决袁绍带给自己在东莱郡的麻烦更加热情。 更何况,拿东莱一郡换冀州全境安定再加上陈留郡这个添头,值啊! 太值了。 燕北打的算计就是曹操不会同意,甚至理都不会理会自己派去的使者孙综……所以在孙综走后他还派人给宋总送去一封密令,因为这密令是不能叫韩馥、黑山、白波等人知晓的。 ‘操不允,则传徐州郡县,燕某将攻陈留为其民复仇。’ 曹操同意了,徐州他便拿不下,拿下了也烫手;曹操不同意,燕北便有了攻打陈留的借口。 更何况无论他同意不同意,燕北轻飘飘地派个说客去聊几句话,徐州百姓便能记住远在北方的燕将军之仁德,这是多好的事情? 如果以后会与陶谦一战,说不准会有百姓箪食壶浆迎燕师呢! “袁本初派兵进青州,渤海水师坏黄县港口,围我千余士卒于城池,南北长山岛、大黑山岛多半也已失守。目下我军有张儁义校尉部屯于渤海之北的河间莫县,高将军屯兵信都,麴将军屯兵巨鹿……议一议,如何在三个月收拾河北之地,都说说吧。” 三个月,尽收河北之地? “将军这……” 阎柔耐不住性子,开口却发现老资格的辽东众诸如王当、李大目,还有潘棱等人皆未开口,就连郭嘉徐庶这两个偏将军、裨将军的幕僚都不说话,自己开口似乎有些唐突,话便噎在口中说不出去,便听燕北笑道:“且说。” 阎柔这才细细思虑后说道:“属下唐突,还望将军勿怪。属下绝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论地域,将军有幽州之广、冀西之阔;论军卒,将军有十万带甲且挟乌桓鲜卑之利,皆远胜袁绍。可渤海虽是一郡,却好似一州,其渔盐、铁监,皆不逊辽东,袁氏经营久已、施恩亦是久已。目下我弱地强,宜今日一城、明日一县,缓缓蚕食徐徐图之,望将军明鉴。” 燕北随着阎柔的话脸上扬起笑意,抬手道:“有见地,大善。” 但说完之后,却没有顺着阎柔的话去说,而是转而望向其余众人,等待他们的意思。单凭阎柔此次进言,燕北便决定今后对其委以重任。 潘棱笑起来无比地憨,仨月吞并河北,这幽州和冀州合在一块不就是北方了?好家伙,若能成真,自明年开始他们君侯可就过河都不用舟了! 王当和李大目更不必说了,他们和潘棱一样,头脑里想的基本上都是与战局无关的事情。他们不指望自己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也知道燕北没指望他们破敌之策说个一二三。 要他们陷阵杀敌,抱着必死的决心那是家常便饭,可若要他们去想什么‘破敌之策’,未免是强人所难了。 郭嘉拱拱手说道:“将军,阎司马说得有理,徐徐图之是稳中求胜,渤海虽可比一州,但袁氏治下城池不过双十之数,便是一城一地三月亦是足够,唯一的难点,在于其督淳于琼所率颜文二将屯于武邑的那支兵马罢了……至于清河吕奉先,不过是首鼠两端之人,未必会真为袁氏与我等死战,何况他也盯着曹操呢。” 郭嘉说到这就笑了,这么想来曹操真是不容易,陶谦和刘备合伙准备和他在徐州打一仗就算了,燕北和吕布还都算计着他……这几个邻居,真是没个好东西! 不对,袁绍对曹操还是很好的。 “武邑的淳于琼?那是先帝时的人物了,燕某还在边境上作匪,人家就是朝廷八校尉,不可小觑……调麹义和高览一同对付他!”燕北眯着两眼,淳于琼和颜良文丑这三人,即便击败公孙瓒让他变得有些狂妄,却也绝对不会小瞧了他们,当即挑出自己部下最得力的大将,随后说道:“潘校尉,你领本部前往巨鹿吧,那里多山泽,你的部下熟悉地势;王校尉前往常山,守备常山中山一带。眼下冀州粗定,燕某最担心的并非对外作战,而是兵马调动后郡县动乱,你们要代我多多弹压。” 二校尉领命应诺,又召来传信军卒道:“对了,去向高将军传令时找到太史校尉,让他在与淳于琼战后带本部回邺城。青州是他的家乡,东莱的事于子义而言怕是切肤之痛,等扫平了袁绍镇守渤海的这支军队,和我一同去青州走走。” 这话虽说的是走走,可难道还真能是走走那么简单? “行了,都下去吧,该出征的出征,该调动的调动。”燕北挥手屏退众人,端起冰碗却发现早就化成一碗水,不由莞尔地再度放下,口中喃喃道:“汶县水寨,应当也知晓了吧?” 第十三章 烧船夺旗 渤海郡经历去岁与公孙瓒一役后,郡中所剩军卒不多,仅余两万还是有过去在各郡募兵的底子在,此次突逢青州大变,袁绍带兵入青,勇气不易下。 两万大兵聚拢一处,尚可支撑一场会战。可若是将兵卒调往各方,分并而行,很有可能首尾均不得兼顾。 渤海要守,青州要占,若有一个不慎稍有差池,便是渤海守不得、青州占不得的局面! 袁绍又何尝不是在赌。 目下于他而言,已再无万全之策。西北与燕氏争锋,袁氏落了下风,就算今年燕北体恤农时不愿开战,可明年还能不打吗?就算明年不打,他便是依靠一个渤海郡耗到后年,又有何意义? 拖下去时间越久,他反倒越没有与燕北做对的本钱。 与其被钝刀割肉,不如跳出冀州,狠狠地争上一场! 渤海军打着袁氏旗号伴着烈日炎炎渡过大河,突进青州各郡……没有任何悬念,袁氏的名头令那些各地县尊郡府大开城门,任由袁氏驻军,没有发生任何战事,袁氏之旗便扎便青州每一座城池,就连孔融的北海郡也不例外。 至于东莱,更是早就被袁氏水军清剿一空,黄县城池在袁绍进驻北海的三日前便被攻破,守军在城破后突围,三百余燕氏军卒四散于乡野之间,大约留给他们的只有成为盗匪一途。 接管青州,远比想象中要顺利的多! 短短十余日,青州尽复于袁氏手中,可供袁绍驱驰的兵卒便多了七千有余分散各地。这是天大的喜讯,因刘备仅仅是青州刺史,何况青州官吏大多为本土士人,对刘备的出身并不满意,没有太多郡县倒向他的统治,何况刘备在青州也谈不上是统治。他就像个拥有土地的将军一样,像公孙瓒,没有太多治政的余地。 各地的郡兵,都掌握在太守都尉手里,刘备真正能驱驰的也不过只有平原国而已,穷兵黩武的平原国有兵八千余,刘备还不忍全部带走,留下两千守备郡国,提领六千兵马前往徐州,路上经过北海时孔融又送其三千兵马,这才算凑到了九千军士。 而青州剩下的军卒,自然都进了袁氏的口袋。 袁绍初至青州顾不上别的事,先是将五千兵马屯在黄河两岸把持渡口,防备走漏消息后己方渤海军能有一条退路……袁绍赌的很清楚,他不是赌能不能胜过燕北,这事他心知,面对地域、人口、兵员、财富皆胜过渤海的燕氏,他是很难取胜的。 他赌的是燕北在今年冬季之前不知道自己攻取了青州。 一旦渤海边衅开启,淳于琼等便要缓缓后撤,哪怕舍弃渤海都没有关系。以青州换渤海,袁绍是赚的。如果有足够的气运,冬季之前不开战端,坐拥青州后修养整个冬季,来年也能在冀州与燕北争上一争! 西面的兖州他是不担心的,就算如今与曹孟德关系不再亲密无间,可他们仍旧是天下诸侯中关系最为亲近的两人,就算没了上下级从属,仍旧是至交好友,还走不到兵戎相见的那一步。 退一万步说,便是真到了那一步,也不会有谁不宣而战。 南面的徐州更不必说,刘备与陶谦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青州寻事……孟德贤弟的成长,不可小觑。不知不觉,当年那个在洛阳设下五色棒杖毙蹇硕叔父的愣头青已成长为兵锋所向尽数披靡的名将,执掌兖州的诸侯。 “人之际遇,玄乎其玄呐……这,便是辽东的战船吗?” 袁绍策马黄县港口,望着海岸上停泊的庞大战船,颔首轻笑,辽东匠人心灵手巧,造出如此战船。“今日落得袁某手中,必叫其发出光华!” 五艘近二十仗的斗舰横绝海面,与走轲相比何其庞大,何况其中工艺便是比起过去洛阳匠作造出的河船也不遑多让,更兼得辽东巨木材质良好,性能上要更胜一筹……这样的战船,渤海虽也能造的出,但终究被木材的资质限制住,木料有限,造一艘便少一艘。 渤海有船舰百余,却大多是河船,海船几乎没有。这也是心气志向的问题,袁绍从来就没考虑过向北或是向东,突出中原的打算,他要的是统一河北后南下中原;可燕北就不同啦,辽东是他的家乡,也是幽州汉人与外族接壤最多的地方,土地带给他血脉里最深的影响便是偏安一隅之思想,想要偏安,便要将周边敌人扫净。 相较而言,海外的夷族比汉人更危险。 辽东没有河船,全是海船。 这些在燕北手中普普通通的战船,于袁绍而言,却是能够扫向幽州在海外诸岛水寨的利器! 东莱一战,令渤海的水军校尉吕威璜扬眉吐气,此时颇有表功之意地对袁绍道:“袁公,此战我渤海水卒获其长船十余,短船数十,扫其南北长山岛,大黑山岛水寨,破敌数千之众,可叫其辽东水军元气大伤啊!” 袁绍闻言颔首,吕威璜所言不虚。辽东郡海船甚盛,听他们渤海的间使在辽东见闻,早在两三年前燕北屯兵辽东之时,汶县海岸上造船工匠绵延十余里,海岸上同时晾晒的龙骨便有近百条。 如今两三年过去,辽东的战船保守估计不会少于二百,其中超过十丈的战船也绝不会少于百艘。 一次毁掉辽东十几艘,夺来十余艘长船,便意味着辽东郡的水军在运送兵员上至少会短一万军士,这若不是元气大伤,什么是元气大伤呢? 这值得夸赞,但袁绍却不能去夸赞吕威璜,而是没有接话转而说道:“海岸几月冰封,上冻之前驻军不可小觑,我等是借突袭之利这才攻下黄县,若非如此,吕校尉的水军可能与黄县驻军在海面上一战?” 吕威璜面上吃瘪,不敢应答。 他的河船出了海岸便重心不稳,如何与辽东的海船在海面上作战? 不过袁绍便是敲打吕威璜也晚了,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冒出一个个快速接近海岸的黑点,那是一艘艘燃烧的渤海河船,曳着黑烟朝他们赖以求生的东莱海岸亡命而逃着。 紧随其后,是大片打着燕字旗的海船,仿若海上狼群一般穷追不舍,粗略望去,密密麻麻一大片。 伴着庞大斗舰上崩弦之音,牢牢钉死在穿头的辽造武钢强弩劲射出粗大的矛矢,穿透河船风帆,矛上挂着火油罐倾泻而下,火势越加迅猛。船舰漏水失火,最近的一艘悬挂袁字旗的河船在靠近海岸不足十里的地方缓缓沉没,而那些辽东战船,则朝着黄县港口露出锋锐的獠牙,令人不寒而栗。 田豫一脚踏在悬挂五色锦缎的座舰船头,双目怒视黄县港口抽出插在船首的环刀,举刀怒喝道:“杀,摧城拔寨,烧船夺旗!” 第十四章 特来相助 隔着黄县海岸二百余步,辽东海船纷纷打横,穿着露臂薄皮甲的精壮水卒在各个船舰队伯的号令下掷下船锚。随着铁链哗啦一阵可怖的响动,十字船锚猛然坠向海底,挂地战船猛地一震。 声声呼号在船头响起,伴着五色大绸饰的水卒将军座舰传来旗号,辽东战船均将武钢强弩面朝海岸港口,数名精壮的水卒用铁钩拉动弩车筋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卸去海战中矛矢上事先悬挂的火油罐按上弩臂,伴着旗舰号令一展,上百支粗大的矛矢便遮天蔽日地投射往港口岸边,强劲的力量带着矛矢穿越两百步的距离,穿透一个又一个渤海军卒完备的甲胄……这远比陆地大军阵作战中的箭雨令人恐惧。 弓弩虽强,百步之外,铁甲可防。弩车虽少,可铁甲亦不能防。 岸边呼喝着军令的军侯嗓音戛然而止,正当军卒茫然失措地朝他所在方向望过去时,才发现他们身披沉重铁铠的军侯已被那令人生惧的矛矢命中,整个人四肢诡异地被射翻在十余步之外,胸口被击碎的铁甲破出拳头大的窟窿,体内五脏六腑在地上洒出一片红黄。 太可怕了。 那些来自冀州的军卒甚至没见过辽东船上这种投射长矛的兵器究竟是什么东西,未知的恐惧令他们违背军官的号令,在海岸线上嚎叫着抱头鼠窜。 仅仅一波弩箭雨投射在海岸,这还仅是开始,敌军防备海岸沿线的军阵便溃不成军,令田豫脸上露出笑容。随着环刀挥出,百余艘斗舰艨艟上的水卒放下走轲,奋力向岸边划去,更多的水卒则在斗舰上拉满檀弓劲射而出。 “武,武钢弩?” 袁绍是有见地的,远远地望见那些辽东战船顿在海上将小臂粗的弩矢投射而来,惊天蔽日的景象让他颤栗……他认识辽东人钉死在船上的兵器! 吕威璜挥舞着兵器奔向阵前,面红耳赤地朝着抱头鼠窜的军卒厉声叫骂:“不准后退,挡住海岸,击退那些走轲!” 可无论他再如何的声色俱厉,都无法避免军卒溃不成军的结果……海岸边尽管一直驻有军队守备,甚至在他们偷袭黄县港口得手之后专门调派两千余军卒与渤海水卒一同守卫河岸与黄县城池,但辽东水军来的着实太急太快,又是大举杀来。 仅仅目睹渤海战船在海面上被烧毁凿沉,这边已经够令人胆战心惊的了。更不必说他们还未摸到敌人的边儿,便被海上抛射而来的矛弩射翻数百人,只要战船上的武钢弩不停,这些军卒永远都不敢站在海岸上列阵。 列阵就等于找死! 密集阵形下那种矛矢一插一个准儿! 如果说武钢弩在声势上将渤海水军击溃,檀木弓在冲锋时的走轲上将岸边聚拢一处的军卒密集射杀,那么辽东造的强弩,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渤海军魂飞魄散! 船上操弓易,可在被海浪打得时起时伏的走轲上如何用得了弩? 辽东兵用得了,非但用了,而且操弩的弩手还是前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操桨力夫,这些精壮的辽东汉儿在岸边停下他们的走轲,一个个自身旁抬起上好弦的强弩,趁着檀木弓手涉水上岸的射击空档上抬手便射,哪怕走轲沉浮都难以影响他们手中带着子龙压片的强弩,精准地射杀就近每一名企图冲上前来却撞进望山当中的敌军。 吕威璜愈加愤怒,亦愈加慌乱,他难以约束自己部下的士卒,任凭他如何大喊大叫,甚至亲手劈翻两个跑到他眼前来的溃卒却仍然无法遏制住部下的落荒而逃,眼看着敌军数以百计的走轲停在岸边,放下近千士卒后重新驶向斗舰,如此好的突击机会可他的士卒却无动于衷。 尤其,袁公就在后面亲眼看着! 这是战败吗?倘若这便是战败,他吕威璜未免败得太过糊涂!双方根本就没有接战,自己部下的士卒见到敌军便仿佛见了鬼一般,往日里号令一出便严谨于行的军卒今日都换了德行,击败黄县守军时的威风气焰哪儿去了!他们表现的甚至还不如几日前突袭黄县时那些燕北军部下的士卒! 袁绍并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打着自己旗号的军卒一溃在溃,甚至没有丝毫迎战的心,但他并非不知兵之人。眼下这个局势,谁都无力回天! 辽东水卒的弩有问题、他们的檀弓很好、甚至就连只有大汉官匠才能做出来的武钢强弩车是从何而来……袁绍都发现了,但他丝毫没有深究的想法,唯一值得让他思虑的问题只有一个。 这支军队是从哪儿来的! 他的船队在昨日才刚攻占北长山岛,岛上只有一个水寨上百驻军,顷刻之间便连杀带降灭个干净。从北长山岛到辽东沓氐有一百七十里到二百里的海路,至汶县更有二百余里海路,一日之内这八十余战船带着上百走轲,整整万余水卒,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背后的问题令袁绍从后脑勺到尾椎骨冒出彻骨的寒意。 难不成,燕北在冀州与自己议和,另派探马从幽州行至辽东,让汶县水寨突袭东莱……只有这样算来,才合情合理。这支水军分明是在自己夺取青州启程之时便已自辽东起航,才能现在便至东莱啊! 若是这样就糟了,燕北不会只袭击东莱一地,渤海只怕,也完了。 无端而来的猜测令袁绍只觉天旋地转,翻身上马接连挥鞭,避过一支从身侧劲射的矛矢,一路疾行至吕威璜身后,低矮着兜鍪高声喊道:“别让士卒进攻了,撤军,撤军……全部撤回黄县城里,他们船上有弩,海岸守不住的!” 呜咽的号角声在海岸响起,袁军潮水般向城池的方向撤去,将整个海岸统统交给辽东水军。五色绸旗舰上田豫大笑不止,看着敌军撤去的狼狈模样无比快意,正要命部下在海岸上休整,趁势攻城,便见远方近海数千走轲密密麻麻地向这边飘了过来,为首一支七八丈的斗舰缓缓驶来,船上之人高声喊道:“可是幽州燕将军部下,闻君侯攻袁,某家兄弟管亥、管承,特来相助!” 第十五章 一条活路 管亥是盘踞在青州一带的巨匪大盗,早年间跟着大贤良师起兵反汉,燕北还在冀州做屯将的时候他便是大渠帅,最威风时手下十余万信徒教众,攻城毁邑,无所不为。后声势浩大的黄巾随着三位将军的死而分崩离析,他便领着麾下黄巾余党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所幸青州多山靠海,他的兄长管承在临海一带有徒众三千户,也是出了名的海寇。一时间兄弟二人在青州倒也能存活下去。当年孔融屯兵都昌,便为管亥率军而围,想要抢夺些军粮北上投奔黑山合军,后来刘备驰援孔融入主青州,击败管亥。管亥为了避难便率领部曲逃亡海外,苟且偷生。 只是海寇也是越来越难做,自燕北于辽东立水寨,借由汶县、沓氐至东莱的诸岛行水寨之事,船队往来频繁,船坚弩利兵卒剽悍,完全截断整个渤海,燕氏旗笼罩之下哪里还有海寇抄掠的机会? 渤海面上跑的全是燕氏的商船、战船,又哪儿容得下旁人染指,而管承的水贼若是陆路上到底都是些积年盗匪,甚至就连战阵较之郡国兵也不让分毫,但若是在海面上碰到燕氏的战船,也只能退避三舍。 海战不似陆战,陆战尚有战阵、统筹之功,可海战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没有十几丈的战船单凭走轲,就是一百条走轲也比不上人家一艘斗舰,呼啸而来便全碾碎了。 管氏兄弟,早就有投靠一地诸侯的心思,却又怕不被接纳。早先是打算投奔在黑山受了朝廷招安的张燕,无奈却被刘备击败,北方能让他们投靠的也就只有幽州的燕北了。 正逢此次袁绍突袭东莱,他们兄弟就是东莱人,收到消息便点起了兵马清一色的走轲从近海小岛上破浪而来,刚好见到燕氏战船围攻东莱港的一幕,令人……心惊胆战。 海上打港口,管氏兄弟也不是没这么做过,但那都是成片的小船冲击港口,大批人马一窝蜂地冲上海岸,归根结底还是在海边的野战。哪里像燕氏水军这样,仅凭着弓弩之利便将守军打得溃不成军,近百条大船在海岸边上一定,成片的长矛便投射过去,这阵势谁还敢留在岸边抵挡。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大人打娃儿般轻松! 眼看着守军都被打得差不多了,一干水贼再沉不住气,他们走轲虽小,却足有千条,在海面上太过显眼,若是教燕氏的水军将军发现一时弄不清是敌是友,万一率先发难单单那些船弩便不是他们能抵挡的! 当下水贼众什么也不说,向那燕氏水军通过气后便在沿岸登陆,列阵举火冲向黄县城池……毕竟管承是抱着投靠燕氏的心思,强攻港口他们没辽东水军这本事,但若说攻打城邑,那可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儿了。想要投靠燕氏逍遥自在,总要拿出些本事才好说话! 田豫也不多说,他听过管承、管亥二人的名声,心下里也能猜到这两个山贼海寇心中所想何事。尽管他本意仅仅是打下港口便不再进军,不过眼下有水贼为他们围攻黄县城邑,他自然也是乐得如此,反倒命人在旗舰船头搬来坐榻,仿佛置身事外般地观起战来。 古话有云是兵贵神速,不过这个神速他如今已经达到目的,能够靠着突袭拿下黄县港口便已足够,至于是否能一鼓作气拿下黄县城池,对田豫而言并不重要。 这场战斗在田豫心里其实已经结束了。 他们赢了。 袁绍突袭东莱是一步险棋,他的兵马不多,还要分别占领青州、据守渤海,他的人手是不够用的。 近百战船停在黄县港口近海,所能留给他的选择便不多了……这不是打不打的事,而是他要丢哪里,保哪里。 这场战斗刚刚结束,但这场战争也才刚刚开始。田豫很清楚几日之后,从东莱到渤海,整整千里之地全部都会成为战场,全部都是幽州水军袭击的目标,处处烽烟,他袁绍是保哪里,又丢哪里呢? 至少在田豫眼中,他是哪里都不敢丢的。丢东莱,则青州不稳、丢渤海,则后路有失、不管乐安国,则青冀之间连通被燕北军从黄河一刀斩断;哪里都不敢丢,他便要分兵,他分了兵,便哪里都保不住! 袁氏惹出的乱子,要他们恶果自食咯! 管承和袁绍都没有让田豫在海岸上等待太久,不过半个时辰,自岸上便奔来一骑骏马,黄县城里两千余守军弃城,一路朝西败退而走,临走前烧毁了城里武库与粮仓,管承派人来索要燕氏的旗子,说是要插在黄县城头。 看样子,袁绍是做出选择了。 田豫挥手便派人送出燕氏大旗,随后邀管承管亥来他的座舰相见。 都到这个时候,黄县也围了,仗也打了,于情于理是见上一面,很多心照不宣的事情便也能谈上一谈。 一叶小舟载着青州地界上风风火火的山贼头子与海寇首领登上了田豫的座舰,田豫早命人在辎重中备好了酒菜,笑着邀请二人上座,临着空气中海水的腥咸气息,田豫笑着拱手道:“多谢二人,二位渠帅此番相助。在下田豫,是度辽将军部下偏将,请入座。” 黄巾起事之时,管氏兄弟年岁皆不大,但也都过了而立之年,如今二人都已年近四旬,冷不丁见到田豫这么个加冠不过几年的青年将军,很是惊讶。 管氏兄弟生的便如他们的名声一样,管亥是五大三粗的大肚汉,一看便是猛将的模样;而管承则要稍稍瘦些,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凶悍之色,这兄弟二人皆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田将军,东莱是俺们的家乡,他袁氏说打便打说占便占了,不妥。”管承拱手回应,说起话来开门见山,常年海风吹太阳晒给这个海寇头子带来一身风霜,皱着眉头道:“酒不必饮、菜不必食,俺们兄弟今日过来,便是有求与燕将军,就看将军能不能应下了。” “哦?不知所求何事,待战事平定道路顺畅,田某可代二位向将军修书一封。” “海岛上有水卒三千,步卒八千,还有百姓十万,就看燕将军给不给俺们一条活路了。” 第十六章 人心易变 如火如荼的战事,在天下人的耳朵中打响。 袁绍袭击青州东莱郡的消息方才传到燕北的耳朵里,他便派遣骑卒传信各地,对袁绍的背信弃义不宣而战大书特书。但实际上在旁人的眼里,却并非是像燕北所传书信的那样,而是袁绍先宣再战。 袁绍的传檄比他要早上许多,只是单单传送幽州的要晚一些罢了。 渤海郡渡过黄河之前,以车骑将军名号的传檄便已传送各地,袁氏与青州刘备激战甚久,此番青州空虚,自然是要袭击的,算不上什么大事,而东莱郡在青州之东,即便说实际控制在燕北手中,但名义上到底还是青州一郡,道义上是说得过去的。 这样一封传檄,早就传到青州各郡、兖州、司隶等地,甚至就连远了些的南方诸侯也都收到了檄文,唯独冀州幽州,送给他们的檄文,在燕氏向信都增兵后这才由骑手快马传送邺城。 尽管燕袁之争声势浩大,但在当今各处烽火的天下,还着实起不来什么风浪。 如今的天下,哪儿不打仗阿! 兖州和徐州因为曹孟德之父的死掀起的战事才称得上是声势浩大,人家曹操说了,这次攻打徐州是要夺下一城屠杀一城的;徐州自己的阙宣也称了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和陶谦决裂;另一边的袁术刚刚在淮南站稳脚跟;长安城里已然不是皇帝的天下……谁还在乎哪里又打仗了。 这个年月,各路诸侯议和的事,要比开战令人诧异的多! 冀州战场上,围绕着此次争端的中心安平国,燕袁两军皆在缓缓聚兵,双方谁都不愿率先打破僵局在兵力不齐之前便开始战事,使得安平国难得有了半个多月的对峙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的,是燕北军的偏将麹义、裨将高览在巨鹿郡、安平国信都城驻军接近两万、袁绍军的淳于琼与颜良文丑亦在观津、武邑驻兵万余,渤海各地还在疯狂募兵。 傻子都能感受到平静之下兵灾带来的压抑。 借着对峙其间,安平国的百姓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向边郡逃难,有的向燕北治下的魏郡、巨鹿郡迁徙,有的则逃向袁绍治下的渤海、清河。 仿佛觉得这样的对峙有些无趣一般,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袁绍在清河国的下属与盟友,温侯吕布在这段时间里大张旗鼓地整顿兵马,向渤海郡即是要粮又是索要兵甲,接着从攻燕北的机会迅速将麾下兵马扩充万余,眼看着便在部下排出六个校尉部,而麾下校尉驻防的位置又都是与燕氏接壤的甘陵、东武一带,大有一言不合便袭击燕氏魏郡、巨鹿的势头,让那些刚刚迁徙到这边的百姓人人自危,生怕燕将军弃城而走。 毕竟人们眼中的燕北,根基仍在幽州,冀州这片土地对他来说那不就是可丢可不丢的鸡肋! 吕布也一直是淳于琼最放心的侧翼,只要有吕布这支能够快速驰援安平的援军在,他便有能够在安平国死守燕北军至来年春季的决心。 可人心变换,总要比单纯的人们想象中来的快一点。 临近九月,趁着兖州兵马皆聚集于黎阳以南的黄河对岸,防备燕北军随时可能的突入境中攻取陈留,吕布率军自清河国渡过黄河,先袭击兖州济北国临邑、阳平,又顺着黄河一路向西兵进东郡,整个东郡近乎无防,郡县长吏纷纷开城响应吕布军,一个月里便使吕布占去小半个兖州,兵马直接威胁曹操在兖州的大本营——陈留。 进攻兖州的吕布屯兵濮阳,第一时间便派人给邺城的燕北传书一封。 “主公,信上写的什么?” 邺城的前将军府邸,燕北缓缓放下书信,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时局变化地太快,让他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这处官邸从前是中常侍赵忠的宅子,韩馥早就看上这里了,在燕北进驻邺城之后,韩馥便将这处富丽堂皇的宅院献了出来,改换门庭成了前将军府邸。 “吕布在信上说,他被陈宫为首的兖州士人迎为兖州牧,眼下已攻取济北国、东郡,就连徐州琅琊国相萧建也与他互通传信,俨然以一方诸侯自居。”燕北面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子地下,就冒出来个姓吕的诸侯?翻着白眼球摇了摇头,燕北才抬手点了点案几上书信,道:“他想要让我撤去子龙在黎阳的屯兵,希望我不要攻打他,愿意两家互为攻守,他为我抵御曹操,我为他抵挡袁绍……这不像他吕布能说出来的话啊!” 这书信在燕北看来处处诡异,虽说背离袁绍攻打曹操,放弃原先安定的周边局势改变为夹在袁绍曹操中间,这种事像吕布能干出来的。但这书信里条理极为清晰,甚至还帮着燕北分析他目下的局势,还说什么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到底是这个世道让人心变得太快,还是他燕仲卿窝在幽州看了太久的海赶不上趟。 幕府的一众从事皆不言语,主公乐意编排吕布便编排吧,他们可都听说过幕府里的老人传出燕北在董卓死后是如何骂吕布的,他们犯不上为这事去接话。 倒是坐在一旁宾客主座的韩馥闻言急急忙忙地对燕北说:“仲卿将军,你可不能听信了吕布的胡言乱语便将黎阳的兵撤走,他吕奉先是狼子野心之徒,董,董公对他恩重如山,他便为了官位倒戈,你今日撤去黎阳驻军,来日他便攻打魏郡,咱们的邺城可就危在旦夕了!” 韩馥说起董卓仍旧充满感激,只是称公时神色不太自然,毕竟他不但是士人还是颍川士人,前两年士人的潮流便是逮住董卓便要骂上几句,他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合适,不过显然燕北不像是因为他称赞董卓一句公便会责怪的人,因而说话也舒服些。 “哈哈,韩公放心,他要我撤兵便撤兵,那燕某带的是谁的兵?笑话!”燕北抚着下巴蓄起的短须大笑两声,随后才摆手道:“不过他若愿意在黄河以南挡着曹操,燕某自是不介意在河北把袁绍打趴下,先不要管他了,河北不平燕某也没心劲渡过黄河,由着他去闹腾吧,咱们不跟他玩……看看麴将军,怎么为我把渤海打下来!” 第十七章 张颌跃马 “吕布走了,领兵去了兖州?”屯兵巨鹿的麹义听到这个消息,当即毫不犹豫地传令全军集结,开向安平国下博,派骑从向信都传口信道:“让高将军拖住敌军,给麴某十五日,那个渤海军的将军叫什么,淳于仲简?击败他!” 不需要麹义提醒,早在威胁侧翼的清河国吕布调兵遣将去往兖州,高览便知道他们一直以来等待的时机到了,当下不顾尚有三千余军士在赶赴信都途中,便对武邑率先发难。 呼啸万余之众,自信都东部兵分三路绕过大山与广阔的衡水泽,突入武邑境内。 收到麹义的书信,高览自是喜不自胜,当即传信道:“那便看麴将军的手段,高某自当与武邑拒敌二十日!” 目下局势明朗,淳于琼与颜良文丑分驻北观津、南武邑,后方多半以弓高县为辎重粮仓,阻隔住通往南皮的要道。这个局势对正西面的高览有些不利,武邑与观津都是多山多水的地方,敌军若想扎下营盘据守,只怕是太过容易的事情,而他想要攻打却并非易事。 当然,难易俱有相对,若是他久攻不克,后退至衡水大泽,淳于琼等也一样拿他没办法。 局面简单明了。 最好的手段便是以不变应万变,高览屯兵武邑西南三十里,结连营扎坚寨,遣骑从于武邑城投射书信一封,向淳于琼挑战。 早在先帝时淳于琼便已从军久已立下功勋,甚至要是那时候的高览见到淳于琼,还要拱手行礼奉上名刺亦未必能得到一见,淳于琼眼见如今被小辈挑战,哪里会如此轻易地应战。连回应都不回应,袁绍军一门心思在武邑与观津近畿搭建城寨,挖制沟堑,做足了守城的架势。 高览虽然兵多,淳于琼却占着地利,谁都不愿率先发动进攻,即便是进军也仅仅将两方大军由信都与武邑上百里的对峙缩短到武邑城外的三十里外,随后尽管往日斥候多在林间冲突,却都没有集结兵马大举进攻。 高览的使命是拖住淳于琼主力,淳于琼的也是一样,袁绍给他的命令便是要他在观津、武邑一带据守城砦。 守到冬季下雪,青州一定便是万事大吉。 何必要开战呢? 不过,淳于琼所需面对的可不仅仅只有高览这不到两万兵马,还要麹义部正在向下博进发的万余精卒。当这两路大军汇合,三万兵马穿插而过,动辄将以雷霆之势砸在渤海军的头顶。 而在麹义赶到之前,谁也没想到在渤海的北面,一支不过两千余的劲卒在他们滑不溜手的校尉率领一路南下,经由莫县斜走高阳,三日高阳降,易燕氏旗;五日入束州,束州开城悬虎与蜼宗彝章纹;十四日未至东平舒,渔阳太守鲜于银领水军已自出海口入渤海,取东平舒;二十四日,兵跃河间乐成,乐成县令不降,转而南下侵观津武邑之粮道,途中烧掠军粮三万石——渤海军为之震动。 坐镇渤海的袁绍长子袁谭大怒,命校尉蒋奇、王摩分领营兵三千、越骑两千出南皮,扫击这支跃动在观津与武邑二重镇的敌军。 但粮道周围再没有那支敌军奇兵的踪迹,只有四面八方散落的痕迹,无处可寻。 张颌此战功勋卓著,日子却过的并没有其作为那么潇洒。由于玄菟之事让他一直不受待见,即便在谷中围公孙瓒一战中绽放光彩,战后也只是重回校尉官位,补足麾下士卒而已,军马是没资格大量调动的……这使得他部下步卒居多,仅有五百余骑兵。 用大量步卒在南皮与武邑之间袭扰,稍有不慎便会被敌军寻到踪迹,张儁义可不愿尝试在兵卒打没之后,邺城那位仁慈的燕将军还会不会给他补充军卒。 这不单单是针对他张颌,就连麹义想要在对决袁绍前将麾下将军部充足两万兵员都没有这个能力。 历经连年大战,冀州所剩青壮不过十之三四,农忙时连家中妇孺都要一同下地才能勉强不使田地荒芜——冀州募不到兵了。这固然有公孙瓒穷兵黩武的原因,但就算没有公孙瓒,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如今整个冀州,所能用于作战的兵员便只有王门倒戈时的那两万余冀州军卒,也就是现在赵云麾下按在黎阳不动的兵马,所以这一仗最大的难度不在于怎么赢,而在于如何少死人。 己方少死人,敌军少死人。 顺顺当当的拿下渤海,再死下去冀州就没人了。 自讨董以来,天下进入烈度二百年未曾有过的战乱,冀州更是首当其冲,每年当兵的、当官的、种地的、跑商的都要因为战乱、饥饿、疫病、寒冷死去十余万甚至数十万,百姓却往往生不出这么多人来。 长此以往,哪里还有人来当兵呢? 张颌在夜晚向篝火堆中添柴,他的兵马屯在冀州东部的一处山谷中,不必担心火光引来敌军的觊觎,况且这近畿三十里根本没有敌军的踪迹,这才让他有闲情雅致去思虑十年甚至二十年后的事情。 二十年后世上不会就没有人了吧? 照这样的情形看下去,张颌觉得将来能取得平定天下的一定是燕将军……幽州有民三百余万,冀州有民,谁知道冀州有民多少,这仗天天在打!张颌记得小时候听大人们说冀州有民五百万,但现在看来冀州未必能比幽州人多。 等燕将军尽数掌握河北之地,只要休养生息,二十年后各地诸侯哪里还有兵啊,到时天下肯定是燕将军的了。 就着火光,张颌用木支在脚下画着一副冀州地形图,在靠近大海的位置,木支碳化的尖端简易地画着许多小船。那是幽州各郡的水军,算算时间,他们应该都要在冀州东部沿海登陆了。 张颌不打算去南皮了,就是去了哪里也捡不到太多功劳。 带着昏沉的睡意,火光照着红彤彤的脸,张颌沉沉睡去。 “明天,明天去弓高,堵在淳于琼回家的路上揍他一顿。” 第十八章 田豫劝北海 如果袁绍有双看穿一切的眼,他会被气至一命呜呼。 武邑的战事尚未开始,尽管两军皆已部下大队人马与天罗地,摆明车马要打上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但终归是还没有真正动手,仅仅是剑拔弩张罢了。可在渤海郡东面海岸上,局势可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时代谁都不知道海权是什么东西,甚至人们眼中的天下也就只有十三州再稍稍向四面八方扩上那么些许,仿佛太阳从辽东的东边升起,安安稳稳地沉在西域一般。 没有哪个皇帝需要去海里捉大鱼,海权、海防,都没有。 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在人们眼中是天险地利,大鹏尚不得飞,哪里需要在意什么水师从海上的袭击。也就是直到辽东郡的海船开至东莱郡,依靠辽东水军占领海外诸岛在青州与幽州之间搭建出一条受到水师保护的航道时,人们才终于意识到,水军是可以依靠海船大规模突袭海岸的。 这不同于过往的海寇,那些散兵游勇没有攻陷城郭的能力。 即便如此,包括燕北在内的所有诸侯,对来自海岸的袭击都没有什么经验与战法……说来嘲讽,北方水军实力最强的自然是拥有数百中型战船燕仲卿的幽州,但自诸侯并起以来首次以战船袭击港口,配合步卒骑兵攻城略地的战争中,燕氏却是被袭击的那一个。 黄县港遇袭,东莱郡失守,辽东水卒尽管奋战,却仍旧难以扭转局势,甚至还白送了停靠在港口的十几艘斗舰艨艟给袁绍。这并非是他们表现不堪,而是人们心中都没有这种概念。 尽管东莱失守,一时间青州尽为袁氏所得,但田豫早先预料到要向东莱增兵的想法无疑是正确的,而在其决定向东莱增兵之时,整个幽州东部拥有水寨的郡便被燕东尽数调动起来,幽州水师首次向天下露出狰狞的獠牙。 现在,攻守势易了。 渔阳郡、辽西郡水卒在鲜于银的率领下八千军卒兵分三路搭乘战船,逆风而行由漳水入渤海郡袭击河间国东平舒、进攻海岸章武县控制盐池、进逼渤海郡锻铁炼兵重镇高城;辽东郡水卒则在将军田豫的率领直扑东莱,与从攻的管承、管亥部海寇占领黄县后似蝗灾般席卷东莱郡。 田豫本调集乐浪郡水兵前来助战,在即将启程时乐浪太守牵招却收到三韩各部族的派遣援军的请求,海外倭国贼兵打着高句丽复国的旗号侵袭各部,势如破竹般地攻破二十余部,劫掠国众上千。 无奈之下,牵招只得领兵平叛。 送给田豫的手信里,有燕北早年的一块心病——屠城纥升骨之后,失去下落的高句丽世子伊尹漠,夹裹上万高句丽百姓与忠于他的武士翻越盖马大山,自三韩的土地上乘船渡海,逃往战火纷飞的倭国。 现在流亡的世子带着他精锐的武士所征服的海外野人们回来了,他说要复国。 复国啊? 田豫看到信时就能想到与自己手里同样原封不动一字未改的信件已被骑手飞马送往邺城燕将军的路上,不难想象燕北看到这封书信时面上的情形。 那一定是充满燕氏的不屑与嘲讽。 复什么国,高句丽就在那儿,辽东以东,百万生民安居乐业,世仇扶余国握手言和,除了百姓要缴纳更多的税金与频繁地制作檀弓之外,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国王不叫伊尹漠,叫拔奇罢了。 与兵强马壮的汉朝做对,每天还能张口吃饭闭口喘气,这是多大的幸运? 燕将军只有辽东郡的时候,高句丽举国之力都不是对手,现在伊尹漠从海外拉出一群野人靠着抢掠三韩那样的羸弱之国,便嚷嚷着要复国,这事儿,能成吗? 田豫想了想,套在辽东锻造沉重大铠中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而轻轻颠晃,随手将看过的信件撕成粉末扬起漫天,抬着马鞭问道:“现在走到,什么地界了?” “回将军,已经进北海国了,再往前五十里就是壮武县了。”策马的亲随前驱片刻奔马回报道:“前去劝降的骑手已经回来,他们不降,但是让我们不要进攻,北海相孔文举已经命人将所有袁氏旗撤下,改悬汉旗,传令郡中不阻拦我们。” “壮武,壮武是个好名字,是个好地方,是先汉卫将军、壮武侯宋昌的封地……孔文举,孔文举,听说是个倔老头儿啊!” 田豫沉吟着,孔融的确不年轻了,今年正好五旬,但却不是老头。年轻时做过北军中候,才不过三日就当了虎贲中郎将,可还没带着自己的兵,就因为在朝堂顶撞董卓被调为议郎,接着就被董卓打发到闹黄巾最猖獗的北海国,要不是刘备当年相助,八成就死在管亥手里了。 称他是倔老头倒也不错。 “这样,你亲自去一趟国中治所据县,去见一见他。我听说将军打算迎圣驾北迁至邺,那你就拿卫将军宋昌的事问问他。”田豫扬着马鞭说道:“我家将军有陈平、周勃那样灭诸吕、迎代王的志向,他孔文举是先帝老臣,他是要做护驾的宋昌,还是要与袁绍这样不尊皇室的逆臣为伍。” 随行的侍从听完连头都忘了点,左右看看,眨着眼睛问道:“将军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没有关系,记下就是了,孔文举是圣人之后,他应当是懂的,原话告诉他就是。”孔融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如果可以的话田豫不愿和他兵戎相见,但既然为燕氏而战,因为别人的名声便消极怠战总是违背武德,遂对骑手摆着马鞭道:“去问问吧,传过信后到壮武来见我,两日不还,我便让管亥再围一次北海。” 侍从点头应下,重新回忆一便田豫要传的话,随后策马离去。 田豫看着骑从的背影渐行渐远,对身侧传令骑手道:“传告全军,还有管承、管亥他们,今夜我们在壮武县内扎营,明日祭拜天地,让壮武县令备齐二牲,猪羊即可。三日之内孔融若降,我军北上挥师进乐安国,是行军祭;若孔融不降,就当提前给他吊唁了!” 第十九章 应当应份 姜晋又被燕北从乌桓属国招回来了,这一次离他上任护乌桓校尉不过才间隔半年。倒不是燕北特意折腾着把兄弟东奔西跑瞧个乐呵,实在是有两件事除了姜晋没人能做,便是做了也做不好,做好了燕北也不放心。 和袁氏开战了,败的可能很小,胜的可能很大。 可燕北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不是这场仗,而是冀州这个地方让他觉得不踏实。若论熟悉,冀州他是人地两熟,正儿八经算下来他在冀州打过的仗、埋过的弟兄,远远超过幽州。更别说他还统治过赵郡邯郸城,辽东是他的根底他的起始,但若说真正的兴起之地,还是占了二张之乱威风的冀州! 冀州在兵法书里,就是他的九天之地。 可燕北还是在一个又一个的夜里辗转难眠,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东面的战事,尽管始终想不到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但心里硬是像如鲠在喉,难过不已。 他思前想后,觉得非战之事,是因为冀州不是他的家,让他没有在辽东那股子硬气、底气。 所以燕北便修书一封,调了姜晋领两千乌桓精骑南下,一同来的还有甄氏姐妹与他还未曾见过再过仨月便要满一岁的儿……他们来了,他在冀州便有了家。有了家,家里头男儿的脊梁就能硬起来! 他手里能用的人很多,这事并非只有姜晋能办,但接下来一件事就是真只有姜晋能做了。 冀州的天气是将凉未凉,正赶上地里农忙,立在邺县城楼向北遥望。入目一望无际的是褪去青色的金黄田浪,城池近畿的农户埋首田垄,热火朝天。雨季蓄水的陂池连通各地水池,只等大收之后灌溉农田,只要州府不再因为战事耽搁农时,来年便能有个好收成。 至于今年,上至燕北下到佃户,没人看好冀州的收成,除了魏郡在韩馥的庇护下田地长势还算不错,别的郡大好的土地多半全瞎了。 “君侯,在下以为运粮向兖州助吕布抵曹,行不通。” 燕北闻言转过头,是韩馥州府并不受重用的田丰。这些日子燕北手边的亲信郭嘉、徐庶等人都被派往前线,身边反倒没有几个能帮着参谋的人,韩馥便将这个他不太喜欢的河北士人交给自己打下手,任将军幕府长史。 田丰为人刚烈口直,韩馥又多是个偏激复杂的人,因而没少被田丰顶撞,不过在燕北这边田丰倒确实是名能吏,无论治政还是军略,甚至寻常百姓的农事,田丰都多有知晓。 “运粮给吕布,行不通。长史的意思,是兵甲给张燕就行得通了?” 这令燕北觉得非常有趣,他提出两个事宜要幕府商议,一是要在远征徐州的曹操回还与吕布开战后,以五万石粮草支应吕布,以防他的兵马不是曹操的对手,也意在省的劣迹斑斑的吕布渡过黄河北岸抄掠冀州百姓。 另一个则是将原先与公孙瓒对决时的部署提上日程,以大陆泽山中早年藏匿的兵甲赠与张燕,换来一部数目万余的青壮,补充冀州目下军卒不足的劣势,以备不时之需。 听田丰的意思,他唯独反对给吕布供给粮草,但却不反对以兵甲资张燕。这很有意思,若论敌我远近,张燕若为祸显然要强于吕布,为何田丰不反对资助张燕呢? “在下并非反对运粮给吕布,而是属下以为,吕布有鸠虎之勇而不居人之下,目下虽畏将军,却仅为畏将军之势。若将军主动赠与粮草,其反以为将军可欺……倒不如坐等其不敌,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燕北眼前一亮,转头看了田丰片刻,笑着颔首道:“我记下了,大善。” 就燕北之了解,吕布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推断,今日他若给吕布写信称其兄长,明日吕布的回信上就敢蹬鼻子上脸叫他贤弟。那是位听不懂人话儿的,比麹义还要难伺候——说白了,也是个近之不逊,远之则怨的小人。 给的恩义多了,反倒不记人善。 城郭之北,踢踏而来的乌桓骑,近了。 燕北看向这支乌桓军的眼神万千温柔,他们护着的是自己的家啊! “去黑山的人,来了!哈哈!” 燕北摆手,领着冀州府众人下城楼,在城北遥遥地迎接,远远地便见数骑奔踏而来,为首的正是姜晋翻身下马,先是对燕北正色下拜见礼,随后才张开双臂朗声笑道:“兄长啊,你何时才能不折腾姜某?从辽东到冀州,这一年某都跑了三趟了!” “这可不是折腾你,用人之际,换了旁人我不放心……她们都来了?” 邺城下,燕北与姜晋执手抱在一起,随后才向后方车驾望去,远远地便见甄氏的两个小娘相携走下车驾,接着甄道蹦下车驾朝这边跑来,甄脱搀扶着甄姜与老夫人一同缓缓下车,遥遥朝着燕北行礼。 姜晋在燕北边上一步三晃着笑道:“不光她们,把某的家眷也带来了。” “你把家眷带来做什么!”燕北瞪大眼睛面色一下就木了,道:“袁氏不除冀州能不能保住还两说,这哪儿是你凑热闹的地方,赶紧派人送回去!” “嘿,来都来了,送回去做什么。兄长这将军都要把家安在邺城,姜某这小小护乌桓校尉有什么怕的。”姜晋打了个哈欠,挠着眉毛问道:“东边打起来,咋样了?” 燕北回首指着姜晋笑了,也不回答他战况,一面迎着甄氏等人走去一面道:“歇几日,你去黑山,这事只有你能办。” “哈哈!”姜晋朗声大笑,抱拳道:“得令!” 燕北有两年多不见甄荣、甄宓这两个小娘,眼下她们都长得粉雕玉琢,更有富贵装饰,看上去早不像过去落魄模样,竟是一时叫他有些认不出谁是谁,何况就连甄姜都有快一年未见,燕北行至近前竟有些说不出话,末了嘴角扯出笑意,嘴唇动动,道:“阿淼,一路辛苦。” 抱着怀中襁褓的甄姜轻轻笑,将燕桓交给甄道,行礼道:“妾既是夫君之妻,应当应份。” 第二十章 声东击西 高览与麹义合兵,分自信都、下博一南一北向武邑与观津攻来,势若排山倒海。这场仗尽管还未真正接战,却已给淳于琼等人带来莫大压力。 去年这个时候,公孙瓒也是这般模样,却比燕北军的这两个名声在外的将军果断的多,后军还在巨鹿郡,前军便已经打到渤海郡边沿。那一战令人身心俱疲,若非最后仰仗南皮城北的大河,他们很难抵挡住公孙瓒的攻势。 尽管最后公孙瓒折戟于南皮城,却也使得他们精锐尽没。而现在袁公又将渤海大半兵力交给他们来牵制邺城的燕北军,淳于琼心中压力如何能不大。 压力不算什么,最令淳于琼疑惑的是麹义、高览这两个将军似乎并不急于进攻……这与他设想中有所不同,眼看还有三月便至冬月,麹义、高览仍旧没有作势进攻,只是缓缓围城,士卒心思愈加散漫,令淳于琼愈加不安。 终于令他按捺不住,将顾虑说给部下的颜良文丑二将,道:“敌军久围不攻,军卒日渐疲惫散漫,恐敌突袭而不能抗……二位可有办法?” “此外,当今局势本敌军应急攻,忌缓,然麹义高览非籍籍无名之将,定有其原因,我担忧南皮城那边。”淳于琼道:“那支劫掠我军粮道的敌军,还未寻到吗?” 文丑摆手骂道:“蒋奇王摩就是废物,以五千之军游寻于南皮至弓高,竟寻不到丝毫踪迹!” “将军,我军虽疲,敌军亦疲,不如某领数百,明天夜里袭击敌阵。”颜良皱眉道:“目下天干物燥,敌军对东面严防死守,未必对其身后了若指掌,若能顺风放火赢面颇大。两军一交手,士卒的心自会提起。胜了最好,败了击败士卒也不算损失,何况我军士气也已无法再低。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颜良此言,剑指麹义。河北这个地方秋季吹的多为西北风,要想达成火烧麹义的构想,他需要今夜自城东悄然出城,携引火之物一路北上向西绕至麹义部营寨之后。依照如今两军沉寂的情形,想要放火应当不难,可难的在于……淳于琼问道:“放火之后,颜将军如何回来?” “这个不难,顺火势杀入敌营,杀上一阵趁敌势乱,绕回城中。” 淳于琼眯起眼睛,颜良的计划还是有些冒险,倒是文丑乐得如此,拍案道:“既然如此,兄长无忧,文某当在兄长出城后,明日领三五百人在城外操练,挑衅敌军。” 声东击西。 只要敌军注意力放在文丑这支人马上,待到傍晚文丑收军回城,本就松懈的敌军多半会不再担心,也能给颜良部创造偷袭的机会。 “既然如此,将军且放心去。”淳于琼抱拳道:“明日夜间若敌营起火,某必在城外设下重兵,接应将军安然回城!” …… “这个文丑想做什么?挑衅的没头没脑!”麹义在大营里苦思冥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索性不去想他,传令亲随送来饭菜,便见郭嘉急匆匆跑到营帐里问道:“将军那文丑退兵了?” “郭奉孝你来的正好,你且说说,这个文丑在城外操练半晌,想做什么?” 郭嘉摇头,他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猜到文丑这般动静是为什么。沉吟道:“在下亦不知,不过他终归是做给咱们看的,兴许是为了接连操练几日,待我部士卒不拿他当回事便突发袭击?也有可能是傍晚回城让士卒松懈,夜里再出城……总之将军近日要令士卒严防死守,以防敌军偷袭。” 麹义面色不快,‘腾’地一下从案几后坐起身来,皱眉道:“不吃了,你郭奉孝随我去巡营,麴某的营地能被人偷袭?笑话!” 满面愠色的麹义拉着郭嘉跨上骏马在营地间巡视,别的不说,一旦牵扯到兵事麹义是谁都不服的。尽管近日以来毫无战事,军卒多有松懈,但在治军从严的麹义部下这些士卒就算戏耍六博戏也就在自己的营帐口不敢远离,各处防务也没有人敢擅离职守,鹿砦木栏多有休整,将整个营地围的水泄不通。 “郭奉孝,麴某的营寨如何?”麹义扬着马鞭指向南面,傲然道:“别看麴某守军只有一万,但三座营寨互为犄角易守难攻,你便是让高阿秀那两万大军来打,固守十日易如反掌,更别说淳于琼那一万人了,他若敢来,麴某便可斩敌于营门之外!” 就算是郭嘉眼神刁钻,也不得不承认,麹义在燕将军部下天下传名不是虚言,单凭这三座营盘,便可冠绝幽州。故而郭嘉拱手赞叹道:“将军营寨固若金汤,能够攻取的便只有水火了,若非如此,除非敌军打个地洞,否则断然无法攻来。” “他淳于琼就是打地洞都难,营寨外埋了木刺,若脚下有变,军卒感觉的到。至于水火更是不可能!且不说雨季已过,单论最近的衡水泽在我们身后为大山所阻,淹不到这里来!”麹义满面的傲气,这些骄傲的来源是他早就将敌军所能采取的一切手段都考虑到,摆手说道:“你在冀州不久不知道,冀州的秋天风从西北来,你看这旌旗,都向东南摆……敌军营寨在东南,若是他们引火,烧的可是他自己啊!” 郭嘉也来了脾气,这世上哪里有这么骄傲的人,难道叫他严防死守的谏言还错了不成?语气也不禁带上怒意,道:“若敌军文丑在武邑声东击西,遣一军绕过我营寨于西北纵火呢?若是斥候没发现,营寨可会有失?” “不可能!”麹义猛地摆手,郭嘉这是鸡蛋里头挑骨头,敌人怎么就能绕过斥候从西北放火,当即也不理郭嘉,气呼呼地一甩马鞭,直奔营帐回去吃饭了。 郭嘉在原地站了半天,重重地呼出口气,最后把自己都气消了,这麴将军怎么像个小孩儿一样,还容不得旁人说他的不是了。 想着这些他转头将目光望向营寨西北,西北面……是存放五万余石军粮的地方。 第二十一章 反败为胜 营寨西北的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如约而至,冲天的光亮映红万人连营,将营寨照耀地如同白昼。 睡梦中的麹义猛然自榻上翻身滚起,看见慢着红色的营帐便知出了大事,抽出枕下汉剑素色睡袍兜风便窜出营帐。眼前乱象,只教麹义头晕目眩。 滔天的大火正如郭嘉所料,自营寨西南而起,风助火势,片刻便要将西南方那个营寨吞入火海。充斥耳边的到处是士卒的哭喊,眼前人影幢幢,纷乱无比的火光撞入眼帘,竟让久经沙场的麹义一时呆住。 他的眼前不停浮现昨日郭嘉满面愠怒地朝他大喊:‘若敌军文丑在武邑声东击西,遣一军绕过我营寨于西北纵火呢?若是斥候没发现,营寨可会有失?’ 可会有失? 可会有失! 人们说的骄兵必败便是如此吧,自以为万无一失便放松了戒备,心中想着那唯一纰漏是不可能之事,偏偏就出现了。 他麹义自从赵郡邯郸从燕北以来不曾败绩,哪个能料想竟会在这栽这么大的跟头? “我还没败,我还没败,来人!来人……给某披甲!” 雪亮的辽造将军剑插在一旁,闻风涌入帐中的侍从恰到好处的紧张,甲扣挂了三次仍旧挂不上,教麹义猛地一把扯过罩甲扣在胸前,心中被袭击的愠怒与羞愧倒因旁人的紧张退去几分,沉声道:“慌什么!敌军新卒必不耐久战,出去给我擂鼓,能聚多少军卒便聚多少,随我冲垮他们,一战而克!烧我兵粮,真当麴某人是良善之辈吗!” 轰隆的战鼓声在郭嘉身后响起,四下到处是喊杀之音,西营寨的三千军卒有不少在睡梦中便被烧塌的营帐压得动弹不得烧成火人,被火焰缓缓吞噬远比被刀戈所杀来的痛苦,周遭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令郭嘉的心肝都在颤抖。 太惨了,一个个活生生的军卒昨日傍晚还在他这个长史的号令下搬运兵粮,今日便化作一块块焦炭。 “我是长史郭奉孝,快过来,跟我走!”燕北告诉过他越是乱战之时,作为领兵之人越要默不作声,以防敌军发现后用箭雨射杀,在作战中率先除掉敌人有声望的将官是行伍之人的常识。郭嘉没有忘记,但此时此刻那些士卒统统葬身火海,他一个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振臂高呼之下当真在身旁聚拢不少军卒,有些人提着涮马桶或是木盆舀水还想要灭火,却统统被郭嘉所制止。 “不管营寨了,快聚集军士,捡到兵器就拿起来跟我走!”郭嘉夺过亲随武士的短刀抬手便将碍事的衣摆割下,高声喝道:“寻麴将军营寨,跟我去寻麴将军营寨!” 士卒一片哗然,大好营寨,甚至未与敌军抵抗便弃营而走……这种事情传出去谁都脱不了干系! 但事已至此,郭嘉一再坚持,周遭数百军士都没有指挥作战的官职,大多跟从郭嘉向东南逃去,仍有小股军士在火海中与那些突营的敌军鏖战,但敌军躲在火势之后,大多尚未看见敌人的踪迹便身死人手。 将要逃出燃烧的营寨钻入夜幕时,郭嘉听见身后马蹄声炸响,有粗豪坚定的嗓音喊道:“传颜某军令,敌军将领在东南三百步,放箭!” 亲随武士大喊一声蹲下,便将郭嘉扑倒,紧跟着便是一片箭雨入肉之音,数百支箭矢落在周围,转眼便有十余人被射翻,数十中箭者。 郭嘉只觉右臂一凉,接着透过骨髓巨大的痛苦便自手臂传来,连忙回身,未被疼死却被眼前景象吓个半死……撞倒他的亲随武士面向西北,转过头来面上中箭,箭杆已被崩断,箭簇却扎入前额小半,满面鲜血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寒声问道:“郭长史,将军,能赢吗?” “你……”郭嘉抬手指着满面鲜血的亲随,却见起瞪大了眼歇斯底里问道:“能不能赢!” 马蹄声奔踏而来,郭嘉压下口水惊恐地瞪着眼睛却坚定道:“能,我去见麴将军,能赢!” 侍从武士深吸口气,闭上开始翻白的眼,片刻后再睁开,猛地推了郭嘉一把,指着麹义营寨的方向,转而面向西北拔出环刀,高声吼道:“结阵,迎敌!” 郭嘉僵硬地点头,看着军士迎着骑兵列阵的背影,转身连滚带爬狼狈地跑向麹义营地。 不知踉踉跄跄跑了多久,背后的喊杀声远了,目光里鱼贯而出的火把近了,麹义打马惊喜道:“郭奉孝,你还活着,善,大善!我后悔没有听你的话啊!什么都别说,快上马,待麴某带兵杀了那些暗地放火的蛇鼠之辈!” 郭嘉拼了命地摆手,抱着受伤的右臂指向东面道:“将军,别管西营了,有多少人马?” “麴某已尽聚二营七千之众,西营如何能不管,麴某的粮草在烧,士卒在死!”麹义愤怒地挥舞着汉剑指向燃烧的营寨,“不杀他们,麴某何以为人!不杀他们,难解此败之恨!” 士卒将郭嘉搀扶着上马,扯下衣摆包在手臂上固定那支折断的羽箭,尽管脸颊苍白不似人面,郭嘉却执拗地攥住麹义的衣袍道:“将军,还没败,此时正是战机!敌军出城袭击,今夜必会回城池,敌军出城者,为大将颜良。我军扮作敌军残部至观津,可骗开城门,反,反败为胜!” “反败为胜?”麹义有些心动,郭嘉开口他便知晓是何想法,而且此时扮作颜良兵马,夜黑风高,守军未必能发现,只要开了城门,再想关上就不可能了,七千兵马涌入观津,城邑必不可守。很有可能就像郭嘉说的,反败为胜。但他仍旧心存顾虑,道:“西营寨的粮草、军卒,不救了?” “军卒四散,死伤无数,颜良仅数百步骑,便是杀了他亦无法扭转战局。攻下观津,敌军无处可去,此战可胜。”郭嘉说到这,脸上扬起笑容,随后却扯动伤口露出苦色,摆着能够活动的左手道:“没有军粮,昨日傍晚我命人挖出地窖,埋起来了……明日怕是要吃烤米。” 麹义咬着牙看向郭嘉,几万石粮草怕是能保下一半了,当即勒住马头翻身高呼道:“传令各部,丢下旗号扮作敌军,突袭观津城!” 第二十二章 向死而生 弓高以西,张颌将马刷掷进桶中,溅起的泥水顺着重骑铠的扎甲裙落在地上。连日以来不曾解甲,贴身的罩衣已被骑铠内衬的牛皮磨破,不知何时起,两条肩带下的膀子血淋淋。 张颌在昨日抽空卸去肩甲请随营医匠看过,皮外伤无碍,只是上过药粉后反复磨砺,等这场仗打完,一两个月怕是都难提起重物。 伴着前些日子的阴雨,创口附近捂到发白的肉将会在未来某日躺在邺城或是冀州的某一座城池明亮的大堂里干干净净地剜掉。 他希望是在南皮城。 环刀蘸着水在原石上磨砺,沙沙地磨刀声沉默而坚韧,张颌终于开口问道:“昨夜的火从观津西面烧,那是我们的营寨啊,你看清楚了?” 张颌面前拜倒的军卒满面惊慌失措,点头应道:“千真万确啊校尉,那绝不是观津城里的火,西北风,若是观津城着了,城东的田是一定都会烧毁的,亮的绝不会是观津城上……” “够了。” 磨刀声停,张颌没有抬头仍旧专注着盯着自己的刀刃,只是微微摆头,道:“你下去吧,让士卒烧饭,半个时辰后集结。” 等士卒跑开了,向山野间方圆数里散布的十余个营地传达命令,张颌才怔怔地抬起头来,看着归于平静的林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麹义和高览是把淳于琼颜良文丑都当作软柿子捏在手里随意把玩。他们围而不攻,就是想避免堂堂之阵中士卒伤亡,求拖住观津、武邑之间的万余敌军,静待南皮陷落,攻心招降这支人马。 就像王门的倒戈那样,张颌明白。 可把戏终究玩过了,那是一万大军,不是能随意把玩的东西啊。就是一万头猪,冲锋起来谁敢挡? “吸!” 张颌皱起眉头,不自觉地将指腹按在锋锐的环刀刃上,眨眼便流出几滴血液,殷红。 昨夜的西北面的大火烧了一整夜,从子时起直至放明,三个时辰那边的天都是亮的。没人救火,一直到今日正午才有青烟冒起来,看得人心里发凉。 那个方向,燕将军屯着三万大军! 就是三万头猪用鼻子去拱,一个时辰再大的火也拱灭了! 只有死人才没法去灭火,目下大约就像升起的青烟,灰飞烟灭。那不可一世的麴将军,恐怕也成了外焦里嫩的熟将军。 水火最无情,去岁姜校尉在易水河畔不分敌我地淹死三万多人,恐怕今年观津一场滔天大火又会吞噬两万多人之性命。 这还打个屁啊! 张颌用铁鞋在地上拖出一条横线,环刀在横线上扎出三个点来。左边是观津武邑,那现在有一万以下的敌军,可能五千可能八千夹裹着大胜之威的虎狼之师;右边是弓高乃至南皮,散布着袁谭派出的各路追兵,可能五千可能八千布下天罗地网的以逸待劳之兵。 夹在中间的这个倒霉蛋儿,就是他张儁义,手里攥着可怜巴巴的两千多人,连战马都只剩四百多匹的疲惫之兵,军粮吃了这顿这顿下顿又要杀几十匹坐骑。 “敌我相差有些悬殊,嗯,还是看看地利吧。”张颌不再去想颇为荒唐的以一当十,环顾左右头脑早已飞至天外想着记忆里冀州近畿的地形图。 北面有一条能同向莫县老家的大路,敌人没能力封锁,但距离太远,他就是下令把所有坐骑都慢慢屠宰了都赶不回去;西面一条路,直通武邑可以和那些带着大胜之威的渤海名将一较高下;东面还不错,三条路分别通向重兵把守的南皮、无舟可楫的漳水、渤海重镇弓高。 好极了……方圆五十里无险可守,弓高县西真是他张儁义今生今世的福地! 无论向东向西,最后的结果不会比现在用环刀抹脖子更难看一点。 张颌的环刀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他是谁?他是信奉明哲保身的张儁义啊!他会怎么选。 当然是走北边,一路杀马行向莫县,就算食物不够,最后难免不会遇到村落乡里,自己这一营兵,至少在退至邺城或是蓟县之前,自己这一营兵是能够保全的。但是今后的事儿,可就不好说了。 麹义高览新败,无论是退到邺城的活将军还是死在观津的熟将军,三万大军没了,燕将军麾下所能驱驰的便只有赵云那两万余军士,便是算上杂七杂八潘棱典韦等人的本部,也不过堪堪四万。这点兵力要想在今年一统河北是难了,单单从邺城调到渤海就要半个多月,仗还没打冬天就来了。 等到明年,休养生息的袁绍卷土重来,冀州少不得一番争夺。 “校尉,各队军士皆已整备,我们向哪里进发?” 士卒颔首,张颌以沉默中抬手向北以回应……他决定了,不管两边有多少敌人,他做好了自己应该做的事,连克渤海数城,以这两千兵力已经足够了。 直至翻身上马,张颌沉声说道:“我们退出战场,回莫县。” 在寻常人等看来非同小可的退出战场,此时自张颌口中却是轻巧无比,幽冀二州四通八达的道路皆被他记在脑海,离开仍和地方,于他而言皆不在话下。 只是当他策马行至官道,盘算率领麾下仅余两千残兵败将离开弓高时,回眼望向西方,张颌的面上露出难言的情绪。 如果麹义高览死了,死在观津城外昨夜燃起的大火里,在遥远将来的某一刻,他是否会因今日没有转身而后悔? 如果麹义高览活着,活在踉踉跄跄逃离追兵的路上,在遥远将来的某一刻,他是否会因今日没有转身而后悔? 鬼使神差,张颌驾着坐骑踏上西面的官道,马蹄缓缓朝着观津城的方向踢踏。 “将军,那是西面,观津城。” 张颌回过头,点头之后缓缓抬起手臂,道:“传令吧,我们不去莫县了,去观津,救救我们的两位将军……如果他们没被昨夜的大火蒸熟。” 也正因这一转头,让张颌失去避过淳于琼的机会。 当他们踏上前路一刻之后,斥候来报,前方发现大股兵马,打着淳于字样的旗号。 第二十三章 坐地还钱 冀州,魏郡,武安。 自张燕上表朝廷请降之始,紧邻太行一脉的诸多县乡便划出魏赵两郡,军政事务交由中郎将张燕处理。因数十万流寓山区百姓号为黑山军,这片区域也往往被人称为黑山郡,过去是匪、现在是兵,自约自束,反倒令行禁止。 这不是姜晋第一次到这,数年之前他与王义曾为燕北募兵,募的就是经历过战阵知晓兵器的黑山之卒,那也算燕北起家的根本。时隔数年,当他再度踏足这片山川河流,想起从前自是无尽唏嘘。 他们兄弟连滚带爬出现在中山国时,如何能想到会有今日? 那时燕北还只想当个将军呢! 一转眼,称霸北土,天下都取了两分。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张燕放下酒碗带着笑意问道:“姜校尉意气风发,何故叹息?” 可不是意气风发!去岁在易水河淹死公孙瓒两万多人,而后又做了护乌桓校尉,只怕下一步便是度辽将军了……北州之边事,无非乌桓、鲜卑、高句丽,度辽将军之位空悬不了太久。 除了姜晋,谁还有这样的声望能力,还能使燕将军放心? “哪里有什么意气风发,疲累倒是真的。郎将,姜某是感慨啊!”姜晋站起身来,立在山巅凉亭上放眼望去,之间大山大河,秀美难当,背手说道:“诸位将军实不相瞒,五六年前姜某曾来此募兵,那时可没这么好的待遇,有酒有肉。当年若非怀里揣着一块黄巾,非要叫诸多首领当作汉军奸细杀了不成……未发觉,黑山之中如此秀美!” “哈哈哈!” 一众黑山将领闻言大笑,倒不是姜晋说话真的好笑,只是有人笑了,旁人便跟着笑。黄巾,都过去多少年了。或许姜晋过去来的时候黑山中人还都以黄巾余党自居,但现在他们不记得什么黄巾,甚至亲自投身的那场叛乱也不再重要……他们只记得给他们衣食教他们被人看得起的张燕,就像姜晋等人只记得燕北一样。 “姜校尉说的不错,黑山非但秀美,更是养我等的恩山!山高兮万仞之雄,奇峰兮峻岩之险,绿水兮丹崖之美!”张燕站起身来,与姜晋并肩站在凉亭边沿,受山风拂面,挥手指向山下道:“羌桃、栗子、山桃、山杏、桑、枣,取之无绝;山猪、野鸡、松鼠,飞禽走兽,猎之无尽;更有千年林木、首乌、半夏、茯苓,还有我等都不认得的药材。自归附朝廷以来,山里与城池互通有无,木材药材毛皮皆可换钱换粮,山里的百姓便有了活路。燕将军要争天下?” 姜晋听不太懂张燕说的什么兮什么兮的,但他能听懂张燕最后一句是在问他,可他却不知这话应如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燕北到底要不要争天下,只好干笑道:“想不到郎将也会做赋。” “赋不是我做的,张某粗俗武夫,道听途说耳。”张燕摇头,自顾自道:“黑山啊,过去有民百万,饥死、病死、战死、寒死,死比活容易。到现在,只剩五十余万,所幸终于富足起来。这五十余万生民,交给哪路诸侯张某都不放心。前日冀州还是公孙瓒的天下,昨日便成袁氏天下,今日山外面的北方,又变成了燕将军的天下;可这太行山里,一直是张某的天下。” “你们看不上山里,我也不想要山外,相安自得。”张燕笑了,转头对姜晋道:“这样哪一日山外变了天,山里仍然有这般美景,姜校尉觉得如何?” 张燕把姜晋想要出口却还没说出口的话堵死在腹中,他想为燕北招降张燕这支人马,可目下张燕显然不这么想。抿着嘴想了半晌,姜晋道:“相安无事很好,若能再多一点,就更好了。” “多多少?” “燕将军遣姜某前来,非是为了劝说郎将率黑山参战,这你不必担忧。黑山有这么多的东西,却唯独缺了一样,兵甲……将军欲以万余件兵甲,请郎君派出万余青壮至冀州,为我兄长所用。” 姜晋的话音刚落,身后坐着的黄龙便坐不住了,笑道:“燕将军此言差矣,我黑山什么都缺,但……” 黄龙还未说完,便被张燕的眼神制止,旋即笑道:“姜校尉的意思,是燕将军要给黑山运些兵甲,好招募黑山之卒备战?这很好啊!如果除了兵甲,还能与我黑山通商,再送些粮食进山,燕愿派遣两万青壮出黑山,不知姜校尉意下如何?” “这当真是再好不过了,姜某这便回邺城告知兄长,只待兄长应允,兵甲与粮草便给中郎将送来!” 两万青壮,让姜晋大喜过望。正如燕北早些年说的那样,黑山的军卒是最好的军卒,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之下,每个人都能熟练使用兵器,远比从田间地头招募来的乡勇要好上不少。只要用上三五个月操练战阵,吃饱穿暖,上阵各个都是嗷嗷叫的好崽子! 张燕出言挽留两句,见姜晋急着要回邺城传报,便派人沿途护送至邺城,不再勉强。 临走前,姜晋问张燕,“当年未从燕将军讨董,中郎将可曾后悔?” 张燕笑笑没有说话,只是告诉护送的骑手,在邺城下告诉姜晋武安的事。 待姜晋走后,黄龙行至张燕身侧问道:“首领这是为何,我等不缺兵甲,又何必平白将青壮送给燕氏?” 张燕的确不缺兵甲,姜晋以为黑山什么都有唯独缺铁,可事实上黑山不缺铁。武安啊,早在武帝时全国设四十九铁官,武安便是其中之一。换句话说,自董卓将武安、涉国划给黑山,他们就不缺铁了。 尽管黑山的匠人本事稍弱,比不上辽东、渔阳或是南阳的铁监造出的兵刃,但寻常铁甲、铁矛头,他们也能做的出来。 “既不愿为敌,何必逼其太紧。莫非你真当燕仲卿是良善之辈?”张燕望向山下,目光疲惫。“夹在各路诸侯中间,本就不是易事,早晚要寻个诸侯投靠才是……再看看吧,再看看。” 第二十四章 风声鹤唳 麹义赢了,或者说是郭嘉赢了。 自西北营寨失火,郭嘉劝麹义弃守营寨,置西北营于不顾领兵东讨,扮颜良部趁夜至观津,自分两股兵马一前逃一后追。至观津西门高声疾呼救命。观津城西淳于琼伏一支人马正待颜良,便高呼要麹义莫惊,引两千余众欲断后路,却为麹义两部兵马首尾夹击,一时黑灯瞎火处处大乱,无奈淳于琼只得引兵东走。 把守武邑的文丑本欲皆火势依仗城外高墙作势牵制高览部,却听得城北燕北军在夜里高呼万岁,言淳于琼兵败东走,颜良死于乱军,登时心惊神疲,不敢独守城郭,连夜引两千余众自武邑走脱,沿途奔南皮而去。 张颌夜见观津起火,以为是麹义高览兵败,以向死而生之心一路西行,却在道间擒下南皮望向信使,截获密信,只见上书:渔阳水卒围南皮,渤海大危,求救淳于将军。 一时张颌心中明了,派人假扮信使向西,作势欲伏击南皮援军。 信使尚未走出半日便急忙折返,却说信没送到,令张颌大怒,骂道:“教你去送信,不过走出二十里回来做什么!若是怕死趁早归回乡里!” “校尉,非属下怕死,敌军就在十五里外,阵形散乱,隐有聚兵之相,旗号不过两三千人,不似大胜之兵!” 十五里,丢了辎重不过急行一个时辰有余的事儿,何况张颌营早已山穷水尽,哪里还有什么辎重可抛弃。当下张颌揪着信使的胸甲问道:“你可看清楚,当真不过两三千人?” “千真万确啊!” “传令,向西……等等,派最好的斥候,给我盯紧他们的动向!”张颌本想向西进军,击溃这支收拢兵马的溃军,回头却望见这左右原野中早做好的埋伏阵势,转念道:“就这么丢了,太过可惜,看他们会不会往这边走!” 张颌挑选的伏击地带是十几亩农田,眼下到处堆着无精打采枯黄的杆子,足有近人高。有这些东西在,敌人若来便是想发现他们都难,进入这里必然会小心防备。故而张颌便安排了一曲军卒在麦田里升起炊烟,虽是隐蔽却故意在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易地而处,就算是张颌自己发现这么一股敌军,也会从他们左右摸过去,围而全歼。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发现了这支兵马,敌人在进入麦田时便很难发现他其他的部署。 田野间被他的士卒挖出十余条能让人蹲下的沟渠,他的士卒便会蹲在里面,待敌军一田地,诱饵便四散而逃,敌军追击,则张颌部下自四面八方而起……本是留给对付近万军队的埋伏,地势上倒是稍稍大了些,过眼下这局势看来倒是正好,有了强弩齐发的机会。 莫说敌军两千,便是三千人张颌也不怕,这个距离让他的部下有至少两轮齐射的机会! 过了小半个时辰,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低声道:“校尉,校尉,那支兵马朝这边来了,两千五百,只多不少!” “来得好!”张颌大喜过望,他就怕敌军不朝这边走,当即问道:“可看清楚是谁的旗号?” “淳于!” 嗯……张颌满意地缓缓颔首,是淳于琼就对了,这样说来只怕麹义高览没败,败的是淳于琼的人马!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都埋伏好,听清楚金鼓声,一举击溃敌军!” 远远地,一片金黄撞入眼帘,稀里糊涂战败的渤海军各个像霜打的茄子,哪怕是行军都是无精打采。别说是军卒想不通,就连淳于琼自己也想不通,好端端的去敌军西营寨放一把火,颜良怎么能把自己烧的死在乱军里了呢?那些燕北军又是要有多大的胆子,才敢扮作颜良部,置燃烧的营寨于不顾,杀到观津城下。 自己还傻乎乎的让人为他们开城,还要领兵跑到他们西边去断后! “等等!这儿怎么没蝉鸣!” 淳于琼在夜晚的乱战中小腿被人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边胡须也被火把撩到,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为将者的威势尚在,一声令下整支军队骤然停下,衣甲斑驳的侍从武士低头小声道:“将军,已经入秋,蝉鸣自上月就没了。” 淳于琼闭眼咬紧牙关,他有些风声鹤唳了。 身后有追兵,颜文二将不知去向,麾下兵马在混乱中被打的七零八落,身上还带着影响行动的外伤……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发热,这是邪毒入体的征兆。 太糟了。 “继续前进吧,让斥候摸得远一些,做好防备。”淳于琼在马上揉了揉沉重的额头,他感觉到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倒在马上,但他必须要回到南皮,带领这些军卒回到南皮,“还有一支敌军在粮道上,小心一些。” 就是死,他也要死在南皮! 兵马轻动不过片刻,突有斥候回报,身后将军文丑领千余众劲卒跟了上来,他们在武邑城东与追兵战了一场,眼下最近的追兵尚在二十里外,让淳于琼且放下心。 这大约是自颜良夜出起,整整一日收到唯一的好消息了。 正当此时,前面的斥候发现收拢过的田地里有几百散兵游勇聚集,尽管隐蔽,但炊烟仍旧将他们隐藏的位置出卖,五个斥候逃回来两个,他们说是燕氏的旗号。 “几百敌军?藏起来的?”淳于琼头脑昏沉,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很难指挥一场战斗,咬着牙下令道:“让军卒做好防备,如果他们不伏击我们,我们便绕过去,不要和他们交战。” 淳于琼觉得自己人多,敌人未必敢来进攻,若能相安无事经过这里抵达弓高,他们就可以顺风顺水地回到南皮了。 但是他不愿打,有人愿打。 就在淳于琼领兵快要经过张颌的伏击地带时,后面一支打着文字旗号的渤海军猛然吹响号角,千余劲卒朝着田野呼啸而出,那些燕氏的散兵游勇登时曳旗而走,战事避无可避,淳于琼只得传令进攻。 原野中伏低身子的张颌握紧了拳头,骤然跃出浅沟,高呼道:“吹号角,杀敌!” 第二十五章 逃卒颜良 颜良并未死在乱军中,不过他的情形,也并不比死在乱军中要好上多少。 夜袭敌营的那天到处乱作一团,颜良所率百余骑兵追杀郭嘉未成反而被其侍从武士所率的数百结阵死士所阻,随后留滞营中厮杀的步卒又被大火阻断冲不出来。救援未果颜良也不敢久留,率数十骑手自北绕行,一路奔向原本定下的观津城,却不料城外早已打成一锅粥,根本分不出敌我。 混战中颜良与部下被冲散坐骑也被砍翻,黑灯瞎火处处厮杀,越靠近城门越为平静,他还以为是淳于琼守住城池了呢,谁知道等周围士卒欢呼万岁时他才听出,刚才与他一同奋战在身侧的士卒居然有不少是幽州口音。 而且这些人喊的是燕将军万岁! 颜良持刀四顾,整座观津城庆祝之音此起彼伏……威风赫赫的颜将军被数千敌军包围了! 趁着混乱,颜良顾不上那么多,心惊胆战地将自己的甲胄套在一具尸首身上,披上脏兮兮的幽州骑卒两档皮甲,鬼使神差地被带兵的军侯命令出城收整尸首……趁着夜色茫茫,颜良熄了火把,像个形影单只的逃兵,离开战场。 东面的路不敢走,大道只有一条,如今燕北的鹰犬爪牙正追着淳于琼的残部向东进军,何况就算没那些兵马他也不敢走大路,只能一个人向南绕行,寄望于能够渡过大河,逃向青州。 在那些冀州兵的嘴里,他听到最多的就是燕北军对统一河北的信心,说什么渤海郡已被辽东军自海上围锁,源源不断的兵马将会攻陷渤海,攻克南皮指日可待。 南逃的路上,为避免麻烦颜良昼伏夜出,风餐露宿。唯独一次动手杀了一名往来的信使,为了夺取他的骏马和携带的干粮,同时也得到了燕北军东莱大胜的消息。 颜良的运气好极了,不过他的幸运也到此为止,骑上马的第二天,他被棘津亭的亭长当作逃兵抓了起来。 “区区亭长,如何能擒颜将军?” 被缚住双手的应劭满面惊讶,在他面前的可是渤海以勇武号称的将军颜良,曾有传闻与公孙瓒一战时于漳水河畔颜良亲自陷陈带回三十余颗首级,区区亭长如何能挡住他? 阴暗的囚室中光影打在颜良面上,露出不善的神色,被缚住手脚的他用力倾倒身子,庞大的身形滚了两圈,才让自己离应劭这个丧门星稍远了些,艰难地想要坐起,最终放弃躺在蓬草上,任由腐烂皮子的恶心气息钻入鼻间,沉声道:“颜某没有铠甲,他们却有弓弩,何况如果不是应先生多嘴,他们只当颜某是个逃卒,逃卒!” 颜良确实运气差了些,他本可以成功逃走,甚至在被亭长捕获后,他仍然有机会逃走。直到他遇上应劭。 应劭是汝南人,望族出身,其父曾为桓帝时司隶校尉,权倾一时。家学渊源,让应劭在年轻时便以专心好学、博览群书而闻名,也因此在先帝时便被举为孝廉,后仕大将军幕府。中平三年举高第,到六年,被朝廷摘选为泰山太守,在任精明强干,当时泰山郡黄巾余党闹得厉害,还亲自领兵击败上万黄巾贼寇,斩及数千。是上马能治兵、下马能治民的干才。 直至今年,兖州牧曹操的老父亲途经泰山,应劭遣兵迎接,可曹嵩却被徐州陶谦派出的兵马劫杀在郡界之内。应劭担心曹操率军杀来,便抛下泰山郡带着家眷前往渤海投奔袁绍。 此次出战,应劭在淳于琼帐下有参军议之职。现在他和颜良关在一起,显然也被俘虏了。 也不怪颜良不想搭理他,颜良本来被亭长一路绑着带到黎阳,交付最近的黎阳营也就是校尉赵云的屯兵的驻地。因为观津之战赢了,就算是逃卒也无非只是打上三十军棍降为步卒的事,这对颜良来说不算什么,甚至能给他带来更多逃跑的机会。 可就在黎阳,他遇上押送应劭的前往邺城的军卒。应劭早就听说颜良死在乱军中,燕北军只找到他的甲胄却没寻到尸首,还当被斩为数段,猛地在黎阳见到被缚的颜良,当即失声喊出颜将军……这下可好,颜良要和他一同送往邺城了。 赵云没见过颜良,却听太史慈说过,说这人有很高的勇武,当即不但派遣最精锐的五百骑从沿途看护他们前往邺城,还给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捆得严严实实,根本没一点儿逃跑的可能。 然后二人便被送到这座阴暗的邺城狱,等候属于他们的发落。 远处传来牢门开启的声音,随着缓缓踏来的铁鞋声,燕北走进囚牢。阴暗的光线与潮湿腐朽的气息令他感到有些不适应,微微皱皱鼻子,随着他的目光侍者将火把朝囚室打了过去,燕北这才缓缓垂头,看向受缚的颜良眼带笑意,不过他什么都没说,转向牢中另一年有四旬的男子,问道:“阁下是应仲瑗?” “在下不过是阶下囚,不敢当阁下。”应劭看着面前牢房外的青年,玄服外着赤色宗彝章纹铠,胸前悬两块玉环,神情骄傲自信,面容野心勃勃,让他对其人的身份有些猜测,但还是出言问道:“不知足下何人?” “我是燕北,燕仲卿……打开牢门,给应太守松绑。”燕北轻描淡写地叫从人解开应劭身上的束缚,随意地进入牢房跪坐在其对面,当然必不可少的是跨刀的典韦立在身后,神情十分不解地对舒缓筋骨的应劭问道:“陶谦派人杀死曹孟德的父亲,我听说你在泰山弃官。既然来了冀州,为什么不来邺城投奔我,反而去了渤海郡投奔袁本初,难道是燕某的德行不足以服众吗?” 应劭一愣,随后说道:“在下身为郡官,却畏惧曹孟德兴兵而弃生民不顾,哪里有脸面投奔将军。既与本初早年相识,便投渤海,如今兵败,自要听候将军发落。” “袁本初,嗯,袁本初的参军议不好做吧?不好做就别做了,赵郡尚缺太守,我已上表朝廷,你去做赵郡太守吧。” 燕北说罢也不等应劭回答,便偏了偏身子,望向躺倒在地的颜良,瘪瘪嘴巴挠挠脸颊,硬憋住笑意硬声道:“观津的战报,燕某看了,各为其主,你烧我营寨杀我军卒,我不怪你。可是颜将军,好端端的你为何放着渤海将军不做,穿我们幽州军的骑卒甲做什么……难道袁本初待你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