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威》 第一章:真假 大庆元年的冬日奇冷无比,晨阳初生时将松树上的冰碴冻成一道明丽的冰柱折射出大盛宝殿前一排朱红绛紫的官袍。 仔细看去,那官袍补丁都是让人惊心动魄的纹案。 好些个一品二品的大员竟都在外面跪着,而且,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官袍。 宝殿大门敞开,朝野文武足有百十人在列,却静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顺着大殿正中的玉阶望去,那本该坐着这皇宫主人的黄金龙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女人。 她二十出头带着属于太后的凤钗宝冠,怀里则是一个金黄襁褓,男婴抓着小手,吱吱呀呀。 大殿里静得可怕,没人敢出声,生怕惹祸上身。 “无事退朝。”清清冷冷的女声响彻大殿,龙座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朝臣们并没有散,他们还在等。 显然,那位抱着皇帝离开的太后并不是这朝堂的主人,她怀里的婴孩也不是。 那谁又是呢? “这是最后一批,”清冷的女声再度响起,原来御座的屏风左侧还有一个金色纱帐。 “他们冷静之后,孤不想再听到任何反对的声音。”纱帐中的女子也站了起来:“余下的,交由宋相处置。” 众人余光看了那年轻得不像相爷的宋相一眼,又匆忙低下了头,关于谁是这朝堂之主的思绪到此打住。 “恭送圣公主。”朝臣们齐齐行礼,态度恭谨万分。 因为不恭谨的,现在都在大殿外冻着呢。 “宋相,您看这……”有人指着外面。 那年轻俊朗的相爷眼看着一位老臣在寒风中栽倒下去再也没能爬起来显然畅快两分,男人微勾唇角:“宝殿门前不得染血,仔细看着吧。” 侍卫们铿锵而来,严密监视这些罚跪的老臣,让朝臣们不寒而栗,这是要活生生冻死他们啊。 可惜,敢直言犯谏的都在下面跪着,所以这一次圣公主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到自己的长乐宫,命人备上一池香汤。 金碧辉煌的长乐宫四角都在烧炭,如夏日般暖和,宫娥们穿着纱衣当值。 此刻的长宁也换上了丝滑的金粉绸裙,她遣退宫娥准备去后堂沐浴。 大殿里烛火一抖,长宁慵懒的凤眸微抬。 “太后娘娘,何时有了窥我沐浴的喜好?”她淡淡道,烛火旁的大柱后走出一宫娥妆容的女子,赫然是方才朝堂上抱着婴孩皇帝的人。 此时的太后却全无尊严可言,竟扑到长宁脚下哭求:“从前都是我的错,可我求你放过我的儿子,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孩子,我手上孩子的性命,还少吗?”长宁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多少抄家灭门鸡犬不留的圣旨是从这双手里流出的,好像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都麻木了。 “可他是你弟弟啊!你可以夺走他的皇位,但我求求你,求你留他一条性命。” “太后娘娘,”长宁拉长了声音,丝滑黏腻,单手挑起她的下巴:“你不该求我,你知道的,我是个假公主,这楚国皇室就是我的灭族仇人,我怎么会对他们的孽种心软?你该求你哥哥。宋相是我未来的夫君,他若开口,我自会考虑。” 太后不合时宜地哆嗦着:“你,你已经嫁过人了,又是监国公主,竟然还想着嫁给他!” 长宁眯了眯眼,这旧账她现在不想翻。 “孤要沐浴了。”她拂袖赶人。 太后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袍底,被扯得一颤也不肯撒手。 “不,不,我知道你们的计划,我哥他疯了,他不会心软的,可你没有疯,你不能杀我的儿子,他是你弟弟啊,他是你亲……唔!”一颗金色机关弹射在她的脸上,太后噗地吐出一口血当中还掺着一颗牙,这样的伤势让她暂时无法清晰地说出话来。 是宋宜晟的机关弩。 太后目露惊恐,没有尖叫的机会就被一只有力的手钳着下巴举了起来:“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再打她的主意!” “她是我心爱的女人,我们也早有婚约,要不是你们从中破坏,我们怎么会错过……” “宜晟,别恼。”长宁从身后抱住男人的腰劝道,为了能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她耗费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 宋宜晟一把甩开了身为太后的妹妹,一个眼神命人将她带下去。 可惜此刻的长宁一心扑在为她冲冠一怒的男人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太后那饱含内容的目光。 “我战战兢兢做了八年的假公主,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明日,就是你的登基大典。”长宁长长叹道,这样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吗。 宋宜晟牵着她的手,二人步入后堂。 长宁褪去衣物浸入香汤之中,闭着眼,半枕着纯金打造的池边枕,撒着花瓣的温热泉水冲在她雪白双峰上,慵懒绝美。 “对了,你何时进来的?”她随口问,宋宜晟没有出声。 长宁等了片刻,直到,她发现自己不能动弹时才骤然睁眼。 她保持镇定的瞳孔中映出宋宜晟的脸:“宜晟,我好像中了泄力散。” “是。”宋宜晟淡淡的声音在长宁耳中好似雷击。 “聪明如你,运筹帷幄,一生中却只做错了一件事。”宋宜晟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滑过,好似在欣赏这张倾国容颜。 长宁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什么。”她声音苦涩,纵然心中已有答案,却还不死心。 这就是她啊,倔强的像一块顽石,纵使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 “爱上我。” 宋宜晟盯着她的眼睛,似乎要从中看到绝望和后悔,却只看到了自己木然如死灰的脸。 “呵……”长宁冷笑,泄力散的药性蔓延到她的舌头,让她此刻只能发出这单音节。 宋宜晟揭开了长宁眉心的花钿,那里竟然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奴字刺青。 是黥刑。 “你不是最讨厌这个了吗,就算画出世家贵女们争相效仿的‘并蒂妆’你依旧是满长安耻笑的对象,这一次我帮你去掉它,彻底的。” 长宁眼珠微动只见一个和她身材一模一样的女子从帘幕后走来,手中刀锋细长。 “动手吧,剥下她的脸皮,我还需要一个前朝长公主主持我的登基大典。” 长宁没有任何挣扎,亲眼看着刀刃越來越近,耳中响起了刀尖儿刺入皮肤的声音。 无法抑制的,一行清泪滑落。 骗局,贯穿她一生的骗局。 宋宜晟蹲在她耳旁,刀锋停止,剧痛却越发真实。 他吻掉了那颗泪珠:“别怪我,我也想这么骗下去的,只怪你太聪明,所以,我不能让你见到他。” 他……剧痛和恨意交织让她一生冷静机变的大脑如一团乱麻。 宋宜晟爱怜地摸着那个封着她脸皮的冰匣子,却对真人不屑一顾。 他将手搭在长宁颈上,而那双血淋淋的眼还死死盯着他不肯合拢。 “不愧是柳家养大的,是把硬骨头,这副样子了还没有断气。”宋宜晟淡淡道,双手不自觉地伸向她的眼珠:“那我就再告诉你个秘密。” “其实,你真的是楚国的元长公主,楚长宁。” 瞬间,双目一片血红。 这就是她的代价,瞎了眼的代价。 长宁身体逐渐冰冷耳边却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混乱的声音仿佛是时光倒退的缩影,快得根本抓不住。 终于,时间像是定格在了盛隆十八年。 庆安县的官奴司里一个女奴猛然睁开了眼,双眸血红。 第二章:黥刑 “咣当”一声,黥刑官的刀落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妈的,这贱奴要死啊,吓死老子了!” 黥刑官抖落着袍子倒退,却和身后端墨的小童撞上,顿时闹得一身墨臭。 女奴被扇的偏了头,但那双涣散的瞳孔迅速聚焦,定格在了黥刑官的脸上。 这个让她被人耻笑一辈子的刽子手,长宁怎么可能忘记。 只是当她看清楚自己的情况时却是一愣,她被两个杂役一左一右按在地上,被人拽着头发迫使扬头,方便黥字。 多么记忆犹新的场景啊。 这分明是她十五岁时在官奴司受黥刑的那一刻。 “还以为你是柳家的丫鬟呢?告诉你,柳家完了,柳家造反被陛下下旨抄家灭门,全府上下当天就死光了,你一个臭丫鬟还想摆什么威风!”黥刑官骂道。 他从地上抓起刀就扑上来,说话间就要完成刺面。 长宁想都没想顺势向后一靠,抓她头发的人只觉得手中一松,惊讶看来时就见到长宁那还泛着血丝的双目,不容他惊讶,女孩子被反压的手臂突然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脱手了。 刺面后的八年,长宁无数次地回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被抄家灭门的事打击得惶惶失神,是不是能逃过眼前这一劫。 逃过刺在额头上,那乌黑的奴字。 逃过所有人明里暗里的耻笑。 逃过那所谓的“并蒂妆”带来的羞愤欲绝。 所以她无数次地在心中演练,无数次地设想过当时的情况,自己的情况。 这一次,是给她圆梦的吗。 长宁没机会多想,她一只手臂自由,反手一个剑指正戳中制住她另一条手臂的杂役的手肘穴位,对方一麻,长宁立刻抽身而出。 可当她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在这两名杂役面前娇小的可怜。 她是柳家大小姐善习武骑射没错,可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就算拼力气斗巧劲儿打败了屋里的四人,外面还有一整个官奴司。 她还是逃不掉被黥面的结果。 不。 不论是梦还是什么,只要她还拥有意识和能力的这一刻,她就不会放弃。 下一秒,两个杂役再度扑来。 长宁匆忙扫了一眼周遭,顺势扑到桌上一滑,咔嚓一声,茶碗碎在她手边,女孩子却一个翻身跃起并没有向屋门跑去,而是慌不择路地撞到了固定犯人的十字行刑架上。 两名杂役抓来,刚好将她按在了这里。 “妈的,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把她绑上去!”黥刑官是这个屋子地位最高的人他开口,杂役立刻听命办事。 原本按制都是要绑上去黥面的,可他们嫌麻烦,这新一波的官奴足有二三百人,他们哪儿折腾的过来,看到是个小姑娘就只想着按着了事,之前也都是这么干的。 可谁想到眼前这个并不是寻常的小丫头。 “妈的,难道连柳家的一个丫鬟都会功夫?这要不是想造反还是想什么?” 长宁冷着脸任由他们将她绑上十字架,并没有反驳出声。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柳家大小姐了,祖父用丫鬟的身份保住了她,她岂能让老人家心血白费。 “手脚麻利点,绑结实了吗?” “结实了,不过,我们用不用再叫几个人进来看着啊?”两名杂役退到一旁,对刚才长宁反抗的动作依然心悸,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又这么好抓了。 “好啊,再叫上十个人进来,看看你们是怎么被一个小丫头吓破胆的。” 两名杂役加上黥刑官都被臊得脸一红,而后才发现,说话的竟然是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长宁。 黥刑官顿时大骂:“两个废物连个小丫头都怕,滚滚滚!” 两名杂役灰溜溜地出去。 黥刑官捡起刻刀走向长宁,女孩子仰头看他波澜不惊。 “你个小丫头竟然这么冷静,我还真怀疑你的身份,不会是柳家的漏网之鱼吧。” 长宁笑:“你说中了,而且我还知道一个柳家的大秘密,谁得到都能升官发财。” 黥刑官眼睛一亮:“像庆安候那样?” 长宁心里咯噔一翻。 庆安候,宋宜晟。 一瞬间,重重悔恨随着空气涌入,在她心里积郁得难受。 因为正是宋宜晟向皇帝揭发上将军柳氏一门谋反,并提供了柳家私藏兵器的证据,才害得上将军柳家家破人亡,而宋宜晟也因此得偿所愿,成了威震四方的庆安候。 初闻这个消息时她说什么也不信,可随着一家人喋血街头还有额头上那刻入骨髓的奴字,她信了。 她绞尽脑汁混入宋家想要报仇雪恨,却被宋宜晟的种种“保护”蒙蔽,相信了他是被人利用,全不知情的谎话。 长宁只觉得可笑。 “我最大的错不是爱上你,而是相信你。” “说什么?”黥刑官没听清,还以为长宁在说什么秘密不由向前走了两步。 如今谁不想学那宋家大公子啊。 虽说出卖柳家实属不义,但人们看到都是宋宜晟那让人嫉妒的风光,多少人因为给皇帝送上了所谓的柳家谋反的证据而升官发财,这种诱惑他当然抵挡不住,就是有个一星半点都足以帮他飞黄腾达。 长宁动了动嘴唇,好像在犹豫。 黥刑官心跳加速,投机的心理让他凑得更近,而且握刀的手也是放在右侧做出倾听状。 他身后端墨小童眼珠滴溜溜转,扫到了长宁被绑着的右手。 那只手细白漂亮却蜷缩如爪,不断摩擦着捆着她的麻绳。 小童瞪大了眼惶恐看向长宁,那少女见被他发现竟丝毫未见慌乱只是加快了手上动作。 也不知是吓傻还是有心,小童竟愣在那处,直到黥刑官不耐烦地抬头骂道:“你说话啊,故意玩老子是吧?” “没错。” 长宁轻蔑地应声是他始料未及的,不待黥刑官抬头长宁的右手就已经脱离束缚,手中碎瓷片干脆利落地在黥刑官颈上划了一道。 黥刑官下意识躲闪,他的动作没有长宁快,但长宁有意放水,让他避过,电光火石间黥刑官也发狠地握起刻刀刺向长宁。 而这一次,长宁屈膝一矮,刻刀钉进木板。 黥刑官惊慌失措地想拔出来,却见长宁勾起唇角冷笑,到了这一步,还想逃? 长宁干脆利落地在黥刑官手腕划了一记,随手扔了碎瓷拔出刻刀猛地一划,左手脱困。 黥刑官捂着手腕倒退,只觉得眼前的不是十五岁的小丫头,而是,出海蛟龙。 第三章:孤恕 若是三个成年人她或许不能无声制服,但只有黥刑官一人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长宁一个猛虎扑食,屈膝一顶撞在黥刑官肚子上,右手反握的刻刀就逼到对方脖颈,只半寸,就可血溅五步。 “不,不……”黥刑官一动不敢动,长宁这套动作流畅的就像训练过无数次的杀手足以吓破他的胆,他哪里还敢反抗。 长宁面无表情刻刀再逼近半寸。 “饶命,饶命……”黥刑官原本还想说什么杀了他也跑不出去的话,可这一个细小的动作就足以让他彻底放弃。 能不能逃出去,他都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互损的结果根本不是他要挟的借口。 “女侠,女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都答应。”黥刑官满头大汗,两条腿都在哆嗦。 长宁瞥他一眼,直接让那个端墨小童取绳子来干脆利落地将人绑了塞住嘴丢到一边。 她坐在长凳上环顾四周,终于接受了眼前这一切变化。 没有死。 那八年的未来就像一场噩梦,只是太过清晰深刻让现在的她显露出一种不符合当下年龄的老辣。 长宁看着自己细白的双手,原来她真的是大楚的嫡公主。 这忐忑掌控了数年的江山天下,真的是属于她的。 下一刻,女孩仰起头,清清凉凉的嗓音和朝堂上那令满朝文武变色的声音一模一样:“孤回来了。” 那些罪人,都要为他们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直到,天下无罪。 长宁眯眼头也没回手中刻刀就刷地一声钉入地板,距离黥刑官的腿只有毫米距离。 如果他刚才再往门前挪半寸,这把刻刀就是钉入他的腿。 “唔唔……”黥刑官疯狂摇头。 长宁踱过去拔出刻刀,在黥刑官的脸皮上稍一用力,鲜血如注。 女孩面色不改,随口道:“不小心,给你留了个疤。” 黥刑官又惧又痛,眼泪鼻涕全都流了出来只是嘴被堵着才没求饶出声。 长宁稍抬眼皮,顺着这边半掩的窗看去,院子里游荡着三四个杂役,院门处还有两名甲士把守。 她掂了掂手里的刻刀,现在这个年纪的她连个甲士的实力都没有,应付外面的三四个杂役都吃力别说逃出戒备森严的官奴司了。 只能智取。 长宁回头望见桌上的茶杯,她拔下头上木簪在茶碗里点了点,就面无表情地拔下黥刑官口里的布条喂给他喝。 黥刑官痛苦万分地扭头抗拒却无济于事,他要是还不知道这水里有毒就算白活了。 长宁喂完神清气爽地站了起来,手指一翻割断了绑着黥刑官的绳子。 “胃,戳戳。”长宁轻飘飘道。 “女侠,小的都懂都懂,求您赐下解药,您要我干什么都行。”黥刑官哭求,胃部的胀痛被他心里的恐惧无限放大,简直要命。 长宁坐到长凳上扫过屋中环境,问道:“有墨炭么?” “有,有的。”黥刑官赶忙给小童使眼色,小童麻利地端来墨炭。 长宁扯了块布条包起墨炭收好,又道:“朱砂。” 小童又递了一盒朱砂。 她搅和出一摊血水撒在脸上,又取了墨汁图好,顺利做出了已经被黥的假象。 黥刑官一看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却没胆子阻拦。 “可以叫人带我回去了。” 长宁被人丢回了官奴司的大牢,牢房潮湿发霉还带着血腥气,显然都是刚受过黥刑的女孩。 她默默坐起来将脸上多余的墨汁擦干净,只留下额头“伤口”处以做遮掩,一边想着脱身之策。 当初她在官奴司足足蹉跎了小半个月才找到混入宋家的办法,彼时她一心想杀宋宜晟报仇,却被宋宜晟发现端倪设下连环计诱使她信了他全不知情的鬼话。 那迈入宋家的一步就是噩梦的根源。 长宁眯了眯眼,决定不再走那条旧路。 这一次,她要彻底消失在宋宜晟眼前,从源头断绝他所有的阴谋轨迹,彻底摧毁他。 突然,坐在长宁身边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一头冲向对面墙壁。 长宁一伸腿,绊倒了她。 “不要救我,爹爹教过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姑娘爬起来还要再死,在她心里一头撞死总比带着这个奴字苟且偷生得好。 “是玉是瓦,总要活下去才有人知道。”长宁淡淡道已经收回了腿。 梦里的这个姑娘的确是撞死在她身边,不过现在的她也只会出手救这一次。 一个不想活着的人留下来也是一具行尸走肉,毫无意义。 那女孩定了一会儿,坐到了长宁身旁。 “你说的对。”她轻声道似乎在安慰自己,可长宁分明听到她痛苦的啜泣。 “可我没勇气面对,我只有勇气死。”那姑娘细弱的声音却似乎更坚定了,在这充满恐惧的大牢里显得分外悲怆。 噗的一声,女孩一头撞在长宁身后的墙上,她额上的奴字被彻底撞烂,人也软了下去。 长宁目光闪动,静静地看着脚边的尸体。 这是一个活人比死更可怕的世界,活人的嘲笑能刮骨噬魂,所以她宁可选择死亡。 罪孽。 长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呼吸间都充满了血腥罪孽的恶心味道。 总有一天,她要彻底洗刷掉所有的罪孽。 因为,这是她的江山天下。 长宁伸手,将女孩的双眼合上,这是她的子民,一个有勇气洗刷自己罪孽的子民。 “孤,恕你无罪。” 狱中的女孩子们只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又一场死亡让她们缩成一团根本没心思想别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自杀赎罪的勇气。 长宁将女孩的尸体放平,坐回原处时却摸到一方手帕。 她略微错愕,应该是这个姑娘死前塞到她身旁的稻草下,是故意留给她的? 长宁拾起帕子时才是真的愣住,因为在那场噩梦里她也得到过这方帕子。 原来,当年她能混入宋家,顶替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所以她才继承了女孩所有的遗物,拥有了这方帕子。 不对。 长宁脸色骤变,如果当时的女孩也是这个时候就死了,那半个月后的官奴司为何会指名道姓,非要这个少女去宋家服役? 难道……是宋宜晟做了什么手脚? 长宁脑中飞快地过滤着有用的信息,与此同时,两个差役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真是晦气,又要给这些贱奴收尸。” 差役们都是熟手,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就知道是又有人自尽,熟练地打开牢门。 长宁飞快地将手帕装入怀中,靠着栅栏若无其事地看着。 第四章:善云 两个差役一人抓着女孩的一只脚,把人拖走了。 长宁隔着栅栏看到女孩的尸体被半拖着带走,留下一道长长黑红的血迹。 她目光出神,此刻已经知道这个姑娘的名字了。 莫澄音。 因为当时的她就是顶着这个名字进入的宋家。 那时,监管嬷嬷说莫澄音是在被选入送往庆安候府服役后突然暴毙,所以才要长宁顶替这个名字出现,可她现在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显然是宋宜晟指名道姓地要了这个已经死去的姑娘,监管嬷嬷没办法才会让她冒名顶替的。 所以,宋宜晟是为了这方帕子? 长宁攥着帕子回忆,她只记得帕子最后是被人偷了。 当时宋宜晟答应会替她找,不过那时正是他要任职工部的关键时刻,忙得不可开交,长宁自然不好强求,何况这帕子在她眼里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难道,当时偷走帕子的人就是宋宜晟? 虽然长宁认为那是一场记忆深刻的梦,但八年的终究跨度太大,很多细节她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帕子被偷的时候正是她在宋家委曲求全最憋屈的半年,她当了权倾天下的监国公主后就更不愿意记起来。 不过现在既然一切重来,她倒是有机会好好研究帕子的秘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就有梆子响起,监管的嬷嬷们立刻挥着鞭子来撵她们出去做工。 这官奴司的女奴们主要分两类,一类是官妓,一类就是做苦工的,舂米,洗衣都是些寻常活儿,甚至有和男奴一样的搬石建房的体力活。 所以这样一对比,也会有人吃不了苦选择做官妓,或是服侍有名官妓的女奴。 不过楚朝礼教森严,这样的人还是少些,但是她们这些被盖了奴印的人都是注定不会被选为官妓的。 都破了相,还当什么官妓,所以长宁只需要跟着大部队前行就是了。 分给长宁的活是舂米。 因为现在是春季,正是囤积军需物资的时候,庆安县又是和突厥紧邻的边境小城有重兵把守所以军粮需求颇大,她隐约记得自己一直舂到离开官奴司也没换过活儿。 长宁走到石臼前拿起了半人高的木棍认真捶打起来。 官奴司提供的就是最普通的石臼,人用粗长的木棍用力捶打,可以三人一起也可以单独一个人。 长宁选的就是一个人大小的石臼。 她双手抱着木棍一下一下机械性地重复工作,没多久就浑身是汗,头上的“伤口”开始糊成一团。 周围那些刚受刑的女奴们的伤口也开始被汗液侵蚀刺痛,监管的嬷嬷立刻拿鞭子抽人。 不过长宁干得认真,倒是没挨打。 只不过她抬手擦汗时常用沾了朱砂的炭笔偷偷补几下,让自己的额上继续黑红一团罢了。 一天的辛苦,却没有换来什么好饭,舂出来的粗糠就着水一煮就发给了这些女奴。 长宁接过碗强行喝掉,又去要了一碗。 她伸手过去,盛粥的嬷嬷不耐烦地敲桶:“没有了。” 长宁的手没有挪开,依旧这么举着。 旁边的监管嬷嬷过来,看到是长宁就给盛粥的使了个眼色:“给她盛一碗吧,今天她一个人舂的抵得上俩人。” 长宁端着粥碗坐到一边,这一次她慢慢的喝。 粗糙的糠渣呛得她嗓子疼,可她也只能如此,毕竟现在没有其他的食物供她选择。 如此想着,鼻子里却飘入一股香味。 是肉香。 长宁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那点儿碎渣,一口饮尽,起身循着味道走去。 女奴们都三三两两地蹲在院子里,而香味是从屋内飘出的。 是嬷嬷们在吃饭,还有一个女奴在给她们添菜添饭,长宁很清楚这个女奴不是这院子里的,应该是来送饭的。 看来,这官奴司也不是铁桶一块,钻不得空子。 长宁心里清楚,她现在说回长安执掌天下是不可能的,但是查清手帕和逃出官奴司却是可以成为她的第一个目标。 眼下,就是达成这个目标的好机会。 “不好吃,肉老了没有鲜汁,柴腻。”长宁斜倚着柱子淡淡道,成功令屋里的六七个嬷嬷同时看向她。 “去去去,吃完了就干活!”有嬷嬷出来轰人。 长宁没多说,一脸无所谓地继续捶米。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几人也没什么食欲,草草吃了两口了事。 次日,长宁还是那样卖力地舂米。 监管嬷嬷这一天倒是不少注意她,因为到了这儿还这么卖力干活的女奴可没几个。 长宁我行我素,只是这天中午发粥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喝光。 两块石头打火点燃枯枝,她将碗里的米糠挑出放在一片大叶子上隔火烤着,噼啪爆裂的声音带着焦香把院子里的女奴都引了过来。 长宁烤好后一片叶子上只有一小块糠饼,她将饼掰碎再丢入粥碗,顿时满碗米香,让人口水直流。 她吃完,随手拿了旁边一女奴的粥碗来烤。 香味把几个嬷嬷都引了来,有人口舌生津,要了一块尝顿时眉飞色舞。 糠饼粗糙的口感竟然被叶片的清香很好地遮掩,反倒是酥脆可口,就算放到粥里也是外酥里嫩,格外清甜。 几个嬷嬷心动,合计着就将长宁叫到屋里专门烤糠饼。 反正女奴这么多,也不少她一个干活的。 长宁没有拒绝,因为她在这里吃到了第一顿饱饭,这对于脱身是有很大帮助的。 不过吃完饭后她还是选择回去干活,而且干的更卖力了。 监管嬷嬷看到后非常满意,没有借机要挟,还一直踏实干活,是个老实人。 就这样,老实人得到了每日两顿的饱饭,并且通过舂米的锻炼成功长出了二两肌肉,这让长宁十分满意。 现阶段来说,力量才是她最大的本钱。 “阿宁,监管嬷嬷说调你去厨房帮工。”有人通知,长宁就被带着去了厨房,反正她们这种女奴又没有什么行李可言。 厨房已经有了一个做饭的女奴,正是那日长宁见到的那个人,如今她来了,这个女奴便很有危机感。 毕竟官奴司活多,不是每个人都有在厨房偷懒的机会的,长宁来了,可能就意味着她要走了。 这种情况下,那女奴岂会给长宁好脸色。 “你叫善云是吗?”长宁道。 善云爱理不理地哼了声,自顾自地切菜。 “我知道一个更好的去出。”长宁继续道。 “哦,那你怎么不去啊?”善云冷笑,哗啦一声将菜丢入锅中。 长宁没恼,继续轻飘飘道:“是宋家。” 善云的菜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第五章:木簪 “你,你说的是庆安候宋家?”善云大惊,之后赶忙压低声问。 长宁淡淡点头,好像个木头疙瘩。 “你,有什么主意?” 长宁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讲了一遍。 “不可能,若是有这么好的事,你自己怎么不去?” 长宁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没说话。 善云恍然,这长宁虽然脸总是脏兮兮的看不清美丑,但到底是黥了字的,不论是美是丑,现在都是丑了。 可她还没有。 善云无比庆幸自己有一手不错的厨艺,在被押到官奴司后就一直在厨房做饭,虽然穿的用的和女奴们没什么分别但好歹躲过了黥刑之辱。 而且她还有几分姿色,身材丰腴,若是去了宋家说不定还能有机会飞上枝头呢,就是嫁个管事也比在官奴司一辈子做苦工强啊。 “瞧着是个木讷的,没想到心思机灵着呢,我走了,你好一人占着厨房,吃香喝辣是吧?”善云道,但那表情显然很是心动。 长宁笑笑:“隔壁牢做饭的花姐或许也想知道这个秘密。” “哎别别别!”善云赶忙拉住她,当场就将饭勺交给她:“你忙你忙,我这就去找监管嬷嬷去。” 善云一溜烟跑掉,长宁则悠哉哉地做菜。 这一顿,嬷嬷们吃的是酣畅淋漓,舌头差点儿没咬掉。 都是同样的菜,同样的油盐酱醋,却偏偏是天上地下的差别,而这些天她们也早就知道长宁的手艺绝对不是善云那个门外汉可比的,以至于现在她们都吃惯了长宁的菜,善云自然也就无足轻重了。 但就是这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却是长宁关注的重点。 “事要成了,我不会忘了你的,我善云不是那种人。”善云一日鬼鬼祟祟到她面前道,此后就再也没见过善云露面。 第二日,监管嬷嬷就告诉长宁,从此以后,她就是善云,从前那个善云就不要再提了。 长宁点头,什么也没问。 监管嬷嬷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嘱咐一声好好干就离开了。 而此时的长宁也终于摘下木讷的面具,表情冷漠得吓人。 果然是他做的手脚。 难怪宋宜晟会准备的如此充分,在她面前演了那么多场戏骗取她的信任,原来从她进入宋家的那一天就被宋宜晟识破了身份。 人是他弄进府的,宋宜晟怎么可能不关注。 如果那场噩梦是她的前世,那么她就是败在今天这一刻。 不过这一世她早一步清醒过来,宋宜晟,如今落入瓮中的人,是你。 长宁擦了擦手,躲入厨房里面。 现在活儿不多,也没有善云的打扰,她终于可以好好研究一下那方手帕,除了边角处绣了个极为别致的木鸢外就是帕子一角沾着的血迹。 长宁对着火光细细检查。 发现这方帕子上竟然有不少被硬物勾画的痕迹,只是痕迹杂乱无章,看不出端倪。 长宁抖了抖帕子,沿着折痕开始折叠,勾画的痕迹逐渐显现。 是一棵大树,树下的石头底压着一个东西。 画法简单匆忙,应该是出自莫澄音的手笔。 看来她是藏了个重要的东西,这就是宋宜晟要找的东西吗? 长宁将帕子收入怀中,迅速炒了俩菜送往舂米院子。 嬷嬷们吃饭的功夫,她走到院子中的两颗大树下仔细分辨,莫澄音死前应该就是在这里做工,所以那东西应该就藏在这两棵树下才对。 长宁很快锁定了那块最大的石头,以她的眼力,很明显就发现了这块石头和大树的比例与女孩画在帕子上的比例基本相同。 不知这是巧合,还是莫澄音功底不错,画的写实。 长宁如今身份非同一般,她走过来,女奴们一溜烟地挪开,于是她很顺利就发现了巨石下的一抹檀木色。 她坐在一旁,不着痕迹地将东西收入袖中。 那边嬷嬷们已经在叫她,长宁不紧不慢地进了屋子。 “日日都是这几个菜,就不能换个花样?”有嬷嬷剔着牙抱怨。 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 长宁看她一眼,淡淡道:“能,但需要材料。” 监管嬷嬷瞥了抱怨的人一眼:“当自个是贵夫人呢,还点菜色?” 长宁笑笑,低头收拾碗筷。 桌子上还有一个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名。 长宁手脚放慢但仍在收拾,一扫之下发现一个熟悉字眼:莫澄音。 这是名字,而它的后面写着她现在的去向。 庆安候府。 果然,她没猜错,善云代替的就是莫澄音,而她,则代替善云留在了官奴司。 长宁收拾干净转身就走。 这一次,不论宋宜晟做任何事都瞒不过她,她也不会让他如愿。 回到厨房长宁也没急着取出东西,直到所有活忙完确定安全才拿了出来。 这是一根非常朴素的木簪,除了簪头凸起处的纹路有些怪异没什么特别之处,长宁却看着它出神,到最后,拳头捏的咯吱响。 她猜得果然没错,宋宜晟就是想要这根木簪。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这根木簪就是宋宜晟长久以来戴在头上固定发冠用的。 当初多少人因此而夸他勤俭廉洁,原来都是假象,宋宜晟只是怕弄丢木簪而已! 长宁冷哼,不论宋宜晟在算计什么,这次都是她抢先一步。 随后长宁又发现这木簪质地非常坚硬,她竟不能撼动分毫。 难怪莫澄音敢将木簪藏在巨石下而不担心会被压断,原来是一种特殊木质。 长宁对着烛火旋转,在木簪簪身上发现了有许多细小的凹槽,显然是人有意为之。 她的猜测也就这么多。 虽然长宁顶着这个名字生活过,但因为她和宋宜晟相认得早,并没有对莫澄音费什么心思,而后她又成了公主,桩桩件件都极费心神,所以她对于莫澄音这个人真的是所知甚少。 不过至少她先宋宜晟一步拿到木簪,掌握了主动权。 夜里,长宁打了一套柳家拳法,可惜此处没有趁手的长枪,否则柳家一门的长枪绝学才叫霸道。 祖父,孙女这次一定不会让你们含冤莫白。 您在地下等着看吧。 长宁望着璀璨星空暗自发誓。 与此同时,那颗树下巨石再度被人造访。 那人银冠青衫,银靴踏月,疏淡得仿佛从画中走来,圆亮皎月在他身后便虚幻得有如背景,唯他一人,不食烟火。 他高来高去,官奴司那群庸人自然发现不了。 只是此刻男人眉头微挑,扬起的弧度刚刚好,神情没什么变化唯有语气颇是玩味:“竟又生变数。” 第六章:翻云 夜凉如水,点点月光透过稀疏枝叶在院前洒下斑驳流光。 极快地,那流光暗了一瞬,好似清风拂过吹抖了枝叶一样自然。 长宁停下练拳的架势站直身体,环顾一周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不过她还是披上外衣回了屋子。 转头的一瞬,月光打在她头上,木簪朴素但油亮的木质亮了一亮。 风声停下,那道清疏寡淡的身影落在院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入屋中。 大通铺上挤了三十多个少女,都是一样的娇小,要准确找到之前练拳的姑娘着实不易,可他却准确地停在了长宁身前。 只是匆匆一瞥就能从中分辨出细微的差别,普天之下没有几人能有这份眼力。 可男人却没有什么骄矜,寡淡无为得不食人间烟火。 他伸手摸向少女发间。 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得让人想起冬日里清瘦的寒梅虬枝,指尖也确有一股沁人的清香,还有那指腹一层薄茧,可见此人精通弦乐。 果然是个清雅至极的男子。 可清雅的男子此刻脸色却露出几分不符寻常的好笑。 少女眉眼紧皱显然睡得不熟,但他有把握在不惊醒她的前提下取走簪子,可他的手停在女孩额前没有动作。 因为那木簪此刻并不在女孩发间,而是…… 男子目光一瞟,又转开了。 少女发育得还算不错,微微鼓起的两颗小馒头间挤出一根朴素的簪头。 真是个狡黠的孩子。 男子摇摇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女孩既然警惕地将木簪藏在这种地方,他就算可以不动声色地取出,也不会动手。 一阵清风拂过,长宁蹙眉睁开了眼。 屋子里依旧空荡荡的,泛着一股湿冷的潮气,只是潮气里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清香。 长宁蹙眉,再一吸气却什么也没有闻到。 她拍了拍胸口将簪藏得更深,毕竟她如今的身份并不方便突然拥有一根木簪。 长宁看了眼天色再度陷入梦中,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了监视之下。 这边监管嬷嬷也有些吃腻了菜色。 长宁故意只做那一道菜,好似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日日对着美则美矣也少了几分新奇。 她拿捏着火候,突然这一顿变了味道,多加了一道爽口的凉拌野菜,嬷嬷们吃得好生开心,可第二顿就没有了。 “并非善云不愿,而是昨日那顿用掉了这附近所有的野菜,再吃,就只能去集市上买了。”长宁淡淡道。 监管嬷嬷还有些犹豫。 “不过若是能去集市,我就可以买齐材料做酸甜可口的三丝凉粉,或者清麻豆皮……”长宁咧嘴一笑,打住了话头。 她显然没有求出去的意思而是低头收拾菜盘。 监管嬷嬷舔了舔嘴唇,任由她离开。 回到简陋的小厨房,长宁毫不吝啬地给自己开了小灶,一盘小炒和拌好的野菜清甜爽口,吃得很满足。 “善云,善云。”有嬷嬷找来,长宁手脚麻利地将两盘菜藏到灶台底下,捧着一碗糙米干吃。 “还从没见过你这么死心眼的,守着个厨房还老老实实吃干饭,从前那个善云可没少……” “嬷嬷,我是善云。”长宁放下碗,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嬷嬷无奈:“好好好,瞅你这么老实我也就放心了,这是五日内采买的菜金,明日就由你出去采买。” 长宁接过菜钱和通行的令牌,嬷嬷就急火火地离开。 女孩子一扫先前木讷表情,轻松地将钱袋子扔向半空又稳稳接住,唇角勾着得意的笑。 次日一早,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从官奴司的大门里走出,她头上的草帽压得低,看不清面容。 庆安县的集市在县城西边,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大街上都是城外的村民们挑着菜筐来卖,大街两侧还有不少当地商户的铺子,柴米油盐杂货首饰,应有尽有。 长宁当然不是第一次来。 只是从前的她是上将军府的大小姐,出行随从十数人,走到哪里都是清场一般的存在,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她蹲下身挑着土豆,微微侧头收回目光,认真问价。 身后拐角处两个偷偷跟踪的嬷嬷互相看了一眼:“我就说善云是个老实人吧,再说,她头上顶着个奴字,能跑得了么。” 两人一番合计,最终选择打道回府。 长宁挑挑捡捡又选了半筐青菜付了钱却没有提走菜而是跟菜农交代一句,让他黄昏前送到官奴司后门去。 时间变成她自己的了。 长宁警惕地左右望了一眼,一拐消失在街角。 再出现时她已经放下草帽露出光洁干净的额头,只是城中大部分商户或许记得她的面容,所以长宁用莫澄音的手帕遮住了脸。 她疾步快行,一闪身进入了一家木匠铺子。 门外,一个青衣公子表情微动。 原来额上的黥刑是假的,竟连他也骗了过去。 真是有趣。 可惜,长宁出门时却不是那么神采飞扬。 木匠铺的人觉得她无理取闹,一根木簪能藏什么玄机,长宁只好先出来,路上掂量着手心里的木簪若有所思。 身后骤然响起疾驰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 烈马嘶鸣在大街上奔驰,竟与长宁擦肩而过。 长宁下意识地翻身一跃,矫捷优雅地像只小猎豹。 那烈马主人猛地回头,柳家的翻云卷! 电光火石间,那副让她在梦中都要恨得咬牙的嘴脸出现在长宁眼前。 宋宜晟! 长宁使出的翻云卷正在落地的紧要关头,宋宜晟在疾驰的马背上却还分心回头死盯着她。 女孩子猛地扭头不让宋宜晟看到她的眼,脚下一滑,哎呦叫着侧摔在地。 宋宜晟冷哼,扬长而去。 长宁还坐在地上,围观的百姓们就对着宋宜晟的背影指指点点。 “靠出卖未婚妻一家得来的爵位,还恬不知耻……” “可不,听说昨日还娶了一房小妾,宠得上了天,日子过得美着呢。” 长宁木然听着。 “姑娘,你没事吧?”有好心人见她久久未起,上前搀扶。 长宁摆摆手从地上起来,人群散去,她伸手去捡滚到一侧的木簪。 可她晚了一步。 木簪被一只非常好看的手按住。 第七章:密地 长宁抬头,入目是一张十分平常的脸,她甚至觉得这样的脸根本配不上那么好看的一双手。 男子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曲指捡起木簪在手中把玩两下。 长宁眉头一皱,摊开右手冷冰冰道:“我的。” 男人笑了,他不知道许多年后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你的。”他将木簪交在长宁手心,转头离开。 长宁蹙眉,看着躺在掌心的木簪,似乎觉得回来得太过轻松。 她将簪身放在鼻前一过,是那股熟悉的清香。 长宁抬头张望,却再没能望见男子身形。 “奇怪的人。”她淡淡评价,这是她重生一来见到的第一个不同于记忆中的人。 长宁转转木簪想插回头上,却在瞬间瞳孔微缩。 咯哒一声,木簪变成两截,中空的簪体里插着一卷细薄的小纸条。 竟然开了! 难道是刚才一摔触动了机关?长宁没有多想,身形一跃没入小巷中,躲到僻静位置才缓缓展开纸条。 这是一副微型地图。 长宁仔细观察,确认这是城郊那间破城隍庙的位置,只是庙门前写的是个莫字,显然应该是莫家的宗祠才对。 宗祠正殿的灵桌后面是一个机关墙,而开启机关的钥匙显然就是这根木簪。 原来如此,木簪身上的纹路就是为了开启机关而刻的。 长宁记下纸条内容干脆利落地将它吞入口中,至于木簪则被她安好藏在怀里。 机不可失,她立刻动身出城。 城隍庙的位置是她从前在研究祖父的军事地图上确定的。 庆安县是北疆重镇,而上将军柳家世代镇守于此,所以她耳濡目染地学到过很多,祖父当时很宠她,什么军事机密都不曾瞒着她,甚至连柳家的兵法都当做睡前故事一样全数讲给她听。 这样慈爱的老人一心想为国尽忠,却死于谗言诬陷。 宋宜晟,你该死。 长宁冷着脸迈入破败的城隍庙,果然在一堆废弃的木料中找到一块腐蚀得差不多的莫家牌匾。 原来这破庙的前身真的是莫家宗祠。 长宁步入正殿,四处都是扬起的灰尘。 她摆手挥开正想进门却听到远处马蹄嘶鸣越来越近,显然是奔着此处来的。 难道被发现了? 长宁下意识抽出一根木棍防身可转念一想又丢掉木棍,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莫澄音的帕子上划了几笔。 她目光扫过,将帕子埋在了陈旧的莫家牌匾之下。 马蹄声已经追到庙门前,长宁侧身穿过杂物堆,从破庙后门溜走。 “侯爷,”马队一共八人俱着铠甲,为首之人跳下马背向后抱拳:“这里就是莫家宗祠旧址。” 哒哒马蹄声轻响,一匹白色神驹越众而出,正是之前街上疾驰的宋宜晟。 不过更抢眼的,是他的马鞍。 那马鞍上镶着两排磨得光滑的獠牙,狰狞而霸道,银制的前坐雕刻着凶悍的狼头充满野性气息,一看就不是大楚所产,而是浓浓的西域风情。 若是长宁再此必定能认出这是她祖父柳一战的狼头铁鞍。 当年柳老将军初领兵马便直指突厥王庭,将突厥可汗一枪钉死在马背上夺得了可汗坐下宝马和这狼头铁鞍,打得突厥闻风丧胆,柳老将军更是一战成名,自此人称柳一战。 只可惜,现在这狼头铁鞍竟然在宋宜晟这奸诈小人的屁股底下坐着,宋宜晟竟也不觉烫得慌,倒好像一战钉死突厥可汗的人是他一样。 庙内,此前跟踪长宁而来的男子看着那狼头铁鞍,淡漠的表情未变只是翻手鼓出一阵掌风。 正殿里,长宁不小心留下的那半只脚印顿时消失无踪。 宋宜晟跳下马背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大殿满是尘土的地上扫了眼,挥手令道:“进去搜。” 八名铠甲侍卫一阵风似得冲进正殿,不大的地方甚至容不下这么多人。 “侯爷,什么都没找到。” 宋宜晟蹙眉挥开飞起的尘土,一双狐目眯成狭长缝隙在四处扫视,半截莫字映入眼帘。 他大步冲向废弃木料之处翻出了牌匾。 一尘不染地乌皮靴子在地上狠狠踏了两脚,松动的土壤立刻暴露在眼前,宋宜晟抽出帕子对着阳光验看,脏兮兮的帕子上乱七八糟。 “侯爷?”铠甲卫队聚在他身侧等候吩咐。 忽然,不远处又响起嘈杂的人声。 “抓住她!抓住那个逃奴!” 宋宜晟闻声一怔,眸中精光一闪,撩袍悍然追了出去。 八名铠甲侍卫紧随其后,藏身庙外的青衫公子也心头一跳,紧跟着追过去。 官奴司的差役冲向大道两侧的野地里,那里正站着一个脸蛋脏兮兮的小姑娘。 小姑娘模样身条都不错,只是额头上漆黑如墨的丑陋奴字忒煞风景。 女孩子茫然无措地被差役拘了上来。 宋宜晟蹙眉,慢走两步上前。 “侯爷?见过候爷。”为首的差役头子狗腿地行礼。 宋宜晟淡淡嗯了声,目光随意在小姑娘身上扫视。 女孩子紧紧低着头,小拳头紧握,双肩怕得瑟瑟发抖。 只有长宁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扑上去撕碎宋宜晟的冲动。 “是她啊。”宋宜晟恍惚间记得这是那个被他撞翻的小丫头。 差点使出翻云卷的小丫头。 “她叫什么?”宋宜晟踱步过去,脸色不善。 八名铁甲卫见状,长刀半出鞘,只待宋宜晟一声令下。 差役头子可是被这刀光吓了个半死,赶忙应道:“善云,她叫善云,是官奴司里做饭的女奴。” “善云?”宋宜晟停住脚步。 柳家那些不重要的家奴都被打入官奴司的事他是知道的,只要差役头子吐出任何一个他耳熟的字眼,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将这小丫头撕成碎片。 可是善云这个名字…… “她服役多久了?” “三年零八个月。”差役头子急急道,一边抱怨:“也不知管事嬷嬷中了什么邪竟然让她跑出来采买,这才有了偷跑的机会,这贱奴……得罪您了?” 三年,宋宜晟莫名松了一口气,他收起一身厉色,八抹刀光随之消失。 差役头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目送庆安候离开。 “死丫头竟然敢偷跑,回去有你受的!”他指着长宁鼻子骂道。 第八章:报恩 “我没有偷跑。”长宁声音平静地陈述。 “都跑到城外了,还说不是偷跑!要不是跟踪你的俩婆子在城门口认出你的背影,都不知道你要跑到哪儿去了。”差役头子冷喝,径直将长宁押回官奴司。 可当着官奴司主簿的面长宁还是木木地重复着一句:“我没有偷跑。” “放肆!”主簿官威极盛地喝道。 监管嬷嬷也被带到堂前。 “嬷嬷,我没有偷跑。”长宁无辜地眨着眼,指着头上的奴字认真道:“我知道跑不掉的,不会偷跑。” 官奴司主簿眉头一皱,知道长宁说的有理。 额上印了奴字就一辈子是官奴司的官奴,就算日后被指派出去,也永远是奴籍,人们只会对她敬而远之,怎么可能跑得了。 “那你出城干什么去了!”监管嬷嬷急得满头大汗。 若能证明长宁不是偷跑,她也能少担些责任。 “采野菜。”长宁木着脸道。 监管嬷嬷一怔:“那野菜呢?” “衣服包着,被他们拿走了。”长宁一指,正是负责抓捕她的差役头子。 “拿上来。”主簿令道。 长宁外袍拼成的布包原本就是被当做证物的,现在被当堂拆开,果然是一堆刚挖出来还绿油油的野菜。 “主簿大人,您看这,这就是一场误会。”监管嬷嬷赔笑道:“这丫头平时就这样发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主簿冷哼:“让你买菜,你却跑去挖野菜,那采买的银子呢?” “大人,她身上没有银子啊。”差役头子道。 监管嬷嬷赶忙催问:“善云,采买的银子呢!” “买菜了。”善云道。 主簿冷笑:“接下来就要说菜被人偷了吧,你这样的贱奴本官见得多了!” 长宁微眯眼缝,只听外面有嬷嬷来寻监管嬷嬷。 “后院有菜农给你们送菜,怎么还不派人去接啊。” 主簿一怔,他哪儿想到这打脸的事来得这么快。 监管嬷嬷倒是开心了,立刻指挥人去接菜,一边道:“辛苦主簿大人了,这就是场误会。” “误会?”主簿脸上挂不住,冷哼道:“我看这丫头不声不响可精明着呢,还有,为什么这个女奴就可以不带镣铐?来人啊,给她上镣铐。” “大人!”监管嬷嬷急道,长宁毕竟还是个孩子,平时又要做饭,带着镣铐哪里干得动活儿。 可主簿偏偏固执己见,长宁拉了一把监管嬷嬷,顺从地伸出手腕。 她可做过这大楚江山的主人,人性这东西她最清楚不过了。 主簿摆明了想通过欺辱她来满足自己权欲的快感,嬷嬷越阻拦,只会越激发他逞威风的欲望。 女孩子被镣铐锁住,一行一止都很笨重,主簿邪恶的权欲得到释放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长宁拖着镣铐缓缓离开,只在门前回首,记下了主簿的嘴脸。 主簿顿时周身一寒,仿佛被狼盯上了一样毛骨悚然。 可他仔细看去,女孩子正用手端着铁链,很是柔弱地向外挪动。 不过就是个小丫头,他真是看花眼了。 主簿哼了声,对此不屑一顾。 而出了大门的长宁却走得很是轻松,这镣铐虽然有五斤重,但她也不是寻常人,刚好还可以帮助她锻炼力气。 “以后这采买的事是不能交给你了。”监管嬷嬷说道转身离开,长宁微微一叹。 没办法,这个结果她早就料到了。 若不是城隍庙外突然来了一拨人坏了她的事,她早就拿着东西远走高飞了。 不过既然有第一次,就一定能有第二次。 长宁是个好猎手,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机会,而是一场更惊险的机遇。 “庆安候的姨娘要见我?”她指着自己,强调一遍她现在的名字:“见善云?” “对,见善云。”来报信的小丫头颐指气使道:“你就是?跟我来吧。” 长宁攥了攥手,脑中飞快地将宋家那几房姨娘过了一遍。 宋宜晟在继承庆安候爵位之后突然沉迷女色,一连纳了三房姨娘,还豢养了不少没名分的女子。 不过这些女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长得有几分神似她自己——当初的柳家大小姐,柳华章。 长宁只觉得恶心。 当初宋宜晟还骗她说豢养这些女子是因为思念她,至今她才明白,他是为了恶心她吧。 恶心她冤死的魂魄也能让宋宜晟获得快乐。 长宁目光冰冷,跟着丫鬟来到当日受审的那个大堂上。 她的镣铐哗啦啦响,引来了堂上一串目光。 主簿不咸不淡地扫她一眼,却向身边那位身着桃红色绣绸花罗裙头带着粉纱兜帽的贵妇人毕恭毕敬。 长宁也上下打量这贵妇,发现她并不符合宋宜晟那三位姨娘中的任何一个。 顾氏出身最贵又心高气傲一心想扶正,必定不肯穿这么俗气的桃红色,连氏虽然是大丫鬟出身但跟着宋宜晟这么久肯定也知道宋宜晟最厌恶这恶俗的颜色,至于最后一个罗氏是个病秧子,怎么有心情来这儿。 “可不,听说昨日还娶了一房小妾,宠得上了天,日子过得美着呢。”长宁耳中突然响起那日摔到时人们的议论。 难道这一世又起了变数,宋宜晟新纳的这房小妾不是连氏,而是第四房? 长宁立刻再打量这贵妇人一眼,顿时心里有了主意。 “夫人,这就是善云了。”主簿摊手介绍道。 “善云,你这混得,可不怎么样啊。”贵妇人嗤笑,显然是在嘲讽她手脚之上的镣铐。 这声音,更加肯定了长宁的猜测。 不过那贵妇人显然不是玩弄玄机的高手,直愣愣地掀开面纱。 “没想到吧,善云。”她万分得意,还以为能吓到长宁。 “原来是你,澄音。”长宁笑道。 善云愣住了。 她没想到长宁竟然能准确地叫出她现在的名字。 是了,监管嬷嬷在找人替莫澄音去宋家的事就是长宁告诉她的,长宁怎么可能不知道,说不定长宁知道的,比她还多。 善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直觉告诉她还是别在长宁面前耍什么心眼得好。 她立刻笑得和煦:“善云啊,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 主簿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可是刚得罪过长宁的。 第九章:进府 长宁简直哭笑不得。 她怎么也没想到,被她捧上去的善云竟然顶着莫澄音的名字做了宋宜晟的姨娘,而且看主簿毕恭毕敬的样子还是个很受宠的姨娘。 这不,人家说来报恩,打算救她“出苦海”,离开官奴司这个鬼地方。 但善云显然是要带她去庆安候府,那里在旁人眼中是天堂,但在长宁眼中却是比官奴司还要狰狞可怖的龙潭虎穴。 不为别的,只为潜伏在那狡诈诡谲的宋宜晟身边,就够她费一番脑筋的了。 但长宁深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 更何况她现在在官奴司处境不妙,再待下去恐怕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未免夜长梦多,长宁还是选择答应了。 善云舒了口气。 随后又觉得自己多心,怎么会有人拒绝离开官奴司呢,那不是太奇怪了么。 不过长宁这样的人,还真不能随便揣度。 善云交代下去,指名道姓要长宁这个“善云”进入庆安候府服侍。 主簿嘴角一抽,正要退下,只听长宁淡淡说了声:“慢着。” 善云微怔:“怎么了?” 长宁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主簿大人,辛苦了。” 主簿脸皮一抽,看向善云。 那善云不愧是能钻营的,一眼就看出了长宁的意思。 “替我的恩人开锁,不为难您吧,主簿大人。”善云骄矜瞥了主簿一眼,能为长宁做主,在这个她曾吃过无数苦头的官奴司耀武扬威,她还是很喜欢的。 主簿黑着脸,接过钥匙替长宁开锁。 女孩子面无表情,指了指脚下。 还有脚上的锁链。 主簿咬碎了牙,才发现善云竟一脸容光焕发地盯着他,显然是让他继续的意思。 这个莫澄音,忘了她是哪儿走出去的了,竟然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递钥匙的杂役却劝道:“大人,这莫姨娘是真得庆安候欢心,您还是别得罪了。” 如今庆安候风头正盛,可不是当年那个过气儿的破落户了,谁还敢逆他的意? 这莫澄音虽然官奴司出身,但爬上了侯爷的床还过了奴籍成妾身,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 主簿深吸一口气,笑着弯下了腰。 他非常后悔。 当时他干嘛要争那一时之气,给长宁双手双脚都加了镣铐。 现在开起锁来姿势如此屈辱,他堂堂官奴司主簿,就算不是官,也是个小吏,竟然要在一个官奴脚下弯腰屈膝,实在丢脸至极。 他这幅狼狈样看得善云十分膨胀,她也有今天,她也有人上人的时候。 长宁倒是很淡定,官奴司主簿这种不入流的小吏,就算做她的小厮都不配,只是现在这样最能让主簿脸疼,她才如此行事。 毕竟她重生而归是来报仇解气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长宁与善云扬长而去。 官奴司主簿气得心中骂娘,也不知道莫澄音和善云有的什么鬼交情,却也只能笑脸相送。 “真是解气,早知道应该把那些老东西全都叫来羞辱一番。”善云在马车上不安分地骂道。 此刻车里只有她和长宁,当然也不用藏着掖着。 “不妥,牢里认识你的人不少,去报复是自找麻烦。”长宁道。 善云顿时一个激灵。 没错,她现在是莫澄音,若是被官奴司的人认出来,可就惨了。 “那……那刚才那个主簿!”善云紧张起来。 长宁摇头:“放心,监管嬷嬷不会自找麻烦告诉他的。” 善云一颗心终于放到肚子里,一边斜眼看着长宁:“你懂得不少。” “还成,”长宁神色淡淡。 善云有些索然无味。 “进了府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你,只是有一件我得说清楚。”善云清了清嗓子,拿起了姨娘主子的架子。 长宁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善云接她固然是报恩,但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善云一定是觉着在庆安候府里孤立无援,没有值得信赖的人,这才回来找她的。 长宁依旧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善云自以为恩威并施的一段话,才淡淡道:“明白。” 善云满意地点头:“放心,你只要忠心肯干,我自然会升你当大丫鬟,我现在可是正经儿姨娘,手底下有两个大丫鬟服侍呢。” 长宁当然不会把这种事当成人生目标,而且在善云身边就意味着要常与宋宜晟接触。 他是何等精明的人,郊区那次野遇能让她逃脱实属侥幸,长宁可没觉得自己能在宋宜晟眼皮子底下继续伪装。 “一个大府里,知道得最少的就是大丫鬟了。”长宁说。 有点儿什么事,最先防着得就是各位主子的大丫鬟,这个关窍善云一想就通。 “那……那怎么办?”她有点懵。 她没被罚入官奴司前是个厨娘的家生子,主人家被处置的时候她虽然只有十二岁,但该有的心眼儿也长得差不多了,深知没有点儿心腹是不可能在深宅大院里立足的。 可如今她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却都是顾氏的人,所以她才会来找长宁。 “不急,回去之后你就把我安顿在小厨房。”长宁道。 “小厨房?可我没有小厨房啊。”善云咬住下唇。 她才得脸多久哪儿有这份殊荣,只有顾氏的清曙院和老夫人的斋堂足够大,她住得晴暖阁不过就是宋宜晟主院西侧小院改造而成的,院子里只有一颗葡萄藤架子做景儿,连那石桌板凳都是后添置的,何况小厨房了。 “那就要个小厨房,只是得把我放在别人的小厨房里。”长宁道。 别人,那就只有顾氏了。 善云蹙眉,这个阿宁,刚来就想着攀高枝儿? “放心,我额上带着字,在哪儿都是一样上不去,但听到得东西却不一样。”长宁打消善云疑惑,不过善云羽翼未丰,根本做不到放人在顾氏哪儿,倒是顾氏那两个眼线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长宁当然知道,顾氏是宋宜晟的表妹,人也有些小聪明,还是很得宋宜晟信任的,在如今的宋家可就是主母般的存在,善云怎么能争得过她。 “别急,你将我放在大厨房,平日里的茶点就都交给我来弄,至于小厨房,我会想办法。”长宁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善云咬咬牙,答应了。 第十章:甜汤 作为一个新晋得宠且从奴婢之身迅速被抬为姨娘的人,想带个人进厨房当然轻而易举,只是这个举动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新来的善云是莫姨娘的人。” “果然是贱奴出身,连带个心腹都是黥过面的卑贱货色。”厨娘们背地里议论纷纷,将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长宁。 而长宁初来乍到,办事却妥帖到位,什么篓子都没捅惹得厨娘们更加不满。 “这个是老夫人的琉璃盏,老夫人身为侯夫人,一辈子尊荣,非琉璃盏不肯饮的,你可要看仔细了。”主事的钱厨娘将琉璃盏塞给长宁,嘱咐她送到老夫人的斋堂去。 长宁冷笑地看着手中色彩斑斓的琉璃盏,手上用力捏得盏盖与盏身咯吱作响。 什么非琉璃盏不肯饮。 半个月前还是个破落户,连颗琉璃珠子都没见过的货色,如今却来充大头。 还身份高贵。 当年老夫人娘家城阳杜氏那一大族跑到庆安县来打秋风时,还是她闹着兄长出钱安顿的,现在倒来吹嘘书香门第,一生尊荣了。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钱厨娘催促。 长宁哦了声。 钱厨娘看着她的背影冷笑,这盏甜汤是老夫人叫的没错,可那是半个时辰前的事儿了,老夫人入主侯府后最讲气派,这汤送晚了,当然是长宁受罪。 就是打上几板子,也够她受的,何况她们还早有安排。 靠着这个套路,她收拾了多少不安分的小丫头。 “去跟兰香姑娘说,事儿已经成了。”钱厨娘吩咐一声,这大厨房还是顾姨娘的天下,容不下旁人插手。 话儿很快就递到了兰香那儿。 彼时,兰香正端着一盆浸了芙蓉花瓣的清水,花香袭人。 “办的不错。”她抬了抬下巴,骄矜地进了屋门。 顾氏正在窗前梳妆,她生的娇媚,大眼有神,身后的大丫鬟梅香沾着芙蓉水给她梳头。 “姨娘,事儿成了。”兰香低声道。 顾氏轻嗯一声,把玩着新到手的红宝石钗子,显然不是怎么在意。 “不是奴婢说,您也忒给那晴暖阁脸了,不过是个黥了面的丫头,哪里配得上您出手。”梅香一边给顾氏篦发,一边讨好道。 顾氏端详着镜中的自个儿,流云窝堕髻,好不娇艳。 这梅香梳头的手艺真是没话儿说。 心情一好,也就应了句。 “芝麻大的也是张嘴,封上了,省心。” 梅香得了脸,堆满了笑:“您真是厉害,生的又是这般美貌,还得了侯爷真心相待,这好事儿啊,都赶着来呢。” 顾氏轻笑:“就数你嘴甜。” 身旁兰香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同是大丫鬟,但她却是一直跟着顾氏的,那梅香不过是凭着梳头的手艺才后来居上,这侯爷入主侯府才多久,就和姨娘有说有笑的这样得脸,连她都给晾在一旁了。 “兰香,”顾氏唤道。 “哎!”兰香猛地回神脆生生应道:“姨娘。” 顾氏笑笑:“愣着做什么,去老夫人哪儿打听啊,别留什么尾巴。” 兰香咬咬唇,她想留在姨娘身边伺候,这样下去她迟早要被梅香挤下去。 “兰香姐姐,姨娘吩咐你做事呢。”梅香俏生生道。 “是,奴婢这就去。”兰香不敢多说,放下芙蓉水退了出去。 她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一出屋门,小丫头们纷纷脆生生地叫着兰香姐姐,让她渐渐挺起脊梁骨。 说到底,她还是姨娘跟前儿最得力的心腹。 “里边怎样了?”她绕到斋堂后门,叫来了一早贿赂好的洒扫丫头。 “没怎么样啊。”丫头一脸茫然。 这下轮到兰香茫然了,没怎么样? 老夫人这住处说是叫斋堂,一副慈悲心肠的模样,但那心可狠着呢。 一口一个书香门第,家规森严地标着,哪个丫鬟婆子犯错,那都是往死里罚,半点儿也不含糊的。 其实就是出口怨气。 作为一早就跟着顾氏的兰香很清楚,现在显赫的宋家娘儿仨从前是个什么德行。 那时庆安候府还是庆安伯府,宋家二房夺了长房的爵位还将他们娘儿仨撵到了大宅的西跨院。要不是柳将军顾念旧情,还许了大少爷和柳大小姐的婚事,她们早就被撵出去了。 就这样,还是柳大小姐常年接济,宋家娘儿仨才得以体面。 如今老夫人终于成了这大宅的主人,当然得上下拾掇一番,好好出口恶气。 兰香还记得,当时她每次跟着顾氏来访,宋宜晟都只有背着柳大小姐才敢同顾氏说话,鬼祟得不行。 如今,倒是不用鬼祟了。 兰香摇摇头,她想这些做什么。 就是满庆安县的人都说庆安候忘恩负义,她也不能说。 “兰香姐姐?”洒扫丫头唤了声:“姐姐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哎别走,你们院子里真的没别的事?那个叫善云的,没被老夫人罚?” “姐姐是说她啊,原本老夫人是要罚的,可不知怎地,又不罚了。”丫头只在院子里做活,要是罚个人当然知道,但屋子里的事却不清楚。 兰香摸不着头脑,难道那个善云运气这么好,赶着老夫人发善心? 她一无所获地回到清曙院,见顾氏正喜笑颜开地准备宴饮,原来是宋宜晟递了话,说过会会来。 “没动静?怎么会没动静呢,兰香姐姐没打听清楚么?”梅香笑道:“姨娘,刚去准备茶点时我问了老夫人房里的花穗,她说是因为那碗甜汤。” “你还识得花穗?”顾氏惊讶,花穗和梅香一样,都是宋宜晟入主大宅后买回来的新人,因为会做老夫人家乡的甜品而得脸。 没想到梅香竟然与她认识,倒叫顾氏刮目相看。 兰香咬咬牙:“不就是因为甜汤送晚了,才要罚她吗。” “姐姐错了,”梅香脆生生道,笑容憨态可掬,但在兰香眼里却是十足的挑衅。 “是因为那碗甜汤太好喝,老夫人心情一好就没有追究。”梅香说道,得意地扬起唇角。 顾氏柳眉微蹙,问向兰香:“钱氏在做什么。” “姨娘别急,奴婢这就去问。”兰香赶忙道,可没走两步,就听到小丫头慌慌张张来报:“老夫人发怒了,说是甜汤太难喝,要杖责钱氏呢!” 第十一章:便宜 “这是闹得哪一出?”顾氏摸不着头脑,却很心急。 府里上下都知道,钱氏是她的人,要是被老夫人给打了,让她的脸往哪儿放。 顾氏正要出门,就见宋宜晟跟前儿小厮来报:“姨娘,老爷来了。” 真是什么事都赶在一起去了。 顾氏之前的优雅从容被急色所破,可一个厨娘罢了,总比不过宋宜晟去,她一咬牙,也只能装成没听到消息。 钱氏被打了十板子,行刑的也是顾氏的人,倒还算手下留情,可依旧是惨叫连连。 “钱氏,明天再做不好,可别怪老夫人不念旧情。” 钱氏的哀嚎顿时更大了。 “这是怎么回事?”送走了宋宜晟,顾氏终于腾出手赶过来,就见钱氏趴在地上用手捶地,哭得狼狈不堪。 大厨房里十数人闻声而散。 钱氏好像看到救星一样爬向顾氏:“姨娘,姨娘救救小的吧,小的真做不出来啊。” “做不出来?之前那碗甜汤不是你做的么?”顾氏皱眉。 “是,是小的做的。” “赏钱也是你领的?”顾氏问。 钱氏楞了楞神儿,想起她从那个善云手里夺走赏钱时的情景。 “这钱是给做出老夫人喜欢的味道之人的,你是么。” 钱氏哪管那么多,伸手就抢。 当时女孩的表情是那么恬淡,摊手任她取走,可她现在想想,那话里的意思却是越寻思越怪啊。 “姨娘问你话呢!”梅香脆生生呵斥。 “啊,是是小的拿了那二两赏钱。”钱氏应道。 “老夫人嗜甜,喝你做的甜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这次就给了赏?钱氏你若实话实说,我还能帮帮你,若不说,哼。”顾氏冷笑。 一条不肯说实话的狗,她要来何用? “姨娘,姨娘明鉴,那汤真是小的做的,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顺了老夫人的口,现下再做却又半点味道也没有。”钱氏高呼冤枉。 “就没有任何人插手?”顾氏谅她也不敢撒谎,心中奇怪,但钱氏的表情出卖了她,顾氏立刻问道:“是谁?” 钱氏眼睛滴溜溜转,屁股上的疼告诫她再不实话实说,只怕要小命不保。 “做汤的时候绝没有人插手,若真说起来,也就只有送汤的路上,有可能……”钱氏越说声越小,最后那善云两个字更是蚊子嗡嗡似得听不真切。 但顾氏还算有几分聪明,已经猜到是善云在路上做的手脚。 “倒是忘了,先前说那善云也是个厨娘来着。”顾氏哼笑,让人去善云过来。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闹得这样天翻地覆。 “姨娘,善云不在。”大厨房就这么大的地方,哪儿藏得住人。 “哪儿去了?”顾氏蹙眉。 “小的,小的刚才见到善云做了一碗甜汤端走了。”灶前的厨娘道。 顾氏更摸不着头脑了,下意识地她就问道:“刚才,是谁叫了甜汤?” “是晴暖阁。”兰香总算抢先一步打听到消息,这大厨房到底是她的底盘。 梅香抿了抿嘴没说话。 顾氏思来想去,决定去上一趟晴暖阁。 她倒也想尝尝,那甜汤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边顾氏离开大厨房往晴暖阁去,可晴暖阁那边却已经人去屋空。 顾氏留在晴暖阁的两个大丫鬟这时候派上用场。 “姨娘,刚听到的消息,晴暖阁那位端着甜汤去了老夫人的斋堂。”兰香匆忙报信。 “什么!”顾氏手里的帕子掉到地上。 “好啊,好她个莫氏,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她着帕子冷笑,一拂袖:“快快快!我们得赶在她们前面。” 顾氏火急火燎地往老夫人的斋堂赶,这一趟可是被溜得够呛。 不过还好,她可算赶上了,斜插进繁景园在里面截住了善云。 “澄音妹妹怎么来这儿了?”顾氏一脸笑意迎上来。 善云这些日子早就习惯了这个名字,此刻笑着拎了拎手里的食盒:“做了碗甜汤孝敬老夫人,姐姐不会不许吧。” “妹妹哪里的话,只是老爷刚从我哪儿离开,说是要去看妹妹,只怕这下是要扑空了。”顾氏咯咯笑着,显然在嘲笑她错失良机。 善云脸上一怔,老爷来找她了? 这一分神,可就失了先机。 兰香和梅香两人齐齐撞了过来,尤其是兰香,一抄手,将食盒跨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你,你们干什么!”善云后怕地倒退半步。 繁景园虽然位于老夫人的斋堂和大厨房之间,但地处僻静平时少有人走动,她身边这俩丫头也不是忠心的货色,她哪儿能不怕。 “不干什么,只是看你辛苦帮你给老夫人送上这碗甜汤罢了。”顾氏道。 善云蹙眉,她可不信顾氏有这么好心。 “姨娘,咱们回去吧,老爷还在晴暖阁等着呢。”善云身旁的大丫鬟拉了拉她。 好好好,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都是顾氏的人。 善云满肚子的气,一拂袖,扭头离开。 顾氏好不得意,挎着食盒进了老夫人的堂屋大门。 另一边善云怒气冲冲地回了晴暖阁,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嘭地将门关上。 什么宋宜晟来找她,全都是谎话,宋宜晟离开清曙院后分明直接出府了!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去送什么甜汤,这下好了,便宜别人了吧!”善云怒气冲冲地冲着屏风喊道。 屏风后面响起女子清清凉凉的嗓音:“别急,这便宜到底是谁占了,还说不准。” “还说不准?她一准儿要说是她做的,讨巧卖乖,好骗得老夫人欢心。”善云忿忿道。 长宁摇了摇头:“不会,她会说是我做的。” “你别做梦了。”善云冷哼。 长宁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推给她一杯:“想想顾氏今天是怎么跑来跑去的。” 善云唇角不由一勾,满身的火气被茶水浇灭。 不多时,传来斋堂的消息。 “老夫人喝得开心,给了顾姨娘不少好东西。”善云身边的大丫鬟秋枝隔着门汇报。 善云哼了声,没理她。 长宁却已经起身:“我该走了。” “你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干什么?那是顾姨娘领了赏,又不是你。”善云不解问道。 长宁一笑:“顾氏有几斤几两,老夫人这做姨母的会不知道?她不敢胡说,自然要推我出去,说是她辛苦找来的手艺人。” 善云吃惊地微微张嘴,原来如此,这便宜竟然被长宁给占了。 第十二章:老槐 “那你……这就要混进顾氏的小厨房了?”善云急急问道,可说话间,善云翻身就从晴暖阁内室的后窗跳了出去。 这里正对的是一面院墙,对面就是善云先前被顾氏拦住的繁景园。 长宁只需要沿着墙走,不远就可以找到通往繁景园的月洞门,那时就已经出了晴暖阁的地界,进园子再向北走第二个月洞门就是通往大厨房的。 她就是这么来的,所以离开的速度也快,神不知鬼不觉就出现在大厨房的院子里。 “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钱氏可没好气儿骂她,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长宁搞的鬼,但她挨了打到现在还一瘸一拐却是真的,口气当然极冲。 “姨娘找你呢,还不快死过去。”钱氏冷笑。 显然,她以为顾氏是要给她出气,好好拾掇拾掇这个臭丫头。 没被老夫人打死倒叫顾氏发买,也算她的福气。 钱氏扶腰冷笑,见长宁施施然离开,啐了口:“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另一面,长宁已经到顾氏的清曙院。 顾氏正在屏风后面喝茶,架子端得十足。 “老夫人的甜汤是你做的?”屏风后面响起一道声,长宁耳朵一动,分出了这是顾氏身边兰香的声音。 “不是。”长宁干脆答道。 兰香脸上一僵。 “你在钱氏给老夫人的甜汤里面做了什么手脚?”现在说话的是梅香,还带了几分得意。 这顾氏身边的二香之争还真是由来已久,长宁面不改色:“没有。” “你!”梅香的脸也拉了下来。 兰香轻笑:“梅香,你别自作聪明了,还是让姨娘自己问吧。” 顾氏摆摆手,止住了二人之争,隔着屏风问向下首:“你叫什么名字。” “善云。” “那甜汤……” “是我做的,加了繁景园里的桂花蜜,才清甜爽口。”长宁一口气全说出口。 梅香有些恼,尖声质问:“刚才问你怎么不说!” 长宁没答,却是顾氏笑笑:“你全告诉我,就不怕我盗你的秘方交给钱氏?” “姨娘向老夫人推荐的是我这个人,当然不会涸泽而渔。” “涸泽而渔?你念过书?”顾氏挑眉。 长宁面不改色,只道:“没有,是跟着小姐听过西席先生几次课。” 顾氏点点头,她当然没那个闲心去细查一个官奴司的丫头,善云说的是真是假她也不介意,反正只是个在小厨房不见天日的丫头,她根本不需要费心。 “下去吧,好生做活。”顾氏道,又象征性地赏了二两银子。 她一点儿也不怕长宁有异心。 一来,她这清曙院规矩大,没人敢嚼舌头,二来,她相信善云很快就会发现,跟着她,只会比跟着莫氏有前途。 长宁也没说别的,任由小丫鬟带到清曙院西侧的小厨房去。 这里的厨娘姓马,是宋家最好的厨娘,宋宜晟把她赏给顾氏的时候还被老夫人挑了两句,不过顾氏是个懂事儿的,让了好些回,老夫人不好意思也就不了了之。 马厨娘体态微胖,笑起来很和乐,长宁前世曾跟她打过交道,知道这是位老实人。 只是这么老实的人,却死在宋家的争风吃醋中。 “马婶儿,”长宁开口叫人。 在她的计划里,到顾氏的小厨房只是第一步。 因为顾氏掌家,所以她的小厨房账面上是和大厨房用一条,可实际上却是自行采买的,她也正是奔着这一条才决定冒险来宋家,总比在官奴司暗无天日地做饭等机会强。 “善云,老爷来了,姨娘要你先准备盏甜汤送去房里。” 长宁没有异议,做的甜汤中规中矩,只是送过去时有些为难。 马婶儿忙着做菜,直接就喊她去送了。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不知为何,顾氏哪儿的丫鬟竟然没来取饭。 她硬着头皮出门,经过繁景园的时候拔了两个毛草叶子在脸上蹭了蹭,这种草遍地都是,虽然无毒却会令人皮肤发红肿起小包。 长宁到了门前,却见丫鬟们都不在院子里侍候。 难道是宋宜晟有什么秘密要对顾氏说? 她放轻了脚步,绕了个远,从廊下的西窗慢慢走过。 “细柳营这群混账,一个小小统领也敢当我的路。”是宋宜晟的声音。 “这方谦好大的狗胆竟然敢伤您,老爷,您怎么不把他抓起来!”顾氏声里全是心惊胆战,之后是金属放在桌上的声音。 她好像在给宋宜晟包扎。 “你不懂,我空有爵位却无实职,凭什么抓人,何况那方谦使计装作误伤,说出去只能是本侯不知深浅妄图闯入军营。”铿地一声,宋宜晟将茶盏砸在桌上:“方谦,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护住那颗老槐。” 细柳营的老槐。 窗外长宁捏托盘的手微微用力,她在莫澄音的帕子上正是画的那颗老槐,当日城郊破庙的人果然是他。 “谁!”宋宜晟冷喝,腾地站起来放下袖子跳出门。 长宁手中的甜汤哗啦一声洒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捡,似乎怕的手脚发抖。 “老爷,是妾身给您要的甜汤。”顾氏连忙道。 宋宜晟现在就在气头上,若是发落了她的人,她脸上却是挂不住的。 好在她于宋宜晟心中是正经儿的体贴懂事又温柔和善的好女人,有这一句,也就不再怀疑。 “谁让你到这儿来的,不知道夫人不许人靠近吗!”兰香却跳出来喝道。 “奴婢没见着取汤的人,就只好自己送来了。”长宁闷声道,她见到院子里没人就猜到有这么回事,已经想好由头。 “胡说!我分明让芳儿去了!”兰香不依不饶。 长宁淡淡:“姨娘可以查问马婶儿,是马婶儿叫我来的。” 顾氏蹙眉,她并不觉得长宁敢说谎,但宋宜晟当即起了疑心:“抬起头来。” 长宁咬着下唇,手里握着捡到的碎瓷片,慢慢抬起头。 “啊哟。”廊下有丫头惊叫着扑到地上,揉着自己莫名剧痛的膝窝。 “芳儿?”兰香一惊:“你怎么在前院,不是叫你去小厨房取汤么?” 跌出来的芳儿满脸尴尬,她躲在这儿等着老爷发落长宁,却不小心露了马脚。 宋宜晟的目光及时移开。 事情已经明了,送汤的丫头只是路过,倒是这结结巴巴的芳儿很是可疑。 第十三章:铜钱 “她就是芳儿?可刚才她就是从这窗下过去的,却没接奴婢的汤啊。”长宁声里透着茫然。宋宜晟回头看她,她却转头盯着芳儿只留给宋宜晟半张起了红疹子的侧脸。 她现在的模样已经很难辨认了,加上是侧颜,宋宜晟只当她是天生如此,没再细看,可芳儿却倒霉了。 “胡说!胡说!奴婢一直藏在这儿,根本没过去过!” “你一直藏在这儿,我不是叫你去取汤吗?好啊,你个死丫头,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兰香大怒也顾不得追究长宁说的是真是假。 “小姐,您瞧瞧您瞧瞧,这些子原府的奴婢一个个也忒没规矩了。”兰香哭诉,她是半点儿脸面都没有了。 她没脸面,那顾氏还能有脸面? “老爷,是妾身管教不力,您别动怒。”顾氏立刻委委屈屈地拉扯宋宜晟袖子,吴侬软语惹人怜。 长宁垂着头也勾起唇角。 她了解宋宜晟,兰香那一句原府奴婢足以勾起宋宜晟对宋家大房的所有回忆。 那个故意设计她的芳儿,怕是没有好下场了。 “你就是心肠忒软,若是你也有柳华章半分狠辣,她们也不敢放肆。”宋宜晟爱怜地将顾氏揽入怀中,一边冷着脸令人将芳儿拖出去,杖毙以为顾氏立威。 “都听您的。”顾氏温温柔柔地依偎在宋宜晟怀中:“我们苦尽甘来,别为这些事坏了兴致。” 两人回了房。 兰香还上前骂了一声:“还不赶快收拾了,回去再弄一碗来。” 长宁没有答话,低着头收拾。 原来,在他心里她竟是以狠辣著称,顾氏却是和他苦尽甘来的可心人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她一直不知廉耻地守着柳宋两家的婚约,以为两人青梅竹马,原来宋宜晟心底的青梅却是另有其人。 可笑她将整个大楚王朝玩弄在鼓掌之间,却是何等愚蠢,竟被骗得如此凄惨。 长宁冰冷坚硬的心泛起一层寒霜,手掌用力攒着瓷片,直到鲜血滴落她才淡漠地起身。 今日起,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清曙院回归宁静,风声乍起,又一次取甜汤送来的丫鬟被绊了一跤差点摔了甜汤,此地正是刚才芳儿跌倒的廊下角落。 地上哒哒滚过一颗银锭子。 小丫头一怔,她想起芳儿被杖毙前的叫嚷,难道是这银子打了芳儿的腿? 她摇摇头,左右一瞟弯腰捡起银锭子做贼似得塞入怀里。 芳儿已经死了,谁还会跟银子作对。 长宁此时在厨房后院劈柴,马婶儿过来瞧她的脸心疼道:“丫头啊,咋弄成这样?快,快去找郎中看看。” “多谢婶子,可我刚来,出去走一趟怕是不行。”长宁道。 马婶儿点头,又道:“那我带你出去。” “不用麻烦婶子,咱们什么时候采买,您叫我出去便是。”长宁说,又低下头:“其实不瞧也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这哪儿成,要是落下疤痕可怎么好。” 马婶儿咦了声:“正好小厨房的木薯粉没了,你现在就去买些,顺道抓药,婶子这儿有几钱银子,你先拿去。” 宋家到底不是官奴司,干惯得不算严苛。 长宁看着塞到手心里的铜板一怔。 她脸上的疹子看着骇人,其实用清水洗净敷上两层油膏就能痊愈,都不留疤痕的,所以她压根没打算去抓药,当然就没想到钱的事儿。 可婶子却塞了银子给她。 心里突然一窝,胸口鼓鼓囊囊的。 女孩子忽地笑了:“婶子你等等。” “等啥,婶子去看看那燕窝炖的咋样了,姨娘还等着呢。” 长宁也没拦着,她将五枚铜板塞到怀里贴心的位置,出了清曙院。 “哎,那不是善云么?”大厨房负责的是一府的伙食,但现在刚过饭点儿还算清闲,有人张着眼望见长宁喊道。 “人家不是高升到清曙院的小厨房了吗,还来咱这地方干什么?” “啧啧,那可是老钱婆子想了这么久的肥差儿,倒叫新来的给叼走了。”有人不嫌事儿大地讥讽。 长宁笑着走向她们。 几个闲言闲语的人挺胸看着她,好像只要战斗的公鸡,做好了准备。 可女孩子笑容依旧,越过她们走进大厨房的门槛。 “嘿!”几个人都好像炸开毛的公鸡,她们竟然被这么无视。 几人紧跟着进门,正要找长宁算账,就见女孩子径直走到后院乘凉的钱氏面前,伸出白嫩嫩的手掌。 “二两银子,你欠我的。” 钱氏啪地扔了手中蒲扇跳起来。 “老夫人等着我回去做甜汤,时间不多,你若要耽搁,我也没法子。”长宁轻飘飘道。 钱氏刚张开的翅膀就僵在半空。 长宁微微偏头。 “给你!”钱氏胸口起伏不定,到底是将钱袋子丢给长宁。 “二两二钱,多收你二钱,算是你借走这两日的利。”她取好钱,把满是油星子味的钱袋子丢回去,转身离开。 几个尾随她进来要找她算账的厨娘面面相觑,让开了道。 长宁施施然离开,将这二两银子交给马婶儿。 “我年龄小,藏不住钱,婶子替我存着。”她笑道。 马婶儿只好答应。 长宁笑笑,她不会在这里久待,一旦离开,钱就可以给马婶儿留着了。 随后,她便收拾了一下,出府采买。 因为婶子的原因,她不打算这次就离开,以免给马婶儿添麻烦。 长宁去了趟药铺抓了两副药才拐到角落里,将药藏在街角的石缝,又反穿衣裳擦掉额上的假字,蒙住面纱走了出来。 市场前,她买了一只活兔子提着,匆匆出城。 这一次,她志在必得。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氏房里的宋宜晟喝着甜汤突然僵住。 他眼前不断浮现长宁垂头捡碎片的模样,那身形。 还有那半张侧脸。 是熟悉,非常的熟悉。 “那个窗下的丫头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叫善云。” “善云?”宋宜晟难掩惊讶。 顾氏一怔:“老爷,您认识她?” 宋宜晟眯了眯眼,就听顾氏说了善云的来历。 “刚进府的官奴司厨娘,呵,我当然见过。” 宋宜晟突然冷笑:“不,还不算见过,叫她过来,这一次,我必得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处心积虑进入宋家,他当然要看看清楚。 第十四章:嗜杀 女孩子脚下生风,偏走城郊小路,很快就到了城隍庙附近。 不出她所料,城隍庙前果然有两个人走来走去,应该是宋宜晟的人。 长宁低头看着掌心木钗,攥紧了手,前世的宋宜晟必定得到了这场机缘,只是她现在还不清楚,这机缘到底是什么。 不管如何,长宁都不会再让宋宜晟得逞。 她提溜起兔子绕开两人,跑到城隍庙西侧,在兔子腿上绑了两块小石头才放下它。 兔子耳朵动了动,立刻在草丛里跳起。 长宁适时扔了颗石子。 石子落地咯哒一声引来两人注意,兔子受惊在草丛里奔跑得更急,飒飒波动的草叶顿时引来了一人。 长宁拎着木棍从远处逐渐靠近。 兔子筋疲力尽被那人抓住,他提溜起兔子,才看到兔子腿上的石子。 “不好!”男人话刚出口,后脑就被人敲了一棍子。 他目光迷离,模糊中只看清来人不高就被又一棍子砸在脸上彻底晕过去。 长宁冷哼,丢开木棍将这人身上的钱袋摘下,又翻看他的虎口。 “握刀的手,原来你这么早就开始培养铁甲卫了,只是这个,太弱了。”长宁凤目微眯,沿着男人身上搜查从靴子里取出一把匕首眼也不眨地扎入他的心口。 她杀人的手,不抖。 不远处藏身树后的男人眼中一寒。 他一路跟着她,本以为她只是受生活所迫而变得冷漠少言,却没想到杀人害命,理所当然。 青衫如玉的男子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这样嗜杀成性的人不能得到里面的东西。 “你走吧。”女孩子轻声,恍如天籁。 这是她真正的声音,清脆,朗朗,令人耳目一新。 男子驻步,转头看去,是长宁解开了兔子后腿上的石头将它放生。 还记得救一只兔子,却杀人不眨眼。 她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站定思索,下一秒却突然飞身一跃,跳到更远处藏身。 原来是长宁起身,走到此处,她也发现这里是最方便窥视尸体的地方,而她手中则是拿把刚沾了人命的匕首。 果然,宋宜晟留在这里的第二个看守见人迟迟不归也搜查而来。 这一次对方没有轻敌,手里牢牢握着短刀。 长宁咬牙,这是一场硬仗,但她不惧。 前世的她实力堪比大将,只是如今年纪太轻,力量不足,但料理一个甲士还是没问题的。 来人果然看到尸体大惊,蹲下检查的时候就见一道黑影扑来。 他想也没想,反手短刀刺向天空。 “咔嚓”黑影被他撕裂,却还是扑面而来。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刺客,是件衣服! 可惜为时已晚。 长宁手持匕首绕后一击,正中背心。 “啊!”那人惨叫一声,猛地向前扑去,回手就是一刀。 长宁措手不及,后退着跳开的同时匕首没来得及拔出就叫人逃了去。 那人回头,已经看到了她的身形。 长宁相信如果再见面就算她现在蒙着面也会被认出来。 决不能留。 她就地一滚,足下用力一蹬,腾空而起。 翻云卷! “啊啊!”不是所有人都识得柳家的翻云卷,但那人却被长宁这一卷而后的连环腿踹中,噗地一声摔趴在地。 长宁毕竟年少底子薄也被推开两寸,倒退半丈。 她喘息急促,浑身都疲累酸痛,但她没有停歇侧身一滚接近其人,小臂一勾勒起那人脖颈,干脆利落地拔出匕首。 被刀刃封住的心脏破碎,鲜血喷涌而出。 长宁猛力后退,总算保住这身衣服没脏,只有脸上溅了不少血。 她长舒一口,就地而坐,用尸体的衣服擦干净,一边伸出小手取出此人的钱袋,两只钱袋一同倒了出来。 长宁数了数,只有十八颗碎银子,也就是十八两。 她什么也没说,揣了银子收拾好现场,匆匆跑向城隍庙。 天色已经见暗,她必须抓紧时间了。 城隍庙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因为前几日宋宜晟的造访搜查更是乱成一片,根本没有规律可言。 长宁跨过乱七八糟的杂物来到了那间大殿。 她四处搜寻,找着坚固不变的东西。 终于,她查到了地砖。 大殿如此破败,蒙尘的地砖却依旧完好。 长宁迅速清空杂物,在地上敲敲打打,终于,在左上角的地砖中找到了一个不大的空隙。 她清空周遭,取出木簪插了进去,严丝合缝。 长宁微微旋转,咯哒一声,地砖上升,露出一个半米见方的空间。 里面的东西让长宁愣住。 一把组装好的弩和一桶九只箭,底下还有两册书,和一个圆盒。 “连环弩,竟然是连环弩……”长宁伸手去摸,杀人都不见抖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宋宜晟赖以成名的连环弩,借此技入长安,任职工部的连环弩。 竟然在这里,在此处被发现。 她一把抽出上面那本书,墨家机关术五个不大的字让她如遭雷击。 原来,她以为的世间奇才,竟然是靠着这本书上位的。 可直到最后一刻,宋宜晟都没有提过一星半点机关术的消息,全都默认是他发明出来的,简直是厚颜无耻! “宋宜晟,你骗得我好苦啊。”长宁冷目,攥得弩身嘎吱作响。 这份机缘得之与她,宋宜晟却一星半点儿也没透露给她,还在她面前装成天赋奇才的模样,任她推崇。 “很好,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了。” 她将墨家机关术收入怀中,再看去,第二本书却是一份很薄的册子。 “易容之法?这莫家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术。”长宁翻开,这才发现此术并非神器,只是记载了很多可以制作类似人皮面具的材料和方法,可以让人微调面容。 她摸摸自己红肿的脸皮,觉得这份秘术来得太及时了,从此她就不用再用这种收单防止被宋宜晟认出来了。 长宁再取出最后一个小圆盒打开,里面是一团黑色的膏体。 “这是……”长宁急急翻开易容册子,却听到外面忽然响起咯哒一声。 有人来了。 她急忙将册子和圆盒也塞到怀里并抽出木簪插入头上,起身的同时背起箭筒,抓着连环弩潜伏到窗边,才发现宋宜晟的白驹已冲进院子。 女孩翻身,跃到梁上。 第十五章:三箭 宋宜晟原本是在顾氏房里等着,却听到马婶儿派善云出去采买木薯粉的消息。 “怎么这么急?”顾氏很不满意。 “姨娘,明日要给老夫人做甜汤,缺了木薯粉不成啊。”马婶儿老成,早就知道怎么应付。 顾氏有些心虚地看向宋宜晟,她的小厨房用的全是最好的食材,所以才要单独采买,这些马婶儿机灵的不说,她也想瞒着,自然不再刁难。 宋宜晟还没开口,就听手下人来报:“侯爷,咱们的人被杀了!” “什么!”宋宜晟腾地站起来,立刻跟着去。 这些人都是他辛苦培养出来的忠心铁卫,是他以后统兵御下的班底,死掉一个都很心疼,何况是俩。 宋宜晟忿恨地看着尸体,铁卫来禀时说的是被贼人打劫了,因为两俱尸体身上的钱袋子都没了。 可宋宜晟亲自验看却是眉峰紧皱。 对方手法堪称老道,都是一击毙命,没有半点多余的力量浪费。 来人不是实力不济舍命一搏,就是功夫太好以至于根本不屑出手第二次。 不管哪一个都不是值得高兴的。 宋宜晟脸色一沉突然跳起来跃马扬鞭,冲向城隍庙。 他来的太快加上本来就近,马蹄疾驰,几个呼吸就到了庙里,长宁被堵个正着,无法逃脱只得避到梁上。 宋宜晟太过心急,跳下马就冲进来。 长宁趴在梁上,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地扣动扳机。 就是当年的宋宜晟都不知道,连环弩,她也会用,而且,用的比他好。 嗖嗖嗖,三只弩箭连发射向门前,没有齐刷刷地射成一排而是前后形成一个递进的竖列,这需要极为精细的控制才能完成。 因为连环弩有一个机关,正常情况下是三支齐发威力极大,人人都以为这就是它称为连环弩的原因。 但只有宋宜晟和长宁发现了这里面的秘密。 扳动这机关后,三支弩箭会在使用者的控制下逐一射出,不需要完成上箭的动作,追魂夺命,所向披靡。 这,才是连环弩的真谛。 长宁控制连环弩的手法几乎登峰造极,她轻抬弩身拔高射程,控制这三支弩箭极其精妙的追击距离射出去,犹如一只只扑向宋宜晟的利爪,他逼得开第一只,却避不开第二只。 果然,最后一支终于射中宋宜晟的小腿。 “啊!”宋宜晟惨叫一声就地翻滚到大门旁的杂物堆里,抱着腿惨叫对身后追来的八名护卫大喝:“有埋伏!” 不是他胆小,而是长宁这连环夺命箭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没有人弯弓搭箭的速度能这么快。 宋宜晟下意识就认为这是三个配合默契的弓箭手造成的效果,所以才喝令铁甲卫小心,一边逃到门窗遮蔽处等待救援。 长宁嗖嗖嗖上满三支弩箭,跃下房梁搭臂而立,目光如炬。 顺着她视线望去,是一层门板挡住,但薄而破烂的窗框依稀可见外面情况,还有半截宋宜晟藏身的袍角。 只要按动扳机,三支弩箭或许可以要了宋宜晟的狗命,但随之冲进来的八名铁甲卫也足以将她撕成碎片。 长宁只需要一瞬就收起威势,顺着后窗一跃而出,沿着上次的路线迅速离开。 她要的是完胜,并非同归于尽。 长宁捂着胸口狼狈逃窜,但她心中炽热如火,全无落魄狼狈之意。 她握住了先机,这一次,总不会再把一手好牌打烂。 八名铁甲卫同时进来包围宋宜晟,可那个男人已经痴狂,痛嚎的同时捶地骂道:“抓住他们,抓住那三个贼人!” 女孩子背着连环弩不断更改路线,她身形娇小又熟悉地形,从密林小路里是嗖嗖而过,很快就出现在大道上。 她脱下外套包裹连环弩和箭筒,背着包裹进城。 铁甲卫追了不远发现失去踪迹就赶回去,那连环弩的箭头是特制的搅进血肉里非但不能轻易拔出,还让宋宜晟血流不止,他们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些,抬着宋宜晟快跑回城。 大街上可是惊动了不少百姓。 “让开,快让开!”铁甲卫慌里慌张地将宋宜晟抬进医馆,没有人注意到拐角处那个带着面色的娇小人影正在盯着他们。 长宁收拾好一切,用抢来的银子买了木薯粉回到宋家。 此时消息也已经传回宋家,宋府上上下下都乱做一团,她借机藏好连环弩才去寻马婶儿。 “你这丫头怎么才回来,老爷要见你呢”马婶儿道。 长宁凤目微眯,看来宋宜晟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必须要尽快离开才行。 她打定主意,起手熬起了甜汤。 “怎么又做汤了?别忙了孩子,这个时候,姨娘早就没心情给老夫人送汤了。”马婶儿拦着道。 “老爷不是要见我么?”她煮沸了水,甜圆下锅。 “嗨哟出了这档子事儿,哪儿还能见你啊。”马婶儿说。 长宁勾起唇角:“所以才要现在去。” 她手脚利索地收拾好,提着食盒出现在清曙院。 顾氏一听气得差点儿砸了甜汤,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将宋宜晟抬到这处养伤,这小蹄子竟然敢来打搅! “善云?”宋宜晟脸色惨白哪有这个心情,只是挥了挥手。 顾氏正要让人将善云骂出去,梅香就自告奋勇地出去。 兰香巴不得她离开姨娘眼皮子呢。 梅香端着甜汤出去,冷笑着走向站在庭院正中的长宁。 “就你还巴巴地想见老爷,也不看看自己这幅嘴脸。”梅香翻了个白眼看她,手一翻,一碗甜汤撒在地上。 “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有我在,一准儿让你成不了。”梅香凑近了,恶狠狠道:“谁让我没脸,我就让谁死。” 长宁一抬眼皮:“是你。” 梅香哼笑一声:“我真是小瞧你了,你害死芳儿,让我跌这么大的跟头,姑奶奶跟你没完!” 话音落地,就是咔擦一声。 汤碗落地碎成残渣。 “哎呦,你怎么这么大的气性啊,都说了老爷身上有伤不能让你进去伺候,你竟然敢砸了汤碗,这可是上好的白瓷盏呢!”梅香尖叫,把一院子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屋里也响起顾氏忍无可忍地骂声:“简直放肆!” 第十六章:黑衣 梅香勾着冷笑盯着面无表情的长宁,抱肩站在一旁。 顾氏气鼓鼓地冲了出来,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指甲上玫红桃花的蔻丹艳压群芳,却是气急败坏:“你这丫头——” “恭喜姨娘。”长宁打断顾氏叫骂,惹得她一愣:“你好大的胆子,老爷出了这种事,你还道恭喜?!” “姨娘,这碗碎了就是岁岁平安,正是说老爷此番有惊无险,日后必定可以永保平安。”长宁淡淡说来,顾氏脸色铁青,却没法继续发落长宁。 毕竟长宁说的是和乐话,若是罚了她,岂不成了她不盼着宋宜晟好。 “好,好。”顾氏冷着脸,话噎了回去:“下去吧。” 梅香一急:“姨娘,这丫头分明……” 顾氏瞪她一眼,长宁施施然离开。 “就凭她那张脸?”顾氏全然不屑,只是也不能不防,低声道:“让人去小厨房看着,再也不许让她踏入院子一步,我决不允许莫氏那样的小贱蹄子再靠近老爷。” 梅香一口应下,虽然这一次没能弄死长宁,但能断了她的念想,梅香已经觉得很满意了。 只是梅香没有看到,长宁转身离开时唇边的笑意。 宋宜晟,你的岁岁平安是在我手里打碎的,从此以后,就由我来掌控了。 长宁安然脱险,回到小厨房却得了马婶儿好一通埋怨。 她淡笑受着,甘之如饴。 要离开宋家,她最不舍的就是这位热心实诚的老婶子了。 只是所有东西都准备就绪,她已经想好了离开宋家后就赶往长安,先想法子恢复自己嫡公主的身份,再为柳家伸冤。 到时候,区区庆安候还不手到擒来。 只是,临行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夜里,她悄悄下床,沿着繁景园的小院墙赶到晴暖阁后窗,正要抬手敲窗忽地动作一滞,下一秒,女孩目光如电,迅速闪身避到拐角阴影下。 一个黑衣人压低上身踏着瓦片而来,翻身跃下。 长宁蹙眉。 善云虽然是宋宜晟的新宠,但也没受人忌惮到会被暗杀的地步吧。 难道是为了莫澄音? 长宁思绪如电,只见那黑衣人取出迷香一吹,听到里面没有了动静就推开窗翻身跃入。 女孩子贴着墙壁缓缓凑过去,瞧着黑衣人的身手并不算太高明,就算她不能力敌也有高声呼救的机会,只要引来侯府守卫,就绝不会有问题。 长宁打定主意,贴过去沿着破碎的窗纸看去,发现那黑衣人正在四处翻找,又很是无措地站在中央发愣。 难道,也是为了墨家机关术来的? 长宁再看去,发现那黑衣人显然时间不多,留下一封书信在善云床上就走向后窗。 她立刻藏起来,直到确定黑衣人离开才翻身跳入内室。 长宁捡起黑衣人的留书,就见善云有苏醒的迹象,看来黑衣人并无恶意,药力不强。 她赶忙将书信收入怀里,装成轻摇善云的模样。 “你醒了?”她道。 善云揉着太阳穴,显然不太清楚状况:“我睡着了?” 长宁点头。 “哦!你还敢来!”善云看清眼前人,顿时尖叫。 长宁伸手指着外面,顾氏的两个大丫头可就睡在隔壁的小屋里:“你若想被顾氏知道,就喊吧。” “呵,你怕什么,你不是很得那女人欢心吗,怎么,今儿向老爷投怀送抱没成,被那顾氏撵出来了?”善云酸溜溜地讥讽。 长宁怎么会被她激怒。 她原是想让善云准备着赶快离开宋宜晟,只是在见到黑衣人后她改变了主意,只道:“我是来帮你的,如果你不信,我走就是了。” “你!”善云恨恨起身,她瞥了窗外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你来干嘛。” “宋宜晟伤的是腿,你去告诉他这不是寻常的箭伤,一定要小心处理。” “这还用你说,老爷那箭头到现在都没拔出来,今儿一下午来了十多个大夫各个都摇头不知所措。”善云翻了个白眼,要是普通的箭头当然就拔出来了。 长宁不可抑止地轻哼一声。 宋宜晟,看来你还没狠到那个地步。 其实那箭头完全可以硬拔,只是被箭头锁住的肌肉就会被拉扯出来,一个大洞在所难免,宋宜晟至少要躺上个一年半载才能彻底痊愈。 宋宜晟一直存着进京为官的心,就是三五个月都等不及何况一年半载了。 难怪今天黄昏,宋宜晟连见她验验真身的心情都没有了。 “那你更要去了,”长宁笑道:“你就说从前见过这种伤,只要把箭头打开就没事了。” “打开?这怎么打开?”善云很是惊喜,如果她能救宋宜晟,那真是太好了。 “我哪儿知道。”长宁冷笑,她怎么可能帮宋宜晟。 墨家机关就是如此,永远为人留下一线生机。 她相信以宋宜晟的为人,既然会找墨家机关术就一定对此有所了解,而且箭头上的机关并不繁琐,宋宜晟又对机关术稍有涉猎,只要他恢复一些体力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其中关窍,到时候一样要迅速痊愈。 而且长宁觉得宋宜晟到现在都没有找善云过去,应该已经开始怀疑善云这个莫澄音的真假了。 毕竟善云这样一心争宠的模样,的确不像是墨家传人会有的家教,宋宜晟会起疑心很正常。 “你!你知不知道,老爷已经好些日子没来我房里了,那些贱蹄子们各个都说我要失宠了,现在连个值夜的丫鬟都没有,你还有心情在这儿跟我开玩笑!”善云急声低喝。 她所有的希望可都寄托在宋宜晟的恩宠上! “姨娘,你嚷什么呢?”善云的大丫鬟依兰嘭嘭敲门。 长宁起身往窗边走去:“照我说的做。” “哎!”善云焦急地追她,可女孩已经翻身越出窗去。 “姨娘?”依兰等不及直接推门进来,越过屏风隔断,抻着脖子在屋里张望:“姨娘跟谁说话呢?” “哼,我乐意自个跟自个说话,不行吗!”善云泼辣地骂道:“一个个的白眼儿狼,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告诉你们,老爷马上就会来看我的!” 依兰翻了个白眼嗤了声,扭头就走。 善云这下可气了个半死:“你站住!” “姨娘又要干什么啊,老爷在清曙院呢,奴婢可请不来。” “你!”善云指着依兰叫骂:“你个小蹄子,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找老爷!” 第十七章:身份 善云吵着闹着冲进清曙院,依兰和兰香使了个眼色,竟然都没人拦着。 可不是,这大半夜的搅闹了老爷休息,莫姨娘还能有好下场? 顾氏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万个贤良淑德,披了外套特意出去拦着。 宋宜晟这边疼得翻来覆去,喝了一肚子的安神止痛药都没能睡下又丢了机关术正在气头上,被善云一个大嗓门嚎得腾地坐起来,也顾不得腿疼就大骂一声:“让她给我滚!” 善云听着这恶虎般的咆哮就是一个激灵,夜风一吹,背上的冷汗嗖嗖发凉,人也清醒过来。 顾氏站到院门前抱着肩冷笑:“澄音妹妹,你还是别惹老爷生气了,快回去休息吧。” 她声音柔美好听,表情却是张扬跋扈的得意,看得善云咬牙切齿。 顾氏一招手,兰香等人立刻上前拉扯善云,不经意地,还在她的腰间胳膊上拧了好些下,善云挣扎着可她双拳哪敌四手。 就连她自己的丫头都上来踩了两脚,今儿过后,这宋家怕是没她这个姨娘了。 不行,不行,她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决不能就这么被打回原形。 善云豁出去了,一边撕扯着一边嚎叫:“老爷,老爷我是来给您治伤的啊!” “堵了她的嘴,别让她打扰老爷休息!”顾氏赶忙道。 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可里面的宋宜晟却不这么想。 他原本觉着丢了机关术,这不知真假的莫家小姐也就没用了,借机打发掉最好,可现在听善云一喊才反应过来。 莫家既然是墨家机关术的传人,那莫澄音说不定真会处理这种伤口。 “让她进来。”宋宜晟有些虚弱地喊了声。 “老爷叫我进去,你们放开我!”善云立刻尖叫。 顾氏嘴角一抽,往回走两步问道:“老爷,您该休息了……” “让她进来。”宋宜晟强调,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意味。 他腿伤疼得额上冒汗,哪里还有往日的风度。 顾氏一个寒颤,赶忙过去招手,让人放善云进来。 善云一扭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耀武扬威地越过顾氏,一头扎在宋宜晟榻前:“老爷,您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这箭头没拔出来,姐姐怎好给老爷包扎。” 宋宜晟上下打量她,却是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找着。 “你说你会治?”他问。 善云咬牙:“妾身曾经见过这样不好拔出的箭。” “你见过,在哪里!”宋宜晟猛坐起来抓着善云的肩膀摇晃,他额头上痛出的冷汗滴落却遮不住他眼中的精光。 真的见过,真的是莫家人。 “在……在……” “在你家里是吗,在莫家对吗!”宋宜晟盯着善云眼中冒光,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善云脑袋一瞬间灵光了,原来是因为莫家,因为莫家。 “是老爷,我在家里见过我爹弄这个箭,可我没记住怎么弄,只要一开,这箭头就能取出来了。”善云重复长宁的话,只觉得一瞬间宋宜晟看向她的眼里又带了笑意欢喜。 …… 长宁并不知道清曙院里发生什么,但听着善云又嚎又叫,很快又没了动静,她可以猜到几分。 那边安宁后,长宁悄悄爬回大通铺上,缩在窗前借着稀薄的月光读起那封信。 “莫侍郎因宋获罪,切勿认贼作父。为令尊翻案之证据乃一账册,就藏于宋府之中,某亦欲得之翻案,望小姐相助,言兼叩首。” 言兼,长宁蹙眉,两个字写在一起很像一个谦字。 若长宁未曾偷听到方谦这个名字或许不会注意到,但她昨日在顾氏窗下偷听到了,理所当然就想到了方谦。 难道,黑衣人就是那个细柳营统领方谦? 长宁翻看,确认没有任何其他消息后,悄悄点起火折子将信纸烧毁。 她仰面躺在大通铺上,手枕在头下。 莫侍郎因宋获罪,莫澄音的父亲原来是侍郎。 而且莫澄音和她又是同一时间入狱,难道也是被柳家的案子牵连的? 那能证明莫家无辜的证据,是不是也能证明柳家的清白? 长宁心头一动。 就是在前世她也是凭借长公主的权势,将牵涉其中的郑安候府治罪,以此强行给柳家翻案,并没有得到任何实际证据可以证明柳家清白。 毕竟,那一批不在册的兵器真的是在柳家库房中搜出来的,证据确凿,而知道真相的柳氏一门都死光了,她实在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 这是她心中长久以来的痛。 她希望能真正洗刷掉柳家身上的冤屈,不是凭借权势让人闭嘴,不是出于畏惧让人不谈,而是真真正正地拿出证据,证明柳家清白。 证明柳氏一门忠君爱国,天地可鉴的真心! 长宁眼中睡意更淡,她翻了个身,难道那本账册上记载了兵器的来历? 她心头一热。 只要能还祖父清白,就是龙潭虎穴,她也敢闯! 看来这宋家,还得继续留下。 善云不是真正的莫澄音,她是不会帮忙寻找账册的,说不定还会害了这位正义之士。 反正长安城就在那里,又跑不掉。 长宁打定主意,又计划了半晌才昏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起,她用过药使得脸上红痕已消去大半,不过有梅香的话,她倒是哪儿也不能去,安安心心留在小厨房等待脸上的红痕消退。 “丫头,你这脸,怎么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呢?”马婶儿这几天一直同她相处,自然发现细微的变化。 长宁原本光彩夺人的凤目突然黯淡,细瞧之下那眼角下垂,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就连鼻梁看起来也没有之前那样高耸漂亮了,那光滑的小脸蛋也落下了斑斑点点许多红痕,简直难以入目。 这些都是那本易容册子里提到过的招数,因为马婶儿善云都是见过她原来容貌的,大变只会引人怀疑,所以她挑了些明显但又微妙的化妆技巧修整容貌。 但因为脸蛋上的红痕,使得现在的她看起来已经和之前有很大的不同。 “大夫说这是急诊,消不去了。”长宁倒是漫不经心,只有马婶儿心疼地摇头:“可怜的孩子。” 此时,两个丫头来了房中,端着顾氏剩下的饭菜,竟是没动几口。 “都是那个莫姨娘,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真的帮老爷拔出了箭头,这下好了,老爷跑去晴暖阁养伤,姨娘哪儿还吃得下饭。”丫鬟多嘴叨咕一句。 长宁挑眉,这还真是狗屎运。 第十八章:不走 有了这一层,宋宜晟对善云莫澄音的身份倒是深信不疑,借着救命的由头给了善云好些赏赐,一时间晴暖阁里风光无限,成了侯府中最热闹的地界。 善云这个姨娘算是彻底站稳脚跟,自然可以着手培养自己的心腹,之前的依兰被她找个错处贬成了晴暖阁里的粗使丫鬟,小日子过得是耀武扬威。 长宁听着那边的消息,继续闷头洗盘子。 善云再这样下去只会自寻死路,她要在宋家查账簿的事恐怕还需要善云的帮忙,所以她决定再去一趟晴暖阁。 这次当然不能像之前那样走后窗翻进去,宋宜晟正住在晴暖阁里,她去就是自寻死路,正巧顾氏要她去给老夫人送甜汤,她借着回来的时候顺路拐了一道,在拐角的回廊偷偷见到了善云。 她还没开口,善云就抢先道:“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长宁不动声色。 “你是想告诉我,老爷看上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这个身份,老爷要的是莫澄音这个人。”善云抢先开口,说的这么明白,倒叫长宁无话可说。 “既然你都知道了,以后就不要嚣张跋扈,趁着机会攒些银子,离开这里吧。”长宁淡淡道。 虽然她还有用得着善云的地方,但善云若想逃,她也不会阻拦。 “我为什么要走?”善云咬牙道。 她才不走呢,她才不走。 虽然仅凭这半个月的了解来看,宋宜晟若知道她是个假货,必定不会手软,但她还是不想走。 “在这里的荣华富贵是我这辈子都没享受过的,还有老爷,他是我男人,要了我身子的人,我,我不走。”善云目光逐渐坚定。 长宁蹙眉:“你不了解宋宜晟,他——” “我怎么不了解,等我怀了老爷的孩子,他还会杀我刮我么?”善云打断道,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到时候母凭子贵,就算老爷不像现在这样疼我,也不会杀我的,不会的。” 长宁没说话,善云拉起她的手:“你怎么不说话,你知道莫澄音的事对不对,你告诉我,你帮我,我就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长宁扬起下巴。 善云咬牙,这才发现她竟根本不能拿捏住长宁,亏她还以为自己能把长宁攥在手里呢。 “我知道你的秘密。”她咬牙。 长宁目光一寒,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弯曲。 “你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你原本不长这个样子的,你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长宁松了口气:“难道你就没有?善云。” 善云瞠目结舌。 是啊,她这个秘密可比阿宁的致命多了。 她真是蠢啊,以为给自己找了个靠谱的帮手,却没想到找来的是一枚定时炸弹。 “我求你,求你帮帮我!”善云噗通就跪倒在地,拉扯着长宁的裙角:“你帮我,对咱们都有好处的。” 长宁终于点头:“好,但你首先要学会低调,否则哪天逼急了顾氏被她查到官奴司去,就谁也帮不了你了。” “好好,我答应,我答应。”善云忙不迭地点头。 她之所以这么张扬还不是因为受气太多,但暴发户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让她夹起尾巴做人并不难。 “还有,我要你想办法拿到管家权。”长宁道。 “什么?”善云一哑,长叹一口:“我当然想了,可那顾氏仗着是老爷的表妹,还有老夫人的宠爱,哪肯交权。” 长宁当然知道顾氏不好对付:“放心,我会帮你。” “姨娘?姨娘老爷找您呢。”善云新提拔的大丫头素菊边喊边过来,就见善云啪地甩开长宁拉着她的手,眼光闪闪烁烁骂道:“现在才来找我,晚了吧。” “不用理她,我们走。”善云拉着素菊离开,只是膝盖前的裙摆还有些脏。 长宁不语,善云的确机灵,怪不得能打开那只箭头,骗得了宋宜晟。 一样是被同床共枕的人算计,这次轮到你了,宋宜晟。 真不知道当宋宜晟明白过来,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粗浅的女人骗得团团转时,会是什么表情。 长宁回到小厨房,哪知迎来的是顾氏扭曲的脸,原来晴暖阁那边发生的事早就被梅香汇报给顾氏了。 “才跟我了两日就不老实,来人!” 梅香热辣辣地招呼人按住长宁,马婶儿在旁急得发慌,长宁倒是不慌不忙,也没有反抗。 “姨娘,我做错什么了?”长宁问。 “你做错什么了?你大半夜的妄图勾引老爷,现在那小蹄子刚得脸就想去找她,你还敢问我做错什么了。”顾氏坐在小厨房院子里唯一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上,气得呼哧呼哧摇扇子。 现在刚到五月,天儿渐热,可她心里却是比酷暑还烦。 一个个拜高踩低的东西,她还握着掌家权呢,就巴不得儿得往晴暖阁凑,什么东西。 长宁瞧着顾氏这幅翘着二郎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做派突然一笑。 宋宜晟啊宋宜晟,这就是你的青梅竹马。 原来你心里的青梅背地里就是这幅德行,那真是无怪乎她高攀不起了。 “你笑什么?”顾氏瞪着眼,团扇一指问向梅香:“她笑什么呢?” “姨娘,她一定是笑话您呢,这丫头打翻了老夫人最爱的琉璃盏,您一怒之下打死她,也是很过意不去的。”梅香冷笑着睨了长宁一眼,她可说是摸透了顾氏的虚伪本性,这话说得可是称了顾氏的心。 “哎,真是罪过。”顾氏摇摇头。 梅香像打了鸡血似得跑进小厨房捧出那只琉璃盏。 “不行啊姨娘!”马婶儿想冲上来阻止却被小厨房其他婆子拦住了。 这清曙院到底是顾氏的天下,她想打死谁就打死谁,马婶儿敢拦着,那就是在给整个小厨房惹祸。 长宁双臂分别被两个丫头按着,人却是站的笔挺。 那梅香瞥她一眼,扭曲一笑,琉璃盏高举过头顶,咔嚓一声,摔了个稀碎。 “姨娘饶命啊。”马婶儿腿一软跪到地上,一边给长宁使眼色。 现在能救长宁的就只有姨娘了啊,长宁若肯求个饶,凭她的手艺好歹还能保住一条命啊。 长宁面无表情地瞥了梅香一眼,想起了前世那半年的种种委曲求全。 她不走,却不是留下来卑躬屈膝受人欺辱的。 第十九章:二等 顾氏冷笑:“怎么,现在倒成了铁打的骨头,宁死不屈了?好,那我就成全你。” 她本只是想杀杀长宁的威风,并非想要长宁的命。 恩威并施,才能震得住人,让长宁别再想着往晴暖阁跑。 毕竟长宁的甜汤真是很得老夫人喜欢,这个时候正是关键时刻,她失了宋宜晟的目光,可不能再丢了老夫人的青眼。 可长宁不识好歹竟然不肯低头,这对于顾氏来说可是致命的。 那就让她去死吧。 顾氏心里火气上蹿,反正甜汤里加新鲜花蜜的事她已经知道了,总能找到可以取代长宁的味道。 “把她拖下去——”顾氏话还没说完,就听长宁蓦地开口:“凉糕好吃吗?” 顾氏一怔,拎着棍子上前的杂役就不敢动作。 梅香瞪眼急道:“姨娘别听她胡言乱语,直接打杀了事,老夫人这琉璃盏可不能白打碎了。” “当然不能白打碎了。”长宁笑道:“姨娘,我给老夫人送的凉糕也不知合不合口味,您要不要去问问,免得到时候钱氏做不出来味道,让您丢了老夫人的欢心。” 顾氏抬头,眼睛溜溜一转,匆匆出门:“看着她。” 按着长宁两个丫头也跟着离开,长宁含笑回望,施施然进了厨房。 其余几个厨房杂役都不敢靠近,就在窗口扒着看。 只见长宁手脚麻利地将马婶儿刚做好的糖团子在水里滚了一滚盛在盘子里,擀好了花生碎和饴糖浆向上一浇,用冰块镇在盘子两侧,还雕了一朵水萝卜花簪在盘子一角,盛在食盒里出门。 “站住!”清曙院看门的两个杂役得令不让她出门。 长宁笑笑:“姨娘已经已经去了老夫人那儿问,老夫人若见不到这吃食,你猜丢脸的是谁?姨娘可会放过你们?” 看守的杂役面面相觑,又碍着马婶儿的面子,终于放行。 斋堂里,宋老夫人杜氏披金戴银,抹额上的红宝石有鸽子蛋那么大,头上更是镶金带银珠环玉翠。 杜氏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她这半个月来好东西吃的多,身上发火热得难受,一听顾氏说什么凉糕,就舌下生津。 长宁的手艺她是尝过的,这厢立刻问道:“凉糕在哪儿呢,快拿出来让娘尝尝。” 顾氏浑身一僵:“她没给娘送来?” 杜氏的脸刷地沉下去,就好像火热夏日里身上泼的一盆凉水迅速蒸发干净后的暴热,让她这脾气蹭蹭地往上蹿。 “怜姐儿,莫要戏弄你姨母。”杜氏还能耐着性子问上一句,这已经是看在顾氏是她亲侄女的面儿上了,若顾氏再拿不出东西,她可就要发火了。 顾氏脊上冷汗涔涔。 她真是冒失了,话问出口却拿不出东西,可不就会让老夫人觉得这是一场戏弄? “凉糕在这儿呢。”长宁清清凉凉的嗓子在斋堂院子里喊了声。 杜氏立刻多云转晴,招手:“让她进来。” 长宁拎着食盒进门,顾氏站在侧首看她的眼神儿,都能剜下她一块肉来,还有旁边的梅香,简直是要吃人。 她却不紧不慢,屈膝见礼:“老夫人久等了,姨娘要我精细着,就不敢快走,怕撒了东西。” 说话儿间,那一碟子凉糕被取了出来,冰冰凉凉的模样好生清爽。 “这还用冰镇着的?”杜氏眼尖地看到了食盒里的冰块。 “姨娘交代过,老夫人生而尊贵,自然要用最讲究的吃食,这是长安那些贵妇小姐们最爱的冰丝凉糕,请老夫人尝尝合不合口味。”长宁道。 她很了解杜氏,这个女人出生的时候城阳杜家就已经败落,所以也没养成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要不是宋家大爷重情义坚持履行父母定下的亲事,她也不会嫁进庆安伯府。 只是好日子没过几年,宋家大爷就在战场上为救柳将军丧命,伯府的爵位也被二房借着宋宜晟年幼的名头夺去,娘儿仨日子一直都是苦哈哈的。 直到后来柳将军出征回来才为她们做主,加上长宁时不时的接济才得以体面。 所以如今真的得了权势地位,杜氏就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疯狂的索取着。 名声,金钱,地位,一样都不能少。 长宁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一番话说得杜氏打心眼儿里欢喜,紧着拿汤勺舀了一颗,入口甜软清凉,的确好吃,但贵在名上。 “好,很好,还是怜姐儿有心呐。”杜氏极为夸赞,还道:“同老身当年在长安吃的,是一个味道。” 顾氏心里翻了个白眼,杜氏这辈子都没去过长安,还一个味道。 可她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受着,还得笑呵呵的,不过再看向长宁时,眼里的怒火却是不经意间散去。 算这丫头识相。 长宁一番话说来,已经是给了她台阶下,她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和和乐乐地从斋堂出来,顾氏还得了一件杜氏的嫁妆镯子,这通常都是给大妇的赏赐瞬间让顾氏笑开了花,看长宁的眼神儿也变得柔和许多。 斋堂拐角处的绿荫下一个绿衣丫头阴测测地盯着这边看,见顾氏她们出来,又做贼似的缩了回去。 长宁目光扫过,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跑掉的影子。 “还请姨娘不要相信那些闲言碎语,您是老夫人的表侄女,生下长子就是嫡子,这点眼光善云还是有的。”她适时表忠心,还领了顾氏三两银子的赏回去。 梅香拿银子时,那脸都是绿的。 “善云姐你回来了。” “善云姐。” 一进清曙院,就是热情的招呼,不管大的小的,都很客气,那些实在老得叫不出姐的,也笑着颔首唤一声:“善云姑娘。” 长宁淡笑点头,不倨傲也未曾讨好。 小厨房里,马婶儿还在念着老天保佑,直到顾氏跟前的丫头来传话,说是提拔善云做了二等丫头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姑娘快别消遣我了。” “哪儿能啊,马婶儿,那善云算是得了夫人青眼,如今除了梅香兰香两位姐姐,就属她最受夫人重用了。”小丫头酸溜溜的。 二等丫头是何等的体面,善云能从粗使丫头一跃跨过她们这些三等成了二等丫头,这可是飞一般的速度。 正赶上长宁进门,小丫头要走,长宁挑起嘴角:“帮我给梅香带个话,问她打碎了我们小厨房的琉璃盏,该怎么处置。” 第二十章:出息【青云加更】 “姨娘,姨娘救我。”梅香哭着跪倒在顾氏脚下:“奴婢对姨娘忠心耿耿,那琉璃盏也是因为……” 顾氏挑眉看她,梅香眼神闪烁:“也是因为不小心,求姨娘饶了奴婢吧。” 梅香怕得半死,哭哭啼啼。 顾氏心里清楚梅香也是为了她才打碎琉璃盏的,她若是发落了梅香传出去谁还敢为她做事,可若不发落,琉璃盏的事总要有个交代,毕竟是个值钱的物事儿。 “善云啊,姨娘,那个善云……”梅香急急道,这个时候她还想拖长宁下水顶罪。 这回兰香却是抓住机会,她一边端了杯牛乳茶给顾氏,一边冷嘲热讽:“梅香,你怎么净想着自己,咱们姨娘刚升了善云做二等丫鬟,你就让姨娘发落善云,这不是让姨娘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顾氏点头:“梅香,你就先委屈委屈,到外院做两天洒扫丫鬟,等风头过了,我自会唤你回来。” 外院?! 梅香瞬间软了下去,到了外院她还回的来吗。 瞧兰香那恨她入骨的样子,只怕她前脚出了清曙院,后脚就会被人取代,顾氏从此以后都不会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 “姨娘!姨娘,求求姨娘留我在院子里伺候,奴婢只想伺候姨娘,奴婢对姨娘忠心耿耿啊!”梅香嚎啕大哭,顾氏眉头微蹙也有些于心不忍,又想起她梳头的手艺,摸了摸发鬓:“那就贬成院子里的粗使丫头吧。” “多谢姨娘,多谢姨娘。”梅香千恩万谢地叩头,兰香暗地里磨牙,竟又被这贱婢躲过一劫。 消息传到小厨房,长宁并不惊讶。 梅香能后来居上,跟兰香在顾氏身边斗来斗去的那么久,自然有她的本事,一个琉璃盏当然不能弄死她,只是让她长个记性罢了。 长宁乃是大楚的嫡公主,当然不屑于费心去算计一个奴婢。 她还有大计。 “你这丫头可真有出息,现在升成了二等丫鬟可是同我一个级别,今儿就睡过来吧,可别嫌小。”马婶儿道,帮着长宁搬到了自己屋来。 这屋不大就住着两个主厨,一个马婶儿另一个就是当时拦着马婶儿的周氏,只如今长宁升了,可按着规矩顾氏的小厨房只能有两个主厨,所以周氏就被调去了大厨房,如今这屋子就只有她们两人。 长宁拎着她薄得可怜的包裹进门。 这屋子是真的小,左右各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和一个小木柜,正中是一套方桌板凳就完了,但比起之前的大通铺却是好太多太多。 长宁很满意,她总算有了自己的床。 入夜,她就把之前藏起来的包裹拿回房间藏在木柜里,又将墨子机关术和易容册子藏在床下每每有闲暇就来学习一阵儿。 “原来这机关弩还可以拆分存放。”长宁想了想,将那把显眼的机关弩按照图示拆成了四块包成长条装,又伸手摸了摸,在床下自然凹陷的地面处顺势挖了个坑存放弩和弩箭并用一块石板压住。 如此一来就算被人找到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 长宁这边抓紧时间研究两本手册,不论明白与否,以强记为主。 而宋宜晟经过两天的修养,精神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善云那里,时不时地,就问她一些莫家的问题,善云纵然小心谨慎却也疲于应付,成天紧绷着神经让她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不过这几天也让她明白,莫澄音是一位官家小姐,所以她的一言一行倒真的开始收敛。 当日顾氏是怎么矫揉造作,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她可是看得清楚。 让她改不容易,但装,善云自问还是有些天赋的。 这也成功迷惑了宋宜晟,他心里渐渐燃起希望,或许可以从莫澄音身上找到什么线索,查出当日放冷箭的到底是什么人。 只是他不便直接询问,绕来绕去倒是给了长宁彻底记住两本秘籍的时间,当她确定自己连每一页上的墨迹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后长宁非常干脆地将两本书付之火盆。 “烧什么呢?”马婶儿闻到焦味儿,站门口招呼:“快来做些茶点,老爷今天来了清曙院,姨娘可重视呢。” “来了。”长宁拨弄两下让火彻底烧透,又将火盆踢到里面匆匆出门。 当她在厨房忙碌时,一道身影偷偷钻入了她的房间找到那盆灰烬。 也不知是宿命还是如何,那盆子里到底残余了一张焦糊纸片,上面画着奇怪的图形和标志。 “这是什么东西?鬼画符吗?”那人来回翻看低喃道,正是被贬到院子里做杂役的梅香,这些日子她一直盯着长宁,刚才闻到烧东西的味道才冒险钻进来看看。 “蒸熟了叫我,我房里有点儿事儿。”长宁心里总是放不下,所以喊了一声匆匆往回赶。 梅香也很机灵,见好就收,拎着扫帚抢先一步离开。 长宁警觉性很高,毕竟她房里放着的机关弩箭太过棘手,一旦被发现,宋宜晟就会立马知道,是她偷走了莫家机关术,到时候插翅难逃。 她推门而入,火盆还在原来的位置,屋里的东西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是她疑心太重了? 长宁蹲在火盆前眉头一蹙,她发现那册子的灰烬似乎被人翻过,很碎。 “谁!”长宁猛地抬头,就见门嘎吱一下推开,一个粉衫高髻的妇人匆匆挤了进来:“是我啊阿宁,老爷越来越不耐烦了,怎么办啊。” “你怎么敢到我屋里来。”长宁冷冰冰道:“出去!” “我不走,我不走,我觉得老爷很快就要识破我了,他问了我这么些天我却来来回回地打岔,他,他今儿都跑来清曙院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呐。” 善云是彻底慌了。 起初的言之凿凿在和宋宜晟对阵这么多天后,她终于知道自己是多可笑,也终于明白善云没说完的半截话是什么。 宋宜晟会杀人,会杀了愚弄他的每一个人。 善云若是被识破,就是一个死字。 长宁推开善云紧紧抓着她胳膊乱晃的手,神情淡漠道:“你慌什么,他要的是你莫家的家传至宝,你能轻易告诉他吗。” 善云咽了咽口水,明白长宁是想让她用这种方法拖住宋宜晟。 “但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善云紧张道,她想要的荣华富贵是一生一世的啊。 长宁蹙眉,她想查出账簿的消息的确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女孩冷笑:“看来,是该给他点儿甜头了。” 第二十一章:落脚 宋宜晟当晚就留在了清曙院,善云出奇的没有来寻,也没有搅闹。 当晚,长宁再次夜出,偷偷来到善云窗前等候。 前些日子宋宜晟一直留在善云这里,黑衣人必不敢露面,今夜宋宜晟离开,长宁便想着黑衣人应该会主动联系善云,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可惜她运气不怎么样,黑衣人没有造访,第二日,是她出府采买的日子。 长宁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白纱兜帽遮住额上的刺字出府,身后还跟着一个三等和两个粗使丫鬟。 这一次是大采购,要买足十日的粮食蔬果,所以有同行的人很正常。 长宁将事情分派给了一个三等丫鬟,嘱咐道:“好好挑。” 丫鬟受宠若惊,这可是个肥差啊,只要干好了,有第一次还怕没有第二次么? 长宁抽出时间,拐到了木匠铺子放下一颗十两重的银锭子:“我要你那套工具。” 木匠当然不依,可这十两银子又是真的不少,一套刀具才五六两,只是定做还需三四天。 “再加五两,够你歇上半个月了。”反正善云现在也不缺银子。 长宁爽利的态度震慑住老板。 “哎,我这就给您拿去。”木匠干脆地买了工具,一套大木箱子里面装着五花八门的东西,大到斧头刨刀,小到雕花刀应有尽有。 “东西先放你这儿,”长宁没有拿而是在桌上的黄纸上画了一个草图:“你照着上面的弄,大小规格我都给你标好了,这是定钱,明日会有贵人来取,你只要把做好的东西交给她,她自然会赏你尾款。” 她又写了个地址:“做完之后,把工具送到这个地方,主人姓木。” 木匠看着又三两的银锭子放在桌上,简直把长宁当金主一样看待,忙不迭地点头:“您放心,咱的手艺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绝没问题,还有这工具我一干完活就给您送去。” 长宁交代完了从木匠铺的后门出去,买了两身衣服和常用品,左拐右拐,来到巷子里的一间小客栈。 “客官要定房吗?”小二热情招呼。 小客栈因为地处偏僻,大门开在巷子里,所以生意并不算好,只有去西域的行脚商们没地方住的时候才能找到这里,平时都是空着的。 掌柜的就开始做起了养鸡养鸭的生意,后院里叽叽喳喳,在大堂就能听到。 长宁没有嫌弃。 当初她被宋宜晟的几个侍妾联手陷害卖到妓寨,要做最下等的贱妓时,曾逃跑到此地,躲在掌柜的鸡圈里才逃过一劫,老板娘还给过她一碗稀粥。 那是她最后一次落魄。 从那恶臭的圈里,她终于醒悟了。 她堂堂上将军的嫡孙,怎么可以在宋家的内宅里为了一个男人苟延残喘,她要复仇,她要向陷害柳家的人复仇,向下令杀死柳氏一族的皇帝复仇。 那一次当她再出现在宋宜晟面前时,她感觉得到,宋宜晟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他说愿意帮她,并且为她想了一个很好的复仇计划。 皇帝思念当年早夭的嫡公主,他也找到一个机会可以让人做伪证,证明柳华章就是长宁公主,毕竟长宁公主的生母柳后就是柳老将军的嫡女。 只要她肯装成长宁公主,复仇当然指日可待。 但这是一件随时会被识破的大事,需要她小心谨慎,更要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披荆斩棘走上那条杀人不见血的路。 可战到最后,该杀的,不该杀的全杀了,她也没能笑到最后。 “客官?”小二的喊声唤回了长宁的注意力。 “我要定一间房,二楼,有窗。”她放下自己剩下的十五两银子:“能定几日?” 老板娘听着银子的声音就寻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认真算起来:“上房啊,这……客官需要多久?” 长宁一笑,老板娘果然是实诚人。 “一个半月左右,可以吗。” “好,就一个半月。”老板娘犹豫一下就答应了,反正上房空着也是空着,虽然亏了总比没有的好,毕竟五月份是淡季,来人的几率太小了。 “多谢,大约明日会有人来给我送东西,你放我房间便是,我姓木。”长宁交代好,拎着包袱随老板娘进了房间。 所谓的上房也不大,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长宁总算有了落脚的地点。 “有啥事儿客官就叫我。”老板娘说着,退了出去。 长宁嗯了声,走到窗前。 这上房有呈直角的两间窗,一间正对的是一串民宅,另外一间,对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远远可以望见街对面是一个还算气派的大衙后门,门前有两名守卫把守,隐隐还可听见里面阔地上有人操练的声音。 “城防司一个月轮役一次,每次是细柳营的一个统领率兵来此驻防,可惜我并不认识方谦。”长宁有些遗憾。 如果能确认这个月来县里负责城防的是方谦,那她就可以肯定黑衣人的身份。 因为宋宜晟说过他手臂上的伤是之前闯细柳营时被方谦伤的,说明那时方谦还在城外,而前几日换防进城,这才有机会来找莫澄音。 时间刚好对得上。 长宁想了想,换了身衣裳下楼,还借了掌柜一筐鸡蛋。 “站住。”后衙的守卫喝道。 “俺,俺是找方大人的,她媳妇让俺给他送鸡蛋。”长宁头带乡下女人绑头的粗布头巾,佝偻着腰问道。 “方大人?是方统领吗?”守卫问,另一个纳闷道:“咱们统领不是还没娶妻吗?” 长宁木讷地啊了声:“那是哪家的夫人让送的啊。” 她慢悠悠走开,刚巧身后来了一队巡防回来的甲士。 “统领!”守卫十分恭敬地抱拳行礼,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为首的那位英朗年轻的统领一怔,立刻问:“人呢!” “哎,刚才还在呢,往那边走了。” 方谦立刻追来,跑到十字路口却没有看到人影,又沿着大街问了几个人,继续追下去。 而十字路口的拐角处,长宁躲在一垛草堆后看着他离开。 “方谦,原来他就是方谦。” 长宁喃喃。 原来当年父亲领回来的那个会掏鸟蛋的大哥哥,就是方谦。 他的容貌和少年时没有多少变化。 若是方谦必定会一心想着翻案,看来,黑衣人的确是他无疑。 第二十二章:桂树【青云加更】 长宁迅速回客栈换好衣服,出现在宋家采买的几人面前。 “都买好了?”她一一检查过,带队回去。 顾氏忙着讨宋宜晟欢心,兰香则忙着伺候主子,都没空管她,只有一个背地里盯着她的梅香如今却起不到什么大用处。 她现在可是二等丫鬟,在顾氏面前都颇为得脸,梅香因为打碎琉璃盏已经降至洒扫丫鬟,谁会为了一个梅香而去得罪长宁。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梅香气得哭了好几回,再见到长宁也就学乖了,知道绕着走,可她心里还是炽热如火:“那个贱婢把我们姐妹害得这么惨,绝不能让她这样嚣张下去。” “没错,姐姐都是为了我,花穗绝不会让姐姐白受这个委屈。”水绿色小袄裙的丫鬟说道:“如今有了她,老夫人那儿我也不再得脸,但还是说的上话的,姐姐可别灰心。” 花穗偷偷将一块甜糕塞给梅香,两个丫头乘着夜色在假山后的树荫下一边吃着一边抱头痛哭。 原来是因为这花穗,梅香才突然对她发难的。 假山另一侧,长宁悄悄离开,从晴暖阁的后窗进去。 善云正急不可耐地走来走去,头上的金钿花钗摇得人眼晕,一见长宁急急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成了。若今晚有黑衣人找你,你就让他去繁景园西南角的那颗老桂树下找我,切记催他快去,不要同他说别的。如无人,也不必惊慌,早些休息就是。” “怎么会有人来找我?”善云大惊。 长宁淡淡道:“帮你难道不需要请人来?你不会以为我就会吧。” “不不不,但是,但是你教会我不是更好吗……”善云声音有些弱,她当然明白这种事恐怕不会给她学的机会。 “你要是不怕笨手笨脚地在宋宜晟面前露陷,你就学。”长宁无所谓地耸肩。 善云一个激灵,她哪儿会什么木工啊,她连木匠都没见过几回,要是班门弄斧,宋宜晟那样精明的人还不一眼看穿。 “我照办,我都照办。”善云也是慌了神,当初那点儿主见在长宁的强势和精明之下早已烟消云散,任她摆布。 夜里,长宁就躲在老桂树的粗壮的枝丫上,闭着眼,回忆墨子机关术的内容。 那本书一共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二十五张各不相同的结构图,第二部分则是同样二十五张不同结构组成的机关,最后则是机关术的一些要义和基本规律。 长宁此刻正在默诵最后一部分。 她没有合适的材料,只能如此,何况之前是死记硬背,如今却要活学活用,当然要下一番苦工。 月起正中,庆安候府又有不速之客造访。 黑衣人潜行靠近晴暖阁紧靠院墙的那扇后窗,犹豫再三,他敲了一下。 善云原本就睡不踏实,这一下就让她浑身一个激灵,腾地坐起来。 自从长宁动不动就要走后窗找她,宋宜晟不睡在她这儿的夜里,她就不许大丫鬟在屋里守夜,这下一个人,当然害怕。 可长宁的吩咐,她又不敢不听。 善云哆嗦着,抓起妆台上一根锋利金钗靠近窗前。 “咚”,窗子又响了一下,晦暗的月光下,隐约见到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善云的手更抖了。 她哆嗦着靠近,外面的人听到脚步声低低问了一句:“白日里,是你来寻我吗?” 善云表情一松,赶忙道:“是,是我,哦不是不是,她在繁景园西南角的桂花树下等你,院……院墙后面的就是。” 方谦蹙眉,怎么就是又不是的? “莫小姐……”他低声唤道。 “她……她在繁景园西南角的桂花树下等你。”善云机械地重复着,她牢记长宁的吩咐,不敢耍花样。 方谦却一怔,难道里面的不是莫澄音? 他神情一松,看着窗纸透出来的那哆哆嗦嗦,拿着金钗的人影摇摇头。 也对,胆敢扮成送鸡蛋的农妇去城防司试探,还能推断出他身份的人,又岂会是这种说话都会颤音儿的无胆之人,大抵是莫小姐的丫鬟在假扮她吧。 方谦足尖一点,跃上墙头,伏低身子搜寻,找到了月光下繁花盛放,满树金黄的桂树。 他警惕着靠近,但见无人,下意识就足踏树干,嗖嗖蹿了上来。 金黄疏影间香气甜美迷人,一道慵懒的身影靠在另一根枝丫上,少女带着面纱刘海遮住额头,只露出一双浅眠的双目,那睫毛真是长啊,浓密的剪影垂在脸上,优谧而美好。 方谦竟是看得痴了,他就坐在枝丫上,就那么坐着,看着。 “大哥哥,你别偷鸟儿的孩子了,华章送你马驹儿骑!”回忆中,小丫头声音稚嫩却隐隐透着霸道。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听她的,结果刚伸腿想下树,就被她一弹丸打在脚踝缩了回来。 那时小丫头胳膊太小,弹弓的气力也不足,但她就是那么霸道,打得他下不了树,每颗弹丸都精准地打在他脚踝,他当然不敢动弹。 还是柳老将军笑呵呵地过来抱走了她,自己才算得救。 方谦每每想到少年时的窘境,就摇头发笑。 那样的人儿,却是香消玉殒。 宋宜晟,你该死。 方谦目光决绝,但见金桂树上那道身影竟然没了。 他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警惕环顾。 长宁轻笑,这大哥哥还是这么莽撞,这种情况下,也敢走神儿。 “言兼先生。”她轻声道,方谦目光一转,发现了立在树下的姑娘,也纵身跃下,他使的,还是柳家的翻云卷。 长宁确定,这是方谦无疑。 当年那大哥哥只在府上住了半年,学了些粗浅的功夫就被祖父送到军中,隐姓埋名地做起了小兵。 如今的地位,都是方谦一点一点凭自己的本事拼来的,所以他这最该算成柳氏一党的人才侥幸活了下来。 “莫小姐。”方谦知道对方不点破他的身份是为他着想,也表现的彬彬有礼,后退半步拱手道。 “我想问先生,证据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又该到何处去寻。” 长宁由着他误会,毕竟此时不是相认的最好时机。 若让方谦知道自己就是柳华章,是对他有大恩的柳家的唯一血脉,他又怎么会让她以身犯险。 那只会徒添麻烦。 第二十三章:甜头 方谦攥紧拳头:“小姐难道忘了令尊是因何而死?” 长宁捏了捏手指:“抱歉,父亲没有机会予我细说。” “也对,事发突然,就连老将军也没能……”方谦黯然,花园里穿过巡查的侯府护卫,他警惕地伸手去拉,发现那女孩子已经蹭蹭上树,动作敏捷反应机警。 方谦二话不说,跳到距树不远的一块山石后面躲避。 长宁在明知他身份的情况下还称他为言兼,他当然不会给长宁造成麻烦,两人分头藏身,就算被抓也好解释。 庆安侯府到底是新贵,巡查的制度还不算完善,压根没经过这株地处僻静的桂树,长宁从树上跳下来走到方谦面前:“言兼先生,长话短说。” “是,”方谦下意识应道,随即一怔,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小姑娘毕恭毕敬。 “先生?”长宁催促。 方谦不再多想,言简意赅道:“令尊莫大人在长安任职工部侍郎,当初就是他下令发放两批兵器发往庆安,但兵部的库房却只走了一笔账,也就是说有一批兵器失踪了,令尊也正是因此被治了渎职之罪,斩首抄家,亲眷流放北地服役。” 原来莫澄音是因此被押送到庆安县的。 “你是怀疑祖……柳老将军库中的兵器就是失踪的那一批兵器。” “我是确定。”方谦拳头捏的嘎吱响:“当日那批兵器就是我负责去接的,我还听见有押送的官员抱怨为什么要派出两拨。我本以为会正常走两批的帐,谁知道库房只记了一笔,另外的那一批就成了来路不明的证据。老将军一家也因此蒙冤受屈。” 长宁低头,目中噙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她当年怎么查都找不到偷运兵器入库的证据,原来那批兵器是光明正大入库的。 “库房有内鬼。”她断言。 柳家军纪严明,断不会在清点兵器上出现大的失误,那入库的账簿一定被人做过手脚。 按照方谦的意思,很可能真正的账簿就在宋宜晟这儿。 “莫小姐……”方谦蹙眉,他还以为莫小姐的第一反应会是为她父亲喊冤呢,哪想到她竟红着眼,想着柳家的冤屈。 “我……是觉得柳老将军一生尽忠报国,却被我父亲的案子牵连,替他不值。”长宁眼光闪烁,替自己圆了一下。 方谦突然跪下,只道:“小姐无需内疚,是在下应为柳家向小姐赔罪,贼人许就是为了陷害柳家才使令尊蒙冤,万望小姐以大局为重,助我找到真正的账簿,替令尊也替柳家洗雪沉冤。” 长宁浑身一僵。 方谦说的没错,莫大人很可能是被柳家牵连做了冤死的亡魂。 看来莫澄音的仇,也要报。 长宁扶起方谦:“先生放心,恩怨向背,我还分得清。” 方谦长吁一口气,万幸莫小姐深明大义,否则真因此拒绝相助,他也无话可说。 长宁摇摇头,这大哥哥还和当年一样死心眼的老实。 既然知道莫澄音有可能拒绝,还提醒她干嘛。 “只是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先生以后如无急事,万不可再来府涉险,有什么事就去这家客栈找木姓客人的房间,那间房的正数第七节地板是中空的,你可以留下书信,我自会知晓。”长宁道。 方谦张了张嘴:“小姐深谋远虑,方某真是惭愧,惭愧。” 长宁摇手,前世父皇在位时,她这位嫡公主可是率领着长安密探几度在京中搞出恐慌,这才是哪点儿的小手段。 她又交代几句,与方谦告辞。 “是。”方谦离开,临走前回望一眼,少女柔弱的背影从月洞门前消失。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啊。 长宁小心潜回房间,躺在床上还有些辗转难眠。 原来工部莫侍郎的案子也被牵扯其中。 单凭宋宜晟当时的身份地位,哪有实力谋划这么大的局。 郑家。 长宁翻了个身,眼睛睁得圆圆的。 看来前世的宋宜晟对她说的也不都是谎话,至少郑家是陷害柳家的主谋这件事上,他没有骗她。 很好,郑安候。 她前世就能让他家破人亡,今次,难道还想死里逃生。 长宁昏沉沉地入睡,直到第二日晌午要赶着给老夫人做冰丝凉糕,才被马婶儿叫起来。 “婶子,怎么才叫醒我,早饭……” “没事,早饭的甜汤婶子替你做了,好孩子累了就多歇歇。”马婶儿没看她的眼睛,只是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收拾收拾,去做凉糕。 长宁嗯了声,忙碌半晌去给老夫人送吃食出门时,在园子拐角处看到了提着一个红檀八宝盒的善云。 她左右环顾,拐了进去。 “拿到了?”长宁放下手里的食盒问。 善云嗯了声,一遍嘀咕:“就这破东西,你就花了我十八两银子?” “那你最后给没给木匠赏钱?”她取出盒子里的东西蹲下摆弄。 “给了啊,一共二十两银子啊,我一个月月例才二十两。”善云肉痛道。 长宁不理善云的哭穷,宋宜晟当了侯爷出手大方着呢,加上贪图莫家的机关术,动辄赏给她的东西哪件儿都不止二十两。 可善云就是改不了扣扣索索的毛病,长宁也不管她。 “拼好了,你看着。”长宁扳动底下的木质活扣,木匣子就会打开同时伸出里面的桩子,再一旋转,桩子又缩回去,盒子也同时合上。 “采些桂花放进去做衬,老夫人喜欢牡丹花,再在桩子的中间插上一朵牡丹。”她将木匣交给看得目瞪口呆的善云。 “这,这东西竟然会自己动?!”善云好生惊讶。 长宁提起食盒:“这是你做的,你家里还有好些这样的小东西,你可不能太惊讶。” 善云张张嘴,连着点头:“明白,我明白,只是可惜,这木料不是太好也没有纹饰,老夫人恐怕不会稀罕太久。” “又不是给她看的,而且……”长宁意味深长地笑。 “只有这第一次的料子差了,才会有好料子不断飞来。” 宋宜晟,你没能得到墨家机关术,却能为我学习机关术收集材料,贡献一份力,若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会觉得光荣吧。 长宁冷笑,这个甜头,希望你喜欢。 第二十四章:材料【青云加更】 宋宜晟在顾氏房中温存,这是他第一个女人,也是最能让他找到男人威严的女人,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对顾氏是真感情。 至于当初的柳华章是美艳无双,真心待他,但却只会让他看到自己的卑微,受人怜悯,得人恩惠,一个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弱的自己。 宋宜晟摇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在柳华章死后的这段日子,他想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连找的那些没名没份的玩物们,都越来越像她的样子。 宋宜晟一个激灵从榻上坐起来,腿上的伤疼得他咬牙切齿。 “莫姨娘呢,莫姨娘在哪儿。”他唤道。 “老爷,是妾身伺候的不好吗?”顾氏小猫儿似得低下头,擦了擦眼泪。 “不是,怜儿,我找她是有大事。”宋宜晟爱怜地拍了拍顾氏的肩,他必须得忙起来了,必须得找些事干。 他相信连柳华章那种蛮横大小姐都能谅解他的不告而别,深明大义的顾氏一定也不会然他失望。 宋宜晟让人将善云找来,找到清曙院。 顾氏在他背后眼睛瞪得溜圆。 找善云来清曙院,这是让她来耀武扬威羞辱自己的吗! “老爷……”她还没开口,宋宜晟就以为她这是答应的意思,拍拍她的手道:“怜儿果然深明大义,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顾氏一口气憋在心里,脸涨得通红,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 宋宜晟却以为她是羞涩而感动。 果然是他心中的贤妇。 宋宜晟伸臂半抱顾氏,心腹小厮棋童却报:“老爷,姨娘不在晴暖阁,丫鬟说是去了斋堂老夫人那儿。” 顾氏一个激灵,只觉得善云这个贱蹄子是真会见缝儿插针。 她这才陪了老爷多久,善云就去斋堂讨好老夫人,这是要抄她的老底,来个釜底抽薪呐! “她去找娘了?”宋宜晟也是蹙眉不解。 老夫人一直不喜欢善云,觉得她出身奴籍,卑贱,配不上自个儿的儿,所以对善云可是从没有好脸色。 善云虽然没什么骨气,但也很少去自取其辱,今天是怎么了? “她带了什么东西,甜汤吗?”顾氏了解情况,急急问道。 宋宜晟看了顾氏一眼,觉得她不妒不躁,还为他出主意,真是良善的好女人。 “她带了什么,打听了吗?”宋宜晟也问。 棋童茫然答道:“不清楚,好像是个自己做的新鲜玩意,总之不是甜汤。” 顾氏舒了口气。 老夫人的脾气她再了解不过了,向来带有色眼镜儿看人,除了她自个儿和一双儿女,旁的人都是贱种投生的,就连她这个亲外甥女也不例外。 要不然,怎么当初宋宜晟说要娶她为妻的时候,老夫人拼命反对,只肯纳她做个姨娘。 还不是嫌弃她出身不高,也不想想杜家当时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她娘能嫁得好吗?她娘嫁不好,她能出身高吗? 这能怪她吗?! 一想起这些顾氏就一肚子火儿,可她却不能说半个字儿。 她还是得捧着那个老娼妇。 顾氏眼中的恶毒宋宜晟是看不到了,因为他急着去瞧瞧,善云弄出了什么新花样。 他总觉得,每当他对这个莫澄音失望时,她就会给他带来惊喜和希望。 “嘭!”顾氏砸翻了茶盏。 “什么有大事,分明就是贪图那小贱蹄子的甜言蜜语。”顾氏气得哭起来,清曙院里当然也就乌云密布,没人敢出口大气儿。 长宁却没事儿人似得回屋休息。 她要帮着善云得到部分掌家权,顾氏,还有得哭呢。 不过比较棘手的是,方谦也不知道那账簿具体长什么样子,藏在哪里,她就算有了便宜行走的权力,也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说实在的,长宁做柳华章的时候就没少出入宋家。 多数情况下,都是替杜氏娘仨出头,她这柳家大小姐的身份在庆安县可比皇上的公主还好使,哪次来不是供佛送祖宗似得捧着。 还有前世那半年,以奴婢的身份她可谓是将这宋府的上上下下跑了个遍。 正因如此,她才知道宋家这庆安伯府虽然不小,却没什么密地可言,也就是说宋宜晟有可能将账簿藏在任何地方。 那东西又不起眼,就是宋宜晟毁了都有可能。 “不应该的,他拿着这份账簿就是抓住郑安候的把柄,虽然凶险,但他那种人一定会留着账簿做后手的。” 长宁笃定,宋宜晟必定藏有账簿,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女孩子双目微眯,宋宜晟,你的贪心就是我的时间。 彼时,宋宜晟顶着伤痛来到斋堂,看到善云那简单的机关盒子放声大笑。 “好东西,好东西,你可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妙人儿啊。”他大声夸赞,开怀极了一把抱住了善云。 不管她学过多少机关术,他都宝贝得很。 他相信以他的悟性只要善云肯教,他都能学会,而且这个女人神秘兮兮的,每次都能玩出新花样,他认定了,善云一定知道墨家机关术的秘密。 眼前的女子就像是一把开启机关术的钥匙,他只要握住了,让她死心塌地的爱上他,就不愁得不到墨家机关术。 当然,他也不会放松抓捕盗走城隍庙那份机关术秘密的三个贼子之事。 双管齐下,宋宜晟觉得自己距离得到机关术已经为时不晚了。 到时候他手握着最先进的机关器械,再托郑国舅的关系,就不愁爬不上工部的位置,一点一点,他总会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视所有人。 杜氏很久没有看着儿子这么开心,好像自从柳家一门死绝了之后,她的儿很少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她破天荒地没有骂善云,反而由着二人回到晴暖阁去。 “音儿还会做什么东西?可能叫晟哥再长长见识?”宋宜晟笑道。 善云低着头,绞起手指:“不,不会了。” “别害羞了,我的可人儿。”宋宜晟捏了捏她的脸蛋,俊朗的脸笑起来还带着两弯酒窝,好生阳光的邻家大男孩,看得善云心醉神迷。 但她没有忘了长宁的吩咐:“是真没了,缺材料的……” “材料?”宋宜晟心中一动,特殊的机关当然需要特制的材料。 “缺什么,晟哥去给你寻。”宋宜晟眼中冒光。 第二十五章:要命 “这……”善云吞吞吐吐地将长宁教她说的那种木材名字说给宋宜晟听,宋宜晟扬眉,拍着胸口应了下来:“还需要什么就去清曙院讨。” 善云闻话大喜过望,有宋宜晟这枚金牌令箭,她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那嚣张跋扈的顾氏,敢说一个不字么? “老爷,我做这些东西,不会被姐姐反对吧。”善云垂下睫毛:“姐姐掌中馈,我这边缺什么理应去姐姐哪儿求,可是有些东西事关家中机密,澄音真的不便开口,要不还是算了吧,都是些小玩意儿……” “不能算了。”宋宜晟肃容又转和善:“既然是你喜欢的事怎么可以算了,这样,我给你的晴暖阁阔一阔,在大厨房里附个小厨房,采买东西都按着清曙院的规矩办,这样,你也就方便了。” 善云大喜,立刻施礼道谢:“多谢老爷。” 宋宜晟轻嗯了声,笑容依旧柔情蜜意。 他不是看不出善云的小心思,只是不想戳破罢了。 对于善云这样有欲望的女子,他很安心。 只要他不断满足她,她自然也会不断满足他。 “不行!”清曙院那边得到消息,顾氏第一个反对,这不是在变相给莫姨娘管家权么。 库房的钥匙是掌控在她这儿不假,但游离出去一个至关重要的晴暖阁,她的心里就像缺了一块似得,哪能舒服。 “姨娘,可是老爷已经同意了,如果您跟老爷犟哪儿会有什么好下场啊。”兰香有些心悸道。 自从见识了宋宜晟的种种手段,她是从骨头里面害怕。 连上将军一家都败在宋宜晟手上,她们这些弱质女流,哪儿敢跟宋宜晟对着干。 “宋宜晟这个薄幸郎,当初怎生说的爱我宠我,这才几日就姨娘侍妾讨进门,真是没活路了!”顾氏哭哭啼啼。 当初她以为宋宜晟是未来的庆安伯,一心一意的勾搭,想着日后做个贵妾就好,后来才知他爵位不保,本想着断了又气不过被柳华章那样的女孩光芒遮盖。 纵使所有人都觉得,输给柳华章并不丢人,但她却不这么想。 她不觉得自己哪儿比那个女人差! 没人比她更清楚,背着柳华章和宋宜晟偷情的滋味,是何等的美妙。 就像将一位公主踩在脚下。 可现在,她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做了这庆安候府的贵妾,可谓是一飞冲天,却叫一个官奴出身的野丫头压了一头。 还是光明正大的。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去! 顾氏狠狠一拍桌子:“梅香呢,那丫头鬼心眼儿多,叫她来给我出出主意。” “姨娘,梅香出的那些主意哪个好用了,还是奴婢来帮您想吧。”兰香赶忙劝道. 好不容易把那小贱蹄子排挤到院子外边,她可不想再给梅香上位的机会。 “好,你想。”顾氏心烦意乱地摇着扇子。 “姨娘,姨娘,不好了!”梅香突然跪在院子中间喊了起来,兰香浑身一激灵,就想撵走她。 顾氏却拍着桌子站起来,走出门问道:“什么事?” 梅香环顾四周,膝行两步凑上前去,顾氏低下头,就听梅香悄声说了两句,猛地瞪大了眼:“有这事?进来说。” “是!”梅香脆生生地,瞥了兰香一眼,紧跟着顾氏进屋。 这清曙院的正房,她又回来了。 “姨娘,这是老夫人身边的花穗偷偷告诉我的,那莫姨娘新得了小厨房的脸面,张口讨要的主厨就是您房里的善云,她还说善云就是她从官奴司带出来,专门想给老夫人做甜汤的,却被您……”梅香吞吞吐吐。 “小贱蹄子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老爷和姨母哪儿告我的状!”顾氏恨得牙痒,可心里却是慌的。 善云的奴契是从官奴司渡来的,这点一查便知,那是谁将善云带进府的,不也就一目了然了吗。 梅香顺势道:“姨娘,现在老夫人要叫善云去问话,她那种拜高踩低的人,若是当场反口认了莫姨娘当主子,您在老夫人眼里可成什么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顾氏幽幽问道。 她看得出来,梅香是来献计的,虽然她心里也有了两分把握,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是她说出口的。 “现在,只有让她开不了口。”梅香阴毒冷笑。 “罪过,罪过,兰香你带着梅香和两个婆子一起去小厨房,替我赏盏汤给她,也算是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顾氏佛口蛇心。 “是。”二香齐应。 小厨房这边,长宁给一盘香煎脆饺洒上葱花芝麻。 “善云姐,善云姐,梅香去夫人门前喊了。”桃红衣衫的三等丫头悄悄推门进来,闻着香气差点流出口水来。 “给,吃完了再出去。”长宁将脆饺塞给她。 “那姐姐吃什么?”小丫头倒是老实。 长宁笑笑,指了指光了的油盘子:“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做的。” 说话间,她已推门离开,屋里的马婶儿见她回来急火火道:“你去哪儿了,那个梅香闹着要见夫人,我看没什么好事儿。” “婶儿,你一定要记住说我的坏话,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婶子,记住了。”长宁嘱咐道。 “什么?”马婶儿没懂,就见长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孩子,你要上哪儿去?” “婶儿放心,我只是去晴暖阁住些日子。”长宁笑笑将包袱绑在腰背上,推门出去,正撞上梅香恶毒的笑:“没想到吧善云,你这二等大丫鬟,怎么亲自背着包裹啊?” 兰香瞥她一眼,让婆子端着茶盏上前:“这是夫人赏你的,喝了吧。” 长宁走过去端起茶盅,往地上一浇:“敬顾氏。” “你大胆!”梅香几人尖叫着避开,那盏茶水浇在地上滋啦啦作响,泛着可怕的泡沫。 “哈!”马婶儿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靠着门板往下滑,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善云做错了什么,姨娘竟然要毒死她! 马婶儿眼里满是泪花,既是心疼善云这可怜的孩子,又是害怕。 “说我的坏话……婶子,记住了!”她耳边响起了善云的嘱咐,老婶子满眼泪花地点头。 待她回过神儿伸头出去看时,只见到长宁灵巧逃脱的背影。 第二十六章:花布 “逃走了?”这就是顾氏得到的消息。 “你们四个人,还制不住一个小丫头?”她大怒,手底下怎么一个办事得力的都没有。 “姨娘息怒,那丫头就像抹了油的泥鳅实在滑溜,不过她也跑不了,就在晴暖阁里待着呢,只等您开口,我们就……”有婆子开口,却被顾氏狠狠瞪了一眼:“你还想去晴暖阁,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婆子抿了抿嘴低下头。 “姨娘您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小蹄子摆明了就是早和晴暖阁的商量好了算计您呢。”梅香撑着胆子上前:“您现在若是吃了这个亏,可就更长莫氏的威风了。” 顾氏脸一沉,她是个有主意的,但不能否认梅香的话在理。 “走,那我就看看这善云到底有什么能耐。”顾氏登门。 晴暖阁大门敞着,院子里的葡萄藤下也备好了茶水。 “姐姐来啦,”善云热络招呼,弄得顾氏一怔。 “善云都跟澄音说了,不过是个二等丫鬟,哪敢劳烦姐姐亲自相送。”善云笑眯眯道,气得顾氏眉毛都立起来了。 她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却成了来送善云的,这要是传出去,还道她向莫氏服软了呢。 “姨娘怎么不开心?难不成您不是来送我,而是来追杀我的?比如,一杯毒酒?”长宁将一叠糕点放在桌上,言笑晏晏。 “怎么可能,姐姐在老爷心里最是温柔善良,明知道老爷已经把你赏给我,哪会做那种事。”善云和长宁一唱一和,生生噎得顾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香和兰香两人脸色也是忽明忽暗。 平素没发现莫氏这么伶牙俐齿,如今可真是有了老爷的宠爱,什么锋芒也不用藏了。 顾氏坐在那里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对策,只好厚着脸皮吃了杯茶,落荒而逃。 善云哈哈大笑:“装腔作势的刁妇,也有今天。” 长宁关心的却不是这个:“她身边有个胡乱撺掇的梅香,只要你小心一点,顾氏还不算难缠。”难缠的另有其人。 “把小厨房采买的事交给我吧。”长宁道。 善云喜滋滋地交出对牌。 她算是看透了,只要有长宁在,一准儿吃不了亏。 只可惜,长宁的心并不在她这儿。 善云看着长宁得了对牌离开的背影,心里多了几分好奇和怀疑。 而长宁得了对牌后,第一时间就去库房支了五十两银子。 这可不是小数目,账房当然不敢给,还派了小厮问到宋宜晟那儿。 宋宜晟大手一挥,不但准了,还特许日后莫姨娘房里再有这样的大开支直接走他的帐。 账房先生的眼睛都直了,递银票的时候,那叫一个毕恭毕敬。 长宁也不托大,客客气气地接过银票收好,日后她们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 忽然,她脚步一顿。 宋家她的确是没少跑,但是身为上将军府的大小姐,她最不屑的就是宋家库房,所以前世的她是一次也没来过。 就连她在宋家为奴为婢的那半年里,她来库房的时候都寥寥可数,少到她都记不得库房里是怎么个结构,只知道它在宅子里的位置和主理的管事。 这是巧合吗? 还是,宋宜晟的另一个算计。 长宁不由回望一眼。 李账房还在那敲着算盘,眉头越皱越深,较为灰暗的库房大堂里来来往往穿梭着端盘置物的小厮,取得用的都是好东西。 “姑娘还有事?”老账房抬头问道。 长宁摇摇头,笑颔离开。 库房。 她总算找到一个突破点了。 如此想着,长宁心情甚好亮了对牌出府,顾氏派来跟她的人三两下就被她甩开,来到客栈。 第七节地板下没有什么消息,只有一把匕首。 长宁抽出匕首,刀刃锋利无比。 方谦还挺贴心的,知道送她东西防身。 长宁推开窗子,依稀可以看到校场上操练的兵士。 女孩子将一张花布床单晾在窗外,关好窗,将写好的书信留下,背起木匠送来的工具箱子离开。 方谦在军营抬头一望,花布招展,便知她来过。 找了借口换上便服赶到,方谦展开读信: 花布为讯,红急白凶蓝吉,望先生谨记。 另,小心细柳营老槐。 方谦震惊,将信扔进火盆烧毁,提笔在桌上写起回信: 姑娘料事如神,竟知宋有心窥察老槐之事,言某必当尽力查清…… 方谦笔锋一顿,蹙眉。 男人将信揉成一团丢到火盆里,再提笔,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回信。 他摇头失笑,自己堂堂细柳营统领,手下强兵五百,却被一个小姑娘慑服,连封回信都不知该如何措辞。 算了,莫家小姐深不可测,方谦觉得自己只需要听命配合就是。 他走到窗边,想将花布收进来。 可方谦一个常年在兵营鬼混的糙汉子哪里使得好寸劲,一拉之下花布没收回来,还扯得竹撑子哗啦啦响,他赶忙去扶。 那花布被扯偏了,顺着竹竿呲溜一下滑了下去。 方谦苦笑,想他拿得起方天画戟,砍得动入侵敌寇的手,竟连片花布都抓不住。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调戏我家小姐!”方谦还没回过神儿,就听下面小丫头娇斥。 他心中大叫不妙,低头看去,那片花布好巧不巧,正落在人家小姐轿前。 方谦顿时俊脸通红。 花布挡轿,人家小姐可不就以为是登徒子? “唐突,唐突!”他一声急喝,翻身就想从窗户跃下,可又怕人家误会。 要是再一跃跳到轿子前拦驾,那不更像是截道调戏良家女子的孟浪汉子了。 方谦左右一望,看到左侧窗户乃是一行民居房顶,立刻飞身而起,从另一侧跳下。 “小姐,他跑了!”小丫头在底下指着窗户大喊:“我才刚明明看到有人!” “好了花衣,应该只是个误会,你把花布拾起来放到道边,我们走吧。”那小姐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 小丫头嘀嘀咕咕地照办。 方谦赶来时轿子已行至拐角,他捡起花布想上去道歉,就见轿子已经拐弯,他也不好再追,只是俊脸仍有些发烫。 那顶小轿摇摇摆摆,轿窗帘子忽闪忽闪着,他这幅窘样儿倒叫人家小姐看得清楚。 “瞧他长得五大三粗,竟然还会脸红。”小丫头花衣心直口快。 “倒不是个坏人。”轿子里传来小姐轻笑,一程十数人便摇摇晃晃,穿过大街,进了沈府的门。 第二十七章:生意 长宁面罩轻纱,背着大箱子来到一处胡商铺前。 所谓胡商铺,就是与西域突厥人做生意的胡商开得铺子,售卖些大楚没有的物事儿。 这庆安县虽是边陲小城,却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十里外的鹰眼关更是要紧,号称驻扎着大楚最强的十万兵马。可有生必有死,将士们在此流血流泪保家卫国,胡商们的生意也始于此。 不过近年来边关安定,做生意的人多了,胡商铺子也就跟着多了起来,这一条胡商街就是如此兴旺起来的。 可惜现在这个季节是通商的淡季,售卖的都是去年的尾货,人也少了很多。 好在长宁要的东西并非应季之物,她进店敲了敲门板:“掌柜的,请问有没有胡木?” “胡木?没有没有。”掌柜的噼啪打着算珠挥手赶人。 长宁挑眉,还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呢。 掌柜的见她没走,不耐烦地抬头:“我这儿赶着做大生意呢,哪有空招待你,快走快走。” “大生意,不就是沈家运粮来换盐引了吗。”长宁靠着门板笑问:“怎么,又捎来了不少茶绸瓷器,赶着去做买卖?” 掌柜的微诧:“你这小姑娘知道得不少,不过你既然清楚,就该知道有多少胡商铺子抢着做沈家的买卖,聪明的就回去吧,这几日里估计没人会费那个心思给你找胡木的。” 长宁蹙眉:“还需要找?” “当然了,胡木那东西又不常用,既占地方又占分量,除了够硬能做车辕外也没什么人需要,哪家没事儿会囤那东西。”掌柜的边说边翻账册,显然是在清点自己的库存,希望能有沈家看上眼的东西。 若能现在换上一批货,省下大笔的运费不说,入秋第一波胡人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抢下头一单生意。 “这么麻烦啊。”长宁蹙眉。 当初她是见过宋宜晟搜集到大量胡木练手的,所以她才觉得这东西应该不难找,却没想到竟是个稀罕玩意。 那宋宜晟是怎么搞到那么多的? “快走吧,我还忙着和沈家做生意呢,今年来得可是沈家大小姐……”掌柜的后面的话长宁就全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只有沈家两个字。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才瞄上了沈家的。”长宁喃喃,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苍白憔悴的妇人脸孔。 “我说,你走不走啊?我可没工夫搭理你”掌柜的喊了一嗓子。 “不走,”长宁大步进门,一张银票拍在桌上:“掌柜的,我要给你一单大生意,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掌柜的手一抖,毛笔戳在账簿上一滩墨迹却无暇顾及,忙不迭的点头:“做,做,当然做了。” 长宁拿过他的毛笔,在一旁白纸上写了些东西折好递给掌柜的:“把这封信交给沈家大小姐,候上些时日,自然有好消息。” “就,就这么一张纸?”掌柜的不信,瞥着信,显然有些好奇。 忽地,一只白嫩的手按在纸上,长宁轻飘飘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偷看耽误了事,喜事,就要变成丧事了。” “不敢,不敢。”掌柜的连连点头,伸手去摸那五十两的银票。 长宁收回手,并没有反对。 掌柜的喜滋滋地收好银票,这五十两可抵得上他跑一回货了,纵是沈家的事不成,他也不亏。 “很好,去给我准备一些上好的木料,送到庆安候府。” “原来您是侯府的人,小的失敬失敬。”掌柜的大惊,从柜台绕出来,抱拳见礼。 长宁不置可否,只是敲了敲桌上的纸,道:“办事的规矩,你都懂吧。” “当然当然,小的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掌柜的连连道:“我这就夹在账簿里,到时候呈给沈大小姐。” 长宁满意一笑,转身离开。 此前她一直挣扎在生死边缘,都是宋宜晟主动招惹她被动还击,如今一切步入正轨,她不用在保命上费时间下功夫,自然可以腾出手来,主动出击。 这还只是第一步。 长宁背着大大的工具箱走在路上,心里盘算宋宜晟将会有何动作。 前世的宋宜晟此时已经在为进长安谋个实职做打算,那时他手握墨家机关术急需实际练习,所以才瞄上了富可敌国的大盐商沈家。 他娶了沈家大小姐,沈锦容。 但现在不同,他腿上有伤又没有得到机关术,进长安谋职的事更是八字没一撇,会不会现在就对沈家出手还是个问题。 看来,她需要加把火了。 一定要在宋家向沈府提亲前,绝了宋宜晟的念头。 只有她清楚,沈家的财力在宋宜晟往上爬的路上到底占据了怎样的地位。 宋宜晟练习机关术的大笔开销,他的人员班底,人脉花销,乃至情深义重不忘亡妻的美名,哪个不是源于沈家这份姻缘。 而那个温婉贤惠的女子,却因此成了宋府后宅无辜枉死的冤魂。 一个牺牲品。 长宁和沈氏没有交情,甚至因为沈氏成为了她心心念念想成为的宋夫人而厌恶她,可对她的人品是真的没话说。 大盐商沈家教养出来的,是多少贵族女子都没做成的,真正的大家闺秀。 长宁回到府里,木料已经送到。 善云应她要求,将晴暖阁扩出来的那间小屋留下来做木室,不许除她以外的人入内,并且将木室旁边的那间分派给长宁做起居用。 长宁检查了环境,还算满意地点头,将工具箱子交给杂役丫鬟:“这是姨娘的东西,你们送到木室去。” 小丫头接着时一个趔趄:“善云姐你力气好大啊,这箱子我一人儿可背不动。” 长宁笑笑,又找了个丫鬟帮忙,指挥她们将木料送进木室,一边问:“清曙院的小厨房,有什么动静么?” 小丫头还算机灵,紧跟着道:“没有呢,就听说顾姨娘吃了小厨房的东西有些不舒服,发脾气打骂了厨娘们。” 长宁倏地攥紧拳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哦?打了谁?” “还能有谁,主事的马厨娘呗,不过整个小厨房都挨了罚,马婶子年纪大资历老,好像没遭什么罪,只是闹得挺大的。”小丫头偷偷瞟着长宁神色。 都说那马婶儿跟她关系好,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其事。 长宁听过,就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去做别的。 小丫头耸肩,果然,谣言不可信。 第二十八章:头面【加更】 “那贱婢真的没什么反应?”清曙院里响起顾氏的声音。 梅香恶狠狠地瞪了一旁跪着的马婶儿一眼:“姨娘您可别被她骗了,这马婶儿那天那么护着她,怎么可能没什么猫腻儿,要奴婢说,您就下令打她个三十杖,看看那丫头还会不会再装下去。” “姨娘,姨娘饶命啊。”马婶儿吓得三魂没了气魄,脑子里唯一想着的就是长宁的嘱咐,这厢哆哆嗦嗦地嚎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帮那么个狼崽子……” 马婶儿是个老实人,她说不出太过激的话。 但恰巧,顾氏也知道马婶儿的脾气秉性就是个对谁都好的老好人,她对长宁应该也是一样的。 而且马婶儿是宋家的老人,她虽然执掌中馈,但也不能真寒了府中众奴的心。 “行了,下去吧,若是那善云再来找你……” “姨娘放心,她再来我就把这狼崽子骂出去。”马婶儿颤颤巍巍道。 “行了,下去吧。”顾氏挥挥手撵走马婶儿。 兰香递上一杯牛乳茶:“姨娘,我就说这马婶儿是个老实人吧,可某些人非咬着不放,也不知是看不惯咱们清曙院消停还是怎么着。” 顾氏看了兰香一眼,接过茶抿了口:“若那善云敢有半点儿动作,我也不会放过这老婆子。” 兰香笑笑:“小姐,您治家的手腕从前就厉害,怎么如今反倒不相信自个儿了。” 顾氏挑眉,拉起兰香的手:“还是你了解我。” 兰香俏生生地笑起来,瞥了梅香一眼,想后来居上,她还嫩着呢。 可惜,兰香也没能得意多久。 “姨娘,姨娘不好了,莫姨娘身边的善云去库里挑东西,把您在丹宝斋定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取走了,还点了好些东西,让小的们送到晴暖阁去!”顾氏留在库房的心腹急火火地来报。 顾氏手里的牛乳茶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真是反了她了!” “姨娘,这口气您要是再忍,以后这家里可没您说话的位置了。”梅香挤开兰香站到顾氏身边。 顾氏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就如梅香所说,要是让莫氏这样欺上门来还不动作,她以后可就真没活路了。 “老爷现在在哪儿?”顾氏问道。 “老爷在主院换药呢。” 顾氏一听,带着人就往主院去。 “侯爷这伤虽深,但您将养得很好,只要不裂开,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大夫收拾好药箱,见顾氏进来颔首告辞。 宋宜晟心情甚好,向顾氏招手,但见顾氏红着眼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顾氏豆大的眼泪往下落:“老爷若是想给莫家妹妹打副头面妾身是绝不敢有异议的,这是妾身娘亲留下来的一套头面,老爷就拿去送给妹妹,只求您……求您把那副宝石头面还给妾身,那是您送的,妾身真的舍不得。” 宋宜晟一怔,看着兰香手里的托盘,也明白过味来。 “莫氏拿了你的头面?” “不是……您允的吗?”顾氏擦了擦泪,垂着眉眼:“可妹妹看上了,还是换一下较为妥当。” 宋宜晟的心就像被翻了个个儿。 想起顾氏当初不嫌他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还愿意和他定下三生之约,每每见到和他有婚约的柳华章时都要委屈受气,不敢言声,如今正儿八经的跟了他,却还要受气。 “真是太放肆了!”宋宜晟冷喝。 顾氏就一个激灵,像是受惊的小兔儿一样,看得宋宜晟心都要化了。 每每此时,他都要想到柳华章。 那个从来都是张扬绚烂的女孩,就算从马背上摔下来,一身淤泥,也能放声大笑,而他就只能跟在她身后喊着小心,却从来不能给她肩膀。 因为她自己都扛得住。 顾氏和柳华章就像是两个极端。 一个软玉温香,依偎在他怀里,让他找到男人的尊严。 一个,宋宜晟剑眉森寒。 嚣张跋扈,刁蛮任性。 “怜儿别哭,等着,晟哥给你讨回来。”宋宜晟心疼地擦掉顾氏的泪,将那张精致灿烂的笑脸从脑中甩开,一把推开顾氏阻拦他的手臂,喊道:“棋童,叫人来,抬我去晴暖阁。” 顾氏小跑追到门口,才被兰香“勉强”拦住。 她擦掉脸上的泪珠,眉眼嘴角都扬了起来。 “姨娘真是高明,这下,老爷就是不给莫姨娘点儿厉害瞧瞧,也要打断善云的腿。”梅香适时拍着马屁,主仆几人回了清曙院等消息。 不过,宋宜晟到底不是寻常人,他去晴暖阁的路上早就派人去了库房询问,是谁取走了宝石头面。 “是莫姨娘身边的善云。”棋童回话。 “又是善云?”宋宜晟蹙眉,这次他非要看看,这善云是何方神圣。 “走,进去。” 晴暖阁的几个丫头在院子里行礼。 “谁是善云?”宋宜晟坐在藤编的二人抬小椅上问道。 丫鬟们面面相觑,还是大丫鬟素菊站出来:“回老爷,善云和姨娘在木室呢。” “木室?” 棋童给宋宜晟指了处新开出来的小门:“您说扩扩,刚巧旁边的珠暖院空着,就砸了墙,把珠暖院后面的两间小配室冲着这边开了门,莫姨娘好像管它叫木室。” “抬我过去。”宋宜晟道。 走到门前才发现,通往木室的小门太窄,藤轿很难过去。 宋宜晟向里面望了眼,只能道:“派人去叫她们。” 善云迎面进来,面对是宋宜晟不太和乐的脸。 男人此刻望着她身后的长宁挑眉:“你就是善云?” 长宁知道,她今日不能避开,否则一定会被宋宜晟怀疑,故而坦然站了出来。 宋宜晟上下打量,小丫头长得中规中矩,只是脸上的红斑不堪入目,尤其是她额上的奴字刺青。 “就是你取走顾姨娘的头面的?”宋宜晟啪地一声猛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 一屋子的人瑟缩一下,宋宜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活。 长宁眉头动了动,很快跟着众人垂下头。 如今的宋宜晟虽然聪明,却没有八年前那样深的城府,长宁眸中寒光一闪而过,这种将宋宜晟玩弄在掌心的游戏虽然危险,但真的很痛快。 “你怎么不说话?”宋宜晟逼近了问。 第二十九章:巴掌 长宁没开口,倒是善云抢先道:“原来那是姐姐的头面,老爷恕罪,这善云定是不知道。她只是奉我的命,去寻些尖锐且足够硬的东西,哪知道拿回来的金钗头面竟是姐姐的东西,澄音这就拆了这匣子,把东西还给姐姐。” 善云说得茫然无骨,将宋宜晟的目光吸引过去。 “什么匣子?” “善云,去拿来。”善云推了推长宁。 长宁转身离开,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长方形的檀木匣子。 匣子上的刨花很新,宋宜晟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新做出来的,他看向善云:“你做的?” 善云点头。 宋宜晟心里顿时激起层层浪,善云做的,难道…… “这里面有机关吗?”宋宜晟问。 善云轻嗯,“算是吧,只是父亲教我做的一个藏东西的小玩意,老爷给的赏不少,澄音想好好收着。” 宋宜晟可没空听她说什么原因,目光就像黏在了匣子上一眼,招手让棋童接过来。 若非他腿脚不好,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老爷不能打开!”善云喊道,她走过去,沿着盒盖的缝隙处摸了一周,拽出一根铜线。 “咯哒”匣子里一声响动,善云才道:“可以打开了老爷。” 宋宜晟捏了捏手指才抽出匣子里面的屉子,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刚才没有取出铜线,而是直接开,会怎样?”宋宜晟望向善云。 “里面会射出三根金钗,不过老爷放心,它不能伤人的。”善云认真解释,宋宜晟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不能伤人?” 善云点头:“是啊,澄音只是想做个警醒,三根金钗头已经够了。” 宋宜晟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要的是能杀人于顷刻的神兵利器啊。 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助他出任长安要职,不再做个边境闲散无事的侯爷混吃等死。 “若有需要,它射出的东西是否能杀人?”宋宜晟问。 善云下意识看了长宁一眼。 之前长宁教她怎么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她还在想老爷怎么会提这种要求,现在她才知道,宋宜晟要她,怕就是为了这个。 “怎么了?有什么为难的吗?”宋宜晟蹙眉。 “没有!没有,老爷,是材料不合适,如果能找来胡木,可以将匣子做成巴掌大小,里面却能射出九九八十一个金针,当初我父亲就曾做过这样的匣子,不过父亲说它太过凶险,就给毁了。”善云学舌的本事不赖,一番话显然已经取信于宋宜晟。 男人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 “若是材料可行,你是否也能做出来?”宋宜晟问。 善云为难地绞着帕子:“应该可以,只是我不熟练,花销上怕是更多了。” “没问题,”宋宜晟大手一挥,全权应下,包括善云提出要主理部分库房事,方便存取材料的事他也应下了。 到此,长宁算是松了口气。 进库房的机会总算有了。 “可是……姐姐会不高兴吧,方才就抢了姐姐的东西,我,还是送回去吧。” 善云喊道:“素菊,快去把剩下的头面还给姐姐。” 宋宜晟摇摇手:“不会的,怜儿最是温柔又深明大义,得了我的话必不会和你追究,澄音不需这么小心谨慎。” “那可太好了。”善云低头抿笑,一副单纯模样心里却是得意极了。 等顾氏看了那被拆得破鞋似得宝石头面,若还能继续温柔下去,就算她善云输了。 “放心吧。”宋宜晟笑眯眯道。 他对顾氏有信心。 长宁对顾氏也很有信心。 当初她就对宋家这个笑容虚伪的表妹不怎么在意,而前世宋宜晟又一直在她面前装腔作势,对顾氏并没有多好。 所以她看到了太多顾氏的真面目,决计不会料错。 她就站在屋子门口,没多久就见一小厮蹬蹬跑了过来。 女孩子会心一笑。 来了。 “老爷,老爷出事了,顾姨娘到老夫人的斋堂告了莫姨娘一状,现在老夫人请姨娘和您过去呢。” “什么?”宋宜晟腾地站起来,又因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 他按着腿肚上缠着的白布,只觉得腿上的剧痛都不比脸上臊得慌的红热难受。 实在太丢人了。 他刚在莫氏一屋子的人跟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夸得顾氏是天上没有地上南寻的好女子,不妒不怨的大家闺秀,顾氏却用实际行动狠狠打了他的脸。 竟然跑到斋堂告状,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出了? 宋宜晟狠狠瞪了报信的小厮一眼。 善云诚惶诚恐的站起来:“我,我这就去给姐姐赔罪。” 宋宜晟拉住她:“不用赔罪,一副宝石头面罢了,爷赏你的,她还有什么可说嘴的。” 善云低着头,柔柔弱弱地嗯了声。 宋宜晟带着着善云一同去了斋堂,长宁也跟了过去。 屋里,顾氏在杜氏旁嘤嘤哭泣。 杜氏面前的桌子上则摊着的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头面,钗头钗身端成两截,铜丝翘起了不少,整个就一破落户的模样,难怪顾氏要气疯了。 长宁倒是没看那头面一眼。 都是她亲手拆得,有什么好看的。 “怜儿,有什么事非要打扰娘清净。”宋宜晟进门先责备一句。 顾氏这回是彻底气炸了。 她算是看透了,宋宜晟是着了魔,为了莫氏那小蹄子什么都愿意做,她要是再不使出点儿手段,宋家就要成她莫澄音的天下了。 “姑母,您要为怜儿做主啊,您瞧瞧这头面拆成这个样子还故意送还回来,这不是在打怜儿的脸,这也是在打您的脸啊。”顾氏哭哭啼啼。 宋宜晟瞪着眼。 这话顾氏也在他面前说过多少回了,可往常他只觉着娇憨可爱,如今,却是令人作呕。 她不明白。 她根本不了解自己。 宋宜晟眼中是浓浓的失望,顾氏根本不能理解他所图谋的大事。 她还不如那柳华章! 宋宜晟心底的恶魔一瞬间从深渊中爬出,怒火失望和一种不明情绪占据了他的头脑。 “住口!”宋宜晟一步冲过去,顾不得腿上的疼,啪的一巴掌将顾氏扇倒在地。 就是顾氏自己都没想到,宋宜晟会因此对她动手。 这还是那个温柔体贴,对她爱怜有加的大表哥吗? 第三十章:钱罐 杜氏也慌了神儿。 在她眼里,自己的儿是脾气最好的男儿,还没见跟谁红过脸,今儿竟然打了人,打得还是她的亲侄女,宋宜晟当初说什么都要求娶的顾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顾氏真有什么地方惹儿子不痛快了,还是儿子玩腻了顾氏想换换心口味? 不管是哪一点,在杜氏心里过一遍后都得到同一个结论。 支持儿子。 侄女再好也比不得儿,何况如今的富贵荣华,可都是她的儿自己有出息,顾氏只是跟着来享福的,她还敢有脾气? 杜氏拉着脸:“行了,怜姐儿,你先回去冷静一下,多大的事儿也要闹起来。” 顾氏捂着脸泪珠扑啦啦地往下掉,可她又能怎么样? 娘家不得力,还要靠她帮衬着,现在姑母是明摆着向着儿子,她还能怎样? 顾氏一扭头,跑掉了。 梅香兰香喊着姨娘去追,没人注意到长宁唇角的蔑笑。 马婶儿,这是为你讨的。 顾氏扑在床上就是嚎啕大哭,跟街边上的泼妇没什么区别。 “这个负心人!”顾氏怨气冲天,哭了许久也没见宋宜晟来哄,一问之下才听说人家早就和莫姨娘回到晴暖阁温存去了,哪儿有空管她。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顾氏哭号。 她不明白,原本宋宜晟待她那样真情,这两个月来的侯府姨娘她当的也是如鱼得水,为何会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 “莫澄音这个小贱人!都是她!” “姨娘,还有那善云呢,她进府前,莫姨娘哪有现在这样得脸。”梅香道。 “两个官奴司的贱婢,竟敢跟我斗!”顾氏哭过了,脑子也回来了,恶狠狠命道:“梅香,你去官奴司给我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她们什么把柄。” 梅香眼睛一亮,领命离开。 兰香却不似她这么乐观:“小姐,这可怎么办呐,您现在嫁进来,表少爷就是咱们的天,这天可不能塌了啊。” 顾氏气得手哆嗦。 明明是那小贱蹄子故意找她麻烦,她却还得想办法去哄回宋宜晟的欢心。 “姨娘,姨娘,不好了。” 顾氏正绞尽脑汁处理眼前这一团乱麻,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一句。 “又怎么了?”兰香替她呵斥。 一见来的还是库房的张嬷嬷,顾氏心里就咯噔一下,攥着手心儿里的帕子忙问:“怎么了?” 别是莫澄音那小贱蹄子又抢她什么东西了吧。 “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张嬷嬷道。 顾氏松了口气,宋宜锦啊。 “她不是说要住柳华章的阁楼,穿柳华章的衣裳,用柳华章的东西,直到她满意为止吗?怎么,这才两个月就满意了?”顾氏挑眉。 要不是柳家人不是死就是没入官奴司,那宋宜锦能把整个柳家上下都奴役到死,以此来发泄她心中的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顾氏很清楚,柳华章在世的时候对宋宜锦这个未来的小姑子可是照顾有加,吃穿用度哪一样都不会少了宋宜锦,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愿意同她分享。 那时的宋宜锦和她哥哥一样,用羡慕感激的嘴脸对着柳华章。 可只有顾氏明白,宋宜锦有多嫉妒。 “这一家子,都是白眼狼。”顾氏恶狠狠的骂道,什么样的娘养出什么样的儿女,杜氏这边上梁不正,宋家兄妹当然要长歪了。 “小姐……”兰香拉了拉顾氏袖子。 顾氏干巴巴地抿了抿嘴,张嬷嬷正垂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小姐回来是好事,你们好生照料就是,要什么,就拿什么好了。”顾氏凉飕飕地说。 那可是宋宜晟的亲妹妹,她哪儿还敢说不啊。 “姨娘,大小姐这一回来,要得可是三千两银子啊。” “什么!”顾氏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当家里有做金山吗?” “还有啊,老夫人日日要吃的燕窝,人参这些补品也快耗光了,再买又是一大笔开销,老爷还特许莫姨娘随便支取用度,那善云刚才取走的就是几百两的东西,咱们家这库房都快见底儿了。”张嬷嬷叨叨着。 庆安伯是军旅出身,本就不富裕,二房苦心经营这么久,才有了几间铺子,日子体面许多,加上爵位变成了侯府,多了好些赏赐才能这样铺张。 可宋宜晟娘仨才入主两个月,就快败光了庆安伯府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家底,听说那被撵到西跨院去的宋家二房太夫人为此都晕过去多少回了。 他们一家子平常都舍不得大笔开销,宋宜晟就像报复似得,全给败光了。 “三千两,她宋宜锦是要买房买地不成?”顾氏站起来。 张婆子苦着脸:“不是,大小姐说要定一套宝石马鞍,还要量身定做一套铠甲,和当年柳家大小姐的那套一样,还说要挑一匹白驹儿从小养大,老夫人也刚传了话,说刚气到了身体,要厨房准备一盅血燕送去……” “要要要,她们真当我是钱罐子不成!”顾氏简直要气疯了。 这宋家,从头到尾就没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么? 她只是主理中馈,又不是生钱的财神爷,哪儿禁得住她们这也要那也要的! “姨娘,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呐。”张嬷嬷急了。 她是主理库房的,库房拿不出东西,不管是谁的问题,宋家人总是要拿她开刀。 “我管,我怎么管?”顾氏阴阳怪气儿的。 那宋宜锦可不是好惹的. “小姐,库房又不是您一个人在管。”兰香拉了拉顾氏。 顾氏顿时恍然,笑眯眯道:“我这儿病了,你去报到情暖阁去,那位不是抢着要呢么。” 张嬷嬷很快跑来。 宋宜晟还在晴暖阁坐着,听了这些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 在他心里,庆安伯府是吃得好用的好,却没想到底子这么薄,这让他一腔宏图伟业如何施展? 善云也是一筹莫展。 她一个奴籍出身,懂得还没顾氏多呢。 下意识地,她就想找长宁问个主意。 宋宜晟也去前院找宋宜锦说话,她得了空挡,叫来长宁。 “放心,我已经透了口风出去。”长宁运筹帷幄,早就做了准备。 斋堂里,杜氏也在为钱的事发愁。 “老夫人,奴婢听说大盐商沈家的独女待字闺中,而那沈家,连院子的地砖都是金子打的,可是出了名的钱罐子啊。”花穗笑眯眯地跟着杜氏身前出主意。 第三十一章:挥霍 杜氏这边听了花穗的话,心生向往,当时就悄悄派人出去打听。 长宁得到消息又借着机会出府一趟,找到胡商铺子的老板,老板也很爽快说事情已经办妥,只是沈家小姐没什么回应,让他心里不踏实。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长宁道,往客栈去了一趟,留下字条让方谦这些日子尽量别离开城防司,只怕有事相求。 长宁回到宋家才听说,宋宜晟和宋宜锦似乎吵了一架。 宋宜锦哭闹着,还是跑去柳家的废宅里住去。 长宁抑制不住地冷哼一声,她们的太后娘娘现在还真是青涩浮躁。 皇帝虽然没有明言如何处置柳家废宅,只是让宋宜晟派人看着,但那毕竟是是非之地,宋宜锦竟还敢这么嚣张地住进去,无怪乎宋宜晟会和她大吵一架。 长宁从房间里听到宋宜晟来了的声音,院子里热闹起来。 她上前关上门窗。 是她糊涂,没能看出宋家兄妹的狼子野心,让宋宜晟顶着柳家女婿的头衔在军营里如鱼得水,终于铸成大错。 而宋宜锦更是嫉妒她嫉妒到骨头里。 自从柳家被灭,宋宜锦就扬言要住她的屋子,用她的一切,就连穿衣打扮都拼尽了力气去模仿她,东施效颦也在所不惜。 长宁不明白,她对宋家兄妹好,更没有过耀武扬威的意思,却成了她造的孽。 这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忘恩负义者,都该死。”长宁冷冰冰道。 宋宜晟夜里就宿在晴暖阁,清曙院里自然就没有笑颜。 虽然宋宜锦没能要走三千两银子,但顾氏已经开始未雨绸缪,连夜统计了一番宋家的家底,发现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三个月,宋家就得开始卖铺子了。 “姨娘,咱们怎么办啊?”梅香回来就听说了库房的事,她也忧心。 “不急,你到晴暖阁盯着,找个机会请老爷过来,不要说是我请的,明白吗。” “奴婢明白。”梅香点头。 姨娘抹不开这个脸,让她们做奴婢的出面唱个苦情戏很正常的。 可惜,梅香办事再利落,也折在了这件事上,一连三天都没能见到宋宜晟的面儿。 “姨娘,都是那个连珠!原本老爷都已经看到奴婢了,就是她拦住了老爷,还哄着老爷回了主院!”梅香忿忿,若说府里最受人嫉妒的丫鬟,就数那个连珠了。 “连珠,我平时倒是小瞧她了。”顾氏咬牙切齿。 竟敢在她落魄的时候给她使绊子,真是好大的狗胆! 但顾氏还真拿连珠没办法。 宋宜晟娘仨在西跨院时统共只有三个丫鬟分别伺候他们的起居,连珠正是伺候宋宜晟的大丫鬟。 如今水涨船高,也就升到了宋宜晟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 当初若非宋宜晟纳了奴籍出身的莫澄音,再纳个奴籍的妾侍太过丢脸,今天晴暖阁里住着的就是这个连珠了。 宋宜晟早就要了连珠的身子,这件事在府里已经不是秘密,只是扶正之事因为莫澄音的突然出现而不了了之。 如今她倒是看准了时机,竟然拿捏起了顾氏。 “想讨的老爷的欢心,就真得过连珠这一关,而且姨娘您想想,连珠最恨的是谁,晴暖阁的莫澄音啊。”梅香转着眼睛出主意。 “好,你去告诉她,只要她能把老爷哄过来,我就去帮她一把,做了这侯府的半个主子。”顾氏道。 她算盘打的明白,如今府里有名分的统共就三人,除了她和莫氏就只有舒芬居的罗氏。 可那罗氏虽是良家女长得也不赖,但性子太软弱成日里这病那痛的,整个就一烂泥扶不上墙,顾氏觉着,还是连珠更合适些。 当晚,连珠拿出了当初顾氏还没过门时给他做的衣裳香包出来整理,宋宜晟心一软,气也消了,就悄悄到了清曙院窗前。 橙黄灯火下映着的是顾氏纤白细弱的腰身,她拿着簪子和胶,正在想法子粘上。 “哎呦,”顾氏惊叫,指腹被铜丝扎出了血。 兰香上来劝道:“姨娘,您还是别修了,拆成这样,扔了就是了。” “不成,”顾氏吸掉手指上的血珠,泪眼婆娑:“这宝石镶上去就拆不下来了,要扔岂不连宝石也扔了?” 宋宜晟蹙眉,她竟还这样贪财。 顾氏将簪子放在心口,泪珠儿滴答滴答地落:“什么银钱富贵,我都可以不在乎,可这宝石是晟表哥送我的第一个物事儿,那是情,我怎舍得?我舍不得啊。” 兰香抽噎起来,扑在顾氏怀里哭着:“小姐,您的命太苦了……” “不苦,能嫁给他,就还不算苦……”顾氏苦笑,泪珠挂在脸上,凄美动人。 宋宜晟的心早就化了。 他甚至开始自责,顾氏是什么人他还不了解,怎么能怀疑她的人品。 她不依不饶,还不是因为重情,舍不得他。 这一点,那柳华章这辈子都学不来,也是他最宝贝的地方啊。 宋宜晟推门进去,顾氏连忙抹干眼泪站起来,两人和好如初。 “这是什么?”温存了一阵儿,宋宜晟才看到顾氏案头摆着的一叠账簿。 “没,没什么。”顾氏连忙叫兰香收起来。 兰香不情不愿地拿着,不住给宋宜晟使眼色。 宋宜晟摊手:“拿来。” 兰香立刻递过去:“老爷您快拦着小姐吧,这是小姐的嫁妆单子,小姐要卖嫁妆贴补家用呢。” 宋宜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顾氏冷喝:“兰香!你胡说什么呢,侯府哪里需要我的嫁妆,这些都是宋家的东西。” 宋宜晟却读了一下。 顾氏陪嫁并不多,好些都是他见过的,自然认得出:“到底怎么回事,家里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当然没有,老爷您就别问了,您把宅子交给妾身,妾身一定要给您管好了。” 顾氏抱着宋宜晟的手想取出册子,宋宜晟却不依,一旁梅香也跳出来:“都是那个善云,借着老爷的特许搬走了库里好几百两的东西,姨娘怕账上过不去,才想着自己填补的,可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竟有此事?”宋宜晟眯着眼。 他竟不知晴暖阁做得如此过分,竟逼得顾氏倒卖陪嫁贴补库房。 “放心,这件事我会找她的。”宋宜晟道。 为了墨家机关术,他愿意宠着莫澄音,但也该有个限度。 这样肆意挥霍,他宋宜晟可不是冤大头。 第三十二章:大局 宋宜晟当晚就宿在顾氏房里,这立刻引起长宁警觉,所以当善云再次提出让她去库房取些好东西时,她并没有照办。 不过她倒是借机名正言顺地将库房巡了一遍。 她发现库房的最深处是一扇落了三把锁的铁门,前面有三排架子阻挡,不走到最里面,是看不到的。 她明里暗里从李账房口中打听到这是当年宋宜晟的父亲建的。 而门上的三把钥匙分别保存在三个人的手里,除了和库房钥匙一起放在顾氏那儿的一把,剩下的分别在杜氏和宋宜晟手中。 真是老谋深算。 如果不能同时获得三把钥匙必定会打草惊蛇,看来她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长宁心事重重回到晴暖阁,善云却冲她发起脾气来:“让你挑些珠宝,我也好梳洗打扮讨得老爷欢心,你拿的却都是些什么东西?破木头?” “真看上你,你就不需要为这些费心了。”长宁冷冰冰道,转身去了木室。 “你!”善云气得跺脚,却拿长宁没有办法,只向院子里喊着:“去叫丹宝斋的老板来,我也要定头面!” 木室里的长宁长出口气,有些女人就是永远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拿起新找到的木料刨了起来。 桌上散着许多做废了的小木块,但每一个都被长宁毁过几刀,看不出原本的目的。 她很谨慎,怕宋宜晟会从废料中偷学到什么。 对于宋宜晟,她从未掉以轻心过。 长宁全神贯注,手中刨花刀看似轻松地飘来飘去,额上却已经浮上冷汗。 这是至关重要的九号零件,她必须要做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地步。 因为她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绝壁,失足半步就是万丈深渊,所以她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得可怕。 终于,这枚在整篇墨子机关术中占据举足轻重地位的九号零件成功现世。 长宁闭着眼回忆,二十五张组合机构图中都有这个零件,但现在对她助力最大的,莫过于第七张图,弩锁。 只是现在她用的并不是胡木,达不到材料上的要求,弩锁就算做成了也无法检验。 她转着刨花刀,突然间,门被推开。 长宁猛地抬头,竟对上宋宜晟冷冽的眼。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看到长宁手里转得顺溜的刨花刀,双目一眯。 就在他冲进来的瞬间长宁就先将九号零件扔到一堆废品中,不过手中的刀就来不及放下,但她临危不乱,坦然道:“我学过刨花,姨娘信得过我,要我帮忙做粗活。” “是这样吗?”宋宜晟问。 善云追进来拉着他:“是,是这样的老爷。” 宋宜晟没说话。 场上的沉默有些灼人。 “姨娘这匣子的零件都做好了,您看看对吗?”长宁道。 善云恍然回神,上前看了一眼:“都对,你出去吧。” 长宁应是,与宋宜晟擦肩的瞬间,突然听他喊道:“慢着。” “老爷,”长宁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 宋宜晟转身对着她上上下下认真打量,自从他在城郊见到过这个善云后,简直是哪儿都有她。 这一件两件是巧合,这么多件,难道还是巧合么? 莫澄音特意把善云从官奴司带出来,可两人的关系又不像是那么要好。 宋宜晟的思路被一声老爷打断。 “老爷您看,您要的是不是这样的盒子。”善云端着一个木盒子过来,冲着无人方向打开,嗖地一声,一枚利箭射出,钉在不远处的墙上。 宋宜晟大惊,机关匣! 莫氏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装成了机关匣,这效果虽然不足以杀人,但若箭就尖淬毒,也可以毙人性命了。 难道真是他多疑了,善云真的只是来打下手的? 宋宜晟接过机关匣,再回头时长宁已经退出去,屋里只有他和善云两人。 “这匣子是怎么拼上的?”他问。 善云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这是妾身家传的机密,父亲生前嘱咐,不可传给外人。” “我还算外人吗?”宋宜晟揽过善云的腰。 若是平时,善云必定半推半就地依偎进宋宜晟怀中,可是今天,她却倒退一步,不想被宋宜晟发现,她紧张的满身是汗。 宋宜晟的手停在半空,有些索然无味地放了下去。 善云这阴差阳错的拒绝,倒是让宋宜晟信了两分,毕竟现在这种情况下善云还能拒绝,说明这机关术真的是莫家家传绝学,不能外传。 “好,我不为难你。”宋宜晟和煦笑着,犹如三月春风。 在旁人看来,他可一直都是风流倜傥,温柔和善的好相公。 善云还没松下气儿,外面就有人前来叩门,宋宜晟听出来者的声音,当时就出去了。 长宁进门,看到善云如蒙大赦地跌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得无比激烈。 “别怕,你做的很好。”长宁道。 “我……我好怕,你不知道我的手有多抖,”善云眼泪鼻涕一起流,双手都不能控制。 “你拼得很快,他已经信了。”长宁道。 善云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幸好,幸好你提前教了我这一手,难道你早料到他会突然想来看看?还有之前他也提醒我不许铺张浪费,你就刚巧没有听我的在库房大肆取用。” “不曾,只是未雨绸缪。”长宁道。 她深知宋宜晟的多疑,就算没有今日这一出,迟早也会想办法去亲眼看看善云的制作过程。 所以她提前将拼合之法教给善云,又准备好材料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果然用上了。 “对了,老爷出去得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善云问道。 长宁望向门外,宋宜晟已经随来人匆匆离开。 “是有大事。”她说,因为刚才在门外她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宋宜晟最得力的心腹,震慑长安城文武百官的铁甲卫大统领,杨德海。 虽然现在他还是一个小小的随从,但杨德海的能力有目共睹。 长宁在宋家这么久一直都没有见到过他,显然是被宋宜晟派去做更重要的事了。 如今他突然回来,是否意味着,大局要开始转动了。 长宁想着,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顺着大门出去,竟一路跟到了宋宜晟的书房,她如今实力已在甲士之上,想不被府中的丫鬟小厮们发现还是很容易的。 “看来我有必要去一趟长安了。”宋宜晟的声音透过窗传来,又听他忿恨骂道:“都是这该死的腿!” 第三十三章:罗氏 长安,长宁眯着眼,竟然跟长安有关。 宋宜晟,你当真藏了不少秘密,看来她留下来的决定是对的。 “侯爷息怒,这是那位带给您的信,说吩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杨德海递出一封密信,宋宜晟看后脸色骤变,甚至是,恐惧。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宋宜晟腾地跳起来,腿上伤口撕裂,鲜血浸透白布,杨德海赶忙替他包扎处理,宋宜晟却如死尸一样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长宁挑眉,想知道是什么事将宋宜晟吓成这样。 她虽然重生归来,却也不是神仙,这封来自长安的信来路不明,她还真是无从猜起。 “侯爷,那位……”杨德海也没想到一向沉稳老练的宋宜晟会被一封信吓成这样。 宋宜晟伸手示意他闭嘴,指着角落里的青白釉大肚瓷瓶道:“德海。” 杨德海过去,瓷瓶里插着五六卷画轴,他一一比过,将其中一幅递给宋宜晟。 男人展开,是美人图,“她美吗?” 长宁抬头,手指抠住了窗框。 画中人,正是她。 宝石金鞍,丹红铠甲,策马扬鞭,女孩子英姿飒爽,风华无双。 杨德海赶忙低头。 柳家造反,柳华章已是逆贼,侯爷竟敢留着她的画像,早就该毁了一了百了。 “那时我是真的高兴,能有这样的……”宋宜晟顿住,将画丢在地上:“去,找和她长得相似的女子,搜罗到府里。” “侯爷!这要是被人知道,咱们侯府不保啊!” “有那位挡驾,谁能知道。”宋宜晟冷笑,挥了挥手。 长宁一瞬失神。 不是为了宋宜晟的那句高兴,而是因为她猜到了真相。 能挡住这件事又和宋宜晟有勾结的人,她只能想出一个,郑安候。 是郑安候在找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这么说,当初的假公主一事,也是郑安候在幕后策划,宋宜晟只是做了一枚小卒子。 不过郑安候可是失算了,宋宜晟这枚小卒子,却敢跟他玩个大的。 前世长宁得势后,第一个除掉的就是郑安候一族,她是为柳家报仇,而宋宜晟,显然是为了摆脱郑安候的控制。 记得当时郑安候在狱中还要求见过宋宜晟,可后来却不了了之。 长宁可以想见,当郑安候威胁宋宜晟说要揭穿长宁假公主身份时,宋宜晟却告诉他,她是真的柳华章,皇帝的嫡出公主,郑安候的表情该有多绝望。 而这一切,都长宁是不知道的。 她所看到的都是宋宜晟如何为她殚精竭虑,冒险谋事,费心复仇。 所以在除掉郑家后,她不遗余力,不问是非对错地偏帮宋宜晟,不问忠奸,闭着眼睛下着抄家灭门的圣旨。 因为她相信他。 而这份信任的源头,却源于一场欺骗。 简直是笑话。 长宁攥起拳头,耳朵一动,杨德海已经推开门出来,她立刻转入拐角,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杨德海看到地上跑掉的影子登时倒喝一声:“谁!” 宋宜晟猛地起身,整个主院书房的人都被惊动。 杨德海如今已经是武士实力,远超现在的长宁,他紧追不舍,长宁也没有慌不择路,她一跃跳过墙头落在下面的草丛中。 这是她事先就看好的逃脱路线,前面就是大厨房的方向,她出现在哪里,理所当然。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跳下来的时候,一向没人的草丛前竟然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锦蓝衣裙,面上有几分病容,但一双美目澄澈清明。 是宋宜晟的三个姨娘之一的罗氏。 长宁当机立断,就要对罗氏出手,可她没想到罗氏竟轻咳一声,低声说出了长宁想说的话:“不要轻举妄动。” “罗姨娘,”杨德海冲过来时看到的就是长宁把着罗氏的脉门,而罗氏却靠在她怀里咳得不止:“我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老爷,这也不行吗?” 杨德海一怔。 “那我,这就回去。”罗氏低着头走开,长宁搀扶着她。 杨德海极目四眺,却也没看见什么别的身影。 他回去向宋宜晟禀报,哪知宋宜晟听到罗氏二字竟不再追查,甚至还告诫杨德海,不要招惹罗氏。 杨德海应是,另禀报了一桩同样让宋宜晟高兴不起来的事。 长宁这边“扶着”罗氏回房,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她依稀记得,宋宜晟的所有女人里,只有这罗氏最后是回到这庆安县的候府里,虽然被人遗忘,却是过上了所有人都向往的生活,平静,安宁。 所以,她不是蠢笨老实,而是大智若愚? “善云姑娘。”罗氏笑吟吟看着她,也不咳了。 长宁松开手:“多谢。” “是我要向姑娘道谢。”罗氏道。 长宁挑眉:“哦?” “姑娘和莫姨娘在府里如日中天,虽是无心却救了我一命。”罗氏垂眉看着桌上药碗,眉头染上一抹愁绪。 “姨娘多心了吧,顾姨娘虽然心狠手辣但也不至于给您下毒。”长宁说。 罗氏摇摇头:“不管姑娘相信与否,今日就算是罗氏还了你的恩情,日后还需小心行事。” 长宁不语,颔首告辞。 不论罗氏说的是真是假,她都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戒心,不过罗氏并不介意,依旧存在感极低地生活在宋家。 只是长宁回到房间也没有得到休息。 “善云姐,有个胡商铺子的老板找您,说您让寻的东西有眉目了。”门房传来消息。 如今的善云可比晴暖阁的大丫鬟素菊还得脸,她的事,门房的人可是抢着通知。 “有劳。”善云道,立刻拿了对牌出府。 胡商铺这边是她事先交代好的,一旦掌柜的发现铁甲卫那边有动作,就用这个理由报信。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客栈,挂起了大红花布,预示着情况紧急。 正巧方谦也有急事赶来,两人相遇,方谦大为震惊:“莫小姐竟如此料事如神?” 长宁挑眉:“怎么了?” “此前莫小姐要我小心细柳营老槐,我安排了心腹日夜看守,单这几日就发现了三拨贼人强行检查老槐,我已经将此事上报陈参将,营中以为是突厥细作妄图窥视我军机密,已经严密检查起来。”方谦道。 长宁却是蹙眉:“坏了!” 第三十四章:抢先 方谦茫然:“如何?” “你中计了。”女孩子道。 “计?”方谦不解,他成功利用细柳营的将士阻止宋宜晟检查老槐,分明是宋宜晟被算计了,何来他中计一说? 长宁道:“我要你阻拦宋宜晟,不让他窥视老槐,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 她希望借老槐之事牵制住宋宜晟的注意力,让宋宜晟误以为当日在城隍庙射出三连环弩箭的刺客乃是细柳营的人,如此一来,既合乎宋宜晟那三名配合默契神射手的推断,又能把宋宜晟追查的方向从自己身上引开。 反正细柳营上下各个军功在身,可不是宋宜晟一个闲散侯爷能动得了的。 但现在方谦会错了意,引起了细柳营将士的注意,那那株老槐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现在军营里自然会彻查老槐的情况,宋宜晟也很快就会知道那株老槐上根本没有秘密。”长宁说。 宋宜晟一向善于借刀杀人,如今更是假借方谦和细柳营之手检查老槐,实在老谋深算。 难怪他今日突然决定出手,必定是知道老槐只是个幌子,真正得到墨家机关术的人已经不知所踪,他若还想得到墨家机关术就只能从莫澄音身上找。 所以宋宜晟才会派出铁甲卫,调查沈家的情况,想尽快为善云凑集联系机关术的材料。 看来不用她吹杜氏那股风儿,宋宜晟也会把主意打到沈锦容身上去的。 可笑她前世竟然相信宋宜晟的鬼话,以为是杜氏先看上了沈家的万贯家财,他才顺水推舟答应娶沈氏的。 不过好在结果都一样。 长宁表情严肃,她现在只担心沈氏不够重视她的警告,再次铸成大错。 “都是方某的错,坏了小姐大计。”方谦懊悔不已,向长宁请罪。 “无妨,他既出此计,想来也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否则他绝不会让老槐引起细柳营的注意,不过现在我还有件事放心不下。” “小姐请说,但凡方某能做的决不推辞。” 长宁对方谦的人品信得过,径直道:“那就请言先生速到东街拐角处守候,若遇到一位小姐不慎遇险,切记抢在宋宜晟之前相救。” “宋宜晟?!”方谦惊呼。 长宁只道:“速去。” 方谦二话不说,见楼下没人顺着窗翻出去,守门的两个甲士见到指着他:“哎,那个好像是咱们方统领。” “哪儿呢?” “哎!楼上还有个姑娘!”那眼尖的士兵指着窗户,长宁却先一步关上窗离开。 底下士兵强调,却再没有人看见,也就没人当一回事儿。 沈家这边,沈锦容这一次是替她突患重兵的父亲前来调换盐引,因为是女儿身所以出行十分低调,回沈府的路也是走的偏门,哪知这一切都被有心人打听清楚。 谁都知道,沈家一门男丁短命,三个儿子都早夭,只有一个嫡女,备受宠爱。 如今沈老爷突然病重,觊觎沈氏身上这万贯家财的人可是数不胜数。 而且沈锦容到底是女儿家,出面经商于声名有损,所以她十分聪明,并没有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很多与沈家做生意的人都不知道这次来的人竟是沈家大小姐。 这也是她当日要挑城防司小路进家的原因。 不过这些对于宋宜晟的铁甲卫来说就太好打听了,甚至沈锦容今日从商行回来的时间路线都被他们打听一清二楚。 当沈家的小轿摇摇晃晃从巷子口走来时,前后就围住了两群饿狼似得流氓。 “大胆,你们可知道我家小姐是什么人!”花衣疾言厉色地呵斥。 沈锦容在轿子里后悔不已。 她收到长宁那封警告信后小心谨慎了一段时间,可她日日出行,若每次都用大批家丁护送实在太过招摇。 她还要嫁人,不想落得个招摇过市的名声,所以特意让人挑了离家最近的小路走,并且在前面两个巷子里安排了人接应,却没想到还是被算计了。 沈锦容抓起藏在小轿中的匕首放在膝头,声音严肃镇定:“花衣,他们若是不知道我是谁,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前后围着的几人嘿嘿一笑:“沈大小姐真是聪明。” “外面的几位好汉,想要什么就开口吧。”沈锦容攥紧了匕首再度开口。 “哥几个知道,您沈家的靠山那是长安的大人物,要不然哪能把盐引这块肥的流油的肉牢牢抓在手里?所以啊,我们也没想怎么地,就是想弄几两银子花花。”为首的流氓贱笑着走上来,骂了一声起开,踹走沈家的轿夫,就想来掀帘子。 “你们干什么!”花衣尖叫,可惜沈锦容根本没带几个人,她安排好接应她的人还隔着两条巷子呢,现在喊也是听不到的。 沈锦容周身僵硬,花容失色。 他们是早就盘算好的,否则也不会有人能提早报信。 怪只怪她自己不听人言,又太相信自己的安排,以至于今日自食恶果。 沈锦容心知肚明,这些人绝不只是要银子那么简单,她一旦落入他们的手里,那绝对是声名尽毁,生不如死! 女子含泪,目光却无比坚定。 就在流氓掀开帘子的一瞬间,猛然闪过一记刀光。 流氓惨叫一声,捂着被扎透的手嚎啕痛叫,对着两侧看守沈家仆人的同伙喊道:“愣着干什么,抓住她!别让她跑出去叫人来!” “小姐快跑!”花衣尖叫,却被流氓一巴掌扇倒,惨叫一声。 沈锦容一回头分神,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再爬起来时已经被人团团围住,她哆嗦的手只能狼狈握着匕首自保. 巷子拐角处久候的宋宜晟听到声音掀开轿帘,招手示意人抬他出去。 他腿上有伤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救下沈氏,若是碰了她的身体,看了她的哪里,也是权宜之计。 到时再风度翩翩地提出求娶,沈家还不感恩戴德地送上大把嫁妆,让他人财俱收? 宋宜晟冷笑,甚至有心再拖上一阵儿。 他不介意娶回来的沈大小姐是否身败名裂,他只需要沈家的财力物力和一个重情重义敢于负责的好名声。 可惜,他终究是打错了算盘。 只是这一贪心的时间,就见一道身影从他头顶翻过,一个青壮男子风一样的冲进巷子,甚至还脚踏了宋宜晟轿夫的肩头。 那一脚,就像踏在了宋宜晟的心上! 他这么精心算计,可不能被别人抢先,徒做嫁衣! 宋宜晟下意识地也要翻身而起,却狼狈地惨叫一声跌回轿子上。 他气急败坏地拍着轿子侧板,大骂道:“快!快去啊!” 第三十五章:锦容【推荐加更】 快去!快去! 可是这哪儿来得及? 人家是翻着跟头,一步跃出两步远,可宋宜晟呢,瘸着条腿自己还得轿夫抬,还想着冲进去救人? 何况他居心不良,方谦却是真心救人心无旁骛,两厢比较,宋宜晟赶到巷口时,一巷子的流氓早就跑得没边了,仅存的两个也是因为被方谦踩在脚下才没能逃走正哇哇惨叫呢。 而此刻的沈锦容战战兢兢地握着匕首,方谦转头看她,她下意识就举起匕首。 方谦立刻背过身自报家门:“小姐莫怕,在下城防司统领方谦。” 他的职责就是城防,赶来出手无懈可击。 沈锦容这才放下匕首,却注意到自己凌乱的发髻衣衫。 她尖叫一声猛地抬头,看到方谦宽阔的背影。 沈锦容这才明白方谦刚才背对她的原因,大眼睛眨也没眨地盯着男人背影,一时间竟不那么怕了。 “多谢方统领出手相救。”她欠了欠身,花衣也从轿子里抱出一条披风给她系好。 “小姐无需客气。”方谦全程没有回头,而是踹开两个流氓,给沈锦容回轿子让出路来。 沈锦容低头进了轿子,方谦已经手脚麻利地将两个流氓绑好,只道:“既然小姐无事,方某告辞。” “方统领,”沈锦容突然开口。 “距沈家还有两条巷子,可否请统领再费些心神,送……”沈锦容有些羞于启齿,对一个陌生男子道出闺名,她却是从未做过。 “是方某疏忽,这就护送小姐回府。”方谦立刻道。 他只顾着男女大防不敢多留,却忘了经过这种事,人家小姐能不害怕吗。 “有劳。”沈锦容在轿子里低下了头,双手绞着膝头裙子,此刻她已经全然不怕了。 方谦抓着绳索的两头,拉着两个流氓护送沈锦容的轿子走出巷口,与宋宜晟的轿子擦身而过。 可惜,沈家人全程都没有注意到这位最该注意到的人。 甚至于就是方谦也没有看宋宜晟一眼。 既然这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那么彻底的无视才是让宋宜晟最痛恨的报复。 轿子里的宋宜晟看不清表情,但从这漫长的沉默里就能感觉到,轿子里的气压到底低到了什么地步。 “铁卫!”轿子里传来宋宜晟咬牙切齿的声音:“杀了他。” “侯爷,那方谦可是细柳营的统领,虽然职不过八品,但到底是……” “放屁!我什么时候说杀方谦了!”宋宜晟怒不可遏地骂道:“是那两个被抓的废物!” 铁卫立刻应是,好像再慢一秒,宋宜晟就要被气死了。 方谦送沈氏,一路无话。 直到沈府门前,沈锦容才礼节性地开口:“方统领可愿进去坐坐,喝杯茶,容小女道谢。” “不必了,这是方某分内之事。”方谦依旧垂着头,他心里其实很同情这位沈大小姐。 若非长宁提醒,今日这样柔和的女子就要被宋宜晟那卑鄙小人算计了。 沈锦容低头,她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方谦不肯留,她一个大家闺秀自然不会再邀。 方谦离开,想想又回头:“沈小姐。” 沈锦容很快回身:“方统领。” “今日之事实属万幸,小姐出行还需多加小心。”方谦拱手离开。 他相信沈家小姐经此一事必定会多加小心,不会再给宋宜晟可乘之机。 沈锦容礼貌颔首,望着男人离开。 “小姐,这方统领还挺老实的,一直都没有看您呢。”花衣道。 沈锦容哦了声,不知为何,情绪有些不高。 他没有看她啊。 她也没敢看他。 两个连对方鼻子眼睛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注定是彼此的过客吧。 沈锦容转身进府,花衣却哎呀一声。 “小姐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那个,那个花布!”小丫头叫道。 沈锦容不由回身去望。 原来这是第二次见面呐。 可惜,方谦却压根没注意到这件事,他押送两个流氓回去,却在半路遇到袭击。 有人放冷箭,两个流氓全部毙命,就连他也差点受伤。 来人杀人灭口后便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方谦冷哼。 宋宜晟当真是心狠手辣,这样两个小流氓死了也就死了,根本没人会追查,他这分明就是不想留下把柄。 很好,方谦蔑笑,有莫家小姐在,他倒要看看宋宜晟要怎么翻身。 只是…… 方谦叹了一口。 莫家小姐虽然救下了沈小姐,可她自己却是以身饲虎,实在是可歌可敬。 长宁还不知道她此刻已经被方谦好一番同情,她从客栈出来就直奔那间胡商铺子。 “你监视铁甲卫的事,没有留下什么马脚吧。”长宁问。 掌柜的赶忙道:“没有没有,那铁甲卫穿的与众不同,一出门就能被认出来,小的都没过去,街边的孩子就给报了信儿。” 长宁颔首:“很好,等下沈家就会派人请你过去,你只要照实说,那沈家的生意自然就是你的。” “说……说姑娘您吗?”掌柜的谨慎道。 长宁点头。 “那,敢问姑娘名讳,若是问起……小的该如何作答。” “我姓木。” “掌柜的在吗?”有人叩门:“我们家大小姐请掌柜的过去谈一笔生意。” 掌柜的如看天人一般望着长宁,女孩子却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去。 在她印象中,沈氏虽然不是聪明绝顶却也不笨,今日的事肯定会顺藤摸瓜找掌柜的查问,不过她倒是不怕沈氏查到自己。 毕竟宋宜晟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一计不成,只怕他还要生事,所以能和沈氏早一日相识,也是好事。 只是长宁低估了宋宜晟的速度。 他在被方谦搅黄好事后立刻做出了反应。 “大小姐,门外有一群流氓找上门来请罪。”门房来报,惹得花衣尖叫:“他们还敢来!还不快将他们都抓起来,送去见官!” 沈锦容却急忙拦住她:“不可,这件事若闹大,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花衣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到底想怎么样,这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家小姐好过么!” 沈锦容也气得攥紧了帕子。 她应承父母来到这庆安县就是要扛起沈家的家业,却没想到竟然有人这样恶毒,一心想败坏她的名节! “大小姐,来了一位公子将那些混账东西打跑了!”门房又一次跑来报信。 沈锦容眼睛一亮:“是方统领吗?” “不是,是庆安候爷。” 第三十六章:成精 沈锦容眸光暗了下去,不过她倒是没表现出多少失望,只道:“替我向侯爷道谢。” 门外的宋宜晟心中尴尬,脸上却是分毫未显:“举手之劳。” 他说着,也叫人回去,只是回望沈府大门时脸色有些发青。 不请他进去,他就没办法了吗? “小姐,有人送来了这个。”花衣将一封信递到沈锦容手中。 “东巷之事已有人杀人灭口,万望小姐小心。”沈锦容以为是方谦示警,却听花衣怒骂:“姓方的好个登徒子,竟故意设计我家小姐。” “花衣,你说什么呢。”沈锦容斥道。 花衣叉腰道:“门房都说了,他们偷看到这是方才相助的那位侯爷派人送来的,还有那些流氓,来请罪的时候遮遮掩掩,好像就是在说是姓方的指使他们来的,他这分明是设计了这么一出,想博得小姐的注意!” 沈锦容蹙眉放下信召了掌柜的进来问话。 “木姑娘,来自侯府的人,难道真的是庆安候在暗中相助?”沈锦容蹙眉,那掌柜的却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低着头不敢乱说话,生怕搅了自己的生意。 沈锦容挥手让人带他出去,允诺的生意也没少他的。 “小姐,这还用怀疑,我说那姓方的怎么来得那样及时,还有先前的花布,若不是这位侯爷提醒,咱们就要着了他的道儿了。” 沈锦容低着头,咬唇不语。 难道他真是这样的人? 方谦却不知道他已经陷入卑鄙小人的境地,因为他一回到城防司就被细柳营参将急召回营,据说是北边来了一支突厥部落,他们必须要严阵以待。 因为这一次,他们可没有枪挑可汗的柳一战了。 宋宜晟还不知道军情紧急,依旧忙着他自己的计划。 如今他是三管齐下。 与沈氏的亲事可以交给杜氏来操心,至于长安那边吩咐的那件事,他已经交给了杨德海,所以现在他需要上心的就只有偷学墨子机关术的事。 只可恨莫氏藏得太深,半点儿口风也不肯透露。 宋宜晟脸色难看,这些日子他腿伤虽然反反复复,但终究是养得差不多了,可墨子机关术的事却还没有进展,这让他很烦躁。 “老爷,用点宵夜吧。”连珠端来汤水,她今天的打扮很别致,尖俏的脸蛋儿灵气逼人。 宋宜晟简单吃了两口,望着她春情满满的眸子,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 一夜过后,顾氏进门“撞见”,亲昵地称了声连珠妹妹。 宋宜晟感念连珠这些年的服侍,也就顺水推舟地允了,让连珠住到吟香小舍去。 这可把善云气坏了。 “顾氏可真是大方,老爷在她哪儿住一宿,就睡出个连氏来!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服侍人的贱丫头,还敢爬上老爷的床!”善云骂骂咧咧,气得不行,更多的还是心中的慌。 长宁倒是没什么话说。 若非善云出现,这连珠早就是连氏了,如今爬出头来,更是要和顾氏合起伙儿来对付晴暖阁,善云现在却只是在这儿叫骂,真是蠢透了。 “行了,有空就去把我教你的东西练习一下,你一个大字不识,就是宋宜晟眼中最大的破绽。”长宁说。 善云还是气不平:“那你想办法,替我除掉那个连氏。” 长宁没理她,起身要回木室。 “要不,我就把你教我的东西,教给老爷吧。”善云突然道。 长宁回头瞥她。 这就是宋宜晟的目的了吗,让善云心慌,自己将东西教给他。 “好啊。” “你答应了?”善云惊喜,没想到阿宁会这么轻松地应下。 “一盘美味吃光了,你猜宋宜晟会怎么对待那只盛东西的盘子?”长宁笑眯眯道。 善云浑身一哆嗦:“那,那怎么办呐。” “只要你还装着东西,他就不会杀鸡取卵。”长宁告诫。 善云猛地点头。 长宁离开。 宋宜晟黑着脸,一股怒气从中而来。 “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一个个的都成精了吗!”他骂。 沈氏对他的挑拨离间不置可否,就连莫氏也顶住了压力,宁可三日不见他,也是半点儿口风不露,还有那个方谦做事滴水不漏,简直难缠透顶。 从前他身边尽是些蠢货,稍稍使些手腕,事情就如他所愿地发展,可这些日子来,却没有一桩是顺心的! “来人,让库房去沈家买胡木送到晴暖阁去!” 宋宜晟走投无路,只好出此下策。 费钱费力,还什么也学不到。 长宁却是满意极了,拿着宋宜晟用血汗钱换来的胡木,笑眯眯地着手制作。 只是她低估了胡木的硬度,普通的刀具要在胡木上进行操作实在有些困难,这也让她想起了十号零件那一页记录的九种刀具材料。 墨家机关术记载得很全面,这九种刀具有大有小,材料和锻造方法都写得清楚明白,显然当初的机关术主人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些东西的制作的。 不过长宁如今却没有锻造的条件,只能自己去寻找。 她不厌其烦,分别去了三家铁匠铺。 第一家购买锻造材料制作粗坯,第二家告诉他淬炼方法,直到第三家才让人打造出成型的刀具。 当长宁拿着刀具回到木室,敏锐地发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 桌上的书卷虽然被尽力放回原样,但长宁却发现她留在夹在书页里的一根红绳掉在地上。 有人来过。 长宁镇定地将包裹放在桌上,她进来得急,来人说不定还在屋里,她必须小心应对。 女孩子的手已经摸到包裹里,牢牢握住一把刻刀。 而那位梁上君子此刻也是万分辛苦,滴答一声有血珠落在底下的木料上,长宁警惕起来,眉眼向后一暼,扫到了房梁上的黑影。 她没有硬拼,而是放下刻刀离开木室,倒好像只是来送东西的一样。 梁上的人找到机会,翻看了一下包裹里的刻刀,眉头微蹙。 “又是她,难道这也是巧合?”男人开口,赫然就是宋宜晟。 长宁回来时,宋宜晟自然已经离开多时。 她凭印象找到先前宋宜晟藏身的位置,在地上仔细检查,果然发现那滴被木料吸收了的血迹。 宋宜晟,你可真是煞费苦心,腿伤还没好利索就来当盗贼偷窃。 不过,你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你要偷的机关术都在我的脑子里呢。 长宁冷笑,照旧收拾东西,只是再制作时更加小心谨慎。 第三十七章:不堕 宋宜晟一计不成,也只能先拖着等候转机,加上杨德海倒是又搜罗了五六个同长宁长相相似的女子进府,他过去一一挑选,可惜哪个都不能令他满意。 “她是上将军之孙,就算穿着粗布荆钗,也一样不会蒙尘,你找的这都是什么东西,哪有她半分气势。”宋宜晟藏身屏风后对那几个女子嗤之以鼻。 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言谈之间对柳华章到底有多推崇。 杨德海无奈提醒:“爷,咱们定是找不到第二个柳大小姐的。” 宋宜晟微怔:“是啊,这天底下终究是寻不出第二个她来。” “斯人已去,爷还是……” “什么斯人已去,你以为我在想她么?我是恨她,否则,我会亲手葬送柳氏一族?”宋宜晟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杨德海低头没说话,只是将几个女子分别安顿下去,开始找人暗中调教。 宋宜晟下意识往顾氏的院子走,可清曙院前折了个弯,去了连氏的吟香小舍。 在他心里,顾氏总是能和柳华章联系起来。 他走了没多久,就见梅香鬼鬼祟祟进来,咯吱一声关上门:“姨娘,姨娘真是神机妙算,那官奴司里果然有人看不惯莫氏,已经答应咱们好好查查她的底子了。” 顾氏脸色露出一丝笑颜,只是并没有维持多久。 梅香显然发现事情不对头:“有机会扳倒莫氏,姨娘不开心吗?” “扳倒莫氏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人徒做嫁衣。”顾氏酸溜溜道,眸子里酝上水汽。 兰香叹气,这个时候也没了和梅香作对的心思。 “老爷答应了老夫人的提议,已经请媒人去虞县沈家提亲,这都走了两日了。”她道。 梅香倒退半步。 沈家,沈家大小姐,那个钱罐子? “老爷怎么会答应的,老爷不是最喜欢咱们姨娘,想扶正咱们姨娘的吗?”梅香不可置信道。 “喜欢?他喜欢的是银子!”顾氏啪地一声砸了茶碗,嘤嘤哭了起来。 这天要下雨,娘要给儿子娶正房,她哪有资格拦着。 何况沈氏可不是莫澄音这样奴籍出身的破落户,好对付,人家大盐商财大气粗,长安城中还有人脉,岂是她这点儿手段能对付得了的,想阻止沈氏进门,简直是天方夜谭。 “姨娘,姨娘别急,那沈氏再不得了,进了门还不是宋家的女人,您使使手腕,一样要服服帖帖。”梅香如此安慰,顾氏也只能是听个顺耳,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当沈锦容知道这件事时,她的娘亲已经亲自来到庆安县。 毕竟是一位正经儿侯爷,宋家的媒人一登门,那就是天大的事儿,就连沈老爷的精神头都好了几分。 女儿承载着他的万贯家财,他自然要挑个好人家,只可惜他现在病重不能久行,只能让沈夫人先来。 沈氏突闻此事,也是目瞪口呆。 她与庆安候甚至连一面之缘都没有,却要同他说亲,这让她如何作答。 “娘亲做主便是。”沈氏底下头,看不清表情。 她是教养得宜的闺秀,婚姻之事也早就做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准备,此时沈夫人问及,她当然没有什么别的意见。 “那就好,娘还以为你和侯爷……”沈夫人松了口气。 “娘亲说的什么话,女儿岂是不知廉耻之人。”沈锦容红着脸,脑中莫名闪过一个人的背影,她摇摇头甩开思绪,只道:“女儿全凭娘亲做主,若是娘亲相看得当,女儿岂敢有异议。” 沈夫人满意点头。 她的女儿她清楚,虽然性子是柔中带刚,但孝义廉耻女子操守却是牢记心中。 “那好,就容娘打听打听那宋家的门楣名声,还有那庆安候的人品,再做回应。”沈夫人说道。 沈锦容送走母亲,有些失落地坐在绣凳上,目光一直盯着桌上茶盏。 “小姐要是嫁到庆安候府可就是侯夫人了,老爷夫人也跟着扬眉吐气,这桩亲事十有八九能成,您就别担心了。”花衣斟茶劝道。 沈锦容只觉得自己的心咯噔一声,犹如砸了颗石头。 “要说那庆安候爷人也不错啊,那日还帮小姐解围,又警告您小心姓方的,说不定他就是那个时候看上的小姐呢,这是多美好的姻缘呐,跟戏文里唱得似得。”花衣抱着手,满心向往。 沈锦容的脸色却有些发白,她端起茶饮一口,不断默背着女训女则。 可惜事与愿违,院子外面突然慌乱起来。 “发生什么了?”花衣出门呵斥:“不知道小姐在里面休息吗?” “姑娘息怒,是……是鹰眼关,鹰眼关打起来了!”婆子小厮们都乱做一团。 鹰眼关是大楚北边最重要的关隘,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大楚和突厥手里轮番交迭,直到柳老将军镇守此地情况才有所缓解,庆安县才安逸下来。 只可惜,如今柳氏一门都已经不在了。 柳家覆灭的速度太快,从皇帝圣旨降下到一门喋血斩首不过半日时间,老将军束手就擒令多少将士落泪,就连庆安县百姓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 现在突厥大军来袭,他们才想起来,如今的庆安县已经没有了柳一战。 一时间,慌乱从街头传到巷尾,整个县城乱做一团。 沈锦容也花容失色,她是听说过这突厥人的凶残,若是突厥人破关而入,妇女儿童必定难逃被奴役的命运。 “当当当!”街头巷尾又响起锣鼓声。 花衣急急忙忙冲出去打听,回来时却是松了一口气:“小姐不用担心了,不是突厥人的大军,只是一个部族来到边疆驻扎,鹰眼关的守将怕出事就将城防司的兵马调走大半去镇守离咱们最近的边城青山关。” “城防司!”沈锦容手里的瓷盏啪嗒一声摔了个稀碎。 庆安候府。 长宁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找借口出府,果然见到客栈外大红花布招摇。 她急冲进去,掀开地板,看到方谦潦草仓促的字迹: 有愧小姐,望自珍重,必不堕柳家威名。 长宁鼻头猛地一酸。 她将字条珍而重之的收好,眼中黑曜石般光泽熠熠。 虽然柳家不在了,但柳家的威名,不堕! 第三十八章:闺秀 少女从客栈出来,整了整纱罩,来到沈家门前。 “木姑娘?快请。”沈锦容立刻道。 这位木姑娘给她报信,也算是她半个恩人了,而且她心中的疑惑也许由此人开解。 长宁进到沈锦容闺房,她头戴兜帽朦朦胧胧地认出那个温婉端庄的女子。 “沈大小姐,我来找您做一笔生意。”她开口便道生意,有些出乎沈锦容的意料。 “木姑娘于锦容有恩,但请直言。” 长宁取出三只锦囊递给她:“这里有三种零件,我需要沈家替我找三个木匠坊分别制作,所用的木料需得是十年树龄的胡木。” “胡木?”沈锦容一怔,此前庆安候府的人不是已经买走了不少胡木料子了吗,难道还缺? 沈锦容看了她一眼,接过三只锦囊道:“姑娘就不怕我偷看?” “沈家名声在外,我还是信得过的。”长宁道。 “好。”沈锦容点头,让花衣将三只锦囊收起来。 “你还没问价钱?”长宁说。 沈锦容一笑:“我是沈家大小姐,姑娘救我也没问价钱。” 长宁定住。 透过朦胧轻纱,她好像见到了一个新的沈氏一样。 她,竟然是这样剔透又骄傲的女子。 想必前世宋宜晟设计的英雄救美之计伤她太深,让这个本来灵气四溢的女子散尽了精气神,才会一直恹恹致死。 “那就多谢沈小姐。”长宁起身告辞,她还有要紧事。 “木姑娘请留步。”沈锦容站起来道。 长宁挑眉:“沈小姐还有事?” 沈锦容挥退闲杂人等,问道:“当日姑娘救我,可是你家侯爷所命?” “我家……侯爷?”长宁嗤之以鼻:“沈小姐为何这么问?” 沈锦容蹙眉,听着语气,这位木姑娘似乎对庆安候不屑一顾。 她耐着性子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至今未能得见方统领,也无法问明真相。”沈锦容遗憾道。 长宁眯了眯眼,她倒是忘了宋宜晟并非常人,将计就计也是他的拿手好戏。 只是如今沈锦容和她身边的人先入为主,如果她坦言解释替方谦辩白倒是落了下成。 “沈小姐见不到方统领就对了。”长宁笑道。 沈锦容错愕,待她回神时,长宁已经离开。 “小姐,这木姑娘怎么神神叨叨的啊?”花衣不明就理,茫然道。 沈锦容却是玩味许久,终于明白过来。 “她是说我见不到方统领才对。”沈锦容忽然笑了:“没错,我见不到他,才对。” “小姐……您怎么了?”花衣在她眼前晃手。 沈锦容抓着她的手,笑容清浅:“因为我自此后一直见不到方统领,所以,方统领才是无辜的,他根本对我毫无所求,又何来设计一说?倒是那庆安候来得巧,说得妙,很是刻意。” 花衣张张嘴,好像是这个道理。 沈锦容站起来,边走边分析道:“木姑娘在庆安候府中当差,说她奉命救我可以,说她正是从侯府探知了庆安候的毒计,才有心提醒,或是请方统领相救,也是可以的。” 她俏生生回头:“你说对吗?” 花衣啊啊两声,点着头。 沈锦容坐回绣凳,心情甚好地端茶送到唇边。 “小姐,您好像很希望方统领是好人呐。”花衣终于回过味来,幽幽问道。 沈锦容一怔,眉目流转,低头喝茶。 “我知道了,小姐你喜欢上了方统领对不对!”花衣大惊小怪道。 沈锦容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松:“休得胡言。” 花衣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凑上前,捏着手指学那唱词:“小姐,您就像那戏文里唱的莺莺,宜嗔宜喜春风面……” 沈锦容臊红了脸一手打掉花衣捏起的兰花指,再骂一句:“休得胡言!” 花衣却是更明白她的心思了。 “小姐若是喜欢,何不就跟夫人说了,那庆安候有心算计不是个东西,可不能叫他得了逞。”花衣道。 “说是一定要说,只是方……统领之事却是说不得。”沈锦容垂了眉眼:“我自幼受娘亲教养,断不能做出这等芳心暗许的丑事,坏了自己的名节也让沈家蒙羞。” 花衣张了张嘴,有些遗憾:“可您不说,夫人怎么知道您喜欢谁,没有了庆安候,还有喜安候,乐安候,总归是轮不到您的心间人呐。” 沈锦容眉眼一垂,长长吐了一口气:“什么心间人,人家许都不记得我了,再说,我是大家闺秀,就要守礼,此事休要再提。” 花衣抿嘴应是。 …… 东街的一间药铺,大夫不耐烦地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个子男人撵出去。 “去去去,没病还来消遣人!”大夫怒声呵斥,那人却坚信自己中了毒,捂着胃部连声哀求:“是真的,当时我喝了那水,胃一按真的很疼很疼。” 大夫好不厌烦:“你若是喝多了水再遭撞击当然很疼。” 那人一怔,是这样吗? 他想起自己当时是先被人一膝撞在胃上的,再然后…… 所以胃疼不是中毒,而是正常现象? 小个子男人腾地跳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冲入一所官府建筑。 官奴司。 “小贱人,竟敢骗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小个子男人冲进屋,大肆翻找官奴名册,正是当日给长宁施刑的那个黥刑官。 “阿宁,阿宁!”黥刑官一直不敢翻查长宁的消息,怕得不到解药,如今知道真相当然无所顾忌。 黥刑官立刻找到了官奴司主簿汇报这件事,但他并不敢直说自己徇私枉法,只说那个阿宁形迹可疑,像是柳家奸细。 “阿宁?哪个牢的?”主簿蹙眉。 “三号牢的。”黥刑官赔笑道,那行刑名册上都有记载。 “又是三号?”主簿冷哼,此前那个羞辱过他的善云和莫澄音,也是三号的贱奴。 主簿心中火气蹭蹭往上蹿,径直将监管嬷嬷喊了来。 “阿宁?”监管嬷嬷一个激灵。 她是知道阿宁就是假善云,如今已经随真善云进了庆安候府的。 “主……主簿大人明鉴,那个阿宁已经死了两个多月了,早就扔到乱葬岗,尸体都辨不出来了。”监管嬷嬷咽着口水道。 现在她只能一口咬定,那个真正的莫澄音就是阿宁。 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一切。 “不可能,她那么厉害,敢下毒威胁我不给她黥字,怎么可能死!”黥刑官大骂。 主簿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那你到底给她黥字了吗!” 第三十九章:阿宁 “我……我……”黥刑官颤巍巍地跪倒,他哪儿敢说啊。 可主簿大人眸光森寒,好像要吃人一样:“你说,我还可以帮你掩藏。” 黥刑官惨叫一声叩倒在地:“大人饶命啊。” 主簿顿时冷笑起来。 没有刺字。 那个莫澄音的头上,刚巧也没有刺字。 “如果我没记错,那位庆安候的莫姨娘同阿宁一拨黥刑,头上理应有黥刑才对。”主簿阴测测地笑起来,一拂袖把着黥刑官的手道:“走!跟我去庆安候府!” 黥刑官赶忙摇头。 “你不是想收拾那个叫阿宁贱丫头吗,她现在可了不得,擦了伪装变成莫澄音,混到庆安候府去了,这绝对是场阴谋!”主簿哈哈大笑。 “放心,我有门路,这件事绝不会有问题。” 黥刑官一咬牙,索性跟了过去。 宋宜晟正坐在摇椅上乘凉。 他的腿伤反反复复这么多次,如今终于是好得差不多了,让他心情不错。 至于边城的战争他是一点儿也不操心。 皇帝派了比柳一战资历还老的李老将军镇守鹰眼关,加上大楚太平十载兵强马壮,他很放心。 可当顾氏找上来的时候,他的舒坦时光就到头了。 “老爷,您说这该怎么办呐,梅香出去替我买脂粉,就撞见这么个人一直嚷嚷着要见您,还说有人要害您。”顾氏六神无主地躲入宋宜晟怀中。 “害我?带他过来。”宋宜晟挑眉令道。 顾氏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官奴司主簿和黥刑官就这样被梅香领进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你说,那个叫阿宁的,是柳家的杂役丫鬟?”宋宜晟腾地站了起来。 他腿伤已经痊愈,可顾氏还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伤口处,却叫宋宜晟推开。 阿宁。 元宁公主楚长宁。 宋宜晟下意识摇摇头,他也是前几日从郑安候信中才得知的这件事,柳家人恐怕自己都不清楚,否则柳老将军怎么会同意把柳华章许配给他。 所以这个阿宁应该只是恰巧叫阿宁罢了。 但柳家杂役,还是会两手功夫的小丫头,他却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她没有黥字?”宋宜晟重复一遍,抬眼看向主簿:“你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这一眼,已经看到了顾氏身上。 主簿急忙跪倒:“侯爷恕罪,都是小的们没看管好,竟然让柳家逆贼混入侯爷府中,请侯爷恕罪!” 顾氏一个激灵,但这个时候,她也豁出去了。 “老爷,您可不能为了一时之快,把这逆贼留在身边呐。”她跪倒诉道。 宋宜晟也明白,这几人联系在一起跪在这里,话里话外,指的都是莫澄音。 那个柳家阿宁设计躲过黥刑,又假借莫澄音的身份混入庆安候府,就是为了给柳家报仇,多么合理的解释啊。 可宋宜晟虽然怀疑这个柳家阿宁意图不轨,却并不觉得莫澄音是假。 最重要的,当然是莫澄音手里的墨家机关术。 其次嘛,莫澄音同他同床共枕这么久,若想行刺他还真是有不少机会,可他宋宜晟不还是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 “老爷!”顾氏嗔怒交加,万分忧心地唤了声。 宋宜晟沉下声指着黥刑官:“这么说,你一定见过那个阿宁了?” “是,侯爷明鉴,她就是化成灰,小的也认得出她!”黥刑官咬牙切齿道。 宋宜晟点头:“很好,棋童,去晴暖阁请莫姨娘来。” “是。”棋童上前接受了两句宋宜晟的嘱咐才退下,顾氏几人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晴暖阁里,善云被棋童请去,换了套衣裳来到小花园里,这才发现同她一样装束的女子还有四个。 善云不明所以,正想上前问清楚就被棋童拦下:“姨娘,此事事关您的清白,老爷让您先不要说话。” 清白? 善云瞬间紧张起来,她心里有鬼,走路都不自然。 待到看见官奴司主簿和顾氏,她心里就更打鼓了,她不是莫澄音的秘密被发现了吗? 黥刑官心里的鼓打得不比她弱。 五位女子,显然有一个是莫姨娘,既是那个被他恨之入骨的阿宁。 可现在这五个人里,他是一个也不认识啊。 黥刑官额上开始冒汗,主簿很想给他使眼色,就连顾氏也想指引他一下,可是宋宜晟一双凤目眯着,火眼金睛,谁也不敢有小动作。 “这……” “怎么,你不是说化成灰也能认出她来吗,这才有五个长相不同的人,你竟分辨不出哪个是她?”宋宜晟冷笑。 善云紧张地咽下口水,将发抖的手藏在袖子里。 老爷还肯帮她说话,看来她还没有被拆穿,她不能自己露了馅。 “哼!”宋宜晟冷哼,主簿和黥刑官一道跪倒在地,就连顾氏也软了下去。 “侯爷明鉴呐,小的查过奴隶册子,那个莫澄音真的已经受过黥刑,莫姨娘绝对是假的,是阿宁假扮的。” 阿宁? 善云浑身一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复杂的情况,以她的脑子真是很难捋顺,但她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决不能让宋宜晟信了这二人的话。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妾身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什么阿宁?”善云略带颤音的声线成了委屈的抽噎。 她刚才是真的吓得要哭了。 “这不是官奴司的主簿么?莫氏此前虽然得罪了你,但你也不该这样污蔑我啊。”善云这些日子在府里可是学到了不少,这一口反咬,咬得可真是狠。 顾氏一个激灵,立马喊道:“老爷!您不要相信她,这个女人来路不明,分明是……” “住口!”宋宜晟大失所望地吼了一声。 这一切分明是顾氏和主簿做的局,什么柳家阿宁,全是假的! 他已经屡次三番地跟她说,莫氏有的大用,她却一意孤行,如此不能容人,就是柳华章也比她识大体! 顾氏跌坐在地,从宋宜晟的眼中,她看到了浓浓的失望,甚至是怨恨。 她可没忘记让宋宜晟失望,被宋宜晟怨恨的柳华章是什么下场。 “不,不!老爷,我还有证据!梅香,梅香!”顾氏尖叫。 梅香颤巍巍地扑到在地,姨娘这是要把她也拉下水啊。 可惜,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快把东西拿给老爷!”顾氏喝道,梅香从怀里取出一片边缘都被烧焦的旧纸片递了上去。 第四十章:是她 “老爷,这是从善云那个贱婢房里搜到的!这上面的东西分明就是鬼画符,是她和莫氏一起谋害您的证据啊。”顾氏道。 梅香也膝行上去叩头:“老爷明鉴,奴婢真的看到善云鬼鬼祟祟地烧掉这东西,她们真的要害您啊。” 宋宜晟接过纸片,顿时倒退半步。 这哪里是什么鬼画符,这分明是一个机括,是机关术的内容! 难怪他当日偷偷潜入木室却什么也找不到,原来真正的秘籍早就被烧成一团灰烬了。 宋宜晟看向善云,善云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认还是不该认。 长宁做事太过神秘,她哪儿猜得出现在这一团乱麻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况顾氏这边言之凿凿地说她是画符做鬼害宋宜晟,她只能抵死不认。 “老爷冤枉啊!”善云也跪倒,场面一时很有趣。 宋宜晟气息微沉:“又是这个善云,来人,把善云叫过来。” 棋童应声是,在木室里找到长宁。 “叫我?”长宁心里打起十二万分的警觉。 宋宜晟无端找她,必定没什么好事。 她擦了擦手,借着换衣服的名头向屋里张望一眼,果然发现善云不在屋内。 长宁以防万一,将一把寸长小刀藏在袖子内侧出门。 还是那间小花园,她走进去,扫过众人位置。 宋宜晟坐在藤椅上脸色难看,顾氏和梅香跪在中央,而善云跪在宋宜晟脚边靠左的位置,右手边跪着的两人她也熟悉。 官奴司主簿,和那个黥刑官。 她倒是把这茬忘了。 长宁眉头微蹙,黥刑官迟早会知道自己没中毒,到时自然会找上主簿,他只要说出阿宁此人没有成功受刑,那主簿必然会怀疑到脸上同样没有黥刑的善云身上。 再加上顾氏和梅香苦大仇深地瞪她的双眸,长宁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走上前道了声:“老爷,姨娘。” 长宁自从进了宋家,在声音上一直都有故意的伪装,尤其是面对宋宜晟时她的声音低哑,也常使用一些外地方言发音才一直没有露陷,所以她此刻在黥刑官面前开口,也是不惧。 “这个东西,是你烧的?”宋宜晟两指夹着那张残片问道。 “就是她,老爷,我亲眼看到的!”梅香抢着道,被宋宜晟狠狠瞪了一眼。 长宁扫过梅香,原来那日焚烧机关术原稿时真的有人偷偷潜入她的屋子,而且,这个人竟然是梅香。 一个她平素并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小角色。 长宁轻笑,既然是小角色,就注定没办法翻身。 “是。”她道。 宋宜晟周身一震,一双眼死盯着她,又看向一旁的善云。 真正的莫澄音应该已经受过黥刑,可是他的莫姨娘并没有黥刑的奴字,而这个善云却有,还有机关术的残片。 官奴司的女奴有奴字黥刑的理所当然,可加上一张残片他便觉得这个善云,才是他要找的莫澄音。 “她承认了,老爷,这就是她们要害你的证据啊。”顾氏急急道。 长宁声音平静:“这是姨娘画的,说烧了给老爷祈福。” 善云身上一震回头看长宁,立刻反应过来上前道:“老爷能给我看看吗?” 宋宜晟蹙眉,并没有理会。 善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长宁垂着眉眼,她知道宋宜晟此刻一定已经起疑。 疑心她才是真正的莫澄音。 尤其是她后面补上的这一句姨娘画的,更像是欲盖弥彰的拙劣遮掩。 宋宜晟精明如斯,岂会被骗到。 长宁面无表情,她就是要宋宜晟这样误会。 因为那张残片,宋宜晟必定会怀疑莫澄音另有其人,与其让他怀疑到别人头上,进而彻查官奴司得知莫澄音已死的消息,还不如就让他认为莫澄音是她,将局面掌控在自己手里。 场面的沉默让人焦灼,尤其是顾氏梅香两人。 宋宜晟已经认定这件事是她们主导,若是没个结果,她二人必定陷入困境。 到时,顾氏顶多是失了宠,她梅香却要丢了性命。 走投无路之下,梅香竟多了两份急智:“你胡说!那个时候你分明在清曙院的小厨房,怎么会奉命帮莫氏烧东西!” 长宁淡淡:“哦?那就是顾姨娘让我烧的鬼画符,要害老爷的了?” 顾氏怒目,这小贱蹄子竟然敢倒打一耙! “我什么时候用你烧过东西,我院子里大小丫鬟多着呢,轮得到你?” “那晴暖阁当时大小丫鬟也不少,轮得到我?”长宁一笑。 顾氏哑然,狠狠瞪了梅香一眼。 这个蠢货,分明被人套进去了竟还不知道! 梅香也反应过来,她怎么把善云当时是在清曙院的事给说出来了,这样一来,岂不是证明了善云当时不会和莫姨娘有勾结? “够了,到底怎么回事,善云?”宋宜晟夹着纸片的手在她面前滑过。 长宁沉声道:“老爷该问梅香才是,她烧了张纸片就说是我的东西,实在可笑。” “你胡说!这就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东西!马婶儿能作证,她必定是知道你烧过东西的!” 长宁目光一寒,猛地转身盯着梅香,她竟敢牵扯到马婶儿! 一旁黥刑官突然一跳,指着长宁大叫:“是她,是她,就是她!我记得她这个眼神儿,就是她,阿宁!” 宋宜晟猛地跨前一步:“你说什么?” 善云更是心虚地坐到腿上,肩头不可抑止的颤抖。 被揭穿了,阿宁被揭穿了! 那她呢?没有了阿宁,她还能活下去吗? 只有长宁还算淡然,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暴露了也不曾露怯。 “阿宁是谁?这位大人认识我?” “你别装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让脸上生满红斑的,但我记得你的眼神,还有这股吓人劲儿,你就是那个女杀手,威胁我不给你黥刑的阿宁!”黥刑官言之凿凿。 宋宜晟此刻也眉目如刀。 如果此人和柳家粘连上,那么不管她手握着什么,他都不会容她。 柳家余孽,一个都不能留! 长宁当然感觉得到宋宜晟身上的杀气,她神色平静,甚至有些伤感地说:“大人认错人了,我额上有黥刑。” 黥刑官咯咯笑了起来:“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那黥刑是墨汁调着朱砂写上去的,是假的!” 第四十一章:借刀 “只要用水一冲,真假立现,侯爷,请侯爷明鉴!”黥刑官膝行到宋宜晟脚下。 宋宜晟扫他一眼,又看向长宁。 “好,如果她额上黥刑是假,她就是蓄意谋害本侯的女刺客,本侯就将她杖毙当场,但她额上若是有黥刑……”宋宜晟冷哼 黥刑官咽了咽口水,却还是认认真真看着,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个阿宁杀人般的目光犹如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他虽只见过一次,却是毕生难忘,所以他断然不会认错。 而且现在这个长宁也表现的冷汗涔涔,很不淡定,让黥刑官心头越发安稳:“请侯爷明鉴!” “好,棋童,拿水来!”宋宜晟挥手,棋童捧上一盆清水。 “老爷!”善云壮起胆子拦在宋宜晟身前,却被宋宜晟一脚踹开。 顾氏冷笑,一个眼色使过去,兰香梅香一道按住了善云。 “老爷!”善云仍旧惨叫,不断摇头。 长宁咬着下唇只见宋宜晟步步逼近,她倒退半步。 “怎么,做贼心虚了?”顾氏冷笑,黥刑官也要开口讥讽,就听女孩子淡淡开口:“我自己来。” 宋宜晟挑眉,挥手让棋童过去。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谅她也作不了假。 长宁扫过场中众人,伸手撩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将整块黥刑的奴字打湿,晶莹的水珠滑过她脸庞,整张脸却没有半点变化。 “可以了吗?”她淡然而立,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出尘之味。 宋宜晟一时失神,这种千夫所指不低头的风姿,他似乎从哪里见到过。 “不可能!”顾氏冲上去用帕子狠狠去擦长宁额头,长宁一动不动,任由她发疯。 这个时候顾氏做的越多,越疯狂,就越丢人。 相应的,宋宜晟就会越痛苦。 长宁冷笑。 如今他算是看清这位青梅的真面目了,所受到的伤害恐怕不会比她少。 “够了!”宋宜晟低喝,兰香赶忙上前拉住自家姨娘,不让顾氏在这儿丢人现眼。 顾氏冷静下来,也绝望下去。 她知道,这一次,她辛苦营造多年的温淑形象毁之一旦,宋宜晟只会恨她的虚伪做作和欺骗。 此时马婶儿也被人带到园中。 “她在与你同住时,是否烧过东西?”宋宜晟黑着脸问道。 马婶儿此前就听园子里出了大事,此刻进来就见长宁朝她眨眼,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反正现在宋宜晟也认定了纸片是她烧得,她只希望马婶儿能如实说,不要再被此事牵连。 “是,她是烧过东西。”马婶儿回了一句,让顾氏眼中燃起希望。 “可我们平时都会烧些不用的物事,小的,小的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善云烧的。”马婶儿偷瞥顾氏一眼,发现她已经瘫倒在地。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污蔑我们!” 兰香跳出来骂道:“早知今日,就该把你这老刁奴打死了事,也免得你在这儿生事,陷害我家姨娘。” “闭嘴!还不嫌丢人吗?”宋宜晟怒火中烧。 该有多少人会笑他看走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 “来人!还不把她们带回清曙院,好好反省。” “是!”府中侍卫应声搀走了顾氏和兰香,梅香也要跟着却被侍卫拦下。 “刁奴,我就知道是你在背地里撺掇她生事。”宋宜晟恨得咬牙切齿。 顾氏从前根本不是这样。 一定是刁奴作祟! 宋宜晟一脚将梅香踹到地上,大喝一声:“来人,将这刁奴杖毙当场!” “老爷,老爷饶命啊老爷!”梅香绝望惨叫,那腕粗的棍子就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善云早已吓得面无血色,长宁脸上却没有半分不忍。 她已经给过梅香机会了,此番是梅香自寻死路,与人无尤。 何况梅香把马婶儿牵连进来,就算宋宜晟不杀她,长宁也不会留她性命。 “贱人,你们不得好死!”梅香惨叫,恶毒诅咒,长宁犹似刀枪不入。 不得好死。 她已经不得好死了,还怕再死一次吗? 如今,她是回来让别人不得好死的。 终于,那血腥一幕凝固,梅香咽了气,被侍卫拖着两条腿拖走,留下一地血迹,黑红骇人。 官奴司主簿和黥刑官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跌坐在地。 庆安候当他们的面杖毙梅香,是在杀鸡儆猴啊。 “侯爷恕罪,莫姨娘恕罪!”主簿第一个叩倒在地,黥刑官紧跟着跪倒哆哆嗦嗦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说。”宋宜晟开口,问的却不是善云,而是长宁。 说? 长宁当然想将两个人除掉,以绝后患。 不过现在这个场合她当然不适合直接打杀灭口。 长宁扬了扬下巴,走上前:“此二人污蔑侯府姨娘,当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你!”主簿和黥刑官大惊失色,立时叩头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宋宜晟满意一笑,果然是个果敢刚毅的人儿。 他扬了扬下巴,王府侍卫立刻上前,双棍一插将两人别倒在地,大棍子乒乒乓乓地砸了下来,园子里顿时惨叫连天。 铁甲卫将二人送回官奴司时,二人已经丢了半条命去。 长宁则扶着双腿发软怕得虚脱的善云回到晴暖阁。 “你该走了。”她说。 善云猛地抬头:“不!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你到底是谁?” 长宁没说话。 “你才是莫澄音对不对,这个阿宁的身份是假的对不对?”善云抓着长宁问道。 只有她知道阿宁真的是阿宁,黥刑官没有认错人。 可阿宁头上的黥刑却是真的,只能说明这个阿宁是假的,加上阿宁对莫澄音的事了如指掌,善云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就是莫澄音。 “不管你怎么想,想活命,就准备好了,我明天会找人送你离开这里。”长宁道。 方谦此前曾给她留下过一个联系人,用这条线应该可以送善云出城,也算善云帮她做了不少事的报酬。 “我不走,你快再想想办法让老爷相信我才是莫澄音啊!”善云尖叫,拉住长宁的手不放。 长宁蹙眉,甩开了她。 “出路我已经替你找好,走不走,随你。” 长宁没管善云,而是派人去官奴司打听,果然第二天一早就传来两人因不肯用药还要再上侯府理论而死在了路上。 女孩子冷笑。 宋宜晟这把刀,还挺好使的。 第四十二章:破城 “老爷,都办妥了,这是主簿死前拿在手里的东西,想必是要给您看的。”杨德海将一本名册递上来,指尖还染着一滴干涸的血迹。 宋宜晟翻到折页,果然看到了莫澄音的名字。 “莫澄音,她果然被黥刑了。”宋宜晟说。 “是,倒是这个善云,三番五次贿赂监管嬷嬷,拖了三年都没有受刑。”杨德海道,他和宋宜晟想到了一起去。 府中的莫姨娘头上没有黥刑,而善云却刚好相反有了黥刑,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而是,两个人掉包了。 “真是好一招移花接木,这样聪慧的女子我竟然没有早点发现。”宋宜晟阴险怪笑,手指点着桌子,取出一方帕子放在鼻子底下细嗅。 正是长宁当日故意留在城隍庙吸引宋宜晟注意力的那方绣帕。 “还记得当日我们在城隍庙外撞见的官奴司抓捕队么,抓的就是这个善云,还有这帕子和那细柳营的老槐,说不定都是她的算计。”宋宜晟玩味道。 杨德海脸色一沉。 若真如此,这个女人真是很可怕啊。 “如此说来,当日城隍庙里暗箭伤人的也是她了?”杨德海说。 宋宜晟摊摊手:“她既然是莫澄音,会使墨家的武器有什么好意外的?看来那个地砖下除了有墨家机关术的秘籍外,还有一把神秘的宝弩。” 这简直叫他垂涎三尺。 “我这就把她抓来,搜出宝弩。”杨德海道。 “不!”宋宜晟制止他。 “我与她并没有什么恩怨,说不得,我还是救她出苦海的大恩人,你又何必要坏了我们的缘分?”宋宜晟儒雅一笑,两弯笑涡深深,好一个清澈大男孩。 杨德海低头:“侯爷,她行刺过您啊。” “她若真想杀我,当日的连环弩就不会只射我的腿了,还有这些日子,她完全可以在小厨房下毒,可是她没有。”宋宜晟摇头,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 莫澄音只是想借助善云的力量帮她练习机关术,而他,则是那个可以更直接帮她的人。 她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没人能拒绝他的魅力。 宋宜晟得意勾起唇角,只有杨德海有些忧心忡忡。 侯爷这是在玩火啊。 那团注定要将宋宜晟烧成灰的火,正在卧室里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长宁的指尖触摸到额头上那逼真的奴字刺青,连她自己都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真的被黥刑了。 她忙兑了一杯米醋,沾在帕子上擦拭。 额头上的奴字很快消失不见,就连额头上那偏黄的皮肤底色都褪掉不少,露出里面白皙柔嫩的肌肤。 长宁松了口气,将醋水倒掉,取出妆匣最底部夹层里的一个小盒。 盒子里的黑色膏体泛着淡淡的清香已经用去一多半,以手轻触还有着一丝粘性,仿佛是一层薄膜。 她今日敢当众洗面,就是因为这盒黑膏。 它名唤避水膏。 长宁平日里就是图了一层它在脸上,才不惧水迹弄花她的易容术。 这种避水膏在那本易容术的册子里高居榜首,是易容必备之物,配置不难,只是耗费时间,所以她直到前几日才配置好新的一盒避水膏。 而眼前这盒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长宁将盒子在双手中倒换把玩。 不论是避水膏出现的时间,地点,还是功效都太巧合了。 难道几百年前的墨家传人能掐会算,还知道未来得到这份秘籍的人急需易容术,甚至,配置好了避水膏放入其中等待有缘人? 长宁虽然重生了,但她还是不信这世上会有如此神人。 就是深得陛下信赖,声名鹊起的大道宫观主,怕也不敢吹嘘有这种本事。 不是巧合,那就是人为了? 长宁将盒子在掌心颠来倒去,思索良久也找不出个头绪。 这一夜过的是分外漫长,但边城青山关却是风声鹤唳,紧张肃杀的气氛让满关守将夜不能寐,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看到这世界的最后一眼,所以,谁也舍不得闭上眼。 “报告参将,突厥人的骑兵距离关隘不足百里,他们真的是奔着我们来的!” 大堂里顿时乱了起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将领站了出来:“李老将军不是说突厥人正在向鹰眼关集结吗,怎么会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 “闫统领,大部队是向鹰眼关集结呢,可是来的这是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部族啊。”传讯官道。 “大部队?哪里来的大部队?不是说小部族扰边吗!”各大统领都急了,下意识看向陈参将,那个男人双目赤红站了起来。 “各位兄弟,今次突厥人来势汹汹,李老将军虽然只留给我们三千将士,但军威仍在!本参将已经向老将军求援,很快就会有大军来救,请各位安心作战,我们大楚,绝不会输给突厥蛮夷!”陈参将铿锵有力地喊话,众将高呼领命。 可营帐一撤,诸人眼中尽是绝望。 “若是柳老将军还在,突厥人岂敢大军犯境……”不知是谁咕囔一句,立刻被众人瞪了一眼。 斯人已去,现在才想这些有用吗? 这般将领双目通红,恨不得就让这突厥兵打到长安去,到时候皇帝就知道柳家是不是真要造反了。 可惜,他们又不能这么做。 因为身后是他们的家啊。 那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土地,是他们老婆孩子相守相望的家园,纵使血洒长空,他们也会战至最后一滴血。 方谦,也是其中之一。 杀声,就在那一刻响起。 战马嘶鸣,刀枪交击,鲜血纵横挥洒,仿佛是这世间最廉价的东西。 青山关守军拼尽全力,战至一日一夜,血色洒满大地也没有等来鹰眼关的援军。 面对着还有不弱实力的突厥骑兵,关内众人都已绝望。 他们只有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根本守不住敌军一波攻势。 破城,就在顷刻。 忽地,一人扬起战旗,他铠甲染血,臂上绑着绷带却挥舞得极为有力。 方谦。 他用力挥舞,战旗之上,是一个大大的柳字。 “柳家战旗!”众将士惊呼。 “是柳家军来援了吗!” 随即,人们澎湃的情绪低迷下去。 柳家军。 如今,哪里还有柳家军。 忠心柳家的三百将士全被赐死,余下的人更是被打乱编制四散到各地,再难成气候。 对面突厥骑兵又要发起攻势,有统领扔掉了手中的刀。 这城,要破了。 第四十三章:慕郎 方谦扛着军旗,一马当先跃下墙头,手中大刀挥舞劈飞流矢。 “杀啊!不堕威名!”男人的嘶吼震撼天地。 “不堕威名。” “不堕威名。” 残破的城垣上,多少人为这一句话而热泪盈眶。 他们都知道,方谦这声嘶吼到底是为谁号出,为谁不平! “杀啊!为了庆安!不堕威名!”陈参将拔出佩刀,一骑当先,跃出城门,其后整个守关将士们也沸腾了。 “左不过是个死,老子不能便宜了这帮突厥狗!”丢下刀的统领捡起大刀猛冲出去,刚一跃出掩体就被流箭射中心口,向后栽倒,永远地躺在地上。 但越过他尸体杀向前方的人却是不计其数。 突厥人被大楚守军一时间的气势慑住,加上方谦手中一扬一落的柳家军旗更是让他们犯憷。 战马上的突厥将军叽里呱啦说了一串突厥语,高抬右手猛地放下,所指者,正是拿着军旗的方谦。 突厥兵会意,上百只箭矢冲天而起,直冲方谦射去。 方谦手持军旗矗立,面色不改。 生死关头,他竟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莫家小姐。 他遗憾,未能抛却人言,照顾她一辈子。 方谦闭上眼,预料中的万箭穿心竟没有降下来。 他睁眼,仿佛看到了神兵天降。 银光乱舞之间,所有飞向此地的流矢全部被击飞到两侧,那道身影青如远山,淡若晨曦,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威势,足以击破苍穹,碎裂星辰。 方谦的嘴甚至无法发出惊诧的音节。 眼前男人青衣如玉,持细长薄剑,负手而立,带着一缕与沙场血腥格格不入的清香,却又是那么的契合。 仿佛可融入天地间,是为圣人矣。 “慕……郎?”是突厥将军略显笨拙的汉话,随即他发了疯一样的大笑喊了成串儿的突厥语大叫,突厥兵一时间疯了一样地冲过来。 “借旗一用。” “啊?”方谦未及反应,他牢牢握在手里的旗杆就莫名脱手,出现在慕郎手中。 下一秒,慕郎淡绿色银竹暗纹的软靴踏在杀到面前的突厥甲士肩头,借力一跃而起,他又踩倒一个突厥甲士,银剑横扫,所到之处刀兵俱折。 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 慕郎一手拿旗,一手持剑,如入无人之境。 几个回合就已经杀至突厥将军面前,他大棋一递竟穿透突厥将军胸口将之挑起,再反手以剑柄重击,突厥将军整个人便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突厥人顿时呜呜大叫,看着立身在突厥将军马背上的男子却无一人敢上前报仇。 慕郎唰唰一甩长剑,周遭鼓动流风,那束在旗杆上的大旗猛地迎风招扬。 柳! “柳家军!柳家军!”突厥人操着怪异的汉话叫嚷,乌泱泱地退去。 “守住了,守住了!”大楚将士欢呼起来。 人们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万军之中夺敌将首级的神人。 慕郎淡淡走了过来,从方谦身边经过时驻步两秒,只说了一句让方谦摸不着头脑的话。 “神人留步!”有统领喊道,显然他并不能留住人。 慕郎已然飘然远去。 方谦还愣在那儿玩味慕郎的话,就听将士们呼喊:“方统领快来!陈参将被流箭射中了要害!” …… 庆安县,长宁还在木室忙着。 “咚咚”有人敲门. 她拉开门,就见宋宜晟现在跟前大丫鬟绿珠阴沉着脸招手让人进去。 鱼贯而入的三个丫鬟人手一只红檀漆木托盘,上面的东西五花八门,从珠钗首饰到木料刀具,应有尽有。 “老爷说你受了委屈,这些都小东西是予你的补偿,至于这些木料刀具是赐给莫姨娘的。”绿珠阴阳怪气儿的说。 这已经是三日来的第三波。 老爷还想怎么补偿这个丑女,把库房搬空吗? 连带着那莫姨娘都得了好大的脸面,中馈权已经有一多半落在了她的手里。 绿珠当然看她不顺眼,都是奴婢,凭什么她就能飞上枝头。 长宁显然不会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现在宋宜晟倾尽全力帮她,她怎会浪费机会,当然是借助这三日时间,大肆钻研机关术。 这一次她也不再遮遮掩掩,来到铸造铺子亲自打铁钻研一种新物件,宋宜晟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了。 奈何她防火防盗防宋宜晟的本领太强,三日来,宋宜晟半点儿门路也没窥到。 加之宋宜晟一心想着要让长宁倾心于他,故此不便使出强硬手段,事情便一拖再拖。 但长宁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宋宜晟的耐心绝不会太长,因为郑安候不会给他这么长的时间准备,所以他一定有个底线。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宋宜晟的底线到达前,做好一切准备。 “听说了吗,鹰眼关大捷!”街上人们奔走相告,陈参将阵亡的消息也传到她的耳朵里。 长宁神色略显凝重。 在她印象中这场战争不过是突厥人的一次小扰边,不知为何,如今竟然起了变数。 突厥人突然攻城,到底因何而来。 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被突厥人察觉了? 除此之外,她真的想不到别的理由。 因为这一世和前世不同的地方,就只有她了啊。 长宁加快了手上编制的速度,一只只打好的小钢钩被她以一种奇怪的规律用软钢丝固定在软皮甲上。 暮色降临,当她收工回到宋家时,竟然在小厨房听到另一个消息。 “老爷要摆庆功宴,届时县里众望族都要来,这些日子你们就好生备着菜色,可别搞砸了。”绿珠在大厨房教训,看到长宁也只是咬咬牙走开了。 如今宋宜晟给长宁的脸面比顾氏还大,她可不想触这个霉头。 长宁轻蔑眨眼。 借机收买人心,这种手段,宋宜晟一向是手到擒来。 不过她相信细柳营的人绝不是他摆下一场庆功酒就能动摇的。 长宁回到晴暖阁,发现阁中乱成一团。 “发生什么事了?”她拦住一个小丫头问。 长宁看着大夫急匆匆进去,眉头一皱。 她才一顿饭的功夫不在,善云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就是她不走的理由?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莫姨娘这是有喜了。”大夫道。 第四十四章:紧急【推荐加更】 “有喜了?”长宁一怔。 这就是她不走的理由吗? 前世根本没有善云这个人的出现,所以今次善云是否是真有喜她还不知,但她清楚的是这个时机太巧,十有八九是假的。 宋宜晟也没反映过来,善云的确承了他不少雨露,但同样受宠不少的顾氏都没动静,却让善云拔了头筹? “真的……有喜了?”宋宜晟愣愣道。 他虽然年轻气盛,但却从未考虑过孩子的事,尤其是善云,这个敢玩弄他于股掌之上的贱奴。 若非要顾忌莫澄音的态度,宋宜晟早就把善云大卸八块了,还由得她在府里吃香喝辣,耀武扬威? 可就在这个时候,善云竟然怀孕了。 他的第一个孩子。 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宋宜晟看在善云肚子里揣的是自己的血脉的份儿上,只说让她安心养胎,不必再操心府中事。 这不是借口夺权吗? 善云立马说着不累,庆功宴的事她已经准备一半,此时交出去也不放心,更不利于安胎云云。 宋宜晟的脸又黑了两份。 就顾着争权夺利,一点也不考虑长远大局,这种女人竟然能唬得他团团转,骗了他一个多月之久。 简直是荒唐! 宋宜晟自己都觉着臊得慌,若是还有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又该笑成什么样子。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人灭口。 善云却还未察觉,忙着揽权不放手。 “想做就做吧,让顾氏帮你。”宋宜晟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不便逆着她的意,留下话就拂袖而去。 善云咬牙切齿,又是顾氏。 不过没关系,这一次是顾氏帮她。 她是主,顾氏是副。 善云扬起下巴。 莫澄音,别以为没有你我就什么都干不成。 你瞧,我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善云正骄傲着,长宁叩门进来:“你们都出去。” 素菊等人面面相觑,因为平时两人就时常密谈,所以她们很自然地就离开了。 善云却气得牙痒,到底谁才是这晴暖阁的主子? “回来!”她喊道。 长宁先一步走到善云面前,背对着众人挥手:“姨娘让你们出去。” “你!”善云瞪她,素菊几人识相地退下。 善云更气,连新端上来的药碗都砸了。 长宁走过碎碗,一手把住她的脉门。 善云大叫着跳开,但她不是长宁的对手,自然逃不脱。 “真的是喜脉?”长宁蹙眉,她粗通医术,简单的滑脉还是诊的出来的,只是这也太巧合了吧。 善云有些紧张地收回手,握着手腕:“怎么,我怀孕了你不高兴?” 长宁目光冷下来:“打掉,离开这里。” “你!我有了老爷的孩子,我凭什么走!是你说只要我还装着东西,他就不会杀鸡取卵的,怎么?我现在真装上了,你倒不欢喜了?”善云阴阳怪气道。 “宋宜晟已经知道你才是善云,生完孩子,他必杀你。” 长宁微扬下巴:“我也一样。” 宋宜晟的孩子,她断不会留。 善云跌坐在绣凳上,被长宁冷戾的目光吓傻。 “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夜行出府西面有马车干粮银两。”长宁留下话,拂袖而去。 她和善云,缘尽于此。 毕竟心狠手辣的事,她也做过不少了。 到底是做了八年掌权公主的人,长宁的心境与柳家大小姐时候有着本质的变化,设计、利用、视人命如草芥,她所做的一切只为更高更远的目标,更伟大的利益。 相应的,总要有人为这条路牺牲,他们,死得其所。 长宁出府来到客栈后窗,发现窗上挂着象征喜事平安的蓝色花布。 她没有轻举妄动依旧悠悠哉走过巷子口,两名守卫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过客。 转角时,她突然回头,两名尾随着她的人赶忙向墙上一靠。 “啊!”一人惨叫,石砖墙面的地上突然出现两根竖直的钢针,他被扎得鲜血横流。 另一人赶忙救助,并没有注意到墙上那根被受伤者触断的银丝。 长宁从拐角露面,摸了摸下巴。 这个简易机关安装非常简单,威力尚可,不过想用来杀人却是有点难。 墨家讲求凡事留一线,机关术并不粹毒,她没有趁手的毒方可用,钢针威力自然大减。 长宁的身影没于墙边,未受伤之人追来时,她已经走进客栈房间在窗头俯视着他,那人发现跟丢了人,只得懊悔一声,送伤者回去。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莫小姐。”方谦声里竟透着一丝紧张。 他在这里多等了一会儿,没想到就真的遇到了她,还看到这样精彩的一幕。 “我听说你回来,想必有话要对我说。”长宁关上窗看向他。 方谦一怔,她怎么知道那位神人就是有话要他带给她的,难道莫小姐当真料事如神? “说吧,突厥人来了多少兵马,是谁统兵?”她问。 是这件啊…… “十万兵马,是突厥左贤王所部,但攻打青山关的好像不是左贤王的部族。”方谦蹙眉道。 这件事他原本先上报给李老将军的,可惜陈参将死了,他只是个八品统领,无权同鹰眼关方面联系。 “左贤王,”长宁冷哼,注意力被这个词吸引。 当初有赖于宋宜晟的机关术,大楚在军械方面得到了质的突破,为祸多年的突厥也不敢轻易来犯,那左贤王更是败给宋宜晟三回,回到突厥王庭后抑郁而终。 既是宋宜晟的手下败将,今次又败在李老将军手下,应是不足为虑。 “李老将军深谋远虑,若非他救援及时,青山关被破,鹰眼关也将不保,今日已是生灵涂炭。”长宁唏嘘。 如此忠臣良将,她当初竟然信了宋宜晟的鬼话,因李老将军给太傅秦家求情便迁怒于李氏一门,谪出长安永不录用。 “莫小姐这是何意?难道青山关之役还有其他阴谋?”方谦急了,连此役不是李老将军所为都来不及解释。 “当然,青山关若破,冲进来的绝不止率队的五千人。” 长宁淡淡:“你不是说他们不像是左贤王所部么?那就是右贤王或是王庭所部,他们大抵藏身于距关隘一日骑行的距离,若破青山关自可长驱直入,对鹰眼关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必定势如破竹。但此役未成,若是派大军疾驰而来再攻,耗费时间不说,也必将引起鹰眼关方向警觉,而他们长途奔袭倒要被鹰眼关打个措手不及,所以这一计未成。” “什么!”方谦跳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如此紧要。 “我必须要向鹰眼关汇报此事!”他站起来就要走。 第四十五章:庆功 长宁因他风风火火的态度一怔。 “慢着!”她拉住方谦将背上的包裹塞给他道:“软甲护身,宋府地图,庆功时定要前来赴宴,我们不能再拖了。” 方谦肃容应是,抱着包裹一跃而出,显然非常焦急。 长宁望着他的身影,这才蹙起眉头:“难道此役不是李老将军在运筹帷幄?” 那又能是谁呢? 长宁不及深思,反正她已布好后手,何况既有能人在幕后出谋划策想来也不需担心。 大楚积蓄了这么多年兵强马壮,就算一战失利也不至亡国灭种之祸,但宋宜晟却是有某朝篡位之心。 所以她当前紧要的,还是得到宋宜晟手中证据还柳家清白。 也还自己真身。 长宁抢在宋宜晟之前到达冶炼的铁匠铺,捶捶打打,还在摆弄当初的机关匣。 宋宜晟隔着门板听到声音,脸色有些不佳,心里更像猫抓。 到嘴边上的肉就是吃不了,他当然非常不爽。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要结束了,男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侯府,他嘱咐:“给沈家的请帖送去了吗?” “是,侯爷,老夫人亲自派人送的帖子,邀沈夫人和大小姐过府。”杨德海道。 宋宜晟点头:“让宜锦回来作陪,沈家竟然和吏部有关系,正是我的不二人选,让她不要搞砸了。” “是。”杨德海速去柳家废宅请宋宜锦回来,而此时的沈家也正因这张帖子头疼。 沈夫人听过沈锦容的一番推测后早就将宋家的婚事推掉,理由自然是商户之女,自知配不上宋家侯府贵爵。 杜氏那边虽然不满,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还是全着脸面笑对,只是这张请帖送来,就颇有些为难的意思。 沈家不愿与宋家来往,但在庆安县经商,拒赴庆安候的宴席可是不智。 “此前便是精心算计,若再去怕是还有不测。”沈锦容软声软语。 沈夫人点头:“那好,就说身体不适推了吧。反正这是给细柳营上下将官的庆功宴,我们娘儿俩都是女人,不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 “娘亲,”沈锦容按住沈夫人的手,有些为难地扯出一丝笑来:“不妥,虽然柳家的盐引现今都在李老将军手中,但庆安候此人善于钻营,若是来年他得到了盐引,咱们再与他不睦,怕是会给父亲添麻烦。” 沈夫人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这真叫人为难。 “娘亲放心吧,女儿会小心的,不是还有您陪着女儿吗。”沈锦容笑道,将请帖抽出,道:“去回了候府的人,就说我们应下了。” “委屈了,我的儿。”沈夫人拍了拍沈锦容的手:“你若早日许了得力郎君,也不用如此委屈。” 男人宽厚的背影在沈锦容眼前一闪而过,她笑笑摇头:“无妨,女儿当得。” 庆功宴的日子很快来临。 宋家办宴的是鸳鸯厅前的临水阔台,台下荷花池盛放,映着宋府灯火辉煌的夜景,在池波上洒下层层金辉。 沈家母女到来,自然是坐的女宾厅,与男宾厅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屏风,屏风两边摆着鲜花盆栽,并不相通。 沈锦容下意识望了那边一眼,知道自己是永远跨不过这扇屏障的。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认真地同诸位庆安贵女们交际言谈,个中自然以宋宜锦最为出挑。 柳叶青的翠色罗裙勾勒出宋宜锦姣好的身材,腰上打着青白穗的璎珞,珠玉环配各个名贵,随她一行一止交错相击,灵动清脆。 就连头上歪梳的流云坠形半髻上都插着嵌翡翠猫眼石的鎏金步摇,俏脱中尽显奢华,好似一个极力装清高的奢靡妇人,既想着高洁不俗,又舍不得那些金银翠玉,倒有些不伦不类。 沈锦容不解,听了周围贵女们悄声议论才恍然。 “这一套不是从前那位唯一一次赴咱们女儿家的花宴时穿的么?啧啧,瞧她那样儿,学的出人家那份英姿飒爽的劲儿么?” “可不,人家柳……束半髻是因为要骑马行猎不方便,她搁这儿得意什么,连马驹儿都没有的穷酸相儿。”贵女掩面议论,对着宋宜锦时倒是笑颜和气。 “我听说她们一家都快把侯府底子败光了……” 宋宜锦眼光望来,两个贵女闭嘴,一人略显尴尬地笑道:“这青糕真是不错,于家妹妹也来尝尝……” “好吃就多吃些,免得祸从口出。”宋宜锦笑眯眯地命身边的大丫鬟给她夹了块青糕,那女子更加尴尬。 长宁端着补宴的青糕上来时,很意外地见到了沈氏。 她本以为经过之前的事,沈氏不会来赴宴,却没想到她竟然来了。 这只怕要再生事端。 长宁蹙眉,她走到沈氏一旁将青糕呈上,又装成托盘掉落,俯身去捡的时候悄声说了一句:“当心毒计。” 她还有大计,不会再为沈氏耽误。 长宁回到小厨房,将她负责的甜品分装进每个餐盒中交代道:“这些东西都要在最准确的时间呈上,才有最可口的味道,你们注意看着。” 小丫鬟们纷纷应是。 前厅,方谦与众欢宴,酒过三巡。 “何处可如厕?”他起坐问侍童。 酒宴之上离席如厕的人多,侍童不以为奇为他引路,方谦摇摇晃晃捂着肚子颇为难受的模样,只道:“你回去吧。” 侍童退去,他人便骤然清醒,虎目翻转一跃就跳入暗处,越过两处院墙潜行至第一次与长宁相见的桂树下。 长宁一身黑衣背负宝弩从阴影处走出,扔给方谦一套夜行衣,趁着他手脚麻利换上的同时道:“暗门钥匙共有三把,我去搜老夫人的卧房,你去顾氏的清曙院偷,就在库房的那串钥匙当中。” “那另外一把呢?”方谦问。 长宁轻笑,晃了晃手中匣子:“放心,我自有办法。” 二人立刻分头行动。 鸳鸯厅里,沈氏扶着额头,酒过三盏她便有些手脚无力。 这宋家的酒也太烈了。 “沈家姐姐不舒服吗?”宋宜锦关心道。 “瞧我,怎么忘了沈家姐姐久居南方饮酒最是清淡,这北边的烈酒定是喝不惯的,只是我宋家世代武爵,窖里的酒都是烈性的。”宋宜锦眼睛一转,这个时候也不忘表白她的出身。 “这样吧,姐姐先到我房里休息一下好了。澄玉,扶沈小姐去我的绣楼。”宋宜锦招手吩咐。 叫澄玉的小丫头立刻上前扶着浑身发软的沈氏离开。 第四十六章:好戏 女宾席上一切如故,沈夫人担心女儿却被宋老夫人拖住,说着闲话。 杜氏一贯拿腔拿调,乍一看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沈夫人想着宋家到底是侯府大户,且看起来倒也不像是外面传得那样穷酸,总不至于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来。而且有花衣跟随,想来宋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于是乎,沈夫人决定借此机会和庆安县的一众夫人打好关系。 杜氏笑容和乐。 她人在此处,院子里伺候的人自然多半在此,只有两个杂役丫头还留在斋堂守门。 这样的两个孩子当然挡不住长宁,她一身夜行衣翻墙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杜氏的卧房,有目的地翻找了几处隐秘之地。 她日日送的甜汤可不是白喝的。 很快长宁就顺利找到了藏在多宝阁顶端小红衬盒里的一把钥匙,她比划了长短,了然于心,将之收入囊中,离开斋堂直奔库房。 可原定计划中,应该等候在此的方谦却不见踪影。 长宁蹙眉。 顾氏的钥匙和库房的放在一起,一大串最是好找,方谦怎会这么慢。 长宁沿着路线往清曙院去。 周围忽有人声,她避入一侧,水碧罗裙的女子怒容而来。 “一群贱蹄子,以为我不知道她们背地里说我什么。” 是宋宜锦。 长宁藏的更深,耳朵却立了起来。 “小姐放心,都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她身前的小丫头道。 长宁认识这个橙色衣裙的尖脸丫头。 太后心腹,澄玉嬷嬷。 纵然那个时候的澄玉已经是发了福的老嬷嬷,但在大楚内廷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一角。 这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当初她帮着宋宜锦得到父皇恩宠,还诞下皇子,换来得还不是宋宜锦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若非为了她的儿子,宋宜锦岂会在最后关头提醒她。 长宁只是没想到,就连宋宜锦也早知真相。 “等着瞧吧,过了今日,别说是三千两的马具,就是三万两本小姐也拿得出来。”宋宜锦猖狂道。 她声音渐行渐远,长宁从阴影处走出。 三万两。 果然,宋宜晟还是不肯放过沈锦容。 长宁尾随两步,发现宋宜锦正往清曙院走去,眉头不由一蹙。 远远瞧着,只见宋宜锦跟澄玉交代两句,澄玉便小跑着离开,那方向正是花厅饮宴处。 原来如此。 长宁上前,她蒙着面,脚步轻盈,无声无息绕到宋宜锦背后。 宋宜锦遥遥望着清曙院冷笑一声,刚一回头就见一团黑影,未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捂住口鼻,对方一掌砸下,整个人就软绵绵地栽倒下去。 长宁剥下宋宜锦的罗裙系带将她手脚反绑,堵住口舌眼睛丢在树荫之后,这才潜进清曙院里。 她一进来,才发现清曙院上下竟无一人,只有卧房前的桌上趴着一个不省人事的花衣。 长宁冷笑,这顾氏为了讨好宋宜晟,竟然甘心让出地方,助纣为虐。 不过算他们倒霉,既然被她发现了,长宁又怎会让宋宜晟称心如意。 她回望一眼阴影处昏厥的宋宜锦。 “倒是给我省事了。” …… 澄玉一路小跑,偷偷递话给了杨德海。 宋宜晟得到提示立刻扶额,托醉告辞,称歇息片刻就归。 他抽身而出,酡红了脸的醉意在瞬间消退,眼中清明如洗,哪里还有之前半分恍惚。 宋宜晟大步赶往清曙院,门前理了理袖子,周身都散着酒气,推门进去。 入目便是昏睡桌前的花衣,他不识得,却勾起唇角。 影影绰绰的纱帐间,还躺着一个人影。 男人目光清明,声却熏醉:“怜儿,睡下了?” 里面自然无人应声,那床上的身影一动未动。 宋宜晟开始宽衣解带,腰间一把与玉带系在一起的钥匙很不起眼,被他同衣裳一起丢到了屏风上。 男人走进去,并没有注意到屏风后伸出一只细白手掌,那指缝间寸芒一闪,钥匙无声无息地落入掌心。 只隔着一层纱帐,宋宜晟并不能确认帐子里的情况,不过他自己倒是已经脱得只余一条亵裤。 宋宜晟皮肤较白,身材略显羸弱,但一行一止间条条肌肉忽隐忽现,如他本人一样善于隐藏实力。 长宁屏息静气,小心翼翼躲在屏风后,缓缓靠近那扇支开的窗户。 宋宜晟噙笑上前,伸手去,碰到了纱帐。 长宁也已来到窗前,手中是紧紧系成小球状的绣帕被她放入了连环弩的射膛上。 嗖地一声,被改造过的弩将布团弹射出去,正中花衣胃部,这一瞬剧痛和反胃让她痛呼一声清醒过来,入眼就是受惊回身的宋宜晟。 男人赤裸上身站在那里,眼中凶光转瞬化作醉酒的迷离,那半掀开的纱帐露出一只洁白无瑕的藕臂,里面更是白花花的一片。 “啊!”花衣尖叫震天! 借此尖叫,长宁翻身跃出,赶往库房。 而距离清曙院最近的小路上,善云双目圆瞪,急急喊道:“小贱蹄子叫得这么大声,分明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知道,素菊快去!说我被歹人撞摔了,请老爷过来!” 素菊连忙俯身离开。 善云扶着后腰,裙角也脏兮兮的,但现在她顾不得这么多,一屁股就坐到了清曙院前的必经之路上哎呦起来。 不远处急匆匆走来了两位妇人。 顾氏按照宋宜晟的计划将沈夫人引来,只是故意慢了两步,让善云抢在前头,但只要离开嘈杂的花厅向这边走来,花衣的尖叫就非常刺耳。 沈夫人听出花衣的声音简直是三魂皆冒,甩开顾氏就往这边走。 顾氏背后跺脚。 善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生怕沈氏当不成宋家的主母是吧。 顾氏眼睛一眯。 不过这样也没关系,不管事情成没成,她都是得利的那一个。 “哎,沈夫人,沈夫人小心些,这或许是场误会。”顾氏一边唤道,追了过去。 沈夫人哪里听她解释,只是急行的步子停在了善云身前。 “莫姨娘?莫姨娘这是怎么了,你可怀着孩子呢。”顾氏立马拉着沈夫人跳得三尺远。 沈夫人一听怀孕也紧张起来,和顾氏两人互相望着,都不敢越过。 只听善云哀嚎:“我的肚子好疼啊!” 她摸了一把,身下是鲜红的血迹。 第四十七章:聪慧 肚子疼?顾氏一惊。 孩子没有是好事,但只怕宋宜晟会发狂。 “来人,快来人哪,快去请大夫!”顾氏立马吩咐兰香速去请大夫,兰香会意蹬蹬跑走,沈夫人却是忧心女儿,在宋府奴婢们迅速围过来时就想绕开善云。 哪知善云不依不饶,一侧身拉住她的袍子:“你撞我,你们撞我。” 沈夫人一脸是汗,拂袖想甩开善云骂道:“荒唐!” “夫人息怒,这莫姨娘是疼迷糊,失了神志。”顾氏上前搀着沈夫人,却是进一步困住了沈夫人的步子,不让她进院门。 “啊!小姐!”这次花衣的尖叫听得真切。 沈夫人眼睛一立,再也不顾得那么些,推开两人往前冲,和狼狈逃出来的花衣撞个满怀。 一并逃出的还有仓皇失措,一跤跌在地上的素菊。 不过此刻沈夫人的目光全在花衣身上。 花衣在此,那她的女儿还远吗? “夫人,夫人!”花衣一见沈夫人就哭得不像样子。 沈夫人的心顿时咯噔一声:“小姐呢!” 顾氏和善云的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她们拖了这么久,到底是没拦住,这个蠢丫头,跑出来作甚! 宋宜晟安排顾氏引来沈夫人就是为了让她“捉奸”在床,到时候男女大防已破,沈家就算再恨也得老老实实地将女儿送过来。 怪只能怪丫鬟们不懂事,就算有人怀疑宋家图谋不轨,也没有证据。 毕竟他宋宜晟进得是自己姨娘的房间,说到底也不是理亏的那一个。 沈夫人转瞬就想明白这条毒计,恨得牙痒,捂着心口向后栽倒。 “夫人!”花衣慌了神儿,连忙爬起来借助沈夫人喊道:“夫人您怎么了?小姐丢了,您可不能再有事啊!” 小姐丢了? 顾氏一挑眉,善云也不嚷嚷痛了。 众人目光纷纷望向事发现场,就见只来得及穿上一件中衣,胸口还敞着的宋宜晟慌里慌张拎着两只靴子跑出来,脸色黑沉如墨,一出门见到这么些人,他亦是浑身一僵。 被人算计了。 他被人算计了,还是一套连环计。 那人分明算好了时间,知道他必会派人引沈夫人来,以期能将事情遮掩,只当是两家正常的联姻,全了宋沈两家的面子。 就故意移花接木,让他被这一众堵在门前,成了真正的捉奸在床。 眼前晃过那昏睡女孩白花花的肉体,宋宜晟顿觉反胃。 饶是饱经风月的他也经受不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夫人精神回转,勉强站起身问。 花衣张张嘴指着院子里:“宋……宋家大……” “住口!本侯是你能妄议的吗!”宋宜晟通红着眼大喝,恨不得杀人灭口。 花衣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言语,往沈夫人身后一躲。 沈夫人知道小姐是“丢了”,不是在里面,心放下半截,扯了扯袖子护住花衣。 宋宜晟没理,蹬上靴子匆忙将左右长衫一掖,走来一把将顾氏拉开,向院子里一甩头,示意她进屋。 顾氏不明所以,却是得意扫了善云一眼:“老爷莫姨娘不知受了什么冲撞,妾身已经请了大夫,还请您多加照拂。” 顾氏福身礼毕,往院子里走去,俨然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自始至终,她都是宋宜晟心中最得力的女人。 善云恨得牙痒,登时哀叫起来,宋宜晟这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更见那裙上鲜血刺目,一时脑袋发晕。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吗。 这样连环的冲击,任谁也禁不住。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宋宜晟仰天嘶吼。 善云被吓得半死,还以为问她这件事呢,急道说撞见了黑衣人。 “黑衣人?”宋宜晟猛一回头。 …… 长宁一身黑衣潜行到库房附近,在约定地点发现来回转圈的方谦。 她迅速靠近,一拍他肩头。 方谦看到地上有影子靠近自己下意识伏低身体,顺势一抓,长宁亦反应奇快,另一手把住方谦攻击的手,方谦再转掌横劈,长宁腰身一下避开,横臂在前招架,低喝:“是我。” 方谦眉眼一松,撤去攻势:“没想到小姐竟有此实力。” 若非力量不及,绝不逊色于他,如今怕是有甲士的实力了。 长宁没接话,摊手取出两把钥匙。 方谦会意,拿出一串钥匙,显然是长宁没在顾氏房中找到的库房钥匙。 “不知小姐可识得?” 长宁将两把钥匙比对,加之库房钥匙多是带有标签,很快找到了第三把钥匙,还有一把库房大门的钥匙。 方谦放下心,张口欲言。 长宁却将钥匙收入怀中,仰头:“我都知道了,沈氏福大命大。你快回去,宋宜晟必定会清查离席者。” 沈氏? 不该是沈小姐吗。 方谦看了她一眼。 长宁眉眼一挑:“事成之后我会去客栈寻你。” “是。”方谦不再犹豫,离开脱掉身上夜行衣交给长宁,自己抽身而退回到宴上。 长宁也不耽搁,半跪在树下阴影处,连环弩搭臂,刷刷三箭解决掉守门的三名小厮,她就地翻滚来到库房大门。 女孩子双手一番将三支弩箭全数收回,并将小厮伤口刮花。 弩箭构造特殊长宁此刻还没有资本浪费,且宋宜晟怕是已经猜到她就是莫澄音,当初在城隍庙取走秘籍的人,她自然不会留下马脚。 长宁麻利开锁,长驱直入。 另一面,宋宜晟脸一沉按住善云肩头:“什么黑衣人?” 善云被按得生疼,心中怕极,只能卖力翻滚嚷着腹痛难忍。 大夫正被请来,欲上前问诊。 宋宜晟手一松,命人将她抬下去,只揪起素菊问话。 “黑衣人,有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来,撞了姨娘。”素菊叩头道。 “在哪里?”宋宜晟急问。 素菊哆嗦着手指指了离清曙院不远的那处园景,宋宜晟大步上前,那地方显然有人待过,草都是被踩压过的样子。 沈夫人上前拦住他。 “庆安侯爷,民妇的女儿是在您家宴会上失踪,您不觉得该给民妇一个交代吗?”沈夫人硬气十足的态度让宋宜晟头疼。 这件事若处理不好,只怕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甘休。 他一个闲散外放的边疆侯爷,真要是较起劲儿来,还不一定能扳得动家财万贯的沈家,何况长安城中沈家也不是孤立无援之辈。 “伯母放心,小侄一定为您寻到令爱。” “哼,民妇可没这么大的福气,竟有您这样聪慧的侄儿。”沈夫人这一声聪慧。 饶是宋宜晟也臊得脸皮通红。 第四十八章:事成 他如今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联姻不成,反倒结下大怨。 “沈夫人放心,宋某人一定给您个交代。”宋宜晟冷目,整理好衣衫挥袖带人冲向鸳鸯厅。 沈夫人也在花衣搀扶下急匆匆跟过去,路上,沈夫人终于得知了屋内的情况。 “你确定是……宋大小姐?”沈夫人压低声音问。 花衣连连点头:“奴婢本以为是小姐在里面休息,可冲进去见到的就是没……没穿衣裳的宋大小姐,可吓死奴婢了。”花衣小手拍着心口。 这不是**吗。 沈夫人也发憷,宋宜晟的背影在她眼中都带上几分狰狞。 宋宜晟则黑着脸冲入鸳鸯厅,在场男宾缓缓安静下来。 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清曙院闹了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没人耳闻,只是他们现在听到的还不是全部惊心动魄之处。 宋宜晟目光一扫,就见方谦正坐席上仰头饮尽杯中酒,他走过去。 “庆安侯爷有何见教?”方谦醉眼横扫,颇有些嬉笑怒骂的味道。 “见教不敢当,不过方统领适才离席,所为何事?”宋宜晟问。 方谦翻着眼皮,打了个酒嗝:“如厕。” 宋宜晟动动眉毛:“方统领所耗时间不短,是否身体不适?还是请郎中来瞧瞧吧。”他说着,伸手去抓方谦的腕。 方谦拂开他伸来的手:“我们当兵的比不了侯爷金贵,糙人一个看什么郎中。” “可是方统领气息微急,脉象奔腾有力,显然是急行过一阵,我宋家的茅房还没有这么远吧。”宋宜眼皮一掀,在场众人尽皆听出味道。 “呵,方某还不知道宋侯爷也会瞧病,哦,也对,侯爷每日在府里吟风弄月,不学点儿杂术,难道像宋老将军那样舞刀弄枪,上阵杀敌不成?”方谦向左侧上空抱拳拱手,话里话外尽是对庆安伯的推崇,和对宋宜晟的讥讽。 “你大胆!”杨德海怒喝。 方谦哈哈大笑:“还不算不大,方某人酒也喝过了,也喝多了,既然侯爷与方某相看两厌,那方某就告辞了。” 他要走,宋宜晟没理由留。 一句喝多了,足以解释所有荒唐。 “站住,”宋宜晟声音丝滑:“方统领急着回去,是要去祭拜柳家逆臣吗?” 宋宜晟抱臂绕着方谦:“本侯可听说,青山关一役,方统领挥出了柳家战旗,还扬言要不堕威名,恩?” 方谦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当日他抱着一死的决心,早已不顾身后说辞,而宋宜晟此刻提及,分明是想借此定他柳家余孽之名。 “宋侯爷这是什么意思!”与方谦一众前来赴宴的细柳营几位统领站了起来。 隔着屏风听声音的花衣也急了。 她知道沈锦容的心思,方统领若被坐实柳家余孽之名,命都难保,沈锦容哪还有如愿以偿的可能。 “夫人,您快出去催催啊,这庆安侯哪儿是在找小姐啊。”花衣拽着沈夫人的袖子,话里带着哭腔。 沈夫人也是聪明人,那方统领是守土有功之臣,宋宜晟这分明是借机攀咬。 “庆安侯爷,”她在花衣搀扶之下越过屏风:“你可是答应要为民妇找女儿的,如此情况紧急,您却在这里拖延时间?” 宋宜晟不耐烦地回头,这妇人真会挑时间。 “沈大小姐不见了?”在坐男宾却是有同沈家有过交情的,立刻站了起来。 这可是件大事。 比宋宜晟这条疯狗攀咬英勇守城的功臣之事,要大得多。 厅里沸腾起来。 “宋侯爷,沈大小姐毕竟是受邀来府,如今失踪,您怎好不闻不问?”庆安县令起身道,中肯建议:“还是先找沈大小姐要紧。” 沈家老爷与之,颇有交情。 宋宜晟面对一众责问,不好不答:“众位稍安勿躁,宋某这正是在找沈大小姐。”他看向方谦,意有所指。 “难不成,侯爷是觉得我方某人绑架了沈小姐?”方谦哼道。 “庆安侯爷,我细柳营将士可不容人随意污蔑!”在席的将领有脾气急的,站出来道。 宋宜晟半分不让:“贼人不但绑走沈小姐,还撞倒了本侯一位有孕在身的妾室,此事,本侯必定要彻查到底!” 众人面面相觑,原来是怜子之情。 女宾厅中的杜氏早被惊动,她还不知宋宜锦的事,此刻急着张罗,满府寻找失踪的沈大小姐。 “老夫人,老夫人,找到沈大小姐了!”有人匆匆跑来报信。 声音透过屏风传到男宾厅,沈夫人急忙过去,被引入女宾厅中的正是沈锦容。 完好无损,连衣服片子都没撕破的沈锦容。 沈夫人一颗心总算放到肚子里。 “我的儿,你这是去了哪里。”沈夫人一把抱住女儿。 失而复得之喜最是动人。 沈锦容也擦着眼角:“娘亲,女儿没事,女儿一直睡在客房,不知外面竟闹出这些波折,实在唐突。” 沈夫人看了女儿足上沾的泥土一眼,没有说话,倒是花衣喊道:“小姐,她们带咱们去的哪里是客房……” “花衣,休要胡言。”沈锦容喝道。 花衣咬着下唇吞回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当中分明是发生了什么。 沈大小姐为了名声不便多言,但宋家,绝逃不掉干系。 “多谢沈小姐为方某证这不白之冤。”方谦遥遥一声,沈夫人明显感觉到怀中女儿肩头一动。 她抬头,沈锦容已经恢复如常。 “方统领客气,当日救命之恩还未言谢,请受锦容一拜。”沈锦容隔着屏风,遥施一礼。 深知女儿此番一定是险象环生才能逃脱虎口的沈夫人显然意识到什么,剔透地同言道谢。 宋宜晟的脸面被一扇再扇,都要丢到城外去了。 沈锦容的出现及表态让他适才煽动众人引起的共鸣尽数化作乌有,倒更像是个心存不轨借题发挥的小人。 方谦乘势而为,抱拳告辞。 宋宜晟拉下脸,就见兰香急匆匆跑过来:“老爷不好了,姨娘房里遭窃,库房钥匙被盗了!” “什么!”宋宜晟脸一黑,下意识摸向腰间。 哪里还有钥匙的存在。 “谁也不能走!宋府库房失窃,还请各位多多担待!”宋宜晟断喝,方谦虽被留下,一颗心却放到了肚子里。 事成了,他就是折在这儿也值了。 第四十九章:桂香 宋宜晟看着库房深处洞开的铁门,一拳击在墙上。 鲜血顺着他的拳头淌下来,沿着墙面湿滑成蛇形,狰狞,冷酷。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真是好手段!” 不大的密室里已经空无一物,账册,还有他精心收集到的东西全都被洗劫一空,地上还嘲讽似得,留下一件宋宜锦的肚兜。 那藕荷红的莲花鱼戏锦绸肚兜在烛火下无辜,又晃眼。 宋宜晟双目赤红,狠狠在上面踩了两脚,夺过杨德海手里的火把一扔。 烧了干净。 “侯爷,现在怎么办?就算用战旗之事拿下方谦,可凭他于青山关一役的表现,说不得就会被李老将军压下来,倒是咱们,吃力不讨好。”杨德海道。 宋宜晟双目遍布血丝,扭头看他。 杨德海低头。 宋宜晟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是极善隐忍之辈,杨德海并不担心。 “此计绝非他一人之功,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他。”宋宜晟手指捏得咯吱响,眼前一道流光闪过,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善云!那个善云现在在哪儿?”他猛地回头抓住杨德海的肩膀。 “老爷,出事时属下就命人查了,善云一直在小厨房负责甜品,没有离开过半步。”杨德海道。 因为宴席上的甜品一直都是按时端上来的。 宋宜晟喘息深重,拼命捋顺混乱的思维。 “老爷,不好了,莫姨娘她……她流产了。”有小厮慌慌张张跑来报信。 宋宜晟猛地拂袖,只叫他滚开。 孩子。 他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孩子。 蓦地,宋宜晟怔住,又大步赶往晴暖阁。 不过在他之前,长宁已经收拾好一切,出现在晴暖阁里。 “这件事跟你有关吧。”善云靠在榻上,药碗放在边上动也没动。 “流产是假的吧。”长宁亦道。 善云脸色一沉:“我最讨厌你这幅死不低头的样子,好像什么都在你掌控中一样,那你倒是别来求我啊。” 长宁挑眉。 “撞我的那个男人和你一样,身上有股子桂花味。”善云吸了吸鼻子。 长宁蹙眉,她没想到善云竟能抓住这个细节。 她只以为凭善云的脑子想不到胡诌出一个黑衣人来顶包,所以善云应该是真被方谦撞到,而宋宜晟那么善于钻营必定会借题发挥,逼善云去做假证。 她此来,就是想以假孕的事要挟善云,再不行。 就杀人灭口。 “你是来杀我的吗?告诉你,我不怕你!”善云梗着脖子,颈上肉眼可见的上下一动。 她的紧张掩藏不住。 “你别想威胁我,反正老爷已经知道你才是莫澄音,左右都是死,我干嘛还要保你,我才不保你!” 善云目光狰狞起来,歇斯底里地咬牙:“是你骗我进来的,是你害我走入绝境,我不会放过你的!” 长宁眉间一寒:“你已经告诉宋宜晟了?” 她算遍了宋家上下,却没想到最后却坏在一个从没看在眼里的善云身上。 若宋宜晟得到善云证词,方谦危矣。 善云报复似得大笑:“当然,我不单让素菊去告诉老爷黑衣人身上有桂花香,我还要亲自去告诉老爷你身上也有,看在我这么忠心的份儿上,老爷一定会放我一条生路的,一定会的……”她扒着心口,手指将衣襟揪成一团。 长宁踏前,一掌扇过去。 这个疯女人,真是自寻死路! “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我算什么,你这辈子都不配知道。”长宁冷戾一瞥,善云登时尖叫:“你不能杀我,我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你进来的,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长宁冷笑:“你还不配。” 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脏了她的手吗! 善云瞬间形容可怖,长宁抬手一击,在她尖叫前将之打晕,走出房门。 小院里空荡荡的,葡萄藤泛着幽绿的光。 顾氏借口照顾宋宜锦,派人调走了晴暖阁的人。 善云没了孩子的依仗,自然比不得有姑母护航的顾氏,院子里拜高踩低走得七零八落,只有一个依兰躲在廊下时不时鬼祟露头,看她一眼。 她眼睛一亮,大步上前。 “是你。” 依兰色厉内荏:“你说什么呢,别以为你是大丫鬟了,就可以欺负我!” 长宁扬眉。 依兰咬牙,自觉她这杂役丫鬟的身份,根本没资本说这种话。 “报仇的感觉怎么样?” “你,你在说什么?”依兰手心汗涔涔地,左顾右盼。 长宁笑:“宋宜晟可是心狠手辣,若知道是你故意引莫姨娘去清曙院坏他好事的,还害死他的孩子,又会怎样?” 依兰一个踉跄。 顾姨娘让她做这件事报仇,却没有教她事后如何保命。 “我有办法。”长宁说。 与此同时,素菊在路上撞见宋宜晟。 “老爷,姨娘说撞她的人,身上有桂花香味!”素菊叩头,作证。 “桂花?我就知道是他!”宋宜晟目中精光爆闪。、 原来那掺在酒气中的古怪味道,是桂花。 方谦,这次看你怎么逃! 宋宜晟当众指认,方谦辩无可辩。 “来人!还不将这戕害本侯长子的贼人擒下。”宋宜晟大喝。 女宾厅这边,沈锦容掌中茶碗咔嚓摔了个稀碎。 沈夫人看她,花衣乖巧蹲下给她擦拭裙子,却见沈锦容站了起来。 两厅外侧都涌入了侯府护卫。 甲士铿锵疾跑的步履声敲在人们心头。 “侯爷,这肯定是误会。方谦,你哪儿招得桂花味,你倒是说啊!”有同行统领急促催问。 方谦却直愣愣地站着,如同朽木。 他耳中嗡嗡回荡的都是那丫鬟细细的声音。 莫姨娘流产。 莫澄音,流产了。 指认他身上有桂花香的人,也是莫姨娘。 莫小姐。 她约见在桂花树下,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除掉他。 方谦形如槁木,任凭侯府侍卫锁住他的手。 莫小姐。 这到底是为什么。 方谦闭上眼,脑海中的女孩卧在桂树干上,月影斑斑点点,洒在她身上。 莫小姐。 你是想要这条命吗。 在利用他得到账册之后,就可以卸磨杀掉这头柳家的蠢驴。 方谦心如刀绞,宋宜晟却是证据确凿:“除了我府中花园里那株桂树,本侯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押下去!”他喝。 不! 沈锦容脑子里闪过一束白光。 “慢着!”有女声喝道。 第五十章:勇气 沈锦容看向四周,发现所有目光都注视在她身上。 是她。 原来是她喊出的慢着。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会如此大胆,可脚步凝重而坚定,来到屏风隔断前。 “沈大小姐三思。”宋宜晟陡然开口。 “大小姐尚未出阁,贸然进入男宾厅,只怕有损声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宋宜晟幽幽道。 轻飘飘的一辈子,让多少女子莫名吊起一颗心。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直白的要挟。 沈锦容要帮方谦,就要拿她的声名,她一辈子做代价。 宋宜晟不信有哪个女人愿意用名节去帮别人,即便,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沈夫人亦起身拉住沈锦容,她摇头。 “娘知道方统领救过你,但——” “娘亲,方统领救了女儿两次,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他蒙冤。”沈锦容目中熠熠,跨过屏风。 “沈小姐……” 方谦看着女孩子略显局促地走进大厅,双瞳不住收缩,却步履坚定。 “什么两次?”沈夫人追着女儿过来,花衣抢着道:“除了上次那些想劫持小姐的人,肯定就是今晚了。” 沈锦容盯着方谦,手心黏腻极了。 “是,今夜方统领身上之所以有桂花香,全因受我邀约,到贵府花园中的树下一见。” “锦容,你在说什么!”沈夫人急喝。 沈锦容喉骨上下一动:“娘亲恕罪,是我让花衣传信给方统领去桂树下相见,打算当面谢过救命之恩,哪知……”她美目流转,望向宋宜晟:“贵府丫鬟竟扶我去府中姨娘房里休息。” “什么?”底下乱做一团。 把人家好好的清白小姐扶到姨娘房里休息,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说得清。 今日府中闹得这么大,就是为了这个吗? 人们面面相觑,落在宋宜晟脸上。 宋宜晟却避重就轻,抢先道:“沈小姐是梦魇了吧,你是尚未出阁的女儿家,当真曾与方统领暗通款曲,私相授受?沈小姐可不要因为救命之恩,就坏了自己的名节。” 暗通款曲。 私相授受。 哪一个不是要命的词儿。 沈夫人脸都黑了,一把拉过沈锦容:“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瞥了方谦一眼,此前的好印象消失殆尽。 “方统领是于你有救命之恩,但他既然敢做就该敢当,你说这些胡话并非帮他,只能是害了你自己。”沈夫人苦口婆心。 就是她猜出这一次仍是方谦救了沈锦容,但方谦好端端的出现在人家姨娘房里,也绝不是去做什么好事。 何况侯府库房钥匙的确是从顾姨娘房里丢的,十有八九,就是这方谦做的。 沈夫人这样说,倒也不算太过分。 护女心切,她已经顾不得去讲什么恩义了。 “娘亲,女儿说的是实话,方统领的确是受邀于女儿,他绝非窃贼,怎可让他蒙受不白之冤。”沈锦容辩解,朗声:“倒是宋侯爷,适才我听花衣讲,您去那位姨娘房中宽衣解带,到底是何居心。” 沈锦容细白的脖颈泛起潮红,但她仍勇敢地站在人前。 沈夫人怕是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 她竟敢。 她真的敢。 这件事虽说是宋宜晟理亏,但说出去,怎么着都是沈锦容身上的污点,她此前拼命遮掩,也是不想被人诟病。 但如今,却是豁出去了。 宋宜晟一滞,到底是低了头:“沈小姐见谅,府中家奴不懂事,险些害了小姐与本侯清白,实在荒唐。” 他倒成了受害人。 沈锦容攥着拳头,想狠狠撕破这张丑恶的嘴脸。 但到底是做不到。 “来人,还不将那蠢材杖毙,以消沈小姐心中恶气!”宋宜晟大喝,立刻有护卫冲向女宾厅中。 杜氏慌了神儿,这才知道她们要找的是宋宜锦身边的澄玉。 可宋宜锦主仆二人却不在厅中。 杜氏没了主意。 “老夫人,奴婢带人去吧。”一旁侍立的花穗突然站出来,杜氏立刻将事甩了出去。 花穗带着侍卫赶往清曙院。 彼时宋宜锦刚被大夫救醒,嚎啕大哭,寻死觅活。 顾氏却不见了踪影。 澄玉尖叫求救,宋宜锦当然不肯让人杀她的心腹婢女,清曙院一团乱麻。 很快,响起了嘭嘭的杖责声,女声没叫几声就被打死,血淋淋的麻袋装着,拖到了厅前。 沈锦容掩面不忍,但那婢子陷她清白,实在该死。 所以看到那血肉模糊的麻袋,虽觉残忍,倒也有那么几分痛快。 蓦地,她想到了那个白纱罩面的木姑娘。 那个女孩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把出鞘利剑,锋利无双。 木姑娘平日里,就是这样痛快恣意的吗。 或许,她该学学。 沈锦容扬起脖颈,目中有神。 “沈小姐既然舒心了,就请回去吧。”宋宜晟摊手。 他的意思很明白。 做出沈锦容只是气不过,要打杀报复才算了事的假象。 如此,沈锦容之前说的那些,不过都是气话。 这是她最后的台阶。 沈夫人立刻反应过来,拉起女儿的手往女宾厅牵,“劳侯爷费心。” 她不想让女儿落得个私相授受的名头。 那不值得。 可这样的牺牲,沈锦容却觉得值。 “诸位大人,民女适才所言句句属实,方统领只是为了民女颜面才闭口不言,民女却不能为此牵连方统领。”她羞于看向方谦,只是屈膝对县令道。 “哎!”沈夫人恨摔袖子:“逆女!” 沈锦容目中一刻哀戚,却还是诚挚看向县令,浑然不惧。 “沈小姐……”方谦此时才算反应过来。 沈锦容在帮他。 豁出清白名誉的帮他。 就因为当日小巷里的救命之恩吗? 还是方才自己救她时被她认出了身份。 可即便认出来了,沈小姐又怎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衣盗贼,牺牲自己的名节,为他作证。 做伪证。 “沈小姐,本侯敬你女流之辈,你可别不识好歹,为歹人开脱。”宋宜晟断喝:“如今丧命的是本侯长子,失窃的是我宋家至宝,你说的这些,本侯全可将你当做同谋!” “同谋,侯爷有何证据?所谓人证不过黑衣人三个字,至于物证更是没有。”沈锦容冷笑。 她能出面替沈家做生意,可见才智口舌也非寻常,此刻一言中的。 没错,证据呢? 第五十一章:已定 “当然有证据,本侯府中姨娘丫鬟俱可以作证,还搜出了一套丢在角落的黑衣。”宋宜晟招手,杨德海将准备好的东西呈上。 这是他的地盘,一套人证物证,到底容易。 “可这些哪个同方统领有关?”沈锦容咬牙。 她哪里见过这样无耻的人。 方谦看着女孩子据理力争的背影,蓦地眼睛一酸,冰冷的心脏又开始跳动。 他方谦是柳家的儿郎,岂能让一个女子挡在身前辩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冷喝,提起了精神。 角落里,长宁悬着的心放下。 她赶来时,沈锦容已经在据理力争,故而没有露面。 长宁也在看。 方谦的应变能力实在有些差强人意,纵是她前世身边的宫女也要比他强上数倍。 不过是一句莫姨娘,他就要放弃抵抗缴械投降了吗? 他若出事,如何对得起柳家。 长宁回头,冲依兰扬了扬下巴。 依兰颤巍巍地,被长宁推了一下,闯入厅中。 宋宜晟压根没看她,只问沈锦容:“敢问沈小姐,你是如何得知我府中有桂树的?又为何方谦与贼人一道染了桂香,你却没有。” 这就是宋宜晟,无理也能辩三分,何况现在占据了地利人和。 “方谦私藏柳家旧旗,分明是柳党余孽,得知本侯妾侍有孕故意前来戕害本候长子报复,如此证据确凿,怎叫无关。” 宋宜晟声音嘶嘶作响,他虽不在乎什么孩子,但这却是个好由头。 他宋宜晟并非针对方谦,而是爱子情深。 暴怒之下,自然要杀之而后快。 如此既不算彻底得罪细柳营将士,又能除掉方谦,实是一箭双雕之计。 沈锦容咬唇,她只有孤零零的自己为方谦作证,面对宋宜晟这些刁难,她一时无可辩驳。 柳家到底是方谦的逆鳞,可此刻,方谦却没应。 因为身边那个跪倒的依兰正用蚊子似得声音喃喃:“老爷,杨大夫让您不必……不必为子伤神。” 宋宜晟没耐烦地挥袖。 他现在没空听大夫叨咕什么保健之术。 “因为……因为姨娘根本没有怀孕……”依兰的声音更小了,可还是有人听到了。 没有怀孕? “没有怀孕?”沈锦容重复。 没有怀孕,那就是没有孩子,那所谓的爱子情深,可就不成立了。 还有什么为柳家报仇。 又成了无稽之谈。 又成了,借机刁难。 宋宜晟右手直哆嗦,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举目在场中四望,想找到暗处那个人,暗处一定有人。 他能感觉到。 自己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摄住,不论他怎么挣扎,怎么谋算,都被这只手抢在前头,翻不了身。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不论做什么,只要肯谋算,总是能料敌于先,抢占优势,就连国之重器的柳家他都能扳倒。 他不信,他无所畏惧。 “贱奴,你胡言乱语什么!”宋宜晟抬脚狠狠一踹。 依兰仰面而倒口吐鲜血,一闭眼晕厥过去。 可惜,宋宜晟占尽地利人和,却失了天时。 “你说什么?那小贱蹄子竟敢骗我!”杜氏像一只气炸了的蛤蟆,鼓鼓囊囊地从女宾厅冲了过来。 长宁藏身角落,勾起冷笑。 宋宜晟,你总不会将你的亲娘也踢晕过去吧。 杜氏这种泼皮妇人,遇事没主见却是得理不饶人,最好算计不过。 “娘!”宋宜晟牙齿咬得发酸。 “这事儿必须得好好地查清楚!”杜氏应道,她还当宋宜晟是因为假孕才气成这样。 长宁抱肩站在角落,心里没来由地舒服。 她很清楚,杜氏在宋宜晟心中只是个老实妇人,虽然虚伪,贪小便宜,但都是为了照顾好他们兄妹。 宋宜晟或许不爱任何女人,但还是爱同他相依为命的娘亲。 而现在来捅他一刀的,正是他敬爱的娘亲。 宋宜晟,你舒服吗。 反正,她很舒服就是了。 长宁扬起下巴,看到依兰被人拖下去,走上前说帮忙。 侍卫将依兰交给她,长宁便救醒她,道:“宋宜晟不会留你,顾氏也不会管你,但我可以帮你。” 依兰盯着她。 “去告诉那边的管事,就说厨房丢了一袋鸡血,你特来上报。”她丢出一块对牌和一袋银子。 至于依兰能不能逃掉,与她无关。 “谢……谢谢你。”依兰擦擦嘴角的血迹。 “哦?”长宁挑眉。 说到底,是她逼着依兰去清曙院,告诉顾氏善云是假孕的消息,顾氏才会再逼着依兰前来,依兰该恨她才是。 “老爷事后追查,姨娘也一定会丢下我,我只是颗弃子。”依兰垂头。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从善云上位,把她贬成杂役丫鬟,搓揉捏扁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颗弃子。 就像死了的梅香一样。 顾氏非但不会为她求情,反而还会丢她出来顶罪。 “你还挺聪明。”难怪被顾氏派来做奸细的事。 长宁道:“所以你刚才留在晴暖阁,不是替顾氏监视,而是想偷东西逃跑。” 可惜被长宁抓住,依兰哪儿也跑不掉。 “我……我是想偷对牌。”依兰垂下头,现在她有对牌了。 “去吧,办好这件事,你恨的人都要付出代价。”长宁说。 依兰吸了口凉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莫名就被鼓动了。 莫姨娘,顾姨娘。 这些视她如草芥的人,都能付出代价。 依兰心里像是装了一颗咚咚跳的皮球,鼓鼓囊囊,用力点头。 “启禀老爷,厨房刚才派人来报,说是丢了一袋鸡血,不知和库房失窃之事是否有关,所以赶来报信。”管事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份功劳。 “老爷饶命,姨娘的确是假怀孕,血是姨娘事先安排好的鸡血,原本要来冤枉顾姨娘的,结果被黑衣人吓到意外摔破破,才不得不就地摔倒。但,但黑衣人是真的,老爷开恩呐!”素菊被顾氏“闻讯”押来,扑倒在地什么都交代了。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这可真是场好戏啊。 瞧宋侯爷气得脸色青白,毫无血色,比起他来,那侯府里的姨娘,可是会演多了。 再加上此前沈大小姐的事,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到底是谁在算计谁,说不得那让出房间的顾姨娘也掺和其中。 如此精心算计的人家,怕是有没有遭盗都是个问题。 宋宜晟虎着脸。 人们的表情,宣示着,大局已定。 第五十二章:脱身 宋宜晟本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形象,加上今天这一出,再怎么演也难以改变局势。 他索性不演了。 “但方谦私藏柳家战旗却是千真万确,又该如何解释!” “既然宋侯爷不通兵法,那方某就为您解惑,正所谓兵不厌诈,方某举旗,正是一诈。”方谦整理好千疮百孔的心,冷静下来驳道。 他不能有事。 莫小姐既然有心害他,怕也不会为柳家伸冤。 他还要留着这条命,留着这口气。 宋宜晟被噎得一呛,咬牙道:“那不堕威名,也是诈了?这诈得,可是我大楚的将士。” “不堕威名,自然是鼓舞士气。”方谦前行几步:“为了庆安,不堕威名,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信口雌黄!你喊得分明只有后一句。”宋宜晟喝道。 “此言是陈参将当时亲口所喝,这一计亦是参将之功,各位同僚皆可为我作证。倒是宋侯爷,一句不堕威名就想起了柳家,是愿意承认柳家守土卫国的功绩了?”方谦驳斥得心潮澎湃。 陈参将临终前还挣扎着告诫他这番话,原来是如此用意。 方谦感慨。 参将用心良苦,当日一战为他圆场,这份庇护之情,他受之有愧。 “侯爷,事情既然已经说清楚,还是捉贼要紧。”庆安县令站出来打个哈哈。 这庆安候疯狗似得乱咬人,他们能跟着发疯么。 这方统领就算真是撞见莫姨娘的黑衣人,那也是不见佳人,有心去寻,跟宋宜晟这套说辞八竿子打不着。 方谦却不不休,冷哼一声,问道:“不知侯爷丢了什么重宝,如此紧张。” 场上气氛微妙起来。 是啊,到现在都不清楚宋家到底丢了什么,让庆安候如此紧张。 这宋家的底子他们多多少少都清楚,武将出身,似乎没什么值得冲冠一怒的东西吧。 宋宜晟脸色铁青,闭口不言。 宴席只得散去,他与方谦交错而过。 “看你能猖狂到几时。”宋宜晟冷喝。 “正该如此。”方谦立刻回敬。 他心里其实也是一团乱麻,今日这一切实在太突然了。 莫小姐出卖他,沈小姐又为他舍去名节,方谦现在的冷峻也是硬撑着的。 不过比他更难堪的,自然是宋宜晟。 不但让方谦成功脱身,还得罪了沈家,那沈锦容也是牙尖嘴利,既然破罐子破摔,怕也不会顾全他的脸面。 他与宋宜锦赤膊相对的事,明日就要四散传开,整个庆安都要震三震。 到时候这庆安候府的声名,真的要一片狼藉了。 思及此处,宋宜晟暴跳如雷。 他必须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宋宜晟头顶冒火,冲到了晴暖阁的木室前一脚踹开了门。 长宁放下手中的刀,施施然抬头:“侯爷有什么事吗?” “你一整晚都待在这儿?”宋宜晟冷冰冰喝问。 “没有。”长宁唇边噙笑。 宋宜晟脸一沉。 “之前负责宴上的甜品制作,方才回来。”长宁表情宁静,仿佛是这世间最淡雅的花,开在静谧的夜幕中。 可她越是这样,宋宜晟就越火冒三丈,下意识的脚步频动,原地转圈。 长宁不紧不慢,刨花刀在木块上嗤嗤作响,心无旁骛。 就像与世隔绝的仙子,不染尘埃。 外面的天翻地覆,与她无关。 让宋宜晟暴躁抓狂的人,更不是她。 可宋宜晟何等老奸巨猾,他能在宴席上一眼看穿方谦的伪装,认定他就是黑衣人,自然也有理由追想到长宁,只是她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以至于宋宜晟也无法判定真伪。 莫澄音。 当初他给郑安候献计,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是否知晓? “抬头,看着我。”宋宜晟道。 长宁施施然抬头,目光平静。 今日能让宋宜晟栽这么大的跟头,她非常舒服。 原来所谓的报仇并不只有打打杀杀。 不断摧毁他的精神,他的骄傲,看他癫狂暴怒,像条疯狗。 也很爽。 长宁弯了眉眼。 是非常爽。 “你笑什么?”宋宜晟眯着眼。 “我笑,是因为侯爷辨明了真假。”她道。 “你承认了?”宋宜晟蹙眉。 真是出乎他意料的决定。 长宁点头:“是,我才是莫澄音,当初善云得知我入选侯府,就用厨娘的位置威胁要跟我换。”她摸着额上黥刑道,显示自己答应交换的原因。 “既然自知形容丑陋,又如何敢当我的面承认?” “因为现在的侯爷能替我报仇。”她冲善云房间的方向扬起下巴:“我堂堂氏族贵女,焉能受辱于刁奴。” 宋宜晟紧盯着她,长宁报以微笑。 选择在善云假孕被揭穿的时候落井下石,她可真是个人物。 不过这举动到底有些幼稚。 宋宜晟眯着眼,蓦地大声道:“好。德海,顾氏不是等着呢么,就说我允了。至于晴暖阁,就留给善云姑娘居住。” 他大步出门。 杨德海紧随其后:“侯爷,您不怀疑她了?” 宋宜晟冷哼:“怀疑?我谁都怀疑。但是墨家机关术,我势在必得。” 这是他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所以莫澄音肯接受他的“好意”,是好事。 虽然他觉得背后一定有一只手在操纵一切,但这终归是他的凭空猜测。 眼前的证据只能证明,方谦跟这件事逃不了干系,所以宋宜晟并不打算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怀疑,放弃唾手可得的机关术。 “而且,她真的很像。”宋宜晟看向一旁,用他自己也没听清的声音道,继而扬声:“我不信堂堂侍郎家的女儿会是这副尊荣,不是入府后得的疹子么,找大夫给她看。” 杨德海垂头应是:“那今晚的事……” “只要办妥了那位交代的事,我还会在这小小庆安蹉跎?”宋宜晟恨恨说。 他一贯善于隐忍。 庆安县人人戳他的脊梁骨,没关系,他可以忍。 就像忍到扳倒柳家一样,忍。 “啊!你们要干什么!”耳中蓦地响起女子尖叫,善云被顾氏弄醒了。 宋宜晟厌恶皱眉,甩袖离开。 “你们干什么?我要见老爷,我有唔唔……”善云被婆子堵住了嘴。 顾氏恶狠狠地用手指戳善云的额头,直抠出血来:“小贱蹄子,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勾引老爷,给我灌!” “唔……唔木!彻银……”善云惨叫。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 前一秒她还意气风发地要挟长宁,下一秒醒来,她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灌了毒酒。 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善云惊恐落泪,口吐黑血栽倒在地,不知是否有悔。 顾氏看着她断气儿,轻蔑扬起下巴:“跟我斗。” 第五十三章:不是 顾氏拂袖,命人做成自尽的样子,明日也算对外界有个交代。 “这就是贱奴该有的下场。”她站在院子,睨着长宁的房门怪声怪调。 长宁呋地一声吹灭烛火。 顾氏翻了个白眼,扭着离开。 屋内,长宁再次点燃火烛,望着收拾好的包裹出神。 没错,她没有按原定计划离开,从顾氏那儿偷来的对牌也给了依兰。 她拆开包裹,将连环弩和箭矢放到机关匣里,藏到墙体之中,又从床下的暗格里拿出今日所有的收获。 一个布包,和那本她梦寐以求的账册。 只是…… 长宁伸手一翻,账册很容易就被摊到一页,因为这里,只有一截被撕掉的残痕。 长宁双手啮合交叉,枕在头下思索。 不愧是骗了她一辈子的宋宜晟,即便她重生而来,也还是着了他的道。 这本账册虽然是真的,但最关键的那一页却被撕下去了。 她可以拿着账册进京,足以证明事有蹊跷。 但也只是蹊跷而已。 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说什么都是假设,事情还是回到寻找关键一页的原点。 但到了那个时候,宋宜晟一定会抢先一步,将关键一页毁掉。 所以未免打草惊蛇,长宁只好选择留下,还费尽心力地威胁依兰去顾氏那儿揭发善云假孕,保住方谦。 顾氏倒没叫她失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揭发善云假孕。 加上宋宜晟早就对善云生恶,更没有想到那种肤浅如浮萍的女人能知道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和她一样骄傲。 一样认为所有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所以,除掉善云自然水到渠成。 而她,则成了宋家的座上宾。 但那关键一页,又会藏在哪里。 长宁按了按太阳穴。 宋宜晟老奸巨猾,将关键证据拆成两截,还祸水东引,把单独得到并无大用的账册本身放在了重重保护之下,却将关键一页藏得滴水不漏。 经此一事,宋宜晟已经有了警惕,她不能再打他个措手不及。 再想得到关键一页,只怕更难。 不过长宁不急。 她现在非常享受这样一刀一刀凌迟掉宋宜晟所有骄傲的感觉。 这种快乐,让她上瘾。 即便刀头舔血,她也乐此不疲。 只是现在这个局面,方谦倒成了麻烦。 长宁捏住眉心。 因为这次她是真的解释不清了。 除非她坦言自己是柳华章,否则方谦看到这缺了关键一页的账册,就算解释清楚善云和莫澄音之间的事,方谦也不会再信她。 长宁斟酌。 方谦对柳家的忠诚毋庸置疑。 但这份忠诚或许会让他畏首畏尾,为了保护她,阻止她抛头露面,于她的计划弊大于利。 长宁做出决定,将账册收好,解开布包。 这是她此番最大的收获。 “机关术,你可真是图谋已久。” 她翻开布包里的书籍资料,这些估计就是宋宜晟这些年搜罗到的所有机关术的资料,必是费了不少心血。 这些东西当然没有墨家机关术高深莫测,但却是最基础的知识。 也是现在长宁最欠缺的东西,她的短板。 此前她凭借超人的领悟力和前世的一些记忆,照猫画虎地复制着墨家机关术上的内容,其实完全不通其中关窍。 正因为缺少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让她举步维艰。 她就像一个正学走路的小孩,却得到了一艘宇宙飞船,根本无法驾驶,更别提上阵杀敌了。 不过现在有了宋宜晟的慷慨相助,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长宁摸了摸下巴,将资料收好。 不经意间,一颗拳头大的木球从布包里滚了出来。 长宁蹙眉。 此物质地坚硬,却不是胡木,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长宁将之收起来,只是放在她这儿并不安全。 她想到一个好去处。 宋宜晟这边加强了府中巡查,方谦再进来就是羊入虎口,任人瓮中捉鳖。 方谦当然不会这么愚蠢,只是次日一早,他还是如约来到客栈等候。 咯吱咯吱,楼梯上老旧木板响起脚步声。 方谦坐在圆凳上,捏紧拳头。 如果是莫澄音带人来抓,他便说是执行公务。 长宁推门而入。 方谦触电似得站了起来。 “你还敢来!”他厉目,手按在刀鞘。 “庆安候府的莫姨娘已经死了,今早服毒自尽。”长宁道。 “你?你什么意思?”方谦怔住。 她假死脱身了吗? 长宁却将一个包裹丢给方谦:“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方谦慌手慌脚接住,骨碌碌,一颗木球从一侧滚落在地,他俯身去捡。。 “我在庆安候府,名善云。”长宁说。 方谦捡东西的手停住。 “你根本不是莫澄音,我竟然跟一个陌生人联手。”方谦浑身颤抖。 他真是蠢透了,竟然轻信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长宁深吸一口气:“这两样东西你保管好,不管你信不信,我会继续寻找那缺失的一页。” 方谦对着账簿残缺的一页,脸色千变万化。 长宁转身离开。 宋宜晟对她监视严密,她能借口出来这一刻钟已是不易。 女孩子已经走上街头,方谦捧着账册站在窗前,看到长宁故意绕路引开宋宜晟的人。 “缺了一页,叫我怎么信你,又凭什么信你。”他喃喃: 柳家上下三百冤魂,不容他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纵然他已经知道,这就是长宁此前不说明自己身份的原因,他依然不能将宝压在这样一个女子身上。 方谦将两物贴身收好,撕烂三块花布,以示决绝。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看不出来啊方谦,你小子还知道私会佳人。”有统领嘲笑。 佳人。 方谦的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长宁月桂树上的模样,瞬间脸红到脖子:“绝无此事。” “别装了,把守后门的士兵都看见了,你和那沈小姐在客栈幽会,啧啧。”将士笑作一团。 “沈……沈小姐?”方谦一怔。 “干什么,你小子坏了人家小姐的名声,现在又想抵赖不成?” 持戟士兵笑道:“不是我说,统领,那沈家可是正经的万贯家财,您娶了沈小姐,那可就是娶了座金山呐,哈哈哈哈……” 方谦形如雕塑,被众将官推来搡去,好一顿调侃。 沈小姐为了他,算是将名节败坏光了。 他若翻脸不认,只怕沈家就要一根绳吊死她,以免丢人显眼了。 “沈小姐……”他喃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日一夜未尝登门,之于沈家,之于沈锦容,又会是何等的难堪。 鹅黄纱罩衫的女孩背影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有人在守护他,一个女子,用她弱弱的肩在守护着他。 “沈小姐!”方谦骤然大喝,拔腿便跑。 第五十四章:买命 沈家大门紧闭,连个守门的小厮都没有。 路上行人婆娘却不住围着,对着沈家大门指指点点。 “就是这家的姑娘,与男人私会,真是不知廉耻。”有妇人骂道。 “哪个大家闺女闹出过这种事,果然是商户出身的贱皮子,呸。” “哎哎,不是还有一个呢吗,听说还是和亲哥哥搞到一起。”婆娘唏嘘,一众人都摆手撵她,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方谦心如刀绞。 是他荒唐,是他疏忽。 竟然让一个女子承受这么久的唾骂。 方谦站定,抓着腰间佩刀,咚咚叩门:“沈夫人,细柳营统领方谦,携礼求见。” 沈家嘎吱一声开了条隙,方谦肃容入内。 余下的消息就再不得而知。 沈家门口看热闹的虽然散去,但众人的嘴却不闲着。 “携礼,那不就是提亲?”庆安候府里的丫鬟婆子们也不闲着。 “总比咱们那位只会一哭二闹的强啊。”有丫鬟嘀咕,她脸上到现在还有宋宜锦让人赏得巴掌印:“她倒是也想嫁了全个名声,也得能啊。” 那可是她亲哥哥。 长宁从她们身边路过,耳闻沈方之事并无意外。 方谦为人忠诚,沈氏如此待他,他必不会辜负了沈锦容。 此时,长宁也算明白沈锦容此前冒失的原因。 男女情爱,真是世间最不讲理的因果。 她从厨房取走一罐猪油,对于那些避着她的议论充耳不闻。 “周婶儿,你收拾好了吗,姨娘那边儿催你呢。” “这就来这就来。”周婶儿脚不沾地儿的背着包裹从长宁身边跑过。 女孩子一伸手,拦住了她。 “哪个姨娘?” “善……善云?”周婶儿咽了口水,手不自觉地捶下去。 长宁眯眼:“清曙院。” 周婶儿忙不迭的点头。 清曙院原本有两个厨娘,但她被调到晴暖阁时,顾氏正失宠,没来得及补这个缺儿,至今都只用着马婶儿一个人。 近日宋宜晟正为缉盗的事心烦意乱,顾氏怎敢以加个厨娘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烦他。 “马婶儿出什么事了。”长宁目光一寒。 周婶儿牙齿打颤:“她……她逃跑了,跟着那个依……依兰。” “不对。”长宁脸色冰冷,也不跟她废话,将猪油塞给周婶儿就往清曙院冲。 小厨房的住所,马婶儿的东西已经被人瓜分干净,长宁只找到几件破旧的衣裳。 她面无表情,将衣服收走。 清曙院那边,顾氏站在门前阴阳怪气地唾了口:“果然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死了活该。” 长宁霍地抬头。 顾氏一窒,想到宋宜晟的警告,也只是动了动脖子,扭身回了堂屋。 死了。 死了。 长宁攥着包裹出门,怀里五枚铜板炽热滚烫。 这五枚铜板就是马婶儿给她的买命钱。 买顾氏,买所有害她性命之人的买命钱。 那一晚,长宁整夜未眠。 她挑灯夜读,宋宜晟收集到的那些资料不断在她脑海中融会贯通。 此前研究机关术所产生的重重疑惑抽丝剥茧般解开。 前世宋宜晟能靠着这些资料将墨家机关术掌握得八九不离十,长宁重生归来,自然不逊于他。 一整晚,她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长宁站到窗前,伸了个懒腰。 天刚蒙蒙亮,还带着些许湿润,她深吸一口,凉凉潮潮的空气让她精神几分。 长宁踏出院门,晨起时,清曙院只有一个杂役丫头彩月在院中扫地。 彩月看见她一怔。 长宁比了比唇角,招手示意她过来。 彩月是当日给她报信,还吃过她甜点的丫头,两人算是有几分交情,彩月便四下扫了眼,丢了扫帚跑过来。 用午膳时,顾氏便阴沉着脸,兰香也没个笑模样。 “这个贱人!”顾氏丢了筷子。 “姨娘息怒。”小丫鬟们溜溜地退下,只有兰香给顾氏顺气:“都是仗着有梅香那个小贱蹄子帮衬,花穗才敢这么放肆。” 顾氏咬牙切齿。 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花穗同老夫人提的迎沈家女儿为妻之事。 “要不是路过的那个杂役丫头多嘴,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阖府上下不得怎么笑我!”顾氏骂。 她之前还帮着花穗除掉马婆子,这不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花穗是借此得老夫人欢心了,但顾氏却被堵到现在。 还差点要堵一辈子。 她可不是想一辈子做姨娘的人。 “这贱蹄子跟梅香一样蠢,看我怎么收拾她。”顾氏咬牙切齿,吩咐下去。 花穗怎么也想不到,她刚因庆功宴上的差事在老夫人面前得脸,就遭飞来横祸。 “我待你不薄,你竟然敢下毒害我!”杜氏指着那碗被顾氏撒掉的甜汤大骂。 汤汁在地上呲呲作响。 花穗送来的甜汤。 “冤枉啊,老夫人,奴婢冤枉啊!” 杜氏惊魂未定,只叫嚷着让人将花穗杖毙。 “姨娘,姨娘您救救奴婢吧!”花穗不明情况,拉着顾氏裙角。 “娘不必动怒,这种贱蹄子打一顿买到妓寨就是了。”顾氏轻飘飘道。 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了杀猪似的惨叫声。 痛打,比被打死还要难熬。 花穗的尖叫逐渐奄奄一息,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明明已经熬成老夫人跟前得脸的大丫鬟了啊。 她还替梅香报了仇。 为什么会从云端跌落泥沼。 妓寨,那可是供下等人消遣的地方。 她想伺候主子,但她绝不想伺候奴才啊。 “救……救命……”她虚弱地喃喃,却浑身是血地被人丢到木板车上。 兰香对她嗤之以鼻,只说丢到城郊妓寨去。 花穗留下痛苦的泪。 她宁愿死。 清清白白地死。 噗地一声,她眼钱缀着几根稻草的板车上落下一枚铜板。 花穗挣扎着看去,一张她不会忘记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让人抓马婶儿顶罪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长宁淡淡道。 花穗瞠目结舌。 “这枚铜板,买你的命。” 长宁离开板车,她手心里还有四枚铜板。 四条命。 她走在宋家的青石板路上,六月的骄阳晒得恼人,老天爷却意外地洒下了一场小雨。 稀疏的雨滴洗去她心头的不快。 长宁说过,她重活一世,是要让别人不得好死的。 四枚铜板被她收起来。 此前花穗敢用马婶儿替澄玉顶罪,今日,她就要替马婶儿索命。 该死的,都得死。 第五十五章:代价 长宁穿过宋家庭院,驻步在一片小竹林前。 此地面积不大,左侧是假山,山后遮掩了一口破败的枯井。 长宁还记得宋宜晟豢养那没名分的妾侍里,有三个是跳了那口井。 “沈家既然不肯再交易木料,就伐这些竹子应急好了。”她道。 宋宜晟哪有不允。 长宁指挥,她说砍哪根就砍哪根。 罗氏坐在远处凉亭里摇着扇子,寻声望去。 “姨娘。”她的婢女端来一碗汤药呈上,又附耳禀了花穗的事。 “她可真是清闲呐,”罗氏端碗饮了口:“比我这病人清闲。” 罗氏摇摇扇子,擦掉唇角可疑的细碎桂花:“可惜,不冰镇,到底少了几分滋味。” “奴婢这就去给您镇一下?”婢女道。 只是这到底是“汤药”,还冰镇实在有些过火。 “不必了。”罗氏摆手:“汤缺了滋味还可以再做一次,人若是缺了滋味,还能再活一回吗?” “回去啦。”罗氏摇着轻罗小扇,悠悠离开。 园子里的长宁回望一眼。 这个罗氏,就像是宋家这滩淤泥里的一朵莲。 与众不同,且洁身自好。 前世的罗氏也是如此的没有存在感。 若非她是宋宜晟所有妻妾里唯一得以善终的女人,她都不会记得宋宜晟还曾有这么个女人。 长宁收回目光,指了两个侍卫:“你,还有你。你们两个把这捆竹子抬到木室里去,然后就在门外守着。” “是。”侍卫不疑有他。 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两人的命,就只值一个铜板。 而到了晴暖阁,长宁也没让两人走,而是让他们将竹竿削成小臂长,一端尖锐的竹钎。 这些都是两三年生观赏性的细竹竿,只有拇指粗,削成竹钎后锐利得能杀人。 一捆竹木削了大约二十多根,长宁拾起一根,比在眼前,尖锐的一段横扫过侍卫脖颈,吓得他冷汗直冒往后跳了半步。 “很好,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看着这捆竹钎。”她道。 “这……我们还得巡逻。”两人不解,而且这小小一捆竹竿还需要用他们两个看着? 长宁回眸:“你为什么不一直这么坚持?” 侍卫一怔,长宁已经走出院子。 “行了兄弟,这还是个轻松的活儿呢。”另一个拉着他,就地一坐。 他们到底是留了下来,毕竟长宁现在在宋家地位非同一般。 长宁手里转着竹钎,悠悠荡荡来到了宋宜锦的绣楼。 这里可是宋家的高压场所。 因为那件事,宋宜锦寻死觅活不成,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逮到谁就打骂谁。 澄玉。 这个本该死在棍棒之下的人还在院子里吆五喝六。 仗着是打小伺候宋宜锦的,她可真是威风。 “你是什么人,在这儿看什么!”澄玉发现她,大步上前。 长宁摇摇头:“路过。” “路过?你是来看我家小姐热闹的吧!” “我叫善云。” 澄玉中气十足的喝骂憋了回去。 侯爷给善云优待的事府里上下都知道,都说这脸上生红斑的丑丫头要成为晴暖阁的新主子,她倒还真不好打骂。 “走了。”长宁轻飘飘,转手离开,手里的竹钎子又转了两圈。 “真是个怪人。”澄玉嘀咕,想起那削尖的竹钎总是身上发麻,“耀武扬威,别叫我逮到你。”她一跺脚回头。 长宁也回到晴暖阁,宋宜晟找来的大夫就侯在屋外。 “小姐脉象平和有力,身体非常健康,至于这面上的红斑,老夫给您开一副方子煎服……”大夫絮絮叨叨一通,长宁一一应下。 “老爷给您指了个丫鬟。”杨德海引荐一旁的丫头。 长宁看也没看:“我要清曙院那个彩月。” 杨德海一怔,但还是很快把人送来。 这下顾氏可气大了。 要她院子里的人,这是在打她的脸呐! “更可恨的是彩月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兰香骂道。 她们现在哪儿还不明白,彩月那日分明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 “她这是借咱们的手给那马婆子报仇呢!”顾氏咬牙切齿,自己这才得意几天,就着了她的道儿。 给人当枪使,还得意许久。 如今彩月一走,阖府上下多少人看她笑话。 顾氏咬牙:“不能再这么由着她了。” 宋宜晟今儿能给她拨丫鬟,明儿就能扶正了她。 “姨娘……”兰香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 顾氏又何尝不是。 她现在已不是宋宜晟心尖儿上的人了。 宋宜晟对她失望透顶,也早就看穿她的伪装。 之所以留她,不过是宋宜晟还不肯承认是他看走了眼。 他在用刁奴作祟来麻痹自己。 但从宋宜晟的眼神里顾氏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她伤透了他的心,再也不能轻而易举地蒙蔽这个男人了。 现在又出了个神神秘秘的善云,成日里捣鼓一堆木头,老爷却还把她当宝贝似得供着。 顾氏一点儿也不怀疑,如果现在她和善云起冲突,宋宜晟护着的一定是善云,而不是她这个姨娘。 “难道就这么由着她狂下去吗?”顾氏咬牙切齿,忿忿拍在自己腹部:“都是我这不争气的肚子。” 她要是能早给宋宜晟诞子,今日就算失宠也不至于如此窝囊。 “小姐!”兰香惊叫,这要是伤着了可怎么好。 “呕!”顾氏倒真是打疼了自己,一股酸水涌上,险些吐了出来。 半晌才止住呕意,她抬头望向兰香,眼里闪着泪花:“兰香,这个月事多,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是,是……姨娘,小姐,您这个月没来月信呐!”兰香热泪盈眶扑在顾氏怀里。 出头了,这下可出头了。 “奴婢去找老爷!”兰香爬起来。 “别!”顾氏拉住她:“刚出了莫氏那档子事,你现在说,老爷怕是要疑我。” “都是那贱人,好端端地装什么怀孕,我苦命的小姐,有了这么大的喜事,却不能说。”兰香委屈极了。 顾氏擦擦泪,扬着下巴:“没事,没事,就要苦尽甘来了。” “你明儿就说我不舒服,悄悄请杨大夫来一趟,先定了这肚子的真假再说。”顾氏扶着小腹:“这若是真的,那些个贱皮子,都得给我付出代价。” 次日一早,兰香千恩万谢,送走了杨大夫。 顾氏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的肚皮,只觉得里面有颗心脏在咚咚跳。 “好儿子,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第五十六章:竹钎 “姨娘,这下咱们能说了吧。”兰香说。 “不急,不急。”顾氏笑吟吟的:“晴暖阁这么得脸,我这掌中馈的,得替老爷好好说媒才是。去请她过来。” 兰香欢快应是。 “找我?”长宁笑笑:“不过我这儿有些东西要给老爷送去,半个时辰后天还没黑,就和姨娘约在小竹林旁的走廊下见,可以吗?” “你!姨娘传唤,你也敢推辞!”兰香咬牙。 长宁但笑不语。 “好,那就小竹林见,你可不要迟到了。”兰香咬牙切齿,跺脚跑开。 顾氏也气。 “猖狂,就看她能不能活过今晚,走!”顾氏携兰香来,准备充分。 她只需要假力一摔,宋宜晟便险之又险地保住长子。 那“推”她的善云,还有命在? 顾氏走在廊下,憋着一口气,卯足了劲。 “咦,她来了?”兰香看到小竹林里被砍伐的那一小片空地上蹲着一个人影,唤道。 顾氏也发现古怪,喊了声:“善云?” 兰香扶着她走下了回廊台阶过去。 主仆二人秀足踩在竹林松软的泥土里,微陷下去,留下清晰足印,风穿竹叶声飒飒,微弱的机括勾动声被完美遮掩。 “刷”地一声,一根削尖的竹钎如雷霆似利箭,从人影方向笔直射来。 那方向角度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直取顾氏小腹。 顾氏只是个妇人,再厉害不过是搬弄口舌是非,哪里躲得过这等利箭。 “小姐!”兰香尖叫刺耳。 顾氏张大了嘴,低头看着自己被竹钎洞穿的小腹。 鲜血如注涌出,暮色中,染红她水碧的纱罩裙。 顾氏以手捂着伤口,条件反射似得仰头望去。 那被砍出的一小片竹林里,一根高竹剧烈摇摆着,落叶飘飘,却不见人影。 “来人,快来人呐!有刺客!”兰香哭着尖叫,一边搂着顾氏。 没人注意到,小竹林的另一侧,一件衣裳和扯断了的丝线被小石子拉着落入废弃的枯井里,从此无人问津。 顾氏是被巡逻的侍卫抬回去的。 一路鲜血淋漓,就是顾氏醒着也得再吓晕过去。 兰香哭得更是凄惨。 能保住顾氏的命已是万幸,什么孩子,她想都没有再想。 “抓刺客,你们抓刺客啊!”兰香状若癫狂,抓着一名侍卫大喊。 “我们都看过了,没有别人啊,而且那竹林昨日才被伐过,足印都是新的,我们就是想查也无从查起啊。” “还查什么,是那个善云约我们姨娘去的,肯定是她!”兰香尖叫:“她一定是知道我们姨娘有了身子,她故意要害我们姨娘的!一定是她!呜呜……” 杜氏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来,听到这声向后一栽:“你说什么?” “老夫人,老夫人您要为小姐做主啊!”兰香一头磕在地上,扑到杜氏身前拽着裙摆便诉。 顾氏要见善云的事一概不提,只说是赴善云的约。 “我们到了就见那里面蹲个人影,我和姨娘喊她,哪知她心狠手辣竟然射出一根竹钎子刺向姨娘,老夫人……”兰香大哭。 整个屋子满是血气,冲得杜氏脑仁儿嘭嘭跳。 几个大夫也是焦头烂额。 这顾氏是妇人,他们都是男人,怎好去拔钎子,只好先开药止血让丫鬟敷上,再参汤吊命。 “老夫人,这位姨娘流了这么多血,腹中的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如今我等只能尽力为姨娘吊命,但仍需拔除利物,还是请府中女眷,或是侯爷亲自来吧。”大夫建议道。 “快,快去找晟儿来。”杜氏慌慌张张道。 她临事拿不定主意的毛病又犯了,自己不敢做主,怕害死顾氏落埋怨,只等着宋宜晟到场。 兰香一听这不止孩子保不住,命都要没了,差点晕过去。 “老夫人!”她凄厉一声:“小姐是您的亲侄女啊,她一直把您当成亲娘一样敬爱,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杜氏也是眼睛一红:“我怎么会不救,我的怜儿啊!哪个天杀的这么狠心,竟然要杀你啊!” 她一拍大腿,竟然也跟着哭起来了。 几个大夫颇有些尴尬。 这样的侯府太夫人,他们倒是从未见识过。 他们虽不知道长安城的侯夫人都是个什么样,但这庆安县的贵夫人却见过不少,杜氏这样也算独一号了。 到底不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少了分沉稳。 “老夫人,就是善云要杀小姐,您快把她抓起来,别叫她跑了呀!”兰香哭闹。 “善云?”杜氏虽然没主见,但也不是傻子,岂能信这红口白牙的空话。 只是此时蹬蹬跑来了澄玉:“奴婢可以作证!就是善云,奴婢见过善云玩这竹钎,整个府里也就她那儿有竹钎!” “对对,那小竹林就是善云撺掇老爷伐的,老夫人,证据确凿,您得为小姐做主啊。”兰香哭求。 可巧顾氏在这个时候醒转过来。 她小腹插着竹钎骇人,只觉得痛得撕心裂肺,恨不得再晕过去。 “姨母……”她哭道,唇色苍白凄惨不已。 杜氏这心提了起来,眼泪也落下:“姨母为你做主,一定打死那个小贱人!” 顾氏落着泪点头:“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杜氏站起来怒喝:“冷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把善云那个小贱人抓过来!老爷呢,不是叫你们去请老爷了吗!” 小厮们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老爷,老爷在晴暖阁,不肯见小的们啊。” “晴暖阁?善云那小贱人呢?”兰香急得礼数都顾不得了,抢在杜氏前头问。 不待小厮答话,就听院子里闹起来。 “老夫人息怒,老爷……老爷不许我们抓善云,还将小的们都踹了出来,动了好大的怒。”院子里的小厮们捂脸的捂脸,揉手的揉手,显然受了宋宜晟不少火气。 顾氏闻之哀叫一声,再度晕厥过去。 杜氏捏着帕子急道:“快,大夫,快救人。” 另一边又迈出门来:“你们没说顾姨娘被善云行刺,还流产了的事?” 小厮们哎呦着:“小的们都说了,老爷骂我们荒唐,还说,还说……” “说什么?”杜氏纳闷。 “还说是顾姨娘存心闹事,让,让您不必理会……” 第五十七章:忘了 “闹事?”杜氏一拍大腿。 顾氏这儿马上就要咽气儿了,还叫故意闹事? 她的儿几时糊涂到这个份儿上了,难道那善云是狐狸精转世,能惑人心智不成? 倒是几个大夫看了场好戏。 他们面面相觑,识相的闭口不言,继续施针的施针,熬药的熬药。 杜氏则带着兰香澄玉两个证人急火火冲到晴暖阁。 倒不是她报仇心切,而是她担心自己的独苗苗也受到那善云的算计。 “娘,您就不要管了!”宋宜晟开口便道。 他只打开一半的房门,堵在门口,并不肯让杜氏进屋。 杜氏张望,就见长宁坐在桌前,摆弄着一根拇指粗的碧绿竹钎,竹钎一端尖锐得骇人。 “就是它!就是这个善云!”杜氏拉宋宜晟出门:“她拿着凶器呢,就是这根竹竿穿透了怜儿的肚子啊!” “什么?”宋宜晟浑身一激灵,他呆滞片刻,兰香正在他耳边哭号,那是真的哭。 顾氏要死了。 那是真的命不久矣。 “还愣着做什么,请大夫啊!”宋宜晟大喝。 “啊好!”杜氏被儿子吼得一怔,下意识就应道,还是兰香跪过来拉宋宜晟的袍底哭诉:“老爷,真的是善云射的姨娘,奴婢和澄玉都能作证啊。” 宋宜晟脸黑了半分,回头望见长宁还在哪儿削竹钎,四平八稳。 “这也是顾氏的意思?”他问,已经没那么急了。 兰香迟疑,她跪着,刚巧可以看到屋里长宁摆弄着竹钎。 一模一样。 “就是她!就是她!老爷,澄玉也亲眼看见过她拿着竹钎四处晃,真的……啊!”兰香惨叫,被宋宜晟一脚踹翻。 “狗东西,当爷是瞎子吗,她今天下午一直和爷待在一起,根本没离开过半步!”宋宜晟怒吼震天。 善云寸步未离,都要被顾氏冤枉成这样,若离了他还得了。 宋宜晟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对长宁的猜忌也是因为顾氏这些人在内宅百般算计造成的。 兰香疯狂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就是她,是她邀姨娘去小竹林的!” 长宁走了出来:“不是顾姨娘先邀我过去的吗?我因有东西要呈给侯爷才改约竹林的,哦,真是抱歉,是我忘了时辰。” “你少假惺惺的了!”兰香大骂:“就是你害我家小姐,我跟你拼了!” 兰香冲上前,立刻被宋宜晟挡下。 长宁站在宋宜晟身后,慢条斯理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跟着做证人的澄玉一听宋宜晟的话就知道不好,下意识就想偷跑找宋宜锦护身,哪知她刚起身,就听长宁催命符似得喊了声:“澄玉?她不是被侯爷杖毙了吗?” 宋宜晟脸一沉。 没错,他当着一县人的面杖毙的丫鬟,现在竟然又活蹦乱跳地跑出来,还给顾氏作伪证。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拿下!”宋宜晟二话不说便下令杖毙。 “老爷!老爷饶命啊!”澄玉凄惨求饶。 她真是蠢透了! 干嘛要跑来落井下石,还到宋宜晟跟前作证。这不是找死吗? 到底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知道善云拿着竹钎乱换。 澄玉心底发寒,抬头对上了长宁淡漠的双瞳。 “是你,你故意的!你故意用竹钎晃我的眼睛,你故意的。”她尖叫。 长宁淡漠:“你在说什么?” 澄玉心里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好生难受。 马婶儿无辜受死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这样一口气呢? 长宁眸中森冷,她半转头,声音平静:“沈家已经不再供给侯府木料,便是不杀她也可以,但侯爷还需将人藏好,避避风头才是。” “一个贱奴还要我费心思,来人,还不赶紧打死了丢出去!”宋宜晟丧子又要丧妾,火气旺的不行,怎会给宋宜锦脸面。 现在想来,还是这个蠢货妹妹先着了道,才有的后面所有丑事! “啊!饶命……啊!” 嘭嘭的棍子凿在少女的肉体上闷闷作响,惨叫让兰香瘫倒在地,甚至尿了出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宋宜晟懒得看她,不过还是选择去一趟清曙院。 长宁没动。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澄玉,直到那条砧板上弹跳的鱼再也没有力气挣扎。 “当”一个铜板丢在澄玉尸体前的地砖上。 “买张席子好了。” 长宁慢悠悠地,也往清曙院去。 “荒唐!”入门就是宋宜晟的怒喝。 长宁轻笑。 顾氏怕是要恨死宋宜晟了。 他们这对“有情人”,一个怨对方不能容人,一个,怨对方作伪证包庇害她的真凶。 真是凄苦啊。 长宁施施然站在最后排,用无声的存在狠狠扎透了顾氏。 “好,好好……我都这副样子了,你竟还不肯信我……我……”顾氏本就虚弱这厢再难维继,第三次晕了过去。 “大夫呢,你们楞着做什么!”宋宜晟大喊。 “需……需要一位女子为姨娘拔出利物,我们……”大夫赶忙道。 宋宜晟横扫全场,杜氏干笑。 众丫头跪倒一片,没一个敢担这个责任的。 “我可以。”长宁清清淡淡。 宋宜晟点头,这一点他信。 却听长宁说道:“只是这拔利物是否有危险,我已经是众矢之的,怕是,多有不便,还是侯爷来吧。” 长宁退居二线。 宋宜晟却犹豫了。 并非他不敢,而是在当地风俗里,接触女人血腥事会影响男人的运势。 尤其是顾氏还怀着孩子,都是脏血。 杜氏拉了他一把。 她的儿子正是飞黄腾达的时候,哪能为一个女人坏了运道。 “人命关天,侯爷,不能再拖了。”大夫匆匆催促。 “去,不然也是个死。”宋宜晟挥手道。 长宁上前,大夫教她如何操作,又将止血的金疮药留下来。 闲杂人都退了下去。 长宁净手,走到床前,不似大夫说的那样直接拔竹钎,而是熏草药捏住人中,唤醒顾氏。 这个时候的顾氏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什么,她的思维都不甚清楚。 “罗氏,到底是什么身份。”长宁的声音缥缈模糊。 顾氏周身的感觉就只剩下腹部的剧痛了。 蓦地,这股痛凶狠来袭。 长宁,在扭动竹钎。 鲜血不要钱地流出,顾氏惨叫却被长宁用软枕堵在嘴里。 “罗氏到底是谁,你有没有害过她!”长宁下手既狠又巧妙,让顾氏痛不欲生还不落痕迹。 谁让,她原本就是做这个的。 第五十八章:是我 当日被罗氏莫名其妙地帮了一把,一直是长宁心里的一个结。 若罗氏够聪明,定能猜到她有所图谋。 但罗氏却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嫁给宋宜晟又图得是什么? 这样一个前世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女人今生却成天在她身边晃悠,让长宁觉得芒刺在背,很不舒服。 所以她想借此机会,从顾氏嘴里撬出点什么。 顾氏饱受痛苦,已是回光返照,根本招架不住。 长宁松开软枕头,顾氏惊恐而虚弱地看着长宁,终于在她那双淡漠的瞳孔中发现了一丝复仇的火焰。 “你……你到底是谁……”顾氏声音蚊弱。 长宁勾笑:“告诉我罗氏是谁,我让你死个明白。” 顾氏绝望地看了外面一眼。 宋宜晟今晚的表现,让她彻底死心。 那个男人不过是贪图与她偷情时的快乐,报复柳华章的快乐。 根本不是爱。 甚至连情都算不上。 她只是他假想中的那个完美女人的替身,一旦她不“完美”了,自然什么情分都没有了。 “她……是贵人……”顾氏张张嘴,声音干瘪。 “什么贵人?”长宁蹙眉。 顾氏咽着口水,思绪开始飘忽,只喃喃着贵人二字…… 长宁蹙眉,贵人这个词可有很多种解释。 “小姐!”兰香醒转过来,从晴暖阁一路跑回,掉了鞋子乱了发饰,在宋宜晟反应前嘭地一声撞进门。 长宁干脆利落,拔出竹钎。 “你干什么!”兰香尖叫推搡开长宁。 “你快让开,我给她止血。”长宁声音焦急,手里拿着止血的草药,却是动也没动地站在那处。 顾氏衣衫不整,大夫们当然不好进门,宋宜晟则心存嫌弃。 杜氏只好自己进去。 就见兰香扑向长宁,而长宁手里止血的药就这么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救命的药。 没了。 “你是故意的!”兰香尖叫。 长宁冷哼:“你真是疯了。” 杜氏都看在眼里,心里恨极了这个闯祸的兰香,大骂:“还不把这个死丫头拖出去,怜儿要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快问大夫取药。”长宁提醒。 杜氏慌手慌脚拿不定主意,这会儿就只能听话。 榻上血流不止的顾氏眼皮都掀不起来了,模模糊糊地,就见长宁施施然站在她的床前俯视着她。 这种渺小的感觉,她只在一个女孩面前感受到过。 或许是死前的灵光一现,让顾氏猛地睁大了眼,指着长宁:“是……是你……” 长宁走上前,帮她按着伤口,一枚铜钱被她放在顾氏枕边。 她勾着高深莫测的笑,用极低的声音在顾氏耳边道:“是我。” 顾氏眼睛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柳华章。” 顾氏的嘴越张越大,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瞪着眼栽倒下去。 死不瞑目。 “怜儿!”杜氏哭喊。 宋宜晟站在门口浑身一个激灵,半抬的手臂悬在空中半晌未动。 她死了。 宋宜晟捂住脸。 他的女人,他认为自己一直深爱着的女人,死了。 “请侯爷节哀。”一众大夫们道,纷纷告辞。 宋宜晟想进去,可血腥气刺鼻,让他止住脚步。 “德海,”宋宜晟伸手,杨德海上前扶助他。 “好好安排,按侯夫人的礼仪入殓下葬。”宋宜晟目中空洞无神地盯着虚空一处,声音淡且弱:“扶我回去。” “是。”杨德海垂头应道。 长宁站在帘缦后将宋宜晟的一切行为看在眼里。 她走出帘缦,面无表情。 宋宜晟的理智,让人害怕。 他斤斤计较着每一寸利弊,控制着每一份情感,把握着脸上每一块肌肉,他让自己像个机器一样,自律且无情。 他可以让自己爱上任何人。 也可以因为弊大于利,放弃所有的爱。 “真可怕。”长宁说。 她走出门,看到被困成粽子似的兰香还在不断挣扎。 “善云姑娘。”看守的侍卫见她行礼。 长宁颔首,越过侍卫走道兰香身前蹲下。 兰香唔唔叫着。 “你主子死了,你该去陪她。”长宁在兰香耳边道。 兰香凶狠地瞪她,仿佛能把她吃到肚子里。 长宁不疾不徐:“或许,你也想像花穗一样,被卖到妓寨去。” 兰香浑身一僵。 老夫人认为是她莽莽撞撞闯进去打坏了止血药才害死的顾氏,别说是卖到妓寨,就是活刮了她,都使得。 “唔……唔!”她疯狂摇头。 长宁摸摸她的发髻,冲着清曙院里那块嶙峋的假山石扬了扬下巴。 “随你主子去,或许还能留个清白身子。”长宁说罢,站了起来。 兰香跪起身子,绝望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说,我不得好死。”长宁噙笑。 兰香瞪得溜圆的眼忿忿一眨。 长宁没说话,站起身施施然走开,她不需要和一个丫鬟解释什么。 死亡,是她给予这些人最后的恩赐。 背后的兰香瘫软在地。 噗地一声。 长宁平静回头。 那个被绑成粽子的丫头猛力奔向假山石,侍卫来不及阻止便已头破血流地栽倒下去。 一个铜板从兰香发髻上落下,打着旋,倒在一片血泊中。 “老夫人,兰香……随姨娘去了。”侍卫们进屋禀报。 杜氏抹着眼泪,听到消息也只是哭唧唧哼了一声,允兰香同顾氏合葬。 “让她到底下跟怜儿解释去吧。” “姐姐!”清曙院的门前蓦地响起一声嚎。 连珠如丧考批地冲了进来,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长宁掏了掏耳朵,回了清曙院。 接下来的后事全都由连氏一手操办,罗氏不问世事,杜氏手底下缺个使唤的自然让她帮忙。 连氏这也算是渔翁得利了。 “有的时候,不争或许比争还要得利。”长宁道。 顾氏善云争来斗去,结果都不如一个坐山观虎斗的连氏活得久。 只是,她更喜欢让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身边,彩月斟茶:“姑娘别气,顾姨娘是自作自受。” 长宁笑笑,她哪里是气。 她是解气。 “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长宁现在不是姨娘胜似姨娘,已经很难在丫鬟婆子口中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奴婢打听了,那片小竹林早在出事时就被封了,老爷和杨统领都去看过好多次,不过都没什么收获,只是……”彩月犹犹豫豫。 “只是阖府上下只有我这儿有那种竹钎,他们怀疑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长宁笑,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第五十九章:渊源 彩月有些讷讷。 善云姑娘真是料事如神,难怪老爷对她言听计从。 说话间,宋宜晟已经登门。 “看守竹钎的两个侍卫就在院子里,侯爷想查就带去查吧。”长宁说。 宋宜晟嗯了声:“我并非怀疑你,只是贼子窃宝在先杀人在后,我不得不给府中上下一个交代。” “善云明白。”她说。 长宁当然知道宋宜晟压力有多大。 除了外界舆论,还有因澄玉之死而哭闹,责怪哥哥不顾她感受的宋宜锦。 宋宜晟走投无路,只好带走两个看管竹钎的侍卫,也算给外界一个交代,谁让这二人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于是乎,宋宜晟在院中走过场地审了两句。 杨德海便说竹钎丢了一根,又有小丫头站出来说看到二人昨夜鬼鬼祟祟离开云云。 “杖毙。”宋宜晟神色冰冷。 “冤枉啊!”两名侍卫大喊:“竹钎取用都是善云姑娘在做主,属下们真的不清楚啊!姑娘,姑娘您说句话啊!” 长宁面无表情,也不应,转身进了木室。 二人绝望,瘫软在地。 平日里都是他二人杖毙别人,今时今日却也成了他人的棍下亡魂。 嘭嘭的击打声再次响彻宋府后宅。 长宁坐在桌前,转动最后一枚铜板。 院子里的惨叫很快停止。 屋外传来了杂役丫头洒水,洗刷地砖的声音。 “当当”铜板落平。 一切尘埃落定。 “婶儿,一路走好。” 长宁将铜板用红绳系好,收在香囊中。 宋宜晟还在门外没有走,长宁手指敲着桌子,她在计数。 门外,宋宜晟抬手欲敲,杨德海突然跑来小声道:“侯爷,都查清楚了,昨日是方谦巡城,他根本没时间行刺姨娘。” 宋宜晟手一僵,回身低喝:“不可能,不是他还能是谁。” 还有谁有这么大胆子,这么大仇怨。 从方谦第一次在细柳营举箭射他,宋宜晟就知道,这是条柳家的漏网之鱼。 所以此后的事,不管他府中内鬼是那个跑掉的依兰,还是顶着善云名字的莫澄音,方谦都脱不了干系。 可现在方谦和莫澄音竟然同时有了不在场的证明。 而且都是无可辩驳的。 甚至莫澄音的不在场证人就是他本人。 昨天下午她就拿着小弩来找他,讲解小弩制法,全程直到杜氏派人抓她,她都没有离开。 所以绝不可能是莫澄音。 宋宜晟就算怀疑所有人,也不会怀疑他自己的眼睛。 “下去吧。”宋宜晟神色凝重,挥手道。 杨德海颔首应是,倒退离开。 宋宜晟心事重重,推开木室的们。 长宁架起一只竹木小弩,弩上勾着竹钎,直指门前宋宜晟。 他回神,倒退半步,举手示意:“莫小姐不要误会。” 长宁勾起唇角,放下弩:“我没有误会,侯爷处心积虑地救我,我也会助侯爷得偿所愿。到时,我们两不向欠。” 处心积虑。 宋宜晟眯了眯眼。 她表现得很到位,一个家破人亡绷着根复仇之弦的小丫头。 聪明,又不那么的聪明。 刚好在他的掌控中。 或许,真是他多疑了。 宋宜晟面色不动:“莫小姐是否误会了什么,本侯救你,全因家父所托。” 长宁眉头一扬。 “怎么,令尊未曾同你提过宋莫两家的交情?”宋宜晟微诧。 长宁神色未动。 宋宜晟老奸巨猾,她不确定这到底是他信口胡诌的一诈,还是确有其事。 “不曾。”女孩淡淡道:“事发突然,父亲未来得及托付别的事。” 别的事。 那托付了的,大约就是墨家机关术了吧。 宋宜晟盯着她,点头:“原来如此,你我两家实是世交,只是我父亲早亡,莫叔父远在长安,也只能每年与我通上几封书信。” “信在何处。”长宁立时问道。 她简直没有半点自己才是假莫澄音的觉悟。 “莫小姐可真谨慎。”宋宜晟笑呵呵的,脸上的冰霜溶解,当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交给长宁。 女孩子展开,上首:侄晟亲启。 长宁迅速读过,信的内容是十年前宋父刚刚阵亡时,写来慰问的种种。 她佯装辨认笔迹,手指捏过信纸触感,辨别墨迹年限。 的确有八年之久,纸张也有长安玉墨轩的暗纹。 “的确是我父亲的笔迹,原来是世兄相救。”她仰头道,脸上还有几分笑意。 宋宜晟眉眼放下:“贤妹无需多礼,你且安心住下。” 长宁颔首:“世兄放心,我答应的依旧作数,只盼世兄入职长安后,勿要忘记为我父亲伸冤。” 宋宜晟肃容,抱拳一礼:“那愚兄就却之不恭了。” 长宁点头:“昨日已将小弩制法交于世兄,至于改进威力的事,我还要多研究一段时日。” “不急,不急。”宋宜晟说。 长宁依旧那样淡淡,只是心中一团疑惑终于解开。 难怪宋宜晟对墨家机关术始末如此了解,原来宋莫两家早有交情。 只可惜莫老爷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世侄竟然会为了墨家机关术,设计害得他家破人亡,命丧刀下。 “不过,愚兄还有一事不明。”宋宜晟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眼皮一抬,瞄着女孩脸色:“这帕子,可是你留下的?” 长宁袖中攥拳。 宋宜晟展开帕子,炭笔的痕迹已经快蹭干净了,但依稀可见长宁当初画上的大院,还有一旁参天老树。 “贤妹到过细柳营?”宋宜晟丝丝滑滑。 “不曾,我随手画的,只想引你乱猜。你们这儿,竟真有这么高的老树?”她问,后半句很是轻松,不再是低沉的嗓音,而是一口纯正的长安腔。 宋宜晟眼前一亮。 他去过长安两次,为显身份,还曾特意学过,可惜时日太短,倒有些不伦不类。 而长宁却是地地道道的长安腔,很好辨认。 若不是在长安生活过十几年,绝说不出这样的调子。 她才多大。 宋宜晟自此对她莫澄音的身份不再存疑。 “贤妹这心思,可害得我好苦。”宋宜晟摇头失笑,言语间几分宠溺。 这份熟悉的宠溺让长宁脊背发毛,一股腻人的恶心从胃里升上喉头,让她舌根后弓,别过头去才压下呕意。 宋宜晟当她不习惯,依旧笑容满面。 与此同时,有小丫鬟推开了清曙院被封了一夜的门。 第六十章:邀请 宋宜晟允顾氏按侯夫人的礼数出殡,自然是将灵堂设在宋家大堂,而非清曙院,所以侯府连夜挂起白灯笼的同时,所有人都守在了大堂。 如今小丫头奉命来取顾氏穿过的衣裳陪葬,这无人看管,入了夜就凉飕飕的院子自然让她心里发毛。 丫鬟提着灯笼,壮着胆子推开房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推开门的瞬间,屋里发生了什么。 门前倒放的圆凳向前一滚,原本被它压着的木板立刻向另一边倾斜,木板倒下的过程中砸到了一根细线,线的另一头拴着的花瓶咔嚓一声摔下来,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渗人。 “啊!”小丫鬟尖叫,引来了大量侍卫。 明晃晃的火把照进来,立刻有人鸣锣示警。 宋宜晟一听这锣鼓声脊背都要毛了。 “又怎么了!”他黑着脸冲出木室,没来得及注意到长宁噙笑的嘴角。 “老爷,清曙院遭盗了!” 宋宜晟大步流星地出门,长宁则一身轻松地伸着懒腰走回房间。 “姑娘,您不好奇吗?”彩月转着眼睛,显然很好奇。 顾姨娘真是死了也不消停啊。 “好奇什么,我累了,睡觉吧。”长宁打了个哈欠。 “睡觉?您下午不是歇过了么?”彩月嘀咕,因为长宁没和她摆过架子,她说话倒还算随意。 长宁没理会,脱鞋蹬榻,头枕手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下午偷偷潜入清曙院布置一切费心又费力,“睡醒了”就跟宋宜晟斗智斗勇,她当然累。 而此刻比她更累的,自然是宋宜晟。 尤其是面对着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屋子,衣柜的门都是敞开的,里面的东西也被随便扔在地上整体一片狼藉,内室那扇通往小花园的后窗还打开着,窗框上的木料蹭花了皮,显然是贼人仓皇逃离时弄坏了。 看到这些,宋宜晟简直心力交瘁。 他越来越糊涂了。 莫澄音和方谦都有不在场的证明,惹人仇杀的却是顾氏。 “奴婢,奴婢没看到那人模样,奴婢推门的时候就听见他碰倒了花瓶,估计……估计是顺着窗逃掉了。”率先发现事情的丫鬟颤巍巍地跪着。 宋宜晟脸色铁青:“又让人进来了,又让人进来了,本侯养这么多守卫是吃干饭的吗!”他大喝:“德海,把铁甲卫全部调到巡查上去!” “是,侯爷!”杨德海颔首。 他知道,宋宜晟这是真的气急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却是侯府第三次被人造访。 简直是视侯府侍卫如无物。 庆安候好歹是个武侯,这要是传出去,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查清楚了吗,丢了什么东西?”宋宜晟拂袖,但他从未抛掉过理智。 “这……”丫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顾氏的贴身东西一直都是梅香兰香两人打理,梅香死后,兰香怕出现第二个梅香,更加把持,什么都不让她们插手。 现在兰香又死了,想比对顾氏遗物里缺了什么,实在太难了。 宋宜晟眯了眯眼,大步走进屋里。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了。 宋宜晟熟练掀开床板,在一堆衣物里翻了翻,蓦地抽出一张图纸。 他脸瞬间变色。 男人伸手掀开所有衣服在最底下的盒子里找到了更多的图纸资料。 都是他库房丢失的那些。 一模一样。 藏在顾氏的床板底下。 宋宜晟捏着搜出来的一叠资料,额上青筋腾腾地跳。 “侯爷,这……”杨德海上前,也认出了这正是库房丢失的那些资料,“难道这就是贼人想偷的东西?那……” 杨德海没敢再说。 他和宋宜晟一样,都想到了顾氏突然被杀的原因。 分赃不均。 顾氏监守自盗,偷走库房资料后又想据为己有,这才被杀,而造访清曙院的贼人就是想来拿走这些东西。 一切都顺理成章。 “糟了!”宋宜晟下意识喊道,亲自动手将顾氏房里翻了个低朝天,却什么也没翻到。 “根本不是为了这些。”宋宜晟将手里乱七八糟的资料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踩了一脚。 资料,他能搜罗来第一份就能搜罗来第二份第三份。 何况这些他都已经学会了。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东西。 宋宜晟捏着拳头坐在桌前,脑仁儿疼的厉害。 杨德海没有说话,只是挥手遣退了一干人等,偌大的院子灯火通明,只有他二人沉默以对。 他很清楚,宋宜晟是个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办法的人。 “是我猜错了吗?”宋宜晟声音干哑。 “窃者并非方谦而是另有其人,而与他勾结的内鬼,就是顾氏。”宋宜晟仰头看着杨德海。 这位得力干将也不知如何作答。 事实摆在眼前。 顾氏发现偷来的东西正是让善云得宠的秘密,想贪下来用以争宠,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宋宜晟捏得手指咯咯作响。 “我螳螂捕蝉,未曾想,还有人黄雀在后。” “侯爷,现在所有线索都断了,我们无从查起啊。”杨德海谨慎道:“对方算无遗策,根本没给咱们留半点踪迹。” 宋宜晟抬头看他,眼中精光熊熊:“你的意思?” “忍者为上。”杨德海沉声。 只要对方还有算计,就一定会再出手。 宋宜晟手指在桌上一敲一敲,忽然开口:“我给你的那卷画像呢?” 杨德海一愣,从后腰取出画卷。 柳华章的画像若被人发现,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一直谨慎的贴身收藏。 宋宜晟展开画轴,策马扬鞭的红衣少女英姿飒爽。 “这下你高兴了。” “我和她背叛了你,现在我又被她背叛。” “笑给我看。”宋宜晟手指拂过画上女孩的脸,只觉得指尖刺痛,触电似得收回手。 他合拢画卷。 是啊,按她的性子,若还活着必定要一口一口咬下他的肉来。 “可惜,你死了,我这样狼狈,你也看不到了。”宋宜晟表情亦嗔亦喜,欲哭还笑,复杂到善查人心的杨德海都读不懂。 “对了侯爷,长安来信了。”杨德海忽然想起来,递上密信。 他也是刚才接到就赶来送信,谁想就遇到这桩事给耽搁了。 宋宜晟将画卷交给杨德海,嘱咐他收好,一边取信展开,迅速读过,勾起冷笑:“机会来了。” “那位,邀我去长安。”宋宜晟抬头,目光既狠又亮。 第六十一章:万全 “长安?”这个简单的词让长宁一贯稳如泰山的手微抖,锋利的刻刀划破手指,她含在口中。 血腥气冲上鼻腔,她冷静下来。 也对,比起前世,宋宜晟这长安一行已经算是晚了半个月。 而且当日她在窗下偷听,宋宜晟就曾提到过要去长安,只是被接二连三的事给耽搁了,如今应该是郑安候给了他回信,所以才急着去长安。 “莫小姐不愿意?”宋宜晟扬眉。 长宁深知宋宜晟的多疑,即便有顾氏替她和方谦顶包,宋宜晟也信她只是一个不清楚真相的莫家女儿,却仍不会对她放下戒心。 这根弦,要时刻绷着。 她神色略黯:“旧地重提,一时感伤,让侯爷见笑了。不知侯爷何时动身?” 宋宜晟颔首:“明日。” “明日怕是来不及改进,侯爷就先带这只小弩去吧。”长宁将小弩和相关图纸包好交给宋宜晟。 这也是他来的目的。 “待我入职工部,必定为世伯查清冤情。”宋宜晟抱拳,取走包裹。 长宁坐回原处,双手啮合交叉枕在头下,若有所思。 她在比对今生和前世的变化。 按她之前的推测,前世是郑安候在背后操纵,让宋宜晟寻找一个假公主。 时间上则应与今生相同,正是宋宜晟刚被她射伤腿后不久。 而前世的那个时候,宋宜晟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并且不住营造骗局,取得她的信任,所以前世宋宜晟去长安,不但带去了墨家机关术的成果,还有寻到与柳华章“相似”之人的消息。 长宁眼珠无意识地转动。 但今生,宋宜晟的人生轨迹被她改得面目全非。 没有墨家机关术。 没有真心待他信他的“假柳华章”。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庆安候府一片狼藉的名声,还把郑安候交代的事拖延了半个月。 长宁噙笑。 以她对郑安候的了解,那边必定已经不耐烦了,而宋宜晟一贯善于察言观色,既然知道郑安候急性子,他一定会尽快动身汇报情况。 说什么明日,估计现在就已经离府出发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 长宁当机立断,唤彩月进来:“去打听一下,侯爷还在不在府里。”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走。 彩月日落后回来,告知她宋宜晟果然已经离开。 “连带着杨统领,还有二十八名铁甲卫都走了。”彩月说。 长宁点头。 都走了。 果然,宋宜晟小心谨慎,他不放心庆安候府,所以选择把残缺那页随身带着,再由二十八名铁甲卫护航,确保无虞。 女孩子的手在桌上一叩一叩。 她知道这二十八名铁甲卫是宋宜晟如今的全部家底,可不像她在城隍庙外杀的那两个那么好对付。 加上人数优势,她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办法能从宋宜晟一行身上取到残缺一页。 毕竟那只是一页纸罢了,若不能一击功成,让宋宜晟腾出手来毁掉页片,那就陷入前世的老路了。 她必得想个万全之策。 蓦地,外面响起了女人的哭声。 长宁挑眉。 “是连姨娘。”彩月抿着唇,脸色难看,说着:“老爷不在,又接连没了顾姨娘莫姨娘,她可威风坏了,正打着查案的旗帜,拾掇偏院里那些女人呢。” 长宁摸了摸鼻子。 偏院的女人,不就是宋宜晟搜罗来的那些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姑娘们? “看看去。”她起身,彩月为她打着灯笼。 女孩们的尖叫越来越刺耳,夹杂着求饶和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 “贱皮子们,当自己来侯府是做主子的,还学骑马射箭,都给我干活去!”连珠叉腰骂道,很是泼悍。 长宁扬起下巴,前世连珠可没敢这么放肆过。 不过这倒给她了机会,十多个少女站成一排,她一一扫过,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是些小鱼小虾,难为宋宜晟竟还想将她们培养成大家小姐。 长宁不屑再看,正要转身。 “你站住!”连珠呵斥,彩月机灵地一提灯笼:“连姨娘,这是善云姑娘。” 连珠磨牙,阴阳怪气道:“我知道,晴暖阁的善云嘛。” 她翻了个白眼走过来,要同长宁擦肩而过,却故意撞向长宁肩头。 哪知长宁岿然不动,倒是她踉跄一退。 连珠气得嘴皮子哆嗦:“你得意什么,老爷要真瞧上你干嘛不给你个名分,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她咬牙切齿地讥讽,还瞪了彩月一眼,不让彩月插嘴。 长宁未尝动怒,但笑一声:“敢想敢争是好事。” 连珠不解,长宁已经转身离开。 彩月追上,“姑娘是说连姨娘争不过您吗?” 长宁噙笑:“你会去争被你丢掉的东西吗?” 宋宜晟,就是那个被她丢掉的,东西。 “你收拾一下,明天我要出府。”长宁打断彩月话头,吩咐道。 小丫头点头:“姑娘想去哪儿?彩月去给您安排。” “去铸铁坊。” 次日一早,长宁登上马车。 不过离开了庆安候府的监视,她便喊停:“去沈家的铺子一趟,我需要买些木料。” “沈家……”彩月为难。 沈家上上下下可把庆安候府的人恨坏了,沈夫人亲自放话,再不肯跟宋家来往。 “没关系,我自己去她便不知是宋家的人了。”长宁下车,放下兜帽:“在这儿等我,仔细走岔了。” “姑娘!” 彩月跳下车想跟着,又怕和长宁走岔,一犹豫间,长宁已经消失在转角。 她只好留在原地。 长宁挑小路来到沈家后门,木姑娘这个名头在沈府依旧好使,沈锦容答应见她。 只是几日未见,沈锦容竟消瘦如斯。 “还要拜谢姑娘提醒之恩。”沈锦容眼底青黑,强撑着精神行礼道谢。 长宁颔首,沈锦容果然聪慧,凭借他宴席上提醒的那句话猜出了她的身份。 “举手之劳,沈小姐不必客气。”长宁并不做作,掀开面纱道。 沈锦容扯出一丝干瘪笑容,没再开口。 长宁蹙眉。 显然事情并没有按她想的发展,否则沈锦容既然心仪方谦,又怎么会如此凄凉苦楚。 只是这件事到底是方沈两家的私事,长宁不便多言,她只道:“还请小姐屏退左右。” 沈锦容照办:“不知沈家还有什么能帮上姑娘的。” “帮得上,我想请沈小姐帮我请一个人。” 沈锦容动了动眼皮:“谁?” “盲盗。” 沈锦容惶惶站了起来。 第六十二章:要人 “木姑娘在说什么疯话,我沈家是正经的生意人,怎么会和盲盗扯上关系。”沈锦容微怒。 “沈小姐别急,我只是说请你帮我找,并没有说沈家与之有关。”长宁笑道。 沈锦容并没有放松下来,反倒刚才站得急头有些晕,向后栽了一步。 长宁过去扶她坐下:“沈小姐清瘦许多。” 沈锦容别开头看向一边,眼眶微红。 “沈家家事,我本不该过问,不过方统领也算与我有旧,若他对小姐有什么亏欠之处,小姐大可直言。”长宁肃容。 她虽不是什么正义之士,但也知是非曲直,只是有时受情势所逼,不得不牺牲掉很多东西,对与错就是其中之一。 沈锦容张张嘴。 听她的意思,好像方谦在她的羽翼之下,受她统领庇护一样。 长宁没有解释。 因为本质上也差不多,方谦效忠柳家,便是效忠于她。 “不干方统领的事,是我娘。”沈锦容垂下眼皮。 “沈夫人认为方谦孤儿出身,配不上沈家的家财万贯,说不定是他算计了你,故意要你以身相许。所以沈夫人不同意,或者说是存心刁难方谦,比如,让他入赘沈家。”长宁一路推测,沈锦容听得直了眼。 竟和她娘亲说得一模一样。 长宁淡淡一笑。 前世因为要帮宋宜晟谋算沈家,长宁也没少做功课,沈夫人是什么样的人,遇事大约会有什么样的思路,她很容易就能猜到。 “你娘还真提出要让方谦入赘了?”长宁失笑。 沈夫人果是妇人之见,若是沈老爷在此,便不会提出这种刁难。 “我娘她……只是想试试方统领的真心。” “方谦不过是想报恩,尽应尽的责任,沈夫人却想挟恩以报,得寸进尺。” 沈锦容脸色一僵。 长宁的话说得太重了。 “沈小姐,我希望令堂能够明白一件事,方谦的责任心,从来不是她手中的筹码。”长宁一字一句,清楚明白。 沈锦容脸色一白,手心冒汗。 方谦愿意娶她是方谦的担当,但沈家再这样咄咄逼人,惹急了方谦,一拍两散那吃亏的只有沈家。 沈锦容相信,就算方谦没有这么狠的手腕,长宁也有,也能做到这一点。 “是,我会同娘亲说清楚。”沈锦容认真说。 她有预感,这个木姑娘有着足以说服方谦的本钱,她娘继续下去只会玩火自焚。 沈锦容本就不同意沈夫人这样做,现在更是有了很好的理由。 “沈姑娘聪慧,至于盲盗的事——”长宁话还没说完,院子里骤然响起了尖叫,铛铛的锣鼓声震天响,远处还隐隐约约传来了呜呜的号角声。 长宁腾地站起来,急步走出堂屋远眺,只见西边燃起熊熊浓烟,直冲天际。 烽火示警。 “突厥人打来了。”长宁瞳孔收缩,身体僵硬。 突厥人。 这一世的突厥到底在搞什么,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难道他们也有重生的人不成。 长宁阴沉着脸。 看这架势,突厥人八成已经攻破青山关,大军压境,才能让庆安县点燃求救烽火。 “容儿,容儿,快跟娘走!”沈夫人火烧火燎地冲进屋,拉起沈锦容就走。 “娘!这到底怎么回事。”沈锦容甩开沈夫人的手,焦急道。 她不似长宁出身军旅之家,自然不清楚烽火台上这样的浓烟意味着什么。 “嗨哟,突厥兵啊,外面都在传突厥今早奇袭青山关,消息传来的时候,估计已经被打下来啦!”沈夫人急得满身是汗,连细软也顾不上收拾,只想带着女儿快些逃命。 “什么!”沈锦容倒退半步,脸色一白差点晕过去,幸好被花衣接住。 “方统领,方统领他怎么样了?”沈锦容眼泪止不住地落,情真意切。 沈夫人不耐烦地指挥花衣收拾必要东西,一边道:“他是领兵的,谁知道怎么样了,幸好没答应他的求亲,否则娘不是害了你一辈子。别说那么多了,快走。” “走不了了。”长宁盯着四起的狼烟,声音清越。 “你是谁,在这儿说什么胡话?容儿,我们走。”沈夫人呵斥,伸手去拉女儿,沈锦容再次躲开:“木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宁回身:“庆安县是边防重镇,城垣牢固,还有为细柳营囤积的大量军备物资,青山关若守不住,领兵之人必定会率军回撤,固守庆安以待援军。” 她一指远处浓烟:“这就是信号。” “城门已封,谁也出不去。”长宁下意识捏紧拳头。 这就是天道给她的考验吗。 一场全无准备的战争。 长宁扬起下巴,她祖父可以枪挑可汗,打得突厥闻风丧胆多年不敢来犯。 她何惧之有! “你,你是说突厥人已经打来了?”沈夫人话都说不利索,腿直打颤。 突厥人,那可是**掳掠,无恶不作啊。 “外面乱成这样,应该是青山关的败军撤入城中引起的。突厥骑兵一贯神速,接手青山关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相信很快就会兵临城下。”长宁肃容。 凭她统领长安密探的手腕,做出这些推测并不难。 “嗨哟,这可怎么办呐。”沈夫人慌了神。 长宁转头扫过她二人:“如果城破,就换上男装藏在地窖里,再麻烦沈姑娘给我找一套铠甲来,还有……” 她这一顿,引来沈锦容侧目。 “我要一杆长枪。” 长宁平静的目光中,百味陈杂。 沈家虽是大商户,但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长宁合身的铠甲,只勉强寻到一副合身的嵌铜片皮甲。 不过库房里,倒有一杆丈长银月勾头红缨枪。 长宁换上。 她高束马尾,手持红缨长枪,翻手枪花一挑,英姿飒爽。 沈锦容母女都是一诧。 世间竟有如此适合戎装的女子,好似沙场驰骋就是她的宿命。 天生与之契合。 长宁没有再理母女二人,只取出一截黑布罩面。 “呜!”悠长的号角再次响起。 这回,近在耳前。 长宁数着,三声长号。 来人地位不低,不是右贤王,就是王庭血裔亲临。 长宁目光森冷,突厥人图谋不小。 这一仗,不好打。 她提枪行至沈家大门口,沈家母女二人下意识跟随强者,就见外面街道已经乱成一团,还不断有人嚷着什么突厥人的要求。 长宁挑眉,抓住一个逃窜的流民问起:“什么要求?” “突……突厥人送来了个使者就在城门前呢,他们说要一个人就退兵,要不交出这个人就屠城啊!”流民险些吓尿。 长宁攥枪的手一紧,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呼之欲出。 “要谁?” 第六十三章:那若 “我,我哪儿知道啊!那边在抓壮丁从军,我还要逃命呢!”流民没好气道,却甩不开长宁的手,上下睨她:“你穿成这样,别是逃兵吧。” “你胡说什么!”沈锦容站出来呵斥。 长宁分明是自愿奔赴沙场,若还被讥讽为逃兵,这世上恐怕就再没人愿意去沙场送死了。 女孩却没说话,只是松开手让那流民离开。 事情果然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突厥人突然来袭,原来是为了要人。 这个人,或许就是造成今世突厥大楚两方军事变化的根本原因。 长宁蹙眉。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但她重生至今一直在庆安候府对付宋宜晟,绝对没有影响到双方边境,突厥人怎么可能是为她而来。 除非突厥一方有高人,能算出她这个重生归来,知道未来大世走向的人。 长宁提枪望向远方,这个猜测太无稽了。 “啊,兵爷你放过我吧,我连只鸡都没杀过啊。”巷子口传来求饶声。 长宁望去,一队将士正在抓人。 按制,战时的确可以临时征兵,从每户一人到每户壮丁全征不等,那些拒不从军的懦夫才是罪人。 长宁收回目光,只看向门前的沈锦容:“烦请沈小姐将之前答应帮我做的东西准备好。” 沈夫人茫然看向女儿。 沈锦容立刻点头:“姑娘放心……” “你!就是你,你是何人。”抓壮丁的甲士长看到长宁,大步流星过来。 长宁转头:“我是这家的壮丁,这就跟你们走。” “沈家?”甲士长上下打量一下,这一身行头也的确只有沈家堆得出来:“好,不过沈家是大户,除了你还应该按男丁总数,取半数从军。” “官爷放心,我们这就回去征集,但凡没做逃奴的,我都送去。”沈夫人连忙道。 她是聪明人,知道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帮助将官守城待援,才是保护她们娘俩最好办法。 甲士长点头,示意长宁跟上。 这一路又抓了不少男丁,所有新兵被带到县衙前的广场上,二十人一队。 这群人手里拿什么的都有。 庆安县兵器库打开,但因为青山关残兵千余人都需要趁手兵器,所以轮到新兵时已经都是残羹剩饭,兵器长短不一,刀枪剑戟乱七八糟。 至于铠甲更是想都别想。 长宁这身行头当然分外惹眼,尤其她还遮着脸。 已经有好些人瞄上她。 “喂!小个子,你捂着也不嫌热?”有个壮汉掂量着手里的木枪,瞥见长宁手里威风凛凛的红缨枪,喊着靠了过来。 长宁长枪杵地,默立思考,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壮汉见她不应,眼睛一转,伸手就去抓银枪。 长枪比她人还高。 但长宁舞起来却是如臂使指。 众人只见一直不动的小甲士突然抬脚踹在杵地的枪尾,那枪尾斜插撞向壮汉,被壮汉挥木枪格挡。 小甲士眼都没眨,动作行云流水,手一翻,枪头从上面砸了下来,漂亮的银月勾头带着索命的精光左右连突,晃花了壮汉的眼。 下一秒,枪尖便直指喉头。 小甲士单手持枪,绷弦如张弓,像一尊冷酷无情的死神。 她微偏头扫了壮汉一眼,眸光锋芒毕露。 “别误会,别误会,我就是怕你热中暑了。”壮汉赔笑手指拨开枪尖,轻手轻脚后退半步。 长宁收回目光,长枪杵地,铿地一声。 “干什么呢?”时间紧急,也没人主管新兵操练,就来个甲士长喊道:“你们听着,擂战鼓是冲锋,谁要是逃跑就是违背军法一样要被处死!” 当当当地,他又敲了三声锣。 “这锣声响了,就是鸣金收兵,速速回城,现在突厥铁骑就在城外,谁要是动作慢了,关城门可不等人!”甲士长喊完,便让人驱着将新招募的六七百壮丁赶往城门口。 长宁也在其中。 庆安县守军还算有条不紊,长宁入眼所见一切安排妥当,火油箭矢纷纷运抵城墙附近,堆积如山,看得小老百姓们直了眼,只觉得说不定没那么糟。 “听说了吗,那个突厥使者说,外面来的是她们突厥的太子爷。” 壮丁们没什么军纪可言,开始坐在城墙下唠嗑,也算是最后的消遣。 “什么太子爷,人家突厥叫王子,我当时就在城门口躲着,都听见了,叫什么若啊的。” “阿兰那若。”长宁开口。 那人点头:“对对对就是这阿难若王子,小个子你当时也在啊。” 长宁不语。 “什么王子,以前柳老将军在的时候,他们突厥皇帝都不敢来。”抱着膝盖蹲着的中年人哭丧着脸道。 场面一时陷入沉寂。 不久,就有人低声咒骂。 小老百姓不懂什么造反,什么平叛,他们只知道吃喝过日子。 而柳家灭门不过两个月,他们就过不上安稳日子,他们能不骂么。 长宁没说话。 她的父皇的确懦弱糊涂,耳根子软易受小人蒙蔽,加之柳家这些年发展确实太快,柳家军声威日盛,皇帝当然会有危机感。 这些,都留待她回到长安一一纠正。 而她现在考虑的,是退敌,是阿兰那若这个名字。 前世,这位那若王子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的名字,是草原上金色的太阳。 这颗金太阳也不辱使命,任凭宋宜晟手握墨家机关术,占尽天时地利,追至漠北,也没能彻底消灭突厥。 他坐下神吼还曾咬伤过宋宜晟的腿。 而那只神秘的吼却一直无人清楚到底是什么动物。 虽然当世民间童谣唱着: 辽东郡王,漠北骄阳。 放眼中原,庆安称王。 对宋宜晟极尽推崇,奉为当世三杰之首。 但长宁知道,在宋宜晟心中,这两人都是大敌,要留到继位以后逐个击破的大敌。 尤其是那位成名最早却排名第三,也是最不显山露水的辽东郡王。 宋宜晟没机会与之交手,不论文治武功都不清楚,一直是他的心头刺。 而此时,三杰中宋宜晟还是蝼蚁,那若也未尝闻名天下。 只有那位因年少成名,被誉为辽东慕郎的辽东郡王已经名声鼎沸。 “那若要的人,是不是叫慕郎。”长宁猛然抬首看向之前说蹲在城门口的那名壮丁。 她心里很多疑惑,只待一瞬便能解开。 第六十四章:银枪 那人迷迷糊糊:“好像,好像是这什么木郎的,小个子,你认识这木郎?” “那还等什么,快把他交出去啊!”有人急道。 “就是,难道因为他一个,让我们全城人跟着遭殃吗!”壮丁们沸腾起来。 长宁恍若未闻。 慕郎。 前世她与慕郎也只有那一丝的羁绊,还被她毫不犹豫地斩断,所以她至此对那个男人都不甚了解,印象中也只有一封字迹清隽有力的信折。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应该镇守辽东郡的。”长宁喃喃。 这不可能的。 可除了辽东慕郎,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让狷狂嚣张的那若费心设计的。 就算是前世,那若也一直叫嚣着要和辽东郡王一较高下。 可惜辽东郡王深谙兵法之道,每次都能完美地避开那若锋芒,因此也有人说,其实辽东郡王才应该排第二。 对此,那位辽东慕郎从未有过回应。 而今生,那若不惜大动干戈兴兵来犯,除了慕郎这个引子,她想不到其他原因。 “交出慕郎!否则王子一怒,血流成河!” 耳边蓦地响起突厥使者那稍显怪异的汉话,长宁抬头,使者已经被人压到城门前,却还在大声嚷着交出慕郎,显然是想引起城中骚乱。 “堵住他的嘴!”是方谦在喝。 长宁藏身众壮丁间窥望,已经明白那若在打什么主意。 慕郎何等身份,辽东郡王,若真在城中便是她祖父在世也要以礼相待,庆安县令哪里做的了慕郎的主。 如此一来,这一战就是慕郎与那若的交锋,那若当可一偿心愿。 若慕郎不在城中。 那若便能借屠城惨案,大大削掉辽东慕郎的名声,成全自己。 进可攻,退可守。 真是好一张如意算盘。 却是拿她的子民性命在赌。 长宁冷目看着突厥使者被推出城门,厚重大门再度关上。 方谦在蹲坐一地的新丁中扫了眼。 长宁低下头躲开。 不过方谦显然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此,陈参将阵亡,鹰眼关派来的新参将刚刚到任却在守卫青山关一役负伤,如今营帐升起,却没有将级人物可出战。 几位统领在账中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突厥那边使臣一到应该就会上前叫阵,他得速速赶回营帐商议对策。 长宁也为难了。 慕郎。 他真的在吗。 难怪她分析青山关一役时,方谦表情不对。 原来青山关并非李老将军之功。 而是慕郎。 长宁扬了扬下巴,慕郎的功夫如何她不清楚,但以他年少成名的威势,应该弱不了。 必定是他在青山关力挽狂澜,破了那若两面夹攻鹰眼关的战法,这才引起那若的注意,兴兵要人。 “辽东慕郎,你不是才智卓绝,算无遗策吗!”城门外一个骑着黑色骏马的健壮青年裸露着麦色皮肤叫喊,他手扬金刀,狼牙做饰,在阵前左右巡走,嚣张大笑,引起突厥起兵的唔啊起哄。 而他这口汉话,说得地道。 “你怎么就没算到,那若会二取青山关,直逼庆安啊!” 突厥阵营又响起呜哈哈的嘲笑。 “庆安县的楚国汉狗听着!交出慕郎,本王子饶你们不死,交不出来,本王子踏破你们的城,用你们的粮食和女人,喂饱我大突厥的骏马和男人!”那若猖狂大笑。 他梭巡两趟,庆安城里还是纹丝不动。 “喂!你们城里还有没有男人啦!” 突厥八千铁骑哈哈大笑。 这笑声可是两国语言中相通的部分。 庆安城上下将士心里窝火,都憋着一股劲儿。 营帐里,大胡子统领按不住脾气,一把拿起自己的大刀:“我去!” “老韩!”众人拦他不住,韩统领提刀冲了出去。 “速速给他们编队,随韩统领出战。”不知哪儿传来的催促,长宁这边七八百的壮汉就尾随韩统领手下五百将士出城,勉强凑够了千人之数。 轰地一声,城门合上。 长宁持枪跟随,已立身城外。 突厥这边,数人请战,那若信手一指,一位丈高的魁梧汉子挥舞着马刀呜哇哇地怪叫着,驭马而出。 铿锵刺啦,两柄大刀交错,一个回合,长宁就心道不妙。 对方是参将级别的勇士,而庆安出来的韩统领只是个统领,底子差太多。 不出十个回合必定被斩马下。 她左右一望,将自己分到的这二十人小队的人员武器打量一番。 “你,你,你们四个跟着我,还有你们五个等下交战,不必上前站在中间专以长枪刺马腿,另外十人围好了,不要让突厥人进来。”她语速很快。 几人都是见过长宁之前的表现,面面相觑。 “我看咱们统领打的挺好的啊。”有人道。 “想保命就按我说的做。”她道,眼中突然一亮,是突厥将军那把大刀晃起的光:“死了。” 比她预料的还要不济。 七个汇合,韩统领被突厥大将斩于马下。 同队几人吓得一怔,长宁的死字和韩统领的人头一起落地。 “杀啊!”突厥兵怪叫着冲上来。 庆安一方死了大将顿时犹如散沙,只想着逃命回城。 就在此时,长宁一脚蹬地奋力跃起:“杀啊!” 她声音清越有力,虽然不足以传遍军中,但足以带动周围人。 几个呼吸,突厥铁骑便已冲至眼前。 长宁脚踩一人肩头,忽然跃起。 她个子不高,这一跳却是张力十足。 这一瞬,锻炼了两个月的力量总算派上用场,她长枪一挑,冲在最前的那名突厥人不及反应便被她刺中要害。 长宁借下落之势翻手一扭,突厥士兵便被甩落马下,而她却凌空一翻,安安稳稳落地。 周遭庆安士兵被她威风凛凛的战绩鼓舞,大叫着冲上去。 长宁情况却不容乐观。 她被突厥士兵重点照顾,幸好她这小队的二十人紧跟着她,未尝让她陷入包围,而她也不住左右突袭救急。 一杆银枪在她手中好似游龙,灵活得摸不着踪迹,却次次出现在它最该出现的地方,不但保住了一队人的性命,甚至战果斐然,一连杀了十数个突厥兵。 从城墙上望下,就见这二十人形成的小团体虽然毫无章法阵型,但当中银枪穿梭,嗜血收割。 那若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不同于其他地方一边倒的局面。 他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冲着长宁方向举起手。 他的身后,突厥铁骑高举弓箭。 只待一声令下。 第六十五章:小甲 银枪还在游走收割,红缨上沾满了鲜红血迹,长宁身上也是斑驳肮脏,背上的皮甲还被撕裂一处,所幸铜片挡住了刀锋,没有让她受到伤害。 但长宁已经陷入危局。 不单因为蓄势待发的突厥弓箭手,还有她自己。 长宁叹了一声,她已经不能像开始那样,保护住小队的二十人了。 整个小队不断有人受伤甚至死亡,队形不断收缩。 因为她的体力精力,太有限了。 长宁虽然掌握着前世不俗的战斗技能,但她的身体状态终归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就算经过两个月的锻炼,她也只能维持短暂的饱满状态。 现在这根银枪对于她来说都有些太重了,挥刺劈砍的动作多是用枪体自身的重量势头在攻击,以节省体力。 她身上汗津津,但仍凭着一股骇人的狠劲儿在坚持。 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 远处,那若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根银枪不如之前迅疾,他勾起唇角,手猛地落下。 长号响起,箭雨冲天。 电光火石之间,突厥骑兵整齐划一地向后奔逃。 长宁眉峰扬起,非但没有趁势追击,反而第一时间大喊:“撤!” 与她同小队的人毫不犹豫地随她后撤。 长宁也不去关心其他人,自己第一时间扯下身上破烂了的皮甲丢在地上,脚步一跃跨过一具尸体,飞也似得往城门方向逃窜。 “嗬,”那若终于提起几分兴趣,“还挺聪明。” 突厥人为了保护自己人后撤,第一波箭雨中百分之八十是瞄准突厥骑兵交战时所在位置发射的。 如此一来,箭雨落下时,射中的刚好是赶来追杀突厥人的敌军。 但长宁显然深谙此道,她高呼一声撤,非但没有强行追杀突厥骑兵,反而逃得比兔子还快,三步两步就跳出了第一波箭雨的位置。 安然无恙。 那若显然被挑起好胜心。 这一次,他拔出金刀,刀锋所向,正是长宁逃跑的方向。 突厥射手肃容,全部张弓如满月,瞄头随着王子金刀挪移,忠诚而凶悍。 长宁抬头,突厥军中那一抹亮眼的金色晃过她的眼。 “糟糕。”她暗啐。 自己这杆银枪太惹眼,被那个狷狂又记仇的那若盯上了。 这一波的箭雨分明是在以她为目标发射。 “散开!”她大喝,撵走身边众人,抬脚踹在一具尸体上,一杆银枪铿地杵地,阳光下银月勾头寒光四射。 那若就瞄着这杆枪呢。 他大刀往下一劈,山呼海啸般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长宁立身之处都被射成筛子,那地上的尸体更是血肉模糊,混似个刺猬。 长枪也在一次次利箭的撞击中栽倒下去。 那若扬了扬下巴,移开目光,发现幸存的几百人都已经跑出射程之外。 庆安县城门打开,准备接他们进城。 “王子?”身边将军低呼。 这可是个好机会,突厥铁骑冲锋,这距离片刻就到。 那若摇头:“墙上一轮箭雨足以拖慢我突厥勇士的速度,冲到城墙前的也会有滚石挡路,过不了城门,得不偿失。” 很快,几百残兵涌进城中,城门轰地一声再次合上。 “不用急,才刚到午时,继续叫阵。”那若胸有成竹,轻飘飘道。 突厥人再度骂开,那若却骑马暂时离开阵前。 他来到自己的大帐前,胯下骏马动了动鼻子,扑棱扑棱地摇头。 那若摸了摸骏马的鬃毛,翻身下马。 “王子,”身边侍从递来了一盆混着草料的生肉。 那若接过,走入大帐。 大帐面积很大,在一角还有一个半人高一丈长的小帐。 那若端着盆子走过去,里面瞬间响起呼噜呼噜的低吼。 “吼,”那若也低吼出声,里面的低吼虽然没有停止,但警告的意味明显小了几分。 那若扬了扬下巴,掀开营帐的帘子。 里面黑洞洞的,也看不清什么,只有一双通红妖异的圆目眼珠,反着营帐里的光,让人发渗。 那若却浑然不惧,低低吼着,将食盆推了进去。 里面响起了进食的声音。 “小家伙,若不是那慕郎突然出现在庆安,我也不会带你出来遭这个罪,现在你已经记得我的味道了,就要永远效忠于我,明白吗。”那若拍了拍小帐的顶头,像在拍自己的骏马一样。 可惜,小帐里没有任何回应。 那若摇头失笑,要这种天生聪颖的神物认主是需要耐心和机缘的,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但此刻的庆安县军民上下,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可惜啊,那小甲士死了。”城中有人感叹。 他们站在城墙上看得分明,那挥舞银枪的小甲士以一敌众,身手不凡。 可惜却葬身在一波集火的箭雨中。 “可恶的突厥狗,就看不得我大楚的人才露头!”城墙上观战的统领们低喝。 突厥人这样针对银枪小甲士,分明就是想将这样的人才扼杀在摇篮里。 小甲士显然精通布阵,若是被他逃回城中,庆安上下再出阵必定都是这种阵法,只会给突厥骑兵造成更大的损失,所以那若才会格外关照长宁。 “歹毒!”城墙上人人咒骂,但也只能认命。 “众统领先随本参将回营帐再议。”赵参将左手打着绷带,率队从城墙上下来,在转梯上就见城墙下面热闹非常。 侥幸逃生的三四百人竟然围着一个褐衣蒙面的小个子。 虽然战场上的血流成河让他们高兴不起来,但这个带领他们活下来的小个子少年依旧是他们眼中的救世主。 “他还活着?”赵参将震惊。 “怎么可能!” “他竟然还活着?” 众统领也受惊不小,交头接耳。 赵参将向下望,仔细辨认。 人群中灵巧地左躲右闪,成功避开周围几个壮汉伸过来的大手,灵活得像只兔子似得蒙面小个子一跃跳上了城墙根堆积的麻袋,这身手,就差手中一杆银月勾头的红缨枪了。 不是银枪小甲士,还能是谁。 赵参将赶过去,一路有人开道,他站到麻袋下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长宁抬头,城中将官可以说都在此地。 尤其是方谦,他那双眼睛从她回来就一刻没离开过。 若是之前在城墙上还看不太清,现在长宁近在咫尺,那双他永生难忘的眸子依旧灵动精明,他岂会辨认不出:“你!” “参将大人请借一步说话,卑职有重要军情禀报。”长宁先声夺人,跳下麻袋。 第六十六章:木生 庆安营帐中,众人颜色肃穆。 “说吧。”赵参将高坐正中,众统领分立两侧,长宁则站在中间。 对于一个连甲士都算不上的普通士兵,能进将官营帐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长宁却没有半点忐忑,而是直接绕过前堂,走到大帐后的沙盘前。 众统领面面相觑,这小甲士好像对大帐内的布置很清楚。 方谦目光更加深邃,但到底没再出声质疑长宁身份。 “大人有没有想过,为何一贯神速的突厥骑兵,今日突然围而不攻。”长宁遥指沙盘上的庆安县城。 众人相觑。 围而不攻对于庆安来说是好事,给他们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但长宁这么一提,他们也反应过味儿来了。 突厥人同大楚厮杀这么多年,哪儿会这么好心,给他们求援的时间。 但一时半会,他们还真想不出什么原因。 只有出身鹰眼关的赵参将蹙眉:“他们,难道是想骗鹰眼关援军?” 众将都是一个激灵。 若因援救庆安而导致鹰眼关失守,边疆危矣,大楚危矣。 他们庆安城上下将士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长宁摆手:“众位不必担心,李老将军熟读兵法,这伎俩想来瞒不过他。” 众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忽地,方谦出声:“这就意味着,我们将很长时间得不到援军。” 场面僵住了。 长宁赞许地看了方谦一眼,不愧是跟着她父亲学过三个月兵法的人,方谦的脑子显然转得要比这群武夫快。 “还有,突厥方面不断叫阵,也是一诈。”长宁说。 众将官自觉看向她。 “他们想激将法,让参将承受不住压力,带伤出城。”长宁言简意赅,盯着已经有些躁动的赵参将。 赵参将扶着手臂哎了声。 没错,只要他一死,庆安城群龙无首,还不是那若嘴边的肉,想什么时候打下来就什么时候打下来。 就算他不死,不断消耗城中的统领,也能有效打击庆安军民士气。 “众位也不需太过悲观,突厥人向来不会多带粮草辎重,何况现在才六月,虽然水草充足,但牛羊正是长肥之时,他们的干粮仍然不会太多,只要我们坚守住三天,鹰眼关方面就会传来好消息。”长宁反手按着沙盘一侧,神色正肃。 众人下意识点头。 恍恍然有人意识到,这一营帐的参将统领,竟然在听一个小士兵的调遣? “那我们就这么缩着?”脾气暴躁的统领喊道:“这也忒他妈窝囊了。” “当然不能。”长宁仰头笑扫众人:“那若为人猖狂,但十分聪明,如果没有人出去领兵交战,他会立刻以攻城相要挟,将在座诸位在庆安军民心中的形象拉底至懦夫,同样可以事半功倍。” “这突厥狗,是他妈成精了吗。”荤话最多的那位急性子统领骂道。 长宁笑看他一眼:“何止,那位突厥王子不但汉话说的好,还精通兵法,对我们大楚的汉文化了如指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赵参将蹙眉,突然道:“摘下你的面罩来。” 他必须要确定这人的来历。 至少,不能是突厥人。 长宁倒退一步,抱拳:“参将恕罪,卑职年少伤了面容,恐有碍瞻观。” “都是糙人,怕什么。”急性子统领伸手去拍长宁的肩,显然挺喜欢长宁:“你这小个子身手不错脑子还好使,就到我老周这儿吧。” 方谦盯着那手,心里一急,比长宁还先一步举开周统领的爪子:“周大哥别见怪,这是我帐下小弟。” “小方你这就不对了,哪有你这么找借口抢人的,这小个子分明是刚征上来的。”周统领说。 赵参将挑眉,接过郎官递来的名册沿着名字翻查,恍然一笑:“原来是从沈家征上来的,木生……行,那就分在方谦你帐下了。对了,他身手不错,我做主,就升个甲士长吧。” 其他统领都会意。 沈家嘛。 虽然没传来方沈两家的喜讯,但在座统领多数参加过当日的庆功宴上,方谦和沈家大小姐之间的“猫腻”,他们自以为了如指掌。 “是,参将。”方谦硬着头皮不解释,抱拳道。 长宁不动声色,只玩味木生这个名字。 这应该是出自沈锦容之手。 生。 是希望她活着回来的意思吗。 长宁不自觉地表情一松。 生,她当然会好好地活着,她还要让很多人生不如死呢。 “多谢参将提拔。”她抱拳行礼,有模有样。 方谦欲拉她下去,就听长宁道:“卑职有一计可以破敌。” “哦?快说。”赵参将现在也不疑心长宁出身了,对他多有倚重,场上众将也纷纷看向她。 这小甲士,总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长宁噙笑,目中湛湛发亮。 “庆安城中除了参将大人外还有一位大将,按制庆安被围,那位才应该是最高指挥官,大人何不请那位出面,上阵对敌?”长宁抱拳,头一低看向地面,将自己眼中狡猾的光芒遮掩。 “你是说庆安候?”赵参将没好气地哼了声。 方谦微蹙眉头。 他可不信出身庆安候府的善云会不知道宋宜晟已经离开庆安县的消息。 但她还故作不知地献计…… 方谦蓦地抬头,有那么一瞬竟想发笑。 她可真是够狡猾得了。 这个时候提宋宜晟,分明是在给他拉仇恨。 虽然宋宜晟即便在此也难以改变战局,但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宋宜晟若在便能扭转乾坤一样。 如此一来,此时的所有被动,都会被人们下意识地记在宋宜晟的头上。 这完全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 “待事情平息,本参将必要参他个擅离职守之罪!”赵参将怒拍桌子。 众将士也是愤慨异常。 长宁满意噙笑,有了这些参奏的折子,她倒要看看宋宜晟这个工部的京官,还能不能当上。 “木生,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赵参将肃容问道。 不过这样前后几个回合,长宁俨然成了值得信赖的智囊。 “有,不过卑职还需要一些东西。”她目光湛湛有神。 赵参将哪有不许,让长宁但说无妨。 “那卑职就开口了,我要上将军柳一战的那匹战马,骋风。” 第六十七章:俱备 “骋风?”多少人惊诧。 都是庆安人,柳老将军的马名他们当然知道。 长宁岿然不动,声音清冷淡然:“对,骋风。” 赵参将合上张开的嘴,清了清嗓子:“那匹马是柳老……一战的,现在何处?” 他看向一旁,有人上前:“柳家抄家灭门,所缴除运抵京城的部分,尽数由庆安候管理,马,应该也在庆安候府。” 又是庆安候。 众人的不满情绪已经酝酿到一定程度,说到此处都是嗤之以鼻。 说实话,上将军一案他们到现在都是懵的,但皇帝动作奇快,人都没了,他们现在也只能闭口不言,不置评论。 当然,借此往上爬的人也不是没有。 “柳家是逆贼,木生还称柳一战为上将军,你是对陛下的处置心存不满么?”身形瘦高的许统领站出来质问。 方谦气息一时急促起来,显然两个人没少争执。 长宁抢在方谦前开口:“若这位统领大人有退敌之策,木生不敢多言。” 话落,她便后退一步,站到方谦身后。 方谦会意,绷着下巴一言不发,根本没想过给许统领半截台阶。 赵参将黑着脸瞪许统领一眼,转向方谦:“好了,让木生说吧,要战马何用。” 那统领讪讪退下,长宁噙笑走上前。 她岂会怕一个小统领的记恨。 一众随她所引,赶往庆安候府。 宋宜晟不在府中,杜氏在宋宜锦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出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赵参将也不想同妇人多解释什么,简单说明来意就示意长宁进门。 待他一本参上去,庆安候已经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何惧之有。 长宁在几个将官跟随下来到马厩,期间,她私语两句,方谦转身离开。 宋宜锦扫到长宁一抹身影,疑惑蹙眉,张望一眼,挪了两步跟过去。 长宁来到马厩。 “骋风就在里面,这马太烈了,侯爷一直没能驯服就在这儿关着呢。”马夫道。 长宁扬起下巴。 她当然知道。 当日宋宜晟街头纵马,坐下是她祖父的狼头铁鞍,却不见骋风。 可见骋风并没有被宋宜晟驯服,他不得已才只能取走铁鞍,逞逞威风罢了。 她踏足马厩,忽地一声嘶鸣,长宁猛地回头。 一侧的小厩里竟然关着一匹雪白神驹,身量不算高大但见她来便嘶鸣连连。 “雪浪……”长宁咬唇吞下这个名字。 小马看到她回头更不安分地用蹄刨地,引得一旁马夫都围过去制服疯马。 长宁攥着拳头,视若无睹地走向骋风。 还没靠近,骋风就暴躁地嘶鸣起来,不许人接近。 长宁毫不意外。 骋风不像一直跟着她的雪浪,她也只跟着祖父见过它几次,所以骋风反抗她的靠近很正常。 “狼头铁鞍。”她道。 宋府马夫面对这么多大兵根本不敢犹豫,很快就从宋宜晟那匹神驹上卸下来。 长宁接过这熟悉的铁鞍,让他们都走远一些,自己站到骋风前,一点一点擦拭铁鞍。 骋风的嘶鸣逐渐平静,马头转向她,大大的黑眼珠反射出铁鞍上发亮的狼牙。 长宁拿着铁鞍走进马厩。 骋风抛着蹄子,但到底没发狂。 铁鞍上身,长宁喂了它一把草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长宁成功牵出了骋风。 “简直……简直是奇迹,难道这马之前闹是因为没了铁鞍?”马夫不明所以。 他哪里知道,柳一战就有在战马前擦拭马鞍的习惯。 不过骋风还是不肯让人骑,长宁的计划里,也没有这一步。 骋风虽已不是柳一战当年从匈奴可汗屁股底下抢来的那匹宝马,它只是那匹宝马的后裔,但性子依然暴烈,岂会服人。 长宁牵着骋风离开,雪浪不安的嘶鸣却一直在她耳中响起。 等我。 长宁心道,狠心牵着骋风离开。 “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可以说了吧。”帐前许统领不耐烦地讥讽:“可别是糊弄人的。” 长宁淡淡:“我糊弄人,对许统领有什么好处。” “你!”许统领瞠目结舌:“突厥人正在外面骂得欢,我当然得——” 长宁目光轻飘飘地越过他,“赵参将,请您按照这幅图来布置众士。” 她的话将众人目光引开,恨得许统领牙痒。 赵参将看着长宁标出一个二十人方阵里每一个位置的士兵及其兵器,作用,忽地拍案:“妙啊!” “这阵内长枪先挑马腿,阵外持盾护人补刀,看似简单,实则专克突厥骑兵。”赵参将拍案惊呼:“这就是你之前用的方阵?” 长宁颔首。 “哼,参将您别忘了,突厥骑兵可最善跳跃,一旦他们驭马腾跃躲掉长枪,一马蹄踏下来,这二十人都得死。”许统领也不算不学无术。 “这就不劳许统领费心了。”长宁淡淡。 许统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传令兵拖着长音冲进来:“报!” “禀参将,突厥军叫嚣,若再不出城应战,他们就攻城了!” 众人对视,竟真被她说中了。 长时间不应战,那若便以攻城相要挟。 待真攻城时难免会造成死伤,而这些,怕是都会被百姓记在参将统领们贪生怕死的头上。 众将官看长宁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就在此时方谦也回来了,他背着一个黑布包走向长宁,递给了她。 长宁背上布包,又指着庆安县的沙盘道:“卑职所料不错,东城门方向应该是我军布防最薄弱之处。” 赵参将张张嘴,点头。 “既然我能想到,那若也一定能想到,还请参将再斟酌。”长宁浸淫朝堂多年,官场说话之道她了如指掌。 这份功劳,决不能是她这不知名的小甲长的。 否则内乱一起,她施展不开,反受掣肘,得不偿失。 赵参将很受用,点头:“本将这就重新布防,木生,你很有前途啊。” 长宁抱拳:“多谢参将夸奖。” 方谦眉头紧蹙,脑海里那个不成形的猜测烟消云散。 柳家一门,正直刚烈。 而这善云却亦正亦邪,处事圆滑,实不像老将军的后人。 “万事俱备,只需一统领着参将战凯迎战,但此行九死一生,”长宁肃容,目光在众统领中滑过,勾起唇角:“众人中许统领与参将身量相近,可堪此重任。” 许统领一个激灵,看着长宁露在外面那双清澈的眼珠,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刮子。 他招惹这小子干嘛! 第六十八章:使诈 “许统领,”赵参将看过来。 许统领一窒。 有心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统领,就算当初不怕死,如今也怕死了。 “卑职……卑职……”许统领抱拳拱手,眼睛盯着地面,含糊一句:“卑职不如参将神威,只怕贸然出战,会,会丢了参将的威名。” 长宁眼皮子一抬,睨他一眼。 “方统领,方统领身量也合适,而且年轻气盛,一定能打出威名。”他站到方谦身边:“下官绝非怕死,而是怕坏了木生贤弟的大计,这一城将官的命,可如何是好。” 众人心照不宣地翻了个白眼。 许统领这等胆量,就算逼他上阵怕也会坏事。 长宁蹙眉,显然很为难。 “方统领年轻,才升统领半年,帐下只有五百将士,若挪人来,怕是难以服众,还是许统领……”女孩子眼睛转得精明。 许统领更精明。 “无妨,我老许帐下七百人,全数交于方贤弟便是。”许统领急道。 他冷笑。 突厥人迎战的乃是参将级别的勇士,他方谦先得有命回来才能享受他这七百人,否则,就连方谦手下的五百人,都是他的。 长宁扬眉:“全凭参将处置。” 赵参将点头,见方谦抱拳请战,全无退缩之意,越发满意。 “方谦你去吧,此战若成,本参将记你首功。” “卑职万死不辞!”方谦应声铿锵有力,得令出账准备。 长宁又请了一道参将军令追了出来。 “我有一批重要木器存在沈家,你去取。”长宁将军令递给方谦。 “沈家……”方谦犹豫。 此时他命在旦夕,实不该再见沈家母女。 长宁却不容他犹豫,一道军令扔到他怀里,声音清冷:“方谦听令。” “卑职遵命。”方谦抱拳。 女孩施施然走开,指挥二十人方队分配,又让人将城中铁匠都叫来,照着她画的图打造荆棘铁球。 长宁还抽空吃了顿饱饭补充体力,积蓄力量。 城内兵马集结,与外面突厥军定好时间。 未时三刻,一决雌雄。 这个消息不但让外面的突厥人高兴,也让城里人松了一口气。 大楚还是有血性将士的。 可沈锦容听了,却险些晕过去。 她将长宁先前嘱咐她制作的东西都放在外院,自己亲自守在大堂,却不知在等谁。 希望太渺茫了。 街道上兵荒马乱,沈锦容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来呢。 他甚至……不会想起她吧。 “哒哒哒”马蹄疾驰,沈锦容纵然已经灰心,却还止不住支起耳朵。 而这声音竟然停在了沈府大门前。 沈锦容奔出去,定在门板前前。 方谦深吸一口气,敲门,朗声:“细柳营统领方谦,奉军令前来……” 嘎吱一声,门被拉开,沈锦容眼眶通红。 她不介意他为何而来。 “方统领……” “沈……小姐。”他有些尴尬,沈夫人连忙从里面出来:“你来干什么,这时候了,你还想娶我女儿不成?” “沈夫人说笑,方某与令爱从不相识,此来只为取走木器。”方谦绷着脸,对一切全盘否认。 沈锦容孤零零地站着,泪珠滑落。 沈夫人也没想到方谦如此干脆,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并非恶妇,只是爱女心切,方谦前后行为高洁,处处为沈锦容着想,她不由对之高看一眼。 “如此,统领请便。” 沈锦容被她娘亲拉开,方谦全程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只指挥兵士将三个大箱子抬走,速速运回大帐。 方谦大步流星出门,护送木器回营。 沈锦容被沈夫人拉着,她亦挣脱不开捆在身上的礼教枷锁。 终于是,错过了长宁为她创造的机会。 沈锦容瘫坐在地,泪流不止。 她不知道今生今世,自己是否有悔。 悔今日没能追出去。 悔没能告诉他。 她的心意。 “我还是做不到……还是不能像你一样……”沈锦容喃喃。 方谦回到营中,一路有些失魂落魄。 他虽然耿直,但沈锦容情真意切,他如何感觉不到。 那并非恩之一字可以说尽。 “方统领。”长宁唤声,方谦回神。 “战场之上,可勿要分心。” 长宁的话让方谦汗颜。 而就在抬头看到她那双眸子时,方谦却着了魔。 他忽地想起当日青山关一役,他濒死前想到的那件事。 不是为柳家报仇,甚至连一直记在心里的柳大小姐都忘却了。 他想的人……是她。 刚才沈锦容的一切苦楚点亮了他心中的慧目,在又一次面临生死前,方谦剔透了。 “我想娶的人……”是你。 一直都是你。 不论你是莫小姐,是善云,还是身份不明的木生。 他都想照顾她一生一世。 就算她被迫成为过宋宜晟的女人,他还是想不问世俗偏见。 照顾她一生一世。 “呜!”城墙外响起突厥人低沉凶悍的号角声。 长宁没等方谦说完便跳上一匹战马。 “速去,切记不要分神,专心利用一切机会杀掉你的敌人。”长宁警告。 方谦再次汗颜。 危急关头,竟然是他在这里儿女情长,婆婆妈妈。 “领命。”他抱拳。 长宁面色不改受他这一礼,双腿一夹,驭马前行。 方谦看着少女一身皮甲英气逼人的背影,目光闪烁。 与她并肩。 为她一战。 “于愿足矣。”他蓦然喟叹。 他身着银凯,亦持长枪,大喝一声:“随本统领杀光城外的突厥狗!” “杀!”一千二百将士呼和震天。 城门轰隆一声大敞,方谦一骑当先,冲了出去。 突厥一方也开始哇哇怪叫。 那若在众侍保护之下巡马上前:“来者,可是守城大将!” 方谦大笑:“突厥小儿,到地底下去问爷爷姓名吧。” 那若蔑笑,信手一指。 帐下一猛将挥舞马刀冲出,方谦也不示弱持枪驭马而出。 刺啦! 枪头抵住大刀,但突厥猛将一转手腕长刀沿着枪杆滑下,火星四溅,直逼方谦握枪的右手。 方谦不慌不忙,眼皮一抬,翻手摇动长枪,两手交替,换成左手持枪避开长刀并将枪向前一递,猛刺过去。 猛将赶忙挥刀自保,挑眉叽呱一句,听起来像是夸赞。 但长宁站在城墙头看得明白。 方谦不如此人。 她目光犀利,紧盯战局。 方谦很快不支,就在大刀快要削到他脑门时,长宁突然从背后布包内抽弩而出,瞄准射箭一气呵成。 只在须臾。 连环弩配箭呼啸而至,正中猛将心口。 “你们使诈!”那若大喝。 第六十九章:赶月 “中原人果然不守信用!”那若气得哇哇大叫。 方谦却将长宁此前嘱咐牢记在心,猛将中箭瞬间他便手起枪动,一击将人捅了个透心凉,挑下马去。 庆安这边众人欢呼,那若可是气得半死,紧盯着战局的他显然锁定了城墙上放冷箭的长宁。 女孩子矮小的身材在这群大汉中一直很突兀。 “他怎么还活着!”那若气急说了句突厥语,但很快就想明白来龙去脉。 这小子太鬼道,分明是知道他瞄准银枪,便立枪于地以尸体做挡,自己则趁乱跟着大众逃兵散开。 “你逃得了一次,逃得了两次么?”那若目光冰冷,拔出金刀直指天际。 他怒了。 整个突厥军上下都怒了。 在他们突厥,决斗是绝不允许有这种暗箭伤人的龌龊行为的。 那若仰天狼嚎一声,“突厥的勇士们,给我杀光这群卑鄙的汉狗!” 突厥骑兵喔喔怪叫着发起冲锋。 可就在这一瞬,庆安县的城门突然打开。 一匹雪白神俊的良驹从里面狂奔而出,它鬃毛迎风抖擞,在爱马如命的突厥人眼里就像是没穿衣服的美人儿一样吸引眼球。 更耀眼的,是它背上那镶着狼牙的铁鞍。 印着突厥狼头图腾的宝石铁鞍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 战火纷乱显然激起了骏马的血性,宝马扬蹄嘶鸣,凌空猎猎有声,让铁鞍上的宝石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狼头铁鞍!”那若坐直身体攥紧马缰。 他爷爷兹伽可汗的宝鞍。 当年被柳一战夺取,是整个大突厥耻辱的可汗宝鞍。 出现了。 突厥骑兵们顿时红了眼,发疯似得向前加速。 谁夺回了宝鞍,谁就是突厥的英雄。 突厥这样一个崇拜英雄的民族,当然杀红了眼地往前冲。 “糟糕!”那若突然一声低喝,大呼:“收兵,收兵!” 将官反应不及,那若自己双腿一夹马肚子,冲出护卫队跑到负责吹号角的将士跟前猛抽几鞭子:“收兵收兵!快吹啊!” 突厥兵迷茫,但下意识去吹响收兵的急号:“呜!” 但显然,他们的动作慢了。 大批的突厥骑兵被宝马宝鞍诱红了眼,疯了似的冲向骋风,骏马飞腾跃起。 那若回头,就见庆安城墙上那明显比周围壮汉矮半截的小个子高扬令旗,猛地落下。 箭雨在那若眼中化成道道流光。 一束一支,疯狂地收割着突厥军的生命。 “不可能,汉狗的箭怎么突然射得这么远!”那若大喝。 他的反应绝对不慢,若在平时根本不会损失任何一个将士,可现在却是尸横遍野。 一轮箭雨下来,突厥兵少说也死了七八百人。 战场中的突厥骑兵也被射懵了,还以为他们奔袭太快,跑到了人家的射程以内,可一抬头,对面大庆将士二十人一个方阵队列整齐,根本没有动地方。 他们还没扑到人家衣服片子就被嗖嗖飞来的箭矢射得七零八落。 突厥骑兵们发了狂。 连阵中吹号的突厥兵们都愣住了,他们还没吃过这种亏呢。 号角一停,突厥骑兵更是收势不住冲上前去。 那若也红了眼。 他爱惜勇士生命,但也分时机,既然已经死了一拨,那冲过去的人就要给他杀回来。 “杀!”他扬刀大喝,金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侥幸冲过箭雨的突厥勇士便冲入庆安军阵中,两军厮杀在一起,血流成河。 蓦地,那若脊背发寒,抬首望向城墙。 这一望却是亡魂皆冒。 那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矮个子小将竟不怕死的站到城墙之上,他高束的马尾迎风吹拂,举弩抬臂的动作不能再潇洒。 万军之中,气势如龙。 那若只来得及张开嘴,一支黝黑箭头便风驰电挚地索命而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已经不在众护卫保护的下了。 中计。 那若脑中只有这一个反应。 这分明是连环计。 什么宝马宝鞍,万箭齐发,都是假象。 引他冲到阵前的假象。 敌方既然有超远射程的弓箭,能射到两军对阵之中,目标当然是他这个王子。 只见那若低啸一声,双手握刀猛一挥砍,自己被震得一颤但终是将黑箭头击飞。 电光火石之间,第二只黑箭呼啸而至。 那若大惊失色,惶恐后仰,这一箭头从他胸凯的系带上飞过,哗啦一声铠甲四散落下。 此时的,那若已经呼吸急促,心跳速度飙飞。 但这还不是最终,第三支箭在那若瞳孔中成型。 这下,他只来得及偏头躲过。 箭头擦着他额头飞过,击落他头上束发的铜箍,让他黑发四散飞扬。 那若哇哇大叫,双目血红,有生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三星连珠,竟有人能三箭连发! 这不是慕郎,还能是谁?! 那若刚刚恢复坐姿,正欲大喝就听噗嗤一声。 他张大了嘴,低头看到自己心口偏上的的位置被一杆黑箭洞穿。 “三星……赶月……”他喃喃。 嘭地一声从马上栽倒下来。 “王子!”众将士扑来。 那若强撑着一口气,仰天大喊:“慕……郎!” 突厥军上下简直发了狂。 卑鄙无耻的汉狗,打不过突厥勇士就用暗箭伤人。 偷袭他们的将军,还偷袭他们的王子! “杀!杀!杀光这群汉狗!”突厥人全都红了眼,疯了一样攻城,重伤的那若则被人抬回营帐医治。 两军交锋,血光冲天。 长宁已经跳下城墙,赵参将拦住她,急道:“你去哪儿!” “弓箭手箭雨不断,只要咱们的将士听令不要上前,这个射程足以压制突厥起兵的冲锋。”她交代。 赵参将当然看的出来。 有长宁提供的那三箱套在弓弦上增加弓箭射程的木器,足以把弓箭手的射程统一成一条直线,这样精妙控制距离的箭雨足以压制突厥骑兵的冲锋,与底下的二十人方阵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 完美克制突厥骑兵。 他甚至看到了突厥不敢再犯的曙光。 可带来这等曙光的惊世奇才竟然想一身犯险,他怎能允许。 “你不能出城,太危险了!”赵参将亲自上前,拉住长宁的马。 “参将放心,突厥人很快就会退兵。”长宁道。 赵参将却不依。 “我必须要把马鞍取回来。”长宁亦坚持。 那是她祖父的荣耀。 “驾!”长宁抖缰驱马,沿着城门缝隙冲出。 第七十章:主宰 她一骑绝尘,冲出城门的瞬间,就被刺鼻的血腥味震撼。 前世她虽为圣公主,也没少经历血腥,甚至很多抄家灭门的案子都是她亲自带人所为,但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气息她却是初次亲历。 战争。 不亲临那残肢遍地,血流成河的战场,永远无法通过纸面切身体会。 她勇敢的子民,血绝不会白流。 长宁驭马加速,单脚勾住马镫,半截身体后仰,一把捞起被尸体压住的银月勾头红缨枪。 寒光渡面,她单手持枪疾驰而来。 庆安军为她让出一条道路,方谦远远看到她,长枪横扫劈开周围敌军,急怒喝道:“你出来干什么!” 长宁不语,一枪劈开来犯突厥骑兵,死死盯着在战场中发疯的骋风。 尽管城中弓箭手手下留情不想射杀它,但它太疯了,四处乱跑,臀上不知何时插了三根利箭,浑身上下尽是突厥人甩来的可怖鞭痕,彻底陷入狂乱。 突厥骑兵不敢擅自坐上宝鞍,所以没人敢上前驯服骋风。 但他们想凭借高超的技术,将战马赶回去。 长宁岂会让他们如愿。 她弯弓搭箭,漆黑幽亮的瞳孔里映着骋风凌空扬蹄踏翻突厥人的模样。 这匹战马还记得,谁是敌人。 纵然筋疲力尽遍体鳞伤,依旧不肯服软。 “骋风,走好。”长宁轻道。 好马不侍二主,骋风即使活着也终将在马厩孤独一生。 死在战场,是它最后的荣耀。 祖父在地下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长宁目光凝重,弓弦一松。 嗖地一声,利箭穿云破空而去,直中骏马喉头。 突厥骑兵楞了一瞬,下一秒都疯了似得冲向马尸,不知是那个最先解下马鞍,高举过头顶。 他没得意多久,就被一支利箭穿喉而过。 宝鞍还没落地就被另一只手捞起。 长宁再度弯弓搭箭,第三只利箭箭无虚发,又一次穿喉而过。 宝石铁鞍重重落在地上。 长宁不曾过去,驭马站在突厥人射程之外梭巡,但凡近身者,不是被方谦砍杀,就是被她一箭射死。 这个在战场外比所有人都矮的小个子,此刻却成了战场的主宰。 迫于她的压力,宝鞍孤零零地落在地上无人敢捡。 “杀!”突厥兵扭头冲杀而来。 他们很清楚只有杀掉长宁,才有人能得到宝鞍。 但长宁银枪舞如游龙,短暂而迅疾地收刺挑起,用最简洁省力的办法厮杀,竟驾马疾驰杀而去。 方谦心急,紧跟着她护航。 女孩同样单脚勾在脚蹬,向后仰去,一把捞起宝鞍放在马背之上。 突厥人更红了眼,疯了一样追杀长宁。 她也不恋战,回马便走。 风一样地疾驰回城。 不过她到底没那么幸运,有突厥弓箭手奔驰而来,流矢漫天,她被一杆利箭射穿肩头。 长宁咬牙坚持,催马更急。 就在她进入城门一刻便喊:“箭雨掩护,鸣金收兵!” 当当的锣鼓响起,大庆军士匆匆回城,尾随来的突厥兵不是被流箭射死,就是被困在城门附近乱刀砍死。 他们骑兵到底不善攻城。 喧嚣的兵戈交击声终于被关在门外。 长宁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幸好被方谦接住。 她按着伤口,赵参将匆匆而来:“木生,你可真是神人呐!那突厥兵攻城的器械都在北城门,若非听你意见改变布置,在城门前埋伏了大量荆棘铁球又加重人手,咱们就中了那突厥小儿的奸计了。” 长宁疼得满头是汗,淡淡一笑:“守住就好。” 方谦半抱着她更没空听这些:“我扶她去处理伤口。” “好好好,”赵参将刚说完,又拦人:“接下来怎么办呐!” 突厥兵疯了一样的攻城,他们人多势众,纵然刚才被消耗掉上千人,现在也是敌众我寡。 “将麻绳浸了桐油挂在城墙上,突厥兵若是攀爬,便点燃,若是不爬,便在麻绳下拴上一捆草料,草料里裹着果子扰乱战马。”她指着城门前的粮草道。 这些她早就吩咐好了。 庆安县军备物资充足,对面只要没了那若这可难缠的大脑,她率队守城三五日,不是难事。 方谦搀扶着长宁到医馆处理伤口,却被长宁拒绝。 她女儿身,到底不适合出入尽是伤员的医馆。 “沈家。”长宁道,方谦立刻照办。 沈家在庆安县有三家医馆,沈锦容一见是长宁,立刻帮她要来了草药。 长宁咬牙,自己拔箭,沈锦容为她清理伤口敷上草药。 方谦在窗外走来走去,直到沈锦容推门出来点了点头,僵硬的表情才稍有松懈。 “方统领也受伤了。”沈锦容看着方谦被撕破的衣袖,浑身大小伤不断,他却半点也不关心自己,反而向里面张望。 那个方才还意气风发,主宰战场的少女此刻疲倦地闭着眼休憩。 沈锦容想为方谦上药的手僵在半空。 她顺着方谦目光望去,双手颓然落下。 热恋中的女孩心思最为细腻,她焉能感觉不到,方谦对长宁的与众不同。 沈锦容攥紧了手中药瓶。 长宁聪明勇敢,威风凛凛,就连身为女子的她想起长宁那一身戎装来心跳也会漏掉一拍,何况是跟着长宁上阵杀敌的方谦。 沈锦容是个剔透的女子。 她知道自己远不如长宁,心底滋生的妒忌很快就被自身的渺小所取代。 但并不是每个女子都如她一样,对自己定位清楚,能压制住心中妒忌的。 宋宜锦站在马厩前,就被嫉妒主宰,大发雷霆。 “雪浪为什么会在这儿!”宋宜锦气得眼眶通红。 她要三千两买马,宋宜晟骂她不懂事。 可他却将柳华章的雪浪藏在家里! 宋宜锦一跺脚就要上前牵马。 “大小姐,这匹马侯爷从不许人碰的。”马夫赶紧拦着。 宋宜锦一马鞭抽去:“滚开,我家的东西我什么碰不得!” 尤其是柳华章的。 “她已经是个死鬼,还想再威风凛凛的从马背上俯视我?”宋宜锦瞪着眼怒骂,但面对雪浪她到底有些犯憷。 雪浪和骋风一样,是那匹突厥神驹的后裔,性子暴烈。 虽然她当初常跟在柳华章屁股后面,对雪浪也极为友善,但雪浪可没给过她好脸色,更没有让她骑过。 宋宜锦抿唇靠近,令她惊讶的是雪浪竟然只打了两个喷嚏,没有反抗。 “你想我牵你出去?”宋宜锦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雪浪的鬃毛。 骏马打了个喷嚏摇头,不安地踏地。 宋宜锦握着缰绳,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好,我这就带你去找她。” 第七十一章:奇功 “呜呜!”城外又响起突厥的军号,屋里休息的长宁腾地坐起来。 她捂着肩头蹙眉,沈锦容慌慌张张进来帮她止血。 “是退兵。”方谦跟进来,表情松了口气。 虽是意料之中,长宁却不见放松:“他果然没死。” 长宁目光复杂地望向窗外昏黄的天空。 那若是心腹大患,此役没能在他羽翼未丰前除之,是遗憾。 但长宁也庆幸,那若未死。 毕竟这是突厥可汗最宠爱的小王子,他若殒命于此,城外的突厥人必定不顾一切进攻庆安,到时,就算有她运筹帷幄,也难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果。 而且楚国朝内将逢大变,长宁也不想因为那若的死为自己此行增加太多变数。 长宁从榻上起来,将搁在一旁的面纱罩上,走了出来。 “你还是多休息一下。”方谦拦着她。 长宁摇头:“休息不上。” 她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乱糟糟一团。 沈夫人慌慌张张进门,这才看见方谦和长宁:“赵参将来了,你们……” “突厥人看样子是要撤兵了,我们追不追?”赵参将进门便问。 沈夫人一怔。 堂堂参将,竟然要问一个小丫头要计策吗? 若非她听说了此前“木生”甲士长的丰功伟绩,她真的要觉得这是幻觉了。 “不追。”长宁道。 “那若虚虚实实,此番是否真退兵还不一定。”她说。 那若退兵,不过是因为担心他的伤势指挥不了全军,尤其在对面是她这个“慕郎”在运筹帷幄,突厥人必定捞不到什么好。 但现在连她也不知道那一箭到底射在何处,那若伤情又如何。 保险起见,长宁决定不追。 “突厥人若真的撤走,庆安危机解除,若是一计,我们进可攻退可守,仍旧立于不败之地。”长宁说,赵参将深以为然。 “好,天色暗了,我让他们警惕偷袭。”赵参将说。 长宁抱拳一礼,做足姿态。 赵参将越发满意,出奇的还了一礼。 这是他的一次投机。 木生今日立下奇功,还有沈家做靠山,可谓是前途无量,他只要占据一个举荐之名,就足够受用一生,故此对待长宁做足了伯乐之态。 长宁不动声色,送走赵参将。 大楚军中,连一个参将都如此善于谋算,可见朝中风气之糜烂。 她要走的路,很长。 女孩饮茶提神,处理好伤口再次回到城墙上。 方谦紧跟着她,寸步不离。 追了半步的沈锦容再次被沈夫人拉了回来:“战事不明,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战死疆场,娘知道方统领人品不差,但他确非良配啊。” “庆安若能保住,风头自会盖过你和他的事,到时娘就带你回虞县,让你爹做主,为你选一门好亲事。”沈夫人语重心长。 沈锦容浑身一僵,用足了浑身的力气甩开沈夫人,摇头倒退:“我不嫁,我不嫁!”她哭着跑出门,花衣叫着小姐追过去。 街上兵荒马乱,夜色渐浓,沈夫人慌忙喊人去找。 “真是疯了!” 长宁当然不知道她给沈锦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她蒙着面巾再次登上城楼,一路受到不少将士的欢迎,这让她眉头微蹙。 太引人瞩目了,这并不适合现在的她。 长宁找到此前的战备室,将藏在草垛里的连环弩递给方谦:“神不知鬼不觉的还回去。” 方谦不满:“你还要回宋家。” “你不想为柳老将军一族洗雪沉冤了吗?”长宁反问。 “那也不用你一个女子冒险,我们已经有了账册……” “够了。”长宁不耐烦道。 她不明白,自己特意不告诉方谦她的真实身份,就是为了不让方谦缩手缩脚,顾忌她的安危。 可这个方谦简直没出息。 竟然把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安危,看得比为柳家洗雪沉冤还重要。 “你若不肯再为柳家奔波,就离我远点。” 长宁伸手去拿连环弩。 就算她负伤,一样可以将弩还回去。 方谦倒退半步,脸色阴沉。 “老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只盼你早日功成。”方谦将连环弩包好,抱拳告辞。 长宁迷惑眨眼。 这小子,刚才被突厥人打到脑袋了? “狼烟,狼烟!” 突厥人并没有留给她多少时间思考,外面响起众将士的喊声。 长宁疾步出去,只见西北青山关方向燃起浓黑狼烟。 她抓了个人问道:“确定是青山关?” “是,是!”那小兵欢喜极了。 青山关。 狼烟燃起,不是求救,就是报喜。 青山关本就失守,现在是突厥人的天下,哪里来得求救一说。 “一定是李老将军收复了青山关,在向我们报信呢!”赵参将大喜过望,下意识喊道:“木生呢?快叫他上来看看。” 这个身高最矮的甲士长,俨然已经是城中军师一般的存在。 就连最看长宁不顺眼的许统领也抻着脖子巴望着从长宁嘴里听到好消息。 “卑职在此。”长宁很快大步上到瞭望台。 “青山关收复了?”赵参将问她。 长宁低头望向一片混乱的突厥人阵营,目光犀利。 “如果青山关收复,与我们两面夹击,城外这支六千突厥人,就是瓮中的鱼肉,任我们厮杀。”她道。 众人喜笑颜开。 “好!老子这就出去灭了他妈的突厥狗!”有统领请战。 许统领一听,眼睛一亮。 “卑职请战!” 长宁睨他。 “许统领手下无兵无将,怕是不宜出战吧。”她轻飘飘道。 那七百编制既然到了方谦帐下,就是她嘴里的肉,许统领竟还想着拿回去。 简直痴心妄想。 “我……”许统领还没说话,周围又有几个统领冷嘲热讽:“许老哥年纪大了,还是让让小辈吧。” “对啊,方谦此役立下大功,肯定是要升官的,你就当先划入他的帐下好了,哈哈哈。”众人大笑。 许统领气急败坏,拍着胸脯:“我老许岂是贪生怕死的人,参将,给我一千将士,我必拿下突厥王子头颅复命!” 赵参将别过头。 真是异想天开,现在全城就只有两千多人,还给他一千人。 “好啊。”却不想,答话的是长宁。 “突厥军此时有如丧家之犬,正是我军追击的好时候,既然许统领请战,这份奇功就请参将交给许统领吧。”长宁抱拳。 第七十二章:初心 许统领转转眼睛,有些不相信长宁会把这等好事留给他。 “许统领若是不愿,就交个周统领好了。”长宁神情淡淡将目光转开。 “愿意,当然愿意,卑职请命!”许统领赶忙抢道。 之前就因为这一招,他中计将帐下人马都划给方谦,现在还跟他玩这一套,当他是傻子么? “那好,就请许统领领兵八百从正面,追击逃窜的突厥军。”长宁令道。 “八百?”许统领一怔,对面可有六千人呢,就算下午的一战死了千八百人,那若手中还有五千大军。 他八百人撵他们?是谁追杀谁啊。 “许统领放心,你看突厥军惶惶溃退之势,你领城中仅有的八百骑兵追击,定能势如破竹。何况我军出击只为同青山关来援的李老将军部形成夹击之势,并非是主力部队,但这和功劳却是平分的。”长宁向青山关狼烟方向扬起下巴。 许统领被长宁这侃侃而谈的模样忽悠住。 “但请统领切记,一旦城上鸣金收兵你要速速回城,切不可莽撞追击,枉送将士性命。”长宁警告。 赵参将也点头同意,许统领拿着军令下去点兵。 城门洞开,庆安仅有的八百骑兵践起尘土,疾行而去。 长宁站在瞭望台上,紧盯着地面情况。 此时天色已黑,原本乱哄哄的突厥大营早已看不清楚,给长宁造成很大的困扰。 她有些怀念前世宋宜晟做出来的那个能远视的宝贝。 “参将,夜里行军最是危险,请参将让弓箭手们在箭头上绑上沾了桐油的火绳再射出去。”长宁建议。 一时间火箭冲天而起。 许统领率领的八百骑兵刚刚奔袭过去,只见火光落下,地上一片兵戈。 “有埋伏!”许统领紧急勒马。 可下一秒他却发现了,不过是几个突厥残兵藏在草丛里,见到他们大军杀来慌慌张张逃窜。 “当当!”庆安城上响起收兵的锣声。 许统领冷哼。 不过是几个残兵就吓的收兵。 那木生,分明是不想让他建功! “追!”许统领大手一挥,底下将士犹豫:“统领,这已经是第五声急锣了!” “放屁,你是统领还是我是统领,给我杀!”许统领高举大刀,第一个冲杀出去。 骑兵们无奈,只得跟随。 可没追出多远,就见一骑当先的许统领骏马嘶鸣,噗地一声摔下马来。 周遭奔出大量突厥武士,举刀便砍。 许统领吓得亡魂皆冒,就地翻滚,挥刀招架,狼狈不堪。 “嗖嗖嗖”来自八百骑兵的弓箭赶到。 许统领侥幸逃命,已是发髻散乱,形如逃兵,可四周同时响起突厥军的狼嚎:“杀啊!” “我命休矣!”许统领哀嚎,悔不当初。 此时城墙上鸣锣更急。 许统领跃上一位死去将士的战马,带队拔腿狂奔,逃回城中。 一路不断有骑兵死亡跌下马去。 好在他们追击的距离不算远,八百骑兵逃回主城射程内时还有六百多人。 许统领狼狈回城,当场就被暴怒的赵参将踹了一脚:“锣响三通,为何不回城!” 面对激愤的众人,许统领根本无从辩解,当下就被赵参将贬为甲士羁押起来。 他此前贪生怕死,所作所为,早已被几位统领厌烦,甚至无人为他求情。 长宁一直没说话,神色严肃:“那若虚晃一枪,命青山关的突厥军点燃烽火,妄图引我军主力出城围剿,实在难缠。” 周统领喘着粗气骂道:“这帮成了精的突厥狗!” “我现在担心的是,白日里那若的伤,也是假。” “啥?突厥人疯狗似的乱攻一气,送了上千条性命,都是演戏?这狗屁王子,也忒歹毒了吧。”周统领瞪着眼睛叫骂。 赵参将等人神色不安。 对自己人都这么狠,这突厥王子屠城的话,绝非虚言。 长宁也脸色冰寒。 这个那若,精明如斯,真不像是突厥人。 “木生,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赵参将率众发问。 他很明白,此刻能改变战局的,只有这个矮小的少年郎。 若非有长宁在此,他们早就中了对面的奸计,一城父老都做了突厥人的刀下亡魂。 长宁捏着拳头,在城墙上来回踱步。 她还有一事不明。 而赵参将几个彪形大汉就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像是跟着鸡妈妈的小鸡一样,有些滑稽。 “他没死肯定是真,但是这一役只吃掉我们二百人,显然不是他的目的。”长宁喃喃。 “他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慕郎呗。”老周语气有点傻乎乎的,却在一瞬点醒了长宁。 对,慕郎。 她猛地抬头:“慕郎呢?你们到底有没有人见过慕郎?” 赵参将看向底下几位统领。 他是后来人,当然没见过慕郎了。 几位统领也面面相觑:“你……不是木郎吗?”营中多少人怀疑,这个小个子甲士,就是突厥人要的慕郎。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长宁一怔。 只有参加过当初青山关一役的周统领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慕郎,慕郎哪有这么矮啊!” “当初那个慕郎出现的时候,我老周就在小方后面。那慕郎啊,就像仙人一样,一剑,一挑,就把突厥狗杀得片甲不留,我老周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人儿啊。”老周比比划划,却是把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方谦也正好赶来,他听说出城应敌损失了二百将士的事,心都在滴血,赶忙跑上来问情况。 “你见过慕郎,他有没有说什么,比如,他要去哪儿。”长宁急问。 方谦倒吸一口凉气:“糟糕!慕郎让我带话给……给一个女子,”他把话咽了半截,目光略有深意:“提醒她,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慕郎让方谦带话给她。 难道慕郎早就知道,她是柳华章,她在给柳家报仇? 不,不对。 这一世,他突然出现在庆安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还知道些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长宁搁下疑惑,急急问道。 方谦一怔,摇头:“没别的了,他就说了不忘初心,然后说……他有要事在身,就走了。” “要事,要事……”长宁猛地抬头,望见青山关狼烟熊熊。 她惊喜抬头:“是他!” 第七十三章:丈夫 场上众人有些发懵,什么是他? 长宁单手提起长枪,银月勾头一扫直指城外,“青山关被我大楚将士收复是真,狼烟燃起时突厥军上下慌乱也是真,至于方才的埋伏不过是那若临危之计,虚晃一枪的障眼法,只为让我们以为青山关的狼烟是他故意燃起的一计罢了。” 赵参将眼中泛光。 如此说来,他们对付起城外这支突厥兵便是瓮中捉鳖。 易如反掌。 “机不可失,请参将速速下令,让我军追击,万不能让那小王子逃回突厥!”长宁抱拳请命。 她是真的急。 若能一战擒下那若,就是摘掉了突厥未来的金太阳。 其战略意义非比寻常。 长宁身为圣公主,背负着家国大业,一贯善于从大处着手,所以今次也看得分明。 就算不能除掉那若,有这个筹码在手,至少能保边境数年平安。 “追!”赵参将大喝一声。 若真能擒下突厥小王子,他赵某人作为最高指挥官,必将名垂青史。 思及此处,赵参将也坐不住了。 待他反应过来,才发现长宁早已跃上马背,亲率骑兵出城追击。 哒哒哒的马蹄疾驰,举着的根根火把形如火龙冲向敌阵。 赵参将眉头微蹙,不过他还算顾全大局,抬手:“火箭准备!” “放!” 嗖嗖嗖的流星箭雨射去,之前埋伏突厥兵的地方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长宁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慕郎,当真是神机妙算。 想必早在十日前青山关一役后,他便料定那若会再度奇袭青山关,围困庆安诱骗鹰眼关来援,所以就用这十天时间去外地调集援兵,打那若个措手不及。 长宁虽然不知慕郎请来的哪方援军,不过十日时间,就算是从长安来援也够了。 她捏紧缰绳再度扬鞭催马:“驾!” 城外的环境她很熟悉,边缘处的密林根本不适合突厥骑兵躲藏。 何况他们五千之数想躲在哪儿都不容易,最好的办法,就是奔跑起来。 庆安城虽不是大楚腹地,但西有青山关,北有鹰眼关,那若这五千人想逃回突厥还真不是易事。 “有马蹄印,他们往南面去了!”前锋禀报。 “南边?难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想攻打安西府不成。”方谦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一日对阵,他就对这位计谋百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突厥王子充满惧意。 “不对,”长宁勒马观察。 “那若虽然艺高人胆大,但他若真相想攻打安西府,又岂会把意图暴露给我们,何况他身上有伤,不宜交战。”长宁分析。 “要是,那条成精的突厥狗也这么想的呢?”周统领人虽然大大咧咧,但对于战场之事却很细心。 否则,也坐不到统领的位置。 “老周说的有道理。”有统领赞成,觉得应该南下追去。 长宁不语。 这种猜测虽然够深度,但她总觉得,那若不会如此冒险。 就算他奇袭,打下安西府又能怎样? 突厥兵可不是大楚将士善于守城,他们一贯是打完抢完就跑,根本不能据城而守,那若也不会留在安西府等着楚朝将士对他瓮中捉鳖。 所以,往南深入大楚腹地根本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是自寻死路。 那若是猖狂大胆,敢想敢做,但不是没有脑子。 “往北。”她下令。 “什么?北面可是鹰眼关,难道突厥人会自投罗网不成?”有统领反对。 “鹰眼关外,还有二十万突厥大军。”方谦明白长宁的意思。 往北虽然危险,但那若是五千骑兵,对面还有二十万突厥大军,鹰眼关又是峡谷地势,并没有青山关那样的城门关卡,他突厥快马一阵猛冲半刻钟就能逃出生天。 李老将军就算知道这里有突厥王子,也不会为了区区五千人动用鹰眼关峡谷对敌的后手,改变全局部署。 所以,只要那若不被流箭射中,他有八成把握能逃出生天。 比之人数不明,防守严密的青山关希望大得多。 “追!”长宁策马疾行。 众统领虽然有不同意见,但不约而同地选择追随这个官职根本没有他们高,身高也没他们高的小甲士而去。 一路奔袭,长宁一直算着时间。 “统领,是突厥人的物资!”没追出多远就看到突厥人抛掉的营帐等装备。 “真是神了。”众统领敬服。 “不要松懈,只要我们紧咬着不放,等天见亮,鹰眼关一眼就能发现这五千骑兵。到时候,这些突厥人一个都跑不掉。”长宁冷笑。 那若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的一切筹码都压在快和奇上,可一旦天亮,鹰眼关瞭望哨的视野就足够提前发现他们,到时撑好口袋等着,他还不束手就擒。 “快!”长宁催促,她的筹码也压在快上。 “敌情!”前锋高呼示警,却被人一箭射落马。 一轮箭雨疯狂射来。 长宁挥枪自保,且战且退。 马背上众人也是第一时间熄灭火把散开。 “弓箭手!”周统领高呼,组织反击。 长宁肩头伤口崩开,让她行动稍显不便,方谦立刻将她护在身后。 “缠住他们!”长宁高喝下令。 对面似乎听到这边动静,一根羽箭嗖地迎面飞来,长宁反应奇快向后仰去,羽箭擦过她的面纱飞过,紧洞穿了她身旁小将的肩膀。 “木生!”方谦惊呼,疯了一样扑来。 因为长宁后仰下去,却迟迟没有再坐起来。 方谦只觉得胃缩成一团,一股寒流从脚底涌上大脑,在炎热的夏夜里竟惊出一身冷汗。 可他检查之下,长宁除了此前受伤的肩头,没有任何伤痕。 “你怎么了!”他跃下马来到长宁身前。 女孩不语,只听周统领一声高呼:“弓箭手准备!” 长宁涣散的瞳孔瞬间凝聚。 “不要射箭!”她高呼,猛地坐了起来。 周统领错愕看她。 “喊出你们的编制,对面是自己人。”她声音沉沉。 “啥?自己人?” 周统领挠头,但还是率众喊道:“我乃庆安县守军统领周冲是也,对面何人,报上名来!” 空中箭雨瞬间变得稀稀拉拉,很快停止。 方谦蹙眉,显然长宁知道对面的来历。 “对面,是谁?” 长宁眼也不眨,翻身下马,无意识地牵马过去,像是在回答方谦,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丈夫。” 第七十四章:补偿【加更】 方谦只听到自己的心口咯噔一声,胃也好像被一颗大石头砸中,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丈夫。 她有丈夫。 方谦很清楚,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善云、莫小姐、木生,不论是哪个身份,这是她承认的丈夫。 她是一个妻子。 另外一个男人的妻。 能娶到这样威风凛凛的女孩为妻,他一定很幸福吧。 也很有本事。 方谦苦笑,看着牵马走在前方的女孩,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之渡上一层渺茫雾气,渐行渐远。 他终于能冷静下来,回首自己这一天的疯狂。 接连几场战斗打下来,他早就忘了自己还在怀疑善云的身份。 就算她在国家大义面前选择站在楚朝一方,但在柳家一案上呢? 事关重大,他凭什么去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而她又太聪明,聪明得让方谦不敢去想她反戈一击的时候,会有多致命。 “是睢安候!是睢安候的部下!”周围开始有人高呼,因为对面的部队也自报家门,竟然是睢安候世子亲自率兵前来。 方谦抿唇。 睢安候,事情果然牵扯到长安的大贵族了。 所以,是睢安候派她来的吗,为了调查柳家冤情,还是另有谋算。 方谦神色凝重,牵马过去。 前方有将士点燃火把,照亮了对面为首的男子。 白马银凯的少将军手持神弓,腰挎金刀,威风凛凛。但细观容貌并不稚嫩,他粗眉大眼,很有神采,下巴有些胡茬在火光下微微发青,甚至于因紧绷着脸显得有些老气。 “你们是庆安守军?为何不在城中据守,却来阻本将追截突厥贼寇。”少将军开口,语气威严,但声线还是暴露了他并不大的年岁。 果然是年少有为。 方谦心中不是个滋味,牵马站在一旁。 周统领等人面面相觑,下意识看向长宁。 “本将问话,为何不答?”少将军扬眉,顺着众人目光看向长宁。 黑纱罩面的矮个子小甲士拿枪的姿势倒是很标准漂亮,但他不明白在场四位统领,答话还需要看一个小甲士的脸色吗。 “禀将军,我们是奉命追击至此。”长宁抱拳,低头禀道。 在大楚,有些人要拼了命的厮杀半辈子,凭军功和武功才能得到将军这个称呼,而有些人,却天生就可以被称为将军。 睢安候家的世子爷,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生母是皇帝的亲妹妹,平阳长公主,父亲睢安候也是世袭罔替的武侯,他八岁那年就被封为从三品骠骑将军。 这是他皇帝舅舅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而睢安候世子曹彧,文成武就,器宇轩昂,在长安城也算是极负盛名的人物了。 能有这样的丈夫,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幸事。 长宁没有抬头。 她是真的不敢抬头。 因为,她无颜面对曹彧。 这个以表哥自居,温柔宽厚的男人是长安城贵族里少见的有良善公子,成亲多年,待她礼敬有加。 而她,却私通宋宜晟,害得他家破人亡,连妾侍的孩子她都不肯为他留下。 只为那愚蠢至极的报复。 长宁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前世她步入宋宜晟瓮中,真的做了太多蠢事。 现在想来,那些不过是被宋宜晟粉饰了的假象。 因为当时的她站在宋宜晟的立场上看问题,所有的东西都是偏的,她却坚定不移,自以为占据大义而手段激烈。 “对对,奉命。”几位统领跟着答话,声音在长宁耳中嗡嗡回响,打断了她的思考。 “你们庆安的守将倒是个人物,竟能和慕郎想到一块。”睢安候队伍里策马走出一位俊秀的锦袍公子,调子懒懒散散。 他藏蓝锦袍上用银丝绣的祥云纹在月光下反射着银光,腰上的宝剑歪歪扭扭,整个人似风流公子般浪荡不羁,又有几分游侠的傲气,总之,和战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曹彧见他上前,微一蹙眉:“不是说了,让你穿我的铠甲?” “人人都穿,我就要穿?人人都做的事多了,我若都做,岂不得累死。”锦袍公子与曹彧并驾,漫不经心地回答。 长宁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秦不离曹,曹不离秦。 这二人自幼熟识,私交甚好,一向共同进退,有些时候,秦无疆便是曹彧的智囊,今次曹彧领兵,秦无疆自然也要跟来。 “这……”几位统领不好戳穿什么,偷瞄了长宁一眼。 女孩面上没有丝毫变化,更没有表功的欲望。 “将军过奖了。”有统领便替赵参将答道。 “一呢,我不是将军,二,我也不是在夸他。”秦无疆屈着马鞭在人前摇摇:“他自作聪明,派你们来追截,现在好了,我们打这么一通,突厥人早跑了。” 他话刚落,就有斥候来报。 “鹰眼关方向有三千突厥人破关,已经闯出去一部分了,老将军派人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来得突厥兵。” 秦无疆摊手看向曹彧:“看吧。” 曹彧却没有追究:“好了,你们跟在我军后面,引我们前来的突厥兵马也为数不少,吃掉他们,一样可以给突厥人一个教训。” 众统领面面相觑。 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们就看向长宁。 女孩带头牵马,避到一侧,给曹彧大军让开道路。 曹彧再不看她,率队离开。 “木生,”周统领望着离开的睢安候部,大嗓门喊道,被长宁狠瞪了一眼窒住。 “你叫木生,”是秦无疆回马而来,特意上下打量她一番。 “卑职正是。”长宁硬着头皮回禀。 纵然知道此时的秦无疆根本不认识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愧疚。 前世她错杀秦无疆,是她一生的遗憾。 “你把这几位统领教得不错嘛。”秦无疆笑笑,策马离开。 长宁面色不动。 秦无疆,还是那么爱捉弄人。 长宁遥望的目光幽邃深长。 前世的仇要报。 恩情呢。 “木生?我们跟上去吗?” “跟。”她眼神澄澈坚定,翻身上马,率队跟上。 孤……我会补偿你们的。 大军还在夜幕下奔袭,那若派出引诱两方交战的分队足有两千人,也不是好对付的,但秦曹不分家,这二人凑在一起,便是又一个慕郎。 经过一夜一日的血战,终于全剿掉这支两千人的突厥残兵。 “清理战场,回青山关。”曹彧传令。 秦无疆却摆手,回头瞟了远处小甲士一眼,噙笑:“不,我们去庆安县。” 第七十五章:责任 曹彧很清楚好友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趣事,秦无疆不会如此提议。 他顺着秦无疆视线望去,那小甲士可巧也在看他。 不过就在他目光到时,小甲士触电般躲开。 “眼神闪烁,他有心事。”曹彧淡淡道。 他嘴上关心的是长宁,可话却是对秦无疆说的。 “这不正好,挺有趣的。”秦无疆耸肩。 “若是每个有趣的人你都要接近,岂不要累死。”曹彧声线平淡,原话奉还。 秦无疆哈哈大笑,“不管,我就要跟他们去庆安。”他驱马往前。 曹彧没说话,只是对部下点头。 秦无疆走开不远,就听传令官喊着拔营赴庆安县城,得意笑笑。 “木生,你来带路。” 长宁老老实实点头。 她虽然想补偿秦无疆,但绝不想被他缠住,这可是个猴精的主儿。 而对付秦无疆这种玩心重的人,就只有顺着他了。 什么时候他觉得无趣,什么时候就会离开。 秦无疆驭马跟着长宁。 他的黑马英姿飒爽,而长宁这匹枣红马便有些相形见绌。 黑马摇着尾巴,有些不耐烦地跟在后面。 长宁却板板整整地驾马引路,一路不多说半句话。 “小甲士,你长得很丑吗?”秦无疆突然问。 “回大人,卑职幼年伤到……”长宁还没说完话,猛地侧头躲开秦无疆伸来的魔爪。 她长吁一口。 幸好她了解秦无疆的性格,提前躲避,否则以她现在的身手,还真不见得能躲过秦无疆的偷袭。 “哟,身手不错。”秦无疆笑嘻嘻,一点儿也不尴尬。 “卑职只是习惯了。”长宁低头,一副自卑模样。 秦无疆抿嘴,有些无趣。 既不发脾气,又不谄媚奉上,中规中矩的像个老年人。 “无疆,”曹彧喊了声驾马过来同秦无疆说话,二人并驾前行几步。 长宁落在后面,盯着曹彧的背影,心口一抽一抽的。 他待人,总是这么温和。 就算她只是一个面容有损的小甲士,他也照顾她的面子,叫走秦无疆不让他胡闹,羞辱于她。 可她却狠狠的伤害了他。 前世,长宁就是那个一刀一刀刺伤曹彧,摧毁他温良和善的人格,毁掉他人生的坏女人。 纵然他一直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她却还是选择用最残忍的手段回报这位谦谦君子。 只是为了报复他的母亲。 报复他娶了自己。 毁了她和宋宜晟那所谓的“美好姻缘”。 “对不起。”她喃喃。 长宁纵横捭阖一生,第一次意识到她对曹彧到底亏欠了多少。 马背上摇摇晃晃,她一直盯着银凯少将军。 这一世,我会补偿你。 好好尽到。 妻子的责任。 曹彧感受到身后炙热的目光,回望时,那小甲士澄亮亮的眸子正盯着他。 是他见过的,最难忘的双眸。 “看他呢?”秦无疆也顺着曹彧目光望去,长宁已经低下头,认真骑马。 “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啊。”秦无疆嘿嘿笑。 曹彧瞥他一眼,兀自驾马。 只是那双澄亮亮的眸子就像着了魔一样,刻入他的脑海。 昨夜奔袭一路,今日返程,倒是一切顺利。 暮色将近,大军便抵达庆安县外。 “原青山关守将,细柳营参将赵明盛,见过将军,大人。”赵参将率军在城外迎接,庆安县令等大小官员也齐齐站在前方迎接。 曹彧少年老成,倒是很善于应付这种场面。 秦无疆就有些随性了。 他虽然在军中顶了个参谋的名头,但庆安县上下没有一个敢真把他当成小参谋招待的。 毕竟他可是秦太傅的嫡长孙,未来的朝中重臣。 虽然现在只是个举子,但他不过是错过了去岁科举,来年只要他别再放荡不羁错过恩科,入职翰林还不轻而易举。 谁还真敢当他是个小参谋。 长宁就趁着他们被纠缠的片刻抽身而出,离开队伍。 待秦无疆发现自己一直视为猎物的小家伙消失时,她已经越过好几个巷子,来到了当初定下的那间客栈。 长宁脱下战铠,郑重其事地将之与银枪收好。 桌上是三块被斩成两截的花布。 长宁失笑,“真是头倔驴。” 方谦忠心耿耿,一切以柳家为重,就算她出于种种原因选择瞒着他,但也不会因为他的忠心生气。 她换上女装,将额头上的奴字补上,确定没有纰漏才戴上兜帽回到庆安候府。 “善云?”府门前的小厮匆匆跑进去报信。 长宁进门,迎面就是抱肩怪笑的连氏:“哟,这不是失踪了一晚上的善云吗?怎么,看见突厥人被打跑了,就决定不逃跑啦?” 她眼睛瞪得溜圆,挡在长宁面前。 长宁不屑跟她多说什么,侧身绕过她,却不想连氏不依不饶。 “愣着干什么,你们还不把这逃奴抓起来!”连氏尖叫下令,府中侍卫一见是善云,到底有些踌躇。 “你们干什么?造反么?别忘了,我才是这个府里执掌中馈的姨娘,这小蹄子就算住在晴暖阁,她也是个贱奴!”连氏吱吱喳喳,从袖里抽出一张奴契丢在地上。 长宁一瞟。 善云的名字写的清清楚楚。 奴籍。 这两个字扎扎实实地刺到了长宁。 虽然这一世她成功躲过黥刑,但额头上还是有着用于伪装的奴字。 这个字,对于她圣公主的尊严,无疑是一种冒犯。 两个侍卫上前分别压住长宁一臂。 “怎么,你忘了你头上刻着奴这个字了吗?”连氏用她涂着蔻丹的长指甲戳着长宁额上那个奴字,恶狠狠道。 长宁目光沉静如水,淡淡扫过连氏猖狂的嘴脸。 看来,宋宜晟只死两个姨娘,还不够。 “你看什么?你和别的男人趁乱逃跑,是我把你给抓回来的。”连氏阴险一笑:“你以为老爷回来,还能饶了你?” “真聪明。”长宁蔑笑。 “你什么意思?我现在可是人证物证俱在,彩月呢,把她带上来!”连氏招手。 伤痕累累的彩月被人拖了上来。 “姑娘,姑娘对不起,对不起。”彩月哭着向长宁叩头:“彩月受不住了,受不住了。” 长宁蹙眉,彩月眼睛红肿,嘴角淤青,身上看不见的地方还不一定多少处伤。 彩月只是个小姑娘,不过受到她的一次提携,会被屈打成招,反口冤枉她,长宁并不意外。 长宁仰头,噙笑:“所以,连姨娘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第七十六章:危险 没有尖叫,没有求饶。 连珠预料之中的情节都没有,有的只是她噙在嘴角的一点笑。 嘲讽,又不屑。 这让连珠非常不爽:“怎么样,你这种逃奴,当然是要杖毙的了。” “哦。”长宁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比起连珠义正言辞的模样,简直差别太明显了。 “你!”连珠气得犹如一只膨胀的蛤蟆,却迟迟没有下文。 长宁风轻云淡地看她。 若今天抓她的是顾氏,长宁倒是会费一番手脚与之周旋。 但顾氏已经被她杀了,现在玩这套把戏的是连珠,她便一点儿也不紧张。 人的性格什么样,和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顾氏虽然出身不济,但毕竟也算个大家小姐,在府里又有老夫人这个姑母做靠山,她做事自然没有多少后顾之忧。 所以当初顾氏抓到官奴司主簿和黥刑官这个把柄,就敢直接告到宋宜晟那儿。 但连珠不一样。 她虽然从小伺候宋宜晟,但说白了也只是个丫鬟,加上宋宜晟父亲去世后这八年,他们可没少受宋家二房的欺负。 连珠做事自然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导致她根本没胆量直接处置长宁。 抓人证找物证的,不过是为了等宋宜晟回来做主罢了。 而这些屁话,就连杜氏和宋宜锦都糊弄不住,何况是宋宜晟了。 长宁甩了甩胳膊,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还是松开了她。 “既然连姨娘暂时不打算杖毙我这个逃奴,就先让我回去吧。”长宁蹲下来,伸出右手去拉彩月。 小丫头还怕怕地躲闪一下,确定长宁不是要打她报仇才敢靠近。 “跟我回去吧。你也是傻,她说什么由她说便是,何必吃这个苦头。”长宁说。 彩月哭得更凶。 她怎么也没想到,长宁非但没怪她,反而还安慰她,教她下次怎么做。 “你还敢贿赂人证!来人,来人!把她们都关道柴房去!分开关着!”连珠凶悍骂道。 长宁眉头一蹙,肩头上微微发凉。 一定是刚才挣扎崩开了伤口。 她不想被连珠发现自己的伤口,便不再废话,扭头呵退上前的侍卫:“她发疯,你们也跟着发疯?” “这种粗鄙的伎俩,还想骗宋宜晟,你们当宋家这庆安候的位置是大风刮来的?”长宁这轻蔑的一喝,可是叫人清醒了半分。 对啊,这庆安候可是人家宋大公子挣来的。 那宋宜晟可是玩心计手段的祖师爷,连珠这点儿伎俩,还想骗他,简直痴人说梦。 “你!你敢直呼侯爷名讳。”连珠气得跺脚。 可被长宁这么一说,她也有点儿心慌。 宋宜晟到底有多可怕,没人比她这个大丫鬟清楚的了。 当初,连她这天天在跟前伺候的都觉得大少爷对那柳大小姐一片痴心,可翻手,宋宜晟便一口死咬住柳家命脉,让柳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口喋血街头。 眼都不眨。 那一直以来被他视若生命的柳大小姐就死在他眼前。 他都没有半点动容。 还在当天晚上,就要了她的身子。 那段时间,连珠夜里都会做噩梦,梦见宋宜晟变成冷血无情的怪物,也将她吞吃入腹。 她怎么敢骗他。 “我当然敢呼他的名字,我敢的事情太多了。”长宁转身离开。 “你不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 连珠瞬间慌了神,她什么意思,她这是什么意思? 长宁却已经带着彩月回到晴暖阁。 “你们带她下去,上点药。”长宁没有做作地亲自给彩月上药,只是将她交给其他丫鬟。 这已经足够让彩月感激涕零。 她挥退众人,取出之前从军营顺来的药和纱布自己包扎,又将换下的纱布烧毁,点燃熏香冲散血气味道,才叫人进来。 “府里有什么其他事发生吗?”长宁问。 只是习惯性的掌控情况,没想到丫鬟们还真禀报了件有用的事。 “除了昨天闯进府的那批大兵外,就只有大小姐了。” 长宁扬眉。 宋宜锦?这位未来的太后娘娘又搞什么花样了。 “大小姐说什么了?” “大小姐闹着要骑马,把侯爷珍藏的一匹良驹牵走了,昨儿一晚上都没回来,今早回来吃完饭就又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可把老夫人气坏了。”小丫鬟说着,这才发觉长宁脸色不佳。 “姑娘,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长宁摇头:“没有,我是担心大小姐。” 她扬起下巴,声里带着几分凉意:“担心她一个人跑出去,太危险了。” “谁说不是呢,老夫人也是这么担心的。”丫鬟顺着道:“此前大小姐已经名声不好……” 她被身边的人推了一下,慌慌张张给了自己一巴掌:“奴婢多嘴。” “无妨,我不会告诉她的。”长宁淡淡。 小丫鬟松了口气。 幸好澄玉也死了,不然她这次必死无疑。 长宁也没和她们闲聊几句,便让她们都出去。 她对着镜子沾了些醋水擦掉头上的奴字。 宋宜锦。 长宁前世恨透了她。 因为正是宋宜锦的破坏,在杜氏面前屡进谗言,才导致她和宋宜晟“姻缘”难成。 但重生归来,她倒是对宋宜锦不怎么关注。 毕竟没了那个原因,这个小丫头也不过是妒忌心太重,就算她死了,也要踩着柳华章的名字出一口气。 长宁时至今日,难道还会和一个嫉妒她的小丫头一般见识? 放眼天下,不嫉妒她的女人,又有几个。 她若一一计较,可是没完了。 但现在不同。 宋宜锦自寻死路,竟然牵着雪浪出去。 长宁不清楚她究竟猜到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是她浸淫长安官场八年来最深刻的领悟。 尤其是在她要卧底宋宜晟身边夺到关键一页的时刻,她必须要把危险杜绝在萌芽之中。 长宁在被子里塞了枕头放下帘子,就说已经睡了,不许人打扰。 自己则换上夜行衣,从晴暖阁内室的后窗跳了出去。 城里因为赶走了突厥人正在庆贺,人们就在衙门前搭起篝火。 长宁原本是想让木生直接消失,不过既然宋宜锦牵马出去找她,应该就会出现在木生应该出没的附近。 女孩眼睛一转,回到客栈换回了木生的衣服。 篝火前,有人眼尖发现了她。 “木生?木生你跑哪儿去啦,秦参谋四处找你呢。” 长宁朝天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站住!” 第七十七章:没死 “站住站住!你小子想去哪儿啊?”周统领哈哈大笑。 他出来尿个尿,竟然能撞见木生,真是高兴。 周统领大步流星地走来,一把揽上她肩头。 长宁下意识躲开:“周统领,我肩上有伤。” “啊,你看我这记性。”老周一拍脑门喊道,改拉长宁右手手臂,将她拽入篝火前:“来来来,好好玩,玩尽兴了!” “木生?我们的大功臣。”将士们看到长宁热情冲上来。 长宁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并没有看到想看见的人。 “好。”她走到人群里,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四处游曳。 不时来了个端着酒坛子的将士敬酒,她也酣畅痛饮。 没有。 难道她多心了,宋宜锦只是想驯服雪浪呈呈威风,并没有意识到她的问题? 长宁拎着小酒壶,寻了个木墩坐。 四周将士欢庆起来,有人敲起鼓,她和着节拍摇摇晃晃。 女孩醉眼稀松,半枕着手臂浅眠。 “这个木生娘里娘气的,酒量也差。”有人讥讽,也就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秦无疆听说木生在此的消息,赶来时踹了两脚旁边睡着的人:“人呢?” “啊?啊?不是在这儿……人呢?” “废物。”秦无疆蹲下检查一旁酒瓶,倒出时才发现,那不过是白水罢了。 “真是神出鬼没啊。”秦无疆将酒瓶向后一抛,好笑地勾起唇角。 曹彧看了眼碎在脚前的红陶酒壶,施施然迈过:“赵参将是个好参将。” “但也只限于参将而已。”秦无疆与他心意相通,通过一番谈话,都发现了赵参将不可能是那个能跟慕郎想到一块儿的人。 “是他吧。”曹彧语气询问,用的却是肯定句。 秦无疆想当然点头:“一个甲士长想得到全军上下的崇敬,可不容易。” “嗯,是个人才。”曹彧赞许。 “干嘛,你要和我抢人吗?”秦无疆凤目一挑。 曹彧温和一笑,却不退让:“建功立业,是男儿本分。” “少来!”秦无疆摆手,忽地又抱拳躬身,客客气气一礼:“还请世子爷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曹彧好笑摇头。 “你有我就够了。”秦无疆一拳擂在曹彧肩头。 世子爷倒退半步哈哈大笑,显然是招架不住,连声:“好吧好吧。” “说定了?”秦无疆指着他。 曹彧无奈点头。 秦无疆这才满意。 正因为是好朋友他才了解对方,曹彧不是一个会因为朋友就拿诺言开玩笑的人。 既然答应将木生让给他,就不会食言。 “好了,你们都听见了?”秦无疆望向四周官兵,认认真真传令:“世子爷说了,将你们庆安县守军甲士长木生,调入睢安候曹家军所部,听本参谋差遣。” “是!”官兵领命,立刻有人向赵参将禀报。 大营上下唏嘘一片。 曹家军。 那是大楚仅次于柳家军的顶尖军队,虽然整部只有五万编制,却是皇帝手中最精锐的部队。 何况还是世子爷手下,秦参谋身边。 这可以说是大楚军方朝堂都吃香的位置。 木生这次,可是一飞冲天呐。 多少人羡慕得眼红。 可他们也知道,自己也只能羡慕。 又有谁能够在强敌还伺的情况下,以少胜多,三星赶月斩首突厥王子。 一杆银枪犹如黑白无常的索命幡,收割匈奴人的生命。 就算木生现实中是个矮子,但在这些士兵心中,他却是个高不可攀的存在。 “方谦?你帐下的人,你来决定吧。”赵参将脸色有些不好。 他很清楚木生的价值,还想做这个伯乐,却不想,要被睢安候世子抢了先。 但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争得过世子爷。 而且。 大帐里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睢安候世子之所以绕到庆安,就是为了这个人才。 木生,他们留不住。 “禀参将,卑职做不了她的主,还是让他自己选择吧。”方谦虎着脸道。 大帐里有人轻笑。 方谦这又是何苦呢。 谁会傻道放弃睢安候的精英军,留在庆安县这随时会丧命的边防小镇蹉跎。 方谦拳头捏的咯吱响。 是啊。 他真傻。 那是她的丈夫啊。 她当然会愿意。 甚至于,睢安候世子可能早就问过她的意思。 丈夫呵。 方谦臂上青筋绷现,猛地抱拳:“卑职旧伤复发,先告退了。” 他转身就走,弄得一帐人摸不着头脑。 “这样的人才,他也是舍不得。”赵参将心累地摇摇手,没有计较,只是让人找木生问他的意见。 另一边,长宁还不知道自己引发了这么一场争夺赛。 她在篝火旁没有遇到宋宜锦,便找借口脱身,现在“流浪”在庆安的大街上。 因为篝火的原因,街上还有一些行人。 哒哒哒,熟悉的马蹄声忽地从一旁小道响起,显然是在飞奔,直冲她而来,骏马鞍上的银铃还玲玲作响。 长宁站定,猛地用力踏地,一个漂亮的后翻,凌空而起。 彼时骏马配合默契,飞奔至她身下。 电光火石见,长宁已经安安稳稳骑在马背上,脚蹬踩得稳稳当当,两手攥着马缰用力上拉。 骏马嘶鸣,欢快地扬起前踢。 “翻云卷!”后面响起不合时宜的女子惊呼。 长宁勒住要撒丫子狂奔的雪浪,驭马转身,正冲着小道处追来的宋宜锦。 雪浪冲她打了两个喷嚏,摇摇马头。 长宁安抚地摸着雪浪的鬃毛,轻抬头,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正是。” 她声音清清凉凉,在燥热的夏夜里却似一盆冰水,把宋宜锦从头浇到尾。 “啾,”长宁轻轻催促,雪浪慢悠悠往前踏了两步。 宋宜锦下巴一直在哆嗦,无意识地就往后退。 雪浪再近,宋宜锦已经抵在墙上,她肩膀都在发抖。 这样居高临下的俯视,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而且……而且这一次她自卑渺小得感觉更加强烈。 宋宜锦终于意识到。 自己从前真的误会了柳华章,她绝没有故意盛气凌人过。 因为。 现在的柳华章才叫盛气凌人。 尽管现在的柳华章只是半遮着脸,但那双凌厉迫人的眸子,就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就连那雪浪喷出来的气息,都是炽热烫人的。 “你你……你没……没死?” 第七十八章:柴垛 “我?我是谁啊?”长宁双臂撑着马鞍,压低上身迫视她。 宋宜锦浑身剧烈抖动,话更说不利索了。 她追来时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当日在庆安候府看到长宁穿着铠甲的背影很眼熟,加上雪浪的异常,她心里一热就急着跑来验证,哪里想过后面该怎么解决。 她还是个孩子,根本没有当年朝堂上老练全面,现在噩梦成真,宋宜锦一时傻了眼。 长宁冷笑。 就算是朝堂上,宋宜锦也不是她的对手,今时今日,又凭什么跟她斗。 “怎么,不敢说?”长宁居高临下,“那我替你说。” “我是……柳华章。”她声音嘶嘶作响,混合着浓重的夜色,空无一人的巷道,犹如索命的冤魂。 “我就是已经死了的柳华章,我来找你们宋家,索命。” 长宁猛地拽下面罩,夜幕之下她画在脸上的红点斑驳骇人。 “啊啊!”宋宜锦捂住脸尖叫,拔腿就跑:“鬼!鬼啊!” 长宁也没犹豫,驾马便追。 宋宜锦尖叫着柳华章的名字,还没跑远就被雪浪一蹄子踢倒,就地滚了一滚,嘭地撞在墙上,抚着胸口凄惨咳嗽。 她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 长宁冷笑,拔出藏在靴子里的银刀匕首横在胸前,一脚蹬在马鞍上凌空跃起。 翻云卷。 她稳稳落地,刀刃在她双目前晃过一丝银光,恍如暗夜修罗。 宋宜锦踉跄着想爬起来,却因手脚哆嗦,软趴趴地根本站不起来。 “我哥,我哥不会放过你的!”她色厉内荏,还在垂死挣扎。 长宁勾起唇角,屈膝猛地一顶,抵在宋宜锦胃上,手中匕首一横,刃锋在宋宜锦喉前唰地滑过。 “啊唔!”宋宜锦的尖叫被长宁一手捂在口中,惊恐的双眸瞪大。 长宁也回头,眯起了眼。 …… 另一边,赵参将久久没有得到木生回话,很是不悦。 “呵,难为本将还想跟李老将军禀报留人,原来人家早就看不上我们这细柳营了。”赵参将阴阳怪气地哼了声。 躲着不见人,连他这个参将也不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就当他不同意罢,去回了世子爷。”赵参将眯着眼道。 这可是木生自己给他的理由,怨不得旁人。 “参将,这不妥吧。”有统领劝道。 那木生如今已经崭露头角,显然不会是池中物,此时得罪了他,怕是日后整个细柳营都要吃亏。 何况这么回话,显然也会同时得罪曹世子和秦无疆。 赵参将干笑:“再找!本参将就不信,他还能躲到天上去。” “啊,老周明白了!”周统领忽然一拍额头:“也许他根本不是故意躲的呐?” 赵参将心思深,自然把人想的复杂,但老周不爱绕那个弯子,他看木生自然按着最简单的想法来。 “你是说,他不想去曹家军?”有统领接话。 “不是,是他根本不想参军。”赵参将干瘪瘪地说道,有些口干舌燥。 “对对,还是参军懂老周。”周统领笑道:“老周看那小兄弟一直心不在焉的,估计根本不想做什么兵。” 老周嗨了一声。 “那木生看着也不像怕死的模样,却这般畏缩。”赵参将叹了一口。 不知是惋惜失去这样一个人才,还是松了口气。 “去回秦参谋,就说木生并非我营中将士,现已离开。” 秦无疆拍案而起:“他不是甲士长吗?怎么又并非你营中将士了。” “参谋息怒,那木生是临时征兵征上来的,并非是正经细柳营将士,参将晋他甲士长,也只为奖他作战英勇……”传令兵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无疆一个果子砸中头。 “闭嘴吧!”秦无疆没好气地撵人滚蛋。 曹彧刚好进门:“动怒了?我也见识一下。” 秦无疆白他一眼:“说好了送我的人,现在到嘴的鸭子飞了,你赔!” 曹彧没理他。 这家伙一有什么急事就爱耍无赖,他早已习惯。 “怎么赔,人都没了。”曹彧也噙笑。 他原本也有心招揽这种人才,但秦无疆既然感兴趣,他也不好夺好友所爱。 毕竟木生若是成了秦无疆的智囊,和成为他的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原本看似顺利的事徒生波折,显然复杂很多。 “临时征兵,总有名册吧。”秦无疆忽地反应,一跃而起。 “这么晚了!”曹彧唤道。 秦无疆大步出门,背对着他摇手,长衫兜风,翻飞起波浪的弧度,显然走得很急。 曹彧不再追问,自己端盏饮酒,眼前是木生那双晶莹澄亮的眸子。 还以为会和他有很多交际,原来只是错觉。 曹彧笑笑摇头,他这是怎么了。 男人起身走到门前:“传令,明日一早拔营,回防青山关。” “是!”传令官跑开。 而此前跑出府邸的秦无疆也刚从县衙里出来。 “沈家,还是个大户人家,真是越来越好玩了。”秦无疆眼中泛光。 长宁那一身的秘密彻底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只慵懒的猫今天伸了个懒腰,准备亮出手段来了。 他马不停蹄赶往沈家。 秦公子眼中可没有什么时辰已晚的理由。 “谁!”他厉喝,扭头望向幽邃漆黑的小巷,手指抵在宝剑柄上,驭马靠近。 “唔唔!”宋宜锦试图挣扎,却被长宁一掌从后颈打晕。 女孩第一时间将面纱蒙好,左右一望便将宋宜锦塞到一旁人家储备的柴火中,自己躲在另外一边的柴垛里,故意露出半截衣角。 秦无疆已经下马,拔剑向这边搜查而来。 他银靴踩在小巷地面上的杂物,咯吱作响,但很快声音就变得微不可查。 长宁从柴垛里庆幸自己收手及时,否则宋宜锦的尸体来不及转移而被秦无疆发现可就糟了。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就算加上前世的经验都逃不掉秦无疆的追捕。 “咔嚓”秦无疆长剑出鞘,干脆利落地劈开长宁身前柴垛。 长宁在瞬间扬头,澄亮的眸子竟比月色还要明亮三分。 “是你!”秦无疆一惊,低头看到长宁手中就握着一柄匕首闪着盈盈寒光。 他蹙眉,并没有收剑。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第七十九章:风景 “看风景。”长宁漫不经心道,就要起身。 一剑寒光抵在她肩头,受伤的那只左肩。 “看风景需要拿着匕首?”秦无疆一贯嬉笑,可这次尽管表情依旧,但那剑锋却添了另一分味道。 突厥人刚退,木生便鬼鬼祟祟地持匕首藏在柴垛里,他当然要小心谨慎。 秦无疆下意识看向另外一边,那朵柴垛,似乎也可以藏的下一个人。 长宁微一眯目,偏头扫到肩上剑锋,手撑地要站起来。 秦无疆略有分心,便叫她撞上剑锋,力道引他回头,迅速收剑。 他原就不想伤了木生,却见长宁肩头迅速洇散出血迹。 “你受伤了?”秦无疆一怔。 他很清楚刚才的情况,根本伤不到人。 除非,那本就是伤处。 长宁没说话,撑着柴垛站起来。 这伤处在刚才她要杀宋宜锦时就被牵动,她再使力也会被撑开,刚才那一触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贯善于利用情况,既然这伤处注定要被发现,何不用来吸引秦无疆的主意。 “有刺客?”秦无疆警惕四顾,暂时略过柴垛。 “不是,这是之前守城时伤的。”她答。 秦无疆挑眉:“怎么不说回大人了?” 长宁按着肩头,无奈瞥他。 挑衅就那么有意思。 “你这眼神儿,可教大人我想起长春苑里那些含嗔带怨的小姐妹们。”秦无疆抱肩,笑容单纯无害。 “长春苑,什么地方。”长宁故作不知。 长安城最大的青楼楚馆,他秦无疆的另一个家,长宁当然一清二楚。 不过秦无疆心思细腻,这句话分明是在套她。 她若知道,才更不好解释。 他这是疑心她的出身了。 “哦,我那些小姐妹们住的地方。”秦无疆宝剑回鞘,似乎不再好奇,反倒伸手向她,要帮忙止血。 长宁警惕躲开。 “不敢劳烦大人。”长宁转开,将匕首插回靴中,起身便走。 秦无疆张张嘴。 这小子可真不给面子,就不想跟他这个未来上司多说几句? “你还不知道,你已经被划到本大人麾下。”秦无疆追上来,一手搭在她肩头,长宁反应不及,被他牢牢搂住。 男人得意偏头看她,目光停滞在长宁露在外面那白皙的耳垂,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你!” “你!” 两人同时喝道。 秦无疆撒手,长宁跳开,气得瞪圆了眼睛。 “我……我不知道你是女的。”秦无疆尴尬极了。 他阅遍佳丽无数,竟然看走了眼,木生竟然是个女人! 有这么凶悍的女人吗? 献计保城,上阵杀敌,连突厥王子都是被她射伤的。 “母老虎。”秦无疆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长宁立眼。 “没有,没有!”秦无疆倒退。 长宁眯着眼,一抬腿铿锵一声拔出银制匕首,猛冲上前抵在秦无疆脖子上:“你敢说出去!” “不敢。”秦无疆后背抵在墙上,双手上举,本是致命的时候,他却一直傻笑,那宝剑在他手里好像只是个摆设。 长宁双目瞪得溜圆,逼问:“还有刚才的事!” “什……什么事儿啊?哎呦我的头,突厥贼子的箭吓到我了,忘了好多事。”秦无疆眼睛四处瞟看,嘴边的笑更深。 长宁磨牙。 “滚吧!”她收起匕首放开秦无疆。 她当然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不是秦无疆的对手。 能这样的威胁不过是秦无疆的风度。 他对女人总是温柔得很,要不怎么是名满长安的风流浪子。 “是是,姑娘放心。”他哈哈大笑,蹭着墙横跨一步,样子有些滑稽。 长宁瞪他:“还不滚?!” 秦无疆哈哈哈大笑,难怪木生拒不从军呢,想明白这些,他心情大好,负手踱步:“这就走。” 半晌,却没挪开多远。 “敢问姑娘芳名?”他回头。 长宁匕首横在胸前,冷冷瞪他。 “好好好,银刀姑娘,”秦无疆竟然还给她取外号。 真是放肆! 长宁差点儿冷喝出声,咬着唇憋回去,手按上伤口。 秦无疆收敛笑容:“姑娘快些疗伤,希望下一次,能听姑娘亲口告诉我,刚才被你威胁的人又是谁。” 他大步离开。 长宁松了口气,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用这个办法糊弄走了秦无疆。 很明显,秦无疆以为刚才她持匕首威胁,不过是因为另有人发现了她是女儿身,而刚巧他在旁经过看到银光,她只好放走来人藏身柴垛。 这未尝不是个办法。 但秦无疆知道她是女儿身后,对她的兴趣只会更浓,怕更不会罢休寻她了。 真是闹人。 长宁按了按眉心。 秦无疆这脾性是最难缠的,偏偏他又可恨的十分聪明。 待她回到长安,还不定要生出多少事来。 长宁扯下一块布条将肩头绷好,好在这次撕裂的伤口并不大,蓦地,她耳朵一动,包扎的动作未停。 哗啦一声,身后柴垛猛地掀开,宋宜锦拔腿便跑。 长宁不知道她何时醒的,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觉得秦无疆跟她是一伙儿的,所以不敢声张。 现在见她在这儿疗伤,才伺机逃跑。 长宁轻笑。 经这一吓,宋宜锦倒是学聪明了。 她们宋家人,天资都不愚钝。 否则,前世的宋宜晟凭什么一步一步,窃国成功。 长宁冷冷回头,宋宜锦已经快逃到对面巷子口了。 宋宜锦慌张回头,就见那让她畏如虎豹的女孩根本没追来。 转角。 宋宜锦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逃出去,逃出去。 只要她躲过今晚这一劫,她必定要让柳华章付出代价。 宋宜锦咬牙切齿。 所有俯视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她心里赌咒发誓,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口哨。 宋宜锦脑中咯噔一声。 “唏律律!”一匹骏马从巷子口猛窜出来,正挡在宋宜锦生路前扬蹄嘶鸣,差点和宋宜锦撞成一团。 “啊!”宋宜锦尖叫避开,骏马却再次冲她扬蹄。 马蹄落在她先前栽倒处。 “忘恩负义的畜生!”她就地一滚躲开,恨恨骂道。 “若论忘恩负义,雪浪可比不上你们宋家。”长宁悠哉哉从身后走来。 她和宋宜锦的帐,是时候清算了。 第八十章:运气 宋宜锦急促呼吸着,肩头上下起伏。 她没有再自不量力地妄图骑雪浪逃跑,因为她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谁。 死而复生的柳华章。 宋宜锦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还是不可置信地摇头:“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哥他亲眼看着……” “看着我死了,是吗?看着我一家人都死了,人头被送往长安,是吗?” 长宁步步逼来,拳头捏得咯吱响。 宋宜锦倒退半步,靠在土墙上,减轻自己虚软双腿的负担。 她想到眼前的柳华章就是那个三星赶月射伤突厥王子,创造了守城奇迹的小甲士木生,就什么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了。 就是柳老将军在世,也不见得能做得如此完美。 她容貌又变了,若非那个身着铠甲威风凛凛地背影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她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柳华章不是借尸还魂,还能是什么。 “柳华章真的死了,死在你们宋家的手里。” 长宁冷笑,持刀逼近。 “现在,是时候向你们宋家收一点利息了。” “是你们姓柳的欠我们的!”宋宜锦蓦地呼道。 长宁轻蔑瞥她。 这时候说这些,她会信? “是你们柳家欠我们兄妹俩的!你们欠我一个父亲!”宋宜锦哭号,整个人崩溃似地蹲下去。 长宁脚步顿住。 “宋将军救我父亲一命,柳家上下从没有人忘记。”她道,却没有半分松懈。 “没人忘记?呵!” 宋宜锦站起来,仿佛用怒火灌注了勇气,冷冷盯着长宁,逼近一步:“那你们倒是拿出行动来啊?” “你们柳家这八年,给了我们什么?” “我们孤儿寡母被赶到西府,上上下下只有两个丫鬟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你们管过我们吗!” 长宁冷冰冰地看她,既然宋宜锦想论这个长短,她也可以问个明白,索性第一次主动提起,“那我和宋宜晟的婚约呢。” 柳大将军为了报恩,愿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什么都没有的宋宜晟。 他宋家,还想要什么? 宋家二房借口宋宜晟年幼不能承爵,夺了爵位,这是宋家自己的内斗。 她父亲不过是个外人,难道还真能插手到人家族里吗? “婚约?呵,做作!你爹要是真的想帮我们,为什么不给我哥哥谋个官职,为什么不帮我哥哥要回爵位,为什么不把二房的那群人撵走!”宋宜锦自顾自地发泄:“你们分明就是故意打压我哥,到时候好借口他配不上你,好悔婚!” “你们,就是这么看待这桩婚约的?”长宁忽然一身轻松。 她竟想着跟宋宜锦一论长短。 真是可笑之极。 若是能论得通,宋宜晟还会做出陷害柳家满门的事吗。 长宁目光凝在宋宜锦上下勾动的喉头。 “我没有了父亲疼爱,我被人嘲笑,欺辱,讥讽!”宋宜锦抖得更加厉害,不知是怕还是怒。 她拍着自己的心口,一只手指着长宁:“你呢!你却骑着你爹送的骏马,在所有人的追捧下潇洒自在,过你的大小姐生活。我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不怨恨!” “好,以后,你就不用活得这么辛苦了。” 长宁逼近,不再被她的话牵动情绪。 宋宜锦倒退回墙边,浑身颤抖,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长宁手持屠刀靠近,就算处理起来会十分麻烦,她也必须杀了宋宜锦,免除后患。 然而她举刀瞬间,宋宜锦却忽然尖叫:“是你爹杀的我爹!” 这种话,长宁根本不会理会。 利刃刺出。 宋宜锦惊恐的眼珠忽然一亮,长宁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后仰,一排银针从她眼前飞过,钉入对面墙上。 长宁横腿一扫,想跑的宋宜锦被她绊倒,她又顺势压上,一匕刺在宋宜锦肩头。 “啊!”宋宜锦惨叫,但求生的欲望让她疯狂,竟撑着痛向右翻滚,前胸正对长宁,再次拉动腰上红绳。 长宁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 又一排粹毒银针射入对面墙上。 宋宜锦则借势爬起,拼着一身的血,惊慌失措地逃跑。 长宁冷哼,没有片刻凝滞,抓起雪浪翻身上马便去追赶。 是她轻敌了。 宋宜锦身上竟然有暗器。 之前估计是被她的死而复生吓到,宋宜锦忘记释放防身暗器。 但经过秦无疆的打扰,她已经缓和过来。 方才绘声绘色的嘶吼不过是在演戏,争取寻找机关的时间。 “驾!”长宁催马。 可这种七拐八拐的小巷到底不适合跑马,宋宜锦又一路尖叫救命,终于引来巡城官兵的注意,一丛丛火把向这边移动。 长宁翻身下马,她不能再骑马追逐,动静太大。 现在,只能抢时间。 长宁手持染血匕首,疾速奔行。 而在这一刻,也是宋宜锦命不该绝,竟正撞上一队巡城官兵。 长宁从巷子转弯处冷哼,扬起了下巴。 果然,前世宋家兄妹能笑到最后,不是个意外。 这位未来的太后娘娘就算在十五岁的时候也不好对付,甚至还有两分运气。 现在动静已经很大了,再追下去,她就算能杀掉宋宜锦灭口,怕也不好脱身。 而且她现在这一身出现在官兵面前肯定会被认出。 木生杀人于她倒是没什么,但沈家母女怕是不好交代。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想怎么翻身。” 长宁冷哼,回身寻找雪浪,轻吁一声,催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宋宜锦身中一刀,又疯狂奔跑,一路血流不止,这边刚见到官兵就栽倒下去。 “这……这好像是宋家大小姐?”有官兵道。 毕竟宋老夫人满城找女儿的事在庆安城里也闹了不小的笑话,现在这个明显出身不凡的大小姐身负重伤地出现,他们自然会往那上边想。 “快快,去宋家报信!”巡城官兵催促手下。 “怎么回事?”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旁响起。 宋宜锦失血过多,迷离的目光看人影都是重重叠叠,但她感觉得到,自己被一双宽阔的手臂抱了起来。 很像…… “父亲……”她痛苦呻吟,眼里落下委屈的泪。 她真的好委屈。 “姑娘,你说什么?”曹彧蹙眉,没有听清。 宋宜锦虚弱的伸手抓向曹彧心口的衣裳,用她仅存的理智说着:“木木生,是……我发现……是她……” 她终归是弱质女流,撑不住,沾满血的手栽垂下去。 “木生?你是木生?”曹彧一惊,抱着她疯狂奔向医馆。 第八十一章:要事 “她怎么样?”曹彧问大夫。 “这位姑娘未曾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又受到不小惊吓,所以才会一直昏迷不醒,只要好好调理,没有大碍。”大夫道,背起药箱告辞。 曹彧起身,命人:“送大夫回医馆。” “是。”将官得令。 他回头吩咐丫鬟好生照看,正要走,却被一只小手扯住衣角。 “父亲……父亲……”宋宜锦带着哭腔梦呓。 她是真的委屈。 凭什么她的父亲就要为了救柳华章的父亲去死,凭什么是她没了爹。 没了爹的孩子有多苦多难,柳华章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曹彧目光柔和,给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上前,想为他掰开宋宜锦的手,却见宋宜锦抓得更紧。 “父亲救我……救我……”宋宜锦短促喊道,额上不断冒出冷汗。 柳华章有爹时刻保护,为什么她的爹就不能来救她! 为什么她这么苦命,像狗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狼狈逃命。 “好疼,好疼!”宋宜锦梦中再现长宁手持利刃刺来的场景,高声尖叫,手抓着衣角不断挥舞。 “住手!”曹彧立刻喝止丫鬟们的努力。 宋宜锦这才渐渐平静。 “这是宋家大小姐吗?”他偏首问向一旁。 “是,县令千金来确认过了,也通知了庆安候府,侯府老夫人应该很快就过来了。”心腹禀报。 “宋将军为国捐躯,留下她孤女一个,也是可怜。”曹彧心存怜悯,挥手放下床前帘缦。 宋宜锦被遮在床榻里面,只有一只手还停在床榻外牢牢攥着那一截衣角。 曹彧虽然和善但恪守礼教,孤男寡女,自不会在床前一直陪着宋宜锦。 斩襟离开,又于形象有损。 他思来想去,令道:“再拿一件袍子来。” 隔着一层帘缦,曹彧脱掉铠甲,除掉里面的长襟,丫鬟展开外袍予他穿上。 “你干什么!”杜氏好巧就在此时闯了进来。 曹彧蹙眉,拂袖转身避到屏风后系好衣带。 杜氏却不明情由地厉喝:“贼子,你好大的胆子!” 曹彧眉头蹙得更深。 这夫人莽莽撞撞闯进来不说,还不嫌事大的乱嚷嚷,简直糊涂。 “夫人您误会了,”丫鬟上前解释,杜氏却一巴掌将她扇开,冲进榻前挡住宋宜锦,一边喝道:“你们好大的狗胆,你知道我儿是谁吗?竟敢对——” “我是睢安候世子,曹彧。”曹彧不耐烦打断,从屏风后走出。 对付这样聒噪莽撞的妇人,没有什么被身份地位上的碾压更有力,更能让她们闭嘴的了。 果然,杜氏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睢安候是什么人物,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那可是世袭罔替的一等武侯,哪儿是她儿子宋宜晟这种不入流的三等武侯能比的,何况杜氏纵使再无知,也听说过,睢安候迎娶的乃是皇帝的亲妹妹平阳长公主之事。 那不就是眼前这位世子爷的娘? 杜氏打了个激灵。 皇家血脉,那可是天潢贵胄级别的人物啊。 她这边一安静,曹彧脸上才恢复温和表情,上前解释。 “夫人不要误会,只因宋小姐梦中误认,彧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得罪之处还请夫人小姐莫怪。”曹彧风度极佳,抱拳一礼。 杜氏一贯是欺软怕硬,听了曹彧的出身便自觉矮了半截,哪儿还有胆子跟他较劲。 “是老身糊涂了,世子爷莫怪,莫怪。”杜氏干巴巴赔笑。 曹彧噙笑,礼貌颔首,就此告辞。 杜氏连忙拉开帘缦,看到苍白凄惨,满头冷汗的宋宜锦,顿时哭叫起来:“我苦命的儿啊!” 曹彧走到门槛前一顿,摇摇头,迈步出门。 “哟,救美的大英雄出来了。”秦无疆戏谑。 曹彧懒得理他,但仍上前:“你,对木生怎么看?” “木生?”秦无疆咧嘴。 “能怎么看?勇气与智慧并重的,小野猫?不不不,还是小老虎比较适合她。”秦无疆笑意更甚,心里却补了句,还是只小母老虎。 “小野猫?”曹彧准确地抓到了第一个形容词。 这可是个偏女性化的比喻。 “你也觉得……他是她?”曹彧望着夜空,星光忽明忽暗,正如他心里的猜测时明时暗。 “什么他是他?”秦无疆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曹彧看他,抿唇,冲屋里扬了扬下巴。 “他是她?你觉得她是女的,哦不不不,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秦无疆瞠目结舌。 这不正常啊,他都没有发现的事,却被曹彧给发现了? 曹彧扬眉:“你也看出她是女子了?” 也对,木生身材娇小,体力也不是特别好,在男人中实属中等水平,若非枪法高妙,以长补短,难以取胜。 但若说她是女子,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不肯参加庆典,不肯从军,身材体力也全都解释得通。 曹彧看秦无疆的表情就知道,他这贪玩的好友也是最近才猜到,不由点头:“原来真的是她。” “是谁?”秦无疆急问,顺着曹彧目光望向里面。 “她昏迷前,似乎在说木生,是她。” 没等曹彧说完,秦无疆就一跃而起,跑过去嘭嘭敲门。 曹彧摇头,拉开他。 “你做什么,她还在昏迷。” “她的伤加重了?”秦无疆捏起拳头。 “你也知道?”曹彧讶异。 秦无疆却蹙眉,此前木生分明是不愿意被发现,可现在怎么自己跑出来承认了? “她,伤在什么地方?”秦无疆冷静下来,试探道。 “左肩。” 秦无疆蹙眉,还真是她。 “宋将军不愧是大楚名将,一双儿女都很有本事。”曹彧轻赞。 “女儿不错,儿子,呵,不敢恭维。”秦无疆冷哼。 曹彧瞪他,低声警告:“慎言。” 秦无疆摆摆手:“睡啦,明日,我要亲自问她。” 曹彧摇头,也离开。 次日一早,宋宜锦幽幽醒转,才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抓着一件男人的衣裳。 她尖叫丢开,惊醒了丫鬟。 “这是何人的衣裳,竟敢放在我房里!”她呵斥。 “是曹世子的。”丫鬟讲清来龙去脉。 宋宜锦微怔。 是……昨晚那个让她心安的怀抱吗。 曹彧,睢安候世子。 宋宜锦伸手将衣裳拿了回来,眉眼低垂。 忽然又反应过来:“快去请曹世子,我有要事禀报!” 第八十二章:我是 “锦儿,你怎么不好好养病,见那外男做什么。”杜氏进门拦住丫鬟。 宋宜锦一见杜氏眼眶泛酸,带着哭腔唤了声:“娘,我昨晚见到……” “醒了呀。”秦无疆悠悠哉哉地登门,宋宜锦一见他那身藏蓝银线绣的袍子眼睛蓦地瞪大,挣扎着缩到床里面,浑身颤抖。 秦无疆扬眉,好笑地歪头看她:“怎么,你怕我?” 杜氏赶忙上前,宋宜锦不知道秦无疆的身份,她却已经打听清楚了,那秦太傅是两代帝师,秦家,就是在长安城里也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宋家虽然小人得志,但杜氏的一些习惯还是没来得及改。 比如欺善怕恶,比如,趋炎附势。 就见她急着打圆场:“秦参谋,小女胆小——” “她胆子可不小。”秦无疆打断她的话,一直盯着宋宜锦上下打量。 女子眼睛生得不赖,但并不像木生那般澄澈灵动。 “你不是木生。”秦无疆单手一横,在眼前遮住宋宜锦的下半张脸,判断道。 虽然他几次真正得见木生,都是在夜里,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木生?”宋宜锦猛地抬头。 木生不就是柳华章吗,让她狼狈不堪的罪魁祸首。 宋宜锦攥紧薄被。 “当然不是啦,我们家宜锦可是大家闺秀,怎么会去舞刀弄枪。”杜氏干笑,习惯性地多说几嘴,妄图显示自己的权威:“木生不是救了全城上下那个小英雄吗?我们家宜锦怎么可能是……” 哪知宋宜锦攥着被单,恨得咬牙切齿。 是,柳华章是逃犯该死,可木生,却是救了全城上下的大英雄。 连她不清楚真相的娘都对木生感恩戴德,念着她的好,城里的百姓呢? 庆安县的将士呢? 柳华章。 柳老将军的亲孙女,甘冒杀头的风险也要回来帮他们守城,救他们性命,与他们并肩作战。 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宋宜锦盯着被单上的花样,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 一番生死劫难,让她迅速成长,不再是那个没头苍蝇似得乱窜,满城找人却不计后果的小丫头片子。 她学会了。 学会了去考虑事情的发展,猜测人心走向。 虽然现在还有些笨拙,但显然,她的方向是对的。 如果她现在出面作证,说柳华章没死,说木生就是柳华章,那很可能不是在害长宁。 而是在帮她。 帮她积累人心。 到时就算县令下令全城搜捕柳华章,那满城与她并肩作战过的将士呢? 他们会不会用心抓她,全城百姓又会帮谁? 死了的柳氏一族原本就饱受争议,若是再有这件事发生。 皇帝,会不会念她的好。 会不会,再查柳家的案子。 宋宜锦攥着被子的手开始哆嗦,不知是怕还是怒。 柳华章狡猾多端,心狠手辣,昨夜却失手让她逃了,还放任她安安稳稳地养伤,直到今晨苏醒,都没有做出反应。 她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她就是故意要利用自己这个庆安候府大小姐的嘴,来帮她说出事情的真相? 让全城人念她的好,念柳家的好? 宋宜锦艰难地咽下口水,觉得自己需要同哥哥商量,才能做出决定。 现在的她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刚会分析事情的多重结果,却远没有长宁那样果决的判断力,显得有些畏首畏尾,不知所措。 “怎么,木生醒了?”曹彧笑声温和,撩袍进门。 宋宜锦闻声浑身一震。 “姑娘,你说什么?”昏迷前的那个声音又响在耳旁。 那是除了宋宜晟外,她所听过的,最动听,最关切的男人声音。 有那么一瞬,她还以为,是父亲回来了。 回来保护她,救她。 宋宜锦目中泪花闪动,咬着嘴唇。 柳华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她的父亲为了救柳大将军而死,让她从小失去父亲的疼爱保护,柳华章却对她刀兵相向,想杀人灭口。 她们柳家自己想谋反被诛,管她宋家什么事,管她什么事。 宋宜锦眸子里闪着可怖的精光。 愤怒与妒忌不断灼烧着她。 秦无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转看曹彧,讥诮抱肩:“哭唧唧,神叨叨,会是木生?曹彧,你别是被突厥人吓傻了吧。” 曹彧看向好友,笑容温润。 认错就认错,他何须计较这长短。 “那你自己去找吧。”曹彧回敬,秦无疆拉下脸来。 这个不是木生,他又上哪儿去找木生。 “哎,连陛下的嘉奖令都不要,她可真是心大。”秦无疆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拔腿就走。 不是木生,他也就没有留下来看热闹的兴趣了。 嘉奖令。 陛下的。 宋宜锦捏着拳头,这要是让木生得了,改日柳华章就算被抓,只要有人认出她这层身份,岂不是一道稳稳的保命符。 这就是柳华章想的吧。 让自己替她作证,把这份功劳落在柳家头上。 柳华章,你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妙。 但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你摆布,谋算的宋宜锦了。 “我是。”她道。 曹彧僵住。 秦无疆驻步。 就连杜氏都错愕地看向女儿,她在说什么疯话? 宋宜锦仰头,微笑。 清高又不染尘埃。 模仿柳华章的谈吐气质,是她在父亲死后的八年里最主要的事。 她的嫉妒,她的怨恨,全数都在这些模仿里。 加之她同重生后的长宁对阵一番,如今学起来,可以说是入木三分。 那一抹高挑眉梢,斜睨一眼的气势,让秦无疆哈了一声,倒退回来。 “有趣,有趣。”他摇头轻笑。 宋宜锦按着肩头,从榻上下来,对秦无疆屈膝一礼:“昨夜多有冒犯,还请秦参谋见谅。” 秦无疆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宜锦仰起头,越发神采飞扬。 她完完全全将自己代入到昨夜,那个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视她的女孩的角色里,以假乱真。 既然曹世子有了这样美妙的误会,她为什么要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柳华章,你等着。 我不但要抢木生的功绩,还要抢走所有属于你的情谊。 早就说过了。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宋宜锦勾起唇角。 她不知道的是,庆安候府晴暖阁里,那个被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少女正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笑眯眯地打听她:“大小姐,还没有回来?” 第八十三章:提醒【为彦子打赏加更】 “姑娘昨夜睡得早,您是不知道,大小姐可是出大事儿了。” “哦?”长宁对着铜镜慢慢梳发,一边听丫鬟们绘声绘色地讲述,什么昏倒了,什么老夫人急急忙忙赶去。 “这么说来,大小姐还在县衙了。”她放下梳子问。 看来宋宜锦伤得不轻,否则杜氏再不懂事,也不会让女儿在县衙养伤。 丫鬟们点头:“估计今日就要回来了吧。” 今日。 长宁看了眼天色:“没别的事了?” 丫鬟们纷纷摇头,忽地响起一声:“还有就是连姨娘又折腾偏院那些丫鬟呢。” 长宁点点头,吩咐她们下去备早饭。 可用过膳食,长宁还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她敲敲桌子。 这宋宜锦,倒是学聪明了。 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所有人,木生就是柳华章。 长宁轻笑,宋宜锦躲得过这第一个坑,能躲过第二个吗。 让她拭目以待的宋宜锦此时颇为得意。 一句冒犯了,成功震住秦无疆。 他这一沉默,曹彧自然将信将疑。 “宋小姐说,自己是木生,可有什么证据吗。”曹彧淡淡。 “没有。”宋宜锦看向曹彧眼底,认认真真地说。 秦无疆又哈了一声。 “曹将军和秦参谋怕是误会了什么,我承认自己是木生并非为了邀功请赏,也从未想过要将这个身份公之于众。”宋宜锦微扬下巴,这动作像极了长宁。 她完完全全,将自己当成了长宁。 在思考,在表演。 秦无疆与曹彧对视一眼,他们都是记得木生这个小动作的。 “那宋小姐想要的是什么?”曹彧问。 “信任。”宋宜锦清清爽爽地吐出两个字,连语气,都和长宁极为相似。 不够了解长宁的人,真的都要被她糊弄住了。 而如今秦曹二人,恰恰都没来得及真正了解长宁。 单看身形,伤处,宋宜锦完美得几乎没有破绽。 “宜锦,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那个木生?你!”杜氏指着女儿不可置信道。 “娘,对不起,女儿私自离开这几日让您担心了。” “什……什么?你是说你跑出去那两日,是,是去……哎呦我的心呐,你一个女儿家,你,你去战场干什么?”杜氏捂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气:“不是,你怎么可能……” 宋宜锦连忙扶着杜氏,暗地里捏了杜氏腰眼一下,又拍背给她顺气:“娘,您先别急,女儿这不是没事嘛,有什么事我们回府再说。” 杜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宋宜锦搀扶着出门。 曹彧对秦无疆点头。 宋家大小姐丢了两天这事闹得满城皆知,他亦有所耳闻。 秦无疆蹙眉更深。 这个宋大小姐让他很不舒服,全没有在木生旁的趣致,可宋宜锦偏偏又那么像,连时间都对得上。 难道这世上竟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宋小姐要信任,意欲何为?”秦无疆抱肩问道。 还是要了解她想要什么,才好判断。 宋宜锦不急不缓,先对曹彧微施一礼,轻言轻语:“先谢过将军救命之恩。” 曹彧客客气气的还礼。 秦无疆偏头看她:“现在可以说了吧。” “不知二位对柳家谋逆之事,作何看法。”宋宜锦也不再推搪,她记得,柳华章是一个很干脆的人。 秦无疆脸色一僵。 这话从宋家大小姐嘴里问出来,可就像在泥里滚了一圈,怎么答都不干净。 “二位别误会,宜锦并非有心刁难,只是昨夜伤我的人……”她扶着肩头意有所指。 “柳家?不可能,柳家余孽不都已经被庆安候肃清了吗。”曹彧蹙眉。 “我哥自然一心为陛下办差,但昨晚暗算我的人的确自称柳家人无疑,而且,她还自称是,”宋宜锦眼皮微抬,轻吐:“柳华章。” 秦曹二人登时浑身一僵。 果然事关重大,难怪宋宜锦称要他们的信任呢。 “所以,宋小姐的意思是,要我们替你抓捕柳华章了?”秦无疆眯了眯眼。 “是。”宋宜锦点头。 曹彧闻讯似地看向秦无疆,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就是宋小姐的要事?”秦无疆道。 “是。”宋宜锦微勾笑意,屈膝告辞,欲回府养伤。 曹彧没理由阻拦,二人面色深沉退出房中。 待到大堂,曹彧忽然扬手:“抓。” 秦无疆却抓住他的手。 曹彧按住他:“庆安候主营此事,到时若参你我一个不作为,咱们两家都难逃干系。” 柳家的案子可是皇帝的心头刺,而且已经化了脓。 哪一族碰上,都有灭顶之灾。 何况曹家亦是军侯,实在不怪曹彧小心谨慎。 秦无疆的手松开,“抓不抓是态度,抓不抓得到,是结果。” 曹彧一笑:“我明白。” “就以刺客的名义抓,行刺庆安候妹的柳家余孽。”秦无疆说。 曹彧望了眼已经收拾停当,在丫鬟搀扶下出门的宋宜锦,点头:“好。” 秦无疆看了眼远远向他们行礼告辞的宋宜锦,又哈了一声。 曹彧温和回礼,一面低声:“你不信她?” “你信?”秦无疆反问。 “我,我信你的。”曹彧噙笑看他。 秦无疆哈哈大笑:“那你可要让曹家军再多留几天了。” “没问题。” 宋宜锦回到候府时,整个庆安县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抓刺客。 柳家余孽行刺宋大小姐。 宋宜锦咔嚓一声摔了茶盏,咬牙切齿:“秦无疆这条泥鳅,可真会搅和。” 抓柳华章和抓刺客,那是一样的吗。 可偏偏,这个理由让她无从反驳。 “我管你是抓刺客还是抓余孽,都得给我抓柳华章。”宋宜锦冷哼,进了家门便喊来侯府护卫:“你们几个,都是见过柳大小姐的人吧。” “她现在模样有些变化,脸上多了许多红斑,你们去把这个刺客给我抓来。” 护卫面面相觑,有些为难。 面貌有变化。 不是每个人都能神乎其神地根据身形判断谁是谁的。 何况长宁吃了这么多苦,也精瘦不少,他们上哪儿去找。 宋宜锦勉力维持着万事皆在掌控中的感觉瞬间破功。 “我不管,你们去给我抓刺客,抓女的,抓的就是她柳华章!”宋宜锦尖叫,崩裂伤口痛呼,砸着茶盏将护卫们撵走。 长宁听到消息,悠哉地饮了口茶:“让她闹去吧。” 闹得越大,坑越深。 “对了,你们找机会去提醒一下大小姐,就说,偏院有好些个长得像柳华章的女子。” 第八十四章:资料 “什么?”宋宜锦刚刚包扎好伤口,疼得撕心裂肺,听了这消息还了得。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们都叫到院子里去。”宋宜锦怒骂,不过这次她学聪明了,叫了不少侍卫来护驾。 “宜锦,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杜氏慌慌张张拦着女儿,她是真糊涂了。 女儿神出鬼没地失踪两天,好不容易出现竟然带了刀伤,还说见了那做鬼的柳华章,这都是什么荒唐事。 “娘你别管了。”宋宜锦不耐烦地甩开杜氏,想绕过去。 “不行,你得跟我说清楚!”杜氏挡住她:“你怎么可能是木生,你你……” 宋宜锦蹙眉,挥手驱散婢仆。 这件事她是得和杜氏交个底,否则很容易露馅。 “哐当”一声,杜氏后栽,绊到了圆凳,勉强靠着宋宜锦才站稳。 “还还还等什么呀,快让曹世子派兵来府里保护咱们呐!”杜氏慌里慌张,被宋宜锦拦住:“娘!他们要是知道立下守城大功的人是柳华章,会怎么想柳家的案子,怎么想哥和咱们庆安候府啊。” 杜氏跌坐下去,呆了片刻,指着女儿:“可你……” “娘你放心,我学柳华章八年了,她会的我都会,您的女儿不比她差。”宋宜锦扬起下巴。 “嗨哟,就你偷偷练的那三脚猫的功夫,拿什么跟人家上将军府的大小姐比啊。”杜氏拍着大腿,只觉得天塌地陷。 “我怎么就三脚猫了?要不是爹死的早,我也是将军的女儿!”宋宜锦腾地站起来,脸臊得通红。 她当然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柳华章的对手。 昨夜那一场交锋,她脑子里一个招数都使不出来,根本毫无实战经验。 和柳华章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可她不服。 她不服! 柳华章什么条件都比她强,她当然比不过她。 提到亡夫,杜氏抹起眼泪。 她现在是六神无主。 “娘你听我的,”宋宜锦开口,杜氏半张着嘴,看着仿佛一夜间长大了的女儿,点点头。 “我现在有伤,还是个女儿身,他们总不会让我上战场的。” 宋宜锦扬起下巴:“而且那木生原本就是要跑的,柳华章一个女人怎么敢从军,我当然也不需要从军。” 杜氏猛点头:“对对对,不去战场,大楚的男人都死光了吗,让我的女儿上战场,他们的脸皮是有多厚。” “对,娘,您就这么说,我看他们谁敢逼我。”宋宜锦冷笑。 这可不是她不愿意,是她娘不愿意。 杜氏也明白女儿的意思,这是要和她演双簧。 “你是侯府的大家闺秀,不会舞刀弄枪,娘省得。” 宋宜锦说通了杜氏出门,赶往偏院。 那十几个姑娘已经被聚到一块,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头也不敢抬。 宋宜锦一眼扫过,只觉得脑袋发晕。 柳华章。 柳华章。 一个个的,都有那么五六分相似,在她眼前重重叠叠成了千万个柳华章。 “大小姐!”丫鬟接住栽倒的宋宜锦,扶她坐在廊下。 天又热,她又失血过多,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大小姐,您怎么不好好养伤,跑这儿来了。”连氏听了消息赶来,语带关切,就听宋宜锦没好气地瞪过来:“我家,我还来不得了?” 连珠嘴角抽了抽,赔着笑没敢吭声。 就是正经的侯夫人也要对小姑礼让三分,何况她只是个妾侍。 宋宜锦撑着站起来,指着底下,问:“这都是些什么人。” “哎呦大小姐您可是问着了。”连珠贯会看事项,眼睛一转就想到个借刀杀人的好算计。 “老爷不但偷偷养着她们,还教她们骑射兵法,识文断字儿呢。” 连珠阴阳怪气地说着,殊不知宋宜锦脑袋嗡得一声,险些晕过去。 柳华章。 她哥竟然在偷偷培养这么多个和柳华章相似的人。 “他真是疯了,疯了!”宋宜锦扭头跑开,肩头伤口不知何时开始崩裂流血也顾不得,没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宋宜晟书房。 她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当然,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能翻出来。 宋宜锦跌坐在桌前喘着粗气,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宋宜晟,一定在背着她谋划什么。 一定有。 宋宜锦挣扎着起来,仔细翻找,回忆起童年曾意外见到过父亲打开书房密室的事,在桌案下的一角摸到了一个开关。 “咔嚓”机关弹开,一个金匣子从墙体中露出。 宋宜锦上前翻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有陈年已久书页泛黄的,也有宋宜晟的笔迹。 她蹙眉,一张一张速速读过,忽然眼前一亮。 “这不是……”宋宜锦虽然不能全解,但这些资料里多是些图例,她领悟力不弱,连猜带蒙还是能看懂两分的。 “怎么,发现那阵法,其实是你哥想出来的了?”有女子声音清越,从门前响起。 宋宜锦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背手将资料藏在身后。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女子,宋宜锦踉跄倒退,三魂丢了七魄。 “你怎么进来的!”宋宜锦尖叫着倒退,想喊人,才反应过来刚才她为了闯进来,把门口的守卫都撵走了。 “我,我当然是光明正大进来的了。”长宁慢悠悠地进门,贴心地关上了门。 “你!”宋宜锦颤抖着倒退,撞到架子上,猛地喝道:“你站住,你再敢过来,我就放毒针了!” 宋宜锦要挟,长宁眯起眼睛。 自从昨日让她跑了,闹出这么些乱子来,长宁也检讨过自己。 她眼高于顶,视众生如蝼蚁,除了宋宜晟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态度,的确有些问题。 至少宋宜锦就用她奇快的成熟速度,冲击着长宁的复仇计划,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所以这一次,长宁再也没有小瞧过宋宜锦。 也不再小瞧宋家的底蕴。 因为昨日宋宜锦放出的防身暗器就是一个警醒。 长宁有充足地理由怀疑宋家和莫家的渊源。 那种随身携带的银针暗器她闻所未闻,就连前世也不曾听过,也显然不是莫家机关术里的东西。 那就只能是宋将军留给女儿的防身之器了。 长宁轻笑:“你爹很疼你,但你那件暗器又能放几次呢?” 宋宜锦哆嗦靠后,显然发现自己又一次成了被长宁逗弄得猎物,她语带哭腔:“你到底想怎么样!” “先把资料给我。”长宁冲她扬起下巴。 第八十五章:将计 “你,你在利用我。”宋宜锦护住东西质问:“你昨晚是故意放我走的?” 长宁好笑地看她。 这人要是多疑起来,还真是杯弓蛇影,连自己都不信。 “是啊。”长宁扬起下巴,眉眼中神采动人。 但这份神采看在宋宜锦眼中就是吃人的嚣张。 “你!”宋宜锦退无可退,脑中一团乱麻,原本想好的条条框框被长宁一句是啊彻底打乱。 如果昨天的死里逃生都是柳华章安排的,那她想要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长宁将宋宜锦的惶恐无措尽收眼底。 “怕我?”她挑衅,蔑笑一声:“跟我玩脑子,你还嫩着呢。” 宋宜锦双手哆嗦却梗着脖子瞪回去,可她刚刚在县衙自认木生,以为抢占先机时树立起来的信心就在长宁讥诮的目光中一点一点瓦解,崩溃。 她猜不透。 她根本猜不透柳华章在想什么。 猜不透柳华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宋家书房,还堂堂正正的,连一个侯府侍卫都没有惊动。 她也猜不透宋宜晟在想什么,她什么都猜不到,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就是个废物! “啊!”宋宜锦抱头尖叫,资料撒了一地。 “闭嘴!”长宁冷喝。 宋宜锦吓得浑身一抖,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长宁迈步上前,脚踩在半页纸上。 她俯身捡起,发出刺啦一声:“你都看到了?木生用的阵法,其实是你哥哥创造出来的。” 宋宜锦咬牙抬头:“你窃取我哥的功劳!” “是啊。”长宁双目睁得溜圆,神采奕奕,还理直气壮。 “卑鄙!”宋宜锦骂道。 这阵法原本是宋宜晟所创,只不过宋宜晟一直没有得到军中职位,缺乏实践的机会,还不能确定实战中的具体方阵人数,所以才搁置保密。 宋宜晟极善隐忍,就连想到这样好的阵法,他也能忍住不说。 妄图等待时机,一飞冲天。 “你哥哥真的很聪明,在这方面,他的确是个天才。”长宁噙笑,在宋宜锦面前抖了抖那一页。 她说的是实话。 前世就是宋宜晟创造出了这套阵法,与可以加长射程的弩锁相配合,完美压制突厥军,宋宜晟也因为这个功劳,将庆安候晋为二等武侯。 还得到皇帝首肯,将铁甲卫扩为万人编制的铁甲军,一时风头无量。 而她这一世,却窃取了宋宜晟的成果,走了宋宜晟的路。 那宋宜晟,自然就无路可走。 长宁目光瞥在手中那页薄薄的纸上。 宋宜锦的心都被提起来了。 这是证据,这是宋宜晟比木生先想出阵法来的证据。 “可我最喜欢做的,却是摧毁天才。” “刺啦”长宁双手交错,顶着宋宜锦忿恨的目光,将证据撕成两截。 “你!”宋宜锦绷紧身体,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红绳上。 长宁犹如一只警惕的豹子,牢牢盯着她:“哎,你可要考虑清楚。” 宋宜锦恶狠狠盯着她。 “是救你哥哥的手稿,还是救你自己。” 长宁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如果我没猜错,你的那个暗器只能发三次,第一次是胸前,第二次是在胃部射出,这一次,”她用手指着宋宜锦,目光下行:“应该从小腹射出。” 宋宜锦眼睛一花,虚弱地靠在墙上。 猜中了,什么都被她猜中了。 “只要我躲过去,你觉得,你还有威慑我的东西吗?”长宁轻笑,手上没有停顿。 四截,八截,直到碎片漫天,被她散花般扬起。 宋宜锦的心智就在这片片雪花中不断崩溃。 还有什么比被自己最想超越的人面对面压制更痛苦的。 长宁灼灼的目光犹如炭火一般炙烤着她的灵魂,简直比强按着让她向长宁低头还耻辱。 宋宜锦瘫坐在地,已经彻底放弃抵抗。 长宁扬起下巴。 她要的就是这个怕字。 她要宋宜锦从此以后,想到她就心惊肉跳。 听到她的名字,就惶惶失措,提不起抵抗的心思。 她要宋宜锦后悔当日的小聪明,侥幸逃生,因为活在柳华章的阴影下,只会让她生不如死。 只有这样,才足以洗刷她昨夜失手的耻辱。 长宁心高气傲,对自己的要求更是严格,昨夜的失手不单提醒她行事要越发谨慎,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宋宜锦有着绝对的运气,才能碰巧在逃跑的路上撞见巡查的官兵。 这无疑是在提醒长宁,宋宜锦前世的身份。 笑到最后的人。 长宁勾起一抹冷笑,前世这对兄妹坐拥着属于她的江山天下。 可还舒坦? “华……华章姐姐,华章姐姐!”宋宜锦突然抬头,哭着爬过来。 长宁冷冰冰低头俯视。 这场景,和她前世的最后一刻是多么的相像。 “宋宜锦,不论你成为什么人,都注定了要匍匐在我的脚下。”长宁表情平静地俯视。 宋宜锦周身僵硬,原本到嘴边的求饶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还不信,你还不服。”长宁低头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宋宜锦瞪大了双眸摇头:“不不,华章姐姐,看在我爹的份儿上,你原谅我吧,你原谅我们吧!我哥他不是故意要去指证你们柳家的,他……他也是被人逼的。” 长宁蔑笑,手上越加用力,宋宜锦被强迫着高扬下巴,声音都有些变调:“华……章姐,我哥……他一直想着你的……你看他在偏院……偏院的女人们,都和你长一样。” 长宁想到那些女人,只觉得一阵反胃。 宋宜锦下垂的手却偷偷往后背去,那里,垂着一根红线。 长宁眼皮微抬,蓦地一脚向前踩去,微一碾动:“黔驴技穷,难道我会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唔!”宋宜锦的痛呼被一张塞到她口中的纸堵住。 长宁向上一推,迫使宋宜锦咬着纸条,还拍了拍她的脸颊:“好孩子,你可以再试试看。” 宋宜锦的下巴因为耻辱和愤怒剧烈颤抖,长宁已经抬起脚,后撤几步。 她竟然要走。 宋宜锦目光狰狞起来。 只要她这次能活下来,她一定—— “哦对了,”长宁回头:“忘了跟你说,你刚才还是猜对了一点的。” “宋宜晟的确一直在找我,在找柳华章。” 宋宜锦瞠目结舌。 如果宋宜晟明知道柳华章没死,却没有上报朝廷,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记得把这些资料收拾一下,送到我住的地方。”长宁似乎觉得宋宜锦受到的刺激还不够猛,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晴暖阁。” “善云?你是善云!”宋宜锦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个让宋宜晟疯了似得着迷的善云? 长宁大笑,推门而出。 “宋宜晟!”宋宜锦哗啦一下将案桌上的东西全砸到地上。 第八十六章:就计【月票25+】 宋宜锦怒不可遏,那张随着她说话飘飘荡荡落下的纸片就像是长宁最后的嘲讽,提醒她屈辱的一刻。 她用力踹地,恨不得将所有东西丢开。 “大小姐……”长宁刚走,就有丫鬟叩门。 “滚出去!”宋宜锦呵斥,丫鬟一顿,又叩门:“大小姐是——” “再不滚我就让侍卫打死你!” 这次,终于安静了。 宋宜锦看着着一地狼藉,拼命收拾着自己更狼藉的信心,妄图整理思路。 柳华章没杀她。 柳华章竟然真的没杀她。 劫后余生并没有让宋宜锦感到喜悦,反而生出被阴谋包裹的窒息感。 恐惧在她胃里翻涌肆虐。 已经两次了。 之前柳华章不杀她,是想利用她的嘴,向全城人作证,是柳家大小姐保护了庆安县,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她躲过了。 这次呢。 宋宜锦看着这一地狼藉,恨恨捶地道:“宋宜晟,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这么多图纸有新有旧,她要再猜不到宋宜晟在研究什么,就真是傻的了。 木料,机关。 她只是有所耳闻的东西,今日终于得窥一斑。 宋宜锦翻来翻去将资料整理成一摞,目光停在长宁留下的那张纸片上。 她的指尖因愤怒颤抖。 强迫自己捡起纸片展开,图例入目,宋宜锦的脑袋嗡得一声。 是二十人阵法。 满满一页,有修改,有批注,有总结。 完全展示了创作思路的一页,和被长宁撕毁的,属于宋宜晟的一页内容大致相同,甚至更详细一些。 她拳头捏得咯吱响,肩头的伤口又一次崩开,火辣辣的疼。 “柳华章!” “好孩子,你可以再试试看。”长宁讥诮的声音响在耳旁。 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成人提着后襟拎起来的小孩,张牙舞爪模样狰狞,结果人家只当她是个滑稽的小丑。 试试。 柳华章给了她至关重要的一页,可以证明阵法所属权的一页。 只是让她试试,逗她玩。 柳华章胸有成竹。 而她。 却想起那个名字,就不争气得双腿打颤! 她真是个废物! 宋宜锦对自己失望至极,对宋宜晟,也失望至极。 他搜寻了一屋子的“假柳华章”,妄图把她们培养成她的替代品也就罢了,还把真的伪装成什么狗屁的女奴善云藏在晴暖阁里。 他简直不要命了! 宋宜锦虽然此前没见过善云,或者说她心高气傲,根本没注意过一个小丫头,但宋宜晟动身去长安前几日发生的事她可都知道。 那个善云,是宋宜晟捧在掌心里的宝。 宋宜晟这分明是余情未了! “宋宜晟的确一直在找我,在找柳华章。”长宁矜傲的冷笑比什么都讽刺。 宋宜锦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耳鸣嗡得一声。 难道真被她说中了,宋宜晟的确是被逼指认柳家的? 宋宜锦脑子里一团乱麻。 因为她自以为了解的那个柳华章如果活着,还能潜入宋家,早就将她一家上下杀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可是现在,她们娘仨都活得好好的。 宋宜晟还有希望入长安为官。 这根本不是柳华章的性格啊,她为什么不杀她们啊! 宋宜锦抱头苦思无果。 除了宋宜晟并没有参与谋害柳家的事外,并非害死柳氏一门真凶外,她真的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宋宜晟,宋宜晟!”宋宜锦手抖得厉害,疯了一样地在桌案上翻找。 她要给哥哥写信。 她要问清楚这一切。 再不问清楚,她就要在恐惧和猜测中发疯了! 宋宜锦持笔的手颤抖,她不得不用左手把住右手手腕,勉强书写。 “哐当”大门被人踹开。 宋宜锦尖叫一声,毛笔啪嗒摔在纸上,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躲到架子旁,抓住檀木架。 秦无疆眼睛朝天翻,抠抠耳朵,“那若王子,是被你的尖叫震伤的吧?” 宋宜锦咽下口水,强作镇定。 “我……我以为是娘亲进来了。”宋宜锦强笑两声。 秦无疆看了看门外,哪儿有杜氏的影子,“哦?” “娘亲不喜欢我来书房,她说女孩子应该……应该多修女工。”宋宜锦勉强止住自己话里的颤音,平静情绪。 秦无疆二次“哦?”了声。 “秦参谋硬闯我侯府书房,到底所为何事?”宋宜锦强作镇定。 “来找你啊,”秦无疆大大咧咧,眼睛上上下下地瞟。 “秦参谋慎言,”宋宜锦说着,目光随着秦无疆落在桌上那封被墨迹沾染写到一半的信。 她立刻上前将信揉成一团,边道:“事关小女名誉,还请参谋速速离开。” “哦。”秦无疆嘴上应着,脚却很诚实地上前。 宋宜锦佯怒:“你再不退下,我就——” “你就怎么样?”秦无疆漫不经心问,指节分明的手一扫,竟将放在资料最上头的那张纸拿了起来。 声东击西,他眼睛明明一直盯着自己手里这张的! 宋宜锦气得牙痒。 这姓秦的简直太难缠了。 “秦参谋!”她喝,绕过书案道秦无疆身前,伸手欲抢。 秦无疆可就等着她呢。 他扬手一个招架,轻轻松松就把宋宜锦挡了回去,他眼睛一亮,双手挽花顺势一捞,宋宜锦笨拙躲闪的手就被他牢牢擒住。 宋宜锦暗道不妙。 她怎么可能有柳华章的身手,还和秦无疆过招。 “哎呦!”宋宜锦痛呼,秦无疆下意识松手,她立刻按着左肩,狠狠一掐。 鲜血不要钱的流出。 秦无疆扬眉喊道:“来人呐,你们大小姐是伤又复发了。” 宋宜锦强撑着抬起伤臂,想拿回长宁那张纸。 “哎,小姐还是好好养伤吧,这东西秦某感兴趣,就借阅一日好了。”秦无疆笑呵呵道,不等宋宜锦答应,便抽身而去。 “无赖!”宋宜锦气得咬牙切齿,扬手就给了丫鬟一巴掌:“这无赖来,为什么不先禀报!” 丫鬟委委屈屈:“奴婢……奴婢说了。” “还敢顶嘴,拖出去抽三十鞭子!”宋宜锦一口气全撒在丫鬟身上,给宋宜晟写信的想法也被打断,只想尽快将纸从秦无疆手里拿回。 但转念一想,她又定住。 秦无疆看到这一页,不恰好替她证明了,自己就是木生吗? 创造了二十人阵法的木生。 这个想法让宋宜锦眼睛一亮。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若能据为己有,她便是这大楚女子中的第一人,她焉能不心动。 宋宜锦目光明灭不定,显然在挣扎。 许久,晴暖阁里小丫鬟来报信。 长宁噙笑:“确定大小姐没有向秦参谋追回?” 小丫鬟点点头。 “很好。”长宁挥手让丫鬟退下。 她就知道,宋宜锦禁不住诱惑,躲不过这第二个坑。 贪天之功为己有。 也得有这个肩膀,扛得动。 宋宜锦,你可别叫她失望啊。 第八十七章:郑安 通往长安的官道上,一排骏马疾驰而过。 “侯爷,前面就是长安城了。”杨德海的声音随风飞扬。 宋宜晟眼眶通红,抿唇不语,狠狠甩了一马鞭。 “侯爷,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还是修整一下,属下先去城里为您打点上下。”杨德海紧追不舍,颠簸的马背让他声音略颤。 宋宜晟沉沉喘了口粗气,勒马停止。 众人随之停下,暗自松了口气。 宋宜晟脸色很不好,自然没人敢说话,就听他嗓音沙哑:“此时庆安被围的消息应该已经传至长安,陛下忙着关心战事,待到此役结束,参我的折子就会雪片儿似得飞来。”他攥紧马缰:“德海,你拿着我的手书去郑安候府,一定要亲自交给侯爷!” “是!”杨德海领命,策马飞奔。 宋宜晟这才拎起水囊喝了口,整理仪容。 “侯爷,咱们庆安,能守住吗?”随行铁甲卫问道。 他们中大部分是庆安人,哪能不担心。 那日出发,宋宜晟当晚是宿在安庆府的,次日一早就看见庆安方向燃起的熊熊烽火。 这可是催命的东西。 宋宜晟当场就骂了娘。 他前脚刚出庆安,突厥人就打来了,这不是存心跟他作对吗! 别说守城将领要参他一本,就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他可一直藏着那套专门对付突厥的二十人方阵之法,等待一飞冲天呐! “侯爷,我们怎么办?”杨德海问时,宋宜晟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还能怎么办? 安庆府上下自顾不暇,肯定不会拨军队给他救援庆安,而且突厥人来势汹汹,他就算回去守住庆安,也只是戴罪立功而已,根本得不到他想要的功名。 宋宜晟当机立断,下令抛却所有细软,全队昼夜不休,疾驰赶往长安。 五天的路,他三日就跑完了。 只为今日,面见郑安候。 现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敢去想什么京官,只希望郑安候也只有郑安候能在暴怒的皇帝面前保住他的爵位。 此时铁甲卫问的这个问题,就像在挖宋宜晟的内脏,让他浑身难受。 “能。”他声音嘶哑。 “鹰眼关有我们二十万大军,粮草充足,而突厥却正是牛羊长肥的时候,他们不可能大肆屠杀牲口准备干粮,所以他们带的口粮必定不多,只要庆安能坚持住三日,敌军自退。”宋宜晟口干舌燥。 若有细柳营统领在此必定惊呼。 宋宜晟的推断竟然和长宁的一模一样。 铁甲卫们的心仍然悬着,因为今日,正是第三日。 宋宜晟已经再度驱马,众人跟随,很快就踏入人声鼎沸的长安城。 同行铁甲卫有好些都是初次来长安,自然比较新鲜。 不过他们也算训练有素,很快来到杨德海打点好的客栈入住。 杨德海领路,宋宜晟带着三名小厮打扮的铁甲卫来到郑安候府等候。 宽敞的侯府大门足有四扇,仅次于各大衙门,这是只有长安城里最受陛下宠信的候府才有的规制。 只有郑安候,睢安候和当初上将军柳家在长安的柳府有这个殊荣。 “侯爷请。”宋宜晟好歹也是位三等武侯,虽然在长安城的百八贵族中不入流,但郑安候府的人还算懂规矩,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入偏厅等候。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宋宜晟坐在椅子上闭目惊心,纹丝不动。 但他另一个心腹坐不住了,“侯爷,这郑安候也太过分了,您分明是受他的邀请才来,他却在隔壁听戏,让您在这儿干等着!” “住口!”宋宜晟低喝。 他睁开眼,眸中是年少老成的沉稳:“是我自己擅离职守想上长安访友,干郑安候什么事?” 心腹被杨德海瞪了一眼不再说话。 宋宜晟恢复闭目养神的状态,手指竟和着外面的戏曲节拍,在椅子上敲打。 前线战事吃紧,郑安候却敢在府中公然行乐。 这,才是最大的本事。 宋宜晟敲打的手指一顿。 总有一天,他也能在这皇城中营建四扇开的朱漆大门。 让这满城风云,因他的喜怒而转。 角落里的小童转身跑开,宋宜晟瞥了一眼,继续和着节拍敲打。 小童跑到戏园子向管事汇报。 管事躬身走到前面,那紫檀木高脚长榻前支出一只摇摇晃晃的乌云缎面金线绣梅瓣的靴子,榻上的人还哼着小调。 “他真这么说?”吹吹打打的戏曲成了背景,男人的声音稍显尖锐,有些偏中性化。 “是,老爷。”管事恭恭敬敬后退,有人给郑安候掸了掸靴面,一个漂亮的小童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真是个可造之材。”郑安候笑,他站起来,身材高挑,蓄着微须。虽人至中年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 他进门便拱手,哈哈笑道:“都是家人不懂事,也不知道通报,让庆安候久等了。” 宋宜晟赶忙站起来见礼:“侯爷哪里的话,是小侄贸然来访,唐突了。” 一声小侄,径直将自己的辈分降低,也拉近了关系。 郑安候笑眯眯地:“你的信我已经看过了,这件事有些棘手,你毕竟是擅离职守,不论庆安这边打成什么样,陛下追究起来,你都首当其冲啊。” “哦,小侄并非无事入京,而是有要事禀报。”宋宜晟急忙道。 “哦?什么要事啊。”郑安候看他。 宋宜晟一时有些为难。 “可是寻到了当年大公主的蛛丝马迹?”郑安候盯着宋宜晟,好心提醒。 宋宜晟浑身一个激灵,颇有些为难。 冒充公主可是杀九族的大罪,郑安候分明是想推他出去当这只出头鸟。 若是得利,也是郑安候的利,但若事发东窗,似得却是他宋氏一族。 “这……这……”宋宜晟左右一顾,压低声音道:“侯爷明鉴,小侄已有人选,但尚在调教中,只怕近日不能成事。” 郑安候立时收敛笑容,干巴巴道:“那就请庆安候自己想个理由吧。” 宋宜晟紧张的满头冷汗。 他深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与此同时,门外大街突然响起喧天的锣鼓声:“报!庆安大捷!” “庆安大捷!” 堂屋里的所有人都站起来看向外面。 “侯爷,庆安大捷,这是宫里送来的捷报。” “竟有这等神奇阵法,庆安县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阵法?”宋宜晟浑身一震,眼睛蓦地一亮:“小侄想起来了。” 第八十八章:朋友 “哦?”郑安候转身看他。 宋宜晟眼睛一转:“敢问侯爷,这阵法可是内部使长枪转刺马腿,外部用盾刀防护?” 郑安候回头看了眼信上情况:“还真是如此,怎么,庆安候与这阵法有什么渊源不成?” “不瞒侯爷,此阵乃小侄所创,但因数日前侯府遭窃遗失,小侄的一位妾侍还因此遇害。”宋宜晟道。 郑安候脸色一沉:“你的妾侍?” “侯爷放心,是妾侍顾氏,府中其余人等并无大碍。”宋宜晟忙道,他身边杨德海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 “竟有此事?这庆安县真是太乱了。”郑安候脸色缓和,念叨了一声:“你也是时候到长安谋个实缺了。” 他抖了抖手里的信纸:“既然你有此功绩,想来陛下不但会网开一面,还能恩赏有加。” 宋宜晟喜形于色,抱拳拱手:“多谢侯爷栽培。” “嗯,你就先在本侯的府中住下吧。”郑安候派人带宋宜晟去客院。 宋宜晟望着长安蔚蓝的天,只觉心情舒畅。 庆安。 那偏僻狭窄的小城。 再见了。 庆安候府众人还不知道他们的侯爷在长安城许下何等雄心壮志,他们知道的,就只是越来越暴躁的大小姐,简直太难伺候。 看着被抽了三十鞭子奄奄一息的丫鬟就知道。 而就在宋宜锦大闹的同时,离开书房的长宁便带上兜帽径直出府。 她快步走在街上,身影匆匆而过。 庆安大捷,城中虽不如之前热闹,但也开始有了行人。 鹰眼关那边虽然在对峙,但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毕竟突厥人粮草不足,又有一个重伤在身的突厥王子。 很快,长宁来到了胡商一条街,入眼是萧条一片。 蓦地,她突然往墙根一跳。 女孩回头目光如电,手摸向后腰匕首,整个人如紧绷的弓弦。 “抓怪兽啦,抓怪兽啦!”一群孩子欢快叫着跑了过去。 长宁放松下来,还勾起唇角。 最先走出恐惧的,总是最单纯的孩童,这条街萧条,便成了他们的游乐场。 长宁摇摇头。 这打起仗来,两边少则两月多则数年不会通商,胡商街上的商户们自然眉不展,索性关门了事,眼不见新步伐。 长宁走到唯一开着的一家门前,敲了敲门板。 “掌柜的,别来无恙。” 胡商掌柜的原本恹恹,听了这声了立马精神了:“木姑娘!哎哟我的姑奶奶啊,您可救救我吧。” 掌柜的哭天喊地将长宁迎进来。 原因很简单,他在长宁的帮助下换到了沈家的一大批丝绸茶叶,本可以大赚一笔,可人算不如天算,平静多年的边疆竟然突然打起了仗。 要是没人帮忙,他这批茶叶丝绸可都得烂在库里。 他这才不得不开门接待起散客,只希望少亏一点是一点。 “别急,我就是来帮忙的。你快些收拾,带我去沈家。”长宁说。 “带您?”掌柜的楞了楞,看出长宁略有急色,连忙点头。 长宁跟着掌柜的进了沈府的大门,沈锦容和沈夫人一听是她,都紧张起来。 掌柜的当然被带到一旁饮茶,长宁与母女二人单独相谈。 “此来有三件事要麻烦沈姑娘。”长宁开口,一边取出一个图例:“这是弩锁的组装方法,沈姑娘有制法,加上这个,日后大楚弩锁的制作就全都由沈家负责了。” 沈夫人下巴一抖,竟站了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且不说能挣得多少银子,就单说这名声,沈家也将从被人不齿的商户彻底翻身。 沈锦容抿了抿唇,目光有些复杂地将纸推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木姑娘还是先说要我们做什么吧。” “沈姑娘快人快语。”长宁噙笑,手指点着图纸:“第一条,我希望二位将此事保密。” “这是自然。”沈夫人点头。 在商言商,她们沈家是最讲信用的。 “不过,”长宁噙笑,沈夫人疑惑地嗯了声。 “如果有人施压,比如庆安候,你们就说,是一个蒙面的成年男子让你们如此做的,包括之前的那些,也是他。”长宁交代。 沈夫人母女面面相觑,这并非难事,就冲长宁救了全城百姓的份儿上,这个忙她们也会帮的。 “第二件事也很简单,如果有人问起木生,你们就如实说,但不要提起我这次的到访。”长宁道。 沈锦容盯着她,略有忧心:“现在城里都在传,木生就是宋家大小姐。” 沈夫人啐了口:“宋家的人可真不要脸,木姑娘放心,我虽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却见过——” “沈夫人的好意木生心领了,”长宁打断道,“但话不要说得绝对,毕竟,您并没有见到过我的容貌。” 沈家母女一怔。 显然,她们都是见到过的。 不过木生既然这么嘱咐,她们照办便是。 “至于第三件事,我与沈姑娘提过,不知沈姑娘考虑的如何。”长宁指尖轻点弩锁的制法图,显然是成竹在胸。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份荣誉对沈家的重要性了。 当一个人富可敌国的时候,他最需要的,将不再是财富,而是名声。 这份弩锁的制造方法,恰恰可以给沈家带来质的蜕变。 沈夫人显然心动至极,催促地推了推女儿手臂。 “娘,”沈锦容蹙眉,抓着沈氏手心写了一个字盗字。 沈夫人浑身一抖,正巧有管事叩门,吓得沈夫人咔嚓一声打碎了茶碗。 “什么事?”沈夫人没好气地喝问。 “夫人,秦参谋到了,就侯在大堂呢。”管事硬着头皮禀报。 若非秦无疆身份太特殊,他也不会来触这个霉头。 沈夫人顿时头大。 秦太傅的嫡长孙,可是得罪得起的人物啊。 “东西我先放在这儿,您二位也和沈老爷商量一下,沈家的信誉我信得过。”长宁起身。 沈夫人本想开口拒绝,可又抗拒不了这个诱惑。 “此前的两件事,还请两位帮忙。”长宁向外扬了扬下巴。 秦无疆。 沈锦容明白过来,这位太傅嫡孙,应该就是来问木生的事的。 “木姑娘放心。”沈夫人还算大气,先一步出门。 长宁也颔首告辞。 “等一等。”沈锦容开口叫住。 长宁扬眉,这一唤,可不在她预料之中。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谈生意。”沈锦容盯着她。 长宁又一次怔住。 不谈生意,谈什么? 沈锦容捏着拳头,垂下眉眼:“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第八十九章:怪兽【加更】 长宁惊讶,调子高扬,听起来有些讥诮。 沈锦容脸上一僵,只觉得臊得厉害。 原来都是她自以为是。 不过是救了你两次,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换成别人也是一样。 “是我多心了,木姑娘何等人物,我怎么配——” “我不是那个意思。”长宁干干脆脆地打断,直言不讳:“我只是很惊讶,你会愿意……拿我当朋友。” 沈锦容瞪着大眼睛看她,一时咂舌。 这木姑娘含蓄起来,一句话能转十八个弯,直白起来,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长宁的率真倒叫沈锦容的怒火消弭在无形中,她有些哭笑不得,只道:“我……木姑娘两次救我,锦容铭记在心。” “那你该当我是恩人。”长宁挑眉,认认真真地问。 幸好这个动作被面纱遮住,不然沈锦容又要误会。 “木姑娘真幽默。”沈锦容只当她玩笑,那边小厮催促,她应了一声,对长宁道句告辞。 “等等。”这次是长宁唤她。 沈锦容回头。 “外面那个,也曾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把他弄丢了。”长宁无意识地攥起拳头。 前世她错杀的人不少,但错杀秦无疆却是她遗憾至今之事。 只因。 秦无疆拿她当朋友。 那个男人用他似乎永不停歇的热情,直到秦家灭门的最后一刻前,还妄图焐热她冰冷的心。 可前世误会太多,分歧也太多,她携滔滔恨意祸乱天下,而他和曹彧却一心守护大楚江山。 他们之间的矛盾当然无法调和。 “误会总有解开的一日。”沈锦容柔声安慰,她天生就适合这样的角色。 长宁扬起头,噙笑:“没错。” 现在,她和他们的目标一样了。 守护大楚的江山天下。 秦无疆,这一次,孤准许你的靠近。 长宁笑容渐展。 或许,她应该用我。 “走吧,我们一起出去。”长宁笑道,沈锦容亦展颜。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不需要长宁将朋友两个字挂在嘴上。 她要的是记在心里的情份。 二人一道来到大堂,秦无疆正在饮茶,沈夫人作陪一旁。 长宁望了一眼,勾起笑容。 她示意沈锦容进去,自己则跟着胡商掌柜的出去。 秦无疆匆匆一瞥,是她走到大门前的背影,直觉让他下意识喊了声:“站住。” 掌柜的吓了一跳,哆嗦着回头:“官,官爷?” 长宁也跟着转身,手里还拎着帮掌柜的提着的包裹。 “这是胡商街的蔡老板和他的女儿,秦参谋,有什么问题吗?”沈锦容开口替长宁解围。 她很佩服长宁的先见之明。 若非有这商铺掌柜的做证,怎好逃过秦无疆法眼。 “遮着脸,”秦无疆蹙眉,复又摆了摆手。 是他大惊小怪了,大街上的女子出行遮面很正常。 他失笑,自己被那木生弄得,是草木皆兵。 长宁转身离开,身后响起秦无疆渐渐变小的声音:“此来还是想请教两位一些关于木生的事。” 她没有细听,沈锦容办事沉稳,她还是放心的。 至于下一个,她要找的人,是方谦。 秦无疆在沈锦容这里没有收获,自然会把主意打到和她并肩作战过的方谦身上。而恰恰,方谦又对她的情况知道的很清楚。 所以,为了她的大计,还是要抢在秦无疆前面,让方谦保持沉默。 长宁让掌柜的回去等消息,便绕到去了城防司。 之前因为突厥围城的原因,县衙成了最高指挥大帐,而城防司则是储备军用物资的地方。 现在危机解除,众人各司其职,方谦负责将城防司剩余的东西运回军备库,此时正带队出去。 但长宁赶到时,城防司却令人惊讶的热闹。 大门前围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一丝诡异的血腥气。 长宁不喜欢挤来挤去,有失身份,所以站到较远处,想登高看清情况。 “怪兽,抓怪兽啦。”小孩子们绕着圈圈跑,忽然将她围住。 长宁绷起肩背,待发现他们只是绕着她跑一圈,和街边的廊柱啊,石狮子什么的没区别,又哭笑不得地摇头。 想她堂堂圣公主,竟然…… 蓦地,心底响起一道声音:你还是圣公主吗? 长宁微眯眼,摸了摸额头上的假奴字。 的确,她今生的起步只是官奴司的一个官奴,谈不上圣公主的滔天权势,自然也会有很多前世没有的掣肘。 虽然她很清楚这些,也理智地避开这些差异,但她心里,却没有一刻忘记圣公主的身份,忘记自己肩挑江山天下的责任。 虽然,天下臣民尽蝼蚁。 但当她望着笑嘻嘻跑开还回头对她做鬼脸的孩子们,长宁笑了。 “可爱的蝼蚁。” 她可爱的子民。 长宁上前,挤入人群之中。 “真有怪兽啊,幸好还没长大,不然以后还不得吃人那。”最前面的人指指点点,长宁挑眉,拨开众人才发现大门前的石狮子上拴着一只浑身血迹斑斑的动物。 它通体黑色长毛,尤其脖子上的鬃毛更密集,转成一圈像是围了个脖套,和草原上的狮子很像。 身上也圆滚滚得,很壮实,四肢略短,肉嘟嘟的爪子蜷缩着让人想捏一捏。 整体像狗,脸又有些像虎,饶是长宁见多识广,对它也没有什么印象。 不过这种动物虽然没在庆安出没过,但乍一看倒是没人们说得那么可怕。 “咬人呐!就在城外,老万家三郎跟人去收拾突厥人留下的那片营帐时,就被它把腿给咬断了。” “这么凶?” “可不是,城防司的大兵被抓伤了好几人,才在抓住它的。” 人们议论纷纷,一听伤了这么多人,都有些义愤填膺,不知哪个先喊道:“打死它,打死它!” 小孩子们也开始向它丢石子。 它被惊醒,四周顿时响起咕噜咕噜的低吼。 声如雷鸣。 周遭百姓顿时吓得倒退半步,施施然站着的长宁便显得有些突兀。 这动静,果然是怪兽。 那小东西睁开黑豆似的眼,威胁似得冲着长宁低吼。 它想站起来,可身上的伤让它难以动弹,尤其是泊泊流血的后腿。 也有人往后拽长宁,女孩纹丝不动。 “来了来了!”人们喊道,城防司里走出了拿长枪的甲士,显然是要料理掉这只危险生物。 “吼!”它似乎知道命不久矣,叫声凄厉绝望,竟然撑着剧痛站了起来,扬头发出最后的长嚎。 第九十章:神吼 “唏律律!”城防司里的群马突然嘶鸣起来,躁动不安地踏着蹄。 长宁偏头,准确地分辨出雪浪的叫声。 当日她离开的时候,把雪浪托付给客栈老板娘喂养,就在城防司后门旁,距此不远。 街边流窜的野狗家狗也在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怪兽!怪兽!”人们惶恐倒退,就连拿枪的甲士也是手心冒汗。 这东西叫声太妖异了,听了就让人心里发颤。 难怪抓它的时候,战马都不听使唤,只能他们亲自上前,原来是被它吓到了。 “这说不定就是突厥人留下的怪兽,故意祸害我们庆安的,兵爷,快快,快把它杀了。”百姓们无知胆小,见这小兽一声吼就有这么大的威力,当然害怕。 人们害怕起来,多数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跑,要么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显然,这只垂垂将死的小兽属于后者。 甲士也深觉有理,手一翻,举起长枪,铿地刺了过去。 长宁纹丝不动。 只见那小兽喉中发出层层嚎叫,扭头避开长枪反口就咬在枪杆之上。 甲士用力嗯声,想抽回长枪,那小兽却不撒口。 “愣着干什么,扎死它啊!”甲士急了,对同伴嚷道。 同伴持枪便捅。 “呜!”小兽激灵地撒口向后跳,躲开两杆一并刺来的长枪,可它后腿伤太重使不上力,还没跳多高就啪地摔回地上。 两个甲士冷笑靠近:“小畜生,还挺倔。” 小兽可怜兮兮地舔着伤口,呜咽有声。 两名甲士却都是沙场老手,根本不会同情,两人靠近,同时举枪,总有一杆能将它钉死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长宁眉头一蹙。 就见小兽不退反进,猛冲向最先冲它出手的甲士,张口便咬,吼声震天。 甲士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刺啦啦地向后倒退,手中长枪滚落在地,都转到长宁脚边上了,而他则跌坐在地,听到小兽催命的吼声下意识挥手格挡。 “吼呜,汪汪!”小兽拼命往前冲,显然是认准甲士喉头,可它却被脖子上的绳索拴住,那距离碰巧让它近不了半步。 甲士悬着的心刚放下,就见那小兽转头就要咬他的腿,他下意识惨叫一声。 幸好同伴一枪刺来,小兽无奈只能后退。 “原来是条恶犬!”甲士狠狠啐了口,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那如狼似虎的吼声:“我杀了你这个孽畜!” 甲士显然受不了在父老乡亲们面前丢脸,拔下背着的长弓嗖嗖嗖就是几箭。 小兽本来就是强弩之末,这厢躲开三支便已筋疲力尽。 它无力再战,却仍嗷嗷嘶吼,仿佛在宣誓,要战至最后一刻。 不愧是战斗民族的神兽。 长宁目露精光。 此时此刻她若还不能确定这只小兽的身份,她前世的八年可就白活了。 神吼。 那若坐下那只号称可以生撕虎豹,差点儿咬断宋宜晟腿的那只神秘的吼。 应该就是它了。 原来,所谓的神吼竟然是一只狗。 只是这狗的确与众不同,若非它接连吼出的两声狗叫,绝没有人敢说这么凶悍的动物竟然是狗。 想想街边那些被吓得夹着尾巴溜掉的成年土狗,这小兽身长不过半米,却是凶悍的吓人。 “那若这次,可真是损失惨重了。”长宁咧嘴笑开。 她也没想到,这几个月竟然是那若驯化神吼的关键时期,连出战都要带着神吼。 而那若又太傲,自以为算无遗策,天下无敌,没想到这一世的突然来袭会被她重创,为了快速逃出鹰眼关,他只能丢下神吼。 长宁扬起下巴,很是开心。 今日这只神吼夭折在此,那若就是自断一臂。 神吼连中三箭,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鲜血沾湿它的鬃毛,蓬松的毛发塌下去,身形越发的小。 “果然是只小狗崽,这也就五六个月大吧。”众人议论。 “连小狗崽都这么凶,还知道咬人脖子,长大了得什么样儿啊。”人们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长宁眸光微动。 是啊,这只未来要笑傲战场的神吼,让宋宜晟都闻之变色的神犬,就要在这庆安小城里殒命,死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甲士手里。 长宁看着小兽黑豆似得眼,那一刻,小兽似乎也在看她。 是那样的愤怒,那样的不甘。 长宁攥起了拳头。 前世她死前,宋宜晟非要挖掉她的一双眼珠。 大抵也是因为这样的目光。 “小孽畜,老子这就送你归西。”甲士抢过同伴的长枪,狠狠刺向神吼。 “铿”地一声,长宁脚尖一翻,甲士滚到她脚边的那杆长枪被踢到半空,长宁反手一捞,长枪翻着一个漂亮的枪花就挑开了甲士的枪头。 甲士突然受力重心不稳,蹬蹬后退半步。 长宁则乘势而出,挡在了神吼前。 “你干什么?让开!”甲士恼羞成怒,见长宁纹丝不动,挥枪刺来。 这种级别的挑战,长宁闭着眼睛都能应付。 只见她单手使枪,双脚都没有挪动过,就再次挑开了甲士的枪头。 奄奄一息的神吼黑豆似得眼珠倒映出少女轻松应对的背影。 它又威胁似得呼噜了两声。 长宁回头看它,蓦地,长枪回指,铿地一声插在了神吼头部半寸。 女孩走过来。 这一次,神吼的呼噜声停止了,脑袋随着长宁接近而动,虚弱的前爪拨弄着地面,显然有些畏惧。 噌地一声,长宁拔出长枪。 她静静地看着小家伙在地上挣扎。 很快,这只神犬停止挣扎,一翻身对着长宁露出了它毛茸茸的肚皮。 肚皮中央还有一抹聚成水滴状的白毛,很是可爱。 长宁噙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皮:“放心,我会救活你,保护你。” “呜……”神吼又一次呼噜一声。 “你敢阻碍我执行公务,找死!”甲士怒喝,竟对着长宁背心挥枪刺来。 长宁蹙眉,猛地拨开长枪,枪花翻转,出枪神速。 甲士还没反应过来,一支枪头已经抵在他喉头。 “大楚将士的枪是对着突厥人的,不是欺凌弱小,指着自己人的。”长宁冷哼,先一步收枪。 “把你们细柳营特制的伤药给我。”她说,向一旁那没拿枪的同伴伸手。 “不能给她!”甲士挡住同伴:“她要救这只恶犬。” 长宁蹙眉。 神吼伤势不轻,必须尽快治疗。 她提起长枪,非要让她亲自动手么。 “给她。”人群后响起一声。 第九十一章:别扭 方谦越众而出,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显然是去押送军需回来。 他带头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丢过来,长宁扬手接住,又看向那两个甲士。 方谦是统领,近日怕是还要升官,两人当然听命,不情不愿地交出了一小瓶伤药。 “统领,这狗是突厥人留下的,不能让她……” 方谦立起手掌:“什么事都得量力而为,”他看了长宁一眼,转而盯着甲士:“有些人,我都惹不起,你还要和她争辩?” 甲士张张嘴,显然听出方谦话里的味道,灰溜溜告退。 长宁没说话,只走过去给神吼上药。 人群被驱散,方谦却听见她招手叫人通知庆安候府。 本就气不顺的方谦心里一堵,走过去:“与狼共舞,当心玩火自焚。” 长宁给神吼处理了小伤口,又砍断长箭,在箭头边缘涂上止血止痛的草药。 “多谢方统领关心。”她亦低声,手上处理不断。 方谦冷哼,但看她处理伤口极为熟练,心里的疙瘩又大了两分。 她总是如此神秘。 长宁扯下自己半截裙摆撕成长条给神吼包扎,一遍道:“链子递给我。” 方谦深吸一口,颇有几分怨气:“这还没当上世子妃呢,就开始使唤我了?” 长宁看他。 方谦已经将链子递过来。 “你在别扭什么?”长宁接过链子,缠在手上,一边问他。 方谦一怔,别开脸干笑:“我哪儿敢跟您别扭。” “跟我?”长宁纳闷仰头。 方谦笑容一敛:“你说的是谁?” “沈锦容,不然还能是谁,你不是要对她负责么?”长宁盯着他。 方谦浑身僵住,是啊,还能是谁。 长宁盯着他,敏锐地感觉到方谦的情绪波动。 但她在情爱方面实在经验太少,只以为方谦还在芥蒂她的身份。 长宁蹙眉,不过她也可以理解。 明明是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下了战场却不能彼此信任,方谦肯定很矛盾。 长宁盯着他,心中衡量。 经过沈锦容的提醒,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身边缺乏的正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属下,或者说是,朋友。 她对这个词还是有些抵触。 圣公主的骄傲不允许她同任何人交朋友。 而这种畸形的骄傲,只因她前世一直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识破,所以她傲气冲天,不与任何人交集。 她的傲,战战兢兢,直到将这个词刻入骨髓深处。 直到,她的傲变得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纵使离她最近的宋宜晟,人前也要对她毕恭毕敬。 而在知道她真的是大楚的嫡公主后,长宁更加不觉得这是一个错。 她本就是天潢贵胄,本就该俯视众生。 女孩子扬起下巴,目光清明。 只是这种傲,将不再是她轻视对手的资本。 所以虽然时至今日,她已经忘记朋友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但她还是决定试着去相信一些人。 比如秦无疆,比如,眼前这个男人。 长宁攥了攥拳头。 这对她来说虽然有些陌生,但她一贯干脆利落,也不扭捏:“方谦,其实我并不是善云,死了的那个莫姨娘,才是善云。” “她是善云,那你……你才是真的莫澄音?”方谦抬头,眸中一亮。 “善云姑娘。”庆安候府的马车赶来。 长宁蹙眉,光是这件事她就要解释一阵,何况是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到底是谁!”方谦却拉着她不许她走。 远处,又有一道熟悉的藏蓝身影策马而来。 秦无疆也到了。 长宁立刻扒开方谦的手,一边将兜帽摘下盖到神吼身上,一边压低声音道:“你就当我是莫澄音好了,若你还想得到缺失那页就配合我,暂时不要揭穿木生的身份。” 方谦也看到远处秦无疆的身影,他保持距离,却也有些心急,咬牙低声:“你便要把功劳拱手让给宋宜锦不成。” 长宁蹲下来,安抚地摸了摸神吼的头,庆安候府的马车已经到了跟前。 “什么事都得量力而为,方统领,善云原话奉还。”她抱起神吼,蹬上马车,放下车帘令一句:“去医馆。” 庆安候府的马夫听命离开。 秦无疆策马立在一旁,看了场好戏,手肘撑在马鞍上,托腮瞄着方谦:“善云,又宋宜晟的什么人啊?竟敢对我们的守城英雄方统领不敬。” 方谦收敛心神抱拳对之:“秦参谋。” 秦无疆笑笑,从马上翻下来,又嘶了一声:“我怎么瞧着这善云,很眼熟啊。” “参谋说笑了,善云是宋府内宅的人,您怕是不能得见。”方谦硬着头皮道。 “哦,宋宜晟的女人。”秦无疆阴阳怪气,余光标着方谦的脸色。 果然,这硬汉脸上一白,木着脸道:“没什么事的话,卑职告退了。” 秦无疆嘿嘿一笑。 这小小的庆安城,可真是藏了不少有趣的人和事儿。 宋宜晟府里的女人,和细柳营的统领眉来眼去,宋家芝麻大胆的大小姐也敢说自己上阵杀敌,还真拿出了二十人方阵的手稿,让他辩无可辩。 “哎,别走啊!”秦无疆招呼一声,挡住方谦的路,“跟我说说木生。” 方谦无比警惕,不论秦无疆怎么问,他都只是一句:“袍泽之情,别无深交。” 秦无疆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方谦缠不过他,索性借口运送军备脱身。 这下轮到秦无疆无奈了。 “别无深交。” “一个沈家这么说,一个方谦也这么说,”秦无疆手指交替敲打马鞍,望着方谦越走越远的背影,蓦地眯起凤目:“我秦某人别是马失前蹄,被什么人给捷足先登了吧。” 他一路若有所思,刚回到落脚的县衙,就见曹彧身边心腹匆匆跑来:“秦二爷,我们家世子爷正找您呢。突厥人撤兵了。” “哦?”秦无疆下马匆匆赶往大堂。 大堂里坐了不少将领,方谦也在其中。 “鹰眼关方面传来消息,要我们尽快将二十人方阵的训练之法交给三军战士,还有那弩锁,要加紧制造。”曹彧作为最高指挥官,宣读完李老将军的命令便看向赵参将。 “这……这方阵是木生的,弩锁……方谦,弩锁是从哪儿取来的?” 方谦越众而出,眉宇间有一抹犹豫:“回参将,是……沈家。” “沈家?”曹彧与秦无疆对视。 “大盐商沈复矩?” “正是。”赵参将替方谦答道。 第九十二章:折子 “沈复矩。”曹彧念着看向秦无疆,毕竟他才从沈家出来。 对方抱肩轻笑:“又是沈家,他们沈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还有木生,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木生就是之前失踪了两天的宋家大小姐,这时间身形,连伤都对的上,就是不知……”赵参将看了秦曹二人一眼,语带询问。 事实上不单是他,在场除了知道内情的方谦,哪个不想知道此事是否属实。 “嗨呀,问一下不就行了?要不我老周去。”周统领大咧咧说道:“木生小兄弟最是豪爽,她若真是,肯定不会计较的。” “若不是呢?”赵参将凶巴巴喝道。 那可是庆安候的妹妹,唐突冲进宋家求见,还得了? 虽然宋宜晟玩忽职守,注定要被陛下贬斥,但到底如何处置还不清楚,他们这群莽夫,怎好贸然冲上门去求见人家没出阁的大小姐。 老周干笑两声,挠挠后脑勺:“那咋办呐,阵法都是木生兄弟面对面教的,咱们这些人虽然是统领,可也不太清楚里面的猫腻啊。” 场上安静下来,都愁眉苦脸。 “让那些被教过的士兵去鹰眼关营中教授。”秦无疆开口,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自己临摹一份,将临摹好的放到信封里,朱漆封好。 “这个就是二十人阵法精髓所在,你们一道命人送去鹰眼关。” “秦参谋真乃神人也!”赵参将不遗余力拍马屁。 秦无疆呵呵干笑:“神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老周最实诚,大嗓门一口喊道:“秦参谋这是找到木生小兄弟了吗!” 秦无疆笑笑:“我没找到木生。但宋家大小姐宋宜锦,当着我和曹世子的面承认,说她自己就是木生。” 场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竟然真的是宋大小姐。” “宋将军后继有人啊!” 大堂里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就连赵参将都开始后悔,不该参宋宜晟那一本。 这要是宋家因功飞黄腾达,他可不将人得罪死了。 “好了,都各忙各的去吧。”曹彧挥手,令众人退下,好笑又无奈地偏头看向秦无疆。 秦无疆冲他耸肩,一边急着喊住方谦:“方统领留步!” 方谦灰溜溜地站住,看着身旁同僚一个个走掉,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秦参谋可一点儿不像当朝太傅嫡孙,简直比女人还难缠。 不过方谦虽不算聪明,但因局外人的身份,也隐约听出秦无疆刚才是话里有话,故此虽然这秦参谋对他穷追猛打,他倒也不算特别反感。 “秦参谋。”方谦硬着头皮回身。 “我方才从沈家来,见过了沈家大小姐,她……”秦无疆拉长了音,他可是早就把沈家那些事儿打听清楚了。 “沈小姐怎么了?”方谦一个激灵抬头。 秦无疆哈哈大笑,摇摇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憔悴许多,估计,是害了病吧。” “她病了?”方谦捏了捏拳头。 “我粗通医术,这病怕是不好治。”秦无疆摇摇头。 方谦心里咯噔一声,紧张抱拳:“秦参谋!沈家于庆安守城之役有大功……” 身后看戏的曹彧用手摸脸,挡住自己脸上的笑意。 秦无疆却还一本正经地道:“非我不愿,而是不能,这病,只有方统领能治。” 方谦一怔,半晌,突然开窍。 一股热浪从脖子冲到脸颊,方谦整张脸就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爆红。 “哈哈哈,看来方统领也知道沈小姐害了什么病。”秦无疆捧腹大笑,还嫌事儿不够大似得,大嚷起来:“相思病嘛!” “你!”方谦挥舞着碗大的的拳头差点就砸在秦无疆的俊脸上! “方统领息怒。”曹彧看够了热闹,站出来圆场,一边将秦无疆拉到身后:“方统领息怒,友人唐突,曹彧,替他赔罪。” 方谦脸上肌肉抽动,强行收回拳头,冷哼一声:“世子爷言重了,方谦岂敢。” 曹彧笑容谦和,并没有因世子的身份而倨傲跋扈。 “但方谦粗人一个,不惧流言,可若坏了沈小姐的名声却是不该。”方谦瞥了秦无疆一眼,扭头就走。 曹彧回头瞟秦无疆。 “你这么急着和沈家小姐撇清干系,那善云就肯跟你了吗?她可只想着嫁给宋宜晟!”秦无疆突然喊道,方谦就像被点燃的炮竹猛冲回来:“她不是!” 秦无疆一跳躲到曹彧身后,拍拍好友肩耳语:“好了,交给你了。” 曹彧瞪他一眼,但仍翻手格挡住方谦的拳头,两人短暂交手,秦无疆已经跑得没影。 方谦气得磨牙,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被秦无疆设计了。 这下秦无疆就算不能猜到宋宜晟府里的善云就是木生,也会觉得她与此事有关。 曹彧见他反应过来,笑吟吟地对他抱拳,好心劝道:“他是匹脱缰的野马,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你倒不如好好配合,我们都省时省力。” 方谦咬牙不语。 他拦不住,自有人能拦得住。 “告辞!” 方谦离开,曹彧回到大堂敲了敲门:“说吧,到底谁是木生。” “不知道。”秦无疆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干脆利落道。 “那阵法图又是怎么回事?” “宋宜锦房里的,她放在桌上故意要给我看,我就拿咯。”秦无疆耸肩。 曹彧蹙眉,连阵法图都有,这宋大小姐十有八九应该就是木生。 “那你还说,没找到木生?”曹彧噙笑。 他和秦无疆至交好友十多年,这么简单的文字游戏,瞒得过外面那群武夫却瞒不过他。 秦无疆抠抠耳朵,恨不得将宋宜锦的尖叫从脑袋里抠出去。 “我是没找到木生嘛。” “既然你怀疑她,何不就让她去鹰眼关指导阵法。”曹彧走到案前,一边抽出一封书信一边道。 秦无疆没好气道:“那大小姐是胆子小不是傻,连我进书房都能把她娘抬出来,要是让她去鹰眼关,她们娘儿俩还不一场双簧唱得整个大楚男人颜面无光?”他翻了个白眼:“我可不去触那个霉头。” 曹彧摇头,将信丢过来:“好了,但你还是得触另一个霉头。” 秦无疆结果信展开,摸了摸下巴:“要我们尽快把木生找出来,报上去领赏?” 曹彧点头:“庆安大捷,陛下开怀,自然要犒赏三军。你总得给陛下一个名字吧。”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来写。”秦无疆自告奋勇。 曹彧按住他的笔:“若真是冒认,你这一封书信,她便是欺君之罪。” “你总是这么好心,”曹彧拨开他的手,片刻书成。 他举起折子,吹了吹墨迹:“今儿有个小丫头的话说得好,什么事都得量力而为,她若真是自不量力,就与人无尤。” 第九十三章:流寇 宋宜锦还不知道自己一时的嫉妒与贪念已经让她骑虎难下,甚至又被秦无疆暗搓搓捅了一刀,还在沾沾自喜。 不管怎么说,她都抢了柳华章的功劳。 只要运作的好,这件事将永远是个秘密,毕竟在她眼里柳华章不敢公然露面,就算露面了,又凭什么证明她才是木生。 宋宜锦磨牙,每每回想起今日在长宁脚下匍匐哀求的模样,她都焦躁难耐。 如果宋宜晟真的旧情难忘,那柳华章能活下来,八成就是他在暗中操作。 宋宜锦想想就头大。 若真是她哥所为,那她昨日大张旗鼓地让人抓捕柳华章,可就是自寻死路。 “该死的,她为什么还不死!”宋宜锦抓狂,身边丫鬟个个噤若寒蝉。 不过现在没有秦无疆的打断,她又想起写信的事。 “咯吱”一声,侯府侍卫长站在屏风后行礼。 宋宜锦亲手将信交给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路小心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就差没说别被晴暖阁的善云看到了。 侍卫长领命,正要出门,又被宋宜锦叫住:“我的绣楼还有我娘的斋堂,你也要加派人手保护。” “啊?”侍卫长一怔,不过眼见宋宜锦又要发怒赶忙应是。 出了门,他才哼声,不过还是找了个机灵的侍卫办差。 侯府后门,侍卫便装牵马,就见一个漂亮丫头蹲在地上哎呦,细看之下,似乎是崴了脚。 他过去搀扶,闻着姑娘身上的香味,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谢谢大哥了,你是要出远门吗?”小丫头笑问,脸蛋在月光下白的透明。 侍卫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 “等大哥回来,我再好好谢您。”小丫头识趣没有多问,笑容娇憨。 “等什么,你现在就能谢大哥啊。”侍卫一把掐着小丫头的脸蛋。 小丫头紧张地笑笑:“大哥还是快去吧,要是耽误了事儿,可不好办。” 侍卫一想到宋宜锦,也没了兴致:“那你可得多等两天,别急啊,哥哥回来一定好好补偿你。” 小丫头推开他:“快去吧。” 侍卫无比遗憾地牵马离开。 小丫头啐了口,一溜小跑,来到晴暖阁里:“姑娘猜的没错,是远门,奴婢还看到他怀里的信了。” “委屈你了。”长宁淡淡开口,交给她一封银子。 “不委屈,不委屈,若不是姑娘施救,奴婢的妹妹就被大小姐打死了。”绮月感恩戴德,她的妹妹绮星就是那个被宋宜锦抽了三十鞭子的小丫鬟 长宁嗯了声,将一瓶伤药交给绮月。 “这是军中的伤药,你偷偷给她擦不要被人发现,否则你不好解释。” “多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姐妹一辈子都不敢忘。”绮月叩头。 长宁正在给神吼剃除伤口附近的被毛,因为夏日炎热怕它感染,只是挥手让她退下。 神吼呜咽一声,它身上的三处箭头都没有伤在要害,只是对于幼犬来说,这伤很难熬。 长宁用软垫给它做了窝,不过这倔强的小东西自然少不了挣扎。 “等你伤好了,再想着反抗我吧。”长宁敲敲它的脑壳,看着自己的杰作。 小家伙没了蓬松的被毛,少了几分威武,却是虎头虎脑,憨憨可爱。 长宁拍拍它的头:“等我回来。” 她取出藏起来的连环弩弩和仅剩的一支的墨子箭。 当初为了逼退宋宜晟用了三根,此前射杀突厥将军和三星赶月又用了五根。 如今只剩这一支了。 没有了特制的弩箭,连环弩就发挥不出它射程和连发上的种种优势,只能当做便携的防身武器使用,实在大材小用。 长宁敲敲桌子,看来她这几天有活了。 突然,院子里响起小丫头的声音。 “这是大小姐要奴婢送来的。” 长宁允她进来,原来是白日里那些资料。 宋宜锦到底年纪轻,抗压能力远不如当年,被她这连蒙带吓地耍了一通,现在果然疑心是宋宜晟“痴心救她”,害怕牵连宋家满门,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长宁将资料简单翻了一遍,把没看过的挑出来单独存放。 咯哒一声,机关匣上锁。 长宁嘴角噙笑。 前世宋宜晟是怎么诓骗她的,这一世,全落在宋宜锦的头上了。 同样的骗局,同样的困惑。 就让宋宜锦在这条死胡同里慢慢挣扎吧。 长宁换了身衣服擦掉奴字,从后窗溜了出去,从城防司后门的客栈牵出雪浪,给它顺了顺鬃毛。 老板娘养得挺好。 “走吧,我们得去杀人越货了。”长宁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方谦带兵巡逻,城门前正好碰到,一眼认出她来。 “我去。”方谦拦住她。 长宁早就料到他会有此提议:“不,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方谦一怔。 “你找个借口去官奴司查一下,当初工部侍郎莫家的家奴还剩几人,是否还在服役,如果有你尽快找到他们。”长宁交代,她看了一眼月色:“到时辰了,我先走一步。” 她扬鞭,策马出城。 因为方谦的原因,城门守卫很干脆就给她开了城门。 她一直掐着时间,刚一出城便加速追赶。 雪浪是突厥宝马的后代,脚力远比寻常马匹快,在距城外十里左右的官道上追到了那名侍卫。 和她计算得差不多。 因为赶夜路,侍卫的警惕性很高,听到身后有马蹄响动,警惕的拔出长刀。 没成想,长宁策马加速,很快就越过他。 “也是个赶夜路的。”侍卫松了口气,收起刀。 可就在这瞬间,一道黝黑的精光闪电一般从前射来,他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箭射中。 临死前,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回头单手持弩,送他归西。 “怎么会……”侍卫到死也不相信,竟有人能单手持弩,奔跑中还能射得这么精准。 长宁驭马回头,将他的尸体拖到道边草丛里。 一封浸了血的信被搜出,长宁吹了吹火折子,让它烟消云散。 宋宜晟远在长安,想回来,马不停蹄也得三天时间。 而她这次玩得,就是这个时间差。 “唏律律”身边雪浪不安地打着喷嚏。 长宁警惕地底下身,白皙耳廓微动。 有大队人马在林子里行动,已经不远了。 她眉头一蹙。 大楚和突厥兵的脚步声都不会这么稀稀拉拉,只有一种可能。 流寇。 第九十四章:勇士 “来得真是时候。”长宁看着地上的尸体冷笑一声。 她正担心这尸体没人“认领”呢,既然有流寇路过,就嫁祸给他们好了。 长宁冷笑,她对流寇半点儿好印象也没有。 这群人欺善怕恶,不敢上战场对付突厥人,就只会欺负逃难的老百姓,**掳掠无恶不作。 若非庆安守军必须要防守城池,她早就找借口灭了这些流寇,现在他们倒送上门了。 长宁顿生一计。 她举目四望,远远看到了一些火把,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又蹲下身将尸体伤口刮花,拖到一颗枝丫低垂的树下。 屈膝抬腿,长宁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割了两根树藤,就地取材,做了个简易机关。 流寇的先头部队已经很接近了。 长宁压低身子,取下尸体上的弓箭嗖嗖就是两支。 两个最前边探路的流寇应声而倒。 “有人!”流寇们立刻紧张起来,长宁也不恋战,将弓箭丢到尸体上,转头就跑。 雪浪已经在她的命令下先一步在前面等她,此刻她跑回大道上,只有此前侍卫坐的那匹枣红马。 长宁啪地猛抽了它一鞭子。 骏马扬蹄嘶鸣,哒哒哒地沿着大路疾驰。 “那边也有!”流寇们慌慌张张喊道。 嗖嗖嗖,流寇们射出第一轮箭雨。 树藤被流箭射到,底下缀着的石头摇摇晃晃,摆动幅度越来越大,终于不平衡掉了下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可不算小。 又一轮箭雨唰唰而来。 长宁趁乱离开,找到前面的雪浪,翻身上马,疾驰回城。 此时天已见亮。 长宁有些疲倦,回到客栈将雪浪送回马厩,又给方谦在暗格中留言,交代他城外有流寇出没的事,这才回到庆安候府休息。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那群流寇发现尸体时,竟然有人准确地喊出了侍卫的名字。 “他是庆安候府的侍卫。”那人声音略显嘶哑,头罩着兜帽,但听得出,是个女子。 女子依偎在流寇首领怀里,咬牙切齿:“庆安候府的人,都是官府的走狗,一心想杀我们这些苦命人,都该死!尤其是那个女人。” 流寇首领似乎很宠爱她,搂着她的肩膀:“放心,她要落在俺的手里,俺一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女人噙笑,兜帽下露出森森白牙。 “大哥,咱们还是走吧,这庆安县刚打完仗,怕是不太平……”流寇中有人道。 女子立刻笑出声来,她嗓音沙哑刺耳:“有你们在的地方,还能叫太平?” “没出息的东西!”流寇首领骂道:“那青山关和鹰眼关加起来有二十多万人,突厥人敢打进来吗?就是真出事,也有他们当兵的送死卖命,关咱们什么事?告诉兄弟们,咱们就在这庆安县附近做几单生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大哥英明。”女子娇俏笑着,主动献上红唇。 而此刻,被他们念叨的突厥大军的确已经退到草原内部。 “王子怎么样了?”大帐外,突厥大将们围着巫医关心道。 “狼神保佑,那根箭射偏了,没有伤到心脉,王子已经醒了。”巫医双手冲天行礼,脑袋上插着的羽毛一抖一抖,又嘱咐:“但王子长途奔袭,劳损心脉,还需静……” 突厥大将没耐烦听完,一把拨开巫医就冲进去:“王子!” 那若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狼皮,伸手示意他们安静。 大将们站起身。 “事办得怎么样了。”那若唇色苍白,眼睛半睁,刚苏醒就关心起战事。 大将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 那若抬起眼皮,犀利的目光犹如刚睡醒的狼王,冷戾凶悍。 “没成?你们耽搁了?”他捂着伤口,侧身看他们。 “没有!”大将们下意识喊道。 “王子昏迷前交代下来的事,我们当时就派人飞鹰传信,送往辽东右贤王所部,右贤王得到您的提醒也派兵围了辽东重城泰宁府,可是,可是……” 那若呼吸急促,伤口已经开始渗血,他却狼吼咆哮:“可是什么!” “可是慕郎他……他就在泰宁府,右贤王亲眼看见的。” “放屁!”那若一巴掌将案上药碗砸在地上:“那庆安城里的又是谁?” 众将面面相觑,他们可都是直肠子。 而且,他们之所以敬佩那若,不单是因为他王子的身份,还有他算无遗策的本事。 可现在的对手是慕郎啊! 连那若都一连吃了他三个亏,还让他们分析? 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那若却开始暴躁:“他半个月前出现在庆安赢了那一仗,后来为了算计本王子,肯定要去长安劝服皇帝,他们楚狗又一贯磨磨唧唧,少说也要六七日!还回辽东,剩下的时间,他能赶到北平府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回到辽东?你当他是雄鹰,能长翅膀飞回去吗!”那若扑棱着两只胳膊,气得连咳三声。 巫医赶忙冲进来给他喂药,却被他一巴掌打翻。 “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右贤王——” “王子!”那若的一个倚重心腹喊道。 那若定定看他。 “慕郎真的出现在泰宁。”心腹也是痛心疾首。 他们的金太阳太过自信,完全接受不了自己一次次败给慕郎的打击。 “他还亲自出战,轻轻松松就斩了右贤王坐下三个大将,而且泰宁府准备充分,右贤王根本讨不到好,只能撤兵。”心腹遗憾道。 那若半张着嘴,没有说话。 大帐里安静极了,只有外面偶尔的马匹嘶鸣,和着一声空中雄鹰的长鸣。 “慕郎,他真是什么都算到我前头了。”那若轰然躺在榻上,身心俱疲,胸前伤口也开始大片大片流血。 “王子!”众将急急唤道。 那若重伤在身,最怕的就是失去斗志! 巫医赶忙来止血换药。 猛地,那若又坐起来:“我明白了!” “王子,您需要止血!”巫医慌手慌脚却被那若一脚踹开。 “他是从宁夏府上行,从我大突厥的境内穿过去,直取泰宁府的!”那若眼冒精光,激动得大口喘气:“聪明,真是太聪明了!” “王子!”众将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王子也太疯狂了。 那若终于注意到自己崩裂的伤口,坐在矮凳上,巫医慌慌张张给他换药。 “敢从我大突厥的腹地过去,他是真正的勇士。他赢得了那若的尊敬!”那若眼冒精光,双手高举,朝天呐喊,仿佛是在宣战。 那若很是兴奋,血流加速,让他眼前发花。 饶是这样,他也不忘强撑着指向案头那根特殊的箭头。 “把它……把它穿起来,那若要挂在脖子上。” “王子您快别说话了,您需要静养。”巫医满头是汗,王子是身体强壮,可就是铁人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 还是他的心腹懂事,一把抓住箭头应是。 那若双目迷离,眼前浮现着长宁卓立墙头三星赶月的英姿,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小勇士……总……总有一天,那若要……原物奉还。” 第九十五章:婚约 “辽东的战报。”曹彧拿着战报走进秦无疆房间。 秦无疆腾地坐起来,还穿着白色中衣,趿拉着鞋便冲过来:“突厥人攻打辽东了?” 他和曹彧都很清楚慕郎是什么时候动身离开长安的,这么短的时间慕郎根本赶不回辽东,那岂不是说,辽东要失守? “别担心,他赶回去了,突厥人这次奇袭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还折了三位将军。”曹彧道,将战报递过去。 秦无疆看过,一时也想不出慕郎是怎么办到的。 “这庆安县是不是克我啊。”秦无疆敲了敲脑袋,嘀嘀咕咕。 他觉得来了庆安之后,自己这全长安都数得上号的脑袋,突然就不怎么灵光了。 曹彧失笑:“行了吧,道衍道长不是说你命硬,百毒不侵吗。” “他还说你天生富贵,能娶公主呢,你娶着了吗?”秦无疆顶回去。 曹彧嘴角一抽:“休得胡言。” “这哪儿是胡言啊,”秦无疆连趿拉带跳地蹭两步,挪到桌前坐下:“这是事实,大表兄,可别说你不知道我那舅母打得什么主意。” 前段时间,平阳长公主明里暗里的已经给了皇帝不少暗示,想要给曹彧求娶一位公主。 那人选都定好了。 郑贵妃所出,最得皇帝宠爱的七公主,乐阳公主。 曹彧一巴掌拍在秦无疆头上:“就你嘴刁,看我回去怎么跟姑姑告状。” “哎呦可吓死我了,”秦无疆嬉皮笑脸,一边蹬上靴子一边道:“要我说,你也不用愁,陛下嘴上说舍不得乐阳公主,但女儿大了总得嫁,有舅母这长公主的身份在,你根本不用急。七公主迟早是你的,那道衍可精着呢,要没这眼光,他敢说这话吗?” 秦无疆穿好靴子,站起身跳了跳,活力四射。 曹彧好笑摇头:“娘亲本意是好,但乐阳公主心不在我。” 秦无疆满不在意,“她想,也得成啊。” 他抖抖袍子穿上,一边道:“历代嫁到辽东去的,可都是陛下的嫡公主。如今长宁公主早夭,郑贵妃虽然把持后宫,但终究还不是皇后呢,人家慕郎优秀得我都嫉妒,又是堂堂辽东郡王,能娶庶出的公主?” 曹彧蹙眉哎了句,让他噤声。 “大公主是陛下心底的疤,你也敢随口乱说。” 秦无疆无奈翻了个白眼:“这又不是长安。” “在哪儿都不行,庆安和柳家渊源不浅,你提大公主就是忌讳。”曹彧一贯谨慎,何况,大公主的生母柳后可是柳老将军最疼爱的嫡女。 当初,皇后也是为了护驾才遇刺身亡的,连同刚满月的大公主一并挡在皇帝身前,被贼人刺死。 皇帝目睹爱妻嫡女为他而死,自然毕生难忘。 按制,长宁公主本是五公主,可皇帝为了祭奠爱女,生生将她序齿在众公主前,便是如今已经出嫁的几位公主提起她也要唤一声长姐。 若非有平阳这位嫡长公主在,伤心欲绝的皇帝就要在那大公主的头衔上再尊加一个长字了。 不过,就算有这样的哀荣,又有什么用。 曹彧叹了一口。 皇帝下诏诛杀柳家满门时,可半点没有顾及过死去的柳后和大公主。 帝王心,永远是最深不可测的。 秦无疆折腾完了,见他还在发呆,就坐在一边,难得安静。 “想什么呢?”曹彧问。 秦无疆同情地看他:“你是该放弃七公主。” “我本来也没想娶她啊。”曹彧苦笑。 秦无疆明明知道,这都是他娘亲的安排,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我很欣慰。”秦无疆拍拍他肩头。 曹彧一怔。 秦无疆已经一溜烟跑出去。 “好你个秦无疆,你敢讥讽我不如人?!”曹彧追了两步,那人早跑没影了。 他摇头失笑。 的确,他虽已是长安难得的贵公子,但同慕郎比起来,却是处处不如。 也难怪七公主不想嫁他,而一心研究着如何嫁去辽东。 但曹彧并不嫉妒,更不怨恨。 “我只取我那一份,慕郎优秀与否,与我何干。” 他生性宽善大度,自然心态平和。 “去把辽东的捷报传给众将士,”他命道,心情甚好:“我大楚一连两次大捷,想那突厥王子今年再欲犯边,也得先想想伤口好了没。” 曹彧噙笑,这还是木生的功劳。 消息传的很快,不过午时,庆安县上下父老都知道了这件事。 “慕郎,不就是上次突厥人要的那个吗?” “是啊,原来人家是辽东郡王啊,哎呦我的妈呀,这得多大的官老爷啊,哪能上咱们庆安这小地方。” 百姓们议论纷纷,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哪里知道辽东那么远的事。 可这一条捷报传开,就有人将辽东郡王的小道消息带来。 “之前青山关大捷,可是人家郡王老爷从天而降,杀得突厥狗哭爹喊娘。” “还有听说这次再夺青山关,也是郡王老爷的主意。” 百姓们以讹传讹的本事总是让人惊讶。 很快,慕郎就被传成了有三头六臂的神人。 谁让大楚传承至今,世袭罔替的异姓王位,就剩人家辽东郡王一个了呢。 “我们拜拜郡王老爷,求求他保佑我们,让突厥人别再打来了。”不知是谁先提起的,竟然真有人煞有介事地烧起纸钱。 长宁走在街头看到,简直哭笑不得。 那辽东郡王才承爵三年,也就二十岁上下,这就给他烧起纸钱来,盼着他不死吗? 长宁苦笑,那慕家历代镇守辽东,是大楚皇朝在东边最可靠的屏障,她可不希望慕郎早死。 “哎,你们知道不,郡王老爷好像是和咱们陛下的公主有婚约的,我一个在长安侯府做过活的表哥说的。” 长宁一个趔趄。 “姑娘,您没事吧?”绮月紧张看她,这地上没石子啊。 彩月这几天在养伤,所以这次是绮月陪她出门。 “没事。”长宁摆摆手,心理到底叹了口气。 正因为慕家的功绩,除了皇帝这一代,平阳长公主爱上睢安候,得先帝成全,历代大楚皇帝无一例外地将嫡公主嫁给辽东郡王,以安民心。 所以这份婚约,从她出生那天就定了下来。 这也正是长宁和辽东郡王的唯一羁绊。 不过当初她要退婚,他折子写得挺漂亮,答应得也干脆,想来这一世也没问题。 长宁安慰自己。 就听旁边那人说道:“好像是,和第七个公主定的婚约。” 长宁笑容一敛,偏头看去。 第九十六章:其心 第九十六章:小姐 七公主。 那不就是,楚乐阳么。 郑贵妃的小女儿。 长宁冷笑一声。 这可真是,其心可诛了。 和辽东郡王订亲的,是她楚长宁,大楚的嫡公主。 也只有嫡公主才有这个资格,嫁给辽东郡王。 她楚乐阳却盘算着移花接木。 到底是真喜欢辽东郡王呢,还是喜欢,这桩嫡公主才有的亲事。 长宁冷哼。 她可以不嫁,慕郎也可以不娶。 但有人工于心计,妄图取她而代之,却是异想天开。 柳后故去十五年,郑贵妃也得宠了十五年,但皇帝一直没有另立新后,那郑贵妃母女,怕是已经想疯了。 长宁上前一步:“你那个表哥,是不是在郑安候府做事?” “哎,你怎么知道,你也在郑安候府做过事?”那人惊喜回头,街边闲聊的众人也循声看向她。 “我们是庆安候府的。”绮月报上身份,扶着长宁离开。 面纱挡住了长宁的冷笑。 郑安候。 果然如此,郑安候和郑贵妃这对兄妹,当真是贼心不死。 一手筹划着在民间为乐阳公主造势,一边在皇帝面前假惺惺地表示无意与死去的柳后嫡公主争锋。 好人都叫他们兄妹得去了。 长宁还清楚记得,前世她和宋宜晟想扳倒郑家的最大麻烦,就是皇帝一直觉得,长宁是被郑安候找回来的。 郑安候兄妹若是真的觊觎柳后的位置,又怎么会找个活得大公主回来,加深皇帝对柳后的思念。 只有长宁知道,郑安候狼子野心,所图非小。 因为郑安候很清楚,皇帝其实并不是真有多爱柳后母女,而是因为愧疚和名声。 皇帝已经庸碌无为,他需要一个情长的名声。 而这份愧疚和名声若是不能得到成全,郑贵妃这辈子也休想成为皇后。 她不成为皇后,她所出的皇子公主,就永远都是庶出。 所以,郑安候便生出一条毒计。 让宋宜晟在柳华章死后,弄个假的出来。 这样,既能全了皇帝补偿女儿的心,又能得到皇帝的信赖,更重要的是。 这个公主是假的。 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听他吩咐的嫡公主,还不是他手里的木偶,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这一箭三雕的毒计,让郑安候风光许久。 前世长宁也正因为有他在幕后控制,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到后来…… “姑娘,铺子到了。” 长宁扬起下巴,天边艳阳刺目,她伸手挡了挡。 前世,郑安候就是她的手下败将。 这辈子,她倒想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嗯,把图纸给师傅看。”她吩咐,绮月将图纸递过去。 “这个……这个是箭头吗?”铁匠铺的师父问。 长宁不语。 “我家姑娘让你打你就打,别问那么多。”绮月倒是聪明。 铁匠哎哎两声,和长宁谈好价钱,接了单子。 如此这般又去了两户铁匠铺,将造箭的三个零件图交代出去。 “让他们完工了就送到侯府去,若是大小姐问起,也不用避讳。”长宁轻笑。 她越是堂而皇之,宋宜锦就会越恐惧,越拿不定主意。 这场心理战,长宁胜券在握。 “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办,你到前面的糕点铺子等我。”长宁道,绮月很听话,什么都没问就离开了。 长宁找了僻静处摘下兜帽擦掉奴字,将外袍反穿,回到客栈。 她今晨给方谦的留书已经被取走,换上的是另一封信: 有奴八人,亡五,活二,名木鸢,阿福,逃一,名未能得。 秦无疆无状,恐生疑。 曹世子今日亲往沈家询问弩锁之事,未有结果。 三点内容简洁明了,长宁看过不动声色,将之递到烛火前焚烧。 又看到床上三张新的花布。 长宁抿笑。 方谦这性子也是够别扭的了。 她再提笔,让方谦去城防司放出消息,就说庆安候府侍卫收尸时,收到绑匪威胁信,生称知道一个大秘密,勒索千金。 长宁将红布挂出,离开客栈,又恢复善云模样,找到糕点店:“走吧,我们,去一趟城防司。” 绮月不敢多说。 她们庆安候府的令牌在小小的城防司很管用,长宁很快见到了当初的监管嬷嬷。 “善……善云?”监管嬷嬷转身就想跑。 长宁一个眼神,绮月抢先一步追上,关起门。 屋里就剩下她们两人了。 这阵势可把监管嬷嬷吓坏了。 虽然当初她倒不算苛待长宁,甚至长宁有今天,还多亏她提携。 但她怕啊! 死了的黥刑官跟主簿说阿宁没有黥刑的事时,她也在场。 现在这两个知道事情真相的人都莫名其妙的死了,就剩下她一个,她能不怕吗。 如果阿宁真的是如黥刑官所说那么厉害,这一次,说不得就是来取她性命的。 “你不用怕,我来,只是让你帮个忙。” “有,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监管嬷嬷擦了擦额上的汗,赶忙点头道。 “事有两件,第一个,那跑了的莫家丫鬟是谁,叫什么名字,还有木鸢,我想见见她,但别惊动她。” 监管嬷嬷一听松了口气,“好说,好说。那跑了的好像叫什么春晓的,她太激灵,跑的时候偷走了官奴册上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所以我们也不确定她叫什么,只能凭着回忆画了幅画像追捕。” 长宁点点头。 这丫头还挺鬼道,也挺有胆色。 “至于木鸢,姑娘随我来。”监管嬷嬷给长宁引路,停在转交,指着一个脏兮兮正在舂米的姑娘道。 “她们都是五号牢的,要不是那个逃跑的丫头是和她一道来的,我们还不知道她呢。” “都是莫家的。”长宁没看木鸢,却看监管嬷嬷。 嬷嬷一个激灵,回头看她。 长宁噙笑:“嬷嬷,你看我,像不像莫家的澄音小姐啊。” 监管嬷嬷一抖:“像像,不不不,您就是,您就是澄音小姐。” “嬷嬷好眼力,那官奴司的簿子上?” “姑娘放心,之前主簿出事时,我就做好了调换,死了的才是阿宁,还有您和善云,我也都——” 长宁打断:“做好了莫澄音就行,那善云之前为让你调换的身份可是许了你不少好处,找机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嬷嬷心里总能好受点儿。毕竟,咱们是一损俱损。” 监管嬷嬷下巴打颤,连连应是。 单凭长宁能在候府横着走,就足够威胁她,何况还悬着这条小命。 “你下去吧。”长宁挥手,自己端详那木鸢。 皮肤嫩滑,年岁不大,手上起着水泡,显然是最近干活磨得。 看来她以前没干过什么重活。 第九十七章:木鸢 莫家的丫鬟,还没干过什么重活,想来不是伺候老爷夫人,就是伺候小姐了。 长宁眯了眯眼。 看莫澄音的样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家中独女,恐怕连母亲都没有。 否则按官奴司的规矩,犯官的妻女是要一起关押,但她死时身边却一个亲人都没有,估计就算没出事,也是根本不在身边的。 这个木鸢,她得弄到手里。 宋宜晟往来一趟长安,说不定就能打听到莫家什么消息,她这个“莫澄音”又岂能莫家的大事小情一窍不通。 还是该早做准备。 长宁咯哒一声,弹出一颗石子,正中木鸢脚边。 木鸢一怔,五号牢监管嬷嬷的鞭子就抽下来,她浑身一哆嗦,已经做好了再添一道血痕的准备。 可痛觉迟迟没来。 她睁眼,就见头戴兜帽的鹅黄罗裙女子一把抓住了监管嬷嬷的鞭子。 “你是什么人?!”那监管嬷嬷大喝,正要喊人,长宁亮出了庆安候府的腰牌。 三号牢的监管嬷嬷也冲过来,一个劲使眼色。 长宁甩开鞭子,抓起木鸢的手将她拉到僻静处。 木鸢还在回头望,她有些害怕。 就算这次有人替她出头,之后呢,还不是要被监管嬷嬷向畜生一样抽打。 长宁没说话,只是拿出了一方手帕。 帕子上,绣着一只别致的木鸢。 “帕子!是小姐让你来的吗!”木鸢惊呼,见长宁摇头又赶忙捂住嘴。 她声里带着哭腔,强忍着不敢大声:“小姐怎么样了?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小姐她……” 木鸢从来了庆安就一直在这里做苦力,即便听说过官奴司里的什么小道消息,怕也不完全。 毕竟她不是长宁,在相对清闲的厨房工作。 所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善于顶着莫澄音的名字,已经飞上枝头,成了庆安候的妾侍,更遑论后面那些事了。 但面纱下的长宁却勾起一丝笑意。 她猜得果然没错,这木鸢当真是莫澄音的大丫头,感情还不浅。 “她很勇敢。”长宁道,她平静清淡的声线,让哽咽的木鸢安静下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长宁再问。 不过这个问题,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没有人会愿意在官奴司一辈子当牛做马的,何况这种牛马很快就会被宰杀。 想想莫府一家,上至小姐下至奴婢都被流放到庆安县官奴司做苦役,现在还剩下几人。 庆安又随时有可能发生战乱,虽然之前的战斗让几个投机的人逃了,可他们都明白,逃又能逃得了多远。 “愿意。” 长宁很快就拿到了木鸢的奴契,凭着庆安候府的名头要一个本就是奴婢出身的官奴,还是很轻松的。 她又吩咐绮月去叫辆马车过来。 木鸢战战兢兢地跟着她出了官奴司,也不知前路如何,她大着胆子上前,问了一句:“善云姑娘,奴婢,奴婢能见到小姐吗?” “你很聪明,听到绮月叫我善云姑娘,就学了。”长宁笑笑,带着她往僻静处去,一边将怀里的二十两银子塞到装着木鸢奴契的包裹里,又塞给她。 木鸢抓着包裹噗通就跪下了。 “姑娘恕罪,不不,小姐恕罪,奴婢——” “你真的可以走,这是我答应她的。” 长宁说着,将一根红绳系在她胳膊上,指着前面:“那个方向很快就能出城,巡城的方统领是我朋友,如果有人为难你就报他的名字。去吧,自己谋条生路。” 木鸢一怔看向手臂上的红绳,这不是试探? 长宁望了一眼:“绮月快回来了。”她转过身走到街边。 木鸢抱着包裹,认认真真叩了个头:“多谢小姐大恩大德,如有来生,木鸢结草衔环报答您。” 长宁背对着她,唇角勾起笑意。 什么下辈子。 她可不信。 她要的报答,是今生今世。 “姑娘她跑了!”绮月回来气得半死,长宁拦住她:“我们回府,我可有要事找宋宜锦。” 绮月一听宋宜锦,咬了咬牙,跟着长宁上马车。 宋宜锦的绣楼,从她回来起,就是整个庆安候府的危险之地。 今日长宁却是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一脚踹开宋宜锦的房门。 “你别太过分了!”宋宜锦正在看什么,见长宁这般行事,脸上无光,怒气冲冲地骂道。 “是你太蠢了。”长宁冷哼,使了个眼色,绮月带头退下。 宋宜锦也命人退下。 “你是不是给宋宜晟写信了?”长宁质问。 “你管我做什么。”宋宜锦有些色厉内荏,眼神飘忽,心里更是恨得半死。 “我管你?你要死我不拦着你,但你别拖累我。外面都传疯了,庆安候府的侍卫死在流寇的手里,流寇还放言知道什么秘密,要你千金买平安呢!”长宁冷喝。 宋宜锦脑袋一晕,跌坐在矮凳上。 她的信写得虽然含蓄,但有心人一样能看懂。 “这……这怎么办?”宋宜锦慌了神。 “怎么办,清剿流寇,”长宁扬起下巴,吐出一句最熟悉不过的词:“杀无赦。” 凌冽的杀机让宋宜锦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不想听凭长宁摆布。 可这件事,她却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杀的是庆安候府的侍卫,也算师出有名。”宋宜锦硬着头皮找到了曹彧。 彼时,曹彧正为沈家的三缄其口头疼,哪有空理她。 “哎,周统领成日念着木生小兄弟的好,你们就一道出兵,清剿流寇好了。”秦无疆探出头。 曹彧丢下一枚军令:“就这么定了。” 宋宜锦咬牙切齿,事情是她要求的,再借口什么女儿身,可就是矫揉造作,不像柳华章的脾气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柳华章是在故意玩她。 存心想让她露出破绽来。 宋宜锦骑在马上,周统领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她烦不胜烦,何况她哪儿知道长宁作战时的情况,肯定是说多错多,只能用肩伤需要休息作借口。 长宁则找到方谦,让他一并跟随,追杀流寇时注意保护胳膊上系着红绳的木鸢。 她都是算计过时间的。 木鸢步行出城遭遇那群流寇,还宋宜锦要来兵将围剿。 所以方谦赶到时,木鸢很幸运地及时被救下来。 他驭马挡在木鸢身前,一边命这几个被救的人快点离开。 木鸢心里千恩万谢,小跑两步。 风拂起她遮住额头的刘海,漆黑的奴字若隐若现。 “站住!”宋宜锦却大喝一声 她对这个该死的字再敏感不过了。 第九十八章:双喜 “她是官奴司的逃奴!”宋宜锦扬鞭一指,士兵立刻抓住木鸢,一掀开额前碎发,可不正是奴字刺青么。 “不不!奴婢不是逃奴,奴婢有奴契的,奴婢,奴婢是被释放的。”木鸢急着翻出包裹,二十两银子砸了出来。 “哼,放你走还给你银子,到底是谁这么好心啊?”宋宜锦冷声讥讽:“奴契也是偷来的吧。” 木鸢简直要哭出来,翻出的奴契也没人看,简直是百口莫辩。 方谦走向她,挥手让甲士退下,自己半蹲下去捡起奴契,一边低声:“我姓方,你家小姐让我来的。” 单凭一个方字就让木鸢浑身一颤,何况你家小姐一词。 就见方谦捡起文书:“是真的,有官奴司印契在,她是从官奴司放出来的,不是逃奴。” “放她走吧,我们还要追剿流寇,不宜耽搁。”方谦将文书叠好交到木鸢手里,翻身上马。 “又没有大赦,官奴司凭什么放人?抓住她!”宋宜锦死咬着不松口,又吩咐庆安候府的侍卫长:“你和周统领部一同追剿流寇,务必诛杀首恶。” 她使了个眼色,侍卫长会意,驭马而出。 周统领哈哈笑了声:“这女人的事老周可不懂,老周还是杀那帮龟孙去了。”策马便走,宋宜锦连忙拦住:“周统领还是留下来做个见证。” 她抓这么个理由,就是不希望流寇有什么不该说的话传到别人耳朵。 尤其是方谦和周统领二人。 “啊?”周统领愣住:“木生兄弟……” 宋宜锦却瞪了侍卫长一眼,他立刻带着庆安候府的人马追出去,老周没法,只能让自己部下跟上。 总不能让庆安候府的人送死吧。 “小姐明鉴,奴婢真的不是逃奴。”木鸢哭诉。 “是不是逃奴,我带你回官奴司问问,就一清二楚了。”宋宜锦冷哼。 方谦策马挡在木鸢身前:“不过一个小丫头,宋小姐也要这么斤斤计较?” 他和宋宜锦对峙,老周看起来就有些尴尬。 谁让他是局外人,毫不知情。 但藏身林中,同是局外人的秦无疆却长吁一声:“她若真是木生,我大楚今后,也就不用指望什么奇才可以建功立业了。” 他掉转马头离开,心情不佳。 路上又见曹彧心腹陆峥策马赶来:“二爷,我家世子请您想办法呢。” “沈家还没有开口?”秦无疆扬鞭一甩,往沈家疾驰。 蓦地,他突然勒马,骏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所幸秦无疆骑术高超,安然无恙。 “二爷?”陆峥问。 秦无疆抬手示意他闭嘴,自己翻身下马,手抵宝剑,往小巷里走去。 陆峥警惕起来,一跃下马,也手抵宝剑。 秦无疆忽然一扭身,剑身差点打到陆峥,不耐烦地抬头:“远点,远点。” “是。”陆峥倒退到巷子口,就见秦无疆猫腰在柴垛里翻着什么,又突然抬头:“陆峥,你站近点儿,靠着墙,说话。” “说……说什么啊?”陆峥呐呐,秦二爷总是这么怪脾气,“我家世子爷还等着——” “知道就别废话了。”秦无疆不耐烦道:“就说……” 他话卡在喉头,人一倒,就钻进了人家柴垛里。 陆峥无奈看天…… 哗地一声,柴垛被翻得散架,秦无疆整个人从里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布条比在眼前。 “是哪个丧天良的,又动我家柴垛!”院子里响起妇女怒骂。 前天她睡得死,醒来就发现自己家的两个柴垛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今天光天化日的竟然又有人来翻,当她是吃素的吗! 秦无疆扭头看向院门。 下一秒竟是腿上生风,飞似得冲到巷子口,翻身上马便跑。 陆峥呆呆看他,听到那妇女骂声到门口时才反映过来,也跟着落荒而逃。 街上疾驰,马背上风声在耳边呼啸。 秦无疆一扫心中郁闷,只觉从肺腑间升出一股酣畅淋漓。 “哈哈哈,我就知道不是她!”秦无疆放声大笑,冲到县衙里。 曹彧也一脸喜色:“沈家母女开口了。” “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秦无疆放声大笑,比划着手里的布条。 “双喜?”曹彧看着布条,只觉得有几分熟悉。 …… 庆安候府,长宁趁着宋宜锦出府,找上连氏。 “哟,善云姑娘还有找我帮忙的一日?”连氏阴阳怪气。 她可没忘那日设计诬陷长宁时,是如何被长宁折辱的。 “想多了。”长宁说。 连氏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只是来嘲笑一下,你那拙劣的把戏。” “你说什么!” “借刀杀人借到你这样,真是够丢人的。”长宁嗤笑:“地下那两日若知道被你这么蠢的人给捡了漏,可要气死。” 连珠磨牙,就听长宁施施然道:“你故意撺掇了宋宜锦,可她有杀偏院那群女人吗?” “你有办法?”连珠阴沉着脸。 在她眼里,长宁也是想当宋宜晟妾侍的人,所以在对付偏院那群女人的事情上,她们倒是可以同一阵线。 而长宁正是利用她这个想法。 “有,你把她们的奴契给我。” 连珠找到那一摞奴契,“这可是你要的,跟我无关。” 长宁扬起下巴,转身便走。 “将奴契发给偏院那十二个女人,想走的,放她们走。”她吩咐绮月。 绮月有些犹豫。 “姑娘,这些女人可都是侯爷豢养的,您就这么放人,来日侯爷回来,怕是不好交代吧。” “放心吧,你只要放出风声,说宋宜晟过几日就要回来,剩下的就让她们自己选。” 绮月照办,回来时再看长宁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姑娘真是聪明过人,那十二人一听侯爷快回来了,竟然一个都没走。” 长宁冷哼。 人呐,最怕的就是搞不清楚状况的贪心。 她们坚持留下,是生是死,可就与人无尤了。 “行了,等着看戏吧。”长宁道。 在宋宜晟回来前,她得把这场前戏唱完。 绮月应是,又出门打听沈家的消息,这是长宁早就吩咐给她的。 “姑娘,沈家答应帮曹世子做那个神奇的木块了。”绮月兴冲冲跑进来,现在全城都在传,有了这个增加射程的神器,突厥人就再也不敢打来了。 长宁笑了。 这可真是好事。 这说明沈家答应了盲盗的交易。 “还有一件,大小姐抓了个逃奴回来。”绮月又禀。 “哦。”长宁噙笑。 原来是双喜临门。 第九十九章:小姐 长宁赶到大堂,宋宜锦就坐在那儿等着她。 “木鸢呢?”长宁问。 “卖了。”宋宜锦咬牙切齿。 绮月悄悄拉了拉长宁的衣角,“柴房。” 宋宜锦一眼瞥来,绮月低下头。 “你好大的胆子!” “好大胆子的是你。”长宁冷哼,“绮月,你去把人带来。” “放肆!”宋宜锦是真的怒了。 这里是她的家! 柳华章不过是条丧家之犬,竟然依旧耀武扬威。 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 绮月脚步一顿,回望长宁。 女孩子神情自若,一旁的大小姐虽然怒火滔天,但却没了下文。 她一咬牙,拼了。 绮月扭头就跑,宋宜锦大怒,正要喊人就见长宁挡住视线。 “你别忘了,你现在也只是宋家的一个奴隶!”宋宜锦气急败坏。 长宁眯眼。 宋宜锦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柱窜到头顶,清醒两分。 “我只是提醒你,你还没当上庆安候夫人呢。”宋宜锦咬牙切齿。 就算宋宜晟真的动了什么手段救下柳华章,她现在也是戴罪之身。 一个罪奴,难道还想当侯府夫人。 长宁轻蔑哼了声:“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这侯府的爵位吧。” “你什么意思!” 宋宜锦恨得牙痒。 怪只怪现在联络不上宋宜晟,不能问清楚柳华章活下来这件事到底跟庆安候府有没有关系。 这让宋宜锦不敢轻举妄动,也给了长宁作威作福的时间与机会。 而成功跑出去的绮月来到柴房,眼睛一转,便道:“大小姐要见这个丫头,还不把她带去。” 她们姐妹二人之前都是宋宜锦院里的二等丫头,来传话再正常不过。 柴房的人不疑有他,将五花大绑的木鸢押出来。 木鸢看到绮月在此眼睛蓦地瞪大。 绮月赶忙喝出一句:“别看我,是姑娘在大小姐面前保你。” 木鸢来不及说话,就被柴房的人推搡着押往绣楼。 屋里,长宁还是那身鹅黄裙子冲她点了点头。 木鸢简直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大哭着喊出一声:“小姐!” 宋宜锦愣在当场。 小姐? 屋里的人可不少,宋宜锦房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连柴房的小厮都在,这厢都是晕头转向。 他们哪知道长宁和木鸢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这声小姐,也不过是奴籍之人对上位者的正常尊称。 毕竟木鸢并不知道长宁在宋家的实际身份。 她只见到官奴司上下对长宁的毕恭毕敬,甚至敢同之前抓她回来的这位宋家大小姐对峙,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长宁是庆安候府的大贵人,尊称一声小姐有何不妥。 长宁噙笑。 在她的控制下,这美妙的误会终于发生了。 过不了今晚,这庆安候府上上下下都会知道,她虽然是官奴,但从前却是一位小姐。 至于会不会有人将这个小姐和死去的莫姨娘联系起来,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不过府中众人看到的,是木鸢真情流露的一声小姐,是她们二人早就相识,甚至关系不浅的熟稔。 这就够了。 至于宋宜锦。 长宁冷哼一声。 从小伺候她长大的丫鬟宋宜锦全都认识,不过她们可没有木鸢这样好的运气。 作为柳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她们全部都被当成逆贼,就地处死。 只有像长宁当时的身份阿宁这样,远离柳家重要人物的烧水丫头才幸免于难,被罚入官奴司。 饶是如此,她也同莫澄音这样的犯官亲属关在一个牢房。 可以想见,当时皇帝处置谋逆之罪的严厉程度。 “什么小姐,你叫她小姐?”长宁的思绪被宋宜锦的尖声拉了回来。 “你以为她是谁,你就敢叫她小姐!”宋宜锦厉声呵斥,让本就惊弓之鸟的木鸢更加害怕,下意识躲在长宁身后,怯怯又唤了声:“小姐。” 长宁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是我派你出城给侯爷送口信,让他尽快回庆安的,你怎么不直接和大小姐说明白?” 木鸢慌慌张张抬头,看见长宁噙着鼓励的笑。 “是……是,是奴婢害怕,人太多了,奴婢不敢说……”木鸢心脏咚咚跳,强撑着编出一个借口。 “没关系,回来就好。”长宁解开她的绳索。 “不许放她!”宋宜锦冲过来,长宁却先一步推开木鸢,让她扑了个空。 长宁冷哼:“容我提醒大小姐一句,外面正在大张旗鼓的抓柳华章呢,大小姐是不是应该将重心放在这件事上,而不是和我们主仆过不去。” 宋宜锦一怔。 柳华章。 她们主仆。 宋宜锦显然听出了长宁语中威胁之意。 她不是柳华章,因为她和这个木鸢是主仆,但外面又的确有一个“柳华章”,至于这个柳华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可就有待核实了。 “这都是大小姐自己闹出来的,恕善云不奉陪了。”长宁轻蔑一笑,拉着木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出绣楼。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宋宜锦追出来。 木鸢一路都在抖,长宁却四平八稳地走着。 “不用管她,她不敢追来。” 长宁扬起下巴:“因为她打不过我。” “可……可她是宋家的大小姐啊。”木鸢咽了口口水,颤巍巍地向后瞥,发现宋宜锦真的没追来,心里已经有几分相信。 绮月正好赶上,机灵地补了一句:“因为侯爷走前交代阖府上下要把姑娘当主子伺候。” 木鸢愣住。 敢情善云姑娘还不是侯府的主子?和她一样,也是奴隶吗? 木鸢这才注意到,长宁被额前秀发遮住的地方,也隐约藏着一个奴字。 这善云姑娘,真的好……神奇。 三人一路闲聊回到晴暖阁,但宋宜锦那儿可就没这么和谐了。 她好恨。 恨宋宜晟的突然离开,恨长宁的嚣张霸道。 更恨自己没用,竟然一步掉入坑里,步步被人算计,现在就如同牵线木偶一样,憋屈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宋宜锦坐在院子里发呆,夜幕落下,没有一人敢靠近。 从她在书房再次见到柳华章后,她就像被抽掉力气的玩具,提不起半分同长宁斗智的勇气。 “柳华章!”宋宜锦咬牙切齿,这口气根本不知道往哪儿撒。 “对了大小姐,今天您不在,那善云还做了一件事。”奉命监视长宁的丫鬟将释奴的事说了一通。 “长成她那样的,都是一般子居心不良的贱货!”宋宜锦蓦地跳起来,胸中积郁的一口恶气仿佛找到了出口。 第一百章:风花【加更】 “姑娘,大小姐说偏院的女人们偷了她的收拾,下令把她们都卖了,还刮花了好几个的脸。”绮月心悸地拍了拍胸口。 大小姐真是太狠了。 不过绮月倒不同情那些女人,她啐了口:“让她们走她们偏不走,活该。” 长宁笑笑:“你去照顾绮星吧,今晚让木鸢留下来守夜。” 守夜可是大丫鬟才有的差事。 绮月望了木鸢一眼,目光复杂。 如果真如木鸢所言,善云姑娘从前是木鸢的小姐,那的确没有她插足的份儿。 难怪姑娘之前会放木鸢离开。 长宁见绮月顿了一下,目光一扫:“在我这儿办差,只凭一项分上下,忠心与否。” 能力倒是其次。 长宁一贯认为,知人善任,是上位者的职责所在。 她掌控全局,自然要把最合适的人放到最正确的位置,而且能力可以培养,可以教,但忠心这东西,却不是人人都有的。 她能设计给人恩惠,却无法设计让人记住恩惠。 还是看本质。 长宁目光在木鸢身上滑过,又转向绮月,“旁的什么,就别费心思了。” 她噙笑:“难道你觉得,能想得过我?” 绮月一怔,连忙点头:“姑娘教训的是,奴婢一定忠心办差。” 长宁挥挥手。 现在轮到木鸢了。 “多谢小姐护持之恩。”木鸢噗通跪下叩头,但她也明白,长宁特意留她,必定是有话要说。 “认识这个吗。”长宁贴身取出一根木簪。 木鸢摇摇头。 长宁扬起下巴。 看来这不是莫澄音常用的,而是临危之际,莫老爷交给她的。 可惜,莫澄音受不住奴字印记的羞辱,更看不到努力的方向,反而选择自尽。 不过她到底是不甘,将寻找木簪的线索留给她。 “这是莫澄音留给我的,她让我替她报仇。” “报仇?”木鸢脑子嗡的一声,跌坐下去。 小姐……死了。 是啊,工部侍郎好歹也是正四品,小姐在京中也算是数得上的贵女,若是被黥了奴字,她怎么活得下去啊。 木鸢想想就害怕,她竟然还以为小姐活着…… “她在狱中自尽,但有人夺了她的名字,来到这庆安候府。” 木鸢瞪着眼睛看她。 “你明日出去打听就能知道,这晴暖阁此前住的,是一位叫莫澄音的姨娘。” “什么?小姐怎么肯做姨娘!”木鸢这才明白此前的话。 “那……善云小姐您……” 长宁点点头,未免不必要的误会,她选择跟木鸢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她并没有提自己的来历,只道:“你现在被宋宜锦盯上,走不了,暂时留下来吧。” 木鸢忙不迭点头。 她不需要分辨长宁说的是真是假,她只知道,是长宁屡次三番救她出苦海,保她性命,也只有长宁,能让她活下去。 木鸢摸了摸头上的奴字,目光悲凉。 她算是看明白了,有这个标记在,她根本跑不了多远。 只有跟着长宁,说不定,还能活出个人模样。 “奴婢全凭小姐吩咐。”木鸢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长宁扬起下巴,“收拾一下,休息吧。” 她吹熄烛火,四周是静谧的夜。 但庆安县城外却不是那么的安宁。 庆安候府的侍卫长到底是宋宜晟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箭贯胸,在众逃窜的流寇中射杀匪首。 这波流寇不过两百人,这下群龙无首,四方奔逃,眼见着就被追来的庆安守军杀的杀抓的抓。 周统领追来,干了个晚集,夜幕下响起他爽朗的大笑:“这帮龟孙,果然是没卵蛋的怂货,幸好他们没来从军,不然我老周账下都是这样的兵,岂不坏我一世英名。” “统领,这有个女人,身上还有好多伤,说是被流寇抓了。”士兵汇报。 “啥?刚才不是都救完了吗?”周统领不疑有他,挥挥手:“放了放了。” 带着兜帽哆哆嗦嗦的女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军队里举起的火把映出她森森白牙,一抬头,是一张脸上带着一道鞭痕的女子面孔。 她沿着路走回,路过匪首的尸体,趁左右无人,狠狠踹了脚。 “呸!要不是为了活命,老娘会说仰慕你们这群怂包?见阎王去吧。” 她放下兜帽,望着庆安方向,脸孔苍白憔悴,但若是任何一个庆安候府的人见到都能认出她来。 花穗。 “善云,你可别落在我手里。”她恶狠狠道,就见一个人影趁着官兵不注意拖走了一具尸体,还顺走了不少尸体上的碎银子。 她走过去,见到一抹光裸的脊背,在月光下白的发亮。 是一个小丫头正在穿那套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衣服。 丫头见她过来猛一哆嗦,警惕地合好衣裳,抓起包裹要跑。 她额头上那个奴字刺青被花穗看得清清楚楚。 “别跑,会惊动官兵。”花穗赶忙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正想偷一套男装换上。” 丫头转过来盯着她,花穗当真如法炮制,也偷了件男装换上。 两人暂时相安无事。 花穗觉得这丫头很聪明,便提议分头搜刮银两,又汇合在大道旁,互相有个照应。 “我叫花穗,你叫什么。” “春晓。”丫头硬撅撅吐出两个字。 两个女扮男装的丫头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而比起漆黑的庆安城外,长安城的夜却是灯火通明。 盛夏不夜天。 何况庆安辽东连传捷报,满城尽是歌舞不休。 宋宜晟收到郑安候的邀请,往长春苑去。 四下人满为患,胭脂水粉的香气遮盖了夏日的汗臭,他挤在人群中,因为生得白净俊俏不住被那些妓女揩油,甚至还被一个醉汉误会是隔壁来的小倌,顿时脸色铁青。 “爷,咱们在楼上。”杨德海护住宋宜晟,给他指路。 别看宋宜晟风流名声在外,但杨德海知道,他不过是被偏院那十二个女人牵累了名声。 真要论声色场所,宋宜晟虽有往来,但到底没动过真格的。 何况是长春苑这样全长安一等一的烟花场所。 他这位侯爷主子虽因早年丧父而年少老成,但情事方面怎能同欢场上人比。 “哟,我大楚的大功臣来了。”宋宜晟刚进雅间就听有人喊道。 一望才知,郑安候并非只请他一人,坐上还有五六人,只是除了开口说话的工部尚书蒋大人外,宋宜晟一个都不认识。 “来来来,今儿可是风姑娘的表演,千金难求啊。” 宋宜晟一怔。 风花误。 第一零一章:嘉奖 风花误入长春苑,云月长临不夜城。 这风花误和云月长都不是人名,而是长安两大青楼头牌的名衔。 而这一代的风花误,名头最盛,就连远在庆安的宋宜晟都听过她的大名。 除了她本出身官宦,是长春苑大老板从官奴司买来调教,三年前于四五十个女孩中脱颖而出,拔得风花误之名外。 更为人津津乐道,还是她与秦无疆的风流韵事。 自她卦牌以来,就只选秦无疆一人做那入幕之宾。 这可急煞了不少公子豪绅。 不过秦无疆这身份太过显眼,一般人家的公子哥不敢得罪,敢得罪他的,又不想得罪,这便成了包场之势。 可去岁春闱,秦无疆参加会试,竟有人趁虚而入,一掷千金要买风花误一夜春宵。 老鸨都是见钱眼开之辈,哪管你郎情妾意,径直替风花误答应了。 这可惹恼了秦无疆这颗风流种子。 他竟在贡院门前折返,收拾好的行囊往长春苑门前一铺,席地而坐。 这可急坏了老鸨,那贡院可不等人呐。 秦无疆才高,这轮春闱都瞩目着他能夺魁,若是在她这儿耽搁了。 她不但吃不了,也兜不住啊! 老鸨一顿求爷爷告奶奶,还强拉着风花误下来做说客。 哪知这混小子全不买账,愣是堵在长春苑门前三天三夜,整个长春苑都不敢开张,还与楼上的风花误隔空合奏,对诗作画,好不逍遥。 三日后秦太傅出了贡院便派人抓他回府。 “连一女子都护不住,我秦无疆便是考下状元,又有何颜面立世。”他如是说。 如此冲冠一怒为红颜,比那戏折子里演得还要精彩,也一举赢得了长安城众女芳心。 欢场女子更甚,竟直接唤他梦郎君,意为梦中才可得的完美郎君。 纷纷自荐枕席不说,还道愿付千金侍郎君。 可惜她们便是不自量力了。 有长春苑魁首风花误在,哪里轮得到她们侍奉。 也至此,这一届的风花误便算是被秦无疆包了场,寻常时候便是见都难见上一面,今日竟然愿意登台表演。 难道是老鸨见秦无疆出征不在长安,又贼心不死,想借机捞一把? 宋宜晟思如电转,面上却是和乐,与蒋尚书互一拱手。 他这边境的三等小侯,又没有实职,还年轻无所依傍,自然不敢同当朝大员摆威风。 “庆安候客气,郑安候都同我们说了,你发明的阵法立下奇功,陛下龙心大悦,已经让中书省草诏嘉奖了啊。” 另外在座的几位大臣也冲他笑颔。 宋宜晟妥当应对,得到郑安候一个赞许的眼神。 包厢里宾主尽欢。 蓦地,台上传来一阵悠扬箫声。 空灵洞澈的乐声仿佛能将人引入幽谷,摒弃眼前的喧嚣,获得一瞬安宁。 “咚咚!”两声皮鼓回声颤颤,让人骇然惊醒。 一女子身着金线绣重瓣牡丹的大红舞裙,手持固定在顶棚的彩带锻花球,从二楼高台跃下,荡与众人间。 她画着艳妆,褐色的眸子仿佛能勾魂摄魄,让众生为她痴迷为她狂。 蹬蹬两步,她跃上舞台正中,光裸的玉足与大红毯相得益彰,脚腕上的银铃和着舞步节拍铛铛作响。 女子随乐舞得热烈。 仿佛一朵盛开的彼岸花,拼命燃尽自己所有的光和热。 宋宜晟痴痴看着,一时楞在那里。 直到风花误一曲舞毕,红裙一拂,扫过那群看台边妄图一亲芳泽的浪子,施施然冲着这边包厢一礼。 全场回过神来的人下意识看来。 宋宜晟惊觉自己已经站到了看台边,尴尬避开,心里更是打鼓。 郑安候。 原来风花误突然登台,是为郑安候献舞。 的确,秦无疆的面子再大,也是他爷爷秦太傅的。 而郑安候,恰恰就是最有资格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 就见郑安候轻笑,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风花误,啧啧两声:“正常,她就像一朵剧毒的玫瑰,让人忍不住靠近。” “是。”宋宜晟说,看着风花误下场,眉头微蹙。 “怎么,在想秦无疆怎么会喜欢这么艳荡的女人?”郑安候转而看他。 宋宜晟笑笑默认。 他本以为能和秦无疆两情相悦的,应该是洁身自好,清高自矜的女子。 今次一见,风花误这番热舞,这妩媚到骨子里的艳丽,可绝非装出来的。 和他本以为的那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实在大相径庭。 “要不怎么说秦家二公子是个有福之人呢。”郑安候开口,率先大笑,一众跟着笑开。 同僚间说说这种荤笑话,并不奇怪。 宋宜晟也融合的很好。 蒋大人也露了口风,答应在皇帝面前举荐他。 可就在宋宜晟以为大事能成之际,包厢里突然闯入一名管事,附耳对郑安候说了几句。 郑安候腾地站了起来,目光一瞬凌厉,扫向宋宜晟。 那眼神看得宋宜晟寒毛都竖起来。 他连忙站起身:“侯爷,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郑安候声音有些阴阳怪气:“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他拂袖而出,看样子是在准备进宫。 一众便装大臣立刻起身相送,看宋宜晟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很快告辞。 宋宜晟捏紧了拳头,强颜欢笑地送走几位。 人群一走,他一拳砸在桌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杨德海上前,他也不明白。 “侯爷息怒,郑安候在宫中人脉广博,必定是先一步得到什么消息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宋宜晟脸色铁青。 “人知我所不知,我如何为人上。”他磨牙,也腾地站起来。 刚到门前,竟闻到一股脂粉香,那是如人一般艳丽的嗅觉体验,却不显浓重难忍。 “风姑娘。”他抱拳:“此间人都离开了,风姑娘可以回了。” 风花误黛眉一条:“哦?你也要走。” 看见她来了,还要走的男人,可是不多。 “要事在身,他日向姑娘赔罪。”宋宜晟抱拳,绕过风花误离开。 “希望能有这一日吧。”风花误淡淡,没有挽留。 能让男人放弃唾手可得的美色,就只有权力一个了。 她偏头问丫鬟,才知宋宜晟身份。 “庆安候,不就是昨日中书令家公子说的那个,要得到陛下嘉奖的侯爷?”风花误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轻笑:“他这样子,可不像得了嘉奖,倒像是被催命。” “姑娘,回吧。” 第一零二章:接旨 宋宜晟自然不知风花误说了什么,他急着回郑安候府打听情况,才知郑安候的确奉诏入宫。 原来是皇帝召见。 宋宜晟越发不安起来。 皇帝无小事,何况是急召郑安候,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坐立不宁,不断回顾入长安后的一切事情,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 宋宜晟焦头烂额,郑安候也不好过。 皇帝急召,他因着经常走动,从御前总管处得了口风,是庆安县的事。 曹彧的折子一递上来,皇上的表情就有些微妙。 郑安候便知事情有问题。 面君时,皇帝倒没有发多大的火,只是这阴测测的声音,让场面凉飕飕的。 “郑卿,你看看曹彧折子上是怎么写的。” 郑安候一礼,恭恭敬敬接过折子,秦无疆那无可挑剔的字迹一针一针扎入他眼底。 宋家大小姐宜锦,自认木生。 郑安候暗自磨牙。 好一个宋宜晟,可真会给他找事情。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他立刻躬身行礼:“陛下明鉴,臣……臣也被这兄妹二人弄糊涂了。” 皇帝呵笑。 “一个是庆安候,说他发明了这套阵法,一个是庆安候妹,也说是她发明的。” 皇帝手指敲了敲桌案,蓦地收敛笑容,一拍桌子:“总有一个是欺君之罪!你这干系逃得了吗?” “陛下息怒,臣该死。”郑安候撩袍跪倒,额上汗涔涔。 御前总管刘安见状端了杯茶。 “陛下,贵妃娘娘派人送了夜宵,是先放着,还是……”刘安低声询问。 皇帝瞥他一眼,终究没有拂了郑贵妃的意,命人端上来。 两口甜汤入腹,皇帝气顺了不少。 郑安候感激冲刘安微微点头。 “你退下吧。”皇帝挥手,刘安率领大殿宫女內侍退下,独留君臣二人。 皇帝看向郑安候:“宋宜晟说是他所创,你便信了?” “陛下明鉴,彼时庆安候的确没有看到消息却一口说出阵法精髓所在,臣这才信了。”郑安候略显无辜,再叩首。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先知道了消息。”皇帝扫他。 郑安候跪直上身:“陛下明鉴,军情是八百里加急送抵长安,直呈圣躬,经陛下允许才到臣的手里,庆安候断无可能提前得知啊。” 他为宋宜晟解释,实际上也是在为自己辩白。 毕竟宋宜晟是他举荐的,这个失察之罪虽不能伤筋动骨,但到底是个错处。 郑安候算盘打得精明,低头聆听圣训。 皇帝脸上肌肉动了动,沉沉嗯了声。 半晌。 “郑卿,起来说话。” “是。”郑安候松了口气,这便是信他了。 “此事,郑卿怎么看,这兄妹二人到底谁在说谎。” 郑安候略微犹豫:“陛下何不亲自问问?” “他?”皇帝冷哼。 “自检恩主,朕是该夸他忠君奉上,还是卖主求荣呢?”皇帝看过来。 郑安候表情一僵,不敢答话。 “好了,事情既然是你惹的,就由你去问吧。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朕倒要看看,这个宋宜晟,会怎么选。”皇帝挥手命他退下。 郑安候出了殿门,长舒口气。 托近日这两场大捷的福,皇帝心情甚好,并没有多么生气。 但出了宫,郑安候的火气却是蹭蹭地往上蹿。 宋宜晟自己惹下的祸事,却叫他来背这个责难,这算什么道理! 他冲进大堂,宋宜晟正等着。 受了好一通火气才搞明白真相的宋宜晟瞠目结舌。 他想了千万种可能,连与顾氏合谋之人的身份都猜了不少,却愣是没想到问题会出在宋宜锦身上。 宋宜锦有几斤几两,宋宜晟这个当哥哥的再清楚不过。 她虽然因为嫉妒一直在模仿柳华章,但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想上战场? 突然跳出来的木生也让他头大。 他只知道是曹家军千里救援,却不知庆安县还有一个小个子的大英雄! 宋宜晟晕头转向。 他不过才离家五六日,竟然搞出这么多事来。 简直是毫无头绪。 但眼前郑安候的不满得平,皇帝的怒火更得熄。 “侯爷息怒,是小侄考虑不周,这……这阵法是……”宋宜晟攥着拳头,垂头闷闷一声:“我和舍妹一起研究出的。” 郑安候呵了声。 “这么说,你是认罚了?” 宋宜晟闭上眼。 他哪有别的办法。 若是他不护着宋宜锦,这欺君之罪定下,宋家一样要满门受难。 “侯爷明鉴,这真的是误会。”他拱手急道:“舍妹女流之辈,小侄以为她不会露面,这才出面承认,还请侯爷务必在陛下面前美言。” 他一躬到底,郑安候却迟迟不语。 宋宜晟维持姿势腰间酸痛,更要命的是浓浓的屈辱让他脸上火辣。 他将目光定格在郑安候的石青色的靴面上,表情僵硬木讷。 “好了,陛下已经疑心我和你的交情,庆安候还是先搬出去吧。”郑安候一拂袖,转身离开。 宋宜晟攥紧拳头。 袖子下的手臂青筋暴起。 想他堂堂庆安候,竟然还会被人连夜扫地出门。 “是。”他噙笑,恭恭敬敬,命人收拾离开。 更深露重,街上安静的只剩蝉鸣。 他回望一眼庆安候四扇开的朱漆大门。 总有一天,他会让郑安候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驾!”宋宜晟策马离开。 郑安候站在府中高楼上望见,身后心腹上前:“这庆安候倒是好脾气。” “会咬人的狗,当然不会先叫。”郑安候哼声。 “那侯爷还……” 郑安候轻哼:“就因为这样,才要一直这么狠狠地压着他,让他一辈子不敢对你吠。” “侯爷英明。”心腹吹捧一句,又道:“但陛下那边……” “放心,陛下不会杀他,这只是个警告。”郑安候冷声,意有所指。 宋宜晟也算是刚立过“大功”,陛下怎么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杀他。 “准备一下,明日进宫面圣。” 果然不出郑安候所料,皇帝对宋宜晟只是简单的申饬罚奉,而对立下大功的宋宜锦也有重伤。 “庆安候,接旨吧,恭喜令妹了。” 郑安候皮笑肉不笑,代为传旨,还道:“陛下让你速速回庆安,不可再擅离职守。” 又是庆安。 他到底要在庆安蹉跎多久。 宋宜晟无比憋屈地接旨,当下告辞回程。 他非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庆安翻云覆雨,坏他大事! 第一零三章:决定【月票50+】 宋宜晟快马加鞭,恨不得当即飞回庆安,好好问问宋宜锦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给她的胆子,冒认木生。 可他身负圣旨,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又不是什么加急的圣谕,按大楚的规矩,途中每个驿站都要点到,要记录时间,若是密封的圣旨还要记录封存情况。 这些都是为了确保圣旨不会被人中途篡改,是必要的流程。 所以宋宜晟纵然归心似箭,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到每个驿站点到。 如此一来,至少要在途中再耗上四天的时间。 四天. 宋宜晟想想就觉得头大。 他才离开庆安几天,就闹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先是突厥围城,后是有慕郎提醒,曹家军千里相援,这些也就罢了,都是男人的事,可他的妹妹宋宜锦却掺和进去了。 再等四天。 鬼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 他按按眉心,这些日子以来,那股落入瓮中的感觉时时纠缠着他,让他快透不过气来了。 但他搞不明白,这幕后的人到底是谁。 是谁能联络到顾氏。 又是谁觊觎会他的家传之宝,是谁知道这东西藏在宋家的。 宋宜晟捏着拳头,看向杨德海:“你说,会不会是她?” “她?”杨德海下意识摸向后腰,那里藏着柳华章的画像。 “侯爷,您太累了。”杨德海垂头。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宋宜晟在长安又饱受打击,会胡思乱想是正常的。 宋宜晟轻笑。 “从我爹阵亡那天开始,我收到的打击羞辱,还少吗。”他目光炯炯,站起身来望着月光。 “这点儿折辱,不算什么。” 皎月明黄而柔亮,他伸出手,抓捕月光。 “是她在冥冥中报复我吧,她怪我。”宋宜晟凌空抚摸着,好似看到了红裙明艳的女孩。 杨德海抿抿嘴:“侯爷不是说过,鬼神之说,实属无稽。” “无稽。”宋宜晟轻吐。 眼前红裙少女忽然一声开始起舞,光裸的脚,铛铛的铃。 宋宜晟摇摇头甩开那道身影,看向杨德海:“可你看大道宫的那位道衍道长,他有皇帝的信任,他便不是无稽。” 杨德海不语。 他二人都明白,皇帝根本不相信宋宜晟。 谁又会相信出卖恩人的人。 宋宜晟木着脸。 他还是太嫩,只顾着拉拢朝臣,却忽略了,皇帝虽然耳根子软,但他依然是皇帝这一点。 宋宜晟眯眼,看来,他必须要找一个契机改变皇帝对他的印象。 否则进长安为官之事,才是无稽之谈。 “郑安候其心险恶,但主意倒是不错。” 杨德海猛地看他。 侯爷这是决定了吗? 宋宜晟抬头望月,可他想见的那张脸却不再出现。 连最后的幻觉,都不肯给他。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宋宜晟声音由轻转重,已经做出决定。 就算当一只出头鸟,也比一辈子窝在狗窝里任人嘲笑的好。 杨德海应是:“那人选?” 他是知道的,宋宜晟心中属意的人选正是晴暖阁那位还顶着善云名字的莫家小姐,否则也不会对她百般照顾。 “两手准备,”宋宜晟道。 “虽然她适合,但莫家血脉终究是个祸患,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冒险。”宋宜晟道。 如非必要,他还是希望在得到墨家机关术后,斩草除根。 杨德海深通宋宜晟心意,立即应是:“属下回去就加紧训练那些女人,一定给侯爷再培养出一个柳大小姐。” 宋宜晟呵了声,瞥他。 “不,是一个好工具。”杨德海改口。 “睡吧。”宋宜晟做出安排,心情舒畅几分,次日又继续赶路。 而长安与庆安这条官路上,还有一对柔弱的身影正迎面而来。 当然,庆安县里的清晨并不像官道这样冷冷清清。 城里非常热闹。 所有的木匠都被沈家请去,分成三拨,制作不同的弩锁组件,互不相通。 而另外有十个从虞县调来的沈家心腹负责将组件装好,源源不断的成品流入大营,当然是件喜事。 曹彧这两日忙着监工,也无暇帮秦无疆寻找真正的木生。 秦无疆自己折腾了许久,上下营中搜集木生样貌资料,却毫无进展。 长宁做事,又岂会留下破绽。 “将这两日赶出的弩锁先送抵鹰眼关,既然沈家是方统领负责的,就派方统领亲去。”曹彧吩咐,百忙之中抽空看向皱眉思索,就差仰天长叹的秦无疆:“既然她不愿意出来,你又何必强求,全当是卖宋老将军一个面子。” 曹彧心地柔软,到底同情宋宜锦年少失怙,以为她因此才会干出冒名顶替的事来。 “不行!老将军的面子可以给,但他们兄妹在我这儿可没这个面子。”秦无疆冷哼。 柳家的案子他和曹彧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存疑的。 即便柳家真要谋反,宋宜晟揭发恩主,人品也是令人不齿。 “世子,方统领说他脱不开身,请世子爷另择贤才。”陆峥上前。 曹彧笑笑,瞥了秦无疆一眼,都是他惹的麻烦。 他虽然是统领曹家军的睢安候世子,但庆安县的守军到底是不归他管,只是按将军职位,临时指挥罢了。 方谦不怕得罪他,拒绝听命,他还真不好说什么。 “好吧,让周统领去。”曹彧没有生气。 倒是秦无疆若有所思地站起来。 “又怎么了?”曹彧无奈。 “我怎么把他忘了。”秦无疆自语,一边回瞪曹彧:“都是你天天嚷着沈家的弩锁,公事,害得我不敢登门。” “你自己躲懒,还要怪到我头上?”曹彧好笑看他。 秦无疆却大步流星地出门。 “对了,那抓捕柳……的事。”曹彧突然唤道。 因为他发觉,这几日风声落下,怕是那宋家大小姐收敛手脚了。 秦无疆在门外大喊:“随口扯谎的事你也要关注,闲的发慌就帮我找人。” 曹彧摇头失笑。 秦无疆是因为瞧不起宋宜锦,才觉得她在扯谎,但曹彧一贯不会随便轻视别人,倒多了几分重视。 “看来柳家,的确有漏网之鱼。”他喃喃,只当是宋宜锦被柳家余孽行刺。 曹彧蹙眉。 这就有些难办了。 “世子爷,若真有柳家余党,我们……抓不抓?”陆峥也请命。 曹彧看他,深吸一口,做出决定。 “当然要抓。” 第一零四章:画图 柳家一亡,大楚就剩他睢安候曹家精兵良将,军威最盛。 若不小心谨慎,下一个有抄家灭门之祸的,就是他们曹家。 曹彧长在权利旋涡的中心,对此再明白不过。 所以,不管柳家是否冤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我教你。”曹彧留下交代,走出房门,望着边境天阔云淡,心情才舒畅两分。 陆峥应是,又抬头:“哦对了,侯爷,宋大小姐派人送了些礼物来,说是感谢侯爷当日的救命之恩。” “分内之事,礼就不必收了。”曹彧挥手。 虽然现在还没有充足的证据,但宋宜锦很可能罪犯欺君,他不想和她扯上什么关系。 “没收?”宋宜锦咬唇:“他别是觉得我谢礼送得晚,失礼了吧。” 这些日子事情太多,若非前日清剿流寇又见到了曹彧,她都要忘了这件事。 所以她一回来,就命人准备谢礼。 饶是如此,还是晚了一些,曹彧若觉得她失礼,也不足为奇。 宋宜锦心烦意乱,虽然她的确对曹彧动了些心思,但比起性命之忧,她更关注后者一些。 “不收就不收吧,先放到库房去。”她按了按眉心。 “小姐,县衙又来人了。”丫鬟来报,宋宜锦眼睛一亮,许是曹彧后悔了? “是秦参谋。”丫鬟残忍打破宋宜锦的幻想。 秦无疆? 宋宜锦磨牙,这个人于她,就是仅次于柳华章的大魔头。 “说我伤重了,不见。快去,别让他再闯进来!”宋宜锦可是见识过这位秦二爷的放荡不羁。 连宋家书房他都敢直接闯,她这绣楼人家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他。 可惜,宋宜锦实在高估自己了。 秦无疆不知道有多嫌弃她和她的绣楼呢,压根不想惹这身臊。 “小姐,秦参谋说……说军情紧急。” “军情紧急就去细柳营啊,找我一个女流之辈做什么!”宋宜锦脱口而出,丫头听命正要去回话,又被她叫住:“等等!” 她深谙长宁脾气,若是柳华章的木生,一定不会不闻不问。 “我去。”宋宜锦磨牙。 尽管她想想秦无疆那张长得不赖却非常无赖的脸就犯憷,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这就是你说的军情紧急?”宋宜锦更磨牙了。 再画一张阵法图。 算狗屁的军情紧急! “我不是把那张图纸交给你了吗!” “丢了。”秦无疆理直气壮。 宋宜锦脸皮直抽抽。 无赖,无赖! “军情紧急,鹰眼关上下将士都等着呢,还请小姐尽快画完交给我。”秦无疆睁着眼说瞎话,眉头皱都没皱。 宋宜锦攥拳头。 她才看过一遍就被秦无疆抢走了,现在哪儿画得出来! “哦,对了,听说你们府里有个叫善云的丫头。”秦无疆说。 宋宜锦一听这个名字头皮都要炸开了。 “你找她干什么!” “哎呦,别急,别急。”秦无疆说。 “我没急。”宋宜锦反驳。 秦无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怀疑她偷了我的东西,宋小姐先画着,我去见她验证一下真伪。” “不行!”宋宜锦断然拒绝。 她想“画”图,还不得靠柳华章,岂能让秦无疆见她。 “怎么不行,”秦无疆抱肩:“难道宋小姐画图还需要她打下手不成?亦或是,需要她捉刀代笔,嗯?” 宋宜锦脊背绷紧:“当然不是。” 秦无疆噙笑看她。 “是,是她。她现在住的晴暖阁,是我哥妾侍住的地方,想来已经是我哥的人了,你与她相见,怕是不妥。”宋宜锦强行编出借口。 “哦,想来?那就是现在还不是庆安候的妾侍了?”秦无疆抱肩。 “那正好,我还得抢时间,争取在庆安候回来前,见上一见。” 秦无疆大步流星出门。 宋宜锦气得半死,追出去:“秦参谋,你太无礼了!” “哦?那就请宋小姐去县衙走一趟,当着我们家曹将军的面,好好画一画图,讲解一下思路。”秦无疆歪头:“听说你要送谢礼,这个谢礼就不赖啊。” “你!”宋宜锦哑口无言。 秦无疆干笑,朝天翻了白眼,扭头就走:“哎呀,晴暖阁。” 宋宜锦气得跺脚,肩上伤口更疼,她微一眯眼,想到了办法。 秦无疆也很快找到方向。 长宁正在木室坐着,静候着他。 “怎么,你知道我要来?”秦无疆看着桌上的两碗茶,毫不客气地端起来喝。 长宁噙笑:“不知,这是给我的阿仇准备的。” 她冲一旁抬抬下巴,秦无疆顺着目光望去,软垫上的黑毛神吼正在睡觉。 “这狗更丑了,是应该叫它阿丑。”他道,不急不怒,又喝了一口茶。 长宁笑了,眉眼弯弯。 秦无疆还是那个秦无疆,不论什么情况,总能让她开怀。 “秦参谋大驾光临,不知……”长宁没说完,偏头避了一下。 秦无疆正横着一只手掌比在眼前,遮住她的下半张脸。 “别说这个,说,你敢说出去!”秦无疆咧嘴笑得一口白牙,“或者,还有刚才的事,又或者,滚吧。” 全是长宁当晚对他凶的那几句。 长宁木着脸。 “秦参谋,” “嗯?”秦无疆笑呵呵看她。 “你怕是被突厥人的箭射到脑子了吧。” 秦无疆哈哈大笑。 “我方才去查了,那个胡商铺的蔡老板,根本没有女儿。”他自顾自地说:“所以沈家母女哪儿,也是你先打了招呼的。” 长宁不语。 “还有对面柴垛里,我搜出来了宋宜锦当晚穿着的衣裳上的布条。”秦无疆又兴冲冲道。 长宁抿嘴看他。 “这么说来,宋宜锦的伤也是你砍的吧?”秦无疆自言自语却是自得其乐,见长宁瞥他,立马道:“哎,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很烦那个冒名顶替的宋大小姐,什么时候,我们治她一个欺君之罪。” 秦无疆笑嘻嘻地,俨然已经将自己和长宁划为一个阵线。 长宁按按眉心:“木鸢,送客!” 秦无疆嘴里喊着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大摇大摆地离开,连宋宜锦的画都没想着拿。 “噗嗤。”长宁忽然笑出声来。 这个秦无疆啊。 第一零五章:春晓 秦无疆像只偷了腥的猫,得意洋洋回到县衙。 “知道是谁了?”曹彧眼前一亮。 不可否认,木生是个人才,即便是个女子,曹彧也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不承认。”秦无疆耸肩,“不过我感觉是她。” 曹彧笑:“你还会感觉了?” “证据也说明是她。”秦无疆瞪眼。 “什么证据?” 秦无疆一时哑然。 布条?和善云没关系。 沈家的那个带兜帽的女人,蔡老板的假女儿? 好像也和她没什么直接的关系。 估计就算叫蔡老板来审问,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沈家母女,既然有心替她隐瞒,想来也不会如实交代。 一切都是秦无疆的感觉。 他感觉到方谦对善云的不同寻常,感觉到沈锦容的怪异,还有宋宜锦今天的表现,一切都让他感觉到,善云就是木生。 可偏偏没有证据。 什么证据都没有。 曹彧看他。 “我……”秦无疆张圆了嘴,又砸吧砸吧。 曹彧哈哈大笑:“不容易不容易,竟然能让你吃瘪,不管她是不是木生,都是个人才。” “你别笑!”秦无疆绷着脸,曹彧却笑得更厉害。 秦无疆脸上挂不住,挥拳就打。 曹彧轻松避开,举手:“好好好,我不笑,不笑了。” “我其实有证据,”秦无疆横过手掌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声音有些闷:“这就是证据,我记得她的眼睛。” “这,怕是不能说服陛下吧。” “人多就行了。”秦无疆理直气壮,曹彧却摇头:“不妥,她到底是庆安候妹,你当什么人都能见?” 秦无疆撇嘴,所以他刚才才没提。 这个理由只能用来说服曹彧这种信任他的自己人,却当不了证据。 “不管怎么说,找到了就是个好的开始。”曹彧拍拍他的肩膀,“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善云,不过我觉得和她那个木生一样,不是真名。”秦无疆说。 曹彧眼神询问。 秦无疆一脸你蠢得没救的表情,“她多凶啊,又是三星赶月,又是要我滚,能叫善?” 曹彧望天。 他怎么能指望秦无疆这个没正行的,给他一个合理靠谱的解释。 秦无疆这边还在绞尽脑汁的找证据。 长宁已经出没在各个铁匠铺,之前她让人打造的墨子箭已经差不多,足有三十支。 她将箭组装上,用包裹包好背在背上。 一路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纵使如此,她回到木室摊开包裹才发现里面只有二十九支墨子箭。 长宁蹙眉。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途中有什么问题,她也没被人撞到,这箭。 蓦地,长宁眼前一亮,拨开箭矢,找到一张字条: 我来了。 盲盗。 果然是他。 长宁噙笑,很好,这样她的布置就全部到位。 就差一位主角了。 她捏着字条,递到烛火前烧掉。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盲盗没有让她失望。 长宁其实并不清楚沈家和盲盗的真实关系,但她知道,前世盲盗曾经为宋宜晟偷到了关键性的证据,成为扳倒郑安候的最后一颗稻草。 那个时候,她在宫中扶持宋宜锦和郑贵妃周旋,已经是水深火热,所以并没有太过详细地询问有关盲盗的事。 不过办成那件事后,宋宜晟便再没有用过这颗棋子。 甚至没过半年,沈家老爷子去世,沈氏一门很快就成了宋宜晟的钱袋子。 现在想来,这里面的确有很多的问题。 长宁眯了眯眼。 没关系,这些秘密,她今生都会一点一点地查清楚。 …… 官道上,一对矮个子的小少年背靠着背,手持木棍。 其中一人哀求:“大哥,我们真的没有钱,你看我们这样子,哪里像有钱人。” “小家伙,没有钱不怕,有人就行。”赤裸上身的胖子笑容**。 “大,大哥,我们是男人啊。”花穗颤巍巍道。 她身后来自长安的春晓却打了个哆嗦。 长安城不少青楼妓馆都养着所谓的少爷,那最有名的男风馆不夜城甚至还以云月长为名衔,推出了一位头牌。 这样的风气上行下效,百姓中有好男风者也不足为奇。 不过这样的异类终归是少数。 她们竟然这么倒霉,就碰上了这极少数? 春晓猛地一挥棍子,大喝:“跑!” 两人分头逃窜。 可惜,人家是三个人,她们上哪儿逃得掉。 “啊!”花穗尖叫,被胖子提了起来。 春晓头也不回,一头扎进林子,想跑到对面的官道求救。 可她小胳膊小腿,哪里是两个中年汉子的对手,她一个躲闪失误,被其中一人在胸前抓了一把。 赤红的肚兜露了出来。 “嗨哟,运气不错,是个娘们!”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追的更欢。 春晓紧咬,哎呦一声被树根绊倒,两名汉子哈哈大笑,一人急不可耐地向她扑来。 蓦地,女孩抬头,眸子里闪着寒光。 汉子一怔,再低头,发现胸前竟然插着一排粹毒银针,不甘地轰然倒下。 “老高!”另一人大呼,不明所以。 春晓借机爬起来,衣衫不整地冲向大路。 她肩头雪白,但细看之下,那鲜红的肚兜上部却带着一排细密的针孔。 贼人穷追不舍,春晓四望,就见远处行来一队人马。 她想也没想地冲过去。 宋宜晟一挥手,一队铁甲卫策马追去。 贼子连忙逃走,春晓长舒口气。 但很快,她就觉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盯着她胸前。 春晓一震,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肚兜外露,赶忙合好衣服。 宋宜晟收回目光,春晓也被带上前。 “你是官奴。”他在马背上俯视。 春晓额上的奴字很好辨认。 春晓一震:“奴婢是被释放的官奴,有奴契为证。” “奴契呢?” 春晓一模胸口暗道糟糕。 定是刚才撕扯时丢在林子里了。 “这里离庆安不远,你是庆安官奴司的吧。”宋宜晟问。 春晓有些拿不准宋宜晟的意思,只点头应是。 “很好,那你可认识善云?” “不认识。” “莫澄音呢?”宋宜晟再开口。 春晓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杨德海打起精神看向宋宜晟。 “她是我家小姐。”春晓紧张地咽着口水。 “很好,她就在我府里,你跟我走一趟。”宋宜晟扬鞭驱马。 春晓垂头,默然跟上。 第一零六章:县主 终于,宋宜晟的一队人马回到了庆安。 以他庆安候的身份已经可以清场,何况,他是来宣旨的。 庆安县大大小小官员俱来接旨,秦曹二人也不例外。 例行公事的嘉奖繁文,落到实处,不外乎一些官员升降,抚恤死去战士家属云云,当宋宜晟念到方谦升任正七品大统领时,嘴角不由一抽。 方谦原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更不用想了。 “还有一道恩旨是宣给宋宜锦的。”宋宜晟维持表情不变,眼底那抹怒火掩藏的很好。 若非宋宜锦坏事,此刻他已经补了工部侍郎的空缺,收拾入京了。 但当着庆安一众官员的面,他当然不能说什么,只举着给宋宜锦的那道圣旨回庆安候府。 秦曹二人面面相觑,曹彧略有忧色,圣旨颁下,可就谁也救不了她了。 秦无疆却不厚道地笑了。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宋宜晟马不停蹄,看到熟悉的朱漆大门。 早就有人通知府中众人,他大步进门虎虎生风。 杜氏带着宋宜锦和仅剩的连氏罗氏两位姨娘侯在大堂,都有些惶恐。 圣旨,上次接到圣旨时,宋宜晟飞上枝头,成了庆安候。 这次呢。 宋宜晟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宣读圣旨,声音透着一股磨牙的味道:“恭喜了,庆安县主。” 宋宜锦瞪大了眼。 庆安县主。 是她? 她成了庆安县主。 杜氏抓着女儿的手,喜不自胜。 好啊,好啊。 庆安候妹和庆安县主,那可不是一个等级的荣誉。 县主,是女人自己的荣誉。 除了那些皇亲国戚和极受皇帝宠信的公候之女,寻常女子哪有这份殊荣。 杜氏开心了。 这下,女儿可以嫁的更好了。 宋宜锦也攥着帕子抿嘴噙笑,原本她是配不上曹彧的。 但有了县主的封号,她距曹彧可就更进一步。 宋宜晟看着母亲妹妹,闭上了眼。 毫无政治头脑。 愚蠢! “接旨。”他一板一眼道。 宋宜锦眉头一皱,不明白哥哥这么严厉做什么。 这不是好事么。 难不成他还嫉妒自己的妹妹。 宋宜锦抿唇,恭恭敬敬将过程走完,依然很高兴。 她也是领过圣旨的女人了。 闲杂人都被遣散,宋宜晟阴阳怪气地冷笑:“庆安县主,很值得高兴吗?” “哥,你阴阳怪气的做什么?我还没问你——” “你还想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你冒名顶替的是谁?”宋宜晟也是一肚子的话要和宋宜锦问清楚。 “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是要抄家灭门的!”宋宜晟冲着妹妹怒吼。 要不是他在京中舍掉官职,拼着斥责罚俸的责难,替宋宜锦兜了回来,宋家现在就要回到原点了! “晟儿,你这是做什么?”杜氏赶忙劝和:“宜锦做了县主是好事。” “好事?”宋宜晟一脸不可理喻地看向杜氏:“娘,您没听到陛下给她的是什么封号?” 宋宜锦和杜氏都怔住。 庆安县主和庆安候。 有什么关系吗? 宋宜晟深吸一口气,“县主,是有食邑的,她和我共享一个食邑,算怎么回事!”啪地一声,宋宜晟气得差点掀桌子。 “说到底,原来是因为我抢了你的食邑。”宋宜锦冷笑。 宋宜晟捂住眼睛,气得脑子嗡嗡响。 “愚不可及!” “我愚不可及,那你呢!你救柳华章,你就聪明了吗?让皇帝把封赏给柳华章,让她做庆安县主,你就开心了吗!”宋宜锦大吼大叫。 当她愿意做这个县主吗? 当她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冒名顶替吗?! 还不是因为柳华章! 柳家已经被抄家灭门了,是她们宋家举报的,柳华章还要杀她。 她为了柳家没了爹,柳华章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还要杀她! 她怎么能忍。 怎么能让柳华章成为木生,让她接受封赏,得到入宫面圣谢恩的资格! 宋宜锦气出了眼泪。 她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宋宜晟,为了宋家。 宋宜晟竟然还跟她吼! “什么……柳华章?”宋宜晟怔住,原本的暴怒,委屈,错失良机的遗憾,统统被抛到脑后。 他怔怔上前,双手抓住宋宜锦的肩,“你说什么柳华章?她已经死了,你让她接受什么封赏?你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宋宜晟用力摇晃,宋宜锦吃痛尖叫,杜氏赶忙上前分开二人:“宜晟你怎么能这么对妹妹!” “我怎么对她?”宋宜晟一脸不可理喻看向杜氏。 “我为了她,我放弃了谋算这么久的官职,我为了她,被皇上斥责,被罚俸,被折辱,还要我怎么对她?!”宋宜晟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通红。 宋宜锦怔住。 她哪里知道宋宜晟在长安经历了什么。 最难熬,莫过于被捧得高高的,高到以为梦寐以求的东西触手可及的时候,嘭地一声,跌回谷底。 宋宜晟本以为工部侍郎的位子探囊取物般简单。 却在一瞬间,什么都没了。 这对于一心想往上爬的他来说有多痛。 只有宋宜晟自己知道。 回到家中,母亲妹妹又这般糊涂,愚蠢,半点长远眼光也没有。 这一切,就像一双死死勒住他脖子的手,窒息而绝望。 杜氏戳了戳女儿。 宋宜锦抿着唇,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但宋宜晟这样的表情让她害怕,也……心疼。 她拉了拉宋宜晟的衣角:“哥……” 宋宜晟攥着拳头,冷冷看她。 宋宜锦脸上挂不住,一股火又窜上来,“我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你为什么不问清楚就骂我。” “好啊,你说。”宋宜晟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 宋宜锦一窒。 突然让她说了,她这一肚子的问题,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不过宋宜锦虽然现在缺乏政治头脑,但本质上不笨,很快捋清事情的头绪。 “柳华章,她还活着。”宋宜锦盯着宋宜晟,问出了困扰她这么久的问题:“是不是你救了她。” 宋宜晟哈了一声,原本平静下去的情绪再次暴躁。 他舔了舔嘴唇,看向妹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华章,”他盯着地面,多久没有吐出这个名字了,久到他都已经忘记,每当念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就会狠狠一抽。 “柳华章是我辨认的,也是我看着她被斩首的。”宋宜晟每吐出一个字,手指便捏得嘎嘎响一声。 “你说她活着,说我救她。”宋宜晟目光一瞬间阴狠起来,猛地一推宋宜锦,大喝:“你是恨我不死吗!” 第一零七章:争执 宋宜晟何等力气,他暴怒之下的推搡,宋宜锦就像被丢出去的纸人,踉踉跄跄,哐地一声磕在桌上。 咔嚓嚓,桌子被宋宜锦撞翻,茶壶碎了一地,茶水也撒了宋宜锦一身。 她连连尖叫,杜氏赶忙过去搀扶,见宋宜晟还要过来,她一步横在兄妹二人中间:“宜晟!你干什么!” “娘你让开。”宋宜晟黑着脸。 宋宜锦也怕得发抖,她从没见过哥哥这副样子。 “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宋宜晟越过杜氏冷声问向宋宜锦。 宋宜锦浑身又痛又怒又怕,剧烈颤抖,肩上的伤口也挣裂,痛得她泪眼朦胧。 不过她很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按着手上划破的伤口,急急道:“就因为是你负责的,我才没敢出去乱说!” “你还想出去说?”宋宜晟脑袋嗡嗡响。 “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吗?知道我和柳华章是什么关系吗?我步步小心谨慎,竟险些败在你手里!”宋宜晟指着妹妹,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她是他的妹妹,由她来指证他包庇柳华章。 这简直是要他死! 从前他还道妹妹挺聪明,现在看来,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聪明,难成大器。 “我!我怎么不知道!那你把柳华章藏在家里,就是小心谨慎了?”宋宜锦不服地辩道。 宋宜晟大步跨前:“你说什么?” “娘!”宋宜锦下意识尖叫,以为宋宜晟又要对她动粗,躲到杜氏后面。 宋宜晟站定:“你真的见到……见到她了?” 宋宜锦探头出来。 难道宋宜晟真的不知情? “她藏在府里?”宋宜晟皱眉思考,猛然抬头:“是谁?” 宋宜锦一缩脖子,“就是那个善云啊,住在晴暖阁的那个,不是你把她藏在府里的吗?” “就是那个,给我做甜汤的?”杜氏倒还记得,而且她也见过长宁两次。 她张张嘴:“不对吧,她一脸红斑也看不出哪儿像柳……她啊,而且,她也不像啊。” 杜氏蹙眉,反正给她的感觉,不像。 她记忆中你的柳大小姐一直是明丽如艳阳,高高在上,即便对她这个未来的婆婆也是不卑不亢,那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怎么可能。 杜氏不会说,但她感觉得到。 柳华章和善云,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 一个是何等的明媚。 另一个,就像是块呆板沉闷的木头,什么情绪都没有。 宋宜晟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柳华章。 她若是活着,还不一口一口,把他全家上下吞吃入腹。 还给杜氏做甜汤。 还给他木质小弩,让他博得工部尚书的赏识。 不可能。 “就是她!我亲眼看见的!”宋宜锦强调。 “你亲眼看见她变成柳华章了?”宋宜晟问,脊背汗毛不由竖起。 “那倒不是,但我认得出她,她亲口承认了的!” 宋宜晟蹙眉:“亲口承认?” “对,她还要杀我,这伤就是她拿匕首刺的,要不是我命大,早就被她杀人灭口了!”宋宜锦摸着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 “什么?这是那个善云伤的?”杜氏喳喳起来。 宋宜晟嫌烦,喝了一声:“娘!您能不能先出去!” 杜氏砸吧砸吧嘴,交代一句:“别打你妹妹啊。”到底是离开了。 “你再说一遍,这伤是柳华章刺的,还是善云?” “柳华章就是善云,善云就是柳华章,哥你怎么不相信我!” “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宋宜晟盯着她:“我亲眼,看到她被斩首的,她怎么可能是善云。” 宋宜锦怒气冲冲,用力强调:“我记得她的眼睛,就是那双眼睛,难道我还认不出她来吗!” “难道我认不出她来吗!”宋宜晟低声嘶吼,眼睛通红。 宋宜锦定住。 她从没见过宋宜晟这幅样子。 这么愤怒,又…… 伤心。 “她死了。”宋宜晟拖着长音,肩头颤抖,手按住眼睛:“死在我眼前。” “是我害死她的。” 宋宜锦看着他,舔了舔唇,低声:“哥……” 宋宜晟没说话。 “你到底还是……”喜欢她吧。 否则,怎么会私藏她的雪浪,怎么会一提到她的名字就这么激动。 宋宜锦轻哼一声。 也对。 柳华章那么好。 对他好。 对宋家也好。 什么都好。 宋宜晟就是块石头,也该被捂化了。 何况他血气方刚,正是儿女情长之时。 哪能不动心。 “好了,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宋宜晟深吸一口气,揉揉眼睛,看向妹妹:“善云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我自由安排。” “哥!”宋宜锦拦住他的路。 “你相信我,善云真的是柳华章,我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办法变了个模样,还……还长了一脸的红斑,但真的是她,她还硬闯你的书房,还威胁我!” 宋宜晟看她:“书房?你去我书房了?” 宋宜锦有些心虚地点头。 “你!”宋宜晟干笑,是了,如果不去书房,她哪儿来的阵法图交给鹰眼关守军,坐实她是木生的事实。 “这件事我先不追究,你老实告诉我,到底知不知道木生是谁,这件事事关重大,关系到——” “我说了多少遍!真的是善云,是柳华章!她真的没死!”宋宜锦跺脚强调。 宋宜晟蹙眉。 他都这么说了,宋宜锦还是坚持柳华章还活着,善云就是柳华章。 这难免会让他生疑。 仔细想来,当日行刑他也只见到她发髻凌乱被绑得严实又堵着嘴,瞪着大眼睛想冲向他,就被按在地上。 刽子手手起刀落,天地间血红一片。 他站在那血泊前很久。 而她的头颅被收走,送往长安。 这么想来,他其实也只匆匆见她一面罢了。 难道,真的是他认错了? 宋宜锦见哥哥动摇,露出希冀地笑:“哥你相信我了?” 宋宜晟看向妹妹。 若真如此,他必须…… 宋宜晟的脑子一瞬间顿住。 就像一件从前没有珍惜而丢弃的宝贝,突然失而复得。 他竟说不出那斩草除根四个字。 “哥?你在想什么呢?你快带人杀了她啊!别让她跑了!”宋宜锦催促。 宋宜晟木着脸被她推出门,撞见了匆匆进门的杨德海。 “发生什么事了?”宋宜晟一见他欲言又止,就知道有问题。 杨德海为难地看了宋宜锦一眼,上前耳语。 宋宜晟浑身一僵,扭头看向宋宜锦,扬手就是一巴掌。 第一零八章:痛快 宋宜锦被扇的转了两个圈,一头撞在门前的廊柱上。 丫鬟见状赶忙扑过来扶起她,此刻宋宜锦可以说是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这当着众奴婢的一巴掌所带来的羞辱。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宜晟:“哥,你疯啦!” 宋宜晟恶狠狠瞪着她,眼睛扫过一院子低头不敢出声的奴婢,什么也没说,拂袖便走。 “宋宜晟!”宋宜锦大叫,猛地转向杨德海。 杨德海比兔子还精,拔腿就跟着宋宜晟。 “你站住!”宋宜锦伸手去抓,手指正触在杨德海腰间,摸到一个圆筒状的东西。 杨德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身攥住宋宜锦手腕。 “放肆!”宋宜锦喝道。 “大小姐恕罪,”杨德海松手低头,警惕地后退半步:“侯爷正在气头上,大小姐还是不要追去为妙。” “到底怎么回事,你和我哥说什么了?”宋宜锦脸上的巴掌印肿起,眼神狰狞,整个人几乎丧失理智。 杨德海深深看她一眼,心里也是有几分火气,“大小姐自己做过什么,自己都忘了吗?” “我,我做什么了我?” “偏院。”杨德海冷冷提醒。 宋宜锦哈了声:“他为了那群女人打我?!” “我还不如一群长得像那个贱人的女人吗!”宋宜锦捂着心口,眼泪不争气的落下。 这还是那个疼她宠她的哥哥吗。 这还是宋宜晟吗。 “我是他亲妹妹,他为了那群女人打我!”宋宜锦委屈极了。 那群女人分明是贪图宋宜晟的权势,又出身卑贱,何况她们越来越像柳华章,若是传出去,宋家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把最像的那几个脸划画,将她们发买,还不是为了宋家,为了拯救被柳华章的死弄疯了的宋宜晟。 他却动手打她。 宋宜锦大哭出声,一跺脚,扭头就跑,丫鬟们喊着大小姐追过去,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杨德海脸上肌肉抽动。 宋宜锦不知道那群女人是用来做什么,才会生出这种误会,可他不能自作主张将真相告知她。 可怜侯爷精心安排的事情就要毁于一旦。 没有了这十二个女人,一时间又上哪去寻合适人选。 杨德海叹了一口气。 看来只能铤而走险,选择晴暖阁那位莫家小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杨德海又蹙眉。 既然事情有第二种选择,侯爷适才为什么那么生气,还打了大小姐。 莫家小姐原本不就是侯爷心中最合适的人选吗? 难道她也出了什么问题。 杨德海不再犹豫,赶往偏院,宋宜晟看着空落落的院子,黑着脸坐在桌前,闲杂人等都被遣散。 “侯爷?”杨德海蹙眉,上扬的一声就足以让宋宜晟听出他的疑惑。 宋宜晟抬头,“宜锦说,善云是她。” 杨德海一个后仰,手捂住后腰,那卷轴在他腰间发烫,他不可置信:“谁?” 宋宜晟点头:“是她。” “这怎么可能,您不是亲眼见到她被斩首示众了吗?” “对,但宜锦……说木生也是她。”宋宜晟站起来:“如果木生真的是个女人,倒是的确和她很像。” 战场杀敌,她不是一直想着的么。 而且除了她,世上又有哪个女人能做得如此好。 “这……侯爷,三星赶月,柳大小姐可射不出来。” “神弩呢?”宋宜晟扬起下巴看他。 “当初莫澄音射伤我时可是三箭连发,谁知道这是不是神弩的极限?”宋宜晟眯着眼。 杨德海肃容。 侯爷这是疑心了。 “但是……”杨德海欲言又止。 宋宜晟脸一沉,明白杨德海的意思。 因为宋宜锦的自作主张,那十二个长得像柳华章的女人是用不了了,如果宋宜晟还想照原计划那样,送上一个“假公主”给郑安候,赢得皇帝的好感,就只能靠那位莫家小姐。 若莫家小姐也有问题。 杨德海不说宋宜晟也知道,这件事就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宋宜晟看向他。 “巧?” “我原本有两手准备,可现在却被逼的,只能靠她一人,就算她真的刺伤我妹妹,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宋宜晟眯着眼。 他疑心深重,这样的巧合,自然让他生疑。 杨德海表情一僵:“这……这件事不是侯爷临时决定的?” “不,不算临时。” 宋宜晟目光炯炯,“我和宜锦争功,其结果必然是我让步,这很好猜。如此一来,我只能另寻他法,而此事便是我的第一选择。” 杨德海脊背上寒毛倒竖:“侯爷是觉得,大小姐冒认木生,也是被人算计的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宋宜晟不语。 “侯爷,这般精明,怕是那辽东慕郎都做不到。更何况,想算计这么多,首先要知道,您豢养那十二个女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杨德海小心措辞,“这件事除了郑安候和您,应该并无旁人知道。” 宋宜晟看向他。 杨德海立刻跪下:“侯爷明鉴,属下绝对没有透露过半个字。” 宋宜晟摆摆手,扶起他:“我岂会疑你。” 杨德海垂头:“多谢侯爷。” 宋宜晟嗯了声,又看他:“那个**晓的丫头,查了吗?” 杨德海点头:“查过了,官奴司逃奴,之前的确是莫家的丫鬟。” “很好,奴契呢?”宋宜晟看他。 “都办妥了,她现在已经是咱们庆安候府的人了。”杨德海办事一向稳妥。 宋宜晟满意点头:“把她叫上,去晴暖阁。” “是。”杨德海应道。 但他又抬头:“如果……属下是说如果……” 这个如果虽然太难以置信,但以宋宜晟的习惯,一定会考虑到所有可能的。 宋宜晟的步子一顿,背影让杨德海觉得有些陌生。 他偏头,半张侧脸木然:“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杨德海垂头。 宋宜晟仰起头。 艳阳当空已经结束,垂垂西斜。 很多事都是注定了轨迹的。 谁也逃不脱。 即使他后知后觉,在长宁死后,逐渐认清自己的心意,也不能改变,更不能阻挡什么。 “拿好你的刀,”宋宜晟转回去,背对着杨德海:“当它出鞘时,我希望能干脆利落,给她个痛快。” 第一零九章:东移 宋宜晟大步到了晴暖阁,看到伤好得差不多的彩月站在院门前:“侯爷,姑娘在木室等您。” 宋宜晟看了杨德海一眼,杨德海将手放在腰间刀柄,微一点头。 “知道我要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令妹嚷了这么多天,不难猜想。”长宁噙笑扬首,瞥见杨德海跟着进来,也没有反对。 宋宜晟走过来,目光一直盯在长宁身上。 比她瘦很多,但身形上,的确相近,只是气质相差甚远。 但不排除经历了这么多事,让她品性大变。 他捏了捏手指。 如果真的是柳华章,是那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未婚妻。 “那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宋宜晟深吸一口,也不打算绕什么弯子。 这里是宋家,如果判定是她,他有把握留住她的命。 长宁轻笑:“侯爷还肯问我,而不是直接派人取我性命,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 宋宜晟干笑:“我只是好奇,宜锦她虽然莽撞,但总不会无的放矢。” 事情还没确定。 如果是假,他还要靠着这个莫澄音飞黄腾达,所以面子上暂时得过得去。 “好,我就告诉侯爷。”长宁说。 “那日我在书房见到令妹,令妹开口便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叫善云。”长宁挑起眉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说不是,她便指着我,说我是柳华章。” 长宁故意将柳华章三个字拉得很长:“这个名字,我想侯爷不会陌生了。” 宋宜晟嗯了声,显然还在犹豫。 “我倒想问问侯爷,你和那逆贼柳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打听过了,你与那柳华章定过亲,这九族的牵连,你是怎么逃过的。” 长宁将逆贼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八年,她最先学会的就是口不对心,言不由衷。 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何况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宋宜晟却浑身一震。 逆贼。 她的脾气,怎么肯说出这两个字。 他心中天平开始倾斜。 “我揭发有功,且早已写过悔婚书,不与逆贼为伍,已不算在内。”他说。 长宁冷笑。 宋宜晟盯着她,眉头一蹙。 “侯爷有这本事,还需要我莫家的机关术投石问路吗?” 原来是这件事。 “贤妹不要误会,我绝非贪图莫家的东西……”宋宜晟一开口,惊觉不对。 他怎么……顺着她的道走下去了。 宋宜晟此来,是一辨真伪,不是来跟她解释与莫家的关系的。 他看向杨德海。 杨德海立刻会意,上前道:“我打听到交战当日,善云姑娘似乎不在府中,敢问姑娘那一日一夜,做什么去了?” 他替宋宜晟发问。 长宁看了宋宜晟一眼:“这是侯爷信任的心腹?” 宋宜晟点头。 “那好,”长宁上下打量着杨德海,除了比当年的大统领年轻两分,也没什么不同。 “我去战场了。” “你真是木生?!”宋宜晟倒退一步,手警惕地摸向后腰匕首。 长宁轻笑:“侯爷这么紧张做什么,木生不是令妹宋宜锦么?” 宋宜晟不语,心里像是悬了颗石头。 “侯爷高看我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上阵杀敌,不过我在找木生,却是真。” 宋宜晟眯了眯眼,问:“你说你在找木生,找到什么了?” “找到你妹妹了啊,不然侯爷以为,我好端端去你书房做什么?我正是要质问她为何趁我不在,偷走我的连环弩,出去逞威风。侯爷,这庆安县主的风光,是不是该分小女子一杯羹啊?”长宁语气讥诮,将愤怒演得惟妙惟肖。 “你说宜锦偷了你的弩?所以你觉得,她是木生。”宋宜晟眉头深皱,有些理不清状况。 两人各执一词,实在太复杂了。 “是她当众承认的,难道宋大小姐敢罪犯欺君吗。” “当然不会。”宋宜晟断然应道。 长宁不置可否。 “宋家的事我不关心,我只想为我爹伸冤。”长宁盯着宋宜晟,一语双关:“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我爹复仇,给我全家复仇。” 宋宜晟听着脊背发寒。 很不巧,莫家的惨案,也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 但长宁这样锋芒毕露的冲着他扬言报仇,反倒让他放下心来。 在他看来,莫澄音心机深沉,若真的怀疑他与莫家案子有关,绝不会表现的这么明显。 宋宜晟干笑一声:“为莫伯父报仇,也是我的心愿。” “多谢侯爷。” “不过,你找木生干什么?”宋宜晟笑眯眯问。 杨德海的问题,她并没有正面回答。 “侯爷刚回来,看来对庆安一役,知道的不多。”长宁不疾不徐道。 “哦?”宋宜晟扬声。 “此役除了令妹建奇功外,还有一个东西也发挥了奇效。” 宋宜晟怔住:“你是说那个奇怪的木块?” “正是。”长宁答。 “此事,我也正想问问贤妹,那木块是否是莫家机关术上的东西?”宋宜晟说,这也是他怀疑木生就是长宁的主要原因。 除了手握墨家机关术的她,宋宜晟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得出如此精妙的东西。 长宁仰头看他:“是,我听父亲提过此物,名唤弩锁。” “什么!”宋宜晟绷起肩膀,眼睛冒着精光:“那你可有那东西的制法?” 如果能拿到弩锁的制法,他入职工部…… “没有。”长宁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宋宜晟从欣喜到失落的表情,那玩弄于鼓掌见的畅快在心里欢流而过。 宋宜晟深吸一口气,由喜转衰的落差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拴在绳子一头的蚂蚱,任人玩弄。 “你手握机关术,你会没有?”宋宜晟咬牙切齿,一股藏不住的无名火在体内乱蹿。 “这就是我寻找木生的原因。”长宁一本正经道:“我怀疑,我手里的机关术并不完整,有人先我一步得到了完整的机关术。” “你说什么?”宋宜晟怔住。 但看到长宁成竹在胸的模样,显然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你怀疑谁?” 长宁施施然开口:“辽东,慕郎。” 宋宜晟瞪大了眼,颓然坐在凳子上。 慕郎之于现在的他,是何等的高不可攀。 如果机关术被慕郎得到,那,还有他宋宜晟什么事? 长宁噙笑扫过宋宜晟。 没错,她就是要祸水东移,让宋宜晟好好看看,自己有多渺小。 第一一十章:也是 宋宜晟坐在桌前,盯着一只茶杯,半晌不语。 良久开口:“你,怎么确定是他的?” 长宁沉默一瞬。 宋宜晟感官敏锐,立刻看向她。 “在官奴司时,有人跟着我。”长宁鼻腔里似乎回荡起那抹清香。 早在战场上,方谦将慕郎的话转告予她时,她便有了这个怀疑。 直到那日,辽东捷报传来。 即便是长宁,也难免惊叹一声世间大才。 将天下大局了然于胸,把突厥未来的金太阳玩弄于鼓掌之间。 这世上,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而这样精明的人,又岂会做无用功。 长宁扬起下巴:“侯爷不觉得,辽东郡王世代镇守辽东,那慕郎却突然来到庆安,真的只是为了戏耍一通那若,引起两国战争吗?” 宋宜晟眸光一沉:“他是为了机关术。” “没错。”长宁点头。 她现在可以确定,官奴司那个闻到清香的夜晚,必定是慕郎发现了她,和那根木簪。 长宁忽然吸气,心脏剧烈跳动,有那么一瞬暴躁。 该死的辽东郡王。 他一定是看到了,看到她将簪子藏在何处,才没有趁她睡梦中强取。 长宁磨牙,像只发怒的小豹子,龇牙咧嘴。 还算他恪守君臣之道。 至少没有乘人之危,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长宁长吁口气。 如此想来,当日在街上捡到簪子的那个手很好看但相貌平平的男子,就是慕郎了。 长宁心中无奈。 没想到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第一次见到这位真正的未婚夫,会是在那样一个场景。 假摔。 还很狼狈。 不过长宁显然不介意这些。 她关心的,是他帮她打开了木簪。 只捡起木簪的那么一瞬,他便打开了木簪的机关。 看来,他在机关术上,造诣不浅。 如此推断,那慕郎完全有本事取走城隍庙地砖下的东西。 可他却给她留下了。 不但留下原本的机关术和弩箭,还留下了一套易容之术。 长宁早就对那套易容术和避水膏生疑,现在将一切串在一起,才知道,都是慕郎在背后相助。 他是可怜她孤女一个,还是和莫家有旧,有心相帮? 长宁手指在在桌上扣动。 宋宜晟见她忽怒忽止,不免扬眉:“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或许地砖下原是有两本机关术的,他取走了更关键的一本,上面碰巧就记载着弩锁的制法。而留给我的,只是基础,或者说是,他已经掌握的部分。”长宁半真半假地说出自己的猜测,迷惑性极强。 宋宜晟深以为然。 长宁便道:“这件事还要靠侯爷去查。” 宋宜晟眯了眯眼:“弩锁,是沈家做的?” 长宁面上无波无澜,淡淡点头。 宋宜晟冲杨德海抬抬下巴,杨德海应声退了出去,显然是去沈家查弩锁的来历了。 机关术是宋宜晟向上爬的本钱,他必须要知道,是不是真的被慕郎抢先一步得到。 如果此事当真。 宋宜晟闭上眼,颇感无力。 不论是家世背景,还是个人能力,他凭什么去跟慕郎比。 宋宜晟心烦意乱,双手按了按太阳穴。 “对了,你的神弩找回来了吗?” 他深知这件事并不是宋宜锦所为,那么拿走神弩的人,一定就是真正的木生。 长宁点头:“不知什么时候还回来的。” 宋宜晟眼珠动了动。 他完全陷入了长宁用半真半假的事实精心编造出来的“真相”中。 慕郎抢先一步是真,盗神弩做木生是假。 但因为第一件事是真的,导致宋宜晟理所当然地认为,神弩的确被盗走过。 而这个盗走神弩,射出三星赶月的人,首先要对机关术极其了解,其次,身形和宋宜锦相近,很可能是个女人。 慕郎之所以名扬天下,不单因为他才高,还有那令人惊叹的容貌。 这些宋宜晟早有耳闻,所以,真正的木生又绝不可能是慕郎。 那会是谁呢? 他又一次起疑,看向长宁。 女孩也瞄着宋宜晟:“我还有一事不明,令妹是如何会使我莫家家传神弩的,难道,世兄家祖上,也是做机关术的?” 长宁盯着宋宜晟的脸色,想找到一丝破绽。 早在宋宜晟说宋莫两家有旧时,她便有此疑问。 宋将军是武将,常年呆在庆安,而莫侍郎远在长安,是科举出身的文臣,他二人能有什么交集,还将“友谊”延续至今。 直到宋宜锦用银针暗器射她,得以侥幸逃命时,她才猛然醒悟。 会不会是两人年轻时,同样都学的机关术。 这个猜测在她心里酝酿许久。 今日借助“莫澄音”的身份,刚好可以在宋宜晟口中探听一些消息。 果然,不出长宁所料,宋宜晟说了一些旧事。 宋将军和莫侍郎的确是年轻时的旧识,同样喜欢机关术,宋将军在世时也曾教过他们兄妹一些东西。 只可惜,宋将军走的早,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自然没能留下什么东西。 他所说的这一切,还有部分是从莫侍郎给他的信中得知的。 长宁微抬下巴。 宋家果然有秘密。 宋宜晟说的轻巧,但长宁显然觉得不止爱好这么简单。 否则,莫侍郎怎么会把机关术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给宋宜晟,还反过来被他算计了性命。 “天暗了,我先回去了。”宋宜晟望了眼天色,起身告辞。 不知不觉间,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偏向长宁。 而宋宜晟又一直以世兄做标榜,自然要做足姿态,恪守男女大防。 直到宋宜晟离开,长宁才松下一根弦,将藏在桌下的连环弩收了起来。 虽然她计划周密,但宋宜晟到底不是小角色,她还是做了两手准备的。 毕竟这此冒险无异于与虎谋皮,非常危险,但如果得胜,其奖励也非常丰厚。 长宁微一眯目。 宋宜晟走出这个门,就是掉进她精心编织的渔网中。 想脱身,先要扒下一层皮来。 而那缺失的一页,就是很好的礼物。 长宁噙笑。 她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个目的。 女孩坐在院子里葡萄藤架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她还在思考宋家和机关术的渊源。 这件事总让她觉得蹊跷。 不过接下来,就是宋家兄妹的表演了。 第一一一章:瓮中 宋宜晟大步回到正房,等杨德海消息的同时,他也没闲着,叫来了不少人,将他不在家中时发生的大事小情了解一遍。 尤其是和善云相关的,他更加关注。 只因他本性多疑,即便是相信了的事,也总想再找到些佐证,以备万全。 也正是他这份多疑,才让他成功走到了今天。 从饱受欺凌的孤儿寡母,成为了庆安城人人畏惧的正经侯爷,将二房那群混蛋困在西府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成日战战兢兢地过活。 但今天,他有些后悔得到这些作证。 “善云姑娘回来后不是在卧室就是在木室,夜里休息的时辰也很规律,没有出过门。” “大小姐和姑娘有过两次争执,一次是在书房,一次是在大堂,为了那个叫木鸢的丫头。” “没错,木鸢就是叫善云姑娘小姐的,当时屋里奴婢很多,都听到了。” “木鸢姑娘说她是在去长安找您的路上被大小姐当逃奴抓回来的,因为善云姑娘怕她头上的黥刑会让人为难,所以才让她拿着奴契,没想到被大小姐给误会了。” 管事奴婢们措辞自然小心,不敢说宋宜锦的不是,也不敢说长宁不好。 但宋宜晟却听出了里面的火药味。 宋宜锦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如果为了一个丫头丢了面子,还生生拿善云没有办法,她肯定要记恨许久。 他妹妹嫉恨起什么人来,真的会不择手段。 嘭地一声,宋宜晟一拳砸在桌上。 但他没想到,宋宜锦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大小姐的伤呢?” “伤……外面都在给大小姐抓刺客,不过小姐说,是……是反贼干的。” “抓刺客。”宋宜晟玩味一句。 显然,这刺客二字,可不等于是柳华章,甚至连柳家余孽都算不上。 曹世子,还真是精明啊。 既不小题大做弄得城里人心惶惶,又没有置之不理,给他把柄抓。 “下去吧。”宋宜晟挥手,又忽地招手:“回来。” “今日我去晴暖阁,门前那个彩月好像受了伤,是怎么回事。”他看向几名管事。 几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这件事,连姨娘可是让他们把嘴都闭严了的。 宋宜晟眯着眼一扫,冷哼一声:“我还是这个家的家主呢。” 管事们惶惶跪下:“侯爷息怒,善云姑娘房里的彩月是被连姨娘打伤的。” 宋宜晟嗯了声,示意他们继续。 “姨娘……姨娘说是彩月偷了她房里的首饰。” “宜锦也说偏院的女人们偷了她的首饰,所以这两件事是一样的了?”宋宜晟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管事们干笑,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宋宜晟不用问也知道,女人们的争风吃醋。 “这个连珠,真是不长记性。”宋宜晟眯着眼。 死了一个争风吃醋的顾氏,还不够警醒么。 若不是他走前交代了,把善云当个主子照顾,如今回来,怕是连她也看不到了吧。 她们可真行! 宋宜晟想想就心烦意乱,挥挥手把管事们都撵走。 只是他今日多问这一句,影响可是不小。 连身边的一个丫鬟都能得到侯爷的关注,那位善云姑娘离分上枝头,还远吗? 何况人家也是小姐出身,难怪侯爷会喜欢。 管事们心里各有主意,宋宜晟则还在暗恨,教导得好好的十二个胚子就这么被毁了,逼得现在他只能铤而走险,捧莫家的女儿上去,岂能不恨。 这得冒多大的风险。 莫澄音若当了公主,第一件事肯定是追查莫家的冤案,到时候,一个处理不好,就会把他给牵扯进去。 那可真就是养虎为患了。 宋宜晟的谨慎让他纠结不安,迟迟没有休息。 他在等杨德海回来。 这么晚了,杨德海去沈家肯定不是登门拜访。 而且以宋家和沈家之前的关系,沈家连他这位庆安候爷都未必会给面子,何况是他麾下的一个统领。 杨德海必定是去剑走偏锋了。 果然,杨德海一身夜行衣,来到沈锦容房间,掳人便走。 不过他并没有走远,而是扛着被打晕的沈锦容来到了沈夫人房里。 这等逼问,沈夫人当然什么都说了。 不过她很聪明,交代的都是长宁之前安排好的话。 一个俊朗的成年男子,并没有得见真容。 杨德海心里有数,也不想与沈家为敌,放人离开。 沈夫人心惊胆战,担忧地拍了拍女儿的脸颊:“容儿,容儿。” “她没事。”屏风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也听不出是男是女。 “谁!”沈夫人一个激灵。 “不是你们叫我来的吗,借个地方睡觉都不行?”声音的主人抱怨。 沈夫人刚意识到来人是谁,就听衣袂翻飞,人便不见了 沈锦容幽幽醒转:“娘?” “哎呦我的乖女儿,下次可别应承这种事了。”沈夫人拍着心口。 “我没事的娘,她不是递了口信说只要您按照她交代的做,这人是不会掳走我的。”沈锦容安慰母亲。 沈夫人仍心有余悸:“幸好我听她的话了,不过,她怎么这么相信我们,万一我要是把她说出来……” “娘,她了解咱们。” 沈锦容舔了舔嘴唇:“她了解咱们沈家不会背信弃义,更何况,找她安排的说,本就是最省时省力,不需要多余解释的路,我们怎么会自找麻烦。” “我们,其实都在她的瓮中。” 沈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女儿。 往常女儿虽然聪明,却也不会想这么多,今儿是怎么了。 在学那木生姑娘吗? “哦对了,刚才……刚才那位来了。”沈夫人看着女儿:“他之前找过你?” 沈锦容茫然摇头:“没有啊,爹信里只说给了他消息,并没有说他何时到。” “哎,也不知道招他来,是福是祸。”沈夫人叹了口气。 沈锦容拍了拍娘亲的手。 夜幕下,杨德海一身黑衣,在房檐上疾行,很快回到庆安候府,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一跃跳入宋宜晟的正房大院。 侍卫们看到看到忽然落下的黑衣人,持枪冲过来。 “是我。”杨德海摘下面罩。 宋宜晟听到动静出来,挥手令侍卫退下,一个眼色,杨德海立刻闪身进屋。 屋里又添新光,二人秉烛夜谈,院子里则恢复宁静。 一片绿叶从树上飘落,被一只从半空捞住。 “又是庆安候府,真是有趣。”尾随杨德海而来的人捏着叶梗捻动,自言自语。 第一一二章:盲盗【加更】 黑衣人从树干上栽落。 身体却在空中扭转,像只灵活的猫一样落地,无声无息。 巡逻的侍卫走过院门,只听风声一阵,黑衣人的身影已经跃上房梁,嗖嗖嗖几步便到了一旁的晴暖阁。 晴暖阁内室那扇后窗开着,屋里烛火通明,映出长宁的脸。 黑衣人勾起笑容。 运气不错,一下子就找到了雇主。 他一闪身,顺着后窗跃入。 意料之中的惊呼并没有出现,长宁仿佛在招待老友般,示意他坐下。 “你知道我要来?”盲盗管用的嘶哑嗓音在夜晚听起来分外清晰。 “不知,不过今晚沈家出事,你若知晓自会前来。”长宁放下书卷,噙笑打量着盲盗。 除了一双杏核大眼露在外面,盲盗通身都是黑色,衣服也颇有些鼓囊,连身形都不能确定,何况深浅。 长宁也不急着摸他的实力。 术业有专攻,她虽能运筹帷幄,但妙手空空来去无踪之事,还是盲盗更为可靠。 “不错不错,”盲盗走到长宁面前却没坐在圆凳上,而是顺势一踩,凌空翻了个跟斗跃到房梁上,他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说吧,到底想让我偷什么?” “现在还没法说清,你只要跟着宋宜锦就可以了。”长宁道。 “我们当贼的时间也很宝贵的,我可没空陪你在这儿耗。”盲盗不满,坐在梁上俯视长宁。 长宁仰头看他,眉头一蹙。 这个角度,她刚好看到蒙面黑巾的空隙下那一抹白皙脖颈。 没有喉结。 盲盗似乎也发现问题,手压住面巾垂下的部分,遮住脖子,一边催促:“我再给你五天时间——” “用不了五天,三天。”长宁道。 “你跟踪宋宜锦三天,三天内她必定会偷宋宜晟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不论宋宜锦有没有成功偷到,你都要将那张纸偷来交给我了。” “就这么简单?” 长宁噙笑。 简单。 她把路都铺好了。 自然简单。 她不知道那关键一页的藏处,若贸然寻找,只会逼得宋宜晟狗急跳墙。 但有一个人可以替她找。 宋宜锦。 宋宜晟或许会怀疑所有人,所以任何人寻找关键一页,都有可能逼得他放弃这一页能带来的利益,毁掉它以图自保, 但宋宜锦不会。 他们兄妹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宋宜锦都不会出卖她的哥哥,而宋宜晟也深知这一点。 所以不论宋宜锦做了什么错事,他都能原谅。 因为他知道,妹妹的心一直在他这里。 所以,这件事由宋宜锦来做,是再合适不过的。 而盲盗需要做的,不过是将东西从宋宜锦亦或是宋宜晟手里偷过来。 只要知道了位置,长宁认为,这难不倒盲盗。 纵然他可能是她。 长宁目光移开,她根本不介意盲盗是男是女。 只要能偷到东西,就是把好刀。 盲盗对长宁不问不疑不评价的态度很满意,从梁上跳下,消失在夜色中。 长宁知道,这三天,盲盗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宋宜锦。 而另一边,宋宜晟正在房里磨牙。 杨德海将沈夫人的话转告给他,基本可以断定,将弩锁送去制造的人就是慕郎无疑。 “属下也派人去了城隍庙附近打听,但时间过了太久,怕是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宋宜晟咚地一拳砸在桌上。 “他远在辽东,又是怎么知道机关术藏在这里的。” 可惜,这个问题除了慕郎,没人能回答他。 而宋宜晟现在的身份。 怕是连辽东郡王的府门都不一定进得去。 “还打听到什么了?”宋宜晟问。 “属下听到风声又去了一趟官奴司,已经确定府里那个被善云姑娘带走的木鸢,的确是莫家的丫头,大小姐还因此同莫澄音发生争执。”杨德海小心措辞,但显然,他的想法和宋宜晟的一样。 认为是宋宜锦借题发挥。 之前发卖那十二个女人,不正是这个借口吗。 嘴上说是为了宋宜晟,为了宋家不被人诟病,事实上却只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因为嫉妒柳华章,所以报复在那些和她面容相似的人身上。 她却没想过,她的不能容忍,迟早会触碰到宋宜晟的底线。 宋宜晟阴着脸嗯了一声。 “侯爷不必动怒,大小姐只是年轻气盛。”杨德海劝道。 “年轻气盛?从前她可乖得像只猫。”宋宜晟嘴角抽动:“你也不必替她找借口,就是猖狂,得意忘形。” 宋宜晟眯了眯眼。 他得到庆安候爵位后,母亲妹妹难免有骄纵之气,尤其是宋宜锦的跋扈任性,肆意妄为。 她甚至闹着住到柳家的宅子里,住在柳华章的绣楼里。 宋宜晟起初认为,自己争来斗去为的就是让母亲妹妹过上好日子,母亲奢侈,妹妹嚣张又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想到事与愿违。 宋宜锦在他的纵容下,性格开始失控,变得自大,肤浅,易怒。 她还是太年轻。 就像一块璞玉,原本在狭窄的天地里不得不将棱角磨好,但突然间环境开阔,放任她自己生长,就会变得畸形。 “挫挫她的锐气也好。”宋宜晟道。 宋宜锦现在做了县主,是要入长安谢恩的。 尽管皇帝十有八九不会见她,但这个规矩却必须要守。 宋宜晟当然担心她的性格会让她在长安惹祸上身。 而且。 他眯了眯眼。 “再有半年她就该及笄了。” 杨德海垂头没说话,他现在也有些摸不清宋宜晟在打什么主意。 “好了,偏院的事先搁着,那木鸢的事我也知道了,她喊的那声小姐,府里听到的人不少。” “是,”杨德海问:“那春晓?” 此前因为被慕郎吸引了注意力,宋宜晟匆匆派他做事,所以原本等在晴暖阁外的春晓没机会露面,自然也就没有辨认莫澄音。 宋宜晟犹豫一瞬。 事实上,他已经信了长宁的话。 毕竟长宁将所有他可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了,就像在他身边围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尽管可能抵抗不了多少强风暴雨,但至少现在,足以遮住他的视线,让他分不出真假。 而此刻,再送春晓前去辨认,只会让两人关系紧张。 宋宜晟摸着下巴。 “你去,把春晓送给她。”宋宜晟噙笑:“我为她救下的莫家婢女。” 杨德海了然,颔首应是。 “记住,还是一样的规矩,”宋宜晟微微眯目:“如有异动,杀。” 第一一三章:计划 宋宜晟依旧是那个宋宜晟,深信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宁愿失去莫澄音这个“假公主”,再蛰伏几年,也不想成全暗中那个人。 没错,他坚信,随着动作越来越多,暗中那个人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偷走账册,抢夺他的家传之宝,还杀顾氏灭口。 这些事虽然明着跟木生的出现,跟沈家弩锁,辽东慕郎没有半点关系,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某种联系。 只是他现在没有发现罢了。 星河落下,红日升腾。 晨起时分的主院很是热闹,宋宜晟在清点礼物,准备去县衙拜会曹彧。 不过他还在等。 等杨德海的消息。 此时的杨德海领着春晓来到晴暖阁门前静候。 木鸢看到站在院门前的春晓,手里端着的铜盆嘭地一声掉地上,水撒了一地。 “怎么了?”长宁从屋里问道。 “小姐,是——” “善云姑娘。”杨德海却抢先一步打断木鸢的话,大步往院子里走。 木鸢惊怒,又有些怕。 春晓也是见过小姐的,要是说走了嘴,她和善云都没有好下场。 只见春晓跟在杨德海身后进门,目不斜视。 木鸢下意识伸手去拉春晓手臂。 杨德海回头。 春晓冷冷看着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那眼神,木鸢都有些不认识。 自从被押入官奴司,春晓就变得很奇怪,直到那日她自己趁乱逃走木鸢都没想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 可今日,春晓突然跟着杨德海出现,显然是要来辨认真伪的。 木鸢心惊胆战但面对杨德海审视的目光,她又不敢说什么,只能讪讪缩回了手,干巴巴说一句:“你你还活着。” 杨德海挑眉,但没说什么,径直进屋,边道:“善云姑娘,这是侯爷送您的礼物。” “秋菊,还不见过小姐。”杨德海表情一本正经,将春晓引进来,只是大拇指很自然地抵在刀柄上。 木鸢听到秋菊二字,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肯定是她刚才的表现让杨统领生疑,这才出言试探。 她跟进来站在门口,想使眼色,又被杨德海逼着,动都不敢动。 长宁放下手里的书,露出自己的真容。 春晓眼睛蓦地瞪大,迈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她。 杨德海瞬间警惕起来。 他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春晓这里出事。 如果春晓不认识她,岂不是说,侯爷全程都被骗了? 杀。 宋宜晟这个字回荡在他脑海。 杨德海握刀的手逐渐捏紧,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将侯爷的命令完美执行。 “春晓。”清亮亮的女声突然响起,仿佛是吹散屋内浓云的清风,让和煦的阳光再度照耀进门。 杨德海一瞬愣住,但很快意识再度紧绷,他扭头看向春晓。 “替我谢过侯爷,就让春晓留下吧。”长宁噙笑,盯着春晓。 春晓也因长宁突然叫出她的名字而怔住。 她可半点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木鸢,带春晓下去,换身衣裳收拾一下。”长宁唤道。 木鸢后知后觉,赶忙上前拉住春晓:“春晓,小姐叫你换衣裳呢。”她偷偷挠了挠春晓的手心,“快跟我下去吧。” 春晓冷冰冰看她,一扬手甩开木鸢。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长宁站起身,若无其事走到一旁的柜子前。 杨德海则扫了木鸢一眼,只问向春晓:“有什么问题吗?” 春晓指着长宁:“她……” 长宁的手抚在一个匣子上,细长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拨动一根铜丝,面上却依旧淡然,扭头看着春晓:“我怎么了” 春晓盯着她的手指,眸光流转,眉头蹙起。 “她怎么了?”杨德海追问。 春晓嘴角抽动,转头看向他:“她是我家大小姐。” 木鸢心里长舒口气,紧绷的肩头放下。 长宁眼睛一转,又将铜丝勾了回去,心里那根弦也缓和下来。 看来,她暂时不需要用匣子里的宝弩逃生了。 只是这个春晓。 长宁眉梢微挑,将春晓一举一动看在眼底。 对这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却差点坏她大事的丫头颇感兴趣。 也许是因为她走了不一样的路。 这一世,真的有很多前世未曾注意到的人出现。 如果盲盗是在她控制下出现的人,那春晓就是那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她手指还在匣子上哒哒敲动。 春晓方才分明是注意到这个机关匣,才突然改口,承认她的身份。 一个莫家的小丫头,会知道连莫家大小姐都不知道的机关匣,还一眼就认出来了? 长宁可不信。 杨德海也觉得奇怪。 春晓方才的模样,可不像是这个意思。 “那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是大小姐房里的,见大小姐的次数少,而且大小姐脸上生了红斑,我……我有些拿不准。”春晓低着头道。 长宁勾起唇角。 不愧是能从官奴司逃出来的人,果然思路清晰,口齿伶俐。 “好了,杨统领,如果你想审问,我可以把春晓借给你几天,不过,你可别再把她叫成秋菊才是。”长宁轻飘飘道。 “姑娘恕罪,杨某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最好,”长宁挥了挥手:“我还有事,你先退下吧。” 杨德海脸色一僵。 他怎么说也是府里的统领,就是连氏也要给他三分薄面,何况她现在还只是善云,府里的奴隶。 但杨德海可是个老油条,又岂会像宋宜锦那样易怒,他面色不改,抱拳一句:“告辞。” “对了,”长宁又唤。 杨德海驻步回头。 女孩浅笑。 宋宜晟还有空找春晓辨认她,看来是很清闲。 那她就加把火好了。 “帮我转告侯爷,善云的名字我不喜欢,希望他能跑一趟官奴司,让我做回自己。” 杨德海一怔,回了声:“是。”有很快禀告给了宋宜晟。 “做回莫澄音?”宋宜晟眯眼,“不行。” “我要是用她,这身份就不能一改再改。” 杨德海上前:“侯爷,这位莫小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您若不答应又不给出解释,她怕是也会自己动手,到时候,我们更麻烦。” 宋宜晟烦躁地在大堂走来走去。 这不是逼他吗。 他还没有考虑清楚是否用她。 但是如果要拦着她恢复莫澄音的身份,就必须要将计划告知予她。 这实在太冒险。 虽然他现在相信长宁的确是莫澄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做出决断。 毕竟莫澄音之于他,也是一场深仇大恨。 “侯爷?”杨德海蹙眉。 宋宜晟举起双手示意他安静,闭着眼思索:“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呼吸略显急促,头也疼得厉害,但仍撑着吩咐:“你先去官奴司,把善云和莫澄音调换身份的事查清楚,相关证据,搜集到自己的手里,以防她突然生事。” 第一一四章:画像 杨德海动身,宋宜晟也命人带上礼物,来到庆安县衙。 曹彧与秦无疆临时住在此处,但宋宜晟并没有得偿所愿,甚至被挡在偏殿。 “侯爷与诸位将领正在议事,不准我们打扰,还请庆安候稍后。” 县衙里的主簿陪着小心,宋宜晟颔首道无妨,坐下饮茶,低头的一瞬脸色却不好看。 他堂堂三品武侯,按制本应是庆安县的最高指挥官,即便曹彧顶着一个骠骑将军的名衔也不过和他平级,可议事这等大事,竟然不通知他。 若是他还没回来也就罢了。 但他昨日就已经回来了,却还没有收到通知。 这就是个问题了。 宋宜晟缓缓饮茶,目光几度流转。 他在庆安县军方其实并没有什么人脉,与他父亲宋将军生前有旧的人也多数被柳家牵连,不是贬谪就是离开庆安,所以此次擅离职守没能同众人并肩作战,庆安守军对他有意见还没人替他说话,他可以理解。 但曹彧处事看上去很是圆滑,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疏忽呢? 宋宜晟思来想去,也没有发现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位睢安候世子。 难道是宜锦? 宋宜晟这次可不会在小觑他妹妹的能量。 不过说起来,他们若是相信宜锦就是木生,那宋家也不算是惹起众怒。 果然,堂议结束后,就听到请他入内的消息。 宋宜晟眼睛一转,笑脸相迎。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宋宜晟虽然年轻,但到底是位侯爷,地位远高于这群庆安守军将领,还有宋宜锦这位“女英雄”的面子在,众人态度也算和气。 宋宜晟抓住机会,发挥他圆滑世故的交际手腕。 没有摆侯爷的架子,一直以宋将军之子,晚辈自居,又适时地提及“木生”的名字,利用这个光环很快就和庆安守军打成一片。 曹彧参与其中,一直礼貌而疏离,但他平静的表情下内藏不安。 若非因秦无疆的关系,他对宋宜锦是木生之事一直保持理智,就冲庆安候刚才这一翻毫不做作的表现,连他都有些喜欢上这位少年侯爷。 他递了个眼神给好友,发现秦无疆正抱肩,上下打量宋宜晟。 宋宜晟仰头冲二人一笑,他面皮白净,还有一窝浅浅的笑涡,干净清爽,给人感觉就是一个清澈的邻家大男孩。 秦无疆微抬眼皮,也点头,回以笑容。 曹彧松了口气。 看来他的担心多余了,秦无疆虽不羁,但到底是长安城浸淫出来的人,这点世故还是通的。 所以没有直接让庆安候下不来台。 “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众人退去,秦无疆理直气壮道。 他如果表现的太明显,被宋宜晟发现了,可就没得玩了。 曹彧蹙眉:“这位庆安候可不是他妹妹,你还是小心为上,那木生的事,不管也无妨。” “我都查到这儿了,岂能不管?你不是最善心的,你就忍心让木生喊冤莫白?” 曹彧无奈抿嘴:“什么喊冤莫白,你不是说她在宋府地位超然,很可能会成为宋宜晟的姨娘么?或许,她是自愿的,否则为什么费尽心思地掩藏自己的身份,还帮宋宜锦作假?” 他是善心,也愿意帮助木生讨回公道,但若是别人的家事,他断然不会过问。 这是他的修养。 “不能。”秦无疆摆手。 曹彧看他。 “我感觉不能。”秦无疆补充,但不得不承认,曹彧的猜想的确有可能。 “你又感觉了?”曹彧调侃。 “那你想想,她如果真的不愿意被我发现,以她的聪明劲儿,我找她的时候,她只需要装得怕怕的,或者,或者顺势认下之类的,我不就——”秦无疆的话卡在一半。 曹彧瞥他:“怎么不说了?” “我觉得,我被人利用了。”秦无疆摸着下巴,却是半点也不恼。 曹彧笑笑,这小子脑子转得快了就语无伦次的。 “你又想到什么了?” “或许,她有让宋宜锦当木生的必然理由,又不想让宋宜锦得这个功劳,所以,必须得有一个人替她追查这件事,所以才欲迎还拒的吊着我。” 曹彧摇头笑笑:“那她可真是太了解你了。” “知道你是属猫的,什么事都好奇,都得凑上去闻一闻,拨弄拨弄。”曹彧伸手学着猫咪拨弄线球的动作逗他。 秦无疆一巴掌扇开他的手,“烦着呢。” 他气鼓鼓地走开,显然还在思考,出门就撞上陆峥。 秦无疆想绕开,陆峥却横跨一步挡住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二爷,这是外面一小童送来给您的。” “什么……”秦无疆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脸色神色一凝,一贯嬉皮笑脸的他大叫一声:“靠!” …… 宋宜晟走出衙门,揉了揉笑得僵硬的面部肌肉,翻身上马。 今日一见,才知这秦曹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 他眼中烧着嫉妒的火焰。 虽然秦曹二人并不骄横,但这二人言谈举止中的高贵气质还是深深地刺伤了他。 曹彧的身份地位自不用说,就连秦无疆也是贵公子圈的骄子,一般的侯府世子都不配与之并肩。 宋宜晟攥紧缰绳。 他与这二人年岁相仿,但不论是起步还是未来的官途,都远不如他们。 如无意外,他注定要一辈子成为这二人的配角。 就像这次庆安一役,路都是慕郎铺好的,秦曹二人不过就是率大军前来杀戮,必然势如破竹,根本没有什么悬念。 但皇帝还是大肆嘉奖了两人,好似这场仗没他们两个就打不赢一样。 众人都是心照不宣。 这是在为天之骄子铺路,秦曹二人,需要这份功劳走得更高更远。 而他宋宜晟。 作为阵法图的创造者之一,得到的却只有贬斥,只有功过相抵。 宋宜晟拳头捏得咯吱响。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论他怎么发光发热,都注定得不到应有的光环。 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他不服。 他不服! “侯爷!”杨德海迎面而来。 宋宜晟因嫉恨而通红的眼逐渐恢复清明:“怎么了?” “侯爷您看,这是我在官奴司找到的,莫澄音的画像。”杨德海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递给宋宜晟。 第一一五章:画图 宋宜晟接过画像,不知为何,手有些犹豫。 杨德海点点头。 刺啦一声,纸被捻开,一张墨绘女子头像展现在眼帘。 “是她?”宋宜晟猛地看向杨德海,“怎么回事?” “侯爷莫急,那掌管名册的管事支支吾吾,我便查问了一下。”杨德海指着画像:“这里面果然大有文章。” 宋宜晟将画像叠好收起来,这上面,是他那位死了的姨娘真善云,假莫澄音。 “管事说是在您提出要人之后,三号牢的嬷嬷找上他,说莫澄音的额上刺了奴字,就是去了侯府也注定没什么出息,所以才换成了没有受黥刑的善云冒名顶替。”杨德海道。 这也的确是当初监管嬷嬷说给管事的理由。 所以名册里,莫澄音作为犯官家眷时所绘的画像就变成了善云的模样。 只是后来又出了主簿和黥刑官的事,监管嬷嬷怕莫澄音已死的事被人发现发,就趁着管事不注意,又偷偷把阿宁和善云的编号也改了。 而后她又将这两个月死了的官奴报上去,其中就有阿宁。 只是当时的监管嬷嬷并不明白,长宁后来特意嘱咐,让她将阿宁那一页的黥刑官名字也改了是为何。 不过她都一一照办。 而今日,杨德海面对宋宜晟,拿出了另外一页纸。 就是柳家阿宁的那一页。 “侯爷您看,我在名册上真的找到了阿宁这个名字。” “真有个阿宁?”他蹙眉,当时只以为是顾氏的陷害,没成想真有其人。 “前几天死的,黥刑官,呵,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宋宜晟漫不经心地撇开那一页。 他虽然不记得柳家有个烧水丫头叫阿宁,但他记得当时和主簿一起来庆安候府求见他的那个黥刑官的名字。 根本不是他给阿宁黥刑的,又何来什么下毒被逼着不能黥刑之说。 那一切果然都是顾氏造的谣。 “不过这个阿宁出身柳家,倒是可以想办法用一用。” 只是怎么用,他还得想一想。 宋宜晟将阿宁那一页交给杨德海,吩咐他送回去。 杨德海转身的瞬间,宋宜晟又唤:“等等,既然有一张假的画像,就一定有一张真的。” “有是有过,但管事说被监管嬷嬷拿走毁了。” “那就再找找别的。”宋宜晟道,驭马回去。 杨德海应是,并没有因为宋宜晟的不断疑心而不耐烦。 侯爷这样的人,对整个世界都充满怀疑,何况是那个聪明多智的莫小姐。 宋宜晟刚回到府里,就听婢仆说宋宜锦在等他。 “又怎么了?”他问。 宋宜锦抓住他的手:“哥你得帮我,那个秦无疆又来了。” 宋宜晟挑眉:“又?” “他逼着我画阵法图,你快画一张给我。”宋宜锦催促。 她还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秦无疆今天又来催,还派的是曹彧跟前的陆峥传话,把事情提到了正路上。 若她交不出来阵法,可就露馅了。 宋宜晟哼了声:“有本事惹麻烦,却没本事摆平,嗯?” 宋宜锦鼓起腮帮子,哎呦一声,也不记恨宋宜晟那一巴掌了,推着他坐到桌前。 “你啊,”宋宜晟摇摇头,提笔开始画:“看清楚了。” 宋宜锦认真看着,眉头却越蹙越深。 “不是这个,这个是草图,我要完整的那个!”宋宜锦虽然只见过一眼,但两个图虽然底子一样,但内容标注都有很大的差别,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什么完整的那个,这就是最完整的,我创的东西,我会不清楚?”宋宜晟傲然扬起下巴。 这阵法图是他的心血,没人能比他更明白其中原理。 可宋宜锦却一脸不满:“真的不是这个,你快去,让柳华章给我再画一个。” 宋宜晟的脸沉下来。 他没想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宋宜晟不耐烦。 “我闹?你给我画一个真的我不就不闹了?” “这就是真的!”宋宜晟拍案而起。 他从没想过妹妹会这样不可理喻。 “我去找她。” “回来!” 宋宜锦扭头就跑,根本不管宋宜晟的呼唤。 “抓住她!”宋宜晟一声令下,不知道打哪儿窜出来的铁甲卫双枪交叉就挡住了宋宜锦的去路。 “哥!”宋宜锦气得跺脚。 “你简直荒唐!”宋宜晟站在门前怒喝。 宋宜锦气得快哭了:“我怎么荒唐了,真的不是这个,她手里有更好的,她是……” “闭嘴!”宋宜晟喝止,不许宋宜锦说出柳华章的名字。 “你到现在还不死心,你知道她那日得罪你,救的丫鬟是谁吗?”宋宜晟走到妹妹跟前,语重心长:“那是她当初的大丫鬟,她救木鸢,你又有什么可记恨的。” “你以为我记恨她这件事才说她是……她的?”宋宜锦磨牙。 宋宜晟扬眉:“不然?” 他的妹妹他了解,莫澄音在大堂里让宋宜锦难堪,宋宜锦绝对不会原谅。 “好,我承认,那件事我是很不满,但我——” “好了。”宋宜晟已经不想跟她浪费时间,将他画的图塞到宋宜锦手里。 “这就是最完善的那张阵法图。”宋宜晟矜傲扬头。 纵是那个木生,也不过是抄袭他的阵法图,焉能胜过他去。 “相信你哥,普天之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张图的真谛。” 宋宜锦看着手里的阵法图,咬着下唇嘤咛一声,扭头跑开。 宋宜晟心中火气猛地点燃。 他放弃了长安的肥缺,把自己这些年的心血都交给她,让她去换县主的荣誉,让她风光无限,她还想要什么。 吸他的血,吃他的肉吗! “哼!”宋宜晟狠狠摔了下袖子,扭头走进书房。 而晴暖阁里,长宁和春晓的对话也告一段落。 “这么说来,你是在为我家小姐报仇了?”春晓木着脸问。 长宁已经将真正的莫澄音撞墙自尽,善云冒名顶替嫁给宋宜晟又被赐死,而她现在因为掌握着莫澄音赠予她的机关术,被宋宜晟认为是真的莫澄音之事同春晓讲清楚。 木鸢在一旁抽噎,心疼她苦命的小姐。 只有春晓,虽然攥着拳头,显然对莫澄音的死难以释怀,但仍保持理智。 “没错,我还会替莫家报仇。”长宁道。 春晓却没有木鸢那么单纯。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觊觎机关术,害死我家小姐的。” 第一一六章:挑拨 木鸢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惊恐看向长宁。 “我怎么知道,死了的那位莫姨娘不是我家小姐,而你说的那个自尽的才是。你有什么证据?”春晓盯着她,一连提了两个问题。 小小的人儿肩膀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老虎。 长宁噙笑。 对于春晓的表现,她很满意。 思路清楚,敏捷,而且这么快就抓住了最大的两个可能,又敢想敢做。 是个人才。 “这两点,我都没有证据。”长宁淡淡道,木鸢更惊慌了,但春晓很沉稳,猜到长宁必有下文。 “但你没得选。”长宁语气很硬。 “我没得选?我只要走出去,说你不是莫澄音,那庆安候就能将你碎尸万段。”春晓扬起下巴。 刚才那杨统领的表现她可都看在眼里。 长宁抚掌:“很好,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春晓吸了口气,咬住下唇,目光无意识地瞥向了机关匣。 “你想学机关术。”长宁的声音适时响起。 听在春晓耳里,像鸣钟一样洪亮。 “不论我是好是坏,说的是真是假,我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掌握机关术的人,至少在你的世界里,是这样的。”长宁不疾不徐的声音,恍如吟诵。 木鸢听得直了眼,呆呆看向春晓。 她没想到,春晓的心这么大,竟然想学莫家家传的机关术。 老爷连小姐都没有教的东西。 她怎么敢痴心妄想。 长宁叩了叩桌子,向前一推茶盘,示意木鸢:“去倒杯茶来。” 木鸢哦了声,上前端起茶盘。 她可没春晓那么大的野心。 她只想好好活着。 忘掉头上的奴字,像个人一样活着。 而伺候长宁的这几日,她发现这位表情不多话也不多的小姐虽然看似冷冰冰的,其实很好相处,只需要她做好分内的事,就可以过得像个人一样。 那她为什么不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木鸢端着茶盘出去,春晓还梗着脖子盯着长宁。 “你不能把机关术从我脑袋里面盯出去,如果可以,宋宜晟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供着我么?”长宁噙笑。 她没想到装在脑子里的机关术不但可以牵制宋宜晟,又多得了个春晓。 “你不是说,他和莫家是世交么?”春晓问。 长宁轻笑:“你还是太年轻,这种话也信。” 春晓蹙眉。 “什么世交能让他冒着窝藏罪奴的风险,护着莫澄音?你真以为这世上,有这种过命的世交?”长宁笑说,眸光森冷:“就算有,也不会出现在他宋宜晟的世界。” 春晓很聪明,已经明白过来,原来宋宜晟的目的也是机关术。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就是帮你瞒着吗?”春晓盯着长宁。 “什么都做,又什么都不必做,你想学,也得给我时间教,不是么?”长宁说。 春晓咬牙。 这分明是在卖身,还是无期徒刑。 她看着长宁施施然的样子,心里有些犯憷。 只是方才这一番交锋她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远不如长宁。 虽然两人年龄相仿,但春晓却觉得自己是小巫见大巫,小狐狸撞见老狐狸,什么都被人家算在掌心,这一跳坑,怕是再难爬出来。 “你可以回房慢慢想。”长宁挥手。 “不必了,”春晓硬撅撅道。 “你都算计好了,我没有拒绝的资格。”春晓暗地磨牙。 她想学,而这东西只有长宁会。 所以,她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长宁满意点头:“那好,那你就先来木室帮我打下手好了。” 她也正可以,好好摸摸这个春晓的底。 春晓当然同意,她甚至没想到,长宁会这么快带她进木室。 “不过,你还要同我说说,你是怎么遇见宋宜晟的。”长宁问,她要掌控全局,就必须要了解所有的情况。 春晓如实说了,只是略过了自己放暗器的一截,只道运气好撞见了宋宜晟。 长宁挥手,让春晓退下。 她双手十指交叉,用下巴枕着,分析局势。 这世上的事可真是够奇妙的。 春晓逃出官奴司,原本是要去长安的,却奔着莫澄音这三个字跟宋宜晟回了庆安,还遇见了她。 让莫家又一次回到长宁视线。 有这样一个丫鬟,莫家想必也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围绕着墨子机关术,长宁相信,宋莫两家的秘密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她将注意力放回眼前,因为绮月叩响了她的房门。 “大小姐方才又和老爷吵起来了。”绮月道。 她现在就是长宁的耳朵。 而因为宋宜晟的“偏爱”,府中上下又颇给晴暖阁的人面子,以至于她打听点儿什么都很方便。 “可知道为什么?” “好像是,什么画的。”绮月道。 因为宋宜晟的谨慎,当时在旁边的都是忠心耿耿的铁甲卫,所以能打听到这一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很好,”长宁赞道。 这一个字就够了。 她相信,宋宜锦还会来找她的。 绮月得了一声夸奖,高兴得不行。 她和彩月名义上都是晴暖阁的一等丫鬟,而木鸢和春晓因为新来的,不过是三等的洒扫丫头,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绮月想跟着长宁,又怕被长宁忽视,所以做事越发卖力。 长宁也乐意见她这样。 当晚,宋宜锦果然不死心,跑到晴暖阁来。 一时间,晴暖阁气氛剑拔弩张。 宋宜锦一见长宁就红了眼,但她这次是有求于人,只是冷冷让丫鬟们退下。 “你们退下吧。”长宁淡淡。 “是。”丫鬟们齐齐应声。 宋宜锦暗自磨牙,敢情柳华章这个刻了奴字的,才是宋家的大小姐吗? 为什么柳华章走到哪儿,都能掌控一切,号令一切。 宋宜锦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可这些丝毫不能影响长宁的情绪,甚至,只是给长宁添几分笑料。 多一段舒心。 “阵法图,给我。”宋宜锦磨牙。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啊?” 长宁悠悠然坐在椅子上,“凭拳头,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并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凭脑子,你又比不过我。” “你!” “而且,”长宁轻笑,道:“这阵法图是宋宜晟创下的,他这个亲哥哥都不肯告诉你,我怎么会越俎代庖,自找麻烦。” “不可能,我哥他画的是另一幅。”宋宜锦冷哼:“你别想挑拨我们兄妹感情。” 长宁勾笑:“是吗?” 第一一七章:戏足 “你别以为我哥信你,只要有我在,他永远都不会信你的。”宋宜锦扬起下巴。 此时此刻,她已经看明白之前走过的路。 长宁将她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 从她发现柳华章还活着的那一刻起,她的每条路都被堵死,一步一个坑,到宋宜晟回府,这些东西接连爆出,让宋宜晟愤怒,不相信她的话。 但她依然是宋宜晟的亲妹妹。 只要她坚持不懈,凭宋宜晟的多疑,永远也不会真正对长宁放心。 长宁冷笑:“我要他信我?笑话。” 她明眸转厉,阴狠冷戾:“我要他死。要他受尽打击,屈辱,从内到外地击毁他。” “你!”宋宜锦跳起来,她没想到,柳华章竟然如此嚣张! 她怎么敢这么猖狂! 可她环顾一周,才发现根本没人可以为她作证。 宋宜晟因她争功坏他好事而不满,还生她放逐偏院的女人们的气,加上种种证据都表明长宁就是莫澄音,只当她是因木鸢的事记恨长宁,才把夜里行刺她的种种事扣在长宁头上。 “我什么?”长宁悠哉坐在椅子上,呷茶一口。 宋宜锦攥着拳头,磨牙:“你不是说要让我试试吗,你不给我图,我怎么试。” 长宁摇头:“我要是你,就趁早把宋宜晟给你的那副半成品交上去,不再耽误宋宜晟的时间,免得再加深你们之间的矛盾。” “你什么意思?” “我?我的意思是,你不会真觉得,那阵法图是我画的吧。”长宁耸肩。 宋宜锦咬住下唇,还在强调:“我哥他画的和你不一样。” “宋宜锦,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啊。”长宁无比讥讽,“我若是能创出这阵法图,至于拖到今天。” 长宁轻蔑仰头。 她堂堂柳家大小姐,深受祖父柳老将军宠爱,就是军中大帐,她也出入自如。 真有这么绝妙的阵法,她早就交给柳家军使用。 岂会拖到今天。 “只是你来得及罢了。”宋宜锦眼珠惶惶转动,磨着牙给宋宜晟找借口。 “别傻了,”长宁呵笑,“宋宜晟难道没跟你强调过,这东西,是他一个人的心血,世上再无旁人知晓。” 宋宜锦绷紧肩头,死死攥拳。 长宁笑意满满。 她就爱看着兄妹相残的戏码。 或许八年后,宋宜晟对宋宜锦的感情已经淡了,但他依然舍不得伤害这唯一的妹妹,何况如今,他们兄妹刚刚苦尽甘来,正是感情浓厚的时候。 作为宋宜晟亲情寄托的妹妹,宋宜锦承载了宋宜晟那仅有的一点真心。 而她,就以摧毁这这些为乐趣。 前世的宋宜晟,是如何让她变成一座孤岛,让她只能依靠他,信赖他的。 今生,都要一一还回来。 “你,休想挑拨我和……”宋宜锦咬牙切齿,可这哥哥二字,她这一刻却叫不出口。 因为长宁说的,是真的。 “相信你哥,普天之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张图的真谛。” 宋宜晟的话还响在耳旁。 他骄矜的扬起头时,瞳孔发亮,无比自豪。 这一切,都在告诉宋宜锦,阵法图的原创,是宋宜晟,柳华章不过是个搬运工罢了。 可他。 他却画了个半成品交给她。 宋宜锦咬着下唇。 “实话告诉你,我给你的那张,是我临摹的,原稿,”长宁点了点太阳穴:“在这儿。” “但显然,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长宁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看着宋宜锦痛苦狰狞,忽然大发善心地提醒一句:“你真的不明白,宋宜晟这么做是为什么吗?” 长宁抱肩,看着宋宜锦表情一变再变。 她知道,宋宜锦只是缺乏经验,但经她这么提点,必然能想明白一些东西。 比如。 她交上去的是半成品,而宋宜晟交上去原稿。 那谁才是这阵法图的原创,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宋宜晟,你竟然和你的亲妹妹玩心眼。 宋宜锦气得险些哭出声来。 “你只是个女流,要这份功绩有什么用,让给你哥吧。”长宁轻笑,“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我的。” “我才不会输给你!柳华章,你给我等着!”宋宜锦终于压制不住心底的妒火与怨气,高声尖叫。 “宋宜锦!”门外响起宋宜晟大喝。 他听到宋宜锦跑到晴暖阁的消息就急忙赶来,没想到进门就柳华章三个字,气得脑仁疼。 “哟,来了。”长宁轻笑,施施然站起身。 “你想干什么!”宋宜锦惊恐倒退。 她是怕死的。 长宁笑出一口白牙,双手伸到桌下猛地一掀,抬脚又踹翻圆木凳。 “啊!”宋宜锦吓得尖叫,和着瓷器碎裂的声音。 “宋大小姐,你不要太过分!”长宁急喝,声里惊怒交加,表情却是笑颜如花。 宋宜锦听着外面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明白长宁的毒计。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宋宜锦尖叫:“你想冤枉我!” 可她此刻急怒交加的骂声怎么听,怎么像找麻烦的。 “宋宜锦,你还不住口!”宋宜晟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宋宜锦站在混乱中央,而长宁已经退到内室,手持一只木质小弩冲着门前,好像受到了极大惊吓。 这番动静太大也惊醒了还在养伤的神吼,它睁开黑豆似的眼发出攻击性的呼噜声。 长宁伸手挡在神吼身前,示意它趴下,不要轻举妄动。 它的伤还没好利索,挣扎着起来只会让正在愈合的伤口裂开。 而且现在这局面,根本用不着它。 长宁木着脸,心里却在欣赏这场好戏。 “这不是我干的!”宋宜锦下意识辩道,指着长宁:“都是她!” 宋宜锦暴躁又无奈地捂住脸。 她根本解释不清。 换成是她自己从门外听到屋里的动静,也会以为是她这个宋家大小姐在跟长宁发脾气。 谁能相信,一个丫鬟敢冲小姐撒火? “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宋宜锦愤怒地指着长宁,她贫瘠的词汇已经找不出能骂长宁的话了。 “恶毒的贱婢!你敢算计我!”宋宜锦被一群丫鬟拉住,气得眼泪噼里啪啦地砸。 宋宜晟看着妹妹这副声嘶力竭的模样,心中抽痛痛,蹙眉望向长宁。 女孩已经收起小弩走出帘缦,她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写满怒色,咬牙切齿:“戏可真足,宋侯爷,您这妹妹恕我伺候不起。” “到底是谁戏足!”宋宜锦尖叫踢腿。 第一一八章:重演 宋宜晟不耐烦地挥手,丫鬟们将她拉了出去。 侍卫们进来帮忙恢复桌椅板凳,很快又退了出去。 长宁一直板着脸,抢在宋宜晟前开口:“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莫澄音的身份,至少,你可以告诉她,让她别再像个疯子一样攀咬我。” 宋宜晟赔笑:“贤妹稍安勿躁,宜锦那边我自有安排。” 长宁坐在桌前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宋宜晟暗恨宋宜锦只会给他给添乱,不过眼前证据也差不多,既然事已至此,他也没别的办法。 “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助你替父报仇,不过风险太大……”宋宜晟摆摆手:“还是算了吧。” 长宁捏了捏拳头,眸光一瞬冷了下来。 宋宜晟敏锐地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隐隐勾起唇角。 “什么方法。”长宁表情有些僵硬,问道。 “一个危险至极的方法,但若成功,你便是整个大楚最尊贵的女子,没有人能阻拦你查清真相,还你父亲清白。”宋宜晟声音充满感染力。 长宁将手从桌上移到桌下。 此时,才真正攥得青筋暴起。 她之所以反应这么激烈,完全是因为宋宜晟这两句话,同前世一模一样。 就像是,将过去重演了一遍。 “贤妹,你?”宋宜晟见长宁迟迟不语,蹙眉看她。 “我做。”长宁回神,猛地抬头。 前世,宋宜晟可跟她演了场好戏,这一世,换她来演了。 宋宜晟微一眯目,神色忧虑:“贤妹不知这件事有多冒险,如果——” “没有如果,”长宁语气铿锵:“只要能为我爹报仇,我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 她眸中闪着幽光,一语双关。 宋宜晟干笑着:“那好,贤妹若信得过愚兄就先不要急着恢复身份,我会派人来教你骑射拳脚,兵法典籍。” 长宁心中冷笑。 宋宜晟这只狡猾的老狐狸,终于上钩了。 “骑射,兵法?”她眯了眯眼:“你要我假扮别人?” 宋宜晟点头:“贤妹果然聪明。” “柳华章。”她又说,这一次宋宜晟的表情可没之前那么轻松。 但凡跟这个名字挂钩的。 他总要起疑心。 长宁扬起下巴:“这些东西只有将军家的女儿才会学,加上令妹成日里胡言乱语,很容易猜到。” “是,就是她。”宋宜晟听她分析,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聪明,机敏,又在长安生活过。 正是他的不二人选。 “柳华章,侯爷是在戏弄我吗?”长宁的语气平静中蕴藏张力,一抬眉的神态甚至让宋宜晟产生错觉。 他真的是面对着大楚最有权势的嫡公主。 这怎么可能。 宋宜晟抛却那段错觉。 纵使真正的长宁公主柳华章复活,她也没有这份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当然不是戏弄,这是一段密辛,如果你答应参与,我可以将全部事情告诉你。”宋宜晟说。 “那侯爷是想要什么来拿捏住我呢?”长宁扬眉。 宋宜晟干笑:“贤妹说笑了,这也是为了你我的安全考虑。” 他生性小心谨慎,绝不会放心就这么将秘密说出来。 他一定会要一份保证,或者说是把柄。 当两个人拴在一条线上的时候,他就不会担心长宁出卖他。 “不难,只要你将听到的一切写下来,并盖上手印,就可以了。”宋宜晟说。 长宁噙笑,“当然可以。” 她提笔以待。 就算宋宜晟如此小心谨慎,还不是跳入她的瓮中。 宋宜晟口述,内容非常简单:“当初孝纯懿皇后蒙难时,正逢大将军夫人抱着幼女入宫,我得到皇后宫中旧人的口信,说皇后娘娘护驾身亡时,抱着的其实是她的外甥女,真正的柳大小姐。” 长宁握笔的手顿住,不忘表示自己的惊讶。 前世,宋宜晟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只不过他加了一个前提。 这一切都是他伪造出来的假象,他联系到郑安候,携手伪造出来的。 因为。 郑安候需要一位大公主解除皇帝的遗憾,帮他妹妹坐上皇后的位置。 但又不能允许一个真公主上位,否则只会养虎为患。 哪个嫡公主会愿意接受另外一个母后。 所以,郑安候要捧一个假公主上位,而柳华章,刚好符合相应的条件,所以郑安候找上了宋宜晟,而宋宜晟又一心想“帮”她复仇,便将此计告知予她。 多么熟悉的故事。 旧事重演。 宋宜晟的表现依然那么生动可信。 长宁木着脸看他。 不过这个男人这一次倒是没有骗她,因为,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莫澄音,没必要再费尽心思作假。 所以宋宜晟直言不讳。 “没错,如果不出意外,柳华章,就是陛下心心念念十五年的大公主。” “这还真是个大秘密。”长宁说。 “你好像并不惊讶。”宋宜晟眯眼,看了一眼长宁身前的纸。 长宁提笔,写着前世惯用的隶书,笔迹也是八年后批阅奏折时练就的工整方刚,并非宋宜晟熟悉的柳大小姐的字。 “陛下如果知道自己错杀了亲生女儿,应该会很痛苦吧。”她说,语气里有那么一丝嘲讽。 因为她知道。 皇帝是不会因此而痛苦的。 但宋宜晟却听出了一丝复仇的味道。 很好。 他满意地点头。 他可不希望自己捧上去的大公主对皇帝有多忠诚。 “写好了。”长宁留下指印交给宋宜晟。 宋宜晟看着她的署名,莫澄音三个字,满意点头:“好,那贤妹就准备一下,我还要和一位贵人联系。” “好,从明日起,我就会把自己当成柳华章。”长宁笑了,“私藏逆贼,侯爷可别害怕才好。” 宋宜晟看着她的笑,脊背莫名发毛。 “当然不会。”他摸了摸鼻尖,转身离开。 长宁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院门,手指在窗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 “宋宜晟,好戏才刚开始。” 天色渐暗,宋宜晟出了晴暖阁的院门,就听到有人催促。 “曹世子身边的陆峥又来了,这次催得紧。侯爷,大小姐在房里哭闹,还不清楚这件事,是不是要知会大小姐一声?”杨德海问。 宋宜晟眯了眯眼:“不必,你就将这张图送去。” 他递给杨德海那副他画的阵法图。 “是。”杨德海应声离开。 宋宜晟扬起下巴。 到底有没有另一份更完整的阵法图,很快便知。 第一一九章:就是【月票75+】 陆峥拿着阵法图离开,很快就又有县衙的人快马来请。 “世子爷请庆安侯去大帐商议军情!” “有劳。”杨德海抱拳,回禀宋宜晟。 宋宜晟勾起唇角,面露喜色,“德海,你觉得这次,是因何之故?” “属下愚见,因您上次露面?” 宋宜晟扬起下巴。 “自然有,不过更大的原因,”他沉下脸色:“是阵法图。” 杨德海垂头不答。 宋宜晟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是不是,我去了便知。” “驾!”他带着几人赶往县衙。 不过就在宋宜晟与一众相谈甚欢时,他意识到,这次大帐里还是缺了一个人。 秦无疆。 宋宜晟蹙眉,不过没有提及此事。 而此时的秦无疆,却是偷偷翻墙进了宋家,宋宜锦的闺房。 “啊!”宋宜锦尖叫,秦无疆狠狠嘘了声。 “你大胆!”宋宜锦厉喝。 “小姐?”大丫鬟拍门。 秦无疆哼了声:“想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就叫她进来吧。” 宋宜锦喘息微急,狠狠瞪着秦无疆。 不过她也知道,秦无疆这人虽然讨厌,却是个正经公子,绝不会干出**掳掠之事。 梦郎君的名号,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没事,你下去吧。”宋宜锦将丫鬟打发走,脸上勾着牵强的笑:“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就要问你了,你到底想干什么?”秦无疆大咧咧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 宋宜锦眯了眯眼,没说话。 “你冒认木生,欺君罔上,分明连阵法图都不会画,还敢说自己是木生?”秦无疆捡起一个果子丢到半空,伸手抓住:“待我回长安必会替你求陛下一见,让你当庭解释。” “你!”宋宜锦站起来,转了笑颜:“秦参谋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懂?没关系,这布条,你认识吧?”秦无疆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条被刮破的花布。 宋宜锦脸色一僵,下意识伸手去抓:“我看看。” “嘿!”秦无疆什么身手,哪会被她抓住。 他一转身,逗狗似得在半空中抖着,又一伸手将布条放了回去。 宋宜锦恨得牙痒。 她何尝认不出,这就是当日她被曹彧救下时穿着的那件衣服。 “花布有相似,秦二爷的意思,小女不明白。”宋宜锦扬起下巴:“我如今已是陛下亲封的庆安县主,秦二爷虽是太傅亲孙,但到底是外男,职不过八品,合该与我见礼问安,速速退下才是。” 秦无疆哈了一声,“笑话,你这领旨谢恩还没完呢,到长安拜过陛下接了印玺朝服才算,现在就跟小爷摆架子,太早了点儿。” 他放下翘着的腿,嘿嘿一笑:“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宋宜锦磨牙。 “秦参谋,你凭一个布条,就断定我不是木生,是否太唐突了。” “哪是一个木条,还有让你画的阵法图。”秦无疆竖起一根食指在她眼前摇:“让你画,你推脱不肯,到最后还是庆安侯送来了真正的阵法图,这件事报给陛下,你猜陛下会怎么想你。” 宋宜锦攥着椅子的扶手,咬牙切齿。 “秦参谋你误会了,我也会画,只是我哥他先交给你罢了。”宋宜锦维持僵硬的笑,把怀里那张宋宜晟交给她的机关图拿出来。 一经犹豫,还是递了过去。 “你看。” 秦无疆呵了声,接过来。 果然和宋宜晟交给他们的一模一样。 秦无疆哈哈大笑,又猛地住口,这毕竟是宋宜锦的闺房。 他可不想和宋宜锦传出点儿什么。 “你又笑什么?”宋宜锦冷冷看他,又扫了他手里的阵法图一眼。 她心道:哥,我信你。 你不会骗我的。 你不会骗你亲妹妹,利用你亲妹妹的。 “我笑,”秦无疆把阵法图随手一扬,纸片哗地一声冲上半空,又飘飘荡荡,羽毛似得落下,在宋宜锦心中,却是重若泰山。 “我笑这种狗屁草图你也敢拿出来,庆安侯没帮你作伪,把真的教给你吗?” 宋宜锦眼睛猛地瞪大,噗通一下坐回椅子上。 “你胡说,我哥!”她攥紧椅子把手,说不出话来。 不会的。 哥怎么会,怎么会跟她耍心眼。 “哼,那你怎么解释之前交上来的是完整的阵法图,现在画的却是这么个鬼东西?”秦无疆指着地上的纸冷哼。 “看庆安侯也不想帮你啊,不过也是,他想参与议事,就得有个服人的本事,这件事既然是他的功劳,当然要他来领。”秦无疆说 宋宜锦闭上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哎哎哎?你哭也没用!我还是会如实报给陛下,除非你能向庆安候一样画出真正的阵法图来,小爷就信你是真的。”秦无疆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心烦意乱地摆手,一脸不可理喻地翻身而去。 宋宜锦终于抑制不住,一把推掉桌上茶碗,趴在上面哭个彻底。 “哥,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宋宜锦大恨。 秦无疆是见过完整阵法图的人,他不会弄错。 宋宜晟送去的是完整的阵法图。 他给她的,却是草图。 宋宜锦嘤咛,扑到地上将草图捡起来,撕成碎片。 “我是你亲妹妹,你竟然利用我!”宋宜锦哭叫,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已经得了县主的名头,就决不能再失去。 她宋宜锦丢不起这个人! “你不给我,我不会自己拿么。”宋宜锦磨牙。 这里是她的家。 柳华章能找到的东西,她凭什么找不到。 宋宜锦腾地站起来,目露精光。 与此同时,跳出窗外的秦无疆打了个寒颤,摸着肩膀上的鸡皮疙瘩,不可理喻地瞥了身后房间一眼。 这女人,也太争强好胜了,像个嫉妒的魔鬼。 秦无疆对宋宜锦嗤之以鼻,又扬起笑脸,翻着跟头来到晴暖阁。 不过他进门却是废了一些时间。 铁甲卫对晴暖阁的把守可谓相当严密。 “还说没问题,一个丫鬟的房间,看守比小姐还重。”他嘀咕,飞檐走壁,从后窗一跃进去。 长宁正在给神吼换药,见黑衣人跃进来,身形有些熟悉,眸中厉色消失。 她转身,神吼乌溜溜的眼珠便映出了秦无疆的模样。 呼噜呼噜。 它对陌生人敌意很强,立刻弓起身体,蓄势待发。 秦无疆拉下面罩,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是我是我。” 可惜神吼不买账,呼噜声更响,前腿还撑着站了起来。 “这狗真笨,它怎么还不认识我!” 第一二零章:残篇 长宁瞥他:“它凭什么要认识你。” “我是自己人啊。”秦无疆理所应当地看她。 长宁抿笑,揉了揉神吼的脑袋,“谁跟你是自己人。” 神吼觉察到秦无疆并无恶意,长宁也没防着他,便趴了回去。 “笑了,还说不是自己人。”秦无疆大咧咧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为了你的吩咐,我可是连曹彧都骗了。” 长宁瞥他:“你骗他做什么。” 秦无疆瞪眼:“那你关心他做什么?” 长宁低头给神吼换药。 “哦,你喜欢曹彧?” 长宁翻了个白眼,将换下来的布丢过去:“你的脑子真被突厥人吓坏了?” “哈哈,我想也不是,你这么凶,要是看上曹彧早就找上门了。”秦无疆说。 这次长宁是真的无语了。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秦无疆的嘴这么刁。 难道狂浪不羁的秦二爷前世对她口下留情,还知道收敛? 这公主和丫鬟,待遇还真不一样。 长宁失笑,将药瓶收回盒子里。 “你吩咐我的我可都照办了,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的真名啊?”秦无疆靠过来。 “吼呜,汪!”神吼撑起上身冲着他吼了声。 秦无疆讪讪后退,靠到离长宁远些的墙上,幽怨地瞥了神吼一眼。 神吼高傲地扬着头,才不看他。 长宁噙笑拍了拍它的头,淡淡:“听不懂。” “你别装傻,就是你给我送的字条,让我指鹿为马,离间他们兄妹的,”秦无疆笑嘻嘻地一拍胸口:“你放心,我干得可漂亮了,这是我的老本行。谁让我早就看这对兄妹不顺……” 秦无疆顿住,看着长宁好笑地目光,懊恼地抱头:“哎呀又着了你的道了!” “你早知道我不喜欢他们兄妹,所以一听这计划肯定会答应的?” “秦参谋性情中人,出手相助,木生感激不尽。”长宁抱拳拱手。 秦无疆未必是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些,可他依然选择帮忙,长宁知道,这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杆秤。 称过了柳家一案的重量。 只是君臣有别,他不能去质疑皇帝的旨意。 但他可以暗中给宋宜晟使绊子。 这主儿不羁惯了,要他扮个笑面虎,还不是手到擒来。 长宁唇边的笑意止不住。 秦无疆也笑:“你承认你是木生了?” 长宁点头:“你认定了,我承不承认,又不能改变什么。” 秦无疆啧啧两声:“还真让曹彧给说中了。” 长宁挑眉。 “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么了解我。”秦无疆挠头思索,“难道小爷我还有流落在外的……红颜知己?” 长宁朝天翻了个白眼。 可别提他那些红粉知己,姐姐妹妹们了。 他那一世,有多少事就是被那些红粉知己拖累的。 “好了,你问也问了,知也知了,可一走了?” “不可以。”秦无疆发挥无赖本性,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你的秘密太多,小爷我得一个一个套。” “哦?”长宁噙笑,语调上扬。 秦无疆略显尴尬地砸吧嘴。 显然,他也清楚,虽然这几日你来我往,但还是他落入长宁套中多一些。 套长宁的话。 别被长宁套了话才是真。 有这么个旗鼓相当,甚至高他一筹的人作伴,还是个红颜知己,简直是人生乐事。 秦无疆想想便觉得酣畅淋漓。 “痛快,痛快!”他一腿站在凳子上,放声大笑。 长宁一颗果子堵住他的嘴。 “你想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夜闯宋大小姐闺房,然后在杜氏的哭天喊地中,把庆安县主娶回家?” 秦无疆一个趔趄,乖乖从凳子上下来。 娶宋宜锦? 就是他祖父不打死他,他自己也想一掌拍死自己。 “不过嘛,娶庆安县主也不是不可以。”秦无疆叼着果子,眼睛上下瞟着长宁。 长宁伸出两只一弯,做了个抠目的动作。 秦无疆清清嗓子,看向一旁。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秦无疆问。 他同长宁斗了这么长时间的智,也摸清了她的脾气秉性,这么个从不吃亏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吃这么大的亏,将自己搏命迎来的功劳拱手让人。 长宁支着胳膊,手指敲打着自己的下巴。 这个动作让她高扬着头,颀长白净的脖子勾出一道V形,优雅而唯美。 秦无疆咽了咽口水,将目光瞥到一旁,一遍催促:“说啊说啊。” “吃了我的肉,当然要在最肥的时候宰,不急,不急。” 秦无疆吸了口气,故意打了个寒颤,一脸怕怕:“哎呦真坏。” 长宁瞥他。 “不过我喜欢。”秦无疆大喇喇地拍她的肩。 长宁曲指弹开:“你们要回长安了吧。” 秦无疆流连地搓搓手,嗯了声。 “这个你拿去。”长宁取出一页薄薄的册子。 册子只有二十多页,却写的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却不算特别出彩。 “这是什么?” 秦无疆翻翻,唇边的笑意渐渐凝住。 “兵圣残篇!这这……这是真的吗?”秦无疆话都说不利索了。 长宁点头:“只有这么多,交给曹彧。” “这是你写的?”他瞪大了眼,什么人,竟然能找到兵圣残篇? 要知道当年柳老将军如日中天的时候,说服皇帝发动多少人力物力去找,都没有找到,现在却在她这儿。 “你想让我被人抓去研究,就继续嚷。”长宁轻飘飘道。 秦无疆乖乖闭嘴,把残篇收到怀里,又觉得不安全,塞到了靴子里。 没一会儿,他又抽出来,塞回怀里。 长宁笑开。 她知道,秦无疆这是开心了,也想逗她开心。 “这下曹彧那小子可要飞黄腾达了,凭这个,你就是让他娶你当正妻,都绝没问题,他还能感恩戴德宠你一辈子。” 长宁眸光一黯。 前世他感恩戴德地宠了她一辈子,她却还是将这份残篇交给了宋宜晟。 将所有出征立功的机会,也交给了宋宜晟。 她亲手架空了那个壮志熊熊的男人,让自己的丈夫报国无门,终日苦闷,郁郁寡欢。 秦无疆见势不对,聪明地闭上了嘴。 “别告诉他是我给你的。”长宁道。 这是她欠他的。 长宁不想曹彧受这些外物的影响。 她说过要尽到妻子的责任,只想让他遵从本心,自由自在地活着。 秦无疆怪怪地看她一眼,答应下来,翻身离开。 夜也深了。 长宁望着后窗上那被院墙挡住,只有一线的星空出神。 蓦地,房檐上倒挂下一颗头颅。 第一二一章:要求 一双杏核眼黑亮有神,一眨一眨,看着长宁。 盲盗这一次显然注意到上次的意外,将蒙面的黑巾塞进领口,这一次是真的丝毫不露。 长宁看着她,攥了攥手,“成了?” 盲盗沙哑的笑了声。 “哪有那么快。” 长宁嗯了声,也不意外。 她在宋家也有两个月了,都没有半点儿消息,就算宋宜锦再了解宋宜晟,也得找上一段时间。 “那你不跟着她,来我这儿做什么?”长宁蹙眉。 她可不希望在这紧要关头出问题。 “放心,那个宋宜锦气得跳脚,现在正在宋家书房翻箱倒柜呢。”盲盗双手攀上窗框一荡,凌空一个跟斗,立在长宁身前。 长宁眯了眯眼。 “书房我都找过了。”盲盗耸肩,“我不是说过,我们当贼的,时间也很宝贵吗。” “只是没什么收获,不是么?”长宁轻笑。 如果能那么容易偷到手,她也就不用发费尽心机,设计宋宜锦了。 一页薄纸之于偌大的宋家,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尽管盲盗可以出入随性,仍然遍寻不得,何况是处处行动受限的她。 盲盗咂咂嘴,心道姓宋的难搞,嘴上却不服输:“你都想到办法了,我干嘛要再费心思。” 长宁噙笑,伸手示意他坐。 盲盗如故,翻身跃上房梁。 不过这一回,她却没有上次那么好的运气。 因为方才秦无疆的折腾,神吼十分清醒,她这细微的动静长宁听不到,却引起了神吼的警觉。 “吼呜,汪,汪!”神吼冲着盲盗吠了两声,弓着背站了起来。 盲盗这一来就上房梁,高出神吼的视野,这让它很没有安全感自然选择示警。 “啊啊啊!”盲盗一双杏眼瞪大,大叫着从房梁上跃下,三下五除二,跃出窗框。 长宁这次确定了,盲盗,的确是个女人。 “姑娘!” “小姐!” 绮月和木鸢守门,听到尖叫赶忙进来。 “您没事吧?” 长宁摆摆手:“无妨,我梦魇了。” “啊?”绮月一怔,没睡觉也能梦魇? 但她很聪明,和木鸢主动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长宁回望,无奈走到窗前。 一颗头又从窗框上倒吊下来,咬牙切齿:“把你的狗弄出去!!” 长宁没管,只道:“进来吧。” 盲盗的小脑袋探进来,透过纱幔就见神吼圆溜溜的黑眼珠也盯着她,顿时猛缩回去并且恶狠狠摇头:“我就在这儿说!” 长宁走到神吼旁,轻柔地摸着它的头顶。 “它很有灵性,不会随便攻击,只要你不再坐到梁上。”长宁说,盲盗依旧不为所动。 她按了按眉心:“每隔两刻钟,院墙外会经过一队巡逻的铁甲卫,你现在距离被发现,大越还有……” 哗啦地衣袂翻飞,一道黑影蹿了进来,并且贴心地关好了窗。 “没有时间。”盲盗嘟着嘴。 她耳力不俗,已经听到一队巡逻卫士的脚步声,职业习惯让她迅速蹿进安全地点。 而此刻,神吼呼噜一声,彻底站了起来,迎面冲着她。 盲盗张大嘴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才没叫出声来。 长宁安抚地摸着神吼的脊背,下巴。 她十多天来亲自照顾它,一人一狗显然已经培养出了一定默契。 神吼趴了下去,闭上眼睛享受长宁的抚摸,只有耳朵还不时动动,似乎在监听着周围的一切。 盲盗觉得,自己停止跳动的心脏又开始工作,小步向旁边挪了一下。 神吼没理她。 她又挪了一下。 长宁笑笑,走到桌前,示意她坐:“到底什么事。” “你这狗不对啊。”盲盗又一次自说自话,从怀里摸出一颗小弹珠嗖地弹出去。 弹珠当当在房间里弹跳,神吼眼珠上下翻动。 盲盗又弹出一颗。 “吼!”神吼低啸。 长宁赶忙过去安抚,一边看向盲盗:“你知道它的来历?” “它,嗯,”盲盗高举双手掌心冲着神吼示意自己无害,一边上下打量:“这才五六个月大就这么聪明敏锐,它刚才要是不狗叫,我还以为是只黑毛狮子。” “狮子。”长宁挑眉,盲盗的见识果然不俗。 大楚可没有狮子这种动物,她也是在画册上见过,寻常百姓肯定是不得而知的。 “它……像是书里说的獒。我师父说,獒是极西之地雪山之巅的神犬,当地人称它为松马,守护的意思,汉话就是,天狗。” “只是这毛发,”盲盗比了比:“我师父说它很威风的,毛发又浓又……密……” 长宁看见盲盗的目光止在一旁的剪子上,清了清嗓子。 “它伤重,我怕它化脓。” 盲盗嘴角抽了抽,耸肩:“你这手艺,呃嗯……挺好。” “好了还是说正事吧。”长宁岔开话题。 她拍了拍神吼的脑袋。 天狗。 很威风的称呼。 盲盗瞥了神吼一眼,转向长宁:“我觉得那位宋小姐需要配合。” 长宁挑眉:“不可。” “为什么,我……” “若你打草惊蛇,宋宜晟会毁了那一页。”长宁警告。 宋宜晟留着那一页,不过是为了要挟郑安候。 但这是一拍两散的做法,如非必要,他绝对不会选择这种玉石俱焚的办法。 他只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但如果长宁逼得太紧,让这条后路变成了掐住他喉咙的手。 宋宜晟会毫不犹豫地斩断它。 自从丢了账册,宋宜晟就已经紧张起来,他必定随时准备着毁掉那一页,所以她不能冒险。 盲盗玩味地看着长宁:“哦,这张纸看来真的很重要,让我猜猜它记载了什么,柳大小姐。” 长宁扬起下巴。 看来这盲盗知道的不少。 至少她因为跟着宋宜锦,已经确定了长宁的身份。 “盲盗一向自诩盗亦有道,如今,却来要挟雇主?”长宁挑眉。 “这不是要挟,是交易。” 盲盗笑说:“听说你那机关弩不错,借来用用。” “沈家的这单生意里,可没有这一条。”长宁眯了眯眼。 盲盗竟然坐地起价。 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她为求证东西对长宁的重要性而做的试探。 这些都是她没想到的。 “沈家是沈家,他们和我师父达成的交易,又不是和我做的交易。现在我看上你的机关术,你不给我,我也可以自己拿。”盲盗骄傲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长宁攥了攥拳头 看来,她太相信前世的记忆了。 第一二二章:天狮 盲盗和沈家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她猜想得那么密不可分。 至少,眼前这个小盲盗和沈家是没什么交情的,否则也不会坐地起价,让沈家为难。 但事已至此,她的计划不会因此改变。 长宁扬起下巴,她一贯是个有办法的人,这种突发状况难不倒她。 “好,那我们就赌一赌。”长宁从机关匣里取出连环弩,“这就是连环弩了。” “好东西。”盲盗眼力不俗,而且为了方便行窃,机关术她也略知一二,一眼就认定这是一个独一无二且精妙绝伦的装置。 盲盗伸手要拿,长宁避开。 “哼,”盲盗瞪眼,竟不管长宁要说什么,直接一掌劈来,“那就领教柳大小姐高招。” 长宁也不多说,反手一翻将连环弩压在下面,另手格挡。 盲盗招式奇快,但她没想到长宁底子不厚经验却比她还足,总能预判到她的那些小手段并成功避开,甚至有时还能借此算计压制盲盗须臾。 “靠,你真是柳大小姐,不是我师妹?”盲盗灵巧抽身,长宁拦她不住,也不想拦。 她很清楚,盲盗的武力在她之上。 只是盲盗想凭招式得胜故而没有使出内劲,这才让她凭借前世那八年的经验占了上风。 “老家伙真的没有背着我收你当徒弟?”盲盗气鼓鼓地,竟然纠结这个问题。 长宁哭笑不得。 这盲盗精明的时候真精明,思路清奇的时候,也是无人能敌。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柳家心法。”盲盗按在桌上滚来,一掌横劈下来。 长宁蹙眉,已不耐烦。 她侧身就地翻滚,咯哒一声地上机关打开,她动作神速嗖嗖嗖上满三只墨子箭。 盲盗再次追来,长宁向左边奔跑一脚踩在柱子上,凌空横躺着飞跃,嗖嗖两声,二箭连发。 盲盗左右躲闪,堪堪避过,腰间的黑衫还被箭头划破。 咚咚。 两根弩箭钉入廊柱,这番动静早已惊动神吼。 它黑豆似得眼珠紧盯着盲盗,只要长宁一声令下,它就会猛扑过去。 不过长宁倒是没有叫它帮忙。 盲盗傲气十足,功夫也不差,但长宁连环弩在手,有把握拿下她。 “就算你两支连发,也要不了我的命,我还能……”盲盗梗着脖子,话却噎在了喉咙里。 因为长宁搭弩在臂,姿势潇洒,而那只弩上还有一只黝黑的箭头正指着她的脖子。 “它……能连发三箭。”盲盗怔住了。 那电光火石之间躲开两箭已经是她的极限,若这第三箭发出她根本不可能逃脱。 长宁是不想杀她。 意识到这一点,盲盗有些后怕,但心里却是不服。 “我们盲盗号称的是妙手空空,抢劫不是我的专长。”她别过头,但已经收住势头不再攻击,只是心里更痒痒了。 三箭连发啊,她要是有这么个宝贝,岂不是…… “好,”长宁举起连环弩示意:“那就赌你能不能从我这儿偷到连环弩。” “就这么说定了,反悔的是小狗!”盲盗欢天喜地。 偷东西可是她的老本行。 “不过,你可不要耽误了我们的生意。”长宁睨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戾色。 盲盗觉察出杀意,扬起下巴轻笑:“放心,我不会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那就最好。”长宁从她身边走过,一边卸下连环弩上的那只箭。 “嘿嘿,”盲盗还在得意。 她这一门之所以叫盲盗,就是因为闭着眼都能偷到东西。 这连环弩,还不手到擒来。 可盲盗还没笑够,嘴角勾起的弧度就凝在哪儿,笑意戛然而止。 因为长宁已经走到了神吼旁边,并且当着盲盗的面,将弩放到了神吼狗窝的软垫之下。 “你!你耍赖!”盲盗怒气冲冲,这一次可不是那沙哑的嗓音,而是一道清脆的女儿声,显然是她真正的声音。 这是真气急了。 长宁却摸了摸神吼的头,头一歪,噙笑看她:“耍赖的是小狗。” “你!”盲盗怒指长宁,食指弯回来,狠狠在自己眼前攥起拳头:“给姑奶奶等着!” 嘭地一声,盲盗纵身跃出后窗,消失在夜色中。 长宁摸了摸神吼的头:“天狗,这名字怎么样?” 神吼低吼了声,摇摇脑袋,蹭着长宁手心。 “吼这个名字是很威风,不过……”长宁瘙了瘙它的下巴。 她不希望神吼身上还留着那若的痕迹,否则,她就是养虎为患。 “天狗,天狮,就天狮吧。”长宁拍拍神吼的头。 等过段时间神吼的毛发长出来,她再发挥一下修剪的才能,说不定真能以假乱真,一声天狮吼出去,先吓掉敌人半条命。 她满意地拍了拍神吼的下巴,将钉在柱子上的两支墨子箭拔下来,用装饰遮挡住两支箭坑,便招呼木鸢绮月进来,服侍她就寝。 可这夜到底没消停。 宋宜晟从县衙回来,脸色就不好。 大营众将没有一人说他交上去的阵法图不对,只能说明,是宋宜锦在说谎。 他对这个妹妹可以说是非常失望,结果一进家就听说宋宜锦又去他书房乱翻。 “你还在装!”宋宜晟气得七窍生烟,扬手命人传家法。 杜氏呼天抢地,就差以死相逼才保下了女儿。 宋宜晟怒不可遏,严令禁止宋宜锦再靠近书房。 这也伤透了宋宜锦的心。 他为了自己的前途,看得可真严,真是她的好哥哥! 宋宜锦伤心绝望,但心底的嫉妒和不甘却滋长愈厉,让她像只打不死的小强,拼命挣扎。 长宁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很难睡下。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有人来敲门。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她。 守夜的绮月起身开门,表情有些古怪地进来,隔着纱帐禀报:“姑娘,是……是连姨娘。” “连珠?”长宁笑了,并没有起身。 又一个坐不住的。 “说我已经就寝了,让她明儿个再来吧。” “姑娘……”绮月咽了咽口水。 连珠好歹是府里掌中馈的姨娘,长宁这么不给面子,怕是不好吧。 “放心吧,她吓破了胆,不敢的。”长宁淡淡道,翻身枕着手入梦。 绮月长吁一口,壮着胆子回到门前,原话回给连珠。 “好好,我明日再来拜访。”连珠比绮月还赔小心,可把绮月吓着了。 这连姨娘吃错药了? 第一二三章:找到 次日天刚亮,连珠就来了。 “昨夜冒昧了,姑娘别见怪。”连珠客客气气,站在长宁身旁的彩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前些时候这连珠还耀武扬威地陷害长宁,戳着她额上的奴字羞辱长宁。 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就乖得跟小猫似得了? “哎呦,这不是彩月吗。”连珠干笑着,身后大丫鬟拿上一只虾须镯来,“前些天的事都是误会,彩月可别忘心里去。” 彩月身上的伤一疼,连连摆手,噗通就跪了下去:“不不不……姨娘,彩月……彩月不敢……” “哎呦,彩月这是做什么,我也是丫鬟出身,最心疼你们,咱们可别生疏了。”连珠伸手去扶,二话没说就抓着彩月的胳膊把镯子套上去。 “姑……姑娘?”彩月已经丧失思考能力,只觉得连姨娘是疯病了,慌慌张张看向长宁。 “收着吧。”长宁淡淡:“你养伤也不容易。” 连珠点头:“对对,都是我的赔罪。” “奴婢不敢……”彩月行了个礼,这才收下镯子。 绮月见状便知连氏有求于长宁,拉着彩月告退,连氏的大丫鬟也跟着退了出去。 长宁饮茶,看着连珠噗通一声跪倒:“姑娘,先前都是连珠有眼不识泰山,姑娘千万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连姨娘这话,我听不懂。” 连珠是个会看眼色的,但长宁还不清楚连珠知道了什么。 “您……您这是不肯原谅连珠了,莫小姐。” 长宁扬起下巴。 狡猾。 “连姨娘连从前的莫姨娘都不怕,会怕莫小姐?”长宁噙笑,拨弄茶碗,原话奉还:“你这是不肯说实话了?” 连珠一颤。 莫姨娘。 宋宜晟能搞定的女人,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怕的,是宋宜晟都搞不定的女人。 连珠一直在府里,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 她亲眼看着,长宁是如何将宋宜锦气得鼻孔冒烟,又如何在宋宜晟回来后仍旧安然无恙,甚至成功挑拨了兄妹二人的关系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宋宜锦在宋宜晟心中的重量。 但这样深的兄妹情,都能被长宁轻轻松松,甚至她都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变得烟消云散。 昨晚,宋宜晟甚至要传家法责打宋宜锦。 这可真是吓坏她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事虽然看起来同晴暖阁那位没有半点关系,但事实上,长宁绝对逃不脱干系,说不定,她就是幕后黑手。 自连珠诬陷长宁那日起,她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长宁说的那句话。 她不知道的,多着呢。 比如? 所以,连珠多留了个心眼。 昨夜宋宜晟歇在她房里,因为宋宜锦的事,他多喝了些,醉醺醺的时候,竟然喊出了莫澄音的名字。 连珠原本心里膈应,觉得他是放不下那个死鬼,可谁想,宋宜晟下一句却让她浑身发毛。 “莫澄音,我堂堂庆安候,竟然要把希望寄托在她一个女人的身上,我……我!呕!”宋宜晟拍着胸口,吐了出来。 连珠浑身冰凉。 结合之前的事,她若再不知道这个莫澄音指的是谁,就白伺候宋宜晟这么多年了。 难怪连大小姐都斗不过她。 不论宋宜晟责罚宋宜锦是真是假,都是一种讯号。 但她连珠却胆大包天,和她作对。 连珠可不是宋宜锦,她是丫鬟出身,虽然现在做了姨娘,但低头认错对于她来说并不为难,就是让她跪下道歉都小菜一碟。 长宁眯了眯眼。 宋宜晟会醉酒,还说出这种话。 看来宋宜锦的事,对他打击真不小,这才借酒浇愁,还让连珠听到,怕得她连夜到晴暖阁道歉。 “你没说全。”长宁垂眉盯着茶碗,吹了口。 “没有没有,我都说了,您是大家小姐,千万别同……” “出去吧。”长宁不耐烦挥手。 连珠一抖,认命地闭上眼:“还,还有,我……我给侯爷擦衣服的时候,看到他怀里有一张画像。” “画像?”长宁的心莫名提起,“画的是谁?” “是,是之前那个莫姨娘。”连珠道。 “还有。” 连珠赶忙摇头:“真没了,真没了,老爷昨夜喝了醒酒汤就和杨统领去了书房,我就知道这么多。” 长宁微抬下巴。 她之前不过一诈,连珠狡猾,不会如实招来,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连珠见状哀求起来:“求您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我就是个卑贱的丫头,不配让您动手,只要您愿意,我愿意听您的差遣,绝无二心。” 长宁勾起唇角:“你是怕宋宜锦找上你吧。” 宋宜锦发落偏院十二个女人的事,连珠也算功不可没,宋宜晟不知道,但宋宜锦可是清清楚楚地给她记在账上。 现在宋宜晟明面上是因此和宋宜锦翻脸的,那宋宜锦岂能饶了连珠。 “求姑娘指条活路。”连珠叩头,既然被长宁说破,也就不瞒着了,“连珠给您当牛做马。” 宋宜锦可是杜氏的亲女儿,再怎么跟宋宜晟别扭,也比她这个丫鬟亲。 “好,那我就给你指条路。”长宁招手让她过来,耳语几句。 连珠忧心忡忡:“这……这能成吗?” “缓兵之计,宋宜锦不日就要进长安谢恩,你只要熬过这几天,趁着她上长安的时候,怀上孩子,就大局已定了。” 连珠眼睛一亮。 没错,侯爷现在明面上就她和罗氏两个姨娘,而罗氏又是个病秧子,宋宜晟若是歇也只歇在她这儿,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多谢姑娘指点。”连珠叩头,退了出去。 门前无人,她暗暗磨牙。 等着瞧吧。 受了黥刑的贱婢也敢嚣张,这几个头,你早晚要给姑奶奶还回来。 连珠离开,长宁站在院子的葡萄藤下,望着宋宜锦绣楼方向。 今天是第二天。 宋宜锦。 你可别叫她失望啊。 绣楼里,宋宜锦也很急。 秦曹二人离开的消息已经传出来,就在明日。 她如果还不能拿出真正的阵法图,秦无疆一本参上去,就算陛下不收回她庆安县主的封号,对她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 “书房没有,卧室没有,哪里都没有,能藏在哪儿呢。”宋宜锦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迎面撞上一个端玉钗的丫鬟。 丫鬟摔在地上,却拼命护着玉钗 “放肆!”她呵斥,发落的下文却迟迟没出口。 丫鬟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宋宜锦挥挥手撵她出去,小丫鬟只觉得自己万分幸运,却不知她彻底提醒了宋宜锦。 人,会第一时间护着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她眼睛一亮。 “终于让我找到了。” 第一二四章:木偶 宋宜锦有了方向,人也安静下来。 她现在头疼的是如何把东西拿到手,纵然她是宋家大小姐,经过这么多事后,宋家上下也不敢事事都由着她。 可秦无疆他们明天就动身了,她就再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而且,秦无疆和曹彧关系密切,难保他不会将此事告知曹彧、 宋宜锦猛地抬头。 难怪。 难怪她那天给曹彧送谢礼,曹彧却推辞不受。 他那样温和有礼,不管对谁都是和颜悦色,就像一团温水,细心体贴,怎么会无缘无故拒绝她的谢礼,这可不同于私相授受。 敢情是秦无疆这个嘴欠的,将事情说给他听了。 他一定是认为自己冒名顶替,有欺君之嫌,这才急着跟她撇清干系。 宋宜锦想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心里了就揪着难受。 该死的秦无疆。 她一定要用阵法图狠狠地回敬他一巴掌。 宋宜锦走出房间。 “我哥呢?” “一早就和杨统领去了县衙。”有丫鬟应道,宋宜锦蹙眉。 杨德海忠心护主,若不是有要事交代,宋宜晟是不会让他离开自己跟前的。 她负手踱步,若有所思,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园子里。 侍卫们正在伐竹。 “你们这是干什么?”她问。 “是连姨娘让伐的,姨娘说顾姨娘死于竹木,担心顾家的人若知道会找麻烦,所以就先砍了。” “多此一举。”宋宜锦哼了声。 顾氏的生母,也就是她的那位姨母去的早,顾氏父亲一早便娶了续弦还有了子女,谁会在乎顾氏的死活。 而且她们宋家今时不同往日,堂堂庆安候府,那是她们想闹就能闹的? 宋宜锦转身离开,只是连氏这个名字她却玩味了一遍。 偏院那些女人的事可是连珠先跟她提的,现在事发,连氏怕被宋宜晟认为是嫉妒长宁而受牵连,根本不敢给她作证。 这份“情谊”,待她腾出手来,必定好好报答。 “你们几个,知道杨统领住哪儿吗?”她问。 侍卫们指了路,目送她离开,不由面面相觑,大小姐找杨统领的房间做什么? 另一边,连珠听说宋宜锦打听她的事,紧张得不行。 “这就走了?”她皱眉。 这可不像睚眦必报的宋宜锦。 难道她还有别的要紧事,所以顾不上报复她? 那她还费心费力去晴暖阁讨办法做什么。 连珠蹙眉,有些晕头转向。 她哪里知道长宁和宋宜锦都在谋划些什么。 不过她已经都照长宁说的办,至于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她也只好听天由命。 庆安县邻县的一家酒坊。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出来,急火火跑回家。 “快,快收拾着,我们赶紧去庆安。”他催促妻子。 “庆安,还念着你那死鬼女儿呢?她都死了多少天了。”女人阴阳怪气。 “不是,我是听到消息,说她不是病死的。” 醉汉道:“那死丫头要是病死的,跟着她的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怎么也一起病死了?宋家肯定瞒着咱们什么。” 他脸通红,走路飘,脑子却挺清楚,显然是酒场常客。 顾老爷好酒在县里是出了名的,做县丞的那点儿俸禄全都交代在酒家里了。 “去去去,去什么去,你还当那宋宜晟是不争气的小侄子任你打骂呢?”他妻子没好气骂道。 “嘿,我怕他?我,隔,没了那死丫头,我还能指望上这个侄子什么?”顾老爷翻了个白眼。 顾夫人想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三姐儿要嫁了,正好把她的嫁妆讨回来,给三娘陪嫁。”顾夫人眼睛一翻,比顾老爷还急,催着丈夫出门。 两个县临着,坐马车走官道,两三个时辰就能到。 他们抢在下午抵达宋家,庆安候府大门外,顾夫人就哭开了:“我苦命的儿啊!” 杜氏手里茶碗打碎:“怜姐儿都没了这么些日子,他们才想来‘讨公道’,也不嫌脸上臊得慌!” “老夫人您快过去吧,府外围了好些人看热闹,老爷回来知道又要急了。” “走走走,叫上……”杜氏脑袋嗡嗡响,出了事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叫上连氏。” 她们急着出门,可这事怎么可能瞒过宋宜晟。 顾家二人开腔的第一时间就有铁甲卫去县衙通知宋宜晟。 原本如鱼得水的宋宜晟脸上一僵,就像被人从舒适的泉水里丢进冰窟,恨得牙根痒。 真是找死。 “出什么事了吗?”曹彧温和询问。 经过几次见面,他对宋宜晟的态度颇有改观。 或许宋宜晟人品堪忧,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有才之人,几次开口都是一言中的,就是一直不拿正眼瞧他的秦无疆都有几分刮目相看。 其能不小,只是没有用武之地。 “府里出了些小事,我这就命人去解决。”他给杨德海使了个眼色。 秦曹二人回长安在即,现在正是商量防守计划的时候,如今意见颇多,恐怕要议论道深夜。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舞台,他决不能离开。 只能让杨德海先回去处理了。 宋宜晟抿唇,只是一晚,他相信杨德海能处理好。 杨德海冲他颔首,转身离开。 府门前,杨德海带着步履铿锵的铁甲卫到场便清出一片空地。 顾家夫妇色厉内荏地指着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顾老爷,请。”杨德海一伸手。 杜氏请了许久都不肯进门的顾家夫妇对视一眼,进了府。 长宁坐在木室试验新的组件,一边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现在明着有顾老爷夫妇闹,庆安候府已经乱成一团。 宋宜锦再拿不到东西,她就只能冒险亲自动手。 比起伪装莫澄音报复宋宜晟的计划,还是拿到缺失一页重要。 公主的身份是她的,注定就是她的,谁也夺不走。 但那一页却不容有失。 她要堂堂正正替祖父洗清冤屈。 另一边,宋宜锦听到回来的只有杨德海一人,可高兴坏了。 真是天助她也。 “杨统领今日真是立下大功,来人,备上好酒好菜送到杨统领房里。”她吩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牵线木偶,踏上长宁预算好的轨道,带领盲盗逐步靠近,那最终的证据。 另一边,杨德海暂时安抚住顾家夫妇回到房中还以为这是大厨房的孝敬,很自然地吃了起来。 腰上,那卷画像隐隐露出半截紫檀木卷轴。 第一二五章:画轴 宋宜锦就守在门外,看着杨德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唇边勾起冷笑。 很快,杨德海便倒在桌上。 她冷笑着进门,绕着杨德海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这个长相平凡的魁梧汉子,冷哼一声:“他连我的话都不信,却这么相信你。” 宋宜锦话里透着一丝寒气:“你该感到荣幸。” 她扬起下巴,费力将杨德海放倒,让他平躺在地上。 “在哪儿呢?”宋宜锦在他胸前翻找,却没有发现。 她闭上眼回忆那天情景。 自己伸手去抓,杨德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警惕。 背对着她。 宋宜锦扬起头,推着杨德海一只胳膊,在他身侧翻找,很快就摸到了那卷成一卷的画卷。 她眉头一扬,用力想将画轴抽出来。 奈何杨德海太沉。 她哼了声推搡着将卷轴抽出一小截,用力往外拽。 “哎。”耳边蓦地响起一声叹息。 宋宜锦警惕,就见一只手掌按在那只已经被抽出一半的卷轴之上,她下意识抬头,就见杨德海泛着一抹血丝的双目盯着她,无奈摇头:“大小姐,你这又是何苦。” “你没晕!”宋宜锦大惊。 杨德海干笑:“属下行走江湖,蒙汗药的味道一品便知。”他举起左手,宋宜锦这才看见那里不知何时被他扎了好几根枕头。 这样的剧痛,他怎么可能昏得过去。 “饭菜里有药,院子外却连一个守卫都没有,显然给我下药的人在府中地位不浅。”杨德海看着她,“只是没想到,会是大小姐您。” “哼,现在你知道了?”宋宜锦站起来,还抓着画卷不撒手。 杨德海当然也不会松手。 宋宜锦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抽出画轴,顿时恼羞成怒,“杨德海!” 她冷喝:“我命令你放手!” 杨德海纹丝不动。 “我是宋家大小姐,你别以为效忠我哥,就可以违抗我,我这就把你撵出府去!”宋宜锦气得咬牙切齿:“来人,来人!” “大小姐还是歇歇吧。”杨德海冷冷:“您要做这种事,肯定早就将人支开了,吓不到我的。” “你!”宋宜锦磨牙。 她没想到,一个杨德海竟然这么难缠。 “你是我爹救回来的,你却对我不敬,你对得起我爹吗!”她使出绝招。 “大小姐有句话说的很对。”杨德海面无表情道:“得到侯爷的信任,是属下的荣幸,属下愿意为此付出生命。” 杨德海猛一用力,卷轴脱手,被他插在腰带里。 “你!”宋宜锦被他拽得扑向前,杨德海闪身避开,宋宜锦差点撞到门框。 看着到手的希望落空,她气得眼泪噼啪落下。 这一次打草惊蛇,不但错过了时间,也会让杨德海警惕起来。 再想得到阵法图无异于痴人说梦。 “效忠他,你就知道他!我也是我爹的女儿,你凭什么帮他欺负我!你们都只会欺负我!”宋宜锦气得跺脚哭诉。 杨德海垂头。 “大小姐,属下说这些话恐怕不甚合适,但是侯爷待您,真的是用心良苦,您不要误会侯爷了。” “误会?我会误会他?!” 宋宜锦哭得梨花带雨:“那你手里的又是什么?他明明有更完整的阵法图,却只给我草图,他不是故意算计我,想将功劳全部抢去,又是什么?!” “阵法图?”杨德海眉头一跳:“什么阵法图?” 这画卷他看过多少遍了。 哪有什么阵法图。 宋宜晟对这唯一的妹妹是真没话说,什么都给她了,怎么会算计她。 “你少装傻!” 宋宜锦微一眯目:“那你敢让我看看吗!” 杨德海攥紧画轴,有些犹豫。 他从小在宋家长大,宋将军对他有救命之恩,宋宜晟和他有知遇之恩,于情于理,他都不该眼看着这对兄妹反目成仇。 “大小姐,这是一副人像,真的不是什么阵法图。” “呵,你刚说过愿意为他而死,那为他撒个谎又有什么好为难的。”宋宜锦冷笑,显然不相信杨德海的话。 杨德海蹙眉。 宋宜锦不如长宁聪明,却也是个人精,立刻趁热打铁。 “杨德海,你还当不当我是宋家的小姐。” “大小姐言重了。”杨德海抱拳。 “那你都能看的画卷,凭什么我不能看?我是他的亲妹妹,难道我还会帮着别人害他不成。”宋宜锦说。 她心里也的确这么想的。 只是有些事,并不是想就可以的。 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但不巧的是,一贯精明的杨德海也被宋宜锦拉入局中。 这句话就是放在宋宜晟耳中,也是可信的,何况是他。 “那好,属下就自作主张给大小姐一看,到时大小姐就知对侯爷误会有多深了。”他咬牙,觉得这幅画像就算被宋宜锦知道,也不会透露什么讯息。 宋宜锦连连点头:“只要这不是阵法图,我自然愿意相信哥哥。” 杨德海深吸一口气,徐徐展开画卷。 跃马扬鞭的女孩英姿飒爽,骄矜俯视着她。 宋宜锦瞪大了眼,“柳华章!” 画中人唇边噙笑,是对她最有力的讥讽。 讥讽她的无知。 讥讽她的没用。 “啊!他疯了吗,宝贝这么一副画!他就不怕杀头吗!”宋宜锦尖叫,抓着杨德海的肩摇晃:“阵法图在哪儿!阵法图在哪儿!” 杨德海恨铁不成钢地推开她:“大小姐,你怎么还不醒悟!” “醒悟?他藏着柳华章的画像啊!”宋宜锦眼睛瞪得溜圆。 难怪,难怪他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她。 还对晴暖阁那个贱婢宠爱有加,原来他根本不能忘情! “他已经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你让我醒悟,你该让他醒悟吧!” “事情不是大小姐想的那样,是……”杨德海欲言又止。 “是什么?你说啊?” 宋宜锦冷笑:“说不出来了吧。” 杨德海闷声将画像卷好:“一切等侯爷回来再向您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你让他跟爹解释吧!” “你让他跟爹解释,解释他是怎么爱上柳华章,怎么为她疯为她狂,为她欺负他的亲妹妹!” “大小姐!”杨德海急唤,宋宜锦已经扭头跑远。 杨德海将画插回后腰追出院子,看到身后路过一个侍卫立刻催促:“赶紧去追,别让大小姐出事。” “是!”侍卫应道,慌慌张张追过去还不小心撞了杨德海一下。 “站住!”杨德海顿时冷喝,手摸向后腰。 第一二六章:到手 那侍卫茫然看着他。 杨德海手把腰刀,另一手摸向后腰的卷轴。 紫檀木卷轴还插在原处。 “快去,大小姐不容有失。”他挥手将人撵走,自己则赶到县衙侯着。 宋宜晟等人开始商量军中机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但他需要在散场后的第一时间见到宋宜晟汇报情况。 另一边,长宁听说了宋宜锦闹的动静,攥着茶碗的手一紧。 已经入了夜,杜氏忙着和连氏商量怎么应对顾家那对存心讹钱的夫妇,无暇他顾,府里的注意力也跟着放在顾家的事上,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长宁早早就说要休息,将身边人遣散。 “哐当”窗框响了声。 长宁警惕望去,摇摇头。 以盲盗的身手,如果想来,必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如果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就是她故意的。 “还不进来?”长宁倒了杯茶,说道。 盲盗撇了撇嘴,一个跟斗翻进来,还不忘瞄了神吼一眼。 “这狗怎么回事,死了吗?”盲盗绕到长宁旁边。 长宁看过去,天狮正睡得香。 它在积蓄体力恢复伤势,所以休息的时间很多,不过长宁知道,盲盗的意思,是天狮休息的位置。 因为,它窝里藏着那把盲盗觊觎的连环弩。 天狮不离开,就是借盲盗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靠近。 这就是个死循环。 “东西拿到了吗?”长宁问。 “给,”盲盗将画卷丢给她,长宁扬手接住,看了她一眼。 “宋宜锦就偷了这个,本着宁可错杀不要放过的原则,我就拿了。”盲盗耸肩。 长宁蹙眉:“你没被杨德海发现吧。” 盲盗挑眉,“你果然厉害,这都猜得到。” “不难,”长宁道。 宋宜锦挑这个时候动手,很容易猜到东西是在杨德海身上。 不过这倒符合宋宜晟善出奇招的习惯。 “放心,我换了一支插在他腰间,只要他不看就没问题,如果不是我再把它换回去,不会打草惊蛇。”盲盗也是此道高手。 长宁点头,展卷。 盲盗怪怪地笑了声。 长宁看她,再低头,攥着画轴的手一紧。 她竟不知道宋宜晟还给她画过这样一幅像。 图中女子扬鞭策马,正是她第一次邀他去城外赛马的时候。 “怎么样,惊喜吗?”盲盗探头过来,盯着画上的少女啧啧两声:“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盲盗上下打量她。 不单单是脸上的红斑,还有五官上那些细节变化让她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人,还有那股说不出的气质。 画上的女孩张扬之气外露,明艳耀眼,光彩照然,比之眼前这个沉稳宁静得甚至近乎阴郁的女孩实在相差甚远。 若说是因柳家覆灭而性情大变,也不该变得这么……聪明。 盲盗这个聪明不是指长宁本人,而是指这种变化方向。 她如今的性格显然更适合报仇,适合蛰伏。 而大部分人若经历了灭族之痛,恐怕不会像她这么冷静,这么肯忍耐。 难道她真的聪明睿智到这个地步,能够以局外人的心态维持自己的复仇计划,就像一朵经过时间沉淀,挫折磨砺过的智慧之花,沉着稳健地筹划着一切。 长宁不答。 在她心里,柳氏一门早在八年前就死光了。 常人所要经历的痛苦,彷徨,无助,她都已经经历过,这份心态和积累,是她如今完胜宋宜晟的最终资本。 “你赢了吗?”长宁偏头问她。 盲盗干笑,冷哼一声:“我没赢,但你能找到你要的吗?可别自己毁了,如果你求我……” 长宁收回目光,专注画卷,用行动成功让盲盗闭上嘴。 只见她双手在画像中间频频点动,熟练而迅速。 没有夹层。 盲盗盯着她的手法,黑纱下红唇越撅越高。 长宁将画卷翻了个面,沿着两边的封条检查。 也没有。 最后,她将画卷卷成一团,手指灵活频繁地在卷轴上敲击,拧动,很快将卷轴拆开。 “你……真的不是我师妹?”盲盗又捡起这句话,嘀嘀咕咕。 显然长宁这番动作让她非常怀疑。 这些,是大家小姐会学的? 长宁不说话,单眼检查卷轴,在掌心磕了磕,一张卷成一团的纸被倒出来。 盲盗磨牙。 竟真被她找出来了。 这下她的威胁又没用了。 盲盗惆怅地看了狗窝一眼,机关弩啊,什么时候才能到手。 长宁没有注意她这些小动作,直接展开那张纸,目露惊喜,果然是那残缺一页,上面记载着当日入库了两批兵器及相关数目。 还有兵器库的印鉴。 这一次,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她倒要看看,宋宜晟还想怎么翻身。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啊。”盲盗挑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不过长宁迅速将关键一页收起来。 又将自己准备好的一张纸塞了回去,封号画轴。 “把它还回去。”长宁递给盲盗。 “这可不在交易内。”盲盗眼睛一亮,伸手:“把机关弩给我,这件事我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长宁冷冷扫她。 “小盲盗,你还没出师呢,做事前,是不是要考虑一下你师傅。” “不是小!”盲盗怒。 长宁冷哼:“我让沈家请的是你师傅,来的却是你。” 盲盗目光闪烁。 “你可知道我和沈家做的是什么交易?” 盲盗抿唇,顶道:“谁管你。” “那你可知道,沈家和你师傅是什么关系?” 盲盗怔住,心烦意乱地攥着手。 心道长宁厉害,两句话就戳中了她的软肋。 “你冒名顶替,和我做这笔交易,若传出去……” “不是冒名顶替,我已经出师了。”盲盗冷哼。 长宁将画卷在手中转了圈,递过去。 “就再帮你一次。”盲盗恶狠狠道,不忘瞥了一眼内室。 “迟早是我的。”她低估,飞身而去。 长宁望着后窗的一线天空,深吸一口。 终于。 到手了。 她摸着心口,有了这一页,加上那本账簿,她足可以证明柳家库里那批兵器的来历,进而证明。 柳氏一族是冤枉的。 柳一战,是冤枉的。 夜空中蓦地闪过一道流星,长宁勾起唇角。 天象有征。 大幕将启。 同一时间的长安城中。 观星台上,司天监的人跌跌撞撞跑下来,冲出去:“大事不妙啊!” 第一二七章:贼星 “贼星冲帝,贼星冲帝!” 司天监监正亲往寝殿,要求见皇帝。 郑安候刚陪皇帝下完棋正要离开,于殿门前撞见,走上前同监正打了个招呼。 “周大人脸色不好,可是天象有异?” “见过侯爷。”监正见礼,內侍刚去通传他还没得召见,也不介意多说一句,“这天,大凶啊。” “哎,周大人客气了。”郑安候举目望向夜空,果然还有数道流星划过。 他眯了眯眼。 “大凶,可有指示,位于何方。”郑安候问。 监正有些为难,按理这事他需得先禀告皇帝,但他又不想驳郑安候的面子。 毕竟郑安候兄妹二人,可都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监正眼睛向左右一撇,凑上前,低声:“实不相瞒,今夜乃贼星冲帝之象,这大贼将出,”监正手藏在袖子里,郑安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一指朝西。 贼出西方。 郑安候举目,西方夜空朗朗,而刚才那几道流星的确是从西而来。 西。 庆安,突厥,都在长安的西面。 “此象凶险?”郑安候肃容。 监正立刻点头:“贼星冲帝亦冲月,怕是连后宫都不得安宁,哎。” 郑安候攥了攥拳头。 “周大人,本侯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侯爷客气了,您是大贵人,能蒙您指教是下官之福。”监正圆滑,显然意识到郑安候是有事吩咐。 郑安候嗯了声,左右一瞟,低声:“陛下最近,喜什么,怒什么,你可知道?” 监正一怔,垂头:“下官知道,陛下喜两役大捷,怒……” 他话一顿。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几个月,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没忘。 也没有人能忘。 “那这贼出西方,你觉得陛下会想到什么?”郑安候说。 “这……恕下官愚钝。” “陛下怒,怒你报得晚,喜……”郑安候意味深长地笑。 监正浑身一颤。 喜,也被他给搅了。 陛下的好心情,只怕在瞬间就会被他搅得没影。 “还请侯爷救命。”监正赶忙道。 “简单,凡事留一线,话说三分满。”郑安候挑眉诡异笑道。 监正半张着嘴,“侯爷的意思是。” “福祸相依,是大凶还是大吉……”郑安候提醒,仰了仰下巴:“来了。” 监正顺着他目光望去,內侍正冲他而来:“周大人,陛下有请。” 他向郑安候拱了拱手,转身进去。 郑安候掸了掸袍子,脸色深沉。 出了宫门,回府便命令心腹:“速去庆安,告诉姓宋的,半个月内再找不到人,本侯就自己想办法了!” “是。”心腹快马加鞭赶往庆安。 同一轮星空下,宋宜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快成了郑安候的弃子。 杨德海在门口苦苦等待,长宁却已经一身夜行衣离开庆安候府。 客栈里,她连夜挂上了蓝色花布。 早在宋宜锦发现她的身份又因银针暗器侥幸逃脱时,她心里就已经想好了这一连串的计划,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途中多有变动。 而今日见到连珠,便是为她的计划再添一分变数。 长宁已经经历过两次因为自己的狂傲而导致的险况,而她接下来的计划将更冒险,她自然需要更谨慎。 不能允许半点变动。 她留书写了地址,约方谦在城里一家铁匠铺见面便动身离开。 长宁打算先将变数解决。 她穿过几条小巷,趁着夜色,翻墙进了官奴司。 如今的长宁已经不再是两个月前那个技巧有余而力量不足的大小姐。 她日日抽空锻炼身体,勤修内劲,早就突破甲士的实力,如今更是将破统领级,将与方谦同等并肩。 这样的实力加上她的经验,足以潜入官奴司。 而她的目标也很明确。 三号牢的监管嬷嬷。 夜幕下,一道黑影蹿入房间,监管嬷嬷当然难以察觉。 直到长宁呋地一声,吹亮火折子,点燃烛火。 监管嬷嬷腾地坐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先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长宁冷笑,眯了眯眼:“谁要杀你啊。” 监管嬷嬷一个激灵,从枕边抽出一根木棍防身。 可惜她地位不低,自己住着单间,现在有难却无人相救。 长宁微抬下巴。 看来这一趟她来对了,这嬷嬷果然有猫腻。 “交出来吧。”长宁伸手。 她没有摘下面罩,但监管嬷嬷猜也猜得到她是谁。 “交……交什么?”她颤抖。 “画像。”长宁冷冷。 “没,没有画像,没有的。”监管嬷嬷连连摇头。 长宁说:“宋宜晟已经拿到那副善云的画像,他迟早会来找你要那副莫澄音的,你就这么跟他说?” “烧,烧掉了,姑娘放心,真的烧掉了。”监管嬷嬷剧烈颤抖,连连哀求。 “嬷嬷,你很聪明,我又怎么能放心,相信你没有给自己留这个后手,私藏莫澄音的画像。”长宁单腿踩在凳子上,拔出匕首。 凌厉的寒光映着烛火,监管嬷嬷的心都在颤抖。 “你!你忘恩负义!”她挣扎着道:“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 长宁点头。 “我从来,也不是一个好人。” 匕首出鞘刷地一声,寒光闪过。 “我知道!”监管嬷嬷急急喊道。 “知道什么?”她刀刃抵在监管嬷嬷脖子上。 “知道……知道画像在哪儿。”监管嬷嬷汗涔涔地,“我给你找,让你亲自毁了它,你就放心了。” 长宁扬起下巴,收回刀,目光一寒。 “你找。” 监管嬷嬷双手颤抖,从墙缝里抽出一个信封。 长宁展开,果然是莫澄音的那副画像。 “嬷嬷,我真是小瞧你了。”长宁笑容一敛,将画像递到烛火前彻底烧毁。 多亏她这次谨慎起来,没有轻视小人物的作用。 否则若是被宋宜晟得到,她便有大麻烦。 监管嬷嬷赔笑:“我,我这是想要挟那个善云的,绝没有要算计姑娘的意思,求你,求你饶我一命,我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 长宁点头。 监管嬷嬷露出希冀的笑。 噗嗤。 刀刃入肉。 她颤抖着低头,那把锋利的匕首就戳在她心窝上,干脆利落地拔出。 血,飞溅三尺。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长宁说,将匕首擦干净塞回靴中。 油灯扔在被子上,她抽身而去。 解决掉这个隐患,她终于可以放心运转大计。 与此同时,宋宜晟却借口如厕提前走出房间,见到了杨德海。 “你说什么?!” 第一二八章:原则 宋宜晟心中警铃大作。 尽管他一直觉得宋宜锦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演戏,是为了陷害报复莫澄音,但她演到这个地步,就让宋宜晟不得不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侯爷,属下看大小姐的样子,不似作伪。”杨德海也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倒希望她是故意的。”宋宜晟长吐一口气。 连他都能骗得动,他这妹妹也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不过显然,宋宜晟现在是不信宋宜锦能想得这么全面,有这种本事。 “大小姐的伤也的确是真,就算不是莫小姐伤的,怕也是柳家余孽作祟。”杨德海说。 宋宜晟和他的看法一致,认为宋宜锦的确是被柳家余孽袭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能大肆追捕。 “如果宜锦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宋宜晟按了按眉心。 杨德海垂头。 证据都是他亲自找的,所有的一切全都在说,晴暖阁那位就是莫澄音无疑。 “江湖门派有易容之说,会不会是……”杨德海提道。 “易容之说查无实据,更何况,”宋宜晟一顿,望向夜空。 “如果是你全家受难,你能在短短一个月里平静心情,蛰伏到仇人身边为他效力,还事事周全,一直不动声色吗?” 杨德海垂头不语。 “我不能。”说话的是宋宜晟,他目光阴沉。 “没人可以的,侯爷。”杨德海道。 这样的人,近乎妖孽。 而那柳大小姐的脾气秉性他们都了解,虽然很聪明,但绝没有这么可怕的自制力和掌控力。 “是啊。”宋宜晟叹了口气,声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轻松。 “所以只能是宜锦的诬陷,或者……” 杨德海抬头看他。 “有人在幕后利用莫澄音,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宋宜晟道。 他在莫澄音这件事上下了太多功夫,这个方向是他的亲妹妹指出来的,他从未掉以轻心过,但如此一来,他就没有都少时间去追查真正的木生下落。 杨德海一凛:“侯爷的意思是?” “会不会是有人在幕后设计,比如柳家余孽,他们故意派人行刺宜锦,释放木鸢,还有春晓,引起宜锦和莫澄音的误会,吸引我的注意力。” 宋宜晟多疑多智,竟猜想到的一个连长宁都没有算到的情况,还具有一定的可能性。 这下,他更苦恼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为的是什么。”宋宜晟猛地抬头,伸手:“画呢!” 杨德海匆匆抽出画递过去。 宋宜晟接来,背对着墙,徐徐展开…… 长宁刚走出房门,迎面便撞见一道身影:“方谦,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方谦木着脸,透过木窗,他看到房里逐渐蔓延开的火苗吞噬掉监管嬷嬷的尸体,徐徐转头看向长宁:“就不会看到你滥杀无辜了。” 长宁挑眉,回顾一眼,火光很快便会引来巡逻之人。 “先离开这儿。” 她率先翻身上墙,在官奴司守卫围过来之前脱身。 方谦跟着她,表情阴鸷得能拧出水。 长宁带路,来到客栈房间。 方谦掀开地板抽出那封留书,冷笑:“不必约见了,就在这儿说吧。” “莫大小姐还要杀谁,方某人这就为您效力,宋宜晟怎么样?”方谦颇有些阴阳怪气。 长宁看他,面无表情:“你杀不了他。” “我是杀不了他!他是庆安候,身边铁甲卫各个难缠,而且我也不会杀他。” 方谦颇有些痛心疾首地看她:“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想为沉冤者昭雪,恢复名誉,让宋宜晟自食恶果。” “我是和你一样。”她说。 若单只是杀宋宜晟,她有的是机会。 她留着宋宜晟,为的就是替柳家昭雪,恢复她祖父的忠正之名。 “那你为什么要滥杀无辜?官奴司的嬷嬷和宋宜晟能有什么勾连!”方谦低吼道,眼里喷火。 他没想到。 没想到战场杀敌,英姿飒爽的女子杀起老弱妇孺来。 也那么干脆利落。 这一次,他却在没有战场上那种惊心动魄的震撼,有的,只是惊心动魄的,心寒。 长宁知道,方谦还当她是莫澄音,因而不清楚监管嬷嬷知道何等重要的秘密,也不知道监管嬷嬷手里握着多重要的证据。 时机很好。 她正要开口说明。 “老将军说过,我们,是守护百姓的。”方谦虎目含泪。 他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会为了替老将军洗雪沉冤,而把屠刀伸向庆安百姓的脖子,收割百姓的生命。 长宁攥了攥拳头。 祖父的话,她都记得。 但是经过前世那八年,她早已经放下这些原则,选择了更适合她生存的原则。 那就是。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长宁闭上眼,心情说不上嗔怒或伤心。 此时的方谦,就像是八年前的她,她怎么会忍心责怪曾经的自己。 她只是没想到会有再面对从前的自己这一天。 方谦的话,就像对她残酷手段的拷问。 她统御大楚八年,抱着报复皇室之心害死了多少无辜性命,被天下臣民咒骂,是为祸国乱政之源。 而今重生。 上天大道让她知道了她嫡公主的身份,或许,就是为了给她这个机会,改变从前的决定,怜悯她的子民。 这个念头在长宁脑中一闪而过,她木然的脸转为平静。 “老将军一生奉行着这个原则,我也是。不过,我有自己的底线。”她说。 从今日起,亦为时不晚。 方谦错愕。 “但这件事,我没错,她有必死的理由。”长宁亦道。 “你!”方谦攥拳。 长宁扬起下巴:“为了江山大业,可以牺牲掉一些人的性命,何况我有理由杀她。”她看着方谦,“这就是我的底线。” “你这是自相矛盾!”方谦说。 “我有我的准则,为什么要同你说?”长宁说。 方谦喉结动了动。 “我不需要同任何人解释什么。”长宁移开目光。 方谦自嘲地笑了,“是,是,是啊。” 长宁不再提及此事,而是从怀里取出一页纸来:“你把账簿放哪儿了?” 方谦一见纸浑身剧烈颤抖,连生气都忘了:“就是它,就是它!你真的拿到了。” 长宁噙笑:“没错。” “好!我们这就上京。”方谦露出笑容。 “不是我们,是你。”长宁看他。 第一二九章:马鸣 “不行!”方谦拒绝的干脆利落。 “我怎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留在他的身边。” “我还有大事要办,不过宋宜晟也不会安心留在庆安,多则一月少则几日内他就会动身去长安的。”长宁说。 方谦盯着她。 又是大事。 是啊。 除了当初偷账簿外,他还替她做什么了。 整件事都是她在运筹帷幄,他只负责听命办事,救了个木鸢,查了一些资料,他还有什么用处。 她凭什么将大事告诉他。 方谦低头捏着关键一页,一颗火热的心逐渐冰冷。 每每在他以为自己和她是同一阵线的时候,他就会发现,她的神秘,与高不可攀。 不论她是莫澄音也好,木生也罢,他始终无法走到她跟前。 就像隔了一片雾。 他到底,是和她渐行渐远。 “账簿在我那儿,你跟我来。”他低低道,带路来到他在庆安县的家中。 长宁还是第一次来。 前世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出现方谦这个人,想必是当时的宋宜晟如日中天,方谦又没有她的相助,根本有心无力。 这宅子并不大,前后一进院,家里只有两个负责打扫看护的老仆。 方谦的俸禄,也只够如此了。 她们没有惊动仆人,直接进入正房,方谦从墙体里取出一个木匣。 “都在这呢。”他说,打开匣子。 长宁此前交给他的账簿与木球就躺在里面。 “这东西,”长宁将木球拿出来在掌心端详,眉头微蹙。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宋宜晟对这枚木球只字未提,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方谦看她,一边取出账簿,将关键一页对上。 “这东西我也研究过,似乎就是个普通的木球。” 长宁不语。 让宋宜晟只字未提的东西,不是真的毫无用处,就是至关重要。 而木球出现在宋家的宝库里,和那些资料一个地位,肯定不是个偶然。 长宁摸着打磨光滑的球面,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这木球,实在太顺滑,太圆润了。 “对上了!”方谦比给长宁看,果然那一页与账簿上的缺口严丝合缝。 长宁也露出笑容。 她伸手将残缺的一页取回,又递给方谦另外一页。 “你这是?”方谦看她。 “明日秦无疆他们即将启程,你和他们一道,拿着这一套东西去长安,找秦太傅。”她说。 方谦喉结动了动。 终于到这一天了。 不过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长宁手里那一页上。 长宁注意到他的目光,将关键一页与木球一并收入怀中。 “防人之心不可无,秦太傅虽然刚直不阿,但他位高权重,府里难保不会有各方眼线,你孤身入长安,还是这样,稳妥一点。” 方谦点头。 他对长宁的决定是无条件信服的,何况东西本就是长宁找到的。 “一路小心。”长宁说,又驻步,“穿好锁甲。” 方谦点头,目送长宁离开。 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下,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他薄薄的常服下,正是长宁送他的那件锁甲。 “我一直穿着,”方谦攥了攥拳头,自嘲地笑了:“只是你……从未注意过。” 他连夜收拾行囊,将账簿贴身收好,只待明日一早动身。 另一边长宁借着夜色回到庆安候府,却迟迟没有看到盲盗回来。 虽然她也做好了宋宜晟提前发现关键一页被盗的准备,但是这件事还算越晚暴露越有利。 毕竟留给方谦的时间越长,他和证据就越安全。 盲盗。 长宁攥了攥手,看向窗外。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是曙光。 也是希望。 只要拖到方谦和秦无疆一行出发,有曹家军的同行,就算是郑安候也不敢轻举妄动。 长宁的动作惊醒了天狮,她看着它,突然抬头。 “春晓呢?”她唤了声。 “她一直守在木室。”木鸢揉了揉眼睛应道。 长宁还穿着雪白中衣,就出了门。 木鸢赶忙拿了件斗篷给她披上,饶是仲夏,晨起时也是露气湿重。 长宁进了木室,就见春晓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拍拍春晓脸蛋:“刀具呢?” “嗯?”春晓睡眼朦胧,一看桌上顿时清醒了。 长宁这段时间只是让她熟悉用刀,她昨夜练了一晚上,可一睁眼刀具却不见了。 “不是我。”春晓急道,心中惶恐。 刀具丢了,屋里又只有她一人。 这怎么洗刷的清。 而且…… 春晓抬头看向长宁,她一直拿不准长宁的想法。 “我知道。”长宁却道。 春晓啊了声。 竟然没有刁难她。 长宁嘴角噙笑,继续检查,发现木室里的东西一夜之间竟缺了不少。 “这……我……”若说之前是惶恐,现在的春晓就是不好意思了。 虽然长宁信她没有监守自盗。 但她毕竟是看守木室的,竟然丢了这么多东西。 就算主人不追究,她也不好意思推脱。 “小姐,我……” “好了,这木室,我会给你找个帮手。”长宁噙笑,将天狮和它的窝一道挪进木室。 躲在阴影里的盲盗磨牙切齿…… 另一边,宋宜晟看到杨德海身上的画像还在,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想检查卷轴,但这个地方并不适合。 而且这件事就连杨德海都不知道,他暂时还不想暴露。 “看好它,如果再有任何人心存觊觎,就毁了它。”宋宜晟嘱咐。 这一次是宋宜锦,他的亲妹妹,宋宜晟才手下留情。 杨德海颔首应是。 他已经觉察到卷轴的意义怕不但是画像那么简单。 但他也是人精,半句不问。 宋宜晟正要回去,就见一方火势冲起浓烟,他蹙眉:“什么地方?” 杨德海望去:“好像是……官奴司。” 宋宜晟一凛。 正巧曹彧等人也闻讯从大堂出来。 “官奴司走水。” 曹彧听到禀报,立刻命府兵前去帮城防司的人运水救火。 “庆安候,”他看到宋宜晟走来,“方才众位将领商定,已按宋兄之策布防。” 宋宜晟颔毫不骄矜,态度让人心里舒畅。 秦无疆看着曹彧也客气地跟宋宜晟拱手,宋宜晟似乎还想多聊几句,顿时一撇撇嘴,拉着曹彧的袖子:“走走走,咱们得睡会儿,天大亮了还要赶路。” 曹彧笑笑,与一众告辞。 宋宜晟噙笑目送,转身时笑意全无。 “去官奴司。”他立刻道。 却不巧,当他带队疾驰过一处小巷时,传来一声异常熟悉的马鸣。 第一三零章:三张 “侯爷?”杨德海随之勒马,看向宋宜晟。 马鸣又一次传来,还伴随着不忿的唏律声,宋宜晟左右望去,勒转马头,循声找去:“你们先去救火,德海跟我来。” 杨德海一听就知道有问题,勒马跟着宋宜晟在巷子里穿梭,停在一个小客栈门前。 “这马今天怎么回事?”喂草料的小伙计躲开三米远嘀咕。 “找人呢吧,许是那位姑娘要来看它了。”老板娘漫不经心道。 长宁每次来都会喂喂雪浪,帮它梳顺鬃毛,雪浪嗅觉灵敏,总能提前嗅到她的味道。 可昨夜长宁来得急去得早连老板娘都不知道,只有雪浪嗅到了她的味道,但她没顾得上雪浪,所以今儿一早雪浪便呼唤起长宁来。 没想到,长宁没唤来,却引来了不远处路过的宋宜晟。 马匹的叫声各有特点,尤其是雪浪这样的名马后裔,熟悉它的人很容易在群马嘶鸣中辨别出它的叫声,何况今晨只有它一匹马鸣了两声。 宋宜晟耳力不俗,听声辨位,寻到院子里。 “哪位姑娘?”他噙笑看去。 老板娘正在喂鸡,一抬头:“啥姑娘?这位爷您找谁?” “我找这匹马的主人。”宋宜晟说。 “它啊,”老板娘眼睛转了转,“这马是我一个客人捡回来的,她也不知道马的主人是谁啊。” “捡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马,这是谁的马!”杨德海冷喝。 宋宜晟立起手,他低头退下。 两人一唱一和,倒把老板娘她们唬得一愣一愣,“二位爷……是?” “这位是我家侯爷,庆安候。”杨德海乘势介绍,老板娘顿时打了个寒颤。 “哎,”宋宜晟摆摆手,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还请老板娘带我去看看那个姑娘的房间,可以吗?” “这……”老板娘犹豫,倒是她的家伙计看到杨德海手摸向刀柄,一挥汗巾喊道这边请。 宋宜晟噙笑越过老板娘,跟着伙计上了楼。 房门推开,杨德海刀已出鞘。 “这房里的客官虽然定了房,但基本没住过。”伙计点头哈腰。 但杨德海仍旧没有收刀。 失踪了的雪浪突然出现在此,就算这屋里住的不是柳大小姐本人,也是柳家余孽,他岂会掉以轻心。 宋宜晟冰着脸进门,屋里陈设简单,有没有藏人一目了然。 伙计陪着笑:“二位爷慢看。” 杨德海挥手撵人,一边关上门,“侯爷?” 宋宜晟四顾没发现什么异常,忽然走到窗前一推,城防司的后门就出现在眼前:“原来如此。” 杨德海张望一眼,“果然和方谦有关。” “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花样,这个方谦,也不是看上去那种头脑简单的莽夫。”宋宜晟亦怒亦笑,杨德海又发现了中空的那块地板,掀开看向宋宜晟,“空的,侯爷。” 宋宜晟蹙眉四望,大步走向床前。 三块花布叠的整整齐齐。 宋宜晟攥着花布,望向窗口,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把它填满。” …… 长宁待在侯府,却是坐立难安。 天已经大亮,宋宜晟却还没有回府料理顾家夫妇,这可不是他的性格。 她坐在木室翻来覆去地想。 想宋宜晟到底去了哪儿,想自己的计划是否出了纰漏。 她眸子一转,叫来绮月绮星姐妹俩吩咐两句,又随便找了个画卷交给彩月,让她安排两个人去宋宜锦处。 天刚亮,绮月姐妹俩悄悄“路过”顾氏夫妇后窗前,绮月随口说了一句:“侯爷还没回来,定是怕把姨娘嫁妆都用光了的事被发现。” “你别胡说了,侯府库里那么多宝贝,还差顾姨娘那点儿陪嫁?我才不信。” 两个丫鬟离开,顾夫人却隔着个窗框听了个真切。 “哎呦你们侯府就了不起了,侯府就能草菅人命了,我苦命的儿啊。”顾夫人麻溜起床,一大早就开始狼嚎。 她们夫妇住的是顾氏之前的院子,离宋宜锦的绣楼不远。 宋宜锦原本就哭了一夜,现在又被吵醒,从绣楼里出来是一肚子火。 “他还没回来,是一道去长安了吗?”她阴阳怪气,路上撞见一个抱着画卷的小厮摔到。 卷轴一侧的盖子骨碌碌顺着青石砖滚到宋宜锦脚下。 她愣住了。 “大小姐恕罪,大小姐恕罪!”小厮叩头求饶,再抬头时宋宜锦已经不见踪影。 杜氏夜里本就没睡好,加上这通狼嚎,脑仁儿是腾腾地跳:“快去请侯爷回来!” “我去!”是冲进门的宋宜锦。 “娘,我去把哥找回来。”她说。 “好,好好。”杜氏不疑有他便答应了。 原本奉命看着,不让宋宜锦出门的侍卫们听了杜氏的令也只好放行。 宋宜锦鼻子里都快喷出火来,牵马出门来到县衙询问宋宜晟下落,还不忘询问守卫:“曹世子他们何时动?” “巳时动身。” 宋宜锦看了眼天色,还有一个时辰,她应该来得及。 就是抢,她也要把东西抢过来。 经过宋宜锦这一番折腾,长宁也从回来禀报的小厮口中得知,宋宜晟是带队去官奴司灭火了。 带队灭火。 她腾地站了起来,脑中浮现出县衙到官奴司最近的一条路。 距客栈不远的那条小巷是最近的路。 宋宜晟在庆安城里长大,大大小小的路他知道得比长宁都清楚,如果他走小路,那么很有可能会经过客栈。 长宁手指在桌上不断敲打。 她没有想到,宋宜晟会放弃同曹彧拉近关系的最后机会,而去官奴司救火。 这件事他理应交给杨德海才对。 难道他又想到什么事,心有怀疑,才会亲自带队。 如果他经过客栈附近…… 长宁倒吸一口气,意识到问题所在。 雪浪! 如果他发现雪浪,顺藤摸瓜,一定会反过来算计方谦! “糟了!”长宁腾地站起来,她遥望客栈方向,几乎能看到后窗前的架子上,挂着三张花布。 方谦背着包袱,一早就侯在城防司里,拿到了赵参将的手书,允许他入长安“探亲”之事。 就在他牵马要走的前一刻,方谦回望一眼,顿时浑身冰冷。 三张花布同时挂了出来。 她出事了。 方谦心里咯噔一声,扔下包袱和马,疯了一样跑向客栈。 第一三一章:不负 他心中焦急,但冲到一半时,方谦脚步一顿。 怀里的账簿炽热,灼烧着他的胸膛。 莫小姐有难,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他能以身犯险,怀里的东西却是不能。 那是老将军沉冤昭雪的希望,方谦就是再急,也始终没有忘记为柳家翻案才是他生命中的头等大事。 方谦望着那三张花布,猛地扭头跑开。 透过客栈房间的窗缝,杨德海见之蹙眉:“侯爷?” 宋宜晟竖起手:“他一定会再来,告诉兄弟们埋伏好,别让老板娘通风报信。” “是。”杨德海应道。 宋宜晟眯了眯眼,突然反应过来:“杨德海!快跟着他,他是要去藏账簿!” 杨德海领命顺着二楼栏杆跳下,紧追而去。 方谦那边骑马于街上疾驰,可眼下他真能信得过的人却没有几个。 柳家出事,那是造反诛九族的罪过,但凡同柳家有牵连的尽数遭劫,如今还能留在庆安的,不是中立就是没胆子和宋宜晟对抗的鼠辈,他一时迟疑。 “沈家派粥呢,咱们快去领。” “沈大小姐真是好人呐。” 他勒停马匹,目送几个流民乞丐往沈家方向跑。 沈小姐。 方谦的马不受控制地疾驰而去。 沈府门前,沈锦容衣着朴素穿着围裙亲自派粥,她递了一碗给小乞儿,又揉了揉乞儿的头。 那笑容纯美洁净,像不染尘埃的莲花。 “大哥哥,你别偷鸟儿的孩子了,华章送你马驹儿骑!” 方谦看着沈锦容,女孩的身影与当年的柳家妹妹重重叠叠,最终,定格在沈锦容微微错愕的脸上。 “方统领……”沈锦容怔住,一时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 之前方谦虽然负责沟通沈家木块之事,但一来她羞于见他,二来沈夫人也有意阻拦,两人并没有多少交集,今次却是数日来的头一次见面。 而且。 沈锦容敏锐地发觉,方谦这次的不同寻常。 他在看她。 认真而专注地看着她,没有礼节性地躲避,也没有疏离的客气。 方谦回神翻身下马,急急走来。 杨德海凑巧追到巷子口,远远看着方谦和沈锦容站到人群外,他立刻找地方躲避,以防被方谦察觉。 账簿无论如何不能见光,他更不可能公然抢夺,唯今之计只能静待时机。 “方统领……有什么事吗。”沈锦容低着头问,不敢看他。 “沈小姐,”方谦犹豫着,终于将手伸入怀中,用布包着的账册露出一角,他说:“方某斗胆,想求沈小姐帮一个忙。” 沈锦容很聪明,立刻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左右一顾便道:“方统领跟我来。” 她带路进府,避到僻静处。 府门外杨德海脸色一沉,想靠近沈家院墙。 但经过这么多事,沈夫人为防不测更添不少守卫严加防范,而且这青天白日的还有不少赶来领粥的百姓,他根本靠近不得,还被好几个挤过来领粥的百姓撞到,一时很不耐烦。 “方统领于锦容有救命之恩,但有吩咐莫敢不从。”她仰头看着方谦,目光荧荧发亮。 不论出于情爱还是恩义,方谦有难,她都不会坐视不理。 方谦心弦莫名一动。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沈小姐有情有义,又对他有这般……厚爱。 或许,她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而那个杀伐果决的女子。 方谦眼中忽然蔓延起昨夜那场火,熊熊火苗将尸体吞噬,又汹涌澎湃朝他扑面而来。 “方统领?”沈锦容唤道。 方谦倒退半步,眼中火苗消退,沈锦容温柔平和的眸子如春水滑过,滋润心田,让他周身一暖。 “沈姑娘,”方谦抽出布包放入沈锦容手里。 他抓住了沈锦容的手,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沈锦容浑身都僵住了。 红云从那细白的脖颈一直染到面颊,让她抬不起头。 可她没有躲避。 甚至,眼眶也被染红了。 “方某有负姑娘。”方谦深吸一口气,眉头皱着,一股愧疚冲上心田。 沈锦容此前为了救他,牺牲名节。 但他却置之不理。 与其说是沈夫人从中阻隔,不如说正是逞了他的心意,让他能甩开责任。 “不,不怪方统领,是锦容命苦。”沈锦容一贯柔顺,三从四德烂熟于心,怎么会怪罪方谦。 姻缘不成,只因她命苦,与方统领有缘无份罢了。 方谦的心顿时融化,整个人像被卸了力道,只能紧紧攥着沈锦容的手。 再刚强硬朗的汉子,也架不住这样的绕指柔。 何况沈锦容的确是个好姑娘。 “请沈姑娘替我收好账册,若此行方某能回来,待料理好长安之事,必不负姑娘深情厚谊。”方谦字字铿锵。 沈锦容浑身一颤,死死攥着账簿,泪水滑落:“得郎君一诺,妾身死何妨。” “沈姑娘务必保重,若方某不幸蒙难,求姑娘想办法将账簿送抵长安秦太傅手上,方某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姑娘恩情。”方谦抱拳,单膝跪地。 沈锦容泪珠挂在唇边:“你这傻子。” 方谦已经转身跑开,她攥着账簿又哭又笑:“我要你当牛做马干什么……” 杨德海只见方谦从府里冲出,翻身上马冲向客栈,他一时犹豫。 但很快杨德海便做出选择。 客栈那边有侯爷亲自坐镇,方谦此去就是自投罗网,他留在沈府附近伺机夺回账簿才是正途。 杨德海绕着沈府走了一圈,终于找到机会,在后门处翻身跃入院中。 他藏身回廊角落,只见不远处沈锦容身影一拐而过,身边还多了一个花衣 杨德海勾起冷笑,抽出一张黑布蒙面,悄悄跟了上去。 另一边,宋宜晟守株待兔。 方谦勒马停在角落,悄无声息地攀上客栈二楼。 他为了莫小姐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 宋宜晟早就埋伏好了,方谦推门就见他一脸冷笑,脚边还踩着一个不断挣动发出唔唔声音的麻袋。 “方统领,别来无恙。”宋宜晟冷笑。 方谦一见麻袋心都要揪起来,铿地一声拔刀而出:“放开她!” 宋宜晟站起身一脚踢在麻袋上,里面的人痛哼一声,方谦大刀已经劈来。 “抓住他!”宋宜晟一声大喝,四方埋伏的铁甲卫悍然杀出将方谦围了个密不透风。 “杀!”铁甲卫大喊。 “杀!”方谦盯着麻袋红了眼,也凶悍吼道,挥刀便杀。 第一三二章:困兽【为苍雪洗剑打赏+1】 怎奈双拳难敌四手,方谦再悍勇也抵不过这一众围攻。 何况铁甲卫各个都是宋宜晟精心训练出来的,哪怕是单拎出一个都不见得弱于方谦,现在七八人一起围上来,更让方谦险象环生。 不过索性这里空间窄小,他们人数优势发挥不出多少,方谦拼命抵抗还能撑上片刻。 他不逃反进,大刀横劈,搏命一般的打法让铁甲卫退避三舍。 拼着数处刀伤,方谦终于杀到麻袋前。 他正要蹲下身解开麻袋,一柄利剑铮铮作响,犹如狡猾的灵蛇从侧面切入。 方谦避之不及,腰上又添新伤。 “啊!”他嘶吼,犹如困兽。 铁甲卫将四周围的密不透风,给方谦和宋宜晟决斗留出空间。 “方统领当初那一箭之恩,宋某还不及偿还。”宋宜晟翻手调整握剑的姿势,一句话间,杀气如虹。 方谦喘息着,方才的战斗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但他知道想救莫小姐就必须要过宋宜晟这一关。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又望了望窗口,举起染血的大刀比在面前,双手交替握紧,犹如孤狼般决绝。 宋宜晟勾起唇角,两弯笑涡依旧,让他看起来清秀明朗得像阳光一般。 只是这光彩夺目的面皮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领教高招。”宋宜晟脚踏圆凳,仗剑而出,唰唰两声,刺了四剑。 方谦连连倒退,胸前衣衫划出四道裂口,目光堪称惊悚。 不过几剑的交锋,他就知道宋宜晟的实力竟然远在他之上! “果然不在身上。”宋宜晟恹恹地弹了弹剑身。 “对我的实力很惊讶吗,方大统领?”宋宜晟噙笑,又忽然收敛:“我对你却很失望呢。” “你这样的人都能做统领,而我却什么都不是。”宋宜晟仰起下巴,睨他:“这都是拜柳家所赐。” 方谦整理好衣裳,驳道:“是老将军英明神武,早就发现你的狼子野心!” 宋宜晟冷哼,扬了扬下巴,周遭铁甲卫围了上来。 方谦紧绷着脸,突然将大刀猛地掷向宋宜晟,众卫惊呼:“侯爷!” 宋宜晟也没想到方谦会如此拼命,他横剑阻拦,蹬蹬倒退两步,刚巧将路让出。 方谦就地一滚扑向麻袋,他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划开麻袋口。 铁甲卫已经冲了过来,他想也没想扛起麻袋就往窗外丢,“你快逃!” 这里是二楼,底下有架子挡着也摔不出什么大事,而且下面就是官奴司的后门,凭他的身份一定能得到帮助。 方谦想得不错,只是肩头突然剧痛,让他跪在地上,麻袋也顺着滚了下去。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发现一柄匕首狠狠插在他肩上。 一个身影从麻袋里钻出来,根本不是他熟悉的脸孔,而是一个身材中型的青年男子,手上还握着匕首的刀鞘。 宋宜晟冷笑:“真是忠心耿耿,柳一战给你吃了什么药?让你这么为他卖命,嗯?”?” 方谦捂着肩头,踉踉跄跄想走到窗前,但他手中只有一把匕首,又身负重伤,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就连跳出窗外,都已经做不到了。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宋宜晟故意用麻袋吸引他的注意力,消耗他的体力,又在他豁出一切,舍命相救的时候,让埋伏的人给他致命一击。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失去逃生的能力。 因为楼下就是城防司的后门,方谦完好无损时即便不能力敌他们,却仍可以跳窗逃脱。 都是因为他想救麻袋里的“莫小姐”,才会一直同宋宜晟纠缠,一步一步,被逼入绝境。 甚至于方才的漏洞都是宋宜晟故意卖给他的,目的就是要骗到他手里的大刀,拔掉方谦的利齿。 终于,铁甲卫擒下了这头猛虎。 伤痕累累的方谦被捆成粽子推倒在地。 “方谦,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告诉我你想救的人是谁,我就可以放了你。”宋宜晟道。 方谦狠狠呸了口:“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铁甲卫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宋宜晟冷哼,方才没能诓方谦叫出长宁名字实在他意料之外。 主要还是方谦一直就不习惯喊长宁的名字,这倒在无形中帮了他一把。 但宋宜晟歹毒,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黑着脸冷笑:“我忘恩负义,你就记得柳家对你的恩情,本侯今日抓捕你这柳家余孽,便是证据确凿。” 他一扬手,有人送来一叠所谓的证物,还当着方谦的面塞到了地板下面,气得方谦剧烈挣动,奈何对方人多势众。 “你不但和柳家余孽勾结,还与突厥贼子暗通款曲,实在罪大恶极!” 宋宜晟的人将一封书信塞到方谦怀里。 方谦一直穿着身上的锁甲露出一角,不过宋宜晟及他的爪牙都不识得此物,也没在意,只顾着逼问方谦口中的他到底是谁,铁甲卫对之是一番拳打脚踢。 宋宜晟却知方谦骨头硬,不过就像方才一样,他擒住了人就不怕对手不上钩。 他眯了眯眼,看着窗外三张花布,亲自收了回来。 “杨德海还没回来?”他问。 铁甲卫应是。 宋宜晟勾笑,铁甲卫搬来椅子让他坐在方谦对面。 “方统领可知,我身边的杨统领做什么去了?” 方谦眼眶充血死死瞪着他,并不出声。 “他刚才,一直跟着你。”宋宜晟怪笑两声。 方谦眼睛猛地瞪大,疯狂摇头唔唔出声,双目都快瞪出血来。 “不论你将账簿藏在了哪儿,或是找了谁,他都能替我拿回来,并且,处理干净你信得过的人。” 宋宜晟翘起二郎腿俯视那个几乎陷入疯狂的男人,饶有兴致地一笑:“看来这个人很重要啊,让我猜猜……沈锦容对不对?” 方谦怒目而视。 “你亲手害死这个痴心的蠢女人,是个什么滋味?”宋宜晟挑眉。 “唔嗯!”方谦要吃人一般冲着他吼,却在一个死字上蓦然脱力。 他害了沈姑娘?! 如果杨德海一直尾随着他,发现一切,沈家那些所谓的护院哪里是杨德海的对手。 就是账簿也将不保。 方谦颓然,绝望地看向宋宜晟。 他根本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不论武功,还是心智。 “告诉我是谁在帮你,我可以让杨德海,放她一条生路。”宋宜晟居高临下,一脚踩在方谦腰上伤口处。 方谦犹如困兽,身心俱陷入挣扎。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串哒哒脚步声。 听起来像个小童跑过。 第一三三章:靠己【为苍雪洗剑打赏+2】 这间客栈早就被他全部控制起来,怎么会有小童跑过。 宋宜晟立刻紧张起来,亲自出门站在廊前,守在门口的铁甲卫摇头表示没有看到人。 他目光警惕扫过院子,猛地一指墙角:“那里!追!” 可惜他晚了一步,铁甲卫冲过去时根本没发现什么小童的身影,只有清晨空旷无人的巷道。 难道是他疑神疑鬼了? “不好!”宋宜晟猛地回身,长剑闪电般出鞘,一头扎进屋里。 黑衣人足有四个,刚好一人一个迅速解决掉他留在屋里的铁甲卫,当中两人架起一脸迷茫的方谦正要从靠近民居那侧的窗户逃走。 宋宜晟及时杀来,剑花一挑逼退其中一人,方谦栽倒在地。 屋外立刻冲进数名铁甲卫,厮杀一团。 方谦纵横沙场,虽然智商上被宋宜晟碾压但他绝对不傻,危急关头就地一滚,扑向他落在地板上的那只匕首。 宋宜晟却是手比眼快,避开黑衣人的暗器就地一挑,匕首扬到半空。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凌空一跃,长刀横扫,匕首由空中转向,竟冲着城防司后门那扇窗户飞去。 “别惊动城防司!”宋宜晟大喝,立刻有一名铁甲卫飞身而去,以血肉之躯挡住匕首。 黑衣人凛然,宋宜晟却面无表情,长剑紧逼,厉喝一声:“带方谦走!” 铁甲卫人多势众,立刻逼上前去。 方谦重伤在身,虽然从未放弃反抗,但在身康体健的众铁甲卫面前仍然不值一提。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沙哑着嗓音低吼一声:“撤!” 他一声令下,四人齐刷刷拎起一件家具向城防司那扇窗上砸去,他们不能冲出去成为城防司的活靶子,但他们可以为方谦创造机会,引起城防司的警觉。 宋宜晟的铁甲卫立刻以身阻拦,未成想黑衣人首领内劲不俗,一掷之下,圆凳力道无穷还是破窗而出砸在城防司的后门前。 两名把守的士兵立刻竖起长枪:“谁这么大胆,竟敢袭击城防司!” 黑衣人乘机两两一组,从院子和朝向民居的那扇窗分散逃离。 宋宜晟这下可是三头忙,令部分铁甲卫追击,又亲自站到窗前:“我是庆安候宋宜晟,在此抓捕柳家余孽,与尔等无关!” 可就在此时一直半死不活的方谦却突然拼命,猛地撞开按着他的铁甲卫站起身大喊:“救沈……呜!” 赶上来的铁甲卫将他狠狠按在被砸得七零八落的窗前,一并塞住了嘴。 “方统领!”守卫们当然认识方谦,一队人大喝着冲了过来。 宋宜晟磨牙,曲指如爪狠狠嵌入方谦肩头的伤口将他提起,凶神恶煞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方谦将痛呼咬在口中,目光凶狠。 不论是沈锦容还是莫澄音,这两位姑娘之中任何一人有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也绝不会放过宋宜晟! “你以为我真的怕被城防司的人发现吗?” 宋宜晟咬牙骂道:“蠢货!我不过是想用这件事威胁你罢了,现在,通敌叛国的罪名你自己受着吧!”他猛地丢开方谦,任由男人鲜血淋漓地倒在地板上。 宋宜晟心情更加烦躁。 他没想到方谦竟然这么蠢,为了救姓沈的,不惜让自己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要是他,才不会这么做呢。 宋宜晟也没犹豫,抬脚踹开地板,做出一副证据确凿的模样等城防司的人上门。 但他心里还在盘算方才那四个黑衣人的来历。 他们显然是来救方谦的。 宋宜晟攥紧拳头,四个人实力不俗,又能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实在让他心惊肉跳。 看来他猜得没错,果然有人在谋划着为柳家伸冤,而且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只是不知道方谦在其中处于一个什么地位。 这一下,宋宜晟眼前是豁然开朗。 从顾氏监守自盗,夺取账簿,到木生的出现,宋宜锦咬着莫澄音不放,种种问题都迎刃而解。 的确有人在暗地里谋划,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宋宜晟眸光一寒,“找四个身手最好的,速去接应杨德海!” 与此同时城防司的人也追进客栈与铁甲卫对峙,剑拔弩张。 “庆安候爷,你放开方大统领,我们一切好说!”为首的是个甲士长,不明情由,但他已经通知了赵参将,主事者很快就到。 宋宜晟也不疾不徐,押着方谦静候。 不过两步路,赵参将很快赶来,看到方谦一身是伤还不断挣扎着有话要说。 宋宜晟眯了眯眼。 方谦已经自己努力着吐出布条:“救沈小姐!他们要杀沈小姐!” 赵参将一怔,沈小姐,哪个沈小姐? “哎呀,不就是沈小姐吗!”周统领自以为“知道”方谦和沈锦容那点儿事,本着兄弟情谊,第一个带兵冲出去。 方谦舒了口气,提着的精气神一松,失血过多的晕眩立刻涌上。 他隐约听着什么余孽、叛国的字眼,可他却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赵参将凝重的脸色在他眼中也逐渐朦胧,终于,随着耳中嗡地一声长鸣,他已不省人事。 宋宜晟脸色阴沉,但他相信,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杨德海处理好一切。 沈锦容那个贱婢,放着他好好的侯夫人不做,偏偏要喜欢方谦,还跟着掺和这种事,简直是找死。 如果不是账簿不能见光,他早就借此机会整垮沈家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 沈锦容一死,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说是和方谦勾结的突厥人灭口。 沈家手握弩锁,是福也是祸。 只要他稍加操作,这件事就能变个味道。 宋宜晟扬起下巴,自认为谋算天衣无缝足以应对那股未知势力。 他能走到今天,可不是靠个怕字。 而是靠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另一边,杨德海尾随沈锦容一路来到沈家库房。 他像一只狩猎的老狐狸藏身暗处,静候沈家巡逻的那一队人走开,而沈锦容也取出钥匙打开库房大门。 杨德海勾起冷笑。 沈大小姐可真会配合,进了库房,她和她的丫鬟两个人可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杨德海随手打晕一个小厮拖到暗处,换了他的衣裳,低头走近。 看守库房的两个人喊住他,却在电光火石间没了声息。 杨德海将两人尸体拖到一旁,算着巡逻的时间,推门跟了进去。 “谁!”沈锦容听到开门声寒毛都要竖起来。 她现在,也只能靠她自己了。 第一三四章:运筹 杨德海将库门从里面反锁,沈家库房显然只有这一个门。 “小,小姐……”花衣拉着沈锦容的衣服,瑟瑟发抖。 “别怕,别怕。”沈锦容拍着她的手,可惜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花衣眼泪都流出来,沈锦容拉着她往里面跑。 这间库房是沈家在边关的总库房,里面虽没有多少贵重宝物,但货品不少,她和花衣两个身材娇小的小姑娘,倒是能和杨德海躲上一阵迷藏。 但杨德海显然不是好对付的,他摸着一颗宝珠,朗声:“沈大小姐,我并无恶意,只要大小姐交出账簿,我这就退走,绝不伤害大小姐和令丫鬟一根汗毛。” 账簿。 花衣下意识看向沈锦容,原来大劫来于此。 “小姐,我们给他吧。”花衣带着哭腔。 沈锦容狠狠瞪她一眼:“这是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死也不会交出去的。” 花衣一颤。 原来是方统领交给小姐的,难怪小姐会这么看重,她不再劝说,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向库房里面挪动。 沈锦容倒是聪明,绕着蛇形的圈子,巧妙地避开杨德海的视线。 “沈小姐这又是何苦,你们被困在此,外面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发现,但那个时候,怕是我早已经……辣手摧花了。”杨德海一句冷幽默,给黑漆漆的库房里再添一分阴森。 “小姐……”花衣心中恐惧。 沈锦容急忙比了比唇,她摆手示意花衣不要出声。 她已经发现库房里光线晦暗,杨德海只能靠声音辨位,他是故意引起两人低语,好找到她们的位置。 花衣捂着嘴,不敢声张。 “沈小姐,你是为了情郎舍命,可你身边的丫鬟呢?她何其无辜,要为一个陌生男子丧命。”杨德海不愧是宋宜晟的得力干将,很快找到了突破口。 “小丫鬟,我杀你家小姐,放你自由。” 两个女孩在晦暗的光影下忽然扭头看向彼此。 …… 庆安候府,宋宜锦出府的消息一传来,长宁就站起身,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一次,不是她算无遗策就能解决的。 世间事总是充满变化,她可以用智慧杜绝掉九成九的意外,但当剩下那一点发生时,除了靠脑子,就只能靠绝对的武力了。 长宁从来不惧怕硬碰硬。 甚至于,她还有些渴望能够面对面,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场。 像战场上那样,光明正大地捉对厮杀。 杀至筋疲力尽,声嘶力竭。 卸掉身上所有的光环,枷锁,希望,就那么不管不顾地以命相搏。 自从前世遭遇大劫,她就在不断地给自己肩上加担子,添责任。 她告诉自己不能死,不能放松,甚至不能心软。 重生至今,她更是让自己担负了更多责任。 她要求自己算无遗策。 如今意外发生,她心里沉寂压制的烈焰在瞬间点燃,运筹帷幄或是刀头舔血。 她都使得。 “宋宜晟,好久不见。”她对着镜子,涂去了自己的伪装。 “唤春晓进来。”她背对着房门喊道。 木鸢听命去木室找来春晓。 长宁听到关门声,才淡然转身。 “你!”春晓捂住嘴。 长宁站起身,她此前刻意收敛的明艳与锋芒终于在这一刻尽情释放。 执掌楚国大厦八年的圣公主风姿,岂是寻常人能媲美的。 春晓下意识倒退半步。 “别怕,你过来。”长宁招手。 因为机关术的事,现在的春晓可以说是她最忠心的丫鬟。 不多时,两人一道出门,进了木室。 很快,就听屋里响起长宁的声音,“春晓,你去替我买些东西。” 春晓拿了对牌出门,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但出了庆安候府的门,一路垂头的“春晓”抬起头来,竟是那张被宋家兄妹深深刻在心头的脸。 长宁。 她出了府门,第一时间戴上兜帽,只是步子有些迟疑。 因为此刻,她颇有些分身乏术。 “你胆子可真大。”一道女声从房檐上传来。 长宁回头,眯了眯眼,“你也不小。” “至少我不是逆贼逃犯,还公然在街上溜达。”盲盗挑衅。 长宁看她:“替我做一件事,我可以保证,你永远不会成为官府缉拿的逃犯。” 盲盗一怔,失笑:“你可真敢夸下海口啊,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了吗?” 她摸摸鼻子:“就是你祖父真造反成功了,你也不过是个公主。” “我本就是公主。”她说。 盲盗哈了声,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 长宁没有多说,只盯着盲盗的眼睛,微抬下巴,“成交吗?” 这样的神情让盲盗摸了摸下巴。 “我师父说过,人总要赌一赌。” “相信你师傅,他是对的。”长宁勾起唇角,指了县衙方向:“去县衙找睢安候世子曹彧,说若想知道剩下的兵圣残篇,就晚些时候动身。” “我还没答应你呢!”盲盗气得跺脚,长宁已经向相反方向冲去,看起来,正是沈家的方向。 盲盗气鼓鼓地转身,嘟囔:“要不是看上你的弩,怕你死了没得玩,才不帮你。” 可下一秒,盲盗便笑嘻嘻地离开。 这个柳大小姐是她打过交道的小姐中,最有趣的一个。 也最不要脸。 还说自己是公主。 嘁,那她盲盗就是皇后了。 盲盗溜溜达达,但脚步倒是不慢,很快赶往县衙。 衙门口,曹彧和秦无疆正出大门,准备上马。 “让一让,让一让嘞!”盲盗嚷着,她从围观的人群中穿过,怀里便鼓鼓囊囊,而她却一刻不停直接冲到最前面,直到被曹彧的近卫挡住。 “曹彧!”她喊。 “放肆!”近卫喝道:“世子爷的名讳也是你可以叫得!” 盲盗撇嘴,曹彧听见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摆摆手走上前:“姑娘,有急事?” “有人让我带话给你。” “哦?”秦无疆凑过来,一胳膊搭在曹彧肩上阴阳怪气地逗弄:“你背着我和谁家的小姐暗通款曲了?” “喂!我长得像丫鬟吗?”盲盗撅嘴,不过她头戴黑纱兜帽,秦无疆倒是无缘得见。 曹彧甩开秦无疆的手,文质彬彬道:“姑娘请说。” “有人说,你想得到剩下的兵圣残篇,就晚些时候动身。”盲盗低声道。 曹彧浑身一僵,就连玩世不恭的秦无疆也定在那处。 再抬头,盲盗已不知所踪。 “你站住!”秦无疆大叫着追过去,心急如焚。 她出事了吗? “什么兵圣残篇,你知道?”曹彧蹙眉看向秦无疆。 第一三五章:拿到【为苍雪洗剑+3】 曹彧看着手里的东西,激动得不能自已。 “真的是兵圣残篇!”他是熟读兵法之人,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精妙绝伦,精妙绝伦呐!”曹彧抚掌击节,赞叹不已,可再往下看,才发现这真的是残到不能再残的残篇,只有可怜兮兮的四页。 “无疆,这残篇是哪位高人所赠?”曹彧激动不已:“我必得登门拜谢才是。” 秦无疆还在想出了什么事,哪有空给他解释这些。 “我去看看。”他腾地站起来,火急火燎跑出去。 曹彧一怔摇摇头,他是个很懂得感恩的人,有人送他上乘兵法,别说是叫他多留一日,就是再留上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 倒是秦无疆。 以前,秦无疆从未有事瞒过他,可这一次…… 曹彧眉头一蹙。 他倒不是怀疑秦无疆有心昧下兵法,而是担心他玩过了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这样的王孙公子,代表的可从来不是他们自己。 秦无疆追出去,自然是见不到盲盗,但他心里隐约有些方向。 木生是在宋宜晟府里,显然应该从宋宜晟身上着手。 他一问才知,原来宋家出了这么多事。 宋宜晟死了的姨娘家里找上门,闹得人仰马翻,宋宜锦前不久还亲自上门寻找宋宜晟。 看来问题的确是出自宋宜晟身上,他又派人问了趟,官奴司大火,宋宜晟说是带兵救灾,全程却根本没有露面。 而且,身为城防司统领的方谦,也没有露面。 秦无疆立刻将事情串联起来,催马赶往城防司。 比起他来,宋宜锦的办法就蠢了很多,她在街上四处打听,但宋宜晟行事何等谨慎,他带人潜伏进客栈岂又会被人看到,自露马脚。 不过她也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竟在街上撞见了盲盗。 宋宜锦当然不识得盲盗,但盲盗却认识她。 对于这个刁钻善妒,还冒名顶替行事一点儿也不光明磊落的宋大小姐,盲盗可是半点儿好印象也没有。 她叼着一根草杆,摸了摸下巴。 长宁早晨吩咐木鸢的那件事盲盗听得一清二楚。 在她看来,宋宜锦会出现在这儿,满县城地寻找宋宜晟,都是长宁从幕后控制着。 而她作为“帮凶”,显然已经觉察到长宁的意图。 “就再帮你一回。”盲盗噗地吐了草杆,忽然加速冲向宋宜锦马前,好像差点撞到。 “你干什么!”宋宜锦厉喝,盲盗扭头就跑,宋宜锦低头才发现,自己腰上挂着的白玉蝴蝶坠消失无踪。 “好大的狗胆!给我站住!”宋宜锦扬鞭便追,跟随她步行的侯府侍卫也冲了过去。 盲盗身形灵活,一拐一绕,带着她们往沈府方向跑。 长宁在哪儿,宋宜晟应该就在哪儿,那杨德海和宋宜锦苦苦寻找的卷轴,应该也在附近才是。 盲盗本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穿针引线,将宋宜锦也引到沈家附近。 彼时,长宁早就赶到沈府。 她来此,倒不是猜到方谦会把账册交给沈锦容。 事实上,长宁对方沈二人的感情纠葛并不怎么清楚,她甚至已经做好方谦失手被擒,账簿也因他的冲动落在宋宜晟手中的准备。 毕竟真正的关键一页还在她手里握着,只要她没出事,就总还有希望。 但以宋宜晟的手段,方谦落在他的手里难保不会被扣上什么大帽子,而现在她能想到救出方谦的办法,就着落在沈锦容身上。 可当她从沈府门前打听到方谦来过,心就狠狠一沉。 方谦真是太莽撞了。 宋宜晟何等狡猾,怎么可能不派人跟踪他! 长宁叹了一口,立刻找机会潜入沈府。 连她都得重活一世才看清宋宜晟的真面目,将他压制,方谦这样的糙汉子,怎么可能是宋宜晟的对手。 而且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并没有私心。 他只是太想为柳老将军复仇,忘记考虑沈锦容能否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不是每个人都能将事情考虑周全。 长宁潜入府中,按照自己的思路搜寻沈锦容。 她现在只能希望沈锦容足够聪明,能够撑到她到来的时候。 “花衣姑娘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大小姐要给夫人做午膳的吗?”廊下有厨娘路过,长宁心中咯噔一声。 花衣。 她靠墙站着,心中一股逆流涌上,梗在喉头不上不下。 如果是花衣和沈锦容待在一起,只怕现在沈锦容已经凶多吉少了。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沈锦容的声音响在耳畔。 还有女孩纯净的笑。 “花衣,我早该提醒你的。”长宁攥着拳头。 她本以为,不嫁进宋家花衣就没有用武之地,不会对沈锦容造成什么威胁。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因为前世,就是花衣背着沈锦容怀了宋宜晟的孩子,就连沈氏后来的死,也和花衣脱不开关系。 尽管事后宋宜晟将花衣和她肚子里的孽种一道交给沈家,把苦情戏唱得十足,但花衣的确出卖了沈氏无疑。 今生。 花衣面临生死抉择,只怕会再度出卖沈氏。 长宁周身冰凉。 她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脱缰野马似得,逃离她的掌控。 不可以。 长宁提起斗志,就算沈氏已死,她也要杀了杨德海,替她报仇。 女孩目光灼灼,继续在沈家能藏东西的地方搜寻,库房就是她下一个目标。 长宁还在路上,可库房里的情形已经濒临极限。 “小丫头,出了这个门,没人知道你和沈大小姐待在一起过,你现在出来,我保你平安。”杨德海再次以生机诱惑,并随之抽刀而出:“我数到三,你若不出来,我便送你们主仆,一起上路。” 沈锦容呼吸急促,不知所措地看向花衣。 现在,她们不是主仆。 是死人和活人。 “一。”杨德海的声音催命般地响起。 花衣也没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小姐……”她喃喃,抓着沈锦容的手。 沈锦容浑身一抖,指着前面的铜环小声说着:“有门,有暗门的。”她一直带路就是奔着这个暗门来的。 花衣脸上露出希望,可在瞬间希望破灭,形如死灰。 因为杨德海持刀梭巡就在架子中央,正挡在沈锦容指着的那个铜环前。 她们根本过不去的。 “二。”杨德海脸色阴了下来,刀光出鞘。 如果花衣不出卖沈锦容,他想在晦暗的环境下不惊动守卫地抓到两个娇小姑娘,还真有些麻烦。 “三。”杨德海长刀出鞘。 “我在这儿!”花衣突然喊道,看了沈锦容一眼,突然跑开:“我拿到账簿了!” 第一三六章:变了 杨德海循声追去,陡然断喝:“拿来!” 花衣手里抓着一个账本撒腿跑向大门处,一路推到货架无数,尖叫不已,弄出好大的动静。 “小姐快跑!”花衣大叫。 “不好!”杨德海连忙回身,这才看到沈锦容已逃到铜环前。 她回望,泪流满面,杨德海顾不得花衣弄出的动静,持刀扑向沈锦容。 花衣尖叫:“东西在我这儿!你来追我啊!” 杨德海哪管她这调虎离山之计,可惜沈锦容一拉铜环便打开暗门一头扎进去,留给他的不过是一堵厚重的石墙。 杨德海再去拉铜环已经毫无用处。 这样的内库石门机关一般进去了就只能从里面打开,以防有人尾随。 “嗨!”杨德海怒骂捶墙。 没想到他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还是被一个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小丫头给糊弄了。 杨德海阴森森回头。 花衣停止尖叫,颤抖着向后靠去。 那是被反锁的库房大门。 铜锁就在她眼前,可她没有钥匙,无法逃生。 “开门!开门啊!”花衣尖叫,时至此刻她焉能不怕。 可惜大门纹丝不动。 杨德海冷着脸:“你倒是挺忠心。” “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我……我不后悔,我不后悔!”花衣努力为自己打气。 他望了那堵石墙一眼,冷哼一声:“沈小姐,如果你能听到,就好好地听,听清楚你这丫鬟是怎么死的!” “不!”沈锦容的尖叫从墙那头传来。 杨德海目露惊喜,果然只是一个内库,他还有机会。 “啊!”花衣陡然惨叫,杨德海揪着她的头发干脆利落地在她脸上划了一刀。 “花衣!花衣!”沈锦容拍着墙壁哭喊。 “把账簿交出来!”杨德海估算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怕是已经惊动人了,饶是他老成持重也有些心急。 花衣蹲在地上哭号:“我的脸,我的脸!” “沈小姐你是有多自私,为了你的情郎,要亲耳听着一起长大的丫鬟被折磨致死!” “畜生!”沈锦容哭腔骂道。 “各为其主,沈小姐,你不要怨我,要怪就怪你选错情郎,把你牵扯进来。”杨德海冷冰着脸,又一刀划下。 花衣叫声凄厉。 因为,杨德海悍然切掉了她的两根手指。 “花衣!不!”沈锦容哭叫:“我给你,我给你!不要伤害她,不要!” 杨德海几乎是吼出来的:“快!” 沈锦容隔着石墙喊道:“就在外面,就在外面,我……我刚才藏到架子上了。” “什么?”杨德海大步走去,“你可不要跟我耍花招!” 可他走过去的瞬间,脑子嗡地一声。 这里是沈家在边关的总库房,同样的账册足有上百本之多,他短时间内上哪儿去找。 “你敢耍我!”杨德海大怒。 “我没有!真的在那里面!”沈锦容敲着石墙。 “你出来,亲自给我找。”杨德海道。 石墙另一头的沈锦容拍着墙体哭道:“我娘没有教过我,我出不去的,你不要伤害她,求求你。” 沈锦容话刚落,就听见大门被人嘭地一声撞响。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里面吗?”遥遥传来沈家众护卫的呼声。 杨德海也等不急,亲自跑到架子前急急吼道:“到底是哪本?” “是架子上,架子上第三本。” 杨德海抽出一本,写着贩茶多少云云,被他扬手甩上天:“你不要给我拖延时间,凭外面那群守卫,我随时可以杀出去!” “我没有我没有,就是架子上第三个格子。”沈锦容拍着墙哭道:“我太害怕了,我……我也记不清了……你不要伤害花衣,我都给你,都给你。” 杨德海气急败坏,也急出一身冷汗。 他一本一本扬飞账册,却迟迟没有找到想要的那一本。 咚咚巨响,外面已经开始砸门。 “你出来!否则我这就杀了她!”杨德海大刀横在奄奄一息的花衣颈前。 “不!我出去,我出去!”沈锦容哭声渐弱。 杨德海擦了擦额上的汗,只听里面咯哒一声,石门缓缓打开。 “你快去找!”杨德海刀逼花衣脖颈冷声催促,就见沈锦容颤巍巍从石门后出现,原本一切顺利,他却忽然脊背发寒,仿佛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一般。 下一秒,杨德海突然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 石墙里的日光! 如果石墙后是库房的内库,怎么可能有外面的日光? 除非内库被人破了。 就在他警觉的瞬间,沈锦容突然弯腰,毫无形象地就地一滚,她身后一排暗器激射而来。 铛铛铛! 杨德海大刀四处劈砍躲避,但这机关显然不是单纯的內库防护机关。 它被人改动过,专门针对杨德海这个距离和角度,让他非常吃力,最终身中三把小刀。 不给他喘息之机,一杆银月勾头红缨枪直取他面门而来! 杨德海负伤,狼狈不堪地应付。 “木生?!”他大惊失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正牌木生。 “哼,”黑纱帽下传来一声轻哼。 就这一声。 却让杨德海肝胆俱颤。 “柳大小姐!” 杨德海甩了甩脑袋,只以为是他受伤所致的幻想。 可那杆红缨枪与他大刀交击,声如碎玉,一招一式都是标准的柳家枪法无疑。 这身形年纪,除了柳大小姐,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这不可能!”杨德海被长宁逼得节节败退,发髻震散,胸膛也划出数道伤口,可他还没有从震惊中回神。 真是见了鬼了。 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随着长宁招式舞动,那黑纱飞扬,只在瞬间,杨德海就看清她面纱下的容颜。 柳华章。 他绝不会记错这张容颜。 那个差点做了他的主母的柳大小姐,柳华章。 女孩红唇勾起,仍是训诫的语气:“杨德海,你半点进步也没有。” 杨德海猛地醒悟,这可不是切磋,是你死我活。 可他醒悟得太晚了。 一杆银枪戳入他的心窝,他只来得及避开一点。 长宁冷笑。 她故意暴露自己的容貌,让杨德海一直处于震惊中,就是因为她现在还不是杨德海的对手。 “你……”杨德海看着戳入自己胸口的枪头,目中震惊:“变了……” “拜你们所赐。”长宁冷笑,正要收枪,有人破门而入,直冲进来。 第一三七章:不同【月票100+】 库房的门终于被撞开,沈家的护卫一窝蜂地涌进来。 当中有四人迅速从后排绕到前面,大刀也从后腰抽出,刺啦一声交击在枪上。 长宁脸色一沉,手腕翻转,想尽亲眼看着杨德海毙命。 可惜这四个也是人精,当中三把刀互相一别,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正好卡住长宁的枪头,另一人持刀砍来。 长宁冷哼,手腕一抖,长枪枪头留在杨德海胸口,她将枪身抽出,银棍舞如游龙,招架那一个人的大刀。 剩下三人接住杨德海,低呼。 杨德海长着嘴,染血的手指着长宁:“小……小心……柳……”他指又转向一旁,沈锦容抱着昏过去的花衣一颤:“账……簿,拿……毁了,拿不……毁了。” 三人会意,拿不到,就毁了。 一人持刀而起:“你们扶着头儿先走。” “大小姐在这儿呢!”后赶到的护卫们喊道,就见两人架起杨德海,一手托着枪头往外冲。 沈家的护卫多是些绣花枕头,哪是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铁甲卫的对手,很快就被杀出条血路。 另一边,沈锦容抱着花衣瑟瑟发抖。 那名铁甲卫持刀而来。 长宁见状银棍扫开缠着她的那一人,凌空一个翻云卷,嘭嘭两棍砸在那人背上。 她傲然而立,护住身后的主仆。 两名铁甲卫对视一眼,一人在后阻拦沈家众护卫,一人在前,根本不和长宁纠缠,屡屡趁虚而入,就只为取沈锦容性命。 长宁不惧和他正面交锋,但要护着沈锦容,顿时有些吃力。 “容儿!”沈夫人听到消息终于赶来,但就这一地血腥气就让她差点晕过去,“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待她看清里面沾了不少血的沈锦容,脑袋嗡地一声:“快!快救,救我的女儿!” 众护卫却被逼的不敢上前,已经都交代了十数条性命,他们早都被吓破了胆。 所幸盲盗觉察到府里的动静赶来,她师父与沈家有旧,何况同长宁有交易在身,立刻出手相助缠住另一人,不叫他上前围攻长宁。 但纵是如此,她们两个女子,精力体力也必定耗不过两名雄壮男子,迟早会落入下风。 “快去叫人来!”长宁低吼。 沈夫人才慌慌张张派人去请城防司的人。 两名铁甲卫顿时加剧攻势,盲盗闪身避开,却被铁甲卫绕过,直冲沈锦容而去。 长宁被缠住,援救不及。 沈锦容抱着重伤的花衣根本无处躲藏,她下意识低头抱住花衣的头。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伤我兄弟的老婆!”外面响起一嗓子,周统领大刀凶悍掷出,铿地一声撞在那名铁甲卫刀上。 这一击给长宁争取了时间,她狡兔般凌空一翻,脚踩对方刀背,跃起的瞬间长棍一挑,击在铁甲卫胸口,若有枪头,这一击便能要他的命。 不过至少是将他从沈锦容身前驱开。 周统领愣住了。 翻云卷。 柳家的枪扫浮沉。 这怎么可能! “愣着干什么!”长宁低喝。 “啊是,上!”老周下意识听命,让麾下众人冲上去。 两名铁甲卫见势不妙,立刻想逃。 长宁怎会让他们如愿。 她丢掉长棍随手捡起一把沈家护卫丢下的大刀,刀尖在地上划出刺啦的声音,她当空翻转,一脚揣在一人背上。 那人踉跄,回刀招架,可已经在围攻之中乱了阵脚。 长宁攻势悍猛。 没堵住宋宜晟,斩断他两个爪牙也是一大快事。 长宁趁势不备,大刀挥起,血花飞溅,一只握刀的手臂冲天而起。 “啊!”那铁甲卫痛呼栽倒,被兵将制服。 长宁看都没看他便将目光转向另一人,她目光嗜血而冷酷。 老周都看直了眼:“这……这他妈才是木生兄弟啊。” 长宁没管老周想什么,她凌空一跃,一刀劈飞另一人,一脚踩着他的头,迫使他吐出一颗胶囊:“看住,别让他们自尽。” 侍卫们立刻去挖断臂者的嘴。 混乱逐渐平息,长宁环顾,发现盲盗早就消失不见。 一旁沈锦容边说她没事,边叫人请大夫,慌慌张张地给花衣止血。 长宁目光在花衣身上顿住。 她就是被花衣弄出的动静引来的。 当她从外面破开沈家内库的机关进入内库,正是沈锦容哭着敲石墙,说她不会打开石墙时。 长宁学的是墨子机关术,是世间机关术的鼻祖,这点小机关在她眼里已不是什么问题,很快她便找到开机关的方法,并在沈锦容的配合下杀杨德海一个措手不及。 否则,她还真不是杨德海的对手。 但尽管如此,花衣带给她的震撼还是不小。 这样一个小角色,在紧要关头却做出了和前世截然不同的反应,改变了她预料的惨剧。 这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花衣非但没有背叛沈锦容,还为了沈锦容甘愿赴死。 难道前世为了宋宜晟背叛沈锦容,并非花衣本心。 还是说。 环境真的可以影响人的本性。 长宁深吸一口气,花衣痛苦的小脸在她眼中渐渐变淡。 到底,是和前世不同了。 时间和人,都不同。 她不能一味地按照前世的发展,来判断今生的人和事。 “花衣,花衣……”沈锦容眼泪止不住,沈夫人也感激这个忠仆,命人给花衣请最好的大夫。 沈锦容还想跟着进去,却被人抓住手腕。 长宁将她拉开:“账簿呢?” 沈锦容盯着她,低头:“对不起,我不能说。” 长宁没有强求;“把它藏好,让周统领的兵守着你家。” 沈锦容若只肯交给方谦也是好事。 只是方谦那边。 长宁拉着她的手:“方谦有难,恐怕还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你快说,要我怎么做。”沈锦容急道。 长宁拍拍她的手:“你一片真心,方谦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此次必能让你得偿所愿。” 沈锦容脸颊一红。 另一边,两个铁甲卫夹着杨德海逃离沈府,绕着小巷道来到一处宋宜晟秘密购置的小院疗伤。 杨德海将昏将醒,铁甲卫两人一个看着他,另一个急忙去找大夫。 咯哒一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看护杨德海的铁甲卫持刀出去,却听到身后响动侧身一避,持刀回身便劈。 宋宜锦惊恐,眼中映出刀芒。 铁甲卫也惊恐,堪堪收住刀势,差点叫出一声大小姐。 可这声大小姐他不叫出,就再也叫不出来了。 一跟金钗直插入他的喉管。 宋宜锦颤抖着倒退,看着铁甲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栽倒下去。 第一三八章:混元 杨德海按着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昏昏沉沉中就见一道身影走来。 他发出低啸,可惜这种情况下毫无威胁可言。 一只手摸向他的腰间,抽出卷轴。 杨德海拼命抓住那只手腕。 宋宜锦狠狠甩开他,画上染了不少杨德海的血,柳华章的容貌都被染成一片。 但这次,宋宜锦看也没看画像,径直去拧卷轴的一端。 她笨手笨脚,干脆用石头砸了起来。 粗暴的动作让杨德海惊醒,他虚弱地喊道:“大……大小姐……” 宋宜锦没理他,砸开的瞬间才瞥他一眼。 “你都能看的秘密,我凭什么不能看。”宋宜锦憋着一口气,将卷轴里的纸倒了出来。 “大小姐!”杨德海撑着起身,可宋宜锦拿着纸躲得远远,一边勃然大怒踹开板凳一脚踩在杨德海手上,将纸比在他眼前:“你自己看!你自己看这是什么,这不是阵法图,这是什么!” 宋宜锦怒极反笑:“好好,他可真是我的亲哥哥,亲哥哥!” 杨德海本就供血不足的大脑顿时嗡嗡作响。 上当了。 卷轴里的东西被人掉包了。 杨德海唇上泛着白皮,眼袋发黑,却伸手抓向宋宜锦:“大小姐……大小姐,这是假的,假的……” “假的?呵,之前你说卷轴里没有,我信你,现在我都找到了,你还说这是假的!你当我是傻子嘛?!”宋宜锦又气又怒,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来。 哥哥。 宋宜晟是她的亲哥哥! 他明明一直对她疼爱有加的,可自从揭发柳家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古怪,易怒。 现在连她都算计。 宋宜锦的心在瞬间崩溃,相依为命的兄长的背叛让她难以承受。 “不……大小姐你相信侯爷,侯爷对您真的……”杨德海对宋宜晟忠心耿耿,自己濒死都不忘替他辩解,他撑着上身向宋宜锦爬去,留下一地血痕:“快,快去告诉侯爷……被,掉包了……他们拿到证据了……” “告诉他?告诉他让他把阵法图抢走吗!”宋宜锦吸吸鼻子擦干泪水,一脚踹开杨德海。 杨德海连叫的力气都没有,脑袋昏昏沉沉地摇晃,眼前也开始模糊。 他虽然自幼练武身强体健,底子深厚,但也架不住这么折腾。 宋宜锦眯了眯眼,手握到枪头上。 她很清楚,只要她拔了枪头,杨德海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必死无疑。 此刻杨德海神智已经不清楚,根本无力反抗。 “侯爷……掉包……掉包了……”杨德海还在喃喃。 宋宜锦抹了把眼泪,将手松开。 “你是我爹捡回来的,看在爹的面子上,我不杀你,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造化。”宋宜锦扭头跑开。 杨德海还挣扎着伸手,朦胧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撕开他半掩的衣袖,原本露出来的半截刺青这次全数露出。 “混元刺青。”来人皱眉,转而盯着昏过去的杨德海,沉沉叹了口气。 当剩下的那名铁甲卫带着大夫回来时,就只见到同伴的尸体,脖子上的血迹已经凝固,金钗也被宋宜锦拔出只留一个血洞。 本该在屋里的杨德海也不见踪影,只有那副一片狼藉的卷轴摊在逐渐干涸的血泊中,已分辨不出画像上女孩的容貌。 铁甲卫也慌了手脚,丢下瑟瑟发抖的大夫转身就跑。 他必须尽快将事情报告给侯爷。 只可惜,宋宜晟也并不清净。 赵参将赶来,“见证”了方谦通敌叛国的种种证据,方谦又昏迷不醒一句辩解不能说,宋宜晟便乘机提出要将方谦押下去,关在自己府里审理。 原本方谦在战场上何等勇猛,在场统领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们都不相信方谦会通敌叛国。 但宋宜晟还握着方谦和柳家“通信”的证据。 这就是一个禁区,他们轻易不敢踏足。 “我也不希望此事属实,但证据如此,而且方才他也剧烈,我只能将方谦先押下去,再行审理。”宋宜晟道。 他主理柳家造反一案,不知牵连了多少人。 现在他要牵扯方谦,这些统领也是敢怒不敢言。 但很不巧,就在事情即将盖棺定论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坏了宋宜晟的好事。 “这么大的案子,庆安侯要私下审理,怕是不妥吧。”秦无疆笑嘻嘻地进门,将这客栈上下都扫了一遍,“老板娘呢?怎么不叫来问话?” “秦参谋?”宋宜晟暗自磨牙。 这两个主怎么还没走。 宋宜晟心道不妙。 曹彧和秦无疆不走,他这个庆安侯,就根本排不上号。 他这心里,能安吗。 “怎么,庆安侯盼着我们快点走,好只手遮天吗?”秦无疆靠着门槛,兀自吩咐侍卫:“还不把老板娘带来,你们说她理通外贼,总要给人一个辩驳的机会吧。” “对,对。”一众统领好似找到了主心骨,都顺着秦无疆说道。 方谦杀敌何等勇猛,说他通敌,狗屁! 宋宜晟脸色越发难看。 “官爷您可不要冤枉我们,小妇人的男人兄弟都死在突厥狗手里,我恨不得抽他们的筋,扒他们的皮,猪狗不如的东西才给他们做奸细呢!”老板娘泼辣骂道。 “哦?那这个公子你可见过?”秦无疆指着病床上的方谦。 老板娘眼睛转了转。 “你可要说实话,方大统领有没有做过叛国之事,我们都心里有数。”秦无疆说,不忘看了宋宜晟一眼。 “就是,”有人应道。 宋宜晟脸色更黑。 “见过,这屋子是一个蒙着面的姑娘定的房间,他们两人偶尔见一次。”老板娘虽然有心帮长宁隐瞒,但这种情况下,她也不敢撒谎。 “姑娘?”众统领愣住,只有秦无疆眉头一挑。 果然如此。 他在屋子里扫视一周,这就是木生和方谦暗中联系的地方了? 如此说来,宋宜晟这次闹这么大的动静,想必是被抓到什么痛脚,这才恼羞成怒,设计引来方谦。 秦无疆脑子转得快,木生和方谦都是那场战役中对抗突厥的悍将,突厥王子还是木生一箭射退的,绝不可能同突厥有勾结。 那剩下的一条,就是柳家了。 秦无疆看了昏迷的方谦一眼。 柳家。 他们同柳家能有什么勾结。 难道…… 是他们找到了什么证据。 秦无疆脸色一变。 那这件事,牵连可就太大了。 第一三九章:忘却 “姑娘,哦对,方统领说要救沈姑娘来着!”有人说。 适才方谦拼命喊着救人,他们可都听到了。 “哦?”秦无疆挑眉。 这方谦看似老实,竟然还挺机灵。 “就是沈姑娘,方统领说有人要杀沈姑娘,老周已经带人过去了。”有人提醒赵参将,这也让秦无疆倍感有趣。 连沈锦容都牵扯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庆安侯,”秦无疆摇摇手里的折扇,冲方谦扬了扬下巴:“方统领这一身的伤,怕都是拜你所赐吧,难道方统领在被捕前就已经承认了通敌叛国的罪状?” “就是。”有人不忿。 纵然是抓人,也没有将人往死里打的。 “此地距城防司只有一街之隔,而方谦此前还想下官请辞,说要到长安探亲,转头就这幅样子出现在庆安侯手里,还请庆安侯给城防司一个交代。”赵参将抱拳道。 现在又秦无疆给他撑腰,他当然敢为方谦说句话。 否则,不是寒了手底下人的心。 宋宜晟牵强一笑:“众位怕是误会了,我本是接到线报说此地有突厥细作接头,一来便搜出了这些证物,并这三张花布。宋某不才,以花布为引,却不想引来了方统领,统领不肯随我回去,这才动起手来。” 他指了自己的手下:“方统领悍勇,拼死抵抗,还有蒙面黑衣人相助,我这边也是损失惨重” 宋宜晟昂首,一副无愧于心之态:“以此为由拘捕方谦,宋某问心无愧。” 赵参将沉默,方谦昏迷之下,谁又能知道宋宜晟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们不好反驳。 “既然如此,找到那位姑娘就可以了。”秦无疆突然插道。 宋宜晟暗中磨牙。 “秦参谋说的是沈家小姐吧,”他眯了眯眼:“那就请沈小姐过来,由老板娘辨认一番好了。” 宋宜晟露出冷笑。 沈锦容。 现在已经被“突厥细作”杀人灭口了。 方谦这份不白之冤,是受定了。 秦无疆一听他应得这么痛快就知道事有蹊跷。 “周统领呢?有没有把人救下?” “当然有,我老周办事,秦参谋放心。”周统领哈哈大笑:“方谦兄弟,醒了可得请老周喝酒,这人可不容易救。” 宋宜晟踏前一步,脸色剧变:“救下了?” “庆安侯这么激动,不开心吗?”秦无疆笑眯眯。 “怎么会,正可以请沈小姐来一辨真伪。”宋宜晟攥紧拳头,迫于形势地摆出笑容,扬手便道:“速去请沈小姐过来!” “庆安侯这是怕沈小姐同人串供吗?还不快去请?”秦无疆倒是配合。 周统领却嘿嘿一笑:“我老周也有先见之明的时候,我已经把沈小姐带来了。” 宋宜晟脸皮抽了抽。 这周统领可真会办事,如此一来,沈锦容更没有“串供”的时间了。 宋宜晟手臂青筋暴起,在袖中死死攥着拳头。 饶是镇静如他也不免向外张望。 杨德海还没有回来。 他复仇之路最得力的臂膀,难道会折在姓沈的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都在院子里呢。”老周招呼,一边道:“还有我抓的那两个刺杀沈小姐的匪徒也在院子里。” 宋宜晟瞳孔骤然收缩。 两个。 加上杨德海,他一共派了五人。 姓周的真是出息了,竟然能抓住他的人。 宋宜晟心中不安越重。 周统领去的时候杨德海已经出发许久,不过是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怎么可能耽搁这么久,这里面必定是有了什么变数。 变数。 宋宜晟现在最怕的,就是变数这两个字。 自从账簿丢了他便日日担心,现在杨德海又出事。 宋宜晟的胆都要吓破了。 杨德海身上那画轴里藏着的,可是最有力的证据。 “走,我们出去看看。”秦无疆乐了。 他可比宋宜晟好事多了,尤其是,让宋宜晟倒霉的事。 既然木生能及时通知他,又能救下沈锦容。 他就有理由相信,她能将事情处理好。 “等等!”宋宜晟道:“既然要让老板娘辨认,总要有些措施。” 宋宜晟还不死心,很快令人找来五名女子。 老板娘有些慌。 她根本就没见过长宁真容,又何来辨认一说。 五名女子并立,沈锦容当然气质突出,但老板娘咽了咽口水,不敢出声。 “老板娘,”沈锦容却越众而出,很快说出了当日的一切。 “就是这位姑娘,就是她!”老板娘指认。 沈锦容扬首看向宋宜晟,这一次她鼓足勇气,目中染着不同她温和脾性的怒火。 花衣的仇,她必定要报。 “庆安侯,你可真卑鄙,求亲不成,便屡次三番使出下作手段,如今竟还想污蔑我的情郎,你可知廉耻二字!”沈锦容字字铿锵。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宋宜晟黑了脸。 他哪里想到沈锦容竟然豁出脸面不要,反口诬陷于他。 “求亲?还屡次三番?”秦无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好笑地看着一众统领,明知故问:“哪位能给秦某人解释一下,这是唱得哪出戏啊。” 众人都冷笑,心里却都有了一些谱儿。 宋宜晟求亲不成,险些害了沈小姐清白的事他们是知道的,也是那日夜宴,他们才知沈小姐和方谦之间的事。 而今,宋宜晟竟因争风吃醋,在人家小鸳鸯私会之处设计抓捕方谦。 实在是无耻之极。 “我是否胡说八道,在场各位都能为我证明,”沈锦容豁出去了。 她这一次抛头露面,忘却矜持,勇敢地站出来,就是孤注一掷。 为了她心爱的男人,她愿意像长宁一样,不管不顾,放肆地活下去。 让那些虚名,见鬼去吧! “此地乃是我与方郎传书之所,你故意在此埋伏,害他性命,我便是抛却名声,也要为他伸冤!” “荒唐!”宋宜晟气得颤抖。 这贱人是跟谁学的! 她还是那个沈锦容吗! “哎,庆安侯,这荒唐二字可做不得证词。你还是先想想,在沈小姐的指证下,你有何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吧。” “我!本侯清清白白,何须证明!”宋宜晟拂袖。 “哦?那检举此地有逆贼的消息呢,你从何处得来?可有证人证物?这里面的信件你可有验看,真的出自方谦手笔?还有方谦怀里那封信,谁知道,是不是你庆安侯府的哪个护卫一手塞进去的。” 宋宜晟沉下脸:“秦参谋,你什么意思!” 第一四零章:两刀【月票125+】 “没什么意思,就事论事罢了。”秦无疆说,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模样,“这大楚还是陛下的天下,还是有法理规矩的,不会让任何人一手遮天。” 宋宜晟干笑:“秦参谋说的很对,那本侯就给参谋看看证据。” 他做事一向谨慎,所谓的细作告密的字条呈上,连方谦平日的书信都收集到两封,以作字迹对比。 “庆安侯果然是准备充分。” “本侯行事,自然是有的放矢,难道秦参谋觉得,本侯行过那污蔑之事?” 宋宜晟笑出两弯酒窝,可话却让周围人身上一寒。 “侯爷怎么会这么问,看来,平素是行过不少令人怀疑的事了?”秦无疆笑眯眯地跳过他的坑,还不忘踩上一脚。 赵参将嗅出剑拔弩张的味道赶忙打圆场:“哈哈,两位真是幽默。” 宋宜晟和秦无疆分别看向两边,都没有说话。 赵参将略显尴尬地笑笑,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不知道方谦是什么时候攀上秦参谋这棵大树的,但秦参谋现在这么维护方谦,不惜为此和宋宜晟把关系弄僵,可见当中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而庆安候这边更是深不可测。 现在站出来选择阵营,显然是不智之举。 “既然如此,何不等方统领醒来,再行询问,说不定,这就是一场误会呢。”赵参将脑子还算好使,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误会。 可以是宋宜晟误会方谦,也可以是秦无疆误会宋宜晟。 不论是哪一边最终站到上风,他赵参将都好找阵营。 可惜,他这个心眼却是玩脱了。 两个主儿都瞥他一眼,同时看出了赵参将心里的小九九。 二人噙笑转头应了声好。 其实事情搁置,是在给宋宜晟做出应对的时间,他当然答应。 而秦无疆。 他看向院子门前,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来。 蓦地,他精神起来,双手按在二楼的栏杆上,屋内众人都与他一般模样。 只因院门处走来一黑纱罩面的姑娘。 她手持染血大刀,威风凛凛而来。 宋宜晟绷起肩头,呼吸都急促了三分。 “木生兄弟你来啦!”周统领的大嗓门震天响,“就是木生兄弟帮我抓住贼子,来人啊,把他们带上来。” 秦无疆哈哈大笑两声,率先道:“没错,就是木生。” “对对对,就是木生,我们都记得她的身形。”众人附和。 秦无疆笑声更响亮,瞥了宋宜晟一眼,靠在廊柱上居高临下打量长宁。 这下好了,她亲自登场,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看戏了。 宋宜晟脸色铁青,心脏跳得震耳欲聋,手也不自觉抓紧栏杆。 她来了。 是她吗。 “庆安侯这么紧张干什么,那不是您的妹妹,宋大小姐吗?怎么,您连自己的妹妹都认不出来?”秦无疆讥诮问道。 宋宜晟眯着眼权衡。 虽然这一众都附和秦无疆的话,但现在宋宜锦是有圣旨定下的木生,所以就算底下是真的,也得给他变成假的。 他勾起唇角。 木生。 她这可是自投罗网。 “她当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长宁大刀一横,刀锋所向,是被押上来的两人。 这二人的脸都露了出来。 他们口中毒囊已经取出,自尽不得,其中断臂一人因失血过多昏过去数次都被强行救醒,那手法当然是最粗暴痛苦的了。 场中铁甲卫已经有人攥紧拳头。 他们铁甲卫行事一贯蒙面,但彼此之间都相互认识,现在这二人刺杀沈锦容当场被抓,若有半点差池,可就连宋宜晟本人都难保。 宋宜晟理智得近乎可怕,危急关头当然最先分清利害。 如果是周统领抓到了铁甲卫行刺沈锦容,那这盆污水可就是把他从头淋到脚,根本洗不清。 还会被诬陷方谦的事缠住,难以脱身。 但如果是宋宜锦亲自抓到了两名铁甲卫,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 只是现在认下这个木生,就是落入他人瓮中。 稍后会发生什么,就完全脱离了宋宜晟的掌控。 这样的情况,他想想就浑身发毛。 怎么办。 长宁勾起冷笑,长刀一翻,将两人的衣服划开,当中掉落两块铁甲卫的令牌。 她今天就是要给宋宜晟点颜色瞧瞧。 让他知道,他自以为骄傲的算无遗策,其实全在她掌控之中,根本上不得台面。 “这!”赵参将大惊,扭头看向宋宜晟。 “这是怎么回事……宜锦。”宋宜晟咬牙切齿,明知这里面有坑,却不得不跳。 否则,他连现在这一关都过不去。 长宁笑了。 宋宜晟现在包袱太多,根本不敢跟她硬拼。 但她却是孤家寡人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好忌惮的了。 “假的。”她开口,当着众人的面一刀立劈,切开断臂铁甲卫的喉管。 鲜血冲天喷涌,血溅三尺。 院中鸡鸭感受到杀气,急促鸣叫,四散奔逃。 宋宜晟脸上肌肉狠狠抽动。 他不但感受到秦无疆嘲讽的目光,还有自己手下铁甲卫那怀疑的眼神。 他们奉若神明的侯爷,如今,谪落神坛了吗。 那冲天而起的大好头颅,可不只是一名铁甲卫那么简单。 他是宋宜晟的脸面。 是宋宜晟的头颅。 这样砍瓜切菜似得,当面斩杀他的手下,宋宜晟今后还有何面目统领铁甲卫。 “这个也是假的。”长宁笑,挥起大刀。 那一人惊恐至极。 他想过死亡,却没想到,会死在侯爷亲妹妹的手下。 长宁故意给他时间,在他无意识喊出一声:“侯爷……”后,她才手起刀落,再一次当面斩杀宋宜晟这个心腹。 以她现在“宋宜锦”的身份,这不免有些杀人灭口的味道。 不过鉴于人是她帮着抓到的,众人自然没有问出口。 只有宋宜晟,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看着底下那血溅黑衣的持刀少女。 木生! 这两刀的羞辱,他必定百倍奉还。 “木生兄弟,你这……”周统领长大嘴,人是木生抓住的,现在木生要杀他也不会阻拦,只是……这也太凶残了吧。 眼也不眨地,就给剁了? 木生兄弟。 纯爷们。 老周暗中竖起大拇指。 “老周,你没听见宋侯爷说什么,那是他家妹妹,宋大小姐。”秦无疆好不讥诮的笑顿时让场面有些诡异。 这木生…… 真是那个娇滴滴的宋大小姐? 第一四一章:脱罪 不知是谁先把怀疑的目光投给了宋宜晟。 他们先入为主,显然认为眼前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蒙面女子更像木生,至于素未谋面只顶着一个庆安县主封号的宋大小姐,人们天性中的那点疑心逐渐放大,让他们不免生出怀疑。 宋大小姐自己说她是木生的,可谁又亲眼看见过她上阵杀敌呢。 知道事情始末的,除了庆安候外,怕就只有场上的另一个人了。 沈家大小姐。 因为,当初的木生可是以沈家壮丁的名义从军的,这件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那沈大小姐…… 沈锦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处。 宋宜晟脸色铁青。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过,会有靠沈锦容替他作证的一天。 “沈小姐与木生也算是旧识了,怎么相见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秦无疆说。 沈锦容瞥了宋宜晟一眼,转头看去。 长宁拎着大刀,刀尖上的血湿哒哒地滴落在地,形如地狱修罗,但沈锦容半点儿也不害怕。 这就是方才守护她,救她性命的木生。 她此生愿意以命相交的朋友。 “木生,”沈锦容开口,真心诚意施了一礼:“谢你今日救命之恩。” 果然是木生。 不过很快就有人意识到,沈锦容并没有说出木生是或不是宋宜锦。 这就……有些微妙了。 沈锦容此前代表沈家曾说过,她们母女并没有见过木生真容,这才给宋宜锦冒认木生铺下伏笔,但事实是否如此,很多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如今沈锦容一口咬定,这就是木生,难免会让人生出疑心。 她凭什么这么肯定,就凭这个木生救了她? 木生这两个字,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而宋宜晟虽然早猜到会是这个结局,仍然舒了口气。 沈锦容没有当众戳穿是长宁交代过的。 因为木生这个身份已经被圣旨扣在了宋宜锦的头上,现在并不是揭穿的时机,而且,长宁也要考虑到自己的脱身之策和方谦身上的案子。 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哦,那沈小姐是不是要因为木生的救命之恩,和庆安侯爷好好和解一下,这里面的误会。”秦无疆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掌心,话一出口,就惹来宋宜晟木然一瞥。 “木生的救命之恩我自会报答,但庆安侯陷方统领于不义,锦容绝不答应。”沈锦容扬起头,已经逐渐找到了长宁身上那种的感觉。 有时候,顺从忍让并不能帮你得到正义。 只有自强,自争,才能让你活得酣畅淋漓,意气风发。 秦无疆吸了口气,眉头动动,第一次认真打量了沈锦容。 这起初柔柔弱弱并无过人之处的大家闺秀,如今成长起来,刚强硬朗,竟别有风韵。 女人呐。 还是这样有味道一些。 “好,沈小姐也是巾帼不让,敢同庆安候叫板,真乃女中豪杰是也。”秦无疆毫不吝惜地抚掌。 他梦郎君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对于那些敢于抗争的女子,他一贯是欣赏有加。 宋宜晟哼了声不去看他,倒不想,长宁先一步动了。 “此地证据,都是假的。” “你!”宋宜晟咬牙切齿,已然明白这木生突然顶着“宋宜锦”的名头出现的用意。 为方谦脱罪。 确切的说,是现在,立刻脱罪。 宋宜晟脑袋嗡嗡响,看着那木生就觉得眼前发光。 账簿丢了。 杨德海失踪。 关键一页显然不保。 赵参将也说那方谦同他讨了去长安探亲的假。 方谦哪里是去长安探亲,他是去长安告御状! 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能放方谦离开,至少要扣他个三五日,以安排后手。 可这木生和她背后的人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时间。 “细作消息是假,这屋子里的证据也是假,庆安候府的铁甲卫中有内鬼,故意要陷杀抗击突厥的功臣,已经被我识破。”长宁声音清亮亮的响起。 宋宜晟额上开始冒汗。 太可怕了。 这太可怕了。 对手将他的每一步路都堵死了。 从木生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一步一步,被逼至此。 这一次的交锋,从他派出杨德海却没有杀了沈锦容拿回账簿起,他就已经输了。 不但输了,还被人抓住了把柄,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 因为经长宁这么一说,方谦现在反倒成了整件事中最无辜的人。 他只是担心沈锦容被人谋害才会奋起反抗,一切事都与他无关,而宋宜晟也只是未能及时识别,还有他“妹妹”的补救有方之功。 这番话显然成了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 “原来都是误会,误会。”赵参将看宋宜晟迟迟不语,秦无疆也没有刨根问底,立刻站出来当这个和事佬。 “哼。”宋宜晟攥紧拳头。 自从摧毁柳家后,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愤怒,这样委屈自己了。 他极力忍耐,告诫自己今日损失惨重,不能与木生死磕,否则吃亏的只能是他。 网破,鱼逃。 宋宜晟沉默良久,泠然拂袖而去。 秦无疆靠着廊柱哈哈大笑:“沈小姐快上来吧,你的方郎在屋里呢。” 他带头,第一个离开。 沈锦容脸涨得通红,但分毫未避,乳燕还巢般扑入屋内。 靠着门板,四下寂静,她,熬过来了。 沈锦容甚至不能相信。 刚才那个,真的是她吗。 真的是她。 沈锦容止住自己扑通扑通跳的心脏,一步步靠近床前。 方谦仍在榻上昏迷,口中喃喃着:“救她……救……沈。” 沈锦容泪眼婆娑,半跪在榻前:“方郎……” 屋外,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长宁扶起老板娘,将一包银子塞给她:“弄脏了你的院子,抱歉。” 老板娘颤巍巍指着她,咽了咽口水。 木姑娘。 她绝不会认错。 这个才是木姑娘啊。 秦无疆走过来。 老板娘赶紧把手收起来,低头看地。 纵然长宁杀人如麻,老板娘还是没有出卖客人的意思。 秦无疆却偏偏挤过来,学老板娘的模样指着长宁:“她?她怎么了?” 老板娘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不认识她,不认识她。” 秦无疆嘿嘿一笑,竖起食指比在唇上,用力地:“嘘!” 老板娘哑然。 长宁好笑摇头,这个秦无疆,偏要让她意识到他帮着保守秘密了吗。 不过这一次方谦能顺利脱罪,他功不可没。 “多谢。”长宁轻声:“长安见。” 秦无疆回头,笑容灿如朝阳:“长安见。” 第一四二章:连环 宋宜晟率众离开,第一时间派人去寻杨德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说。 “还有大小姐,速派人去寻到大小姐,告诉她客栈中发生的事,万不能说岔了。” 宋宜晟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宋宜锦老老实实守在府中,没有乱跑,去见什么重要人物。 “还有,派人去府里看看,晴暖阁的人还在不在。”他道,又回头问:“追踪那四个黑衣人的铁甲卫回来了没有。” 宋宜晟回头,就见一众铁甲卫茫然看着他,匆匆低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铁甲卫此前经过一次扩充,但这次可以说是损失惨重,只剩下十余人可用,但失了杨德海这个统领,亟待解决的事又千头万绪,宋宜晟这一连串吩咐下来,众人先蒙了。 宋宜晟深吸一口仰头看天,平息情绪后才亲自指了人,一项一项分派。 “侯爷,有杨统领的消息了!” “快讲!” 仅剩的那名铁甲卫冲上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予宋宜晟听。 “果然是这个木生。”宋宜晟一拳砸在墙上,“没想到她还有帮凶。” 宋宜晟显然将杀死铁甲卫带走杨德海的人当成了木生的“同伙”。 “带我去。”宋宜晟亲临现场,看到那染血的画像,还有被敲碎的卷轴。 “不对。”宋宜晟捡起卷轴,端详轴上的破口,眉头一蹙。 这么粗暴的方法,可不像柳家余孽能做出来的事。 他又检查了那名铁甲卫尸体的伤口,还有铁甲卫惊讶睁大的眼。 不是惊恐,而是惊讶。 “细小的……簪伤!”宋宜晟猛地站起来:“快去县衙,把大小姐给我抓回来!” 宋宜晟勒令,亲自将卷轴收起来,也匆匆催马赶往县衙。 不巧的是,当他赶到时,正看到宋宜锦进去的背影。 宋宜晟二话没说,跳下马便冲进县衙。 守卫想阻拦,却被铁甲卫挡住。 宋宜锦听到身后动静,回头时就看见宋宜晟怒容满面冲来。 她下意识就要跑。 “站住!”宋宜晟大手一捞,抓住宋宜锦的手腕。 “你干什么!放开我!”宋宜锦尖叫,曹彧闻声出来,他声音温和“庆安侯?” 宋宜锦挣扎,听到曹彧的声音才放低了声音:“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是你要干什么!”宋宜晟咬牙切齿,低吼:“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分明是你疯了。”宋宜锦也磨牙。 曹彧当然没听到兄妹的低声交流,他也不会去听。 他有意倒退几步,站在门前没有靠近,给兄妹二人留出空间。 “庆安侯,有什么事,你先放开宋小姐再说不迟。” 曹彧声音温润醇厚,透着平静的力量,让暴怒的宋宜锦如沐春风,收敛了怒容,勉强对宋宜晟低声:“你先放开我。” 宋宜晟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僵,松手又道:“我们回去说。” “好啊,等我送完阵法图,再说不迟。”宋宜锦冲着哥哥得意挑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 宋宜晟眼睛都直了,咬牙切齿地低喝:“你还想交给曹彧,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当然不如你,连亲妹妹也算计。”宋宜锦同样磨牙,扭头就走。 “曹公子,我又画了一份阵法图,想要交给……”宋宜锦拿着阵法图上前,却不想宋宜晟文的不行来武的,大步上前,一把抢过图纸。 “哥!”宋宜锦下意识尖叫,声音极其刺耳。 曹彧涵养极好地保持微笑。 只有碰巧撞见的秦无疆夸张地哎呦一声,不耐烦地抠着耳朵:“太刺耳了,这真是,带上面罩和不带面罩,能当两个人使呀。” 秦无疆笑嘻嘻地负手进门,与他同行的周统领张了张嘴:“老周就觉得她……” “哎,周统领,这宋大小姐的木生是陛下钦点的,绝对不会,也不能有错,否则,不是欺君大罪了吗。”秦无疆跟老周摆摆手。 这么大的罪,在庆安这小小县城里可定不下来。 要定,也得到长安金銮殿上,好好地审。 老周木讷地张张嘴,虽然不太懂秦无疆的意思,不过还是把后话吞了回去。 宋宜锦咬牙切齿。 这个秦无疆,就是故意跟她过不去! “秦参谋休要阴阳怪气,我今日就在你面前画一幅阵法图,一正清白。”宋宜锦傲然。 宋宜晟抢走阵法图有什么用。 能抢走她脑袋里的东西吗。 她耽搁这么久才来县衙,就是为了将阵法图牢牢记在脑袋里。 现在就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哦?好啊!”秦无疆一脸惊喜,一把挤开宋宜晟,扬手高声:“请!” 宋宜晟不是傻子,听宋宜锦一口咬定阵法图的事,当即展开手中那张纸。 完整版的阵法图跃然纸上。 他一时呆若木鸡。 怎么会…… 世上怎么会有人比他还了解这套阵法。 这不可能的! 这套阵法图才丢了多久,怎么可能有人能将它完善到这个地步! 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心血,竟然抵不过别人几天的钻研吗? 宋宜晟看着阵法图,被数年后的自己打败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他还没回神,就听秦无疆嚷道:“曹彧,你还楞着干什么,快给宋小姐备笔墨啊!” 曹彧摇头笑笑,也侧身,儒雅颔首:“宋小姐请。” 宋宜锦屈膝一礼,大摇大摆地进去。 “侯爷?”铁甲卫唤道。 宋宜晟猛然醒悟,待他冲进去时,宋宜锦已经画完。 他犹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站在那处。 又中计了。 连环计,坑里坑。 宋宜晟被这一连串事件打击得近乎丧失斗志。 “啪啪啪”秦无疆用力抚掌:“宋小姐果然是人中龙凤,军中奇才!” 宋宜锦被他捧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无疆笑得一口白牙:“秦某人给宋小姐道歉,原来宋小姐才是这阵法图的原创啊。” 宋宜锦扬起下巴,又发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庆安候,令妹可比您出彩多了。” 宋宜锦一时到什么,惶恐回头就见宋宜晟面如死灰,双手嘭地一声按在桌上:“你什么意思!” 秦无疆笑得更欢:“意思就是,你比你哥哥,强多了。” 宋宜锦看向曹彧,就见那一贯风度翩翩男人都略显不满地看了宋宜晟一眼,只道:“可以出发了。” 第一四三章:一诺 “出发出发,不过这次,我们可能得多带一个人。”秦无疆嘿嘿一笑,扫了宋宜晟一眼。 曹彧目光一扫,从容淡定,不疑不问,只道:“君子成人之美,可以。” 秦无疆乐呵呵拍了拍好兄弟的肩,扭头便走。 半途,他忽然回头:“真是唐突了,宋小姐今天,一直在忙着找我证明这件事吗?” 宋宜锦还没从他方才的话里体会明白,下意识就要开口,却被宋宜晟抢先:“宜锦,你刚从客栈离开就跑到县衙来,像什么话!” “我……”宋宜锦瞪大了眼回望宋宜晟,话噎在唇边。 她到底不是傻子,宋宜晟突然说这话肯定是有原因的,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他说的那个客栈见到“她”了。 “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再穿着木生的衣服出门了吗。”宋宜晟扳过宋宜锦的肩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怎么还出去胡闹。” “我……我不是胡闹。”宋宜锦眼神闪烁,心乱如麻。 她若再听不懂宋宜晟的意思可就太蠢了。 分明是方才木生在外面出现了,宋宜晟才急着赶来阻止她,以免她露陷。 那秦无疆刚才…… 这个混蛋! 宋宜锦暗中磨牙,秦无疆还在给她下套。 他根本不相信她是木生。 他还是不信! 那他刚才还说什么误会宋小姐,还有曹彧看宋宜晟的眼神。 失望。 他们说她比她哥哥强,她比宋宜晟强,就是…… 她的图比宋宜晟的……强。 宋宜锦惊恐看向宋宜晟,猛地扭头,秦无疆笑的一口白牙。 “你骗我……”宋宜锦喃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秦无疆却哈哈大笑,搂着曹彧离开。 “庆安侯,别急着‘提醒’宋小姐了,等到了长安面圣谢恩的时候,再提醒她不迟啊。” 宋宜晟咬牙切齿,狠狠拉了宋宜锦一把:“走!” 这一次,宋宜锦没有再尖叫挣扎。 而另一边,曹彧进了内堂,也狠狠拉了秦无疆一把,顺势将他摔进椅子。 “好啊你,现在连我都骗!” “哪有的事,”秦无疆心虚地赔笑,凑过去亲昵搂住曹彧:“咱们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我怎么骗你。” 曹彧睨他:“你是在说,我姑姑不给你穿裤子了?” “胡说,分明是你抢我的裤子!”秦无疆瞪眼。 “是姑姑给我的。”曹彧扭头看向别处,一本正经:“难道我曹家儿郎还能偷你的裤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 “噗嗤!”一声,二人同时捧腹大笑。 “好了,快说,怎么回事。”曹彧盯着他:“一桩桩说,不许偷奸耍滑。” “哪有瞒着你,最初从宋家书房拿来的那份阵法图的确只有我和宋宜锦看过,然后就被送到鹰眼关,你们都没来得及看到,底下那群统领又不知道,所以才被宋宜晟一张草图糊弄了。” 曹彧嘭地给了他一拳:“骗我们将宋宜晟好一通夸,自己也装成对他刮目相看似得,演得挺开心吧,嗯?” “哪有哪有,”秦无疆嘿嘿笑着,显然给自己的表现打了满分。 只可惜,某人比较吝啬,连句表扬都不肯说。 一句多谢顶什么用。 还是长安见,让他比较满意。 “不过,”秦无疆一顿,“能弄出草图来,他也的确有些本事。” 曹彧嗯了声,“壮志难酬,便弄这些小动作,有才无德,实非君子所为。” “君子是君子,不过是伪君子罢了。”秦无疆后枕着手,“好了,你准备一辆马车,我们就带着方谦和大夫一道去长安。” 曹彧再给他一拳:“别装了,给鹰眼关的那份是你誊抄的,原版就在你怀里藏着呢,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他伸手摸在秦无疆胸膛:“交出来。” “没有,没有的事儿,”秦无疆捂着胸口跳开,他还很委屈:“你太正经了,告诉你,你演得就不像了,哈哈哈。” 曹彧瘙他的痒,奈何这小子就是不肯交出来。 还生称:这是木生姑娘予我的定情之物,不能示人,否则就不灵了。 曹彧长叹,他一贯拿这表弟没有办法。 “也罢,那兵圣残篇呢,你总要给我一个交代吧。” 曹彧认真起来:“这么重的礼,我受之有愧。” “就知道你又要说无功不受禄那一套,”秦无疆翻个白眼,抱肩看他:“放心吧,这是一位从天而降的世外高人,让我交给你的。” 曹彧看着他手舞足蹈。 “高人说让你将恩情记下,日后必定登门索取报偿。”秦无疆说。 曹彧眉头轻皱。 虽然兵圣残篇的确值得他付出一诺,就是当面说来,他也会答应,但他做事一贯求稳,这样还是有些冒险。 “放心吧,我能坑你吗?高人没有恶意的。”秦无疆拍拍他的肩。 曹彧看他。 秦无疆连连摆手:“我真不知道高人到底是谁,她真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的。” 秦无疆喜滋滋,他可没有骗曹彧,那木生可不就是突然出现的高人。 “好,我睢安侯府一诺千金,高人但有所求,绝不推辞。”曹彧说。 秦无疆嘿嘿一笑。 这可不是曹彧一人的承诺。 这是整个睢安侯府以及长公主的承诺,只要她不想摘天上的星星,估计都能给她求到。 这回,他可得好好邀功。 “好了,我派人去接方谦,照你所说,他的伤虽重但毕竟没有伤到关键部位,想来不会影响行程。”曹彧道,出去安排。 于此同时,方谦果然已经醒了。 “沈姑娘!”他挣扎着坐起来,“我……” “方郎,你先别起来,仔细伤口!”沈锦容脱口而出,方谦的脸顿时红成一片。 沈锦容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 见鬼的方郎! 大夫倒是明白事理,见状交代几句便退了出去。 屋里留下两人,气氛着实尴尬。 “方统领。” “沈姑娘。” 沈锦容低下头,方谦也左顾右盼,“对不起,是方某思虑不周,置你于险地。” “不碍,不碍事的。”沈锦容低着头,但还是凑到床前,壮着胆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方谦垂头,几经深思,还是开口:“姑娘抛却名节相救,方谦都知道也对姑娘感激不尽。但我现在已经是宋宜晟的眼中钉肉中刺,姑娘跟着我,怕是要日夜担惊受怕。此前思虑不周,才会跟姑娘说那些浑话,如果姑娘现在不愿……” 沈锦容浑身一颤,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一双美目却紧盯着他的眼底:“你现在说的才是浑话。” 第一四四章:香粉 方谦讷讷:“你……还愿意跟着我。” 沈锦容看着这榆木疙瘩似得傻汉子,鼓起毕生的勇气,伸出手抓住那只宽大的手掌。 掌心茧子厚重,同沈锦容柔滑嫩白的手指相触,让两个人都浑身一震。 方谦不敢冒犯,但沈锦容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方……方郎。” 她深吸一口,认真盯着方谦:“你是男儿,你心中有忠义,有大事,锦容都明白,锦容不敢阻挠。锦容只求,郎君勿以妾孟浪为耻,我……”她低头,眼中一颗泪花砸落:“我已经没有退路。” 那一颗泪珠好像砸在方谦心尖儿上,让他通体冰凉。 方谦一个激灵从床上挣扎起来,就近跪在床板,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沈姑娘勿要管我胡言乱语,是方谦糊涂,说的什么狗屁浑话!” 他扬手还要再打。 方谦是真气自己。 他真是自私! 沈锦容为了救他牺牲名节,他却只想着宋宜晟的威胁,怕再度牵连她,竟然还问她愿不愿离开。 这分明是在逼她去死! “方郎!”沈锦容哪里舍得,她攥着方谦的手,可方谦力气太大,这一巴掌倒把她悠到自己怀里。 沈锦容慌慌张张,听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却是异常心安。 方谦虎目圆瞪,还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跪在床上竖起三指:“我方谦对天地起誓,必以此生爱重沈姑娘,绝不再有半分推辞,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沈锦容赶忙按住他的嘴,羞红了脸,声如蚊蝇:“你……你还叫我沈姑娘么……” 方谦这才发现,如此温香暖玉在怀。 他也涨红了脸,像只熟透的虾米,眼睛左移右瞟,可哪里都是少女白净如玉般的肌肤,这令方谦燥热难安。 “锦……锦容……”他结结巴巴,终于将目光锁定在少女的明眸当中。 他的认真,不言而喻。 沈锦容一颗心总算放下。 她知道,她选的男人是这世上最忠诚守信的儿郎。 一言既出,他便会用生命守护。 “方郎,”沈锦容垂头盯着方谦的胸口,羞于看他。 “锦容,”方谦瞬间有些口干舌燥,他是个雄壮男儿,如今暖玉温香在怀不生出些异样才怪,但他心中仍被愧疚满占,眉头未解:“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再也不会将你置于……” 沈锦容却按住他的唇:“别……” “我是你的人,纵为你担惊受怕,历尽艰辛,我都不怕。我只怕你把我关在心门之外,当我是外人。”沈锦容说。 “方郎,我喜欢你把我当自己人的样子。” 她目光灼灼,恍如群星,深深耀入方谦心底。 方谦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把抱住了她。 何其幸甚。 沈锦容也落下幸福的泪,模糊中仿佛看到长宁卓然而立的身影。 是木生教会她勇敢,让她敢于追逐幸福。 木生。 你也一定会幸福的。 “咚咚咚”客栈房门被敲响。 沈锦容慌慌张张退后,整理衣服,又急急:“方郎,你的伤口裂开了,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必!”方谦伸手拉她,沈锦容却急着跑出去。 曹彧侧身让行,对沈锦容歪斜的发簪视而不见。 “看来方统领的确没有伤及要害,那就收拾一下,准备动身吧。”曹彧道。 他本想再问几句,可沈锦容已经叫了大夫过来。 “那曹某先行一步,明日辰时启程,望方统领不要迟到,”曹彧负手噙笑退了出来,还道:“留下二十人予方统领差使,护佑康宁。” “多谢世子爷关心。”方谦认认真真抱拳道谢。 秦无疆虽然不羁,但曹彧的言行人品的确没话说,这个时候还想到给他拨来守卫,成功赢得方谦的尊敬。 曹彧退出去,方谦也包扎完毕,立刻问道:“东西呢?” 沈锦容拍拍他的手:“方郎放心,来之前我便将它藏在了我沈家库房中。” 方谦不安。 “库房里有这五十年来的上千本账册,除了我,没人能轻易寻到。”沈锦容道。 方谦舒了口气,又有些难以启齿:“对不起,我……” 沈锦容垂下眼睑,很快抬头扬笑:“我知道,你要去长安帮木生完成心愿,她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愿意你帮她的忙。” “方谦,何德何能……”他抓住沈锦容的手,恨不得再也不撒开。 “你放心,我一定回来,纵无宝马香车,也要八抬大轿,娶你过门。”方谦郑重承诺。 沈锦容甜甜一笑,用力点头:“嗯。” 只在此时,沈锦容以为万无一失的沈家库房又迎来不速之客。 在那上前本账册前,盲盗吸了吸鼻子,很快在架子底部的一个夹层中取出一本账簿。 “这沈姑娘的香粉不错,竟然和我口味一致。”盲盗笑嘻嘻地翻开账册,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另一边,宋宜锦被宋宜晟拉回书房,猛地一甩。 宋宜锦摔在椅子里痛呼。 “现在好了,你随便翻吧,你还想翻什么?”宋宜晟怒不可遏,高举双手:“爹的机关术资料?还是爹留下的宝贝?把我这条命也给你,好不好啊?!” 宋宜锦瑟缩着低头,承受宋宜晟的暴怒。 “现在好了,这阵法图终于是你的了!我不过是个妄图占据妹妹功劳的小人,我辛辛苦苦在军中营造出的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你开心了?”宋宜晟暴跳如雷。 曹彧看他的眼神,他都不敢想象回到长安后,秦曹二人会怎么评价他。 陛下面前,又会怎么说这件事。 他交了个草图,他妹妹却交了幅完善的阵法图,再加上秦无疆的添油加醋。 宋宜晟简直不敢去想。 这还只是次要,顶多就是皇帝对他印象不佳,此生不再重用。 但方谦呢? 柳家余孽设计这么多,夺走账簿,换走关键一页,又用一张完善的阵法图挑拨他们兄妹关系,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莫澄音的身上,妄图瞒天过海,让方谦上长安告状。 这一招若成。 他就是粉身碎骨! 宋宜锦也终于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是秦无疆骗我!是他骗我说你给他的是完善的阵法图,你又那么得意,我……我当然就误会了。”宋宜锦哭哭啼啼地解释。 “他的话你也信!”宋宜晟怒道。 宋宜锦不语,那时她身在局中,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 “那现在怎么办,刚才那姓周的都不相信我是木生了。”她哭道。 第一四五章:打算【加更】 “纸,终究是保不住火。”宋宜晟冷着脸。 宋宜锦冒认木生可谓是后患无穷,但事情已经发生,纵然要用无数个谎言来掩盖这个谎言,他们,也只能为之。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就是骂死我,打死我,这些事都已经发生了!”宋宜锦依然在狡辩,“若不是柳华章设计我怎么会……” “你住口!”宋宜晟扬手给了她一巴掌:“你还看不明白,这分明就是一场局。” “哥!”宋宜锦捂着脸,非但没逃反倒冲到宋宜晟:“你为什么还不信我,她就是柳华章,她就是幕后设计这一切的人,秦无疆从书房拿走的那张阵法图就是她给我的,她当时也来了书房,你明明知道的!” 宋宜晟绷着脸。 书房。 莫澄音却说她来书房是质问宋宜锦为何偷她的连环弩。 他当然不愿意相信莫澄音是假,但宋宜锦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这番话说的也却有道理。 但当日屋里发生什么,根本没人能证明。 两人现在各执一词,宋宜晟也不好决断,但他从不是没有办法的人。 “铁甲卫!”他喝道,立刻有人上前。 “回侯爷,已经打听清楚,善云姑娘今早晨起后就和春晓呆在木室,后来又去了趟小厨房给狗准备食物,这中间一直有侍卫见到她的脸,的确是善云姑娘无疑。”铁甲卫禀报。 “不可能!”宋宜锦断喝。 宋宜晟挥手让他下去:“你都听到了,不要再胡搅蛮缠,她不过是一个障眼法。” “不是!”宋宜锦气得跺脚。 她就不明白,一向聪明的兄长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就被柳华章给糊弄住了。 宋宜晟也恼火,他这妹妹平素也算蠢,怎么偏偏这件事就这么钻牛角尖。 “你不是说木生出现在客栈吗?你为什么不当场抓住她,你抓住她就知道她是柳华章了啊!” “住口!”宋宜晟自然不愿提及客栈那场被算计到底的事,他冷喝:“我还没说你,为什么杀铁甲卫,杨德海到底在哪儿!” 宋宜锦目光躲闪:“他……还没死?” 宋宜晟沉默。 他很清楚,宋宜锦要的是画轴里的东西,又不是杨德海,她根本没必要藏起杨德海。 结果杨德海现在确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实在诡异。 难道是柳家余孽? 宋宜晟捂住眼睛,事情越发混乱,他现在处处被动。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要想办法。 秦曹二人明日动身,方谦在他们的护持下安然抵达长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既然如此。 那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 郑安侯。 想到那个男人,宋宜晟不由磨牙,但理智却让他隐忍。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几乎刻在血肉里的。 “哥,你说话啊,”宋宜锦拉住宋宜晟的袖口。 她心里到底还是害怕,事情若在秦无疆回到长安后就被揭穿,遭殃的可不止她一个。 而她现在又全无办法,只能把宋宜晟当成主心骨。 宋宜晟看着妹妹,张张嘴:“只有一个人,能帮你我解决所有问题。” “谁?” “大公主。” 如今,只有找到大公主这一项功绩,能够改变他在陛下心中的印象,换取郑安候的帮助,弥补所有的错漏。 宋宜锦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公主不是早就死了吗,还死了十五年了。 这是陛下的心病,没几个人不知道的。 “哥你在说什么?这跟大公主有什么关系。”她蹙眉问道。 经过了这么多事,宋宜晟并不打算将事情告知宋宜锦。 她翅膀硬了,也有主意了。 宋宜晟现在,到底无法再全心全意地信任这个妹妹。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他说。 宋宜锦一怔。 “你只要知道,现在你还是陛下认定的木生,就算所有人都怀疑你,依然不能动摇这个事实就行。”宋宜晟告诫。 宋宜锦点头:“这我当然知道,但他们若是告到陛下那儿,或者有什么风声传到长安去,我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 宋宜晟看她:“那就让他们,不敢再说。” “什么……”宋宜锦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宜晟扬起头,郑重其事地按住她的肩:“宜锦,你听我的,只有你登上足够高的山峰,才能让底下的蝼蚁,自觉闭嘴。” “哥……”宋宜锦惶恐摇头:“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宋宜晟沉着气,强行按住她:“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骗我!”宋宜锦反抗:“不可能!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郑贵妃虽然盛宠不减当年,但她毕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我听说郑安候也一直在……”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宋宜锦疯了似得摇头,眼前浮现曹彧温润如玉的俊朗容颜。 很快,他便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大叔,虽然身着龙袍但却垂垂老矣。 “啊!不!”宋宜锦拼命推开宋宜晟:“你一定是被那柳华章给蛊惑了!竟然想让我去……我不!我这就和那个贱人拼了,让你看清楚,她到底是谁!” 宋宜锦扭头就跑,宋宜晟大喝,可他手头的铁甲卫却不够用,宋宜锦豁出去了,还真没人能拦下她。 “柳华章,你给我出来!”宋宜锦嘭地一脚踹开晴暖阁大门。 长宁施施然抬头:“宋大小姐,你可真喜欢不请自来啊。” “柳华章,你别给我装了,我今天就刮花你的脸,我到要看看,你反不反抗,要不要动手打我!”宋宜锦摔碎茶碗手持碎瓷片便冲了过来。 宋宜晟刚追到门外,一边遣散仆役,一边冲进来抓住宋宜锦手腕:“你疯了!” 莫澄音是他翻身的最后希望,她竟然想毁了她的脸。 宋宜锦是上天派来,故意和他最对的吗! “哥!”宋宜锦跺脚,扭头瞪着长宁:“柳华章!你们柳家人不一向标榜敢作敢当吗?怎么,你现在不敢承认了?你当着我的面,你倒是说啊,你到底是不是柳华章!” 长宁扬了扬下巴,看向宋宜晟,嘴角噙笑。 “柳华章?我是柳华章啊。”她笑眯眯地说,宋宜晟猛地一颤。 宋宜锦先是一怔,随后暴跳如雷:“哥你都听见了,她承认了!她承认了!” “闭嘴!”宋宜晟低喝,一把将宋宜锦甩出门去。 第一四六章:无情 长宁施施然看着,唇边噙着的那抹讥诮狠狠刺入宋宜锦的心脏。 “她都承认了……”宋宜锦脱力一般看向宋宜晟。 柳华章明明都已经承认了,为什么宋宜晟还是不肯信她。 宋宜锦一直活得很用力,胸腔里跳动着充满嫉妒怨愤的心是她强韧的动力,和宋宜晟一样,百折不挠。 可现在,她真的累了,服了,不想再猜了。 柳华章都亲口承认了。 宋宜晟却是这样一个态度。 她想不明白,她真的想不明白。 宋宜晟看着妹妹这没出息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容易就失去抗争的勇气,不配做他宋宜晟的妹妹。 “这些都是我安排的,你就不要再插手了。”他冷冷道。 宋宜锦咬着下唇,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你终于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 她踉跄着倒退,几乎丧失了全部力量。 “我是你亲妹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把我当猴子一样耍,为什么……”她失声痛哭。 看着她上蹿下跳,很好玩吗? 让她小丑一样,在柳华章面前出尽洋相,很痛快吧。 宋宜锦余光只见长宁从窗前施施然路过,唇边笑容阴冷而得意。 完全就是前世,宋宜锦在旁看着她幕前幕后,拼命为她们兄妹争斗时的心态。 因果轮转。 宋氏兄妹,这,还只是开始。 宋宜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长宁已经不在窗前,而是春晓正将窗户关上。 长宁坐在屋里,木鸢给她倒好茶水。 春晓站回她背后,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畅快,还有一分无力。 长宁越厉害,收拾得宋宜锦越凄惨,轮到她头上时,路就会越艰难。 春晓心中权衡。 宋宜晟又来叩门。 “我已经派人送她回去,从此以后,不许她踏入晴暖阁半步,你不必担心她会再来骚扰你了。”宋宜晟说。 长宁面色不动,身旁春晓木鸢已经自觉退了出去。 宋宜晟防范得越严苛,宋宜锦就会越闹。 如此一来,宋宜晟只会越来越不相信她,不会也不敢将这至关重要的秘密告知她,相应的,宋宜锦只会更加误会。 这是个恶性的死循环。 长宁已经将前戏做足,后面的路,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以这兄妹二人的脾气也会越走越远,从此貌合神离。 她抬头:“不许踏入晴暖阁,我还要在这晴暖阁待多久?” 宋宜晟一怔,脸色忽明忽暗。 长宁盯着他:“今天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哦?那贤妹是怎么看的?”宋宜晟扬眉,也想听听长宁的想法。 “怎么看,”长宁噙笑:“是我冤枉了令妹,才造成这么多的误会,今日的事,我不会计较。” 宋宜晟脸色一沉。 他若听不出这话中的讥讽,可就太蠢了。 现在,连莫澄音这么个局外人都开始怀疑宋宜锦木生身份的真假,外面还不知多少谣言呢。 “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庆安侯不是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吧。”长宁手指在桌上哒哒敲打:“你之前派人送来的东西我都已经看过,既然你有急需,我有复仇之心,那何不将事情摆到桌面上,速行。” 宋宜晟垂下睫毛,突然转头盯着她的手。 那细白的掌心可有着一层薄茧。 长宁肩头一绷。 她练武出身,手上自然不会像真正大家小姐那么细滑。 这可是个大破绽。 她冷静地维持动作,没有避开。 宋宜晟不再说话,而是将目光移到她脸上。 长宁翻开手掌,坦然将薄茧面对着宋宜晟:“侯爷感兴趣吗?” 宋宜晟不语。 “官奴司舂米的屈辱,我永生不会忘记。” 她猛地攥拳:“所以,即便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一定要爬上那高坛,庆安侯,可有兴趣?” 长宁机变无双,瞬间就将宋宜晟的疑虑打消。 何况事到如今,宋宜晟已经别无选择。 即便她就是柳华章,宋宜晟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让她顶上去,抱上郑安侯的大腿摆平账簿的事,才是他如今迫在眉睫的要事。 长宁也正因如此,才敢孤身犯险,留在庆安侯府。 “贤妹一语点醒梦中人,既然如此,那就请贤妹静候佳音。”宋宜晟说。 他巴不得早些去长安,将“大公主”献给郑安侯。 “好。”长宁颔首。 院子里响起人声,宋宜晟蹙眉出去。 “侯爷,县衙来人了,是秦参谋亲自来的。”侯府管事说道。 “他怎么又来了?”宋宜晟紧绷起来,大步往大堂去。 就连长宁也怔住。 秦无疆又来,他是发现什么了? 长宁没有犹豫,直接跟了上去,宋宜晟注意到她却没有阻拦。 他有求于人,现在已经不能再阻拦她做任何事了。 “庆安侯,又见面了。”秦无疆笑嘻嘻,看到长宁一抹裙角藏于帘后,心道一句省事。 “宫里送来消息,陛下允了庆安县主谢恩之事。”秦无疆说。 意料之内,宋宜晟和长宁都没有多少惊讶。 “劳烦秦参谋跑一趟。”宋宜晟客气道。 显然,他也认为秦无疆不会无缘无故登门。 “不麻烦,我只是听到一些传言,特意来找庆安侯求证一番。” “秦参谋请讲。”宋宜晟面上平静,袖中却是拳头紧握。 对于秦无疆,他素来不敢掉以轻心。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庆安侯当初,似乎和柳家大小姐感情颇深呐。”秦无疆嬉笑,一句出口,却是满场僵硬。 长宁坐在帘后都表情一寒。 “秦参谋这是何意。”宋宜晟冷冷问道。 “没意思没意思,我啊就是胡乱打听,你不知道,太后娘娘就喜欢听我说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了。” 宋宜晟猛地站起来:“哪有什么情情爱爱,柳华章待我,不过是一场欺骗罢了。” “哦?”秦无疆好笑地看他,此刻特别想知道木生脸上的表情。 因为他回去思前想后,开始怀疑,木生就是柳华章。 而长宁则木着脸。 她早就不奢望宋家兄妹口中能说出一字半句的感激之言。 果然,宋宜晟的说法同宋宜锦一样,认为是柳家在刻意打压他,而且…… “我曾亲耳偷听到,柳华章说,她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好笑的穷酸小子玩弄。”宋宜晟咬牙切齿:“这样无情的情爱,秦参谋还想说给谁听?” “这样啊。”秦无疆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很快离开。 宋宜晟余怒未消,又得到铁甲卫急报:“是长安那位的信。” 宋宜晟眼前一亮。 郑安候来信了! 第一四七章:奴字 何止是信,郑安侯的心腹罗峰亲自前来,不但带来了口信,也带来了郑安侯的愤怒。 “侯爷说了,七日内事情不成,他便另想办法。”罗峰说。 宋宜晟当机立断:“不必七日,我这就可以给侯爷准信,人已经找好了,绝没有问题。” “哦?”这次倒是换罗峰惊讶了。 “罗统领,这边请。”宋宜晟安抚住罗峰,也探听到不少长安来的消息。 “贼星冲帝,来于西边。”宋宜晟当下明白了郑安侯的担心。 大公主若被寻回,那就是是起于西边。 这贼星冲帝,很容易就会让人连想到是预言大公主对帝有威胁。 “庆安侯放心,我家侯爷已经做出安排,司天监监正说的是必有大喜或大乱。”罗峰听到宋宜晟的好消息,也未曾隐瞒。 毕竟这个话已经传遍长安城。 大喜或大乱。 大公主还朝,自然是大喜,不是大乱。 到时候监正也有重赏,自然不会乱说。 “劳侯爷费心了。”宋宜晟抱拳,罗峰也是客客气气,“那就请侯爷准备一下,罗峰这就告辞了。” 宋宜晟送走罗峰,长舒口气。 万幸,出了贼星冲帝这档子事。 虽然郑安侯逼他出面当这个出头鸟,但此时却是给他省了不少麻烦,至少,宋宜晟不需要再为账簿之事发愁。 因为郑安侯急于在短期内“找到”大公主,就只能依赖他来寻人。 如此一来,他便成了不可替代的那个,自然不会被抛弃。 “侯爷,老夫人叫您赶快过去,说那泼皮夫妇又闹起来,她压不住了。”侯府管事又跑来。 “就这么点儿事到现在还没处理利索,偏要叫我去解决!”宋宜晟下意识骂道,反应过来那是他亲娘,又添:“连氏是干什么吃的!” “顾家夫妇一听连姨娘是姨娘,顿时就大骂起来,说是连姨娘害死了顾姨娘,还要动手打人呢。” 宋宜晟冷哼:“鼠目寸光的东西,就让连氏去,把顾氏的嫁妆收拾收拾丢给他们。” “连姨娘就是这么给老夫人出的主意,可是……可是……” 宋宜晟蹙眉。 “老夫人让他们去库房搬,他们却说姨娘的东西少了许多,要赔。” “哪个这么大胆子敢私吞顾氏的嫁妆,她不要脸面了吗。”宋宜晟磨牙,看向管事,“是娘的话吗?” “不是不是,顾姨娘的嫁妆本就没多少,根本没人动,都是顾姨娘自己花掉的。”管事一拍大腿,哭丧着脸。 现在顾氏和她的陪嫁丫鬟兰香都死了,嫁妆单子也找不到了,这回可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 “闹着让老夫人带他们去库房,结果在库房里大闹,顾夫人看着什么都说是顾姨娘的陪嫁,连老夫人给大小姐准备的陪嫁都被盯上了。” 宋宜晟脸一沉,顾家夫妇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想到他这儿来敲竹杠。 可这个关键时候,他还真不能闹得太大。 “到底是谁把她们引来的。”宋宜晟不耐烦地磨牙。 他现在想起来了,若不是这对夫妇突然来此大闹,他根本不会和杨德海分开,杨德海也就不会被宋宜锦暗算。 画轴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人移花接木的。 宋宜晟想明白来龙去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边派人往邻县去,一边亲自去见顾家夫妇。 如今的宋宜晟可以说是气度不凡,顾老爷想跟他摆什么姨父的架子全然行不通,甚至还被他压上一筹。 宋宜晟很快就将一对夫妇吓懵了。 顾老爷也什么都招了。 他从酒馆喝酒,有人偷偷告诉他,顾氏是死于非命庆安侯府必定不敢声张,他便起了这敲竹杠的心思。 果然。 宋宜晟亲自追查这件事。 连氏一听就慌了手脚,她指使的小流氓显然比她想得还蠢,天还没黑就全招了。 “老爷,妾身冤枉!”连氏哭诉:“都是晴暖阁那个教我这么做的。” 这个时候,宋宜晟最怕听到的就是晴暖阁三个字。 连氏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老爷,真的是她,我……”连氏还没说完,就被宋宜晟一巴掌打得转了三圈。 “住口!” 木已成舟,宋宜晟注定要将莫澄音以大公主的名义送上长安,她这个时候跟他说莫澄音什么,他都只能选择失聪。 何况长宁显然早有准备。 “连姨娘那日深夜前来,说一番奇奇怪怪的话,原是为了今天这一场好戏。”长宁笑看宋宜晟,只道:“令妹如是,显然不是她一人之过,侯爷这些枕边人,可是一个比一个会唱。” 宋宜晟黑着脸。 是,死了一个顾氏和善云,又来一个连氏。 他身边这些女人都这幅模样,宋宜锦能学到什么好的。 “老爷!老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是冤枉的!”连珠慌了神,开始以奴婢自称,妄图唤回宋宜晟几分好感。 “我怎么忘了,你这姨娘的名分,还是顾氏给你抬的。”宋宜晟冷哼。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一脚踹开连氏,拂袖而去。 长宁噙笑,半蹲下去。 连珠惶恐抓住她的衣裙:“姑娘,姑娘您答应过的,不和奴婢一般见识。” 长宁手指用力戳在连珠额头上,指尖在她眉心几乎戳出血来。 “怎么,你忘了你骨子里刻着奴这个字了吗?”长宁原话奉还。 连珠绝望。 当晚,便传来了她悬梁自尽的消息。 长宁自然不会去追查她是自愿还是被逼,总之,宋宜晟现在的姨娘,就只剩下罗氏一个了。 这一天,比前世来得早很多。 沈家库房。 盲盗翻开账册。 她一直以来的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只是心情却突然沉重。 那缺失一页很好取出,上面清清楚楚盖着大营印鉴,盲盗一眼就看明白这是什么。 原来,柳家真的是冤枉的。 她运筹帷幄,为的就是给柳家翻案。 盲盗将已经塞到怀里的账册又拿了出来。 可一想到连环弩,她就犹豫起来。 那边,库房的门再次打开,沈锦容在一队人的陪伴下走来。 盲盗嗨了一声:“盗亦有道,不过是只狗,姑奶奶还怕它不成,这个赌约我一定能赢。” 她一咬牙,将东西放回去,顺着来路离开。 沈锦容取回账册,却无颜面见母亲,只留书一封叩首请罪,便回了客栈照顾方谦。 账簿又回到他手中,方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明日我便启程去长安,不及登门请罪,实在委屈你了。” “不委屈,方郎,我想好了,明日我便与你同去,一路照顾你。”沈锦容道。 第一四八章:矩子 方谦撑着坐起来:“这……这如何使得。” 沈锦容已经蒙上了私相授受的恶名,如果再跟他走,岂不是成了私奔。 “我方才回去,娘没有来见我,也没有阻拦,娘一定对我很失望。”沈锦容黯然,方谦握着她的手,心里越发愧疚。 “但如果你明日离开,我这么回去,爹娘也不好对人交代,只怕你来时,我……”她垂头,“锦容并不怕责难,只怕不能与你相见。” 方谦怔住,虞县的风土人情他是不清楚的,也不知道这样的名声会让沈锦容受到什么责难,他只知道,自己太疏忽了。 沈家是大户望族,不仅各地都有商铺,就连长安官场也有人脉。 这样的家族,他一个七品统领根本高攀不起。 何况沈家只有沈锦容这么一个女儿,沈夫人之前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希望他入赘,至于沈老爷,还不一定瞧得上,肯让他这么个孤儿做赘婿。 “锦容,是方谦对你不起。”他似乎下定决心一般,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玉片,挣扎着下床。 “方郎,你这是做什么。”沈锦容慌了。 这玉片年头已久,又挂在脖子上珍而重之,显然是方谦的家传之物。 而方谦这样子,显然不是要将玉片送给她做定情信物,而是要……送去沈家。 在大楚,只有入赘的男方才会将祖传之物送到女方家,这不叫提亲,而叫“议亲”,事情若成,这玉片,便是男方的嫁妆。 “我是你的人,我不需要你这样付出……”她哭道。 “锦容,方谦是个孤儿。这方姓也不过是我养父的,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枚玉片。”他攥着玉片,仰头笑笑:“只要将来能有一个儿子替我继承养父香火,方谦就知足了。” 沈锦容扑入他怀中:“方郎,我是你的人,我不怕他们说,但你这样,会一直被人诟病的……” 方谦拍拍她的肩:“锦容待我赤诚,方谦无以为报,不过是些聒噪的乌鸦,方谦岂怕他们,更何况。”他鼓起勇气,伸手去摸沈锦容的脸:“既然这桩亲事注定要为人诟病,方谦,怎能让你顶在前头。” “方郎……”沈锦容在她怀里哭得颤抖。 “反正这玉留了二十多年也没能帮我找到父母,今日若能换得你父母的欢心,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说,还是命人扶他起身,要亲自将玉片送去。 沈锦容看着他的背影,沾染泪花的睫毛轻轻抖动,“方郎,你别怨我。” “想让爹同意,这是唯一的办法。”她喃喃:“锦容此生,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沈夫人接到方谦同意入赘的消息,心情复杂。 想娶沈锦容,方谦是远没有资格的。 那可是连庆安侯都觊觎的沈家大小姐。 但是入赘。 方谦好歹也是立过军功的七品大统领,又是孤儿出身,没有多余的亲族忌惮,不失为一个好人选,何况木已成舟。 “哎,我回去同老爷商议一下,你们这办的,叫什么事儿。”沈夫人埋怨一句,但没像上次一样把场面闹僵。 方谦拖着病体回到自己的家。 他应下入赘,事情就远比他想象中处理的快,至少短时间内,暂时不需要他再次登门。 沈锦容已经侯在房里,她准备了汤药和宵夜,身姿聘婷地站在院中。 方谦心中滑过一股暖流。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心生感叹,可脑海里却闪电似地闪过数张或喜或怒的面孔。 树下的柳大小姐,树上的莫小姐,战场上的木生,还有那火海旁杀人不眨眼的女子。 方谦摇摇头,走向沈锦容。 沈锦容噙笑,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 二人一夜共度,相敬如宾。 次日一早,方谦和沈锦容登上来接的马车,随秦曹二人同入长安。 宋宜晟这边也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宋宜锦已经得到允许可以入长安谢恩,郑安候又有催促,他准备好庆安县的相关“证据”,也要再去长安。 这一次他不但要带上宋宜锦和长宁,还带上了一直“病恹恹”的罗氏。 消息传到晴暖阁时,长宁并没有多少惊讶。 宋宜晟的女人里,就只剩下罗氏了,这一次又显然要常住,他堂堂侯爷,带上一个妾侍不足为奇。 何况。 长宁眼珠动了动。 顾氏死前的话她还急着。 罗氏是贵人。 只是她现在还没搞明白,罗氏这个贵,体现在哪一方面。 长宁让木鸢绮月姐妹忙着收拾行囊,春晓则负责木室的东西。 彩月病好,但长宁已经决定让她留守晴暖阁。 此行她带走了绮月姐妹和木鸢春晓。 彩月倒是没有异议。 她毕竟出卖过长宁,没有被痛打发卖还帮她疗伤已经是恩典,她已经不求能继续做饱受信任的大丫鬟,能留下来已经不错。 木室里,长宁坐在桌前打开机关匣,取出那枚木球在掌心转动。 手边,是真正的关键一页。 不论她怎么摆弄,这木球都像是个单纯的实心木球。 难道又和那根木簪一样,需要特定的技巧? 长宁已经学过机关术,对墨家高深莫测的智慧叹为观止的同时,也有不弱的本事。 她双手翻动,穿花蝴蝶般在木珠上敲打,终于发现这木珠最大的异样。 它太圆润了。 而且材质也与众不同,光滑坚硬,浑然一体。 长宁想起来,墨子机关术中有一页记载着,大道有缺,所以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绝对完美的球体,而这枚木球,似乎就是这句话的悖论。 “难道,这也是机关术里的东西?”长宁沉吟。 宋家与莫家渊源不浅,宋宜锦都有奇妙的机关暗器护身,那么宋家秘密收藏着墨子机关术的什么重要物品,也不足为奇。 长宁嗯了声,将木球和关键一页收好,决定随身携带。 与此同时,有人拿着一枚相似的木球在半是昏迷的杨德海眼前晃动,男人的声音仿佛是在催眠:“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木球?” 杨德海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但神智却并不清晰,他下意识摇头。 “你当真没见过矩子令?”男人蹙眉,“那你手臂上的混元刺青如何得来的?” 杨德海茫然摇头,喃喃:“胎……记……” “看来他是幼年被烙印的刺青,所以自己也不知道。”他说。 “这样圆的刺青只有矩子令能烙下,既然他自幼在宋家长大,那矩子令应该就藏在宋家。”他身边有人道。 “宋家。”男人沉吟。 第一四九章:红鸾 “宋家?” 不单是神秘人物提到宋家,就连远在青山关之外的一队商旅车厢中,也响起同样的一声。 “就是宋家,当初有人在庆安县外发现并且抓到了一只黑毛怪兽,就是被宋家的一个丫鬟收养了。”商队为首的老板点头哈腰地说着。 脖子上架着一把大刀,他哪儿敢不如实说。 “丫鬟?那怪兽没有攻击她?”持刀者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汉话说得很好,以至于老板一瞬间误会自己是在跟汉人说话,下意识张望一眼。 刀锋立刻逼近几寸,他赶忙抱头蹲下:“没有没有,听说就是只小狗,但叫声能吓惊马群,它被抓的时候已经重伤,那姑娘没费什么力气就给带走了。” “重伤?”汉话说的好那位也爆出一口突厥语,又嘟囔着安慰自己:“活着就好了。” 老板听不懂,就知道跟着点头。 “那最后有没有救活?”那若问道。 “有,有,我这批药就是从那家药铺进的,他们家还在给侯府送草药。”老板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多打听过这么一句。 “嗯,那你这批货是要卖给哪个部族的?” 老板犹豫,大刀立刻横上来,他赶忙道:“塔克纳部的,塔克纳部的!” “扒了他们的衣服换上,我们走。”为首的男子当场换上汉人的衣服,他魁梧的麦色皮肤肌肉线条分明,只是胸前还包扎着纱布。 那若抬头看天,艳阳升起。 他翻身上马,跑出很远,后面一队突厥人紧追不舍。 “王子您不能去!”为首的突厥人喊道,跃马拦在那若身前:“现下两国交战,连商队都要偷偷摸摸,冒着大险,您是草原的金太阳,怎能亲自前去。” “昆布,你也觉得那若败了?”那若勒马问护卫。 “王子是草原的骄傲,昆布愿意永远追随王子。”昆布右手放在心口颔首宣誓效忠,身后一众都是如此。 那若望向远方,马鞭一指,正是庆安方向。 “那若承认,那小甲士赢了我,但他偷袭,胜之不武。还有慕郎,那若是轻敌才会中这连环计,那若不服!”他说。 “吼是宝犬,是神兽,它若死了也就罢了,如果还活着,那若必须要夺回来。” 昆布不肯退让:“王子,您还有伤在身,这样太冒险了,而且楚国人狡猾,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那若摊手看着自己的汉人衣服,一脸茫然:“我看着不像汉人吗?” 昆布与众对视,尴尬地从那若头上的小辫子上收回目光。 那若揪着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看对面的突厥莽汉哈哈大笑,是不太像。 他将头发甩到后面去。 “放心吧,他们汉人说过,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们只是混入城的商人。”那若噙笑望着远方:“等我们抵达庆安时,议和的消息就已经传回来了。” 那若所料不错,鹰眼关方面得到突厥议和的消息时第一时间报到长安。 此时,突厥的第一批使者已经在路上,按照那若现在的速度,应该会和使者前后脚赶到,所以并不算危险。 庆安城上下也得到这个好消息。 不过消息还在往长安方面递,短期内还不会有回复,但长宁却极有先见之明的决定将天狮一同带走。 闻名不如见面。 今生真正与那若交手后,她才知道这颗金太阳有多难缠。 上次能在曹家军和她双方夹击的情况下率领三千残兵逃出生天,那若本事绝对不小。 而且经此一事,让他知道中原人才辈出,也磨砺了他的傲劲儿。 这颗草原的金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现在突厥又突然求和,也不知是不是打算再出什么奇招。 长宁想到此处,便觉得很有必要将天狮一并带往长安。 如此一来,不管那若打什么主意,她都能以不变应万变。 不过如今天狮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变得很有攻击性,除了长宁谁也不能轻易靠近。 长宁索性将天狮安顿在她所乘坐马车之后的车厢中,用铁链拴在车内,因为此前突厥人也是这么运送天狮的,所以天狮并没有反抗。 不过这一次为了安全期间,长宁仍旧将连环弩拆成三段,其中两端放在天狮车厢里,另一端保管在自己手中。 “可以出发了。”宋宜晟安顿好一切,看到长宁牵着天狮出来,心头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见到天狮。 这样威风凛凛的狗,纵然还年幼,却已经透露出一股王者气息。 闻到它的味道,整个车队的马都不安分地踢踏着蹄子。 宋宜晟眉头一挑,走过来道:“这就是那天救下的怪兽?” 长宁摸着天狮的头嗯了声。 宋宜晟友善地笑,伸出手想摸它。 天狮二话没说呼噜着就扑上去咬,宋宜晟狼狈躲开,长宁拉住天狮,唇边的笑意藏不住。 果然是神犬,极通人心。 此前她对秦无疆和盲盗都是不冷不热,天狮却不攻击,但对宋宜晟,却凶悍得要命。 “侯爷若是真心诚意地友善,它是能感觉到的。”长宁笑笑,牵着天狮上车。 宋宜晟笑容僵在脸上。 他暗自磨牙,只觉得此刻的莫澄音似乎越来越脱离他的控制。 就像是一只精心保护的幼兽终于长大了,却没有如他所愿地去撕咬敌人,而是回过头来,冲他露出了一口獠牙。 宋宜晟脊背一寒,再望去时,长宁笑容清淡,并没有此前那犀利的锋芒。 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但这种感觉却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出发。”宋宜晟下令。 他们这一队人数不少,正午出发,日落后才勉强赶到安西府落脚,不过终归是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夜凉如水,长宁坐在客栈窗前遥望星空。 长安的月,和长安的人。 我楚长宁。 回来了。 同一轮月盘高挂夜空,波光如水撒落青砖。 夜风穿过竹林飒飒作响。 青衫玉冠的男子手执黑白子,自相攻伐。 “贼星冲帝,也就你辽东还能清闲,便在此自娱自乐,不思进取?”一抹大红闯进院中,男声颇为动听,却乱了一院清宁。 白玉子落在棋盘,咯哒一声。 男子抬头,表情寡淡无为:“不是有你操心。” 大红衣衫的公子风一般冲进门,“不是,慕兄,你还真打算梅妻鹤子过一生啊?”他指天上:“你的红鸾星动了。” 第一五零章:清彦 慕清彦顺着他的手指上看,夜空皎皎,星辰耀目。 “贼星主西,你庄家在南,急什么。”他点点头,一旁侍立的棋童立刻过来将红衣公子弄乱的地方收拾整齐。 “我不急我不急,我是替你急。”庄公子笑嘻嘻地凑过去:“你这万年铁树开了花,我当然得来见识见识。” 慕清彦执子的手一顿。 “我命主孤煞,与我定下姻缘的女子被克早夭,这星,还是不动为好。”慕清彦将白玉子丢回棋笼,站起身。 “喂喂,不是吧!”男子就着席子一躺,伸腿挡住他的路:“这你也怪到自己头上,怎么着,你还想为她守寡一辈子?” 守寡…… 一旁棋童低头偷笑,放眼辽东多少美貌姑娘痴痴等候郡王青睐,多少青年才俊巴望着能得到郡王重用,也就只有庄公子敢罗里吧嗦地戏说自家郡王了。 慕清彦偏头看他,轻嗯了声,“所以你就不要再瞎操心了。” “那可不行!”庄公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伯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尽职尽责,趁早给你找一门媳妇。” 慕清彦低头,庄公子小狗似得,可怜巴巴望着他,眼睛晶晶亮。 “你就不担心贼星吗?贼星自西而来,已往紫薇星宫移动,这可是窃国之奸,祸国乱政之源。”庄公子终于说出一句正经话来,下一秒就又开始絮叨:“而且还能在长安找到你的红鸾星,给辽东子民迎一位郡王妃,多好的事儿啊……” 慕清彦不为所动。 国有国之气数,何况长安另有明白人,还不到他必须插手的时候。 “这可是你那未婚妻家的江山,你克死人家不是一直心里有愧么,这就撒手不管啦?”庄公子又出绝招。 棋童终于忍不住闷头发笑。 这庄公子不但话痨还无赖,什么招数都使。 慕清彦驻步,庄公子却在他的书案上发现新鲜玩意。 “这东西稀奇,你做的?机关挺精妙,从前没见你玩过啊。”庄公子将桌上的机关兽头拿在手中把玩,很快就发现了让兽口开合的关窍,玩得不亦乐乎。 慕清彦看着兽头,眉头一挑,想起此前观测到的星象。 贼星主西。 他脑海里滑过女孩杀伐果决的模样。 她携滔天恨意而来,一颗心被坚冰封固,不肯流露半点怜悯。 若她一切顺利,最近,就是入京的时候了吧。 庄公子逗弄兽头,一不小心触动机关,三根银针嗖嗖嗖从兽口中射出。 慕清彦眼疾手快,长袖一扫将兽头拂入袖中,摊手,三根银针安然躺在他掌心。 “我的东西,你也这么不经心。”他说。 庄公子撇撇嘴,“不玩了不玩了,你的机关术又有进步,难怪最近成天和木头打交道,不过……” 慕清彦看他。 “那贼星还冲月,要乱后宫,该不会是个女的吧?”庄公子思维跳跃,但这句话却成功让慕清彦目光一动。 “哎哎?你干嘛去?”庄公子跟着他走出院子。 “长安。” 庄公子兴高采烈:“你终于想通啦,红鸾星动就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这才是逍遥之道的真谛,而不是天天……”他跟着慕清彦身后一路啰嗦。 慕清彦驻步回头:“你跟我去?” 庄公子干笑两声,这次干脆利落地吐出俩字:“不去。” 耳根子清净了,慕清彦回到院子里将兽头收好。 若真是他一时善念,助贼星逞凶,他自有责任除之。 他拭剑,声轻:“愿你,不忘初心。” …… 长安城里,依旧纸醉金迷。 达官贵族在酒肆寻欢作乐,歌舞升平。 突厥求和的消息于今日收到,皇帝龙心大悦,但事情还需要和众位大臣商议,所以此刻能在青楼酒家潇洒的,都不是什么重臣。 但风花误的消息依然准确。 “他也快回来了。” 艳如霞光的女子在灯火辉煌的大堂里,背影几分寂寥。 这次他立有军功,注定走得更高。 而她。 风花误望着这粉黛飘香的长春苑苦笑一声。 贱籍。 一辈子也难以脱离。 “风花误,呵,谁还记得我原本的名字呢。”她早已流尽泪水,此时剩下的,只有不甘。 “秦家哥哥,你要等我。” 她喃喃,“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另一边,郑安侯刚从宫里出来,与众大臣走下玉阶。 “陛下已经同意议和,如此一来,我大楚又能太平数十载。”郑安侯说。 “没有那柳氏逆贼,我大楚精兵悍将,依然能让突厥人臣服。”他字字句句铿锵有声。 玉阶上众人一时安静,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给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大人。 秦太傅递给郑安侯一眼,什么也没说,阔步下阶。 郑安侯其僚围上来。 “老太傅年事已高,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少去打扰。”郑安侯笑说。 当初是秦太傅力主稳住柳家,以免边关生事,如今柳氏全灭,突厥却上门求和,便是庆安候自己都没有料到能如此顺利。 这可是狠狠打了老太傅一巴掌。 老大人脸上挂不住,自然先行一步。 郑安侯得意,但他底下的人却没几个敢直面冲撞秦太傅的。 因为秦太傅虽然年迈,但到底是帝师,当今太后的亲哥哥,皇帝的亲舅舅,这种身份,除了得陛下专宠的郑贵妃兄妹,还真没人敢放肆。 就是郑安侯,也是经议和一事后,才敢第一次挑衅老大人的威严。 郑安侯从宫里出来,心情大好。 罗峰也快马赶了回来,将好消息告知于他。 “好!这还真是双喜临门,等找回‘大公主’,我郑家也成了正经的外戚,倒要看看那老东西还拿什么跟我斗。” “对了侯爷,庆安侯还有一封信要属下亲自交给您。” “他这事办得不错。”郑安侯笑容满面,展开了信,“是条管用的狗。” 罗峰没说话,却见郑安侯的笑容僵在脸上。 “混蛋!”郑安侯一巴掌将信拍在桌上,气得脸上的肉狰狞抖动。 罗峰头低得更深。 他深知郑安侯喜欢看戏,是个很注重自身优雅的男人,做出这样愤怒的表情,只能是太生气了。 “好一条会咬人的狗,竟然跟我玩这一套。”郑安候磨牙。 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就算他想将事情都给宋宜晟,但还有“大公主”的事情横在眼前,亟待解决,他只能帮宋宜晟擦这个屁股。 “罗峰!你速去,将当初那个伪造账册的人处理干净。” 郑安候冷笑;“我倒要看看,这群柳家余孽想怎么翻天。” 第一五一章:闯祸 罗峰应是,不过他还没出门,就被郑安侯叫了回来。 “侯爷?” 郑安侯拿出宋宜晟那封信的第二页,冷笑一声;“这条狗果然聪明,”他将信递给罗峰:“照他说的做。” 罗峰接过信速读,顿时神情一凛,颔首:“是。” 郑安侯这边其实要准备的并不多,因为早在四个月前他们谋划冤枉柳家的案子时就已经准备完全,该灭口的也全都灭了口。 只是灭口这伪造账册的人时出了些意外,让他侥幸逃脱。 又恰巧躲到了一处郑安侯不想得罪的地方,隐姓埋名,所以郑安侯这边才迟迟没有动手。 但现在,就算郑安侯不想,也不敢冒这个险了。 他只能希望能顺利灭口,至于后面会再惹出什么问题,只要给他喘息的时间,总能有办法摆平。 这边罗峰领命而去,他从南门而出,一路上就听到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赶往东城门看凯旋而归的大军。 睢安侯的曹家军回来了。 宋宜晟也不会远。 “驾!”罗峰快马加鞭。 东城门外,曹家军受到了百姓的热烈欢迎。 皇帝派了自己的三皇子亲到城门,代天子迎接凯旋之军。 这份礼不轻,曹彧恭敬领受。 先他们一步的,方谦的马车提前入城。 虽然他亦是庆安一役的大功臣,但他并非曹家军的一员,来长安也是“私事”,并不敢随众入城,经此大礼。 秦无疆也明白他的意思。 说白了,这不过是曹彧的皇帝舅舅对他的宠爱,旁人若是掺和进去,可就是自取其辱。 所以秦无疆也借口护送方谦,先一步离开。 “秦参谋客气了。”方谦进了城颇有些尴尬,他伤重不便骑马,但秦无疆在他的马车前先驱,像什么话。 “不客气不客气。”秦无疆一副自来熟的模样,策马兀自前行。 沈锦容掀开车帘,眉头一蹙:“方郎,秦参谋似乎……有目的地的样子。” 方谦舔了舔嘴唇。 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 “秦参谋,我们找一间客栈住下就行了。” “啊?”秦无疆装成没听清的样子:“去我家住啊?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我们是好兄弟嘛。” 方谦瞠目结舌。 好兄弟? 若不是这一路同行,他和秦无疆之间说过的话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了吧。 而且,秦无疆之前在县衙还曾设计过他,现在又成好兄弟了? “秦参谋好意方谦心领了,但方谦职卑官小,又是武夫,实不敢打扰府上。”方谦说。 车窗的帘子突然一掀,露出秦无疆的俊脸。 沈锦容慌慌张张,秦无疆友善笑笑,转头看向方谦:“不敢打扰?那你还怎么找我祖父伸张正义?” “我……”方谦一时结舌,就见秦无疆笑容越发灿烂,最后哈哈大笑,缩回头去放下帘子,大喊一声:“走走走,去秦府。” 秦无疆得意地哼起了歌。 他果然没猜错。 方谦刚才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他就是拿着证据来到长安,想向秦太傅,也就是他的祖父说明一切。 车厢里,沈锦容小心翼翼看向方谦,见他还呆滞,也笑了。 “方郎,你太老实了。”她说。 就是她们做生意的,也要最先学会临惊面不改色,方谦却是天生的实诚人,如果不是对着宋宜晟那样的大仇人,他都不会心存防备,更别说刻意隐瞒什么。 而对面又是花招百出,连长宁都要头疼的秦无疆。 他哪里是对手。 方谦嗨了声,无奈摇了摇头。 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他这已经是第二次被秦无疆诓出真相了。 决不能有第三次。 方谦下定决心,沈锦容倒是不以为意。 她的方郎没什么心机,是真正的普通人,而这也正是她觉得最踏实的地方。 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需要有的品格,他都有了。 忠诚,可靠。 沈锦容笑容幸福,依偎进方谦怀里,“就由他吧,秦参谋没有恶意,我们也能安全一些。” “嗯,”方谦点头同意,一低头看到那净玉般白净的脸,自己的脸就腾地次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受伤的左臂却不自觉搂住了沈锦容的腰,手指也犹犹豫豫,放在了那平坦的小腹。 沈锦容羞红了脸,车厢里一派温馨旖旎。 秦无疆乐呵呵带队回到秦府。 他这一行人也不少,秦无疆又顶着梦郎君的艳名,一进城转挑了花柳巷走,这可引来不少狂蜂浪蝶。 秦无疆倒似那身带大红花的状元郎,巡街招手,惹来不少烟花女子的尖叫,绣帕香球不知接了多少,好不招摇。 方谦和沈锦容窝在马车里看直了眼,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二楼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瞄上一眼,丢了清名。 “梦郎君,这车里不会是你从那边关寻来的红粉佳人吧。”银铃似得笑声从道旁响起。 沈锦容羞红了脸,方谦则脸色阴沉。 大路那么多,秦无疆却专挑这么条莺莺燕燕环绕的路去秦府,是存心羞辱他们吗! 方谦攥着拳头就要下车。 沈锦容抱住他的胳膊摇头,“郎君勿恼,秦参谋人虽不羁,却不像是没有分寸的人,此举或有深意。” 方谦磨牙,坐回原处。 就听外面秦无疆放声大笑,却是意有所指地扫了四周一眼:“是啊,所以你们可别想打车里边人的主意,该散就散了。” 楼上姑娘们嘁了声,绣帕招摇。 方谦却脊背一寒,悄悄掀开车帘一角。 他斗智不如秦无疆,但辨人的眼力还是有的,道两边果然藏着不少虎视眈眈之辈。 秦无疆走这条路,极尽招摇,以他秦太傅嫡孙的身份,这个车队如果受到袭击,可不管他们最后杀的是谁,都是轰动长安的大事。 太傅,太后,皇帝,哪个都不会让此事不了了之。 郑安候的人,都得掂量着办。 而过了这条街,秦府来迎的人也该到了。 方谦出了口气。 若论智谋远见,他远不如秦公子。 沈锦容拍拍他的手,微笑着倚靠进他怀里。 这世上,还是他这样的平凡人多些。 秦无疆终于抵达秦府,也松了口气。 一进门,他吩咐人将方谦一行秘密安顿在客院,自己高呼着跑到书房前噗通一跪:“无疆惹祸,特来向祖父请罪。” 第一五二章:马屁【月票30+】 老太傅在屋里画画,大开大合,并不理会。 秦无疆跪得腿麻,眼睛还是不老实地瞟着书房院子里高大的梧桐树,树上蝉鸣不断,暑气逼人。 他盘算着时辰,再跪下去,太阳升高,这树荫就会越来越短,可要晒到他了。 秦无疆挠了挠下巴,嘘嘘两声,让小厮帮他探头看一下。 “画画呢,”小厮动动嘴皮子,手舞足蹈。 秦无疆无所事事地朝天吹气。 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清香袭来,秦无疆咧嘴笑开,回头就见一少女身着天青色罗裙,拎着食盒亭亭玉立的看着他笑。 “宁妹,”秦无疆见到救星一样伸出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少女却睨他一眼,大大方方走进院门,看也不看他。 秦无疆故作失望,恹恹地垂下手跪坐在地,一副生无可恋的可怜像。 “我唯一的妹妹也不理我了。” 秦昭宁噗嗤笑了。 拎着食盒站在他旁边,嗔怪:“你还知道有个妹妹啊,你偷偷跟着大表哥跑到边关去,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妹妹怎么办?娘怎么办。” “我这不是看着曹彧嘛!他要有个三长两短,娘不也得担心坏了,就是结识了哪个突厥的红颜知己,也大大的不妙。” 秦昭宁一怔,又咯咯轻笑:“少拿大表哥做挡箭牌,要结识红颜知己也是你结识,大表哥君子如玉,一向恪守自律,哪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 “啧啧,倒好像他才是你的亲哥哥似得。”秦无疆做了个鬼脸。 秦昭宁轻哼:“不给你求情了。” “好妹妹可别,哥哥给你带了边关的梨子。” “谁稀罕你的梨子,”秦昭宁笑嗔,又蹲下悄声:“不过你这次真的玩过了,你不怕死地跑到边关,祖父可是好几宿都没睡好。” 秦无疆正色,心里也是愧疚。 他此行虽然有惊无险还得了皇帝嘉奖,但当时跟着曹彧跑了,家人自然挂念。 “还有,你回就回来了,还闹那么大动静,生怕长安城的那些……”秦昭宁脸一红,羞于启齿地盯着地砖:“那些女子不知道你回来是怎地。” 秦无疆笑笑,也没答,就指了指屋里。 “好,我这就去。”秦昭宁是大家闺秀,秦无疆不愿意说她自然不会多问。 “哎!”秦无疆拉住她的食盒,笑嘻嘻:“这是解暑的甜汤吗?” 秦昭宁扒拉开他的爪子,嗔了声:“没你的份儿。” 秦无疆舔了舔干瘪的嘴唇,看着她笑吟吟进了书房的门。 没多久,一旁就跑来了秦昭宁的小丫头,麻溜地捧上一碗冰镇梨汁递过来。 “还是妹妹心疼我。”他吸溜起来,院外又响起粗重的脚步声,秦无疆眼疾手快,将最后一口倒到嘴里,麻溜将碗塞回食盒撵着小丫鬟离开。 “你还有脸回来!”中年人威严喝道。 秦无疆没说话,他急着咽下嘴里的东西。 秦公允走到他身前,一贯斯文的他也抬腿狠狠踹了儿子一脚。 “噗!”秦无疆吐了一地,好不尴尬地转头:“爹。” “你!你还有脸吃!”秦公允气得半死,“谁给这逆子送的甜汤!” 秦昭宁匆匆出来,屈膝请罪。 “你!”秦公允指着女儿。 秦昭宁立刻抿着嘴,一副乖巧模样。 “行了,都进来吧。”老太傅发话。 秦公允看了一眼一向孝顺友悌的女儿,也不忍责怪,只能一拂袖:“嗨!” 他这个当爹的进门,兄妹俩悄悄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秦无疆知道,他这次是又沾了妹妹的光。 兄妹二人进屋,秦太傅已经将画收起来,祖孙三代聚集一堂。 不过秦昭宁是大家闺秀,深知男女有别,此刻进屋也不过是为了将老太傅用过的甜汤撤下。 她乖巧懂事,自然不会听祖父与父兄商议政事。 “你若是有你妹妹半分懂事就好了。”秦公允看着女儿关上门,不忘斥责秦无疆。 秦无疆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行了,屡教不改说的就是他了,你何必多费唇舌。”老太傅教训道。 “是,父亲。”秦公允颔首应道。 “还是祖父了解我。”秦无疆嘿嘿笑着凑上前搀扶。 老太傅甩开他:“你也别得意,那家法立着不是摆设,你回去将家训再抄三百遍。” 秦无疆垮下脸:“祖父您不是说了,我……” “练字。”老太傅抢先道。 这次秦无疆是无话可说,只能认罚。 秦公允还绷着脸,这三百遍太少,秦无疆这次惹出的祸事可不小。 “咱们秦家一向不问军方事情,你突然插到曹家军去,让陛下怎么想,让睢安侯怎么想。”秦公允教训儿子。 秦无疆一连点头:“是,儿子知道错了。” 秦公允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无处使力。 每次都是这样,但次次教训完了却还要胡闹。 秦无疆不是不懂,而是天性不羁。 就像老太傅所说,屡教不改,多说也无益。 “既惹了祸事,就要自己填。”老太傅坐在太师椅上,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秦公允看向儿子。 “我……我要做什么吗?”秦无疆摊手。 “你!”秦公允指着儿子,倒是老太傅笑了:“公允呐,我看无疆想得比你明白。” “是,父亲。”秦公允垂头,眼中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失望。 是对他自己的。 秦无疆笑嘻嘻地搀着父亲:“爹,我这名声已经坏透了,怕什么。” 秦公允望了望儿子,欣慰一笑。 青既出于蓝,便让他胜于蓝又如何。 秦太傅没有多说什么。 “既然如此,这桩祸事就算过去了,不过日后,可不能再这么肆意妄为了。”老太傅教训道。 秦无疆这放浪形骸,随性而为的名声可以用一次,却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 两个秦家人垂头应是。 但秦无疆远没有他父亲那么恭敬,而是又抬头,笑嘻嘻地说道:“祖父,我说的闯祸,不是这个闯祸。” 秦太傅一怔。 秦公允不明所以地看向儿子。 “是你安排在客院的人?”秦太傅不愧是三朝元老,立刻想到了方谦一行。 “祖父英明。”秦无疆拍了个马屁。 秦太傅沉吟一声,忽然瞪向秦无疆,手指着他一连抖了数次:“你,你啊你!你可真能惹祸!” “哎呦祖父,您可真是再世高人!”秦无疆高呼。 第一五三章:怕事 老太傅又气又恼地踹了他一脚,“哪里学得这一套曲意逢迎。” “跟庆安那位学得。”秦无疆答得比老太傅问得都快。 秦太傅眉头一皱,秦公允也反应过来,这爷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庆安。 除了庆安候和柳家的那桩案子,庆安还有什么值得老太傅一怒的。 秦公允神色有些慌张。 柳家的案子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不但刺得深,而且化了脓,就是提一提都有可能被殃及池鱼,他这儿子,竟然特意跑去庆安招惹这等祸事。 难怪老太傅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秦公允扬手狠狠打在秦无疆肩头:“你这逆子,你说,你到底招惹到什么了,带回来的人又是谁?” “难道……难道说你故意从花柳巷走,就是为了闹出动静,躲避仇家追杀?” 秦公允只是反映稍慢并不是傻,他秦家儿郎久在官场浸淫,这点脑子若没有,也难以维系一族尊荣。 这厢后知后觉,却叫他寒毛耸立。 “哎呦父亲,哪有您想的那么严重。”秦无疆夸张地叫道,揉着肩头避开,依旧没个正经模样。 秦公允气得不知说什么好,还是秦太傅老成持重,看着孙儿闷不吭声。 半晌,才道:“那件事,果然有问题吗?” 场上气氛一凝。 秦公允屏吸看向儿子。 秦无疆肃容,点头。 他虽不知其中究竟,但从宋宜晟急于灭口,甚至不惜草草设计,陷害方谦的态度上就能看出,这里面问题不小。 所以虽然这一路与大军同行,并没有遇到什么袭击,但秦无疆没有一刻放松警惕,以备有人偷袭。 秦公允倒吸一口凉气,双手发抖,拍着胸口。 老太傅则瞬间脱力,坐回太师椅上。 “父亲?”秦公允父子俩赶忙上前搀扶,老太傅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只是模样似乎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 苍凉而悲痛。 秦公允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拍开他的手:“都是你惹的祸事!” 秦无疆也心存愧疚,垂手站着。 他明知道祖父一生公正凛然,还将这样大的冤案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给老人家听,实在有欠考虑。 祖父他,毕竟老了。 “别怨他。”老太傅说。 秦公允却急急忙忙给父亲拍背,一边狠狠瞪了秦无疆一眼:“你惹出这灭门的祸事,还不给我跪下!” 秦无疆乖乖撩袍跪好,却在秦公允再度开口后震惊抬头:“父亲!您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你怎能将那给柳家鸣冤的人带到家里住下!这不是给那暗中人提醒,说我秦家已经接了这个案子?” “我们不该接这个案子吗?”秦无疆大为震惊,瞪眼看向父亲。 秦公允义正言辞的怕事,让他觉得万分陌生。 这真的是他那秉公执法,正义凛然的父亲吗,这真的是他的秦家吗! 秦无疆匆匆去看祖父的脸,想看清老爷子脸上是否也有这样的怕事,这样的畏缩和虚伪! 老太傅表情肃穆地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有力,拳头充满力量地攥紧太师椅的扶手,但没有丝毫畏缩。 秦无疆一时委屈,眼睛竟有些发酸。 这才是他的祖父。 他的秦家。 可秦公允却挡住他望向祖父寻求安全感的目光。 “逆子,你还顶嘴!你知道为柳家伸冤会有什么后果吗?”秦公允摊手,右手背砸在左手掌心啪啪做响。 “后果,父亲,为大义伸张,秉公直言,怕什么后果。”秦无疆怔怔看着他的父亲。 秦公允一时无言,但脸色青黑。 终于,他开口。 “陛下一直就对柳家心存怀疑,这厢刚刚平定,你便闹着给柳家翻案。”秦公允闭上眼,“你可知,陛下会作何感想?我秦氏一族,兴旺百年的荣耀就将一朝断送,万劫不复啊!” 秦无疆怔怔无言。 他的父亲。 现在眼里心底,已经没有正义了吗。 他虽不羁,放浪形骸,却深受家庭影响,秉性公正。 相信世有大道,邪不胜正。 如今,竟然是教会他这些的亲生父亲在一手推翻他心中的信仰。 老太傅看着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伸手一招。 “父亲,”秦公允立刻上前。 秦太傅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只道:“无疆,你先说,那偏远住的,是柳家的什么人。” 秦无疆收敛心情,至少,祖父没有反对,他的信仰还在。 “是方谦,庆安细柳营统领,此役立功,官拜大统领。他,并非柳家人。”他说。 秦公允叹了口气。 “柳家如今,哪还有人。”秦太傅也闭上眼。 蓦地,他睁眼大呼:“柳一战啊柳一战!你个狷狂孤傲的老东西,嚣张了一辈子,如今连一个种都没留下!” 老太傅大哭大笑。 “父亲!”秦公允拦着他。 可不敢由着他高呼这个名字,又心疼父亲年迈大哀,有伤身体。 “祖父,您节哀。”秦无疆搀扶老人,眼眶也泛红,一时犹豫要不要将对木生的猜测说出以免老人大痛。 “父亲,柳家一门已经无人可以得享清白,您又何必为他们,搭上咱们秦氏一族的性命。”秦公允说。 秦无疆浑身一僵,只望向老太傅。 “公允,你先出去吧,我和无疆说一说话。”老太傅收敛情绪,说道。 秦公允瞪了秦无疆一眼,低头应是。 他垂手退下,秦无疆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给父亲任何回应。 “还有旧部愿为他收集证据,上京鸣冤,可见庆安县上下并不相信此案,他柳一战,也没白白守护庆安十五年呐!”老太傅说。 秦无疆点头,望着秦太傅:“祖父的意思,是愿意接下这个案子,为柳家申冤了吗。” 老太傅点点头,“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还要看你带来的人和证据是否得力。” “您放心,这自有高人操心。” 老太傅看他。 秦无疆闭口不言。 “好了,你也大了,我管不了,这件事,你去办吧。” “祖父……” 秦无疆会意,脸色有些沉。 太傅摆手让他先退下。 秦无疆没说什么,退到半途被老太傅叫住:“别怨你父亲,他也是太重视家族了,如今形势险峻,你要参与其中,务必小心。” “孙儿明白。” 第一五四章:始末 秦无疆告退,出了门,就直奔客院。 方谦和沈锦容刚刚安顿好,见他来,下意识以为是秦太傅有请。 秦无疆绷着脸,“我祖父暂时不会见你。” 方谦一怔,下意识问道:“为什么?老太傅还不知道我要说……” “不用知道,猜也猜得到。”秦无疆说。 方谦一时无言。 是他太傻了,秦家是何等名门望族,这样的人家,如果没有一个莫小姐那样料事于先的,怎么在长安活下去。 而且,单单一个秦无疆他都对付不了,什么秘密都被逃走,何况是整个秦家,只怕他一登门,人家秦家老太爷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不见我……”方谦咬牙,“秦参谋,我是一定要见到老太傅的,否则,方谦无颜面对死去的一众英魂。” 秦无疆哦了声,“你这是承认,你就是为了柳家的案子才来长安的咯?” 方谦哑然,他没说不认呐。 一旁沈锦容拉了拉他的胳膊:“方统领可没说过柳这个字,这些,都是秦参谋自己说的。” 方谦看了沈锦容一眼,终于明白她的意思。 可恨的秦无疆,又坑他。 这不是变相在逼他说出真相吗。 “你们别误会,我可没有骗人的意思。”他摊手,“我祖父也得为我秦家着想,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方谦蹙眉:“到底什么意思?” 秦无疆干笑:“意思就是,你拿的出有力证据,我们皆大欢喜,你若拿不出……”他脸色微沉,“就恕我祖父暂时不能见你了。” 方谦闷不作声,半晌,他说:“是否有力,就由你来评判了,对吗。” 秦无疆点头。 “那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你自己的意思。”方谦突然问。 秦无疆苦笑:“你怎么不该精明的地方偏偏精明起来,这……这问要怎么给你证明。” 他无奈。 自己真是常年打雁,今天却被雁啄了眼。 这方谦的怀疑就是个死循环,秦太傅代表整个秦氏一族不能轻易接下,而他又不肯在见到太傅前交出证据。 “我……我不可信吗?我一路保护你们,我还不可信?”秦无疆无辜地指着自己。 方谦和沈锦容对视一眼,“秦参谋一路护持,方谦感激不尽,但事关重大,秦参谋又数次谋算方谦,请恕方谦不能。” “哎哟!”秦无疆一拍额头有些头疼。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平时捉弄方谦,激将法骗他,套他的话,以至于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方谦反倒不敢信他了。 “你就不能信我一回?我堂堂太傅嫡孙,这事还是能代表秦家的。” 沈锦容看向方谦点点头。 仔细想来,秦家谨慎起见,只派秦无疆一人同他们交涉也是合理。 “你老大,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总之就是那个善云,她就是木生,也是她蛰伏在庆安侯府帮你们弄到的证据,我说的对也不对。” 方谦微诧。 秦无疆继续努力,说道:“那客栈本是你和她见面的地方,宋宜晟设计陷害你,还是我在客栈给你兜着,和沈小姐一唱一和,帮你逃过一劫的。” “你看我知道这么多都没有出卖你们,我真是自己人。” 方谦看向沈锦容,这些事他只知道大概。 沈锦容点头,所以她刚才表示相信秦无疆。 “那好,我便将实情告诉秦参谋。”方谦说,沈锦容会意退出去。 她是大家闺秀,自然知道男人间的事,不该多问,她也不想多问。 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想成为长宁那样独当一面的人,沈锦容有勇气也有担当,但更多情况下,她更愿意做男人背后那个女人。 房间里,两个男人直面这大楚建国以来最大的丑恶。 秦无疆既愤怒这天下没有清白可言,又高兴这重要证据落在他的手里。 “如此说来,此前工部侍郎莫大人一案,就是有人作祟。”他说。 这可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秦无疆沉着脸:“你真的有那本账簿,那至关重要的一页字迹可清晰?” “清晰明了,还有兵器库的印鉴。”方谦攥着拳头道。 这账簿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哼,宋宜晟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用来拿捏郑安侯窝里斗的东西,现在成了致命的证据。”秦无疆冷笑:“试问苍天饶过谁。” 方谦也颇为激动。 秦无疆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宋宜晟如今,完全是自作自受。 “亏得老将军还答应将大小姐许配给他,他便是如此报答老将军的恩情。”方谦骂道。 秦无疆微抬下巴。 此事他还特意问过宋宜晟。 当时宋宜晟言行,虽然有作伪之嫌,但秦无疆却觉得当时的情景,他却没这个必要说谎。 “你觉得,柳老将军待宋宜晟当真恩重如山吗?”秦无疆是局外人,摸着下巴道:“那宋宜晟此前为何真的没有捞到过一官半职?” 这也是事实。 方谦一怔。 他岂会想这些。 “我不在营中,”方谦低头,“我还没有资格选作柳家军,所以不清楚营中事,但老将军一向不徇私情,我相信老将军的为人,宋宜晟必定有不得入选的理由。” 秦无疆点头。 的确,比起宋宜晟的人品,显然老将军的更可信一些。 “你们在此静候,我去禀报祖父。”秦无疆起身离开。 与此同时,郑安侯听到行刺失败的消息也冷喝一声:“好个老匹夫,朝堂上斗不过就跟我玩阴的,他那孙子,八成就是奔着柳家的案子才要偷偷摸摸跟着曹家军跑去庆安。” 骂归骂,郑安侯对秦太傅一家还是有很大的戒心。 “快去,请工部尚书,本侯要找他钓鱼。”郑安侯道。 侯府的人跑出去的同时,秦无疆已经将始末向老太傅禀明。 “混蛋!郑宋二人狼狈为奸,真当他们可以一手遮天了吗?!” 秦太傅然大怒,吩咐:“你先去安抚好方谦二人,对工部侍郎的案子也不能放松,待我联络一番,再挑合适时候联名上书,为柳家伸冤。” “是!”秦无疆笑了。 祖父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如此强有力的证据之下,秦太傅果然选择出面解决此事。 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秦无疆心中欢喜,出了院门已是皎月当空。 “二爷?二爷,三小姐有请。”秦昭宁的丫头蹬蹬跑来。 第一五五章:尝尝 秦无疆对这个妹妹是没话说的,跟着小丫头来到秦昭宁的院子。 “二哥,”秦昭宁笑颜如花,烹茶以待。 “嗨哟,还是宁妹知我,耍了一天的嘴皮子,可渴死我了。”秦无疆举杯就饮。 “鲸吞海饮,爹若看到,又得骂你。”秦昭宁嗔怪。 这声爹,叫秦无疆脸色一凝。 秦昭宁惯善察言观色,噙笑不语,抬手添茶。 兄妹二人一时无话。 “二哥在边关,就没遇见什么红颜知己?”秦昭宁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秦无疆嘿嘿一笑:“红颜知己嘛倒是有,可惜人家好像看不上你二哥啊。” “看不上二哥?”秦昭宁茶碗定在唇边,“那她是看上谁了,大表哥吗?” 秦昭宁的大丫鬟慌忙看了她一眼。 小姐不动声色,正饮茶汤。 “宁妹聪明,啧啧,你也为哥哥我不平吧?”秦无疆厚颜无耻惯了,纵是面对妹妹也没个正形。 “二哥红颜遍地,大表哥却是洁身自好,你们,有什么可比之处吗?”秦昭宁笑嘻嘻地讥讽,半点儿看不出情绪。 秦无疆皱着脸,故作生气:“胳膊肘朝外拐,他倒去了那表字,成你亲哥了?” “哪有,我才不愿他做我亲哥呢。”秦昭宁嬉笑着推搡秦无疆,笑容含蓄而温柔。 秦无疆哈哈大笑,“我还有事,先走了,改日再谢宁妹茶水之情。” 他抱拳离开,秦昭宁才收敛笑容,动作优雅而缓慢地收拾着茶桌。 “小姐……”她的大丫鬟听春察言观色,跪到她身前,“奴婢这就去打听一下,是谁这么不自量力。” 秦昭宁点点头。 “方才我不能问,否则二哥就要觉察到我的心思,你记得替我打听清楚。”秦昭宁攥着手,“大表哥待她,是什么态度。” 听春一连点头,边道:“小姐您就放心吧,您是太傅嫡孙女,二爷又和世子爷关系最好,放眼整个长安,也就只有您和世子最般配,那边关的小麻雀竟然敢不自量力,纯是自取其辱。” 秦昭宁心里舒服些,挥挥手让她退下。 另一边,秦无疆回到客院,方谦急着围上来,“怎么样?” 秦无疆一脸愁容。 “我们想得太简单了,”他说。 方谦肩头紧绷:“什么简单,老太傅还需要什么东西吗?我这就去给他找。” 秦无疆一把拉住他。 “你找不到的,我祖父说,此案需要莫大人的证词,你去阴曹地府寻吗。” 方谦蹬蹬倒退数步,心中大怮。 “难道这天底下就真的没有正义真理了吗!”他仰天长啸。 秦无疆慌慌张张摆手,让他快点闭嘴:“你这糙汉子,就不能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方谦怒吼,“不论如何,我一定要把案子揭发出来,你们秦家不受,我就去告御状!总之,一定要让陛下知道,让天下人知道,老将军是冤枉的!” “哎哎哎!”秦无疆头疼地拉着他,沈锦容也会意,拉住方谦手臂。 “我逗你玩呢,我祖父说了,证据确凿,他筹划一下找众人联名上书,求陛下重审此案。” 方谦顿住,放下手臂,也笑了。 秦无疆哈了声:“好啊,方谦你学的挺快,会诓我了!” 方谦便是利用秦无疆对他的莽汉定位,才故意闹这一通,骗他说出实情的。 “承让承让。”方谦不好意思挠头。 他这与其说说诓秦无疆,不如说是运气加本性使然。 不过不管怎么说,结局是好的。 “但我祖父说,需要莫家一案相关证据是真。”秦无疆说。 他无官无职,只怕还调不到莫家一案的卷宗。 “莫家……你们需要莫家的证据?那证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这是最好不过的了,”秦无疆好笑道,“不过莫家被抄家,府邸亲眷没入官奴司,现在……” 秦无疆忽然一顿,猛拍额头,大呼一声:“难道她是!” 按照官奴司的规矩,一般就是把当年的官奴押送到庆安官奴司服役,为边关军粮做准备。 所以算着日子,莫家的人如果还活着,当然就在官奴司! 她头上还有奴字黥刑。 可笑他秦无疆聪明一世,竟然糊涂一时。 只想着她功夫高强,必定和柳家有关,却忽略了莫家这一层。 若她是莫家女儿,一切也都顺理成章。 而且。 “她本人将会是最有力的证据。”秦无疆说。 方谦不语,秦无疆就算是默认。 可真是没想到啊。 秦无疆摸了摸下巴。 从前在长安,也没听说过莫家小姐这号人物啊,怎么经历一场灭族之难,她就能变得这般优秀。 像小鱼干诱惑猫咪一样,让他欲罢不能。 “那等她来长安,我们就可以动手了。”秦无疆道。 此前宋宜锦已经得到允许,想必他们这一程动身后不久,就能启程。 出了这么大的事宋宜晟也一定会借机跟来长安。 至于她…… 秦无疆眉头微蹙。 他实在想不出宋宜晟有什么理由会带着她一道来长安。 “她有同你说过,何时会到长安吗?” 方谦摇头,心中却是服气的。 难怪莫小姐会放心他一人前来,原来她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她一定有办法的。”方谦对长宁很有信心。 …… 月色正浓,长宁抬头赏月,四下一片寂静。 此处便是长安前最后一间驿站,离开此处不足半日距离,便能看到长安城的巍峨城门。 宋宜晟心急,虽然比秦无疆他们晚一日动身,但并没有落后多少。 她举盏,饮了一盅。 辛辣的酒水滚过喉头,像刚从喉管喷出的鲜血一样灼人。 长安。 “长安,我回来了。”她喃喃。 宋宜晟听说她叫了酒便来到门前,听到此言眉头一挑。 莫澄音的仇心越旺盛,他越开心。 因为,他利用的就是莫澄音这颗复仇之心。 他转身离开,长宁醉眼迷离地瞥了门前一眼,又饮尽杯中之物。 宋宜晟,你前世以假公主之名骗我自毁长城,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你时,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亲手帮我恢复大公主的身份。 长宁举起酒邀月。 被蒙在鼓里,为仇人作嫁衣的滋味。 “你也尝尝。” 第一五六章:长安 夜幕浓重,长宁收拾着就寝。 次日一早,她牵着天狮上马车时,天狮的鼻子用力地吸了声。 “这盆肉,是谁放这儿的?”长宁掀开马车帘子,果然看到天狮车厢里多了一盆肉。 “不知道,是春晓姑娘喂得吧?”赶车的马夫说,“姑娘,就等咱们了。” 长宁扬起下巴。 等又如何。 “春晓?”她唤,春晓从马车里下来,摇头表示没有。 长宁微一眯目。 天狮是条忠犬,除了她和她授意的春晓喂的食物,它都不肯吃,但盆子里的东西如果突然出现,怕天狮会认为这就是她留给它的食物。 “来历不明,扔掉吧。”长宁顺手一扬。 客栈里流窜的土狗蹿了出来吃得很香。 “怎么了?”宋宜晟看到这边不肯上马车,走了过来。 土狗呜嗷一声,就死在他眼前。 宋宜晟脸色一白。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驿丞慌慌张张出来,连道不知,“侯爷息怒,下官一定彻查到底。” “彻查?不必了。”长宁轻飘飘道,望宋宜锦的马车处瞥了一眼,牵着天狮上了自己的马车。 宋宜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宋宜锦马车窗帘刚刚落下,被用力甩的乱颤。 “贱婢,连条狗都宝贝着,存心和我作对。”宋宜锦磨牙,“我倒要看看你能保得住多久。” “哗啦”一声,车帘被掀开。 宋宜锦吓了一跳,就见宋宜晟怒容满面地盯着她。 “不要再搞什么花样,想安然无恙避过这一劫,全得靠她。” “靠她,你真是疯了。”宋宜锦坐得端端正正,也不再和宋宜晟吵闹,只是冷冷讥讽。 “总之不要再耍什么花招。”宋宜晟摔掉车帘离开,大喝一声:“出发!” 宋宜锦牙关紧咬。 “我就偏要跟那贱人作对,别说她的狗,就是她的马,等我到了长安寻到了也一样要死。”宋宜锦眼中喷火,杀不掉柳华章,她还不能杀杀她的宠物出气。 她模样好不狰狞,马车里伺候的两个丫鬟大气都不敢出。 之前出事,宋宜晟怕他私藏柳华章的马之事被发现,所以不敢阻拦,雪浪就被秦无疆作为证物牵走了。 而这匹突厥宝马的后裔当然被爱马如命的曹彧珍藏起来。 所以长宁并不担心。 倒是宋宜锦此言颇值深思。 马在曹彧哪儿,她却还想着毒死雪浪。 其野心不可谓不大。 宋宜晟想将她捧得高高的,让那些指责她不是木生的人望而生畏,进而闭嘴,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办法。 但除了皇帝的女人。 长安城中还有一个权贵是所有人都惹不起的,即便是风光无限的郑安侯也要对之客客气气。 睢安侯府。 有平阳长公主做后盾,曹家军做保障,她如果有了这么一个婆家,那可以说是能在长安横着走了。 宋宜锦目露精光。 宋宜晟已经被柳华章迷了心智,她才不要按他的安排走呢。 她要靠自己。 宋宜锦攥紧了手边的包袱,里面那件曹彧的衣裳沾满了她身上的脂粉香。 另一间车厢里,罗氏悠悠然喝了口茶。 “真是龙争虎斗,精彩万分。”她笑说。 “这还没到长安呢,就这么耐不住寂寞,若是到了,只怕能把天掀开。”罗氏噙笑,指尖挑出了一叶茶梗。 “姨娘,您怎么答应跟着老爷来长安了。”她的婢女罗素忧心忡忡地伸手接过茶梗。 罗氏面无表情,掀开车帘,队伍已经走在官道上。 此地靠近长安,行人不少。 不过宋宜晟到底是个侯爷,官威不小,两侧并没有闲杂人敢靠近,更没人敢看她。 就听罗氏淡淡道:“我来,找些滋味。” 一队人各怀心思,终于望见了长安城巍峨耸立的大门。 人声更加嘈杂,门前多少百姓挑着担子排队进城。 城门前还贴着一些告示,有人围着观看,好不热闹。 “什么人!”守城官拦住宋宜晟的车队。 宋宜晟使了个眼色,有铁甲卫取出令牌递过去。 “庆安侯?”一个身材偏瘦的守城官看了宋宜晟一眼,脸上肌肉抽动两下,跟边上的人道::“这是哪号侯爷,我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宋宜晟脸一沉。 这是哪儿冒出的守城官,竟然敢羞辱他。 他再不济,也是皇帝亲封的庆安侯,虽是天子脚下各路尊神齐聚,但也不能容忍一个小小守城官的羞辱。 “放肆!你敢对侯爷不敬!”铁甲卫们吼道,拔刀半截。 场面一瞬静下来,小老百姓顿时散到四处,生怕殃及池鱼。 “误会,误会!”守城统领赶来,让人将之前那守城官拉下去,一边下令放行。 宋宜晟脸阴着,御马前行。 此前那个瘦弱的守城官被拦到一旁,还在冲他做着鬼脸。 “哼,”宋宜晟催马快行。 长宁听到声音,悄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会心一笑。 她就知道,寻常守城官哪里敢找宋宜晟的麻烦。 果然那这位小爷。 宋宜晟也是想到这一层,看到守城官的态度才没有追究此事。 而他进城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派铁甲卫去查。 “不必查了。”长宁喊道。 宋宜晟看她。 就连宋宜锦都怔住,冷笑一声:“怎么,你还认识长安的人。” “我当然认识,刚才那位,是晋王殿下。” 宋宜晟浑身一僵。 莫澄音是在长安待过的,她说的话当然可信。 “呵,你功课倒是做得不少。”宋宜锦磨牙,这样一来,宋宜晟更要对她深信不疑了。 宋宜锦攥紧拳头,她终于知道自己输给柳华章什么了。 这样充足的准备,她就没有。 长宁微抬下巴:“我还知道这长安的大街小巷,福云记的桂花糕,天一斋的五色香果糖,宋大小姐若是感兴趣,我让木鸢带你的丫鬟去买啊。” 她抱着手臂,笑看宋宜锦脸色越来越僵。 “你少给我得意!”宋宜锦拂袖而去。 宋宜晟只觉得她不可理喻。 柳华章虽然是从长安出声,但她自小却在庆安长大,根本没来过长安城,又如何得知这些东西。 宋宜锦这死鸭子嘴硬的毛病,真该改一改了。 宋宜晟做了个请的手势,让长宁先选房间。 这个客栈的别院他已经包下了,长宁选了东厢房入住,窗正对着院门,还有一颗桂树做挡。 而宋宜晟则安顿好一切,出门往郑安侯府去。 长宁从窗户看到,招手叫来绮月:“去城门口看看,告示上说的什么。” 第一五七章:护花 绮月到城门口打听一圈回来。 “城门口有好几张告示,有抓逃犯的,是个大胡子,有庆安辽东大捷陛下犒赏三军的,还有几张说的是收税,奴婢觉着没什么用就没细看。”绮月说。 “没了?那个逃犯怎么回事,长安城没什么重要人物丢宝贝?”长宁问。 前世这个时候,长安可是因为一偷儿闹得沸沸扬扬,好几位侯爷家中宝物失窃,引得他们连名上书参奏京兆尹。 可怜京兆尹背了这个锅,被皇帝一番斥责,勒令尽早破案,结果还是无功而返。 绮月摇头:“没有,逃犯说是杀人潜逃,好像杀的还是他的妻子,衙门正抓人呢。” 长宁点头。 看来她猜得没错,前世那个偷儿,应该就是盲盗。 不过今生盲盗被她引到庆安,虽然交易完成已经不见踪影,但想来她也没那么闲,转头就跑来长安闹事。 长宁手指磕在桌上。 其实这样最好。 虽说之前出了不少乱子,被宋宜锦知道她柳华章的身份,但好在这些变数都被她平息,如今没人信宋宜锦的疯话,一切还按着她的计划进行。 只要方谦和秦太傅那边不断施压,宋宜晟和郑安侯就得马不停蹄地准备恢复她大公主的身份。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闹出什么小插曲得好。 变数太多,即便是她也难以控制。 长宁噙笑。 现在这样,最好。 “哦对了,还有一张是说三日后中元节祭祀的事,陛下祭天,百姓们夜里可以放河灯,听说特别热闹,连大道宫都要办三天三夜的道场祝祷。” 中元节。 长宁微怔,挥挥手让她退下。 绮月看出她表情有异,乖乖退下,木鸢春晓两人也一样离开,只留长宁一人和天狮独处。 转眼间,中元节将至。 长宁摩挲着天狮头顶柔软顺滑的长毛,若有所思。 依稀记得前世的中元节,她已经跟着父皇祭天祭祖。 当时她心中忐忑不已。 生怕出疏漏。 生怕,被天地大道识破,降下灾劫。 她不怕死。 但她怕报不了仇。 怕牵连宋宜晟,害了宋家满门。 所以,当前世宋宜锦指责她们冒险,置宋家母女生命于不顾时,长宁坚硬的心为之一颤。 也因此,长宁对宋家母女格外照拂。 即便她们二人对她和宋宜晟的婚事千般阻挠,她也没有过多计较。 长宁只觉得可笑。 当年的宋宜锦可真是个戏精,演技炉火纯青。 不过如今,宋宜锦不但骗不了她,连宋宜晟的信任都失去了。 长宁噙笑。 她还真想看看,宋宜锦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儿来。 不过这一世一切进程都因她的设计而拖慢。 中元节将至,她才刚入长安。 郑安侯的计划就是开始的再早,也不可能她一入长安就恢复身份。 看来这次的祭天,她是不能陪着父皇了。 长宁瘙着天狮的下巴,小家伙瘫成一坨黑亮毛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她提起精神,叫来木鸢:“你去福云记给我买份桂花糕回来,再包上一份,让福云记的小伙计送到秦家,给秦二爷。” “啊?”木鸢眨眼。 “不识路?”长宁蹙眉。 莫澄音生活在长安,她的大丫鬟不该不知道福云记的地方。 “识得识得,可是……”木鸢不好意思笑了:“秦二爷虽然喜欢吃桂花糕,可是府上是不收福云记的桂花糕的。” 长宁挑眉,“你怎么知道?” 她还以为,只有自己这个前世同秦无疆交好的人才知道这个秘密,敢情这满长安的女子都知道了,看起来这送礼的也不少。 这秦家的下人,嘴可不够严实啊。 木鸢垂头,又挠头。 长宁恍然,失笑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也不稀奇,长安城的贵女十个有八个心仪秦无疆的。 像他这样体贴知心的男儿,若是宝贝着你,必定将你捧上天,哪个姑娘不爱呢。 莫澄音,应该也不例外。 “那你是去他府上送过东西了?” “没有没有,小姐虽然打听梦郎君的喜好,却绝没有干过逾矩的事。”木鸢连连摇头。 长宁松了口气。 恢复公主身份前,她暂要顶着莫澄音的名头行事,这要是被秦无疆知道,她“曾”是他身后的狂蜂浪蝶,还了得。 长宁几可以预想到秦无疆的反应,那必定是惊天动地的,臭不要脸。 女孩笑笑:“无妨,既然如此,你便说是给秦家客院住的方先生送的。” 木鸢应是退下。 “桂花糕,桂花。”方谦鼻腔一阵桂香,仿佛再见到那月夜树干上闭目的少女睫毛纤长地抖了抖。 “她来了。”他捏着一块桂花糕笑开。 秦无疆得到消息也异常兴奋。 他今日已经听说庆安侯一程入长安,在城门口还和“守城官”晋王殿下起了点冲突,正想着夜潜进那间客栈瞧瞧,有没有那位让她心心念念的莫小姐时,方谦就给他递了这么个消息。 “真是厉害啊,也不知道她怎么忽悠的宋宜晟,竟然真把她带到长安来了。”秦无疆挤眉弄眼。 方谦一听却脸色不佳。 莫小姐以身饲虎,着实委屈。 当初,他也想过等一切平息,若他还有命在就照顾莫小姐一生一世。 但如今。 他望向沈锦容,噙笑饮下她端来的茶,心头的纠结暂且搁下。 可秦无疆这家伙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嗨呀我上次去,宋宜锦就说宋宜晟那狗东西对莫小姐图谋不轨,可她这性格,可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呐。”秦无疆念叨,心里像揣了颗鸡蛋,不上不下梗得难受。 秦无疆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 此前不知道她是“莫澄音”,以为她柳家人的身份说什么也不会从了宋宜晟。 可现在知道她是莫家的女儿,莫家的仇人是谁也轮不到远在长安连庆安伯的爵位都捞不到的小小宋宜晟,所以她二人之间就没有了“深仇大恨”。 秦无疆还真担心以她那敢拼的性子,会做出什么后悔终身的事。 后悔终身。 他不知道对于莫澄音来说会不会后悔,因为她毕竟是为了报仇。 但秦无疆知道,他若不阻拦,他一定会后悔。 这样一朵鲜花,焉能插在宋宜晟这坨狗屎不如的畜生头上。 他自诩人间护花使,决不能眼看着这种事发生。 “我今晚就去找她,宋宜晟敢对她不轨,”秦无疆掌刀一切,目光凶狠:“小爷就阉了他。” 第一五八章:妙人 方谦看着秦无疆,略显尴尬地笑笑:“有秦参谋护持,最好不过。” “那当然。”秦无疆嘿嘿一笑,他从未见过这样隐忍善谋又有趣的女子,自然要好好珍惜。 “二爷,”秦无疆的小厮叩门,模样欲言又止。 秦无疆嗯了声,看到小厮晃了晃手里泛着花香的花笺,口型比着:“风姑娘……” “嗨哟,可惹怒梦妤了。”秦无疆一拍额头,匆忙出门。 他回长安闹了这么大的阵仗,却一直忙着方谦的事,连声招呼都没递去长春苑,当然要惹得红颜不快。 “快快快,把我从庆安搜罗的东西带上,去长春苑。”秦无疆催促。 “二爷,老爷不许您再去那种地方。”他的贴身小厮七斤劝道。 “哪种地方,梦妤在的地方,就是穷山恶水也能开出一池碧莲。”秦无疆说,对风花误评价极高。 七斤无奈:“小的去备马。” 秦无疆狠狠拍在七斤头上:“才跟着爷吗,当然是悄悄去,不要惊动马房,爹肯定派人看着呢。” 主仆很快跑开,秦无疆并没有注意到方谦铁青的脸色。 他才刚觉得秦公子也算可以托付之人,秦无疆就跑去逛青楼。 那长春苑是什么地方,他方谦也是有所耳闻的。 他怎么忘了,秦无疆可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冲冠一怒为红颜,蜚声长安城。 靠他秦无疆护花,怕是辣手摧花还差不多。 方谦的心提起来,很自然就道:“拿酒来。” 沈锦容劝说。 他望着女孩白净面庞,心中又是一阵挣扎。 另一边,秦无疆溜出府去,很快就见到了风花误。 当日在台上艳舞,如彼岸花般妖娆的女子此刻身着白纱褶裙,裙摆上绣着金边红梅,洁净得耀目。 她曾许下心愿。 终此一生,这圣洁一面,都只为秦无疆一人绽放。 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人懂得欣赏,值得她为之盛放。 所以秦无疆不来,她心忧。 想到此处,风花误噙笑的唇角凝滞,坐在琴台前,手指拂过琴弦。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二哥哥,你来了。”风花误回首,扑入他怀中。 “梦妤可要恕罪,不是二哥忘了,是太忙了,太忙了。”秦无疆连连告罪,没有推开风花误,而身后七斤端着一堆东西,见状没有进门。 风花误略显羞涩,低头退出他怀中,一边命丫鬟收下七斤的托盘。 “二哥哥,你这一程可有伤病?”风花误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检查。 “放心吧,曹彧在我身边,突厥人要杀也先杀他,杀我这个小兵做什么。”秦无疆嬉笑。 殊不知,他一匹白马,不着铠甲,战场上可是潇洒风骚。 但他不会说出来。 因为你永远不忍心对真正担心你的人,说自己有过多少危险。 风花误,就是这样的女人。 秦无疆笑笑,主动将她揽入怀中。 风花误心中却是上下难安:“何事这么急?可与郑安侯有关?” “梦妤也知?” 风花误点头,一边命人退下关门。 “往日与郑安侯结交的几位大人自你回来都未尝登门,想必与此有关。” 她悄声。 秦无疆冷笑:“狐朋狗党。” 风花误一指抵在他唇上,告诫:“莫要纵意。” 秦无疆抓住她的手,“放心吧,我有分寸。” 风花误点点头,这一点,她还是相信的。 “那,边关的风景美么?”她依偎进秦无疆的怀里。 “美,”秦无疆拉长了音,脑子里却浮现的是木生蒙面杀敌的模样。 “姑娘呢?”风花误盯着他的眼,发现那双眸子并没有聚焦在她身上,她出身风月对此最为敏感,脱口便问。 秦无疆对她并不设防,下意识便答:“更美。” 风花误的心咯噔一声,从秦无疆怀里起身,手也在颤抖。 “就……就是你马车里的人儿吗?” “啊?”秦无疆茫然,挥手:“嗨,那是一对儿,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风花误并没有松懈,心反而越沉越深。 没得到的,才是怎么想都美的。 他没把人带回来,只怕更要念念不忘。 秦无疆这下可觉察到她的异样,但他对风花误的人品有信心,只道:“梦妤,她同你一般出淤泥而心火不息,自强、聪慧,真是个妙人儿,你们若相识一定能成为好友。” “妙人儿……”风花误双手冰凉,耳中嗡嗡作响,根本没听到后面什么好友。 他们才相识多久,那女子便能同她比肩。 一股不安席卷全身。 “二哥喜欢她么?像喜欢梦妤一样?”风花误盯着他的眼底。 秦无疆笑着牵起她的手:“怎会一样。” 风花误得了允诺,心还是不安。 她成日在这长春苑里,见多了心口不一,背信弃义的男人。 她也不断告诫自己秦无疆不是那样的男人。 可她。 控制不住。 “她叫什么名字?”她问。 秦无疆一怔:“梦妤也想结识?若有机会,我为你们引见。” 他如此说,便是不便说出名字。 风花误是个知情识趣之人,也不再问。 两人又一次琴箫和鸣,直至入夜。 秦无疆望着月色,换了黑衣。 “去见她么?”风花误已经恢复正常。 秦无疆点头,又捏捏她的脸蛋:“等着我。” 风花误望着他的背影,摸着自己刚被他捏过的脸蛋,妄图找到他的余温。 “我等了太久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再过几个月,她便有双十之数。 这样的如花似玉,怕是维持不了几年。 而他身边却出现了别的……和她一样的女人。 “二哥哥,我等不及了。”她拂袖,换上大红舞裙,走出房门。 秦府,小丫头一溜小跑来到秦昭宁的院子里,和听春耳语了几句。 听春进了屋门,“小姐,打听清楚了,在边关和世子爷有过一面之缘的,就是那位新受封的庆安县主,庆安侯的妹妹,宋宜锦。” “宋宜锦,”秦昭宁捏着棋子轻声重复,睫毛煽动,烛火下清柔唯美。 “她有奇才,难怪大表哥会对她上心,连二哥也赞不绝口。”秦昭宁家教良好,天性自制,声音平静半点儿嫉妒也不显,甚至像个局外人。 可她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外冷内热。 “这样的妙人儿,我得替二哥好好把关才行。”秦昭宁抿了抿嘴,一子落地,拾子七八颗。 听春会意:“小姐放心,奴婢明白,奴婢会为二爷好生留意。” 第一五九章:大选 秦昭宁端详棋盘,摆弄一阵,落子:“我已及笄数月,娘也在物色人选,但……” 她叹了一口。 平阳长公主心高气傲,一心想让儿子再尚主。 那乐阳公主与她年岁相仿,也是谈婚论嫁的时候,时机撞上,她自然被比下去。 秦昭宁手指摩挲着白子,晶莹如玉的指尖与白玉子相得益彰。 七公主毕竟是皇家血脉,天潢贵胄,她无话可说,但旁的什么野麻雀也想跟她争,简直笑掉大牙。 秦昭宁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不屑,而行动上,则是万分重视。 她下得一手好棋,最擅长的便是谨慎谋划,而秦家家训则是戒骄戒躁,让她养成不疾不徐的性子,一步步来。 但事情的发展却开始超出她的预料。 “小姐,小姐!”她另一个大丫鬟吟秋匆匆忙忙跑进门,神色慌张。 “出什么事了?”秦昭宁问。 吟秋咽了咽口水:“秦妃娘娘递了口信出来,奴婢,奴婢从大管事哪儿打听到,好像是……是要大选了。” 秦昭宁的心咯噔一声。 “陛下已经五年未尝大选,怎么今年突然要大选。”她站起来。 皇帝年逾五十,宫中妃嫔虽然不多,但大大小小也有二三十人,所以自五年前就罢了大选的提议,迄今未提。 她都快忘了这桩,却不想,今日又被提及。 她今年刚及笄,正是参选的年龄。 陛下在这个时候提出大选,该不是为了…… 秦昭宁眼珠转动,压下这个念头,只道;“确定是姑姑的口信,不是旁人伪造,想糊弄祖父的?” 吟秋点头:“是娘娘身边的紫玉姑姑亲自递的口信,紫玉姑姑是咱们府里出去的,绝不会有差错。” 秦昭宁失神,怔怔跌坐回椅子。 “大管事怎么突然这么多话,让你给听到了。”秦昭宁苦笑,这分明是祖父有意透露给她知晓。 这种事秦太傅这个做祖父的,当然不好当面同她讲。 而且大选还在商榷,让秦大夫人来说又太正式,通过丫鬟的嘴告诉她,再合适不过。 吟秋恍然明白过来,可她哪知道该怎么办。 就连秦昭宁都一瞬慌神。 这件事,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中。 “祖父,您这是要孙女自己选择吗?”她喃喃。 秦太傅书房,老太傅望着窗前梧桐投下的斑驳月影,幽幽一叹。 “那孩子的心思,我也略知一二,当初纵她,也不知是好是坏,如今,只看她自己的选择了。”老太傅道。 他对子孙多是放养,如今却有些收束不住。 “昭宁这孩子最识大体,会明白您的苦心的。”秦公允垂头道。 “苦心,那你呢?”老太傅回头望着儿子,“无疆可明白你的苦心。” 秦公允笑笑:“不重要,他已经是我的骄傲。” “是秦家的骄傲。”老太傅纠正,秦公允笑容更甚。 “就让他去查吧,礼部那边你多注意,如果大选的事定下了,昭宁……还是要去。”太傅道。 同样的消息也传到了郑安侯府。 宋宜晟正在郑安侯书房,垂眉敛目,起初是不知道这个消息。 郑安侯听过心腹耳语,冷哼一声,对他:“你们兄妹倒是有几分运道。” 宋宜晟眼前一亮。 “你那妹妹不是想进宫帮贵妃娘娘么?”郑安侯睨他,“陛下要大选了。” “当真?”宋宜晟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正想求着郑安侯将宋宜锦送到宫中,只要宋宜锦得了皇帝恩宠,她是真木生,还是假木生又有什么关系。 谁敢冒天下之不韪,去揭穿陛下认定的人。 皇帝就要大选。 宋宜锦未尝定亲,年龄又合适,即便没有庆安县主这个名头,以他庆安侯妹的身份参选也是名正言顺的事。 至于能不能选上…… “劳侯爷操心,我兄妹二人必不忘侯爷抬举之恩,为侯爷肝脑涂地。”他一躬到底。 郑安候冷笑。 肝脑涂地。 等宋宜锦得了陛下恩宠,还有他和他妹妹郑贵妃什么事。 这宋宜晟狼子野心,几可以写在脸上。 郑安侯不动声色。 宋宜晟一躬及地,腰与臀腿成一直角,肌肉抽动不休,却不敢起身。 他额上冒汗,更多的是一种羞辱。 但为了宋宜锦,为了宋家,为了自己的未来。 他只能忍,忍,忍。 “噗嗤,”郑安侯看着他从一动不动到浑身僵硬抽动,忽然笑了。 真是条有耐心的狗。 日后咬起人来,必定很疼。 郑安侯对宋宜晟的戒心再度上升,但事实上,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宋宜晟丢了账簿,虽说是宋家的灭门之祸,但他这个主理柳家案子的人也难得什么好下场,就算赶得上伪造证据都推给宋宜晟,侥幸脱罪,天下人的口水也足以淹死他。 所以账簿之事,他必定要管。 而且天生异象,迟则生变,大公主的事也必须尽快完成。 这一切,都得靠宋宜晟的配合,而要配合就不能撕破脸,不管他怎么折辱宋宜晟,最后都得答应宋宜晟这个请求。 郑安侯捏了捏手指,已经有了被上死路的感觉。 “快快起来,庆安侯这是做什么。”郑安侯上前扶起宋宜晟,“快入座,贵妃娘娘正想寻个帮手,令妹肯入宫,合该本侯谢你才是。” “不敢不敢,”宋宜晟依旧谦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往心里去。 “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待陛下下旨,礼部将章程拟好,选出宫中主持大选的人后,贵妃娘娘自会安排,就让庆安县主等好消息吧。”郑安侯笑说,在宋宜晟鞠躬道谢的瞬间,表情僵冷。 宋家兄妹,可真是厉害啊。 “不过本侯还是想提前见见,你的那个人选。”郑安侯开口。 宋宜晟肩头一僵。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郑安侯笑问。 “庆安侯不会想过河拆桥,在本侯给你铺好路,飞黄腾达后,反过来和你的假公主咬本侯一口吧。”他冷笑。 “侯爷多心,您和贵妃娘娘饱受陛下宠爱,就是借小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这种非分之想。”宋宜晟谦卑至极,又躬身:“只是天色已晚……” 郑安侯摆手:“哎,距本侯歇息还早。” 宋宜晟舔了舔下唇。 “庆安侯,带路吧。”郑安侯噙笑。 第一六零章:有求 正所谓“盛情难却”,何况宋宜晟此刻手里的牌就剩下这一张大公主的假扮者,也只有他这柳华章未婚夫的身份,指认的人才做数。 “侯爷请。”宋宜晟摊手。 郑安侯换了便服,从侯府后门出发,前往庆安候一众暂居的客栈偏院。 在他们之前,一身黑衣的秦无疆先一步潜入长宁房中。 天狮低声呼噜,长宁立时警觉,手摸靴子。 “是我是我,”秦无疆拉下面罩。 长宁安抚住天狮,蹙眉看他:“你怎么来了,太冒险了。” “你给方谦送信,难道不是想知道我们这边的进展?”秦无疆嬉皮笑脸,做到椅子上自斟一杯,又道:“最冒险的分明是你,以身饲虎。” 长宁一怔,随即扬笑:“如有必要,我会。” 秦无疆下意识攥紧拳头。 只见女孩眉宇一扬,霸气十足:“但有些野猫,不配。” 秦无疆听得心潮涌动,周身热血仿佛在她清高孤傲的语气中灼烧沸腾,“好一个莫家小姐,我从前竟不知长安还有你这等妙人儿。” 长宁嘴角一抽,“你冒险来,就为了听这些?” 秦无疆啊了一声,讪笑:“哪能,我是来告诉你,我祖父正在联络朝中忠义之士,只待……” “还要多久。”长宁打断他。 “你并不惊讶,”秦无疆仰头:“你就不担心我祖父怕事,不肯帮忙?” 长宁扬眉:“若不肯,你还会站在我面前?”她噙笑:“像只耀武扬威的猫?” 秦无疆人虽不羁,但心有正义。 若秦家真的贪生忘义,不肯接柳家的案子,他会饱受打击,哪会有闲心来她这里多管闲事。 “猫?”秦无疆撇嘴。 最近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把他比作猫了。 “我明明是虎,嗷呜,凶悍的老虎。”他站起来龇牙咧嘴,就听天狮呼噜声又起,秦无疆的动作,被它以为是在挑衅。 秦无疆赶忙收敛表情,可以露出友善笑容。 长宁笑开,拍了拍天狮的头。 “果然是猫。” 秦无疆垮下脸,又故作优雅走了两步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倒真有几分猫咪的怡然自得。 不过他那表情,更像只悄声走在梁上的黑猫,瞳孔油亮,神秘而狡黠。 长宁被他逗笑,两人聊了一会儿,气氛和谐。 “如果一切顺利,三日后的中元节,祖父应该就会有所行动。”秦无疆表示,虽然秦太傅说是交给他,但他也就做个牵头的,真正下功夫的地方,还是得老太傅亲自出面。 “三天,”长宁沉吟。 中元节是鬼节,正是鬼门大开,洗雪沉冤的好时候。 “那就三天后,不过宋宜晟和郑安侯还有一桩‘所谓’后手,我留在这里便是为了此事,”长宁仰头,“如若当时指出,你们不必慌张。” “什么后手?”秦无疆好奇,长宁自不会说。 天狮吸了吸鼻子,腾地站了起来,突然冲着门前狂吠。 “有人过来。”长宁站起身,推开后窗却看到数名铁甲卫巡逻而过。 算她们倒霉,正是铁甲卫换岗之时,秦无疆一时无法脱身。 院子里的脚步冲她这边过来。 门前守着的木鸢春晓挡住宋宜晟,一边敲门:“姑娘,侯爷来了。” “知道,容我更衣。”她说。 宋宜晟在门前眉头微皱,睡得这么早。 郑安侯站在阶下,微一眯目,同行的护卫已经将客栈院子上下围了起来。 “是郑安侯,他来找你么?”秦无疆透过窗缝发现郑安侯顿时紧张起来,“你被发现了,我带你走。” 他一把抓住长宁的手。 七斤就在院子外等着,大不了就亮出身份。 以他的名头,问宋宜晟要个婢女,还是没有问题的。 长宁竖起手,“莫慌,郑安侯是来见我,不过他是有求于我。” “有求?”秦无疆眼睛都直了。 下意识觉得她疯了。 她以为门外站得是谁? 那可是在长安都能横着走的郑安侯。 饱受陛下恩宠的郑贵妃之兄,太子之位呼声最高的三皇子的亲舅舅。 这等身份,纵是他的祖父秦太傅,都不敢说郑安侯会求他什么。 她这样一个受过黥刑的小丫头。 也敢说郑安侯有求于她。 不是秦无疆小觑长宁,而是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就像只蚂蚁在说它能让狮子跪下俯首称臣一般。 “别发呆了,我很安全,可你要是被发现,我就不安全了。”长宁说。 敢情是他在拖后腿,秦无疆真是哭笑不得。 “郑安侯的护卫必定会对整个院子严防死守,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走了再离开。”长宁推他。 秦无疆高举双手倒退到后窗前,换岗的侍卫一时分神,就被他翻了出去。 长宁眉梢一挑。 这身手,秦无疆平素可是真的掩藏实力了。 “哐当”一声,宋宜晟推开木鸢春晓,将门踹开。 长宁正站在门前,双手伸前,显然是正要开门。 见状,她眉头一皱:“侯爷这是做什么。” “贤妹一人在屋里这么久,我也是担心。”宋宜晟噙笑,双目鹰视环顾屋内,没有任何异样。 连秦无疆刚走时打开的后窗都被合上。 长宁面无表情,目光后扫:“这位是?” 宋宜晟回神,低头在她耳边:“进去说。” 长宁瞥他一眼,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让出门前,便道:“木鸢春晓,上茶。” 两个丫鬟脆生生应是。 郑安侯站在门前,方才只一面,长宁从容不迫的气度便足以让他刮目相看。 若非柳华章的人头已经被送往长安,他还曾陪皇帝亲眼看过,他都要怀疑这就是真正的柳华章。 上将军之孙。 “侯爷请。”宋宜晟可不敢像长宁一样转身就走,他还在请郑安侯入内。 郑安侯噙笑看他一眼:“庆安侯好本事,竟能寻到如此气度的女子。” 宋宜晟不尴不尬地一笑,又重复一句:“侯爷请。” 郑安侯撩袍进去。 宋宜晟眯着眼在院子里四顾,招手叫来铁甲卫:“立刻搜查院子,如有可疑人等就地拿下,若遇反抗,杀。” 铁甲卫紧张起来,肃容应是。 倒是郑安侯的护卫长轻笑一声:“庆安侯莫急,我家侯爷出门,自然不会忽视防卫,放心,你这笑院子,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宋宜晟嘴角一抽,看了这名护卫长一眼,勾笑:“那就有劳了。” 第一六一章:添茶 长宁耳朵一动,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神色半点未变。 天狮趴在她脚边,虎视眈眈,即便是自视甚高的郑安侯见了都倒退半步,不敢妄动。 “这是……”他问。 长宁仰头:“我在边关救的一条小狗。” “小狗?”郑安侯嘴角微抽,天狮鬃毛浓密被毛蓬松,看起来就像只小狮子一眼威武,哪里像只小狗。 他回望,宋宜晟正进门,点点头:“似是突厥那边的品种,当时突厥人忙着逃跑,落下了这只小狗崽。” 郑安侯表情恢复正常,但心里的惊讶是掩藏不住的。 突厥人的宠物最是忠心,这个小丫头是有什么本事,能收服突厥人的狗。 长宁淡然看着郑安侯就坐,宋宜晟也走来坐下,春晓端着托盘上前,木鸢提壶为三人斟茶。 这一番动作熟练有礼,展示出大家丫鬟的规矩,郑安侯眯了眯眼。 今夜来这一趟,他对长宁更加好奇。 “善云,这位是——” “你背后那位。”长宁接过话。 郑安侯笑,立起手掌,让宋宜晟不必插话。 “你很聪明,”他夸道。 长宁对郑安侯的所有印象,就是奸佞狡猾,但如今看来,他还很傲。 否则也不会被宋宜晟算计至死。 世上聪明者十之有九,是死于自傲,前世的郑安侯就是最典型的那个。 今生又多了一桩突厥求和,帮他在朝上力压秦太傅一派,使得郑安侯迄今为止一切顺遂,当然更自傲。 也更好对付。 长宁目光在两人脸上滑过。 虽然宋宜晟在竭力掩藏他对郑安侯的不满,但郑安侯本人傲气就快冲到他脸上,长宁吸一吸气都能嗅到郑安侯那股傲劲儿。 这样的局面,倒是新鲜。 长宁噙笑,心中将今次变数计较一番,口上道了句:“多谢。” 郑安侯低头喝茶。 末了,推给宋宜晟,“添盏。” 宋宜晟脸色一僵。 在旁伺候的木鸢也是一怔,下意识上前要给茶水添盏,却见宋宜晟立起手掌。 木鸢茫然看着宋宜晟。 侯爷想干什么,难道要亲自给这位客人添茶? 他是什么人,难道是皇帝陛下,值得一位侯爷鞍前马后,亲自添茶递水。 木鸢还没反应过来,宋宜晟已经起身端起茶盏。 他面上还带着真诚的笑,茶盏也端得极稳,面色不改地转身出门。 木鸢已经吓傻,倒是春晓看出问题,眉头一皱,望向长宁目光询问。 长宁冲她扬了扬下巴。 春晓会意,拉着木鸢出门。 连宋宜晟这位庆安侯都被支出去,她们两个小丫鬟要是再留下,岂不是太不识趣了。 “你叫善云?”郑安侯开口。 长宁嗯了声。 “你可知道我是谁?”郑安侯问。 “要和我合作的人。” “合作,”郑安侯挑眉,手指轻巧而缓慢地敲打桌面:“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有资格同我合作?” 长宁噙笑:“就凭,我是柳华章,陛下的大公主。” 郑安侯笑容收敛,“没有本侯,你谁也不是。” 他目光犀利,逼视而来。 长宁丝毫不惧,更没有前世的惶恐忐忑。 “但侯爷也需要我,宋宜晟寻便庆安也只找到我这一个柳华章,想必侯爷将这长安城中也寻遍了吧。”她抿笑。 “这可是个搏命的差事,寻常人等,纵有不畏生死之心,却没有瞒天过海之能。”她淡然扬起下巴,矜傲不言而喻。 不论前世今生,胆量智慧,她都能称雄。 郑安侯笑开,拊掌:“好,好好好,宋宜晟选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果敢聪慧,一眼就能看出这不过是他的一场试探,相信进了深宫,面对天子及群臣的责问,她也不至轻易露陷。 长宁微笑:“也不及郑安侯智谋过人,打算过河拆桥。” “哦?你还能猜出本侯身份。”郑安侯眼前一亮,“此话怎讲?” “难道郑安侯特意支开宋宜晟与我密谈,不输为了离间我与宋宜晟的关系?”长宁扬起下巴。 “宋宜晟……”郑安侯重复,显然意识到长宁每每提及宋宜晟都不是敬称之为侯爷,甚至连庆安侯都未叫,而是直呼姓名。 他此时更加好奇,这个名唤善云的少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又如何?”郑安侯笑说,既然被看穿,他也不遮掩。 宋宜晟这条狗,太能忍耐。 他用着虽然顺手,但于心不安。 与其隔着一个随时会反咬他一口的宋宜晟,不如直接控制这个“大公主”来的省事。 “你既然知道本侯要过河拆桥,就该明白,那不过是块垫脚的破木板,”他冷笑,瞥了门口一眼,宋宜晟根本不敢回来,“用过,自然可以扔掉。” 长宁轻笑。 今生的变数还真不少。 宋宜晟和郑安侯的狗咬狗来得比她预料中的要早。 前世郑安侯可没有先一步登门看她,他巴不得宋宜晟一手包办所有,若是出事,他也好推脱干净。 但今生出了账簿的事,郑安侯已经游走在危机边缘,大公主之事就只能成不能败,何况宋宜晟的表现已经超出他预料的冷静隐忍。 郑安侯的疑心,足够烧毁他和宋宜晟间少得可怜信任。 加之假木生事,宋宜晟迫不得已必须将宋宜锦送入宫中的打算也触及了郑安侯敏感的神经。 郑安侯要提前踹开他,也是理所当然。 “那侯爷如何保证,我不会成为你下一块踹开的木板?”长宁噙笑,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郑安侯手里握着恢复她大公主身份的所有证据及相关证人。 纵然是重生的她,知道都有什么证据,但此时依然不知道那些证据是何时被他收集,现今又藏于何处。 所以,长宁想尽快恢复身份,利用郑安侯是最快捷省力的途径。 至于踹掉宋宜晟。 “只要你扮演好大公主的角色,君臣有别,臣怎敢对公主不敬。”郑安侯狡猾一笑。 长宁挑眉,颔首:“郑安侯的意思,本宫明白。” 郑安侯哈哈大笑,高声道:“茶来!” 门外郑安侯护卫侧跨半步,让开门前通道:“侯爷要喝茶,”他面上笑容讥诮,又道一声:“侯爷。” 宋宜晟端着茶在门外侯了良久,此刻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目不斜视,安然跨步,稳稳当当地端茶进门,笑涡浅浅:“茶来了。” 第一六二章:制衡 长宁垂下睫毛喝着自己的茶。 郑安侯抬头看了宋宜晟一眼,故意大声哎呦:“怎么敢劳烦庆安侯亲自添茶,宋贤侄,你也忒客气了。” “侯爷哪里的话,这是小侄的荣幸。”宋宜晟笑说,一副心甘情愿任人驱使的模样。 即便他心里清楚,自己再隐忍也无法抵消郑安侯的疑心,甚至会加剧郑安侯对他的戒心,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此刻郑安侯怕是就等着他奋起反抗,好找机会直接将“大公主”带走,一脚踹开他。 他们如今虽是互相掣肘,但郑安侯终究凭着地位优势,掌握着主动权。 宋宜晟信命,却不认命。 他坚信,只要他敢想敢拼敢忍人所不能忍,总有一天,可以成为人上人。 就像当初除掉柳家一样,一步步登上高峰。 所以谁的眼光,他都不在乎。 郑安侯噙笑,却没接过茶,只是起身,“人也见过了,我这把老骨头,可得回去休息了。” 他转身离开。 宋宜晟相送,走到院门前,郑安侯摆手让他回去。 “还是好生看着她吧,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一个不小心,你我二人,都要成为她手上的牵线木偶。”郑安侯笑说,对着院子扬起下巴。 长宁就坐在窗前,桂树疏影横斜,隐约可以望见她印在窗纸上的玲珑剪影。 “是,”宋宜晟垂头道。 郑安侯嗯了声,翻身上马,离开小院。 “侯爷,这庆安侯如此窝囊胆小,怕难以成事吧。”郑安侯心腹护卫道。 他方才可配合着郑安侯对宋宜晟好一通羞辱。 但那个男人就像窝囊废一眼怕事,连一句嘴都不敢顶撞=。 “你可小觑他了,若真是窝囊胆小的废物,还会与我合作,将上将军柳家一门诛杀殆尽?”郑安侯冷笑,“他是能忍。” 护卫心惊。 难怪侯爷临走都不忘挑拨一下宋宜晟和屋里女子的关系,原来是将宋宜晟定位成了野心勃勃的奸雄。 护卫有些不屑,宋宜晟这样,是积蓄实力还是当真怕了,可不好说。 郑安侯想得当然要比护卫多,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宋宜晟这条狗,还是防着些更安全。 他摸了摸鼻子,回望小院一眼,宋宜晟还恭恭敬敬垂手目送他。 “走,”郑安侯驭马离开。 宋宜晟脸上的笑容似乎定格在这瞬间,机械般转身,走回小院。 “关门。”他声音透着一丝隐忍,周身气压飙升。 “嘭”地一声,他一拳砸在墙上。 “侯爷!”铁甲卫上前,“站住!”宋宜晟厉声喝止。 他双手撑墙,头低着,拳头上鲜血滴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一众铁甲卫闷不做声。 方才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宋宜晟的忍辱负重,他们也看在眼里。 他毕竟是庆安侯。 就是当初在西府受尽委屈的八年,他对外对内依旧是宋家的少爷,也未尝做过端茶递水的活。 可今日却…… 宋宜晟能忍到这个份上,就连长宁都叹为观止。 郑安侯今生敢这么磋磨宋宜晟,前世的人前人后,想必也没少折辱他。 长宁目光冷漠。 她半点也不关心宋宜晟经历过什么,一码是一码,这是他宋宜晟和郑安侯的仇怨,但宋宜晟欠她的,必须得还。 长宁推开后窗,并没有看到秦无疆的身影。 郑安侯的人撤走,铁甲卫必定要与之交接一番,他惯善于见缝插针,想必已经脱身。 她松了口气,摸着天狮的脊背,若有所思。 三日。 还有三日。 她重生至今已经见到太多变数,这三日里还不知要平添多少事情。 长宁扬了扬下巴,对此怡然不惧。 她已经走到今时今日,前面纵有万丈深渊,她也不会退缩。 院子里,宋宜晟抖动的肩头终于停止。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 “侯爷,”铁甲卫上前要给他包扎伤口,宋宜晟抬手推开他。 目光扫过院子,东侧宋宜锦房门紧闭,罗氏图清净住在后院,而前面的莫澄音房门还敞着,依稀可见地上木鸢侍立在侧的影子。 宋宜晟深吸一口气,嘴角上提两次,活动僵硬的面部肌肉,大步过去。 他敲敲房门,木鸢便如受惊的小鸟一样冲进来:“姑娘,侯爷又……又来了。” 长宁噙笑,从窗前转身:“慌什么,侯爷当然要来。” 宋宜晟平静下来,还不得赶紧来探她的态度。 “请他进来。”长宁道。 木鸢小跑门前,发现宋宜晟果然还在等着 纵然大门敞着,他依然站在门口不敢越雷池半步。 木鸢心里涌上一丝怪异,和刚才那位中年人在时没什么分别,甚至,更加小心。 春晓比她看得明白,目光复杂地看了长宁一眼。 这位神秘的小姐当真厉害。 同样是受过黥刑的奴隶,她却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从一个人人可以指使,要靠给老夫人做甜汤活命的小丫鬟,走到今天,连庆安侯都不敢放肆,要等候她传召的地步。 放眼长安,恐无一人能做到。 宋宜晟疾步进门,揖礼一声:“贤妹。” 春晓猛地抬头,脸上的惊异错愕自然没逃过长宁的眼。 “春晓,你和木鸢先下去。”她说。 “是。”春晓垂下目光不想让人察觉,端着茶盘低着头和木鸢倒退出去。 长宁收回目光,看向宋宜晟。 他的目光也刚从春晓身上收回。 “世兄是来问郑安侯说了什么吧。”长宁说。 宋宜晟点头。 他刻意瞒下了莫澄音的身份,并没有告知郑安侯,这里面当然也包括了宋莫两家源于上一代的交情。 宋宜晟如今的底牌,就唯有这一张了。 他如此回护,“念着”两家的世交,只要莫澄音还有良心,想来不会弃他于不顾。 宋宜晟望向长宁眼底。 从她不惜得罪宋宜锦,也要护着木鸢的事来看,这位莫小姐还算有情有义。 何况…… “郑安侯位高权重,贤妹聪明如斯,应该很明白,他不是你我任何一个人可以抗衡的。”宋宜晟说。 “世兄是想警告我,要想不被郑安侯控制,做一个傀儡公主,就只能和你联手,扶持你,制衡他。”长宁说。 宋宜晟一怔。 扶持,制衡,她概括的精准到位,竟比他还老道。 “贤妹说笑了,哪里是警告,这只是提醒。”宋宜晟噙笑:“贤妹想为父报仇,我亦想为伯父伸冤,但是……郑安侯怕是舍不得冒这个险。” 第一六三章:老狗【加更】 长宁轻笑。 分析时事利弊,巧舌如簧,无人能及他宋宜晟。 就是莫澄音重活一次,也会选择他这一方。 她很清楚,这就是宋宜晟敢让她单独见郑安侯的底气。 因为郑安侯注定不能“策反”她。 “你说服了我。”她噙笑,宋宜晟提起一丝精气神,站进一步:“那他都说什么了?贤妹说出来,我与贤妹一同参详,看看如何能让他答应帮莫伯父伸冤昭雪。” 长宁上下打量他,清冷的目光逼得宋宜晟退了半步。 “他说要过河拆桥,打算扔掉一块,”长宁直视宋宜晟眼底,字明声晰:“破,木,板。” “这条老狗!”宋宜晟嘭地一拳砸在桌上。 他拳上伤口裂开,但他似乎不疼,怒不可遏地骂道:“我为了报仇受他驱使差役,他竟然还想着踢开我,控制你,简直是狼心狗肺!” 长宁看着他一通“真情流露”,微微眯眼。 但她没有戳穿,还道:“世兄为了帮我报仇,真是受委屈了。” 宋宜晟忙道:“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倒是贤妹,可一定要小心郑安侯的算计,这长安,吃人啊。” “我当然知道长安吃人。”她笑说,站起身。 宋宜晟仰头望她。 长宁回头,脸上红斑密集,在烛火下还有些渗人。 “因为我就是那个要吃人的人。” 宋宜晟一个激灵,仿佛看到了从地狱索命而来的血煞修罗。 再定睛,女孩还是那个女孩,表情温温吞吞,除了身上燃着的复仇火焰,并无多少戾气。 越来越像了。 宋宜晟的心咚咚地跳。 刚才那一瞬,他甚至有一丝错觉。 柳华章从地狱里爬上来,鲜血淋漓地找他索命。 “世兄?”长宁声音凉凉的,“被吓到了吗?” 她噙笑:“你又没有害过我,我自然不会吃你。” 宋宜晟眼神飘忽,连连点头应是。 “我只想吃那些害过我,害我全家的人。”长宁笑容嗜血。 宋宜晟展笑点头,一副支持她的模样。 长宁也笑。 不愧是前世骗了她八年,利用她八年的宋宜晟,这要是宋宜锦,只怕早就吓破了胆。 经历这么多变数,他已经开始成熟。 就是宋宜锦,也知道收敛锋芒。 走到今天,宋家兄妹已经开始长出羽翼,不过很可惜,他们兄妹走向金字塔巅峰的路,怕是要停在此处。 “郑安侯如此说,贤妹又是怎么作答的?可是一口回绝?”宋宜晟问,又略显愁容:“贤妹若是回绝,怕会令他生疑,若是他冒险不用我们,这复仇之事,怕就难办了。” “世兄真是为我着想。”长宁说。 “贤妹客气,这是为兄应该做的。”宋宜晟谦道,又略有深意且青涩地看了她一眼,触及她目光的瞬间闪电般地挪开。 长宁面上一僵。 “纵是不问宋莫两家的交情,单是为了贤妹,愚兄也万死不辞。”他又转头,目光坚定地盯着长宁,仿佛有一腔深情要诉。 长宁浑然不惧地看着他,却没有给出半分回应。 宋宜晟又开始他的表演了。 只要有需要,他可以让自己爱上任何一个人。 给出诚挚的海誓山盟,不费吹灰之力。 他情真意切,字字句句发于肺腑,所作所为也无一不是爱之入骨。 若长宁还是从前那颗懵懂无知的少女心,焉能不被融化。 便是莫澄音在此,想来也要沦陷在他英俊深情的目光中。 但这一次,宋宜晟屡试不爽的演技碰了壁。 长宁目光清明如水。 “在报仇之前,请恕我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她冰冰凉凉地说。 她可以装腔作势,但这样的虚与委蛇,碰巧是她做不到的。 长宁重活一回,断不会委屈自己。 与宋宜晟这种人多谈一句情爱,她都会觉得灵魂被玷污。 对不起死去的柳家英魂。 “当然,当然。”宋宜晟点头表示支持,善解人意是他最拿手的戏码。 “世兄猜得不错,我非但没有拒绝,还答应他了。”长宁开口,将宋宜晟所有注意力引回来。 宋宜晟心里咯噔一声,干笑道:“贤妹,做得对。” “郑安侯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踹开你,直接同我联系,不过在大幕揭开前,他不会动你。” 宋宜晟点头:“我是柳华章的未婚夫,她待我情深,陛下自然会要我去辨认真伪。” “待你情深,”长宁嗤笑。 她当然明白宋宜晟说这句话的意思。 为了演的像,她这个“假柳华章”也要待他情深。 “世兄当日对着秦参谋,可不是这么说的,”长宁扬眉:“你现在反口,就不怕秦无疆到时拖你后腿?” “秦无疆,”宋宜晟微抬下巴:“他也得有这个机会。” “何况庆安县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这是那柳华章做出来的假象,那些记载着柳华章有关事情的册子,你不是都看了吗。”宋宜晟说,表情十分自然。 长宁看着他,也自然而然地点头:“原来如此。” 宋宜晟嗯了声,有些不愿意提到与柳华章的旧事,只道:“那贤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长宁看他。 宋宜晟说:“我会装成不知道事情真相,一切等大事举,再议不迟。”目光谨慎地梭巡长宁面上,想找出一丝破绽。 “郑安侯怕你知道吗?”长宁问。 宋宜晟表情一僵。 因为他很清楚,郑安侯根本不怕他知道。 如果怕,郑安侯就不敢这么冒失地直接拉拢莫澄音。 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敲山震虎,打草惊蛇,让他宋宜晟怕。 让他宋宜晟生出疑心。 一旦他开始怀疑莫澄音,就是两个人爆发矛盾的开始。 到时候,郑安侯就可以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 “真是条老狗。”宋宜晟咬牙切齿。 他险些被这条老狗给骗了。 “多亏贤妹提醒,愚兄必不会疑心贤妹,只盼贤妹,不负我心。”他说。 郑重其事。 “愚兄放心,我岂会辜负你的一片‘苦心’。”长宁笑吟吟道,眸子晶亮可人。 宋宜晟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可出了门,望见宋宜锦紧闭的房门,他突然脊背一寒。 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别无选择的局面的。 而屋中,长宁目光阴冷下来。 不负? 笑话。 第一六四章:闹事 前世她经历过的欺骗背叛,今生都要如数奉还。 长宁坐在妆镜前,开始拆卸妆鬟。 木鸢也回神,给她端来水盆净面,春晓则帮她铺好床铺。 长宁擦干净脸上的水,转头看到春晓机械地拍打着早已铺好的那床被子。 “春晓。”她声音轻柔,春晓显然是有心事,没应。 木鸢看她一眼,声高两度:“春晓!” “啊?啊,小姐。”春晓垂眉敛目低头站在长宁面前。 长宁打量她一通,“贤妹,宋莫两家是世交,他这么唤莫澄音,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春晓眼神闪烁,甚至有那么一瞬慌张。 木鸢更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茫然看着长宁,又有些莫名的着急。 “姑娘,”门外,绮月敲了两下门板,探头进来。 长宁收回春晓身上的视线,点头:“进来。” 绮月进门一礼:“姑娘,奴婢看见了,侯爷今晚还是自己睡在正房,没有去找罗姨娘。” “嗯,宋宜锦呢,”长宁问。 “绮星一直盯着呢,大小姐房里的丫鬟跑来跑去,似乎在打听什么事,但大小姐本人是没出过门的。”绮月道。 宋宜锦毕竟也算大家闺秀,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她不出门也是常理。 “哦对了,大小姐还催过一次入宫谢恩的事,不过侯爷好像没怎么放在心上,惹得大小姐不快。”绮月道。 长宁笑笑。 宋宜锦真是天真,皇帝允她来长安谢恩,那是历来的规矩。 但见不见她,却是皇帝的恩赏。 就冲庆安县主这样一个封号,这门恩赏,她宋宜锦怕是拿不到。 宋宜晟深谙官场之道,所以不愿在这件事上费力气,宋宜锦却不理解。 不过现在,郑安侯那条老狗卸磨杀驴的刀已经举起,恐怕宋宜晟也没那个闲心去给宋宜锦解释。 “辛苦你们姐妹了,”长宁道,让绮月回去再盯着宋宜锦房中。 春晓也想跟着退下,却被长宁叫住。 “你可知,你方才的异样已经被宋宜晟发现了?” 春晓抬头,咬住下唇。 “你现在说,或许我还能帮你,但再迟一些,恐怕我也无能为力了。”长宁说。 “帮我?是帮你自己吧。”春晓回敬。 长宁颔首:“也可以这么说。” 春晓不言,显然还在犹豫。 长宁也不急着催促,她坐到床上,“你回去想一想吧,至少宋宜晟今晚不会对你动手。” 春晓脸色一白。 她没想到自己一时疏忽,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长宁挥挥手,让她退下。 她一早就知道春晓身上有秘密,还是莫家的秘密。 但短时间内,春晓不会信任她,更不会将秘密告诉她也是事实。 所以长宁不急。 只要用机关术将春晓留在身边,就不愁不知道这个秘密。 何况今天是春晓自己在宋宜晟面前露了马脚,正是她得到莫家秘密的好时机,她更不能心急。 春晓从她方里退出来,正要回到自己房间。 院中,一名铁甲卫的目光随着她移动,见她进了下人房,立刻跑到正房禀报。 “嗯,再去盯着,不论这个春晓去哪里做什么,都要向我汇报。”宋宜晟说。 铁甲卫应是退下。 宋宜晟手指敲打桌面,心中不安越演越烈。 此前和郑安侯商议过办法,大公主的事越早提出越好,所以郑安侯回去就会同贵妃商议,创造时机暴露此事。 等那位莫小姐一飞冲天,她真能遵守诺言,而不是和郑安侯联起手来对付他? 宋宜晟心里打鼓,看着自己的手心。 “还是要想办法把事情握在自己手里。”他攥拳,呼一声:“去把大小姐房里的碧玉叫来,不要声张。” “是。”铁甲卫出门。 下人房窗前那一小丝缝隙合上。 春晓心惊胆战地坐在窗前。 她不懂武功,但经历过这么多,让她对别人的视线非常敏感。 方才那铁甲卫不时看来的几眼已经让她不安,又看到宋宜晟正房门前来来回回的铁甲卫更是惶恐不已。 宋宜晟真是太谨慎了,不过是一时异样,他便开始派人盯着她。 春晓一夜难眠,她是个有主意的,但此时她势单力薄,最好的办法,似乎只有找长宁联手。 她抿唇,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整整一夜。 小院的另一间房里,宋宜锦也是苦不堪言。 谢恩不成,连打听个消息都如此费劲。 “你怎么这么没用,睢安侯府那么大,难道连半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到?” 她的大丫鬟香玉跪在地上辩解:“小姐息怒,长公主治家森严,还有宫里的嬷嬷帮着管束,世子爷更是恪守礼节,奴婢,奴婢也没办法啊。” 别说是曹彧的行踪,就连曹彧在不在睢安侯府里,她都打听不到。 平阳长公主放弃长公主府,下嫁到睢安侯府,自然能将府里上下管束得规规矩矩,口风之事,可比秦家严多了。 何况宋家初来乍到,宋宜锦半点儿人脉也无,光有银子都不知往哪里去使。 宋宜锦在房里踱来踱去,没想到她入长安后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搁浅。 难道她真的不如柳华章那个贱人吗。 宋宜锦闭上眼,磨牙:“如果是她,会怎么做呢。” “如果是她,才不会为这种事想办法呢。”窗前突然响起一声讥诮无比的男声。 “谁!”宋宜锦站起来,只见秦无疆一张俊脸出现在窗前。 “来人呐!有贼!”香玉下意识喊道,宋宜锦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秦无疆哈哈大笑:“小爷我用得着当贼?” “什么人?”院子里的铁甲卫拔刀冲了过来。 秦无疆倒是没跑,几个跟斗翻来翻去,在院子里戏耍铁甲卫。 宋宜晟从房里出来,一见秦无疆竟然跑道宋宜锦房里骚扰,顿时大喝:“秦无疆!” 若是往常,他倒巴不得秦无疆和宋宜锦传出什么闲话,但现在大选在即,他不允许宋宜锦清白有失。 “嘿嘿,小爷来看袍泽,庆安侯却是如此待客?”秦无疆被围,亦不急不恼。 “秦参谋要来,大可以递了拜帖,本侯岂会不见——” “谁来见你,我是来看看这个木生,是不是我见过的那个木生。”秦无疆冷笑。 宋宜晟脸刷地阴了下来。 难道秦无疆也得知陛下要选妃的事,所以故意前来搅闹,想提前揭穿宋宜锦假木生之事? 第一六五章:太子 “荒唐!”宋宜锦隔着门板呵斥。 秦无疆险坏她清白,还偷听她和香玉的谈话,实在是可恶至极。 宋宜锦早就知道秦无疆不信她,现在听他这么说,也听出了下半句的意思。 秦无疆特意跑来看看真伪,却发现是假货,所以特意面君说明情况。 这一条线顺理成章,专挑她刚入长安未尝扎稳脚跟的时候动手,秦无疆还真是个中高手。 长宁听到院中动静立刻坐起,掀开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好像是庆安遇见的那位秦参谋,”木鸢给她守夜,特意看了一眼。 长宁蹙眉。 秦无疆竟没走成?还是说,他故意没走。 长宁从床上起来,木鸢找出一条斗篷给她披上。 她还没来得及出门,院子里就传来秦无疆的大笑,“不和你们啰嗦了,小爷先走一步。” “抓住他!”宋宜晟当机立断喝道。 奈何铁甲卫虽多,却不如秦无疆灵活,而且他们既知道这是太傅嫡孙,自然束手束脚。 秦无疆脱身不得,他们也擒不住他。 “秦参谋,我们还是坐下说话。”宋宜晟适时喊道。 秦无疆忽然大笑:“道不同不相为谋,小爷我一贯不喜欢对狗弹琴。” 骂谁是狗。 宋宜晟脸一黑,正要下令先拿下人再说,就见秦无疆飞起一脚,猛将一个铁甲卫踹向角落。 “啊!”角落里有丫鬟尖叫。 “碧玉?”宋宜锦听出她大丫鬟的声音,蹙眉。 有半个时辰没见到碧玉了,她跑到外面做什么? 宋宜锦不再等,带上兜帽出门,就见碧玉端着托盘惊慌失措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宋宜晟脸色更黑。 “哟?给你们家小姐熬的大补汤么?”秦无疆调侃。 碧玉慌慌张张看着四周,眼睛不住往宋宜晟那儿瞟。 “你端的是什么?”宋宜锦也蹙眉。 这丫头鬼鬼祟祟,在搞什么? “奴婢……奴婢……”碧玉结结巴巴,秦无疆抱着肩膀,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宋大小姐,这一看就是给你准备的,来,让我瞅瞅。” 他可真是不见外,面对一众虎视眈眈的铁甲卫,还敢往宋宜锦那边走。 “站住!”宋宜晟喝道,大步过去,一巴掌扇在碧玉脸上,小丫头哪里禁得住他这一下,顿时嘴角流血,扑倒在地。 碗也碎了,汤顺着地砖缝隙留到地底。 “你好大的胆子,不在房里好好伺候小姐,跑去偷懒?”宋宜晟喝道。 宋宜锦蹙眉,不明白宋宜晟为什么动这么大的怒。 不过如今的她已经学会不在外人面前跟宋宜晟大闹,所以没有说话。 只是长宁站在门口将一切看在眼里。 碧玉捂着脸哭道:“奴婢,奴婢没有偷懒,这汤是给大小姐做的。” “我就说是给宋大小姐做的,庆安侯不让我看,还打洒了,万一这丫头给宋大小姐下毒,你都不知道。”秦无疆嬉皮笑脸道,目光忽然一转,望向长宁。 宋宜晟视线跟着一转,长宁正立在自己门口。 秦无疆扬眉,颇感兴趣地上前一步。 宋宜晟立刻横跨一步挡住秦无疆的视线,“宋某虽家教不严,但也不至如此,就不劳秦参谋费心。” 秦无疆点头哦了声。 “公子!”院墙上响起一声,铁甲卫下意识上望,就见一人趴在院墙上狠狠丢来一袋子白面。 众人惊诧,秦无疆却忽然出手踹翻几个铁甲卫,夺门就跑。 宋宜晟摆袖,待定睛时,人已经不见。 这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他磨牙,秦无疆随随便便一出现,就坏他好事。 不过宋宜晟反应奇快,率先转头对长宁:“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快回去吧。” 宋宜晟走向长宁,原本想问他几句的宋宜锦一跺脚,扭头回屋,一边呵斥自己的几个丫鬟:“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滚进来。” 长宁看着哆哆嗦嗦进门的碧玉,又瞥了地上的汤药残渣一眼,“无妨,被吵醒了就出来看看。” 她也没和宋宜晟多说,转身回房。 宋宜晟走到半途,不尴不尬地抽了抽嘴角,瞄了眼地上残渣,给铁甲卫使了个眼色:“还不把这儿收拾了。” “是,”铁甲卫应声。 “秦无疆何时进来的,你们可知道?”宋宜晟查问。 “这……应该是郑安侯走的时候趁乱混进来的。”铁甲卫道。 宋宜晟黑着脸。 秦家收留了方谦,秦无疆会跟踪郑安侯来此不足为奇,只是,他今晚行动有些诡异,好像知道碧玉那碗汤中有问题一样。 难道秦无疆偷听到什么? 宋宜晟蹙眉。 不可能,方才郑安侯在,莫澄音那间屋子里里外外站满了人,秦无疆根本无处藏身,绝不可能听到消息。 宋宜晟眯着眼,来到宋宜锦门外绕了一周,在她的房檐泥土下发现了半截脚印。 宋宜晟磨牙,“原来他藏在这儿。” 那他派铁甲卫叫碧玉过来时,肯定被秦无疆发现了。 “哼,”宋宜晟攥拳。 他很清楚,自己在秦无疆眼里就是一个污蔑忠臣良将的奸佞小人。 但凡他有所谋划,必定是恶,所以秦无疆本可以无声无息离开却故意跳出来搞破坏。 只是如此一来。 宋宜晟回望长宁窗口一眼,不知她会否生出戒心。 长宁回到屋内脱下披风,呋地一声吹灭烛火。 黑暗中,她眸光阴冷。 方才秦无疆传递的信息她已收到,看来她是要多加小心了。 宋宜晟不择手段,那碧玉碗里的东西,应该就是要给她送来。 虽然凭她的本事,宋宜晟想算计到她也不容易,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木鸢,记得提醒春晓,注意饮食香气。” 木鸢一怔,点头应是。 宋宜锦房里,她也没从碧玉嘴里审出什么来,因着夜深只得睡下。 长安城里陷入一片寂静。 月落日升,一夜终是过去。 晨雾弥漫的长安街道开始有了行人,各个达官贵族的府门打开,宝顶马车咯吱咯吱驶出,涌向同一个地方。 皇城。 阳光还未能穿透晨雾,空旷的大盛宝殿前广场显得格外宏大辽阔。 啪啪。 鸣鞭开道。 “升朝!”大总管的嗓音传遍广场,群臣入殿。 大楚君主日日早朝,京中正五品以上官员入朝。 但每隔七日有一稍显隆重的早朝,称升朝,京中八品以上官员,王公贵族如无重疾均要到场。 今日正是升朝。 秦太傅领众入内,气派十足的升朝一切如常。 忽有一声起,打破朝中平静。 “国无本不宁,臣请陛下,择立太子。” 第一六六章:不顺 朝堂气氛一瞬间凝滞。 秦太傅手持玉笏,站在队列最首处,岿然不动。 但朝中文武像老太傅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可不多。 朝堂响起嗡嗡的议论,他们都没想到,礼部侍郎会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就连秦公允都是蹙眉看了郑安侯一眼。 郑安侯同老太傅一样站得笔挺,但唇边那抹笑意却是遮不住。 立太子。 如此国之根本大计,于升朝日提出并无什么不妥。 最重要的是,皇帝共有九子,大皇子、四皇子和八皇子都早夭,二皇子又是宫女所出不得上心,论长幼出身,都以郑贵妃所出三皇子为最。 况且郑贵妃还是皇七子的生母,七子年方六岁却天赋异禀,过目成颂,极得上心,这也是郑贵妃荣宠不衰的保障。 如今提起立太子,当属三皇子呼声最高。 礼部侍郎洋洋洒洒说了一通,朝堂一派寂静,群臣都望向朝堂龙座上的那抹明黄。 皇帝头上宝珠帘微微抖动,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太傅,”皇帝点名,秦太傅跨出一步。 “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之事暂缓无妨,不过礼部侍郎所言亦有道理,太子乃国之根本,及早册立有助安抚天下民心。”秦太傅拱手道。 玉笏遮住他面上表情,但群臣心中都撇撇嘴,姜还是老的辣。 既让陛下龙心大悦,又进退得宜,标准的万金油回答。 郑安侯心中鄙夷一句老狐狸,皇帝便叫到他:“郑爱卿。” “陛下,”郑安侯持笏出列,声音浑厚有力:“臣以为,太傅所言有理。” “陛下春秋正盛,最小的九皇子才刚满三岁,日后还要再添龙嗣,此时论及太子之位所属,为时尚早。”郑安侯恭恭敬敬道。 皇帝闻之,哈哈大笑。 群臣跟着笑起来。 但人人都明白,郑安侯这只狐狸可不输秦太傅。 皇帝已经五十多岁,九皇子却刚满三岁,若是等他长大再着手立太子,岂不是笑话。 但郑安侯这个醒提的,却偏偏让皇帝开怀大笑,半点儿也不生气。 龙颜大悦之后,皇帝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沉声:“朕有九子,却无一是嫡出,纯懿走得早,没能给朕留下嫡子。” 朝臣肃穆,纷纷低头不语。 陛下日常追思孝纯懿皇后,但因为出了柳家的案子,如今已经无人敢和。 “陛下,”郑安侯率先开口,众臣随喝:“节哀。” 皇帝叹了口气,按了按眼眶,疲倦地挥了挥手。 礼部侍郎看了看郑安侯眼色,没有再请,退回朝臣之列。 “起驾!”大总管一摇拂尘,就此罢朝。 皇帝坐上龙辇离开,群臣恭送,又议论纷纷。 “这中元节祭祀的事还没奏上,这可怎么办呐。”礼部尚书摊手,又有不少大臣附和,他们也都有事要禀。 此时,自然看向老太傅。 秦太傅站出来:“先呈折子吧。” “是,”群臣应道,转身告退。 出了朝堂,秦公允上前呼道:“周老大人!” 只见那位周老大人耳背,状若未闻,却健步如飞地走开,秦公允又回头:“刘大人。” “秦大人恕罪,下官要赶着回去写折子,这税事拖不得。”刘大人一脸歉意,不断点头告退。 秦公允还要呼道,被老太傅摇头制止。 周遭一众人顿时散去,露出其后笑吟吟地郑安侯。 秦公允脸色一凝。 “老太傅,”郑安侯上前唤了声,又道:“秦大人有什么好事,这么急着叫人?郑某人不才,可能作陪?” 秦公允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不敢劳烦郑安侯。” “哎,”郑安侯摆手,笑容谦和有礼:“这哪儿是劳烦,能给老大人和秦大人作陪,是郑某人的荣幸。” 秦公允看到他这幅样子直欲作呕。 还是秦太傅老成,笑呵呵道;“老朽闲来便是约几个老友下棋解闷,不似郑安侯年轻力壮,可以寻欢作乐,这便不劳郑安侯费心了。” 秦公允冷笑一声。 年轻力壮,寻欢作乐。 郑安侯一挑眉,“郑某人再寻欢作乐,也比不上令公子。” 秦公允脸色一僵。 “秦大人还不知道?”郑安侯好不惊讶地睁大眼睛,笑道:“令郎昨夜大闹客栈,险些坏了庆安县主的清白,这桩事,今儿一早恐要传遍长安城了。” 秦公允肩头绷紧,脸上肌肉抽动。 郑安侯却哈哈笑开,转身负手而去。 “小人得志。”秦公允暗中磨牙。 老太傅看他一眼,拂袖出了宫门,他们赶回府中,也派人打听过了。 不知是谁将秦无疆夜闯客栈,骚扰宋宜锦的消息放出去的,现在可真是沸沸扬扬,就连秦大夫人都被惊动,叫来秦无疆责问。 “这个逆子!”秦公允喝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还跑去招惹宋宜锦。 “先把他叫来问清楚,无疆不是冒失的人。”老太傅比较冷静,唤来秦无疆想问清情况。 秦无疆只说他是跟踪郑安侯到了客栈,别的什么也不肯说,被秦公允妈了个狗血淋头。 老太傅蹙眉,显然发现孙子是有事隐瞒。 “无疆,你可知道,今天朝上发生了什么?” 秦无疆看向祖父。 秦公允忿忿甩袖:“礼部侍郎突然提议,请陛下早立太子!” “立太子?”秦无疆眼珠转动,磨牙骂了一声:“这条老狐狸。” “陛下的皇子中,三皇子呼声最高也最合适,原本透了口风的几位老大人经此一事,又都犹豫起来,躲躲闪闪不肯面谈。”秦太傅坐在太师椅上,也是面容严肃。 原本一帆风顺的事,突然不顺,难免让人忧心。 “我早就说了,这事不好办。”秦公允叹了一声:“太子若立,陛下就是为了太子的出身也会立郑贵妃为后,到时郑安侯就是正经的国舅,与我秦家一样的外戚之族。” 秦公允指着秦无疆道:“朝中老臣可都是人精,谁不懂这里面的规矩,哪会像你一般,为了一个已经灭族的柳氏冒险,得罪权臣。” 他拂袖,显然火气不小。 秦无疆张口欲言,就听老太傅开口:“好了,事情是我决定的,你不要怪无疆。” 秦公允连忙垂头:“父亲,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老太傅摆摆手:“是我疏忽了,没想到郑安侯如此难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釜底抽薪。” 无人敢连名上书,秦家也是孤掌难鸣。 秦无疆也皱起眉头:“祖父,我们又不是没有办法。” 第一六七章:荒唐 秦太傅看他一眼,沉稳缓慢地呵斥一声:“荒唐。” “祖父!”秦无疆唤道。 秦太傅伸手制止他说下去。 “父亲?”秦无疆看向秦公允。 秦公允摇摇头不说话。 秦无疆急道:“郑贵妃祸乱后宫,迫害陛下龙嗣,郑安侯更是陷害忠良罪大恶极,有这样的母亲舅舅,那三皇子若是继位——” “住口!”秦太傅呵斥:“这是你能说的话吗?” “若非面对祖父父亲,我当然不能说,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我们若不作为,便是任人鱼肉。”秦无疆说,敏锐地察觉到祖父看他的目光不一样了。 “无疆,”老太傅声音平静而深沉。 秦无疆眉头动了动,上前,“无疆在。”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秦太傅盯着孙子,上上下下打量。 “没有人让我这么做,祖父,您不要误会……”秦无疆辩解。 “我没有误会,”老太傅摇摇手:“或许是我说错了,这天底下还没有谁能逼你做什么,我该这么问,”秦太傅浑浊的黑眼珠如鹰隼般犀利,“你是为谁才这么做的。” 秦无疆周身一凛。 “父亲?”秦公允看向老太傅,茫然且疑惑。 亲太傅看向儿子:“公允,你还不了解你的儿子么?他是心有正义,但也知道深浅,更无心朝野党争。现在为了柳家的案子,不惜以身犯险,更开始关心朝局,掺和太子之争。” 老太傅笑着摇头:“这可不像他。” 秦无疆一窒。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切身关心着柳家的案子。 说白了,秦柳两家非亲非故,秦太傅当初还和柳老将军有些政见不合,颇有争执。 他在知道柳家灭门后,也不曾特意去找柳家无辜的证据,而如今…… “因为……因为有了证据可以证明清白,孙儿想还铁血老将军一个公道。”秦无疆低头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 老太傅也没有追问。 秦公允倒是有些忧心,儿子身边发生了不可控的事情,让他非要去趟柳家这趟浑水,他这个做爹的,当然不放心了。 “好了,”秦太傅倒是帮了秦无疆一把,制止秦公允再问下去的苗头。 “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秦太傅道。 “从长计议?”秦无疆猛地抬头:“不妥!迟则生变,何况再给他们准备的时间,账簿的优势可就没有了。” 秦太傅伸手制止他:“无疆,你不是一个毛躁的孩子。这样重大的案子,便是陛下要审,没有三五个月也是审不完的,郑安侯想准备,总能准备妥帖。何况,我与你父亲要考虑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 “祖父,”秦无疆唤,老太傅却摆手:“就这么定了,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些朝事要与你父亲商议。” 秦无疆却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 “孙儿不明白。”他撩袍跪下,“姑姑也为陛下诞下了品性兼优的五皇子,为什么祖父偏要纵贼獠猖獗。” 秦公允勃然大怒,一脚踹在秦无疆肩头:“你这逆子,还不退下!” 秦无疆生生受下,又跪得笔直。 秦公允指着他,拂袖嗨了声。 “你这孩子……”秦太傅坐在太师椅上摇头苦笑,突然皱眉捂着心口。 “父亲!”秦公允疾呼,秦无疆膝行上去:“祖父!” “逆子!你是要逼死你祖父才甘心吗?!”秦公允指着秦无疆:“你给我滚!” 秦无疆是真的慌了,他狼狈出门,朝阳洒在脸上,温暖他周身凄寒。 他不明白。 秦无疆纵横长安的脑袋,如今却开始不明白这复杂的局势。 他撩袍,跪在书房门前。 书房里,老太傅服了药舒服很多,望了门口一眼:“无疆还在吧。” 秦公允忧心忡忡地点头。 秦太傅失笑:“这孩子骨头倔,认定了的东西,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太傅捋了捋胡子:“颇有我当年的模样。” “父亲您是深谋远虑,他却是不自量力。”秦公允对儿子是十分失望。 秦太傅摇头:“要怪,也只能怪我们。” 秦公允看向太傅。 “是我们给了他一颗深信光明的心。他生长优渥,纵然知道世有黑暗,能看破黑暗,但他不信,不惧,不服。”老太傅笑容里甚至有些渴望,“多好啊。” 秦公允苦笑。 他却是悔。 秦无疆的不羁是深信光明注定,正义必胜的不羁,这样的潇洒,日后,怕是会害了他。 “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便孟浪行事,糊涂!”秦公允骂道,转身出去。 秦太傅也没有阻拦。 “父亲,祖父怎么样了?”秦无疆开口急问。 “用过太医开的药,无事了。”秦公允木着脸,瞥他:“你跟我来。” 秦无疆看了屋里一眼,撩袍起身,揉了揉酸软的膝盖,跟了上去。 秦公允带路走到一处小花园。 “你以为,你祖父真的不想为柳家翻案,为忠臣昭雪吗。”秦公允引路到树荫下,说道。 秦无疆看着他。 秦公允叹了一口气:“我们把你保护的太好了,你太骄傲了,你以为自己想做就一定能做成吗。” 秦无疆闷头不语,眼神不屈。 “哎,”秦公允摇摇头,还是父亲看人准,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服啊。 “你祖父与老将军那是数十年的情意,得知他含冤而死,心里有多悲多恼,你根本不明白。”秦公允呵斥,语调悲凉:“但他不能妄动啊!” “他身上背着的是秦氏一族上千条性命,我们秦家人死国死正义,在所不辞,但族中其他人呢?你娘你妹妹呢?难道你忍心看着她们沦落到当年阮御使家的地步?” 秦无疆周身一凛,目中悲怆。 “所以,我不管你是为了谁,今天这桩事都得给我暂时按下,更不要想着利用你姑姑和五皇子去捅那夺嫡的马蜂窝!我们秦家,绝不参与夺嫡,也不能参与。”秦公允喝道。 “可是父亲,我已经同人说好三日后成事,她自己有安排,不会连累到秦家的。” “他是谁?”秦公允板着脸问,“你就这么相信他?” 秦无疆一顿,郑重其事地点头:“相信。” 秦公允冷冰冰看着儿子,缓慢而严肃地吐出一声:“荒唐。” 树丛后突然响起异动, 秦无疆猛地回头:“谁!” 第一六八章:花酒 秦公允一把抓住秦无疆的袖子,冷冰冰喝道:“不论如何,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父亲!”秦无疆惊呼,秦公允已经松开他的手。 秦无疆立刻跳入方才有异动的树后,四下已无人,但他顺着小路望去,抓住了一个路过小厮:“方才过去的是谁?” 小厮哆哆嗦嗦跪下:“回二爷,是……是您带回来的那位公子啊。” “方谦?”秦无疆喃喃,猛地回头。 秦公允板着个脸站在树丛后,面无表情。 秦无疆脑子嗡地一声,倒退半步,“父亲……” 秦公允瞳孔微缩,扭过头去。 场上只有秦无疆的磨牙声,他用力甩袖,转头就往方谦所在的客院跑,七斤在后面小跑着追。 “哎,”秦公允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的背影恍如苍老十岁,步履蹒跚。 “方谦!”秦无疆一撩袍子,跳过客院门槛,几步进门。 方谦就坐在桌前。 秦无疆舒了口气,舔舔嘴唇,只道:“刚才……” 绕是他巧舌如簧,机变无双,此时也有些张不开嘴。 “秦公子,令尊说的对,是方谦,强人所难了。”方谦低头。 “不是!”秦无疆说。 方谦举起一只手,认真盯着他:“此前,方谦糊涂,竟将账簿交给锦容,祸引沈家,险害她性命。如今,方谦不能再糊涂下去。” 提到此处,沈锦容泪眼婆娑,抓住他的胳膊:“方郎……” “锦容,我知道你不介意,但我介意。” 方谦抓着她的手,认真说:“你觉得作为我的妻子,理应同我共患难,但方谦作为男儿丈夫,若连自己的妻族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沈锦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她就知道,她选中的男儿,是这世上最有担当的男人。 “方谦。”秦无疆眉头深皱。 “老太傅公正无私,方谦一直敬佩有加,但因此陷秦家上下老小于危难,便是方谦的不是。” 方谦挺直脊背:“但方某人如今了无亲族,柳家的案子就由方谦一人揭发便是。” “方郎!”沈锦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秦无疆也横跨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方谦,你听我说!”秦无疆面上肌肉抖动,咬牙:“刚才那一切……” 方谦看他。 秦无疆闭上眼:“都是我爹设计的。” 方谦笑笑,认真唤了声:“秦兄,此前方谦对你多有误会,秦兄果然是条磊落的汉子。” 秦无疆挑眉:“你知道?” 方谦舔舔嘴唇,略显尴尬地挠头:“方谦虽然愚笨,但突然有人相请,还碰巧听到这些,也能想明白一二。” “那你还走什么?”秦无疆没好气道:“我秦家历代忠良,祖父更是历经两朝的重臣,再不济,还有太后娘娘为我们做主,焉能纵贼子逞凶。” 郑安侯贪赃枉法陷害无辜,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普天之下谁人不知。 秦家早就想参他一本,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加之他巧言令色颇得陛下信赖,这才让秦家束手无策。 秦无疆冷哼。 他虽不在朝中,却很清楚秦太傅的态度。 如今郑安候一手造成这么大的冤案,不论是从长计议还是速告御状,他深信秦太傅绝不会坐视不理。 “你留下,我一定给你想办法。”秦无疆说。 方谦叹了一口气,抱拳:“秦兄大义,方某佩服。不过令尊既然有苦衷,方谦再留下,只怕会令秦兄与父亲不睦,这实非方某所愿。” 秦无疆脸色凝重。 一想到秦公允设计逼走方谦,他的心就咯噔一声,内脏都被攥到一起似的难受。 “只盼事发时,秦公能为柳家仗义执言,方某已感激不尽。”方谦深鞠一躬,又看见沈锦容,只道:“还秦兄替我照顾好锦容,她跟着我,吃了太多的苦。” “不!”沈锦容严词拒绝,抱住方谦不许他走。 方谦却不容她分辨,推开她,按住她的肩:“你是我的女人,就该听我的。” 沈锦容浑身一僵,泪眼婆娑:“方郎……” 她眉眼垂下:“方郎,妾身等您回家。” 方谦眼眶一红,目光闪烁着转头看向别处,低声:“好好照顾自己。” 秦无疆心中郁结,长啸一声,一拳砸在桌上,“你走吧!” 方谦背上包袱,戴好兜帽,大步走出院子。 “方郎!”沈锦容克制不住追随的脚步,还是秦无疆一把抓住她,唤来丫鬟们拦住她。 “方谦把你交给我,是怕你被贼人所擒,让他难以施展手脚。”秦无疆盯着沈锦容低声提醒:“你不要妄动,乱了他的计划。” 沈锦容咬着下唇,啜泣着点头:“锦容明白。” “扶小姐下去,不得有半分怠慢。”秦无疆肃容下令,府里仆役都习惯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今日见状顿时提起十二分警惕,不敢稍有亏待。 沈锦容在丫鬟的搀扶下回到屋中,秦无疆还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二爷……”七斤上前,小心翼翼道:“世子爷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曹彧来了。 秦无疆微怔,烈火中煎熬的心似被泼了盆清水,大步走向厅堂,一边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好一阵儿了,您在老太爷书房的时候就来了,后来您一直……小的也不得禀。”七斤解释。 秦无疆吸了吸鼻子疾行两步,只想快点见到曹彧。 厅堂前,一身瓷蓝银纹绣缎长衫的俊朗公子端端正正坐着喝茶,一行一止都规矩有度,儒雅气派。 秦无疆风风火火冲进来,一把打掉他的茶盏:“喝什么茶,喝酒去!” 曹彧看了眼一地的碎片,声线温和沉静:“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像盛夏夜静谧的湖水,蝉噪愈静,如徐徐凉风,吹过秦无疆心头怒焰。 秦无疆拉着曹彧的手,硬把他从椅子里拽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厅堂里低头伺候的仆役们,一字一句吼得又大声又响亮:“我说,喝花酒去。” 曹彧噙笑,这小子又闹脾气呢。 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幼稚。 秦昭宁刚赶到门口,听到这样一声吼,脸色一红。 曹彧看到她,儒雅颔首,“表妹有礼。” 秦昭宁也身姿聘婷地回礼,“大表哥。” 可惜她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话,曹彧就被浑身冒火的秦无疆拽走了。 “花酒,”秦昭宁望着两人背影,银牙暗咬。 第一六九章:废物 “都打听清楚了?”秦昭宁回到绣楼,坐在绣架前,纤细白嫩的手指穿花蝴蝶一般翻动。 “打听清楚了,客院现在住着的,只有那位沈姑娘,方先生已经离开。”听春道。 秦昭宁咯噔一声剪断绣线,一只蓝翼蝴蝶栩栩如生出现在素缎上,那蓝色同曹彧今天衣衫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噙笑摸着蓝翼蝴蝶,没看听春,只问道:“方先生走前,可有什么异样?” “好像……被一个小厮叫出去了,奴婢再去打听。” “去吧。”秦昭宁挥手。 自从方沈二人跟秦无疆来到秦家,家里的氛围就不一样,祖父今天又突然大病,秦无疆跪在书房门前不肯走,这一切异样她都看在眼里。 若说没什么事,她自然不信。 秦昭宁不是个好奇的人,男人们的事她也一概不管,但如今,她却需要知道这些。 还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眸光凝在蝴蝶身上,手指顺着蓝色绣线婆娑。 选妃的事既然是秦妃娘娘递出来的消息,十有八九就是真的,她必须要抢先知道朝中的情况,才能更好判断长公主的态度。 今日秦无疆闹着,她错过了和大表哥面谈的机会,就只能加倍补偿回来。 “小姐,奴婢使了银子,终于打听到……”听春凑到跟前,耳语一句。 “什么?”秦昭宁声音柔软,手里的剪子却掉在绣布上,目光流转。 父亲。 是父亲派人引方先生出去,这么说,是父亲不欢迎方沈二人了。 “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秦昭宁目光闪动。 能让父亲这样为难,想办法撵走他,这位方先生到底带着什么秘密上门。 “那位庆安县主呢?今早闹得沸沸扬扬,惹得母亲大怒,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听春将打听到的如实说来。 “即便哥哥真的去了,宋家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的宣传,到底是谁在当中搅混水。”秦昭宁蹙眉。 虽然她不介意宋宜锦的名声,但她也不想多个这样的嫂子。 “大表哥登门,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秦昭宁目光远眺。 何时,她才能名正言顺地与那位温润君子并肩。 长春苑的前楼雅间,秦无疆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酒。 他说喝花酒就喝花酒,作陪的姑娘还没来,他先喝了一坛。 这青天白日的长春苑并未开张,若非秦无疆这样身份显赫的“常客”是进不来的。 曹彧仍然有些不适应,正襟危坐,亲自替他拍背:“所以是真的了?” “啊?”秦无疆醉眼迷离,靠在他怀里打了个酒嗝,摇晃手掌:“什么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你夜探庆安县主居所,满城闹得沸沸扬扬,可知是谁从中作梗?”曹彧冷着脸。 “她啊,她真是个好姑娘啊,好姑娘,我得帮她。”秦无疆砸吧着嘴说道。 曹彧蹙眉。 他们说的,怕不是一个人吧。 可这件事曹彧知道,风花误却不知。 她兴冲冲来到门前,却听到这样一句,浑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过,比当初被发落到官奴司,辗转卖到长春苑时还要冰凉。 “姑娘?”风花误的丫鬟子语扶住她。 风花误在唇上比了比,让她不要声张。 秦无疆醉了,没听到门外动静,但曹彧却很是机警,他起身来到门前。 风花误垂下眉眼,屈膝施礼:“罪妾见过世子爷。” 曹彧眼珠动了动,侧身让路,“进来吧。” “梦妤?你来啦。”秦无疆醉眼朦胧,嘿嘿傻笑着招手,风花误上前,忧心万分地给他擦拭前襟:“二哥哥,怎喝成这样,子语你快去厨房,端醒酒汤来。” 子语赶忙跑出去。 “没醉……”秦无疆摆手,抓起一坛酒,摇摇晃晃地靠到雅间窗前的栏杆上,拎着酒坛子的手探出窗外。 这间包厢位于长春苑后方,楼下并非花柳街正门,而是一条通往主街道的小街,上午时分虽然不算热闹,但也有不少行人,他这一探,立刻引来不少围观。 曹彧连忙上前捉住他的手捞回来:“行了,这两杯酒,你还醉不到这个样子,到底什么事,你说便是。” 他有些不愉。 两人关系匪浅,秦无疆有心事竟然把他瞒得严严实实,他心里自然不好受。 秦无疆抿了抿嘴,拦住风花误的肩膀,眼神闪烁。 曹彧看了风花误一眼。 风花误只忙着给秦无疆擦拭前襟,没注意到。 “是木生的事吗?”曹彧问。 风花误与秦无疆的事他最清楚,所以这浅浅一提,也就没有支开风花误。 但风花误的手却一瞬僵硬。 秦无疆灌了一口酒,点点头。 “什么事?”曹彧问。 他不信,凭他们两人的家世身份本领,有什么能难得住他们。 “你别管。”秦无疆开口,连风花误都愣住了。 秦不离曹,曹不离秦,这句话可不是凭空传出的,这二人的友谊也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秦无疆这样对曹彧说话,她还是头一次听到。 曹彧更是憋红了脸。 他是温润君子,可他不是没脾气。 两人什么样的关系,除了表兄弟,更胜亲兄弟。 秦无疆今天却跟他说别管。 “无疆,”曹彧黑着脸,按住秦无疆要喝酒的手:“跟我说。” “你怎么这么烦!” 秦无疆用力推开曹彧,指着他的鼻子:“小爷最烦的就是你这种人了,成天绑了根绳子在身上,你不累吗?!” “二哥哥,你醉了!”风花误抱住张牙舞爪的秦无疆,一边跟曹彧赔笑。 秦无疆却不领情,还一把推开她,继续冲着曹彧骂道:“你乐意绑着绳子,你就绑着,别来绑小爷!小爷不吃你那套!” 他挥舞着胳膊,大喊大叫:“跟个木偶似的,走到哪儿都是你娘的规矩,要不是我娘看你没朋友,非求着让我罩你,我才懒得跟你玩呢!” “二哥哥!”风花误气得跺脚,他这说的什么浑话,非要和曹彧闹掰吗。 曹彧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秦无疆,一连说了三个好。 “干嘛,你还想打我吗?你不是君子人如玉吗,你敢打人吗!”秦无疆指着曹彧鼻子叫嚣:“你白当世子,连打架都不敢,你打我啊,你个废物!” “你!”曹彧原本想走,听到一声废物顿时炸毛,一拳挥过去嘭地一声砸在秦无疆脸上。 秦无疆晃悠着倒退,一坛酒顺着窗口飞出去,却没有听到应有的碎声。 一只极好看的手抓住了酒坛边沿。 第一七零章:割袍【为舵主苍雪洗剑加更】 这个细节被两人同时注意到。 他们探出头去看,只见一个衣着平常的男子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抓住酒坛边沿,坛中的酒甚至都没洒出去,而坛下,是已经吓傻的小童。 小童睁着大眼睛看向男子,茫然不知。 一个粗布妇人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孩子,连连跟男子道谢,一边狠狠给了孩子一巴掌:“让你乱跑!” 哇地一声,孩童哭了出来。 男子不语,也没有向上看,只是将酒坛子放在地上,慢慢走开。 秦无疆浑身一个激灵酒也醒了,与曹彧对视一眼,都松口气。 这要是伤到孩子,即便他们是无心之失,也一样会愧疚。 周遭看热闹的人见男子离开,才茫然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谁看见啦?” “这样的身手……”秦无疆喃喃,连脸上的伤也忘了疼。 “是个人才。”曹彧蹙眉接话。 秦无疆盯着地上分毫未洒的酒坛,回望曹彧:“我不能。” 曹彧默契摇头:“我也不能。” 二楼到一楼才多高的距离,要赶过来还要准确地抓住边沿,这等速度身手,怕是天底下也没有几个。 “这等身手,还是这个年纪,”曹彧和秦无疆对视,异口同声吐出一个名字:“慕郎。” 这下,两人都觉察到气氛的尴尬。 秦无疆别过头去,望着慕郎离开的方向,忽然入神低声自语:“他上次来长安,突厥奇袭庆安,是两国交战的大事,这一次……难道又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曹彧脸上一僵,盯着秦无疆阴晴不定的脸若有所思。 大事。 长安城里,哪件事不大。 但秦无疆现在要做的,一定是件大事。 曹彧忽然出手想按住秦无疆,却堪堪抓住秦无疆的袖子。 秦无疆心里一暖,曹彧太了解他了,可嘴上却凶狠喝道:“放手!” “你追他做什么?” 曹彧不肯撒手,两人过了两招,却是不分胜负。 秦无疆急躁地看着慕郎远去的方向,又看向曹彧,忽然一翻手拔出靴子里藏着的金匕首。 风花误惊呼一声。 曹彧心里一凉。 他没有躲避。 秦无疆要刺,就让他刺好了。 便是要他这条命又如何。 “咔嚓”一声,秦无疆割断一截袍子丢在地上。 “姓曹的,小爷今日同你割袍断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逛我的花柳巷,我们两不相欠,再也不许管我的事!”秦无疆厉声吼道,“还不放开我!” 曹彧猛地睁眼,手臂上青筋暴起,攥得秦无疆生疼。 秦无疆却趁着他失神,飞起一脚,踹在他膝窝,整个人兔子似得顺着窗跳出去,沿着街道飞奔,寻找慕郎踪迹。 “秦无疆!”曹彧攥着那截布,双手狠狠砸在窗框,犹如猛兽嘶吼。 “世子爷息怒,二哥哥他绝不是有意的,他一定有自己苦衷。”风花误急忙替秦无疆辩解。 曹彧扭头看她,双目通红。 “世子爷,我替二哥哥像你赔罪,”风花误屈膝便跪。 “阮姑娘,”曹彧伸手拦住她。 风花误浑身一个激灵,头别向一旁,“世子爷唤错了,罪妾是……风花误。”她声音苦涩,低着头。 曹彧没应,只道:“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就不必插手了。” “世子爷,”风花误抬头,又低下头应了声是。 曹彧盯着攥在手里的袍角,又忍不住磨牙。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风花误屈膝恭送:“世子爷慢走。” 再起身,她眸中燃起熊熊火焰。 “木生……”她磨牙。 秦无疆为了她能和曹彧翻脸,可见木生在他心里的位置。 “我已经只剩二哥哥了,你却连他也要夺走。”风花误面无表情,走出房门,细白的手指攥得咯吱作响。 “那就别怪我了。”她微微偏头:“今天早晨是谁家递了帖子来?” “是昌平侯老夫人过寿,教坊司那边想请小姐献舞。”子语说,“您一贯是不肯的,时间又紧就在今晚,奴婢正要替您回了。” 风花误摆了摆手:“不,就说我答应了。” “啊?”子语一怔。 风花误微微扬起下巴,“我答应了。” “小姐,这昌平侯老夫人和善是多少小姐的簪者,长安世家的贵小姐怕是都要去,您若是去献舞……”子语抿了抿嘴唇。 她是知道的,风花误当年也是这长安城中的一位贵女。 虽然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但如今再和同代的贵女们相遇,怕是难堪。 “无妨,谁还记得我呢。”风花误面无表情,“我只是长春苑一个低贱的女妓,风花误罢了。” “小姐快别这么说了。”子语劝道。 风花误摆摆手:“我没事,你去应了吧,然后……”她耳语吩咐几句,子语连连应下。 另一边,曹彧出了长春苑,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秦家。 “打听不到?”曹彧蹙眉,手指捻着袍角。 “是,秦家上下口风很紧,对方谦和沈姑娘两人的事只字不提。”陆峥应道。 曹彧手指敲了敲:“问题果然出在他身上。” 他是君子,践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规矩,但他不是傻子,庆安县时闹出那么多事,秦无疆上蹿下跳,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秦无疆闹着要跟他决裂,割袍断义,不过是不想牵连到他。 因为他身上背负的,可不止是曹家上下性命,还有曹家军的辉煌。 曹彧是个明白人,他跟秦无疆兄弟多年,默契十足,秦无疆怎么演也逃不过他的法眼,只是他还没想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能让秦无疆怕了。 “世子爷,夫人派人来提醒您,别忘了今晚赴昌平侯府的寿宴。”小厮进门提醒,曹彧正深思,摆手示意他退下。 “打听到了,世子爷,方谦走了。”陆峥又登门禀报。 曹彧肃容:“只有他一人吗?” “是,沈姑娘没跟着出来。”陆峥道。 这次曹彧明白了,不是秦无疆怕,是秦家怕了。 “秦家是后族,太傅位高权重,什么能让秦假怕成这个样子。”曹彧百思不得其解。 陆峥见状犹豫一下,又说道:“世子爷,这消息……是表小姐身边的丫头告诉我的。” 曹彧扬眉:“昭宁?” “是表小姐,表小姐现在就在夫人房里,说是给夫人送新绣样。”陆峥道。 曹彧起身出门。 “走,去看看。” 第一七一章:昭宁【为舵主别X欺负加更】 主院前,曹彧站定。 他身前的丫鬟说道:“表小姐也在屋里,奴婢这就去给您通报。” 毕竟是男女有别,秦昭宁在屋里,他就要等上片刻。 “不必了。”曹彧说道,转身离开。 秦昭宁在屋里听到消息,桌下的手一紧,不过表情倒是纹丝不动。 长公主画着威严又妩媚的入鬓长眉,头上宝冠钗鬟厚重,斜倚着贵妃榻,端详绣样,也端详她。 闻禀,噙笑:“彧儿来了,怎么又走了?” 秦昭宁站起身:“大表哥许是有话要跟您说,昭宁这便不打扰了。” “你这孩子,来本宫这儿,算什么打扰。”长公主笑容和煦,她还是很喜欢秦昭宁的。 又转头对着自己的嬷嬷:“去把前儿宫里赏的碧螺春给昭宁包上一份带回去,这孩子惯会赏茶,也不屈了本宫的好茶。” 秦昭宁应是,丫鬟取了茶,与她一道回去。 出了门,她便说不用送。 长公主的嬷嬷也不强求,毕竟秦昭宁也算府里常客,不会迷路。 途径府中小花园,一拐角,秦昭宁终于见到心心念念那抹瓷蓝。 曹彧就站在假山旁,修竹为影,玉树临风。 “大表哥,”秦昭宁屈膝一礼。 “表妹有礼。”曹彧走过来,伸手相邀:“听闻表妹茶艺了得,表兄托大,可能讨上一杯?” 秦昭宁笑颔:“不敢推辞。” “去茶室。”曹彧偏头对小厮吩咐。 秦昭宁悠悠相随。 园子一侧有丫鬟看到,跑到正院告知嬷嬷,嬷嬷又禀长公主:“殿下,世子爷邀表小姐去了茶室。” “嗯,”长公主枕着手,“他们表兄妹偶遇,饮个茶,倒也无妨。” “殿下,这可真是偶遇?”嬷嬷提醒。 曹彧来了又走,不像是不好进来,倒像是给了个让秦昭宁出去的讯号。 长公主看了嬷嬷一眼,伸出手去。 嬷嬷立刻扶着她起身。 长公主走到桌前,端详绣样,颇有些爱不释手:“昭宁是个好孩子,样貌出身没得挑又知礼守度,若非彧儿命能尚主,本宫做主讨了她又何妨。” “是。”嬷嬷垂头应道。 长公主摸了摸绣样:“他们愿意吃茶就吃去吧,昭宁那孩子乖巧,彧儿也是守礼的,能出什么事儿。”她眼中精光一闪,笑吟吟道:“即便真出了事儿,也是好事。” 嬷嬷没听懂,不过长公主既然心里有数,她自然不敢多问。 “殿下现在是要?” “进宫。”长公主说。 “彧儿年纪大了,也该把事情定一定,借着这次大功,本宫去找母后讨赏。”长公主裙幅逶迤,身后有三个婢女为她拉着,迤逦而出,登上宝辇入宫。 另一边的茶室,秦昭宁凤凰三点头,烹茶完毕。 “有劳表妹了。”曹彧端起葵花品茗杯一礼,小口品尝。 秦昭宁有礼有度,茶艺更是了得,还添了幽秘檀香,让他周身舒服,和秦无疆争执的烦躁尽去。 “表妹玲珑心思,愚兄有一事不明,想请表妹赐教。”他率先开口,陆峥见状,带人下去。 秦昭宁柔柔一笑:“小妹知无不言。” 曹彧看着她,终是问出口:“表妹可知道秦家客院的二人,所求何事?” “大表哥同他们一道从庆安来,却也不知所求何事,昭宁如何得知。”秦昭宁开口。 曹彧略有些失望,不过想来秦昭宁说的也有道理。 “是愚兄唐突。”他开口,正要起身告辞,就听少女柔柔一声:“但昭宁可以猜测一二。” 曹彧起身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坐了回去,第一次认真看着这位表妹,她容貌娇俏,笑容清澈。 “请表妹赐教。” “父兄因沈先生而争执,昭宁猜测,应该是与某件案子有关。”秦昭宁开口,又缓缓分析:“方沈二人来得隐蔽,显然是要躲避仇家追杀,这样的人投入秦家,多半都是为了伸冤昭雪而来。” 曹彧点头,与他所想不差。 “我祖父父亲一生公正清廉,绝非徇私枉法之辈,此时让他们难办,便是……”秦昭宁一顿,“触及了让他们难办的人。” 曹彧脸色一僵。 原本他心里已有些猜测,不过这件事太过可怕,他不敢确定。 经秦昭宁一言,他心里已经有数。 “夏天要过去了,柳絮飘飞,终是飞到了长安。”秦昭宁幽幽开口。 她也是猜测,但此刻曹彧的表情为她做了足够分量的佐证。 秦昭宁现在确定,方沈二人的来意,也知道秦家此刻处于什么样的危机之中。 她到底是个女子,即便猜到这些也不能替秦家做出决断,反倒注意到曹彧衣襟有些乱:“二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表哥勿要怪罪。” 曹彧表情微动。 从这些细节就能推测出全局,今天的秦昭宁真的让他很吃惊。 “所谓一鸣惊人,想必就是表妹这样的女子了。”他赞。 秦昭宁羞涩一笑,也不贪恋独处的时光,起身告辞。 曹彧起身相送。 秦昭宁屈膝谢过,一边低声道:“若秦家有难,还请大表哥千万千万,不要出手相助。” 曹彧浑身一僵。 女孩子抬头,眸光晶亮:“二哥是这个意思,昭宁也是如此。” 曹彧没说话。 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曹家若不想步柳家后尘,就必须独善其身。 秦昭宁离开,曹彧送她出门,目光一直跟着马车走远。 她坐在马车里悄悄回望,见曹彧迟迟没有转身离开,心里涌上一丝甜蜜。 “恭喜小姐,这下表少爷一定对您刮目相看。”听春捧道。 秦昭宁抿笑,抬头时那丝甜蜜还未褪:“所以,只有家里安然无恙,我才能如愿以偿。” 听春点头:“咱们秦家可是后族,当然会安然无恙了,小姐您就别担心了。” 秦昭宁不语。 她相信祖父和父亲不会无的放矢,柳家的案子想翻案绝不会那么容易,说不得真要搭上秦氏一族的性命。 “真想把那些不安定的因素从家里剔除出去。”她淡淡开口,在摇晃的马车中显得有些阴凉。 听春笑笑,却是一点儿也不怕。 谁不知道她们家小姐最是善良,连个鸟雀受了伤都要救上一救。 咯吱一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救命,救命!”有女子扑到马车前呼抢。 第一七二章:巧遇【为舵主彦子加更】 秦昭宁惊慌一瞬,就听车夫喝道:“什么人,竟敢拦太傅府的车驾!” “救命,救命,太傅大人救命啊!”那女子反应倒是不慢,径直喊起太傅救命。 “站住!”有彪形大汉扑了上来撕扯。 “小姐……”听春惊慌,秦昭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透过帘子隐约看到是个粗布衫形同乞丐的女子疯了一样要往车上爬。 车夫几鞭子抽下去:“放肆!” “救命,救我,我是被他们拐卖的!”女子哭求。 “放屁!你是老子买来的。”大汉踹了她一脚,一边赔笑:“婆娘不听话,冲撞大人了。” 秦昭宁示意,听春掀开车帘一角。 小丫头水嫩嫩的模样,让大汉吸了吸口水,“原来是位小姐。” “放肆!”听春冷哼。 “小姐,小姐求求您发发善心,我是被拐卖的,我不认识他啊!”女子哭喊着扒住车轮,宁死也不肯走。 秦昭宁眼睛抖了抖,心中有些不忍。 “你既说她是买的,可有卖身契?” “有!”大汉逃出一张契约:“这婆娘还挺贵,花了老子八两银子呢。” “我是被强迫的,他们强按着我的手……”女子辩解,被汉子狠狠踹了脚:“放屁,你按了手印就是老子的人,给老子当牛做马直到你死!” 秦昭宁听过,幽幽叹了口气:“听春,给他拿八两银子。” “是,小姐。”听春干脆利落地套银子,那汉子却见车里的小姐起了善心想救人便坐地起价,张口就要三十两。 女子险些晕过去。 周遭已经围了不少人,对着汉子指指点点。 那汉子却脸皮厚比城墙,想必在长安城里无赖惯了,就拦在车驾前好似大爷。 车里,秦昭宁勾起唇角,不疾不徐道:“听春,去兵马司叫人,这个人冲撞了我的车驾,按律……” 汉子一听就慌了,贵族自有贵族的特权,像他这样的贱民冲撞贵族车马,少说也要打上三十板子以儆效尤。 他一慌一怕,丢下卖身契就跑,又狼狈挤回来拿走八两银子。 看热闹的百姓笑成一团,终于有人认出这是秦家的马车。 “原来是太傅家的小姐,真是善心人呐。”人们称赞,秦昭宁在车里也是俏面微红,只道了声走吧。 马车动了起来,听春掀开帘子,悄声说了句:“小姐,那女人一直跟着咱们。” 秦昭宁眼睛动了动:“她倒是机灵,现在离开只会被那个男人再抓回去。” “那您要收留她吗?”听春问。 秦昭宁摇摇头:“家里正乱,我怎么能收留来路不明的人,你去给她找一套干净衣服,再给她点儿银子,让她自己谋条生路去吧。” “小姐您真是菩萨心肠。”听春感慨。 秦昭宁抿了抿唇:“如果可以,谁愿意做那恶人呢。” 听春扬起下巴:“小姐便是做了恶人,也是有人先招惹了您,那就是她咎由自取,活该。” 秦昭宁笑笑:“偏你会说话,去吧。” 听春跳下马车拦住了还想跟着的女子,秦昭宁头也没回地进了府。 女子收了新衣裳又得了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家小姐叫秦昭宁,她施恩不望报,但你可得记住了这份大恩。”听春啰嗦一句,推她离开。 女子噗通跪在地上:“昭宁小姐和姐姐的恩德,奴婢一辈子不敢忘。” 她的话让听春舒服,她便笑道:“你自称奴婢,从前也是给大户人家做事的?” 女子抬起头,露出脏兮兮的脸:“奴婢名唤花穗,曾在庆安侯府做事……” “庆安侯府?”听春一怔。 绣楼里。 “就是这样,她说她是被人陷害发买出府,原本自己赎了身,又被人拐卖到长安,遇见了小姐。”听春道,“奴婢验过了,她的确知道不少庆安侯府的事。”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巧。”秦昭宁将针扎入绣布里,透过窗打量收拾干净站在门外的花穗:“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说是被陷害时,被侯府老夫人打的。” 秦昭宁眉头微动:“那还真是命大,庆安到长安这么远的路,辗转走来,吃了不少苦吧。” “可不是么,听她说,光是运奴的车里就病死了仨。”听春道,显然跟花穗聊了不少。 “是个经事的。”秦昭宁说。 “奴婢看,她是真的感激您救她,像是个有心肺的。”听春替花穗美言了几句,又因着在庆安侯府做过,便被秦昭宁留了下来。 花穗对秦昭宁感恩戴德,当差的第一天,就打听到了方沈二人,一眼认出了沈锦容的身份,将自己知道的那点儿消息全跟秦昭宁说了。 “大盐商沈家,”秦昭宁呷茶一口,“既是沈家的女儿,就让沈家自己接回去好了。” …… 日头高升,长安街头也热闹起来。 秦无疆追了半天,连片衣角都没捞到,气恼地跺脚。 “这慕郎,是属兔子的吗!”秦无疆忿忿。 他身后的茶楼二层,慕清彦站在楼栏前俯视秦无疆,表情淡漠高远。 “长安可是小爷的地盘,非得把你找出来。”秦无疆磨牙。 慕清彦转身欲离,忽地脚步一顿,又转回去。 秦无疆还站在原处,因为他对面走来一位姑娘。 这还真是巧遇,大街上竟然撞见了长宁。 长宁眉头一蹙。 她出门是为了给昌平侯夫人买一份寿礼,这秦无疆在大街上乱晃是做什么? 看他的样子,却似找人。 长宁左右看了一眼,二楼的栏杆前空无一人。 秦无疆攥着拳头,似是鼓足勇气,走过去笑嘻嘻搭讪:“哎,姑娘,有些眼熟啊。” 长宁身后是春晓木鸢几个丫头,正要呵斥,就被长宁拦住:“不认得了吗,这位是秦参谋。”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客栈里的那位姑娘。”秦无疆笑嘻嘻地,故意说给跟在暗处的铁甲卫听。 “有没有兴趣喝杯茶,谈谈诗词歌赋,人生理想?”秦无疆约妹子的手段很是熟稔。 长宁好笑摇头,虽然这会引起宋宜晟怀疑,但秦无疆既然冒险邀约,她就有必去的理由。 “秦公子请。” 秦无疆哈哈大笑,转头摊手:“这位姑娘请。” 两人上了茶楼,跟随的铁甲卫赶紧回去跟宋宜晟报信,而慕清彦则勾起一丝唇角,进了二人隔壁的包间。 既然有缘巧遇,他也不会浪费机会。 第一七三章:别气 “方谦走了,应该会设法寻你,”秦无疆略带歉意说道。 长宁眉头微蹙,方谦的性子她知道,只要是为柳家伸冤,他什么委屈都能忍,绝不会半途而废。 除非,方谦认为继续留在秦家不能再为柳家伸冤,他才会走。 “秦太傅,怕了。”她话说的直白,秦无疆脸色一僵,深吸口气:“是我爹。” “秦尚书,也对。”长宁前世同秦家人没少打交道,他们秦家上上下下的脾气秉性,她都一清二楚,而且……她想到前世秦家那个了不得的女儿。 “你妹妹怎么说。” 秦无疆一怔:“昭宁?你怎么问起她来。朝堂上的事,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儿家,怎么会管。” 他话一顿,看着长宁又添一句:“你是例外。” 长宁却没和他耍嘴皮子。 如今的秦昭宁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未尝经历秦家覆灭,更没有没入宫廷为奴,自然没有成长为前世她手下,那个注定会名载史册的女官。 想必现在的她,还是宝剑在鞘,锋芒未露。 “你若有空,倒是可以多听听她的意见。”长宁点到即止。 前世秦家败了。 不单是败给宋宜晟和她,也是败给他们自己。 “你认识昭宁?” “不认识,但我觉得,秦家的男人需要一些其他的声音调和。”长宁说。 秦无疆眉头一挑。 “你们家的想法,太保守。” 秦无疆笑了,普天之下,还就只有她一人竟说他秦无疆保守。 长宁抬头:“你莫要不服,你的不羁,也只是富贵君子的不羁,秦昭宁有些手段,正是你所缺乏的。” “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秦无疆蹙眉。 她好像比他还了解秦昭宁。 “就比如眼前这件事,方谦离开,应该是找机会要告御状,那中元节皇辇巡街,正是最好的时候,而你,怕是也想掺和进去。” 秦无疆一脸说不出的表情,“你真是聪明。” “只是因为你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长宁表情平淡。 秦无疆和方谦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秦家不应,他们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所以我说,你们的办法太保守。”长宁走到窗前,隐约看到前面宋宜晟的铁甲卫来来回回巡查。 “你知道宋宜晟在这种逆境中是怎么做的吗。”长宁指着下面的铁甲卫道。 秦无疆扬眉:“怎么做的?” “宋宜锦,若在平时,他巴不得宋宜锦能和你传出些什么,但这一次,他拼命拦着不许风声外露,你觉得是因为什么。”长宁说。 “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不是他宋宜晟放出的风声?”秦无疆蹙眉。 长宁点头:“院子就那么大,我盯着呢,不是他。” “那能是谁?”秦无疆蹙眉。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想到一个人。 “郑安侯。” “是他。”长宁道,“不让宋宜锦参加大选,对郑安侯最有利。” 秦无疆脑子快转,猛地抬头:“你是说宋宜晟要把宋宜锦送进宫?如果她能得到陛下宠幸……”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宋宜锦成了宫妃,那就是皇家的人。 君臣有别,他想指证她木生身份作假,可就要担着极大的风险。 “果然是不择手段。”秦无疆冷哼,又幸灾乐祸:“不过宋宜晟和郑安侯的狗咬狗,倒是挺好看。” 长宁不语。 这两个人现在就撕咬起来,互相掣肘,虽然是好但也生出不少变数,她控制起来,颇有些吃力。 而且秦家又生变化,方谦一人藏身长安城中,她委实忧心。 这里毕竟是郑安侯的地盘,而且皇辇巡街当日必定有重重守卫,他想闯驾伸冤,实在太难。 “我这里有个东西,你拿回去交给太傅,他自会做出决断。”长宁从怀中取出一方包着的手帕交给秦无疆。 “你真是越来越神秘了。”秦无疆拿着帕子,也没拆。 “你要是提前拆了,会坏事。”长宁瞥他一眼。 秦无疆高举双手:“我保证不拆。” 长宁点头:“快走吧,宋宜晟该来了。” 秦无疆离开,木鸢推门进来,表情有些疑惑,方才秦参谋塞到怀里的帕子不是…… “姑娘,我们——”木鸢的话顿住,因为长宁比了根手指在唇上,又指着她裙子。 木鸢低头,没发现什么异样,但被长宁的动作唬得一动不敢动。 再抬头,长宁像只灵活的猫一般悄声来到她身前蹲下。 一根极细的银丝一头黏在地板上,另一头…… 长宁站起身,“说得我口渴,去倒杯热茶来。” “是。”木鸢的声音俏生生地透过银丝传来,之后便是一人离去的声音。 隔壁的慕清彦放下茶碗,正要离开,门外便响起小二的敲门声,语调有些哆哆嗦嗦:“客官,送茶。” 慕清彦眉头轻抖,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 他不语,倒退一步突然拂袖,大门刚开一只茶壶就砸了过来。 慕清彦却似早有准备,动作不多不少,刚刚避过茶壶,却滴水未沾。 小二茫然站在哪里,连连告罪:“客官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刚才有人撞,撞我。”小二的脸皱成一团,他身边并无旁人。 可他方才明明感觉到肩头被人退了一些,茶壶就脱手了。 慕清彦说:“进来收拾掉吧。” “多,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小二点头哈腰地道谢。 他微微转头,目光扫向一扇开在走廊里的木窗,噙笑:“何不光明正大的看?” 长宁施施然从窗后走向门前。 光明正大就光明正大。 小二还不知道这就是刚才推他的罪魁祸首,端着残破的茶壶灰溜溜出去。 “那阁下何不光明正大的听?”长宁说。 她用茶壶试探,本就是为了知道里面偷听到她和秦无疆全部对话者的功夫深浅,如果能先手夺人,她早就一匕首上去了。 现在的她很清楚,就是自己和秦无疆加起来也不是里面这位的对手。 所以,他本可以光明正大的听。 因为长宁和秦无疆并不能发现他,但他却选择银丝传音这样巧妙的办法。 到底是太君子,不屑伏墙偷听,还是瞧不起她们? 长宁微抬下巴,她前世今生加起来,还没被人如此轻视过。 慕清彦则声线平静:“别生气,”他摊手:“坐。” 第一七四章:跑腿 长宁眉头微动,他这个语气甚是怪异。 像是,长者。 长宁莫名发笑,这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如此托大么。 还是心态苍老? 长宁迈进门,这才觉察到自己之前紧绷的神经被他不知名中舒缓。 他的语气神态,整个人的气质,都让人为之轻松。 长宁依言坐到一侧,心中还在估算时间。 “还有半盏茶的时间。”男子语调平静,但此言一出,长宁的神经又一次紧绷起来。 他对她的心事了如指掌。 还知道帮她算计宋宜晟赶来此处所需时间。 不过女孩噙笑,下巴微扬:“你错了,是一盏茶的时间。” “你地方选的很好,他若抄近路会被经过的巡城卫挡住片刻,正可以多拖上半盏茶的时间。”慕清彦倒茶,哗啦啦的水声作为他清润嗓音的背景音,让人如临山水竹林,一时轻松。 “你既然知道……”长宁话音一顿。 因为远处传来了马匹疾驰而来的声音,顺着窗口望去,隐约可见铁甲卫铠甲的泛光。 她低头,慕清彦碗中的茶刚倒入一半。 “你?”长宁站起身。 “我方进城时救了一对母子,适才见到跟着你的铁甲卫回去,便让她们去城防兵马司递了个口信,那对巡城卫应该有所耽搁。”慕清彦慢悠悠说道。 长宁忽尔笑开:“不愧是辽东慕郎,谋略天下第一。”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没人逼得了你,何必用这些拖延时间。” “不是,”慕郎轻笑,将茶盏推来,“是你太紧张了。” 长宁表情一凝。 “仇心太重,会乱了本性。”慕清彦微抬头看她,“用了茶再走。” 长宁低头看着茶碗,转身而去。 她喜欢运筹帷幄,却不喜欢被人运筹帷幄。 女孩高昂着脖子,像只骄傲的天鹅回到隔壁房间坐下,木鸢慌慌张张向隔壁张望被长宁用眼神制止。 慕清彦自己端起茶碗送到口边,唇角是不温不火的弧度。 噔地一声。 他此前射入隔壁的银丝被人一刀斩断。 长宁潇洒将匕首插回靴子里。 陌上君子人如玉,不屑伏壁窃听,就不要听咯。 慕清彦唇角弧度更深。 “蹬蹬蹬”宋宜晟带人冲了进来。 “贤妹,”他一脸焦急地撞进门,好生紧张:“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长宁噙笑坐在桌前,看着一脸急色的宋宜晟:“秦参谋好歹也是长安城的贵公子,怎么会行不轨之事。” 她眸光流转,在宋宜晟身上打量:“倒是侯爷你这般情急,是当真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怕他同我说上什么要紧的话?” 宋宜晟表情尴尬:“贤妹这是说的什么话。” 此时木已成舟,宋宜晟别无退路,长宁却享受着步步紧逼的快乐。 她像那逗弄老鼠的猫,一步一按,让宋宜晟动弹不得又看不清路在何方。 隔壁慕清彦笑着放下茶杯,走到回廊里。 四处是铁甲卫,但他表情恬淡悠然,仿佛只是个过路的。 铁甲卫让行。 慕清彦噙笑踱步过去,将房间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长宁余光一扫,不由磨牙。 他这次倒是如她所说,光明正大的听了。 宋宜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慕清彦只留一个转过回廊的背影。 “侯爷若无事,我还要去给昌平侯老夫人买寿礼,就不奉陪了。”长宁说。 “昌平侯寿宴,你得到请帖了?”宋宜晟蹙眉。 “当然没有,不过倒是有人给令妹送了一份请帖。”长宁噙笑,打量宋宜晟的表情,发现宋宜晟也颇为惊讶。 看来这请帖的确不是宋宜晟弄来的。 不过宋宜晟反应也不慢:“昌平侯府的请帖是七日前送的,我们昨日才来长安,根本没有收到请帖的机会,不过补送一张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贤妹你急着买贺礼,是因为?” “昌平侯老夫人是我的簪者。”长宁仰头。 这些事她早就像木鸢打听过了,时至今日,她可不想留下半点儿破绽。 宋宜晟点头,“原来如此。” 长宁越过他,带着木鸢离开此地,忽然眉头一蹙,春晓不见了。 不过宋宜晟就在后面,她没有提。 “还不跟上,护送姑娘一道去买寿礼。”宋宜晟从台子上喝道,铁甲卫立刻跟上来一队。 长宁没有抗拒。 她先见了秦无疆,宋宜晟没有细问已经是他的极限,再不让他跟着,他怕是要怀疑了。 长宁出了茶楼的门,身后数名铁甲卫相随,威风八面。 她一驻步。 眼前是青衣男子牵马而行,优哉游哉的从她面前走过。 慕清彦。 他到底想做什么。 堂堂辽东郡王不去镇守辽东,玩忽职守。 待她恢复公主之身,必定要跟父皇参他一本。 长宁暗自磨牙,显然,慕清彦就是那个为数不多的,仅用存在就能让她感到棘手的人。 她刚走出不远,就见宋宜晟得到铁甲卫的密报,急匆匆赶往另一个方向,他手里还攥着一截衣袖。 那是春晓的衣袖。 木鸢急着拉了拉她的袖子,用唇语说着春晓的名字。 长宁也发现了但她身边围了六个铁甲卫,虽然脱身不难,但暴露了自己的实力引起宋宜晟疑心,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是想知道春晓和莫家的秘密,但并不是以牺牲自己大计为代价。 “小姐,”木鸢又拉拉她的袖子,记得额头出汗。 长宁眼睛一转,伸手“拿银子来。” 木鸢赶忙掏出两枚银锭子。 不过铁甲卫都是侯爷的心腹,两枚银锭子怕是不能收买这六人吧。 木鸢正忧心,还想再掏出些银钱来,就见长宁已经大步上前,拽住了一件青色袍角。 慕清彦回头,他那张寻常的面皮上,表情却是高深莫测。 “何事?” 长宁笑着塞了两锭银子在他手里,趁着铁甲卫还没围上来,低声略带讥讽:“你不是算无遗策么,怎么算不到何事?” 慕清彦看着手心里的两锭银子,有些哭笑不得。 想他堂堂辽东郡王,却要为一个小丫头跑腿不成? 长宁还真不客气:“你,去给我跑个腿。” “春日去得早,晓不得那些花啊果啊的是个什么味道,你去九街十八坊,给我寻来些,这是酬金。” 慕清彦看她,女孩脸不红气不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却似还不知道,他那郡王的身份。 慕清彦将银子塞入怀中,点头:“好。” 第一七五章:主人 “姑娘,买果子这种事,您交给我们就可以了。”铁甲卫上前阻挠。 “你们不是要保护我挑寿礼吗?那还怎么满城买果子。”长宁睨过铁甲卫,歪头看着慕清彦:“我瞧他是商人模样,这笔钱,应该愿意赚,嗯?” 慕清彦笑笑,模样并不出彩,在铁甲卫眼里倒没什么大不了。 只有长宁知道,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的背后,是纵横大楚的智谋与地位。 女孩嘴角微不可查地抖动一下。 说起来,她的易容之法还是来自于慕清彦,那他这张脸,怕也不是真的。 长宁攥了攥拳头。 前世分明没有这位郡王的出场,今生怎么…… 慕清彦目的不明,实力又太过强盛,俨然成了长宁心头一病。 在她的眼里,不论敌我,未知的强大力量,都要防。 慕清彦,尤其要防。 “过后我会让人将果子送来。”他说,声音平和,语调缓而有力。 让一股凝神静气的柔意从耳朵钻入人心底。 长宁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不需要容貌多么惊艳,单凭气质和言谈举止,就足以影响周遭人的心情。 慕清彦,就是这样一个能将和气平淡传递给周围人的人。 何况他聪明绝顶,把春晓的事交给他,应该没问题。 长宁转身离开。 此刻的她也别无选择,不想壮士断腕,割舍春晓,就只能相信慕清彦一次。 就算这位辽东郡王来意不明,但他前世留给她的印象不错。 至少是个正人君子。 她纵然手段不算多光明磊落,但一直身处正义一方。 慕清彦即便查出什么,应该也不会刻意坏她的事,至少,不会向着作恶多端的郑安侯一方才对。 长宁心中权衡,脚下迈开步子离去。 慕清彦早已牵着马离开。 他此前已经注意到,长宁身边的小丫头一直盯着宋宜晟手中那半截袖子。 既然有人带路,他又何必自己去找。 慕清彦走在主干道上,见到宋宜晟拐入小巷,便将马放开,自己慢悠悠跟在后面。 他也想看看,长宁和宋宜晟,到底在争什么。 “确定是这里?” “就是这里,春晓就是从这里消失的,属下只来得及抓住她一只袖子。”负责跟踪春晓的铁甲卫道。 宋宜晟蹙眉看着眼前的石墙,又上下拍了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墙里面是什么地方,可进去检查过?” 铁甲卫垂头:“检查过了,是间废弃的民宅,听隔壁说,这户人家半年前就搬走了,院子一直空着没人住。” 宋宜晟打量这一人半高的墙,眉头紧皱。 “难道这墙还能吃人不成。” 那个跟踪春晓的铁甲卫立刻打了个激灵,他可不就这么想的! “侯爷,属下亲眼看到这墙转出一个黑洞,将春晓姑娘吞进去的,当时她还尖叫一声,属下才赶来拽她的手,结果只得到这半截袖子。” “侯爷!”众卫闻听如此诡异,立刻持刀将宋宜晟护离石墙。 宋宜晟伸手示意,“不必紧张,障眼法而已。” 铁甲卫看向他。 宋宜晟检查墙体上下,忽然捶墙。 他就是个废物。 纵然他知道,这应该就是一个机关墙,但是,他解不开。 铁甲卫不敢开口。 宋宜晟沉默片刻,看来这样的局面,只有她能解决。 “再去四周找找看!”他不服输地喝令。 他宋宜晟堂堂庆安侯,岂能事事都靠一个小女子,这样依赖莫澄音,让宋宜晟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恐惧。 另一边,慕清彦藏身拐角处,将宋宜晟的行动看得分明。 机关墙。 这长安真是卧虎藏龙,小小巷子里,竟然藏着这样大的手笔。 他跃上墙头,居高临下地观察附近几处宅邸的结构走势,又跳入院中,在墙体背后发现了一个圆形标记。 墨炭画的圆被一条长竖贯穿,像是一个扁口为圆形的中字,印在墙上就如孩童涂鸦之作,毫不起眼。 慕清彦摸着还算新鲜的标记,放在鼻子前细嗅。 新烧的炭,看来人就住在附近。 他取出一方白帕子将手指擦拭干净,院子门口响起铁甲卫搜查的动静。 慕清彦没有惊动人,一跃跳入空旷的宅邸堂屋。 宋宜晟后脚就踏入院子,他亲自检查左右,也发现了墙上的圆形中字标记,顿时如遭雷击。 阴影下的慕清彦眉头一皱。 宋宜晟竟也认识这标记。 他见多识广,也只知此标记所代表组织的皮毛,宋宜晟的模样,却似早就相识。 “找!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个人来!”宋宜晟忽然疯狂起来,下令让铁甲卫不惜破坏院子,也要找到人。 慕清彦所在的堂屋很快就要被搜查到了。 他取出一方黑巾遮面,一边解开自己的腰带,重新系了个结。 这是街边做力工的伙计们长用的系法,和他这一身绸料衣衫十分不搭,但他却刻意为之,并一闪身冲了出去。 他动手很是保留,不疾不徐夺掉一人兵器,且战且退。 宋宜晟看到他那与衣着格格不入的腰带系法,顿时喝道:“住手!” 铁甲卫听命后退。 “敢问兄台,是否是这标记的主人?”宋宜晟抱拳,客客气气说道。 慕清彦微抬下巴看他,不答反问:“你与这标记又有何关系。” 宋宜晟面露惊喜。 八年了,他终于见到这个组织的人了。 他昂首,目露精光;“我,是这个标记的主人。” 纵是慕清彦,眸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他很清楚地分清了宋宜晟前后两句标记主人的含义。 前者,是问他慕清彦是否就是画标记的人,而后者,是说他宋宜晟本人,就是这标记的主人,这标记代表的组织的,主人。 慕清彦眼珠微动,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墨家行会多年不出,如今倒是凭空冒出一个主人来? 还是宋宜晟。 “你若不信,叫持令者来,我自有办法证明身份。”宋宜晟神情略显倨傲。 慕清彦抿唇。 持令者是墨家行会的领头人,直接听命于矩子,而矩子,则是墨家行会真正的首脑。 这些,慕清彦都是从书中看到的,宋宜晟却知道持令者的名衔,看来当真与墨子行会渊源不浅。 他说是自己墨子行会的主人,是矩子。 墨子行会神秘莫测,如果宋宜晟做了主,那她的计划…… 慕清彦眸光流转,抬起眼皮看向宋宜晟。 第一七六章:行会 宋宜晟在他这样的眼光中有些沉不住气。 尽管他不断告诫自己,但是八年来的寻找,如今终于显露一丝线索,他焉能不冒一次险。 或许,这将是他抗衡郑安侯的转机。 宋宜晟正欲跨前,慕清彦先他一步动作,跃上墙头:“你回去等着,持令者自会寻你。” “哎!”宋宜晟招呼,慕清彦已经没了踪影。 “侯爷?”铁甲卫立刻询问是否追击。 宋宜晟摆手。 他现在只能赌,赌这个从机关墙里出来的蒙面者能将事情告诉持令者。 只要让他见到持令者,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派几个人盯着这里,”宋宜晟吩咐,又蹲下来,将墙上的印记拓在一张雪白手帕上。 “墨家印记,墨子行会,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宋宜晟冷笑。 他站起身:“走。” 宋宜晟率队离开,一边吩咐铁甲卫拿着春晓的半截袖子去找长宁,就说春晓被歹人掳走,宋宜晟正在设法找寻。 慕清彦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离去后的院子里。 几个守卫还没看清他的一角就被敲晕 这一次,他认真检查机关墙,发现这个墙是个出口,也就是说,墙体的机关只能从里面打开,如果想强行破开机关必定会惊动里面的人。 慕清彦没有轻举妄动。 所谓机关墙,不过是开动机关时,墙体扭转,与院子里同样转动的其他机关墙形成另一条通路的障眼法。 归根到底,也只是将人引入不同的空间罢了。 这空间,必定就藏在附近。 他方才已经居高临下的观察过,四周除了这间废弃的院子,就只有一户状若无人。 慕清彦飞檐走壁,艳阳之下,他如一道青光般迅疾,院子里的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到达房顶,掀开半截瓦片。 屋里还有两名力工打扮的巡逻者,再往后看去,一扇墙前的地面有很明显的划痕。 慕清彦捡了两颗石子顺着空隙弹出,屋里的人应声而倒,院子里的人听到声音正想回头,耳边就是嗖地一声,也倒了下去。 他从房檐上翻身跃下,衣袂飘飘而落。 慕清彦负手进门,高跨一步,门槛前的银丝纹丝未动,其后牵动的木弩自然不会发射。 他唇角微勾,上下打量,将屋里的机关奇巧看了个遍。 “墨子行会,竟没落到这个地步。”他声音清淡。 屋里布置的机关,可以称得上是粗鄙。 就是盲盗这样粗通机关术的人,小心一些都能避过,何况是在机关术上造诣高深莫测的慕清彦。 他擦了擦检查机关术时弄脏的手指。 想来此处的机关墙也是前人所留,并非这一代的布置。 怀里的两锭银子有些沉,他低头看了眼,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取了她的机缘,总要补偿些什么。 “春日,晓不得,春晓,寻来。”他重复,走到机关墙前,转动机关。 哗啦一声,石墙挪开,露出里面晦暗狭窄的空间,和齐刷刷行注目礼的一双双黑眼珠。 不大的屋子里竟然站了六七人,每个都带着花脸面具。 中间还躺着一个鼓囊囊正疯狂挣扎的麻袋,显然,里面装着个人。 “无意打扰,我只是想寻一个人。”慕清彦淡淡开口,目光瞥到了麻袋之上。 为首的红脸面具者眸光一沉。 慕清彦扬了扬,走进门,六人已经忍不住动手,但出奇的,连他的衣服片都没摸着,慕清彦便已经站到了麻袋前。 红脸面具者倒退半步,但气势不减:“阁下实力高深莫测,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但我墨家据点也不是阁下想闯就闯的。” 慕清彦颔首:“无意闯入,也未尝听到任何讯息,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墨家行会的人面面相觑。 高手总有高手的倨傲,可这位明显可以屠戮全场的高手,却半点骄矜也无,不曾轻视他们,还给予足够的尊敬,语气神态客客气气,让人心里舒服。 “那阁下此来……”红脸面具者看了一眼麻袋。 慕清彦已经半蹲下来,“敢问,可是春晓姑娘。” “唔唔!唔唔!”春晓在里面不断点头,奈何嘴被堵住,无法应答。 慕清彦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隔着麻袋轻拍一下:“别怕。” 他疏淡的声音仿佛有着魔力,麻袋中的春晓睁着大眼睛,竟然真的停止了发抖,那只拍在肩头的手,真的值得信赖。 “这是我的婢女,误闯此地,还请贵会见谅。”慕清彦淡淡说着,伸手解开了麻袋的封口。 “误闯?她分明是在客栈跟踪我来此,怎么会是误闯!”一个带花脸面具的男人辩道:“令者,不能让他们走!” 慕清彦眼皮一抬,仰头看他一眼,周身温和一瞬化作寒气。 四周似有风声呼啸,顺着敞开的石门呜呜作响,化作他浓墨重彩的背景音。 红脸面具的持令者立刻竖起一只手让手下闭嘴。 “阁下请便。” 慕清彦似乎早就料到,已经垂下眼皮,替挣扎着钻出来的春晓解开手腕上的麻绳。 春晓眼睛通红,一把拽掉自己嘴里的破布,又去解脚上的麻绳。 慕清彦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拉着浑身虚软的春晓站起来。 春晓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经历这种事难免哭鼻子,不过此刻倒是很聪明,屈膝一礼:“奴婢多谢公子相救。” 慕清彦笑笑,“走吧。” 春晓咽了咽口水,看了几人一眼,咬着下唇没说话,转身跟着慕清彦离开。 “令者,就这么放这丫头走了?她好像知道我们的身份,看到我在客栈留下印记召集兄弟们,就偷偷跟着我。”花脸面具的男人还不罢休。 “留不住的。”持令者说。 花脸面具不甘辩解:“我们这里不是有先人留下的机关术吗!” 持令者看他一眼,率先迈步往出口去。 花脸面具不解,他身旁有同伴拍了拍他的肩:“令者说的,应该就是先人留下的机关术。” 先人留下的机关术都留不住他?! 花脸面具大惊,“他到底是什么人!” “能破解机关墙的人。”持令者站在出口处回望,显然猜到了慕清彦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连机关墙的玄机都能轻易窥破,他们这些后辈操控先人的机关术,焉能留得住他。 “矩子啊,你到底在哪里。”持令者仰天长叹,身后几人也唉声一片。 再找不到矩子,墨子行会怕是难以维系了。 第一七七章:反咬【加更】 春晓哆哆嗦嗦跟着慕清彦走出来,回到阳光温暖的大街上,如获新生。 “多谢公子相救。”春晓扑跪在地,真心实意地叩了个头。 慕清彦安然受之,“是你家小姐在找你。” “小姐?原来是她……”春晓喃喃,劫后余生的她骤然闻之,心头一暖。 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慕清彦不语,只示意她起身,带路走在大街上。 春晓一时不知道进退,就先跟着,一路尾随,倒真像是慕清彦的小丫头。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在长安街道中穿行,跑了三家果品铺子,买了一篮子水果递给她。 春晓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公子救她性命,她怎么敢要他的东西。 “交给你家小姐,就说是路上撞见了来客栈给你家小姐送东西的商人。”慕清彦说。 他做事,一贯有始有终。 春晓胃里一纠,脸上酡红。 公子当然是给小姐买的了,难道还是给她买的不成。 春晓低头看地,慕清彦冲着主干道扬了扬下巴:“有铁甲卫看到你了,可以回去了。” “啊,哦。”春晓连连点头,小跑向客栈,半途回头,那个青衣男子已经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 只留下一抹挺拔的背影烙印在她柔软的心头。 “春晓?!”守门的铁甲卫张望,巧看到慕清彦的一抹袍角,认出他就是长宁托着买水果的那个商人。 “你这篮子水果,是刚才那个商人给的?” 春晓点头:“是,他要往客栈给小姐送东西,我就接了。” 穿得很圆满,铁甲卫不再问,放她进门。 长宁房里,另一名铁甲卫正拿着一截衣袖跟长宁说着春晓失踪之事。 宋宜晟站在一旁安慰:“贤妹莫急,我已经派了铁甲卫去寻,一定帮你把春晓救回来。不过……”宋宜晟一顿,轻笑:“贤妹可知道春晓是去做什么了?如此,我也好有个施救的方向” 长宁不语。 毕竟她也不知道春晓是去做什么。 春晓是莫家的丫头,又一心想学莫家机关术,此前更是身负重重疑点,可她不肯说。 原本就在这几日,长宁就能得到春晓的秘密,可她今日却突然逃掉。 这实在出乎长宁的意料。 而她现在掌握的东西,还不足以猜测到春晓的具体所求。 只一项,长宁估计,春晓此去必定与墨家机关术有关。 “贤妹?”宋宜晟音调上扬,暗中已经攥起拳头。 春晓好巧不巧就跑到有墨家标记的地方失踪,还遇见了墨子行会的人,这让他怎不生疑。 宋宜晟确定荒院那个人就是墨子行会的人。 因为腰带系法他父亲在世时教过他很多遍,他绝不会认错。 只有墨子行会的人才会身着华服,依旧系着劳工者的腰带结口,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而今墨子行会销声匿迹,知道如何用锦袍配带系成劳工结的,都没有几人。 他绝不会认错。 如此一来,只能是春晓主动去寻墨子行会的人。 而春晓是她的丫头,做什么事,她这个主人会不知道? 宋宜晟越想越心惊。 他盼了八年的墨子行会终于出现,决不能被任何人抢占先机。 尤其是。 已经抢占他先机的莫澄音。 “侯爷这是在审问我吗?”长宁反问。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得到些线索,毕竟春晓是我庆安侯府的人,她无故失踪,我庆安侯府脸上也无光,必须得找到。”宋宜晟说。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他非要撬开莫澄音的嘴。 长宁看他。 “好,我就告诉侯爷,”她噙笑,木鸢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 “贤妹请说。”宋宜晟略显笑容。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庆安侯,还是这客栈里掌握主动权的人。 奈何,现在的长宁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她为我办事,去做的,是我莫家的秘密,”长宁噙笑,“恕我,无可奉告。” 嘭地一声,宋宜晟拍案而起。 木鸢等奴婢狠狠一哆嗦,噗通一声,尽数跪倒在地。 “侯爷息怒。”丫鬟们齐声道。 长宁悠哉坐在桌前,迎上宋宜晟喷火的眼,眸子深处一抹讥诮毫不掩藏。 “侯爷还是听她们的为上。”长宁说。 她不能去救春晓,因为那会直接暴露她会功夫的事实。 但只要她还是莫澄音,不论怎么说,都不会触及宋宜晟的底线。 因为像他这种人,只要利益足够大,他是没有底线的。 莫澄音这位“假公主”将来能带来的利益,远远大过此时的羞辱。 宋宜晟比谁都明白。 一旦莫澄音当上了公主,他就能凭借假公主的秘密,反过来要挟她,两人注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现在的宋宜晟,只能忍。 宋宜晟眼皮子抖动,堪堪闭上。 又是忍。 总有一天,他会忍到头的。 他再睁眼时,已经换上一副笑容:“贤妹勿要任性,愚兄也是怕因此害了春晓性命,还耽搁贤妹大事。” 长宁笑盈盈,眸光流转:“大事,我能有什么大事。” 她眼中噙笑盯着宋宜晟。 宋宜晟扬了扬下巴:“这都要问贤妹自己。” 没有套出什么消息,长宁并没有气馁。 宋宜晟可是条老狐狸,一番交锋没有被他识破已属万幸。 “侯爷,”铁甲卫叩门。 宋宜晟半恼,他正筹谋如何撬开莫澄音的嘴呢,哪有空管…… 春晓已经站到他眼前。 “奴婢回来晚了,请姑娘恕罪。”春晓请罪。 长宁见到她完好无损,又看了看篮子,毫不意外。 慕清彦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能做到。 否则,他不是白白领受了辽东慕郎的称号? 倒是宋宜晟吃了一惊:“春晓?”他立刻看向报信的铁甲卫。 “他们放你回来了?”铁甲卫辩解。 长宁看向春晓。 她也想看看,这丫头要怎么自圆其说。 “奴婢,奴婢看客栈下面的糖葫芦买得好,一时嘴馋下了楼却跑了好几条街都没找到,回去时,姑娘就不见了,奴婢一慌四处寻找,这才误了时辰。”春晓早就编好说辞。 “胡说!”铁甲卫反驳,“我亲眼看着你被那……被人掳走的!” “掳走?”春晓笑笑,“怎么会有人掳我一个小丫头呢?” 铁甲卫跪地:“侯爷!” 长宁满意点头,笑着反咬一口:“你怎么这么确定被掳的是春晓,难道你一直跟着春晓?” 第一七八章:姓氏 春晓惶恐至极:“奴……奴婢只是个小丫头,怎敢劳烦铁甲卫大哥保护。” “他保护的,怕不是你。”长宁一眼睨去,宋宜晟脸色尴尬。 这回可真是弄巧成拙。 非但没将春晓的目的套出来,反倒将他疑心春晓,派人跟踪的事暴露出来。 现下被莫澄音误会,只怕要将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宋宜晟心道不妙。 莫澄音可不想他一般走投无路,她还有一个郑安侯可以选择。 而身处账簿和假木生两门危机之下,却连反抗郑安侯不配合他为大公主造假的选择都没有。 “贤妹说笑了,他应该只是碰巧撞上的。”宋宜晟赔笑,瞪那铁甲卫一眼。 铁甲卫立刻点头:“正是,属下路过楼下就见到春晓遇险,还上前搭救,绝没有跟踪之意。” 宋宜晟噙笑:“若真是跟踪,铁甲卫又怎么会暴露自己,还上前阻拦人绑架春晓?” 他素善诡辩,此项睨了春晓一眼,目光审视。 “倒是这个丫头,分明受掳却能轻易脱身,实不可信。” 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春晓。 春晓喉头动了动,盯着长宁眼底。 是小姐让那位气质脱俗的公子去密室救她的,那小姐一定不会相信宋宜晟的挑拨。 春晓鼓起勇气,摇头:“小姐,我没有被掳走。” “那这袖子是怎么回事?”铁甲卫将半截袖子扔给她,“就是从你袖子上撕下来的,你怎么不敢把手伸出来!” 春晓望着长宁,缓缓伸出左手。 袖口完好无损。 “怎么可能!”铁甲卫惊呼,转头看向宋宜晟:“侯爷!我真的看到的就是她!” 宋宜晟当然相信自己的铁甲卫,再看春晓一脸平静,微微仰头。 这个丫头的背后。 有高人指点。 春晓目不斜视地盯着长宁的膝盖,心里既兴奋又失落。 兴奋,是因为铁甲卫的指证落空。 失落则是因为…… 她回想起那位公子挑水果时途径成衣铺,随手送给她的这件外衫,原来并不是因为她衣衫不整,而是为了帮她圆谎。 其实,是为了帮小姐圆谎吧。 春晓抿了抿唇,仰头看向长宁。 同样是受过黥刑的脸,那个女孩却敢昂首挺胸,而她,面对公子连头都不敢抬。 莫家破灭这半年来,春晓坚强如铁的心第一次尝到,软弱的味道。 是她太软弱,远不如长宁坚强。 长宁当然不知道春晓心里滚过多少念头,她睨了眼跪在一旁的铁甲卫,站了起来。 “春晓人也回来了,袖子也不是春晓的,你却还是一口咬定被掳走的人就是春晓,”长宁啧啧两声:“你这叫我如何能不怀疑?” 铁甲卫张口结舌,苦思冥想出的辩解正欲脱口,就被宋宜晟喝止:“好了。” “是,侯爷。”铁甲卫垂头。 宋宜晟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铁甲卫咬牙退下。 宋宜晟走到长宁身边,慢悠悠道:“贤妹,这丫头方才的说辞,和你刚说的去出,可不太一样啊。” 他和长宁贴的近,甚至能看到女孩脸上密布的红斑。 不过这个角度看去,她的鼻子似乎高了许多,有些……像柳华章。 宋宜晟心里咯噔一声,想起宋宜锦当初的声嘶力竭。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不不不,当时有多少证据,而且莫澄音还知道长安的情况,还认识晋王殿下,更有一口标准的长安话。 绝不可能是从未踏足过长安的柳华章。 长宁觉察道宋宜晟的僵硬,很快转过脸正对着他。 她的易容术都是面部细节的改动,改变肤色利用光影效果放大缩小面部特征,正面看自然效果最佳,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但离得近了再找到某些特定的角度,还是能看出她原本的骨骼特征。 比如她高耸的鼻梁,就是画得塌下去,眉骨也垫高,但侧面看去,鼻骨依旧挺拔。 这是易容术改变不了的东西。 “当然不一样,”长宁接话,扬了扬下巴:“我以为侯爷明白。” 宋宜晟一怔。 春晓则有些慌张。 她刚才的说辞,给小姐添麻烦了吗? “她为我做事,当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长宁噙笑,招手,木鸢立刻上前扶起春晓。 “春晓,理由找的不错。”长宁夸赞。 春晓一颗心咚咚跳,又感叹长宁的机变无双。 宋宜晟脸上更挂不住,莫澄音分明是故意羞辱他! 现在除了郑安侯,连莫澄音都开始瞧不起他了吗? 他卑躬屈膝,还不是为了帮她得到公主之位?! 宋宜晟干笑两声,拂袖转身。 “侯爷慢走。”绮月绮星躬身相送。 忽然,宋宜晟驻步。 “宜锦收到请帖,今晚要去昌平侯老夫人的寿宴,”他转头,“贤妹既然受过昌平侯老夫人的恩惠,也一并同去好了。” 木鸢浑身一僵。 同去! 不是就送一份寿礼了事吗?! 莫家才败落半年,京中贵女们就是再健忘,还不至于忘记莫澄音长什么模样。 现在让长宁去,不是肯定要露陷吗。 春晓拉住木鸢不让她哆嗦。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宋宜晟眯着眼。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让莫澄音去寿宴。 莫澄音现在的身份可是柳华章,若是被人识破,就是郑安侯哪儿,他也交代不了。 宋宜晟这么说,只是为了诈上一诈。 长宁何等敏锐,当下便察觉到他的用心,面色不改;“多谢侯爷成全。” 宋宜晟笑笑,却把木鸢神色变化记在心里。 “贤妹既有大事,想必由宜锦托送寿礼也无妨。”他又道。 长宁不语,宋宜晟终于转身离开。 木鸢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就被长宁制止。 她使了个眼色看向窗外。 木鸢不敢声张。 长宁噙笑,招她靠近:“记住,我就是莫澄音。” 木鸢连连点头。 她已经认清一损俱损的事实,自此打定主意,一口咬定长宁就是莫澄音。 木鸢的小姐。 长宁点头,让她退下,复又看向春晓。 “现在,你可以说了。” 春晓跪倒,诚心诚意叩了个头:“春晓多谢姑娘相救。” 长宁不语。 “莫春晓,多谢姑娘相救。”春晓再开口,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果真如此。”长宁并没有多少惊讶。 春晓虽然是丫头,但她知道太多莫澄音都不知道的秘密。 此时道出她的姓氏,长宁半点儿也不惊讶,还道:“莫家深藏的秘密,就是墨子机关术吧。” 第一七九章:原来 “姑娘智谋过人,所料不错。”春晓说。 长宁垂下眼睑看她,摊手向上一扬:“起来说话。” 春晓站起身。 按理,她既然是真正的莫家女儿,长宁这个假冒的莫澄音合该让位,不过此刻长宁安然坐在原处,春晓也垂手站在下首,没有半点倨傲。 “我是……私生女,一直在爹房里伺候。”她说。 长宁慢慢听着。 私生女的事她也不甚惊讶,毕竟春晓的身份是经过木鸢和官奴司确定的,想来从前在莫家地位也不高。 这样的莫家女儿,大约也只有私生女一个可以解释了。 不过这个私生女,知道的可不少。 春晓娓娓道来,原来她几乎就要学到机关术,莫老爷已经开始着手教她,只因莫家突逢大难,莫老爷不得已将一桩大事托付给她,并嘱咐她找到莫澄音。 因为真正的机关术,握在莫澄音的手里。 长宁点点头。 莫老爷很聪明,也很了解自己的两个女儿。 春晓自小就是奴婢,饱经磨砺,心志坚定,突逢大难也不会放弃,所以他留给春晓的,是生的希望和报仇的动力。 而莫澄音自小娇生惯养,抗压能力远不如野草般顽强的春晓,他便将真正的墨子机关术交给她,希望能够保下女儿的命。 可惜灾难来的太快,他娇养的女儿还来不及知道帕子是做什么用的,他就蒙难,春晓更是因为奴婢的身份同莫澄音分开羁押,以至于迟迟没能告诉莫澄音真相。 “我计划逃跑的时候找过她,但她的名字已经不在册子里,我便想着先回长安。”春晓说。 长宁看她:“回长安。你只是个弱女子,现在还受了黥刑,就算回到长安又能做什么。” 春晓喉头动了动。 “你觉得回到长安,就能为莫大人翻案。”长宁道。 春晓点头。 “而长安中若有一人肯为莫大人说话,莫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所以你要找的人并不是朝中官员,而是另一股势力。”长宁推断。 春晓半张着嘴,表情惊讶。 她早知道长宁料事如神,却没想到,竟能准确到这个地步。 “墨子机关术,不,是墨圣,还有组织存世?”长宁站了起来。 她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春晓被她这等智慧惊到,木讷点头,勉强咽下一口口水,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墨子行会,爹生前告诉我的,只要找到他们,我就可以借势寻找证据为爹翻案,还能找回她,得到机关术。” 长宁的目光凝固在半空中,她的惊讶绝不弱于春晓。 “墨子行会,”她喃喃,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姑娘?”春晓惊呼,拉了拉长宁袖子。 长宁摆手意止,停住冷喝,坐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 她终于知道,前世的自己输在什么地方了。 宋宜晟那无所不能的铁甲卫,原来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实力,是墨子行会!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难怪前世能将她骗得团团转。 原来如此。 长宁心中的不甘和屈辱终于一瞬间明了。 她自问前世智谋不俗,虽然输在起跑线上,但整整八年,她竟然半点端倪都没发现,被宋宜晟吃的死死的,足足骗了八年,骗到死! 原来都是因为墨子行会。 宋宜晟前世的一切行为恍如拨开迷雾般,尽数暴露在她眼前。 他背后多长出了这完全隐秘的第三只手,在暗处摆弄一切,她当然什么都发现不了。 “宋宜晟,宋宜晟,”长宁咬牙切齿,冷笑着仰起头:“我输得不冤。” 她从不服输,但并不是靠嘴。 前世的一切,输了就是输了,她并不会否认自己走过的路。 但今生。 宋宜晟的谎言再也不能懵弊住她的眼。 是输是赢,路上见。 “姑娘?”春晓不明白她的话。 “你继续。”长宁说。 春晓一怔,继续,她还要说什么? “那声贤妹……”她想起来,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那晚她的异样。 长宁看她:“你不是早就知道,宋莫两家的交情?” “是,但我那晚听到贤妹,突然想起来……”春晓目光闪烁。 长宁此刻可不会退让,说什么你不愿意说就不说。 “你要知道,宋宜晟如今是真正盯上你了,今晚不说,怕你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长宁盯入她眼底,淡淡开口:“你当我是威胁也好,提醒也罢。我不保证日后他再对你出手时,一定能救下你,但我可以保证,为莫家伸冤。” 她下巴微抬,表情肃穆。 春晓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叩头:“只要姑娘能为我爹伸冤,春晓就是死,也心甘情愿。” “很好,你同莫澄音一样,有骨气。” 长宁一顿,伸手放在她头顶,鼓励似得拍了拍:“但你比她勇敢。” 很多时候,死亡比痛苦艰难的活着更简单。 春晓闭上眼,再睁开,眸子里的泪花尽去:“我一定会为爹伸冤,只要姑娘能帮我爹恢复清白,春晓愿意当牛做马服侍姑娘一辈子,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 这对于大楚的女孩来说,已经是最重的誓言。 长宁点头:“好,那你可要用点儿心,活得久一些。” “是。”春晓目光晶亮。 长宁示意她起身。 “现在说说你去了哪里,做什么?为什么铁甲卫会说他是在救你。” 春晓说:“我在客栈下面发现有人在画墨子标记,爹教过我,这就是找他们的讯号,我就跟了过去,可是……”她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墙会吃人。 长宁目光一凝:“机关墙?果然是墨子的传人。” “你去找他们,凭什么断定他们就会帮忙?”长宁点出疑点,“如果墨子行会真能救莫家,莫大人出事前自己就会联系墨子行会的人了,怎么会将这件事交给你?” 春晓叹了口气:“这我爹没说……” 长宁挑眉看她,等待下文。 春晓挺直脊背:“但我爹说了,我是他的女儿,凭借墨家机关术的秘密,墨子行会的人会推举我成为墨家的首领,就是,矩子。” “矩子?”长宁一怔,“你是说,你现在才是墨子行会真正的主人?” 春晓点头。 长宁失笑。这个春晓,还真是带给她不少惊喜。 她看着春晓的小脸,动动手指。 或许。 今生这第三只手,可以在她的背上。 第一八零章:押宝 “我才是真正的矩子,墨子行会,迟早会回到我的手里。”宋宜晟坐在房间里攥紧拳头。 方才春晓突然出现,能从机关墙里出来,只能是墨子行会的人放了她。 莫澄音也说了,是她吩咐春晓去做事,那就是她在联系墨子行会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那春晓知道的还真不少,对他那声贤妹表示惊讶,分明是反应过来,他也有矩子之位的继承权罢了。 “莫伯父,你果然把矩子的位置传给她了。”宋宜晟双指捏住倒扣的茶杯,中指推动,翻转又翻转。 “可惜,你的女儿马上就要变成柳华章,”宋宜晟冷哼,“我倒要看看,她到时凭什么跟我争。” 铁甲卫急急冲进进门:“侯爷,杨统领有消息了。” 宋宜晟腾地站起来:“在哪儿?” “在北城门,我们找春晓的时候,有人发现了统领的背影。” “快带我去!”他表情急切。 杨德海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宋宜晟冲出房间。 与此同时,平阳长公主的车马直接驶入宫门。 在皇城中乘车,是皇族的专属特权。 长公主从北宫门入,直接进入后宫,来到秦太后的宁寿宫。 母女二人许久未见,自然话多。 聊着聊着,长公主很自然地提到了儿子曹彧。 “彧儿已经及冠,平阳曾请大道宫的道衍道长算过姻缘,您猜怎么着?”长公主扯着家常,太后也笑呵呵地问:“怎么着?” “道衍道长竟说,彧儿有尚主的命格,您说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竟有这么好的命,必是母后和皇兄平日宠他积下的福分。” 秦太后被逗得哈哈笑,也觉察到女儿此行的目的。 “曹彧那孩子也到了该讨媳妇的时候了。”太后开金口,长公主眼中一动,闪出希望。 “衍道长是有道行的仙长,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那哀家今日就做主,给那孩子挑挑?”太后提议。 平阳立刻站起来:“看您把他宠的,都是皇兄的公主,合该是彧儿站在那儿被选才是。” “哈哈,你这孩子,哪有男儿被挑三拣四的时候,仔细彧儿心里埋怨你。” 太后被逗乐,一边吩咐身边嬷嬷去请几位公主过来,见一见姑姑。 平阳长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众公主的亲姑姑,召她们过来见上一面,自然没有什么大不了。 皇帝如今适龄待嫁的公主只有两人,除了昭仪所出的六公主,就是郑贵妃所出的七公主,乐阳公主。 两位公主身姿袅娜地站在下面,八公主都还年幼,一脸茫然地跟着站在下首,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尤其那九公主还是个四五岁的女娃儿。 “九儿,来皇祖母这儿。”太后伸手。 九公主蹒跚上前,依偎进太后怀里,软软糯糯地唤了声:“皇祖母。” 秦太后的心都快化了,捏着小公主的脸蛋儿,宠溺笑着:“你娘亲病好了吗?” “还没有,”九公主低着头沮丧说道,“不过,娘亲说让九儿替她给祖母请安。” 九公主乖巧搂着太后脖子,粉嫩的婴儿肥嘟嘟着,十分可爱。 就是长公主也从六七公主身上收回目光,夸了声乖巧。 九公主不但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她的生母秦妃还是太后的亲侄女,也就是她和皇帝的表妹。 权衡之下,若非九公主年龄太小,也是曹彧的理想选择。 “平阳,看看你这几个侄女儿,都不错吧。”太后笑问。 “皇兄的女儿,当然出落的亭亭玉立。”平阳夸奖,目光自然在七公主身上流连。 秦家人素来不善争宠,秦妃也是如此,纵然有五皇子、九公主一双儿女傍身,恩宠依旧远逊郑贵妃。 如今,后宫之中,郑贵妃是立后呼声最高之人,而那前朝,则视三皇子为太子的最佳人选,两厢影响,这位七公主日后很有可能成为大楚的第二位嫡公主。 到时候,可就和这些庶出的公主大不相同。 长公主心里想着,只要押对了宝,曹彧这一生的尊荣富贵自然就不用愁了。 秦太后一眼就看出了长公主心中所想,目光从九公主粉嫩嫩的脸蛋儿上移开,唤道:“乐阳。” “孙女在,”楚乐阳俏生生应道,上前一步。 抬头时,一双杏核眼格外的明亮,眉心点着圆俏的红朱砂,一股灵气逼人的艳丽。 长公主噙笑点头,十分满意。 郑贵妃的美艳自然不用说,除了当年早夭的柳后,纵论后宫也难逢敌手,号称当年长安第二美人。 如今上了年纪依旧保养得宜,在后宫艳冠群芳,她的女儿正如她当年一样,明眸善睐。 “纯懿走的早,连带着哀家的长宁也殒命,这宫中,便数乐阳最是娇俏,很得皇儿喜欢。”太后说道。 楚乐阳脸上笑容僵硬一瞬。 从小到大,她最烦和那个死人去比。 可是不论父皇还是皇祖母,偏偏就喜欢拿她和那个死人比。 就因为她娘不如柳后生前美,她就一定不如楚长宁吗? 这是什么道理。 楚乐阳心里一万个不服,可她又该怎么去和一个死人比美。 失去的永远是最好的。 在皇帝心中,柳后和她死去的女儿长宁永远都是压在她楚乐阳娘俩头上,她们,永无翻身之日。 楚乐阳深吸一口,仰头笑容灿烂。 没关系,再怎么得宠,也是个死人。 死人,是没办法和她争什么的。 倒是她。 楚乐阳笑笑。 楚长宁那桩美好姻缘,属于嫡公主的荣耀,却能被她夺来。 成了她头上的光环。 长公主还不知道楚乐阳心头所想,笑吟吟地问了声:“乐阳出落得越发好看,可还记得你曹彧表哥?当年御苑围猎,他还把自己猎到的兔子皮赠给你呢。” 楚乐阳一怔,看向一旁抱着九公主的太后。 秦太后笑眯眯地打量她,那目光同长公主一般无二。 都是慈爱而满意。 满意媳妇的那种,满意。 楚乐阳浑身一个激灵,适才抢夺长宁姻缘的暗喜刷地一声消退。 此前她便听说,长公主要给曹彧讨一位公主做媳妇,但是父皇没有明确应允,她还当长公主打消了这个念头。 却没想到,长公主今日变本加厉,竟然跑到太后跟前说这桩事。 还把她叫了过来! 她怎么可能嫁给曹彧? 她可是要续嫡公主姻缘的准嫡公主! “姑姑说的是那张兔皮?”楚乐阳俏笑着,却透着一股子犀利与傲劲儿:“乐阳收到的兔皮太多,有些记不清了。” 长公主的笑僵在脸上。 第一八一章:摔脸 “乐阳可是皇儿的心肝宝贝,辽东供来的赖兔皮,年年都是她们母女先挑,少不得要记混了。”太后打了个圆场,平阳长公主的脸色才稍显缓和。 不过七公主的意思,她却是明白了。 贵族间的交集,便是不记得,也要说记得,像楚乐阳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忘了,摆明了是不想同曹彧扯上什么旧情,让她拿来说嘴。 不过长公主并不死心。 尚主虽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但也要尚对了公主才作数。 只有她这样的嫡公主,才是皇帝看重的筹码,既然她的儿子有尚主命格,又岂能错过嫡公主,尚个庶出的公主。 何况她自己就是嫡长公主,在这件事上看得最是明白。 “母后说的是,乐阳如此受宠,就是长宁在世也不输阵,记不得当年的事也就罢了。”长公主笑眯眯道。 楚乐阳眼睛一动,暗自磨牙。 长公主这话分明是在敲打她,提醒她她现在还不是嫡公主呢。 真正的嫡公主只有人家楚长宁一人。 她楚乐阳再得宠,依旧只是个庶出公主,和身边的六公主八公主一样,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楚乐阳左右看了一眼,一对姐妹都不敢同她对视。 这幅受气样看在她的眼里,就像看到自己一样。 她才不是这幅模样呢! “前些时候,彧儿出征庆安,立下大功,也给母后带来了不少物事,他啊,一贯最有孝心。”长公主说着,嬷嬷们端上了不少东西。 金银器皿,珍珠玛瑙。 “这些都是彧儿缴获的?真是个好孩子。”太后笑眯眯道。 她当然不介意这些东西的真伪,重要的是这份心意,还有…… 秦太后看向长公主。 只见平阳长公主起身走到托盘前,拾起一只鸡血红的玛瑙玉镯,向楚乐阳招手:“乐阳,来。” 楚乐阳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她耳边宫女催促:“公主,殿下叫您呢。” “是,”楚乐阳微微屈膝,硬着头皮上前。 虽然明眼人都看出来长公主想做什么,但她现在还不能拒绝。 毕竟长公主还没开口说要送她镯子,如果提前拒绝,怕会显得自说自话,丢了公主的体面。 长公主笑眯眯地拉过楚乐阳的手,“好孩子,姑姑做主,替你彧表哥将这只血玛瑙镯子送予你做见面礼,可喜欢?” 鲜红的玛瑙镯子还带着丝丝凉意触碰到楚乐阳指尖。 “姑姑,”楚乐阳闪电似的缩回手,“乐阳无功不受禄,实不敢当,这镯子,还是留给姑姑和皇祖母吧。” 长公主笑意凝在唇边,声音微沉:“乐阳,不喜欢姑姑吗?” “乐阳不敢,”楚乐阳攥紧拳头。 她身为郑贵妃的独女,饱受皇帝宠爱,竟没想到还有被人以势压人的一天。 长公主这分明是在以嫡长公主的身份,逼她就范。 着实可恶。 楚乐阳心里恨极,却也只能求助似得望向太后。 太后目光犹豫。 楚乐阳心头一沉。 是皇祖母叫她来的,难道这也是皇祖母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这桩事怕是推辞不得。 她要做嫡公主,虽然曹彧也算配得上嫡公主,但哪里比得上辽东慕郎年轻有为,独当一面,那是正经的郡王。 长安有些渠道的人都知道,庆安一役,分明也是郡王的功劳。 那曹彧和郡王一比,便是云泥之别。 更遑论历代都是嫡公主下嫁辽东郡王的皇家规矩。 她母妃很快就要扶正,她很快就能名正言顺的嫁给辽东郡王,这样的机会就在眼前,她怎么甘心就这么把自己许给曹彧。 “但这镯子是大表哥孝敬皇祖母之物,乐阳更不敢领受。”楚乐阳眼睛一转,伸手接过镯子,屈膝一礼:“就让乐阳帮表哥送给皇祖母戴上吧。” “哎?”长公主一时没反应过来,楚乐阳已经拿着镯子上前。 她跪在秦太后膝前笑笑,一边将镯子献上,“皇祖母端庄大气,正衬这玛瑙镯子,乐阳年轻,却是受不起的。” 楚乐阳望着太后,长公主也望着太后。 秦太后抿了抿唇在女儿和孙女之间摇摆不定。 不过她很快就接过镯子,笑眯眯道:“好孩子,既然是你大表哥送的,你就收下吧。” 楚乐阳心里咯噔一声,眼中顿时聚了泪花,委屈至极地低唤了声:“祖母……” 太后抓起她皓白的腕,欲往上套。 楚乐阳一颗心咚咚地跳。 套上了,就是她收了曹彧的礼。 到时,她便和曹彧说不清,道不白了。 “不!”楚乐阳眸光一凝,伸手去撸,已经带到大拇指关节处的镯子顿时向下一滑退回太后手中。 但太后却似没反应过来,一只上好的血玛瑙镯子当当摔在地砖上,碎成三段。 “你!”长公主腾地红了脸。 这摔得可不是一只镯子。 那是她的脸面! 楚乐阳听着这一声脆响,心里是一万个舒服。 老女人,竟然想逼婚。 活该! 楚乐阳心里快活,面上却很惶恐:“姑姑恕罪,乐阳不是故意的。” 长公主磨牙。 秦太后连忙摆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刚刚是皇祖母没拿稳,皇祖母老了,连个镯子也拿不住。” “皇祖母……”楚乐阳心里一暖,皇祖母还是疼她的。 “母后,”长公主咬咬牙,牵强扯出一抹笑来:“不过是个镯子,碎了就碎了,我还能生乐阳的气。” 乐阳两个字,她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 她身为嫡长公主,可以说是自幼称王称霸,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敢这么拂她的意,摔她的脸面。 楚乐阳,她可真是好样的。 而楚乐阳领会到太后的意思,心里有了底气,看她的目光也不再小兔似得惴惴,反而扬着眉,杏核眼圆润有神,颇有几分得意的味道。 长公主气得手都在哆嗦。 “礼也送了,那女儿就先告辞了。”长公主没有当时闹开,磨着牙,转身退下。 楚乐阳等四位公主也应声告退。 太后跟前的老嬷嬷捡起地上的碎镯子,放在帕子上递给太后。 秦太后拾起一段血玉,“可惜了一只好镯子。” 她将那一段放回帕子里,“着人做成金镶玉的,乐阳不要,哀家也得为那外孙子操些心,给这镯子寻个好主人。” “是,”老嬷嬷应道,又添一声:“老奴瞧着,大老爷膝下的三姑娘就不错。” 太后掀了掀眼皮:“昭宁?” 第一八二章:郑谋 “昭宁小姐也是世子的表妹,从睢安侯那边算,应该称殿下一声舅母,即便是从您这边算,也能称殿下一声堂姑,不比乐阳公主远多少。” “嗯,”太后点点头,此刻却似忘了长公主一心想让曹彧尚主的事。 “有空把那孩子叫来,让哀家瞅瞅。”太后说着站起来,老嬷嬷上前扶她下阶,回后殿休息。 不待她走出几步远,就有小宫女匆匆跑来,对着老嬷嬷耳语两声。 太后看过来,老嬷嬷挥退宫女,上前恭身禀报:“娘娘,郑贵妃听说宁寿宫的事,往宫门口追长公主去了。” “眼睛都插到哀家宫里来了,真是有本事啊。”太后表情淡淡说了句,老嬷嬷垂头,太后倒是没追究,反而笑了:“让她追去吧,自作聪明。” 太后挥挥手:“回了,哀家倦了。” 北宫门前,长公主的车驾半步没停,恶狠狠地当着郑贵妃的面驶过,出了宫门。 “娘娘……”郑贵妃的大宫女没能拦住长公主,心里有些忐忑。 郑贵妃脸色也不好看,长公主这分明是在跟她摔脸。 把七公主摔掉的脸面找回来。 “走,”郑贵妃拂袖,也登上轿辇回宫。 楚乐阳正在殿里等着她。 “母妃,您急急忙忙的,去哪儿了?”楚乐阳颇有些委屈,“您可知道……” “我当然知道,”郑贵妃冷着脸,将身后三个宫女给她拉着的裙摆一甩,坐到正殿主坐上,头饰哗啦啦地响,“你把那嫡长公主给得罪透了。” 楚乐阳咬着下唇没说话。 “我不是同你说过,能得她的喜欢就万不要得罪她。”郑贵妃斥责。 楚乐阳也一脸委屈:“她以大欺小,偏要我收她儿子的礼,我能怎么办。” 郑贵妃瞪她一眼:“收便收了,最后还不是要你父皇点头,只要陛下不松口,她平阳能绑你上花轿不成。” “既然都要父皇点头,我凭什么受她这个委屈,她是公主,我也是公主。”楚乐阳不服。 “你!”郑贵妃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平阳那是嫡长公主,是她这个庶出的小公主能比的? 但这恰恰也是郑贵妃心中不服之处。 柳后生前就处处压她一头,现在死了还是陛下心中的结,一辈子也解不开,她距离那后位,终究是咫尺天涯。 她心里哪能舒服。 “你就不能先忍一忍,睢安侯是多大的助力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有他推举,你哥那太子之位就算是定下了。”郑贵妃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楚乐阳呼吸渐急,“母妃,难道您想用我讨好长公主一家么?” 郑贵妃不语。 她和郑安侯是有这个打算。 楚乐阳蹬蹬倒退半步。 什么先忍一忍,分明就是想让她入了套,到时候指婚的圣旨降下来,谁又敢抗旨不遵。 “乐阳,”郑贵妃拉起女儿的手。 楚乐阳猛地一甩:“母妃,您不是答应过要帮我的吗。” “乐阳,那辽东郡王的亲事从先皇那一代悔了婚,这一代的嫡长公主又早夭,怕是就此便终了,你不嫁……” “我要嫁!”楚乐阳等着杏核眼一字一顿:“我就要嫁给辽东郡王,嫁给慕清彦。” “荒唐!”郑贵妃呵斥:“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最宠爱,呵,他最宠爱的分明是那个死鬼!” “住口!”郑贵妃呵斥,警惕看向四周。 所幸这是母女俩的悄悄话,身边连个伺候的大宫女都没有。 “你舅舅是有了安排,这才要你如此。而且那辽东又远又蛮荒,你嫁去那儿能有什么好的。”郑贵妃劝说女儿。 “什么安排?”楚乐阳全数不听,站起来质问:“你们又背着我安排什么了?” “当初说要我嫁嫡公主亲事的是你们,现在说辽东不好的也是你们,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郑贵妃喉头动了动,板起脸:“乐阳,母妃和舅舅都是为你好。” “是为皇兄好吧。”楚乐阳嘴角动了动。 “你皇兄将来能登基,才是郑家,是你我最大的依仗,乐阳,你不是不懂。”郑贵妃说。 这一点,楚乐阳很清楚。 她抬起下巴:“皇兄是我亲兄长,我当然愿意为他的大事出力,但联姻辽东郡王对皇兄的大业也有帮助啊。” 郑贵妃不语。 “母妃您想想,皇兄迟迟不能被立为太子,还不是因为不是嫡出,如果我嫁了辽东郡王,替嫡公主结亲,那满朝文武不就都知道父皇的意思了?”楚乐阳试图说服郑贵妃。 “你不明白,你舅舅安排了……”郑贵妃一顿,“总之,你很快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公主,根本不用远嫁辽东来帮母妃皇兄争这份脸面,你要争的,是曹家。” 楚乐阳冷下脸,郑贵妃还在劝道:“秦曹两家本就是姻亲,现在你得罪了长公主,若是让她回头和秦家结亲,那五皇子和秦妃可就要平添一臂……” “够了!”楚乐阳忽然喊道:“你们早就打定主意,要我和曹家联姻了。” 郑贵妃沉下脸:“是。” 楚乐阳哭出声,摇头倒退,“我不嫁!”她尖叫,扭头就跑。 “乐阳?”三皇子刚进宫中,见妹妹哭着跑出去,唤了声。 “不用管她,闹够了也就罢了。”郑贵妃追出来,见到儿子,将他唤进去。 “乐阳年纪小,惹怒母妃之处,还请母妃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三皇子说。 郑贵妃笑笑:“你就是太宠她了,来,坐下说。” 三皇子入座,母子寒暄一番,便直入主题。 “舅舅的意思是,希望母妃能为我向父皇求娶秦家女。” 郑贵妃眉头一挑,站起来走了走:“我儿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府里却只有两个侧妃,此时为你迎娶正妃,你父皇倒是不会拒绝,只是秦家那边怕是不会答应。” 她又问:“你舅舅不是说,秦家正准备参他那桩旧事吗?怎么会挑这个时候提起此事?” “舅舅说了,他安排的那事一成,可就由不得秦家不答应。”三皇子扬起下巴冷笑。 郑贵妃也笑:“倒是这个理,正好这几日就要大选,到时将那秦昭宁指给你也算顺理成章。”她点头:“那今晚你父皇来了,我同他说。” “是,有劳母妃了。”三皇子站起来施礼告退。 只可惜,当晚郑贵妃等了一夜,也没见到陛下的影子。 第一八三章:同去 “是去了秦妃宫里吗?”郑贵妃暗地磨牙。 她就觉得今天下午的事出在太后宫中有蹊跷,原来真的是姓秦的在暗中捣鬼。 “奴婢打听过了,不是秦妃娘娘宫里。” “不是?那是于昭仪那个小蹄子?”郑贵妃见宫女又摇头,眉头一蹙。 “陛下今夜独寝在建德殿了。”宫女禀报。 郑贵妃不可置信,大抵是为了再遇险时还能再出个柳氏救驾,自从十五年前那桩行刺案后,陛下总是要身边有人伺候才能睡的安稳。 今儿怎么出了奇。 “娘娘,要不咱们去看看?” “不妥,”郑贵妃摸了摸鬓角,陛下虽然耳根子软,但到底是皇帝,并不是每次都能任她摆布的。 “去送盏甜汤过去,嘱咐陛下别太辛苦,早些歇着。”郑贵妃说。 大宫女会意前去,奈何这次连门都没进去,更别提打听什么消息了。 郑贵妃紧张起来,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非要陛下连夜处置? 她这边焦急联系郑安侯,而建德殿中,却是空无一人。 皇帝一身便装,只带了近卫三人,携同御前大总管福安已经出了宫门。 “陛下,衍仙长指的天星,就应在城中昌平侯府。”福安拿着一张古旧的羊皮图点着那红圈说,又道:“奴才打听过了,今晚昌平侯府老夫人过寿,老夫人和气,是许多贵女的簪者,这夜里,长安城大多世家贵女都要来。” “昌平侯,”皇帝负手念了句,表情没什么变化。 显然,这是个无功无过的闲散侯爷。 “走吧。”皇帝登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动身。 另一边,宋宜晟租下的院子门前也停了一辆马车,只是这辆马车前,可是风起云涌。 只因木鸢端着要托宋宜锦送给昌平侯夫人的寿礼,站到了马车前。 “还送寿礼,你装得倒是像。”宋宜锦咬牙切齿。 她到现在都不清楚,柳华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还知道那么多长安城的事,将宋宜晟迷得神魂颠倒。 但宋宜锦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人就是柳华章。 虽然她眉眼变了,身材也瘦下去,甚至整个人的气质都一沉,但宋宜锦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漏出马脚。 只是宋宜锦担心那一天到来时,宋家也要承受灭顶之灾。 宋宜晟糊涂,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既然这么想送寿礼,何不自己去?”宋宜锦冷笑,木鸢浑身一僵立刻被宋宜锦捕捉到。 “是,是侯爷说……” “我哥?”宋宜锦眯了眯眼。 宋宜晟都被迷昏了头,柳华章想送礼,她就偏要带她去寿宴。 一个受了奴字黥刑的大小姐。 不管柳华章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真的莫澄音,她都乐得看这场羞辱。 “让她跟着我。”宋宜锦扬起下巴。 “大小姐,侯爷说不用我家小姐亲自去的。”木鸢急道。 “放肆!”宋宜锦喝道,碧玉上去就给了木鸢一巴掌。 宋宜锦扬起下巴:“宋家只有我一个小姐,你家小姐算个什么东西,我庆安侯府的家奴罢了,把她们带上!” 铁甲卫面面相觑。 宋宜晟下午就出门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这院中上下,还真没人能管得了宋宜锦。 “不行的!”木鸢跪在地上阻拦被碧玉一脚踹开。 “三个黥奴的贱婢,也敢反抗大小姐?”碧玉刚从宋宜锦那儿丢了脸,正愁没地方表忠心呢。 宋宜锦满意点头,站在马车上看着木鸢挨打。 不过碧玉下一巴掌没能扇下来,她一只手掌牢牢攥住,下一秒,就是响亮的一个巴掌。 打在碧玉脸上。 碧玉被扇的一懵,再抬头,又是一巴掌打得她找不到方向跌坐在地。 “春晓?你好大的胆子!”碧玉看清打她的小人,尖叫起来。 “大胆的是你。”长宁走了出来,春晓站到她身后。 有长宁做后盾,别说是让她打碧玉,就是打宋宜锦,春晓都敢上去动手。 碧玉抿着唇倒退,不敢和长宁对视。 长宁却认出了她,上前两步逼近,“想给我送汤还打我的人,你这活做的可不漂亮。” “什……什么送汤,我……我听不明白。”碧玉眼神闪烁。 宋宜锦磨牙,刚才那碗汤果然有问题。 给柳华章的,碧玉好生生给柳华章送什么汤? 她待房里的人虽然不算好,但她好歹是正经的宋家小姐,就算奴婢们都认为长宁迟早能被“扶正”,也不至于急着抛弃她堂堂大小姐,去长宁那儿拜山头吧。 宋宜锦回忆起宋宜晟的一巴掌,浑身猛地一激灵。 她暂时没想明白来龙去脉,但她清楚,这件事跟宋宜晟有关。 难道是宋宜晟想借她的“手”,来算计柳华章? 到时候,可不就是她背锅,反正她一直敌视柳华章,这样一来刚好。 宋宜锦刚反应过来,就见长宁一脸讥诮地看她。 讽她竟然还相信宋宜晟有兄妹之情。 简直可笑。 “你看什么,”宋宜锦忍住眼中泪水,冲着长宁咆哮:“你不是想送寿礼吗,那就跟我一起去啊!” “大小姐!”铁甲卫副统领站出来。 宋宜晟临走前可交代过,万不能让善云姑娘出了这院子。 毕竟善云姑娘的身份实在不好示人。 院子里的事他们能控制着不让外人知道,但出了院子,尤其是到了人家昌平侯府,发生什么可就由不得他们。 “嚷嚷什么?我带家奴出去,你们管的着么?”宋宜锦怒喝,一边盯着长宁:“怎么,你怕了?” 长宁耸肩,屋子转身回房:“无聊。” “站住!你今晚不随我去,我就发买了这两个丫头。”宋宜锦冷笑指着木鸢春晓两人,“铁甲卫,我哥不让人动她,可没说不让人动这两个丫头吧。” “这……”铁甲卫声音发涩,看向木鸢。 侯爷也让他们盯着春晓了,但是木鸢,却没有什么护身符。 宋宜锦立刻会意,指着木鸢喝道:“来人,把这小蹄子给我买到妓寨去!” “不,不要,姑娘救我!”木鸢尖叫求救。 她头上黥着奴字,到了妓寨,怕是连个姑娘都混不上,注定要被人蹂躏至死的下场。 长宁当然不会由着宋宜锦作威作福。 她将木鸢护在身后。 宋宜锦得意扬眉,她终于压柳华章一头了。 “跟我走吧。”宋宜锦得意洋洋迈上马车。 长宁扬起下巴:“备车,木鸢春晓,同去。” 第一八四章:好戏 宋宜锦顿住脚步。 回头看去,长宁表情四平八稳,半点没有慌张。 木鸢春晓见她如此,也收敛惊容,垂头敛目站在长宁身后。 铁甲卫牵来马车。 宋宜晟要求他们保护好长宁,但现在局面如此,他们也没办法。 “你想跟我去寿宴。”宋宜锦蓦地开口。 长宁脚步一顿,望向她,唇角微勾:“去还是不去,宋宜锦,你自诩宋家大小姐,说话就不能有个准儿?” 木鸢春晓撇撇嘴。 逼着让小姐去的是她,现在说小姐想去的也是她。 话都叫她说了,还让别人说什么。 宋宜锦磨牙,她要是拿得准柳华章的意思,还用在这儿纠结吗。 可她越是猜测,就越混乱。 柳华章这幅表情,不论是想去还是不想去,都像在给她下套。 她今天有大事要安排,带着个柳华章,只怕会坏事。 可错过这一次,就没机会羞辱柳华章。 宋宜锦这边挣扎,长宁却笑眯眯半点不急,倒是她身边的香玉低声提醒:“大小姐,再不动身怕是要晚了。” “铁甲卫,”宋宜锦高喝,铁甲卫上前,宋宜锦盯着他:“你们,给我寸步不离地盯着她,不许她离开院子半步。” 铁甲卫松了口气,庆幸宋宜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长宁笑吟吟收回迈到马车台阶上的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去。 宋宜锦坐到马车上驶离,又觉得自己还是上了柳华章的当。 可耽误到现在,她已经来不及回头。 宋宜锦摸着手边的包裹,呼吸微急,只希望她接下来的安排不要乱了才是。 院子里,长宁淡然回到房间,气氛静谧,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姨娘,她到底是想不想去?”罗氏房中,婢女罗素将外面的一切禀上,不免添上一问。 罗氏摇着团扇,上前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阿素,你可知道,真正的计谋从来都不是控制别人,让他按着你的想法走。” 罗素眨了眨眼,看向罗氏。 罗氏笑着继续:“而是让别人脚下的每条路,都对你有利。”她眸中晶亮,向长宁房中扬了扬下巴,“那位,就是个中高手。” “您是说,不论大小姐怎么做,都对她有利?” 罗氏点头:“看着吧,好戏快开场了。” 宋宜锦的马车驶向昌平侯府。 府门前迎来送往,好不热闹,不过因为她们是女宾,故而要走侧门。 绕过人声鼎沸的大门,宋宜锦的马车停在了女宾所用的侧门。 不过因为今日来的长安贵女多些,侧门也是热闹不减。 宋宜锦在马车里坐得笔直,手将膝头裙子攥皱,又急忙抹平。 “请出示请帖。”府门前负责迎接的婆子上前。 香玉取出帖子递去。 婆子原本的笑脸一沉:“怎么到这个门来了,懂不懂规矩?” 香玉一慌,就是车里的宋宜锦听到这声质疑也脸色难看。 她特意嘱咐香玉要打听清楚长安贵族间登门拜访的规矩,竟然还有疏失。 咯吱咯吱,身后又有马车到了。 婆子不再多说,指着前边:“那边那边。” “啊,好。”香玉回到车上,“小姐,婆子说……” “别说了,还不快点。”宋宜锦催促。 “是。”香玉赶忙催车夫催马,一边辩白:“小姐,奴婢真的打听过了,没有这桩规矩。” 宋宜锦蹙眉:“或许是今儿来的贵女多,所以定了两个女宾出入的门,快看看请帖上怎么写的。” 香玉递来请帖,上面还真写了某门,但墨迹却似被水沾湿过一般看不清楚。 宋宜锦责备地瞪了香玉一眼。 “奴婢……奴婢知错。”香玉无比委屈,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脏的请帖。 “既然有指示,就赶紧去另一个门吧。”宋宜锦没好气道,一边掀开车帘悄悄看了眼身后。 在她后面驶来的马车是紫穗朱红宝顶的,显然是朝中一品大员的家眷。 她攥了攥拳头。 原是觉得她来头太小。 不过是个县主,就算加上庆安侯妹一桩,在长安也是不值一提。 想必也是因此,才被分派到另一个门入府的。 宋宜锦忿忿撂下车帘、 摸着包袱,她微扬下巴。 等她嫁入睢安侯府,做了长公主的媳妇,乘上金穗宝顶的马车,看她们还敢不敢这么狗眼看人低。 在她的马车后,那辆紫穗朱红宝顶的马车上走下以为紫纱罗裙的少女。 “太傅秦府,昭宁小姐到。”嬷嬷验过请帖,恭恭敬敬地请秦昭宁入府。 秦昭宁望眼马车,目不斜视地进门。 身边听春会意,绕了个圈子回来,塞了锭银子:“嬷嬷,刚才走的是谁家的马车啊,还有铁甲的卫士做扈从。” 嬷嬷见她是秦昭宁的丫鬟,手一番就把银子收好:“嗨,哪儿是什么小姐,是来表演的歌姬走错了门,跟着的应该就是些杂役,我让她们去小门进了。” “原来如此,这歌姬也怪不懂规矩的了。”听春笑着调侃一句,便回去禀报。 “奴婢瞧着可不像歌姬和杂役。”听春说。 她跟着秦昭宁,那是见过世面的,哪像这些成日窝在后宅的婆子们一样,竟当真刀真枪的铁甲卫是戏班子的杂耍。 秦昭宁眉头一扬:“这可真是有趣。” 听春眨眼。 “想这长安里公侯伯爵不少,但夫人小姐们少有没和昌平侯府后宅走动过的,接待的婆子怎么会不识得?”秦昭宁笑容更甚:“如此看来,这长安城如今,就只有一人……” “那个庆安县主!”听春眼睛一亮,差点儿笑出声来。 “婆子说,让她从歌姬奴婢出入的小门进了,这若成了真,她明儿就能成长安城里的名人儿。”吟秋也止不住笑声。 秦昭宁倒是没笑得如此露骨,她的家教也不允许她如此幸灾乐祸。 甚至于,她若知道旁的小姐要出这样的糗,必会出手相助。 但宋宜锦。 秦昭宁扭头,“走吧,别误了时辰。” 听春吟秋也收敛笑意,全做不知情。 因为此次女宾颇多,故意选在侯府最大的花园里,秦昭宁在贵女中地位不低,一入园子,就引来几声寒暄。 她笑着一一应对,眼睛却在众贵女间打量。 到底是谁,在算计那木生。 第一八五章:歌姬 众贵女倒是没什么异样,秦昭宁寒暄入座,先用了些茶。 一旁听春机灵地关注着四处,尤其是即将表演的歌姬们所在的偏厅。 “姐姐可听说,今夜献舞的是教坊司从长春苑借来的风花误,那备演的偏厅里可热闹了,昌平侯府的下人都特意绕两圈过去看呢。”贵女间自有小道消息,传着传着,就有人悄悄看了秦昭宁一眼。 秦昭宁微微偏头,贵女们自然收回目光。 风花误,她玩味,看向听春,听春点头证明此事属实。 秦昭宁垂下眉眼饮茶。 虽然屡屡因秦无疆听说风花误的事,但自那件事后,她有好些年头未曾见过那阮家姐姐了。 毕竟阮家出事时她年岁还小,如今都已记不清风花误的样子,自然也不能指望着她和风花误有什么交情可言。 但今日风花误的出现却是件怪事。 这长安城的贵女中也算有她旧识,此时以妓奴身份献舞,不是自取其辱。 风花误能从一个女奴走到今天,以另外一种方式名动长安,绝不是个肆意妄为的人,她此举必有深意。 秦昭宁望了歌姬们所在偏厅一眼。 难道是她? 秦昭宁勾起唇角,暗道自己大意。 此前一见,在庆安与宋宜锦相识的可不只是曹彧一个,二哥对木生也是多有美誉。 比起她一介女妓,那宋宜锦的庆安县主身份可就是高不可攀的峰巅,风花误焉能坐视不理。 风花误心中可是只有秦无疆。 秦昭宁笑笑。 如此一来,可就好办多了。 她也正巧不用怕脏了自己的手。 “秦家姐姐,你不想跟着瞧瞧去。”有贵女大着胆子提议。 立刻不少人应和撺掇。 她们自以为,秦昭宁一定很讨厌一直勾引秦无疆,让他无心其他女子的风花误。 秦昭宁笑笑:“昭宁此来,是为了给老夫人贺寿,并没有见其他人的打算,你们若有兴趣,就去见见她也无法。” 见她? 风花误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凭什么让她们去见她。 秦昭宁已经看向别处,贵女们没讨到好,有些讪讪地转头。 她们都和秦昭宁一般年岁,对风花误印象到底不深,而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同风花误一般年纪的几位年轻夫人。 她们如今都已经嫁人,现在回想起年少时被风花误压制一头的旧事,自然脸色不佳。 “本夫人倒是想看看,她如今是什么模样。”城阳侯世子妃陆氏起身,两名交好的贵妇人也跟随她来到后殿。 “小姐,小姐,城阳侯世子妃来了。”子语观望就知道来者不善。 风花误整理好妆容,坐在那处。 三人进门,便被她盛夏骄阳般刺目的明艳蜇伤。 一番冷嘲热讽,不遗余力。 风花误静静听着,这些年什么冷嘲热讽她没经过。 估算着时间,她起身,俏笑着屈膝一礼:“三位夫人息怒,从前都是我的不是,三位如今都是贵人,何苦同我这身份卑贱的女奴一般见识。” “阮梦妤,数年未见,你如今倒是更知进退。”陆氏见她如此,倒也不屑咄咄逼人,正要收兵,就听风花误笑笑。 “这便是二哥哥仍然愿意苦等我的原因吧。” 三位夫人都是一凛,陆氏更是攥紧了拳头。 当初她和风花误交好就是为了接近秦无疆,哪知便是阮家败落,阮梦妤成了风花误,秦无疆的眼里仍然只有她阮梦妤一人,任凭她苦等到十六岁,也不肯娶妻。 阮梦妤此刻越卑微,越委曲求全,就显得她越不如她! “阮梦妤!”她厉喝,“来人!” 子语扑通一声跪下:“世子妃息怒!” “世子妃身份尊贵,和我这下贱的女妓一般见识,怕是有失身份吧?”风花误表情平淡。 “你也知道?”陆氏冷笑:“你今日冲撞了我,就是打杀在此,也不为过。” “那是自然,不过……”风花误眉眼流转,“马上就是我献舞的时候了,世子妃挑这个时候大闹,怕会惹昌平城阳两府间的不悦呢。” 陆氏目光闪烁:“你少拿这些吓唬我。” “当真?那二哥哥呢?”风花误噙笑,“你看,我的丫头不见了。” 陆氏瞪大了眼,刚才哭求的那个丫头当真不见了。 “她去找秦无疆了?”陆氏脊背一凉,她被风花误算计了! 她转身急急逃窜。 风花误冷笑,扬起削尖的下巴:“这么多年了,半点进步也没有。” 非但不能辱她半分,还要不遗余力地,替她做事。 那边陆氏还没出偏厅的院门,就听到一片争执之声。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把我引到这……这歌姬之厅!”宋宜锦气得简直要跳脚,“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她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小厮走,一路小厮并不客气也就罢了,还将她引到卑贱的歌姬舞婢呆的偏厅。 “你们从小门进,不是献艺的歌姬杂役,又是什么人?”小厮也懵了。 还没见过敢在侯府撒野的歌姬呢。 “你们昌平侯府就是这样狗眼看人低的吗!”宋宜锦气得要昏过去,身后铁甲卫也忍耐不住。 宋宜锦受辱,他们这些做护卫的脸上哪能好看。 陆氏三人驻步,就听宋宜锦的丫鬟香玉忿忿然自报家门:“你们听好了,我家小姐是庆安县主,庆安侯的妹妹,你们这群贱奴,搞错了我家小姐的身份,等着被打死发买吧!” 昌平侯府小厮一晃,偏厅里的歌姬们也跑出来看热闹。 “县主啊,县主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从下门进的侯府,炫耀什么啊。”有人藏在人群中,语气讥诮。 “谁?!”宋宜锦厉喝,她虽要谨言慎行,但对着一群歌姬,她还没那么好的脾气。 歌姬们此时倒是同仇敌忾,互相挡着,不让宋宜锦知道是谁。 陆氏却噙笑,看出了时机。 正好,多引些人来,瞧那风花误还怎么张扬 “哟,这是谁这么大的架子啊,快去大厅通知侯夫人,这庆安县主怎么跑到歌姬厅来了。”陆氏说。 宋宜锦的脸登时绿了。 这是谁在落井下石,事情传出去,她还怎么见人那。 陆氏的丫鬟可不管宋宜锦的脸色,一扭头就跑。 女宾厅乱了起来,昌平侯夫人连忙过来,还有不少,抱着各种念头好事者,直奔偏厅而来。 这热闹很快就传开。 大堂中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前,有老者饮茶:“庆安县主?朕……真有这个封号吗?” 第一八六章:谁敢 “回主子,是庆安一役新封的,谢恩的请奏在礼部搁置着,您还没批。”福安躬身禀报。 “想起来了。”老者神色不动,似有所回忆,放下酒杯。 “若属实,她倒是个奇女子。”老者黑瞳微动。 福安立刻对手底下一人扬了扬下巴,那人悄悄离开。 老者拿着福安的旧羊皮端详,手指一动一动。 福安在旁斟了一盅,低声道:“主子,要不,老奴去知会一声,您寻起来,也方便些。” 老者摇头:“昌平侯适龄的孙女好像就有不少,你去知会,还找得到衍仙长说的人么?” “还是主子明鉴。”福安低头。 老者笑笑,继续等待宴会开场。 另一边,宋宜晟满城打听杨德海的下落,可杨德海便如昙花一现,再度失踪。 他吩咐铁甲卫继续在附近打听,自己回去。 铁甲卫将诸事禀报,他松了口气,往长宁房中去。 还没敲开门,就见木鸢出来,“侯爷姑娘已经睡下了,说请您明日再来。” 宋宜晟蹙眉,不见到莫澄音,他心不安。 奈何此时的莫澄音已经不受他的控制,并非他相见就能见的。 房间里,春晓以守夜之名留在屋中。 而床铺上却是空无一人。 长宁早就算好了铁甲卫换岗的时间,此刻一身夜行衣背负包裹,沿着屋脊走在长安城民居的脊梁上。 她看了眼月色,疾行几步。 宋宜锦比她想象中犹豫不决,以至于让她险些错过时辰。 昌平侯府,她非去不可。 在前世,证明她就是大公主一事中,昌平侯老夫人是举足轻重的证人。 这位老夫人当时就在现场,曾亲眼见到过柳后抱起自己的侄女逗弄,而后皇后抱着孩子突然离开,她虽然没有一直盯着皇后,但作为距离皇后位置最近的人,她并没有看到柳后放下自己的侄女的证词便已足够分量。 而今生,郑安侯大事在即,肯定与老夫人有所联系。 这件事长宁并不担心,长宁想知道的,是另一桩秘密。 前世,她并没有把柳后当做自己的生母,自然对柳后之死不感兴趣,但今生她既然知道自己的生母就是那位备受赞誉的柔善女子,她当然要将母亲的死因调查清楚。 昌平侯老夫人,就是一个绝好的突破口。 挑在她恢复公主身份之前发问,也是为了减少老夫人的压力。 夜里,人声开始鼎沸。 侯府通明的灯火出现在眼前。 长宁跳下墙壁,站到了昌平侯府的院子里。 她将身上夜行衣一脱就是一身小厮衣衫,取出包裹里的托盘端好。 一队小厮从树丛外经过,她忽然一跃,混入队尾,施施然走着。 “老夫人到!” 昌平侯府老夫人一身喜气的大红色,头上箍着鸽子蛋大的宝石抹额,笑呵呵地出现在席面上。 男女宾厅中间的屏风被撤下,众人才发现,女宾厅里,可少了好些人。 老夫人笑呵呵的表情没变,只是问向她的二儿媳赵氏。 赵氏连忙将偏厅的事禀了:“大嫂已经过去处理了,相信很快就会回来。” 倒是男宾这边,秦无疆腾地站了起来。 他身边是一脸焦急的子语,“二爷,您可千万别说是子语报的信,小姐不想麻烦您,但子语实在担心……” “别说了,你做的很好,七斤!”秦无疆黑着脸,带着七斤扭头就走。 “无疆!”另一桌的秦公允低喝,也没能制止,急忙看向曹彧。 奈何两人正闹别扭,秦无疆此前一句废物,一声割袍断义,哪个都深深刺伤曹彧,他纵然明白秦无疆的心思,此刻也拉不下脸面贴上去。 曹彧坐着不动,僵硬得像块石头。 周遭都发现了世子爷今天的不对劲,向来秦不离曹,曹不离秦的两人竟然分开坐,还坐在一个桌子的对面,这实在有些诡异。 便是有想插话的,也没人敢上前。 秦公允见状更加为难,奈何他身份不一般,若也追去偏厅,可真成了大笑话,只能不动声色地继续做着。 “梦妤,”秦无疆大步赶到,一声唤还未出口,就听到陆氏的冷笑:“庆安县主再不济也是县主,焉能受歌姬侮辱?你们谁说的,还不站出来领罪?” 歌姬舞姬们面面相觑,此刻当然没人承认。 宋宜锦看着此刻过来的一众“劝和”的夫人小姐,深知自己此时若不立下威严,怕明日就成了长安城的笑柄。 “贵府扈从疏失,我尚可不计较,但这小小歌姬也敢辱我,还请世子妃替宜锦主持公道。”宋宜锦磨着牙,屈膝一请,也算挽回些体面。 “县主息怒,这件事昌平侯府一定彻查到底,不过前厅宴席快开了,还请各位先入席吧。”前来的昌平侯世子妃办事还算顾全大局。 宋宜锦深吸一口气,泪花还在眼中打转,但此时却不是大闹的时候。 “好。”她刚开口,就听角落里有丫鬟突然喊道:“是风花误说的!” “谁这么大胆,给我抓出来!”昌平侯世子妃大怒。 这是恨乱子不够大吗。 奈何四周站的丫鬟太多,并没有抓住人,反倒得了宋宜锦一句:“风花误是何人,世子妃如此回护,是想包庇她么?” “县主先且息怒,这件事……” 风花误已经越众站了出来,屈膝一礼:“奴家就是风花误。” 她抬头,一身风尘让秦无疆心中抽痛。 “世子妃?”宋宜锦出声提醒,逼迫之意明显。 风花误如弱柳扶风,一脸绝望。 蓦地她眼前一亮,看到了远处的秦无疆。 风花误微微摇头,示意他切勿过来。 “世子妃,这风花误虽然是教坊司借来的,但到底是个女妓,侮辱县主的罪名,您不会坐视不理吧?”陆氏开口。 昌平侯世子妃对阮家这个女儿还是有些印象的,当年她出阁时,还在宴席上见过这小姑娘,奈何世事弄人。 世子妃摇摇头,不得已开口:“来人,将风花误拖下去——” “我看谁敢!”秦无疆跳出来,踹开上前的小厮,一把拉住风花误的手要将她护到身后。 风花误却脚下一崴,弱柳迎风一般扑在了秦无疆怀里。 她绝望的眼神瞬间迷离。 二哥哥。 为难之中对她不离不弃的,只有二哥哥一人。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二哥哥的。 绝不。 下一秒,风花误便急急脱身出去,脚上的痛让她扑到,狼狈却人见人怜。 “秦二爷自重,奴婢知罪,愿受世子妃责罚。” 第一八七章:御前 “梦妤!”秦无疆哪管那些,一把将风花误拉起来,也不顾她反抗便将人拖到自己怀中,“世子妃,事情还没查清就处置人,这不是昌平侯府的规矩吧。” 陆氏看着风花误小鸟依人地靠在秦无疆怀里就恨牙根痒。 阮梦妤何时这般柔弱温驯,分明是故意做戏给秦无疆看。 可恨她一时不察,竟成了戏中的白脸奸佞,这让陆氏心头大火。 但这个时候,秦无疆显然是红了脸,谁敢跟他顶着来。 梦郎君的脾气她们都晓得,当初既然能为风花误放弃科举,今日就能为她大杀四方。 这若是一句话说不好,秦无疆当众收了风花误,可就是全了她的心思。 陆氏磨牙,这个贱婢,分明就是这么想的。 风花误如今年龄也不小,秦家却不肯松口,秦无疆迟迟没能将她接进府中,她必是急了才出此下策。 陆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可恨她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秦公子且息怒,此事我侯府必会详查。”世子妃硬着头皮劝道,眉眼间看向风花误时不免流露出几分羡慕。 众多女子心头也是酸溜溜的。 这可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 那风花误便是沦落妓寨又怎样,还是有一个优秀的男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样的幸福,却是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她们的身上。 她们,永远只是父兄联姻的筹码罢了,非但不能奢望丈夫的疼爱,甚至还要笑吟吟地为丈夫纳妾娶小,苦苦维持所谓的大妇的体面。 “那就详查,现在就查。”秦无疆说。 宋宜锦一眼就认出了他,下意识就觉得是秦无疆在整她,加上秦无疆如此回护风花误,更是恼火。 “还有什么好查的,她都已经认罪了。”宋宜锦迈前一步。 “你们不是说我拿的请帖是歌姬们专属的吗,她正是歌姬,一定是她在陷害我。”宋宜锦也是厉害角色,一语中的。 风花误眼神惶恐,立刻被宋宜锦觉察。 “你的请帖呢?你倒是拿出来给自己作证啊。”宋宜锦咄咄逼人。 昌平侯世子妃也立刻着人去查,果然,风花误是凭着自己的名头跟随教坊司的一群舞姬入内的,没有出示请帖。 “庆安县主是昨日进城,我昌平侯府的请帖并没有来得及送去,县主所拿的,也的确是歌姬的请帖。”世子妃说出事实,转头对风花误:“风花误,你的请帖呢?” 事情总该审理清楚。 风花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梦妤,”秦无疆看向风花误,眉头一皱:“你的请帖呢?” 风花误目光闪烁,避而不答。 陆氏冷笑,“县主真是聪明伶俐,一语中的,我看着就是风花误的一场戏,秦二爷,你可别被骗了。” 秦无疆脸色一沉。 众女子也反应过来。 风花误将自己的帖子偷偷送给庆安县主,让宋宜锦难堪,再借机将火燃到自己身上,丫鬟去找秦无疆,博得秦无疆的同情。 众人若相逼,尤其是庆安县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以秦二爷的脾气,一个不小心就会为了回护将她收到房中。 大楚约定俗成的,不论妾侍在外做错什么事,都不该由主人家责罚,而是应该有夫婿带回去管教。 如此一来,秦无疆便能护住风花误。 那风花误即便吃些苦头,只要能进了秦家的门,她还怕什么。 众女已经开始冷笑,即便是秉公处事的世子妃也眉头一皱。 闹得她昌平侯府乌烟瘴气,搅了吉时,就为了全她一己之私,阮家的家教就是如是吗。 那她阮梦妤可就想错了。 自己和这昌平侯府,还不是一个舞姬掌上的玩物。 世子妃微抬下巴:“秦二爷,风花误若拿不出请帖,陆氏就只能秉公处置了,您还是回到大厅的好,免得落了别人的算计,枉负了一片真心。” 后面这句,世子妃算是道出了众女的心声。 秦无疆这样痴心长情又万般优秀的男儿,世上怕是再难寻得。 “我没有,”风花误对着秦无疆摇头,目中坚定。 “请帖呢?你只要说条线索,证据我给你找。”秦无疆混不听众人怎说,只盯着风花误。 风花误落泪。 秦无疆这样无条件地信任,让她心生愧疚。 二哥哥,此生,我只骗你这一次。 只这一次。 求你原谅我。 阮梦妤落泪,摇摇头:“我弄丢了,我也不知道被谁偷去了。” “丢了?怎么就这么巧,丢到人家庆安县主手里去了。”陆氏冷笑。 风花误敏锐地感觉到肩头上,秦无疆那只手紧了紧。 “梦妤说丢了,就是丢了,你们又凭什么证明她不是丢了?”秦无疆仰头,将风花误护在身后。 “秦二爷,您这话说得,便有些无理取闹了。”陆氏抿了抿唇,并不打算同秦无疆胡搅蛮缠。 她也没想到,秦无疆这般聪明的人,却会被情爱遮住眼睛。 即使这个时候,他依然固执地相信风花误。 长宁端着托盘站在众看热闹的小厮身后,喉头不自觉一紧。 这就是秦无疆。 他信的,就拼了命去信。 一如前世,他看到她心中的仁慈,就坚信她并非冷酷残忍的人,一心想唤醒她心中的善念。 直到被斩首的最后一刻,他还在等着她刀下留人的旨意。 秦家家破人亡,秦妃被逼自尽,五皇子护着九公主妄图逃回封地,被她和宋宜晟斩草除根,尸沉江中。 她亲自动手,将自己的至亲好友一一诛除。 长宁闭上眼。 即使她最清楚,这件事就是风花误在欺骗他,她却不忍戳穿他的信仰。 至少,风花误还是一颗真心待他。 不像前世的她,彻彻底底地辜负了秦无疆。 “我看,他是存心包庇。”宋宜锦不依不饶,“世子妃,风花误虽然算计的是我,但搅得却是昌平侯府的场子,还请世子妃做主。” “就是,”陆氏开口,身边一众也是咄咄逼人。 秦无疆脸色越沉,风花误拿不出请帖证明自己的清白,事情的发展非常不利。 陆氏走到秦昭宁身旁:“昭宁,你可得劝劝秦二爷,不能让他受了旁人的算计。” 秦昭宁可是人精,陆氏相信,她一定看得出这是一场算计。 长宁眸子一亮、 秦昭宁也在。 她前世最倚重的御前女官。 第一八八章:请帖【月票60+】 长宁换个角度,发现了众贵女间的秦昭宁。 果然是聪明伶俐。 即便是这个年龄,秦昭宁也比寻常人通透,知道藏在众人间以免被推出来夹在秦无疆和众人间难做。 不过现在的秦昭宁还是嫩了点儿,因为她根本就不该来。 长宁眉头动了动,便是现在的秦昭宁也不该如此好事,置自己于为难之地。 莫不是,此地也有什么她感兴趣的。 长宁扬眉,只见秦昭宁走上前,迎着秦无疆和风花误。 “二哥。” “昭宁,这件事你不要管。”秦无疆说。 风花误看着聘婷而来的秦昭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秦家的小公主都这么大了。 若非阮家败落,她也会像秦昭宁这样幸福无忧地成长,风风光光地嫁给秦无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个妾侍还要苦心算计。 “二哥恕罪,还请听小妹一言。”秦昭宁悠悠上前。 风花误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她的计划里可没有秦昭宁的出现。 陆氏等人顿起冷笑。 秦昭宁再怎么着,也不会让自己哥哥当众纳一个罪奴为妾,还是个花魁妓女。 而宋宜锦虽不清楚秦昭宁的身份,但看这样子也知道是秦家人,心里自然一万个警惕。 “证据确凿,秦二爷听不听,又有什么重要的。世子妃,请世子妃为宜锦做主。”她转头望着昌平侯世子妃。 不过世子妃虽是主人家,也不好打断秦昭宁的话。 她很清楚,秦昭宁虽然没有侯府背景,但起步却比她们这些世子妃要高得多,寻常侯府世子,怕是还娶不到秦昭宁呢。 “风花误既是二哥的知交好友,想必二哥最了解其品行,今日的事,还请世子妃详查,莫要冤枉无辜,也不能放走搅乱的恶徒。” 秦昭宁话锋一转,在宋宜锦之后忽然转头,就连世子妃也是一怔。 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人群中的长宁勾起唇角。 “好个秦昭宁。”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这一番话说得妥帖到位,不但护住了风花误,还为秦无疆解围,更巧妙地破了风花误的局。 如今不再是秦无疆一人为风花误作保,自然不需要他放话收风花误为妾,强行给众人一个交代。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宜锦咬牙看向秦昭宁。 她就知道,姓秦的一定会帮着姓秦的。 “庆安县主莫急,昭宁也是就事论事,敢问县主这帖子是何人送到贵府的?” 宋宜锦一怔,看向铁甲卫。 秦昭宁笑笑:“贵府新入长安,下人不识得昌平侯府的小厮也情有可原,何况这帖子上的确有昌平侯府的印鉴,倒是难免县主会误会。” 她语气神态和蔼,还帮着宋宜锦找借口,一度让宋宜锦觉得,秦昭宁是在帮她。 “不过请帖上应该写有哪一门进入,县主怎还是走错了?”秦昭宁又问。 香玉在宋宜锦授意下开口:“请帖送来时就被涂污了,我们按着规矩走侧门却被嬷嬷引到小门入内,因为时间赶,我家小姐未做挑剔便随着小厮进门了。” “原来如此,”秦昭宁和善的表情稍显怪异。 很快,人群中不时响起令宋宜锦脊背发毛的嗤笑声。 谁在笑什么! 宋宜锦忿忿扫过众人,贵女们不与她对视,兀自转头看向别处。 陆氏恍然,唯恐天下不乱的她低笑一声:“昌平侯府世代积善,这小门也是受过福气的,难免会被县主弄混,。” 庆安侯府小门小户,不认识昌平侯府下人也就罢了,连请帖真伪都不辨就上门。 更可笑的是,庆安县主走了小门却不自知,分明是她自己出身边关蛮荒没见识,到了长安侯府后门,却当侧门。 还好意思在此大闹要个脸面,实在有趣。 宋宜锦听着几分议论总算反应过来,“你!” 可她完全没理由冲秦昭宁发脾气。 人家秦昭宁可都是和和气气地为她好,这把软刀子插得她浑身都痛,最可气的还是没法生气。 宋宜锦气得磨牙。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过秦昭宁,就被她这么算计。 姓秦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各个都要跟她作对!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承认,我是被人算计了,但这算计我的人就是她,你们却来包庇她,莫不成,就是你在背后指使她设计我的?”宋宜锦说。 风花误眼前一亮。 这个木生,真是太蠢了,竟然接连戳秦无疆的软肋。 风花误很清楚秦昭宁在秦无疆心中的地位,至此一句,这木生在秦无疆心中的所有好感必定烟消云散。 果然,秦无疆登时翻脸。 “你是属狗的吗,张嘴就乱咬人?”秦无疆毫不客气。 宋宜锦顿时憋得满脸通红。 “就是,昭宁与你无冤无仇,刚才还为你说话,你竟然反口咬人,实是过分。”有同秦昭宁交好的贵女立时声援。 宋宜锦气息急促,“你们!” 她就不信,秦昭宁刚才那番话,满场这么多人,就一个听出问题的明白人都没有。 奈何,明白人都明白,她庆安县主算个什么东西。 而秦昭宁,又是什么身份。 陛下大选的风声已经传出,秦昭宁即便不是皇妃,也能做个皇子妃吧。 宋宜锦? 什么东西。 “好了,县主稍安勿躁。”世子妃只得站出来圆场。 “那就请世子妃为我主持公道。”宋宜锦咬住风花误不放。 她才不管是不是成全了风花误。 就算真的成全了风花误,秦无疆纳了个歌姬为妾,也是给秦家人添堵。 她宋宜锦,也算出了口气。 “风姑娘,”秦昭宁转头看向风花误,两人同样明媚的目光交汇。 “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还是现在说吧,你也清楚二哥哥的为人,你若拖着,只怕大家今日都要误会你是有心逼迫二哥了。”秦昭宁目光真诚恳切。 长宁赞许地扬起下巴。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风花误也非不识抬举。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若再不动声色,只怕就是秦无疆也会心中不愉。 “是那日……”她低声,略显犹豫。 “秦公子您不要逼小姐了!奴婢说!”子语不愧是风花误留在身边的人,她扑出来跪倒在地:“是那日您砸翻了茶水,弄湿了请帖。” “住口!”风花误急道。 子语却膝行上前,呈上一封请帖:“请帖就在这里,我家小姐是冤枉的!” 长宁下巴微扬。 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啊。 第一八九章:先退 “的确是我侯府的请帖,”世子妃亲自验过,指尖沾过请帖放到鼻头却是眉头一皱:“只是这茶水……” 子语垂头,喃喃;“小姐当然便说了,是茶水。” “是,是茶水弄湿了,看不清内容。”世子妃从善如流,用香帕将指尖酒气中和,心中对风花误的评价上了一层。 不愧是阮家的女儿,重情重义。 这请帖分明是秦无疆醉酒时弄脏了,风花误若当众说出,这醉卧美人膝的名头,难免会让秦无疆难堪。 她为了这,竟甘受责难。 如此爱惜秦无疆名节的姑娘,又岂会存心设计,谋为妾侍。 秦无疆却是蹙眉,什么茶水,他何时打翻过茶水。 但世子妃既已确定,自有他的道理。 秦无疆扫了一眼那帖子,根本没有褐黄的茶汤,反倒像是无色透明的液体洒上了。 他一怔,顿时反应过来:“是那日……” 风花误面色微红,点了点头。 秦无疆微微张口。 分明是那日他和曹彧打架,碰翻了桌上酒水,弄脏了她的请帖,时候收拾不过,字迹花了,才惹出这么多麻烦。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风花误又不想将他和曹彧吵架的事闹大,这才委曲求全。 她一心扑在他身上,委实令秦无疆动容。 “梦妤,委屈你了。” 这一番互动却令周遭人遐想起来,什么旖旎场面都有。 毕竟秦无疆与风花误的关系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足足五年了。 这五年来,干柴烈火的,说他们间清清白白,岂有人信。 秦无疆一向不畏人言,揽住风花误的腰,昂首望向四周:“我可以带我的人走了吧。” 风花误急急捂住他的唇,“秦公子妄言。” 便是心中再想,此刻也只能继续装下去,她垂下头睫毛染着泪花:“风花误风尘女子,不敢高攀。” “梦妤,”秦无疆攥着她的手,心中一团火热。 若非阮家突然获罪,以他二人当时的情分,早就该行婚论嫁。 原本那婚书都已经提上了日程。 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便是风花误沦落风尘,秦无疆依旧愿为她放荡不羁,不离不弃。 “二哥,”秦昭宁看出苗头,上前一步。 “二哥快回府吧,昭宁出来前,见祖父神情似有松动。”她低声提醒。 这一声,唯有风花误和秦无疆听到。 却足以令秦无疆动容。 祖父收到那方帕子,竟然真的改变主意了吗? 她到底是使了什么法术。 秦无疆揽着风花误腰的手动了动。 风花误眉眼一瞄,看到他活泛的手,便知他心中去意。 到底是什么事,不能等到给她一个承诺,给她一个名分后再走。 风花误提到喉头的心跌跌撞撞地落回腹中。 秦郎痴心长情,奈何他亦多情,又处处留情。 他能将她捧上天,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却又能让她跌入深渊,苦苦等候。 这到底,是福是祸。 “二哥哥有事,便先去吧。”风花误垂下眉眼,但仍知情识趣地放他离开。 秦无疆笑笑,揉着她的头:“梦妤还是那样通情达理。” 秦昭宁看着哥哥与风花误间的互动,眉头微蹙。 情爱果然惑人心。 二哥聪明一世却在风花误这个青梅竹马身上糊涂一时。 连她都看得出,风花误这通情达理中透着三分无奈七分不甘,二哥却还当风花误是当年的阮梦妤一般疼爱。 “走吧,让我先送你回去。”秦无疆说。 风花误略显迟疑,终是点头。 又往世子妃前屈膝一礼:“今日多谢世子妃明察秋毫,还风花误清白。” 世子妃下颚微抬,颔首。 风花误已经习惯这些贵夫人的倨傲,只抿着一丝苦笑,强撑着低声道:“本想一舞为老夫人贺寿,以报当年为我长姐及笄之情,今日却搅了寿宴,风花误在此告罪,还请老夫人莫怪。” 世子妃微怔。 原来是为此而来,当年阮家长女和她也算有几分交情,风花误此言顿时勾起世子妃的回忆。 她笑容略显缓和:“你是个好孩子,前厅寿宴歌舞正常,也不算搅乱,你且回去吧。” “多谢世子妃。”风花误施礼告退,犹如一道亮眼的霞光,从宋宜锦眼前滑过,从所有人眼前滑过。 即便堕入风尘,不再高贵。 她依旧是最闪耀,最令人羡慕的女子,拥有最完美痴心的情郎。 “世子妃!”宋宜锦不甘心,陆氏也不甘心。 世子妃举高手掌:“庆安县主勿急,既然问题出在请帖上,我们便清查众人手中请帖便是,总有人丢了。” 歌姬惶恐,纷纷取出自己自己的帖子。 “没人丢,那就一定有一张是假的。”陆氏开口,此时她倒是和宋宜锦达成了共识。 “就是风花误那张,只有她那张被污迹弄脏了。”宋宜锦不依不饶。 难得能抓住秦无疆软肋,便是人已经走了,她也不肯松口。 风花误还要回长春苑,跑不了。 “这……”世子妃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风花误此时已经走了,而且她有秦无疆作证,请帖的污迹就是秦无疆弄脏的,她若追查下去,难免有存心给秦无疆难堪的嫌疑。 唯有秦昭宁和暗处的长宁表情一致,都是噙笑不语。 风花误既然敢设计宋宜锦,就一定有全身而退的办法,更不会伤害到秦无疆的名声。 “不是还有一张请帖未尝验看吗?”不知是谁先提了出来。 宋宜锦一怔,交出她的那张。 “世子妃……这,这张才是假的。”老嬷嬷将请柬一角撕裂,露出里面的金漆,“咱们家请帖信纸四周的金漆是祥云纹,这个是团云纹。” 寻常情况下,谁又会撕开请帖封皮去检验里面信纸四周的金漆,都是以印记为主。 “我……”这次换宋宜锦无话可说。 人家是把她算计到头了,她从赶过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还手的资本。 众女越发轻视于她,此刻都做无趣状,转头散开。 没人关心宋宜锦是否无辜。 她本就没有义务去识别那张昌平侯府里的人都分辨不出的假请柬。 但众女印象中,一个举止无状,还被人耍得团团转的蠢女人形象已经定性。 宋宜锦死也没想到她在长安贵女圈子里的第一次出场。 成了这幅样子。 第一九零章:掉包 “这是府里仆役马虎,怠慢县主,还请县主不要见怪。”世子妃倒是会圆场,一边将众女请回女宾厅中宴饮。 如今是宋宜锦持假请帖而来,又闹了这么大一通,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就着台阶下了。 宋宜锦心中万般委屈,却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忍了。 为了她的大计,一定要忍。 世子妃噙笑,这庆安县主还不算太任性莽撞。 她率众穿过月洞门,两侧站着端托盘的小厮,长宁就藏在队尾,悄无声息地盯着她们每个人。 宋宜锦带来的铁甲卫已经被引到侍从该去的院子侯着,如今身边只有香玉碧玉两个丫头,而秦昭宁身边的两个丫头中传绿裙的却不时瞥向宋宜锦那边。 长宁挑眉。 真是有趣,前世的秦昭宁颇通人情手段,能结交的就不结怨。 今日却是一反常态,交恶宋宜锦。 她就这么讨厌宋宜锦? 秦昭宁和宋宜锦素不相识,能有什么深仇大怨? 最后一个贵女携丫鬟穿过月洞门离开,长宁目光幽邃望向远方。 重活一世,换个角度,真的让她看到许多前世看不见的东西,和秘密。 长宁眸光一沉,跟着贵女们来到饮宴的花园。 园子被中间的戏台分成两边,一侧男宾一侧女宾,而正中间是寿星翁坐的地方。 老夫人面容和善,听到宋宜锦闹得笑话也一笑置之。 前世的长宁一直以为昌平侯老夫人是帮郑安侯作伪证的同谋逆党,所以郑家余孽时虽然老夫人已故去,她还是将昌平侯府株连,贬为庶民。 侯府风光一夕云散烟消。 密探曾报,方才那为人方正的世子妃品性刚烈,一人织布绣花抚养儿子,很是不易。 不过这一家,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完美。 就像每个家族都有秘密一样,这个世家也有自己的软肋。 前世昌平侯府破落,正是因为她的密探打听到了昌平侯家的秘密,丑闻曝光,自然人人喊打。 长宁蛰伏在老夫人的院子外,静侯时机。 按大楚的规矩,老寿星并不需要露面多久,受过礼后就可以离席休息。 而老夫人年过古稀,精力有限,这夜宴必要早退。 果不多时,老夫人便在婆子环绕下喜气洋洋地回到院子,准备安寝。 外面还是歌舞喧嚣,老夫人的院子里稍显安静。 长宁吹了一只安眠香放倒守夜的丫鬟,潜行进屋,将一个木机关放在暗处,自己藏在梁上。 木机关由一根银丝牵动,她轻拉银丝,机关便响起了咯哒咯哒的脚踏机板声。 老人素来睡眠浅,何况这声音让她梦中惊魂。 “谁?”老夫人坐起来,机括响动一停。 她躺下,机括声音再起。 “朱嬷嬷?”老夫人坐起来,一颗心咚咚的跳,急得喊人。 寂静的房间无人回应,只有院子外的舞乐声成了幽谧夜晚的背景音。 老夫人喘息急促,双脚探出找鞋。 “咯哒,咯哒。”机括声匀称响起。 “夫人,您的鞋子在这儿。”长宁的声音从梁上传来,空灵而悠远。 老夫人惊叫一声躲到床上,“织……织娘?” “夫人,你把我的孩子,照顾的好吗?” “好,好,他是嫡子,我一直当亲子疼他,还把侯爷的位子传给他……”老夫人惊恐点头。 梁上,长宁噙笑。 果然如此,如今的昌平侯是织娘给老侯爷生的儿子,而织娘本人却被逼悬梁自尽。 只因当初老夫人膝下只有三个女儿,但其他妾侍所出的儿子却有两个,她迫不得已,听从身边老嬷嬷的话做了此生最违心的事。 老夫人也因此心存愧疚多年,她是个没有多少主见的人,在老嬷嬷去世后越发愧疚,而且那庶子已经是她的“嫡子”了,她只能顺水推舟地扶持他承爵。 但贱奴所出的庶子焉能承爵,前世这桩丑事爆出,长宁立刻借题发挥,夺了昌平侯的爵位。 至于今生的命运轨迹是否依然运转如故,就要看老夫人的选择了。 “夫人,皇后娘娘让我替她问你,为什么不同陛下说实话。” “皇后?皇后娘娘?”老夫人怔住一瞬,咯哒咯哒的声音再起,屋子里却空无一人,让老夫人周身发毛,连连点头:“没有,没有,娘娘恕罪,臣妇不明白娘娘的意思啊。” 长宁眉头动了动。 前世她不关心柳后的死因,但今生想起那套说辞却是疑点重重。 堂堂皇后抱错了孩子,场上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发现? 前世的说辞是柳夫人并不知情,且因行刺之事受惊,还没来得及发现女儿被调换的事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而前世的她也“深知”这些说辞都是郑安侯编出来哄骗皇帝,让皇帝相信柳华章就是大公主的假话。 她记得,她娘柳大夫人不过是碰巧在那个时候患病身亡,所以并没深想。 但今生她却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被调换的长宁公主。 郑安侯的一切谎言,都是事实。 所以她才开始怀疑那个看似完美无缺的谎言。 柳后的死因,柳夫人的死因,怕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那让柳夫人突然暴毙的,怕不是什么恶疾,而是尚在襁褓的女儿无辜丧命的噩耗。 “你没有说实话,你明明知道娘娘怀里的孩子是谁。”长宁逼问。 “臣妇……臣妇不知道啊……”老夫人吓得亡魂皆冒。 “那你知道什么?”长宁略显急躁。 老夫人完全没了主见。 “公主满月宴,臣妇朝拜皇后娘娘,得娘娘恩典坐在下手最近处,臣妇只见到娘娘和柳家大夫人各抱了一个孩子,也只知道这些,您还想让臣妇说什么啊?”昌平侯老夫人颤巍巍地冲着空气叩头:“娘娘吩咐,娘娘吩咐。” “你没有看见娘娘和柳大夫人交换孩子?!”长宁坐直了身体,头不小心磕到房梁。 “没有啊娘娘。”老夫人惶恐,如实招来。 没有。 长宁哗地一声从房梁上跃下,一手掐住老夫人的脖子:“你说什么?你没有看到她们交换孩子?” 她黑衣蒙面,杀气逼人。 老夫人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耍了,但此刻她已无退路只能慌张摇头,浑浊的眼珠流下泪水,挣扎吐音:“殿下……襁褓是黄……明黄,没人认错……” 长宁失神。 即便前世的宋宜晟会骗她,今生的宋宜晟和郑安侯也不会弄假。 所以。 不是抱错。 是掉包。 第一九一章:男人 昌平侯老夫人说的对。 两个女婴若想抱错,最大的前提就是包裹两个孩子的襁褓要相同,至少也要相似。 但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 那就是公主的襁褓是明黄色的,只有皇室血脉才能使用的明黄色。 而柳家的女儿,则一定不会用明黄色。 这样的两个孩子,怎么可能抱错! 长宁手上用力,老夫人拼命地扒着她的手指,险些昏过去。 “不想家破人亡,就忘了今晚的事。”长宁松手,吹了一口迷香放倒老夫人,转身收好机括,跳出房间隐匿在夜色中。 不是抱错,而是掉包。 她一路跌跌撞撞,有些看不清楚方向。 “嗨!就是你,干嘛呢,快去厨房帮着送茶点。”有管事指着长宁吼道。 长宁木然转身跟着去了厨房。 是柳后,还是柳大夫人,还是她们两人都有参与。 当日是她的满月宴,身在长安的柳大夫人一家都入宫庆贺,只有她祖父柳一战因紧急军情没能入宫,不过还是在当天缴上一柄从突厥缴获的金刀作为礼物送给她。 那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柳后为什么要把她的女儿掉包出宫? 还有前世。 她不相信没有一个人想起襁褓的事来。 但都反对的声音被压下去了。 长宁眯了眯眼。 郑安侯怕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普天之下,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只有一人。 皇帝。 也只有皇帝自己才能说服自己。 因为,是父皇做主让她认祖归宗的,父皇就没有对襁褓的事起过疑心? 还是说,父皇很清楚柳后当时的心情,所以很能理解柳后将女儿掉包出宫的行为,这才轻易相信了郑安侯的说辞,认下她这个女儿。 “一定发生了什么。”长宁沉吟。 满月宴。 一定不是前世说的那么简单。 那拨刺杀皇帝的刺客,柳后之死,都不是前世皇榜上公布的那么简单。 扑朔迷离。 随着秘密越现越多,长宁显然发现她重活一世所带来的记忆作用越来越小。 不过她丝毫不惧。 长宁攥紧拳头。 正好,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赢一次。 “这是兵部王大人的,这是周大人……”厨娘分派着茶点,点到长宁头上,却是多出来的一个人。 “你不是厨房的,跑这儿做什么?”厨娘皱眉。 长宁回神,垂着头道:“是管事临时抓我过来的。” “正好,去后院帮着劈柴。”厨娘撵人,她忙得马不停蹄,又是夜里也没空细看长宁模样。 长宁闪身躲开众人视线。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绕到女宾厅旁,观察宋宜锦。 以她对宋宜锦的了解,丢了这么大的人,宋宜锦必定忍不住众人的冷嘲热讽,要先一步回去。 但今天,宋宜锦却顶着一张通红的脸皮,坐在宴席上熬着。 她这么自虐,长宁可不觉得是巧合。 宋宜锦一定有她自己的目的。 长宁藏身暗处,也想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另一双盯着宋宜锦的眼睛,就是秦昭宁身边的听春了,她奉命,恨不得将宋宜锦主仆三人的一举一动都刻在纸上。 长宁如黄雀在后,将这两边的行动收敛眼底。 秦昭宁这一世的举动好生奇怪,派人盯着宋宜锦,莫不是在帮秦无疆监视宋家人? 可秦太傅都还没松口,秦昭宁不该这么轻举妄动才对。 但长宁是个好猎手,最擅长耐心蛰伏。 她不急不躁地等待。 此刻三方中最先动的那一个,注定要成为别人口中的肉。 而宋宜锦蒙在鼓中,她也等不起。 一个眼神,香玉突然起身离开。 听春悄悄戳了看戏的秦昭宁一下,使了个眼色在那边。 秦昭宁收回戏台上的目光,瞥给宋宜锦。 那边装得煞有介事,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连周围贵女不时的偷笑都不那么在意了。 秦昭宁微微点头,听春扭头离开。 宋宜锦忍不住四顾,目光与秦昭宁交汇,秦家小公主礼貌笑颔。 但宋宜锦可没有秦昭宁这样好的风度。 她刚吃了秦昭宁的哑巴亏,眼睛一翻,扭头看向别处。 与秦昭宁交好的贵女见到,不忿地嗤了声:“昭宁,有些人不识抬举,你就不要再给她这个脸面了。” 秦昭宁柔柔一笑:“她不喜欢是她的事,我却不能丢了家教脸面。” 那贵女捻着帕子轻笑:“就是株蛮荒野草,没有半点修养,竟还盼着与长安的日月争辉,不自量力。” “就是,我要是从小门过了,就立马回去一根绳上吊死,免得丢了家里的脸面。”同桌的贵女笑嘻嘻地玩闹,又生成一波讥讽热潮。 女人们嘛,总是耐不住闲磕牙的心。 宋宜锦攥着拳头,与她同桌的贵女倒是没怎么说话,可邻桌的嘲讽又起,原来这一桌坐的,都是些庶女。 哪里敢同她交恶。 宋宜锦脸色一变,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走人。 “你可闻到她身上那脂粉香了?”有人扇了扇袖子,“又浓又俗。” 宋宜锦下意识偏头嗅了嗅身上的香气,她从小到大,还没这么被人评头论足过呢。 她牙关紧咬:等着吧,你们很快就知道我这一身的脂粉香是俗是雅了。 女宾厅风起云涌,长宁倒是无缘得见。 她跟在香玉听春之后,来到了男宾所在,看到香玉差人带了句话给…… “陆峥?”长宁眼皮一掀。 作为睢安侯的女主人,她一眼就认出了曹彧跟前的得力护卫。 宋宜锦要找的人是,曹彧。 长宁扬眉。 前世这两人一个是皇妃,一个是驸马,说白了曹彧还小宋宜锦一辈,可是没什么交集的。 难道今生她改变了什么? 长宁哈了声。 她倒是忘了,那日她要杀宋宜锦,却没料到宋宜锦手上有宋将军生前留下的神秘银针暗器,被她侥幸逃生。 当时,正是曹彧救了她。 长宁舔舔嘴唇,表情有些复杂。 上辈子的宋宜锦一生都在为宋宜晟,为她和她的儿子争,这辈子,竟还要为一个男人争么? 好巧不巧的。 这个男人,还是她将要补偿的丈夫。 “宋宜锦,你这是自讨苦吃。”长宁扬眉。 看来,她和宋家兄妹就是天生的敌人。 她话音未落,就见听春脸色一慌,急急忙忙跑回宴席。 长宁上扬的眉毛一凝。 第一九二章:喜欢 长宁相信,如果方才是秦昭宁在此,一定不会让她看出什么端倪。 但刚才在这的人是秦昭宁的丫头,那一瞬的惊慌自然逃不过长宁法眼。 秦昭宁和宋宜锦素昧平生,她的丫鬟见到香玉找陆峥,紧张的自然不会是宋宜锦。 那就是…… “曹彧,”长宁喃喃,难道秦昭宁竟然喜欢曹彧么。 长宁十指交叉啮合,波浪似得抖动。 她每每遇到难缠的问题,都会下意识地如此。 前世的她,眼里根本没有曹彧这个丈夫,更不关心他身边都是些什么女人。 而秦昭宁作为她的得力干将,行事妥帖,一手文书更是写得令新科状元失色,为天下女子争光,不过多年来似乎也未尝对什么男人动过心。 与曹彧间,更没有过任何互动。 所以长宁即便重生,也不知道秦昭宁还有过这层心思。 曹彧,竟是她心中的竹马。 长宁失笑。 秦昭宁是个聪明人,行事素来量力而为。 秦家败落,她失去了高贵出身后,秦昭宁必定已经不再奢望能嫁给曹彧。 一段感情拿得起放得下。 秦昭宁不愧是她曾冒险留在身边的人才。 香玉这边已经见到陆峥,说了几句,陆峥神色严肃地回到席间,躬身向曹彧禀报。 曹彧眉头一凛,望过去,稍加思忱便起身离席走向香玉。 “你是庆安县主的丫鬟?你家主子在哪儿?”曹彧表情严肃,香玉也没有耽搁,立刻转身引路,将曹彧带到昌平侯府花园中僻静的小池边。 另一边,宋宜锦也借口不舒服起身离开。 听春恰巧撞见她走,急得给秦昭宁使眼色。 “昭宁贪饮,出去片刻。”秦昭宁柔柔一笑,像众人告罪。 她可不是宋宜锦那样的孤家寡人,秦家小公主起身离开,自然要惊动不少贵女,不过有这一句交代也就没人说什么。 秦昭宁走出来,听春急忙将所见禀上:“奴婢刚瞧见那姓宋的得意洋洋地走了,准是偷偷见世子爷去了。” “表哥一贯守礼,怎么会同女子私会。”她抿唇,声音隐忍。 “小姐,要不我们偷偷告诉长公主,让长公主收拾这小蹄子?”听春出主意。 长公主一心想让世子爷尚主,连自家小姐都排不上号,哪儿轮得到宋宜锦这不知道哪儿来的庆安县主。 “愚蠢,”秦昭宁呵斥,“事情闹大,才全了她的心思。” 听春低头。 “先跟上去。”秦昭宁说。 她们主仆三人可不像长宁一样有功夫傍身,身轻如燕,还提着灯笼,所以只能远远跟着。 “这边好像是个僻静的小池子,风景不错。”听春道。 昌平侯府花园地形听春很轻松就能打听到,香玉也是如此,所以她才提着灯笼,将曹彧引到小池边。 宋宜锦很快便到。 “宋小姐,”曹彧拱手施礼,客气而疏离地保持着两人间的距离。 远处树荫下,秦昭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曹彧还是那个曹彧。 “表哥君子之风,断不会做出私相授受的事,今日一见,怕是那宋宜锦在设计他。”秦昭宁拨开遮住视线的树叶,声中忧虑。 吟秋倒是乐观:“这新来的庆安县主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出了大糗,竟然还敢算计世子爷,看长公主知道了怎么收拾她。” 有长公主在,长安诸女便是想也不敢做,曹彧身边,哪有什么狂蜂浪蝶敢撒野。 “正因如此,我才担心。”秦昭宁眉头思虑更重。 她这几日翻来覆去的想,认为曹彧这桩婚事和朝局间关联甚大。 曹彧是长公主和睢安侯的独子,将来曹家军的继承人。 这样的身份,和哪个家族联姻可是大有学问,甚至会影响到陛下的态度。 长公主一心想让曹彧尚七公主,也是因为看好三皇子,认为郑家是将来会取代秦家如今地位的家族。 那七公主显然不想嫁,否则以长公主的身份,事情不会拖到今天。 再看郑家,郑安侯没有适龄的女儿,但这宋宜锦的兄长,庆安侯宋宜晟却恰巧同郑家关系密切。 当初上将军柳氏的谋逆案,不就是这两人一个做证一个审理,最终敲定的么。 “难道是郑家的主意。”秦昭宁眼珠转动。 宋宜锦这出身,做个侯夫人也不算高攀,就算长公主心里不痛快,只让宋宜锦做个妾侍,也够给她添堵的了。 秦昭宁望着远处芝兰玉树,英挺的男子轮廓,拳头逐渐握紧。 “不能让她得逞。” 另一边,宋宜锦扯了些闲话,曹彧眉头微蹙:“宋小姐不是说有一桩关于秦无疆的要事要告知曹某?” 他是谦谦公子,不想孤男寡女独处太久。 “是,秦公子一直对我有所误解,我知道,曹世子也一样。” “小姐言重。”曹彧谦和一礼。 宋宜锦的心忽然一软,鼻子发酸,声里带着哭腔:“曹公子,谢谢你还愿意,还愿意这么客气的对我……”宋宜锦吸着鼻子眼泪不要钱地落下。 “宋小姐……”曹彧有些慌张。 “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长安的小姐们要这么对我,凭什么我就得分辨他们侯府的请帖真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们凭什么嘲笑我!” 宋宜锦越哭越大声,心酸不言而喻。 “从小她们嘲笑我没有爹,长大了她们还要嘲笑我,我什么都不好……都不好……” 曹彧原本对她印象不佳,可听到此处还是心生怜悯。 “宋小姐至情至性,已属难得。” “真的吗?”宋宜锦吸了吸鼻子,“可她们都说我这是任性?” 曹彧温和一笑:“小姐多虑了,人心两面,总要看到好的那一面。” 宋宜锦破涕为笑。 她取出自己的包裹:“那你一定不知道,我这至情至性的人,是要来算计你的。” 曹彧一怔。 宋宜锦娇笑,打开包裹:“我喊人来,还拿着你的衣服,你猜他们会怎么说?” 曹彧低头,可不就是他当日那件被宋宜锦梦中拽住不放不得已脱下的衣衫。 “宋小姐……”曹彧哑然。 “那宋小姐现在是?” 宋宜锦笑容明媚,双手将衣衫递过去:“还给你。” 曹彧接过包裹,再看宋宜锦,灯火之下,她眉目清秀明朗。 像是邻家,笑容清隽的小妹妹。 “曹彧,”宋宜锦深吸一口气,明眸专注而认真,“我喜欢你,我想让你了解真正的我,不用这些下作手段,了解我这个人。” 第一九四章:天星【为苍雪洗剑+2】 老者向小池方向望了一眼。 福安立刻躬身:“主子,衍仙长留下的标记就在这附近,您要不要再走走看?还是……” “还是相信天星已经出现。”老者接话。 此刻,他声音低沉有力,眼神也有了神采。 “回宫吧,该用丹了。”老者看了眼天色,转身离开。 他们身后的小池旁,长宁浑身僵硬。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在此时,见到她的父皇。 父皇来昌平侯府做什么? 前世可并没有这一桩,还是,她刚刚恢复公主身份,所以并不知道有这件事。 长宁竭力平复心中震撼。 今日昌平侯府一行,她本来只想知道当年抱错婴儿的细节,解开柳后之死的谜团,未曾想,谜团之上再添谜团,得知了这么多的秘密。 宋宜锦和秦昭宁的心思。 自己不是被抱错,而是被掉包的秘密。 长宁心事重重,昌平侯府的寿宴也接近尾声。 宋宜锦当然不甘心就这么放过这天赐良机,但她处于秦昭宁的监视下,却生生没有这个机会。 她找的那个莽撞小厮在靠近曹彧之前就被陆峥拦下,根本没能撞到曹彧,更别说将曹彧那件衣服“撞”出来。 那件衣服没能公之于众,她就是在上面熏过了多少脂粉香,又有什么用。 “秦昭宁,你别落在我的手里!”宋宜锦气急败坏地磨牙,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长宁看完这场好戏,也飞檐走壁地赶回去。 不过在客栈附近,她放慢了行动步调。 秦无疆说方谦离开了秦家,那他很可能会来找她。 但院子里严防死守,不像长宁这样观察出铁甲卫换岗规律的人根本无法混进去,所以方谦现在很可能就徘徊在院外附近。 她如夜晚鬼魅,飘忽不定。 目光定格在一家店铺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男人,身形和方谦相似。 长宁走过去。 男人一动不动。 她犹如一只警惕的猫,缓缓靠近。 男人低着头,手挠了挠另一只手背,又逐渐向袖子里面挠去。 长宁当即发现他有问题,电光火石间腾跃而起,男人举刀便劈,又顿在半空。 纵使长宁蒙着面,他也能认出她的这双眼睛。 “方谦?”长宁低问,男人脏兮兮的脸在黑夜里并不好辨认,但能对她刀下留人的,也只有方谦了。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两人躲到巷口,长宁哭笑不得。 “我从突厥细作那儿学的。”方谦挠挠头。 他离开秦家就随时有被郑宋二人发现并追杀的危险,但他又急着跟长宁通气,所以扮成落魄乞丐待在客站周围,是最安全的手段。 “秦无疆都跟我说了,辛苦你了。”长宁说。 “辛苦?不,是方谦没本事,拖累了莫小姐。”方谦说。 长宁这才想起来,方谦上次误会她就是莫澄音,她还没来得及解释。 “我已经想好办法了,后天中元节祭天,我就在陛下祭天的路上拦驾,告御状!”方谦说。 “不妥,祭天的时辰不能耽搁,你即便告了状,也不能当场审理要等祭天归来才能接受你的状纸。”长宁劝阻,“这一来一回的时间里,足够郑安侯从你手中夺走证据的了。” 方谦蹙眉:“那我就在陛下回程时告。” 长宁点头:“还有,行事时辰不要通知秦无疆。” “我明白,”方谦点头。 秦无疆已经帮了他很多,秦家的顾虑,他也可以理解。 “你想多了,秦家到时候一定会帮忙,老太傅为人公正无私,你将案子提出来,由他为你主持公道在合适不过,不需要让秦家成为状告者。”长宁说。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设想的。 但秦无疆任性,竟将方谦骗到秦府,府上便误会了她的意思,演变成了上门伸冤,要秦家出面的局面。 现在借机将一切扳回正轨,再合适不过。 “好。”方谦同意,他将破烂的外衫裹了裹就要走,“你保重。” “等等,”长宁叫住他,“长安城的乞丐也是有团伙的,郑安侯说不定就在其中安插了人,你也要小心。” 方谦咧嘴笑得一口白牙:“我已经拜过山头了。” 这次换长宁瞠目结舌。 她倒是忘了,方谦虽然没来过长安,但在庆安却是巡城的一把手,当年也曾在街上和小子们鬼混过,这些规矩他都懂,否则也不会找到这么好的藏身之法。 “那就好,沈姑娘那边你放心,秦家不会让她有事的。”长宁说。 方谦舒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即便是秦无疆本人当中像他承诺,都抵不过长宁的一句话。 他转头离开,长宁也听到宋宜锦马车回来的声音。 她乘机跃入房中。 宋宜锦心中不快,扑入屋子里痛哭。 “明天的法会不去了,去把马车退了!” 宋宜晟听到动静出门,碧玉立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报一番,当然,略过了宋宜锦私约曹彧的事。 “风花误,她……”宋宜晟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被那抹艳丽的裙角拂过面颊。 “她喜欢秦无疆,必是外面将你和秦无疆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她气不过才会设计你。”宋宜晟敲开妹妹的们。 宋宜锦瞪着通红的眼看她:“听你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宋宜晟一窒。 他怎么回事,话里话外却向着那风花误去了。 “当然不是,这桩事,我宋家记下了。”宋宜晟板着脸道。 宋宜锦吸了吸脖子,并不打算因此原谅哥哥此前的所作所为。 只要柳华章还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就不会原谅宋宜晟。 “自从她来了,我就没有一件事顺利过,”宋宜锦啜泣,也无力再去同宋宜晟争辩。 因为柳华章真的知道长安太多的事。 若非她差点被柳华章杀了,连她自己都要怀疑柳华章的确是在长安生活过多年的人了。 虽然她身边有在长安生活过的木鸢春晓,但没人会相信有人能单凭别人的描述,就把长安大街小巷记得这么清楚的。 如果能,她就是妖怪了。 宋宜锦忽然一怔,妖。 宋宜晟一口咬定他亲眼看到柳华章被斩首了,可柳华章却死而复生,还顶着另一张脸。 她可不就是妖? 难怪她能把宋宜晟迷惑的团团转。 妖怪,妖怪。 宋宜锦打了个寒颤,顿时后怕起来。 多智近乎妖。 她就是妖!没人能那么聪明的! “香玉,香玉!备马车,我们明天去大道宫参加法会!” 第一九五章:分汤【为苍雪洗剑+3】 “明日大道宫的法会,我就不去了。”秦昭宁回到家中先吩咐。 “是,”听春知道秦昭宁现在肯定很烦,当然没心情去凑那个热闹。 “还有,”秦昭宁叫听春附耳过来,“早上吩咐你做的事,办妥了吗?” 听春一怔,“您是说联系沈家人?” 秦昭宁点头。 “办妥了,奴婢已经派人去通知沈家在长安的铺子,不过沈老爷现在不在长安,听到消息似乎还要好些日子。”听春说。 这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要不奴婢想过办法,让她自己走?” “不,”秦昭宁伸手,“她现在不能走,你让去沈家铺子通知的人再去一趟,就说搞错了,是另一个沈小姐。” “啊?”听春茫然。 难道小姐回来的路上一直皱眉思考,就在想这件事吗? “您不是说这沈小姐是个祸患吗,现在把她留下会不会影响到您……” 秦家是她们的根,一旦秦家有事,不单秦昭宁要倒霉,她们这些奴婢下场更惨。 听春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她办事极有效率。 “人有的时候就该为自己拼一下,不是吗?”秦昭宁一眼看来,听春顿时不知道如何应答:“小姐说的都对,不管小姐怎么决定,奴婢们都听您的。” 秦昭宁笑笑:“去给那个花穗送几两赏钱,若非她事先提醒过宋宜锦脾气虽躁人却狡猾,我必要轻敌。” 让风花误玩得团团转的宋宜锦,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不过瞧她约见曹彧这手段,倒像那么回事。 至少,值得秦昭宁认真对待。 “姑娘,那个花穗还一直提到一个叫善云的丫鬟,说让您千万小心,别叫她坏了事。”听春见秦昭宁重视花穗的话,便将话转述过来。 “奴婢听着,她好像就是被那个善云陷害的,而且那善云手段狠辣,听说庆安侯的两个姨娘都被她玩得团团转。”吟秋也道。 “善云,丫鬟,这庆安侯府就如此人才辈出,连个丫鬟都能与我起冲突?”秦昭宁笑笑,并非她倨傲,而是事实如此。 就是宋宜锦这个庆安县主,若非对曹彧心存幻想,她也不屑与之为敌。 何况是庆安侯府的丫鬟。 “他们侯府的事就让庆安侯去头疼,我只关心我秦家的事。”秦昭宁道,“去问问,二爷是不是在祖父书房呢?” “是。”听春告退。不多时带来消息,“二爷回来有一阵儿了,一直在书房同老太爷密谈,方才老爷回来也急匆匆赶过去了。” 秦昭宁颔首,站了起来。 “小姐,您要就寝?奴婢给您准备水去。” “不是就寝,”秦昭宁扬起下巴,“是去书房。” 听春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昭宁往常虽然也会关心书房的事,但绝不会轻易过去。 “二爷又闯祸了?”吟秋心道糟糕,“咱们这回没来的及准备甜汤啊,奴婢去厨房端一碗先顶着?” 秦昭宁眼珠转了转,点头:“好,记得准备三个碗。” “是。”吟秋跑到厨房。 大家族的厨房锅里是常备着鸡汤的,此刻应急,她要了一个繁花带盖大海盅端着,一旁放着三个瓷碗和餐具出来,跟着秦昭宁来到书房门前。 书房大门紧闭,院子里有书童看守,拦住了秦昭宁。 “昭宁求见。”秦昭宁站定,书童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门。 “什么事,”秦公允拉开门,脸色不善。 书童侧身向门前的秦昭宁微微弯腰,秦公允顺着看去,眉头一皱,声音略沉:“昭宁,现在是什么时候,不必送汤了,快回去。” 秦昭宁喉头动了动。 她不能退缩。 她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 秦昭宁迈了一步,屈膝施礼,朗声:“父亲,祖父,昭宁求见。” 屋内,秦无疆听到妹妹的声音转头望去。 “你若有空,倒是可以多听听她的意见。”女孩清亮的嗓音从他耳旁响起。 “昭宁……”秦无疆喃喃,望向前面坐着的祖父:“祖父?” “胡闹!”秦公允呵斥。 现在一个二个的都这么不懂规矩了吗。 “来人,把三小姐送回绣楼。”秦公允拂袖喝令。 立刻有婆子跑来,听春吟秋也赶紧拉扯秦昭宁的袖子,低声哀求:“小姐我们快走吧,别惹老爷生气了。” 秦昭宁也没想到,她这第一步,跨出的如此艰难。 她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秦家人的倔骨头,可不知是长在儿郎的身上。 “父亲,请让昭宁进去,昭宁只说一句话。”她拎起裙角,屈膝跪倒。 “你!”秦公允被气得一窒,指着女儿:“现在连你也要跟为父作对了吗!” “父亲!”秦昭宁声里带着哀求。 她从小到大恪守礼教,就这一次,他都不肯给她机会吗。 就这一次啊。 “来人,愣着干什么,把小姐给我关回绣楼里!”秦公允火气大旺,用了关这个字,嬷嬷们再不敢犹豫,立刻上前强行搀扶起秦昭宁。 “小姐!”听春吟秋哭叫,生怕嬷嬷们没轻没重弄疼了秦昭宁。 秦昭宁是何等的身娇肉贵,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呵斥,她眼中闪着泪花。 没想到打断她的腿,不让她迈出第一步的,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祖父!”秦无疆在屋里大喊了声,跪到老太傅身前无声恳求。 老太傅眯着眼坐在太师椅上,此刻终于睁眼:“公允,” “父亲。” “让昭宁进来吧。”老太后开口。 “父亲,这……昭宁是女儿家,这不合规矩吧。”秦公允道。 哪有大家闺秀会参与到男人的事情中来的,只有家道中落,不得已时,女人才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老太傅笑笑:“你瞧你,昭宁不过是进来送碗鸡汤,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太傅招招手:“昭宁啊,把汤端进来。” 嬷嬷松手,秦昭宁提起精神,吟秋听春也端起鸡汤餐具跟进来。 “记住,只是送碗鸡汤。”秦公允在门前虎着脸道。 “是,父亲。”秦昭宁乖顺屈膝. 秦公允心里舒服两分,跟着进来,还不忘瞪了一眼给秦昭宁求情的儿子。 秦无疆全做没看见,对着妹妹嘿嘿傻笑,挤了挤眼。 秦昭宁心里感激,回了个抿唇笑,当着三人的面分汤。 一碗盛了个满盏,秦昭宁笑着端到老太傅面前,跪下捧过头顶。 老太傅含笑接过。 秦昭宁起身再去盛汤,这一次好似未尝注意,只盛了大半碗。 她走到秦公允面前,依旧是跪地双手奉上:“女儿给爹赔罪。” 秦公允到底疼爱女儿,给了个台阶,自然也就顺着下,也接了过来放在手边。 秦昭宁起身,这最后一碗却只盛了一小勺,连那鸡肉也小的可怜,还没有旁边的姜片大呢。 她递给了秦无疆。 “昭宁?”秦无疆无比委屈地苦着脸,心道妹妹忘恩负义。 老太傅却看着三碗汤,忽地哈哈大笑。 “昭宁啊,你这汤分得,可有学问呐。” 第一九六章:夺嫡【为彦子加更】 “祖父过奖了。”秦昭宁笑着一礼。 秦公允看着老太傅满登登的碗,再瞧自己的半盏,目光前移,是秦无疆碗里那少得可怜的鸡汤,顿时陷入沉思。 秦无疆低头看看忽然明白过来,不由赞叹妹妹所思精妙。 而他更加极端,扬手啪地一声,将碗摔个稀碎。 两个丫鬟被他吓了一跳,惶恐跪倒,秦昭宁倒是面色不改。 “放肆!”秦公允拍案而起。 哪知秦无疆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噗通一声就跪到地上,捡了个瓷碗碎片在手里晃悠晃悠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 秦公允简直没眼看。 就是老太傅也哭笑不得。 这个孙子行为想法简直太跳脱了。 不过意思,他们却都明白了。 秦无疆这样的性格,注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而他如此行事,守业艰难、 “你们先退下吧,”秦公允挥手赶走两个丫头,但对上秦昭宁希冀的目光时,抿了抿嘴,略过了。 秦昭宁心里松了口气。 丫鬟退出去,屋中只剩下秦家祖孙四人。 “昭宁,说说你的意思。”秦太傅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秦家爷俩立刻看向秦昭宁。 秦昭宁也知道,这是她仅有的机会。 一定要先声夺人。 她深吸一口气,轻吐两个字:“夺嫡。” 秦公允打翻了手里的汤碗,秦无疆一跳三尺高,大呼一声:“漂亮,痛快,真是我的好妹妹。” 唯有秦太傅很了解孙女,表情尚算淡然。 “继续说。” 秦昭宁呼出胸中余气,眸光湛亮:“太后娘娘出身秦家,祖父身享声誉,余荫三代,但这份福泽传到父亲这一代便开始衰退,只因姑姑秦妃并未像姑祖般深得先帝宠爱。” “昭宁,”秦公允唤了声,希望秦昭宁注意言辞,但他又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秦昭宁说得是对的。 秦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与先帝宠爱秦太后有直接关系,而那郑安侯敢如此嚣张,也是因为郑贵妃宠冠后宫。 当今天子耳根子软,那郑贵妃吹起枕边风来是得心应手。 这边让郑安侯嚣张更甚。 秦妃又不善争宠,虽然因这性子得到皇帝几分怜惜,但到底是不常想起她来。若非有秦太后这个亲姑姑护持时时在陛下面前提及,她也没机会诞下一双儿女。 这后宫与前朝唇齿相依,他那妹妹不得力,也是造成他如今困局的原因。 “如今太子虽然未定,但三皇子呼声已日渐高涨,父亲,您如今尚有姑姑相依,待到来日,却叫哥哥依仗谁呢?”秦昭宁说。 秦公允看着儿子,沉沉叹了声。 “夺嫡之事何等险恶,历朝历代都没有几个好下场的,你姑姑生性淡泊,五皇子更是少年莽撞之时,这……你叫为父怎狠得下心,让她母子涉此险境。”秦公允摊手,右手背砸在左手背上啪啪作响。 “父亲,正因此事险恶才不得不防,难道郑安侯现在就没有将我们视为眼中钉吗。”秦无疆跳出来道:“即便您不为姑姑的儿子争,陛下还有其他的儿子,那三皇子同他舅舅一般收受贿赂,假公济私,这些,父亲您都是知道的。” 秦无疆据理力争。 此前他们没有证据,但今日有了这滔天的罪证,为何不出手。 秦昭宁倒是看了他一眼。 “父亲,夺嫡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否则旦夕山陵崩,我们必将被打个措手不及。”秦昭宁说。 若长宁在此必会为她鼓掌。 秦昭宁一语中的,说出了前世秦家一败涂地的根源。 就是措手不及。 秦家太清高了,只想着凭借极高的声望,不参与其中就不会被波及,哪知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只会让自己死得更早。 在郑家倒台后,五皇子作为众皇子中出身最贵者,自然是宋宜晟的第一个目标。 秦无疆也眼前一亮,心道长宁说的果然有道理,昭宁看问题的角度就是和他们这群男人不一样。 能用三碗汤来比喻秦无疆未来的处境,实在高妙。 “祖父,那帕子你不是看了吗?”秦无疆想到此处,提及帕子的事。 老太傅表情一僵。 “什么帕子?”秦公允却没看到。 太傅从怀里取出帕子递给他。 秦公允展开,“空的?” “你再看清楚,”老太傅提醒。 秦公允仔细抖了抖,里面掉下来几缕……棉絮? “这是什么意思?” “绵绵柳絮,飞入皇城。”老太傅说。 秦无疆怔住。 绵绵柳絮。 莫小姐她……是柳家的人? “柳家上下不都已经斩首了吗?”秦公允一拳击碎秦无疆的幻想。 “但柳絮不绝,这件事就永远没有终结。”秦太傅悠悠一叹。 “柳絮不绝。”秦昭宁噙笑,知道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 她和秦无疆出了书房的门,秦无疆深鞠一躬:“感谢小妹分汤之情,三妹真乃神人也。” 秦昭宁被她逗笑,俏生生地推开他:“别闹了,不过二哥真的觉得,哪位殿下都可以吗?” “当然,”秦无疆无所谓地耸肩。 只要不是郑家出身的那个虚伪的三皇子,辅佐谁不是辅佐呢。 秦无疆得胜归来,乐呵呵地回房睡觉。 秦昭宁却没他那么轻松。 “兄长错了。”她说。 我们说的,是夺嫡。 唯有五皇子登上太子的宝座,她这秦家的小公主才能比得上真正的公主。 长公主求婚的媒人,才能上门。 秦家分为一如既往的严肃。 沉闷的空气逐渐发酵,在朝阳的红光中渐渐消弭。 新的一日到来。 街上热闹非凡,因为今天是大道宫开法会的日子。 “明日陛下祭天,都是大道宫的衍仙长主持,我们今日能一睹仙长真容,就已经是福气了。”人们争着赶往城外建在青山绿水间的大道宫,一贯热闹的城里街道倒是僻静了几分。 一个缁衣汉子走在街上,和两名巡过的铁甲卫擦肩而过。 “哎?”两名铁甲卫眼前一亮,急忙追上去:“统领!” 汉子蹙眉看着拦路的两人,待见到他们手心画像拳头一松:“你们在找我?” “统领我们当然在找您啊,侯爷都快急死了!”铁甲卫长舒一口气。 真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杨统领。 “统领,您跟我们来。” 第一九七章:引见【为别X欺负加更】 宋宜晟看到杨德海冲上前去,“你这些天跑去哪儿了?伤好了吗!” 杨德海看着他,目不转睛:“你还知道我受伤,你是什么侯爷?” 宋宜晟僵住,看向铁甲卫。 “侯爷,我们找到统领的时候就这样,这般弟兄,他一个也不认识了。”铁甲卫为难地说。 宋宜晟脸色一沉。 失忆。 “你不是说他伤在胸口么,怎么现在脑袋也伤了?”宋宜晟急得叫来当时仅剩的那名铁甲卫。 他还需要杨德海解开他心中的疑惑,怎么就失忆了。 “是在胸口啊,统领没伤到头的。”铁甲卫肯定道。 杨德海木着脸,此刻他已经相信自己与这些人却有关系。 他看向那名铁甲卫:“你当时也在场,是谁伤了我?” 铁甲卫登时闭口不言。 事关机密,他当然不能随便说。 宋宜晟也道:“无妨,你慢慢想,不过是谁救了你,你总清楚吧。” “你想干什么?”杨德海警惕起来。 宋宜晟笑笑:“没什么,我就是想拜访一下神医,看看能否找到为你恢复记忆的办法。” 杨德海眉头动了动。 这个年轻的小侯爷,似乎待他不错。 宋宜晟自然而然地笑笑,只是内心却不平静。 他一定要想办法见到救治杨德海的高人。 此人非但能将杨德海救活,还把杨德海一路带到长安来。 宋宜晟有理由认为,这不是巧合。 那人,很可能就是冲他来的。 “巧了,救我的人也有个东西让我问你。”杨德海说。 “什么东西?” 杨德海取出一张纸递给宋宜晟。 宋宜晟接过展开,登时浑身僵硬。 墨子印记。 他苦苦寻找八年的墨子印记就这样清清楚楚,黑白分明地印在纸上。 “救你的人是墨子行会的?”宋宜晟问。 杨德海挑眉,闭口不答。 “好,好,我不问,你带我去见他们,我有话说。”宋宜晟欢喜。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找到了失踪的杨德海,竟然连墨子行会也挖了出来。 这可是件大好事。 杨德海看他一眼,点头:“好,我为你引见。” 宋宜晟随着杨德海来到一处民居,一个男子背对着他站在屋子里。 “阁下,”宋宜晟拱手。 男子转身,他带着红脸面具,腰上系得,正是墨子系。 宋宜晟暗喜。 终于找对人了。 “阁下,”红脸面具的男子回了一礼,“我看阁下方才在瞧我这条腰带,看来对我们墨子行会十分了解了。” “何止是了解,”宋宜晟噙笑开口:“我亦是贵会的一份子。” “哦?”男子挑眉,奈何面具遮掩,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变化。 宋宜晟上前一步:“我知道贵会的规矩,非至亲之间不能传递,这也就是证明了,我的父亲,正是贵会的一员。” 男子哈哈笑开:“你可知我是谁,在行会里又是什么身份?” “知道,持令者,主理行会一切事物,地位仅次于,矩子。”宋宜晟说。 持令者负手而立,没有出什么动静。 半晌。 “那你就该知道,整个行会的人员名单都在我脑海中,冒名顶替,没有任何好处。”持令者冷哼。 他的名单里可没有宋宜晟这号人,更没有庆安侯的相关亲眷。 “我当然明白,”宋宜晟却不疾不徐,字正腔圆地道出真相:“因为我的父亲就是你没有记在名单上的两个人之一。” 男子上前一步,似乎非常激动:“此言当真?” “句句属实。”宋宜晟应得极快。 “你姓宋,难道是……大师兄的儿子?”持令者蹙眉,“我要怎么信你?” 一旁杨德海打了个激灵,还真是墨子行会的? 宋宜晟噙笑,“你不是已经验过了吗?” 他看向杨德海,指着他手臂。 “若非见到他手臂上的混元刺青,墨子行会的持令者也不会多管闲事吧。”宋宜晟笑说。 如今的墨子行会早已经不是当年墨圣在时的墨子行会了。 兼爱非攻,济世救人。 全都随着行会的衰落而日渐遗忘。 如今的墨子行会更像是一个蛰伏在暗处苟延残喘的老豹子,失去了活力和精力,急需一场革新来挽救颓势。 而他宋宜晟,就是那个可以挽救这一切的人。 “持令者,你该明白混元刺青的意义,我父亲既然将刺青给了杨德海,他就是我父亲选中的人。”宋宜晟把着杨德海的手腕拉他上前。 持令者没说话。 杨德海一瞬茫然,刺青的意义? 是什么? “我已经收他为徒了,在我之后,他将代替我,成为持令者。”持令者扬头说道。 这次换杨德海怔住。 何时的事? “我用自己的内劲救你,就是收你为徒。”持令者予他解释,“机关术的奥义,我会在日后慢慢交给你。” “很好。”宋宜晟淡淡道,走到持令者身旁。 这语气,可不是平级之间的调子。 而是上级对下属的夸奖。 持令者不语。 墨子行会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他们严守规矩不变。 而规矩,就是师徒相传,父子相承。 当初上任矩子只留下两个徒弟,如今大师兄的儿子回来,并且知道这么多行会的事,显然是大师兄有意传位。 让他的儿子回来,接掌墨子行会。 持令者倒退半步,垂头:“属下这就去办。” 宋宜晟笑了。 多少个月来,他终于有一件舒心的事。 墨子行会虽然落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他那还没发展起来的铁甲卫,墨子行会这份力量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 一旁杨德海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对宋宜晟都毫不怀疑,自然也就承认了宋宜晟所说的前事。 “不用急,会慢慢想起来的。”宋宜晟心情大好,还安慰杨德海一句:“有你我一同长大的情分在,我身边的持令者,总会是你。” 宋宜晟说的真挚恳切,让杨德海心头一动。 这样的侯爷,追随他也无妨。 杨德海如是想,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回来的消息已经在小院传开。 长宁晨起听到绮月姐妹的禀报眉头一蹙。 杨德海是亲眼见证了柳华章还活着的人,虽然即便他告诉宋宜晟也不会影响到自己,但总归是个祸患。 不过…… “铁甲卫的嘴一向很严,怎么今天被你们打听到了?” 绮星嘻笑:“姑娘,是奴婢今早盯着大小姐上马车的时候,偷偷看到了杨统领,奴婢还看到杨统领带着侯爷离开了呢。”46 第一九八章:道长【打赏加更】 离开了?长宁手指动动。 这杨德海神神秘秘归来,又带着宋宜晟离开,着实可疑。 春晓心不在焉地端着铜盆进来。 长宁摆手,示意其他丫鬟出去。 春晓这才上前,“姑娘,奴婢担心……” “我明白,不会让他得逞的。”长宁说。 春晓已经跟她讲过宋莫两家的情况。 同门师兄弟,两人都有矩子的继承权,但到底矩子之位被老矩子传给了谁,却是没人知道。 如今春晓的父亲临死前交代,让她回去继任矩子的位子,难保宋将军生前就没有如此告诉宋宜晟。 否则,宋宜晟怎么会对墨子机关术如此感兴趣。 宋将军肯定说了,而且没少说。 “你稍安勿躁,暂且登上两日。”长宁说,“现在我们身处虎穴,一举一动都不自如,你如果贸然去墨子行会,非但找不到人,还会落入宋宜晟的圈套。” “奴婢明白。”春晓说道。 宋宜晟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若是只想着拿她警告长宁,将她除掉。 长宁能找那位公子救她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 春晓咽了咽口水,“奴婢不会再擅自行动了。” “嗯,说说宋宜锦吧,她去大道宫了?” “是的,奴婢看她今日的样子,可有些神神叨叨。” 长宁一笑:“求神拜佛不如平日行善积德,她这个时候才想着求三清道尊保佑,委实晚了。” 春晓也笑了。 木鸢等人进来伺候午膳,一边道:“明日就是中元节了,姑娘要放河灯吗?奴婢看街上已经有卖河灯的了。” 长宁摇摇头。 “你们若是想,就去买几个留着吧,明日许能用得上。”她说。 “多谢姑娘。”几个奴婢乐呵呵地跑开。 长宁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明日大事既启,她怕是没空放河灯了。 不知为何,看着那摇摆的桂花树影,她突然想到了慕清彦。 那可是个难缠的对手。 长安城中有他在,长宁谋算什么都要平添一分变数。 可他这个人风轻云淡的,总是可以做到存在感很弱,弱到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就像现在。 若非长宁看到春晓,想起慕清彦曾帮过她的忙,她几乎要忘记他也在长安这件事了。 “他来长安,到底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着长宁,毕竟她现在的实力远不如他。 但造成问题的那个人却是风轻云淡地坐在山水间,清泉在他左手边叮当作响,伴着林间鸟鸣,梵香熏衣,意境悠长。 “慕郎志趣高雅,这梵香烹茶的事也唯有你能做得如此清幽。”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从远处走来。 慕郎为之添茶:“仙长谬赞,论之志趣高雅,清彦在辽东苦寒之地,哪里比得上道长这青山绿水间来得畅快。” “哈哈,你这小子,是在夸我还是损我。”衍道长拂尘一扫,从慕清彦面前滑过。 男子平淡无奇的面孔上如被雾水沾湿,每一寸肌肤都黏上了细密的水珠。 慕清彦笑笑,取过一旁小童子递上的汗巾拭面。 “多谢,”他递还汗巾。 那小童子正要说话,却卡在喉咙里没能出声。 背景是山清水秀,入目是眉目如画。 小童子哑然愣神,手里汗巾啪嗒掉在地上。 慕清彦轻笑,向衍道长扬了扬下巴:“怪你师傅。” 衍道长哈哈大笑,拂尘一扫,“阿一,你先下去吧。” “是,师傅。”被唤作阿一的小童子赶忙回神,小跑着离开。 “衍道长居所真乃宝地,连一个小童子都是贵人之相。”慕清彦目光黏在小童背影上,笑说。 “那也比不得辽东,人杰地灵,皆蕴毓在你一人身上。”衍道长摸着鬓角垂发,看到那已是花白,失笑两声。 慕清彦叹了口:“道长又来消遣我。” “不敢不敢,”衍道长摆手,“不过你不在辽东好好躲清闲,跑到这长安凑什么热闹?这可不像你啊。” 慕清彦不答,反而道:“四月星象有异,我走了一趟。” “此事贫道知晓,庆安的乱子。陛下也时常念叨,说他的大公主若是没有早夭,必定许给你这样的优秀儿郎。” 慕清彦眸光一凝。 衍道长摆了摆手:“贫道失言,失言。” “无妨。”慕清彦饮茶。 “不过,那位大公主虽然命不该早夭,但天道之术,也非你我所能尽窥,这当中玄妙,许是她该有此一劫,你又何必纠结如此之久,浪费了大好姻缘。” 慕清彦苦笑。 又一个看出他红鸾星动的好事者。 “衍仙长,清彦此来只为论道,还是说说四月之变,或贼星之难吧。”他说。 “好好,不过你若回心转意,还可以去下面的道观求签闻一闻姻缘,贫道可以亲自为慕郎解签。”衍道长不忘调侃。 慕清彦摇头怪一声老顽童。 不过论起星象大道,衍仙长可就正式许多。 “此变犹如丸石击水,涟漪虽远,终不该其途,慕郎无需担心。”他如此评价。 但慕清彦却不这么认为。 “变中生变,只会一传十,十传百,不可收拾。” 衍仙长仍旧试图说服慕清彦,证明四月之变的安全性。 慕清彦是个聪明人,他立身而起:“多谢道长赐教。” 衍仙长笑颔:“哪里哪里,慕家世代镇守辽东,是乃大楚根基所在,慕郎还是早些归去得好,以免被套入变数之中,不可自拔。” 道衍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回身离开。 慕清彦澄澈的眸光第一次露出疑惑之态。 道衍显然知道些什么。 四月的那个变数,亦或是此后的贼星。 他抬头观云,闭上双目。 父亲说得没错,长安的水果然很深。 深不见底。 他慕家儿郎,不该来蹚这趟浑水。 慕清彦转身离开大道宫的地界,决定遵循祖训,速回辽东。 就在他换回那副平淡面孔,沿着石路下山时,沿途撞见了一个男人。 郑安侯两人抬的敞篷轿子与他擦肩而过。 慕清彦本不在意,但他敏锐的观察力却让他发现郑安侯之后的轿子上坐着一个颤巍巍还抱着孩子的乳母。 因为夏日炎热,敞篷轿子有藤条编织的遮阳棚,乳母就躲在阴影下,她怀里的婴孩还在啼哭,她急忙敞开衣衫给孩子喂奶。 里面那件衣衫,却是十五年前,辽东进贡给宫里的花样。 据说,只赏给了皇后及她身边的人。46 第一九九章:划掉 慕清彦和郑安侯一行擦身而过,他面容平平,没有引起郑安侯的注意,但那妇人露出的衣领却引起了慕清彦的注意。 因为历代的嫡公主都要下嫁辽东郡王,所以在柳后诞女的消息传来后,他的娘亲便亲手绘了花样送到绣娘,让她们用辽东独有的织绣手艺做了九匹缎子上供长安,算是给小公主的见面礼。 而另外九匹,则由他娘亲亲自裁缝,制成他从小到大的数套中衣。 娘亲绘的花纹,便是一角,他也不会记错。 慕清彦回身,郑安侯等人已没了踪迹。 辽东的贡品也不是寻常人可得的赏赐,而且过了十五年还穿着,看来,这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了。 和郑安侯纠缠的柳后旧人,还要登大道宫的门。 真是诡异。 慕清彦是聪明人,当初柳后之事他早有疑惑,如今正是解惑之时。 “无辜受克,总要予你些补偿。”他说,没有半分犹豫,撩袍回身。 大道宫的山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法事刚启,热闹非凡。 道衍亲自露面主持法事,让百姓们的情绪更加高涨。 这可是皇帝都奉为仙师的道衍道长。 虽说他们这是盲目信奉,但祈福之心却是虔诚。 慕清彦穿梭在人群中,他没有忌讳平民百姓的粗俗低贱,被那汗臭味包裹,面上也没什么变动。 他就这么施施然进入人群之中,周身清淡的香气若有若无。 郑安侯的轿子自然不用和百姓们挤来挤去,很快有人清场,山门前的道士通禀一声,便放行。 慕清彦确定他们进了山门,回身转到一侧。 那是一片高耸的山岩,他抻了抻垂下的树藤,借力一跃,双脚踩在山岩上迅速攀上岩顶,在林中穿梭,远远跟着郑安侯一行。 山下,小道士竖起一手向郑安侯问安:“师傅说请侯爷在偏院稍后,”又转向那抱孩子的妇人:“请女善人跟贫道来。” 妇人有些惶恐地看着郑安侯。 郑安侯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一抬下巴:“还不跟着小道长。” “是,是。”妇人抱着孩子跟上,那婴儿又开始啼哭。 妇人摇着孩子晃晃悠悠走进一间偏殿。 郑安侯也四望一周,使了个眼色让手下跟上,自己则去大殿祈福求签。 慕清彦从后墙跃入道宫,走到妇人所在的偏殿。 殿中香火气熏得婴孩啼哭不止。 “殿里不得喧哗,还请女善人将孩子交给贫道再行入内。”小道士说。 妇人下意识躲闪,但看到小道士面容和善,又迟疑着将孩子交给他,“道,麻烦道长了。” “女善人客气了。”小道士抱着孩子,站到大殿台阶之下。 妇人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殿。 慕清彦坐在大殿后那株槐树上,一道银丝射破窗纸,另一头则是漏斗状的银铃塞在他耳中,帮他将殿中声响听得清清楚楚。 殿中只有妇人一个,在灵牌前叩头。 “娘娘,奴婢给娘娘叩头了,您的公主没死,您的公主找到了。”妇人带着哭腔说道。 窗外的慕清彦顿时浑身一僵。 …… 另外一边,郑安侯求到一枚大凶。 “富贵险中,一着不慎,旦夕皆尽。”他将签纸攥成一团。 不是险中求富贵,而是富贵落险中。 “都是那该死的宋宜晟。”他磨牙。 若非宋宜晟跟他玩心眼,偷藏了那份账簿,也不至于有今日的险境。 不过这样也好。 只要熬过了这一次,让郑贵妃登上后位,就算是大局已定了。 “宫里头怎么样了?”他问心腹。 心腹上前:“最新口信,公主殿下似乎很反感,娘娘正在说服,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 “说。” “大选的事已经定了,陛下今儿一早宣布的,由贵妃娘娘主持,秦妃娘娘辅佐。” “秦妃,哼,又是太后的主意吧。”郑安侯冷笑。 这一点,他们兄妹可以说是想到一块去了。 每每有什么大事,太后必定要把自己的侄女推上去露一露脸。 何况秦妃还诞下了乖巧可爱的九公主,皇帝少不得要给她两分脸面。 这秦家,真是树大根深呐。 “让贵妃娘娘注意着,秦昭宁的名字一定在采选的册子上,到时,先秦妃一步从秀女中勾上,别叫秦妃抢了先。” 给皇子选妃,一贯都是从选中的秀女里挑,只有王公大臣的子嗣才会从落选的秀女里自行选配。 只要勾中,事情就算成了。 “是。” “哦对了,”郑安侯冷笑,“别忘了提醒贵妃,好好‘关照’一下庆安县主。” 心腹点头,一道派人传了口信进宫。 同一件事也传到了秦家。 秦昭宁第一时间来到书房。 “知道你来的意思,已经让人递了话,你姑姑主理,会在第一时间划掉你的名字,让你落选。”秦太傅安抚。 “多谢祖父。”秦昭宁舒了口气。 看来祖父也拿定了主意。 如今的秦家还是大楚望族,只要他们肯争,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对了,”太傅招手,有嬷嬷捧着托盘上前。 秦昭宁看过去。 嬷嬷掀开盘上红布,露出一枚金镶玉的血玛瑙镯子。 “这是?”秦昭宁不解。 嬷嬷屈膝解释:“恭喜小姐,这是太后娘娘刚送来的赏,是赏给小姐您的。” “给我?”秦昭宁看向老太傅。 太傅点点头:“我已经替你收下了,明日祭天结束,你记得入宫谢恩。” 秦昭宁眼前一亮:“是,多谢祖父。” “嗯,”老太傅挥挥手让她退下。 听春替秦昭宁接过托盘,主仆回到绣楼。 秦昭宁对着阳光端详玛瑙,发现当中有几丝裂纹,顿时眉头一皱。 太后虽是她姑祖,但已经远了几代,赏赐她的东西也有数,怎么今日突然赐下镯子,还是碎过再粘的。 “赶紧去打听一下,看这镯子是个什么来头。”秦昭宁催促。 没多久,就见听春急火火跑进来。 “小姐,小姐您猜这镯子是怎么回事?”听春眼睛里都投着喜气儿。 “怎么回事?”秦昭宁心提起来。 “这是长公主要给未来媳妇的礼!”听春说。 秦昭宁此生第一次失手打碎茶杯。 “当真?” “千真万确!”听春兴冲冲:“这是昨儿宫里发生的事,若不是今天太后娘娘派下赏赐,咱们府里还不知道呢。” 听春语速奇快,将事情说了一遍。 “舅母最要脸面,”秦昭宁笑了,“乐阳公主,是不可能嫁入曹家了。”46 第二百章:最后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听春喜不自胜。 没了公主这不可抗的竞争对手,试问长安贵女,有哪个身份地位,容貌品性比得上秦昭宁? “可昨晚……”吟秋咬着下唇,没敢往下说。 秦昭宁笑意一凝,抿了抿唇:“没关系,表哥一贯守礼,婚姻之事只要长公主点头,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她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添上两分信心。 “就是,世子爷可是谪仙般的君子,怎么会受姓宋的那狐媚子的蛊惑,吟秋你别又引得小姐胡思乱想。”听春推搡吟秋一下。 吟秋忙不迭点头:“是是,奴婢乱说的,小姐您别往心里去。” 秦昭宁抬起下巴,笑意不多不少。 “我是秦家的嫡小姐,怎好想这些男女之事,你们收拾一下,明日是祭天的日子,入宫谢恩许会留宴,更不能丢了脸面。” “是。”两个丫头俏生生行礼。 日头西斜,大道宫门前人群逐渐散去。 宋宜锦折腾了一圈也没见到大名鼎鼎的衍仙长,只能求上一些灵符法器回去。 虽说她也觉得这大活人是鬼的想法有些匪夷所思,但就算为了恶心柳华章,她也愿意试上一试。 她的车马刚走,郑安侯的轿子就出来了。 这一次,倒是有大道宫观主亲自相送,只是并非世人口中的衍仙长。 即便如此,也足够体现他的身份,郑安侯没有过多要求,带着那抱孩子的妇人下山。 “哎,师兄,这女善人是谁啊,怎么被放进这间殿了?”大殿里负责打扫的小道士看见之前为妇人引路的道长问道。 “嘘!这间殿一般不让人进,今天也没人进,明白吗?”道长挤了挤眼:“是大贵人带来的人,观主只能准了,你可得把嘴巴闭严。” “哦哦,”小道士捂着嘴,匆匆将殿门合上。 关门的声响,将关窗声遮掩。 慕清彦站在空旷的殿中,踱几步,他回忆声音放心找到妇人跪着的地方,抬头看去。 “孝纯懿皇后柳氏。” 慕清彦眉头一挑,原来是陛下为先皇后立的灵牌。 看来立了有些年头了。 这下,慕清彦明白那妇人为何而来了。 先皇后的灵位可不是哪里都有的,皇宫和宗庙的她拜不到,就只能来这里拜了。 “找到公主了。”慕清彦重复这句话,唇角越扬越高。 她没死。 “这殿里怎么有笑声啊?”殿外有小道士喊道。 他们推开殿门的瞬间,后窗关上,大殿中空无一人。 慕清彦飞速下山,追郑安侯的车马而去。 不管郑安侯打的什么主意,既然她没死,慕清彦觉得,自己都有义务帮她恢复公主的身份。 联姻的事可以再议,但她失落多年,总该归位。 或许,这大楚朝的危机能因此得到转机。 慕清彦跟着郑安侯一行,发现那妇人带着孩子在一处防守森严的别院落脚,而郑安侯自己,当然是回郑安侯府。 慕清彦脚步一顿,选择跟上郑安侯。 还在长安街头,郑安侯的心腹突然上前,“侯爷!罗峰回来了。” 罗峰紧跟在后,迎面跪倒:“侯爷,罗峰复命。” “一切顺利?”郑安侯盯着他。 “一切顺利。”罗峰抱拳颔首。 “很好,你辛苦了。”郑安侯一颗悬着的心落地。 罗峰归来,事情尚算顺利。 “对了,今早你们说秦家怎么了?” “侯爷,我们安插在秦家的钉子终于传出话来了,那个院子里的人,走了一个。” “什么!”郑安侯差点从轿子上掉下来:“怎么不早说,抓了吗?” 心腹赶忙道:“抓了抓了,就是没抓住,不然属下早就将人押到您面前了。” “废物!”郑安侯骂道。 如果能抓住那个方谦,毁了账簿,他还用谋划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快去!快去!”郑安侯拍着轿子把手,喊道:“罗峰,你亲自去!” 郑安侯的心腹暗中磨牙。 罗峰抱拳应是。 长安城就这么大,除非他不吃不喝,否则一定会出现,但以郑安侯府的实力,怎么会找不到人。 他思量,拔剑冲到一个乞丐窝。 天已经开始黑了,他森寒的剑光依旧亮眼。 乞丐们当然知无不言,片刻就审出了方谦,毕竟昨日才加入“丐帮”的青壮汉子就只有方谦一个。 罗峰冷笑,带上一队人包围了方谦活动的范围。 街上活动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乞丐走过街口,还被人故意撞倒,翻看了脸才放过。 和几个汉子窝在一起的方谦眼观六路,立刻发现苗头不对。 他读过一些兵书,也懂得不少兵法,何况今夜是最后一晚,他当然要给自己留后路。 街道两旁分别堵进了人,但方谦没有急着反抗,他抓着自己的碗站到墙角假装方便。 “去去去,一边儿去!”有乞丐看出来,站起来踹了他一脚。 方谦回手推他;“你一个新来的,有什么了不起!” “我新来的?”那乞丐还没开口,方谦就一拳打在他脸上。 乞丐当然不服扑上来压着方谦就打,方谦故作挣扎生生挨着拳头:“姓方的,有种你别跑,等我的人来的!” “呸,还你的人。”乞丐见他不还手,打得更欢。 殊不知,方谦那一声姓方的让他成了不少人的目标。 “我的人来了!”方谦捂着脸嘟囔,“就你身后。” 乞丐贼溜溜地回头,就见四五人一起盯着他。 这回可吓破胆了,他拔腿就跑。 “抓住他!”郑安侯的人大喝,扑了上来。 一群乞丐顿时鸟兽散,方谦也在其中。 “住手!”罗峰一看乱了顿时大喝一声,指着那群乞丐逃窜的方向:“都给我抓回来!” 一群人扑上去。 方谦的体力当然不是乞丐们能比的,他跑得快,顿时成了罗峰的目标。 一番追逃在长安街巷中上演。 “郑安侯府抓贼,闲杂人等扇开!”罗峰持刀率众,奔驰而过。 方谦早有准备躲到一户人家的牛圈中避过一劫。 罗峰大火,打着抓贼的旗号在城中搜寻,顿时传得沸沸扬扬,官府也开始插手。 而宋宜晟听到消息拍案而起,给墨子行会下了第一道命令。 抓方谦。 墨子行会属于民间力量,它一插手,方谦处境顿时艰难。 杨德海亲自带领铁甲卫,险而又险地同他擦肩而过。 “不需要抓住他,只要压得他迈不出最后一步,错过告御状的时辰,就算大功告成。”两个侯爷同时传令。210 第二零一章:抓贼 方谦到底是镇守边关的大统领,眼界手腕比不得宋宜晟郑安侯这样的官场老手,但和搜捕他的侍卫斗智斗勇,还是游刃有余。 只是突然插手的这股民间力量让他颇为头疼,在被便衣百姓出卖引来杨德海后,他已经到了见人就躲的地步,不敢相信任何人。 而此时墨子行会内部也在激烈反抗这件事。 “令者,新矩子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行会素来不和官家联手,他这令不是让我们暴露了?”戴面具的墨子行会成员纷纷反对。 “就是,新矩子难道是官家人?”有人起了疑心。 持令者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 “矩子自有打算,你们都行事多年,逃过官府的眼睛不是难事,只要帮着找到人就行,其他不必再说。”持令者坚持执行宋宜晟的命令,众人无计可施,只能从命。 人们散去,持令者背对众人默立。 “师傅。”他身后杨德海带着黑脸面具进门,持令者是他的救命恩人,叫一声师傅并不难。 “矩子,又有新令。” 持令者偏头:“什么?” “矩子说,收缩实力,暂时不再接受任何人的联络。”杨德海道。 持令者转头,眸中暗潮涌动。 就是说有人想联络他们了? 持令者眯了眯眼,想到当日被抓紧密室,又被气质疏淡的神秘高手救走的春晓。 所以,是那个丫头想联络他们? 不,如果是自己人,何不去接头的地方。 “遵命。”持令者说,又交给他一卷书。 杨德海接过书卷,竟是机关术的粗浅入门。 持令者果然将他当成接班人培养了。 他不由动了动喉头。 “师傅,真的信他?” “你的刺青是真,曾跟随他是真,他的身份,应该不假。”持令者道,“我墨家师徒传位,父子相承,理所当然。” 杨德海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证明别人身份的一件证物。 “回去复命吧。”持令者挥手。 墨家如今一滩死水,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杨德海退下,于此同时,各处的墨子行会成员收敛行踪,不再露出痕迹。 春晓在长安城中再也没能发现过墨子印记。 但抓捕盗窃郑安侯府宝物的贼子却成了长安城的大事。 夜过的沸腾。 官府明火执仗地帮着郑安侯抓贼,给方谦极大压力的同时也让郑安侯无奈,这还真不好说什么。 时至深夜,消息传到秦家。 秦无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方谦。 “来人呐!来人!”秦无疆大喊,引来不少府中家丁,就连老太傅都被他惊动了。 “无疆?” “祖父,您的宝贝丢了。”秦无疆三步并两步冲进来,挤眉弄眼:“快派人找啊,有大盗偷了咱们家的宝贝。” 秦公允一怔,秦太傅看着秦无疆,就见他已经开始指挥人出府寻找。 “我祖父最心爱的宝贝被盗,你们官兵能不能用点儿心!”秦无疆赶到县衙。 京兆尹一听秦太傅的宝贝也丢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骂那该死的盗贼胆大包天。 一举得罪长安城两大望族,真是活腻歪了。 “快快快!一定要把人给我抓到!”京兆尹急道。 这要是秦太傅和郑安侯连名参他一本,他这官就算当到头了。 “是!”衙役一窝蜂地涌上大街,在秦无疆的带领下,风风火火地四处搜查。 秦无疆像着了魔似得,专盯着郑安侯府兵。 他们走到哪儿,秦无疆就如影随形地带着人跟到哪儿。 “哎?这不是罗侍卫长吗?咱们两家一起抓贼啊,别是抓同一个贼吧。”秦无疆笑呵呵地打招呼。 罗峰脸色阴沉,对着秦无疆抱拳一礼,转身离开。 秦无疆乐得像只得意的野猫,挥着火把喊道:“快快快,要不能在闲杂人等前抓住贼人,就等着我祖父参你们家京兆尹吧。” 没走多远的罗峰气得一个趔趄。 秦二爷的难缠,真是名不虚传。 整个长安街头都乱了起来,因为有这样一个“大盗”出没,长安城百姓人人自危,纷纷锁好门窗不敢出行,倒给方谦蛰伏留了方便。 至少他能一眼分辨出哪些是追捕他的“百姓”,哪些不是了。 此刻他藏在一户人家的柴垛里,已经筋疲力尽。 这一下午的躲藏疯狂耗他的体力智力,却连口水都没喝上。 街上巡逻的人实在太多太频繁,虽然当中有秦无疆的人,但方谦并不清楚,保险起见,他谁也没有联络。 胸口账簿滚烫,他躺在柴垛上透过狭窄窗口望着天上圆月。 子时已过。 只要他熬到天亮,熬到陛下出行,郑安侯的人就不得不收手。 祭天是大典,就是宋宜晟这样的三等侯爷只要在长安都要随行,到时候他就能轻松些。 待陛下归程。 方谦心里充满希望。 告御状。 “老将军,方谦一定为你们沉冤昭雪。”方谦按着胸口,抑制不住咳了两声。 他舔了舔干瘪的唇,翻身想找点水喝。 这户人家的男人来到院子里,从院中一口大缸里舀了瓢水回屋。 听到水声,方谦口渴更甚。 他休息过一阵,听外面没什么动静,翻身起来,悄悄来到水缸前。 瓢里还剩不少水。 他惊喜万分,抱起来就饮。 咣当一声,水瓢砸在地上,方谦拼命扣喉。 那水还在喉头灼烧。 “他在这儿!”户里的男人大喊,拎着大棍子出门对着方谦。 方谦不断咳出那不知名的水,想上前阻拦,却开始头晕眼花,情急之下,他夺路而逃。 墨子行会的人第一时间赶到,杨德海亲自带队追捕。 方谦被撵上大道。 秦无疆闻声就想冲过去,哪知一直被他压着的罗峰突然狗皮膏药似得黏在他身边,率众重重阻拦。 “罗峰,你好大的胆子敢阻拦官府执法!”秦无疆气得跳脚。 虽然在往那边赶,但速度显然太慢。 还不如方谦逃得快。 这次糟了。 秦无疆心里一慌。 方谦如果出事,证据就没了。 这御状,当然告不成。 秦无疆凌空一跃,想凭武力硬闯,他就不信,谁敢当众杀他太傅嫡孙。 但罗峰不甘落后,与他交手。 不伤他,却粘着他。 秦无疆已经看到,前头杨德海带人将方谦逼入一个死胡同。 他睚眦欲裂。21046 第二零二章:捉贼 方谦头晕目眩,发现自己仓皇逃入的是一条死胡同,顿生绝望。 “老将军!”他仰天嘶吼,嗓音沙哑。 他闭上了眼,“方谦无能,不能为您沉冤昭雪了。” 冲上来的杨德海眉头轻皱,沉冤昭雪? 宋宜晟在利用墨子行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他堵住了出口,罗峰虽然为他争取到时间,但也不多,杨德海没有犹豫,持刀扑了上去。 只是宋宜晟特意嘱咐他要灭口,而他此刻…… “抓他,留活口。”杨德海说。 “是。”墨子行会那群戴面具的人还是听他这个令者弟子的指挥,顿时扑上前去。 纵使此刻,方谦也不曾放弃抵抗。 他是生死之间搏杀过的,此刻纵然喝了不知名的东西,但他的悍勇,无人能当。 杨德海看了眼身后,亲自上前与方谦交手。 方谦一个恍惚,被他一拳捶在胸口。 “姓杨的,你们助纣为虐陷害恩人,九泉之下,看你们如何面对宋老将军!”方谦口喷鲜血,怒喝一声。 杨德海拳头一顿,下一秒又呼啸而来。 他没有用大刀刀刃,只用刀背,想敲晕方谦:“跟我回去说清楚。” 方谦冷笑,拼命夺到一把刀疯狂劈砍:“走狗!” 他悍勇,杨德海等人还不想杀他,竟真让他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来。 秦无疆眼前一亮,罗峰登时黑了脸,恨不得喊出一声怎么不杀他! 杨德海在搞什么鬼? 还是宋宜晟在和侯爷玩心眼。 罗峰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只见杨德海飞檐走壁追上踉跄逃窜的方谦,一脚踹在他背上,方谦扑到地上,再也撑不住神智。 迷迷糊糊间,他伸手,感觉拽到了一截袍角。 方谦强撑着睁眼,仰头望去。 如见神祗。 男人目光疏淡清浅,低头看他。 耳边似响起那声借旗一用。 “慕……慕……”方谦死死抓着他的袍角不放。 只有他了。 只有他了。 他一定能帮忙。 他一定能扭转乾坤的。 就像当初在青山关救下一县百姓那样,他一定可以扭转乾坤。 方谦沾血的手伸向胸口,取出被油纸包着的账簿,“伸冤……求,求你……” 慕清彦半蹲下来扶起他,认出了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青山关阵前的小统领。 这一夜闹得满城风雨,原来说他。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长安? 慕清彦抬头向他身后看去,只见杨德海率人追上。 “让开!”杨德海大喝扑来。 慕郎当然不认识他。 但他想保住方谦,就不会管对方是什么身份。 带人走就是来。 杨德海只见男人没有理会他的吼声,反而屈膝半蹲,掰开方谦的嘴,喂了一颗药丸。 还若无其事地将油纸包收入怀中。 他扶着方谦站起来,杨德海已冲至人前。 “兄台,那是我秦无疆的人!”秦无疆在后面高呼。 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做这一件事。 慕清彦更感兴趣了。 “这个人我救了。”他淡淡开口,掌风一扫,地面浮尘飞起,凌厉铺面。 杨德海顿知不是敌手。 “阁下实力高深莫测,但我们若要取他性命也不一定,还是先将人交给我,我保证只查清真相。”杨德海道。 身后墨子行会的人亮出一排机关弩箭。 这些虽不是长宁的连环弩,但贵在射程远,弩箭威力大,基本上射穿两人没问题,如果慕郎要强行带人离开,他带着一个重伤之人,躲得过一支也躲不开数箭齐发。 “先生毋需管我,只要东西在……”方谦推搡慕清彦,却发现自己虽然服药后神志清醒了,可体力依旧不行。 这一推,比小女子强不了多少,何况对着的是慕清彦这样的高手。 “调息。”慕清彦低头嘱咐一声,单手贴在他的后腰,一股内力热流涌入,帮助方谦恢复体力。 慕清彦单手扶着他,岿然不动:“阁下可以一试。” 他神态平静,却给人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杨德海举起一只手。 弩箭高举。 方谦只觉腰上内劲更加强劲。 他是怎么做到的。 方谦不合时宜的想。 他才多大。 秦无疆发狠,逼得罗峰节节后退。 对峙不过一瞬,氛围却是令人窒息。 杨德海高举的手狠狠落下。 “嘶!”一声马鸣,铠甲铿锵。 有白马蓝袍的男子率铁骑而来,一排骑兵不过五人但足够冲散杨德海队伍,一时间弩箭乱飞,毫无章法可言。 慕清彦与曹彧对视一眼,单手扣住方谦的腰,凌空腾跃,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杨德海想追。 “私藏兵器弩箭,给我拿下!”曹彧一声令下,所领府兵一拥而上。 杨德海顿觉不妙,下令分散撤离。 墨子行会的众人对长安大街小巷了如指掌,顿时一窝蜂散开,没入四周。 杨德海本人也迅速通过地道离开 曹彧的兵都是军营中厮杀的,并不擅长巷战,拿这些鼠窜的人还真是没有办法。 “干得好!”秦无疆心中痛快。 有底气同时对付二十支弩箭的人寥寥可数,而现在身在长安的,他恰巧知道一人。 慕郎。 想必是今夜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慕郎。 但总体来说,方谦被慕郎救走总比落在杨德海的手里强。 至少不会有姓名危险。 罗峰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气的脸色阴沉。 秦无疆咧嘴看他:“怎么,刚才跟我动手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 “罗峰多有得罪,望秦二爷恕罪。”罗峰硬着头皮告罪。 “恕罪?”秦无疆冲着那边骑着白马俊郎不凡的男子扬起下巴:“那是他这样的君子,而本少爷要的,一贯都是赎罪。” 秦无疆冷哼,拂袖越过罗峰,走向曹彧。 “是。”罗峰早闻秦无疆睚眦必报的习惯,只得先带人离开。 曹彧驱马上前迎上来。 秦无疆笑的像个孩子,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曹彧目不斜视,越过了他。 “别走啊,”秦无疆笑嘻嘻第追上,拉住了曹彧骑马的腿。 曹公子低头,板着脸:“何事?” “嘿嘿,谢了谢了。”秦无疆知道他心中有火,很是陪小心 “不必,不是帮你。”曹公子冷冷吐字。 “那你来干什么?别嘴硬啦——”秦无疆话还没说完,就听曹公子高贵冷艳地吐出俩字:“捉贼。”46 第二零三章:彼此 “捉贼?”秦无疆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好好好,竟然偷到睢安侯府去了,这个贼人简直是胆大包天,连我们曹大公子的家都敢光顾。”秦无疆溜溜地跟在马屁股后面。 曹彧扬起马鞭。 秦无疆双目紧闭,一副认命的样子。 “贼子流窜,你们辅助县衙的人追捕,务必将人抓到。”曹彧马鞭停在半空,喝令一声。 睢安侯府兵高声领命,陆峥拍了拍秦无疆的肩。 秦无疆睁眼,只看到曹彧胯下骏马一甩一甩的马尾巴,已然走远。 “哎?”他伸手呼了声,又看向身边陆峥。 陆峥冲他笑出一口白牙,忽地收敛,扭头追曹彧而去。 秦无疆无趣地抿嘴,又傻乐着跟上去。 方谦若是自己逃走,他或许没这个心情,但被慕郎救走,他却能放一百二十颗心。 辽东郡王纵然不能亲自替柳家喊冤,但也不至于包庇郑安侯,阻拦方谦。 如此一来,方谦明日的御状,是告定了。 秦无疆也得到秦家的支持,不需再孤军奋战,让他心中有了底气。 既然如此,当然要把他的好兄弟哄回来。 “秦二爷。”睢安侯府的人对秦无疆是再熟悉不过,纷纷点头行礼。 不过此时已是深夜,二爷还登门就有些奇怪了。 “好好,”秦无疆一脸笑意,丝毫没有觉得时辰不妥。 曹彧头也没回,也不等人,兀自往自己房间走去。 秦无疆像回自己房间一样,轻车熟路地跟来。 曹彧背对着他,看不出表情。 “大表哥?”秦无疆凑上去,曹彧走到内室,他跟到内室,“大表哥这就要歇息了?我们兄弟好久没有促膝长谈,正好,正好,愚弟也有这个意思。” 秦无疆好似不知脸为何物,竟先曹彧一步脱鞋上榻,大咧咧地枕着手侧躺着。 他双目有神,就盯着曹彧笑。 若是曹彧瞥他一眼,顿时像只小哈巴狗一样傻乐出声。 曹彧房里伺候的几个大丫鬟见状,一时不知所措。 两位公子平时关系就极好,今天秦二爷突然这样,让她们有些……浮想联翩。 就以秦二爷现在姿势躺在曹彧榻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倌儿在自荐枕席呢。 曹彧却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知夏,把匣子里的东西给我拿来。”曹彧开口。 秦无疆眼睛跟着知夏过去。 只见匣子打开,一截袍角在大丫鬟细白小手中飘飘荡荡。 秦无疆哀嚎一声,向后一翻掀起曹彧的被子捂住脑袋,一副认命模样,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偷出来:“你问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彧无声笑了,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木生是谁?”他问。 “善云。”秦无疆闷声闷气道。 曹彧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早有准备,但宋宜锦火光下清隽的小脸,和她哥哥一样的甜美酒窝,还是在他眼前滑过。 “我会忍不住设计你的……”她的话回响耳畔。 曹彧长出一口气。 有无奈,也有惋惜。 他怎知那小池边的一见,不是一场设计。 宋小姐,可惜了。 “不至于这么惊讶吧,你不是早知道这件事了吗?”秦无疆从被子里探出头,曹彧晃晃袍角,他又触电似得缩了回去。 “那善云和柳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曹彧逼问。 “这你都知道!”秦无疆一颗脑袋又伸出来,十分惊讶:“你怎么这么聪明了?快比上我了。” 曹彧没空和他耍嘴皮子,也没有说秦昭宁的提点,只是将袍角递了递:“嗯?” “好好我说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和柳家是什么关系,原本以为她是半年前出事的工部侍郎,莫家的小姐,但现在看来又像是在为柳家伸冤。”秦无疆如实交代,还不忘讨巧卖乖,陪着笑道:“她的事,我可是连我祖父都没告诉。” 曹彧哼声,强调:“我猜到的。” 秦无疆撇撇嘴。 还真是。 曹彧若不提木生和柳家的关系,他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毕竟这件事牵连太广,曹家更是丁点儿也沾不得。 所以,秦无疆希望曹彧知道的越少越好。 奈何曹彧因为和他的关系,对这件事上了一百二十万分的心,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此刻再瞒着,反倒容易让他走上歧路。 “现在你知道应该怎么站队了?”秦无疆摸了摸鼻头,冲着袍角扬了扬下巴:“我那……也是为你好嘛。” “哼,那现在就不用为我好了?”曹彧道,忽然反映过来。 “秦太傅答应接受柳家的案子了?” 只有这样,秦无疆有了底气,才会主动跟他恢复关系。 因为秦无疆知道,如果他是孤军奋战,那么曹彧不论如何都会站在他这一边,想让曹彧安全就只有,割袍断义,互不相干。 但若是有秦家作为背景。 不到关键时刻,曹彧不会插手他的事。 而真到了秦家都不能抗住的时候,曹彧插手,也于事无补。 那个时候,秦无疆知道,为顾曹氏一族,曹彧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就是睢安侯府,也会强迫他做出理智的决定。 所以,当秦无疆看到他“不计前嫌”地赶来相助,心里自然愧疚,主动凑过来求和。 “也不全是,总之,我祖父不会撒手不管的。” 曹彧正色。 看来柳家的案子,的确有冤。 有大冤。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曹彧将袍子丢给他。 秦无疆赶忙接住,一副谢主隆恩的模样,“我回去就让人缝上,绝对严丝合缝,不不不,是天衣无缝!” 曹彧被逗笑,白了他一眼。 “世子爷,侯爷请您过去。”门外知夏叩门。 “知道了,”曹彧出门。 秦无疆啊了声:“完了完了你完了,私动府兵是大忌,舅父怕是要动家法。” 他一跃跳下来,追到院中:“你拖一会,我去搬救兵!” “不要惊动姑姑了,”曹彧拦住他,微抬下巴:“我官领九城兵马司,城中有人械斗,带兵抓捕,职责所在。” 秦无疆哈哈一声:“狡猾。” “彼此彼此。”曹彧说。 两人相视,月光洒在彼此身上,顿时哈哈大笑。 同一轮月下,慕清彦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渡了层冷漠。 “无法无天。”他说。 账簿就在他手中,展开在那关键一页。 “所以,你是想在明日陛下祭天回程时,告御状?”他回头,问向方谦。46 第二零四章:枷锁 方谦撑着坐起来,恭恭敬敬道:“是。” “是她给你出的主意吧。”慕清彦说。 方谦一怔,想起那句不忘初心,也就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了。 “是。”方谦应声,喉头动了动,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该从何说。 他对着慕清彦,就像面对莫小姐一样,只觉对方什么都知道,解释什么都是多余,是对对方智慧的侮辱和不信任。 可他又有千言万语想说,想将老将军一门的冤屈说尽。 “这账簿,是她从庆安侯手中得到的?”慕清彦问。 方谦讷讷点头。 “嗯,”慕清彦轻声。 “先,先生……”方谦迟疑着,不明白他的态度。 慕清彦似乎看出他的局促,端了杯水给他。 方谦犹豫着,毕竟,这可是位郡王爷。 不过这位郡王是真的和气,半点架子也没有,周身气质更让人轻松舒服。 方谦还是接过了杯子。 命都被人家救了,也不怕再受一个端水之恩。 “你休息一下,时间还有。”他说。 方谦颇为急躁:“我……” 慕清彦知道他的意思,示意他安静,“你中的是乌头的毒,不过你处置得当,用过药已经无碍,不会影响你的大事。” 方谦放下心来。 那户人家也并非存心设计,只是意外发现他,便取了女人正喝的汤药中的乌头下毒,其实自己心里也不知道毒性怎么样。 “多谢先生。”他想行个礼。 慕清彦却示意他不必多礼,坐到了一旁的桌前。 方谦喉头动了动。 让辽东郡王给他当护卫,实在惶恐。 “你不必紧张,这是我辽东慕家对老将军的一点心意。”慕清彦坐在圆桌前,腰背挺直,没有去看方谦。 “郡王高义。”方谦抱拳。 经过秦家的桩桩件件,他也明白,那些看似尊贵,可以纵情恣意的名门望族身上,其实也有很多寻常人想象不到的枷锁。 有的时候,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百姓过得爽快。 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他们在财富权势上的挥霍无度,不过在这些枷锁下的另一种释放。 权利越大,枷锁越重。 虽然辽东郡王看似风轻云淡,但仍要受到这些东西的制约。 相比于秦家,他和曹氏一样不能沾染半点。 否则,就会遗祸无穷。 毕竟他在辽东,是一位自立的藩王,手中兵权可比柳家曹家要自由强大得多。 所以慕郎能做的,只有这些。 能保护他到陛下回来,方谦已经感激不尽。 他躺了回去,药效上来,脑子昏昏沉沉。 可他就是睡不着。 莫小姐。 莫小姐一定有听到他闹出的满城风雨。 她不像沈锦容,能从秦无疆口中得到准确的消息。 那她是否会担心。 会做出什么,让自己暴露的事。 方谦翻了个身,看到慕郎坐在桌前,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洒在他身上,犹如一尊通体柔光的神像。 这样一尊无所不能的谪仙人。 他怎敢随意相请。 “你在担心她?”慕清彦偏头看向方谦。 方谦连连点头。 慕清彦眨眨眼,转过头:“你应当对她有信心,这最后一脚,她一定会稳扎稳打,不会自乱阵脚。” 方谦张张嘴,竟无话可说。 听起来,郡王似乎比他还了解莫小姐。 “先生……这么信任莫小姐吗?” 慕清彦笑笑。 “我初见她时,她是庆安官奴司的女奴,如今,她却成了庆安侯都不敢违拗的贵人。这当中的波折我不清楚,但能够走到今天,是她的本事。”慕清彦说。 可见,他对长宁的评价很高。 方谦心里滚过几重念想,但终究没有接话。 他知道,慕清彦说得对。 应该信她的。 当初在庆安,就是因为他不相信她的本事,看到花布有异便急着赶去。 虽然本意是为了救她,却给事情生出许多波折。 就连沈锦容,也是因此被牵连进来的。 如今临门一脚,他决不能再犯之前的错误。 他要稳住。 相信她。 “多谢先生指点。”方谦说。 慕清彦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心里有自己的难事。 这么多年了,让他如此摸不清头绪的事,还只有这一件。 大公主。 他那位刚定下亲事就早夭的未婚妻。 慕清彦这十五年来都认为,是自己命中的孤煞克死了她。 却不想,她身为一国嫡公主,竟然熬了过来。 只是失落民间,并非遇刺身亡。 他眼中闪过一抹疑色。 如果长宁公主还活着,那当初孝纯懿皇后怀里的女婴又是谁,皇后怎么会抱着别人家的孩子。 慕清彦眸光忽明忽暗。 除非,是皇后娘娘亲自做的手脚。 否则那个母亲也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 他平稳的呼吸稍显停顿。 事情扑朔迷离,他最先要做的,还是要确定那个被郑安侯带去祭拜孝纯懿皇后的妇人所说是真是假。 慕清彦看了方谦一眼,男人已经半昏过去,怀里还牢牢抱着账册。 他忽地笑了。 郑安侯急着翻出大公主的旧事,绝非偶然。 而是在她的逼迫下,急于巩固地位。 “又欠她一个人情。”他说。 帮长宁恢复公主之位,本是他这个挂名未婚夫当做的,如今却叫她做了。 实是因缘巧合。 慕清彦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少女月下练拳,挥汗如雨的模样。 不过即便如此,她在他心中依旧只是一个想为柳家洗雪沉冤的少女罢了。 聪明,能干。 但想起长宁,他眼中也没有半点波澜。 即便是他也难料到,自己苦思冥想要通过郑安侯去找的女孩,竟就是她。 夜,慢慢流过。 长宁坐在屋内,没有外面的半分消息。 之前那番混乱她已经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但她也猜得到,如果只有郑安侯和宋宜晟两方追捕方谦,绝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只能是秦无疆闻讯插手了。 长宁坐定,宋宜晟还特意找她聊了会儿天。 女孩竟似不认识方谦,也不知道明天将发生何等滔天大事一样,谈吐自若。 即便明日方谦死了,账簿丢了。 她依旧要将莫澄音这个角色扮演下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复仇,方谦也不算白白牺牲。 宋宜晟也就没能发现什么异样,还笑说:“明日,你我就要有君臣之分了。” 饶是长宁也面色一动。 “明天就要证明我的身份了吗?”她问。 “当然,箭在弦上,郑安侯已经做好安排,这件事不会因任何事改变。”17046 第二零五章:御状【加更】 长宁放在桌上的手紧攥。 “怎么,紧张了?”宋宜晟笑道,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向长宁。 他一脸淡然,想搭在长宁手上。 这是最后一夜。 过了今晚,这个女子将成为大楚最最尊贵的女子。 陛下唯一的嫡公主,唯一的嫡出子女,失落民间多年的她,将得到陛下全心全意的宠爱。 她又如此聪明,有郑安侯郑贵妃为助力,或许会成为大楚史上权力最大的公主。 宋宜晟看着这只即将腾空而起,凤鸣九天的女子,焉能罢休。 但他的手却扑了个空。 长宁机敏,漂亮地抽出手,半点都没让他沾着。 宋宜晟的脸色,就像是被展翅升空的雏凤尾羽扫了一巴掌。 既恨,又恋恋不舍。 “贤妹,我的意思你……” “我都清楚,但你此时说这些,未免有些心急。”长宁没有急着断掉宋宜晟的念想。 她已经将这个男人煎熬得差不多了,如今火候到了,就差最后一刻。 她还等得及。 “待明日大事一定,我自然会给你一个答复。”她说,唇边含着一丝颇有深意的笑:“那桩亲事,我还记得。” 那桩亲事。 他和柳华章的亲事。 “此言当真?”宋宜晟面露惊喜。 若她承认自己是柳华章,自然要承认宋宜晟和她的的确确有婚约在身,而且一直感情不错。 加上这恢复公主身份之事,宋宜晟一直出力。 两人的感情自然发展实在再寻常不过。 长宁看着宋宜晟得意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笑的是。 前世的她也是这么想的。 长宁笑笑,此刻她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可笑,亦可悲。 将所有希望和情感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不问亲情友情爱情,她只信任他。 这样的蠢事,她岂会再干。 倒是宋宜晟。 这一世,作茧自缚,自己将自己困在了假象里,无法脱身。 长宁连同情都吝给,简单道:“我要安寝了。” “好,好。”宋宜晟舔了舔嘴唇,起身离开。 若非上次秦无疆坏他好事,碧玉一碗春药送去,他也就不用这么急了。 宋宜晟步子迟疑,一点点挪出去。 “侯爷!”一群铁甲卫冲进来,宋宜晟急急上前:“抓到了?” 长宁眼皮一跳,手四平八稳地去拿茶杯,饮入喉中。 “什么?!”宋宜晟咬牙低喝,“他人呢?把他给我叫过来!” 长宁悬着的心落地。 院子里,宋宜晟大步进门,杨德海也跟进去。 “为什么不杀他!”宋宜晟低吼,气得差点一脚踹过去。 杨德海不语。 “说话!”宋宜晟怒喝。 “你是我的人,你可知道,你这么做会给我惹多大的麻烦?罗峰都看到了,郑安侯会如何想我?” 宋宜晟脑子嗡嗡作响,跌坐在凳子上。 这一次,他和郑安侯间,是彻底没有信任可言了。 杨德海舔舔嘴唇,宋宜晟没有对他动手。 他对他,的确和寻常属下不同。 一同长大的情分。 杨德海耳中响起他那日的话,心中情绪翻江倒海。 纵然他失忆了,忘记从前。 但宋宜晟对他的信任依旧,这不是装得,而是习惯。 他从前,一定对宋宜晟忠心不二。 “侯爷,”杨德海想到此处,开口道:“他说,是来长安替一位将军沉冤昭雪,墨子行会虽然已经不再游说世人从善,但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伤天害理?”宋宜晟吼出声。 杨德海梗着脖子:“是。” “你说我伤天害理?”宋宜晟指着自己,不可置信的笑了,忽然暴起,一拳打在杨德海脸上。 “这天底下谁骂我宋宜晟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老子都不在乎,但是你杨德海不行!” 杨德海被他一拳打倒,踉跄几步,嘴角渗出鲜血。 扭头看去,宋宜晟像只被激怒的老虎,又扑上来。 “你亲眼看到的,你明明都知道,我受了多少苦才有今天,你来说我伤天害理!”宋宜晟骂道,用力戳着杨德海心口:“你是我爹捡回来的,你打上了我宋家的烙印,你来说我伤天害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杨德海用力擦着唇角血迹,不知该说什么。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从前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来伸冤的,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有冤?你信他,我宋宜晟就像是伤天害理的畜生吗?”宋宜晟红着眼大吼。 杨德海抿了抿唇。 “我,去把他抓回来。” 宋宜晟冷着脸看他。 杨德海扬起下巴:“墨子行会,一定把人给你抓回来。” “明天下午,他会出现在陛下祭天回程的路上。”宋宜晟说。 “是。”杨德海应下。 宋宜晟点头,挥了挥手。 杨德海转身离开。 “杨德海,”宋宜晟忽然喊道。 “侯爷?”杨德海转身低头。 宋宜晟走了两步,目光真诚纯净:“我知道,你不记得从前。” 杨德海不语。 “我所做的一切,都有我的苦衷。”宋宜晟认真说道,“我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杨德海挺直脊背:“我明白了。” “去吧。”宋宜晟挥挥手,杨德海离开。 他的脸色瞬间从光明正义,转为阴鸷深冷。 “盯着他,一旦有踪迹,你们抢先行动,”宋宜晟冷冷:“杀方谦。” 铁甲卫应是。 宋宜晟脸色这才缓和,又显出一抹疑色。 杨德海不但失了忆,连性格都变了个人一样。 他从前不会问这么多。 “墨子行会,你到底有什么手段?” 郑安侯府也不消停,错失良机让郑安侯大火。 原本可以消弭于无形的大难又冒出来了,他岂能不气。 “侯爷,那个杨德海绝非临时起意,那宋宜晟……”罗峰也很恼火。 “事已至此,现在追究宋宜晟只能坏事。”郑安侯能走到今天,大局观还是有的,“你们明天和他的人联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方谦的画像,务必在陛下出行路上拦住他。” “是。”罗峰垂头。 郑安侯看他一眼:“明天这件事做完,你知道怎么做。” 罗峰垂头:“属下今夜酒醉,同秦二爷动手实属不该,会亲自上门请罪,不敢累及侯爷清誉。” “委屈你了,你兄妹忠心不二,本侯不会亏待你们的。”郑安侯说。 罗峰垂头:“侯爷言重,您待我们兄妹恩重如山,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郑安侯点点头。 罗峰退下,次日一早与杨德海和铁甲卫联手,将陛下御辇四周情况观察得密不透风。 整整一天,每一个靠近御路的人的面孔他们都检查过三遍。 皇辇回程。 一声嘹亮磅礴的嗓音从人群中蓦然响起。 “求陛下伸冤!” 随行参加祭祀的官员中嗡地乱起来。 宋宜晟脑袋也嗡地一声,半截身子都凉了下来。 郑安侯也脸色苍白,攥紧马缰。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谁也挡不住。2246 第二零六章:伸冤 “请陛下伸冤!”声音嘹亮如军号,一个褐衣布袍的驼背男子从人群中挤到驾前。 杨德海和罗峰同时冲上去,奈何那男子已经来到御前护卫旁,被护卫制住。 虽然是控制住了,但罗峰却很绝望。 御前护卫跟前可不是他们想闯就闯,想杀人就杀人的。 告御状的被护卫止住就是走上了不归路,这状非告不可,但相应的,他也得到了足够的保护,受到迫害的机会将至最低。 除非有人能将手伸到御前护卫中去。 可惜,就算有这个本事,也没人有这个胆子。 当今陛下虽然不是什么明君,但却好面子,要名声。 有人敢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从御前刺杀告御状者,还刺杀成功,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皇帝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郑安侯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没有命他们强行刺杀。 可罗峰还是很气。 “他到底是怎么混进去的,是不是你们?”罗峰冷声质问杨德海。 “我还要问你们呢,”杨德海回头喝问,“这一片明明是你们负责。” 罗峰冷着脸,扭头看向手下。 “统领,我们真的每个人都看过了,绝没有这画像上的人,就是稍有点想象的,我们都给拦下了。”负责的人满头是汗,取出方谦的画像。 杨德海特意看了眼。 虽然和方谦只有七成相似,但这些护卫都是老手,就算方谦做了些伪装,也本可以识破的啊。 罗峰脸色奇差,忽然看向杨德海,“他是驼背?” “怎么可能?”杨德海否认,他和方谦交过手,很清楚那个男人年龄不大,功夫很好,没有任何残缺之处。 “他,”罗峰看去,被护卫制住的人,完全是另一个人。 两人对视。 难道是他们弄错了,这个人并非方谦,而是其他要告御状的人? “下官庆安县细柳营统领方谦,叩见陛下。”方谦声音洪亮,遥遥叩头。 皇帝还在御辇中坐着,出来的是御前大总管福安。 “带过来。” “是。”御前侍卫领命,将方谦押上前。 罗峰和杨德海彻底懵了。 方谦,他怎么变了个样子,和画像上的完全是两个人,这让他们怎么辨认。 “易容……术。”杨德海嘴巴张了张。 “什么?”罗峰猛地看他:“荒唐!” 他不信,可当他看到方谦一步步走向御前,他嘲讽的表情逐渐凝固。 “易容术,怎么可能存在……”罗峰喃喃。 怎么可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是他……”杨德海却比罗峰知道的多。 “是谁?”罗峰问。 “救人的人。”杨德海说,扭身便走。 现在方谦被控制住,他们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而且御前侍卫警惕性提高,他们留下反而会引人生疑。 罗峰紧跟着离开。 临走前他望向随行的臣子车架,郑安侯已经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车前看向他。 罗峰垂头。 侯爷,罗峰无能,只能靠您自己了。 郑安侯忽然冲他扬了扬下巴,竟然示意他到这边来。 罗峰一怔便反应过来,率人挤到郑安侯车驾前。 杨德海则离开现场。 与此同时,方谦也跪到了御辇前。 通体明黄的御辇连帘子的绣线都是金银制,气派非常。 方谦没有怯场。 他在御前护卫的监视下擦掉伪装,撕下粘贴的假毛发,又从身后取出驼背的垫板握在手里,等着皇帝的允许。 “大胆!不论你有何冤屈,都该找京兆尹,岂敢拦圣驾!”福安例行公事地呵斥。 “福安,”皇帝顺水推舟地喝止,声音从辇中传来,神秘威严:“让他说吧。” 福安躬身应是,转对方谦道:“陛下恩典,你还不速速道来?” “多谢陛下,”方谦大拜,额头着地,周身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浑身的力量和勇气。 “请陛下为柳家伸冤,柳家谋逆一案实是滔天大冤啊陛下!”方谦高呼,众人变色。 柳家谋逆案!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皇帝最不愿意揭开的伤疤。 如今柳家人都死了。 却有人来当众喊冤,这不是叫陛下难堪吗! “大胆!”福安的声音都尖锐起来,“还不把这柳家余孽抓起来!” “是!”御前侍卫领命上前,狠狠将方谦压倒。 “陛下!冤枉啊!下官有证据!”方谦浑不怕死,挣扎着喊道:“我有证据!老将军府库里搜查到的兵器是半年前工部丢失的那批,根本不是私藏的!” 侍卫压他的手都顿住了。 这话可是诛心呐。 “我亲眼所见,是有人存心陷害柳家,陷害老将军啊陛下!!” “堵住这逆贼的嘴!”福安大喝,一个侍卫顿时将碗口大的拳头塞在方谦口中,不许他吼。 御辇里始终没有声音传出,福安也是忐忑,惶恐着靠近御驾前。 “陛下息怒。” “朕,怒了吗?”皇帝声音幽幽的,不大。 福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答话。 他这一跪顿如巨石击水,引起千层浪,御前侍卫层层跪倒,如涟漪绵延千里。 百姓们惶恐不已,片刻间便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地扑到一片。 身后群臣也匆匆下车下马,向御辇方向朝拜。 一时间,街面上的狗都比人高。 唯一的动静,是御辇里的一声叹息。 御辇动了动,听声音,是皇帝从里面站了起来。 福安立刻爬起来掀开车帘。 皇帝身着明黄九龙冕服,威仪万千。 他站在御辇前,俯视众生。 “起来吧。”他说。 “谢陛下!”吼声如山呼,传遍御路。 侍卫们起身,但方谦还被压得以脸抢地,不能言语。 “你说,你有证据证明柳一战的清白。”皇帝开口问话。 “我有!”方谦挣扎着喊道。 他已经不再说什么下官,因为他不知道皇什么时候就不让他说了。 只见到一抹明黄,他便急着说明情况:“我有兵器库的真账簿!兵器库里那批兵器是明路上运进来的,有官印为证,不是私藏的陛下!” 方谦声辞意切,抬头望去,才发现方才那抹不敢直视的明黄。 不见了。 “陛下?”方谦也顾不得那么多,抬头直视龙撵。 哪里还有皇帝的影子。 倒是那个御前大总管的背影出现在方谦视线中。 “先押下去!”福安交代一句,便小跑着去追皇帝。 “陛下!”方谦仰天嘶吼。21046 第二零七章:勾掉 群臣也茫然无措。 陛下这是怎么了?当着众多百姓的面,竟然连告御状之人的话都不及听完就要离开? 这岂不叫天下人诟病。 陛下最重名声脸面,怎么会做这种事。 除非,是有更重要的事发生。 百官抻着脖子,只见那抹明黄急匆匆跟着一位蟒袍大臣离开,侍卫们如影随形地跟着,御辇也被抬离原来的方向。 “陛下这是急着做什么去了?”百官交头接耳,就听到圣旨,令所有人先行回宫,一切如常。 一切怎能如常。 先有告御状要为柳家伸冤的,又有陛下莫名离开的怪事。 他们心里,能安吗。 “太傅?”群臣围上来,秦无疆也从人群中挤过来:“祖父!” 秦太傅示意他不要说话。 秦无疆脸色阴沉。 他设想过无数种情况,在方谦说完为柳家伸冤后,陛下暴怒杀人,或是要回宫再审,但这种情况简直是想都没想过的巨大意外。 陛下被引走了。 “那好像是,郑安侯?”有人说。 “就是郑安侯。”秦无疆黑着脸,看向秦太傅:“还有宋宜晟也不见了。” 太傅扭头看去,宋宜晟的马空了,人已经不见踪影。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们不懂。 就连知道内情的秦家祖孙三人也不懂。 郑安侯到底说了什么,让陛下连柳家的案子都不管了,便急着跟他离开。 秦无疆忽然抬头。 “宋宜晟和郑安侯还有一桩‘所谓’后手,我留在这里便是为了此事。”他耳中响起长宁的声音。 “如若当时指出,你们不必慌张。” 女孩当时的嘱咐在秦无疆咚咚乱跳的心上注入镇定二字,让他脸色一缓。 秦太傅最关注孙子的举动,立刻看他:“无疆?” “祖父,”秦无疆上前,耳语几句。 百官表情都有些干巴巴的,也不好偷听。 “公允,”秦无疆说完,秦太傅便看向自己的儿子,“你速去看住那个告御状的人,别叫人动了什么手脚。” 这一次,秦家走上了最关键的岔路口。 绝对不容有失。 “是。”秦公允领命离开。 这下,朝臣们都看出了一些端倪,秦家祖孙,似乎知道不少内情。 有些曾在秦太傅处得到只言片语提醒的老臣顿时表情沉重。 显然秦家这次已经站了队。 他们现在开始怀疑,当时的决定放弃同秦家联名是对是错。 “我也去。”秦无疆喊道。 曹彧马头一转下意识地冲着他,却被一旁的睢安侯拉住。 他看了父亲一眼,又见秦无疆也盯着他蹙眉摇头,只得勒住马头。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胯下骏马不安分的躁动。 世家贵族的枷锁已将他牢牢拴住。 半点不得自由。 曹彧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 一种愤怒。 看着秦无疆赴险,他却只能局外人一般的看着。 但人群还是散去。 睢安侯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曹彧扣住。 “秦家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睢安候怒气冲冲地质问儿子,肩头紧绷:“昨晚的事,是不是为了帮秦家?” “是。”曹彧说。 “你!”睢安侯指着他,猛地扬手:“来人!传家法!” 曹彧面无表情,撩袍跪在地上,认打认罚。 似乎只有这样,能让他心里舒服一些。 另一边,空荡荡的御辇回到皇宫,但其后的凤驾却不空。 郑贵妃从中走出,冕服繁华,威仪万千。 皇帝中宫空悬,但每次祭天都需要有皇后从旁配合,所以自从柳后去世,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由郑贵妃代行后仪。 这也是郑贵妃笑傲后宫的资本。 她已经用过皇后的仪仗,掌着皇后的印玺,只差一个皇后之名了。 “陛下现在何处?”她回到宫中,第一件事就是问皇帝的下落。 确切的说,是事情的进展。 这件事不单是郑家对抗方谦告御状之事的手段,也是她登上后位的最大希望。 只要那个“假长宁”开口,陛下还会不答应吗。 “娘娘放心,陛下已经跟着侯爷去了咱们郑安侯府。”她的大宫女蔷薇说道。 郑贵妃摸着自己右手指头上带着的翡翠戒指转了又转,“好,好。” “皇儿呢?”她又问。 “三皇子殿下回宫后就去哄公主了,为侯爷接下来的安排做准备。”蔷薇低声说。 七公主联姻曹家也是郑家一步很重要的棋。 这样双管齐下,三皇子很快就能同时拥有嫡出的身份和曹家的扶持。 到时候,太子之位还远吗。 “皇儿做的很好,”郑贵妃一颗咚咚跳的心渐渐缓和。 一切,都在她和兄长的计划当中。 可笑那小统领竟还想蚍蜉撼树,拿着一个账簿就要让这乾坤颠倒,简直是不自量力。 “宫里没什么事发生吧。”郑贵妃随口问了句。 “没有,”蔷薇的话刚落,郑贵妃的另一个大宫女紫荆便一路小跑着进殿,“娘娘!” “什么事惶惶张张。”郑贵妃冕服除了一半,瞥她一眼。 紫荆跪倒:“娘娘,不好了,奴婢刚听到内府司的人来报,说是秦妃娘娘突然驾到,将秦家三小姐的名字从礼部送来的大选名册中,勾掉了……” “什么?!”郑贵妃一个急转身,为她解腰带的小宫女反应不及,勒得她动作一怔。 郑贵妃扬手就是一巴掌。 小宫女连脸都不敢捂就跪地叩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郑贵妃不耐烦地挥手。 立刻有太监冲进来将小宫女拖走。 郑贵妃则甩开围着她的一众宫女,裙幅曳地上前几步:“你说秦妃去了内府司?她不是病了吗?” “奴婢也没想到秦妃娘娘动作这么快。”紫荆一脸苦闷。 “秦妃一贯做作,哪次做事不是装成一副清高自律的模样讨陛下喜欢,今天怎么转性了。”郑贵妃疑惑,一边拂袖:“速速更衣,本宫也要去内府司瞧瞧。” 郑贵妃驾临时,只见内府司的人站成一串,侯在大堂。 里面,正坐空悬。 而右手边的侧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位身着碧纱绣彩蝶宫裙的女子。 秦妃容貌一如秦家人的精致,比郑贵妃还小了十岁的她此刻回头,声音清凉甜美:“姐姐来了。”8946 第二零八章:簪子 郑贵妃坐上主坐,也是笑容满面,“看来妹妹是知道本宫。” “只是坐着喝喝茶,姐姐主领六宫事务,来走一趟不也是平常?”秦妃说。 郑贵妃眉头一挑,秦妃少有表现得这么精明的时候。 但想娶到秦昭宁,秦妃这一关还是得过,郑贵妃也不想闹僵了,挥挥手遣退闲杂人等:“有话不妨直说。” “也无甚,就是我那昭宁侄女太过优秀,嫔妾这当姑姑的,舍不得她入宫吃苦头。”秦妃喝了口茶。 “入宫怎么叫吃苦头,若能嫁给……”郑贵妃脸上笑容一僵,秦妃恰好笑吟吟看着她。 郑贵妃心里想说的是自己那三皇子,但她看到秦妃的眼神,才领会到另一层意思。 秦妃口中的入宫吃苦,入的,怕不是三皇子的宫,而是…… 陛下的后宫。 郑贵妃周身一寒,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陛下突然将搁置五年的大选提上来,谁知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秦昭宁适龄且家世人品俱优。 这名字一旦放进来,最先朱笔圈红的可还是陛下。 皇子选妃,是在陛下选过之后的秀女中挑。 郑贵妃暗道自己粗心,竟然忽略了这点,如果陛下心仪,圈红了秦昭宁,她还能开口替儿子求娶不成。 再看秦妃已经站了起来,“那姐姐先忙,妹妹就告辞了。” 郑贵妃不语,秦妃离开。 蔷薇上前奉茶:“娘娘,秦妃娘娘这是……要干什么啊。” “干什么?”郑贵妃哼了声:“姓秦的一个比一个奸滑,本宫哪儿知道她要干什么。” 郑贵妃站了起来。 “不论她们想干什么,今日过后,都得给本宫憋回去。” 蔷薇跟着点头。 而郑贵妃此刻的底气,都来自于郑安侯府此刻的那位客人。 她的夫君。 大楚皇朝的帝王。 而此刻的楚帝却没有下午在御路上那般威仪不可侵犯。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妇人,脸色僵硬。 “福安,”他声音有些干瘪。 “老奴在,”福安上前,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向底下跪着的妇人,仔细辨认。 他忽然像着了魔似得倒退两步,指着妇人对皇帝:“陛,陛下,这不是……这不是孝纯懿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银乔么?” 皇帝沉着脸。 银乔是皇后身边的大丫鬟,他也记得,只是过了十多年,银乔也老了,他一个皇帝怎么还能记住,这才让福安辨认。 “陛下,臣已经验过她的腰牌,正是当年的大宫女银乔。”郑安侯在旁说道。 “银乔。”皇帝声音沙哑。 “陛下,奴婢拜见陛下。”银乔叩头大拜。 皇帝看向郑安侯,郑安侯鼓励似地,点了点头。 “你说,你有关于大公主的消息?”皇帝说到大公主三个字,无意识攥紧了拳头,“你也是皇后身边旧人,应该知道,当年……” 他目光隐忍,睨向银乔。 “陛下,陛下明鉴,当年皇后娘娘是抱着一个女婴,但那不是大公主啊。”银乔哭诉。 皇帝肩头紧绷,郑安侯府的密室里一派寂静。 只听银乔将当时的事娓娓道来。 “娘娘,前殿诸位夫人都到了,就等着您呢。”银乔穿着皇后赏的新衣裳,一脸喜气。 皇后娘娘诞下嫡公主,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而且嫡公主天定姻缘,将联姻辽东郡王的世子爷,郡王妃都送来了贺满月的礼,加上柳老将军威震西北,就单看这两点,柳后的地位都注定稳如泰山。 只差再诞下一个儿子了。 作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她岂能不开心。 可娘娘却是脸色苍白,似乎并不开心,反而忧心忡忡的样子。 “娘娘,您不舒服吗?”银乔道。 娘娘才出月子,许会身子不适。 柳后摇摇头,“先过去吧。” 刚走两步,她便身子一晃,银乔赶忙扶住皇后:“娘娘!快传太医!” 柳后出身将门,底子极佳,诞下皇女三天后便能起身,怎么今日突然不适。 “无妨,”柳后目光迷离地回望一眼,“去把公主抱出来。” 银乔屈膝应是,一进殿,突然喝道:“谁?竟敢躺在公主榻上!” “银乔,”皇后进门。 “我嫂子累了,我就让她先歇一下。” 银乔透过纱帐,隐隐看到床里躺着的那人身边还放着一个婴孩襁褓。 “原来是大夫人,奴婢去给大夫人拿条毯子来。”银乔道。 柳大夫人也是刚出月子,怕受风。 “不必了,”皇后神色怪异地拉住她:“我嫂子醒了会自己离开的,你抱着公主,我们得赶快去大殿了。” “是,众夫人还等着您开宴呢。”银乔这才反应过来。 她抱起公主,因为怕公主受风,所以未尝掀开过襁褓验看,而且皇后很快就把孩子接了过去。 宴席上,柳大夫人迟迟没有露面。 银乔在府中的时候曾受过大夫人的恩惠,皇后这边没事,她便偷偷退下,拿了条毯子回去。 她推开房门正要进去,却发现皇后就站在她身后:“娘娘?” “银乔,你拿着这根簪子出宫去找一个叫彭浪的人,嫁给他,好好过日子。” “娘娘!”银乔噗通跪倒,哀求不要让她离开。 可周围的侍卫已经上前,帮她收拾东西,带她出宫。 皇帝听到此处脸色已经很差了。 “娘娘说那个男人是彭奶娘的儿子,要奴婢替她报彭奶娘的恩,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但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敢违命。”银乔哭诉,将簪子递上去。 后面的事,便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皇后和柳大夫人回到宴席上,席间皇后突然抱着公主离开,赶到陛下所在的的大殿救了圣驾,自己却遇刺身亡,连怀里的孩子都掉在地上被活活摔死。 皇帝按了按眼睛,将泪花抹去。 “馥桐是为了朕。”他捂住了眼睛。 每每想起此事总忍不住哀泣:“可怜我们的女儿,朕的长宁啊。” 福安早就习惯了皇帝日常追怀柳后和大公主,但这一次,熟练的陛下节哀还没吐出来,就见一旁银乔膝行几步:“陛下,陛下明鉴,您和娘娘的女儿没死,大公主真的没死啊。” 银乔呈上簪子:“奴婢前些日子才想明白,这簪子,您看娘娘给奴婢的簪子,这上面的并蒂莲花宝石芯子是被调换过的,皇后娘娘是把公主殿下掉包过的!” 皇帝正是因为这句话,才抛掉一切跟着郑安侯过来的,此刻受了提醒立刻盯着她。 “朕的长宁被换到哪儿去了?!”46 第二零九章:活着 “陛下,稍安勿躁。”郑安侯越过银乔抢先开口。 银乔听到郑安侯开口,就把话憋回去。 “爱卿?”皇帝看了郑安侯一眼。 “陛下,此事颇有渊源,只怕您难以接受……”郑安侯先道,让皇帝做好心理建设。 “朕已经历过一次丧女之痛,还怕什么,”皇帝站了起来,走到银乔身前,声音浑厚:“但说无妨。” 银乔扑倒叩头;“陛下,当时带女婴入宫的只有一位夫人。” “一位……”皇帝蓦地瞪大眼,跌跌撞撞倒退两步。 “陛下!”郑安侯唤道。 福安更是急急上前扶住皇帝,眼中也蕴了泪,“陛下您要节哀。” 皇帝坐回上座,仿佛在瞬间苍老下去。 “只有一位……”那不就是柳家大夫人吗。 “柳家,柳家,柳一战!你造朕的反,还要拉朕和馥桐的孩子陪葬,你可真狠心呐!”皇帝怒不可遏。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看到自己心爱的长宁的血。 “让朕亲手杀死长宁,柳一战,你真是歹毒至极!”皇帝仰天嘶吼,脑袋一晕按着眉心后仰。 福安赶忙扶着皇帝,“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郑安侯和银乔也叩头拜道。 银乔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半句话也吐不出。 她虽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但已经有十五年未尝面君,如今早摸不清陛下的脾气,皇帝龙颜震怒,便是福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当然畏惧。 只有早有准备的郑安侯,跪在地上额头着地,不为人所见的脸上却是带着诡异的笑。 下一刻,他抬头,一脸绷紧:“陛下息怒,大公主福大命大,殿下还活着。” “活着?” 皇帝赫然转头。 郑安侯看了银乔一眼。 “陛下,娘娘托梦给奴婢说过,殿下还活着,殿下还活着的。” “托梦,馥桐当真这么说的?”皇帝站了起来。 他是虔诚的道家信徒,甚至偷偷服用丹药,自然相信亡灵托梦的说法。 “娘娘说,让陛下找到您和娘娘的孩子,好好保护她,不要让她像没娘的孩子在外面流浪。”银乔带着哭腔诉说,已然止不住抽泣。 “馥桐,朕对不起你……”皇帝潸然泪下。 “爱卿,朕的女儿呢?朕的长宁到底在哪儿,是谁救下了她,朕要重重的赏他!”皇帝右手用力下按,强调着:“还有爱卿,还有你,福安,统统都赏!” 郑安侯拜倒:“陛下言重,这是臣的本分。” 皇帝摆摆手:“你们兄妹一个为朕延绵皇嗣,一个帮朕找回爱女,朕不会亏待你们的。” “谢陛下恩典。”郑安侯道,一边请罪:“臣今日刚刚得到公主殿下的下落,深知陛下爱女情深,臣只能立刻告知陛下,搅扰了陛下回宫大典与大事,臣死罪。” “哎,”皇帝一连摆摆手,“爱卿做得很对,谁也比不上朕的长宁重要。” 皇帝上前一步,已显急色。 他金口玉言,说了不怪罪,就是不会追究。 郑安侯这显而易见的祸水东移,就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从此不知有任何人敢质疑他是故意为之。 就连跟着皇帝身边多年的福安都暗道一声厉害。 郑安侯不愧是跟着陛下身前多年,即便民间对之诟病不断,依然荣宠不衰的权臣,对皇帝的心思真是摸得无比透彻。 “臣已经将殿下安置在府中,请陛下跟臣来。”他请道。 皇帝大喜:“当真?爱卿真是给足了朕惊喜。” 郑安侯躬身引路。 他们的目标,就在郑安侯府中很是宽敞隐蔽的一间院子。 院子里的梧桐树有一人合抱之粗,硕大的叶子油绿油绿,日暮之下将斑驳影迹洒落。 长宁坐在院子里,木鸢春晓有些焦躁地站在她身后。 宋宜晟突然送她们三人来这里,让她二人倍感不安,若非有长宁在,她们都要怀疑是要找借口处置掉她们了。 “稍后来的人是我的父亲,你们只要说是受过我的恩惠,所以替我隐藏身份才认我做莫小姐的就好。”长宁嘱咐她们。 木鸢春晓一怔。 “不会说?”长宁看她们。 “不是不是,这,这就是事实,奴婢们会说。”木鸢道。 春晓抿了抿唇,她们只是分不清,这么神秘的小姐此刻说的又到底是不是真的。 长宁不语。 木鸢春晓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她们也是在官宦人家待过的,自然知道规矩。 长宁坐在院中静候,院子外是郑安侯府最为森严的巡查守卫,只是无一人敢窥院中一眼。 她坐院中品茶,算着时间。 自早上被宋宜晟送到郑安侯府,外面的事她一概不知。 方谦的情况她也不得而知。 此刻,长宁将一切都赌在了恢复公主身份上。 即便方谦失败,还有她。 若是方谦成功。 长宁饮茶,不急不躁。 因为她知道,就算方谦成功告了御状,也会被郑安侯途中岔开。 毕竟手里握着她这么有力的一张牌,郑安侯岂会乖乖认命,让方谦抢先。 证明她身份的人事她大概猜得到几分,相信在郑安侯成功说服父皇后,就会引父皇来此。 院门响动一声,长宁挑眉。 来了。 可此时来的,却不是那位她熟悉的父皇。 “是你?”长宁站起来,晓端着的托盘也砸在地上。 木鸢看到有人闯入,正要高呼。 春晓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先不要声张。”长宁也道,看着眼前风姿卓然的男子,警惕得像只小豹子,弓着脊背蹒跚梭巡,蓄势待发。 “你,勿需紧张。”慕清彦开口。 长宁与他对峙。 “阁下实力莫测,还不请自来,此时说这句话,莫不是在戏弄我?”长宁说。 慕清彦可真不愧他辽东慕郎的名头,每次都专挑最紧要的关头出现。 在这个关键时侯,便是他不出现气氛都已经够紧张的,何况是他这样拥有巨大能量的人的突然造访。 “我岂会戏弄你。”慕清彦的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无奈。 “我是跟着一名叫银乔的妇人来的。”他说。 “银乔?”长宁怔住,他怎么知道银乔? 慕清彦到底还知道什么。 长宁目光忽明忽暗。 “你果然知道,你都知道。”慕清彦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设计。25 第二一零章:一问 长宁目光凝滞。 对于慕清彦,她一直都是拿不准的。 除了他光环太重外,还有就是不了解二字。 重生带给她的记忆作用虽然在逐渐弱化,但人的基本情况和品性却是没有太大变动的,但慕清彦此人,即便是前世的她也只有耳闻不曾深交。 二人前世虽有婚约在身,但他甚至都未来过长安,更别说彼此了解。 她们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封信。 他字迹挺拔隽逸,告诉她并不介意取消婚约,还言辞恳切地祝福她找到幸福归宿,算是她那段时间办得最顺利舒心的事。 彼时,长宁私以为,慕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估计早就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不想等她,所以解除婚约是两人都受惠的事,这才答应的痛快。 便是如今,她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间除了一纸婚约,没有任何多余的情分和交集,当然就谈不上什么人情。 因此,之前请动慕清彦救春晓,她是算在为柳家伸冤的的大义上的。 故而慕郎突然提及银乔,她当然生疑。 因为银乔是柳后身边的大宫女,也是前世证明她身份的重要人证。 慕清彦提及银乔,还跟着银乔找到这儿,可就不止是一个名字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态度。 他对这件事感兴趣。 长宁目光在他身上梭巡,暂未言语。 她想,以慕清彦的智慧一准能从银乔和郑安侯那儿猜到,柳华章就是长宁公主的事。 那他还跟来,又在府中搜寻直到找到她所在的,这府中防卫最森严之处。 长宁凤目微睁。 他不仅仅是感兴趣,而是……在找她。 找长宁公主。 且听他刚才的话,分明是已经猜到她就是真正的柳华章。 因为,他看穿了她的计策。 长宁很清楚如果郑安侯知道自己这个柳华章还活着,是绝对不会帮她恢复身份,还会不计代价地毁灭一切证据,阻碍她回宫之路。 所以,她将错就错伪装莫澄音吸引宋宜晟的注意,继续扮演前世的剧情,成为一个“假”公主,利用郑安侯的手,名正言顺地鸾凤还巢。 整件事一共只有这两层。 郑安侯宋宜晟他们只知道后面的一层,以为她是莫澄音,所以扶持她成为“假公主”,妄图借此乱政。 而慕清彦,起初他应该只猜到她是柳华章这第一层,帮她,不过是看在柳家的冤情上。 但跟随银乔而来,让他又知道了后面的一层。 从而断定,她就是长宁公主。 “不愧是辽东慕郎,你很聪明。”长宁想通一切,负手赞了句,下巴微扬:“既然你都知道,还敢如此同我说话?” 慕清彦一怔。 他没想到长宁变得这么快,当即就拿出君君臣臣的威严。 少女一本正经,倒挺像那么回事。 慕郎笑容清淡,抱拳拱手:“殿下。” 木鸢和春晓彻底懵了。 她二人作为地道的长安人,辽东慕郎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还是很清楚的。 能被慕郎,堂堂辽东郡王恭恭敬敬称呼一声殿下的女子…… 怕是只有公主殿下了吧。 “你们先去门口盯着。” 虽然脑中过了千百种念想,但现实不过须臾之间,长宁受礼的同时将两个丫头遣到门口,引慕清彦进入内室。 他既肯恭恭敬敬唤这声殿下,就代表他承认她的身份。 既如此,君臣有别,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至少,不能让他坏自己的事。 虽然慕清彦到此为止,都表现得公正和善,但前世八年的经历教会长宁的,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你不了解的“善良”之人。 慕清彦能量堪称庞大。 即便是她恢复公主之身,起初也是根基不稳,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巩固,绝抵不过辽东慕郎在朝野的影响力。 这让她不得不防。 时间不多,但足够长宁问清楚想问的,她坐在屋内座椅上,开口:“本宫想知道,你是何时发现我就是柳华章的。” “方才。”他站在她对面,挺拔卓雅。 “方才?”长宁扬眉,忽而一笑:“是银乔,原来堂堂辽东慕郎,也不敢确定我到底是不是柳华章。” 慕郎毫不局促。 “是,我不是神,岂能事事料到。”慕清彦坦然承认,“柳老将军能从抄家灭门之难中保下你,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起初,他看到她在月下打的那套柳家拳法,只当她是被柳老将军教导过的女子,这才一心为柳家复仇,并没有往柳家大小姐身上想。 到后来她本事越来越大,顶着木生的名字竟然救了庆安一县的百姓。 三星赶月,射伤突厥王子。 很凶悍的女孩。 慕清彦对她有了浅显的印象,但事实上并没有太多关注。 她能否成功为柳家伸冤,并不是他要关心的事。 真正让他上心的,还是银乔的话和出现在此处的她。 显然,她就是郑安侯要献给皇帝的大公主。 前后联系,慕清彦才开口试探。 果然,她知道银乔,更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想像她这样,将郑安侯这般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权臣玩弄于鼓掌之中,该耗费多大的心力智计,他难以想见。 “你也很出乎我的意料,”长宁回道。 今生,慕清彦本人的出现,就是最出乎她意料的事。 因为前世那方帕子就是一直在她这儿,直到被宋宜晟偷走,他取到木簪戴在头上,都没有慕清彦半点干系。 但今生,慕清彦却突然出现,成了她重生后最大的变数。 慕清彦笑笑,没答。 他看了眼门外,似乎发觉到巡查侍卫的异动,转头看她,突发一问:“你想要什么?” 长宁扬眉。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取。”她坐着,仰视着慕清彦那张平平常常的脸。 这个角度,他脸庞的棱角暴露无遗。 的确好看。 长宁笑了,不答反问:“你又想要什么?” 慕清彦低头看她,似乎透过自己的易容术,看到女孩子真正的脸庞。 “我明白了。”他说。 她想要的,显而易见。 复仇。 复仇。 从她的眼里,他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哦?”长宁笑意更深,他又明白什么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费劲。 门外甲卫忽然颤动,长宁望了一眼,就见木鸢一路小跑进门。 “姑,姑娘,有个穿戏服的男,男人……过来了。”她结结巴巴,倒是春晓拉住她,“好像是……” “皇上。”长宁开口,回头望去,慕清彦此前所站之处已经没了身影。 只有一抹淡雅熟悉的清香忽聚忽散。 “对对,皇上!”19 第二一一章:父皇 木鸢把皇上二字脱口而出,再想起方才让辽东郡王称殿下的长宁,嘴一张,腿一软,噗通一声差点坐在地上。 “皇皇皇……”木鸢哆哆嗦嗦,完全慌了神。 就是一贯小大人似得春晓也懵了,站在那儿给木鸢当人形柱子。 皇上来了。 “哐当”门被人急躁地推开。 “伺候的丫鬟呢?”郑安侯先一步唤道。 木鸢茫然:“叫,叫我们呢?” “别紧张,他是我的父亲,你们不是叫我小姐吗,叫他老爷就可以了。”长宁安抚一句,让木鸢出去传话。 两个丫头喉头齐刷刷地动了动,木鸢这才木然挪动腿脚。 “长宁?”皇帝看到木鸢出来,茫然看向郑安侯。 “陛下,这是殿下身边伺候的丫鬟。”郑安侯瞪了木鸢一眼,“还不去把小姐请出来?” “啊,是。”木鸢福了个礼,头都没敢抬地冲回屋里,“小……小姐?” 她哪儿有什么主意。 都是长宁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的。 而此刻,长宁决定不按前世的剧本走了。 前世的她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这个假货会被戳穿,复仇不成反连累宋宜晟一家,所以不论面对皇帝还是任何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疏忽。 就像这第一次见面。 她记得很清楚。 当时也是郑安侯准备的地方,在一个偏院,皇帝威仪凛凛而来,让她手足无措。 既恨这杀她一族的仇人,又要装出一副父女情深的模样。 她好不为难。 但今时今日,不一样了。 昌平侯府一行,不单让她发现了秦昭宁和宋宜锦的心思,更叫她知道她的母后柳后之死,大有蹊跷。 按照前世的情形,郑安侯根本无法用“抱错”这个说法欺瞒皇帝。 所以,郑安侯证明给皇帝看的,就是事实。 是柳后故意将她和柳华章掉包,换给了柳大夫人,让她带出宫去。 而皇帝则深知此中原由,却还授意所有知情者,刻意隐瞒此事。 让郑安侯串通银乔,昌平侯府老夫人,自导自演地做出一个抱错的说辞,好光明正大地认回她这个女儿。 这一切,都足以说明皇帝本人对柳后会掉包女儿的行为深信不疑。 他早就知道柳后有苦衷。 长宁越发断定,这件事跟她的父皇脱不开干系,所以,她才决定试一试。 “姑娘,您,您不出去吗?”木鸢忐忑不安地说道。 她一看外面的架势就知道,门外站着的那位穿的可不是戏服,而是真正的龙袍。 苏州绣娘三年成一件的正经帝王冕服。 是大楚的陛下。 “不出去。”长宁言简意赅。 木鸢只觉得自己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浑身都紧张得难受。 这可真叫,让天皇老子在外面侯着。 郑安侯急得脸上冒汗,暗骂这善云脑袋坏掉了,怎么不按约定好的出来见架,和陛下好好唱一出父女情深。 “陛,陛下,殿下怕是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臣,臣去劝劝殿下。”郑安侯硬着头皮道。 “还不能接受什么,下令诛杀柳氏一族的人成了她的父亲?”皇帝表情凝住,已不再是方才那种急切见到女儿的父亲。 而是一位君主。 郑安侯顿时一头冷汗,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这……这殿下还小,根本不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他先替长宁求饶,皇帝却扭头看她:“爱卿,你一口一个殿下,朕,却还没有给她封号。” “是,”郑安侯颤巍巍跪倒叩头,一头的冷汗在炎热的七月滴吧滴吧地砸在地上。 这善云,是要让他和宋宜晟陪她去死吗! 闹得是什么鬼。 长宁透过墙,似乎看到了外面的老人严肃而威严的目光。 父皇。 如果没有经历昌平侯府的那些事,她早就顺着皇帝的心思出去父女相认,一解他思女之苦。 但如今,长宁有些怀疑,这份思女之心,到底是真还是假。 前世对她宠溺有加的父皇。 在母后之死上,到底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皇帝看着没有半分动静的门槛,表情逐渐冷下来,一院子的人都为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瑟瑟发抖,就连郑安侯也不例外。 他一头磕在地上,心中万分绝望。 宋宜晟那个蠢材,真是瞎了他的狗眼,选得是什么混账女人,竟然敢违抗上意。 这下,不止她要遭殃,就连他和宋宜晟也难逃一劫。 屋里,起身长宁已经起身走到门前。 但她迟迟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她在赌。 赌父皇知道,这屋里的女孩就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会对她喊打喊杀。 也在较劲。 她回到皇宫后不会再像前世一样蛰伏,任由郑贵妃摆布,为宋宜晟铺路,所以,开始时的强硬态度,是必要的。 她的父皇,一定明白。 “哈哈哈!”蓦地院子里阴沉氛围一解,皇帝放声大笑:“不愧是馥桐为朕诞下的孩子,这脾气同你母后一模一样!” 皇帝撩袍,大步走进屋内。 郑安侯肩头一举大大地吸了口气,舒舒服服地吐出。 绝处逢生的感觉,真是……无法言说。 他撩袍站起来,一众人等也跟着起身,福安三步并两步进了屋,郑安侯也尾随入内。 抬头,只见长宁坐在案前,双手搭在膝头,姿势是颇为标准的大家闺秀标准坐姿,表情也平静得犹如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经过刚才一番彻骨惊魂,郑安侯已经不敢将她当成一个傀儡般颐指气使。 长宁用她切实的行动告诉他。 何谓一损俱损。 她孑然一身,但他郑安侯却是家大业大,陪她不起。 郑安侯打个激灵,尽管是曲解了长宁的意思,但却不敢对她半分慢待。 “长宁,”皇帝伸出手,张开怀抱,“朕的好女儿,快来。” 长宁望着皇帝略显斑白的鬓角,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把。 此刻,她脑海里所有的想法都像蒙在雾中,看不清楚。 只有思女情真的老父亲站在她面前。 “父皇。”她站起身上前,喉头动了动,有些艰涩的味道滑入食道,让她胃部一抽一抽,酸劲儿从腹部涌上眼角泪腺。 真真正正见到父皇这一刻,她还是没能忍住。 对不起,父皇。 我将你留给我的江山天下,弄丢了。 长宁扑入皇帝怀中。 这一世。 她不会弄丢了,楚家的江山子民,一个都不会丢。 她会牢牢守住,用生命守住。 “好孩子,好孩子。”皇帝也是劳累纵横,“这声父皇,朕等了足足十五年呐。” 第二一二章:只差【月票90+】 屋子里,父女情深,却叫郑安侯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这样就信了? 这可是一国的嫡公主啊,陛下不需要什么人证物证,就相信这野丫头是柳华章?是柳后的女儿,他日思夜想的嫡公主?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郑安侯连宋宜晟这张证明柳华章身份的王牌都还没动用,陛下就因为刚才那一段插曲,信了这善云的身份。 郑安侯突然有些后怕。 这个善云手段如此高明,连一国皇帝都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日后若是飞上枝头,成了那高不可攀的嫡公主。 他真的还能控制得住她吗? 那孱弱的,维系在他们之间的风筝线,真的该紧一紧了。 “长宁,朕这就带你回宫。” 皇帝没有片刻迟疑,倒是郑安侯出面阻拦。 “陛下,这是国之大事,还请听臣细细禀报因果,再做封赏不迟。” 他很庆幸,善云演了场好戏,给了他一个中肯评价事情的机会,即便日后有什么意外,他也可以凭借这句话,证明自己的清白。 长宁面不改色。 郑安侯是何等人物,见缝插针的本事她当年就领教过了。 如今这些她对付起来,不过是小菜一点。 “那不知郑安侯打算,如何证明我的身份。”长宁插话,笑睨了眼郑安侯。 明知故问。 郑安侯只当她是在捧场,顺势道出预定好的说辞。 “启禀陛下,臣有罪。”郑安侯再跪倒。 “臣失察,当日执法有误,让庆安侯宋宜晟辨认柳家大小姐真身,哪知那宋宜晟顾念私情竟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指认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替死,救了……殿下。”郑安侯巧妙地以殿下二字收尾,无形中提醒皇帝一番。 这,是一件好事。 而后又将自己是如何补救彻查,发现宋宜晟露出的马脚,下令让罗峰追查。 哪知,这一追查,却意外查到了银乔,得知柳家大小姐就是大公主的消息。 “陛下洪福齐天,臣方才确定大公主的身份,庆安侯救出殿下的事也暴露出来,臣立刻派人将殿下请到府中保护起来,一边急着禀明陛下。”郑安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仿佛是担心柳华章逆贼的身份会让她受到伤害,这才自作主张,急着将皇帝引来。 这番“苦心”,让皇帝感动。 毕竟郑贵妃是郑安侯的亲妹妹,找回来一个嫡出公主,对郑贵妃来说,到底不利。 “爱卿辛苦。”皇帝说道,又看向长宁。 女孩浓密的刘海遮住了奴字黥刑,皇帝倒还不知情,但长宁脸上的红斑伪装却是实打实的存在。 “我儿受苦了。”皇帝心疼一句,他岂会嫌弃自己的女儿。 长宁面不改色。 郑安侯的这番解释倒和前世分毫不差。 当初宋宜晟也是因“救驾有功”,非但没有被追究那子虚乌有的“掉包”死囚之罪,还因此将庆安侯的爵位晋封为二等侯爵,从此平步青云。 “这庆安侯,现在何处?”皇帝问。 此刻,就差庆安侯宋宜晟的一句供词了。 只要他应证,郑安侯所言属实。 那么长宁这个柳华章的身份也就坐实,大公主的身份,自然触手可及。 “庆安侯已被臣囚在住所,陛下,要传见吗?”郑安侯倒是安排妥当。 他留着宋宜晟这条狼子野心的狗,可就为了这一刻呢。 “庆安……侯,”皇帝莫名看了福安一眼,福安悄悄点头。 这样一个细节当然没逃过长宁的眼。 她眉头微皱,总觉得这里面,似乎被她漏掉了什么。 “传。”皇帝一声令下。 郑安侯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宋宜晟可不像善云,他还等着大公主身份坐实后,能以柳家大小姐的身份出面证明柳家谋逆一案,替他摆平账簿之事。 所以,他一定不会像善云这样,弄出什么幺蛾子,吓得他一身冷汗。 郑安侯心放在肚子里。 只要过了这一关,前路就顺畅了。 可等了许久,却没见宋宜晟赶来,郑安侯脸色越来越差。 宋宜晟这个小兔崽子一贯善于钻营,今日面君,他理应乖乖等在原地,怎么会乱跑。 “陛下,臣派人去催。”郑安侯急着出门,叫来罗峰:“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罗峰快马加鞭赶到客栈小院,才发现院子外站了不少人。 “陛下恩旨,允庆安县主入宫谢恩,县主,上车吧。”院门前是宫里的传旨太监,他带来了女眷入宫需乘坐的马车,在门前等候。 宋宜锦慌了神。 面君。 她哪儿知道宫里的规矩,这一面君,出糗丢人都事小,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触怒皇帝,那可就是全家人头落地的大难。 “陛下怎么突然应了?”宋宜晟也慌了神。 他的妹妹他知道,说是大家闺秀,但因为宋将军去得早,他们兄妹受尽西府冷眼,宋宜锦根本没有享受到应有的教育,此刻入宫,怕是连皇宫大门朝哪儿开都不清楚。 乡巴佬进城。 他莫名想到了这样一句话。 如此,宋宜晟才记着拉妹妹恶补皇宫的情况礼节。 在长安丢人是丢脸,在皇宫丢人,是丢命啊。 “侯爷,侯爷!郑安侯府的人来了。”铁甲卫急着敲门,宋宜晟急忙嘱咐两句,跟着罗峰离开。 半途,正撞见杨德海心事重重地回来。 “侯爷,我有要事禀报。”杨德海拉住宋宜晟,欲言又止。 “什么话,我们回来再说。”宋宜晟深知今日事的重要性,适才为宋宜锦耽搁片刻已经是大忌,他决不能再耽搁。 “侯爷!”杨德海唤,宋宜晟已经匆匆离开。 杨德海攥了攥拳头。 方谦是用易容术混入百姓之中的事,即便不告诉他,想也无妨。 而且罗峰也是知道此事的,想必他也会痛郑安侯只会。 杨德海决定不再阻拦。 宋宜晟错过了这一次绝好的机会,却全然不知。 他走进庭院前,撩袍跪候。 “陛下传召,庆安侯,请吧。”福安道。 宋宜晟起身上前,就听罗峰手底下的两个人在一旁嘀嘀咕咕。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他耳中。 “世上竟真有易容术?” 宋宜晟脚步顿住,望向那边。 两个侍卫还在嘀嘀咕咕:“可不,否则今天那告御状的方谦,怎么可能逃得过咱们这么多兄弟的眼睛混进去。你瞧他当时那张脸,跟画像上的半点相似也没有。” 另一人也道:“也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会易容术这么神妙的东西,我要是会该多好……” 两人嘀嘀咕咕,宋宜晟却瞬间浑身一僵。 易容术。 当初他和杨德海早就说过的一桩可能。今日竟然成真了。 “庆安侯?别叫陛下等着啊,”福安催促,“只差你去认定殿下的身份,陛下就能带着殿下回宫了。”. 第二一三章:晚了 陛下,殿下。 宋宜晟回神,那两个嘀嘀咕咕的侍卫被罗峰狠狠瞪了一眼灰溜溜离开。 虽然御前侍卫们都在院子外守着,但难保不会有哪只耳朵伸出来听上这么一句,他们岂敢在这里乱议论围捕方谦的事。 这不是找死吗。 罗峰怒不可遏,这两个家伙今天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也没急着去收拾二人,转对宋宜晟耳边提醒一句:“那是陛下跟前的福安大总管。” 宋宜晟立刻反应过来,冲着房门前的福安稍一揖礼,撩袍站起来。 福安笑颔,他本就是刚从屋里出来的,倒是没听到议论,只是宋宜晟这慢吞吞的模样看得他着急。 陛下等了十五年才盼回心爱的大公主,哪有那么多耐心等他宋宜晟回神。 赶紧进去作证,接回公主要紧。 福安心道,引木着脸的宋宜晟进门。 罗峰当然不能跟着面圣,转头就去找那两个碎嘴侍卫的麻烦。 屋内,皇帝坐上首,长宁坐在他旁边,郑安侯则被赐了个侧坐。 不过郑安侯对着皇帝尚是一副谄媚之颜,但转对宋宜晟便是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催促他快些。 朝中那些大臣还有不安分的秦家可都定着他着郑安侯府,等消息呢。 “罪臣参见陛下。”宋宜晟看到端端正正坐着的长宁,喉头动了动,腿却很自然地拜倒叩头。 他夜以继日地渴望面君,渴望这样一天。 却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临,竟是这样的心情。 迷惑。 还有慌乱。 原本设定好的剧本,他一刹那不知该如何去演。 只因那一句易容术。 杨德海方才要禀的,应该就是这件事,方谦能成功躲避一城眼线,全因易容之术相助。 方谦有易容术。 易容术不但存在,还落在方谦的手中,如此说来…… 宋宜晟简直不敢再深想。 之前对莫澄音身份的确定,是有着千般理由,但如今易容术这三个字动摇了此前所有坚如磐石的理由。 或许,她就是早有准备,易容成莫澄音的模样混到他身边。 表现出细作的优秀潜质,聪明,果决。 还有当初援救方谦的四个黑衣人的配合,逼得他一步一步走入瓮中。 现在,就是她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 宋宜晟仰头直视长宁。 女孩目光平静,也低头看他。 长宁当然发现了宋宜晟的异常之处。 不论今生前世,宋宜晟可都不是会惧怕的人,否则也不敢犯下这滔天大案,此刻一幅吓傻了的表情,必定另有隐情。 “庆安侯?”福安替皇帝唤了一声,皇帝却立起手掌,顺着宋宜晟的目光看向长宁。 “庆安侯,不认识我了吗?”长宁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身上,站了起来。 她这一起身,郑安侯自然得跟着站起来。 带给宋宜晟的压力顿时更大。 长宁踱了几步,站到宋宜晟身前。 女孩双手合十在腹前,微微侧身对着他,高贵傲然。 宋宜晟仰起头,看到女孩子纤长白皙的脖颈,她下颔扬起的刚刚好,那弧度,美不胜收。 可这样的美景落在宋宜晟眼中却是要命的回忆。 他父亲死后的八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是活在这唯美下颌的阴影中。 柳华章。 她那么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所有人都在说,他是多么有福气,才能娶到老将军最宠爱的柳家大小姐。 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只有他知道,为了仰视这让他痴迷的美丽下颔,他几乎望断了脖子。 每当她骑着雪浪欢喜而来,他便被这种痛苦疯狂折磨。 宋宜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结束了。 她高贵的头颅被斩了下来,再也不能让他仰视。 但今天,噩梦重现。 他望着长宁的脖颈,心脏剧烈跳动,在胸腔中咚咚作响,几欲跳出口。 “庆安侯,”长宁下巴抬得更高,眼皮下垂,宋宜晟的视角仰望过去,那双美眸眯成了一条线,顺着上扬的眼角,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犹彩凤尾羽般弧度高扬,那么的高高在上,睥睨万物。 长宁唇角勾起,他终于意识到了吗。 真是个恰当的时机。 长宁唇边的弧度越发深邃,即便宋宜晟反应不及,她也打算在这个时候揭开底牌。 在他最最得意,即将展翅高飞的时候,狠狠敲碎他的美梦,折断他的翅膀。 “宋宜晟。”长宁稍稍转身,正对着他。 宋宜晟仰头看她,跪在长宁身前。 女孩弯下腰。 两人的目光交汇,长宁纤长的睫毛忽闪如蝶,黑亮的瞳孔中映出宋宜晟的脸,和他清纯微陷的酒窝。 “我是,”长宁声音嘶嘶作响,平静的语调里不待任何情绪,吐出自己的名字:“柳华章。” 宋宜晟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脸红斑的女孩面庞同记忆中的那张绝美容貌闪闪烁烁,在他眼前交错重叠,熟悉的轮廓逐渐浮现眼前。 “不……不可能的……”宋宜晟扑棱一声向后坐下,双手撑地。 长宁深深吸气,直起身来。 一口积郁八年的怨气,徐徐吐出。 “庆安侯,你在说什么呢,殿下不就是你救的?”郑安侯不明白宋宜晟这是发什么疯呢,急着出言提醒。 皇帝看了郑安侯一眼,“爱卿急什么,让他慢慢说。” “宋宜晟,”皇帝金口银牙,吐出他的名字。 “陛下……”宋宜晟的心脏咚咚乱跳,但他混乱转动的大脑强迫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臣在。”他叩头在地,先应了一声。 长宁已经转身,裙角拂过的香风传到宋宜晟贴地的鼻尖前,让脑子乱成一团。 “你可知道,柳家大小姐是朕的嫡公主,大楚的长宁公主?”皇帝问。 “臣,臣刚刚知晓。”宋宜晟说着剧本上的话。 郑安侯一颗心稍稍落地。 “如今这长安城里只有你与长宁相处时间最多,你来看看,这是不是朕的长宁,当初的柳家大小姐。”皇帝问。 宋宜晟这一答,将会写在大楚皇族的名册上,成为长宁恢复公主身份的一大力证。 宋宜晟浑身颤抖,看都不敢看长宁一眼。 她不是,她不是! 他心里叫嚣。 不能让柳华章成为长宁公主,决不能! 陛下的宝贝女儿失而复得,一定会宠上天,到时候,就是要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碎尸万段。 皇帝怕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宋宜晟猛地仰头,一个不字就在唇边。 可一侧长宁的笑却印在他眼底。 现在才说不。 晚了。 第二一四章:烙印 重重思绪在宋宜晟脑子里乱窜。 说不,说不! 他恐惧至极,否认的冲动被仅有的理智阻拦着。 不能说不,不能说不! 她就等着呢,她就等着呢! 宋宜晟望见上首,长宁坐的端端正正,眼底眉梢都带着只有他能读懂的狠戾之色。 食肉寝皮都不足以消她心头之恨。 宋宜晟毛骨悚然。 是她。 是她。 这一次他切身感受到了,当初宋宜锦描绘的那股杀机,那种恐惧。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柳华章,有仇必报。 怎奈经历过丧家灭族之痛的柳华章,还学会了积蓄力量,一击即中。 原来他妹妹没错,宋宜锦没错,错的是他。 宋宜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被算计得死死的,从官奴司的身份,到木鸢春晓,再到长安城的各种细节,她都做的完美无缺。 甚至于中间出现的数次突发状况,她都完美解决。 起初顾氏查到的端倪,和官奴司黥刑官一起指证她是阿宁也是真的。 她却让他以为,是顾氏的嫉妒。 还有盗走账簿之事,她巧妙的祸水东引,设杀并嫁祸给顾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而他则一直处在瓮中。 处在她步步为营的缜密算计下,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天空。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直到帮她恢复公主身份,走到今天这一步。 宋宜晟真想一掌拍死自己,不管中间有多少意外,长宁抢占了多少先机,都不能掩盖他为长宁做嫁衣的事实。 他是入了魔怔么! 宋宜晟现在一头雾水,从柳华章怎么还活着,到这四个月的一切,他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可长宁却不肯放过他。 “庆安侯犹犹豫豫,是忘记我了么?”长宁逼问,“忘记我是谁,我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长宁四字吐出,满场皆惊。 皇帝脸色还没变,福安就一个哆嗦,匆匆低下了头。 郑安侯屁股还没坐热就站了起来,引火烧身,引火烧身呐! 此刻若再看不出宋宜晟和长宁之间的猫腻,他就白活了。 可纵使郑安侯想破脑袋,一时也想不出,他们找来假扮柳华章的善云就是真正的柳华章。 这样戏文里都不会出现的桥段,竟然真实发生了。 “陛下!臣冤枉!”宋宜晟一个激灵,猛地叩头。 长宁勾着唇角。 宋宜晟。 你也有今天。 “宋宜晟,你还是没有回答朕的问题。”皇帝看着宋宜晟瑟瑟发抖的模样,冷冷开口。 “问题……”宋宜晟喉结上下一动。 他当然想说不! 他想说这个柳华章并非柳华章,想用她骗他的一切来证明,柳华章就是莫澄音,想将这一切倒扣回去,让柳华章作茧自缚。 可宋宜晟脑子里刚刚生出这个计策,就被他全盘否决了。 柳华章能骗他到今天,把他当猴子一样的戏耍利用。 还会给他留这样大的漏洞让他钻吗。 她分明是有证明自己身份的方法! 比如。 除掉易容术。 宋宜晟惶恐抬头,长宁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是对他最冷酷的嘲笑。 没错。 真的假不了。 想证明假货是真的,他们需要重重谋算,但要证明自己是真的,却简单许多。 “庆安侯?”福安替皇帝催促。 “臣在。”宋宜晟颤抖着叩头,认命地发出一声:“是,她就是……”他喉头干涩,吐出一个心惊胆颤的名字:“柳华章。” 所有人都舒了口气。 郑安侯带头跪倒朝拜:“恭喜陛下,寻回大公主。” 他的高声引动外面院子里巡查的侍卫,随之而来恭贺声山呼海啸。 “恭喜陛下。” 皇帝放声大笑:“朕的长宁,朕的长宁回来了。” 长宁笑着起身一礼,又稍显可惜地瞥了宋宜晟一眼。 他到底还是聪明。 在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立刻反应过方才的事也是她挖下的坑。 只要刚才宋宜晟说了半个不字,他注定会万劫不复。 欺君之罪,做贼心虚。 什么样的名头,都会顺势叩上来。 只因长宁进有木鸢春晓的证词,退,还有自己易容术下的真实面孔。 前世,她就庆幸自己和姑母柳后年轻时长得几分相似,成了她证明身份的一大力证,如今,也是她最有力的底牌。 一旦她亮出真容,宋宜晟阻止她恢复公主之身的险恶用心就将暴露。 皇帝几乎不用审就能明白,柳家一案必有冤情。 “长宁,”皇帝按按湿润的眼角,拉住女儿的手:“馥桐在天有灵,保佑朕寻回了你,朕,朕真的很开心。” 失而复得,最是珍惜。 皇帝如今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喜不自胜。 长宁很受触动。 前世,她和这仇人虚与委蛇只觉得恶心,但今生,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父皇对她的思念实在太明显了。 而且前世,父皇临终前明明知道了她和宋宜晟的事,却还是坚持宠她,封她为监国圣公主,代弟处理朝中大小事宜。 以女儿的身份再回忆前世的种种,仿佛触碰到长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再怀疑。 至少,父皇对她的疼爱,是真心的。 “父皇若真的高兴,就请替女儿做主。”长宁收敛笑容,提起裙角跪倒在地。 “我儿,我儿无需如此,”皇帝拉着长宁起来,“你说,你想要什么,父皇都可以为你做主。” 皇帝喜不自胜,一时间有些忘乎所以。 郑安侯在旁抿唇,忧心忡忡。 他侍君多年,深知皇帝看似精明但实际上很情绪化,这也是耳根子软的人的通禀,易受触动人云亦云。 所以郑安侯担心的不是皇帝,而是长宁。 这个善云,今天已经完全不按规矩行事,之前一声深仇大恨,就让他一颗心从云端跌入冰窖,周身彻骨地寒。 她到底想干什么。 郑安侯下意识看向宋宜晟,在宋宜晟脸上发现了从未见过的绝望。 那是一种明知道自己将被推入万丈深渊,却无力阻拦的痛苦。 濒死,挣扎,克制。 宋宜晟,是被他自己亲手推下去。 长宁仰头看着比她高半头的父亲,目光坚定如铁。 她一扬手,掀起了自己浓密的刘海。 多久了,这个奴字,未尝见过光。 前世的长宁,羞于让它见人,认为这是刻入她灵魂的卑贱烙印。 但今天,她要让这个字,成为父皇心中的烙印。 皇帝目光聚焦在那漆黑奴字上蹬蹬倒退。 “混账!”他怒喝。 宋宜晟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真狠呐! 第二一五章:入狱 天底下哪个父亲都会觉得,女儿失而复得是件大喜事。 皇帝当然也不例外。 甚至于,掌握大楚最巅峰权利的他,前世还曾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可今世,就在这样一个喜上眉梢的时候,长宁却用奴字狠狠浇了他一盆凉水。 这一盆,可是浇在他心尖上。 任哪个父亲看到视如珍宝的女儿头上竟被黥了一个奴字都要怒发冲冠,何况是一国之君。 “混账,混账!” 皇帝伸手向去捧长宁的脸,又有些不敢触碰地悬在半空。 “我的长宁,你受苦了。”他心疼,一边怒喝:“宋宜晟,你就是这般保护公主的吗?!为什么我儿头上,会有黥刑!” “陛下恕罪!”宋宜晟惶恐再拜倒,原定好的解释卡在喉头:“臣,臣未及救公主出来,官奴司的人便已经行刑,臣已经将此人处置,请陛下恕罪。” 长宁冷笑一声,在场人便抖了一下。 “是未来得及,还是从未想过,”长宁瞥他,“宋宜晟,呵,我就站在这里,你此时说谎,实是不智之举。” 她站着,宋宜晟惊恐地跪着。 这才是正确的状态。 “殿下何出此言,”宋宜晟干笑,“臣知道殿下心中有怨,但我宋家上至我父战死沙场,下至愚晟皆不敢忘记自己是效忠谁人,忠君禀上是臣的本分,臣纵受殿下怨恨也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眉头挑起,显然听出她们各自是话里有话。 “长宁,柳家谋逆一案,你不清楚……” “我很清楚,”长宁仰头看着皇帝,“父皇,我是在柳家长大的,即便是外祖父的军营大帐我都进得,柳家到底有没有谋反之心,还有人能比女儿更清楚吗。” “长宁!”皇帝声音加重。 长宁丝毫没有畏惧,“父皇,您看儿臣额上这奴字,是因柳家蒙羞,若非柳家当真冤枉,儿臣又怎会替他们伸冤。” “你!”皇帝被顶得一怔。 长宁目光坚定。 前世,她当然不敢在这个时候顶撞皇帝,她只能装成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并不清楚柳家情况,在自己掌权后,才敢为柳家鸣冤。 但今生不一样。 今生有方谦御前告状,有入库账簿,铁证如山。 如果她稍显退缩,就是对柳家冤案的默许,那方谦这状就算是白告了。 宋宜晟也正因如此,才故意提及柳家旧事。 只要长宁因此顶撞皇帝,那这个心结就会牢不可破的种在父女之间。 即便皇帝舍不得处置爱女,但他也会时刻记住,这个女儿是柳一战养大的,身体里留着一半柳一战那个逆臣的血。 她永远不会和他一条心。 皇帝抿唇。 宋宜晟便似看到生的希望。 “华章,华章!”他膝行上前,妄图抓住长宁裙角,“你我婚约在身,我岂忍心害你!” “我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柳一战私藏军械豢养重兵,若不趁早助陛下除之,必会生灵涂炭遗祸万年。”他动情声色,泪流满面。 唱念做打无一不能的宋宜晟,此刻又让他自己深情款款地爱着她。 长宁既觉得反胃,又拳头紧攥,暗道宋宜晟不愧是前世将她骗到死的人,果然聪明机变。 “宋宜晟,你说这话,是在离间我与父皇吗?” 长宁下巴微扬,转而看向皇帝。 “我既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不会忘记体内留着的是谁的血,我是楚长宁,而你,”她睨了眼宋宜晟:“却口口声声,唤我华章,你是在提醒父皇,我不过是个柳家余孽吗?” 宋宜晟连忙看向皇帝:“陛下,臣绝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长宁冷笑,她下巴微扬,目光向上,好生高冷倔强:“父皇若觉得我是柳家余孽,一并斩了就是,何必来寻我。” 她甩袖,扭头背对皇帝。 从前的长宁性格刚烈,从不会用什么示弱的手腕,殊不知,这以柔克刚才是对付君王最好的办法。 但经过前世,尤其是在父皇跟前夺权的那几年,长宁学会了。 这一声既倔强又委屈,简直让皇帝整颗心都碎了。 “长宁,你是朕最宠爱的嫡公主,谁敢胡言乱语,挑拨你我父女感情!”皇帝登时大怒,指着宋宜晟厉喝:“庆安侯居心叵测,还不给朕押下去!” “陛下!陛下明鉴!”宋宜晟挣扎,急着想辩解。 奈何长宁微不可查地瞥他一眼,扭身就走。 皇帝顿时急了:“朕不想听你说,还不给朕押到天牢候审!” “陛……唔!”御前侍卫猛冲进来,和堵住方谦嘴一样一拳头塞到宋宜晟口中,禁止他发出任何声响。 “唔唔!”宋宜晟绝望挣扎。 他才说了一半啊! 宋宜晟很清楚,他只有今天这一次机会。 因为过了今日,他怕是要将牢底坐穿,直到死也不能再见到皇帝,不能再解释挑拨。 倒是长宁巩固了父女感情后,随时随地都能向皇帝进言。 即便皇帝今日不信,明日不信。 但日久天长,他总会信的,何况还有方谦的御状,账簿,有秦无疆,有黑衣人的配合。 他将彻底完了,输了,一无所有还要搭上性命! “唔不!”宋宜晟疯了一样瞪向郑安侯,希望他能开头替他说话。 郑安侯正懵呢。 他是完完全全地糊涂了。 宋宜晟找来的人,怎么就突然反口狠狠咬了宋宜晟一口,还揪着柳家的案子不放。 更奇怪的是,宋宜晟显然是早觉得她异常,却还是承认了她的身份。 郑安侯目光迷惑。 宋宜晟却冲着他眯眼,使劲瞥向长宁,疯狂点头。 郑安侯能熬到今天,也不是个蠢货,登时一个激灵,下巴直哆嗦。 难道,她真的是柳华章? “陛下!”郑安侯蓦地开口,上前一步。 抓着宋宜晟的御前侍卫们动作一顿。 郑安侯身份不低,他们自然停住,等候命令。 皇帝回头看向郑安侯,长宁也跟着转身,笑吟吟地望着他,又看了宋宜晟一眼。 “我倒是忘了,还有郑安侯。” 长宁清清凉凉的声音让郑安侯下意识一颤。 如今她公主身份已经敲定,如果针对他,也足以让郑安侯头疼。 “父皇,郑安侯寻回女儿有功,您打算如何奖赏他?”长宁露出笑颜。 皇帝正忧心长宁会对同样审理柳家一案的郑安侯恶语相向,闻之顿时龙心大悦。 馥桐的女儿,果然识大体。 “皇儿想怎么赏?”皇帝问。 郑安侯那边收到长宁一个善意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联手对付宋宜晟,将这头狼子野心的狗尽早除掉,不是他那晚同善云密探时提出的吗? 郑安侯这边方一迟疑,长宁就露出笑容:“那就看郑安侯的意思了。” 趁着皇帝扭头时,长宁鼓励似地冲郑安侯点点头。 “臣,不敢居功。”郑安侯抱拳拱手。 宋宜晟绝望地软下去。 蠢货! 郑安侯,你这条卸磨杀驴的老狗,迟早作茧自缚! 宋宜晟双目血红狰狞,被御前侍卫拖下去,押入大牢。. 第二一六章:凤驾 经过此前的事,郑安侯府上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宋宜晟好歹也是一位侯爷,就这样被御前侍卫压出去,立刻引起不小震动。 事情沸沸扬扬地传开,但大多数人还不清楚皇帝到底因何震怒。 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因为方谦告御状之事。 毕竟宋宜晟这庆安侯的爵位,就是靠出卖柳家得来的,如今有人说柳家冤枉,不就是在说他涉嫌诬告吗。 何况方谦自称有充足证据,那宋宜晟中途离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不过刑部的人说,那方谦还没有被陛下提审,陛下也没有任何交代,就这么直接将宋宜晟关押起来了? 即便是秦家,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懵。 他们还什么都没做。 宋宜晟就被扣押了,这是什么情况? “如果是因为柳家的冤案,也不该只迁怒于宋宜晟一人才对。”秦公允说。 这件案子是郑安侯主审。 如果宋宜晟是弄虚作假,诬陷忠良,那审案的郑安侯也绝对难逃一死。 陛下又怎么会只收押宋宜晟一人。 秦公允和秦太傅都将目光落在秦无疆身上,此前他对太傅耳语,显然是知道什么内情。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秦无疆无奈耸肩。 奈何秦公允不信。 “你这逆子,事关重大,对你父亲和祖父还要有所隐瞒吗?” 秦无疆委屈。 他这次是真不知道。 “她只是说让我们无需着急,郑安侯这后手,她自有办法应对。” 秦公允脸色一沉,目光垂下:“这到底是何方高人,连郑安侯有后手都知道。” 他又望向秦无疆:“那他可说过,郑安侯这到底是什么后手,能让陛下这样匆忙地离开,连祭天回程的车队都弃之不顾。” 秦无疆干笑:“真不是我不想说,父亲,孩儿是真不知道。” “你这逆子,平素不是最擅长揣摩人心了么,怎么这等关键时刻,就一问三不知了。”秦公允气得戳秦无疆的肩头。 此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昭宁是不是能猜出个一二来? “父亲,您竟然能想到问昭宁,妹妹若是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秦无疆小说,伸着脖子喊了一句:“去把三小姐请来!” “胡说八道!”秦公允黑着脸骂道,他怎么下意识就把话说出来了。 但并没有阻拦找秦昭宁来,可见心里还是愿意的。 倒是秦太傅摆了摆手:“不用叫了。” “祖父?”秦无疆没想到出声阻拦的会是老太傅。 “昭宁昨日得了太后赏赐的镯子,今日一早就递了帖子要入宫谢恩,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在宫中了。”老太傅说。 秦公允一怔。 还有这事? 太傅脸色略显难看:“涵儿还派人捎了口信,贵妃娘娘有意,留下昭宁的名字。” “什么?!”秦无疆第一个炸毛,“简直欺人太甚!” 郑安侯明知道秦家有意参他,还想着提亲,分明是在示威。 他对自己的底牌有十足的信心。 此时,秦无疆也不免忧心。 她,能否成功阻拦郑安侯的野心,毕竟这关乎他妹妹昭宁的一生幸福。 “父亲,那昭宁的名字……”秦公允更关心的还是事情的结果。 “放心,涵儿有分寸的。”太傅说,也没有再为难秦无疆,只道:“既然背后有高人指点,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可以了。” “是,父亲。”秦公允对父亲一贯言听计从。 而秦昭宁那边,在中午得到太后传召的懿旨,此刻已经坐到太后殿中聊了好一会儿。 她乖巧伶俐,很讨太后喜欢。 祖孙二人正聊得欢,就算听到祭天归程时的事都没有多大动容。 秦昭宁与秦太后都是秦家的女儿,十分恪守礼教。 男人朝堂的事,她们分毫不会去问。 甚至于秦昭宁都没有表现出半点好奇的模样。 这在她这样的年龄下,已经是少有的成熟。 太后赞许的目光上下扫过,对秦昭宁是一百二十分满意。 这个孩子,就算入宫做皇妃,都没有任何可担心之处。 只是皇帝身边已经有了秦妃,她的亲侄女,而且皇帝如今已经年逾五旬,实在没必要再拉一个年方十五的秦昭宁入宫。 这个孩子,理应为了秦无疆,找寻合适的人家。 “那镯子,你可喜欢?”太后笑呵呵问道。 秦昭宁眉眼一垂,双颊红云飞渡。 “皇姑祖赐的,昭宁都喜欢。” “哦?”太后人老成精,这厢立刻听出了秦昭宁的一语双关。 “若是哀家告诉你,这并非哀家所赐呢?”太后进一步试探,秦昭宁眨了眨眼,笑颜如花:“经了皇姑祖的手,就是昭宁的福气。” 太后哈哈笑开:“瞧你这小嘴舔的哟。” 秦昭宁含蓄一笑,祖孙在大殿上相谈甚欢,就在此时,突然有小太监匆匆入殿。 秦太后祖孙两人都看到了,却涵养甚佳地没有过问。 小太监将事层层上报,直到太后身边的段嬷嬷耳中才传到跟前。 “娘娘,陛下动用了皇后娘娘的凤驾。”段嬷嬷说。 太后脸上的笑意忽地一凝。 秦昭宁也惊诧万分,看向那老嬷嬷。 显然,这消息不会有假。 但即便是年岁不大的秦昭宁都知道,自从十五年前那桩事后,孝纯懿皇后携长宁公主蒙难,陛下便空悬中宫,任凭朝野呼声响过数次也坚持不肯立后。 那副凤驾就闲置在皇后的未央宫中,蒙尘十五年。 即便是郑贵妃代皇后祭天,用的也是半副凤驾,不敢有丝毫逾越,怎么陛下今日突然启用了整副凤驾。 这可是只有皇后和准皇后才能使用的规制。 “可说是给什么人用了?”太后语速平缓,波澜不惊。 秦昭宁很是佩服。 不愧是熬到太后位置的女人,处变不惊,她还要好好学习才是。 “没说,只知道是要去郑安侯府。” “郑安侯府?”太后的表情也难以平静,秦昭宁则攥紧手帕。 她这边刚刚有几分口风,就要化为乌有么? 一旦郑贵妃扶正,就是秦太后有心也无力,为保秦氏一族荣耀,怕是还会主动送上门去将她嫁给五皇子,全了郑家的意。 “凤驾……”秦昭宁咬唇喃喃,郑贵妃却坐不住了。 “凤驾,”她颇有些咬牙切齿。 “不过是柳馥桐的女儿,你竟给她这么大的荣耀!” 而郑安侯府前,那令全长安嫉妒的荣耀,威仪凛凛而来。 第二一七章:进宫【月票120+】 长宁站在庆安侯府那四扇开的朱漆大门前,看到这幅皇后凤驾,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她是直接跟着郑安侯进宫将事情说清,所以没有得到这份荣耀。 至于后来,她用的是长公主的仪仗,也从未碰过母后的这套凤驾。 因为在她心里,孝纯懿皇后柳氏终究只是她姑母,并非母亲。 但如今。 长宁认为,没有比这套凤驾更适合迎接她回宫的仪仗了。 宫里来的司仪官上前,“请殿下随奴婢更衣。” 皇后的凤辇,自然不是什么样打扮的人都能登上的。 司仪官带着十二个宫女端着朱钗宝冠匆匆而来。 这一切,也是按着皇后的仪制进行。 更衣,梳妆。 大红裙曳地,金边牡丹盛放,长宁身材娇小,穿着临时翻找出的柳后旧衣尚显宽大,她却丝毫不显局促。 这一切本就属于她。 长宁扬起头,面上红斑还是有些显眼。 她坐到妆镜前,熟练的老嬷嬷来给她梳头。 司仪官在外面催促着。 天色见暗,陛下必须在太阳落山前接公主回宫。 这虽然不是什么重要规矩,但这是公主初次回宫,理应图个吉利。 便是对外公布,也不能说公主是趁夜回宫也会让人诟病。 这也是皇帝担心的。 他既找回女儿,就想立刻带着女儿进宫,否则宗亲礼部的规矩走下来,每个十天半月,长宁根本回不了宫。 所以,他需得速战速决。 “快些,快些,公主的靴子呢?快拿——”司仪官的话被一声落地的咣当声打断。 她回头,发现是给长宁梳发的嬷嬷弄掉了手里的梳子。 “放肆!伺候公主也敢这么不经心。”她呵斥,进屋的瞬间整个人都惊呆了。 公主的头上! 她直视着长宁头上的奴字,无意识地张大了嘴。 “怎么,这个奴字吓到你了?”长宁转头看她,回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因为这个奴字,她受到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议论。 她自卑。 她怨恨。 但今时今日,她却能淡然相对。 因为,一切都得到了改变。 “奴婢该死!”司仪官惶恐跪倒,带着一屋子的宫女嬷嬷,几乎不敢出声。 公主的头上…… 公主的头上竟然有一个奴字! 这还怎么乘坐凤驾啊。 一个黥面的女奴,怎么陪登上凤驾,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司仪官虽然任职宫中,但确实掌握着后宫女眷的典仪之要,此时不得不开口:“殿下凤颜受辱,怕是……怕是不可登辇。” 凤辇地位非同一般,是一国之母的象征,更一个国家的颜面所在。 今日凤驾出宫,一路已经引起百姓围观,稍后长宁回宫更会引得大量百姓叩拜。 这样的情况下,长宁以奴字示人,岂不令天下人嗤笑。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有礼部的人也跑到皇帝面前行礼。 “凤驾已经来了,难道要空着回去?这不是更让长宁难堪!”皇帝冷喝,绝不同意。 他只想着给女儿最好的,补偿长宁所受的委屈,却没考虑到这一点。 即便长宁强行登辇,她头上有奴字黥刑的事也是纸包不住火,迟早会传遍长安城。 到时候,举国上下都会知道,凤辇,曾被一个有奴字黥刑的人乘坐过。 “这……”皇帝头疼不已。 不论最后什么结果,因为凤驾一事,长宁头上的奴字注定会被所有人关注和耻笑。 “陛下,公主将所有人都撵出来了!” “哎,由她吧。”皇帝挥挥手,让人退下。 良久,他叹了口气,看向福安:“朕,不是个好父亲。” 亲手让女儿难堪,他心里也不舒服。 “陛下,”福安躬身,“陛下也是为了公主着想,公主会明白您的心意的。” “嗯。”皇帝沉声。 另一边院子里,郑安侯闻听,松了口气。 他虽然帮着长宁将宋宜晟送进大牢,但长宁此前的表现已经大大超乎他的预料,现在的他,已经不盼着长宁有多得宠。 而是盼着,长宁不那么得宠。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学会依靠郑家,依靠他们。 而且,长宁此前坚持声称柳家是冤枉的,若非宋宜晟中途设了绊子,她就要说服皇帝,重审柳家一案了。 这种行为,难免让他心里膈应。 “这个善云,到底什么来头。”他忧心。 “侯爷,殿下身边的丫鬟木鸢偷偷送了封信。”罗峰上前,“丫鬟还说,您走之后,宋宜晟曾暗中给殿下……送过一碗汤。” “汤?”郑安侯蹙眉,“信呢?快拿来。” 郑安侯展开,信上寥寥几句: 谢侯爷相助,宋宜晟狼子淫心,死不足惜。 柳家养育之恩,柳华章必不能忘,故而戏曰重审,勿疑。 郑安侯读过,将信烧掉。 罗峰同他确定:“据属下所知,好像确有此事,只是那汤未尝送成便因秦二爷的突然出现,意外打翻了。” “这条狗还真是下作,竟然想趁机占善云的便宜,”他冷笑,难怪善云会突然反口,还咬得这么狠:“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这么厉害的女人也敢惹,宋宜晟可真是狗胆包天。”郑安侯冷笑,又问:“你怎么还在这?” 罗峰一怔:“侯爷恕罪,方才有两名侍卫碎嘴,险些泄露口风,却还拒不承认,属下正在——” “碎嘴,还管他承不承认做什么,”郑安侯半点情面不留,冷冷吐字:“杀。” 罗峰浑身一凛,低头:“是,属下处置了他们,就去秦家请罪。” “很好,记得,把殿下的消息也送过去。”郑安侯冷笑:“贵妃不是说秦妃划掉了秦昭宁的名字么?我偏要他们亲手把秦家女儿送上门来。” 郑安侯志得意满,只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又匆匆来到皇帝面前跪倒。 “陛下,此事关乎皇家体面,还请陛下三思,收回凤辇,以免有损国体。”他叩头求情。 既然那善云注定要丢脸,何不丢得彻底一点。 她越狼狈,就越会靠近郑家。 “爱卿,怎么连你也这么说。”皇帝心中不忍。 另一边,长宁听到这重重障碍,半点也没有动怒。 还敢给她使绊子,看来她是成功稳住了郑安侯。 “殿下,时辰不早了。”司仪官叩门催促。 夏日虽然日照长,但太阳终究还是会落山,公主闹脾气,但她们可不敢跟着一起拖着。 屋里。 长宁给春晓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开门。 第二一八章:丢人 春晓拉开房门,示意司仪官进来。 “奴婢叩见公主。”司仪官率众入内,她身后还有两个端着托盘的宫女。 春晓扫了一眼托盘,顿时脸色一变。 镶彩贝的金凤翘头玉珠帘头饰,正可以遮挡住额头。 另外一个托盘上,放着一张肉粉色的丝帕,显然是用来遮面的。 长宁脸上的红斑太显眼,司仪官怕有损威仪便做主取了这方帕子以免 皇家女眷出行,遮面也是常理。 只是…… “上下都遮着,怕是全长安城也没有一个姑娘是如此装扮的,司仪,真是难为你想出这样的主意。” 长宁还坐在妆镜前,正在往脸上扑脂粉,有半截屏风挡着,司仪只能见到她的背影,却看不清她的模样。 “公主息怒,一切都是为了皇家体面,还请公主委屈一下,早些换装登辇,以免误了时辰。”司仪官说。 长宁不语,自顾自地对镜添妆。 “殿下,还请殿下配合。”司仪官请道。 “你这让小姐怎么配合?”春晓先替长宁抱了句屈。 遮一半的脸还可以说是美。 但上下都遮住,这跟让长宁带个面具出门有什么区别。 是在说谁没脸见人呢? 何况这样的妆容出去,哪里是帮着遮掩,分明是等着让人瞧笑话。 但凡是围观百姓,能有几个不好奇。 公主为何这幅模样出行。 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我家小姐若是穿这两件出去,明天天一亮,所有人都该打听我家小姐的事了。”木鸢刚进门,一见那东西就明白,心里不平。 这些司仪官是怎么回事,生怕别人不打听吗。 她们两个伺候长宁久了,一时也改不了口。 而且长宁平素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也没有让她们改口称公主或是殿下,所以这两人到现在还没有适应变化,一直以小姐相称,何况,她们心里早就将长宁当成小姐了。 莫家小姐的替身也好,什么都好。 总之,长宁就是她们二人精神上的寄托。 “这本就是纸包不住火的事,殿下就别磨蹭了。”司仪官带进来的一个老嬷嬷催促。 长宁放下梳子的手一顿。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程嬷嬷。 当年也是她母后跟前的老人儿,前世也因此被父皇派到她身边伺候。 这老奴忠心耿耿,为郑贵妃鞍前马后的,可报了不少信儿。 而且,正因为她的忠心,成了前世郑贵妃派来“规范”长宁行为的得力人选。 甚至于,这老刁奴不知从何处得知,她是假公主的事。 自从得知她的“真实身份”,程嬷嬷便更加猖狂。 甚至在她不肯“听话”时给过她一巴掌,还为了让她装病配合郑贵妃,限制她的饮食,饿得她昏死过去三次。 前世成为掌权公主路上最初的苦难,多半都是来自于这位程嬷嬷的监视和折磨。 长宁下巴微抬。 前世郑家倒下的那一刻,她亲手操刀,将这老刁奴的狗爪子剁下来,还当着她的面喂了狗,以泄心头之恨。 如今,她再次见到了程嬷嬷。 长宁笑容竟有几分亲切。 终于走到今天了。 皇城里的那些魑魅魍魉,一只只地,又开始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如今的她底气十足,可不像前世那么畏首畏尾。 这些跳梁小丑,竟然还想在她跟前翻腾。 着实可笑。 “你这话什么意思!”木鸢急了,“我家小姐……”。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你们要跟公主进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否则,可别怪嬷嬷我不讲情面。”程嬷嬷冷喝。 她算是宫里的老嬷嬷,一句话气势不弱,倒把木鸢吓得不轻。 “行了,快些收拾,耽误了时辰,丢的还不是陛下的颜面。”程嬷嬷催促。 “你!”春晓也气急出声。 这分明是在嫌弃长宁丢了皇帝的脸。 “春晓木鸢,你们先退下。”长宁说。 两个丫鬟走进內室,站到她身后。 “方才说话的那个嬷嬷,你进来。”长宁又道。 “老奴程嬷嬷,是先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陛下派老奴来替皇后娘娘照顾公主的。”程嬷嬷扬着下巴,模样倨傲。 显然,凭借着先皇后身边旧人的资本,她认为自己有资格“管教”公主。 “原来如此,那你更要进来了。”长宁笑说。 程嬷嬷不耐烦地舔了舔唇,一挥手,竟然示意外面的几个宫女跟她一道入内。 长宁听到动静也没有阻拦。 还示意春晓和木鸢拉开屏风。 她二人主动做事。 屏风撤去,程嬷嬷耀武扬威地抬着下巴,双目却在一瞬间睁大,瞳孔急剧收缩,惊恐的眸子里映出一双同样犀利的黑眼珠。 那双眼珠的主人坐在地上,脖颈上的鬃毛浓密得像一只小狮子,威风凛凛。 屏风撤掉,它看到一众生人顿时站起身,脊背一躬,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吼呜,汪!” “啊!”一屋子宫女的尖叫响彻云霄。 神吼受惊,咆哮一声虎跃而出。 “啊!!”尖叫更加响亮,原本撑着规矩的宫女们也扬了手里的东西,疯了似得逃出们去,司仪官也不例外。 倒是程嬷嬷老迈,离得又是最近,非但没能逃出去,还被神吼堵在屋子里,成了唯一的猎物。 “天狮是我在战场上捡的,它啊,从前都是吃人肉的。” 长宁依旧坐在妆镜前添妆,一边递给木鸢一支碧钗,示意她替自己插好。 “不过跟了我以后,很少开荤腥。”长宁自顾自地说话。 程嬷嬷瘫倒在地,听着天狮越来越响亮的呼噜声,大声哭求哀嚎:“公主……公主!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屋中忽然弥漫出一股尿臊。 木鸢解气地哼了声,就是一旁冷着脸的春晓也笑出声来。 天狮如今只认识她们主仆三人,除此以外的所有人在天狮眼中,都是入侵领地的敌人,此刻只要长宁一声令下,它就会扑上去,撕碎程嬷嬷的喉管。 “咯哒”一声,长宁放下胭脂盒子。 “哟,这不是母后生前的老嬷嬷吗,怎么吓成这样。木鸢,还不快扶程嬷嬷下去换身衣裳?”长宁笑说,“可别丢了我母后的颜面。” 春晓过来将天狮牵回去,程嬷嬷颤巍巍地站起来,连磨牙的力气都没有。 长宁却站起身,走出內室。 程嬷嬷慌张怨恨的双目在瞬间张大。 第二一九章:回来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程嬷嬷只觉得脑袋发蒙,喉咙干涩,以为是自己受惊过度看花了眼,急忙揉了眼睛再看。 长宁一身皇后年轻时的红裙,身量窈窕,五官精致明媚,那光洁白嫩的额头尤为光彩夺目。 尽管长宁头戴的宝冠有一只衔坠的雀头,但那金丝笼嵌红宝石的坠子根本不足以抢夺她洁白额头的光彩。 那女孩就像正午的太阳,耀眼的不可直视。 “怎么,作为孝纯懿皇后的女儿,我长得和母后相似,让你不能接受么?”长宁笑说,根本不给她开口闻讯的机会。 程嬷嬷尚不知何时投靠的郑贵妃,如今又帮着郑家兄妹刁难她,显然是早已背弃先皇后。 如今再见到长宁这样与先皇后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她心中怎能不惶恐。 “不……不,我没有,没有。”程嬷嬷急着辩解,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长宁噙笑上前,但因程嬷嬷身上的异味,也没有多近就停步。 即便是扶着她的木鸢也故意摆出一脸嫌弃的模样,只伸出一只手抓着程嬷嬷的胳膊,让程嬷嬷倍感难堪。 想她平时,哪儿受过这种嫌弃。 但今日对上长宁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却愣是发不出火来。 是那只虎视眈眈,还打着呼噜的狗闹得吧。 程嬷嬷咽下口水,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不管有没有,你这驾前失仪,还是回去休息个一年半载,好好养病要紧。” 长宁声音听不出波澜,却让程嬷嬷一个激灵。 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怕的从不是狗,而是狗的主人。 长宁公主。 那个……她从没放在眼里过,以为可以随便拿捏的小丫头。 院子外,也因四下逃窜的宫女而乱了一瞬。 司仪官二话没说,狼狈逃道皇帝面前:“陛下恕罪,公主不知从哪里寻来恶犬守在房中,奴婢们实在不敢踏入屋内。” 她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听起来倒像是长宁受不了委屈,非要闹着不肯听她的安排一样。 皇帝脸色僵硬。 他身边,郑安侯瞥给了司仪官一个做的不错的眼神。 陛下一贯重视名声,这下那善云可是玩脱了。 “哪里来得恶犬,”皇帝蹙眉,郑安侯赶忙上前:“回陛下,殿下登门时的确带了只黑色皮毛的动物,似乎是从庆安收养的一只野犬。” 皇帝抿了抿唇。 皇宫大内,本不许养这样危险的动物。 不过长宁若是喜欢,他也不忍拒绝。 “派侍卫过去,栓起来再弄进宫。”皇帝说着,还是不放心,亲自来到院门前。 虽然长宁刚回到他身边,很多规矩不明白,但皇城里的规矩传了千百年,他也不能条条框框都为她更改。 皇帝来到院门前,看到那一片狼藉,心里顿时打定主意。 非要拿出几分威仪来。 “父皇来了。”屋里传来长宁的笑声。 皇帝本不想应。 长宁已经出门。 她红裙明艳,映着日暮的晚霞,犹如渡上一层柔和的橙光,金边的牡丹花盛放,裙袂翩跹,头上由碧钗固定的宝冠,金光灿灿。 长宁娇美的面庞从屋内的暗处浮现,犹如时光穿梭,回到年少相见时的一刻。 “馥桐……”皇帝喃喃。 柳后当年的脸同长宁此刻的模样重重叠叠,竟有八分相似。 “父皇,我是长宁。”长宁上前屈膝,一礼行得标准,展现出柳家良好的教养。 “哎!”皇帝大声应了句,伸出手去。 他没有问奴字怎么没有了,更没有问什么红斑和容貌的变化。 就冲这一张脸。 那所有的证词,都是子虚乌有。 长宁噙笑,目光越过郑安侯,递上自己的手。 皇帝转身,牵着女儿出了院子,径直走上正道。 因为御辇和凤驾都停在此处,郑安侯府门前铺了足足百米长的红毯,直到驾前。 长宁一步一步,走得骄傲,自信。 凤驾仪仗华丽,光是持礼器的宫女就有十二个之多,她们跟在那凤辇之后,是乘辇者身份的彰显。 皇帝的御辇在前,她紧随其后,御路沿途,长安百姓叩首朝拜,呼过了陛下万岁,便呼皇后娘娘千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长安城中。 凤辇珠帘后的女孩面带微笑,俯视着她的臣民。 长安,她回来了。 皇城,她回来了。 长宁扬首,高贵如凰。 用她自己的脸,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 回来了。 凤驾逶迤,在日落前的阳光下,如彩凤尾羽般华丽拖行着。 慕清彦站在长安城中最高的酒楼屋顶,遥望她的凤辇没入皇城,回到自己的梧桐枝头。 只可惜,这只雏风怕是不肯饮甘露清泉。 而是。 要饮仇人的鲜血才肯罢休。 慕清彦修长的眉微不可查地皱起。 她可如一道罡风,横扫朝中恶疾,也能是覆国妖姬,摧毁大楚摇摇欲坠的繁华。 慕清彦俯瞰晚霞中,逐渐点燃灯火的长安城,轻轻眨眼。 这城,早因她而沸腾。 “凤驾?” “陛下动用凤驾,接了一个女人入宫?可是贵妃娘娘?” 有些消息灵通的,在顷刻间就打听出了。 不是郑贵妃乘坐了凤驾,而是…… “长宁公主?!” 朝野震动。 长安城达官显贵们从没有如此发蒙过。 陛下的大公主,不是早就死在十五年前了吗! 可细细想来,能让陛下动用凤驾的,除了长宁公主,怕也没有别人了。 “郑安侯,快,速去郑安侯府打听!” 可惜,郑安侯自己都是懵的。 郑安侯怔怔坐在庭院里,直到皇帝御驾离开,耳鸣都没有停止。 他终于明白,宋宜晟为什么明知道善云在整他,却还是承认了她的身份。 不是因为他们提前约好,也不是因为要求她摆平账簿的事。 而是因为,她就长着一张和柳后相似的脸! “不,不,她就是柳华章,她就是柳华章!”郑安侯疯了似得吼道。 他早就想到过,这个善云不会同他们兄妹一条心,迟早会是一个近敌。 但他没想到,这一刻会来的这么快。 快到。 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这一刻就降临了。 只是一个换装的时间,她就悍然出拳,打得他晕头转向。 这已经不是措手不及,而是,毫无还手之力。 之前什么送信,什么解释,不过是为了麻痹他,让他不要中途生事的借口。 给她拖出换装的时间。 拖到皇帝彻底信任她的这一刻。 郑安侯脸色惨白。 “罗峰,罗峰!”他吼。 “侯爷,罗统领处置完那两人,就去秦家请罪了。”侍卫来报。 “混账!混账!”郑安侯气得大骂:“快把他叫回来!秦家现在,得罪不得!” 侍卫匆匆应是,郑安侯又急忙命人送信到宫中,给郑贵妃捎口信。 可他的人想出入宫廷,哪里有帝后的御辇快。 此刻,长宁已经下辇。 她是如此骄傲。 即便知道这么做会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依然全无惧色。 她重活一次,怎么还肯顶着那奴字,回家。 第二二零章:逢场 皇城外,群臣惊慌失措,没头苍蝇似得四处打听,皇城内也没消停到哪儿去。 陛下日思夜想,追怀的大公主突然活了,还大张旗鼓地动用凤驾回宫。 这样的荣耀,岂不叫后宫沸腾。 何况,按照大楚的规矩,凤驾所到之处,就该六宫避让,如今是皇辇凤驾同时回宫,六宫人等,都该齐聚恭候。 “这未央宫可是多少年都没来过了。”有年长的妃嫔感慨。 “可不是,这平日里的朝三晚五,都拜在了贵妃娘娘的钟粹宫下,谁还知道有个未央宫呢。”陈妃颇有些阴阳怪气,又遥遥见贵妃轿辇慢吞吞而来,故意放大了声音笑道:“嗨哟,说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就到了。” “怎么没见三皇子和乐阳公主呢?”陈妃四下张望,发现郑贵妃身边果然没有那一双儿女,便是七皇子,也没来。 陈妃掩面轻笑:“贵妃娘娘,这凤驾回宫,按说阖宫上下都该来迎,旁的兄弟姐妹们可早都来了,瞧我们家老六来得就早,您这……” 其余妃嫔也有暗自发笑的。 这嫡公主归来,最吃亏的,莫过于郑贵妃一脉。 毕竟,那嫡公主就是个傻的,也该知道要确保自己嫡出的地位,哪里会同意郑贵妃扶正。 所以郑贵妃此刻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幸灾乐祸,就是这宫里女人的最大特点,此刻自然是什么表情都有。 “本宫当然知道,不过,三皇子和乐阳可不是什么旁的兄弟姐妹,”郑贵妃哼笑,得意洋洋地走上未央宫前的玉阶。 她仰望未央宫的牌匾,微微眯目。 这煊赫的宫殿无主多年,也是时候,为它找个主人了。 郑贵妃忽而展开双手,她宽大华丽的袖子凌空拂过,整个人转身对向阶下,双手合十腹前,将众人的议论关在身后。 她的大袖缓缓飘落,两个小宫女跟在郑贵妃身后,为她整理好逶迤的裙摆。 陈妃眼睛向上翻了翻。 她最见不得郑贵妃这幅舍我其谁的模样,倒好像自己是这未央宫的主人一般。 陛下虽然对郑贵妃恩宠多年,但若真想立郑贵妃为后,早就立了,还能拖到今天? 现在大公主回来了,看她还怎么嚣张。 陈妃拍了拍自己身前,目光依旧茫然的六皇子,冷哼一声。 可身后还是有人在不住议论。 “大公主好像是从郑安侯府里接来的……会不会……是贵妃娘娘授意寻回的?”有些年轻妃嫔脑子灵活,一言既出,四周骤然冷了两分。 若是如此,那郑贵妃的确有傲然的资本。 嫡公主只要稍微有点良心,就会答应立后之事。 到时,三皇子和乐阳公主当然也就不算什么“旁的”兄弟姐妹。 陈妃顿时脸色奇差。 即便是一侧表情一直风轻云淡的秦妃也动动喉头,抱着九公主的手臂一紧。 昭宁。 若真如此,姑姑也救不了你了。 秦妃摸了摸九公主的头,也是无计可施。 玉阶下,少女已经下辇,由皇帝亲自牵着,施施然走上铺了红毯的玉阶。 众妃嫔避让两侧,唯有郑贵妃一人不动。 “陛下,这便是长宁了吗?”郑贵妃笑吟吟地,眼中却挤出泪花:“真是苦了这孩子了。” “爱妃也辛苦了。”皇帝动容。 他一见这样子就知道,郑贵妃也是知情的。 “长宁,来。”皇帝拉着长宁来到众人跟前,声音庄严沉肃:“当日抱错,朕今朝寻回大公主,诸卿,可与朕同喜?” “恭喜陛下寻回大公主。”众妃嫔同声称贺。 皇帝心满意足,为长宁撑足了场子,才转头看向长宁。 女孩笑容妥帖,扫过那些或熟或已经忘却的面孔,没有丝毫波澜。 “父皇……”九公主奶声奶气地小声唤道,却是伸出一双小手要抱抱。 秦妃立刻按下九公主的手,俯身一礼:“陛下莫怪,九儿这是饿了,臣妾这就带她回去。” 皇帝点点头。 当着长宁的面,他当然不好去抱别的女儿。 秦妃也脸色尴尬,急着转身要走。 “我可以抱抱她么?”女孩清亮亮的嗓音响起,让秦妃一怔。 “殿下,”秦妃抱着孩子稍施一礼,看了皇帝一眼,才犹豫着将九公主放到地上。 小奶娃蹒跚着往长宁这边走来,像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长宁蹲下身,抱住这一身奶香的小公主,深深吸气。 小公主咯咯笑着,声音清脆,伸手搂住了长宁的脖子。 “好妹妹,”长宁摸了摸她的头,感受她鲜活跳动的生命。 这一抱,总算将前世心中的愧疚赎去。 皇帝见此,眼眶微湿。 场中嫔妃立刻有低声啜泣的,无不感慨大公主姐妹情深,一声声苦了,难了,哭得想是自己丢失多年的孩儿终于被寻回来一样。 郑贵妃一阵恶心。 一群惯会逢场作戏的贱人,尤其是秦妃! 那九公主早不撒娇晚不撒娇的,偏偏这个时候撒娇了呢。 但众人都心照不宣地表演着。 只有皇帝看到一副和气场面,是笑得真开心。 “长宁,你就先住在这未央宫,待些时日,父皇再为你开辟新殿。”皇帝说。 郑贵妃正了神色:“正是,陛下——” “不必了,”长宁忽然开口,“父皇,儿臣只想住在母后的宫殿里,哪儿都不想去,也不用兴师动众建什么新殿了。” 前世吃过的亏,长宁怎会再吃。 新殿上下都是郑贵妃的耳目,她挨饿的时候,连一颗果子都找不到。 哪有母后留下的未央宫舒服自在。 “好,就住在馥桐的地方。”皇帝心中感慨,一口答应下来。 郑贵妃眉头紧蹙,狠狠瞪了长宁一眼,心中埋怨。 兄长这是找了颗什么棋子,这般不听话,三言两语的,就乱了她的布置。 让这么一个野丫头独自住在未央宫中。 可真敢想! “公主是为陛下着想,但……”郑贵妃笑着上前,想拉住长宁的手,给她一点提示。 奈何长宁笑颜如花,却是在她伸手的瞬间转身迈步上前。 “父皇,母后生前住在何处,长宁想去看一看。”她说,混似未曾察觉郑贵妃的意思。 “父皇带你去。”皇帝当然不会拒绝长宁这个要求,亲自带路。 只将郑贵妃一人晾在身后。 郑贵妃伸出的那只细白手掌逐渐攥成拳头。 她凶悍望去,四周看笑话的妃嫔顿时收回目光,自顾自地散去。 好你个野丫头! 第二二二章:镯子 郑贵妃冷笑。 翅膀还没长出来,就想单飞。 真以为当上大公主,自己就拿她没办法了? “蔷薇,让程嬷嬷好好伺候大公主。”郑贵妃阴阳怪气示意,拂袖而去。 蔷薇领命,兴冲冲地去寻程嬷嬷。 当时凤驾出宫,郑贵妃就知道是为了接谁,所以特意嘱咐程嬷嬷跟随,此刻想必已经被陛下指给大公主了。 既然如此,如何掰断她的翅膀,就交给程嬷嬷好了。 郑贵妃满心以为程嬷嬷这样深宫中熬炼出来的老嬷嬷,拿捏起一个小丫头来还不易如反掌。 却没想到,蔷薇一路小跑带回来的竟是程嬷嬷被吓病了的消息。 “出宫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出了一趟宫,就吓病了?”郑贵妃当然不信。 “娘娘,您是不知道,那大公主在咱们侯府里都干了什么好事了。”蔷薇急急将事情禀了一通。 毕竟长宁以天狮撵跑了一屋子宫女,将程嬷嬷吓得尿裤子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个野丫头!”郑贵妃骂道,“陛下也这么容着她?” 蔷薇表情尴尬:“陛下看了她的样子,就……” 郑贵妃深吸一口气。 “好好好,就是我乍看之下,也差点把她当做柳氏,陛下又怎么忍心责怪她。”郑贵妃冷笑,忍不住抚上自己的脸孔:“可恨那柳氏死在了最美好的时候,不像我……陛下看不到她容颜老去的模样,当然一辈子念念不忘。” 蔷薇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侯着。 “都是哥哥,哪儿找的如此相似之人,要每天对着那张脸,简直是在给我添堵。”郑贵妃埋怨道。 蔷薇眼睛一转,乘机道:“娘娘,现在这假公主不受咱们的控制,要不要奴婢找机会,敲打敲打她?” “当然要。”郑贵妃翻了翻眼睛。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贱种,享受着公主的的尊荣,我要是再不提点着她,她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娘娘英明。”蔷薇道。 同一个消息也传到了太后的殿中。 太后撑着椅背站起来,秦昭宁和段嬷嬷一边一个扶着她。 “你说什么?长宁还活着?”太后惊呼,“这,这是真的?” 太后也惊喜万分。 “是,殿下在郑安侯府登辇,听说陛下已经验过了,而且殿下这容貌与孝纯懿皇后好生相似,断断错不了。”禀报的宫女道。 太后受惊不小,缓缓坐回正坐。 秦昭宁扶着她,脸上的笑就快维系不住。 大公主回来了。 大公主,嫡公主,最受陛下宠爱的一位公主。 既然有这样一位公主,长公主的目光,只怕又要同她身上挪开了。 秦昭宁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镯子,抿唇。 她应该再主动些。 自己的幸福,应该自己争取。 “恭喜皇姑祖,”秦昭宁俏笑,声音脆生生的:“又得一双儿女归。” 太后哦了声:“这女归是真,儿,从何而来?” 秦昭宁眨眼:“侄孙女早闻长宁殿下与那辽东慕郎定过婚约,莫不是民间谣传?”她笑容腼腆,“昭宁多嘴了,望姑祖莫怪。” 秦太后微抬下巴,唇角笑容起,“并非谣传,只是长宁满月逢难,该走的礼节便没走成。” 秦昭宁垂头不语,静静聆听。 太后赞许看了她一眼,又道:“算一算,那孩子也该及笄了,如此说来,这婚约倒是该上些心。” “陛下刚刚寻回女儿,怕是舍不得,皇姑祖提事就好,可莫要败了陛下的兴致。”秦昭宁笑吟吟地为太后捏肩。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哀家省得。” 段嬷嬷见此情况,也噙笑点头。 “娘娘,长公主殿下也该来了,老奴去迎迎。” 秦昭宁闻声手指一动。 太后顿时望她,女孩羞红面颊,垂下了头。 “你这孩子哟,脸皮忒薄。”太后哈哈一笑,挥手对段嬷嬷:“去吧。” 段嬷嬷应是,来到宫门口。 可她时间算的对,却迟迟没迎来长公主。 “怕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她喃喃,又多等了一刻钟。 此时,长公主的车架才姗姗来迟。 “殿下。”段嬷嬷行礼。 长公主脸色并不好看,跟着段嬷嬷就进去了。 她刚从侯府出门,就听说睢安候传了家法要打曹彧。 长公主岂能由着。 她就这一个宝贝儿子,曹彧又一贯懂事听话,她心疼的,平时都舍不得说半句重话,哪里肯让睢安侯责打。 劝了半晌,才听明白,原来是因为昨夜率兵缉盗之事。 “我打了他,昨夜便是他自己的主张,不打,昨夜,便是睢安侯府的态度。” 睢安侯的话说的明白,曹彧跪在她身前,叩头请母亲离开。 他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 秦无疆可以为了柳家冤案脱离出去,自己一人奋斗。 他不能舍下父亲母亲,但为秦无疆做这点事,还是可以担当的。 “秦家,到底在掺和什么事?”长公主不明白。 便是曹彧,也说不清楚。 倒是睢安侯久经事故看出了几分端倪。 “怕是那最沾不得的事。” 长公主闻之变色,忍痛看了儿子一眼,拂袖离开。 入宫之时,她又听到凤驾出宫,又迎回大公主之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显然是摸不清楚状况。 如果长宁真的活着,还是从郑安侯府被找回来的,那郑贵妃距离后位,就算是跨出了半只脚了。 长公主脸色阴了两分。 楚乐阳此前对她的羞辱,她可是铭记于心。 长公主睚眦必报的性格,此刻根本见不得郑贵妃一脉好。 偏生是她做了皇后。 那曹彧若想再保容华,不还是要娶七公主么? 难道要娶长宁? 她心中一动,只要皇兄还在世,注定会把长宁捧上天,倒是曹彧根基一稳,也不怕什么。 “殿下,到了。”段嬷嬷看长公主失神,提醒道,又似随口说了句:“秦家三小姐也在呢,陪太后聊了好一会儿天了。” “昭宁?”长公主眉头一皱。 这个时候,秦昭宁怎么会在宫中。 “三小姐是来谢恩的。”段嬷嬷当然要先给长公主透个口风,以免进去闹出什么岔子来。 “娘娘赏了三小姐一枚金镶玉的血玛瑙镯子,三小姐可喜欢得不得了。” 镯子? 长公主一怔,待见到段嬷嬷的模样立时明白。 就是她的那枚镯子。 她想给楚乐阳这个“未来儿媳”的镯子。 第二二二章:事忙 长公主进了大殿。 显然,通过段嬷嬷的话里话外,她意识到了秦太后的意思。 秦昭宁,是秦太后属意的外孙媳妇。 “母后的眼光果然很好,这镯子用金丝镶过,越发好看。”长公主只夸镯子不提人,暂不表态。 并非她不喜欢秦昭宁,相反,她和太后一样,对秦昭宁很满意. 但她始终认为曹彧既然有尚主的命,又何必委曲求全,退而求其次? 秦家再风光,能有郑家的未来么。 长公主心中摇头。 不是她小觑秦家,而是秦妃和五皇子一直都是存在感极低。 五皇子年方十六,书读的是好却没什么让皇帝瞩目的特长,人也一贯的中规中矩,更没有在朝任过一官半职,全无历练经验。 便是满朝文武,也没有几人想到过五皇子。 秦家一贯以“不争”治家。 当初的秦太后也是因为不争二字得先皇青眼,在当初那尔虞我诈的险恶斗争中,笑到最后。 秦家如此治家,在英明睿智的先皇眼中当然是好的。 但当今皇帝却不似先皇那样慧眼识人。 他偏宠偏听,连肱骨之臣柳老将军都被郑安侯陷害至死,若冤案属实,宋郑二人纵然要遗臭万年,但皇帝也难逃昏聩之名。 这些东西,很多人不是不明白,而是必须要装傻。 比如长公主。 她身为皇妹,所得恩宠皆来自皇帝,这一代还有下一代的皇帝。 “你若喜欢,母后那儿还有一只,你拿去带。”秦太后笑说,一边摸着秦昭宁的手。 令她满意的是,秦昭宁不疾不徐,并没有表露出失望的模样。 果然是秦家的好孩子,比乐阳稳重得多。 长公主噙笑,与秦昭宁聊得更加热络。 “太后娘娘,陛下设了晚宴,邀您和殿下同去。”段嬷嬷提醒。 这是宫里的规矩。 祭天之后,皇帝会在承德殿设宴款待众卿,而后宫这边,则由郑贵妃主持,设置家宴。 长公主当然在列。 “正好,昭宁,你也随哀家过去,见见你的表姐。” “是。”秦昭宁笑应。 她早就料到会有赐宴,正好她也想见见,那位,长宁公主。 不过这场家宴对于楚乐阳来说,却不是那么想去了。 “大公主?还是从舅舅府里抬回来的,这就是你们的谋划,找回我那个‘好姐姐’,让她嫁给慕清彦?”楚乐阳质问。 “乐阳,你莫要生气。”三皇子坐在她桌前劝道,“她孤身一人,没有母亲,没有兄弟,现在连外族都没有了,联姻辽东又有什么大碍?” “可是我想嫁给慕清彦啊!”楚乐阳瞪着一双大眼,额上红色朱砂随着她的皱眉挤得上扬三分。 三皇子伸手去揉她的头,被楚乐阳避开,无奈道:“你勿要任性,坏了舅舅的大事,待来日,三哥再好好补偿你,可好?” 楚乐阳咬住下唇,眼泪汪汪地抱住哥哥的手臂:“我不嘛,三个哥既然疼我,就让我为哥哥嫁到辽东多好。” 三皇子皱眉有些不耐。 他好言相劝,可妹妹却被惯坏。 “三哥,你别忘了,历代先皇都把嫡女嫁到辽东的,若非平阳姑姑闹着要嫁给睢安侯,她也是要嫁到辽东的。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哥哥心有大志,这关键时刻,可不能押错了宝。”楚乐阳劝道。 三皇子眉头一挑,折扇打了打手心:“乐阳此言,也有理。” “就是,哥哥可要替我跟舅舅母亲说清楚,不能把这大好的机会便宜了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小贱种。”楚乐阳冷哼。 这些年来,长宁都是她最大的敌人。 三皇子却笑得什么:“怎么不知真假,她从舅舅府里抬出来,如何会不知真假。” 楚乐阳眼睛一亮。 “三哥的意思是……” “好了,我先走了,可不想同一个贱种虚与委蛇。”三皇子挥挥手,出门时不忘嘱咐:“家宴就说我忙着处理公务,去不成了。” 楚乐阳笑了。 原来是个假货。 “来人,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好好会一会她。” 往常,她没法同一个死人争,总被楚长宁压上一头。 如今,“楚长宁”可算是回来了。 三皇子赶着出宫,七公主忙着打扮,长宁在未央宫中回味母亲的味道,就连一个小宫女都忙着端茶递水,准备盛宴。 总之,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事在忙。 只有一个人,很闲。 忧心如焚地闲。 这个人,就是宋宜锦。 她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被叫进宫,不明所以地又被晾在一旁。 整个下午,就见宫里上下忙来忙去,只有她一个人等在偏殿的绿瓦小间里候旨传见。 一颗心从起初的忐忑不安,到现在的木然。 皎月东升,她越发焦灼。 就是原本来教习她面君规矩的嬷嬷都已经懒得再讲述规矩,借口如厕跑出去三趟,显然是去闲磕牙了。 毕竟宫里今天的热闹,可不止一件两件那么点儿。 从凤驾出宫,到庆安侯入狱,再到大公主归来,甚至连未央宫上那一场勾心斗角,都值得一提。 谁有空管宋宜锦啊。 一个小小的庆安县主,又没有皇室血脉,在这皇宫大内,连个主子都算不上。 估计这场谢恩就是陛下的一时兴起,现在出了寻回大公主的事,估计陛下早就忘了宋宜锦是谁了。 “嬷嬷,请问我……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陛下?这天已经黑了,若是陛下不见我,可不可以……先送我回去。”宋宜锦忍痛拔下手上的镯子带到嬷嬷手上,想换点儿有用的消息。 毕竟她困在这小瓦房里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非但没有晚饭,连口水都没喝上。 外面的事,她也一概不知,实在惶恐。 嬷嬷睨了眼腕上镯子的色,稍显满意。 “嗨哟,瞧县主说的,是陛下召您来的,没有陛下的话谁敢送您回去,不想要脑袋了?就是退一万步说,万一陛下突然要见您,您不在,我们担待不起,您就担得起?” “是是,多谢嬷嬷教诲。”宋宜锦陪着笑,忍着心里的委屈苦楚,舔舔干干的唇:“嬷嬷,能不能,给我口水?” 嬷嬷刚走了一圈回来,根本不想给她倒水,索性翻了个白眼:“县主还是省省吧,仔细待会儿面君时突然有了便意,面君失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宜锦强撑着笑:“多谢嬷嬷指点。” 安静片刻。 宋宜锦又忍不住问:“那,那这宫里这么热闹,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吗?” “大事当然是有,”那嬷嬷贪心不足,瞄上了宋宜锦头上的金钗。 宋宜锦暗中咬牙,干脆利落地拔了钗递给她:“嬷嬷且于我说说,我这一人困在屋里,实在无聊。” “好啊,”嬷嬷将钗别到头上,自己也兴致勃勃地说起来:“陛下的大公主回来了,是从郑安侯府接回来的……” “大公主?”宋宜锦喃喃。 第二二三章:挨打 “是长宁公主吗?”宋宜锦问。 “还有几个大公主?”嬷嬷反问,兴致勃勃地说那凤驾的排场。 宋宜锦抿抿唇,喉咙越发干渴。 同人不同命。 她心中既恨命运不公,又不敢怨陛下的大公主,只关心道:“那嬷嬷有没有别的什么消息,比如庆安侯?” 宋宜锦想,她入宫这么久都没回去,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找她的。 看这个样子,就算陛下今天一晚上不见她,也不会有人给她一口水喝。 这又是皇宫大内,她哪儿敢撒野。 宋宜锦也算是娇生惯养了,当然不想吃这个苦头,只盼着宋宜晟早些想到办法救她出苦海才好。 这个时候,宋宜锦也不生气了。 她们毕竟是亲兄妹,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虽然彼此已生嫌隙,但关键时刻,宋宜锦还是相信,宋宜晟不会对她不闻不问的。 “庆安侯?”嬷嬷想了想,哎呦一声,吓了宋宜锦一跳。 “庆安侯,莫不就是,那个得罪了长公主,被陛下下了大狱的那个庆安侯?”嬷嬷指着宋宜锦,眼神一变再变。 她就算记不清楚是哪个侯被陛下下狱,但宋宜锦的封号她却是记得清楚的。 庆安县主。 要真是那庆安侯被下狱,岂不就是这庆安县主的……哥哥? 难怪她打听。 “你说什么?”宋宜锦立起眼睛,一把抓住嬷嬷的手,“你说我哥被下狱了?” “哎哎,你干什么,你放手!”嬷嬷呼痛,宋宜锦才撒手,“嬷嬷,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说的哪儿是真的,我不过是道听途说,你别当真啊。”嬷嬷急着说。 若事情属实,也不敢由她通知宋宜锦。 她可是宫里的老嬷嬷,很清楚在皇宫中通风报信的人大多都没什么好下场,赶忙想圆回来。 但宋宜锦已经有了苗头,便越想越害怕。 陛下到现在都没见她,是不是就因为,宋宜晟出事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嬷嬷咽了咽口水,也不理会宋宜锦,急着跑出去再打听。 宋宜锦在屋子里坐立不宁。 她不需要再缠着嬷嬷问。 因为只要看这嬷嬷稍后的态度,她就能知道,出事的到底是谁。 没过多久,那嬷嬷竟端着茶水果盘笑呵呵的走来。 宋宜锦心里咯噔一声,桌下的双手都在颤抖。 可她强忍着恐惧,扯出一丝笑来:“多谢嬷嬷提醒之情,宜锦心里记下了。” “嗨哟我的县主,您这是说什么呢,老奴,老奴可什么都没说。”嬷嬷急着辩白。 “怎会,我可听的清清楚楚,我那金钗不还在您头上戴着吗?您出去这一趟,看到的人一定不少吧。” 嬷嬷吓得一个哆嗦:“我的姑奶奶哟!” …… 皇城中,因此很是热闹,皇城外也不弱。 罗峰负荆请罪,来到秦家门外。 秦太傅得知皇帝找到了大公主,还是从郑家抬出去的,顿时明白了他的来意。 罗峰背着的是荆条,请的,却不是罪,是婚。 他是来替郑安侯示威的。 秦家让秦妃抹掉秦昭宁的名字,也是在变相拒绝三皇子的意思,郑安侯分明是在用大公主的事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秦太后迟早会老,皇帝迟早会老,但三皇子还年轻。 立太子的事,陛下虽然没有个明确的表态,但他们却并不为难。 毕竟,现在接触朝政的,就只有三皇子一人而已。 陛下即便不明说,这历练的意味也很清楚了。 再等到曹家的联姻一成,七公主下嫁曹彧,三皇子得到曹家军的助力,这件事也会水到渠成。 他们秦家再怎么反抗,也抵不过大公主和郑贵妃的联手,只要陛下一道圣旨降下,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 “简直可恶,小人得志!”秦无疆怒骂,“来人!来人!七斤,去,他不是负荆请罪吗,那就留给我抽他三十荆条!” “无疆!”秦公允厉喝。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这罗峰是郑安侯的人,又是顶着一城百姓的眼珠子来的,秦无疆动手打了人,那就是打了郑安侯的脸面。 郑安侯。 焉能善罢甘休。 “父亲,这还没开始审呢,您就对他示弱了?”秦无疆却是浑然不惧。 “别说她说过,让我们不必担心郑安侯这后手,就算是……”秦无疆的话卡住。 “就算什么?”秦公允蹙眉,怎么话说到一半? 只有秦太傅听出了端倪。 “无疆,你说的高人,莫非是个女子?”秦太傅问。 到了此刻秦无疆也就不再隐瞒:“正是。” “女子?又是女子。”秦公允好生不耐。 如今这天下是怎么了。 牝鸡司晨的女子竟如此之多。 “就算她是女子,也阻挡不了郑安侯帮陛下找回大公主的事实,以陛下对大公主的宠幸,除非她就是大公主,否则……”秦公允的话也卡在一半。 父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言。 “二少爷,二少爷!”有小厮咚咚敲门。 “何事?”秦无疆拉开房门。 “那个罗峰被郑安侯派来的人当众抽了五十鞭子,带回去了。” 秦无疆怔住,回头看向父亲祖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您这个否则,怕是不会成真了。” 秦公允张口欲言,老太傅伸手止住:“不争。” 父子二人俱低头应是。 但秦公允显然觉得事有蹊跷。 且不说那长宁公主当年就被证实,是柳后死时手上脱力,摔死了女儿。 单说这寻回来的公主竟然和方谦秦无疆有联系,还要和她的父皇对着干,为柳家伸冤。 这怎么可能? “这太荒诞了!”秦公允道。 他用的荒诞一词。 显然是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力,已经不是荒唐二字能形容的了。 “我倒是觉得——” “好了,公允,我们该动身了。陛下的宴,不敢迟到。”秦太傅打断秦无疆的话,率先起身赶往宫中。 秦无疆送他们出门,望着夜幕中渐行渐远的马车,砸吧砸吧嘴。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渴望当官过。 因为这一次,他恐怕要错过好些热闹了。 秦无疆叹了口气,忽然神清气爽起来。 “真是……神奇啊。”秦无疆叹道。 他莫名的骄傲着,深信那个纵使成竹在胸似得少女,可以创造奇迹。 秦无疆转身,正要回府。 “二爷!二爷不好了,”陆峥策马冲了过来,噗通跪在秦无疆身前。 “侯爷动怒,在对世子爷动家法呢!” 秦无疆浑身一怔,夺了陆峥的马就跑。 第二二四章:惊喜 他快马加鞭一跃跳过睢安侯府的高门槛,风一样冲了进去:“舅舅!” “舅舅罚我吧,都是侄儿不对,侄儿不该找大表哥帮忙。”秦无疆噗通跪在睢安侯身前。 “你让开,”曹彧额上冒汗,仍推搡他,“父亲,不关他的事,是我自作主张。” “怎么不管我的事,就是我让七斤找你帮忙的,七斤!快告诉舅舅昨晚的事!”秦无疆嚷嚷,死皮赖脸地抱住睢安侯的腿替曹彧挡住棍子,一边还挤眉弄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救兵马上就到。 必是又惊扰姑姑了。 曹彧见了他,是又疼又想笑。 睢安侯早就被他们套路过,知道妹妹就在路上。 “大夜里的,也不怕搅了你母亲休息!”他呵斥,看在妹妹的份儿上,到底扔了棍子拂袖而去。 秦无疆长吁一口,扶起曹彧:“我真怕舅舅把我也打一顿。” 曹彧推开他,想自己撑着从凳子上站起来骂了声:“蠢!” “你急着揽事,却是中了我父亲的计。”曹彧忧心。 郑安侯深不可测,秦无疆这样替曹家将责任都揽过去,只怕危险。 “陆峥也蠢!”他骂。 睢安侯就是等着秦无疆跑来,将事情揽下呢。 到时,就算是曹彧念着两人的情分相助,陛下也不会多疑。 秦无疆竟没恼,微微眨眼。 “舅舅既是为你,我又怎算中计。” 曹彧舔舔唇。 忽地,他一胳膊把搭在秦无疆肩头,嗔骂:“还不扶爷上药去,疼死我了!” “是是是,”秦无疆连连点头,还笑:“平素都是我闯祸你求情,怎么样,这回也有等本少爷救命的时候了?” 秦无疆得意洋洋,扶着曹彧回房。 而睢安侯府闹成这样,曹彧自然也不能赴宴,只有睢安侯一人急着登上进宫的马车。 他虽晚,但他之后,还有一位侯爷没有赶到。 郑安侯。 他本已经要动身了,却被一位神秘来客挡住步伐。 “侯爷。”来客被引入大厅,稍稍掀起兜帽,露出脸来。 唇红齿白,分外惹眼。 “是你?”郑安侯轻笑,颇有些阴阳怪气:“没想到我这郑安侯府,还有让你登门的一天,真是,荣幸之至啊。” “我知道自己背后站着的,一直都是侯爷您。”来客开口。 “不敢当。”郑安侯摆摆手:“你背后站着的,不是那秦家二爷,秦无疆么?” 随着郑安侯的话,来客放下她大红色的兜帽。 风花误。 “侯爷当年把我从教坊司买来时,就已经注定了的。”她红唇微启,面无表情。 郑安侯却是干巴巴一笑:“你在说什么疯话。” “侯爷,我记得您的扳指,”风花误直视郑安侯,目光顺着来到他大拇指上的黄玉扳指,“把我从教坊司买回来的那位大老板掀开帘子时,露出过一只手,就戴着这只扳指。” 她说出心底尘封多年的秘密:“所以,长春苑背后的大老板,就是你,郑安侯。” 郑安侯盯着她,慢条斯理地吐出俩字:“荒唐。” 他转过身:“人有相似,物有相同,风花误,你虽是名妓,但也该主意身份,休要胡言乱语污蔑本侯。” 郑安侯摸着扳指,冷哼一声:“本侯堂堂一品侯爷,焉能去做那下九流的生意。” “侯爷莫急,”风花误笑。 “本侯当然不急,急得是你,”郑安侯笑出一口白牙,回身望向风花误略显局促的小脸。 他伸出手去。 风花误想躲,身体却没有半分移动。 那只带着黄玉扳指的大拇指就这样捏在了她的脸颊上。 “粉面桃腮,销魂蚀骨啊。”郑安侯将拇指放在鼻下细嗅,无比享受地说着。 “侯爷,”风花误开口,却又被郑安侯竖起手掌打断。 “你啊,还是太嫩。若是当年的阮大人在,可不会像你这样,什么底牌都没有,就敢登门跟人谈条件。”郑安侯笑说,竟肆无忌惮地提起了风花误的父亲。 风花误袖中攥着拳头。 “我有。” “你有,你当然有,”郑安侯拉着长音,阴阳怪气地摸着风花误的脸蛋,感受那细滑肌肤下潜藏的,汹涌愤怒。 “啧啧,别闹了,你那些把戏也就只能玩玩庆安县主那样的傻丫头。”郑安侯蔑笑。 风花误脸色一沉。 “我若是将你从墨宝斋买过请帖的事告诉昌平侯府的人,你猜,那昌平侯世子妃,可会治你扰她府中寿宴的罪?” 郑安侯看着风花误脸色惨白,哈哈大笑着拂袖而去。 风花误颓然看着他离去,此前想好的那些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大老板。 他不但是大老板,还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随口说出一条都能置她于死地。 这根本不是她与郑安侯谈判的条件,她根本没有资本和他谈条件。 就像一条养在池塘的锦鲤,美丽自在,不过是她的表象。 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取悦他人换取情报的工具罢了。 郑安侯知道她想要的。 她却没有郑安侯所缺少的。 风花误茫然无措地走出侯府,连兜帽都没戴,就这样穿行在夜幕中。 这一夜,和当初被抄家灭门买到官奴司一样,彷徨无措。 但风花误没注意到的是,一辆马车从她身后追上,与她擦肩而过。 “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风花误吗?”马车渐行渐远,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是她,姨娘。”丫鬟开口,竟然是罗素。 而另一位当然就是罗氏。 罗氏回头看了风花误一眼,才放下车帘:“走吧” 另一边,郑安侯的马车也动了身。 “侯爷,那风花误?”郑安侯的心腹陈蒙略带忧心地提醒一句:“她可是控制秦无疆的一枚好棋,若是弃了,可惜。” 陈蒙的提醒不无道理。 一直以来,都是郑安侯在幕后操作,通过风花误来控制秦无疆,进而牵制秦家。 当初秦无疆没能参加科举,也不过是他的一招棋。 他不想秦家的儿子这么快就入仕。 尤其是秦无疆那样一个天性不羁,还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放心吧,那个女人都熬到了今天,不会轻言放弃的,说不定,她还能给本侯一个惊喜。” 郑安侯转了转扳指,忽而一笑:“她已经给本侯一个惊喜了。” 第二二五章:驾到 “罗峰怎么样了?”郑安侯又问。 “在养伤。”陈蒙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是幸灾乐祸的。 一山不容二虎,他和罗峰间也是如此,侯爷的心腹只应该有一人。 “小姐今天回来时,还特许罗峰的妹妹去看过他。”陈蒙添了句。 郑安侯嗯了声,并未多问。 陈蒙略显失望,也没再多话。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郑安侯到。”走过宫门,郑安侯来到赐宴所在之处。 虽然他来的最晚,却在瞬间成了大殿中的焦点。 满朝文武百官都在议论今天下午的事,郑安侯的风头,连告御状的方谦都敌不过,早就因大公主之事被传的沸沸扬扬。 有说是意外,也有说是郑安侯处心积虑,当然,里面也不乏认为是郑安侯的缓兵之计。 不过这些猜测摆到明面上,就只有一句。 “恭喜恭喜,郑安侯立此大功,陛下一定不会吝惜厚赏,就是大公主也会与贵妃娘娘亲近有加,郑安侯您可有福气啦。” 人们的恭贺有阴有阳,郑安侯照单全收。 他虽因长宁而慌神,但一切都是他一怒之下的猜测,还无法证明什么。 毕竟柳华章的人头也是他亲眼看着砍下来的,除非宋宜晟有心放水,否则怎么会搞错。 郑安侯并非毫不知情的宋宜锦,就算对宋宜晟没好感,也不会生出这种误会。 毕竟跟着他搞掉柳家的,就是他宋宜晟本人,宋宜晟又怎么会自讨苦吃。 “哪里哪里,都是侥幸,侥幸。”郑安侯拱手抱拳。 这种好事。 怎么就没侥幸到他们头上。 众人心照不宣,只记着打听公主从前的身份。 毕竟在从郑安侯府抬出来前,大公主有十五年无人清楚的过去。 这件事关乎皇家血统,必须要有个交代的。 “陛下就要到了,到时,自有解释。”郑安侯拱手再拱手,客客气气地将人都挡了回去。 众人抿了抿嘴,没有再问。 “陛下还没开口,郑安侯当然不敢乱说。”有人道出郑安侯心声。 大公主的事必定不简单。 否则,殿下也不会失落民间十五年之久了。 如今归来,陛下不论真假也得给世人一个合理的解释,尤其是公主的前十五年,若有什么污点也需美化一番。 郑安侯表情平静,滴水不露,只是一眼扫过,看到秦太傅老成持重地坐着,半点也不急。 他握杯的手转了转,眉眼中便有了几分急色。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起身朝贺。 空气凝滞一刻。 正中的红毯落上一只黑皮底的靴子,明黄缎绣双龙戏珠的靴面显露出来人身份。 不同往常的,皇帝没有大步而来。 “大公主驾到!”司仪高声唱礼。 群臣一愣。 众人伏低的头左右张望,看到左右诸卿也是犹豫且慌张。 这……不合规矩吧。 大公主就算再受宠,再尊贵,也该在证明身份后,再登庭入室。 至于受百官朝拜。 群臣更不敢说话了。 从古至今,见公主要拜是真,但没有几个公主能像男儿般登上朝堂,自然也就没有受百官朝拜的资格。 少数几个特例,则都是权势滔天,名载史册的那种。 这一位如今年方十五,就要……走上这一步了么? 不知是哪个率先呼出:“大殿下千岁!” “大殿下千岁!”脑袋灵光的,立刻跟着喊道。 陛下给大公主群臣朝拜的荣光就是一种提示。 提示他们,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不容质疑。 不论理由是什么,这个受过百官朝拜的女孩,都注定身负荣光。 “大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群臣齐呼。 等在红毯前的皇帝笑了。 他伸出一只掌心。 原本要扶着公主的内侍立刻退下。 一只白嫩的小手伸了出来,指头翘起的弧度并不做作,只是轻轻递到了皇帝掌心。 大红蜀绣和合彩凤祥云纹的绣鞋踏上红毯,群臣低头。 明黄靴子前行,绣鞋莲步婷婷,施然相随。 大楚皇朝的所有在京官员,显赫风光惯了的眼前只有这样的风景。 长宁昂首,目视前方。 宝石披肩和凤翎宝冠压得沉重,但她没有半分不适,仿佛是经过千百次演练一般,一步一步,走得挺拔庄严,睥睨天下。 便是见惯大场面的福安都噙笑颔首。 不愧是先皇后的女儿,凌人气质与生俱来。 皇帝牵着长宁迈上九层玉阶,手微微松开,正想给女儿提示,就见长宁驾轻就熟地拂开右手。 大袖凌空,扫出一道香风,最终以圆润的弧度服帖飘落,落在长宁裙边。 女孩已经漂亮的不能再漂亮地转身,双手合十腹前,目光清澈。 长宁看着皇帝见她发呆,目中略带疑色。 “陛下?”福安上前,愣住地皇帝才回神,笑容却止不住。 他大笑两声,扫过群臣看直了的眼,得意洋洋地问:“看到了吗?这就是朕的长宁,朕的嫡公主!” 长宁维持着端庄大方的表情。 “恭喜陛下寻回大公主!”群臣称贺。 “大公主同当年的孝纯懿皇后简直一模一样,这气度气势,这是先皇后在天有灵啊!”有臣言道。 皇帝眼眶一湿:“是啊,是啊。” 群臣不语。 “父皇,节哀。”长宁劝道。 “父皇不哀,父皇寻回了你,父皇再也不哀了。”皇帝按着湿润眼眶说道。 长宁心里也不好受。 而此刻更不好受的,还是姓郑的人。 郑安侯在底下看着,那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那一番,就是只阿猫阿狗都能看出来,陛下哪里是把她当公主呢,分明是把她当成了孝纯懿皇后! 那凤驾,那百官朝拜的大礼,分明都是给先皇后的。 这些都是出乎郑安侯预料的。 他没有想到陛下对柳后不只面上的那些,竟然在追思十五年后,思出真感情来了。 如果这样,那这假公主,可就更得意了。 不,简直是嚣张。 郑安侯在收到长宁一个流水般扫过,全无侧重之意的目光后怒火大盛。 小贱人,给老子等着。 “小贱人!”在郑安侯之后,有人当真骂出了声。 还砸了茶盏。 “公主,公主!”蔷薇急着拉住楚乐阳,一边挥手:“没事,公主失手打碎茶盏罢了。” 宫女们退下,蔷薇拉着她:“殿下,这个时候可不能使性子,太后还等着呢。” 第二二六章:脑子 何止是太后,还有一众妃嫔皇嗣都在举行家宴的御花园中等着。 只是,倒不算等她楚乐阳一人。 “她们那是等我么,等那个小贱人才是真吧。”楚乐阳冷笑。 “公主!”蔷薇急喝,左右瞟了眼,半蹲在楚乐阳跟前仰头望她:“殿下您今天是怎么了?即便有了她,您依然是深受宠爱的贵妃独女啊。” 楚乐阳冷冷看她。 蔷薇喉头动了动:“奴婢知道您还在为婚事置气,但母女哪有隔夜仇?何况娘娘这的确是为了——” 楚乐阳腾地站起来。 “少跟我说教,大道理我都懂,可我的道理她们为什么不听听?” “您还小……” “那个帮你们做事的贱种就不小了?” 蔷薇赶忙四处溜了眼:“嗨哟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楚乐阳可不像蔷薇那么怕事。 她在宫里横行无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在父皇眼里,她还是那个纯真善良的小女孩,不谙世事。 由此可见,郑贵妃在宫中的影响力有多大。 毕竟执掌六宫十五年,郑贵妃又不是吃素的,树大根深一点都不为过。 蔷薇抿了抿唇,也不是太担心,只道:“您心里越是不服,就越该出去同她争啊,陛下给她的荣耀,不过都是看在死去的皇后份上,您却是真真儿地在陛下膝前疼了十四年。” 楚乐阳顺心几分。 何况是个假货。 “收拾东西,本宫要入席了。”楚乐阳冷笑。 蔷薇松了口气率先出门。 只要挑起公主的斗志,不再记恨贵妃娘娘,就是好事。 但楚乐阳显然不是她想得那么简单。 “贱种,也配得上他?” 即便是得过几次名头,她也受不了。 替他受不了。 楚乐阳目光阴鸷,有那么一瞬的嗜血在其中。 “七公主到!”司仪官拉长着音喊道。 楚乐阳一步步入殿,向太后,贵妃行礼,又见到长公主也不变色,淡然施礼。 长公主也笑颔,做足了慈孝之态。 她们都是生长在皇家的女儿,这种颜面上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驾轻就熟。 “哟,这不是七公主么?公主迟迟未到,我们还当您去前殿偷偷看大公主去了呢。”陈妃不怀好意地笑笑。 “陈妃娘娘说笑了,莫不是六弟有过这个想法?”楚乐阳抿唇:“那可不成,三哥有朝职在身尚不好去,这六弟如此年岁,岂敢违礼?” 陈妃抿抿嘴,笑说:“瞧公主这话说的,我不过开个玩笑,怎么就扯到我们家老六身上了。” “陈妃这就偏心了,这玩笑你跟乐阳开得,怎就跟六弟开不得?” 太后和郑贵妃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楚乐阳气儿正不顺,陈妃可以说是撞了枪口,被噎得喘不上气,只能干笑。 “乐阳啊,过来。”太后招手,化解尴尬。 “来,见见这是谁?” 太后指尖所向,一个碧色纱裙容貌艳丽妆容妥帖的少女站起身,冲她屈膝一礼:“见过公主。” 楚乐阳上下打量,隐约有点印象。 秦昭宁虽然不常入宫,但身份在这儿摆着,楚乐阳倒是见过几面。 “原来是昭宁表姐。”楚乐阳甜甜一笑。 如果一切顺利,这个女孩将是她未来的三嫂,楚乐阳倒不至于托大。 秦昭宁恭恭敬敬地寒暄。 她对七公主就了解得多了些,毕竟这位的选择,关系着她的终身大事。 只要七公主不嫁,她就有把握能嫁入曹家。 毕竟她已经和太后通过气,得知皇家对于那位大公主与慕郎的亲事并没有悔婚之意,如此一来就好办多了。 至于七公主事后能不能得偿所愿,就不是她秦昭宁要操心的事了。 与辽东联姻之事,不论郑贵妃和大公主哪一获胜获胜,都跟她没干系。 秦昭宁聊了几句,忽然目光一动。 她和身后听春密语几句,听春顺着她的方向望去,悄悄退了出去。 “请问,大公主可这此处?”听春藏在月洞门后,听到女孩子这样说。 她偷偷探出头,眼睛蓦然瞪大,悄悄回到秦昭宁身边:“小姐,您刚才没看错,那个宫女真的是……她。” 秦昭宁望去一眼,抿了口茶。 “听她的样子像是在找大公主,不知怎么混进宫来了,这简直是……” 匪夷所思。 秦昭宁也没想到,会在皇宫夜宴的时候遇到宋宜锦。 方才宋宜锦扮成的宫女从她眼前晃过时,她还当是自己看花眼了呢。 “怎么办小姐,她该不是又来找……”听春磨牙。 这不要脸的贱货,竟然追世子爷追到这儿来了! 难道是想搞出什么幺蛾子,直接让陛下赐婚? 听春一想到顿时急了。 说实话,她和吟秋都巴不得秦昭宁嫁去睢安侯府。 因为按规矩,一旦秦昭宁有孕,那么要抬姨娘也会先抬她们这两个大丫鬟,所以在知道秦昭宁属意睢安侯世子后,她们早就开始悄悄关注。 那样一位君子,出身高贵,彬彬有礼。 正是这个世上女子心中的标准郎君,所以出了事,听春心里却是比秦昭宁还急。 但秦昭宁显然不像听春想得那样简单。 “找大表哥也不会来这里,更不会提大公主,而且,皇宫大内可不是她随意就能混进来的,一定是有人传召。” 秦昭宁眼睛一亮。 “明白了,陛下被大公主的事耽搁没有见她,但她却在宫里听说庆安侯下了大狱,当然会急着找大公主求情。” 听春眼中是无尽的佩服。 “那咱们要不要通知侍卫?” “不,我们还要成全她。”秦昭宁笑了。 她说着,低声吩咐一句。 听春领命离开,寻了个宫女塞好银子。 “她好像在找七公主,瞧着似有急事,姐姐去给她指个路吧。” 那宫女也是玲珑心思,拿了银子过去给宋宜锦指路,夜色中宋宜锦甚至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皇宫大内可不像她那庆安侯府,丫鬟仆役彼此都相熟。 这宫里女子多了去,这也是那宫女敢冒险的原因。 宋宜锦听话望去。 楚乐阳气度不凡地坐着,她本就是最受宠的公主,当然没有任何破绽。 宋宜锦顶上了她,拎着她偷来的食盒匆匆上前。 听春得意洋洋地回到秦昭宁身边。 但出乎她们意料的,宋宜锦竟然没有直接冲过来。 “长脑子了。”秦昭宁抿了口茶,轻笑。 第二二七章:不是 听春急着往那边望去。 “不许看!”秦昭宁低声警告,但为时已晚。 楚乐阳笑眯眯地回头,听春急促低头的动作被她一览无余。 “这秦家小姐身边的丫头好大胆,竟然敢盯着我们公主看。”七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冷哼。 楚乐阳眉头动了动,又望了身后一眼:“她看得好像不止是我。” “儿臣更衣,”楚乐阳说,先行退下。 反正她们都是提早来的,按规矩,皇帝还得一会儿才会从前朝过来,她先出去片刻也无妨。 楚乐阳走了到僻静处,忽然一声:“出来吧。” 宋宜锦拎着食盒跪倒:“大公主,臣女,见过大公主。” “瞎了你的眼,这是七公主!” 不知道七公主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大公主这三个字了吗。 “七公主?”宋宜锦慌慌张张抬头,暗自庆幸她没有贸然冲出去的决定,一边叩头:“七公主恕罪,我……” “你,自称臣女,所以你不是宫女了?”楚乐阳没让大宫女插嘴,自己问话。 宋宜锦目光闪烁。 她不清楚七公主和大公主是什么关系,贸然开口,怕会再被人算计。 宋宜锦是真怕了。 自从进了宫,她就不断的处于算计之中。 连一个不相熟的宫女都要算计她,她还能相信谁呢。 “是,臣女是,是庆安县主,宋宜锦。”宋宜锦先道出自己的身份来历。 楚乐阳挑眉。 “所以,你是父皇召进宫的,但父皇今天又有了旁的事没空见你,你就偷跑出来?还找大公主,”楚乐阳冷哼,“你当我是傻子么!” “公主息怒。”宋宜锦连忙叩头。 “说!你和大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楚乐阳喝问。 她可不是傻的,人家设计让宋宜锦来见她,必不是偶然。 “我……我是想向大公主求情。”宋宜锦吞吞吐吐,将宋宜晟得罪大公主获罪的消息告诉楚乐阳。 “为了她,父皇竟然处置一位侯爷,真是……”楚乐阳气得磨牙,看了宋宜锦一眼后下巴高扬,停在嘴边,“你兄长即便真因得罪大公主获罪,也该相信父皇自有公论,岂可胡乱走动。来人。” 楚乐阳一招手倒叫人将宋宜锦先领到自己宫里去了。 “这七公主到底想干什么?”秦昭宁听到消息也有些拿不准。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小姐,咱们还得防着点她。”听春劝道。 “胡乱树敌,才不是好事。”秦昭宁风轻云淡,见七公主回来,颔首示好。 楚乐阳也有些摸不准秦昭宁的用意,但一抹金红晃过她眼前。 秦昭宁敛袖取盏时,露出了腕上金镶玉的血玛瑙镯子。 只见她向楚乐阳遥遥敬酒,还摸了摸那镯子,笑容清浅。 楚乐阳仿佛懂了什么,心情大好地展笑。 “原来是送礼。”楚乐阳说。 秦昭宁送给她的礼物,让这宋宜锦给大公主找麻烦,让大公主嫁不成慕清彦,不就是在变相的成全她? “算她还有点良心,”楚乐阳身边人道,只听楚乐阳一笑,仰首道:“哪里是她的良心,是她怕了。” “您是公主,若是应了长公主的婚事,还有她什么事,算她有自知之明。” 宫女的吹捧让楚乐阳很受用。 “很好,那宋……宋什么来着?”楚乐阳挥挥手:“总之,那条狗可以放出去咬人了,最好,给我撕下她一块肉来。” 楚乐阳阴鸷一笑。 另一边,与朝臣的宴饮进行到一半,皇帝还是没有说长宁是如何寻回的事。 而底下人也心照不宣,没有一个敢于发问的。 这对于长宁来说并不意外。 因为前世皇帝就是过了一夜,才公布她的“经历”,因为,说服昌平侯老夫人等事还需要时间来运转,还有让银乔改口等事。 只是今晚的百官朝拜着实让她遗精。 前世,父皇给她这份荣光时,是在她掌握了长安密探后的第三个月。 而今生,却因为她的完美表现,勾起父皇的心疼,提前给了她曾经的荣光。 “好了,诸卿尽欢。”皇帝一挥手,站了起来。 群臣起身。 长宁也跟着站起来,不过她却是起身相随。 皇帝要往家宴去,却中途指了郑安侯:“爱卿,与朕同行。” “是,”郑安侯起身跟上。 皇帝要走。 秦公允微微起身想拦,却被老太傅拉住。 “父亲?此时不提,今夜怕是来不及……”秦公允低声。 “不急,若来不及也已经来不及了。”太傅说,带头拱手:“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大殿下!”群臣称贺。 长宁目不斜视离开,只在途径秦太傅坐前微微侧首,噙笑,眨眼。 秦太傅拱手更低。 “太傅,这大公主是……什么意思?”有眼尖者凑上前。 “大公主经过,能有什么意思?”秦太傅茫然。 “是,是。”来人退下,秦太傅却招来秦公允密语两句,秦公允借故退出去,片刻才回。 宴席上一片迷雾,群臣猜来猜去,也不知道秦郑两家在搞什么。 但有些嗅觉敏锐的已经闻到了火药味,聪明的便急着端详,两边都没站队。 皇帝让长宁先一步,自己同郑安侯交代:“皇后换女,有损纯懿声誉,郑卿?” “微臣明白,陛下接走公主时便已着手去办,届时只要传……”郑安侯说了一通,颇得皇帝欢心。 “郑卿实乃朕腹中蛔虫也。” “臣之幸!”郑安侯拜倒欢呼,皇帝放声大笑:“那朕稍后便可同母后交代了。” 郑安侯称是。 皇帝落后长宁一步,前脚跨入家宴的御花园,后脚就听到一声尖叫:“她不是大公主!她不是!” 皇帝眉头一皱,大步入内,只见一个少女正指着长宁,面向太后贵妃扑通跪倒:“娘娘明鉴,她绝不是大公主!” “放肆!谁在胡言乱语!”皇帝厉喝,阔步入内。 “陛下!”家宴中众妃嫔皇嗣齐齐起身参见。 皇帝却余怒未消,紧盯着那女孩:“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 宋宜锦惶恐转身,连头都没敢抬,跟着众人便叩头:“陛下万岁。” 倒是皇帝一怔,看到宋宜锦地瞬间眉头微挑。 “陛下,她不是大公主啊!”宋宜锦知道她只有一次机会,立刻抬起头来急急辩解:“她是为了报复我哥哥,她是……” 宋宜锦地话卡在喉头。 第二二八章:就是 “是你!”宋宜锦眼睛瞪若铜铃。 “大胆!”福安喝道,“竟敢对陛下不敬!” “陛下……”宋宜锦简直说不出话来。 长宁看着宋宜锦,眉头一挑。 饶是聪明如她,也没想到竟会在宫中撞见宋宜锦,还是从楚乐阳身后出现的。 她怎么会进宫? 还似乎……与父皇相识。 长宁蓦然想起昌平侯府那一夜,她在小池外看到了便装的父皇。 当时宋宜锦才走不多时。 长宁拳头攥了攥,这可不是什么好变数。 “什么她是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来人!还不将这疯丫头拿下!”郑贵妃喝到,还不忘瞪了楚乐阳一眼。 这女人可是跟在楚乐阳身后进来的,当她看不见吗。 楚乐阳也慌了神。 她只想利用宋宜锦,让宋宜锦的“哀求”变成大公主骄纵的事迹。 今天是楚长宁第一次见皇祖母和后宫众人,出了这种事,不论是非对错,都是对长宁有害无利。 因为皇帝宠爱,有时也会成为杀人利器。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楚乐阳再怎么也没想到,宋宜锦竟然一眼认出了那个“假货”。 楚乐阳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就算她的确很想弄死长宁,也不会在她的身份上做文章,毕竟这件事的台前幕后站的都是郑家,她怎么会蠢到去牵连自己。 可现在无疑是添了大麻烦。 “你胡言乱语什么,方才就见你疯,原来真是个疯子。”楚乐阳急中生智,立刻给身边宫女使眼色。 人们正想上前,就听长宁轻飘飘来了一句:“你刚才说我不是公主,那我是谁?” 郑贵妃嘴角抽搐。 这个小贱蹄子,是生怕自己不被发现,还是看不出她们这是在救她? “你是柳华章!”宋宜锦也豁出去了。 “臣女知道冒犯陛下死罪,臣女其罪难赦,但是陛下,”她站起来指着长宁:“她真的是柳华章,是柳家的逆贼,她怎么可能是大公主!” 皇帝蹙眉。 太后站起来:“逆贼?!” 众妃嫔乱成一团:“逆贼?!” 陈妃率先喊道:“逆贼那还不速速拿下,来人,来人啊!保护陛下啊!” 楚乐阳这次是彻底慌了。 柳华章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是姓柳的逆贼,她却知道。 舅舅也忒大胆了! 找谁假扮公主不行,却偏偏让刘家的逆贼来冒充大公主,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只有郑贵妃震惊地摔了酒盅。 楚乐阳不知道柳华章的身份,她却是早就和郑安侯通过气,清楚真相的。 柳华章。 她是柳华章? “她是柳华章?!”郑贵妃语调不稳。 “千真万确!娘娘,陛下,您们不要被这个逆贼骗了啊!”宋宜锦见缝插针,竟妄想借题发挥,浑水摸鱼。 但可惜,皇帝冷笑一声,拉着长宁的手向上座走去。 “陛下小心!”陈妃急着喊道,还想给六皇子使眼色,来一个父子情深。 奈何皇帝并不给她机会,连涌进来的侍卫都被福安笑呵呵地轰走。 “柳华章,你说她是柳华章。”皇帝问。 “正是,陛下,她一定是心存怨愤才针对我哥的,我哥对您忠心耿耿,他怎么可能冲撞陛下!”宋宜锦跪倒哭求。 若是当日初见时,她一定不会想到有今天这样卑微跪在那老者脚下的时候。 但现在不同了。 在知道老者就是皇帝后,宋宜锦没有任何抗拒之心地跪倒。 “呵,长宁,你说呢?”皇帝笑看长宁。 “柳华章么?”女孩看了郑贵妃一眼,彼时那个华丽万千的妃子也正在看她,表情镇定无恙,目光却是复杂。 “我当然是柳华章了。”长宁轻笑。 她一字一句,声不大,却传入所有人耳中,引起大片大片的耳鸣声。 太后第一个站起来:“来人!还不将逆贼拿下!” 她是怕柳华章为报仇行刺皇帝,显然,柳华章的身份让太后对长宁忌惮不小。 唯有郑贵妃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僵硬如尸体一般。 “母妃!”楚乐阳赶忙凑上前摇晃,想问个主意。 郑贵妃一动不动,但楚乐阳低头时,却看到郑贵妃裙上已经攥出大大的褶子。 “您……” 楚乐阳看出来了。 母妃非但不急,还很恨。 就是恨。 恨柳后的恨。 恨贵妃十五年不得扶正的恨。 母亲这是在想什么呢! “哈哈哈!”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皇帝,他哈哈大笑,仿佛入了魔。 “陛下?” “皇帝!”太后也催促。 “母后,现在有此女作证,您当信了她就是柳华章了?”皇帝反问。 此时,侍卫们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太后紧盯皇帝:“皇儿,你早就知道?” “儿臣当然知道,儿臣的长宁,母后的嫡孙女,就是柳华章啊!”皇帝一言既出,震惊四座。 “皇儿,这……”太后惊惶,妃嫔也倒吸一口凉气。 楚乐阳瞪大眼看向母亲,只见郑贵妃手指嵌进肉里才维持住面上那不动声色的模样。 “她是……柳华章?”楚乐阳的声音都在发颤。 郑贵妃扭头看向女儿,木然的脸上终于出现崩溃的表情,而且有疯狂扩散的趋势。 她是柳华章。 楚长宁就是柳华章,柳华章就是楚长宁。 而底下这个漂亮得几乎霸道的女孩,被宋宜锦当众指认成柳华章。 她不是假货,她就是柳华章。 柳后的女儿。 真正的大公主,楚长宁! 郑贵妃和郑安侯处心积虑地算计,想弄个假傀儡,却没想到竟将真神给请回来了。 是她们成全了柳华章,成全了柳家人! 给郑贵妃封后之路,树下了不可逾越的至高障碍。 这是得有多蠢啊! “嘭!”郑贵妃拍案而起。 皇帝微诧看了过来。 郑贵妃怒指宋宜锦:“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诽谤公主,来人,还不将她押下去!” 宋宜锦还没回神。 她还在消化皇帝那句话。 “什……什么叫,就是柳华章?”宋宜锦茫茫然抬头。 皇帝却很是耐心,还解释了一遍。 “当初长宁满月宴上,纯懿与柳氏妇换抱了孩子,死的那个才是柳华章。”皇帝对众人解释。 “荒谬!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是公主!”宋宜锦宁死不信,大喝出声。 满场皆惊。 这声荒谬,可是在说陛下。 果然,皇帝转头看她。 宋宜锦怔怔站在那儿,直到侍卫上前将她按倒。 “还不将这胆敢对陛下不敬的女子拖下去,押入大牢,听候处置!”众妃齐喝。 “慢着。” 第二二九章:天星 “慢着?”陈妃无意识学了一句,茫然看向上首。 众人的目光同她一样望向皇帝,包括长宁。 皇帝一贯重视脸面,宋宜锦如此失仪,皇帝竟然喊慢着? 长宁神态自若,安安稳稳坐好,等待皇帝的下文。 “你就是庆安县主,宋宜锦。”皇帝用的是陈述语气,宋宜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便听皇帝赫然发问:“报上你的生辰。” 众妃表情开始不自然,面面相觑,有些坐立不宁。 郑贵妃捻着帕子,擦了擦唇边。 她的压力才是众人中最大的,正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面莫名其妙地,就把柳后的亲生女儿给扶正的事还没查清楚,这边就闹出宋宜锦的事来。 便是楚乐阳也忍不住出声:“父皇?” 郑贵妃赶忙拉住她。 皇帝扫了楚乐阳一眼,又去看宋宜锦。 “为何不答?” “县主?”身边立刻有人拉着她催促。 宋宜锦一个激灵,噗通跪倒。 她剧烈颤抖,哆哆嗦嗦难以出声。 皇帝。 她刚才,骂、骂了皇帝。 “陛陛陛下恕罪,臣臣女……女……”宋宜锦仰头望到阶上,那明黄刺目的龙袍上九龙张牙舞爪,上下牙就打架,一句生辰,死活吐不清楚。 “怎么,你不是挺嚣张的么,现在见到朕才知道怕?”皇帝好笑道,从玉阶上步步走下。 妃嫔们更乱了。 任谁都能听出来,皇帝和宋宜锦,显然是旧识。 “小姐……”听春忽然伏下身,在秦昭宁耳旁低声唤道,眉眼就瞟着皇帝方向。 秦昭宁立起一支手,示意她不要多话。 太后看了她们这边一眼,又收回目光,唤了声:“皇儿。” “母后稍安勿躁,”皇帝挥手,福安立刻从怀里取出一方旧羊皮送上前。 “生辰。”皇帝催促。 宋宜锦猛地抬头,仰视到皇帝略带胡茬的青色下巴。 “康健五年五月初二。”她语速极快。 这种事记在户籍上,本就做不得假,何况长宁就在上首坐着。 这两家本是姻亲,从前小姑子的生辰,长宁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她动什么歪脑筋。 宋宜锦倒是省了事,直接认命地说实话。 皇帝摸了摸羊皮,忽而笑了。 他伸出一只手。 众妃有颓然失去了力气的,瘫软在坐上。 不是她们多想了,而是事实。 陛下问生辰。 就是那个意思。 纳妃的意思。 “父皇!”楚乐阳一声唤得百转千回。 皇帝回首,正看到郑贵妃抹着眼角,却在他回头的瞬间赶忙放下,还做出笑脸,站起身道:“臣妾瞧着,方才宋小姐也非故意冒犯天威,倒是至纯至性,好生可爱。陛下,臣妾见她投缘,就先安排宋小姐住在臣妾宫里住上几日,可好?” “爱妃深明大义,朕心甚慰。”皇帝笑着夸赞。 郑贵妃心如寒冰,面似美玉:“陛下谬赞,蔷薇,还不带……” “朕拉你起来。”皇帝却转头对着宋宜锦说道。 宋宜锦显然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这样的至尊天子冲着她伸手,木然地将手交到皇帝手中,站起身。 郑贵妃的脸在皇帝转身后,阴得能挤出水来。 别看她刚才笑颜如花。 任谁都知道,这日后第一个对宋宜锦动手的,必是她郑贵妃无疑。 “再说一遍,你的生辰。”皇帝拉着宋宜锦的手不放。 “康健五年,五月初二。” “错了。”皇帝笑脸一瞬阴沉下去。 宋宜锦周身一个激灵。 没……没错啊。 “你的生辰。”皇帝又问。 宋宜锦舔着唇角,喉骨紧张地上下吞咽:“陛下……” 皇帝忽地一笑:“是十月二十八。” 长宁猛然坐直脊背。 便是场上,也有不少人蓦然坐直,郑贵妃,秦妃陈妃,包括太后都是如此。 十月二十八。 “母后的生辰。”长宁声音略轻,但在这寂静的夜宴上显得尤为突兀。 “是,正是馥桐的生辰。”皇帝笑了,牵着宋宜锦的那只手,大拇指缓缓摩擦着宋宜锦的手背。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宋宜锦眼前滑过一抹宝蓝色,忽而像触电似得甩手,想挣脱皇帝的手。 可皇帝像是早有准备,牢牢握住了这只手。 “馥桐,朕不会放手了。”皇帝喃喃。 这一声,只有宋宜锦听到了。 可对于旁人来说,听不听到都没什么关系。 因为一个生辰,就够了。 “能得陛下赐生辰,还不谢恩?”福安急着催促,都跑到宋宜锦耳朵根来了。 宋宜锦甩手的动作顿住。 陛下。 这是陛下。 皇帝抬起略带胡茬的下巴,俯视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宋宜锦。 他不需要言语。 “能和先皇后同一日生辰,是县主的荣幸。”福安劝道。 “谢,谢陛下。”宋宜锦努力将自己的呼吸放缓,屈膝一礼。 “你的生辰。” 宋宜锦仰头,扯出一丝笑来:“康健五年,十……十月二十八。” “甚好,甚好!”皇帝放声大笑。 场上也只有这大笑。 所有人都在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柳后一直是皇帝的逆鳞,如今陛下突然将柳后生辰赐给别的女子,虽然令所有人觉得可疑,却也不是谁都有胆子发问的。 “父皇。”出声的,自然是长宁。 她身为柳后的女儿,最有资格发问,也必须发问。 长宁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今生宋宜锦突然入宫,还得到父皇青眼的变数实在威胁太大,她必须要查清楚。 既可以直接发问,她也不屑拖延,费心设计手段。 “长宁,莫急。”皇帝早知女儿会发问,将手中的羊皮递给福安。 福安立刻呈给长宁过目,又转而呈给太后,郑贵妃,传阅诸妃。 “此乃衍仙长所绘制天星图,朕昨夜亲自出宫夜行寻找,便是找到的她,”皇帝抓着宋宜锦的手腕,上前一步。 “朕的天星,馥桐的转世。”皇帝陶陶然道。 “天星?”郑贵妃脸色一白。 又跳出个天星。 还是见鬼的柳馥桐转世。 简直荒唐! “皇儿,衍仙长所绘自然不会有问题,但是馥桐转世一说,也是仙长所说么?”太后问。 衍仙长,怕是不会说这种话吧。 皇帝别过头:“朕赐她生辰,她就可以是,她就是。” 众妃面面相觑,不知这场面该如何继续。 只听楚乐阳突然一笑。 “原来如此,那可要恭喜长宁姐姐了,既得了父亲,又得了母亲。” 第二三零章:不同【补九月月票150+】 长宁眉头一扬,瞥向楚乐阳。 少女眉心朱砂一点,娇俏无双地笑着,好生灵动。 长宁转了转手中酒盅,遥遥一敬:“是乐阳妹妹吧,难怪妹妹要将她带进来,敢情,是先认过母女了。” 楚乐阳的笑顿时僵硬。 可长宁带头的轻笑却从四面八方响起,让她好生愤怒。 左右环顾,笑声才戛然而止。 饶是如此,楚乐阳也臊得脸上发烫。 宋宜锦才比她大几个月,凭什么做她娘,简直,简直可恶! “长宁姐姐这可冤枉我了,怎么就是我带进来的,她偷偷跟在我后面,我还没问上一句呢。”楚乐阳倒是不笨,顺势将话头丢给宋宜锦。 皇帝脸色变了变:“朕倒是忘了,是朕召她入宫的。” 众妃干笑,目光四处闪躲,看哪儿的都有。 倒是太后老成持重,目光在宋宜锦和长宁之间扫过,心中颇有较量。 原本看到长宁和柳后相似的面庞,雍容的气度,太后是信的。 可一想到柳华章就是楚长宁,她又有几分疑虑。 柳华章,那是柳后的亲侄女。 姑侄俩容貌上有些许相似也在情理之中,这容貌一事瞬间在她心中的作用便降低三分。 不过长宁这柳华章的身份却是托福宋宜锦,完完全全地得到了认可。 “皇帝,这事,还是一桩一桩来吧。”太后正容,坐在桌前。 显然,她也想给众人一些消化的时间。 皇帝放缓速度,松开宋宜锦的手,走上主坐做好。 宋宜锦站在大厅中央,孤零零地,惶恐又慌张。 “赐坐。”皇帝突然一声。 宋宜锦一个激灵,回头望去,那身着龙袍的九五至尊冲她一笑。 立刻就有人端来一张席面,还有软座。 宫女相请,她木然被拉过去就坐。 没有谢恩的宋宜锦又惹来不少议论和嘲讽。 这样的应变能力,就是入了宫,也是个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蠢货。 “哗啦啦”宫女为她倒了一杯凝神的热茶。 宋宜锦手捧茶杯,再抬首,皇帝还是冲着她笑容温和。 他一行一止,都有着足够的威慑力。 这样的安全感,就是宋宜晟也未尝给过她。 只有父亲。 小时候,抱着她在暖炉边坐着雕木雕的父亲,才给过她这样的力量无穷,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的感觉。 热茶入喉,宋宜锦渐渐静下心。 望了眼,让她恨之入骨的柳华章还在上首,表情看不出深浅。 经历这么多,她也跟众人学会了静观其变四个字。 “臣妇徐氏,见过陛下,太后娘娘,众位娘娘。” “奴婢银乔,见过陛下……” 御花园的正中大厅,底下走马灯似得过着人。 昌平侯老夫人,先皇后生前的大宫女银乔,还有几个人证纷纷上前作证。 和前世倒是没有什么出入,只是证明皇后曾和柳大夫人交换过孩子,却没有换回来的事。 还有相应的物证,襁褓。 长宁没说话,倒是众妃嫔看她的表情不一样了。 当真是先皇后的女儿,陛下的嫡公主回来了。 “长宁,拜见皇祖母。” 这桩事到了现在这个份儿上已经是顺风顺水,尘埃落定。 太后好生欣慰,还夸:“郑安侯,郑贵妃,你们兄妹有心了。” 郑安侯兄妹脸涨得更红。 但这颗苦果,只能他们自己吞。 “臣之荣幸。” “臣妾的荣幸。” 顶着长宁戏谑的目光,二人硬着头皮继续演戏,都快气出内伤了。 而宋宜锦也从震惊中回神。 强作镇定。 柳华章真的是公主。 长宁公主。 宋宜锦慌慌张张看向长宁,对上长宁明亮耀眼的眸子后,慌里慌张地躲闪开了,却没像从前那样一惊一乍。 长宁看着宋宜锦局促又拙劣的从容,双眸微眯。 宋宜锦,学得是真快。 已经有了几分当年的样子,从小小答应爬到一国太后之位时的样子。 不能让宋宜锦再这样成长下去了。 长宁微微扬起下巴。 她很清楚,宋宜锦才是前世的胜者。 宋宜晟继位后,身为皇妹的宋宜锦必将取代她成为圣公主,成为皇族的掌权者。 宋宜锦,才是那个起于毫末,一点一点爬上至尊之位的胜利者。 这一切,长宁从来不说,却不是不敢面对。 所以今生,在宋宜锦凭借机关和运气,侥幸从她刀下逃脱后,长宁便不再小觑这个莽撞冲动的少女。 尤其是今日。 “天星。”皇帝郑重其事地吐出二字,指着宋宜锦。 证明长宁身份的事一结束,他便忙着宋宜锦的事。 “按衍道长图上所绘,朕将在戌时一刻,于昌平侯府东南方位遇到应天象而生的女子,是为天星。”皇帝望着宋宜锦,意味不言而喻。 他当日在小池边见到的,就是宋宜锦。 场上众妃议论纷纷,秦昭宁也是攥紧帕子,听春挤眉弄眼地看她,显然在哆嗦。 当日。 当日她们也在场啊。 秦昭宁抓着听春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决不能被人看出端倪。 她是要嫁给曹彧的人,决不能掺和进天星的事。 听春急急点头。 她当然明白小姐的意思。 而众人目光所向,宋宜锦也紧张地手脚僵直。 天星。 她是天星。 那…… 她是要嫁给皇帝了吧。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宋宜锦垂下眼皮,眼眶有些发红。 她很清楚,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甚至,她还要主动迎合皇帝。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柳华章的报复下保住性命,保住哥哥。 曹彧。 你说过,会牢牢记住我。 不要失言。 否则。 宋宜锦仰起头,目光没有半点神采,只有灰暗的阴霾。 她手中握住的权力,将撕碎一切背叛她的人。 柳华章。 还有所有侮辱过,嘲笑过她的人! 宋宜锦扬起了笑。 对着皇帝,甜甜的笑。 长宁转动酒盏的动作稍一停顿,她忌惮的没错,父皇果然深信道衍的推算,认为宋宜锦是天星转世,国之祥兆。 可是。 前世,根本没有这什么天星之说的。 长宁抿唇。 星象之事,她是全不懂。 显然,这事上做不了文章。 但宋宜锦的想法,她却闭着眼都能猜到。 如今她成了皇帝最宠爱的长公主,除非宋宜锦成为皇妃,成为这所谓的“天星”,否则,长宁除掉她们兄妹,简直不废吹灰之力。 为了自保。 为了权利。 宋宜锦一定会拼命迎合父皇。 “贵妃,她的名字也在大选名册之中吧。”皇帝见一众不语,转头问道。 这个意思,实在再明显不过了。 皇妃。 经历前世今生,宋宜锦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是,陛下。”郑贵妃赶忙道。 此刻,就是借她一百二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告诉皇帝她自作主张,已经划掉了宋宜锦的名字。 “甚好,”皇帝笑道:“那便,先封个贵人吧。” 皇帝随口一说,便是金口玉言。 众妃多多少少有些不满。 但她们都清楚。 贵人,只是个开始。 “谢陛下恩典。”宋宜锦上前叩头,甚至神采奕奕地看了长宁一眼。 挑衅。 长宁却是笑了。 贵人,天星。 宋宜锦的起步确实比前世高了不少。 只不过…… “父皇,儿臣不同意。” 第二三一章:不认 “长宁,父皇知道你的想法,但衍仙长所言……” “父皇,我怎么会怀疑衍仙长。”长宁笑说,皇帝脸色好看一些。 大道宫就是在皇帝的推崇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长宁又是重生而来,也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是存在的,只是她并不认为这种力量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父皇,儿臣只是不同意,她,”长宁一指底下的宋宜锦,“是天星。” “这……”皇帝张张嘴,“长宁,父皇都是按照衍仙长所言寻找的,不会有错的。” 若是长宁一味否决天星之事,他还有话可说。 可长宁偏偏承认部分,只否定宋宜锦的身份,却叫他无话可说。 毕竟寻找的事,总没能做到尽善尽美,而且…… “因为昨夜,儿臣也在场。”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你也在?” “儿臣就在小池对面的密林中,出来时,看到了便装的父皇。”长宁看向皇帝眼底,“可惜,当时儿臣并不识得父皇,故而没有露面。” 皇帝扭头看了福安一眼。 福安也一脸懵逼,当晚他们的确没有再往深处去寻。 因为皇帝看到宋宜锦的那一刻,心中已经认定这个就是他要找的天星。 他们又没有随身带着滴漏,只是靠月亮的高度定时,那时间的计算显然不能十分准确,经长宁这么一说,还真有错漏的可能。 “听大公主这么一说,原来大公主是觉得,您才是陛下要找的天星?”郑安侯忽然开口,还急着给妹妹使眼色。 “殿下快些坐下吧,您已经是陛下捧在手心上的宝贝,本宫也会好生照顾你,你又何必再恋着天星的身份,误了陛下的家国大事?”郑贵妃会意,开口道。 宋宜锦站在阶下咽了咽口水。 她不明白郑家兄妹为什么突然帮她,但对付长宁这件事上,她倒是可以和她们同仇敌忾。 “大公主,臣女此前不知你是大公主,多有冒犯,但您也不该如此胡言乱语,昨夜你分明留在房中,又如何能到小池边?” 宋宜锦扬了扬下巴,动作和长宁如出一辙,好生挑衅。 “是我多嘴,不该回去发脾气,将昨夜遇到陛下的事泄露出去,望陛下恕罪。”宋宜锦款款施礼,还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一番说辞得当,令皇帝十分满意。 这下,事情显然“明了”。 “笑话,”长宁不急不恼,施施然笑了声。 她站起身,看向郑贵妃:“我乃正宫皇后所出嫡公主,如何轮得到一届贵妃照顾,母后便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我称呼别人母亲吧。” 皇帝原本因长宁羞辱郑贵妃而变得难看的脸色瞬间僵硬。 他将怒火熄了回去。 郑贵妃看到皇帝坐着不动,亦不开口为她做主,顿时恨得牙痒。 “大殿下说的是,臣妾失言。”郑贵妃强撑着脸面,坐回原处。 六宫众妃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 多少年了,也没见郑贵妃丢过这么大的人。 这大公主年岁不大,手腕却是真真地厉害极了。 “至于宋宜锦,”长宁负手,笑着踱步到正中央的阶前,俯视她,“说得甚好,看来,宋宜晟又多了一条囚禁本宫的罪过要算,郑安侯,还不记下来?” 郑安侯脸色一僵,看了眼皇帝,干笑着点头应是。 “至于天星,本宫何时说过,我就是天星了?”长宁长袖一拂,转身对着皇帝:“父皇,当日夜宴,与宴的宾客还有不少,长宁就曾见过数位小姐路过小池边,您不再回忆一下?” 哗啦一声,有人弄撒了杯子。 众人循声望去,是秦昭宁身边的听春没端稳酒壶,洒在地上。 “陛下恕罪,太后娘娘恕罪,大殿下恕罪。”秦昭宁匆匆起身一一告罪。 听春也扑到在地,哆嗦得不能自已。 惊驾可是不小的罪过。 “奴婢不是故意的,求陛下恕罪,求陛下开恩呐!” 秦昭宁也跪倒阶前:“是昭宁管教不力,请陛下开恩。” 皇帝哪有空管这些。 看到秦昭宁如此回护小丫头,也就挥挥手作罢,眼睛不离长宁,却又顺着长宁的视线,来到秦昭宁的身上。 秦昭宁顿时浑身发毛。 她确信,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公主已经认出她了。 当夜池边,她万万没想到还有长宁这只在后的黄雀。 所以她和宋宜锦所说所做的一切,都被人家大公主看的一清二楚。 秦昭宁美目微动。 难怪听春当日摔到后脚踝是磕伤,原来是长宁在暗中相助。 她大着胆子朝长宁看去。 秦昭宁恭恭敬敬叩头:“惊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长宁施施然受她一礼。 倒是乐见秦昭宁如此青涩的时候。 “无妨。”长宁轻笑。 秦昭宁跪直上身,仰视的角度,看到长宁的凤目越发张扬。 “多谢殿下恩典,”她一颗心跳的厉害,强撑着道:“昨夜昭宁也在侯府饮宴,倒是清楚府上主路与途经小池的路交汇,或许的确有人曾拐进去看风景。” 秦昭宁说完,叩了个头退回一旁。 她的意思也表达的很明确了。 绝不承认曾出现在小池。 宋宜锦不是傻子,此刻她急需天星的身份自保,越少人出现在小池越好,尤其是秦昭宁这样身份地位的,所以宋宜锦不会出卖她。 至于长宁。 秦昭宁略显不安地偷看她一眼,发现长宁却是光明正大地看着她,还引来不少疑惑的目光。 “殿下,”秦昭宁含蓄颔首,礼貌妥帖。 她其实并不惧此事。 因为宋宜锦和她两个人的话,总比长宁一人可信。 她惧的,是长宁那迟迟不肯移开的目光。 仿佛,能透过身体,看到她灵魂深处的欲望。 为了曹彧。 秦昭宁绝不会出面承认,甚至于会和宋宜锦两人联起手来隐瞒曹彧出现过的事实,对长宁不利。 长宁当然不会给这二人联手的机会。 笑笑便道:“父皇,当日长宁还在池子里见到过别的小姐,只是长宁不识,却也并非无人,您今日封宋宜锦做贵人,怕是所托非人吧。” 皇帝略显犹豫。 “陛下,”宋宜锦上前一步,她闭上眼,努力忘记那么宝蓝色。 “公主此言有理,在如此多的人中唯宜锦能得见陛下圣颜,实是宜锦的荣幸。”宋宜锦屈膝一礼。 皇帝笑了:“正是。” 第二三二章:健忘 “宋宜锦,你这话的意思,是自认天星了?”长宁双手合十腹前,踱了几步站在阶前俯视宋宜锦。 “天象所示,宜锦不敢妄自菲薄。”宋宜锦看到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有戏,颇为得意。 大公主又怎样,饱受皇帝恩宠又怎样,还不是要败给天意。 败给天意! 宋宜锦甚至想仰天大笑。 上苍是偏爱她的。 柳华章要杀她,她却及时遇到曹彧相救。 柳华章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她就立刻有了天星的名头。 上苍,你到底是公平的。 宋宜锦眸子里有了神采,即便是一旁的郑家兄妹都露出笑容。 比起已经恢复身份的柳后嫡女,他们当然愿意让姓宋的占上风,至少宋宜锦不会揪着柳家的案子不放。 但柳华章,一定会。 “陛下,臣妾这就给宋贵人准备宫室,就住在离陛下最近的子语阁吧。”郑贵妃一副贤淑模样,让皇帝满意。 众妃心中则是既痛快,又遗憾。 痛快,是不想看到那死人的女儿有多受宠。 比起天象大道来说,陛下还不是将对柳后的感情抛诸脑后,和对柳家痛下杀手一样,陛下这父慈子孝的戏码只能在无关痛痒的时候上演。 遗憾,则是因为宫中又添一张新面孔。 顶着天星的名头,宋宜锦又年轻貌美,今日大公主没能拦下,让她进了宫,日后怕会成为一个劲敌。 秦妃摸了摸一旁九公主的头,看向太后。 秦太后扬起下巴,却是看着长宁。 女孩似乎半点没有气馁,还噙着一丝笑,等贵妃说完,宋宜锦准备退下时,才幽幽开口:“宋宜锦,你可真健忘啊。” 宋宜锦回头:“大公主的话,宜锦不懂。” 皇帝也扭头:“长宁,不要胡闹,这是衍仙长好不容易窥得的天机,你……” “父皇,天机是真,若会错了天意,可就要弄巧成拙了。”长宁打断皇帝,大袖一扫,直指宋宜锦:“您下首这名女子,可是惯善鸠占鹊巢,贪天功为己有的。” 皇帝脸色一沉:“长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越过长宁肩头,看到宋宜锦一个激灵,大步跨前:“柳华章你休要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宋宜锦肩头剧颤,在旁人眼里是气得,唯有长宁明白,那是怕。 “健忘啊。”长宁笑笑,踱步下去走到宋宜锦身前。 众妃原本熄了的心又一次燃起希望。 有戏啊。 大公主显然是藏了什么后手,就等着宋宜锦认下天星后自投罗网呢。 只见宋宜锦倒退半步,又被长宁欺身上前。 “啪”地一声脆响,贯穿整个大厅。 “柳华章这三个字,你也配叫?” 宋宜锦被扇得扑向一侧,头晕目眩。 她不是……刚当了贵人吗。 怎么,还会被打。 宋宜锦目光骤转厉色,可迎面而来的,还是一只素白的手掌。 令她猝不及防,啪地又是一声脆响。 这一次她几乎站不稳,摔到一位妃子桌前。 “本宫乃大楚嫡公主楚长宁,你故意呼此姓名,存心挑拨本宫与父皇关系,该当何罪?”长宁施施然站在她身前冷喝。 宋宜锦脸上交叠着巴掌印,已经开始肿起来。 她狼狈爬起来,还没开口,就见长宁再次扬手。 这回,宋宜锦有了准备一把攥住了长宁的手腕,“我已经是陛下的贵人,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不可,欺狗,却是可以的。”长宁低笑,单手掌心一翻,反握住宋宜锦的手腕。 宋宜锦从前就模仿着长宁练过几招,在冒认木生后又偷偷跟着侯府侍卫勤学苦练过一阵,此时情急之下无意识出手反抗。 她这三脚猫,哪是长宁的对手。 只见长宁单手格挡,便将宋宜锦压制得动弹不得。 皇帝的脸越来越沉。 这叫什么话。 大公主不满皇帝纳妃,竟然与新贵人当众动手。 这可比戏文里唱的还好听。 “长宁!”皇帝终于露出几分帝王的威严。 “父皇,您都看到了?”长宁收手转身,长袖拂出一道香风,在宋宜锦鼻腔中无比灼热。 “姐姐真是……有气魄啊。”楚乐阳阴阳怪气地说道,眼光不是睨向皇帝,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这样猖狂,当众打宋宜锦,不就是在打父皇的脸吗。 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郑贵妃倒是熟稔,站起来就打圆场:“嗨哟,宋贵人语出冒犯,大公主恕罪,臣妾替宋贵人向殿下赔罪。来人,还快把宋贵人扶下去。” 这可是真的火上浇油。 长宁似乎还嫌闹得不够大,笑问一句:“贵妃娘娘替她赔罪,是要替宋宜锦做保了?” “长宁!”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父皇都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长宁怡然不惧。 皇帝看到她酷似柳后的面庞,到底还是舍不得责备,只拂袖扭头:“朕看见什么了!” “父皇难道以为,凭宋宜锦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够三星赶月,射伤突厥王子,退兵庆安?”长宁忽然开口,满场皆惊。 “父皇,她根本不是木生,她这庆安县主的名头,也是鸠占鹊巢而来。” 长宁字字铿锵。 众妃却是懵的,只有少数像秦妃那样通晓前朝事才能反应过来。 而身在其中的宋宜锦却是浑身剧颤。 她说了。 她到底是说了。 宋宜锦剧烈颤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恐惧。 可长宁笑吟吟的眸光总是在她眼前闪烁。 像每一次被她击败一样,嘲讽,轻蔑。 宋宜锦下巴开始打颤。 “她惯善于鸠占鹊巢,贪天功为己有。” 长宁的话响在她耳畔。 原来在这等她。 原来在这儿! 宋宜锦凭借天星的名头,足以让皇帝忽略她冒认木生的欺君之罪。 但长宁并非直接说出。 而是先埋下伏笔,让宋宜锦在得到贵人封号后得意猖狂,再故意装成恼羞成怒的模样,用两巴掌激怒她。 逼得宋宜锦同她动手。 彼时,宋宜锦早就忘了冒认木生的事。 甚至于,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两件事能有什么干系。 但现在。 随着长宁轻飘飘的一句话。 一切计谋都水落石出。 只要长宁证明宋宜锦是冒认的木生,那相应的,天星之名,恐也会被人认为是宋宜锦冒认的。 “狡猾!”宋宜锦咬牙切齿。 长宁扬起下巴。 “欠我的,都该还了,宋宜锦。” 郑贵妃听出端倪,急着替宋宜锦辩解。 “大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话,宋贵人的县主之名是陛下亲封的,尚且有睢安侯世子的奏折为证,您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不是?” 长公主冷哼一声。 这个时候想起她睢安侯府了? 长宁则长袖一扫,扬声唤道:“父皇明鉴,” 她俯身礼过,仰起头,神采奕奕:“因为,我才是木生。” 第二三三章:刀伤【月票30+】 “哗啦啦”一片瓷盏碎裂声,在座妃嫔中十之二三有失仪之举。 只因这一句我是木生,太过匪夷所思。 她们也曾替长宁想到过很多法子,却愣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理由等着。 如此一来,证明宋宜锦木生是假有望。 秦妃眼睛一转,便想明白长宁此前的铺垫,眉毛上挑,与秦太后交换神色,俱是按兵不动。 反倒是长公主颇有些不悦。 此事,摆明了是要牵扯到她家曹彧的。 秦昭宁也心中忐忑,生怕曹彧会因池边事对宋宜锦多加回护。 到时,不但得罪了这显然不好得罪的大公主,还要背上包庇的罪名。 长公主正欲开口,就听皇帝先一步发问:“长宁,此事可开不得玩笑。” “父皇明鉴,儿臣岂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长宁扬起下巴,“宋宜锦,是你自己认,还是我拿出证据来,帮你认,嗯?” “你,你再说什么,公主殿下,宜锦听不懂。” 事已至此,宋宜锦当然只有死不承认一条路可走。 不过她也算聪明,倒知道拉帮手。 眼光一扫,郑安侯兄妹便自觉跳出来。 “陛下——” “郑贵妃方才还替宋宜锦作保,如今是有什么证据拿出来吗?”长宁干脆利落打断郑贵妃的话,还先入为主,让她们拿出证据。 “这……这陛下是以睢安侯世子的请功信敕封的,此事没人比世子爷更清楚了,陛下可以请世子爷来此。”郑安侯提议。 如此,也算将曹彧绑在了一辆车上。 长宁扬起下巴,并不阻拦。 她自然不会害曹彧。 因为秦无疆早在上报请功信前就对她起疑,曹彧是君子更是聪明人,请功信上必定知道该怎么写。 再不济。 长宁唇边微陷,勾起一弯弧度。 曹彧还有她。 只要她还在,这一世,谁也不能伤害他。 “皇兄,”长公主站了出来。 “平阳,”皇帝看着妹妹,表情不算轻松,“彧儿今日,为何没到?” 长公主以帕子擦拭眼角:“还不是昨晚闹得,彧儿私自领着府兵去街上帮忙抓什么盗贼,惹怒了他爹受了打,怕是来不得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皇帝摇头嗔怪睢安侯。 “他那脾气皇兄又不是不知道,臣妹劝了好久也不得法,”长公主抹着眼泪,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万幸侯爷聪明,先罚了曹彧。 因为皇帝显然并非不知情,而是等一个解释。 长公主越发谨慎。 她这皇兄耳根子虽然软,被郑氏兄妹鼓动着做了不少糊涂事,却也不是全然昏聩,该防的,一样也没落下。 “曹彧挨打了?”长宁蹙眉。 这件事传在场上,牵动了三名女子的心,却只有长宁一人,敢宣之于口。 秦昭宁绞着手帕,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出来。 宋宜锦更是深陷重围,脱身不得,连忧虑的机会都没有。 “是,故而怕是不能为长宁作证了。”长公主回头看向长宁,表情略显倨傲。 长宁对上这位亲姑姑的双目,轻轻眨眼。 这是她今世第一次正视长公主。 前世她疯狂报复曹家,还不是因为平阳长公主这个成日只知道钻营的婆婆。 要不是长公主一心要为儿子求娶公主,破坏了她和宋宜晟的“美好姻缘”,甚至用上下作手段,逼她嫁给曹彧,她也不会对曹彧那般冷酷无情。 不过此时的长公主依旧眼高于顶,倒还没怎么瞧得起她这孤身一人的嫡公主。 “那就传秦无疆好了,秦曹不离,睢安侯世子知道的,未必就比秦无疆多。”长宁笑说。 “不过就是一句话,曹世子如何不能来。”宋宜锦急忙抢道。 她可不想让秦无疆出现在这里! 曹彧是温润君子,心底善良,或是能为她留下一线生机,但秦无疆。 绝不可能。 长公主冷冷瞪向宋宜锦。 “那边都请来。”皇帝见状,拂袖命道。 宋宜锦攥紧拳头。 她深呼吸,强撑着精神。 不怕的。 她已经能够画出真正的阵法图,她不怕的。 传旨的內侍来到睢安侯府倒是很轻松就找到两人。 “我一人去就好。”秦无疆按住曹彧。 睢安侯这顿打就是为了让曹彧避过此事,秦无疆当然不会再让他涉嫌。 “无疆!”曹彧唤道。 秦无疆回头笑笑:“就你心善,但这个面子,我不给。” 曹彧的手落了下去。 “自作孽,不可活。” 皇宫虽不是秦无疆的家,他却驾轻就熟,很快赶到御花园的大厅中。 宋宜锦正跪在中央,长宁施施然站着。 秦无疆仰望她发呆。 “你是……” “自己人。”长宁笑说。 秦无疆眼睛一亮,转了个圈便喊道:“木生!” 皇帝直起腰:“秦无疆,你再说一次,她是谁?” “回禀陛下,这才是真正的木生,您封诰的庆安县主。”秦无疆抱拳恭恭敬敬道,“陛下可以验看二十人阵法图相较。” “胡言乱语!秦无疆,你夜闯我侯府数次,与她屡屡私会,原来就是为了将我的阵法图交给她!”宋宜锦倒打一耙。 长宁笑了。 “宋宜锦,你那阵法图是我送的,若真能助你天衣无缝,我还会做这种蠢事?”长宁好笑道。 皇帝却被她们两人的互相指正弄懵了。 “长宁,你?” “父皇莫急,儿臣自有办法。”长宁看向秦无疆。 秦无疆立刻会意,取出布条呈上,并将当日情况说明:“宋宜锦便是藏身暗处偷听到了学生与木生的对话,这才有了可乘之机。” “此为木生亲自所呈原稿,陛下可令两人校验笔迹,一辨真伪。”秦无疆再呈证据。 这些,他可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陛下明鉴!”宋宜锦急急叩头,“这都是秦无疆的一面之词,陛下明鉴!” “哦?那你如何解释,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长宁抱肩俯视。 宋宜锦眼光频闪,结结巴巴道:“臣……臣女此前受伤难愈,伤到了筋骨,大夫说此生都无法过于用力,公主使得还是柳家的功夫,臣女,当然不是您的对手。” 这个时候都不忘提及柳家,宋宜锦真是进步不小。 就是。 没长脑子。 “真是难为你想了这么多理由,”长宁嗤笑,“那你来告诉我,你的伤,是刀伤,还是箭伤,嗯?” 宋宜锦脸瞬间沉下去。 刀伤。 还是箭伤。 第二三四章:传宴 “哈哈!”秦无疆忽然大笑。 “宋宜锦,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木生左肩的伤,是在万军之中受到的箭伤,入骨半寸,有庆安守军上下为证。”秦无疆补充。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不愧是能将郑安侯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她的眼睛,就是比别人犀利,看到得比别人准确透彻。 长宁噙笑,伤在她肩头,自然只有她最上心。 “我……我……”宋宜锦惶恐无措。 军营中的事,她哪里打听得到,就算打听得到,她又如何伪装箭伤后又受刀伤! “是箭伤,还是刀伤,嗯?”长宁却步步紧逼。 “是……”宋宜锦眼神闪烁,“是……” “够了!”皇帝陡然喝道,宋宜锦噗通一声跪倒:“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长宁露出胜利的笑。 皇帝又不傻,宋宜锦这样吞吞吐吐,显然就是有假。 毕竟伤疤做不得假。 只需要派两个嬷嬷过去一验便知,宋宜锦根本没法逃避。 “你说,昨晚小池边还有什么人?”皇帝啪地一声砸了茶碗审道。 “陛下明鉴,臣女真的没有见过别的人啊陛下!”宋宜锦慌张叩头辩解。 秦昭宁攥着帕子绞动,一颗心咚咚乱跳。 宋宜锦若是扛不住把她供出来,这天星名头一叩,她秦昭宁便是再难逃出大选之难。 万幸宋宜锦很清楚天星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绝不会拱手推让给秦昭宁的。 “嗨哟陛下,这不是很清楚了吗?”陈妃尖声尖气地开口,望着长宁露出笑容:“既然昨晚殿下也在,殿下又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这——” “住口!”皇帝陡然喝道:“你懂什么!” 陈妃一个激灵,低下头不敢说话,场上也十分安静。 长宁眉头微蹙。 这一世的父皇,怎么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福安赶忙给皇帝倒了杯茶端上:“陛下息怒。” 皇帝不动声色,场中沉默灼人。 半晌。 “馥桐的转世,生辰要在那日之后。”皇帝淡淡开口,扫过长宁和宋宜锦的脸,“所以天星,必是在四月后降生。” 秦昭宁不小心咬到舌尖,连忙用帕子捂住。 一口血被她吞入腹中,混合她难以言表的紧张,逐渐沉淀。 再抬头,她目光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未尝发生。 可这一切,到底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秦妃饮了口茶,收回望向侄女的目光。 而另一边,皇帝淡淡开口:“长宁她,不是。” 长宁当然不是。 她是三月生辰,四月办得满月宴,柳后遇刺身亡。 怎么“转世”也转不到长宁的身上。 而宋宜锦,刚巧是在柳后故去后出生的,时间对得上。 长宁手指波浪似得动着。 母后转世她当然不信,但道衍也算当世的得道高人,若指出天有异象,长宁也不意外。 莫非今生真的出现了天星,还正巧,就是宋宜锦? 宋宜锦。 宋家这是修了什么福,前世能谋朝篡位成功,今生有她再世为人,被逼的节节败退时,也不断出现对之有利的转机。 长宁捏着拳头。 转机。 就是三清道尊亲自为他们逆天改命,她也要一拳击退,要他们的命! “父皇,如此行径的女子,到底是天星,还是灾星,真的能确定么?”长宁迈步上前,皇帝目光犹豫。 “陛下明鉴!”秦无疆叩头。 “当日请功折子乃是学生所写,上书清清楚楚,是此女自己主动出现在曹彧面前,自称其是木生,其贪心冒认之行可谓无耻之极!”秦无疆恶狠狠道。 这宋家兄妹,他早就看着恶心了。 “冤枉啊陛下!”宋宜锦急着辩解:“臣女一醒来就被……被奴婢唤作木生,当时我病糊涂了,这才认下……” 秦无疆冷哼。 不过宋宜锦没有吐出曹彧的名字,倒令他有些惊讶。 但秦无疆很快就当宋宜锦是忌惮长公主的权势,才不敢牵连曹彧,没有多想。 “父皇,儿臣已经归位,这份功劳是否被人冒领已不重要,但您若说此女是天星,是母后转世,儿臣却是不依的。”长宁扬起下巴,看着宋宜锦吓出一身冷汗的废物样,眼睛一翻。 “她这样的人,连给母后提鞋都不配。” “你!”宋宜锦对上皇帝冷漠的双眼,顿时又蔫了回去。 皇帝也失望地喘着粗气。 “不配,她当然不配。” “陛下!”宋宜锦哭叫,她错了,她错了。 那个像父亲一般温柔的大叔根本不是父亲,是随时能变脸的真龙天子! 他对她的温柔,不过是透过她看着天上的柳氏。 根本不是对她。 这个世上,没人会对她好的。 没人。 “剥了她的县主头衔,除去朝服,押入天牢听候发落!”皇帝一声令下,侍卫顿时涌上,将绝望哭叫的宋宜锦拉扯下去。 完了。 她完了,她们完了。 她们兄妹将在牢中相见,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长宁看着宋宜锦被堵住嘴拖下去,仍不甘地死死盯着她,心里甭提多惬意了。 宋宜锦,你是前世的赢家又能怎样。 今生,还不是一败涂地。 长宁拎起裙子,一步步走上玉阶,长袖一拂,落座。 秦无疆这才后知后觉。 “公主……长宁公主。” 长宁噙笑颔首:“是。” 秦无疆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郑安侯设计扶上的假公主,而是,真正的长宁公主。 皇帝脸色仍不好看。 发落了宋宜锦,就意味天星没了着落,他也无处去寻柳后的“转世”之身。 “父皇,”长宁清亮亮的嗓音,成为唤回皇帝神智的唯一动力。 “今日家宴,父皇还未尝传唤歌舞呢。” 皇帝看着女儿笑吟吟的面孔,灯光之下,带着三分纯真,七分甜美。 “来人,传宴!”皇帝招手。 “传宴!”福安一挥拂尘,桌面上的茶点被撤下,流水的宴席端了上来。 皇帝还命人给秦无疆添了一张席。 随着歌舞响起,夜宴欢声笑语,皇帝脸上恢复几分喜色,笑说:“今日无疆立功,可得好好赏赐于你。” “都是学生应做的,不敢讨赏。”秦无疆这个时候倒是乖巧。 郑安侯兄妹一直忐忑坐在席间,听到这一声,更是警惕得像只老鼠一样滴流转着眼睛。 “当然要赏,”接话的是长宁。 “父皇此前说要赏赐护驾有功之人,可还记得?” 第二三五章:喜欢 “怎么?”皇帝在秦无疆与长宁间扫过,“你们?” 郑安侯紧张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死命盯着秦无疆和长宁,生怕在二人眼中看出什么猫腻。 这一对年轻男女,若是生出情愫…… 郑安侯兄妹简直不敢再想。 秦无疆年龄上并没有比长宁大多少,虽然他此时并无官职在身,但秦家嫡子的身份绝不比任何人差,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 “儿臣蛰伏之际,多得秦参谋照拂,还有睢安侯世子,一并该赏。”长宁道。 这讨赏的时候,她当然不会吝啬开口。 郑安侯松了口气,眼里又多了几撮火苗。 原来还有曹彧。 这三人联手,难怪能把宋宜晟玩得晕头转向。 “蠢货。”郑安侯心里骂道,一只手拳头紧攥,几乎要捏出血来。 若非宋宜晟这个蠢货,竟然把真神给顶了上来,他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一场歌舞尽欢的家宴,生生被他们兄妹吃得心惊胆战。 就怕长宁什么时候又突然招呼上来。 虽然宋家兄妹都在牢里关着,但方谦也在牢中。 这柳家的案子,陛下可还没说什么时候查。 长宁不提,估计也没人敢提,怕是就会这样拖下去。 郑安侯余光一瞟,那红裙明艳的少女仿佛有意瞥他一眼,小巧光滑的下巴微扬起,笑容神秘莫测。 蔷薇跑到他身边低声:“侯爷,娘娘让奴婢问您拿个主意啊。” “拿主意,哼,”郑安侯手指差点把茶盏捏碎。 他很清楚,主动权握在人家长宁手里。 长宁随时能重拳出击,而他。 毫无还手之力。 郑安侯暗中磨牙,冲长宁扬了扬下巴:“看不到人家在拿咱们当猴子耍呢?” 今日长宁底牌尽出,一连料理了宋宜晟兄妹俩,本可以乘胜追击,借方谦之手,请陛下翻查柳家的案子。 可她没有。 她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捏着郑家兄妹的命门,逗弄狗似得,迟迟不放。 郑安侯气得牙痒。 长宁这是一箭双雕。 不但一直吊着他的注意力,还得到了陛下的欢心。 现在的她,仿佛不记得为柳家伸冤一样,先请陛下传宴,有力地缓和了紧绷的父女关系,将一手好牌发挥得淋漓尽致。 郑安侯兄妹就是想离间都找不到机会。 现在,还为根本不在场的曹彧请功,得到秦家助力后,伸手就去拉拢长公主。 她这哪里像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手段之老练,便是朝中老臣,也难以望其项背。 “彧儿也知道?”皇帝挑眉,一边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心里咯噔一声。 睢安侯拼命想将曹彧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这长宁一请功,却是帮了倒忙。 长公主眯了眯眼。 这长宁,不会是故意要拖彧儿下水吧。 “皇兄明鉴……”不待她解释完,长宁便道:“睢安侯世子是不知的,但曹彧表哥天性正直,无形中相助,儿臣更加感激。” 皇帝哈哈一笑:“彧儿自然是个好孩子,看来长宁对他这位表哥,评价不错啊。” 长宁噙笑:“表哥谦谦君子,儿臣自然敬佩。” 皇帝笑眯了眼,还不忘去看妹妹。 长公主亦是神色欣喜。 这长宁虽然新近入宫,手腕却是不俗。 一句话不着痕迹地洗白曹彧,分明是在帮曹彧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呢,手段实在漂亮。 “长宁过奖了,你那表哥就是榆木疙瘩死心眼,哪里有你们说得那么好。”长公主笑着闲谈,心思却是活络。 此时一观,这长宁对曹彧很有好感。 “长宁,快来姑姑这儿,让姑姑好好瞧瞧你。”长公主招手。 长宁嘴角微动,但很快站起身,拎着裙角走过去,坐在了长公主身旁。 “好孩子,一晃竟长这么大了。”长公主摸着她的面颊,爱怜地说:“这些年,你可吃苦头了。” “姑姑言重了,”长宁应,眼珠微微抖动。 “来,姑姑入宫匆忙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这镯子就先送你。”长公主拉着长宁的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顺着长宁的手滑了过去。 长宁手指一僵,看着那镯子出神。 “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第一件礼物,母亲特意命人给你送来,喜欢么?”男子声音温润,还略带着些许紧张。 四周都是大红的喜帐,曹彧身着喜服,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奈何,得到得只是她冰冷的一笑:“不喜欢。” 长宁依然记得他脸上的僵硬。 “无妨,我再为你寻便是。”男子声音不辨喜怒,却仍将镯子收在了她的妆匣里。 直到秦无疆死的那一夜。 狂风骤雨,雷霆爆裂。 他一身湿漉漉地冲进来,盯着长宁榻前脚凳上一双沾了泥浆的乌黑长靴,冷冷发笑。 “你不喜欢,你是真的不喜欢。”曹彧步步走近。 就在长宁以为,他要掀开纱帐将藏身榻上的人揪出来时,曹彧却转向妆匣,连这紫檀木的小抽屉一道砸在地上。 “你永远也不会喜欢它。”曹彧又哭又笑,转身跑开。 长宁盯着那镯子出神。 一双白袜将镯子踹开,帐中藏着的人揽住她的肩,强行别过她的头。 “秦家谋逆,该死,但长公主设计毁你我良缘,曹彧就当真不知么?”男人的声音催眠般响起,头抵着她的头,动情呼唤:“长宁,不要离开我。” 雷霆滑过,长宁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泪。 但此时,她眼中却十分清明。 “喜欢么,长宁?”长公主握着长宁的手,略带希冀。 皇帝太后秦妃,包括郑家兄妹都在等她的答案。 秦昭宁更是将手掌攥出青筋来。 不喜欢,不喜欢。 你怎么能喜欢曹彧,你怎么能喜欢大表哥。 秦昭宁心中重重的呼唤,长宁没有听到。 便是听到了。 她也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喜欢。”长宁笑容灿烂,摸着前世碰都未尝碰过的镯子,牢牢用掌心握住。 镯子上有长公主的体温,温和得,就像那个男人的笑。 “很喜欢。”长宁说,“我会一直戴着,保护好它。” “嗨哟你这孩子,”长公主亲昵地摸了摸长宁的头,笑容别提多开心了。 彧儿。 你果然是尚主的命格。 长公主无比得意地冲着郑贵妃楚乐阳处一瞥。 尚正经的,嫡公主。 第二三六章:忘了 长宁收下镯子,闲聊片刻才回自己席面入座。 此时,四方已经暗潮汹涌。 长公主赠了这么有象征意义的镯子,大公主还偏偏表情深邃地说着喜欢,若是再看不出端倪,这场上的人可就白活了。 不过有事不关己的,也有忧心忡忡的。 比如,秦昭宁。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摆平楚乐阳后,会凭空跳出大公主这样的劲敌。 在她看来,大公主就算不排斥嫁给曹彧,也不会表现得像长宁这样直率,分明是读懂了长公主的意思后还说喜欢,要好好保护它。 那保护的,哪里是镯子。 分明是大表哥的心。 秦昭宁一瞬间失了力气。 她舍掉天星的荣光,只为能得偿所愿,嫁给大表哥,却偏偏生出这等岔子。 “大公主聪明绝顶,风华绝代,昭宁,敬您。”秦昭宁端起酒盏,遥遥相请。 秦妃蹙眉。 昭宁怎如此冒失。 纵然她得了太后几分青眼,也不过是个臣工之女,如何敢提盏敬给嫡公主。 长宁不给她这个脸面,秦妃半点也不意外。 “好啊。”长宁眼皮一掀,举盏。 秦妃眉头一挑,又一次出乎她意料。 秦昭宁肩头微颤。 她是心中难过才唐突行事,但大公主竟然给了她这个脸面。 “多谢殿下。”秦昭宁站起来,双手恭恭敬敬举着酒杯。 她代表的,也是秦家的脸面。 长宁施施然看她,仰头饮尽杯中佳酿。 秦昭宁深深看她,喉头动了动。 “昭宁?”秦无疆在她旁边低唤。 秦昭宁回神,也赶忙饮尽酒盏,“谢大殿下赏脸,昭宁再饮一盅。” 她说着,听春添酒,仰头饮尽。 秦无疆此刻也觉察到妹妹的不对劲。 秦昭宁摇摇摆摆坐下。 她按着眉心,显然是不胜酒力。 长宁看到秦昭宁眼眶微红,沉默不语,只仰头饮酒。 耳边歌舞正酣,她将注意力转移过去。 秦妃也适时圆场,还让九公主过去跟长宁玩耍。 小奶娃入怀,长宁自不会向秦昭宁那边看去。 一场夜宴在欢歌笑语中过半。 秦昭宁又自斟自饮了两盅,已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秦无疆主动扶她离开。 “二哥不急离开,”秦昭宁脸颊粉红,摇着手道,有些站立不稳。 “昭宁,你这是做什么。”僻静的树荫下,秦无疆忍不住发问。 “我……” 秦昭宁眼睛一酸,终于忍不住扑在秦无疆肩头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出什么事了,不还有二哥哥呢么。”秦无疆心疼地拍着妹妹肩头。 听春也在一旁抹眼泪。 大公主手腕超凡,连郑安侯兄妹都被斗黑了脸却毫无还手之力,秦昭宁又凭什么同她争。 现在大公主这么清楚地表示好感,长公主岂会拒绝。 世子爷。 是人家的了。 秦昭宁一贯量力而为,如今斗智斗勇斗出身,她都输得一败涂地,还争什么。 “我,我是为哥哥高兴,为父亲,祖父高兴。”秦昭宁咯咯笑着,一根手指按在自己唇上,摇摇摆摆凑到秦无疆耳边:“我偷听到的,段嬷嬷……段嬷嬷去请祖父了。” “什么?”秦无疆猛然抬头,望向夜宴灯火辉煌的方向。 秦昭宁一努嘴,眼睛酸得睁不开。 “哥哥回去吧,回去吧。”她一贯懂事,知道这是秦无疆心心念念的大事,不忘催促。 “那你……”秦无疆还不太放心妹妹。 “我……我也该回家了。”秦昭宁低下眼睑。 争什么。 听天由命吧。 “秦太傅到!”有司仪官喊道。 秦无疆立刻抻起脖子。 “昭宁告退。”秦昭宁屈膝一礼,先一步转身离开。 “小姐!”听春和秦无疆交换个眼色,急忙去追。 秦无疆自然不能离开。 家宴到底是皇家的家宴,太傅突然来,显然是有要事。 秦无疆能想到的要事,只有一条。 方谦。 羁押在天牢的方谦还没有机会面圣,秦太傅此来,十有八九,就是为了方谦的事。 “是母后思念,才召你舅舅过来,皇儿不要怪罪。” “母后说的哪里话,是孩儿疏忽,早就该请舅舅过来的。”皇帝笑说,命人为秦太傅和秦公允添桌。 席面备好,二秦入座。 便是后知后觉的陈妃也觉察到气氛不同,这秦太傅一来,可就不止是家宴那么简单。 几位妃子都不出声,余下的小妃嫔自然不敢随便开口。 皇子皇女们也不晓得发生什么,倒是台上歌舞不休,没一会儿就再度热闹起来。 但郑安侯的心却没有因此松懈。 秦太傅入席后虽然只同太后皇帝交谈,毫无异样,但他却清楚。 这只是表象。 秦太傅不过在等时机罢了。 郑安侯忧心忡忡,攥紧了茶盏,给妹妹递了个眼色。 此时此刻,郑贵妃又能有什么办法。 箭在人家的弦上,何时发,射得准不准,都被人家握着呢。 “这位,就是陛下新迎回的大公主吧。”秦太傅站起身,像长宁拱手行礼。 长宁也不托大,站起来微一颔首:“太傅。” 她虽然是小辈,但君臣礼数在,也不好对秦太傅行什么大礼。 “果然有孝纯懿皇后当年的风采,”秦太傅夸赞。 皇帝点头:“馥桐为朕诞下的女儿,当然是最好的。” 秦无疆坐在席前舔了舔唇,一颗心不安份地躁动,想要起身却被秦公允按住。 长宁笑吟吟看他一眼,示意其稍安勿躁。 她美目在席间一扫,忽然顿住。 有两方席面空了。 一个是秦昭宁方才留下的,另一个,却是秦妃。 她挑眉,目光梭巡,却没有发现秦妃踪迹。 长宁叹了一声。 前世秦妃便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今生想必是发现了秦昭宁方才的异样,出去安慰她了吧。 长宁眉眼一垂。 非是她不肯成全秦昭宁,而是有些东西,不是让与不让的事。 前世她对不起曹彧,今生只想补偿他。 成全他。 如果他真的喜欢秦昭宁,长宁当然不会反对。 但看前世他二人的表现,曹彧和秦昭宁,偏偏就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既然如此,长宁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主动权。 除了她,还有谁能给曹彧想要的自由。 至于秦昭宁。 长宁相信,她那样剔透的女子,当可以及早学会,忘记。 宫门前,秦妃也如此劝道:“昭宁,忘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