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游曳》 死 死 “快来人呐!快来人呐!救命啊——”一声声凄惨的哭嚎声穿过蒙古高原苍朗的天空,远远地飘来。 刚刚种子下地,五月农闲,正在羊耳朵家里聚在一起的塞北汉子们听到这样凄厉的哭嚎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家顾不得黑油放光的“掏宝”桌上零零散散的毛币,“轰”地挤出有些走风漏气松散的杨木双节扇门,奔着声音跑去。 不远处李罗锅在疯了似的一边双手刨土一边竭嘶底里地哭嚎。 “咋了?咋了这是?”大伙儿摸不着头脑地问,已经有人不自主地加入刨土的行列。 “俊蛋儿埋里面了,快!”一旁答话的是邻居虎娃,急吼吼地拿着铁锹在气喘吁吁地刨土。 李罗锅老婆这个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的婆娘瘫软在地,气息奄奄。 没几分钟,大家就七手八脚地把压在墙下面的俊蛋儿抬出来了,只见灰土盖满了俊蛋儿的脸,撕裂的深蓝粗土布、打着补丁的衣裤下面露出青紫的皮肉。 这个刚刚走过青春期的后生像母亲一样高挑的个头,只是也像母亲一样发育不良,瘦得跟麻杆一样。 放在门板上的俊蛋儿毫无气息,虎娃扑打、吹散俊蛋儿脸上的灰土,学着电视里人工呼吸的办法,开始给俊蛋儿吸气。 虎娃对着俊蛋儿的嘴使劲吸气,也有人手忙脚乱地按压俊蛋儿的胸口。 也有人飞奔着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 塞北高原这个名叫塔拉乌素的小村子,住着零零散散的十几户人家,一年四季三季干旱,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后生疙瘩娶媳妇成了老大难问题。 李罗锅准备翻盖几间砖瓦房给俊蛋儿买一个南方卖过来的女人做老婆,把三间土坯房拆掉,在原来的院子里翻盖新屋。 这不,刚刚拆旧房时,俊蛋儿被倒下的土墙盖住了。 赤脚医生听了来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话,鞋跟都顾不上抽起来,便一路小跑来到了李罗锅的院子。 看着俊蛋儿乌青发黑的面色,摸一摸心跳脉搏没有一点点动静,捂一捂口鼻,气息全无,摇摇头转身离去。 俊蛋儿妈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李罗锅像一摊烂泥一样委顿在地…… …………………………………. 俊蛋儿只是觉得身子在千斤重压之下突然轻飘飘地飞起来了,他似乎飘在空中,俯瞰着脚下的人们,他看到一伙人围着他转,看到母亲晕死、父亲哭泣,他搞不明白:明明自己个儿好好地飞起来,怎么又躺在地上? 他甩一甩脑袋,好像用力过猛,一下子就飘出去好远,他又努力飞回来看着地上的人们。 “哦!我明白了,原来我是在做梦。”俊蛋儿暗笑起来。 他努力想让这个梦结束,使劲摇摇头,努力睁开眼睛,像平时睡魇住一样,过一会儿就醒过来了,他便不着急了,随着身体轻飘飘地飞,能这么随意、自在的飞翔,哪怕是做梦都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情。 在梦里,再也不用愁了。不用为多病的母亲犯愁、不用为找不到老婆发愁、不用为每日里做不完的营生发愁…… 在梦里,真是个好去处,但愿这样美好的梦不要醒。 他自由自在地飞过村东头的小树林,五月的塞北还是春寒料峭之时,西伯利亚的北风还会吹来,树林里倔强的杨树已经开始有些绿芽冒出来,柳树还没有动静。平时高高在上的喜鹊窝他根本看不到,现在他在梦中可以飞,当然就能飞上去看一看了。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抵御住刮过来强劲的风,飞到那棵老榆树的树梢,喜鹊窝就搭在那里,原来在树下看到不大的喜鹊窝,现在看来是那么大!足足有一个拾牛粪的大箩筐那么大,一个成年男人合抱起来是不可能的,像他这么大个子的长手臂抱过来估计都费劲。 想到他的身高,他有些自豪,有些难过。本来比别人高是优势,但是因为他的瘦弱,一起耍的娃娃们总是叫他“瘦骆驼”,这让他一直不开心。但是他就是比他们高,他抬手就可以拍到每个人的脑袋,只是因为力气不够,他不敢跟他们打架,他打不过他们,虽然他一直想为自己出口气。 他看到喜鹊窝都是由手指粗的干树枝搭建而成,里面还有花花绿绿的碎布头和鸡毛啥的,他在想,喜鹊妈妈可能也像自个儿的母亲一样,哪怕破烂也不要让娃娃们受冷冻吧? 想到母亲,他突然有些愧疚,母亲这么些年都是病病歪歪的,刚刚看到母亲又晕过去了,虽然是在梦中,他还是觉得心痛,他赶紧想到飞回去,想到赶紧醒来,看看母亲,母亲别是真的晕过去了吧? 这回好像没费力就飞回来了自家的院子里,他看到院子里散乱的铁锹、扒犁、三抓子,还有村里围在大门口的人,唯独不见父母。 他再飞回家里,看到自己躺在没有屋顶、没有后墙的大炕的炕尾,怎么还躺在一扇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白麻纸,母亲就躺在自己身边,父亲蹲坐在地上,两个妹妹哭得声嘶力竭…… 不是人死了才停门板盖扇面纸的吗?梦里我是死了吗?俊蛋儿更加糊涂了。 得想办法赶紧醒来,这样的场景即使在梦里也是够瘆人的,何况他向来不是个硬朗的人。 他想弄醒自己,使劲掐自己的嘴,怎么会一点儿都不痛呢?他企图钻入他停靠在坑尾的身体,可是,那一具身体像铜墙铁壁一样,他怎么使劲都钻不进去,他想安慰母亲,摸一摸母亲死气沉沉的脸,可是摸上去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母亲在他的抚摸下也是毫无反应。 他转向两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妹妹,他想告诉她们他只是在做梦,他没有死,张开口说出去的话,飘在空中,她们居然像没听见一样,依然哭得死去活来。 怎么办?他跺跺脚想把自己弄醒,不小心踩到父亲瘫坐在地的脚上,父亲居然没有像平时那样暴跳如雷,艰难的生活把刚刚四十岁的父亲逼迫得脾气暴躁、未老先衰,他其实一直能体谅、理解父亲,即使他有时候骂骂咧咧,甚至动手扇他一巴掌,他都忍着,他知道父亲的不容易。 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他也跌坐在更加罗锅的父亲身边,靠着父亲,想为他擦掉腮帮子上混杂了泥浆的泪水,可是怎么努力都不能够。 他忽然惊醒:莫非我是真的死了?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流过眼泪,虽然他暴躁、他骂人甚至打人,他从未见过他如此颓然过。 他站起来,再一次想回到他的身体里,想醒过来,但是,那一具曾经属于他的身体,再也不接纳他,他进不去。 他只好靠着自己的身体躺下来,他希望父母可以看到他就躺在那里,他们能够帮他醒来。 接下来的事情,让他匪夷所思,父母居然把他的身体装进了棺材,没有任何仪式地埋到了后面的山坡上,他的身体被埋在那堆黄土里。他欲哭无泪,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把他丢了,不要他了吗? 他日日徘徊在土堆和家之间,好在现在他不用吃饭也不会饿,不想走路就可以飞起来。 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明白他死了。 他已经不在人世间,他虽然可以看到父母、看到妹妹们,但他们对他的存在却一无所知,甚至有时候他们会撞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的他,他会被撞得飞起来,但他们却毫无知觉。 计划好要娶媳妇的房子也不盖了,买回来的砖瓦、椽檩都散乱地扔在院子里,母亲躺在炕上一天不挪窝,越发罗锅的父亲唉声叹气地喂牛喂羊,两个还未长大的小妹妹邋邋遢遢地料理饭食,看到这些,他的心碎了,可是他能帮他们做什么? 他想结果父亲手里的笸箩去给牛马上料,但是他拿不住;他想说说话安慰伤心的母亲,母亲听不到;他甚至想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一顿饭都不能够。 他蹲在墙角哭起来,可是他哭不出泪水。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对看到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他恨不得去死,可是死了的他连死都不能够了。 他不得不回到那堆黄土里,他能轻而易举地来去自如,这堆黄土成了他一个栖息地,成了面对绝望和冰冷的现实时,他唯一可以躲起来的地方,他可以在黑暗里藏身,不要面对那些他不忍心看到的心酸。46 活着 李罗锅佝偻的背更加驼了,他也不愿意抬头看形形色色的人,他只盯着自己的脚板走路,目不斜视。 俊蛋儿的死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使他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他甚至也不想活了,只求老天早一天收了他,让他去见俊蛋儿,去陪着他。 他时常在赶完家里的营生后,挪动不利索的脚步到后山的俊蛋儿墓前,萎坐在地,就这样默默地想念着儿子、陪着儿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连饿都忘记了。直到闺女丽萍来找,才想起该回家了。 拆掉一半的老房子还有一间半西房能挡风避雨,他实在没气力再盖什么房,俊蛋儿没了,盖房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多少清理拾掇了一下剩下的这半间土坯房,一家人挤进去生活。 每天的饭食都是两个闺女抓挖(凑乎做好)出来,能糊弄熟就行,煮熟的土豆疙瘩搁在黑乎乎的粗瓷碗里。从温壶里倒出来的温不吞的热水里飘着一直死苍蝇,李罗锅用漆黑的长指甲把苍蝇捞出去,端起碗喝水,就着土豆,生硬地咽下去。 俊蛋儿死后,李罗锅几乎不说一句话,他佝偻的身躯进进出出,完全成了一个暮年的老人。 老婆自俊蛋儿死后就一病不起,连屙屎送尿都要人搀扶着,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只是可怜了两个还没长大的闺女。 ……………………………………………….. 俊蛋儿躺在冰冷的黑暗中,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是那么无助,看着父母的痛苦、妹妹们的可怜,他用力地把头撞向泥土,但是,他这一用力就飞出了黑暗,又在半空中飘着了。 他仍然不放心家里,一晃神已经又回到家里,母亲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父亲坐在牛棚里唉声叹气,妹妹们脏得连脸都看不见了,黑乎乎地房子、黑乎乎的脸,只看到黑乎乎的炕上两双转动着眼睛。 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任由自己在空中飘来飘去。 没有了日出日落、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他就这样飘在空中,看着塔拉乌素这个小村子的人们忙忙碌碌。 天气暖和起来,母亲的身体好了一些,可以出门坐在破烂的大门外晒太阳,两个妹妹退下了乌黑发亮的衣衫,换上了单衣,虽然脸还是被鼻涕黑乎乎地遮挡着,干巴的鼻涕在本该粉嫩的脸上像干裂的河床一样一块块分裂开来。小手经过几个月的料理家事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一接触水就痛得要命,这更加让她们不愿意彭水洗手而黑乎乎。 俊蛋儿眼睁睁看着这一家老弱病残的人,毫无办法。他最多只能偎在母亲身边坐上一会儿,而母亲并不知道她的俊蛋儿就坐在她身边,她茫然地望向远方、望向天空,她希望南坡地里走来的人就是她的俊蛋儿,是她寄托了一生期望的儿子。 多少有些力气之后,她开始埋怨、咒骂老伴儿,要不是他不当心,俊蛋儿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她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话都骂了他,她甚至都咒他去死。 可是,所有的力气都耗完,都换不回俊蛋儿了,她骂一阵哭一阵歇一阵。 李罗锅从不还嘴,他只是把佝偻的背更加佝偻下去,仍然目不斜视。 眼看秋季来临,地里的庄稼该收了,虽说不死不活的庄户收不了多少吃食,但是总要收回来不是?李罗锅起早贪黑地劳作,但是收效甚微,基本上没什么进展,他不得不把两个小闺女也领上去地里干活儿,三个人一天的成果顶不上一个成年人的的多,李罗锅还是不声不响地干着。 只是每天早上叫两个闺女起床时,费尽了心力,李罗锅暴躁的脾气又来了,捡一支青柳条揭开破被烂褥抽打两个孩子,孩子哭丧着脸,跟在李罗锅身后,哭哭啼啼地去到地里,饿着肚子磨磨蹭蹭干活儿。 俊蛋儿就在他们身边转圈圈,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看着暴躁的父亲和可怜的妹妹们。一个秋天,他天天陪伴着他们,虽然他知道于事无补,但他陪着他们至少心安。 眼看着霜冻要来,李罗锅家的荞麦还在地里,一旦霜冻,荞麦就收不回来了,李罗锅更加拼命起来,每天天不亮就揪起两个闺女出了地,直到天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才回家,每天几个土豆蛋加几个馍馍充饥,几个人比不上成立的乞丐的形体。 好在老婆能撑起来做上一顿饭,半夜回到家的父女三人有了一口热饭。 躺下来浑身酸痛的李罗锅睡不着觉。思来想去,他想到一个办法,与其让娃娃们跟着自个儿受罪,不如给她们找个人家,给人家做童养媳,长大了再圆房,现在自少有口好饭吃。 第二天,李罗锅破天荒地没有交闺女们起床出地,而是安安稳稳吃了一顿早饭,李罗锅也不急着去地里,而是去了隔壁虎娃家。 俊蛋儿跟着父亲一起过去,他想听听父亲今天不去干活儿的原因。 只听父亲对虎娃说:“他叔,我想来想去,没办法。我这两闺女你踅摸这给找个人家哇,省得跟着我受罪。” “咋?你这闺女才几岁呀?”虎娃吃惊道。 “丽萍12岁,丽晶9岁了。”李罗锅没敢抬头看虎娃。 “什么?”俊蛋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屋里跳来跳去,想要阻止这件事,可是就算他暴跳如雷,屋里的两个人都毫无察觉。 而接下来的对话更加让他火冒三丈。 “新来的商都家的,倒是想找媳妇,儿子今年23了,只是丽萍还这么小,也不合适啊。”虎娃说。 “不怕不怕,咱丽萍再过五年也该到能领料起一个家的年纪,只要商都家不嫌咱小,咱就答应人家。”李罗锅眼里似乎燃起希望。他有自己的打算:一旦定下这门亲事,商都家的小子正当年,就可以帮忙他地里干活儿,有些彩礼也能缓解眼下窘迫的生活。虽说后生比丽萍大了十几岁,但是为了活命,也不算的啥。 俊蛋儿跳上了虎娃家的大红柜,他瞪着眼睛喘着粗气,他想把虎娃供奉的财神爷推倒,弄出点儿动静,好叫父亲放弃了这样荒唐的想法,可是,却不能够,只好干瞪眼瞎着急。 “你要是有这想法,我就给你跑一趟,看看商都家同意不同意?要是商都家特意,我是觉得这是个好事,你看现在你没有了俊蛋儿,家里地里的活儿一个人根本料理不了,要说有商都家的小子帮忙,你就松快多了不是?”虎娃说。 “你今儿就给咱去问问,我是过不下去了,你看看你们大家的农活儿早就完工了,我还有一大块荞麦搁在地里呢。”李罗锅无可奈何地说。 “好,我现在就给你去问问,别待会儿人家出地了。”虎娃大步流星走出去,李罗锅慢吞吞地走出来。 “不多坐会儿了?”虎娃媳妇一大早趁着早起秋后雨天采蘑菇去了,手里提着半箩筐蘑菇。 “不了,该到地里去了。”李罗锅答道。 “你这么早过来,有事儿?虎娃不在?”虎娃媳妇问。 “在了,有点儿事儿,虎娃出去了。”李罗锅低着头走出去。 虎娃媳妇愣愣地看着李罗锅走出去,俊蛋儿的死对他实在是太大的打击了,看看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有60岁。 俊蛋儿顾不得父亲的忧伤、麻木,只亦步亦趋地跟着虎娃往前走。 虎娃来到商都家院里,勤快的商都家已经在院子里拾掇农具,虎娃大声说道:“早起哦!我给你提亲来了。” “呀哟!真的假的?那好呀!怪不得喜鹊叫咋咋的。”商都家一口前山口音,热情地迎接虎娃进屋。 屋里还是一样的尿骚味混杂着各个人的不同体味,虎娃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适应一下这样的空气,才斜斜地跨坐在炕沿边。 “哟!他叔早啊!”是大家的女人拢一拢凌乱的花白头发,放下手里的柴火,招呼道。 俊蛋儿趴在虎娃的背上,恨恨地揣着他的腰,他要给点颜色给他看看。 可惜,无论他怎么用力,虎娃还是没有一点反应,这让他很沮丧,他哭丧着脸站在一边,看看虎娃到底怎么说。. 飞天 飞天 商都家的女人拿出一只看不清楚颜色的玻璃杯,用刚烧开的滚水给虎娃沏了一杯浓茶,虎娃端起茶杯,心里虽有些嫌弃,但浓茶的香味扑鼻,他忍不住皱着鼻子吸溜着喝了一口。 “是这么回事:俊蛋儿爹托我给他闺女找个人家,虽说闺女还小,他不是光景难过?想早早把闺女许配出去,也好有个人帮他。咱们私下说了:也是给那娃寻条活路不是?前些日子,老哥托我给二后生说门亲事,今早他一说这事儿我就想到了你。”虎娃停下话头,察言观色。 “俊蛋儿妹子?才几岁呀?”商都家有些惊讶。 “12了,小是还小,但是用不了几年也就长大了。你看那个王三媳妇15就生了娃了不是?咱这狗不拉屎的地方能等个三五年娶上媳妇就该烧高香了。再说二后生也还小,不怕等。”虎娃想极力促成此事,这就是一件好事啊。 俊蛋儿抬脚踹向虎娃的嘴,可是,他只是轻飘飘飞了出去。等他刹住车回来时候,商都家已经同意了虎娃的提议,计划备好烟酒、彩礼,一两天就上门提亲了。 俊蛋儿急得团团转,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来的路上,虎娃高兴地唱起来“爬山调”:天空的大雁哟,你慢点点飞,捎信给我那二妹妹,亲个蛋蛋谁…… 俊蛋儿飞回自家破烂的院子里,父亲蹲毫无生机地在墙头根儿,看样子是在等虎娃的消息,妹妹们还没起来,母亲一摇三黄地张罗着早饭。 他站在父亲面前,想好好骂他一顿,丽萍还是个孩子呢!你怎么就给她找了婆家? 开始看到父亲脸上留下的几道土灰的泪痕,他没骂的出口,他难过地偎在父亲身边坐下来。 听到虎娃的“爬山调”,李罗锅艰难地爬起身,本来佝偻的背加上一个秋天的劳作,腰更加痛得厉害,他扶着墙、托着背慢慢站起来,迎过去。 “说好了!你就在家安心等着哇,商都家这一两天就找我提亲了,你地里那点儿庄稼也不急了,商都家三个愣怔后生,一天就给你整攒干净了,你也歇一歇哇,腰又不行了哇?”虎娃站下来,有些兴高采烈地说。 “好!好!”李罗锅摸着脸,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嘴里喃喃说着好。 俊蛋儿蹲在地上哭起来,他感觉不到泪水,只是在大声嚎哭,可是他的哭喊声谁都没听到。 虎娃心里乐呵着,他算是解决了两家人家的困难,还促成了一对姻缘,这是积德积善的事儿。 深秋的塞北已是凄凉一片,满眼都是枯草落叶,风也变得凌冽起来,俊蛋儿感觉不到冷,他只是心疼,心疼父亲的苦、心疼母亲的痛、心疼小妹妹的身不由己…… 看来一切都成定局,他是帮不上一点点忙的,他垂头丧气地慢慢往回走,现在他已经把那一对黄土当做自己的家了,躲在黑暗里,躲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他心安。 沿着荒草漫足的小径,他一步步走向黄土堆,天上飞过的大雁,排着整齐的队伍,还不时“呱呱”地叫着向南飞去,他抬头看着远去的大雁,突然有想去看一看它们的冲-动。 心念起时,人已经到了大雁的近前,领头的大雁明显发现了他,慌乱地转了个弯绕开他,他再靠近一些,大雁门的队形被他的到来打乱了,慌作一团。 地里劳作歇息的人们听到天空中的大雁慌乱的叫声,抬头望去,被搅乱了大雁阵东南西北地乱飞,人们聒噪起来。“快看!大雁是不是遇到鬼了?从来还没见过不成形的大雁群哟!”一个尖利的女声传来。 “真是活见鬼耶!大雁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你看它们在乱飞。”胡雷看到慌乱的雁群也如是说。 俊蛋儿明白了一件事:鸟是能够看到他的,那么家里的狗、猪、鸡、羊、牛这些畜生是不是也能看到他? 虽然在雁群里捣乱,看着惊慌失措的大雁是件好玩的事,但是,他还是惦记着父母亲人,他降低高度需要回家实验一下,这一想倒是不要紧,迎面吹来的风又把他吹了老远,定定心神,他保持住轻飘飘的身体,往家的方向飞去。 回到院子里,他首先直奔拴在西墙边的小狗,小狗果不其然地摇起了尾巴,热情地迎接他的到来。可惜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他连拿起一颗土豆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能奖赏它。他眼含热泪抚摸着小狗,小狗饿得瘦骨嶙峋,两边的肚皮几乎贴在了一起,黄色的皮毛像草地的枯草一样,毫无光泽。 人都吃不饱肚子的时候,哪还有食物来喂狗?他活着时,只有他偷偷把自己手里的土豆分出一点点给小狗,小狗便记得他的恩情。人和狗依偎着,靠在西墙边,东边的日头暖洋洋地晒过来,这一刻,他们都感觉到了温暖。 李罗锅在院子里转,他听了虎娃带回来的消息,一下子没了主意,闺女还这么小,外来户商都家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快三十岁没娶上媳妇,二小子说是23 了,跟丽萍岁数有些差距,要是能许配给他家老三,倒是岁数相当,接着他又摇摇头,人家肯定不会同意的,两个哥哥没媳妇,倒是先给小的娶,这说不过去。要是这么把闺女订了亲,别人会不会戳他脊梁骨?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有个婆家,过年过节也有人给口吃食和几件新衣。 俊蛋儿似乎能洞悉父亲的想法,他多少了解了父亲的为难,心里也不再埋怨那么多,他如果能为家里做点儿啥该多好? 俊蛋儿起身,也跟在父亲身边转圈圈,他在竭尽脑汁地想办法,怎么才能帮上父亲的忙? 可是,阴阳相隔,他依然不再属于父亲的世界,一起都无能为力。 既然帮不上忙,如果能告诉父亲他一直在他身边,告诉他其实他一直没有离开,父亲会不会不再那么难过?可是,怎么才能让父母知道自己的存在呢? 他开始满院子乱窜,找到什么东西、或者弄出什么响动来提醒父亲他的存在。 院子里的鸡被他撵得到处乱飞,小狗想挣脱绳索扑到他怀里,他这一个乱窜,倒是搞到了鸡飞狗跳,李罗锅愣怔地看着满院子的畜生都不安生,心中也有些疑惑,莫非是俊蛋儿回来了? 俊蛋儿立马知道了父亲的想法,他更加跑得飞快,几只母鸡“咯咯咯”地大叫着飞出了院墙外,小狗也不遗余力地上蹿下跳,“汪汪汪”地叫着。 母亲在家里黑漆漆的玻璃上努力地想看清楚院子里的情形,今儿这是怎么了?这一大早的不出地儿干活儿,把一院子的畜生弄得不得安宁? 她以为是丈夫又在发脾气,打猪骂狗的。74 思儿心 思儿心 她颤颤巍巍地扶着墙走出来,大声责问:“一大清早的,你个死不回家的,挨千刀的!你这是要做甚了?俊蛋儿给你害死了,你还不知足?还要连这些不懂人事的畜生都弄死呀?你先把我们娘几个都弄死算了。” 面对老婆的咒骂,李罗锅站起身,回道:“哪是我弄的?你看看这些畜生是不是疯了?这到底是咋啦?” 老婆听了李罗锅的话,定睛看向院子里的畜生,小狗把拴着的铁链子拽得“哗啦啦”响,这条饿得早已快死的狗,今儿咋这么精神?再看看鸡都飞上了墙,脖子一伸一伸地观望着院子里,还有些惊慌,好像随时准备要逃命的感觉。 她茫然地望向空荡荡的院子,难道……难道是俊蛋儿回来了?她也想到了这个。 李罗锅看着老婆的样子,知道她和他想到了一起。 “你说是不是俊蛋儿回来了?”老婆已经摸着眼泪问。 “我也这么想,要不你看看这鸡飞狗跳的,又没人吓唬它们。”李罗锅接应道。 “俊蛋儿啊!你回来就好!你回来看看爹娘哇,我们可想你了!娘要是能替下你,娘一万个愿意啊!你咋就说走就走了呢?你让娘这心都碎了呀!娘每天想你啊!俊蛋儿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老天爷啊!你是要了我的命啊!”俊蛋儿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坐在门口大哭起来。 听到娘肝肠寸断的哭声,俊蛋儿不再追猪赶鸡,他跑过去抱着母亲,也嚎啕大哭起来。 “娘啊!俊蛋儿没有离开啊,我一直在啊,娘啊——”俊蛋儿的哭声只有自己知道。 院子里的畜生们经过一番惊心动魄地叨扰后,都呆呆地看着院子里两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李罗锅也呆呆地看着一下子安静下来的院子,他深信是俊蛋儿回来了。 “俊蛋儿回来了,还不快去做饭?娃多少天都没有吃饭了!”李罗锅摸着眼泪吼向老婆。 “哦,做饭做饭!”看着老婆颤巍巍地扶着半截的土墙站起身,慌忙去做饭,李罗锅蹲下来如牛吼般“呜呜”哭出了声。 “俊蛋儿啊!你是断了爹这一辈子的念想啊!爹一辈子还不是为你活着?你要在,爹就是当牛做马、拼死拼活,爹还有个指望啊!如今,你叫爹怎么活?你是要了爹的命啊!”李罗锅心中的话翻腾来翻腾去。 俊蛋儿“扶”母亲进屋,看母亲急慌慌地准备饭菜,她先打开地下的面瓮,搲出一大碗白面,再从大红柜里摸出几只鸡蛋,她要给她俊蛋儿做一顿炒鸡蛋烙油饼。 她一面吸溜着鼻涕、用衣袖擦擦眼泪,一面咕哝:“俊蛋儿啊。你不要走,你等着娘给你做好吃的。你活着时候,娘舍不得给你吃,天天粗茶淡饭的,现在娘就做给你吃,你等着。” “娘,我等着呢。”俊蛋儿抱着母亲哭道。 隔壁的虎娃被李罗锅家鸡飞狗跳的声音所惊扰,站在墙上探听这边的消息,看到李罗锅蹲在院子里“呜呜”地哭,问道:“大哥,你咋了?” “我没事儿!我估摸着是俊蛋儿回来了,将才这些畜生们满院飞腾,这只死狗也有了精神,你说不是俊蛋儿回来了?这娃子一直跟这狗好,自从俊蛋儿走后,这只死狗就没有叫过一声,每天都是半死不活的,今儿突然就活过来了,你说怪道不怪道?这些鸡也是像给人赶着一样,‘噗噜噜’地飞,莫不是俊蛋儿追着玩?你说是不是?”李罗锅摸把脸艰难地站起来回道。 站在墙上的虎娃吓得腿直哆嗦,赶忙跳下地来,倒是把身边的鸡又吓得“噗噜噜”一翅膀“嘎嘎嘎”地叫着飞走了,虎娃也被吓得身上一身鸡皮疙瘩。 “不能哇?俊蛋儿这都走了半年了,咋想起来回来?他早该去阎王爷哪儿报到,也该转生了哇?”虎娃有些心惊地说。 “他没走,他还在,我总是感觉他就在我身边转呢。”李罗锅笃定地说。 “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想开了哇,我看你就是太想他了,才会觉得他一直在你身边的。”虎娃有些不肯定地劝道。 “唉!你不懂。”李罗锅不再坚持,他认定了俊蛋儿没有离开,就在身边——哪怕看不见摸不着,他也愿意相信儿子就在身边。 俊蛋儿终于告知了父母自己没有离开,他兴奋起来,他甚至端端正正坐在母亲的面前,看着母亲忙来忙去地做饭给他。 久不粘荤腥的铁锅贪婪地吞噬着她倒在锅里的那一点点菜籽油,“嗞啦啦”喷香的油糊味唤醒了熟睡中的两姐妹,两个女娃爬起来,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母亲在锅里烙饼,葱花的味道袭来,两娃“叽里咕噜”爬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问:“娘,今儿吃好吃的?” “吃好吃的!娘给你哥吃顿好饭,你哥到死都没吃过一顿好饭,娘今儿就做给他吃。” “啊?娘,我哥死了,他还能吃饭?”丽晶迷惑地问道。 “死了。你哥死了。但是他回来了,娘知道,他回来了……”母亲坚定的声音。 “回来了?在哪儿了?我看不到啊,娘。”丽萍用眼睛扫视着这间不大的破屋子。 “你们看不到,但是娘能看到,你哥就是回来了,他就站在地上,在娘的背后。”母亲真真儿地说道。 “娘,你不要吓我们!”丽萍哭兮兮地说。 “娘不吓你们,你哥回来了,不管他死了还是活着,他都是你们的哥,他只有护着你们、疼着你们,你们怕他做甚?”母亲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可是、可是……人死了不是变成鬼了吗?鬼不是很吓人啊?”丽萍的声音有些颤抖。 “变成鬼也是你们的哥啊,鬼也分好鬼赖鬼的,你哥就是鬼也是个好鬼,他永远是娘的娃,是你们的哥。”俊蛋儿听到母亲这么说,激动得泪流满面,娘什么时候都是他热腾腾心肠的娘啊。 两个闺女懵懵懂懂地听着娘的话,机敏地瞅着家里的每一寸空间,感觉后背冷飕飕的。 “不要怕,你哥要是回来,你们这个模样,他会难过的。你们要像他出门回来一样高兴才对,你们说是不是?”娘唠唠叨叨说着,手下没停做着的饭菜。 眼看两张烙油饼出锅,娘又道理一点菜籽油到锅里,“滋啦啦”的把打好的鸡蛋倒进了锅里,锅里的鸡蛋在热油里冒着泡,散发出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娘,我想吃。”丽晶忍不住向娘求道。 “不行!得等你哥吃完剩下来,你们再吃。”娘断然拒绝了小闺女的请求。 “可是,我哥在哪儿啊?他怎么吃?”丽萍还是哭兮兮的样子。 “他一会儿就来吃。”娘不抬头地回答。 黄灿灿的炒鸡蛋出锅,放在家里唯一的搪瓷盘子里。 就见娘把炒鸡蛋和切成扇形码好在大碗里的烙油饼放在大红柜上,平时那里是敬贡财神爷的地方,娘放好吃食,拿出几支过年时节省下来的藏香,抽出三支,划着火柴哆嗦着点好香,“噗通”跪下去:“儿啊!你苦了一辈子,一辈子没吃过一顿好饭,娘一想起来这个就心疼,今儿娘给你做一顿好吃的,你回来吃,你也让娘这心多少松快点,不再那么疼!” 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 俊蛋儿听了娘的话,心碎了一地,他望着一夜白头的母亲,望着这破墙烂窟的半间土房,除了哭,他还能做什么? “娘,我吃,我这就吃……我的爹娘啊!”俊蛋儿想拿起这一辈子都没咋吃过的好吃的好好解解馋,可是,他拿不起来,于是他把鼻子蹭上去贪婪地嗅着这诱人的香味。 16岁的他还没活够,还没享受人世间的美好,就这样离开了,他不甘心。 他整天在村子里游荡,有时候也会到其他地方看一看,不过,以他的阅历也想不起来能去哪里,不过是去那个还没有去过、只是听说的镇子里看一看。 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看到很多铺面,看到卖各色吃食的地方,他总不忘使劲用力地嗅一嗅,也没有人阻止他,因为他们压根就看不到他。 这让他很是自在和大胆,他甚至有些想胡作非为的心思,只是他只有这样的想法,而没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有一次,一只狗对着他狂吠,倒是吓到了他。本来他正在贪婪地嗅一个小女孩手上的肉饼,却被她身边的狗发现了,它跳得老高想咬他,好在现在他可以“飞”,就是它跳得再高也咬不到他,因为他连自己啥样子都看不到,他觉得自己就是一阵风、一股烟而已,狗怎么能咬到他? 游逛了也不知道多少时日,他还是回到了塔拉乌素这个小村子,他不放心家里,回来看看。 还没进家门,他就发现家里变了样,院子里不再了了乱乱地一地残迹,一间半的破房子变成了三间新房子,虽然还是土坯房,但是却是新盖起来的,还装上双层铁框的玻璃窗,看到妹妹们都换上了新衣,母亲的脸上似乎少了些愁容,父亲虽然一样唉声叹气,但是不再每天跑到他那一堆黄土上去闲坐了。 看起来安居乐业的样子,他觉得有了些安心,但是他猜不到为什么会变了样。总之,一切都变好了,他是高兴的。 他躺在自家的大炕上,想舒舒坦坦歇一歇。 听到父亲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坐起来看出去,发现是商都家的二后生来了,他叫父亲“老爹”?走进屋子,叫炕上的母亲“老娘”?难道……? 看样子,二后生已经和妹妹定了亲,这变好的一切都是商都家的帮忙? 其实,就是李罗锅托虎娃说亲的第二天,商都家就提了烟酒上门提亲了。 除了应给的彩礼钱,还每年给丽萍吃喝花销和衣裳钱,家里地里的活儿自然有商都家一家帮忙,李罗锅的日子在商都家的帮助下也算熬过了艰难。 二后生人生得不丑,个子不高,但看上去敦厚、结实,一看就是一把受苦的好手,家里要说有他帮忙,也不算坏事,虽说比妹妹大了十多岁,但是就眼下的李家,也只有这唯一的出路了。 他甚至有些冲动想跟二后生说说话,可是他知道不能够,便安静地坐在后炕,听二后生和父母聊家常。 “老爹、老娘,有个事情呢,想跟您二老商议一下,就是听我二大爷家的堂哥说,山西煤-窑在招工人,挣的钱多,所以我爹想给我和三小一起去干上个半年,两个人半年差不多能挣个几千块钱,回来呢,我就能盖一处新院儿,也为过两年结婚打个基础。您二老看行不行?家里自然有我哥照应,您这里也不会耽搁事儿的。”二后生谦卑地说道。 “能出去挣个钱那是好事儿,只是这煤窑的活儿安全不安全?”山西出来的李罗锅知道山西煤窑招工,一定是招下井的煤工,一些私人煤窑的安全设施实在简陋,因此虽然挣钱不少,但也十分危险。 “危险是有一些,不过,您老放心,我爹让我们兄弟俩去就是互相有个照应,再说,我堂哥在那儿已经干了五六年了,也没见出事。咱只干半年,等一挣够盖房的钱,咱就不干了,咱现在是鸿运当头,不会有事儿的。”自从二后生定下丽萍这门亲事,心情那叫一个好!虽然还要再等上几年,但是媳妇就在眼前,等一等又何妨?因此,他觉得自己时来运转,干什么都有了十足的干劲。 李罗锅知道商都家家底也不够厚实,虽然他给丽萍要的彩礼钱不算多,但是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也不是笔小数目,要是兄弟俩出去半年能挣个万儿八千的,回来盖新房,丽萍结婚就不用跟那个邋遢婆婆挤在一起了,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你爹这么安排,就听你爹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可不敢出一点点事儿,咱们丽萍这一辈子可是托付给你了。”李罗锅嘱咐。 “没事儿!咱吉人自有天相,您老就放心吧,我们现在走,等过完年时候也就回来了。”二后生开心地说。 “唉!”李罗锅长叹一声。 俊蛋儿看着父亲的愁容,看着二后生的兴高采烈,心中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他预感到了什么,但是又看不清说不明到底是什么,即使看得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也没有办法阻止,索性躺下来休息。 只见二后生说完话,走出屋子,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手拿起院子里的扫帚打扫起庭院,散乱的椽檩已经整齐地码在东墙底,用泥覆盖,抹得平平整整;连鸡窝、狗窝、猪窝都盖成了新的,一看就是二后生干好的营生。这让俊蛋儿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后生刮目相看。 他没有躺着睡觉,而是一直跟在二后生身边转,他干什么他都跟着,小狗看到二后生也是一副亲昵的表情,看到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欢喜了,倒是围着二后生,还伸出舌头舔他的手,二后生俨然已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连这些畜生都知道。 他有些记恨,二后生似乎代替了他的位置,在爹娘心里、在这些畜生眼里、还有在妹妹们的眼里,二后生成了他们的亲人,而他却被他们忘记了。 他愤愤地抬起脚想踹一脚小狗,小狗看到他的脚,乖乖地顿缩在地上,露出怯生生的眼神,这让他不忍心踹下去,收回抬起的脚,他索性走到一边去看看二后生还能做什么。 二后生打扫完庭院,到西房把猪食搅拌好拿出来喂给了早已“哼哼唧唧”吵闹个不停的猪仔,还散了几把玉米给几只母鸡,小狗居然也有了自己的饭碗,可以吃上东西了。 看着这一切,俊蛋儿的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不再那么记恨。 出行在即,二后生打点行李,丽萍虽小,但是知道二后生出远门,心中也是有些恋恋不舍,这个大哥哥一样的男人这半年来对自己和家里的照顾,让她对他有了些依恋。 吃过晚饭,两个人走出家门,一起走在后滩草地的沙棘林,二后生想嘱托她一些事情。 然而世事无常,这一次远行……. 置之死地 置之死地 二后生带着弟弟三儿远赴山西。 从未出过门的兄弟两,一路上拿着母亲烙好掺了玉米面的饼做干粮,渴了就到车站的公共厕所去喝一顿水龙头里的水,好在兄弟俩一直在母亲连锅碗瓢盆的本来面目都看不清的状态下成长,对那些水里的微生物、致病菌那是有着先天的抵抗力,一路这样风餐露宿也就到了堂哥所在的煤矿。 堂哥领着两兄弟来到矿上的宿舍,一排铁皮房,一个房子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双层的铁架床,床上是一抹黑的破被烂褥,还有几个睡得昏天黑地的“黑人”,二后生把手里一点单薄的行李放在地上,有些胆怯地问:“哥,我们就住在这儿?” “是嘞,住这儿。等干开活儿,累得倒头就睡,睡在那儿都一样了。”堂哥安慰道。 “好。”二后生把行李放在一张空着的铁架床上,那张床原来的主人刚刚离开人世,堂哥没有说,二后生不知情。 “哥带你们先去登个记,明天就能下井了,一天也不要耽搁,挣够钱,你们兄弟两就离开这儿。”堂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一些下井的注意事项,待会儿吃饭时候,哥再交代你们。” “好!我们听哥安排。”二后生兄弟两跟着堂哥来到领工家里。 “包队,这是我叔家的两个弟弟,来干个半年六个月的活儿,您看明天就给他们下井哇?”堂哥进门就陪着笑脸对一个坐在饭桌前的男人说道。 “哦,行。”那个带着大金链子一脸横肉、大腹便便的男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瞭,用鼻子哼了一声。 堂哥带着他们退出门,三个人走在黑煤覆盖的矿道上,北风吹起的煤面子迎面而来,钻进眼睛、鼻子。 三儿嫌恶地用手揉一揉进了煤屑的眼睛,吐一口吐沫,恨恨地踹一脚身边的煤颗瘩说:“一挣够钱,咱就回家。” “咱先去附近的一家面馆吃饱饭,哥再告诉你们下井的注意事项,明天哥跟你们一起下井,到时候再给你们讲一讲。”堂哥一副严以待阵的样子,给二后生的心中笼上一层阴影。 这个私人小煤窑刚刚出过事儿,瓦斯爆炸吞噬了十几个人的性命,在这里人的命是最不值钱的,老板并未上报事故,私下里赔了家属几万块钱了事。 这里像这样的煤窑数不胜数,每天都有事故发生,不出事倒是不正常的。 下井的工人只能自求多福,其他都是扯淡,劳动合同这样的东西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堂哥拉引他们来也是心有余悸,不过有他照应,他们只是干短工,但愿不出事故吧。 出事儿后,老板刚刚对一些井下设施进行了一些改造,估计短期内不会出事,他才侥幸叫兄弟两来挣几个钱。二后生和三儿对此一无所知,堂哥也不敢告诉他们,以免吓着这两个孩子。 三个人吃了满满的三大海碗刀削面,加了油辣子,吃得一头大汗,很是满足。二后生兄弟两路上辗转几天都没吃饱肚子,今天能吃上有点儿肉片的刀削面,三儿觉得这儿都比在家里的生活还好。 回到宿舍,堂哥就下井的一些常识性问题给两人讲了讲,就嘱咐两人早早休息,明天早上4:00就要下井,井下一呆就是十个小时。兄弟两不敢怠慢,把行李打开,简单打理,就上床躺下了。 三儿是小孩子,心思全无,一倒头就呼呼大睡起来,这几天的路上折腾也是累了的缘故。 二后生却辗转反侧睡不着,从堂哥的谨慎小心来看,这份工是用命在搏,从包工头的样子看,他们在这里根本不被当人看,一旦出事估计也是哑巴吃黄连,估计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又安慰自己:只要短短半年时间,他们兄弟两就能挣够盖房子娶媳妇的钱,过不了两年,他就能把丽萍娶回家,就能有自己的小日子,到时候,他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也叫塔拉乌素的人看看,商都家的娃也是能干的娃。 在担忧和遐想中,二后生也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屋里200瓦的大灯泡亮起来,把漆黑的铁皮房照得通亮,每个人都一声不吭地起床、穿戴整齐,拿着自己的物件往外走。 兄弟两穿好衣服,拿起堂哥准备的物件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过坑洼的矿道,看到前方透出昏恍灯光的小房子,大家朝着那里走去,在那里每个人领了属于自己的号码牌和两个大大的白面馍馍,每个人的军用水壶灌满水,在一个简陋的更衣室里,大家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黑漆漆像铁皮一样的工作服,戴好头上的探照灯,坐在一个诸如猪笼的铁笼子里,随着“吱吱嘎嘎”的铁链子升降的刺耳声音,他们下到了一百多米深的井下。 二后生攥紧弟弟的手,他担心他会害怕。 出笼的人们拿起堆放在一旁的工具,沿着浸水的坑道往前走,越往里走坑道越狭窄,坑顶横七竖八架着木板来稳固矿壁,减少坍方的可能。 大家都沉默着往前走,走到自己的位置,便开始一言不语地干起自己的活儿。 堂哥领着二后生和三儿来到一堆昨天没运出去的煤堆前,他们负责把这些已经炸好的煤装在运煤矿车里,活儿多但不是最危险的营生。 新来的矿工一般都是先做这个,等他们熟悉了环境,在派其他危险一些的工种。 兄弟俩卖力地干起来,三儿对身边带着的白面馍馍垂涎欲滴,看到大家都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也只好忍住要流下来的口水先干活儿。 不一会儿,三儿就有些累了,矿车定时一车车来,人们要及时把车装满才不会浪费时间和资源,不会拖延下班的时间,二后生尽力多干给弟弟少干一点,毕竟三儿才刚刚20岁,骨架还没长结实。 几个小时后,地平线的太阳慢吞吞升上来时,地下的人们才得以休息一会儿,大家坐下来,默默地拿出白面馍馍,狼吞虎咽地干掉一个,还有一个是要留到中午才能吃的,否则后半晌的活儿就没力气干了。 好在馍馍是足够结实、足够大的老面馒头,三儿的小肚皮一个馍馍下去已经填满了。 大家吃饭歇息中,堂哥忽然支棱起耳朵,他听到“唰唰”的似乎是矿坑要坍方的声音。 大家也一起聚精会神地听起来,声音有些大起来,听得出就在离大家不远的地方。 “大家快走!”堂哥一声大喊,手下已经拽着二后生和三儿两个堂弟窜出老远,大家一窝蜂地跟着往外跑…… 死里逃生 死里逃生 大家来到相对安全的矿道,看着不远处塌下来的煤块、煤渣飞溅,三儿吓得哭起来,二后生脸色苍白。 “没事儿,这是常事儿,也就是小范围的坍方,不会有事儿的,等下再去那里加固一下就行了。”堂哥安慰兄弟两道。 “看看有没有人在里面?”堂哥询问。 “二柱子没在这儿。”一个人清点人数后报告。 “大家问一问身边的人,看看二柱子跟谁在一起?”堂哥大声说。 “跟我一起的,他说去解手,我们跑出来时候没见他出来。”有些瘦小的宏亮回答。 “那可能给困在里面了,大家快拿家伙去打通道路。”堂哥说着就冲向滚下来的煤堆。 大家都一起去挖煤,好在塌下来的煤不是很多,没用十分钟,被埋住双腿的二柱子就给救出来了,但是很明显双腿已经断了,人也失去了知觉。 几个人抬着二柱子往矿口走去,拉响出口的警铃,运送工人上下的铁笼子放了下来,堂哥带着二柱子坐上去,回头叮嘱二后生:“要注意安全,跟着旁边的老工人,他们会照应你们的。” 人们又毫无声息地默默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二后生和三儿也跟几个新来不久的人回到煤堆前,继续前面没完成的工作。 “二哥,咱们要干多久?”三儿哆嗦着声音问。 “等咱出去,我跟哥商议看看,要不你先回家,我在这儿干几个月再回。”二后生回道。 “要回咱就一起回,要不咱回去看看做点其他事赚钱吧,这个太吓人了。”三儿脸色还是没缓过来。 “嗯,行了。”二后生心中也是充满了恐惧,他不敢表现出来,唯恐给弟弟增加精神上的负担。 好不容易熬过一天,兄弟两拖着疲惫的身躯出得井来,看到天上的太阳,强烈的光刺激得睁不开眼睛,好像劫后余生一样,三儿忍不住蹲在地上哭起来。 二后生轻轻扶着弟弟瘦弱的肩膀,心中充满愧疚,是他要娶媳妇,才连累弟弟来干这么危险的活儿,他等下子要跟堂哥商议,给弟弟回家,他自己留下来干。 两个人看看手上刚刚领到手的几十块钱,又破涕为笑。 “哥,一天能挣到咱在家几个月的钱耶,咱再坚持几天,等咱一攒够钱,咱就回家好不?”三儿脸上还挂着泪水。 “我想还是你先回家,这么危险的活儿,哥实在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哥一个人在这儿就行了,你回去给哥搭照一下丽萍家,哥多干两个月就啥都有了。”二后生回答弟弟的话。 “没事儿!慢慢地可能也就习惯了,咱两在这儿最多干半年就行了,你一个人得干一年。咱年轻跑得快,不怕。”三儿鼓足勇气说道。 (可惜,死神的脚步有谁能跑得过?) 兄弟两随着人流来到一个简易的洗澡间,走风漏气的墙壁、屋顶,倒是有热水供应。地上是厚厚一层工人们身上洗下来的煤面子,这些只露着两只眼睛的“黑人”们急不可待地冲进热水里。 阴寒潮湿的地下煤矿里呆了十个小时后,每个人的骨头里都是冷飕飕的,他们需要热水这点点温度来驱赶走身体里的寒意。 等到从水里面冒着热气出来,哥儿两才有了些生气和笑脸。 两个人来到煤矿的食堂,食堂的饭菜冒出香喷喷的肉味,三儿馋得直吞口水。 看着弟弟的馋样儿,二后生狠狠心给弟弟买了一份猪肉炖土豆,他自己舍不得这么“奢侈”,买了一份大白菜,就着两个馍馍吃。 三儿懂事地把碗里的猪肉夹几块给二哥,二哥舍不得吃又夹回来给弟弟,兄弟两为一块肉推让着,“你吃,你还在长身体,这么重的活儿,你不吃不行。” 吃完饭回到宿舍,除了睡觉啥都不想干。两个人躺在床上,身体像被千刀万剐一样痛,虽是庄户人出生,但这么重的活儿还真是第一次干。 堂哥低垂着头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抽闷烟。 “咋样?二柱子咋样了?”旁边的宏亮问。 “唉!”堂哥长长地叹了口气,“腿不行了。” “断了?接不好了?”另一个上床的人探出脑袋问。 “矿区医院说是粉碎性骨折,恐怕要不得了,得截肢。” “唉!”又一声叹息传来,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中。 二后生兄弟两没有睡着,他们的对话都听了进去。 想来想去,二后生坐起身:“哥,我想明天给三儿回去了,我一个人留下来。” “哦,行了。”堂哥答应道。 “我不回去,我陪你干完半年我们再一起回去。”三儿在上床躺着没动,这样的话递过来。 “你听二哥的话,你回去,这里的活儿太苦了,你还小,你会受不了的。”二后生对着上铺的弟弟说。 “回去吧,要不你们都回去吧,这活儿就是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了。你们何苦冒这险?”堂哥说。 “没事儿,家里实在没有来钱处,大哥到现在还没找下媳妇,我是定下一个,要是拿不出彩礼、盖不起房子,人家也说不定能嫁给我,我一个人顶着就行,大不了多干几个月,让三儿回去就行了。”二后生一筹莫展地说。 “我来都来了,路费盘缠的,连花销都还没挣回来就回去,这么亏钱的事情我不做,我要留下来,这么多人都在这儿干,又不是就我一个人,大家不出事,莫非还正好落到我头上?就是落到我头上,那也是命,我不怨你。”三儿执拗地说。 午后的阳光照在这些铁皮房子上,暖融融的。但是每个人、每一个不出声的人都感觉到冷到骨子里的寒气。 二后生睡不着,他慢慢走出门,眺望山下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缕炊烟,那得是一个村子吧?也有老婆孩子的汉子吧?现在的山西人有着得天独厚的煤炭资源,他们生下来就不用背井离乡了,而作为山西人的后代,父辈们走西口的后果是保住了命,但是贫穷却如影随形,从未远离。 他胸中充满了斗志,他要在自己手上过上富裕的日子,不让自己的娃娃再过这贫穷的日子。 难逃一死 难逃一死 三儿没有回家,坚持跟着二哥干几个月。 煤矿上也加强了安全方面的监管,几个月都没再出什么事,兄弟两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活儿计,不再每天战战兢兢干活儿,有时候,两兄弟还会有说有笑地打发时间和疲劳。 在这不见天日的艰苦环境中,大的疼着小的,小的让着大的。 俊蛋儿知道二后生去了煤窑下井,很是担忧,他很想去看看他的状况,但是苦于不知道他究竟在哪,所以没法去,他还是“人”的思维,想一想山高路远,他哪里去得了?于是他就在塔拉乌素这个小村子周围游荡,他走过田野、草地,甚至后山的狼洞,都成了他无聊时的去处。 李罗锅自从有了商都家的帮忙,心情似乎好了起来,不再唉声叹气。 家里的状况也好了一些,两个妹妹的脸色也渐渐有些血色,只是母亲仍然是大风都能刮断的豆芽菜,他也不常常回家了,回家了也只是看上一眼就走。 那一日,他正躺在后山的斜坡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无聊地玩弄着身边的马兰花,突然一个“惊雷”在他的脑壳里炸响——出事儿了。 他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里,慌乱奔跑的人群,看到火光、黑烟、人们的惊叫哭喊声……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一转念,他就明白了这是哪里。 这不就是个煤窑? 难道? 二后生—— 他翻身起来,想看清楚一些,于是一晃神他就已经在煤窑垮塌的地道中了。 到处是充斥着的瓦斯味道,看到一部分能动弹的人带着防毒面具,大部分人都用肮脏的衣物捂着口鼻,没命地往各个方向逃跑。 近前看到,二后生只剩下上半生露在垮塌的煤堆外面,而没有看到三儿的影子。 二后生血肉模糊的双手紧紧抓着一根掉下来的支撑木椽,他尚未完全丧失的意识支撑着他,只见他嘘喏的嘴里不停地“喊”着:“三儿、三儿……” 俊蛋儿沿着矿洞进去,他看到惊慌失措挤成一堆的人群,也看到几个巨大的排气扇在拼命地旋转。 待烟雾慢慢散去,俊蛋儿清楚地看到压在垮塌的椽檩、木板下面变了形的三儿,还有二后生不成形的双腿…… 太惨了! 他想起自己在倒塌的墙下那种压迫感,还有被砸碎了的五脏六腑和变了形的青紫驱壳…… 但是,除了焦急,他啥都干不了,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兄弟两埋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煤堆下面而束手无策。 这是兄弟两在煤窑下井的第105天,干了三个月的兄弟两已经积攒了7、8千块钱,两兄弟计划了一下,干完这个月就基本上挣到一万多块钱了,一万块钱回家除了付清媳妇家的彩礼钱,还可以盖两间砖瓦房了。 昨晚上,哥儿两还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规整好,放在随身带来的一个小木箱里。 很多矿工都在休息时间搭矿上的拉煤车跑到镇子里的农村信用社把钱存起来。 他们两兄弟不放过任何一次下井的机会,没有时间出去,也想到不是久干,把钱收好,等攒够一万块时就回家了。 虽说破败烂散的住处,一个个黑炭木讷、麻木的人脸,但是,在这个地方却从未发生过失窃案件。 当二后生问堂哥关于存钱事宜时,堂哥也建议他放在自己的行李里即可。 数完钱的兄弟两还合计了一回,回去时路过太-原、呼-市、集-宁时,下车去看一看,否则出了一趟远门,人家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就有些丢脸了。 还要到呼市吃一吃回-民的清真羊杂碎,羊肉舍不得吃,一碗羊杂碎汤也就3、5块钱,还是吃得起的,加上红拉拉的辣椒,再泡上两个白面馍馍,想一想就流哈喇子了。 二后生还承诺弟弟,到集宁的话,要给弟弟买一双皮鞋,集宁的皮货据说正宗也便宜,给弟弟买他平生的第一双皮鞋,过年时候,穿着亮铮铮的皮鞋,甭提有多带劲儿了。 兄弟两说得高兴,还拿出平时舍不得喝,只有出井时候需要喝一口的烧酒,一人又喝了一口。喝得嗓子、肚子里都热辣辣的,才安然睡下。 一大早,兄弟两照样来到矿井口小小的登记处,小房子发出灰黄的灯光,没睡醒的阿姨机械地拿出一个个下井的物件递出去,12345…地编号排队过去,大家懒洋洋地坐进“铁笼”里下了井。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进行中,没有任何异样。 兄弟两来的时间不长,有堂哥的照应,也不去干其他危险繁重的活儿计,反正他们仅仅是为赚一笔钱就走的,堂哥也没打算给他们学习放炮、打桩的技术活儿,虽说这些活儿挣钱多,但是也十分危险,不如叫两兄弟干点儿轻省活儿,凑乎着挣够钱就离开。 闻到瓦斯的味道时,堂哥的脸都青了,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冲击波就已经到达了他所在的位置。 就地趴下,快速找出随身的防毒面具戴上,躲在就近的一个相对安全的煤窝里,他极力使自己的大脑清醒。 煤矿的瓦斯爆炸向来是最能引发严重矿难的罪魁祸首,他想到二后生两兄弟,他们在接近矿井的出口处,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只是忘记教会他们及时带好防毒面具。但愿老天垂怜,不要伤到他们。 堂哥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地祈祷。 俊蛋儿看到三儿愣怔地站在煤堆前,看着自己的驱壳和二哥的双腿,他吓傻了,呆若木鸡。 俊蛋儿站在他面前时,他倒是被惊醒了,“俊蛋儿?他不是死了吗?我看到鬼了?”三儿心里的想法,一秒钟就被俊蛋儿晓得了。 俊蛋儿想告诉他:你也已经死了,不信你看看你的身体在那里,你却在这里,难道不是吗? 可是他又那么不忍心,只是他转念间,三儿已经知晓了真相。 三儿抱着二哥大哭起来。 “咱两都是一样的命,你是被煤砸死的,我是被墙砸死的,一样样的,都是命啊!”俊蛋儿想用自己的不幸来安慰同样命运的三儿。 “你走开!我不要看到你!”三儿愤怒地大声对着俊蛋儿哭喊。 二后生的魂魄悠悠回转,他看到了三儿和俊蛋儿站在面前,他想抬起手揉一揉眼睛,但是,一切都是虚无,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