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毒后:鬼王,来硬的!》 第一章 皇后归来 南晋,都城。 秋风萧瑟,树叶儿枯,百花凋零。然,荣国府后院凉亭内的两树红枫红得如火如荼,在风中摇晃时,就像一团摇摆的火焰;一株上了年头的柿子树,挂满了一只只的黄澄澄的灯笼,嘴馋的婢女经过时,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对着柿灯笼垂涎俗滴;小径两侧摆满了开得婀娜、娇妍的秋菊,黄的、白的、紫的,花香扑鼻间,闭阖眼睛似回到盛春百花园中。 朝霞如锦,晨曦穿过窗棂的格子,落在珠蕊阁的地上出现一个个光格。数色轻纱自梁而下,无风时如瀑,有风时似云,煞是漂亮。 啊—— 一声尖叫,锦帐之内的少女猛地坐起身,低吼怒骂道:“陈茉、夏候滔,你们……不得好死,便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然,待看清眼前熟悉的闺阁、熟悉的摆设,少女张大嘴巴:“我不是在做梦?” 外头,一个粉褂侍女快奔而至,挑起帐帘,轻声问道:“女郎,你可是做噩梦了?” 一个圆脸侍女与一个熟悉的妇人奔近,一脸忧色地看着绣帐内的她。 少女讷讷地看着面前的人:“乳母、杜鹃、黄鹂……” 这怎么可能?乳母已死,怎的出现在她面前,而乳母比记忆中至少年轻十岁。 她不是被陈茉剜心惨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她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屋里的一切,她回来了,回到了待字闺中之时。 乳母莫春娘轻叹一声:“女郎,昨晚歇得可好?” 自今岁入春以来,陈蘅便常做噩梦,荣国府没少请御医、名医看诊。 陈蘅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痛,很痛,不是做梦,难道是她的玄门祈祷术生效了? 她回到了一切恶梦的起始之时。 杜鹃轻声道:“女郎可要起身了?” 陈蘅正苦恼不知是哪一年,黄鹂欢喜难掩地道:“女郎,今儿是添妆日,明儿是晒妆日,怕是一会儿有女郎上门添妆。” 添妆、晒妆是女儿家出阁前,也是身为妇人前,最后与娘家姐妹、闺中好友们交流相处的日子。 德治三十七年九月初八对宫中天师来说,是“百年难遇宜婚娶之日”,前世的她,便是这一日将自己嫁出去的,但她知道,她的命运、整个荣国府的劫难也是从这一日开始。 她回到十一年前、出嫁之前…… 这一次,她不要再做棋子! 陈蘅定定心神,“乳母,将我妆盒里的银钱取出,带着杜鹃去外头买一批赝品书籍字画,价格在十两银子一件即可。再买几套价值在一百两银子的上等瓷器。” 莫春娘与杜鹃面面相窥,猜不出陈蘅这是要做什么。 买赝品?还是买一批赝品? 十两银子一件,还是仿真品,没有功底很难仿得像。 山野乡绅为了充门面,会买这种仿真品挂在家里,以此增添几分书卷气。可荣国府陈家不需要,荣国公之母陈留太主留下的嫁妆里头有不少货真价实的名家真迹。 (注:“太主”即“大长公主”,是魏晋时候的一种称呼。) 陈蘅叮嘱道:“不必细问原由,过几日你们自会明白。这事越少人知晓越好,除了我们四人,我不想第五人知道。” 三人齐齐应声“诺”。 翌日黄昏,陈蘅估摸着今晚仆妇们就要整理、包装箱笼,她细细地审视着一幅幅字画、一本本书籍,前世让她有苦难言,今生她不会再做“傻子”。别人伤她一分,她便还上至少三分。 “乳母,夜深之后,你将几抬字画嫁妆抬回珠蕊阁,我……要亲自整理。” 莫春娘想到女郎买赝品,难道她是要“以假换真”,这可是嫁妆,若是被婆家知晓,是会被人瞧不起的。忙殷殷劝阻道:“女郎,此事万万不可。” 陈蘅怒道:“照我吩咐行事,你若不想顾忌我的声名只管传出去……” 世间除了父母,莫春娘是最在乎陈蘅名声的人。 陈蘅道:“去办罢!” 第二章 新嫁娘 九月初八,天色未亮,整个长安城就传来一片热喜庆欢乐之音,有预备迎亲的锣鼓队,亦有准备前往迎亲的喜娘,甚至连同行的小厮、下人们都被主家、管事叮嘱“一路得说吉祥话”。 陈蘅昨日未时就被乳母莫春娘催促着睡着,未到三更,又被莫春娘与几个仆妇、仆妇唤起身,沐浴更衣。她呆愣愣地坐在菱花镜里,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切恍然若梦。 五天了,她尚未完全接受回到十一年前的事实,便已开始应对、布局。 她用手轻抚着左颊的疤痕,褐色的,即便父母花了重金购得玉颜膏,依旧无法让她恢复曾经的无瑕美貌,这一块疤痕就如同美玉上的瑕疵。 都城百姓更是夸大了她受伤的事,说她从一个美人变成了丑女,更有人私下戏称“都城第一丑女”。 耳畔,忆起前世咽气前,大堂姐陈茉得意张狂的脸,“瞧!多美的脸,多水灵的眼睛,可惜,再美的容貌到底被毁了!你要死了,我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毁你容貌的木桩是我埋在雪里的……” 即便知晓了今日会发生的一切,陈蘅还是让妆娘给自己化了最漂亮的妆容,甚至让妆娘照着自己前世的妆容经验,指挥着她给自己敷粉、描眉、点唇…… 从额头到脖间,每一个细节处都不放过,巧到好处的掩住了脸颊上淡淡的疤痕,将她的美丽衬托得惊人、张扬。 离阁楼,拜父母,聆听父母训示。 迎亲的队伍虽到了,却久久不见新郎人影。 南晋的习俗:男女双方缔结良缘,若婆家看重这门亲事,必让新郎亲往迎接新娘。若在娘家府上接人,视为最是看重;若在半道接人,则视为较为看重。 不接新娘的新郎,曾会被看作,新郎与婆家不喜入门的新娘。 (注:魏晋时,新娘的称呼其实是“新妇”,担心大家觉得怪,就用“新娘”。) 吉时将至,再不上轿就会误了吉时。 荣国夫人莫氏望着大门方向,轻叹一声,“吉时将到,不等了!阿蕴,将阿蘅背上花娇。” 陈蘅自五日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十一年前,先是欢喜,再是愤怒。上天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珍惜,不辜负自己,不负家人。 陈蕴将她一路背到荣国府大门外,在喜娘、银侍女的搀扶下,她落到了轿中。 (注:魏晋时的奴婢身份很低下,还没有“大丫头”的说法,通常的说法是婢女,对受宠的婢女可以称“侍女”,为了区别对待,本文的婢女等级分为:银侍女、铜侍女、铁侍女。) 一声高呼“起轿!” 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一样的喜乐,一样的邻里、世交,一样的恭贺声: 谢家家主真诚地道:“陈安兄,可喜可贺,令爱喜得良缘!” “要说长兄这福气,可不是寻常人有的。”这是二郎主陈宏的声音。 说是羡慕,不是说是嫉妒。 喜乐声声,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空气里夹杂着火药的气味和一阵阵泌人的花香味,陪嫁银侍女杜鹃、黄鹂二人带着陪嫁的四名铜侍女齐齐抛撒着数色花瓣:月季花、芙蓉花、秋菊。 出了荣国街便是晋国都城最繁华的大兴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兴起一阵骚动,你推我搡,几乎要冲破周围官兵的拦阻。 “荣国公嫡女出阁,好大的阵仗。” “三日前,陈家的嫁妆就抬入五皇子府了。” “啧啧,整整二百八十抬。” 周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杜鹃抬头一望,见不远处寻来一行人,领首的胸前佩戴着一朵偌大的红绸花,“女郎,是五殿下来了,他来接亲了!” 轿中的陈蘅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丝帕。 夏候淳玉笄高挽,龙章凤姿,骑在一匹枣红骏马背上,着实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儿郎,他冷冷地看着大兴街头的送亲队伍。 陈蕴揖手唤道:“五殿下……” 夏候淳不睬陈蕴,而是对着送亲队伍大喝:“停轿!” 第三章 新娘被拒婚 夏候淳不睬陈蕴,而是对着送亲队伍大喝:“停轿!” 媒婆凝了一下,当即道:“五殿下,新娘没进门,中途停轿可不大吉利……” “停轿!”他的嗓门又高了两分。 瞧热闹的百姓们立时静若寒蝉,媒婆说的没错,现在停轿,实在太不吉利,就是寻常百姓都晓这规矩,可五殿下却要人家停轿,这不是故意给人寻晦气。 就算荣国府的嫡女郎毁了容貌,耐不住新娘出身高贵,且这婚事还是陛下所赐。 夏候淳还是出现了。 对这个声音,她最是熟悉不过。 领首的皇子府管事奔近,“五殿下,喜轿行到中途,不能停下!” 夏候淳扬了扬头,策马近了喜轿跟前,勾着唇似笑非笑地道:“陈氏阿蘅,本王不会娶你!” 这声音很高。 一落音,原本热闹的街头就像炸开了锅。 有愤怒的,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出同样的丑,还是会在出嫁途中被夏候淳赶来拒婚。 夏候淳又道:“就凭你的无盐丑貌,不配做本王的妻室!本王不会承认你是五皇子妃!” 陈蕴脸色煞白,“五殿下,你……你这是何意?” “陈大公子,若换作是你会甘愿娶一丑女为妻?” 没人会娶一丑女为妻,尤其是看脸的大晋,世人对容貌俊美的欣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痴迷程度。 他不想娶陈蘅,三年前就不想娶,堂堂南晋朝最英俊、最有才华的皇子怎能娶个丑女为妻?但凡只一想,他便怒不可遏。 夏候淳生怕他们听不懂,看了看周围,他一扫视,有多少少女迷恋惊叫,每一次出门,总能拉回一车的花果回府。 陈氏阿蘅配不上他,从她毁容那日起,她就配不上他。 他大喊:“本王是来拒婚的!” 周围,传来来了一阵少女的尖叫声。 自晋帝赐婚以来,整个都城百姓人人都说陈蘅配不上他,无数的贵女、民女都为夏候淳感到惋惜。 他们心目中才貌双全“六俊杰”之一的五皇子,怎可娶丑女?是对五皇子的侮辱。 五皇子终于拒婚了! 少女们在高呼,在欢叫,更是在喝彩。 夏候淳笑容灿烂,俊美的容貌配上得体的笑,惹得周围的少女尖叫连连。 他是美好的,如天上的云;她是不堪的,宛似地上的泥。 云泥之别,怎可为配。 陈蘅紧紧地捏住嫁衣的广袖,她大抵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在成亲吉日的当天被新郎赶到途中拒婚、拒娶的第一位新娘,而拒婚的原因:是她毁容太丑! 自有前朝大魏以来,世人喜貌美之人,朝廷选仕,容貌丑陋者会被取消参考资格,要入仕官,引荐者先相看此人是否容貌端方,至少得中上之姿,当权者方会引荐,其实才是考究才干。到大晋立国之后,在貌美之后又加了一个“风度”,晋人对容貌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痴迷,以貌丑为由被拒婚,在世人看来更是理所当然的事。 夏候淳听到周围的尖叫声,越发觉得自己此举做得好,扬起骄傲的下颌,“陈氏阿蘅,你若当真爱慕本皇子到非君不嫁的地步,本皇子赏你一个五皇子府贵妾的名分,我五皇子府不在乎多养一个女人。” 他不会多给予她一丝怜惜。就当是多养了一条狗、一头猪,后面的话他不能说出口,他得顾忌荣国府的颜面。 陈蕴高声道:“五殿下这是要抗旨?” 第四章 羞辱 陈蕴高声道:“五殿下这是要抗旨?” “这怎是抗旨?本王不是赏陈氏阿蘅贵妾名分,正妃之位必得绝/色美貌者。”夏候淳微扬着下,“陈大公子,本王在半个时辰前,即今日辰正之时已与卫女郎拜天地、结良缘,有贵妃、满朝文武观礼作证。” 刚被拒婚,现下又告诉他们,说他已经娶了一个女郎入府。 他,好狠! 就和前世一样。 不过,夏候淳不算狠,真真残忍无情的人是另一位,那位出身卑微却有雄心壮志的夏候滔。 陈蕴闻到此处,“你说的可是卫紫芙?” 夏候淳道:“正是陈大公子的姨表妹卫紫芙!” 陈蘅坐在花轿中,咬得下唇几近流血,就算再来一次,她也无法压下心头的怒火。 愤怒、羞辱、痛楚…… 因她容貌受损,就得受世人所弃? 在以貌取人的南晋,这是一种耻辱。 她抬手轻抚左颊的疤痕,心一阵刺痛。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她约堂姐妹、表姐妹们来府里踏雪赏梅,她脚下不稳摔了一跤,正巧一头撞到雪下的木桩尖刺上,扎破脸颊,即便父母请了宫中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膏,还是留下了难看的疤痕。 (注:魏晋时没有姐姐、妹妹、哥哥这些词汇,姐姐的称呼是“女兄”,妹妹则是“女弟”,大哥称“长兄”,之后的二哥、三哥……都称为“小兄”,但本文用了“姐姐、妹妹、二兄”等词,勿喷!) 荣国府嫡女毁容的事,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都城,她从晋京名门世家公认的美人变成了丑女。 女子的容貌便是女子的生命,失去了容貌的她,也曾悬梁自尽——被乳母给发现救下,又曾想投湖自尽,来不及走到湖边,被侍女抱住大哭大喊,到底惊动了家里人。 两次寻短之后,母亲、长嫂生怕她想不开,母亲更是在她床前哭成了泪人,生怕一转眼她又寻了短见。 此事传到宫中,晋帝怜惜,当即金口一开,为她和夏候淳赐婚。 赐婚圣旨一下,一石击起千重浪,世人都说她配不上夏候淳。 她怕,真的很怕,怕夏候淳上门退婚,在惶惶不安之中过了近三年的时间,不想最后,夏候淳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此刻,明明是夏候淳抗旨,却要将这个难题抛给陈家。 夏候淳冷声道:“陈大公子,莫非你做不得这主?” 陈蕴怒不可遏,她妹妹就算毁了容貌,只要敷了脂粉也瞧不出,堂堂荣国公府的嫡出娇娥,无论是出身、地位,哪里比不得卫家紫芙。 卫紫芙的父亲不过是寒门文士,其生母是尚书省左仆射侍妾、荣国公陈安的庶妹陈宁。 陈蕴道:“五殿下,你欺人太甚!” “本殿下欺人了?”夏候淳摊手,一脸无辜状。 他只是不想因娶丑女累及自己的名声,他堂堂皇子更不屑世人提到他就面露惋惜、同情之色。 荣国府明晓陈蘅毁容还向晋帝谏言,挑唆父皇将她许配于他。 他风姿卓绝,文武兼备,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如何愿娶陈蘅? 今日所举,不过是还击荣国府对他的羞辱。 他许她贵妾位分,也是瞧在她是陈留太主的孙女份上。 他要娶的乃是美丽与风情同佳的卫紫芙。 虽然卫紫芙的出身比不得陈蘅,可她是他心上的人,相识于幼年,相恋于少年,他现在是半分委屈也不愿卫紫芙受。 “陈大公子,荣国府挟父皇对姑祖母的敬重得到五皇子正妃之位,你们又何曾不是以势压人!更是自取其辱!” 第五章 浴火凤凰 第五章浴火凤凰 (续上章)“……更是自取其辱!” 晋帝昔日赐婚确有感念陈留太主的恩义,更是心疼陈蘅小小年纪毁了容貌,晋帝思及陈留太主扶他登基,为守护大晋江山落下一身病痛早逝。 多年来,晋帝对陈安一家多有照拂,陈留太主仙逝后,陈安被赐封一等荣国公爵位。 陈蕴出生满周岁被封为荣国公世子。寻常有爵位的豪门贵族,几番上书请封也未必会封为世子,可陈家没上一封请封折子陈蕴封为世子的圣旨即下。 原来,在五皇子的眼里,晋帝赐婚,是挟陈留太主对皇家与天下的恩义而封?可三年前,陈蘅毁容,身为父亲的陈安心疼女儿,因她自尽未遂,向晋帝请假,“臣要回家处理家事。” 陈安所举,完全是心疼女儿,生怕她再做出寻短的事。 晋帝问:“可是阿蘅受伤之事?” 陈安未答,爱女毁容,伤势如何只他们做父母的才晓,只一夜之间,整个都城就传得沸沸扬扬。 莫太后心下一软,陈家长房三子争斗不断,她听莫氏提到过,颇是心疼陈蘅,想到那等精致水灵的小娘子,就这样生生毁了,不时轻叹,“五皇子与阿蘅青梅竹马,哀家瞧着正巧一对。” 晋帝心下深以为然,当即下旨赐婚。 夏候淳彼此忌恨上荣国府,认为是陈安挑唆晋帝赐婚。 陈蕴怒声道:“不知陛下得晓五殿下如此行事,当如何痛心。” 夏候淳早不退婚,晚不拒婚,却在大婚当日拒婚。这不仅是打荣国府的脸面,也是狠狠堕了晋帝的脸面。 晋帝最宠夏候淳,身为最得宠的皇子,如此不管不顾地弃晋帝君威不顾,怎不让晋帝心寒。 夏候淳自小受晋帝宠爱,因其生母刘贵妃得宠,行事张狂、狂妄/他一生之中干过很多荒唐事,今日这一桩便是其一,也是最甚的一件。 可陈蕴隐隐觉得,有时候眼睛所看,世人所晓的未必就是真相。晋帝最宠爱的当真是夏候淳?如果是,他为何要将陈蘅赐婚于夏候淳?若真是爱极这个儿子,定会给他最好的一切。 若夏候淳不是晋帝最疼爱的儿子,今日之后,夏候淳以前所得的宠爱都会一落谷底。 这一日,改变了陈蘅的一生,也改变了夏候淳,甚至还改变了晋国皇家最卑微、也从不曾被人注意到的六皇子命运。 陈蘅掀掉盖头,挑起轿帘,她微扬下颌,就算是被拒娶,她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瞧了笑话,更不能出丑。 即便被拒婚,即便受到羞辱,她也有自己的骄傲与尊严。 她定定心神,“五殿下当真不愿娶我为正妻?” 天地之间,一抹鲜红映入眼帘,她的脸上瞧不出疤痕,相反,美得惊艳,美得让人窒息,精致妆容加上她骄傲的气度,傲然而立,她仿似一只浴火的凤凰,任谁也不能忽视她的存在。 这,真是丑女? 周围一片唏嘘声。 “天啊,这是陈留太主在世?” 这样的尊贵,这样的富贵,又这样的美貌,除了四十多年前的陈留太主,不会有第二人。 “你见过陈留太主?” 陈留太主乃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先帝当年曾感慨:她怎是个女儿身?陈留当年是晋国公认的第一美人,才华出众,风\华\绝代,她一出现便耀眼如天上明月。 百花丛中,陈留太主是一株雍容的紫牡丹。 百女中央,陈留太主绚丽如凤凰,而其他诸女皆若小雀。 世间美人易寻,拥有独特风情的女子难遇,像陈留太主那种风/情万种的美人更难得遇。 即便陈留太主仙逝三十载,天下却不乏有赞美她凤仪、才华、容貌的名士佳篇、诗作。 陈蘅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以雍荣华贵的风姿出现在世人面前。 “不是说她毁容了?” “这等容貌都是毁容,没毁容得多美?” 周围有百姓们低声地议论。 (注:魏晋时没有国公,多是开国郡公、安乐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这样的爵位,本文女主的父亲陈安是“荣国公”,恳求勿喷。在魏晋有爵位的权贵皆尊称“君候”,改朝之后会有“国公爷、候爷”这些称呼。) 第六章 登门求亲吧 第六章登门求亲吧 陈蘅又问了一声:“五殿下,几年前你不反对这桩婚事,几月前也不反对,甚至在今日之前也不曾相拒,莫非五殿下要贪荣国府、我祖母给我留下的丰厚嫁妆?” (注:魏晋时对祖父称王父、大父;对祖母称王母、大母,本文还是称“祖父、祖母”。) 夏候淳蹙了蹙眉:他好像被骗了。三年前自陈蘅受伤毁容,再未参加过任何宴会,不参加任何贵女活动。 陈蘅不仅没毁容还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容貌美丽者比比皆是,而拥有独特风\情者极是难得。 他觉得自己许是错了。只是,他话到此处,是再容不得开口的。 这两年,他满心满眼看到的只有一个卫紫芙。他既娶了卫紫芙,又得到刘贵妃的支持,就不会再改。 “谁……谁稀罕你的嫁妆?” 高洁是名士应有的品德,真名士自风/流,举止风/流不沾俗物也被视为一种高洁。 陈蘅故意如此说,今生的她,不会再附庸风雅,不理俗务,前世她最大的劣势,便是原是红尘俗女,却目无财物,最终被人算计,先丢里子,再失面子,而她自有“丑女”之名开始,她哪里还有什么面子、名声。 夏候淳万不会承认自己打陈蘅嫁妆的主意,自恃为名士的他,怎会去探这等俗物? 陈蘅微微勾唇,似笑非笑,浅浅的笑意蓄在唇角,自有一种难言的绝/色,更带着一股明显的暗讽之色。 大兴街的一处茶楼里,窗户大打,窗前站着一对锦衣华服的男女。 女子得意地道:“滔郎,我没骗你吧?” 男子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花轿的红衣少女身上,天地间这一抹鲜血般的红、烈焰般的红,似能灼热人的心,仿佛世间万千风华都不再是风华,而她就是这世间最美的绝/色,似漫漫长夜后冒出地面的一缕霞光,如雪后天晴时绽放的第一缕红梅,美得别样,美得惊艳。 “阿茉算无遗漏,夏候淳还真退亲了。” 女子笑意微敛,“滔郎喜欢上陈蘅了?” 男子恐她生气,伸手一扬,一把将女子拥入怀中,“滔此生唯阿茉一个挚爱,任世间女子何其多,皆不入心。” “不入心却能入你眼,是不?” 女子醋意翻滚。 当年那般算计,没想陈蘅敷了脂粉,还可以美得这般引人注目。陈蘅的那双眼珠子,明亮如星子,瞧得让她直想将其挖出来用脚蹂 她昔日的算计,是用木桩刺瞎她的眼,不用两只,只要一只眼就行。 毁了容、带了残,她倒要瞧瞧,陈蘅还如何压在她头上。 明明她才是陈家此辈里头的长女长孙,因陈蘅的存在,她总差陈蘅几分。 她是庶子长女,而陈蘅是嫡子嫡长女。陈蘅更是陈留太主唯一的嫡孙女,身上流着大晋皇家的血脉,身份尊贵。 南晋的公主有十几位,可都城四大士族名门的陈家此辈只得一个嫡孙女。 陈蘅的尊贵,陈蘅拥有的一切,皆让陈茉嫉妒得生恨,恨不得毁掉她所有比自己优胜的地方。 她想毁去陈蘅的容貌,想毁去她嫡孙女的身份,更想毁去她的姻缘…… 如果将她踩在脚下,让她成为自己的垫脚石,陈茉就觉得痛快。 夏候滔拥紧陈茉,在她脸颊上香了一口,柔声笑道:“她就算美又如何,不过是个草包,哪有阿茉冰雪聪慧。” 陈茉用纤指轻推他的额头,肃容道:“陈蘅被拒婚,你登门求亲吧?” 夏候滔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义的望着她。 陈茉笑道:“我只要你的心,为了你,我可以牺牲所有,哪怕是妻位。” 妻子未必就得夫君的喜爱,妻子也未必就是后宅真正的赢家,这活下来的,能活得长久的,活得风光的,这才是胜者。 而她陈茉就要做那最后笑着、胜利的人。 第七章 借力 夏候滔确定她说真的,“阿茉……”有心疼,更有感动。 她待他的情太深、太沉,她深深地眷恋着他,可为了他,她愿意为他做更多的事。 陈茉望着窗外,“滔郎,你心里有我比什么都重要。荣国府的权势、地位是旁人难及处。若你能娶到陈蘅,对你获得圣宠极有助益。” 莫太后是莫氏的亲姑母,莫太后膝下只得当今陛下一个子嗣,而莫氏是在莫太后身边长大的,名为姑侄,情同母女。莫太后更是将陈蘅当成亲孙女般对待,可以这样说,莫太后对众位公主的感情,远不及她对陈蘅的感情深。 若夏候滔娶得陈蘅,只要陈蘅求莫太后相助,莫太后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当今皇后膝下只育了三位公主,皇后没儿子,夏候滔自幼失母。若有陈蘅相帮,让皇后认夏候滔为子,他就是嫡皇子,是继承皇位最有资格的人。 夏候滔心下暗喜,面上却依旧难受地道:“阿茉,我不想……” “滔郎,现在非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你娶陈蘅,益处极多,你……信我!” 夏候滔故作生意:“我不会同意。” 她欢喜他,而他对她也有几分情意。 他更欢喜的是陈茉能处处为他谋划。 陈茉只当他真的不舍自己,又道:“滔郎,你与五皇子同岁,他十五岁时就有了婚事。而你呢?已年满十八岁,陛下从来都没想起过你。我好不容易布下此局,你万不可枉费我的苦心……” 她面有凄凄然。 让自己深爱的男子去娶自己最厌恶的女子,她不愿意。 可是,谁让她是庶子之女。 谁让她的父亲陈宏,无论是身份、地位、权势上远不及陈安。 她只能如此行事,只要她的计划成了,她能成为万人景仰的皇后。 陈蘅如何能与她比,陈蘅无论智谋、手段远不如她,胜她之处除了是嫡子嫡女,旁处无一处能胜过她,陈蘅只会成为她的手下败将。 她会一点点将大房、将陈蘅踩在泥土里。 陈茉继续道:“陈蘅被五皇子在成亲当日拒婚,定会成为最大的笑话,以她的性子必受不得此辱。你若登门求亲,她定会答应。 滔郎,你且仔细想想,今日五皇子如此行事,就算陛下再宠他,也容不得他如此抗旨不尊。太后一直不满刘贵妃与五皇子,这次五皇子如此羞辱太后视作孙女的陈蘅,五皇子失宠近在眼前……” 过往,五皇子夏候淳是得宠,可今日夏候淳做出如此有失身份、践踏圣颜龙威之事,陛下肯定容不得。 只要夏候淳失宠,夏候滔就有机会。 而眼下能改变夏候滔困境之人是陈蘅。 陈蘅,这个虽无公主之名却有公主之尊的女子,关系着她所有布局的成败。 终有一天,她会让天下人都知道,陈家真正的明珠是她——陈茉。 夏候滔纠结地道:“阿茉,我答应你,稍后我就去荣国府求亲。” “好!” 他答应了,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脸上,洋着温和的笑,眼里却没有丁点的温度。 她对夏候滔的情,有几分真假?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甘就此沉寂。 乱世之中,勇者胜。 她是一个敢于挑战命运,有野心、有胆识的女子。 夏候滔答应了,一切都会如她布局的那样进行。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夏候淳已不足为惧,他不过是被长辈宠坏的孩子。” 两姓结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寻常人家,儿子还不敢违逆长辈在亲事上自作主张,何况这是高高上在的帝王。 第八章 不屑你的嫁妆 夏候滔慎重地道:“阿茉,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心上唯一的妻。” 陈茉粲然笑道:“我信你。” 一句信你,两人相依。 陈蘅,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安,我会将属于父亲的一切都夺过来。 你们就等着我的抢夺吧。 荣国街与大兴街的街头,秋风更甚,猎猎的风吹拂着陈蘅的衣袂,一袭火红的嫁衣,抢夺了天地间最炫目的颜色。 前世时,她婚事突遭变故,一怒之下改嫁他人,嫁妆的事也没留心,她依旧在这一日嫁人,嫁给六皇子夏候滔为正妻。可事后才知道,从五皇子府送过来的嫁妆被人动过,六成的东西换成了赝品。 真物去了何处?答案不言而喻。 卫紫芙在暗中动了手足,一招“偷梁换柱”,将真正的宝贝全换成了赝品。 夏候滔势弱,不敢与得宠的夏候淳争,而她又因受世家名门的莫氏教导,自来视金钱如粪土。可她却知,正因她忍下此事,在夏候滔心里扎了一根刺,认为是荣国公府给她置办了一批假货。 陈蘅悔不当初,自己的嫁妆已经送回六皇子,她想改口也失了道理,只得吃下这个暗亏。彼时,她与夏候滔解释“这些赝品、假物定是被五皇子与卫紫芙换了,我寻他们讨回来。” 夏候滔怒道:“换回来!你的嫁妆会还给你了,他们会认吗?” 但凡不是傻子,都不会认。 两边已交接清楚,当时为什么不说,过了几日才说是假的,谁会信?夏候淳在前世时,是都城六俊杰之一,谁会愿意翩翩君子会干出这种事? 前世今生,卫紫芙与夏候淳两度让她难堪,她又岂会便宜别人? 这一次,卫紫芙想偷她的嫁妆,一文钱的便宜也休想。 因她在出阁前五日回来,在三日前将嫁妆抬入五皇子府,这便足够她布局,她倒要瞧瞧卫紫芙这次如何收尾。 陈蘅道:“五殿下,我年芳十二,家母就对外宣布,祖母的嫁妆、她的嫁妆皆会留给阿蘅。我与殿下订亲近三载,早前哪一日退婚不成,可殿下却选在今日,着实让人深思。” 她虽未明言,却暗指夏候淳觊觎她的嫁妆。 不,他不会承认! 打上陈蘅嫁妆的乃是卫紫芙。 夏候淳知道卫紫芙的心思,但他不能点破,卫紫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幸福,是为了他们过得更好。 “陈氏阿蘅,本王不屑你的嫁妆。” 陈蘅的嫁妆丰厚,数年前众所周知。陈蘅的生母莫氏,乃是广陵(今扬州)莫氏宗主的嫡长女。莫家是江南士族名门之首,当年嫁荣国公陈安时是真正的十里红妆,惹得一路的百姓围观。 陈蘅的祖母陈留太主是晋肃帝的嫡长女,虽是女儿身,自小爱兵法、喜布阵,通十八般武艺。十四岁征战北疆,是南晋的一代女将,因常年征战,误了婚期,直至十九岁时还待字闺中。二十岁时,尚书省尚书令陈文韬登门替嫡子陈朝刚求娶陈留公主为妻。 晋兴帝怜惜胞妹好好的闺阁红妆被养成男儿心性,又感念自己不能征战沙场,却是胞妹代己出征,待陈留太主出阁之时,特意令皇后预备二百九十九抬倾城嫁妆,乃是有晋以来,所有公主出阁时嫁妆最厚的。 “不屑便好!” 你既说不屑。 回头爆出丑事,便怨怪不得她。 第九章 未婚先孕 回头爆出丑事,便怨怪不得她。 前世之仇,今生来报。 有恩的报/恩,有怨的报怨,有仇的自得报仇。 陈蘅道:“二百八十抬嫁妆,还望五殿下将嫁妆照原物送还荣国府。”她凝了一下,“五皇子府送往我府的六十六抬聘礼,想来五殿下也是不在乎的,既如此,便将这些聘礼换成银两转交户部,请户部发给晋国各地慈幼堂。” 慈幼堂里有许多孤儿,其间还有一些无家可去的仆妇、老人,捎到那里,当是做了件善事。 前世,他们坑了她;今生,她再回坑他们。 前世时,她被夏候淳当街拒婚,被这事惊得呆愣,一直到花轿改道,重回荣国府,她方才回过味来,荣国府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夏候淳立时惊问:“凭什么?” 刘贵妃亲自预备的聘礼,虽然有五十抬是祠部曹与左民曹预备的,可还有十六抬皆是刘贵妃攒了几十年的奇珍异宝。 这批奇珍异宝价值不菲,想到白白捐出去,夏候淳不由得心在滴血。 陈蘅定定心神,“五殿下,陈家亦会拿出二万两银子赠给慈济堂。” 二万两…… 她拿了,夏候淳就得拿。夏候淳不拿,会被百姓说他行事连一个女郎都不如,自恃为名士、君子的他,定不愿拥有这样的名声。 拿不出这笔银子,就用他的聘礼抵。刘贵妃聘礼里头的任何一件宝物都值几千两银子,二万两银子不过三五件 夏候淳道:“本王愿捐二万两银子给慈幼堂,当是替本王与卫氏紫芙积福。” 后面半句,他的声音不高。 陈蘅突地大声道:“哦,原来是替卫氏紫芙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积福。可喜可贺,五殿下不久后当为人父。” 他想以银两代聘礼? 门都没有! 六十六抬聘礼被陈家一抬不少置成嫁妆。 到时候,她可以原封不动的带回陈家。 周围的百姓登时议论纷纷。 “难怪五皇子要改娶卫氏紫芙,原是卫氏有身孕了?” “真是丢人,未出阁的女郎居然有了身孕。” “这种不知廉耻的娘子,如何配得上五殿下?”有年轻少女叫嚷着,声音很大,有无数的少女道:“配不上!卫氏配不上五殿下。” 女郎,呸,卫氏紫芙凭什么配叫女郎,这可是尊贵的称呼,莫要被她给玷污了,她只配叫娘子。 又有人道:“卫氏是谁?” 都城的百姓知道陈蘅,可这卫氏是何许人物,竟没有多少人知晓。 夏候淳满脸通红。 前世时,卫紫芙嫁给夏候淳不到七月便产下一个白胖公子,而今卫紫芙的肚子里定然怀有夏候淳的骨血。 卫紫芙与夏候淳害她颜面尽失,她又何苦要维护他们的脸面。 夏候淳自恃是正人君子,他只疑心是谁走漏了消息,却不会反驳已成事实的话。知晓卫紫芙有孕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卫紫芙的父母、他、刘贵妃。还会有谁?怎将此等大事传出去了,连陈蘅都知晓。 原以为,今日是陈蘅的丑闻日,不想现下却成了他与卫紫芙的。 人群议论声如潮,一波又一波。 “卫氏紫芙是荣国公庶妹之女,是五品祠部员外郎的嫡女……” (注:祠部,唐代称礼部。) “原来是庶女之女,这么上不得台面,嫁三等士族都勉力!” 自建晋以来,嫡尊庶卑,士族等级分明,大士族之间又常联姻,二等士族的嫡女可嫁一等士族,但一等士族嫡女若嫁二等士族就会被人耻笑,盛行高嫁低娶之风。 第十章 不娶丑女 “你……”夏候淳的脸时白时红。 陈蘅勾唇道:“我怎了?五殿下敢做不该当了?是不是因卫紫芙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不娶她,她就不给你生儿子,否则你为何今日退亲?” 人群再次哗然。 这不过是陈蘅一说,因她身份特殊,一些听者会当成真,尤其是嫉妒着卫紫芙好运道的女郎们。 “什么?卫紫芙寻死觅活逼五殿下娶她啊?” 陈蘅再次提高了嗓门。 “不要脸,真是太不要脸了……” 前世,她的名声不就是陈茉与卫紫芙联手给毁掉的,明明她们行事更为张狂,可她却在外头落了个“第一丑女”,张狂刁钻的声名。 陈蕴骑在马背上,不是在说五殿下拒婚之事,怎么现下看着,这画风越来越不对劲。 陈蘅立在秋风中,落落大方、气度不凡,风仪卓绝。 如果她曾毁容,可她的风华足可以掩去她身上所有的不足。 风情原比容貌更重要,而品行更比风情重要,可世人早有几百年前就已经习惯先看脸,再看风情,反而是人的品行被忽略了去。 这真是他的妹妹? 她不该茫然、痛楚,可此刻不见分毫,有的只有骄傲,以遗世独立之姿征服着百姓,亦征服着有心人的心。 陈蘅是故意的,故意道破卫紫芙有孕,又故意说是卫紫芙死皮赖脸缠着夏候淳。 陈蕴疑惑地看着陈蘅:他不曾知晓的事,陈蘅如何知道?夏候淳并没有曝出卫紫芙有孕之事。 妹妹为什么不哭?为何不闹? 平静得似与她无干。 卫紫芙想如前世一样动她的嫁妆,这一次,窗关闭,门没有。 陈蘅微微侧目,看着马背上愤怒、疑惑交织的陈蕴,“长兄,我们回家罢。” 夏候淳心头一疏,“陈氏阿蘅,是你不想嫁本王。” 明明是他想拒婚,又以一个贵妾之位羞辱她,以为这样,她就会答应? 让她屈居为妾,她宁可不嫁。 世间的好男儿比比皆是,她不会再以自己一生的幸福作赌。 妾,可通买/卖,是玩应,在嫡妻面前是半个侍婢,在下人面前是半个主子,这样的身份,她不要! 宁为妻,不为妾。 陈家的尊严、声名不容损! “五殿下如此拒婚,将陛下的圣颜置于何地?” 她摇了摇头。 前世的这一日,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刘贵妃失宠、夏候淳失势。 十八年来被世人遗忘的夏候滔,突地出现在世人眼前,一步步赢得了晋帝的喜爱。 陈蘅沉声道:“我今日回转,不是遂殿下心意,是不想晋帝表舅为难。” 陛下赐婚,是将她赐给夏候淳为正妻,夏候淳拒婚不说,还擅改晋帝旨意,让她为妾,夏候淳真是狂妄得让人发笑。 陈蘅转身看了眼花轿,“长兄,你能扶我上马么?我们……回家!” 一个毁容女,给她贵妾就是恩赏,她居然不愿意! 夏候淳厉声道:“陈氏阿蘅,你可别后悔!” 在她迈下喜轿的这刻,他想握住她,他有些不舍,为她的容貌并不算丑而不舍。 陈蘅意味深长地回道:“但愿五殿下莫悔才是。” “本王自不会后悔,本王天人之姿,怎会娶你这个丑女!” 第十一章 不想表舅为难 “本王自不会后悔,本王天人之姿,怎会娶你这个丑女!”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若陈氏阿蘅是丑女,这世间的美人恐怕挑不出几个来。” 她不预理睬。 她不悔。 夏候淳定会后悔。 前世时,夏候淳失势之后,他真的后悔了。 她想知道,这一次,卫紫芙又会得到什么样的位分? 陈蘅要骑马,就算在出嫁当日被中途拒婚,又不是她的错,只是旁人居心叵测,前世她会怪自己身上,但这一次她才不干这种蠢事。 陈蕴牵着马,“妹妹……” 就算出了意外,出了丑,她也要不卑不亢,让这天下的人瞧瞧荣国府嫡出女郎的气度。就算天下人都弃她、瞧不起她、践踏她,但她依旧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这长兄、二兄最疼爱的妹妹。 为了家人,她必须坚强,也必须活得更好。 “长兄,我没事。” 还说没事? 连声音都是哽咽的。 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原本出门的送亲队伍调转了头。 她有她的骄傲,陈家的名誉不容损毁。 陈蘅倒吸了一口寒气,接下来还有一桩大事。 * 荣国府。 道贺的世交、姻亲尚未离去。 家仆神色匆匆地进入酒席间禀报:“君候、夫人,出大事了,女郎的花轿行到大兴街口,五殿下赶至拒婚!” “拒婚?这……可是陛下钦赐的婚事。” 当她莫氏喜欢这门亲事,还不是不能抗旨,无法拒绝,且又是莫太后帮忙玉成,为了一家人的平安,她只得咬牙认了。她不喜五皇子夏候淳,此人生得虽好,又通文墨,可到底不事生产,颇有废物的潜质。 家仆小心翼翼地道:“五殿下说,他……他已在今日辰正时分,迎娶卫氏紫芙为妻,且已拜天地,有文武百官为证。” “啊——”莫氏一声惊呼,来不及细想,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邱媪一把扶住莫氏,“夫人!夫人……” 这都叫什么事,五殿下不愿意,早干吗去了? 他娶了卫氏紫芙为妻,自家的女郎怎么办? 陈安面容铁青。 世交家主们不由怜悯摇头。 陈家嫡女郎虽说毁容,但只留了浅浅的疤痕,用粉一遮也是瞧不出的。 陈宏嘴角噙笑,他这一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瞧大房的笑话。 陈安厉问道:“怎么回事?” 家仆从头到头的细细地说了一遍,一字不漏,一字不添地将发生在荣国街与大兴街路口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陈安身子一颤,被气的,他的女儿哪里不好,又乖巧、又文静,不知道比多少女郎好,可就是这样的女儿,竟在今日被人拒婚。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陈安更是气得几近吐血。 夏候淳仗着自己是晋帝最宠爱的皇子,如此打他颜面。 就算他是皇子,他欲再得宠,陈安亦不会让他如意。 如果他的母亲陈留太主还在,他如何敢? 夫人昏了,大儿妇怀着身孕,次子陈葳更是气得提了宝剑:“父亲,五皇子欺人太甚……”一副要寻五皇子拼命模样。 (注:魏晋时将儿子媳妇称为“儿妇”。) 陈安厉声道:“来人,把二郎君送回琼琚苑。” 第十二章 气病 陈安厉声道:“来人,把二郎君送回琼琚苑。” 陈葳大声唤道:“阿耶!他们欺我荣国府太甚,我必要找五殿下讨回公道……” 士可杀,不可辱。 五皇子在今日拒婚就是狠狠地打荣国府的脸面。 无法忍受! 外头,大管家一路快奔,“禀君候,大郎君带女郎回来了,女郎现下跪在大门外请罪。” 陈葳正要被下人带回,此刻怒道:“关女郎何事?” 大管家支吾了片刻,“女郎说,她不愿为妾,不能损荣国府颜面,自作主张回府,请君候恕罪。” 她回来了。 世人再不能说荣国公高傲。 但凡体面的人家,谁愿意自家的女儿不做妻室却做侍妾的? “宁为妻,不为妾。”但凡有些声名的士族都会如此,曾有女儿爱上名士,欲为其妾室,被家族送往庵堂者有之,被毒杀者有之。 士族讲风骨,做学问,他们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子弟做出有损声名之事。 女子的容貌胜过生命,士族的名声就是他们的性命。 陈安道:“送女郎回珠蕊阁。” “诺。” 陈葳道:“我去瞧瞧妹妹!” 陈安恼道:“回你的琼琚苑!你是瞧家里还不够乱,你有这心,且去看看你母亲。” 莫氏被气昏了。 陈安负着双手,这都叫什么事,原是好好的喜事,却成了这么一件天大的丑闻。 女儿是他的,遇到这种事,他很是心疼。 荣国府嫁女喜事遇到这种遭心事,不到半炷香时间,宾客们自散去。荣国府的大管家立在门口,将各家的贺礼对照退还。 这事怪不得荣国府,他们甚至是同情荣国府。 唯一可恶的是五皇子,这不仅是打荣国府的颜面,也是打了都城士族的脸面。 都城四大士族名门,荣辱与共,肝胆相照,今日皇子能不顾圣颜龙威,不顾陈家颜面,他日是不是就能不顾他们的颜面? 这让士族们忧心! 离开时,不少人已拿定主意要写弹劾五皇子的奏折。 子违父旨,迎亲途中拒婚…… 无论是哪一桩,都被自视清流的士族们不耻。 * 陈蘅在乳母莫春娘与几个侍女搀扶下回到自己的阁楼。 她很快除下喜服换上常服。 新娘妆尚未洗去,发式重新换了一个清新自然的。 她久久地凝视着菱花镜,纤指轻抚着左颊的疤痕处,敷了粉原是瞧不出来的,可当年在她脸颊流血受伤之后,不到两日,整个晋京都知道她毁容的事。 最初这疤痕着实很丑,她自己也觉得丑。 从那以后,曾骄傲的她,沉陷在自卑之中,再没有参加过任何的宴会,也没有出过门,能陪她的是二房、三房的堂姐妹,还有姨母家的卫紫芙、卫紫蓉姐妹俩。 所谓堂姐是想踩她入泥,一心想夺大房一切给二房,步步为营的心机女。 所谓的表姐,也只是面善心恶的白莲花。 她会一点点撕下她们虚伪的面具。 “黄鹂。” 银侍女奔了过来,“女郎。” “去瑞华堂。” 瑞华堂是陈安与莫氏夫妇居住的寝院。 莫氏因她的事被气病卧床,现下已过晌午,不知道可曾醒转。 第十三章 亲者痛,仇者快 陈蘅坐在莫氏榻前,静静地看着母亲,能再回来,她觉得很幸福。前世若非她的一退再退,若非她的自私,父亲、母亲、长兄、二兄不会落得那等悲惨结局。 夏候淳狂妄,目中无人。 夏候滔却是狼子野心,步步为营。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前世的错。 她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更会好好地守护家人。 她不求大富大贵,甚至可以抛下暂时的声名,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莫氏的睫羽仿似两把扇子,扑闪了几下,露出两枚漂亮的珠眸。 “阿娘,你醒了……” 莫氏一瞧到面前熟悉的人影,一声“我的儿啊,你怎就遇到了这种事”,眼泪扑簌簌地翻滚下来。 从来没有此等欺人的,若在这之前拒婚、解除婚约,陈蘅定能再觅良缘,可今日夏候淳如此羞辱,陈蘅往后可如何是好? 陈蘅笑道:“阿娘,我没事,不就是被人拒婚,我又没少一块肉。” 她转了一个圈,依旧是原来的陈蘅,她得笑着,上天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必须振作,也必须打足精神应对。 寻常拒婚都不似她这样。 前世,她受不得如此耻辱。 可今生,她承得住,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有心人故意为之,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她在盛怒、冲动之下嫁给夏候滔。 她不会再按别人的意愿去走! 如果这一次再被人算计,她就是蠢得无药可救,也对不住上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莫氏咬牙切齿地道:“陈宁!卫紫芙,她们母女打的好盘算……” 她是嫡出儿妇,她是长嫂。这些年来,她自认没有薄待庶弟、庶妹们半分。 陈宏、陈宽兄弟的婚宴、聘礼皆是她张罗的。陈宁的嫁妆也是她预备的,可陈宁就是这样对她,让自家的女儿抢了侄女的姻缘,让陈蘅在出阁当日被拒婚,花轿行到半道,被五皇子羞辱陈蘅,她咽不下这口气。 “阿娘,事情已成定局,你得保重身子,没的气坏了。阿娘这一病倒,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父亲、长兄心疼跟什么似的,二兄与我甚是担心。” 家里乱了,只怕二房、三房与卫家的人便要偷着乐。 莫氏身边的婆子忙道:“夫人,女郎说得正是,你气坏了身子,恐怕二房的人又要瞧笑话。” 莫氏想到二房,不由面容一转,“不过是扶不上墙的庶子、庶妇,若非君候仁厚,替他们在朝谋了一官半职,而今倒好,欺到我们嫡长房头上。” 婆子道:“夫人,荣国府才是陈家的嫡支嫡房,陈留太主膝下只君候这一个独子,任他们再闹腾,总不敢欺到嫡长房头上。” 陈宏、陈宽二人明着不敢,暗里的小动作不断。 二人面上忌讳,背里却巴不得除掉陈安而后快。 老太公临终前,担心陈朝刚一时糊涂做错选择,反倒与陈安离心。特意请了族中族老再三叮嘱:陈朝刚不可娶继室,更不可将侍妾扶正,陈家没有扶妾为妻的先例,也不能有此事发生,叮嘱几位族老们监督陈朝刚。 因着这儿,二老爷陈宏与大姨阿娘母子对陈安恨之入骨。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阿娘,我一路回来,总是在想,订亲近三载,他早不拒婚,晚不拒婚,却在而今闹了出来,还好不是洞房休妻,也不是明日休妻,总算不是最糟。” (注:关于一些称呼问题:“老太公”即“老老太爷”,“太公”即“老太爷”,郎主即“老爷”,郎君即“爷”,小郎君、小郎即为“少爷”,一房的当家人称“家主”,一族的族长称“宗主”。有官位、爵位的人家有“老夫人、太夫人、夫人、少夫人”等称呼。女郎意即“贵女”,也是一种尊称,但民间多是称“娘子”,下人们不会称“二女郎、三女郎”而是称“二娘子、三娘子”。) 第十四章 钱财非粪土 五皇子居然在半道逼陈蘅做贵妾,这事传出去,陈蘅哪里还能寻到什么良缘? “五殿下就当真不顾陛下的旨意、颜面?” 陈蘅说得很轻。 莫氏道:“整个南晋,谁不知道陛下最宠信刘贵妃母子。” 刘贵妃这二十年来恃宠而骄,便是谢皇后也要退让三分,刘贵妃自来行事张狂,就连莫太后也敢顶撞,在宫里没少做出打晋帝脸面的事。 晋帝以前还觉刘贵妃是真性情。 刘贵妃性子张狂,生养的儿子夏候淳也随了她的性子。 但是而今,晋帝不再是二十年前的少年郎,也非三十年前的小孩子,他是一国皇帝,他未必能容得五皇子如此行事。 莫氏勾唇道:“恃宠而骄二十年年,陛下能如此长情也委实不易。” 陛下步入四十了,这个时候的男人正值壮年,春秋鼎盛。 若此次晋帝再容忍,莫氏会觉得晋帝着实太失败了。 陈留太主征战沙场,其子陈安是送到宫里给晋帝做陪读,说是陪读,算是太后给自己儿子培养的帮手。 当今晋帝并无兄弟,表兄弟、堂兄弟就是他的手足。 太后虽最疼的是晋帝,可陈安是她带大。当年陈留太主临终,托付太后与晋帝看顾陈安一二,就凭这儿,太后就容不得刘贵妃挑唆夏候淳如此行事。 莫氏倒要瞧瞧,这一回刘贵妃打了陛下与陈家的脸面,夏候淳是否还如以前一样得宠。 陈蘅悠悠道:“五殿下为甚偏在今日拒婚,思来想去,也只一个原由:他们莫不是冲着女儿的丰厚嫁妆来的。” 她吐了口气,田庄地契、店铺房契、下人的身契,都是跟着她走的,她上花轿时捧着的盒匣子便是。而今她回来,盒匣子也跟着回来。 前世的卫紫芙瞧中陈留太主遗留下来的丰厚嫁妆,原在陈蘅与夏候淳订亲不久,陈宁与卫紫芙母女二人就动了贼心。 卫紫芙暗里引\诱夏候淳,两人情愫渐生,却迟迟没有挑破。直至陈蘅出阁这日,夏候淳毫无征兆地一大早去卫府迎娶卫紫芙过门,二人的私情才爆发出来。 莫氏道:“五殿下自负骄傲,他万不会做出此等事。” 夏候淳是自负、骄傲,自以为是皇子公主里头最有才华的,又有一个“晋京六君子之首”的名声,自视极高,孤芳自赏。 他不在乎银钱等物,卫紫芙呢? “阿娘,卫夫人和卫紫芙也会视金银如无物?” 现下的南晋积弊众多,晋历二百六十年即晋玄帝年间,晋玄帝杀子夺儿子意中人为贵妃,贵妃兄长乱政、贵妃义子谋/反,天下硝烟四起,匪贼横行,生灵荼炭,待天下初定,北方崛起了一个北燕;再历先帝与当今晋帝更替之时,藩王、诸候之乱,西边有一个西魏。而今虽勉力保住了南晋,无论国力和声望再不如前。 三国鼎立,西魏自称是前魏后裔,想一统天下重建“大魏”荣光;北燕更是虎视中原富庶之地,一心角逐中原,成为天下霸主。 此时的南晋就像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而他的周围,环饶着饿狼、猛虎,谁都想从这位佳人身上得到好处,偏南晋君臣偏安一隅,粉饰太平,镇日高歌着:北燕就是一蛮夷,西魏是前伪朝的不肖子孙,俱不成气候。 经历了前世的陈蘅再不会像那时一样,视金银如阿堵物,她就是俗人,有钱才能办事,有钱才能建立势力,有钱有势才能保护好自己与家人,才能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莫氏沉默。 卫夫人不是视金银如无物的高雅人,还是贪钱贪权之人,否则十多年前,不会怂恿丈夫卫长寿贪赃。 第十五章 升米仇 往前十年,二房、三房与陈宁,这兄妹三人皆是以大房马首是瞻,自从陈宏、陈宽在朝谋到官职,陈宁的夫婿卫长寿做了五品祠部侍郎,他们一日日说话的嗓音大了,腰也挺直了。 陈宁有事上门,无事不来,因她是陈安的庶妹,莫氏并不与她计较。 莫春娘欲言又止。 莫氏道:“阿春,你是我的陪嫁侍女,你且说说。” 莫春娘为难地轻叹一声,“回夫人,奴婢以为女郎说的话颇有道理。卫夫人素来爱与人攀比,若不是因这。十年前也不会逼得卫大人在任上贪墨,且还被刑部谢大人拿了个证据确凿。” 就凭卫长寿干的这事,若不是陈宁回荣国府哭诉,跪在地上求陈安帮忙,不杀头就不错,哪能保住官职。 十年前,卫长寿是五品知州;十年后,卫长寿是五品的祠部员外郎。 祠部是个清水衙门,陈安恐他犯事,求了晋帝给他保留官职,只是不会再升他的官。 可就因这样,陈宁不念陈安的救夫之恩,反而觉得陈安不帮他丈夫升官是大错,甚至因此怨恨陈安,世人有爱屋及乌之说,到了陈宁这儿是恨兄及大房全家。 这十年,陈宁极少到荣国府走动。 莫氏点了点头,“五殿下不会打蘅儿嫁妆的主意,可陈宁、卫紫芙却一定会。” 卫紫芙几年前为了哄得陈蘅手头的一对宝石镯子,软硬兼施,花样百出,就凭这儿,莫氏就不相信卫紫芙不会对陈蘅的嫁妆动心。 他们欺她女儿如此,她万不会便宜他们一两银子。 陈蘅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又道:“阿娘,明儿一上,让邱媪与大管家去五皇子府把我的嫁妆拿回来,搬回来时,记得照着簿子一一清点……”她凝了一下,“我前儿听说一件事,早前没注意,可今儿的事一出,我仔细一想,觉得颇是怪异。” (注:魏晋没有嬷嬷这个称呼,该文的“邱媪”意为“邱嬷嬷”,“媪”是对上了年纪的妇人一种敬称,有现代“婆婆”的意思。亲们懂的,不要喷。) 莫氏原在痛楚、悲愤之中,她心疼自己的女儿,这会子见陈蘅比她预想的要坚强,悬着的心落回肚子。 “蘅儿,但说无妨。” 陈蘅道:“三个月前,紫芙表姐来我的珠蕊阁,问我嫁妆的事。” 那日同来的有二房的陈茉、三房的陈莉,更有紫芙的胞妹紫蓉,几个人先是羡慕陈蘅的好姻缘,之后又问到陈蘅嫁妆的事,还打趣说“蘅妹妹的嫁妆怕是能与出一本书来。” 最是年幼的紫蓉便吵着要看陈蘅的嫁妆簿子。 陈蘅使了银侍女杜鹃找莫氏要了单子过去。 自从毁容之后,她心下很是自卑,觉得自己不配做荣国公与莫氏的女儿,她的父母皆大欢喜人中龙凤,偏生她是个模样丑陋的,但那日生了炫耀之心,想向她们证明:即便自己毁容,但在家人、父母的眼里,她依旧是最好、最尊贵的。 而今想来,前世卫紫芙用打造、伪造的赝品、假宝抵她的真宝,也是那时起就生了心思。 陈蘅沉吟道:“说来真是奇怪,原是好几页纸的单子,自紫芙表姐四个离开后,怎么也找不着。我问杜鹃几个,黄鹂说她瞧见紫芙表姐收走了,只当我是同意的。” 卫紫芙收她的嫁妆单子作甚。 单子上面录的都是最贵重又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莫氏的面容沉了又沉。 这么说来,陈宁、卫紫芙母女俩一早就打定主意了。 拿了陈蘅的嫁妆,再讨回来时就变成假货。 一个侍女轻呼一声:“拜见君候!” 陈安低应道,“夫人可醒了?” “醒了,女郎也在。” 两个小侍女挑起珠帘,如玉珠落盘之音,陈安迈入偏厅,穿过偏厅、耳房到了内室。 第十六章 六皇子求亲 陈安切切地打量着莫氏,今儿这事让整个荣国府上下人人如临大敌,“阿秋,你可好些了。” “好?我能如何好?卫紫芙与陈宁怎能做出这等事,损了我们荣国府的脸面,于他们就这么快意?” 陈安不语。 卫紫芙是他的外甥女,虽然他与庶弟、庶妹们的感情淡漠,可到底是血脉至亲。 如果说陈宁不晓此事,陈安不信。 莫氏一直不喜陈宽、陈宁等人,他念着骨血亲人,没少在莫氏面前说好话。 陈安道:“六皇子登门求娶阿蘅。” 果然与前世一般,该来的人又出现了。 前世的陈蘅因出嫁途中被拒婚,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坐在菱花镜前哭了个昏天惨地,最后哭得厥过去。醒来时是被太医用针灸扎醒的,彼时长嫂谢氏与母亲莫氏坐在榻前,莫氏便与她说了夏候滔登门求娶之时。 她原是不信的,说要见见夏候滔。 在父兄家人的安排下,她在珠蕊阁外的芙蓉亭见到了他。 她当时为了不让人瞧笑话,甚至也是为了告诫卫紫芙:她不在乎!没了五皇子,她还有六皇子,匆匆之下,竟应了夏候滔的求婚,还道“要娶我,得今日完婚”。 回想那时,当真冲动。 因义愤难平,竟拿自己的一生作赌,赌入自己的命,也丢了家人的尊严和性命。 此刻,莫氏迟疑。 夏候滔的生母是一位余姓宫婢,其祖父犯下一桩通敌大案,男丁尽数被斩,女眷被贬为宫婢。 晋帝在十九年前的上元佳节大醉,强占其生母。只这一夜,余宫婢竟有了身孕,报与谢皇后知晓,谢皇后当即赏了余宫婢一个末等中才的嫔妃位分。 南晋后宫,等级森严,超品的皇后一人;贵、淑、贤、德正一品的四妃;昭仪、昭华、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允华为九嫔;下有正六品的美人、正七品的才士,末等的中才。 (注:魏晋之时,正一品的三夫人实际是“贵嫔、夫人、淑妃”,后宫人数、位分增减变化最快。此处作了一些调整,希望考究党们勿喷。) 中才是晋宫嫔妃里头位分最低下的。 余中才生下六皇子夏候滔,谢皇后念其繁衍皇家血脉有营,晋位美人。余美人承宠一宿之后,再未得见过晋帝。夏候滔六岁时,余美人病逝,恰逢此时,宫中张贤妃所出的八皇子夭折,晋帝做主令张贤妃养育夏候滔。 一来,夏候滔有娘照顾,二来张贤妃膝下有子,在宫中的日子也能过得有滋味些。 夏候滔在张贤妃身边过了两年好日子,第三年时,张贤妃产下十五皇子,有了自己的骨血,贤妃便有些厌烦夏候滔。 莫氏道:“六皇子……他配不上我家阿蘅。” 想到六皇子的生母,再有六皇子不得晋帝喜欢,又不得养母疼惜。莫氏心下不踏实,她与张贤妃相熟,张贤妃亦是地方大士族之女,是个有气度、心胸的女子,就连谢皇后与太后亦曾称选过。以莫氏对张贤妃的了晓,张贤妃厌烦夏候滔,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由。 陈安问:“你是因六皇子的身世不喜?” 生母再如何卑微,六皇子也是陛下的儿子,生来就比常人带了三分贵气。 第十七章 不敢薄待阿蘅 生母再如何卑微,六皇子也是陛下的儿子,生来就比常人带了三分贵气。 莫氏答道:“我曾在宫中御花园见到他给张贤妃请安,他面上装得恭谨诚恳,可他的眼神就像一把刀子,让人瞧了不安。他表里不一,心机深沉!” 她忘不了六皇子那双眼睛,太冷、太厉,他居然恨张贤妃,虽然莫氏不知道原因,张贤妃待六皇子不如亲子好,可也从未薄待过他。 陈蘅自是好的,即便毁容了,可脸上的疤用粉遮上也瞧不出来,可外头都说陈蘅是晋京第一丑女。 陈安也不愿意,但今非昔比,他问道:“阿蘅,你可愿意?” 莫氏担忧地看着陈蘅,伸手轻握着她的手,“阿蘅,你是荣国府的掌上明珠,你若不愿,没人可以逼你。当年若非陛下赐婚,母亲不会将你许配皇家。太后……是我姑母,谢皇后与母亲是手帕之交,即便贵为太后、皇后,自入宫开始,就没真正快乐过。” 先帝驾崩后,莫太后与陈留太主联手支撑前朝后\廷,从四大辅臣家中挑选公子给幼帝做伴读,又挑女郎入宫陪莫太后解闷。 陈、王两家选公子入宫做幼帝伴读。 谢、崔、莫三家挑了嫡女入宫。这些幼女的年纪皆与幼帝相仿,谁都知道,这是太后担心婆媳不和,有意给幼帝培养未来的皇后,也是提前相处。 莫太后当年了看重的原是莫氏,莫氏是他娘家长兄的女儿,性子温婉,模样又与她长得有几分酷似。不曾想,待最后,与幼帝互生情愫的却是让人大为意外的是中书侍郎刘大人的女儿。 莫太后自是看谢、崔、莫三家女儿好,要幼帝在三女中挑一个为后,并说当时的刘女郎无论是举止、出身远不如世家望族的三家嫡女。 幼帝考量大局,最终从三女中挑了性子最为和顺、柔婉的谢氏阿鸾为后。 莫太后唤了幼帝的两个伴读:陈安、王牧来,要二人从崔、莫二女中挑一个为嫡妻,如此,也算是给了这二位女郎一个交代。 当时,陈安先选,陈安一早就喜欢莫氏,羞涩脸红地说道:“臣愿娶莫氏阿秋为妻。” 莫太后闻后大喜,这也是她心头所愿。 王牧便与崔氏结为夫妻。 同年,在幼帝大婚后的第二个月,王牧迎娶崔氏为妻;次年十月,陈安迎娶莫氏为妻。 此刻,陈安反有些期待。 他的女儿,只要想嫁皇子便能嫁得成。 五皇子不娶,自有六皇子、七皇子,皇帝的儿子九个,总有一个会娶。 莫氏道:“夫君何苦定要阿蘅嫁皇子?就算被五皇子拒婚,以我们家的地位,嫁一个二等士族还是成的。着实寻不到如意的,我写信回广陵,与父亲、长兄说说,嫁给我娘家嫡出侄儿也使得。” 陈蘅这是招谁惹谁了?五皇子早不拒婚晚不拒婚,居然在大婚当日拒婚,还说什么要陈蘅为贵妾。 她的女儿,她心疼。 为什么要与人为妾,她的嫡女定要做嫡妻。 卫紫芙那个贱人,卫长寿的五品员外郎之职,若非陈安,怎能保得住?恐怕早就没了官宦嫡女的名头,而今却生生抢夺了陈蘅的未婚夫与良缘,还想染指、私动陈蘅的嫁妆,他们想都没想。 第十八章 不是良善人 莫氏想得很简单,将女儿嫁回广陵,陈蘅定不会在莫家受到薄待。她年幼离开江南,在宫中长大,十五岁时回江南待嫁,没在家住到半年便又出嫁了,如果陈蘅嫁回莫家,还能替她在父母膝下敬孝。 陈安想着家里出了这桩丑事,到底有碍名声。如果有皇子愿娶,早些把女儿嫁出去,就能保住荣国府的名声。 六皇子无论是模样还是才学在众皇子里头都算是不错的,唯一的缺撼是他无母族依靠,又不得贤妃喜爱。但这样的女婿,更易掌控不是,他无母族,可以依靠荣国府,必然会对陈蘅更好。 陈安膝下有两个嫡子:长子袭爵,早年是三皇子的伴读,更是“六俊杰”之一的“陈郎君”;次子自小喜舞刀弄剑,武功学得不错。 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陈安为难地道:“夫人,六皇子的生母虽卑微,可他也是陛下的儿子。他无母族依仗,可以依靠荣国府,有我与阿蕴兄弟俩在,他不敢薄待了阿蘅!” 如果早前嫁得宠的五皇子,因刘家势大,陈蘅在婆家受了委屈,他们不一定能出头。可这回是六皇子,以陈家的势力,六皇子不敢委屈陈蘅,就算真有委屈,他们说上几句,六皇子也不敢不听。 “知人知面不知心!”莫氏哭成了泪人,一面抹泪,一面道:“这六皇子就不是良善人,连太后都说,六皇子笑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这样的人岂是易处之辈?” 这话前世的莫氏也说过。当时的陈蘅因为怒极了夏候淳的羞辱与拒婚,当日就答应了六皇子的求娶。 她早上被拒婚,午后就将自己嫁出去。 五皇子府一片热闹非凡,宾朋满座。 六皇子府却是冷冷清清,客人寥寥。 成亲后,有一次陈蘅在宫中遇到张贤妃,她好几次欲言又止,张贤妃最终问道:“阿滔待你好么?”她答:“还好。”张贤妃道:“别对他的期望太高。” 多的,张贤妃便不说了。 如果她未曾嫁人,张贤妃定是会劝阻两句。 可那时,她已嫁给予六皇子,张贤妃是宫中嫔妃里头,唯一一个给过她善意暗示的。 六皇子在新婚之夜总觉愧疚,还说往后要好好弥补她。 简直可笑! 她眼睁睁地看着宫人放干三岁女儿身上最后一滴鲜血,美其名曰:要给陈茉的儿子换血。她哭着求他救下女儿,他阴森森地冷声道:“你毒害了陈淑妃所出的二皇子,当用你女儿的血为他解除痛苦!” 没有他的恩允,陈茉怎么敢强抢幼女。 她的女儿却在她的声嘶力竭中永远停止了呼吸。她从太医院将女儿的尸体抱回来,那一个小小的人儿躺在她的怀里,她只觉天地轰塌。 想到幼女,陈蘅的心一阵刺痛。 她的耳畔回响着有一次不小心烫了手,女儿柔柔轻轻地捧着她的手“母后不痛,不痛,柔柔给你呼呼就不痛了……” 这样乖巧可人的孩子,陈茉与夏候滔竟如此伤害。 直至她死的那刻,她才惊晓所有的真相。 第十九章 让阿蘅做主 直至她死的那刻,她才惊晓所有的真相。 陈茉早在十二岁时就与夏候滔有交集,那一年,陈茉与卫紫芙表姐妹二人,双双为自己觅到了意中人,寻到了属于她们的良缘。 “陈蘅,被剜心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祖母本该是嫡妻,可你祖母仗着自己是皇家公主,生生夺人良缘,她是在我祖母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这是剜心之痛。我祖母斗不过她,但我可以斗过你。” 那时候,她被绑在玄铁链上,胸口被太医切开一个大洞,惊怒、悲愕之中,她瞧着那太医似曾相识,可她当时被下了药,神思恍惚,怎么也忆不起那太医是谁? 她的心被太医取出,陈茉看着那跳动的心脏哈哈大笑。 有宫中道人说:晋帝身患怪病,非真命天凤之心不可愈。 夏候滔令淑妃陈茉带人将她绑到暴室,更是诛杀、杖毙她身边的宫人,那些待她忠心的宫人尽数被杀。 她被生生剜去了心脏,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尽…… 她不会忘了那种痛苦与无助。 因她毒害二皇子,“罪证”确凿,虽还是皇后,却已被陈茉夺去打理六宫之权,更被软禁宫中,她日日沉陷在失去爱女的痛楚中。 爱女去后不到两月,她被生生剜心丧命。 直至临死,她才得晓所有的真相:“二皇子的毒当然不是你下的,因为这毒是我下的。” 陈茉扬起下颌,“这怨不得我,谁让空灵大法师说你才是真命帝凰。” 她要做皇后,又怎会让一个“真命帝凰”之人挡在自己的前头,她必须除掉陈蘅。 陈茉笑得得意,“身有皇家血脉,更是真命帝凰,如果将你女儿的血过到我儿身上,他就拥有世间最高贵的血脉……” 无边的恨波翻逐,一波压着一波,一浪赶着一浪,令陈蘅难以压抑。 夏候淳伤害过她,卫紫芙打的是换她嫁妆的主意,可他们的伤害,远不及夏候滔与堂姐陈茉的伤害来得灼烈。 此刻,陈安轻斥着莫氏,“我是阿蘅的父亲,我有多疼她,这些年你当知晓,我怎会害了阿蘅?” 莫氏泪眼朦胧。 无论如何,她不会同意陈蘅嫁给六皇子。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六皇子是一只虎\狼,那眼神与二老爷陈宏一般模样。 陈蘅嫁给这样的男人,会有甚幸福可言? 她宁可陈蘅低嫁,哪怕是嫁一个老实本分的寒门士子也行,但绝不能是六皇子。 陈安道:“阿秋,就让阿蘅自己做一次主罢。” 莫氏急切又心疼,“蘅儿……”想让女儿直接拒绝陈安。 陈安面有怒容。 荣国府的名声今儿已被五皇子彻底给毁了。如果陈蘅能顺遂另结良缘,今日声名的影响就会降到最低。 陈安道:“阿蘅,你去前院花厅见见六皇子,若你不愿意,为父……定不会逼你。” 陈蘅恨极了陈茉,亦恨极了夏候滔。 自然是要见的。 只是这一次,她倒要瞧瞧夏候滔,她不嫁给他,他是否还能仗着陈、莫两家的支持登上帝位,也想瞧瞧他这个不讨晋帝喜欢的皇子,如何再如前世一样拥有征战沙场、建立战功的机会。 为了助他,她不惜委屈自己的二兄,让陈葳让出自己的军功给他。 第二十章 再会前夫 为了助他,她不惜委屈自己的二兄,让陈葳让出自己的军功给他。 她前世欠了二兄颇多,她一直对不住的是真心疼她之人,甚至对不住庶妹陈薇。 莫氏轻声道:“阿蘅,女子嫁人宛如第二次投胎,我知你为今日之事颇有愤怒,可愤怒、冲动不能拿一生做赌注……” 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陈安轻呼一声,“夫人!你又说严重了。” 莫氏放开了陈蘅的手,“就算外头流言漫天,就算世间所有人都弃我女儿,她也是我身上落下来的肉,心上的宝贝。” 这,才是真实的莫氏。 前世的她,因一气之下嫁给了夏候滔,处处都想争上一争,争一份幸福,争一份体面、争一份荣光,一心只想着自己,想着如何襄助夏候滔,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夏候滔登基,给父亲陈安治了一个贪墨大罪,贬为七品县县,剥夺爵位,携长兄一家同时发配三千里外的肃州。 父母未抵肃州,在洛阳城外就遇到了贼匪死于乱刀之下。 直至到死,她才知晓,父母不是遇到贼匪,而是陈宏眼馋大房的家业、爵位,派出死士追杀。 而疼她、怜她的二兄陈葳,却在征战西魏的沙场上,为了不让她做寡\妇,替夏候滔挡流箭身亡。 陈蘅眼里有泪,这一次,她必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阿娘,我去前院见了六皇子就来侍疾,你莫伤心,女儿知晓分寸。” 陈安低声宽慰道:“我答应你,无论阿蘅同不同意,我都会遵从她的意思。” “夫君可不能逼她,这一日阿蘅受到的伤害已够多了。” 多到让她恨不能代之。 莫氏低声抽泣,两肩轻颤,哭得压抑而放纵。 她明珠宝贝一般养大的女儿,哪里受这样的委屈。 陈安的无奈。 他亦有自己的骄傲,可女儿到底还是自己的,他只怕女儿可以成长起来。 * 前院大厅。 正中挂了一块“诗书传家”的匾额,这是先帝时的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墨宝。 王、谢、陈、崔四家是南晋士四大世家名门,亦是晋国士族中一等名门,扬名天下。 厅上,负手立着一个蓝色蟠龙袍少年,玉笄高挽,身姿修长,两侧静立着一个眉眼清秀的侍卫。 “六殿下,三女郎到!” 随着一个侍女的通禀,少年缓缓回眸。 花厅右上首方向坐着一个中年文官,中等身材,却是中书省侍郎韩庆,亦是晋帝指给夏候滔的先生。此人瞧着面善,着实是个面善心狠的人,一肚子的坏水。 右排下手方向坐了一穿戴喜庆的官媒仆妇。 陈蘅与夏候滔四目相对,铺天盖地的恨意袭上心头,脑海里是父母死于乱刀,长兄尸身伤痕累累,长嫂为免受辱,被迫咬舌自尽,除了她的大侄儿陈阔彼时在谢家读书,另三个侄儿侄女无一幸免,长兄最小的女儿乃是庶出,还是襁褓的女婴,被他们生生摔成肉酱。 夏候滔…… 既然你从一开始喜欢的是陈茉,又何故来登他家大门求娶? 夏候滔听多了陈蘅变得如何丑陋的传闻,此刻却看到一个雍荣华贵,气度不凡的妙龄少女。 她的眼神犀厉如剑,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恨意,他莫非几时开罪过她? 陈安走在后头,浅笑道:“阿蘅,立在门口作甚?” 第二十一章 求亲走错门 陈安走在后头,浅笑道:“阿蘅,立在门口作甚?” 陈蘅快速垂眸,她见到夏候滔,怎有不恨之理? 她恨他!但不能让人瞧出。 女儿被抽干了血而逝。 她被他剜心入药,亦是流干了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在他们的眼里,她们母女不过是药引。 说到底,面前的男子绝非表面看来的这般温润,实则就如莫氏所言,是一匹狼、一只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荣国府的支持,也是为了赢得陈、莫两家的另眼相看。 陈、莫、谢三家乃是姻亲,莫氏、谢氏在娘家说话都能有一定的份量,更重要的是,太后、谢皇后也待她极好,说太后拿陈蘅当成亲孙女,这话一点也不为过。 夏候滔长身揖手:“滔见过陈女郎。” 陈蘅抬眸,漠然地扫了一眼,“家父说,你登门是向我提亲的。” 媒人满是喜气,“陈女郎,可喜可贺,今儿六皇子登门可是来提亲的。” 五皇子不娶你,五皇子娶,这是多大的福份。 陈蘅移开视线,多看他一眼,她就怕自己忍不住提着刀上去狠狠地给他几刀,“六殿下没走错大门?” 官媒凝了一下。 走错门,提亲这等大事,怎么会走错了门。 陈蘅讥讽地笑道:“六殿下不是当娶西府二房的茉女郎?” 她不提自己,却提陈茉作甚? 陈安大喝:“阿蘅,休得胡闹。” 失礼,太失礼了。 六皇子登门,求娶的就是她。 前世,她跳入了他们的陷阱,被利用殆尽,因她一时冲动赌下一生,代价是她所有亲人的性命,就连她的死,也是要成为他们的药引。 她不甘心! 这一次,是绝不会乖乖被人利用。 陈蘅不慌不乱地道:“两年前的三月初三,城东桃花坡,六殿下与西府的茉堂姐互赠信物,六殿下给茉堂姐的是一枚碧玉蟠龙纹挂佩,茉堂姐由取了一只南珠耳环装入一只荷包里送与你……” 夏候滔心潮起伏:她知道!她怎会知道?那一天,不是只有陈茉、陈莲姐妹与卫家两姐妹去了桃花坡踏春,她也去了,且还被她瞧见了。 这位媒人正是晋都城出门的大嘴巴,人称“圆媒婆”,她是姓袁的,因人长得圆滚滚的,就得了这么个雅号。 前世夏候滔请的也是她。 圆媒婆是大嘴巴,夏候滔想将今日求娶之事做实,好借她的嘴宣扬得人尽皆知,就算陈蘅不答应,这名声也会再差两分。 既然,这是他的用意,她也不妨助他们一把。 陈蘅敛住满心的恨意,故作顽皮地笑道:“六殿下,你与茉堂姐互赠信物,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她仰了仰头,“五殿下与卫氏紫芙两情相悦,腹中连孩子都有了,你们俩……” 她表示怀疑,居心临下地凝视着六皇子。 这种眼神,似要生生撕开他的伪装,要将他所有的秘密曝露在人前。 夏候滔一生最恨的就是她这种眼神,委实因为他生母卑微,他受不得这种鄙夷。陈蘅偏要用鼻孔朝天,眼睛长在头顶的姿态去瞧他。 “六殿下,我相信你与茉堂姐之间,和五殿下、卫氏不同,你们是清白的,真的很清白,我没瞧见你亲她额头和眼睛,没看到,没看到……也没看到你亲她,没看到你和她在桃花坡的桃林里头玩抱着滚的游戏……” 夏候滔气得半死。 第22章 反击 夏候滔气得半死。 她一口一个“没看到”,分明就是在说“瞧得真真的”。 圆媒婆张着嘴巴,一双眼睛奕奕有神,这分明是动了好奇之心。 陈安恼怒交加,既然你与陈茉好成这般,还上我家求什么亲,这不是来羞辱人。 他都遇到什么弟弟、妹妹,一个个这样待他女儿。 陈蘅故装单纯,眨巴着大眼睛:“你们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在桃花林玩抱着滚草地的游戏。阿蘅五岁时,阿娘就不许长兄、二兄抱我……” 抱着滚草地,夏候滔与陈茉还能是清白的? 天啦!她今天听到了什么大新鲜事。 圆媒婆觉得今儿回家,又有新故事说与左邻右舍了。 呸,什么名门之女,陈茉到底是庶子所出,比不得正经的嫡女,这都干的什么事,也太丢人了,这样的女郎谁人敢娶,也只能嫁给六皇子。 夏候滔想要解释,只听陈蘅继续道:“那天,你与五殿下同行出城,西府的茉堂姐、莲堂妹与卫家紫芙、紫蓉也去了,我只顾留意到茉堂姐的举止怪异,却忘了盯着紫芙与五殿下。”她面露哀伤,“我被表姐夺了未婚夫……” 她嘴唇颤了又颤。 有时候,就得靠演技,装哭,扮可怜,她也可以的。 陈蘅低垂着双眸,眼里似有泪珠,却又倔强地不让它滑落下来,“六殿下,我被自家表姐坏了良缘,而今,我既知你与茉堂姐互换信物,两情相悦,又怎会做出坏人良缘之事。茉堂姐比我年长两岁余,翻年虚岁十九,你定是走错门了,你要求娶的人当是她。” 圆媒婆心下鄙夷。 自己干错了事,居然还想蒙人。 还当是美差,原来这是件打脸的事。 陈安的脸变了又变,嘴唇蠕颤,可见是恼了。 陈蘅道:“出荣国府大门往西,能瞧见两棵大柏树,那就是西府,六殿下请便!” 夏候滔忙道:“蘅娘子,你是不是误会了,本王与……与……” “六殿下,我怎会误会?那日我在桃树丛中瞧得真真的,你既心仪茉堂姐,又何故来羞辱小女。” 陈蘅声音哽咽,一扭头,呜咽着跑了。 陈安的脸阴沉得如同抹了一层墨,似风雨将至。 夏候滔面有怯意,步步谋划,早就算好的,怎会在关键时候出了差错? 圆媒婆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自己与人有染,现在好了,求亲求到知情的人家,这不是打人脸面,惹人气恼。 陈安冷声道:“六殿下,小女的话便是本官的话,你……且回罢!” 夏候滔也委实没有脸面再求。 韩庆揖手,“陈君候,实在对不住。” 陈安大声道:“来人,送客!” 韩庆、夏候滔一行刚出瑞华堂,突地听到一阵惊呼大叫声:“不好了!女郎不甘五皇子、六皇子连番羞辱,投湖自尽了!快来人啊,女郎投湖了……” 这是莫春娘的惊呼声,随着后头的又是一个响亮的婢女声音:“快来人啊!女郎不甘受羞辱投湖了,来人啊……” 呼救声、哭声立时混成了一片。 夏候滔眼睛一亮,转身往后园的荷花池方向奔去。 若他跳下湖救人,荣国公不嫁女儿也得嫁。 第23章 作戏 若他跳下湖救人,荣国公不嫁女儿也得嫁。 陈安一路狂奔。 三年前,陈蘅就闹过两回自尽,将家里人吓得不轻。此次的事,比她当年毁容还要严重。陈蘅一个小娘子哪里经过这等大事。 荷花池里,夏候滔看到扑腾的人影,不待细想,一头跳下去。 韩庆心下急切:希望救的人是陈蘅,如此,陈安不嫁女也得嫁。 池畔花丛中,陈葳怀拥着湿透的陈蘅。 陈蘅失魂落魄地道:“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五皇子与卫紫芙在我与他订亲后半年就生了情愫。六皇子分明早有意中人,却借求亲羞辱。一个又一个都能羞辱我,我活着只会让荣国府蒙羞,让我死!让我死……” 韩庆听到声音,猛一回头:陈蘅被救上来了,荷花池里的是谁? 为甚那人也穿着绿裳,乍一看还以为水里的是她。 原来,在陈蘅跳湖之时,陈葳正在一旁习武练剑,一听杜鹃的呼救声,几乎没湿鞋,立在湖畔将陈蘅给拉了下来。 他一边拉人,陈蘅还不忘对杜鹃道:“你叫得再大声些,装得更像些行不行?” 敢情闹了半晌,人家是在作戏。 她的话,陈葳能听见,韩庆却未听见。 杜鹃扯开嗓门,不是装像些,哭得呼天抢地乱喊:“来人啊!女郎不堪受五皇子、六皇子折辱跳湖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要哭,带着哭音;要慌张,像手脚无措的模样。 夏候滔将湖中央的人抱住,不瞧不知道,一瞧险些没怄死:这不是陈蘅,只是一个生得清秀的家仆。 少年家仆冲夏候滔直抛媚/眼,娇嚅嚅地道:“谢六皇子相救!” 救?或是不救?若救,这可不是他以为的陈蘅,若不救,就这样空手上岸,明日定会有风言风语。 少年家仆亦不管夏候滔到底救不救自己,近了他的身,就如八爪鱼一个攀在夏候滔身上。 人救到中途,偏生还是一个少年家仆,没让夏候滔呕出血来。 陈蘅与陈葳互换了一下眼神。 生怕陈葳露了陷,陈蘅轻拧一把,“二兄,今日不闹一场,不会让世人知道荣国府的委屈,你一会儿可演好了。” 陈葳睨了一眼:就妹妹的心眼多。 他恶狠狠地瞪着夏候滔,这下好,瞧这小子湿成了落汤鸡,陈葳心情大好,但面上怒火丛生。 “本公子拿五皇子不能如何,可拿你还有法子!夏候滔,你既有意中人,只管娶你欢喜之人,为甚来我家羞辱我妹妹?” 他从地上拾起宝剑,不待拔剑,陈安大喝一声:“阿葳,你嫌家里还不够乱,还不快住手!” “阿耶,岂能由人如此折辱我荣国府的女郎,今儿非让他赔罪不可……” 陈安恼吼:“闭嘴!” 事情只会越闹越大,打一场,把人杀了就能了事?只会越来越麻烦。 陈蕴此刻又从自己的寝院里奔出来,三两下夺走陈葳的宝剑,生怕他一怒之下做错了事,“六殿下,今日府中事多,不远送,请回罢!” 夏候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千算万想,却救了个着绿衫的家仆小子上来,一口怒气压在胸口,险些没将他给憋死。 第24章 欺人太甚 陈蕴下了逐客令,只得灰溜溜地离去。 莫氏听到外头的叫喊声,在邱媪的搀扶下,一步一哭地奔来,而此刻,陈蘅哭了一场,早已经昏了过去。不是真昏,而是装昏,急得莫春娘与杜鹃、黄鹂哭得呼天抢地。 陈安忍了又忍,脸色越来越难看。 早知道如此,他又何必在自家女儿的伤口撒盐? 不到黄昏,一个消息就传遍都城:陈氏阿蘅因不堪受五皇子、六皇子羞辱,自尽了! 百姓们觉得这位陈蘅委实可怜。 圆媒婆更是绘声绘色地将这个“可怜的陈女郎被自家表姐抢了未婚夫。”“又得晓六殿下与她的堂姐有私情,不愿坏人良缘。” 陈蘅许是心事郁积,跳了一次荷花池,当天夜里浑身发烫,人更是昏昏沉沉,吓得莫氏搬到珠蕊阁里,指挥着莫春娘、杜鹃几个不眠不宿地照顾服侍。 半夜,府里请了御医,又是针灸,又是用帕子擦拭,近了五更时分,这烧方才压了下来。 天明时分。 陈蘅浑身酸软,她就是想做戏。 她是软弱小女儿,受了羞辱,自是承不住,少不得要自尽一回,以保家族声名,也是为了让世人可怜、同情她。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就是这个道理。 陈蘅一睁眼就见暖榻上躺着莫氏,心里一阵温暖。 莫春娘从外头进来,一见陈蘅启眸,惊喜地呼了一声:“女郎醒了!” 她的声音原不高,但还是惊醒了挂心女儿病情的莫氏,她突地睁开眼,扱上绣鞋几步就奔到了榻前,“蘅儿,你这是在剜为娘的心啊!你怎么就寻短呢……” 几年前毁容那次,她就上吊寻短,还特意把珠蕊阁里的下人都支出去,若非莫春娘去厨房走到半道发现自己忘了带帕子,结果一回珠蕊阁就发现陈蘅吊上去了,吓了个半死。自那以后,莫氏就下了令,珠蕊阁里两个银侍女、一处管事仆妇,三个人必须有两个留在陈蘅的身边。 陈蘅含着泪,柔声道:“娘,他们……委实欺人太甚了……” 眼泪就滑了下来,化成了断线的珠子,不多时,脸颊就多了两条泪溪。 夏候滔与陈茉是真爱,他们只管凑对,为何要来算计她? 两人合谋算计她,待他们大计得成,却要除掉多余的她。 夏候淳与卫紫芙是真爱,她且要瞧着,看他们如何幸福恩爱。 前世时,太后、晋帝都未承认卫紫芙是明媒正娶的,最终只给她侧妻位分,可刘贵妃却承受了晋帝的雷霆之怒。 夏候淳娶卫紫芙,刘贵妃是同意了的。 刘贵妃甚至赞同夏候淳在大婚当日羞辱陈蘅来达到羞辱荣国府的目的。委实这些年,她受了太后不少排揎,她不能拿太后如何,却能报复太后的眼珠子、视作孙女般的陈蘅出气。 “别哭!蘅儿,你父亲、长兄会为你做主,你长嫂今儿一早就会入宫拜会皇后娘娘。” 谢氏是谢皇后娘家的侄女,十二岁后经常出入宫闱,是当成太子妃人选培养的,偏生谢皇后肚子不争气,连生三个都是公主。嫡次公主四岁染了天花夭折,长成人的只得大公主、九公主二位。 第25章 以次充好 大公主在五年前已出阁,得嫁鲁郡士族之首的孔家嫡长子为妇,九公主比陈蘅还年幼一岁,最是活泼爱动的时候。 “阿娘,使人去五皇子府把我的嫁妆拉回来罢!卫紫芙这般待我,小心她拿了假物……” 莫氏厉声道:“如若她敢这般做,为娘就能让她父亲丢了官身。犯下贪墨案子的官员若非你父亲一力保全,他当自己还能做官?” 夏候淳怎会如此羞辱陈蘅? 这背后的人还不是卫紫芙? 他们不念荣国府的帮衬,抢走陈蘅的未婚夫,让陈蘅出丑,损了这么大的颜面。 杀父仇,夺夫恨,此乃世间两大仇恨。 卫家能做出这种事,就得承受荣国府的怒火。 莫氏沉了一下,道:“邱媪,唤上你儿子、儿媳与可靠的仆妇去五皇子府,将嫁妆簿子带上,所有物件给我一件件地对。若你领回了假物,我定拿你治罪。五皇子的聘礼我们不要,分列出来,使人送到户部,就说是五皇子捐给慈济堂,请太后与谢皇后处置。” 夏候淳想保住这批聘礼,简直做梦。 他们还真当荣国府是任人欺凌的主,天下能欺他们的,唯有晋帝、太后,其他人——休想,欺他们一分,必还两分。 卫紫芙前世就用假货换了她的真宝贝,这一真一假的价值可是上百甚至数千上万倍。 这一回,她倒要瞧瞧卫紫芙还如何在五皇子府里张狂,还如何凭着她陈蘅的宝贝过得风生水起。 夏候滔想算计她,端看他这世还有没有本事? 前世时,她嫁给了夏候滔,也因着此,在今日两对新人入宫拜会时,太后对晋帝道“五皇子、六皇子娶妇成家了,再唤五皇子、六皇子也不像个事儿,陛下就给封个爵位罢。” 夏候淳一直以为,自己定会封个亲王,可最后却得封梁郡王。太后、晋帝对夏候淳拒婚又自作主张另娶新妇的事到底恼了、怒了。 夏候滔意外得封瑞郡王,凭着他不得宠的局势,就算封为候爵都是意外,全是因为他娶了陈蘅。太后心疼陈蘅,这才厚待夏候滔。 夏候淳后来无论如何努力,再没晋封亲王,一直到夏候滔登基,却因年少时几番欺负夏候滔,被夏候滔给记恨获罪。 邱媪领命离去。 近二百八十抬嫁妆,一件件的比对,委实够忙碌,还得防备旁人以次充好,辰正出的门,直至未正也不见人回来。 莫氏生怕陈蘅想不开再做出什么傻事,一直守在她。 黄鹂人如其名,真像一只黄鹂鸟,去大厨房取点心回来,叽叽喳喳地将自己听来的新鲜事说了:“夫人、女郎啊,芙女郎还真是胆儿大呢!” 莫氏未问,只静静地看着陈蘅吃果片。 橘子、苹果被侍女们剥,或切成了薄片,用一根牙签插上,吃起来极是方便。 “今晨,邱媪不是带人去搬女郎的嫁妆,用南珠串成的南珠衫被换成了寻常的珍珠衫。当日入匣、装箱笼的可是邱媪和春大娘二位,邱媪、春大娘当场就不依,可卫女郎的陪嫁阿媪居然说没动过。” (注,阿媪即“嬷嬷”的意思。) “大管家不依,已报官。” 第26章 被换的嫁妆 “大管家不依,已报官。” 莫氏心下冷哼,眼里流出一分喜色。如果不是她们一早就猜到,恐怕这会还真会吃个闷亏。“大户人家整箱笼、置嫁妆,可是要请中人、媒婆过目的。” “夫人说得正是,大管家报官之后,请了媒婆和牙行的中人去瞧,说若他们拿不定,就请昔日掌眼的宫中女官作证。” 一旦宫中女官作证,五皇子与卫紫芙丢的人更大,这件事就会被太后与皇后知晓,若这二位说一句惩罚的话,两人都得受罚。 前世,陈蘅眼中无钱财,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觉得此事闹出来,会被人笑话她俗气,今生她却不会白白便宜了外人。 她家的东西,就算接济乞丐,也不会便宜卫紫芙、陈茉之流。 黄鹂道:“牙行与媒婆到了后,都说昔日装匣的是粒粒饱满、匀称,颗颗都像豌豆大小的南珠,又用金丝银丝织就成的南珠衫,不是用几百两银子就能买到的寻常珍珠衫。” 女郎与夫人早就猜到卫紫芙会打偷梁换柱的主意,现下可谓证据确凿。 莫氏道:“莫松是珠宝铺子、古董铺的大管事,有他和邱媪掌眼,定不会弄错。” 以邱媪的性子,被人欺到头上,也不会给对方好看。邱媪原就瞧不惯庶出的三人,这回她原就带着没有错也挑三分错的心思,现下真是被换走真宝,哪会放过对方,还不得闹得流言满天。 卫紫芙、夏候淳昨日行事没给荣国府留颜面,她自是不会给他们留脸面,能闹多大闹多大,能让他们多没脸就闹多没脸,反正坏的是他们的名声。 黄鹂又道:“大公子、二公子这会子正在前院查点嫁妆。二公子听说卫家居然照着女郎的嫁妆置了一批假货,已骑马带人闹到卫府。” 这不仅是闹,而是带了几个嘴皮麻利的仆妇去卫府大骂。 既然要闹大,不妨撕破脸皮。 陈宁不当他们是亲戚,他们也不屑再心软不舍,索性往后不来往。 几个仆妇站在卫府将卫夫人给自家女儿置了与蘅女郎一样的嫁妆给骂出来,当然,蘅女郎的嫁妆多是当年陈留太主的,他们置的岂能相比? 她们的口才甚是了得,说得活灵活为,仿佛跟真的一般,又说陈留太主的南珠衫硬是换成了价值几百两银子的低等珍珠衫,其间价值悬殊数百倍,居然还想用假货换了真宝去…… 仆妇的叫骂声中,卫家给卫紫芙置假货,又故意拖着夏候淳,让他在大婚当日拒婚,就成了卫紫芙颇有用心的算计,一方面想得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一方面又想偷换陈蘅的嫁妆,一时间,卫紫芙的名声落到了谷底。 待夏候淳回府时,荣国府的仆妇、管事下人们还在,正在为几十抬的低廉之物争执不下。 “花三娘,卫家甚是有趣,置不起好东西,就置一批假货、赝品。我们家女郎的嫁妆,五成是陈留太主的遗物,件件精品,便是宫里也有记录。再有三成我家夫人的嫁妆,样样不俗,皆有记录。另有两成可是我们夫人、君候专替女郎置备的头面首饰、新裳衣料。” 旁人不知道,可自昨晚开始,卫紫芙的乳母花三娘带着侍女、仆妇就在装有陈蘅嫁妆的库房里出入。 第27章 可偷人不偷物 陈蘅没嫁成,嫁妆便得退回去,且造成无法成姻的原因是男方,嫁妆更得分毫不差的退还女方,通常男方为了补偿,会多给女方退一些聘礼,再爽快些的,索性连聘礼也不好。 卫紫芙不是荣国府的嫡女,只是庶女所出的外甥女,万没有道理得她的嫁妆。 今儿荣国府的管事、仆妇一闹上门,先是发现有人拆开了箱笼,之后发现被拆开的箱笼里的东西都被人给换成了假货、赝品,就连字画都是南辕北辙。 南晋读书人最喜这些字画、书籍之物,换了这些东西,传扬出去,别说卫紫芙的名声毁了,就是整个卫家的名声也都跟着毁了。 邱媪轻啐一声:“呸!这这么件三四百两银子就能买到的珍珠衫,就想换成价值数万两银子的南珠衫,你们这是做梦呢? 快把南珠衫、名家字画、双面的六扇苏绣屏风、先帝赏赐的十二套精品瓷器、十二套宫中所出的头面首饰交出来……” 夏候淳与卫紫芙车辇回府,远远地就听到外头一片喧闹声,府门前停了一十几辆马车,有的马车上堆满了箱子,周围静立着荣国府的护院、家丁。 夏候淳步入府中后,正听着邱媪指着皇子府的大管家与花三娘的鼻子骂。 他阴沉着脸,“怎么回事?” “哟,五殿下,你昨儿不是说不稀罕我家女郎的嫁妆,怎的二百多抬嫁妆就被打开了二百抬,但凡极贵重、稀罕的都换成寻常物,还有六十九抬嫁妆对不上……” 夏候淳昨晚也歇在这里,今晨起来时,就见库房里有人头窜动,俱是卫紫芙从娘家带来的下人。 邱媪将手头的珍珠衫晃了晃:“瞧瞧,这是南珠衫?连上等珍珠衫都算不上。” 珍珠衫的珠子粒粒小得跟绿豆似的,南珠衫可是陈家太夫人当年送给陈留太主聘礼,粒粒如豌豆,上头又用了黑珍珠、粉珍珠饰成流苏、坠子,价值数万两银子。 南珠衫岂是这么件破珍衫珠能比的? “南珠衫可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原是陈留太主传给我家夫人的,我家夫人送给少夫人的。少夫人心疼女郎,这才添到嫁妆里头,就这么稀罕的宝贝,进了五皇子府,不过才几日,就被人给换了……” 邱媪走近夏候淳,眸光落在卫紫芙身上,“五皇子妃,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的鞋。将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这种方儿偷梁换柱,就能成了你的?” 她扬了扬珍珠衫,“你可以偷人,这物件可不能乱偷。” 一把交珍珠衫塞到卫紫芙怀里。 卫紫芙气得粉颊通红,“你……这就是荣国府的规矩?” “偷了男人,不过是肚子多块肉,使些手段还能嫁出门。可偷了他人的物件,那可是要闹到官府的。” 听邱媪的意思,仿佛偷物比偷人要严重得多,在寻常百姓家,若有娘子未婚先孕,那可是要祭河、祭天的。 卫紫芙高喝:“邱媪,你好大的胆儿!” “怎么,你敢做不敢当?你未曾出阁就偷男人,否则你未婚先孕怎会多出肚子里的一块肉,真不要脸!老奴若是有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不如按到尿桶里淹死……” 卫紫芙气得胸口起伏。 要说骂架,十个她都不是邱媪的对手。 邱媪福了福身,“五殿下,今儿请了中人、媒婆来核对,现下还有六十九抬物件对不上,昔日装箱笼,我们府可是专设了宴席,请了都城体面的全福夫人和太后、谢皇后、王夫人来观礼。” 此,称为“晒嫁妆”。 第28章 名分未定 此,称为“晒嫁妆”。是南晋贵族嫁女前的一种仪式,是女家为示女儿尊贵,在嫁妆归整入箱笼前请了交好的全福夫人、女郎、夫人来瞧嫁妆。这个时候姻亲、交好世家都会添妆。 晒过嫁妆后,会当作这些女眷的面将嫁妆入箱笼、裹红绸,然后会在次日或后日抬入男方家中,其间又会有中人、媒婆作证递交嫁妆簿子,男方则在嫁妆簿子上印鉴,以示里头的东西全是真的,而女方家则会保留一份。 “五殿下可是置疑?若有置疑,我们荣国府可请昔日晒嫁妆时的全福夫人、宫中女官来作证。” 夏候淳的脸暗藏风暴,他没想到卫紫芙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私动陈蘅的嫁妆。 如果太后、谢皇后身边的女官真来作证,他的脸面就丢到家了,往后也不必再做人。 邱媪道:“今儿已惊动官府,还请卫夫人尽快照着清单将上头的物件原璧奉还,若是还不了,我们可只能请牙行、朝中大臣们来估量其价值。” 夏候淳觉得很丢脸。 今儿入宫拜长辈,晋帝直接下令“不见五皇子”。 太后听说刘贵妃、夏候淳这般行事后,也没给好脸,刘贵妃更是被太后下令禁足怡春宫三月。 今晨,荣国公世子夫人谢氏入宫见了皇后,声泪俱下地将自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谢皇后与莫氏原是手帕之交,也对夏候淳、卫紫芙二人厌得不轻。 明知是表妹的夫婿,居然还会去抢,唆使夏候淳在成亲当日拒婚,就是为了折辱陈蘅,就凭卫紫芙这样的用意,邱媪能给她好脸才怪。 夏候淳今儿带着卫紫芙在太极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原想着,以往这样,他最多跪一个时辰,晋帝就会心软,或是刘贵妃就会出面求情,可今儿跪了半晌。既没见着晋帝,连刘贵妃都没瞧见。 反而是出宫的时候,莫太后、谢皇后赏赐了不少衣料、药材,说是给陈蘅的。 谢氏在宫门口见着夏候淳与卫紫芙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夏候淳瞧得出谢氏对他的行为颇是不满。 卫紫芙切切地唤了声“大表嫂!” “我可没你这等不知礼义的表妹,下次卫夫人可莫再唤错了。” 此刻,看着邱媪指责有人动了嫁妆,还将贵重物件给换了,夏候淳厉声道:“卫紫芙,将东西原样还给陈家,还不回就用你的嫁妆抵。”此刻,看着邱媪指责有人动了嫁妆,还将贵重物件给换了,夏候淳厉声道:“卫紫芙,将东西原样还给陈家,着实不行,用你的嫁妆来抵。” 他很生气,只有生气的时候,他才会唤她的名。 “五殿下……” 夏候淳冷冷地看着卫紫芙。 卫紫芙打了个寒颤,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生气。 这一日,他是受够了,跪了两个时辰,晌午连个用午膳的地儿都没有,原想去怡春宫寻刘贵妃,可刘贵妃被太后禁足罚他抄写三千遍《女戒》,不抄完前,不许迈出宫门,甚至不得见任何人。 刘贵妃想找晋帝哭诉一场,晋帝躲在谢皇后宫里就没出来。 “卫氏,你虽是我娶入门的,既无父皇命又无媒妁言,你是何名分,还没定!” 第29章 处理不好回娘家 “卫氏,你虽是我娶入门的,既无父皇命,又无媒妁言,你是何名分,还没定!” 他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她行事太过损他脸面,侧妃之位未必属于她。 正室王妃之位,卫紫芙得不到。 卫紫芙将一切想得太美好,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就是优势,可昨儿关于她未婚有孕的事早在都城传得人尽皆知。 对于婚前失节的女郎,被视为德行欠缺,只这一点就不配为正妃。 皇族肯定听到风声了,一旦晋德帝知晓,也不会认同卫紫芙,恐怕连侧妃位都得不到。 因偷换嫁妆物件的事曝露,卫紫芙品性太差,名声更会再跌。 第一次,夏候淳对卫紫芙失望了。 昨天在街头,他其实对拒娶陈蘅有一些后悔。 世间没有后悔药。 夏候淳抛下这问题,蓦地转身,又补了一句:“今日三更前,你处理不好此事,明儿一早自己回娘家。” 卫紫芙咬着下唇,眼里喷着火苗,如果这火苗能烧死人,早已将莫春娘、邱媪烧成了灰烬。 邱媪道:“卫夫人是想还物还是还银钱?南珠衫价值五万六千两,如果你觉得价高,可请都城牙行的珠宝大家来评价,我们这价儿只低不高。另有十二套晋高帝时期的精品瓷器,一套折三千两银子,合三万六千两银子……” 她朗朗地念着上头每种所缺物件的价值,这一样样念下来,居然高达五十七万三千两银子。 名家字画、珠宝、名器,原就是有市无价的。 这么多…… 昨晚只开了二百抬,她原就吩咐下人寻到最贵重,又将贵重的物件移走,只是现下却不得不还回来。 花三娘道:“皇子妃殿下……” “哟,不知尊贵的皇子妃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今儿可给你下了玉简,是遵正室王妃品阶还是侧妃妃品阶?” (注:魏晋时还无亲王、郡王之分,是隋唐之后才有的。) 卫紫芙气得嘴角微抽,“邱媪,你……敢对本妃无理?” 一位是皇子妃,一会儿是卫夫人,这就是讥讽卫紫芙,虽然谋到良缘,可嫁过来几日了,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得到。 五皇子宠爱又如何,这不上不下的,只会更让她出丑。 “老奴不是关心卫夫人,就想问问你拿到的是什么样的玉简……” 要做皇家妇,首先就得陛下认同。 卫紫芙挑唆五皇子做出如此丢脸的事,晋德帝定会迁怒于她。 少夫人谢氏因着这事,一大早拜见皇后娘娘。谢皇后能知道的事,太后也会知道。太后与谢皇后这对婆媳,可是都城人人皆知的“模范婆媳”,情同母女。 谢皇后性子太软又不得晋德帝宠爱,太后总觉得她们婆媳是一样的命,少不得多加疼惜几分。相反,太后对刘贵妃那是恨之入骨,觉得这就个祸/害、妖/精,将她好好的儿子给抢走了,更迷得她儿子有时候顶撞亲娘。 邱媪道:“卫夫人,快将差缺之物还回来,眼瞧着天色要暗了,再不还,难不成明儿得让我们请了全福夫人、姻亲、世交家的夫人来作证辩物?” 第30章 计划败露(二更) 卫紫芙没想荣国府此次行事如此不留情面,居然报了官。这一回,她的脸面算是丢得干干净净,少不得一个阴险、奸诈之名。 她此时还不知道,陈葳因不满她在背后给陈家这么大的难堪,上午就带人去大闹了卫府。 卫府位于城南土地庙巷,而今卫家的事,上就在那一带闹得沸沸扬扬,晋人重风\华、爱貌美,卫家在那一带的名声可臭不可闻。 卫紫芙咬咬牙,如果不还回去,明儿让她自己一人回娘家? 不,她办不到。 “来人,把偏院库房打开,将……东西还给她们。” 邱媪道:“里头的精贵物不少,若是损了、毁了,可得照价赔偿。” 还装什么清白,现在还不是逼出物件来了。 真玩了一把偷梁还柱,也亏得她这一辈子见过大世面,这种事还只得她这个荣国夫人第一管事仆妇能办下来。 偏院库房里的精致瓷器碎了三样,偏这三样又属于不同的三套之列,有的是一只花瓶,有的是一只瓷壶,还有的是一只漂亮的盘子。 “怎么就碎了?碎了一件,这极品瓷器就废了。”邱媪一脸心疼,“这可是先帝赏赐给荣国府的极品瓷器,一套就折三千两银子,统共九千两。” 三千两银一套的瓷器? 卫紫芙脱口道:“你怎么不去抢?” “五皇子妃这是不信?不信的话,我明儿请宫里的女官来说说,老奴倒要问问妇官,这三千两一套的前朝瓷器值是不值?” 卫紫芙畏惧莫太后。 她还等着太后、皇后给自己定位分。 正妃做不成,侧妃也行,总比妾室要强。 若是恼了宫中这二位能定她位分的贵人,难道她要一直无名无分,她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乎。 邱媪道:“那三套瓷器不用搬回府了,在五皇子府弄坏的,自得让五皇子妃赔我们银子,如果不是五皇妃多事,将好好的嫁妆宝贝搬来移去,又私自打开,我们几个也不会忙了一天……” 就算没有弄坏了,她也会故意弄坏。 邱媪看着那瓷器时,心里犯着嘀咕:她明明瞧着装进箱笼的全是十二抬极品瓷器,怎么里头还出现了六套上等官窖瓷器。 这六套虽说好,但也只适合五六品官员嫡女出阁做嫁妆,一套瓷器也就七八十两银子,她是万万不会承认这是官窖瓷器的。 卫紫芙狠狠心,对花三娘道:“从我屋里的匣子中取九千两银票来。” “诺。” 花三娘蹙着眉头,昨日明明都好着,今儿怎的就裂了呢,不成套,人家不要了,还得赔银子。 待花三娘取来银票,邱媪又与卫紫芙吵起来。 “这几幅字画是假的!是假的……” 卫紫芙傻了眼,怎会是假的? 在莫松的一一检验下,假字画越来越多,就是王羲之的字贴都是假的,棋谱是假的,前朝名家丹青也是假的…… 邱媪冷声道:“五皇子妃,为了偷梁换柱,你可真是够用心。可惜,我儿自幼接触的珠宝古玩不少,否则还真被你蒙混过去。” 她拍过字帖:“这是假的!请将真的还来。” 第31章 精品成极品 卫紫芙一早就知道荣国府有名家字帖,不是一本,而是两本,一本做了荣国府的祖传之物,另一本进了五皇子府。 怎会是假的? 她明明就是将这些贵重东西搬入偏院库房的,钥匙握在她手里,谁会动了这些东西。 邱媪的声音越来越高,这一日忙累一天,偏又出现了假字画,她哪里肯罢休,说话犀厉不留情。 夏候淳原想歇下,怎耐那边吵吵嚷嚷,尤其是夜里,这声音越发显得刺耳,“怎么回事?” 侍从道:“回殿下,是荣国府的邱媪发现退还字帖、字画、丹青是假的,正闹着让五皇子妃还回真品……” 夏候淳一掌拍下,以前还以为是聪明伶俐,这回倒是折了名声进去,就连父皇也恼了他,“蠢妇!让她把东西尽快还人家。” 名声比这些真迹书画更重要。 书画没了,还可以再寻回来。 名声毁了,他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就更差了。 他赌不起! 侍从与卫紫芙传了话。 卫紫芙不敢赌,还想哄着夏候淳给她谋一个更体面的位分,“乳母,把我的陪嫁字画取来。” “女郎,你的陪嫁字画也不够赔这么多的真迹字画?” 卫紫芙咬了咬唇,“殿下在何处?” “在书房。” 他怎么让她一味地赔人东西? 她走近书房,烛火映出夏候淳挺拔而飘逸的身姿。 为了他,什么都值得。 他可是她从陈蘅手里抢来的,她不能再让他被其他女子夺走。 卫紫芙立在门口,柔声道:“殿下,极品瓷器是不小心损坏的,已折合银子赔偿。可名家字画、字帖、珍本书籍,真不是我动的手脚……” “蠢货!”夏候淳怒不可遏,“你既赌不起,就不该觊觎他人的嫁妆。你动了人的嫁妆,开了箱笼、解了红喜,拆了红绸、撕了红纸,你说你没动字画,让谁信?” 用珍珠衫换南珠衫,南珠衫是太后和谢皇后都瞧过的,做得这般明显,她欲夺陈蘅嫁妆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现在再解释什么没动,也没人信了。 卫紫芙泪盈于睫,欲哭不哭,最是委屈,“淳郎,你不信妾身?” 夏候淳睨了一眼,若在往常,定会心疼不已,可今日他只有气恼,他咬了咬唇,“事到此时,你拿了你的陪嫁字画赔给荣国府。” “淳郎……”她的眼泪滚落下来,“只怕……我的那些陪嫁名家字画还不够赔呢。” “不够赔,就用我书房的真迹去赔。” 夏候淳心有狐疑,这件事又被荣国府占了理去,自己再解释也没人会信。 这个闷亏,他们是吃定了。 他觉得很奇怪,如果这些赝品字画是假的,真迹又在何处? “到底有多少字画?” “十二幅魏朝名家字画,两幅小书圣的字,两幅大书圣的字,再有两幅卫夫人的字,王羲之的《兰亭序》字帖,就……就是陈留太主的那套陪嫁字帖……” 王羲之的真迹字帖,世间亦只有两套,乃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蠢妇!”夏候淳厉骂一声,“你莫不是要告诉我,所有的嫁妆字画、书籍全都是假的?” 卫紫芙点了点头。 全是假货,可世人不会相信荣国府会拿假货给女儿做嫁妆,只能是被他们给贪了去。 这一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如果他们不赔偿,晋德帝和太后更会瞧不起他们。 一两件假货还能理解,可这些东西全是假的,不得不让夏候淳生疑。 “莫非……”他凝了一下,看着卫紫芙道:“你欲偷梁换柱的事,有谁知道?” 卫紫芙面有窘色,“我父母和蓉妹妹。” “本王怎觉得,不是你算计陈蘅,倒像是有人算计了你?” 不可能! 第32章 哑巴亏(二更) 不可能! 卫紫芙道:“知晓此事的人不超过五人,另一个是茉表姐。” “陈茉会不会将你的计划告诉荣国府?” 陈茉与她的父母、妹妹知道她和夏候淳的事,甚至知道她肚子怀了夏候淳的骨血。 如果真是陈茉说出去的,陈茉未免太可怕。 陈茉一面说心向着他们,可暗里却将消息传给大房。 除了这事,卫紫芙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她越想越慌:“淳郎,我去丞相府找茉表姐理论!” 卫紫芙转身欲身,没走几步就被夏候淳抓住了胳膊。 夜色中,他看着她,难掩怒容。 他失望了,原以为很聪明美丽的女人,原来不过如此。 “你去找她,她就会承认?” 夏候淳苦笑,“这个哑巴亏,我们吃定了,若她称没说过,难不成,荣国府能未卜先知,早早算到我会拒婚?” 这个可能被夏候淳给否了,他觉得是知情人将消息传给陈安或莫氏的可能更大。 卫紫芙做错了事,此刻更是温柔小意,“淳郎,妾该怎么办?” “把你的陪嫁字画都拿出来,请他们挑罢;若是不够赔偿,从书房挑几幅字画贴上;若还补不齐,只能赔银子。” 算计人不成,反而被算计。 夏候淳觉得卫紫芙不像是会上当、入局的蠢货,“那些字画、古籍真的不是你藏了真迹?” “殿下!”卫紫芙一声惊呼。 他不相信她? 在她做了用下等珍珠衫换南珠衫后,他不得不怀疑。 荣国府的邱媪,可是逼着卫紫芙将真宝拿了出来。 你偷了一回东西,下次别人再丢,第一个就会怀疑到你。 夏候淳道:“你做了假珍珠衫,也做了假首饰,很难不让本王怀疑。” 如果这女人算计的是他的孤本、稀本、珍本古籍,他不是得哭死。他很喜这些东西,书房的名家字画不少,可要赔的也不少,要与那些字画等价,非得是他最喜欢的去抵不可。 要抵出去,他的心疼得滴血。 他突然看不清卫紫芙,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在之前,她也不承认自己动了嫁妆,最后是被他逼着才拿出来的。 卫紫芙一拿,他就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女人。 夏候淳道:“拿你所有的嫁妆抵吧,首饰变成银钱、田庄、店铺也可以变换成银钱……” 前一刻,她还在庆幸夏候淳的真心,这一刻如堕冰窖。 “殿下不信妾身?” “阿芙,这是你惹出来的麻烦,没道理让我拿了自己最心爱的字画去抵,你说没动字画,我如何信?你不会是想拿了这些字画给你父亲铺就仕途吧?” 卫紫芙目瞪口呆。 怎么一切会她预想的不同。 变了,全都变了。 他居然怀疑她真拿了字画。 她没拿! 她真的没拿。 昨儿是她与他的洞\房花烛夜,虽然她有身孕,他不能尽兴,可他们一整晚都在一起。 花三娘不辩真迹赝品也是有的,除了事先走漏了消息,没有第二种解释,但又怕有人在昨夜忙乱之时动手调换…… 夏候淳冷声道:“先用你的嫁妆抵,若不够,再来让我想办法。” 他蓦地转身,进了书房。 卫紫芙觉得什么失控了,她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手不经意地抚在腹前,这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孩子,是她与夏候淳的孩子。 “阿芙,不想被人非议,就得将调换的字画、古籍还回去。” 让他给她填窟窿,他不愿意。 “你且问问,这些字画、古籍能折多少银子?” 卫紫芙回到偏院,小心地与邱媪一说。 理亏的是她,不小心说话都不行,生怕邱媪来个狮子大开口。 第33章 谁着了道 理亏的是她,不小心说话都不行,生怕邱媪来个狮子大开口。 “折银子?这些字画、古籍何其珍贵,是银子就能买来的?如果你有,我愿出钱买。这里头每一件、每一本都是传家宝,我们夫人说了,不要银子,一定要你们退还字画、古籍,若你们还不回来,就用同等真迹抵还……” 邱媪现下也觉得奇怪,当日装箱笼时,他可是盯着的,怎么字画、古籍的几抬嫁妆里头装的就是赝品。 看卫紫芙急得团团转的模样,不像是她动了手脚。 是谁换走了真迹? 她不能带银票回去,得带孤本、稀本、珍本的字画、书籍回家,才能对夫人的信任有个交代。 卫紫芙将自己仅有的三幅名家字画与书籍拿了出来。 邱媪让莫松验了一番,“能抵三幅。”他看了一眼,“女郎嫁妆是钟鹞所绘《翠柳黄鹂图》换《燕归图》,卫夫人的《经文帖》抵卫夫人的《女戒帖》,大书圣的书法抵大书圣的书法……” 卫紫芙好不肉疼,如果再来一次,她未必会这么做,或者说做得更小心,甚至连陈茉也不会让她知晓实情。 一定是陈茉走漏了消息,她不作第二人想。 卫紫芙想着还有近二十件东西没下落,只得再去书房寻夏候淳,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夏候淳正在看书,冷冷地问道:“怎了?” “殿下,当铺和钱庄关门了,如果赔不出字画、书籍,他们不肯离开……”她咬了咬下唇,她就赌一回,看看他是不是真心不管,他们是夫妻啊,“这是妾身的陪嫁店铺、田庄和最后的三千两银票,妾身将这些东西押给殿下,想从殿下手里换几幅字画,他日待妾身有了钱,再从字画铺子里买些好的补给殿下……” 要赔那些字画、古籍,就算将她所有的嫁妆都折成银子也未必赔得出来,她的嫁妆拢共也不到五万两银子,父母还是瞧在她要嫁给五皇子,咬着牙、狠着心,几乎将整个家当都赔给了她。 原想着,只要弄到了陈蘅的嫁妆,卖上几件真宝,就出来了,哪里想到会着了人的算计? 夏候淳定定地望着她:她是故意的?字画拿出去易,再要寻回来可就难上加难?这是他用了多久才搜索来的宝贝,就要这样抵赔出去?他很不舍。 卫紫芙也不想赔,可不赔不行,都已经赔了一些,再不赔名声还得坏。 “殿下,陛下恼了你我。若不赔,明儿都城的百姓、朝堂的百官,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夏候淳移开视线。 不赔,就会丢尽声名,别人会说他是早前不拒婚,就是为了骗荣国府的倾城嫁妆。他担不起这个名声,那么多的东西都还了,不得不还后面的。 他们现下是如何解释也解释不清,必须得认下这事。 夏候淳抬了抬手,侍从接过卫紫芙手中的盒子。 他道:“我来挑选真迹字画、书籍……” 这些可都他的肉血,现在却要忍痛舍去。 卫紫芙以为他不会接盒子,可他接了。 他是她的夫,她不敢多言。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不应该受这些俗物所扰。 夏候淳纠结地挑出字画,一幅又一幅,想早些将邱媪一行瘟神送走,又多挑了几幅。 他的指头拂过一幅幅画轴,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别人的了。 第34章 罚俸禄(二更) 他的指头拂过一幅幅画轴,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别人的了。 卫紫芙道:“淳郎,若有一日你登基为帝,天下所有的名家字画都是你的。” 夏候淳歪头。 他想做储君,想登基为帝,可现下他觉得前路渺茫。 “得让父皇消了怒火……” 晋德帝不喜他,就算他有再大地野心也得不到那位置。 “淳郎,宫里有母妃,父皇最宠爱母妃了,有母妃在,父皇的怒火一定会消。” 她的声音很柔,却说得信心百倍。 夏候淳轻叹一声,“走罢,让本王瞧瞧那些赝品假画。” 他看到赝品字画时,心下怒火乱窜,委实这些赝品的破绽百出,但凡懂行的就能瞧出是假的,这么明显的假物,花三娘昨晚竟动了,如果不曾拆箱笼,亦不会上当。 荣国府有人知道卫紫芙的计划! 此念一闪,夏候淳觉得自己似掉到一个陷阱里,却又抓不到头绪。 二更时分,最后一车的嫁妆出了五皇子府,一百多个护卫、家丁护着两辆车回返相隔一条街的荣国府。 夏候淳久久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下疑云顿起。 卫紫芙浑身乏力,看着屋里的一堆名家字画:“钟鹞的花鸟、王羲之的字,怎么就成了赝品?” 这可是价值不菲之物,邱媪的儿子莫松能辩字画、古物、珠宝,如果他说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卫紫芙赔着的三幅字画,还是卫长寿在地方任知州时,从三流士族手里收刮来。 都是真迹! 一批假画、书籍换走了他们的真迹,偏邱媪与莫春娘一行还不满意,说什么“到底是亲戚,不好闹得太大。”一副他们吃了大亏的模样。 卫紫芙没怀疑过陈家给陈蘅的嫁妆里头有假货,此刻想的第一件事,“昨晚搬东西,会不会有人趁机动了这些假画?” “皇子妃,老奴在这里,挑好了东西就令了侍女送到那边,偏院库房是喜儿在看守,以喜儿的忠心,当做不出这种事。” “原是名家真迹,怎么就变成了赝品仿品?” 她的真迹字画,虽非钟鹞、王羲之的墨宝,可里头有卫夫人的真迹,还有一幅晋高宗皇帝的蝶戏牡丹,光这两幅,一幅就不下三千两银子。 * 邱媪回到荣国府时,天色已经漆黑。 她将拿过来的贵重物件放回瑞华堂的库房。 左仆射陈朝刚听说了大房的事,他不想知道也不成,委实今儿早朝时晋德帝发了一通脾气,将祠部上下训骂一通,说祠部行事不周,纵容五皇子夏候淳干出如此丢脸的事。 祠部是预备皇子大婚的,夏候淳要拒婚,他们怎会不知道? 分明就是祠部在包庇夏候淳。 晋帝骂完之后,将祠部上下的所有官员,从二品的尚书到九品的编修,全罚了半年的俸禄。 这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半年。 祠部曹尚书、左右侍郎还好,自有下头人孝敬。 可怜了下头的其他官员,尤其是小吏可指望俸禄过日子。因夏候淳行事没轻重,他们半年的俸禄没了,这一家得喝西北风去。 晋德帝哪里是骂祠部,分明是在骂卫长寿。这一回,卫长寿上头的尚书、左右侍郎因他家的臭事被连带着骂了一通,祠部从尚书到下头的九品小吏没一个有好脸色。 小吏们暗骂:这是要饿死一家呀! 祠部的三位上司暗骂卫长寿多事,小吏们则是恨卫长寿闹没了他们的俸禄。 (为了写这文,浣浣可一直在查阅资料,虽言语小白,但里头的官职、民风尽量与魏晋靠拢,盼亲们支持哦!) 第35章 补偿 晋帝这边骂完,二皇子弹劾五皇子行事张狂,公然抗旨,不尊晋帝;再弹劾六皇子不知轻重,行事狂妄,羞辱荣国公陈安嫡女,逼得陈安嫡女跳湖自尽;这二人委实目中无人,有违皇家礼仪,皆失风度。 陈安一脸恭谨,眼露孺慕之情,切切地望着晋帝。 晋德帝瞧得心疼不已:陈安是个厚道人。他是皇帝,不能看厚道人被这般欺负,他必须帮陈安一把。 晋德帝觉得心里很乱,都是被那混账给闹得,没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在大婚之日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扇得啪啪直响。 四皇子附议二皇子,这兄弟俩是难得的意见相合。 陈安立在众臣队列里,扭头抹眼泪。 其实,他并没有哭。 可,晋德帝就喜欢看臣子服软:俊美儿郎,如雨打梨花,尤其是像陈安这样风姿绰绝的美男子,这一哭、一委屈很让人心疼。晋德帝越发觉得对不住表弟,不到三岁,亲娘出征在外,只得将他交给太后照顾。虽比他小几岁,却有手足之情,他是当成自家弟弟待的。 五皇子、六皇子怎么能欺到陈安身上,不仅打他的脸,也打了陈安的脸啊,他必须严惩。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这样欺荣国府,还不是以为他这个皇帝是泥捏的? 陈仆射看着自家长子那抹泪模样,气得胸前快炸。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又不是女子,怎么当朝就抹泪了,虽未哭出声,可满朝文武谁没见他抹泪。 陈宏、陈宽兄弟俩皆在朝为官,陈宏是客曹(有点像后世的外事部门)左侍郎,正四品官职;陈宽是度支曹(后世的户部)郎中,正五品官员。南晋朝廷有明文规定,在京正五品以上(含正五品)官员可在每月一次的大朝会时入朝议事。 兄弟俩见陈安如此懦弱如妇人的模样,心下颇有些鄙夷。 晋帝一心疼,额门一热,“陈安陈爱卿!” “陛下,微臣在!” 陈安跨出队例。 晋德帝笑微微又心疼地道:“陈爱卿,朕许你一个心愿。” “启禀陛下,雷霆雨露皆君恩,臣是为陛下难受。陛下乃是慈父,没想两位皇子却这般不解陛下的一片慈父之心……” 不是为他家女儿哭的,人家是为他难受得哭。 晋德帝立时大为感动,也不待他说什么心愿,“陈安次子陈葳文武兼备,乃难得一见的人才,朕封他为金吾卫副指挥使,明日一早到金吾卫赴任。” 陈安心下大喜,脸上不露,当即重重一跪:“臣待犬子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 “朕知爱卿最是忠心,此次之事是五皇子、六皇子对不住阿蘅。中书省王爱卿!” “臣在!” “拟旨,赐封荣国公陈安嫡女陈蘅为郡主,照王府嫡郡主之例,这封号……” 得取个吉祥好听的。 都到大婚了,还被五皇子那混账给拒婚,居然说什么给人家贵妾位分。 就算陈家应了,他和太后的脸面要不要? 他也会觉得自己对不住陈留姑母。 晋德帝想到自己的公主,但凡喜欢的都照了“德”这个字来定封号,而不大讨喜的,就遵了“成”字定封号,大公主德容、九公主德淑,这二位皆是嫡公主,又有淑妃所出的六公主封号德馨。 陈安似瞧出晋帝有意定一个德字开头的封号,如果真定了德字开头的,自家女儿还不得太过出挑,那些不得宠的公主定然将陈蘅视若眼中钉,便是得宠的也会觉得不快。 谢、陈两家是姻亲,陈安的儿妇是他的闺女,谢大人为了避嫌,只在客曹任从二品尚书一职,手头虽无甚实权,但却与各国驿馆、各国使臣接触。“启禀陛下,封号定为璎珞如何?” 第36章 永乐郡主(二更) 谢大人说的是璎珞,晋德帝听成“永乐”。“永乐,这封号甚好,快乐久长,是个好兆头,赐封陈氏阿蘅为永乐郡主,赏广陵所辖长桥县为永乐郡主沐食邑。” 陈安愣在一侧。 大公主出嫁前,晋帝方赏了一县作为她的沐食邑,自己的女儿只是郡主怎能得一县封地? 六公主德馨是及笄之时方得一县为沐食邑。 因有了沐食邑,也显得与其他公主不可同日而语,更是引得其他郡主艳羡不已。 陈安当即大呼一声:“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可江南富庶,一县税赋不是一笔小数目,朕奏请陛下将他处之地赐给臣女。” 晋帝心下更为感动,陈安从不贪心,知晓国库钱粮短缺,竟不愿得江南富庶之地。 “陈氏祖籍颖川,朕将颖川永乐县赐予永乐郡主为沐食邑,爱卿不可再拒。” (注:魏晋时,颖川并无一个叫永乐县的地方,考究党请勿太过较真。) 永乐封号,又有颖川的永乐县,这个县不算富裕,在晋国之内,也不算贫穷的,属于中等偏下的,永乐县境内皆是丘陵地带,是颖川郡所辖数县里最贫穷的一县,但因陈家祖籍颖川,正好合宜陈氏族人帮忙打理。 “臣代臣女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 晋帝的两个混账儿子干出欺人之事,晋帝回头就给陈安补偿,次子进入金吾卫,一来就做了副指挥使;女儿封了郡主,得了沐食邑。 他家也有女儿,求求皇子也给羞辱、欺负两回…… 满朝文武,除了与荣国府交好的几家,个个都眼冒金光。 永乐郡主有沐食邑了,这是郡主、县主里头可是头一份。 晋帝能生,虽四十之龄,膝下的皇子公主人数高达三十余人,养大成人的皇子九人、公主十一人,整整二十之数。据说后宫还有三位刚有身孕的嫔妃。 吏部刘大人走出队列,揖手道:“启禀陛下,五皇子与永乐郡主的婚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 晋德帝封赏陈安的次子、女儿,分明就是补偿之意,偏刘大人跳出来问婚事。 晋德帝的脸一沉,“朕贵为一国帝王,不能让夏候淳这没出息的东西害了陈爱卿的好女郎,此桩婚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永乐郡主的婚事且由荣国公夫妇做主。” 当年他原是一片好心,没想却害得人家女儿险些没命。 这两日太后、皇后总在他耳边叨叨,说陈安家的女郎有多可怜。他的两个儿子,张狂的羞辱一场,这以前瞧着胆小的也上门闹上一通,险些就闹出了人命。 他这个皇帝容易么? 为了守住祖宗家业,为了稳住人心,也只能给陈家一些补偿,将此事给揭过去。 晋德帝待荣国公陈安到底是不同的,可谓大开方便之门。 先帝膝下只晋帝一个儿子,连个公主都没有,委实先帝仙逝时才二十出头,除了三位司帐、司床,便唯有莫太后这一个女人,还没来得及纳妃,先帝就走了。 晋德帝没兄弟姐妹,自就将表弟陈安看得极重。 其他的堂兄弟因与他一个姓氏,他多有防备之心,年幼时经历的八王之乱,一直是晋德帝心头的一根刺,他看皇族总觉得他们不安好心。 陈安是个文弱书生,不会武功,也无甚野心,且自来对晋德帝很有孺慕之情,更多时候就像是听大哥话的小弟,晋德帝说如何,他就照着做。 第37章 不错,争头牌 晋德帝很享受这种做好兄长的感觉,尤其是陈安面前,那更是处处偏袒,与其说他使陈安当表弟,不如说是当成了表妹,尤其是陈安那一脸哀怨,暗里伤心的模样,瞧得他直想怜香惜玉一番。 “无事退朝!” 晋德帝起身,扬长而去。 满殿的百官对陈安又能艳羡,又是欢喜。 谢大人走近陈安,揖手道:“恭喜陈君候,令郎谋到了差事,令爱又晋封为郡主。” “是陛下仁厚。” 陈宏、陈宽瞧得嘴角直抽。 他们怎么不是陈留太主肚皮里头爬出来的? 这上天未免太偏心了些,因陈安与晋德帝一处长大,又是表兄弟,晋德帝对他的偏心有目共睹,要封陈安为荣国公,还说是陈留太主对晋国有大功,就连十年前嫡脉三房分家,这背后都有晋帝的影子。 刘大人笑着道:“陈君候,我家嫡长孙刘瑾今岁十六,才貌学识都不错……” 世族四大家的王家家主挤了过来,“刘瑾是不错,今年三月与宁王府世子争头牌,大打出手……” 这么一个花心萝卜,谁会喜欢? 好意思替自家儿子来保媒。 刘家哪里算是士族大家,还不因家里出了一个刘贵妃,这才勉强算一个二流士族。 陈朝刚含着浅笑,一脸欣慰,“你们俩要与安郎学,恐怕还差了一大截。” “阿耶这话何意?” 晋玄帝皇帝时期,君弱臣强,这是被他给宠出来的,杀了儿子夺儿妇为贵妃,将贵妃的父亲、兄弟全封了官,就连贵妃的姐姐妹妹也都是一品夫人,最后还任由贵妃的父兄把持朝政,皇后派、宠妃派争执不下,礼乐崩坏,勉强维持,最终酿成战祸。 到了晋兴帝皇帝即先帝时期,有心力挽狂澜,谁曾想还未来得及大干一番便英年早逝。 因着几代皇帝积下的弊端,也至朝中重臣说话很有份量,甚至有时晋帝的话都无法实施畅令,重臣爱威逼、更爱分析利弊,这些都是软硬逼迫。 陈安在晋德帝面前,使用的法子只有一个——示弱、委屈。 这法子最是管用,几十年就没失手过。 晋德帝也最受不得他那一脸哀怨、可怜的模样,不用他开口,晋德帝能赏的都会给他。 * 午后,陈蘅就接到了宫里的赐封圣旨。 最高兴的是陈葳,他终于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可刚乐完,立时回头想到:这是妹妹用自己的委屈换来的。 夏候淳、夏候滔这两个混账,就会欺负弱女郎,算什么人物。 莫氏与谢氏一商量,觉得家里有了两桩喜事,定要请了亲朋来热闹一番。 陈蘅觉得庶妹陈薇也怪不容易,生母原是莫氏的陪嫁侍女,是个本本分分的人,话不敢高声说,路不敢踏错一步,一辈子小心翼翼,仰莫氏的鼻息过活。 陈薇比陈蘅小五岁,今年方十岁,身量与同龄人相比,不高不矮,跟着她亲娘学女红,学了几年,总算能拿得出手。 这日,天高气爽,陈薇给莫氏请完安就来了珠蕊阁。 杜鹃禀道:“郡主,是七女郎来了。” 陈蘅正练着字,一边放着本字帖,这是王羲之的真迹,因着王、谢、陈、崔四家世代联姻,府里收藏了两本真迹,一本是陈留太主的嫁妆,另一本是王羲之当年赠送给陈氏家主的真迹。 第38章 庶妹(二更) 王羲之送给陈氏家主的当成了祖传宝贝,由陈朝刚传给了陈安。陈蕴成亲后,陈安就送给了陈蕴。 陈蘅手头这一本,是陈留太主的嫁妆真迹字帖。 当年,王氏听说陈家有两本,曾出二万两银子想取一本回去,被陈安给拒绝了。说一本自是留给儿子,而另一本要给陈蘅做嫁妆。 “请进来!” 陈薇捧着个托盘,上头盖着块红绸,身后跟着两个银侍女,她身上的衣裙,是陈蘅小时候穿过一回,七新的,莫氏就赏给了北边琴韵苑的李氏,让她得闲改成陈薇的新裳穿。 陈蘅笑道:“七妹可有些日子没来我的珠蕊阁,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她可不是稀客! 她以前不常出现在陈蘅面前,着实对这个姐姐有些畏惧。 嫡女是与她不同的,就像是天之娇女般的存在,需要她仰望、礼敬。 陈薇脸颊微红,“三姐姐说什么呢?中秋节时,三姐姐说想要我绣的帕子和香囊,我没做好,可不敢来见你。” 陈蘅蓦地忆起,前世的自己待陈薇并不算好。她甚至瞧不起陈薇,觉得她是庶出,扶不上墙的烂泥,胆小、怕事,除了女红不错,其他技艺当真是拿不出手。 她自认自己不算什么天才,好歹这琴棋书画也是会的。十二岁以前,在都城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自从毁容之后,她心生自卑,退出了贵女圈,也不再参加琴棋书画的琴会、棋会、诗会、书画会等。 “许久没见,小嘴倒是伶俐不少。我不过说说,你没绣好,我还能打你、骂你?” 陈薇怯怯地笑着,乖巧温顺地递过托盘,“我绣了四色帕子,问过春大娘才定的花色式样,还有这香囊也做了两个……” 陈薇掀开红绸,里头整齐地放着两个香囊与四方绢帕,她拿起一张绢帕,上头绣的是蘅芜香草。 杜鹃惊呼一声:“郡主,这是双面绣。” 陈蘅翻转过来,“你几时学会双面绣?” 前世时,她竟没有留意到这个庶妹。 整个荣国府没多少人留意到陈薇。她活得卑微,与她的亲娘李氏一样,都像是府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莫氏生于士族名门,眼里容不得沙子,加上与宫中的太后、皇后交好,她一生几乎就没遇到过什么大风大浪。 陈薇不好意思地垂首。 身后的银侍女福身道:“禀郡主,是中秋节后,宫中的绣娘来府里给郡主量身段,李氏听说里头有位绣娘精通女红,就请了她指点七女郎。” “就指点了几回,七妹就有这般绣技?” 陈薇笑得更不好意思,在她的印象里,陈蘅从来都是骄傲的。 陈蘅道:“到了我这里,你莫要拘谨。黄鹂,将七女郎爱吃的点心摆上来,杜鹃把我的首饰盒抱来。” 她拉着陈薇坐到八仙桌前,亲自沏了茶水递给陈薇,“春天的新茶,尝尝。” 经历了一世,方才懂事家人才是最亲的。 “谢三姐姐。” 陈蘅点了一下头,似在鼓励。 几方帕子有浅蓝色的、杏黄的、雪白色的,还有一方浅绿的,颜色都是照着陈蘅喜欢的选料,上头的蘅芜草式样清丽又不失雅致,可见陈薇与李氏绣绢帕时很用了一番心思。 杜鹃将首饰盒放到桌上。 陈蘅道:“你瞧着挑些喜欢的,而今大了,这些式样最合你戴。我若戴上,反倒让人笑话。” 第39章 赠首饰 陈蘅道:“你瞧着挑些喜欢的,这些式样最合你戴。我若戴上,反倒惹人笑话。” 她的首饰皆是莫氏精心为她预备的。 广陵莫家是江南士族之首,外祖母莫老夫人膝下有四子一女,而这唯一的嫡女便是莫氏。 陈薇有些迟疑。 这些首饰式样精致,还有一些来自宫中,其间更不乏贵重者。 莫春娘道:“七女郎,三女郎让你挑,你挑便是。” 陈薇咬了咬下唇,依旧很纠结,出来前,从母李氏千叮万嘱,要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说她将来的婚事可都是母亲掌着。莫氏最心疼的就是“毁容又婚事不顺的女儿”,若她顺了陈蘅的意,莫氏瞧在自家爱女的份上,许能给陈薇谋个好亲事。 陈薇小心翼翼地挑选着,珠花、簪子、耳环、手镯、坠子,这盒子分了五层,最上头放的都是坠子、耳环这样的小件,又有一层放了五对手镯,有银的、金的、玉的,更有掐金丝玛瑙,一瞧就价值不菲。 陈薇捡了最廉价的银首饰、珠花,选得几件,小心地用帕子包了。 陈蘅蹙了蹙眉:“你不喜欢金的、玉的、宝石的?” 七女郎的侍女都替她着急,可女郎们说话,又不敢轻易插嘴。 陈薇道:“三姐姐待我好,才让我先挑。可我……我庶出,怎能戴这么珍贵的物件。回头三姐姐还要送西府姐妹们呢?” 前世的陈蘅将陈茉等人看得比陈薇重,经过一世,她辩清亲疏,不会再待狼子野心之人好。 “陈氏大房有三位郎主,早分家了,西府女郎所需之物自有她们长辈预备。你挑的首饰在家戴戴还行,出门却戴不得,会堕了荣国府的名头。你不挑,我给你挑。” 陈蘅一层层的打开,将不大合宜的选出来,太过鲜艳的又挑出来,“二房、三房的女郎,是庶妇嫡女,你是嫡房庶女,你身上可有祖母的血脉,说起来可比她们尊贵多了。” 陈薇喜出望外。 在她的记忆里,陈蘅少有如此随和的时候,更不会说她也是陈留太主的女儿。 同来的侍女则是难掩喜色。 三女郎能如此和善地待七女郎,可见经历这么一回,还真是懂事了。 陈蘅挑选了四成出去,留下式样好看的,“这盒子你抱回去。过几日府里要办庆宴,我让杜鹃从我的库房里挑了几块好衣料,回头让你从母给你裁了做两身新裳,出来宴客时穿。” 杜鹃抱了个布包袱来,“七女郎,这可是郡主特意为你挑的。” “谢……谢谢三姐姐。” “自家姐妹,说这么多作甚。”陈蘅说完,轻叹一声,“二房、三房的姐妹,到底与我们不是一个祖母的后人,隔着一层肚皮,任我们如何善待,她们也不会说我们好。听说二房的六儿、三房的八儿上回欺负你?” 六儿、八儿,皆是两房的庶女,她们自己也是从母生的,凭什么要欺负陈薇。 “她们……看上三姐姐送我的珠花,想要,我没给,她们就说难听话。” “下次她们再欺你,你直接训骂回去。” 陈薇可不敢。 她与从母在府里,一直是小心翼翼地过活,哪有这等气势去骂人。 (注:魏晋时,还没有“从母”的称呼,侍妾所出的儿女都唤亲娘“从母、庶母”,嫡出儿女有唤“阿姨、从母、庶母”。) 陈蘅问道:“你近来可有读书习字?” 陈薇摇了摇头。 第40章 扇脸(二更) 陈蘅道:“回头我寻本字帖给你,你照着上头练练。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家的字太差,总是被人笑话。待你练好了,以后也能出去参加琴会、诗会。” 陈薇乐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三姐姐,我也能出去参加宴会?” “怎么不成?这偌大的都城,庶出贵女参加琴会、诗会的可不少,你也是阿耶的女儿,是陈留太主的孙女,比那些贵女差了不成?” 陈薇乐得找不到南北。 铜侍女在楼下禀道:“郡主,西府的大娘子、二娘子、四娘子、卫家蓉娘子到!” 陈茉、陈莲、陈莉、卫紫蓉四个带着银侍女进了珠蕊阁院门,珠蕊阁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是仆妇、铜婢女、铁婢女住的地方,而后院阁楼才是陈蘅的闺阁,里头住在莫春娘与几个银侍女。 “在楼下花厅侍候着,我稍后便下楼。”陈蘅起身,叮嘱杜鹃与莫春娘道:“从现在开始,二楼之地不允西府的女郎跨入半步。” 莫春娘很是欢喜,以前她就常劝陈蘅莫待西房的女郎太久。 西房的二郎主、三郎主就是有野心的人,他们的女儿又受了父母挑唆,哪会真心对待陈蘅,可陈蘅总觉都是姓陈的,又是血脉亲人,一再宽容。 陈薇抱着首饰盒子,两个银侍女各捧了两块衣料子,里头有适合小女郎穿的,也有两块妇人穿的,想来三女郎连从母的都给预备上了。 陈莲朗声笑道:“听说三妹妹封了永乐郡主得了沐食邑,真真可喜可贺!” 陈蘅莞尔道:“我备了好茶好点招待几位姐妹,不知道你们可备了贺礼。” 以往,她们从她的身上讨了不少好东西。 她自来大方,从未计较过。 可她们却一味的算计她,明讨不到,就伸手抢;再抢不到,就借机毁掉。 在卫氏姐妹的眼里:自己得不到却又喜欢的东西,宁可毁掉也不给旁人。 在陈茉、陈莉姐妹的眼里:抢来的东西总得最好的,只有最好的才会有人抢。 在陈莲的眼里:好东西就该是我的,无论是讨的、抢的,拿到手了就是我的。 几人讪讪一笑。 卫紫蓉望着陈薇手里的盒子,“七表妹抱着什么?” 陈薇有些紧张。 西府来的这几位女郎全都是嫡出,以前也与她抢过东西,无一例外,她全都护不住。 卫紫蓉突地一个箭步冲过去,不待陈蘅出口制止,她一巴掌击落陈薇手里的盒子。盒子落地,里头的珠钗、项链、手镯撒了一地。 陈茉三人意外:什么时候,陈蘅待陈薇如此好了? 在陈蘅眼里自来嫡庶分明,最是瞧不起这个庶出的女郎。 西府的女郎,也都瞧不出庶子庶女。 这些东西,不过是半仆半主,下人服侍不过来,可以唤来服侍。 卫紫蓉错愕地道:“陈薇,你今儿没吃饭么?连个首饰盒子都抱不稳。” 陈薇生怕陈蘅生气,忙道:“三姐姐,我……我……” “七妹,卫紫蓉是故意打落你怀里的盒子。” 陈薇错愕:三姐姐帮她了! 陈蘅厉声道:“乳母,给我掌蓉女郎的嘴!” 莫春娘应答一声“是”,挽起衣袖。 卫紫蓉大喝一声:“陈氏阿蘅,你敢!你……” 啪—— 后面的话未说话,莫春娘的巴掌已扇击卫紫蓉脸颊上。 第41章 训斥 卫紫蓉从未见过这样的陈蘅,她说掌嘴时没有半点仁慈,甚至带着一股浓浓的恨意。 陈茉打了个颤儿,什么时候陈蘅的眼神哪此犀厉,像一柄刀剑,似要将她看透。 “打十下还不知认错道歉,就打二十下,若是乳母的手疼了,让白鹭、南雁接着打,什么时候知道认错,什么时候住手。” 陈蘅微气着下颌,“阿薇是我的妹妹,她自有我这做姐姐的教导,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打翻她的首饰盒,颠倒黑白,说她没捧稳?欺人欺到我跟前儿,当你还有理儿不成?” 西府从祖母柳氏所出的儿女就是白眼狼,任是大房的人待他们多好,他们却会恨你待他们不够更好,他们要的好,就是要大房过得不如他们。 大房是嫡出,为甚不能比他们过得好。 陈安的生母是陈留太主,身上流着皇家血脉,西府的柳氏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乡绅之女,岂能与她的亲祖母相比? 陈薇的两个侍女弯腰将地上的首饰一一捡回盒子,将摔散的盒子又重新拼组回去,这是上等紫檀木盒子,上头雕工精细,漆彩鲜亮。 “蘅表姐,我错了,往后再不敢了。” 她是叫卫紫蓉向自己赔礼,不,是让她向陈薇道歉。 就算卫紫蓉求饶,她也不会住手。 “卫氏紫蓉,你姓卫,我姓陈,我认你,你就是表妹。我不认你,这也是士族名门的规矩,是我守了士族的本份,哪家士族名门会当一个嫁出门的庶女做亲戚?” 最后一句仿似刀子,狠狠地扎在卫紫蓉的心上。 是,没有! 大晋都城的四大世家:王、谢、崔、陈,前三家都没有拿嫁出门的庶女婆家当亲戚的,唯有陈家,亦唯有陈氏嫡脉,也只有陈宁才破了这例。 陈蘅双眸放大,“我要你向阿蘅赔礼!” 世族名门越是声望高,越是规矩多,许多大士族甚至不许庶子、庶女入宗祠,庶子到了成亲年纪,只分一份饿不死人的薄产维持生计即可。庶子、庶女是没有资格分家里的家产,嫁出门的庶女不配成为亲戚,将庶女嫁人为妻是看重,许人为妾或当成玩应(同“玩意儿”,意玩物),也没人说这是失礼。 莫春娘打得很过瘾。 卫紫蓉咬牙切齿地瞪着陈蘅。 莫春娘道:“郡主,掌嘴十下打完了。” 陈蘅一脸肃容,若在以往,几个女郎见首饰落地,恐怕早就挑了自己喜欢拿走,可今儿,陈蘅发威,唬得陈茉不敢动弹,陈莉、陈莲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陈蘅喝问:“卫氏紫蓉,你可认错?” 卫紫蓉双颊通红,不知是被气恼的,还是被莫春娘打的。 一时间,她心潮起伏:今日是奉母命前来讨好陈蘅。 莫氏不愿见西府的夫人,也不愿见陈宁。 陈宁只得让卫紫蓉走陈蘅这条路。 卫紫芙夺了五皇子,让荣国府成了全都城的笑话。晋帝只觉自家失礼在先,厚赏陈葳、陈蘅兄妹以示补偿。 “我已经认错了……” 陈蘅见她不答,“南雁,继续打!” 南雁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指头捏得作响。 第42章 赔礼(二更) 正要抬手,卫紫蓉忙福身行礼:“禀永乐郡主,是小女失礼!” “不是向我道歉赔礼,你得向阿薇赔礼。” 让她向一个侍女生的贱女赔礼? 凭什么? 陈薇见陈蘅助自己立威,不由得挺了挺胸。 卫紫蓉气得牙齿直响。 她的性子到底不如卫紫芙,卫紫芙爱慕夏候淳,忍耐了三年,只会全力一击,将陈蘅的嫁妆变为自己的,只是这回,卫紫芙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茉瞧出卫紫蓉的不乐意。 卫紫蓉来荣国府,大门上的仆妇不放行,她只得先入西府,再从两府间的小门过来,她登门来访,原就是想求陈蘅到陈安面前说说好话。 陈葳带人去卫府大门一闹,卫家人的名声又臭又差,恐怕连她长兄、二兄的婚事都要受影响,更不肖说卫紫蓉的亲事。 晋人重风度、容貌,卫紫芙与陈宁所为,委实让人看不起,制造假物想易换别人的真宝。 两相僵持,陈薇等着道歉,卫紫蓉却说不出道歉的话。 陈茉笑了笑,“薇堂妹,我代蓉表妹向你赔不是……” 陈莲灵机一动,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今儿这事就揭过去了。” 陈蘅冷声道:“谁与她是姐妹?” 一语出,呛得几人无法接话。 自魏以来,嫡庶分明,有晋之后,庶子、庶女在家中地位低下,庶子能当家仆使,庶女可作奴婢呼唤,像陈家这样将庶出的陈宏、陈宽唤“二郎主、三郎主”的少之又少。 她的眼里似千里的寒冰,又是刀子一般,冷冷地扫过陈茉姐妹三人,三人都觉得从未有过的畏惧。 陈茉心里暗道:怎么数日不见,陈蘅的眼神如此吓人,她闹了回投湖,连性子都变了。 陈蘅说得决绝:“不赔礼,这件事不算过去!” 卫紫蓉想着陈薇是庶女,向一个庶女低头,往后她哪还有脸面在都城贵女圈转,忍无可忍,“呜哇——”一声调头离去。 出得珠蕊阁后院小门,卫紫蓉的哭声更大,声声传来,如有天大的委屈,又似在尽情痛哭,又似在刻意压抑。 荣国府后花园里,陈蕴正陪着几位贵公子在赏芙蓉、秋菊,一行六人正说得热闹,就听到一阵少女的悲啼声。 四皇子伸长脖子,只见芙蓉林间出现一个华衣少女,边走边哭,身后跟着两个银侍女。 陈蕴微微凝眉,因卫家做出的事,陈安和莫氏很生气,陈葳更是吩咐了门仆妇,不许卫家人再入荣国府。 “怎么回事?” 他原不想问的,可见几位好友皆在张望,陈蕴着实不好沉默。 卫紫蓉见到面前几个华衣锦服的贵公子,除了陈蕴,又认得谢家、崔家、王家的郎君,另三位却不面生得很。她停下脚步,立在不远处沉默不语,晶莹的泪滴却化成了断线的珠子,无声的控诉。 卫紫蓉的银侍女福身道:“大公子,是永乐郡主欺负女郎。” 崔家郎君笑道:“永乐是什么性子,我们打小就知道,性子温婉又善良,别人欺她还成,说她欺负人,我可不信。” 这三家的嫡公子,打小出入荣国府,有的与陈蕴交好,有的与陈葳是朋友,陈蕴兄弟知晓他们家中的情形,就像他们也了晓荣国公府的事。 第43章 无人信 王家郎君忙道:“可不,要说永乐欺人,本公子不信!” 莫氏的手帕之交王夫人正是崔家的嫡女,王、崔是姻关,谢、陈也是姻亲,这四家的嫡公子私交深厚。 因他们皆是嫡出,最讨厌的就是庶出人,而陈家嫡支的陈朝刚,居然纵容庶子欺嫡子,他们早就看不惯。若不是陈朝刚的纵容,卫紫芙凭甚敢给荣国府这等难堪。 四皇子完全就是看好戏的心态。早前因忌讳刘贵妃,他少来荣国府,而今两家婚约作罢,他反倒登门寻陈蕴赏花吟诗,谈风花雪月的风\流事。 卫紫蓉见众人不信,越发觉得委屈。 银侍女忙道:“大公子,是真的,真是永乐郡主欺负女郎……” 卫紫蓉想到父母叮嘱的事,心下一转,陈蘅是不会帮她了,但她可以求陈蕴,忙含着泪道:“大表兄,你能否移步听我一言。” “这几位贵公子或是我同窗,又或是世交好友,算不得外人,你有事但说无妨。” 陈蕴自记事起,就被莫氏告知,要小心女郎们的算计,女郎们为了谋得良缘,什么龌龊法子都能想出来,从他十二岁开始,这前赴后继的算计还真不少,他行事自来谨慎,虽被算计了两回,都被莫氏在后面给处理了。 卫紫蓉想求他,可又见旁边有外人,心下好不为难。 纠结了一番,切切地道:“大表兄,听说……吏部要我父亲去西北做县丞……” “你父亲两次贪墨,做不得一县之主。县丞倒也不错,在这位置上不会再犯过。只要卫大人用心办差,朝廷和陛下会相信他的……” 卫长寿十年前犯了那么大的贪墨案,若不是陈安求情力保,怎会活到今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卫紫芙名声尽毁,朝中卫长寿的对头、礼部另一位员外郎见卫家开罪了荣国府,弹劾他收受贿赂。 有人弹劾,晋帝便令刑部彻查,几日下来,就有了眉目。 卫长寿属于两次犯过,这一回陈安不准备求情。 陈宏念着是自己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夫君,近来正在奔走说情,死罪可免,可这五品员外郎再也保不住。 刑部上报对卫长寿的处理结果——是贬官降职,更得缴纳二万两银子的罚金。 陈宁为了让卫紫芙顺遂出阁,几乎是掏空了家庭,又打造了一批伪造的物件,这一番下来,将卫府所有的积蓄都陪进去了。 原想着,待易换成真宝,拿出几件变卖,窟窿就填上了。 可因陈蘅有前世记忆,他们上好的计划被粉碎。 亏空补不上,卫家过得捉襟见肘。 陈宏是陈宁的胞兄,若让他拿一笔银子来替卫长寿交罚金,他做不到,他自己还有好几个儿女,嫡子、嫡女各二,又有四个庶出子女,更有五房侍妾,若是拿了这笔钱出来,家里就捉襟见肘。 陈宏给陈宁夫妇出的主意,让他们找陈安。 偏卫紫芙的事将荣国府陈安一家给得罪狠了。 陈葳就差没追上门杀人。 陈蕴是嫡长子,虽嘴上没说,但看陈宁、卫长寿甚至连看二房、三房的眼神都是一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的眼神,每次他的眼神与陈宏、陈宽相对,兄弟二人心里就发毛。 陈蕴这眼神越来越像晋帝。 晋帝看着你文弱雅士,可杀起人来,半点不含糊。 第44章 以钱赎罪(二更) 玄袍少年沉吟道:“在大晋,犯了贪墨案还能继续为官?” 这男子比其他几人都高挑,头发是棕色卷发,五官轮廓分明,有一种硬汉味道,立在人面前,宛如一座大山,一双眼睛深邃而有神,眼珠仿似琥珀一般明亮而纯净,皮肤较中原男子更为白皙。 卫紫芙望此玄袍少年,不知道他是谁? 看他的容貌、长相不像南晋人。 壮得很虎一样的男人,反倒像北燕人。 四皇子答道:“可以用钱赎罪,贪墨十两,就得用五十两来赎。卫长寿第一次贪了二万两,因荣国公求情,将贪墨的银子上交朝廷,就平调回京做了礼部员外郎。这次是有人弹劾,说他借着荣国府的名头在外收受贿赂,收了三回,统共约五千两银子,被刑部罚了二万两银子。交了罚银赎罪,就可继续为官,只是因是屡犯,降为从七品的县丞。” 玄袍少年好奇地道:“不怕他再犯?” “所以不能做主官,只能担任从官一职,且往后再无升迁可能,余生有功不赏,有过要罚,只能做从七品县丞。” 玄袍少年面露“原来如此”的神色,似在沉思,似在考虑此法的利弊。 卫紫蓉见陈蕴不帮忙,心下一急,跪在地上:“大表兄,我们到底是亲戚……” 王郎君摇着扇子,“卫女郎,这话说得不地道了,你们卫家害得永乐郡主颜面尽无,逼得人跳湖以保名声,那时可有顾忌永乐郡主是你家亲戚?” 王郎君自来毒舌,得理不饶人。 王家以字画双绝名场天下,祖上曾出过一对父子的“大小书圣”。 崔郎君道:“王兄此言不差。” 陈蕴上与王、崔、谢三人说过家里的事,有些事遮遮掩掩,倒不如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几人只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在他们看来,荣国府人口少,容易相处,偏陈家有三位不靠谱的庶弟、庶妹,个个无利不起早,坑起人来不眨眼。 卫紫蓉道:“大表兄,你的话,大舅父一定会听的,你与大舅父求求情……” “你让我如何开口?昔日你父亲私吞河渠款项,父亲在陛下面前力保,说他不会再犯,可这回收受贿赂,我父亲又以何理由求情?”陈蕴吐了口气,“你且去西府求你的二舅罢,他与你母亲皆是柳从祖母所出,感情最好,幸许他有法子。” 莫氏哭着给陈安下了令,不许他再管西府与陈宁的事。 陈宏会不知道陈茉与六皇子的事? 莫氏不信。 如果荣国府真应了六皇子的求亲,他日又置陈蘅于何地? 五皇子与卫紫芙的事,西府与陈宁肯定一早就知道的,那么大一批假货、赝品,没有陈宁的掺合,卫家根本置办不出来。 人家是合起伙来坑他们,害她女儿名声尽毁成了全都城的笑话,莫氏还能仁慈地一泯恩仇,她做不到,尤其是陈蘅被逼得要跳湖自尽时,她只觉得身为母亲的心都碎了。 莫氏生了气,下了死令,陈安父子真不敢插手。 陈安的骨子里有些惧内。 陈蕴不搭手帮忙,则是为了孝顺母亲。 他们害苦自家妹妹,他身为长兄没去报复就是仁慈,又怎会去帮害人者。 陈葳与父兄不同,完全觉得西府两房与陈宁一家全都该死,尤其是陈宁因为这几年陈安不愿帮卫长寿升官忌恨上,陈葳就常骂“狼心狗肺”。 第45章 摔破头 谢氏是谢家嫡女,谢家颇瞧不起西府兄妹三个,觉得他们私心太重,行事又无章法、不靠谱,爆出陈宁、卫紫芙打造假货欲易换真宝的事后,士族名门就没一个不唾弃的。 卫紫蓉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大表兄,你帮帮我父亲,再帮帮我家……” 陈蕴大呼一声:“来人,将蓉娘子送回西府!” 两名孔武有力的仆妇正待扶卫紫蓉,她避开二人,冷喝道:“我自己走!” 若非有事,她才不屑上门自讨没趣。 今日荣国府的袖手旁观,她记下了。 不远处的曲径上,奔来一个小小的蓝袍影子,这是陈蕴的长子陈阔,下个月就满两岁,能说能跑,镇日里甚是活乏。每日吵得谢氏一个头两个大,尤其谢氏现下又有了身孕,他却天天非缠着谢氏抱,谢氏因有孕不足三月,又被身边的乳嬷嬷拦着不许她抱陈阔。 今儿陈阔听说他舅舅来了,又难受母亲不抱他,索性出了木樨堂来找舅舅,一边跑,一边脆脆地喊着“舅舅!舅舅……” 乳母与两个银侍女追在后头,“阔小郎,你慢些,慢些……” 卫紫蓉看着冲自己奔过来的小儿,粉妆玉琢一般,一股怒火没由来在胸腔里乱窜,同样是陈相的后人,大房好生风光,偏生他父亲要去那等荒凉之地,这让她如何服气。眼见着陈阔就奔近了,在这一刹,她突地将腿一伸。 两岁的小儿只管跑,哪里有细瞧路,被卫紫蓉用腿一拦,一下栽倒在地,旁人没注意,乳母与侍女却是瞧得真真的。 陈阔脑门叩在石板上,小孩子的肌肤何等娇嫩,当时就破皮出血。 乳母惊叫一声,一把抱起陈阔。 两个银侍女见陈阔额上出血,心下大惊,一个微胖的厉声喝道:“蓉女郎,你这是做甚?阔小郎才多大的孩子,你用脚拌他焉有不摔的道理。” 卫紫蓉的侍女也是瞧着她用脚拦陈阔的。 陈阔哇哇大哭。 陈蕴与谢郎君疾走几步,额头已然出血,看上去极是怖人。 瓜子脸银侍女道:“好好的小郎,被你一绊都破皮出血了,你的心怎这么狠。” 陈蕴搂着儿子,对左右道:“快请郎中!”想用手捂陈阔的额头,又怕疼了孩子,真真是手脚无措。 陈阔哭着唤“舅父”,手里拽着一枚小兔子状的点心递给谢郎君。 谢郎君一瞧就明白了,这是陈阔来给他送点心,没想反被人用脚拌摔了一跤,心下气恼,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舅父。 陈蕴原本对西府与卫家的人就是面子情,可今儿真真的发生在眼前,他冷声道:“蓉娘子,你也是大人了……” 不待他说完,卫紫蓉忙道:“大表兄,我没有拌倒他。” 她没拌人,陈阔不偏不移,就在她身边摔倒了,还摔了个头破血流。 谢郎君冷冷一望,眸光里尽是寒光,虽说士族大家都有这样那样的阴私,可象卫紫蓉这样,当着众人对付一个小孩子,颇是被他不喜。“蓉女郎说没有,你当这里所有人都没瞧见。” 乳母心疼得直落泪,“大郎君,奴婢可是瞧得真真的,阔小郎近她身边时,她故意将腿伸到路口,又怕阔小郎踩了她的脚,还抬在空中放在小郎膝盖处,这么高的脚……” 花园里乱成一团。 珠蕊阁的侍女很快就禀给了陈蘅。 陈蘅道:“阔儿摔破头了?” 第46章 堵门(二更) 白鹭答道:“奴婢去大厨房取点心,瞧得真真的,阔小郎的乳母正哭骂着蓉女郎,说蓉女郎是故意用脚拌倒了阔小郎。” 卫紫蓉原就不安份,尤其看到卫紫芙步步谋划,顺遂嫁给五皇子后,她的心思活络了,姐姐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她不要离开都城,这里有全天下最优秀的郎君,有最尊贵的皇子,还有她充满信心想学卫紫蓉一样谋得的良缘。 卫紫芙能忍,也能布局,不到关键时候,你很难瞧出她的本性。偏卫紫蓉行事张扬、自我,因陈蕴的拒绝,控制不住就拿陈阔报复。 若换成卫紫芙,她要害人,万不会做得如此明显,就算害了人,也让人无法回过神,甚至不会让人怀疑到她身上。 陈蘅道:“也不知阔儿伤得重不重?” 小孩子太娇嫩,大人摔一下许是没事,可这回,陈阔都摔破额头了。 陈蘅当即带了莫春娘、黄莺出门。 陈茉姐妹三人见主人离开了,也不好多留。 陈莉切切地望着楼上。 杜鹃像个门神一般静立在通往楼上的梯口处,一双眼睛满是戒备。 陈茉三人交换了眼神,三人今儿过府,原就想从陈蘅这里得些好东西,被卫紫蓉这么一闹,什么也得不成。 陈莉满是羡慕地看着陈薇怀里抱着的首饰盒。 陈薇交盒子交给身边的银侍女,“你先送回琴韵苑,阔小郎摔伤了,我得去瞧瞧。” 银侍女道:“七娘子,这盒子是放你屋里还是交给李氏保管。” “先搁从母处,我需用时再找她取。” 她是保不住自己的东西,以往几年,陈茉姐妹三个没少将她的好东西给拿走,说是拿,与明抢也没什么区别,她们能抢她的,却不会去抢李氏手里的东西。 后来,陈薇学精了,有了好东西就搁李氏那儿,待需用时再去拿,可一旦戴在头上,被她们瞧见,又保不住。 因陈蕴的儿子受伤了,原是约好的好友聚会也早早就散了。 谢郎君因着外甥给他送点心摔伤,心里过意不去,留下来想多陪陪陈阔。 莫氏闻讯赶至木樨堂时,问道:“二郎君不是与门仆妇打了招呼,不许卫家的人再入府门,是谁放她进来的?” 陈阔哭得累了,郎中给他包扎了伤口,这会子已经睡熟。 谢氏心疼儿子受伤,不晓得额上那么大一处伤口会不会留疤。 谁不说陈阔生得好,当年陈蘅也生得好,摔一跤就撞到了木桩子上,生生被伤了左颊,这头一天受伤,第二天整个都城都说她破相,好几月陈蘅连镜子都不敢照。 莫春娘答道:“蓉娘子是西府的大娘子、二娘子与四娘子带来的……” 谢氏身边的侍女忙道:“回夫人,她们没走府门,是从月洞小门过来的。” 月洞小门…… 可不就是东西府中间高墙处设的通行小门。 人家正门进不来,就从西府绕过来。 就这么兜一圈进来,生生将她的长孙给摔了个头破血流。 说话的侍女是门仆妇的闺女,生怕这事牵连上自家母亲,这才站出来澄清。 陈茉、陈莲、陈莉三人齐齐垂首。 另一边,两个仆妇押着卫紫蓉。 谢氏道:“与大管家说一声,挑两个泥瓦匠,立即把那月洞门给封了。” 人在家中坐,祸事寻上门。 第47章 要胁 大房最恨的就是这种毁人容貌的事。 陈阔生得多周正的孩子,摔了个头破血流,额上那么大一块伤口,也不知会不会毁容。 几年前如此,而今又是如此。 一回便罢,又来一回。 莫氏很是怀疑当年陈蘅在雪地摔倒毁容,会不会是阴谋。她摔倒雪地,怎地雪下就有一截木桩子? 花园梅林下,是有仆妇打理的。 管事仆妇被她一怒之下给发卖了。 仆妇当年离开时,直说她是被人陷害的。 可莫氏因心疼女儿受伤,这事被快速处理。 如果仆妇当年说的是真,陈蘅受伤毁容的事就值得琢磨。 陈茉心下一慌,如果中间堵了,往后她们要过来窜门,就必须得从大门过来,“禀大伯母,这件事与我们西府无干……” 谢氏反问道:“怎与西府无干?蓉女郎不是你们姐妹领过来的?”她凝了一下,“当年三妹妹受伤,也是你们几个在一处玩耍。” 晋人最重容貌,好好的儿子留了这么一个疤,原是尊贵的嫡长子,变得丑陋了,还能不能入仕? 谢郎君脸上不好看,但因这是陈家的家务事,虽伤的是他亲外甥,他也不好多说话。 卫紫蓉一阵后怕,她是从七品官员之女,荣国公却是超品爵位,身份有天壤之别。若莫氏打杀了她,她连说理的地儿都没有。当时她就是看到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孩子怒火乱窜,又想到陈蕴拒绝帮她父亲,一股恨意在胸,不曾多想,她就做了。 一做完,本想着快些脱身。 没想,陈阔身后跟来的乳母、侍女却瞧见了。 她虽不否认,可崔郎君也说他瞧见卫紫蓉用脚拌陈阔。 有了崔郎君的证言,容不得旁人不信。 仆妇、侍女的话不作数,崔郎君出生士族名门,没必要坏一个小侍女的名声。他的话说出来,都城一百人,就会有九十人信。 卫紫蓉灵机一动,她不要被治罪,更不要被打骂,“大表姐、二表姐,我……我当时只是气糊涂了,你们帮我求求大舅母,我错了!我错了……” 陈莲道:“你做错这么大的事,要我如何帮你求情?” 她凭什么在莫氏、谢氏面前说话。 陈茉不语。 卫紫蓉咬咬唇,“当年,蘅表姐毁容那件事……你们……” 她说得很慢,尤其在后面顿了一下,又说了“你们”二字,眼睛在陈茉、陈莲三人身上瞟过。 如果她们不帮自己,她就将她们当年害人的事给抖出来。 陈茉大骂“蠢货”,这会是要将她们给拉下水。 可以暗示,但像卫紫蓉这般说得明显的真是少见。 陈莲面容巨变,身子僵硬。 莫氏母子都是出名的护内、护短,这会子这么一句,不是说那件事与她们有关。 莫氏一掌拍在桌上,“这么说,当年阿蘅左脸受伤的事与你们有关了?” 陈莉一慌,忙忙摆手,“不!不!大伯母,蓉表姐说的是……” 不等她说完,陈茉气定神闲地道:“是我们几个在上元佳节女扮男装逛灯会的事。” 陈蘅对这事有些印象,前世她做了皇后才知晓,当时西府来了一个少年,要杀陈宁与二夫人孙氏。祖父勃然大怒,这是陈家嫡支以来,第一次见陈朝刚生这么大的火。 刺客少年正是陈朝刚的庶幼子、陈家的四郎主陈定,与陈蘅同岁,只比陈蘅在出生长三个月。 第48章 秘密(二更) 陈蘅凝了一下,“是定四叔失踪的那日?” 定四郎主失踪的内情,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茉面上仿佛见了鬼,是惊讶,是恐惧。 屋子里一边静寂,落针可闻。 陈蕴问道:“妹妹这话从何说起?” “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因养伤,连珠蕊阁的院门都不想出。可乳母和几个侍女总是变着方儿地哄我高兴,常与我说起家里的事,是身边哪个侍女从旁人处听来的,我不大记得了,却还记得她当成新鲜说的每一句话。” 她难道要说,是自己前世知道的家族隐秘。 陈茉绞紧了丝帕,似要将帕子揉碎一般。 这件事,是她们心头共同的秘密。 陈莲很是不安,绕着胸中的一缕丝络玩,不敢看人,生怕被人瞧出自己的慌乱。 陈蘅一直不明白,明明都是小人,皆有私心,可她们几个却能这样好,原来她们有共同的秘密。 秘密的存在,秘密的共守,着实能拉近她们的距离。 但利用他人不晓的秘密进行突破口,也能瓦解他们之间的距离与信任。 “两年前的上元佳节,定四叔失踪。我听说当时与定四叔一道出门的,还有几个少年郎。思来想去,西府也只三兄与定四叔年纪相仿。三兄是二房的长子,二叔自来盯得紧,二叔母更是日日督促他读书,他哪有出门玩耍的时间?” 陈宏不服气,觉得他处处都不比陈安弱,甚至比陈安更像个男人,偏生陈安才是陈家最骄傲的儿子。在儿子的教养上,陈宏更用心,请了颇有名气的先生教导,几乎日日都考校一回学问。 “定四叔出门却有几个少年郎相伴,莫非同行的是大姐姐、二姐姐几个拌成了少年郎?” 定四郎主的生母是西府云夫人。这位云夫人是底下官员献给陈朝刚的,陈朝刚年逾中年得了位绝\色美人,自是宠爱得紧,且美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据说云氏早前是书香门第的女郎,全家在战乱中失散,最后被一位官夫人收成义女养在膝下。 云夫人不同寻常侍妾,她一进门就是侧夫人,她有嫁妆,虽然是一处八十亩的田庄、一家杂货铺子,但云夫人会打理,过门没几年,八十亩的小田庄没变成了五百亩的大田庄,一家杂货铺变成了三家杂货铺。 她生下定四郎主后,陈氏大房的家主陈朝刚拿她当如夫人对待的,这种身份比侧夫人还尊贵一些。 西府的大妾柳氏也是侧夫人位分,是陈留太主仙逝后,陈朝刚抬她做了侧夫人。 就算如此,柳氏依旧不甘心。想她与陈相青梅竹马,又在陈家待了几十年,输给太主便罢,还要输给一个新进门的侧夫人。柳氏得宠惯了,甫一杀出个云夫人,哪里肯服气,又怕陈朝刚一时糊涂,将更多的家业留给定四郎主,一直愁绪难舒。 陈宏幼时,柳氏时时与他念叨:我才是你父亲最钟情的女人,嫡妻之位原该是我的,我争不过公主啊。 所以,在陈宏的认知里,嫡妻之位就该是柳氏的,甚至于陈家的家业也该是他的。 柳氏灌输了这样的想法给陈宏,陈宏又教给陈茉、陈茂、陈莉三姐弟。 他们恨荣国府! 认为荣国府的人是强盗,抢走了属于他们的嫡出身份,抢走了属于他们的尊贵。 陈蘅歪着脑袋:“真是奇了!大姐姐几个扮成的少年郎比定四叔好看多了,拐子眼瞎了不成,端端挑了你们同行里头容貌最平常的拐?” 第49章 当真问心无愧? 两年前,陈定已有十三岁。 哪个拐子会拐这么大的孩子去?就算要拐,那也是拐了相貌绝/色的漂亮男子。陈定的容貌虽不丑,但离绝/色二字相差甚远。 陈蘅顿了一下,陈茉是她前世的仇人,是害死她女儿、剜她心,看她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的恶人,抓住了机会,不好好利用可不是她的风格。 “大姐姐,我听说在定四叔走丢之前你时常出府,西府还采买过两回下人。”她笑得意味深长,在陈茉被陈蘅的话搅乱心神之时,丢了一句:“大姐姐可真是柳从祖母的孝顺孙女!” 陈莉到底年幼几岁,现下当即大喝出口:“你不要血口喷人,定四叔被拐卖与我们无干。” 陈茉瞪了一眼。 又来一个蠢货! 陈莉这么一吼,不就是说陈定走丢与她们有关。 没人说与她们有关,陈莉却急着说出来。 云夫人自儿子丢了后,一直缠绵病榻,她病了,陈相这才重视柳夫人。 柳夫人是她们嫡亲的祖母,人前,她们唤“从祖母”,背后唤着“祖母”。 “昔日同行五六人,端端丢了定四叔一个,不由得人不多想。” 陈茉不知陈蘅是如何知道的,可这事对她极为不利。“人在做,天在看,我问心无愧!”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也只有陈茉才可以大言不惭,这一点陈蘅还真是佩服。 以她对陈茉的了解,不到最后时间,她不会承认自己干过的坏事,若将对手踩在泥下,再无翻身之力,她不会说出真相。 “当年我们几人出门逛灯会,我自是盯着年幼的阿莉。芙表妹与蓉表妹一直手拉着手走……” 陈莲忙道:“是定四叔瞧到会喷火的杂艺不走,后来人一多,我们就散了,只当他早早回府,没想到却遇到了拐子……” 陈蘅沉吟道:“人在做,天在看,此话说得不错,但愿你们当真问心无愧?” 她伸手轻抚了一下脸颊,眼神定定地望着陈茉。 脸颊的这块疤,是陈茉、卫紫芙联手送给她的。 若不是父母请了最好的太医,买了一瓶就要十金的玉颜膏,她脸上的疤痕怎会如此明显?这几年,她仅是用玉颜膏就用了十瓶,百金之资都可以买上一千个清秀侍女。 她眸光犀厉,定定地望着陈茉时,陈茉只觉身心俱寒。 陈蘅视线一转,立时盯以了卫紫蓉。 卫紫蓉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前世今生都是爱冲动的人,也最易出错。 “如果祖父知道,定四叔走丢是有人故意谋划的局,不知他……” 卫紫蓉以为陈蘅肯定是自己,忙道:“不管我的事,我是知道此事,可所有的一切都是大表姐做的!” 陈茉只看热闹不帮她,也不要怪她将陈茉干的坏事说出来。 陈蕴、莫氏原在心伤儿子受伤,此刻注意力都转移到陈定失踪的事上。 陈蕴道:“这事当真是你们谋划的,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是嫡支长房的长孙,一旦发怒,气势立时就出来了。 卫紫蓉被吓得不轻。 陈茉拿定了主意不认,又用眼神示意了陈莉与陈莲。 陈莲胆颤心惊,这件事若是曝露出来,连她都要受牵连,她走近陈茉,“你不是说从祖母与二夫人都处理好了……” 邱媪看着陈莲,突地大叫起来:“原来这事柳夫人与二夫人俱知晓!” 第50章 送药(二更) 陈莲仿佛见了鬼,隔得这么远,她的声音如此低,邱媪是如何听见的? 陈茉用力拧了陈莲的胳膊一把,示意她莫要乱说话。 蠢货!全都是蠢货! 她怎么有这样一群无用的妹妹,不会帮忙只会拖后腿。 陈蘅垂着眸,邱媪年轻时候是行走江湖的女侠,她兄长是一个私塾先生。邱先生被人陷害轻薄主家守节的少夫人,被人乱棍杖毙。事实上,是少夫人不守妇道,引\诱不成,怀恨在心,反而害死邱先生。 邱媪一心想替兄长昭冤雪耻,后来结识莫老夫人。得莫老夫人相助,查出实情,竟是那少夫人看上了另一个乡下文士,想除掉家中的邱先生,好让文士入府与她续缘。 邱媪为兄长昭冤雪耻之后,留在了莫老夫人身边服侍。后来莫老夫人喜得一女,彼时邱媪已嫁人,做了莫氏的乳母。莫氏出阁,邱媪带着丈夫、儿子一家来了都城。 邱媪会唇语。 这是她行走江湖时学来的一项技能。 前世时,她在成为皇后前,莫氏就曾提议让她跟邱媪学唇语,被陈蘅给拒绝了。邱媪的本事不少,也认识不少江湖中人。如若她前世识得此术,也不至后来死得如此凄苦。 莫氏冷声道:“既然这件事牵连甚广,我是陈家未来的家主夫人,本夫人知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她顿了片刻,对身后的邱媪道:“此事牵连定四郎主,请左仆射大人过府相商。” 前世的云夫人是在今年腊月病逝,她在思念儿子中度过了最后的日子。如果今生让她知晓陈定丢失的真相,就算是恨,她也会坚持下来。 云夫人年芳十六,正是妙龄之时,却嫁给儿子都比她长的陈朝刚为侧夫人。 不多时,陈朝刚带着几个家奴赶到。 听莫氏简明扼要地讲罢,阴沉着脸将陈茉等几人带回西府。 陈朝刚会如何处置她们,这便是他的事。 莫氏不想掺合。 * 木樨堂内恢复了宁静,所有人的心并无法安宁。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想宁,而心已乱。 陈蘅福了福身,“母亲,我是来瞧阔儿的。” 谢氏道:“小姑随我进来。” 姑嫂二人进了偏厅。 暖榻上,陈阔睡得香甜,头上裹着白绸。 “伤口深么?” “伤口不深,破了姆指大小一块皮又出了血。太医说怕是要留疤,只是疤不会明显。我娘家母亲那儿还有一瓶玉颜膏,待他伤好些,就给他用上。” 外孙伤了脸,不用谢氏去讨,谢大郎君就会替自家妹妹讨来。 陈蘅道:“我屋里还有半瓶,一会儿我就让乳母送来。” “小姑留着自己用。” “我这脸也只能如此了,再用也是浪费,倒不如给了阔儿。” 谢氏心里暗道:姑侄二人都伤了脸,这件事怎么想着都是阴谋。 以前未细想,可现在想来,三年前陈蘅毁容就显得怪异。 陈薇可怜兮兮地被陈蘅给忘了,此刻立在布帘门外头道:“长嫂、三姐姐,我……能瞧瞧阔儿么?” 谢氏道:“七娘子进来罢。” 陈薇迈入偏厅,看了看睡着的陈阔,低声道:“阔儿倒不怕疼,就这样也能睡着。” 到底是个小孩子,就算是疼了,哭上一场,累了自然就能睡得香。 谢大郎君进来又瞧了瞧外甥,方才告辞回家。 第51章 怒火 不到晌午,谢家的管事仆妇就将玉颜膏送来了,还特意瞧了瞧陈阔。 陈葳是在近黄昏时才回的家。 一回来就听心腹侍从说了家里的事。 “阔儿被卫紫蓉绊了一跤,摔破了脑门?” “二公子,可不是么,你说她一个娘子,怎的连个小孩子都下得去手,见阔小公子可爱,故意伸脚拌倒的,幸好路面平整,这要是和三娘子一样撞到木桩和棱角上,这不就毁容了……” 陈葳一把将绞好的洗脸帕子砸到水里,面上气得不轻,眼里蓄着怒火,“大公子怎么说?” “他自是心疼阔小公子,可夫人出面了……” 陈葳觉得很憋屈,“都被人欺上门了,就没给点教训?” 上回,他带上闹上卫府,恐怕这还是不够。 他们但凡有了教训,也不会再来算计他家里的人。 阔儿才两岁,这要摔得狠了,留了疤怎么办? 陈葳从小就知道,在这看脸的世界里,长得丑了,别说做官,就是出门都有人嫌弃。 当初陈蘅毁容,寻了两回短,除了外头的流言,更因陈蘅生生明白女儿家的容貌有多紧要。 侍从左右一瞧。 陈葳只觉火大,“混帐东西,有什么话快说。” “回二公子,府里下人们都在议论,说当年郡主受伤毁容是西府娘子、表娘子们害的。郡主以前生得多好看,整个都城的贵夫人们,谁不夸她会长……” 原该是倾国的美人,因为毁容连门都不能出,连性子也变了。 陈葳眯了眯眼,“当年,我与父亲母亲说,不能放过西府的人。可他们却不信我,尤其是父亲,只说是意外。” 雪地下面哪来的尖锐木桩,不偏不移就扎破了陈蘅的左颊。 “今儿的事,谢大郎君瞧见蓉女故意伸腿绊人,将脚抬得比阔小郎的膝盖还高,否则,以君候的性子,还得说是意外。” “今儿的事,谢大郎君瞧见蓉女郎故意伸腿绊人,将脚抬得比阔小郎的膝盖还高,否则,以君候的性子,还得说是意外。” 陈葳觉得自家父亲的性子太过绵软。 反而是莫氏,在家里遇上大事时,拍板拿主意的都是她。 陈葳恼道:“太憋屈了!得,你寻几个武功好的,我一会儿带人去卫府,越来越过分了!” 这一回,他非砸了卫府不可。 当他家的人好欺负不成!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犹记当年,陈宏有心将陈宁嫁给一个五旬老头做继室,陈宁哭哭啼啼地求到陈安夫妇处,直说宁死也不嫁老头。 莫氏挑了上无父母,只有长兄、姐姐的耕读子弟卫长寿。卫长寿虽门第不显,成亲则与长兄分家单过,又没有婆母立规矩,更不用去长嫂处看脸色。 陈宁出阁,莫氏帮衬着预备了五千两银子的嫁妆,再有左仆射陈朝刚与柳氏预备的,足够她在婆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若真由着陈宏给陈宁做主,陈宁嫁过去一年就得做寡\妇。 在陈宁看来,陈安夫妇帮她寻了丈夫,就得管她丈夫的升迁问题。陈安中途撒手不管,就是对不住她,是害了她。 陈宁为了过上富贵荣华又体面的日子,逼得卫长寿动用修河渠的款项,对外只说贪墨二万两,哪里是二万两银子的河渠款,分明是贪了三十万两。 第52章 告诫(二更) 陈安求到晋帝和太后跟前,将这件事压下,对外只说二万两,又劝了卫长寿把没花的银钱退回,由陈安交给晋帝,上头才帮忙遮掩。 偏陈宁因近十年,陈安不愿帮卫长寿升官给忌恨上了,还说陈安夫妇坑了她一辈子。 陈葳想到此事就觉得气极。 不是一个亲娘生的就是不成,有了好事,就是别人的;遇上不顺心的,全怪得你头上。 陈宏当年要把她嫁给五旬老头当填房,也没见陈宁说怨怪陈宏一句话。 陈安待陈宁多好,陈宁也不会念他的好处,即便对她有十回好,第十一回没遂了她的心意,这就是不好。 陈葳点了二十个护卫、家丁,刚至二门处,灯笼光芒下就见到一个俏生生的女郎。 “二兄!”陈蘅福了福身。 陈葳道:“二更天了,你不在绣阁,来此作甚?” 陈蘅扫了眼他身后站着的两列人马,不是棍棒就是握着鞭子,人人神色肃穆,似要找人打架,“二兄要出门啊?” 棍棒、鞭子虽不会让人的命,可也能收拾人。 她不由想到,前世时,陈葳为了给她出气,带着护院、家仆去卫家大闹一场,也不知卫紫芙又做了什么事,世人不说陈葳心疼妹妹,反而说他飞扬跋扈,也至最后,还有人说陈葳性子爆燥,不受管束,要打女人。 传来传去,外头有说陈葳打死了不少侍女、侍寝婢女的话,传到后面说陈葳最喜折磨美人,害得整个都城的士族名门都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与陈家交好的谢、王、崔三家有心,原是要订亲了,那要订婚的崔氏女郎闹出上吊自尽的事,放出话来“我宁可一死,也不嫁跋扈之人”。 崔氏女郎闹了后,谢、王两家虽不信传言,可他们的妹妹是宁死也不愿嫁陈葳,还说“我们谢家便不如崔家么?崔家女郎瞧不上的,我亦不屑。” 仿佛嫁给陈葳就是拾人牙惠之事,很失风雅。 今生,陈葳因为陈宁、卫紫芙“偷梁换柱”之事闹上去,占足了理由,又抢了先机,就算有人想坏他的名声也不能,毕竟此事的卫紫芙名声是真真地坏了。 陈蘅既知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又怎能让他再去卫府大闹,微微一笑,“二兄,白日的事自有祖父、父亲母亲处理。祖父今儿已把蓉女郎带回西府。” “祖父自来就听姓柳的,姓柳的一哭诉,他心就软了,白的变黑,黑的成白,这可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陈葳不喜西府的人,其间亦包括那位偏心的祖父陈朝刚。 小时候,他就吃过柳氏的苦,还被陈茉给算计过。 陈茉有一回将陈葳骗到水边,看着陈葳掉到水里也没伸手,莫氏听到声音跳入水中将人救上来,他许就没命了。 那时莫氏正怀着身孕,因落水遇寒,孩子没保住。如果生下来,这孩子比陈蘅还小两岁。自这后,莫氏再没怀孕过。 太医说是她小产伤了身子。 这些年,陈葳越发觉得还是自家一家人才是亲的。那时陈葳已有五岁,开始记事,醒来后,他告诉莫氏、陈安,说是陈茉将他推下去的。莫氏信,陈安却不信,直说陈茉不会做这样的事。 前世时,陈葳就无数次的告诉陈蘅:“别与西府的人太近,他们个个都不是好人。” “二兄,可我们都是陈家人。” 第53章 变了一个人 “二兄,可我们都是陈家人。” “陈家也有恶人、好人,若是好人,我自不劝你。” 可陈蘅哪里肯听。 毁容之后,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自是看重陈茉几个。 直至前世死,一切真相明了。父母被“贼匪”所害,长兄、长嫂身亡,二兄在沙场为护夏候滔中箭身亡,她才明白,最终真正关心她的只有亲人。 她懊悔没有听他们的话,懊悔过往二十多年活得太自私。 此刻,陈蘅道:“二兄,母亲正想替你订一门亲事呢,你这般闹腾下去,还不得把女郎给吓跑。” “因为我闹,他们就吓跑了,这样的女郎不要也罢。” 前世的陈葳没成亲就战死沙场。 陈蘅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亦能娶妻生子,体会一番为人夫、为人父的乐趣,平安活得老,安享儿孙清福。 二兄比长兄更疼她,也更护她,为了不让她成为寡\妇,拿自己当人盾,替夏候滔挡去乱箭。 陈蘅拉着他的胳膊,“我知道你要去卫府闹。”她半是撒娇地道:“天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打劫。昨晚二兄在宫里当值,明儿定会休一日,不如明儿你陪我去逛西市如何?” 她拽着着陈葳往琼琚苑方向去。 陈葳挣扎了两下,不敢太用力,在他眼里,妹妹是柔柔软软跟蒸熟的白面馒头一样,轻轻一碰就伤了。 父亲总说几个孩子里头,就陈蘅的性子最像他。 想到陈安在晋德帝面前,委屈得像个小娘子,有时候还能在莫氏面前扮成这样。 陈葳就觉得父亲是投错了胎,他应该是娇娘子的。 侍从道:“二公子,我们还出门么?” 他们可是到卫府大闹一场,若能打砸之时,能顺手牵羊自是更好。 陈蘅道:“不去了!不去了!你们都散了吧。” 杜鹃从食盒里摆了几盘点心。 南雁又沏了茶水。 陈蘅示意陈葳用茶点。 陈葳怪异地打量着陈蘅,“你越发像变了一个人。” 若在以往,妹妹可不会过问他的事。 今日又是撒娇,又是拿他的婚事说话。 他第一次感觉到妹妹大了,也会为他担心。 “什么?” “以前,我告诫你远着西府的人,便是同情乞丐也莫同情他们,可你没一回听进去。听说今日,你让春大娘打卫紫蓉,着实让我吃惊。” 若在以往的陈蘅是万万不会下令打人的。 陈安说陈蘅像他的性子,不就是陈安从不欺人、骂人、打人。 陈蘅多活一世,如果还瞧不明白岂不白活了。 前世她吃足了苦头,西府的姑娘无论嫡庶,全都是“有上进心”的,为了努力成为人上人,什么法子都能用得出来。 陈蘅问道:“世人都说长兄是真正的君子,说他才貌双绝。要说我,我们府里,就二兄才是顶天立地真男儿。” 三国鼎立,战事纷争,最无用处的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才子、文士,如陈葳这样的,反在乱世之中更活得有滋有味。 前世,若非二兄为她放弃战功,也为她保住幸福,他亦不会英年早逝,如若二兄平安,他会成为烈焰军的帅,有十万烈焰军在手,父母、长兄也不会被人算计惨死。 说到陈安,陈蘅表示很无语。 都城人说“荣国公是个比女郎还优雅的男子。” 比女郎还优雅,不如说比女人还像女人的性子。 好几回,陈蘅就看到陈安遇到难事,在母亲莫氏面前一脸可怜的模样,莫氏瞧不过去,就替他清理尾巴。 第54章 害人(二更) 陈葳问:“小嘴这么甜,你是想阻我去卫家?” 她没事就为了请自己吃茶点?这些茶点也无甚特别,皆是府里常有的。 陈蘅微微哂笑,“我着了卫紫芙的算计,才知她们待我非真心。我从记事起,发现二兄似乎不喜他们。” 陈葳前世时也时常提醒她防备西府二房、三房的人,可陈蘅拿他们当家人,从未听进去过。 虽然陈蘅在前世知道一些事,可听人说来的到底不如陈葳亲口讲的,“我五岁那年落到水里,若不是母亲跳下去将我抱上来,我就没命了。” 莫氏将他抱上来时,他已经昏迷了,喝了一肚子的水,还是后来赶过来的邱媪压出水,又给运气按摩,他才缓过气来。 那一年,他真真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陈葳顿了一下,“七岁那年还有一桩事,我与父亲、母亲也未讲过。” 陈蘅问道:“二兄且说来听听。” 陈葳回想过往,不得不说他待西府二房、三房的不亲近,何偿没有这件事的影响,“我与长兄说,可他不信。” 长兄不信他,他连父母也不想讲。 母亲许是会信的,但母亲知晓了,定会为他忧心。 父亲自来就相信西府所有的主子,就如同他相信陈朝刚。 陈蘅道:“长兄不信,是长兄太过君子,不知人心丑陋、恶毒。我知二兄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不屑说谎,更不会说谎。” 陈葳很是受用,不愧是他妹妹,知道他的性子,被自家妹妹一追捧,他饮了两口茶,缓缓讲叙起来。 “七岁那年,有一次先生让我们几个背书,我觉得无聊,就偷偷溜了出去。走到西府桃林深处,就听到一阵说话声……” 因是夏天,天气很炎热。 他寻着声儿进入桃林。 桃林深处的草亭里,陈茉正与卫紫芙在那儿说话。 陈茉给了卫紫芙一个小巧的瓷瓶。 卫紫芙的手颤抖得厉害,小脸一片煞白,似遇到什么惊恐的事。 这样的她们落到他眼里,他越发用了心。 “芙表妹,你怕什么怕?若非我近不了陈葳的身,他又对我多有防备,我自己就去了,也不需你出手。” 卫紫芙小心翼翼地道:“大表姐,这药不……不会要了人命?” “没出息。”陈茉骂了一声,夺过卫紫芙手中的瓷瓶,从桌下提起一个食盒,启开食盒,她将瓷瓶打开,里面滴出了药液,“香卤鸡腿是阿葳最喜欢的食物,四季糕也是他喜爱的,瓜片正可解暑,他都爱吃。他不是常夸你生得好看,只要你去寻他,说这是你送他的吃食,他定不会防备……” 陈茉将药液滴入盘子里的六只鸡腿上,每一只都不放过,下完了药,还特意将鸡腿翻了一遍,尽量让药液都散开。 四季糕被她下了药液。 瓜片上头被她滴了药液。 一切做完,陈茉俯下身闻了又闻,将食盒合好,递给卫紫芙道:“你送去私塾罢。” 卫紫芙迟迟疑疑,到底接过了食盒。 躲在暗处的陈葳握紧了拳头,她们居然又要害他。 他心下气得狠,转身欲离开时,却见陈茉并没有往自己的阁楼方向去,而是往另一边走,陈葳心下好奇,尾随在陈茉身后。 不多时,陈茉就在凤尾竹丛前停了脚步,在竹下的林荫间,坐着一个摇折扇的男子。 是陈宏! 陈葳吓了一跳。 第55章 下毒 陈葳吓了一跳。 陈宏道:“都办妥了?” “阿耶,我照你交代的,让紫芙送过去。” (注:魏晋对父母的称呼是:阿父、阿耶;阿母、阿娘。严格说来,连“父亲、母亲”一词也是唐时才出现的,也有学者认为是宋时才有。勿考究!) 陈宏收拢折扇,在掌上拍了一下,“办得不错。” “阿耶,那药……不会出人命吧?” “死,对荣国府的人来说太痛快。”他笑,“茉儿,你记住了,唯有生不如死,才是最极致的报仇。陈蕴是皇子伴读,一月难得回家住几日,因他是长子,莫氏看得紧。他在宫里学了一套:吃东西要用银针验毒,有让侍从试毒的习惯……” 陈蕴说“习惯了,改不了。” 这个习惯,陈蕴一生如此。 如果未曾用银针验毒、侍从试毒,他不放心食用,生怕有人害他。 陈宏无法对陈蕴下手,就只能寻防备轻的陈葳下手。 陈茉道:“阿耶,那是什么毒?” “疯毒!” 陈宏说得轻浅,听到陈葳耳里却是胆颤心惊。 “疯毒……”陈茉沉吟着,“阿耶是说吃了那些东西,会得疯病。” 陈宏厉声道:“陈留毁你祖母一生,我便毁掉陈葳一生,让他成为疯子。” 母债子偿,他暂时不能对付陈安,除非陈安助他成为权臣,在他未成为权臣前,还不能舍了这枚弃子。 陈宏带着陈茉离开了凤尾竹丛。 陈葳回私塾时,先生还在打瞌睡。 卫紫芙寻不到他,寻了一圈,只得怏怏然地提着食盒离去。 待到黄昏时,卫紫芙带着侍女侍女到了琼琚苑。 陈葳疑惑地看着卫紫芙,“这些是送给我的?” 卫紫芙笑道:“是我送给二表兄的。” 陈葳拈起一片瓜,“瓜片都馊了,便是府里的下人都不会吃,吃了肯定要坏肚子。” 下人不吃的馊瓜片,让他这个荣国府二郎君吃? 陈葳一脸嫌弃。 卫紫芙取了香卤鸡腿,“瓜片馊了吃不得。” 若不是为了完成表姐派的任务,她何需在此受陈葳的闲气。 卫紫芙笑得灿烂如花,“二表兄,鸡腿还鲜着呢,快闻闻,真香!你尝一个。” “你既说香,你先吃一个。” 卫紫芙脸色顿变,吃下去,她不疯也得傻。连连摆手,“不!不,我已吃过了,这是我送给二表兄的。”她连连福身,“二舅母说让我帮忙绘女红花样图,我得过去了,二表兄慢用。” 卫紫芙生怕陈葳再让她吃有毒的鸡腿,不敢停留,带着侍女离去。 馊了的瓜片被陈葳令人埋到树下。 香卤鸡腿与四季点心,他却想到了更好的法子。 卫紫芙、陈茉要害他,他可以害他们的人。 自从陈茉将他推下水后,他可没拿西府的人当亲人。 陈葳觉得主意不错,又让侍从买了二斤香卤鸡腿来,令人约了陈茂与卫紫芙的弟弟卫子耀来赏月。 陈葳自是吃没毒的鸡腿、点心和瓜片。 卫子耀得了一盘香卤鸡腿吃得很有味。 可那盘点心却没人动。 陈茂由只挑陈葳动过的东西吃。 陈葳觉得不解恨,趁人不备时,又取了一块有毒的点心,装成吃了一口,实则藏到袖子里,陈茂以为点心无毒,这才跟着吃了两块。 而卫子耀家的日子原就比不得陈家,有好酒、还有好吃的,他是什么也不客气。 陈葳讲完,兄妹二人的思绪久久方才回到现实中。 第56章 疯郎君(二更) 陈葳讲完,兄妹二人的思绪久久方才回到现实中。 陈蘅心里已是惊涛骇浪。是了,任陈宏一家如何“上进”,陈茂却是无甚才华的,六岁以前还有些聪明的名声,可越到后来越是笨拙。 难道,是因为陈茂所食的毒点心太少,没有疯,却伤了神智,变得心智平平。 陈宏无数次轻叹:“陈家二房的灵气全被陈茉一人所得。” 陈茉很聪明,琴棋书画皆会,再加上生得貌美,否则,这样的她,也不会成为夏候滔的宠妃。 卫子耀已经好几年没来过陈家。 难怪从陈蘅记事起,她就知道卫家一个“疯郎君”。 “二兄,卫子耀的疯病是因为那些药?” 陈葳肯定地点头,“陈茂定是得了家里人告诫,那日的食物、酒水,我不动,他就不动,若非我佯装吃点心,他也不会吃上两块,反是卫子耀什么都吃。” 卫子耀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心里有些难受。 她到底还是太心善、心软了么? 难受,是对二兄的背叛。 二兄没有错,错的是陈茉、卫紫芙等人,她们想毁陈葳,陈葳不过是借着机会毁了她们最看重的兄弟。 这是一报还一报,更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葳似看出她的心思,“妹妹以为卫子耀无辜?” “这样的孩子,镇日被他母亲灌输着要恨我们,就算长大了,也是个黑白不明,是非不分的祸害。”他顿了片刻,“第二日一早,我听说卫子耀疯了,见人就咬,嘴里嚷着‘红烧大猪蹄’。” 卫子耀最爱吃的是红烧大猪蹄。 陈茂虽不算聪明,却有一肚子坏水,再大些,也与陈宏、陈茉一样仇视大房。 她不是一味的良善、柔弱可欺,与其过几年再得多一个敌人,不如现在就除去。 二兄没要对方的命,只将卫子耀变成一个疯子,手段还算仁慈。 陈葳颇是感慨地道:“卫子耀疯了后,长兄从宫里回来,我将此事告诉了他,可他不信。只说,二叔、阿茉不会做这样的事……” 陈蘅道:“二兄,长兄只是嘴上说不信,其实心里也是信的。” 陈葳可不信。以长兄陈蕴的性子,信便是信,他何需要说不信?陈蕴是君子,有名士之风,说假话可不像陈蕴的性子。 陈蘅回想前世,长兄陈蕴对西府的人其实都是面子情,没有多亲热,也没有多疏远,但心里却是远着他们的。 父亲获罪被贬至西北为官,动身之前,陈蕴却说服父母将长子陈阔送往了谢家读书,全家遭难,唯有陈阔活了下来。 谢家位高权重,有他们护着陈阔,就算陈家二房、三房的人想斩草除根也不敢。 陈阔再大些,眉眼不似陈家人,反而与他的大舅生得八分酷似,见过的人都说“这是谢家的小郎君吧?” 外侄像足舅,因着这儿,陈阔在谢家很受欢迎。 尤其是谢大郎君,是他说服谢家主亲自给陈阔启的蒙,就在明年的夏天,陈阔会回谢家给他外祖母贺寿,谢大郎君一时心血来潮,与谢家主一起给陈阔启蒙。 事后,谢夫人还骂他们父子儿戏。 士族大家的嫡长子启蒙是一件很慎重的事,会请人看期,尽量挑一个吉日。 陈阔在读书上头确有些天赋,学什么像什么,更得谢家上下欢喜,因他容貌酷似谢家人,反觉得他更像谢家人。 陈蘅道:“今儿白日,卫紫蓉求到长兄那儿,长兄并未松口。” “若非母亲发话,你瞧他还会如此。” “长兄不想帮忙是真,若真想帮忙,总会寻到藉口。二兄不妨想想,当年你告诉长兄这件事后,长兄是不是有些变化?” 第57章 屡毒屡败 长兄陈蕴是个谦谦君子,就算知晓某人的缺点、坏性,他也不会在背后说人。陈蕴是以一个真正的君子教养长大的,在重容貌、风华的南晋,名士般的高风亮节同等重要。 陈葳努力地想着。 说没变化,好像还真有些变化。 之后,他跟着陈蕴去西府参加过几次宴席,他从上回陈茂只拣自己动过的食物吃上开了窍,也只挑西府主人动过菜食吃,他突地发现,陈蕴也是如此。 当时,陈宏还道:“蕴儿怎不动鱼鸭大菜?” 陈蕴是这样回答的:“长辈不动,晚辈岂敢。” 陈宏便举起筷子从大鲤鱼上取了一点肉,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一副如临大敌之状。 陈葳站起身,取了好大一块鱼肉布到陈宏碗里,笑道:“二叔父也太秀气,这块肉鲜美,肥而不腻,二叔父请吃……” 陈宏当时汗滴滴的,看着鱼肉颇是为难,最终道:“其实……我不喜欢吃鱼肉,这鱼是替长兄预备的。” 陈安很高兴,正想着取鱼尝尝,只听陈蕴道:“父亲前几日胃疼的病犯了,得忌腥辣,出门前,母亲再三叮嘱让我看着父亲,父亲还是吃清淡之物好。” 陈葳呵呵一笑,“长辈不动,晚辈岂敢,父亲用不得腥辣,阿葳陪父亲食清淡物。” 陈宏嘴角抽了又抽。 之后又有几次,几乎每次皆是如此。 陈葳这会儿回味着,沉声道:“听妹妹一说,长兄还真防备着二叔。” 陈蘅道:“长兄有君子之名,虽不害人却会防人,因是本家,不好直言道破。长兄观察细微,他未必就不知道那盘鱼有问题。父亲……” 陈葳道:“父亲是什么性子,一次两次便罢,到了第三次他也起疑,不用我与长兄说,他就只拣二叔和祖父动过的菜吃。几次下来,我发现只要祖父入席,二叔不敢玩花样。” 陈宏可不得盼着老太公多活些年岁。 陈朝刚可是当朝左仆射,当朝从一品的大员,身居要位。昔日陈朝刚不好中饱私囊,也不便帮两个庶子谋官职。陈宏、陈宽的官职都是陈安给谋的,但入了官场,升官的事上陈朝刚却能说上话。 陈蘅沉吟道:“三叔是根墙头草,谁势大他向谁。” “若二叔能够外放就好了,只要他们一家不在都城,我们也能轻省些。” 陈葳一语道破。 陈蘅却不想他们一家去外地。 他们离开,自己还如何报仇。 这次她借陈阔受伤一事,将陈茉给拖下了水,让所有人怀疑当年定四郎主的走丢与陈茉有关。 两年前的定四郎主,已经是十三岁的孩子,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走丢? 就算出去了,也能寻着路回来。 “对寒门官员来说,去地方攒资历是难得的机会。你瞧二叔、三叔有真才实学?” 陈宏坏到了骨子里,陈宽以前还算厚道,可这些年有样学样,以陈宏马首是瞻,就连陈莲也跟在陈茉后面学。 陈蘅颇是不屑地道:“让他去地方任太守、刺史,还不得为祸一方?” 陈宏有当奸/臣的潜力,只要让他手握重权,他能将整个朝堂玩得惨风凄雨。 陈葳哈哈大笑。 妹妹原是这般讨人喜的性子,他喜欢。 一直以来,他还以为就自己才厌恶西府的人。 陈蘅道:“明儿一早,二兄同我去西市,可莫误了时辰。” 第58章 占卜(二更) 陈葳迭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陈蘅现在急着去西市,自有她的盘算。如果没错,再过几日,广陵莫家的三舅就该到了,同三舅一道的,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表兄。三舅是想请莫氏说情,让表兄入都城书院读书。 明年二月都城书院会招生,他们提前入京就是做预备的。 都城有书法大家的王家、有诗文一绝的谢家,更有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无不一精的崔家。陈家当年并非都城一等大士族,不过是二等,娶了陈留太主,得皇家看重,顺遂跻身一等大士族。在四大家里也是排名最末,但最末也是一等大士族。 冬月十二是外祖母莫老夫人的七十大寿,莫家此次要大办宴席。 三舅希望荣国府也有人前去贺寿。 长兄在御史台任职,又行走礼部,加上长嫂有孕,走不开身。 前世时,去广陵贺寿的是陈葳。他去莫家,险些带回一个爬上床的莫家庶女,在江南闹出了一段绯闻。外祖母当机立断,没几日,莫家庶女“暴毙而亡”。 据说因这庶女身亡,外祖母与二舅几近闹翻,二舅去了姑苏任上后,只得外祖父仙逝,方才回去奔丧,七七一过,便又离开了。 从这之后,二舅与外祖母之间的芥蒂一直未解开。 外祖母很维护莫氏,亦呵护着他们兄妹三人,她是万万不会让二兄娶庶女,即便是给莫家庶女一个妾室位分也不行。 夜深人静,陈蘅取出几枚古铜钱,这是秦时古钱,据今已有八百年的历史,她捧在手里,心里默念了几声,一把撒手,定定地看着铜钱撒落的方位。 “他……出现了!和昨晚的卦象一样。” 她对前世的一些事,只记了个大概,只知就是这时节,他会出现在都城,却不晓得具体是哪一日,他会被城西沈氏大牙行送到售物台上竞\卖。 售物台(后世的拍卖台)上,无论是人是兽还是物,上去了就是一件物件。 陈蘅收了铜钱,自言自语地道:“西华教我的玄门法术也不晓得灵不灵验?委实记不得慕容慬到底是哪日出现在都城,我且再卜一卦。” 此人万万不可错失,她必须要将他收到身边。 不为旁的,只为了自己,更为了确保陈家嫡脉的香火传承。 铜钱落定,陈蘅眯了眯眼,“与第一把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回想着西华道长授她的占卜口诀,再睁眼时,“没错,这卦象显示,他已入都城,明日会出现……” 她仿似吃了一枚定心丸,收了铜钱,回榻上安睡。 * 次日寅时二刻,陈蘅收拾停当。 陈葳比她还急,已遣了跑腿仆妇催了两回。 人家说得振振有词:“二郎君说,天儿逾发冷了,早去早回。” 陈蘅戴了一顶纱笠,穿了一袭淡绿色的上裙,依旧施了淡粉,主要是为了遮掩左脸颊上的疤痕,不敷粉时,远瞧不出,近看还是很明显,当年被木桩子扎伤的地方有一枚不规则的、麻雀蛋大小的疤痕。 莫春娘让机灵的杜鹃、南雁跟着,“好生服侍郡主。” “春大娘,有二公子陪着郡主呢。” 不提二公子还好,谁不知道二公子因自幼习武,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一听说卫紫芙坏了陈蘅的婚事,他就能带着仆妇到门上大骂。 昨晚他一回来,又点了护院家丁要去砸卫府,若非二门上被陈蘅给劝回来,指不定闹出大事。 莫春娘觉得很头疼,“你们俩跟着郡主,若二公子发了火,好生开解。” 南雁福身道:“春大娘,小的没这等本事。” 第59章 西市 南雁福身道:“春大娘,小的没这等本事。” 她是女郎的服侍侍女,让她去劝二郎君,这叫什么话? 二公子身边不是还有侍女、侍从,哪里用得着她,回头她去劝了,指不定府里传得多难听,再有二公子身边两个侍寝婢女,还不得恨死他。 就说大郎君早年的两个侍初婢女,一个在大郎君成亲时就打发出府嫁人了,另一个因为本分,被夫人调到了身边做银侍女。 自大少夫人上个月诊出有了身子,谢氏就抬了一个美貌的陪嫁侍女做侍寝婢女,又将夫人身边的落英讨回去依旧做通房。 谁不夸谢氏贤惠知礼。 前儿,谢氏还与莫氏说,若要将两位通房抬成从母。 府里都说落英总算是熬出头了,惹得满府的侍女都动了心思。 近来,琼琚院的两个侍寝婢女将陈葳看得紧。 她要近了谢葳的身,还不得成为众矢之的。 南雁不打府里郎君的主意。 虽然府里的两个郎君一文一武,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可太好的东西,不会属于她。再说,她自己的秘密自己晓得,要是被人发现她不贞的身子,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杜鹃笑道:“春大娘,二郎君粗中有细,而今又做了金吾卫的副指挥使,心头明白着呢。” 莫春娘使一枚眼刀子。 南雁当作没瞧见,只扶了谢蘅出门。 陈葳要骑马,硬是被陈蘅拽到了马车里,“二兄,从城南到西市好长一段路,我们说说话。” 陈葳道:“我骑马也能与你说话,堂堂男儿又不是娇娘子,作甚乘马车。” 陈蘅被他驳得无语。 马车札札,一行十几人出了荣国街,进入繁华的大兴街,陈蘅忆起两次被人在此处拒婚的事,心下一沉,只片刻,眸光就看到了一处门口排起了长队的店铺。 “玉人脂粉铺的生意还和以前一样好。” 晋人爱美,无论男女都会施粉,这家玉人脂粉铺也算是有近三百年的铺子,不仅有合女子的脂粉,还有专供男子的脂粉。 陈葳问道:“妹妹想要,我使了侍从去买。” 杜鹃道:“玉人脂粉铺的东西虽好,与宫里的脂粉还是差上一些,女郎用的全是宫中之物。” 太后、皇后时不时有赏赐。太后年纪大了,月例的脂粉却不少,她搁到一边,偶尔赏些给身边宫娥,大多数都给了莫氏。 前世的她,因左颊有块疤,连家门都不出,镇日困在阁楼里悲春伤秋。即便后来嫁了人,依旧忌讳别人的眼光,生怕说她丑女配不得夏候滔。 自己都卑微了,别人再如何抬,你也是卑微的。 她活了几十年才明白过来的道理:什么时候,人不可以自贱、自哀。 这一世,她不再盯着自己的疤痕看,虽然依旧在乎容貌,大不了用粉遮住。 陈蘅催促道:“行得快些,西市的售物台许要开市。” 西市有一个大茶园,大茶园中央有一个偌大的舞台,素日会是说书的、弹曲的、跳舞的艺人。每逢三、六、九,一到辰正就会开市售物,售出的东西各式各样,种类繁多:名家字画、古玩珍宝、名花美人、北方良驹等,一应俱全。 今儿是十月初三,前世的今天,西市拍卖一个绝\代佳人,各大花楼的老鸨、都城各世家的公子抢破了头。 这位佳人着实是当得佳人之名,委实美得天上有、地上无,虽同为女子,也得感叹她的美丽。 (注:男主即将登场,着女装的男主、落魄的男主……) 第60章 两件好货(二更) 宁王世子以三千金拍得,乐呵呵地带人回府,谁曾想此“佳人”非彼佳人,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七尺男儿。 宁王世子当天夜里就将这美人送给了宁王。 宁王男女通吃,只要美丽的、绝\色/男女,无论男\女他都喜欢。 自此,佳人成了宁王的男妾。 晋德帝病重之时,宁王入宫探望,佳人趁机逃离都城。 直至她做了皇后的第一年,北燕出了一位战神皇子、博陵王殿下,杀伐果决,貌美无双。据说此人的容貌让将士们瞧了,会忘其所在。博陵王一怒之下,在自己的左右两颊各划一刀,自此失了俊美,多了几分狰狞。 第二年春,登上大宝的夏候滔下旨令宁王征战北疆,说他安享了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也该为南晋国敬一份忠心。宁王首战大败,被博陵王活捉。博陵王支上大锅,当着晋国众将士的面,将宁王身上的肉一片片切割烹煮。 自此,众将士才知,博陵王正是宁王两年前收纳入府的男妾。 博陵王是在报被羞辱之仇。 宁王身亡后,博陵王还不罢休,发誓要踏平南晋,杀尽晋国皇室。 南晋皇族听闻后,人人吓得夜不能寐。 之后,夏候滔再下旨让皇族出征,一个个不是装病就是骑马伤腿。夏候滔着恼,令心腹内侍带着御医登门探病、瞧伤,有的郡王自伤大腿,露出骇人的伤口以避免上战场。 可见,南晋皇族对博陵王有多畏惧、害怕。 博陵王节节获胜,最终被燕帝赐封为征南大元帅,搅得夏候滔日夜难安。 能让夏候滔头疼又畏惧的人物,她怎能错失,就算给夏候滔添添心堵,她也乐意。 陈蘅对此人可谓志在必得。 进入西市,兄妹二人在对着拍卖台的茶楼雅间里坐好。 陈蘅对杜鹃道:“你去找沈家牙行的少东家,就说永乐郡主要与他谈一笔生意。” 杜鹃应了一声,飞野似地去寻人。 陈葳若有所思地道:“妹妹今儿来谈什么生意?”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陈葳很是期待。 拍卖台上,一个牙人扯着嗓门,手里拿了一面锣鼓,“今日首/售的是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这是一对孪生姐妹,两个人生得一模一样……” 上了台的,就不再人,而是一件货物。 南晋的贵族对自家的奴婢有任意转卖权,甚至可以轻易打杀,主家杀了奴婢是不触犯律法的。 陈葳微眯着眼睛,“一个着绿衫,一个着蓝衫,发式一样,身高一样,就连胖瘦都一样……” 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恐怕没人能分辩。 楼下,此起彼伏皆是喊价声,从“五百两”已经涨到了“二千两”,这价儿还没停下来,会买她们姐妹的,唯有花楼与富贵门第。 豪门之中,什么样的龌龊事都有,南风亦不会被人说道,有的甚至以此为荣,就如宁王 杜鹃立在门口,“郡主,城西沈家牙行的小掌柜到。” 沈家牙行乃是正经的生意人,沈家不是士族,只是商贾。荣国府贱卖、添置下人都与城南的孙家牙行联系。 沈公子听说永乐郡主有请,不敢不来,当然,心头也打着抢过这笔大生意的主意。 沈公子与陈蘅想像中很不一样,是一个中等身材,颇有三分文士风度的年轻男子,年岁在二十出头的模样,举止得体,长身行了一礼。 自来士农工商,士,即是像陈家这样的士族。 陈蘅道:“沈公子,我要买你手里的两件好货。” 陈葳心下一沉。 第61章 美人良驹 陈葳心下一沉:妹妹这玩的是什么?什么好货? 沈公子笑得灿烂,他若不笑,十个人会有九个当他用文士,他这一笑就出卖了他自己,着实有六分谄媚。“我们沈家牙行的好货不少,不知郡主说的哪一件?” “美人、良驹!”陈蘅吐出两个词,静静地看着沈公子。 沈公子心下一沉。 “本郡主出五百金求购你手头那位病弱美人,再出一百金购买枣红良驹。” 沈公子前几日得到的货,是从北方转卖过来的,那美人着实病弱,身有寒毒,时不时咳嗽,仅限这几日吃进去的药钱就有几十两银子,想着他生得美,他们倒不大心疼。 沈公子面露难色。 千金美人,这是底价。 可一上了拍卖台,这价儿就会成倍的翻。 一百金的良驹价格,不算贵,甚至是十金亦合算。 全因晋地少良驹,沈公子有信心将良驹的价格抬到三十金上。 “永乐郡主,百金购良驹,这价儿合适,只那美人的价儿……” 陈葳跳了起来,怒道:“五百金买一个美人,你还嫌低?你们牙行的侍女,一百两银子一个就算是上乘姿色,我妹妹给你这个价儿已经很好。” 人心不足! 五百金一个美人,这种价儿哪里有见过,都能买一百个绝/色美貌又会些才艺的美人了。 陈蘅顿了一下,“本郡主会说服母亲,往后荣国府再有你们牙行能做的生意,优先与你们合作,如何?” 沈公子双眼一闪,眸光熠熠。 如果能拿下荣国府的生意,往后不仅多条路,更是多了一个靠山。 沈公子结结巴巴地道:“这个……我们从上家接手美人时花了五百金。郡主,美人着实是难得一见的倾国美人,世间罕有……” 难道永乐郡主买美人,也是为了送人的? 这是主顾的事,他不好多问,只要能赚钱就好。 沈公子瞧过这位娇弱美人,真真难得一见,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瞧到如此美貌的佳人。 “五百五十金,不能再多。你若愿意就交给我,我们荣国府愿与你们合作。如何?” 沈公子心下好生纠结,这不是赚银钱的事,而是多寻了一个后台。 荣国府陈家,这可是晋京陈氏的嫡支长房,荣国府更是陈氏少主,未来的家主、族长,加上陈安是陈留之子,而荣国夫人莫氏、少夫人谢氏来历不凡,着实开罪不得。 他咬咬下唇,揖手道:“好!良驹与美人就卖与郡主。” “好说!往后还有劳沈家牙行的地方。” 陈蘅早早备了银票,一两黄金等于二十两白银,六百五十金是一万三千两银票。 杜鹃当即打开陈蘅递来的钱袋,点足银票,递给了沈公子。 陈葳带着侍从去取了身契,办理了文书。 待他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身量比陈葳还高一寸的美人,穿着一袭大红的广袖长裙,挽着高髻,竟有一种俯视苍生之感,体态风\流,韵味别致,尤其那张瓜子脸,胖一分少了飘逸、洒脱,少一分又失了风/流韵味,整个五官让人挑不出半分不足。 陈蘅前世只闻此人,却未曾见过。 一个绝/色的美人就站在面前,想到“她”原是“他”,多看几眼,就能让她心跳加速。 她最恼以貌取人,看到这等美人也成了俗人。 第62章 美女是男子(二更) 她最恼以貌取人,看到这等美人也成了俗人。 陈葳到外头见到这美人时,惊骇了不少,硬是用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这会子,很狗腿地笑道:“妹妹,你买这么个美人作甚?” 啧啧,五百五十金,这可是一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 “妹妹,你不会是送给我的礼物吧?” 陈蘅对左右道:“你们都出去罢!” 美人转身欲走。 这些日子他受的屈辱已经够多了。 有朝一日他自会将欺辱他的人全部除去。 狠心的继后、假惺惺的宠妃,更有残忍毒辣的继后娘家父兄…… 而今又多了几个牙人、牙婆。 他的仇人这么多,前一拨未除,后一拨再现。 陈蘅道:“这位娘子且留步!” 陈葳伸手扯住美人的手腕,原想摸小手的,可他的小手藏在广袖里头,不由有些失望。 陈蘅用头示意二人坐下。 三人呈三角状落坐。 陈葳失神错讶:世间竟有这般美的女子…… 他以为自己不懂人间情爱,原也是俗人,以前不懂,是没遇到自己欢喜的。 陈蘅低声道:“二兄,他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博陵王眸露讶色。离开北地后,为避开追杀保全性命,他扮成女子,没想这样也落到了黑店手头,将他卖了一百两银子卖与州城人牙子。从北至南,一路被转卖数次,若非他身中软骨散全身无力,又怎会任人欺凌? 陈葳正想揩油,一听是男子,当即放开了手,“他是男子?不可能!你看他长得比你都好看,怎可能是男子。” 他的母亲莫氏是美人,妹妹是美人,怎么可能有比他母亲和妹妹长得还好看的男子。 他似信非信,可又觉寻常女子怎么可能生得如此高挑、挺拔,还有他的胸脯,着实太过平坦。 陈蘅端容道:“二兄,不信你问他。” 陈葳上下打量,眼睛盯着他的胸脯,又看着他的喉结,“妹妹如何知道他是男子!” 美,长得太美,给人一种雌雄莫辩之感。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男子? 慕容慬冷声道:“你如何瞧出我是男儿身?” 这也是陈葳想问的。 照着道理,应该是他发现异样才对。 一路上遇到的人牙子、牙婆无数,他们没一个瞧出他是男子。 陈蘅自是瞧不出,这不是前世知晓此事,不能被他的美貌所欺骗,前世他杀人的手段五花八门,死在他手里的人得以百万计。一仗下来,捉住战俘,必会坑杀,尤其他对南晋人恨之入骨,厌恶南晋人以貌取人,厌恶晋人喜风/流…… 南晋的一切,无论是好的、坏的,都被他深恶痛绝。 陈蘅不假思索地道:“平胸,体魁、嗓粗。” 慕容慬眼敛微垂:自来南朝,所有人都被他的脸所迷惑,无人发现他有异于女子之处。早前,他还以为是自己扮女子扮得好,现在看来,是南晋人习惯了看脸。 南晋,就是一个看脸之地。 慕容慬不开口,不会发现他是男子嗓音,可他一说话,就立时曝露了性别。 陈葳想到刚才过来时,他牵了一个男人的手。 真恶心! 他不喜欢男人,他只喜欢女子。 陈蘅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轻呷一口,“今晨我与二兄过来时,正巧看到你从那附近的小院里上马车,即便你容貌如何酷似女子,可你上马车时撩起了衣摆,那动作宛似男子跨马,也是那一刹,我看到了你的一双大脚……” 他从大兴北街的小院上马车? 第63章 宝马 他从大兴北街的小院上马车? 慕容慬眸光微敛,这是她编来哄这少年的。 他来到晋京后,住在沈家牙行的别院,里面养了不少年轻少女,亦有一家几口在一处。他们要接受专门训练,待调\教好了,就会被牙婆领着供大户人家相看、挑选。 沈家牙行的别院在城西,离西市不到二寸香时间,莫非她真瞧见他上马车? 天晓得,他不是乘马车来的西市,是坐的牛车。 如果她未曾看到过他,她如何知道他的存在? 着实是一个奇怪的女郎! 陈葳想了一阵也无任何印象,在大兴街拐角处见过,他没看到。 他岔开话题:“妹妹,一匹良驹最多五百两银子,你却花了一百金……” 一百金可兑换成二千两银子,虽然荣国府不差钱,但也不能这样花使。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二兄,如果我告诉你,良驹是我送你的礼物,且它远不止一百金。” 陈葳不说贵了,将信将疑,“送我的,妹妹是买来送给我的?” 说良驹不值这价,可这是妹妹的心意,不能伤了妹妹的心。 说值得这价,这分明就是撒谎骗人,他最不会说假话。 “十月初六是二兄的生辰?而这良驹的价值不止百金……” 陈葳想着出送自己的,他一味被美人迷花了眼,就想知道美人买来是送谁的,现在听说良驹是给他,“妹妹,我去瞧瞧良驹!” 他不说多话,径直离去。 慕容慬定定地打量着陈蘅:“你如何知道良驹不俗?” 开玩笑! 枣红马还有一个名字——火龙马,乃是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火龙马原是慕容慬的坐骑,汗血宝马与北疆的战马不同,体形略小,而北方战马体面高大,威风凛凛,最适合征战沙场。汗血宝马动作更为灵敏、活泼、快捷,一日能奔千里。 陈蘅问道:“如何称呼?” “元慬!” 陈蘅问道:“元勤,哪个勤?” “意为勇敢的‘慬’。” 他真是慕容慬! 慕容慬,北燕皇帝嫡长子,在北燕众多皇子中排行居四,又称四皇子,三岁即被封为博陵王。生母是东北雪山森林深处,传说是隐世部族的神木部(医族)圣女、公主——元歌。他以母姓氏为姓,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元歌是北燕皇帝的结发嫡妻,据说某年北燕皇帝到森林行猎,迷失森林深处,意外发现里头有一个以打猎为生的部族,自称“神木部”,崇信“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相信长生天赐给他们的山林、动物就是给他们做食物用的。 这个部族的人少与外界接触。神木部有一个圣女——元歌,生得美貌非常,北燕皇帝一见倾心,年少多情,当即请救族长将她许配自己为姬妻,族长以他们族中的女子不给人作妾为由相拒。 北燕皇帝为娶得美人,许以嫡妻之位,最终抱得美人还朝。 最初,老皇帝——燕武帝大怒,斥责还是太子的他,待见到元歌公主时,惊为天人,不仅人美,连举止也颇是得体,更听闻神木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皆自幼习武,得到神木部,就如同等了一批能征善战的勇士。 燕武帝派人查阅古籍,知道神木部乃是商周贵族之后,是有两千年历史的隐世贵族,而神木部的人血脉高贵。燕武帝亲自下旨,厚赏神木部,并封神木部勇士为将。 此刻,陈蘅淡淡地道:“从即日起,你便是我的侍女。” 他堂堂一个男子,竟要扮成女子当侍女? 早前扮女子,是为了自保,不是说南晋人都爱怜香惜玉,如果是男子会被欺,若为女子则多了一群怜惜之人。 第64章 谈判(二更) 这一路虽被转卖了八回,可每一回无论是牙婆也好、牙人也好,为了将他卖出好价,在吃食衣着上从不曾薄待他,就连他病了,也请了郎中瞧病。 第一转卖身价是一百两,第二次是二百两,第三次三百两,第四次五百两,第五次八百两,第六次一千五百两,第七次三千两,第八次五千两。 沈家牙行以五千两的价格买入,售价为五百五十金,即一万一千两银 越到后头,价格涨得越高。 他扮成女子,就成了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陈蘅道:“你若饿了可用些茶点,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青鸟。” “为何要叫鸟名?” 他不要。 明明是人,却取鸟名为名,他怎能叫那么难听的名字。 杜鹃与南雁进入雅间。 南雁道:“郡主身边的侍女都是这么取名的。” 慕容慬不屑地道:“我的名字叫元慬。” “不,元慬这名字不能用,你叫元龙。” 他身份不俗,陈蘅不想折辱他。她买下他,不是为了自己拉仇,更不是为了让他报恩,唯一的原因是知道他将来不俗,想替荣国府留一条后路,也想用他给仇人添堵。 她看着他,就像看到荣国府上下未来的平安。 前世时,北燕兵力雄厚,因他是神木部的外甥,得神木部相助,手下有二十多个神木部年轻将领,个个武艺高强,智勇双全,其间就有几员女将,慕容慬得之如虎添翼,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青鸟!” 陈蘅重复。 慕容慬道:“元瑾!” 他自己的名字不能用,姓氏不同,还要改个新名。 他喜欢“慬”这个字。 “朱雀!” “元慬!” 他有自己的名字,才不要叫什么鸟儿的名字。 陈蘅道了一个不错的名字:“凤凰!” 朱雀与凤凰一比,后者适合女子,还不如唤朱雀。 慕容慬无奈,生怕她再取出什么不好的名字。 “我可以叫朱雀,但我不着女装,我要做你的护卫。” 陈蘅凝视着他,“你用一个名字,就想我改变主意?” 他抬手叩住陈蘅的下颌。 门外的侍女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见慕容慬这般举止,心下大惊。 杜鹃冲入雅间,厉声喝道:“快放开郡主,休得对郡主不敬!” 当他是男子么,居然这样叩住郡主的下颌。 他定定地盯着陈蘅的脸,“你左颊有疤,我有法子让你尽去疤痕。” 他明明是男子,此刻更像是女子,这声音三分暗哑,七分柔脆,乍听之下就是十足的女子嗓音,更自带了六分磁性。 妖、孽! 南雁错愕,忙道:“娘子,你真能替我家郡主去掉脸上的疤痕?” 这个美人莫非还精通医术? 杜鹃却不大相信,“晋国最好的玉颜膏都不能做到,你……如何能做到?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这几年,夫人为了给郡主去掉脸上的疤痕,十金一瓶的玉颜膏没少买。 玉颜膏极其珍贵,有市无价,就这么十金一瓶,还是莫氏托了门道弄来的。 宫里每年只得五瓶玉颜膏,太后、谢皇后将自己的都赏给了莫氏。 其他的玉颜膏说是十金一瓶,有时候为了买回来,价值加到了二十金。 莫家那边也曾先后送来过几瓶。 莫老夫人一听说自己唯一的外孙女毁了容,就忍不住要替她担心,生怕她将来的夫君因为这个嫌弃她。 第65章 交易 慕容慬信心满满地道:“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能让你脸上的疤痕尽去。不仅如此,我能助你的容貌更美两分,只要你答应保留我的良民身份,答应让我做你的护卫,我……替你治脸上的疤痕。” 堂堂北燕皇子却成了奴婢,他不愿意。 他道破自己会医术,也是告诉陈蘅,他有利用的价值。 南雁笑呵呵的,“郡主,小公子伤了脸,如他真能治好你脸上的,小公子额上一定瞧不出来。” 郡主啊,就算是为了小公子,这也值得一试。 杜鹃扁了扁小嘴,“你要做郡主的护卫,你会武功?” 看她生得柔柔弱弱,如弱风扶柳一般,能担护卫一职。 明明就是个姑娘,非说不做女装打扮。 现在这世道,怪人越来越多。 博陵王慕容慬自幼体弱多病,生来就有寒毒,病多成医,虽前世不知他还会医术,但后来他能征战沙场,想来身上的寒毒得解。 “我初至贵地住到了黑店,店家瞧我生得好,给我下药……” 如何是这般模样。 当初是为了逃避追杀,才改换成女装保命。 没想,黑店老板娘看到她,就似看到了一百两银子。 陈蘅道:“朱雀,我答应你的条件。” 她救他,不是为了恢复容貌、治愈疤痕。 她是为了全家人将来有一条退路。 南晋,早已经从根子上就腐掉了。 “从即日起你是我的护卫。” 她来寻他,他买下,不就是换他一个承诺。 此人前世虽然恶毒、腹黑、杀人无数,可他却是一诺千金之人,答应的事就会做到。 她将要去广陵,虽说江南也是南晋的土地,可自天下于晋玄宗时期燃起战火,各地多有贼匪、水匪横行。 一路上,若有他相护,更有了几分的保障。 陈蘅对杜鹃道:“你去成衣铺子,照着朱雀的身量置两身绸缎新裳来。” 杜鹃没好气,觉得这侍女太狂妄,看在她是郡主花了高价买来的,又说能治郡主脸上的疤,她就不与她计较了。 冷声道:“朱雀,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杜鹃记忆好,用手一卡,就知道买多大、多宽的新衣。 又蹲下身子量他的脚。 杜鹃道:“这么大一双脚,绣鞋你就别想穿了。” “我不挑的,你就照着男人的靴子给我买好了。” “明明是女子,却想扮男人。” 南雁吃吃笑道:“朱雀怕是被黑店坑苦了,也许觉得做男人好。” 这么一大双脚,若非知道他是女子,南雁还真是怀疑。 可见,再美的人也不是十全十美,朱雀就算是美人了,偏生这脚生得难看。 杜鹃恼道:“就他这张脸,扮得成男人?” 就算穿上男装,也没人相信他是男子。 分明是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倾世姿容。 杜鹃摇了摇头,与陈蘅说了一声出去了。 杜鹃买了两身男人的新裳,拧着一个大大的包袱正要上楼。 陈葳从外头试马回来,神采飞扬,“妹妹!妹妹……” 他快走几步,抱住酒壶咕噜噜地饮了几口,“妹妹,良驹乃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从此处到京西县就跑了一个来回。” 好马!真真是好马! 他早前没瞧出来,这一试,是否良驹立马就显出来。 “它叫火龙马,是师父送我的汗血宝马。” 慕容慬略有伤感。 马被陈蘅买了,又转送给了陈葳,而今它的主人再不是自己。 陈葳面露惊容。 第66章 相遇(二更) 陈葳面露惊容。 慕容慬的师父,不就是神木部(医族)的大祭司、北燕的国师——白染。 白,据说也是商周时的一个贵族。 南雁很是同情的地道:“二公子,朱雀怪不容易,第一次出来就住到了黑店,被人下药转卖,那马就是她的。” 陈葳得晓这马的好处,一百金的价格真不贵,这是一匹汗血宝马。良驹难得,汗血宝马就更难得了,别说一百金,就是千金售价也能让人抢破头。 “朱雀,我可告诉你:马儿现在是我的,我给它取了新名字,它叫烈焰,是我的坐骑,妹妹送我的生辰礼物。” 慕容慬睨了一眼:我又没说讨回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难得遇上如此难得的好马,成了他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慕容慬并未放在心上。 他如果想再讨一匹汗血宝马,以师父的本事,再给他弄一匹并不难。 只是,火龙马到底陪他五年,而今成为别人的骏马,心里有些不好受。 陈葳道:“妹妹,今儿二兄请你去六福楼吃饭。” 慕容慬大口地吃着点心。 买良驹就行,妹妹为什么买这么个男人回来? 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瞧着很养眼,可这等容貌太易引人犯错。 陈葳想到先前自己还摸她的手,拽人家的胳膊,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陈蘅道:“今儿且回家用饭,待二兄下次休沐,陪我去六福楼可好?” 陈葳忙应一声“好”,他如在梦中,即便早前陈蘅一句“他是男子”惊醒了他,可坐在慕容慬的面前,还是容易犯迷糊。 舞台上,正在拍卖一幅名家字画。 雅间门口,一个男人走近,揖手道:“永乐郡主,好巧!” 夏候滔! 他来这作甚? 陈葳满是戒备,上回此人羞辱妹妹,害得妹妹回头就跳湖。虽知这是陈蘅的计谋,可仍旧心有余悸。陈蘅那般一闹,陈葳谋到了“金吾卫副指挥使”的实缺,陈蘅亦被赐封为“永乐郡主”。 晋德帝不好严惩他的儿子,五皇子是他最心爱的儿子,六皇子虽不喜,但犯的错远不及五皇子,既不能罚,那便只能以厚赏作为补偿。晋德帝对陈葳兄妹的恩赏就是一种补偿。 陈蘅不想与他说话,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恨意发作起来,福身行礼,望着舞台上,淡淡地道:“六皇子殿下是来此处添买下人的?” 她看着旁处,虽与陈蘅说话,眼睛却盯着慕容慬。 慕容慬不喜这种眼神,就似要将她剥光一般。 夏候滔心里暗暗吃惊:这女子生得真好!风姿也好,自有一股风\流韵味,扣人心弦。 只一刹,他从沉陷中回过味,立时看到陈葳那一副要瞧好戏的表情。 他求娶陈蘅,又心喜陈茉,陈葳想看他的笑话,他看着这美貌女郎出神,莫非被陈葳当成了好\色之徒? “不!”他吐了一个字,“我来碰碰运气,想买一匹坐骑。” 陈葳问道:“六殿下可买着了?” “城南孙家牙行一早替我留有一匹,是从北方来的良驹。” 再好的良驹也比不得陈葳新得的汗血宝马。 慕容慬瞧出陈蘅浑身不自在,连脸上的表情极是煎熬,她眼里有恨却故作平静。 她恨夏候滔!为什么要恨他? 陈蘅调整好心绪,勾唇笑道:“六殿下,大堂姐还在家等你上门提亲呢?想来你定不会让她失望。” 娶陈茉?他不甘心!就算他亲娘身份卑微,可他也是皇子,他想娶的是一个能助自己的女子,而不是陈茉那样的庶子之女。 第67章 堂姐的男人 他欢喜陈茉,这是事实,可他没想过娶陈茉为嫡妻。 陈茉要家世没家世,其父更没有权势,着实难与陈蘅相比,虽然美貌,是万万做不得他的正妻。 整个晋国,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即便夏候滔不得宠,但他的亲事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夏候淳够得宠,大婚当日在中途拒婚陈蘅,虽让荣国府出了丑,晋帝更怒其不争。过了大半月,晋帝的气恼未消,连带着怡春宫的刘贵妃也吃了挂落。 后宫美人如云,有失宠的,自然就有得宠的。 谢家为保谢皇后的地位,送了一位谢氏美人入宫。这位美人生得娇憨可爱,近来颇是得宠,从才士已升到正二品的昭仪,再升可就是皇妃。 谢皇后因膝下无子,正巴巴盼着谢昭仪早添皇子。 前世时,谢昭仪也是在这时节入的宫。因陈蘅嫁了夏候滔,刘贵妃不如今生罚得重。谢昭仪入宫之后,与刘贵妃平分秋色。 夏候滔不敢做主娶妻,晋德帝早已忘了有这么一个皇子。 如果陈蘅没发现他与陈茉之间的私情,当日登门求娶的事说不得便成了。 陈蘅福了福身,“六殿下请便,永乐得回家了,告辞!” 她蓦地走过他的身畔。 没有她与荣国府的支持,他今生还能得封郡王?她且瞧瞧他会如何爬上储君之位? 他一个无母族、无亲娘的落魄皇子,前世就是因她娘家帮扶,又有莫氏说服谢皇后收他为养子,记在谢皇后名下,占了个嫡皇子名头,这才从不得宠、不得势的皇子一步步有了后来的地位。 他利用她,却连她女儿也不放过,甚至剜她的心治病。 夏候滔并非崇信佛道之人,他所坚信的是:我命由己不由天。 什么事,他都想争上一争。 夏候滔心下一动,追上陈蘅,在她将要上马车之时,伸手想扶她上车。 陈蘅漠然看着他伸出的手臂,带着鄙夷与不屑,一转身绕过他的手臂:“六殿下,往后莫对永乐如此殷勤,我受不得大堂姐的醋意,更承不起她的怒火。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去抢自家姐妹的意中人!” 在她的眼里,她给他贴了上“堂姐的男人”标签。 她是为了避免误会才拒绝他、远离他。 如果他与陈茉说清楚,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机会。 此念一闪,夏候滔仿佛看到了希望,只要他够用心,总能娶到陈蘅。 * 马车内,慕容慬挑帘看着出神的夏候滔。 “郡主,六殿下喜欢你。” 似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实。 “他……真是喜欢?” 前世的夏候滔,刻骨铭心深爱之人是陈茉。 她于夏候滔、陈茉就是一枚最好使的棋子。 一切重来,她远离步步为营、心计深沉的陈茉,也远离野心勃勃,意图登上皇位的夏候滔。 夏候滔的深情是对帝位,谁能扶他上位,他就可以装出一副情深模样。 “我们走了这么远,他还望着马车发呆,这不是喜欢?” 望着她的马车发呆就是喜欢?还有可能是在谋算什么,想得太入神罢了。 陈蘅勾唇苦笑,“他神色发呆,可眼睛透亮,分明带着一股子算计。” 第68章 反驳(二更) 陈蘅勾唇苦笑,“他神色发呆,可眼睛透亮,分明带着一股子算计。” 她是该好好研究西华道长前世传授她的玄门法术,如若前世她不止是背熟口诀,看了各种图表,而是用心学习,是不是她能早些看透夏候滔与陈茉的恶毒,也不至最后落得如此惨烈的地步。 夏候滔不喜欢她? 慕容慬再次挑起车帘,隔得太远,瞧不出眼神,可那样子更像是在送离别的亲人,有万般的不舍。 他细细地审视、打量,目光似穿透了千里万里,就似要将夏候滔瞧个分明:她说得没错,夏候滔着实带着一股子算计? 他虽是不得势的皇子,可不想做皇帝的皇子就不是优秀的皇子,想来夏候滔的算计,也是因帝位而来。 陈蘅…… 慕容慬想着她的身份:尚书省左仆射陈朝刚的嫡孙女、荣国公陈安嫡女,身上流有陈留太主的血脉,身份尊贵,朝中文有陈朝刚,武又有陈安。 陈安手握有十万烈焰军虎牌令,这是陈留太主所建的烈焰军,军中将领皆是陈留太主昔年的家臣、家将,个个忠于皇家,亦忠于陈留太主的后人。 慕容慬眯了眯眼,夏候滔对陈蘅不是男女之情,而是相中了陈蘅背后的东西。 南雁道:“六殿下喜欢的是西府茉女郎。春大娘与郡主当年亲眼目睹他与茉女郎在城外桃花树下私订终身……” 夏候滔喜欢的是陈茉,如果不是,要她们如何相信? 夫人和春大娘都不希望陈蘅再嫁入皇家。 莫家、谢家皆出过皇后,莫氏曾在宫里住过几年,她不喜宫里。 三年前,晋德帝替陈蘅与五皇子赐婚之时,都城四大士族的人还私下说“这一回,许是陈氏要出一位皇后。” 到底是一场幻梦,陈蘅还未待嫁过去就被夏候淳拒婚。 杜鹃不解地道:“现下六殿下与茉女郎的事已挑明,怎的六殿下不去西府提亲?” 慕容慬道:“就算他再不得宠,那也是皇子,是晋德帝的儿子。” 但凡是皇子,娶谁都由不得自己,得皇帝说了谁。 南雁道:“婢女以为西府女郎配六皇子真真是天作之合。” 陈茉是庶子之女,与六皇子做侧妃都是抬举,还说什么与六皇子是天作之合,即便六皇子生母不显,好歹也是晋德帝的儿子。 陈宏的妻子是柳氏娘家所在州城小士族田家的嫡女,与柳氏的娘家有拐着弯的亲戚,也是柳氏所有亲戚里最体面的人家。 柳氏的亲娘是陈蘅曾祖母梁氏的庶妹,嫁到婆家没几年就病逝。临死前,写了一封极是可怜的家书,哀求梁氏关照柳氏。 柳氏带着亡母家书、领着乳母、带着一个侍女不远千里之遥寻到都城陈家拜见梁氏。 那一年,柳氏八岁,陈朝刚九岁。梁氏一阵感慨,恍惚间,忆起自己与庶妹之间的美好过往,将柳氏留在府中教养,想着就当成庶女,待年满十六寻个寒门官员或是商贾、乡绅人家许配出去。不曾想,柳氏虽大了,却有了自己的看法,一心算盘着要嫁陈朝刚为嫡妻。 杜鹃反驳道:“哪位皇子会娶一个庶子之女做正妻?” 着实可笑,南雁居然在郡主面前说什么西府女郎配得上皇子? 第69章 何有此问 陈宏是庶子,照着晋国各士族名门的规矩,庶子没资格分家产。家主只需给他们一份饿不死的薄产,寻常的给二十亩良田,大方些的给八十亩良田。 偏生因柳氏得宠,陈宏、陈宽与陈宁兄妹三人忘了本分,一心想与陈安一争高低。 自前魏以来,嫡庶分明,庶子不能与嫡子拥有同等的地位,越是大士族,规矩越是严明,也只得陈氏,因着左仆射大人坏了嫡庶规矩,也因这般,在京城四大士族里头,陈家只能排据末位。 南晋但凡有些名声的士族,最是讲究嫡庶分明,若是违礼,就会被人说道。 规矩是万万坏不得的。 就说柳氏,原就是侍妾,陈朝刚抬了侧夫人的位分,都城多少人议论,莫太后对此更是曾明言不满。柳氏在外头被人唤一声“柳夫人”,侧夫人不是嫡妻,尊于贵妾,却卑于嫡妻,说到底还是妾,所生的儿子亦是庶出。 南雁不说话,脸上变了又变,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驳斥的话。 “大娘子一片痴心皆系挂在六殿下身上,为了成全他们,郡主连六殿下几次示好都拒了。” 郡主心性高洁,岂是卫紫芙可比的。 卫紫芙能毁人姻缘、抢人未婚夫婿,郡主是万万做不出这等事的。 慕容慬微敛眸子。 陈蘅看他的面容一变,似有一番思量。“朱雀,你是不是想要一匹良驹?” “能把火龙马还我?” 若不能,又说什么送良驹? 她将马送给陈葳了。 陈葳在外头道:“朱雀,你现在是我妹妹的护卫,这样罢,我将白云送你如何?” 陈蘅忙道:“多谢二兄!” 慕容慬不说话。 他得尽快解掉身上的毒才行,再不解毒,只怕寒毒发作起来,许能要了他的命。 陈葳以前的坐骑,不过是一匹养得还算健壮的普通马,但因在晋京,这样的马也算是上乘好马。 南雁有些吃味,“朱雀,还不谢过郡主与二郎君。” 慕容慬不情不愿地道了声“多谢”,一扭头,移开了视线。 南雁轻啐一声。 杜鹃只作没看瞧见,也未听见。 * 一行人回到荣国府。 未下马,杜鹃便吩咐南雁回阁楼备饭。 慕容慬扶了陈蘅下马车。 陈葳今儿很高兴,得了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可不得好好的试试,再显摆一番。 慕容慬低声问道:“刚才那侍女是大娘子的还是你的?” 陈蘅不解,一脸疑惑。 杜鹃惊道:“朱雀,何以有此一问?” 他的话明明没说话。 慕容慬道:“南雁有意无意皆在担心大娘子?西市时,六殿下要扶你,她比你自己还要紧张?” 陈蘅低头行路,脑海里全是前世的事,她嫁给夏候滔后,成亲五年不曾有孕。张贤妃不愿开罪荣国府,亦不想为难陈蘅,并未往郡王府里塞美人,可陈蘅还是为他安排了两房姬妾,她不想落人话柄。她在郡王府的日子还算好过。第六年,夏候滔语调沉重地说很羡慕其他皇子有子嗣。 莫春娘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劝陈蘅早作打算。 不久后,陈茉登门,哭诉腹中有了夏候滔的骨血,求陈蘅同意她嫁入郡王府为妾。 当时莫春娘的脸色很难看,说宁可从外头买两个美貌的女子,也不能姐妹共侍一夫,还说陈茉的心思不纯。 第70章 确实可疑(二更) 彼时,杜鹃、黄莺已相继嫁人做了管事娘子,南雁提成她身边的银侍女。南雁则说“茉女郎自小就与王妃姐妹情深,外人入府还不如是她,她已有了身孕,若是王妃不允,反倒落下善妒的名声,不如同意她入府……” 陈蘅不知陈茉是几时与夏候滔搅到了一起。 莫春娘曾说要莫氏帮忙彻查此事。 南雁又说这样做有伤陈蘅与陈茉之间的情深,闹得太大,只怕要被人非议说她没有容人之量。 这件事上,陈蘅前世一直稀里糊涂。一直到死,她方才从陈茉的嘴里知道,原来那年三月三,桃花灼灼时节,不仅是卫紫芙与夏候淳私订终身,陈茉也与夏候滔生出情愫,两对有情人,在桃花林中交换信物。 卫紫芙一直瞒着私情不说,被陈茉挑唆着要谋算她的嫁妆宝物。 她被夏候淳成亲当日拒婚之后,陈茉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夏候滔,让他登门求娶。 陈茉处处为夏候滔谋划,说什么她对夏候滔是真心一片,说什么她身份不如陈蘅尊贵,说什么她只求他的心,不求位份…… 在陈茉与夏候滔的布局,在陈蘅答应夏候滔求亲之时,陈蘅就输了,亦不入了他们的阴谋之中。 陈茉深深地明白,她无法让落魄的夏候滔得势、得宠。但,荣国府可以,陈安在晋帝跟前有话语权,莫氏是莫太后的亲侄女,又与谢皇后有手帕之交、姐妹之义,只要莫氏帮衬,便可成事。 陈蘅停下脚步,“朱雀,你说得没错,南雁确实可疑。” 她前世并非不能生,成亲五年不得孕,定然另有缘由。 前世的她是温室里的娇花,被父母、兄长保护得太好,将人心看得太美好,最后才会凄惨收场。 陈茉嫁入郡王府,是她听了南雁的劝,给陈茉一个侧妃位分。 莫氏当时气得不轻,直骂她糊涂。 陈茉入府不到六个月,产下一个白胖郡主。 她为宽莫氏之心,将莫氏挑选的两个美人领回府。 两位美人入府不到半年相继病逝。 陈茉产下大郡主不到八个月再次怀孕,正值夏候淳晋封亲王要前往边疆打仗,临行前,他要她照顾好陈茉。 说是照顾,是恐她背里使手段要了陈茉腹中孩子的命。 不知是不是陈茉的坏事做得太多,大郡主倒是伶俐聪慧,偏她所出的二公子有些呆头呆脑,这种呆直至二公子满了三岁才瞧出来。 陈茉生下二公子后两年,夏候淳班师回朝,几个月后,陈蘅有了身孕。 她本是能生的,成亲八载却没喜讯,着实奇怪。 陈茉嫁入府后,为求子息,天天喝苦药水。她被诊出喜脉之时,陈茉膝下已有一双儿女,坐稳瑞王侧妃之位。陈蘅只当太医开的求子药方生了效,现在想来,只怕是身边有人使了手段防她有孕。 陈茉比她年长两岁,却硬是等到二十三岁高龄方嫁夏候滔做侧室,她的耐性令人咋舌。 陈蘅放慢脚步,低声道:“杜鹃,你在一旁暗自观察南雁,切莫惊动她,有了异样记得禀我。” “是,郡主。” 陈茉自己生了个呆儿子,却相信什么换血奇事,放干柔柔的鲜血给她儿子换上,想到此处,陈蘅恨不得活吞了陈茉。 回忆归来,几人已进入二门。 第71章 惊人的美貌 回忆归来,几人已进入二门。 陈蘅挥去对往事的追思,但见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向慕容慬修花木的花匠眼睛望了过来,手下的花剪未停,生生让手头的花木遭了殃;捧着果盘的侍女停下脚步,张着小嘴,入神地凝望;就连抬着东西的小厮亦化成石雕。 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的女子? 太美了,人美又生得精致、高雅,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邱媪一过来就见整个后院的下人都似被定住一般看着同一个方向,寻着视线一望,不由惊呼一声“天啦,那娘子是谁?”身后的小侍女看得傻愣,邱媪走了老远都没回过味。 邱媪福身道:“郡主,这位娘子是……” “朱雀,这是邱媪,是我母亲的乳母,也是后院的大管事。” 慕容慬揖手道:“见过邱媪。” 邱媪似忘了呼吸。 陈蘅继续道:“邱媪,这是我院里新添的护卫朱雀,他会些拳脚工夫。” “会武功的?”邱媪表示很怀疑。 他长得着实太柔弱了些,能不能堪当护卫一职? 她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杜鹃补充道:“阿媪,朱雀说她能治好郡主脸上的疤。” 邱媪到底见识的事多,不由厉声道:“她说能治,你就信了?” 杜鹃想说是买来的,可路上陈蘅叮嘱给朱雀一些面子。 陈蘅说了,只要朱雀真能治好她脸上的疤,她还朱雀自由良民身。 君候、夫人为了给郡主治脸,砸进不去不知多少银子。 邱媪打量了一番,“她有武功,我信。可她说有此等医术,我可不信。” 如果郡主的脸这么容易治好,夫人又何必这般折腾。 邱媪原要去大厨房,见陈蘅弄了这么个妖孽回来,吩咐侍女去,转身进了瑞华堂。 莫氏惊道:“你说蘅儿带回一个极美的年轻女郎?” 究竟有多美? 莫氏想像不出来。 陈蘅可是毁容了,买一个美貌侍女回来,这不是威胁自己将来在婆家的地位? 女儿要干糊涂事? “夫人啊,老奴担心郡主听她说会治脸上的疤,就把人请回来了,可这……老奴活了几十岁,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娘子。” 能让邱媪说好看,还是真诚的称赞,这可不多。 莫氏想着家里有一老一大两个风\流男人,老的是她丈夫,大的是她长子,要被他们瞧见了,还不得生出事来。 “蘅儿看重自己的容貌,一听说人能治脸上的疤就把人请回来了。” “夫人可要劝阻?” “是我疏于照顾,否则当年那等上好的药膏里怎会被人下毒,若非药膏被下毒,蘅儿的脸也不会留疤,是我对不住她。” 莫氏想到这事觉得难受。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毒,害得她女儿留了疤。 即便后来知晓,她又不敢告诉陈蘅。 陈蘅这两年一直以为脸上的疤是当年脸上的伤口太深才留下的。 莫氏查了许久,身边的银、铜、铁三等侍女换了一个遍,分开审问,依上没查出到底是谁给陈蘅下毒。 邱媪道:“夫人不打算劝阻?” “若她真能将蘅儿脸上的疤去掉呢?” 就像是得了绝症的人,不会放掉任何一个希望。 晋人爱貌美之人,莫氏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任何不足。 第72章 没脸没皮(二更) 晋人爱貌美之人,莫氏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任何不足。 邱媪道:“郡主的疤痕敷了粉,一点也瞧不出来的。” 这不过是她宽慰莫氏的话。 莫氏道:“不用粉可是明显得很,体面的大世族,谁会喜欢一个脸有瑕疵的女郎?”她悠悠轻叹一声,“我与母亲写了家书,有心将蘅儿许给娘家侄儿,只蘅儿毁容的事,莫家是知晓的,嫂嫂们未必乐意……” 邱媪心里想着:如果连莫家都嫌弃永乐郡主毁容,旁人家又有谁接受得了。如莫氏所说,万一这朱雀当真有本事治好呢。 让陈蘅试试罢,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真能治好脸上的疤痕,陈蘅便不会再被人说道是丑女。 莫氏又问道:“蘅儿指责六皇子与西府的茉女郎有染,这事查得如何了?” 邱媪与莫春娘打听过。 莫春娘记得很清楚,自陈蘅毁容之后,她再没出过荣国府的大门。 旁人不知道,可莫春娘是陈蘅的乳母,又是珠蕊阁的管事仆妇,没人比她更清楚。 但,莫春娘不能在人前说陈蘅没见过,她还得替陈蘅圆谎。当府中好事的仆妇追问:“春大娘,听说当年三月三在桃花坡,郡主亲眼瞧见六皇子与西府的茉女郎抱着滚草地?” 莫春娘不会说没见过,她不能打了陈蘅的脸面,必须得说“见过”。“哎哟,可别问了,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没脸面的。郡主那时还是孩子,还以为他们在玩游戏,可我又不能解释,真是快憋坏了……” 无量天尊!不要怪她胡说八道,她得护着郡主啊,休怪她,休怪她。 莫春娘添油加醋地将她“瞧见”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仆妇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啐骂:“素日瞧着是个得体的,原来也是个没脸没皮的。” “她能有什么脸皮?” “当年柳氏为缠上左仆射,一心想做嫡妻,趁着左仆射酒醉爬了床……” 柳氏自己行事不端,引\诱、爬床,当年可没少将梁夫人气得半死。 世间也只有梁夫人能忍得了柳氏,就这样,柳氏也敢肖想颖川陈氏嫡支长房长子,还一心想做宗妇。 邱媪听府中仆妇们议论过,将莫春娘唤到一边,问道:“两年前的三月三,你与郡主当真瞧见……” 莫春娘涨红了脸颊,不好意思地道:“邱媪,你可别怪小的,我……郡主与我并未瞧见,许是郡主听低下的哪个侍女、家奴说的……” 郡主非说是自己亲眼得见的,这分明是诈夏候滔。 那日,六皇子的沉默,承认了他与陈茉有私\情。 为了不让旁人说道,莫春娘必须说自己也瞧见。 否则,陈茉的名声好不了,而在一旁偷视他人阴私的陈蘅也会声名受损,但若是莫春娘同时瞧见的,这就不是偷视,而是无意间撞见。 此刻,邱媪将莫春娘的话细细告诉给莫氏。 莫氏道:“她没瞧见?蘅儿是听谁说的?” 邱媪道:“奴婢没问出来。莫春娘说,时间过得久了,连郡主也忘了是听谁说的,郡主只是觉着这事不会空穴来风,那日说出本想试六殿下,没想是真的……” 幸亏她诈了夏候滔,当日陈安对夏候滔极是满意,恨不得立马就将陈蘅给嫁出去。 莫氏虽一心反对,若陈安拿定了主意,便是她也没法子。 亏得陈蘅说出夏候滔与陈茉的事,否则这事还真没转\桓余地。 第73章 你知我会医术 此时,慕容慬立在后院,看着面前的三间二层高阁楼,又看了看左右各一排的厢房,他突地抬手,指着右边的一间大厢房道:“我要那屋子。” 南雁“啊呀”一声,“你可真会挑,那屋子可是我们郡主的私库房。” 慕容慬道:“我是郡主请来的护卫,必要就近居住,我能替郡主治脸上的疤痕……” 陈蘅想到此人的身份,再想到此人恩怨必报的性子,忙道:“乳母,将库房里的东西挪到西二间。” “郡主私库里的东西可不少,搬来搬去甚是麻烦,这样罢,把我的屋子让出来,我搬西二间住。” 莫春娘是珠蕊阁的管事妈妈,住的是一间大屋子,外头是一间小厅,里头才是寝房。 南雁道:“朱雀,你可别说大话,要是不能给郡主配出治疤的药膏,我们几个可饶不得你。” 陈蘅答应朱雀的无理要求。南雁只当她是为了药膏,而唯有陈蘅知道是不想与慕容慬起了争执。 龙困浅滩,可依旧是龙,一得机会便可以再临深渊,掀起风云。 慕容慬背着自己的大包袱,指着一楼的偏厅道:“我去暧榻睡一觉,醒来后,你们得把屋子拾掇好。” 南雁恼了,跺着脚喊道:“朱雀,你当自己是谁?不过是郡主花银子买回来的婢女,懂得些医术,会点武功就了不起?说到底也和我们一样,是婢女,是服侍人的。” 慕容慬回头,“不,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身价几十两银子,最多一百两,可本娘子……” “本娘子”用女子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做护卫,女装都穿了,也不在乎再被人误会成女子。 终有一日,辱他的牙人、牙婆,他一个不会放过。 他扬了扬头,“是郡主花了五百五十金买来的。” 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买来的?是怕让人识破真实身份。 索性让人觉得,他是身份贵重的侍女。 黄鹂道:“杜鹃,她真是郡主花了五百五十金买来的?” 杜鹃默认。 婢女们又是一阵唏嘘,五百五十金,这得一万一千两银子,郡主就买了这么个漂亮得不像话的侍女回来。 架子大,仗着会医术还得她们服侍。 珠蕊阁从今日起,莫不是有两个主子? 陈蘅笑微微地道:“朱雀,你若治不好我的脸,回头我以六百金的价将你卖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荷包。 里面装有宝马的文书,更有他的身契。 她这是告诉慕容慬:自己不收留无用之人。 慕容慬好奇地道:“你一早就知道我会医术?” 不知道! 她要知道也不会用这种方法。 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将来不好惹,这叫投资。 她当了三年皇后,在一个深秋被陈茉给害死。若慕容慬存在,夏候滔即便再登帝位,也无法做一个轻松、自在的皇帝。北燕人从晋玄帝时期就想一统天下,她相信慕容慬一定有这样的野心。 陈蘅意味深长地笑。 慕容慬心下暗道:当真是娇养大的,为了治一枚不甚明显的疤,她就能花五百五十金。 她一早就知道火龙马是一匹汗血宝马,在北燕价值千金,在晋国的价值会更高,也许买宝马是真,附带着买他。 他堂堂北燕朝嫡皇子成了一匹宝马的添头。 这滋味很不好受! 慕容慬在偏厅暖榻上睡觉,睡不着,换了地儿,他想了许多,想陈蘅是如何知道自己的马是汗血宝马,想陈蘅是他入南晋以来第一个识破他男扮女装的人…… 第74章 曝露(二更) 他能将人牙子、牙婆这些人精骗过,可见他伪装得多好。这么多的人未发现他的真实性别,却被陈蘅识破,这不正常。 莫春娘听说她能治好陈蘅的脸,干劲十足,也不计较慕容慬偷懒之事,只一心想着真能治好,一个女子的幸福,与五百五十金比起来,着实便宜。 南雁满腹的牢骚,惹得莫春娘斥道:“不想干活就滚到前院去,唤几个仆妇来,让她们搬移东西。” 南雁如获大赦,笑着出了内院。 杜鹃唤了个心腹小侍女过来,低声叮嘱道:“小心跟着南雁,看她去了哪儿?” 她并没有避开莫春娘。 小侍女应声离去。 杜鹃低声道:“是郡主疑心南雁是西府的人。” 莫春娘心下一沉,“说到这儿,我瞧南雁不是生气朱雀不干活,反倒是生气郡主的脸能被治好。” 杜鹃暗道:我怎没感觉出来? 朱雀今儿才来,就问郡主那种话,又怀疑南雁的忠心。 不多时,前院来了六个有力的仆妇,七手八脚地帮忙将莫春娘屋里的东西移到了西二房,又将东一房布置成朱雀的闺房,从中拉了一道折叠式黄梨木嵌岁寒三友图的屏风,外间依墙摆了药架,又与瑞华堂的邱媪打了招呼,说要预备一套药具,熬药的红泥小炉,捣药的石杵、罐子,切药的刀……无一不细地备了全套。 近酉时分,朱雀的房间总算布置好了。 朱雀看了一眼,“应该将药室布置在里头。” 莫春娘凝了一下,妇道人家的闺室比药室重要,闺室自然该在里头。 慕容慬挑剔地道:“罢了,罢了,我甚满意。我饿了,几时用暮食?” 整个荣国府上下都知道:郡主花了五百五十金买了一个漂亮侍女回来。听说这侍女略通些医术,能制也可以让郡主去掉脸上疤痕的药膏。 有期盼的,有等着看朱雀被罚的。 * 二更天。 慕容慬用罢暮食就回了自己屋里。莫春娘给他的印象不错,布置好房间,连常见的药材都给预备好了,药架上带着小抽。慕容慬很是怀疑她是不是把人家的药铺子的货架给搬过来。 他关上门窗在屋里配药,忙得不亦乐乎。 二楼绣阁里,莫春娘、杜鹃、黄莺与陈蘅正看着一个半大的小侍女。 小侍女很伶俐地道:“杜鹃姐姐让我跟着南雁,她离开珠蕊阁后,去找了莫松大娘,说需要六个仆妇帮春大娘迁屋子。之后,她装成要回来的样子,小心翼翼去了西府……” 莫春娘气得咬牙切齿,这么多年,竟没瞧出南雁别有用心。 小侍女继续道:“她到了西府后,立在假山底下,过了一会儿就回了东府。奴婢觉得奇怪,就在假山下寻了许久,从假山洞里寻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里头裹着一截小竹筒。 陈蘅接过,从竹筒里取出一个纸条,上头是两行清秀的笔迹:“今日上午,三自西市花重金买到一绝\色侍女,此女自称能治三脸上疤。” “三”,这说的是陈蘅。 杜鹃、黄鹂吃惊不已。 “吃里爬外的东西,她虽是铜侍女,领的却是银侍女的例,她就是这样回报郡主的?居然里通外人……” 字条上的笔迹确实是南雁的。 陈蘅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第75章 幕后之人 陈蘅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儿。” “盯紧南雁,莫让她发现。她一有动静,或报给春大娘,或告诉杜鹃。” 陈蘅与杜鹃使了个眼色。 杜鹃捧过一只首饰盒子,里头满满一盒的首饰,“燕儿,从里面挑两件你喜欢的首饰,郡主赏你的。” 燕儿取了一对银嵌红珊瑚珠子的手镯,福了福身,“燕儿谢郡主赏赐。” 莫春娘道:“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燕儿虽是半大的孩子,可她也知道忠心为主,南雁这种吃里爬外,与他人传递消息,必不得郡主喜欢,端看两个银侍女的怒火,就知南雁许是要离开珠蕊阁了。 不知道南雁与谁传递的消息。 陈蘅起身走到案前,审视着纸条上的笔迹,确实是南雁的笔迹,模仿着提笔照抄一份,依旧裁剪成与真迹一样大小的字条,裹好塞到小竹筒里交给了杜鹃。 杜鹃会意,点了点头。 陈蘅道:“你陪着燕儿将字条放回去,小心些。珠蕊阁一过二更三刻就要下钥,出不得院门的,你去琼琚苑找二郎君,把这事告诉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 琼琚苑。 燕儿撑着灯笼,立在花厅门口等候陈葳的回话。 杜鹃将事细细地说了。 陈葳沉吟道:“必是西府的人。” “郡主已知是那边府里的人,可幕后之人是谁呢?这件事着实古怪。”她顿了一下,“几年前,郡主毁容,夫人将瑞华堂的人都换了一遍,不是被贱卖,就是被打发到庄子上,唯一留下来的只得邱媪与两个银侍女。” 陈葳道:“当年在玉颜膏里下毒,这才令郡主留了疤。夫人一早以为是自己身边出了内贼,现下看来,下毒之人许不在瑞华堂,反而在珠蕊阁。” 杜鹃想到有可能是南雁,心里就一阵阵地打颤,“可南雁的父母家人不都在荣国府里当差,她怎么敢?” “这件事,我会使人彻查,你回去开解永乐。药\膏被下毒的事,当初夫人是叮嘱过春大娘等人的,不得让永乐知道。” 三年前,陈蘅毁容,全家心痛,之后陈蘅性情大变,从以前无忧无虑、活泼好动的性子变成了沉默寡言,最后更是连府门都不愿出,退出了曾经的王氏书画社,就连曾经的手帕交、闺中好友也日渐疏远。 现在的陈蘅,似乎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她愿意出门,也喜欢逛。这样的他,不仅陈葳喜欢,全家都喜欢。 “二郎君,奴婢不会说的。” 陈葳点了一下头,眼睛扫过两个美貌婢女。 身材圆润的立道:“杜鹃小娘子,我送你出去罢。” 杜鹃怔了一下,“二位姐姐,杜鹃可当不得一声‘小娘子’。” 虽知二公子身边有两个美貌婢女,以前也见过,只今日瞧着,竟有了别样的风韵。 陈葳吐了一口气,“当年两府分开,母亲怕柳氏与二郎主的人不罢手,将府里的下人查了个遍,但凡有疑的都打发到庄子上,没想过了十几年,还有人与西府暗通。” 主家都恨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南雁竟是西府的人。 府中各处是不是还有西府的人? 如果西府要谋害他们,恐怕很难脱身,就算不丧命,也能伤了元气。 春花垂首道:“朱雀娘子当真有些本事,第一天来就瞧出南雁的不妥。” 陈葳吃吃地笑了:那不是娘子,却不一个俊俏得不像话的郎君。 第76章 草药(二更) 秋果从外头进来,正见他们笑得古怪,娇声道:“二公子这是笑甚?” 陈葳道:“我瞧某些人吃味了。”陈蘅叮嘱他,叫他莫说漏了嘴,既然朱雀入府第一天是一袭女装,就让府中上下都拿她当女儿身。 想到这妖孽,陈葳就暗叹:比女儿还美的男子。 陈安一直觉得他的家人个个生得好,要见了这妖孽,恐怕就觉得自己生得寻常了。 春花娇呼一声:“二公子又打趣小婢。” “你家二公子岂是好色之徒,你们别忘了,朱雀生得再好,他可是郡主的侍女,哪有兄长将主意打到妹妹侍女身上的道理?” 他不会这么做,即便陈蕴行事风\流,但也不会打这主意,他们都是受士族思想教育养大的,若庶妹的侍女能想,但同胞嫡妹的侍女,念头都不能有。 春花似吃了一枚定心丸。 当年给大郎君当通房的落英,明日就要抬侍妾从母了,府里还要摆酒席,一道抬从母的有少夫人的陪嫁侍女。她们见到此,似看到了希望,只是主母未嫁进来,她们是生不得儿女的。但若主母进门,育下嫡子后,她们就有希望得位分,也可以育下自己的孩子。 秋果面露羞涩,“二公子现下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是金吾卫副指挥使,这辈郎君里头,您可是数一的能人。” “少与我灌迷魂汤,你们若有心,且帮郡主把南雁那吃里爬外的东西给盯紧了。郡主这次要治脸上的疤,不能再生事端,待郡主的脸顺遂治好了,我替你们记一功。” “谢二公子!” 两女齐齐行礼。 这两个婢女乃是他十六岁生辰时,莫氏送来的。她们二人早前是莫氏身边的铜侍女,是一早莫氏就为陈葳预备的。 “你们可得小心些,别把这事办砸了,我想知道,她通的是西府哪一位?” 这一夜,琼琚苑又是一番春色满屋。 * 陈蘅练了一会儿大字,将近来发生的事细细地理了一遍。 东厢一号房里,慕容慬正给配了一剂解软骨散的汤药,煎药服下,洗了个澡换上男子的袍服。 往后,他就要在这里住下去了。 房间布置得不错,该有的摆件一件不少,得用的工具也一样不差。 明日,他要以男子衣着出现在世人面前。 若有人误会他是女子,他懒得解释。 北燕继后应不会再追到这里来。 为了除掉他,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他与她的儿子会争什么? 争不了什么,他生来就带有寒毒之人,连太医院院正与名医皆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若他在这之前寻到能根治寒毒的火蟾蜍,也许他还能活得久些。 火蟾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二十年来,燕高帝派出寻药的人不下千人,连丁点消息都未听到。 明天,他得给陈蘅列一个清单,让她照着上头预备药材。 晨食时,陈蘅看着密密麻麻的药草名称,“配药膏要这么多草药?” “不,这是药房还差缺的药材名称。” 陈蘅抬手,将清单递给杜鹃,“今儿你去药铺把药采买齐。” 慕容慬又补了一张。 “香酥鸡一只、五香卤牛肉二斤,手抓羊肉三斤……” 莫春娘看着单子,“朱雀,你配药还要这些?” 第77章 怀疑 莫春娘看着单子,“朱雀,你配药还要这些?” 陈蘅笑道:“这是他馋了,想吃这些东西。” 慕容慬笑。 南雁咬着下唇,这哪里是买来的侍女,分明是小祖宗,还要吃好的。 今儿的慕容慬穿着一袭蓝黑色的男子劲袍,颇有些江湖中人的干练,一张张脸美得一塌糊涂,一看就是女人,他的袍服衣领很高,给人一种神秘之感。 南雁心里暗道:若是男子生成这样,天下的男子还要不要活? 还好是女子,否则她瞧着就能陷进去。 许是因慕容慬自幼体弱多病,他身上又有三分阴柔之气,越发让众人以为:朱雀是个女子。 燕儿在边角门上禀道:“郡主,七娘子求见!” 陈薇带着两个侍女进入边角门,嘴角噙着笑,戴着前几日陈蘅送她的珠钗、首饰。 陈蘅问道:“用过晨食了?” “用过了。今儿是长兄纳妾的吉日,晌午会在墨兰苑设宴。” 陈蘅对莫春娘道:“乳母,巳正记得送两份赏赐。” 这是赏赐,也是陈蘅给二位侍妾的贺礼。 “郡主,是送衣料还是首饰?” “一人送两身衣料,记得别送重样的。”陈蘅前世待字闺中时,就被莫氏教过主持中馈赠的事,“你先打听一下长嫂与母亲那儿子如何赏赐,别越过夫人与少夫人便好。” 少夫人谢氏不会越过莫氏,而陈蘅也不能越过谢氏,这是规矩。 “诺。” 陈蘅又道:“你与夫人那边说说,往后府里再有贱卖下人、添置下人的事,且找城西沈记牙行,应了人的事,若不做到,心里总不踏实。” 她是郡主,不就是与沈记牙行合作。 她早就想换一家了,委实西府二夫人与城南孙记牙行关系太近,而今得晓南雁是西府安置的耳目,她更有换合作牙行的理由。 她总怕被西府的人坑一把,弄不好买进来的下人中还有西府的人。 陈薇主仆打量了慕容慬许久,许是这样异样的眼神瞧得太多,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陈薇昨儿就听府里说:永乐郡主花了五百五十金买了一个漂亮侍女回来,这侍女说他能调出去疤的药膏,永乐郡主对信不疑。 再好的药膏还能好过玉颜膏? 陈薇来的时候带着好奇,原想见见“漂亮侍女”,委实府里下人将她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直说是顶顶好看的。 慕容慬问道:“南雁是几时进的珠蕊阁?” 陈蘅答不上,反正来了好些年。 莫春娘答道:“南雁是九岁时进来的,有八年了。” 陈蘅想着,这么说南雁有十七岁了,她记得杜鹃、黄鹂两个比南雁还长一岁,今年亦有十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杜鹃、黄鹂俩也该嫁人了。 慕容慬问:“家里人呢?” “当年,夫人从城南孙家大牙行买来的,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弟弟,家人在庄子上当差。” “内里另有隐情……” 陈蘅道:“会细查。” “荣国府换一处牙行确实是件大事,天晓得什么时候西府的人就把他们的耳目插进来。”他吃着羹汤,“这种事,还得当家夫人处理才好。” 他看着莫春娘。 陈蘅微蹙着眉头:他莫不是知道她让杜鹃去找二郎君的事。 第78章 教妹(二更) 莫春娘昨日就觉得这事得告诉夫人。 夫人当家,她有权力知道珠蕊阁出了内贼。 陈蘅忆起前世,陈安被贬官职,前往西北途中全家遇害,这件事是西府的人干的,弄不好是陈安夫妇身边出了奸\细。 陈安胆小,莫氏心细,出门前肯定选择过最安全的路线,亦带了莫家送来的护卫,怎么还是出事了? 那些死士武功极高,而他们的行走路线早前应不会说出去。 慕容慬在陈蘅发愣之时,吃饱喝足,抹了一下嘴起身走了,大踏步进了自己的房间。 莫春娘惊呼一声:“天啦!他是什么时候移了药室与内室的,把床榻、书案都移到外头来了。” 她真有武功! 这种神速,又没惊动他人,定是个有大本事的。 陈蘅只觉得可怕,如果他要杀她,可以做到神鬼不知。 那么高的药架、如此沉的木床,搬起来很吃力。 他定是不想扰人清梦,莫不是用了甜梦香一类的东西。 陈薇在陈蘅身边的绣杌上坐下,“三姐姐,我昨晚写了几个字,照着三姐姐给的字帖练的,过来请三姐姐给我点评点评。” 陈蘅接过字帖,细细地瞧了一番,“不错!笔力稳,若能多两分风骨,许能入王氏女郎书画会。” 陈薇眼睛透亮,“三姐姐,我真的可以入王氏女郎书画会。” 女郎书画会,是都城贵女人人向往之地。 王氏一族每代都有书法大家,尤其出了王羲之、王献之大小二书圣后,名动天下。后有王氏贵女成立了女子书画会,简称“书画会”,全京城的贵女皆以成为其间成员为荣。 谢氏因诗文一绝,又有谢氏贵女任社长的“谢氏诗会”。 陈蘅前世因毁了容貌,八岁入了王氏书画会,十二岁就再去了,可这次她想进画馆一试。 诗馆不去了,委实她没有填诗作词的天赋。 若陈薇能入书画会,身价倍增,即便是庶出,不能谋一等士族名门,也可以嫁入二等士族门第为妻,这怎不让她欢喜。 “阿薇,你的字多了一股子匠心,得有自己的风骨,要入书画会,风骨、傲气、贵气皆不能少。待你的字练好了,我与长兄说说,让他在王家长兄处替你美言几句……” 陈薇难掩喜色。 笑过之后,她脆生生地道:“三姐姐,西府那边又出事了。” 陈蘅道:“我们东府过得好,他们心下最不痛快。” 陈薇四下里瞧见了一番,低声道:“听说昨儿祖父审蓉娘子、大堂姐几个,审到中途,云夫人冲进去了,又哭又闹地要蓉娘子将定四叔还回来。” 陈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不知道的事,陈薇居然就知道了,这一点着实让她意外。 “我从母昨晚贴在围墙下听,琴韵苑与祖父住的寝院相隔不远,云夫人哭得很大声……” 陈蘅豁然明了。 李氏是莫氏的陪嫁侍女,自来行事谨慎,能做出听墙角的事,委实不容易。 陈薇继续道:“蓉女郎的脸被云夫人挠破了。云夫人说,如果她不说出定四叔的事,就要她毁容,让她一辈子都别想嫁人。” 因卫紫芙的事,卫紫蓉的名声也不大好,早前陈宁还想给她议亲,可说了几家,对方都没点头。 而今卫长寿贬官,只能做从七品县丞,哪里还有人家愿娶她,也只能跟着去地方任上,在地方挑了家境富裕的人家嫁了。 “蓉娘子后来真说了,只她声音太小,但肯定是招了。当时大堂姐还厉喝一声‘休得胡说八道’,后来一阵忙乱,好似蓉娘子昏了……” 犹抱琵琶半遮颜,这件事到了此处,让人着急。 第79章 偷听 犹抱琵琶半遮颜,这件事到了此处,让人着急。 陈蘅故作淡然。 陈薇原就胆小,想到陈茉几个居然故意将陈定带出门,又将他弄丢,就心下打颤。 往后,她还是离她们远些,天晓得,她们会不会把她故意弄丢。 从母叮嘱过,让她防着西府的人。 就像夫人、郡主这样的不也着过她们的道。 主母莫氏何等厉害的,出身尊贵,行事得体,就是她都被西府算计过,她惹不得,总还能远远躲着。 陈薇追问“从母,母亲和三姐姐几时被她们算计过?” “五皇子是你三姐姐的未婚夫婿,大婚当日被羞辱拒婚,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遇上这等大事还能活?” 不仅自己一辈子毁了,就是家族的颜面也没了,也只能一死了之。 陈薇又问:“母亲呢?” “夫人……”李氏却不愿细说了,“你三姐姐后头,夫人还怀过一个孩子,有五个月了,为了救落水的二公子,小产没了,拳头大小的小人,都能辩出是个公子。” 陈薇道:“从母是说,母亲是中了算计?” 李氏苦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夫人是个有福的,嫁给君候连生两位嫡公子。可不叫二夫人、三夫人嫉妒不已。” 李氏母女不敢与西府的人接触,那边的人狠毒,又爱害人。 她们只求平静顺遂的度日,只待陈薇到了十四五岁,主母能念着她自来本分老实,帮陈薇寻个好婆家,不求如何风光体面,只要夫君心疼人,婆母善良易处。 陈薇得了陈蘅送的一盒子首饰,里头的首饰,有些都未戴过,件件都是好的,可见待陈薇也是好的。 李氏很是知足,又让陈薇多到珠蕊阁走动。 既然陈蘅能当着西府的女郎护陈薇,又说陈薇做得不对,自有她教导,她就觉得温暖又感动。 陈薇为示自己与东府才是一家人,将李氏听墙角的事给说了。 陈蘅佯装恼道:“你这女郎,把你从母给卖了,若让外人知道你从母立在围墙下听西府的动静……” 陈薇娇声道:“外人面前,我不说,这不是与三姐姐是一家人么。” “以后可别三姐姐、三姐姐的唤,你嫡亲的姐姐还有几个不成,旁的可都是隔房的堂姐妹,我们姐妹才是亲的,身上流了祖母尊贵的血脉。” 陈薇甜甜地应了一声“是”,问道:“姐姐都给长兄的妾室送了贺礼,我……我是不是也和送份贺礼?” “你那儿若有现成的帕子、荷包等物,送上两件过去,你自己亲手做的,比花钱买的更有心意。” 陈薇又应了一声,当即吩咐银侍女把自己绣的帕子、荷包寻出来交给李氏,让李氏用红纸包裹好送去。 陈蘅问道:“你手头近来可松乏?” 陈薇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蘅已吩咐黄莺取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你拿去给自己添买些东西。” “姐姐……” “好了,拿着罢!” 陈蘅日子好过,莫氏的陪嫁铺子不少,当年莫氏嫁给陈安,太后添了近十万两银子的嫁妆,让了宫中的大总管置了好些上等铺子。 莫氏出嫁后,太后又给添了好些精明的大宫娥当管事娘子。 莫氏手头不缺银子,陈蘅也不缺。 对外,说陈蘅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但莫氏常常私下贴补,每个月二百两都不止。 陈蘅道:“回头我与母亲说说,你现下也大了,一个月三两银子月例也少了些,给你五两银子。” 好事一桩接一桩,这是要涨月例。 陈薇越发觉得姐姐好。 第80章 郡主捡了宝贝(二更) 陈薇越发觉得姐姐好。 姐妹说体己话时,瑞华堂内,莫春娘正向莫氏说昨儿发现南雁给西府传递消息的事。 邱媪恼道:“吃里爬外的东西!”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尤其是在郡主身边服侍的,算起来亦有好些年头了,竟是西府的人。 邱媪叹了口气:“郡主已知晓此事,郡主担心旁处还有西府插进来的人。与我们常打交道的是城南的孙记大牙行。郡主让奴婢问夫人,我们府该换一家牙行。” 莫氏紧握着拳头。 南雁是分家后,她从孙记大牙行里买来的,因是买了一家四口,想着自己拿着他们一家的身契,多少有个忌讳,没想南雁竟是西府的人。 陈蘅怀疑到孙记大牙行与西府二老爷一家有勾\结,她又如何想不知? 南雁是西府的人?真相让人难以接受。 当年,莫氏是瞧着一家四口,有家人的下人最好掌控,犯错的次数更少,毕竟要顾忌家人,南雁暗通西府,或许这所谓的家人是假的。 莫氏道:“牙行是得换一家了。” 莫春娘道:“城西沈家大牙行如何?” 邱媪觉得这才是莫春娘兜了一圈要说的正事。 莫氏面容微变,她不高兴莫春娘在中间拉生意,这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莫春娘乐,“说到这事,昨儿郡主还真是捡了一个大漏。” 邱媪正待斥她,一听这话,忙道:“郡主捡了宝贝。” 莫春娘便将陈蘅买了一个美貌丫头,又买了一匹宝马的事细细地说了。 汗血宝马只存在传说之中,莫氏惊道:“真是汗血宝马?” 莫春娘道:“郡主原想要买的是马,因从北方运过来,只当是寻常的上等好马,谁想竟是匹宝马。昨儿二郎君试过,脚力是强壮战马的数倍,只一会儿的工夫就从西市到城西县跑了一个来回。” 莫氏连连点头,“若真是汗血宝马,值得千金之价。” 一千金还是少的,对于爱马之人,这怎么也得值几千金。 这么算起来,陈蘅倒没买亏。 自晋以来,中原汉人很是鄙视夷人,无论是北方草原的北夷,还是西南的南夷,皆不甚欢喜。在他们看来,那是未开化的民族。曾有长达百余年的时间,中原各族与南、北断了商贸往来。 晋玄帝时期,贵妃的义子便是北方蛮夷,后发生了长达十一年的战祸,自此之后,大晋国力衰弱,而北方更出现了一个“北燕国”,占据北方燕云十六州。从有北燕国以来,南、北商贸之路中断,北方的骏马再难进入南晋。 莫春娘又道:“郡主捡了个大漏,心下过意不去,说要把荣国府添置下人的生意交给沈家大牙行。” 莫氏静默地听着,要换一家牙行,自是要向其他人家了解,采买下人是件很慎重的事,进来的下人多是要服侍主子的,人不可靠,亦不能买进来。 闲话一阵,莫春娘离开的时候又与莫氏身边的大丫头打听莫氏给墨兰苑二位新从母赏的礼物,这边打听了,回头又问了木樨堂,问了个清楚,这才回珠蕊阁预备二位从母的贺礼。 夜里,莫氏将陈蘅用百金淘了匹汗血宝马的事讲给陈安听。 第81章 汗血宝马 夜里,莫氏将陈蘅用百金淘了匹汗血宝马的事讲给陈安听。 陈安当即弹坐起来:“没弄错,真是汗血宝马?” 莫氏连道:“听莫春娘说,阿葳请会识马的人瞧过,真真是汗血宝马。” 陈安轻叹一声,“陛下年轻时就想得一匹神驹,而今总算得到一匹。” 莫氏笑道:“陛下正值当年,若边疆有事,几个皇子都大了,个个文武兼备,也能替陛下分担一二。” 陈安想的是汗血宝马。 莫氏感叹皇子们长大了。 夫妻二人没想一件事。 * 翌日,陈蘅还在用晨食,只见陈葳失魂落魄,无精打采地进了珠蕊院。 陈蘅望了一眼,“二兄这是昨晚在宫中值夜乏了?” 陈葳坐到陈蘅对面,气哼哼地道:“阿父……他……” 这是哭音,他想大哭一场,有挖自家儿子墙角的爹么。 慕容慬的眼睛在兄妹二人流了一圈。 陈葳道:“我的烈焰被阿父献给陛下了!” “啊——” 陈蘅吃惊不小。 陈葳自幼习武,就喜好马,那可是汗血宝马啊,中原之地多少年没出现一匹了,被阿父当成奇宝讨陛下欢心。 陈葳无力地扒在桌上,“金吾卫指挥使来交接时,正说到我的烈焰。陛下得了宝马,约了懂马的大臣去上林苑赏马呢……” 他就立在不远处,早前有个文臣还说“汗血宝马只在传说中,是前人杜撰出来的”,晋帝让二皇子骑宝马,又让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骑其他的马。 第一圈不觉,到第二圈立时就分出高低,汗血宝马跑了一个多时辰,身上真出了鲜血一样的汗珠,早前说世间无汗血宝马的文臣立时就哑了。 汗血宝马跑了十二圈,寻常好马却只跑了六圈。 上林苑养着的御马,皆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连好马都比不过宝马,可见这宝马的脚力有多神速。 晋德帝乐得哈哈大笑。 陈蘅哭笑不得。 “陛下给烈焰取了个新名字,叫麒麟驹!特意挑了两个会侍候马的太监去照顾。” 陈葳还没来得及显摆,知道那是匹汗血宝马的人不多,结果还没养熟就成了陛下的宝马。 外院,突地传来一阵嘈杂声。 莫春娘怒势汹汹,“南雁,好啊!你真好!拿着大丫头的月例,干着二等丫头的活,这样还不够,你偷盗郡主的宝石镯子……” 杜鹃面有错愕。 黄莺道:“郡主,奴婢去前头瞧瞧。” 原来,今儿一早,外院的婆子、丫头在一处用晨食,久久不见南雁出门,燕儿唤上另一个二等丫头去唤南雁,正见她在屋子里鬼鬼祟祟地藏着什么东西。 燕儿喝了一声:“南雁姐姐,你在做什么?” 南雁忙道:“没什么,就是起晚了,头有点昏。” 昨晚,她稀里糊涂的,和衣睡熟。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用晨食的时辰,想了良久,也没忆起自己是怎么回事。 南雁刚站起身,就听到“叮当”一声,身上落下一对贵重的宝石镯子。 燕儿二人一阵尖叫:“不好了!南雁偷了郡主的镯子!” 叫声惊动了外院的婆子,直接禀到莫春娘处。 第82章 处罚南雁(二更) 叫声惊动了外院的婆子,直接禀到莫春娘处。 莫春娘拿着宝石镯子,“这可是陈留太主的陪嫁,你好大的胆子,连这样的东西都敢偷。” 身为丫头,手脚不干净是大忌。 荣国府是万万不会留她。 南雁重重跪下,“春乳母,我没有!宝石镯子真不是我拿的……” 莺儿道:“我和燕儿瞧得真真的,就是从你身上落下来的,你当时还在藏东西。” 外院婆子带了几个丫头去搜南雁的房间,这一搜又搜出银票、贵重脂粉,好几样东西皆堆放在莫春娘的面前。 银票,不是郡主赏的;脂粉,也不是郡主给的;连里头有些陌生的首饰依旧不是。 外院婆子扑了过去,啪啪地扇着耳光:“贱\人!不要脸的蹄子,郡主给你银侍女的月例,你还不知足,竟学人偷盗……” 这些东西不是她偷的,她无法解释,更不能说实话。 陈家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西府容不得东府的大房一家,东府的夫人一直看不惯西府的二房、三房。 她只想给自己挣一份体面的嫁妆。这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卖一些消息给西府,不过是做过几次不伤性命的事罢了。 慕容慬问道:“春乳母动手清细\作了?” 这动作未免太过雷厉风行,竟是半点转\桓都都没有。 西府利用南雁算计东府,东府也可以故意放出假消息再算计回来。 陈蘅道:“我没下令她做。” 陈葳补充道:“我也没下令,我还想抓住与她暗通的西府主子。” 不是她们兄妹,只有一个可能——夫人动手了。 陈蘅沉吟道:“行事干净利落,像是邱媪的风格。” 仆妇里头,会武功的只邱媪一个,且据陈蘅所知,邱媪的武功不弱,如果她想治南雁多的是法子。 莫氏不想让人知道陈家的阴私,故意给南雁一个偷盗主子首饰的罪名。 南雁想入内院求陈蘅,可不待她闯进去,就被莫春娘与外院婆子给制住了,抓了她去找邱媪。 杜鹃、黄莺皆晓实情。 陈蘅还想利用南雁报复西院,被邱媪与莫春娘先下手,她只得认了。 “南雁暗通的是西府哪一位?” 陈蘅想知道这个答案。 莫春娘回来后,低声道:“昨儿夜里,南雁又去了西府,那个人抓住了。” “是谁?” 莫春娘答道:“是二老爷!两个人去了桃林,就那样……那样……” 虽未说明,陈蘅活了两世又岂会不懂。 那样,这意思是说南雁与陈宏有私情。 陈宏的女儿都有南雁这般大,南雁难道想做陈宏的姬妾? “完事后,二老爷给了南雁二十两银票,送了她一盒上等胭脂。” 那胭脂五两银子一盒,寻常的大丫头都舍不得买,何况是南雁。 “二老爷让南雁联系琼琚苑的招财,设法将二郎君的宝马偷出去。” 陈葳听到这儿,瞪大了眼睛。 他还在气老爹把他的宝马献给晋帝,现在一听到这儿,气突地就消了,敢情这宝马自己保不住。 陈宏***南雁,只为了要偷他的宝马。 无价宝马,谁不动心? 拿出来送人,可以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晋帝对宝马喜欢极了,其他人难保不动心。 第83章 伪家人 晋帝对宝马喜欢极了,其他人难保不动心。 陈葳问道:“招财是西府的人?” “这是二老爷告诉南雁的,昨儿夜里,南雁去琼琚苑寻过招财,送走南雁后,招财又去木樨堂寻来福。” 陈葳听到这里,立时明了,为了偷到宝马,陈宏下了血本,将他们兄妹处的细\作都道出来了,只是他只告诉了南雁:招财是自己人。 招财知道大郎君身边的伶俐侍从来福是自己人。 莫春娘继续道:“来福得了消息,去了前院找门婆子胖婶,胖婶又去了马厩,看了许久的马。” “招财是九年前就在我身边服侍了,为人机灵,会识字,他阿父在夫人的陪嫁杂货铺上当管事。” 招财是西府的人,这让陈葳想不通。 来福也识文断字,只没招财在郎君面前得宠。 陈蕴是皇子伴读,得莫太后赏了两个会识文断字的内侍,这两人虽是内侍,可早年也是官宦子弟,只因父祖犯了案子,才入宫做了内侍,才学不是来福可比的,陈蕴颇是器重二人。 陈蕴因是长子,寝院里的下人皆是精挑细选。 来福在木樨堂的存在,就如南雁在珠蕊阁,都不是最值主子信任的,却又是中上的地位。 慕容慬道:“南雁、招财、来福,可是府中郎君、女郎身边服侍的人,他们虽有家人,却行事大胆,不像是进入荣国府后被买通,反倒像是进入荣国府前就是东府的人……” 陈葳道:“他们的家人或许不是真正的家人……” 三国鼎立,自陈留太主平叛之时开始,各地多有贼匪,绿林中人四处可见,年幼的孩子失去父母,人到中年的父母走丢了孩子,这样的事随处可见。一些牙行为了手头的人货好出手,将他们拼到一处,对人说“是一家人”的也不少。 买一家人,比买单独的一个人容易掌控。 有家人,就会有所顾忌。 莫春娘道:“南雁与庄子上的马三不是一家人,昨儿夜里,莫松家的亲自去了一趟田庄,南雁的长相可一点也不像马三,也不像***的……” 莫松家的一瞧就觉得不对劲,一番吓唬,又说南雁行事不规矩,要将他们一家转卖出去,***的吓得不轻,立时就道:“南雁不是我们的闺女,真不是!” 原来,他们一家原在孙家大牙行等着有贵主来相看,那日却有一位体面牙婆领了个八九岁的清秀小姑娘来,道:“从现在开始,杏儿姑娘就是你们的女儿。” 他们不明白,想要多问,可他们在接受调\教时就听说,说晋国都城的大户人家都喜欢买一家子进门,委实逃跑的都是独身一人的下人,买一家子,分到几处当差,想要逃跑便行不通,你跑得了一个,总不能跑得了一家。 陈葳愤然道:“还真是西府一早就布好的局?” “可这事马三一家认了,其他两户还没查清楚。” 西府与孙家大牙行有勾\结,这件事跑不了。 莫春娘道:“今儿一早,邱媪治了胖婶的罪。大郎君、二郎君院子里,自有管事配合,定不会误了郎君们的名声。” 南雁盗窃主子首饰。 第84章 细作(二更) 南雁盗窃主子首饰。 来福是冲撞有孕少夫人,险些吓得少夫人动了胎气。 招财胆大妄为、色胆包天,对陈葳的侍寝婢女“意图不轨”。 罪名有轻有重,不带重样,都被邱媪拿住了人,现下关到了府中的地下暗牢里,只等邱媪审出结果再行处理。 陈葳骂道:“招财那贼是西府的人。” 恨不得能剥了他的皮。 他虽叮嘱了春花、秋果,可她们行事如何比得邱媪,这才几日就把各处的眼线都拔出来了。 莫氏的清府行动很快,头一天抓了四人,第二天因有人招供,从大厨房里抓了一个厨娘,第三天又捉了一个人…… “郡主,外院的古婆子被抓了!” 陈蘅应答一声:“知道了!” 西府的二老爷一家颇有玩无间道的天赋,任何一个细作只知道上头一个再自己联系的一个,想要招认出更多,很难。 最早抓到的四个人是真真做过不利主家的坏事。 南雁在陈蘅毁容时,曾在玉颜膏里下过毒。 她也曾奉命毒害东府的郎君,想在食物里下药,但二位郎君就没来过珠蕊阁。就算偶尔来了,立一会儿就走,这沏茶上果点的皆是杜鹃、黄鹂,就没她什么事。 招财是唆使陈葳去花楼、赌坊,陈葳这家伙对武功着迷,又爱马儿,什么美人、钱财都引不起他的兴趣,招财费了很多心思想带坏陈葳,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来福的任务就是要坏了陈蕴与谢氏的子嗣,可他所居的位置不高不低,入不得内院,再有陈蕴因是皇子伴读,自小看多了宫中下毒、害命的各种手段,就是吃块饼,都要用银针验毒,惹得谢氏也跟样学样。 来福想下毒,硬是没找到机会。 门婆子的任务就是盯着荣国府,看荣国公父子都与什么人交好。 莫氏大怒,邱媪发威,又有大管家帮衬。 * 夜里,莫氏将此事告诉陈安时,陈安惊道:“你说真的?” “蘅儿的脸现下证明是被二老爷指使南雁下毒给害的,不管当年的木桩毁容是不是西府所为,南雁招供画押,腐骨散是二老爷交给她的……” 陈安沉默。 陈留太主只生了他一个,他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他原是看重这份手脚情。陈留太主生下陈安后,抬了柳氏做侍妾,出征离京时,又将龚氏抬了侍妾,让她们用心服侍陈朝刚。 征战八年里,陈留太主虽是女儿身,却如男子一般风餐露宿征战沙场,平叛乱,灭贼匪,即便旧伤复发,也咬牙忍着。直到晋国大定,她方班师回朝。回京之后不久便病倒了,拖了不到一年驾鹤西去。 陈留用自己柔弱的双肩挑起了皇家儿女守护江山的责任。 他待陈宏还不好么? 是他求了晋帝,让陈宏破例入仕。 旁人家,嫡出不会提携庶出兄弟,可他提携了他们还不知足,还要算计他的儿女。 莫氏心疼地看着陈安,柔声道:“是邱媪和大管家将十八个人分开关押的,有四个人是被乱攀扯的,可也不能保证他们确实无辜,只得遣到庄子上了。这十八个人皆是有家人的,如果这次要发卖,就得一百一十多人……” 里头有两个是莫氏的陪房。 第85章 差别 里头有两个是莫氏的陪房。 他们犯了错,被西府的人拿住了把柄,陈宏就逼着他们为己所用。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种人万万不能再留府里了。 莫氏纠结着要不要告诉陈朝刚。 莫氏道:“东府行事磊落,处处提携帮扶,可我们做得再多再好,依旧不会与我们一条心。” 她一忍再忍,而今更难再忍,以前是瞧在陈安的情面上,如今他们这般算计大房,又是在她的儿女身边插耳目,她如何忍得? “几十年来,柳庶母一直怨恨婆母夺了她的嫡妻位?” “嫡妻?她莫不是做白日梦,祖父祖母如何看得上她,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所有人都能瞧明白,但柳氏看不清楚,一直认定陈朝刚的嫡妻之位是她的,似乎普天之下,也只她才配得到这个位置。 莫氏问道:“卫家的事……” “腊月初一,必须在凉州长风县赴任。” 西北凉州与西域小国接壤。 虽说不如北疆那般战事频繁,却黄沙漫天,气候恶劣,卫长寿能吃得这苦,陈宁母子未必忍得下来。 * 父母说着家中事时,陈蘅刚练完字,正半躺在榻上。 杜鹃灭了烛火,“郡主,早些歇息!” 陈蘅迷迷糊糊之间,猛地启开双眸,榻前站着一抹黑夜,双手环抱,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似睡非睡的她。 “啊……”陈蘅突地坐起,拍着凌乱的心跳,低斥道:“朱雀,你想吓死我?” 慕容慬用低沉的男音道:“你……想不想去瞧热闹?” “什么热闹?” “真笨!自是西府的热闹。” 他着实不明白,陈安不笨,莫氏贤惠,怎么堂堂嫡出大房就被庶出二房欺到如此地步。二房在大房埋藏眼线,这不是一两个,一审之下,扯出十八个下人,他们全都有家人,只这是“伪家人”。 假的就是假的,虽挂着父母家人的名头,却没有半分的感情。 西府二房为了算计大房,可谓手段百出,连这种法子都能想出来,长此以往,荣国府里不是处处可见他们的心腹、耳目。 慕容慬转过身去,用背对着陈蘅:“换一身深色短衫。” 哪家的后宅,庶子敢与嫡子叫板? 也只陈家。 慕容慬不是笑话,而是觉得陈蘅与他有些同命相怜。 陈蘅脸上的疤,分明是毒物沉淀留在肌肤上的,毒性未除,就算再好的玉颜膏也不能尽去疤痕,没将她给毒死,她也算是捡了一条命。 刚才,他立在榻前,是在看陈蘅脸上的疤。 他很好奇,寻常人中了腐骨散,血肉肯定会腐蚀一大块,就算好了,脸上必然有一个大坑,可陈蘅的脸上非但没坑,还长平了,除了被腐骨散腐朽的地方颜色极深,也瞧不出任何异常。 陈蘅听说能去瞧热闹,当即来了兴致,打开紫檀衣橱,寻来挑去,也没找到所谓的短衫,最后只得挑了个干练的秋裳换上,这秋裳裙长至踝处,紧身窄袖。 “朱雀,我好了!” 慕容慬拉着陈蘅的小手,搂着她的腰身,避开莫春娘与大丫头,来到前院,跃过院墙,一路上避开巡夜的护院、家丁到了西府。 两人还没站稳,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谁?” 第86章 麻妪(二更) 两人还没站稳,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谁?” 陈蘅低声地应道:“二兄,你……怎来了?” “听说祖父今晚要审西府女郎,我来瞧瞧。” 慕容慬道:“一起罢!” 大家是来瞧热闹的,一起看,就当是看了场大戏。 西府有事,陈蘅就当瞧热闹,更是偷着乐。 三人近了陈朝刚的寝院。 慕容慬刚伸手,陈葳已抱着陈蘅上了屋顶,这原是他要做的事,却被陈葳给抢了。 没瞧出,荣国府的二郎君武功不俗。 乱世之中,武功高强才能保护好自己。 陈葳移开屋顶上的琉璃瓦,陈朝刚的松鹤堂花厅门窗紧合,陈朝刚坐在一张屏风后头,脸上蒙着黑布。 陈蘅错愕不已。 花厅两侧的太师椅上,捆绑着陈茉、陈莉、陈莲、卫紫蓉四人,每个人嘴里塞着布团,四人模样狼狈。 陈朝刚审了几日没结果,后来感觉到东府接连数日都有做错事的下人,立时觉得不对劲,学着官衙审案,不说就用刑。 花厅屏风前,立着一个模样凶狠的婆子。 陈蘅认得她,她是曾祖母梁氏的陪房丫头——麻妪,是西府得力的婆子。太夫人仙逝后,她就去了乡下庄子安度晚年,瞧模样,是陈朝刚将她请回来的。 麻妪手里晃着两根明晃晃的银针,她四下里一扫,走近卫紫蓉身前,卫紫蓉吓得浑身颤栗,正要哀求,却只能发出呜呜声音,麻妪扬手,一针扎下,卫紫蓉颤得更为厉害。 陈朝刚坐在屏风后头,虽有屏风,他还是怕自己忍不住会失控制。 什么时候,这个家乱成这般。 侄女想算计叔父,甚至还能害人…… 这是一早就说好的,麻妪可以帮忙审女郎,但他中途不得打扰,只管问话。 卫紫蓉扯着嗓子,近乎尖叫,钻心的疼痛,她哪里承受过,恨不得立时昏过去。 陈葳沉吟道:“麻妪是曾祖母身边得力的人……” 麻妪的母亲是太夫人的陪嫁丫头,她年轻时做过陈朝刚身边的服侍丫头,十七岁时嫁了一个管事,做过几十年的管事仆妇,行事很有一套。 陈蘅很是意外,她还是小时候见过麻妪,而今再见,发现麻妪似乎和幼时所见没甚变化,只是头上多了一些白发。 卫紫蓉疼得冷汗直冒,看着麻妪又扎下了一根六七寸长的银针,这银针从指甲缝里扎,越来越深,越深越痛,她一脸哀求,连连摇头。 麻妪厉声道:“招还是不招?若招就点头。” 卫紫蓉连连点头。 陈葳道:“麻妪颇有些手段。” 慕容慬道:“陈家真真是人才济济。” 仅凭刑询的手段就非寻常人可比。 前世不曾发生这些事,陈蘅虽听过麻妪之名,却从未见过她。 麻妪阴森森地蹲下身子,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卫紫蓉,“蓉女郎,两年前,四老爷到底是怎么走丢的?” 太可怕了,麻妪也是女人,虽然年迈,却心狠手辣,半点不理睬她的哀求。 两根扎下就能疼死她,再扎下去,不是要她的命? 麻妪微微一笑,“你不说是不是?好,我再扎一根!” 还未扎下去,卫紫蓉迭声道:“我说!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我当年偶然间听姐姐与母亲闲话时说的。” 再不说,还不得疼死她,且保住性命要紧。 “说得详细些!” 第87章 歹毒 再不说,还不得疼死她,且保住性命要紧。 “说得详细些!” 陈茉挣扎着,嘴里塞着布团,听得卫紫蓉那耳的尖叫就觉得惊恐。陈茉道不出话,只得呜呜作声。她想阻止卫紫蓉,显然眼神阻止不了她。 卫紫蓉道:“姐姐与母亲说,说……提前三日,茉表姐寻了城南孙记大牙行,用三两银子的价儿将定四舅卖了。” 三两银子!陈定就算是庶出,怎只值三两银子? 陈定因是男子,一月的月例银子也不止三两银子。 麻妪晃了晃手里的银针,“继续说……” “贱卖定四舅的主意是茉表姐出的,母亲说,云夫人得宠,定四舅会做学问。士族名门的老爷最疼嫡长子和幼子。担心西府留下的四成家业早晚都得留给定四舅,既然早晚要成敌人,不如先下手为强……” 陈朝刚听到这里,险些怄出一口鲜血。 这是他的孙女?如此歹毒自私,为了家业,就能做出贱卖叔父的主意。 陈宁能说出这番话,必然存有这样的心思。 卫紫蓉怕极了银针。 外祖厌了她们,一定是,否则不会大发雷霆,将她们从佛堂里放出来,还以为只是训话,不想是严刑侍候。 她们哪里受过这种罪? 卫紫蓉怕死怕痛,“我都说了,都说了……” 麻妪道:“三年前的冬天,永乐郡主与你们几个踏雪赏梅,摔了一跤……” 莫非他知道了? 陈莉、陈莲急得拼命跺脚。 只贱卖叔父一桩,他们还好说,现在若再添一件,定会重罚。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茉表姐、莲表姐和我姐姐的主意,真不干我的事。” 陈茉早在心里将卫紫蓉骂了个半死。 早就知道卫家姐妹是承不住事的,尤其是卫紫蓉,被扎了两下就受不住,跟倒豆子似的。 任她们如何说,只要她不认,她就有翻转的机会。 卫紫蓉继续道:“我从身后推蘅表姐,是被茉表姐她们给逼的。如果我不这么做,她们就不和我玩。我是被逼的!” 是的,不是她的错。她只是遵命行事,她是被表姐给逼的,她卫紫蓉善良…… 上次是被逼,卫紫蓉害陈阔呢?这也是被人逼的。 陈阔才两三岁,卫紫蓉就能用脚云害陈阔跌跤。 麻妪问:“木桩是怎么回事?” “头日下了大雪,茉表姐一早将几个木桩子埋到雪里,到了那处,只要我在身后用力推一把,蘅表姐脸先着地,就会被木桩扎破脸皮,也必会毁容……” 陈朝刚气得浑身发抖。 好歹毒的心思,女儿家的容貌有多重要,这种恶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陈蘅前世临终前知晓了答案,但被卫紫蓉说出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握紧了拳头,几近控制不住,前世的自卑、苦难,全是败陈茉所赐,她身子不由自己的微微颤栗,不到片刻,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 慕容慬给她一抹鼓励的眼神。 他不明白,为甚南晋为将人的容貌看得如此重?再美如何,千百年后,还是一具红颜枯骨。 人活着,不枉此生便好。 他手上温度传遍她的身心,似给了她莫大的力量与勇气,陈蘅停止了颤栗。 她有何畏惧,今生到底不是前世。 第88章 刑讯(二更) 她有何畏惧,今生到底不是前世。 她没有嫁给夏候滔,她亦在一点点撕下陈茉的伪善面孔。 麻妪佯装要把银针扎入她的指头。 卫紫蓉连连道:“茉表姐说,五皇子喜欢美貌女郎,只要毁了她的容貌,五皇子便不会再喜欢她,我姐姐也会赢得五皇子的心。 呜呜,当时……当时一早就说好的,若到了黄色腊梅树下,谁站在蘅表姐身后,谁就推她。我那日运气不好……茉表姐使劲瞪我,如果我不推,她们就不与我玩……” 害了人,还说自己是无辜的。 陈茉精于谋划,只是她却有猪一样的姐妹。 前世的卫紫蓉初初嫁予颖川郡颖阴县小士族家主的嫡幼子为妻,不过四年就被婆家嫌弃休离回娘家。 卫紫蓉回到卫府后第三年,夏候滔登基,她借着入宫拜会的名头勾上夏候滔。 陈蘅原本想让她与陈茉一斗,让陈茉尝尝自己喜欢的人被姐妹夺走的滋味,赏了卫紫蓉一个才士名分。 卫紫蓉还没大展拳脚就病倒了,没病五日一命呜呼。 据说,在她生病前,卫紫蓉曾去过她的寝宫。在她咽气后,卫紫蓉又是第一个去的。 如陈蘅没猜错,卫紫蓉的死与陈茉脱不了干系,所谓的病并非是病,应该是毒。 卫紫蓉的手段在陈茉眼里根本不够看。 此刻,卫紫蓉哭得很伤心,又害怕,又气恼,“主意是茉表姐出的,也是她逼我做的,你……你别用针扎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呜呜,我娘说,叫我和姐姐别得罪茉表姐,说她是陈家女郎里头心眼最多,手段最狠的,你逼我,我都说了,我得罪她了……” 卫紫蓉哭成了泪人。 麻妪塞了一个布团封住她的嘴。 当年,老太爷离逝,再三叮嘱,不许陈朝刚娶继室,也不许他将柳氏扶正,没想他不能扶正,却能扶柳氏做侧室夫人,上无嫡母,她可不就与正室一样。 麻妪不喜柳氏,只觉得她的心眼太多,真真是一只狐\狸精。 她取了陈莉嘴里的布团,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将银针扎入指甲缝进去。 陈莉疼得撕心裂肺。 “说,就说你们都做过哪些害人的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莉在几人里头年纪最小,她还真有可能不知道。 麻妪握住她的小手,快速地将银针拔出,疼得陈莉一阵尖叫,“都做过哪些害人事,再不说,这银针又下去了。” “说!说!” 卫紫蓉都招了,不在乎她再说几件。 陈莉叫嚷着要说,却一个劲地抽泣。 麻妪轻哼一声。 “祖父身边有一个叫秀娘的庶祖母,她怀了祖父的孩子,我爹说不能留下来,就与姐姐商量……后来秀娘与一个英俊护卫偷情,被祖父抓了个当场,祖父气急,一脚踹到秀娘肚子上,那孩子就没了。” “护卫与秀娘的事,是你们安排的?” “是,是姐姐给爹出的主意,说多了一个定四叔,不能再出一个杂\种。” 杂\种? 在陈宏父女的眼里,陈朝刚与其他女子所出的孩子是杂\种,唯有他才是尊贵,是该出生的。 陈宏不过也是个庶子。若非是他厚待,又怎会给柳氏一个侧妻位分,还让她的名字入了族谱。 一切都是阴谋! 第89章 五个生命 一切都是阴谋! 他到底有怎样的儿子,又有怎样的孙女。 懊悔,愤怒,交织在胸。 陈朝刚觉得这一生,他着实活得太失败。 他这一生,侍妾偷\情的事不止秀从母这一桩,年轻时候也有三位侍妾做过同样的事。 麻妪问道:“二十多年前,马从母被诊出身孕不久,发现她与人有染,是不是也是你们布局的?” “我听爹和姐姐私下说过,说……” 陈茉激动呜呜出声。 蠢货! 她怎有这样的妹妹,卖了她不算,还连爹也一并给卖了。 只有父亲在,她们就有家。 如果父亲得了祖父的厌恶,很难再改变。 麻妪佯装要扎下去,陈莉忙道:“姐姐说‘对付这种侍妾玩意儿,就得用祖母当年的法子。既除了杂\种,又除去敌人。’” 三十多年前,陈朝刚的三位侍妾偷\情事件,无一例外皆是被诊出身孕后不久就出事,有偷自己的竹马,有偷年轻郎中,甚至还有偷俊美护卫的,因为三人私\通的对象不一,他从未怀疑过,只当身边妻妾数人,唯柳氏待他真心,谁曾想到这一切都是阴谋。 陈朝刚喝了声:“麻好,让陈茉道出陈定的去向。” 他只想寻回陈定,这到底是他的儿子。 麻好,是麻妪年轻时用过的名字。 麻妪塞了陈莉的嘴,蒙了她的眼睛,转身走近陈茉,取了她的布团,快速扎入陈茉的手指,陈茉痛得直颤,“我什么都不会说!所有的坏事就是我做的,是我做的,这能怪我吗?” “祖父,你这一生,不欠陈留,不欠大伯,唯一亏欠的是我祖母,亦欠我父亲。祖母与你青梅竹马,你曾许诺要风光迎娶她,可你呢?你背弃了诺言,迎娶他人为妻…………” 陈朝刚沉默不语。 他是欠了柳氏。 年少之时,一时情动,许诺给柳氏最好的。 但他,没有足够与父母抗婚的勇气。 老家主说:“你敢娶上不得台面的孤女为嫡妻,为父便能将你逐出家门。” 他不敢,失去了陈氏家族,他什么也不是。 他没有这么大的勇气,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与父亲作对。 陈朝刚被陈茉的指责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轻易就将他困住。。 往事历历,浮光掠影,转眼他与柳氏皆已是儿孙满堂的人,但年少时说过的话,他记得,她也不曾忘却,因觉得亏欠柳氏,这些年他一直在尽量补偿她。 麻妪眯了眯眼,“你指责仆射大人亏欠柳氏,我来告诉你:他不欠任何人!世间,他最对得住的便是柳氏与你们二房。相反,柳氏欠了他五个儿女,他身边先后出现的五位美貌侍妾,每一个离开时皆有身孕。那是五个鲜活的生命,亦是陈家的骨肉。老太夫人没说错,柳氏不能为嫡妻,若她为嫡妻,将会让陈家蒙耻,会让陈家子嗣凋零……”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朝刚每遇到柳氏的事就有些拧不清楚。 若没有前任家主的话,他还真有可能将柳氏扶正。 柳氏是什么身份,比她这个丫头出身的好不了多少。 陈茉指责陈朝刚,麻妪便又训回去。 第90章 恨极柳氏(四更) 陈茉指责陈朝刚,麻妪便又训回去。 “陈家乃是都城的大世家,柳氏不过是山野小县城乡绅之后,亲娘是庶女,出嫁之时,只得几十两银子的嫁妆。亲娘早逝,父亲再娶,她是被家族丢弃之女!哪家的名门主母会让一个身无任何嫁妆,寄人篱下,无才无德更无贤惠的女子做嫡儿妇?” 柳氏痴心妄想,让她为妾就是抬举,却想帮嫡妻。 陈朝刚娶了公主为妻,她就吃味,说陈留太主抢了她的嫡妻位。 是谁想为妻,是陈留太主;而陈朝刚的父母,从来就没同意他们二人的婚事,柳氏却因此独独恨上陈留太主母子。 “茉女郎,你的身份比柳氏尊贵罢?以你庶子之女的身份,能嫁入王家、谢家、崔家这样的一等大世家为嫡妇?你能吗?” 她若不能,身份悬殊不配。当年的柳氏与陈朝刚也是如此。 麻妪厉喝:“你比柳氏尊贵,尚不许嫁入王谢这样的门第为嫡妇,何况是柳氏?宁娶大户侍女,莫娶小户千金,她的身份连大户人家的婢女都比不过,让她为妾,是老家主、老夫人抬举她?” 这么多年了,柳氏不就是仗着陈朝刚失诺于她,步步紧逼。 柳氏野心勃勃,当年老夫人说过,她不能掌势,一旦得势,就会将整个陈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柳氏呢,却因没能成为嫡妻,心中怨恨梁氏。 若非老太夫人梁氏,柳氏岂有这几十年的风光、安稳日子? “柳氏痴心妄想,明知不能,却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良缘。当年太夫人在世,与她相了一个七品县令为嫡妻。她竟嫌弃那人是寒门子弟。她既放弃做嫡妻,选择了做陈仆射大人的侍妾,就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 “是太夫人逼她做侍妾的?是仆射大人逼她的?当年太夫人都已允诺,若她嫁给县令为嫡妻,替她预备三千两银子的嫁妆,就连仆射大人也说,他会再添二千两,将她当成庶妹嫁出府……” “你说仆射大人亏欠了她?欠了她什么?若不是太夫人收留她,她早被她的亲父嫁给陶商贾的傻儿子做嫡妻,她九岁就得嫁人!” 难道柳氏当年不远千里来投奔,是穷途末路,被她的亲父给卖了。 “陈家是柳氏的恩人,是陈家将她养大,让她锦衣华服、三珍海味地娇养,就算她以身相报,那也是应当的,没有陈家收留,她早就做了傻子的女人,受人欺凌。陈家对她的数年养育之恩,数年的衣衫、吃食,得买多少个比她更美貌的丫头……” 麻妪没有半分留情,骂得起劲。 慕容慬微微拧眉,低声道:“这老妇人似恨极柳氏?” 麻妪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大实话。 陈葳答道:“她当年原是祖父的侍寝婢女,本可以留下来做祖父的侍妾,就在要被抬为侍妾的前两天,府中婆子发现她与一个管事儿子睡到一起。曾祖母知晓此事,将她许配给管事儿子为妻。” 算计麻妪的,很可能是柳氏。 麻妪与陈朝刚也算是青梅竹马,眼瞧着将要修成正果,却折在阴谋算计上。 陈蘅从未听过这事,低声道:“我怎没听说过此事。” 第91章 女子美好 陈蘅从未听过这事,低声道:“我怎没听说过此事。” 她一个娇贵女郎,哪个下人这么不长心眼,会将长辈们的陈年往事讲给她听。 陈葳继续道:“我是听邱媪说的。” 陈朝刚纳妾时,邱媪可没在府里。 陈葳笑道:“莫大管家消息灵通,别说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就是几百年前的秘闻,他照样能给你挖出来。”他颇有些得意,继续道:“祖父娶祖母过门前,曾祖母将他身边的侍寝婢女都送到了乡下庄子上养着,统共是四个,分别名为‘女、子、美、好’……” 四女毕有本家姓氏,每人都随有本家姓氏:秦女、梅子、袁美、麻好,四女皆是陈家的家生子奴婢。 “先帝驾崩,祖母临危受命襄助陛下,各地藩王谋逆,父亲三岁时,祖母披挂上阵,临离京前,与曾祖母道:我一去不知几时回返,还请婆母替朝刚挑选几个美貌、本份的侍女为妾……” “曾祖母就将养在乡下庄子几年的四位通房接回,四女之中,唯有麻好是六岁就跟着祖父的,与祖国各地父的感情也最深,更是四女里头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当时曾祖母都说要送她一份厚礼,在抬为侍妾前,赏她一个自由身,还送她一个小庄子做贺礼……” 自由身,又有自己的产业,这无疑是与已经抬为妾室的柳氏一般无二。 柳氏争不过陈留,哪里还愿意有人与她一样。 不等陈朝刚抬麻好为贵妾,麻好就出事了,原是全府上下人人皆知的“麻从母”,最终成了管事儿子的媳妇。 另三女是在同一日被抬为侍妾的,可三人在后来的三年里陆续出事,其出事的原因也是与其他男子有染,有被发卖他乡做乡野村\妇的,有被杖毙的,还有被不知下落的…… 陈葳颇有些幸灾乐祸,“祖父听到麻妪这番话,也不知心下做何感想?” 慕容慬讽刺地问道:“老家主、老夫人在世时,左仆射是听他们的话,还是更听柳氏的?” 老家主夫妇不能改变陈朝刚的初衷,仅凭一个年少时身边的侍女之言,陈朝刚就能改变看法? 不,他不能。 陈朝刚待柳氏的好,早已是根深蒂固,更不会有任何改变。 最多,他神伤一阵子,用不了多久,被柳氏、陈宏母子一哄,他们做过的所有错事又得一笔勾销。 陈蘅深以为然,“朱雀说得没错,祖父不会拿他们如何?” 陈葳皱着眉头,“柳氏害死过祖父五个儿女,也害死了五位妾室……” 慕容慬反问道:“南晋大世家的家主会稀罕庶子庶女?” 不会! 越是有身份的,越是不在乎。 他们看重的是嫡出。 陈朝刚却是个中的例外。 他身边的柳氏,是他一生的挚爱,如果他对柳氏无情,就不会几十年如一日地觉得亏欠柳氏。 即便麻妪说的是实话,也许最近两日他觉得有道理,过几日依然会旧态复燃。 陈蘅低声道:“陈茉肯定知道不少事,若是让她全说出来就好了。” 慕容慬看着屋子里的陈茉,虽与陈莉、卫紫芙等人一样捆绑在太师椅上,她的举止最端庄,她的眼里也没有任何的恐惧,陈茉的太过淡然,让人赞叹,可越是这样的女人越说明: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第92章 记忆(二更) 这女人不好对付! 慕容慬不由忆起了北燕的继后、宠妃,这两个女人一个喜扮贤良淑德,温婉大度,一个爱扮委屈、喜伏低作小,偏生如他父皇那样的北方大英雄,最是吃她们这一套。 “你若想让她说实话,我可以试试。” 陈蘅眨着眼睛,难掩意外。 陈葳惊道:“你有法子?” 慕容慬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拿了条汗巾子蒙脸,纵身一跃,落到屋里。 卫紫蓉呜呜惊呼,连连摇头。 陈茉只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不待喊出口,一股异香扑鼻,慕容慬指头几点,陈茉浑身刺痛欲裂,冷汗淋漓。 屋子里的气势陡变。 陈蘅一脸疑惑。 陈葳沉吟道:“是幻梦散?” 对江湖中的事,她了晓甚少。 陈葳低声介绍:“幻梦散于良善之人,能勾起最美好、温馨的回忆。而于恶毒之人,则是最痛苦、丑陋的记忆,或被人迫害,或为了报仇,又或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他们的记忆是给自己行恶的藉口。” 善良之人,回忆是甜美的,如一杯甜水;恶毒之人,记忆也是丑陋的,就似一杯苦水。 善良者,记忆里的美好,告诉他们:曾经也有人这样疼惜过、深爱过我,我也曾那样爱过,生活从来都是美好的。 恶毒者,记忆丑陋:别人对我恶毒,我为何要让别人幸福、快乐,既然要下地狱,也多拉几个下去,这就是强者为尊的时代,我不伤别人,别人会伤我,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容天下人负我。 屋子里,陈茉疯狂的挣扎着,早前点点皆未让她恐惧,可此刻她却如见了鬼:她仿佛回到了幼时,那时她记忆里最恐怖的事。 父亲陈宏按住她的脑袋,拼命往水里按,“想死,是不是?我现在就成全,就让你死。” 水入口鼻的窒息感,似要生生夺去她的性命。 她听到祖母柳氏在一旁怒斥:“陈茉,你记住了,这就是吃人的世界,你不害人,早晚有一人被他人所害。你将荣国府一脉当成亲人,你想出卖你的嫡亲祖母、父亲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宁可没有你这个孙女、女儿。” 宁可不要她,也要用水淹死她。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害人。 柳氏挑唆她将一包药粉下在水里,又让她将陈葳推入池塘。 后来,她吓坏了,吓得不轻,在知道那药粉是害人的东西后,生怕被人查出来,她用稚嫩的声音与父亲争辩:“为什么?大伯不是我的大伯、父亲的长兄,我们为什么要害他们?” 回答她的,就是父亲的怒不可遏,是他将她按到水盆里。 他说,如果她想死,就成全她。 而祖父立在一旁,看着父亲将她按到水盆里。 生平第一次,她发现自己离死这么近。 要她命的人不是旁人,是她的亲人。 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有些人不能当成亲人,否则就会惹得自己丢命。 她逼自己去恨荣国府,也给了自己千百个去害荣国府的理由,可是这件事还是深埋在心底,她忘不了被父亲按在水盆里窒息的感觉。 第93章 噩梦 父亲说“你记住了,你不害人,别人就会害你的性命,弱肉强食,没有什么道理?你祖母不如陈留狠辣,她只能失去主母位,奉陈留为主母;我不如陈安恶毒,他就是嫡子……” 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狠辣的人,才能成为最尊贵的人。 现在她又回到了那个最无力的时候,双臂在无助地摇晃着,嘴里想呐喊,可父亲却将她小小的脑袋按在水里。 她好想有人来救她,祖母立在一边,没有出手,只是训斥,告诉她:这个世界很残忍。 卫紫蓉等几个亦在拼命挣扎着,想挣开太师椅,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就如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 麻妪软趴在地上,抬手击打着身侧,“滚!滚!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没有勾\引他,我被人算计了。大郎君,你要相信奴婢,奴婢这十九年来,只喜欢你一个,呜呜……大郎君,我是被人算计了,是……是柳娘子,是她害奴婢,是她……” 慕容慬昂首挺胸地立在陈茉面前,“我是阴司判官,陈茉,你作恶多端,今日给你一个忏悔的机会。只要你认真悔过,本判官不勾你魂魄……” 屏风后面,陈朝刚无助地泪流满面:“父亲,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你不要将我驱逐出陈家,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我娶陈留!我不会与表\妹私\奔,你……放过……她腹中的孩子……” 陈葳低声道:“邱媪不是说,当年曾祖父为了让祖父娶祖母,曾以将他除族为名,要将他赶出去。” 陈蘅道:“如果那是未发生的事,为何祖父会如此痛苦?” 莫非,当年的曾祖父真的做这么做过? 陈朝刚在外头度过一段痛苦的日子? 这一定是真的,幻梦散勾起的是各自记忆里最难忘的记忆。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府里甚至是世人从不曾有人提过?难道是曾祖父、曾祖母下过令,不得提当年将他赶出家门的事。 陈朝刚确实在迎娶陈留前,被家里人赶走,他想抗争,为自己与柳氏,他们被赶离都城,前往咸阳。柳氏曾说要投奔她的一个姑母,这位姑母嫁给咸阳一位富商为妻,夫家姓蒙。 然,姑母听说她拐了颖川陈氏大房的公子私奔,非但没收留他们,还与都城陈氏送了封信。 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在客栈住下来,吃的要买、穿的要买,而陈朝刚更没有过一天苦日子,没多久身上带来的银钱就花了个精光。 蒙家不敢开罪陈氏,姑母不愿伸出援手,他们孤立无援,被客栈的掌柜赶了出来,好些的衣袍都抵了房钱,流落街头,被地皮欺辱,被恶霸讥讽嘲笑…… 那是陈朝刚记忆深处最痛苦的记忆,失去了家族、父母的庇护,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父亲生生撕开了他的伪装,用最有力的事实告诉:没有家族,你就什么都不是。 那时候,柳氏有孕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带柳氏回都城,跪在偏门,希望父母能够接纳他与柳氏。 梁氏看到他们时,打量着柳氏的肚腹。 第94章 中幻梦散(四更) 梁氏看到他们时,打量着柳氏的肚腹。 柳氏小心地颤栗着,不敢正视梁氏的眼睛。 “柳如烟,你真是我的好外甥女,你一心想攀上富贵荣华,不惜挑唆我儿子与你私\奔。” 可曾知道,他们的儿子正要与陈留太主议亲。 她突地勾唇,眼里掠过一丝阴狠,“啪!啪!”两记狠重的耳光,“庶出之后,就是为妾也是抬举你的玩应,胆敢肖想主母之位,凭你——也配!” 柳氏一脸的不可质信。 从来,在姨母的眼里,她就是一个玩应,根本不配做主母。 “让你嫁寒门县令,原是抬举你,可你却做错了此事……” 陈朝刚大叫:“母亲,如烟有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母亲……” “我的嫡长孙,绝不会从一个卑贱之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梁氏的翻脸无情,也是从那时起,梁氏再没有给柳氏一个好脸色,骂她出生卑贱,骂她不过是庶子庶女所出,骂她忘恩负义,骂她不知好歹,甚至还与老太爷商量,留下遗言,不得扶柳氏为正妻。 梁氏冷声道:“朝刚,你们想回来,我不会阻止,但我给你两条路,要不拿掉她腹中的孩子,要么你从此不再是我的儿子。你不要忘了,陈氏嫡长房不止你一个儿子,若你不听我之劝,我与你父亲,自从你的两个庶弟里挑一个寄在我名下,承继家业……” 他想留住柳氏的孩子,可是母亲的命令他不敢违背,离开了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卑微无能,他回来,已然是认错。 陈朝刚知道,父母能赶他出府,定也能做到另立少家主。 他听说自己不在的日子,两个庶弟很是殷勤,就连他们的生母也是小意侍候着梁氏。 他若不能坚持下来,陈氏大房要么挑一个庶弟寄在梁氏名下,再不成也能从其他几房过继嫡子来,一过来就能继承长房的家业,谁人会不乐意。 梁氏容不得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朝刚,给你一个机会,你来决定柳如烟的孩子留是不留,留,分一份薄产给你,你再不是陈氏的少家主;不留,迎娶陈留为嫡妻,讨是陈留的欢心,你便还是陈氏的少家主……” 纠结了一夜,他拥着柳如烟,痛苦、挣扎,最终在天明时,他亲自对身边的仆妇道:“乳母,你去熬一碗落胎药来。” 他亲自亲手将汤药递给柳氏。 柳氏惊道:“表兄,为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你不要他?”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可若是父亲母亲失望,另立少家主,你、我还想过一回咸阳的苦日子?” 柳氏过不了,他也过不了。 他们都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人。 “不,这是我们的孩子,表兄……” 柳氏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着。 “如烟,要么几年前做的妾室,要么现在你就离开陈氏,我去求求母亲,还嫁以前那个寒门县令,你依旧是嫡妻……”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自私的。 陈留能带给他荣耀,可柳氏何曾没有算计陈氏嫡母的意思。 柳氏什么都不能带给他,甚至连说服蒙夫人的能力都没有,就连蒙夫人也瞧不起柳氏的忘恩负义,拖累一手将她养大的姨母梁氏。 “表兄,我不要……” 第95章 痛楚过往 “表兄,我不要……” “如烟,喝了吧,将来你还能有孩子,若是不喝,就嫁给寒门县令罢。” 他没有劝更多的话,而是去主院寻梁氏。 他对梁氏道:“母亲,如烟腹中的孩子也是你的孙儿,你是如烟的姨母啊,母亲……” “一个庶出的玩应,也配做本夫人的外甥女,我的同胞兄弟姐妹唯有你大舅、二舅。” 梁氏全盘否认了从前的一切。 她是恨的,在柳氏挑唆陈朝刚离家之后,她就恨柳氏,发誓不会再善待这个带坏她儿子的女子。 陈朝刚的记忆,全是咸阳时的记忆,被地皮欺负,就是摆个字画摊,非但不能赚钱,还将所有的成本都折进去了。 地皮羞辱柳氏,他要护她,结果字画摊被地皮们给砸了个乱七八糟。 “母亲,我是你唯一的亲生子,母亲……” “正因你是我的亲生子,我才处处为你谋划,三房的陈朝湘处处优胜于你,你想保住宗主的位置,就必须娶陈留。你不想娶,陈朝湘就会贴上来,陈氏与皇家的联姻不会为你有任何的改变……” 父母是在为他谋划,后来的事实证明,迎娶陈留,是他们大房做得最正确的事。 陈葳、陈蘅兄妹交换了眼神。 慕容慬步步逼近,“陈茉,你害了那么多的人,行过如此多的恶事,你真以为没人知道?每一笔,判官簿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茉挣扎着。 卫紫蓉用力极剧,嘴里的布团松动掉落下来,“判官,你不要勾我的魂,我……我招,我认错,是我推蘅表姐摔到木桩上毁容的,我干过偷盗之事,我偷拿过蘅表姐屋里的一对南珠耳坠,偷过她首饰盒里的麒麟项圈……” 陈莉此刻大声道:“判官,我认错,是我将下药的点心送给三从母吃的,三从母吃下去后,出了好多血……” 陈莲在幻梦散的药效下,也道破自己干的错事:“我爹喜欢上章从母,我……我学了大姐姐的法子,给章从母下过药,章从母毁容是我做的!后来入府的霜从母……” 毁容的药粉先是下在点心里,再是下在使用的物件上,第一回还害怕,后来多做一回就顺手了。 陈茉能帮长辈排忧,她陈莲也能。 是的,她只是在做一个孝顺女儿,即便会害他人,她在所不惜。 慕容慬抬头道:“你们想问什么,现在都可以问。” 陈蘅跳下屋顶,立在陈茉跟前。 陈茉原本停止的挣扎,又开始了,嘴里低低地呜叫着,“你也来地府了,不可能,不可能……” 陈蘅沉声问道:“陈家对柳氏有大恩,若非曾祖母收留,她早在九岁时嫁给傻子为妇,如何能享受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如何又在我祖母仙逝后,享受到如同当家主母一般的地位。 你父亲是庶子,哪户士族大家的庶子能像他这般?得嫡长兄提携入仕,得父兄帮衬做到三品侍郎?你看看朝堂上正五品的官员,有几个庶出?” 陈宏再如何得宠,庶子就是庶子,永远也别想成为嫡子。 庶子的身份一直是陈宏心头的刺,是二房一家人最不甘心的来源。 第96章 点破(六更) 庶子的身份一直是陈宏心头的刺,是二房一家人最不甘心的来源。 前世时,陈茉登上宠妃宝座之后,三番两次,软磨硬施想扶她的亲祖母柳氏为正房嫡妻,陈蘅虽干出好些糊涂事,唯独这一件,无论是父母健在,还是父母不幸离世,她从未答应过。只是想到她比陈茉去世得早,待她惨死后,说不得陈茉还是会这么做。 只那时,天下已乱。 北方的博陵王一日能奔袭数百里,他坐在帝位上摇摇欲坠。 “他原是庶子,妄想得到与嫡子比肩的一切?人心不足蛇吞象。陈茉,我二兄五岁时落水,是你推的,也是你故意引来我母亲,让我母亲被迫跳水救人,那水里一早就被你下了毒……” 陈葳一直因为莫氏为救他失去了一个幼弟而感到愧疚。 陈茉哈哈大笑,“你这是要把事诬给我?” “不是诬给你,当年我母亲是查得清清楚楚,你大概不会想到,在你推我二兄落水之时,不远处还有两个下人瞧见,你更不会想到,会有婆子瞧到你往水里倒药粉……” 有人看见…… 不是诈她的? 陈茉立时哑然,心下快速地想着应对之法。 陈葳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莫氏当年小产不是因救他所致,而是因为水里被下了毒。 “庶子就是庶子,贱\人依旧是贱\人!” 陈蘅抬起手,“啪啪“连扇数个耳光。 这耳光为前世的她,为她惨死的幼女柔柔。 既然陈朝刚与陈茉所有原在这屋里的人都中了幻梦散,认为这是一场梦,她何必要心慈手软。 前世今生的恨全倾注在巴掌上,她越打越重,越打越快,陈茉双颊红肿,双眼通红。 以前对付不了的人,就在她的面前,怎能不打过瘾。 她抚上自己的脸颊,“我脸上的疤是你留给我的,一报还一报,我会在你脸上留下一道疤痕!若六殿下知道他喜爱的女子变成丑八怪,且是蛇蝎心肠,他还会不会娶你?” 陈茉痛苦的挣扎,想挣脱绳索,却绑得太紧。 陈蘅从头上拔下自己的钗子,“我这钗子花大二寸,钗长四寸,这一把划下,定能报三年前毁容之仇……” 陈茉颤着音,摇晃着脑袋,被陈蘅握住了下颌,“你也有怕的时候?” 前世的她为救幼女,抛下所有的骄傲、尊严,可她是如何说的“你毒害二皇子,本宫将柔柔换给二皇子,这是你的报应。” 为阻她救女,陈茉将她关在门外,她听到幼女稚嫩无助的求助声,那一刻,她的心一阵阵被剜割,恨不得代之。 陈蘅快速地扇击着,一巴掌又一巴掌,忘了自己掌心的痛,只嫌自己的力气不够大,打得太快、太重,直将陈茉嘴里的布打落。 “如果不是你的挑唆,卫紫芙怎会想到在大婚当日让五皇子拒婚?她打的是我嫁妆的主意,而你呢?是想借荣国府的势力,助你的六皇子得势?” 前世的陈茉就是这样做的,利用她、算计她,却最终将她一把推下深渊。 陈茉算计了荣国府所有主子的性命,包括陈蘅的。 今生,她如数还给陈茉。 第97章 报复毁容 今生,她如数还给陈茉。 陈茉沉声道:“你知道!你怎会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茉,你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你从小到大,上至祖父,下至我们东、西府的女郎,哪一个不曾被你算计?” 今日的陈茉全是柳氏与陈宏教出来的,是他们让陈茉变成了这样,陈茉从小时候体会到算计他人的兴奋,得到了长辈的夸赞和奖励,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狠毒的她、阴险的她,变成了而今的她。 人前,她温婉贤淑;人后,她恶毒难缠。 陈蘅厉声道:“你若说出自己干过的坏事,也许,我还能放过你,可若你不能,休怪我狠辣无情!” 毁人容貌,宛如要人性命。 陈茉摇了摇头,满是戒备。 陈蘅勾唇,笑得阴险。 “你不是陈蘅,你是鬼,你是从地狱里来的鬼……” 没错,她就是鬼。 她是死不瞑目的厉鬼,她回来就是为了报仇。 陈蘅挥起钗子,一钗扎下,只听一阵刺耳的尖叫,陈茉脸颊上鲜血淋漓,一道血痕自她有左颊眼下横贯而下,足有五六寸长。 “陈蘅!”剧烈的刺痛让陈茉立时清醒了过来,“你不是鬼!你是陈蘅,你……” 她前世今生的毁容之痛,她还陈茉一钗之痕,这公平得很。 陈茉叫得凄厉:“你不是陈蘅,你是鬼!” 陈蘅心太软,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 而能做这种事的人,一定不是陈蘅。 这人是鬼,是她算计的哪只鬼,她是来复仇的,她竟真的毁了她的容貌。 她的脸好痛,痛得支离破碎,一定是毁容了,一定比陈蘅还要丑。 陈葳大惊,恐她叫得太大声,引来旁人注意,抬手一击,陈茉立时昏死了过去。 他拉着陈蘅上了屋顶,陈蘅还不解恨。 剜心之痛,只是毁了陈茉的容貌,这怎么够? 她要陈茉死,陈茉是她的恶梦,她要把恶梦给除了。 院门外,传来妇人的厉喝声。 “还不让开?” 这声音是柳氏的。 看门的家丁交换眼神,揖手道:“柳夫人,太公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入。” “本夫人是任何人?”柳氏眸露寒光。 她是陈朝刚的侧妻,没有嫡妻老夫人的西府,她就是老夫人。 柳氏身后跟着二夫人田氏。 田氏唯唯诺诺,紧随在柳氏身后,自她嫁入颖川陈氏的嫡支嫡脉长房,她已经习惯听从柳氏的调遣。 陈宏抬腿一踹,“有这样与主母说话的?”又踹了家丁几下,追着家丁要打,两家丁躲闪之间让开了道,柳氏、田氏进入院门。 院子里没有留下人。 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 柳氏婆媳推门进入花厅时,看到满脸是血的陈茉,再看到神色惊恐的卫紫蓉、陈莉等人,怒火乱窜。突地,麻妪飞扑过来,一把卡住柳氏的脖子:“贱人!贱人!是你害我的,是你算计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柳氏不妨,被卡得出不过气。 田氏大呼一声:“还不将她拉开!” 麻妪不知从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竟不能扯开她。 一个机灵的丫头见拉不开人,张嘴咬住麻妪的胳膊。 麻妪吃疼,放开了柳氏。 第98章 太冲动(二更) 麻妪吃疼,放开了柳氏。 陈宏拔出腰间的宝剑,一剑刺中。 一阵撕心之痛袭来,似要惊醒沉睡的灵魂,麻妪低头看着胸前的血窟,再看着面前提剑刺中自己的人,她清醒了过来,看清了面前的人,勾唇笑道:“柳氏,你不得好死,黄泉路上,我会等着你!” 麻妪阴险地笑了起来,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她的一生被柳氏所毁,她会在地狱等着她。 这样狠辣的表情,吓得陈宏不由后退几步。 柳氏涨脸双颊,连喘粗气,眼里喷着怒火。 田氏走近陈茉,轻唤一声“阿茉”,看到她脸颊上深可见肉的伤口,“是那恶妇做的,对不对?是她毁了你的容貌?” 卫紫蓉此刻大叫:“有鬼!有鬼!是地府来的恶鬼做的,女鬼用钗子划伤了茉表姐,是鬼做的……” 柳氏瞪了一眼,吓得卫紫蓉不敢再说。 田氏用手推攘了几下,“阿翁呢?” (注:阿翁即公爹的意思。) 就算陈茉做错了事,可陈茉到底是陈家的女郎,怎能任由人毁了她的容貌。 陈茉被毁了! 如此狰狞的伤口,往后可如何是好? 在看脸重过才德的南晋,陈茉现在的脸等同失去一桩上好的姻缘。 陈宏从外头进来时,看到的是乱成一团的花厅:花容失色的田氏正指挥着婆子丫头拳打脚踢着麻妪的柳氏,连声告饶“外祖母,给我解开绳子”的卫紫蓉,早已经吓得只会呜呜作声的陈莉,还有有三分呆愣的陈莲。 陈宏看到陈茉脸上的鲜血,扯着嗓子大叫:“来人!快请郎中!不,拿着仆射府的帖子请御医!” 陈蘅瞧得正入神,被人轻扯了一下,她已被二兄揽在怀里离开了西府。 停落在东府花园,三个人久久地静默。 陈葳道:“妹妹,你毁了陈茉的脸?” 陈茉毁了她的容貌,她为什么不能报回去? 毁容之痛,她受了两次,为何不能让陈茉承受一次。 陈茉给她的痛,她会一样不少地还回去。 “二兄觉得我很可怕?” 陈葳不假思索地道:“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妹妹做得很对。” 一直以来,他也想这样对西府的人,可他没有机会。 陈蘅笑,心下有痛快,亦有淡淡的酸楚。 从今往后,她与西府是仇人。 这一晚,西府闹得鸡飞狗跳。 陈朝刚原想问出陈定的下落,却成了这般局面。 慕容慬道:“你今日太冲动了?” 一个娇养深闺的女郎,怎么可以如此恶毒,打人耳光不说,还拿着钗子毁了人的容貌。 那一钗子划下去,陈茉的脸没治了,就算伤口好了,也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陈蘅是毁了容貌,可经慕容慬这几日的调养,疤痕正在转淡。 他们如何知道,陈蘅前世所受的苦难。 陈葳道:“我觉得妹妹做得对,别人伤害我们,难不成还要仁慈?东府与西府的仇在几十年前就结大了,不在乎再多一桩。” 陈蘅不惧,她觉得很痛快。 前世今生,她最想做的就是这样对付陈茉。 没要陈茉的命就是仁慈。 她想知道,如果陈茉毁容,夏候滔是否心如以往。 夏候滔最爱的是陈茉,可不妨碍他在登基之后广纳后/宫。 第99章 发病 夏候滔最爱的是陈茉,可不妨碍他在登基之后广纳后/宫。 她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也愿意看着夏候滔、陈茉这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相杀相恋。 陈葳又道:“这件事,我们绝不能让第四个知道。”他又道:“他们会不会闻出空气里有幻梦散的味道?” 谨慎一些总是好的,若被人查出毁掉陈茉容貌的人是陈蘅,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慕容慬道:“气味不散,吸之必中幻梦散。” 若进去的人没入幻境,便是药味散了。 陈葳点了点头,“回去歇着。” 妹妹只毁了陈茉的容,没要她的命,还真是轻浅,不过,让陈茉生不如死倒也痛快。 这夜,陈蘅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这是她回来后睡得最沉的一夜。 慕容慬却在想陈蘅的事:这个女郎与他以前见过的不一样,陈蘅是真实的,敢爱亦敢恨,她对陈茉的恨很灼烈,似首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她怎会这样恨陈茉呢?他还瞧出陈茉恨夏候滔,就在她看到夏候滔时,眼里的恨意根本掩饰不住。 * 辰正,陈蘅坐在八仙桌前准备用晨食。 念在昨晚慕容慬帮了大忙,她吩咐杜鹃去唤慕容慬来花厅用晨食。 杜鹃立在东厢一号房前,“朱雀,郡主唤你用晨食了。” “就来……”慕容慬应了一声。 昨晚回来后,他又给自己备了一份药汤,泡了大半个时辰,又服一碗药才歇下。 他遍体寒气一涌,浑身刺痛非常,眼前一黑,他一头栽倒在地。 砰啷—— 打番了铜盆。 杜鹃道:“朱雀,你怎么了,朱雀……” 陈蘅倏地起身,几脚奔过,用手推了一下,屋里没人应,她提起脚,一脚踹下,房门大门。 地上,慕容慬两眼翻白,不停地抽搐着、颤栗着。 黄鹂惊叫一声:“朱雀——” 莫春娘道:“这是羊癫疯?” 陈蘅前世听说过此病,得了此病的人,要给他含上一样东西,否则,他能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莫春娘吩咐着:“快找木棍!布团也行!” 陈蘅四下一扫,慕容慬颤得越来越厉害,再不给他含东西,或许真能咬掉舌头,她快速将自己的胳膊往他的嘴里一喂,他死死地咬住了胳膊。 啊!啊—— 她呼出两声,很快咬紧了牙齿。 杜鹃拿着捣药的小药杵,“呀,他怎么咬到郡主的胳膊了?” 黄鹂拼命摇着慕容慬,“朱雀,松嘴,快松开,这是郡主的胳膊,你咬木头。” 陈蘅觉得很疼,肯定破皮了,他一定将她的胳膊咬出血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牙齿刺入肉里的感觉。 痛!很痛! 她不能叫出来。 慕春娘急得团团转。 杜鹃道:“将朱雀打昏?” “他正发病,人就是昏的,如果再打,不等病发完,他就没命了。” 这可是郡主花了重金买回来的,郡主还等着他配药去疤。 不能打! 打死了,郡主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黄鹂道:“郡主,奴婢用自己的胳膊将你的胳膊救回来!”她咬了咬唇,“朱雀,你咬我的,你咬我的……” 杜鹃道:“你傻啊,我手头有木头不咬,为什么要咬你的胳膊?” “胳膊有肉,咬起来比木头舒服……”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00章 剜心御医(四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失去神智的慕容慬死死地咬住了陈蘅的胳膊,血液流出,他本能地吞咽几口,吞下后,浑身的冰寒刺骨之痛减轻了许多,不寒了,不冷了,也不会因为寒冷而栗栗发颤了。浑身暖阳阳的,他似乎躺在了春日温暖的阳光下,就像是年幼时躺在乳母的怀抱中,温柔的、暖和的、幸福的…… 莫春娘道:“快唤婆子,先将朱雀抬到榻上。” 陈蘅试过好几次,想把自己的胳膊收回来,可每次一感觉到他松口了,她一移,立时他又咬下了。 病发的慕容慬很快就没了痛楚,反而做起了美梦:他梦到自己坐在自己的寝宫内,桌上摆着他最爱的手抓羊羔肉,又嫩又细。 啊呜—— 他大咬一口,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啊——” 陈蘅是轻呼“啊——”,黄鹂叫得撕心裂肺、刺破耳膜,是尖叫,是高呼,连天上的鸟儿都被她吓跑。 杜鹃很是怀疑,“他咬的是郡主,你叫什么?” 黄鹂答道:“我替郡主疼啊!” 她还想叫,她看到郡主的伤臂,就想尖叫,太吓人了,怎么能咬成这样。 杜鹃哭笑不得。 陈蘅看着黄鹂时,眼眸微微一黯,有一种不好的记忆掠过心头。 前世帮陈茉剜心的御医太眼熟了,她在那以前定然是见过一回的,到底是谁呢? 她微微闭眼,她身边的银侍女就这几人:最早的杜鹃、黄鹂、白鹭,后来的燕儿、南雁,还有母亲送她的青杏、碧桃、青梅等,几人里头,嫁得最好的当属黄鹂、白鹭、南雁三个。杜鹃、燕儿的夫君皆是她陪嫁店铺、庄子上的管事。青杏、碧桃、青梅三人在她失宠、柔柔死后,也被陈茉给害了。 电光火石之间,陈蘅突地忆起:白鹭后来嫁的是一个御医,这中间的保媒人正是陈茉。 她身边的银侍女,不止南雁一个背叛了她,还有黄鹂和白鹭。 白鹭嫁的是御医,黄鹂的丈夫则是宫中的侍卫,后来做了一名武官。 御医,那个帮陈茉剜她心脏的御医是白鹭的丈夫。 陈蘅眼里的纠结与痛楚,在这一刻未能逃过慕容慬的眸光。 她走神了,在想最痛苦的事。 慕容慬快速睁开双眼,眼前是陌生又熟练的画面,是他喜欢的蓝灰色纱帐,他喜欢的琴棋架,榻前坐着一个漂亮的少女,她的身侧立着两个丫头,个个一脸怒容地盯着她。 黄鹂扬手就打:“朱雀,你找死!咬住郡主的胳膊长达半炷香,每次看你松开了,郡主要收回来,你居然又换一处咬,你看看,你看看,你把郡主的胳膊咬成什么了?” 看似护主,可最终黄鹂与白鹭也背叛了她。 白鹭如何与御医先有了情,黄鹂又如何得嫁侍卫?这背后种种都有陈茉的影子。 她,真傻! 傻到前世临终,只觉得御医面善,却不想到,在那之前,白鹭、黄鹂便已经双双背叛了她。 南雁一早就是西府的人还能理解,可是黄鹂、白鹭却是与她自幼一处长大的,父母家人都在荣国府,却也被陈茉拉了去。 现在明白过来,还不算晚,总有机会惩治二婢。 第101章 他有病 现在明白过来,还不算晚,总有机会惩治二婢。 陈蘅白皙如藕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齿痕印,深深浅浅,有正在出血的,有已经止住血的。 真真是惨不忍睹。 他忆起自己正要出去用晨食,突然就发病了,而他梦里还很温暖,这是几年前每次在服药后会有这种感觉。他这几天一直在服药,只是南晋的药材远不如北燕皇宫的,药效、药材大打折扣。 在北燕,自有外祖父每月送一批药入宫,是给他专门食用的,而他的乳母会细心地为他煎好,赶在服药的时辰送到他面前。 慕容慬松开了嘴,整个胳膊上竟有这么多的齿痕,多不枚数,瞧入眼里,令人心疼。 她的血…… 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刚服下良药不久的感觉? 就算是北燕皇宫,要备齐一份极品药材可不易,每年虽有外祖父派出族人在森林里寻找药材,也曾不远数千里前往雪山寻觅,可这样的极品药材也只能三五年才能配齐一份。 慕容慬觉得不可思义,“我一直……这样咬着你的胳膊?” 陈蘅吹着自己已经变得不成样的胳膊,疼得已经麻木了,她快要怀疑自己的胳膊是不是会废掉。 知道他有这病,布团、木棍都要备上,再不会干这种傻事。 黄鹂道:“布团你不咬,木棍你也不咬,连我的胳膊还是不咬,就知道咬着郡主的胳膊,还知道咬过之后再换一处咬。我说……朱雀,你属狗的吗,专抓着郡主的胳膊咬……” 陈蘅想的是:如果黄鹂有心帮忙,拿自己的胳膊来换,慕容慬未必就会咬着自己的不放。 说到底,还是黄鹂不够忠心。 郡主是怎么承住的,咬了这么多口,这么多的伤,她居然一直忍着,若非最后一次,朱雀下大口咬下,郡主这才忍不住轻呼出声。 慕容慬问:“我能醒来,不是你们给我喂药?” 杜鹃没好气地道:“我们想请御医,这不,听说御医去西府了,说是西府有人生病,要等御医给西府瞧过病才能来……” 黄鹂讥讽道:“你一直咬着郡主的胳膊,我们倒想喂药,能喂进去吗?” 他没吃过任何药,只咬过她的胳膊,他好似在梦里大口地饮下了琼浆玉液,觉得这味道极好,又饮了几大口,狠不得将装琼浆的杯盏都给吃了。 难不成…… 是她的血对自己的病有疗效? 慕容慬此念一闪,抓住陈蘅的胳膊,照着还出血的一处吸了下去。 黄鹂跺着脚,“朱雀,你真是一只狗,你发病时咬,现在醒来了还咬。” 他,在吸她的伤口。 面前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男:面若深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脸似桃瓣,眸似星子。一张白颜泛醉霞,面若含笑,眼似善语。 该死的! 陈蘅暗骂一声,无法控抑的脸颊泛红,心跳加速。 她讨厌以貌取人,前世她就讨厌,从毁容之后便是如此,曾想着:毁容的人是不是不该活着,丑陋的人是不是更不配活着? 答案是:应以德行为先。 可,这只是她一人的看法。 第102章 血药(二更) 可,这只是她一人的看法。 慕容慬完全不晓她的心思,此刻激动于自己发现的一个事实:她的血能治他的病,一咽下就感到身心俱暖。 她不是火蟾蜍,为什么她的血对自己的病会有益处?若是服食得久,是不是自己的病就能得到痊愈。 他有一种感觉,她的血似乎比师父配的药更有效果。 她的血为何能治自己的寒毒之症? 慕容慬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眼睛立时明亮了几分。 如果她的血比师父配制的药丸效果更好,自己的病是不是能痊愈? 他放开陈蘅的胳膊,吹了吹,“我去拿药!” 陈蘅觉得怪异,看着自己已无完肤的胳膊,微蹙着眉头,火辣辣的疼,麻木得不听她的使唤。 他刚才吸伤口,是为了给她止血?还是心疼她? 不管是那种,都是前世今生她未曾感受到的。 慕容慬捧了个盒子过来,里头装着几盒药粉、膏\药,拿了药粉,小心翼翼地抖到她的伤口上。 陈蘅倒吸了一口寒气。 “你怎这般傻,不知道拿帕子堵我嘴?” “我一进来就见你犯病,哪里容得我寻到帕子,我这不是担心你咬伤舌头……” 她是第一个如此关心他的女子。 慕容慬很是受用,神色里多了两分温柔,动作更加小心,“我会给你配最好的药\膏,定不会留下疤痕。” 黄鹂道:“近来你用的药材可不少,郡主的药\膏几时制好?” “快了。” 黄鹂愤愤地瞪了一眼。 陈蘅道:“晨食凉了没?若凉了,先捧到小厨房热热。” 两个大丫头委实聒噪些。 杜鹃拉着黄鹂离去。 慕容慬拿出白布,小心地为她包扎着伤口。 陈蘅道:“你别这么感动。你若死了,我脸上的疤可没人能除掉,我救你一命,你得尽快让我恢复容貌?” “你会变得更美。” 曾经,他想着,只要替她除掉疤痕,他欠她的人情就算还了,他可以洒脱的离去。 现在他许不会离开了,她是他的良药,能解他的病痛。 陈蘅道:“再美也不会比你还美。” 一个男人,长得比女孩儿还美,扮成女郎竟没人发现过,这让女子怎么活? 慕容慬抬眸,眸光温和。 他怎么这样看她? 陈蘅立时警惕起来,用手拢着衣襟:“你……你什么意思?” 本能的感觉,他刚才那眼神,像大灰狼看小白兔。 她是他的小白兔? 这个认知让陈蘅的警惕心连连升级。 他笑,这一笑如春花盛放,如秋月傲空,可令天地失色。 陈蘅又是一阵迷糊,不能再看,再看下去,她就变花痴了,多活了一世,竟是男/色可以诱惑她的。 面前的人,是杀人无数,眨眼之间就能坑杀几十万南晋将士的北燕战神,一定要防备,一定要…… 不想死得太快,就别去招惹他。 慕容慬觉得她阖眸时的样子最是迷人,又是温雅一笑。 他想着自己发现的事实,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她就是他的药。 他不能再按早前的计划行事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更想治好自己的病。 以她的血为药,一次、两次还可以无意间取些,可长久服用,必须得告诉她。 “阿蘅……” “嗯。” 四目相对,她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双颊似有火燎过,她移开了视线,长得太美的男人太让人浮想联翩。 第103章 血能制药 ……她移开了视线,长得太美的男人太让人浮想联翩。 她不会再喜欢人了,也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去爱谁? “阿蘅,我……我想用你的血来制药……” 陈蘅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我的血还能制药?” “以伤养伤,就是用你的血来制药\膏,我想……会有奇效。” 他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治法? 陈蘅并没有怀疑,“你要多少?” “不,不多,一次要半茶盅。” 半盅鲜血,这得不少。 “你不会是每天要这么多?” “一个月取一次,一次要半盅血。” 他可以给自己制药丸,用她的药为引,一次性制足够一个月吃的量,吃上一个月就能知道效果。 她的血为什么能制自己的病? 他想不明白,但又这许是上苍给他的机会。 陈蘅道:“今天是不成,待我休养两日就取血,只这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女儿家的血很金贵,若莫春娘知道不应不说,还会第一时间到瑞华堂向莫氏禀报。 用药来制去疤痕的药\膏,陈蘅从未听说过。 外头,莫春娘招呼着丫头们摆上晨食。 他眼下不能回北燕,既然发现了她的血对自己有用,他得将自己的病治好。 如果他以健康的模样回到北燕,这一回,父皇是否就会立他为太子。 以前父皇不立他为太子,只封为博陵王,不就是因为他自幼体弱多病,又有名医说他尖不过二十五岁,生怕封了他,他却承不住福气夭折,一拖便是二十年。 * 陈蘅前世女红很差,跟着莫春娘、杜鹃学女红,不盼有多好,只要能拿得出手就行,她没想女红能与陈薇相衡。 陈薇过来的时候,看着陈蘅坐在花厅城做女红,惊得眼珠子都快落下。 不等陈薇打趣的话出口,陈蘅如此说道:“阿薇,你教我女红,我教你书法……” 陈薇走近,接过陈蘅手里的花箍,“姐姐的喜好特别,蝴蝶绣得真好看,只是绣得太多了些。” 陈蘅细看着手里的花图,恼道:“我明明绣的是花,你哪里瞧见是蝴蝶。” “这是蝴蝶兰?” 陈蘅汗滴滴地。 莫春娘与杜鹃欲笑又不能笑,憋得脸通红。 “我绣的萱草!” 陈薇捧着花箍,瞧了半晌,这也没瞧出是萱草来,“姐姐这花样子不好,回头我寻几张好的来。” 姐姐的女红刺绣原来差成了这样。 果然,她不是厉害的。 陈薇心下颇觉宽慰。 若将陈蘅绣的东西给李从母瞧,肯定能将李从母给笑死。 陈薇道:“姐姐比我厉害,想我当年刚学的时候就是一团乱线,为了罚我,从母还让我把线拆下来再用,绣上去容易,拆下来可就难死我了……” 从母发现她无心学,故意惩罚她。 被从母这么收拾了两次,陈薇还真不敢乱绣,还真做得像模像样。 外院传来邱媪的声音:“郡主可在?” “回邱媪,在阁楼里做女红呢。” 女红…… 莫氏喜出望外,她没少只着陈蘅做女红,可陈蘅吵着说“我又不做绣娘”,硬是不肯学,而今没人劝,反倒自己学上了。 陈蘅姐妹听到声音,远远儿地起身相迎。 第104章 西府闹鬼(四更) 陈蘅姐妹听到声音,远远儿地起身相迎。 莫氏扫过爱女精致的脸庞,又看着只得十岁的陈薇,“你们姐妹近来很亲近?” 陈薇恭谨地答道:“回母亲话,姐姐近来在教阿薇练书法。” “姐妹友好,这是好事。”莫氏脸上洋着笑。 与其让陈蘅亲近西府,倒不如是面前的陈薇。 她膝下只此一女,委实孤单了一些。 邱媪像是有了什么喜事,眉眼间皆有喜色。 主仆二人的心情都好,这种情况可不多。 陈蘅道:“母亲遇到什么喜事了?” 既是喜事就当一起分享,陈蘅则在心里将可能发生的喜事估摸了一番。 邱媪道:“莫三快到都城了,莫二郎主的嫡次子、莫大郎主的嫡幼子要来晋京书院求学。” “我还是十岁那年见过三舅呢。” 莫氏道:“你三舅最是疼你。” 莫春娘领着丫头奉了茶点。 莫氏看着陈蘅那花不像花,蝴蝶不像蝴蝶的东西,“只要有耐心,定能学好,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女郎会些就行,不用太好。主持中馈、使人、用人也是门学问。” 陈蘅静静地听着。 回到十一年前,她很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机会。 陈薇自是知道,她与陈蘅是不同的,虽然女红也不用太好,但李从母言辞之间说过,莫氏性子骄傲,不会让陈薇将来与人为妾,嫁给寒门士子的可能性极大,她若学会女红,就多了一项技艺。 她是庶女,嫁妆不会太丰厚。其他士族的庶女若与人为妾,置上两套体面的头面首饰,价值不会超过五百两银子,就算当作嫁妆离开娘家;若嫁人为妻,婆家多是寒门士子,又或是朝廷小吏,头面首饰不合用,就置上几十亩良田或一百亩良田做嫁妆。 李从母以为:以莫氏骄傲的性子,是不会将陈薇许人为妾的,嫁寒门士子或小吏为妻的可能性更大,有几十亩良田就不愁吃喝,但一家的花使还是要操心。若精通女红,就能靠女红刺绣赚些家用银钱,凭着自己的女红就能让自己过得好些。 莫氏说了一阵,话题一转,道:“西府出事了。” 陈蘅眼睛一亮。 陈薇兴致勃勃在问:“母亲,西府出甚事了?” 以前,她不敢对西府的女郎有任何的埋怨,自从陈蘅护着她,她可以真情流露,可以厌恨西府。 莫氏难掩喜色,西府看东府大房出事就幸灾乐祸,而今她也能瞧一回热闹,“听说是西府昨晚闹鬼,陈茉受伤毁容了……” 陈蘅眨着眼睛,这不是她做的? 朱雀的幻梦散真是厉害,让他们都当成了女鬼所为。 邱媪道:“听说被恶鬼用利器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陈薇小脸一惊,“西府闹鬼……” 面容立转微白。 陈蘅道:“逢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上门。” 不做坏事,就不会有恶鬼上门,是这个意思? 陈薇忙问道:“西府的大堂姐做了坏事?” 不仅是做坏事,还做了不少的坏事,昨晚她们几个招认一番,说出的事可有不少。 莫氏想到此处甚觉痛快,但在人前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心思,“你们的二叔母过府来,听说大少夫人屋里有玉颜膏,想给陈茉讨回去。” “真没脸皮,阔小公子的脸是如何伤的?” 第105章 朱雀是添头 “真没脸皮,阔小公子的脸是如何伤的?” 陈阔的小脸是被卫紫蓉所伤,卫紫蓉是西府庶女之女,是田氏的外甥女,田氏怎好意思上门求药? 就算有,陈阔不比陈茉重要? 邱媪道:“二夫人上门讨药,还说什么阔小郎是男孩子,留下疤也无碍。怎就无碍了?阔小公子可是东府的嫡子嫡孙,将来要入仕为官的,脸上留了疤,着实有碍观瞻……” 西府的女郎重要,东府的郎君就不重要了。 任何事情,落到他们头上就是大事,落到旁人身上就全是小事,这都叫什么理儿,为了拿到药,还能说出这样轻松的话。 谢氏原恼西府的人伤她儿子,田氏要讨玉颜膏,当即就没好气地道:“我屋里的玉颜膏原是皇后赏我母亲的,她全省下来给我阔儿用,哪里有多的送外人。” 外人…… 是的,在谢氏看来,西府的人全都是外人。 要玉颜膏,没有。 末了,谢氏还道:“西府自来手眼通天,想弄玉颜膏还不就几句话的事。” 反正她是不会给西府玉颜膏的。 田氏见讨不到,又问:“听说郡主买了个绝\色的美貌丫头,这丫头懂些医术,晓得如何去疤?” 莫氏道:“二夫人怎的信起外头传言,是二郎君瞧上了麒麟驹,又恐让人知道麒麒驹是匹汗血宝马,故意给了高价。明明是六百金买的麒麟驹,恐他人多想,只说朱雀那侍女是花重金买的,朱雀的身价不过是比寻常侍女贵些罢了。” 邱媪笑道:“真正花重金的是麒麟驹。” 莫氏很是肯定地道:“朱雀是买麒麟驹的添头。” 谁会花五百五十金买一个丫头? 尤其买主还是一个女子。 传出去也没人信。 全若说花重金的是麒麟驹,就没人不信的。 莫氏与谢氏婆媳硬是将田氏的话给堵了回去。 她们没想到,“朱雀是买麒麟驹的添头”的传言就这样传出去了,也至很快整个府中上下都说朱雀是麒麟驹的添头,嫉妒朱雀的丫头尤其相信这个“事实”。 田氏没得了好,反让莫氏知道西府出了事。 莫氏婆媳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 谢氏有怒,少不得多发作几句气话。 莫氏只作瞧了一场好戏,更没有真心帮忙的意思。 在珠蕊阁坐了一阵,莫氏心情大好,带着邱媪来珠蕊阁瞧爱女。 * 莫氏母女闲话时,西府已是暗潮汹涌。 云夫人静静地坐在后院的深井旁。 她这样跪求左仆射了,可最后,他还是放过了元凶。 陈茉受伤毁容,他的怒火消了,立时觉得对不住柳夫人母子,说什么“你要我如何?茉儿受伤毁容,如果是她弄丢了定儿,她已受到了惩罚。” 陈茉是受伤了,可她还好好的活着。 而她的儿子呢?两年了,她不知自己的儿子在何方?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穿暖、吃饱。 凭什么要这样放过陈茉? 她不甘心! 云夫人对身后的婆子道:“使人去东府传话,我……要见见永乐郡主。” “夫人……”婆子很是心疼地看着云夫人。 定四郎主走失已经两年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能寻回来,早就寻回来了。 第106章 自家小事俱大事 定四郎主走失已经两年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能寻回来,早就寻回来了。 莫氏心情好,又给陈蘅几张银票,“朱雀需用的药材多,多多采买,只要我儿能恢复容貌,为娘花多少银钱都乐意。” 她曾经的心痛,想来田氏也品尝到。 田氏当初是怎么说的:“毁容不打紧,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嫁人又不凭脸……” 不是凭脸?落到田氏女儿的身上,立时到东府讨玉颜膏,讨不到膏药还说一大堆的风凉话,直说男儿面上留疤不打紧之类的闲话。 田氏这样的人,落在别人身上的事,再大的事也是小事;落到自己身上,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莫氏回瑞华堂后,陈薇教陈蘅几种刺绣针法。 “禀郡主,西府云夫人求见!” 陈蘅幼时就记得云夫人生得很美,而今虽然依旧美丽,却带了一股子憔悴与落漠。 寒喧了几句,云夫人切入主题,“郡主,你当初是听身边哪位下人说西府几位女郎扮作小郎君与阿定一道出门?” 陈蘅努力地回忆,原是她根据前世记忆说的话。前世时,陈定在成人之后,他刺杀陈宏,陈朝刚要杀他,他大声质问:“在父亲眼里,只有陈宏才是你儿子?我陈定不是,长兄也不是!” 那时,他们方知:当年陈定走丢,其实是陈茉与陈宏布的局。 在陈定看来,陈茉所为是受其父陈宏的指使,罪魁祸首当是陈宏。 彼时,陈茉已嫁给夏候滔为侧妃,自是不能担下贱卖叔父的罪名,这贱卖幼弟的罪落到了陈宏身上,即便陈宏是陈茉之父,也因这事被满朝文武鄙视,认为他德行欠佳,一时间人人避之不及。 陈朝刚等人走神之时,陈定挥舞宝剑刺中陈宏,陈宏动作太快,没要他的命,只伤了右臂。 陈宏大喊着“捉拿刺客!不许放过……” 陈朝刚却想保住幼子性命,不许家丁、护院伤他,陈定最终逃出西府,离开前,陈定只留下一句话:“在父亲心里,你的儿子只陈宏一人,然,贱卖之恨,害母之仇,我牢记于心,终有一日必要陈宏以命抵命!” 眼前,云夫人切切地望着陈蘅,盼着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陈蘅摇了摇头,无奈地道:“细细想来,说这事的人并非东府的下人,是西府的下人说的。”她凝了一下,似在回忆,似在沉思地道:“是定四叔失踪后不久,有一日我去西府找大堂姐玩闹,经过花园时,听到两个仆妇在那儿嗑瓜子闲聊,就听了那么几句……” 杜鹃、黄鹂二人亦在思忖。 杜鹃惊呼一声,“郡主说的可是西府的罗妪?” 陈蘅未答。 云夫人道:“杜鹃姑娘,是哪个罗妪?” 杜鹃点了点头,“有一回,郡主得了宫中皇后赏的四季全福点心,让小婢送一份去西府,我到那边的时候,就听罗妪与一个仆妇在亭子里闲话,声音不大,说的正是西府女郎与表女郎们扮成小郎君瞧灯会的事……” 陈蘅想不起谁是罗妪。 莫春娘沉声道:“罗妪不是两年前就被赶走了?” 陈氏是大士族,府里的下人有好几百个,婆子亦有不少,对于谁是罗妪,云夫人一样对不上号。 陈蘅问道:“可是一个瞧起来很精明、干练的仆妇?” 第107章 罗妪 陈蘅问道:“可是一个瞧起来很精明、干练的仆妇?” 能发现细节的仆妇,通常心细;又将自己发现的事说出来,说明这仆妇行事泼辣,有时候不计后果,口舌伶俐。 杜鹃迭声道:“是!是,长着一张瓜子脸,左眉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嗓门略有些沙哑,个头不高,长得精干,比春乳母还矮半点,头上总爱戴一个蓝灰色的抹额……” 陈蘅点了点头,“那日我所见的仆妇正是罗妪。” 前世,原就留有蛛丝蚂迹,不说旁的,她身边就有人听说过陈定失踪之时发生的异状,只被她忽略了。 随云夫人同来的仆妇道:“真是罗妪?” 据说,罗妪偷懒耍滑,偷吃大厨房的参汤被厨娘抓了个正着。田氏听闻后,索性将罗妪与她的儿子、儿媳一家贱卖出去,卖往何方无人知晓。 云夫人紧咬下唇,恐怕罗妪犯过是假,要打发一个仆妇,一件很小的事足矣,罗妪真正犯忌之处:是她瞧见西府女郎与陈定一道出门。 田氏生怕惹出事端,索性将看到的仆妇贱卖他乡。 陈蘅颇是感慨地道:“庶祖母自来良善,又处处与人为善,怎的不让好人有好报。定四叔丢失时,不是三两岁的幼儿,是十几岁的少年,怎会走丢呢?” 云夫人眸光一闪,她的儿子她自是知晓的,便是一个人溜出府也没丢过,随陈茉几人赏了一回花灯就走丢了? 她不信! 女郎扮成小公子,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处处胜陈定甚多,她们没事,反是陈定遇了拐子。 她还是不信! 田氏好端端将无意间识破真相的罗妪一家贱卖,更是做贼心虚。 莫春娘道:“云夫人,好人有好报,也许用不了多久,定四郎主就寻回来了。” 人家故意弄走她儿子,怎会让她儿子好好的回来? 南晋天下,不风喜好南风之人,若她儿子落到这样的主子手里,端的是生不如死。 陈蘅再叹一声,“乳母,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好报,恶人恶报的事?就说西府的二房……”她欲言又止,“等着上天给报应,怕是一辈子都瞧不见!” 云氏心头一颤:是啊,等上天报应,她何时才能报仇? 她好好的儿子被陈茉给弄丢了。 不,不是弄丢,根本就是算计好的,她年轻丢子,漫漫的余生可怎么度日。 那时候,左仆射对陈定的读书天赋颇是欢喜,还说“阿定在读书上头比他三个兄长还强几分。”言下之意,是要用心培养陈定。 她心头欢喜,少不得与其他几个侍妾提及此事。 二房定是嫉妒,这才陷害她儿子。 他们不给她安宁日子过,她云氏也必不给二房好日子。 是他们害人,原是骨血至亲,却将她儿子算计弄丢。 云氏敛衽福身,“郡主,贱妾告退!” 陈蘅招了招手,杜鹃走近,她附在耳边叮嘱了几句。 莫春娘轻呼一声“郡主”。 好好的女郎,现下也玩起了心眼,居然想借云夫人的手算计二房。 这,不是莫春娘愿意看到的,她宁愿自己乳大的郡主永远单纯快乐。 陈蘅道:“杜鹃,去办差!” 黄鹂低头不语。 坏人都欺上门了,二房的人就没一个好的,还要退让,偏生国公还说什么“到底一家人,莫与他们计较。” 第108章 真相(四更) 坏人都欺上门了,二房的人就没一个好的,还要退让,偏生国公还说什么“到底一家人,莫与他们计较。” 你不与他们计较,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陈蘅问道:“乳母也觉得,东府与西府二房、三房是一家?” 莫春娘答道:“郡主何必为了两房庶子脏了自己的手?” 陈蘅用手轻抚着脸上的疤痕,“步步退让,换来的不是他们的醒悟,只会是变本加利的算计与伤害。” 祖父养大他们的野心,陈宏行事越来越过分,祖父装聋作哑,但她不能。祖父要纵容陈宏一家,但她不会! 欠她的,得还回来。 说什么骨血至亲,她不会拿恶人当亲人。 她的亲人是父母,是长兄、二兄,是东府一家,纵容一切的祖父不是亲人,西府二房、三房更不是亲人。 莫春娘一阵心酸,“郡主是颖川陈氏最尊贵的女郎,何苦因他们脏了自己的手?” 陈蘅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回击就会被他们伤害,甚至为之丢了性命,“乳母,今次作罢,下次我不想听到类似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如果乳母还这样仁善,恐怕她是留不得莫春娘。 她的路很长,她要做的事也太多。 莫春娘想再分辩几句,抬眸之时,迎视上陈蘅咄咄的眼神,犀厉如剑,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心下一颤,快速垂首。 云夫人失魂落魄地离了珠蕊阁,耳畔都是自己听来的消息。 陈定走失是阴谋! 二房的人算计了她儿子。 陈定是生是死,她无法知晓。 行走间,只听两个仆妇在不远处说话: “西府那边出大事了?” “大女郎被厉鬼毁容?这不是上下都知的事?” “啊哟,可不是这桩事,我说的是另一件:定四郎主被大女郎贱卖的事。” 云夫人停下了脚步,近乎频住呼吸听她们说话。 胖仆妇道:“你听谁说的?”她给了瘦仆妇几枚蜜饯。 瘦仆妇继续道:“东府近来有多少下人被捉,你真以为是他们犯了偷盗、做错事?” 两个仆妇一胖一瘦,两人吃着蜜饯干果,很是悠闲。 得了吃食的瘦仆妇很是凝重地道:“犯错的十几个下人至今没贱卖,这可是出了大事。” 珠蕊阁的杜鹃姑娘叮嘱了她们好好办差,若能让永乐郡主满意,稍后还有重赏。 二人都有女儿,若能进珠蕊阁当差,就是最好的赏赐。 胖仆妇道:“且说来听听。” 瘦仆妇四下张望。 云夫人带着仆妇、侍女快速躲藏到假山后。 瘦仆妇似在确认四下无人,方不紧不慢地道:“十八个犯错的下人,不是偷盗,也不是背主,他们是西府插到东府的耳目、细作。” 胖仆妇虽得了令陪瘦仆妇说话,可这种消息她没听闻过,惊呼一声:“你莫瞎说。” “我哪里瞎说,这可是从瑞华堂里传出来的消息。” 胖仆妇心里一阵后怕。 主母、郎主们这些主子最恨的就是吃里爬外之辈,尤其恨这种做耳目之人,恐怕被查出的十八个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瘦仆妇颇有些得意,“夫人何等贤惠能干,若不是这次彻查,恐怕也不会想到,两府分家十几家,新添的下人仆妇里头竟会有西府的耳目……” 胖仆妇道:“这怎么可能?” 第109章 耳目 胖仆妇道:“这怎么可能?” “怎没可能?”瘦仆妇反驳道:“珠蕊阁的南雁一家人是九年前买入荣国府的。谁能想到,这一家人是假的。南雁与庄子上的马三根本不是真父女,马三一家三口是真,南雁却是西府插入东府的耳目,假装成马三的闺女。” 胖仆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云夫人蹙着眉头,心里正想着原由,只听瘦仆妇一语道破:“邱媪何等精明,连她都没想到,西府的二郎主、二夫人早在十几年前就买通了城南孙记大牙行,若没有孙记大牙行从中帮衬,这十八个西府耳目能进东府?” 大户人家添下人,最喜买一家子,一来这样容易管束,二来出差的几率小,三也是最重要的,这样的下人办差尽心,待主子更忠心。 云夫人心头豁然开朗:西府与孙记大牙行有勾结。 陈定走失,这背后会不会有孙记大牙行的手笔。 她眯了眯眼,心头掠过一丝阴狠,如果抓住孙记大牙行的东家,就能查出陈定的下落。 胖仆妇再次意外得合不上嘴,“孙记大牙行被二郎主买通了?” “你没听说么?荣国府要换大牙行,谢家听说我们府的人,正在彻查近二十年新添的下人,瞧这情形,谢家也要换大牙行。” 孙记大牙行与西府勾结,在东府安插耳目,此事传出,城南这一带的士族名门恐怕没人再敢买孙记大牙行的人。 胖仆妇拍拍胸口,“无量天尊!还要我等不是夫人的陪房就是大长公主的陪房,西府的胆儿不小。” 瘦仆妇道:“抓住的十八个细作,一家子里头的假女儿、假儿子、假父、假母,咳,虽说是假的,好些都生出真感情。门婆子是真拿孟大善当自己的男人,拿孟二善当儿子……” 此事一发,门婆子万万留不得,弄不好孟大善一家也要受牵连。 孟大善父子为了自保,哪敢为门婆子说话。 乱世之中,求生不易,便是真的一家人,为自保活命不敢开罪主家,放弃家人性命的也有,何况这原就是假的。 两个仆妇说着话儿走远了。 云夫人回到曲径,心绪繁复,她原想求陈朝刚讨个公道,而今瞧来,陈朝刚亦是指望不上的,既是如此,她只能回娘家求义母做主,借义兄出手。 在云夫人瞧不见的地方,杜鹃立在路口,待一胖一瘦两仆妇近了,拿出一只荷包,从里头取出两枚碎银,“赏你们的。” 二人齐声谢过。 胖仆妇先告辞而去。 瘦仆妇小心翼翼地问道:“杜鹃小娘子,早前说,让我女儿去珠蕊阁当差的事……” 杜鹃微扬着下颌,“府里发现了西府安插的细作,郡主与夫人最相信的还是你们这些家生的奴婢。明儿一早让你女儿来珠蕊阁,顶早前芳儿的差使,芳儿已提了铜侍女。” 瘦仆妇面露喜色,连连道谢,将还未捂热的碎银子塞到杜鹃手里:“往后,还劳杜鹃娘子多多指点我家二妹。” 杜鹃想着往后要与瘦仆妇的女儿在一处打差,推着不收,“我不差钱,你且留着给她预备一身体面的衣饰,明日辰正带她到珠蕊阁。” 她心情不错。 第110章 敷药 她心情不错。 瘦仆妇瞧着别人的女儿进来做银侍女,心下很是羡慕,她闺女才十二岁,再磨练上两年,许就是银侍女。 杜鹃回到珠蕊阁,对陈蘅回禀道:“郡主,照你吩咐办好了。” “好!” 慕容慬今儿一直在配药\膏,见云夫人来了又去,终于将药\膏配好了,大踏步地上了阁楼,没有任何顾忌地走近陈蘅,揖手道:“郡主,袪疤圣膏制好了。” 他递过一只竹筒,上头又用同样的竹片制成了筒盖。 陈蘅小心翼翼地接过,启开筒盖,放在鼻翼尖闻了一下,“这东西……”真能管用。 慕容慬含着浅淡的微笑,“郡主何不试试?” 陈蘅问:“就这样抹吗?” 他答了句“不”,坐到她跟前,对杜鹃吩咐道:“取温水,我亲自为郡主净面敷药,因郡主脸上的疤有几年,药效较慢,你得有耐心。” 她脸上的疤,本不该这样明显,是因她中了腐骨散,只是腐骨散的药效却不该只是这淡淡的疤痕,而应是留下一个小凹才对,但她脸上的肌肤是平的,脸上亦留下了褐色的疤痕,只要先解毒,再抹药\膏,定会一点点恢复。 慕容慬的手指微凉,落到她的脸上很舒服,他的动作轻柔,就似捧着世间最珍奇的宝贝。 “郡主躺在暖榻上。” 陈蘅很是舒适地微阖着双眸。 他净面、拭脸,确认洗干净了,将竹筒里的药膏厚厚地抹在疤痕处。 嗞—— 陈蘅倒吸了一口寒气,药\膏抹上去,有一种针刺般的痛,就似每一个毛孔都被针刺。 “是否有一种针刺的痛感?” “是。” 他问,她答。 他轻声道:“针刺感后,会有一种灼烈之感,这都是正常的。” 要治她脸上的疤痕,先得解毒,他配的敷面药\膏,是将毒气从她的肌肤、骨肉里吸出来,最初是刺痛,再是灼热,若有灼热感,那就是进入第二阶段的清毒。 “你若累了,不妨阖眸小睡。” 陈蘅闭上双眸,漂亮的睫羽似两把好看的扇子。 慕容慬道:“预备一桶热水,我这里不用服侍。” 莫春娘与杜鹃交换了眼神。 陈蘅仿佛闻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用竹片刮去脸上敷着的药\膏,又用温水洗去,重新抹了一种药膏,这一次,不是只抹在疤痕处,而是她的整张脸上都抹了,抹了药膏之后,他的手在她脸上轻按、轻揉。 困意袭来,陈蘅沉沉地睡去。 待她醒来时,慕容慬已不在闺阁。 从这日开始,一日三次,慕容慬会来闺阁给她敷面、上药、轻揉,陈蘅也不再迈出珠蕊阁半步。 陈薇与杜鹃等人会时不时给她带来一些新的消息。 慕容慬在给陈蘅上药。 陈薇坐在一边,不紧不慢地道:“云夫人回了趟娘家,找到大司空夫人。” 南晋有三公: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大司马手握兵权,大司徒襄助皇帝处理政务,大司空身肩监督百官之职。 云夫人当年嫁给陈朝刚时,义父仅是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十二年后升任大司空一职。 陈薇继续道:“听我从母说,大理寺抓了孙记大牙行的东家入狱。” 陈蘅问道:“罪名呢?” 第111章 推测 陈蘅问道:“罪名呢?” “拐\卖官家公子、女郎,有百姓指证孙记大牙行在两年前的上元灯会拐走了定四郎主,两年前上元灯节大司马的嫡女袁五娘子也是在那晚失踪,有百姓说亲眼瞧见孙记大牙行的牙婆抱走了她……” 堂堂大司马嫡女也敢有人去拐带,若大理寺一路追查,孙记大牙行的人定会说出西府二房的名字。 云夫人定不会放过西府二房。 大司马可不是个能容人的,亦是当年与陈留太主征战过沙场的人,彼时,他剿匪,陈留灭贼,袁大司马手握神策军十万兵马,英勇无双。 白鹭立在院中,仰头对着闺阁方向禀道:“郡主,三舅郎主、莫三公子、莫六公子到了!” 陈蘅正待起身,被慕容慬用手按住。 他声音低沉地道:“今儿的药还没抹,且等上一会儿。” 他的声音似有催眠、安魂之效,就算她再急切,她也会立马安静下来。 陈蘅道:“七妹,你且去与母亲说一声,我正用药,一会儿就去瑞华堂。” 陈薇笑着道:“姐姐,我先去了。”领着大丫头飞野似地离去。 慕容慬斥退左右。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陈蘅已了晓他几分性子。 “你想说什么?” 慕容慬盯着她的眼睛,瞧得久了,越发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熟悉得就像一面镜子,从她的双眸里能照着自己的身影。 “是你挑唆云氏对付孙记大牙行?” 陈蘅未答,算是默认。 只莫春娘与杜鹃知晓,怎的他就知道了? 慕容慬淡淡地道:“你想借孙记大牙行咬出西府二房?” “不行……么?” 她就是这么想的。 云氏不负她的期盼,生生将大司马府的嫡出女郎拉了出来。大司马行事张狂,便是晋帝也得给几分薄面,有人谋害他的嫡女,这会被大司马认定下了他的面子。 慕容慬道:“你小瞧了西府。” “孙记大牙行的东家受不住刑罚,少不得要说出幕后之人……” “会不会招认幕后之人是一回事。” 她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不曾插手罢了,她还是个孩子,她要学的还多。 “若真查到西府二房,可推出一个婆子顶罪;孙记大牙行也可推一个牙婆、牙子顶罪……” 但凡是大牙行,里头的牙婆、牙子少则二三十人,多则七八十人,或是上百人。人多了,谁也无法保证牙婆、人牙子个个遵规守矩, 若大牙行里进手、出手的人,全都是正规途径来的,他们如何养得活一个牙行上下近百口人,其间有去乡野拐带平民儿女的,其间亦有因家里重男轻女,将女婴转至慈幼堂先养上几年,待得六七岁时,再花几两银子卖出去,回头一转手卖到妓\馆花楼、歌舞坊大赚一笔。 再说西府二房,他们对外万万不会承认收买孙记大牙行,将耳目安插入东府,或是承认陈茉买通牙婆的事,在人证俱全的情形下,亦可以推出一个管事婆子顶罪。 两边的买\人、卖\人,根本不需主家操劳,皆有得力的管事出面。 陈蘅微微锁眉,“照你的意思,我不能拿西府如何?” 慕容慬道:“无法有你预想的效果,不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却可以有其他的损伤。” 第112章 郡主的改变(四更) 慕容慬道:“无法有你预想的效果,不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却可以有其他的损伤。” 他的话没说明,却也是一种暗示。 陈蘅微敛双眸,她费了这么多的心思,若轻轻地揭过,真是不甘心。 是,她得让西府的人受到惩罚。 电光火石间,她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唤了杜鹃过来,叮嘱了几句。 莫春娘锁着眉头:郡主在整人、算计人的路上越走越远…… 她变了! 是几时变的?莫春娘细细地回忆着,似乎在九月初八时就变得不一样,陈蘅叮嘱她买赝品假字画,将所有的真迹字画换成了假物;又令她买了一批漂亮的瓷器,将精品宫瓷换成了这种市面上出现的上等瓷器,一种一套得几千两银子,一种一套只需一百二十两银子…… 她学会了步步谋划、算计。 变了,她乳大的郡主变得越来越让莫春娘陌生。 杜鹃似乎对陈蘅的改变很欢喜。 陈蘅吩咐杜鹃去办差,黄鹂听得眉飞色舞。 现在的黄鹂,应该还未背叛她吧? 前世的黄鹂是几时投了陈茉,又是几时背叛的她? 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竟让黄鹂宁可投陈茉,也要背叛她、算计她。 白鹭现下还是铜侍女,未能提为银侍女。 杜鹃道:“郡主,如此一来,大理寺的案子虽不能累及西府,他们的名声也好不了。” 西府想一点事没有,她怎能允许,让他们吃不了葡萄还惹上一身\骚。 陈蘅沉声道:“消息不能从东府流出去,得从外头开始,更不能让人查出是我们府里流出去的。杜鹃,我相信你。” 杜鹃福了福身,“郡主,婢子一定用心办差。” 陈蘅点了一下头,“且去吧!” 慕容慬打量着陈蘅:他一点破,她就有了应对之策。 整个都城流言四起之时,若西府真的推管事、婆子顶罪,外头的人肯定会认为西府陈宏夫妇才是罪魁祸首,二房到底是将大司马府给开罪。 再有孙记大牙行,若最推出顶罪的牙婆、牙子,同样会损了声名。孙记大牙行想像以前一样的立足都城,这已不可能。首先,都城大户人家不会再要他们手里的人,也不会再与他们合作。 将主家对头的人安插入府做耳目,这可是犯了大忌讳,别说做生意,再不敢人与他们做生意。 商人,最重的就是诚信。 陈蘅问慕容慬道:“朱雀,定四叔寻不回来了?” “若要寻回,未必将事闹大。” “不让孙记大牙行吃点苦头,我心里不痛快。” 既是大牙行,就该正正经经地做自己的生意,偏生与西府勾\结,还在下人里头插耳目,这口气她如何也忍不了。 陈蘅越发觉得,前世白鹭、黄鹂二人的背叛,少不得西府细作的南雁从中说项,南雁虽然去了,但前世背叛之恨依旧让她无法释怀。 孙记大牙行的东家下了大狱,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待他出来,孙记的名声一落千丈已无法扭转。 谢家不会再从孙记买\卖下人,荣国府也不会。 第113章 点拨 谢家不会再从孙记买\卖下人,荣国府也不会。 王、谢、崔、陈四家自来同气莲枝,两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崔、陈两家很快也不会与孙记大牙行有生意往来,甚至于怀疑自家下人里头也有耳目,定会彻查。 没有人喜欢被人盯着,亦没有人喜欢自家一发生什么事立马就被人传出去。 慕容慬淡淡地问道:“若你想寻回定四郎主,倒也不难。” 陈蘅喜道:“朱雀,你有法子对不对,是什么法子,你告诉我?” 云夫人是个可怜人,一生只此一子,因丢了儿子,前世没两年就病逝了。她仙逝之后数年,陈定从外头回来,习得一身武艺,隐约间听人说过,说陈定当年病重,被牙人抛弃荒野,命悬一线时,是陈定的师父、一位游方的道人经过,救得他一命,将他带回南方道观,授以武艺,又将他养育成人。 陈定早想回家,偏道人不允,直说“你几时艺成,几时归家。” 然,待他下山回都城,却是听闻云夫人丢了儿子,思子成疾,在他离家后的第三年便病逝了。 慕容慬微微一笑,没回答,却反问道:“你会想不到法子?” 他说出来,与她自己想出来是不同的。 他有一种感觉:陈蘅虽养在深闺,若有人提点、引导,她一定不会是寻常女子。今日他只是一说,她就能想到让杜鹃到外头寻长舌妇人、茶肆爱多嘴的百姓议论孙记大牙行的案子,只要风声一传开,就算最终西府推出顶罪的仆妇,名声也坏了,甚至于全都城的人都不会相信西府二房在此事的清白。 一个连至亲骨血幼弟都能算计的人,说陈宏是良善之辈,谁会相信? 没人会信。 陈蘅道:“孙记大牙行的牙婆、牙人虽多,但与西府二房交好的人一打听便知。若西府真是一早买通牙人、牙婆卖了定四叔,只需锁定这几人即可。” 帮云夫人便是帮自己,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柳氏看云夫人不顺眼,若她拉拢云夫人,又助云夫人寻回儿子,定能得云夫人母子的感激。 云夫人不是柳氏,云夫人没有野心,她只想过安稳平静的日子。 陈蘅又回想了一遍,力争做得更好。 陈茉心机深沉,她必须打足十二分的心全力以赴,方可应对。 慕容慬给她抹了自制的雪\膏,“好了。” 只此两字,却似陈蘅等了许久。 陈蘅坐起身:“乳母,给你梳妆打扮,我要去瑞华堂拜会三舅。” 慕容慬捧着盒子,里头是他制作的药膏、雪膏等物,这几天下来,陈蘅脸上残留的腐骨散药毒已清,现在是袪疤嫩肤步骤。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倒了一盅清水,取了两枚药丸服下,他的寒毒症再没发作,可似乎也没见好转,反是那次他饮了陈蘅的鲜血后,一下子控制住了病情。 不应该啊! 照道理,制成药丸当是比饮血更好。 除非,新鲜血液拥有最佳的药效。 慕容慬思忖着种种可能。 窗前,陈蘅穿着一袭翠绿色的秋裳,头上戴着贵重的东珠首饰,携着莫春娘、白鹭步履匆匆地离去。 第114章 庶女可算姻亲 荣国府后花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却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幽静雅趣,宛若一幅美丽的诗般画卷。 凉亭里谈笑风生,有华裳美人,有锦袍贵公子,宛似谈兴更好。 陈蘅放慢了脚步。 就在她思索之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正说三表妹,她就到了。” 卫紫芙笑意盈盈,内着素绫中单,外罩翠碧千莲烟锦宫装,荷叶状裙摆曳地,逶迤仿似一泓寒碧烟波上千朵白莲盛开,腰系青缨细绅带,缀以镂雕玉凤纹青褐佩环,袖口、衣沿绣以皇家女眷才能享用的凤羽,描金重绘,美伦美奂,端的是神仙妃子。 陈蘅停下了脚步:凉亭里有一袭蓝袍的陈蕴,又有着蟠龙袍的五皇子夏候淳,再有两个难掩名门公子贵气的少年。 卫紫芙的身后跟着衣着淡紫衣裙的卫紫蓉。 还有一对男女,是陈蘅恨之入骨的人:陈茉、夏候滔! 在盛装出现的卫紫芙面前,陈茉、卫紫蓉等人映照得宛似侍女一般。 陈茉毁了容貌不是该在西府将养,这才几日,就出现在人前,脸上蒙着面纱,陈茉果然内心强大,就算毁容也可以出来。 陈蘅与她一比,越发觉得自己的脆弱,前世的自己毁了容貌,便连迈出大门的勇气都没有,可这位,伤得比她重,却像个没事人。 陈茉越是装作没事,越是计较。 只是以她的行事,她不允许自己退避,更不允许自己怯懦。 无论是被迫的,还是有谋划,单凭这样的陈茉,陈蘅就心下赞叹、感佩一番,自己若非有前世的记忆,想成为陈茉的对手,只在同样的事上,她就远远不及。 陈蕴笑道:“陈蘅,这位是三表兄、这位是六表兄!” 陈蘅行了半礼,“阿蘅见过三表兄、六表兄!” 二人齐齐回礼。 陈蘅笑道:“长兄,我要去瑞华堂拜见三舅,你可得好好招呼二位表兄。” 夏候滔微微一笑,朗声道:“我与五兄算是自家人,永乐郡主自便就好!” 自家人?荣国府几时与夏候滔是自家人。 自家人,自家人,捅起刀子不留情。 前世的他,帮着陈茉让荣国府人丁凋零,最后只剩一个陈阔,若不是谢氏护佑,恐怕荣国府的血脉就断了。也是他,助陈宏夺走了荣国公的爵位,还寄在陈留太主的名下,成为皇亲国戚。 “自晋以来,出阁的庶女可算姻亲?” 陈蘅问出时,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 不会!没有人会把庶女的婆家当成姻亲,除非这庶女自小是养在嫡母膝前的,陈宁养在柳氏跟前,即便柳氏扶了侧夫人,在大世家名门的眼里,依旧是妾,士族名门只会承认正经的嫡妻,更不会设侧夫人的位分,这只是规矩不严的家族才有。 夏候滔面容一凝,根本未想到陈蘅会这么不给他面子,直顶回来,而她的脸上更有鄙夷、讥讽之色。 她瞧不起他,夏候滔也是庶子,生母不显,曾是宫中的一名宫婢。 陈蘅一转眸,眼睛停在蒙了面纱的陈茉身上,忆起当年田氏说过的话,“听说茉堂姐脸颊受伤了?” 她什么意思?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115章 补刀 她什么意思?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蘅微抬着下颌,“茉堂姐,就算毁容也无碍,就如当年柳庶夫人与二叔母所言,像我们陈家这样的门第,不需靠女郎的一张脸立足,你不必介怀!” 陈茉紧握着衣袖,伤未在她脸上,她自然可以说得轻巧,可她却反驳不得,这是当年柳氏与田氏说过的话。 用西府人的话来反击西府的女郎,陈蘅心下很是畅快。 卫紫芙粲然笑道:“蘅表妹当年伤了脸颊,如今倒瞧不出受过伤的。” 陈茉在陈蘅出现时,一双眼睛就热烈地盯着她的脸瞧,越瞧越发现,当年受伤的地方,疤痕很浅。 陈蘅今儿出来时,竟没有敷粉,若敷上一层浅粉,许就瞧不出来了。 她依旧是美人,清丽无双的美人。 陈蘅笑容浅淡,举止大方,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惊人的优雅、贵气。前世做了三年的皇后,六宫之主可不是说说的,养出了她一股傲然贵气。“宫中给卫夫人下了皇家玉碟?你现下是五皇子妃殿下?” 她这一张嘴,明知什么不能说,她偏要说吗? 几时这养在深闺的陈蘅学会了补刀,专挑人的软肋捅。 皇后到现在都没给卫紫芙下玉碟,一日未下,她一日就是没名分的女人。 夏候淳曾想让刘贵妃求下侧妃的玉碟,可刘贵妃被禁足宫中,连晋帝的面都见不到。 谢皇后对五皇子府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因着谢、陈两家的干系,自是不想给莫氏添堵,只作不知。 卫紫芙“你……”了一声,正待喝斥,却见陈蘅一脸无辜地福身:“见过五殿下,见过六殿下!” 夏候滔正待伸手相扶,陈蘅连退三步,与他保持着三尺的距离,眼神里带着质疑:“阿蘅做人行事自有自己的规矩,不夺他人夫。” 卫紫芙是如何嫁给夏候淳,不正是破坏了陈蘅的良缘,抢了夏候淳才有的。 她早已经给夏候滔的身上贴上“陈茉的男人”,“渣男”等标签,想诱她上当,绝无可能。 夏候滔面有窘色,“我与茉女郎之间……” “那是六殿下与茉堂姐之事,阿蘅没兴趣知晓。若无旁事,阿蘅得去瑞华堂了。” 她再次福身,歉意退出凉亭。 卫紫蓉提高嗓门:“蘅表姐,今日一早,我父母兄长离开都城,大表兄、五殿下都骑马去城外送行了……” 陈蘅回首,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我长兄是去城外接三舅,不过是巧合碰到罢了。以我长兄的身份,会给一个庶女送行?” 还真会往卫长寿夫妇脸上贴金? “大表兄不会给我父母送行,难不成他比五殿下还要尊贵?” 夏候淳是陪卫紫芙去城外的,一来与卫长寿夫妇饯行,二来也是送些银钱及路上的吃食。 “前不久,陛下在金殿上怒斥五殿下目无规矩、礼节,我长兄岂敢与五殿下相提?荣国府是万万不敢坏了规矩的。” 以往,谁敢这样说夏候淳,可她说了,不仅说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夏候淳没有规矩,不从晋帝指婚,不遵皇家规矩,不仅晋帝这样训骂,就连莫太后也觉得是如此。 陈蘅借着晋帝的话说夏候淳,又说自家长兄是讲规矩的,万不会去给一个出嫁的庶出姑母送行。 第116章 名声全毁(四更) 陈蘅借着晋帝的话说夏候淳,又说自家长兄是讲规矩的,万不会去给一个出嫁的庶出姑母送行。 夏候淳哪里受过这等奚落,此刻不管不顾地问道:“阿蘅还在为我当日拒婚而气恼?” 陈蘅面容不改,“就凭你——还不配!” 她今日几句话,开罪了陈茉、夏候滔,甚至又开罪了卫紫芙与夏候淳,这话一出口,卫紫蓉已大叫起来:“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是我姐夫不要你!” “你唤他姐夫啊?果真是不讲规矩的人,才有不讲规矩的亲戚,且等你姐姐拿到五皇子妃的皇家玉碟再说。”陈蘅吐了口气,一脸鄙夷之色,不愿正眼瞧卫紫蓉一眼,她淡淡地道:“我能知茉堂姐与六殿下早订终身,焉知我不晓得五殿下与卫夫人的事?” 她这话什么意思? 陈蘅笑得讥讽,眸光扫过二位皇子,又扫过陈茉与卫紫芙。 陈茉的眸子敛了又敛,想问,却到底止住。 卫紫芙道:“你一早就知道,你一早就知道……” 陈蘅就是一副“我就是知道啊”。 卫紫蓉道:“姐姐,我才不信她知道,如果她一早知道,为什么会在九月初八时让自己丢人?” “丢人?名声……”陈蘅沉吟着,“在我毁容之时,我的名声不是全毁了?” 既然全毁了,她不在乎。 “大晋都城第一丑女”、“大晋第一丑女”,不过一夜间,传得沸扬扬,她们想毁她,现在又与她说什么名声、丢人。 她一早猜到结局,所以换了字画、瓷器,最终让夏候淳吃了个大亏。 卫紫芙突地觉得看不透陈蘅。 正因为陈蘅一早知道,所以她也知道自己想谋她嫁妆的主意,索性将计就计,她一动,就着了陈蘅的道。 陈茉心下一颤,暗自猜测一番。 陈蕴揖手道:“五殿下、六殿下,舍妹要拜见三舅,请允舍妹早些离开。” 他什么意思?是说他们缠着陈蘅,不让她去拜见莫三郎主? 陈蕴不语,这一开口就是话里有话。 陈蘅行了个半礼,翩然而去。 卫紫芙的脸色很难看。 陈茉心事沉沉。 夏候滔在想陈蘅说的话,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晓他与卫紫芙的事? 她话里的意思是不在乎名声,如果真是如此,她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他会拒婚,所以才会出现赝品字画,更是狠狠地坑他一把,害得他将自己最心爱的字画尽数赔出。 卫紫芙仅有可数的几幅真迹字画赔了进去不说,逼得夏候淳为护名声又再赔了好些字画进去。 卫紫芙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那不是一把米,即便她倾其所有嫁妆还不够,赔得她想吐血,也赔得她不得不怀疑中了算计,而知晓一切的是陈茉。 莫三公子想离开,却不得不留下来,陈蘅可以开罪五皇子、六皇子,但他不能。 从陈蘅的言语间,他知道陈氏东府与西府的矛盾很大,大到无法弥合。 陈蘅连五皇子的面子都不给,可见她真没将卫紫芙放在眼里。 她的话很犀厉,却没有人指责她的话失礼。 莫六公子迟疑地望着陈蕴和莫三公子。 陈蕴浅笑道:“二位表兄远途而来,定然是累了,我令下人送你们去墨香苑安顿。” 第117章 莫三舅 陈蕴浅笑道:“二位表兄远途而来,定然是累了,我令下人送你们去墨香苑安顿。” 莫三公子道:“五殿下、六殿下,我们兄弟失礼了,先告退……” 陈蕴道:“二位殿下不会怪二位表兄失礼,这里有我相陪。” 莫家兄弟揖手退去。 二人离了后花园,却未去墨香苑,而是在莫三公子的建议下“入府是客,且拜了姑母大人再回墨香苑。” 莫六公子深以为然,入都之时,祖父再三叮嘱,让他们远离皇子,听闻这几年皇子们之间的明暗争斗不少,他们来都城就是为了求学的。 莫家需要子孙入仕,只有族中有入仕的子孙,才能保住莫家在江南的士族地位。 * 瑞华堂。 陈蘅与莫三舅见拜了礼。 莫三舅笑道:“这就阿蘅?上回我入都城还是阿蕴成亲,转眼就有五年了,陈蕴都做父亲了。” “三舅,这几年,阿蘅可想三舅了,也想外祖父、外祖母,总想得了机会去江南探望。” 莫氏轻斥道:“就她嘴儿甜。” “我瞧阿蘅这般甚好。”莫三舅捊了一下胡须,“你外祖母、舅母们、表姐妹们替你预备了一些礼物,都搁大箱子里了。” “阿蘅谢外祖母,谢舅父、谢表姐表妹……” 陈蘅礼了周全,没有半分出错,举止优雅间又落落大方,只片刻就讨得莫三舅的欢心,他立时觉着:都城果真远比广陵更有底旨,只看陈蘅,就知是世家士族教养出来的女儿,不是莫家女郎们可比的。 莫三郎、莫六郎结伴进入瑞华堂花厅,齐齐与莫氏见礼,这是莫氏嫁入陈家后第一次见到二人,当即备了份见面礼,各得一只羊脂白玉的挂佩,又各赏了一只名家砚台,堂兄弟二人接过,瞧着很是欢喜。 莫三舅问道:“不是说五皇子、六皇子来了,你们随陈蕴陪客?” 莫三郎恭谨地答道:“蕴表弟见我们面有倦容,说有他陪客,让我们回墨香苑休憩。” 莫三舅似要训斥两句。 陈蘅忙道:“二位殿下自来与西府亲近,与我们东府少有往来。长兄与王长兄、谢长兄、崔长兄、萧长兄是至交好友。” 大晋四大世家:王、谢、崔、陈,这萧氏也颇有名气,是洛阳六大世家名门之一,与陈蕴往来都是世家贵公子。只这一点,莫三郎、莫六郎难掩喜色,虽是求学奔前程,若能结识几位世族贵公子为友,往后也能多个帮助、多条路。 陈蘅又道:“这几位世交长兄,举止风\雅,才华横溢,各世家规矩极重,嫡庶分明,才华差,品行不如人意的,他们是万万不会结交。不过这几月,王长兄、谢长兄几位成为朋友。” 她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头透露的讯息很多。 莫三郎心里暗道:陈蕴让他们兄弟离开,莫非是有意让他们远着五皇子、六皇子。陈蘅将这二位皇子归纳于“品行不好”且是庶出。 莫氏斥道:“你一个女郎,哪里知晓这些,三兄莫听她的。” 陈蘅笑道:“在母亲眼里,阿蘅就是不懂事的?” 莫氏无奈苦笑,摇了摇头。 女儿这张嘴,越发不饶人,她可是母亲。 第118章 打理权 女儿这张嘴,越发不饶人,她可是母亲。 莫三舅道:“我倒觉着阿蘅说的话不错。” 出来时,莫氏宗主、莫家大房的太公叮嘱让他们远离皇子,现在有了陈蘅的话正可以远些。 陈蘅又道:“前几日,我与父亲说,让他上呈奏疏,拿到沐食邑打理的文书,母亲可知,父亲上没上奏疏?” 莫氏凝了一下,这事她听陈蘅上回说过,“你就不害臊,哪有自己上疏求文书的?” 莫家三人在路上就听说陈蘅被晋帝封了永安郡主,还赐了沐食邑,早前原要赐在江南某县,被陈安婉拒,赐了颖川郡的永乐县为沐食邑。 “陛下将永安县赐给我做沐食邑,那就是我的。照着公主、郡主的规矩,我有权在沐食邑安排信得过的人去做县令,没有文书,我可如何任免县令、县丞?” 莫氏心下气恼,面上却有几分骄傲,当年莫太后就说要封她做郡主,可到底因为莫家没有军功,一直没有封下来,女儿封了郡主又有沐食邑,比她自己拥有这些还欢喜。 “你这孩子,没的让你三舅表兄笑话。” “今年早早接手,便能从永乐县收税赋,听闻永乐县虽非大县,却有万余人口……” 一万余,就算是照着朝廷的标准收三成税赋,这都多少粮食、多少鸡鸭,永乐县乃丘陵地带,有农户、猎户、渔户,虽非上等富庶县,却也是中等县。 陈蘅孩子气地道:“若是父亲忘了,我可自己入宫寻陛下讨要。” 这话她说得俏皮又霸道。 晋帝忙,哪有时间见她,她还不是去歪缠莫太后。 莫太后看着她长大,少不得偏疼她两分,又因一直有宫人说陈蘅长得像莫太后,莫太后信以为真,就将陈蘅当成孙女般疼宠。 莫氏斥骂道:“瞧瞧你什么样子?哪有世家女郎的衿持,没的让你三舅、表兄们瞧了笑话。” “三舅定会夸我上进用心,才不会像母亲这样呢。” 莫三舅微怔,当即笑道:“阿蘅是个有上进心的好孩子,这可是妹妹的福气。” 陈蘅就知道是这样,立时笑容灿烂。 莫氏很是头疼,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素日极是娇宠。 莫三郎含笑不语。 莫六郎虽有笑意,眼里却有了几分深意。 陈蘅是陈留太主的嫡孙女,又因当年陈留的军功,晋帝对荣国府极是看重,听说早前原是说好的,若是陈安能领兵,可领烈焰军主帅一职,可因他后来从文,虽有列焰军的虎牌令,却未曾在军中任职,相反,在烈焰军中任职的是当今三皇子。 陈蕴最初是给三皇子当陪读,后来又做过几年四皇子、五皇子的陪读,满十七岁,就被晋帝赐了官职,在宫中行走,而今年纪轻轻已是正四品的文官,这令莫家表兄表弟们颇是羡慕。 说笑大半个时辰,莫氏怜莫三舅与侄儿们舟车劳顿,让他们回墨香苑小憩,只说夜里设了晚宴,要为他们揭风庆贺。 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抬着大木箱子出了瑞华堂。 陈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黄鹂、白鹭相隔三五步相随身后。 满园秋色,她无心赏,而是想着几年、数年后会发生的事。 第119章 卫夫人有请 满园秋色,她无心赏,而是想着几年、数年后会发生的事。 路口过来一个面生的侍女,福身道:“禀永乐郡主,我家夫人在梅林有请!” 侍女穿着紫色缎褂,挽了两个圆髻,头上戴了珠花,举止得体。 是卫紫芙的侍女? 五皇子府的侍女便是她这样的装扮:银侍女着紫、红褂子,铜侍女头着蓝褂,铁侍女头由是青褂,紫、红主色不变,或夏天的明紫、鲜红,或冬天的大紫、火红,银侍女可着银钗,铜侍女着铜钗,铁侍女着铁钗。 黄鹂吩咐白鹭带箱子回珠蕊阁,自己则陪着陈蘅去了梅林。 梅林之中,静立着几个美丽的背影,张扬的卫紫芙,安静的陈茉,又或是活泼的卫紫蓉。 几人见陈蘅到了,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不知何时,陈蘅的背后跟了五六个婆子、侍女。 陈茉眉头微锁。 卫紫蓉道:“茉表姐、姐姐,她许是不会认的?” 陈蘅近了跟前,“不知卫夫人寻我何事?” 她可不认为她们寻她就为了闲聊。 卫紫芙灿烂笑道:“我与蘅表妹之间……” “卫夫人,我祖母只育有我爹一个儿女,并不曾育有姑母,还请你莫要乱认亲戚。” 前世时,莫氏就因陈宁的忘恩负义,不愿与卫家亲近,是她一直承着卫紫芙姐妹的“表姐表妹”,今生她不会再拖母亲的后腿,既然母亲不承认陈宁是荣国府的亲戚,她亦不会认。 场面有些尴尬。 卫紫蓉轻咳一声,福了福身,“卫氏紫蓉拜见永乐郡主!” 陈蘅勾唇,笑了一下,当她承受不起么?“往后,在本郡主面前你自称民女罢。” 卫紫蓉噎了一下,她没有推拒,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不认卫家是荣国府的亲戚,陈蘅不认,是不是陈蕴与陈葳也是如此。 卫紫芙忆起卫长寿离都城之时,千叮万嘱地说“遇上难处,可去荣国府求助荣国公夫妇与世子……” 能帮她的,许是荣国府。 但,与她们感情最好的却是西府二房,陈宁到底与陈宏是一母同胞,感情自是旁人比不得的。 卫紫蓉难掩怒火,想着还有正事要办,生生掩下怒容,强装笑容,“永乐郡主,我姐姐请你来,有件事想请教你。” “请教我吗?”陈蘅反问着,“是琴棋还是书画?自受伤之后,我亦有两年不曾出府参加书画会,怕是不及茉堂姐。” 陈茉只不作声,心里暗道:陈蘅变了,不仅眼神变了,连举止也变了。 她到底是几时改变的,陈茉想不起来。 自陈蘅受伤毁容之后,虽然姐妹们常来东府,但一月中也不过碰上两三次面,欢喜了坐上一个时辰;不欢喜时,只得片刻就散去。 西府的女郎每每去珠蕊阁寻陈蘅,多是打着主意讨首饰、珠宝,又或是看中了她屋里的胭脂水粉。 从陈蘅被拒婚之后,西府的女郎更是一点好东西都没讨到,陈蘅更是大方地直接送了陈薇一盒子首饰。 卫紫蓉心下纠结,卫紫芙不提,陈茉也不问,只有她硬着头皮问了。“郡主一早就知道五殿下与我姐姐的事?” 第120章 质问(四更) “郡主一早就知道五殿下与我姐姐的事?” 陈蘅的视线落在卫紫芙身上,最后锁定在她的腹部,“三月三桃花林相会,既然相会了,自有人瞧见,不是我瞧到便是旁人瞧到。” 卫紫蓉承不住话,有话说话。 陈蘅反是奇怪,陈茉怎不像以往那样兜圈套她的话,这次竟然装了哑巴。 卫府的下人不会说、五殿下身边的人也不说,那些不属于这两府的人瞧见难道也不会说? 卫紫蓉又低低地问道:“郡主也瞧见了茉表姐与六殿下……” 陈蘅很平静“诚恳”地答道:“对啊,瞧见了!” 答得很简练、干脆。 陈茉胸口一紧。 卫紫芙姐妹没想她会这样回答,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陈茉一直以为是谁瞧见告诉了陈蘅,可这会儿陈蘅却承认是自己瞧见的。 陈蘅微抬着下颌,骄傲地道:“茉堂姐安心,我不会做出卫夫人那样的事。” 卫紫芙抢了声声唤着“表妹”的陈蘅未婚夫,但她陈蘅不会去抢陈茉的,这话她说过几遍,这一次说得更是认真。 她笑,停顿片刻道:“六皇子是陛下的皇子,以六殿下的尊贵,配一二品大员的嫡女绰绰有余。以茉堂姐的身份,若六皇子求张贤妃,想来陛下会同意这门亲事。” 陈茉想做夏候滔的正妃,这不可能,但她可以做夏候滔的侧妃。 卫紫芙道:“你……动过嫁妆里的字画?” 陈蘅心头警铃大作,她们约她来,真正的用意是在这里吧。 “什么?你动过字画?是啊,你不仅动了我嫁妆里的字画,还动了珠宝首饰,就连我祖母留下的南珠衫、珊瑚树也一并动了……” 要她承认,做梦! 她可以让她们怀疑,但她们不会抓到任何的把柄。 卫紫芙想到那些东西,用一批赝品假物换成了真的,十几两银子一幅的赝品字画就换成了价值几千两银子的前朝字画,她好恨!“是你将赝品假字画装入嫁妆的,对不对?” “想用假物换成我真物宝贝的,不正是卫夫人吗?” 卫紫芙要算计她,就不许她算计回去。 “置不起嫁妆就别置,干嘛要置镀金银的首饰,用低廉的红珊瑚、玉石冒充珍宝,假的,始终是假的。” 卫紫芙抢走五殿下,她无话可说,可是卫紫芙想偷梁换柱夺别人的珍宝,那可是祖母、母亲给她预备的嫁妆,是两个女人对后辈女儿、孙女疼宠的方式,她绝不会像前世一样任人算计。 卫紫芙气得脸颊通红,嗓门提高:“陈蘅,是你算计了我?是你……” 她不拆开嫁妆的红绸、红纸,又怎会被她算计。 明明是卫紫芙自己贪心却要怪她算计? 她陈蘅就该按照她们的设局,步步走入陷阱才是应该的,就该被西府柳氏所出的子孙后代算计丢了性命,这才是该。 前世的她们,在背后笑她是蠢货。 如今她反击,就成了心狠。 卫紫芙不生心思,她算计了也不会得逞。 陈茉伸手,轻扯了卫紫芙一下,轻轻地摇头,示意她冷静。 陈蘅轻移几步,与她们保持着五六尺的距离。三年前的冬天,就是在这里,她被卫紫蓉推了一把,摔在雪下埋着的木桩上,伤了脸、毁了容貌。 陈茉轻声问道:“九月初五前,我是第一个去珠蕊阁给蘅堂姐添妆的人。” “茉堂姐十五岁及笄,我送了一对翡翠手镯。我要出阁了,蘅堂姐以一对珠钗做添妆。” 她扬了扬头,既然注定了是敌人,又何必装什么姐妹情深。 第121章 礼尚往来 她扬了扬头,既然注定了是敌人,又何必装什么姐妹情深。 陈茉没将荣国府一家当家人,而是仇敌,她与陈宏一样,从懂事起就恨透了荣国府。 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机会,只会拼命地践踏、算计他们一家的性命。 陈蘅道:“珠钗价值不到二十两银子,真是对不住蘅堂姐,我若当成嫁妆,定会被人取笑荣国府陈家备的嫁妆不像样,所以我次日我转手送人了。” 陈茉惯会做人,她为何要维护陈茉的面子。 她送的翡翠手镯,最少价值五百两银子,那可极少见的极品翡翠,是宫中莫太后赏她的,为了讨陈茉欢心,得晓陈茉看中了,她忍痛相送。 无论她待西府女郎再好,她们永远都认为是应该的,最后还会算计她一把。 “我母亲、长嫂预备的嫁妆,价值不在五百两银子以上不能入箱笼,我在这里向茉堂姐赔不是。听闻茉堂姐这两年在跟着二叔母学习打理府邸,主持中馈,‘礼尚往来’定是懂的,若是与姻亲、世交往来,人送你四百两银子的礼物,是万万不能回二十两之物,否则会被人笑话不懂人情事故。” 什么时候,陈蘅也学着拐着弯地骂人了,还说得像是玩笑。 她不就是说陈茉送的添妆寒酸,上不得台面,连入她嫁妆的资格都没有,有哪个闺中女郎送的添妆会入嫁妆的? 陈茉原本冷静自持,此刻被陈蘅说得胸口火气直冒。 是,西府的家底不如东府。 荣国府曾是陈留公府,这里更有陈留当年的嫁妆物件,田地店铺房舍都留给了陈安父子,而里头的珠宝、摆件、字画留给了陈蘅。 陈蘅更有莫氏的嫁妆,她的嫁妆堪比公主。 陈茉面上无波,可眼里的怒容无法忽视。 陈蘅突地提高嗓门道:“那日,多亏茉堂姐了,否则我不会知道卫陈氏替卫夫人预备了一批镀金镀银的首饰嫁妆……” 多亏茉堂姐,没说是陈茉告诉她的,但这言辞足够让卫氏姐妹相信是陈茉说出了真相,一早让她有了防备。 卫紫芙惊呼一声:“茉表姐,真是你说的?” 她还不承认,现在被陈蘅说破了吧? 陈茉哪还有半分平静,脱口而出:“我没有!”当即转脸问陈蘅:“你不要诬我,我没说!” 陈蘅忙道:“没说!没说!茉堂姐没说卫氏打造一批镀金镀银的首饰,也没说买了一批赝品字画的事……”她连忙福身,“茉堂姐,抱歉,你那日什么也没说。” 她这是说的实话,是没说,但她说出后,卫氏姐妹更坚信是陈茉说的。 欲盖弥彰,尤其是她带着莞尔的笑意,说是澄清,更像是证明。 陈蘅笑容真诚,“茉堂姐真没说什么,卫夫人应该相信她。我与茉堂姐虽同是祖父的孙女,同姓陈氏,可到底比不得她与你是表姐妹,虽然于陈氏,卫氏是个外人。” 越解释越乱,更让陈蘅说的话有了可信度。 “不!不,你不是外人,你……你……是茉堂姐同一个祖母所出的表妹……”她转头低喃:“怎么又说错话了,真是越解释越麻烦!” 第122章 欲盖弥彰 她转头低喃:“怎么又说错话了,真是越解释越麻烦!” 她看似在帮陈茉说话,可字字句句都是在说:我与陈茉都姓陈,是一个祖父的孙女,而你是外人,自然比不得我们亲近。 卫紫芙眼眸如剑,既然陈茉能与她联手算计陈蘅,再与陈蘅联手来算计她,不是没可能的事。 陈茉竟然出卖了她,当初可是陈茉给她出的主意,也是陈茉说服的陈宁,最后也是陈茉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 她的嫁妆没了,她就是一个可怜虫。 整个卫家以倾家之力给她的嫁妆,她无法再偿父母的情意。 卫紫芙道:“我的事,都是茉表姐告诉郡主的吧?” 陈茉想争辩,但卫紫芙怒到了极限。 陈宁与卫紫芙所做的事,陈茉是最清楚的,她甚至还在背后鼓励卫紫芙追求“真爱”,也是她出主意,让卫紫芙一定要坚持到让陈蘅的嫁妆抬入五皇子府后,更要卫紫芙缠着五皇子一定要在大婚那时拒婚,借此可以狠狠地打陈蘅与荣国府一个耳光。 只是,陈茉算到了开头,却没有算到结尾。 她以为,陈蘅会在盛怒之下接受六皇子求亲。 未曾想,丢了面子的荣国府却得到了实惠,晋德帝因愧疚陈安,破例提拔让陈葳进入金吾卫做副指挥使,而陈蘅也因被皇子拒婚,更被一心想补偿荣国府的晋德帝封为郡主,得到永乐县为沐食邑。 如果,被拒婚能得到这么多的好处,连陈茉都愿意被拒婚。 陈蘅虽成了一个笑话,可因她有郡主之尊,又有沐食邑,成了世家士族都想迎娶的贵女。 陈蘅关切地道:“听说卫夫人有孕了,多多保重,现下你可不能动怒……” 又是陈茉告诉她的? 卫紫茉红着双眼,“茉表姐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声音讥讽、嘲弄。 既然陈茉背叛她,她也不会再拿陈茉当表姐。 难怪……父亲离开都城时,再三叮嘱,说她靠不住。母亲更是提醒她,莫与陈茉为敌。 她怎就瞎了双眼?认为陈茉是好的。 她有了身孕,第一个告诉的不是陈宁而是陈茉,可陈茉回头就把她给卖了,卖得这样的毫无负担,更害她丢了一批嫁妆,跌得头破血流。 原本,卫紫芙就怀疑是陈茉出\卖了她,现在更是相信了。 陈茉见被胜同手足的表妹误会,慌了神,“陈蘅,你为什么要冤枉我?” “茉堂姐,我没说是你告诉我的。” 她不是再三重申“茉堂姐没说、茉堂姐真的没说”,可怎么越听越象“就是茉堂姐说的”。 “茉堂姐,我们与卫夫人不同,她不过是寒门官员之女,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们,我们才是世家名门的贵女。” 陈茉要疯了! 她从来不知道,陈蘅原来也会睁眼说瞎话。 不,人家没说瞎话,只是说出这样的真话却更像假话,真真假假,让人难分真伪。 她以前还真是小窥了这个堂妹,玩起心机,不在她之下。 前世时,陈蘅失去幼女后,陈茉对卫紫芙说“陈蘅与我们不同,她连我们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容貌,她毁了。在被陈茉与夏候滔利用殆尽之后,她是一个有缺撼的女人,根本配不上登上帝位的夏候滔,不配为后。 第123章 离间 她是一个有缺撼的女人,根本配不上登上帝位的夏候滔,不配为后。 论心机,陈蘅在陈茉的眼里就是一个蠢货,是卫紫芙眼里的一傻子。 现在,她用这话回敬卫紫芙,足让卫紫芙花容失色。 今日之后,卫紫芙与陈茉之间再好的关系也会留下裂痕。 她们会是不死不休之局。 莫氏听说陈蘅与陈茉几个在一处,心下不放心,遣了邱媪与几个仆妇丫头寻来。 梅林不远处,邱媪停下了脚步,只要她们不伤害郡主,她不会出面。 陈蘅故作无辜地道:“茉堂姐真真厉害,乃当世女诸葛,和你预想一样,卫夫人做不成五殿下的正妃,只要我配合你的计划,她连侧妃之位也得不到……” 卫紫芙姐妹二人瞪圆了眼珠。 空气里皆是火药味。 陈蘅又放了一把火。 虽然看似很明显的挑驳,但因她知道最深的秘密,反而容易让她得逞。 卫紫蓉急得跳着脚,母亲随父去了西北任上,而她留下,父母请长姐为她谋划亲事,长姐是她在都城的依靠,长姐尊,则她尊。 既然陈茉害了她姐姐,她也不是好欺负,提高嗓门怒吼:“陈茉,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今年春天,你可是落个胎!” 陈茉没想卫紫蓉会道破此事,心下着急,以前看重她们,往后成为陌路。 卫紫蓉没头脑,被陈蘅这么一说,信以为真,将她的秘密道破,传扬出去,她还有什么颜面。 说她们姐妹不好,卫紫蓉得还击回去,姐姐受得这气,她可受不得。“你让我姐替你买红花,害得阿娘以为是姐姐做错了事,生生替你挨了一顿骂……” “还是我娘去外头买了最好的药材,怎么,利用了我们姐妹,还瞧不起人?” 卫紫蓉性子莽撞,最是受不到言语排挤。 邱媪等几个仆妇听得一字不漏。 陈蘅满是担忧地道:“茉堂姐,我们才是一个祖父的孙女,是亲近的姐妹,怎的她们知道,你没告诉我?” 东府、西府势不两立,不过是面子情罢了。 陈蘅这般一说,让卫紫芙心头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卫紫蓉哈哈大笑,“蘅表姐,你太天真,我们都被她算计。为了得到你的信任,她不惜出卖我姐姐。有朝一日,为了她的利益,她也能出卖你!” 这句话,陈蘅信,十足的信。 陈茉就是这样的人,有价值时可以拉拢,甚至她可以低头曲膝地讨好,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立马会翻脸无情。 陈蘅切切地道:“茉堂姐,阿蓉说的不是真的,你说过,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我们才是自家人……” 卫紫芙只觉一阵钻心地刺痛,但她不相信陈茉与陈蘅有这么好。 陈茉心下酸苦难言,她还能解释什么,越解释越乱。 她不知道明明是几个人知晓的事,怎的陈蘅就知道了。 陈茉查过,卫紫芙也查过,在这之前,陈蘅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最后的结果是:卫紫芙认定是陈茉将秘密告诉了陈蘅。 陈茉自是不认,今儿就想唤了陈蘅来对质说明白。 陈蘅此刻难过地道:“茉堂姐,当年我毁容是卫夫人布的局,是卫紫蓉在背后推的我,就连雪下的木桩也是莲堂姐埋下,谢谢茉堂姐让我知晓了真相。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知实情,会被她们哄得团团。 第124章 问心无愧(四更) “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知实情,会被她们哄得团团。 你说得没错,卫夫人是嫉妒我与茉堂姐比她生得好看,先毁我的容,又毁了你的容貌,现在又想坏了你与六殿下的姻缘……” 告诉她真相的是前世的陈淑妃,她谢她,说是她告诉的,这话不假。 陈蘅毁容的真相,陈朝刚下令封口,知晓实情的麻妪被乱棍杖毙。陈莲、陈莉、卫紫蓉等几个知情者,更是发下毒誓,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让人知晓此事。 陈蘅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布局的明明是陈茉,陈蘅却说是卫紫芙布局、卫紫蓉推人,陈莲埋树桩。陈茉告诉了陈蘅,将她们共同的秘密告诉了她。 为什么陈蘅突然间不认卫家是荣国府的亲戚,原来是陈茉在中间挑拨离间。 卫紫芙冷笑道:“茉娘子是这样告诉永乐郡主的?哈哈……”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真正布局的明明是陈茉,却将所有的错栽到她们头上。 陈蘅拉着陈茉:“茉堂姐,她们姐妹是蛇蝎心肠,我们不理她们。到底是自小相识的,她们怎么下得了手?先毁我容貌,再毁堂姐的容貌,最终不就是她们姐妹瞩目?她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陈茉微微凝眉,怎会是这样?这与她猜想的完全不同。 到底哪里出了偏差? 且不说陈蘅故意误导,只说陈蘅是如何知晓那些事。 卫陈氏定制了一批镀金镀银的首饰,就连上头用的玛瑙、珊瑚等皆是低等货,是照了陈蘅的贵重头面做的,怎会在取回嫁妆时,竟有行家里手把关,迫使卫紫芙的计划泡汤。 她不会出卖卫紫芙,当初是说好的,如果事成,她要得三成好处。 三成的好处不是一笔小数目,她要傻了才会道破。 但现下否认,卫紫芙定不会相信,谁让她陈茉是知情人。 陈蘅是如何知晓这些秘密的,三年前的冬天,陈蘅的容貌着实是她们几个毁掉的,可陈蘅却将她摘了出来,让毁人容貌的罪名给卫紫芙姐妹与陈莲担了。 现下,陈茉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不如不解释。 卫紫芙姐妹已经认定陈茉背叛了她们、出\卖了她们。 陈茉道:“我问心无愧……” 是对卫紫芙姐妹说的。 卫紫蓉忙道:“蘅表姐,害你毁容的不是我们,是她!布局的、埋木桩的都是陈茉!”她抬手指着陈茉,眼神犀厉。 她不惧陈茉,姐夫夏候滔承诺父母会照顾她,而姐姐更是答应替她谋一段好亲事,她有五皇子府这个依仗,她不会畏惧任何人。 陈蘅问道:“茉堂姐,到底谁说的是真?” 陈茉不会认下此事,虽然王父知晓真相,但东府的不知道,父亲还指望东府的伯父提携,她不能寒了伯父伯母的心。“蘅堂妹不必相信她们的话。” “害我毁容的是卫夫人姐妹?”陈蘅问。 卫紫芙笑得痴狂,早前还有怀疑,可在陈茉说出这话后,她还有什么不信,当面是姐妹,背后捅刀子,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令人咋舌。 陈茉按下所有的愤怒,她被算计了,被一直以来她认为的蠢货给算计了,她定定心神,“蘅堂妹,西府还有事,我先告辞!” 卫紫芙低声道:“她怎可颠倒黑白?” 第125章 依靠荣国府 卫紫芙低声道:“她怎可颠倒黑白?” 卫紫蓉双眸发光,当即大吼道:“陈茉,是你布局害蘅表姐毁容,你头日在雪下埋树桩,第二日我们到荣国府赏梅,你与我们提前说了你的计划,怎说是我姐布局害人?” 陈茉敢说实话,她为什么要遵守承诺,不吐露关于陈蘅毁容的所有事。 不,她不甘心。 父亲说了,荣国府是她们姐妹最大的依仗,陈茉是要绝了她们姐妹的靠山,她绝不让陈茉得逞。 “是你说,到时候谁站在蘅表姐身后,谁就出手推她,只要她一摔倒,撞到雪下的树桩尖刺上必然受伤毁容。本不是我站在她身后,是你扯了我一把,我才站到她身后的……” 卫紫蓉噼哩啪啦地将所有的事细说了一遍,这与那晚在陈朝刚寝院里所说的相差无几。 陈蘅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卫紫芙姐妹没有陈茉的心机、手段,就连前世,卫紫蓉也是死在陈茉手里,陈茉甚至能将卫紫蓉死死地拽在自己的手心。 陈家的女郎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陈茉厉害。 今日,陈茉是否认不是,认也不是,真真进退两难。 邱媪移步过来,冷冷地问道:“蓉女郎,你刚才所言可是事实?” 卫紫芙心下纠结,她越来越怀疑陈茉出卖了她们姐妹,伸手止住卫紫蓉,不想卫紫蓉却大着嗓门道:“姐姐,茉表姐这样抵毁我们,我们不替她背过。” 陈蘅垂首,“你们谁说的才是真的?”她很是沮丧地道:“茉堂姐说是你们害我,上回蓉女郎入府要我替卫大人,我原在气头上方才拒绝的,想着你们原比我更亲近她,我……” 说一半,留一半,半遮半露更让人浮想联翩。 她不是什么好人,没有什么高洁的人品,如果要活得更好,必须要用这样的方式,她愿意用。 她用的是阳谋,有些话是当着陈茉与卫紫芙说的,这让卫紫芙更相信事实。 但以陈茉的性子,肯定会细查,她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些隐秘。 邱媪道:“蓉女郎,随奴婢去瑞华堂。” 卫紫蓉忙答:“我这就随邱媪去见大舅母。” 卫紫芙心有余悸,陈茉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母亲也说过,什么时候都不要与陈茉为敌,否则陈茉会让她跌得很惨。 她并不曾开罪过陈茉,陈茉为什么要算计她? 卫紫蓉低声道:“姐姐,你去珠蕊阁小坐,我与大舅母解释清楚就来寻你。” 卫紫芙心下茫然。 这样做,真的好吗?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跟在陈茉的身后,这次怕是要将陈茉得罪狠了。 “姐姐……”卫紫蓉道:“你忘了父亲说的话,二舅靠不住,我们能靠的还得大舅。姐姐,是茉表姐出\卖我们在前,我们为甚还要讲情义?” 可上前,陈蘅明明与陈茉不好。 不,从卫紫芙记事以来,陈茉就看不惯东府大房一家,恨不得大房的人都倒霉才好。 卫紫蓉想得太简单了,今日的事一传出,无论布局的是陈茉还是她,都不会得到护短疼女儿的莫氏好感,莫氏更会厌恨她们伤了陈蘅。 她与陈茉是在一条绳上,伤了一个或毁了一个,另一个也会受到波及。 第126章 不恨不代表原谅 她与陈茉是在一条绳上,伤了一个或毁了一个,另一个也会受到波及。 卫紫蓉到底跟着邱媪走了。 陈蘅暖声问道:“卫夫人可要去珠蕊阁小坐?” 她已知晓毁容真相,卫紫芙只觉别扭。 陈蘅并非诚心邀请,但她不能开罪荣国府,她们姐妹的依仗全在荣国府。 卫紫芙思绪翻逐,“你恨我吗?是我让你成了全都城的笑话?” “曾经恨过,后来不恨了。” 陈蘅说的是实话,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对卫紫芙的恨,远不及她对陈茉的恨。 今日的事出,无论陈茉与她毁容的事有没有干系,至少她也是知情人,何况真正布局的正是陈茉。 她与陈茉是不死不休的局,做不得姐妹。 陈葳一直对西府多有防备,这一点亦是陈蘅最欣慰处,在这家里,除了莫氏清醒外,二兄也是个清醒且谨慎的人。 卫紫芙面泛苦笑,“我们……以后还是表姐妹吗?” “我的容貌被你们所毁,卫夫人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以往?” 夺夫恨,毁容仇,这样深,怎能回到从前? “我不屑说假话,不恨不代表原谅。” 若陈蘅说原谅,说可以回到以往,卫紫芙会高兴,但却不会相信。 这样的陈蘅是真实的,骄傲的。 卫紫芙越发相信陈蘅今日所说的话。 陈蘅道:“卫夫人请便,告辞!” 她蓦地转身,穿过梅林,步履一如从前般的从容,莫名地,她想找一个说说,就说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是否留下太大的破绽。 陈蘅第一个想到分享的人是慕容慬。 慕容慬在药房忙着配药,他没用戥子,用手一抓,就能抓出合宜的份量。 “你再三说那些话不是陈茉说的?” “是啊。” “有长进。”慕容慬露出一抹赞赏地笑容,“你用的是阳谋,你再三说不是陈茉说的,可因你知道的事只她们几个女郎晓得,反让卫氏姐妹疑心陈茉。” 有时候说实话,法子用对了,反而更惹人生疑。 卫紫芙必然会想得更多,会以为陈蘅说自己的坏话远不止这些,说不得以往陈茉干过的所有恶事,尽数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说实话,却更像是维护陈茉。 慕容慬问:“你今儿做得不错,不过……” 他一凝,陈蘅有些紧张。 前世,她不屑用手段,因她是嫡妻,她要对付谁,只需寻到对方的错处下手即可,就说训了、打了,她亦占足了理。 “卫紫蓉性情鲁莽冲动,陈茉心机深重,卫紫芙虽不及陈茉的心机,也是一个聪明人,今天的事,卫紫蓉信足了你,卫紫芙最多信了八分,而陈茉定会怀疑你、防备你……” “我原就没想让卫氏姐妹相信我的话,我只要她们不再联手、同流合污。” “以陈茉的心机,她许有法子挽回卫紫茉的信任。” 她好不容易离间了她们,怎会让她们再和以前一样。 “即便她们因利益联手,早前背叛利用的阴谋不会消,想要她们彻底反目,就得再推一把。” “如何推?” 慕容慬笑,笑容里带了一分宠溺,“你不去瑞华堂瞧热闹?” 上回不是在西府屋顶看过一次? 陈蘅道:“外祖母给我捎了礼物,我还没瞧过呢?” 第127章 失信卫氏 陈蘅道:“外祖母给我捎了礼物,我还没瞧过呢?” 她起身离了药房。 望着她的背影,慕容慬敛去笑意,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过是得逞了一次,就欢喜成这样,不过她能改变自己,努力地学习,也努力地看清人心,就这点很不容易。 慕容慬从脖子上取出一只银筒吊坠,有姆指粗细,长三寸,上头刻绘三条蛟龙,“亦不知十二卫寻来了否?” 如果有他们在,要助陈蘅一把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今晚,他可以试试,看能否与他们联络上。 陈蘅在闺阁里看自己的礼物,一件又一件地搬出来,里头还有好几封书信,有未见过面的表姐、表妹,还有疼爱她的舅母们,满满一大箱子的礼物,有江南最漂亮的苏绣春裳,有最上乘的胭脂水粉,亦有最精致的首饰…… 林林总总,满满都是莫家人对她的关心与问候。 * 西府。 陈茉静静地坐在案前,无心看书,也无心下棋。 陈蘅是如何知晓这些秘密的:卫陈氏照着陈蘅的嫁妆订制一批假物、卫紫芙有孕、她当年毁容真相…… 她说不清楚了,原本只有几人知晓的事,陈蘅知晓了,难怪卫紫芙怀疑是她说的。 她不解释,是因为她解释不清楚,越解释越惹人怀疑。 陈蘅什么时候变聪明了,也学会了用心机手段,声声说“不是茉堂姐说的”却比说“就是茉堂姐说的”更让人信服。 银侍女担忧地道:“大娘子,现下怎么办?大夫人身边的邱媪听到了,大夫人也一定知道了?” 陈茉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她抬手轻抚着脸上的疤痕,那天夜里,她瞧得真真的,毁掉自己容貌的人正是陈蘅,可所有屋里的人都说不是陈蘅,是恶鬼。 铜侍女风风火火地进来,“禀女郎,大夫人请左仆射过府议事。” 陈茉来不及理出头绪,快速起身,“来人,去见柳老夫人。” 出了这等大事,她只能请祖母出面,祖母的话,祖父总会听得,就算她当年毁了陈蘅的容貌,可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她的脸也毁了,祖父承诺过祖母,说这件事就此揭过。 柳氏与田氏为让她的脸恢复美貌,花了重金买回两瓶玉颜膏。 她盼着脸上的疤痕能更浅些。 柳氏听罢陈茉所言,惊道:“卫夫人姐妹不信你?” 陈茉道:“她们相信了陈蘅。” “蠢货,你们才是至亲表姐妹,怎不相信你,反而相信仇人的女儿。”柳氏怒骂了一句。 不能再等了,东府来人请陈朝刚过去,东府今时不比往时,莫家三老爷来了,若莫家人知晓这事,定不会罢休。 左仆射会不会偏向东府? 他可是说过这件事就此作罢,任何人不得再提。 陈茉眼泪汪汪,楚楚怜人地轻唤:“祖母……” “一切有祖母呢。”柳氏拍了拍陈茉的后肩,“六殿下对你们的事如何说?” “整个都城都知我与六殿下有情,可是……他到底不敢触怒德帝。” “早前世人都说数位皇子里头最得宠的莫过于五皇子,可五皇子抗旨拒婚,连刘贵妃都受了牵累,五皇子亦失宠失势……” 第128章 反咬(四更) “(续前)连刘贵妃都受了牵累,五皇子亦失宠失势……” 后\宫早前最得宠的是刘贵妃,不过月余,最得宠的变成了年轻美貌的谢昭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贵妃能否重获帝宠尚且难料。 六皇子寄在张贤妃名下,张贤妃对六皇子自来不冷不热,母子中间到底隔了一层,比不得亲生母子。 柳氏道:“是谁把雪后埋桩的事告诉给陈蘅的?” 陈茉沉声道:“姐妹里头,最藏不住话的是四妹与蓉表妹,蓉表妹承不住事,又胆子小,四妹性子单纯,容易被人诈出话。” 柳氏点了点头。 她还盼着东府陈安夫妇帮忙玉成陈茉与六皇子的亲事,如今看来,只怕是不成了。 莫氏在太后与谢皇后面前都能说上话,她的话最关键,可莫氏最是护短,将她的三个儿女看得极重,这一回是万万不会帮西府。 “这次的事闹出之后,东府与西府的仇恨就摆在明面上了。” 以前,不过是两府主子心里都明白的事。 陈安处处说是一家人,心里却未必真当成是一家人。 卫紫芙夺了陈蘅的未婚夫,坏了陈蘅的姻缘,陈安硬着心肠没再帮卫长寿,任由卫长寿获罪被贬往西北做县丞。 陈安在变,或是说莫氏与他的儿子们给他施加了压力,他不得不顾忌妻儿的看法。 毕竟,从小到大,他是在宫中长大的,他对陈宏、陈宽的感情,远不及他对晋德帝的感情。陈安将晋德帝视若兄长、手足,以前帮衬西府二房、三房,也是因为情面上过不去。 “祖母,你可得帮我,如果你不帮我,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你祖父今日坐班当值,不到午后不会归来,我一会儿就使人去二门上等着,我先与他求情说话,他既说这件事过去了,万没有重提旧话的道理。” “谢祖母。” “你是我嫡亲孙女,祖母不疼你疼谁。”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 柳氏执起一枚黑子,“对局一盘如何?” “祖母……” “你是要母仪天下的人,怎的如此沉不住气?” 她的孙女得她倾力培养,容貌美,举止雅,才华横溢,心机也是一等一的出色,这些年没少让东府吃苦。 柳氏恨陈留,亦恨抢了嫡长子之位的陈安,甚至恨东府得到的所有。她不能报复,但她的儿子、孙女能替她报复回来。 祖孙二人你一子,我一子,连下数子,柳氏抬眸,发现陈茉愁绪难舒,“单凭卫氏姐妹的指证,定不了你的罪,阿莉、陈莲也是知情的,到时一口咬定是卫氏姐妹布的局、害的人,难不成莫氏还能治五皇子府卫夫人的罪不成?” 卫紫芙嫁人了,现在是五皇子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唯有是卫紫芙做的,才能更好地保全陈茉。 柳氏扭头对身后的婆子道:“你去找阿莲、阿莉,让她们别说错了话。” “是,老夫人。” 柳氏喜欢这一声“老夫人”。 如果没有陈留,她早该在四十多年前就是陈氏的嫡妻夫人。 “阿茉,这些年你一直拿东府练手,有朝一日,你能灭掉东府,打压得东府再不能翻身,你……就拥有了问鼎后位的实力。” 祖孙二人四目相对。 第129章 药膏有毒 祖孙二人四目相对。 陈茉看到了柳氏的赞赏与鼓励。 柳氏则从陈茉的眼里看到了果决。 “可是,我没想到陈蘅会知道我与六皇子的事,更没想到,她会拒绝六皇子的求娶。而今,德帝许了东府,由伯父伯母做主陈蘅的婚事……”陈茉凝了片刻,“祖母,陈蘅对六皇子与我有了防备,我们是不是换一个人?” 柳氏落定一子,“六皇子仪表堂堂,文才武略,样样不落人后,只要布局得当,一旦她失身六皇子,不得不嫁六皇子为妻,如此一来,她抢了你的意中人,理亏在前,由不得东府不助六皇子夺宠争储。” 陈茉轻抚着自己的脸颊,陈蘅的疤不明显,可她脸上的疤痕很深,这么长的疤,就算好了,要想没有一点印记也不可能。 柳氏轻声道:“你这伤口且再养养,我已令人四下打听袪疤之法。” “能吗?陈蘅毁容,伯父与莫氏想了多少法子,花了多少金银,还是落下了疤痕。” 西府如何与东府比,东府可以大把撒黄金白银,仅是银钱上拼不过他们,实力上也拼不过,就连莫太后也不知送了多少玉颜膏到荣国府。 柳氏笑,“她能留疤,你当真以为是玉颜膏不好使?” 陈茉错愕不已。 柳氏道:“是你父亲派人在玉颜膏中下毒。” “下毒?” “对,是腐骨散,许是她用的玉颜膏太多,没腐掉她的血肉,只留下一块疤痕。” 好不甘心啊! 那么浅的疤,敷一点粉就瞧不出。 但也证明了,玉颜膏确有生肌除疤之效。 “老夫人!出大事了!” 一个仆妇进了偏厅,透过珠帘能看到里头愜意的祖孙二人。 柳氏不紧不慢地道:“何事?” “禀老夫人,今儿外头流言四起,说城南孙记大牙行与……与府中主子勾结,为夺家业,用三两银子将定四老爷贱卖给孙记大牙行的牙婆,还说当日大司马府的五娘子撞破此事,抓了袁五娘一并贱卖他乡……” 柳氏怒喝一声“胡说八道!” 陈茉心下一颤,三两银子贱卖陈定,外头怎么知道她只卖了三两?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暗处似有一双眼睛,窥破了所有的秘密。 仆妇继续道:“都城大小茶肆、酒楼都在议论此事,说陈氏二房已经挑出一个下人,准备让这下人替贱卖定四老爷的主子顶罪,还说孙记大牙行的东家也想到了推托藉口,要拿一个与我们府走得近的牙婆牙人顶罪交差……” 柳氏在听说孙东家被抓下狱后,确实与陈宏、田氏商议,要从府中挑一个口紧、忠心的婆子顶罪,这人选还没挑定,外头就满城风雨。 如果他们真这么做了,恐怕全城百姓都不会相信二房的无辜,甚至认为他们是在刻意开脱。 柳氏一掌拍落棋盘,棋子弹跳立变凌乱,传出如玉珠落盘的颤音,几枚棋子落到地上,有的滚行几尺方才落定,“可恶!这些话从哪里来的?” “回老夫人,听说昨日城中就有流言,而今日更甚……” 想封口已来不及。 第130章 流言 想封口已来不及。 仆妇没说百姓们口里说的故事,就跟他们亲眼瞧见的一般,说陈氏二房的女郎扮成翩翩公子,哄着陈定出门赏灯,其实在几日前就已与孙记大牙行的牙子说定,以三两银子的价格将陈定给贱卖…… 在贱卖幼弟的故事里,主谋是陈宏,帮凶是陈茉的母亲柳氏、妻子田氏,实施者由是陈宏的长女陈茉。 陈茉面容错愕,“祖母,似有人在与我们陈氏二房作对?” “查,传令管家,派人彻查外头的流言从何而来?” 仆妇领命而去。 柳氏哪有心思再下棋,外头传得满城风雨,就算免去了牢狱之灾,有了这些话,世人肯定会相信是陈氏仗势。只推了一个仆妇管事顶罪,在他们看来真正有罪的是陈宏一家。 陈氏二房的名声,这一次算是毁了。在世人眼里,陈氏二房一家都是恶人、坏人、罪人! 陈茉道:“祖母,会不会是东府的人?” “他们……”柳氏沉吟着,摇了摇头,“孙家主是前日午后被抓入大理寺的,若是东府所为,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昨天就有传言,至少前天开始布局……” 前天找人布局,昨天就会有流言在城中漫延,到今日正是止不住时。 柳氏道:“会不会是云氏所为?” “她……” “你别忘了,你毁容,便是她哭闹苦求你祖父,你祖父为给大司空府一个交代,不得不抓你们姐妹亲审。” 审出了结果,陈朝刚不敢张扬出去,他到底还是顾忌陈氏名声。 柳氏担忧地道:“旁的不惧,就怕大司空弹劾你父亲心肠歹毒,坏你父亲仕途。” 陈朝刚也因此畏惧大司空府,不得不插手亲审。 然,来势汹汹,风声大,雨点小,有了结果,却不敢将结果告诉大司空府。 大司空身兼御史中丞一职,是御史台的首官,有监督百官之责,若他弹劾,定会引得其他御史相随,就算陈宏不降职,往后数年再想晋升也难如登天。 陈茉微微垂眉:“祖母,我们……近来是不是要讨好东府,伯父自小就是德帝跟前的红人,德帝视他为手足兄弟。” 德帝疑心重,但从不会疑心陈安,陈安是他的表弟,不会抢他的帝位,更不会夺权。而陈安在德帝的眼里,是一个能文却不能武的男子,说是男子,有时候像女子一样柔弱,自小就以他马首是瞻。 德帝很享受陈安对他的态度,只要他挥一挥手,就能主宰陈安的一切,所有他乐得纵容陈安,可任他如何纵容,陈安依旧像一个柔弱文生,遇到大事,还让太后与德帝给他拿主意,有时德帝委实顾不过来,他就得回家找莫氏。 就这样一个选择综合症的陈安,不贪权,不弄权,德帝最是放心。 柳氏轻吐一口气,“荣国公容易对付,可莫氏母子难缠。”她有些不解地道:“陈蘅怎的性情大变?不如以前那般好糊弄?” 陈蘅嘲笑陈茉,说陈茉不懂人情事故,陈蘅送他几百两银子的极品玉镯,可陈茉却只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珠钗。西府的女郎已经很久没从陈蘅处得到一丁点好处。 东府的庶女陈薇近来说话底气十足,还敢与西府的庶出女郎争执,陈薇以往可没这么大的胆子,现在不仅争,还口齿伶俐地敢骂。 第131章 死局 (续前)陈薇现在不仅争,还口齿伶俐地敢骂。 陈茉道:“今日看她举止,她成功离间了我与芙表妹。” 柳氏摇了摇头,“你姑母的事、紫芙的事,原知晓的人不多,她是如何知道秘密的?” 正因为知晓人少,陈蘅一说出来,卫紫芙就认定是她告诉陈蘅的。 陈茉道:“祖母与父亲埋在东府的眼线都被捉了,甚至还有三个不是我们眼线有可疑的人也受了牵连。这几日,东府莫松家的、邱媪与城西沈家大牙行多有来往。” 柳氏道:“他们换牙行了?” 不是孙记大牙行出事才换的,在这之间因疑心而换。 柳氏心下失措,“怎的早前没听到一点风声?” “祖母,我们安插东府的人全都曝露了,一个没少地被抓住,又怎会知道东府换大牙行的事。这还是今儿我过东府,四下留意,让身边丫鬟讨好瑞华堂丫鬟才问出来的。” 真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就没一件顺心的。 柳氏道:“南雁、招财、来福、门婆子几个……” “瑞华堂丫鬟也不知下落,近来邱媪一家正在清查所有下人,大夫人连她的陪房都逐一查了个遍。恐怕这次,东府那边要换掉的下人不少。” 柳氏冷笑了两声。 越来越麻烦了,东府定是知道西府在那边安插耳目的人,要陈安帮衬陈宏,前提时,陈安没有对西府失望,可陈蘅毁容与西府有关,陈定失踪亦与西府有关,再有曝出安插耳目之事,陈安虽不会落井下石,却可以袖手旁观。 陈安对陈宏的兄弟情分,原就是面子情,若面子情分没了,又以何种理由要他出手? “南雁、招财、来福三个是莫氏儿女跟前得力的人,若将他们捞出来抓住他们的错处,定能要胁莫氏。” “东府最难对付的便是大夫人,被她拿住错处,以她的为人,南雁几个定没有活路。” 柳氏悠悠轻叹一声,她都知这种人留不得,何况是莫氏。 莫氏是江南莫家培养的嫡女,又得宫中太后教养,行事果决,若非如此,当年莫太后也不会看莫氏错失皇后之位,索性将她嫁给陈安为妻。 这些年,莫氏将陈安拽在紧紧的,陈安后宅虽有两位侍妾,不过都是做样子,一个常年病歪歪的,一个是莫氏的陪嫁丫鬟,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柳氏心下烦燥,现在进入一个死局,以往容易破局,可现在最关键处还是陈安。 她能拿住陈朝刚,只要示弱哭求一番,陈朝刚定会保住陈茉、陈宏。陈宏的前途连陈朝刚都帮不上。 陈朝刚看似左仆射,可他上头还有从一品的尚书令大人,尚书省手握实权的才是这位重臣。 陈茉对自己的丫头道:“去二门处盯着,若太公回府,速来禀报老夫人。” * 未时,陈安回府。 人刚到二门,就被莫氏身边的得力丫头唤了去。 邱媪将陈茉等几人算计陈蘅毁容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陈安有些不信,看着坐在莫氏身边的卫紫蓉。 卫紫蓉忙道:“大舅,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是茉堂姐布的局,雪下的木桩也是她亲自带了丫鬟埋下的。” 莫氏沉声道:“我就说国公不信,今儿阿蓉说这事时,曾当着陈茉说过,陈茉可没否认。” 第132章 定四叔丢了(四更) 莫氏沉声道:“我就说国公不信,今儿阿蓉说这事时,曾当着陈茉说过,陈茉可没否认。” 陈安蹙着眉头:不都是自家人,真的做出如此恶毒的事? 莫氏没必要说谎话。 卫紫蓉也不会骗人,就算卫紫蓉的缺点不少,但不会在这种大事上骗人。 莫氏拉着卫紫蓉的手,轻声道:“阿蓉是个好的,只是性子太单纯,被人利用了去,我不怪她,要怪就怪布局的恶人,手段委实狠毒。” 卫紫蓉今儿得了莫氏的夸赞,莫氏又对她道“往后有了难处就来荣国府寻我,大舅母给你做主。”说得卫紫蓉跟吃了蜜糖一样,本就想讨好荣国府,听莫氏一说,越发坚定要与荣国府修好关系。 她已经讨好了莫氏,接下来就是讨好陈安,此念一闪,卫紫蓉跟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知道的事,尤其是关于陈茉干的坏事、丢人事一古脑儿全倒了出来。 陈朝刚一回府,柳氏就哭哭啼啼地说东府,说卫紫蓉胡言乱语诋毁陈茉,现下莫氏拿住卫紫蓉追查当年陈蘅毁容的事。 待陈朝刚穿过两府中间的月洞门,进入瑞华堂,人未入后院,就听到卫紫蓉那熟悉的声半,正滔滔不绝地道:“灯会上有很多人,姐姐生怕我走丢,一直牵着我的手。莲表姐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茉表姐后面,莉表妹也缠着茉表姐。 后来,茉表姐与我姐姐打了一个手势,姐姐就拉着我跑,我们跑得很快,就快就到了一月老庙外的百年大柳树,姐姐给我买了糖葫芦,说‘我们要在这里等茉表姐’。” 卫紫蓉吃了几口茶,继续道:“等茉表姐、莲表姐三人到月老庙外大柳树下时,莲表姐很是难过地说‘定四叔丢了’,茉表姐便说‘他不是小孩子,说不得只是灯会人多冲散了,待我们回府,他已回家了呢。’” 她叽笑两声,“定四舅怎么可能回家?第二日,我就听人说定四舅在灯会走丢了,外祖父与云夫人寻了一整夜也没找到人。夜里,我睡得迷糊时,就见姐姐在焚香祈祷,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定四舅,你不要怪我,是茉表姐布的局,她用三两银子将你贱卖了。’” 陈朝刚想止住卫紫蓉的话,只听莫氏柔声问道:“阿蓉,你可知道他将阿定贱卖到何处?” 卫紫蓉想了很久,“第二日,我追问姐姐,她就说没说这话,怎么也不承认。” 莫氏面露失望之色。 卫紫蓉心下不忍,忙道:“姐姐不说,我缠过母亲,母亲说外祖母恨极了云夫人,定不会让定四舅好过。母亲说……说定四舅卖去了远方,可到底是何处,她也不知道。” 这等大事,柳氏不可能告诉陈宁。 柳氏素来将陈宏父女看得极重,想让孙女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他的儿子成为权倾朝野的重臣,但她最切实的做法:压下东府,压下陈留。 陈安的心似打翻的五味瓶,滋味繁杂,在他以为陈氏一片宁和之事,却有手足相残之事。 陈蘅听闻父亲回府,特意赶了过来,正要入瑞华堂后院,却见陈朝刚带着一个长随立在门外,福身道:“阿蘅拜见祖父。” 陈安倏地起身,“父亲到了!” 陈蘅笑盈盈地望着陈朝刚。 第133章 补偿 陈蘅笑盈盈地望着陈朝刚。 陈朝刚很是尴尬,同样是他的孙女,他知晓了陈茉算计陈蘅的事,却没有惩罚陈茉,而是想将事情按下,他觉得有对不住陈蘅。 陈安一路小跑,揖手道:“父亲,请——” 一行人进了瑞华堂花厅。 卫紫蓉心下打颤,外祖父来了,会不会怪她不守誓言,她提高了嗓门,争辩道:“外祖父,你不能怪我违背誓言?我……我也不想说,是茉表姐先出卖我姐姐。” 莫氏、陈安夫妇的面容巨变。 陈安惊问道:“父亲,你知道阿茉算计蘅儿毁容的事?” 陈朝刚觉得这件事对不住陈安一家,可是他是为人父,为人祖的人,他沉声道:“陈蘅的容貌已毁,就算严惩亦于事无补,皆是自家人,何苦闹大?” 何苦闹大?为了息事宁人,他不给陈蘅讨回公道,还说“阿茉已被恶鬼毁容,若再罚她,也太不近情义。” 一句“不近情义”便揭了过去,甚至都未训斥陈茉,还体谅陈茉、心疼陈茉,甚至花重金给陈茉寻找玉颜膏。 陈朝刚一早知道,还逼卫紫蓉等人不得道出这件事,不让荣国府的知晓真相。 陈安不敢相信这话是陈朝刚说的,心下一阵冰凉。 莫氏全都是痛心,在陈朝刚的眼里,东府的孙儿孙女不如西府陈宏一家。 柳氏是他心尖上的人,陈宏是他最疼爱的儿子,陈宏所出的儿女才是他孙女…… 这就是陈朝刚,一如既往地心眼长偏了。 陈安想着陈蘅毁容,一家人日日提心吊胆,陈蘅更因此事寻短,毁女郎容貌,等同杀人,这么大的事,在父亲的眼里是不值追究严惩的小事? 陈朝刚面有愧色,“阿安,事情已这样,茉儿的脸毁了,我……我总不能再罚她。你心疼阿蘅毁容,也该心疼心疼茉儿,茉儿可是你的亲侄女。” 对陈茉,他有愧意。 对柳氏那一脉的子孙,陈朝刚一直都是多情又心软的。 如果不是他将陈茉捆绑着审问,让陈茉没有反击之力,陈茉的容貌怎会被恶鬼所毁。 陈茉原是相美丽多才的女郎,一张脸生生毁了,他觉得对不住柳氏、陈宏,甚至亦对不住陈茉。 可是现下,陈安却要因几年前陈蘅被毁容的事,要他主持公道,陈蘅是他的孙女,陈茉更是他疼爱的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 “阿安,陈氏嫡长房公中的家业我手头还有四成,我……再分你一成。” 陈蘅一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局。 陈朝刚不愿追究,只想用这种方式来息事宁人,以为再给陈安二成家业,陈安就不预追究。 莫氏一阵失神,她请陈朝刚过来,原就是错的。 陈朝刚凝了片刻,“分二成,不能再多了。”他补充了一句,“你得了二成家业,可不能为难阿宏。在仕途上,你要和以前一样,多替他在晋德帝面前美言说好话,你们到底是手足兄弟,总比外人好。” 陈安神思恍惚,大呼一声“父亲”,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他在乎家业吗?他有母亲陈留大长公主留下的田庄、店铺、房舍,又有晋德帝赏赐的田庄,别说是他,就是他一百辈子都吃用不尽。 他要的是父亲替大房主持一个公道。 第134章 偏护 他要的是父亲替大房主持一个公道。 父亲这样偏帮着二房,甚至还有不让他追究的意思。 陈朝刚道:“再补你二成家业已经不少了,难道你要全部?阿宏、阿宽也是你的弟弟,他们是庶出,比不得你尊贵,你总得给他们留一个活命养全家的家业。” 莫氏道:“父亲,您不用再给我们分家业,我们大房只请父亲主持公道。” 陈蘅虽猜到结局,只看到失望的父亲,心下不由觉得心疼。如果没有祖父的偏护,怎会有前世大房的悲惨收场。 陈安眼里有泪,将脸转向一边,他想哭,这就是他的父亲? 母亲生前得不到父亲的真心爱护,就连他也得不到父亲的疼惜。 陈朝刚轻叹一声,“我知你们夫妇大度,不忍看阿宏、阿宽生活艰难。阿茉行事不妥,原该严惩,可她不是已经毁容了?” 陈茉如此精心地布局害人,在他嘴里只是一句“行事不妥”这般轻浅。 他想到陈茉毁容那日的事,心里难安,都是他的孙女啊,“我瞧阿蘅的脸恢复得不错,我知儿媳与太后、谢皇后交好,若下次再有玉颜膏,你能不能给陈茉用……” 陈安正在伤心,此刻听到这话,望着陈朝刚一脸错愕,心却疼得无以复加 莫氏唇角讥笑,“父亲,你想要玉颜膏可与太后、皇后讨要,儿媳却再不好意思向她们讨要?” “你怎会觉不好意思?莫太后是你嫡亲的姑母,皇后与你同在宫中长大,又是自幼相熟、情感深厚的手帕之交……” 莫氏冷声道:“庶子之女,陈茉还没这么大的脸面让我为她开口求药?” 凭什么? 既然陈朝刚不将他们大房当回事,她为什么要去求药? “父亲,这些年,王谢崔三家一直私下笑话陈氏,说陈氏嫡长房嫡庶不明,父亲且看看这三家的嫡长房,有哪家的庶子入朝为官,又有哪家的庶房子女敢算计、暗害嫡长房嫡子嫡孙?” 陈朝刚糊涂,她莫氏不糊涂,既然陈朝刚分不清,她便点破。 莫氏是江南士族之首,她这是瞧不起他们陈氏? 再瞧不起,莫氏也是陈氏的宗妇。 “不就是几瓶玉颜膏,只要你开口,太后、谢皇后还能不赏给你?” “父亲若能替二叔、三叔在朝谋取官职,儿媳便能替陈茉求一瓶玉颜膏。” 二叔、三叔这是陈朝刚的庶弟。 他一直瞧不起两个弟弟,尤其是陈二太公,险些就夺了他的家主之位。 曾有一度,老太公便说要扶二太公做家主,因着这儿,陈朝刚怨恨了二太公几十年。 陈朝刚瞪大眼睛,什么时候与长子夫妇说话还要谈条件,“他们是庶子,允他们帮忙打理家族田产生意,就是对他们莫大的赏赐。” “依父亲所言,阿安替阿宏、阿宽谋取官职,岂非赏赐更大?” 陈朝刚哑然。 莫氏冷声道:“己所不俗,勿施于人,父亲也是一代文臣。” 她在讥笑,他的圣贤书是白读了么。 陈朝刚勃然大怒,“莫氏,这就是你对长辈的说话态度?” “父慈子孝,父不慈,又如何盼子孝?” 她睨了眼陈朝刚。 第135章 训斥 她睨了眼陈朝刚。 陈安是宫中莫太后养大的,是皇家养了陈安,可不是陈朝刚。因陈朝刚娶了陈留太主主,陈氏得了多少实惠,从一个二等世家跻身一等世家,方有了今日的荣光。 陈朝刚做了的左仆射,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也是正二品的大员,就连他的两个庶子也能入朝为官。 陈朝刚厉声道:“好!好,阿安,这就是你娶的妻子,敢与我这般说话。” 陈安正在伤心,哪有心思顾忌陈朝刚的话。 陈朝刚道:“三年前的事就此揭过!满城皆有不利西府的流言飞语,阿安,为示这事与你们东府无干,你要在晋德帝面前替阿宏美言几句,阿宏在客曹左侍郎的位置上做了六年,是不是也该提为一曹主事尚书了?” 陈安气得胸口堵,嗓眼子不通,此刻听他一说,当即跳了起来,“父亲不是左仆射,正管着六曹,你要升他的官只管升。” 陈朝刚虽是左仆射,可他手头没什么实权,要升官还得尚书令大人说了算。 “你……不肖子!”陈朝刚骂了一句,转身而去。 出得后院门,陈朝刚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分。 他其实是想给大房一个公道,一想到陈茉已经受伤毁容,他又无法严惩陈末,再想到柳氏那泪人般的柔弱女子,到底是他亏欠了柳氏,他只想护他母子一家周全。 身后,陈安大嚷着:“封月洞门!” 陈朝刚此刻很气,他不知道怎么就弄成这样,一看到陈安那张与陈留长得酷似的脸,他无法平静。陈留性子强横,没有女子的柔顺,可陈安倒有柔顺了,偏不听他的话。 他掌控不了陈留,也掌控不了陈安。 他生气的正是这一点。 “陈安,你要封月洞门?你不想让我来东府?” “东府?父亲忘了,早前这里是公主府,是我母亲的府邸,而今它叫荣国府。” “什么都是你母亲,难道为父就没养过你,为父分了你六成的家业。” “世家大族只嫡子能分家业,庶子没资格。”陈安顿了一下,“我不要父亲以家业为补偿,对父亲偏着二房我能装作不知、。可陈茉算计我女儿毁容,我只盼父亲给个公道,你却轻轻揭过?陈茉是你的孙女,蘅儿不是?” 这是陈蘅记忆里,温润儒雅,文弱柔静的父亲第一次发怒,亦是他第一次也陈朝刚大吵,更是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 陈安恼了,怒了,脖子通红,双眼更红,红得浸血。 陈朝刚指着陈安道:“孽子!小女儿家的玩闹,你怎就这么般当真?” “毁人容貌,如同要人性命,这等大事,在父亲眼里就是小女儿家的玩闹?陈茉、陈宏父女设局贱卖定四弟,你不主持公道寻人,在你眼里依旧是小事。 二房的人伤人、害人是小事?二房的人被伤了那就是天大的事,父亲的心里事事以二房为先。” 陈安被陈朝刚伤得很深,尤其是听说陈蘅毁容的真相后,他又气又恼,夫妻俩信心满满地希望一家之主的陈朝刚主持公道,可他却说出那些话,就是再孝顺的儿子、儿媳,也能被陈朝刚的话气得跺脚。 “孽子!你这个孽子,阿宏是你弟弟……” 第一百三十六章 防备(四更) 陈朝刚骂道:“孽子!你这个孽子,阿宏是你弟弟……” “我娘只生我一个,他有自己的亲娘。” 莫氏眼睛一亮,她早就希望陈安认清二房,能说这话,怕是往后不会再轻易帮二房。 “好!你真是好得很,手足兄弟都不认了。” “有前人立行,再有后人仿之,父亲若觉得我做得不好,且先替二叔、三叔在朝谋差再为教训我。” 陈安的意思很明白:我做得比你好。你一味地打压二叔、三叔,只让他们替你管田庄、生意,还年年派自己的心腹去查帐,生怕他们从中得了好处。 可我呢,不仅由着你留下四成家业折腾,还帮他们谋得官职。 “你这孽子,你敢伤二房,我饶不得你!” 陈朝刚一口一个孽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原想重惩陈茉,被陈朝刚这般一胡搅,高高的扬起,轻轻地放下。 但,整个荣国府上下都知道陈茉算计、陷害陈蘅毁容的事,一些忠心的下人更是将此事传了出去。 陈安又喊了一声:“把月洞门封了!” 莫氏在上回陈阔受伤时就想封门,可陈安没应,说是怕外人笑话。 卫紫蓉大气不敢出。 陈蘅垂首坐在一侧,楚楚怜人,伤心欲绝状。 陈安气哼哼地坐在太师椅上,心痛难耐,“来人!预备车辇,我要入宫!” 陈蘅头顶飞过一群乌鸦:前世今生,陈安都是这性子,在哪里受了委屈,想到的第一次事就是去找莫太后、晋德帝,在他眼里,莫太后就是他的第二个母亲,而晋德帝无所不能。 他这是要入宫哭诉了! 莫太后暗里打趣:陈留皇妹何等英姿,怎的生个儿子,是男儿身女儿心。她委实不知道,怎么陈留与自家儿子的性情就生反了,一个明明是女儿家,偏生比男子还厉害,能征战沙场还性情刚烈。再看陈安,明明就是一个七尺男儿,有时候能哭得像弱女子。 莫太后表示很无奈。 晋德帝却很享受这种被陈安倚重的感情,在他看来,这么几十年,从陈安三岁开始,一直是他在护着陈安,如果没有他,陈安指不定被人欺负成怎样。 陈安说走就走,红着眼,忍着泪出门了。 陈蘅忙道:“阿娘,你派人跟着父亲。” 莫氏亦在气头上,“他能有什么事?” 陈蘅低声道:“若他路上遇到二叔,被二叔一哄,他心就软了,你使几个得力的随从跟着,若遇到二叔,只管让随从歪缠住人。” 爱哭的孩子有奶喝,陈安爱哭,没少得赏赐、实惠,这回他在家里受了委屈,在莫太后、晋德帝跟前一哭一诉,惹得他们心疼,反正晋德帝是拿陈安当手足亲兄弟看待的,又因陈安威胁不到他,多有纵容。 莫氏与邱媪点头,邱媪当即吩咐了一句。 还真被陈蘅给说中了,陈安行在前头,陈朝刚回西府一说。陈宏当即骑快马追了出去,快近宫门时,被几个随从发现,当即交换眼色缠住了陈宏。 陈宏想追陈安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入得宫门。 陈蘅宽慰了莫氏几句。 卫紫蓉转着眼珠子,怎的瞧着,陈蘅有些像西府的陈茉。 第一百三十七章 查无可查 卫紫蓉转着眼珠子,怎的瞧着,陈蘅有些像西府的陈茉。 陈茉常在柳氏、田氏、陈宏跟前,有时候也会提醒一二,行事就更为妥当。 莫氏道,“阿蓉,府里正乱着,不好久留你。邱媪,挑四匹上等贡缎,再选些补品,着人送阿蓉回五皇子府。” 柳氏所出的儿女,莫氏一直都提着十二分小心,虽说卫紫蓉现下揭发了西府的事,但她就是墙头草,见谁得势就帮谁,没有原则。 她留不得卫紫蓉,娘家来了两个侄儿,都是青春年少,虽然都成了亲、有了儿女,还是让卫紫蓉远离莫家子侄的好。 卫紫蓉见有东西拿,立时难掩喜色,“谢大舅母!” “往后有事使人递个话。” “是。”卫紫蓉咬咬下唇,“大舅母,你能不能帮我姐姐一把,在……在太后与皇后跟前说说好话,我姐姐已有身孕,可皇家的名分玉牌至今未下。” 卫紫蓉算是夏候淳自作主张迎娶的,晋德帝在气头上,刘贵妃被禁足,至今也没给一个明确的名分。 莫氏道:“我若入宫会提上一提,太后与皇后给阿芙什么名分,我不会进言。” 她管得太多,若是位分高了,旁人会指责她仗着身份小窥五皇子;若是位分低了,又要落卫家姐妹的埋怨。 莫氏打发走卫紫蓉,推说乏了。 陈蘅告退出来。 * 珠蕊阁。 陈蘅正在下棋,陈茉的棋艺很高,据说柳氏的棋艺亦不俗,陈茉最大的优点就是将棋艺、兵法用在谋划上。 杜鹃绘声绘色地道:“郡主,全城昨日开始就有传言,说陈氏二房的二老爷一家算计定四老爷被贱卖他乡,而今事发,要推一个管事出来顶罪。” 她要做的,却先一步有人做了。 “婢子只得买了几个能言会道指乞丐妇人,让她将定四老爷如何被贱买的细节传了出去……” 已有传言,即便她再动手,很难追查起来,到时候,大家会说是在茶肆、酒楼里听来的,而这妇人是在茶肆里讲的,她也是从旁处听来的,就算要查,亦查无可查。 陈蘅道:“是谁放出的流言?” 莫非是云氏? “禀郡主,西府的云夫人求见!” 云夫人进入花厅,侍女们奉了茶点。 陈蘅打量着云夫人。 云夫人亦在暗暗观察陈蘅。 “是郡主在暗中帮我?” 云夫人一出口,怔住了陈蘅。 “不知庶祖母所指何事?” “都城的流言。” 陈蘅道:“不是我,我是刚知道孙家主被抓下狱的事。” “不是你,会是谁?” 云夫人微微凝眉。 “这件事对你来说不算坏事,庶祖母可查出定四叔的下落?” 如果能查出来,她就不会这般痛苦。 不过,虽然没查出,但想要查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陈蘅想到慕容慬提点她的话,“与西府亲厚的牙婆、牙子只得几人,要寻出参与此事的倒也不难。” 云夫人道:“大理寺已经抓住了五个素日与西府有往来的牙婆,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结果。” “大司马府那边……” “袁大司马府的夫人正盯着大理寺。” 大司马手握重兵,就连晋德帝也要给几分颜面,大理寺不敢马虎,必会彻查。 第一百三十八章 闲话 大司马手握重兵,就连晋德帝也要给几分颜面,大理寺不敢马虎,必会彻查。 只是,被贱卖他乡的袁五娘子真能回来? 前世的袁五娘子,丢失之后,再未回归袁家。 云夫人小座了一会儿,告辞离去。 很显然,外头的流言不是云夫人放出来的。 陈蘅猜不到放出流言的是谁?但对荣国府有利而无一害。 此刻,睡醒一觉的莫三舅听到府中下人的议论,急匆匆进了瑞华堂。 一进门,就直切地问道:“府里下人说的事可是真的?” 莫氏愣了片刻。 “阿蘅受伤毁容,是被西府茉女郎陷害算计的?” 莫氏点了点头。 莫三舅不解地道:“陈仆射不护传家的嫡子嫡孙,反倒帮衬二房庶子?” 就以莫家为例,万没有帮庶子不帮嫡房的,嫡子嫡孙出息才能支撑起一家一族,像陈朝刚这等糊涂,就是乱家的根源。 “他的偏心,我们早就知晓,不曾想他偏心到了如此地步。” 陈朝刚要护二房,端看他这回护不护得了。 莫三舅颇是怜惜地看着莫氏,如果没有莫太后与晋德帝扶持,妹妹与妹婿还不得被野心勃勃的二房啃食入腹。 莫氏道:“夫君已经下令封了两府中间的月洞门,往后各过各的日子罢了。”她轻叹了一声,“上回,我写信给父亲母亲,说到蘅儿的婚事……” 莫三舅落座,见周围服侍的是邱媪,及莫氏陪房管事的女儿做侍女,委实这两个银侍女瞧着面善,他立时就能忆起她们随了其父母容貌,对号入座,只是时间太久,记不住这两个丫头的父母名字。 “大房、二房的嫡子皆已成亲,现下只得我的嫡幼子与四弟家嫡幼子还未订亲,父亲母亲的意思,你瞧上哪一个挑哪一个。” 还是娘家好! 莫氏心下一热,眼里满满都是感动。 莫三舅道:“早前我以为蘅儿的脸伤得厉害,来了之后,发现也是一个无双佳人,妹妹,十一郎、十二郎当真配不上蘅儿。” 他又恐莫氏多想,忙道:“我家十一郎模样是不错,可性子敦厚,读书学问不成,其他嫡孙公子三岁启蒙的有,晚些六岁启蒙,一篇“窈窕淑女”这才几句,三郎读两遍就能背下,他读了半个月才记住。” 他儿子太笨拙,妹妹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害了她。 虽说他心里是一百个乐意让他们表兄妹结亲的,但不能因一己之私害人。 “四弟家的十二郎倒是聪明的,因是嫡孙里头最小的,被母亲宠得无法无天,活脱脱就是个小霸王。四弟年少时是怎般模样,他就学得过之而无及,小小年纪就学会斗鸡玩乐,而今他屋里的侍女,都被他沾了身。” 莫氏微蹙着眉头,“三叔家可有合宜的郎君?” 莫三舅沉吟道:“三房有两个嫡子,尚堂兄家不成,只一个嫡子早已成亲;夏堂弟有两个嫡子,我瞧夏堂弟的嫡次子不错,今年十八,年纪与蘅儿相宜。” 莫三太公是莫氏的亲三叔,也是莫老太公一母同胞的弟弟,兄弟二人的感情不错,两家相扶相持。 三太公家有三子,嫡长子莫尚,嫡次子莫中,嫡幼子莫夏。 邱媪低声道:“听说夏郎主家的三子明春二月就要办喜事,怎的嫡次子还未订亲?”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合适的人选 邱媪低声道:“听说夏郎主家的三子明春二月就要办喜事,怎的嫡次子还未订亲?” 莫三舅道:“夏堂弟两个嫡子、一个庶子,就嫡次子最有天赋,读书、品行倒与二哥当年颇是相似,人也长得好,一门心思读书做学问。九岁时曾道‘吾之妻,必绝色德才兼备的贵女’,这些年登门求亲的不少。三叔母与夏弟妇全都看不入眼,不是容貌差了,便是德才差了,再不容德皆有,出身又不尽人意。 我瞧着蘅儿容貌清丽绝\俗,听说这书画也是一等一的好,性子自不肖说,进退得宜,举止更有妹妹年轻时之风,便是放在天下,那也是一等一的好。” 莫三舅几句话,直说得莫氏心花怒放,仿似吃了一罐蜜糖。 这是她的女儿,自是好的。 以前莫氏还担心女儿心太软,像了陈安,最近几件事瞧来,也是个有成算心眼的,反让她放心了几分。 如果莫氏知道,陈蘅拿着钗子划伤了陈茉的脸,恐怕就不会认为自己的女儿太心善了。 莫氏道:“三兄来都城多住些日子,回头再入宫见见姑母,姑母一直多有挂念。蘅儿的亲事,我得问问姑母的意思。” “四弟妹倒是一门心思想让十二郎娶蘅儿,父亲是希望让夏堂弟家的莫恒之娶蘅儿,三叔那边,父亲已经递了话,三叔答应暂时不与恒之议亲。” 邱媪惊呼一声:“恒之,可是江南玉郎、谦谦君子的莫恒之?” 莫三舅答道:“正是他,我们莫家这辈里,就数他学问最好,人才最佳,我瞧着与蘅儿最是相配。” 莫恒之的才名、美名,都城亦有耳闻,让郡主嫁给他,邱媪直乐。 莫氏很是满意,为娘家一门心思为她,为她女儿的幸福感动,若在旁的大户人家,只想到陈蘅的嫁妆、沐食邑,必是争斗一份,争着迎娶郡主。 娶陈蘅,好处多多,皇家公主的好处都有,同时又没有娶皇家公主带来的一切弊端,照着历代皇朝的规矩,尚主的驸马不能担任要职,但因娶陈蘅,这一条不受约束。 外院的婆子在门上踱步,银侍女奔了出去,再回来时,福身禀道:“禀夫人,是同国公出门的刑虎回来了。刑虎说国公在太后宫里伤心地昏睡过去,太后着人传话,说今晚国公就不回来了。” 莫三舅很是无语。 陈安这都是什么性子,在父亲这里受了气,跑太后那儿找安慰去了,还伤心得昏睡了,怕是睡着了。 太后的亲生儿子是皇帝,以强硬、果决闻名,陈安柔弱得如同女儿,太后也很享受这种被依靠、依赖的感觉。 莫三舅眼里情绪未明:有意外,有不解,还有对自家妹妹的怜惜。 这些年,妹妹就是这么过的? 陈安未免太柔弱了些,不就是与陈朝刚吵了一架,至于跑到太后宫里去伤心,这都叫什么事。 莫氏显然上已经云淡不惊,太后是先帝的真爱,直至先帝仙逝,先帝的身边也只太后一个女人,虽有两个挂名的侍寝宫娥,那也是太后不能服侍时的代替品。 第一百四十章 求官(四更) (续上章)虽有两个挂名的侍寝宫娥,那也是太后不能服侍时的代替品。 因是真爱,太后不似历代晋国深宫的太后,那些太后遇儿子强势的,会让男人扮太监服侍身侧,暗渡成仓;若遇儿子势弱,明目张胆地养面首,不是一两个,而是养上几十个,甚至闹出太后与嫔妃争面首翻脸对骂的事。 当今莫太后素有贤名,是一个让世人敬重的太后。 莫氏道:“我知道了。”她轻声道:“下次大朝会,恐怕朝堂上又得吵翻天。” 莫三舅问道:“陈氏大房和西府二房……” 他想关心妹妹,可又觉得这陈氏的私事,莫家不好多插手。 莫氏道:“陈茉陷害蘅儿受伤毁容,翁父不主持公道不说,还逼夫君帮陈宏升官,他未免太过小窥荣国府。”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以前她还对陈安一遇事不是让她清尾,就是求太后、晋德帝帮忙很是不屑,次数多了,莫氏反而发现,陈安会求人,这也是他的一个本事,人无完人,虽然陈安的性子怯懦、心软,有时候又爱做烂好人,但他待她还是不错。 至少,陈安没在府里弄出一大堆的莺莺燕燕,因在宫里长大,对送上门的女人多了几分防备。 莫三舅吐了口气:“先帝仙逝,父亲与三叔为助姑母,双双入朝为官。晋德帝二十岁亲政,父亲就告老还乡,三叔又去了地方鲁郡任太守。若莫家有人在都城为官,时时襄助妹夫,也不至让西府如此欺凌。” 往往一句话就能透出一些讯息。 莫氏微眯双眸,问道:“三兄此次入都城,是想让莫家子弟入朝为官?” “莫氏下一辈中,莫三郎、莫六郎、莫恒之皆是最优秀的。阿蕴不过二十有二,而今已是正四品的文官,他们身为莫家子孙,也该出来效力朝廷,为家族争光。” 莫家不能再沉寂了,他们这一辈虽各有官职,但下一辈的仕途必须打点好。 莫三舅继续道:“父亲已是古稀老人,父亲的意思是让莫氏下辈子弟谋得武职,若天下乱,想要平安,就得手握兵权。” 说的是送两个郎君入都城求学,真正的用意是求仕途,也是要助莫家更进一步。 “姑母一直挂念莫氏一族,三兄听听她的意见也好。” “父亲的意思,莫家有几个郎君自幼习武,想谋广陵太守一职。” 太守可握地方军,广陵城的守军不多,不过三千,但有这三千,就能保莫氏一族在广陵的平安。 莫氏知道,三兄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此行的真实目的,是要她相助一把。莫氏是她的娘族,也是莫太后的娘族。当年,晋德帝要亲政,一直怕莫氏外戚干政不愿放权,是莫太后求了娘家的莫大太公、莫三太公,软硬兼施,方才逼得莫大太公致仕回乡,让莫三太公呈疏求得地鲁郡太守一职。 鲁郡乃是一个大郡,所辖十二县,到了那儿,也算是封疆大吏。 对莫家,莫太后一直心有愧意,在她最势弱时,娘家无条件地支持,在幼帝长大亲政时,又赶走了娘家兄弟。 也因为这样,莫太后与娘家的两个兄弟一直心有芥蒂。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下将乱 也因为这样,莫太后与娘家的两个兄弟一直心有芥蒂。 莫三舅不知此行能否成功,他只能先道破真实目的,让莫氏出面说服太后。 莫氏在太后身边长大,虽是姑侄,亦有母女之情。 “此次入都城,临行前,父亲与我长谈了一次。父亲说,十万烈焰军原是陈留太主留下的,当年无论是先帝还是晋德帝都曾承诺过,有朝一日,烈焰军的主帅还得陈留后人。 妹婿从文,陈葳自幼文武兼备,而今又在金吾卫历练,完全可以掌烈焰军,若他身边缺少可用谋士,父亲和三叔早已物色几位谋士,一旦他接掌烈焰军,立马送到他身边襄助……” 莫氏不解地问道:“父亲想插手军方?” 莫三舅道:“妹妹可知,今年八月,空灵大法师途经广陵。” 莫氏微怔,“名动天下的得道高僧,就连北燕高祖皇帝都极其看重的人?” “父亲与空灵大法师颇是投缘,空灵大法师不止一次地说过,分久必合,然,在天下一统之前,必有征战四方的明主问世。 文人治国,而打下天下的却是武将,莫家想延续血脉,复先祖荣光,就必须有子弟入军中任职。” 军权、兵力,也是保全一族的根基。 空灵大法师的话定不会出错。 莫氏心下微乱。 “妹妹,烈焰军必须握在我们的手里,这可是十万人马。父亲说了,叫你与妹婿莫掺合到皇子争储的风波之中,早前因蘅儿要嫁五皇子,他一直心觉不安。现下德帝许你与妹婿做主蘅儿婚事,父亲很是宽慰。父亲说让陈葳早日接掌烈焰军,可保荣国府上下平安。” 莫三舅今日说的事太多,莫氏有些理不出头绪。 娘家三兄自来与她的感情最好,也走得最近,父亲让他入都城,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若是长兄来,只会用命令的口气让她做这做那;若二兄来,二兄以名士自居,更不肖争权夺势,他入都城只会忙着拜访名士、鸿儒;若四兄来,他定然忙着寻芳觅美。 唯有三兄,看似家中几个兄长里头最平庸,实则最得父亲看重。 三兄的学问不如二兄,性子也不如长兄强势,但行事却是兄弟里头最圆滑、最沉稳的。 莫氏道:“明日我便入宫,只是说好今晚要替三兄、侄儿们揭风,只能由阿蕴陪你们多吃两杯。” “都是自家人,妹妹不必介怀。”他顿了一下,“寻得机会,我与妹婿长谈一次,任何一个世家,都不是靠庶子出息支撑起来的,与其靠西府,不如拉扯提拔几个颖川陈家的子侄,妹婿到底是要做嫡支家主的人,施恩于他们,不愁他们不站到妹婿这边。” 莫氏无奈地道:“阿安若有此心机,这些年也不会被西府欺凌。三兄规观阿安,倒不如你教导阿蕴。阿葳性子直率、急燥,反不如阿蕴行事得体。” 莫三舅微锁眉头,“阿蕴今晨到城北接我,我瞧他的举止,倒与妹婿有八成相似……” 不仅容貌长得像陈安,就连那声音、腔调都像。如果陈蕴的性子再随了陈安,莫三舅就觉得头疼了,即便有风\仪,可男人还得干练、强势些的才好,有事找太后,就和小孩子有事找亲娘一般。 陈安的举动颇有些像长不大的孩子,莫三舅不希望陈蕴也如此。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又一个陈安 陈安的举动颇有些像长不大的孩子,莫三舅不希望陈蕴也如此。 莫氏配陈安,原就绰绰有余,当年要不是中间的保媒人是莫太后,莫家未必会同意这门亲事。 莫氏吃吃笑道:“不是我夸自己的长子,三兄与他相处些时日,时日长了,你自知道他的性子。” “阿蕴不像妹婿?” 莫三舅在城外看到陈蕴时,第一感觉:又一个陈安啊! 人长得像,声音像,腔调像,他就觉得陈蕴许也随陈安的性子。 所以,他才提出让陈葳接掌烈焰军,陈蕴虽会些剑术,远不如陈葳的武功好。 “阿蕴在太后与德帝面前,也能如妹婿一般说话管用?” 莫氏道:“他说话虽不如夫君的话管用,但若他想做成一件事,就定能做成,只他一惯懒散,心思不大用在这些上头,又自恃为君子、才子。他哪里知道,要在世间立足,有时候是需要些手段。” 莫三舅双眸熠熠,这么说来,陈蕴不是他表面看到的那样。 “三兄若能说服阿蕴担起长子长兄、丈夫、父亲的责任,妹妹感激三兄,大少夫人也会感谢三兄。” 谢氏不止一次地在莫氏面前抱怨,说陈蕴不思进取,只一味的风花雪月。 莫三舅道:“我且试试,我若不成,还有三郎、六郎,这两个孩子为人处事都是极好的,有他们帮忙劝说,定会有用。” 瑞华堂,莫三舅与莫氏长谈一次。 陈蘅还当莫三舅是因她被算计的事气恼。 三舅是为她出气呢,还是在宽慰母亲? 自她听侍女禀报后,陈蘅就兴奋、激动得在花厅不是走,就是在坐。走不了三个来回,她必坐,坐不到二寸香,她必起身踱步。 慕容慬瞧得心塞,“你以为莫三郎主会替你出气?” 陈蘅反问道:“三舅与我娘感情最好,而且我三舅最护短,最得我外祖看重。我大舅虽是莫氏的家主,可打理族中事务一直是我三舅。” 前世时,就因为三舅的好人缘,得莫氏族老们信任,大舅行事霸道,又不讲道理,外祖父临终前还是让三舅做了莫氏宗主。 否则,不曾入仕,三舅凭什么做宗主? 那是莫氏的人认为,三舅比大舅更适合做宗主。 事实证明,三舅在打理族务,培养子弟,人情事故上比大舅更优秀。 慕容慬笑了两声,“你是聪明还是痴傻?莫三郎主会插手陈氏的内务?” 但凡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从小就被教养着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尤其像莫氏这样的大族,嫡支嫡长房的子弟更是重中之重的培养。就连他都知道,别人家的事不好插手,虽然陈氏是莫氏的姻亲,也不能成为莫三舅插手的理由,最多莫三舅就给莫氏出出主意。 陈蘅坐回椅子,有些丧气地道:“我在紧张什么呢?三舅的主意虽多,可他也不会干出被指摘的事。” 果真是她想多了? 她只记得前世,在她唯一的女儿柔柔逝后,她偷偷地走了莫太后留下的耳目往莫家递了一封信,不久之后,江南士族纷纷上折弹劾陈淑妃行事张狂,手段毒辣,将嫡公主的凤血换给傻皇子,更有大半的朝臣立时一边倒。 “陈氏阿蘅,我若再不除掉你,你外祖莫氏就能置我于死地,就算他们想陛下废我,我也要先杀你而后快……” 第一百四十三章 建议 “(续上章)就算他们想陛下废我,我也要先杀你而后快……” 在灵魂离体的那刻,她听到陈茉如此说,大抵也因为听说三舅去瑞华堂找母亲,她就无法控抑地激动、兴奋,似在期待三舅出手。 陈蘅再也无法安静,“杜鹃,去瑞华堂。” 慕容慬无奈摇头,“你连这点耐性都没有?” “听我三舅说话也是好的,得他教诲,必受益无穷。” 陈蘅丢下一句话,带着杜鹃等几个丫头飞野似地离去。 得莫三郎主教悔受益无穷? 慕容慬笑,在她心里,莫三郎主的地位不弱。 陈蘅进入瑞华堂花厅时,莫氏与莫三舅停止了说话。 她嘻嘻一笑,福身行礼,“三舅,我阿耶是不是入宫找太后诉委屈了?” 莫氏恼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父亲。” 以她两辈子的了解,陈安确实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性子懦弱了些,但对他们兄妹还是极疼爱的,只是有些容易摇摆,但原则性的东西他不会改,比如让他去害人,他万不会去,再比如让他抛妻弃子,他也做不出来。 陈蘅弱弱地垂下眼帘,佯装乖巧地坐在一边。 莫氏道:“陈朝湘是左仆射的堂弟,是一个高祖,亦是嫡子嫡孙。年轻时候,才华和声名远在左仆射之上,只是他父亲不如曾祖英明,是个不大拧得清的,行事性子倒与仆射大人有几分相似,极宠爱妾、庶子……” “这些年,左仆射虽是宗主,可真正在颖川郡祖籍打理族务、族产的是他,他膝下有三个嫡子,个个还算出息。二十几年前,嫡长子入仕,在蜀郡做县令,五六年前,蜀郡闹匪贼,他带兵剿贼中了埋伏,伤了左腿,致仕回了颖川,襄助湘族叔打理族务。” 陈氏三房的陈大郎主回乡不久,蜀郡等地就有太守自称是前魏后人,在巴蜀之地建立了“西魏”。 莫三舅看看陈蘅。 陈蘅微微一笑,一副“我只听,不说话”的模样。 莫三舅道:“陈朝湘与荣国府是最亲近,西府庶子当不得妹婿扶持,扶持陈朝湘这一脉倒亦可以。” “我与夫君商议之后,写信回颖川,让湘族叔从他那脉里挑两个能干的子弟入仕。” 魏晋尚未开科考,入仕者多是靠引荐,故而士族权势极大,入朝为官的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士族子弟,盘根错节,多有姻亲。 莫三舅道:“你是宗妇,是颖川陈氏未来的家主夫人,一家人、一个人建不起一个大士族。” “三兄所言甚是。” 陈安对颖川祖籍的族人没有什么印象,他活了四十岁,回颖川的次数只得几次:第一次,是陈留太主薨,他十二岁,扶生母灵柩回颖川安葬,彼时他得封荣国公。 陈留临终之时,曾言道“我是大晋的公主,亦是陈氏的妇人,逝后当回颖川陈氏祖坟。” 因这话,老太夫人梁氏感动不已,她就怕陈留葬入皇陵,只要陈留葬在颖川,于陈氏就有余荫。 陈留立有赫赫战功,最终都落到了陈安父子身上,在陈留死后,晋德帝对陈氏多有封赏。 陈安回颖川祖籍第二次,是祖母梁氏仙逝,那年他十五,刚守完母孝,又要守祖孝,他虽在太后身边长大,但老太公、老太夫人最是疼他,为敬孝心,他再次陪着祖母回返祖籍。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南北双璧(四更) (续上章)但老太公、老太夫人最是疼他,为敬孝心,他再次陪着祖母回返祖籍。 老太爷回到颖川后,身子就垮了,缠绵病榻,临终前叮嘱几位族老,不许陈朝刚娶继室,更不允他将柳氏扶正,总之一句话,他不许任何女人压在陈安头上。 颖川陈氏暗斗不少,可就这个要求,族老们却一致表示同意。 陈安第三次回颖川,是他迎娶莫氏为妻后,回乡祭祖,焚香告先祖,将莫氏的名字记入族谱。 莫三舅又道:“西府的人不识好歹,你亦不必放在心上,对付这种人,你只需做一点:不管不问不扶持,视作陌路。也有一点,若他们求上门来,不能心软动摇。” 西府陈宏一再谋害荣国府,不就是仗着他是陈朝刚最宠爱的儿子,可若没有陈安,他想上进,难如登天。 莫氏道:“上回入宫,与姑母大人提到三兄与子侄们要入都城的事,姑母能见到三兄与三郎、六郎定然欢喜。” 莫三舅道:“来的时候,我曾提议让恒之同往,被叔父给拒了,恐影响他读书学问。” “叔父恐是担心恒之走了二兄的老路。” 陈蘅竖起耳朵,听得很入迷。 她的二舅,据说年轻时候是江南出名的才子、名士,学问一等一的好,反而是成亲之后,慢慢泯然于众。听说性子古怪得很,清高、自负,“天下唯我学问最好”,入仕之后,若非家族护着,莫家又出了一个太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大舅行事霸道、张扬,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从不做过分的事,他的霸道只对弟弟们、妻儿,也只对他的属下。 莫恒之…… 陈蘅的舅家表兄太多,她只知道莫家出了这么个很有才华的人物,却不知道是哪个舅舅的儿子,她还是第一次听母亲听到这个人。 “恒之除了参加几个世家公子的诗会,旁的宴会一概婉拒。” “有三叔父督促,恒之他日定有成就。” 兄妹二人说着莫恒之,时不时观察陈蘅的表情,这女郎只是听,甚至还隐隐有些好奇。 莫氏抿嘴一笑,与莫三舅使了个眼色。 莫三舅继续道:“恒之的人品才学皆佳,姑母一定会喜欢这孩子,只现下年纪尚纪,还不能入仕为官。” “不世出的贵公子,一旦入仕定会惊艳天下。” 莫恒之的声名早就传动天下,有南北双璧之称,南则是指江南莫恒之,北则是瑯琊王氏的王灼,被称为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两个才貌双侍,人品贵重,有在场美玉公子之称。 陈蘅越听越觉得奇怪,她微微凝眉,似有疑容。 三舅和母亲为什么一个劲儿地夸莫恒之,听他们的话,是她外叔公的孙儿,那个她两世加起来都未见过的莫恒之是她的表兄。 莫恒之…… 江南慕恒之、广陵莫恒之…… 王、谢两族的长兄都颇是欣赏、敬重的佳公子。 莫氏笑道:“蘅儿,恒之书画一绝,在江南一字难求。” 陈蘅忙道:“三舅可有带恒之表兄的墨宝,我观瞻一番。” 莫三舅明白莫氏的意思,既然两家要促成莫恒之与陈蘅的婚事,更是希望陈蘅能喜欢莫恒之。以莫三舅对莫恒之的了晓,陈蘅无论是容貌还是出身,能配得莫恒之,也能满足莫恒之早前说的条件。 “我这里没有,不过你三表兄处有他的字画,回头我让你三表兄送给你。” 第一百四十五章 讨文书 “我这里没有,不过你三表兄处有他的字画,回头我让你三表兄送给你。” 陈蘅想着今儿看了许久的家书,“静之表姐的字写得好,颇有卫夫人之风却又独成一派,秀美、流畅又不失傲然风骨。” 莫静之,是莫二舅的嫡女,莫二舅少年成名,风\流多情,前后共娶过两房妻室,元配是晋陵世家欧家的女郎,产下两子仙逝而去,之后莫二舅迎娶了欧氏的胞妹小欧氏为继室,莫静之便是小欧氏所出的女儿。 莫二舅在姑苏任职,莫静之是在外祖莫老夫人膝前长大的。 陈蘅道:“今日不好打扰二位表兄,改日我亲自去找三表兄讨静之表姐与恒之表兄的墨宝。” 莫三舅哈哈大笑。 陈蕴人未至,便听到笑声,心情大悦,“三舅遇上什么喜事了?说出来一起乐!” 莫氏笑微微地打量着长子。 陈蘅福身行了半礼。 莫三郎、莫六郎紧随陈蕴身后进了瑞华堂。 莫三舅心情大好,“阿蘅说要与三郎讨静之、恒之的墨宝。” 陈蘅走近陈蕴道:“上回长兄说要代我向陛下求我沐食邑的文书,我等了这些日子,怎没回音?” 陈蕴轻声道:“陛下已经下旨赐了你沐食邑,你如此急切,岂不让人笑话。” “陛下的事这么多,许是将我的事给忘了呢?这可到年底了,早早拿到文书,说不得我就能去永乐县收赋税。沐食邑的县令、县丞、县尉、主簿皆可由我任命,这得何等威风。长兄上回应了我,怎能不将这事挂在心上?” 他几时应她了,她只提了这么几句,他没回话,她就当应了。 陈蕴面露宠溺,“我怎听二弟说,他已经与陛下说了此事。” “二兄已经说了吗?” 陈蕴道:“你的事,他自来当成大事。” 妹妹几时也学会了盘算、谋划,这样的妹妹,陈蕴不喜欢,他宁可自己的妹妹养在深闺,单纯、快乐,即便是温室的花朵也无所谓。 陈蘅立时喜逐颜开,她前世没有沐食邑,可今生有了,虽未打理过,但做了三年皇后,公主们的沐食邑是如何打理的,她亦知道。 南北交战,前世晋德帝估算错误,以为是北方燕郡一带最先遇袭,不曾想,北燕不按常理出牌,最后攻打的是江南,他们打造战船,跨江出击,整个江南陷入一片战火之中。 永乐县地位偏僻,在天下属中等县,但于颖川郡来说却是出名的贫困县。燕、晋之战时,侥幸未受到战火侵扰。 她记得自己失势如一具行尸走肉,每日沉陷在失去爱女的痛苦之中,听宫中的内侍说:“陛下又砸了一批瓷器!前方又打败仗!北燕铁骑打到颖川郡,陈氏举族逃到都城,陈家正在安置族人……” 她的家人尽失,当时也未想过颖川郡是陈氏祖籍故居,甚至有些洋洋得意,想看陈茉的笑话。那时,陈茉的父亲陈宏被记在了陈留太主名下,更被陈朝刚立成了新的陈氏宗主。陈蘅恨那些违背诺言的陈氏族老,明明答应了曾祖母不抬柳氏,可因不抬柳,便抬了柳氏的儿子陈宏,还将陈宏记在陈留太主名下。 “伪嫡子”这也是嫡子,这给陈宏有了名正言顺成为宗主的机会。 第一百四十六章 意外 “伪嫡子”这也是嫡子,这给陈宏有了名正言顺成为宗主的机会。 假的,就是假的。 柳氏母子恨毒陈留,怎么可能规矩地给陈留拜祭敬香。 陈蘅当时怨恨着陈茉,始终不肯相信夏候滔没喜欢过她,甚至认定,夏候滔待她是不同的,盼着夏候滔给幼女一个公道,盼着他严惩陈茉。 只是,从幼女惨死,到她被陈茉剜心,他再未出现,直至陈茉在她临死前说出所有,她方才大悟。 他没喜欢过她,从来没有喜欢过,夏候滔真爱的人一直是陈茉。 此刻,陈蕴与莫三郎、莫六郎按宾主落座。 莫氏问道:“晚宴可备好了?” 邱媪比划了一下,丫头、仆妇鱼贯而入,摆上了一桌酒菜。 莫氏道:“君候有事入宫了,这是我为三兄与二位侄儿设的家宴,请三兄入席。” 酒席上,其乐融融。 莫三郎善言,讲些家里的趣事,惹得莫氏直乐。 莫六郎偶尔补充几句,看是一板一眼,却自有一种风趣。 用罢了饭,还未到二更。 莫三舅带着三分酒意,道:“阿蕴,作一首应景的诗,让三舅瞧瞧这几年你的长进。” 有懂笔墨的侍女抬了书案过来,陈蕴提笔,沉思片刻,飞舞而下,诗算不得多好,乍看之下很惊艳华美,细品之下,显得空洞、虚浮,大意是莫三舅来了,陈蕴很高兴,就如今晚有明月一样格外皎洁美丽。 莫三舅瞧了一阵,“不错,长进不小,此诗还需打磨。” 莫氏坐在一边,脸上始终挂着笑,看莫三舅让莫三郎、莫六郎也各作一首应景诗作。 陈蘅立在书案前,细细地瞧看着莫三郎、莫六郎的字,莫三郎的字狷狂、张扬,龙飞凤舞,洒脱自在,细细品来,却又不失规矩,书法之中宛如他的人,带着一股意气风发之势。 莫六郎的字看似粗旷,实则笔划细腻,看似规矩,却又有一种冲破束缚之感,可见莫六郎的性子是粗中有细,敢于敢于冒险。 这二位…… 瞧着不显,性格却是炯异,一个张扬却不失内敛,一个看似沉稳却敢于冒险,这样的两个人,一旦步入仕途,必有一番作为。 前世时,三舅亦来了都城,但莫三郎、莫六郎并未随行。莫三舅入宫见了莫太后之后,尚书省吏部曹就发出了两份任职文书,莫三郎在代郡谋到主簿一职,莫六郎则去了青州做县令。 正因他们二人没在江南任职,战事起时,也给莫家留下了一条后路。 陈蘅前世逝时,莫三郎已调至广陵郡任太守一职,莫六郎调任潭州刺史,算是这辈里头,莫家最出息的儿郎。 莫三舅笑捊胡须,“阿蘅,你写几个字。” 陈蘅今晚小酌了一盏酒,莫氏不许她多吃,只允她吃一盏,此刻双颊通红,也未推拒,提着笔,只想到一句“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 莫三舅惊愕地看着纸上的两行字。 若非亲见,莫六郎很难相信这是陈蘅的字。 莫三郎借着酒气,大声道:“好!好!看蘅表妹的字,倒比静之的字胜上几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好字 莫三郎借着酒气,大声道:“好!好!看蘅表妹的字,倒比静之的字胜上几分。” 陈蕴拼命揉着眼睛,一定是看错了,他可记得三年前,自家妹妹的字也只能勉强一瞧。陈蘅毁容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给母亲晨昏定省,素日他们兄妹很难碰面,近来兄妹见面次数多,还是陈蘅被拒婚之后的事。 莫氏见三兄、侄儿们都盯着案上失神,起身过来,待看清桌上的字大吃一惊,“这……这真是阿蘅的字?” 莫三舅不解地道:“妹妹也没见过?” 莫氏见过,她上次见到陈蘅的字还是半年前,之后就说陈蘅要出阁,拘着她在府里学规矩,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真要女儿绣嫁妆,不过是嫁妆好了,留个线头,让她装装样子绣两针再剪掉线头,就算是她自己绣的。 陈蘅看到众人的错愕、吃惊,很是懊悔露了真工夫。前世时,她嫁给夏候滔,打理陪嫁店铺、田庄自有低下的人,最初半年夏候滔在身边,在他封了郡王爵后,他学了三皇子、二皇子,征战沙场,一年在府中也住不了一两月。 她每日吃了喝,喝了睡,百般无聊,只得练字、抄经书,借此打发时间。 她成亲数年,不曾有孕,这时间就更多了。 因她毁容后,就少参加宴会,生怕旁人笑话她丑,所以就闭在家里练字。 只是,夏候滔从未认真看过她的字,也从未认真看过她的棋艺,甚至没有安静听过她弹一支琴曲。 寂寞的女人,总得打事情打发自己的时间。 莫三舅捊着胡须,“楹联写得好,字也好,虽不及恒之的书法,却亦相差不大,哈哈……妹妹真是贤母,能将阿蘅教导得如此优秀。” 陈蕴歪着脑袋,“妹妹,你再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一定是弄错了,还是这只是巧合,陈蘅的书法不可能这么好。 陈蘅咬咬了下唇,改变前世凄惨结局,就得改变身边人,更得改变自己的,她最初习练书法,只为打发时间,虽知自己的字不错,却不知是何地步,握着笔写道:“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这是当朝名士刘桢的诗句,颇得高洁士子们的喜爱。 莫三舅沉吟两声,“之前是行书,现下是小篆……” 两种字体,皆是少见的好字,可见陈蘅平日是下了功夫的。 莫三郎道:“蘅表妹的小篆独具一格,我瞧倒比恒之的小篆略胜一分。” “松柏不畏严寒,不惧磨难,好!好!阿蘅能挣脱窠巢,独有风格,叫三舅好生惊讶,妹妹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莫氏笑得骄傲,几月不见,陈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书法竟有如此大的进益。 南晋对女子的约束不大,着实南晋的公主、太后养面具的太多,女子们也可以像男子那样出门。 王、谢、崔三家更是成立了书画社、诗社、琴社等,以供贵女们切磋才艺。 谁说陈蘅除了一个出身就无旁的,光这一手好字,不知道能惊讶多少人? 莫三舅捧着字,“阿蘅,你题跋,这字三舅要装裱珍藏。” “三舅……” 第一百四十八章 娘高兴(四更) “三舅……” 莫六郎道:“蘅表妹,三叔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照他的话做便是。” 陈蘅犹豫不已,她没想到,三舅与表兄们会喜欢她的字。 前世时,她不争不抢,无悲无喜,以一种宁静、温婉的心境练字,可是今生却多了一股子悲愤、激进,让原本没有太多红尘气息的字多了一股烟火气息。 夏候滔曾评过她的字:“你还是适合抄抄经书。” 他亦只看过她抄经书,写贴子时的字,她用的是梅花小楷。 莫氏道:“都是自家人,蘅儿,难得你三舅喜欢,你题跋罢。” 要有珍藏价值,就得书法作者写下名讳、日期,甚至再盖上自己的印鉴。 陈蘅心头纠结,提着笔写下“陈氏阿蘅于南晋德治三十七年十月二十三日留书”这次她用的是行书,许是得了鼓舞,多了一股意气风发,一行字写毕,竟似活了一般。 莫氏笑道:“再加个印就全了。”她从邱嬷嬷的盒子里取出一方玉印,很没仪态的哈了几口气,用力一落,“永乐郡主印”。 陈蘅愕然。 莫氏道:“这印可不是我备的,是你姑祖母让玉雕匠人刻的,说你打理沐食邑少不得要用到。” 这么说,这印是她的官印? 莫氏把官印盖到她的字画上,怎的如此怪异。 陈蕴看着一脸迷糊的母亲,欲笑不笑。 莫氏有几分醉意,今儿见到娘家人,她心情极好,就算出了西府的糟心事,也没能影响到她,“蘅儿只得这一方印,三兄说要题跋,不是要留印鉴的,这个不能用?” 莫六郎忍住笑。 莫三郎将脸转向一边:姑母定是醉了,拿着陈蘅的郡主官印当私鉴用。 莫三舅道:“父亲那里还有几块珍藏的上等好玉石,我讨上一块给蘅儿雕成鉴印。蘅儿的郡主官印,妹妹可莫再动用。” 莫氏此刻醒了几分,看着纸上的印,又看了看手头的大印,“这样瞧着,与我家君候的官印还真有几分相似。” 莫三舅颇是无语:妹妹醉了,再与她分辩也是无益。“三郎、六郎。你姑母也乏了,回墨香苑说话。” 陈蘅扶着莫氏,“阿娘,你什么时候拿回郡主印的,你都没告诉我?” 莫氏呵呵笑道:“太后给我的。” 她被拒婚,太后恐陈蘅难受,不好召她入宫,只召了莫氏去。 太后只说寻个时候,让莫氏给陈蘅。 莫太后是心疼陈蘅的,好好的世家女郎,大婚当日被拒婚,名声算是毁透了。晋德帝要补偿,这背后何曾没有莫太后的说项,莫太后只需替荣国府多叫几声委屈,晋德帝就没有不补偿的。 夏候淳是她的孙儿,陈蘅亦是她瞧着长大的,手心手背是肉,她不好严惩夏候淳,只能厚赏陈蘅。 莫三舅带着莫三郎几个离了瑞华堂。 莫氏心情很好,拉着陈蘅的手道:“你阿耶今晚不回来,留在瑞华堂陪母亲,母亲与你说说话。” 莫氏是真醉了! 她说要留陈蘅说话,只呢喃重复着:“蘅儿,为娘真欢喜!真的很欢喜啊!往后,为娘再不会拿西府当一回事,他们是陌生人……蘅儿,为娘今日很欢喜……” 在她的声声“很欢喜”里,莫氏睡熟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她有优点 在她的声声“很欢喜”里,莫氏睡熟了。 陈蘅微蹙着眉头,“不让我吃酒,倒把自己吃醉了。” 上半夜,陈蘅沉陷着前所未有的被赞美中,原来她也是一个俗人,也渴望被人认可、赞赏。 三舅不会哄她的,就算三舅会,可三表兄、六表兄脸上的惊讶之色做不得假,就连陈蕴当时也大吃一惊。 她不再是一个一无是处,没有一点优势的陈蘅。 陈茉曾说:她容貌丑,她品行差,更是蠢笨,唯一能胜过人的就是她的出身好,她是陈留太主唯一的嫡孙女,是荣国公的女儿。 旁人这么说,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前世的她,在毁容之后,是自卑的,觉得夏候滔娶她,就是赎救了她,却不晓得,那才是真正的陷阱。 后半夜,陈蘅沉沉睡去,她行走在重重迷雾之中,漫无目的,看不到星月,看不到树木,触目之处皆是一样,唯一能指点她的,是她手里秦汉时期的古钱,她撒一把走一段,反反复复,始终如一,最终走出了迷雾,眼前是一个瑶池仙宫般的世界:金玉楼阁,百花盛开,阳光灿烂…… 她正享受着温暖的阳光,突地似有大山压顶,只听有人大叫一声:“谁?” 陈蘅腾地一下弹坐起来。 眼前,陈安正一脸愕然,“蘅儿,你怎在这儿?” 这是他们夫妇的内室,陈蘅六岁时就搬到珠蕊阁了。 陈安与往常一样,一回瑞华堂,就想躺到自己的大床上,今日迷迷糊糊,一躺下就发现有人,这一瞧之下吓了一跳,竟是睡得正香的陈蘅。 陈蘅一脸尴尬,“阿耶,你怎回来了?” “巳正时分了,我不回家还留在宫里不成?” 外头,邱媪挑起珠帘,一看父女俩在,当即啐骂道:“怎么侍候的?郡主昨晚歇在这儿,怎的没事先通禀君候?” 陈安脸上微红,女儿大了,他刚才算不算私闯女儿闺房?不对,这好像是他与莫氏的内室啊。“蘅儿,你再睡会儿,我去偏厅暖榻上歇会儿。” “阿耶昨晚没睡好?” 陈安想到这事就觉得苦闷,“太后昨日听我说你三舅与莫三郎、莫六郎入都城,一晚上拉着我说话。” 太后不容易,太后与谢皇后亲近些,对其他妃嫔一视同仁,但能听太后絮叨莫家往事的,还只得陈安。 陈安是莫家的女婿,又是太后的养子(养大的儿子),自不是外人,许多往事可以告诉陈安。 莫太后从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得他父母亲,再说莫家老太爷、三太爷…… 她是高兴的。 当年,莫太后软硬兼施,一方面想保住晋德帝,一方面又担心娘家兄弟与儿子斗上,外头都说是她逼走了莫家两位太公,原因是她怕为难了晋德帝,又怕娘家兄弟被晋德帝一怒之下给杀了。 但外头人不说晋德帝,只说莫太后行事残忍,连同胞的兄弟都不放过,将莫家赶出了都城。 而今,她听说莫三舅带着子侄来了,自然想见见娘家人,她有愧意,亦想在有身之年弥补一二。 心情好了,这话自然多了,难得有她认为可以倾诉的对象,拉着陈安话往事。 陈蘅问:“太后说了一晚上么?” 第一百五十章 话唠太后 陈蘅问:“太后说了一晚上么?” “太后说了一晚上,太后还说,要赏莫三郎、莫六郎一官半职,问我给他们赏什么官职好。” 陈安一边说着话,一边退到偏厅,在暖榻上躺好。 “太后是个有福气的人,娘家兄弟护着她,明事理,从不曾给她添麻烦。” 当年晋德帝要亲政,若不是莫家兄弟的帮助,除掉几个势大、权高的重臣,他很难顺遂。之后,为了手握皇权,晋德帝连莫家兄弟都容不得,他不能动手,却逼着太后将人赶离城。 太后只得软硬兼施,在太后眼里,最重要的还是她的亲生儿子。 上天对人是公平,给了这样,就缺了那样。 太后的出身好,丈夫又宠她,儿子还算孝顺,可二十一岁就成了寡\妇,独自一人面对前朝、后宫,又怕权臣容不下她们母子,日子过得艰难。 陈安拢上锦衾,闭阖双眸,不到三寸香就睡沉了。 看着满是倦意的父亲,陈蘅满是心疼。 陈安是羡慕太后,太后有手足兄弟帮衬,虽然当年的事做得有些过分,可最后骨血之间还是会原谅。太后知道娘家兄弟没有怪她,心下高兴,拉着陈安说了一整晚的话。 陈安没有同胞兄弟,连个姐妹都没有,他善待陈宏,可陈宏的女儿却陷害他的女儿毁容,他想找陈朝刚讨个公道,最终,陈朝刚却偏着二房,他被狠狠地伤了。 陈蘅梳洗完毕,依旧未瞧见莫氏。 邱媪低声道:“夫人今儿起了一大早,亲自下厨做羹汤。” “是为三舅?” “是为莫三郎主,也是为了大少夫人和郡主。” 邱媪盛了羹汤,服侍陈蘅用过。 陈蘅从瑞华堂出来,正瞧见莫氏与谢氏一前一后地往瑞华堂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仆妇、丫头。 陈蘅迎了过来,福身唤道:“阿娘!长嫂!” 谢氏笑容温和,“妹妹,后日便是王氏书画会了,下月初一又是谢氏诗会,你当年可是王氏书画会的才女。这几年没去,我可不止一次听妹妹们念叨你。” 陈蘅低着头:“我……我怕别人笑话……” “后日是初冬以来的第二次书画会的开社日,妹妹去坐坐吧,让那些不开眼的也瞧瞧,你与她们是不同的。” 昨晚,陈蕴回木樨堂后,将陈蘅写了一手好字的事告诉了谢氏。 谢氏初有些不信,今晨起了大早,陈蕴从莫三舅那儿借了字过来给她瞧,谢氏暗暗称奇。 她嫁入府五年,很少关注陈蘅,她一门心思都在相夫教子,再则荣国府的郎君、女郎不多,以莫氏的能力,轻轻松松就管过来了。 莫氏道:“蘅儿,你若想去便去,不去,就留在家里。” 陈蘅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仆妇丫头,“阿娘,这么多人是……” 谢氏轻淡地道:“贱卖了一批不规矩的下人,这是我与母亲新挑的仆妇、下人,先交给邱媪调\教一个月,若有合用的再分派各处。” 莫氏不想让陈蘅接触到家里的阴暗,但谢氏是长子媳妇,她将实情告诉了谢氏。那批贱卖的下人,多是西府安插过来的耳目,荣国府是万万留不得的,说不得主子们有什么事,西府那边都知道。 谢氏一直以为荣国府人口简单,不想也免不了斗心勾角。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但求不差1 谢氏一直以为荣国府人口简单,不想也免不了斗心勾角。 莫氏对杜鹃道:“小心服侍郡主,若郡主出门,多带些家丁、护院。” 杜鹃福身应“是”。 莫氏气恼地与谢氏走远,“儿媳,你休想让邱媪来调\教仆妇丫头,你身边的谢媪就做得不错,也是有经验的,这次新买的仆妇丫头就交给你了,回头身契办好了,也一并给你送过来。” “母亲……” 谢氏有些意外。 她嫁过来时,娘家母亲就叮嘱过,说莫氏是个规矩大的,但性子还好,行事又大方,因是世家名门的女郎,不喜欢那些脏事,她是世子夫人,只要敬着莫氏,莫争权,早晚有一日,她会打理荣国府。 她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相夫教子,多替陈家生几个孩儿。 莫氏摆了摆手,“将她们领到你的木樨堂去。陈葳也该议亲了,我操心的事还多着呢。” 谢氏应了声“是”,目送莫氏隐没在瑞华堂。 * 珠蕊阁。 慕容慬刚服下了两枚药丸,他的药丸能压住寒毒,似乎没有治愈的效果,反而上次吸了陈蘅的鲜血后,寒毒轻浅了许多。 “郡主回来了。” 慕容慬放下药丸,拿了一本书,随意翻了起来了,佯装悠闲状。 陈蘅走在前头,神态平和,走过他的窗前,她抬眸望了过来,正与慕容慬目光相对,视线交接,似早已熟络。 陈蘅道:“我该敷药了。” “就来。”他转身取了药盒子。 她躺在暖榻上,由着他给自己净脸、敷药、按揉最后再敷药膏。 “朱雀,今日我照了镜子,脸上的疤似乎又淡了一些,恐怕再有半月就瞧不出来了。” 慕容慬心下一沉,“你在赶我走?” 她要他离开,他不会离开。 他的人生,不愿中止在二十五岁,他想活得久长,想不再受病痛折磨。她的意外出现,让他看到了一线曙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血能治她的病,但她想一试。 她是比火蟾蜍更好的良药。 “我怎会赶你呢?” 没赶? 说好的,他给她祛脸上的疤痕,她康复后,便放他离开。 她困不住他,他是北燕的博陵王,有朝一日他会重返北地,会成为北方的霸主。 “你没赶我?那好,我在你这里住多久都行。” 她不会困住他,在她这里,他是自由的。 陈蘅道:“阿慬,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可不可以告诉我?” “至少现在不会离开。” 陈蘅想到莫氏,“你能替我母亲、父亲诊脉么?如果可以,也替我长兄长嫂和二兄诊诊脉。” 莫氏中过毒,所以落了胎,这么多年了,再没怀过身孕。 陈蘅希望自己的父母能活得健康。 “他们有御医诊脉,不会有大碍。” “可御医没瞧出我母亲是中毒才小产的。那时候我还小,不足两岁,后来依稀听人说,母亲跳到莲池里救二兄,二兄捡回了一条命,母亲肚子里的弟弟却没保住……” “只要你母亲不反对,我随时可以替她诊脉。” “阿慬,谢谢你。” 他勾唇微微一笑。 杜鹃与黄鹂看傻了眼。 真是祸水! 她们也是女子,他却能迷住她们俩。 陈蘅道:“杜鹃,三舅老爷与莫三公子他们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但求不差2(四更) 陈蘅道:“杜鹃,三舅老爷与莫三公子他们呢?” “世子请了假,特意陪三舅老爷与二位表公子逛都城,今晨一早,二公子回来,就同他们一道出门了。” 杜鹃往盆里蓄了热水,用手试了一下,温度正好。 “后日是入冬以来的第二次王氏书画会,我……想参加。” 杜鹃与黄鹂喜出望外,那是女郎们结交贵女的机会,但同样她们也能认识一些朋友,当年她们可认得几位谢氏、王氏、崔氏的大丫鬟,甚至还结成了干姐妹呢。 黄鹂道:“郡主,婢子替你预备笔墨。” “郡主后日穿什么衣裳,我与春乳母商量一下。” 这三年,她们也闷坏了。 陈茉毁掉的是她的脸,又没毁掉她的手脚,更没摧毁她的灵魂,她前世怎么就因为脸上一块疤不敢出门了?连自己都认为自己是丑女。 人若自贱、自卑,就算旁人再认为你如何高贵,那也是贵不起来的。 陈蘅道:“使人给七娘子递过话,后日我要去参加王氏书画会,让她预备一下,后日随我同去。” “是。” 能参加王氏书画会的庶女不多,这些庶女要不是寄在嫡母名下,要不就是才貌双全的,又或是在家族中颇受看重。 陈蘅早前答应过要带陈薇去的,现在不乎做个引路人。 陈薇是女郎,虽是庶女,还是仰仗莫氏与荣国府生活,就算是嫁人了,若能得嫡兄看顾一二,足可以让她在婆家的日子过得更好。 “一会儿,我给王女郎写个拜帖,陈明原由。” 黄鹂道:“是。” * 琴韵苑。 陈薇得到珠蕊阁丫头的传话,喜上眉梢。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切来得太快,“姐姐要带我同去?” “是,七娘子,郡主让你预备好参加书画会好的用具。” 李氏对身后的仆妇喝了声“赏!” 白鹭第一次拿着琴韵苑的赏赐。 仆妇送走白鹭,李氏进了屋中,“这可是都城贵女们的书画会,要预备笔墨,还得准备参加书画会的衣裙、首饰,你可是荣国府的女郎,是陈留太主的孙女,万不可失了礼……” 李氏比陈薇还要紧张。 陈薇看着李氏在自己的屋子里打转,将她所有的好些的冬裳都抱了出来,堆放在桌上、榻上,看看这件,比比那件,又将陈薇的两盒首饰抱出,搭配成五套。 “后日,你穿杏黄色的吧?” “不好,杏黄色是春裳,适合游春穿。” “要不穿紫色,你恐怕压不住这式样,到底年纪太小了些。” “穿蓝色的如何?” 陈薇看着一脸为难的李氏,道:“从母,我得问问姐姐,看她穿什么颜色的,莫犯了忌讳。” 李氏忘了这岔,犯忌可是大错。 莫氏规矩重,若知陈薇穿错了主裳,不会怪陈薇,却会说李氏行事不端。 陈薇道:“我听姐姐说过,参加书画会时,要多备一套外衫,因要写字绘丹青,最是出不得差错。” 李从母道:“我先替你搭配五身出来,你问过郡主,再决定挑哪两套。” 陈薇甜甜地笑着。 她一定会好好表现,不让贵女们小瞧了她。 陈薇不求夺目,但求不会太差且能过书画会的考校。 第一百五十三章 嫉妒1 陈薇不求夺目,但求不会太差且能过书画会的考校。 陈蘅写了拜帖,看着上面的字,越瞧越满意。 多亏她有三年没参加书画会,否则这突然间书法丹青大有进益,还不得惹人猜疑。 当天,整个荣国府都知道,陈蘅终于又要出现在王氏书画会上了。 府里的明珠走出被毁容的阴影,她终于又站起来了。 陈蘅站起来,陈茉就该难受了。 敌人应该无法爬起来,而不是如她这么坚强,变得坚强的陈蘅让陈茉很意外。 消息传到了西府,陈茉惊道:“消息属实吗?陈蘅要参加王氏书画会?” 她不是该为自己脸上的疤怜影伤愁,她不是不敢迈出大门,她竟要去参加王氏书画会? 陈莉不快地道:“她不仅要参加,还要带陈薇去。听说未正时分,王氏女郎就下了帖子,上头写着‘欢迎归来’,还给陈薇也下了一个帖子。凭什么?贱婢生的庶女,她都能参加,为什么不给我们下帖子?” 陈莲垂首不语。 两侧站立的是二房、三房的庶女,她们间没有不嫉妒陈薇好运的。 人家有一个愿意提携庶妹的嫡姐,不用参加应试,也不用王氏书画会的女郎们考究书画技艺就可以入书画会。可她们呢,连门槛都进不了。 王氏书画会,王氏祖上可是出过王羲之、王献之两位大小书圣,几代王氏子孙又攻于丹青,便有了现在王氏书画会,亦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王氏书画会分郎君社、女郎社。郎君社由皇子任社长,由王大郎君任副社长,此任的社长乃是四皇子殿下。女郎社的社长是王氏少夫人、当朝五公主,副任长是崔氏嫡女阿珊。 书画会逢五开社,一个月开三次,十月二十五是入冬以来的第二次书画会。 陈茉道:“宁王府大郡主也是书画会的成员,六公主、九公主亦在其中。” 陈莉不解地问道:“大姐姐,我可不想让东府的人抢了所有的风光。” 终于等不了,脸上的疤一好,就要出去张扬一番。 让她看陈蘅张狂、风光,她如何甘心? 陈茉一脸算计,陈蘅想出风头,她偏要世人看看陈蘅的丑态。 大郡主、六公主可是忌恨着陈蘅。 这二位皇家的金枝玉叶还没得到沐食邑,陈蘅就有了。 只要她巧加利用,就能狠狠地让陈蘅出丑。 陈茉道:“六公主与五公主姐妹情深,收我入成员许是不成,但若六公主出面,拿一份帖子,让我们去凑凑热闹不是不可。” 上回柳氏说无论如何也要将陈蘅与夏候滔凑成一对,夏候滔成功,便是她陈茉成功。 陈茉捧着茶盏,这一次,她要看陈蘅出大丑。 陈莉忙道:“大姐姐,我也想去,我知道你与六公主好,你与她说说,也给我一张帖子,让我去见识见识。” 陈茉勾唇,信心满满地道:“你去作甚?” “大姐姐,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 陈茉想着自己要办的事,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艰难地点头:“你可以去,但必须听我的。” 陈莲切切地道:“大堂姐,我呢?” 陈茉可以原谅陈莉贪生怕死出卖自己,这毕竟是她的亲妹妹,可陈莲和卫紫蓉,她是绝不会原谅的。 “我能替阿莉讨一份帖子,可讨不来你的。” 陈莲落漠地坐回,她很想去,可因她是庶子之女,都城这样的盛会不会请她,她甚至都没有进入书画会的资格。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嫉妒2 十月二十五,陈薇起了大早,穿了一袭浅蓝色缎子绣着霜花的冬裳,头上戴着珠钗、珠花,是全套的珍珠头面,既不太出挑,又不失礼。 李氏熬了两夜,又给陈薇特意赶制了一双嵌珍珠的绣花鞋,还绣了一个浅蓝色的霜花锦帕,看着面前打扮好的陈薇,觉得自己这两日的辛苦都值得,“七娘子跟着郡主,莫要失礼。若女郎们考究你的书画,你莫慌张,就像在家里练字时那样……” “从母,你都说两天了。” “我这不是紧张你。”李氏颇有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之感,“你的会换冬裳装到包袱里了,怕你饿了,我让桃子给你装了一包点心……” 陈薇微蹙着眉头,“从母,你还是拿出来罢,我听姐姐说了,书画会上备有上等茶点,每次都要评出前五名,若是人多,到午后结束时,还会一起用午饭。” “你放在包袱里,饿了在车上吃。” 陈薇无奈,带着桃子、杮子两个大丫头往珠蕊阁去。 陈蘅已梳洗完毕,脸上的疤被脂粉所掩盖,浅施淡妆,却别有一番风\情。 慕容慬一袭男装,怀里抱了一柄剑,像个门神一般地立在花厅门口。 陈蘅道:“朱雀,我不会带你去。” “你必须带我去。” 她不想带,他还非跟着了。 她是他的药,她要是出了差子,他就不能长命百岁了。 “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护卫,我必须保护你的安全。” 陈蘅学着他的腔调,“你别忘了,你长得太美,若你出现在书画会,肯定惹来祸事。” 太美也是一种错? 慕容慬凝了一下,转身回到东厢一号房。 陈蘅吐了口气:总算糊弄走了。 陈薇甜甜地唤着:“姐姐”。 “走吧。” 莫氏是赞同女儿参加书画会的,晋代历史上出过书法大家的卫夫人,亦出过女诗人谢道韫,到了如今,并不限制女子有才,有才有貌的女子更是各世家大族竞争聘娶的对象。 大管家一早就预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是女郎乘坐的,一辆是给银侍女坐的。 杜鹃、黄鹂很是雀跃。 桃子、杮子二人由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陈蘅刚上马车,立时发现里头多了一个人,不是慕容慬还是谁,他脸上黑黢黢,早前十分的颜色只剩了六分,是个清秀美人,漂亮的剑眉变得稀疏,虽只两处改变,整个人的颜色就发生了变化。 陈薇讷讷地看着变黑的慕容慬,“这……这是朱雀?” 她们走的时候,他明明回自己房间了,怎么比她们先进马车。 慕容慬道:“我是你的护卫,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杜鹃,你去后面的马车。” “凭什么?朱雀,你是郡主的护卫,你会端茶递水侍候人么?” 桃子怯怯地道:“郡主、女郎,婢子去后面的马车。” 她们势大,一个敢顶撞郡主,一个是郡主跟前的银侍女,还是她走吧。 陈蘅淡淡地瞥了一眼。 他还真当自己是护卫? 要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她不在乎多带一个婢女。 只是现在的他,胸前鼓囊囊地怎么回事,以前他哪里都像女子,唯独胸不像,现在胸口像,怎么感觉又不像女子。 陈蘅问杜鹃道:“你瞧朱雀这么一扮,像不像男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宝剑玄光1 她问杜鹃道:“你瞧朱雀这么一扮,像不像男人?” 陈薇答道:“不像!朱雀明明是女子,怎么扮男子都不像。” 许是先入为主,陈薇就觉得朱雀是女子。无论朱雀穿什么样的袍服,依旧是女子。 陈蘅笑,有些得意,他不像男子啊,难道是自己眼花。 如果自己不是一早就知道 杜鹃审视了一阵,“朱雀这么扮,除了我们知情的,晓得他是女子,旁人还真不定当他是男人。” 慕容慬心下错愕:自己当真雌雄莫辩? 他明明是男人,如假包换的男人,他长得这么高大,怎么有人当他是女子,当他是女子的,全都是眼睛瞎。 他无数次地想,为甚那么多的牙婆、牙子没识出他的性别,难道真没识出来,许是识出来了,只是为了多卖钱,不曾点破。 马车摇摇,陈薇好奇地挑起车帘,看着两侧的街道。 她是庶女,出门的机会比陈蘅还少,看到什么都是稀奇的,双眼弯成了月牙一般:“街上有会喷火的,姐姐,快看,空中有一根绳子,一个小姑娘在上面走……” 陈蘅想到前世的自己,将自己禁于内院,她错过了多少美景,就算真的毁容,她还有双眼可以看,还有双眼可以听,怎么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不幸的人。“那是杂耍艺人,跑江湖的。” 陈薇道:“姐姐懂得可真多。” “等有机会,你也可以出来走,只是西府的人必须得防,定四叔失踪了几年……” 陈薇连连摇头,想到自己被人拐走,再也看不到从母、看不到阿耶和长兄、姐姐,她就觉得可怕,“姐姐,没你陪着,我不敢出来。我不要出来,外面的坏人多。” 这肯定是李氏给她灌输的,尤其闹出陈定失踪的事后,李氏将陈薇看得更紧了。 慕容慬抱着宝剑,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杜鹃道:“朱雀,你从哪儿弄了把破剑?” “捡的。” 陈蘅伸手,“给我瞧瞧。” 慕容慬递过宝剑,一松手,重重落到马车地板上,陈蘅能感觉到这宝剑的重量,很沉,她看着地板上的宝剑,黑黢黢的剑鞘。 “元、龙!”陈蘅大呼一声陡然起身,只听砰一声撞到马车上,她连连抚着额头,疼死了,疼死了,快要撞昏她了。 杜鹃忙道:“郡主,不要紧吧?” 陈薇道:“姐姐的额头撞红了。”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不就是没拿稳破剑,你激动什么?” “你……你这个偷剑贼,你好大的胆儿,敢盗了二兄珍藏的宝剑。” “盗?本……本公子需要去盗剑?这是我与你二兄打赌赢来的,愿赌服输。” 别人不知道,陈蘅认出这剑了。 这可是陈留太主的战利品,是从一个造反的藩王手里得来的,据说是秦始皇用过的佩剑,名为玄光,用数百斤天外玄石炼制而成,锋利无比。 陈蘅抚着额头,面容微白。 陈薇心疼得直呼呼吹气,像哄小孩子一般地道:“姐姐,不疼不疼了!” 杜鹃轻轻揉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来,从里头抠了一小团,轻轻地给陈蘅抹在额上。 “你何时与我二兄打赌了?” “你不是不信?你问陈二郎去。” 陈葳脑袋少根筋,就慕容慬的心眼,把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宝剑玄光2(四更) 陈葳脑袋少根筋,就慕容慬的心眼,把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慕容慬轻啐了一声:“杜鹃,你真笨!本公子教了你多少回,你还没学会推拿手法?” 他站起身,走近陈蘅,用漂亮的手指轻轻一按一揉,“瞧清楚了,像我这样,今晨你没用饭?怎的没半点力道。” 杜鹃低声道:“明明是姑娘,还装什么男人,自称公子……” “本公子就是男人。” 杜鹃啐了一声,要她相信朱雀是男人,她还不如相信母猪能变男人。 马车穿过荣国街,再进入牡丹街,转了两个弯,到了一处青瓦红墙处,但见门口挂着一块匾额“王园”。 陈薇好奇地道:“姐姐,不是王府?” “这是王氏嫡支的别苑,晋武帝时期,王氏先祖迎娶了晋武帝的公主为妇,这座王园,原是公主府,颇有皇家园林的风貌,后来这位公主先祖仙逝,就被王氏后人设成了举办王氏书画会的别苑。” 陈蘅下了马车,大门口立时迎来两个精干的丫头,福了福身,“请出示帖子!” 姐妹二人俱拿出自己的帖子,婢女瞧过,“是永乐郡主与陈氏七娘子,请!” 陈蘅一迈入大门,慕容慬紧跟其后。 黄鹂闪身几乎是抢的一般进了二门。 柿子还想进来,已被二门的仆妇拦住,“书画会的规矩,郎君书画会只带一个侍从,女郎书画可带两名侍女。” 难怪黄鹂几乎跟抢似地,是怕进不去。 仆妇道:“随行的马夫、侍从可以去到前院吃茶用点心,我们前院设有茶肆。” 陈薇这才知道,女郎参加书画会,只能带两名侍女相随。 慕容慬扬了扬头,“本公子……是郡主的护卫,我是万万不会离开他半步的。” 好似他没抢进来的名额,又用眼瞥了瞥黄鹂。 黄鹂恼道:“我还有两个结拜姐妹呢,都三年没见过她们了,我是一定要来的。” 虽然抢了杮子的名额她觉得过意不去,回头再与杮子赔礼。 穿过月洞门,立时视野开阔,别有洞天,里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依然是人间仙境一般,虽是初冬时节,秋菊盛放,月季凌寒绽开,凤尾竹、潇湘竹相映成趣。 荷花池里,有绿叶粉荷。 杜鹃道:“荷花池的荷花是假的,用绢纱制作,远远瞧去就跟真的一样,盛夏时节,这荷花池里的花是真的。” 陈薇问道:“月季也是假的?” 黄鹂道:“这是真的,王氏有擅长侍弄花木的匠人,即便是数九寒天,他们也能养出盛放的月季,你看这些月季都是放在大花盆里的,应是最近两日才运过来的。” 三年前,她们可是时常跟着陈蘅出入这里,见得多了,又听旁人说过,自是了晓的。 陈蘅踏足此处,宛如回到梦中,在前世后来的梦里,在王园的记忆是无忧而美好的,有年少时的朋友,可她毁容后,把自己的朋友弄丢了。 她将王、谢、崔三家女郎的关心当成了她们对自己的同情与怜悯,是陈茉告诉她的,说她们是在看她的笑话,所以她疏远了她们,孤独得只能与陈茉等人为伴。 一个熟悉的女音高喊:“三堂姐,你不知道王氏书画会的规矩吗?怎么带一个男人进来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排挤1 (续上章)“怎么带一个男人进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陈薇惊道:“姐姐,是茉堂姐、莉堂姐,她们也来了。” 谢女郎微微一笑,朗声道:“你们没听说吗?上个月,永乐郡主在西市用六百五十金购得麒麟驹,而添头就是一个绝\色美人,听说这美人做了永乐郡主的护卫。” 谢氏与陈氏是姻亲,谢女郎的嫡长姐正是荣国府的世子夫人。 谢女郎待字闺中,因才华高、性子好、容貌美,前有长姐做荣国府世子夫人,谢家想多留两年,为她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至今尚未许配人家。 王女郎款款而至,眸里含着善意的友好,她是王氏嫡支二房的女郎,“三年没见了,阿蘅!” 崔女郎歪着头,“阿蘅,三年前我就说过,只要你用了玉颜膏一定不会留下疤痕,今日瞧着,你的容貌没有半分损伤。” 真的没有疤痕,风韵亦比当年更好。 “脸上是有疤的,崔姐姐没瞧出我敷了粉?” 她不是完美的,她脸上有瑕疵,以前怕人提,但现在她大大方方地承认。 谢女郎笑道:“要我说,就算你有疤,也比好些女郎还好看。”她顿了一下,对着周围的女郎们道:“这位就是荣国府的永乐郡主——陈氏阿蘅!” 有些面熟的女郎带着喜色,其间不乏带着戒备、厌烦之色的。 一个紫袍少女在人群里格外注目,大声道:“陈氏阿蘅,你的运气可真好,三年未参加书画会,今日一来就是一季一次的男女书画赛事。 本宫听说,这三年,你什么事也没做,除了对着镜子自怨自艾感叹你的容貌有瑕,就是在那里抄写佛经练字。想来三年的习练,你的书法定然不差,今日你代表我们女郎书画社与郎君书画社的才子们一较高低?” 陈蘅识得此女,她是晋德帝最宠爱的公主——六公主德馨,微微福身,道:“拜见德馨公主。” 六公主喜欢人喊她的封号,委实十几个公主里头,只有她能与嫡公主比肩,德馨是她的封号,也是她引以为傲的地方。 这里的景物依旧,曾经的小女郎长成了妙龄少女,有的似冷傲秋月,有的似娇俏春花,还有的如夏季净荷,亦有的孤芳自赏如严寒腊梅……或清丽,或娇媚,或隐敛,或张狂,风姿各异,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是南晋的贵女,是都城的贵女,父兄家人没有一定的地位,家世没有一定的声名,根本入不得书画会。 陈蘅微讶道:“今日是冬季书画赛?” 她十岁入的王氏书画会,王家主夫人崔氏是莫氏的手帕之交,当年相伴太后身边的三贵女之一,她算是莫氏走了“后门”,将她送入王氏书画会,进会的那日,象征性地让她写了几个字,社长、副社长夸赞了几句,说了声“过”。 当时的社长是王家主的妹妹,小姑总得给自己的大嫂几分薄面,陈蘅入会的过程很是顺遂,不知晓的,外人还以为她真是凭书法入的会。 崔女郎更正道:“是秋季书画赛。原该中秋节进行的,后因五公主、四殿下有要事在身,两边都改期。” 第一百五十八章 排挤2 崔女郎更正道:“是秋季书画赛。原该中秋节进行的,后因五公主、四殿下有要事在身,两边都改期。” 在往年之中,像这种一早就订好的季赛很少改期,春季赛设在三月十五,夏季赛在六月十五,秋季赛则定在八月十五,冬季有时选在腊月十五,也有时定在上元佳节。这些时期是过往季赛的惯例时间,偶尔因故不能举行时便延期,但会提前通晓所有成员。 她低声道:“我虽是副社长,昨日才接到消息,说今天是书画赛。五公主说,不能不办秋季书画赛,虽说是晚了,但还得补上。” 陈蘅四下扫视,“书画会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些是成员带进来的姻亲、朋友,是来瞧热闹的。” 崔女郎颇有些不屑,这几年,带进来的贵女算计姻缘的可不少。 她看了看不是成员的贵女,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出几个? 九公主德淑穿戴得如同寻常的贵女,笑盈盈走近,轻声道:“阿蘅,好久没瞧见你了。” “淑淑……”陈蘅娇呼一声,一把搂住九公主,“近来我好想你,我出了这样的变故,本想入宫的,又怕宫中的贵人忌讳。” 七公主最是不喜陈蘅与九公主亲近,小时候,她很想与陈蘅做朋友,可陈蘅只与大公主、九公主玩,后来,若不非她会讨好晋德帝,也不会成为最受宠的公主。 “陈氏阿蘅,你要不要参加秋季书画赛?若是你进入前五名,你就能引荐一位贵女入社,且这贵女不用参加考评,你不想要么?” 陈茉说过,陈蘅的书画平平,只要让她出丑,一旦她赢不到名次,女郎书画会的贵女就会厌弃她,毕竟,上次前十要与郎君书画赛的人绝赛。陈蘅答应参赛,意味着那十人里头会有一人失去资格,而被挤掉的人肯定会恨陈蘅。 德淑公主道:“七皇姐,你何必与阿蘅为难?” 德馨公主惊艳出现在视野中,神态倨傲,居高临高,提高嗓门道:“当我们女郎书画会是什么地方?当年说不来就不来,现在想回来,就凭一份陈情帖,就可以回来?若人人都如她这般,王氏书画会还怎么办下去?” “陈蘅想回来,也得问问书画会的成员不是?” “这要入会的,得通过考校,亲自写一幅字画,留下墨宝,确有才学方可进入。当年她一声不吭不来了,但凡是都城的贵女,若是生病参加不了,还会写一份陈情帖请假,可她呢?” 几个与德馨公主交给了贵女静立在她身后,你一言,我一句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德馨公主身后立了一个同样珠钗满头,华衣锦裳的女郎,只年岁不再是二八少女,瞧上去有些偏大,一副鼻孔长在头顶状,看谁都跟看一只猫狗。 此人是宁王府大郡主。 她附和道:“德馨说得不错,她想来便来,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想回来,就得照我们的规矩,由她与郎君会的斗技,若进入前五,我们就同意她回来。” 陈蘅与德馨、宁王府大郡主的关系,自来平平,以前未讨好,也不曾交恶。 第一百五十九章 礼让名额1 陈蘅与德馨、宁王府大郡主的关系,自来平平,以前未讨好,也不曾交恶。 德馨是宫中萧淑妃所出,是众位公主里最得晋帝疼爱的一个,据说会说贴心话哄晋帝高兴,可德馨的贴心话自来只对晋帝,便是淑妃那儿也不大听到。 相反,德馨在都城其他贵女面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又有一个贵女道:“我们不仅同意你回来,还会接受你引荐一人入会,且这位贵女不必参加考评,也不必让所有成员六成以上点头同意……” 崔女郎心下错愕,这些人是怎了,怎的都像是冲着陈蘅去的。 六公主德馨自小就不喜陈蘅,这她听说过。 德馨小时候欺负性子柔弱的德淑,被陈蘅训斥过,德馨一直觉得自己被一介臣女训斥很是丢面子。 立有三个贵女向前几步,“我们赞同德馨公主的提议,书画会要有书画会的规矩,她想回来,必须照我们的规矩。” 慕容慬完全是看好戏的心态,不就是一个破书画会,一群南朝的女郎聚在一起闲话,非挂了一个风雅的名头,个个自恃才女,若天下的才女这般多,不是个个都是卫夫人、谢道韫。 他低声道:“郡主,你得罪的贵女好像不少。” 他真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他真想知道陈蘅都得罪了些什么人。 以前不知道,以他现在对陈蘅的了晓,这也是不肯吃亏服软的主儿,少不得与一群少女争夺风芒。 只是,这些女郎们为了一些个人之事就这样瞎闹,有意思吗? 南晋不灭都难? 外头有多少百姓吃不饱,她们却在这里玩什么书画会? 她们吃的一盘点心,最低也是二两银子一盘,能抵寻常百姓家吃上好些日子的粮食。 豪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陈蘅无所谓地答道:“得罪的人没到半数。” 她开罪了这么多? 慕容慬表示质疑。 这是陈蘅的估计量,德馨、大郡主与她为难,这跟风的贵女肯定不少,还剩下半数不跟风的,定是世族文臣家的贵女,她们自恃风骨、气节,万不会低下她们尊贵的头跟风公主、郡主,还有一小部分抱着两不得罪的心态。 德馨公主强势,可陈蘅是永乐郡主,荣国府同样强势。陈蘅之父陈安可是晋德帝跟前的红人,是被晋德帝当成手足兄弟的表弟,二人感情深厚。 一个着松绿裳的贵女道:“我附议德馨公主!” “我附议!” “我附议!” 越来越多的贵女站到了德馨公主的身后。 陈茉勾着唇角,似笑非笑,想做才女吗?她偏不允许,定要借着才名,将她死死地踩下,如果她不出来,她不会下手,今日就是她安排的一出好戏。 她只等着陈蘅出丑,出一个大丑,看陈蘅还有没有勇气迈出大门。 陈茉的脸上蒙着漂亮的面巾,露出漂亮的额头与眼睛。 陈蘅暗道:这是要逼她必须参加书画赛的节奏,不容她拒绝,她可是说过要让陈薇入书画会,若陈薇进不了,这不是落人笑话。 崔女郎大声道:“我……愿意将自己的名额让与阿蘅!” 第一百六十章 礼让名额2(四更) 崔女郎大声道:“我……愿意将自己的名额让与阿蘅!” “阿珊!”德馨公主大唤一声,“你上次在书画会上排名第三,你是最有希望与郎君会的人一争之人。如果你退出,便降低了女郎进入名次的希望。” 崔女郎是副社长,那日陈蘅写的帖子她看过的,字写得极好。她是世家名门的贵女,自小父祖就告诉她,事关人的名声,无论是美名还是坏名,都要慎之又慎。这世间,众人不喜坏名,却亦有少数的人也不喜美名。 有一种人,不愿扬名,只愿平静地生活,就似南晋山野有不少隐士,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才华不亚于当世鸿儒,却不愿涉足红尘俗事。 陈蘅的字写得很好,可这些年,在外头一直没有风声,她不能私自张扬,得问过陈蘅,与她细谈之后才能确定。 看着过半的贵女附议德馨公主,她无法阻止陈蘅参加季赛,只能将自己的名额让出来给陈蘅。 崔女郎道:“我只说一句,如果阿蘅有幸进入前五,我们允她引荐一人,如果她进入前三,允她引荐二人……” 宁王府大郡主讥笑:“如她得了第一,我们允她引荐五人。哈哈……阿珊,你是想重赏必有勇夫,不,是勇者!哈哈……” 附议的贵女们笑成了一团。 她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打趣势差或出身相对差的女郎,这次能看陈蘅的笑话,这让她们有一种打了大胜仗的快意。 慕容慬觉得这些贵女真是无聊,为了逼人斗技,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他没猜错,这件事的背后怕是陈茉没少下功夫。 陈茉仅仅是想让陈蘅出丑? 说什么是姐妹,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恐怕,她们失算了! 德馨公主道:“她要得第一,本宫说服五皇姐,给她五个引荐名额。”顿了一下,“若她进不了前五,就不得出现在王园书画会,更得承认自己是无才之辈。” 陈薇望着德馨公主,姐姐得罪过她么?为甚她如此咄咄逼人? 不远处,有人大唱道:“请女郎社斗技者入场!” 陈蘅对身后的杜鹃道:“走罢!” 崔女郎将一块漂亮的银质号牌给她,上头只一个“三”字,这是名次牌,季赛之时应赛的女郎会有一块相应的号牌,也示是经过筛选。 一个陌生的女郎奔过来,“阿珊,我是第十名,我的字是我们十人里头最差的,把我的号牌给永乐郡主,你……你替我们参赛……” 崔女郎轻声道:“阿蘅,这位是张氏阿萍,去年春天随父入京赴任的。” 陈蘅行了个半礼。 张萍还礼,将自己的号牌往崔女郎手里塞。 崔女郎固执地塞回去,“阿萍,这次的名次很关键,上元佳节都城会有一场才艺赛,许多贵女只要在赛事崭露头角,就会受益匪浅。我自小在都城长大,已参加数次季赛,你不能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让给我。” 张萍眸光微颤。 父亲说张家在都城立足未稳,张家只得低调行事,不开罪都城的权贵。他们祖籍原在北方,北燕立国时,很多族人散的散,死的死,幸而她曾祖在豫郡为官逃过一劫,得以保全一家上下。 第一百六十一章 斗技1 (续上章)幸而她曾祖在豫郡为官逃过一劫,得以保全一家上下。 张家经过几代繁衍,人口多了,张父的意思要在都城安定下来,会将她的叔父、堂叔们都带到都城安家。 张父入都城赴任后,张母便在都城所辖的京北县置了田庄,店铺,又在那边建了宅院、祠堂,往后,南晋都城京北县便是张家的祖籍。 张萍的祖父、叔父现住在京北县的张府里头。 她让出自己的名额,原就有讨好崔、陈两家的意思。 “女郎斗技者入场!” 又一声高呼声传来。 崔女郎道:“阿蘅,你快去!” 陈蘅带着杜鹃,快步往赛场方向奔去。 王园以东、西划分,中央有一条人工湖,湖上有一座曲桥,季赛时,桥上会撤去婆子把守,可来回行走,平时的书画会时,会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守在桥上,不许郎君们过来,亦不许女郎们到那边。 王园不仅是书画会所在地,亦是诗会所在地,还是崔氏的琴会所在地。 王、谢、崔原就是姻亲,一座王园成为都城公子、贵女们的聚会之地。 赛场是一个约有二亩地大小的草坪,中央有一个凉亭,亭中是考官博士们用茶、评字画与监督所有参赛者之地。 凉亭的两侧各摆了一排书案,男子一排,女子一排。 一个发须半白的老博士道:“以一炷香为限,绘一幅丹青,题一首诗,这诗可以是自创,也可以是前人之诗,只要你认为与你的画相合皆可。” 这是书画会,比的是谁的书法、丹青更好,对写的是谁诗并不介意。 但诗文会由不同,要求所有诗文毕竟是自己作的,少不得有女郎让家中父兄捉笔冒充的,所以每月中会有一次是即兴诗词,有没有真才实学,一试即知。 谢家自来出诗人,当年的先祖谢道韫就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女,这之后,谢家的女郎水涨船高,个个都以能吟诗作对为荣。 当—— 一声钟响,侍从、丫头们开始预备,而女郎、郎君们则开始构思。 男女书画会的成员站在周围观看,男子排居第一名的是王氏嫡系的三郎君,家主王牧的嫡三子王灼,此刻握着笔如游龙走凤般地从容。 又一会儿,大半的人开始下笔。 杜鹃见别人已经开始,而自己的墨还没砚好。 黄鹂急得团团转,“杜鹃怎么回事,还没把郡主的墨砚好?”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墨道人制作的仙鹤松烟墨细腻、柔滑、流畅、色匀,虽然砚墨得久些,但墨汁最佳。” 黄鹂惊道:“前魏墨道人的仙鹤松烟墨,这……这不是陈留太主的嫁妆?” 崔女郎闻到此处:有名墨,又有功底,陈蘅这次就算不是第一,进入前三应该没问题,下笔早的,未免就好。 陈薇喜道:“姐姐动笔了,快看!” 她们不能打扰,都被下令,相隔在十丈开外围观。 陈蘅提笔,“备一碗清水来,不,我要酒……” 杜鹃应答一声“是”,走出赛场,对崔女郎道:“郡主想要一碗酒。” 崔女郎吩咐了自己的侍女去取。 慕容慬扫视四下,静默转身,跟在侍女身后。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斗技2 慕容慬扫视四下,静默转身,跟在侍女身后。 不多时,陈茉就知道了。 陈莉道:“她要酒做什么?” 德馨公主道:“莫非想学陶渊明,半醉之时作诗文?” 陈茉姐妹知得讥讽。 东施效颦,惹人笑话。 陈茉勾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陈蘅要酒,她就敢下手。“禀德馨公主,臣女内急,告退少时。” 这一次,她定会让陈蘅“名动都城”,她视破了她与夏候滔有私情又如何,还不是得照着她的布局嫁给夏候滔。 只要陈蘅嫁了,这一生才是的精彩才刚刚开始,她与陈蘅的争斗、算计就真的开始了。 “去吧。” 陈茉出了长廊,寻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大门内有茶肆,二门内便有厨房。她候在二门处,不多地,侍女抱着一小坛酒,怀里又拿了一个空碗过来,陈茉低着头,看着草丛,“这可是珍珠耳坠,怎么就不见了呢,一定是掉在这里了。” 侍女停下脚步,“女郎,你这是……” 陈茉拿出一只珍珠耳坠,“我的耳坠子掉了,寻不回来,这一只也不能戴,且罢,我将这耳坠子送你,你若找到另一只,也都送你了。”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侍女接过耳坠子,有豌豆大的珍珠,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好珍珠,“可是……我家女郎让我取酒送过去。” “我的侍女替你送去。” 这,不是她的侍女,而是她买通的德馨公主侍女。 她手指的方向,是德馨公主的侍女。 就算事发,也没人怀疑到她头上。 “有劳女郎。” 侍女将酒坛与碗给了陈茉。 慕容慬瞧到此处,一转身进了厨房,挑了个一模一样的酒坛与碗出来。 德馨公主的侍女往赛场方向移去,未出曲桥,慕容慬撞了过来,“你这人,走路没长眼吗?” “对不住,对不住……”慕容慬快速地将她怀里的酒坛与碗换了,侧退两步。 侍女骂咧道:“这是哪家的侍女,不男不女的……”如果不是他有胸,她都要怀疑这是个男人。 慕容慬待她走远,启开酒坛,闻了两下,惊道:“情海生波?” 这是媚\药? 他就知道陈茉不会有好心,在酒里下药,如若陈蘅饮下,今日还不得出大丑。 他藏好酒坛,佯装无事地踱回赛场。 完成书画的郎君用号牌的底端沾了墨,往纸上一按,捧往凉亭,请博士们点评。 陈蘅已绘好了画,她瞧了一眼,捧了酒碗,“噗——”的一声喷到画上,立时原本水墨丹青多了几分春雨迷蒙之感,她提起笔,在另一只装有清水的碗里,洗罢了笔,开始轻点水墨画。 她的举动,立时引来了无数人的瞩目。 陈茉讥笑不语。 德馨公主道:“丑人多作怪。” 杜鹃看得痴迷,在陈蘅这里一点,那里一涂之下,丹青奇迹般地有了层次感,淡墨、浓墨,她她饮了一大口酒,再次喷下,重选了一支笔,沾了墨汁写下“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 落笔,拿出手中的号牌,学着其他人的样儿,沾了墨汁按到画上,立时出现篆体的“女郎书画会三号”字样。 这号牌还可作印鉴用。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才华相等1 这号牌还可作印鉴用。 陈蘅道:“墨汁,先晾晾再送去。” 杜鹃应答一声“是”。 博士们看过字画后,令侍从们用夹子挂在绳子上,当十九幅字画都挂完时,杜鹃将字画递给了最后的侍从。 五名博士在两排字画前走了一圈,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第二十幅画的前面,“女郎书画会三号,这是谁?” “是崔氏阿珊。” “开赛前,我听人说,崔氏阿珊将自己的号牌给了永乐郡主。” “陈氏阿蘅?” 她的画技、书法竟有到达可与男子比肩的程度? 领首的花白胡须博士道:“将这幅取下来!” 他们只需再挑四幅好的,最后评点名次。 陈蘅与九名女郎回到女郎书画会这边,等候着那边的结果。 陈茉正急切地等着陈蘅出丑,可等来等去,陈蘅没有半点反应。 不可能啊,她可是亲自下的药,没道理是这样? 侍女走近陈茉,低声道:“女郎,殿下说他预备好了。” 陈茉正待答话,“陈蘅呢?” 她怎么不见了? 一定是药效发作了,她抗不住被侍女带下去小憩了。 女郎小憩院里,慕容慬正将一坛被下药的酒递给陈蘅。 “我道她怎会出现这里,原是冲着我来的。” “东府的耳目不是已经除掉了,你参加书画会的事是谁传出去的?” 陈蘅闭着双眸,这件事府里上下皆知,许是下人们不曾当成秘密。可对陈茉来说,却是算计她的一次好机会。 陈薇听说陈蘅要带她来参加书画会,即便不能入会,长长见识也是好的,以李从母的性子,还不得感恩戴德一般地在府里四下夸赞,只会说陈蘅的好话。李从母一夸,府中上下自就知晓了。 慕容慬道:“你想怎么做?” “男子是谁?” 慕容慬答:“夏候滔!” 又是他! 陈茉致力于将她与夏候滔凑成一对,真心不改,令人动容。 前世,他们将她这枚棋子使得很称心,今生再来一次,又想要利用。 陈蘅恨极了陈茉,近来连番的出手,没让陈茉有半分收敛,反倒是越战越勇,以一个瞧热闹的围观者身份,还敢在书画会上生事,不得不夸陈茉有“胆识”。 陈茉分明是不怕开罪王、崔两家,毕竟女郎书画会主事的是崔氏阿珊,而郎君那边是王三郎君,都城四大世家就占了两家。 陈蘅道:“陈茉如此大度,不礼尚往,让她的妹妹与夏候滔成了一对,岂不是枉顾她一番美意,我想她很乐意姐妹共侍一夫。” 她是这样想的,陈茉是想害陈蘅,但若她真拿陈莉当姐妹,就不会希望姐妹共侍一夫。姐妹同嫁一人的,多少姐妹反目成仇,爱情是一对男女的事,多出一个人,就会多出许多波折。 慕容慬笑得意味深长,他告诉她发现的事,而决定权在她手上。 陈蘅霸气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将陈莉与夏候滔弄到一处。这坛特别的酒,就送给他们喝,这可是陈茉预备的厚礼。” 他们收了厚礼,就得回上一份礼,方唤作礼上往来,不负陈茉的精心准备。 “朱雀定不辱命!” 这丫头不是烂好人,虽然下令的是她,但对这主意他着实欢喜得紧。 第一百六十四章 才华相等2(四更) 这丫头不是烂好人,虽然下令的是她,但对这主意他着实欢喜得紧。 在这世道,太善良的人活不长。 陈蘅这样的性子,正合他心意。 人前,有世家贵女的风范,贵气、漂亮、落落大方。 人后,她张驰有度,能狠则狠,能善则善…… “我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的。” 慕容慬捧着小酒坛,他堂堂北燕四皇子、南陵王殿下,居然落到给一下女郎跑腿,罢了罢了,就瞧在她是自己的良药分上不与她计较,他帮了她,她亦帮他,他们就算两不相欠。 * 王园,休憩室。 陈蘅举止优雅地饮着茶。 一别三年,不,是一别十四年,再回到这里,她觉得很是亲切。 这次她回来了,会与故友相聚,亦会享受这难得的待字闺中的美好时光。 “姐姐!姐姐……”陈薇一路急奔,身后跟着桃子与黄鹂,两丫头满是喜色。 好崇拜,好兴奋,郡主太厉害了,一露出就得了第一,这可是能与郎君相比的才华,多少年没出一个。 陈蘅道:“阿薇,你没结识一两个新朋友?” “姐姐,你……你……你和王家三郎君王灼难分高下,博士们正为你是第一还是他是第一争执不下。” 她的书画能与王家郎君相比? 这不是玩笑? 陈薇很是凝重,两个丫头也很认真。 黄鹂忙道:“有三个博士说,你的书法比王家三郎君的好,可又有两个博士说,你的丹青比王家三郎君更胜一筹,这一会儿,整个王园的公子、贵女都惊动了。为示公允,博士们将五幅最好的字画都展出来了,供所有人鉴赏。” 王家郎君的书画是怎样的,只有瞧过她才知道。 她来这儿,一是想与前世的故友们再见面,一是想给陈薇一个结识朋友之处。 陈薇,前世她一直漠视的妹妹。在她惨死深宫后,唯一一个会记得她的生祭、死祭的亲人,唯一一个为她流泪、伤心的人。 赛场上,人群蜂涌往郎君休憩院去。 一个声音大喊:“有大事发生了,快瞧热闹!” 在她久远的记忆里,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慕容慬离开有半炷香时间了,那边的事办成了? 陈薇错愕地道:“不是赏字画,怎么都去那边了?” 她是小孩子,最爱看热闹提着裙子,追了过去。 桃子与黄鹂不落人后,尾随其后。 黄鹂觉得抢了杮子的名额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又得了陈蘅的叮嘱,让她服侍照顾陈薇。 她以前来过,可陈薇主仆第一次来。王园很大的,得防着她们走迷了路。 陈蘅闲庭信步般走到最后的五幅字画前,现在,留在这里的人不多,只得谢女郎、张女郎,又有几个不相识的贵公子、五位博士。 陈蘅站在王灼的字画前,他的字写得很好,已有祖上王羲之的风格,只是学得其形,却难有其神,多了三分匠心,也束缚在窠巢之间,若是冲破窠巢,许又是一个王氏书圣。 王灼的字不是不好,而是少了自己的风骨。 他绘的是《春耕图》,宁静致远,淡泊悠闲,墨色的使用不如陈蘅独特,但这幅丹青颇让陈蘅喜欢。 王灼走近陈蘅,长身揖手道:“拜见永乐郡主!” 第一百六十五章 龌龊1 王灼走近陈蘅,长身揖手道:“拜见永乐郡主!” 世间真正有才华的女子不多,多少年才出一个卫夫人、谢道韫,但,他敬佩这些奇女子。 陈蘅见过王氏大郎,王大郎与陈蕴是同窗,也是至交好友,常到荣国府走动,她亦唤他一声“王大兄”,只这王灼一直在书院读书,不曾见过。 “你真是永乐郡主?” 都城第一丑女?天下第一丑女? 照着这丑女的模样选,世间还有美人么? 谢女郎笑答:“我常去荣国府,她确实是永乐郡主。” “外间不是流传她毁了容貌么?” 面前的女子是一个清丽绝\色的美人儿,丽而不俗,娇而不媚,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贵雅之气。 静时,她是一幅画,自有一种宁静安然之韵;动时,她就似一个精灵,活泼生动,举止高雅,能让人移不开眼。 传言果真害人,说什么都城第一丑女、南晋第一丑女,这明明就是一位倾城美人。 陈蘅行了半礼。 王灼再还一礼。 陈蘅再行半礼,他再还礼…… 她不想还,可这是世家士族的礼节,对方不罢手,她不得不行礼。 有些面子工夫,她必须做。 谢女郎娇笑起来,“王三兄、阿蘅,你们再这样行礼还礼下去,我瞧着头昏。” 另两位贵公子哈哈大笑。 王灼一张脸涨通红,十八年了,第一次出了丑,还是当着这么多人。 陈蘅落落大方,含着浅笑。 两相比对,反倒是王灼显得有两分小家子气。 郎君们对陈蘅的印象大为改观,与他们男子相比,她的书画不差,她的举止大方,自有一股子风\流之姿,看得越久,越是觉得好。 不愧是陈氏嫡支长房的嫡长女,各世家大族都会全力培养嫡长女,将她们当成宗妇培养,因为她们是最好的联姻对象。 有郎君是家中嫡长子的,看着陈蘅的眼光灼烈起来。 晓进退,懂谦让,更有才华容貌,这样的世家贵女太少见了! 即便陈蘅被五皇子退亲,这也不影响她的风华,只能说明五皇子没有眼光。 王灼揖手,磕磕绊绊地道:“我……我的书法不……不……如郡主的……” 陈蘅坦然大方地道:“是我的丹青不及王三郎君,王三郎君的水墨丹青宁静致远,雅俗共赏,颇有陶公之风,令人向往。” 王灼转身,对着五位博士长身一揖,“五位先生,我的书法不如永乐郡主,还请先生评永乐郡主为第一。” “五位先生,是我的画不及王三郎君,他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陈蘅丹青风格略输王灼,但在用墨与笔法上却在王灼之上。 博士们一致认为陈蘅的书法比王灼优胜,却在丹青上争执不下便是这个缘故。 五位博士面面相窥,能看到他们互相谦让又互相欣赏,心觉快慰。 领首的白胡博士哈哈大笑,“几位,你们对他们的书法、丹青各有喜好,以老夫所见,水墨丹青,王灼略胜陈蘅;而书法上,陈蘅却胜王灼一分。不如……就评他们二人并列第一名如何?” 四个互望,他们各有喜好,有的喜王灼的字,有的喜陈蘅的字,中年博士道:“我同意他们并列第一。” 第一百六十六章 龌龊2 四个互望,他们各有喜好,有的喜王灼的字,有的喜陈蘅的字,中年博士道:“我同意他们并列第一。” 只听不远处传来刺耳的惊呼声:“里头的人是陈氏阿蘅!” 陈蘅一脸迷糊,片刻后,转为吃惊。 杜鹃道:“郡主,你不是在这里吗?” 白胡博士摇了摇头,这样的事在王园没少发生,每年都有几桩。一些女郎为了嫁给心仪的公子,就使出下作的手段。也有权势贵公子为了得到喜欢的女郎,也会使这种手段。 一个精瘦博士道:“人心不古,这些女郎、郎君越发没个规矩,这是栽赃嫁祸?” 陈蘅不是在这儿,那边哪来的陈蘅? 书画会、诗文会这样的地方,居心叵测之辈就不能进来。 今次出事后,又不知哪几位女郎、郎君会受牵连,甚至于其家族往后都不能入会。 王灼揖手道:“几位先生,灼离开片刻。” 书画会是王家主持,如果出事也损王家的脸面。 崔女郎因是女郎书画会的副社长,早早就赶过去了。 陈蘅与谢女郎边走边闲聊。 “这是今年的第五回了。” “一季只得一次赛事,怎会有五回?” “夏季赛时,有一位女郎掉荷花池,崔氏旁支的一位郎君跳下去救人。隔日崔氏家主夫人作保,登门提亲,八月时成亲。 春季赛时,又有个新来的女郎迷路,与一位郎君被关在王园里,闹得沸沸扬扬。家里人还以为失踪了,全都城地寻人。次晨才被王园的仆妇发现,二人共处一夜,也订了亲,只待女郎及笄就成亲……” 喝醉酒的郎君轻薄了女郎,这不得不嫁。 女郎扑向了郎君,非君不嫁,寻死觅活,仗着家族的势力,逼着对方不得不娶。 凡尘俗世,林林总总,相恋的、单恋的,为了赢得他们的爱情,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全然不顾是孽缘或冤孽,是良缘或佳偶,他们只想求得最想要的人。 得到了那人,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陈薇惊慌地看着周围异样的目光,故作淡定地与人争辩:“里头的人不是我姐姐!真不是我姐姐……” 她跑在前,姐姐在后,里头不知廉耻的赤身女子怎可能是陈蘅。大榻之上,青纱轻摇,只能看到是一男一女,谁也没瞧清真面目,可所有人都说里头的女子是陈蘅。 姐姐明明在赛场那边,她们刚刚才分别,怎么可能又在屋子里? 再说了,姐姐性子骄傲,万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六皇子登门求亲,姐姐因知六皇子与陈茉有情,说什么也不愿做抢人夫婿的女郎,更不会与一个男子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宁王府大郡主道:“陈蘅被五殿下拒婚,为嫁得良缘,使出这等手段也不奇怪。” 都城贵女恨嫁的不少,年年都有贵女谋划自己良缘。 陈蘅提高嗓门,“大郡主,还请慎言。”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过来。 崔女郎道:“这就是陈氏阿蘅、陛下赐封的永乐郡主。” 陈茉仿若见鬼:被算计的该是陈蘅,为何成为自己了? 只片刻,想到自己会嫁六皇子,那点难受亦消失不见。 陈蘅在这里,里头的女子是谁?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男战二女1 陈蘅在这里,里头的女子是谁? 德馨公主面带愠怒,不是说万无一失,必让陈蘅丢了脸面,可她好好的。 是陈茉说里头的人是陈蘅,可陈蘅却是从外头进来的。 陈蘅道:“我不替人背黑锅,还是使两个婆子进去一辩究竟。” 陈茉不假思索,脱口道:“不行!” 无论里头的人是谁,夏候滔必是娶定了。 她不会给自己平白添一个情敌,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万一出身比她高,压她一头,岂不是自寻苦头。 陈蘅道:“这会儿有人诬我,说里头的女子是我,还不晓得将里头的郎君诬成是谁家的贵公子呢?为了在场诸位女郎、郎君的名声,应当瞧清楚里头的人是谁?” 有兄弟、姐妹同来的,个个都小心地寻找自家人,就怕里头是自家人闹了笑话。 如果是掉水抱一下,又或是无意间撞抱到一块,还有情可原,不算太丢人,可里头的人是在玩亲亲,也是在玩肌肤相亲,像如此劲爆的事,只怕明日就会传遍整个都城,当事人不觉得丢人,他们觉得丢人啊。 陈蘅脑补了一下,似看到了里头的激烈,又搂又抱,这会子不知道抱了多少回。 立有侍从道:“不会是我家公子吧?我家公子呢?” “不对,我家殿下也不见了!殿下呢?” 王灼与两个婆子使了眼色,同意陈蘅的建议。 他不能因为里头不知轻重的男女,让更多因事不在场的人都被质疑。 两个婆子进入屋中,一人推开窗户,大胆的郎君立时围在窗外,伸着脖子看帐内之人。 另一个婆子结起纱帐,赤身男子压在一个娇娥身上,正大口地喘息。 “啊!是六皇子!” 有人一眼辩出,惊呼出口。 女郎们不敢围在窗口,或面带羞怯,或两颊微红,时不时瞥下窗户一眼,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到。 “与六皇子在一起的女郎是谁?” “生得挺娇小的……” “不小,不小,我瞧长得挺可爱……” 陈蘅双眸微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娇小可爱? “这女郎的皮肤不错,又白又嫩。” “六皇子真有福气……” 现在什么场合,他们居然评点起来。 陈薇显然没想到这些郎君并不是君子,竟然会说如此难听的话。 德馨公主面容立变,急匆匆冲入房内,大喝一声:“六皇兄!” 连唤两声,夏候滔未理,她一掌击出。 好响的耳光! 众人哑然无声。 夏候滔凝了一下,看到面前的德馨,再看身下的女子。 “陈莉!” 怎会是陈茉的妹妹,不应该是陈蘅? 陈莉娇呼一声,“要!我还要,我要……我要……” 陈茉听到屋里的声音,停止了思索,似失了魂魄:不,怎会是她妹妹? 陈莉应该在她身边的,陈莉说内急要去恭房,之后,她忙着算计陈蘅,忽视了她。现下想来,陈莉离开她身边已经大半炷香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可以发生太多的事。 德馨扬起手,一巴掌拍到陈莉脸颊,陈莉身子一歪,嘴角溢出血丝,神思立时清醒。 “滔郎……”随着一个女子的娇呼,锦衾团中又冒出一个女子。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男战二女2(四更) “滔郎……”随着一个女子的娇呼,锦衾团中又冒出一个女子。 院外头,传来一个颇是兴奋的声音:“哈哈,听说出大事了!有一对男、女在此偷\情?” 羞怯的女郎们连连后避。 来的乃是宁王府世子,最是个风\流成性的,家里有十二位美妻娇妾,可他还觉不够,时不时在外头沾花惹草。 前世,就是他一见慕容慬惊为天人,花千金买回宁王府,结果才发现原来美人是男子。他只喜女子,转手就将慕容慬送给了宁王。 被困宁王府,是慕容慬前世最大的恨事,也至他后来变得爆燥、残忍,更是恨极了南晋人这种南风。 宁王世子大喝一声:“快让开,让开,让本世子瞧瞧热闹!” 他扒拉开窗口围观的郎君,大叫一声:“一男战两女!” 好精彩! 一个是陈氏二房叫陈莉的女郎,另一个是谁,那肌肤莹白,如上等的白玉,只露出一对香肩,旁的就看不到了。 “滔郎,你毁了我清白,你可一定要去大司马府提亲哦,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滔郎……” 大司马府…… 围在窗前的郎君眼珠子直转,大司马府袁家有三位女郎入了书画会,不是通过考校进来的,而是她们自己来的。 第一个大司马胞弟遗腹女袁大女郎袁南珠,因自幼体弱,袁太夫人恐养不大,给她取了一个男孩的乳名“龙哥”,被袁老夫人宠坏了,性子飞扬跋扈,行事张狂,今岁已至双十年华,尚未许人,更未出嫁。 再一位是大司马元配留下的嫡女袁东珠,姐妹里头行三,听说不爱红妆爱战袍,自小习得十八般武艺,说话大嗓门,是都城出名的“男人婆”,今岁十八岁。 第三位是大司马宠妾所出的袁四娘子袁秀珠,生得娇俏美丽,因是庶出,不被女郎们所喜,好在书画会不止她一个庶出女郎,几个庶出女郎常聚在一处说话。 男人婆袁东珠眸光一扫,发现不远处俏生生地站着袁秀珠 袁秀珠滴溜溜地四下搜索,“三姐姐,不会……不会真是大姐吧?” 不是担忧,反是狂喜。 大姐嫁出去了,她们才能嫁人。大姐最不讲道理,直说她不嫁人,大司马府的其他女郎都不能议亲,更别说嫁人了,生生将袁二女郎耗得与府里的护院私\通,闹出笑话,最后只得送到乡下庄子去。 老夫人不仅不制止,还说“你大姐是我们袁家的福星,自她出生,你们父亲连连晋级,这才做了大官。她是长女,她不嫁,你们也不能议亲,否则你们会压了她的姻缘。” 压姻缘? 这是袁氏老家的说法,他们认为,长幼有序,上头的兄长、姐姐不娶不嫁,却让后面的先成亲,是会压住前头兄姐的姻缘。 陈莉回过神,看到赤身的夏候滔与一个女人纠缠,喝道:“你是谁?你……你……” 袁南珠扬手,一记耳光飞击过来,“小贱\人,敢趁着我累了,勾我的滔郎,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她依旧揽着夏候滔,“这是我的男人,你敢打他的主意,胆子不小哇。”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是我强皇子1 她依旧揽着夏候滔,“这是我的男人,你敢打他的主意,胆子不小哇。” “我没有,是……是六殿下拉我进来的,我没有……”陈莉四下一扫,她不知道哪里出错,只是浑身灼热难受,只要被六殿下抱着就会很舒服。 “姐姐,姐姐呢?” 她有姐姐,她袁南珠也有姐妹,她扯着嗓子惊呼一声:“三妹,我被人欺负了,三妹……” 一个长得高挑,却如离弦之箭的少女跳入了屋中,“大姐,你叫我?” 袁南珠指着陈莉,“三妹,这臭丫头抢我的男人,滔郎是我先看上的。” 男人婆袁东珠眉毛颤了又颤,袁南珠这回胆儿不小,府里闹过了,玩到外头来了,看她香肩外露,脖子上一个印了都没有,她就离开了一会儿,怎么就变成袁南珠了? 她只觉头疼,“大姐,你真看上这弱\鸡了?” 弱\鸡? 她说的是六皇子? 人群一阵哄笑,尤其是宁王世子,拍着窗户,笑声震天,“袁东珠,也就你敢说六皇子是弱\鸡,被轻薄的是你大姐,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弱\鸡,哈哈,莫非你也有份?” 袁东珠双眉一挑,“夏候浑,打不过老娘的男人就是弱\鸡,哼,你也是弱\鸡。” 两人说的就不是一回事。 宁王世子知道大司马袁家的女郎荤素不忌,否由袁二女郎不会闹出与护卫私\通的事,啧啧,袁家这门风当真是让人意外。 他也只能看看,不敢招惹,着实袁家的女郎一个比一个彪悍。 袁东珠问:“大姐,他强你了?” 袁南珠立时跳了起来,大声道:“就凭他,想强我,还没这本事。是我强的他,谁让我看上他了,不是伯父说,看上的好东西,就得先下手为强。我自然要强了他,将他变成我的男人……” 哈哈…… 一群郎君嘎嗄大笑,就似一群鸭子。 陈茉阴沉着脸,谁不好惹,怎么惹上大司马家的女郎。 袁大司马手握重兵,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会打仗,纵得袁家的几个女郎无法无天,结发元配不过是乡绅之女,可他的继室却是太原王氏的世家贵女。 袁东珠睨了一眼,不知道大姐这是什么眼光,就这么个柔弱的男人也瞧得上,她无语望天,一把抓住夏候滔,厉声道:“你现在是我大姐的男人,明儿一早就派人上大司马府提亲。” 袁南珠厉声道:“敢不来提亲,我就杀到六皇子府,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让我多强你一次。最多三日,三日不来,我让三妹将你捉到大司马府,让府中的婆子仆妇强你……” 哇—— 如此霸气的袁家女郎,前所未见,居然能干出强男人的事。 如果男人不乐意,她还能强,难不成,是她给六皇子下了药。 袁大女郎听到外头的惊呼哄笑声,一扭头,厉声道:“你们瞧什么瞧,不就是男人\女人间的事,有什么好看的?你阿耶阿娘不这样还能生出你们这群贵公子、娇女郎?” 这一声怒骂,很高,人人皆能听见。 德馨公主愣在当场,她在袁南珠姐妹手上吃过苦头,可父皇还是忍着大司马,大司马手握重兵神策军,不得不礼敬。 第一百七十章 是我强皇子2 德馨公主愣在当场,她在袁南珠姐妹手上吃过苦头,可父皇还是忍着大司马,大司马手握重兵神策军,不得不礼敬。 父皇说,虽然大司马粗鲁,但会打仗,更重要的是,他粗鲁归粗鲁,没有野心,就是说话直接,也不懂文人的弯弯饶。 袁南珠微微一笑,“哟,是未来的小姑子啊,我与你六皇兄好了,你有什么高见?我听说你在宫养了两个面首?” “你……你不要胡说!” 袁东珠冷哼一声,“本女郎最瞧不得你这种敢做不敢当的。养面首的公主自有晋以来可不少。” 她讥讽一笑,做了就做了,有什么大不了,公主养面首,德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最后一个。 她轻拍着夏候滔,“本女郎告诉你,明日记得到大司马府求亲,六皇子妃的位置我大姐要定了。” 这女人还没过门,就敢说养面首的话,要真娶回去,他还不得成为全城的笑话。 “你不服啊,你妹妹德馨能养面首,清河大长公主也能养面首,她们是女人能养得,我大姐凭甚只守你一个?我可告诉你,你敢背着我大姐偷\腥,我饶不了你。” 德馨公主对上袁东珠,不敢多说,灰溜溜地从屋里出来。 陈蘅想寻慕容慬,抬眸时,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肯定是慕容慬做的,陈莉是慕容慬扛来的,只是突然冒出来的袁南珠是怎么回事? 袁家两位女郎可是都城的女霸,一个是大司马唯一弟弟的骨血,因袁老夫人宠上天,在都城都是横着走,连德馨公主也不敢招惹。另一个是大司马自认一生最亏欠的女人——元配夫人之女,也是无法无天的主儿。 陈茉算计不成,遇上了强敌,她且看看这回当如何收尾。 * 人群缓缓移回到赛场。 一声钟响,白胡博士朗声道:“本次秋季书画赛,第五名女郎书画会谢雯。” 谢女郎很是意外,她虽是女郎书画会上次的第一名,但她根本没想过能成为第五名。 陈蘅笑道:“阿雯,恭喜你。” 这是谢女郎入书画社以来第一次在季赛中获得名次。 “同喜,同喜,早前听说先生们难评你与王灼郎君谁第一谁第二。我能入赛,定是你与他并列第一。” 这里面挂了六幅字画,而每次季赛只评前五,肯定是有两个并列的名次。 “第四名,崔瑾。” 郎君们连连恭贺崔瑾。 崔瑾是崔珊的堂兄,在都城颇有才名。 “第三名,夏候浪!” 陈蘅从未听过此人的名讳,问左右道:“这是皇族中人?” 谢女郎介绍道:“听说是晋武帝的第九代玄孙,先祖是晋武帝的第六子夏候显,曾封秦王。他是秦郡人氏,父祖是秦郡的乡绅,家有薄产,衣食无忧,现在都城书院求学,是四殿下引荐进入王氏书画会的。” 夏候浪中等个头,生得眉清目秀,一身儒雅之气。 “第二名,杨嘉。” 崔女郎走到陈蘅的身边,低声道:“杨嘉,是大司徒的族侄,颇得大司徒器重,去年入都城求学。自入王氏书画会以来,每季都能进入前五,与王灼、瑾堂兄一起并称书画三杰。” 杨嘉揖手,礼貌地向众人行礼示意。 第一百七十一章 并列第一1 杨嘉揖手,礼貌地向众人行礼示意。 “第一名……”老博士顿了一下,“经我们五人商议,一致认为:论丹青,王灼略胜一筹;论书法,陈蘅略优一分。王灼、陈蘅并列第一!” 德淑望向德馨公主,“六皇姐,早前你说,如果阿蘅得了第一,你会同意给五个引荐入书画会的女郎名额,可得算数哦?” 德馨恶狠狠望向陈茉,不是说除了出身,再一无是处,她的书画怎就与王灼不相上下,书法上胜了王灼一分,这不是说陈蘅书法第一,丹青第二? 德馨淡淡地道:“本宫说的话,自是算数。” 说出口了,一口唾沫一个钉,万不会更改。 德淑奔了过来,拉着陈蘅的手道:“阿蘅,恭喜你得第一了,我……我能不能向你讨个人情。” 陈蘅亲昵地道:“淑淑,你我又不是外人,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又不违道义。” 德淑凝了一下,“北边失了林州后,我姨母、姨父带着表弟表妹们回京了,我瞧表妹怪可怜的,除了我与谢……” “阿蘅,我们回西园,结果出来了,这里可是郎君们的地方,你看曲桥上的婆子开始把守路口。” 谢女郎打断了德淑公主的话。 陈蘅望着德淑。 德淑欲再言,谢女郎气得不轻,“你怎与姑母一样心软,不过是庶女,当年若非父亲做主许了林州主簿为嫡妻,她还不知道如何呢?她嫁出门十七年,逢年过节,她眼里可有半分挂念祖父祖母。得意时,以为再不靠谢家,全无半点孝心;落魄了,就想到了娘家……” 德淑嚅嚅地道:“到底……是表姐妹。” 庶女之女,有什么资格与他们论表姐妹? 谢女郎道:“你若不是公主,他们会正眼瞧你,人家是利用你,就你巴巴地真心相待?谢家还有诗文会,她入诗文会不比书画会容易,怎的不来求我们姐妹?” 他们求上门,谢氏姐妹也不会理睬。 这次,他们回都城,就想拜访谢府,连大门都没进去。 德淑哑然。 陈蘅知德淑的性子,着实太柔弱了些,处处与人示好,想做到八面玲珑,偏她又没有大公主德容的圆滑,时不时就将自己套进去了。 谢家女郎多有看顾她,若不是如此,指不定德淑公主会被多少人算计。 德淑性子绵软,但谢家女郎一个比一个机敏厉害。 谢女郎低声道:“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姑母,你当高彤是好心,她想入书画会,还不是听说有机会接触到都城贵公子,指不定就和今年的落水、喝醉、迷路一般。这么多年了,你瞧见用了手腕结成的夫妻,又有几对是佳偶?” “霆大表兄与大表嫂是在诗文会上相识的,她们就是都城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那是他们自己结识的么?在结识之前两个月,两家就在议亲,大姐和大姐夫刻意安排,这才让他们见上面。若非他们在议亲,长辈们又认可,你当长兄会与长嫂会面?再说了,当时大姐和大姐夫可在旁边呢。” 第一百七十二章 并列第一2(四更) 再说了,当时大姐和大姐夫可在旁边呢。” 是了,谢氏与陈蕴订亲得比谢大兄还早上半年,二人订亲后,就时常借着诗文会、书画会见面,感情一日千里,成亲后亦是甜甜蜜蜜。 不止谢、陈两人这样,在都城的贵女、郎君像这样的可不少,结成了良缘,也会留下一段佳话。 德淑面红耳臊,答不上话,急得眼泪汪汪,欲哭不哭,甚是可怜。 陈蘅心头一软,轻声道:“阿雯,淑淑心地善良又单纯,她是好心。” 德淑就是一个烂好人,前世今生都是,颇让谢皇后头疼。 前世时,德淑公主由谢皇后做主,许给了谢氏嫡支的谢霄,谢霄十二岁没了母亲,跟着父亲生活,谢父纳了两房侍妾,皆是谢母的陪嫁丫头,家里人口简单,低下只得两个庶弟一个庶妹。谢霄行事沉稳,性子温和,是谢氏家主夫妇千挑万选才配与德淑的。 照理,这是一手极好的牌。 谢皇后与谢家主只想德淑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可德淑硬是将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牌,她在上香途中,救了一个北方过来躲避战祸的文士之女,姓名不详,这女子说得很可怜,说她要被父亲贱卖歌舞坊,她宁跳崖也不去那种肮脏地方。 德淑很是敬佩她的气节,将她带回家中,又拿了银子给女子的父母家人,结果,在她怀孕之时,那女子却爬了谢霄的床。 事后,谢霄说要灌了汤药赶人,德淑却可怜她弱女子回家,许又得被父母贱卖,索性抬她做了侍妾。 谢霄不喜此女,觉得此女心计太深,偏德淑觉得此女是个好的,夫妻俩因着这事心生芥蒂,但因德淑有孕,谢霄一直忍着。在德淑产下嫡长女后不久,妾室也生了个女儿。德淑生女难产,再不能生养了,她想让妾室给谢霄生儿子。 德淑却不知道,她之所以难产,是因为被救的女子使了手段给她下药所致。 谢霄终于无法忍受,与德淑大吵了一架,自请出征去边关…… 陈蘅觉得这样的德淑太过拧不清。 谢女郎言辞犀厉,“高彤就是一头狼,你帮了她,回头就吃了你。” 如果不是看在是自家表妹,祖父母又再三叮嘱,让她在书画会里护着德淑几分,她才懒得理会德淑的事。 谢女郎道:“高彤的娘就不是易处的主儿,一肚子心眼,你与高彤交好,能有你的好?什么时候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银子。” “彤表姐她……不是这样的人。” 谢女郎见她不听,恼道:“你不听我的,我就告祖母,回头姑母不让你参加书画会,瞧你怎么办?” 劝没用,只能用吓唬。 德淑面容一变,“不帮就不帮,你作甚吓唬我,我一个月就这三天能出宫,若不能参加书画会,我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 谢女郎转而对陈蘅道:“阿蘅,你手头虽有五个引荐名额,也得谨慎使用,心思不正的人不能引荐。” 陈蘅道:“我今日想引荐七妹妹入会。” 谢女郎看了眼她身后的陈薇,小娘子羞答答的,脸颊微红,“我与阿珊说说,五公主近来在养胎,不大过问书画会的事,都是阿珊和德馨公主在管。”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识英雄重英雄1 女郎书画会的大凉亭里,八角凉很大,足有一间大花厅大小,里头摆放了两圈的桌案,地上铺了席子,就地而坐。 崔女郎与德馨公主并列坐在正中尊位上,崔女郎道:“今日我们女郎书画会有陈氏阿蘅与谢氏阿雯进入前五,此乃女郎书画会的幸事,更难得的是陈氏阿蘅夺得第一,书法丹青不输男儿,令人敬重。” 德馨公主举止优雅地吃着茶,眸光扫过陈蘅:她坐在左上首第一排案前,与德淑同座,德淑心事沉沉地半垂着头。 陈蘅的面上瞧不出半分得意,相反,是云淡风轻又合宜的浅笑。 崔女郎举起茶盏,“为阿蘅、阿雯举盏,以茶代酒,共贺她们进入前五。” “恭喜陈氏阿蘅!恭喜谢氏阿雯!” “同喜!同喜!”谢女郎举盏,率先呷了一口。 陈蘅同然。 众女郎各呷了一口。 崔女郎继续道:“阿蘅斗技前,德馨公主许诺若拿第一给五个引荐进入书画会的名额,德馨公主是代成化公主代掌社长一职,她的话就如成化公主的话。” 五公主封号“成化”,因是下嫁,未设公主府,委实五公主的生母地位不高,她在宫中不算得宠,所嫁的夫婿是王氏四公子、即王灼的堂弟。 德馨公主优雅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种谋划失败之感,但她不能丢了面子,她说的话就要做到。 崔女郎道:“今,陈氏阿蘅引荐其妹陈氏阿薇入会,陈薇向社长、副社长献茶!” 陈薇坐在陈蘅身后一排,起身走到中央,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盏,以前不觉,今儿陈蘅瞧着,颇有些你侍妾向嫡母敬茶的意思,也是跪拜。 德馨公主饮了一口,笑微微地道:“陈氏阿蘅的字画一绝,你的字画想来也不差,盼你为我们女郎会增彩。” 陈薇轻声答道:“回德馨公主,臣女的字画不及姐姐的二三,难与姐姐相比。” 她自觉不足,是实话实说,但却赢得了在场所有嫡女的好感,若所有庶妹都进退,她们也不会头疼了。 崔女郎道:“陈氏阿薇,给所有贵女满茶,大家喝了你的茶,你就正式入会,从即日起,你便是书画会的成员。” 陈薇提了茶壶,小心翼翼地给众贵女蓄茶,其实所有人的茶盏里都满着,不过是滴上一点,做做样子,这是女郎会规矩。 陈薇手里的茶壶小好巧,茶嘴很细,以前曾出现过有贵女在这一环节使坏,后来就进行了特意的改进,就算有人使坏,滚烫的茶水也只会涌出几滴,伤不到人。 蓄完茶,陈薇回到坐位。 崔女郎举盏,“欢迎陈氏阿薇入会。” 众人齐呼:“欢迎陈氏阿薇!”一起再呷一口。 参加完新成员入会仪式,女郎们便聚在一处或吃茶闲话,或奕棋的,或赏画说书法的。 陈薇很快发现几十个女郎里头有两个与自己高矮差不多,便与她们聚在一处说话,三个人去荡秋千,又说着家里的事。 陈蘅与谢雯、崔珊三人低声说着字画。 “三年没见,你的书画长进不少?”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识英雄重英雄2 “三年没见,你的书画长进不少?” 陈蘅不好意思地道:“受伤之后,连大门都不敢出,不再找些事做,日子不是更无聊。我祖母的嫁妆里头有小书圣的《兰亭序》,亦有卫夫人的碑帖,闲来无事就照着品鉴。得暇时,也与长兄、父亲一处鉴赏字画……” 谢雯颇是羡慕,早就听说陈蘅的嫁妆丰厚,光是她说的这两样就价值不菲。 三个说得正在兴头上,只听一个霸气的女音:“喂,永乐,我有话与你说。” 陈蘅回眸,只见袁东珠立在不远处,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谢雯不安地道:“有事你喊一声。” “别担心,阿东是英雄本色,豪气干天,这一身正气不晓得就能赛过多少男儿。” 前世,袁东珠就喜欢以女侠、英雄自据,其实她这人不坏,只是没什么心眼。她和袁南珠的恶名都是她继母弄出来的。袁东珠吃了继母不少苦头,后来索性以男人婆与飞扬跋扈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袁东珠名声不好,因前头有一个袁南珠,加上为人正直,又好抱不平,在都城的人缘还不错,尤其是武官武将们很是欣赏袁东珠。 袁东珠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过她,“喂,你不怕我吗?女郎会的女郎个个见到我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陈蘅前世也是远着袁东珠的,因她是陈留大长公主的孙女,袁东珠从未为难过她。她曾与陈蘅说过一句话“我袁氏东珠自小就敬重女中豪杰、巾幗英雄,可恨晚生了四十年,否则,我定随陈留征战沙场,让天下男子也瞧瞧我们巾幗女儿的风姿。” 世人说爱屋及乌,袁东珠因敬重陈留,也敬重荣国府,甚至连陈蘅她也高看两眼。 “我为甚要怕你,你是见过的人里头活得最坦荡、最真实的,你有胆有识,敢作敢当,这是多少男儿都做不到的。” 袁东珠很是受用,素日与她交好的女就只袁南珠,结果姐妹俩在一处,名声越来越差。 “那些贵女多与我说几句话,就怕被我连累成了恶女、粗鲁女郎……” “流言是最不可信的,就像都城说我貌若无盐。” 袁东珠来这里数年,第一次遇到这般有趣的人,立时哈哈大笑,笑得极是大声又开怀,她一伸手,搂着陈蘅的肩,“那小子是你什么人?他算计了夏候滔,还把陈莉那小娘子丢到榻上……啧啧……” 陈蘅四下一扫,好久没瞧见慕容慬。 “你捉了朱雀?” 袁东珠道:“他叫朱雀啊,不是说你慧眼识宝,六百五十金买得麒麟驹,添头是一个美人。可我真没想到,这美人居然是个男人。” 陈蘅不好意思地讪笑,“阿东,你是性情中人,你懂的……” 她压低嗓门,“朱雀是你养的面首?” 袁东珠快速脑补,这不是得宠得势的公主们做的事,陈蘅也养了? 陈氏不是世家名门,规矩最多,女郎们管得最严。 “呵呵……” 如果慕容慬知道袁东珠是这样说他的,不知道会不会黑脸? 袁东珠定定地看着陈蘅,“可你不像啊,我敢肯定,你还是处子之身。” 这女子,果真什么话都敢说。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识破男儿身1 这女子,果真什么话都敢说。 袁东珠点了点头,“阿蘅,姐姐很喜欢你,你不说实话,哼哼,恐怕姐姐不会将他还给你哦。” “我说!我说!阿东姐姐,我们寻个地方说。” 袁东珠就知道是这样。 今日一早,她陈茉与夏候滔鬼鬼祟祟地,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就听到他们二人合谋要算计陈蘅。 袁东珠本能觉得自己是强者,应该保护那个可怜的、被五殿下拒婚,又被堂姐谋害的陈蘅。她私心里还是因为陈留,在她看来,陈留是当之不愧的女中豪杰、巾幗英雄,最得她敬重。她护着陈留的孙女,也算是识英雄、重英雄。 袁东珠一琢磨,为保护陈蘅,她不用盯紧陈茉,只需盯紧夏候滔就行。 到时候,她想法子不让夏候滔毁了陈蘅的名声,这仗义之事就算办成了。 夏候滔进入郎君休憩院,没多久,就见慕容慬扛着陈莉进了院子。她最初还以为是陈蘅,结果发现是另一个人,她觉得大男人算计小姑娘很没风度,心里一思忖,想着莫不是有其他人要算计陈莉,趁慕容慬不备,快速点了慕容慬的睡穴。 而她不知道,因她一整天盯着夏候滔,袁南珠以为袁东珠看上夏候滔了,莫不是夏候滔是个好夫婿人选。祖母不是夸三妹的眼光好,反正还没什么,不如成全自己。 袁南珠懒得去物色夫婿,委实她挑了几个说好,不是祖母瞧不上,就是伯父看不上,被他们说得不成样子。 几次折腾后,她也没了心思,但她不能不嫁人,可上门提亲的,长辈都瞧不上,更别说她,更是瞧不上了。 她曾与袁东珠说:“祖母说你眼光好,你觉得谁人合做我的夫婿,记得与我说一声。” 袁南珠很是欢喜,“三妹一定觉得夏候滔好,这是她替我物色的夫婿。” 可,这是皇子! 皇子怎么可能娶她? 皇子不娶她,她就用了法子逼夏候滔娶。 这几年在王园里头看的戏码多了去,没做过也看过,照着那些女郎使的法子走就没错。 袁南珠寻不到袁东珠,自以为就是这样,自己进了屋子里藏好,看了一阵儿的戏,她是大司马府的女郎,整个都城敢与她抢男人的没有,她完全没有危机感,她只要顺利嫁给夏候滔就行。 袁东珠把慕容慬藏好,可待回头再来时,夏候滔与陈莉药效发作,谁也挡不住,她急得不成,直至有人说屋里的人是陈蘅,她才知道有一种兵法叫“将计就计”。 此刻,陈蘅与袁东珠坐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头顶是一株大梨树。 既然要结交袁东珠,就得真心以待。 袁东珠看似大咧,却是个心有计较的,粗中有细的人。 “朱雀原名元龙。” 袁东珠歪着头,“他也姓袁?五百年前许与我是一个老祖宗。” 这两个字不一样,音相似而已。 陈蘅懒得纠正,“元龙原是江湖中人,他师父是一个医术与武艺极高的高人,人称……” 第一百七十六章 识破男儿身2(四更) 陈蘅懒得纠正,“元龙原是江湖中人,他师父是一个医术与武艺极高的高人,人称……” 叫什么好,慕容慬的师父,是了,前世听说他的师父是北方森林深处医族大祭司。 “人称**道长。”不好杜撰其名,只能支吾带过名号。 袁东珠对人名不感兴趣,反而想知道故事的内容。 “元龙自小在山上长大,不晓红尘事务,他师父让他下山历练,可他住进了黑店,因长得太好看,被无良的店主扮成了女儿家。好看的男子在偏远山野能卖三十两银子,可好看的女郎至少买一百两,这可是几倍的差价。” 陈蘅将慕容慬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完全是一个纯洁、善良的世外佳公子被无良的店主、人牙子给算计、伤害的故事。 袁东珠听得津津有味,她一直觉得江湖好,快意恩仇,敢爱敢恨,现在她就遇到了一个江湖中的世外公子,听起来,江湖与世外离她很近。 陈蘅心疼地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中化骨散,被人当成畜牲一样地驱赶着,穿着女装,我当时就想:世间怎会有这样好看的美人。他看着我时,眸光无助而伤心,我就想帮他……” “后来的事,阿东姐姐都知道了,我从沈记大牙行花了六百五十金买下他和麒麟驹,我想保护他,就对家里人说,他其实是我买麒麟驹的添头。”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见我助了他,就说要替我治好脸上的疤。阿东姐姐你瞧,我脸上的疤是不是不大看得出来了。” 袁东珠全然相信。 原来这个世外侠士医术高超。 以前陈蘅不出门,现在出来,是因为她脸上的疤痊愈得瞧不出来了。 陈蘅道:“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的,他不想误了我的名节,就一直以女儿身份出现在我身边……” 袁东珠感动不已,“此乃大义,为护你名节,宁可以七尺男儿之躯扮成女儿身,真让人敬佩,这种男子才是真英雄!” 狗屁的男人不能着女装,可这位大英雄为了护恩人的名声,宁愿被世人误会是女儿身,真真令人动容。 “阿东姐姐,他也不易,你莫伤他。原本今日我出门,我不让他跟着,他长得太好看,我怕引出是非,可他非说要保护我,说我出门更得跟着,他这才故意抹黑了自己的脸,将自己扮丑些的……” 太感人了! 身边的男人,给女人洗个脚都做不到,像朱雀这样为了护救命恩人的名节,宁愿将自己扮成女子,此乃大义。信守承诺,安守本分,更让人欣赏、敬重。 “好妹妹,我只是点了他穴道,将他藏在一处隐秘处。早前我当他是坏人,后来知道是同你一道来的,这不是来问你的意见,我带你去找他。” “姐姐是怎么发现他是男儿身?” “他长得这般高大,我扛着多累,我拖他的时候,他胸口掉出一个大馒头,我一探手,又抓出一个大馒头,你……你说他,易容术也太差了些。” 崔珊与谢雯看着草坪上的二人。 谢雯道:“袁东珠怎与阿蘅合得来?” “看她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很是投缘。” 袁东珠、袁南珠飞扬跋扈,书画会有她们,诗文会有她们,就连崔家的琴会依旧有她们,她不管你什么成员不成员,也不管进来要考校才学,总之,她们抱着“老子就是要来”,她不是成员,却时常出现在这些聚会上。 她们高兴了来,不高兴了亦随她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朱雀丢了1 她们高兴了来,不高兴了亦随她去。 这几年下来,袁氏女郎也没惹什么麻烦。 可是,依旧没有女郎敢与她们说话,个个避而远之。 袁东珠带着陈蘅与西园深入走去。 两人进了西园林间的一处茅草屋,袁东珠道:“这里有一个柴房,我将他放在里面了,放在草垛上的,吃不了苦!” 然,推开木门时,柴房有、草垛在,里面根本没人。 袁东珠眨了眨眼睛,“人呢?” 陈蘅哭丧着脸,他被人发现了,要是看到他的脸,郎君里头不乏好南风的,这一回,他怕是惨了,“阿东姐姐,你真把他藏这里了?” 袁东珠再回想了一遍,是这里没错。 她自来方向感很强,走近一回就不会走错,父亲说这一点随了他。 “干他娘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老娘手里头劫人,要被老娘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袁东珠觉得对不住陈蘅,她把一个有情有义的世外佳公子给弄丢了,人家不晓红尘俗世,更不知道都城这些污浊事。 完了!完了! 她好不容易交了一个朋友,还把朋友的人弄丢了,寻不回来,她也没脸见人了。 陈蘅埋着头四下寻,趴着身子将柴禾堆都寻了个遍,依旧没慕容慬的身影。 “元龙!朱雀,你在哪儿,你出来……” 怎么就不见了呢? 他是为了她才被袁东珠发现,也是因为他,才被丢到这里的。 袁东珠满是愧疚,若朱雀落到坏人手里,她怎么对得住陈氏阿蘅对自己的信任、敬重,她挠了挠头:“阿蘅,你莫急,召了我的女卫队,让她们帮你找人。” “阿东姐姐!”陈蘅一把拉住她,“你别让人知道他的秘密。” “好!好,我不说,谁也不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就说他是你的女护卫朱雀,今儿来时,见到他的人不少。” 袁东珠走了。 陈蘅在茅屋周围又寻了个遍,依旧没他的身影。 她无力软坐在林下,怎么就不见了,难道他命中注定逃不过此劫? 不,她不相信。 陈蘅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几枚古钱,心里默念了几遍,一把撒下,“这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卦象,亦有风回路转之势。” 依旧不安心,她再执卜一把,一样的卦象。 陈蘅疏了口气。 只要慕容慬能平安,她现在不找就是。 他明明被袁东珠点了穴,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呢?难不成是他穴道自解? 陈蘅猜不出来。 她欲寻回西园,没走多久迷了路。 着急气恼间,只听不远处人声喧哗: 一个女子扯着嗓门,厉吼:“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出来!敢从老娘手里劫人,今日是我从陈氏阿蘅手里借朱雀娘子一用的。朱雀娘子在王园东边失踪了,快把人给我交出来?” 她是发出了朱雀的秘密,她可是把馒头又塞回去了。 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朱雀是男儿身。 这些东园的郎君里头,有好几个是好南风的。 袁东珠一双眼睛在那几个好南风的郎君身上瞄来瞄去,不对,她这样看,岂不是让人怀疑,朱雀其实是男子。 对,应该往再挑几个名声差,爱欺男霸女的主看。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朱雀丢了2 对,应该往再挑几个名声差,爱欺男霸女的主看。 她移开视线,指着宁王世子道:“夏候浑,是不是你劫走了朱雀?” 宁王世子看着她手里的金鞭,听说这是大司马专给袁东珠打造的,是宫里的兵器匠人特制,上头有倒刺,抽到身上就能痛彻心扉。“袁氏东珠,你别血口喷人。” “朱雀是个弱女子,我让她在后面的茅屋等我,可一回头就不见了。除了你这种贪\色恶徒,没人会动她?” 就因为他爱女\色,就说他劫了人。 他是饿\鬼,可也是看人下菜。 大司马府袁家,他得罪不起,就连晋德帝都得给颜面的,他自来饶着走。 荣国府陈氏,他更不会去招惹,不看僧面看佛面,陈留大长公主可是他的嫡亲姑母,陈蘅算是他的表外甥,他去劫外甥女的侍女,他若瞧上了,开口讨要便是,为什么要劫? “我没劫!他们都可以证明,今儿我就没离开过。” 立有郎君道:“袁三女郎,真不是宁王世子……” “他没离开,也不能证明,他不会使侍从去劫人。” 宁王世子哭丧着脸,她这是什么逻辑,闹了半天,他就是最有嫌疑的人,“本世子无愧于心,没劫就没劫,陈氏阿蘅是我后辈。” 袁东珠挠了挠头,“本女郎且信你一回。”她目光一扫,“朱雀英姿飒爽,颇有侠士之风,难保你们几个王八羔子不动心。” 这一回,她指的是喜南风的几个郎君。 三人面面相窥。 “说!是不是你们干的?你们可不就喜欢像朱雀这样有英姿、侠风的美人?” 他们是来参加书画会,怎么就惹上事了,还怀疑到他们头上。 陈蘅说过,自从无良店主为了几十两银子将朱雀扮成女儿身后,后头经过了许多人牙子、牙婆,硬是没人发现他是男子。 难保这些贵公子将朱雀当成了女儿家给带走了! 朱雀被她点了穴,动弹不得的,还不得由着人欺负。 那是个她欣赏的奇男子,有情有义,绝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陈蘅寻着声音走出林子。 东园,袁东珠手挥着马鞭,正追着几个素日风评不好的贵公子,“是不是你们劫了朱雀,敢碰她一个指头,老娘要你们的命。” “朱雀会配美\颜药膏,老娘还想变得又白又美,你们就敢从老娘手里劫人,老娘非宰了你们不可,快把人交出来……” 袁东珠气势汹汹。 隔河相望的众女郎看着对面的混乱。 有人问陈薇道:“阿薇,你姐姐的侍女会制美\颜药膏?” 陈薇点了点头,轻应一声,“他很厉害的,还会制雪\肌膏,嫡母用了几日,年轻了好多哦。” 谢女郎大叫道:“阿蘅真不够意思,手头有这等厉害的侍女,居然不告诉我们,反让袁东珠先知道了。” 难不成,早前她们在草坪上说话,说的就是朱雀会制药\膏的事。 王灼从书画室出来,这可是王家的书画会,万不能让袁东珠逞凶。 几个郎君被袁东珠追得狼狈不堪,个个顾头不顾尾,其间有皇族、有权贵,甚至还有大司徒府的嫡公子,如果他们受伤出事,他亦不好交代。 袁秀珠瞪大眼睛,看着袁东珠挥着鞭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暴怒1 袁秀珠瞪大眼睛,看着袁东珠挥着鞭子。 女郎们当作好戏。 郎君们生怕自己挨了鞭子,远远地避着。 袁南珠微扬着下颌,“那帮兔崽子好大的胆子,敢从三妹手里劫人。会制美颜膏的侍女,呵呵……” 她轻抚着自己的脸颊。 她也很心动。 有哪个女子不想自己更美些? 大司徒府的嫡公子高声道:“袁东珠,你真是个疯子!我没劫你借来的侍女,我没劫……” “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要有证据,他干嘛用嘴说? 遇到飞扬跋扈的,根本讲不通道理。 袁东珠冷哼一声:“你找死!就你们几个先前离开了一阵,肯定合谋劫我的人,老娘今儿非抽死你们不可!” 啊—— 声声尖叫、惨叫,混杂一片,被追的四个郎君只往人多的地方奔。 死道友不死贫道,不能光是他们被打。 这些郎君太坏,居然说他们四个先前离开的。 不是明摆着说他们最有嫌疑劫袁东珠的人。 眼看着袁东珠就要追上人群,所有人面容惊惧,袁东珠挥舞着金鞭,一声又一声,声声催急,在地上击出一道道鞭沟,击在月季花上,一大丛月季从中而断;落在青石路面,青上留下一道鞭沟…… 青石都能留沟,落在人身,这是多深的伤口。 眼瞧着袁东珠就要打到人,一个蓝袍少年纵身一闪,大喝一声:“袁氏东珠,有话好好说!” 王灼硬着头皮,张开双臂立在路中央,四名被追打的郎君舒了口气,躲在他身后。 耳边有呼呼的鞭声掠过,完了,完了,袁东珠发怒,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然,有鞭声响过,身上却不痛,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纤弱的女子。 “阿东!”一声娇呼,陈蘅喘着粗气,她赶过来不易,跑了好远,红着脸。 袁东珠喝道:“阿蘅,让开!” “阿东,你好生问他们就是。” “这几个王八羔子,先前一起离开,肯定是他们劫走朱雀。他们今儿不交人,我用手中的金鞭抽死他们。” 陈蘅喘着粗气,热气喷发,冲到王灼的面上,他竟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这种气息很好闻,淡淡的,像若有若无的花香。 难道…… 这是属于她的少女体香。 王灼痴痴地看着陈蘅。 陈蘅问道:“四位郎君,你们有没有劫朱雀?” 大司徒府嫡公子道:“没有!我们没见过什么朱雀、青龙,可她非说是我们劫的……” “那你们离开了好一阵,你们去作甚了?” “袁氏东珠,我们一起去茅房不行啊。” “我上火,蹲的久了些。” 袁东珠“叭”的一声,又甩了一下鞭子,“王八羔子,用这种藉口就想蒙混过关,不让你们吃点苦头,你们肯定不会说实话。敢从老娘手里劫人,胆儿可真不小!” 她扬起金鞭,吓得一众郎君又是一阵惊呼,四处逃窜。 陈蘅以为她要抽人,不想袁东珠纵身一闪,挡在她面前,指着王灼大骂:“你这个色\胚,你这样盯阿蘅作甚?” 王灼立时移开视线。 袁东珠压低嗓门,扬了扬金鞭,“王灼,老娘警告你,不许打阿蘅的主意,否则老娘抽死你!” 陈蘅无畏无惧地站在他面前,将他护在身后。 第一百八十章 暴怒2(四更) 陈蘅无畏无惧地站在他面前,将他护在身后。 他护众人,是不想失了主家的身份。 她竟会保护他?从来没有人这样保护过他。 王灼心头涌过一阵温流,是感动,是欣赏。 “阿蘅!肯定是几个贪色的臭郎君把朱雀带走了,除了他们,我想不到其他人。” 陈蘅道:“阿东,他们许是真的不知道。” 袁东珠低声道:“这帮一肚子坏水的郎君,不吃点苦头是不会招认的,好妹妹,你且看我的。”她提高嗓门,原就嗓门大,这会子更像是重锣一般,“趁着本女郎还没发怒,只要有人将朱雀还回来,本女郎就饶他一次。若是你们不还回来,休怪本女郎打上你们府去,别说你们吃鞭子,就连你们的父母家人也要吃老娘的鞭子!” 王灼心下着急,若是袁东珠发了疯,真有可能闹出人命。 “你们谁知道朱雀去向,说出来,我重重有赏。” 一个与王灼交好的郎君站出来,大声道:“有人知道朱雀娘子的去向吗?如果知道,不妨说出来,以免得让我们与袁女郎生了误会。” 众郎君们面面相窥。 过了许久,只见一个怯懦懦的侍从道:“小……小的见到过一个着玄色男装的俏姑娘。” 陈蘅问道:“在哪儿?” 侍从得了自家郎君的鼓励,壮着胆子,嗓门也大了,指着后头道:“她……她跟着一个披黑斗篷的冷面郎君走了。” 袁东珠低声问道:“蘅妹妹认识吗?” 陈蘅轻声道:“朱雀来自江湖,我没听他提过。” 袁东珠打量着侍从,握着鞭子,“你没说谎?” 侍从连连摇头,“小的不敢说谎,那娘子真是跟着黑斗篷郎君走了。” 袁东珠扬了扬下颌,突地扬起鞭子,叭的一声打了过去,“还说没撒谎!” 呜呜! 侍从软跪在地上,“小的有错,小的有错,他们不是走的,他们是飞走的,黑斗篷与她是后头飞出高墙外的……” 袁东珠斥道:“下次本女郎问话,要一五一十地说,再说谎话,剥了你的皮。” 她一转身,瞧,打上一鞭子,什么都说了。 一干郎君觉得这袁东珠不可理喻:明明前面的话是真的,可她却更相信后面的话。 难道,袁家女郎都是这样无法用常理判断。 陈蘅却知道,侍从后面的话可信度高。 袁东珠拉着陈蘅的手,飞野似地往西园跑,一边跑,一边嘀咕道:“完了!完了!元龙的师门有人入世了,我点了他的穴道,还把他拖到柴房,他会不会杀我报仇!江湖上都是这样的,快意恩仇,有恩有仇当下立报……” 陈蘅歪着脑袋,“朱雀的武功很好,怎么就栽你手里了?” 袁东珠当即道:“他会杀我灭口?堂堂世外高人的弟子,被我算计了……” 她急得团团转,想着自己小命不保,一颗心七上八下。 陈蘅瞧得甚是有趣。 袁东珠道:“我得回家收拾包袱,先去神策军保命!十万神策军,他们只两人,应该可以挡得住……” 陈蘅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六殿下不错1 陈蘅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袁东珠道:“你还笑?还笑?我小命不保了。我父亲说过,江湖中有很多武艺厉害的人物,来无影,去无踪,都不用走路,就是他说的这种高人啊?” 陈蘅笑罢,正容道:“好了,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替你在朱雀面前求情。不管怎么说,你是我朋友,我不会让朱雀伤你的。” 太好了! 命保住了! 袁东珠抱住陈蘅,迭声喊“好妹妹!亲娘啊……”嘴里又是一阵胡言乱语的呼唤。 袁南珠、袁秀珠走了过来。 袁南珠歪着脑袋,居然有人和袁东珠好,真是让人意外。 自家三妹这一点就着的性子,再因为行事鲁莽,自来交不到朋友。 挑朋友,也当是首选她啊。 袁秀珠心下很是兴奋,美\颜膏啊,这肯定是好东西。 “三妹,那侍从胡说几句,说什么人从天上飞走了,你居然就信了?” “信!信!”袁东珠连说了两个信字。 早前许是不信,可陈蘅告诉他实情了,朱雀是世外高人的弟子,那肯定是极厉害的,朱雀不是将毁容的陈蘅都给治好了,肯定厉害。 袁秀珠柔声道:“永乐郡主,那侍女当真能制能让人变白的美\颜膏?” 陈蘅点了点头。 袁南珠奔了过来,热情地道:“这么说她很厉害?” 她又点头。 陈蘅道:“制作药膏需用的药材都是最好的,越是好药材,制出来的美\颜膏就越好。”她用手弹了弹自己的脸,“你们能瞧出我脸上的疤吗?” 姐妹二人连连摇头。 陈蘅道:“她制的玉\颜膏,可是天底下最好的,我现在都好了。”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再说,在袁氏姐妹心里,从来没有人最糊弄她们,公主都不行。 袁南珠道:“若是你的侍女寻到了,你问问她,都需要什么药材,我们大司马府别的没有,就药材多,让她多帮我们制几瓶美\颜膏,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袁东珠忙更正道:“事成之后,我们必有重谢!是……重谢!” 袁秀珠不解,三姐姐什么时候怕过人,她怎觉得三姐姐怕朱雀,“三姐姐,你脸色不对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想到朱雀就是父亲口里说的世外高人,她又是欢喜又是敬重,甚至还有些畏惧,着实在父亲的故事里,这些高人弹弹指头就能杀人,太厉害了。 袁南珠揽住袁东珠,“好妹妹,你觉得夏候滔能做我的夫婿,配得上我?” 袁东珠一脸迷糊,“大姐此话何解。” “你前儿不是说,要在书画会上帮我挑夫婿,你当我没瞧出来,你一入王园就盯着夏候滔,他去哪儿你跟到哪儿,你不是用这种方法告诉我么?” 大乌龙! 难怪陈蘅还奇怪,慕容慬将陈莉与夏候滔配对就行,怎么还冒出个袁南珠,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瞧出袁南珠是故意出现在那里,还露出了香肩。 无论她怎么弄,那头发都好好的,只露了香肩,谁要瞧她是被夏候滔轻薄的。 好吧,人家不承认被轻薄,而是她轻薄了夏候滔。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六殿下不错2 好吧,人家不承认被轻薄,而是她轻薄了夏候滔。 袁东珠想解释,弄错了啊!她跟着夏候滔,是因为无意间听到夏候滔与陈茉合谋要算计陈蘅,她敬重英雄嘛,连英雄的孙女也想保护。 陈蘅笑道:“阿东姐姐的眼光真好,六殿下真不错,只是……只是……” 还是阿蘅好,不让大姐知道她完全忘了前儿说的话,只顾着当侠女拯救弱女子了。 袁秀珠道:“只是什么?” “夏候滔是我大堂姐的意中人,早在三年前三月三桃花树下,他们二人就订情一生。六殿下是个长情的人,据我所知,这么多年,他只喜欢陈氏阿茉一人。” 袁南珠花容一凝,握着拳头道:“不要脸的贱\人,敢与本女郎抢男人,看我回头不收拾她。” 袁南珠行事跋扈,性子霸道,她又不同于袁东珠,袁东珠还有几分侠义心肠,又怜惜弱小,袁南珠下手狠毒,同时颇有心机、心眼,最是善变。 如果让袁南珠与陈茉斗上,就越来越好玩了。 袁南珠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你待我好,我就待你好,若是我喜欢你,你却无法珍视我,她就会可劲地折腾。 陈蘅继续道:“听我大堂姐说,六殿下并不是文弱书生,武艺极好的,因不想抢夺了其他皇子的锋芒,一直未曾在人前流露武艺。 他与大堂姐订情数年,一直没有迎娶大堂姐,是因为我二叔本是庶子,身份略低,只能做六殿下的侍妾。六殿下一直在等,想等我二叔的官职再高些,就迎娶大堂姐为正妃……” 大司马是个粗人,年轻时向往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后来阴差阳错从了军,武艺好,打出了一片天下,更立下赫赫战功。 晋德帝亦是看中他有勇无谋,但在带兵打仗上头还有些天赋,且没有什么玩弄权势、想当皇帝的野心,故意放纵,将他抬到了大司马的位置上。 袁家的人都崇信武艺高强之人,袁家现在的一切都是靠领兵打仗打出来的。 袁东珠听明白了,原来六殿下有意中人了,可真是奇怪,既然他们相爱,为什么要谋害陈蘅呢,到底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上来。 “六殿下很喜欢大堂姐,什么事都听她的,他把自己的积蓄都给大堂姐保管,也不知道大堂姐有没有花掉他的积蓄?” 袁南珠惊呼一声,“他竟然把自己的积蓄给陈茉那贱\人?” 气死她了! 怎么有这样的男人,还没成亲呢,就把积蓄送人保管。 陈蘅肯定地点头。 大司马府的老夫人原是乡野村妇,就觉得好丈夫除了疼妻子,还要把家里的钱给妻子管。当袁南珠听到此处时,越发觉得六殿下是个好夫婿人选。 可是,这个人现在有意中人。 前世时,陈蘅做了皇后,也是偶然之间,听贵妇们说“大司马府的老夫人挑孙女婿,定会问一个问题:成亲了,会把积蓄给妻子保管么?” 当时,这话题曾一度引为笑话,成为都城的趣闻。 只要承诺能做到的,都能赢得老夫人的另眼相看,觉得这样的男子才是好的。 袁东珠道:“大姐,要不算了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人若不抢是庸才1 袁东珠道:“大姐,要不算了吧……” “算什么?谁敢与我抢男人。” 陈蘅沉吟道:“人若不抢是庸才!” 袁南珠眼睛一亮,“阿蘅妹妹说得对,这不抢的东西定是差的,世上但凡好东西总有人抢。难怪那小丫头没脸没皮地缠着六殿下,敢情也知道他是好的。” 敢与她抢,她非整死陈茉姐妹不可! 陈蘅轻叹一声:“阿南姐姐若真决意选六殿下为夫,这路难走。六殿下这人,不动心则罢,一动心就是一生一世。 我堂姐最为得意的,便是他们相爱,六殿下说,爱上我堂姐,眼里就只我堂姐一个美人,再看其他女子都是猪一般丑陋。” 袁秀珠似懂非懂。 袁东珠惊道:“还有人这么看。” 袁南珠浅笑,“真有意思,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喜欢上了,眼里就只她一个。本女郎哪里不如陈氏阿茉,那贱\人的父亲是庶子,我父亲可是光禄大夫,而我又是嫡子嫡女……” 还是一个遗腹子,是他父亲唯一的子女。 袁秀珠道:“六殿下等着陈氏阿茉的父亲升了官,要娶她做正妃呢。” “他父亲想升官?当我们大司马府是吃素的,她想嫁六殿下,得问我同不同意,妄想做正妃,哼——痴心妄想。” 陈蘅决定再烧一把火,“我大堂姐这人,心眼多着呢。”她用扶上脸颊,“当年我受伤毁容,就是她做的……” 四下又无旁人,她告诉给袁家姐妹也无妨。 袁秀珠听罢,“她居然能想到在雪下埋树桩,这……” 这得多有心眼的女郎才能做到,推人的、引人的,环环相扣。 袁秀珠自认,若是自己碰到这样一个情敌,恐怕没有必胜的信心。 她现在最想的就是大姐赶紧嫁人,大姐不嫁人,祖母不许她们议亲,她下个月就及笄了。 三姐姐就不知男女之情,似乎她从来没想过要嫁人,不能与她相比。 祖母最宠的是大姐姐,总说大姐姐是福星,能给家里带来好运。只要大姐姐嫁了,祖母应该不会再说什么长幼有序的话,也不会在乎她比三姐姐先出阁。 陈蘅轻声道:“我与她之间是再做不得姐妹的,但我与阿南姐姐、阿东姐姐一见如故,少不得要提醒阿南姐姐。六殿下虽好,这世间总是有其他的男子,许再过些日子,阿南姐姐能发现和他一样好的。阿南姐姐性情率直,若与她相斗,我担心阿南姐姐会受到伤害……” 她斗不过陈氏阿茉? 笑话! 二十年了,她还没有斗不过的女郎。 袁东珠一脸怜惜地看着陈蘅,“与这种人做姐妹,蘅妹妹真可怜!” “就算我父亲母亲知晓了,可耐不住我祖父护着她,连他们也拿她没法。因着这儿,她现在行事越发得意。 早前阿东姐姐说,为甚旁人不敢亲近你,其实我一直觉得司马府的女郎才是真性情。我反倒畏惧像茉堂姐那样的女子,面上和善,脸上笑微微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算计得你毁容丧命。” 袁氏姐妹很是受用。 识英雄、重英雄,这世间还有赏识、夸赞她们姐妹的人,这位永乐郡主的眼光可真好。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若不抢是庸才2(四更) 识英雄、重英雄,这世间还有赏识、夸赞她们姐妹的人,这位永乐郡主的眼光可真好。 袁东珠道:“大姐姐,你还是算了吧,虽然我这次的眼光不错,可……可六殿下的意中人太难缠……” 这个误会闹大了,如果她承认,在姐妹面前很没面子,还得受祖母数落,说自己答应的事,居然给忘了。 陈蘅是为了她好,可是就如陈蘅说的,陈茉太难缠了,这种男人还是离远些。 袁秀珠巴不得大姐早点出阁,立时跺脚道:“陈茉心肠歹毒,连自己的堂妹都可以算计毁容,说不得也是她使诡计才让六殿下动心的。大姐姐心仪六殿下,就不能眼看着陈茉这样算计他,大姐姐要把六殿下从她手里救出来。” “大姐姐,六殿下有情有义,又是个顾家之人,这种郎君可不好找,你能看着他被陈茉这样折辱?” “陈莉许也存着与你一样的心思,连姐姐的意中人都抢,定然是看不下去了。” 不远处,德馨见陈蘅与袁氏姐妹在一处说话,讥笑两声,“永乐,你与她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袁秀珠张大嘴巴,“我想起来了,是六公主今日带陈氏姐妹俩进来的。”她压低嗓门,“她在促成陈氏姐妹与六殿下的良缘。” 陈蘅觉得这袁秀珠太可爱了。 旁人不懂袁秀珠的心思,她却是知道的,袁秀珠恨嫁,她要嫁人,就得先把高龄二十的袁南珠先嫁出去。 袁东珠想了片刻,“蘅妹妹进来时,她一直在逼蘅妹妹参加书画赛,现在想来,她跟陈茉是一伙的。” 陈薇远远地看着陈蘅,她是听两个庶出女郎讲过袁家姐妹的事,亲眼目睹袁东珠拿着金鞭抽人,太可怕了! 她可不敢招惹。 袁南珠转过眸子,直直地注视着德馨。 德馨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大喝道:“陈蘅,是不是你说我的坏话?” 袁南珠觉得陈蘅不错,不在乎外头她们姐妹的坏名头,还夸她们是真性情,最宜深交的朋友,“德馨,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刚才想到,今晨是你将陈氏姐妹带入王园的?” 德馨道:“陈蘅姐妹吗?我和她们不熟。” 装傻充愣! 袁南珠道:“我说的是陈茉、陈莉姐妹,六殿下是我看中的人,他会是我的夫婿。我告诉你:不久之后,我会成为他的正妃,谁若是坏我良缘,我便让她这一辈子也别想嫁人。” 陈蘅劝她放弃。 但,她不会放弃的。 六殿下是好男人,会把积蓄交她保管,一旦爱上她,眼里就只有她,看其他女子就像看猪,只后头这点,足以让她心动。 她决定了:她要嫁六殿下! 袁南珠睨了一眼,“我知道德馨公主与陈茉姐妹交好,你替我传一句话,待我与六殿下成亲后,我可以让她们入府为妾。但在这之前,再敢与六殿下勾\搭,别当我是睁眼瞎瞧不见!我袁南珠眼里可不容任何沙子。” 她扫过众人,大声道:“三妹、四妹,我们回府!” 袁东珠道:“大姐,我还想再玩一会儿,你先回。”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切磋1 袁东珠道:“大姐,我还想再玩一会儿,你先回。” 舍不得现在就离开,知道了有江湖中人,还交到一个欣赏自己的朋友。 陈蘅夸她啊,生平第一次有人如此真诚地夸她。 她就像吃了一壶蜜糖水一般地欢喜。 袁南珠欲斥,见袁东珠揽着陈蘅的胳膊,模样甚是亲昵。 罢了,如果是自己结交到朋友,许也不舍得现在就离开。 袁秀珠打着自己的小主意,难道大姐这回上了心,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早些出嫁,否则她们姐妹也别想嫁人了,“大姐,我陪你回府!” 因陈蘅与袁家姐妹好,吓得其他女郎不敢亲近,唯有陈薇小心翼翼地坐到陈蘅身边。 陈蘅大大方方地道:“阿东姐姐,这是我妹妹阿薇。阿薇,叫人。” “见……见过袁三女郎!” 袁东珠面有嫌弃,果然只有陈蘅不一样,其他女郎都怕她。她不是老虎,也不是恶狼,个个都怕她。陈蘅是她的朋友、知己,还与她共同分享秘密,今日虽刚识,却一见如故。 袁东珠见多了这样的小女郎,摆了摆手,道:“得了,找你的小姐妹玩去,我与你姐姐说话。”她与陈蘅同座一张案前,共用一张席子,她低声道:“阿蘅,你说与本家郎一道离开的是什么人?” “本家郎?” 陈蘅觉得可笑,什么时候袁东珠与慕容慬也这般熟络了。 “他不是也姓袁?五百年前是一家。”袁东珠觉得天经地仪,低声道:“我猜来寻他的,定是他师门的人?他的医术这般厉害,武艺肯定不弱。” 陈蘅吐了口气,“我替他占卜了一卦,乃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上卦,不会……” 袁东珠如同看怪物一般,“你会占卜?” 说漏嘴了! 袁东珠没什么心眼,有什么说什么,除了性子爆燥之外,是个很好的人,害得陈蘅的防备心都减弱不少。 陈蘅比划了一下。 袁东珠微微一笑,“你说嫁人有什么好?我四妹、六妹、七妹,聚到一处就说她们嫁人的事,四妹的从母初春时备了一块上等红绸,说要给她预备嫁衣……” 陈蘅觉得这是好遥远的事。 袁东珠以为陈蘅与她的想法一样,“我这辈子就不想嫁人?” 陈蘅道:“你还是劝劝阿南姐姐,六殿下虽好,可是有意中人的,我真怕受到伤害……” “我大姐是个有主意的人,她决定了的事除了祖母,谁也不能让她改变。” 陈蘅想着自己利用袁南珠,虽然袁南珠不似袁东珠这般正直、侠义,前世今生又没有算计伤害过她,不该这样。 已经开始布局,可她又懊悔了。 袁南珠虽然性子刁钻一些,但心肠不坏。 “若是阿南姐姐嫁给六殿下,不得六殿下的心,日子会过得酸楚,阿东且劝着些,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说六殿下的好……” 袁东珠觉得头疼,谁让祖母一个劲儿地说“南珠是福星,东珠最会识人,我们袁家的福气真大。” 她哪里会识人,不就是几年前,来了几个人上门提亲求娶南珠,六个人里头,袁东珠就瞧着其中一个顺眼,说了句:“我瞧石郎君不错,若大姐许人,可许她。”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切磋2 说了句:“我瞧石郎君不错,若大姐许人,可许她。” 可南珠当时玩得正在兴头上,不愿意嫁人,说什么舍不得老夫人,老夫人是高兴了,这婚事也耽搁。 而今,当年六个求亲的人里头,就这石郎君的官职最高,听说为人行事也是最好的。袁老夫人就夸袁东珠会识人。 袁东珠因想结识朱雀,又看陈蘅顺眼,一直缠着陈蘅。 用罢晌午,女郎们聚在一处写字绘画,谢女郎、崔女郎与陈蘅说起书画上的事。 袁东珠听得头昏,托着下颌盯着陈蘅。 阿蘅真厉害,不像她,除了武艺不错会骑射,再没有长处。 阿蘅的字写得好,画也绘得好,人长得好,性子又好…… 继母还笑话她,每月往王园跑,可一个朋友都没结交到。 又不是她没交到朋友,大姐、四妹也没交到朋友。 所有女郎畏袁家女郎如虎如狼,关她们什么事,她们姐妹又不是那种会奉承巴结的人,袁秀珠想巴结,被袁南珠训近,也被袁东珠说过,说她们袁家的女郎就干不出这种丢人的事,也至袁秀珠再不敢去巴结别人。 酉正时分,书画会的女郎方才陆续散去。 袁东珠依旧缠着陈蘅,“阿蘅,我跟你去荣国府吧?” 陈薇瞪着眼睛,她缠姐姐一天了,害得胆小的女郎都不敢与陈蘅说话。 “你不回家,你父亲、祖母会担心的。” “我让丫头回去禀我祖母和父亲一声,我……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 未到中午,荣国府就知道陈薇在季赛拔得头筹,与王家三郎君共得了第一。 莫氏心情很好,令大厨房预备了好些陈薇爱吃的点心。 陈蘅一行刚入二门,就见陈葳像个木桩似地立在那儿。 “二兄,是我朋友袁氏东珠。” 袁东珠忙道:“就是你那个十八般武艺皆会的二兄陈葳?”她立时双眸放光,“喂,葳郎,我们打一架如何?” 陈葳面露嫌弃,又有些意外地道:“朱雀呢?” 袁东珠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把朱雀给弄丢了,不过阿蘅妹妹说他不会有危险的,他师门的人寻来了。” “朱雀……还真有师门?” 一时神伤,想到自己的宝剑,陈葳就有一种撞墙的冲动。 袁东珠很狗腿地道:“葳郎,我们打一架!我武功是我父亲教的,很厉害!” 陈葳倨傲地问道:“袁东珠,你确定要找我打架?” 陈葳性直,是陈氏出名的爆竹脾气,一点就着;袁东珠也是一样的性子,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一处,定能把屋顶给揭了。 陈葳道:“我不打女郎的,堂堂男人,打一个女郎算什么?就算我赢了,也要被人说道。” 袁东珠很欢喜,脸上笑意难掩。 陈蘅很特别。她的二兄也对她的脾气,不象王园书画会的郎君,一个个跟只弱\鸡似的,连她都怕,简直不像个男人。 “我们切磋十招,就十招好不好?” 陈葳听说朱雀不见了,正闷着呢,“十招有什么意思,不如二十招,就走走拳腿工夫。” “好!爽快,来,出招!”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剖析1 “好!爽快,来,出招!” 两人一说定,纵身一闪,在路口过招。 陈薇快走几步,她对袁东珠很是畏惧,眼睛看着一男一女,一个出击,一个闪,一个攻,一个守,像两只动作灵敏的猴子。“姐姐,你说他们谁会赢?” 陈蘅不语。 前世时,他们又没过招。 袁家的郎君一满十三岁就入军中,整个大司马府除了大司马一个男人,家里全是妇人与女郎、年少的小公子。 大司马原就是行伍出身,又是粗人,教不了女儿,将侄女、长女养得性情直率,半点不藏事,有一说一,不说话能让她们憋死。 “黄鹂,你留下,一会儿袁女郎打完了,你记得领她回珠蕊阁。” 黄鹂哭丧着脸,为什么是她,这里不是有好几个侍女丫头? 陈蘅道:“袁东珠也是人,你就拿她当二兄,性子直率了些,人又不坏,你们觉得是袁东珠好相处还是西府女郎好相处?” 杜鹃忙道:“回郡主,小婢以为是袁女郎好相处。” 黄鹂恼道:“让杜鹃姐姐留下,我随郡主回去。” 她今儿在王园,可是亲眼瞧见袁东珠拿着鞭子打人。 太可怕了! 若是惹得袁东珠不快,自己不是送上门被人打一顿。 杜鹃懒得争辩,郡主是多聪明的傻人,她虽与崔女郎、谢女郎交好,可也与袁东珠好,郡主这么做,定有自己的道理。 袁东珠只带了一个近身服侍的丫头,背着个包袱,看了看陈蘅,目光又落在杜鹃身上,这几年,所有侍女都同情她,其实她家女郎挺好侍候的,除了梳头打扮时让她帮忙,平时都不让她插好,最是省心的。 陈蘅领着陈薇,走得远了,低声道:“你是荣国府的女郎,又不比别人差什么?言行举止要有气度,更得培养出一股傲气,与人结交不可人云亦云,要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看。整个都城都说我是天下第一丑女,你觉得这人言可信吗?” 陈薇仰着小脸,道:“姐姐才不丑,今日在王园,姐姐与所有都城贵女在一处,姐姐比她们都好看。” “都城人说,袁氏东珠、南珠姐妹张扬跋扈,你觉得与西府的陈茉相比,哪个更容易相处?” 陈茉虽笑着,可算计人来又狠又毒,尤其是姐姐的脸就是被她毁掉的。 陈薇道:“这样比起来,袁家姐姐倒更易相处些。” “阿薇,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想深处,你得从方面进行了解。四年前的冬天,北边打了一场大仗,神策军的袁大郎、袁二郎、袁三郎兄弟久久未传来消息,那时的袁大女郎、三女郎一个十六,一个才十四,姐妹二人带着药材、干粮和银票骑马奔走数千里。” 那一次是著名的一仗,好像是袁大郎遇上了埋伏,被困在一个树林。冬天的北方树林,雪能埋到人的膝盖,出门数千人,最后只剩几十人,没吃的,没药材,被冻昏在雪野。 是袁东珠带着人在树林寻了两天两夜,是她从雪地将袁大郎与最后活着的十几人扒拉出来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剖析2(四更) 是袁东珠带着人在树林寻了两天两夜,是她从雪地将袁大郎与最后活着的十几人扒拉出来的。 “阿薇,你想想,这样的女子,不值得我们敬重。整个都城,又有几个女郎能像她这样,能孤独地走入森林,将自己的兄长救回来。你再想想,袁氏姐妹外有恶名,但她们骂的、打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陈薇少出府门,但也听人说过她们的事,“听说上回她在大街上打了大司徒府的公子,是那公子要强抢民女。”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侠义心肠,扶危助弱,你、我都做不到。” 陈蘅一语道破。 陈薇眼睛透亮。 “我们结交朋友,不能结交阿谀奉承之辈,若人品不行,宁可不结交。但若人品贵重,有情有义,敢作敢当,难道不值得我们敬重,不值得我们视若朋友?” 陈蘅以前从未与她讲过这些道理。 陈薇一脸佩服地连连点头,“姐姐说得是,是我迂腐,人云亦云,袁家姐姐是难得的性情中人,她们能做到我们许多女子都做不到的事。” “你往后看人、与人结交,不要什么人都做朋友,可以身份卑鄙,可以家世不显,可以无才无貌,但,必须人品贵重。” “谢姐姐训导,阿薇再也不会人云亦云。” 陈蘅笑了一下,“天暗了,且回去罢,你从母许是在等你了。” 陈薇转身时,心里暗道:还是姐姐厉害!别人都不会袁家姐妹说话,就她能,袁家姐妹还不得更珍视姐姐这个朋友。 李氏听说陈薇回来了,早早就在琴韵苑外头张望。 桃子、杮子福身道:“侧夫人。” 她一把抓住陈薇的手,“今儿出门可玩得好?” “从母,姐姐好厉害,书画一绝,能与王家三郎君不相上下,都得了第一。今日姐姐得了引荐女郎入会的五个名额,第一个就引我入会了,我现在是王氏书画会的成员,以后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可以去。” 李氏比自己出门还欢喜。“午后,夫人就得到消息了,让大厨房做了好些点心,琴韵苑也得了一份,你快吃些。” 陈薇可以像嫡女一样出门,还能在书画会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且这些朋友个个都是贵女,李氏很知足。 * 莫春娘早早替陈蘅预备了香汤。 陈蘅泡在香汤里,闭目养神,将白日的事又想了一遍。 慕容慬许是要离开了。 她竟有一种不舍,忆起他每日为她净面,为她按摩脸颊,甚至为她抹药,他不是医者,是北燕的皇子,能为她做到这些,足让人动容。 “没心没肺的女人,我不见了,也不知道担心。” 陈蘅回道:“我怎没担心,今儿阿东将王园都快拆了,多少郎君因为你吃了鞭子。” 不对! “你回来了!”她陡地从浴桶里站起。 慕容慬直直看着她,瞧着很清瘦,还真是长大了啊,莫非他给她配的汤药不错,真真的玲珑有致。 见他火光灼烈,陈蘅突地回过味来,惊呼一声,坐到水里,真是丢死人了,被他看了个精光,完了,完了,这比被郎君抱了还让人难堪。 “你……你……你怎么在我沐浴的时候进来,你……越发没个规矩……出去!快出去!” 慕容慬转个身,不该看都看了,似乎是他赚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崇拜1 慕容慬转个身,不该看都看了,似乎是他赚了。 只是,脸上似乎有一股热血,他抬手一摸,红的?是血,他自己的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只瞧了片刻,竟然流血了。 莫非他真的有些想女人了? 不应该呀!从小到大,他身边的美人就没少过。 他下了楼梯,刚巧碰到手里提着热水的黄鹂:“朱雀,你回来了?郡主与袁三娘子还以为你被郎君劫走了!”她难掩喜色,压低嗓门道:“袁三娘子好厉害,追着几个贪\色郎君跑了好几圈。” 慕容慬淡淡地道:“算她还有些良心,不愧我待她好。” “你待袁三娘子好?你真要给她配美\颜膏?”黄鹂笑了一下,“你到时候能不能送我一瓶,不,送我半瓶……”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黄鹂道:“我先给郡主送热水,一会找你说话。” 朱雀的本事大了,如果自己能得半瓶,说不得也能美白变漂亮。 黄鹂想着美\颜膏的事,以前的不平烟消云散,喋喋不休将在王园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王园时,慕容慬将陈莉丢到夏候滔的榻上,还没离开,就被人袭击了,来人动作很快,待他瞧清时,发现是一个清秀女郎。 对方虽会武功,完全不能与他相论。他落到一个女郎手里,心下气得不成,总之:是他太大意了。 袁东珠先是扛着他,走了一段路,嫌他太重,将他拖入一个茅屋,更被她发现了自己是男儿身,还以为她要羞辱自己,没想她将自己丢到草垛就离开了。 在他又气又恼之时,黑斗篷人出现,给他解了穴道。 他外祖为他培养了两个绝顶高手的暗卫,个个能以一抵百。父皇又给了他十个北燕侍卫高手,他组成了十二御卫,以十二生肖之名给他们取绰号。 这段时间,他在都城周围留下了不少的标记,夜深人静时就出去,只要他的人寻来,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殿下,这几个月,我一路从北追到南,所幸终于寻到你了,请殿下随属下回北燕。” 御龙跪在地上,一脸恭谨。 “本王不回去。” “殿下……” “御龙,你是医族人,自幼与我一起长大,我信得过你,有件事,本王不想瞒你,我找到了能治本王寒症的良药。” “火蟾蜍!” 御龙想也未想,这是大祭司说的,慕容慬的病只有此物可解,可寻了二十年,别说火蟾蜍,连个影子也没瞧见。 慕容慬转过身,“不是火蟾蜍,是个人——陈蘅!有一次,本王发了病,咬了她的胳膊,服下她的血后,立时就控制住了……” 不是火蟾蜍才于他的病是良药,怎会是人的血呢? “殿下没弄错?” 慕容慬肯定地点头。 是血,真的是血。 “我用她的血制成了药丸,能控制病情,却不能治愈,但是她的鲜血似乎对我的病更有效果。本王实在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间,学问最广博的莫过于大祭司,也许大祭司会知道答案。” “师父在北方,最近可好。” “殿下失踪之后,属下留下御虎守在燕京。御鼠、御牛等五人随属下寻找殿下,殿下失踪三月余,属下亦离开燕京三月。” 第一百九十章 崇拜2 “殿下失踪之后,属下留下御虎守在燕京。御鼠、御牛等五人随属下寻找殿下,殿下失踪三月余,属下亦离开燕京三月。” 慕容慬知他们个个忠心,这些年,御龙、御虎将另十人调教得很,他们的武功亦是更进一层。 “御龙,这是我治愈寒症的机会,在我未痊愈前,我不想离开。” “殿下,你不能离开太久。” 他倒吸一口寒气,“祖父一心想统一天下,父皇更是以成为天下之主为宏愿,能住入南晋都城荣国府,更能在适当的时候刺探军情……”他回过身,“这等机会,我怎可错过?” 御龙垂首,“属下听凭殿下调遣。” “与我外祖、大祭司传讯报平安,再问问大祭司,世间什么人的血能治我寒症。” 他不想只活二十五岁,他要活得长长久久,再活几年就死,他舍不得。 人世的风光,他还没看够。 南晋果与北燕不同。 大抵除了陈蘅,其他人皆是面美心恶,让人恶心。 黄鹂看朱雀配着药材,这个碾,那个炒,忙得不亦乐乎。 “朱雀,我帮你吧?” 慕容慬冷声道:“不用,我是用这些法子将药效提炼得最佳,我答应了郡主,要替夫人诊脉。这些药材,是我给郡主预备的调养物,郡主略有些气血双虚,再调养上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黄鹂扁了一下嘴,不帮忙就不帮忙。 外头,传来杜鹃的声音:“袁三娘子,这边请!” “没瞧出来呀,陈二郎的功夫不错,比我好一点点,可他依旧比不过我长兄,我长兄才是我们袁家武功最高的。” 进入内院,杜鹃见朱雀屋里亮着灯,“朱雀回来了!” “朱雀……”袁东珠提着裙子比杜鹃跑得还快,只见慕容慬如行云流水地将药材分成了几份,钵里又留了一份,冷声问黄鹂:“你会煎药吗?” 黄鹂连连点头。 “三碗水煎成两碗水,这是我给郡主配的调养药材。” 袁东珠进了屋子:果然是个美男子,今儿故意抹黑也好看,现在更是好看得惊人。她见过的美男无数,就没一个比朱雀更好看的。 慕容慬似浑身发毛,抬头时,发现一个女郎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双眸不似寻常那种爱慕,这是崇拜,更是惊喜。 他被这丫头点穴,她居然还敢来? 袁东珠道:“本家郎,你师门的人来寻你,你怎么没走?” “报恩!” 袁东珠乐了,“我袁东珠这辈子,最敬重像你这样有情有义的江湖侠士。蘅妹妹说,你是世外高人的弟子,医术、武艺双修,是顶顶厉害的……” 陈蘅当他是江湖中人,江湖中有他这样厉害的人物? 世外高人的弟子,还真没说错。 大祭司一直在北方,从未涉足南方、中原一带,饱览群书,天上地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说他是高人的弟子倒不过分。 袁东珠问道:“本家郎,你今年多大,几月生辰?” 慕容慬又寻了几样药材在捣鼓,一会抓药,一会儿焙制,“问这作甚?”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女郎当如郡主1 慕容慬又寻了几样药材在捣鼓,一会抓药,一会儿焙制,“问这作甚?” “蘅妹妹说你原姓袁,我也姓袁,我是大司马的嫡长女,我叫袁东珠。我们都姓袁,说不得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总不能一直唤你本家郎,若你比我年长,我以后视你为兄。” 他才不要当小弟! “我比你大!” 袁东珠眼神崇拜,江湖中人,快意恩仇的侠士,为了报\恩,留在陈蘅身边做护卫,怎么想怎么有好感。 他们是姓袁的,就当自己我多了一个族兄。 “我唤你族兄,反正五百年前,我们是一族的。” 他姓的是这个“元”字,可袁东珠却当成他们那个姓氏。 “你就唤袁大兄!” 袁东珠少有的听话,“小妹拜见袁大兄。” 高人就是高人,若是旁人,怎么也会回礼,可他就哼了一声,袁东珠越发觉得,世外高人就该是朱雀这样的。 “袁大兄,我听蘅妹妹说,你医术高超,将她脸上的疤都治好了。蘅妹妹以前用了不少玉颜膏,几乎将宫里的药\膏包圆了,可还是留下疤痕。你给她制了药\膏,一抹就痊愈了。” 她来荣国府,不就是打着主意与朱雀套近乎。 世外高人的弟子,这武功肯定出神入化,如何能得他指点就更好了。 “袁大兄,你看我,我以前没这么黑的,就是镇日往外跑,就晒黑了,你……你能不能把我变得更白些……” 虽然他不知道原因,想来今日不在的时候,定是出了大乱子。 慕容慬走近袁东珠,用手一勾,这许是来南晋后,第二个不让他太讨厌的女郎,“你很爱吃肉,无肉不欢?” 袁东珠眸光闪闪,“袁大兄真厉害,就这么一看就知道。” “想变白,就得听我的,我给你配药、制药膏,内服外用,不出一月能白三分,三月之后,能让你变得比她还白。” 他指的是黄鹂。 杜鹃、黄鹂因是陈蘅身边的大丫头,是雪肌玉肤的美人。 袁东珠很是雀跃,“袁大兄,你真是太厉害了!要,要!只要能让我变得更漂亮,我都听你的。” 慕容慬道:“所需的药材……” “我们大司马府别的没有,就人参、鹿茸这等东西多的是,多到我们家都不用。我长兄、二兄、三弟皆在边城,能弄不少上等人参……” “你将药材送来,若还差缺,我写了单子给你,从明日开始,你少吃红烧、卤制的肉食,想肉只能吃炖菜。” 黄鹂有些吃味,“朱雀,你扮男人上瘾了?还真要当人兄长?” 简直是莫名,袁东珠是出名的男人婆,现在发现有一个女子比她扮得还像男人,果然是臭味相投。 黄鹂受不住,转身出了东屋。 莫春娘在花厅里唤道:“袁女郎、朱雀用暮食了!” 袁东珠吐了吐舌头,朱雀在这儿的待遇不错,是与陈蘅同桌用食的。 陈蘅想到沐浴时的窘事,扫了眼慕容慬,脸刷地就红了。 袁东珠眼珠子转来转去:蘅妹妹喜欢袁大兄? 呵呵,不过他们俩挺般配的。 慕容慬像个没事人,大口吃饭,大口吃菜,“珠蕊阁的点心多了不少?”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女郎当如郡主2(四更) 慕容慬像个没事人,大口吃饭,大口吃菜,“珠蕊阁的点心多了不少?” 朱雀确有些本事,而今陈蘅脸上的疤痕更淡了,抹少许的粉就遮住了,再用几日,许就瞧不出了,连陈蘅的整张脸肌肤都水嫩水嫩的,不施脂粉时,那也是清丽无双的佳人。 就凭这,莫春娘很是敬重朱雀。 莫春娘道:“夫人听说郡主在书画会得了第一,特意令大厨房做的。” 慕容慬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这三年,她不出府门,心思都用到练字绘画上了,能得第一,倒不奇怪。” 不觉得郡主很厉害,他为什么一副理当如此的样子。 他不紧不慢地道:“只是这书画能当饭吃?” 黄鹂正恼慕容慬,此刻道:“怎么不能当饭吃,你知道卫夫人的墨宝多少钱一幅?最少三千两,多的能卖五千两。我家郡主的墨宝虽不值这么多,一幅三五百两总是值的吧,王家三郎君的字一幅就得三百两。” 郡主与王三郎君同样是第一,那肯定也是三百两银子。 黄鹂面露讥笑,“郡主的字画值钱,你会制药\膏,你要制出的药\膏卖得比玉颜膏还高,我就佩服你。” “我的玉\颜膏,少了百金定不会卖。就是美\颜膏一盒也得二十金。” “你当自己是谁,还不是我家郡主买回来的……添头!” 她们的身价虽不如朱雀,可也不是添头。 黄鹂以打击朱雀为乐。 陈蘅轻斥道:“黄鹂少说几句,正用饭呢。” 郡主就护着她。 再厉害,那也是侍女丫头。 最讨厌慕容慬那张脸,长得太好看,把她们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袁东珠道:“袁大兄,明儿一早,我……我就回家把药材拿过来,不让你白帮忙的,我出银子!” “先送百金,你寻不到的药材,我得采买。” 袁东珠一点不觉贵,迭声应“好”。 一顿饭后,陈蘅练字、弹琴,又自己与自己奕棋。 袁东珠缠着朱雀,想让他指点自己的武功。 朱雀在药房里忙碌,瞧都没瞧一眼,“想让我指点你武功,想都别想。” 不为旁的,袁东珠是南晋大司马的嫡长女,她武功高了,跑到战场上杀北燕人,他这不是间接要了更多北燕将士的性命。 “袁大兄,我知你是高人,你就指点指点我呗?” “不行!女儿家当如郡主,娴静温婉。” 让她学陈蘅! “你不是开玩笑,蘅妹妹世间只一个,我……我打小就习武,哪里学得来她。” 她咬了咬唇,今儿不求了,再求他也不会教。 袁东珠上了阁楼,她带来的侍女青豆正与杜鹃在那儿做女红,能接触到世家贵族家的银侍女,青豆很欢喜。杜鹃的女红很厉害,陈蘅用的帕子、鞋子都是杜鹃与莫春娘做的。 陈蘅问道:“朱雀拒绝你了?” 袁东珠叹了一声,“他不是世外高人,居然和那些人一样,说什么女儿家就该如你这般。” 陈蘅笑了一下,“他定是与师门的人起了争执,心情正不好呢,你现在求他,他定不会应的。” 师门的人出现,肯定是让他离开,可他又回来了,这样一来,争执在所难免。 第一百九十三章 讨好1 师门的人出现,肯定是让他离开,可他又回来了,这样一来,争执在所难免。 袁东珠眼睛一亮,“袁大兄答应帮我调美\颜膏,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走,呵呵,只要他留下来,我总有机会。” 只是,袁东珠立时就发现,朱雀说的话是当真的。 因她自幼习武,比旁人的耳目更灵敏些,睡得迷糊间,似听到极其轻柔的开门、合门时,袁东珠第一反应“有贼”陡地从暖榻上坐起。 绣帐上,睡的是陈蘅。 她不好与陈蘅挤到一处,就睡了倚窗的暖榻。 她透过窗户的小缝隙,只见院子里一个黑影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若是胆儿小的,还当是鬼,可那身高、身形,分明就是朱雀。 半夜三更,他不睡觉,他要去哪儿。 袁东珠小心地扱上绣鞋,轻手轻脚出了阁楼,翻墙而出,夜风一拂,她打了个寒颤,这片刻的工夫,他人去哪儿了? 她在四处寻了个遍,也没找到朱雀的身影,只是气馁地回到珠蕊阁,睁着双眼听动静,四更二刻模样,又听到一阵低沉的脚步声,袁东珠扒在窗前,果见朱雀回来了,手里握着一柄宝剑,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他到底是去作甚? 来无影,去无踪,她跟踪过的人不少,从来没失手过,果真是高人! 天亮时,袁东珠扒在暖榻,人在上,被子在下。 陈蘅看着睡熟地袁东珠,“东姐姐日上三竿才起身?” 青豆很不好意思,在别人家宿居然能睡到辰时还不起,可自家女郎在家时,每日五更天就起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女郎,你不说要给袁公子拿药材制美\颜膏?” 袁东珠突地弹坐起来,“天啦!怎么天就亮了?我就睡了一小会儿。” 二更三刻就歇下的,她居然说睡了一小会儿? 就她睡得最久。 莫春娘无奈地笑着。 袁东珠探出脑袋,望了眼慕容慬房间方向,昨晚,他到底出去做什么? 不想了,办正事要紧。 “青豆,快给我梳洗打扮。蘅妹妹,我一会回趟家,把药材带来!” 用晨食时,慕容慬冷声道:“东珠,你在别人家作客,也能睡到日上三竿……” 袁东珠哪里服过人,此刻垂首,嗫嚅地道:“换了地方,上半夜一直睡不着啊。”还不是她一直盯着这个“高人”,身边有个她生平最崇拜的人,不说拜师,只要指点她几招就行,偏人家还不乐意。 慕容慬道:“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袁东珠见他好像在管她,越瞧越像是长兄,“袁大兄,你就指点我几招呗!” “想都别想,女郎当如郡主这样的。” 黄鹂乐了,“朱雀,你也是女郎,你看看你,像女郎样吗?让袁女郎叫你大兄,还爱着男装……” 简直就笑死人了。 “有句话怎么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袁东珠看着慕容慬,再望着黄鹂。 这婢女知不知道,如果朱雀想杀人,那也是动动指头,不,也许他指头都不用动,直接用药、用毒就能杀人。 袁东珠恼道:“臭丫头,本女郎想怎么喊,干你何事?你家郡主都没说,就你话多。”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讨好2 袁东珠恼道:“臭丫头,本女郎想怎么喊,干你何事?你家郡主都没说,就你话多。” 黄鹂瑟缩了一下,不敢顶撞,她可是见过袁东珠挥鞭打人,那些都是贵公子,她一个丫头,抽死她还没地儿说理。 袁东珠很狗腿地道:“袁大兄,我一会儿就回家取药材,你都需要什么?” “我自不贪你的药材,在我们山上,我师父有好大一个药谷,只有你想不到的,就没有寻不到的。” “都有什么?” 慕容慬想到自己的病,“百年的火雪莲见过吗,火红如焰,严寒下雪之时方才盛开,远远瞧去,就像雪野里一团火苗在跳动。 冰蛇,粗若姆指,长不足一尺九,所到之处,万物结冰。 金莲,三十六年开一次,碧翠的叶,开出如黄金一样的莲花,有强体增功之效,最合习武者用……” 陈蘅惊道:“火雪莲我是听说过的,听说能解百毒。冰蛇、金莲未听过。” 慕容慬不屑一顿,“若有冰蛇药汁,你脸上的疤痕,最多只屑九日就能全消。东珠想肌肤如雪,若有冰蛇药汁,也只需七日。” 莫春娘看了看陈蘅,“朱雀,你怎不早说,若是告诉夫人和国公,许他们能寻到奇药。” “就是我师父,也只侥幸得了一条师祖留下的冰蛇,我们这一门,弟子不多,但为了寻到奇药,也能踏遍天下。冰蛇这样的宝物,几百年也不会寻到一条。” 他顿了一下,道:“虽无奇药,却可以寻到替代的药材,药效没有那个好,我若亲自调配,也是有效果的。” 袁东珠笑着点头,很是赞同他的说法。 慕容慬道:“你们家多少好药材,你只管搬过来,最终亏不了你们,百金一瓶的玉颜圣膏,普天之下,也只我师父与我能配制出来,就都城这样的玉颜膏,本……本公子瞧都不屑瞧。” 黄鹂心下鄙夷,朱雀越来越爱说大话了。 杜鹃由是将信将疑。 陈蘅心里暗道:他是想打劫大司马府的药材库房? 大司马府手握重兵,手下讨好的人不少,那药材库房里的好药应该很多。 袁东珠带着青豆回大司马府了。 陈蘅去见莫氏。 * 瑞华堂里,李氏与陈薇早已经到了。 陈薇得陈蘅相助进了书画会,李氏越发敬重莫氏。 李氏穿的衣袍是银侍女的衣料,式样又选用了如莫氏一样的,只是服饰颜色上不能穿正红、大紫等贵重颜色。 陈薇日渐大了,将来能许什么样的夫婿,还得莫氏做主。 她不敢不谨慎,再则,李氏原就没有什么野心,只求母女二人平安,陈薇将来能得一门不算大富大贵,只求不少衣缺食有富足婆家,夫婿能疼人即可。 慕容慬跟在身后。 莫氏瞧着陈蘅孝顺,经不住她缠磨,同意让慕容慬给她诊脉。 慕容慬道:“我药房里有现在的药材,回头我抓上两剂交给邱媪,待夫人吃上一月,体内寒红散留下的余毒可解。” 邱媪惊道:“你是说夫人中毒了?” 慕容慬点头,“寒红散,顾名思义,是寒毒与红花制成。通常是下在水里,一旦有孕的妇人沾到下此毒药的水,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落胎小产。若御医无法解除此毒,寒毒入体,中毒妇人便再难有孕,中毒严重者,还会影响寿元。”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将信将疑1 (续上章)“若御医无法解除此毒,寒毒入体,中毒妇人便再难有孕,中毒严重者,还会影响寿元。” 莫氏与邱媪立时想到莫氏十几年前小产的那次,她是跳到荷花池将陈葳抱上来的,只当是动了胎气,原来是那水里有毒,自这以后,她再没有孕过。 莫氏咬牙切齿:“西府!定是他们谋划好的,田氏一直嫉妒我生了两个儿子,又再怀上一个儿子……” 邱媪低声道:“夫人,莫恼,莫恼!” 旁人没瞧出,慕容慬看出来了,医术确实有些本事的。 陈蘅的脸颊上,那块疤痕已经很浅,就连脸上的皮肤都变得又白又嫩,宛似江南水乡的娇女郎,这样的肤质,在整个都城都是少有的好,能与之相比的恐怕挑不出五人来。 慕容慬揖手道:“如果方便,还是请荣国与世子夫妇、二郎君都给在下瞧瞧,如妇人这样的身中寒红毒,不是在下自夸,普天之下能瞧出来的不会超过五人。” 陈薇一脸沉思地问道:“又是西府茉堂姐做的?” 邱媪道:“让朱雀给少夫人诊诊脉罢?” 莫氏微点一下头。 她竟然中毒了,这些年,陈葳因为这事一直愧疚在心,原来却是西府干的好事? 如果不是朱雀,谁会想到呢? 他们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邱媪领着慕容慬去了少夫人那边,今儿陈蕴也在,便一道给夫妻二人都诊了脉。 慕容慬只说少夫人需要调养,他会配一个不影响胎儿的方子送来。 陈蕴还算健康,并无异样。 他饮食上头格外注意,毒多是从口而入,并无中毒迹象。 陈薇与陈蘅出了瑞华堂。 “姐姐,西府的人真可怕……” “嘴上说是一家人,背后就下狠手,这种人不宜深交。” 陈薇昨儿回去,就与李氏说了陈蘅教导她的话,李氏很是感激,可见陈蘅是真的拿陈薇当妹妹,寻常人,哪会说这样的话。 李氏从瑞华堂回到自己的寝院时,看到陈薇正在院子里用心地习练书画。 一个面容苍白的华衣妇人坐在一边,“李环儿,哼哼,你近来可跑得真勤呀,人家给你一点甜头,你就巴巴地讨好。” 李氏扫了眼妇人,“我与你说了多少回,你真是误会夫人了。” “误会?她还不是怕我生出儿子,夺了她的宠……” 李氏瞧了一眼,“夫人着了西府的算计,十几年前,夫人下水救二公子的那事,你还记得吧?” 华衣妇人是陈安后宅里头的另一个侍妾,姓白,名顺娘,原是陈氏田庄上一个文士佃户的女儿,生得清秀,又读书识字,被莫氏聘给陈安做了良妾。 白氏自十几年前身怀七月,小产下一个儿子,哭了几声,不到半个时辰就夭折了,当时她正在沐浴,突然就见红了,待她大叫婆子、丫头出来时,腹疼难忍。 自这以后,补药吃了不少,可她再没有孕过。 她一直怀疑是莫氏不让她生孩子。 那时候,莫氏已经有了世子、二公子两个孩子,肚子里又怀上了陈蘅,若是她儿子活下来,亦只比陈蘅年幼两岁。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将信将疑2(四更) 若是她儿子活下来,亦只比陈蘅年幼两岁。 李氏道:“二公子落湖的水被人下了寒红毒,这种毒不可口服,对孕妇人却是大忌,下在水里,由水侵到那处,可令妇人在两个时辰内小产落胎,且中毒之后,寒毒入侵,再难有孕。” 无论她信是不信,瞧在都是侍妾,都在这后宅,她不忍白氏还天天怨恨着莫氏。 莫氏这嫡母,比那些心肠歹毒的好太多。 规矩是重些,只要她们不犯过,莫氏也不会训斥,四季衣裳、每月的月例从未短过,还拨了仆妇、婢女服侍,她们虽是妾室,却亦过得不差。 陈薇听到这儿,“嫡母的毒肯定是西府下的。” 白氏呢喃道:“西府后宅的从母,不是算计与人私\通,就是用水之后小产落胎再不能有孕。” 李氏道:“夫人乃荣国府嫡母,连她都着了算计,我们又如何能好。”她舒了一口气,“现下想来,也亏得我当年怀孕三月不曾张扬……” 前有白氏落胎,李氏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莫氏做的,毕竟当家嫡母有几个容得侍妾生儿育女的,一直忍到五个月,她病了,又不肯吃药,正巧有御医入府,这一诊之下才说她已有五月身孕。 莫氏便问“可瞧出男女,若是个女郎,能与蘅儿作伴。” 御医便肯定地说:“这位庶夫人腹中正是个女郎。” 西府定是知道她怀的是女郎,才没有下手。 白氏怒道:“西府他们如此多事作甚,夫人都允我们生儿育女,他们却要……” 这么多年,她却是恨错人了么? 害她的是西府的人。 “他们害人需要理由么?有时候因为嫉妒,有时候因几句话无意开罪,他们也是能下手的。西府茉大娘子害得郡主受伤毁容,当年闹出多大的风波;云夫人所出的定四郎主,因在老太爷跟前得宠了些,不也使了法子将人贱卖出去。” 李氏想着这府里的事,西府可没少插手。 她千叮万嘱,不许陈薇与西府的女郎走动,生怕陈薇心软、善良被人算计了去。 李氏压低嗓门,“夫人中毒是郡主身边的朱雀瞧出来的,你若还想育国公的儿女,且去求了夫人,让朱雀给你瞧瞧。我听说,身中寒红毒,不仅再难有孕,还会影响寿数。” “杀千刀的,西府如此歹毒,就该下地狱。” 他们害她失了儿子,又让她苦了这些年,如果不报复回去,她就不是白氏,西府后宅的妾室中此毒的可不少。 白氏虽骂了,可心里依旧是将信将疑。 怀揣着心事回到自己的寝院,反反复复想着李氏的话。 李氏是莫氏的陪嫁丫头,对莫氏很是尊敬,与她是不同的,可人家有女儿,日子总有个盼头,哪里像她好死不活地熬着日子。 她的手落在小腹,李氏不会骗她,就如李氏所说,所有被留下来的妾室,要不生的是女儿,要不就再也没有身孕。 李氏的身子比她好,生下陈薇后就没了动静,早几年时,她们年轻貌美,荣国公虽不常来,一月中总有两日宿在她们那儿。 如今,她们的年岁大了,一年能住几宿就不错。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权衡1 如今,她们的年岁大了,一年能住几宿就不错。 荣国公原就不恋女色,又与莫氏自幼青梅竹马在宫中长大,感情非同寻常,夫妻之间再难插入任何人。 当年莫氏给荣国公纳妾,也是为了癸信与她有孕时,身边有人服侍荣国公。 李氏是莫氏精挑细选的侍妾,而白氏而是莫氏花钱纳入府里的贵妾,两个妾室都有如花似玉的美貌。 * 袁东珠带着大司马府的婆子、侍女,鱼贯进入荣国府后院,将大包小包地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慕容慬的药房。 慕容慬指挥着众人将药材堆到长案上。 “袁大兄,我们库房的好药材,我每样都搬了大半,你瞧着可好用?” 袁老夫人原是不舍得的,一听袁东珠说:“朱雀乃是世外高人的弟子,大姐和四妹都瞧见的,永乐郡主脸上的疤是不是瞧不出来?” 她们也想要美\颜膏? 袁东珠道:“朱雀说了,他制的美\颜膏能美白嫩肤。六十岁的老夫人用了能变五十岁,五十岁变能四十岁,你我们这样的年轻女郎用了,能肌肤如雪,娇嫩胜花,一瓶少说价值一十金……” 袁老夫人才不信,但她喜欢“二十金”,一瓶二十金的东西,如果多制出来一些,是不是可以卖钱? 袁南珠娇嗔道:“祖母,我就要嫁人了,我想做个漂亮的新娘子,你就开了库房,让三妹取了药材……” 昨儿,袁老夫就听说袁南珠瞧上六皇子了。 皇子有什么了不起,关键得有银子。 银子可是好东西,银子能买粮食,能买衣服,什么都能买来。 但,听袁南珠气愤地骂:“陈茉那贱人,诳着六殿下对她动心,六殿下居然把自己攒的积蓄交给她保管。” 老夫人惊道:“他把钱交给陈氏保管?” 能把钱交给女人保管的男人,都是顾家会过日子的好男人。 老太公就是这样的人,让全村的妇人都羡慕她。 老夫人觉得,自己的孙女就要找这样的男人,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幸福。 袁南珠道:“可不是么。” 袁秀珠在一旁搧风,跟着将陈茉给骂了一通,又说陈茉阴险,害陈蘅受伤毁容。 老夫人一副过来人之状,道:“听你们一说,这陈氏是个有心眼又狠毒,说不得六殿下是被她糊弄了。” 袁秀珠又添油加醋地将陈茉的胞妹陈莉想抢六殿下的事说了。 “这两姐妹眼光不错,知道那是个好的。” 袁南珠很是骄傲地道:“不被人抢是庸才!但凡好东西,自是有人抢的,就说伯父,当年不是抢着嫁的贵女就能排到城门口。” 这是袁老夫人的说法,她的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能让贵女们抢着嫁的男人。 袁南珠一门心思要嫁六皇子。 老夫人听她们姐妹说一些事,也觉得这个好。 主要是自家孙女嫁过去能管钱,能做主,有了钱,日子就能过好。 老夫人是被穷怕了,她喜欢钱,觉得有钱就不受苦。 当天夜里,老夫人直接给袁大司马下命令:“龙哥相中六皇子殿下了,我瞧着也是好的,且在书画会时龙哥已经是他的人了,你想办法让龙哥嫁给六皇子做正妻。办不成此事,你就别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权衡2 办不成此事,你就别回来了!” 别回来?他能去哪儿? 袁大司马丝毫没将最后一句记在心里,“南珠想嫁人了?” “她是我教养大的,以前没遇着合适的,我瞧这回眼光不错,就六皇子了。” 大司马夫人王氏在一边听得心下暗骂:老夫人当自己比太后还厉害,还“就六皇子”了,好像能将袁南珠嫁过去,是给了六皇子多大的脸面。 老夫人不喜王氏,说是世家士族的女郎,可总是吊着个脸,连个喜气都没有。哪里像她养大的南珠、东珠,个个都活得喜庆,有说有笑,家里才热闹。 袁大司马道:“我求求陛下,南珠成了六皇子的人,到底是六皇子理亏。” 老夫人支字没提,是袁南珠自己凑上去的,只因袁东珠跟着六皇子,她认定那是袁东珠挑出的人选。 就如袁南珠说的,好东西都有人抢,端看谁厉害,谁能抢到人。 袁大司马乐颠颠地入宫,求到晋德帝跟前。 晋德帝望着跪在中央的袁大司马。 袁家的平安,是他给的。 他故意抬了这莽夫做大司马,当年可没少大臣反对,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是你亡弟的女儿?” “是,是嫡长孙女,长得如花似玉,性子活泼,讨人喜欢。” 六皇子是他儿子,虽不大疼爱,可也是他儿子。 袁家女郎的名声,在外头可不大好。 “袁家女郎,颇有虎将之风,朕听闻他们的女红女德学得不大好?” 袁大司马微窘,外头的名声他是知道的,只他不在乎,明明是那些贵公子干不出人事,被他侄女、女儿教训了,还说她的侄女、女儿不对。 这不,荣国府的陈氏阿蘅慧眼识珠,就说他家女郎个个都是好的。 “陛下,都是外头的流言,臣的侄女其实挺好的,比陈氏那个叫茉莉的两姐妹好,陈氏姐姐与六皇子有私情,还有她妹妹,在书画会可是算计了六殿下一回,给六殿下药成了事。臣的侄女不晓此事撞上去,也被六殿下毁了名节……” 这事是袁秀珠说的,幻想丰富,口舌伶俐,加上她自己的猜测、判断,说了一个精彩的女郎算计良缘的故事。 袁南珠没错,她也是被人算计的。 袁大司马重重一磕,“臣跪求陛下赐下良缘!臣侄女名节已毁,旁人是万不会娶她了,求陛下成全……”他哭丧着脸,“臣今日出门,母亲千叮万嘱要玉成此事,如果陛下不应,臣没脸回家了……” 晋德帝哈哈大笑。 算计他的儿子,陈氏二房的人真是越来越大胆,还敢给他的儿子下药? 上回,陈安被他们欺到在太后宫里伤心痛哭,陈茉步步为局,害陈安的嫡女受伤毁容,好深的心机! 让袁南珠做六皇子的嫡妃,晋德帝不大乐意。 若是换一个人,或是世家大族的女郎,他是乐意的。 袁南珠的名声可不大好,人也不够贤惠,没有做嫡妃的能耐。 但是,难不成要陈宏的女儿做六皇子的嫡妃?这个蠢货,被人算计了,还心仪人家的女儿。 袁南珠虽名声不好,可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镇住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怂恿1 袁南珠虽名声不好,可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镇住人。 晋德帝不盼六皇子多出息,只要他能做个太平王就成。 袁大司马跪在地上,态度谦诚。 晋德帝看着身边的内侍,“来人,拟旨。将大司马袁大山之侄女袁氏南珠赐予六皇子为正妃!着祠部看期,过年前就把婚事给办了。传寡人口谕,告诉陈宏,嫡女陈莉于年后入六皇子府为妾。” 他不能落了口实,六皇子与陈氏阿莉有私是真,索性成全了他们。 算计人的女郎,想做嫡妻,就别念了,赏个侍妾名分就是抬举。 陈茉想嫁六皇子,窗都关死了,更别说门。 袁东珠到荣国府时,欢喜地告诉陈蘅:“我阿耶入宫了,我祖母说,不玉成大姐与六皇子的亲事就叫他别回去。” 通常,一旦袁老夫人说这话,那就是很认真的事。 陈蘅笑微微地道:“这么说,六皇子就要做你姐夫了?” 袁东珠道:“真不知大姐怎么想的,我今晨回家,劝了她好一阵,一门心思认定六皇子。” 如没有袁秀珠在一边搧风点火,袁南珠许还能听得进几句劝。 袁秀珠比任何人都想袁南珠早些嫁人,她可不想与二娘子袁银珠落得一样的下场。 二娘子便是因到了二八年纪也没人上门提亲,偏嫡母不管,祖母不疼,父亲更是不过问儿女亲事,她自己着急了,相中一个俊美的护院,眉来眼去,出了事。 袁老夫人觉得丢人,将袁银珠送到乡下庄子。 这一去便是几年,至今袁银珠也没回来。 袁秀珠道:“三姐姐,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陈茉有什么好的?我听说她毁了容貌,活该被毁容,坏事干多了,连上天都不会放过她。” “大姐姐比陈茉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若大姐放弃六皇子,他日哪里去寻如此合宜的良缘?” 袁南珠哪里强?只算是清秀之姿,这种容貌的女郎,都城一抓一大把。论才学,比得过世家陈氏的女郎? “大姐姐,昨日的事,多少人瞧见,你若认输,岂不是让人瞧了笑话。陈莉都能肖想六皇子,你这个嫡子嫡孙女的贵女作甚不能想?” 袁东珠好心相劝,被袁秀珠一搅和,全不管用。 要说口才,两个袁东珠都说不过袁秀珠,袁乐珠自小就习惯用鞭子、拳头说话。 袁南珠道:“我知三妹疼我,怕我着了陈茉的道,我为妻,她最多是妾,我能怕了她?” 正妻不是能轻易将妾室挫圆捏扁,再不成,寻了个藉口杖毙便是。 陈茉心眼多,她袁南珠也是袁氏女郎里头最有心机的。 她怎会输给陈茉? 自家姐妹不好斗,但陈茉是外人,她正好练手。 六皇子,她要定了! 陈蘅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希望袁南珠嫁给六皇子,到时候陈茉就有得苦头吃,光是一个是嫡妻,一个是妾,身份上就被压了一头。 陈茉前世是侧室,是妾,今生也休想做嫡妻。 她敢几番算计陈蘅,陈蘅就能算计她。 未时,整个都城都知道晋德帝赐婚了,将袁南珠赐予六皇子为正妃,陈氏二房的陈莉为六皇子妾。 陈蘅听到消息时,心里暗暗叹一声:袁大司马出马,绝不走空。 第二百章 怂恿2(四更) 西府。 陈茉听到消息,呆怔了片刻,转而恶狠狠地看着陈莉。 陈莉道:“姐姐,我……我是着了人的道。” 她咬了咬唇,六皇子对陈茉又温柔又体贴,还时不时送些精致首饰,又暗里给陈茉一些银钱花使,说不羡慕,这是假话。 陈莉想着六皇子是她夫婿了,姐姐如此聪明,竟是失了算,倒成全了她。 她虽中了药,可还有几分理智,在她的内心深处,亦是喜欢陈莉的。 陈茉想着自己的计划,“是不是你将我的计划告诉别人?” 陈莉失措摆手,“没有,大姐姐,我谁也没说。” 她越是不认,陈茉越是怀疑。 这件事,晓得的人不多,祖母柳氏未出门,不可能传出去。 陈莉跟在她身边,她原不想带陈莉出门的,是陈莉求着、缠着,她一时心软才同意的。 结果,却是这般结局。 她好不甘心! 她可以促成陈蘅与六皇子,这是陈蘅根本就斗不过她,她有足够的手段拿捏陈蘅,甚至于利用陈蘅。 可袁南珠,在外头凶名、恶名满天,打死人跟家常便饭,这样的女郎嫁给六皇子,定会连累坏六皇子的名声,且袁南珠会武功,撒起泼来,她未必有袁南珠能拉下脸面。 这是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她突地觉得无措,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一切,偏离了她的计划。 田氏神色匆匆地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大娘子可在?” “在。” 田氏进入后院,花厅上神情肃冷地坐着陈茉。 陈莉垂首,很是可怜地坐在一边,心里却是暗喜的。 她不敢让陈茉瞧出自己眼里的喜色,她被赐婚了,给六皇子为妾,因是赐婚的,又不同寻常的妾室。 陈茉心仪六皇子已久,陈莉也是有好感的,如今能得良缘,她很是知足,且比长姐提前有名分,她更欢喜。 这几日,陈茉一直冷着脸,就怕六皇子被赐婚。 袁家的势力不容小窥,她千般谋划,万般算计,没算到陈蘅,却将陈莉与六皇子算计到一块,偏中途又杀出一个袁南珠。 若袁南珠做了六皇子妃,哪里还有敢的好日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袁大司马居然为袁南珠求陛下赐婚,现在已经下了赐婚圣旨,六皇子妃有了,就连陈莉也成了有名分的妾室。 她呢? 依上不上不下,此生除了六皇子却不能再嫁他人。 如果不是她手段够狠,又得祖母看重,就凭她落过胎、失了名节,早就被送到庵堂或乡下草草嫁人。 陈莲面无表情,无喜无悲,喜的是陈莉,悲的是陈茉,这全是她们姐妹的事。 几个庶女噤若寒蝉。 花厅上静谧无声,落针可闻,甚至能听到女郎们的呼吸声。 田氏道:“阿茉,外头说陛下赐婚了,将袁氏南珠嫁予六皇子为正妃,年节前便要完婚。” 无声! 为什么不是陈蘅,偏生是袁南珠? 陈茉可以让陈蘅先做嫡妃,在陈蘅最得意之时,再狠狠地拉下来,她要将东府的人都踩在脚下,摧毁掉陈蘅便是她记事以来最想做的事。 第二百零一章 五个引荐额1 (续上章)……摧毁掉陈蘅便是她记事以来最想做的事。 祖母争不过陈留,身份有别;父亲争不过陈安,嫡庶分明。 但她,会打败陈留的孙女、陈安的掌上明珠,让陈蘅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让陈蘅品尝到祖母、父亲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 可她的计划总是一错再错。 “二夫人,二夫人,宫时的传旨大监到了,请二老爷、二夫人和四女郎接旨。” 陈莉问道:“我?” 田氏赶到前院,陈宏、陈宽已经到了。 宫中的传旨官朗声道:“人可到齐了?” “到齐了。” 众人齐齐下跪。 “德帝陛下谕旨:六皇子与陈氏阿莉两情相悦,待六皇子大婚之后,赐陈氏阿薇入六皇子府为妾,谢恩!” “谢吾皇隆恩!” 陈莉广袖下的拳头紧握着一片衣袖,姐姐想要的,却被她得到,她是不如姐姐有心计,可现在她才是六皇子名正言顺的女人。 陈茉自己谋划失败,反倒训斥她,说到底,就是嫉妒。 陈宏与管事使了个眼神,管事捧着托盘,揭开红布,里头是一托盘的银元宝。 侍官满是赞赏地道:“莉女郎,好好服侍六殿下,若能尽早育下一男半女,可晋位侧妃。” 陈莉双眸一闪,福身道:“借使官大人吉言!” “都道陈氏出美人,今日一瞧,果真名不虚传。”他作了揖,“咱家还得去荣国府传太后凤旨,就不耽搁了。” 陈宏揖手道:“请问使官大人,荣国府……” 不会又是赏赐罢? 荣国府得势,他就不高兴。 “太后听闻莫三老爷来都城了,想见见娘家人。” 内侍使官一挥拂尘,携着浩浩荡荡的传旨使一行离去。 田氏看着年幼的陈莉,不由一阵心疼,“我的儿,你才多大的人,这就要嫁人了。” 陈宏的眸光扫过陈茉,人算不如天算,事已至此,他无话可说,陈茉是好,怎耐毁容了,出门还得戴面巾,世间哪个男子不爱女子容貌,六殿下也不例外,陈莉嫁过去也好。 陈莉娇羞地唤声“阿娘”依在田氏怀里,双颊犯着红晕。 从小到大,她的风芒不及大姐,今天,父母眼里终于看到她了。 父亲的赞赏,母亲的疼爱,以前都是对着大姐,现在皆是她的。 外头,陈朝刚一路快走,远远儿就道:“听闻德帝陛下给莉儿赐婚了。” 田氏笑微微地道:“父亲,这可是喜事呢。” 皇子们纳妾,若是陛下赐的,这样的妾就比寻常的妾尊贵三分。就算陈莉嫁过去不是侧妃,也是侧妃之下,众妾之上的尊贵存在,除非陛下再赏几个世家贵女。 陈茂闻讯赶来时,手里抱着两本书,妹妹能得陛下赐婚,这可是府里的荣光,“祖父、阿耶,今儿东府很是热闹?” 陈宏问道:“怎了?” 陈茂揖手道:“儿买书归来,经过东府大门,看到外头停出两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前站着体面的仆妇与随从。” 田氏与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面露难色,荣国公大怒,下令封了两府之间的月洞门,当日就用砖头封死了,听说那新砌的砖头处又理了假山,这是拿定主意堵住两府通行的路。 第二百零二章 五个引荐额2 听说那新砌的砖头处又理了假山,这是拿定主意堵住两府通行的路。 再要打探消息,就得从荣国府下人出行的偏门。 可东府的下人口风越来越紧,一问三不知,问得多了,他们还着恼。 陈茉不紧不慢地道:“陈蘅在书画会得了第一,赢了五个引荐名额,一个已经给了陈薇,她手头还有四个。” 陈莉不快地望了一眼,以前陈茉是府里最骄傲的女儿,现在也该是她了,大姐姐抢着说是怎么回事?“三兄,要入书画会可不容易,谁不知道书画会的历任社长,都是书画会大才女,能被她说不错的书画可不多。能免考校成为书画会成员,还有机会与全都城的贵公子相识,这样的机会,着实很吸引人。” 王氏是大世族,又以书圣后人自称,品性高洁,行事公允。王氏书画会虽是王家人主办,很少给人开后门。王氏是鼓励自家女郎潜心习练书画,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到入会名额,将姻亲、世交家的女郎引荐入书画会。 沉默的陈莲眸光闪了又闪。 庶出女郎们难掩激动,她们是庶出,可陈薇也是庶出,陈薇能去,她们也能去。书画会可是觅得良缘的最佳去处,还能结识一群闺中好友,那里的女郎全都是贵女,公主、郡主皆有,只要讨好其中一位,就算多了依仗。 陈茂道:“我瞧着那些马车,似贵妇们乘座的。” 田氏骂道:“什么世家大族,自家的女儿无法通过考校,惯会走歪门邪道。” 陈莲福了福身,只剩四个名额,无论如何,她也要拿到一个,她要进书画会,陈莉就去了一回,就能自己谋划到夫婿。如果是她成为其间一员,她一定慢慢地挑,定要挑个出身、才德皆不错的夫婿。 * 荣国府。 陈蘅正在教袁东珠下棋,袁东珠咬着下唇,手指夹着一枚棋子,看着棋盘,不知该下哪里,下这里?她移到格子上方,试探似地看着陈蘅。 陈蘅移了一下眸子,“阿东,你瞧我作甚?” “好妹妹,你给我使个眼色,这一子该下在哪儿?” “是你下棋还是我下棋?” “下棋这种耗神之事,我袁东珠一辈也学不来。” 陈蘅真是服她了。 袁东珠好歹后来也是神策军中的一员女将,她居然学不会棋。 她都教一个时辰了,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阿东,你真不学啊?” “你看我学得会吗?” 陈蘅让她练字,她静不下心。 又说,授她棋艺,她根本就不是这块料,这东西太难了。 还说可以教她音律,得,这么优雅的事,她袁东珠就是粗上,往上数几代,袁家就是做镖师的,她更学不来。 袁东珠道:“阿蘅,要不我教你武功?” 陈蘅道:“你打得过我二兄吗?” 打不过! 袁东珠还以为陈葳就是个摆设,昨日黄昏一动手,她没讨得好,虽过了五六十招,到底是输给了陈葳。 陈蘅笑道:“我要学武功,就与邱媪学。” “邱媪是谁?” 第二百零三章 鸳鸯明月剑1 “邱媪是谁?” “她是我母亲的乳母,私里,我们兄妹敬称一声‘阿媪’”。 袁东珠继续听着。 陈蘅道:“早年,我二兄不喜读书,愁坏了父母了。我阿耶说要给二兄请武功师父,邱媪便说,这都城之内,寻常人的武功还不如她的,不如将二兄交给她。 二兄六岁习武,一学就学得像模像样,邱媪愿教,他亦愿学,这时日一长,二兄的武艺进益颇大。” 袁东珠说了声“哇哦”,“没想到你们荣国府也有高人啊?” 就说她,不仅学了全套的袁家刀法、袁家棍,袁大司马还给儿女们请了几个武艺厉害的武师,武艺学得杂,但很管用,可就是她,竟打不过陈葳,这不是证明邱媪很厉害。 陈蘅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又习惯性地自己与自己下棋,“邱媪年轻时候,可是名动江湖的侠女,她的本事多了去,寻常十个会武艺的大汉子,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袁东珠激动地道:“我要拜邱媪为师!” 陈蘅打量着袁东珠,“我们府的护院,皆是邱媪教出来的。两府分家的时候,二房、三房就想要,被邱媪以‘这是陈留太主的陪嫁’为由给拒了。” 西府的二郎主、三郎主,但凡瞧见好的,就没有不想要的道理。 袁东珠凝了。 陈蘅道:“荣国府的护院多是家生子,虽不是奴婢,却都是家将、家兵,父传子,子传孙,武艺都是极好的,一些是我祖母的传世武艺,还有些是邱媪的。” 袁东珠一脸敬佩。 她最敬重厉害的人了,没想荣国府还有自己的传世武艺。 有武功传于后人,这是有底蕴的武将世家。 “陈留太主擅使双剑,人称鸳鸯明月剑?” 陈蘅微微一笑,“我六岁至八岁时便学此剑法。” 袁东珠噔的一下跳了起来,险些将棋盘撞倒,急得杜鹃连连用双手护住,“你会武功,你居然会武功?” 陈蘅摆了摆手,“我旁的不会,只学得这一套鸳鸯明月剑,还是小时候,被二兄哄着,只说这套剑法只合女子练,还夸这剑法比舞蹈还漂亮。” 她人小,一听说“漂亮”就愿意学。 陈蕴是怕陈留太主自创的武功后继无人,这才哄着她、捧着她,陈蘅一学会就丢一边了。 她其实是会武功的,可前世就没用上,待再大些,根本就弃之不用了。 袁东珠道:“好妹妹,你使出来给我瞧瞧,可好?” “我好久没练了,只怕已经生疏了。” “你让我开开眼嘛,这可是烈焰军陈留元帅当年名动军中的武艺,你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袁东珠是个武痴。 陈蘅发现他身上又有一样与陈葳相似。 唉,真是越来越像二兄了。 如果她不演示一番,袁东珠怕是今晚该睡不着了。 陈蘅对黄鹂道:“告诉乳母,让她开了我的私库,将祖母留给我的宝剑取出来。” 黄鹂应声是。 陈蘅放下棋子,“我回府换一身干练的衣裳。” 院子里,袁东珠从莫春娘手里接过一个剑盒,启开盒子,能看到里头的一对宝剑,一鞘两剑,拔开宝剑,寒气逼人。 第二百零四章 鸳鸯明月剑2(四更) 一鞘两剑,拔开宝剑,寒气逼人,“鸳鸯明月剑,真是鸳鸯明月剑,我听人说这是晋武帝陛下特意给送给皇后的礼物,一直珍藏在晋宫。 后来晋肃帝登基,见陈留公主颇有习武天赋,将此剑赐给了他。 因着这套鸳鸯明月剑,陈留公主自创了一套鸳鸯明月剑法,能让此剑威力大增,一剑使出,剑气所到,必有伤亡……” 慕容慬原在弄药,突然安静下来,颇有些不自在,抬头望来时,正看到袁东珠手持着一对宝剑。 这是好剑! 楼上,陈蘅换了一袭窄袖短裙,挽成了低髻,俏生生的更添几分干练英姿。 “好妹妹,我就想见见鸳鸯明月剑的威力!” 陈蘅道:“走罢,我们去梅林。” 慕容慬惊道:陈蘅还会武功? 他来这儿已经有一月,从未见她碰过兵器。 心下好奇,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梅林里,陈蘅站定,双手挥舞着剑招,动作生疏,但一招一式还算标准。 林间,一个驼背花匠微微抬眸,正瞧到慕容慬立在一边看陈蘅舞剑。 驼背走近慕容慬,佯装着修剪花木,“殿下……是属下。” “御狗……”他扫了一眼,瞧这又老又丑的样子,“你怎来了?” 他能不来吗? 燕京留了六人,他们六人寻到殿下就要寸步不离。 殿下竟会中计,被人扮成女子转卖,这要传出去,不是打他们十二御卫的脸面,恐怕是没法活了。 “保护殿下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上次将殿下弄丢了,让他们觉得很是愧疚。 这一回,再不会让殿下逃脱自己的视线。 “你杀了先前的花匠?” “花匠回乡探妻儿,没我吩咐他不会回来,他平白得了五十两银子,每个月的月例一文不少,何乐而不为。” 慕容慬看着舞剑的陈蘅,“剑法是不错,若能练出剑气,杀伤力极大……” 御狗望了过去,“真真是暴殄天物,陈留公主的鸳鸯明月剑法竟被当成儿戏!好比牛嚼牡丹……” 慕容慬冷冷地望过来,“狗嘴吐不出象牙……” “要不殿下怎会让属下做御狗?” 不就是笑他不会说话,经常不合事宜地讲一些让人扫兴的话。 可,话不好听,却字字属实。 不远处,一群仆妇、侍女簇拥着三个贵妇人翩翩而至,当看到慕容慬时,众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紫衫贵妇道:“阿秋,这贵公子……” 莫氏笑道:“是阿蘅从外头带回来的女护卫朱雀,会些医术。” 蓝裳贵妇惊道:“女的?” 眼睛熠熠发亮地盯过来,人家胸口微突,可不就是个女子。 世上哪有男子长得这般容貌,也只能是女子了,赛雪的肌肤,明亮的双眸,再有那对眉毛,很是英气。 陈留太主就是一个英姿飒爽的美人,这一位也颇有英姿。 莫氏补允道:“她爱作男装。” 紫衫贵妇目光移到梅林处,里头有一个少女正挥舞着宝剑,“那是你家阿蘅?” “她竟会武功?” “小时候,她学过一阵子,后来没兴致,就作罢了,让你们见笑了,她就是学了几招剑法。” 蓝裳贵妇望了几眼,“阿秋,听说阿蘅手里还有四个入书画会的名额,且给一个与我义女冯娥。” 莫氏面有难色。 第二百零五章 要胁1 莫氏面有难色。 昨晚,她还与陈安提到此事,陈安说:“让阿蘅留两个名额给陈氏,我已经写信给颖川湘族叔,既然西府对我们有恶意,我也不必再关照他们,总得扶持几个族中兄弟,若有族兄入朝为官,少不得要带女郎来,有两位进书画会,阿蘅在书画会也多一分助益。” 朱雀失踪,陈莉遇险,说明王园也不太平。 莫氏自有私心,还想着如若太后那边留了莫氏子弟在朝为官,得给娘家侄女留名额。 慕容慬低声道:“告诉御龙,设法弄到金莲。” 御狗看看林中的陈蘅,“殿下不会是想替她打通经络,提升修为吧?” “如她服了金莲,药效会更好?” 服不服金莲,与她的血有什么关系? 御狗可不相信有这种事。 金莲可是千金难得的宝物,三十六年才开一朵,虽然大祭司养了三株,可在医族中那也是稀罕物,能得金莲提升修为、打通经络的,最终都成了高手。 “殿下,你给她食金莲,这……未免太……太……” 慕容慬抬腿,欲踹,御狗示意不远处的莫氏等人。 “混账东西,本王且记着了,半月后,我要看到金莲。看不到金莲,你瞧着办。” 御狗皱着眉头,这等宝物,大祭司和族长会不会给? 这么难的问题,他交给御龙去办,谁让他是医族子弟。 慕容慬走近莫氏,揖手道:“见过夫人!” 蓝衫贵妇歪着头,“啧啧,真是女红妆呢,乍瞧之下,本宫还当是哪家的贵公子?” 自称本宫,这妇人莫非是公主? 脂粉极厚,眼下瘀青,一瞧就是纵\欲过度。 整个都城能合上贵妇身份,也唯有先帝的另一个皇妹——清河大长公主。 这位公主十六岁时得嫁驸马,驸马原是军中之人,不到三年就没了,后来由先帝做主又许了一位世家公子,这回更好,不到半年又折腾没了。 清河大长公主连失两夫,世人皆说她克夫,无人再敢娶。 她奈不住寂寞,先与身边的护卫勾\搭,先帝一去,索性就养起了面首。 莫太后与晋德帝事多,也无心睬她。 她是荤素不忌,据说与袁大司马也有一腿、与大司徒、大司空也有些暧昧,但她身边从来都少至三人,多则十余人的俊美少年养着。 清河大长公主的事,在整个都城都不算什么秘密,虽不得莫太后与晋德帝欢喜,可人家能拢住当朝权臣帮衬,这也算是她的本事。 清河膝下无儿女,却收了三个义子义女,说是义子义女,其实是她的私\生子女,因三人的亲父不同,姓氏也各不相同。 她求莫氏想让冯娥进王氏书画会,这冯娥便是她与一个姓冯的俊美商贾所生,直至现下,她与冯姓商贾有往来,冯娥也是在人前唤那人为“父亲、阿耶”。 冯姓商贾更送了清河大长公主几处田庄、店铺,说是给清河的,实是清河自己从冯商贾那里下令送来的,她要给自己的女儿备一份能营生的家业、嫁妆。 慕容慬防备着清河大长公主,像这种女人,看的男人、碰的男人太多,难免不惹她猜疑,揖手退去。 第二百零六章 要胁1 慕容慬防备着清河大长公主,像这种女人,看的男人、碰的男人太多,难免不惹她猜疑,揖手退去。 清河大长公主久久地望着慕容慬的背影,面露疑惑,瞧着像男子啊,怎的给她雌雄难辩之感。 第一次,她分辩不出对方到底是男是女 这感觉很不好! 袁东珠拍掌大喝:“好!好!” 不愧是鸳鸯明月剑,只陈蘅没专心习武,没使出此剑法的威力。 袁东珠甚觉可惜,绝顶武功,通常都会有相应的心法口诀,即便你学了,只能学其形,而不能学其神,甚至没有心法,其威力也会大跌。 陈蘅收住剑招,动作漂亮。 杜鹃道:“郡主,累了吧,用帕子擦擦。” 莫氏颇有种家中有女初长成的荣耀感,对身后的侍女道:“请郡主过来。” 陈蘅走近,甜又亲昵地唤了声“阿娘”。 莫氏拿着自己的帕子给她拭汗,柔声问道:“怎的想起舞剑了。” 袁东珠忙道:“莫伯母,是我缠着蘅妹妹的……” 看到一侧的清河,袁东珠的面容变了又变。多大的岁数了,不好好在自己的公主府待着,就爱在外头沾花惹草。 老妖妇一个,还放\荡成性,让人不耻。 又往她父亲身上栽了一个儿子,她着实没瞧出那小子哪里像袁家人,就跟一个妖怪似的,大男人还学敷粉,声音也是娇滴滴的。 清河笑问:“阿蘅,听说你手头还有四个书画会的名额,本宫与你讨一个可好,下次书画会,你带着我义女冯娥去,可成?” 袁东珠高声道:“你懂不懂规矩?冯娥一个商贾女郎,她也配进王氏书画会,没的反让蘅妹妹被人取笑。” “袁三娘子!”清河义正言词,若不是看在冯大司马的情面上,她一巴掌就过去了,“冯娥是本宫的义女,怎就去不得书画会?” 袁东珠大字不识几个的能去,她的女儿就不能去? 冯娥自小孤独,在冯家除了冯郎疼爱,其他人也敌视她。她也是做母亲的,听说了这事,自是要替女儿谋划一二。 袁东珠道:“清河大长公主分明就是强人所难。” 冯娥这样的人进了那儿,指不定会被怎么笑话? 若清河大长公主真是一个好母亲,就不该打这样的主意。 毕竟,整个都城,就凭冯娥那六分与清河一样的容貌,谁不知道其实是清河的亲生女儿。 陈蘅想的是:冯娥知不知道她与清河大长公主的关系? 应该是知道的吧,只是不敢说出来。 就算清河大长公主再如何胡闹,到底是她的亲生母亲,在许多事上,清河还是维护着她的。 清河道:“怎就为难了?陈氏阿蘅手里可有四个名额,给我家冯娥一个,还有三个呢,也不费什么事,只需下次书画会时,由阿蘅领着进去。” 袁东珠骂了句“不要脸”,拽住陈蘅道:“不理她,我们走!” 清河大喝一声“站住”,见她们要离开,她又道:“不想后悔就跟本宫站住。“她低声对身后的宫娥、媪道:“别跟来!”她趾高气扬地走近。 笑得很灿烂,这是志在必握的得决。 清河压低嗓门,“陈氏阿蘅,那朱雀是男人吧?” 她笑得这么怪,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零七章 答应你1 她笑得这么怪,是什么意思? 袁东珠气得咬牙,根本就不像清河想的那样,陈蘅与朱雀之间是清白的,朱雀是世外公子,怎么可能干这种龌龊事。 清河道:“知道王夫人入府是作什么的吗?她是来为你提亲的?王灼看上你了,你说……如果让人知道,你在身边养了一个绝\美男人,还与你同住在一处寝院,你……” 她突地觉得在这都城之类,又多了一个与己臭味相投的人。 只是,她清河敢作敢为,可陈蘅是个小娘子,却没有她的胆识。 男人爱美女,叫风\流;女子爱美男,这就叫放\荡。这世道对女子还真是不公平,她清河是一日也少不得男人的。 袁东珠舞着拳头,这女人太卑鄙了,分明就是要胁,看她不揍死。 清河道:“袁东珠,想打本宫?你就不怕连累了你的好姐妹嫁不出去?” “你……你……卑鄙小人!” 要胁她,清河又用要胁,能不能换一招。 可这一招,对清河来说才是最管用。 “卑鄙?”清河才不在乎,比这更厉害的骂人话她都听过,“阿蘅,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下月初五,书画会再开,你带冯娥去罢。”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陈蘅不说话,她不能反驳,如果她反驳,以清河的为人,就会真的将朱雀的事给宣扬出去。 届时,她的名声可以不在乎,可荣国府的名声定然毁于一殆,而朱雀更不会被荣国府所容。 她如此用心地救下朱雀,可不能被旁人给坏了计划。 清河大长公主可不是寻常人,是在男人丛里走过的,是男是女,她岂分辩不出。 早前,她确实迷糊了一阵,但很快就肯定朱雀就是男人。 “阿蘅,你的眼光不错,这确实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会医术、有武功,又是世外佳公子。只要你答应姨祖母所托的事,我必不会将你的事说出去。” 她清河是不济,有时候行事被人鄙夷不屑,可她也会有分寸的。 荣国府势大,她不想开罪,要不是为了冯娥,她也不会登门相求。 清河道:“你要知道,就凭他的容貌,宁王第一个就会盯上他,再有那些爱南风的郎君……” 都城好南风的不是几个,而是好些人,这些人最喜欢的就美男。 一旦朱雀被宁王盯上,陈蘅很难保得住。 陈蘅不想再听其他的,她说的话,她都信,“姨祖母,我答应你。” 宁王好男风,尤其是长得好的郎君,若是家世稍弱,都会被他强夺入府。 知晓这点的郎君,哪一个不避着宁王,甚至有人为避宁王自毁容貌。 清河大长公主提高嗓门:“哈哈,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还能念着我们是亲戚。下月初五一早,本宫送冯娥到荣国府大门口相候。往后在书画会,还请蘅儿多多看顾阿娥一二。” 陈蘅福了下身,“姨祖母说笑了,怕是阿蘅还要劳冯娥表姨看顾。” “都是亲戚,不说两家话。” 她没甚本事,但也希望冯娥能寻上一个好夫婿,王园就是个好地方,在那里遇上佳婿的可能性极高。 莫氏微蹙着眉头。 第二百零八章 答应你2(四更) 莫氏微蹙着眉头。 清河能与陈蘅有什么说的,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话,才逼着陈蘅答应。 她是母亲,当着她的面,清河居然敢算计陈蘅,她心头气恼得不成。 便是她也不愿与清河多有接触,何况她娇养深闺的女儿。 清河大长公主走近莫氏、崔氏,笑道:“本宫出来够久了,就此告辞!” 袁东珠指着清河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东西?就会胡说八道,为了让她女儿入书画会,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罢了。”陈蘅扯了她一下,“不是这事,也会是旁的事,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 袁东珠道:“此事不能这么算了。” 清河大长公主与先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生母是晋灵帝的宠妃。而生母得宠,她是当时晋宫之中最得宠的公主,任性刁蛮,霸道不讲理。 灵帝仙逝,兴帝奉旨登基,将清河的生母送入皇陵殉葬。 清河吓得不轻,只得安分生活,不久后,第一任驸马仙逝,她行事还算低调。后由兴帝做主,为她再赐一位驸马,第二驸马不到半年又没了。 还是皇后的莫太后说,清河许是克夫,劝灵帝莫再赐婚,没的害了人家好好的郎君。就这样,清河大长公主单了下来。 灵帝一死,清河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兴帝虽是她皇兄,却因彼此生母之间的怨恨争斗,兴帝不喜清河。为继续过着好日子,清河利用自己的美色勾/结权臣、重臣。 兴帝生前对清河多有压制,莫太后当政之时,也刻意削减过清河大长公主的奉例。 清河大长公主与公主府护卫生下了长子,取名燕赤蛟;再十年后,又与一个权臣生下次子袁天宝,据说次子的生父正是当朝大司马;又五年,与出名的大商贾冯多金育下一女名唤冯娥。 对外,清河大长公主说,这是她收养的三个义子义女,可谁人不知,所谓的义子义女其实她的亲生儿女。 陈蘅与袁东珠,手牵着手回到珠蕊阁。 莫氏一声“送客!”气得胸口起伏,“阿敏,你瞧见了,她……她敢着我的面前威胁阿蘅,不知胡说八道些什么?逼得阿蘅不得不将冯娥引荐入书画会。” 清河性子霸道,最是容不得他人拒绝,为达目的,她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从不计较人言,也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她只要自己痛快就好。 崔氏道:“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没的气坏了自己个儿。”她含笑轻抚着莫氏的手,“阿灼回家后,可是一个劲儿地夸你家阿蘅。早前,虽说结儿女亲家,我原是不敢想的,这不是你家阿蘅解除婚约了?” 崔氏嫁与王氏家主王牧之后,先后生下五个儿女,长大成人的唯长子王煜与三子王灼,次子、长女、次女皆已夭折。 就算没有婚约,崔氏许也瞧不上毁了容貌了陈蘅,她经受过三次失去子女之痛,恨不得给自己的两个儿子给予最好的,尤其是王灼,才华在长子之上,王氏一族对其倾注了太多的希翼。 王灼已年满十八,至今未订亲,也是千挑万选,一直没有选中合宜的。 第二百零九章 提亲1 王灼已年满十八,至今未订亲,也是千挑万选,一直没有选中合宜的。 这有些像广陵莫氏的莫恒之,祖父、父亲、母亲乃至于莫氏家主都想让他娶一个更完美的妻子。 莫氏笑容尴尬,“阿敏,你说晚了。” 王灼是好,可她不能伤了娘家人的心, “晚了?”崔氏凝了一下,“阿蘅已订亲了?” 莫氏轻声道:“你我自幼相识,我便不瞒你,保媒人是我娘家三兄,说的是我叔父的嫡次孙莫恒之。” 莫恒之也很优秀,是莫氏希望的女婿,更重要的是,陈蘅的嫁妆丰厚,肥水不流外人田,给了娘家,她也觉得合适。 崔氏问道:“可是江南大才子莫恒之?” “正是,原是阿蘅退亲后就在议了。君候有些不放心,此次见了三兄,细细打听了莫恒之的事,知他才华好,人品贵重,性子温润,国公这才应了亲事。都城到江南较远,这一来一回要耽搁些时日,因着这儿,还未对外公布。” 晚了一步! 一家有女百家求。 若非陈蘅在书画会一举夺得第一名,都城谁家会注意到她。 陈蘅名动都城,世人发现她有才华,虽说早前受伤可脸上的疤瞧不出,不损容貌,是个清丽无双的佳人,无论出身、家世皆是极好的,这样的陈蘅会引来无数人登门求娶。 崔氏倍觉遗憾。 他们能看到的好,莫家又如何不知? 陈蘅被封为郡主,有一县为沐食邑,嫁妆丰厚,陈留太主的嫁妆、莫氏的嫁妆,皆是她的,这样的贵女不弱公主,再因身上具有的才华、气度,但凡是世家贵族,谁不愿娶。 莫氏笑盈盈地道:“你家阿灼是极好的,我若有两个女儿,定愿意让小女儿嫁她。” 自幼长大的手帕之交,她不想寒了崔氏的心。 莫氏灵机一动,“阿敏,我替你家阿灼保个媒如何?” 崔氏微怔,她今日登门就是探莫氏的口风,如果陈蘅没议亲,明日就使媒人登门,再求一个身份贵重的贵夫人保媒,这亲事许就成了。 莫氏道:“我娘家二兄膝下有一嫡女,名唤静之,比我家阿蘅年长一岁,生得好,性子好,难得的是,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莫氏女儿里头,才华最好、品性最佳的……” 崔氏一时没回过味,“莫静之……” 这名字似曾听过。 江南莫家出了一个莫恒之,好像听人说,还有一个名动江南的才女莫静之,生得宛如夏日净莲般亭亭玉立,颇有美名传出。 莫氏打趣道:“你且回家与家里人商议商议。我二兄在姑苏为官多年,将静之留在我母亲膝下承欢。” 莫家老夫人教养大的女郎,定然是不差的。 “十二岁时,天下各地的世家贵族登门求娶者不少,母亲总觉不舍,想多留几年。而今已是二八年华,不能再误她的姻缘,现下正准备议亲。阿敏若有心,我且与你家阿灼做了这保媒人。” 崔氏心下一动,虽最想娶的是陈蘅,可陈蘅已经与外祖家的表兄议亲,现下又有一个好的,应下,又显得太唐突;若不应,又过意不去,毕竟莫氏亦是一片赤诚。 “阿秋,我回家后,且与夫君商议一二。” 第二百一十章 提亲2 “阿秋,我回家后,且与夫君商议一二。” 二位夫人寒喧了一阵,崔氏告辞而去。 崔氏刚入府门,就见王灼已在门内张望,见她下车,早早迎了过来,揖手唤声:“阿娘!” 崔氏着实不忍让他失望,可晚了就是晚了。 母子二人进了后院。 王牧正与长子在主院的梧桐树下对奕。 这一上午,一家人都有些从立不安。 若王灼与荣国府联姻,这是件极大的好事,更难得王灼也心悦陈蘅。 王大公子笑问道:“母亲出马,定能玉成良缘。” 王灼巴巴地望着崔氏,一颗心似要跳出来。 崔氏道:“晚了一步……” 王灼急了,“怎会晚了一步,谁?” 崔氏凝了一下,终究是要说的,总不能瞒着,“是广陵莫恒之!” 王牧父子听到这名字,印象深刻,名动天下的俊才就那么几个。 王煜道:“莫恒之书画一绝,诗词歌赋、文章无一不通,上回三弟还说,若能有幸结识他就好了。” 两个同样出名,同样得家族器重的少年,居然在同一时期求娶陈氏阿蘅。 王灼急道:“已经订亲了?” 他就晚一步,就只晚了一步,怎么陈蘅就要嫁给别人了。 崔氏道:“尚未订亲,现下正在议亲,听荣国夫人的意思,是两家长辈对这桩婚事甚是满意。只因江南到都城有千里之遥,订亲怕得年后。” 王灼立时如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在王煜身边,目光呆滞,似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王牧夫妇与其他父母不同,当初王煜订亲,选了好几家的闺秀,也是由王煜挑选自己喜欢的为妇。 原几位闺秀都是王牧夫妇比较满意的人物,选其间之一,做到了让儿子与父母皆是满意。 崔氏是不愿委屈自己儿子的,想她一生育有五个儿女,就只得这两子才顺遂长大,只想做一个良母,只要能满足儿子们的,她会尽量去做,力求不让自己与儿子们留下遗憾。 崔氏继续道:“今儿荣国夫人倒提了一位贵女,是江南莫家的莫静之,说是此女不但容貌秀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莫家老夫人膝下长大,极得莫家老太爷、老夫人疼爱。早前老夫人不舍她嫁人,现下正值二八年华,不能再误她的姻缘,正准备议亲……” 王灼没听到崔氏的话,他一心想的都是陈蘅要嫁给莫恒之的事。 莫恒之的名声,他听说过。 因为常有书院的先生、书画会的朋友将他与莫恒之相提并论,说他们二人皆是当代的少年俊杰,天之宠儿。 王煜道:“莫氏静之,在江南有‘青莲仙子’的雅号,才学极好,与莫恒之并称莫氏二杰。” 莫恒之在江南的雅号是“青竹公子”。 王牧道:“阿煜欣赏此女?” “父亲,世间能如陈蘅、莫静之这样才貌双全,品行高洁的女子着实不多,更难得也是世家名门的贵女。” 任王煜夸上了天,他就只认陈蘅。 王灼恼道:“我不管,儿只娶陈氏阿蘅。我就认定她了,若娶不到她,儿宁可这辈子都不成亲。” 崔氏道:“你这又说的什么傻话?” 第二百一十一章 珍珠入药1 崔氏道:“你这又说的什么傻话?” “不是还没订亲,只是议亲,这算什么晚一步?阿蘅许是自己都不晓得这门亲事呢。” 母亲说一定帮忙玉成,去了一趟,就要与他说旁人。 他不依! 既是情有独钟,又怎会喜欢上他人。 王灼起身,气匆匆地,急行如跑而去。 王牧轻声责备道:“你是登门提亲的,怎的回来说起莫氏女郎,你让阿灼怎么想?” “阿蘅已与莫恒之议下亲事,我总不能说,你再看看我家王灼,当我家阿灼娶不上好妻子么?” 崔氏亦是世家名门,她亦有自己的骄傲,抢夺陈莫两家的亲事,她做不出来;让她低下身段,像求人一样,让人家把女儿嫁给她儿子,她更做不来。 崔氏道:“荣国夫人提莫氏静之,我瞧着不错,这广陵莫氏也是百年世家名门,规矩是极好的,难得莫静之才貌双全,怕是还在陈蘅之上……” 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莫静之再优秀,可王灼眼下看上的是陈蘅。 这不,王灼先听没成,再听母亲听到莫氏女郎,当即就恼了。 王家一家几口闹了个不欢而散。 * 且说珠蕊阁这边,袁东珠一入后院,立在院子里望着药房方向。 陈蘅想到自己被要胁,好心情全被闹没了,鼓着腮帮子坐在花厅上出大气。 “卑鄙!无耻!居然要胁我……” “她真是疼她女儿,冯娥什么出身,真当世人不知,进了书画会还不得被人嘲讽?” 袁东珠拍了拍药房门。 慕容慬道:“进来!” 袁东珠神神秘秘地走近,立在他身侧,看他捣鼓着药材,“袁大兄,阿蘅被要胁了!” “什么?” 慕容慬想到今日登门的两位贵妇,紫衫的妇人举止高雅,倒与莫氏有得一拼,一举一动,极是严谨,一瞧就是宫里出来的。 另一位着蓝裳的,年岁有些大,脂粉涂抹得太厚,一双眼睛不大安分,看着他的时候,让他很不舒服。 “袁大兄,清河老妖/妇拿你是男儿身的事要胁阿蘅。如果阿蘅不将她女儿引荐入书画会,就要将阿蘅与你的事宣扬出去,让阿蘅这辈子也别想嫁人……” 这事,原就是因为慕容慬而引起的,她是陈蘅的朋友、姐妹,自然要将这天大的事告诉慕容慬。 慕容慬握紧了手里的小陶罐,“她……真猖狂!” 以前几经辗转,那么多牙婆、人牙子都没瞧出他是男人。怎的最近,先是被袁东珠识破,又出来一个清河大长公主,一个一个都知道他是男人。 堂堂陈氏娇女郎的阁楼里养了个美貌男人,这传出去,的确可以毁掉陈蘅的名声。 虽然,南晋有养面首的太后、公主,但像陈氏这样的世家贵族,是万万不会允许自家的女郎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 南晋的贵族爱自己的名声,宛如鸟爱惜自己的羽毛。 袁东珠很是期待,陈蘅都被人要胁、欺负了,他这个江南高人是不是得做些什么? “清河那老妖/妇对外说冯娥是她义女,其实是她的亲女儿。” 慕容慬气恼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珍珠入药2 慕容慬气恼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生气? 是为陈蘅的名声受到威胁而生气? “她的次子袁天宝是你兄弟?” 袁东珠被踩住了痛脚,当即跳了起来,“谁说的?老妖/妇手段卑劣,老……老……” 老了半天,也不敢吐出“娘”字。 朱雀在她心里,是她很敬重的人,不能爆粗。 祖母不认袁天宝是袁家的子孙,她也不会认,除了她父亲承认外,全家上下没一个人认那小子。 袁家人无论男女,个个自幼习武,她瞧过袁天宝,活脱脱长得像个娇女郎,说话还翘兰花指,险些没恶心死她。 袁老夫人见过两回,一口咬定那不是袁家的种,说袁家多少代,就没出过比袁家女郎还娇气的男丁。袁老夫人觉得:袁天宝的亲爹应该是某个面首。 老夫人不说面首,她的话是“小白脸”。 长得好看的少年郎,靠着女人过活,就是让人瞧不起。 “老妖/妇养了那么多面首,天晓得是谁的种?我阿耶被她哄骗,祖母、长兄却不糊涂。” 慕容慬笑得意味深长。 若袁大司马与清河是清白的,清河能哄骗成功? 是不是袁大司马的儿子,旁人能比袁大司马更清楚? 袁老夫人不认袁天宝,是瞧不顺眼,这山野老夫人四十岁以前生活的小山村传统而保守,她实在接受不了一个男子居然比女子还娇柔。在她看来,那不是人,是妖怪。 袁东珠道:“他不是我们袁家人,舔着脸皮非要姓袁,真不要脸!” 慕容慬忙着配药,“你家的人参不错。只是还得预备一些质地上乘的珍珠。” “珍珠?” 袁东珠眨着大眼珠,“珍珠还能入药?” “珍珠不是入药,是制美/白养颜膏。” 袁东珠挠了挠头,“我家人参、鹿茸多,这珍珠不知道……” 陈蘅立在门外,进了花堂,半晌不见袁东珠过来,“我屋里有一匣子珍珠,是四舅母送我的。”她一转头,“杜鹃,把我屋里的珍珠盒抱来。” 慕容慬接过盒子时,里头满满一盒皆是豌豆大小的珍珠,大小匀称,粒粒圆润,是难得一见的上等珍珠,用这个磨成珍珠粉制美颜膏,真真浪费。 他睨了一眼,“制珍珠粉的珍珠不用这等上等珍珠,绿豆大小的也可以。” 陈蘅道:“杜鹃,从我屋里取了银钱去街市买一盒珍珠回来,就说是磨珍珠粉的珍珠。” “是。” 慕容慬取了个陶罐,从盒子里倒出一半珍珠,“用一半最好的珍珠磨粉,能提升美颜膏的药效。” 剩下半盒子,他依旧还给陈蘅。 袁东珠不好意思地道:“请袁大兄制美/颜膏,还让蘅妹妹添珍珠,这……”怪过意不去的,用了人家的地儿,借了人家的人,还得让人家贴药材。 慕容慬淡淡地道:“就你带来的药材,加起来还不如人家的珍珠值钱。” 他补充了一句,陈蘅做了好事,他自得让对方明白。 袁东珠脸颊微红,干笑了两声。 陈蘅牵着袁东珠的手,“我们回阁楼说话。” 第二百一十三章 叫我盟主1 是夜。 冷月当空,撒下淡淡的银辉,荷塘披上一层银霜。 袁东珠睁着双眼,即便很困,依旧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确定陈蘅睡熟,她轻手轻脚地下了阁楼,站在花厅的门前,透过门缝注视着外头的动静。 慕容慬昨晚就出去了,眨眼的工夫不见了踪迹,今晚,她一定还会出门。 三更一刻,药房的门轻轻推开,昏昏欲睡的袁东珠立时打足了精神。 慕容慬身披着斗篷,手握宝剑,长身而立,宛似天神临世,他扫视四周,一双眸子注视着花厅木门,袁东珠吓得赶紧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呼吸,生怕被他发现。 他再望向内院门方向,纵身一跃,轻盈如燕,跃过了高墙。 “走了!又不见了!” 果真是高人! 袁东珠很是兴奋,全然没的困意,推开花厅大门,看了看高墙,学着慕容慬的样纵身一跳,她最多只能蹦五尺高,可他却能蹦过高墙,这墙怎么也得三丈余。 但凡世家贵族的嫡女,越是矜贵,阁楼的高墙就建得越高,一是防男子,二是为了显示身份尊贵。 袁东珠急得直抓头皮,他是怎么跳过去,看样子很轻松。她从小厨房的梁上寻出自己预备的绳子,系了块木块,摇了又摇,套住墙头,攀沿而上。 夜,越来越静,明月孤寂地映照着大地。 袁东珠往慕容慬离开的方向,寻了良久也没瞧见一个人影。 在她兜转寻人之时,荣国府梅林之中,两个身影,一挺拔、一恭谨。 慕容慬冷冷地道:“杀清河!” 诛杀令? 所杀之人是南晋的大长公主,虽然清河恶名昭著,但也是皇族。 御狗小心地问道:“殿下,不知……” “在明日辰正之前,本王要听到她死的消息,你要让所有人相信,她就该这样死,也必须这样死,更不能让人怀疑她是被杀的。” 要他杀人,还要世人相信她是自然死亡。 殿下这是给他一个很难办的差。 “御狗,我别告诉本王,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 如果他说办不好,不是说自己是十二御卫里头最无能的一个。 坚决不会承认! “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做得干净俐落。” 慕容慬漂亮地收握着拳头,手指传出咯咯的声响,“你们也需要银钱花使,跟着本王的人,应该过好日子。本王听说,清河公主府的钱财不少……” 御狗听明白了,让他去杀人,再顺道将钱财给收了,两眼透亮,还没高兴多久,就听慕慬不紧不慢地道:“所得钱财,本王七,你们六人三。” 还以为是一大笔,闹了半天,他还要占大头。 御狗立时有些蔫气。 “怎么,不想干?” 他敢拒绝吗,不分一两银子他也得干啊,谁让他是南陵王的十二御卫,老大御龙要是知道他敢抗命,还不得把他给揍成肉泥。 “不!不,殿下高瞻远瞩,前程似锦,能给我们分三成好处,着实能让属下乐得睡不着觉。” 三成好处,御龙知道了,还不得再分一份大头,他们五个小弟肯定所得不多。 第二百一十四章 叫我盟主2 三成好处,御龙知道了,还不得再分一份大头,他们五个小弟肯定所得不多。 呜呜,真是苦差。 慕容慬冷冰冰地道:“从即刻起,不必唤本王为‘殿下’,就叫……叫盟主罢。” “盟主?” 御狗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新式称呼。 陈蘅不是误以为他是世外高人的弟子,是江湖门派,他就创一个门派出来。 他抬头望天,看着明月,微微一笑,“就叫玄月盟如何?” 御狗能说不好,这不是欠骂,“盟主这名取得真好。” 慕容慬道:“本盟主也觉得甚是满意,记得与御龙几个传话,别露了馅。”他移着八字步,“既来了南国,就得借这机会布局,有了银钱,多收几个门徒,御龙为左护法,你们五个则为长老。” 这又升官了? 御狗一脸蒙懂状,殿下的想法越来越多,一般人跟不上。 他还没接收完,慕容慬手一个,“比情海生波更厉害的欲海乐死。” 御狗接收,呆愣愣地看着慕容慬。 “一滴可如情海生波,两滴能让意智迷乱,三滴可疯狂求欢,四滴可深陷其间,五滴为欲海乐死……” 这东西如此厉害? 御狗看了看小瓶子,正要闻闻,黑影一掠,手上的瓶子不见,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属下拜见盟主!” 慕容慬道:“你来两寸香时间。自西府而入,藏于月季花丛……” “盟主的武功又精进了。” 御龙揖手,手里握着那只小瓶子。 这种好东西,若落到御狗手里,他还不得胡作非为,还是由他保管更好。 慕容慬道:“照令行事。” 御龙应声“是”。 御狗想大吼,他就知道,有好东西落不到他手里,他可是瞧中歌舞坊里一个娇娘子,啧啧,太勾人了,偏生人家不卖\身。那种地方,哪有什么清高的女子,不就是嫌他的银钱少。如果他下一点药,不就可以得逞。 慕容慬转身往琼琚苑方向行去。 陈葳道:“元龙,你来了?” “我来了!”他淡淡地答了三个字。 陈葳揖手行礼,“还是你厉害,这几日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武功精进了。” 慕容慬道:“只要你潜心习武,会变得更加厉害,我让你读的兵书,你都读了?” “读了!可是我就记不住……” “记不住那就是死记硬背,定要背得滚瓜烂熟,近来,你莫三老爷、莫三郎、莫六郎皆在府中,你可以请他们给你讲兵书。” “我三舅很忙的。” “莫三郎主此时入都城,你以为他真是送两个子侄来求学?” “不是求学,难道还有别的事?” 慕容慬睨了一眼,“莫氏子弟要入军中任职,莫三郎主想助你掌控烈焰军……” “我掌烈焰军,这是早晚的事,原本烈焰军就是祖母留给我们的。父亲不喜武功,长兄又爱风雅……” 慕容慬道:“所以,你让莫三郎主看到了希望,天下南北分裂已有八十六年,大晋地处中原富庶地,北有大燕,西有大魏,一旦晋德帝殡天,无论晋国哪一位皇子登基,都会引得其他皇子不满。 当今皇后膝下无子,以大晋历来嫡庶分明的惯例,必有一番纷争。一旦大晋内乱起,北燕、西魏将会趁虚而入,南晋必乱!” 在他的面前,陈葳冷汗淋漓,不是惧他,而是他说的这些事,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 第二百一十五章 出大事1 在他的面前,陈葳冷汗淋漓,不是惧他,而是他说的这些事,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 “文臣治国,武将打天下、保安宁,乱世即将来了。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似猪狗,唯有手握兵权,你才能保住自己的家人,否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看重的家人沦为猪狗……” 陈葳连连摇头:“不,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不可能!等你知道是真,已经晚了。你父亲性子懦弱,你长兄只晓风花雪月、附庸风雅,如果你不能正视即将发生的一切,你的母亲、你的幼妹更会任人欺凌……” 与陈葳说什么建功立业的话,倒不如说他最看重的母亲与幼妹,在他眼里,女子都是需要男子保护的,而当年他落水,母亲不服安危跳下水池救下他的情形,更为感动。 陈葳嘴上不认,可心里还是认同的。 自天下南北分裂,后,藩王作乱,西南蜀郡太守拥兵自重,自称是前魏后裔,建立西魏,天下就已经乱了。 南晋境内,南边海上有海贼,就连江南之地,也时有水匪出没,他就听莫三舅提过,说莫四舅走商,好几次遇到贼匪袭击,若非莫家训练的护卫、家丁武艺不错,将会有极大的损失。 莫老太爷几次说不许莫四舅再出海,可因海货利益极大,他还是出去了。 “你要做名符其实的将军、元帅,除了提升你的武艺,更得熟读兵法,还得冲军陷阵,烈焰军老一辈的将军忠于荣国府陈氏,可他们都太老了,这年轻的将领,谁不想成为烈焰军的主帅,你不能成为最厉害的,就不能让他们臣服……” “就算兵法于你太难,你也必须背熟,更必须学会运用。” 陈葳嚅嚅地道:“袁大司马大字不识几个,不也可以做神策军的主帅……” “他的大司马、主帅真是他打下来的?那是晋德帝抬上去的!” 在袁大山任神策军主帅之前,曾出过数位世家名门的将领,这些人智勇双全,可晋德帝不相信他们,怕养大他们的胃口,重蹈先辈的老路,借最易掌控,头脑最简单的袁大司马压下他们,不服的将领,或被贬,或被杀,晋德帝又派自己的心腹文官做监军,再派晓兵法之人前往襄助,最终将袁大山抬上了神策军主师、大司马的位置上。 袁大山很是感激晋德帝的知遇之恩,打仗时更是用心,甚至将他的几个儿子全培养成武将,所有儿子一满十三岁就必须入神策军磨练,从士兵一步步凭军功往上升。 现在,袁大山的长子袁家宝在军中已能独挡一面,是袁大山麾下最得力的将领。 慕容慬与陈葳分析利弊,剖晓其间的种种内情。 他说天下将乱,他说晋国的隐忧,更告诉他,陈家面临的危机。 在慕容慬指点陈葳武艺,授兵法之时,袁东珠还在深夜的后宅里乱转,她能想到的地方都寻了,依上没有慕容慬的身影。 “袁大兄去哪儿了?” 她就慢一点点,人家就走没影儿了。 袁东珠坐在草坪上,地上很凉,她站起身:“寻不到人,我可以在珠蕊阁外头等嘛,呵呵,他总是要回来的。” 第二百一十六章 出大事2(四更) 袁东珠坐在草坪上,地上很凉,她站起身:“寻不到人,我可以在珠蕊阁外头等嘛,呵呵,他总是要回来的。” 只是,等到雄鸡报晓,她依旧没看到一个人影。 好困啊! 袁东珠却不愿睡,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珠蕊阁。 天亮了。 仆妇、侍女们开始忙碌,取晨食的、打热水的、捧点心的…… 袁大兄不会一整夜都在外头,他就没回来吧? “出大事了!” “什么事?” “大厨房的管事今晨去采买,听都城的百姓们说,清河大长公主薨了!” “薨了?不可能吧,昨日她不是来我们府里,缠着夫人、郡主想帮她的义女入书画会。” 清河那老妖\妇死了? 袁东珠立时来了兴致,提着裙子走近几个正在低声聊天的侍女,“清河死了?她真的死了?她怎么死的?” 侍女们认得袁东珠。 年纪大些的侍女给知晓的侍女使了一个眼色。 侍女还是有些怕袁东珠。 袁东珠掏了一个银角子,“这个赏你,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侍女得了赏,道:“我是听大厨房的管事说的,说昨儿夜里,约莫四更时分没的。昨晚,清河公主府上歌舞昇平,清河大长公主吃了几盏酒,点了五个俊美郎君侍候,到得夜里三更四刻模样,又令公主府的护卫、府上作客的商贾进去侍候。待得四更时,死在一个英俊护卫肚皮上。” 袁东珠不由有些失望,“没了?” “西市的百姓们说,她死的时候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昨儿一晚上,唤了十一个男人侍候……” 袁东珠骂道:“不要脸的妖\妇!难怪有人说,她早晚死在这上头,可不就说中了……我要告诉蘅妹妹去!” 她一溜烟进了珠蕊阁。 进入后院,看到院中长身而立,手捧一本书的美男子,袁东珠立时化成了雕塑。 她在外头蹲守一夜,为什么没看到他,他是几时进去的,看他的样子,分明是睡得足足的。 难道是她打盹的时候? 她没打盹啊,她就怕看漏了,一直瞪着大眼睛。 慕容慬佯装没看到袁东珠吃惊的表情,就她那动静,近来他的武功突飞猛进,听觉更为灵敏,他昨夜出来时,就发现花厅大门背后有人,不会是陈蘅,也不会是莫春娘与两个大丫头,只能是袁东珠。 前儿夜城,袁东珠就在盯着他。 “袁……袁大兄……”袁东珠恭谨地福身。 慕容慬轻哼一声。 袁东珠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盯着他,“袁大兄,清河那老妖\妇死了,听说是死在男人肚皮上的,太痛快了,她死了?” 清河死了,再没有人拿着朱雀是男子的事要胁陈蘅了。 “知道了!” 他语调很平淡。 袁东珠道:“袁大兄,你不奇怪吗?” “人,皆有一死,不是老死,便是病死,再不就是意外而死,她这种死法,倒也合她的性情身份。” 袁东珠愣了一下,难道就她一个人觉得好奇,人家说得跟家常便饭一样。 高人果真是高人,就是与俗人不一样。 她对袁大兄越来越景仰、崇拜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清河薨1 她对袁大兄越来越景仰、崇拜了。 袁东珠提着裙子,风一般地往阁楼上跑,人未至,声儿先到,“阿蘅,阿蘅,出大事了,清河死了!清河死了!她死在男人肚皮上了,一夜召了十一个男人侍候…… 我阿耶居然相信她次子是他的种,她分明就是哄骗我阿耶实在,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她兴奋的大嗓门,嚷得连珠蕊阁外院都能清楚地听到。 陈蘅刚起身,睡眼惺忪,被她一嚷,惊道:“清河死了?” 莫春娘忙连呸了几声,“我的郡主,大清早的,什么死呀活的,太不吉利了。那是公主,得说薨。” 袁东珠蹦到陈蘅榻前,“我今儿真高兴,现下整个都城都传遍了。陛下若知道,恐怕又要气恼一场,实在太丢皇家的面子。” 莫太后最瞧不起的便是清河,觉得她丢了女人的脸面。 莫太后自小受的是世家贵族的传统教养,她虽不反对寡\妇再嫁,可也瞧不起清河这样的行为,多大的年纪了?清河比莫太后不过年幼三四岁模样,可清河居然能找比她两个儿子都还年轻的面首。 现在好了,把命玩丢了。 陈蘅吐了口气,“清河死了,她又没有留下嫡亲的儿女,公主府定是要由朝廷收回去了。” 北疆连年打仗,国库空虚,晋德帝肯定会火速下旨收回,免得公主府被清河的相好给搬空了。 陈蘅的话还真没说错,五更时分,宫里就得了消息,晋德帝当机立断,派内侍、宫人前往清河公主府,整个府邸被御林军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晋德帝道:“清河膝下无出,当由皇家出面打理后事。” 清河嫁了两任驸马,都未生出有名分的儿女,后头虽生了三个,挂的是她义子、义女的名分,而义子、义女没有资格分得家业。 除了几个机警的逃出公主府,大部分的面首、富贾、护卫都被困在里头。 富贾们要行商,少不得要在都城寻一个大靠山,而清河就是他们的靠山,清河与当朝权臣、重臣有来往,她借着这些人的势力,在许多商家里头入干股,每年能分一份利银,李家二万两,张家三万两,积少成多,倒是足够她挥霍。 又一日后,晋德帝指派了祠部官员打理清河大长公主的后事,陵墓选在城西某处的山林里,因死得突然,陵园建得很快。晋德帝拨了五千两银子,官员们想着,陛下素来不喜清河,赶紧把差办完,好回朝复命。 因此,据说请了三百个工匠,只用了五天就将清河大长公主下葬了。 清河大长主后事毕,朝廷收回公主府,原来的护卫、宫娥、内侍等各奔前程,宫娥、内侍重返晋宫,等待上头重新派差事。 护卫们则尽数充入边城守卫北疆。 十一月初四辰时,陈蘅正在补觉,就听外院的小丫头来禀:“袁三娘子,袁四娘子、袁六娘子来了!” 袁东珠正吃着果子,学着陈蘅的样,故作优雅,两眼一瞪,“不会是来叫我回家的吧?唉呀,我不是与阿耶和祖母说了,待朱雀的美\颜膏制成了,我自然就回去。” 第二百一十八章 清河薨2 待朱雀的美\颜膏制成了,我自然就回去。” 青豆立在袁东珠身后,袁东珠在荣国府住得乐不思蜀。 她委实闹不明白,三娘子打的什么心思。 说她与陈蘅好,可陈蘅做的事,袁东珠没一件能学。 陈蘅说教她书法,袁东珠能将漂亮的字涂成鬼画符。 仆妇、侍女看了,着实不敢夸好。 就袁东珠的字,连陈蘅身边的杜鹃都比她好。 陈蘅又说要教她弹琴,那简直就是魔音,听得人能发狂。 莫春娘好几次都想说:袁三娘子,你别弹了,奴婢给你一两银子,你放过奴婢的耳朵。 杜鹃像个没事人,袁东珠还夸杜鹃会欣赏,之后就被人发现杜鹃耳里塞了东西。 陈蘅还说,要教袁东珠下棋,可她呢,每落一子不是问陈蘅,就是问杜鹃,连青豆都瞧得不好意思。 好吧,自家三女郎就不是做名门淑女的料,永乐郡主也没再提教她的话。 住在荣国府,哪有大司马府好? 可袁东珠就是赖在这里不愿回家。 婢女怯怯地问道:“袁三女郎要不要……见见她们?” 袁东珠坐端身子,低声道:“有请!” 这嗓门细得、娇柔得青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袁秀珠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进入内院。 袁东珠文绉绉地道:“四妹、六妹,你们驾临贵地,不知有甚要事?” 话落,惊得袁秀珠与袁丽珠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应对? 这是她们的三姐,那个大嗓门,比男儿家还豪爽的三姐姐? 声音真是她的,又尖又细,好听是好听,可她们听到耳里只有道不出的古怪。 袁东珠不管她们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心下暗暗得意,原来不仅是男子喜欢这种尖着嗓子说话的人,连女子也一样。“二位妹妹,昔日我离家之时,曾说过,待朱雀做好美\颜膏,我自归家……” 姐妹俩互望一眼。 袁丽珠忍俊不住,又不敢笑,低下头,双肩微颤,心下笑了个半死。 袁秀珠苦笑了两声,袁家就是武将之家,学不来文臣娇女的这一套,三姐姐学成这样,不伦不类,快要笑死个人了,“三姐姐,家里出大事了!” 袁丽珠道:“父亲说要把袁天宝接回家,还说他才是袁三郎……” 袁东珠弹跳起来,扯着嗓门大喊:“阿耶是不是糊涂了?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不能干吗? 可袁大司马就是这么与家人说的。 一嗓子吼得,睡得正香的陈蘅被她给吼醒了。 袁秀珠道:“昨儿,全家人一道用晚宴,祖母与全家还当他是说笑。可今儿一早,父亲说要让袁天宝住到三兄寝院,又让管家预备马车,还要我们几个去客栈把他接回来。” 袁东珠连连道:“阿耶当真是糊涂了,祖母呢,祖母自来精明,她不会同意的。” “祖母拿着拐杖要打父亲,说他敢把来路不明的人接回来,她就去上吊。父亲说:燕赤白、冯多金都将自家的儿女带走了,他若不接回家,岂不是连面首、商贾都不如。 祖母气昏了。 嫡母自也不乐意,可她哪能说服父亲。 这会子,家里都乱成了一团。” 第二百一十九章 袁家乱1 (续上章)“这会子,家里都乱成了一团。” 再乱,家里不是有一个有勇有谋的袁南珠。 “大姐姐呢?” 袁南珠不是应该站出来阻止? 只要是老夫人不同意的、瞧不上眼的,袁南珠自来与老夫人一个鼻孔出气。 袁秀珠恼道:“大姐姐说,‘这是伯父屋里的事,我一个侄女怎好多问。’” 真是破天荒,这还是袁南珠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这说的是什么话?” 袁东珠颇是无语。 她离家没几日,怎的就闹出这么大的事。 “阿耶怎么就认为他是袁家的种?清河那老妖\妇,一夜能召十一个男人……天晓得那是谁家的种?” 她父亲怎的拧不清呢? 祖母都能瞧出,那袁天宝根本就不是他们家的种啊。 居然还由着清河那老妖\妇,给那小子取了一个袁家这辈郎君才有的名儿。 袁家这辈的女郎从“珠”字,郎君都从了“宝”字,袁家有很多的“珍珠”,南珠、银珠、东珠、秀珠、明珠、丽珠、巧珠、妙珠;郎君更有家宝、德宝、来宝、宗宝。 袁秀珠道:“三姐姐,现下也只有你回去劝阻父亲。” 大姐姐近来似换了一个人,一门心思忙着备嫁妆,一会儿缠老夫人,一会儿又缠大司马夫人,想让夫人多给她预备一些嫁妆。 可是再多,那也是大司马府的。 他只是袁大山的侄女,又不是亲闺女。 夫人只能照着规矩走,备一份既不失礼,又不太丢面子的嫁妆。 抬数还是极多的,足有一百二十抬,若在体面人家,也只得六十抬的模样。 袁东珠道:“你们且等着,我与蘅妹妹辞行。” 陈蘅睡不着,起身送袁东珠出了珠蕊阁。 袁东珠背着包袱,“蘅妹妹,待我处理好家中琐事,我再来寻你玩,这几日叨扰了。” “阿东姐姐,珠蕊阁一直欢迎你。” 袁东珠走了。 珠蕊阁回归了安静。 陈蘅一整日都空落落的,原来多一个人,会成为一种习惯。 没有袁东珠,就像人一下子就变少了。 慕容慬心下暗喜:袁东珠这臭丫头总算走了! 多少天了,她天天盯他,而他天天都能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一个想尽法子要跟踪,一个要用心甩掉尾巴。 袁东珠越是跟不上,越是想跟。 慕容慬都有些烦了,现下走了,他既欢喜又松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陈蘅翻身时,榻前隐隐绰绰地立着一个人影,正待惊呼,来人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夜明珠终于走了!” 陈蘅呃了一声。 他说的是袁东珠。 袁东珠怎么招惹他了,他最近几日似乎越发不待见袁东珠,可袁东珠却像狗皮膏\药,越发粘他。 “你能不能别半夜出现在我闺房,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慕容慬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两枚药丸,“吃下!” “什么?” “于你有用的好东西。” 陈蘅摇了摇头,不让他碰到自己的嘴。 “别闹,乖乖吃下,真对你有用。” “到底是什么?” “药丸。” 他吐出两个字,锁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她的嘴微启,两枚药丸入得嘴里。 第二百二十章 袁家乱2(四更) 他吐出两个字,锁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她的嘴微启,两枚药丸入得嘴里。 “真不知好,这等药丸若在江湖,不知道被多少人抢得头破血流,偏你倒好,还不愿吃。” 陈蘅问:“这到底是什么药丸?” “说了对你好。”他顿了一下,为不让她反感,还得多说几句,“能让你变得更美,气质出尘,轻盈若仙,你说,是不是天下难寻的圣药?” 陈蘅想到他的来自,北燕皇宫;再想他的娘族,这可是神木族,最神秘,医术最高,武功秘绝最优…… “还有没,多给几枚?” 刚才不愿吃,这会儿又讨了。 “从今晚开始,我每晚会看你服下两枚,多的没有。”他收好瓷瓶,“现在,你给我起来,换上那套短裳。” “为什么?” “因为你不照我的话做,一会儿药效发作,你会爆体而亡。” 陈蘅惊呼一声:“那是毒药,是毒?”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笑得诡异。 陈蘅心下无措,“你恩将仇报?” 他凝重地道:“是你自己换短裳,还是我帮你换。” 他抬臂就要动手,她连连闪躲,护着胸前,“你走!你走!我换,我自己换还不成吗。” 她换上短裳,再看成膝的短裙、成脚踝处的筒裤,眉头蹙成了一团,南晋女郎只穿裙,不穿裤,长裤是北朝人穿的,北朝寒冷,穿裤更易保暖。 真是难看死了! 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北朝人。 慕容慬牵着陈蘅的手,几乎是用拽的,将她带出阁楼,立在院中,大手往她的腰上一揽,纵身一跃,两人跃出了高墙,落在珠蕊阁外头的草地上。 陈蘅拍着自己的胸口,快吓死她了,跳得这么高,都快吓昏了。 “不好玩?” 陈蘅连连摇头。 袁东珠天天夜里盯他,跟踪她,但本事越来越好,从最初跟不上,到后头能跟着他在后宅里转上一圈。 慕容慬道:“如果你也能与我一样,我不高兴?” 陈蘅又摇头,依旧拍着胸口,这可不是好玩的。 “你不想学最好的武功?” 陈蘅依旧摇头,“你不会是想让我学吧?” “你猜对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阿东想学,缠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肯教,我不想学,你又要教。” 他是不是有病? 有病就得治。 人所需,后给予,人就会感恩。 人家不需,也不想学,非要逼着人学,这是哪家的道理? “我看我顺眼,看她不顺眼,既然是教,当然得教顺眼的……”他走近她的身侧,说话时热血喷发在她的脸上,又暖又痒,惹得她不敢动一下。 陈蘅道:“我真的不想学?” “你知不知道,天下就要乱了,你若继续留着疤,也许因为丑女之名,还能安全些。可你现在,被我调养得如此貌美,你在乱世中能保全自己吗?” 陈蘅望着他。 天下要乱了…… 可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 “你不会心存侥幸,想着那许是三年、五年又或是十年后的事,而你已经嫁人了,自有夫婿护你?这世间,能保护好你的,是你自己。寄希望于他人,不如自己学得保护好自己的本事。” 他是打定主意要她学武。 第二百二十一章 她没用药1 (续上章)他是打定主意要她学武。 这离她也太远了,她从未想过要习武。 她不是祖母,也不是陈留大长公主,她学了武也没多大用。 陈蘅道:“除了武艺,还有才华学识。”她扬了扬下颌,“后汉才女蔡文姬,虽在乱世中几经沉浮,却得到了北方可汗的庇护、敬重。” 蔡文姬是当时名动天下的才女,可她晚年凄凉,与自己的儿女分离,独自修书,最终病卧榻上。 “你想做蔡文姬?”他笑,“她虽不至成为男子玩物,可也是命运多折。你现在的才华,能让男子不忍杀你。可也仅此而已。现在的你,对男人来说,是一只贵重又好看的花瓶,可以装点门面。” 蔡文姬是大文学家蔡扈之女,才华横溢,也正是因为有才华,在乱世之中才保存了性命,可她几度嫁人,被曹操以重金赎回中原修书,被迫与自己的儿女分离,这种凄苦让人心疼。 他居然敢羞辱她? 孰可忍,孰不可忍! 陈蘅紧握着拳头,近乎咆哮地喝道:“慕、容、慬!”一字一顿,眼里喷出浓浓的火苗。 一语吼出,他难掩惊容。 她知道他的名字,也就是说,她其实知道他的身份。 他握住她的双肩,“你何时知道的?你如何知道的?” 他的身份,他未告诉任何人。 陈蘅看了看自己双肩的大手,眸光冷厉:“若不是我,你也只能沦为玩物?” 南晋都城,有不少好南风的贵族,首屈一指的便是宁王,其次又有好些个,他们不以为耻,只觉得自己的喜好独特。 陈蘅推开他的大手,“当日,我救你,一早说好的,你替我治愈疤痕,我还你自由。你……你的人寻来了吧?你随他们离开吧。” 她什么都知道? 陈蘅原是不知道的,可袁东珠日夜颠倒,每日用过晨食就呼呼大睡,一两天还行,这么些日子下来,她岂不会生疑。很快,她就留了心,发现夜里袁东珠根本不睡觉,一近三更天,她就兴奋地看着外头。 慕容慬出去了,袁东珠抛绳子爬出去…… 她转个身,“有朝一日,若你……终与南晋争逐天下,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我们曾相识一场的缘分上,给我家人一条生路。 家父与长兄因是皇族公主之后,以他的性子,必不会为新朝效命,你让他们回颖川故里,做一个富家翁。 二兄意气风发,若待那时,他愿意臣服新朝,请你……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入仕为将为官。” 真正的家族,必得有人入仕才能昌盛兴旺。 从来没有一个世家,是无人入仕就能兴旺起搂的。 他怀抱着双手,她到底是几时知晓他的身份。 “哦,你倒是爱惜家人的好女子,就不担心自己?” “有何担心的?”她的语调的里颇是感。 这一生,只要不嫁夏候滔,就没有比这儿更糟糕的事。 不嫁夏候滔,她就不会成为棋子被人算计。 夏候滔做不了皇帝,父母家人就会避开前世的悲惨结局。 第二百二十二章 她没用药2 夏候滔做不了皇帝,父母家人就会避开前世的悲惨结局。 陈蘅道:“就如你说的,靠着夫婿庇护,终究靠不住的。此生,我没想过要嫁人。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因为一份情,把一辈子都折进去,太不值得。” 她前世为夏候滔付出颇多,为什么今生不要再跳进去。 这一次,她为家人活,也为保全自己而活。 痴男怨女的情爱,与她无缘。 她的心,静如枯井水。 不想再尝前世的痛,第一次,她被夏候淳退婚,从小到大,她那样心悦夏候淳,却真心痴恋的人,却给了她狠狠一击;第二次,她视若天,当成地的夫主夏候滔,却任由她被人欺凌,还要剜她的心入药治病。 夫妻本是同林鸟,未曾大难便各自算计。 陈茉与夏候滔是一对,可夏候滔还是不要娶袁南珠?还不是得纳陈茉的胞妹陈莉为妾。 慕容慬道:“不想嫁人,还那么在乎自己的容貌?” 她不是在乎容貌,而是不想心动。 不曾心动,就不会有他日的心痛。 陈蘅冷声道:“你以为我真在乎容貌损毁?也许最初是,遇到你之前,我早不在乎。” 她不在乎容貌,也不在乎名声。 容貌毁了,名声也毁了,陈茉能坚强地活着,她为什么不能。 没了容貌,只要健康还在,又有何惧? 名声虽毁,她还是自己,更不应惧。 名声这东西,可锦上添花,没有,那锦还是锦,大不了成为素锦,少了几分颜色罢了。 她道:“送我回闺阁!” 他不语,唇角是一抹阴邪的笑意。 “送我回去!”她难掩怒意。 他揽着她的腰肢,纵身一跃,又轻轻地落到了珠蕊阁的内院。 她脚步轻柔地回到闺阁,她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两只竹筒。 慕容慬看着一点没动的药\膏,“为什么?你竟然没抹?” 不可能啊! 玉肌雪肤圣膏没用,她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消失的? 是了,他不是一早就发现她的血液不同常人,就连腐骨散的毒也没能让她的脸留下难看的凹疤。 陈蘅道:“容貌的美丑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相反,丑貌更能让我看清人心。这些药\膏,我省下来给阿阔用。” 她将竹筒放在案上,望着漫漫地长夜,“我知道你让我习武是为我好,可人生短短,我不想逼自己做不愿意的事。” 慕容慬追问道:“你故意装成在乎容貌,其实是不想让我觉得,我欠了你?” 她救他、帮他,却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让他以为他欠了她。 她施恩于他,从未求过回报。 她不语。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西市?” 她还是不说话,她的沉默,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我去西市?没人会知道,你……” 陈蘅再一转身,从枕下掏出一个荷包,里头倒出数枚古钱,她走到铜盆前,净手之后抓起古钱,阖上眸,微弱而昏暗的灯光下,让她白皙的脸庞显得格外圣洁。 她突地一掷,看着铜钱,道:“你的人在荣国府,卦象显示,此人以木为伴,有生机之气,应是扮成花匠,他是你的辅星。” 她会卜卦? 说他不意外,这不可能。 陈蘅再抓起古钱,重新再掷一把,“都城之内,还有五个人,他们已寻到你,且与你见过面。” 第二百二十三章 能活多少岁1 (续上章)“他们已寻到你,且与你见过面。” 她移眸望了他一眼,再掷一把,“有一行三人,自北而来,其间有一个身负大气运的人,他们……也是因你而来。” 陈蘅将古钱一枚枚拾起,小心地放入荷包,“从占卜的三卦来看,你最近得了一笔横财,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属下都很有钱。北边来了一行三人,有紫气萦绕,乃是你命中贵人,此人身上还有一股青气,不是自身所有,应是常伴帝王,从帝王身侧染上的青气。他是一个懂晓玄门道术的人……” 慕容慬心下已是惊涛骇浪,旁人不知道,他却晓得,这一行三人之中,有一个乃是他的师父,是医族(神木部)大祭司,是与他生母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师兄。 师父最厉害的是医术和武艺,也精通占卦、祭祀。 “你当初就是凭着占卜,知晓我会出现在西市?” 不是占卜,而是前世的记忆。 她能回到十一年前,太过匪夷所思。 他依旧拿她的沉默当默认。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既知我的身份,就当知道,有朝一日,燕、晋不会两立。” 陈蘅淡淡地道:“天命不可违,你是有天命、气运在身的人。我救你,是为了给颖川陈氏留一条退路。” 她再次让他注目,更让他意外。 “你有师父?” 陈蘅回眸,没有回答。 这算不算是有师父? 前世时,在她及笄后不久,她染了风寒,生了一场重病,昏昏迷迷间,她在梦里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经年的积雪,却在山顶之上有一个很漂亮的世外之地,山上庭台楼阁,玉树琼花,那里住着一个女道,她自称“西华”。 西华道长教她占卜术,授她玄门阵术,甚至还教了她好些奇奇怪怪的法术,还让她背熟心法口诀。 醒来后,莫氏坐在榻前,她却昏睡了三天三夜。 她一直未将此事当回事,直至重生归来,一时忆起前世的梦,就想试试占卜术,占卜了几次,发现算得很准,她这才上了心。 这些日子,她除了习练占卜术,还修炼了玄门阵术。 慕容慬再次审视着面前的少女,“我相信你的占卜术,你是算出我会出现,所以才会去西市。” 陈蘅道:“你带着他们回北国罢?你有你的路……” “你既然粗通占卜,那你告诉我,我能活多少岁?” 陈蘅忆起前世的传言,“有人告诉你,说你只能活到二十五岁,你不必当真,你会找到救治你寒症的圣药……” “那你告诉我,我的圣药在哪儿?” 他步步紧逼,她不是能算,就让她再算算。 面前的她,就是他的良药、救命的圣药。 她救他,而他却想饮她的血救命。 他的眸光炽烈而灼人,陈蘅连退两步,仿佛他的眸光能将她烧成灰烬。 怎会是这样的眼神? 她从不曾见过,可是,这眸光就像是前世的夏候滔凝视着陈茉。 是痴迷,是热烈。 他这样看她,是欢喜她? 不,不可能! 她帮他、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夏候滔添堵,给将来的陈氏留一个退路。 他不会喜欢她,因她是南晋人。 第二百二十四章 能活多少岁2(四更) 他不会喜欢她,因她是南晋人。 前世的他,厌恶南晋,更恨透了那些欺男霸女,甚至恨透了南朝的风雅之事。 陈蘅转着眸子,“我一日最多只能占三卦,算得多了,也是不准的。” “所以,你不知道我的圣药会在何处出现?” 他又逼近了一分。 陈蘅摇头,“我明天可以替你占卜,不过,我只能算出大致的方位。” 他道:“你想我离开?” 陈蘅正容点头。 她不会喜欢他,即便他貌美如花,她最多是欣赏,却不会心动。 “我不想离开。”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特有磁性。 陈蘅忙道:“你一直都是自由的,你说治好我的脸,我脸上已经好了,你可以走。” 慕容慬笑得魅\惑,伸出手,她又退两步,他再伸手,动作极快,揽住她的腰身,“你想赶我走,可我想报恩,所以你最好乖乖学武功。” “我不想学!” 陈蘅挣扎着,很生气,明明知道她不想学,却非要逼人学。 “我不想走,你不想学……” 这多有趣。 是不是她不学,他就耐着不走了。 他要教她武功,就当是回报她的相助之恩。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不学,我会以为阿蘅舍不得我离开。” 真不要脸!她几时说过? 陈蘅咬了咬唇,学武很辛苦,她小时候被二兄逼着学过一阵子,她真的不想再学了。 “既然阿蘅舍不得我走,我就留下来好了。有朝一日不得不离开了,再随道将你带回北国,不学也好,这样你就逃不掉。” 这语调很诡异,就似他与她之间真有什么。 陈蘅气得胸口想炸。“学,我学!待我学会了,你就离开,只是,我们是不是得好好谈谈,天下武功这么多,万一你赖着不走,让我都学一个遍,我就是学一辈子也学不完,你……只能让我学一种,一……一种……” 她比划出一根手头,这是底线。 救人,救出一个赖皮,以后她再不敢轻易救人了。 慕容慬道:“云步、凰影神功,再有你祖母留下的鸳鸯明月剑法,如何?” 这么多?要不要她活了? 她挥着手指,“你……你得寸进尺!” “你没瞧袁东珠,缠了我多久,我都没教她,你不是应该高兴。” 这人肯定是疯子,想学的不教,不愿学的却逼着人家学。 “口说无凭,得写到纸上,到时候,万一你耍赖怎么办,如果我学了,你……你就回你的地方去,不许劫我!” “本王的话,在你眼里就不作数?” 陈蘅将头扭到一边,“我没法相信你,只有你写在纸上,我才会相信。” 他勾唇含笑,走到案前,提笔而写。 陈蘅着纸,再看他署的“元龙”,“这可是你的化名,不行,你得按一个指纹印,名字可是化名,但指纹总不是假的。” 他说叫“元慬”,却到底没用那个名字。 他若用“元慬”之名,更易被人猜到他是猜慕容慬。 普天之下,用“慬”为名者不多。 “元龙”这个名字很寻常,世间叫“虎”“龙”“鹰”的不少,就跟名字唤作“阿狗”一样多。 慕容慬轻哼一声,“我一片好心,你倒有这许多讲究。” 第二百二十五章 逼她学武1 慕容慬轻哼一声,“我一片好心,你倒有这许多讲究。” “是你求着我学的,当然得让你照着我的规矩来。” 求着她学? 他这不是给自己谋福利。 慕容慬为了让她安心,按了个指纹,“现在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慕容慬一把拥住她的腰,“再闹下去,天儿就要亮了,走,我带你习武去,先从凰影神功开始。” 他走得极快,她还没来得及感受飞到高空,就已经出了珠蕊阁。 琼琚苑,怎么会是琼琚苑? 依旧是跃墙而过。 习武室,陈葳回过头来,“朱雀,你今天来晚了。” 兄妹相见,俱是错愕。 她说:“你在跟他学武功?” 二兄几时跟他学武功,慕容慬一次次深夜离开,就是在教陈葳武功。 陈葳问:“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慕容慬淡淡地道:“从今晚开始,我一面指点你,也要教她习武。” 陈葳有些同情,还有些不解,“你要教阿蘅?她已经十五了,能学吗?” 慕容慬道:“那日,我在梅林见她舞剑,是个习武的胚子。” “她要是习武的胚子,邱媪能看不出来。祖母创鸳鸯明月剑的时间,都没她学会的时间长,三年零两个月,祖母创此剑法才用三年……” “二兄”陈蘅一声高呼,“你是嫉妒,是嫉妒,发现我也能学,你就抵毁我。”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陈葳,要不要打赌?你赌她不是习武的料,我赌她能学好?” 陈葳有些怯,上回打赌,把祖母的战利品宝剑——玄光给输掉了,要被父兄知道,还不得骂他败家。 “不赌了!不赌了,你是高人,你说她能学好,那她就能学好。” 陈蘅骂了句:“没出息。” 陈葳不预理睬,“朱雀,开始吧!” 慕容慬道:“你继续练昨日的招式,我要授她凰影神功。” 他粗鲁地将陈蘅按坐在席上,盘腿一座,双手并用,快速地又点又推。 陈葳立在一边,他的动作太快,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很快,他就发现,慕容慬在给她打通大穴,一寸香后,慕容慬喝了声:“看我招式,跟着做。” 陈蘅不想学,可被他拧来,不得不学。 她学不会,他就赖着不走。 天下哪有逼着人学东西的,不是她娘,也不是她阿耶,简直没道理。 * 雄鸡报晓,声声催金轮。 陈蘅浑身大汗淋漓,真是臭死了,又酸又乏,眼皮还直打架。 慕容慬将她丢到珠蕊阁的内院,大摇大摆回房睡了。 陈蘅轻手轻脚地进闺阁,脱掉短裳,喊了声:“香汤,我要香汤,我要沐浴,快备香汤。” 莫春娘翻身过来,“郡主……” “我……我做恶梦了,吓了一身冷汗,快给我备香汤。” 真是苦啊! 难道往后就要这样过。 黑白颠倒,不能睡一个好觉。 慕容慬什么时候指点二兄武功了? 看二兄今儿的样子,显然是跟着慕容慬学了很久。 上回打了什么赌?她还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泡在香汤里陈蘅昏昏欲睡,只听杜鹃唤了声:“朱雀!” “郡主夜不安寝,做了一宿的恶梦,这是我新配的药粉,于她有大用。” 第二百二十六章 逼她学武2 “郡主夜不安寝,做了一宿的恶梦,这是我新配的药粉,于她有大用。” 陈蘅想着她在沐浴,他不会进来,可听着这脚步声,竟是越发近了,她想大喊,又不能跳起来,上回的丑不能再出第二次,双手紧紧地握住浴桶边沿。 “朱雀,你……想干什么?” “郡主没睡好,这药粉加入香汤能安神。” 他突地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卑鄙小人,居然在她沐浴的时候进来。 天啦,早知道就不说他是女人,就应该说他是男人,这样,他就不能闯进来,至少莫春娘和杜鹃几个肯定会拦的啊。 慕容慬拆开药包,粉末倾泄而下,他伸出手,搅了搅药粉,“杜鹃,有我陪着郡主,你且去梳洗。” “朱雀,你真好!” 好?他哪好? 又霸道又不讲理,还逼着她学武,害得她一整宿没睡不说,这会子不知道倒了什么东西进去,痛死人了,这东西就跟千万根针一般,直往她身上扎。 慕容慬,算你狠! “此药百金难求,要配齐药方,我可没少用心。前几次会有一点点刺痛感,待刺痛感减轻,或是感觉不到时,就说明你全身大穴已通,筋骨韧性加强,习武可有小成。” 一点点痛…… 这是一点点,这是要把她拆骨分筋,没瞧她疼得额上豆大的汗珠直滚? 苍天啊,她这是救了个什么妖孽回来? 想她陈蘅,前世被剜心,什么痛承不了。 要报复仇人,不一定非得习武,要在乱世立足,才华和智谋不是更重要? 陈蘅喊不出、说不了,浑身更是无法动弹。 三寸香后,他伸手一凿,解了她的穴道,“如果你想炫耀自己的好身段,欢迎你迈出浴桶。上回没瞧见,这次定会瞧个分明,一饱眼福,看看出水美人是何风姿……” 不要脸!想占她便宜,门都没有。 她不能说话,却耳聪目明,好想出去掐死她。 就算是疼死她也不出来。 反正香汤里有花瓣,他也瞧不见。 一个时辰后,慕容慬转过身去,“你可以出来了。” “你不许看!” “我是君子,绝不会偷看。” 陈蘅伸手抓了衣裳,小心翼翼地出了浴桶,一溜烟爬到床上,用锦衾遮住身子。 慕容慬回眸,轻笑了一声,抱着浴桶下楼。 杜鹃道:“朱雀,我帮你倒吧?” “倒,这副药价值不少银钱,只用一次就倒掉,岂不浪费,怎么也要用上七回。” 黄鹂惊道:“用……用七回,这香汤还能用吗?” “里头有药材,药泡得越久,效果越好,且放回我的药房,莫给倒了,明日要热时,再倒入大锅里。” 莫春娘几个满脑子都是郡主连续用一锅香汤,这都多臭啊,别人是越洗越干净,怕是郡主越洗越脏。 慕容慬将浴桶放回药房,出来时,神秘兮兮地道:“你们郡主身中奇毒,现毒侵脑部,夜不能寐,就算勉力睡着,也会恶梦连连,如此数月,定会疯癫。” 莫春娘信以为真,惊道:“这么严重?是……是西府的人干的?” 能让人睡不着觉的奇毒? 这不是要人的命。 若以往,她会生疑,可莫氏所中的“寒红散”,莫春娘以前也没听过。 第二百二十七章 装病1 若以往,她会生疑,可莫氏所中的“寒红散”,莫春娘以前也没听过。 他点了点头,“谁下的毒,我不知道,但她确实中毒了。前些日子,我一直是调养,效果不甚好,现在用的是外疗之法,内服外用,药虽猛些,最有效果。” 莫春娘怒骂道:“杀千刀的,又给人下毒,郡主怎就碍着她们了。” 她转身进了闺阁,陈蘅只着了里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张小脸苍白无血,神情颓废又疲惫。 “郡主……”莫春娘轻唤一声,心肝肉儿一起揪痛。 娇养大的女郎,哪里受过这等罪。 陈蘅呢喃道:“痛死我了,朱雀那坏蛋,不知道弄的什么药,快把我疼死了……” “好郡主,药虽疼些,但良药苦口,有朱雀在,一定能化解你体内的毒。” 她中毒了? 陈蘅觉得自己好得很。 是了,肯定是慕容慬糊弄莫春娘的。 他是什么话都敢说,不怕她父母知晓了,跟着着急、心忧,“乳母,你别告诉阿耶、阿娘,我不想他们担心。” “郡主……” 陈蘅闭上双眸,“我今天想吃清淡的,又累又疼……” 郡主做了一宿的恶梦,后来又泡汤解毒,可不正受罪么。 陈薇进了珠蕊阁,今儿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冬裳,头上戴了嵌红珊瑚的花钗,这是李从母自己的珍藏,为了让陈薇能在外头体面些,特意寻出来给她戴上。 “姐姐,今儿要参加书画会,我们要去王园了。姐姐……” 上回,她是跟着姐姐同去,现在她是书画会的成员,意义自不相同。 陈蘅面容苍白,一脸憔悴,神态疲惫地依在榻上。 陈薇吓了一跳,“姐姐这是怎了?” 莫春娘心疼不已。 杜鹃答道:“郡主昨儿从榻上摔了地上,伤了腰,今日去不得了。” 陈薇道:“姐姐受伤了……” 有些惋惜,也有些心疼。 “今日,我也不去了,我在家里陪姐姐。” 陈蘅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阿薇,你去罢!我休养些日子就好了。杜鹃,取笔墨,让阿薇帮我写一个陈情帖,就说我病了,需得请假。” 陈薇道:“我吗?姐姐让我帮你写陈情帖?” 陈蘅道:“你瞧我这样子,现下还能握得了笔,我浑身都痛,连头发丝都痛……” 该死的!慕容慬弄的到底是什么药粉,快要折腾死她了。 她昨晚一宿未睡,习武练拳脚,疲惫不堪,再这样折腾下去,她的小命就没了。 陈蘅道:“杜鹃,你与黄鹂商量一下,有一个人跟着阿薇去罢。阿薇身边的桃子、柿子对书画会情形不熟,没个熟络的人陪着,我有些不放心。” 黄鹂正想去呢,忙道:“郡主,让小婢跟着七娘子去吧,我一定小心服侍着七娘子。” 对于这侍女,陈蘅一直有防备之心。 她无法肯定,现在的黄鹂是否已经投了陈茉。 背叛一次,再不能用。 她虽还用着,却不能不防。 杜鹃道:“莫让七娘子被人欺了去。” “郡主放心,崔女郎、谢女郎和德淑公主在,没人会欺七娘子。” 陈薇在杜鹃的指点下写好陈情帖,小心地呈给陈蘅。 第二百二十八章 装病2(四更) 陈薇在杜鹃的指点下写好陈情帖,小心地呈给陈蘅。 陈蘅细细地看过,指出几处用词不妥处,陈薇照着修改后,陈蘅道:“重抄一遍,让乳母拿了我的郡主印鉴盖上。” 她病了,不能动笔,让幼妹代笔,但印鉴却是她的,这也是对书画会的敬重。 莫春娘笑微微地问陈薇,“七娘子,若有人问起,你可知道如何回话?” 陈薇眨了一下眼睛,“姐姐昨儿受了风寒,现下卧床养病。” 莫春娘含着赞赏的笑。 陈蘅摔下床受伤,还不如说风寒呢。 反正她的陈情帖上,说也是她染病卧床了。 但凡有病,是不必去书画会的,恐将病气过了人。 陈薇揣好陈情帖,携着黄鹂、桃子到大门。 她立时就怔住了:大门外,停了两辆马车,一辆式样倒很精致,却是青油壁马车,另一辆瞧着很是眼熟,但见上头挂着绣在偌大的“陈”字车帘。 青油壁马车的帘子一动,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福身道:“小女冯娥,恭候永乐郡主多时。义母说,永乐郡主答应引荐小女入书画会,小女感激涕零。” 寻声望来:一个身穿橙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的少女缓缓移来。少女生得一张漂亮、白皙的瓜子脸,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黑白分明,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长发垂及腰身,步态美好,长及曳地的披帛拖于身后,行止之间犹似微波连连。 陈薇尴尬苦笑,不知道如何答话。 清河大长公主死了,死在护卫的肚皮上,这件事轰动都城,成为皇族的耻辱与笑话。 印有陈字的车帘一撩,陈莲道:“阿薇,三妹妹呢?” 陈薇道:“昨夜姐姐染了风寒,需卧床休养,她去不得书画会。” 病了?早不病,晚不病,今晨就病了。 陈莲似有恼意,“她不会是装病吧?” 姐姐病得很重,怎么可能是装的?脸上没一点血色,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姐姐说得没错,不是一家人,到底不会真心相待,姐姐病了,她还说是装病? 陈薇怒道:“姐姐是何等性子?为甚要装病?” 她是年纪小,又不是分不出好赖。 姐姐性子最是骄傲,病得都下不了床,居然还有人说是装病。 装病,你们谁装一个来试试,脸色都是苍白的,哪里像是健康人。 陈薇提着裙摆,“黄鹂、桃子,我们走!” 她要走,冯娥挡住了去路,“陈薇,我……我怎么办呀?早前永乐郡主可与我义母说好了,说好今日我要拜书画会?” 陈薇急道:“我姐姐病了,是真病了。原本我想留在家里陪她的,可是姐姐说,她不能去,总得让我去递陈情帖。” 一个又一个的,怎么就不信她的话。 陈薇上了荣国府的马车,主仆一行三人坐在同一辆车上,又有十名护院、侍从相随。 黄鹂不满地道:“西府二娘子太过分了,我们郡主病成那样,还说郡主是装病?” 陈薇睨了眼陈莲等人的方向,候在外头的可不止陈莲,还有西府的三个庶女。 第二百二十九章 商女求见1 陈薇睨了眼陈莲等人的方向,候在外头的可不止陈莲,还有西府的三个庶女。 她们可真会打盘算,若姐姐今日去书画会,她们就死缠烂打地跟着,到时候不引荐也得引荐。 西府略长的庶女道:“二姐姐,我们……怎么办?” 陈莲道:“陈薇可没资格引荐谁入会,她还是阿蘅引荐进去的呢。我们先回去,陈蘅总不能一直病着,冬月十五是书画会,我们一早来这儿候着。” 若陈蘅冬月十五不去,还有冬月二十五,若还不成,不是又有腊月初五,总有一天,陈蘅终会去的,无论是真病还是假病,没有一直生病的道理。 冯娥站在马车前,望了望大门方向。 身后的侍女道:“女郎,永乐郡主病了……” “不知便罢,既是知晓了,就得登门探望。” 清河大长公主没了,她虽有父亲依仗,可父亲就是一个商贾。在都城这地方,只有些权势的,就可以为难他。 父亲冯多金近来正在四处寻找新的依靠,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冯娥能顺利地进入书画会,想办法与书画会的贵女们结交,如宁王府的大郡主、公主、陈蘅等,无论是谁,只要借着这条线,与她们所在的世家家主有了交情,冯家就寻到了新靠山。 冯娥道:“我们先回家,禀了父亲,备了厚礼再来拜访。” 侍女应了一声“是”。 * 陈蘅病了! 辰正时分,瑞华堂、木樨堂都得到了消息。 莫氏神色匆匆地进了珠蕊阁。 陈蘅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莫氏道:“怎好好的就病了?” 莫春娘得了陈蘅的叮嘱,不得说她中毒的事,“昨儿夜里天凉,郡主做了恶梦,踢了被子,今晨醒来时,出了一身的恶汗。” 邱媪斥道:“珠蕊阁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是怎么服侍的?” 莫春娘不敢说实话,杜鹃也不敢吱声,郡主病了是事实,是她们做下人的没服侍好。 莫氏道:“可让朱雀诊脉抓药了?” “郡主喝了药才睡下的。” 莫氏有些不放心,坐到榻前,用手探了探陈蘅的额头,舒了口气,“珠蕊阁需要什么,来瑞华堂说一声,这些日子,你们服侍的人要多用些心。” “是。” 莫春娘中规中矩地应承着。 白鹭站在楼梯口,声音不高地禀道:“春大娘,冯氏女郎携厚礼拜访郡主,说听闻郡主病了,登门探望的。” 冯氏女郎,这是谁?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没想起。 白鹭见众人没应话,补充道:“是清河大长公主的义女,说是早前,郡主答应过要引荐她入书画会的,她说很感激郡主的引荐之情,听说郡主病了,特来拜访。” 得了冯娥塞的一个大封红,不帮人说话都不成。 莫氏道:“阿蘅病得起不了榻,哪还能会客?且打发了她走吧。” 冯娥给的可是五十两银子,少有的阔绰,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白鹭忙道:“冯氏女郎说,如果见不到郡主,她就不走,她还说,待见了郡主后,她就去庙里给郡主祈福……” 陈蘅生病,冯娥祈什么福? 就算真要祈福,那也是陈氏至亲之人。 第二百三十章 商女求见2(六更) 就算真要祈福,那也是陈氏至亲之人。 一个外人这般热情,还不是逼陈蘅见她一面。 莫氏恼道:“与她亲娘一个性子,不达目的绝不干休。” 清河年轻时行事张狂,上了年纪后,只为达目的,不求手段。 邱媪道:“夫人,这种小事,由奴婢去做。” 莫氏抬手,“清河告诉她,说阿蘅愿意引荐她入会,若因清河殡天,阿蘅就不予引荐,让世人怎么看?既然是答应了的事,就会做,即便清河没了,阿蘅依旧会照约引荐她入会。” 人走茶凉,许是旁人做的,但陈氏人不会这般做。 她是当家主母,陈氏宗妇,没道理却见一个商贾之女。 莫氏道:“让她到珠蕊阁外院花厅候着,仆妇丫头奉上茶点,告诉她,就说郡主病了,吃了药刚睡下,她怕是要等上一阵了,若身有要事,先回去也无妨。” 冯娥带着一群仆妇、丫头进了二门,里头风景独好,清河公主府虽好,却没有荣国府的雅致、宁静与贵气。 清河公主府的脂粉味太重,一年四季亦有花香飘溢,却让人觉得——俗。 而荣国府自有一股“雅”气,每一种花木都种植得当,花木园地里凤尾竹、潇湘竹、松柏、梅、兰、菊相映成趣。 南晋人性高雅,喜岁寒三友,爱梅兰菊莲,就连假山、小桥、流水,都多了一个雅趣,假山上有一个木制的风车,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浇起了水流,增添了几分灵动气息。 白鹭走在前头,“郡主昨晚染了风寒。今晨醒来,浑身生疼,吃药后就睡熟。冯女郎恐是要等些时辰,若有要事在身,不妨先忙要事。待我家郡主醒来,小婢定会向郡主禀报。” 冯娥不敢多看,怕人小窥了她。 “我今日并无要事,特意来瞧永乐郡主的。她现下既睡熟,切莫唤醒她,我在花厅多等一会儿。” 白鹭道:“冯女郎,请——” 珠蕊阁原是二进的阁楼,内院是陈蘅的阁楼,外院是仆妇、丫头们住的地方,设有专门的小厨房。外院另设有一间大花厅。 冯娥步入花厅,“把冯家给永乐郡主的礼物都放下,其他人就回府门外等着。” 领首的仆妇应了一声“是”,心下暗暗称奇,若非女郎坚持,她们怎有机会进入荣国府,不愧是世家贵族,一门贵气,贵而不俗,富而不媚,满府的下人行事规矩,言行举止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味,若是内院,药味定会更浓、更重。 四个小丫头奉了茶点,规矩地立在花厅两侧。 陈蘅醒来时,已是未时二刻。 莫春娘备了清淡的吃食,小心地服侍陈蘅用食:“冯女郎携重礼拜访,上午辰时登的门,已在前院花厅等候多时。” 陈蘅道:“没告诉她,我病着,不会客。” “说了,她想要见见郡主。” 清河大长公主没了,她的三个儿女骤然之间失去了依靠,三人各有不同的父亲,能得父亲的承认,并将他们带回不同的家,于他们来说,一切又得重新开始。 第二百三十一章 穿越女冯娥(一更) (续上章)并将他们带回不同的家,于他们来说,一切又得重新开始。 陈蘅倒是听说,清河大长公主生前给自己的三个儿女都弄了一份不错的家业,长子燕赤峰早在十二年前就开始打理公主府的产业,田庄、店铺上的事没少接触,此人他日就算不入仕,做个富家翁绰绰有余。 次子袁天宝,是真真被养废了,上有长兄,下有幼妹,与公主府的面/首有些相似,不思进取,一心想寻个身份尊崇的公主或贵妇,成为面首,有贵妇养着他就好。 莫春娘继续道:“冯女郎颇耐心,在前院花厅吃茶,茶换了三回,依旧不急不燥,不慌不乱。晌午时,备了桌席面招待她,也算不得多好的,只是照了府里的规矩预备的八菜一汤,她也用了……” 一个人的席面,莫春娘只是作为珠蕊阁的管事仆妇出面,替冯娥盛了饭,布了两回菜,之后就由小丫头们代劳了。 陈蘅透过窗户望向东厢房,门窗半阖,瞧不见人影。 莫春娘道:“正晌时,朱雀出过房门,用过晌午又回屋了。” 对慕容慬,珠蕊阁上下都是宽容的,他除了制药、配药,就没其他的事。 前世时,清河大长公主是在明年的五月殡天,死法与今生一般。 冯娥后来怎么了? 陈蘅努力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她。 她只知道,燕赤峰随生父燕赤白离开了都城,后来曾有传言,他去了燕赤家的祖籍,在那里做了一个富家翁,娶妻生子。 袁天宝不被袁家上下所接受,袁大司马只得将他安置在别苑之中,又挑了婆子、侍女、侍从服侍,可袁天宝不知几时与六公主德馨相识,成了六公主养在府中的面/首之一。 冯娥…… 对于此女的事,她知晓得不多。 莫春娘道:“郡主若不想见她,可拒绝。” 不见?外头少不得又要议论一番。 清河大长公主没了,但她答应过的事,依旧会去做。 冯娥等了几个时辰,她还不见,颇有不近人情。 陈蘅也想知道,冯娥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她是要引荐此女入书画会的,不希望冯娥太过招谣,也不想她惹出大麻烦,若是出了大事,或是做出丢脸的事,连她也会被人笑话。 朝廷引荐官员入仕,引荐之人犯了大错,举荐人也会受到连累。 此理同然,虽然昔日清河大公主是逼迫于她,但她想对冯娥多一些了解。 “杜鹃,替我梳洗一番,一会儿请冯女郎到内院花厅。” “是。” 白鹭、燕儿领着冯娥主仆四人进入内院。 珠蕊阁内院是个井字庭院,东、西各有厢房,又一座二层楼高的三间正房。院中种有花木,用蔷薇、月季搭建了一个不大的花廊,虽是深冬,月季的绿叶长得郁郁葱葱,院中小径两侧又种有兰草,在西南角,植有一棵梨树,瞧着有些年头了。 花厅上,陈蘅半倚在暖榻上,一身女儿家的娇憨之态,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冯娥难掩激动,来不及打量屋中的摆设,连连福身行礼:“小女冯娥拜见郡主娘娘!” 莫春娘面露错愕,她今日观察了几个时辰,觉得这女郎知礼节,怎么一出口就说错话了。 陈蘅沉吟道:“郡主娘娘……”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称呼,“是冯商贾家乡的称呼?” 冯娥愣怔,因中央隔着屏风,瞧不清陈蘅的面容,她心里默哀:今儿等了几个时辰,就为了得见这位名垂青史的传奇女子,现在见着了,怎么张口就说错话。 娘娘? 现在是三国鼎立的燕、晋、魏之时,还没有这个称呼,这可是大凤朝时期才有的尊称,最初“娘娘”是称凤太宗皇帝的皇后,后来到了凤高宗皇帝时期,这称呼就成了后宫二品嫔、一品妃与皇后的尊称。 她一激动,就给弄错了。 冯娥忙垂首,恭敬地道:“郡主恕罪,这……这是我父亲家乡的乡下村民对宫中贵人、公主、郡主们的敬称。” “皇后殿下母仪天下,乃天下万千百姓之母。娘娘,这称呼倒也贴切……” 冯娥傻傻地看着屏风后头的人,瞧不真切,但可以肯定,是一个长得极美的女子。 陈蘅望向莫春娘:你不是说,最是个好性儿,又有耐心的,可我怎瞧着,她就是一个好奇的女郎。 莫春娘有些惭愧地垂首。 陈蘅道:“冯女郎,请入座,今日让你久等了。” “没!没,小女今天也没等多久,小女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能等郡主,是小女的荣幸。” 冯娥小心翼翼地坐在右侧软椅上。 陈蘅道:“虽说清河大长公主不在了,可昔日我应她之事就不会失信……” 她是冯氏女郎,自要替家中思量一二。 唉…… 谁让她占了人家的身子,又唤冯多金一声“阿耶”,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如果冯多金不能尽快寻到新的靠山,冯家将来如何还真不好说。 冯娥生怕她误会,忙道:“小女登门是担心郡主的身子,冯家铺上正好有些合用的药材,小女就给送来了,只盼郡主早日康复。” 陈蘅心下很奇怪,这女子虽没有谄媚、巴结之意,可字字句句间却又有恭谨、示好之心。“你费心了。” “能为郡主效力,是我冯家的荣幸,今日小女登门,还有一件要事,想请郡主示下。” 陈蘅道:“你且说来听听。” “郡主知道冯家是生意人,早前与清河大长公主、便是我的义母合作经商,每年分一份利钱给清河公主府,我们冯家愿与郡主合作,也不要郡主操心,只需我冯家生意遇到麻烦时,请郡主派人帮扶一二……” 莫春娘轻喝一声:“大胆,我家郡主乃是金枝玉叶,怎会去做生意?” 陈蘅抬手,打住了莫春娘的话。 如果是前世的陈蘅,肯定不会答应。 她活了一世,自是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不需要投钱,也不需要投人,只需要给冯家一些庇护,每年就能分得一笔银钱入帐。 这些生意人,自不会真的出事,他们换了靠山,自己就会说出去,也免同行排挤、他人算计,真出大麻烦的不多。 冯娥壮着胆子道:“我们冯家每年愿奉上三成,不,四成盈利,不知郡主可愿意?” 第二百三十二章 言中 冯娥壮着胆子道:“我们冯家每年愿奉上三成,不,四成盈利,不知郡主可愿意?” 送钱上门,求着她保护冯家。 陈蘅换了个姿式,“你做得你父亲的主?你上头可还有几位兄长?” 清河大长公主一去,已经有人开始打压冯家的店铺与生意,冯家可是以做珠宝生意出名的,再这样拖下去,家里的损失会更大。 从长远看,没有比傍上面前这位郡主更来得实在的。 傍上了她,至少十年、二十年甚至于百年都不用担心,若是做好了,冯家许能改换门庭。 再粗的大腿,也没有未来皇后娘娘的腿粗。 可惜啊,她不是学历史的,如果是学历史的,说不得能知道得更多。 她只知道“凤懿皇后陈蘅,南晋陈留太主嫡孙女,荣国公陈安之女,母广陵世家莫氏女……”有史书记载“凤懿皇后陈氏,丽若桃李,品性高洁,善书画,通琴棋,晓民间疾苦,怜爱百姓。” 也就是说,陈蘅不仅生得美,出生高贵,更是才华横溢。 冯娥忙道:“小女做得主的。”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使人去琼琚苑问问,二公子可回府了。” 白鹭应答一声。 陈蘅淡淡地道:“我身在深闺,对生意上的事不甚了晓,你回家转告冯商贾,他可与我二兄商议。” 陈蘅的二兄是哪位? 冯娥有些迷糊。 不知道历史上这位丽倾天下的美人到底生得何般模样? 偏隔了一道屏风,她看不清楚。 慕容慬走出东厢房,昂首挺胸,胸口曲线明显,他大踏步地进了花厅,道了声:“见过郡主!” 未福身,更未行礼,嘴是行礼,不见行动。 透过丝绣屏风,陈蘅立时觉得有些头昏。 冯娥定定地看着慕容慬:这位男装佳人生得真好看!在现代,那就是能做模特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又亮又纯净。 “朱雀,没甚事,你自去药房忙罢。” 莫春娘见陈蘅那微变的脸,许是郡主还想着那药汤的事。朱雀可是在替郡主解毒,郡主怎能因这事恼上慕容慬。 慕容慬道:“在下无事,就想与郡主说说话。” 他一屁股坐下,态度倨傲。 冯娥心里暗道:原来,这就是永乐郡主买汗血宝马的那个美人添头,据说是一个很美貌的侍女,因为懂得些医术,很得永乐郡主看重。 有才华的人,都有些脾性。 这话果真没错。 外头,只听陈薇难掩欢喜地问:“燕儿,郡主好些了吗?” “回七娘子,好多了,因有来客到访,正在内院花厅陪客人说话。” 慕容慬饮了几口茶,起身往屏风后头行来,不待陈蘅喝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径直诊脉。 陈蘅挣扎了两下,摔抛不开。 慕容慬淡淡地道:“且先吃药丸,春大娘,取水。” 陈蘅气恼不已,若是不吃,他肯定又要动粗。 冲他瞪了一眼,接过几枚药丸子,和着水服下。 冯娥看着出来的绝/色佳人,史书、野史上都没有关于她的记载,在陈蘅一生之中,她就是个过客。野史中,陈蘅身边有四位惊艳历史的奇女子,有文有武,个个不俗。里头并没有一个精通医术的女子。 白鹭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陈薇。 陈薇敛衽福身道:“给姐姐问安,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在书画会玩得可欢喜?” 陈薇在右侧的软椅上坐下,脸上挂着笑意,“姐姐,我结识了一个朋友,是王氏宗主胞弟的女儿,名唤王灿,比我幼三月,我与她颇是投缘。” “姐姐,西府倒大霉了。孙记牙行的案子,二夫人将她身边的管事婆子推出来,将一切罪名按在她头上。” 这样的结果,但凡明眼人一早就猜到了。田氏可以让管事婆子与孙记大牙行交好,而她堂堂官家夫人,是不屑与商贾、牙婆、牙人这样的贱民见面,更可以说孙记大牙行是管事婆子介绍给她的。 无论二房的人寻了多少藉口理由,但早前的流言还是会重创二房,百姓们会认为,真正的坏人、恶人,做出贱卖庶弟行为的是陈宏夫妇。 陈薇噼哩啪啦地将自己听来的事说出来,丝毫没管花厅上还坐了一个华衣女郎的外人。 陈蘅问白鹭道:“二公子回府了么?” “回郡主,今儿二公子没出府,在琼琚苑小憩,婢子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习武,说一会儿就过来。” 陈蘅对冯娥道:“你且去外院花厅候着,荣国府与冯家合作的事,你与我二兄细谈。” 白鹭道:“冯女郎,请!” 陈薇歪着脑袋,望着冯娥的背影,道:“姐姐,她是谁?” 慕容慬道:“清河大长公主的义女冯娥!” 名声这么差,还敢到荣国府拜访? 她可听袁东珠说了,清河大长公主要胁陈蘅,逼陈蘅将冯娥引荐入书画会。 这样的人,怎配与他们家交好? 陈薇惊道:“她怎来我们家?门上的仆妇是怎回事?怎让她进来?” 她们是荣国府女郎,失去生母庇护的冯娥就是个商贾女,虽记在冯夫人名下,可到底是贱户贱民的女儿,岂能与她们相比。 陈蘅道:“清河是清河,她是她。我瞧她与清河倒有些不同。” 有那样的生母,再不同又如何?陈蘅帮冯娥说话,陈蘅就算不认同也不敢反驳。 姐姐怎对此女高看,莫不是此女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陈薇揉了揉鼻子,心下默默地排斥着冯娥。 “怎么不讲你听来的趣事?” 陈蘅不想看陈薇一脸瞧不起冯娥的样子。 书画会给陈薇添了几分自信,甚至还有三分傲气。 “姐姐,孙记大牙行被查封了,好几个牙婆、牙子因参与拐卖良家女、良家郎君之事要被流放北疆。” 牙婆流放到北疆军营做厨娘,牙人发配从军打仗,这种因获罪被罚的人,不立下大功很难人头地,在北疆军中干的也是最苦最累的活。 陈薇眼眸闪了又闪,低声道:“姐姐,我听大司徒杨家的女郎说。初一大朝会时,陛下当朝怒斥二叔,说他纵女行凶,毁人容貌,又说他纵妻贱卖庶弟,心肠歹毒,不配为官。” 晋德帝不会轻易说这样的重话,以陈蘅的猜测:陈宏的官路恐怕要当到头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四成盈利(三更) 晋德帝不会轻易说这样的重话,以陈蘅的猜测:陈宏的官路恐怕要当到头了。 “二叔近来想讨好大司徒府,可杨家都没人见他。”她取了一枚点心喂到嘴里,将腮帮子吃得鼓囊囊的,“我听大司徒府的女郎说,免官的文书已写好只还不曾下发,是朝廷在等着接任二叔官职的人。” 既然文书写好,定是晋德帝一早就与陈安通过气,现在却没有下发,着实让人寻味。 陈宏是客曹左侍郎,正四品的官职,这个位置说轻亦轻,说重亦重,但与未入官场的人来说,正四品亦是大官,是多少人一生都熬不到的官职。 陈薇讲了一些听来的新鲜事,东家长,西家短,哪位官老爷纳了一房妾,又哪位女郎订亲了,这是最后一次来书画会,往后不来了…… 慕容慬静静地坐在旁边,似乎对陈薇讲的事感兴趣。 陈蘅却不觉得他是爱听这种琐事的人。 “郡主,二公子到!” 陈葳面上有微微有苦色,“妹妹怎的将这事交与我?” “四成盈利可有不少银钱。我是深闺女儿,怎好做这种事,交与二兄正好。” 他一介武人,哪里晓得这些生意上的事,让他与人谈,这不是为难他。 冯娥说要给四成盈利,可她真能做主? 清河大长公主能做冯家的主,是因冯家依仗清河在都城站稳脚跟,也要依仗清河才能赚钱过活。冯娥未必有清河的本事。 清河是皇家公主,冯娥只是一个平民百姓。 慕容慬道:“二公子可遣一精明又信得过的人出面。” 以荣国府这样的地位,根本不须主家公子、女郎亲自打理生意,如府中的管事莫松是出名的精明、能干,且莫松还会武功,能文能武;再有冯葳的身边,总有几个伶俐能干的侍人,只需挑出一人来与冯家商议即可。 陈蘅没有反驳,“二兄是要做大事的人,亦正是需要银钱之时。” 要成大事,银钱就是根本。 虽然荣国府有钱,但这是家里人的,他们是晚辈,有每月的月例够花,要办大事,只得与父母要钱。 父有母有,不抵自有。 陈薇听得迷糊,一点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姐姐让二兄与冯家谈一起做生意的事,他们家不是陈氏里头最富裕、阔绰的,可听姐姐的意思,好像他们家很需要银钱。 陈蘅道:“阿薇,明儿我可得考校你的书画,若再没长进,小心我罚你。” 小娘子立时有些紧张? 父亲很忙,没空考校,父亲的心思都放在培养长兄身上。 从母虽识字,也会瞧出书法好坏来,可让她说出一二三,她也说不出。 陈薇连连福身,“姐姐,我……我回去练字。” 她带着桃子飞野似地溜了,不求多出色,但求能过关,陈薇对陈蘅是又敬重又仰慕,同地还有三分畏惧。 黄鹂抿着嘴,掠过一丝笑意。 杜鹃则暗道:郡主自被拒婚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要与二郎君商议与人合作做生意的事,方支开七娘子,偏说要考校七娘子书法丹青,吓得七娘子小脸都白了。郡主也不骂不打,不过是沉声训两句,却能将七娘子吓得不轻。 陈蘅道:“清河大长公主府内,与之有生意交往的商贾不少,若是二兄多接纳一些无靠山、依仗的商贾,手头的银钱多了,他日若掌握烈焰军,亦是方便的。” 乱世来临时,朝廷的军饷是大问题,与其等着朝廷解释军饷,不如自己先想办法。 烈焰军是陈留大长公主留给自己的子孙,是给陈氏嫡支大房的依仗。 前世,陈蘅被夏候滔、陈茉二人算计利用,她嫁夏候滔后,助夏候滔顺遂接掌烈焰军,晋德帝知陈家扶持夏候滔成为烈焰军的主帅心下欢喜,他虽相信陈安无争权夺利之心,却对陈安的后人不大放心。而陈葳原是名正言顺的烈焰军之主,却因疼爱陈蘅,只做了烈焰军冲锋陷阵的将领。 陈葳道:“说做生意,莫松与莫大管家皆是好手,交给他们父子。父亲那边,妹妹觉得,要不要与他说一声。” 陈安为人清高,哪会愿意与商贾打交道,即便是商户依靠过来,他也是不屑的。自恃家业丰厚,有祖、母留下的家业,足够他吃喝不愁。 若非陈安所娶的嫡妻莫氏是个贤惠又能干的,偌大的荣国府还不知将日子过成什么样。莫氏不仅会操持内务,对打理店铺、田庄亦很有一套自己的经验、手段。荣国府看似不显,可底蕴与富裕却是实打实的。 陈蘅道:“二兄不妨告诉母亲,让母亲转告长兄,你不必找长兄说。” 莫氏是聪明人,她自会说成是她这做母亲的意思,也是她将与人合作做生意的事交给陈葳来做。 陈蕴是文人,有文人的骨气,也有多大部分文人的多疑,如果他知道陈葳这样拉拢商贾,恐是心里不快。 另一方面,以陈蕴的清高,肯定不愿与士农工商中最低贱的商人打交道。若是让他出面,他说不得就将说好的事给办砸了。 莫氏让陈葳去接触,陈蕴知晓了,说不得还觉得损了陈氏的颜面。 陈蘅的想法亦正是慕容慬的想法。 她轻声道:“二兄告诉莫大管家父子,若是冯商贾能将昔日清河公主府依仗的商户拉过来,荣国府只收冯家三成盈利,永乐县的生意亦可交给冯家。” * 两日后,冯家喜宴厅。 冯多金的两个嫡子正指着冯娥训斥: “让我们拉拢说合将依靠清河大长公主府商贾投靠永乐郡主,将永乐县的生意交给我们,阿娥妹妹可真是替家里做了好大一桩好事。” 以前,他们不敢开罪冯娥,可现在冯娥依仗的清河没了。 现在的冯娥,只是寄在冯氏嫡母名下的女郎。 永乐县不过是一个寻常县,所辖数镇,镇下又有村。 南晋的下等小县,有不到七个镇,人口不足二万人;中等县是七至九个(含九个镇),人口不足二万;上等大县由有十个以上的镇子,人口三万以上,在富庶之地,一县人口在五万以上的亦有不少。 永乐县是颖川郡内最贫困的县,相传里头大半都是森林,辖八镇二万三千多人,就这么个贫困小县,他冯家会稀罕这等生意。 冯娥怯怯地道:“我……我也是好心嘛。”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条件(四更) 冯娥怯怯地道:“我……我也是好心嘛。” 她是在清河大长公主殡天的第二天夜里来的,估计原身冯娥对生母的感情很深,否则,不会在清河的灵堂跪得昏死过去,反倒便宜了她这个千年后的灵魂。 一个微胖的女郎道:“五姐现在搭上荣国府的永乐郡主,人家要引荐你入书画会,你只要稍用心些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可不得好好巴结着……” 冯娥知晓自己在冯家身份尴尬,嫡母以前敢怒不敢言,现在可以公然甩脸。 “父亲,女儿以为没有比荣国府更好的人家。陈氏是南晋四大世族之一,身份显赫,还有一个优点是其他世族没有的。” 冯多金也觉得头疼,为了寻到新的靠山,他的两个嫡子近来也在运作,冯大郎寻的是宁王府,冯二郎寻的是五皇子府,都是皇族,其势力不在荣国府之下。“什么?” 冯娥吐出三字:“烈焰军!” 冯家父子纷纷面容一沉。 “女儿去荣国府时,听荣国府的下人们说,广陵莫家来人了。” 他们是商人,商人都是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现在他们不在乎永乐县的生意,可几年后,立马就会情况扭转,待到乱世起时,想在那里寻求太平的世族、百姓不计其数,别说进去做生意,就是在那里置一份可供生存的田产都能抢破头,永乐县将会寸土寸金。 冯二郎冷声道:“这算什么大事?莫三郎主已入宫拜见过太后。” 莫家还能进入烈焰军,别开玩笑了,手握烈焰军兵符的可是荣国府,偏荣国公与世子二人都是文弱书生,要掌烈焰军,早就掌了。 冯娥又道:“父亲可知,莫三老爷想为莫家二位郎君谋什么差事?” 冯多金哪里知道。 见吊足了胃口,冯娥道:“谋求的是广陵郡太守与军中实职。” 冯多金惊道:“莫家想插手军中?” 冯娥点了点头,“荣国府二公子武艺不俗,陛下破例让他入金吾卫历练,何偿没有让他重掌烈焰军的意思。” 世人只看到陈安不争权夺利,却没看到陈葳习武,亦有继承陈留遗志的心愿。 冯大郎怒道:“荣国府如何能与宁王府相比?父亲,还是与宁王府合作的好。” 微胖的六娘子睨了一眼,冷声道:“既是找靠山,定要找最厉害的!” 宁王父子位高权重,又是皇亲,是晋德帝的长辈,就算他日新帝登基,也会敬着宁王,宁王可是皇族宗长 “父亲,永乐郡主依旧会引荐五姐姐入王氏书画会。既是如此,不必牺牲冯家的生意。”她走近冯娥,用极低地声音道:“五姐姐与永乐郡主交好,你与她说说,将我引荐入王氏书画会如何?” 商贾之女还想入世族贵女的书画会? 她难道是没睡醒? 冯娥淡漠地看了一眼,以她的身份原不能进去,还是托了清河大长公主的福,替她拿到一个名额。 冯嫦想进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不会去说,她丢不起这人。 冯家是商人,也是势利商人,习惯权衡利弊。 冯六娘子道:“只要五姐姐帮我,我就求父亲与荣国府合作。” 这一句声音不低。 冯娥淡然一笑,冯嫦当那种地方好进?不,对于有世家女郎来说许是好进的,可整个都城的世家女郎多了,不是二等世族就是三等世族,哪个不是有些身份的。魏晋之时,要入仕就得靠人举荐,入朝为官的多是世家子弟,寒门弟子为仕的更是寥寥无几。 世族之间,联姻、结姻者比比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平民想入仕,很难,任你才高八斗,无人引荐,你只能做一世平民。 商人要入仕,就是你的才干才强,也没得机会。 南晋之时,等级森严,人亦分了三六九等,而商贾更是被视为贱业,商户则是贱民,比匠人的身份还要低。 冯大郎惊呼一声:“六妹。”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着二位女郎。 冯夫人笑道:“若阿嫦能入书画会,我们冯家就认荣国府做主家。” 这么大的事,冯娥哪里敢应? 以荣国府的本事,想让商户投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福了福身,“父亲,义母生前为我置了一份家业,我名下有五家店铺,虽然生意不大,但阿娥想挂在荣国府名下,就是我名下两处田庄也都挂在荣国府名下。” 这份产业是清河大长公主给她的。 清河大长公主虽然行事混账,但对自己的三个儿女还算不错,长子、次子、女儿都有可以维持生计的产业,若她知晓自己会死,许是留得更多。 冯夫人趾高气扬地道:“阿娥,阿嫦是你妹妹,你只顾着自己,就不帮衬她一把?待她谋得良缘,她忘不了你的好。” 现在是妹妹了,不过是想利用她,若冯嫦进了书画会,不知道还怎般谋划她自个儿的姻缘,恐怕为了嫁入高门,她是什么手段也敢使的。 冯嫦嫁入世家名门,只能为妾,就是为妾还是别人抬举。 冯娥道:“母亲,阿娥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名下的东西是义母所赐,在官府也有存档备案。” 如果他样想打她产业的主意,却亦是不能的。 产业是清河给她的,说是给她将来出阁的嫁妆,提前交给她打理。 也亏得清河先给了她,否则清河暴毙,她可是一点东西也没有。 冯多金的几个儿女个个都不是轻省的,哪里会同意将冯家的家业给她一份。 冯娥道:“既然父兄有异义,阿娥不敢勉强。” 说不拢,多说也无益。 冯多金许也寻到了一个靠山,只没说出来。 在大兄、二兄面前,她的话没分量;在父亲的面前,她的话更没分量。 冯娥道:“明日是与荣国府莫大管家见面的日子,若父兄不能与荣国府合作,阿娥却是要前往回话,请容阿娥告退。” 一群各怀心思的家人,鼠目寸光。 冯多金当年二十出头为了壮大家业,委身给已有三十多岁的清河大长公主,还让清河在四十高龄之时生下冯娥,可见是一个豁得出去的人。 冯娥坐在自己的寝院里,她的产业还是太少,至少在荣国府永乐郡主的面前,少得不值一提,她连投名帖的资格都没有。 她要靠上陈蘅,就必须让陈蘅看到她的不同。 她没有多少产业,但她可以积少成多。 第二百三十五章 让人疼的药 她没有多少产业,但她可以积少成多。 她微阖着双眸,明日,她就要见莫大管家了,她必须在乱世来临之前寻到一个最大的依仗。 燕晋乱世,易子而食,人命贱如蝼蚁。南朝唯一的乐土以永乐邑为中心,一点点向外扩散,彼时整个南朝,甚至包括西魏,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是工匠还是商贾,都以进入永乐县境内生活而努力。 只有那里,据说有一个不世出的神秘玄门弟子,在永乐邑周围布下了神奇的玄门阵法,此阵可保永乐县境内的生民平安,不受战火侵扰、不受疫病、邪魔所伤、,有拿到进入令牌的人才可以进入永乐邑。 乱世之前,她必须住进永乐县,只在那里人才能活得有尊严,也只有那里才是整个南国万里之地的人间乐园。 冯娥似在逼自己,待她眼眸睁开时,大喝一声:“来人,备马,我要出去!” 不成功,便成仁! 她必须成功! * 陈蘅无力地扒在花厅的暖榻上,怀里抱着个羊皮袋,里头装着热水。 慕容慬不是人,快将她的小命给折腾没了。 这些天,日日、时时她都承受着拆骨分筋般的痛楚。 哄她说泡上三日后,就不会对药水再感到刺痛,全都是骗人的:第一天如万刺扎入血肉之中,第二天是千刀割肉,第三天不是割肉,而是剔骨抽筋之痛…… 第四天…… 陈蘅险些没疼得昏死过去,不是不痛,而是痛不欲生,碎骨断筋,撕心裂肺不过如是。偏生就是昏不了,被恶魔般的慕容慬点了穴道。 他居高临高地看着轻疼痛浑身大汗淋漓地她,“要不你从浴桶里出来,朱雀为你针灸止痛。” 出来? 不着一丝地出来? 想得美,还不得被他瞧了个精光。 他是不是有看裸\身美人的习惯,这些日子没少拿这事打趣她。 又用这话占她便宜,是要命还是要脸,很显然,她选择了脸,她知道自己是死不了的,几下被他折腾死,他还不乐意。 他到底在浴桶里加了一什么药粉,怎的能将疼得欲生欲死,疼得如同在地狱里走了几圈。 “你不说话,意思是能承得住这痛?” 她被他点了大穴,要能说话,她早扯着嗓子尖叫几声。 他就是故意的,每次都用这一招,还是不是男人? 他不是男人! 他要是男人,就不会任由人说他是侍女,是美女。 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来看待他。 陈蘅打算不理睬他的话,还好能闭眼,只要她不死,总有一天,她会报复回来。 可是,她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她就算说服二兄一起动手,也未必能打得过他。 他就是妖孽!是混世魔王…… 报复的事遥遥无期,她还是报复陈茉、夏候滔好了,至于面前这一个,她先撇在一边。 他就是故意激她,想让她从浴桶里跳出来,再让他瞧一回,想都别想。 士可杀,不可辱! 堂堂陈氏女郎,绝不为了怕疼而丢了面子。 慕容慬笑微微地对左右侍立的莫春娘、杜鹃、黄鹂三人道:“这药越到后面,越是痛苦,非常人所能忍。” 不用他说,她们瞧见了。 没瞧见郡主额上豆大的汗珠,这得多大的痛苦才能有这么多的冷汗。 他义正言辞地道:“这毒极是霸道,必须泡足时辰,她现在越是痛苦,将来毒发就越是疯狂,必须除掉毒性。为解她的毒,我可是下了狠手,只有此法才能除尽身上的毒……” 骗人的!寻常不说谎,一说谎骗得莫春娘几个坚信无疑。 莫春娘心疼地道:“郡主,你再忍忍,那么多天的药都泡了,再泡几日,毒就解了。” 杜鹃咬牙切齿地道:“西府之人残忍恶毒,害郡主如此,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能如此,她只是一个侍女丫头,哪有本事帮郡主报仇。 数日的折腾,陈蘅早就没了力气,偏每至三更,还被慕容慬拧出去学什么拳腿工夫,这套拳腿的名字很好听——凰影,居然说是模仿凤凰动作而成的一套武功。 凤凰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天晓得是什么样儿的。 陈蘅心心念着,有一天能打得过慕容慬,一定要让他尝尝自己的滋味,可恶的坏蛋,居然与她这个娇女郎为难。 想到这几天过的日子,陈蘅就得鞠一把辛酸泪。 本想求助二兄,陈葳也站在慕容慬那边。 “妹妹,我觉得元龙说得不错,你学些武艺能保护自己。” 不错个鬼,想保护自己,她有的是法子,为什么要折腾得自己几近丢命。 想到今晨泡过药水后,慕容慬果决地下令:“杜鹃、黄鹂把药汤倒了,换清汤上来,继续泡。” 她恨死这一桶药汤了,一桶汤,她泡了数日,她都不敢出门,白天晚上都觉得自己就是一包药,浑身都是药臭味。 还是今晨的香汤好,泡在里头就觉得暖洋洋的,浑身都舒坦,舒服得她在浴桶里熟睡了。 已经泡过快一个时辰了,陈蘅还如在梦中,舒服得一身娇憨懒态。 白鹭进了花厅,同情地看了眼陈蘅,“禀郡主,莫大管家带着冯女郎求见!” “进来吧!”陈蘅依旧是有气无力。 除了浑身乏力,早前的酸痛感已无,其实她的精神不错,就是力气差了些。 莫大管家对身后的冯娥道:“你且在这里候着,我进去见郡主。” 冯娥应声“是”。 陈蘅坐直身子,莫春娘在后头用手撑着,生怕她倒下。 莫大管家行罢了礼,道:“禀郡主,冯氏阿娥今日递了投名状,代表城南、城西二十七家商户、六十九家店铺投靠郡主,说每家每年愿献上三成盈利,求郡主庇护。” 陈蘅道:“不是说好是她找二公子。” 莫大管家正色道:“冯氏阿娥说,她只愿认郡主为主,还请郡主收下他们。” 陈葳与她,都是荣国府的儿女,是她或是陈葳不都是一回事,怎的这个死心眼的冯娥就只认定她。 难不成是陈葳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冯娥? 莫大管家道:“郡主,此女有些本事,仅用两天时间拉拢了二十七家商户的东家。她说,只要郡主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会说服更多的商户投过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投名状 (续上章)“她说,只要郡主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会说服更多的商户投过来。” 他小心地奉上一页绢帛,但见上头是用毛笔写的《投名状》三字,自愿投靠陈蘅,奉陈蘅为主,每年原奉三成盈利以示孝敬,最下面是二十七家商户的店名及其东家的署名、印鉴、指纹印。 莫春娘低声道:“郡主,冯女郎与这二十七家商铺的东家只信任你,恐怕……你再推拒不得。” 陈蘅瞪大眼睛,看着上头的店铺名字:花想容成衣铺、百味香酒楼、迎客来客栈、路路通钱庄、三娘干果铺、张记杂货铺等,打铁的、酿酒的、木匠铺子、酱菜铺子……全都有了。 林林总总,店铺亦有大有大,从吃的、住的、穿的,甚至连书肆、文房铺子都一应俱全。 她的心头一直有一个计划:拿到永乐邑的掌理权文羽后,她有任免永乐县上下官员的权力,选用自己满意的人任县令。她再在天下将乱之时,将自己的玄门阵术研究通晓,在永乐县几处入口布下阵法,可保当地百姓百姓的同时,亦给陈氏留下一方可以逃避战乱的净土。 这一份投名状上头的店铺,不多不少,却足够让将来生活在永乐县的人保证吃用。 陈蘅道:“有劳莫大管家,这《投名状》我便收了,但若铺子交上盈利,还得过你的手,也由你督促,二郎君他日要接掌烈焰军,花银钱的地方还多着。” 国公与世子不管这些事,可夫人与莫三老爷却已经开始在忙碌了,由莫三老爷带着二郎君四下走动,想尽早拿下烈焰军的掌管权。 “郡主可要见见冯女郎?” 陈蘅道:“请她进来!” 冯娥对身后的侍女道:“你们在此候着。” 她微抬下颌,气定神闲地进入内院花厅,恭敬地见罢了礼。 陈蘅道:“奉茶,座!” “谢郡主!” 冯娥坐定。 陈蘅道:“你让我很意外,你是如何说服二十七家商户?” 冯娥不卑不亢,答道:“小女告诉他们:小女能让他们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能让他们赚大钱。生意好了,难免了有同行嫉妒眼红,少不得暗里害人,我们需要依靠一个贵人。唯有贵人庇护、福佑,我们才能过得更好。” 陈蘅定定地打量着冯娥。 以前,她还听人说,冯娥胆小如鼠,这可不大像传闻着的冯娥。 “你能让他们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他们信了?” 冯娥是用了后世的经营理念,酒楼的,她会提供一些招牌菜式;做成衣铺的,她再提供一些新颖的服饰;就算是客栈、钱庄,她也有新奇的点子,正是这些,她说服了二十七商户,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在《投名状》上署名。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陈蘅微微蹙眉,燕儿一路快奔,禀道:“郡主,是颖川祖籍湘老太公家的二郎主一家到了,又有三房的笙公子同行。” 陈朝湘孙子辈从的是竹字头辈份,与嫡长房分别开来。 莫春娘问道:“夫人那边可要郡主过去?” “邱媪说,郡主染了风寒,都是自家人,待大安了再去瑞华堂见宝二夫人与郎君、女郎们。夫人说,他们一家远道而来,许是要在府里住上些日子。” 莫三舅说服了陈安。 陈安写信回了颖川祖籍,只是不曾想到,这么快陈氏族里的人就到了。 父亲到底给陈宜谋了什么官职?竟让他带着全家来到都城。 陈宏恐怕不会想到,在他连番算计大房之后,陈安夫妇失望之下,宁可扶持族中兄弟也不会再对他帮扶半分。 陈蘅揉了揉太阳穴,“阿娥,想到十五日,只怕陈氏西府的女郎又要堵在门外,我就颇是头疼,真不知该如何打发。” 郡主是相信她了?也是想用她? 冯娥心下暗喜,却不流于神色,恭谨地答道:“郡主安心,待得那日,小女定会为郡主排忧,不让她们打扰郡主出行。” 陈蘅点了一下头,“十五日,我引荐你入书画会。” “谢郡主!” 冯娥心情大好,取了一块板栗膏,入口即化,酥香诱人,比清河公主府的点心还好吃。清河公主府的点心不是不好,而是清河偏爱甜食,所有点心都甜得腻人。 陈蘅问:“阿娥喜欢我这里的点心?” 本想说不喜欢,可她已经吃了好几块,这不是骗人。 冯娥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默认。 陈蘅道:“乳母,给冯女郎包几斤点心带上,再包半斤茶。” “谢郡主。” “我这儿来的人不多,茶叶许久也吃不完。” 珠蕊阁的茶是最好的,乃是宫里太后赏赐,偶尔陈安也会带些回家。 小座了一会儿,陈蘅令白鹭送冯娥离去。 冯娥得了点心、好茶,回到家里,就算冯夫人、兄长、妹妹还想欺负她,也会顾忌三分。她身份尴尬,虽没有权贵高看几眼,只会被打压受气。 * 是夜,静寂无声。 苍松如盖,亭亭净植;水珠点点,闪闪发光;树影斑驳,明月洒下一地的银辉,透过梨树的树梢,有如细碎银子铺满树下。 陈蘅难得的好觉,突地从一阵轻微的声音中惊醒。 启眸时,只见一个身影快速给暖榻上值夜的杜鹃点了睡穴。 “你……有完没完?” 她很恼,就不能让她睡个囫囵觉。 “你没照约定学会行云步、凰影神功前,都算没完。” 他转身走到榻前,一把扯开陈蘅身上的锦衾。 “你……”越来越过分,居然敢掀她的被子,这可是冬天,他想冻死她。 她怎么救回这个东西,自己给自己添堵。 如果问:知道他这般待她,会不会去西市? 答案是肯定是:要,一定要去。 为了给夏候滔添堵,把他给救回来太值得了。 陈蘅瑟缩了一下,欲夺回被子,被他一把丢到地上,“你是想要我动手给你换短裳?” “你怎这么凶?你也太不讲理了?我都好些日子没睡个好觉,你为什么非得三更天让我去那什么破……拳腿工夫,每日还逼着我泡这种药汤,吃那种药丸……” 她真是受够了! 她想要将他撕裂的心都有。 第二百三十七章 哭闹 她想要将他撕裂的心都有。 慕容慬身子微俯,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脸,“换不换短裳,我数到五,你还不动,本王乐意亲手给你换上。你现在的肌肤不错,若是本王动手……” “停!停!我换还不成吗?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 她真是苦命,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睡个好觉,好好地睡上一觉,就这么卑微而平凡的愿望,又被这魔王给剥夺了。 慕容慬转过身去,嘴里数着:“一、二、三……” 待数到五后,他蓦地回头,却见陈蘅披着短裳没有动静,那模样竟似又睡着了,就这样她也能睡,慕容慬快速走近。 “无耻!”陈蘅抬手一击,拳在半道被他拦住:“活学活用,用我教的功法打我?” 脑子没问题? 他最近是折腾了些,还不是希望她变得强大。 天下弱肉强食,他看上的女人就必须强大,而不是只知道一味地靠他保护。 她打不过他,双手被他一只手就给禁锢得不能动弹,他另一只手麻利地给她整衣,“本王说了,数到五你还没穿好,就只好亲自动手了。” 啊—— 她轻呼一声,他居然……居然摸她的屁/股。 色\胚!不要脸的坏蛋! 他还真吃豆腐、占/便宜。 陈蘅气得双颊微红。 他的大手给她拢着衣襟,陈蘅很紧张,担心他袭\胸,果然,他的大手不安分,看着她胸前的微挺,就想落下去。 啊呀—— 一声惊呼,不是陈蘅的,是慕容慬。 她抬起右腿踹中他的胯下。 “你……你识不识好人心?” “不识!在我眼里,只有君子和小人,没有好人和坏人,而你就是小人!” 她打不过他,不代表她不会偷袭。 “你是要我断/子/绝/孙?”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慕容慬护着下面,“怎与你无干,如何娶了你,不就与你有干。” 哼,哼哼,她笑,一脸鄙视。 “就你……想娶本郡主的人,从荣国府能排到西城门。王家三郎君王灼,让他母亲登门提亲;崔家郎君爱慕我的才貌,亦使人登门求娶。” 她的容貌恢复,是他干的。 就算毁容的她,亦不缺人娶。 何况现在的她美若桃李,兰心慧质,别有一番风韵。 “闭嘴!” 陈蘅看他生气,心下得意,“还有谢家五郎君,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亦使了媒人上门;大司徒杨大人替……” 吻,疯狂的吻堵住了她的嘴。 陈蘅拼命的又捶又踹,他揽住她的腰,含着她的唇就是不放。 越来越过分了! 陈蘅用力一咬。 “你……”慕容慬放开了她。 陈蘅转身抱起枕头,拼命砸打过去:“不\要\脸!欺负人!我叫你欺负人!叫你欺我……” 她飞快地击打着他。 他不停地闪躲。 最不可理喻的是世间女子,他就觉得只一个都能应对,如果再多了,还真是头疼。 在他面前提有多少人想娶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是人,他也会难受。 难受…… 慕容慬暗道:有人想娶她,与他什么干系? 他是北燕皇子,他不可能正大光明地求娶她。 她亦不会为他弃下自己的家人父母。 “别打了!我说,你别打了……” 他可以回手,可万一伤着怎么办? 他只能躲,只能闪,再打下去,肯定惊动莫春娘几人。 陈蘅不解气,抱住枕头又打了几下,直至打得累了,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哇……”提高嗓门哇哇大哭起来。 她还真哭了? 像个无助的孩子,又委屈,又伤心。 慕容慬急了,“喂,你别哭了。” 她将脸扭向一边,继续放开嗓子哭。 哭声惊动了楼下的莫春娘,大声唤道:“郡主,你这是怎了?又做恶梦了,郡主……” 慕容慬微蹙着眉头,他可不会哄女郎。 陈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就会欺负我,你弄的什么破药汤,刺得我好痛。第一天只是皮肤疼,像有万千只针扎到身上;第二天连筋骨都疼……” 他以为不痛,所以一天比一天增加了药量。 他说,那药汤不能倒,其实是弄到他屋城,又被他放了好几种药材进去,药量增加了,效果也增强了,能不疼吗。 慕容慬怕惹人怀疑,快速给杜鹃解了穴道。 杜鹃听到陈蘅的哭声,立时翻身起来,“郡主,你这是怎么了?” 莫春娘上了闺阁,“郡主……” 陈蘅撒着泼,用双腿蹬着地,“我再也不要泡药汤,好痛好痛的,就让我毒发死了吧,呜呜,药汤好痛……” 莫春娘心疼地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声音低沉,“阿蘅乖,我们不泡药汤了,再也不泡了,以后都不泡。” 杜鹃柔声哄道:“郡主,地上凉,你回榻上吧。” 陈蘅由着她们将自己扶回榻上。 莫春娘替她盖好锦衾,嘴里哼着小曲儿,这是江南水乡的曲子,侬语软音,很是好听。陈蘅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前世的她,也常这样哼着曲子给柔柔听,怀着柔柔地,她特意莫松家的学了两首小曲,就为了做了母亲后可以哄自己的孩子睡觉。 她要像莫氏、莫春娘这样做一个慈母、良母,让自己的孩子从母亲的身上感受到浓浓的爱意与温暖。 柔柔…… 她又忆起自己闯入陈茉的寝宫偏殿,她看到一个宫娥抱着已经咽气的柔柔,小脸苍白无血。 慕容慬亦是一片好心,希望她能变强,如果前世的自己武功高强,又怎会抢不过宫人、抢不过陈茉,至少在柔柔被带走时,她可以用武功护住自己的孩子。 前世的她,是一个无能的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她不要做那样的母亲,更不要重蹈覆辙。 前世护不了孩子,亦累及了家人成为棋子,夏候滔与陈茉成功之时,先置她家人于死地,又让她剜心而死。 今生她要护得了家人,亦学会保全自己即便逆水行舟,也要护好自己与爱惜自己的家人平安。 慕容慬站在院中,看着阁楼的灯光,还有那优美而温婉的低唱声,他是不是将她逼得太急了,逼得她终于恼了、火了。 他跃出珠蕊阁。 陈蘅看着声音渐弱的莫春娘,“乳母,你上榻睡吧。” 她半扶半依间,莫春娘身子一歪,和衣躺在陈蘅的身侧。 第二百三十八章 跳大神(八更) 她半扶半依间,莫春娘身子一歪,和衣躺在陈蘅的身侧。 夜,已深。 更鼓声声,三长三短,传来更夫的声音“三更三刻,天干物燥,注意火烛。” 往常这个时候,她还在琼琚苑、在陈葳的习武室里修习武艺。 她反复思量着慕容慬的话,他说得没错,依靠他人,不如依靠自己。 旁人保护得再好,也不如自己有本事护好自己。 她不能放弃,多学一样就是本事。 乱世将至,她若要护好家人,首先得保护好自己。 陈蘅试着慕容慬的样儿,凿了一下莫春娘,莫春娘睡得更沉了。 她这是点穴成功了?她第一次用点穴法,竟是用在乳母身上。 她微扬着唇角,轻手轻脚地下了阁楼,四下里寻了一遍,找到袁东珠藏在杂房屋顶的绳子,摇了摇绳子,套到墙头,扯着绳子爬上墙顶。 待爬到墙顶,陈蘅颇有些不敢相信,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没学多久,还不到十天,就能做到袁东珠做到的事。 袁东珠的武艺不弱,她在夜里瞧过她抛绳上墙的情形,她自我觉得,虽然动作笨拙了些,多练练应该不会比袁东珠差。 看来,这些日子习武已见成效。 陈蘅又沿着绳子一点点地吊到地上。 花丛深处,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陈蘅。 盟主将那等好东西给了她用,偏她还嫌太疼,哭着闹着、还打了盟主,胆儿还真不小。强筋健骨,甚至有重塑筋骨之效的金莲乃是天下习武之人的宝贝,被女郎如牛嚼牡丹似地用了。 唉…… 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御狗可是眼馋那宝贝多少年了,偏连边都挨不上。 * 琼琚苑。 陈葳手握宝剑,豁豁生风地使着剑招,荡出一圈圈剑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武艺越来越好。自慕容慬指点他武艺后,他进步很大,现在金吾卫里有九成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阿慬,阿蘅呢?” 慕容慬的声音略有些低沉,他是不是待她太霸道,“她太累了,想休息一晚。” 陈葳道:“你不是说她现在不能中断?” 到底是娇女儿,哪里比得男子? 他知道泡强筋健骨的药汤很痛,但这必须每日习练武艺后再泡才有用。 他亦知道她的体质特殊,她的愈合能力是旁人的数倍,就连腐骨散那样的毒物都不能腐蚀她的血肉,可见她身体本身有一定的抗毒能力。 二人听到低沉的脚步声,相视一望,陈葳纵身闪身,挥起宝剑,“当”的一声击在石头上,石花四溅。 “二兄,是我!” 陈葳有些意外,刚才朱雀还说陈蘅不学武了,她怎又来了? 慕容慬佯装没看见,多大的人,她还使小性子,又哭又闹,坐在地上撒泼,哪里有世家贵族女郎的温婉端庄? 她对他发使性子,他何曾没有脾气。 慕容慬道:“阿葳,把你的剑法使一遍。” “是!” 他生气了? 陈蘅嘟着小嘴,她被欺负的还没生气呢,要不是他总欺负她,她也不会实在受不住而大闹。 不理就不理,反正凰影拳、凰影腿她都学会了,不就是拳腿功夫,居然还说“凰影神功”,眼不见为净,她还不在琼琚苑里学,她去梅林练。 此念一闪,陈蘅道:“二兄,我去梅林习武,不打扰你们。” 她看着琼琚苑的院墙,没有她的珠蕊阁高,很轻松就爬到了墙头,从墙头纵身一跳,一声沉闷的声音。她微微一笑,沿着曲径进了梅林,摆出招式,开始挥拳、踢脚,最初有些生涩,练了两遍后,动作越来越纯熟。 梅林外的假山后面,两个黑影正静静地望着林中了陈蘅。 御狗低声道:“头儿,盟主把凰影拳、凰影腿传授给她。” “倒让我意外,她学了不到十日吧?” 还是盟主慧眼识珠,就她现在的进展,当年学这套武功最有天赋的御蛇也没她的进步快。 “冬月初四开始学的,到今日已有十一日。” 十一日就抵得上御蛇当年学了两个月的效果,看来真是盟主配的强筋健骨汤药好。 他可是求了盟主,待她用罢,不要倒掉,给他泡泡澡,当时盟主就是一记狠重的眼刀子。 汤药没倒掉,还装在盟主屋中的大酒坛子里,他竟然找了一个装五十斤酒的大坛子,一大桶汤药正好装满两坛子。 盟主这是要把陈蘅用过的洗澡汤当珍藏? 陈蘅打完第三遍,盘腿坐在林间打座,微阖着双眸,接受了习武,反而学得很轻松,看来早前不愿学的心态影响了进展。 她可以试着练习玄门法术,比如祈雨术、祈晴术、召风术、御水术、控火术等,这样想着时,她脑海里浮现出术法的手法、步行。 御狗道:“她在跳舞?” 御龙一副看好戏状,“我瞧着像跳大神。” “有些像大祭司祈祷时的步法。” 二人齐齐沉默,越看越像大祭司的祈祷步,可双手的挥动变幻又比大祭司的还要繁复,就连步法也更为奇特,可他们二人看过只知道像,却不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 夜色,隐隐绰绰,瞧得不大分明。 陈蘅跳了一遍玄门天祈舞的,再度盘腿坐回,再起身时,打起凰影拳、骨影腿,拳腿合一,因更为熟络,练一遍的时间也缩短了三成。 她似发现自己与玄门法术一起练,似乎更容易熟络。 御龙、御狗瞧了一阵甚觉无趣,静默的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慬与陈葳来到这里,立在梅林的路口,静静地看着陈蘅。 陈葳道:“妹妹对这套拳腿使得很熟络。” 他今晚没有盯着她,她反而进展大了,拳腿使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雄鸡报晓,东方出现了鱼肚白。 陈蘅没有停下来,现在是打过两遍再歇上一会儿,之后就练玄门法术。 看着林间挥动双臂,张牙舞爪,踩着两条腿跳着奇怪舞蹈的陈蘅,陈葳问:“你教的?这是什么武功?” 慕容慬哭笑不得,他哪里有教过她,不过这武功似曾相识,哪里见过,待他忆起像大祭司祈祷舞时,他心下一紧,她是要做祭司? 不,南晋没有祭司。 祭司只有医族才有,他出生之后,失了生母,北燕皇帝封医族大祭司为国师。 第二百三十九章 咫尺传话人(九更) 祭司只有医族才有,他出生之后,失了生母,北燕皇帝封医族大祭司为国师。 陈蘅跳完玄门法术的祈祷舞,低声道:“要配以咒语才有用,可惜咒语不能轻易使用,若是有机会试试就好了。” 她又打了一遍凰影拳,动作比以前更为纯熟。 天色渐明,仆妇、侍女们开始忙碌,挥扫帚的、打水的、取晨食的…… 陈蘅又打了一遍,收住招式,往珠蕊阁方向奔去。 慕容慬已先一步回去,让杜鹃在小厨房里提了两桶热水上闺阁,依旧在水里加了药粉。 杜鹃道:“郡主,香汤已预备好,听说郡主一早去梅林习武了?” 她不过与往常不同,五更后又练了一阵,算起来,昨晚她可是习了近两个时辰。 慕容慬伸出手,掌心是几枚药丸,示意她服下。 陈蘅接过药丸含在嘴里,和着一口清水吞咽。 他不想与她说话,她也不想与他说。 陈蘅转身上了楼梯。 慕容慬欲言又止,“杜鹃。” “朱雀,你有事。” “美\颜膏已经做好了,大司马府送来的药材只值两瓶美\颜膏,让你家郡主瞧着办。”他拿出一瓶美\颜膏,“这是给你家郡主的,她不稀罕用,不喜欢继续藏到盒匣里好了。” 他是男人,居然这般小心眼,真不与她说话了? 陈蘅嘟了嘟嘴,给她药丸,给她美\颜膏,就是不与她说话。 杜鹃捧着美\颜膏,娇笑道:“朱雀,能送我一点不?我不要太多,就半瓶,不,小半瓶就知足了。” “可以给你小半瓶,用过晨食来我屋里取。” “谢谢朱雀。” 陈蘅坐在浴桶里闭目养神,这浴汤很舒服,泡着时让人觉得温暖,她阖上双眸就睡熟了,睡得正香,听见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在院子里吼:“郡主该起来了!” 陈蘅起身时,犹豫中还是选择了抹美\颜膏,别人用美\颜膏抹脸,她用来抹全身,照她这样用下去,恐怕三五天就得用一瓶。 “杜鹃,告诉朱雀,我试用了美\颜膏,很好使,可惜一瓶太少,只够用我几日的,多讨几瓶来。” 一瓶只够用几日? 她的脸有这么大? 慕容慬看着过来讨美\颜膏的杜鹃,“她是怎么用的?” 杜鹃很认真地道:“郡主说脸就不必抹了,她得保养全身的肌肤。”她陪着笑脸,“一瓶亦用不了几日。” 这是抹脸的,是抹脸的好不好? 她用来抹全身。 真真是暴殄天物! 她就是故意和他作对。 “让她等着吧,想抹全身的,我重新调制,得过几日才有。” 杜鹃跑回闺阁传话。 陈蘅道:“你告诉他,在他制出来前,得供足我用的美\颜膏。” 杜鹃进了东厢房,小心地将陈蘅的意思说了。 “告诉郡主,我两个月只供一瓶,要多的,二十金一瓶。” 慕容慬继续捣鼓自己的药材。 杜鹃再回闺阁。 一早上,莫春娘、黄鹂就瞧见杜鹃楼上到东厢,从东厢到楼上来回的跑。 两个人的眸光追着杜鹃转动,杜鹃累得气喘吁吁。 她断断续续地道:“朱雀,郡主说,你不用再给她递话,她歇下了。” 慕容慬低应一声,拿出两只小瓷瓶。 杜鹃接过。 黄鹂打开自己的,一脸错愕:“为什么我是半瓶,她是一瓶?” 慕容慬道:“杜鹃帮我们递话辛苦,多出的半瓶是本公子赏她的。” 早前还觉得杜鹃可怜,被郡主和朱雀指使得来回传话,如果跑上一个时辰能得半瓶美\颜膏,她也乐意。 这一次,陈蘅睡到巳正醒转,浑身舒坦,与前几日的痛楚相比,身轻如燕,神清气爽。 莫春娘道:“瑞华堂递话来,夫人说,如果郡主大好了,就去瑞华堂与宜二夫人见礼,筝三女郎、箩七女郎都在。” “我一会儿就去。” 陈蘅前世并不曾见过颖川湘老太爷的孙儿孙女。 陈筝是湘老太爷嫡长子陈守的嫡次女,这次接到陈安写的信,知陈安想提携族人,特意让陈筝随陈宜一家来都城,想让宜二夫人与莫氏在都城给她觅一门良缘。 陈箩是陈宜的嫡女,陈宝有三个嫡出子女,这次同来的还是陈宝的两房侍妾与二人育有两个庶出子女。 陈蘅到时,正瞧见花厅左上首坐着一个华衣妇人,穿戴得体,举止大方,身后怯生生地立着两个美貌妇人,两人身侧又立了一对少年男女,皆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的。 在妇人的下手方向,坐着两个眉眼如花的少女,一个长着容长脸蛋、柳叶眉,另一个是标准的满月脸,与华衣妇人有几分酷似。 陈蘅福了福身,“给阿娘请安。” 宜二夫人笑道:“这是永乐侄女儿吧,啧啧,真是天仙般的人物,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瞧到这么标致的人物。” 陈蘅垂眸,她实在扮不出害羞,但这模样落在莫氏与宜二夫人眼里,她就是害羞。 宜二夫人迭声道:“瞧我,女郎怕羞,倒说得她不好意思了。” 莫氏道:“宜二弟妹是不知,她皮起来,能让人头痛。”她伸手拉住陈蘅的手,笑着道:“那是你守伯父家的嫡次女——阿筝,比你要长几个月。” 陈蘅行了半礼。“见过筝姐姐。” “那个一笑有酒窝,瞧着很喜庆的是你宝叔父家的箩妹妹,翻年十四。” 陈箩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陈蘅道:“母亲,明儿是王氏书画会开社的日子,我引荐筝姐姐、箩妹妹入会。” 宜二夫人凝了一下,若有所思。 陈筝、陈箩喜出望外,早在颖川时就听人说过都城贵女们的事。 莫氏道:“这孩子上回参加书画会的秋季斗技,与王家三郎君同得了第一,赢了引荐名额。前几日,西府巴巴想让阿蘅引荐了去,初五一大早,西府的几个女郎就堵在府门前,想缠着她引荐入会。” 一边是堂姐妹,一边是族中姐妹,照着道理,自是堂姐妹更亲些,宜二夫人与两个女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在颖川时,就听说过都城的王氏书画会、谢氏诗文会、崔氏琴音会,这都是都城郎君、贵女们的好去处,能进这些会社,他日就能争取到一门好亲事。 第二百四十章 族叔母(十更) 这都是都城郎君、贵女们的好去处,能进这些会社,他日就能争取到一门好亲事。 莫氏不屑一顿地道:“宜二弟妹面前,我亦不瞒着。前几年,你们在颖川定有听说我家阿蘅受伤毁容的事,这事就是西府的茉大女郎做的。若非我与君候花了重金买玉\颜膏,后又得遇名医,阿蘅这张脸可就真真给毁了。” 宜二夫人惊呼一声“我的个天”,“这不都是一家人,怎就做出这种事?” “西府以为阿蘅毁了容貌配不上皇子殿下,巴巴地算计了亲事去。”莫氏得意地扬了扬头,“眼下,阿蘅有了更好的,正与我娘家侄儿莫恒之议亲。” 宜二夫人听过莫恒之的声名,乃是江南一带的大才子,与王氏三郎王灼齐名,“真是个好福气的女郎。” 陈朝湘接到陈安的书信地,还在琢磨,怎么陈安想明白了,要提携族中兄弟。陈宜就曾猜测,说可能是东府与西府闹僵了,既然陈安有心,就不能错失机会,连夜收拾了行装,次晨一早就动身了。 莫氏道:“阿筝、阿箩进了书画会,莫与那些扶不上墙的女郎一般。”她神色严肃地道:“每年书画会、诗文会里头,不少女郎使出手腕算计贵公子,有的是称心如意做了嫡妻,可有的因失了名声,只能屈身为妾。你们是颖川陈氏的嫡出女郎,出门在外代表着陈氏的脸面,以你们的出身,自有上好的良缘。” 这话说得再是明显不过,有荣国夫人莫氏在,既然他们夫妻提携了族中兄弟,就不会不管族中侄女的亲事。 宜二夫人忙道:“你们俩可听到伯母训导了?” 二女齐齐福身,“谨听伯母(叔母)教诲。” 宜二夫人道:“记住你们的身份,不可做出有违陈家规矩的事。到了书画会,你们就是陈氏的嫡女,是陈氏的脸面,若是你们做出有违家族颜面的事,我第一个饶不得你们。” 不管宜二夫人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能这样尊敬莫氏,陈蘅心里欢喜。她依稀记得,陈朝湘虽不是早年在任上剿匪伤腿致残,也不会不到四十就致仕在家。 陈朝湘是个拧得清的,回到颖川旁的没做,就忙着教养子孙。 有他盯着,想来他这一房人的品性都不会差。 莫氏对邱媪道:“去把我屋里那两套红玛瑙、红珊瑚的首饰取来。明儿是书画会开社的日子,阿筝、阿箩定要打扮得贵气大方,方才不落我陈氏的名声。” 宜二夫人满是感激。 女儿、侄女能入书画会,这身份便又贵了两分。 陈筝、陈箩各接了一个首饰盒子,两人不敢喜流于神色。 莫氏道:“阿蘅,回头让杜鹃去梅香苑,与她们讲讲书画会的规矩。” 杜鹃此刻就站在陈蘅身后,福身道:“禀夫人,婢子现在就随筝女郎、箩女郎去梅香苑。” 宜二夫人招呼着仆妇,“快给二位女郎预备东西,明儿可要出门呢。” 一行几人告退离去。 宜二夫人长着一张满月脸,生来就带三分笑容,一笑就露一对酒窝,与陈箩有几分相似。母女俩站在一处,明眼一瞧就能看着是对母女。 莫氏问道:“阿蘅你要引荐的几位女郎可都定了?” “冯氏阿娥,再有筝姐姐、箩妹妹,还余一个。” 莫氏沉吟道:“这一个给尚书令大人的嫡长孙女如何?” 陈蘅道:“我都听阿娘的。” 莫氏对邱嬷嬷道:“与李尚书令府递话,告诉李夫人,明儿一早让杜大女郎在王园门口等,我家阿蘅要引荐她入书画会。” 她宁愿将名额给别人也不会便宜了西府的女郎,西府的人全都是狼子野心,拿他们东府当任人揉捏的泥团。 李尚书令膝下只有一个嫡子,行事沉稳,才华平平,极其孝顺,其嫡长女亦随了其父的性子,模样清秀可人,琴棋书画虽都会些,却样样寻常。 李尚书为人耿直,又不愿求人,也至其嫡长孙女一直未能入会社,尚书令夫人私下抱怨几回,可若是凭考校进入,她孙女连垫底的份量都差一大截。 莫氏自是不会承认自己的用心,笑微微地道:“陛下那儿,国公已帮宜二叔说了话,可六曹是归尚书令大人管辖,有他帮忙说话,宜二叔的差事很快就能下来。” 宜二夫人道:“劳安大嫂费心了。”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一个世家大族不是靠一个人、两个人、或是一两家人就能撑起来的。”莫氏轻叹了一声,“二十年前,君候原就有意提携族中兄弟,好不容易讨到了两个名额,父亲说他写信给湘叔父,可待我们回过神,原是替族中兄弟谋的官职就落到了西府二房、三房头上。这……真真是解释不是,不解释又让人郁闷……” 宜二夫人面有诧色。 以陈朝刚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将这名额留给自己的儿子。 毕竟,他年少时一直与陈朝湘不合。 当年陈朝湘才是陈氏一族中最醒目、最成器也最有才干的子弟,陈朝刚自小就不服气陈朝湘,更是怨老太公动不动就拿他与陈朝湘比。 莫氏说的这话也是实情,只不过当时,陈安说的话是“我替族中谋了两个官职,父亲瞧安排谁人合适”,回头,陈朝刚就安排了他的两个庶子为官。 后来,陈安又谋过一回,依旧是两个官职,可陈朝刚竟拿这官职卖成了银钱,直说是西府的日子节拘。 之后,陈安再不愿谋官职。 他谋得再多,还是被陈朝刚利用了去。 陈蘅前世时听莫氏说过这话,彼时,夏候滔已经登基,莫氏查出背后陷害东府一家的正是陈宏,很不服气,入宫与陈蘅哭诉,又将早些年的陈年往事都给道了出来。 莫氏颇有些兴奋地道:“明儿又是大朝会,宜弟妹且安心等消息。” 宜二夫人有一种感觉:莫氏肯定知道什么,是夫君的官职有望,还是西府又要出事? 莫氏对陈蘅道:“好了,你且回阁楼小憩,大病一场,可得好好养养。”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同去 莫氏对陈蘅道:“好了,你且回阁楼小憩,大病一场,可得好好养养。” 宜二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轻呼一声:“瞧我这记性,蘅侄女快过来,初次见面,这是叔母的一点心意。”她从身后侍妾手里接过一只巴掌长宽的条形锦盒,启开盒子,里头是一对式样精美的东珠对钗。 莫氏道:“宝弟妇,这太贵重了,阿蘅不差首饰,你且给阿箩留着。” “安大嫂,你说这话就外道了。”宜二夫人将盒子塞到陈蘅手里,笑道:“好了,拿着吧,明儿可要早起,今儿得休憩好。” 陈蘅福身道:“阿蘅谢宜叔母赏!” 宜二夫人笑容灿烂。 妯娌俩接触的机会不多,两人坐在一处家长里短的闲聊,竟是越说越投机,花厅里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 翌日,陈蘅五更起身,依旧在梅林习武。 出了一身大汗,沐浴更衣,换上漂亮的冬裳。 陈薇起了个大早,在陈蘅还在晨食时,她就携着桃子进了珠蕊阁。 “姐姐,听说筝姐姐、箩姐姐今儿也要进书画会。” “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 在那儿的人多了,又都是族中姐妹,玩起来就有趣了,不开社时,还可以在一处练习书法。 陈蘅问杜鹃:“冯氏阿娥到了么?” 杜鹃道:“白鹭去门外瞧过了,她五更二刻就到了,让府里赶了两辆马车并排停在府门西侧,她的马车停在东侧。” 冯氏阿娥说交给她,她竟想出这个法子,有马车拦住西府的去路,陈莲几人想胡搅蛮缠也不成。 宜二夫人起了大早,将陈筝、陈箩两姐妹好生地打扮起来,又叮嘱了一番,让侍女好生服侍,不可乱跑,要与陈蘅的侍女在一处,不懂的地方要虚心请教,竟似比郎君要面帝王还紧张。 陈蘅换好冬裳,刚出花厅,慕容慬穿着一袭玄袍拦住了去路。 “杜鹃,告诉郡主:本公子要同去。” 你的声音不低,所有人都能听见,还需转告么? 朱雀,你越来越矫情,郡主离你不到一丈远,她能听得见。 陈蘅蹙了蹙眉:“杜鹃,你告诉他,今儿同行的女郎多,他不必去。”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都能瞧见彼此,为甚还要人转告。 “杜鹃,你转告郡主:美\颜膏制好了,我得亲自交给袁家女郎。” “杜鹃,你告诉他:袁家近来事多,袁家女郎上回就没参加书画会……” …… 陈薇不解地看着自家姐姐,又望了望朱雀,幼稚又无聊的程度能与小公子陈阔相比。陈阔昨儿还缠着他乳母玩翻绳的游戏,与两个小丫头玩藏猫猫,陈薇觉得,天下间没有比这更幼稚又无趣的事。 姐姐不是小孩子,怎的明明近在咫尺,非要杜鹃传话。 生平第一次,陈薇很同情陈蘅身边的丫头。 她道:“你们这样说话不累吗?” 累,当她愿意。 是他逼她,不知道他配的什么药,险些没将她折腾死,他还与她生气,不与她说话。 他不主动认错,休想她原谅他。 陈蘅想过去,他一闪身拦在面前。 “你上回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小?” 这一次,她不会再带他去。 再有人知道他是男人,她没别活了。 二兄念着他的好,得他恩惠,不会点破他的身份。 袁东珠答应保密,是想让他指点她的武功,更是仰慕他“江湖侠士”的身份。 若阿娘知道朱雀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阿娘一定会伤心欲绝,觉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名节尽毁。 “这回不会。” 他上次被袁东珠袭击成功,是因他没有防备。 陈蘅冷声道:“你爱跟着就跟着罢。”一侧身牵住陈薇的手,“这回又多出一个。” 杮子怯怯地道:“郡主,我可以不去的……” “无碍,昨晚宜二夫人说,她家箩女郎不熟悉书画会,想借我身边的黄鹂帮着带带箩女郎身边的大丫头。” 黄鹂最喜出风头,让她去正好。 陈蘅想着此生早早除掉了南雁,黄鹂、白鹭是不是就没有背叛自己的机会? 她无法原谅白鹭,白鹭的丈夫帮陈茉剜她心脏,如果说白鹭一点不知情,这是不可能的。 柿子立时笑成了花。 七娘子最信任桃子,有时也是要紧着桃子,桃子会识字,桃子的墨也砚得好,她就女红比桃子强些。 陈蘅姐妹与陈筝姐妹在二门处相见。 陈筝见陈蘅身后跟着一个黑面清秀的男子,心下好奇,只听桃子低声道:“那天郡主从西市带回来的女护卫,最爱着男装。” 原来是个女子,光瞧脸,还以为是男子,也对,她胸前不是与她们一样,明明就是一个女子。 “七妹,你一会儿与箩妹妹同车,我与筝姐姐乘一辆。” “好。” 陈氏姐妹四人到大门时,正听见陈莲气急败坏地大吼:“这是谁停的马车,谁停的?怎把路给堵死了。” 慕容慬径直往最前头那辆漂亮的马车行去,一撩袍子上了马车。 这一回,陈筝也是见怪不怪了,柔声道:“蘅妹妹,你这女护卫也太没个规矩了?” “她岂止是没规矩,仗着会些武艺,就以为是天下第一,赶不得,骂不得。”她低声道:“他会些医术,我娘被西府陷害中毒就是给她解的,自这后,越发张狂……” 原来如此! “她是江湖中人?” “听说是世外高人的弟子。” 冯娥从前头的马车上跳下来,一跑快奔,福身道:“拜见永乐郡主。” 陈蘅笑道:“得了,快让你的马车开动,你不走,我们可没法走了。” “是。”冯娥转身回了前头的马车上。 车轮札札,陈莲见自家的马车走不了,气得跳下来,嘴里喊着:“三妹妹!七妹妹……” 无人应她。 陈薇生怕她跳上马车,陈莲的身后,跟着西府的几个庶出女郎,其间有个胆儿大的,更是疯了一样想往陈薇的马车上钻。 陈箩惊道:“你……你干什么?快松手,没的让自己受伤,快松手!” 她一面说着松手,一面将腿一伸,一下踩在庶女的手上。 庶女轻呼一声松开手,一人踉跄跌坐在地,一双水灵俏眸巴巴望来,有羡慕,有不甘。 第二百四十二章 帝王将相有种乎(十二更) 庶女轻呼一声松开手,一人踉跄跌坐在地,一双水灵俏眸巴巴望来,有羡慕,有不甘。 西府的马车过不去,两辆东府下人用来采买的马车拦在路中央,东府女郎的马车走远了。 陈薇拍着胸口,“箩姐姐,你胆儿可真大。” “嫡庶分明,懂不懂?她一个庶女,岂能与我们比。” 陈箩一说话,突地忆起陈薇也是庶女。 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陈薇虽是庶女,却得荣国府上下看重。 陈薇尴尬地将脸转向一边,当作没有听见。 陈箩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薇妹妹,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紧,你说的是实话。” 她是庶女,永远也改变不了。 姐姐说过: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只是她够优秀,就会有人忘掉她是庶女的身份。 * 王园。 李夫人亲自送嫡长女在大门外候着。 银侍女比自家女郎还兴奋,一直站在马车外头张望,“夫人、大女郎,是荣国府的马车,永乐郡主来了。” 李夫人语重心长地道:“今儿入社的不止你一个,你照着我之前教你的做就好,你在书画会,身份不比旁人低,也莫要害怕。” 李倩低垂着头,时不时地应答一声。 陈蘅的马车最先停下。 杜鹃问道:“李大娘子可到了?” 李夫人挑起帘子,笑盈盈地道:“今日有劳永乐郡主了。” 陈蘅冲李夫人母女点了一下头,“李大娘子,你随我来。” 王园西大门处,两个侍女问道:“出示帖子!” 书画会的成员都会有一个帖子,上面写有他们的名讳、出身,一旦辞社,就会交还帖子,由书画会社长当着众人的面亲自销毁。 陈薇拿着自己的帖子,侍女瞧了一眼:“陈氏阿薇,请进!” 桃子捧着一个盒子,里头装的是笔墨纸砚。 黄鹂提着一个包袱,里头是陈薇的备用衣衫。 陈蘅拿出自己的帖子,道:“我是陈氏阿薇,秋季赛得了第一名,有五个引荐贵女入会的名额,上回引荐了一个,今日要引荐四位,这是我要引荐的人。” “与社长、副社会递过引荐陈情帖了么?” “昨日上午就送来了。” 看门的侍女望着另一边,“使人去问一下罢。” 一个半大的侍女领命。 “劳你稍等片刻。” 不多时,崔女郎带着几位贵女到了,“刚才还有女郎提到你,快请进来。” 陈蘅道:“且照了规矩来。”她拉了李倩道:“这是李氏阿倩,尚书令大人的嫡长孙女,现十四岁。” 崔女郎道:“李氏阿倩,带着你的两名侍女进来,稍后会有拜社仪式,你先准备一下。” 李倩应了一声。 陈蘅又介绍道:“这是我族姐,颖川陈氏阿筝,今岁十五。” 行了个福礼,陈筝带着自己的侍女进入。 “这是我族妹,颖川陈箩,今年十三岁。” 陈箩学着前面两人的样,行了个礼进入。 崔女郎几人的视线落在冯娥身后,冯家的马车里还有一个少女,依旧是冯娥的妹妹冯嫦,早前想着许是有多余的名额,她就求着陈蘅也进去。 谢女郎道:“阿蘅,怎么商贾女也来了?” “这是冯氏阿娥,都城人氏,今岁十六。” 宁王府大郡主见到李倩进入王园,愕然之后,突然明白今日不是季赛日,只有季赛日才会有不是成员的贵女由成员朋友领着进来瞧热闹。 她听说是陈蘅引荐来的,立时就想到给陈蘅添堵,挡在门口,厉声道:“王氏书画会,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这是南晋贵女的书画会。” 陈蘅既然认同了冯娥,就不许人羞辱她,朗声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宁王府大郡主道:“陈氏阿蘅,你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崔女郎明了陈蘅的意思,所谓的贵女,往前追溯几代,除了都城四大世家,其他贵女祖辈操的也是贱行,还有的是曾祖、高祖是贱业。 她们怎么能瞧不起冯娥? “当初王氏开设书画会,在设下考校的惯例之时,又开了才华过人者可引荐的先例,你们可知为何?” 谢女郎道:“这是为何?” 崔女郎沉吟道:“这是想着,给非权贵世家门第的女郎一个机会,也给一些虽才华欠缺,但品性高洁的女郎一个进入的机会。” 陈蘅道:“冯娥非权贵世家的女郎,但我相信她品性高洁,若有人不信,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她牵住冯娥的手,大踏步往西门入走。 宁王府大郡主挡在门口,陈蘅刚伸手,就见她立时退避开来,一双惊恐的眸子看着外头。 陈蘅一脸疑惑,正在思忖大郡主那惊惧的眼神是何意,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阿蘅,好些天没见,我可想死你了!” 原来,是因为袁东珠! 袁东珠如离弦的箭,一把抱住陈蘅,“可让我想坏了。” 有一个像镇邪神般的女郎做朋友,真不错,至少想找岔的大郡主见到袁东珠也得避让。 慕容慬冷冷地问道:“你不要美\颜膏了?” “美\颜膏配好了?” “你们大司马府送的药材,也只够得两瓶美\颜膏。” 一瓶二十金,那些药材可不值这价儿。 袁东珠笑道:“朱雀,有劳了。” 慕容慬掏出两只瓷瓶,“这是你的,想要多的,二十金一瓶。” 他一落音,大踏步进了王园西大门。 冯娥心里暗道:敢情这朱雀入王园,是来卖她的药\膏。 她一直不肯离开,缠着永乐郡主,是为了借永乐郡主的身份卖药? 袁东珠见到慕容慬,很没风度地跟在他身后,“朱雀,我家没金银,我用药材和你换,明儿我送你两大车药材,你再给我两瓶……” 慕容慬道:“先观入社仪式。” 仪式开始前,宁王府大郡主、德馨公主二人满是仇视、恶意,似要将陈蘅生吞活剥了一般。 公主认为,她是尊贵的皇族金枝玉叶,要说沐食邑,应该比陈蘅先得到,可晋德帝却先封了陈蘅沐食邑,这件事损了她的公主颜面。 宁王府大郡主则是羡慕陈蘅的沐食邑与封号,她到现在还没有封号呢,更别说沐食邑。 嫉妒,有时候很疯狂,而她们原本就嫉妒,现在更是给自己寻到了理由。 第二百四十三章 眼神威逼(十三更) 嫉妒,有时候很疯狂,而她们原本就嫉妒,现在更是给自己寻到了理由。 两个琢磨着一会儿怎么生点事,最好损损陈蘅的颜面,狠狠地挫挫她的锐气。 慕容慬对袁东珠道:“你去盯着,用眼神威逼德馨、大郡主,不让她们刁难新入会的女郎。” “眼神威逼?” 袁东珠觉得这词好,听起来很威风。 早前袁东珠出现在王园西大门,她只是现象,宁王大郡主就不敢闹腾了。 袁家几位女郎不是成员,却是这里的常客,因经常出现,就连看大门的侍女、仆妇都认识,她们虽然常来,却鲜少生出事端,若是阻止她们进入,那定是会惹出麻烦的。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心态,书画会的社长、副社会睁只眼、闭只眼。由社长五公主出面与袁东珠谈过一次,只要她们姐妹不在王园生事,书画会不会阻止她们进入,她们也不必像其他成员一样,每次开社时要出一幅书画作品。 袁东珠问:“怎么威逼?” 慕容慬眼眸一沉。 这种眼神,如刀似剑,很是吓人。 “学会了?” 袁东珠摇头,她可学不来。 “学不会,你就盯着德馨、大郡主二人,在仪式进行的时候,只盯着他们,不喜不悲,脸色阴沉,就跟你瞧见调皮的孩子,眼神威吓让其老实。” “袁大兄刚才的眼神我不会,可用眼神吓小孩子我会。” 原来吓人不需要骂,也可以不用鞭子,只需要用一个眼神。 慕容慬道:“事成之后,送你一瓶美/颜膏。” 为了不让拆陈蘅的台,他也拼了。 虽然,这是陈蘅引荐的人,其间的尚书令嫡长孙女无才华,而冯娥更而尊贵的身份,这又何妨,陈蘅要提携的人,他就支持,不会让人搅了仪式。 打陈蘅的脸面,就是伤他的脸面。 即便他与陈蘅有内部矛盾,这属于自己人的小事情。 袁东珠扮了个吓唬小孩子的神情,“袁大兄,你瞧好了,我一定办好。” 今日入社的有四人,按家世尊卑排成两排,第一排是李倩、陈筝、陈箩,第二排是冯娥,规矩亦和以前一样,先给社长、副社长敬茶,再与众成员蓄茶。 德馨公主跟人欠了她千儿八百两黄金一般,看谁都不顺眼,“一人献一盏,今儿这是要用茶水撑死本宫。” 袁东珠依在大柱子上,看着大厅尊位上坐着的德馨,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紧盯不放。 德馨公主总觉得如坐针毡,就似被恶狼盯着,一抬眸就见袁东珠恶狠狠地盯着她,嘴角掠过两分鄙夷之色,又似要挑她的不是。 这个山野莽女怎么又来书画会? 大字都认不全,就爱凑热闹。 德淑心情亦不好,她原是想帮谢姨母家的表姐妹入社,可陈蘅显然是将几个名额全都用了。 崔女郎道:“你浅尝一口便是,四盏尝四口。” 德馨扭了扭身子,被袁东珠盯得毛骨悚然,只想快点结束,万一袁东珠发疯,抽她一鞭子,她还得受着。 记得去年,她就被袁东珠揍过,原因是德馨欺负一个五品官员的嫡女,那嫡女走路撞了她一下,袁东珠“侠女救美”一鞭子就挥过来。 “瞧见了,是你挡了我的路,你不走,我用鞭子赶走。” 这语调,就与她说:“不长眼的东西,挡了我的路,你不让,我踹你让道。”一模一样,德馨下袁东珠争辩,又被她抽了一鞭子。 德馨回到宫中,找晋德帝讨公道,不曾想晋德帝一句“小孩子间的玩闹罢了,以后你莫招惹袁大司马家的女郎。” 她是瞧出来了,晋德帝偏着袁大司马府,就连袁家的女郎都纵容几分。 后来,她问淑妃,淑妃才说,袁家手握十万神策军,袁大司马的三个儿子都是厉害的,尤其是长子,有勇有谋,是南晋出名的将领。陛下要用袁家人,又怎会因为两个小女儿家的玩闹去罚袁家。 从这之后,德馨就避着袁家女郎。 德馨接过李倩的茶,呷了一口,虽不满陈蘅,却不敢发作。心里一个劲儿地琢磨:招惹过袁家什么事,又惹了袁东珠哪里不满,她恶狠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就跟她抢了她的心上人一般。 宁王府大郡主想借着机会刁难陈氏姐妹与冯娥一下,可不等她开口,被身边的德淑轻轻攘了一下:“大郡主,你惹袁东珠了?” 谁会招惹袁东珠这泼妇?嫌自己的命太长? 德淑小心翼翼地道:“本宫发现,袁东珠每次露出这种表情,是准备找岔。” 袁东珠要大闹? 今天不知道谁又要倒大霉。 宁王大郡主原想借机训斥陈氏姐妹,忍了又忍,还是算了,万一她对陈氏姐妹的刁难正好闯到袁东珠找岔上,她不是要白挨鞭子。 这个恶女,她惹不起还躲得起。 为了两个新入会的贵女,挨鞭子委实不值当。 连德馨都在袁东珠手上吃过苦头,自己今儿还是安分些。 德馨在袁东珠眼神的威逼下,很快饮了四人递来的茶水,各呷一口,而这次四人替成员蓄了茶水,众女郎齐声高呼:“欢迎入会!” 仪式结束了。 袁东珠一股烟似地奔向慕容慬,“袁大兄,我用眼神逼德馨饮完茶了,仪式很顺利,你得给我一瓶美\颜膏。” 慕容慬从怀里掏出一瓶,“给!” 这也是一瓶? 比早前的两瓶小了一倍都不止。 “袁大兄,你哄我?” 慕容慬道:“我说,让你用眼神威逼德馨公主,不许她刁难人,只要你做到,就送你一瓶美\颜膏,可对?” “对啊。” “那你手里的可是一瓶?” 是一瓶,可这也太少了些,这瓶子还真小。 袁东珠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她立在旁边当石柱,用眼神威逼人容易吗? 慕容慬提高嗓门,“极品美\颜圣膏,可美白嫩肤,用百年的老山参、冰山雪莲、上等珍珠等十九种名贵药材精制而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不相信的,可以瞧瞧永乐郡主那如水的肌肤,再看看她脸上,犹记当年,永乐郡主被恶毒堂姐算计,容貌尽毁,可你们看看,她像被毁容了吗?” 陈蘅看着站在草坪里大声喝卖的慕容慬,头顶飞过一群乌鸦。 第二百四十四章 皇子行商(十四更) 陈蘅看着站在草坪里大声喝卖的慕容慬,头顶飞过一群乌鸦。 这是北燕国皇子,什么时候做起商贩的生意? 半个月前,贵女们就听说袁大司马府送了好些药材到荣国府,请朱雀调制美颜膏。 这美颜膏的功效立竿见影,别说二十金,就是三十金、四十金,依旧有女郎们会买,美丽是不变的传说,有谁会嫌自己更美的。 德淑公主凝了片刻,当即大叫:“给本宫留一瓶,给本宫留一瓶……” 不是贵女,一个个如猫见到鱼,全不要命了,皆去抢美颜膏。 慕容慬大叫:“一手钱一手货,概不赊账,大瓶二十金,小瓶十金,货真价实,乃世外神医门不外传的秘方,抹三日见效,抹十日变白,抹一月嫩肤,抹一月如换了一个人,五十岁的妇人抹上一月如四十岁,四十岁如三十岁,妙龄如花女郎抹了如天仙……” 北燕皇子?这肯定是假货,他做起生意来。 他今晨死皮赖脸地要进来,打的就是这主意。 他入王园,就是为了推销自己的美/颜膏。 陈筝讶异地看着朱雀。 陈箩惊道:“没弄错,她们……都围过去了。” 说话的是宁王府大郡主:“朱雀,一瓶二十金,你怎么不去抢?” 她也想要,可这价儿未免太贵了些。 “你卖得也太贵了。这大瓶最多二金,小瓶一金……” 慕容慬拉过袁东珠,“我的美/颜膏是最好的,你们看着袁女郎的脸,我现在当场示范。” 一分价钱一分货,他的货最好,这价自然就是最贵的。 冯娥站在陈蘅身侧,“郡主,你有没有觉得朱雀很有做商人的潜力?” 说得顺溜的话,还知道现场示范让人瞧效果,这些可都是后世才有的? 难不成…… 千年前的三国乱世也有一个经商天才? 还是说朱雀也是穿来的? 袁东珠嘟囔道:“你真要我示范?” “想不想我指点你武艺?” 想,当然想了,为了这事,上回她缠了他好久呢。 袁东珠眼睛透亮,“好!你说什么都成,我都听你的。” 他指点武功,可不就成了她的师父。 他终于答应要指点她了,别说只是示范,就是让她去打人,她也乐意啊。 有侍女铺上席子,袁东珠坐在上面,慕容慬先给袁东珠净脸,再涂抹了美颜膏,最近时常给陈蘅净脸、按揉,他动作越来越熟络,他只抹了半张脸。 “效果这么明显,左边又白又嫩,右边又黑又粗……” 慕容慬道:“大家看到效果了,我现在将她整张脸都抹一遍。” 神奇的变化就在眼前,待袁东珠起身时,明显比早前白了许多,肤色好了,以前觉得袁东珠长得一般般,现在居然就是清秀美人了。 谢女郎大叫一声:“二十金,我这是四百两银票,给我一瓶大的。” 陈箩的眼睛追着袁东珠,“筝姐姐、蘅姐姐,美/颜膏真的很好使,袁女郎变漂亮了!” 她能瞧出变化,其他女郎自然也能,有权有势的比比皆是。 德馨公主大喝一声:“朱雀,你有多少,本宫包圆了!” 德淑挤在人群里,“六皇姐,你包圆了,我可怎么买?我要给母后买一瓶回去。啊呀,谁踩我的脚……”她轻呼一声,“我的银票,五百两,不用找,快给我瓶大的。” 陈筝汗滴滴的。 这不是陈蘅的女护卫,陈蘅就不说点什么? “一千两银票,两大一小,快给我!” “四百两,我要大瓶。” “二百两,我要小瓶……” 一双双白嫩的柔荑伸出,只只手里都握着银票。 激动的女郎自己抢购,冷静的女郎则让侍女去买。 人群里,声音此起彼伏。 陈箩小孩子心性,提着裙子往里挤,“我也要,我也要,给我留一瓶,我要大的,我有钱……” 陈蘅淡然地望了一眼,转身往花丛行去。 隔河而望,王园东园少年才俊们已开始写字绘画,有人穿梭在写绘之人的旁边,似在欣赏。 冯娥问陈蘅:“郡主,你可有美/颜膏的膏方?” 她不会平白无故问这话,对冯娥,陈蘅一直看不透。 陈蘅道:“但说无妨。” 朱雀制作的美/颜膏效果极好,冯娥很是心动,她不能独占,但可以做这笔生意,“如果郡主有膏方,可大批量生产美/颜膏,一瓶二十金,若是产得多,这得多少钱?”她又恐陈蘅多心,忙道:“除去成本,属下愿与郡主二八分利,我二,郡主八。” 陈蘅歪头,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冯娥。 “郡主不信我?我可以签契约,未来十年,不,二十年,这一生,冯娥都跟着郡主,奉郡主为主。” 世间,没有将自己卖两次的人。 冯娥确实让她刮目相看,被清河养在深闺,却能在两天之内说服二十七家商户,这就是一种本事。 “投名状上,你携二十七家商户已奉我为主,我已经收下你了。” 冯娥笑了一下,“属下可以再补签一份契约,若是属下违背承诺,郡主可以严惩,甚至……要冯娥的命。” 她必须赢得陈蘅的信任,唯有这样,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世间最厌恶的就是墙头草,而她是不做墙头草的,她只要跟在陈蘅的身后就好。 陈蘅微微眯眼,“我倒是好奇了,你不与我二兄合作却定要与我合作,这是何道理?” 冯娥咬了咬唇,难道要告诉她:你是未来能与皇帝并肩的皇后,也是南朝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最安全的人,跟着陈蘅能保全性命,更有一个辉煌的未来。 她拿定主意跟着陈蘅。 陈葳虽好,但与陈蘅一比还是差了许多。 既然要抱大腿就得抱最粗、最靠得住的。 冯娥灵机一动,很是诚恳地道:“郡主是女郎,冯娥也是女郎,唯有与你合作,才不会非议冯娥,也不会非议郡主。冯娥在清河公主府,见到的龌龊太多,只想安安稳稳地开店做生意,清清白白地做人。” 清河之女,想要清白做人? 只是身为清河的子女,早已经没有了清白可言。 陈蘅问:“过去数年,你在都城一直有胆怯之名,难道你在清河公主府是故意装出来的?” 冯娥沉声道:“我……不喜义母的行事、性情,可她到底是长辈,我若不装出胆怯样子,早被居心叵测之人给毁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惹猜疑(十五更) 冯娥沉声道:“我……不喜义母的行事、性情,可她到底是长辈,我若不装出胆怯样子,早被居心叵测之人给毁了。” 清河大长公主养有面首,府中商有商贾、权贵出入,但凡是有权有势有貌有才的男子,无论是上至六十岁,还是下至十六岁的,都可以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冯娥有这样的生母,她的名声亦不好,但她生活在公主府,想要保全自己,她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若遇一些稍过分的事,她就扯着嗓子尖叫,因着这儿,公主府的面首、商贾不敢打她的主意。 权贵们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这种胆小怯懦扶不上墙的女郎,他们还真不喜欢。他们喜欢风/情万种,容貌绝色的,像冯娥这种胆小怕事,他们身边的侍女就有不少。 “郡主,属下手里也有一些胭脂水粉的方子,只没有朱雀娘子手里的好,若是拿到朱雀娘子的美颜膏配方。郡主的胭脂水粉铺一定能名动都城,甚至名动天下,若有了名气,里头的胭脂水粉就能卖出天价,肯定就能赚大把的银钱……” 陈蘅没想过开铺子,可冯娥一口一个“郡主的胭脂水粉铺”。 她看了眼冯娥,对冯娥定要跟着自己不解。 冯娥说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可身为清河大长公主的女儿,她哪里还有什么名声? 陈蘅不是在乎名声的人,觉得最靠不住的就是名声。 “你……想开胭脂水粉铺?” “是,不仅开铺子,还自己开一家胭脂水粉的作坊,在天下大乱之前,大赚一笔,有了钱,郡主就能建造永乐县……” 陈蘅面容一沉,掠过一股莫名的怪异。 她让父亲、二兄呈疏求取永乐邑的打理文书,让她拥有任免永乐县境内所有官员的权力,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天下大乱之前给陈氏一个退路,一个可以在乱世活下去的地方。 “冯娥,你知道的真不少。” 冯娥小心肝颤了一下,拧了自己一把,又说错话了。 原来,这时候的永乐郡主就已经在谋划了。 以前看着史书,还笑道“这些史官就是瞎吹,故意吹捧,凤懿皇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就能为未来十年、百年开始谋划。” 如果她的话不曾说中陈蘅的心事,陈蘅不会是这个表情:意外地、错愕地,有片刻的恼怒。 史书没写错,原来有志向的陈蘅,这个时候真有此打算,而自己一番话,被道破了,也难怪陈蘅的眼神犀厉。 “谁告诉你天下将会大乱?又是谁告诉你我要建设永乐县?” 冯娥垂首,小心地答道:“属下以为,郡主非寻常女子,高瞻远瞩,寻常女子依附父兄,可你却会保护自己的家族与家人。”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慕容慬知道她的心思,是她告诉他的。 冯娥是从哪里瞧出来的? 陈蘅冷声道:“开胭脂水粉作坊与铺子,你需要多少银钱?” “属下手中还有些银钱,属下想要朱雀姑娘手里的美/颜膏配方。” “一个配方,你就愿与我二八分利?” 这个冯娥越来越奇怪,她不捧其他人,如比她身份高的德馨、德淑,也不是行事霸道的宁王府大郡主,却偏偏是她。 明明有机会与陈葳做生意,认陈葳为主公,可冯娥却弃二公子而执意选她。 冯娥果决地呈递《投名状》表忠心,这也是世间男子都少有的果毅。 冯娥道:“郡主,一旦拿到配方,属下定不会外泄。这个方子只属下与郡主、朱雀三人知道。” 她声声称属下,言辞之间尽是恭敬。 陈蘅愿意帮忙冯娥,也愿意用荣国府的势力来保护她,可是冯娥总给她一种看不透的感觉,这感觉很不好。 也许,她得为自己与冯娥之间占卜一番,看看冯娥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容我考量几日,待我想好,让人回话。” 冯娥坚持道:“明日一早,属下将新契约送来,若是郡主不满意,可以修改。” 她还真将自己卖了两次。 从来没有见过冯娥这样的女子,胆大又有主见,还能在两日内收服二十七家商户。 陈蘅道:“你说得没错,我想拿到永乐县的打理文书,虽说陛下将永乐县赏赐给我作沐食邑,一日没见到文书,我一日就没有任免县内官员的权力,唯有县内官员是我的人,永乐县才真正是我的。” “郡主不必忧心,以属下之见,在年节之前,文书就会送达郡主的手里。” 陈蘅道:“但愿如此。” 冯娥顿首道:“郡主此次引荐李倩入会,以李尚书令大人的性子,定会在朝中替郡主美言。袁女郎与郡主交好,袁大司马又对郡主心存敬意,亦不会阻拦此事。” 袁大司马是粗人,但也是恩怨分明的,在他看来得人恩惠就当报恩,他的报恩就是帮陈蘅说话。陈蘅能与他女儿成为朋友,没像其他人那样瞧不起袁家,这就是知遇之恩。 如果陈蘅拿不到永乐县的郡主掌理权,就不会有后来的“永乐郡”。 陈蘅道:“你是说,现在朝廷迟迟未下文书,是有人阻拦。” “宁王、大司徒、左仆射。” 冯娥知道这些人从中作梗,难道是在清河大长公主府里听说的,清河结交的人形形色色,消息亦多。 “郡主,酒楼、茶肆是收集消息的最好地方,宁王阻止朝廷给永乐郡主打理沐食邑的文书,是因为他想拿到宁州的拪文书。宁王是灵帝之时就封为亲王的,可这么多年,他不能离开都城,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前往宁州打理封地,甚至于宁州六县的县令、县丞等官员亦由朝廷任免。” “宁王以自己不能自治封地为由,阻止我打理沐食邑。” “是,据属下所知,荣国公递折之后,陈二公子也曾郡主递过折子,可都被宁王、大司徒与尚书令等人阻了。陛下没有阻的意思,毕竟那只是一县之地,对他来说算不得大事,可若一州之地交给亲王自治,他却不放心。 德治初年,八藩王之乱的教训,让他不得不妨。有史以来,却没有得到一县沐食邑的公主、郡主作乱的历史。” 冯娥觉得,自己不仅是陈蘅的属下,也应该是她的谋士。 想着自己许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号,她就有些激动。 陈蘅赞赏地看着她。 第二百四十六章 再斗技(十六更) 陈蘅赞赏地看着她。 冯娥似得了鼓励,继续道:“属下以为,郡主想尽早拿到文书,不妨主动求见太后。” “太后不理政务。” “可是郡主现下不是与太后娘家的侄孙议亲。” 莫氏是太后教养大的,虽是娘家侄女,又情同母女,爱屋及乌,太后待陈蘅也不同。 就算拿到永乐县自治权,便宜的还是太后的娘家。 历史上的莫太后,在晚年时一直对娘家心存愧疚,正是因为这份愧疚,才让广陵莫氏在乱世天下占据了一席之地。 任朝代更迭,莫家始终屹立不倒。 尤其是莫西这一脉的后人,顺遂从前朝过度到新朝,他的后人出了两位丞相、六位翰林、更有三位六部的尚书,甚至还出了一位太后、三位王妃。在新朝屡屡入仕为官,让永乐莫氏继续传承,亦继续造福于百姓、效力于新朝。 陈蘅歪头:“你说话前后矛盾,先前你说,在年节之前,永乐县由我掌理的文书就会下达,现在又要我入宫求见太后……” 冯娥所言皆是实话:“若郡主入宫求太后,此事将会事半功倍,有郡主求助太后,文书就会尽快下达。” 她是这个意思! 陈蘅立在西园河畔,蓦地抬头,却见河对岸静立着一个蓝袍少年,正脉脉情深地凝视着她。 冯娥轻呼一声“王三郎!” 王灼抱拳揖手,“见过陈氏阿蘅!” 不是永乐郡主,只是陈氏阿蘅。 在他眼里,没有郡主,只有陈蘅。 陈蘅还了半礼,“见过王三郎君!” 他在东岸,她在西岸,这样彼此相望,男子俊美,女子清丽,仿若一幅静好的画面。 冯娥难掩兴奋,“郡主,属下能不能请王三郎给店铺题匾额?” “你可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做生意?” “如果能得到他题写的匾额,生意定然大好。”冯娥自行乐了起来,捧着胸口,“他日胭脂铺子开张,属下还得求郡主给新店赐匾额。” 陈蘅心里暗道:冯氏阿娥还真是商贾之女,几句离不开本行。 王灼指了指河的最窄处,“我们到那边论书法丹青如何?” “吾所愿也!” 陈蘅与冯娥走到东、西人工河最窄处,约莫有两丈宽。 王灼的侍从搬来案桌、笔墨,他写了几个字,由侍从举起。 陈蘅看了片刻,“这幅书法与秋季赛的书法风格甚是不同,上次的书法有一股傲然孤立之姿,今日的字倒沾了一股红尘俗世的烟火气息。” “阿蘅以为,这字与上次的相比是进益了还是后退了?” “春花秋月各有其美,风格不同罢了,不过我倒更欣赏你今日的书法风格。” “一别半月之久,不知阿蘅的书法丹青近来如何?” 陈蘅回眸时,冯娥已唤了杜鹃,又招呼自己带来的两名侍女摆上书案、笔墨。 她提起笔,写了一首晋代陶渊明《饮酒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处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冯娥伸着脖子,待陈蘅搁笔。 杜鹃与冯娥的侍女举起她的字。 王灼面含讶异,陈蘅的书法又长进了,以前是好,可现在笔力浑厚,行笔自如,如行云流水,似游龙飞凤。他眼前的字,就像一座丰碑,给王灼一种从未有震撼之感。 二人隔河谈书法,早就吸引了世家贵族的郎君,尤其是谢、崔、王三家的郎君。 谢霆惊道:“这书法功底在王三郎之上,乍看之下,绝不似女郎的字。” 陈蘅心下暗异:难道是因这些日子习武之故?力气长了,手腕也有了力,就连写出的字都多了两分厚重之感。 大司徒的族侄杨嘉道:“书僮,备笔墨。” 他举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看着自己的字,再与陈蘅的相比。 谢大郎笑道:“杨贤弟,你的书法欠了几分大气。” 虽听谢女郎回家,言辞之间颇是欣赏陈蘅的书法丹青,可今日亲见又是一回事,陈蘅的书法又长进了,他上次来王园,特意瞧过陈蘅秋季赛的书画。 丹青的风格独特,也使了新式绘画法。 书法独具一格,跳脱窠巢,自成一派,秀丽温婉之间不失傲骨。 西园的女郎们很快就发现陈蘅隔着河与王灼等人论书法,崔女郎、谢女郎亦走了过来,聚在一处讨论起书法丹青。 四皇子很快加入进来。 五皇子意味深长,他拒娶的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书法丹青自成一派,还得到连王、谢、崔三家的郎君赞赏。 六皇子想到自己不久后便要迎娶袁南珠,他是真的想娶陈蘅,可陈蘅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对仇人最好的报复,就是不看他一眼,即便偶尔望一眼也要带着仇恨与不屑。 六皇子因其生母卑微,虽寄在张贤妃名下,可张贤妃自有十五皇子后,对他更是不大过问,就连婚事上,张贤妃也没插手。 自小被人鄙夷的感觉很难受,可六皇子无法改变眼下的局面。 几个自恃书法好的郎君,各自写了一句诗,与陈蘅的相比对,不比不知道,一比高低立现,有人不由得微微摇头。 四皇子大声道:“前有卫夫人,后有陈郡主,皆是晋代书法大家。” 五皇子忙道:“拿永乐的书法与卫夫人相比,恐怕永乐的字还欠缺些功底,或十年、二十年可与之一比。” 王灼道:“在下以为,不是欠功底之事,而是风格不同。卫夫人的书法高逸清婉,流畅瘦洁,笔断意连,笔短意长,极尽簪花写韵之妙。永乐的书法秀丽清贵,高雅娴静,回味悠长。若以梅花比卫夫人的字,永乐的字便是幽兰。喜梅者,只说梅有傲骨,自有芳香。若喜兰者,亦会喜欢兰的高雅品洁。” 谢雯朗声问道:“王大郎,你可认出王三郎所言?” 王煜肃重道:“以我之见,永乐的字有王氏书法、卫夫人的影子,却又独具风格,加以时日,其成就不在卫夫人的书法之下。” 不在之下,成就如当时的卫夫人,又或是超越卫夫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好评如潮(十七更) 不在之下,成就如当时的卫夫人,又或是超越卫夫人? 王煜是王氏嫡支的嫡长子嫡长孙,更是王氏选定的王氏少主,他的声音有时候能代表王氏,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王煜更是五公主成化的夫主,夫妻二人感情颇深。 崔女郎问道:“谢大郎,你以为呢?” 谢霆答道:“附议王三郎。” 他与王灼的看法一样,将陈蘅的字与先贤书法大家的卫夫人相提并论,这已是莫大的赞赏,陈蘅毕竟尚年少,二八年华有此造诣令世人瞩目。 谢雯又问:“崔大郎,你看呢。” “秀丽清贵,高雅娴静说得极妙,在下更得赞一句‘雅俗共赏’。雅者眼中,永乐的书法风骨高雅,俗人眼中书法流畅自如,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崔、谢二女没有半分嫉妒之意,相反,是满满的赞赏与欢喜。 王氏书画会成立已久,虽出过不少名动一时的女郎,但如陈蘅这般赢得世家贵族王、谢大郎君品论的却少之又少。 四皇子先前几步,“永乐的书法颇有当年陈留姑祖母的大方、沉着,王三郎以空谷幽兰之美赞赏她的字,名至实归。” 陈留太主是皇族的骄傲,而是皇家女儿的楷模,因晋德帝的推崇,皇子们对陈留也颇多敬重。陈留太主仙逝的三、六、九周年,晋德帝都会出面主持祭祀。 王灼揖手道:“永乐,能否将此幅书法转赠在下?” “难得王三郎喜欢。” 这是同意了? 王灼道:“还请永乐题跋。” 德馨、宁王府大郡主双眸喷火,是嫉妒、是恨。 陈蘅的书法竟得了都城六俊杰中的四位俊杰赞赏。 五皇子因为成亲当日拒婚之事,被都城其他俊杰所不耻,而四皇子因为行事得体、进退有度,又品性高洁,赢了文臣们的一致认可,跻身六俊杰之一。 五皇子这个昨日黄花,今朝得见如此不同的陈蘅,心下有懊悔,有难过,一切重来,他定不会拒婚陈蘅。 谢女郎似还觉不够,问道:“五殿下,永乐的书法如何?” 郎君们有面露讥讽,女郎中也有想看好戏的。 谢女郎是故意的。 陈蘅容貌清丽,娇而不媚,岂是卫紫芙这等寒门之女可以相比的,五殿下得了鱼眼丢了明珠,自陈蘅才名传出之时,都城就有不少人笑话夏候淳“不识人”。 夏候淳道:“当得‘秀丽清贵,洒脱娴静’八字,以空谷幽兰形容其风格,再恰当不过。” 所有人都说了,就连四皇子亦都表态,这些日子四皇子的名头隐隐有压他之势,因他拒婚陈蘅,他已被当世清流排挤,“在成婚当日羞辱陈氏阿蘅,非君子所为。” 女子的名声宛似女子的性命,夏候淳这是要逼死陈氏阿蘅。 行事张狂的崔大郎君明言“五皇子不配俊杰之名,皇子之中四殿下方是真正的俊杰、君子。” 黄鹂抢着将写有字的纸张铺在案上,陈蘅提笔署名。 杜鹃揭起书法,小心地捧在手里,往曲桥方向移去。 王灼的侍从飞野似地到曲桥接字。 陈蘅大声道:“说到丹青,我自来喜欢谢氏阿雯的水墨花卉图,谢氏阿雯的花木图画技独特,布局严谨,牡丹雍荣,梅花孤傲……” 她这一招是“祸水东引”?不,她是把注意力牵引到其他人身上。 慕容慬心里暗道:天下三分,南晋的皇子却忙着附庸风雅,今儿在场的便有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甚至还有个面容白得跟雪的七皇子,皇子们毫无忧患之心,这些贵族公子也未忧天下大势,这样的南朝还能安稳多久? 就算北燕无角逐之心,西魏还会没有争逐之意? 自有北燕以来,北燕皇族就以一统天下为任,无论是三岁的幼儿,还是六十岁的老亲王,他们都有此念。 对岸的郎君大声道:“还请谢氏阿雯当场作画,让我等观瞻一下能让永乐都大为赞赏的牡丹、梅花。” 一声起,立时有人跟着附和:“请谢氏阿雯留下墨宝!” 谢女郎带着羞怯,又难掩一展画技的热切。 若是绘得好了,她的才名将会更进一层。 德馨朗声道:“谢氏阿雯自会留下墨宝,可你们却不能白瞧。” 杨郎君道:“六公主不妨直言。” “谢氏阿雯留下墨宝,待得初雪之后,你们可得派人去西山采摘梅花,以供我们书画会赏梅。” 她的话刚落音,宁王大郡主忙附和道:“正是,定要采摘最美最香的梅花。” 崔女郎道:“我瞧今日倒不如竞画,谢氏阿雯留下牡丹梅花图一幅,诸位郎君抽出十人与阿雯竞画,若是你们中有人输了,待今冬梅花盛放时,这几人就去西山采摘梅花送往西园供我等欣赏。” 这种玩法,书画会里常有。 有时候隔河论书画、谈诗文,甚至斗琴技,输了的人就为赢者做一件事,所做之事多是风雅之事,也是他们最喜的。 女郎们生得娇弱,不会如郎君们一般爬上一个时辰去西山赏梅,但她们能要求输者去采梅回来。 德淑正在兴头上,提高嗓门道:“只斗画太过单一,不如也斗书法如何,崔氏阿珊留书一幅,诸位郎君依旧抽签选出十人与阿珊斗书。胜者,得女郎会美酒一壶,输者去西山采梅。” 杨嘉大笑几声,“谁不知谢女郎、崔女郎皆是你们女郎会的佼佼者,她二人的才华堪与我们郎君中的翘楚相比,这要抽签下来,恐怕好些人都得去摘梅。” 这话,也算是抬举了二位女郎。 七皇子附和道:“杨郎所言正是,我瞧不如双方各抽十位竞字者,又十位竞画者,分以郎君中的书一号对女郎中的书一号,竞画者依然。” 王灼道:“此法甚好。” 崔女郎望着陈蘅。 谢女郎低声道:“他们现在是越来越精。” 德馨、德淑、宁王府大郡主几个聚在一处商议,依然忘了个人恩怨。 片刻后,崔女郎道:“四殿下、王三郎君,郎君会意下如何?” 四皇子道:“还待女郎会回话。” 崔女郎道:“我们应了!” 七皇子大叫道:“郎君会的王灼,女郎会的永乐不能参加,她们若是抽中,无论遇到谁,岂不是必胜之事。” 有人跟着附和。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你动心了(十八更) 有人跟着附和。 王大郎君道:“王灼、永乐、崔大郎、谢大郎、四殿下、我,六人做评点博士如何?” “甚好!甚好!” 又有人赞同。 说定之后,两方各忙着抽签事宜。 德馨与宁王府大郡主交换眼色,两人趁着众人忙碌走近。 “六公主,这回可要永乐出大丑。” “只要她引荐入会的个个是无才草包,任她再如何有才,也会被人看作无德。” 引荐贵女入书画会,任人唯亲,先引荐自家族中的姐妹,再引荐商贾之女。 李倩的祖父是尚书令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李倩便罢,但陈氏姐妹与冯娥颇不得她们喜欢。 袁东珠立在慕容慬身侧,“袁大兄,她们又在想鬼主意整人。” “不外乎是想让陈蘅引荐之人抽到竞技签。”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 德馨公主虽有封号,却尚未赐下沐食邑,上一位被赐有沐食邑的公主是远嫁鲁郡的大公主德容,是在赐婚之后才被赐沐食邑。 她是嫉妒陈蘅先她一步拥有沐食邑,在她看来,这风光当是她的,更是嫉妒近来登荣国府求亲的世家贵族不少,这亦是她这个最受宠公主该有的。 崔女郎站在尊位上,朗声道:“参加斗书者往左,斗画者站右。稍后抽签,抽到写有书字或画字者,预备竞技。” 侍女们预备得很快。 两名侍女各捧一只签筒,所有签上罩着彩纸制成纸筒,看不到里面的字。 陈箩颇有些兴奋,“筝姐姐、蘅姐姐,我的蝴蝶、锦鲤绘得好,抽斗画签。” 陈筝欲唤,陈箩已自己站到右边等着抽签。 德馨公主立在中央,道:“所有成员必须抽签,你们可任意选择书或画。雪后放晴之时会有赏梅会,不仅是书画会成员,更有诗文会成员、琴会、棋会成员共同参加,这亦是一年之中两次群英荟萃的大盛事。 为了书画会拥有更多的雪后梅花,本宫希望你们抽中签的人全力以赴。我们女郎的才学不比郎君差,如永乐,其书画不在王三郎之下,崔氏阿珊、谢氏阿雯更是可与郎君才识相比之人……” 她这话何意? 乍听之下,似乎在说崔女郎、谢女郎的才学在陈蘅之上。 陈蘅是女郎会唯一的评点博士。 这就意味中,包括德馨公主在内的女郎书画会成员都得参加抽签。 袁东珠摇了摇头:“袁大兄,是不是很是无趣,一群不通俗务的女郎、郎君斗书斗画,偏生还以为此事风雅。” 慕容慬未答。 “你瞧东园的郎君,一个个跟只弱/鸡似的,看到他们,我都不想嫁人。若我未来的夫主都像他们一样,不嫁人也罢。” 嫁汉就是寻归宿,寻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弱成这样,不是他保护她,反而是她保护他。 真真是英雄寂寞,而女英雄就更寂寞了。 天下,怎就没有与她比肩之下。 慕容慬淡淡地问道:“陈葳如何?” 袁东珠提高嗓门,似被人踩中了痛脚:“袁大兄……这话何意?” “在你眼里,除了你父兄真男儿,陈葳也是真男儿吧?” 袁东珠想解释,话到嘴边,脸却先红,红得如同能滴血,就连耳朵都似燃烧起来。 “他……他是阿蘅的二兄,他和东园的公子不一样。” 慕容慬看着东园的郎君,一个比一个弱,难怪袁东珠说他们是弱/鸡。个个都是文弱书生,更有的还有几分病容。但,在南晋人的眼里,这不是文弱,而叫风度翩翩;病态的也不是病,而是体态风流。 他附身而近,低声道:“你若瞧上陈葳,让你父登门提亲,否则,他的亲事就要被荣国公夫妇订下了。” 袁东珠惊得眼珠子都要落下来,“我……我哪有瞧上陈葳,你休要乱说!” 她还不承认,是自己后知后觉。 慕容慬早就发现袁东珠对陈葳有些不同,袁东珠的性子,对自己认为很厉害的人面前,那就是小鸟依人、百依百顺的模样,她敬重慕容慬,所以慕容慬说什么她都愿意听。袁东珠自己都不知道,几时对陈葳动了心,竟被慕容慬先瞧出来了。 “还不承认,我一听陈葳,你的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一般,你若没动心,你脸红作甚?心虚作甚?心悦便心悦,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袁东珠的脸更红,又是羞,又是气弱。 她喜欢上陈葳了,只是她没想到慕容慬会提到陈葳,一个不妨,就成这样了。 她脸红了? 她只是觉得脸发烫、耳朵发烫,原来这就是心悦。 她竟然也有心悦的公子了,还是荣国府的陈葳。 她小心地问道:“陈夫人相中了谁?” 慕容慬示意着女郎会的贵女,意味深长。 “谁?崔女郎?” 崔氏阿珊是崔氏最优秀的女郎,崔家的意思是让她做大世族的宗妇,嫡女为宗妇才能给家族换得最大的利益,也这是各世家对嫡长女尤其看重,且自小培养的原因。 “谢女郎?” 袁东珠摇了摇头,谢氏阿雯的长姐嫁入荣国府为宗妇,没道理姐妹嫁兄弟,若在山野人家这样的事不算少,可陈、谢两家也不会这样做。 “德馨公主?” 这位公主数次为难陈蘅,只怕陈葳就不会同意,欺负他妹妹的女郎,娶进家门,不知道还如何刁难陈蘅。 “宁王大郡主?” 宁王府与荣国府不合,一直不什么秘密,陈安父子自恃为行事端正,最是瞧不起偏爱南风的宁王、贪恋女色的宁王世子。 “德淑公主?” 袁东珠一问完,蓦地发现这位公主性子好,着实太过柔顺,再加上与陈蘅很亲厚,说不得还真是她。 “真是德淑公主?” 她自己把自己吓住。 慕容慬道:“王夫人崔氏不想委屈幼子王三郎,对他的婚事是慎之又慎。陈夫人待陈葳也是如此。” “德淑公主的性子做宗妇不成,若嫁给嫡次子不是没可能。” 德淑公主性情柔顺、心地善良,还容易对人生出同情、怜悯之心,她的心软在女郎会出了名。 谢雯是为了护着德淑才放弃诗文会而入书画会。即便谢雯入书画会,一些女郎还是时不时利用德淑的心软,拿德淑拿刀去对付自己的对头。 第二百四十九章 有人捣鬼(十九章) 即便谢雯入书画会,一些女郎还是时不时利用德淑的心软,拿德淑拿刀去对付自己的对头。 “德淑的性子柔成了水一般,陈二公子是出名的火爆性子,他们俩……” 莫氏挑儿媳的眼光还真是厉害。 慕容慬问道:“你今儿真没瞧出什么?” 袁东珠真会猜,可惜猜错了。 她定定地看着陈蘅,这一瞧,还真瞧出了不同,一个王氏的女郎正佯装自然地往陈蘅身边一站。 “琅琊王氏家主的侄女王烟?” 慕容慬道:“王牧膝下只得两子:王煜、王灼。王、陈早有联姻之意,王氏嫡长房没女郎,可王家主的胞弟王政却有两个嫡女。” 用王政嫡女联姻陈氏嫡长房,同样可以加强两族的关系。 王政的两个嫡女,长女名唤王烟,比陈蘅年长半岁,次女唤作王灿,与陈薇成了朋友。 王牧之妻崔氏与陈安之妻莫氏,原就是手帕之交。 袁东珠道:“可我怎么觉得,王三郎似乎对阿蘅有好感?” 但凡明眼人,谁瞧不出来。 今儿东、西竞技,正是王三郎引出来的。 慕容慬觉得自己不该与袁东珠这样的女子谈论这些事,但他破天荒地说了。 “阿东,你若喜欢陈葳,就当搅乱王、陈联姻。” 袁东珠微抬着下颌,“损人良缘,宛如害人名节,我袁氏东珠岂会做这等事?” 慕容慬只当袁东珠心思单纯,不想她行事还有自己的原则,“你不喜陈葳?” “朋友兄如我兄。” 说出这话,她立时失了两分底气。 她讪讪一笑,垂首道:“我觉得王烟与陈葳还挺般配的,一个是王氏嫡女,一个是陈氏嫡子,无论是身份还是模样,都……相配。” 慕容慬的眸色沉了又沉,陈蘅这交友的眼光不错,袁东珠明明动心,却能因朋友之义不去算计伤害陈葳与荣国府。 袁东珠道:“那边开始了,我要去瞧热闹。” 慕容慬问:“你今日过来就是瞧热闹的?” “王园的热闹自来不少,我总不能待在家里和继母起争执。” 她想上战场,可父亲不允。 留在大司马府,继母又看她不顺眼,用食时,继母说她没个贵族女郎的仪态;坐在草席上,继母又说她没坐相…… 总之,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继母都瞧她不顺眼。 她喜欢在外头,可瞧热闹,还能打发时间,更不用去看继母那张僵尸脸。 继母仗着自己是太原王氏的贵女,从嫁给父亲开始骨子里就瞧不起袁家。 尤其是传出五娘子袁明珠被人牙子拐卖的事后,继母王氏见袁大山就哭诉,让他寻回明珠,甚至继母还用诡异的眼睛瞧她们,怀疑明珠的失踪是她们几个姐姐干的。 就算她再胡闹,也不会故意弄丢自己的妹妹。 即便袁明珠被继母娇养得有些刁蛮任性,可她袁东珠是绝干不出这等事的人。 大凉亭内,刚完成抽签。 女郎们取开套在签上的彩纸套,上头有的刻着迎春花、杜鹃花,还有的刻着杏花、桃花,谢女郎惊呼一声:“画五号,我居然抽中了画五号。” 崔女郎的手里亦得捏了一根签,上头写的是“书三号。” 张萍挥着签,“我也抽了,我是书一号。” 陈筝、陈箩姐妹俩哭着脸,这运气未免太好,她们也抽中了。 德馨大声道:“抽中者出列,自报其号。” 抽中者站在两例,陈蘅很快发现,就连陈薇也抽中了,陈家姐妹这手气未免太好了些。 冯娥看着自己手头的签,陈旧的竹条似有些年头,已经泛黑,上头写的是“书十号”,统共十根签,她连这最后一支也抽中了,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李倩见最近新入会的五人,有四个都抽中,不由得长长地舒一口气,身侧的侍女道:“大女郎,你不用与郎君会的竞技。” 如果她输了,少一个郎君去西山折梅,少不得又有女郎说闲话。 德馨按捺住兴奋之色,“来人,着侍女们搬桌案到河畔,竞技开始。” 侍女,不止是王园服侍茶水的,还有女郎们带来的侍女也要帮忙跑腿,由德馨、崔女郎的侍女暂代女官一职,指挥着她们帮忙。 陈蘅觉得陈氏姐妹与冯娥的手气太好,“阿娥,抽签以前,宁王府大郡主说‘新入会先抽’……” 冯娥多了千年的记忆,此刻低声回道:“郡主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签筒很细,细得只能装下十几根签,签文是德馨与宁王府大郡主的侍女带来的,怎的最选抽的新入会成员五个有四个抽中。 当时李倩抽签时,德馨公主的人还道了句:“新成员新签,李大娘子不妨抽新签。” 是了,是一根翠绿的竹片,是用新竹制作的签。 李倩抽到时,上头绘的是一枝竹叶,她立时就松了一口气。 而陈薇几个抽时,侍女却没有给任何提点。 “肯定是动手脚了。” 冯娥道:“她们把写字的签放在签筒里。” “否则,如何解释谢女郎与崔女郎也抽中。”陈蘅看了一眼,“抽中签的,除了陈家姐妹与你,其余人都是书画之中有一项拔尖的女郎,如张萍、刘要等人,是在众女郎中名次排前的。” 德馨是故意想看她们出丑。 一旦抽中的四人全都落败,她就有理由打压陈蘅,甚至取笑陈氏。 宁王府大郡主道:“冯娥,你抽中没?抽中了列入斗技女郎的队列中。” 冯娥转身列队。 “书一号站第一个,现在,本宫开始点名,书一号!” 喊到的人就站到第一的位置上。 “书二号!” 陈筝拿着竹签跟在一号后头。 竞书者十人,陈筝书二号、冯娥书十号,其余八人都是女郎会中书法被公认写得好的。 德馨公主继续道:“斗画者出列,画一号!” 陈薇垂头走过去。 她居然抽中抽一号,陈薇的书法能看,可她最擅长的是画,且陈蘅只指点了几回丹青,陈薇的画与其说画,不如说更像是女红,绘的兰花、萱草还算勉强看得,不出挑,也不会见不得人。 陈箩抽中的是画四号,提着裙子立在三号后头。 德馨清点了人竞技者,领着她们往河畔移去,河畔之侧已经摆上了两排书案,而对岸的郎君们已经准备妥当。 第二百五十章 点拨(二十更) (续上章)河畔之侧已经摆上了两排书案,而对岸的郎君们已经准备妥当。 每张书案上头又摆了编号:书一号、书二号…… 女郎们站到相应编号的书案前,各自的侍女开始砚墨。 四皇子朗声道:“现在宣布规则,评点博士六人,女郎队的永乐,郎君队是我等五人,斗书者以半个时辰为限,两方交出半时辰内自己最满决的书法竞技;斗画者为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内交出一幅丹青竞技。 女郎会书一号对郎君会书一号,若郎君会胜,得女郎会赠送的美酒一壶;若郎君输,前往西山折腊梅赠送女郎会……” 李倩立在陈蘅的身侧,低声道:“崔氏阿珊是书三号,对岸的书三号郎君是杨嘉。” 慕容慬环抱双臂,面带玩味。 郎君会似乎真是靠着抽签决定的,书画上头有才华天赋瞧来看去,也只杨嘉一个人,六皇子抽中了画一号。 陈薇对六皇子…… 许是她自己也发现,陈薇看着与自己斗技的人,露出一脸不可思义的神情。 只片刻,她握紧了小拳头:六皇子羞辱过姐姐,气得姐姐跳湖。如果她能胜了六皇子,就能替姐姐出口恶气。 陈箩很是兴奋,扭着脑袋看左右,全都不熟,伸着脖子道:“阿薇,与我斗画的是谁?” 陈薇摇了摇头,“我不认识,除了郎君会有才华的,其他都不认识。” 画三号的女郎道:“是秦郡世族陶氏的郎君。” 秦郡陶氏? 陈箩虽听说过,可对那家的事一点也不了晓。 不知道此人的画技如何,她们姐妹三人里头,不求所有人都胜出,好歹胜出一两位才好,否则脸上也太难看了。 慕容慬问陈蘅:“你怎么看?” “抽签时,女郎会有人捣鬼,可又不想让郎君会的人瞧出来,所以故意让新入会的女郎抽中,有人想让陈氏出丑,打我的脸。” 她知道! 她看似漫不经心,德馨与宁王府大郡主背里捣鬼的事她也是知道的。 “陈薇对六皇子夏候滔,就算她输了,也不会觉得丢脸,相反的,若是阿薇赢了,却可以扬名。” 桃子正在垂首砚墨。 黄鹂立在一边,正低声地与陈薇说什么。 “七娘子,你绘的兰草连郡主都称赞过,大郎君也夸,说你的兰草最有灵性。你若输了,不算丢人,对方可是六皇子。皇子们的先生,哪个不是当世鸿儒……” 陈薇扬了扬下颌,“他羞辱姐姐,害得姐姐险些丧命,我最讨厌她了,我要给姐姐报仇。” 黄鹂低声道:“你用心绘画就好,输赢不重要。” 陈薇固执地嚷道:“还没比呢,你怎觉得我会输?” 不是你会输,可你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嘛。 黄鹂生怕说多了,只得闭嘴,接过桃子手里的墨,细细地砚起来。 陈筝看着与自己斗书的郎君,不认得,生得还算清秀端方。 崔女郎不紧不慢地道:“郎君会书二号萧泠,大司空萧迦嫡长孙,洛阳萧氏二房嫡长孙。” 陈筝道:“洛阳萧氏也是出名的大世族,书香门第,书法不及王氏,诗文不及谢氏,可这两样他们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二。” 崔女郎道:“他的书法在郎君里头虽不是翘楚,却也是上乘。” 陈筝听明白了,此人的书法不差,自己对上他,胜算的把握不大。 她沉了沉心,这次祖父让她同二叔来都城,是因她在颖川陈氏三房一脉里头,是女郎里了有才华的。 就算是输,她也要让世人看到自己的才华。 陈筝此刻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一声锣响,斗技开始。 陈箩握着笔,琢磨着自己绘什么好? 冯娥正在练字,一遍又一遍,好在前身将自己的书法、丹青留给了她,虽不能出众,只能做到不输得太丢人便可。 场面一片静寂。 女郎们为恐打扰到斗技者,远远儿地站着,低声地议论: “崔女郎对杨公子,胜负难料。” “谢女郎肯定是赢定了,与她竞技的是一个三等世族家的郎君。” 谢氏的底蕴在那儿摆着,寻常人可胜不了谢雯。 陈蘅不语,从她们一个个地点评下来,必胜之人除了谢雯,似乎其他人要不无法判定,要么就是必输的,更没有人看好陈氏三姐妹与冯娥。 陈蘅站着围观不踏实,见四皇子与王、谢、崔三家的大郎君看郎君会的竞技者写字、绘画,她信步走近。 书一号是张萍,她先是写了两张陶渊明的诗词,就像是练手,努力做到写得更好,陈蘅写着几处不妥地方,“这竖落笔太沉,你直接与上一笔连接。” 张萍微凝,陈蘅用手比划了一下,将这一字如何连笔收梢之法相告,张萍眼睛一闪,另取了一张纸,写出这一字,看了片刻,果觉这字比先前的流畅好看,“谢永乐郡主。” 陈蘅笑了一下,继续走到陈筝处,陈筝写了好几页,有行书、小簪楷又有隶书、碑书,似无法确定写哪种字体。 “你写梅花小簪。” 陈筝扭头,似有意外。 “你的梅花小簪沉静又不乏灵动,娟秀又不失傲骨。” 贵族郎君们哪个自小不习字?行书、隶书、碑书是他们自小就习练的,唯有卫夫人的小簪因多是闺中女儿所习字体,郎君中会这种字体的少之又少,写得好的就更少了。 陈蘅让陈筝写这种字体,也有剑走偏锋之意,就算不能胜,至少陈筝的梅花小簪亦有可取之处。 陈筝的书法不错,出乎陈蘅的预料,陈筝的书法比张萍强,又不及崔女郎。 崔女郎亦写了三页,似乎对三页都颇是满意,纠结着选哪一张交给评点博士。 陈蘅道:“你的行书飘逸洒脱,清瘦挺拔,仿若山峰,以行书斗技罢。” 崔女郎回眸,早前难决断,听陈蘅一说,果真如此,行书似比其他两种字体更佳。 陈蘅一一走过竞书女郎们,或一句话,或提点两句,最后立在冯娥的身侧,冯娥写的字最多,别人三四张,她已经写了足有七八张,每一张上面都是一样的诗词。 这诗陈蘅从未见过,是难得一见的佳句。 “你的字不怎样,诗写得甚好。” 冯娥得了赞,窘意一笑。 她哪会写诗,还不是站在多了一千多年的文化功底上,借用了前人的诗。 第二百五十一章 柳体(二十一更) 她哪会写诗,还不是站在多了一千多年的文化功底上,借用了前人的诗。 冯娥根本无法凭书法获胜,不过是贵在“取巧”罢了,她的字看似行书,细看之下独有风格。 陈蘅凝眸,“你这是什么字体?” “我观它如柳叶飘动,取名柳体。” 柳公权,别从坟墓里跳出来,这可是两百年后才会出现的字体,被她先拿出来用了。 她在穿越前,曾在博物馆参观,看到过一个羊皮古卷,上头用的正是这种字体,据考古专家们说,这是柳体,可又比后来的书法大家柳公权早了二百年,作者不详,有人猜测,柳公权的柳体许是借鉴此字。 此刻,冯娥只好照着自己记忆里的字体模仿起来,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这字体她在家已经模仿了许久。 陈蘅歪头看着从未见过的字体风格,“多练练就好了。”她又伸手指着几个字,哪一笔该略犀厉些,哪一笔又当飘逸,哪一个字如何怎样写更漂亮。 王灼等望到女郎会这边,见陈蘅立在书十号女郎身后,还用手比划了几下,又指着桌上的字说着什么。 “四殿下,永安作弊,她在指点女郎们书法。” 谢大郎微微一笑,“我们七尺男儿,还比不过她们一群弱女子?若指点几句就能胜过你们,岂不将你们太没本事了?” 其余竞技的郎君只觉这话有理,就当是他们让着女郎们。 女郎们里头,真有才华的也不过只得三人,陈蘅不参加竞技,崔、谢女郎虽值得他们敬重,其他女郎还真没打上眼。 陈蘅走了不到丈许,就到了陈薇的案前。 陈薇蹙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兰草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还是有些描女红的意味,不过能有此进益已经不错了,毕竟陈薇斗技女郎里头年纪最小。 陈蘅抬头时,看到对岸的夏候滔,心头一震:阿薇为什么不能赢?若是年幼的陈薇胜了夏候滔,足可以狠狠地打他一记耳光。 前世的夏候滔就自恃为君子、才子,喜陈茉的红袖添香,喜与陈茉论琴棋书画,却从未留意到她的书法丹青。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 “姐姐……” 陈蘅低声道:“上回我怎么教你绘兰草的,怎么又用女红样图技法?换一张,我盯着你下笔,照我教你的绘法。” 黄鹂动作麻利地将陈薇绘好的兰草揭开。 陈蘅指着纸,比划了一下:“在左上方向落笔,记住绘兰要诀,心里默念一遍……” 她略有些紧张,可因在竞技,只想绘得更好,在陈蘅的指点下,陈薇从最初的紧张恢复到平静,最终绘了一丛兰草,墨香扑鼻,似有暗行萦绕。 “你女红样图描法绘出的锦鲤、蝴蝶、小猫甚是可爱,你照着我刚才教的重绘一幅兰草,再将一只小猫绘出,就如猫戏蝴蝶,蝶穿兰草……” 陈薇眼睛透亮。 她的画亦有自己的优点,就是陈薇年纪小,又得李氏自小教养,希望她做个贤妻良母,六岁时就学女红,还学会描花样子,但凡是画,总有共通之处。陈蘅将陈薇丹青上的优秀放大,又故意掩盖她的弱点。 陈薇看了眼自己绘好的兰草,第一幅早就被她丢一边了,瞧了许久,方才换了新纸铺上,埋头用心描绘。 她继续往前走,正待看画二号女郎的丹青,一声锣响,四皇子大声道:“斗书的女郎、郎君们,时辰到!将最满意的书法放在桌案上,退离书案。侍女收书一号书案的书法!请永乐郡主过河评点!请德馨、宁王府大郡主、崔氏阿珊过河。” 慕容慬快走几步,跟上陈蘅。 他的后面,又紧跟着袁东珠。 看着曲桥的婆子拦在路中央,袁东珠示意着手中的金鞭,婆子道:“这位女郎,你不能过去。” “不能,我是永乐郡主的护卫,她去哪儿,在下就去哪儿,若你想让我离开她的身边,这不可能。” 亦不管婆子,慕容慬跟在陈蘅身后。 婆子们见阻不住,只得睁只眼、闭只眼,阻不了袁东珠,连一个女护卫也阻不了,只求她们不要闹事便好。 书一号女郎对书一号郎君,女郎败。 书二号对决,陈蘅道:“书二号女郎陈氏阿筝是我族姐,我退出点评,由六位郎君点评。” 王煜歪着头,书二号的两幅作品各有优点,使用的字体不同,陈筝的梅花小簪写得很漂亮,可见是自小临模卫夫人字帖的,但又拥有自己的风格。 王灼道:“在下以为,书二号两幅作品当以女郎陈筝胜,萧泠的书法虽好,匠气太重,不如陈筝的风格独特。” 两人皆是模名家字帖,但陈筝更显优胜。 王大郎君道:“四殿下、谢大郎、崔大郎以为呢?” 谢霆细细地瞧了一阵,“乍见之下不分伯仲,但以风骨、形神而论,陈氏阿筝更胜一分。” 崔大郎道:“我附议!” 德馨公主瞪大眼睛:“陈筝的书法比萧泠强,你们没看错?” 四皇子不解地笑问:“六皇妹不希望女郎会的人胜?” “没……” 她只是不想陈蘅引荐的人女郎获胜,陈筝胜了,还说她的字比萧泠强,这不是说陈筝的说法在女郎会里头当时拔尖的。 竞书会,女郎会与郎君会已评了九对,女郎只胜出二人,现在还剩书十号。 待侍女将新取的两幅作品摆好,几人面露诧色。 “这是……” “新入女郎会的冯氏阿娥的书法。” 谢大郎道:“这诗写得妙。” 谢氏喜诗文,看到好的就会废寝忘食。“《咏海棠》,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注:《红楼梦》林黛玉写海棠的诗) 王煜道:“这书体新奇,加以时日,恐怕又是一个书法大家。这是什么书体,前所未有。” 几个人围在冯娥的书法前,似品味,似研究。 “冯氏阿娥是我引荐入会的,所以书十号评点我不参与。这是冯娥自己揣磨出的字体,名为柳体,因其形体如柳而得名。” 谢大郎喜欢那诗,形象生动,入木三分。 王家兄弟赞赏字,如柳之形,又有柳枝之坚韧。 第二百五十二章 特别的斗技(二十二更) 王家兄弟赞赏字,如柳之形,又有柳枝之坚韧。 四皇子与崔大郎君则有欣赏半晌。 陈蘅也没想到冯娥会写诗,其诗的风格独特,而她更是自创了柳体,今日之后,冯娥定会名动都城。 有文官进入凉亭,“四殿下,斗画时辰到!” 众人才从沉思中回过味来。 宁王大郡主道:“冯娥惯会故弄玄虚,四殿下还是宣布结果罢。” “书十号竞技,女郎会冯娥胜!” 四皇子与文官示意了一个眼神。 一声锣响,四皇子大声道:“斗画者将自己最满意的丹青放在桌案,退离桌案!” 有尚未完成的女郎,不由轻叹一声,好在一个时辰足够她们绘出其他的丹青,只得从两幅或三幅里挑出一个完成的放在最上面。 人工河两岸的郎君、女郎退离书案。 四皇子朗声道:“斗书结果出来了,不得不说,今次斗书的女郎们让人赞叹,新入女郎会的陈筝,梅花小簪娟秀灵动;值得赞赏的是书十号冯娥,自创柳书,惊叹我等。” 冯娥竟然自创出一种书法。 两岸的书画会成员们立时议论了起来。 这是一种什么书法,竟会让世家大族的郎君都大为赞赏。 侍从们两人一组,各捧一幅书法走到河岸。 四皇子道:“王大郎,你来点评书一号两幅书法。” 两幅放在一处,高低立现,也是为了表明他们的公允公正。 此次竞书,女郎们只得三个获胜:书二号的陈筝,书三号的崔珊,书十号的冯娥,尤以冯娥赢得最为漂亮。 今日之后,冯娥“诗字”双绝之名就会流传出去。 待几人评到最好的书十号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从未见过的字体,美妙的诗句给吸引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句最妙,也是点睛之笔,写出了海棠的神韵。 谢女郎亦是个书痴、画狂,此刻踮着脚看着河对岸的字体,虽说不远,可瞧不仔细,“冯氏阿娥呢?把她自创的书法再给我瞧瞧。” 立有侍女奔到冯娥的书案前,从案上取了一页诗稿,女郎们聚到一处。 “没瞧出来,她的诗文不俗,还能自创柳书……” 不仅是她,就是所有人也没猜到。 德馨公主紧握着拳头,只要陈蘅引荐的女郎都输了,她就可以借此训斥陈蘅,指责她引荐一群毫无才华的人女郎入会,可现在陈筝胜了,就连从不曾有任何才名的冯娥亦赢得漂亮。 现下,女郎会如同炸开了锅,竞相围观冯娥的字。 德淑取了陈筝的手稿,女郎们看到漂亮的梅花小簪时,惊道:“不愧是世家贵族的女郎,这小簪写得真漂亮,整个女郎会,恐怕也只永乐与崔氏阿珊能与之相比。” 陈筝听了陈蘅的建议写小簪,早前的行书、隶书、碑体等都被她给毁了,撕成了粉末,交给侍女丢掉了。 这一页小簪是她练习时写的,虽不如交上去的,却也相差不远。 崔大郎道:“四殿下,快评点丹青,再不评点,就过晌午了。” 他们能挨饿,女郎们可是娇弱女子,她们是承不住。 “来人,取画一号,女郎会陈薇对郎君会夏候滔。” 女郎们撇了一下嘴,“陈薇这回输定了。” 德淑道:“没见永乐在她身边站的时间最长,永乐指点了陈筝几句,陈筝就获胜了。” “冯娥没会么本事,说不得是永乐郡主指点后才获胜的。” “我听说冯娥这些日子一直缠着永乐郡主,时常进出荣国府。” 一个商贾女,有什么资格比她们还厉害? 官家贵女们觉得这话不错,肯定是永乐郡主故意将自创柳体的功劳让给她的,永乐郡主的书法丹青可是能与王三郎相比的,这可是名动天下的王三郎,未来可能成为又一个书圣的人物。 众女郎快速脑补中,脑海里都是冯娥讨得陈蘅的欢心,陈蘅一高兴,就将自创柳书这样的大功劳送给冯娥。 永乐郡主这么有才华,人家可不在乎多一样还是少一样。 “永乐还指点冯娥了呢。” 一声锣响,女郎们安静了下来。 “画一号,女郎会陈薇胜。” 所有人一副回不过神的模样。 陈薇,她才多大啊,是女郎书画会里头年纪最小的四个女郎之一,她居然赢了六皇子夏候滔。 上前没听说六皇子有多草包啊? 袁东珠正定定地看着陈薇的话,那小猫画得好,又活泼又可爱,还有那两只蝴蝶也活灵活显,兰草她没瞧出什么好,就是一丛草嘛。 夏候滔绘的是一幅西山秋雨图,可惜灵气不足,意境不错,但他今日被陈薇那样一幅新奇又别要的丹青一压,就没什么看头了。委实这种山水图瞧得太多,四皇子等人点评时,一眼注意的技法,二眼看神韵,这两样夏候滔都不算出挑。 他的画比不过一个小娘子? 这不是打他的脸? 往后,他再不会绘画了。 连一个小娘子都比不过的画,他哪还能再画。 夏候滔似乎能看到周围贵公子们异样的目光,是的,是质疑:六皇子的丹青得多差,连小娘子都将他打败了? 陈薇怔了半晌,突地叫了起来:“我赢了吗?我胜了?我胜了……” 与她同龄的几个小女郎围着她,“阿薇,你真是好福气,有那么厉害的长姐,得她指点,你就获胜了。” 如果她们也有这样的姐姐,时不时指点一二,她们也是名动都城的才女啊。 陈薇嘿嘿笑了两声,“我姐姐当然厉害了,要不是姐姐教我,我可不会获胜的。” 宁王府大郡主高声道:“四殿下,这样的点评结果不公,这么多眼睛都看到的,陈氏阿薇绘画的时候,永乐站在她旁边指点许久。永乐的书画才华可比王三郎,六殿下哪里能与她相比。” 郎君们觉得很丢脸,尤其是输了的。 有人道:“永乐郡主指点陈薇绘画,我们是看见的。” 六皇子是成人,输给一个小女郎,着实打他的脸面。 只能说陈薇身后的陈蘅太厉害了,就指点了一阵,陈薇便赢了六皇子。 王大郎道:“六殿下,你可认输?” “本王不认输!” 几位评点博士互望一眼,这个结果人家可不认呢。 崔大郎道:“要不……就再比一次。”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六皇子输了(二十三更) 崔大郎道:“要不……就再比一次。” 四皇子问:“永乐,你意下如何?” 再比一次,依旧能让夏候滔输。 若是再输,他的名声就会再跌,这一辈子,他都没想再与陈茉论什么书法丹青。 陈蘅这些日子没少教陈薇书法丹青上的技法,陈薇虽然偶尔贪玩,但心里亦能分辩是非,只要她是个聪明的,就知道变通。 陈蘅道:“再比一次。” 四皇子提高嗓门:“六皇子不认输,六位评点博士商议之后决定:画一号的陈薇、夏候滔再比一次,准备笔墨,以半个时辰为限。” 桃子骂道:“身为皇子连寻常男子的气度都没有,他输了,就要再比一次。” 陈薇想到陈蘅教她的话,她学了几年的女红样图,风格细腻,可以将这种绘法用在丹青上,尤其是绘猫、蝴蝶这样的活物。 黄鹂道:“七娘子,再打败他,让他心服口服。” 陈薇一身坦荡,径直回到画一号的案前。 黄鹂、桃子一个砚墨,一个给陈薇捏肩。 “七娘子,你还绘兰草图?” “他肯定看过我的兰草图,我再绘,恐怕要输。”陈薇认真地想着,她不想输,如果输了,世人只会说她依靠姐姐才能赢,她想凭自己的本事赢一次。她瞧姐姐绘过墨荷图,虽是黑色,却深浅不同,从黑到深灰、浅灰、白。 “黄鹂,你再去借几只砚台。” “是。”黄鹂转身去找谢女郎。 谢雯很是爽快,德淑亦借了自己的,就连冯娥也让侍女将自己的砚台取来。 对岸的郎君们就看到陈薇的案前摆了六只砚台,谢雯的侍女、德淑的侍女与黄鹂一道帮忙砚墨。 难度挺大,因为陈薇说她要不同颜色的墨汁。 杜鹃、黄鹂自小给陈蘅砚墨,这砚墨的本事不是寻常人可比,谢雯的侍女也是如此,德淑侍候笔墨的宫娥可是三千宫娥里挑出来最会砚墨的。 不多会儿,陈薇想要的墨汁都有了。 她握着笔开始绘荷花,水的波纹,荷的素净…… 谢雯险胜杨嘉。 委实除了陈薇,斗画技时,女郎会都输了,女郎们的丹青怎么也比不得贵公子们,王郎君等人觉得女郎会面子不好看,这才评了谢雯一个险胜。只说谢雯的画风细腻,宁静致远,略胜杨嘉半分。 但凡是明眼人,谁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 一评完,郎君会、女郎会开饭,前院的仆妇们搬过一张张桌案,每张桌上都备了六菜一汤。 陈薇出门前,李氏给收拾了一包点心,她在等评点结果时号了几块,倒也不饿。 慕容慬一见开饭,二话不说,带着袁东珠往陈蘅的身边一坐,捧着碗大吃特吃。 同桌的女郎无语,但看袁东珠那样子,谁敢多说一句。 众人饭吃完,时辰也到了。 “时辰到,画一号陈薇、夏候滔停笔,退离桌案,各方书画会侍从收画。” 陈蘅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刚收了画的书画会侍女。 她看过陈薇的画,今儿她一番指点,陈薇的画艺倒是进步不少,居然学会她绘画中使用的明暗角度,水波、锦鲤、追鱼的野鸭,摇曳的净荷,虽手法还略显生疏,但贵在感情细腻,整个画作又不失活泼灵动,增添了几分童趣。 夏候滔登基之后,字还不错,他的画都是被佞臣们吹捧出来的,什么“陛下的丹青当天下第一”,实则他的绘技不过属于中乘,连中上都算不得。 她进了东园,道:“诸位,我有一个建议。” 四皇子道:“永乐但说无妨。” “为示公允,诸为点评之后,令侍从向所有郎君展示两幅画作,之后再送往西园展示,不用太久,两方各展示一寸香时间。” 夏候滔不服输,她偏要跌得头破血流。 他前世仰仗荣国府的势力登上颠峰,今日,他别想得意。 袁大司马府虽好,而袁大山、袁家宝父子却不是袁南珠的父兄,只是伯父、堂兄。隔了一层,就隔了十万八千里。袁大司马有儿子,不可能让夏候滔做神策军的主帅,更不可能将神策军传给夏候滔。 夏候滔成不了一军主帅,休想有前世的军功,亦休想如前世那般得意。 两边的侍从展开画作。 王家兄弟眼前一亮,这一次,陈蘅早前在东园,后来回西园也是用午食,并不曾指点陈薇,可这小姑娘的画技不俗,一幅《墨莲图》,颜色层叠,野鸭、锦鲤绘得生动活泼,墨莲亭亭净植,就连波纹也隐约可见。 王灼道:“永乐的用墨技巧一瞧就传授给了陈薇。” 陈薇只是一个庶女,能得陈蘅这般教导委实不易。 几人看向夏候滔的丹青《岁寒三友图》,不是不好,而是风格太过寻常,没有任何出彩之处。 五皇子心下好奇,这会子与一群贵公子挤在外头围观,“六皇弟输了!” 四皇子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陈蘅道:“原本早前,我为避嫌不评点陈氏女郎的书画,可今儿我不得不说一句:六殿下的丹青风格平庸,画技寻常,确无过人之处。”她一转身,问围观的夏候淳道:“五殿下,你以为六殿下的画如何?” 夏候淳自拒婚陈蘅之后,就连王园都有些排挤他,最终四皇子从以前的低调中脱颖而出,很快压过了夏候淳。 “六皇弟的丹青平平,反观陈薇的丹青,墨莲净植,孤芳自赏,野鸭生动,锦鲤逼真,感情细腻,不乏孩童的纯真活泼,无论是画技还是风格,皆胜六皇弟。” 四皇子道了句:“本王认同五皇弟的看法。” 崔大郎君答:“附议!” “附议!” 夏候滔这幅《岁寒三友图》毫无松之挺拔,更无竹之高洁,完全没绘出他们的风格,他想高洁,他出身摆在那儿,罪婢所出,养母不喜,自幼自卑,更画不出梅之傲骨。这一幅丹青比早前的《西山秋雨图》还要失败。 真真有些东施效颦的玩味,差得十万八千里。 陈蘅道:“令众郎君一观,以示公允。” 贵公子们哪家没有珍藏的名家字画,待众人看到两幅画,又怎分辩不出优劣。 “不愧是永乐郡主之妹,画技不俗,风格灵动,情感饱满,又有一股童趣,确实比六殿下的丹青更胜一分。” “陈七女郎年纪不大,就能绘出如此《墨莲图》,不愧是世家名门之后。” 第二百五十四章 五皇子的悔意(二十四更) “陈七女郎年纪不大,就能绘出如此《墨莲图》,不愧是世家名门之后。” 夸赞陈薇的声音不绝于耳。 夏候滔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绘岁寒三友,原是想取巧,想投世人偏爱、赞赏岁寒三友之风,不想反而落了下乘。 早前,他可以说陈蘅指点陈薇,可这次陈蘅可没指点,他不能再扯到陈蘅身上去。 即便陈薇的画地有陈蘅的用笔技巧,只能说陈蘅传陈薇画技,却不能再说旁的。 他输了! 输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看着郎君们异样的目光,他的心似被压上了一重大山。 他的丹青连个小娘子都不如,他的丹青平平…… 声声极低的议论,更有当世贵公子的评点,让他如坐针毡。 他若再说不服的话,不过是更丢人。 东园展了一阵,侍从们送往西园。 谢女郎很是讶异,“陈薇的丹青进步很大。” “六皇子当输得心服口服。” “也不想想看,陈薇是谁的妹妹,这绘画手法倒与永乐有几分相似。” 陈薇被三个同龄的女郎包围着,又有几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女郎亦在旁边。 “阿薇,你在家里时,你姐姐经常指点你书法丹青?” 陈薇垂着着,“姐姐教我书法,还教我绘画,经常考校我,要是我做不好,回去就要受罚。” 不是陈蘅罚她,是李氏要罚她,训她不用心。 李氏将她盯得很紧,觉得机会难得,不能让陈薇堕了名头。 李氏是莫氏的陪嫁丫头,在书画上也懂一些,有时候还纠正陈薇的错误。 哪家的嫡姐会有陈蘅这样的心胸? 不打压庶女就是好的,哪里会指点庶妹们的书画。 陈蘅过来了,几个小女郎有雀跃、有兴奋。 “姐姐。”陈薇甜甜地唤了一声。 陈蘅伸手,替陈蘅理着额上的碎发,“你今日表现不错,懂得举一反三,还晓得变通。” “都是姐姐教得好。” “也得你自己争气又用心,你才能学会。虽然今儿胜了,但不可骄傲、慢怠之心,更要用心,我瞧你的丹青倒比书法进展快,往后你主练丹青,辅习书法。” 陈薇原就不不喜练字,她更喜欢绘画,此刻笑得两眼弯弯。 “我让杜鹃给你留了饭,带着桃子、黄鹂用饭吧。” “是。” 陈薇带着两个丫头离去。 这会子,竞技的书法丹青都取回来了。 崔女郎、谢女郎正在看他们的书画。 这一瞧,发现众人的书法都有所长进。 陈蘅就一一指点了几句,她们的长进便这般大。 冯娥身边围了一群人,多是向她请教柳书。 女郎们一面想学柳书,一面又在心下鄙视冯娥。 陈筝、陈箩姐妹也得到都城贵女的接纳,正小心地说着什么。 崔女郎道:“还是阿蘅厉害,指点她们几句,就能让她们获益匪浅。” 陈箩此刻提高嗓门,“如果蘅姐姐指点我几句,我也能像陈薇一样胜了画四号。” 还没等到她指点自己,斗书时辰就到了,陈蘅去点评书法,没工夫指点她。 未时正,德馨公主、德淑公主要回家,率先离开王园,女郎们亦逐一回家。 这几年众女郎已经习惯了如此。 陈蘅与崔、谢二人坐在屋里继续谈书法说丹青,陈筝、张萍等几个书画上拔尖的女郎坐在两侧听她们说话。 陈氏姐妹还未回荣国府,莫氏、宝二夫人就听说陈家姐妹在书画会大展光芒的事。陈筝、陈薇获了胜,冯娥更是以一首咏海棠与柳书惊动都城,各种传言也随之流出,世人说陈蘅将创柳书的功劳让给了冯娥,甘作嫁衣。 冯娥大出风头,连她身边的侍女都觉得光鲜起来,就凭自家女郎的才华,以老爷的为人,肯定会捧着女郎。 未时三刻,陈蘅带着众人出了王园。 正待上马车,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迎了过来,揖手道:“永乐,本王护送你回府如何?” 陈薇今儿得胜,自信心足,胆子也大了不少,“五殿下,我们姐妹四人作伴,不劳殿下护送。” 一个庶女而已,什么时候也敢代陈蘅回话。 夏候淳想着近来陈蘅展现的才华,再有她无瑕的面容,说不动心,这不可能,否则,他也不会在此候了半个时辰,只想护她回家。 “阿蘅,你我青梅竹马,自幼相识,本王想求娶你为嫡妻……” 要不要脸,大婚那日拦在途中也要拒婚,现在又拦在路上想娶陈蘅。 当她是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陈筝、陈箩亦听过陈蘅早前与五皇子的事,心下不由得鄙夷起来。 陈氏女郎都是娇贵的,就算是皇子,你想娶就娶,不要娶就不娶?这是哪家的道理? 陈蘅淡淡地道:“世人以为,我与五殿下不是良配,曾经我是这样看,现在也是这般看待。” 曾经,是世人觉得她配不上夏候淳;现在,则是夏候淳配不上她。 夏候淳以前是有些许才德之名,可在他拒婚之后,德行受到质疑,才气更是一落千丈,北疆连吃败仗,北方的世家大族迁往南方,就连书画会中也来了不少北方世家大族的女郎、郎君。 这些在年世族,哪一家没有自己的诗书底蕴,有人拔尖了,就显得他才华平常了。 夏候滔以前在书画会虽不是拔尖的,至少也中上才华,可今儿硬是落到了才华平平上头。 “阿蘅,我是当真后悔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切切地望着陈蘅。 她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吸人眼珠,他瞧见了贵公子看陈蘅的眼光,是欣赏,是敬重,更有爱慕。王灼这样的当世奇才都钦慕于她,甚至于他瞧出杨郎君、萧郎君等人瞧她都不同。 “殿下,我没有牺牲自己成就他人的习惯。” 嫁给她,竟在是牺牲她自己,成全的人是他吗? 他后悔了,想要挽回这段良缘,他猜到她会不应,却未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 “此生,阿蘅只嫁值得欢喜又真心欢喜之人。” 不想再委屈自己,也不会冲动地对自己的婚姻。 男女成亲,这是一辈子的事,她前世怎么就因被拒婚,一怒之下嫁了夏候滔这个伪君子? 夏候淳道:“你以前不是欢喜本王的么?” “曾经啊……”她笑。 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第二百五十五章 左仆射的怒火(二十五更毕) 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八卦心起的女郎们更是难得的安静,就想看他们说了什么。 “曾经确实欢喜过,但在你当街拒婚之时,所有的欢喜都烟消云烟了。” 否认自己动过心,对他有过喜欢,她做不到。 毕竟在漫长的三年时间里,她无数地担心、害怕他登门退婚,他没登门时,她是感激他的,甚至也默默地喜欢他。 “我对六殿下说:我不会破坏堂姐妹的良缘。今日我将同样的话告诉五殿下。” 即便卫紫芙与夏候淳的婚姻,是卫紫芙抢去的,但她不会再抢回来。 不值得! 夏候淳不值得她抢。 卫紫芙想要,她给她就是。 但夏候淳不是卫紫芙能驾驭的。 “阿蘅,如果你是因为卫氏,待她生下孩子,我可以将她送走……” 曾经,为了卫紫芙,他可以羞辱她。 现在为了讨她欢心,居然轻易就说出要送走卫紫芙的话。 他与卫紫芙相好了几年,是有感情的,他说得这样的无情、冰冷,这样的男子哪里值得女子真心以赴? “卫紫芙虽是我庶出姨母的女儿,但因我与她自小相熟,我不会去抢曾经朋友的夫主。” 她不夺姐妹良缘,不抢朋友夫主。 她能当着所有人说出这话,立时赢得女郎们的好感。 毕竟好友之间、姐妹之间,抢夺良缘的事时有发生。 夏候淳骑在马背上,切切地望着陈蘅,“阿蘅,只要答应与我再续前缘,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慕容慬紧握着拳头:当他是死人么?人家都说不喜欢他了,他还拦着路不让。 陈蘅越发觉得心烦:“好好对待卫氏紫芙,当初你为了娶她,可是用了不少的心思,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蓦地转身,她上了马车。 “阿蘅,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因为卫氏紫芙……” 袁东珠大喝一声“呸!呸!”连啐两声用手中的金鞭指着头夏候淳大骂:“你当自己是什么?是香钵钵?弱\鸡一个,你当人人都喜欢你?阿蘅不喜欢你!不喜欢。你听不明白,你拦在路口算怎么回事?不知道女郎们要回家了?” “袁东珠,这是我与阿蘅的事……” “阿蘅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为难她,我就要骂。” 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说。 袁东珠可不管,不让她说,她会憋死的,此刻厉声大吼:“夏候淳,你根本配不上阿蘅,论才华,你难望其项背。论品德,你与她订亲之时,你却与卫紫芙勾\搭,瞧瞧阿蘅,不夺姐妹的夫君,不抢朋友的意中人,比你强太多!” “你配不上阿蘅,配不上!” 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就算有人这么想,也不会直白地道破。 夏候淳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剜割着。 待他看到她的风华,她却不再是他的。 过往的几年,她养在深闺,他所知晓的她,全是卫紫芙她们告诉他的。 “阿蘅一无是处,弹的琴跟魔音一般,那字写得见不了人,我瞧她身边侍女的字都比她写得好……” 毁了容,又一无是处,怎么配得上他。 他被骗了,被卫紫芙、陈茉等一道给骗了。 袁东珠扬起金鞭,“让不让道,不让道本女郎可开打了。” 不让,她可是会真打的。 都城被袁东珠打过的人可不少。 夏候淳避到一侧。 冯娥立在陈蘅的马车前,“郡主,我明日再登门拜访,还盼郡主再指点我书法一二。” 所有人都说真正创下柳书的人是陈蘅,她不争辩。 明日,她得给陈蘅送一份新契约过去。 陈蘅道:“我携姐妹三人等候阿娥。”她顿了一下,笑道:“你别来得太早,届时,许是阿薇、阿箩还没睡醒呢。” 陈箩道:“蘅姐姐就会取笑我,我……我不是舟车劳顿,还没缓过来。” 陈薇忙道:“明晨睡不成懒觉了,冯娘子,你且来晚些,否则姐姐又要说我偷懒不用心了。” 气氛很欢欣,冯娥道:“我巳正登门。” 陈蘅摆了一下手。 李倩问道:“永乐郡主,明日我巳正登门拜访。” 陈氏的诗书底蕴很足,陈筝的书法、陈薇的画,就连陈箩在排队列时也选的是画。 “甚是荣幸。” 李倩生怕陈蘅拒绝,一听这话,笑了。 谢雯道:“阿蘅,人多热闹,明日我上门讨教。” 陈蘅抿着嘴,“你若将谢氏诗集借我一阅,我扫地相迎。” “你这一说,我不借你都说不过,得,我且借你几日。” 女郎们笑声朗朗,还有的女郎打着主意看怎么与荣国府套近乎。 冯娥道:“郡主走好。” 荣国府今儿来了几辆马车,最华贵的坐着陈蘅与陈筝。 陈蘅透过车帘,看到不远处的夏候滔。 他眸光阴沉,似要喷出火苗,是愤怒,是怨恨。 陈蘅说夏候淳配不上她,那么他呢,六皇子夏候滔同样也配不上。 她骄傲、贵气,而今在都城的名声很响。 * 荣国府。 门丁、仆妇个个神色肃沉。 陈薇好奇地道:“姐姐,好像不对劲哦。” 杜鹃福身道:“郡主,婢子去打听一下。” 刚入二门,白鹭、燕儿迎了过来,瞧二人的模样似又等候多时。 白鹭道:“郡主,老太爷正大闹瑞华堂。” 二门曲径两侧,倒了不少的花盆,盆里种的是秋菊、兰草,有些花盆已然碎裂,一个驼背花匠带着两个家丁正在收拾碎裂的花盆,又将里头的花草移植到新花盆里。 陈薇面露几分惧意,“祖父为什么要大闹瑞华堂?父亲母亲呢?” 白鹭道:“今晨,太公为郡主引荐李大娘子、冯娘子的事大闹,骂君候教女无方,宁可引荐外人也不引荐自家人。” 自家人,西府的那些人算是自家人,坑害荣国府的事没少做,有好事了,就说他们是自家人。 陈蘅注意到白鹭的称呼“太公……”,以前称的可是“左仆射”,什么时候改成太公了。 燕儿道:“郡主,今儿是大朝会。西府的二郎主、三郎主丢了官职,太公替他们求情,被陛下指着鼻子训骂了一顿:说老太公自家内宅不宁,家中兄弟阋墙,兄长贱卖幼弟的事,让老太公回府处理家务,什么时候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朝。” 第二百五十六章 打砸寝院(一更) (续上章)“什么时候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朝。” 今晨,陈蘅带着陈筝姐妹二人出门,陈莲计划甚妙,堵在门口,缠着陈蘅引荐她们入书画会。不曾想,一早就被两辆下人用来采买的马车给拦住了道,偏生荣国府的人又不敢挪开,害得她们过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蘅一行扬长而去。 辰正三刻,马车移开后,陈莲带着几个庶女寻到王园,不曾想,连王园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赶走。 冯嫦彼时亦坐在马车里,得意洋洋地说:“我五姐得永乐郡主提携,今儿拜社入书画会。我五姐说了,待她与永乐郡主好生求求情,说不得我也能进去。” 陈莲以为陈蘅手里还有名额,便候在外头等到了晌午,谁知到了后头才听说王园发生的大事。陈蘅把创建柳书这么大的事让给了冯娥,这还了得,哪有提携外人不帮自家姐妹的道理,气得当即回了西府。 陈莲一回家便将王园发生的事告诉了西府上下。 柳氏听说陈蘅得了这等好事,却不介绍她的孙女入书画会,当即就恼了,与田氏一道坐着骂陈蘅分不明亲疏。 陈朝刚在朝上受了训斥,两个庶子丢了官,免官文书当朝就给了陈宏,就连陈宽那儿也收到了一份免官文书。吏部的官员颇是瞧不起他们庶子的身份,语气有些倨傲,说的话有些难听。 父子三个一回西府,听说王园的事后,更是火冒三丈。 陈朝刚当即带了侍从来东府,习惯性地走到月洞门处,看到那里已经砌封死了,只得从大门而入,一路上见着仆妇骂,见着家丁打,就连路边的花草都遭了殃,被他踹坏不少。 燕儿道:“郡主,春大娘说,叫你回府就回珠蕊阁。瑞华堂那边,有宜二老爷和国公处置。” 陈蘅对陈薇、陈筝几人道:“你们且回寝院休息。” 一双柔弱的小手拉住了陈蘅,垂眸时,陈薇满是担心。 陈筝、陈箩虽是陈氏女郎,可陈蘅引荐她们,却没管西府的女郎,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陈蘅道:“你们且回去歇着,先别出院门。” 几人散去。 陈蘅立在原地,似要听瑞华堂那边的动静,听了一阵也没反应。 袁东珠从外头奔了进来,看着一地的狼藉,“啧啧,我看门婆子走路一摇一拐的,莫不是被陈太公给打的?” 陈蘅问白鹭:“瑞华堂那边闹到何种地步?” 白鹭一脸茫然。 她是奉了莫春娘的令来这里等郡主。 莫春娘担心陈蘅去瑞华堂,没的被陈朝刚给怒骂一顿。 慕容慬大踏步走近,立在小径畔,低声道:“出了何事?” 御狗一抬手,立时点了两个家丁的听穴,“西府的陈太公大约半炷香前怒气冲冲地入了府,见仆妇就骂,见家丁就打,连花木都没放过。一路气势汹汹地进了瑞华堂,后来见到里头的仆妇、侍女吓得四下逃窜,说是陈太公砸了瑞华堂,大骂荣国公夫妇。之后,宜二郎主听到消息,赶去了瑞华堂。” 陈蘅走近,身后跟着白鹭等人。 “陈太公被晋德帝陛下给训斥了,今儿大朝会,西府二位郎主的官也丢了,晋德帝说二位郎主失德,连亲弟都能算计加害,若做了官,不知要害多少人?责令陈太公回家处理家务,什么时候办好了,什么时候回朝为官。” 原就心情沉闷,回家又听说东府这边的事,陈朝刚上门大闹,他心下也是明白的,晋德帝夺了他两个庶子的官,断了他们的仕途,是因为晋德帝维护陈安。 说到底,这罪魁祸首还是陈安。 陈蘅定定心神,唤了白鹭与黄鹂过来:“我交给你们一件差事,将今儿太公替庶子之女抱不平,打砸荣国府、砸了瑞华堂的事传出去,我要这事在一夜之间惊动都城。” 若是传到人尽皆知,朝臣会知,晋德帝也会知道。 晋德帝原有替陈安出气的意思,可陈朝刚却砸了荣国府,这不是打他的脸,他若得晓,定会再恼太公。 前世时,陈太公的心就是偏的,他但凡护着陈安一家两分,陈安一家也会落到如此地步。 陈蘅道:“小心一些,莫被人查出来。” “是。” 燕儿有些羡慕。 陈蘅道:“以后,你也有机会办外差。” 燕儿微微一笑。 陈蘅道:“我去瑞华堂。” 杜鹃轻呼一声“郡主”。 “太公打砸荣国府、闹到父母寝院,我岂有不问之理?” 袁东珠立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蘅妹妹,我呢?我怎么办?” 陈蘅瞧了一眼,“你家的事都办好了?” “回头细说。”她嘻嘻一笑,“我喜欢与妹妹同住,我还住以前的房间,亦只带青豆进珠蕊阁。” 陈蘅点了一下头,“燕儿,领袁女郎去珠蕊阁。”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袁府的乱子不少,荣国府也出了乱子。 陈蘅走在前头,慕容慬紧随其后。 近了瑞华堂,一个勃怒地声音道:“你们……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就为自己的一点小事,陈蘅宁可引荐冯氏商贾女进书画会,也不愿提携自家姐妹。阿莲、阿茉、阿莉、阿荷三个是嫡出,不说身份,只说才貌也是入得书画会的。” 陈蘅进入瑞华堂后院时,花厅已是一片狼藉,瓷瓶陶器碎片撒了一地,夹杂着要点、茶水,亦落了一些长春瓶内的花枝。 下人们早早躲了出去。 莫氏软坐在椅上,面容煞白。 陈宜正拽抱着陈朝刚的双臂。 陈安嗫嚅道:“女郎们的事,我一个七尺男儿怎好过问?” 小娘子们的事,自由小娘子们去问。 他连妇人的事都不过问,又岂会过问这等小事。 “她是你女儿,你的话她敢不听。” 陈蘅迈入花厅,唤了声“父亲母亲”,她走近莫氏,出了大事,陈安支撑不起,莫氏哪里见过陈朝刚这等阵仗,被气得不轻。 “祖父可真是好本事,干出打砸儿子儿媳寝院的事儿,不知若是陛下听见,会如何看你?” 陈朝刚此刻回过味,心下一阵后怕,他不能断了仕途,“住嘴!陈安,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她敢这样与长辈说话?” 陈蘅倨傲诉看着陈朝刚,“父慈子孝,你不慈又如何要儿孙孝?祖父所有的仁慈都给了陈二郎主一家,于我们东府,从来没有留予一分。” 第二百五十七章 被孙女指责 陈蘅倨傲诉看着陈朝刚,“父慈子孝,你不慈又如何要儿孙孝?祖父所有的仁慈都给了陈二郎主一家,于我们东府,从来没有留予一分。” “大胆!”陈朝刚一声高呼。 刚被陈宜劝说熄下去的火苗再度跳了出来,她这是指责他,什么时候,他的孙女也可以指责他不仁不慈。 陈蘅淡淡地睨了一眼,“陈茉算计我受伤毁容,当时祖父是怎么说的?你说,不过受了一点伤,脸上的疤也治好了,就此揭过。 受伤的我,伤心的是我阿耶阿娘,你身为长者,连最维护的公正都做不到,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父母? 作恶的不惩戒,被欺的就活该? 既然被欺的是活该,那么,从今往后,我们就欺人,而不是任由他人来欺我们东府。 陈宏算计定四叔被贱卖,你不教他悌爱手足,反而一味替他掩饰,而今整个都城传得沸沸扬扬。他自己不修德行,一味卑鄙算计他人,他不丢官职,天理何在?” 陈朝刚抬手欲打,身后的两个侍从蠢蠢欲动。 手未落下,只见慕容慬一闪身点住了陈朝刚主仆三人的穴道。 陈朝刚厉声道:“大胆,你使了什么妖术?我为何不能动?” “妖术,祖父连江湖中的点穴术都不认识?”陈蘅不想背负妖术之名,轻移几步,既然撕破脸,不如就说个明白。 “二十年前,父亲在陛下面前替陈氏求得两个入仕为官的名额,父亲原想引荐颖川陈氏的族人入仕,可你却自作主张,拿着未写名讳的任职文书将西府陈宏、陈宽的名字写进去。却对外说,这是父亲自愿引荐的。” 陈宜听宜二夫人说过,但现在陈蘅当着陈朝刚说出来,这件事就必是真的。 如果是真,若传回颖川陈氏族里,必会引得族老们不满。 “自愿?父亲凭甚要自愿?哪家的庶子敢与嫡子争锋,哪家的庶子之女敢算计嫡房女郎受伤毁容?又有哪家的嫡兄不引荐族中才德兼备的嫡出兄弟反而引荐心肠歹毒的庶子入仕?祖父嫡庶不分,善恶不明,你也好意思要我将陈茉之流引荐入书画会?他们有本事,自己考校入会?” 陈朝刚没想陈蘅如此张狂,厉声道:“孽孙!孽孙……” “我是孽孙也是跟祖父学的。祖父忘了,曾祖父、曾祖母生前数度被你气病?” 陈朝刚年轻时数度气病父亲,也至最后,梁氏不得不同意夫主的意见,将他与柳氏一道赶离都城,让他们自生自灭。 那一段离家的日子,是陈朝刚内心深处的噩梦。 遇上陈朝刚这样的人,他狂,你就比他更狂;他狠,你就要更狠;他不讲道理,你就要比他更不讲道理。 陈朝刚这样的人,不能按常理行事,只能以狂治狂。 陈宏被柳氏教大,一肚子都是对东府的怨恨、仇视,若没有陈朝刚的纵容,也不会有现下东、西两府的敌对。 “祖父要我引荐西府庶子之女,视我东府为仇敌一样的庶子之女,想要我帮她,我不会答应!” 她眼里喷火,前世她最恨的是夏候滔、陈茉,也深恨着面前的陈朝刚。 她视他们为亲人,可他们却未将她当成亲人,反而拿她当傻子。 莫氏似不认识陈蘅,她怎会有这样的胆子,就连她也不敢与陈朝刚作对。 陈蘅冷笑道:“若是陛下得晓祖父如此嫡庶不分又如此欺凌我父母,不晓得祖父的官还保不保得住? 祖父当年能入仕,是因娶我祖母。曾祖父在世时,不止一次地说过,任才干,你远不及湘叔公。你拥有今日的一切,全是祖母与皇家所赐。既然你一生都未曾真正善待过我祖母,又何必要紧握住祖母给你带来的荣华富贵与地位尊崇:正二品的左仆射官职,百官的敬重,曾经的陈留驸马,更有一个做荣国公的嫡子…… 夜深人静,祖父不觉得愧得慌吗?还是说,你守着那个从乡野之地走出来的弃女柳氏,她能带给你今日的一切?你既是视她为最重,索性祖父呈上一份致仕折子,与她过自己的小日子罢,不要沾染我祖母给你带来的余荫与荣华富贵。” 她狂妄地、张扬地讥讽着陈朝刚。 得了陈留带来的所有好处,还厌恨陈留抢了他心爱人的嫡妻之位。 陈朝刚大喝一声:“陈安,你这不孝,你纵容你女不敬祖父?” “我不敬你,那也是与你学的,祖父曾数次气病曾祖父母,你真懂得‘孝道’二字?” 陈蘅字字如刀,眼神如剑。 你未曾视我为孙女,我又何必视你为祖父。 陈安没想自己乖乖巧巧的女儿会变成这样,“阿蘅,别说了!” “父亲,你还要纵容他到什么时候?” 女儿说得没错,他的仁慈给了柳氏母子,陈留未得到过,他也未拥有过。 陈安对门外的下人道:“来人,送太公送回西府。” 这依旧是不了了之。 她就知道,关键时候,父亲撑不起事,他不愿搭理这些俗事。可他忘了,他就是这世俗之中的俗人一个。 陈朝刚重复道:“解穴!解穴……” 慕容慬伸指一凿。 陈朝刚怒不可遏,当即挥掌,说时迟那时快,在离陈蘅约有二寸之时,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手。 “大胆,你一个下人敢为难老夫?” “我乃江湖中人,就算为难了你又如何?”慕容慬未松手。 陈朝刚只觉自己的手腕都似要被捏碎,“痛!痛……” 他依旧不放,一双眸子似要喷火,居然敢打陈蘅,他用不想活了? 即便陈朝刚是陈蘅的祖父,也不能碰她一个指头。 他猛地松开陈朝刚挣扎的手腕,他没立稳,要不是同来的侍从手足灵敏,他便摔倒了。 陈朝刚立定之后,“治疤痕的药\膏给老夫两瓶……” 这话是对陈安说的。 陈蘅仰头哈哈大笑,“我脸受伤之后,用了十五瓶玉\颜膏,后经查实,是陈茉布局害我,一瓶十金,当付一百五十金,再有父母家人的痛楚,我险些自尽丢命的绝望,付二百金不为过罢。” 陈安没想陈蘅变成这样,“阿蘅,短了你银钱吗?” 第二百五十八章 西府丢官(三更) 陈安没想陈蘅变成这样,“阿蘅,短了你银钱吗?” “没短又如何,我为甚要便宜西府。”她才不会便宜仇人,虽然控制不住情绪,但东府、西府早已是水火不容,“想要治疤的药\膏,一百金一瓶,想要免费讨要,做梦去吧。” 袁东珠霸道、不讲理,说不过就抽鞭子,反是这样的人,个个都不敢招惹。 陈蘅道:“陈茉毁容,是西府恶事做多了遭报应,凭甚我东府就要给她药\膏。一个乡野弃女的孙女,庶子之女,有何资格用如此贵重的药?陈茉她不配用!”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前世的陈茉,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将陈宏身上的“庶子”身份给去掉,为了成为陈留太主的儿子,不幸让荣国府一家惨死。 与其说陈宏仇视陈留太主,不如说他是嫉妒陈安有一个如此能干、出色的母亲。 她就是要当着陈朝刚的面将他们狠狠地踩在脚下。 莫氏冷冷地道:“我们东府的药,陈宏父女敢用吗?” 当年陈蘅的脸留疤,是陈宏派人下毒。 外头,传来一个震天吼的大嗓门:“父亲母亲,听说有人打砸了瑞华堂!” 陈葳大踏步从外头地来。 “二兄。”陈蘅立时收住了遍体的尖刺,又变成乖巧可人的娇女郎,迎上陈葳,笑盈盈地道:“二兄不是明早才回来?” 陈葳扫了眼花厅,心下明了,揖手道:“祖父。”转身笑对陈宜:“恭喜宜二叔入仕为官!” 陈安、陈宜异口同声:“任职文书下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任职文书,双手奉过,陈宜激动地接过,启开文书,细细地瞧了起来。 陈安道:“吏部左侍郎,主掌吏部司、司封司二司……” 陈宜抱拳揖手,重重一拜,“亏得安族兄从中周\旋、说项,请受我一拜。” 怎能让他行此大礼? 陈安止住了陈宜,“我今儿在宫里用午膳,陛下怎未将文书给我?” 莫氏轻咳一声。 陈葳道:“三表兄谋到广陵太守一职,年节前赴任;六表兄任烈焰军五品军曹一职,明日一早前往烈焰军军营赴任。” 莫家的人谋到官职,陈宜也做了吏部左侍郎,这可是最有油水的差使,主掌的吏部司、司封司可少不了地方官员、下头官员的巴结讨好。 陈朝刚的脸色很难看。 西府冰,东府火。 这官职当是陈宏的,陈宏被免职,陛下竟然给了陈宜。 陈安道:“阿葳,为甚陛下把任职文书给你?” 陈葳原不想说,见陈安问了两回,道:“陛下不放心。太后说,若再把文书给你,你回头被祖父一说教,还不得把任职文书给了二叔。陛下说过,失德庶子不配为官,一旦祖父胡闹,又牵扯到你,陛下是罚你还是不罚你?” 他一路回来,还没饮水,想吃口茶,可屋里的摆件全被砸了。 晋德帝对陈氏长房的事比谁都了晓,一是防陈安,更是防陈朝刚插手。这官职晋德帝表达得很明显,这是给陈宜与陈笙的,任何人都别想插手。 陈安面露窘意,“笙族兄呢,他的任职文书亦到了。” 陈朝刚的脸更难看。 他不引荐族人,一直记恨着当年父亲说他才干不如陈朝湘。 他知道族中陈安这辈中,陈朝湘的几个儿子都不错。他不愿意引荐陈宜兄弟入仕,担心他们抢了自己儿子的锋芒。 年轻时,他的风华被陈朝湘所掩,世人只知陈朝湘,却不晓有他。他受够身边人动不动拿他和陈朝湘比,不想陈宏再受同样的委屈。 陈安问道:“陈笙是何官职。” 陈葳道:“五兵曹郎中一职,三日内去兵部曹赴任。” 他们谋得的官职,与陈宏、陈宽差不多,陈宏早前是正四品的客支曹侍郎,这位置落到了陈宜头上,一入仕便是四品官,前所未有。 陈宽原是正五品的郎中一职,现在陈笙也是郎中,像陈笙这样不过二十多岁的五品郎中少之又少。 莫氏听说自己的两个侄儿谋到官职,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来人,拾掇花厅,告诉大厨房,今晚设宴款待左侍郎与陈郎中。” 陈宜笑道:“安大嫂莫要打趣。” 莫氏道:“你们叔侄能谋到官位,乃是喜事,可喜可贺,我怎会打趣。” 陈朝刚被陈蘅一阵混骂,似有些反应不过来。 到了现下,荣国府恐怕是一早就布局。 可他却后知后觉,陛下早前的怒火一直未消,今日定是知道陈宜、陈笙入都城,所以在在朝堂大发雷霆,指着他鼻子大骂,让他颜面尽失,之后陈宏、陈宽的官职就丢了,而今这官职到陈宜、陈笙二人身上。 陈安一早知道是这样,陛下也在配合陈安。 长子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他不该得罪的。 陈安与陛下之间的感情深厚,因为陈留的早年英逝,陛下与太后一直待陈安很好。 偏陈安的性子懦弱,陛下与太后更是处处护着他。 陈宜揖手道:“刚伯父,一会儿你来东府用晚宴罢?” 哼—— 陈朝刚轻哼一声,他八辈子没吃过晚宴?他儿子今儿免官了,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骂,说他失德,说他不悌爱兄弟手足,居然贱卖幼弟,言官们更将他弹了个体无完肤。 他哪有心情用晚宴?更看不得陈宜叔侄的得意样,一摔衣袖,扬长而去。 陈宜大声道:“刚伯父,一道用晚宴罢?” 他不是真心,毕竟荣国府当家的是陈安夫妇,他就是做做样子。 不多时,荣国府上下都知陈宜、陈笙叔侄二人谋到差事了,官职还不低。 陈朝刚只觉满肚都是气,陈宜谋的是正四品官职,这不是陈宏丢掉的;就连陈笙的官职也是陈宽丢掉的。 刚入西府二门,就见陈宏立在那儿,问道:“阿耶,怎样了?” 他被陈蘅给骂了一通。 世间,怎有陈蘅这样的女郎,外头的才名满天,却对自己的祖父毫无敬意。 陈朝刚道:“陈宜、陈笙的任职文书下来了。” 众人面露错愕,他们兄弟今日丢官,东府住着的陈宜叔侄就得到了官职了。 陈朝刚补充道:“陈宜是吏部侍郎,陈笙是五兵曹郎中……” 这是否也太巧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族叔入仕(四更) 这是否也太巧了? 太巧的事总有些门道,今儿他们丢了官,隐约听人议论: “陈宏、陈宽丢官,不过是早晚的事。” “早在上个月就有迹象。” “两个卑鄙小人,以为朝堂是他们这种庶子能待的地方?” “太不机灵了。” “如果一早求得荣国公的原谅,许还能保住官位。” 出了事,不晓得示好,还敢继续闹腾。 陈茉陷害算计陈蘅受伤毁容的事,早在都城女郎间传开。朝堂上嫡出的官员占了九成,他们极是憎恨这样的庶子,要个个庶子都与他们这样闹,他们的日子也别想安宁。 陈安也是父亲,自己的女儿被人这样算计,他要能轻易罢手才怪。 此事惊动陛下和太后,这二位眼里可不容沙子。 陈安与陛下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太后待陈安如子,他们的弟弟、儿子被欺,不做点什么也没人信。 陈宽道:“我与二兄为官多年,倒是替他人作嫁衣裳,从六品、七品小吏上熬到四五品官职,现在倒白白便宜了陈宜、陈笙叔侄俩。” 陈宏惊道:“三弟的意思,他们抢了我们的位置。” 在外人眼里,是他们俩抢了这二人的位置。 陈安提携陈宜叔侄入仕,这事一旦传回颖川陈氏族里,族老们与各房的子弟又该闹腾了。虽说与陈安最近的就是陈朝湘所在的三房,可这二房与陈朝湘也是兄弟,凭甚这种好事要便宜了三房人。 听罢陈朝刚说的事,陈宏、陈宽哪还有心思问自家女儿入书画会的事,男子的仕途才最紧要。 陈宽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就该早早与陈安示软认错,如此一来,许陈安还能手下留情。现在好了,官职没了,他是庶子,上头无亲娘,家业寥寥,手头除了一个三百亩的田庄,再有三夫人嫁妆,往后这一家上下可怎么度日。 丢了官职,没了俸禄,更没有低下人的孝敬,就算是小吏,往后他见了,还得与人行礼。 他又成白身了! * 这一夜,东府很喜庆。 陈安、陈宜一家聚在一处用晚宴。 被陈朝刚砸掉的花厅拾掇一新,摆上了新的花瓶与摆件。 男人们在花厅里海阔天地说些无关风月之事。 夫人、女郎们在偏厅里闲聊。 莫氏与宝二夫人正听陈箩、陈薇讲今日在书画会发生的事。 陈薇问道:“姐姐,书画会的贵女们说,冯娥的柳书是你教的,她爱出风头,先露了出来?” 陈箩也信了这传言,并且坚信不疑。 颖川陈氏乃是大族,除了他们这样的百年世族,旁人家的女郎根本做不到。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七妹,我们自幼一处长大,你又在我身边习练书画,你几时瞧我写过柳书?” 陈筝道:“这么说,柳书不是蘅妹妹创的?” 谢氏的肚子很大,安静地听几个女郎说话。 袁东珠因是客人,今晚也一并参加晚宴,“阿薇,你姐姐说不是,那定不是。像你姐这样骄傲的人,最不屑的就是说假话。” 陈箩似有些不服气地道:“冯娥一个商贾女,她凭什么能创出柳书。” 王氏书画会的女郎都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说永乐郡主厚道,这世间的才女虽多,可永乐郡主品性高洁,所以成就了冯娥。 陈薇道:“她以前是清河大长公主的义女,很小的时候就在公主府了,清河大长公主没了后,才被冯家接回去的。” 府中没人告诉陈薇,说冯娥其实是清河的亲生女之事。 陈箩道:“我就说嘛,商贾人家怎么培养得出这样的女郎,原是大长公主府培养出来的。” 清河公主府培养的,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呢。 陈宜的两房侍妾中规中矩地坐在角落中矮杌上,小心翼翼地吃着茶点。 三房陈朝湘的规矩极重,他的三位儿子后宅安宁,嫡庶分明,侍妾有的是从乡下聘来的清白人家女儿,有的是三房家生侍女中挑出来的。 两们庶出儿女静默地坐着,只听不语,倒是对她们说的事颇感兴趣。其间的庶女每每瞧着陈薇时,就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莫氏笑问:“阿薇,你今儿绘的画可带回来了?” 陈薇不好意思地笑着,两颊微红。 她入书画会没多久,整个人就洋溢不一样的气度,这是贵气,也是自信,就连说话也不像以前那般跟只蚊子似的,声音大了,虽不是很大,却大得恰好。 谢氏道:“阿薇,把你的画取来,让大嫂瞧瞧。” 李从母立马招手唤了桃子,让她回去取画。 陈蘅道:“筝姐姐的梅花小簪写得很不错,今儿斗书的时候获胜。” 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筝身上。 陈箩道:“祖父说筝姐姐有习书法的天赋,她还是祖父亲自启蒙的呢,我们姐妹里头,就她是头一份。”她用手揉了揉鼻子,不承认自己眼红,“不过我可不羡慕,蘅姐姐以后指点我丹青罢?” 桃子取来了陈薇白日绘的两幅画,众人聚在一处瞧看,夸赞的、鼓励的都有。 李氏脸上洋着幸福的笑意,陈薇得了夸赞,比她自己得了赏赐还高兴。 花厅的陈安等人听说后,令人将女郎们的书画拿出去瞧看。 莫三舅瞧得很仔细,“阿蘅的书画半月未见,又进步了。” “阿薇的丹青亦进步了。” 谢蕴不无遗憾地道:“可惜今儿我没去,否则就能一饱眼福。” 下次若妹妹再去王园参加书画会,他是一定要去的。 * 是夜,瑞华堂里热闹,宾主尽兴,方才散去。 慕容慬以为陈蘅近三更才歇,许是五更天起不来,出乎意料的是,待他起来时,陈蘅已不在阁楼之中。 袁东珠微张着小嘴,看着陈蘅行云流水般地打完一套拳,又开始练舞蹈。 “蘅妹妹,你会拳腿,又学舞蹈?” 陈蘅未答。 那是玄门法术中的指诀、步诀,哪里就是舞蹈了? 不过,要将它跳好,她很是下了一番工夫。 陈蘅道:“阿东,你昨晚三更天出去了?” 她知道? 在袁东珠看来,陈蘅不可能知道。 第二百六十章 宴请帖(五更) 在袁东珠看来,陈蘅不可能知道。 她是跟慕容慬出去的,慕容慬说要指点她武艺,真的指点了,以前她觉得自己修炼得不错,可经他一指点,才知道好几处自己练的都是错的,因为错了,武艺的威力也大打折扣。 袁东珠道:“睡不着,出去走走。” 陈蘅要相信才怪。 慕容慬将袁东珠带到二兄的琼琚苑,这真的合适? 辰末时分,谢雯、李倩、冯娥三人陆续登门拜访。 原在补觉的袁东珠气得险些大骂,往耳朵里塞纸团不管用,最后捂着脑袋继续睡。 莫氏让大厨房预备了一桌席面送过去。 女郎们在一处谈书法说丹青,直玩闹到近酉时分方才散去。 冯娥是最后一个告辞的,“郡主,这是我写的新契约。” 陈蘅接过,瞧了一下,“你不必写的。” “既是主从关系,还是写清楚好。”冯娥又问道:“郡主可要入宫拜见太后?” “已递拜见帖子约了时间。” 冯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好几次欲言又止,陈蘅以为她要离开,不想送走谢雯与李倩后,冯娥反随她又回了珠蕊阁。 “你遇上难处了?” 冯娥讪讪笑道:“我……我可不可以在荣国府住几日?”问完话,又道:“我不住珠蕊阁,给一间柴房也行,郡主留我住几日就成。” 她惹出了麻烦,冯家上下恨不得手撕了她。 她虽有店铺、田庄,却连个落脚的庭院都没有。 陈蘅道:“你既说我们是主从关系,有何难处不妨说出来。” 冯娥昨儿写了诗,还露了一手从未见过的柳书,可谓名动都城。 一些性子高傲的贵女,不信柳书是冯娥自创的,指使仆妇、家丁跑到冯家的铺子上叫骂,说冯娥窃了陈蘅自创的柳书,卑鄙无耻。 其实,贵女们不愿相信冯娥一介商贾女比她们有才华,许是嫉妒,又许是眼馋,就故意找她的不快。 冯娥今晨出门的时候,经过冯家的店铺瞧见了,那时她就拿定主意先躲几日。 陈蘅道:“你且去阿薇院里住一宿。” “谢郡主。”冯娥福身行礼。 再次落座后,冯娥道:“属下想置一处宅院,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你不想住在冯家?” 冯娥轻叹一声,“我父亲是什么性子,想来郡主也知晓,冯家的兄长、姐妹们俱是难缠的。义母在世时,就替我们义兄妹三人各立了户头,我的户帖是单立的,若是买了宅院,也能归置到我名下。” 陈蘅道:“我祖母、母亲给我的嫁妆里头倒有几处别苑,城内三处,城外亦有一处。早前原是租出去的,因我要出阁,去年收回来了。你想要处什么样儿的?我挑一处给你使。” 冯娥连连推辞。 陈蘅道:“往后,你要行商,又要管束二十七家商户,总不好让他们去冯家找你,也不能让他们来荣国府,就由你统领管束着,去那儿寻你议事也是便捷的。” “再则,冯家是商贾,商人唯利是图,你自置一处,倒不如用我给你的宅院。若是冯家闹上门来,因是我的,他们也不好寻你麻烦。” 冯娥推辞不过,陈蘅问了一遍之后,将一处三进的院子给冯娥使。 这一处离荣国府不远,过两条街就到,周围多是官宦门第,宁静又雅致,正合冯娥住。 * 这日,陈蘅与陈筝、冯娥等在一处谈书法论丹青,又说了一阵闲话,留冯娥在闺阁里说体己话。 她越来越发现冯娥有些特别,有想法,有主见,见识不凡。 袁东珠上了二楼,手里拿着一个帖子,“你们俩说了一天的话,还没说够呢?”将手一伸,“阿蘅,二门上的仆妇转来的帖子,宁王府大郡主下的。” 陈蘅的朋友越来越多了。 袁东珠坐到她的身侧,她怎么就学不来陈蘅的仪态,越瞧越好看。 陈蘅启开帖子,“明儿,宁王府宴请才俊、贵女。” 冯娥道:“我听说宁王要为世子选妇,为大郡主选婿。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四位要充盈内宅。” 四皇子虽有正妃,听说正妃有孕,无法侍寝,只将四皇子妃的陪嫁丫头挑了两个生得好的定为四皇子屋里的侍寝婢女。 魏晋之时还没有通房的说法,皆称“侍寝婢女”。 四皇子府怕是要添侧妃、侍妾了,各世家的嫡女不会做侍妾,但若是侧妃,还是会有人一试。 宁王府的帖子制作精美,上头嵌有金色大字,启开之时,更有淡淡的幽香。 陈蘅道:“态度诚恳,不好拒绝。” 她细细地看着用词用字,言辞之中不卑不亢,既有诚意,又有欢迎之意,仿佛若受邀之人不去,就会大跌他们颜面。 冯娥问:“你要去?” 陈蘅将帖子递给冯娥,“我与太后说定,明日要与母亲入宫拜见太后。” 袁东珠在一边吃点心,一边静默地听她们说话。 冯娥看着帖子,“着实不好拒绝。” 陈蘅捧着茶盏,回味着前世的事,那时她已嫁入六皇子府,宴请帖并未邀请她。她记得西府的几位女郎中但凡十二岁以上,无论嫡庶尽数皆去。 二十日清晨出门,二十一日辰正方离宁王府。 回来后,西府的女郎集体养病,据说,那晚赏了通宵的歌舞、烟火,染了风寒所致。 一两位女郎病了还罢,也是那几日,她听说所有参加宴会的女郎全都病了,似乎还有几个因染病不治身亡的。 这次盛宴,宫里的德馨、德淑二位公主亦有参加,回宫之后,德淑病倒,德馨依旧活蹦乱跳。 崔氏阿珊参宴后回家第三天病逝,对外说是染了风寒。 荣国府世子夫人谢氏的胞妹谢雯下嫁梁郡三等世家为妇。 当时,陈蘅听说谢雯远嫁梁郡还吃了一惊,谢雯的才学、容貌比谢氏还强两分,是谢氏这辈女儿里最优秀的女郎,谢氏怎会将她远嫁三千里之遥的梁郡。 梁郡远在西北,与西域之国接壤,黄沙漫天,据说那里的水是苦涩的,许多百姓全家就只穿两套衣裳:一套男装,一套女衫。谁出门谁穿,其他人待在家里,穿的皆是衣不蔽体的破衫。 这件事很是诡异! 到底是什么,陈蘅猜不出来。 她直觉:这宴会绝不能去。 第二百六十一章 去不得的宴会 她直觉:这宴会绝不能去。 陈蘅道:“阿娥,明日我要入宫拜见太后,你先莫离府,待我回来,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冯娥双眸一闪:她见过太后归来,难道是与她商议永乐县的事…… 陈蘅恐她去,又道:“你可不许离开,否则,我可饶不得你。” 她说成这般,如若冯娥还去,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她会尽力阻止自己的朋友,如崔珊、谢雯、王烟等,她们是世家大族的女子,一旦出事,下场黯淡凄然。 袁东珠心头微酸,“你出宫有事要找她商议。阿蘅,我呢?” 她们是朋友,就将她撇一边了。 陈蘅笑嘻嘻地道:“明儿一早,你帮我把谢雯借我的诗集交给筝姐姐,请她帮我抄录一套谢氏诗集。” 袁东珠扁了扁嘴,“改日成不?” 陈蘅去不了宁王府宴会,也不让陈筝去? 冯娥问:“怎了?” “宁王府也给筝女郎、箩女郎姐妹下了帖子,听说西府也接到了帖子。” 这次宁王府遍城发帖子,据说有的是三天前收到的,唯有身份贵重的女郎是今儿才收到,如四大世家的贵女,就今儿收到。 陈蘅道:“你对筝女郎说这是我的意思。我刚知道谢女郎明儿要入府取诗集,劳她们姐妹辛苦一日,帮我抄录,回头我再设宴赔礼。” 她微挑眉头,“阿东姐姐,你明儿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我留在府里抄诗集,否则,若被谢女郎讨回去,我没得诗集,就找你要。” 袁东珠没见过此等不讲理的,谢雯什么时候说明儿要来取诗集,“你越发不讲道理了。” “与外人讲道理,我与阿东姐姐是外人么,我们是知己好友更是姐妹,与你讲道理,岂不外道。” 袁东珠跟吃了蜜糖一样,用手凿了陈蘅一下,“得!得,我是说不过你,明儿我帮你留住人。” 冯娥觉得这可不像陈蘅的为人性子。 陈蘅沉吟道:“也不知道崔、谢、王三家的女郎有没有收到帖子、” 袁东珠打趣道:“你不会让我去拦了她们,也不许她们出门吧?” 陈蘅点头。 袁东珠与冯娥交换了眼神,两人一脸茫然之色。 陈蘅转身取出一个荷包,从里头掏出一把古钱,心头暗念口诀,一把执下。 袁东珠觉得有趣,站在案前,看着桌上的古钱,她的蘅妹妹什么时候还会占卜,一撒完面容就变了。 陈蘅道:“明日宁王府宴会有险,去不得。” “蘅妹妹,真的假的?你丢一把就知道了?” 她的蘅妹妹这是要当道婆的节奏? 备了古钱,还会占卜,刚才那凝重的样子,委实能吓人一跳。 她想到陈蘅每日五更习的舞蹈,越瞧越像跳大神的,不得了,不得了,莫非蘅妹妹真要做道婆。 陈蘅指着自己的胸口,“直觉,去不得!”她又道:“掷一把,更加肯定有险,万万去不得,明日劳阿东姐姐将筝姐姐几个留在府里。” 她将一枚枚古钱收回荷包,揣回怀里时,“杜鹃,备笔墨!” 冯娥忆起史上所写关于陈蘅的诸事,没听说她会占卜,但野史上确实记载有她身边似乎有精通玄门之术的异人。 陈蘅将谢氏诗集交给袁东珠,叮嘱她明儿一早交给陈筝姐妹,将她们姐妹留在府里抄诗集。 陈蘅与冯娥连写了好几封信,装好之后,趁着天色还未暗,让府中下人送往各府,这些都是与荣国府交好的世交、姻亲,她不能不帮。 冯娥轻声问道:“郡主,到底卜出了什么?” “淫\劫、死\劫!” 冯娥微张双唇,眼珠转了又转,历史上对宁王府的记载不多,毕竟南晋离亡国越来越近,南晋的皇族是生是死,后来的史书再无记载。 她所记住的是陈蘅,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奇女子。因她保护了家人、舅族,越上退守永乐县的南国世家,越早得已保全,在新朝建立之时,未能进入永乐县避祸的世家泯然于众,消失在漫漫历史长河之中。而进入永乐县的世家大族,却在新朝站稳了脚根,再得以繁衍,永乐邑的存在,对后世大姓大族是个莫大的转折点。 后来,也有北武南文之说,南人出文臣贤臣,北方南名将武臣。 陈蘅这个弱女子,在乱世中护住了无数飘泊无依受到战乱的百姓与文人墨客。曾有历史评价陈蘅,说陈蘅之功是护着了魏晋的文化传承。魏晋是漫长历史上一颗璀璨的文化明珠,书法丹青的盛世,亦给后世诗文的发展起到了莫大的桥梁作用。 而陈蘅,在冯娥所晓的历史中,她自己就是一位书画大家,出生于南晋四大世家之一的陈氏,受到了家族极好的文化熏陶。 如果不是她,无数的魏晋书册将会损于战火。 如果没有她,十余年群雄争霸后的天下经济不会得到最快的恢复。 她保住了文化,亦保住了一批当时的商贾。 商贾们对恢复天下的经济起到了推动作用。 冯娥道:“郡主,我明日不出荣国府,亦会劝阻七女郎、筝女郎留在府里。” 难道史书中记载陈蘅身边有玄门异人之人,不是她身边人,根本就是陈蘅本身。 冯娥看着陈蘅的眸光带着几分崇敬、膜拜。 这眼神,就似袁东珠看着慕容慬。 陈蘅早前想不明白,当卜出淫\劫时,豁然开朗,想到宁王府宴请的郎君,不是真正的君子,而是伪君子,如夏候滔、大司徒的族侄杨嘉等,这些人虽有才名,可这品德真不敢恭维。 她已经猜出了真相! 陈蘅唤来杜鹃,叮嘱道:“你使珠蕊阁机灵的侍女、仆妇去崔、王、谢三府,多带些一两重的元宝,给递信的仆妇打赏。叮嘱她,请她们务必告诉女郎:‘宁王府宴会有异,请府上女郎莫去’。” 仅凭一句话,人家怎么会信。 宁王府这此的动静闹得很大,或是身份贵重,或是在都城有些才名、美名者,全都在他们的应邀之列。 杜鹃道:“郡主,怕是她们不会信。” “若不信,你就把信给她们。” 冯娥接过话道:“杜鹃姑娘,刚才郡主让捎的话,还是告诉她们吧,没的惹出事来。” 郡主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莫不是冯娥讲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阻止 郡主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莫不是冯娥讲的? 冯娥颇得郡主信任,就连袁东珠都有些酸意,说“阿娥才蘅妹妹最好的朋友罢”,可杜鹃几个却知道,冯娥是将自己当成臣属的,而陈蘅亦拿她当自己人。 杜鹃、黄鹂曾私下议论,说冯娥对自己够狠,能将自己先前两次卖给陈蘅,不是狠角色是什么,但她如此决绝的做法,确实得到了陈蘅的信任。 杜鹃小心翼翼地接过:“郡主,你的消息……可属实。” 陈蘅微怔,“若消息属实,还会有人去参加宁王府的宴会?” “若不属实,郡主这般大张旗鼓地阻止世家女郎,可让她们如何看?” 世家女郎们都是骄傲的,回头认为陈蘅戏弄她们,还不得与郡主闹起来,届时,只怕郡主的名声也会受到连累。 “若是消息有误,我设宴与她们赔礼。” 不过是赔个不是,总不能明明已经猜到,还看她们往火坑里跳。 陈蘅又道:“送信的时候,若你们能见到女郎最好,与她们说,让她们设法阻止交好女郎参加宴会。” 杜鹃应声“是”。 为一个无法证实的消息,郡主这般做,确实有些鲁莽。 * 夜里,崔女郎启开陈蘅的书信,瞧了一阵,“永乐说明儿出宫来要拜访我,叫我明日莫要离家。” 崔夫人道:“你参加不了宁王府的宴会了?” 据说满城的贵女、少年才俊都会去,自家女儿不去难免有些可惜。 崔女郎道:“永乐有三年多没来崔府走动了,我还出去,岂不太过失礼。” 崔夫人不无遗憾。 五皇子正妃还未定,宁王世子的结发嫡妻两年前病故,这可是多少人都盯着的。 崔家若出一个皇子妃或世子妃,地位更能再晋一层。 崔女郎忆起珠蕊阁的白鹭与她叮嘱:“我们郡主说,请女郎莫要参加宁王府宴会,若是贵府家中长辈不能接受,只管说我们郡主会前来拜访。” 她凝了一下,看崔女郎神色沉重,又道:“是我们郡主得了消息,说:‘宁王府宴会有异,请女郎莫去。’郡主还说,若是女郎有交好之人,也设法通晓、阻止她们去参加宴会。” 崔女郎问道:“你家郡主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白鹭摇头,“郡主没说,说这消息现下无法证实,但郡主说小心为上,若消息有误,他日定设宴向女郎赔礼。” 宁王府的宴会有异…… 宁王父子的名声不大好,宁王好南风,世子爱美色,就连大郡主也不是安分的,将当年清河大长公主的行事作风学了个十成十,甚至连带着将德馨公主也带成了一个贪恋男\色之辈。 旁人不知德馨公主表里不一,崔女郎却是听自家父兄提过此事。 德馨公主在宫外养了两个俊美的面首。 这件事,只得宁王府的主子与几个权贵知晓。 就连宫中的淑妃、陛下都没听到风声。 听说这俊美的面首,是宁王府大郡主与宁王世子送给德馨公主的。 崔女郎对左右的侍女道:“去告诉几位堂妹、庶妹,就说永乐郡主明儿入府拜访,请她们随我一起坐陪。” 崔夫人连连阻止,“你留在家里等候便是,怎的让她们也莫去。” 崔女郎咬了咬唇,陈蘅说消息还未证实,她总不能说是陈蘅说的,“母亲,我得到消息,听人说‘宁王府宴会有异’,她们还是不去的好。” 崔夫人问道:“谁告诉你的?” “是无法证实真伪的消息……” 崔夫人伸出手指,凿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不知从哪儿来的闲话,你就当真了,自己错失这大好的机会不好,还不让你堂妹、庶妹们去?” 她沉了一下,“我想给舅家表姐妹们递话,也劝她们别去。” “我的阿珊,可别再闹了,没的让人笑话,你要阻住崔家女郎不去,可以说成留她们随你恭候永乐郡主。可你以什么理由阻止你的表姐妹们莫去,若这消息有误,这不是平白让人笑话。” 崔夫人将崔女郎狠狠训斥了一顿。 崔女郎原想阻止舅家表姐妹,最终被崔夫人给压了下来。 不知哪儿听来的闲话,这般当真,反让人笑话。 崔夫人觉得自己经心养大的女儿居然是个见风是雨的性子,颇有些失望。 崔女郎不去宴会了,但可以写信给舅家表姐妹,托她们代向宁王府赔礼。 * 谢雯手里亦拿着内容相似的书信,她看了又看,“还真是巧了啊,还说有要紧话与我说。” 侍女道:“女郎明儿去宁王府宴会么?” “永乐要来谢府,我若去了,回头长姐也饶不得我。” 谢氏极爱面子,也颇是看重婆家的小姑陈蘅。 如果知道谢雯这等不将陈蘅放眼里,少不得又是埋汰几句。谢雯可受不得长姐那酸溜溜的话,与姐夫陈蕴越来越像。 陈蘅的侍女当面与她递话,让她阻止交好的女郎不要去参加宁王府宴会。 多的没说,就那么突兀地说了两句。 她们阻还是不阻? 若去了,消息有误,岂不闹出笑话。 若是不阻,万一真有异,出了意外,她会愧疚一生,觉得自己有机会帮她们,却错过了机会。 谢雯犹豫不决,最终起身去长兄、长嫂屋里。 谢大郎听罢:“宁王府给你送了请帖?” 谢雯应声“是”。 “我们家又不要你做皇子妃、世子妃,你莫去了。” 谢大郎语调不善。 五皇子夏候淳成亲当日拒婚,但凡是真正的君子,就不该这么做。在这之前可以退亲,万没有挑在这一日的,嘴是说不在乎陈蘅的嫁妆,却私下做了一套与人家嫁妆一样的东西,偷梁换柱的法子都玩出来了。 这样的五皇子,不要也罢。 即便给谢雯正妃位分,他也不乐意自己的幼妹去嫁这么个东西。 再说宁王世子,贪恋美色是出了名的,早前的元配世子妃就是被他活活给气死的,他对正妃尚不知敬重,这继室、侧妃会敬重? 谢雯迟疑之中,还是将陈蘅递话来的事说了。 谢大少夫人忙道:“阿雯,永乐郡主与你交好,得了消息就先与你递话,既是无法证实的,你怎好阻止别人?”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无法证实(三更) (续上章)谢大少夫人忙道:“既是无法证实的,你怎好阻止别人?” 陈蘅明知现在不能证实,依旧写信来阻止谢雯去参加宴会,态度真诚。 谢大郎颇有些动容,毕竟多少人能做到陈蘅这样,因无法证实的消息就提醒自己的朋友,“阿雯,莫与外人提这事永乐告诉你的,万一消息有误,没的累了她的名声。” “长兄,这事我晓得轻重,就是想问问你,这事……我该怎么做。” 谢大郎君唤了侍从进来,道:“传我的话,明儿谢氏无论郎君、女郎,一律不得出府参宴。明儿二十日,是一位老祖宗的生祭,得去大祠堂拜祖宗。” 谢大少夫人惊道:“不是说好,由你带着郎君们,女郎们去?” 不用这法子,他怎么阻住他们去参加宴会。 要祭老祖宗,没有比这法子列好的。 谢大郎领头要拜祭的,乃是谢氏族里的一个女先祖——谢道韫。 “既是女先祖,女郎们参加也是常事。” 谢氏的女郎不是时常拜吗,明儿就让她们大大方方地祭拜。 谢雯赞道:“还是长兄这法子好。” 谢大郎道:“莫提永乐传话之事。” 陈蘅是他好友之妹,亦是他大妹谢雪的小姑子,是姻亲,更是世交,可不能将陈蘅给卖了,就算消息有误,也由他担着。 * 王烟看着信,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立时就让侍女去与王二夫人说,明儿她有贵客来访,得备些上等好茶好点心。 王二夫人知道是陈蘅,也颇高兴,刚高兴完,又道:“明儿不是要参加宁王府的宴会?” “夫人,永乐郡主多少年不出门访客了,这第一个访的可是我们家女郎,能不叫女郎欢喜么。” “这倒也是,都城的宴会哪个月没有十几回,大的也有三五回,永乐郡主来访可是几年才一次。” 如此一想,倒也释怀了。 王二夫人沉吟起来,刚才荣国府的侍女与你说:“宁王府宴会有异?” 王烟垂首道:“是这么说的,她还怕我去了,特意说了这么一句。” 难道,陈蘅为了阻止王烟参加宴会,特意要来王家拜访? 王二夫人道:“说到这事,今日午后,你三舅母来过,还问你有没有收到帖子,她说如果你收到了,叫我劝着你,莫让你去。” 陈蘅的侍女说那么一句,王烟没往心里去,此刻听母亲一提,道:“三舅母可有说是从哪里听来的?” 王二夫人摇了摇头,“难道她得到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若是真的,我可得递话给交好的几家,没有帖子便罢,若接到帖子的,我得让她们阻住自家女儿。” 一个人说有异,她不会信,可永乐郡主都说有异,这太不正常,还是小心为妙。 当天夜里,王二夫人就派仆妇下人去几家递话,若未拿到帖子,自不提,若收到的少不得要提醒两句。 因王二夫人善意的提醒,又有几家的女郎被母亲约在家里,不许去参加宴会,即便穿戴好了,也没出门。 * 陈蘅给李倩的信,是说谢家要取回诗集,问她要不要抄录一套,那日瞧她似很喜欢的样子,谢家那边她已经问过谢雯,谢雯是同意借她们抄录的。 李夫人听说女儿打消去参加宴会的心思,“你真不去啊?要去荣国府抄诗集?” 李倩道:“上面有谢氏姑祖母的诗,写得可好了,更有谢氏历代才子的佳作,外头可是买不着、见不着。” 李夫人见女儿近来似变了一个人,又与陈蘅几个女郎做了朋友。近来正研究柳书,李尚书令瞧过后颇是赞赏,越发让李倩学得有信心。 李夫人又道:“你真不去?” “阿娘,谢雯要收回诗集,我不能错过机会。谢氏诗集,若非永乐,还借不到呢。永乐好心邀我过去抄诗集,我可不想拒绝。宴会我就不去了,宁王府大郡主原就瞧我不顺眼,不,她是瞧不起所有比她有才华的贵女,我到她跟前碍眼作甚?” 任李夫人再劝,李倩拿定主意就是不去。 以前,李倩没有朋友,但凡接到帖子,都会去凑趣。 现在,她将自己归于:我是有才华的贵女一列,反不想去了,在家时,不是练字就是绘画,这几日光是笔墨纸张就用了不少。 李夫人道:“你不去,我把帖子给你二叔母,她今儿听说你收到了帖子,一个劲儿地说让你把阿佳带上。” 李佳,李倩的堂妹,两个年纪悬殊不大,只相差不到三个月,当年李府的大老爷、二老爷是同一日成亲的,而李大夫人、李二夫人又是表姐妹,妯娌感觉极好。 * 翌日一早,陈筝就拿到了诗集。 袁东珠道:“谢氏阿雯递话来,明儿要来收回诗集。蘅妹妹急了,想请你们姐妹帮她抄诗集,若不是早早就与太后说好今儿要入宫,她便自己抄了。” 陈箩有些不快,却不敢发作。 她们姐妹能遇到宁王府大宴容易么? 哪日不好,偏在今日要她们留在荣国府抄诗集。 这不是一本,而是好几本,谢氏怎有这么多的诗集,就算她们姐妹一人分三本,这怕得抄两天。 袁东珠指着陈箩,大声道:“阿箩,若不是这事急,蘅妹妹才不找你们帮忙,不就是一个宴会,有什么好去的?难不成,你上赶着要给皇子殿下当妾?” 陈箩气得不轻,也就是这个粗俗女郎才会大咧咧地说这等话? 她是陈氏嫡女,父亲又入仕为官,怎会去给人当妾? 这五皇子、七皇子的嫡妻还没定下人选呢。 宜二夫人忙道:“若不去,使个侍女去说一声便是。” 陈筝道:“蘅妹妹找我帮忙抄诗集,我是去不成了,若是箩妹妹想去,你且去吧。” 袁东珠大叫一声:“不能去,今儿你们姐妹都不能去。”见她们看着自己的眼神怪,又道:“这一套有六本,阿筝今儿抄得完吗,有阿箩在,你总多一个帮手不是。” 陈筝都说她能去,偏这袁女郎多事,一个劲儿地阻着。 陈箩恨死这多事的袁东珠,可又不能发作。 宜二夫人都说她们该留在府里抄诗集,而且陈蘅态度诚恳,若是拒了,倒显得她人小家子气。 第二百六十四章 拦九公主 (续上章)若是拒了,倒显得她人小家子气。 袁东珠道:“你们要去,先把诗集抄完,抄不完诗集,谁也别想出门,我可答应了蘅妹妹,让她拥有一套诗集的。” 她说得振振有词,理由十足,真不知好歹,蘅妹妹这是帮她们啊,她们还要闹? 陈箩恼道:“你们讲不讲道理。” “讲道理作甚?道理是给外人讲来看的,自家人讲什么道理?阿箩,乖乖回屋,这一套诗集可得好几本呢。” 袁东珠用陈蘅的歪理应付。 陈箩气得小脸煞白。 自己人,她与袁东珠算什么自家人? 宜二夫人原就感激荣国府的提携之恩,莫氏又说要将名下一处极好的宅院以最低价卖给他们,这可谓是恩上加恩了。虽然湘三房的人不缺置宅邸的银钱,但这别苑买下了,就是陈宜名下的,算是他们的一份家业。 有她应承,陈箩即便一百个不乐意抄诗集,也被宜二夫人束在家里抄诗集。 陈筝姐妹到底没能出府。 陈蘅一大早与莫氏乘上车辇,准备入宫。 慕容慬这会倒换了女装,只是她穿上女装依旧有一种三分像男人的感觉。 为了入宫他连女装都换上了,可真够拼的。 袁东珠感动不已,越发觉得慕容慬这样的才是真男儿。 刚至宫门时,宫门未开,陈蘅与莫氏坐在车辇上静候。 陈蘅道:“朱雀、杜鹃,一会儿瞧见德淑公主的车辇替我拦住。” 莫氏睨了一眼,轻斥道:“你又想作甚?” “我三年多未入宫,她这个主人却自己去玩,这是哪家的规矩?” 她是一定要留住德淑的,她隐隐觉得,后来德淑给自己的夫君纳妾,定然是因为今日之变。在她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谢霄。 德淑虽贵为公主,可自小就有几分自卑,性子比不得大公主、容貌也是众公主里头最寻常的,才华平平,再加上一场变故,越发让她自卑。 宫门刚开,一骑车辇等着出来。 陈蘅下了车辇,远远儿就唤道:“淑淑……” 声音太大,惹得莫氏连连看着陈蘅,“你是贵女,注意仪态,在外头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她吐了一下舌头,神色讪讪。 莫氏连连摇头,自家的女儿,规矩一向都是极好的。 德淑不知道陈蘅今天入宫,整个人愣怔片刻。 今日的陈蘅,一袭翠绿宫装衬得雪肌莹莹,长长曳地的裙裾随着步履绵延如水,锦上丝绣兰草,行止间仿千丛兰草迎风摇曳。漂亮的鹅蛋脸,眉毛不描而黑,好看的凤眼似有万千言语。 “阿蘅……”德淑跳下车辇,迎上陈蘅:“你今儿入宫?” 陈蘅娇蛮霸气地道:“我三年多未入宫了,好不容易寻你说话,你这是要撇下我自己玩去?早知如此,我就打消给你一个惊喜的想法,该早早与你递帖子的。” 德馨公主微微凝眉:可是一早就算好的,怎的陈蘅会在今天入宫? 不能看陈蘅出丑,她大觉遗憾。 但是,想到女郎会那些贵女今儿会任人宰割,沦为玩\物,她就觉得痛快。 叫她们瞧不起她,叫她们比她抢眼,她们也有今日? 这些嫡出的女郎就瞧不起她们庶出的,即便她是最受宠的公主,到底也是庶出,她更想将德淑踩在脚下,看她哀求,她就觉得从未有过的兴奋。 德淑忙道:“我不知你要入宫,要知你来,我定不会出去。” 陈蘅道:“我专程瞧你,你可不许出宫,我今儿陪你说话。” 要阻德淑根本不用费太多心思,只需说她是来寻德淑说话的,德淑是主人,总不好撇下客人自己去玩。 德馨挑起车帘,“德淑,你还去不?” 她可没时间耗着,她要去宁王府,今儿很快就有一出精彩的大戏。 说她世俗的郎君,她非要好好折辱一番不可。 暗里笑话过她的女郎,她要看她们像玩\物一样被男子们玩\弄,看她们一个个丢掉寻常的高贵、骄傲,变成破布娃娃,变成世间最卑贱的玩\物。 德淑道:“六皇姐,阿蘅入宫找我玩呢,我……这样走了太过失礼。” 她就知道会这样。 德淑心软,被人说几句就信以为真。 陈蘅入宫是见太后的,与德淑何干?可德淑还真以为陈蘅是入宫寻她的,那一脸的感激,就差抱着陈蘅大哭了。 蠢货! “你当她真是入宫瞧你的?”德馨可不信。 她要拉了德淑一块去,只要她握住德淑的把柄,将德淑踩在脚下,德淑这一辈子也休想在她面前抬起下颌。 陈蘅莞尔一笑,“我不是入宫探六公主的,自是探我最最喜欢的好友淑淑。” 德淑眼眸颤颤,有朋自宫外来,特意来探她,她要走了,回头母后又要说她没规矩,丢下朋友自己去玩。 她是宫里的主人,怎么也要尽尽地主之诅。 “六皇姐,我不去宴会了,我今儿要陪阿蘅。” 德馨暗骂了一句:蠢物!扬声呼道:“赶路!” 早知道陈蘅一早与太后约了今日,她就应该建议宁王世子与大郡主改日子。 当然,德馨不知道,其实荣国府对陈蘅早有安排,她若再改期,陈蘅也是不会去的。 陈蘅拉了德淑坐到车辇里,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 受伤毁容前,陈蘅几乎每个月都要入宫,有时还会在太后宫里住上几日,陪太后说话。她自幼就能与德淑玩到一处,后来毁了容,她才改了性子,不再出门,不想让人瞧见她的丑样。 宫中,德淑陪着莫氏、陈蘅拜见了太后。 太后拉着陈蘅瞧了又瞧,又捧着她的脸细看了一遍,“瞧不出来,真好了?” 没疤了,也是一个清丽绝色的女郎,夏候淳生生将自己的好亲事给作没了。 莫氏道:“我小时候,家里人都夸我长得像姑母,我不过与姑母像了六分,这孩子才真真像了姑母当年八分呢,你们俩站一处,就跟母女似的,尤其她的眼睛,不像我,也不像君候,与姑母的凤眼一模一样……” 莫太后膝下无女,当年是拿莫氏当女儿养的,这会子越发认真的看着陈蘅,尤其那双眼睛,还真与她生得像。 一边的宫媪惊呼一声:“我的天,我倒瞧着永乐郡主眼熟,硬是没想起来,与太后当年长得真像,这样挨近了,越发像母女。” 第二百六十五章 婚事 (续上章)“与太后当年长得真像,这样挨近了,越发像母女。” “你们这嘴啊,就会胡说,我与永乐可差着辈儿呢。” 莫太后很高兴,拉陈蘅坐在身边,嘘寒问暖一番。 反是德淑,一心想尽地主之谊,要带陈蘅好好逛,可太后拉着陈蘅不撒手,她自小就惧太后,不敢说一个字。 寒喧了一阵,太后道:“德淑,带阿蘅到外头赏花去。” 德淑就等这话,立时带着陈蘅去御花园。 太后斥退左右,姑侄二人说起体己话。 莫氏道:“上回三兄入宫,姑母听说了罢,父亲保的媒,想将阿蘅说给三叔家的恒之。” 都是太后的娘家人,太后自是满意的。 “早前,我原想将德淑嫁给莫家侄孙儿,瞧着皇后的意思,想把德淑嫁回谢氏。” 德淑性子弱,太后并不喜欢,不过是想多帮衬娘家一分。 莫家有人娶了公主,将来生下的儿女就沾了皇家血脉,到底是不同的。 可谢皇后生怕自己的女儿受欺负,明里暗里地表示“德容远嫁鲁郡,本宫不想再让德淑远嫁,且留她在都城。” 说是不舍远嫁,当太后不知,还不是早早就在谢氏替德淑寻夫婿。 太后听说后,心里不喜,认为谢皇后瞧不起莫家。 谢氏虽然大世族,莫氏在江南的势力也不弱。 她懒得与谢皇后计较,这件事就算揭过了。 太后又道:“这亲事甚好,难得你父亲、叔父都觉得好,两个孩子无论容貌、才学都是般配的。” 她是很乐意看陈蘅嫁回莫家的,表兄表妹,亲上加亲,一来陈蘅代表的可不止是陈氏,亦代表了太后的颜面,毕竟太后待莫氏、陈蘅母女不同,就如她的孙女要嫁回江南莫家。 莫氏笑了又笑,“幸而早早议亲,阿蘅在书画会一展才华,上门提亲的人可不少。” 姑侄二人说笑了一阵。 太后瞧得出来,莫氏对陈蘅嫁回广陵莫氏极是满意,对身边的大宫娥道:“把东西取来。” 这是一个盒子,很漂亮的盒子。 太后道:“前些日子,陈安、陈葳递了折子,请求赏赐永乐县郡主打理权。上回你三兄入宫提到这亲事,哀家就预备好了。盒子里装的是朝廷颁给阿蘅的永乐县打理文书。在永乐县内,陈蘅有任免县内所有官员的权利,里头还有现任永乐县县令、县丞的调令。” 永乐县令调往他县任县令,去的是颖川的富庶县,而县丞亦调往他县为县令,是洛阳的一处小县,算是升职。 莫氏福身道:“谢姑母恩典。” “早前的是,是淳儿对不住阿蘅,这些是哀家对阿蘅的补偿。” 如果陈蘅不是要嫁回莫氏,太后许不会插手,其实有封号,有供奉就很不错,再有沐食邑算是锦上添花,而今拿到沐食邑的自治打理权,等同国中建有一个小国,有些小藩王的意思。 太后又道:“阿蘅可晓得要将她嫁配给恒之?” “这孩子许是害羞,装傻充愣,恒之多好的孩子,怕是背后偷着乐?” 莫恒之是天下贵女都想嫁的夫婿,无论容貌、才华、德行皆是人中翘楚。 太后摇了摇头,“幸而是亲生母女,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后娘,瞧瞧说的这话。” 就算女儿满意,少有莫氏这样说的。 可见,陈家对这门亲事的看好。 太后嘴上轻斥,心下却是欢喜的。 莫氏笑了一下,“三兄想赶回江南过年节,正月是母亲大寿,三兄想带陈蘅去江南,给母亲贺寿。再则,让她先熟悉熟悉莫家,与恒之见见面,虽说不是宗妇,也非嫡长儿妇,永乐县却是要他们夫妇自己打理的。恒之太少,心高气傲,我又怕他瞧不上阿蘅。” 太后恼道:“他敢?” 陈蘅哪里不好,跟她亲孙女似的,莫恒之还能瞧不上? “这门亲事,可是他伯祖父保媒,又是他祖父祖母皆看好的,他敢违抗,哀家就容不得他。” “有姑母疼着阿蘅,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后拿到打理沐食邑的文书,原就有添礼的意思,听说陈蘅要去江南,太后又吩咐女官:“将哀家的私库打开,布帛就不必动了,珠宝首饰都装成两份,长房一份,三弟那儿一份。郎主、公子、夫人、少夫人、女郎们的礼物都不能落下,好好替哀家整理出来,明日哀家要清点。” 女官应声而去。 莫三舅要回江南了,这次会带陈蘅同去,太后自是要给娘家赏赐一份礼物,她离开江南四十多年了,再也回不去,而今亦是过六旬妇人,也不晓得她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莫氏与太后相谈甚欢,因结亲之事已经说定,陈蘅这次去江南,与莫恒之见面之后,莫家就会举办盛大的订亲仪式。 德淑将陈蘅领到自己的寝宫。 陈蘅问:“高彤近来没缠你?” 德淑讪讪一笑,“过完年节,她就要随她父亲去任上了。” 高彤的父亲在北燕攻来时,带着全家弃城逃回都城,仗着妻子是谢氏女的缘故竟保全了一条命。 “大舅替高姨父谋了咸阳一县的主簿官职,虽说官职降了又低了些,好在那里还算富庶,县令又是大舅的门生,他去了也吃不了苦。” 北地丢失的城池越来越多,南晋讨回来是不成,北燕的国势越来越强,南晋更是露怯,诸皇子除了二皇子、三皇子在军中磨砺有几分才干,其他皇子浸在繁华地一味地谈诗说赋,不思国事。 莫太后留莫氏母女在宫里用过午膳,又赏了陈蘅好些首饰、衣料。 莫氏母女方告辞离了太后宫。 谢皇后莫氏母女入宫,又召了莫氏母女小座。 谢皇后亦偶尔听人说莫氏要将陈蘅嫁回娘家的事,太后近来很高兴,也是因为这门亲事,对莫氏,太后这些年一直有愧疚。 先帝驾崩,若太后没有娘家兄弟的帮衬,她们母子在朝堂不会走得这样顺,晋德帝要亲政,太后又让娘家兄弟清除挡路石,晋德帝得遂心愿,她又逼走兄弟去地方任官。 莫家是书香名门的世家,他们没有野心,但有上进之心,可她为了自己,为了晋德帝做过太多令大兄、三弟伤心的事,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疼她的,亦是向着她的。 第二百六十六章 义气(三更) (续上章)三弟伤心的事,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疼她的,亦是向着她的。 莫太后年纪大了,就爱想以前的事,想她年少时在娘家与兄弟们的相处,想她嫁入都城成为兴帝的皇后,想兴帝与她的夫妻情深,越想得多了,就越想对莫家多一些弥补。 先帝说过,莫家可以信任,还说她的大兄与三弟没有野心,但得防止他们的幕僚、门客推着他们生出野心。 莫太后为了莫家,在陈蘅嫁入莫家前,也定会替陈蘅讨得更多的好处。 谢皇后瞧着陈蘅恢复容貌很是欢喜,又赏了好些女儿家的首饰、胭脂水粉等物。 母亲们在一边说话。 德淑则与陈蘅在那儿说哪家的衣裳好看,哪家铺子的水粉好。 直至近未时分,德淑才依依不舍地跟在陈蘅的身后,送莫氏母女出宫。 莫氏母女走了很远,德淑的眸光还无法移开。 * 回到荣国府已是未时二刻,陈蘅带着车辇到了王氏二房。 王烟听说陈蘅到了,飞野似地奔到二门。 陈蘅笑道:“原说找你、崔珊、谢雯几个玩耍的,太后许久未见我,留我多说了一会话,正要出宫,谢皇后又叫我过去说话,这就给耽搁了,为示赔礼,我接你去我家,我将祖母的兰亭序取出,供你们赏阅如何?” 王烟早就听说陈留太主的嫁妆里头有一本大书圣的真迹,当即道:“真的?” “你倒快些,我还要去谢府、崔府接阿雯和阿珊呢。” 王烟使了侍女与王二夫人禀报,自己领着一侍女跳上陈蘅的马车。 * 这一夜,珠蕊阁里很热闹。众女郎们说说笑笑,很是投契。 陈蘅寻了几幅从五皇子那儿得来的名家真迹,挂有花厅里供女郎鉴赏。 外头,一声冲天声响,天空弥漫开漂亮的烟花。 陈薇、陈箩在院子里大叫着。“快来瞧,有烟花!离荣国府不远处,有人放烟花。” 众女郎齐齐出屋。 崔女郎道:“这方向……似宁王府。” 陈箩想到今儿抄了一天的诗集,偏宜二夫人还在一旁挑惕,“你就是这样帮你蘅姐姐的,瞧瞧你这字,写得越来越不成样子,抄了诗集可是要珍藏的,这几页太差,重抄!” 吱啦—— 宜二夫人将陈箩抄了许久的诗直接给撕掉了。 陈箩气得眼泪打转,她今儿应该在宁王府参加宴会的,硬是因为陈蘅的一句话,她就去不成,还得在家抄诗集干活。 这会子,陈箩抱怨道:“谢女郎,你借蘅姐姐诗集,多几日不成,非得明日收回去,害我们今儿连宁王府的宴会都没去成。” 谢女郎忙道:“我几时说明日要收回去?” 不是她说的? 那今儿一大上,袁东珠捧着一撂诗集,还让她们非抄完不可。 她立时想到昨晚陈蘅送信递话的事,莫非陈蘅是故决将陈筝姐妹留在府里的? 谢女郎心下懊悔,刚才应该默认的,她这一问话,不就露馅了。 李倩道:“阿蘅不似说谎话的人。” 她带着质疑,似在怀疑陈箩。 陈箩提高了嗓门,“不信,你问袁女郎,是她来传的话。” 几个女郎眼看着就要争执起来。 陈箩觉得自己没撒谎,可李倩那眼神就是她在说假话。 谢女郎面容有些难看,她怎反应慢了一点。 所有人都看着陈蘅。 陈蘅想着,不就是赔礼认错,道:“对不住……”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是袁东珠,一脸坦然又无辜地道:“是我传的话,我瞧蘅妹妹很喜欢借来的诗集,可我的字太丑。阿筝、阿箩可是书画会的才女,你们的字写得漂亮,我不这么说,你们会帮着抄诗集?” 陈蘅面露感激。 袁东珠果真是个讲情义的,明明是她说的,袁东珠却说是自己的私心。 陈箩指着袁东珠:“你……你……委实可恨,就因为你拿着诗集来传话,我被阿娘拘在屋里抄诗集……” 要不是袁东珠,她们就可以参加宴会,哪里用这一整日抄得手腕又酸又疼。 陈筝却觉得无所谓,如果不是抄诗集,她哪里能看到这么好的诗。 李倩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问道:“我……我呢?袁女郎,你不会也骗了我吧?” 袁东珠义正言辞地道:“阿蘅上回夸你的书法端方,我觉得你好性儿,哄你过来帮忙抄诗集。哈哈……我当时想的是,你们三个谁抄的好,我就挑了谁的送给蘅妹妹,呵呵,你……你们真要骗。” 三个女郎听到这儿,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她们被袁东珠耍了,原因是她们的字写得好。 要她们们与袁东珠讲道理,就好像是文士遇到兵,没法说道理。 李倩道:“我可不会把自己抄的诗集给你,我还想自己藏一套呢。” 袁东珠立马道:“你不是蘅妹妹的朋友吗?你怎这么小气?” 李倩有些不好意思,“等我抄完一套,我得空再替永乐抄一套。” 袁东珠扬了扬下颌,“这还差不多。” 她一转身,看着依旧气哼哼的陈箩。 陈箩是陈宝唯一的嫡女,上头有两个嫡兄,情形与陈蘅颇是相似,下头又有一个庶弟、一个庶妹,哪里被人耍过,偏袁东珠还说得一身正气,丝毫没有半点愧色。 “你……你真是可恶,因你一句话,把我们三个都耍了。” 崔、王、谢三女郎却知道这许是陈蘅的意思,但没想到袁东珠会如此护着陈蘅,站出来承认是她做的。 被袁东珠这么一闹,陈筝姐妹不好怪她。 崔女郎低声道:“你昨儿与我们写信递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烟听到这儿,她可是要嫁入荣国府的,陈蘅帮她,连袁东珠这个外人都知道护陈蘅,没道理自己将所有难题推给陈蘅,忙道:“这事,我知道一些。” 袁东珠这会儿觉得陈箩有趣,“喂——” 陈箩眼泪汪汪地将脸转向一边。 陈薇低声道:“袁三娘子可凶了,她连大郡主、德馨公主都敢打,郎君们被她骂过、打过的不少,她只是哄你还算是轻的呢。” “粗莽……”陈箩骂了一句。 陈薇见陈蘅几个在说话,小心地在一边的软椅上坐下。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宴会有异 陈薇见陈蘅几个在说话,小心地在一边的软椅上坐下。 王烟不紧不慢地道:“我舅家原是沧州名门,几年前北燕占下沧州,舅舅就带着全家来了都城。我娘帮三个舅舅在都城置了份家业,我三舅母原是乡绅之女,颇会打理生意,就与我娘、大舅母、二舅母一道在都城开了店铺。 昨儿,三舅母去酒楼查账,无意间听人议论宁王府宴会的事,有一个白面郎君告诉另一个圆脸郎君,问‘你家妹妹收到宁王府宴会帖子了?’圆脸郎君答‘收到了。’白面郎君便说‘你可以去,但家中姐妹却不必去。’圆脸郎君追问‘这是为何?’白面郎君不肯多说‘我与你是好友才告诉你的,叫你妹妹别去宴会。你若不听,他日懊悔,可莫怪我不提醒。’” 陈筝坐在一边,这会说真是异样。 王烟又道:“我三舅母心下好奇,想着我在书画会里头,就入府找我阿娘,叮嘱说,让我别去宴会。我阿娘原还责备三舅母捕风捉影,可昨儿夜里,我接到阿蘅的书信,告诉了阿娘,阿娘细想之下,这才当了真。 昨夜,我阿娘与交好的几家都递了话,今晨一早,有两位夫人登门,问我阿娘,我阿娘如实以告。我来荣国府前,听我阿娘说,递话的几家,家中的女郎今儿都未出门。” 谢女郎问道:“阿蘅,你也是听到这传言了?” 陈蘅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总觉得这宴会诡异,她笑而不语。 袁东珠歪着脑袋:蘅妹妹是占卜算出来的,她不可能说。但她这微微一笑,在其他人眼里就是默认。 崔女郎道:“阿烟,你三舅母可有说那白面郎君是何人?” “三舅母不识得,只说是常去酒楼里吃饭的老主顾,曾与宁王世子同去过,与宁王世子交好。” 这么说,是宁王世子的朋友,既与宁王世子交好,知道一些内情也是有的。 王烟道:“宁王府宴会定有陷阱,阿蘅如此仗义,阿烟感激不尽。” 用她感谢,其他人也不好再怪陈蘅。 到底是什么样的陷阱,女郎却不得,可郎君们却能去。 崔女郎道:“我长兄昨儿并未收到宁王府的邀请帖子。” 谢女郎道:“我长兄也未收到,长兄未收到,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才不许我去。” 也是因为收到陈蘅的书信,她拿不定主意,去问了谢霆夫妇,夫妻二人都觉得谢女郎不该去。 李倩这会子心下直打鼓,“我来荣国府抄诗集,我阿娘……阿娘把我帖子给我堂妹……”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李倩。 如果有陷阱,她堂妹不是危险了? 堂妹虽不如她受家中器重,可那也是骨血姐妹。 李倩身侧立着的侍女道:“女郎,要不要与家里递个话,就说……让家里派人接二娘子回府。” 李倩只觉浑身僵硬,其他女郎都极是敏锐,尤其是王烟阻止了姻亲、世家的女郎去参加宴会。可她呢,只想着抄诗集,练书法的事,将自己的堂妹给忘了。 陈蘅让她不要去,燕儿可与她说了一句“宁王府有异,莫要赴宴”,她当时只想着自己的大事,完全没将这句话留在心里,她当时就做出决定:抄诗集,不参加宴会。既然决定了,有没有那话又有什么要紧的,反正与她无干。 几个女郎面面相窥,为了一个无法证实真伪的消息,陈蘅阻止她们去宁王府,现在听王烟一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异。 空气,静默。 陈箩撅着小嘴,打破了宁静,“宁王府的宴会一定有趣,你看天上的烟花,好漂亮……” 陈蘅不语。 她只是凭着占卜和前世的记忆进行推断,到底是不曾证实的消息。 袁东珠承认自己作弄了三位贵女便开溜了,此时,袁东珠缠着慕容慬,软磨硬施,方说服慕容慬与她同去宁王府。 慕容慬道:“阿东,你想探宁王府?” 然,前方出现一个黑影,悠闲自得,环抱双臂。 “谁?” 才刚离荣国府,怎就有人跟来了? 黑影走近,带着几分莞尔,“阿慬、阿东,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慕容慬说:“散心!” “探宁王府!” 两人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袁东珠很憨厚,她说的是真。 陈葳笑,“算我一个如何?” 既然是探宁王府,他亦有兴趣。 袁东珠道:“也成。” 他的武功不错,说不得关键时候还能帮忙。 袁东珠道:“蘅妹妹会占卜,我想知道她卜的准不准。如不准,我定要劝住她,莫让她成了道婆。” 袁老夫人时不时请道婆入府,说要驱邪,那手舞足蹈模样有两分像陈蘅跳出舞,当然陈蘅的舞是优雅的,不似道婆那般难看。 他妹妹会占卜,这怎么可能?他自小与妹妹一起长大,妹妹会什么,不会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不过,还真不大清楚,就像妹妹有习武天赋,他就没发现。 小时候,他是觉得一个人习武太孤独,这才拽着陈蘅学了三年鸳鸯明月剑。 慕容慬没否认,这么说,他妹妹真会占卜术。 袁东珠喋喋不休地道:“蘅妹妹说,前往宁王府赴宴有劫,是淫\劫、死劫。” 慕容慬见识过陈蘅的占卜术,极准。 进入宁王府,除几处大小门有仆妇与老仆把守,旁处瞧不到人。 宁王府守门的不是门丁,却是仆妇与老仆? 荣国府大门,看门的管事是仆妇,可低下看门的全都是清一色的,还会些拳腿工夫的家丁。宁王府的地位在荣国府之上,没道理让仆妇、老仆看门,更让他们不解的是,从东门到西门,一路上见到的不是仆妇们在闲聊,就是三两个老仆们聚在一处吃酒。 陈葳低声道:“你们没觉奇怪,我们一路过来,没看到一个年轻男子。” 袁东珠道:“岂止是年轻男子,就连侍女都没看到一个。各府的护院夜里不是要巡逻,没看到。” 太古怪了! 就算是大司马府,也有一队六十人的护院,每晚安排人巡视府邸各处。 大司马府虽有仆妇、老仆,也没宁王府多啊。 一个瘦高黑影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过来,“老黄,老黄,来!饮酒!” 第二百六十八章 践踏贵女 一个瘦高黑影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过来,“老黄,老黄,来!饮酒!” “我说大铁头,你又喝醉了,不是赏你享福去了。” 瘦高黑影沉吟道:“作孽啊!作孽啊……” 叫老黄的老仆快速捂住他的嘴,“这种话,你切莫乱说,小心性命不保。” “死了!又死了一个,今儿已经死六个了,她们……还这么年轻……” 瘦高黑影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砰—— 空中又升起了烟花,隐约之间似有男女嬉笑声。 三人相视而望,慕容慬在前,二人紧随其后,寻着烟花的方向快奔。 兜转之间,穿过一片林子,若未来过,还真寻不到此处。 林间深处,出现了一座宅院,周围灯火通明。在宅院周围种植着竹林、桃、杏、李、梨等果树,白日瞧着,还以为这里是一片果园,所有果树粗的有大碗口粗细,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皆是有些年头的果木。 谁能想到果林深处有一处偌大的院落,院子虽有高墙,却只得一扇大门。进门则是一个有二亩地大小的大殿。在大殿的后头是一条泉潭,宽丈许,长约有十余丈,泉潭之后是一排房间,每个房间前都挂着大红的灯笼。 笼上绘着香\艳的画面,像极了春\宫图,或两男、或数男一女,或一男数女,甚至还有美人与蛇,与虎…… 慕容慬带着袁东珠上了屋顶。 陈葳得慕容慬指点、传授功法,刚学会使用轻功,落到屋顶险些弄出动静,被慕容慬扶了一把方停落稳当。 袁东珠俯身望着院,那不是院子,约有二亩大小,周围用十二根抱大的木柱支撑着圆形的屋顶,地上铺着西域宝相花毯,大殿周围摆了一圈的宴案,上头放着果点、牛羊肉与美酒。 然,大殿上的画面不堪入目,里头的男女个个衣衫不整,而大半的女郎不沾一丝。 其间,有不少袁东珠熟识的女郎,她们或眼神呆滞,或神容枯镐,又或是悲愤交织,有的身上压着一个男子,还有的是被两男亵\玩…… 宁王府大郡主穿着一袭大红的锦裳,满头珠钗,傲视着周遭,她突地指着一个趴在地上的赤身少女,“长兄,给我玩她,狠狠地玩她,把她玩烂!” 狠毒地、怨恨毒的,她伸手在少女的胸口抓了一把,一把下去,胸口血痕立现。 赤\身少女头发凌乱,身上伤痕累累,青的、紫的交替,“夏候波,你杀了我,杀了我罢!卢芸、张萍撞柱身亡,秦绵丧命,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杀了我……” 就算是愤怒,她的声音是这样的无力。 早知是这样的折辱,她就不该惜命,当学了卢芸、张萍,干干净净地死去,如此也少受这生不如死的罪。 陈葳只看了一眼,当即大怒,这些人昨儿可给他妹妹下了帖子。 如果不是陈蘅早早就与太后说好今儿入宫,在这里受到凌辱的就会是他妹妹。 他正待冲下去救人,浑身立时化僵,竟被慕容慬点住了穴道。 袁东珠此刻眼睛通红,似要爆炸一般,亦是动弹不得。 大殿上,受辱的少女呢喃重复着“你杀了我”的话。 宁王府大郡主居高临天,轻移莲步,突地抬脚,一把踏住少女的手,“杀了你,岂是这般容易?在王园,你们这些才女自恃清高,你们是如何折辱我的?张萍该死!谁让他捧着四大世家的女郎瞧不起我……” 她突地一扫,正要唤宁王世子,只见一个精瘦的少年奔了过来,“郡主可是要教训刘要,奴婢愿意代劳。” 大郡主冷厉一掠。 少年瑟缩地连退两步。 “我要这贱\人受尽折辱,我要她再不能高高在上,今儿都被人玩烂了,有没有人教训她又有何妨,本郡主要将她们踩在脚下……” 宁王府大郡主狠狠地揉踩着脚下的纤手。 少女轻哼两声,已是无泪可哭,微闭着眼。 死,在这里已是一种奢求。 她不该来的。 四大世家的女郎唯有陈氏西府庶子之女来了,她们依旧沦为玩物。从巳正到三更,不停不休,这是地狱,这是恶梦。 大郡主俯下身,冷傲地道:“刘要,我不会让你死,你越是求死,我越不让你死!”她将手中的一幅卷轴掷出,画卷展开,上头绘的确一个美人被几人男子折辱的画面。 袁东珠想破口大骂,天下怎有大郡主这样的恶女,这样折辱,不要人死,又不要让人好好的活。 画卷上的女子是刘要,就连刘要身上的胎记、伤疤都绘得惟妙惟肖,而她身边的男子则是这前欺辱她的人。 这些人,有都城的恶霸、亦有权贵家的公子。 刘要问:“为什么?” 是悲哀,是绝望。 大郡主道:“我要整个都城的郎君都拜在我的裙下,可是你们……你们自恃为名门之后的女郎,才貌双全,拦在我的前面。” 这,就是她算计这一切的理由。 “来人,将她带到后殿,沐浴更衣,莫再让人碰她,待她睡醒,立马送回刘府。” 两位华衣侍女搀起刘要。 慕容慬看着下面惊人的场面,南晋的皇族竟堕落至此,南晋的郡主、公主为一己私欲联手迫害南晋朝臣之女,这样的皇族怎会不腐。 偏殿出现来一个锦袍少年,风度翩翩,傲然而立,怀里抱着一个蒙面纱的美人,不是陈茉还是谁,而这锦袍少年正是六皇子夏候滔。 陈茉勾唇道:“殿下,你瞧着谁不顺眼,只管带回房中调\教。” 唯有此时,他才觉得自己是皇子。 他喜欢看自恃才子、名士的少年被折辱,也喜欢看高高在上的贵女哀声承\欢。 夏候滔沿着最近的桌案往前移步,随处可见女子的身影,亦可见还在忙碌的男子。 这些男子或是宁王世子的朋友、宁王府的姻亲,又或是宁王府的年轻管事、护卫头目,亦有宁王的兄弟们。 德馨从一间房间出来,衣衫松散,两颊酡红,一眼瞧见夏候滔,“六皇兄,今儿玩得可尽兴?”冷傲的眸子掠过陈茉,带了一丝讥讽地道:“就这等毁容丑女,你也瞧得上?” 夏候滔道:“阿茉于我是不同的,就算她毁容,我还是欢喜她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 羞辱(三更) 夏候滔道:“阿茉于我是不同的,就算她毁容,我还是欢喜她。” 这是初恋的心仪贵女,陈茉为他可谓牺牲良多。 德馨移开视线,懒得看夏候滔与陈茉秀恩爱,目光扫着大殿里的狼藉,看到往昔高高在上的贵女们被欺凌,道不出的痛快,轻哼道:“早前一个个都似贞\节烈女,现下还不是一样来者不拒。” 不是来者不拒,而是她们无法抗拒。 除了张萍、卢芸、秦绵三人在发现情势不对时,先后撞柱身亡,又有三个贵女承不信凌辱丧命。 夏候滔低声道:“皇妹,听说死了六个了,不会……” “胆小鬼,这是宁王的府邸,出了事,自有宁王挡着,你怕个甚?这些世家贵族,不将我们皇族眼里,这是他们自找的。”德馨顿了一下,“可惜,宁王世子没请来王灼。” 她想着的是王灼。 王家三郎芝兰玉树,才华过人,整个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王灼。 若是将王灼那翩然的风姿给毁掉,这才让人痛快呢。 德馨眼馋王灼许久了。 但宁王世子不敢碰王灼,听说王灼会些剑术武功。 夏候滔道:“荣国府的陈蘅也没来。” 德馨轻叹一声,“她真是运气好,我今儿出宫才知,她早在数日前就与太后说好,今晨要入宫拜见太后。” 陈茉移步而近,“不仅是陈蘅,四大世家的女郎皆未出现。” 如果陈蘅来了就更好,她就能亲眼目睹,陈蘅被这些郎君毁掉一切的画面。 德馨莞尔一笑:“你们姐妹来了,不是吗?” 陈茉,可是嫡支长房的女郎,是陈朝刚的孙女,可惜份量远不及陈蘅。 德馨道:“六皇兄,你的正妃可是大司马府的袁南珠,机会难得,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夏候滔深感为然,袁南珠、袁东珠姐妹的刁蛮、粗鲁整个都城皆知,他突地捞起一个裹着块布的少女,一把勾住她的下颌,“就你了。” 将人扛在肩上,调头回房间移去。 陈茉正待转身,突地被一个女子抱住,“大姐姐,我们是姐妹,是姐妹,你帮帮我,我……我不要……” 陈茉凝视着脚下的是陈莲。她们自己闯进来,这是自找的,如若她不是遇到夏候滔,她的命运与这里的女子一样。 夏候滔早前许是不知情的,可他们已与宁王世说好,只可以玩乐,不可以乱了规矩保人,保任何人都不成,否则,就会令侍卫将人逐出去。 “你不是觉得我不守妇道,未婚落胎,我自始至终唯滔郎一个,可你呢?贱\妇!不知道被多少男子玩过。” 她骂出最后两字,一脚踹开陈莲。 她不想的,谁知所谓的宴会就是个幌子。 宁王夫妇前几日就悄悄离了都城,据说是云游,也说去洛阳的,还有说去咸阳的,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我们是姐妹,是一个祖父的孙女……” “凭你也配?”她从来没将陈莲当成姐妹,在她眼里,唯有一母所出的陈莉是姐妹,“你亲祖母是洗脚婢,焉能与我相比?” 又有少女冲了出来,不顾自己遍体的伤痕,指着陈茉怒骂:“我不想来的,是你带我来的。你有六皇子护你,不必受辱,可是我们呢?西府这么多的清白姐妹全被你毁了。” 原就是庶女,只要她们讨好嫡母,许还能觅上良缘。 现在,全毁了。 就算与人为妾,别人都会嫌弃她们。 “是我毁的你们?还不是你们听说宁王妃要为世子选妃,你们自己心动了,就凭你们也配吗?” 大殿,演绎的是最无情的画面。 慕容慬带着袁东珠离开了屋顶,落在梅林底下,“不许大叫,一旦惊动人,我可安然离开,你却未必能安全脱身。这些人已经疯了,若被他们抓住,后果……你是知道的。” 袁东珠转了转眼珠,不能动,不能叫。 慕容慬止住他们,是为他们好。 她与陈葳都是火爆性子,承不住事,见到这等不平事,肯定会冲上去。 慕容慬回到屋顶,带走了陈葳。 “现在,我说,你们做。我们分开行事。” “阿葳是金吾卫副指挥使,你回去尽量多带些人,就说宁王府失火。阿东去五城将军府报案,说宁王府潜入贼人,意图放火。” 慕容慬解了二人的穴道。 二人不敢失态。 陈葳道:“你想做什么?” 袁东珠骂道:“你笨啊,没听到放火。” 慕容慬道:“各自行动罢。” 大殿被凌辱的女郎,好些都是熟面孔。 袁东珠认得她们,这些弱女子,被人践踏尊严,被人当成玩\应。 还有一些是都城的地痞无赖,就是这些人也可以欺辱她们。 她很怒,胸腔里是滔天的怒火,似要将她吞食、烧成灰烬。 慕容慬在王园见过她们,那时,她们娇柔温婉,可谁能想到,现在的她们活得这样的卑微。 陈葳与袁东珠离去。 慕容慬召了御龙等人,很快将灯油泼撒到周围林中。 * 冬季,天干物燥。 大殿上,德馨公主吸了吸鼻子,“大郡主,你闻到什么味了么?” 宁王府大郡主坐在华贵的椅子上,看着周围一个个被折辱的女郎,道不出的痛快。 大郡主勾唇笑道:“我送你的两位郎君可是出名的才子,怎这么快就出来了?” “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我别苑养的美人有趣。”德馨又深吸了几口,“大郡主,你真没闻到?” 大郡主用力地闻嗅,只听宁王世子一声惊:“火,有火!” 嗖!嗖! 大殿周围,不停有火箭刺入,着地成火,什么时候周围竟被人放了几捆柴禾,浓烟滚滚。 大郡主尖叫起来:“快灭火!快灭火!” 一时间,整个大殿的呼救声、求助声此起彼伏。 慕容慬站在暗处,“陈茉,毁其容貌!” 御羊拉满弓,嗖的一声射向他提及的人。 陈茉正在闪躲火苗,突地一支箭羽飞来,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火苗扑向她的脸颊。 啊——啊—— 她捂脸惨叫,刺破了夜空。 不,她要被毁容。 她不要! 然后,除了满脸的灼痛,她感觉不到旁的。 她毁容了,脸上有一道疤痕,六皇子可以勉强接受,再丑下去,难免他不会介意。他其实是在乎的,否则今日,他不会先后将四个女郎扛回房中。 她不敢阻止,她盼着六皇子护着她。 第二百七十章 惩恶人 她不敢阻止,她盼着六皇子护着她。 她不要成为玩\物,她不要被宁王府卑贱的护院、家丁碰触。 “德馨,该死!” 这女人居然打陈蘅的主意,想毁了陈蘅。 陈蘅没来,她是这样的失望。 如此女人,蛇蝎心肠,万万留不得,她自己不自爱,还瞧不得其他自重的女郎。 嗖! 一箭飞往德馨,射偏命门,将她的发髻射散。她软坐在地,咆哮大叫:“有刺客,这里有刺客!” 德馨吓得花容换色,嘴里拼命地大喊:“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呀……” 原有护卫,可他们见到这样的画面,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加入到其间。 御羊道:“盟主,射不到,她躲到案下去了。” “大郡主,该死!” 大郡主正待呼救,一箭飞刺而来,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箭羽入肉的声音,还未喊声,又一支羽箭刺入。 她要死了? 不,她不想死。 她才二十五六啊。 她张狂了这么多年,还没玩够,她舍不得死。 德馨惨叫着快速往门口奔去,顾不得仪态,可一股浓烟袭来,这气味很难闻,她在殿外昏死过去。 陈茉惊叫着,周围全都是火,在火光中,她看到陈莲、陈芹、陈荠等人立在不远处,只要她们寻出东西就能扑灭地上的火,可她们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 陈莲道:“报应!你也有今日……” “二姐姐,她心肠恶毒,她毁了我们,我们也要毁掉她。” 说话的是陈芹。 她虽是庶女,可今日的变故让她怒到了极限,她冲了过去,抓住一根燃烧的木棍,一棍落到陈茉的捂住脸的手上。 啊—— 阿茉移开了手,燃烧的木棍烙在脸颊上。 “你毁了蘅姐姐的容,几番算计,累她对西府失望;你现在又毁了我们……” 她不是很得意吗,大难来头,一定要拉一个垫背的。 她们是姐妹,她们哀求陈茉借六皇子护她们,可陈茉却让几个男人欺辱她们。 原因很简单,未嫁先孕又落胎的陈茉,想让她们变得更加不堪。 陈茉疯了,也逼疯了她们。 是陈茉让她们与永乐郡主疏离。 也是陈茉,让她们被人毁去清白。 旁人不知道,陈茉肯定一早就知道这里的事。 夏候滔正在房间里快活,突听外头有人喊起火了,冲出房间,处处是火,寻了个衣袍冲向陈茉,快速地扑打着。 慕容慬道:“夏候滔,卑鄙无耻,致残!” 嗖—— 夏候滔一个踉跄,后臂刺痛难奈,是羽箭,从外头飞进来的羽箭。 他尚未瞧清楚,一头栽倒在地。 “滔郎!滔郎……” 陈茉爬了过去,火光下,看到他背后的发箭,惊慌、恐惧齐齐袭来。 大殿上,无数的男子抱着衣袍奔出,然,刚至大门,被浓烟一熏,倒地不醒。 又一个男子跑出,一到大门,必昏。 御龙问道:“盟主在柴禾中下了迷\药?” “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南晋皇族开溜,你不觉得无趣?皇子公主算计满朝文武的女儿,还有一些品性高洁的郎君,这样的南朝不灭——才怪!” 他要玩,他们出力。 今夜之事,必会惊动朝野。 世家贵族的子弟,骨子里都是骄傲的。 他们的儿女被这般折辱,不晓得晋德帝还如何保宁王府,如何保犯过的皇子公主。 慕容慬道:“大郡主可死了?” 隔得太远,得百丈之遥。 御羊可不敢肯定。 慕容慬今日来到此处,莫名地愤怒、怨恨充斥整个胸腔,“把宁王世子给本盟主阉了。” 阉了? 没听错? 御龙、御羊、御鼠几人面面相窥。 慕容慬怒道:“不阉了他,我难消心头之恨,可恶!你去!” 他一抬手,指着御鼠。 胆敢算计陈蘅,他必毁之。 御鼠苦笑,“盟主,宁王世子该阉,那大郡主……” “把她胸前的肉给本盟主割了。” 割了…… 宁王府的人到底将他得罪得多狠,他居然阉男人、割女人。 哈哈…… 御鼠抱拳“属下遵命”,一溜烟进了大殿。 可别怪他手狠,谁让他们开罪了他家殿下。 宁王世子步步谨慎,手里推着一个女郎,倍加小心地防备着四周,他可不想死,他得好好儿地活着。 一个蒙面人出现在视野,宁王世子握住了人肉盾,“刺客,你是刺客?”他想呼救,可想逃出火海的人,早已经在大门内处堆成了人山,他们身中迷\烟。 “你要美人吗?本王都给你,全都给你……” 御鼠挥起宝剑,女郎一声尖叫扑倒在地,脖子上很痛,她抹了一把,是血,是一条血痕,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别杀本王,本王给你黄金?” 御鼠不为所动。 黄金压不了殿下的怒火,更无法动摇他执行命令的决心。 “珠宝?” 黄金不能动,珠宝亦不能动。 “美人?” 这大殿上的美人皆是贵女,可全被毁了。 被他人碰过的女子,他嫌脏。 只是,这些女子太过可怜。 “官职?” 宁王世子每退一步,就说出一件东西。 御鼠步步紧逼,把握着如何下手才干净俐落,突地,他扬起手臂,宁王世子一声惨叫,倒在血泊之中,身下鲜血淋漓。 御鼠看了看旁边的碎衣布,再看了那团肉,勾唇道:“害盟主看中的女郎,你的胆儿可真不小。” 他一转身,继续在大殿上寻觅着大郡主。 赤身昏迷的女郎,衣衫不整的郎君,空气里全是荼蘼的空气,血腥气息、眼泪的微苦气息,更有女子的愤怒、悲伤。 后殿房间里,冲出两个只着中衫的女子。 她们瞧见蒙面的御鼠,这不是刺客,而是她们的救星。 “是你吗?大侠,是你放了把火?” 御鼠冷声道:“大郡主在何处?” 其中一个女郎转着眼珠子,她突地抬手,指着一边的案前,“那位就是大郡主。” “多谢!”御鼠道了一声。 近了昏迷的大郡主,用手一探,是吓昏了,虽身中两箭,皆不是致命之处,他用手露出大郡主的胸膛,看了看那两团肉,扬剑而起。 从房间二位女郎目瞪口呆地看着御鼠,他不杀人,他剜去了大郡主的胸,这人到底有多恨大郡主? 胆怯的瘦小女郎拉住高挑个头的女郎,“表姐,你别去,表姐……” 她却拉不住人,女郎移着步子,眼里是赞赏地望着御鼠。 第二百七十一章 奇女子报仇 她却拉不住人,女郎移着步子,眼里是赞赏地望着御鼠。 御鼠被她盯得毛骨悚然,老子干坏事了,做了件比杀人还杀人的事,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女郎道:“大侠,你是好人。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是被他们哄骗、算计来的。”她手指着门口方向,“那里是皇族的德馨公主、五皇子、六皇子,更有几位权臣家的公子。这些年来,他们折辱、玷污的好人家儿女无数。他们间,有好南风者,贪女\色者。” 她原不会来的,是伯母、父亲逼她与表妹来的,伯母不让自己的女儿来,原就有问题,却让她们来,就是送羊入虎口。 她恨杨家,也恨手握权势的嫡长儿妇、自己的伯母。 为了检测她的猜疑,就让她们送入虎口。 事实证明,宁王府宴会确实有问题。 她更没想到,被杨府看得的族叔杨嘉,竟会是欺负她们人中的一个。 只要杨嘉求情,她们姐妹就能逃过一劫,他却借机一起欺辱她们。 这女郎不怕他,还与他说这些话。 皇族、贵族的公子干了多少坏事,才会让她恨得如此深。 御鼠道:“你告诉谁是他们,我……替你报仇!” 瘦小女郎呼声“表姐”。 “表妹,我们自己不替自己报仇,谁会替我们报仇,是胆小怕事的父亲,还是你那恨不得用你换来荣华富贵的兄长?” 女郎走在前头,到了大门口,御鼠快走几步,一把捂住她的口鼻,“门口的浓烟有迷\香,你小心中毒。” 女郎还以为他要害自己,原来是这样,她用衣袖捂住口鼻。 大门内外,一地的人,有男有女,有着衣的男子,亦有不着衣的女郎,全都昏了。 她指着一袭华袍的德馨,“她是德馨公主,面上温婉得体,实则心肠歹毒,就是她给宁王世子、大郡主出的主意,将我们所有人哄骗入府。” 御鼠已切了大郡主的肉,不在乎多割一人的,他走近德馨,剥开她的衣裙,挥剑而下,切一只,只切了一只。 切一只之辱,不比切两只来得好。 这,是他对这浪\荡公主的惩罚。 自己不自重,还见不得比她自重、优秀的女郎。 若在北燕,这样的皇族女子就不配拥有封号,只配贬为庶民,流放他乡,永世不得再得荣华富贵。 是黎民供养了皇族,可皇族却这般残害满朝文武中最优秀的郎君、贵女。 御鼠问:“你还想我替你对付谁?” 女郎指着五皇子,“人面兽心,他……他凌辱了我们表姐妹,我要他再无角逐帝位的能力,你……断他一臂。” 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一旦失臂成了残疾,看他还如何得意。 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夏候淳是伪君,杨嘉是伪君子,除了被算计的几位真君子,其他的郎君不是小人就是伪君子。 瘦小女郎奔了过来,“表姐,你……” “他们毁了我们姐妹的一生,我为什么不能报复?你怕,我不怕。你以为,出了今日之事,我们还有将来。以我父亲的性子,要么将我送予权贵为妾,要么让我死,我就算是死,也要他付出代价。” 她求过五皇子,希望只委身于他一人,可他,却转身将她送给了六皇子,待六皇子之后,她们姐妹又被其他人碰过。 这一夜,是恶梦! 但她亦要给欺负过自己的人尝尝苦楚。 御鼠挥剑,一剑断去五皇子的左臂。 堂堂五皇子,竟然不顾身份,成为践踏贵女中的一员。 真不配成为六俊杰! 女郎并没有放手,指着一另一个锦袍男子,“他……是六皇子,内心卑鄙,自以为是,实则卑鄙无耻,我要他一只耳朵!他听陈茉那恶妇的话,对我们姐妹百般折辱!” 御鼠再挥一剑,动作麻俐。 女郎又道:“他、他、他,他们三个都是欺负我们姐妹的人,你杀了他们!” 御鼠瞧了又瞧,“我不杀人,他们现下昏迷,你们想杀,我赠你们一柄短剑,自取性命去。” “你不杀他们,我就将你对皇子公主做的事说出去。” 该死的! 一个女郎居然敢威胁他。 “说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威胁他,不想活了。 女郎还真不知蒙面的人是谁? 宁王府的仇家,江湖的义士?不得而知,想要告发也不能。 御鼠抛下一柄短剑,扬长而去,他听盟主的,可不会听这女郎的,他可不会中什么美人计。他就是觉得她可怜,觉得她想报仇又无力。 他出了大门,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 大门内,女郎口鼻上蒙着绢帕,正将一个男子拖出,扬起短剑,直接将人的脖子割断,鲜血溅了她满身。 男子因为剧痛醒来,看到不远处的女郎,“杨……杨雨……” 女郎又拖出一个男子,漠然地看了眼流血的人,拉过瘦小女郎,“杀了那一个。” “表姐……” 瘦小女郎瞧上去最多十三岁,又胆怯又懦弱,此刻看到表姐杀人,早就吓得不轻。 杨雨道:“唯有他们死了,才不会知道我们被折辱之事。” 女郎将短剑塞入瘦小女郎的手里,拉着她走近昏迷的男子,“下手!” “表姐……”瘦小女郎颤颤栗栗。 “你不杀他,我们就无将来;你不杀他,我就会杀你!”她突地伸手,一把卡住瘦小女郎的脖子,“我是谁真的?” 瘦小女郎双眸仿似小鹿,无助地看着面前神情狰狞的表姐。 突地,女郎放开了手,“我数到三,你不下手,我就杀你!” 瘦小女郎连连咳嗽,耳畔是个冰冷的“一、二……” 表姐疯了,这一日的变故,让她再也不是曾经温柔可亲的表姐。 瘦小女郎在她快数三时,扬起手快速地扎向昏迷的男子,一剑又一剑,闭着眼睛一直乱刺。 昏迷的男子还未来得及求助,就在昏迷中丧了命,而身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剑。 “表妹,你觉得我心狠,我只一剑割破喉咙,可你呢,却扎了十几剑,都把人捅成了马蜂窝。” 瘦小女郎看着自己的双手,血,全都是血,她杀人了。 她吓得快速抛开了短剑。 第二百七十二章 奇女子报仇(三更) 她吓得快速抛开了短剑。 女郎拾起短剑,继续往大门走去,一个又一个地寻找她的仇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她扬起短剑,一剑割破喉咙。 她回转之时,最先被割破喉咙的男人抬头:“杨……杨雨,救……救我……” 她垂下眼睑,“杨嘉,你姓杨,我亦姓杨。你欺我之时,可有顾人伦?我们姐妹求你放过我们时,你放过了吗?现在求我救你,你痴心枉想!” “我……我娶你……” 同姓杨,又是族人,差了辈份,与其说娶她,不如说逼祖父赐死她。 这种鬼话,旁人会信,她杨雨绝不会信。 她的聪慧、果决,早就惹得伯母不满。 祖母夸过她几回,这也成为被嫡子之女忌恨的原因。 她们是巴不得她出事,这样就有理由除掉她。 “杨嘉,我不稀罕!若非我祖父收留你,你能有今日?你恩将仇报,全然不顾我与你是同族,竟然玷辱我。”她蹲下身子,“对不住,第一次似乎割错了,这一次我扎你心脏!” 啊—— 一声惨呼,杨嘉瞪大眼睛。 你不仁,我便不义。 杨雨敢杀她,一刀死不了,又来一刀。 她恨他,恨得这样刻骨。 女郎走近瘦小女郎,“你还发什么愣,我们快回去清理干净,换一身衣裙,别忘了,你杀了建安候世子,而我也杀了长宁伯世子与杨嘉,这是我们的秘密,从此刻开始,得烂在我们肚子里,快走!” 姐妹二人相扶相携进了后殿,寻到两身衣裙,又用殿中的泉水洗净身上的血迹方才换上。 只是,她们以为没人看到,还是有三个女郎将她们表姐妹杀人的事看在眼里,甚至连那蒙面刺客的所为都瞧得清清楚楚。 * 此刻,陈葳带着金吾卫已到宁王府大门外。 “开门,有人禀报,说宁王府发生大火。” 仆妇心下着慌,哪里有大火,不会是事发了吧? 陈葳比划一下,立有几名侍卫去喊门。 袁金珠带着五城将军府的几百将士赶到。 靴潮滚滚,似海浪拍岸。 仆妇将大门推开一条缝,探出一只眼,“将军,我们府没发生大火……” “胡闹!”五城将军府的副将指着天空,“火焰冲天,你们还隐瞒不报,出了人命由谁负责!” 两路人马强势闯入宁王府,寻着浓烟滚滚之处前进。 此是,有更夫敲锣大喊:“走水了!宁王府走水了!” 呼救、喊走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蘅与众女郎正待歇息,就听到府外有人喊“宁王府走水了!” 宁王府离荣国府只隔了一条街,莫大管家禀报了陈安,召集人手赶去救火。 住在宁王府周围的权贵亦得派了人马前去相助,然,待众人赶到火场时,却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 一地衣衫不整的郎君、女郎,更有女郎坦露的肌肤上有深浅不一的伤痕。 这一切,都在静默地诉说着发生的事。 宁王世子被人阉了。 大郡主负伤昏迷,旁边丢着两块肉。 宁王府世子的命根、大郡主的乳,就像几块肉被人抛在她们的身边。 两位皇族男女倒卧在血泊之中,没有死,而是昏了过去。 五皇子断失一臂,残臂弃在一侧,像一个笑话。 六皇子少了只耳朵。 德馨公主亦被切掉一块肉。 更有三具男尸,两具被割破喉咙,一具割了两次,另一具割了一次,又有一具被捅了十几刀。 从后殿寻出六具女尸,两具衣衫完整,有三具衣衫不整,更有两具不沾一丝的。 所有权贵家赶来救火的人,觉得这次撞破了一个大秘密。 五城将军的副将军破口大骂。 陈葳亦在那儿吼:“宁王府宴会就是一个淫\窝,堂堂皇子、公主互不勾结……” “陈指挥使,阉掉宁王世子的人……” “宁王府干了那么多欺男霸女之事,被仇家寻仇。” 今夜发生这到大的事,明日肯定惊动整个都城。 他们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宁王府自作孽,不可活。 * 陈箩还在生闷气,这会子听说宁王府走水,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如果她们去了,说不得就被困火海。 大火一直闹到近五更方才消停了。 然而,次晨众女郎醒来时,就见荣国府的下人们议论纷纷: “宁王府就是一个淫\窝,昨日受邀的女郎死了好几个!” “无量天尊!亏得我们荣国府的女郎没去。” “啧啧,昨晚我们府有家丁、护院帮忙扑火,赶到那里时,好些女郎、郎君都未穿衣裳。” “宁王世子就是禽\兽!” “五皇子、六皇子都在。” “还有杨大司徒的族侄,颇有才名的那位,叫……叫杨嘉,真是人面\兽\心。作孽哦,听说他害死了卢家女郎。” 陈筝听说时,早早就到了珠蕊阁。 昨晚,崔、王、谢三家的女郎都挤在珠蕊阁。 陈筝重重一拜,“谢蘅妹妹救我。” “筝姐姐这话从何而来?” 陈筝咬了咬唇,她实在说不出口。 身后的侍女道:“郡主,整个都城都轰动了,说宁王府是淫\窝。昨日受邀前往赴宴的女郎,被他们遭蹋了,死了六位女郎,全都是书画会、诗文会、琴会的贵女。 昨日,宁王府的仇家上门,放了一把大火,待官府前往扑救,发现里头的男女没几个穿衣服的……” 三家的女郎惊恐又庆幸,看向陈蘅的目光带着感激。 如果不是陈蘅善意地谎言,她们就去了。 如果去了,以她们各自家族的规矩,不是远嫁,就是一死。 家族不会容许丢了颜面的女郎。 因昨晚歇得晚,女郎们起得迟,用过午食,崔、谢、王、李四家的女郎陆续回家。 莫氏正与宝二夫人在一处说话,庆幸荣国府的女郎没去参加宴会。 即便救火的权贵家主子发话,不许下人们议论,可五城将军府与金吾卫的人却管不住,尤其是五城将军府的将士,一离开宁王府就将此事传出去,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去参加救火的下人回来也在说。 莫氏下令,不许几位女郎出府。 陈筝姐妹早被传言吓住了,就连陈箩亦是心有余悸。 冯娥白日与陈蘅在一处,夜里就住在陈薇的寝院,主仆三人住一间屋。 袁东珠一整日都似没睡醒。 宁王府没请袁家女郎,委实袁家女郎张狂出了名,反倒因祸得福,得保姐妹们平安。 王、谢、崔三家陆续备了厚礼送到荣国府,感谢陈蘅助自家女儿避过一劫。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丑事败露 二十二日一早,莫氏将陈蘅唤到瑞华堂。 “你三舅要回江南了。” “现在吗?这么快?” 莫氏含着笑,“正月下浣是你外祖母的大寿,你长嫂有了身子,阿蕴走不开身;你二兄又有要职在身,更是走不开。这偌大的府邸,没我在也不成。我想让你跟你三舅去一趟广陵,为你外祖母贺寿。” 陈蘅原有此意,“阿娘,你不说,我也想去,我长这么大,还没拜见过外祖父、我祖母。” 见女儿愿意,莫氏心情大好。 都城里乱七八糟的,还是将陈蘅送去江南,过上几月半年再回来。 现在的都城可是多事之秋。 莫氏道:“二十四日启程。” “阿娘,改到二十六不成么?”陈蘅继续道:“二十五我要去书画会,我要出远门,总得与崔女郎几位打声招呼,若不辞而别,待我回来,书画会的人少不得又要刁难。” 原本,莫三舅也说二十六日走,可莫氏想陈蘅早些离开。 陈蘅故意将陈筝姐妹束在府中,又劝阻王、谢、崔、李四家的女郎参加宁王府宴会,时间一长,少不得有人说道。 尚书令府李家的嫡长女李倩没去,却把帖子给了二房的李佳。李佳出了事,怕是李氏大房与二房之间又该生出芥蒂。 王氏二房这次结下不少善缘,劝住好几家夫人束着女郎,避过一祸。 莫氏道:“你吩咐侍女们拾掇。” 陈蘅嘟着小嘴,“我得催催二兄,上回呈的折子怎还没回音?” 莫氏道:“你对永乐县的事倒是上心。” “阿娘,这可是我的沐食邑,我还想将那儿建成世外桃源呢,怎能不上心。” 莫氏原想将文书交给莫三舅保管,待陈蘅到了江南再给她,听陈蘅提到,“邱媪,把太后给我的锦盒取来。” 陈蘅捧着锦盒,太后几时给的?上次回来是得了一些首饰、脂粉,可没见莫氏带这么个小盒子。 启开盒子,看到里头的任职文书,再看给她颁的官文,陈蘅喜得见眉不见眼,“阿娘,谢谢你!” “你谢我作甚,此事可是太后玉成的。” 如果不是陈蘅要嫁回莫氏,太后未必会这么做。 太后是想送莫氏一份大礼,虽借的是陈蘅的名,陈蘅一个娇女郎,哪里打理得好沐食邑,还不得靠莫家人打理。 说是给陈蘅的,不如说是给莫氏的。 陈蘅笑搂着莫氏,歪缠了一阵,抱着盒子乐颠颠地回珠蕊阁。 邱嬷嬷道:“郡主要去广陵给老夫人贺寿,这同去的侍女、仆妇……” “让你儿妇随行,莫春娘没莫松家的精明、沉稳,同去的侍女就挑杜鹃、黄鹂、白鹭、燕儿四个。我听阿葳说,朱雀的武艺不错,让他亦去……” 在陈蘅还没想到的时候,莫氏与邱嬷嬷将与她随行的仆妇侍女都给定好了。 冯娥正在珠蕊阁花厅看账本。 陈蘅笑微微地进来。 “郡主这是遇上喜事了?” “朝廷颁给我的沐食邑治理文书下来了。” 她有任免永乐县上下官员的权力了。 冯娥搁下账本,福身道:“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陈蘅摆了摆手,“借你吉言了。”她眼敛微垂,“永乐县县令一职,许是我阿娘、舅父们有想法,可我却能将县丞一职安排给我赏识的,这个人一定要忠于我,还得够精明、能干。” 冯娥现在的身份是陈蘅的狗头军师,这是她发表看法的时候到了,“郡主,二十七家商户里可有精明能干的,只是这些人身份卑微,是商户……” “我决定将那处三进的院子给你使用,往后你就住到那里去,也可让商户们去那里寻你议事。午后,我带你去瞧院子,你若需要什么只管添置。” 珠蕊阁上下忙碌起来,忙着给陈蘅收拾行装,白鹭、燕儿调入内院当差,给杜鹃、黄鹂打下手,而邱嬷嬷递话:夫人有令,升白鹭、燕儿做大丫头,即日起调往珠蕊阁内院当差。 * 二十三日,冯娥带着清河留给她的侍女、仆妇正式住进“永乐别苑”,顾名思义,意为永乐郡主的别苑。 虽是三进宅邸,里头亦有三处寝院,前院有大厨房、库房,正合冯娥的仆妇、下人们用。 冯娥很喜欢永乐别苑,雅致、静幽,不媚俗,该有的都有,又不张扬,正合她住。 陈蘅道:“我二十六日要去广陵给外祖母贺寿,离开广陵我准备去颖川郡永乐县,你替我安排,明日辰正我在别苑见见二十七家商户。你这里也乱着,我就不打扰了,且先回府。” “恭送郡主。” 陈蘅要去永乐县,会安排她的人进入永乐县内。 现在的永乐县是颖川郡八县之中最贫困的,可一旦陈蘅开始打理,用不了多久,百姓们就会变得富裕,又因玄门阵法的守护,里面的百姓安居乐业会越来越好。 马车上,慕容慬问道:“你要去广陵?” 陈蘅回眸,“今儿不让杜鹃传话了?” 还有完没完,他生气,她的气性更大,多久没与他说话了,他亦许久没夜入她的闺阁。 她根本不让他督促、紧盯着她习武,她的凰影拳使得比他还熟络。 陈蘅恼道:“你不赔礼,休想我带你去广陵。” “可据我所知,你母亲似乎已同意我随你去广陵。” “你不回北方了?” 他一个北燕皇子,在都城相随便罢,她要去江南,他还要跟着,他身为皇子不是还有要事要做? 慕容慬道:“某些人就是属驴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 “你再骂一句试试?” 他是男人,不是女子,总与她这般计较作甚? 慕容慬笑道:“我赔不是,行不?” 她不理,将视线移往别处。 “好郡主,我知错了,你原谅这回。” 她收回视线,如同在看陌生人。 “你觉得冯娥如何?” 这是问他? 慕容慬自是派人查过冯娥,“以前被清河娇养深闺,只知她胆小、怕事又无主见。” 事实总是打人的耳光。 冯娥这样的还无主见,恐怕这世间就不再有主见的女郎。 “都城的传言没几个是真的。” 南晋都城说陈蘅是天下第一丑女,见过陈蘅的人要觉得她丑,那真是睁眼瞎。 第二百七十四章 赌局 南晋都城说陈蘅是天下第一丑女,见过陈蘅的人要觉得她丑,那真是睁眼瞎。 他左顾而言他,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知道,她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冯娥,这些日子,他就似一个隐形人,除了出门时他会跟着,其他时候他都窝在药房。 “冯娥在搂钱上颇有些本事,一个女郎能只用两天说服二十七商户投到你名下,她这是向你表忠心,更是纳投名状,还是向你证明她有才干本事。冯娥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也从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事。” 陈蘅道:“明日,我准备从二十七户商户里挑一个精明能干前往永乐县担任县丞一职,你帮我掌掌眼。” 慕容慬身子前倾,笑得莞尔,“你这是求我?” “我需要求你?我是信任你。” 慕容慬笑。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县丞?” “先是忠心,再是敢于冒险……” 马车上,只有她和他,她是刻意让杜鹃、白鹭两个坐后头的车。 “天下太平不了多久,我想将永乐县作为陈氏在乱世时的安身之地,你近来看我与冯娥、陈筝奕棋……” 她要不要告诉他,她还会布玄门阵法。 慕容慬道:“你能入都城棋会,你在二十子内能胜冯娥,四十子内胜陈筝,你的棋艺高超。” 他会不会说人话? 陈蘅淡淡地望着外头,“我……能在五十子内让你大败。”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陈蘅冷声道:“赌吗?” “赌!”他几乎不假思索,“怎么个赌法?” “我若在五十步里赢了你,你替我挑出最合适的永乐县丞、县尉、司户人选,他们可以是二十七户商户里的,也能是荣国府的下人,还可以是你引荐给我的。” 这个生意似乎于他不亏,“我若赢了,你承得住输的后果?” “笑话,我瞧说话不算话的人?” “好!我若赢了,你要在一份文书上签字按指印即可。” 文书? 什么样的文书? “你想报复,让我卖给你当侍女?” 他笑,让她做侍女,他舍不得,近距离地与她生活这么久,越是了晓,越难放下。 “你怕了?” “谁怕了,赌就赌,回去就对奕,我得请阿筝、东珠来做见证,免得你耍赖。” * 珠蕊阁。 陈筝、陈箩、陈薇在旁围观。 袁东珠不甚懂棋,因陈蘅教过她,偶尔能瞧明白。 最初,慕容慬觉得很轻松,可下到第十二子时,每走一步都犹为艰难,这到底是什么棋术,现在走到四十二步了,竟有一种四面楚歌之感。 这不是棋术,而是阵术,是她将阵术变化出的棋路风格。 陈筝看着棋盘,觉得应该往东,可又不觉不对,这一子落后,不出五步,就会被陈蘅将东边变成死局、废棋,往西也不对,这棋是怎么走怎么都得死。 陈箩懂棋,少有的沉默,定定地看着棋盘,时不时用手比划,然后又摇头。 陈薇的棋艺只比袁东珠好一点点。 慕容慬下棋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现在的走法是如何能冲破五十子以上,“啪——”的一声落定。 陈筝叹道:“朱雀这一步走得妙,我就没想到。” 陈蘅却在一角落子,整个棋盘的局势似立时大变。 “这才是高手奕棋,我竟没瞧见。” 陈筝颇有佩服。 永乐郡主的书画一绝,这棋艺也是一绝。 一个淡然,一个冷静,再片刻后,棋盘上胜负分明。 陈蘅起身,“你输了!” 慕容慬哈哈大笑:“五十一子,你说的是五十子内定胜负,不巧正好多一子。我胜了!” 一定是她太生疏。 淡定!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三局两胜方为胜,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不服输? 好,再来两局,只要再胜一局,他依旧是胜。 她越来越熟络,他的棋风也变得更为强势。 一个时辰后,胜负再明。 他看着她,如同在看猎物。 她心里直发毛。 陈箩伸着指头:“蘅姐姐,五十子,五十子,你赢了他。” 陈蘅笑,她有进步,第一局是五十一子,第二局五十子,那这第三局定是四十九子。 高手对奕,仅是看看都长眼力。 袁东珠觉得很无趣,抱着点心盘大吃特吃。 慕容慬一把抓住陈箩的小手,“箩女郎,你可是贵女,怎么能作弊呢!”他含笑剥开陈箩的小手,掌心竟是两枚棋子,“五十二子,我就记得不止五十子嘛!” 他笑,笑得很是大声,这是张扬,更是得意。 陈蘅面容微白。 她居然输了,她近来一直在练习棋艺,前世的棋艺不差,再加上她将玄门阵法用在其间,没道理输得这么惨。 慕容慬低声道:“你若输了,我却不能失约,明儿我陪你去别苑。” 他一转身,脚步轻盈,就差跳起来了。 慕容慬到了一处花木,对着驼背人道:“你们有盟主夫人了。” 啥? 御狗抬眸,自己没听明白。 “今儿,本盟主替你们赢了位一个不错的盟主夫人!” 赢回一位盟主夫人? 甚意思? 不等御狗闹明白,慕容慬大踏步地走了。 待他回到珠蕊阁,还看陈蘅看着棋盘发呆,她明明比第一局用得更好,怎么还是输了,还多输了一子。 慕容慬不会让她签不公平的文书吧?卖\身文书?丧权文书? 陈筝道:“蘅妹姝的棋艺有目共睹,你每一步都走得极妙,只是朱雀亦是棋艺高手,你输给她不算丢人……” 陈薇不解地道:“明明是姐姐赢了,第一局,五十一子定输赢;第二局,五十二子定输赢。” “我是赢了……”她以为自己在五十子内肯定能赢慕容慬,前世时,没听说慕容慬是棋艺高手,他会打仗这是真的,有勇有谋,难道棋术如战术? 她赌的是五十子内赢他,只要是五十一子赢,她都算输。 陈蘅意外,慕容慬更比她意外。 委实在北燕少有人赢过他的棋。 可他输了,五十一子、五十二子就输了,虽然他瞧出陈蘅在布棋局,可她的棋局布得诡异而精妙。 她是奕棋高手,他也是,棋逢对手,下得很得畅快。 几个女郎说了一阵话,陈蘅最终抱着“躲不过,就硬着头皮面对”的心态,将输棋的事搁到脑后。 夜里,她睡得正香,听到低沉的声响,启眸时,榻前站着一个人:“忘了白日的约定?” 第二百七十五章 输了签婚书(三更) 夜里,她睡得正香,听到低沉的声响,启眸时,榻前站着一个人:“忘了白日的约定?” “没忘!” 不就是让她签丧权辱己的文书。 “我先说好了,违背道义的事我不做。” “嗯。” 他答得这般轻浅。 吃亏的是她,他当然可以无关于己。 他掏出两份文书,“签了罢!” 涂了红漆的羊皮卷,只得两个巴掌大小,还是两份。 陈蘅启开,看到内页上银灿灿的“婚书”二字,瞪大了眼珠,上头龙飞凤舞地署着“慕容慬”三个字,而另一份上署的是“元龙”二字。 “你……你……” 有没有这么不要脸的,居然让她签婚书。 慕容慬道:“你后悔了?后悔了就别与我奕棋,赌局输了就要认赌服输……” 一辈子啊,她的婚事就被两局棋给定了? 他坐到榻前,“我不够俊美?” 就这张脸,比女人还美,说他不俊的肯定是瞎子。 “是我的出身比不得你?” 北燕国的嫡长皇子、四殿下、博陵王,是极尊贵的。 “那是我才华不如你好?二十五日,我去书画会露一手如何?” 陈蘅依旧无语,遇上不要脸面的,又俊美又高贵的人,她想挑毛病还得想一想。 “你一早就知我的身份,有我这个靠山在,于你陈氏就是最大的依仗。无论他日如何,我且答应替你保全家人,只要你想保全的人,我都替你保全……” “世上没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你们南晋的男人,不是比女人还阴柔,就是比虎\狼还狠毒,再不就比蛇蝎还阴险。你瞧瞧本王,仪表堂堂、俊美不凡,身份高贵、才华横溢、棋艺非凡,哪里配不得你?”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她压根没想过把自己与他绑一块儿。 他杀人如麻,谈笑之下,一声命令就能坑杀几十万南晋将士之人。 南晋惧他如虎,甚至有妇人拿他唬小孩。 在南人的眼里、心里,他是如恶魔般的存在。 陈蘅不为所动,抬眸时,他已将笔塞到她的手里。 他说得没错,乱世之中,唯有强者可活,而他无疑就是这强者。 只要他能助她护住家人,此生嫁于谁又有重要。 她对他,不是全然没感觉。 相反,她疼惜他,疼惜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所受的凌辱。 陈蘅道:“我签。” 她穿上绣鞋,走到案前,用笔沾了墨汁,签下自己的名讳。 慕容慬取过一份,柔声道:“夜深了,早些歇下,明日我陪你去别苑选人。” 陈蘅看着桌上,婚书不在,可她还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慕容慬、陈蘅订立婚盟,生死契阔,缘定一生。” 他还真是,怎就吃定了她。 慕容慬出了珠蕊阁,在后宅里漫步,御狗飞一般地过来:“盟主。” “本王今儿订亲了……” 博陵王殿下是不是傻了? 白日的时候说他赢了个盟主夫人,这会子又说订亲了。 慕容慬很是欢喜地掏出一张婚书,“看看,本王订亲了。告诉御龙,从即日起,陈氏阿蘅就是你们的主母,你们要敬重……” 御狗接过,借着月光,看到果真是婚书,更有慕容慬亲笔签署的大名,“殿下,她知道你的身份。” “她一直就知道本王的身份。” “一直……” 一直都知道,她居然没告诉任何人。 慕容慬摆了摆手,“南晋朝廷给她颁了自治沐食邑的文书,她想自己挑选合宜的人担任县内官员。你问问御龙,上回让他挑选人可到南国了?” 御狗揖手道:“大头儿传书二头儿,让二头儿挑人选,这定是没定,属下不知。” “你去问御龙,人选拟出来没,若是拟出来,将名单呈本王。”他晃了晃脑袋,“将我们的人安插入永乐县,若我回到北国,亦能放心,必须要挑能文能武,能做好官,他日一旦南北交战,能暗中襄助北燕一统南地……” 虽是为官,其实就是他埋在南地的一枚重要棋子,是细作,更是他的耳目。 他一转身,大摇大摆地往琼琚苑去。 陈葳听到动静,到习武室时,见慕容慬挥着宝剑,“你不是说改到每日五更,怎今晚四更天就来了。” 慕容慬收住剑招,语调轻快地道:“阿葳,我订亲了。” “订亲了?”陈葳惊道:“是你师父给你选的未婚妻?” 嘿嘿…… 好吧,单纯的陈葳一直觉得他是江湖中人。 慕容慬将一份婚书递给他,上面写的是“元龙”的名字,待陈葳看到自家妹妹的名字时,“你……与我妹妹……” “怎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妹妹。” 朱雀做他的妹婿? 不是不行,只是这太出乎他的意料。 “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有意将她许给莫恒之,且过几日,阿蘅就要去广陵……” “她已经是我的了。” 这都叫什么事?哪有自家做主的,即便这是他妹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们自己先私订终身了。 慕容慬可不管陈葳的纠结,“我哪里不好,长得好,武艺好,才华更好,虽然是江湖中人,可我师父乃是世外神医。我师门就我一个正经传人,我是我师父唯一的弟子,家里的银钱多得像山……” 不是陈葳嫌弃,而这一切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怎么成这样了? 陈蘅是要嫁给莫恒之的,两家没说破,这可是已经是八\九不离十的。 “阿葳,看在我指点你武艺,又传轻功的事上,你可不能过河拆桥。” 陈葳觉得问题很严重,他若反对,就成了忘恩负义之辈,其实元慬不错,可他想到莫恒之心就乱了。 “你不吱声,是准备棒打鸳鸯?” “不!不!”他可不是小人,“我怎会拆散你们,只是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 “不突然,我与你们认识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 有这么久,他怎记得才两月啊。 眨眼之间,就相识这么久了。 慕容慬伸手轻拍着陈葳,“你我是舅兄、妹婿。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指点你武艺,以你现在的本事,做一个将军够了。你现在差的是入沙场历练。北边沙场有袁家的神策军,你定是要去西南守疆土。若早一日成为烈焰军主帅,亦是陈家之福。” 第二百七十六章 意中人像妹(一更) (续上章)“若早一日成为烈焰军主帅,亦是陈家之福。” 陈葳道:“三舅与我父亲母亲谈过,母亲的意思,要我成亲有后,方允我去疆场。南疆比北疆太平些,西魏人嘴里叫得凶,早已安居一隅,并不喜战事,不像北燕人个个如狼似虎,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就没停息过。” 他想早日去南疆,可这事由不得他做主。 他听母亲长辈的,而长辈还得看晋帝的意思。 没有晋帝的圣旨,他就不能去南疆。 现在的他是金吾卫副指挥使,他全当是磨练自己。 “你可有喜欢的女郎?” 陈葳近来与慕容慬交好,时常一处说话,但明面上,慕容慬还是女护卫朱雀,没人知道他与陈葳之间的秘密,有共同秘密的人,私交总是极好的。 “没有,不过我想找一个像阿蘅这样的女子,能文能武,又不是特娇气的。” 在他的眼里,胞妹就是一等一的好,能文能武,还有主见,晓进退,更重要的是知道护家人。 陈葳便觉得,若有一个像自家妹妹这样的女子出现,也许他会争取一番,可世间只有一个陈蘅,不会有第二个。既然没有,他就听母亲的。 慕容慬沉吟道:“最好将袁东珠与王烟变成一个人,武会挥鞭、骑马射箭,文能诗词歌赋,弹琴解闷……” “对!对!”陈葳连连附和,这正是他想的,可瞧来瞧去,也就他妹妹是能文能武又不娇气的。 文如王烟,武似袁东珠。 陈葳觉得他说中自己的想法。 慕容慬又道:“你若真想挑这样的,何不告诉夫人,以夫人对我的看重与疼爱,必不会为难你,都城没有合宜的,陈氏、莫氏、谢氏可都是大族,只要让你舅母、族叔母、谢家的世伯母都帮着寻,难保没有?” 有没? 他想寻文武双全的女郎,可这世间哪里有。 袁东珠是好,性情豪爽,只陈葳没想过要娶她为妻。他欣赏她、敬重她,却唯独不曾想过要娶她。 “阿葳,妻子是陪你一生之人,若没有遇到特合心决的,宁缺勿滥,若你不喜欢她,早些说出来,莫让她误会。” 陈葳顿觉姻缘不易,“我就想寻一个文武双全,又不是很娇气的,说真的,性子像我娘,才华像我妹妹,可莫像长嫂……” 谢氏在陈葳眼里就是太娇气。怀了身孕后,主持中馈、打理府邸的事都交给莫氏了。 莫氏这一生很累,夫主是个文弱书生,遇到事就知道找人想办法,撑不起事,全是她支撑着整个荣国府;长子呢,又是一个君子、儒生,不理俗务;次子虽好,是个武痴;女儿贴心,却到了议亲出阁之龄。 陈葳就想寻一个能撑事的,他征战在外,她能替他敬孝父母。 他心疼莫氏的操劳,也知母亲的辛苦,所以才不忍再给母亲添乱,不忍看母亲为自己的婚事操心。 “都城之中,有不少从地方太守、刺史任职的朝臣,太守、刺史多是会些武功的,他们的女郎里头……” “快别提了,宁王府宴会,多少女郎被糟践了,阿娘的一双眼睛就盯着王、谢、崔三家的女郎,崔珊、谢雯都是要做宗妇的,王烟因是王宗主胞弟之女,阿娘是怎么瞧怎么觉得满意。” 慕容慬知道王烟与陈葳议亲,也是陈葳自己告诉他的。 莫氏觉得亲事是大事,曾问:“母亲将王烟聘你为妻如何?” 陈葳完全没想过,对王烟的印象也不深刻。 王烟做他的妻子,父亲觉得好,母亲也喜欢,就连长兄长嫂也多有赞赏。 近来正在合八字,只得两家都合好了,就要下文书。 陈葳道:“寻不到合心意的,就王烟了。” 慕容慬刚刚还说选妻很重要,可陈葳完全没听进去。 对陈葳,似乎娶谁纳谁都没什么要紧的,完全就是听从父母之意。 在他的心里,他依旧不忘,在他生死一线时,是莫氏跳到水里将他抱上来,也因着这儿,他少了一个弟弟,母亲从此再不能生养。 为孝心,他不能反对莫氏的决定。 世间,最爱他的就是母亲,他不忍让母亲伤心。 陈葳振振有词地道:“谈情说爱能说一辈子,当年我阿父喜欢阿娘,稀罕得跟宝贝似的,娶了阿娘后有了长兄,后来又有了我,不就这样,男人的心思当放在大事上,不能被这种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的事误了。” 他这是劝慕容慬? 他知不知道,慕容慬想娶的是他妹子。 这是该说陈葳呆还是实在,居然与他说这种话。 陈葳拍了拍慕容慬的肩,“阿蘅挺好,就是性子倔,她倔起来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转。” 他那个倔妹妹,能瞧上慕容慬,真得说一声——缘份。 慕容慬问:“你准备娶王烟了?” “都合八字了,我能说不么?娶就娶吧,娶谁还不得过日子。我阿娘怪不容易的,家里家外全是她一人操持,我瞧王烟倒比长嫂的性子强些,有她过门,许我阿娘就没这么累了。” “你和阿蘅都极孝顺……” 许是陈蕴自小做了陪读,他对父母的感情远不如陈葳和陈蘅。 陈蘅为了家人,明明是女郎,却暗里替全家谋划退路。 陈葳为让自己的母亲满意,宁可娶母亲看中的人为妻。 慕容慬道:“你既拿定主意,怎不早告诉我?” “早前不是还没合八字,今儿我听长嫂说,我与王烟的八字合上了,道观的观主说乃是天作之合,我阿娘可高兴了,现在就等王家回话。” 慕容慬见他等着做新郎,又一心要孝顺莫氏,他能说什么,不让人家做儿子的听母亲的话? 陈蕴眼里对家里人太淡,一副君子行事作风。 陈安呢,更好,虽是男人,也太柔弱了些。 也难怪陈葳提到莫氏,就觉得心疼。 父兄撑不起事,可不就全靠他了。 荣国府父子三人,也就陈葳还像个男人,如果没陈葳,慕容慬都觉得要头疼了。 “阿葳,我与阿蘅的事,你可得代为保密。” “阿蘅要去广陵……” “我自同去。”慕容慬信誓旦旦地道:“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此事,不叫阿蘅为难,也不叫莫家难做。” 慕容慬原就比他厉害,他担心慕容慬作甚?只是他想到自家妹妹,难免觉得这事有些棘手。 两人闲聊了一阵,各自回屋歇下。 第二百七十七章 请吃饺耳 次日,陈蘅与慕容慬前往别苑。 马车上,慕容慬低声道:“县丞、县尉用我的人如何?” 陈蘅眨着眼睛,县令之下的两个重要官职被他讨了。 “我举荐之人,皆是文武双全之辈,你真不想用?” “用,为什么不用,你举荐的,我放心得很。” 慕容慬勾唇一笑,她倒是信任他得紧。 “你二兄要与王烟订亲了。” “王烟么?” 陈蘅知道家里在给陈葳议亲,人选就是王烟。 前世的王烟并没有嫁给陈葳,她因被夏候淳拒婚,陈葳大闹卫府、五皇子府,落了一个飞扬跋扈的名声。西府的二房、三房生怕陈葳再取一个像谢氏这样的世家贵女,四处坏陈葳的名声。 甚至外头有了传言,说陈葳在那种事上有特别嗜好,害死了不少的侍女,惹得都城贵女避之如虎。 前世的王烟、崔珊、谢雯在宁王府宴会后,病逝的病逝,远嫁的远嫁,低嫁的低嫁,从此淡出都城人的视野。 前世宁王府宴会前,王烟正与夏候淳议亲,如果她没猜错,夏候淳在宁王府遇到过王烟,明知他们议亲,却没有护着王烟。所谓的六俊伙之一的夏候淳是名符其实的伪君子,胆小怕事,不敢开罪宁王世子与大郡主。 王烟回家生了一场重病,不久之后,陈蘅就听人说,她被家里人送到乡下庄子养病,后来依稀听人说,她嫁给一个寒门文士为妇,最终泯然于众。 后来,夏候淳与王烟议亲的事也不了了之,转而向崔家求娶一女,原本最有可能嫁给夏候淳的人是崔珊,可崔珊却在宁王府宴会后“病逝”,是崔珊的一个堂妹嫁给了夏候淳为正妃。 卫紫芙步步算计,终究与陈茉一样,都未坐上嫡妻位。 今生,她阻拦她们前往,挡去一劫,不晓得王烟能否与陈葳结为夫妻。 慕容慬道:“你不想王烟做你二嫂?” “她性子温和,行事还算得体,因王氏嫡长房没有女郎,她也是王氏得力培养的贵女,若不是明眼人瞧出,二兄要接掌烈焰军,以二兄次子的身份,未必能娶她。” 没瞧崔氏就不曾心动,崔氏阿珊才貌双全,这可是要嫁予大族做宗妇的,只可惜四大世家的宗妇早已娶了。 慕容慬又问:“你让杜鹃拎了几盘做好的饺耳?” “这是今儿的考题,二十七家商户答好了,我择优选用,让他们去永乐县为官。” 商贾少有入仕为官的,虽是小吏,但这也可以改换门庭,想来他们不会拒绝。 “以饺耳做考题?” 这恐怕只有陈蘅能想出来,他倒有些期待了,“若挑出的人比我举荐还好,你用他也无不可。” 陈蘅笑。 若是极好的,她自是要用,若此人的才识堪大用,就算将永县的县令一职给他又何妨。 马车近了永乐别苑。 大门启开时,门口站着两排衣着得体的男女,是的,是男女,年长者有五十多岁,年少时是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 “恭迎永乐郡主!” 众人海呼见礼。 陈蘅道:“各位请起!” “谢郡主!” 陈蘅走在前头,众商户掌柜、东家尾随其后。 冯娥介绍起二十七位商户的东家、掌柜,从长到幼,她尽量讲得详尽些。 陈蘅道:“今日我约各位来,是朝廷颁下我对永乐县我打理权文书,县内上下官员可由我任命,我想从你们当中挑选一位精明能干者去乐永县担任县丞一职。” 从七品的县丞…… 大小也是官。 成衣铺的女掌柜道:“郡主的意思,我们几个妇人也有机会做官?” 声刚落,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二十七家商户里头,有四个妇人,成衣铺子、饯果铺、豆腐铺、杂货栈。 陈蘅道:“你们不做官,今儿我请你们吃饺耳。” 她扭头对杜鹃道:“送到大厨房,让厨娘煮了送来。”她对冯娥道:“使人安好四人坐的桌案,回头我请几位掌柜嫂子吃饺耳。” 燕儿自然知道,天未明时,杜鹃就让外院的仆妇和面包饺耳,而这馅料更是稀奇古怪,也不晓得郡主到底要做什么。 一行人进入主院大厅,分尊卑入住。 男掌柜们听说陈蘅要选人去永乐县为官,有怀疑的,亦有思忖的,更有雀跃的。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我的来历身份各位都知晓,去永乐县后任县丞一职,官位不算大,但是做得好了,同样有晋升的机会。”她顿了一下,“陈留太主留下的南疆烈焰军,我陈氏在烈焰军中亦有升降文武官员的权力。” 只要做好永乐县县丞一职,可以去烈焰军为官,步步高升并非没有可能。 来的有三位上了年岁的老者,现下有些懊悔,应该让自家的子弟来,说不得亦有表现的机会。 侍女们奉上茶点。 众人寒喧几句,燕儿领着几个侍女摆上饺耳。 四位女掌柜围坐案前,客栈女掌柜笑道:“郡主,你真请我们吃饺耳。” “吃罢。” 其间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他开的是文房铺子,好好的郡主只请几位女掌柜吃饺耳,这委实有些奇怪? 他祖上也是官身,只是后来在八王作乱时时期受到牵连,贬为庶人。到了他这辈,虽也读书识字,只能靠着家里的文房铺子与几十亩良田维持生计。 他继承了文房铺子,长兄则继承了几十亩良田。 因文房铺子在祖传的旺街上,又是自家的铺面,日子还算过得去。 只是家里也仅仅是勉强够吃穿,一年到头,儿女们有一身新裳就是好年景。 陈蘅继续与二十三个商户们闲聊,问各家的生意如何,又问各家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时不时还打趣几句,气氛倒亦热闹。 闲聊了一阵,四位女掌柜用罢了饺耳。 陈蘅与杜鹃交换了一个眼神,“发下去罢。” 杜鹃给每人发了两张纸。 陈蘅笑微微地道:“你们手里都有两张纸,不会读书识字的可以退出,若接过纸者,请将你们观察到的答案写在纸上。本郡主的问题是:四位女掌柜所吃饺耳中,都是些什么馅的,她们各吃到什么馅?请算出各种不同馅的数量。” 第二百七十八章 选拔(三更) (续上章)“请算出各种不同馅的数量。” 早前还谈笑风生的花厅,众人立时傻眼了。 唯有文房铺子的掌柜神色如初,嘴角还噙了一丝笑意,就如一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好好的,只请女掌柜吃饺耳,这分明就是藏有玄机,原来是在这里,永乐郡主考的是众人的观察力。 二十七家商户又有六人不识字,未接纸笔。 侍女们摆出两张书案。 陈蘅道:“知道答案的,请移步案前写下自己的答案。”她顿了一下,“若有不想入仕为官者,可放下手中的纸笔,本郡主不会勉强人。唯有想入仕者,才能做好官,也能是好官。” 年长者的几位掌柜搁下纸笔。 最后只剩下十三人,其间亦包括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有人走到案前,提笔写了答案。 冯娥忆起后世一个典故,说的是就是一个聪明的公主,请投靠自己的商户们叙话,只请了五位女掌柜吃饺耳,却让男掌柜们在一旁吃茶点。早前男掌柜们还心下不平,觉得这公主偏心,后来才知,是公主给众人出的一道题,而公主是要为府中选家臣。 难道这个流传后世的故事,并不是这样的,而这个故事的真正主人就是面前的陈蘅。 陈蘅道:“记得署上你们的店铺名称。” 四位女掌柜在一边落座,难怪她们觉得饺耳太奇怪,有的真的很美味,可有的难吃得要吃,含在嘴里又不敢吐,只能硬撑着吞下,有的盐齁,有的苦得人直想吐,还有的辣死人,原来这是郡主给男掌柜的一个考题。 不多时,十三个人写出了答案,分别交给了冯娥。 陈蘅启开一份,看了一眼,搁下,再取一份,又搁下。 花厅上一片静寂。 终于,陈蘅拿起了一份,上头的答案虽不精准,可贵在字写得端方,这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写的,她特将这份放入盘子里。 继续看下去,看到“钱生文书铺”的答案:饺耳四十三只,生姜三只,苦饺两只、盐饺三只、肉饺二十五只、素菜饺五只、酸菜饺五只。又细列杂货铺掌柜吃了:肉饺五只、酸菜饺一只、生姜两只、素饺三只…… 杜鹃递过一张纸,陈蘅对照,上头写的装了多少种馅料的饺耳,与钱生文书铺的掌柜所写一般无二。 陈蘅再将纸搁到另一只盘子里,继续看到往后看,又有一个答案相近的,只是这位将苦饺写成了黄莲饺,还写出了一种蜜糖饺,多了一种馅料,就意味出了偏差。 陈蘅又将这份放到一边。 最后,她问道:“金记酒楼金掌柜,你是如何猜出这些饺耳的馅料。” 他一定爱吃甜食,别人都没写蜜糖饺,他居然说有蜜糖饺。 “郡主赏四位女掌柜吃饺耳,四盘饺子上桌,草民看到成衣铺掌柜一口咬下,满脸痛楚似很意外,又看着其他三人,发现她们吃得很香,她吃的第一枚是黄莲饺。” 陈蘅点头,“那确是我令家中厨娘用黄莲泡水,调制的苦饺。” “草民看另三位女掌柜神色淡然,吃得很是有味,那定是素菜饺耳。” “豆腐铺娘子吃得满头大汗,她吃到的是一只生姜饺……” 金掌柜侃侃而谈。 陈蘅微微点头。 他似得了鼓励,继续道:“之后,饯果铺娘子吃到了蜜糖饺,她一咬下,发现是甜的,立时就乐了。” 她吃到甜的就乐了? 饯果铺娘子当即大呼一声:“金掌柜,你胡说,根本就没有蜜糖饺,而是肉饺,是用羊肉与鱼肉调制的鲜肉饺,我只听人说过,大户人家的厨娘能将鱼去刺,用羊羔肉与鱼肉剁制成泥,制成鲜肉饺耳,乃是所有饺耳里最美味的。” 她就是小铺子的娘子,不会做,太麻烦,且也调不出这味,吃到传说中美味的饺耳,她当然要乐,不仅乐,还想从盘子里寻出这种鲜肉饺来,可盯了许久,一口咬下又是一枚酸菜饺。 成衣铺女掌柜道:“这些饺子里头有鲜肉饺、苦饺、酸菜饺、姜饺、素菜饺、咸饺六种味道,确实无蜜糖饺。” 金掌柜不信,看着另两个女掌柜。 “我们没吃到蜜糖饺。” 没有。 陈蘅道:“金掌柜观察细微,令人佩服,不知你可有心入仕?” 能做官,谁做生意? 做生意被人瞧不起,连子孙都给误了。 金掌柜起身作揖,“草民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永乐县有主簿一职,你回家之后且与家人商议一番,若是有心,再让冯氏阿娥与我传话,赴任之前,记得将家里人安顿好,是留都城还是一同赴任,你得拿好主意。” 金掌柜一拜,“草民谢郡主提携。” 陈蘅点了一下头,拿着崔生文房铺的答案,“崔生文房铺崔掌柜,你的答案最为正确,恭喜你成为永乐县县丞。” 崔掌柜起身,抱拳一揖,“谢郡主提携。” 陈蘅示意他回到座位。 又取了一张,“茗香茶楼小东家董柯。” “小人在。” 陈蘅道:“你的书法不错,家中都有何人?” “回郡主,小人家中上有祖母、母亲,下有妻子吴氏,又有一个幼弟与一个妹妹。家父早逝,我是家中长子,由我打理祖传的茶楼。” 瞧着瘦弱,面容有些苍白,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人,居然是一家支撑、顶梁柱。 陈蘅道:“你是一家之主,家中离不得你。往后,自有你效力之时。”她与杜鹃打了个眼色,不多时,杜鹃捧着一捧画轴,展开之时,上头书写的是“茗香茶楼”四个大字。 董柯重重一拜,“小人谢郡主赐字。” “你且起来罢!” 一家无男丁,上无父亲,只怕行商不易。 董柯的字有两分风骨,亦显得有些单薄,这许正是董家眼前的难关,陈蘅赠他一幅字,也是想告诉世人,茗香茶楼的背后是荣国府。 陈蘅道:“冯氏阿娥自创柳书,又通诗文,行事端方。” 有她这话,就是证明冯娥没有抢陈蘅自创柳书的名声。 “我与冯氏阿娥为各位备了份礼物!来人,带上来!” 冯娥与自己的侍女打了个眼神,侍女明了,走近燕儿,介绍起各家的掌柜。 第二百七十九章 考校 冯娥与自己的侍女打了个眼神,侍女明了,走近燕儿,介绍起各家的掌柜。 陈蘅给酒楼赠送了一柄上等好刀,这是官制好铁,外头难得一见;她给豆腐铺子赠送了能制出更豆腐的方子;又给饯果铺赠送了秘方…… 陈蘅除送刀、字等物,其他的秘方、方子皆是冯娥预备的。 “冯氏阿娥是你们中的大管事,亦是我信任之人,往后你们遇到难处,可寻冯大管事相商。你们的背后是荣国府,本郡主会庇护你们,但同时也不想你们欺凌弱小,只要你们堂堂正正地做人,大大方方地做生意。” 众人都得到心仪的赏礼,没有不高兴了。 又坐了一阵,陈蘅道:“今日有劳你们跑一趟,且都散了。金掌柜、钱掌柜留下。” 有人揖手恭喜二人。 二人脸上洋着笑意,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但凡行商久了,就没有不想改换门庭的,不为自己,只为会后人。 陈蘅道:“我想问你们,你们打算如何治理永乐县?” 金掌柜没想过,他就是一商人,开酒楼的,他是为了自己的子孙才决定做官的,就主簿的那点俸禄,还不如他一天赚得多。 钱掌柜侃侃而谈,从发展农耕,鼓励猎户到森林行猎,又说要把北疆的难民引入永乐县落户,将他们安顿在离森林最近的地方,一步步将森林开荒成良田。 金掌柜神有鄙夷。 慕容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冯娥却知道:后世的永乐市没有森林,而是有千年历史的古城。百姓人口极多,那一带的男女直至在后世都是出帅哥美女之处,不少影视巨影就来自那里。 慕容慬早前就没想过二十七家商户里会有能人,可这位钱掌柜倒不是胡言乱语,在增加人口,安居百姓上还真有一套他自己的想法,不像那些不事生产的书生,处处都很务实。 金掌柜挂着自家酒楼的生意,寻了个“家中有事”的由头先行离去。 钱掌柜说到晌午,陈蘅留他一处用了午饭。 分别前,陈蘅道:“你想在年节前赴任,还是年节后赴任。” 钱掌柜揖手道:“郡主,属下以为,当年节前赴任,只是不宜马上上任,属下想到永乐县了晓民情。” 陈蘅道:“支他一千两银子,作为他在永乐县安家所用,你既不急着赴任,文书我稍后再给你。” 冯娥取了一千两银票递给钱掌柜。 钱掌柜想要推辞,可自家连一百两银子都筹不出。 “自晋玄帝后,各地不太平,你若前往永乐县,需得小心些。” 他离开都城,暂不准备带上妻儿,就他一人去永安县,扮成寻常百姓即可,中一路不太平,可山贼们总不会抢他这个“货郎”,对,他就是准备扮成“货郎”。 “荣国府管事莫松已前往永乐县,在县城东南方置了一处宅子。你若有事,可与他递话,我会告诉莫松,你是我引荐之人。” “谢郡主!” 陈蘅又叮嘱道:“将家里人安顿好,接手铺子之人引荐给冯娥。” “是。” 钱掌柜告辞离去,心情大好,他祖上原是官宦世家,他能入仕,就算是县丞,也是又离祖上荣光近了一步。 陈蘅离了永乐别苑,坐在车辇里,经过大兴街时,只见几个大户人家仆妇模样的人聚在一处胭脂水粉铺子前大骂:“冯娥不要脸!冯家不要脸,抢了永乐郡主自创的柳书说是她自己创的,不要脸!” “啊呀,我听说冯娥的妹妹冯嫦在宁王府宴会上被人剥了个精光,啧啧,没羞没皮的,她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宁王府送帖子,送到了冯宅。 冯多金好几日没见到冯娥,冯嫦觉得机会难得,自己带着两个庶妹去参宴,不想就遇到这种事。 陈蘅喊了声:“停车。” 她下了马车,看了看胭脂水粉铺子,“冯记胭脂铺”,字还算公正,不算好,也不坏,中规中矩。 仆妇尖着声音,“你是谁?” 有人看着陈蘅的马车,“是永乐郡主!是永乐郡主……” 不知是哪个少年叫了一声,立时有人云集而至。 今日的陈蘅衣着既不奢华也不素淡,穿着一袭湖色绣兰草的冬裳,头上戴着一套南珠头面,贵气又不失清丽,不多时,周围就聚了无数的人,多是年轻郎君,个个伸着脖子看。 “柳书乃是冯氏阿娥所创,我是瞧中她的才华方引荐她入王氏书画会。” 她坦然而大方的道破。 一个仆妇道:“永乐郡主才华横溢,冯娥就是一商贾女,她哪有这等才华。” “寒门士子刻苦读书可成为尚书令;冯娥用心研究诗词书法,方能创立柳书,写下咏海棠的妙诗。我个人也是极喜欢这首海棠诗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真真令人回味无穷。” 南晋历史上有寒门士子入仕一路做到尚书令,名留千古的贤臣。 不远处的茶楼上,王灼立在窗口,看着落落大方的陈蘅,她的才华令人欣赏,更让人赏识的是她的气度与大方。 陈蘅道:“你们都散了罢。” 她看着周围聚着的人群,“有劳各位让道。” 人群退到街道两侧,陈蘅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果子、蔬菜、梅花自车帘上砸了进来。 慕容慬看着这飞进车内的东西,南晋人就这爱好?看到美貌的女郎,郎君公子们丢花果;若有好看的郎君,女郎、娘子们也砸花果。 听说,曾有王灼空车出门,回家时栽着满车花果。 大街上引起了一起燥动。 走得远了,后面还有郎君、公子跟着,追着陈蘅的马车跑。 讨厌死了! 慕容慬微蹙着眉头,有这么多人喜欢她。 “听说了吗?听说宁王世子被宁王府的仇家给阉了,宁王府大郡主更被人切去胸前肉!” 陈蘅挑起车帘一角,马车所经之处是一处是路边茶肆,说话的是一个壮实汉子。 茶肆里坐了不少寻常百姓家的男子。 “我舅父的妻弟的儿子的妹婿在五城将军府当差,他说宁王府宴会是宁王世子与大郡主、德馨公主布的局,是为了骗都城贵女前往,所有参宴的贵女都被糟\蹋了,只有一个叫张氏阿萍的免于一难。” 第二百八十章 或伤或残 (续上章)“所有参宴的贵女都被糟\蹋了,只有一个叫张氏阿萍的免于一难。” “不是说参宴的贵女不是死就是被糟\蹋了,怎还有一个逃脱的?” 马车札札,陈蘅走远了。 慕容慬心下亦疑惑着,不是说张萍与卢芸两人不愿受辱,更不愿被人逼着褪下衣裙,撞柱身亡,也只她二人衣衫是完好的。 “你明日要去书画会?” 陈蘅道:“我要出远门,总得与崔女郎打声招呼。” 不能说来就来,为示尊重,也该如此,当是做人本分。 “明日我陪你。” 陈蘅想说:你不觉得无趣。 “我会告诉所有人,我配得上你。” 陈蘅欲笑,却死死忍住。 “所以明日你要去王园大展才华。” “我要让他们明白,我元龙的书法也不错,我还会写诗。” 陈蘅将脸转向一边。 慕容慬当他不信,“你别忘了,上次的赌注,可是你输了。” “我输了赌注,却赢了棋艺。” 四目相对,她时不时让他意外,他亦同样,就像棋艺,他们都为对方意外,他们都未猜到对方的棋艺如此厉害。 “阿慬,宁王府的仇家把宁王世子和大郡主给……” “宁王府这几十年干的恶心事不少,欺男霸女,被仇家寻上门一点也不奇怪。”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是他带人干的,连她的二兄、袁东珠二人都有份。 南晋有这样的皇族,若在北燕,早就被满门抄斩,留着作甚?连满朝文武的女儿都敢祸害,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害平民百姓。 陈蘅道:“西府女郎亦参加了宴会,不知她们如何?” “你挂着她们?” “顺口一说罢了,她们于我是仇人,对她们仁慈就是与自己为敌。我一早就卜出宁王府有异,但我没想救她们,她们那样算计我,我为何要提醒她们。” 西府的女郎落到何处地步都是活该。 陈朝刚护着二房,为了她不引荐西府女郎入书画会的事,就可以打砸她父母的瑞华堂,这一回,西府女郎集体遭难,足够狠狠地打她们一耳光。 陈茉去了,即便夏候滔在又如何?可没人相信也是清白的,更不会相信她只怕一个人碰了。 她不是圣母,也没必要去救西府的女郎。 她们要恨便恨,就算没这事,她们依旧会恨她。 慕容慬道:“听你二兄说,夏候淳的左臂被人砍了,夏候滔的左耳没了。” 她不可思义,前世时可没这事。 “德馨的左胸被切了……” “刺客恨皇家人?” 否则为何对皇子公主做这种事? “不,建安候、长宁伯两府的世子被杀了,大司徒杨公的族侄名唤杨嘉遥也被杀了。” 死了两个身份不俗的贵公子。 慕容慬补充道:“令人致残的是江湖中人,而杀人的是大司徒的孙女杨雨。” 杨雨,大司徒的庶子之女,她下手不可谓不狠,碰过她的男子不是死就是残,手段毒辣。 慕容慬捣浑南晋都城的水,文武百官在接回自家女儿后,一时间整个都城暗潮汹涌,但凡参加宴会的女郎都受到了世人的质疑。 “参回宴会的女郎当日死了六人,而这几日恐怕人数还在增加,爱惜名声的世家大族,不会接纳失去清白的她们。” 前世的崔氏,不知道崔女郎是如何没的,但确实是在二十四日黄昏没的,消息传出,不少人为之叹息。 “那一日参加宴会的女郎有多少?” “女郎一百五十二人,郎君二十七人。” “将所有女郎都凌\辱了,这数量也不对啊。” 慕容慬没想瞒着陈蘅,他看中的女人,不该是温室里的娇花,“宁王府让护卫、家丁、壮年的下人都参与了。” 亲王府护卫可得有几百人,再有家丁、下人这怕得有近千人。 可女郎主只得一百余人…… 陈蘅道:“他们该死!” “所以,有人让他们生不如死。” 如杨雨那样,敢为自己报仇,敢趁着郎君中了迷药用短剑杀人的少之又少。 杨雨以为做得好,慕容慬能知道,还有三个女郎看到她杀人。 陈蘅叹道:“明日的书画会,不会还有几人参加。” 宁王府宴会,大半的女郎都是书画会、诗文会、琴音会的成员。 女郎书画会有成员四十二人,诗文会那边听说人数稍少些,只得二十七人;琴音会亦有三十多人。 * 王园。 今日显得特别冷静,西园大门前,守门的侍女显得有些落漠。 往常这个时候,西园人声鼎沸,热闹不已,可今日却冷冷清清。 陈蘅递过自己的帖子,身后是陈筝、陈箩、陈微。 侍女道:“崔女郎有令,今儿可多带两名侍女。” 人太少了,只能添几个侍女。 燕儿喜出望外,“郡主,婢子也能进去了。” 杜鹃没来,要吩咐下人们收拾东西。 今儿来的是黄鹂与燕儿。 看门的侍女补充道:“一位女郎可带四个下人进入。” 能多带人,几人亦都带了四个下人进去。 珠蕊阁前院的管事仆妇是第一次进来,一看到里头的景致连连咋舌。 与西园的冷清不同,隔河而望的东园人来人往,郎君时不时望着这边,人数竟比上次开社还多了三成都不止。 德淑惊呼一声:“阿蘅,我的福星阿蘅……”她提着裙子一把抱住陈蘅,“上回多亏了你,我还以为是无意的,我听阿雯说,才知道是你救了我们大家。” 谢女郎低斥道:“不是告诉你知道就行,你说出来就成。那些想害我们的,因阿蘅提醒我们没害成,不知道多忌恨阿蘅呢。” 德淑低着头。 这局是德馨公主布的,德馨竟是想连德淑也一并给害了,心肠不可谓不歹毒。 德馨在害人,崔女郎、谢女郎便将德馨在城外养了两个面首的事说了,这面首曾是宁王府的,服侍过大郡主,后来大郡主夸会服侍人,就送给了德馨。 谢女郎笑着道:“仆妇、丫头自去玩,或去前院吃茶。” 燕儿望了眼黄鹂。 黄鹂道:“阿媪,这里很美吧,跟仙境一般。” 往常辰时一过,这里人来人往,可今儿,只有崔、王、谢、李与陈氏姐妹四人,就连与陈薇玩得好的庶出小女郎也不见踪迹。 陈薇道:“她们三个今儿没来,她们也去参加宴会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诈尸了(三更) 陈薇道:“她们三个今儿没来,她们也去参加宴会了?” “许是晚些时候才来!” 又有女郎到,是冯娥。她衣着浅紫的冬裳,式样别致,手里还摇着一根马鞭。 陈箩惊呼一声,“啊呀,是冯娥,我还以为是袁家女郎到了。” 袁东珠出现时,手里必有一根马鞭,从来都有。 “谁在说我们啊!” 袁东珠大摇大摆地自月洞门处地来,身后跟着袁秀珠,还有几个不曾相识的女郎,小的五六岁,怯生生的。 李倩道:“袁家名声不好,可都城各家有宴会,从来不会给她们下帖子,反倒是逃过一劫。” 袁东珠指着陈薇:“五妹,这是陈氏阿薇,那位是陈氏阿箩。”她一调头,“丽珠、巧珠、妙珠,你们年纪相仿,可做朋友。” 陈箩看了眼袁秀珠,再看看最小的妙珠,小女郎一个,还有一股子奶香味,谁与她年纪相仿,她才不要跟小孩子一道玩。 妙珠微微福身,甜美可人地唤了声“阿箩姐姐!” 陈箩对陈薇道:“薇妹妹、丽珠,我们打秋千去。” 丽珠见自己第一次就有了朋友,应了一声,跟着陈箩跑开了。 妙珠嘟着嘴:“明明我长得了好看,她们却和六姐姐做朋友,也不理我,没眼光!” 巧珠心下暗道:分明是嫌她们小,不与她们玩。 崔女郎看着袁东珠,她一来就吃,“你拿这里当什么了?你那两个妹妹也太小了些,怕是还要哭鼻子,你也将她们带来?” 袁东珠道:“我不是想帮你,我猜今次的人肯定是前所未有的人,我带了姐妹们来热闹热闹,你不领情,还嫌她们小?” 以前她是怕袁东珠,但在珠蕊阁与袁东珠玩了一天,发现袁东珠这样心思单纯,又极讲义气,颇有女侠之风,倒没以前那般惧她了。 崔女郎道:“我知今儿来的人少,备的点心都是最好的。” “我不就吃了几块点心,我每年也交会费的,一年一百两银子,我得吃多少盘才能吃回来。” “是你一个人吃吗?你大姐、你五妹,还有你带来的小萝卜头,她们可没交会费。” “小气了啊,你也太小气了,你好歹也是副社会,怎的这般小气呢,太没风度了……” 崔女郎睨了她一眼。 德淑觉得几日没见,怎的大家都不怕袁东珠了。 袁东珠问:“阿倩,你堂妹如何了?” 李倩吐了口气,“前几日,叔母与我阿娘大吵了一场。由我祖父做主,将堂妹许给祖母娘家的次侄孙做继室。” 若在以前,定是不相配的,可谁让李佳名声坏了,清白也没了,虽是继室,好歹还是嫡母,因是表兄妹开亲,嫁过去也不会太受罪。 袁东珠看着德淑:“小娘子,姐姐告诉你,你那六皇姐不是好人,是她与宁王府联手布的局。宁王大郡主可是亲口说了,设宴的主意是你六皇姐出的,她可是打着主意连你也一并毁了……” 德淑的心肝颤了又颤,“真有……六皇姐的份……” 旁人都这么说,她却没信过。 如果这是真的,德馨得多恨她,才会这样算计她。 她是公主,若是被人碰了,因着身份贵重,又有养面首的公主,自不会死,可到底要被人说道。 谢皇后出身世家大族,对自己的女儿管教极严。 “她是主谋之一,她会被人欺负,我可告诉你,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她和大郡主羞辱刘要、方吉祥几个,她们恨,恨所有比她们强的女郎。 恨比她们长得好看的,恨名声比她们好的,更恨比她们有才华的,而你们的身上,都有让也们嫉妒成恨的原因……” 陈蘅问道:“你亲眼看见?” 袁东珠扬了扬头,眼珠子转了又转,这事发生后,她就回家了,“不是那……那晚起火了,是我带着五城将军府的将士赶去的,我亲眼得见啊,那场面真不能看。我告诉你们,太……太脏了。女郎们好些连件衣裳都没有,全被那些畜\牲、恶人给毁了,身上没一个有好肉的…… 赴宴的郎君,不是伪君子就是有恶名的,他们欺负了人不够,还让他们的侍从、护卫也去欺人……” 她噼哩啪啦地说了,当然还不忘道:“宁王世子被人阉了,大郡主的胸被割了,建安候世子被人割破了喉咙,割了两次,两次啊,整个脑袋都快割掉了。长宁伯世子被人扎成了马蜂窝!郎君书画会的杨嘉是个伪君子,他被人给杀了,杨大人的族侄也被杀了,一刀在脖子,一刀在胸口……” 袁东珠将手落到德淑身上,吓得德淑遍体僵硬。 “德淑,你六皇姐被人切了左边那只,对不对?” 王烟一脸迷糊。 李倩问:“什么左边那只?” 袁东珠指了指自己的胸。 王烟立时羞红了双颊。 一个侍女踉踉跄跄地过来,指着二门方向,“公……公主,诈尸了,诈尸了……” “你胡说什么?本宫怎听不明白。” “公主,你不是说张萍死了吗?可她来了,戴着狐皮抹额进来了。” 袁东珠道:“你没瞧错?真是张萍?” 月洞门处,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翩然而至。 冯娥不紧不慢地道:“张萍其实没死,当时眼看着要受辱,她与卢芸就撞柱,不想只是昏死过去,待张府的人将她接过,其母给她擦洗时发现她身子一直是热的,请了郎中来,才知是假死,当即扎了针,就醒过来了。” 陈蘅昨儿在街上听人说赴宴的贵女,只张萍逃过一劫,原来是这样。 袁东珠如同在看怪物,“张萍,果真是你……” 张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拜见德淑公主、永乐郡主,见过几位女郎。” 德淑公主尖叫着:“哇,你身上的冬裳好漂亮,这头饰好看,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狐皮抹额……” 白色的狐皮抹额,上头嵌了一枚红宝石,头上坠着狐尾制作的小球步摇,摇摇晃晃,活泼灵动。 “这……这是从巧手成衣铺订制的,听说是今年的新式样。” 巧手成衣铺,不正依附陈蘅的二十七家商户之一。 第二百八十二章 只绘永乐(四更) 巧手成衣铺,不正依附陈蘅的二十七家商户之一。 袁东珠“呀”了一声,“我这身骑装好看吧,我也是在巧手成衣铺买的,才十二两银子。” 陈蘅道:“很是好看,主要是穿着又干练,适合会武的女郎穿。” 张萍落座,“今儿本想使侍女来递请假帖,可家里人来人往,委实没个清静,索性躲出来了。” 崔女郎道:“这是怎了?” 冯娥道:“张萍大难不死,坚贞刚烈,消息传出,登门求亲的络绎不断,快把门槛踏破了。” 世家贵族最是欣赏像张萍这种大难来临,定可死也不会苟活的女子,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他们看来,这女子是个有福的,撞柱昏迷几个时辰还能醒过来。 张萍来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人,最终成员也不过只十三人。 此刻,慕容慬站在河边,看着河对岸的人:“郎君们,今儿还斗技不?” 他们不竞技,他怎会有表现的机会。 有好事的郎君就想知道,没被糟\蹋的都是哪些女郎? 没来的,肯定以后亦不会来。 来了的,才是躲过一劫的贵女。 “比书法还是丹青?” 慕容慬道:“书法丹青皆可。” 敢说他配不上陈蘅,他就露一露功底,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本事,他可不是只会武艺、医术,他也会书法,还会丹青。 袁东珠听到河对岸吵吵嚷嚷,抬眸一看,慕容慬站在没了叶子的柳树下,正迈着步子与对岸的郎君说话,“阿蘅,阿蘅,你家朱雀惹事了?” 慕容慬一脸不屑地道:“就你们,是个人就与我比,我岂不累死?我要与你们中最厉害的人比。” 厉害的? 王家兄弟看着谢大郎,他们可认得,这是陈蘅身边的女护卫,“蕴郎,他书法丹青厉害?” 没瞧过啊! 他没事关注自己妹妹的侍女作甚? 这侍女还是一样的不遵规矩,穿着一身男装,态度倨傲,“我要与王家郎君比。” 王煜、王灼兄弟互望一眼。 慕容慬道:“先与王大郎比书法,再与王三郎比丹青,如何?” 对岸的人哄堂大笑。 王家兄弟的书画都是一绝,尤其是王灼,他要与王灼比,可不逗趣。 “朱雀小娘子,你且回去,若是你郡主与我们比,我们还能理解。” “你们怕输?” 他今儿无论如何也要比,不比,他们不知道自己多厉害。 慕容慬大喝一声:“燕儿,燕儿,给我备笔墨。” 袁东珠见又有热闹事,一溜烟奔到他跟前,“朱雀,我与你备,来人!备笔墨!” 慕容慬从怀里掏出一只瓶子,“一瓶二十金的美\颜膏,这是赏红,如何?” 陈蘅几人过来地,已有侍女移来了书案笔墨。 有郎君叫嚷着:“我来!” 二十金的美\颜膏,用来送人最好。 不就是比试,输了,没有损失,赢了能得一瓶美\颜膏。 慕容慬连叫:“不!不!不,我只与王大郎斗书法、与王三郎斗丹青。” 陈蘅轻声道:“你好好的怎要与人斗书画?” “昨儿我不是与你说过。” 她当是玩笑,他是当真了? 袁东珠热情地招呼着德淑的侍女砚墨。 不想比的王氏兄弟,硬是被推出来。 慕容慬点了一截香,“香烬结束!” 他昨晚练了一宿,一定要一鸣惊人,让世人看看,他也会书法丹青。 崔女郎几人聚过来时,看到慕容慬写的“朱雀一枝花,全靠郡主夸。”惹得袁秀珠姐妹几个哈哈大笑。 慕容慬不为所动,继续反复练习,写了五六张,最终权衡选出一张,自我感觉极好。 崔女郎道:“时辰到!” 其实慕容慬的书法不算拔法,但亦委实不错,至少风格独特,霸气、张狂又不失风\流,属上乘书法。 侍女取了书画通过曲桥送往东园。 郎君们聚在一处看慕容慬的字。 王煜细细地端祥,“这种气势非常人所有,有睥睨天下之势。” 崔大郎道:“张狂、霸气,给人一种面临泰山的压迫感。” 谢大郎移着步子,来回看了许久。 从未见过这种风格的书法,不是不好,而是太过独特。 “这朱雀是什么人?” 陈蕴道:“听说是世外高人的弟子,我依稀听二弟提过,说他是什么江湖盟的盟主,手下的人不少。” 江湖盟主? 也是身居高位之人,否则写不出这等好字。 王煜瞧了一阵,揖手道:“朱雀,在下甘拜下风。” 王灼轻呼一声:“长兄。” 风格虽独特,但未必就是王煜不如。 王煜低声道:“此人来头不小,宁可礼敬,不可开罪。” 睥眼天下之势的字,就算是晋德帝也没有,可他有,这样的人不会久居人下。 王煜定定地看着河对岸的朱雀,都说他是女子,可他坚信:他不是女子!这一手霸气十足的字,绝非女子能写出来。 他是男子! 即便胸前有微突,也绝非是女子。 慕容慬朗声道:“王大郎,你认输了?” “阁下的书法风格独特,就如冯氏阿娥所创的柳书,都是难得一见的。” 他输在对方的风格,而不是输在他的书法,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王灼似有不服,朗声道:“我与你比丹青。” 慕容慬道:“绘个山山水水有什么意思?不如,就绘美人图,绘袁东珠如何?” 袁东珠指着自己,袁大兄说绘她。 袁秀珠眼珠子一转,能得王灼绘影,一定能名动都城,“王三郎,你绘我吧。” 她好不容易有人绘图,还被自家妹妹挖墙角。 袁东珠大喝一声:“秀珠,一边去。” 王灼道:“绘永乐如何?” 陈蘅想要反对,只听慕容慬大声应道:“甚好!” 她都没说话,两个就说定了。 崔女郎忙召了侍女,“搬花、摆椅子,一定要让他们把永乐绘得最漂亮。” 慕容慬大叫:“来人,我要砚盘,越多越好。” 他从怀里掏一个纸包,将纸包打开,里头又是数个小纸包,上头写着黑、白、绿、黄等。 崔女郎道:“我有一个调色盘,来人,将调色盘取来。” 朱雀定是有备面来,否则不会突然叫嚣着要与人比书法丹青。 陈蘅道:“我拒绝!” 第二百八十三章 情敌斗技 陈蘅道:“我拒绝!” 袁东珠道:“朱雀,我代阿蘅。” “你问王三郎可同意。” 王灼隔着河,朗声道:“除了永乐,我不会绘任何女子。” 这不是说着玩,而是他的一种态度,他的眼里,唯陈蘅一人。 慕容慬恶狠狠地道:“王三郎所言甚是!” 王灼不画其他女子,他慕容慬就是随便的人。 这是一个强劲的情敌,幸而陈蘅情窦未开,她就不知道什么是情。 侍女、仆妇们如在跑步,不多会儿就搬来许多月季,摆放在陈蘅的周围,还有人搬来一个暖榻。 谢女郎揶揄道:“若是朱雀胜了,也是我们女郎的名声不是?你就委屈一下,让他们画。” 一把将陈蘅按到暖榻上,还用锦衾盖了一下,这是要画“睡美人”,陈蘅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本诗集。 女郎们在屋内烤火、吃茶点。 她则在河岸畔当花,是美人花,人比花娇,人比花美。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每过一阵,就有女郎来看朱雀绘得如何? 陈筝瞧了一阵后,发现朱雀真是会画的,无论是用色还是风格,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粗旷之中不乏细腻,明丽之中不缺清雅,她立在一边,舍不得移步。 崔女郎过来时,看到画上女子越发明晰的面容,亦站在旁边,看朱雀这里一点,那里一抹,竟将陈蘅的神韵绘出了六七分。 连续两人一去不归,引得德淑出了屋,不顾外头天寒,立在一侧,啧啧称奇地看着纸上的画。 陈蘅此刻已在睡熟,一身慵懒,却自有一股迷人的韵味。 “阿东!阿东……” 她声音绵软,很是好听。 “阿蘅,你怎了?” “阿东,我的脖子都僵了,你过来把我托着。” 袁东珠颠颠地过去。 冯娥笑而不语。 朱雀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了。 陈蘅道:“阿东,我明儿要离开都城了,我要去广陵给我外祖母贺寿,怕是春天才能回来了。” “你要出远门?” “这不还没来得及与崔珊说。”陈蘅凝了片刻,“我不放心冯娥,也不放心陈筝、陈薇几个。阿东,你最有侠义心肠,若是我不在,你帮我看护着冯娥,在书画会时也关照陈筝姐妹三个。” 袁东珠立马道:“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们。” “阿东,谢谢你。” 能被人相信,能被人托付,这种感觉很好。 “阿东,你人很好,如果你是男子,我就跟你过了。” 她这么好? 袁东珠眼珠透亮,可惜她就是女子啊,她又不能娶妻。 “阿东,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就没人看到你的好,其实家中有个像你这样的妻子也挺好的,能镇宅,能护内,也不知道将来哪位有福气的男子能娶到你。” 袁东珠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除了袁大司马与长兄夸她好,就没人夸过她,陈蘅是第三个夸她的人,也是第三个看到她优点的人。 长兄说过,赏识你的,了晓你的,就会真心喜欢你、疼爱你。 不喜你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改变了什么,他依旧会不喜。 冯娥信步走近,搬了个矮杌递给袁东珠。 袁东珠落座之后,继续与有陈蘅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你要去江南几个月,看不到你,我会不习惯的。” “阿东,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带给你可好?” “你早些回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慕容慬绘好的脸部,道:“你可以动了。” 王灼想说不行,可又不能阻止,陈蘅在那儿摆了半天的动作,早就酸了。 陈蘅一下子躺在暖榻上,拢了拢锦衾,“我要进屋喝口热水。” 屋子里,崔女郎递过一盏温暖正好的茶。 陈蘅一饮而尽,她又给倒了一盏。 “阿珊,我要去江南外祖家为我外祖母贺寿了。” “季赛你不参加了?” 陈蘅点头。 “一年一度的斗艺赛,你也不参加了?” 陈蘅再点头。 书画会又少了一个人。 成员原就少了一大半,若是新进来的,人就更少了。 陈蘅道:“她们……都不再来了吗?” 崔女郎想到那些无辜遭厄的女郎,“卢芸死了!刘要疯了!秦绵被家人送到庵堂做姑子了,还有的不是订亲远嫁,就是嫁给表兄弟,再就是嫁入寒门。 这几天,又有好几个书画会的女郎死了,有说是她们自尽的,还有的人说是被家城逼死的,我……我亦订亲了,今年许是最后一年留在书画会了,我原本……想向王氏引荐你做副社长。” 陈蘅惊道:“你订亲了,谁?” 崔女郎脸上掠过一丝悲怆,“你也认识的。” “到底是谁?” “五皇子殿下……” 这人,曾是陈蘅的前未婚夫。 崔珊要嫁给夏候淳,这是陈蘅怎么也没想到的,她微微阖眸,电光火石间,她猛地忆起,前世夏候淳的正妃亦是崔氏女。 这么说,前世若不是崔珊身亡,与皇子联姻的就该是崔珊。 崔女郎吐了口气,“保媒人是御史台的刘大人,五皇子的堂舅父。” 陈蘅道:“阿珊,他真配不上你,以前配不得,现在更配不得,我听说他左臂被人断了。” 陈蘅道:“阿珊,他真配不上你,以前配不得,现在更配不得。” 夏候淳已有真爱卫紫芙,既是真爱,便守着他的真爱度日,何故来招惹旁的女郎。 “他是当朝最受宠爱的皇子。”崔珊看着外头,就算她再有才华,到底也是女子,她的婚姻不能掌控到自己的手里。 这门亲事,是做家主的父亲,亦是未来的家主大兄都看好的,她不愿又如何?没人会听她的。得嫁当朝最受宠的皇子,是她的福分,无论这皇子是缺胳膊亦或是断腿,永远改变不了他高贵的身份。 “他残了,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断臂之人做皇帝的。” “不争帝位,也许我会过得更好。” 她只求清静安宁地度日,不争帝位就不会有血雨腥风。 她亦不想累及娘家,父兄将她嫁给五皇子也有诸多考量。 “阿珊,他已经有卫紫芙了,且卫紫芙身怀重孕,他们有自幼相识的情分,亦有数的年感情。” 如果是寻常女子便罢,可这是夏候淳的初恋,是他心心记挂、真情相待的女子。 第二百八十四章 他有才华 如果是寻常女子便罢,可这是夏候淳的初恋,是他心心记挂、真情相待的女子。 人,一旦爱一个,厌另一个,心就偏颇了,永远无法将自己的心摆正。 “阿蘅,我从未相信过感情,你所说的,我都明白。” 崔女郎要嫁给一个断臂皇子,且这皇子的后宅已有旁的女人,是啊,哪一个皇子不是在大婚前就有女人,一个算什么,好些有一群。 崔女郎苦笑道:“待你从江南回来,我许已嫁人。” 不是快了,而是崔家与刘贵妃已经说好了。 崔家祖籍博陵郡,那里现下已是北燕的土地,嫡支一脉的崔氏人死的死、散的散。虽然崔女郎祖辈便在都城为官,可都城的崔氏人已经不多。 崔氏想保住世家之位,就必须在朝堂站稳脚跟,如果出一位皇子妃,与皇家的关系更进一步。 “那时,你是五皇子妃。” 两人相视而笑。 陈蘅道:“你小心卫紫芙,若她未与陈茉联手,你的日子尚安稳;一旦她与陈茉联手,你所求的安宁就是个笑话,更可能丢掉性命。” 前世的陈蘅在陈茉手上吃了不少的苦头,今生更深深地明白,陈茉是柳氏与陈宏刻意培养起来的。陈从茉记事起,柳氏与陈宏就给她灌输了仇恨。 在陈茉看来,风光荣耀的荣国府拥有的一切,都是夺了柳夫人母子所来。 陈茉不会想到,当年若陈朝刚未曾迎娶陈留太主整个陈氏嫡长房都不会有现下的荣光。 崔女郎道:“陈茉……不会这么厉害吧?” “我领教过她的手段。” 陈蘅道破一个事实。 莫氏这样的世家嫡女都会中了陈茉的算计,其他人很难避免。 崔女郎往后要如何走,皆看她自己的,作为朋友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 她能帮崔女郎一次,却帮不对方一生一世。 崔女郎问道:“你与莫恒之在议亲?” 陈蘅垂首,没有否认。 她一直在装傻,当作不知道。崔氏登门之时,莫氏告晓实情,崔氏定会与王家回话,王家必然知道她与莫恒之议亲的事。 崔女郎道:“莫恒之与王三郎齐名,皆是当世的神童、俊杰,与你甚是相配。” 陈蘅能嫁予舅家表兄,莫恒之才华横溢,陈蘅亦是都城出名的才女,真真是天作之合的良缘。 “这世间以为相配就是良缘,实则过得极苦的人可不少。” 前世时,不少人说她与夏候滔是天作之合,可最终又如何?婚姻如鞋,美丽与否是与旁人瞧的,是否舒服又合脚唯有自己知晓。 嫁予皇子为正妃,成为新君的皇后,在世上看来即富贵又光鲜,可实则呢,她咽下多少苦果,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又一个纳入府、充入宫闱,她一忍再忍,终是将自己的性命也被他与他的宠妃给害去。 崔女郎道:“我不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差。” 卫紫芙算什么?不过是没有娘族的女子,至今也只是妾,晋德帝、太后都未承认过她。 皇子府的正妃会有玉碟牌,侧妃也会上皇室族谱,卫紫芙连上族谱的资格都没有。 “你离开都城也是好的,宁王府这次闹出如此大的事,一旦宁王回都城,又是一场风波。” 宁王行事张狂,因他当年是唯一一个没有起兵的亲王,陛下待他多有宽容。 崔女郎道:“父兄怕我出事,方应下刘大人的亲事。” 都城之中,人面/兽/心的郎君越来越多。 如大司徒的侄儿杨嘉,家境贫寒,屡得大司徒提携、接济,宁王府宴会的事爆发,他惨死宁王府宴会大殿上,衣衫不整,也是那些糟践贵女的伪君子之一。 有人说,杨嘉该死。 在大司徒得晓自己的孙女、外孙女亦被祸害时,他选择了沉默。 “说定了?你不反抗么?” 崔女郎笑了一下。 这不是她能反抗的,她是崔氏嫡支长女,嫡支一脉而今就剩下她祖父这脉的后人。她承受十几年崔氏带来的荣耀与培养,就必须得回报家族。 身为嫡女,守护娘家亦是自己的责任。 刘大人受刘贵妃之托,前来提亲、保媒,表达了刘贵妃对这门亲事的看好。 刘贵妃母子对错失陈蘅,心有悔意。夏候淳再度示好陈蘅被拒后,刘贵妃想找一个可与陈蘅相比的女子,身为书画会副社长的崔珊是最好的人选,其家世、容貌、才华可与陈蘅并肩。 崔女郎道:“陛下气恼五皇子,不会下旨赐婚。刘贵妃想求太后与谢皇后,只要她们有一人愿意赐婚,颜面上也好看些。” 陈蘅突地忆起:前世夏候淳所娶的正妃是莫太后赐婚后,风光迎娶过门的。 在晋德帝看来,若是再赐,等同原谅和认同早前夏候淳所为。莫太后到底是心疼孙儿,被夏候淳一求亦就应了。 “我瞧让谢雯做副社长也不错,她在书画会数年,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陈蘅不做副社长,亦只有谢女郎接手。 谢女郎能承住事,性子比谢氏还要强几分,有她做副社长最好。 河岸两畔,朱雀身边围了十几个女郎。 对岸的王灼身边则围了一群郎君。 袁东珠伸着脖子,“绘得太漂亮了,好漂亮……” 画像上的头发都能清晰可见,笔法细腻,风格饱满,用色匀称,调色逼真,画上不是月季而是兰草,整个人就似睡在兰草丛中。 慕容慬搁下画笔:“王三郎,可好了?” 他绘彩图,王灼绘的是水墨图,当比他更快。 立有人代为答道:“快好了。” 慕容慬自信满满,提笔书下“幽兰美人”四个字,用的是隶书,再运笔一挥,题下“德治三十七年冬月二十五日于王园,元龙”等字样,“元龙”二字用的是古篆体。 画上三种字体,三种风格,皆有难以忽视的睥睨之感。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写完时,他沾了墨汁,写下“赠永乐郡主”五个字。 陈蘅道:“你不是与人斗画?这是送我的?” 慕容慬肯定地点头,“画上的美人是你,这画也是你的。” 东园已有侍从往曲桥而来。 慕容慬将画递给了侍女。 王灼的美人图缥缈、神秘,仿佛相隔在云端。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想嫁人(三更) 王灼的美人图缥缈、神秘,仿佛相隔在云端。 慕容慬的美人图曾是亲切、真实与宁和,就似她活生生地在站在身边。 风格不同,慕容慬的画中将今日陈蘅的衣着、发式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纸上。 谢大郎君与陈蕴相视而望。 王大郎道:“是三郎与朱雀斗画,我不予点评,诸位评判如何?” 陈蕴道:“朱雀的画着色明丽又不失清雅,绘法细腻,人物饱满,将家妹的神韵捕捉到七分;王三郎的画是水墨人物,画风缥缈神秘,人物如梦似幻……” 王灼绘的是陈蘅? 陈蕴这个亲长兄尚未瞧出来,绘得太朦胧了,表现了山水之美,这美人之美犹似落在画中的仙子,看不真切,也没认出画中人是陈蘅。 崔大郎道:“我附议。” 谢大郎斟酌一番,不能不说实话,却不能太过伤人,“比的是画美人,不是山水,这在斗画前,朱雀就说过。王三郎的画不是不好,而是在下可认不出画上女子是永乐。” 王灼脑海里忆起陈蘅昨日在街上的事,她的坦然更让人敬得,揖手道:“绘人物,我输给朱雀。” 骄傲的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这才是最大的勇气。 他是王灼,是琅琊王氏嫡长房的王三郎,世间除了一个勇往向上的心,就没有他输不起的。 崔大郎看着上头的署名,“朱雀名唤元龙?” 陈蕴答了句:“正是。” 这名字可不大像女子? 元龙,龙在民间与江湖当成名的男子很多,一个名字定寄托长辈太多的怜惜疼爱。 王大郎道:“幽兰美人图是朱雀赠予永乐的,且送回去吧。” 王灼道:“我的这幅亦赠予永乐。” 他这次没绘好,总有一次他能绘好永乐、 她的一颦一笑都会落到他的画中。 王灼提高嗓门,对着西岸行了一礼,“朱雀,绘美人,我输给你了,不过,也仅是今日输了,总有一日,我会胜过你。” 这,才是王三郎。 琅琊王氏的贵公子,骄傲亦坦然。 陈蘅蓦地回首,看着崔女郎眼里掩饰不住的欣赏,甚至还有一抹不被人察觉的爱慕。 崔女郎喜欢的人是王灼? 若崔女郎喜欢王灼,为什么要嫁给五皇子?王灼誉满天下,才华横溢,非一个断臂皇子可比。崔女郎与王灼也是自幼相识,结缘书画会,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想到“相配”这词,陈蘅觉得心下苦涩,前世的她就是因这个词,将自己嫁予皇子。冷暖自如,也许对崔女郎来说,这并不是一段良缘,又或是他们二人之间有无法言说的原由。 陈蘅将画放到一处,风格完全不同,一个彩绘,一个墨画,画中的女子亦各有风情。 慕容慬恍若无人,一把揽住她的腰身,“阿蘅,你若喜欢,我以后常给你画。” 这一刻,忘了周遭,他情难自禁,轻轻一吻,落在她的额头,宣布着自己的主权。 啊—— 东岸,无数的郎君看着对岸诡异一幕。 “女风!”有人惊讶出口。 袁东珠看着被惊呆的众女郎,袁大兄是男子,他一时情动亲陈蘅是正常的。 她若是男子,也会喜欢阿蘅。 袁东珠一把抱住陈蘅,“啵——”重重地在她脸颊香了一口。 慕容慬伸手,用力擦拭着被袁东珠亲了地方。“你疯了,人能乱亲?” “你可以亲阿蘅,我为什么不能亲?” 东岸的男人们看到此处,难怪袁东珠粘着陈蘅,原来袁东珠不喜男人爱女人,而朱雀也喜欢上永乐郡主了。 有人问陈蕴:“陈世子,永乐郡主被五殿下拒婚之后,改喜欢女子了?” “没有的事。” 陈蕴只觉得脑海里全是慕容慬亲陈蘅的画面,之后又是袁东珠亲她妹妹。 她妹妹不惹男人喜欢,倒惹到两个子女喜欢。 这会子陈蘅似乎慢一拍回过味来,突地大叫一声“朱雀”,抄起镇尺追了过去。 袁东珠所住崔女郎亲了一口,调头又亲谢女郎,她正要亲王烟,被王烟用手挡住,“袁东珠,你发什么疯?” “香人疯!”她追着王烟,“乖阿烟,让姐姐香一口,香一口嘛,以后你说我厚此薄彼怎么办,要做到雨露均霑。” 众女郎以为袁东珠追王烟,不想她猛一调头香了李倩一口,恼得李倩在跺脚直骂,又羞又恼,袁东珠就是个疯子,越发过分。 整个西园里追逐、打闹,依然是一幅灵动的少女嬉玩画面。 谢大郎道:“女郎们玩笑疯玩,莫太认真。” 王大郎应了声“正是”,“你瞧,袁东珠谁都香。” 朱雀原名叫元龙,来头定然不俗。王大郎越来越肯定他是男子而非女子,那样高挑的身量,如此深情的眸光,不是女子能装出来的。 陈蘅追了慕容慬一段,慕容慬跑得太快,不等被她抓住,早跑没影了。女郎们这一切似乎忘却了其他女郎的命运之痛,陈蘅调头往屋中行走。 冬月的风越来越冷,待入腊月就更冷了。 谢女郎与张萍立在窗前,静默地看着外头的热闹。 “阿雯,我越来越不想嫁人了,宁王府宴会,那么多的郎君人前伪善,背里狠毒,视女子为玩\物。即便是五殿下,刘要不是他的表妹?他却任由别人欺凌……” 刘要有才华,亦有自己的骄傲,却将刘要生生地逼疯了。 夏候淳但凡勇敢地站出来,护着刘要几分,刘要也不会变成现下这样。 就因德馨、大郡主恨极了刘要,夏候淳便放弃了护她。 五皇子夏候淳枉为君子,亦是真正的伪君子,不看旁的,端看刘大人这些年如何维护他与刘贵妃,私下没少拿银钱给刘贵妃花使,他就不该对刘要漠然待之。 宁王府宴会上,亲戚情分、朋友之义是如此的淡泊,淡得让人心痛。 谢女郎道:“阿萍,阿珊要嫁给五殿下为正妃?” 张萍凝在一边。 “阿珊嫁给他……” 这就是女子的命运么? 她们一个个干干净净的女儿,清清白白,才貌双全,却要嫁给那等肮脏的男子。 张萍道:“王三郎呢?” 陈蘅站在门口,不忍打扰她们的谈话。 第二百八十六章 逃避之心(四更) 陈蘅站在门口,不忍打扰她们的谈话。 “阿珊从小就喜欢王三郎,王三郎曾对她说,如果在二十岁前他都寻不到喜欢的人,那时,阿珊未嫁,他未娶,他们就结为夫妻。” “王三郎喜欢永乐。” “他喜欢永乐,可永乐要嫁给她的莫家表兄莫恒之。” 陈蘅频住了呼吸。 她看到崔女郎看王灼的眼光,以前她从未发现,今天才瞧出崔女郎对王灼的心意。 崔女郎爱王灼,王灼又欢喜着她,而她要被父母许给莫恒之…… 兜兜转转,她们挣扎在命运的大网之中,谁也逃不开,更难遂愿。 “阿珊为何不争取?她可以嫁王三郎,亦可以表明自己的心迹。” “王三郎说:他这一生只会爱一个女子,此人便是永乐。” 除了永乐,他不会再欢喜任何人。 王大郎一直在劝阻王灼,可他放不下。 每一次见到陈蘅,他都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她。 就如在街上,当她看到陈蘅坦然、大方地说柳书是冯娥所创,没有嫉妒,只有欣赏,这样的女子,谁不会敬重与赞赏。 情之唯物,一旦心动了,爱上了,旁人无法替代。 陈蘅于王灼,是不可替代的。 王灼对崔珊依旧不可替代。 谢女郎问:“阿萍,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心里乱极了,我不想嫁人,可母亲对上门提亲之人颇是欢喜。她说我是因祸得福。如果这是福,我宁可不要,我只盼书画会的女郎个个平安,可是越来越多的人死了。每一天,我都能听到侍女传来的话,每一天都有女郎‘病逝’……” 女郎们的“病逝”都有一段痛楚,有的是她们愿面对那样的屈辱,选择自尽;还有的是世家大族无法再接受她们,家族宁可要一个死去的她们,也不要她们屈辱地活下来累及家族中其他女郎的名声,只能逼她们“病逝”。 朝臣们想要一个交代,可是皇族却要追查害了宁王世子与大郡主的人。 无辜的人讨不到公道,反是强权者、害人者要讨公道。” 谢女郎垂下眼睑,“这都城便是如此的,这些年宁王府害过的人不少,可他是皇亲,辈份比陛下还高,没人能耐他何。” 晋德帝可以杀宁王,全因藩王之乱时,逝去了太多的皇族,晋德帝不想杀他,也不想重罚他,宁王变本加厉,胡作非为,也至为祸都城一带。 当年的宁王不是不反,而是宁王是先帝最小的幼弟,比晋德帝只长三岁,八王之乱时,宁王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他能做什么? 就连他的封号,还是先帝赏赐的。 张萍道:“如果这是都城,我好想远离。可这天下还有一方安宁之处么?”她无助移着步子,“我的祖籍在北方德州,被北燕占据后,乡绅、世家、富商陆续逃来都城。北方不安宁,都城也同样藏污纳垢……” 北燕人夺下德州城后,拉强壮的男子入伍为兵,将年轻美貌的女子据为己有,许多人家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看不到壮年男子,也看不到年轻的女子,那里是一个失去生机之地。 在城破之前,她随着父母家人逃往都城,来这里投奔亲友,总算在这里落脚,父亲又在朝堂谋到了官职,虽然不高,可好歹能让全家有个依仗。 她自来都城,小心做人,处处与人示好,事事做到最好,即便是委屈自己也不敢与人争,不敢高声说话,可就是这样,还是有麻烦、灾祸寻上门。 谢女郎心疼地道:“阿萍,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不了,只会越来越坏。” 张萍不想留在这儿,每每闭上眼睛,她就会忆起一张张熟悉的脸,卢芸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卢芸没了;刘要亦与她交情不错,刘要疯了;更有秦绵,她又有什么错,被父母嫁给表兄做继室。 男人们可以风\流,可女子失去清白,会被世人轻贱。 上一次,她死里逃生,下一次未必有这般好的运气。 她好不甘心! 她怕自己会成为男子的玩\物。 陈蘅轻叩着门框,笑道:“你们两不出去玩?我过来你们都没瞧到。” 二人尴尬一笑。 陈蘅脚步轻盈,“阿雯、阿萍,我明天要随三舅去广陵了。” 张萍惊道:“你要远嫁广陵?” 广陵到都城有千里之遥,这也确实是远嫁,一旦远嫁,此生她们再难相遇。 曾经的王氏书画会,有好些女郎,大家有说有笑,有打有闹,可现在是这样的冷清,张萍被这种命运的转变击得不知所措。 陈蘅笑:“你在说什么?” 谢女郎佯装出恼意,“你还瞒着我们,谁不知道你父母将你许给广陵莫恒之了。” 陈蘅垂首,眼睛看着地上,“其实……我不想嫁人。” 就算是表兄,心里也觉得不踏实,她心里有阴影,怕再遇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男人心有所属,他不说出来,你又如何知道? 她问了,人家未必会说;她观察久些,却未必会给她这时间与机会。 男人是最不可捉磨的,她不想将有限的精力花在他们身上。 得之我幸,失之我坦然。 “我是郡主,有沐食邑,不需要靠男人养活。朝廷赏赐掌理沐食邑之权,我为什么要嫁?” 她拥有自治沐食邑之权,她就是沐食邑的王,甚实可以自己做县令,还可以有自己的家臣,她根本不需靠男人而活。 张萍的眼里有意外,亦有难掩的赞赏之色。 陈蘅道:“我去广陵是给我外祖母贺寿。如果可以,待明年二月,我便前往永乐县,自己的沐食邑还得自己打理。 世道越来越乱了,北疆战事不停,南疆亦不安宁。自古以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无论是分也罢,合也好,终究要靠战争方才终止这一切。” 张萍的眸子里似有一团火苗,在盈盈地亮动着。 她见过北疆的战事,感觉自与旁人不同。 陈蘅道:“我想将永乐县建成一处世外桃源,再现盛世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崔女郎不大信,这样美好的盛世之景,她没见过,亦只在晋玄帝之前有过,可晋玄帝在位四十二载,前二十年是个明君,后二十二从他夺儿子的未婚妻为宠妃开始。他再不如从前,也是因他的纵容,才有的天下之乱,有了北方霸主在北边建国。 第二百八十七章 冯娥的点拨 (续上章)他再不如从前,也是因他的纵容,才有的天下之乱,有了北方霸主在北边建国。 这几十年来,北燕一天比一天强大,强大到连南晋都无法再抵抗。 张萍问道:“你明日什么时候离开?” 她的语调带着一股莫名的激动。 “是我三舅选的期,明日辰正出门,坐三个时辰的马车到津口,从津口乘船去广陵。我四舅是跑船的,常年行走水路,这是最快也最近的。如路上顺利,腊月初七就能到广陵。” 听到陈蘅的话,张萍眼里的亮色更重,就似要出门的是她一般。 谢女郎道:“明日我们去送你可好?” 陈蘅道:“近来天寒地冻,你们莫要送我,我今日是想与大家道别。待我回都城,你们可不许说我没规矩,也不能再刁难我哦。” 谢女郎笑,“你且放心,我与阿萍定不会为难你的。” 张萍道:“其他人也不会,比你晚到的是新人,你不刁难她们,她们就欢喜,哪敢为难你。” 三人打趣了几句。 张萍想着:总算有一件好事,陈蘅要出门,像世间无数的男儿一般去江南、去永乐县,她甚至想将永乐建成世外桃源。 当今天下,还想建世外桃源,想着“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人少之又少,但陈蘅想了,让她觉得生活其实没这么糟糕,原来还可以有梦想。 陈蘅道:“你们想多了,这次我去广陵,未必会与恒之表兄订亲。我得从莫家挑一位沉稳、有才干的表兄做县令,小吏的实缺我也想任莫家担任。” 陈蘅走到桌案前,自己倒了一盏茶水,试了一下水温正好,大饮几口。 张萍看着陈蘅的目光带着一抹异样。 谢女郎瞧在眼里,觉得张萍许是有话要说,道:“我出去了,你们说话。” 陈蘅眨着眼睛,忽闪忽闪,很漂亮。 “阿蘅,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当然可以。” 张萍咬了咬下唇,“你先去江南,再去永乐县?” 陈蘅“啊”了一声,“嗯!” 张萍又试探似地道:“你……让我和你一起走,就……就像你与冯娥一样,我……做你的属臣。冯娥会经商赚钱,我只求在你的沐食邑做小吏,我可以做主簿。” 她没听错,张萍说要跟她走? “你母亲不是正在替相夫婿?” “我不想嫁人,一想到宁王府那些郎君的嘴脸就恶心。阿蘅,你带我走吧,我再留在都城,有一天会和刘要一样疯掉的,阿蘅……” 这世道对女子原就不公,可非陈蘅一人可以改变。 张萍切切地看着陈蘅,“你不想将永乐县建成一方世外桃源,让天下有一处干干净净的地方?阿蘅,你让我去,我一定会用心做官。” “若你父母同意,我……我可以带着你。” 张萍想当官,还是一县的小吏。 其实,她是想逃离都城,那件事到底对她有了阴影。 她说,世间男儿都肮脏不堪的;而女儿家,都是清清白白的。 见到了郎君们糟蹋女郎,她不想嫁人了。 “阿蘅,谢谢你,谢谢!” 张萍道了谢,飞野似地跑了。 冯娥一定还见过张萍,是除书画会以外的时候,张萍身上的衣裙是巧手成衣铺买的,这不是巧合,说不得就是冯娥做的。 是陈蘅让慕容慬把美\颜膏的方子写出来的,也是她挑了方子交给冯娥。 书画会因成员人数骤减,给女郎们平添了几分伤愁。 崔女郎要出阁了,副社长得有人接任,谢女郎成了新的副社长,从下个月开始,将由她来主持。 谢女郎轻咳一声:“各位,我以社长之名引荐袁东珠、袁秀珠入社。” 袁秀珠喜道:“我吗?我也能入社了?” 有大司马府的袁东珠在,可以镇社、镇会,袁东珠是唯一一个让男人都畏惧的角色。 谢女郎道:“现在,请袁东珠、袁秀珠姐妹向新老社长敬茶。” 众女郎们觉得终于有好事了。 谢女郎又道:“鉴于现在的成员较少,在场的所有人拥有一个引荐女郎入社的名额。”她笑得莞尔,“只要人品贵重,又读书识字略懂丹青,身份不是太上不得台面,皆可。”她刻意道:“我接任副社长一职后,每月二十五定为骑射日,所有贵女在这一日可以习练骑射术,骑射先生由袁东珠担任,由她教授所有书画会成员学习骑射,并传授贵女们一些拳腿术。” 袁东珠连连大叫,“阿雯,我的建议你听进去了,我们女郎也要学武功嘛,如果个个都像我,就不会出现宴会上的事。你们不可能有我厉害,学一些本事也是好的,免得被人欺负嘛……” 谢女郎道:“每月二十五是骑射会亦是书画会,但凡想学的,都可以跟着袁东珠学,不想学的,则聚在一处讨论书画。” 侍女大声道:“袁氏姐妹拜社!” 立有侍女捧上热茶,袁氏姐妹给新老社长敬茶,再给成员蓄茶。 一完成仪式,袁东珠立马大着嗓门道:“给我一个引荐名额太少,我要五个。” 崔女郎不语。 她是上任,以后不归她管。 谢女郎道:“好!不过考校之事就交给你,你可不能把乱七八糟的人给引进来。书画上头不能一无所知,照着你的才华……就可以了。” 整个都城的贵女,也只袁东珠的字写不好,会认的字一个不少,要让她绘画,她能给你涂鸦,还说“我绘的是乌云密布图。” 明明就是乌黑成团,非说是乌云。 袁丽珠道:“谢社长,我三姐、四姐能入书画会,我们呢?” 以前,袁东珠属于编外人员,一年交一百两银子的社资,开社之日的茶点、午食总是要花银钱,还有些笔墨也是花钱的。 袁东珠也交过几年,可她却从来不交书法丹青。 她不是考校入社,也不是被人引荐入社,而是她自己跑来的,没人敢为难她,就由着她来了。 谢女郎道:“你们几个先回家玩,过几年再大些就来。” 她这里又不是养小孩子的,瞧瞧袁妙珠,一看就是五六岁的小女孩,能入什么书画会。 陈蘅问身边的冯娥:“你与张氏阿萍说了什么?” 冯娥略有些心虚。 第二百八十八章 来自千年后 冯娥略有些心虚。 她不忍看张萍痛苦,只是照着历史的轨迹点拨了她几句,“谁说女子就不能做官?女子哪里不如男子,我偏要证明女子也可以和男子一样……” 冯娥还对她说:“我奉永乐郡主为主上,与她是主从关系,她是君,我是臣,我会为永乐郡主赚银子。她需要很多的银子建造永乐县,一个世外桃源的建成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人安居乐业,女子和男子一样可以成为一家的顶梁柱,女子也可和男子一样干出一番大事。” 她说得信心满满,意气风发。 冯娥向张萍描绘了一个男女平等,甚至于是一夫一妻的乐园。 陈蘅微微凝眉,低声道:“她要离家出走。” 外头乱得很,一不小心就能遇贼匪,地头蛇、恶霸比比皆是。 “郡主,你会帮她吗?”冯娥切切地问着,她很担心张萍,是真的担心,“如果不让她离开都城,她肯定会和刘要一样疯掉的。张萍和刘要都是面上瞧着温顺,实则固执又骄傲。我听张萍说,刘要也撞过柱,可是她先饮了宴会上的茶水,那茶……被下了毒,中毒者浑身乏力,而卢芸和张萍一进去就提了十二分小心,未曾动茶。在宁王世子下令所有女郎解衣之时,她们撞向了柱子。” 如果未曾下毒,不知道还有多少女郎寻短。 死,于中毒的女郎确实是一种奢侈。 越是骄傲,越是自重的女郎,如何受到那样的折辱。 冯娥见众人都未留意,“郡主,这几日我听到不少消息。” “一边说话。” 二人并肩而行。 张萍的视行则一直注意着冯娥与陈蘅。 “郡主,你可听说五皇子断左臂,六皇子失左耳,建安候世子、长宁伯世子双双被人所杀,是谁做的吗?” 陈蘅现在想来,这件事委实很怪异:“不是刺客所为?” 冯娥摇了摇头,定定心神,认真地回道:“是大司徒的孙女杨雨与他的外孙女郑夕儿。” “一介柔弱女子,竟能伤得了五皇子、六皇子?” “刺客是大闹过宁王府的宴会大殿,他们放火,更在大门口放了一堆下了迷\烟的柴禾,但凡想逃出去的人,全吸入迷\烟昏睡,而她们蒙了口鼻,对着昏迷中的皇子、公主、宁王世子等人下手。” 柔弱女子一于反抗,给敌人的伤害亦不能轻视。 杨雨得有多恨这些人,才会做出如此狠毒的人。 不,兔子急了还咬人。 杨雨就是被逼急的兔子。 陈蘅莫名地竟有些欣赏这样的女子,恩怨必报,一有机会立马下手,绝不拖泥带水。 冯娥道:“属下担心,我能知晓的事,都城亦有其他人知晓,一旦宁王回都城,定会疯狂报复。若是查到伤害宁王世子、大郡主的人是杨雨、郑夕儿姐妹,她们的下场……” 她垂眸看着地上,如果不是她知晓此事,她不会努力让一切都如历史般地前进。 杨雨?杨瑜…… 冯娥提裙,重重一跪,“郡主,你救救杨雨。如果郡主不救她,待宁王查出是她联合江湖中人阉了宁王世子,大司徒一定会舍弃她。她的父亲只是杨家的庶子,懦弱胆小,最怕惹祸,一定护不住她。” 陈蘅问:“你要我如何救她?” “让她离开都城,藏身永乐县。” 陈蘅微眯着眼睛,她有些不明白冯娥,先是插手张萍的事,现在又是杨瑜,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你……让我很意外?你为何要我收留张萍,还给她官做,现在又要我助杨瑜?” 冯娥微抬下颌,她穿越千年前,得遇陈蘅,难道她的出现只是意外?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不仅成了陈蘅的属下,还得遇了袁东珠、张萍、杨瑜,原来这些人都是陈蘅在书画会时的朋友。 “郡主会占卜术,何不问问天意,她们与你是何关系?” 陈蘅蹲下身子,让自己与冯娥相对,动作快速地掏出荷包,取出古钱,一把掷下,她们与她之间竟有主从缘、君臣义,更有群星捧月之势。 她若是月,她们就是环饶在她身侧的星,也是助她成就大业的臣。 冯娥怎会知道? 一开始,她就觉得冯娥看不透。 冯娥的才干出乎陈蘅的意料,如果冯娥要找靠山,德馨、德淑甚至于大郡主都可以,她甚至还可以投靠崔女郎,为什么,她偏偏选中的是自己。 即便她有意让冯娥与陈葳缔结主从关系,可冯娥依旧只认她。 太奇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蘅这次卜的是冯娥,一把掷下时,地上卦象让她面容微变:冯娥是她的福星、财星,福财双至。 她拾起铜镜,“你……说实话罢?” 冯娥不会无缘无故地说服张萍去永乐县,亦不会要她助杨雨。 “刚才,郡主已经卜出来了吧?属下的灵魂……其实来自千年以后。” 如果是旁人说,陈蘅肯定不信,可是她就是再次为人,还是回到十一年前。 她信! “继续说……” 冯娥暗道:她的占卜术很厉害,看来果然是卜出来了,否则她竟没有好奇,也没有斥她,她是信了。 “千年后的世界,是男女平等,我是从史书中知道郡主乃是一代贤后、圣后,更是大凤朝的开国皇后,更是其功不在开国帝王之下的奇女子,得后世敬重,更得文人墨客的赞颂。” 她会是皇后…… 前世的她也是皇后,是南晋朝的皇后,是夏候滔的皇后。 可她这个皇后活得很失败,保不住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自己的家人。 “袁东珠、张萍、韩姬、杨瑜四人是你手下最得力的女官。袁东珠能征战沙场,杨瑜是木兰营的军师,她们二人合作,能攻无不可,战无不胜;张萍精通律法,虽是女子,却是个破案高手;韩姬……”冯娥摇了摇头,“最厉害的韩姬也最神秘,传说她美\艳无双,武功出神入化,能文能武,是你身边最得力之人。” “原本,属下亦不敢肯定杨瑜就是杨雨,就在昨天,我在街上遇到了杨雨的表妹郑夕儿。郑夕儿的父母要将她嫁给我父亲为侍妾,郑夕儿不愿,从家里跑出来,就在郑夕儿快被抓住地,杨雨将她藏起,故意对着相反的方向喊‘表妹,表妹,你慌里慌张地作甚?’” 第二百八十九章 赞杨雨(三更) (续上章)“杨雨将她藏起,故意对着相反的方向喊‘表妹,表妹,你慌里慌张地作甚?’” “郑府的下人追了两条街没寻着人,待再回来地,郑夕儿就大摇大摆地坐在街头的茶肆里吃茶,可郑府下人还问‘杨女郎,可瞧见我家女郎?’” 明明郑夕儿就坐在那儿,难不成杨雨易了容? “郑夕儿改变了装扮?” “杨雨将自己备用的衣裳换给她,又将自己的幕篱给她戴上,借了我的侍女站在郑夕儿身边,让郑夕背对大街吃茶。” 杨雨确实有些胆识,任何人都不会想到,郑夕儿就在眼皮底下,越是张扬,反而越不惹人怀疑。 郑家的人瞧见是冯娥的侍女,只以为那是某家的女郎,不会疑心是郑夕儿。 “我与她闲聊几句,她倒也想得开,说‘那日之事,就当是被几只狗给咬了,难不成她还要将狗给咬回来。’” 陈蘅道:“伤她之人不是死便是残,她不是咬回来了?” 碰过她身子的郎君:宁王世子被阉,另三人尽数毙命。 杨雨恩怨必报,手段毒辣,可在这世道却让人生出些许敬重的同时,也生出戒备之心。 “她知道自己难保,虽未明言,可听她语调似有离开都城的意思。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她阿娘和弟弟。她阿娘是小吏之女,外祖已过世,与舅家疏离。她父亲是庶子,在大司徒府并不得宠,一家仰仗着大司徒与其嫡长子过活。” 世家大族历来不看重庶子,但陈氏例外,陈朝刚因看重柳夫人而看重陈宏,也至陈氏嫡长房一脉嫡庶不分被人小窥。 “大司徒府人情淡泊,对庶子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因她善谋划,她父亲在府里还有两分地位,过得比其他庶子更好些。宴会生变之后,她父亲有些不喜她,听了嫡长嫂之言,想将她随意嫁人,她阿娘自是疼她,万万不肯。” 失去名节的女郎,为恐防碍其他族中姐妹的名声,不是死,就得送往庵堂了此残生,能让她嫁人,也不会嫁多好的人家。 陈蘅问道:“你想为她脱身,再替她救出母亲和弟弟?” 她不会轻易去救人,而这人还是大司徒府的人。 冯娥深深一拜,“属下知道这事为难郡主了。” 陈蘅淡然道:“你既知晓还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 她可以救杨雨,但杨雨的手段太过毒辣,行事作风又不被她所欢喜。 宁王世子是该死,直接杀了便可,可杨雨却留下祸患,不怕宁王世子反扑伤己? 杨雨是一头狼,若是弄不好就会被狼咬。 陈蘅微微挑眉,“我看重你,但并不会看重你所引荐的人?想要我助杨雨,且看她能不能平安抵达永乐县,她若进入永乐县,我可以收留她。” 她蓦地转身,“永乐县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 她不喜庶出的人,就如陈宏、陈茉那样的,又如杨雨这样的。 你待庶子好,是善意,可他们却能壮大自己的野心。 “往后,我不希望你再替我自作主张。” 千年后的灵魂么? 没有她的保护,冯娥就是一块肉,会任人欺凌。 屋子里,笑声朗朗。 众人似乎忘记了早前的沉闷。 陈蘅看不到贵女们骑马练箭了,她要离开了。 * 珠蕊阁。 莫春娘、杜鹃已拾掇好了,装了数口大箱子。 陈蘅进了闺阁,从床下拖出一只大箱子,里头全是她从五皇子那儿得来的字画,江南文风盛行,许能卖个好价钱,换得了银钱,正好交给董柯建永乐县城。 现在舍了,早晚有一日还能再赚回来。 字画虽珍贵,但平安更珍贵。 已过时却还珍贵的首饰,她亦一并整理出来,到了江南再设法变卖。 陈蘅又整理了两口大箱子,怕沾了雨水,里头用油纸包裹。 夜里,陈蘅问杜鹃:“西府参加宁王府宴会的女郎如何了?” 语调平静而淡漠。 郡主对西府的女郎越发冷漠了,她们伤了郡主的心,郡主不会再原谅她们,也不再会对她有任何的感情。 杜鹃答道:“大娘子被大火灼伤,脸伤得最重,这一回是彻底毁容了。” 陈茉就这样倒下了? 她有些不信。 陈茉很强大,就算前世成为都城的“嫁不去的女郎”、“老女郎”,各种流言飞语从来不曾伤及到她。她依旧淡然、优雅,依旧会步步为局,嫁给她想嫁的人,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莫春娘半垂着头,欲言又止,她知道郡主没有以前喜欢自己,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倚重自己。 “乳母,我离开都城后,你记得提醒邱媪与夫人,要提防西府二房的人。” 莫春娘道:“郡主,老太公被责令自省,二郎主失了官职,他们正要巴着君候,怎会再算计东府?” “狼永远是狼,不能因为狼现下受伤就要疏忽,有朝一日若被狼伤得遍体鳞伤,再懊悔就晚了。” 莫春娘的心到底还是太柔太软了,这样的人她不想再留。 前世时,她从内心来讲是拒绝陈茉嫁给夏候滔,先有南雁的软声相劝,又何曾没有莫春娘的帮腔。莫春娘对她没有恶意,莫春娘一生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她一直是善良的,只是有时候善良得太过。 黄鹂低声道:“郡主,婢子听到一个传言。” 陈蘅给了一抹“你说”的眼色。 不等黄鹂开口,燕儿已抢先道:“郡主,西府有传言,说大娘子毁容是芹女郎做的。” “陈芹……”陈蘅有些意外,二房的庶女,既然陈宏以庶子身份敢与东府嫡子相争,她也为什么不能凭庶女身份与陈茉相斗,“这消息属实么?” 燕儿连连点头,“是六娘子说出来的!” 六娘子陈荠是三房的庶女。 这会子倒是热闹了。 “她为什么要毁陈茉的容貌?” 燕儿刚升了郡主身边的银侍女,正想好好表现,可又恐杜鹃、黄鹂不快,巴巴地看着二人。 她们没有答话,许是不知道,燕儿心下暗暗得意了一把,“听说大娘子在宁王府遇到六皇子,六皇子护了她周全。二娘子、五娘子、六娘子求她相护之时,她竟说无能为力,就跟着六皇子离去。” “陈茉还真了晓六皇子。” 她优雅地捧起一本书。 第二百九十章 犯病(四更) 她优雅地捧起一本书。 白鹭不解地问:“郡主,你这话……” 她们听不懂,莫春娘不懂,就连杜鹃等人也没听明白。 陈蘅道:“六皇子是二十几位参宴的郎君之一,而谋划者是德馨、宁王世子、大郡主三人,你们觉得,事先他不知道内情?” 就算真不知,她也会让世人以为,六皇子是一早就知道的。 杜鹃惊道:“郡主的意思是,六皇子也知道内情?” 今儿的话说不得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西府,当然是她故意传过去的,西府的矛盾越大,她就越痛快。 “六皇子知晓实情,以他对陈茉的疼惜,他会不告诉陈茉。”陈蘅笑了一下,“以前陈茉参加宴会,几时带过府中的庶女,她定是因为未婚有孕落胎之事恨上西府的女郎,故意要借此机会毁掉她们。她污浊,她就让别人比她还要污浊……” 莫春娘与四个侍女听到此,一个个又是讶异,又觉得许真是如此。 陈蘅继续道:“陈茉费尽心思算计西府女郎入局,陈莲跪求于她,这不是可笑吗?” 好不容易谋划得逞,怎会让自己的猎物从笼中逃脱? 陈莲的跪求确实显得幼稚又可笑。 莫春娘低声道:“若真是如此,大娘子的心思也太歹毒了。” “她不毁掉西府女郎,如何能显出她在西府才是最特别的?” 陈蘅勾唇,“你们不信私下打听,那日陈茉肯定也想带陈莉去,定是二夫人以陈莉已订亲为由拘在家里的。” 这件事不用打听,陈蘅亦能猜到。 田氏处处想与莫氏相比,时不时就爱用规矩来约束后辈与西府下人。 白鹭道:“照郡主这么说,陈茉是想连四娘子也一并毁掉?” “陈茉那般喜欢六殿下,她会乐意让自己的妹妹嫁过去?” 几个人没觉得什么不妥,甚至认为陈蘅所言就是实话。 陈茉是自私的,她在西府处处想与陈蘅比。 吃的,要比陈蘅还要精细;穿的,也要用最好的衣料;用的,也是最昂贵的首饰、脂粉,自来以嫡长孙女自居,以前还时不时要说教陈蘅几句。 休憩前,陈蘅吩咐燕儿:“你把陈茉故意害西府女郎的传出去,莫让人知道是从东府传的,就说是陈茉的朋友说的。” 郡主吩咐她办差,我才是郡主最信任、得力的侍女? 燕儿喜出望外,应答一声“是”。 陈蘅再道:“你将一个故事传出去,说前朝青州一户乡绅家有一对孪生姐妹,姐姐脸上生长有一块鸡蛋大的胎记,妹妹冰肌玉肤甚是美貌。乡绅与另一户望族家主是同窗,曾约定,两人有了儿女要结为姻亲。姐姐自卑勤劳,妹妹飞扬懒散,后来妹妹从山下摔下,跌断了腿,姐妹及笄时,家里甚是为难,嫁姐姐去望族家,可姐姐太丑;若嫁妹妹去,妹妹腿残。 乡绅家的后山有一个道观,观主精通歧黄之术,知晓两家之事,道‘贫道可解此难题,只需给姐姐换皮即可,只是姐姐脸上的胎记就移到妹妹脸上了。’” 燕儿听得很认真,惊道:“后来成功了?” 陈蘅点了点头,“千年前便有换皮改颜之术,此术非至亲之人不可,越是亲近之人,越能成功。” 姐妹二人真可以换皮,丑陋的姐姐有了一张漂亮无瑕的脸,而美丽的妹妹从此顶着姐姐的脸生活。 她凝了片刻,“你寻个可靠的人,令她将这故事讲给说书人听,记住了,他日不能让陈茉查出,这件事与我们东府有干。” 郡主这是在布局? 她要让西府陈茉、陈莉姐妹反目。 陈茉虽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肯定不会放过陈莉。 若要陈莉把自己的脸皮换给陈茉,还不如杀了她。 燕儿福身,“婢子一定办好差。” 陈蘅道:“从我盒子里拿十两银子,剩下的就当是赏你了。” “谢郡主!” 第一次办差,她就得办好了,不能图省钱,一定要办得极圆满。 夜近三更,陈蘅睡得深沉。 迷糊之中似有人立在榻前。 慕容慬看着沉睡着的陈蘅,伸手欲抚,手却停在空中,这一抚下去,定会惊醒她。 以她现在的武艺,他来了,她不可能没有察觉。 “你想算计西府?” 他虽不知所有,但看到燕儿乐颠颠地出门,不是找旁人,燕儿第一个找的是她母亲,外院的一个管事婆子,又千叮万嘱不能省钱,一定要把人办妥,更不能让人知道这是东府传出去的。 看着她就好,即便不说话,他的心也是安宁的。 突地,四肢百骇一阵刺痛,她看着她的手,想握,却又怕惊醒她。 他不可以! 不可以吸她的血。 他若再吸,她必会察觉。 慕容慬不由自己的颤栗起来。 陈蘅原未睡熟,她想知道他会干什么。 “你……犯病了?”她猛地坐起,用手扶住慕容慬。 上次犯病是他来后不久,之后的日子他再未犯。 陈蘅跳下床榻,四下寻觅,一眼看到自己的绣花鞋,快奔几步,将鞋塞入他嘴里。 他颤栗得越来越快,就似秋风中无助的落叶,如一阵风来,他就会消失不见。 呜呜…… 鞋子,她居然将绣花鞋嘴里,这鞋是新的还是旧的。 她是故意的吧? 时间在流逝。 “你怎么还抖?” 上回,他虽犯病,可很快就停止了进入昏睡状态。 陈蘅觉得不大对劲,怎么让他停下来? 踱度,琢磨,回忆…… 灌茶水,可他嘴里含着鞋,不能灌。 屋顶上,御狗第一时间发现慕容慬犯病,见陈蘅在旁边,立时告诉了御龙。 御龙纵身闪入闺阁。 陈蘅正要出口训斥,他拉过陈蘅的手,用指甲一划,鲜血顿涌,他点住慕容慬的穴道,防止他咬到自己的舌头,而身子还在颤栗。 御龙取出绣鞋时,慕容慬的嘴依旧微张,似在吐气,又似在承受莫大的痛楚,御龙拉过陈蘅的手指,将血滴对着他的嘴。 “你……为什么不喂你自己的血?” 慕容慬犯病就得吸人血。 他的属下见他发病,不割自己的手,反而伤她手指,用她的血喂慕容慬?微弱的烛光下她的血珠漂亮得像是晶莹的红宝珠,诡异而神秘,隐约之间,她似看到自己的血液里有火光跳动。 第二百九十一章 奇异的体质 (续上章)微弱的烛光下她的血珠漂亮得像是晶莹的红宝珠,诡异而神秘,隐约之间,她似看到自己的血液里有火光跳动。 陈蘅揉了揉眼,看着自己的伤口,一定是眼花了,待她再看时,手指的血已自行止住,明明是刚刚止血的伤口,竟已结疤,看上去就似两三日前的伤口,一条如玄色线般的伤口,她讷讷地审视着。 御狗比陈蘅还要惊奇,“夫人的体质真真奇特,这么快伤口就痊合了?” 御龙用指甲再割破陈蘅右手的无名指。 陈蘅厉声道:“你敢将这事说出去,我就灭了你。” 御狗立马住嘴。 殿下已够冰冷,这一位比殿下还狠,居然要灭他。 “夫人,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无名指上的血滑落慕容慬的嘴里,他舔了舔嘴,刚才彻骨的寒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春日般的温暖,就像泡在暖泉宫,又似沐浴在春光里。 慕容慬停止了颤栗,早前苍白无血的面容又恢复了两分血色。 陈蘅收回自己的手,吹着上头的伤口,“你们两个真是太可恶,下次他若再发病,用你们的血喂他。” 她微扬着下颌,“上回他咬我胳膊,也是因为想喝血?不知道鸡血、狗血或者鹿血对他的病有没有用?” 若不是亲见,真是难让人相信。 陈蘅的血是殿下的良药。 御龙冷声道:“这些血若对殿下有用,会等到现在?” 前世时,她没听说慕容慬有这种怪病,不是她没听到,而是这件事就没流出来。如果他亦有这种病,慕容慬后来的病是如何治好的? “只有人血才管用?”陈蘅问出口,又觉这话不对,如果慕容慬需要的是人血,对北燕来说也非难事,身边的侍卫、宫人,别说取一盏,就是取一浴桶都成,一人一盏,集少成多不是。 御狗想说,被御龙一个眼神给吓得哑然。 御龙道:“你想知道什么,问盟主罢。” 盟主与夫人的事,他们做属下的还是莫要多嘴。 二人眨而消失,不是玄门法术,而是翻身上了屋顶,许是离去,又许还留在周围。 慕容慬启开双眸时,看到陈蘅坐在榻前。 “你……知道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陈蘅问:“知道什么?” 她该知道,还是不当知道? 他不说,她不问。 她相信,他若愿意说的,早晚也会告诉她。可若是他不愿说,问了也是白问。 “你的血与常人的不同,我吃下之后就觉温暖……” 陈蘅看着指头蛋,左手的中指,右手的无名指,御龙就似挑了指头在试。 慕容慬问:“我最先吃的哪根指头的?” 陈蘅抬着左手,露出上头的疤痕。 他一早就知道她的体质特殊,在知道她中过腐骨散后,对腐骨散聚于表皮却不曾伤害她的骨肉感到好感,在他病发之时,她的血让他抗过又一次病发之痛。 他记得发病时,第一次吃下的血温暖舒服,可第二次吃下的血却更加让他觉得舒坦轻松与暖和,就似浑身的骨头都是暖和,就连第一个毛孔都是热的。这是过去二十年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的母亲是北燕仙逝的元皇后,亦是北方医族的公主、圣女,不知是不是身为医族圣女违背只能嫁给本族最有才干的英雄为妻的承诺,我尚在母体之中就身带寒毒。父皇与外祖都曾要我母亲服药落胎,可是她却拿定主意,用自己的内力真气护着我,将我的寒毒转移到她的身上。 随着我一点点长大,寒毒越来越强,在我出世之时,母亲终因寒毒侵袭仙逝而去。我从小就有寒毒,国师、外祖、父皇为了治我的病想过很多的法子,即便是国师这样的世外神医,他亦只能减轻我的病痛而无法根除。 我三岁时,第一次寒毒发作,我疼得险些丧命,父皇不愿让人知道我有病的事,将服侍我的内侍、宫人尽数杀掉。从三岁到九岁几乎每年都会犯上一次;在我九岁后,寒毒更甚了,变成每半年发作一次;我十二岁改成每季都会发作一次;十五岁时则是每两个月发作一次;到了十八岁时,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 北燕的名医曾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若寒毒发作变成三日一次时,我的命就快走到尽头了。 国师查遍了古籍,终于瞧到书上说有一种火蟾蜍,若寻到此物,我的病许能得治,可这只是古骨典籍上的记载,从来没有人见过它。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上了你……” 陈蘅一直觉得他不愿离开是为了报恩,看来她还真是天真。 “你是因为我的血才留下的?” “最初是,后来,我喜欢你,如果不能与你订下婚盟,不能娶你为妻,我……不想离开。” 他想娶她,但她却不能现在就嫁他。 陈氏不能背负上私通敌国的罪名。一旦陈安知晓他是北燕皇子慕容慬,第一个就会反对这门亲事。陈安当自己是陈留的后人,是皇家的半个皇族,他的骨子里是忠君爱国,他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敌国皇子。 “你早前说要我的血制药丸,其实是给你自己制的?” “是。”慕容慬不想骗她,“在我离开北燕前,我突然犯病又被人袭击,我身边的侍卫为了护我,死伤大半。后来我从病痛中醒来,只得怆惶出逃,可对方一路追杀,我只得逃入南晋境内,后来的事,你都知道的……” 他是被人袭击、追杀,万般无奈才来的南晋。 “阿蘅,你不必再用自己的血救我,我不想伤你,更不想你因我失去健康。我只想在人前也品尝一番世人都有的酸甜苦辣,也想品尝爱与被爱的滋味。若有一日我死了,至少在那个女人的回忆里,曾经有个我……” 陈蘅轻呼一声“阿慬”不知是怜惜,亦或是同情,想到他才三岁就开始品尝这种痛苦,她觉很心疼,“阿慬”她拥住了他。 “你别说了,我不会让你死,如果我的血能救你,你可以取。”陈蘅道:“你的药丸是不是吃完了?你可以取我的血做血丸。” 慕容慬开不了口,虽然他猜到一旦她知晓实情,她定然会这么做,无关乎情,只因为她心里有他,她给陈氏留一条退路,而他就是那条退路。 第二百九十二章 血能治病 (续上章)她给陈氏留一条退路,而他就是那条退路。 用她的血做血丸,虽然能控制病情,却不能治愈他的病,唯有用她的新鲜血液,才是最好的良药,每日取她的血,他不忍。 慕容慬道:“阿蘅,夜深了,早些歇下。” 他没取血,也没有说多的话。 如果她的血制成药丸有效,为什么他还是犯病了? 屋顶似有轻微的声响,陈蘅问:“你知道原因,对么?” 御龙落在屋内,“你的血制成药丸的效用不大,唯有新鲜血液的药效最好。你十根指头,唯无名指药效最强。如果我没猜出,你的心头血对盟主的病是最佳的良药。” 无名指离心脏最近,故而这药效最强。 陈蘅看着手指,“你是说,如果我取无名指的鲜血为药,阿慬的病许能痊愈?” 御龙未答。 他不懂医术,但大祭司懂,若是大祭司来了,一定知道如何治好盟主的病。 陈蘅以为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他服药的时辰呢?” “早晚为宜。” “我知道了。” 既是早晚为宜,晨起服一次,夜里再服一次。 她不会让他死的,救命恩人,足够让她为自己也为全家赌一次。 * 冬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荣国府后宅就忙碌开了。 陈宜夫妇、陈笙等同样起大早聚在瑞华堂,等着给莫三舅、莫三郎饯行。 莫氏叮嘱道:“三兄抵达广陵,与我来一封信。让阿葳送你们去津口……”她又对披着昭君帽斗篷的陈蘅道:“一路上要听三舅的话,到了广陵要与外祖、外祖母问好,你在广陵代我向他们敬孝……” “阿娘,记住了。” 昨日莫氏就絮叨了几回,今晨再说。 莫春娘眼泪汪汪,她当年离开江南还小,现在想回去,可自己的家人都在都城。“郡主一路要保重。杜鹃、黄鹂、白鹭、燕儿,你们四人一路要用心服侍郡主。” “诺。” 说了一阵话,莫氏将莫三舅一行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们上了马车,直至马车消失在清晨的路口,再亦看不到,她方才调身。 女儿大了,晓得去江南探望外祖父、外祖母。 车辇上,慕容慬、杜鹃两人陪陈蘅共乘一车。 陈蘅拿起杜鹃的针线盒,一针刺下,血珠涌出,她将手一伸。 慕容慬凝了一下。 杜鹃道:“郡主,你受伤了?小婢给你包……” 他快速含住了她的左手无名指,即便是几滴血珠,入嘴之后,只片刻就遍体温暖,他从未清醒时有这样醉人的感觉:是阳光,是温暖,就像在母亲的怀抱,这血不再是血,是**,是世间最诱人的美味。 陈蘅收回手时,杜鹃捧着她的手细瞧,“郡主扎哪儿了?怎么看不到伤痕。” “针眼大小的伤,被朱雀一吸就瞧不起了。” 她与杜鹃说话,眼睛却看着朱雀。 杜鹃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处儿在王园,大家说郡主好“女风”,她不会真喜欢女子吧?杜鹃突地身子一歪,依在车壁上睡熟了。 陈蘅低斥道:“你点她睡穴作甚?” “她在马车里怪碍眼。”慕容慬捧着陈蘅的手,细细地寻找着上头的伤痕,不过是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并不大明显,“你都知道了?” “入药无效,唯有新鲜良药效果才最好。” “一定很疼吧?” “似蚂蚁叮一下。” 慕容慬揽着陈蘅,她就是他的药,他过往二十年的岁月太过无聊,她的出现,给他的人生增添了几分色彩。 陈蘅道:“昨日,冯娥要我给张萍安排一官半职,又要我救杨雨一命。” “杨雨?就是那个在宁王府宴会大殿阉了宁王世子的人?” 这女子是个狠角色,若是谁得罪了她,恐怕会被她疯狂报复。 “阿慬,你觉得我应该帮她们么?” “冯娥觉得她们是人才?” “是。”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我都替你搜罗,杨雨、张萍许有可取之处,但这二人的才华与我的人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你可真得给我几个人,你觉得县令一职让莫家人担任如何?” “不可,若莫家人任县令,在一些大事上定会阻挠你。永乐县由你打理,忠心是第一,而莫家人不是你的属下,也非你下人,很难做到绝对的忠诚,再则,有我给你选用人才,你又何必担心不能上任。” “那我……就仰仗你了。” 慕容慬笑。 县令是他的人,县尉还是他的人,他还怕她能跑了不成。 但是,他还是防着其他人算计她。 南晋的都城太乱,皇族的心都黑了,他不能让她入险,所以他得给她预备两个可以保护她的人。 二人说了一阵话,慕容慬佯装睡熟。 杜鹃醒来时,正看到陈蘅靠在她身上打盹。 头有些疼,忆起睡前的事,一定是她想多了,如果朱雀含了郡主的手指一下就多想,现在郡主靠在她身上打盹,不是更惹人多想。 杜鹃生怕惊醒陈蘅,一动不敢动,小心地将斗篷拉了拉。 陈蘅唤了送他们去津口的陈葳,“二兄,我不在都城,劳你多护着冯娥一些,她若遇上难处,你定要帮她。永乐别苑是我的陪嫁别苑,你不许冯家人欺负她。还有,袁东珠性子大咧,我担心小人算计,你能帮就帮她一把。” 一路上,陈蘅叮嘱又叮嘱。 陈葳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妹妹很絮叨。 “阿蘅,你二兄记忆不错,你不用重复。” 陈蘅讷讷地应了一声“哦”。 未时二刻,一行抵达津口。 莫三郎招呼侍从与护卫们将箱子搬到大船上。 陈葳对陈蘅道:“要回都城,提前与家里捎信,二兄接你。” 陈蘅道:“待我给外祖母贺完寿,便前往永乐县瞧瞧,永乐县上下官员还是我们自己的人好。” “父亲与大兄遣了莫松去永乐县,你又何苦亲自走一趟。” “二兄,这是我的沐食邑,还是自己去瞧瞧才放心。” 她前儿就给莫松写了一封信去,让他与现任县令、县丞处好关系的事,更重要的是了晓永乐县的风土人情。 陈蘅站在风口,与陈葳辞行。 莫三舅、莫三郎抱拳揖手。 “一路保重!” 第二百九十三章 共处一室(三更) “一路保重!” 突地,两个人影飞一般地奔上了莫家的大船。 莫三舅身边的老仆大喝:“什么人?这是私船,不带人。” 莫三郎道:“我去瞧瞧!” 刚才上去的人影生得娇小,两个都背着包袱,奔跑的速度极快。 几个侍从很快制住了来人。 待老仆一把掀起对方的昭君帽,方才瞧见,竟是两个娇滴滴的女子。 “你们……是什么人?” 莫三舅与陈蘅上了船上。 杜鹃一声惊呼:“张女郎,你……” 张萍垂首央求道:“阿蘅,你带我们一起走吧,我不想嫁人。” 陈蘅道:“你这么走了,你父亲母亲会难过的……” “就让他们当作我已经在宁王府宴会上死了吧,我父亲还好,可我母亲近来迷花了眼,她挑的郎君,没一个是我喜欢的。更可气的是,她最看重的一个还是我在宁王府见过的。”张萍道:“如果你让我下船,我就活不成了,我宁可死也不会嫁给伪君子。” 莫三舅、莫三郎看着陈蘅。 陈蘅道:“三舅,下令开船吧。” 莫三舅道:“你真要带她走?” “张氏阿萍性情刚烈坚贞,我若不带她走,她真有可能抗婚自尽。” 这个理由,虽不能说服人,却亦是实情。 莫三舅道:“你是张氏阿萍?” 近来,张萍的都城的名声不小,那么多女郎,就只她与卢芸撞柱保名节,卢芸死了,听说卢家的女郎近来登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倒是给卢家赚了不少美名。而张萍还是活着的,许多人家看好她,纷纷上门求娶。 张萍福了福身,“小女给莫三郎主问安!一路叨扰了。” 莫三舅道:“你是阿蘅的朋友,勿须多礼。” 他拿张萍当个晚辈罢,一路上多些关照罢了。 船动了,人如画中行,岸在身后,越来越远,荣国府送行的马车、人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陈葳骑马坐在岸边,遥遥挥手。 张萍介绍着身后的侍女,“这是我乳母的女儿——风铃。” “风铃?”燕儿沉吟着,“是挂在屋里的风铃?” 杜鹃道:“我以前在王园没见过她。” 张萍轻叹一声,“我们家来都城前,乳母病故了,她不如我的银子机敏,只在我院里做铜侍女。” 在情感上,恐怕张萍对风铃最为深厚,她离家出走,不是带银侍女,却是带了一个看似与她不大亲厚的风铃。 “我与风铃自幼一处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张萍的声音有些沉痛,“乳母过世前,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风铃。” 乳母待她极好,在北地时,张夫人忙着打量府邸,又忙着与北地的夫人们走动,她是在乳母照顾下长大的,乳母就如她的第二个母亲,可感情却比母亲还好。 她可以撒手绝决而去,却不能弃风铃于不顾。 如果她不在,风铃这憨厚老实的性子还不知道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黄鹂道:“郡主,外头风大,且入房内说话。” 这一艘私船,下头是货仓,上头有客房,房间不算太大,长宽亦不过一丈大小,放一张榻,再摆一个桌案就满满的。 陈蘅与张萍相对而坐。 莫家大船的窗户用薄纱糊着,透过薄纱能看到两岸的风景,河水哗啦啦,午后的风拂过,吹得船上的灯笼来回摇晃。 张萍道:“我听说水路不大太平,时常有客船、商船被劫,去年陛下派往江南的使官被杀……” 杜鹃心下不快。 黄鹂索性变了脸:这张女郎会不会说话?她们才刚上床,就说这等晦气事。 陈蘅将一盏热茶递了过来,“若是走直道,亦更快些,七天就能抵达广陵。莫家自有一条自己的水路,虽会多走几日,却最是安全。” 杜鹃几个舒了一口气,脸色亦好看了许多。 暮食,众人饮热水吃点心,因多了张萍主仆,陈蘅让慕容慬将自己的那间房子让出来。 慕容慬道:“把我的房间让给张萍主仆,我住哪儿?” 他可不会与几个丫头挤一屋。 陈蘅道:“你住我的房间。” “我们要……” 不会是同睡一榻吧? 陈蘅轻斥道:“你睡地上,我睡榻。” “这么冷的天,你让我睡地上?我要和你一起睡榻上。” 他是男人,她是女子,怎么能睡一起。 张萍道:“要不……我与永乐睡一间,让风铃与杜鹃几个挤挤。” 杜鹃她们住的房间大通铺,听说睡的都是女子,这应该不要紧的。 慕容慬当即道:“还是我与阿蘅住。”一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将他的大包袱抱走。 陈蘅笑道:“大家都歇了吧。” 她一进屋,将手一抬,一把揪住慕容慬的耳朵,“要与我一起睡?你胆小变大了,想与我一起睡?” 她揪他耳朵?她居然敢揪他耳朵?知道他是谁吗? 他没有恼意,反而有些享受。 他小时候在燕京街上,就曾看到一个妇人揪着自己丈夫的耳朵,将在外胡闹的丈夫给拽回了家,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妇人好厉害。他听其他百姓议论说,这男人不像话,也亏得娶了个厉害的妻子,否则有几个钱就去买酒,家里也不会过得现在这般好。 听妻子话的男人,会是一个幸福的男人,还会有幸福的家。 “我让你进来,还不是为了方便给你喂药。早前还得琢磨想什么法子,现在有她们在,多好的藉口。” 慕容慬嘻嘻一笑,暗处的几人瞪大眼珠子。 殿下来到南晋,会笑了,还会受气了,被一个女子揪耳朵,还乐呵呵的,全然没有生气的意思。 御狗低声道:“大头儿,盟主被这小娘子给迷花眼了,往后怕是夫纲难振……” 御龙一巴掌击到他头上,“这是盟主的家事,哪里要你操心。” 慕容慬以前性命不保,现在遇到一个能救他的女子,可不得抓紧了,何况对方又是一片好心。 让他睡地上罢。 陈蘅丢了两床锦衾了事,裹着锦衾睡下了。 慕容慬瞪着一双眼睛,全无睡意。透过窗棂,夜空明月皎皎,水声哗啦,如一首静寂的夜曲。 南国的冬天远不如北国,北国这个时节,河面结下厚厚的冰。凿开一个洞,鱼儿聚在冰下,拿着葫芦瓢一会儿就能盛一桶鱼。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容不得他不争(四更) (续上章)凿开一个洞,鱼儿聚在冰下,拿着葫芦瓢一会儿就能盛一桶。 他想念北燕了,想念年少时跟着医族的玩伴们在河冰凿冰捕鱼的点滴,亦想起那些无忧而快乐的日子。 睡到半夜,陈蘅又想:他原身有寒毒,若是受了寒,会不会病得更甚。 她起身下了榻,“你……睡榻上吧。” 慕容慬错愕:“我是男人,还是我睡地上。” “让你睡榻上你就睡榻上。” 陈蘅半拉半拽,硬是将他给扯到榻上,连带着自己已经暖和的被窝也送他了。 地上,很凉。 睡了那么久,被子还是冰冷的。 船板是木头的,又在二楼,不该这么凉。 陈蘅沉沉地睡熟。 然,一觉天亮时,陈蘅搂着一个舒服的枕头,右手往后,揉了又揉,还有嘴,好软的唇,她又揉了一下,明显感觉不对,蓦地睁眼,眼前是他放大的脸。 啊—— 她一轻惊呼,吓得睡意全无。 “我不是在地上?” “你自己爬上来的。” “不可能。” “真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是她睡熟后,他将她抱上榻的。 睡地上多凉,两个人挤一处又暖和又热闹,这样睡到一起,怎么看都像夫妻。 慕容慬用手一搂,“一日无事,又在船上,索性好好睡一觉,接着睡……” “想得美,你想占我便宜。” “我可是很规矩的。” 最多就是趁她睡熟,亲了两下她的脸颊,然后又亲了一下额头。 陈蘅坐起身,抬了抬手,“早上吸左手,晚上吸右手,快吸吧。” “我带了些药材上船,回头配一剂补气养血的方子给你。” “几滴血罢了,我没那么娇气。” 她能如此为他,他岂不为她多想几分。 至于是何缘故让她的血与常人不同,慕容慬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查出真相。 陈蘅的血肉,源自父母。父系那边,慕容慬令御龙查了陈安往上的祖宗十代,祖上并未出现一个血脉有异之人。慕容慬还彻查了陈留,发现南晋皇族亦从未出现过如此血脉有异之人。 待到广陵,便可再查陈蘅母族这边的血脉。 如果莫氏一脉的血脉有异,总能查出蛛丝蚂迹。 陈蘅洗漱之后,坐在铜镜前梳妆。 慕容慬道:“阿蘅,我为你梳发、挽髻。” “你会吗?” 他含笑点头,走到她的身后,接过木梳,细又轻柔地梳理,“小时候,我最是羡慕有亲娘的人,无论男女,他们都有亲娘梳发、打扮,而我的身边有乳母、宫娥。在我六岁时,我视乳母为娘,被父皇知道后,他说‘北燕的嫡长皇子不需要在妇人的怀里长大’,第二日一早父亲将乳母赶回乡下。” 他是北燕的皇子,因为北燕皇帝的话,现没有妇人敢拿慕容慬当皇子,北燕皇帝说“你是皇子,而非孩子”。也因这一句,从他记事起,他有学不完的东西,读书识字,习武练剑,兵法战略、治理天下。只要北燕皇帝认为他该学的、会的,就请北燕最好的先生教他。 北燕皇帝不许他长于妇人之手,他说“你娘是为你而死,你只有一个娘,她在天上,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不配做你的娘”,所以即便他出生就没有娘,没有任何一个后/妃能与他亲近,即便是继后,北燕皇帝说“你唤她一声姨母或皇后都成”。 从小到大,他幼时与乳母亲近,北燕皇帝就赶走乳母;待得十二三岁,他与自幼一起长大的大宫娥亲近,北燕皇帝就为大宫娥赐婚嫁人,让她做了一位年轻将领的妻子。 再大些,他对那些年轻美丽的宫娥觉得好奇,不过几个好奇的眼神,被继后瞧出,说他恐会沉陷美色,北燕皇帝将他身边所有年轻美貌的宫娥调离身边。 后来,他又对一个清秀的内侍亲厚,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被继后告到北燕皇帝那儿,北燕皇帝一声令下,那清秀的少年内侍就丢了性命。 从他记事起,身边虽有无数宫人,可他的头发是自己梳的。 没有母亲可以梳发,他给自己梳。 在宫中没有朋友玩,他就去外祖家,在那儿总有同龄的少男少女同他玩闹。 他对医族有超过对自己兄弟、姐妹更为深厚的感情。 陈蘅看着铜镜里那个细心,眸子里又掠过一丝宠溺的男子,“你父亲他……希望你能继承大业?” “可我最想要的是父母的疼爱。” 父亲有爱,可他更疼公主,对公主们亦多了几分纵容。 母亲有爱,却在他出生之后不久,她就仙逝了。 慕容慬记忆里的母亲,永远是在北燕皇帝寝宫的屏风绣图之上,仙气清雅,遗世独立,美丽绝尘。 慕容慬平静地,如同在说旁人的事,“我三岁时就被封以王爵,可其他的兄弟立有军功者方有爵位,没有军功者至今无爵。” “外祖说,父亲其实是疼我的,在我三岁时他就有意封我为储君,外祖不答应,外祖说他一旦将我推向高位,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便是外祖也护不得我。” “再后来,父亲许是改变主意了……” 他很优秀,他的优秀让整个北燕朝野有目共睹。 可是,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谁也不知道这位太过优秀的皇子能否活过二十五岁。 一个没有将来的皇子不能被立为储君。 北燕皇帝对其他皇子的看重,滋生了他们的野心,亦有了北燕大皇子慕容忻征战沙场的意气风发。 陈蘅问:“你想要那位置?” “在我活不过二十五之前,我只要活得更久,想要瞧瞧这尘世所有的风景,我能被女子所爱,我亦能爱她。遇到了你,是上苍对我最大的赏赐。” 他俯身,轻轻柔柔地吻在陈蘅的眉心。 这样的温柔,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他说:“你若要我争,我便争;你若不要我争,我便陪你赏世间繁华。” 他不似在说假话,而是说真的。 这样俊美无双的他,若是穿上一袭白衣,定会有让世人无法忽视的风姿。 陈蘅道:“容得你不争么?”她笑,“你是你父母唯一的孩子,占据了‘嫡长’也占到了‘名正言顺’这词,为了北地的安宁,一旦你康复,你不争,医族会容你不争;你的兄弟们便容不得你不争;有儿子的嫔妃们又会看你不争……” 第二百九十五章 芦苇荡 (续上章)“你的兄弟们便容不得你不争;有儿子的嫔妃们又会看你不争……” 即便是他不争,因他是元后唯一的儿子,即将登位或是想要登位的皇子们依旧会视他为眼中盯。 他们容不得他,他一旦不争的下场就是——死! 而她,是盼着他争的。 盼他成为这一统天下的霸主、明君,唯有他登基为帝,她想护住家人,想为南国世人打造一处不受战火侵扰的世外桃源才能实现。 如果他不争,无论是谁,即便他建好世外桃源,亦不会得到保全,唯有他争,他成为储君,一切才有可能。 这是他的宝,竟能看清世事,知晓他若不争,便是性命不保。他的兄弟、继母、姨母们正天天扳着指头盼着他早死,可这一回,怕是他们所有人都要失望,他们怎能失望,他不死,他们就能弄死他。 慕容慬搂紧陈蘅,“知我者阿蘅!” 谁知他?她只是说了实话。 他笑得诡异,“原来阿蘅志在后位?” 他们几时这般熟了? 陈蘅一抬手,揪住耳朵,“你坐哪儿了?” 不是给她梳头发,怎的坐到她腿上。 他多大的块头,坐到娇小的她身上,是准备将她压成肉饼。 “昨晚不是都睡一起了,要不你坐我怀里。” 这人的脸皮越来越厚。 她被他调/戏了? 肯定不是她爬上榻的,定是被他抱上去的? 陈蘅轻喝一声:“元/龙!” 这名字是她给他取的,他便一直用。 他摆了摆手,“不让我坐你身上,也不愿你坐我怀里,你到底想……” 她转身扬起一腿,他纵身一闪:“你是要打架?” “打上一架又如何?” “正好让我看看你近来的武功进益。” 他莞尔一笑,一拳袭来,她连连后退,两人一闪一避间出了房门。 二楼走廊上,杜鹃等人取了热水,看着打得激烈的二人。 陈蘅的武功轻盈流畅,婉若游龙,灵如飞凤,偶尔又是飞舞的蝴蝶,真真是漂亮得很。 慕容慬的武功带着一股雷霆之势,偏偏每与陈蘅纠缠,又有一种刚里带柔的韧劲。 不远处,莫三郎刚洗过脸,站在房门前看陈蘅与朱雀过招。 莫三舅不由自己地轻叹一声,“你……可瞧出什么了?” 莫三郎沉吟片刻,欲语又休,问:“三叔怎么看?” “恒之与阿蘅的亲事……怕是难成。” 这,亦是莫三郎的看法。 莫三郎垂眸道:“恒之心高气傲,一直想寻个出身、才学皆能与他得配之人,恐怕阿蘅瞧不上他这文弱书生。” 莫三舅道:“让他跌跌跟头也好。恒之才华虽高,却无武艺,阿蘅行事看似毫无章法,却成竹在胸,她习武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有用意。” “蘅表妹嫁妆丰厚,若是莫家错失这段良缘,委实有些可惜。” 陈蘅的嫁妆在公主之上,加她的才识、出身,天下想娶她之人比比皆是。 若是莫恒之知晓讨好,许还有两分把握。 莫三舅道:“元龙的书法有一种睥睨天下,傲视群雄,张扬不羁,再观此人贵气流露,眼神坦荡磊落,定是久居高位之人,此人我莫家还是勿开罪的好。” 能得莫家三老爷如此高评,当世少有。 莫三郎低声道:“据说昨晚,他歇在蘅表妹屋中。” “明明是男儿身,却扮成女子护在阿蘅身侧,可见待阿蘅是真心。” 莫三郎惊道:“三叔说他是男子?他不是女子么?” 昨晚他们共处一室,男女有别,怎会共处? 莫、陈联姻之事怕是要黄。 陈蘅那厚厚的嫁妆怎可落到旁人之手? 莫三郎莫名地有些不甘心。 莫三舅再次重申道:“切莫招惹元龙,也莫因他是江湖中人而小窥,乱世天下,能之居之,汉高祖起于草莽,这样的人不是我们能开罪的。” 莫三郎虽有不甘,可是莫三舅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开罪不得,只能礼敬。 明明是男子,为甚要自称是女子? 且也曾扮作女儿模样,这世间的男子,有谁会这么做? 莫三舅望着河面,“再往前是芦苇荡,常有水匪出没,令船工与仆从们加倍小心。” 莫三郎揖手应答一声“是”。 他心里不甚舒坦。陈蘅身为女郎,怎能如此不自重,竟让元慬与她共处一室?她还要不要名声,往后还想不想嫁一个好人家? 辰正用过晨食,陈蘅发现船速比以前更快了。 彼时,陈蘅与慕容慬相对奕棋,你一子,我一子正是棋意正浓。 张萍围观在侧,瞧得津津有味。 杜鹃从外头进来,替三人蓄了热茶,低声道:“郡主,莫三郎主说芦苇荡一带不大太平,过了这一带进入江南境内也就好了。” 陈蘅沉吟着“芦苇荡……”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晋肃帝时期,这一带发生过一次严重的水患,附近数十个村庄被洪水淹没,水退之后,村民们却不再住在这些村庄里。没几年,这些村庄杂草丛生,芦苇成林,就有了一个新名字‘芦苇荡’。” 这些村庄并非无人,而是住了一些因避北方战乱来此安居的难民。他们因是北方人,不被南方百姓所接纳。他们不懂南方人的耕种之法、捕鱼之术,先有人为了生存抢劫过往船只,后来纷纷有人效仿。 到了如今,这一带已是江南最出名的水匪窝。 晋灵帝曾使人剿除水匪,原是安静了一阵子,将匪首诛杀,又将妇孺等人迁往内陆。可是,到了晋德帝登基之初,因幼子登基,藩王作乱,这里的水匪再次出现。 南朝内乱,抽不出人马剿匪,也至水匪越来越猖獗。 江南的粮食运不到各地,江南的布匹滞销于江南,可在其他地方,粮食、布匹的价格更是翻了两番。 莫氏嫡长房的莫四郎主便是因为跑船行商的赚头大,一直无法舍下生意,莫氏一族需要养活的人太多,光是他们这一房嫡出的兄弟就有四个,兄弟又有了儿子,儿子再有了儿子,嫡长房这一脉光是主子就高达近百人。 张萍接过话道:“最初芦苇荡方圆不过三百里,可这几十年繁衍生息下来,吸引了周围不少村民、渔民加入,恐怕千里水路之内都不太平。” 第二百九十六章 船上有细作 (续上章)“这几十年繁衍生息下来,吸引了周围不少村民、渔民加入,恐怕千里水路之内都不太平。” 水匪靠着打劫过往船只尝到了甜头,无本起家,吃的、穿的、用的,甚至于珠宝银钱皆可以通过打劫过活。 最初,他们是从北疆过来的难民,无一技之长,不懂南国的耕种经验,讨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抢到了,得了好处甜头,就以此为职业。 这一带的水匪,年轻最大的是古稀老人,年轻最轻的是五六岁的孩童,有时候他们扮成乞丐四下打探消息。 江南的商贾为了行商,不少人与水匪勾结,私下给些好处,将各寨、各庄的旗子挂上,以求能够平安将货物运达。 陈蘅很快发现,一旦船行到窄河处,皆是令船工快速摇桨,到了宽敞处可稍息片刻。 女郎仆从轻松说笑。 莫三舅叔侄二人却紧提着心。 第四天夜里,陈蘅睡得正沉,便听到有人叩响了房门,两短一长,惊醒之时,慕容慬已然出下榻。 “盟主,船上发现私/通水匪的细作,自入芦苇荡后,他们暗中往水里丢竹筒。”御龙揖手,“不知盟主如何处置这些人。” 莫家是百余年的世家大族,族中人口数千,仅靠田庄虽能养活族人,可族中子弟读书、一年四季的新衫和嚼用,无处不要银钱。 莫家除了在江南有商铺,在都城、洛阳、咸阳等亦有商铺。莫氏在都城的陪嫁店铺有杂货铺、布店、绸缎庄、茶庄等,所有店铺的货物无不靠来莫家海上商队送到。 若莫家想顺遂走水路,少不得与水匪接触,不收买水匪,莫家亦休想行商。 慕容慬道:“莫家走这条水路一家不知要往返多少回,以前不下手,却在此次下手,绝非偶然。” 御龙压低嗓门,“芦苇荡水帮老帮主上个月病重卧床,代理帮务的是少帮主白天。白天闻郡主才貌双绝,出身尊贵,又有永乐县为沐食邑,颇是动心,想劫莫家大船逼婚郡主。” 人若出名,是非也会找上门。 水匪只能水上为祸,可没本事在都城闹事。 慕容慬勾唇苦笑,想打他看中的女人主意,水匪的胆儿可真是肥了。 “水帮……” 明明就是贼匪,偏要打着江湖门派的名头,为非作歹,还自称是绿林好汉。 陈蘅已醒,只未起身,频住呼吸听他们说话。 御龙进了屋中,“属下向盟主讨主意。” 慕容慬双手负后,“芦苇荡有多少水匪?” “水帮弟子数千,这一路大大小小的水帮寨子三十六处,大寨子人数上千,小寨子亦有五六十,专靠打劫这一路的船只为生。” 三十六处寨子,水匪人数已然近万。 御龙补充道:“近万之数是含妇孺老人,这其间又占据六成,真正的水匪不到四千人。” 不到四千,却亦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对方志在必得,又是冲陈蘅而来。 水帮少帮主的主意打得不错,想做永乐郡马,更想将永乐县握在己手。 慕容慬笑道:“此战,玄月盟必须胜!” 就他们主仆几人,想到近万人的水帮相斗? 盟主他没说笑? 御龙揖手:“盟主的意思是迎战?” “是将计就计,以我盟之力拿下水帮。” 御龙面露诧色,问道:“盟主要夺下水帮。” 他们的人手可不多,就凭这数人之力,可能拿下水帮。 “你不会以为,本盟主出世,就是为了游历天下、赏南国风光?” 他笑,想着水帮弟子人数众多,又在江南形成如此势力,若是能为己所用,他日逐鹿天下,就能起到莫大的作用,从都城到江南,他看到这里的土地肥沃、鱼米飘香,如何能舍下这块肥肉。 “水帮的出现,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 水帮的弟子都能潜伏在莫家船队里头,恐怕广陵莫家少不得亦有他们的弟子。 但凡是大门派,弟子众多,消息亦灵通,若他收服水帮为己所用,就会将来又增了两分攻占江南提供了两分把握。 慕容慬问:“你没惊动他们?” “正与盟主问计,属下不敢擅作主张。” “盯着他们,不要被他们发现。” “诺。” 御龙出了房门。 慕容慬坐在案前思忖良久。 陈蘅道:“你还不睡吗?” 他走到榻前,定定地看着她全无困意的面容,“水匪要动手了,你与杜鹃几个人挤挤如何?” 陈蘅道:“若水匪潜入莫家大船,这几日下来,他们许是见过我的。” “要瞒天过海,我……自有法子,你必须配合我的计划。” “你想做什么?” 慕容慬躺在榻上,两人各拢一被,望着榻顶,他低低地将自己的计划给说了,只听陈蘅目瞪口呆,不得不说他的胆子够大,以他们主仆的武功,想掌控水帮,还想拿捏住近万人。 他用手轻抚她的脸庞,“稍后,我让御狗易容成你的模样,而你……扮成稍后会救上岸的女郎。” 陈蘅关切地道:“你要小心。” 慕容慬道:“待我办好此事,定会尽快去广陵见你,你要好好保重。” “我会记住你的话。” 她的肌肤很嫩,如剥光的鸡蛋,温热的,细腻的,他每每抚上,就像捧上世间最名贵的珍宝。 * 五更天,微明时,有船工发现河上有人。 在一阵喧哗声后,众人从河上打捞上一个衣着锦衣的贵女。 贵女生得眉目清秀,张萍等人围在周围,越瞧越是觉得哪里不妥。 陈蘅移出房中,看着人群中央的女子,“燕儿、白鹭将人扶到我屋里,杜鹃去打热水,黄鹂去厨房熬姜汤。” “诺。” 张萍对风铃道:“你去厨房帮帮忙。” 房间里,唯有慕容慬、陈蘅与救上来的“贵女”三人。 慕容慬走近浑身湿透的“贵女”,冷声道:“适可而止,现下无外人,你可以醒了。” 御狗睁开双眸,盟主还真是凶残,竟然将他丢到地上,即便这是船上,地上是木头,可这严冬腊月的天,那河水真是能冻死人,虽然只得片刻,还是够他受的。 慕容慬道:“给永乐易容,你扮成她的样子。” 御狗应声“诺”。 待杜鹃送来热水时,慕容慬半开着房门接过热水。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易换身份(三更) 待杜鹃送来热水时,慕容慬半开着房门接过热水。 房间里,陈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点点发生改变,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一罩,她从一个清丽脱俗的美人变成清秀、妩媚的美人。 明明她是鹅蛋脸,可在御狗的易容下,竟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瓜子,就连她的凤眸也因为妆容变成了杏仁眼,眉毛亦变成了软萌的一字眉。 陈蘅低声道:“你们不在,我要怎么取下来?” 慕容慬也陈蘅讲授了一遍,又将一瓶药膏递给她,“取下前,在人皮面具的边沿处抹上此药,若是怕疼,可在整个脸上都抹一遍,有它,就能轻松取下。这到底是面具,不是真的,在你未得平安之前,莫要轻举易动,更不要暴露身份。” “你呢?你还要服药,若按照计划实施岂不误了诊治。” “两月犯一次,我的病不会这么快再犯,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回到你身边。” 御狗心里汗滴滴的,殿下出来一套,还会哄女郎,听听这声音又柔又软,就似要将人溺毙其间。 黄鹂送来了姜汤。 慕容慬递给了陈蘅。 她眨着眼睛,又送到了御狗手里。 盟主一定是糊涂了,是他落水,郡主可没落水。 御狗扮成的“郡主”一饮而下。 黄鹂问道:“郡主,你是染了风寒吗?不要吃些药吧,江南潮湿,眼瞧着就到年节了,可不能生病。”不等“郡主”答话,她已经央道:“朱雀,你给郡主开一剂药罢。” 慕容慬道:“这位姑娘受了惊吓,你带她到张女郎的房间歇息。” 黄鹂打量着陈蘅,这姑娘瞧着衣着打扮倒与郡主有些相似。 说到相似,早前她落水的那身锦裳看着很眼熟,现在这身冬裳也眼熟得紧,是了,现在这身是郡主的,那之前那身…… 不对,不对,世间的衣料相似者很多,听说时新的花色少则有几十匹,多则可是数百匹乃是上千匹的,那这么一样的花色衣料流出去,自就有了一样的冬裳。 黄鹂寻到了藉口,福身道:“请问这位女郎贵姓?家里是哪里人氏,你为何会落到河里?” 陈蘅轻咳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慕容慬道:“黄鹂,我们问过她,她姓陈,与郡主是本家。” 黄鹂唤了声“陈女郎”,“你是病了?” 陈蘅点头。 “朱雀精通医术,让她给你配副药,过几日就痊愈。” 陈蘅被黄鹂领到了张萍的房间。 风铃好奇地打量着陈蘅。 陈蘅因一宿未睡好,爬上榻便睡熟。 这一日,听说“郡主”略感风寒,也是待在屋里未出门。 御狗躺在又香又软的榻上,越闻越好闻,在榻上打了几个滚,正要躺下,被慕容慬一把给拧起来,“这榻岂是你能睡的,你要么打座,要么睡地上。” “盟主……” 这声音可扮得不大像。 即便顶着一张与陈蘅一样的脸,他亦不会让御狗躺在他与陈蘅睡过的榻,这是他们的,他狠不能在离开的时候就榻上的一切都给打包带走。 此念一闪,慕容慬眼睛微亮。 御狗看他面容微变,高深莫测,再不敢求情,打断盟主思考的人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 慕容慬夺下了暖榻,往榻上一座,闭眸打座,这几日早晚服陈蘅的指尖血,身体是前所未有的畅快、轻松。 * 近午时分,杜鹃捧着一碗汤药。 “陈女郎,这是我家郡主让朱雀给你配的药,说你落水受了寒,得吃几帖药。” 陈蘅给了一抹感激的眼神,用极其沙哑的声音道:“多谢姑娘。” 杜鹃笑。 她接过汤药,不知道苦是不苦?也不管了,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杜鹃笑道:“陈女郎吃药的样子倒与我们郡主相似,明明怕吃药,却装作很勇敢的样子,一口气就喝光了。” 她捧过一个小碟,里头盛放着几枚蜜饯;又有一只小碟里头放着几块酥糖。 陈蘅弃蜜饯而选酥糖,挑了一块放在嘴里。 张萍带着一脸的疑惑:这么冷的天,她是怎么掉到河里的,如果是前头船只上落下来的,许早就冻死了。可若她原就藏在船上,她又是什么人? 不偏不倚,她该不会是水匪的人吧? 这一带是芦苇荡的范围,常有水匪出没。 陈蘅在等,在等水匪出手。 若他们不出手,待落夜之后,她得去给慕容慬喂药。 二更时分,陈蘅坐在桌前,手里拿了一本闲书。 张萍今儿因怀疑陈蘅是水匪派来的,一直盯着她,可瞧得久了,总觉得她的一举一动似曾相似。 “陈女郎,我们对奕一局如何?” 陈蘅正要出口,船陡地一动,似撞在什么上。 顷刻之间,莫三舅、莫三郎已奔出屋子。 莫三舅朗声道:“不知对方可是水帮的江湖兄弟,在下乃广陵莫氏嫡长房的莫西。” 漆黑的夜,肆虐的寒风呼呼吹过,吹得船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在前方出现了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是几十只小船,在小船的后头是一艘比莫家船还大的船,那船很是豪华贵气,仿若黄金打造的一般。 这首大船,据说是十几年前,宁王花重金打造,第一次下水想前往江南寻美,就被水帮的老帮主带人给劫了。 宁王是保住了一条命,自此之后,再不敢打主意去江南,反倒是江南的郎君、女郎们免于一劫。 黄金色的大船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房间里,所有人走到船头,待看着面前的情形时,不由心下暗惊。 不是骇人,亦不是害怕,就是暗惊,委实那首大船太过华美,黄金般的颜色,偏又有大红的灯笼、绸花,甚至还有人吹吹打打,依然是一副要迎亲的模样。 莫三舅继续道:“水帮众兄弟,这些年莫氏可没少交付保护银钱,不知少帮主这是何意?” 给了保护费,就当放行。 仅莫氏一家,每年给他们的保护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这可是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一个着大红锦袍的贵公子走上船首,揖手行礼:“小婿在这里向三舅父问安,多谢三舅父一路辛苦护送郡主。今,我水帮少帮主白天,携本帮弟子三千前来迎娶南晋永乐郡主为妻。” 张萍呆愣愣地,此刻回过神来:“阿蘅,你被抢亲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抢亲(四更) 张萍呆愣愣地,此刻回过神来:“阿蘅,你被抢亲了?” “抢亲?”她来江南又不是嫁人的,陈蘅正待说破,只听慕容慬信誓旦旦地道:“永乐莫怕,有我在,我定不会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朱雀,你待我可真好……”“郡主”立时趁势往慕容慬怀里一靠。 杜鹃几个仿若见了鬼,这人除了容貌像陈蘅,这声音、这举止哪里像了。 张萍愕然片刻,看看“郡主”,再看看一边的陈女郎,眸光敛了又敛,她依稀听人说慕容慬是江湖中某个门派的盟主,颇有些来头。 莫三舅大声道:“白少帮主是不是在说笑话,我的外甥女并未许配人……” 白天微握着下颌,“莫三老爷,将令外甥女许配在下不好么?你们莫家商船一年要在这水路上不知往返多少次,若在下娶得永乐郡主,自成姻亲,往后亦不必你莫家再交保护银钱即可放行。” 他娶了永乐,会有一笔丰厚的嫁妆,更能得到永乐县,再加上陈蘅的才华,定能改变他的门庭,也可以让他的弟兄们去永乐县当个小官。 这一笔生意,怎么算都是大赚。 白天身侧一个穿得喜庆的妇人笑道:“莫三老爷,我们少帮主仪表堂堂,文武双全,乃是一等一的少年俊杰、绿林英雄,与你的外甥女永乐郡主正是天造地设地一对。” 如此良缘怎可错失。 莫家叔侄一路上担心水匪途中打劫,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不是劫物,也不是劫银钱,而是来劫亲。 又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朗声道:“莫三老爷,请瞧在水帮与莫家合作多年,成全了少帮主对永乐郡主的一片真心。” 一个五大三粗,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大吼一声:“他娘的,天儿,这么多话作甚?莫家应,少帮主娶定此女;莫家不应,少帮主还是得娶此女。哼哼……莫家不同意,我就下令放火,一把火毁了他们的大船,抢了美人回去拜堂。” 软硬兼施,没有比这些水匪用得更好的。 如果他们想平安过去,必须得嫁人。 络腮胡子是水帮的二当家,亦是老帮主的结义兄弟,此刻扯着嗓子,抬手一喝:“备箭!” 白天忙道:“二叔,有话好说。” “天儿,好说个屁,你没瞧出莫家不想把外甥女嫁给你,我看这些世家大族就是瞧不起人,拉弓上箭!自你听闻永乐郡主美名,朝思暮想,二叔瞧你都瘦了,莫家若不应,索性将这美人一并烧死,免得承受思慕之苦……” 所有水匪拉弓上箭,箭上绑着布团,布团上沾有火油,每一箭都是一团火苗,一旦射入大船,立时就会化成火海。 人,不跳船会被烧死,若跳船又会在水中冻死。 “二叔,有话好话!” 白天拉着络腮胡子求情。 中年文士又道:“二当家,莫家没说不嫁外甥女,你这么大的火气作甚?这桩亲事若成了,可就是亲戚了……” 慕容慬心下想笑,一帮水匪,还想学朝堂上那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明明就是粗人,那二当家偏生说一串咬文嚼字的话来,一瞧就是事先背熟的。 黄金色大船上,白天与中年文士忙着劝人。 中年文士急得团团转,揖手道:“莫三老爷,唉,我们二当家的脾气怕是你一早就有耳闻,他是个火爆脾气,还请多多包涵。我等原是来求亲娶人的,不想闹大,你就同意了这门亲罢……” 莫三郎低声道:“三叔,若你不应,这些水匪行事自来狠毒无情,还真有可能放火烧船。” 不说船上的货物,单说船上的人,一旦船毁,谁也活不成。 莫三舅道:“阿蘅是你姑母的掌上明珠,我是舅父不假,哪家外甥女的婚事是由舅家做主的道理?” 况且人家的父母双亲健在,更由不得他说话。 一个老仆很着急,万一水匪真放火烧船可怎么办? 这不行!万万不行的。 “三老爷,不如……你就答应了吧。” 莫三舅微闭双眸,“士可杀,不可辱。水帮不懂规矩,我莫家不能没规矩。” 他迫于水匪的强势,将自己的外甥女嫁出去,往后他还要不要做人? 中年文士大声道:“莫三郎主,唉,在下劝不住二当家了,劝不住了……” 络腮胡子道:“我数到五,如果他还不答应,就给我射箭,哼哼,莫家不顾少帮主相思之苦,已然成病,是想要他的命啊……” 少帮主白天思慕陈蘅成疾了,你不把陈蘅嫁给他,就是要他的命。 这些水匪到底是什么道理,白天是否见陈蘅还另说,就说白天要为陈蘅要死要活了。 “一!”这破锣般的嗓子喊得很大声。 张萍浑身僵硬。 真正的世家大族,便有莫三老爷这样的气节。 他是万万不会为了自己平安就出卖外甥女。 陈蘅似笑非笑,水匪要娶人,到时候娶进门的将会是祸害。 水匪会盘算,慕容慬比他们更会盘算。 “二!” 老仆揖手道:“三郎主,要不将侍女扮成郡主送过去。” 杜鹃几个吓得瑟瑟发抖,那可是水匪,杀人不眨眼的,无论是她们间谁过去,这不都是必死的事。 “三!” 老仆又是一揖手,眸光殷切。 莫三郎有些急,“你们四人谁愿替郡主上对面的黄金船?” 陈蘅欲言,却见慕容慬与自己使了个眼色。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正好让陈蘅瞧瞧她身边的四个大丫头谁忠心,谁又奸猾? 谁愿意?谁会愿意呢? 白鹭垂下眼帘,这一旦过船,身份暴露必然惨死。 黄鹂若有所思,“婢子与郡主的体形不大像。” 燕儿道:“要不将婢子扮成郡主,许能骗住他们。” 她与郡主,先不说身量高矮,只体形也不同。 陈蘅是鹅蛋脸,燕儿是苹果娃娃脸,从头到脚,就没一处相似的。 杜鹃朗声道:“我去!” 御狗感动地娇唤一声“杜鹃”。 杜鹃勾唇笑道:“能为郡主而死,是婢子是最大的幸事,郡主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慕容慬扬了扬头:“在下必随郡主进退,只是堂堂郡主上黄金船,总得有侍女相随,不说四个全过去,至少亦得有两个。” 御狗问:“你们三个,谁随杜鹃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试探 御狗问:“你们三个,谁随杜鹃去?” 郡主要留下一个随身服侍的,必然会是黄鹂,唯有黄鹂跟郡主的时间最长。 陈蘅静静地想着前世的杜鹃、黄鹂这些人,烂好人的基春娘,虽有心,虽曾有疑,到底被陈茉哄得团团转;杜鹃行事沉稳,周详,话不多,办差也用心;黄鹂性子活泼,前世嫁给六皇子的侍卫为妻,在她做皇后之地,她一度甚是张狂;白鹭后来嫁给了一个年轻御医,是她自己寻好的…… 不想不知道,一想发现前世还有许多的谜题未解开。 陈茉为甚打上柔柔的主意,要用柔柔的血为她儿子换血?陈茉为甚要剜她的心,她是近来才知道自己的血有奇效,陈茉是如何知道的? 几个银侍女嫁人后,陈蘅相处最多的是黄鹂、白鹭三人,反而活泼伶俐的燕儿因舍不得家人,嫁的是陈蘅陪嫁庄子上的管事。 黄鹂论忠心,委实不如杜鹃。 帮陈茉剜她心脏的人是白鹭的丈夫,那人五官她却有一种惊人的熟络感,扮得面黄人瘦,可见是刻意掩饰过容貌的,就怕她认出来。 就算白鹭帮着丈夫再如何易容,可她还是瞧出了端倪。 前世害她的人里头,也有白鹭的手笔。 白鹭成亲后,曾到她跟前来谢恩,她是见过那人一回的,可自那以后,在死前才见到那人。 如果陈茉害柔柔与她,都不是令人发笑的理由,根本就是因为她的血,能知晓她血脉有异的秘密之人非她身边的大丫头不可。 白鹭,在嫁人前就背叛了她么? 唯有背叛了她,才会有后来的诸多劫数。 陈蘅一早就想赶走黄鹂、白鹭二人,而今日正好有机会送上门。 御狗道:“怎么,你们三人没人愿意上对面的船?” “五!” 所有人紧绷着身子。 对面船上燃烧的利箭未飞过来。 络腮胡子大声道:“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五!” 文士急道:“莫三老爷,你怎要丧命么?郡主是我们少帮主的命根子,他万不会薄待郡主,还请你老成全。” 丫丫的,不想将人嫁给他们少帮主,就是瞧不起他们水帮。 络腮胡子动了真格的,抬起身时,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我嫁!” 莫三舅面容惊异,若非是他,莫氏不会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不可!” 御狗扫了一眼。 莫三舅道:“蘅儿,舅父不愿你……” 陈蘅走近莫三舅,用手轻扯了一下。 莫三舅呆呆地看着陈蘅,她沉重地冲他点了点头:“三舅,你同意了吧。” 这声音…… 分明是陈蘅。 如果这个救上来的女子是陈蘅,那位女子又是谁? 为什么陈蘅变了一个模样,而那女子与陈蘅一般无二。 御狗娇着声儿,将陈蘅的声音学了个七分,“三舅,我自愿嫁给水帮少帮主。”他往前走了几步,“本郡主愿意嫁给水帮少帮主,但是,请你们放过莫家大船,你们要承诺,从即日起,必须无条件放行莫家商船。” 络腮胡子借着火把的光亮,瞧不见对面船上的少女,但他知道这定是一个美人,“侄儿妇,你说哪里话,你一嫁过来,水帮与莫家就是姻亲,哪有为难自家亲戚的道理。” 御狗继续道:“从现在开始,水帮不得再收莫家的保护银子,这钱……你们得免了。” 络腮胡子心情大好,还是这位永乐郡主识趣,“免了,都免了!” 御狗道:“二叔父,水帮做主的是老帮主与二帮主,我要他说话。” 络腮胡子被这一声“二叔父”叫得很是受用。 文士没想这事还真成了。 不成也不行,不成他们是会真烧船杀人的。 络腮胡子乐得见眉不见眼,“天儿,你说句话罢。” 白天朗声道:“我在此承诺,即日起我水帮上下不会为难莫家船只,也不再收莫家的保护银子。” 御狗回头:“你们几个侍女,本郡主要嫁水帮少帮主为妇,你们哭丧着脸作甚,说罢,谁愿意随本郡主前往水帮?” 侍女肯定是要带的,一个不带就会成为最大的破绽。 只有他们骗过了丫头,亦才能成功骗过水帮。 杜鹃忙道:“小婢愿随郡主过江。” 御狗笑。 四个丫头里头,就属杜鹃最忠心。 郡主嫁给水匪,这不是水匪婆子了,往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白鹭止不住地后退两步。 黄鹂亦面有不甘。 御狗已瞧出慕容慬的意思,盟主夫人的身边只留最忠心的人。 燕儿壮着胆子,道:“婢子愿随郡主过江。” 御狗问:“黄鹂、白鹭,你二人呢?你们不会让本郡主只带两位侍女过江吧。” 黄鹂身子微颤。 白鹭双膝一软,“郡主,婢子家里还有父母家人,婢子不想与家人分开,请郡主恕罪。” 你不愿与家人分开,那杜鹃、燕儿呢?她们就乐意? 御狗又望向黄鹂,她垂首,语调里有万千的不甘:“婢子愿随郡主过江。” 慕容慬道:“黄鹂、白鹭,带上你们的包袱,随郡主过江。” 莫三舅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里面定有内情。 朱雀不要自愿跟随的侍女,却偏偏点了两个不大忠心的,他这是要替陈蘅除掉身边有二心,又经不住威逼利诱的侍女? 两个侍女失魂落魄进入房间。 杜鹃、燕儿跟了进去。 就算杜鹃再迟钝,她也瞧出“郡主”的用意,郡主不让自愿跟随的人,却偏偏让黄鹂、白鹭二人跟着。 黄鹂拉着杜鹃,“杜鹃,你与郡主好好说,你愿意过江,可我……真的不愿意,杜鹃……” 燕儿冷声道:“这是郡主的命令,我们谁也违抗不得。” 虽然她有时候爱出风头,还爱抢功劳,可黄鹂是与郡主一起长大的,居然不愿陪郡主落难,能享富贵,却不能共患难的婢女,大难来时就想抛下自己服侍的女郎,这种婢女最不能容忍。 白鹭则是过惯了安逸生活,今儿一出事,她就露了原形。 杜鹃将自己的贴己的银钱拿出来,“黄鹂,你去了那边许能用得上……” 砰啷一声,黄鹂一把将杜鹃递来的钱袋击落在地,“那可是匪窝,你是不是一早就瞧出郡主的意思?知道她是试探,只留忠心人,而我因为挂念家人,只不愿入匪窝,反被她所弃。” 第三百章 放弃不忠者 (续上间)“而我因为挂念家人,只不愿入匪窝,反被她所弃。” 她们二人是实心眼,不知里头的弯弯绕,反倒中了计。 杜鹃是真不知道,她只是想着,如果自己能代郡主受苦,她是乐意的。 燕儿恼道:“郡主的心思岂是我们做奴婢之人能猜的?” 她一把拉住杜鹃,摇了摇头,示意杜鹃莫在多说。 现在,再多的话都是一把刀子,与黄鹂是,于白鹭也是。 外头,陈蘅走近莫三舅:“你就说几句话,就像永乐郡主真要嫁去水帮……” 莫三舅明了。 先是落漠,再是无奈,不多时,慕容慬背着包袱,而“郡主”则风华绝代地立在门口,“来人,将本郡主的两口大箱子抬过去。” 立有四个年轻仆从过来,笑着哈腰,“少帮主夫人,小的愿意效力。” 这四个正是潜伏在莫家大船上的细作,现在将帮中的计划得逞,立马就跳了出来。 慕容慬冷声道:“白鹭、黄鹂,还不扶着郡主过江。” 黄金大船下,亦搭起了一座木桥,桥足有五尺宽,不到十丈,走在上面稳稳当当。 陈蘅福身,声音压得极其沙哑,“谢郡主救小女。郡主、朱雀姑娘保重!” 黄鹂见到陈蘅,当即道:“郡主,奴婢服侍你一场,你让陈女郎代替奴婢如何?” 御狗冷冷地道:“她一个娇女郎,哪有你们服侍得好。” 他眼里含着笑,以前的永乐郡主竟未瞧见这丫头的心思,有好事抢着来,有坏事躲得远远的,这世间哪有这等好事。 莫三舅揖手道:“外甥女出阁突然,莫家与荣国府未备嫁妆,待我回府写信通晓家妹与妹婿,定会将嫁妆送入水帮。少帮主,外甥女先安顿在贵帮,待我们备了嫁妆,再完婚如何?” 文士忙道:“少帮主,此事万万不能答应,万一荣国府调兵可如何是好?” 络腮胡子骂道:“这些个文人肚子里的弯弯道儿真不少。天儿,生米煮成熟饭,就算莫家与荣国府想返悔,也没得地儿。” 白天深以为然,莫家是想玩拖字诀,他可不上当,“三舅,不如去我帮吃了我与永乐的喜酒再离开如何?” 御狗已上了大船,轻声道:“外祖父与外祖母的年岁大了,知晓三舅与三表兄是腊月二十六上的船,若是耽搁了时日,让二老担心惹出个三长两短,你我岂非不孝之人。” 白天心下略有犹豫。 御狗伸手一点,娇笑道:“你早前不是声声说是亲戚,怎么,现在就不拿我外祖父一家当回事了?” 白天近看着过来的美人,早闻永乐郡主是个大美人,今儿一瞧,可不就是美的,这气度,这打扮,这容貌,真真是从未见过的大美人,就连她身边的侍卫亦姿容不俗,啧啧,船上来了两位绝\色美人,又有两个美丽的侍女,一群糙汉子们瞧得眼睛发直。 白天忙道:“郡主说得是,我都听郡主的。” 御狗又娇声道:“我的外祖也是你的外祖,别人家的新姑爷还得送厚礼、聘礼,你是不是只想收嫁妆,倒忘了聘礼?我堂堂郡主嫁人,难不成连外头的乡野小娘子都不如,你得给补聘礼!” 自来只有他们打劫人,慕容慬这是拿定主意打劫水匪。 慕容慬道:“白少帮主,你既是诚心求娶,就当有个求娶的样子。”他压低嗓门,“你不送聘礼,回头郡主的嫁妆过来,整个绿林还不得说是郡主养活了你们,这名声……可不大好听。” 络腮胡子此刻已跳了起来,“谁说我们没备聘礼。” 文士歪着头:“二当家,你备聘礼了吗?” 御狗佯装委屈,“天郎,你……你竟不给我一份聘礼,亏我从三舅嘴里听到你的名头,心生仰慕。莫恒之算什么,不过一文弱书生,哪有你的英雄本色,你竟然想委屈我……呜呜……” 黄鹂、白鹭二人还沉浸在自己入了匪窝的悲痛之中,完全没留意到自家郡主的异样。 御狗衣袖一挥,掠过络腮胡子的鼻子,香风醉人,“二叔,你是长辈,你给我做主,我还不是为了天郎,他不出聘礼,往后接掌永乐县,可叫人如何说,二叔……” 白天忙道:“谁……谁说我不备聘礼了。”他一转身,“军师,吩咐下去,立马备迎娶少夫人的聘礼,就备……备一百二十只箱子。” 御狗道:“你快放了我三舅,你留着他,难道要告诉人,说你是为了备聘礼才留下的,你还不得被人给笑死。再说,我外祖母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家过年节呢……” 不等白天发话,络腮胡子已然大吼:“放、行!” 河道上的小船分让开来,在河道中央让出一条道。 大船亦往旁边的支流方向行去,两条大船一前一后。 慕容慬揖手道:“请三舅郎主放心,在下一定照顾好郡主。” 络腮胡子、文士与白天一商量,决定这聘礼不能少,说不得因他们水帮迎娶永乐郡主,用不了多久就会名动天下。 “莫三郎主,后日一早,莲花坞奉上水帮迎娶永乐的聘礼!一路保重!莫太公、老夫人与荣国公夫妇那里还望美言。” 莫三舅揖手还礼:“就此别过。” 陈蘅站在船首,静默地看着错身而过的黄金大船。 慕容慬目送着莫家大船消失在视野。 陈蘅又回到了曾经的屋子里,慕容慬带走的都是他自己的东西,一箱子草药,又一箱子的衣衫之物,不是他一人的衣衫,而是他们几个的换洗衣衫。 在她进入黄金船时,他的人便已秘密潜入水匪的大船。 慕容慬离开,陈蘅深居简出,除了一日三餐时出来,其他时候不再迈出房门一步。 燕儿对此颇有意见:“陈女郎当自己是谁?杜鹃姐姐,你瞧见没有,她换的冬裳是郡主的,她不问一声就穿了。” 杜鹃一直觉得迷惑。 张萍总觉得哪里被自己忽视了。 到底哪里不对? 夜里,莫三舅在迟疑中终于敲响了陈蘅的房门。 “你是阿蘅?” “是。” “你怎么换了一张脸?”莫三舅问出,近乎自言自语地道:“听说江湖中有异人善于易容,莫非你易容了?” “是。” 陈蘅还是只得一个字。 第三百零一章 聘礼(三更) 陈蘅还是只得一个字。 慕容慬在身边时,他不知日子难熬,而今他离开了,突地觉得空荡荡起来。 燕儿不晓真相,言语中颇是替郡主难过、抱不平,还骂她不该穿郡主的冬裳。 陈蘅道:“三舅照做就是,聘礼不要白不要。元盟主这次所图不小,我们……不必掺合到江湖争斗之中,三舅只要明白,若元盟主收服水帮,于莫氏、陈氏只有利,不会有弊。” 莫三舅道:“元盟主是冲着水帮去的?” 陈蘅点了点头,“水帮众人根本无法与他相比,我们只需静待消息。” 盟主,说不得是数个江湖门派组成,手下亦定是高手云集,这一回怕是水帮要自讨苦吃。 这日清晨,到了一个莲花坞的地方。 远远地就看到岸边站满了人,待莫家大船一到,立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船上的恭恭敬敬地道:“见过莫三老爷,这是我家少帮主为迎娶少夫人预备的聘礼。” 不等莫三舅答话,来人一声吆喝:“愣着作甚,快把聘礼搬上莫三郎主的大船。” 几个人汉子或两人、或四人抬着大箱子进入大船,箱子开着,连抬了两箱子珠宝,又抬了一箱子黄金,再抬了一箱子银元宝,之后便是十箱的上等绸缎,再有十箱子的名贵药材、十箱子海参海鱼……更有满满一箱子上等茶叶,还有十箱子的字画书籍、十箱子的摆件瓷瓶,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这些东西自不是水帮的,而是他们劫来的,尤其是字画书籍,他们几乎是不看的。 陈蘅立在一边,没想这次的收获这么大,全变换成银钱,建一座新县城绰绰有余。 待众人搬完,领首的人朗声道:“莫三郎主,这六十只箱子是我们少帮主迎娶少夫的聘礼。二帮主说了,让莫三老爷在莫家老太爷跟前多多替我们少帮主美言,往后莫、陈两家与水帮就是亲戚,莫家的船只可自由往返在江南到都城的水路。这是少帮主让属下交予莫三郎主的水路畅通令!” 这畅通令不是令牌,而是一面大匾,能挂于船首的金质大匾,有这匾在,远远就能瞧见。 来人揖了揖手,“这令牌亦是少夫人的聘礼之一,在下预备了十桌酒宴,奉少帮主之令款待莫三郎主,还望莫三郎主不弃!” 莫三舅迟疑了一下,“床上还有几位女眷,皆是贵帮少夫人的姐妹,不宜参宴,还劳送两桌席面到船上。” “好说!” 水匪们动作很快,很快就搬了两张桌子到船上,不多时就有人鱼贯而入,将两张桌子摆满了酒菜。 莫三舅带着莫三郎与船工、仆从们前往赴宴,只留了几个会武功的在船上看守。 此处是水匪的地盘,谁在这里抢劫,这是不要命了。 一顿席面用了一个多时辰,莫三郎回船时已醉得不省人事。 莫三舅还有几分清醒,却故作迷糊,被仆从们搀扶回来。 午后,莫家大船起行。 又两日,行出了芦苇荡的势力范围,确定进入江南官府保护的水路,陈蘅方让杜鹃送了热水,抹了药膏,按摩了一阵,方才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清晨,陈蘅在船上的走廊里比划着拳腿,又将玄门祈祷术跳了一遍。 杜鹃起得最早,待她看到陈蘅时,讶异地瞪大眼睛:“郡主!郡主,你是怎么回来的?” 另一边,莫三郎静默地看着陈蘅。 莫三舅道:“是元盟主将阿蘅扮成了陈女郎,又让他的属下抢成了阿蘅……” 煞费苦心不会没所求。 莫三郎问:“他要做什么?” “他要收服江南水帮。” “他不是开玩笑,江南水帮有帮众近万,漫延千里的水路都被他们所掌控……” 朝廷拿他们没法,元盟主就能做到? 莫三舅道:“元盟主与阿蘅交好,此事若成,于我们莫氏有利无弊。” “若是不成?” 莫三舅勾唇笑道:“总会有法子的,既然元盟主敢为,必有胜算,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不知元盟主的计划,但人家敢闯,既是敢闯就有承受失败的准备。 何况,他们未必会失败。 单是盟中那位能易容的人,其技艺令人惊叹咋舌。 “若是水帮知道娶进门的阿蘅是假的,一旦反扑报复,我们莫家别再想行商。” 待那时,唯一的法子就是将陈蘅嫁给白天。 陈蘅居然易容后一直待在船上。 此刻,张萍听风铃说陈蘅回来了,颇不敢相信,自离莲花坞后,一路上并没有停船,她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张萍站在廊下,定定地看着陈蘅,“永乐,真的是你?” 陈蘅笑:“你很意外?” 一直就觉得不对,在见到陈蘅时,发现陈女郎不见了,陈蘅的房间里并没有陈女郎的踪影,张萍豁然开郎,“你一直在船上?” 陈蘅点头。 “陈女郎是你?” 陈蘅含笑不语,算是默认。 张萍问道:“你猜到这一路许会不顺?” 莫三舅与莫三郎走了过来。 陈蘅道:“元盟主一早就发现船上有水帮的细作,从他们嘴里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替我化为一劫。” “元盟主……你是说朱雀?” 早前,众人一直在担心。 张萍甚至都想随陈蘅一起去水帮,可理智告诉她,说这事有古怪,她总觉是什么蒙住了自己的眼,在陈蘅出现的刹那,所有的不对劲都能解释得通。 杜鹃走近,不可思义地打量着陈蘅,“陈女郎就是郡主?” 燕儿想到自己斥陈蘅,说她过分,还不问自取地拿了郡主的冬裳,脸颊微红。 陈蘅道:“我不是好好的。” 她好好的,慕容慬一行不知是否顺遂。 黄鹂、白鹭是跟着的,慕容慬一早就想替她清除身边的人,可以不够聪明,也可以不够能干,有些事只要属下去做就行,不一定非得侍女去做,但身边的侍女一定要够忠心。 燕儿道:“郡主,黄鹂、白鹭她们呢?她们是不是藏起来了,她们……” 杜鹃轻喝一声“燕儿”,可燕儿还是切切地望着陈蘅。 燕儿心软,陈蘅是知道的。 只是心软也要看人。 她这些日子与莫春娘渐行渐远,便是因为莫春娘行事太过心软。 她现在不放弃莫春娘,早晚有一日,也会放莫春娘离开自己的身边。 陈蘅道:“前往水帮的是黄鹂和白鹭,我的身边容不下心有二心之人。” 黄鹂早在书画会时,几次逼走陈薇的侍女,她就有些看不惯,却一直没有提出。 那时候的她,心头有疑惑。 第三百零二章 不忠不用(四更) 那时候的她,心头有疑惑。 陈蘅又道:“我身边的侍女可不是来享福的,连我这个做郡主都不曾想到福,侍女就想享福、耍滑?你们说我无情也罢,说我残忍也好,我的身边是再也容不得她们了。若是她们忠心,当日我的确可以保她们,可不忠之人,不值得我保。” 想到前世,二人的背叛,她心有不甘。 前世她无法报复、处罚,今生寻到了机会,不会再放过。 原本就是试探,可这一试这下,白鹭、黄鹂确实不忠,就此舍去便是。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再留在身边,亦只会是祸害。 大难来临,她们不忠于主,若有重惠当前,也必会弃她。 燕儿嗫嚅着道:“郡主,她们二人是有私心,可是,也不该去匪窝。” 入了那里,一生都毁了。 陈蘅看着张萍,“张女郎身边的侍女数人,为甚她没带银侍女,偏偏只带了风铃,知道这是为甚吗?” 张萍道:“风铃不是我身边侍女里头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伶俐的,但她却是最忠心的。” 她们需要的就是“忠心”二字,如果侍女失去这二字,就不必留在女郎身边了。 张萍觉得了陈蘅做得对,就算是在荣国府,发现侍女不忠,也是不会留的,下场未必就会比去水匪窝好,不忠的侍女要么被贱卖,要么早上被嫁人。 陈蘅蓦地转身,“杜鹃,替我备热水,我要洗个澡。” “诺。”杜鹃福身应答。 燕儿愣了片刻,紧跟其后。 郡主需要的是忠心的侍女,所以,黄鹂、白鹭都被她丢下了。 她心里还有些芥蒂,但她知道这是主子的事,她现在是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并且不再犯也黄鹂二人一样的错误。 张萍对身后的风铃道:“我们情同姐妹,只要你一直忠心我,我这一生都会护着你。” “女郎,风铃除了你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父亲在北疆的战事里死了,母亲又没了,唯有张萍念着乳母的情分一直看顾着她。 她怎么会背叛这世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 不会,永远也不会。 张萍笑了一下,“我们回屋罢。” 莫三舅提高了嗓门,“再有两个时辰就到姑苏,在姑苏停上半个时辰,补上柴禾、菜蔬等,再去姑苏城置办两桌席面送回船上。” 老仆喊了声“诺”。 莫三郎道:“三叔,需要入城探望二叔么?” “使人问一声,看他有没有东西要带。”莫三舅又道:“罢了,不必问他,再有几日就到年关,衙门要封官印,莫北定会回广陵。无论是何礼物,由他亲自呈送给老太公、老夫人更有意义。” 稍停一个时辰,补充好两日的东西,众人转往广陵。 腊月初八巳正,莫家大船近了广陵岸口。 寒风冽冽,吹拂着岸边柳树的枝条,亦吹动了岸边的彩旗,旗的颜色已褪,红色的变成肉粉,蓝色的变成蓝灰,在风中传出猎猎的声响。 “来了!来了!” 随着莫家接人的欢呼声,众人齐刷刷地望着水中央过来的大船,这是莫家大船,可载人,可装货。 莫家有三艘大船、两只游船。三艘大船员中有两艘是大货船,唯有这一艘是人货两用的大船。两只游船一只时常租给大户人家游历江南河流赏景,另一只留作自家用,给莫家的郎君、女郎们做邀朋宴友之用。 陈蘅戴着纱帷帽,浅蓝色的冬裳上绣着碧翠的兰草,身上裹着一件蓝黑色的昭君帽斗篷,斗篷上用墨绿色的丝绣着兰草,兰花是银色的,在阳光下仿若白色,就像星星点点的银光落在斗篷上。 莫家三位郎君迎了过来,揖手同呼:“父亲。” 莫三舅道:“永乐,这是你的九表兄、十表兄、十一表兄。” 三人穿戴差不多,一人着湛蓝袍,一人着浅蓝初,还有一个着银白袍。三人的眉眼宛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不浓不淡的剑眉,一样不大不小的眼睛,而这正是最酷似莫三舅之处。 三人的气度各有不同:莫九郎因已是人父,气度沉稳,就似经达打磨去棱角的河石,圆润有度。 莫十郎是莫三舅的庶子,生母是与莫三舅一起长大的侍女,因着美貌又本分,初是侍寝婢女,后在莫三夫人产下两子后,便抬为侍妾,有了莫十郎。 莫三舅所娶妻室不是名门世家之女,而是广陵富贾千金,嫁妆丰厚,即便莫西这房的几个儿子分家,因他妻子嫁妆丰厚,衣食也当无忧。 莫十郎气度内敛,话语不多,就连笑容也显得羞赧,神色略显拘谨。 莫十一郎是莫三舅最小的嫡子,在家中最是骄宠,性子最为活泼,嘻笑怒骂从不掩饰,最率真、纯净,就连笑容也如初雪后的阳光般干净。 陈蘅连行三个半礼:“见过九表兄、十表兄、十一表兄。” 三人齐齐怔住:没有弄错,就像早就熟识他们。 莫十一郎笑道:“表妹,你怎知道我是莫十一郎?” 他们三人的年岁相差不多,莫十郎只比莫十一郎长三岁,三人的容貌都皆肖似莫三舅,就是莫氏族人偶尔也会将他们三人弄错,可初初见面的陈蘅没弄错半分。 “九表兄沉稳,十表兄内敛,十一表兄活泼。” 三人面面相窥,释然一笑。 张萍戴着一顶纱帷帽,走到陈蘅身边。 陈蘅道:“这是我在都城书画会的好友张氏阿萍。” 张萍福身道:“见过几位郎君。” 莫家三兄弟抱拳还礼。 他们知道父亲归来带了永乐表妹,却未想到表妹还带了一位朋友同来。 莫十一郎道:“闻表妹在都城与王三郎齐名,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王氏三郎王灼可是与江南莫恒之才华并肩,称为“南北双玉”,而莫恒之更是江南无数深闺女郎梦中的情郎,听闻莫恒之出门一趟,必然满载花果、丝帕而归。 江南的晋风更胜,世人喜欢俊美男子,更爱有风华又有才学之人,天天都有女郎在莫氏三房的门前逗留,只为了打听莫恒之的消息。 莫十一郎热情地向前几步,“表妹第一次来广陵,不知广陵的好玩去处,待表妹歇上两日,我带表妹乘游船赏夜景,次日广栖霞寺一游,栖霞寺乃是千年古寺。来广陵必游古寺夜河,方不枉来广陵……” 第三百零三章 抵广陵 (续上章)“次日广栖霞寺一游,栖霞寺乃是千年古寺。来广陵必游古寺夜河,方不枉来广陵……” 他立在陈蘅的身侧,滔滔不绝地说着广陵好玩又有好景之处,从玩的说到吃的、穿的。 莫九郎、莫十郎招呼下人将船上的东西搬到马车上,原有莫氏给家里的礼物,再加上水匪送的聘礼,莫家的马车来回跑了数趟。 莫十一郎送陈蘅上了车辇,骑着骏马紧随车外,继续说广陵,“江南的胭脂水粉当属万花庄,可惜每年的出量不多。我听五堂妹说,万花庄的胭脂水粉不比宫里贵人们用的差……” 陈蘅觉得她这个十一表兄话太多,话多且不带重样儿,能一口气如数家珍地将广陵说个遍,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能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能说到广陵的花卉、花灯…… 杜鹃与燕儿听得目瞪口呆,委实这位贵公子的口才了得,听着也生不出厌烦之心。 陈蘅想的是:十一表兄真真是玩的人才,玩出了新高度,亦吃出新境界,听他言辞,哪条小巷有极美味的豆花,哪条小巷的饺耳颇有特色,哪条小巷的汤圆馅最有滋味,他一说,就让人如临其境,唯有真真品尝过的,才能说得如此真实。 燕儿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眼睛透亮,手不安地往怀里按了一下。离都城的时候,阿娘给了她十两银子做零使,都被她换成了零碎银角子藏在包袱里,不知道十两银子能不能吃到莫十一郎君说的这些美食。 从广陵口到广陵城东莫氏,看到了不一样的江南风景,亦瞧到一路的繁华热闹。自东城门而入,城中大街两侧店铺林立,好听的江南侬语,即便是男子的声音,亦有一种别样的悦耳,商贩的吆喝,歌姬的歌,游侠的剑,在这里皆可得见。 南晋都城是一个风/华绝代的诰命妇人,成熟却又历经过风霜;江南广陵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灵动少女,对未来充满无数的希望,却又是羞怯安静。 南晋的都城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彩绘,如慕容慬笔下的美人,逼真又令人回味;江南广陵便是王灼的水墨美人,缥缈、朦胧却不失浪漫。 莫十一郎神采飞扬,“从东城门的第一间铺子直到路口的最后一间,全是我莫氏的店铺,这条街唤作两姓街,往东叫作东莫家,往南便是南沈街。” “南沈街早年全是沈氏一族的产业,自德治初年,沈氏嫡长女嫁给金陵王为妃,金陵王失势,沈家嫡支杀的杀,逃亡的逃亡,南沈街亦被官府收没变卖。大约三十年前,有幽州沈氏来此落户,花重金买下了沈氏嫡支的祖宅,又购回两成的店铺……” 当年的金陵王,正是陈留太主平叛“八王乱”中的八王之一。 金陵王不满晋兴帝传位幼帝晋德帝起兵,后,战败自尽。 南沈嫡女是金陵王妃,受此牵连,举族被诛,家业、族产尽数被朝廷收没。 当年江南广陵郡因莫氏一族的嫡女嫁晋兴帝为后,莫氏举族支持晋德帝登基。莫老太公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当年的广陵郡太守一家驱离广陵,自己成了广陵郡的太守,也正因他的雷霆,方才护住广陵免去战火。 南沈在暗中支持自己的女婿金陵王,胜负分晓之时,莫氏旺,南沈灭。 张萍问道:“幽州沈氏与早前的广陵沈氏有些关联?” “不过都姓沈罢了。早前的南沈祖上也曾有过百年荣光,但幽州沈氏自称与他们是同一个老祖宗。” 这种事,谁也无法理清。 像这种世家大族,自家族中之事未必能闹分明,况是他族人的事。 莫十一郎补充了一句,“我们这房的十嫂是幽州沈三房的嫡长女。” 一句话点破关键。 幽州沈虽势不如莫氏,可幽州沈与东莫是姻亲。 车轮轧轧,载着陈蘅去见前世今生都未曾得见的外祖父、外祖母,亦得见江南士族之首的莫氏,这一个在江南傲然站立百余年之久的大士族,是整个江南的文人之首,亦是士族们的精神首领,可谓一呼百应。 不多时,一个带着沧桑与古朴的江南豪门府邸出现在眼前,大门外铺着青石板,依然是一个不小的广场,一对一人多高的石狮傲然而立,左立雄狮,脚踩绣球,右立雌狮,正逗戏幼狮。 大门是镀金大铁门,高约丈余,上头有虎头门拔。 两侧站立着四个二十岁上下的门丁,清一色的穿着茧绸衣袍,像四个门神一般,一对手执长枪,一对手握铁棍,威风凛冽。 大门敞开着,可瞧一座漂亮的门墙,墙上刻绘着栩栩如生的人物图,是莫氏先祖建立莫氏的家族故事。 大门上头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铁笔银勾,如行云流水,似游龙飞凤,写的是“莫府”。 张萍道:“这字气势不凡。” 莫十一郎骄傲地扬着道:“这是昭帝陛下赏赐莫氏先祖的匾额。” 昭帝,这不是晋朝建国的第三位皇帝,亦是晋玄帝的曾祖。 张萍问道:“晋昭帝时有两位安内定边的名将,一封定国大将军,另一位封卫国大将军,先后任大司马一职。” “我莫氏先祖正是晋昭帝钦封的定国公,亦曾世袭五代爵位。” 莫氏乃是名门望族,先祖是名将,只是到了后代,子弟多是从文,曾经是一人,而今有族人千余人。 莫十一郎不待开口,立有家丁行礼道:“可是永乐郡主到了,老夫人已使人问了两回。” 他道:“正是永乐郡主,快开大门。” 家丁一声高呼,大门轻启,但见大门内整齐地站着两排仆妇、家丁,衣着统一,举止恭谨。 张萍暗暗咋舌,这些百年大族的规矩极重,半分也错不得。 “恭迎永乐郡主!” 一声海呼,一个干练的仆妇迎上来,“请郡主下车。” 几个年轻的仆妇搀扶陈蘅下了车辇。 入得大门,换乘小轿,这小轿很是精致,上头挂着银铃铛,由身强力壮的仆妇抬轿。 莫十一郎歉意地道:“张女郎,事先并不知晓有你同行,怕是要劳你走路了。” 张萍虽说是官宦嫡女,可张家又如何能与莫氏这样的大族相提并论,“莫十一郎君,不碍事的。” 第三百零四章 拜见外祖母 (续上章)“莫十一郎君,不碍事的。” 一个仆妇道:“既是与郡主同行的贵女,仆妇令人再使一辆小轿过来。” 张萍连忙道:“我跟在郡主身后就好。” 不请自到,这原就失礼。 张、莫两家原无交情,张萍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 莫十一郎对仆妇道:“这张女郎是永乐表妹的闺中好友,你们且领她去表妹的绣阁安顿。” 仆妇们应了一声“诺”。 哪有女郎跟着朋友走的,且还风尘仆仆,主仆二人各背了一个包袱,也不曾见旁的东西,几个仆妇互望一眼,不敢多问,“张女郎,请随奴婢来!” 杜鹃对燕儿道:“你且去绣阁拾掇。” 燕儿应声“诺”,转身跟着张萍离去。 杜鹃一路小奔,赶上小轿,道:“十一郎君让仆妇领张女郎去郡主住的绣阁,燕儿先过去安顿。” 穿过柳坞,再入花房,所经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虽是严冬时节,莫家后院月季斗艳,麝兰馥郁,仿若仙宫琼台,人在其间行,宛在画里游。 莫十一郎紧跟几步,不紧不慢地道:“表妹今儿入府,祖母、叔祖母与母亲、四叔母、堂叔母及府中几个妹妹们一早就等候了。” 兜转之间,近了一处庭院,但见石砌月洞门上刻着“清心堂”三个大字,一瞧就是名家墨宝,定睛细瞧,竟有书圣之风。 有下人高呼行礼:“给永安郡主问安!” 立有人朗声道:“永安郡主到!” 这声落,那声起,这声音一声接一声,传话的下人一个传一个,将声音递入清心堂大殿。 莫老夫人端坐上方,身后站着一个明紫色的美貌佳人,年方二八,一张容长脸蛋,五官分开来看再是寻常不过,可合到一处,却有一种温婉、秀丽之美,举止投足都有一种风/流美态。 陈蘅步入大殿,亭亭玉立,气度雍容之间又自婉约大气,她的气度不同于江南女子,容貌虽与莫老夫人身后的少女有三分相似,可这气度却是完全不同。 几位夫人的眼睛都觉殿中顿时一亮,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蘅。 陈蘅走近,在蒲团上重重一跪,“阿蘅给外祖母请安!”她俯下身子,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莫老夫人惊呼一声,“傻孩子”,笑眼微微,最是一个慈和不过的老夫人,“你进来磕这么多的头作甚?静之,还不扶你表妹起来。” 说让身后的少女扶人,她却抢先一步扶住了陈蘅,一双眼睛细细地打量,隐约之间似看到当年莫氏的模样。当年,莫氏八岁离家入宫相伴太后,再回来,正是莫氏被太后赐婚陈安,是回家待嫁的。 彼时,莫氏在家不过住了半载,便在兄长护送下远嫁都城。这一去,莫老夫人再没瞧过莫氏。几年前,莫氏的嫡长子陈蕴成亲,莫家使了莫三舅、莫四舅又带了几个子弟前去吃喜酒,那时,他们是瞧过陈蘅,正是烂漫活泼的年纪。 莫三夫人笑盈盈地道:“永乐这眉眼倒与小妹生得酷似。” 莫四夫人忙道:“哪里像小妹,要我说,她是长得像婆母,一样的秀丽温婉,可半点不像在都城长大的,更像是江南的贵女。” 莫老夫人搂着陈蘅,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从都城到广陵,怕是累了。” “阿蘅得见外祖母,一高兴便不觉累了。临来的时候,父亲母亲千叮万嘱,要阿蘅敬孝外祖父、外祖母,让你们多疼疼我。” 莫老夫人哈哈大笑,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看年轻又漂亮的女郎,尤其是自己的子孙,看着陈蘅眉眼里隐约有莫氏的模样,心里乐得如同吃了蜜糖。 “太后听说我要来广陵,甚是欢喜,亲自挑选、预备了送给外祖父、外祖母与外叔祖、外叔祖母的礼物。太后还说,莫家大房、三房的主子人人有份。太后还让我代她老人家向大房、三房的老太公、老夫人问安。” 她起身又是一个标准的福身礼。 三房的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旁边静坐的贵妇。 贵妇瞧得很是欢喜。 四夫人今儿看到陈蘅,双眸闪亮。 莫老夫人指着两侧的贵妇道:“这是你的外叔祖母。” 陈蘅福身行礼。 两鬓斑白的三老夫人笑微微地虚扶一把,“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这是叔祖母的心意。”说话间,将一对甚是名贵的玉镯子套入陈蘅纤白的手腕。 “这是三房的三夫人,你唤声堂舅母。” 陈蘅规规矩矩的行礼。 三房的夏三夫人正是莫恒之的母亲,是钱塘士族贵女,人称苏氏,她好奇地近看着陈蘅的脸,容貌是难得的清丽,与莫家最引以为傲的美人莫静之相比多了三分雍容贵气,又多了两分大方温婉,容貌上头,不在莫静之之下。 莫老夫人继续道:“这福态爱笑的是你三舅母。” 三舅行事圆猾出名,一直留在父母身边敬孝。 大舅莫东在晋陵任太守,二舅莫南在姑苏郡为太守,三舅留家侍奉父母,四舅在外行商。 三舅母长了一张满月脸,一说话就带了三分笑意,送了一对东珠花钗,东珠极大,有麻雀蛋大小,周围用银丝与碎宝石装点,是一个含苞兰花式样,可见里头漂亮的东珠,一瞧就价值不菲。 “大眼睛的是你四舅母。” 四夫人微微一笑,“永乐是个富贵有福之人,这是四舅母送你的见面礼。” 漂亮的锦盒开启,里头竟是一支偌大的夜明珠六尾凤钗,凤尾皆是用名贵宝石制成,更难得的是,凤尾上嵌的宝石有红紫蓝三色,交错生辉,夺人眼球。 莫老夫人与三老夫人交换了眼神。 这两位子侄媳妇像是在斗气,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 陈蘅忙道:“四舅母,这夜明珠凤钗你还是留给表嫂们。” 莫四夫人拉着陈蘅的手,轻声道:“这也算不得多名贵的东西,你是晓得的,四舅母肚子不争气,就只生了五郎、七郎与十二郎三个皮猴,没能生下一个娇俏女郎,舅母可是很喜欢你的,出身贵重,学识又好,人也生得跟……” “咳!咳咳……” 莫老夫人面容一变,当即打断了莫四夫人的话,对身后的莫静之道:“你表妹一路劳顿,且带她下去歇着罢。” 第三百零五章 不甘心(三更) (续上章)“你表妹一路劳顿,且带她下去歇着罢。” 莫四夫人趁机将名贵的夜明珠凤钗插入陈蘅头上,自顾自地赞道“永乐生得好,这钗子就合你戴,再没人比你更合适的了。” 莫老夫人道:“四儿媳妇,你又胡闹,永乐什么宝贝没见过?还不把你的传家宝收回来,没的吓坏了永乐。” 这钗子是莫四夫人的传家宝? 陈蘅心下一凝,抬手摘下钗子,笑盈盈地道:“外祖母说得是,我及笄之时,太后娘娘就曾赏了我一颗夜明珠,有拳头大小,夜里挂在榻上,又明亮又好看。” 她将钗子塞给莫四夫人,不顾莫四夫人红白交加的脸,福身告退。 出了大殿,陈蘅拍了拍胸口。 瞧着莫家一片平和,只怕这暗里的计较亦有不少。 莫静之柔声问道:“吓着表妹了?” 杜鹃想到几位舅夫人送的礼物,真真是阔绰无比,尤其是四夫人居然用夜明珠制凤钗,这一支钗子怕是价值不菲。 陈蘅与莫静之一走远,莫老夫人愤然望向莫四夫人:“徐氏,你又想胡闹是不是?” 莫四夫人面有讪色,只片刻,她福身问道:“婆母,儿媳就不明白了,我家十二郎哪里不好,你们却要三房的郎君与永乐结姻……” 莫三夫人心里也不服气,这么好的女郎,又是小姑子的女儿,表兄表妹不正该是良缘,可家里第一个不是想到他的幼子,反倒要便宜三房的人。 “好,十二郎有什么好?都是被你给骄纵坏的,小小年纪,那屋子里养了一群的花红柳绿,永乐是我外孙女,我且能害她一辈子。” “母亲,十二郎屋里的丫头都被儿媳给打发了,你若不信,只管去他院子里瞧见,现在连他院子里出来的老鼠都是公的。” 莫三夫人忍俊不住,又不敢笑。 莫老夫人险些没给气倒,指着莫四夫人道:“你……你……”转而又想,莫四夫人原就出自半商半官的门第,要与莫四夫人讲道理,她能把人给气死。 当年她原是相中更好的,可莫四老爷就相中徐氏,说她会过日子,还会打理家业。 莫氏夫妇执拗不过,只得遂了他的心意。 莫四夫人一直不错,自从听说陈蘅封了永乐郡主,又得了一县沐食邑,又见莫氏写信回娘家有意将爱女嫁回莫氏,她就开始蹦跳了,说什么“陈氏掌上明珠配莫氏最得宠的郎君,正是天作之合”,还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家十二郎样貌生得好,正是良缘”。 莫老太公不想委屈自家外孙女,想将莫氏最优秀的郎君相配。 莫四夫人就嚷嚷着说,哪家不照顾自家人,反倒便宜外人的。 徐氏可以公然反对公婆,可莫三夫人就算有私心,也不敢表露出来,她是士族名门的贵女,自小受的就是要孝顺公婆、敬重夫君,不敢行差踏错。 莫四夫人信誓旦旦地道:“若母亲同意我家十二郎与永乐的……” 莫老夫人一巴掌拍到案上,“徐氏,你胡闹够了没有?莫、陈联姻,是两姓喜结良缘,这件事连宫里的太后都是满意的,你若再敢给我惹事,我禁你的足。” 莫四夫人面露怯意,老夫人不发火便罢,一发火就是夫主也得听她的。 “母亲,就算三房与长房好,可到底不是你的亲孙子……” “住口!”莫老夫人摆了摆手,“你且告退罢。不是我偏心三房的恒之,你生的那小皮猴,有恒之一半,不,若有一成的好,我也遂了你的意。可你看看他,正经本事没学会一样,乌七八糟的事学了个十成。他往后要祸害谁家女郎,我不过问,只你不得再将主意打到永乐这儿。” 徐氏越发觉得莫老夫人是老糊涂了,自家亲孙子不疼,倒疼上三房的堂孙子。 她若仙逝了,三房的莫恒之还能为他守孝一年不成? 徐氏告退而去。 三房的夏三夫人苏氏有些纠结之色,对这亲事她是愿意的,可长房的夫人们也有自己的盘算。 莫老夫人道:“这门亲事,阿秋与太后都是满意的,到了我们莫家万没有再变的道理,没的反到让人瞧了笑话。”她顿了一下,“我们莫家的女郎都是尊贵的,永乐来广陵是件大喜事,待园中的腊梅开了,就办一次赏梅宴,将全广陵的贵女都请来热闹热闹。” 莫三夫人应唱一声“诺”。 莫老夫人道:“三弟妇难得过来,且陪我说说话。” 苏氏便与莫三夫人告退出殿,两个人说起家长里短来。 * 陈蘅与莫静之信步之间来到一处庭院,月洞门上刻有“望月阁”三字。 “这是太后姑祖母待字闺中时居住的阁楼,后来这里住着姑母,姑母没住三年奉旨入宫相伴太后。从此后,这里就空置下来,我三岁时养在祖母膝下,八岁时要迁出清心堂,祖母说要将这处赏我住,可祖父未应……” 望月阁,是莫太后待字闺中时住过的,也是莫氏曾住过的。 莫老太公为何没应,无人知晓原因,许是怀念年幼时的妹妹莫太后,也许是为了唯一的女儿莫氏。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莫老太公是个念旧的人。 莫家出了一个莫太后,恐怕在莫太后生前,望月阁都不会有新的主人住进来。 “这里头的摆设、布置都如四十多年前一般,是太后和姑母喜欢的样子布设的。” 莫氏在莫太后身边长大,她们姑侄的喜爱很是相近,就算莫氏有些特别的喜好,因着时光流转,亦都随了莫太后。 莫静之道:“表妹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使人与我说一声,我着人送来。” 姐妹二人步入月洞门,里头是一座花园式的园林,说是庭院,可周围有花木园地,亦有小桥流水,更有凉亭美景。 一座单独的二楼绣阁,式样有江南房屋的典雅古朴,四角飞檐,檐上挂着斗大的铜铃,微风拂过,传出铿铿的声响。 绣阁东侧是一座三间的木屋,屋前种着凤尾竹,竹声沙沙,宛似一首小曲。 西侧是服侍丫头、下人们住的屋子,与园中的美景融为一体,建造独特。 第三百零六章 母亲的闺阁(四更) 西侧是服侍丫头、下人们住的屋子,与园中的美景融为一体,建造独特。 张萍主仆进来时,也被别样的布局与风格给怔住,这是在都城不曾见到的怡然之美。明明如在画中,却有一种陶渊明向往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返璞归真之感。 莫松大娘进了月洞门,福身道:“郡主,你的行李放在何处?东西不少,得预备一间库房。” 燕儿答道:“禀郡主,绣阁一楼的西间还算大,将那儿当成库房如何?” 陈蘅道:“就那儿吧。” 燕儿甚是欢喜。 说定那儿是库房,燕儿令人将西间搬空,鱼贯而入的婆子们抬着大箱子进入,在莫松大娘指挥下将箱子摆放其间。 莫静之陪着陈蘅与张萍在花厅吃茶,看到人来人往,搬抬进不少的大箱子,有的箱子沉甸甸地要由四个婆子方能搬入,还有的是两个抬着。 表妹不是来作客的,怎的这么多的东西? 此刻,莫四夫人立在不远处,瞪目结舌地看着家丁们将箱子抬入后宅大门,放在草地就转身离去,又由后宅的仆妇抬进明月阁。 “四夫人,永乐郡主富贵不是传言,到外祖家走亲戚就带了如此多的东西,这要是嫁过来……” 这嫁妆还不得吓死人。 “老太公、老夫人到底是老了,这样的富贵女郎但要便宜外人。” 谁会嫌银钱多的,她就不嫌。 莫四夫人拽紧了帕子,眼前是一拨又一拨过去的仆妇。 望月阁花厅,陈蘅正与张萍、莫静之介绍彼此。 “阿萍,这是我表姐莫氏静之。” 自莫静之进来,张萍就在打量,莫静之的眉眼与陈蘅有几分相似,一下的圆润下巴,一样的饱满额头,甚至是一样的眉形,一样的净白肤色,就连身量都相差不大。 “张氏阿萍见过莫女郎。” 莫静之回礼。 陈蘅道:“静表姐,这是我闺中好友张氏阿萍,她此次随我来江南,折道要去永乐县赴任司法一职。” 莫静之面露讶色,“表妹要任她为官?” “是永乐县司法一职。” 南晋朝的分大、中、小三等县,有主官县令、从官县丞,再有属官:县尉、主簿、司户、司法等,司法主一县律法,可办理各种案件。 张萍显然有些意外,这是陈蘅第一次给她正面回应,也是第一次向外人如此介绍她。 莫静之道:“女子也能做官的吗?” 似在问陈蘅,又似在问自己。 陈蘅道:“永乐县是我的沐食邑,我自会用心打理,岂能儿戏?阿萍是官宦贵女,自幼饱读诗书,对律法、案件上颇有独到见解,我相信她能上任司法一职。” 张萍听到是这官职时,很是意外,同时又有欢喜,她在北疆时,就曾襄助父亲处理过一些案子。 燕儿从西库房里出来,福身禀道:“郡主,六十五口箱子都送入库房了,你的换洗衣衫三箱,一箱字画书籍,再一箱首饰杂物等,可要送到闺阁?” “送到我闺阁罢!” 莫松大娘带着几个仆妇又将五口箱子移到闺阁里。 闲话了一阵,莫静之领着侍女告辞而去。 * 望月阁。 陈蘅看着自己的闺阁,风格雅致又不失书卷气息,书架、紫檀木的衣柜,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气味,是她熟悉的味道,她在太后宫里闻过,这是兰草的气息。 太后少女时爱兰花,莫氏依然,只是她们上了年纪后,都喜欢鲜艳张扬的牡丹、芍药、蔷薇、芙蓉等。 临窗摆了两盆兰草,案前有一张古朴的笔架,上头的笔似有些年头。 杜鹃静默的砚墨。 “水帮赠送的六十口箱子,莫三老爷并没有动,而是一件不少地抬入望月阁。” 陈蘅将一本字画摆在一侧,“莫家富贵,并不缺这些东西,永乐县城要大建,正是差缺银子之时,我不愿加重赋税,又不能与家里要钱,这笔钱正可填了亏空。” 杜鹃问道:“莫松大娘问,郡主可要将私库的物件清点一番。” “明儿得空,你与莫松大娘带了燕儿清点。” 她沾了墨汁,认认真地习练书法,一路的见闻亦增长了见识、阅历。 前世的她,目光终究束缚在后宅。 今生,她踏出地都城,乘船走了千里之遥,见过一路的风光美景。 而此刻,莫三舅正与莫老太公、老夫人说一路发生的事。 老夫人问道:“你是说永乐一早就知水帮的动向,早早易容装成另一人,又让他人扮成自己?” 莫三舅垂首答道:“正是如此。”他继续道:“永乐身边的女侍卫朱雀其实是个男子,是江湖中一个大门派的盟主,身居高位,武艺不凡,我……瞧他们……” 这毕竟是大事,据他的观察,元龙待陈蘅不同,陈蘅也颇是看重元龙。 莫老太爷问道:“你是说永乐与此人有情?” 莫三舅一副“还是父亲了晓”。 莫老夫人忙道:“这不可能!阿秋是我女儿,自小最重规矩,她教养的孩子怎会胡来。我今日观永乐的举止言行,最是得体的,便是阿静也比她不过。” 这些男人就会瞎猜。 莫三舅沉声道:“朱雀不仅医术一绝,武艺极高,身份神秘。父亲,儿子以为,此人不可开罪。” 莫老太公道:“永乐说他要收服水帮?” 朝廷与官府拿水帮没有一点法子,更是在剿灭水帮上吃了大苦头。 “是这么说的。” “你觉得此人的计划能成功?” “永乐相信他能成功。” 陈蘅为什么相信那人? 是女儿家的小心思,还是那人当真有本事。 莫老太公道:“此事莫要张扬,且等有了结果再议。” 莫三爷一直觉得,陈蘅来广陵,陈、莫两家联姻之事未必就能顺遂。 陈蘅也许相不中莫恒之? 莫老太公道:“荣国府那边如何了?太后怎么说?” “太后会尽力说服陛下,让陈葳接掌南疆烈焰军,六郎也顺遂进入烈焰军赴任,只是陛下的意思,想让三殿下做烈焰军的副帅。” 莫老太公轻叹一声,“不愧是陛下,到底还是不放心莫家,更怕莫家掌控陈葳,你可与你姑母提了,说我欲将静之许配给陈葳?” 第三百零七章 神秘的孤本 (续上章)“你可与你姑母提了,说我欲将静之许配给陈葳?” 他让外孙与孙女再缔结姻缘,也有拉近两家关系的意思,他担心自己一去,这五个嫡出儿女的感情就淡了。 再由,莫氏离开江南时太小,只得八\九岁,后来回家也是待嫁。 莫氏对娘家的感情相较比较淡漠。 “姑母说,永乐嫁回莫家,她是欢喜的,若是静之再嫁陈葳,陛下该要多疑了。”莫三舅凝了一下,“今次回来,妹妹做了回保媒人,想促成王三郎与静之的亲事。” 莫老夫人喜道:“是与恒之齐名的王灼?” “正是。” 莫老太公睨了眼老妻,“你们妇道人家就喜郎才女貌之说……” “你是说静之配不上王灼?静之可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容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好。我教得太好,这几年我总是担心寻不到能得配于她的。” 不好,能被江南的士子赠送“青莲仙子”的雅号。 从出身、才学、容貌、名气来说,普天之下,恐怕也只王灼能得配莫静之。 莫老夫人自顾自地道:“永乐配恒之,静之配王灼,真真是千里挑一的良缘,我瞧着甚好,最是相配。” 她很欢喜,孙女有良缘,外孙女也得到良缘了,可不是两桩大喜事。 莫三舅想到王灼心仪之人是陈蘅,欲言又止,他实在不想泼了母亲的冷水,难道母亲这般高兴。 莫老太爷道:“扶老夫人歇下罢。” 两名仆妇扶了莫老夫人。 莫老夫人嘴里道:“静之要配王灼,这良缘好,家世、才华都配得,配得啊……”她一念叨,连两个仆妇也跟着乐起来。 莫三舅低声道:“王三郎痴情永乐,这在都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轻叹一声,“永乐书画双绝,其才情与王灼可比,都城不少人都认为他们才是良缘。因着这儿,王夫人曾上门求娶,可妹妹是偏着恒之的。” 莫恒之、王灼,皆是当世奇才,同是少年神童,同样得家族厚望。 莫氏因陈蘅的嫁妆丰厚,自是偏向娘家。况且,她未同意王氏求娶,还能给莫静之保媒说上王灼这样的好郎君。 陈蘅练了一会儿书法丹青,抬头望着夜空的明月。 慬郎,你不在身边,突地觉得心里好空。 她曾以为,自己同意在他的婚书上签名,只是为了家人的平安重过一切,其实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这是她前世今生除慕容滔以外,第一个亲密接触的男人。 想到“亲密”二字,陈蘅立时焦燥不安,似什么在心口破土而出,她手抚腹部,不会如前世的柔柔那般,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我……我与他同床共枕,不会怀上他的骨血罢?” 如果真是有了,她该怎么办? 天啦,她当时居然没想到这事,此刻一想到,她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不安。 这件事说与谁好? 告诉张萍,可这不是让她知道元龙是男子的事实。 告诉莫松大娘,她还不得干着急死,况且她与莫松大娘还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她得多笨多傻,才让慕容慬住进自己的屋子,这下好了,惹出大麻烦,若让母亲知道她干出的多混账的事,肯定会笑话她的。 陈蘅这一夜躺在榻上烙大饼,一宿难眠,闭上眼睛,就似听到柔柔在轻轻地唤着“阿娘!阿娘!母后……” 她甚至看到柔柔从门外跑进来,跑着跑着,又有几个容貌各异,有的长着猪头、有的生着兔耳的孩子将柔柔挤开。 “柔柔!”她轻呼一声,吓得冷汗淋漓,立时从榻上坐起来,嘴里大口地喘气。 如此反复,直折腾到近五更时分,陈蘅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莫家的仆妇、侍女早早备了精致的晨食送到花厅。 陈蘅被莫松大娘唤起了床。 在外作客,不能赖床,就算在都城荣国府,她亦只身子不爽利、不适时才多睡一会儿,自被慕容慬强拽着习武开始,她已经习惯早起。 次晨,陈蘅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花厅,惹得张萍等人好奇地看了又看。 张萍问:“永乐,你这是一宿没睡好?” 陈蘅苦笑。 想到自己的肚子里许是有小阿蘅,或是小慬郎,紧张得她昨晚一宿无法安睡,就算睡着,梦里全是小孩子,猪头的、老鼠的,长得稀奇古怪,却又甚是讨人喜爱。在梦里,她不觉喜爱,反而被吓得大汗淋漓。 她又想,若真有了,前世的女儿柔柔会不会重新回到她的肚子里,想到这里她不由自己的抚着腹部。 莫松大娘忙道:“郡主可是身子不适?可要请郎中诊脉?” 请郎中,万一真诊出有孕怎么办? 母亲知晓了,是不是会恨没生她这个女儿。 前世让家人蒙耻,今生要让家人蒙羞? 陈蘅忙道:“不!不!我没事,我好着呢。” 张萍一脸疑惑,“永乐,你……” 陈蘅笑道:“先用饭吧。” 慕容慬一定比她懂,怎么能这样坑她啊? 前世时,她与慕容滔成亲,那日的宾客不多,可他回房时已然酩酊大醉,第二日,他曾问她“你出嫁之时,你母亲是不是给你塞了一本……” 陈蘅当时快速回想,想到要出嫁了,莫氏羞羞答答地进入珠蕊阁,支支吾吾了半天,瞧得她一脸莫名,终于,她开口问道:“阿娘有事?” 莫氏道:“就是……就是你与你夫君间的事。” “夫君啊?什么事?他怎么了,还是我哪里不对?” 莫氏恼得想咬舌。她出阁的时候,上头有几位嫂嫂,莫老夫人压根没与她讲,她在宫里长大,曾听宫娥们议论这些事,好些年纪大些的宫娥她们说话没个忌讳,什么话都能说,甚至还有的宫娥与内侍们在一处。 因着这儿,莫氏比宫外的贵女懂晓得更早。 她十二岁就知道了,陈蘅已经及笄,比她那时候还长几岁,没道理不知道。 陈蘅眸光灼灼。 莫氏根本开不了口。 这种事,就不该来,应该让谢氏来。 可谢氏一听,只说自己有孕,怕与陈蘅冲撞了。 莫氏将一个布包塞到陈蘅手里:“这是书,你……自己瞧罢。” 前世的陈蘅眼睛透亮,“阿娘,这是莫氏的孤本还是陈氏的珍本?要不,你留给长兄、二兄吧,我的嫁妆很丰厚了,你再给我一本祖传孤本,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第三百零八章 前世疑惑 (续上章)“我的嫁妆很丰厚了,你再给我一本祖传孤本,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莫氏被自己家的女儿眼神直接给雷倒了,她可说不出口啊,她是母亲,怎么能说那等浑话,好吧,让她自己悟去。 再说了,不是陈安说过,男人对这种事,那都是天生的,根本不需要教。 既然女婿好,她教女儿作甚?让女婿教好了。 今生的陈蘅,依旧在九月初七夜被莫氏给了一个用绸布包裹的“孤本还是珍本”。 前世陈蘅听夏候滔问罢后,很是诧异地问:“你如何知道母亲给了我一本好书。” 夏候滔问:“那书能送我否?” “你若要,我寻来给你便是。” 陈蘅还没认真看那是一本怎样的书,不曾打开过的绸布包就直接送给夏候滔。 她成亲多年,一直不曾有孕。 前世子嗣艰难,今生不会这么巧,就那么同榻共枕几宿她就怀上了? 陈蘅想到此,胃口全无,想问问旁人,可她又不敢说出口,纠结又为难,憋闷又委屈的样子落到众人眼里。 莫松家地想:郡主定是身子不适。 张萍则暗道:莫非是心事? 杜鹃很是着急地道:“郡主,你若哪里不适,可千万得告诉小婢,你可不能忌医讳治啊?” 她今儿表现得这么分明? 陈蘅轻斥道:“本郡主好得好。”她嘟了嘟嘴,“初到广陵,又换了个地方,有些认榻、认地儿,一宿未睡好。” 她到底要不要问? 不问,她肯定不安心的。 陈蘅想到冯娥说过的话,“阿萍,你除了精通律法、会断案,你……还会什么?” 张萍心下迷糊,不知陈蘅为何会问这话。“属下虽会写字,可书法丹青也只能勉强过目。” “这可不是勉强入目,你是真的有才华。”陈蘅顿了片刻,“我书法丹青不错,会些棋艺,会一些拳腿武艺,琴艺音律也是与阿娘学的,只算勉强……” 张萍喝着羹汤,晨食的点心式样多:包子按不同馅的就做了五种,白面馒头捏成白兔、白猫等可爱小动物的形状,再有蒸制的苹果、桃子、杏子等点心,还有烤制数种酥饼。仅是粥羹又预备了数种:鲫鱼羹、骨乳羹、莲子银耳羹,肉粥、菜粥、鲜花粥。 “你说的会一些,在我看来却是出类拔萃的好。” 陈蘅不好意思地笑道:“哪有那么好。” 若不是她重返书画会,她亦不会知道自己前世的书法丹青水平竟能与当世俊杰的王灼相比,这算不算是意外之喜? 她低声道:“一会儿,我有事请教。” 陈蘅向她请教? 张萍道:“不知郡主要问的是哪方面的……学问?” 棋艺她比不过陈蘅,书画也比不得陈蘅,若是琴艺上的,她未必就比陈蘅优秀。虽然她从未听陈蘅弹过琴、奏过曲,可张萍觉得陈蘅说的会,许是难得一见的好。 陈蘅扫了扫一旁侍立的莫松大娘与几个侍女,“先用晨食,稍后再议。” 说出与人请教的话后,陈蘅安心地用罢晨食。 不等陈蘅带张萍去闺阁请教,莫静之带着莫氏长房、三房的嫡出女郎来访。 莫静之见陈蘅顶着黑眼眶,心下疑惑。 杜鹃福身道:“郡主自来认榻,换了个地方,昨晚睡得不大安稳。” 燕儿浅笑道:“郡主,婢子把你的美/颜膏取来,抹上一些,许就瞧不出憔悴了。” “去取吧。” 燕儿浅笑道:“郡主,婢子把你的美/颜膏取来,抹上一些,许就瞧不出憔悴了。” “去取吧。” 莫静之指着一个瓜子脸、柳叶眉的橙黄裳少女道:“这是三房的六娘子慧之,是三房四族兄的胞妹。” 陈蘅一脸木讷,“表姐的四族兄是……” 莫氏人口太多,嫡长房是她外祖这一房,外祖还有几个兄弟,二房是外祖的二堂弟,三房则是嫡亲的胞弟,而四房又是一位堂弟。 曾外祖原有兄弟三人,高外祖在世时,曾外祖这辈的兄弟是在一处排序齿,外祖与几个嫡出的堂兄弟们是在一处序齿。 当年高外祖往上的那些族人,并未住在广陵城一带,而是住在广陵郡的其他县城,算作是分支,而他们这一族则为嫡支。 同来的莫慧之一时语塞。 另一个少女福了福身,“郡主,三房的四兄……就……就是恒之四兄。” 陈蘅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长房嫡出的女郎不多,只莫大舅有一个嫡长大女郎、莫二舅家唯一的嫡女便是面前的莫静之,再有莫三舅家的三女郎,莫四舅无嫡出女郎,其妻徐氏膝下生了三个嫡子,只一个侍妾生了个女郎。 虽各房还有庶出女郎,莫家规矩重,陈蘅有封号,又有身份,庶出女郎不敢贸然来访。 莫家几房的嫡女郎早已出阁,莫静之就是嫡出姐妹里头最小的一个,因是老夫人跟前长大的,老夫人想多留她几年,至少还在议亲。 莫松大娘瞧得着急,郡主在家时,莫氏就与她讲过几回莫家的事,先是大房的四个嫡亲舅舅,再是与大房最亲的三房,三房有三个堂舅。 大房的女郎少、郎君多,人丁兴旺,也最富有。 三房则恰恰相反,女郎多、郎君少,三房嫡长子膝下只一个嫡子、三个嫡女;次子膝下无嫡子,却有四个嫡女,但有两个庶子;三房则有两个嫡子、一个庶子、两个嫡女。 莫静之继续道:“这是三房的七娘子雅之。” 莫雅之笑眼微微,标准地行了个福身礼,“早就听家里人提过郡主表姐,说你书画一绝。” 陈蘅微微一笑,“都是外头的谬赞,当不得真,几位表姐妹请入座。” “杜鹃,把我给表姐妹们预备的礼物取来。” “诺。” 陈蘅与莫静之坐在中央,两个女郎瞧着与她们的年岁相当。 燕儿捧着小瓶、手柄小铜镜。 立有粗使侍女递了热帕,陈蘅用热帕拭了手,抠了黄豆大小的一点抹在两眼下,轻轻地揉了揉,原本因未睡好的黑眼圈奇迹般地消失不见,惊得莫慧之、莫雅之瞪大了眼睛。 莫雅之道:“这美/颜膏当真厉害,看着像是雪/花膏子,可抹到脸上比水粉还管用。” 燕儿洋洋自得地扬了扬头。 第三百零九章 礼物(三更) 燕儿洋洋自得地扬了扬头。 张萍不紧不慢地道:“郡主用的是在都城二十金难求一瓶的美/颜膏。” 莫静之面无表情。 莫慧之二人却是惊异不小。 二十金一瓶,这得多少银子,也只荣国府才能娇养女儿。 杜鹃捧来几只漂亮的盒子,两个捧大的锦盒,陈蘅接过,启开看了两眼,将蓝漆锦盒递给了莫雅之,“阿雅,我送你的。” 莫雅之有些意外,起身接过,启开看时,里头是一对漂亮的金丝玉镯子,式样漂亮。“谢郡主。” 陈蘅将紫漆锦盒给了莫慧之,莫慧之没有启开,在她看来,像莫雅之当场就打开的行为着陆实有些失礼。 陈蘅笑:“是一对翡翠钗子,你瞧瞧可喜欢。” 莫慧之启开盒子时,看到是一对质地极好的翡翠钗子,福身谢过。 陈蘅打开一个长条盒子,“静表姐,我听闻你自幼习练书法丹青,这幅钟鹞真迹的登梅图就送你了。” 钟鹞据说是卫夫人的先生,后来的大小书圣在书法都颇受这二人的影响。 莫静之愣了片刻。 陈蘅道:“你喜书画,我若送你首饰,反倒落俗,静表姐且收下。” 钟鹞的真迹是陈蘅从五皇子里坑来的,原就不是她的东西,今日舍出去,她还真是一点都不心疼。 莫氏乃是书香名门,对书画古籍的喜爱远胜过首饰。 莫慧之眸光闪闪。 莫静之起身道:“表妹厚爱,我就屈之不恭。” 她接过画轴,缓缓展开,屋里人的眼睛似被点亮,俱齐齐看着画卷。 莫慧之道:“真是一幅好画,今儿我们登门来访,可是向郡主请教书画的。” 陈蘅笑道:“说到书画,我在都城早就耳闻静表姐的美名。”她一转头,道:“阿萍是我在都城王氏书画会的好友,她的书法亦甚不错。” 立有侍女们摆上了书案。 几个女郎各据一案,提笔绘画写字。 陈蘅绘的是《空谷幽兰图》,又在旁题了一首关于兰草的诗。 张萍画的是梅花披霜。 莫静之绘的是荷花。 莫慧之画的是蔷薇。 莫雅子曾绘下一枝桃花凝露。 不到一个时辰,陆续绘好。 莫静之原想赏陈蘅的书画,经过张萍身边,却被她的梅花图所吸引,停下了脚步,细细地审视,心下更是暗暗吃惊,这铮铮傲骨的梅花与特有的画技,竟不在她的丹青之下,再有那一笔独有风格的行书,更让她惊讶不小。 莫非,这都城王氏书画会出来的女郎,个个都与张氏阿萍一般不俗。 “阿萍,你这是什么字体?” “这是书画会贵女冯氏阿娥自创的柳体。” “柳体……观其字形如柳叶,看似柔软,实又坚韧不失风骨,有柳叶之形,又有柳枝之韧。柳体,确实名符其实。” 如若,她亦有去都城就好了。 说不得也能拜访一下都城的才女。 张萍落笔,凝视良久,移眸看着不远处的陈蘅。 待莫静之看到陈蘅所绘的《空谷幽兰图》,心下的惊愕更大,压人气势的山峰,峰上生长着兰草,独自芬芳,独自盛放,我自我美丽,不问他人是否欣赏,就这样寂寞而不倔地生长着,它的美丽、孤傲,亦吸引远方而来的蝴蝶。 一首兰诗,字体流畅自如,矫如游凤,婉似飞凤,半点没有女儿家的拘谨,反而有一种磅薄与胸怀天下的气度。 大气! 是的,这是一种不输男儿的豪情大气。 莫慧之、莫雅之搁下笔,纷纷移到陈蘅的身后,待二人看罢,面容微变。 她们知道陈蘅有才,亦听说一些流言,只当是都城人故意追捧,却不知这份才华真的可与男子比肩。 莫雅之瞧了一眼,“郡主表姐书画一绝,倒显得我与阿慧宛如乡下来的。” 似有醋意,却又何曾不是真话。 她移步走到张萍的案前,“这是一种新式字体,都城的女郎太让人意外了……” 那样的地方,定是才女倍出。 她们在江南虽听过谢雯、崔珊的书画不俗的美名,可张萍的名字她们从未耳闻,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女子,这书画竟不输莫静之。 莫静之福身叹道:“郡主表妹书画一绝,阿静今儿是见识了。”她一转身,笑道:“阿萍的柳书别具一格,不知……” 张萍道:“柳书原是冯娥所创,我不过学了她几分皮毛而已。”她笑了又笑,“阿萍可是很期待郡主的兰书。” 陈蘅听到“兰书”二字,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张萍笑而不语。 杜鹃低声道:“郡主,莫非是冯女郎说出去的。” 冯娥创了柳书,陈蘅就想创出一种别样的字体,要如柳书,却又非柳书,她观察兰花,研究出几个有兰花之美的兰书,是一路孤傲、秀美又恬静如月的字体。 莫静之忙道:“好表妹,且将你自创的兰书与我们瞧瞧。” “我还在研究之中,不成气候,就不献丑惹姐妹们笑话。” 莫慧之此刻全顾不得形象,“郡主不写出来让我们长长见识,今儿我们姐妹可是不饶你的。” 莫雅之道:“正是,正是。好郡主,雅之求求你了,你且让我们瞧瞧兰书,否则,我们姐妹夜不寝,食难咽。” 莫家嫡女自来尊贵,尤其是莫氏一族出了个莫太后之后,更是尊贵非常,嫡支的嫡女成为各大士族世家竞相求娶的对象。 陈蘅拿定主意,“兰书现下还未大成,若有日大成了,你们有机会瞧见。” 莫雅之捧着胸口,“郡主这是要我们难受?” 莫静之明白陈蘅的意思,但凡是书法大家,绝不容许外头有残品流出。 几人说话间,只听“喵——”的一声,一个银袍少年出现在视野,“永乐表妹,我弄了一只西域猫回来,瞧瞧它的眸子……” 莫十一郎立时哑然,因为眼前是几位女郎。 他用手顺着猫毛,“雅妹妹、慧妹妹,你们今儿过府来了?” 信步走到跟前,立时看到几张书案,每一张上头都有一幅书画,突地,他眼睛一亮,将猫塞给陈蘅,“这猫是我送给表妹的。” 陈蘅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莫雅之提高嗓门,咬牙切齿地大嚷:“莫励之,你……你这个贼……” 第三百一十章 凡花如仙花 (续上章)“莫励之,你……你这个贼……” 莫十一郎人已经跳出数丈开外,动作麻利的卷着一幅字画,“阿雅,你嚷什么嚷?这是表妹的墨宝,她都未说,你在那儿嚷个甚?” “我定要告诉伯祖父,不,我告四堂叔,说你没规没矩闯女郎们的书画会,让他教训你!” “告吧,告吧,从小到大,你告我的次数还少。” 反正陈蘅的书画被他抢到了,就算挨一顿骂他也乐意。 莫静之道:“十一兄,我们……还未赏完呢,你这样拿走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等你们瞧完,这字画还是我的么?”莫十一郎转着眼珠子,似笑不笑地看着莫雅之。 莫雅之咬牙切齿,转身往张萍的书案上夺去,只是又晚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字画再次被莫十一郎抢走。 “莫励之,你给我站住!站住,你……你不能见着好的就抢,我……我拿静姐姐的字画与你换。” “阿静的字画我已经收集得够多,就表妹与张女郎还没有,告辞!” 莫十一郎抱着两幅字画扬长而去。 莫雅之气得花容失色。 莫慧之难掩憾色。 不带这样的,莫十一郎每次都是如此,就跟长有狗鼻子似的,她们在一处讨教书画,他必出现,也不管是莫静之的寝院,还是三房的后花园,全被他闯过、闹过。 莫十一郎的字画明明没有过人之处,不过寻常,可他偏爱收集其他人的字画,尤其是书法好,丹青好的才子、才女,整个江南有些名气的才子墨宝,他全都有。 莫雅之气恼地看着自己的侍女,“我与你们如何吩咐的,不是让你们盯紧十一郎君?” 两位侍女哭丧着脸。 想着这里是望月阁,莫十一郎君再如何大胆,也不敢大闹,哪里想到他就突然出现了,还说是给郡主送猫儿的。 没得赏了,莫家姐妹心下苦涩,她们在莫十一郎手头吃的暗亏不是一次两次了,莫十一郎可不会管对方是女郎,只要他看中的,照抢不误,抢了就跑。 莫雅之道:“郡主,回头莫励之肯定会找你和张女郎题跋。” “题跋?”张萍有些愕然。 她的书画真有这么好?值得世家名门的贵公子动手抢。 张萍不了晓莫十一郎,他其实就爱抢。 在莫十一郎看来,好东西都是要抢,不抢就被他人得了去。 陈蘅道:“阿萍,我们一起瞧瞧静之三人的书画如何?” 二人相视一笑。 她们二人的不必看了,但她们可以看莫静之的书画。 莫静之爱莲,在江南人所击知,也因此得文人雅士赠送“清莲仙子”的绰号,她绘的莲清新、淡雅带着三分仙气,她笔下的莲宛如美人般婀娜多姿,却自有一股冰清玉洁的圣洁感。 陈蘅道:“阿萍,你先说。” “莫五娘子用的行书,温婉清雅,与卫夫人的梅花小簪风格甚是相似,定是自幼习练卫夫人的字帖。” 虽是行书,却能有卫夫人小簪的风格,这已经是件了不得的事,且行笔之间,又脱了匠气,化成自己的风格,这就更了不得了。 张萍凝了一下,话风一转,“她书法最大不足,其形太过规矩,汉字万千,每一个字都当有不同的韵味、风格,而字本不同,可她的风格却太过一样,观其书法,宛似身临西湖。” 莫氏姐妹面容微变。 风铃颇有些替自家女郎担心,她可是在莫氏作客,又不像陈蘅原是莫氏的外孙女,可她就是一个无亲无故的路人。 陈蘅道:“冯娥曾说‘若以西子比美人,浓妆淡抹总相宜。’书法形似卫夫人,若多一些流畅自如是好字,又或是少一点的匠心也是好字。” 莫静之的字,少了一股大家之气,多了一股小女儿家的娇态,无论是神韵还是形体,一瞧就知出自女子之手。 而陈蘅的书法,早已跳脱男女局限,乍看之下定会以为是男子之手,刚劲、有力,傲骨流露,就如她绘的山峰,会给人一种磅薄的压迫感,这是她从慕容慬的书画中学来的。 张萍又道:“莫五女郎的书画,与崔珊、谢雯不相上下,是难得一见的好字。”她细细欣赏着莫静之的莲花,“这幅莲花画得好,清丽淡雅,不染纤尘,能将莲花绘出仙气的不多。我不由忆起起王三郎绘的美人图,缥缈若仙,如梦似幻,莫五女郎的画风与王三郎的有五分相似之处。” 陈蘅补充道:“王三郎将凡女绘成仙子,静表姐将凡花绘成仙花,确实相似。” 这话不是赞美,也没有贬斥之意,仅仅是就事论事。 莫静之面颊微红。 莫雅之、莫慧之二人交换了眼色,莫家最有才华的莫静之亦比不过都城来的陈蘅与张萍,这让她们如何敢献丑。 好想毁了自己的书画,怎么办? 可若毁了,不是会被人说成气度狭小。 再说,她们也想知道陈蘅、张萍二人如何评价自己的书画,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张萍想说:郡主可不是世俗女子,她是凡女,却是成千凡女中挑出来的仙子。 莫雅之问道:“郡主,静姐姐绘的荷花不好么?” 陈蘅道:“不是不好,而是太过失真,让人觉得这花就是假的。” 莫慧之忙道:“我们知郡主的幽兰绘得好,不知郡主笔下的荷花是什么样儿的?” 前世,她困于后宅,又因夏候滔征战沙场数年,唯一可以打发时日的便是这琴棋书画,她所学的,皆是待字闺中时所学,再加上自己对着名家真迹的揣磨,自寓自乐,无所谓好坏,仅仅是为了打发孤寂、难熬的年月。 那时候,春天时,在案上摆着兰花、兰草,亦在园中观察清晨、正午、黄错乃至是夜色中不同的兰草风姿;到得夏天,她赏莲、绘莲、观察莲花,就莲池里锦鲤、鸳鸯亦都入画;秋天,她赏菊、绘菊,甚至还绣过菊,只她的绣技着实拿不出手;冬天,她赏梅、绘梅,想将一年四季最美的风景留在自己的纸。 她看自己的画,也赏名家的画,在上面寻找它们不同。 一到夏天,她就立在六皇子府的荷花池畔,照着荷花绘, 第三百一十一章 墨莲图 一到夏天,她就立在六皇子府的荷花池畔,照着荷花绘, 莫静之施了一礼,“还请表妹指教。” 陈蘅笑道:“如此,我就献丑了。” 杜鹃当即铺好纸,“燕儿,再去库房搜寻一遍,看有没有砚台。” 燕儿应答一声,拿着钥匙进了库房,不多时又从里头寻出两方砚台来。 陈蘅绘水墨图,喜欢在自己的案上摆上一排的墨砚,颜色深深浅浅,从黑、灰黑到灰各有不同,多的时候能摆上九只砚台。 杜鹃动作麻利,很快就又磨出两只砚台的墨来,颜色都不深。 陈蘅每换一只笔,换一种色,会在一边的废纸上观察颜色。 她下笔如神,从波纹、烟雨朦胧的渔船、远山都能入她的画,这不是一朵莲、一枝莲,而是一个莲湖之景。 无比对,就不知优缺。 当她笔下的莲花越来越清晰、真实地跃然于纸,莫家姐妹看得频住了呼吸,这是莲湖之景,不同莲花之图,是大气,是心胸,更是成竹在胸。 高低立现,以前觉得莫静之的莲花绘得好,可此刻,才发现,这是小家碧玉与大户千金之差。 杜鹃从屋里取了一壶酒来,笑意盈盈地立在一边。 陈蘅落笔,大喝一声:“取酒!” 接过酒壶,仰颈而引,一口喷入画中,原是逼真的画,更有一种烟雨朦胧之美,整个莲花图美得如同从诗歌里走出来的,又似在烟雨黄昏之时落景之画。 莫慧之定定地看着画卷,三兄想寻一个能与自己谈书说画之人,会是她吗?会是面前的陈蘅么? 她确实不负世人赞美,她确实能与王灼才华比肩。 莫静之道:“表妹,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陈蘅道:“这幅《莲湖图》,并不是最好的……” 幽幽之思,仿似穿透到前世,她曾绘过一幅极为满意的《莲湖图》,那是在夏候滔从南疆归来前的半个月,挂在内室的图不翼而飞。她问过周围的侍女,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那日,她接到夏候滔将班师回朝的消息,不是家书,而是陈茉告诉他的。夏候滔给陈茉写信,却只淡淡地问“吾妻阿蘅可好?请代本王告诉她,我不日将归。”只这几个字,让她顿感失落,她心情烦闷,让侍女备了一桌酒席,自饮自酌,不到三更就醉倒了。 醉了,她却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瞧不见面容的男子,温柔地唤着“阿蘅”。 莫雅之道:“郡主这幅《莲湖图》还不算好,阿雅不知道什么样的才算最好,就算是三兄,恐怕也要略逊一筹。” 陈蘅淡淡地道:“静表姐若喜欢,这画就送你了,我有些乏了,想回房歇息,请恕告罪。” 莫名地,她觉得有些失落。 恍然之间,她居然想到前世,想到那神秘失踪的画,想到醉后那一夜的怪梦。 她从来都不大贪恋床/第之欢,却平白做了那样的梦,与一个瞧不清五官面容的男子一宿缠/绵。他在耳畔道:“阿蘅,给我一个孩子吧?普天之下,唯有你能为我生孩子……” 那人还说了什么,她再也忆不起,但一定说了许多的话,他说喜欢她,他说他想与她在一起。 可是她醒后,只是当成一场梦,以为自己醉得太迷糊了。 身后,莫雅之唤了声:“郡主”。 她未应声。 杜鹃福身道:“三位女郎,郡主昨晚没歇好,她是真的累了。” 燕儿送莫氏姐妹出了望月阁。 张萍立在楼梯口,轻声道:“永乐,我能进来吗?” “阿萍,你且歇着罢,我想一个人静静。” 前世生下柔柔,又顺遂做了太子妃、皇后,她从来不曾想过那个梦,可是今日一幅莲湖图却让她思绪万千。 她记得那幅画,也记得那个梦。 如果梦里出现的男子不是假的,会不会是他带走了她的画? 杜鹃担忧地走近,“郡主,你若乏了就歇会儿。” “杜鹃,给我备纸墨,最好的纸,九种颜色的墨……” 她说的墨,是颜色深浅不一。 杜鹃将楼下的东西移到阁楼,又认真地铺好张纸,甚至连要用的笔都摆放好了。 无论何时,杜鹃一直是最会侍候笔墨的这一个。 “郡主,纸墨备好了。” “你且下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歇下了,吩咐上下都安静些。” “诺。” 她立在案前,她记得自己绘莲花的那一天是个阴天,有风拂过,吹得树叶儿颤动,她在莲池畔摆了书案,对着莲花绘图。 她,其实是寂寞的,寂寞到只能与书画为伍,寂寞地只用用左手与右手下棋,寂寞地弹琴,寂寞地看书…… 她似又回到前世,回到瑞郡王府后花园的莲池畔,回到那个夏季的阴天…… 挥着笔,像前世那样运笔、绘荷,她甚至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面前的荷香、荷花,还有荷塘里追小锦鲤的鸳鸯。 晌午,张萍问道:“不需请郡主下来用午食?” 燕儿指了指楼上,“昨晚没睡好,心里不畅快,连杜鹃姐姐也不敢去了。杜鹃姐姐说让她先睡一觉,小厨房那边留了饭。” 张萍忆起陈蘅早前说有事要请教,心里一直记挂着。 未正,陈蘅唤了声“杜鹃”。 杜鹃、燕儿齐齐上了阁楼。 陈蘅道:“我饿了,传饭,清淡些的就好。” 张萍原在屋子里看书,她们主仆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衫,身上又有些珠宝首饰与不到千两银票。 她听说陈蘅下楼便寻了过来。 张萍看着她用完饭,“你早上说有事要问我……” 陈蘅方才忆起这件事,拉着张萍上了阁楼,又叮嘱道:“我与张女郎说说贴己话,你们不得上来。” 杜鹃几人应答一声。 张萍一上闺阁,就见屏风上贴了一张新绘的《墨莲图》,她信步走近,用手一墨,色浓处,墨还是湿的,“这是你新画的?” 陈蘅看着画,“八分,只得那幅画的八分韵味,心境变了,那画丢了,我再也绘不出来了……” 张萍看着这画,才八分就足让她惊讶,《墨莲图》上的莲花清丽淡雅,美而不艳,丽而不俗,娇而不媚,出淤泥而不染,风骨傲然,不卑不亢,大气中又不失素净、温婉与大方。 第三百一十二章 小肉团(三更) (续上章)大气中又不失素净、温婉与大方。 虽是墨莲,颜色层次分明,远处的桥、亭、人,诗意十足,韵味独特,俗人眼时看到的是逼真,雅人看到的是风华。 “阿萍。”陈蘅呢喃着。 张萍回过神来,在陈蘅身侧坐下,“我听着呢。” 陈蘅想到昨晚一宿未睡,被心事折磨的痛楚,低声道:“我问你个事,郎君和女郎在一起,那个……是不是躺在一张榻上就会怀上小孩子……” 她问这个问题? 张萍微张嘴巴,堂堂永乐郡主闹不明白这事。 陈蘅心下发虚,为不让张萍瞧出来,立马补充道:“几年前,我在城外桃花树下看到六皇子和陈茉滚呀滚的,后来,卫氏紫蓉说陈茉替六皇子落个胎。” 原来郡主也是人,也会说这种八卦事。 张萍终于平衡了。 “郎君和女郎滚呀滚的,女郎就怀上了小孩子,可是为什么有的夫妻在榻上睡了那么多年就是没有孩子?” 张萍很想笑,可她不能笑,她一笑,万一陈蘅恼了,后面的话就听不到了。“那个没有,许是郎君不能生,再不就是女郎不能生。” 陈蘅问道:“郎君也有不生的?除了内侍,不都能生吗?” “女郎不能生,就像乡下百姓,那些小娘子五六岁上头就要干活,洗衣、做饭、喂鸡养鸭,若是太累了,许将来成亲嫁人就不能生了。” “我若是练的字、绘的画多了,将来也会不生?” 张萍噎得目睹口呆,“练字绘画不碍事,但久等、久躺总是不好的。” 习字绘画又不是干农活,乡下小娘子成亲后不生养,是因为年幼时受了寒气,宫床受寒再难受孕。 练字绘画久了会这样的,张萍还真没听说过。 陈蘅点了点头,“你说……一个郎君和一个女郎在一起,他们共居一室,是不是就能怀上小肉团?” 小肉团,她指的是孩子? 这称呼倒也别致,冯娥还将孩子叫“小宝宝”“宝贝儿”呢,与冯娥的说法一比,陈蘅这个说法张萍更易接受。 张萍答道:“共居一室就怀上小肉团是不可能的!” 说得很肯定。 陈蘅反问,“怎样才能?” 张萍心下着慌,这事复杂着呢,可她怎么与陈蘅解释? 看着她殷殷求教的诚恳,不像是作假。 原来,永乐郡主不懂这事。 她的母亲莫氏没告诉她?她的乳母也没讲过? 张萍问:“书画会的那次,你堂妹与六皇子那样……那样……” 陈蘅似有所悟,“躺在一张榻上,他们能有小肉团?” 她到底在想什么,一躺榻上就有小肉团,这也不一定啊,这世间还有坐怀不乱的,比如柳下惠。 张萍又道:“宁王府宴会……”她也算是拼了,为了让自己的顶头上司明白,自揭痛楚。 陈蘅点了点头,“女郎与郎君同在大殿,亲亲又滚滚,所以女郎们的名声毁了。” 张萍很想爆走了,这都是什么说法,她讲了这么多,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好吧,她也不含蓄,着实再含蓄下去,陈蘅肯定还会说出其他的什么来。 她咬了咬唇,以壮士断腕之心问道:“永乐,你瞧过春\宫\图没?” “听说过,没看过。” 张萍觉得这种事应该让冯娥来,至少冯娥想法新鲜,还能解释得清清楚楚。“小肉团是怎么来的呢?是由父亲的精气,母亲的血凝化而成,这两样一样都不能少。” 陈蘅道:“丈夫和妻子躺在榻上,丈夫亲一下,精气转到母亲身上,就有小肉团了?” 好吧,她根本无法解释。 张萍很落败,第一次觉得有自己解释不清楚的事。 陈蘅是深闺娇女,没成亲,也没人告诉她。 张萍自己也是似懂非懂,要说多懂,她也不大懂。 “差不多就是这样……” 陈蘅立时如被雷霹中,父亲的精气、母亲的血凝化成小肉团,慕容慬亲了她多少次,那几天在船上,每日睡前、醒后都会亲她,她这会不是惨了。 不对!不对! 她摆了摆脑袋。 前世她怀上柔柔时,夏候滔更喜欢去陈茉的院子,一是看陈茉母子,即便宿在她屋里,上榻就睡,他没亲过她。 没亲过…… 她看过夏候滔亲陈茉,这才是让她耿耿于怀的地方。 既然没亲,她肚子里的柔柔是从哪里来的? “永乐,古人说男女受授不清,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些都是有原因的。” 陈蘅愣愣地看着她。 张萍道:“你不知道,我从宁王府宴会回来,想到自己与郎君共坐一席,担心自己会有小肉团,快要吓死我了。” 陈蘅越发瞪大了眼睛,这样子也会怀上小肉团,天啦,她会不会真的怀上了。 张萍又问:“你小日子来了没?” “小日子?”陈蘅问,“你是说庚信?” 张萍点头。 陈蘅望着外头,“许是我来得晚些,还没呢。” “你居然还是个孩子。” “孩子?” “没来庚信的女郎都是孩子,我十三岁就来了,你现在都有十五了,为甚不来?” 她前世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来的,她并不怕,因为在这之前莫春娘与杜鹃与她说过,她知道这来了,就意味着她能孕育儿女。 前世,为什么她成亲好几年才怀上柔柔,如果不是有人算计她、害她,又是因为什么呢? 在陈茉没嫁进来之前,她也常与夏候滔同睡一榻,他总是淡淡地道:“天色不早了,先睡罢。” 有几次,他歪着身子想亲她,她吓得连连扭过头去,如此几回后,他就不再亲她了。 难道是因为他没亲她,所以她一直未能做母亲。 张萍岔开话题,道:“你今日在阁楼就为了绘这幅《墨莲图》?” “你以为如何?” 张萍赞道:“确有大师手笔,很让我意外,永乐,你的书法丹青近来长进很大,许是与你走出都城有关。” 陈蘅笑了一下。 如果当真有小肉团,会不会是柔柔回来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上苍赐给她的孩子,是她与慕容慬的骨肉,所以有了,她会生下来,她不会像陈茉那样,因为未嫁先孕,就狠心杀了自己的孩子。 柔柔成了慕容慬的孩子,是他们俩的,一定比前世更加漂亮可爱。 第三百一十三章 离意(加更感谢xiyue51) 张萍在说画,陈蘅已神游天外,见她不在状态,张萍歪头看着笑微微还面露慈爱笑容的少女,“永乐,你今儿怎了?” “没!没,我现在好得很,我们奕棋可好?” “好。” 两个相对坐在闺阁的窗前,你一子,我一子,不到二十子,张萍就败了。 她与陈蘅奕棋,这就是自找虐。 陈蘅从二十一子取胜,到十三子取胜,每下一局就能瞧出进殿,可张萍越来越弱。 下到第三局,张萍再不想下了,谁要和陈蘅奕棋,肯定被骂臭棋篓子。 陈蘅也没了兴致,问道:“我瞧你与风铃随手带的物件不多,我让杜鹃从我私库里取几块衣料,你挑了喜欢的制成冬裳。” 张萍凝视着陈蘅,“永乐,我想去永乐县。” 广陵到底是陈蘅的外家,而她张萍终究是一个过客,待在陌生的城、陌生的地方,看到的全是陌生的人,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你是要去永乐县,可现下不是年关了。” “荣国府的管事莫松已抵永乐县,从广陵乘船去洛阳,洛阳与颖川郡毗邻,赶得快些许在年节前就能到永乐县。” 那里是她终究要去的地方,她是离心如箭,即便在这得陈蘅呵护,不愁吃穿,可她还是想做一些事。 “水路不惧水匪,从洛阳到永乐县亦有数百里之遥,其间的山贼、绿林寨不知几何,你与风铃到底是两个弱质女流……” “我们托一个大镖局即可。” “大镖局许会去洛阳、颖川,却不会去永乐县。” 永乐县的人口太少,县城亦不大,听说因为永乐县是颖川郡主最贫困的县之一,县城年久失修,城墙破损不堪,县衙也是旧得不能再旧,每任县令都会维修,可修一次只管几年,下一任上任时再修。 百姓们税赋不低,朝廷的税,颖川郡衙门的税,还有县衙的各种税,税赋沉苛。 张萍道:“颖川城到永乐县有三百三十里路,中间相隔四县距离,到了颖川托镖局替我们寻一个可靠的镖局护送。” 很显然,张萍的主意是早就打定了。 陈蘅觉得她很奇怪,照道理就算在广陵待上一月又如何,可张萍却执意要早些离开。 “阿萍,你在怕,你到底怕什么?” 张萍凝了一下,她表现得很明显。 “家父在北疆为官之时,曾认识一些江南籍官员,北边的州城失守后,他们中许多人回到了江南。他们在北疆是见过我的,若知我在广陵,定会写信告诉我父母。 我若被父亲抓回去,以父亲的性子,肯定会逼我嫁人。 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那些肮脏的郎君、贵公子,我只想清清白白地做人。” 宁王府宴会后,给张萍留下的阴影太多。 与她交好的贵女不是死了,如卢芸;就是疯了,如刘要。 她们都曾是张萍最好的朋友,因她们都有最刚烈的性子,却被这世道所不容。 想到她们,她就厌恨那些视女子为玩\物的男子。 陈蘅问道:“你想一辈子不成亲?” “这又有何妨?”张萍想到那些龌龊、肮脏,多少回睡梦里都会惊醒,让她面对男人,她做不到,“过几年,我收上三两个可爱的弟子,或是收三两个养子、养女,日子也是能过去的。” 陈蘅不知说什么好。 她努力地想张萍前世的事,可硬是想不出任何关于张萍的事。 宁王府宴会的事没闹出来,张萍就算没撞死,她的尸体是由宁王府还给张家,还是将她当成死尸给埋了,不得而知。 陈蘅道:“我的意思是你再等等,明年二三月,我要去永乐县。”她凝了一下,“永乐县很穷,我想重建县城,重修城墙,我可不想加重百姓们的税赋,我想自己凑钱建县城。” 张萍问:“你是说从水帮得来的那笔珠宝钱财?” 陈蘅点了点头:“还有我从都城带来的珠宝、字画,江南富庶,我可没有带这些东西去永乐县的打算,我要带也只带银钱。” “你既有此打算,更应该早些去永乐县。” “莫松大管事去了,钱武也去了。” “你是说你手下店铺的钱掌柜?” “是他。” 张萍沉吟道:“我听冯娥说过,说你给了他一千两银子做安家费,他留了五百两给妻儿,自己扮成货郎出门。” 从都城到永乐县,可有一千多里的路,此人想以货郎身份走过去。 一个小货郎,卖的都是针头线老的小物件,山贼就算打劫他,所有担子里的物件加起来也不到一两银子,还不够山贼们的辛苦钱。 “我想学钱武,他扮货郎,我可以扮成女道。” 张萍想到扮道姑? 陈蘅只觉天雷滚滚。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保平安的法子。 “永乐,我明儿一早就让风铃出门去备两身女道袍服。” 陈蘅盯着张萍那一张漂亮的脸蛋,“你扮道姑,那也是像仙子一般的道姑……” 年轻美貌的女郎出门就不安全。 张萍问:“你家朱雀有没有配什么可保命的毒药?” 阿蘅道:“你问这儿干吗?” “如果有,给我几瓶保命,万一遇到坏人也能脱身不是。” 张萍还真是大胆。 她还真想就凭主仆二人之力去永乐县。 广陵到永乐县,这可比都城去永乐县还要远。 最初,她以为张萍只是不想嫁人,可现在看来,她岂止不想嫁人,还能折腾。 * 陈蘅与张萍说话时,莫慧之、莫雅之并未回三房,而是在莫静之地阁楼赏陈蘅的《莲湖图》,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扔。 莫静之寻出自己最得意的莲花图,依旧比不过陈蘅。 莫雅之道:“永乐怎么了,怎说不舒服就不高兴了。” 有才华的人总有几分古怪的性子,就如莫恒之,有时候倔起来是谁的话也不会听。 莫慧之总觉得自家三兄配陈蘅的亲事,恐怕结局难料。 她今日来见陈蘅,陈蘅待莫静之更亲厚些,对她与莫雅之亦只是面子情,虽然送的礼物厚重,可陈蘅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东西。她用的香膏子一瓶就是二十金,仅是这种娇养法,整个江南就没人可比。 第三百一十四章 才名不虚 三姐妹说了一阵书画各自散去。 莫四夫人坐在偏厅上,手里抱着暖手炉,正听着仆妇的禀报。 “四夫人,永乐郡主出手阔绰,送了五女郎一幅钟鹞的真迹《登梅图》,送了三房的雅女郎、慧女郎一人一件见面礼,雅女郎是一对价值不菲的金丝玉镯,极是漂亮,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听说是陈留大长公主的陪嫁首饰。送给慧女郎的是一对翡翠钗子,也是宫中之物。” 莫四夫人抱紧了暖手炉,看着一边的仆妇道:“你是十二郎君的乳母,这些日子把人给我盯紧了,哄着他去永乐跟前多走动,嫡亲的表兄妹,不比隔房的亲呢。” 仆妇应声“诺”。 “十二郎君娶了永乐,你儿子也能娶郡主身边的银侍女,这可是会读书识字又会过日子的,个顶个的生得漂亮。” 仆妇原就是应付,听莫四夫人这么一说,立时觉得人生一片灿烂,不为自己,不为十二郎君,也要为自己的儿子啊。“四夫人,奴婢一定劝着十二郎君,拘着他再莫去外头。” “十二郎若真娶到永乐,我忘不了你的好。” 钟鹞的真迹,一幅字画得值不少钱子,出了钱未必也能买得着,可永乐倒好,眼皮不抬就送人了。 还有陈留太主的陪嫁首饰,这也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莫四夫人仿佛看到无法的钱财、宝贝在朝自己挥手。 老太公、老夫人定是老糊涂了,这等上好的亲事不说给自己嫡亲的孙子,竟要便宜外隔房的莫恒之。 莫恒之是有才华,这有才华是能当饭吃还是当衣穿,她儿子再不好,还知道在外头下赌赚钱,虽是斗鸡走狗玩蛐蛐,能弄回钱这就是本事。 莫四夫人盘算着如何将陈蘅与自己的嫡幼子凑成一对。 莫氏三房的莫夏夫妇坐在花厅上,正听莫慧之眉飞色舞地夸陈蘅。 “二兄、三兄,永乐是真有才华,我与雅姐姐亲眼瞧见她挥毫泼墨,书法好、丹青亦好,第一幅绘的是《空谷幽兰图》,悬崖挺拔,气势不凡,颇有一览众山小之势,崖下幽兰,坚韧又不失风骨,一点也瞧不出是女子所绘……” 莫慎之意味深长地看着一边看似漫不经心的莫恒之,怕是他自己也往心里去了,三房的夏三夫人去瞧过,回来后可是满意得很,就差举双手赞同。 慎二少夫人问道:“我听今儿有下人说,永乐来广陵带了六十几口大箱子的东西,有珠宝首饰、珍玩摆件,还有典籍字画?” 莫慧之凝了片刻,二嫂好好的提这事作甚? 提人的东西珍贵,岂不惹人笑话。 她继续道:“与永乐交好的朋友张女郎会写一手漂亮的柳书,据说这是都城书画会一位姓冯的女郎自创,甚是特别,形如柳叶,却有柳枝之韧,静姐姐说,加以时日,这柳书必然传扬天下。 张女郎绘的梅花图甚有风骨,瞧着她的书画不在静姐姐之下。 我们刚绘好,大房的十一族兄就抱着西域猫进来了,硬是抢走了永乐与张女郎的画,后来永乐评点静姐姐的书画…… 啧啧,不评不说,被她们二位一说,我与雅姐姐都不敢说自己的书画过人,根本就不敢请她们瞧。” 莫恒之问道:“永乐是如何点评的?” “永乐揶揄说静姐姐的莲花图与王灼的美人图风格相似,王三郎绘凡女能绘成仙女,而静姐姐的凡花能绘成仙花,皆有三分空灵仙气。她还说静姐姐的书法宛如西子湖。” “这是如何说的?” “若以西子比美人,浓妆淡抹总相宜。” 众人立时大笑起来,就连夏三夫人也难掩笑意。 “不过,永乐却说静姐姐的字差一些流畅,又少一点风骨。”莫慧之吃了两口茶,“我初还不服,便怂恿永乐绘莲花图。” 一屋子的人都被莫慧之吊足了胃口。 偏莫慧之不说了。 莫慎之急道:“你倒是快说,后来如何了?” 莫慧之道:“永乐绘了一幅墨莲图,画技、笔法比静姐姐还高上许多,她身边的银侍女能砚出颜色深浅不同的九种墨汁,一幅墨莲图绘好之后,惊得我们三姐妹皆说不出话。可永乐道‘这不算我绘得最好的墨莲图’,说完这话,她似有些不高兴,便说身子不适要歇息。静姐姐讨了墨莲图回闺阁,连绘了两幅都比不得永乐的墨莲图。” 莫夏神色凝重。 慎二少夫人问道:“与三叔的书画相比,永乐的如何?” 莫慧之面露难色。 莫夏道:“明日晌午,大房那边要设宴给永乐洗尘……” 莫慧之道:“我听四堂叔身边的侍从说,永乐在都城曾与王三郎斗书斗画,她的才华比王三郎还略胜半分。”她凝了一下,“王三郎心系永乐,倾慕已久。不过,我在大房听人说,秋姑母给静姐姐与王三郎保媒。” 夏三夫人苏氏道:“王三郎配静之?” 同是世家名门,同是名扬一地,确实是好亲事。 慎二少夫人惊道:“三叔配永乐,静之妹妹配王三郎,若结成良缘,定会传为佳话。” 怎么看都是顶顶好的良缘。 莫恒之沉吟道:“永乐明年才是二八年华,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郎,书法丹青能比王三郎还好?” 莫慧之道:“今儿我可是在望月阁亲眼目睹的,瞧着她动手写字绘画,哪里有假,静姐姐可是输得心服口服。直说不愧是南晋四大世族之一的陈氏,她甘拜下风。” 她顿了片刻,又道:“听从都城回来的仆从们说,颖川陈氏族里的才女不少,永乐的庶妹在都城是出名的才女,颇得永乐真传,绘的荷花、兰花连六皇子都比不过。再有颖川湘老太公的孙女陈筝,这书法也是极好的。 荣国府真迹字画、典籍无数,永乐是荣国府唯一的嫡女,得父母、兄长爱护,从能识字起,就有名家真迹的字画、字帖相伴,更能自由出入宫中,得宫中教导皇子公主们的鸿儒授学。” 荣国公的母亲可是陈留太主,当年这位公主出阁,这嫁妆可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慎二少夫人看全家对这门亲事颇是期待,若莫恒之娶了这样一个女子过门,自己这长嫂的怕是压不住她。 第三百一十五章 再见书法谱 慎二少夫人看全家对这门亲事颇是期待,若莫恒之娶了这样一个女子过门,自己这长嫂的怕是压不住她。 她真不希望莫恒之娶陈蘅,可她说了不算,就连自己的丈夫对这门亲事也是真心希望能成。 此刻的陈蘅,令莫松大娘与杜鹃将库房里的书籍搬到阁楼。 几箱子字画、书籍一些是常见的,一箱箱地翻阅之后,竟发现九幅名家字画,一幅前朝的,两幅小书圣的,甚至还有一幅卫夫人的真迹,再剩下的都是最近百年的名家真迹,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作古。 陈蘅小心地将真迹放到自己装真迹的箱子里头。 整理第二遍的时候,发现其间有一本泛黄的羊皮封皮手札,外面写的是《诗经》二字,书法不算多拔尖,亦不算差,她眯了眯眼,好生眼熟。 是了,前世她去都城灵隐寺上香,在庙会看到一摆书摊的瘦老翁,她蹲下身子,信手拿起的正是这本。 瘦老翁道:“这是手抄的《诗经》,夫人想要,看着给点钱便是。” 陈蘅翻看羊皮封皮,里头的内封上却写的是“书法谱”,她再往后翻,里头的笔迹越来越熟悉,这才豁然明白,这是传说中大书圣少年时期看过的一本奇书,也是这本名为《书法谱》的手札,让大书圣的书法一日千里,终成一代书圣。 前世见过的手札出现在面前,她难掩激动,启开封皮,但见内封上写的是“书法谱”三个字。这三字如游龙走凤,颇有些特色,真真与她在前世庙会上捡到的一本书一般无二。 当时,她给那瘦老翁付了一两银子。 瘦老翁问:“夫人还要别的书么?” 这卖书的老翁不识字,身材不高,似江南水乡的人。 难不成,他不是百姓而是水帮的人。 陈蘅故作淡然地将书递给杜鹃收好,又在小摊上挑了两本书方罢。 她的书法也是自得到这本奇书后方突飞猛进,只她未将自己的书画才学展现世人,不被人知罢了。 她细细地看过,前世虽瞧过,而今再看却别有另一番感悟。 杜鹃在外头道:“郡主,天色不早,早些歇息罢,你昨晚便未歇好。” 陈蘅应道:“我一会儿便睡。” 看过一遍,陈蘅将书用绸布包好,小心地放回自己的字画箱子里头。 一觉到五更,她换上马装,这式样是冯娥设计的,长裤短裙,又设有衣领,穿上后更显女子的婀娜有致。 望月阁,陈蘅张开双臂练习着凰影拳、凰影腿,打上一遍习练玄门祈祷舞。 燕儿领着数个侍女从大厨房取晨食回来,一股风儿似地奔近,“郡主,有大事发生。” 大事?她能有甚大事? 她等着郡主问呢,怎么郡主依旧挥着拳腿。 杜鹃道:“燕儿,你快说。” 燕儿咧嘴笑道:“郡主,王……三郎来了,昨儿夜里三更天到的莫府。” 杜鹃咦了一声,显是不愿相信。 燕儿的声音不小,张萍主仆那边已经听到了。 张萍道:“现下可是腊月,王三郎不在都城待着来广陵作甚?” 如果说是拜访朋友,她可不信。 王三郎虽年少时出过门,可那也是回瑯琊郡,去洛阳、咸阳一带,这些地方不是他的祖籍便是离都城长安最近的古城。王氏一族在洛阳、咸阳有田庄、店铺,他是替家里去收租子的。 王灼与莫氏郎君不算熟络,但因陈蕴的缘故却是相识的。 燕儿又道:“郡主,今儿晌午,府中要为你设宴洗尘,大厨房已开始忙碌。说晌午时,大房、三房两房人的老爷、夫人都会来。” 陈蘅不喜这种场合,觉得又吵又闹,又让人头疼,可不喜却不得不参加。 用罢晨食,陈蘅去清心堂给老夫人问安。 今儿到时,大房的夫人、少夫人、嫡庶出的女郎俱在。 莫老夫人笑道:“听说昨儿你身子不适,今日可好些了,再不舒坦可得请周老御医入府瞧看。” 陈蘅答道:“换了榻,换了地儿,有些不适,昨晚睡得甚好。” 莫老夫人道:“望月阁若需要什么,只管与你三舅母说。” “阿蘅省得。”她坐在莫老夫人身边,莫老夫人一脸宠溺地握着她的手。 陈蘅路遇水匪之事,莫老夫人已经听说了,已叮嘱儿孙,这件事万不能张扬出去,若是他日有人问起,只说水匪认错了人。 莫七少夫人笑问道:“永乐表妹此来广陵,可带了不少好东西呢。” 昨儿一出手就给了莫静之一幅名家真迹,消息传出,没有不动心的。 她用手推了推自己只得两岁余的嫡长女,仿佛是告诉陈蘅,你也是表姨,不能忘了这个晚辈。 莫老夫人瞧到眼里,心下气恼不已,四夫人不清醒,连带着她帮七郎娶的媳妇也是眼皮子薄的。 陈蘅道:“听闻江南富庶,准备将这些东西卖个好价。永乐县穷得很,得了银钱,我还得重建县城,修建城墙,更得建郡主府,荣国府别苑、莫氏别苑等。 外祖母,待我将新县城建好了,阿蘅送你一座体面的别苑,你老得暇可一定要去永乐县玩。表兄们可以去永乐县的百里森林狩猎,还可赏景。” 莫老夫人不想离开家,上了年纪,哪儿都不想去,但陈蘅这话说得好,很是熨贴人心,哈哈笑了起来,“阿蘅送我们的莫氏别苑,不知会建成什么样子?” “就建一座四进的别苑如何,虽不如莫氏大房的府邸好,却能让外祖父、外祖母住得舒坦,我再修上大舅、二舅、三舅、四舅的寝院,这四处寝院俱建成二进的,清心堂居中,四位舅舅各居一方……” 莫老夫人又是一阵笑。 莫静之道:“表妹建永乐县,自己筹银子?” “永乐县的百姓日子原就过得艰难,若再加重赋税,他们的日子就更艰辛了。珠宝首饰、字画典籍与瓷瓶摆件留着也无甚大用,倒不如售个好价儿,用这些银钱来建永乐县城。” 陈蘅说得轻浅,可在众人听来却不由得多想。 莫静之心下暗暗羡慕不已,此次陈蘅来,带了不少的大小箱子,早前以为是送莫家的,现在才知道,她带这些都是为了变换成银钱,为了建永乐县。 同样是贵女,她却不如陈蘅有钱。 第三百一十六章 筹措银钱(三更) 同样是贵女,她却不如陈蘅有钱。 莫老夫人却晓得,这些东西原就不是她自己个儿的,要卖起来自不心疼,陈蘅想要的是银钱,亦是想打理好永乐县。 只不知道陛下将永乐县赐给陈蘅时,只是给陈蘅作一生的沐食邑,还是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莫三舅的长子媳妇莫四少夫人道:“表妹要出手,现在可不是好时机,待过了正月十五。” 年前变卖玉器、字画的人不少,真正的名家真迹却不多,广陵城的字画铺子、文房铺子都瞪大眼睛想捡漏,现在变卖会低廉许多。 莫十少夫人柔声道:“表妹若是卖珠宝、布匹,现在可出手。广陵城的富户多,现下是腊月,但凡家景好的,少不得给女郎、儿妇们添几件首饰,置几身新裳,表妹手头的珠宝皆是上等货,肯定容易出手。” 她原是西沈的嫡女,陪嫁的就有好几处铺子,有珠宝首饰铺,亦有布庄、绸缎铺子。 莫十郎是长房三舅的庶子,性子好,行事也不出挑。 陈蘅笑道:“早听说十表嫂是个精明人,还得劳表嫂帮我将这些东西出手换成银子。”她起身微微一福。 莫十少夫人微愣了片刻,忙道:“表妹行此大礼,可不敢当。祖母,表妹这忙,我可是不得不帮了。” 莫老夫人道:“自家表妹的忙,你不得不帮。” 陈蘅又柔声道:“还是外祖母疼我。”她凝了一下,“陛下与太后赏赐我自理永乐县的权力。永乐县下辖八镇,于东北方向又有一处百里森林,我想在莫氏族中寻一个能干的表兄去任县令,可这官着实不大,也不知道表兄们看不看重?” 当官…… 一屋子的人立时各有主意,莫家大房四位嫡子,迈入官场的只得莫大舅、莫二舅,这二位舅舅的几个儿子亦有入仕的。唯有莫三舅、莫四舅的儿子各令了家族的生意、产业打理着,说不想入仕这亦也不可能,但凡是士族公子就没有不想入仕的。 莫老夫人还真没到此节,早前想的是联姻。 陈蘅又道:“我从投靠的商户中挑了一个精明、能干的去永乐县做县丞,此人行事沉稳、圆滑,父兄皆说不错。” 她选定之前,问过陈安、陈蕴,陈安完全没将一县放在眼里,陈葳倒是奔陈蘅的主意不错。 屋子里一片静寂,只听四夫人轻呼一声:“永乐啊,麻雀虽小也是肉,永乐县县令一职的官是太小了些,好歹都是亲戚嘛,你有困难想到舅家,我们这些当舅母、表兄表嫂不能不帮啊……” 莫三舅的三个儿媳面露异色。 四叔母这话说得越来越大了,人家能想到莫家,是看重,也是情分,四夫人这话听着倒是帮永乐了。 永乐早前那么说是谦虚,可别忘了,颖川陈氏离永乐县可不远,陈氏也是大族,族中人口不比莫氏少,人家完全可以在族中挑一个能干的过去。 莫老夫人心下气恼莫四夫人不会说话,可这儿妇一直是这样,往往说出口后不久,她就能回过味,又要感叹半日,说自己管不住一张嘴。 莫三夫人为难地道:“永乐县离广陵太远了,比广陵去都城还远,外头贼匪横行,可不大太平。” 陈蘅沉声道:“三舅母,正因外头贼匪横行,我才自卖珠宝、字画筹措银钱重建永乐县,我想……把永乐县建造成一处世外桃源,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莫四夫人第一个笑出声来,“你这孩子,心甚善良,可这世外桃源岂是能建造出来的。” 莫老夫人不说话,一直在暗中观察陈蘅,瞧她的模样倒不似说假。 六娘子怯生生地问道:“永乐表姐,我……我听说你让张女郎去永乐县当女吏,还是司掌一县案子、教化百姓守纪的司法一职?” “正是。” 莫四夫人道:“这事胡闹了,哪有女子入仕为官的道理。” “张女郎的才华不弱男儿,又心有志向,志在走出一条不同以往女子的路,她有此心,我又有成全之意。” 才华再好,那也是女子,怎可入仕? “张女郎原是北方士族嫡女,父祖曾入仕为官,祖上还有人做过大理寺卿,最是熟谙国法。” 无论旁人怎么看,陈蘅已拿定主意要给张萍这个机会。 因人施用,这也是一种本事。 陈蘅如此行事,也是告诉世人,她不会走女子的老路。 莫老夫人心下沉吟,昨晚莫十一郎将陈蘅的墨宝交给老太爷鉴赏,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好画,老太公瞧了良久,沉声道:“莫、陈联姻,怕是难成。” 莫三舅也觉此事能成的希望不大。 陈蘅身边的慕容慬,能文能武,相貌又是无双的俊美,瞧着更比莫恒之还优上几分,更难得人家是一盟之主,振臂一呼,一呼百应,属下能人异士辈出。 莫恒之虽有才华,却到底只是一个文弱书生。 今儿陈蘅说出让莫氏子弟任永乐县令的事,就已经明确的表示,她对莫、陈联姻并没有任何想法。 陈蘅对莫三夫人道:“三舅母,张女郎想早些去永乐县,今儿要出门采买,还请三舅母使一个沉稳仆妇帮衬。” 莫三夫人当即吩咐身边的仆妇。 莫老夫人面露倦意,“儿妇、孙妇都散了罢,永乐与三儿妇留下。” 孙媳妇们不语,甚是恭谨。 莫四夫人愤愤不平地道:“母亲要留三嫂说话,我就不是儿妇了。” 莫老夫人道:“你且回房照看你两个儿妇,现下都有身子了。” “她们身边自有仆妇照应。” 莫老夫人摆了摆手:“且把老四那边打理好。” 完全不理莫四夫人说的混话,她这些话倒是听得多了,最初刚娶进来地还谨慎几分,见她是个豁达、开朗的,后来越来越过分。莫老夫人罚也罚过,训也训过,最长的时间管三月,最短管三个时辰。 对莫四夫人这性子,莫老夫人完全没有法子。 清心堂花殿上众人散去。 莫老夫人只留了心腹仆妇,这好轻声问道:“阿蘅,你不喜欢莫恒之?” 陈蘅道:“心亦有所属,就算谪仙神将临世,阿蘅已皆不喜。” 第三百一十七章 心有所属 陈蘅道:“心亦有所属,就算谪仙神将临世,阿蘅已皆不喜。” 她说得落落大方,旁人瞧不出慕容慬是男子,以她三舅的眼光,岂有看不出的道理。 莫三夫人问道:“阿蘅所喜的,是王三郎还是……” 陈蘅微握着下颌,“外祖母,你看过多少风风雨雨,亦经历过八王之乱,你看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这些话是你三舅告诉你的?” “不,是我看出来的。”陈蘅悠悠轻叹,“我心中之人,是能在乱世之中护我平安之人,也是能给陈、莫两族退路与将来之人。”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不会嫁给莫恒之。 莫恒之不是不好,却不是她心中的人选。 而她嫁的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一个能许给陈、莫两族平安与将来的人。 她的选择,早已经不束缚于后宅、深闺,她已经看到了数年、数十年后。 莫老夫人意外。 莫三夫人的惊愕也不小。 “南晋还能太平多久?太后老了,陛下的身子这几年一日不如一日。皇族没有嫡皇子,几个庶皇子更是野心勃勃,他日无论是哪位庶皇子登基,其他皇子皆会不服。 当年德帝陛下登基,因他年幼,南晋皇族亲王、郡王尽不心服,这,便有了八王之乱,长达数年,我祖母四处征战平叛,八王是没了,可他们的余孽却在四下成贼成匪,而朝廷却无力剿除。 南晋一旦再乱,国势强大的北燕,又有西边虎视眈眈的西魏,他们又岂会放过这机会? 历朝历代,一旦天下乱,最终富庶之地江南就会成为各方霸主争夺的美食,晋高帝昔年一统天下,广陵、金陵两地的世家拼死抵抗,可最后又如何? 抵抗晋高帝一统天下宏愿的世家都没了! 或杀或诛,又或是泯然于众。” 老夫人与三夫人不说话。 莫老夫人不知道莫氏是怎么教女儿的,真如府中下人所议论的那样,是自小拿陈蘅当儿子教养,也至她的这些想法不是闺中妇人能想到的,也能说出的。 “外祖母,阿蘅的夫婿必是这世间的强者。即便不是最强的,也必是能护得了陈、莫两族之人。阿蘅会将永乐县打理好,会将那里治成世外桃源,永乐县在南晋是出名的贫困县,也正因贫困,却不会成为各方霸主必争之地。” 她看不上莫恒之,在她眼里,莫恒之太弱小了。 她要嫁的夫主是个强者,能护得了家人,也能护得了莫氏。 莫三夫人问道:“你若将永乐县治成世外桃源,天下若乱,各方霸主就不争夺了?” “若真成世外桃源时,我自有法子保一县平安。永乐县不仅是我一人的沐食邑,亦是陈、莫两族最后能求得安宁、退保子孙的休养之地。” 陈蘅定定地望着莫老夫人,“昔日陛下赏赐沐食邑,这也是父亲为何不要江南之地,却求一偏隅贫困之地的缘故。” 莫老夫人虽是妇人,但因年岁多,经过的事多,亦不再是寻常的妇人。她微微点头,似认同了陈蘅的话。 “你外祖父出门了,今日午宴前必回,我会将你的意思转告外祖父。” 莫三夫人沉声道:“阿蘅瞧不上恒之太过文弱,那你看莫家表兄……” 莫十一郎对自家这个表妹可是赞赏有加,如果二人能结成良缘,也是一桩美事。 陈蘅道:“荣国府与莫氏原就是姻亲,我的叔父们居心叵测,唆女害我们荣国府一家,虽有骨肉名,却上无骨肉情。父亲、母亲、长兄二兄最仰重的还是莫家。永乐县有朝一日真成世外桃源,我会将一镇之地作为莫家的休养之地,永乐县城会有一处莫氏别苑。” 她这么说,再是明显不过,她会保自己的家人,同样也会保莫氏,给莫氏在永乐县留下一个休养之所。 莫老夫人心疼地拉着陈蘅的手,轻轻地拍了又拍,“听你三舅说过,陈氏大房斗得厉害,你当年毁容也是被陈宏之女所害。” “外祖母,他们不将我们一家当作亲人,而今荣国府拿他们当成陌路人。只有亲人做错了事才会感到伤心、痛苦,陌路人就算犯下再大的恶事,也不能令我们伤心。” 她是在说陈宏,何曾不是在说,荣国府人的心不可伤。 莫老夫人道:“我且回去歇着,今儿晌午府里设宴,为你揭风洗尘,打扮得漂亮些来。” “是。” 陈蘅退出清心堂。 莫三夫人望着她的背影,“郡主很优秀。” “恒之与她不相配,莫、陈联姻的事却不能就此作罢。” 荣国府的烈焰军,莫家是不会让其落到其他人手上。 陈蘅都能看到的后来,莫老太公也瞧出了,否则不会让莫三舅带着大房、二房最优秀的子弟入京求官。 莫三郎现下是广陵太守,莫家为何要在自己的祖籍求得此职,就是为了保住一族平安。 乱世之中,唯有成为一地的首官,方可有说话权。 莫大舅的晋陵太守,莫二舅的姑苏太守,再有莫三郎的广陵太守,莫六郎烈焰军中的军曹一职,莫家不会就此沉没,总有一处能胜出。 可是,陈蘅今儿的话,不得不让莫老夫人关注起永乐县。 晋陵也好,广陵也罢,到底都身处富庶地,一旦群雄争霸,以一郡一地之力,很难保全,可永乐县虽小,若陈蘅真的得能人相助呢? “母亲的意思是……” “阿蘅不喜恒之,但陈氏湘老太爷那房还有陈筝、陈箩两姐妹。陈筝才貌双全,其兄长亦是五品官身,若配恒之也不失为一桩良缘;这桩不成,可让十一郎迎娶陈筝。” 莫老夫人是拿定主意两家要联姻。 莫三夫人应答一声。 “昔日保媒的人是我,恒之的亲事就得成,若陈筝不行,还有荣国府世子夫人的胞妹谢女郎。” “若恒之见到最好的永乐,其他人恐怕入不得眼。” 都怕陈蘅配不得莫恒之,谁能想到,结果会这般意外。 莫老夫人道:“阿蘅是我的外孙女,你妹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无论是她还是我,都舍不得委屈阿蘅,待我与老太公商议之后才做决断。” 后花园中,陈蘅走了一段路,但见凉亭中,几位贵公子围绕着两个郎君说话。 一个短衫侍从低声禀道:“三郎君,永乐郡主过来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灼为卿来 一个短衫侍从低声禀道:“三郎君,永乐郡主过来了。” 中央的湖色袍绣竹纹贵公子搁下手中的字画,欢喜非常地迈出凉亭,远远儿地抱拳揖手,“王灼见过永乐郡主。” 杜鹃微愣,连忙福身行礼。 陈蘅一派坦然,笑道:“王三郎,你不在都城待着,怎的来广陵了?” 他一个文弱公子,从都城到广陵,这一路可不大太平。 王灼恭敬地站在陈蘅的对面,只要她在,他的眼里就看不到其他。 陈蘅一手负后,一手自然放在胸前,一股雍容贵气流露而出,“旁人都是烟花三月下江南,寒冬腊月赏北国雪景,你倒有趣,竟与旁人相反。” 王灼揖手,认真而严肃地道:“灼为卿来。” 杜鹃很是激动,王灼千里相随,就是为了向自家郡主表白心意。 天啊!王三郎喜欢郡主。 陈蘅道:“为我而来?你是又想与我斗技?” 她显然是误会了。 他不是为斗技,而是为情。 “灼愿与郡主探讨书画。” 陈蘅神色坦然,气度举止大出众人的预料,没有娇羞,反倒如同一个郎君,自有一股不输男儿的风\华,“王三郎,我记得小时候,你长兄见到我一口一个‘世妹’,反倒是你,也太见外了。不如,你就如王大兄一般唤我一声‘世妹’,往后我亦称你一声‘王世兄’如何?” “但凭郡主吩咐!”他又是揖手。 陈蘅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走近凉亭。 莫四郎、莫五郎等人齐齐揖手抱拳,“永乐表妹。” “各位表兄好!”她欢快地行了个半礼。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白面公子,人的肌肤原就白莹胜雪,又穿了一身素白的锦袍,真真不像凡尘人,反而像一个世外贵公子。他看着陈蘅的眸光带着几分激动,更有两个年轻贵公子有意无意地看着他。 陈蘅一扫而过,径直走到书案前,看着两幅字画。 “王世兄的字画近来长进不小,你的丹青总算少了缥缈仙气多了两分红尘烟火的气息。” 王灼见她无视俗礼,反道不好再揖手,道:“永乐且点评一二。” 陈蘅取起案上的字画,细细地看着上头的字,是一首写江南风光的诗,初升的太阳,行在河上的孤舟,一人翘立船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之感。 “王世兄的这幅《冬游图》苍凉、意境悠远,可盖过你过往的所有丹青,你所题字体乃至冯娥自创的柳书,若是冯娥瞧见,定然自形惭秽,形似柳叶,骨似刀,犀厉、隽永,自成一派。乍见觉得很是奇怪,柔与刚原是两个极端,可细瞧之下,两种风格尚未完全融合一体,假以时日,王世兄定能有先祖大小书圣的成就。” 她的眼城只有手中的字画,没有看到人,只就事论事。 王灼揖手:“借陈世妹吉言。” 莫十一郎忙道:“表妹,你看另一幅如何?”他的一双手趁机借过陈蘅手里的字画,还未握稳,只见莫五郎大声道:“王三郎,这幅墨宝赠予在下如何?” 王灼摆手道:“莫五郎,这字画尚有不足,我不送人。” 莫三郎含笑不语。 陈蘅看了另一幅字画,书法不错,丹青不错,可见莫恒之当真是莫氏以倾族之力培养的人才,无论是运笔之法,还是其神形,俱皆不错,若要认真说出些什么来,却又让人找不到话说。 好!很好! 只是无论是丹青还是书法都太过中规中矩,太规矩了就没了自己的风格,看过的人叫声好,却亦忘得快。 这让陈蘅想到了莫静之,她的字也是如此,反倒是莲花的风格神韵不错。 莫慎之以为陈蘅被莫恒之的字画给怔住了,道:“永乐怎不点评?” 陈蘅搁下字画,“你们会点评寺庙里的神佛塑像?” 众人大愕。 王灼细看着莫恒之的字画,“世妹一语中的,妙啊,初见莫恒之的字画,给人感觉就是好,可又说不出好在何处,今听世妹一言,豁然开朗。” 开朗什么了? 为甚其他人不明白。 陈蘅道了声:“取笔墨!” 杜鹃垂首,很快铺好纸张。 陈蘅瞧了眼莫恒之上头题写的诗句,提沾墨而书,用的是一样的行书,写的是一样的文字,落笔之时,怔住了莫家的郎君,也沉默了莫恒之兄弟三人。 王灼在一旁连连叫“好”,“世妹说我的字画进步,今见世妹挥毫写字,更见世妹近来的书法长进颇大。” 同样的字,又用同样的书法,这立时高低立断。 陈蘅的书法有显胜莫恒之一筹,她的字有风骨,有大气,更见灵活生机,似红梅傲雪,如皎月当空,是明丽,是轻快,越品越有味。 王灼揖手道:“世妹能否将此字赠予我?” 不等陈蘅答话,莫十一郎已夺过书法,“好字!好字,这才是好字啊,哈哈……王三郎,现在它是我的了。” 他一说完,抱着书法拔腿就跑。 莫氏众兄弟一个比一个汗颜,莫十一郎从八九岁时便如此,他屋里的字画收集了数百幅,上至名家大儒,下至略有才情的文士,他屋里全有。 陈蘅对着他的背影道:“十一表兄,改日得暇,请我赏你私藏的字画如何?” 莫十一郎习惯性的奔了几十丈外,听到这话,闹了半天,是同意送给他的么,他这么猴急的抢算怎么回事?“我让僮儿拾掇一番,收拾好了,再请表妹赏画。” 还是走罢! 他要回去,说不得他的兄弟们就得抢。 运气不错,今儿虽没抢到王灼的墨宝,但又抢到表妹的一幅。 莫三郎笑道:“十一郎这爱抢人字画的性子几时能改改?” 七郎鼻子直哼哼,阴阳怪气地道:“你几时见过不吃鱼的猫?” 莫十一郎能改,太阳打西边出来。 说到抢字画,莫家兄弟就没一个他手脚麻利的。 无论如何,他都能抢到手,不管旁人允是不允,先抢了再说,更不管上头有没有题跋,他自己可以制一个小条儿贴上,标注出自谁人之手,何时何地所来。 莫家三房的莫怀之一脸同情地看着莫恒之。 他若娶了陈蘅,人家的身份贵,才华比他还高,往后这压力可不小。 第三百一十九章 倾慕者(三更) 他若娶了陈蘅,人家的身份贵,才华比他还高,往后这压力可不小。 莫恒之一直不相信胞妹莫慧之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不信。 他的书法不如陈蘅,怎就不如陈蘅? 北有王灼,南有莫恒之,皆是当世奇才,可是王灼来了,书法丹青却略优于他,识英雄重英雄,他想结识王灼,想与他一论书法丹青,可二人的风格完全不同。 众人心里暗道:都城传言,说永乐郡主的书画能与王灼比肩,以前还当是夸大其辞,现下却不得不信。 王灼道:“刚才世妹的字我尚未瞧清,能劳世妹再写一幅否?” 旁人在回味,陈蘅亦在思考。 陈蘅点了一下头,爽快地再写了一幅,这一幅出来,竟比先前那幅的风格更为鲜明,明丽清雅,初雪朗月,纯净而皎洁,有一种明珠在前,美玉得抱之感。 莫三郎赞道:“表妹在书法上的悟性闻所未闻,令人佩服!” 不是她悟性好,而是她昨晚又瞧了《书法谱》,这不知是谁人所写的小札,居说曾被卫夫人所得,后又借予大书圣一阅。大书圣曾与小书圣传授过这秘笈上所讲如何写好书法的要诀。陈蘅前世偶然得到这小札,今生再得,每多看一次,就多一些感悟。 几人正议论书画,不远处奔来一个少女,一张漂亮的瓜子脸,是江南标准的美人,用侬语大喊着:“恒三郎!恒郎,我来瞧你了!” 她的身后,怯生生地跟着一个绿裳少女,似莫氏大房的哪位女郎。 少女顾不得凉亭人多,奔近莫恒之连连福身,“恒郎,这些日子我好想你?” 莫怀之大惊,要是被人换了莫、陈联姻之事,三房损失不小,怕是大房也要恼他们。正待开口,莫慎之纵身一闪挡在莫恒之身前,“曹女郎,你这是作甚?” 被挡的少女一脸痴迷,似乎拿莫慎之当透明人,依旧呆愣愣地望着莫恒之:“恒郎,我欢喜你,从小就欢喜你,我知道争不过你的永乐表妹。你纳我做妾室,我不计较名分的,只要……能嫁给恒郎,我就欢喜。” 王灼的侍从书僮此刻眼里含笑。 如果莫恒之与永乐郡主的婚事被搅黄了,自家公子说不得能得偿所愿。 王三郎对陈蘅可是一片痴心,追了千余里,就为了向陈蘅表白心意。 莫怀之大声道:“秀七妹,快将曹女郎带走?” 怯生生的绿裳少女正是莫氏大房莫三舅的庶女,在大房女郎里序七,名唤莫秀芝,庶女们用的都是芝兰玉树的“芝”,而嫡女用的是“之”。 曹女郎这么一闹,还是当着陈蘅的面,这让她如何想? 有才华有身份的女郎,都是骄傲的。 曹女郎嗫嚅道:“怀大郎,你别赶我走,我是好不容易才进莫府的,我求求你了,你就让多看恒三郎几眼,就几眼,我知道他要娶永乐郡主,我不做他的嫡妻,只要做妾室就行,我打小就喜欢他,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两行清泪如泉,依然是梨花带雨。 陈蘅看着被莫慎之护在身后莫恒之,他没说一个字,如果他一点心思没有,怎会被对方追上门来表白,又哭又求的,好不可怜。 莫秀芝进入凉亭,臊红着脸颊。 莫四郎面有愠色。 莫秀芝走近曹女郎,“你入府作客,我招待你,可你……” 她的话未说完,莫九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现下天寒,曹郡丞家的女郎怎会出门?” 莫秀芝低着头,她是庶女,要是被嫡兄们厌弃,往后日子也不好过,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四叔母说有女客上门要人作陪,五姐帮着母亲预备午宴,只好让我来陪……” 她也不想的,可四夫人点名要她陪曹女郎,上门是客,她不能不应。 莫氏三房的三兄弟立时就明了,恐怕这曹女郎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故意的,弄不好就是莫四夫人背后捣的鬼。 莫四夫人对陈蘅与莫恒之结亲之事颇是不满,不止一次地说大房的老太爷夫妇偏心。 只是,陈蘅瞧得起大房的莫十二郎,这可是不学无术的,仅老太爷那一关都过不了。 莫秀芝道:“曹女郎,我带你去瞧梅花。” 她伸手想带人走,却拉了空。 曹女郎仿佛一尾小鱼,一闪身躲到莫恒之的背后:“我好不容易见到恒三郎,我哪儿都不去,我要陪着恒三郎。” 莫秀芝很是为难,人是她领进后院的,带不走人,搅了兄长们的兴致,她很难交差,万一母亲认为是她使坏,她可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曹女郎指着陈蘅道:“她也是女郎,她能与恒三郎他们一处,我为什么不行?” 莫九郎冷声道:“这是我表妹永乐郡主,她与我们一处谈论书画。” 这个清丽的少女就是永乐郡主? 曹女郎微怔,双膝一软,立时跪下:“永乐郡主,我待恒三郎一片真心,我不和你抢的,我……我只愿长伴恒三郎身侧……我……” 这一回,大房的郎君不急,莫慎之先道:“秀妹妹,还不把人带走。” 她带了啊,可曹女郎一直在躲她,她连衣角都没碰上一点。 曹女郎跪在地上噔噔噔地磕头,“郡主你是当朝贵女,小女求你了,你成全小女吧,小女这辈子除了跟恒三郎,再不会跟别人,整个江南都知道小女痴心恒三郎,郡主……” 她说一句就磕一下,不是装的,那眸子里痴情的模样骗不了人。 前世的陈蘅,曾有一度也是这样深爱着夏候滔,可最后呢,还是被人利用殆尽。 郎君急得不行,又不能动手去拽人,生怕沾上了说不清。 莫九郎只能催莫秀芝将人带走,可任莫秀芝怎么拉人,曹女郎跪在地上就是不起。 陈蘅道:“你且起来罢。” “不,你不答应小女,小女就不走,我不和你争嫡妻位,我只要给恒三郎做一个妾室就好,我……我求你了……” 所有人都望着陈蘅。 莫氏是世家、是大族,族中娶妻纳妾的郎君不少。 陈蘅依旧不卑不亢,“我此次来广陵,是给正月寿辰的外祖母贺寿的。另,我早已心有所属,这个人不是你的恒三郎,你……大可放心!” 不是莫恒之?不是他? 难道是王灼? 第三百二十章 无缘 难道是王灼? 陈蘅喜欢的人是王灼。 王灼的才华比过了莫恒之,还是她觉得莫怀之与曹女郎的事太过丢人,所以不愿嫁给莫恒之。 “你不会嫁给恒三郎?你不喜欢他,你喜欢别人,你喜欢的是谁?” 杜鹃轻喝一声:“大胆,我家郡主之事,岂是你能质问的?” 曹女郎嘟着嘴,“她说不喜恒三郎,可恒三郎是最好的,人长得俊,才华又好,出身又尊贵,我凭什么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在欢喜的人眼里,那个人就是最完美的,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好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莫恒之就是曹女郎心目最优秀的郎君。 陈蘅扫了一眼,“我心中的男子,文能安邦治国,武能平乱四方。恒三郎才华高、出身贵,但他只是我表兄,并非我欢喜之人。” 她不喜欢莫恒之,不喜欢,她心中的夫君是文武双全的人,而莫恒之能文,却不能武。 莫恒之生平第一次被人嫌弃了,他一直也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是完美的,可现在才知道自己不是,文不能安邦治国,武不能平乱四方。 王灼身边的侍从难掩激,王氏嫡支的郎君虽自幼读书,却也会些简单的拳腿工夫,还会学一些剑法,这是不是说,永乐郡主欢喜的人是自家郎君。 曹女郎难掩喜色,“恒郎,她不喜欢你,你让长辈去我家提亲可好,恒郎……” 陈蘅看着面前的男女,心绪繁复,就算是前世的她也做不到为了一份感情委屈自己做妾,“恒表兄,你若喜欢她,就娶她,若不喜欢就要说明白,若非你的有意为之,她亦不会陷得这么深。”她福了福身,“永乐告辞!” 大方地,骄傲地转身离去。 众人不免要想,若她真没被曹女郎气到,也不会说走就走。 她其实是在恼莫恒之当断不断,既然是如此,她宁可弃掉这段姻缘。 莫家三房的莫怀之、莫慎之,个个面带恼容。 莫恒之的沉默落到永乐郡主眼里就成了他与曹女郎真有私情,人家出身显贵,凭什么非得嫁给你莫恒之。 莫恒之轻斥道:“曹女郎,谁让你来的?” 现在,永乐都走了,他再质问有什么用,早前人在的时候怎不表态? 王灼立时觉得,亏他早前拿莫恒之当对手,现在看来,许是被莫氏养成书呆子了,有些不识事务、轻重。 王灼的侍从很高兴,越是这样,越是能显出自家郎君的特别。 曹女郎抽抽答答地说“我想恒三郎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再不见你,我就要病倒了。”“我一颗心全都是恒三郎……” 完全不提她是如何来的? 那个人递了消息给她,说她再不出现,她的恒三郎就被人抢走了,她如何能不来,就连这些话,也是递消息的人提醒她说的。 莫恒之是翩翩君子,又素爱面子,行事风\流,若不是他这优柔寡断的性子,也不会惹上曹女郎。 莫三郎道:“灼郎,去我院里吃盏茶,我们继续说书画。” 众人陆续出了凉亭。 莫恒之跟在后头,曹女郎忙道:“恒三郎,我好不容易来见你,你这就要走?” “你且回家罢。” “我不,我要看着你。” 莫怀之轻叹一声,“祖父要知道他自己坏了这等好姻缘,还指不定如何生气呢。” 陈蘅多好,人长得好,又有才华,性子又不算刁钻,是个容易相处的,虽有些小性子,还不是被莫恒之与曹女郎给气的,就算着恼了,人家的气度没乱,也没发脾气,就这点很不容易。 莫慎之道:“十月时我便提醒过他,让他收敛些……” 他自己不收敛,被莫四夫人给利用坏了亲事,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莫恒之心烦不已,好言劝了曹女郎几句,让莫秀芝带她离开。 曹女郎一步三回头,如同要生离死别一般,方恋恋不舍地离去。 * 后花园发生的事,不多时就传到清心堂。 三老夫人与夏三夫人气得不轻。 “孽障啊,真是个孽障,这什么时候了,还与别的女郎纠缠不清。” 莫三夫人道:“三叔母、夏弟妇,你看这事闹得,这中间保媒的可是我们家三老爷与婆母,要被妹妹知晓,还不得怨我们。” 三老夫人觉得这会子莫老夫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明显有恼意。 莫老夫人还纠缠如何交代,现在倒好,送上门的理由,被莫恒之自己给作没了。 “阿蘅是我的外孙女,议亲时候,哪家的郎君不是收敛给岳家留好名声,你们家恒之素日也是个识矩的,现下……怎就闹出这种事,我这张老脸可没脸再去女儿、女婿面前保媒了。” 夏三夫人道:“大伯母,回头我就教训他。” 莫老夫人舒了口气,“许是两孩子没缘……” 三老夫人急道:“大嫂,这事是我们家恒之不对,我们自会管教,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你要我怎么管,他在外头招惹的女郎都寻上门闹腾了,这不仅是打阿蘅的脸,也是打我们的脸,他若是个慎重的,怎会惹出外头的花花草草来?” 这件事,摆明了就是有人捣鬼。 曹女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莫氏大房、三房设家宴的时候来了,今儿可是大日子,原是要说定陈蘅与莫恒之的亲事,这下好了,全搅和了。 莫老夫人心下已经有了主意,脸上怒意不浅,三老夫人婆媳只当他是真恼了。 三房的尚大夫人道:“大伯母,我娘家侄儿薛伦,今年十八,相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好,却是个行事得体的,侄媳妇斗胆,替他与永乐郡主保媒如何?” 三老夫人与夏三夫人没气得仰倒,她跳出来保媒是什么意思?还是与她娘家侄儿说的,真……真是吃里爬外的,哪有抢了婆家侄儿的姻缘说给娘家的。 莫老夫人怒道:“阿秋那儿我还不知如何交代,我这张老脸这回可真没脸了。阿蘅的婚事,我可不敢给保媒了,且由她父母操心去罢!” 她与莫老太公商议过,莫老太公听了陈蘅的话,感叹了良久。 一个能看到未来的奇女子,为了家人、母族,想要寻一个能护得两族的男子为夫主。 陈蘅不乐意,他们也不能强迫。 第三百二十一章 张萍赴任 陈蘅不乐意,他们也不能强迫。 莫四夫人很得意,这主意真好,这么的搅和,立时就黄了,“母亲,要我说,还是三叔母、三弟妹不会教儿子,要不是他们太过宠溺,哪里做得出这等打脸的事。今儿是曹女郎,明儿说不得就是李女郎、张女郎……” 黄了好,他们不黄,哪有自家幼子的事。 夏三夫人冷笑道:“四堂嫂,今儿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当他人都是傻子,我们恒之与永乐不成,你家十二郎就能配得上了?” 莫老太公夫妇一直觉得对不住莫氏,想在莫氏的女儿身上补偿几分,是万不会让陈蘅嫁莫十二郎这个混世魔王的,正经事不干,专干些纨绔事。 莫四夫人不以为耻,反而继续得意,“夏三弟妇怪我啊?曹女郎与恒之的事整个广陵谁人不知,人家女郎要死要活地寻上门,我不让她入府,就要撞死在大门外的石狮子上,天可怜见,可真是个痴情的。” 莫老夫人听得头疼,大喝一声:“住嘴!都少说几句。”愤愤地瞪了一眼莫四夫人,“两边都有错。四媳妇,你明知阿蘅与恒之正在议亲,你把曹女郎放进来就不对。快与你三弟妇赔不是。” 莫四夫人不敢不赔礼,恭恭敬敬地赔了不是。 莫老夫人又道:“三侄儿妇,你明知两家议亲,身为母亲就当劝说恒之收敛些……” 但凡重视这门亲事,就该劝着莫恒之规矩些。 人都寻上门了,要不是莫恒之去招惹,怎会有此事。 如果婚后,莫恒之还这般,他们如何与莫氏交代。 莫氏就这么一个女儿,当成眼珠子一般养大,可不是嫁到莫氏来受人闲气的。 夏三夫人福身道:“侄媳妇给大伯母赔不是,是我家恒之的错,回头我让他给永乐赔礼。” 莫老夫人轻叹道:“怎就成这样了?”她摇了摇头,“恒之与阿蘅的亲事就此作罢。万万不成了,阿蘅的亲事还是让她父母操心去吧,这种事再来几回,我老婆子的命许就折腾没了。” 一句话,她再不会保媒。 即便一个是她的侄孙儿,一个是她的外孙女,她不能再插手。 夏三夫人还要再求,三老夫人使了个眼色,让她莫再开口。 妯娌几十年,这会子莫老夫人正在气头上,越求越让她生气,且再过上些日子,待她的气消了再提。 莫氏嫡支的大房、三房人聚在一起用宴,大房的莫东、莫南两兄弟不在,留在府里的只莫东的嫡幼子莫三郎一家,就算是这样,仅是主子就坐了好几桌。 陈蘅是客,又是第一次来外祖家,被安顿在莫老夫人身边用宴。 整个宴会上,众人都似说好一般,支字不提陈、莫联姻的事,就连老太爷与莫三舅、莫四舅都没说一个字。 原是说好今儿宣布订亲的,现在不提了。 三房的人心里打着鼓。 莫恒之更是被自己的胞兄不知道丢了多少眼刀子。 夏三夫人更是一脸哀怨,怪自己儿子不争气,上好的亲事硬是给他闹得不上不下。 午宴过后,女郎们一处玩闹,夫人、老夫人又在一处玩,老爷、郎君自有他们的玩法,倒也是热闹欢喜。 一直玩到酉正,大厨房预备了清淡的吃食,聚在一处又用了暮食,众人方才散去。 * 望月阁。 张萍坐在陈蘅的旁边,正不紧不慢地说主仆二人逛广陵城的事。 “是莫三夫人身边的管事仆妇给介绍的,说是广陵城最好的镖行,他们明儿辰正出发要去洛阳,我与风铃扮成女道相随。 拜托过他们,到了洛阳再与我们寻一个可靠的镖行去颖川郡,待到颖川郡,我与风铃去永乐县。” 陈蘅道:“你还是不愿改主意?” 她担心这一路不太平。 莫家与水帮早有合作,可水帮少帮主白天还不是干出半道打劫的事,虽不劫货,却不劫人啊。 张萍道:“最近有陆续从都城、洛阳过来的商船、行人,说这些日子水帮安静得很,说水帮老帮主死了,少帮主要守孝。现在主事的是水帮一个姓羊的当家,经过水上,只要交纳银钱,领上一张‘水帮通行令’就可畅通无阻。” 羊姓的当家人,难道是慕容慬手下的护卫御羊? 这才没几日,他们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掌控整个水帮。 陈蘅与杜鹃使了个眼色。 杜鹃捧过一只盒子,陈蘅打开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张银票,“你先拿一千两银票,在永乐县置处安身的宅子,你一个弱女子在外,还得再添几个下人。” “郡主,我不能要,你为了建造永乐县城,正是花钱的时候。我听说今儿黄昏,你把自己的珠宝首饰都交给十少夫人,托她变卖成银钱。” 珠宝是水帮给的,虽然也有她不要的旧首饰,只要融了,再制成新的式样,又能卖出大把的银子。 莫十少夫人听说陈蘅要选永乐县令,正巴结着陈蘅,一是为沈家,二也是为她自己。莫十郎是庶子,比不得嫡子受家族看重,但并不代表莫十郎就没有上进心。 陈蘅道:“你先拿着,就当是我借你的,待你有了,再还我便是。到了那边,你还得有个长远打算。” “我置处宅子,再有官职,你每月总得给我发放俸禄。” 陈蘅吃吃笑道:“你精通律法,掌司法,牢里若有冤案,你可得昭雪?可你除了领一份俸禄,还得做一点营生,否则,你那点俸禄,还不够你养下人。” “我为什么要养下人?就我和风铃,大不了再请一个会武功的女子跑腿,再请一个厨娘便是。” 张萍一心只想做好司法一职,至于其他的,她压根就没多想。 陈蘅还是将钱给她,以妨她身上缺了花使,又挑了几块衣料,张萍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她东西多了,如何轻松上路,主仆二人各背一个包袱,就这样更好。 翌日一早,张萍主仆扮成了女道,上了镖局一早备好的货船去洛阳。 陈蘅将张萍送出莫府,又让莫松大娘跟着去了一趟码头。 张萍主仆离去,望月阁就似冷清了许多。 陈蘅时常邀了莫静之去莫十一郎的小书房看书画,莫十二郎近来跟换了一个人,每日一早必送城中点心铺子买来的点心给陈蘅。 第三百二十二章 过招(三更) (续上章)莫十二郎近来跟换了一个人,每日一早必送城中点心铺子买来的点心给陈蘅。 莫十二郎想如外头那样吃人豆腐,几次刚伸手,就被陈蘅打了手,她可没客气,下手很重,疼得莫十二郎直想掉眼泪,又不肯在女郎面前服输。 “我瞧你是表妹,又是女子让着你,我是你十二表兄,我下手也太狠了些。” “是我狠吗?”陈蘅扬着下颌,“你也好自称是家里武艺学得最好的,你根本就打不过我。” “我是让着你,不是打不过你。” “十二表兄,你要不弄两把木剑来,我们比划比划。” 于是乎,次日一大早,莫氏大房的下人们就看到陈蘅与莫十二郎比剑。 莫十一郎听说,立时跳了起来,奔到后花园的草坪时,正见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莫四夫人跟看大稀奇似的,两眼直放光。 莫七郎酸溜溜地道:“阿娘心里最疼的还是十二吧?” “都是我的孩子,我能不疼你。” 以前,他的婚事上,阿娘让他娶舅家表妹,他娶了。 到了莫十二郎里,天天嚷着要娶一个最好的,尤其在陈蘅的事上,莫四夫人可是提足前所未有的热忱,天天给莫十二郎出主意,还五更天就把莫十二郎拽起来,强迫他去点心铺子买第一份新鲜点心给陈蘅。 陈蘅再次用木剑压下莫十二郎的剑,“十二表兄,服不服?” “你……不是说你书画最好,你的剑法怎么可能比我还高?” 燕儿洋洋得意地道:“我们郡主用的是陈留太主所创的鸳鸯明月剑,郡主可是六岁就学剑法了。” “我自幼爱习武,阿耶行商在外,给我请的武艺师父全都是最好的。” 二人再度开打。 陈蘅的剑招熟络,挥在手里就如她的书画一般如行云流水。 莫五郎瞧得不忍目睹,闭上眼睛:“十二弟的武艺这么差,连蘅表妹都打不过。” 就这么会工夫,输了不是一两回,已经是第四回了,每次过不了几招就被陈蘅吃得死死的。 莫十二郎大声道:“五兄就会说风凉话,你的武艺好,你且来试试,蘅表妹的剑招太过古怪。” 莫四舅行商,几个儿子自小就学了一招半式,连带着莫三舅的几个孩子也学了一些。 莫十一郎环抱着双臂,完全就是看好戏。 莫五郎道:“你再打不过,我与表妹过招。” 陈蘅的剑招柔着带刚,她身体极有韧性,动作灵敏,轻盈时,宛似飞燕、蝴蝶,煞是漂亮。 莫五郎的剑招带着凌厉劲风,每次使出,就跟打在棉花上。 自这日起,莫三舅、莫四舅的几个儿子最喜与陈蘅过剑招,陈蘅的剑术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莫十二郎面对着一大堆的点心,大口地吃得起劲。 四夫人从外头进来,蹙眉道:“不是给你表妹的,你怎吃起来了?” “表妹的侍女说,她不爱吃这些点心,我何必再送。今儿我终于赢了表妹几招,呵呵,表妹夸我的剑法越来越好……” “被夸了几句,你就这么得意?”四夫人笑微微地道:“娘帮你娶永乐做你的妻子可好?” 莫十二郎眼睛一闪,连连摇头,“十一兄说,他配不上表妹,我也配不上表妹,还有,我要娶了表妹,她还不得天天揍我,不成!不成!娘让我天天挨打,我可不干。” 莫四夫人睨了一眼,“没出息的东西,你现在打不过她,将来还打不过。” “我打表妹?”莫十二郎又摇头,“我是在外头胡闹了些,可我没干过坏事,最多就是爱逗女郎,可不像莫恒之,他可是专偷女郎的心。阿娘,城西章司仓大人家的女郎昨儿寻短了,说是家里要让她嫁人,她死活不干,非要嫁莫恒之……” 莫四夫人立时来了劲儿,“告诉蘅表妹了?” “哪里用我告诉,蘅表妹身边有个叫莫松大娘的已经告诉她了,还说莫恒之就嫁不得。” 莫四夫人喜道:“当然嫁不得,你叔祖母都来府里两回了,想让你祖母保媒,你祖母可被吓怕了,一直没点头。” 莫十二郎很有义气地道:“就算祖母应了,我也不应,表妹多好的女郎,怎么能嫁莫恒之?” 表妹是自家的,莫恒之太过花心,他们可不能看着表妹嫁莫恒之。 而此刻,陈蘅正在凉亭与表姐、表兄们说话。 莫静之很喜欢王灼。 可王灼总是淡淡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王灼写了一幅字,搁下笔时,不紧不慢地道:“我要回都城了。” 莫静之惊道:“现下已经是腊月十六了,你不能再住些日子。” 对姑母保媒说的亲事,莫静之很是满意,就连长辈也是满意的。 她垂下首,“待衙门封印,我阿耶、阿娘和兄长就要回来了。” 虽有祖父母做主,可父母还没见过王灼呢。 王灼淡淡地道:“莫五娘子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子,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是陈蘅! 莫静之知道王灼喜欢的人是陈蘅。 凉亭里,莫三郎等人与众使了个眼色,莫家郎君与其他女郎静悄悄地退去。 莫十一郎道:“她们……不会打起来吧?” 莫四郎道:“你是不相信静之的人品,还是不信蘅表妹?” 广陵城内,他就瞧过好几回,喜欢莫恒之的女郎在脂粉铺里遇到,先是几句莫名的酸话,之后立马开战,有的挠破了脸,有的抓乱了发,全没了大家闺秀的仪态。 莫静之是女中君子,行事磊落。 陈蘅也不是那种爱使阴谋、诡计的人,她是遇对手磊落,她也磊落之人。 莫静之又问:“灼郎,你可知道我……与你在议亲,我们的八字已经合上了。” 王灼道:“你知我心有所属,还认同这桩婚事?” 她喜欢王灼,爱慕他的才华,敬重他的人品,王灼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行事大方,又有贵公子风范。 世人都说莫恒之是当之无愧的君子,可在莫静之看来,王灼比莫恒之优秀得多,至少在做人行事上,王灼不会拖泥带水,他永远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蘅垂眸看着王灼的书法,王灼几乎是一天一天的进步,就连莫静之的书画近来也有长进。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三年之约 (续上章)……王灼几乎是一天一天的进步,就连莫静之的书画近来也有长进。 莫静之知晓陈蘅的心思,陈蘅不喜欢王灼,她敬重王灼、欣赏王灼,唯独不会对王灼生出男女之情。 “你心之所属的人可是蘅表妹?” 刚来时,莫家表兄、表姐都唤她“永乐”,现在永乐只是正式的称谓,私下都唤她“蘅表妹”。 陈蘅诧异地抬眸。 莫静之道:“人品、才华、气度,我是不如蘅表妹,可我……也不会比她差太多罢。”她凝了片刻,神色严肃地道:“灼郎,我心悦你!” 一声心悦你,王灼错愕地看着莫静之,转而小心地望向陈蘅。 陈蘅继续道:“我的意中人,文能安邦治国,武能平叛四方,他是一个文武双全的真男儿……”她说得认真,突地话风一转,“王世兄,这个人不是你。” “你为了拒绝我,说出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人,你觉得有意思吗?” “世间定有这样的人,我不会退一步而求其次,也不会委屈自己的心意,我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王灼若有所思,“你要文武双全……我为你做到。” “王世兄,静表姐怎么办?两家长辈已经交换了庚帖,又交换了信物,你们俩就要订亲了。” “你在我心里始终是哪个唯一。静女郎很好,可她不是我欢喜之人。” 莫静之觉得自己的心被刺得血淋淋的。 但凡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陈蘅不喜欢王灼,可王灼却飞蛾扑火地陷进去。 她喜欢王灼,在未见其人,只观其字画时就动心了,待看到了真人,她有一种“他就该是这样子的”,一点不曾让她失望,就如她期望的,王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王世兄,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他亦真的是文武双全,你不要再固执了。静表姐待你一片真心,她值得你珍惜、善待。” 可她,到底不是他欢喜的那个人。 陈蘅欠了欠身,“王世兄,我一直拿你如王大兄一般敬重,视你如兄,无法对你生出情爱之心,你不要执著。” 她说得够明白了。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慕容慬不在身边,她才知道,不知何时起,她欢喜的已然是他。 他,在或不在,相思依然。 他就在她的心里,占据了那个地位。 原来,习惯一个人是很可怕的事,她已经习惯慕容慬的存在。 无论最初如何,现在的她喜欢慕容慬。 陈蘅出了凉亭。 莫静之也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今岁十六,明年虚岁十八了,灼郎,给我们彼此三年,就三年可好?” 王灼回头,“三年?” “对,三年时间,如果三年内,你依旧不能欢喜我,我们就解除婚约。” “这对你不公平。” 她已经十七,三年后就是双十年华,再难觅到好良缘。 而莫静之是在赌,在听王灼说要离开时,她就拿定了主意,王灼为了追逐真爱,可以不远千里来广陵,山不就她,她就山去,她可以为王灼去都城。 就算老了,有朝一日回想过往,她亦曾这样真切地爱过。 莫静之想放纵自己一回。 “没有比你更好的订亲对象,你也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你可以继续等永乐,我……不会阻止你。” 世间,怎会有莫静之的女子。 她居然愿意自己的未婚夫去等另一个人。 王灼第一次觉得看不透一个人。 “我都不惧,你却害怕了吗?” “你不必如此,以你的才貌,寻一个出身、才貌不俗的郎君不难。” 可他们,都不是她喜欢的王灼。 她是感激陈蘅的,如果没有陈蘅,王灼不会出现在广陵,也不会来莫府,更不会住上这些日子,是陈蘅带来了王灼,也是王灼让她有了心跳的感觉。 以前,她不明白,也不懂那些喜欢莫恒之的女郎怎么如此可笑,就为了见过一面人,或是见过他的字画,就非君不嫁。 章女郎不是第一个为莫恒之寻短的贵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莫恒之将要与永乐郡主议亲的消息传出,甚至有女郎扎小人,骂永乐,说她抢走了她们的梦中情郎。 而今,莫氏三房还有意,莫老夫人却不愿再做保媒人。 莫静之想着自己的计划,只要她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王灼,就定会让他喜欢上自己。 她自幼在老夫人身边长大,得老夫人教诲,知进恨,晓取舍,“灼郎,我不想这么快嫁人,你不想被家里天天追着订亲娶妻,我们且先订亲,如此两家长辈皆不会再为此忧心,我们……何乐而不为。” 王灼心下转桓,虽然主意不错,可他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于莫静之不公,于陈蘅也不公,“静女郎,恕难从命。” “你为什么不应,我知你待蘅表妹的真心,我不会阻止你,你可以继续喜欢她……” 她喜欢王灼,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法理解,她居然能接受王灼喜欢陈蘅,甚至不去介意,她只想陪着他,毕竟王灼喜欢陈蘅在先,而他们相识在后。 远处的陈蘅,看到莫静之正与王灼说什么。 王灼不敢看莫静之的眼睛,似乎不愿面对她。 陈蘅瞧得入神,对王灼有愧意,也同意觉得愧对莫静之。 “禀郡主,老夫人请郡主去清心堂。” 清心堂的银钗侍女翩然而至。 陈蘅点了一下头。 * 清心堂。 莫老太爷正与莫老夫人并排坐在花殿中央,两侧又各坐了莫三舅与莫四舅。 莫三舅气度沉着,就连捧茶盏时的样子都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莫四舅则有一种活泼的气度,即便是坐着,却更像是在,他的眼睛在移,是打量陈蘅,他不停地将手中的茶盏从左手移到右手。 莫老夫人的身后站着莫三夫人,这一位莫氏大房的后宅打理者。 莫三舅道:“永乐,你外祖母想替陈筝与莫恒之保媒,想问问你的意思。” 陈蘅轻哼一声,“昨儿章女郎为恒表兄自尽了,这等花心的人,怎么配得上我筝姐姐?筝姐姐才貌双全,就算外祖父与外祖母有心莫、陈联姻,不是还有十一表兄、十二表兄。我瞧着,这二位表兄倒比恒表兄还强两分。” 莫三夫人爱听这话,立时对陈蘅的好感又升了两层。 莫四舅笑微微的。 老太公不说话,他一直在打量自己这个外孙女,听莫老夫人说了陈蘅的事,近来一直在考量。 第三百二十四章 闲话 (续上章)……听莫老夫人说了陈蘅的事,近来一直在考量。 莫老夫人道:“你外叔祖早年也是入仕为官的,八王之乱时还负过重伤,后来心灰意懒致仕回乡。三房虽有三子,膝下郎君不多,三房的莫尚娶的是个娘族破落的二等世家女子;莫宗膝虽有两位庶子,现下年纪尚小;你莫夏舅舅膝下有两个儿子,学识不错,莫慎之学识差些,品性端方,莫恒之才华好,可就是外头招惹了些……” 外祖母这是在替三房说话。 莫恒之只“招惹了些”,听说外头招惹的女郎可不少,广陵城的贵女,除了莫氏本家,他的倾慕者可不少,与父母反抗,非莫恒之不嫁的人不在少数。 陈蘅就不明白了,她们就瞧过人,看过他的字画,就值得她们寻死觅活的大闹,毁了名声,让人知道她们心有所属,就连媒人都不上门,曹女郎如此,章女郎也如此,听说不被媒人登门的女郎整个广陵不少。 陈蘅道:“外祖母,说句不当说的,以恒表兄的桃运旺势,他的亲事不难。三舅、四舅家可还有两个表兄正待议亲呢,筝姐姐性子好,人也长得好看,就是做世家名门的宗妇都使得。” 莫老夫人有些意外,她可是想将陈筝说给莫恒之,可陈蘅倒赞同说给嫡亲舅舅家的表兄,“你不看好陈筝与莫恒之?” “恒表兄要祸害人家女郎,且由他祸害去,筝姐姐可是我族姐,又与我们荣国府最能亲厚,我不能祸害自家姐妹。” 莫四舅忍俊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在陈蘅的眼里,莫恒之居然是祸害。 莫氏的祸害不是他的幼子莫十二郎么? 莫老夫人轻咳两声,“你外叔祖可是有心让恒之聘一个四大世家的嫡女郎为妻。” “四大世家的王谢崔陈,王家嫡支大房只两个嫡子,二房只一个王烟,我离开都城时,王烟正与二兄议亲。 谢氏嫡支大房有两个嫡女,长女是我长嫂,次女谢雯是我闺中好友,才华学识能与静姐姐相比,性子也是好的。早年我听长嫂说过,说谢氏是要谢雯做宗妇的,不嫁嫡次子、嫡幼子。 崔氏祖籍博陵郡,北方失守,博陵成为北燕土地,崔氏族人凋零、失散,崔氏嫡支大房的崔珊已与五皇子订亲,被刘贵妃聘为正妃,崔氏而今德才兼备的女子,唯崔珊一人。崔氏虽是四大世家之一人,可现下已显势弱。” 她虽说得干练,却也分析了世家的态度。 众人很是期待,想知道陈蘅如何评价陈氏。 陈蘅道:“陈氏,嫡支大房的老太爷太过迷糊,嫡庶不分,荣国府与西府的陈宏、陈宽也是闹得水火不容。不过是仗着祖母的余荫方有今日荣光,若我二兄掌不了烈焰军,新帝登基,未必会看重荣国府。说到这儿,还得多谢三舅开解二兄,否则他不会如此用心。” 莫三舅笑了一下,“莫再行礼,你继续说。” “嫡支湘老太爷这房,规矩森严,家中教养的郎君、女郎皆是不错,现下又有这房子弟入仕为官。若外祖父外祖母想聘佳妇,湘老太爷膝下的嫡出孙女不错,尤其是筝姐姐,是他们这房全力培养的女郎。以筝姐姐的才干,便是做宗妇亦有余。” 莫老夫人问:“听说湘老太爷还有一个唤作陈箩的嫡孙女,此女如何?” “现下年岁尚幼,过两年方才及笄。” 莫四舅道:“先订亲,待及笄再完婚。” 陈蘅摇了摇头,“此女性情不如筝姐姐大方得体,气量太小。” 陈箩虽接触不多,可她对陈筝与陈蘅的妒意却瞒不了人。 因她是家中的幼女,又是家中唯的嫡女,被父兄给骄纵坏了,只气量太小又善妒就不是好事。这种女郎嫁入人口简单的人家为宜,人口多了,就易生出事端。 莫三舅问:“以你之见,陈筝说与你哪位表兄为宜?” “十一表兄!” 莫四舅不解,“这是为何?” “筝姐姐爱字画,若说与十一表兄,他们正好一对,十一表兄爱私藏字画,她又爱欣赏字画,可不是好事么。” 一屋子人笑了起来。 莫三夫人道:“照永乐这般说,岂不是要给你十二表兄说一个舞刀弄棍的女郎?” “说到武艺,袁大司马家的嫡女就会武功,且武功还不弱,只是个火爆脾性,一点就着。” 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哪里真会娶这么一个人。 莫老太爷问道:“你想从莫家聘一位表兄去永乐县做县令一职。” “是。”陈蘅答得干脆。 她的想法是好的,陈安不理俗务,莫氏又能妇人,竟由着女儿去折腾,完全没拿永乐县当一回事,恐怕也没人将那里当回事。 “你不必在永乐县投入太多的银钱,你二兄护得住你与你母亲,莫家便能护住自己的儿孙。” 莫老太爷没想后来,这话说得太大了。 如果不是陈蘅坚持在永乐县给莫氏留了一座别苑,又留下了千亩良田,那地的莫氏还真是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 “你是陈氏女,再是莫氏外孙女,县令还是听你父兄建议安排。” 陈安不会管,他压根就没将陈蘅的沐食邑当回事。 陈蕴亦不会插手,在他看来,他一插手就会被人误会打妹妹沐食邑的主意。 再说陈葳,他根本就顾不过来。 莫老太爷是说莫氏不会掺合永乐县打理之事。 陈蘅都不愿嫁莫氏子弟了,他再插手,不是被人说道。 “外祖父,你……是生气了吗?” 为她不愿嫁给莫氏子弟? 莫老夫人道:“你外祖生来不爱笑,他不是生气。” 三舅、四舅不说话。 老太爷压根没看上县令之职,他给自己子孙谋的,哪一个不是正五品的官职,想当年,先帝驾崩,他也是扶持幼帝登基之人,那时的莫氏在都城可谓呼风唤雨,可新帝登基,太后为了儿子将他们兄弟赶离都城,莫三老太爷就是那时被伤了心,觉得连同胞姐妹都如此,外人还如何看。 一番谈话后,几人散去,老夫人留了陈蘅说话。 老夫人知道老太爷心下不快,这人上了年纪,有时候就跟孩子似的,心眼越发小了,他觉得陈蘅瞧不起莫家子弟,但他又承认陈蘅是有才华,既然不嫁莫氏子弟,莫家人就不能去永乐县。 “阿蘅,腊月二十随我去栖霞寺烧香。” 不都是初一、十五才去的? “是。” 第三百二十五章 怪梦(三更) 王灼回都城了,听说采买了不少江南的土仪礼物。 陈蘅给家里人挑了些年礼回府,因听说近来水路太平,只需入河道时付了银子,有了通行令,一路上的水匪也不会作怪。 莫老夫人又与荣国府莫氏写了信,说陈蘅、莫恒之婚事作罢的事,又说王灼与莫静之脾性相投,莫家没有意见,希望二人能早些订亲。 莫老夫人想让莫氏保媒,将陈筝说给莫氏子弟,又问是莫十一郎好还是莫恒之好? 宫里的太后听莫氏说莫恒之硬是把一桩上好的婚事作没了,又生了一场闷气,骂莫恒之被养坏了,听说陈筝要说给莫氏子弟,而陈氏的湘老太爷与陈筝的父母皆是乐意,只是,陈筝的父母要挑莫恒之,湘老太爷却相中莫氏大房的嫡孙十一郎,正为这事争执不下。 莫氏问陈筝自己,陈筝说了句“听我祖父的”。 莫太后好奇地道:“这年轻女郎不都喜欢恒之这等才貌双全的?” 莫氏笑着,“宝弟妹私下问过阿筝,阿筝说‘祖父活了几十岁,看人自是准的’。” 陈蘅没相中莫恒之,虽然说是二人性子不合,可早前要议亲的事,都城知道的人不说,甚至有人私下猜,到底是莫恒之没看着陈蘅,还是陈蘅没看着莫恒之。因王灼返家,答案一下子就传开了“莫恒之太过风\流”。 因为风\流,永乐郡主没应这门亲事。 这算什么大问题,问题是莫恒之在江南,倾慕者如过江之鲫,听说天天都有女郎为他反抗父母说的亲事,天天都有女郎为嫁莫恒之寻死觅活。 这样的夫君,没一个能承得住。 莫恒之、莫十一郎都是太后的侄孙,对她来说是差不多的。 太后眼珠子转了又转,“让恒之尚公主如何?” 莫氏愣了一下,“姑母可千万别提,那就是个多情的人,他若尚了公主,又不知道会要多少江南女郎的命,阿蘅不应这亲事,也是不想徒添了人命官司。” 太后“哎哟”一声,“他到底随了谁?怎的这般惯会惹事。” 想到喜欢莫恒之的女郎多不胜数,个个真心痴情,要都娶纳回家,莫家还能装得下? “哀家记得谢氏大房还有一个女郎,今岁多大?” “回姑母,她比我们家阿蘅还长几个月,听说谢家还在四下给她相看婆家呢。” 太后眼睛一亮,“眼下不就有一个——莫恒之呀,哀家瞧着这亲事好,一个才子,一个才女。” 莫氏不说话。 她觉得莫恒之不后,可到底是娘家的堂侄儿。 太后可觉得这是天造地设地一对。 * 陈蘅托着下巴,来广陵前还处处提防,可到了之后,发现什么事没有。 唯一的小插曲便是莫四夫人将曹女郎放入后宅,与莫恒之闹出一场“表白”大戏,在陈蘅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嫁给莫家表兄后,所有的一切皆烟消云散。 莫松大娘道:“莫老夫人打理后宅有方,别瞧四夫人有时候说话糊涂,可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她最多就是让曹女郎入后宅胡说一通,可若让她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她还真没这胆子。” 莫家大房有四个儿子,孙儿辈不少,重孙都有了,可后宅硬是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陈蘅还听说,早在老太爷五十大寿时,他就给四个儿子分好了家业,长子、次子各分了二成,三子、幼子各得三成,究其原因,是因为三子、幼子没有入仕。 四个儿子每年又交些孝敬银钱、名贵补药、衣料等物,也不拘多少,端看他们各自的心意。 每个孙儿孙女娶妻出阁,老太爷与老夫人也添上一份,让他们颇是体面。 莫松大娘道:“要说老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个能干的,当年你曾外祖还不同意,是老太爷自己坚持,这才娶进家门。” 陈蘅眨巴着眼睛,“这是为何?” 莫松家地道:“老夫人娘家当时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老夫人的外祖母只生了老夫人的母亲一个女儿,老夫人的外祖家原也是有名望的士族,说是老夫人的外祖母在及笄那年做了一个怪梦。” “什么样的怪梦?” “说是梦里有一个叫西华的女仙,教了她一些玄门法术,她醒来后就开始修炼法术,可是家里说她疯了,拘着她不许学,没过多久,就将她嫁给了一个表兄为妻。 二人成亲不到一年,生下了老夫人的母亲、你的曾外祖母,不等你曾外祖母满三岁,突然有一天,她不见了。全家上下四处寻找,最后在祠堂后面的井里寻到,人已死了多时。” 西华的女仙,这不是陈蘅前世也曾梦到的。 她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她习练玄门祈祷术,她发现练了之后,记性力更好了,就连武艺也学得越来越畅顺,她没有练咒语与手诀,这两样记住就好,一旦配合使用,怕会引来异象,她可不想被人当成了妖怪。 “后来呢?” 莫松大娘继续讲道:“郡主的曾外祖母失了母亲,后来便娶了你高祖母的庶妹做继室,这位继室待你曾外祖母还好,十三岁时,与金陵世家名门的凌家嫡长子订亲,及笄后就嫁到凌家。她一口气生了三个嫡子,家里日子也过得不错,毁在毁你曾外祖父二十六岁那年得族中长辈引荐入仕,要去豫郡为官,你曾外祖父的父母年岁已高,要留你曾外祖母在家敬孝。 男子赴任,身边不能没能侍候。 你曾外祖母就抬了自己的两个陪嫁丫头做侍妾,让他带去豫郡上任,不曾想,在豫郡结识人了一个青\楼女子,说是罪臣之后,生得美艳无比,又精通琴棋书画,就这样陷了进去。 数年归去,一朝回乡,他带着美妾与庶子风光回金陵,那美妾闹着要做平妻,硬是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你曾外祖为让你曾外祖母同意,温存小意,回妻房相陪,你曾外祖母便是这两月相陪之时上怀上莫老夫人……” 陈蘅的外祖母姓凌,可她极少提及娘家,陈蘅来了这许久,也未见过凌氏的人。 “凌太夫人年逾三十又五,这才怀上老夫人,加上家里不太平,身子亏空得厉害,生下老夫人不到半岁就没了。” “我舅祖也成人了吧?” 第三百二十七章 怪梦是诅咒 翌日,陈蘅给莫老夫人请安,留在一边服侍莫老夫人用了一盏茶。 莫老夫人笑问:“今儿不回屋练你的书法丹青了?” 陈蘅坐在一边,想着西华梦的事,确认四下都是可靠的心腹仆妇,“外祖母是不是梦到过西华?” 莫老夫人心下一惊,“你怎问这话?” 陈蘅定定心神,“因为我也梦到过啊。” 莫老夫人的面容俱变。 她也梦到过,她曾梦到过。 “只是一个梦罢了。” 莫老夫人显然也做过梦见一个叫西华的女子,西华居住在一个云雾缭绕的世外仙山,在山顶之上有一片空旷之时,上头建造了庭台楼阁,叫西华的女子坐在一个瀑布之下,总会浅笑地问道:“你来了?” 有人做一梦不稀罕,可若几代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且陈蘅因为做梦学会了占卜术,这就太奇怪。 陈蘅对左右道:“你们都下去。” 莫老夫人道:“那只是一个梦,你莫多想。” 空气静默。 陈蘅可不认为单单是梦,“外祖母,我因为那个梦,学会了占卜术,算得很准的。” 莫老夫人想到陈蘅知道水帮劫人的事,“你在船上算过?” 陈蘅点头。 “你莫再习旁的。” “外祖母……” 莫老夫人一把抓住陈蘅的双肩,“答应我,不许学,也不能学,我的外祖母就因为这个梦得了疯魔症。为了习练玄术,自己跳下井,生生将自己淹死。你不能学,你要学了,这一生就毁了。” “外祖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我的血好像有些不对劲。” 莫老夫人摇着陈蘅:“答应我,不许再学,你不能再学,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她似有些激动,仿佛陈蘅不答应,就会被疯魔缠上身。 陈蘅道:“我……答应你!” 可她已经学了,她通过学习尝到了甜头,哪里还会停下来。 她停不下来,她依旧会学,她还盼着用梦里学到的玄门阵法保护家人,保护更多的人。 “外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老夫人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这是我娘临终时让长兄告诉我的话,我娘说,在我及笄那年,我一定会做一个怪梦,梦里会有一个叫西华的女子教我一些奇怪的事。她说,我不能学,我若学了,这一生就毁了……” 陈蘅问:“外祖母及笄那年,真的做了这个梦。” 她悠悠地轻叹一声,“不仅是梦,身上还会出现一个奇怪的印记。” 印记…… 就在陈蘅思索之时,莫老夫人起身,一把扯开她的衣襟,陈蘅的后肩上有一枚红色的,似羽毛状的印记,可在羽毛的边沿却不一抹金色。 这印记出现在陈蘅的身上。 莫老夫人的身子摇了又摇,“你几时梦到西华?” “在我被五皇子拒婚前几日。” “梦到西华后,身上就会出现这枚印记,火红色的,像一片羽纹。你外祖父曾说,这像是一片凤羽,它伴了我很久很久,直到我怀上你娘,大约是五六个月上,这羽纹印记才一点点淡去。” “我娘……也梦到过西华?” “你的及笄礼是在宫里办的,我提前两月回到都城为她张罗及笄宴。在我告诉她这件事后,她就梦到了西华,身上出现了与你一样的火红羽纹。她怀着你不足五月时,印记消失了,那时候,我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孩,她很高兴。” 若身怀男子,身上的印记会依然,可若是女孩,这奇怪的印记就会转附到未出世的女婴身上。 莫老夫人记得自己的亲娘说过,她的外祖母怀着母亲时,曾嘴里念叨着“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生,我生了就变丑了……” 家里人只当她的疯病犯了,没人理她,可任她怎么蹦怎么跳,甚至偷偷地挖了花园的牡丹根熬汤服下,肚子里的孩子却像扎根一般未见分毫损伤。 莫老夫人再叮嘱道:“千万不要习练西华教你的东西,学不得,这印记是诅咒,你若学了,诅咒开启,你一生将不得安宁。你若不学,这咒术就会失效,你也会一生平安。” 陈蘅道:“我听外祖母的。” 莫老夫人很是满意,揽着陈蘅,思绪已经飘远。 陈蘅坐了一阵回到望月阁,心下又好奇又怪异,若不是外祖母,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左后肩下有那么一个奇怪的印记。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前世她梦过西华,可今生西华并未出现在梦里,她现在的占卜术、祈祷术全都是前世学会的,只是一直不曾用过,可回到今生后,她就开始练了。 在她发现占卜术很灵时,她就没有放弃过。 真的是诅咒么? 她不知道,心下是茫然的。 杜鹃捧着一只锦盒,“禀郡主,是老夫人身边的银侍女送来的,说这是老夫人赏你的。” 不年不节,外祖母突地送她一件礼物作甚? 陈蘅接过,启开盒盖时,里头却是一只项链,这是一个与她身上印记一样的吊坠,比姆指略大些,火红红的,像一片羽毛,又像是一块玉片,两面一样。 杜鹃歪头道:“郡主,这是玉还是琥珀,好漂亮。” 陈蘅瞧了半晌,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件什么东西? 她将红羽毛坠子套在脖子上,轻轻地手抚,又像丝缎一般的柔滑,突地指尖一痛,“啊——”吊坠上原是纹饰的如头发丝般的羽毛翘了几根尖刺,扎破了指尖,快速地吸收着她的鲜血。 “郡主,怎了?” “我没事,你到外头侍候着,我一个人静会儿。” 陈蘅看着吊坠,吸了鲜血后,又恢复了漂亮的羽纹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 前世,它就不曾出现过。 这火羽坠子被莫老夫人收着,莫老夫人没有传给莫氏,但今天送给了她。 陈蘅在榻上坐着,困意袭来,迷糊之中入了梦乡,杜鹃进来地,发现坐依着的她已经睡熟,小心地将她扶躺榻上,掖上被子。 陈蘅走在迷雾重重中,听到了水声,是瀑布的轰鸣,她继续往前,穿过了瀑布,看到前世梦里的美景,一个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白衣倩影正盘腿坐在小案前,她的案前摆着一张棋盘,似在苦思如何走下一步。 陈蘅抬手落下一子。 她说:“你来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再见西华 她说:“你来了?” 就似一直在等陈蘅,有些淡淡的哀伤。 “你是西华?” 陈蘅记得前世,她看到的是一袭着道袍的西华,可今日她穿的是一袭素白长裙,仙气流露。 为什么两次看到的人,模样还是那个人,可衣着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气度也有所不同。 “我……是你血脉里的记忆传承也是血脉的力量,当你见到我时,你的血脉便觉醒。” “上一次我见到你时,你穿的道袍?” 西华笑,“我怎不记得你还见过我一次?” 她不记得,她也有记忆的吗? 不是说,关于她的记忆是藏在血脉里的。 “你看到我穿道袍,说明你血脉觉醒;若你看到的我,穿着仙衣,说明你灵魂觉醒;如若你看到的我有影子,你便是灵魂与血脉双重觉醒。” 前来的陈蘅,又属于哪一种。 陈蘅看着地上,有影子,是西华的影子。 一个人的影子都可以这么美,西华着实算得上是一个美人。 “你是一个诅咒?” “诅咒?”西华苦笑起来,“是你外祖母这样告诉你的,数百年了,后人居然认为我是诅咒,我是你们的先祖,你们竟说我的是诅咒……” 她很生气,气得咬牙切齿。 突地,她定定地看着陈蘅,带着探究,带着意外,“我见过的人,都会记得,会将她们所有的苦难记忆融在血脉里,我为何不记得见过你?”她似在思忖,突地,她道:“你的灵魂觉醒了?” 陈蘅问道:“你到底是谁?我的血液出了问题,它……好像能治人的病,而我自己一旦伤了,伤口愈合得也比旁人快。” “灵魂与血脉的双重觉醒才会有这奇效,你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血脉能解毒、能治病,否则,这世间的人会争着饮你的血、吃你的肉、剜你的心。” “剜心……”陈蘅不寒而栗,她前世就是被剜心而死的。 西华依旧看着她,可陈蘅却有一种在照镜子的感觉,明明是不一样的容貌,却发现她好像是冥冥中的另一个自己。 “我族血脉的力量,血脉融入灵魂的力量,嘻嘻,有人启动了上古大阵,助你灵魂觉醒,拥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嘻嘻……有趣,有趣。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第一个血脉与灵魂都觉醒的人。” 再来一次的机会,陈蘅有过前世,今生就是再生人,是重生。 陈蘅近乎哀求地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华微抬着下颌,“你想知道一切,除非你学会我族所有的术法。” 外祖母告诉她,不可以学,也不能学。 西华问:“你身上的凤羽印记,你真以为是诅咒?这可是天地间最高贵的印记,就是医族圣女、巫族巫女都羡慕不已的东西。” “医族?你是说神木部?” “他们在世间还有后人吗?” “若我是你的后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有后人。” 西华笑了两声,“这话也对,只不知巫族的巫女如何了?” 久久地沉默中,二人相对奕棋。 这不是棋艺,而是一种布阵术,是双方在较量守阵与攻阵。 陈蘅最初不明白,很快发现,她是在教自己布阵术。 “这是一品阴阳九转阵,共有二九一十八变化,在尘世之间,除了玄门阵法弟子,没人可以破阵。” 她不学旁的,但可以学会布阵术。 外头,杜鹃又进来一次,见她睡得沉,掌着灯去了廊下值夜。 夜色中,一个银发玄袍男子神色匆匆,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少年。 “大祭司,前方就是莫府。” 大祭司未语。 “大祭司,少主不在广陵城,何不去芦苇荡?” 他立在莫府大门前,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匾额,纵身一跃没入黑夜。 陈蘅还在沉睡,在梦里与西华学习布阵术,她似乎忘了时间。 大祭司几乎轻车熟路就寻到了望月阁。 阁里很静,他进闺阁,看着盈盈灯光下,绣榻内躺着的少女,隔着轻纱,就这样静静地凝望。 “大祭司……”侍从低低地轻唤,实在不明白大祭司从北燕来到南晋,若说是为了寻少主,少主身边不是有御龙几个,出不了大事。 他来南晋做什么?他不会大开杀戮,医族的猎人会,在顺应天命之下大开杀戒,可医族的大祭司不会犯下杀孽。 侍从又想再说,大祭司一个眼神,吓得他打住了话。 她在接受传承…… 大祭司肯定之后,挑起绣榻,一股红光闪过,他连连后退。 侍从道:“有暗器。” 没有暗器的踪影,是少女的身上发出的红光,细细密密,犹似万千银针,发出之后,又自己收回去了。 这是凤羽珠! 传说中的火族圣器。 大祭司冷声道:“从即刻起,我们藏在此地恭候阿慬。” “在这儿?我们要在这儿等少主,少主真的会来这儿?” 慕容慬自小身中寒毒,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他不想死就会来,也不会弄丢陈蘅。 “你一路的话够多了,再多说一个字,我将你丢出去。” 侍从再不敢多言,垂下脑袋,好奇地看了看绣榻上睡熟的少女。 * 五更天,陈蘅在后花园里习练拳腿,还跳着奇怪的舞蹈。 银发大祭司戴上了帽子,隐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看着花木间晨练的少女发。 “大祭司,她练的什么功?” 银发大祭司莞尔一笑,“灵女,她是灵女……” 灵女是什么? 侍从一脸迷糊。 他能问吗?若是说多了,大祭司会不会恼怒,他是医族大祭司,也是北燕的国师,争着想去他身边服侍的人可以万计。 “大祭司,是与医族圣女一样么?” “差不多罢!” 陈蘅总觉得有人看自己,眼睛四下审视时,只有清扫后院的仆从、仆妇,并不见旁人。 莫十二郎提着木剑,远远儿就大喊:“表妹,我们过剑招。” 陈蘅一脸鄙夷,“才不帮你喂招呢,你输了又耍赖。” “好妹妹,我前儿跟父亲介绍的一个镖师学了几招,这一回,你可未必会赢哦。” “没兴趣。” “你陪我过几招呗。” “不玩。” 陈蘅一声比一声回答得干净俐落。 莫十二郎凝了片刻,挥起木剑而下,嘴里喊着剑招,陈蘅用凰影拳、凰影腿相接,或守或攻,竟是应付自如。 不要活了!他不要活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欲去南疆(三更) 不要活了!他不要活了! 他以为自己的剑招过人,结果表妹改用拳腿工夫了。 莫十二郎累得不轻,可连陈蘅半分衣袂都没伤到,喘着粗气,看着又继续练拳的她。 “你……你刚才用的拳腿,招式古怪,我从未见过。” “世间怪招了多了去,你才多大,就能都见过?” 莫静之携着几个仆妇过来,笑盈盈地问道:“蘅表妹起得真早。” “表姐今儿也起得早呢。” “今儿是小年,不起早都不成。”莫静之身后的仆妇个个捧着托盘,上头叠放着几块衣料,“要过年节了,祖母说得给表妹添几身新裳。” “我衣裳可不少呢。” “新年新裳,这是少不得的,何况且我们这样的人家。” 莫静之走近,你哄小孩子一般压住陈蘅的双腿,“你好好站一会儿,就一会儿,绣婢们量完就好。这可是祖母派给我的活,我若办不好,祖母该训我了。” 陈蘅问道:“大舅、二舅不回来过年?” “官衙上午封印,就算要回来,也得几日后,我阿耶回来得还早些,大伯父那儿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回过除夕夜。去年,大伯父一家未归,祖母整个年节都在念叨,祖父也不高兴。” 绣婢们动作爽利。 莫静之拿着衣料一块又一块往陈蘅身上比划。 陈蘅道:“表姐,冬裳做新式的,如何?” “新式的?” “我从都城来的时候,冯娥送了我几身新式冬裳,我瞧着很别致,让她们照着那几身做。” 陈蘅让杜鹃将几身新裳取来。 莫静之很是喜欢。 姐妹说了几句话,莫静之带着绣婢们离去。 小年这一日,莫府上下都在忙。 莫三夫人在清点过年时的吃用,各种食材、菜蔬、果子、羊肉、鸡鸭鱼样样不能少,诸事繁琐。 莫四夫人依上帮着莫十二郎的婚事,她挑唆着莫十二郎娶陈蘅,可莫十二郎就不听,直说陈蘅太厉害,娶了陈蘅会挨揍,还说了一大堆自己的道理:“做蘅表妹的夫婿,很没面子。”“我没同胞妹妹,我拿蘅表妹当妹妹。” 总之,任莫四夫人说了不少的好话,他完全不上当。 莫府大房的后宅里,莫三夫人、莫四夫人早早将大舅、二舅的寝院打扫干净,他们的寝院原就留有下人清扫,只是将收起来的摆件重新摆上去,锦衾晒得暖暖的。 腊月二十六日午后,莫二舅带着妻妾儿女、儿妇、孙子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听说莫二舅结发元配所出的嫡长子亦在姑苏那边做官,是莫二舅给安排的,官职不大不小,是县令。他的妻妾儿女亦都在任上,这次回来的只是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小公子、小娘子,姑苏府上还留有侍妾、忠仆照看。 莫二舅一家人聚在清心堂陪莫老夫人说话。 莫老夫人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重孙,身边还站了两个大些的,最大的十二三岁,小些的七八岁。 因莫二舅一家的抵达,莫家上下很热闹。 陈蘅早起习武时,看到莫二舅的孙儿、庶子抱着书,或是朗声高读,或是低声吟诵,这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哪家学堂、书院。 她习她的拳腿,他们读他的书,年纪小些的,看着陈蘅打得漂亮,不由自己的跟着动,没学几下,就被年纪大的抬用轻叩:“你又偷懒,明日阿耶要考校功课,若是背不出,我可不帮你说话。” “长兄有没有觉得表姑的拳腿很好看。” “快背书。” 陈蘅用罢晨食去清心堂,花殿上的人更多了。 莫二舅母举止温婉地坐在一边,“二老爷说,过了年,六郎的妻儿就留在广陵家里。六郎血气方刚,身边没个女人服侍不放心。母亲要不要赐一个侍妾去南疆?” 六少夫人半垂着脑袋,瞧不清她在想什么。 莫老夫人问:“六孙妇,你怎么想的?” “孙妇想去南疆照顾六郎,只是三个孩子现下年纪小,怕是要劳三叔母、三叔操劳。” 莫三夫人无法相信地道:“你去照顾六郎自是好的,你撇下三个孩子去南疆,旁人照顾他们,哪有亲娘照顾得好。” 莫六郎与妻子的感情最好,是莫氏这辈里最恩爱一对,听说当初家里给莫六郎相的是姐姐,可莫六郎相中了妹妹,因为这事,六少夫人险些与娘家闹翻,最终长辈们选择了成全一对有情人。 情太深,自就容不得中间有旁人。 六少夫人为了不让其他女人近丈夫的心,也算是拼了,看着温顺乖巧,却说出让莫三舅母帮忙看孩子的话。 她的三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次子五六岁,女儿也只是三四岁模样,还在她身边,她就能说出来。 嫡长子是听懂的,没有因为母亲要离开而有不舍。 最小的女儿似懂大懂,只对花殿上的点心感兴趣,被乳母捧着点心盘吃点心。 莫二夫人道:“阿妍,我与你说了几回,你就想不明白呢,你三个孩子还小,你去南疆怎么成?那边可与西魏打仗呢,你一个妇道人家……” “母亲不必再劝,我主意已定,待祖母的寿宴一过,我就去南疆。” 莫三夫人道:“从广陵到南疆,这一路可不近,现下四下闹贼匪,你一个妇道人家撇下三个孩子走那么远的路,让家里如何放心。” 莫老夫人道:“此乃大事,你且与六郎商量商量。” 外头不太平,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不好向莫六郎交代。 “当初成亲之时,我与他说好的,他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不会与他分开的。” 莫二夫人不好说,她到底是继母,说得多了,还说她这个继婆母刻薄。 六少夫人说的都是什么话,多大年纪了,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还跟孩子一样,说一出是一出。 上回,莫二夫人让莫二少夫人劝,六少夫人根本听不进。 男女情爱能过一辈子,偏她认了真,撇下孩子不管也要去莫六郎。 不就是送两个侍妾过去照顾,她就不乐意了,宁可自己去,也不给莫六郎纳妾。 六少夫人切切地望着莫三夫人,“三叔母出名的贤惠,往后还得劳三叔母看顾他们兄妹。” 莫三夫人笑:“即便是他们祖母照顾,也没亲娘照顾得好,你安心在家里照顾三个儿女。” 第三百三十章 奇葩六少夫人 莫三夫人笑:“即便是他们祖母照顾,也没亲娘照顾得好,你安心在家里照顾三个儿女。” 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她是叔母,可六郎夫妇是有正经母亲的,不让他们的母亲接手,让她们个叔母作甚。好了,是他们会识人,不好可不得落一身的埋怨。 她自己的孙女、孙子还有几个,仅是打理这偌大的后宅就够她忙的,她倒是提过让四儿妇接手,这不又怀上了,总不能让个孕妇忙里忙外的操持。 六少夫人想着,自己留下,家里就要给莫六郎送侍妾,让她与侍女共侍一夫,她心里吃味,他们夫妻恩爱自是好的,要经不住家中的长辈起这等心思。 陈蘅坐在一边甚觉无趣,福身道:“外祖母,阿蘅告退。” 莫静之道:“蘅表妹,我同你一道。”她欠了欠身,与陈蘅并肩出来,“听说十一堂兄昨儿送了几幅字画去你哪儿?” 陈蘅笑道:“是江南名士、鸿儒的,也亏得他了,竟挑了十一幅送来。” “前两年,三兄想要借来瞧,十一堂兄硬是没点头,他能主动借你,可是从未有过的。” 后头传来一个娇娇的女子声音:“五姐姐,听说姑母保媒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 这女子是莫二舅的庶女,在大房姐妹里行六,名讳莫香芝,唤阿香,生母听说是广陵城中的青\楼名妓,唤作芳华。年轻时候风\华绝代,曾一度将莫二舅迷得昏头转向。据说,当年莫二舅的结发妻正怀着嫡次子,他便整宿待在青\楼不归。 (注:魏晋无“青\楼”一词,多是唤“乐坊”、“歌舞坊”)。 第一位莫二夫人大欧氏身怀重孕,听说芳华有孕,而莫二舅正吵闹着要为她赎身纳回府,当即气得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弱猫似的莫六郎,莫六郎没满月,莫二夫人便驾鹤西去。 莫老夫人气得着人给芳华灌了一碗汤药,硬是将她肚子里的孩子给拿了。 莫二舅瞒着老夫人,偷偷给芳华赎身,又将她安顿成外室。 后,欧家人看着自己的外孙失了亲娘,只得打主意将大欧氏的亲妹小欧氏嫁过来,一来是嫡亲姨母,总不会薄待了自己胞姐留下的孩子。 小欧氏过门不到七个月生下了莫静之。 莫氏大房一直有流言,说大欧氏不是被芳华给气死的,而是发现了小欧氏与莫二舅有了私\情,而最好的证明就是莫静之是小欧氏嫁进来不到七个月就出生的,算算这日子,小欧氏可是在胞姐仙逝的热孝里嫁过来的。 因着这儿,莫二郎、莫六郎不喜小欧氏,也不喜小欧氏生的一双儿女,甚至于对六女郎莫香芝都是淡淡的,但莫二郎与莫六郎兄弟的感情极好。 莫静之冷冷地道:“一个女郎,没的打听起他人亲事,岂不惹人笑话?” 她自己得了顶顶好的亲事,听说王灼长得好,才华好,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又是瑯琊王氏的嫡公子,还是大小书圣的后人,可不得羡慕死她,她不过就是问问罢了。 前院的仆妇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一张脸微红,身后跟着两个前院侍女,她近了清心堂,对看门的仆妇道:“喜事,大房的大喜事,宫里的传旨使官到了,请大房的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去前头接旨,还请五娘子、十一公子、十二公子也去。” 莫静之道:“我……去换一身衣裳。” 陈蘅与六女郎等人立在月洞门处等候。 只听前院方向传来内侍的高呼声:“今太后、陛下赐婚,广陵莫氏大房莫南之嫡女静之,赐婚瑯琊王氏家主王牧之嫡次子王灼为妻,着王、莫两家择期完婚。颖川陈氏三房陈朝湘之嫡孙女陈筝赐婚广陵莫氏大房莫西嫡幼子莫励之为妻。将八公主成善赐婚陈氏四房莫北嫡幼子莫德之为妻,太后口谕,非莫家公子尚主,而是成善公主下嫁莫氏。” 莫香芝难掩羡慕,“五姐姐原就心仪王三郎,这回又有太后、陛下赐婚,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呢。” 太后这回是打包赐婚,赐的全是莫氏子弟。 莫四夫人就想给嫡幼子取一个身份贵重的,这回娶的是八公主,对于这位八公主,陈蘅只知道名不显,是宫中一个美人所出,只听德淑提过,说她的性子不错,女红是众公主里学得最好的。 前世时,可没有太后赐婚的事。 传旨内侍出了大房去了三房,太后将谢氏嫡女谢雯赐嫁莫恒之为妻。 陈蘅听说后,不由得扁了扁嘴。 莫静之问:“有何不妥?” 陈蘅道:“谢雯原是谢家当世家大族的宗妇培养长大,性子也是极好的,摊上恒表兄这么个桃花朵朵的主,也够难为她了。” 莫香芝道:“蘅表姐不知道,整个江南,不知道多少女郎想嫁给恒族兄呢。我在姑苏时,好官家女郎就常与我打听他,一听说他未订亲,就催着家里来提。” 姐妹们散去后,莫香芝去见了芳姬。 语调里难掩羡慕,如果她是嫡女,是不是姑母也会替她谋划,给她谋一段好良缘,这可是陛下与太后一起赐婚,嫁到婆家,也是极体面的事。 芳姬道:“怕是你姑母在太后那儿求的情儿,陛下哪知道几位女郎、郎君的名讳。” 莫香芝道:“从母,我听说陈筝、谢雯都是王氏书画会的成员、才女,十二堂兄娶的中不是才女,可人家是公主呢,这回四叔母该乐得合不拢嘴了。” “求仁得仁,她不就想给十二郎娶一个顶顶尊贵的,这位可是公主,有一个公主做儿媳,她又该张狂一阵子了。” 晋德帝与太后赐婚,莫家在广陵又引起了一阵关注。 广陵郡莫恒之的贵女们又有几个想不开的寻死觅活,听说有人闹去出家修道。 莫秀芝轻哼一声,“这些个女郎也真是够了,没事就寻死觅活一回,除了前几年真跳湖的豆腐西施,有哪个真死了。” 莫香芝很不耻莫秀芝的冷漠,“真出了事,你当我们莫家的名声就好听?” “她们哪个是真想寻短的,还不是因为曹女郎闯莫府表痴心,搅黄了郡主与恒族兄的婚事,反倒被倾慕恒族兄的贵女们多瞧两眼。” 这世道真是够乱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精气能毁清白 这世道真是够乱了。 莫恒之自与陈蘅议亲失败后,好几次驾车出游,这可是冬天,到处冷嗖嗖的,冻得人不想出门,哪有什么美景可赏,还不是他心下气不过,故意出门招惹桃花。 穿着一身白衣,人的脸就白,越发白得像个面团、玉人,偏那些女郎见到他,有昏倒的,有发痴的,还有的买上一大堆的荷包、香囊、果点往他的车子里丢。 大房与三房中间还隔了二房,可就是这样,莫秀芝与陈蘅都能闻到一股子脂粉香风。 “借着寻短的事,好让恒族兄知道她们的名讳,这不,恒族兄现在认得曹女郎,甚至还私会了章女郎,你且等着吧,等这些寻短的女郎名讳一出来,他又要装成正人君子,翩翩贵公子去安慰一番。” 莫香芝听得直瞪眼睛,她从来只知道莫恒之优秀,可从莫秀芝嘴里出来,完全就变了一个模样。 莫秀芝以前还说“我的夫婿若能寻个像恒族兄那样的就好了”,这不过一年光景,怎地说到莫恒之就一脸不屑。 莫静之不说话,既不反驳,也不支持莫秀芝的说法。 莫秀芝道:“蘅表姐,你说话啊。” 陈蘅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秀表妹能说出这番话,可见真是长进了,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应该多想。” 莫秀芝立时咧开了嘴。 莫香芝暗想着内里的玄机。 莫静之问道:“谢雯是个怎样的女子?” 陈蘅道:“我与她自幼相熟,因着长嫂是她的大姐,她偶尔来荣国府走动,说话做事很是干练,是王氏女郎书画会的社长。书法丹青也是一等一的好,人长得好,重要的是气度,她比我长嫂更像是长女。” 莫秀芝立时兴奋起来:“这么说,待谢氏进了门,许能将恒族兄给管住。” 莫静之道:“世人都说但凡才女,都有些傲气,她不是么?” “真正世家培养出的女郎,如静表姐,如谢女郎,有傲气也是骨子里的,却不会流露在素日的言行之间。该会的、该学的,一点也不会少,而旁人不会的书画才华却多了几分。” 莫静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陈蘅的话。 莫秀芝很是期待,似乎想看莫恒之的笑话。 陈蘅问:“秀表妹,恒表兄是不是开罪你了?” 莫秀芝面容一变,不是开罪,而是莫恒之曾想让她传话、递信,被她给拒了,莫恒之竟不服气陈蘅拒绝议亲,还说让陈蘅见见曹女郎、章女郎。 她们与陈蘅有什么关系? 陈蘅为什么要见? 莫秀芝拒绝了,莫恒之居然说“你莫后悔”,她能后悔什么,以前对莫恒之的印象还不错,可这会真是糟糕透了。 陈蘅行事坦荡,偶尔还指点莫秀芝的书画技艺,更说一些旁人,即便是嫡母都不会教她的事,比如看人,比如行事等等。 莫秀芝道:“没有,我只是不喜欢他近来总出游,每次都带一车的果点、帕子什么的回来。你说这些女郎是不是疯了?他都不认识她们,就买那么东西往他车里抛。” 陈蘅抿嘴不接话。 莫静之在结识王灼前,觉得莫恒之是好的,可近来越发觉得莫恒之名与实不符。 * 转眼,就到了除夕之日。 清心堂花殿上聚了莫氏大房的所有主子,闲聊说话的,或是玩投壶、射覆的皆有,陈蘅与莫静之坐在一处说话。 守到子时一刻,放了鞭炮,辞了岁,方才散去。 陈蘅迷迷糊糊,张臂一躺倒在榻上,然,榻上有个东西,她轻呼一声打了个滚,烛光下,不是慕容慬还有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慬弹了弹身上的新裳,“你使人给我做的?” 他悄无声息地回来,还换上了她给他预备的新裳。 陈蘅道:“是我让杜鹃去外头成衣铺子作的,过年了,你也得穿新裳。” “你想我了没?” 坚决不说。 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却在除夕之夜出现在她的绣榻上。 想到绣榻,陈蘅立时忆起在船上的几日,“阿慬,我……会不会怀上小肉团了。” “小肉团……”这是什么东西?她怀了? 慕容慬当即跳了起来,“谁的?你怀了谁的孩子?” 陈蘅恶狠狠地道:“在船上的时候,我都说睡地上,你却趁我睡熟抱到榻上,现在怀上了,你却问我是谁的?” 他没碰她,最多就是亲亲,轻抚。 陈蘅想到这儿,“陈茉与六皇子在桃树下滚呀滚,怀上了,陈茉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你说可不可怕?”她微扬着下颌,“据我所知,父亲的精气,母亲的血相融就能变成小肉团,而你和我在船上的共枕了好几日,你亲我的时候,你的精气就传到我身上,我……我肯定怀上了……” 他亲几回,她就怀上了。 慕容慬哭笑不得,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蘅很是认真的道:“你想赖账?” “没!”慕容慬按下想笑的冲动,“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我的清白,全被你毁了,你要敢对不住我,我……我……” “你如何?” “我就藏起来,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屋顶上,银发人看着屋子里的人,尤其是陈蘅说的这些话,没险些笑出声。 慕容慬明知她误会了,居然按捺着性子没有纠正。 太不正常了! 他可是他带大的,他是大祭司、是国师,也是慕容慬的师父,他从小到大,只要认为别人说得不对,立时就会指出来,可这会他竟没有纠正。 他不纠正是什么意思? 慕容慬揽着陈蘅。 “阿慬,你说我们这样搂着,如果我没怀上小肉团,会不会搂搂就怀上了。” 慕容慬很是认真地道:“确有可能,我尽量不把自己的精气喷到你身上,可其他男人为了娶到你,会不会这么干就不知道了。” 陈蘅拍了拍胸口,“你们男人真是太坏了?”她眨了眨眼睛,“既然喷一点精气就能毁人清白,上回你为什么把陈莉丢到六皇子的屋子里,他……他们俩个还脱光光……” “脱光了,更容易被精气喷中,怀上小肉团的可能更大。” 陈蘅道:“天啊!这也太可怕了。”她眼珠子一转,“在船上的时候,你没用精气喷我?” 第三百三十二章 叛婢的结局(三更) 陈蘅道:“天啊!这也太可怕了。”她眼珠子一转,“在船上的时候,你没用精气喷我?” “没!我保证绝没有。” 陈蘅乐了,笑盈盈地道:“你真乖,知道保护我的清白,就凭你这么好,我继续喂你吃指尖血。” 取出脖子上的凤羽珠,她往上一摸,立时指尖就凝出一滴血,将手一抬放到慕容慬的嘴里。 慕容慬定定地看着她脖子上的凤珠珠,很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了,是世外三古族的圣物之一,它有一个名字,唤作凤羽珠,是一件圣器,属于火族灵女。 不是说火族消失了,再没有灵女,陈蘅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你这坠子……” “外祖母送我的,不仅是这个,我身上还有个与这一模一样的印记。这印记是自己长出来的,以前是火红的,最近我发现边沿变成金色。” 银发人想看陈蘅身上的印记。 火族灵女一直存在在古籍与传说中,世间知晓的人不多。 慕容慬道:“能……让我瞧瞧么。” 陈蘅很是大方地压下自己的衣襟,掠过头发,在左肩下有一个比姆指大不了多少的印记,夜色中,似一团火苗,周围包裹着金光,神圣而又诡异,就像是身体上嵌着一枚宝珠。 火族灵女! 陈蘅是火族灵女! 她的血脉充满玄门所说的灵力,而这种力量可以化解毒性,甚至可以治病救人,火灵力可以化解百毒,病力,甚至还能快速愈合伤口。 慕容慬用手轻抚,就与寻常的肌肤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有一些温暖。 “我外祖母说,这是被诅咒的印记,叫我要平平淡淡地生活,只有这样才能避开被诅咒……” 银发人有一种捶胸顿足之感,被诅咒的印记。这可玄门之中最圣洁、高贵的符号,火族灵女据说是远古凤族与人类的后裔,可是拥有这种血脉力量太弱太弱,弱到已经寻不到。 医族圣女之子与火族灵女结合,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 银发人眼睛透亮,这定期最高贵血脉的结合。 他勾唇一笑,没有算计,只有欢欣。 陈蘅问:“阿慬,水帮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御羊接掌了水帮,御狗几个还在帮他,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控制水帮上下。” 过程是惊险的,但结局是圆满的。 水帮不过是乌合之众,虽然帮主、二当家等人会些武功,完全是杂野路子,根本无法与他们比。 他先用毒控制老帮主、少帮主与五位当家,再用毒控制了三十六寨的寨主,虽然手段有些卑劣,却是最管用,也最好用的,只要再给御羊一些时间,他就能将三十六寨的寨主换成他信得过的人。 一寨之主,没有人不想当。 现在的不行,换一个人做就是。 “待你的人掌控了水帮,记得给我四舅一块通行牌。” “一年三船货物免收水路通行费,多了不行,羊帮主手头的人不少,他们也要吃饭。” “你真要他做水匪?” 这不是水匪,而是控制江南的一种法子。 御羊是他的人,掌控水帮后亦会发展壮大水帮,将来他要一统天下,有御羊在,接掌江南会容易得多。 御羊是他埋在江南的一枚重要棋子,不仅是看守江南,也是他赚钱的一个途径。江南富庶,想平安通过芦苇荡三十六寨的地盘,就得交保护费,经过的人按人头算,一人一两银子,若是带的行李多,还得多交。若是货物,根本货物的价值缴纳一至二成不等的保护费。 只要交了费,领了通行令就能顺利在芦苇荡中行进。 同样的一匹绸缎,在江南二两五钱银子,到了都城就能卖六两银子,其间不止一倍的利润,他不过收上一二成的费用,不算多,商人们有利可图,就会照着水帮的规矩来。 慕容慬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御龙是十二御卫中的老大,更是医族的人,他不会留下来。 御狗最擅长的是易容术,忠心有余,手段、城府不足,武艺也不是最好的。 御鼠太过圆滑,野心大,一旦他成为水帮帮主,慕容慬担心他会失控。 御猪最是老实,是个武痴,只会听命行事,很难心服三十六寨。 御蛇是十二御卫里头的两位女御卫之一,此女太过淫\邪、狠毒,在北燕干过好几出采草贼,若不是慕容慬护着她,早被人给杀了。 能收服此女的,唯有慕容慬。 当年,御蛇因为倾慕南陵王,自请到他身边,对慕容慬用过数次美人计,尽被慕容慬所破,也是御蛇相信,世间有不爱美色的男人,这人只慕容慬一个。 陈蘅道:“这次在水帮,你没吃苦头?” “不是还有御龙、御狗等人,我能吃什么苦头。” 水匪们看到慕容慬,眼神都变了。 御蛇一看水帮少帮主是个俊秀美男子,就逼着御狗给她易容成陈蘅的样子,可慕容慬不干了,谁都可以,绝不能让御蛇顶着陈蘅的脸与白天行鱼水之欢,他觉得恶心!最终,只扮出了五分相似处,因他们上水帮大船时晚上,白天被御蛇吃干抹净后竟未生疑。 御蛇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御蛇诬陷几位当家调戏她,白天吃得将几位当家关入水牢。 几位当家被罚,御蛇给白天与当家下毒,用毒操控他们。 “黄鹂和白鹭呢?” “黄鹂小心机不少,爬上白天的榻,御蛇为这事差点把白天的寝院给翻了,白天为了安抚她,将黄鹂赏给了李家寨的二寨主当压寨夫人。” “黄鹂在我身边服侍多年,不可能没瞧出端倪。” “她当然瞧出来了,她恨你送她入虎口,为了活命,不得不爬白天的床,可她遇到的不是你,而是御蛇。” 御蛇正在兴致上,被人截了胡,且能罢。,照着她在北燕的性子,当她喜欢一个男人时,敢背叛,男人与女子都得死,这次为了大局,她只是闹腾没杀人,也算是给足了慕容慬与御羊面子。 “白鹭呢?” “被御羊纳入房中了,做了良妾。” 第三百三十三章 知己 (续上章)“被御羊纳入房中了,做了良妾。” 御羊要做水帮帮主,身边就得有女人,与其接纳不知根底,还不如接纳了有野心的白鹭,以御羊的固执性子与骨子里男子是天的想法,白鹭想给御羊吹耳边风,只会招惹御羊的疏远嫌弃。 慕容慬道:“你……心疼她们?” “黄鹂背里的手段不少,白鹭暗藏野心,大难临头,宁可卖主子也求自保的人,我留不得她们。” 慕容慬有些意外。 他以为,陈蘅会怪她。 可她非但没有责备,反而说出这种话。 “阿蘅,你让我意外……” 他以为她是一味的心软,原来她也有狠心的时候,且狠得必要,狠得应当。 陈蘅含着浅笑,“我让你意外的事还少吗?” “你是我捡到的宝。夜深了,我们早些睡……” “不许把精气喷我身上。” “你穿着中衣,还裹着锦衾……” 他想喷,也喷不上。 也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什么,居然会有那等可笑又可爱的想法。 不过,他是绝对不会让其他男人亲近她的。 “阿蘅,记得离男人远些,不是每个男人都会控制住不朝你**气!” “不与他们坐一处,不与他们搂抱,还不能让他们亲……”她很是得意地道:“王三郎到广陵来了,说是欢喜我,不过我没理他。现在更好了,太后下旨赐婚,将静表姐赐给他为妻,择日完婚。” “好!真是好呢。” 不用她说,她的一举一动,他全都知道。 陈蘅裹着锦衾,慕容慬躺在一侧,这样近,又这样温馨。 屋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 慕容慬跳榻而起,披上外袍纵身追出,一道银光掠过,他阻住去路。 “师父……” 银发人翩然而近,“你在南国如鱼得水,有佳人相伴,乐不思蜀,不想回北燕了?” 慕容慬揖手道:“徒儿不敢,徒儿是想既来南国,就得做些什么。” “她……知道你的身份?” 慕容慬应声“是”。 “她可是南晋陈留太主的孙女……” 陈留深爱南晋,以女子之身平叛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可以这样说,当今的莫太后与晋德帝,若没有陈留的倾力相护就不会安稳坐在晋宫。莫太后母子的一切,是用陈留的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换来的。 身为陈留的孙女,当如陈留一样深爱南国,爱着南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黎民。 “阿蘅不同,她知道我的抱负,也了晓我的性子。”慕容慬有些得意,他喜欢的女子怎会是世俗之人,“阿蘅说,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也不是一家之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的百姓深爱天下,可他们却饱受战火流离之苦。他们不在乎谁做皇帝,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谁能让他们过好日子,脱离苦难,谁就是圣主。” 银发人略有讶民,沉吟道:“玄门修道之人,皆是大善大爱之人,世外三古族自来就有大爱之心,她是火族灵女,能说出这番话确实让人敬重。” 他还记得,元皇后年少时,曾问他:“师兄,世外古族现在只剩医族了?” 她是寂寞的,在五岁时被选定为医族圣女,她高高在上,没有朋友,就连她的父母待她都不同。她先是圣女,后才是他们的女儿,在大型祭礼上,他们甚至要向她跪拜行礼。 她其实想要朋友,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说:“医族在,族中的圣女也在,听说西南边陲的巫族还在。巫族在,大巫女便在。只是火族却消失世间,不知是举族消失,还是旁的原因。” 火族消失了,可灵女身边却没有火族出现。 灵女是以凡尘俗女的形象出现的。 她们的传承还在,血脉依旧尊贵,却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尊贵处。 元皇后问道:“世外古族中,火族为首,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念;医族为辅,以为天下苍生解除病痛为责;巫族以沟通天地神灵,传递神之声音为己任。” “可现在的巫族早已不是商周之时,他们只将神的声音传递给一方一族,甚至还将驭蛊、施毒之术传给众多的族人,也至现在,世间的百姓对他们敬而远之。” 神秘消失的火族,却有火族灵女现身。 只是,沉陷在红尘之中的灵女后人们,竟然认为自己身上的印记是诅咒。 银发人不由觉得心悲怆。 慕容慬道:“阿蘅她……只想保住家人的平安,给陈、莫两族留下一方可休养又不受战火侵袭的世外桃源。” 陈蘅的心思,大祭司已经明了。 她在乎的是家人,甚至也将舅家放在心上,她在为他们留一条不忍战争侵扰的退路。 银发人勾唇,“她的沐食邑永安县?” “师父不相信?” “不,古族三圣女中,灵女的灵术最高,若是灵女想要守住一个地方,就没有她们做不到。” 他吐了一口气,忆起那晚初来广陵,他第一时间夜访望月阁,当时的陈蘅在俗人看来是在熟睡,他却瞧出她在接受传承。 三大圣女的传承,是以血脉的记忆代代相传,不必拜师,也不必学艺,只可将先祖传承的一切神通学会。灵女的传承最繁复,涉及的种类也最多,占卜术、呼风唤雨的驾驭术更有可攻可守的玄门阵术,还有她们自身修炼的炼体术。 无论哪一种,皆是能惊动天下的奇术。 银发人道:“她的秘密不可外传,若巫族知道灵女现世,定会第一个出现中原。他们的巫蛊术便是我也不能解。” 慕容慬应答一声“是”。 银发人又道:“数千年前,三大古族的先祖结下盟约,互为照应,她既是灵女,我医族就有守护她安宁的责任。我会从医族挑出武功最高的女弟子保护她的安危。” 慕容慬小心地问道:“师父,灵女也能嫁人生子?” “最早的时候,灵女与医族的圣女一样,只能嫁给本族中最优秀的男子,可火族已经消失。你是医族圣女的儿子,是世间最适合娶她的男子。” 他没有阻止,不阻止,是不是说他们可以在一起。 慕容慬就怕大祭司跳出来阻拦,心下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把自己送上她的榻。”银发人又道:“你在说谎,更在欺骗一个小娘子。”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不委屈她 “你把自己送上她的榻。”银发人又道:“你在说谎,更在欺骗一个小娘子。” 即便共卧一枕,却能坚守,而陈蘅虽是世家大族的贵女,不晓男女情事,单纯得近乎痴傻,你说她傻,可她却心有丘壑。 陈蘅说的话,他很想笑。 只要她畏惧男人,认为男人真会**气,然后女子就怀孕,她还不得远远地避着。 虽然这个谎言有朝一日她终究会知晓一切,他用一生的宠爱回报她。 “师父,阿蘅的血能让我的病痊愈?” “对于你而言,是比火蟾蜍更好上十倍的良药,只要你早晚服食她的鲜血三个月,你体内的九阴寒毒就会化解,你亦会痊愈。每日服食之后,你需得运行一个小周天,早晚各一次,三月必痊愈。” “要这么久?” 虽说早晚只几滴血,陈蘅是女子,几天可以,几个月下来定然气血双亏。 “还有一个法子,能让你的病在七日内痊愈。” “什么?” 银发人淡漠地看着慕容慬。 太像她了,即便一男一女,可他的容貌还是像她更多些。 如果,当年他没有拒绝她的情意,她也许所嫁之人是他。 如果她未嫁燕帝,她是不是就不会英年早逝。 “得到她的元阴之身,你用内力运上一个大周天,之后每日早晚各运一次,连续七日,你的病可得痊愈。” “不!”慕容慬道:“我不会这么做,除非我娶她,否则我不会亵\渎她,她为我做了许多,是这世间待我最好之人……” “你想娶她?” “我已经与她订下婚盟,慕容慬此生只会取她为妻。” 他知道自己想什么,可当年的自己呢,面对圣女的表白,居然果决地拒绝,她嫁北燕皇帝,是为了成功地将他遗忘,可她不知道,看着她披上嫁衣,哪着北燕皇帝离开被大雪覆盖的长白山时,他的心痛得滴血。 他错过了,错过了今生唯一深爱的女子。 情,不知何时而起,她明了自己的心,可他却未看清自己。 为了当年的拒绝,也为了给她带去的伤害,他在她重孕之时,她站在阳光下,立在北燕皇宫的花丛中央,她说:“父亲说,如果我生下这孩子,我……必然活不长了。” 他道:“你可以不用生下她。” “心死之人,不过是行尸走肉,不能看着他出生、长大,虽是我最大的遗憾,可没什么比他的性命更珍贵。如果定要我的命才能保全他,我愿意。” 那一次,他入宫见她,是想劝她拿掉孩子。 当她说“心死之人”时,他知道,她心里依然喜欢他,为了整个部族的平安,她选择嫁给北燕皇帝。 世外医族现世,若没有北燕皇帝的保护,即便部族的男女会武艺、会打猎,也会失去安宁。她不能因一己之私累及全族。 她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肚子,“如果我不在,你能为我守护他平安长大么,师兄!” 一声师兄,让他心疼如绞,他以为再听不到她这样唤自己。 “我会守护他,就像曾经守护你。” “师兄,谢谢你,有你这句话,就算哪一天我去了,我也会含笑黄泉。” 这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看到她,也是最后一次与她说话,待他再次出现北燕皇宫时,她走了,只留下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只一眼,他就知道,这孩子是她的骨血,因为他们长着一样的五官。 他透过孩子,看到了曾经的她,那个在雪峰上不染纤尘,最终却沉沦红尘的她。 他信守当年的约定,代替她守护着她的孩子,甚至为了这孩子做了北燕的国师,也做了这孩子的师父。 若是曾经的他,为了自己的健康,让他去轻薄心爱的女子,他做不到,就是想一想也不会,爱到深处,必为所爱所想所思。 银发人问道:“你准备何时回北国?” “痊愈之后,让她非我不嫁之时。” 银发人望着远方,那是望月阁的方向,“她现在还不够对你痴心?” “当然不够,她身边出现的男子都太过优秀。” “是南晋双玉的莫恒之,将娶谢雯为妻,而王灼已将娶莫静之,你还有何不放心的。” 师父什么都知道,比他预想的还多。 慕容慬道:“师父帮我挑一些可靠的人,我有大用。” “让御羊做水帮的帮主,你做玄月盟的盟主,御龙、御虎都成了你的左右护法,你还想做什么?” “我……要掌控江南的水路,亦想掌控从江南到永乐县的陆路,她要建造一个世外桃源,我助她一臂之力。” 银发人就觉得单凭陈蘅,能守住一方可以,要建一个桃世桃源根本就是做梦。 陈蘅陷未陷情网,他没瞧出来,许是喜欢慕容慬,却绝对没有慕容慬陷得这般深。 世间的情爱,原就没有你付出多少,她就必须回报多少的说法。 不过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师父,御羊成了水帮帮主之后,重立了帮规,你知道进出江南的人、船,一日能收多少银子吗?” “多少?” “最近数日,日均能收入一万三千两银子,还是现下知晓领到通行令可顺利通行后的情况,一旦消息传出,进入江南的商船、客船定会增加,届时,收入会更多。” 他是钻到钱眼子了,一天能收一万三千两银子,无论是谁也不会放手。 要成大业,这粮草、银钱就不能少。 “掌控江南水路,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将来北燕一统天下,我布下的人就会助我们顺遂得到江南。江南自古富庶,穿的绸缎、衣料,吃的粮食,皆是从这里出来的。” 就算是北燕,贵族们身上穿的也是江南的丝绸。 在南地一匹几两银子,到了北地就变成了十几两银子,花式好看的更卖到了三十两银子一匹,就算翻了几倍的价格,还是供不应求。 “从江南到永乐县,这一路的山贼不少,若是我能掌控一路绿林,都城、洛阳、咸阳等这些数朝古城的贵族、百姓不少,但凡这些地方就必须交纳买路钱,这算下来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银发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未痊愈前不娶她(三更) 银发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的主意是绝好的。 自古以来的君王,为了成大事,挖墓者有之,而盗墓的官员被称为“摸金校尉”,能盗人祖坟,像慕容慬这样让自己的人当山贼敛财,不过是世人愿交,而他们愿收,一个花钱买平安,一个求财保平安,各有所取。 “你就不怕触怒南晋朝廷,带兵剿匪?” “南晋北有大燕,西南有西魏,疲于应付,他们还有精力剿匪?老皇帝若死了,他膝下无嫡皇子,这些皇子的出身一个比一个卑贱,无论是谁登基,必不会让其他皇子心服,三十多年前的八王之乱近在眼前。” 晋德帝一直打压皇族亲王、郡王,甚至也防着自己有本事的二皇子、三皇子。可他却将各地的匪贼放过了,在他看来,这些匪贼终究不成气候,也动摇不了国本。 威胁南晋的是北燕、西魏两国,他们原都是大晋的臣子、一方大吏,却趁着战祸之时自立为王,自成一国。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灭了北燕与西魏,只是南晋却没有这等势力。 若南晋真有心剿匪,为甚不在陈留仙逝后派兵围剿。国力弱了,国库没有银子,两方边疆之仗,他们不想打,却不得不派兵驻守保住自己的疆土。 晋德帝想的是守住祖宗的江山,不让南晋亡国就好,可北燕、西魏却不会与他一样的想法,南晋国内,匪贼横行,甚至各据一方,这些都是势力。 旁人没看到,慕容慬看到了。 他要做的就是收服这些势力为己所用。 银发人道:“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玄月盟,不如改为帝月盟如何?” “帝月……”慕容慬觉得这名不错,玄月与好,帝月也罢,不过是一个称呼,一个他给自己在江南的称呼。 银发人道:“此间事了,我……要回北燕,离开江南时,我会去水帮见御羊。” “恭送师父。” 银发人走了一段,离他不到两丈的距离,他突地停下脚步,“阿慬,你若娶她,我会帮你劝服陛下。” “我未痊愈之前,不会娶她。” 他不愿害她,也不想看到她为他神伤。 他们的路还长,不在乎多等几年。 待他确定自己的病痊愈后,他会娶她为妻。 可她要保护的人太多,他必须助她达成心愿。 银发人大踏步而去,只得片刻已消失不见。 慕容慬转身回到阁楼,陈蘅睡得沉稳。 此刻的她,在梦中与西华对奕。 西华说:“此棋盘乃天地圣物,名为星月盘,一颗星时为一品法阵,两颗星时为二品法阵,若是出现月纹在盘,可布灵阵,灵阵分下、中、上三等。” 陈蘅数着星月棋盘上闪烁的星光,是三颗星在闪烁,学了这么久,她才到三品法阵,不过,照西华的说法,就算只是三品,世间难敌,除非她遇到的玄门高人,否则对方很难破阵。 “我凰族嫡裔,以血脉传承神通记忆,母传女,女再传女,当身上的凤羽印记消失之时也是传承记忆消失之时,若是在凤羽印记消失前不能将火色凤羽变成金色,随着下一代凰女的出生,会带走那一缕血脉传承的,若变成金凤羽印记,即便下一代凰女出生,却能因此让母女二人同时晋级。” 陈蘅想到了外祖母、母亲,她们都未曾修炼。 外祖母自己不练,也不许莫氏练。 高外祖母就是因为修炼玄门法术死的,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诅咒,陈蘅可以想到曾外祖母根本不曾修炼,还留下遗言,不许外祖母修炼。 “皇族,我们是什么皇族?” “凤凰之凰,凤为雄,凰为雌,凰族是远古贵族之一,而我们这一脉,是远古凰女与黄帝结合所育的后代。经商周、历战国,再到秦汉,火族非我族人,他们是当年商周之时,先祖挑出来服侍灵女的奴隶。因世代守护灵女,得凰女赐福,建立火族。秦朝时世人将凰女唤作火族灵女,世外三大古族的存在也由此传至天下。” “秦始皇曾闻凰女是不死鸟的化身,派出高手四下寻找火族灵女,幸有火族上下千余人拼死保护,凰女离开中原藏身东海小岛。又经汉代,三国之时小岛因地龙翻身沉没大海,仅存的几十位火族人护送凰女重返中原,寻找数百年前留在中原的火族后人。” “找到了吗?” 西华一脸迷茫,“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 “你知道以前的事,为何不知道以后的事?” 既然能知之前,没道理不知以后。 西华道:“我是一缕藏于凰女血脉中的记忆,从一个后人的身体传到另一个后人的身体,代代相传。”她轻叹一声,“东海火岛曾有五代灵女,第五代时,灵女产下了一对孪生姐妹,可是世代相传,只能有一个成为火族灵女。” “另一个怎么办?” “择优者为灵女,落败的那一个会被火祭上天。”她的声音很低沉,“我的名字叫西华,而我的姐姐唤作东华,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几乎就连我们的母亲与乳母也分辩不出,唯一的弱点是,东华自小体弱,而我活泼好动又爱生事。” “可是,就是这样的我,在及笄之时,却没有血脉觉醒。相反,我体弱的姐姐血脉觉醒得到了传承,我……要成为那个火祭的人。” “你为什么不逃?” 她笑,“母亲将我放出火岛的,就在我登船之时,地龙翻身,族人们痛苦呼救,他们说是我母亲做出令上天震怒之事,我必须火祭。” 她笑得几乎要落泪,“自小体弱又胆怯的姐姐站出来,她说她是西华,她没逃,她愿意火祭。我躲在暗处,因为害怕死,不敢站出来。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因地龙翻身吓得愤怒的族人将她绑上了祭台。” “东华死了?” “是,她死了,我看着她在火光化成了一道流光,飞往了中原。我以她的名字活下来,可日夜却饱受良知的谴责,就在数日后,地龙再一次翻身。 族人们以为许和上次一样,很快会过去,可是待到夜里时,再次地龙翻身,小岛一点点沉没大海,身强力壮的族人乘上小船。我的母亲、乳母和一千多族人随着小岛沉没海底。” 第三百三十六章 灵女的历史 (续上章)我的母亲、乳母和一千多族人随着小岛沉没海底。 “我带着一百余名幸存的族人回到中原,他们寻找当年留在中原的火族后人,而我则暗中寻找姐姐东华的转世。 在我离开海岛的船上,昏迷中,我的血脉终于觉醒。 我找了东华的转世一年又一年,找到一个流落风尘的少女,她的声音、眼神与东华一模一样。 东华原是身份尊贵的凰女,因为我就变成了这样,我将她带离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收她为弟子,我给她取名叫‘忆东’。我传授她的所有术法,可她学不会。她不是灵女,她没有灵女血脉,如何能学会灵女神通与法术。 我要恕罪,原本该死的人是我,是东华替我祭天而死。我把自己的血换给她,她终于可以学术法,而我却因此丧命。 我死后被困在这里,我会随着灵女的后代,从一个女子身上到另一个女子身上,直到若干年以后,我才知道,忆东是东华,不仅是我的姐姐东华,她还是数世灵女的转世。真正的灵女必得浴火重生,灵魂与血脉一起觉醒。 母亲一母双胞,我是那个肉身,东华拥有凰魂,我将肉身的血脉还给她,她成了真正的九玄凰女,灵女中血脉中仅次于玄阳凰女的九玄凰女。” 灵女也分了数种,有生来就拥有太阳金气血脉者,被称为玄阳凰女,阳极化阴之体;其次是拥有九星金气的九玄凰女;之后有八星灵女、七星灵女、六星灵女。 火族灵女生来就拥有金气血脉,尤其在血脉觉醒时特有印记就会现在后肩之上。 这过往的故事,当真令人唏嘘,伤感而迷人。 “我成了灵女血脉里的传承记忆,上一位传承记忆的是周代凰山的灵女,他们亦是双生,而她深爱着自己的姐姐,姐姐生来体弱,为了满足姐姐那卑微的愿望,妹妹牺牲了自己。” 几乎一旦灵女产下孪生女儿,她们姐妹的感情就会极深。 这一代灵女也一样,姐姐体弱,生来便患有心疾,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激动,甚至一次大喜大悲都能让她的心疾复发。 她总是羡慕健康的妹妹,盼望有一天可以恢复健康,可以像妹妹一样自由自在的呼吸,也可以像妹妹一样大笑。 原来,姐姐拥有觉醒的凰女灵魂,却没有可以负载强大灵魂的血脉,就像是过多的水被强行装在一个容器,随时都面临着容器会炸裂的危险。 “妹妹为了实现姐姐的愿望,将自己身体的血脉给了姐姐,而她,则陨落化成了姐姐血脉里的传承记忆。 直到我的逝去,才解脱了她,是她教会我所有的传承。 我一次又一次的苏醒,每一次醒来,必有灵女在梦中与我相见。而我要做的,就是把灵女的传承神通传授给她。 可是,一次又一次,她们都不信我。 终于有一个叫凝香女子信了,可她的家人却当她是疯子,不等她修炼成,她就产下了一个女儿。她为了练习驭水术,纵身跳到了井里,被活活淹死……” 一代又一代的火族灵女甚至不曾修炼,就已经逝去。 她们融合到这滚滚红尘之中,早已忘了先祖的尊贵。 甚至因为凝香“疯魔”,好几代的灵女不再相信她,亦不相信传承。 陈蘅道:“凝香是我的高外祖母。” 西华悠悠轻叹一声,“我不知道忆东后来做了什么,明明火族已经寻回了失散在中原的后人,有他们的保护,若灵女与火族最优秀的男子结合,必会代代传承。可是灵女的后裔却沉陷在红尘之中,代代所嫁的男子,并不是火族后裔。” 她能记得的,只有生前知晓的一切,以及她死后得传承记忆给她的记忆,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后人的出现,甚至还能感应到她们的喜怒哀乐。 “你是真正的凰女,灵魂、血脉皆觉醒,你若用心修习术法,会有其他凰女的事半功倍,不过才这些日子,你的法阵术就到了三品,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每一代灵女都只有一个?” “若有两个,择优为灵女,另一个必须祭天。”西华走了一子,“在我之前的灵女,从未产下过男婴,每代灵女一生只有一个孩子,那便是下一代灵女。 可是后来我发现,所产的男婴,不过是灵女排出体内的不纯杂质,而她们一生之中,最小的孩子必是灵女。” 陈蘅想到了莫氏,“我母亲,在我之后还有过一个孩子,据说是个男孩……” 西华不解地道:“以前从未有过,灵女出世后,母亲不会再有下一个孩子,这不可能。” 孕育的灵女会吸走母亲身体里所有优秀的血脉,甚至也能吸食一部分父亲的血脉为己所用。 灵女生来就拥有自行净化血脉的神通。 “但这是事实。” 难道还有她未能悟透的。 西华止住了话。 “世外三大古族,火族、医族、巫族,火族灵女,医族圣女,巫族巫女,三大圣女又以灵女为尊。” “医族在北方,巫族在苗疆。” “不要让人知道你是灵女,血脉觉醒的灵女,其血能解毒,亦能治病,若是消息传出,你必引来横祸。” “我不会说出去。” 只有傻子才会四处张扬。 火族灵女存在于传说之中,世人将信将疑,而玄门中人一直坚信她们的存在,因为巫女与医族圣女存在于世。 北燕的皇后就是医族的圣女。 “你原是八星灵女,因你学会修炼,要成为九玄灵女只是临门一脚的工夫。” 灵女的血脉,最差也会期六星灵女,通过修炼,能成为七星、八星、九星,甚至于成为玄火凰女,成为其间血脉最纯粹的。 慕容慬为陈蘅掖了一下被子。 陪她过除夕,是他给她的惊喜。 慕容慬想到陈蘅说的话,他喷了精气,会让她怀上小肉团,她怎会想出如此古怪的话,他摇了摇头,躺在她的身边,心里说不出的满足与欢喜。 * 清晨,杜鹃、燕儿捧着热水进来。 一眼看到临窗暖榻上躺着的慕容慬。 燕儿喜道:“朱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随那个假郡主去水帮了吗?” 第三百三十七章 又被瞧上了 燕儿喜道:“朱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随那个假郡主去水帮了吗?” 慕容慬启开双眸,看到熟识的人,心情很好。 绣榻中,陈蘅伸着胳膊,伸着懒腰,“天就亮了。” “郡主,你快起来吧,今儿是大年初一,昨儿你可与静女郎说好了,要一起去栖霞寺烧头香。” 烧头香,现在? 日上三竿了好不,这烧头香不是夜里就去的。 慕容慬道:“你们都有新裳,我的呢?” 杜鹃揶揄道:“你一个女郎,长得跟个郎君似的高大,多浪费衣料,给你做两身冬裳,我们都能做三身了。” “郡主都未说我,你凭甚说我?” 燕儿捏了个热帕子,小心地递给陈蘅。 陈蘅只穿了中衣,睡眼惺忪,一瞧就没睡醒。 杜鹃取了两套女冬裳,一身粉裳,一身杏黄裳,新裳上放了一对珍珠银钗子。 陈蘅望了一眼。“你不想着女装,继续穿男装。” 莫家上下还没见他穿女装,拿他当男人怎么办? 他不能毁了陈蘅的名声,他舍不得。 慕容慬拾起一对银钗子,看了看杜鹃与燕儿头上的,“比你们的钗子漂亮。” 南晋还没有大丫头、二等丫头、三等丫头的说法,以头上的钗子饰物来定尊卑,银钗侍女通常是主子跟前最得用的侍女,头上可戴银钗,脖子上也能戴银项圈,简称银侍女;再有铜侍女,比银侍女的身份略低,又比铁侍女身份高;最低层的是铁侍女,头上戴的是铁钗等铁制首饰。 燕儿嘟囔道:“你是护卫,我们是侍女奴婢,自是没你的钗子好看。” 珍珠银钗,一看就是自由身的平民小娘子才能佩戴的。 杜鹃道:“朱雀,这钗子是郡主为你挑的,也是她亲自绘的式样。” 慕容慬抱着自己的新裳,“我回房间更衣,你们两个丫头不许偷看,不要因为嫉妒我长得好就偷看……” 燕儿轻啐了一声:“你长得好了不起,还不是下人,不过比我奴婢尊贵一点点罢了。” 陈蘅穿上新裳,式样也是新的,因有都城冯娥给的新式样,加上江南特有的绣婢精心缝制,比都城的更多了一份别致漂亮。 拾掇好后,主仆四人出了望月阁。 因是大年初一,各房各院的主子、下人皆起了大早。 莫二舅带着子侄正在练拳,待看到望月阁出来的一行四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莫五郎几个郎君一副被怔住的表情。 陈蘅清丽秀雅,可她身后那个高挑的女郎,那张脸未免太漂亮了些,身材高挑,玲珑有致,气质沉静中又不失风\流韵致。 莫香芝原在一边看父亲与兄弟们打拳,这会子看到一个艳丽无双的女子,再看莫二舅那失神痴迷的样子,庶母还真没说错,阿耶无论到了多大年纪,都不忘贪恋美\色。 咳!咳—— 她拼命轻咳,希望能唤醒失神的父兄们。 兄弟们回过神了,莫三郎道:“朱雀……你从水帮回来了?” 莫五郎不由有种捶胸顿足之感,这么美丽的人儿,怎么就落到水贼手里了,“朱雀娘子,你……你没受伤吧?” 慕容慬早就受够了这种痴迷的眼神,莫家不是世家名门,也不过尔尔,因他长得好,没发现他是男子。 他垂眸,看着自己胸口的微挺,这可是让御狗做的,往胸口一罩,比女人更像女人,而陈蘅给他预备的冬裳,还是带领子的,正好遮住喉结。 莫香芝一脸防备,可得把阿耶看住了,庶母交代过,她正是关键时候,还没寻上一门好亲事。如果不把他拢住,万一他脑门一热,给她定一门不着调的婆家,她还不得哭死。 唯有拢住阿耶的心,才能让她们母女在阿耶面前有说话权。 莫香芝福了福身,“蘅表姐今儿起得可真早。” “二舅早,各位表兄早。” 莫二舅昂首挺胸,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式,儒雅、大气,颇是风\华绝代,过往的三十年,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收服了不少的倾慕者,有名门闺秀的元配、继室,还有他后宅的那些姬妾。 慕容慬问:“你二舅他怎了?不练拳了,越发像只求偶的鹦鹉?” “鹦鹉求偶时,那是叽叽喳喳闹不停,我看像西南敬献的彩鸟(孔雀)。” 噗哧—— 燕儿笑出声来。 还不如鹦鹉呢,郡主竟形容二舅老爷是彩鸟,不过,还真有点像。 陈蘅提高嗓门,“二舅,你怎么来回打转啊?是遇上难事了?” 莫二舅的几个儿子却知道,这是他又发现新目标了。 陈蘅身边有一个女护卫,他们都听说过,可没人说这女护卫长得极美,美得天上有、地上无,就连莫二舅这样的花丛老手,这会子都摆儒雅贵气了。 莫二舅不说话,继续扮冷酷。 莫十四郎看了看自家父亲,又看看陈蘅,“蘅表姐,我阿耶一高兴就打转。” “二舅遇上什么喜事了?” 莫二郎勾唇一笑,“许是父亲的后宅又要添一位庶母。” “庶母?”陈蘅移着步子,眸子一转,“二舅不会是瞧上我身边的侍女了吧?” 杜鹃与燕儿的脸刷一下变成了猴屁股。 郡主为什么说她们,她们见过二舅郎主,以前他不这样的。 燕儿口直心快地道:“郡主,我和杜鹃身份卑微,莫二郎主才看不上我们,定瞧上了朱雀。” 陈蘅是故意的,故意瞧他的笑话。 他不是为了护她名声,才将自己扮成女人。他堂堂北燕皇子,扮女人容易嘛,一生的英明,为了她全毁了,她却想瞧他的笑话。 慕容慬冷哼一声:“堂堂江湖盟主,会嫁这种弱鸡?” 弱鸡,他说的是莫二舅。 莫二舅扮得正好的风度翩翩,立时就崩了,气恼地看着慕容慬,这丫头太美,也至于他都凶不起来,谁舍得给美人发脾气。“朱雀小娘子,本官哪里弱?” “弱是不弱,我们打一架?打赢了我,我就承认你不是弱\鸡。” 这腔调,好耳熟。 是了,是袁东珠,她就爱骂那些文士是弱\鸡,还笑话他们不像个男人,尤其鄙夷敷粉的男人,因着这儿,袁大司马与清河公主的私生子袁天宝,硬是被她闹得入不了袁家大门。 慕容慬往前迈了几步,问道:“打不打,不服的站出来。” 第三百三十八章 毒舌(三更) 慕容慬往前迈了几步,问道:“打不打,不服的站出来。” 莫十一郎、十二郎兄弟俩近来痴迷武艺、剑术,当即站出来,“我们俩打你一个。” 不敢单打,陈蘅的拳腿、剑术太厉害,他们拿不准。 慕容慬道:“愿意领教!” 一揖手,三人混战一团,只是,这节奏未免太快,还没动手,有几招?两招还是三招,莫氏两兄弟就被他制住了,一手一个,一个手叩对方的咽喉,另一个将人反手锁住。 慕容慬又说了声“弱\鸡”,他是对莫二舅说的。 莫二舅面容微变,“哪有女子动手动脚,喊打喊杀的。” “只有弱\鸡才会这般说女子,唯有无能的弱\鸡才轻贱有本事的女子。” 莫二舅紧握着拳头,这女子是美,一开口能把人气个半死。“你再有本事,那也是我外甥女的护卫,终究还是一个下人。” 陈蘅轻唤一声“二舅”。 他惹恼慕容慬,万一慕容慬记仇,最终受罪的还是他自己。 慕容慬冷声道:“说明你外甥女更有本事,给有本事的女郎做护卫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普天之下,能让我甘心保护的人,亦唯她一人。” 不丢人,他甘愿,因为陈蘅有本事。 他愿意护陈蘅,也愿意捧着她,这是他的事,干旁人何事? “广陵莫氏莫南,三岁能诵诗,六岁能写诗,九岁更以神童之名传遍江南,十二岁即晓情事,十六岁娶妻大欧氏,二十岁时倾慕名妓芳华,与人偷\情被大欧氏目睹,一怒之下动了胎气早产生子后仙逝…… 第一个! 这是多少年来,第一个敢当面揭莫二舅丑事的人,而且还是当着莫家众多子侄的面揭穿。 莫二郎父子面容铁青,这是莫氏的隐秘,也只在莫氏内宅有传言,他是如何知道的。 在莫二舅要怒之时,慕容慬走近他的身侧,低声道:“芳姬,八王乱党之后,生父金陵王,生母金陵王妃。后,金陵王府大难来临,将幼女乳母的女儿扮成爱女,将爱女当成乳母之女藏匿。八王乱之后,金陵王府所有仆妇、下人贬为官奴、官婢,芳姬以芳华之名沦入风尘……” 这个秘密,只有莫二舅与芳华知道,就算是他的夫人小欧氏也不知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同情、怜惜芳华,不顾一切将她收纳入府,哪怕是气死了大欧氏也从未懊悔。 慕容慬伸手,勾住面容煞白的莫二舅下颌,轻佻地道:“莫南,别来招惹我,我不是你能招惹的。” 莫二舅颤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会知晓此事?” “我不仅知晓,还有证人证据,我翻手能护你莫氏平安,覆手能将你们打入尘埃。” 光是莫二舅纳娶八王乱党的后人这一条,就足够给莫氏引来大祸。 惹不得此人…… 此女美貌无双,可他却招惹不得。 莫二舅被慕容慬给调\戏了,从来没有一个女子敢这样勾住他的下颌,还用那种嫌弃的目光看他。 这场面太古怪? 所有人看着强大而神秘的慕容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陈蘅唤了声“朱雀”,她又道:“放了我二舅。” 慕容慬松开莫二舅,他原在挣扎,这猛地一松,莫二舅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被身边的郎君一把扶住,方才站稳了脚。 “少年成名,不思进取,误于女色,可曾闻,当今世间还有多少人记得你莫南之名,还有多少江南人晓得你的才气。” 慕容慬不惧得罪任何人,他说的全都是实话,也正因如此,莫老太公一直为莫二舅引以为憾。 莫二舅再度被人凿中痛处,面容转青,“朱雀,你休要过分。” “过分,我说的不是实情,难道莫家的家主、长辈们没看到?莫恒之正在走你的老路,莫氏想出一个与王氏比肩的大家,恐怕难喽!” 他一转身,狂妄而霸气地,怔得所有莫氏郎君不敢说话。 陈蘅轻斥道:“大过年的,你何必非得让人不痛快。” “要么他不痛快,要么我不痛快,两相权衡,还是让别人不痛快罢。” 他又开始毒舌不留情。 大多数的人总不爱听实话。 良言也总是刺耳的。 陈蘅语塞。 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畏惧谁?不需要畏惧任何人,他愿意待谁好,是那人有福分。 杜鹃、燕儿咋舌,朱雀的胆儿越来越大,连二舅老爷都敢讥讽、嘲骂,甚至还敢调\戏,连二舅老爷的下巴都捏了,下次还是离他远些。 “朱雀,你再胡说八道,今儿就别出门。” “你别生气,我少说几句就是。” 这句还像那么回事,可他的后一句,将陈蘅气得不轻。 “你不带我出门,我闲着也闲着,只能拿莫家上下的主子出气、欺负逗乐了。” 陈蘅大呼一声:“元龙!” 越来越过分了,居然说学会要胁她了,不知道她有时候是不受要胁的。 慕容慬在水帮住了些日子,学会的都是强势手腕,不敬他,骂他、用古怪眼神看他的人,全被他给干掉了,要不痛快的死,要么痛苦的死,只得这两种。 “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可成?” 莫二舅气哼哼地看着陈蘅带着朱雀走远。 莫静之、莫秀芝等人已收拾停当,莫府的马车亦预备好了。 二夫人正笑盈盈地帮莫静之插头花,“听说名扬天下的得道高僧空灵大师腊月二十五来到广陵,现在栖霞寺弘扬佛法,定在大年初三开坛讲经,不过今儿是初一,听说空灵大师带来最离奇的神签。” 陈蘅前世听过空灵大师的名头,因为此人是莫太后也曾派人宴请入宫的高僧,被空灵大现给拒了。莫太后为了见空灵大师,曾出宫到都城皇泽寺礼佛,也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 陈蘅问道:“二舅母,那今儿栖霞寺一定很热闹。” “各府各家的老太公、老夫人都去,我们莫家捐了一笔香火钱,这才有幸订下了一间香客房,老太公、老夫人会参加初三的佛会。” 莫秀芝问道:“二伯母,什么是神签?” 第三百三十九章 空灵大师 莫秀芝问道:“二伯母,什么是神签?” 莫静之不紧不慢地道:“空灵大师原出身名门贵族,祖母是兴国公主,祖父是肃帝陛下麾下的名将孔合。他的母亲是瑯琊王氏的嫡女。他父亲也曾是北疆的武将,北燕侵入清河,将北疆王氏一门诛杀。 他母亲带着他与兄姐逃回瑯琊郡,受王氏大力培养,他在十六岁时,看破红尘,拜福州普陀寺住持为师。旁人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都不能领悟的佛法,他只用了三年就领悟到了,乃是佛门难得一见的天才。 二十岁时,他离开南晋,用了十年的时间穿过西北的沙漠,去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佛陀西天取经,带回了南晋没有的《法华经》、《华严经》等,是对南晋苍生有大善之人。” 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佛陀西天,陈蘅心里很是疑惑,总之那地方很远,有传说,那是西方的极头,所以称“西方极乐界”。据说,那是佛陀的世界,佛可以长生不老,不生不灭。 总之,世人就是这么传说空灵大师的。 莫静之继续道:“相传,空灵大师抵达佛陀国之后,得佛主赏赐一件圣物,我们称为神签。” 莫香芝、莫秀芝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在她们心里,空灵大师就是如佛,如神一般的存在,能见他一面,就能沾上祥瑞和福气。 “五姐姐,是什么样的神签?” 莫静之道:“一签晓宿命,一签定一生。” 莫秀芝越发好奇了,“好姐姐,这话太深奥,我们听不懂。” 莫二夫人颇有些得意。 陈蘅接过话道:“空灵大师有一套神签,这签上绘的是图案,有花木有动物,没有一个字,可就是这签,你若抽中了,却能窥得你一生的宿命。一签晓宿命,从未出过错,富贵女郎,抽到的多是牡丹、蔷薇这样的富贵花纹。虽同样是花,却能通过这花纹堪破你的姻缘,也系着你的平安祸福。” 她凝了一下,“当今皇后、王氏宗主夫人、我娘,尚未及笄时,曾在中秋佳节逛皇泽寺庙会,有佛门弟子借来了空灵大师的神签,将其摆出,她们觉得有趣,便各抽一签。” 此刻,就连莫静之也感了兴趣。 陈蘅却故意停下不说。 莫二夫人催道:“她们都抽中了什么?” “皇后抽中的是一支牡丹签,上头的花纹甚或奇特,花瓣呈出一个‘王’字,乃是牡丹王签,俗称帝花签。” 帝花签,这不是说注定要嫁入皇家,注定成为百花之王,这可不就是皇后之尊。 “王氏家主夫人她抽中的是石榴花,一朵大花下,有三枚石榴子两小花,只得两颗石榴子是好的,其他的已然枯萎损坏。” 陈蘅顿了一下,“石榴开花结果,原是多子多孙的兆头,可是有坏花两朵,坏子一枚,早些年,我娘她们三人尚未注意,后来王夫人曾先后育下三子两女,唯有嫡长子与王灼得以平安长大。她的嫡次子、两个嫡女皆早夭,嫡幼女都九岁了,这才生病没的……” 几人心下暗叹,抽得可真准。 陈蘅又道:“王家主的嫡长子王煜,十六岁成亲,现下已有三个儿子,石榴可不就是多子多孙,虽有损伤,却不减福缘,王夫人注定是儿孙满堂的富贵命。” 几人连连点头。 莫二夫人睃着莫静之,难不成自己女儿嫁过去,很快就能得男? 莫秀芝忙问道:“姑母抽中的是什么签?” “我阿娘抽中的签更有意思,那签上是幅画,傲立风雨中的蔷薇,却有一只小雀、一只小虎还有一只柔弱的小蛇在其间,他们或立在蔷薇枝头,或戏于蔷薇树下,颇是有趣。” 莫二夫人沉吟道:“小蛇小虎是你两个兄长,小雀定是你了?” 陈蘅笑道:“我小时候,阿娘嫌我镇日叽叽喳喳像只小雀,狠不得拿针缝了我的嘴。” 她没说,莫氏抽中的签上,小雀拖着凤尾,是一只小凰,她立在枝头傲视一切。因签文怪异,莫氏当时便认出是小凰,连王夫人与谢皇后也没说。 陈蘅知道,是因她前世后来成为皇后,莫氏才说出来,“我待字闺中时,曾抽过神签,上头就有一只小凤凰,而今倒真应验了。” 冥冥之中,若有天意,为甚阿娘的签文上虽有柔弱小蛇,却是活的,而那只活泼的小虎威风凛凛。 大兄不该死,二兄也不该死。 是她累及了他们。 莫秀芝道:“小蛇是大表兄,小虎定然而二表兄,一文一武,不愧是神签。” 慕容慬闻到此处,这签还真有意思,他要不要也去抽个试试。 陈蘅单独有一辆马车,慕容慬、杜鹃、燕儿同乘,后头跟着莫二夫人母女,再有莫家大房的几个庶女。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风雨中。 自晋以来,世人信佛道,各地佛寺、道观林立,然,从前朝遗留下的古寺却不多,栖霞寺就是前朝古寺之一,每逢初一、十五,香客云集,香雾缭绕,方圆数里都能闻到栖霞寺的香火气。 栖霞寺静立在广陵城东三里外,旁边是一个水乡小镇,因镇有栖霞寺,镇名就叫栖霞镇。 虽说出门不晚,可栖霞寺已是游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卖艺人的锣鼓声,路边就有茶肆、小吃摊等,有赶庙会的村民挑着担子,一边的担子里露出一个可爱小孩的脑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来往的客商。 莫府的马车在栖霞寺口的林子里停下,莫二夫人叮嘱马夫、仆妇照看好几辆马车,又叮嘱女郎们戴好纱帷帽。 慕容慬自是不肯戴纱帷,就顶着一张美丽无双的脸跟在陈蘅身边,后果是他一出现,惹得周围的百姓连连惊呼。 “天啦,这世上还有如此好看的女郎?” 长得太好了有没有。 燕儿不满地道:“你戴上纱帷不就好了,非不听。现在好了,一会儿阻了路,我们可怎么上香?女郎们还等着抽神签呢。” 别说女郎,就连燕儿也想抽签试试运气。 一签晓宿命,一签定富贵。 她这辈子是什么命,可都指望着抽一个上签解运。 慕容慬骂了句:“没见识的俗人!” 第三百四十章 求签 慕容慬骂了句:“没见识的俗人!” 不就是长得好些的,居然要围观,还冲他丢东西。 好吧,丢果点、香囊这是南晋人的习俗。这是他们欢迎、爱慕的方式,可是能不能不要丢到地上又捡起再丢,他没东西可装,也不会去捡。 慕容慬被一群小郎君、郎君,甚至是中年的锦袍男子追着丢,从玉佩、果子、点心到佩饰、头钗、耳环一应俱有。 陈蘅淡定地道:“他们丢东西是喜欢你,可若是女子丢的,收了也就收了,但这是男子,连祖传的玉佩都丢给你,你若捡了,就是要嫁给他的意思。” “女子丢给男子的,就可收入,像莫恒之,馋点心了,驾着马车往城外一走,回家之时,必是什么点心都有。” 莫家三房会差几块点心? 莫恒之是故意出门招惹桃花。 他喜欢惹得女郎们倾慕相思,听说章女郎寻短,还令侍从传讯,说在茶楼一会要开解她。这下好了,全城喜欢他的女郎都跟着寻短,有的扯着嗓子,捧着绳子喊:“啊,我上吊了!啊!我悬梁了,我为恒三郎寻短了……” 自家的侍女、下人就故意传出女郎为莫恒之寻短的消息,因为只有寻短了,她们才能和见莫恒之一面。 慕容慬觉得,还是做男子好,捡了一堆东西不用还,身为女子,却不能捡这些东西,且丢过来的物件,一件比一件名贵,甚至还有名家字画砸过来,不偏不倚,正砸中他的胸口。 砸画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笑微微地道:“小娘子,这画……是我的。” 慕容慬睨了一眼。 “小娘子,那玉佩是我的,是我家祖传宝物,你若喜欢,我就送你了。” 哄他不懂呢,他若捡了,就是同意嫁他。 他可不上当,更不会入局。 一个五六岁的小郎君奔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支钗子,“我阿耶说了,这是我家的祖传宝贝,让我给你,让我把你娶回家当儿妇……” 五六岁的孩子要娶他,开什么玩笑?是他懂女容,还是他爹懂,这都叫什么事,居然使儿子来追女郎,荒谬至极。 慕容慬继续无视,快走几步跟上陈蘅,站在陈蘅与众女郎的中央,看他们还拿什么丢。 身后,丢了东西的人正在忙着寻回自己的物件。 五六岁的孩子正跳着脚哭骂:“我喜欢她,她不要我的钗子,呜呜……我的心好痛……” 有人道:“你毛都没长齐,你懂什么是喜欢?” 人群哄笑起来。 慕容慬扶着陈蘅,宛似一个最标准、合格的侍女,“郡主,小心脚下!郡主,我们要入寺了……” 陈蘅压低嗓门,“你又打什么主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能有甚主意?”他压低嗓门。“我可是为了你才穿成这样的,你瞧闹出了多大的乱子,下次……我还是穿男装好了。” “是啊,穿成男装,得了瓜果点心不用还回去,也不会考虑必娶那人。” 一行人进入栖霞寺。 在栖霞寺后山的一处禅院城,一个身披袈裟佛袍的老僧道:“去罢,将这两支签放进去,一会儿会有人抽中,将抽中这两签的人与签带回见贫僧。” “诺。”年轻僧人接过几次神签,出得禅院,细瞧了一番,不过都是些山水图案,亦瞧不出什么,可这几支神签是被空灵大师收在锦盒里的,与外头的那些是一整套,真是奇怪,早前空灵大师为什么特意取出来。 年轻僧人来到前院佛殿时,大殿前排起了长龙,四人一排,全都是城中的官家、富商家的女郎。 只见一个衣着体面的仆妇进来,提高嗓门道:“莫府排队的侍女呢?” 立有侍女抬起手臂挥了又挥。 仆妇走近,“不是昨儿就叮嘱你们几个了?今儿一早,郡主与女郎们要来上香抽签,怎的才排到这儿。” 哪有女郎自己排队的,自是遣侍女下人来排队,可前头还有好些人,轮到他家女郎,这得什么时候。 莫二夫人瞧着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多的人又排在了后头。 神签出世,无论是平民家的娘子,还是大户人家的女郎,谁也不想错过。 莫静之道:“心诚则灵,我们……还是自己排队罢。” 莫秀芝跟着附和。 莫香芝虽不乐意,又不是只莫家这样,看看现下的情形,人人如此。 排队罢! 几人换回排队的侍女,就连慕容慬都排在其间。 但凡要抽神签的,会走到泉水前濯手,洗濯之后再进殿敬香抽签。 燕儿好奇地问一个刚抽签的蓝碎花衣裙的少女:“小娘子,你抽中什么了?一定是好签吧?” 少女苦闷道:“我求的姻缘,抽的签是有两枝桃花一棵树。” 说话的少女生得清秀美丽,颇有几分姿色,在莫家女郎面前也丝毫不输颜色。 陈蘅问道:“两支桃花一棵树……”她如有所思。 少女道:“因是神签,寺中僧人恐泄露天机,不予解签,只让各人抽签之后自悟。”她眉头微蹙,“还是挺准的,年节前,我大伯母、舅母与姑母为我保媒,各说了一桩亲事,祖母相中我姑母说的,母亲又觉得舅母的好,可我祖父又说大伯母讲的人家更好。” 陈蘅定定心神,道:“你抽中的签上,两枝桃花可皆有凋零、残缺之象。” “女郎如何知晓?一枝桃花看着美艳,却正凋零,另一枝桃花虽好,却被人生生摘去了几朵。” 陈蘅道:“一枝凋零之花,说的是你家长辈与你保媒中,有一个看似风光,可家业凋零,实不如初的人;另一枝桃花被摘,是说他已有姬妾。两桃皆有损,在姻缘中称为烂桃花,不足选择。” 少女眼睛微亮,连连福气,“那棵小树,是我大伯母介绍的那家,只是他家现下日子平平,是渔户,靠打渔为生。” 陈蘅道:“神签只能示警,却不能替你做主意,你好生思量罢。” “谢女郎点拨。” 不远处,立着几个刚出来的少女。 其中一个圆脸女子道:“是东村的刘碧莲。” “堂姐……” “小树也可以长成参天大树,早前还没留意到南村的石渔户,石大平,本娘子嫁定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解签(三更) “小树也可以长成参天大树,早前还没留意到南村的石渔户,石大平,本娘子嫁定了!” “堂姐,你……你疯了么,那可是堂伯父给刘碧莲说的人家。” “她家不是嫌穷爱富不乐意,我嫁!” 慕容慬低声道:“你好心解签,怕是要生出一场风波。” “刚才那小娘子原无心小树,一双眼睛只盯着两枝桃花。” 陈蘅轻叹一声。 莫静之问道:“表妹为何轻叹?” “如果女郎选凋零桃花,最终会家业凋零,毫无依仗;若是选择被摘的桃花,桃花尽去,徒留名分,黯自神伤。” 莫秀芝心下骇然,“这么说,她唯有选小树才好?” “就如刚才另一个女郎所说,小树终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石大平将来的成就不小。” 慕容慬低声道:“郡主,一会儿我抽了签,你可得帮我好好解。” “好说!” 燕儿时不时拦一个穿戴体面,长得又顺眼的女郎问:“女郎,你抽中什么签了?上面是什么?” “画上绘的是一株长在树上的牵牛花。” 莫静之几人齐刷刷望着陈蘅。 “牵牛花,又名夕颜花,暮开朝谢,此女若想靠夫君怜惜,怕是难了,情意不过短暂光景,终有一日什么也靠不住,却不得不依附……” 燕儿轻叹一声:“原来是个苦命的。”她摆了摆手,“我再不问了,问了反而难过。” 杜鹃笑问:“一会儿,你还抽不?” “抽,为什么不抽?这可是神签,多少年才出一次,还是佛祖赠送给空灵大师的圣物,不抽太可惜了,我一定要抽。” 这些美丽的少女,就没几个是好命的。 燕儿灵机一动,又拦住几个相貌平平的,嘴儿甜甜地问道:“姐姐,你抽的签上头画的什么?” “是一幅画,下头有大浪,有一只船上坐着一家人,竟是平平稳稳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燕儿问:“你求的什么?” “我求家人平安。” 不等众人问陈蘅,莫秀芝大声道:“这个我懂,就是无论惊涛骇浪,却能得平安。” 莫静之问:“蘅表妹怎么说?” “一危俱危,一安俱安,浪高船险,眼下,他们一家是平安的。” 莫静之道:“眼下,他们只眼下平安。”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想宁,而世道乱。” 陈蘅不再言语。 莫静之心下一叹,世道乱,他们生活在广陵城,得父兄、长辈庇护却是安宁的。可水路有水匪,陆道有山贼,处处都不安宁,就连官大人们为护己平安,不也与水匪、山贼暗通,便是莫家,为了自己的水上商路,也与水帮合作。 一年十万两银子送给水帮,旁人不知道,莫静之却听四叔与祖父说过的。 连他们家都不得不屈人之下,不得不让着水帮,旁人就更难说了。 说话间,轮到了莫静之、陈蘅等人。 四人一组迈入佛殿,虔诚焚香后各抱了一个签筒摇掷。 叭嗒—— 慕容慬拾起签文,上头乌云密布,不见任何飞鸟、花木图纹。 莫静之第二个摇出,她拾起签,看着上头的图案,正要说话,却见身内的陈蘅正阖眸摇签。 莫香芝听到声音,蹙着眉头看着上头的图案。 陈蘅听到声音,拾起签,上头五颜六色,如朝霞初升。 一个僧人走过来,低声道:“二位女施主,空灵大师有请。” 莫香芝惊呼道:“是我吗?空灵大师请我?” 僧人道:“是这位红衣女施主与这位绿衣女施主,二位请带着签随贫僧来。” 莫香芝软坐回去,看着手里的签,“夜鸟离林……”这兆头也太不好了,她捧起签筒,正要再摇,又有一个小僧过来道:“女施主,一命定签,此签只能抽一次,否则就是对佛主不敬。” 莫香芝还真不敢掷二次,起身福身,退离殿外。 陈蘅与慕容慬手里各拽一次签。 “阿蘅,你抽中什么?” 他探头要看,前头的僧人道:“此乃神签,除了抽中之人,旁人不得看,若是看了就不灵了。” 栖霞寺的后山美如人间仙境,虽是严冬,却有梅香扑鼻,更有迎春花初绽花苞,几朵爱争风头的花已然盛开,别有一种美态。 近了一排木禅房,僧人道:“师祖,二人带到。” “进来!” 僧人推开房门,禅房内盘腿坐着一个打座的僧人,衣着灰色的佛袍,披着袈裟,有人说,空灵大现的袈裟乃是佛陀所赐,就与他的神签一样,神秘而圣洁。 空灵大师指着案前的两个蒲团,“二位施主请!”又对僧人道:“你退下罢。” “诺。” 僧人很是恭敬,神色里皆是敬重与仰慕之色。 空灵大师道:“从你们的命签里,你看到了什么?” 陈蘅瞧着签,早前在大殿,看到的是霞光万里,可现在又变了:“它变了,我明明瞧见霞光万里,现在……现在悬崖之巅有百鸟朝凰的盛景,崖下江河汹涌,有蛟龙拜凰,有鲤鱼点头……” 空灵大师转而望向慕容慬:“在大殿之时,这签上是乌云密布,可现在是飞龙在天,似在行云布雨。” “真凰出,必有霞光万里,此乃大瑞之象。” 凰出有霞光,实乃是再大瑞大吉的异象不可。 “乌云密布乃真龙临世,翻云覆雨,先大乱再大安。” 面前坐着的男女,贵不可言。 他指了指案上的茶水,“这是福州的佛茶,二位尝尝。” “谢大师!”异口同声。 空灵大师看他们饮茶,一举一动,都很优雅,是贵气,也有霸气。 “医族圣女之子与火族灵女相遇,真是天作之合,也是天佑苍生。” 他就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陈蘅与慕容慬面面相窥。 慕容慬笑道:“大师眼利,许多人都当我是女儿身。” “至阴为阳,至阳转阴。你是世间最有霸气与阳气之人。” 世人弄错,可他不会弄错。 若是女儿身,根本抽不到真龙命签。 “你二人命运相连,前路之中又藏着莫大的凶险,唯相互扶持,方可化难呈祥。”空灵大师言罢,话题一转,“今岁十月,贫僧夜观天相,发现龙凤相会,故一路自福州寻来,后发现瑞气转至江南,便在此恭候二位。” 慕容慬淡定问道:“大师不会是为了给我二人算命才来的?” “天下将乱,这世间苍生谁也逃不过,道观逃不过,佛寺也逃不过。” 第三百四十二章 高僧求信 “天下将乱,这世间苍生谁也逃不过,道观逃不过,佛寺也逃不过。” 无论是佛寺还是道观,即便天下无数人崇信佛道,可还有人不信,尤其是大难来临,世间的百姓承受了苦难,愤怒之下不再相信。 “你二人身上虽有凶险重重,却有一缕安宁瑞气,贫僧想请二位在永乐县建一座佛寺,藏一批佛经入寺。” 慕容慬因母族是神木族,他信神佛,“我会与阿蘅商议,在永乐县挑一风水宝地修建佛寺。” “贫僧只求永乐郡主的亲笔书函一封。” 慕容慬问:“可要我们出钱?” “不必,佛门有钱。” 他一代高僧,如果说要建佛寺,自有佛门弟子帮忙筹措,于他,只是一句话、一封信的事,就算再建一座如栖霞寺这样的大寺设,亦花不了多少银子。 慕容慬凝了一下,“在下听闻,西天佛陀用黄金铺路?” “是虔诚之心。” 诚心,这东西他有没有?似乎除了对陈蘅,他就未发现过东西的存在。 陈蘅笑道:“大师,可有笔墨?” 空灵大师起身取了笔墨,亲自将纸铺好。 陈蘅坐在案前,提笔而书,这是一封给永乐县官府的信,意思是她请空灵大师座下弟子入永乐县修建佛寺,用以教化永乐县百姓,好话不少,字正腔圆,有商量,也有期盼。 陈蘅写了信套,收件人是永乐县县令。 空灵大师看着她漂亮的字,“后山种有一片兰花、兰草,请女施主一赏。”他对着外头唤了一声:“悟明!” “弟子在!” “带二位施主去后山赏兰。” “诺。” 悟明,便是刚才领他们进来的年轻僧人。 出得禅房,陈蘅对一个小僧人道:“劳烦你去前院寻广陵莫氏大房的五女郎,你告诉她,就说我在后山赏兰,稍后就去寻她。” 陈蘅趁悟明不备,悄悄塞了小僧人几个银角子。 后山的兰,这是一大片,品种繁多:从最常见的素心兰,到珍贵的蕙兰,琳琅满目。 悟明道:“空灵大师年轻时酷爱兰花,与我们主持少年结识,主持为了留他驻足,特意搜罗天下兰花种植在这片兰园之内。那些年,空灵大师因喜兰,常来我们寺里静修,栖霞寺的师叔师伯们,佛学进益颇大。 空灵大师现下年纪大了,不愿再四下走动,为了留住他,主持师伯就留人重新整理了兰园,还在兰园建了一座禅房,以备他日空灵大师在此悟禅。” 佛门也有特殊爱好的,这不,现在就有一位。 陈蘅微微一笑,“不知……我能不能讨些兰花。” “这……”悟明为难。 这片兰园可是两代高僧用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他们敢说,天下间,没有比此地兰花品种更齐全的地方,就算是皇宫也没他们这里的兰花品种齐全。 慕容慬道:“瞧你这小和尚,你既做不得主,我找空灵大师讨便是,又不是把你们佛寺的兰花尽数抢走,不过是讨上一些。” 这里的名贵蕙兰,可是花了二十金才买来的,虽然养了几十的,早年的一株变成了十株,这可都是宝贝。 陈蘅道:“朱雀,你去寻些笔墨纸张来,我要在此地感悟兰书。” “诺!”慕容慬乐颠颠地走了。 一边走,一边思忖:这出家人也太小心眼了,不过几株花草,要不是陈蘅喜欢,他可是看也不看一眼的,想讨几株还舍不得。 空灵大师一介出家人然偏爱兰花,为了一片花草,就可以在一个地方多住些日子,简直是天下奇闻。 可她知道,这是真的。 出家人也是人,也有喜欢也不喜之物。 悟明道:“女施主,这片兰园乃是我栖霞寺的宝地,切莫损坏,有什么事,你使人告诉贫僧一声。” 他就知道,但凡是世家名门的人,瞧到这些名贵兰,就没有不动心的,现在又来一个,寻常人可进不得这里。 栖霞寺外,莫二夫人带着女郎坐在茶肆里。 侍女们去了好几回,依旧不见陈蘅出来。 杜鹃又问了一遍,气喘吁吁地道:“二夫人、五女郎,悟明大和尚说,我们家郡主被空灵大师的兰花给迷住了,待在那儿不肯走,说要感悟什么兰书……” 莫秀芝惊呼一声:“兰书,她看到兰花就能悟出来?” 莫静之笑道:“怕是今儿她不会出来了。” 她看了看天色,不能再耽搁了,只能是她再问问。 今儿初一,寺里的事多,悟明道:“陈女施主正在赏兰……” 人家不走,他又不能赶人。 她的护卫叫朱雀的那个,长得很好看,跑到空灵大师那儿说:“阿蘅想向大师讨几株兰花。” 空灵大师道了声“好”。 惊得住持方丈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听空灵大师又补充了一句,“他看中了哪株取哪株,莫要糟蹋了栖霞寺的兰园。” “不会,不会!在下移植兰花时定会小心。” 住持方丈道:“让兰妹取罢,她是照顾兰园的,有她在,定会不弄坏。” 慕容慬见空灵大师应了,颠颠地去兰园移花,原来兰园是有人看守的,早前是一对母女,母亲最善种兰,后来母亲病逝,留下了一个女儿,人唤“兰妹”,据说是从北方过来的流民,母女二人举目无亲,投在了寺中。 后来,被寺中僧人发现母亲花娘会种花,就试着问“你可会侍弄兰花”,花娘答:“我最拿手就是侍候兰花”,被僧人们报到主持大师哪儿,母女二人就住在了兰园的小屋里,每日照顾、整理兰园。 她们没有月例,由寺中提供一日三餐,一年四季还能得两身新裳,多是寺中香客捐送的。 花娘是两年前没的,死后,就埋在兰园后头的林子里。 兰妹则接替花娘的差使,成了专门养植兰花的花娘。寺中见她孤单,就又收留了两个女童,充作她的师妹,跟着学侍弄兰草。 此刻,住持方丈不解地问道:“师叔,你爱兰如命,有人向你讨一株蕙兰你没应,甚至出百金求购一株,你也未应,这回……” “女施主在感悟兰花风格,自创兰书。” “兰书?” “行书、梅花小簪,皆是书法中的一种,若她能创兰书成功,栖霞寺兰花将名扬天下。” 第三百四十三章 兰园 “行书、梅花小簪,皆是书法中的一种,若她能创兰书成功,栖霞寺兰花将名扬天下。” 出家人不是视名如粪土。 他这师妹时不时让他意外。 “创兰书成功,亦是一件功德,你怎想到名扬天下上了?” 责备他么?不是空灵师叔自己说栖霞寺兰花名扬天下? 他顺着对方的话多想了一点,又错了? 师叔道行太高,连他想什么都知道。 “既是件功德事,师侄亦是大方的。” 住持方丈看空灵大师说“看上哪株移哪株”,那脸儿都快哭了。 出家人,也在这红尘之内。 哪有没有半点凡心,到底是寺中养了几十年的兰花,突然要送人,任谁也舍不得。 兰妹带着素兰、蝶兰两个,小脸苦成了一团。 蝶兰问道:“大师姐,如果不是悟明师叔来传话,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曾师祖同意的,曾师祖和住持师祖这么喜欢兰花,以前有人出百金求购一株蕙兰,他们都没让……” 素兰道:“是挺古怪的,会不会是瞧着那位红衣娘子长得好,就同意了?” 两人齐刷刷瞪着她,当这里跟外头一样,看见长得好的就没原则。 这是佛寺,是佛寺啊,谁会看脸。 她们是出家人,哪个出家人会去看人的脸? 素兰道:“那个绿衣女郎还是位郡主贵人,她在那儿对着兰花练字,好奇怪啊。” 三个小丫头在那儿嘀嘀咕咕,将她们照看许久的兰花移到陶盆里,心都在滴血,她们的存在,是因为这兰园,在这里不会被人瞧不起,寺中的僧人还会教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明白道理,一日三餐虽是素,可从未饿过肚子。 吃得饱,穿得暖,活也不重,是与花草打交道,待到春得,这里兰花盛开,蝴蝶翩翩,是她们最快乐的日子。 慕容慬走了过来,指着旁边的蝴蝶兰:“这是什么颜色的?紫色?黄色还是蓝色,又或是红色的,蝴蝶兰一种颜色来一盆……” 兰妹跳了起来,指着慕容慬:“俗人,曾师祖同意你挑几株,你……你也太贪心了,各种颜色的都要,你是不是想将我们兰园搬走?” “寺里长大的小娘子,不是应该目空一切,不过几株花草,你这么看重,实在不像寺里长大的小娘子。” 慕容慬觉得这三个小丫头怪有趣,有事没事就逗逗。 “兰妹不说,素兰定是知道哪些是红的,其实我一点不贪心,不是各色讨一盆,反正这兰园这么大,少一株也瞧不出来。” 不要脸,那边上都摆了十几盆了,他居然还说讨得少。 素兰气鼓鼓地瞪着慕容慬。 蝶兰道:“它们都是蝴蝶兰,长得一样,其实蝴蝶兰只有一种颜色,紫白相间的,并没有红的,也没有蓝色的。” “还是你可爱。”慕容慬伸手,轻抚着蝶兰的后背,“你是个好的,要不你去我家种兰怎么样?” 讨了兰花,还要顺带拐一个会种兰花的人。 慕容慬道:“你瞧,我们府里没有像你这样有本事的,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月例,每季还有两身新裳,你有一技之长,是自由身,不是奴婢。 你才十一二岁吧,十六岁寻婆家,这一年就能攒不下银钱,说不得还能替你两个师姐也攒点嫁妆。 你们是小娘子,又不能一辈子住在寺庙里,总是要寻婆家的,对吧?” 他叭啦叭啦分析一番,说得蝶兰面红耳赤,却又反驳不出,着实都是道理。 素兰厉声道:“你要脸不要?拿了我们的花,还要带走我师妹?” “脸不是长在脸上的?想不要就能丢掉,如果你能丢掉,我瞧瞧你如何丢的?” 素兰气得无语。 遇是个无赖了,还是一个美貌的无赖。 兰妹冷哼道:“我们理他作甚,这种人,我可是瞧得多了。” “不知兰妹几时瞧过我,在何地,我怎没印象。” 兰妹拉着素兰走了。 蝶兰弯着腰继续移植兰花。 慕容慬开始辛苦地挖墙角,说莫府多好,说荣国府多有趣,还说那里有许多与她一般大小的小娘子,大家一处说话,一起洗衣,一起读书识字,热闹得很。 蝶兰到底是小姑娘,哪有小姑娘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不喜欢美食、漂亮衣裙的,没多久,蝶兰的心就动了。 “你真请我去你家当花匠,专养兰花的?” “你去不?” “去。”她垂着小脑袋,“当初寺里的师祖收留我们,就说我们大了,是要离开这里的,只是现下还小,要在寺里看兰园。” “在这儿看兰园,到外头养兰花,其实都一样的,反是我家比这里更有趣。” 黄昏时分,陈蘅离了栖霞寺后山兰园。 带出来的还有二十几盆兰花,更有一个半大的、会养兰花的小娘子。 悟明站在寺院大门前,叮嘱道:“蝶兰,去了女施主身边,就安心养兰。” 蝶兰背着个小包袱,望了望后头,“大师姐、二师姐是不是恼我了?” “你们姐妹有缘会见,现下都住在广陵,得暇地你回来瞧瞧她们。” “悟明师叔,我走了!你保重,你告诉大师姐、二师姐,我有空就回来看她们。” 莫秀芝、莫香芝看着鱼贯而出的僧人,个个手头都捧着兰花,不一会儿,就将马车摆得满满当当。 莫秀芝不可思义地道:“这些兰花真是空灵大师与住持方丈送你的?” “他们不送我,我还能打劫不成,我今日看到这么多兰花,感悟多多,今晚我要继续回家研究兰书。” 蝶兰与燕儿几个挤在马车上。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马车。 蝶兰不解地道:“女施主明明是对着兰花写字,为什么说是兰书。” 燕儿骄傲满满地道:“我们郡主啊要自创一个书体,像行书、梅花小簪一样的,她称之为兰书,有了兰花,她就能感悟,到时候就能写出漂亮的兰书。” “对着兰花写的字叫兰书,那对着秋菊写字,不就叫菊书了?” 杜鹃笑道:“兰书,之所以名兰书,不是对着兰花写的,而是因为这种字体风格像兰花,孤傲、坚韧,不与群芳斗艳,清雅高贵,宠辱不惊,落落大方,就如空谷的幽兰,任是有人赏无人赏,都静静的生长、绽放、美丽……” 第三百四十四章 幽兰在瓶(三更) 蝶兰听得似懂非懂,很显然,她是弄错了。 “是不是和我曾师祖悟禅一样?” 杜鹃道:“差不多。” “这么说,女施主也是高人?” 燕儿连咳几声,“你现在去了我们家,不能再叫女施主,你要称‘郡主’。” 陈蘅得了二十几盆兰花,放到望月阁,早也看,晚也赏,夜里又将书法谱拿出来研读一番,有了感觉就写。 望月阁得了空灵大师送的兰花,整个莫氏都知道。 有好奇的女郎结伴来赏兰。 陈蘅嫌吵得好,只让她们在楼下看。 * 正月初三,栖霞寺有开坛讲经的大佛事盛会。 一大早,老太爷与老夫人带着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与几个孙子辈的郎君去了。 正月初四一早,陈蘅习武。 但见后宅的仆妇们三两个聚在一处议论: “空灵大师说了一句‘帝凰现,天下安’。” “哦,这是预言吗?” “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得帝凰者得天下’。” “是我们南晋一统天下,要迎来盛世了?” “谁知道呢?” “帝凰是什么?是宝贝吗?” “是天命皇后,命中注定要当皇后的人,乃是天下最最尊贵的女子……” “这世间的女子无数,谁知道会是谁?” 陈蘅闻到此处,拳腿未落,她已经熟络到不需要刻意去练,手上的拳,腿上的脚就会使出。 慕容慬今儿换成了男装,低声道:“空灵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让世人知道凰女是陈蘅,她还能安宁么? 陈蘅道:“他只在佛会上说了这么一句,并未说谁是帝凰。”她凝了一下,“我还是没感觉,我得住到栖霞寺兰园感悟兰书。” “今天?现在?” “对啊,我一会儿就与外祖母说。” 用罢晨食,陈蘅到清心堂时,夫人、少夫人、女郎都来了。 陈蘅请罢安,“外祖母,我近来感悟兰书,略有心得,家里的兰花还是太少了,不如栖霞寺的兰花好,我想与外祖母求请,允我去栖霞寺住几日。” 这个表妹,就是个书痴,为了研究兰书,竟要住到寺庙里去。 三夫人道:“永乐,正月十八便是老夫人寿辰。” “这一日,我必回来。” 莫静之道:“蘅表妹是连广陵的灯会也不想瞧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盛会。” “这么大的事,我如何能错过,定会去的。” 她走近老夫人,半是撒娇地道:“外祖母,你就应了吧。” “我若不应,怕是不肯罢休,罢了,罢了,多带几个人。” “栖霞寺有高僧坐镇,外祖母,空灵大师还在寺里呢,我若遇上难处,可向他请教。” 陈蘅吩咐了杜鹃、燕儿去拾掇。 莫静之拉着她道:“初一抽签,你抽的是什么?” “月季花。” 她才不会说实话,委实那签太过古怪,还会变化。 老夫人赞道:“月季花又唤月月红,是个好兆头。” 月季是百花之中最长盛不败的花,能抽中这种签的人不多,说明此人一生好运相伴。 陈蘅转而问道:“静表姐抽的什么?” 莫静之未答,莫秀芝道:“五姐姐抽的是幽兰。” 莫香芝心下讥讽,“蘅表姐爱兰如命,这应该是蘅表姐抽中的,可蘅表姐偏偏抽中的月季,这可是长盛不衰的好兆头。” 莫静之爱莲,喜莲的出淤泥而不染,也喜莲的高洁,可她抽中的空谷幽兰,独自生长,独自盛放,性子孤傲,却又寂寞空待,虽然高洁,只这兆头不大好。 莫静之想到这事,心里就不快。 是幽兰便罢,若是生长山野也没什么不好,偏生是在一个华丽的屋子,摆在一张华丽的桌案上,而兰花不是种在花盆,而是被剪下插在瓶子里。 桌案上摆了三只瓶子,一只瓶儿绘着蛟龙,一只瓶儿绘着蟠龙,还有一只却是巨蟒。第一只瓶儿装着一片兰叶、一枝兰花;第二瓶儿也装一片兰叶、一枝兰花;第三瓶儿亦装着一只兰叶,却是半残的兰叶。 想到幽兰入瓶,她就觉得这兆头不好。 兰本高洁,应生山野空谷,却被剪下插入花瓶,还是三瓶看着好,实则各有残缺。 这着实太不祥瑞了。 陈蘅转而问道:“秀表妹呢?” “我啊。”莫秀芝笑了一下,“是萱草。” 陈蘅道:“萱草又叫宜男草,乃是多子多福的好兆头。” 因着这儿,莫秀芝面上不显,心下却最是得意。 莫香芝此刻道:“我抽中的是桃花,开得很妍很美的桃花。” 才不会说上头有花凋零,就算是桃花,她也是美丽的桃花。 老夫人道:“你们姐妹都退下罢。” “是。” 莫静之很安静,任着香芝、秀芝叽叽喳喳地说话。 陈蘅问:“静表姐,你是为那签不高兴?” “空谷幽兰一生寂寞,一世等待,美与丑,好与坏,皆无人欣赏,蘅表妹,是这样吗?” “静表姐,你与我细说,那上面的画是怎样的?” 她才不会说幽兰被剪下插入华丽的屋、摆放在华丽的桌案上。 容谷幽兰就该生在空谷。 莫静之道:“在一个大石下,有一丛幽兰,周围隐有山峰。” “可是石与幽兰相伴相生,石头还能替幽兰挡去风雨?” 莫静之眼睛微亮。 陈蘅道:“那石是你的依傍,也是你的家,石头就是你未来的夫婿,他会与你一直相伴,你美,他在静静地看;你好,他也在欣赏。” 还可以这样解释? 莫静之几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那石头是人,可她只当成一块石头。 王灼,定然就是这石头,他现在对她无心,可命中注定,他们会相守一生。 想到此处,莫静之眼里难掩喜色。 只是,心下却知,不是陈蘅说的这样。 她亦爱慕虚荣,故意将自己说得品性高洁,没有石头,没有空谷,难道她注定要被束缚于华美的温室之中,就像金丝鸟养在金笼里。 莫秀芝转过身来,问道:“蘅表姐,我呢?我抽到的是萱草……” “你仔细说来听听。” “有一只狐狸在一片花园玩耍,里面有一大片花草,最醒目的是萱草,周围有桃花、杏花、李花、梨花,还有山野的杜鹃等花。” 莫香芝问道:“蘅表姐,这个怎么解?” 陈蘅问:“你求的什么?” “多子多福啊?” 莫静之噗哧笑出声来。 莫香芝忍俊不住,“你不是求姻缘的?” “求姻缘多没趣,我求多子多福,不是一样可以看出姻缘。” 第三百四十五章 抉择 “求姻缘多没趣,我求多子多福,不是一样可以看出姻缘。” 莫秀芝振振有词。 神签太难得,自然要跳过姻缘,直接求子嗣。 有了子嗣,就能瞧出自己的姻缘。 陈蘅笑道:“秀表妹且放心,你将来会有一个狡猾如狐的儿子,还会有许多的女儿,但这些女儿都不是你的,只有儿子是你的……” 莫香芝惊道:“这是说,秀妹妹将来的夫婿是个风\流种,后宅有一大堆的姬妾?” 此刻,清心堂内,老夫人正与二、三、四夫人说话。 二夫人道:“姑苏薛家嫡长房的七老爷,虽说有三十又一,可膝下还没儿子,做的是姑苏某县的县令,后宅有五房姬妾,生了六个女儿。元配去年春天没的,留下一个嫡女。 想求娶我们莫氏的庶女为妻,早前我的意思是说香芝,可芳姬在姑苏寻死觅活的不同意,人还是极好的,过门就是嫡妻,又是嫡长房的嫡幼子,将来分家,也有一份不薄的家业……” 四夫人完全就是想多听些话题,也好他日说嘴说嘴。 莫老夫人面露难色。 “家中适龄的女郎就只得六女郎、七女郎两个,芳姬不允,可二老爷和二郎都说这是门好亲事,若不是年过三十又是死了元配,哪肯娶一个庶女做继室?” 莫老夫人问:“三儿妇意下如何?” “怕是还得问过三郎主的意思。” 二夫人道:“三嫂,你是秀芝的嫡母,你自是做得主的。” “三郎主一早说过,儿女的亲事,得让他点头,我可不如二嫂说话管用,真是做不得主。” 这话有些凿心窝子,谁不知道小欧氏与芳姬在莫二舅的后宅平分秋色,斗了这么些年,谁也没胜谁,小欧氏最大的优势:生了一个嫡幼子。 这一日,陈蘅与慕容慬、杜鹃又去了栖霞寺,燕儿与莫松大娘等侍从留在望月阁看守,因每日都有莫氏的女郎来赏兰花,日子倒也不无聊。 正月初五这天,三夫人将二夫人保媒给莫秀芝说亲的事给讲了。 莫秀芝的生母立在旁边。 三夫人道:“你二伯母还等着回话,我问过你父亲,他说,婚姻一辈子的大事,让我问问你,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 莫秀芝在想自己抽到的命签,陈蘅说那只狐狸是她的儿子,而她看到的无数花就是夫婿后宅的姬妾与女儿们。 莫秀芝今年才十六,要嫁一个大她一倍的男子,换作谁,心里也不舒服,何况这人后宅还有五房姬妾,嫡女庶女加起来有六个,最大的女儿就比她小两岁,也到了议亲之时。 三夫人继续道:“你的出身,要么嫁到小户人家当正经夫人,要么只能给大户人家做姬妾。你父亲膝下的女儿不多,他是不会乐意将你嫁出门去做姬妾。 我们庄子上,有一个读过书的佃户,是从北方来的,听说他家的长子颇有些才学,你父亲说,若你不应你二伯母提的这门亲事,你就嫁到他家做正妻。 到时候,我们给你备上二十亩良田、一个杂货铺子当嫁妆,日子虽然清苦些,倒能过得踏实,不用想着如何照顾庶女、姬妾的事。” 莫秀芝的庶母急得不行,可她埋着头,眼皮抬也没抬一下。 这,许就是她的命。 莫秀芝琢磨着自己抽中的神签,她有很多的女儿,却没一个是她生的,她只生了一个狡猾如狐的儿子。 别人生不出儿子,就她有,只凭这一点,自己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差。 三夫人问:“是嫁给金陵嫡长房的嫡幼子薛七老爷,还是嫁给佃户有才的儿子陶通,你且拿个主意。” 一个年长些,一个与她同龄,只比她长两岁。 三夫人问她,是拿她当回事,这不问就订亲的嫡母多了去。 莫秀芝心下纠结,广袖下的拳头握紧又放开,放开又握紧,有那么一刻,她想与命运抗争,可是从小到大,她就没吃过苦,这样微薄的嫁妆,没有下人服侍,她过不了。 她突地抬头,在庶母急切慌张的眼神里,她道:“我嫁薛七老爷!” 三夫人笑了,“你二伯母一直与老夫人夸,说此人如何的好,原是你二伯想说给香芝的,偏芳姬不同意,这才想到你。” 香芝不要的,给她了。 至少,那也是嫡妻。 她一个庶女,能嫁世家名门做正妻,虽然是继室,可也算是好事,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庶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怕她一时不清醒干了傻事。 三夫人道:“薛七郎主膝下没儿子,你若过门生下儿子,那就立了大功,有嫡长子傍身,你的日子也不会难过。再则,他后宅的五房姬妾,三个都是二十五岁以上的,四从母二十岁,五从母十八……” 都比秀芝要老,她怕什么,她是嫡妻又年轻美貌,还是广陵莫氏之女。 莫秀芝规规矩矩地福身,“秀芝让母亲操心了。” “你到底是看着长大的,这事既定了,我便与你二伯母与老夫人那边回话,订了亲,你就在家中安心绣嫁衣,你是去薛家做嫡妻正室,老夫人和你父亲都会再添些嫁妆。” 莫氏,只有嫁作体面人家为正妻,才有相应的嫁妆。 她,选对了。 年轻、有才算什么,家境贫寒,连地也是租他们家的,没有家业,从北方流落而至,她才不要嫁这样的人,她要过官夫人的好日子。 正月初十的时候,全府上下都知道七娘子莫秀芝订亲了,许的是金陵薛氏嫡长房的薛七老爷,是去做填房继室的,婚期也定了,定在二月十六。 莫香芝听闻后,不由得冷哼了几声:“她脑子有问题,我可听说三叔母问过他的,与我阿耶做过同僚,这么老的男人,莫秀芝竟也能瞧上?她肯定是撞猪头上了。” 侍女眨巴着眼睛,“六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撞猪头上的人——可不是蠢死了。” 她扬了扬头,“且等着吧,十一兄、十二兄、五姐姐结的亲都极好,只要我讨好蘅表姐,让她在姑母那边为我说说话,姑母上了心,少不得入宫求太后,到时候定能结一门好的。” 莫南所出的八娘子听到时,拿着剪子将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给绞了。 “母亲宁可偏宜三房的堂姐,也不说给我。” 侍女紧张地道:“二夫人说,你要明年才及笄呢……” “她就是瞧不起我。” 这种事,委实不好劝。 莫秀芝这门亲事,有人鄙夷,有人嫉妒,但又不敢表现在明面上,若被长辈知道,少不得又能一番责罚。 第三百四十六章 创兰书 栖霞寺,兰园。 杜鹃问道:“郡主,今晚是上元佳节,广陵城很热闹。” “不看!”陈蘅出乎意料地说出两个字。 人生漫漫,总会有机会的。 她现在好不容易悟到一些头绪,就是要将自己困在兰园,与兰花兰草为伴。 慕容慬问:“你当真不去?” “是,我不去。” 他想说:何必将自己逼得这样紧? 陈蘅道:“朱雀,你和杜鹃去看灯,今晚我一个人待着。” “兰妹和素兰黄昏就入城了。” 她们今晚不会回寺中,偌大的兰园,可就只剩下陈蘅一个人。 慕容慬道:“我留下来陪你。” “不,你去罢。” 陈蘅固执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二更天,兰园里静悄悄的。 她灭了烛火走出木屋,感受着这静谧、孤寂…… 冯娥能创出柳书,她也能闯出风格不同的兰书。 她闭着眼睛,双手轻扬,跳起了祈祷舞,希望这舞能给她带来灵感与悟念。 写写跳跳,跳跳写写,天色近明时,她已经写了几十张,写的全都是兰花的诗,甚至还有《桃花源记》。 现在,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纸,上头全是“寿”字,她要写一幅百寿图送给外祖母当寿礼。 “八十五!八十六……” 她的嘴里写一个就数一个,运笔越来越快,这一宿,她忘了睡,只想写字,她成功了,她终于成功了,也领悟到了真正含义,字如幽兰,风如幽兰,洁如幽兰,韧同样如幽兰…… 杜鹃与慕容慬来的时候,已近六更天,看到陈蘅在满地的纸中,嘴里念着:“九十九、一百!” 她一提笔,看着案上的字,“成了!” 慕容慬奔至过来,看着地上的纸,“你的兰书成了?” “是。”她含着浅笑。 慕容慬无奈地摇了摇头。 杜鹃蹲在地上,“郡主,这就是兰书。你用兰书写的兰亭序,写的桃花源记,真好看,虽然字不似兰草,可看着,就像兰草,这样的坚韧,这样的孤傲淡雅……” 陈蘅挑了几幅比较满意的,“生个火盆,烧了罢。” 很快,整个栖霞寺都听说陈蘅自创的兰书成了。 陈蘅挑了兰亭序给空灵大师送去。 悟明道:“陈女施主说,知师祖静修,不便打扰,令我将这幅字画送来。” 空灵大师接过,展开书法,“兰书,确如幽兰之风,假以时日,定会传扬天下。” 如兰清新淡雅,扑面而来,没有浮燥,只有洗去铅华的沉寂。 悟明沉吟道:“这位陈女施主年岁不大,书法却有如此造诣。” “往后寺中上下见到她要礼敬三分。” 佛教在新朝能否昌盛,陈蘅可是最关键的一环。 她有造福苍生之能,是个大善大慈之人。 通常的大善这人亦能惩恶。 悟明道:“弟子会告诫寺中上下。” “住持那边,挑选弟子去永乐县建造新佛寺的人选可定好了?” “师伯选了悟非师伯领队,又有圆静等十位师兄弟同往,择日启程。” 空灵轻声道:“定下启程日子告诉我一声,我有事叮嘱圆静。” “是。” 悟明退出后,空灵继续捧着兰书瞧,越瞧越是喜欢。“灵女悟性也超越常人,在兰园住上几日就能悟透……” 是赞叹,也是欣赏。 * 莫氏大房,后院。 陈蘅正待去望月阁,二夫人身边的银侍女道:“郡主,二夫人有请!” “她找我可有要事?” 银侍女眸光闪烁,欲言又止。 陈蘅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我先回望月阁换身衣裳。” “郡主可得快些。” 陈蘅点了一下头,走在前头,对身后的杜鹃道:“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那侍女的神色有异。” 杜鹃一路快奔,先一步进了望月阁,与莫松大娘与燕儿说了。 燕儿道:“后日是老夫人七十大寿,四位夫人的娘家都来人贺寿,二夫人娘家欧家,是正月十四一早抵广陵,现下安排在客房之中。” 杜鹃问:“来的是什么人?” “二夫人娘家的二兄,还带了他大兄的两个侄女,欧二公子一年多前没了嫡妻,是难产没的。” 莫松大娘道:“莫不是二夫人打上郡主的主意?” 燕儿轻啐道:“当她欧家是什么好人家?哼,别说是结发元配郡主瞧不上,还是个死了结发的鳏夫……” 陈蘅进了望月阁,几人停止了议论。 “燕儿,替我备热汤。” 二夫人身边的银侍女等了半炷香,不见陈蘅出现,反是看到莫静之、莫雅之、莫慧之三人听到陈蘅回府,结伴去了望月阁。 莫静之问道:“你不在母亲身边服侍,在这作甚么?” “二夫人……让奴婢请……请郡主过去说话。” 莫静之问:“你禀过郡主了?” “郡主说她要回去换身衣裳。” 莫静之几人互望一眼。 换衣裳,说不得要沐浴,这回可有得等了。 陈蘅归来,不知道兰书悟成了没有,若是成了,她们也好长长见识,何况望月阁可有空灵大师赠送给她的兰花,好些名种,她们以前只听过,可是没瞧过的。 杜鹃听到外头的说话声,轻声道:“三位女郎到了,快请进!” 莫慧之问道:“郡主的兰书成了么?” 杜鹃答道:“成了!还送了一幅给空灵大师。” 几人很是兴奋,别说等一个时辰,就是等一天,她们也乐意。 陈蘅下楼时,看到几人正在看她写的桃花源记,上面的文字与小簪不同,又也行书不同,有行书的流畅,有小簪的清雅婉秀,每一个字都像看到一株兰花,一遍桃花源记,就似一大片的兰花,孤傲清雅、坚韧娴静,如兰影掠过。 陈蘅道:“静表姐,你陪我且去二舅母处,雅表姐、慧表姐,我先离开一会儿,尽快回来。” 莫雅之笑道:“郡主且去,慧姐姐有好书法赏,不吃饭都成。” 莫慧之抬手捏了她一把,“就你爱揶揄我。” 陈蘅与莫静之走了不远,在路口就见莫香芝神色匆匆地过来,远远就喊了声“五姐姐”“蘅表姐”,笑盈盈地奔近,“蘅表姐,你使侍女递话给我,让我过去赏兰花。” 陈蘅笑道:“这次,我又带了一盆兰花回来,说是以前没见过的,想让你们猜猜,那到底是什么兰花。” 莫香芝面露疑色。 第三百四十七章 又见阴谋(三更) 莫香芝面露疑色。 “二舅母唤我过去说话,随我一道,回头我与你赏兰,听说香表妹精通诗词,回头你可和做一首兰诗,做不好,我可不依你。到时候,我绘兰,你作兰诗……” 如果有这字画,莫香芝的才名也会抬上去,她自是乐意,连连应道:“蘅表姐,我一定用心写诗,否则配不上你绘的兰花图,我可是罪过了。” “你要想诗,且走前头,免得我与表姐扰了你。” 莫香芝满脑子都是诗,而且必须得是一首清雅的兰花诗,这可是机会,到时候,她可能把画讨下来,装裱之后收藏起来。 二夫人的寝院到了,只听一声惊呼。 莫香芝吓得不轻。 在二进寝院的边角门处,莫香芝被一个华衣锦袍的男子抱了个满怀。 “永乐郡主,我……我欢喜你,我在都城一见便朝思暮想……” 啊!啊—— 莫香芝几声尖叫,拼命挣扎,可她越是挣扎,来人越将她搂得紧。 有人问:“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二夫人小欧氏与欧大公子、欧二郎主齐齐从里头出来。 莫静之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欧家人设局想诬了陈蘅的名声。 莫香芝此刻暴跳起来,冲着欧二郎猛踹两脚:“哪来的登徒子,居然敢轻薄本女郎?” 欧二郎揖手道:“在下有错,在下愿意为今日的事负责,在下愿迎娶郡主……” “郡主?什么郡主?你是谁?我是莫家大房二老爷的女儿,姐妹中序六?” 莫香芝又气又恼。 陈蘅意味深长地道:“这是我表妹香芝,你是谁?为何毁我表妹名声?” 说什么痴情于她,却将人都认错了,对人又搂又抱,如果是陈蘅,只怕还真毁了。 二夫人娘家的嫡侄,虽然欧氏是二等世家,想来莫香芝愿意。欧二郎长得人模狗样,穿着一袭茫色袍子,颇有几分气宇、风姿。 欧二郎立时明白弄错人,另一个是莫静之,是小欧氏所出的嫡女,那旁边这位着绿裳的就该是陈蘅了,他走了几步,揖手道:“在下欧鹰,拜见永乐……” 砰啷—— 欧二郎被陈蘅一掌击趴在地上,摔得啊哟哟直叫。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原来,刚才欧二郎趁着行礼打揖之机,想故计重施,被陈蘅一个过肩摔拍在地上,动作又快又灵敏。 陈蘅走近欧二郎,抬腿一踹,欧二郎一声惨叫。 “吴兴欧氏,竟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族风教养么?” 她扬手一啪,一记耳光扇了过去。 这哪里是大家闺秀,分明就是一个母夜叉,还没抱上呢,她又踹又打。 “敢欺负我表妹,你活不耐烦了?瞧瞧你这猥琐丢人的模样,配个小户人家的野丫头还成,哪里配得上莫氏的贵女?” 莫香芝此刻全都是感觉,她在外头受了欺负,从没有人敢给她报仇。 陈蘅抬腿,毫无礼仪的一踹,“快给我表妹赔礼道歉!” 但凡明眼人,谁不知道这就是一早布好的局,只等着她往下跳,若不是她提了十二分的小心,可不就着了算计。 见人就抱,这是哪家的规矩。 欧大郎忙道:“永乐郡主,误会,真是误会!” “误会?”陈蘅挑了挑眉,“不是二夫人请我过来的?不是他藏在边角门等着,若不是我与静表姐说话在后,是不是他就搂上静表姐或我了?” 好吧,不踹白不踹,陈蘅抬腿再要踹,不等落下,欧二郎吓得早就爬远了。 陈蘅指着欧二郎哈哈大笑起来:“你……你是狗吗?居然用手爬!” 小欧氏只觉自己被人狠狠地掌掴了脸。 欧二郎主、欧大郎面容铁青。 小欧氏道:“阿蘅,这真是误会?” “哦,那我揍他一顿也是误会?”她莞尔一笑,“他欺负了香表妹,让他向香表妹赔礼道歉不算过分吧?香表妹这身新裳今儿才上身,被他冲撞给弄脏了,以后怕是再不能穿了,是不是赔上五百两银子,当作赔偿新裳;刚才他吓着了香表妹,回头府上要请郎中入府开药压惊,这压惊也是应该的吧,也折五百两银子不算多吧?” 原就是个高贵的女郎,非要扯上银子。 立时间,欧家人对陈蘅的好感直线下跌。 小欧氏正要反驳,陈蘅道:“二舅母,你先是莫氏妇,后才是欧家女,可莫弄错了先后,你若觉得我这话不对,回头,我只得请外祖母评公道了。” 赤果果的要胁。 你敢再帮他们,我就告到外祖母那去。 外祖母驭下人的手段有,就是调教儿媳的法子那也是一套一套的。 小欧氏原要求情的话只得咽下。 她说过,叫他们别去招惹永乐,虽是陈氏的掌上明珠,可莫家上下护得狠。 偏要去惹,连她的脸也给打了。 陈蘅继续道:“快赔我表妹新裳,再给她压惊,你们欧家不会敢做不敢当,自己做错了事,连赔偿的银子都拿不出吧?” 欧二老爷看着自家妹妹。 小欧氏垂着头,示意他莫拖延。 莫静之气得花容失色,摆明了,这件事就是她母亲与欧家人合谋,想算计的是陈蘅,大家都是聪明人,陈蘅替莫香芝“讨公道”,不过是念她的好,也有封口之意。 欧二老爷掏出一个荷包,从里头取出几张银票:“一千两,给莫六女郎压惊、赔新裳的。” 陈蘅接过,点了又点,“香表妹,他们惊吓了你,又弄脏你的新裳,这是理当赔付的,拿着!” 莫香芝欢喜地接过银票,一千两,还真是一千两,就算是她庶母,一年到头能攒三百两就不错了,这可是抵她庶母攒几年了。 陈蘅福了福身,笑盈盈地道:“刚才二舅母使侍女来唤我,不知所议何事?” 刚才像只母夜叉,这会像个淑女,这未免变得太快了,打起手来,一点不手软,纤纤弱女,居然将欧二郎这个七尺男儿给摔地上了,又踹又打,真是颜面尽失。 小欧氏道:“没……没事了!” “没事就好,二舅母再有事,可找外祖母商议,毕竟在莫家,我只听外祖母的。” 她笑,笑得小欧氏心下直打颤。 她依旧是在暗示,说如果再有事,她就要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有多疼这个外孙女,众人是看到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失望 老夫人有多疼这个外孙女,众人是看到的。 外孙女从小到大没来过外祖家,一来就住到了莫太后当年住过的阁楼。 这可是莫静之都不能住进去的地方。 陈蘅又道:“二舅母,阿蘅告退!” 她走了几步,猛一转身,看着地上狼狈起身的欧二郎,“下次可别再弄脏女郎的新裳了,你这样的,若在都城,早被女郎给抽死了,我踹你几脚还是轻的呢。” 她笑,第一次踹人、打人原来这么爽快,只是那一耳光的力道不小,手有些痛。 欧二郎主道:“小妹,你不是说她温婉柔顺?” 这简直就是母老虎! 张狂、骄傲,还有一些刁难任性,敢打男人,还是当着他们的面打。 出得二夫人的寝院,莫香芝想到欧家人出手阔绰,刚才被抱的人可是她,是不是回去给庶母商量,她是得了银子,可这回得了,以后却没了,若是能嫁入欧家,不是有更多的银子。 趁着刚发生,必须得告诉庶母。 莫香芝福了福身,“蘅表姐,五姐姐,我突然想起我屋里还有要事,我……先走了,下次再去蘅表姐处赏兰花。” “好,你去罢!” 陈蘅勾唇微笑。 莫静之欲言又止。 “蘅表妹,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 “静表姐也猜到了,不是吗?”她看着莫静之,就似要看透她一般,莫静之不是小欧氏,“我不反击,要等着欧家人来算计我么,若我被他们算计成功,静表姐以为莫家的脸面也好看?” “我没说你不对,我只是觉母亲这次不该纵容欧家人。” 合着欧家人算计陈蘅,若是传到老夫人那儿,老夫人少不得要训斥小欧氏,让她吃一顿排头。 陈蘅一早就瞧出来了,莫静之对生母小欧氏的感情不深,相对,她对莫三夫人的感情更你母女,对老夫人也最为看重。 “当年,外祖母将你留在身边教养,也是怕你被二舅母带歪了罢,毕竟,过往的一切,就算外头没风声,可莫氏后宅总有知晓内情的人。” 奸生女,莫静之是父母未婚有孕的女子。 小姨妹与姐夫偷食,被长姐抓住,气得早产陨命。 “你瞧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王三郎……” “错的是他们,你又有什么错?你没害过任何人,你行事磊落,才华横溢,是世家名门的贵女、淑女。只有肮脏的心,没有肮脏的人,你的心是干净的,你就是干净的。你若配不上王三兄,这世间怕是没人配得上他了。” 只有肮脏的心,没有肮脏的人…… 在她的心里,原是这么看的。 莫静之觉得这个表妹说话很特别。 如果王家知道她是奸\生女,会不会瞧不起她? 幽兰入瓶的命格,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富贵命么? 本该高洁的兰,却插在花瓶之中,而那花瓶上的花纹也很怪异,全是大富大贵的龙纹、蟒蛇。 “你真是这么想的?” “你看我像在说假话?” 她不说假话。 莫静之知道王灼喜欢她,可她没有嫉妒,也没有冷嘲热讽,莫静之是个大度的人,更清楚地将自己摆正了位置,这样的女子值得人敬重。 莫二舅夫妇做错了事,错的是他们,与无辜的莫静之无关。 “我们没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能选择自己的人生,是恨还是爱,是包容还是报复,皆在一念之间。” 莫静之望着前方,对身后的侍女道:“你们别跟着,我与郡主说说话。” 两人并肩而行。 “蘅表妹,我三岁时留在祖母身边,那时候小,就总是哭闹,想回母亲身边。五岁时,我听到两个仆妇议论,说阿耶先前的夫人大欧氏是被气死的,罪魁祸首是芳姬。那时候,我觉得她很坏,骨子里坏透了,害得六兄一出生就没了亲娘。 六岁时,我却听到另一个传闻,她们说,大姨母是被我娘和阿耶气死的,因为大从母看到阿耶进了我娘的客房,两个人躺在榻上…… 我一直想问,可我不敢问祖母。 后来,年节时,母亲回来了,我问她,这事是不是真的? 她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儿地否认,可我看到她眼里的愧疚,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看到二兄、六兄眼里的鄙夷与轻视,就更加确定了是真的。 我问母亲,世间的男人那么多,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害得我也被人瞧不起,我为有她这样的娘感到羞愧。 那之后,我娘越发与我疏远了,虽然年年会捎新裳回来,可她不与我说话。 我想亲近二兄、六兄,可他们待我总是淡淡的,我渴望与人亲近,后来三叔母待我好,我亦与她亲近,与三叔家的堂兄们亲近……” 有母亲,却与她疏远;有兄弟,却与她隔了一层;她的心里亦不好受。 在亲近与疏远间,她只得去适应,寻找可以亲近的人。 “三年前,母亲想将我嫁给欧二郎,是祖母阻拦了,说她舍不得我,想将我多留几年。她知道欧二郎是什么人,世人都说他的妻子是难产死的,其实不是,是被他折磨死的。” “母亲明知欧二郎是这样的人,还想将我嫁给他,我心里是怨她的,觉得她不配做一个母亲,骨子里太过自私。” 莫静之难掩对小欧氏的怨恨,有几分激动,浑身僵硬。 陈蘅柔声道:“都过去了,你的未婚夫婿是王三郎,他爱恨分明,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不怨恨我,让他动了心,却不能接纳他的情。” “不,我认识他时,他已经喜欢上你,就如你所说,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命运弄人。我喜欢他,即便他心所属,也不能阻碍我的喜欢。时间会冲淡一切,他就算是石头,我也要将他捂热;就算他是铁树,我也要让他开花。” “你很好,时间长了,王三兄定会喜欢你,只是这条路还有些艰辛。” 陈蘅想到气的事,“静表姐,刚才欧二郎有没有精气喷香芝?” 莫静之完全不懂。 “我……我听说男子的精气喷中女子,就会怀上小肉团。” 莫静之惊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怪话,快莫说了,会让人笑话的。” 陈蘅笑得尴尬,“我……我就是担心香芝,万一是如此,她不是要嫁给欧二郎。” “香芝和她从母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小心被她们利用。” 第三百四十九章 果断拒绝 “香芝和她从母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小心被她们利用。” 不远处,莫二舅站在路口,双手负后,似在赏景。 莫静之福身行礼,“拜见父亲。” 莫二舅抬了抬手,“你且去罢,为父有话与阿蘅说。” 刚才是二舅母,这回是二舅,他想说什么? 莫静之道:“蘅表妹,我在望月阁等你。” 待她走远,莫二舅道:“二舅待你如何?” “不如三舅细腻,不如四舅大方,总体来说——还行!” 舅舅多了什么的最讨厌,她拿他与老三、老四比。 莫二舅心下气恼,“二舅为你买了两个会武功的侍女,你……你把朱雀送我如何?” “二舅,你是糊涂了吧?你知道朱雀是什么来头?” “不就是你在都城买神驹的添头,既是添头,也值不了几个钱,二舅用两个侍女换她一个,你不亏的。” 陈蘅扬了扬头,“二舅可知,她是江湖中人,是鼎鼎有名的某盟圣女,盟主之下,众人之上,盟中弟子数万……” 哇靠!就先给一个盟主圣女的差。 不然,要怎么唬住莫二舅。 “江湖盟的圣女?” 莫二舅表示怀疑。 美艳无双,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色胆包天,他就想到了将她换到自己身边。 不是武功好,征服这样的女子才有挑战。 陈蘅又道:“子弟数万,高手如云,什么青城派、雪山派、天山派等十几个门派皆听她号令?你……确定拿她当侍女?” 这种人惹不得! “我可以娶她为平妻?” “二舅,你不配!” 最后三字,一字一顿。 他不配?他哪里配不得朱雀。 他能相中江湖女子,那是对方的福分。 莫二舅胡闹是出了名的,他面容微变,正待出口,陈蘅扬了扬下颌,“朱雀说得没错,你少年成名,委实狂妄了些。他是江湖盟的圣女,就如一国之公主,你让一国公主做平妻,你就不怕被江湖盟的人知道,一怒之下摘了你的脑袋?” “陈蘅,你恃才傲物,不要忘了,你只是一介女子。” 他是长辈,可陈蘅连晚辈的礼数全无,还敢指责他。 “二舅觉得我的话不中听,你且说与三舅、外祖父听听,贪恋美色,自视风\流,却是个下流人物!” 陈蘅扬长而去。 “你……目无长辈!”莫二舅指着她的背影,“我……要写信告诉你母亲,说我无视长辈,目中无人。” “也请告诉她,说你想强纳我的女护卫,且听听母亲怎么说。” 外甥女的身边人,他也敢贪,这让外人怎么说。 陈蘅的声音不小,望月阁都听见了。 杜鹃、燕儿齐齐望着正在给兰花浇水的朱雀。 蝶兰气道:“兰花喜干,你不能浇。” 莫静之觉得很丢人,刚刚母亲出了事,这会儿父亲又胡闹。 莫慧之道:“二堂伯他……他……” 纳外甥女身边的女子为妾,但凡爱惜名声,绝干不出此等事。 陈蘅已经进来。 莫雅之道:“你说二堂伯要强纳朱雀?” “刚才他在凉亭拦住我,说的就是这事,不过,我拒绝了。” 拒绝莫南,莫氏大房四兄弟,就连莫东都管不住他,他唯一畏惧的确老太爷,老夫人亦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陈蘅看着桌案上的几页纸,她们显然模仿过她的兰书。 她甚至能认出她们三人的字来。 “慧表姐,恒表兄的性子不改,许是第二个二舅父。自以为是风\流高雅,四处留情,实不知落了下乘,乃是下\流之人。” 莫慧之的脸猛地一红。 莫雅之道:“恒堂兄是长兄,三堂伯更是长辈,你这样说他们……” 着实大胆,就不怕一顶“不尊长辈”的帽子压下来。 陈蘅不同意将朱雀给莫二舅,已经是开罪他了,虱子多了不怕痒,她只说自己认为对的。 “不对就是不对,让我因他们是兄长、是长辈就说是对的,我做不来!恒表兄明知城中女郎相继自尽是个幌子,不做学问,竟逐一相约开解,简直可笑。若不是他故意留情,江南怎会有如此多的女郎对他倾慕。” “人的高贵,不在于出身,而在于心、灵魂,高贵人做出下\贱事,这就是下贱;即便是下人、侍女、仆从,只要他们做的大仁大义之事,这就是高贵。” 这种话,她们可不敢说。 陈蘅高谈阔论,声音很大。 “就说我身边的杜鹃、燕儿,虽是银侍女,可是她们在遇到大难时,对我不离不弃,忠心护主,这就是高贵,德行高贵,就该受人敬重、受我敬重。” 杜鹃、燕儿感动得泪眼花花。 郡主夸她们,还是当着几位女郎的面夸,说她们德行高贵,该受人敬重。 “反之,像二舅父、恒表兄这样的人,一个厚颜强讨别人的身边女护卫为妻妾,一个明知开解、宽慰反是害人,还去相约,让人越陷越深,明知错而故意为之,这与知道杀人不对却杀人者有甚区别。” 莫雅之低声道:“她行事越来越张狂了。” 她说的自然是陈蘅。 陈蘅原说莫二舅,又扯到她们兄长身上,在她们看来,莫恒之是极好的。 莫静之道:“她有张狂的资本,出身、本事、才华,哪一样都足让她张狂。” 敢说敢为,陈蘅就是拒绝莫二舅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拒绝过莫二舅,这算不算让莫二舅碰了钉子。 莫静之敬重陈蘅,觉得她行事颇有些女侠的风范。 蝶兰低声道:“莫二老爷要纳你,被郡主拒绝了。” “若她迫于淫威,就不是我认识的郡主。”慕容慬伸手轻摸着蝶兰的后脑勺,“你能在她身边服侍,只要你忠心,又认真做好份内事,她定不会薄待你,也会护你周全。” 蝶兰连连点头。 她听人说了,郡主是好人,从不拿下人不当人,相反,她体贴下人,但是,若是做错了事,郡主也不会留人。 莫二舅怒气冲冲地回到芳姬院里。 芳姬刚听完莫香芝说二夫人院里发生的事。 抱了莫香芝,补偿一千两银子就当没事了,得问她应是不应? 莫香芝相中欧家的银子、好日子,芳姬亦是心动的,与其觅不到合适的,去欧家做二少夫人也不错。 第三百五十章 抢功扬名(三更) (续上章)与其觅不到合适的,去欧家做二少夫人也不错。 即便欧二郎失了元配,可有家年纪不大,还不二十岁,比莫秀芝说的薛七老爷都年轻多了,况且欧二郎后宅虽有两个侍妾,还无一男半女。 “啊哟,二郎主这是怎了?是谁把你气着了。” 莫香芝福身道:“从母陪阿耶说话,香儿告退。” 莫二舅将陈蘅不敬他的事说了,没有隐瞒自己看中朱雀的事。 那可是一个真正的美人,有英资,有风韵,眼波流转都显得很特别。 芳姬心里连叫了几个:拒绝得好! “你说说,这晚辈对长辈的态度,她居然拒绝我,还训我,她忘了她是晚辈……” “二郎主莫气,这是不得一步一步地来,你说得太突然,难免永乐郡主没回过神。” 朱雀竟然是江湖盟的圣女,这不是身份尊贵,盟中弟子数万,又会武艺,要真进门,还有她什么事。 “二郎主,今儿夫人那儿可是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怕是郡主不是拒绝你,而是将夫人惹出的麻烦迁怒到你身上了。” “什么?” 他替小欧氏背了黑锅,被陈蘅当成出气筒了。 岂有此理,别人替他背锅差不多,他几时背过这东西。 芳姬添油加醋将小欧氏与娘家兄弟侄儿一起合谋,想算计陈蘅,结果陈蘅邀了莫静之、莫香芝姐妹同去,欧二郎抱住了莫香芝,还将莫香芝给摸了一遍的事细细地说了。 莫二舅道:“欧二郎,就凭他,他配得上永乐?她是不是糊涂了?胳膊肘儿往外拐,她不是坑人。” “二郎主,阿香被人轻薄了,欧家可是认账了,赔了一千两银子压惊,可是这好好的清白女郎,名声可毁了,住后哪有好人家愿意娶她。二郎主,你可得替阿香做主哇……” 芳姬使出十八般武艺,哭得雨打梨花,肝肠寸断。 “莫哭,莫哭,欧二郎轻薄阿香,你要我怎么做?” “二郎主,欧二郎不娶阿香,怕是还得打永乐的主意,你……你可要做主哇……” 莫二舅揽着芳姬,心下一转,“我做主让阿香与欧二郎订亲,朱雀那儿……” 他拿陈蘅没主意,不代表芳姬也没有好法子。 “二郎主只管静候消息,芳姬替你谋划,定助你得偿所愿。” 欧家只是江南的二等世家,想促成这亲事,不过是莫二舅用点权势威逼,几番下来,欧家没有不应的道理。欧二郎是嫡子,却非嫡长,又能娶继室,身份低些也无妨。 正月十七午后,莫氏大房的莫东带着家小从晋陵赶抵,府里又热闹了一场,陈蘅得到了莫大舅夫妇送的见面礼,很厚重,价值不下五千两银子。 莫大舅膝下有嫡出子女三人:大郎、大娘子、三郎;又有两名侍妾育得八郎和四娘子,两个女郎皆已出阁,大娘子因是莫氏大房的嫡长孙女,嫁的是豫郡名门为宗妇。四娘子嫁的是晋陵一位县丞为嫡妻。 三郎谋得广陵太守一职,已经赴任,一家在莫府大房居住。 大郎在晋陵谋得郡衙司户一职,八郎则谋了一个县丞的位置。 莫大郎又育有子女七人,四个嫡出两儿两女,三个庶出子女由三位不同的侍妾所出,嫡长子与陈蘅同岁。 正月十八是莫老夫人七十大寿的好日子,天色微明,莫氏大房上下就开始忙碌开来。 陈蘅换上喜庆的橙红色衣裳,冯娥设计的款式,既显腰肢,又为气质。 慕容慬依旧着男装,颇有种雌雄莫辩之感,因为太美,乍看之下依旧容易拿他当女子。 巳正时分,同城贺寿的客人陆续登门,随父前来的郎君,随母拜寿的女郎,个个穿戴不俗,有江南的官员、乡绅,亦有富贾,在声声前院管事的唱礼中,来人亦越来越多。 男宾在前院开席,女宾由在后院吃酒席。 莫氏本家的人来了不少,仅女宾就坐了五十六桌,因客人太多,只得开流水席,一轮十八桌,前一轮吃完,后一轮继续。 未正时分,几轮酒席结束,便是正隆重的“贺寿献礼”仪式。 陈蘅与莫氏女郎聚在一处,站在偌大的前院大殿上,看来宾贺寿,大管家高声大唱:“太后娘娘赏老夫人寿礼,白玉观音一尊;德帝陛下赐红珊瑚一株……” 宫里的谢皇后、贵妃、贤妃几乎人人有份,就连二皇子、三皇子亦都献上了贺礼。 莫老太爷、莫老夫人并坐在大殿尊位,脸上挂着喜色。 皇家赏赐的寿礼唱完,便是重要的官员、世家贺礼再唱一遍,遇到特别的,由侍女下人们捧着在大殿上走一圈,也示客人的看重,也是主人家的谢意。 重要来宾唱礼后,就进入莫家子孙献寿礼,以示儿孙孝道。 最先献礼的是莫大舅,身后跟着大郎、三郎、八郎,三人的后头又站着各自的妻子、儿女,排成长长的队伍,齐齐下拜贺寿。 “恭祝母亲(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然后是莫大舅夫妇捧着寿礼,由老夫人身边的仆妇接过,莫大舅的儿孙们再献礼。 再是莫二舅一家贺寿献礼。 轮到莫香芝时,她突地大声道:“禀祖父、祖母,孙女用兰书写了一首贺寿诗敬献祖母!” 莫静之面容微暗。 兰书,是陈蘅所创。 陈蘅未现于世人面前,莫香芝却抢了先。 莫香芝的话一出口,周围全是一片嗡嗡声。 莫静之侧眸时,竟在父亲的脸上看到一抹异色,心下警铃大作,当即道:“正月时,永乐郡主居住栖霞寺兰园,感悟兰草,又得空灵大师指点,终成兰书。六妹妹善于诗词,却不知你将永乐表妹的兰书学了几成?” 出风头,抢注目,这没错,可是兰书的主人都没说,你却抢先,这是做什么? 莫二舅面有恼意,莫静之故意与他们作对,他有意抬莫香芝,是想让她顺利嫁入欧氏为妇。可莫静之这么一点破,世人必会先入为主。 莫老夫人笑微微地道:“打开香芝的贺寿诗,我亦想瞧瞧,她将永乐的兰书学会了几成。” 一个庶女,也敢抢别人之功。 她第一个就不应。 侍女展开,字,算不得好字,这诗倒有几分可读性。 第三百五十一章 百寿图(四更) 侍女展开,字,算不得好字,这诗倒有几分可读性。 莫老夫人道:“献女儿女婿的贺礼罢!” 陈蘅带着荣国府侍女、侍从,有的代表着莫氏夫妇,有的代表陈蕴、陈葳,而她则代表自己。 陈安献的五百年老山参,莫氏的佛经与一双亲手做的鞋,陈蕴的贺寿诗,陈葳预备的玉山,陈蘅送上的则是一幅百寿图。 因是装裱好,被侍女缓缓展开,一个偌大的寿字周围,环饶着字体不同、写法各异的寿字,或行书、或小簪、或碑体,字体不同,却都如一株株的兰草兰花,有的初生,有的成长,有的盛放,姿态各异,似在阳光下成长,又似在雨露中摇曳,每一个寿字竟似活了一般。 莫静之惊道:“寿字竟有这么多种写法,有这么多的字体,我以为兰书是一种书,却不想是一种兰花风骨?” 陈蘅道:“兰书,是一种书,而这幅百寿图,是兰风,中央最大的寿字就是兰书兰风。” 周围的众人早已是议论纷纷,这样的书法,足可以光耀古今,风格独特,写法独特,兰之神,兰之骨,兰的韵味,真真令人回味悠长。 莫十一郎在那儿摩拳擦掌。 “十一兄又控制不住了,这可是祖母的寿礼。你抢不得,上头可有蘅表妹的印鉴。” 一位名儒走出人群,揖手道:“老太公、老夫人,能否让我等一饱眼福,共同欣赏揣摩一番。” 莫老夫人很高兴,没有比自己的后人出息更让人欣慰。 老太公道:“来人,将百寿图挂到墙上,供各位贵客鉴赏,将子孙们的字画都挂上吧。” 莫恒之爱字画,他看到了那图,似着魔一般走到墙前,周围聚着江南的名仕、士子,个个摇头晃脑。 “寿字有九十九种写法,其间自创了二十七种。” “据我所知,寿字只得七十二种。” 能自创,就了不得,自创了书体能被人接纳,就更了不得。 “这上头有两种我们前所未见的书体。” “是柳书,都城冯娥所创。” 莫静之站在人群,不看三叔、四叔献礼,径直走了过来。 有人想了一阵,没听说都城一带有个姓冯的世家,“冯娥是谁?” 莫静之指着其间的柳书“寿”字,“这就是柳书,形如柳叶,骨如柳枝之韧。冯娥是我蘅表妹的闺中好友,此女并非士族,而是商贾之女,兰心慧质,行事磊落,是都城王氏书画会的成员。” 世人一听是商贾女,不免有些惋惜,只占说是书画会成员,又多了几分好感。 此女虽是商贾出身,能有此才华,定然有不不俗之处。 莫恒之讷讷地问道:“这就是兰书?” “蘅表妹自创兰书,空灵孤傲,清雅婉丽,小字如兰花朵朵,大字如兰草一株、兰花一枝,让人回味悠长……” 欧二郎突地放高嗓门:“身为女郎,相夫教子即可,对书法痴迷近狂,目中无人,又不敬长辈,恃才傲物,这种人就算才华再高也不可取。” 莫恒之若有所思,“欧二郎君所言不错。” 陈蘅评击他,莫慧之回去就告诉莫恒之了。 他才不屑在背后说人,他要不认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反驳。 “空有才华,不修品行,确实不可取!”一个老儒沉吟着。 女郎们的才华比男子还高,他们这些男子不是白活了,对,做学问、练才华,这当是男子做的,女子嘛就该安于后宅,相夫教子。 陈蘅正待开口,只听一人已然说话,“空有才华,不修品行,用此话来评价永乐郡主之人便是无知小辈!” 是慕容慬,一袭红袍,偏又能男装,竟有一种惊艳之美,他郊首挺胸款款而来,众人竟一时辩不出男女,看着他挺拔的胸膛,再看看他那张几近完美的脸庞——是女郎! 他走近百寿图,“永乐的气度、心胸,不知能盖过多少世间男儿。永乐不敬长辈,大家可知她为何不敬,是莫二郎主向她讨我,欲强娶强纳为妻妾。被她果断拒绝,这,就叫不敬长辈。” 莫家大房的莫南,贪\恋女色,这在江南上有耳闻。 一些上年纪的名士时常感叹“莫南毁于女色也”不是美人误他,而他自损于美人耽误学识。 “对书法痴迷近狂,她努力学习,刻苦钻研难道是错?说这等话的、承认这是错的,便是嫉妒,身为堂堂男儿,不晓专心学问本事,当真愧为男儿身!” 慕容慬一转身,直直地望着莫恒之,“莫氏恒三郎,你是准备做第二个莫二老爷?少年成名,成年后泯然于众?” 这话问得有些毒,不是一般的毒,是说莫南自毁才华,不思进取,也是说莫恒之可能在走莫南的老路。 莫恒之气恼不已,当着这么多人问出,他往后哪还有名声,“你……”。 “莫恒之,王三郎年前来广陵,无论是才华、心胸远胜你多矣,就因永乐郡主说你的书画丹青像寺庙里的泥塑,你就怀恨在心?” 若是旁人说的,众人不会留意,永乐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寺庙里的泥塑,是神的影子,却没有生命与活力。 但凡见过莫恒之书法丹青的人,陡然回过味来,他们是觉莫恒之的书法丹青好,可究竟好在哪儿,他们又不大说出来,这一句话却点醒了他们。 匠心! 太重的模仿先贤的书法丹青风格,模仿了七八成,可到底不是先贤,他没有自己的风格,更失了风骨,这样的书法丹青再好,时间一长,别人能寻到真迹,为什么挂他的墨宝。 真正的书画大师,是独一无二的,风格独特,就算他人模仿,也很难模仿得像。 慕容慬朗声道:“莫恒之,知道王三郎为何比你优秀么?” 他不知道。 “因为他听得进建议、意见,他骄傲却不自负,他能坦率地接受任何人的批评,也能面对自己的不足。可你,太过自负,自负到听不进任何的声音,更自负到自我封闭、自我欣赏!”慕容慬落音,很毒舌地道:“我期待你泯然于众的那天!” 莫恒之一声痛呼:“朱、雀!你休得放肆。” 第三百五十二章 配不上 莫恒之一声痛呼:“朱、雀!你休得放肆。” “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可以当成我在激将你,也可以当成我是讥讽,我不在乎。你于我不过是个路人,呵呵……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懦夫,连正视自己的缺点都不敢,你……还能成什么事?” 一转身,他得意地走了。 莫恒之身了僵硬,面容煞白,这人是他的克星,他想毁了他。 他是懦夫! 他自负……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 莫恒之看着那抹大红的身影,这样的骄傲,这样的得意,心似被人拧成了一团,呼吸困难,有人惊呼一声:“莫恒之!”他已昏厥过去。 慕容慬回头,见有士子扶住莫恒之,摇了摇头:“果然心胸狭隘,真是同情谢女郎,遇到这种夫君,唉,配不上谢女郎啊!” 他这话的声音不小,说莫恒之配不上谢雯,若是莫恒之知道,恐怕又要气上一场。 莫慧之急奔过来:“朱雀,我三兄未曾开罪过你吧?” 就算莫恒之真有不妥,可以私下说,何必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道破,这不是让莫恒之难堪? 是,陈蘅瞧不起莫恒之。 陈蘅恃才傲物,她也承认陈蘅确实有才华。 可是朱雀就是一名护卫,一介女子,她凭什么要口舌如剑地伤人。 “你可以当成我爱才惜才,又一个像莫南的神童要泯然于众了,你不觉得痛心?” 莫二舅少年成名,曾是名动江南的大才子,可是二十岁后,渐渐变得平庸,他现在的才华与二十岁一比,没有进展,最终泯然于众,毫无特别之处。 他,是莫氏大房的痛。 莫老太公都没办法,他贪恋女色,损于女色,也只能止步于此。 慕容慬又道:“都这样了,若他还不知刻苦,亦只能是第二个莫南。” 莫二舅气得不轻,这丫头处处说他“泯然于众”,下一句就该是“不过尔尔”,他的名声已是昨日黄花。 “朱雀!”他一声大吼。 慕容慬淡淡地道:“莫二郎主有何指教?” 芳姬可是答应今日下手,让他得偿所愿,看他不狠狠地调教他。 “没事。” 何必惊了她,让她逃脱。 “莫二舅郎主,你没事,在下可有事。老子朽朽老时方才成名成才,你与他比,现在努力还来得及,你已经耽搁了二十多年,再不努力,可就没机会名留千古了。” 他又凿中莫二舅的痛处。 他不毒舌,是不是就能活了? 说实话,真的很伤人。 莫二舅刚压下的火,噔噔直往上窜,却故作粲笑,咬牙切齿地道:“若得朱雀在侧劝导,本官不成名士都不成啊……” 慕容慬道:“在下并非多嘴,乃是看在郡主为舅家长幼自毁才华,痛心疾首的情面上劝了几句。二舅老爷不用感谢我,你要感谢,从即日起闭关苦学就成。” 他这是劝?分明极尽讥讽、嘲笑之能。 莫恒之被气昏,醒来时,已居休憩室内。 他看到跟前一脸担忧的莫慧之,一把抓住她的双肩,“慧之,你说,你说实话,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自负,我听不进任何人的谏言,我不如王三郎,我配不上谢雯……” 莫慧之面露难色。 莫恒之一转身,又抓住一个侍女,“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侍女看着莫慧之,莫慧之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恒三郎,你……你确实是这样的,你……你的书法像寺庙里的泥塑像,好是好,只是个影子,没有独特的风格,亦没有生机。瞧得久了,就觉得没意思,不如王三郎的书法好,也远不如永乐郡主……” 他不如王灼,更比不过一个女郎。 而这女郎才二八年华,比他年幼,硬是靠着专心刻苦,自创了兰书,并被江南的士子所认可。 今日之后,陈蘅名扬江南,而他莫恒之再不努力,会被视为第二个莫南。 不,他不要做莫南。 他莫恒之,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 “三兄,你难道要被人轻视,被人认定你将来泯然于众?这些日子,你太放纵自己了。在你与城中女郎见面之时,永乐却在寺中日夜不眠地研究兰书,她成功了,靠她自己的努力成功了……” “我……不会被她比下去的。” 这被气昏也不是坏事,至少他开始正视自己。 “三兄,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城中自尽的女郎,不是真的自尽,她们为了见你,故意传出自尽的事……” 莫慧之与侍女点了一下头。 祖父、父亲没有怪朱雀,甚至还是感激的。 他们舍不得狠骂,有人代为狠骂,只要莫恒之肯用心,他们就欢喜。 侍女绘声绘色地道:“城东的章女郎自尽,不是为了倾慕郎君,而是不满家中安排的亲事,故意用郎君来搪塞。” 她又说了某个女郎,拿着白绫自己喊上吊自尽的话,还故意让侍女传出消息:“我们女郎为恒三郎自尽了,她倾慕恒三郎已久,终不得见……” 莫恒之道:“她们是故意的?” 慧之道:“三兄,她们待你并真心。曹女郎闯入大房后宅之时,你若表明态度,也许永乐就不会拒婚,也不会让大老夫人失望。” “是四堂叔母使的计,是她故意将人放进去的……” 如果他是坦荡的,就不会生生毁了这门亲事。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能正视自己的错。 莫四夫人是有错,但行事更错的是莫恒之,他的沉默,他的不忍,让陈蘅与莫老夫人双双失望,即便后来,三老夫人与三房的三夫人如何恳求大老夫人保媒,大老夫人皆不同意。 “三兄,你不要再理外头的人,你再这下去,若是三嫂过门,我怕她会对你失望。” 为了谢雯放弃外头对他真心的女子,他做不到如此绝情。 若谢雯如陈蘅一样对他失望,莫恒之还有何幸福可言。 陈蘅的才华高,这谢雯定也差不了。 以前觉得莫静之的才华覆比兰,可与张萍一比,连张萍都可以压莫静之一分。 江南的才女,比不得都城来的才女。 莫恒之道:“阿慧,她们只是对我用情太深,相思太苦,不得用这法子只为见我一面……” 第三百五十三章 调羹有毒 莫恒之道:“阿慧,她们只是对我用情太深,相思太苦,不得用这法子只为见我一面……” 好一句用情太深,既知她们对他有情,他又何必一一约见,温言开解、劝慰,有的女子是羡慕其他女子得到名扬天下如玉才子的在乎、关心。她们要的是大才子的在意,不在乎这人是莫恒之还是王灼,又或是张三、李四,只要他是出名的才子就行。 有的则纯粹就是打赌好玩,闺中娇女与姐妹、好友之间打赌,赌传自己为莫恒之自尽的消息后,莫恒之就会见她。 可,在莫恒之的眼里,她们是难得一见的痴情女。 他不能伤了这些痴情女子的心。 “三兄,你想得太简单了?” 莫恒之愠怒道:“你与陈蘅、朱雀一样都瞧不起我?” “他们没有瞧不起你。” 莫恒之冷声道:“一介女子,相夫教子就好,竟学男子要名扬天下,真真可笑,我倒要瞧瞧,她还要如何折腾?” 莫慧之不想触怒莫恒之,心里暗道:朱雀说得没错,三兄心胸狭隘,也难怪陈蘅瞧不上莫恒之。 陈蘅的拒婚,让莫恒之受到了打击,虽然他嘴上不承认,可心里是在乎。 莫家大房的老夫人早前都说要保媒,可后来突然就撒手不管了。太后又与他另赐良缘,就算谢氏阿雯再好,也不及陈蘅的出身与嫁妆,他心里还是将两人在做比较。 越比较,越觉得陈蘅好,越好他却不能承认她的好,承认了陈蘅的好,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在乎她。 他才不要在乎她,他能发现她的缺点。 一介女郎争名夺利着实不像话,做不了贤妻良母,就该一辈子嫁不出去。 兄妹二人是长久的沉默。 慕容慬离了前院贺寿大厅。 一路人都能看到来参贺寿宴的人,有男有女,贺寿仪式时,是所有年轻男女唯一可以接触的时候。 雌雄难辩又惊艳无双的他出现,周围的男女停下了说话,俱齐刷刷地望着他。 说他是女子,可他穿着男装;说他是男子,可他胸前挺拔,又不似女子。 这是一张精致绝美的面容,少有女子长得像他这样高挑,他的个头,甚至比江南七成的男子还要高些。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注目、惊艳的眼神,仿若未见,大踏步往前走。 “朱雀娘子!”一声娇呼,莫香芝携着两个银侍女翩翩而至,先前在贺寿大厅时,穿的是一袭桃红色的锦裳,这会子又换成了明蓝色衣裙。 明明就是庶女,下巴扬得都快比头顶高,故作骄傲,落在眼里,颇有东施效颦之感。 周围的年轻郎君惊道:“还真一个姑娘,怎的扮成男子。” 立有知情的道:“听说她来头不小,是江湖盟的圣女,盟中有数万弟子……” 江湖盟的圣女,这等容貌,也确实当得圣女的称呼。 慕容慬冷冷地道:“何事?” 莫香芝笑盈盈地道:“我今儿第一次下厨,做了一碗红枣莲子羹,想请你尝尝味道。” 主子、侍女一大堆,不请他人尝,单单请他,有古怪。 慕容慬望着莫香芝,似要将她看穿。 莫香芝眼神略有慌乱,她强作淡定:不能被他瞧出来,这可是庶母亲自布的局,布的很妙,只要他尝了,就必会中计。 莫香芝与身后捧着羹汤的侍女使了一个眼神。 银侍女盛了一碗羹汤,在羹汤上放了一只调羹(汤匙)。 莫香芝握着调羹,盛了一口,优雅地喂到嘴里。“看,我自己觉得挺好,但这是孝顺祖母的,就想请你帮我看看,这羹汤到底好不好?”她再盛了一下,又吃下。 慕容慬总觉诡异,这汤没问题,他看着她们从陶罐里盛到碗,容器应该也没问题。 莫香芝取了一只调羹,“帮我尝尝吧。” 接过调羹的那刻,慕容慬电光火石般地明白了,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他盛了一勺羹汤,嚼了两下,“味道不错,不甜不腻,老夫人一定会喜欢。” “多谢!”莫香芝点了一下头,拿回慕容慬手里的调羹,这不是拿,几乎是抢,她昂首阔胸,继续下巴朝天般地走了。 慕容慬品出嘴里的羹汤,快走几步,到了后宅僻静处,一口将羹汤吐出,抬头看到不远的凉亭备有茶水点心,含一口茶水,漱口再吐,如此反复后,他倒了一盏温茶饮下。 “好深的心机!居然将药下在调羹上。” 汤没问题,碗也没问题,莫香芝自己用的调羹也没问题,总不能让她将自己用过的调羹给他,所以,她给了他一只新调羹,可就是这调羹,上头是抹过药的。 “情迷红帐!” 这是此药的名称,是青\楼之地,老鸨用来对付不肯接生意的人,南晋风俗奇特,青\楼之中不仅有女伎,亦有男伎(称小倌),而这种药合用男女,无论是谁只要沾上了很难应付 他倒要瞧瞧,待他故作中药,又会是怎样的布局? 敢算计他,他就敢闹得天翻地覆。 阿蘅会不会怪他? 不,陈蘅在乎的只有莫老夫人,她似乎对莫老太公的态度平常,其次便是莫三舅。 莫氏亲近、在乎的人,亦是陈蘅在乎的。 前院,莫香芝经过水潭时,将慕容慬用过的调羹随手丢到了水潭中,击在石头上,摔成了两截。 银侍女问道:“六女郎,这调羹好好的呢,你怎就丢了?” “脏!” 她可是亲眼瞧见芳姬抹的药。 芳姬明明嫉恨朱雀,恨不得将朱雀那一张美丽的脸给划坏,但为了女儿的婚事,她必须帮莫二舅。 贺寿大厅上,莫三舅、莫四舅接着荣国府的贺寿进行,此刻,二位舅舅的儿孙已经退到两侧的人群中,现在是莫氏本家的子侄们献礼。 陈蘅四下望了望,不见慕容慬的影子,亦不见莫二舅的身影。她的眉头凝了又凝,莫香芝携着银侍女进入大厅,“祖父、祖母,这是孙女亲自下厨煲的羹汤,你们累了,先吃一碗。” 莫老太爷道了声“乖”。 莫香芝笑容灿烂,往欧家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突地,只听有人大叫:“出大事了,出大事,男宾院里头出大事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我不怪你(三更) 突地,只听有人大叫:“出大事了,出大事,男宾院里头出大事了……” 陈蘅立时忆起都城书画会上的事。 陈茉想害她不成,却把陈莉送上了六皇子的身边。 不等她反应过来,早有爱瞧热闹的往男宾院方向急奔而去。 男宾院外头聚满了人。 好事的郎君们伸长了脖子,爱瞧热闹的正在猜测屋里的男女是谁? 一个仆妇惊呼道:“不会是朱雀娘子吧?” 朱雀,这姑娘长得太美,大家都有印象,不会真是她吧? 杜鹃恼道:“你凭什么说里面的人是朱雀?” 朱雀是郡主身边的人,如果她出事,连带着郡主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仆妇未答,一个铜侍女道:“刚才,我与茶妪进来添热茶,看到朱雀姑娘进来过,当时……二老爷正在里头小憩呢。” 杜鹃的脸立变。 莫二舅年少成名,行事张狂,为人更是风/流不羁,谁也管不着他,年少的时候还怕莫老太爷的棍子,可大了,莫老太爷也不好再打他,他就越发没个忌惮。 陈蘅心下犯疑惑,正在此时,却见院门外掠过一个大红的身影,不是慕容慬还有谁。“朱雀行事最是谨慎,她许是有事找二老爷。” “除了朱雀……”仆妇还想争辩,只见朱雀已经进来,跟着众人一样好奇,左瞧右看一番,“谁找我?”他问仆妇道:“你让我帮你们送一份点心过来,我已经送给二郎主了,就算再忙,莫家的仆妇、侍女不够用么?非让我这个女护卫来送?” 有问题! 不仅是仆妇与两个铜侍女,就连旁人也是这么看。 仆妇说看到朱雀进来,可朱雀说,是她们让他送点心。 根本不是她们让他送,是他接了一个铜侍女手里的点心就进去了。 她们只要看到朱雀进去就行,不在乎她是怎么进去的。 可是,朱雀明明进了屋,当时进去时,就跟喝醉了酒似的,待他一进去,房门就合上了,他是如何出来的? 莫香芝蹙着眉头:她明明看到朱雀吃了一口羹汤,那调羹都入嘴里,只要他一抿,药必随着羹汤进入,不可能不中药啊? 曾经,这一招是很管用的。 他为什么没事,现在好好的站在这儿。 陈蘅道:“朱雀是我的女护卫,自来行事得体,本郡主必须给她一个交代。来人!把门打开吧!” 莫香芝快奔出处,朱雀不在里头,无论是谁与二老爷在里面,都不会是好事。她张开双臂,“蘅表姐,既然里头的人不是朱雀,这件事就算了吧?” “怎能算了?万一一会儿大家怀疑是参加寿宴的贵女,不是平白污了他人的名声,为了寿宴的贵夫人、贵女们的清白,必须把门打开……” 贵夫人互望一眼,有几个发现自己的女儿不在,心下着急,就怕是,万一不瞧,就说是她们的女儿,这不是跳入黄河都说不清了。 “对!对!永乐郡主说得,还是打开瞧个明白的好。” “可我们毕竟是作客的,还是问问主人家。” 不多时,莫大舅、莫三舅、莫四舅也赶了过来。 莫三舅望着莫大舅。 莫大舅才是大房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家主,“来人,把门打开,本官倒要瞧瞧,是谁大白日的关门干坏事。” 未来的家主发话,立有仆妇打开门。 在开门的一刹,胆儿大的就聚在了门口,有人惊呼一声:“一男三女,天啦!竟然是一男三女啊……” 这一叫嚷,风云中的常客就直往前挤,伸着脑袋看里头。 陈蘅用力地吸着鼻子,好熟悉的气味。 她一转身,“这里有大舅做主,我们晚辈就别掺合了。”一抬手,拽住慕容慬就往走,穿过月洞门就到了后院。 陈蘅见四下无人,所有人都被前院男宾院的稀奇吸引过去了。 杜鹃还在刚才的热闹中没回过味。 “杜鹃、燕儿,你们回避一下,我与朱雀有话说。” 慕容慬温情地凝视着陈蘅:她不会生气了吧?他应该怎样才能哄好她? 陈蘅问:“是你干的?就算上次二舅老爷讨你,我已经拒绝过了,你何必多此一举?” 她压根就没怀疑过别人,而是肯定是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配的‘情海翻波’,在书画会时我可闻过一回,这气味我记得。” 呵呵—— 他笑,笑得有些傻。 原来她闻过一回,就能认出他的药。 她再度追问:“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莫二郎主与芳姬母女合谋算计我,不许我反击?难道我就该规矩地走入他们的陷阱?” 曾经的陈蘅也这样与莫静之说过。 在小欧氏与娘家人合谋想算计陈蘅的那天。 “我只问为什么,也未怪你。” 她不怪他! 真不错! 她我也看不惯二舅,“你收拾收拾他也不是什么错?” 莫二舅就是欠收拾,外甥女身边的人也敢打主意,明讨不给,就再使计。 色壮熊人胆,为得美人,他还真是拼了。 慕容慬很高兴,低声道:“先前,莫香芝亲自下厨给老夫人做了红枣莲子羹。她自己尝不出味道,请我帮她尝。府里的女郎、少夫人可不少,她不请大嫂、三嫂品尝,让我尝,怎不惹人怀疑。她为让我不起疑,盛了小半碗羹汤,尝了两口……” 莫香芝可不是自虐之人。 “没毒?” 慕容慬道:“毒不在碗上,也不在羹汤,而是抹在调羹上。我不能用她使过的调羹,自得另取一支。这一支抹了市井青楼中的‘情迷红帐’,此毒适用男女,一旦我沾了,必中媚/毒,非得按照他们布的局与人合欢不可,如不解,就会血脉贲张爆裂而亡。” 这毒,狠啊! 芳姬给他下药,他不会再给芳姬下? 原本,他还想将莫香芝给算计过来,莫香芝去了前院给老夫人送羹汤,他没找到机会下手。 “你做了什么?” “莫二郎主在男宾院等我中毒,我装成中毒模样送点心进去,趁机给他下了比‘情迷红帐’只强不弱的‘情海翻波’。 芳姬不是算计我么?我把她送进去,反正她就是个姬妾,又在风尘打滚,早不在乎名声。” 既然敢算计他,他立马就能为自己报仇。 有机会今日报,就不能等到明日报,这叫痛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用起来没有半点含糊。 第三百五十五章 谁算计谁(四更) (续上章)他用起来没有半点含糊。 他没说,他已经查实,芳姬是当年八王乱党中金陵王的女儿。 当年金陵王妃沈氏以为将自己的女儿与乳母之女调换,就能保女儿一世平安,她不会想到,正因为芳华生得太过貌美,最后却被她的乳父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将她卖入青楼。 “广陵曹郡丞乃是刘贵妃的外甥,郡丞的老夫人是刘贵妃的胞妹。刘贵妃对胞妹、外甥、外甥女关照得很,待他们比娘家兄弟还厚几分。我把郡丞年轻守寡、至今还未再嫁的胞妹曹花送进去。” 曹花不是嫁不出去,是她再嫁的要求太高:一得家世出人,非世家名门不嫁;二得是官宦之身,有一官半职,至少得上县令以上的官,还不包括县令;三此人不仅相貌英俊,还得才华横溢。 江南人都说,一个再醮妇,是不是脑子不灵光,居然提出比未婚女郎还高的要求。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人家还不得娶个更好的。 “另外一个么,是金陵太守的女儿,传说此女乃是江南第一丑女,人丑,偏还玩小倌儿,是出名的纨绔女。” 陈蘅道:“但愿外祖母不会被此事气着。” “早在二十年前,莫南就将你外祖父、外祖母给气得半死,你外祖父为了想过个清静的晚年,为他谋得一官半职。太后不晓内情,以为莫南有才,当是娘家最有才干的子侄培养,一赏就是姑苏郡丞的官职,熬了五六年,做了姑苏郡太守。” 如果不是老太公、老夫人气死了心,也不会让莫南一家离开去姑苏生活。 金陵太守嫁不出去的老女儿,还有一个守寡十余载的曹郡丞之妹,另有一个风/华绝代的青\楼红伎芳华,与莫南在红帐之中大战三百回合。 此刻,曹花抱住莫南的腰,嘴里呼天抢地喊着:“我三十一年的清白啊,全被你毁了,你得娶我,呜呜,我也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你必须娶我!” 哭得那个惨绝人寰,又娇柔得如梨雨带雨。 金陵太守之女岳梅此刻拽着莫南,“你得对我负责,你得娶我。” 曹花道:“我才是正妻?” 哪家世家名门的正妻会是再醮妇,也亏得她说得出来。 岳大女郎一身肥肉,脸大得跟面盆一般,三重下巴,只见其肉,不见下巴,一说话,浑身的肉都在抖,“你爹的官有我爹官大?我爹是金陵太守,江南众多太守、刺史,就我爹是正四品的官,其他各郡、各州的太守见了他都得行礼。” 这么大的馅饼掉到她身上,她为什么不嫁? 莫家这可是莫太后的娘家,还是莫太后的侄儿——莫南,当年,她可仰慕了莫南好久呢,终于要嫁入年少时的梦中情郎了。 她真想去寺里添香火,好好感谢感谢菩萨。 曹花道:“我大姨母是刘贵妃,我可是刘贵妃最最疼爱的外甥女,她老人家前不久还写信过来,问我的婚事定了没有,这正妻之位是我的!” 岳大女郎身上只系了一个肚/兜,穿了条露至膝盖的亵裤,放开莫二舅,双手插腰,厉声道:“刘贵妃是你姨母,不是你亲娘,有什么好得意?这正妻的位置是我的,你敢与我抢,我剥了你的皮。” 在岳家时,她上对自己的继母说,下对府中的下人说,就连她父亲也不敢招惹她。 芳姬暗自思忖,直到现在,她也不知哪里出了错。如果莫二舅的后宅多了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往后,她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莫二舅很生气,他与一个寡/妇,一个丑女做了那等事。 她们中毒了,如果不是与他有肌肤之亲,根本不可能解毒。 看着面前两个争执的女人,他觉得恶心,这么老、这么丑的,他下了手! 伸手就得负责,他不想与这两个女人有任何瓜葛。 莫二舅觉得天塌了,金陵太守夫妇那是在心里喊了无数声“谢天谢地,神灵开眼了”,总算是把这个不敬父母,在家横行霸道的刁蛮长女嫁出去了,因着这长女,可是影响了他的官誉名声。 曹郡丞几乎感动得泪眼汪汪,大姨母疼曹花,母亲又疼曹花,曹花发愿要嫁一个门第高,是官身,还得英俊的夫婿,这下好了,莫南处处都合得上曹花的条件。 嫁出去了!终于要嫁出去了! 看着屋子里的两个官家贵女,现在正吵着谁做正妻。 外头的人有同情的,亦有看热闹的。 啧啧,莫二老爷的口味真独特,原来喜欢与众不同的。 金陵太守岳泰对曹郡丞道:“唉,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曹大人,要不找莫家的长辈商量商量亲事。” 金陵太守夫人“啊哟”一声,“为让家中孩子抽神签,我们年节前就到广陵,一住就是大半月,真是值得啊。这签真准,阿梅抽中的是蝴蝶,蝴蝶成双,可不就是喜签,眼瞧着要出阁了。哈哈……” 岳梅是金陵太守结发元配留下的女儿,岳太守的元配是大司徒杨大人最小的胞妹。他娶得杨氏女为妇后,得杨大人提携,谋到官职,兢兢业业八年,才晋升到金陵太守的位置上。不想,他刚做太守,元配杨氏就病故了,只留下一个女儿——便是岳梅。 杨氏在世时,将岳太守看得极紧,他多瞧一眼美貌侍女,她就能直接将侍女弄死,还将岳太守身边的侍女换成又丑又老的仆妇。对着丑人,他哪里吃得下饭。 岳梅十岁时,岳太守娶了继室,这位夫人是江南人氏,三等世家的嫡女,姓姜,人长得美貌如花,做了十几年如同和尚的岳太守终于品到了做顶天立地大男儿的快活。可是岳梅仗着自己是元配所出,又有一个厉害的舅父,在家中处处与继母及弟弟妹妹为难。 岳太守虽知岳梅行事过分,不敬父母,因杨大司徒传书告诫,让他善待杨氏留下的唯一女儿岳梅,否则,他就别想再做官了。 岳梅因着这儿,更是将岳家上下闹得鸡飞狗跳,而岳太守敢怒不敢言,稍多说几句,她就叫嚷着要告诉杨大司徒,还扬言不让岳太守做官。 第三百五十六章 求娶女儿 (续上章)她就叫嚷着要告诉杨大司徒,还扬言不让岳太守做官。 对这样刁蛮、泼辣的女儿,岳太守只能任之、随之,自娶姜氏过门后,天天盼着把这个女儿嫁出去,不曾想,岳梅过了十五也没有上门提亲,还说什么,要嫁生得好的,又要有才华的,条件一大堆,把好不容易上门的人都要吓跑了。 到了十七岁,岳梅入都城给杨大司徒贺寿,这一入都城,再回来,就学会玩小倌,还振振有词地说:清河大长公主与宁王府大郡主养有面首,只有本事的女子才养面首,我没本事,养不起,可我玩玩小倌怎么了? 她不是偷偷去玩,而是前呼后拥地入小倌馆,最初只挑长得最好的,后来一玩就是三两个,着实让金陵人瞧了一回热闹。 这事一传出,岳梅在江南的名声更臭了,更没有人愿娶。 一耽误,便到了如今。 眼下,岳梅吵着闹着要嫁,更与曹花抢正妻位,口齿伶俐,凶悍非常。 岳夫人正巴不得下一个时辰就将她打包嫁出去,想到家里不再有这个惹祸精,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高兴。 旁人家镇不住岳梅,可莫家能镇住,莫老夫人可是当今莫太后的大嫂,年轻时候也是个厉害女子。 此刻,曹、岳两家的人正在与莫老太爷、莫老夫人提亲事,是将自家女郎嫁给莫南的亲事。 莫老太公听罢之后,脸黑得能滴墨。 多少年了,莫南又惹出一桩大事,当年他让红妓怀孕、与小姨妹有染气死元配的事有得一比。 曹花、岳梅,这可都是多少人家不会娶的人,竟被他儿子给撞上了。 曹郡守巴巴地看着岳太守,不只他家的女子出了事,不是还有岳太守的长女。 莫南的儿子、孙子们,但凡知事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绷得紧,唯一面容平和的当属嫡长子莫二郎。他云淡风轻,举止得体,平静得不像是莫南的儿子。 莫老太爷问道:“阿东、阿则,说说你们的意见?” 阿东正是莫大舅,他也觉得很头疼,莫南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能闹出这事。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莫府贺寿,还好莫南是个男子,要是个女郎,莫氏全族还不得骂死。 因是男子,最多说“莫/南大人还与二十年前一样风/流啊”,“莫南的眼光越来越低了。” 阿则便是莫南的嫡长子、莫二郎莫则之。 莫二郎揖手道:“禀祖父,父亲……毁了曹、岳两家的女郎名节,不给个交代,确实不像我们莫氏的为人。只是……父亲到底有母亲了,莫氏族规可没有娶几房妻子的道理。” 曹、岳二人都知自家的人是什么样儿的,做妻子,就是他们也不会娶这样的好不好?一个年纪大不说,还眼高于顶;另一个只得二十一岁,可肥得跟猪似的,又张扬跋扈,谁娶谁倒霉。 岳太守当即揖手表示:“莫老太爷、莫老夫人,是我教女无方,不敢求嫡妻之位,只求平妻之位。” 小欧氏恭敬地立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出。她只能仰仗莫老夫人拒绝,莫氏是大士族,规矩极严,目前为止,还没有娶过平妻。 可这会子,莫老夫人硬是连一个眼色都没给。 欧二郎算计陈蘅的事,虽然陈蘅下令荣国府的下人禁声,也未告诉莫老夫人。可她不说,回头莫四夫人当成笑话讲给老夫人听。 莫老夫人没等听完,脸色就变了。 欧二郎是什么货色,死过元配的,肖想她外孙女,什么玩意儿。 小欧氏胳膊肘往外拐,还联合外人欺负自家人,当她死了吗? 莫家还不想断了与荣国府的联系、亲戚关系,她这么作,是想逼得荣国府与莫家闹翻? 孰亲孰疏,论远论近,莫老夫人一思量,觉得小欧氏拧不清,心下不快,这几日没给小欧氏好脸色。 小欧氏知道自己做错事,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可她已经约束娘家人,叫他们莫再生事,麻烦还是找上来了。 曹、岳两个女子都是难缠之人,若真进了莫南后宅,只怕她也别想过好日子,二人一个是皇亲,一个是权臣的外甥女,沾不得。 曹郡丞揖手道:“老夫人,说起来,我们两家交好已经几十年了,我胞妹阿花除早前的丈夫没了,容貌美,人也贤惠……” 与岳梅相比,曹花真真是如花似玉,算是一个美人。可若与莫氏的女眷比,曹花的容貌也只属寻常,莫氏娶进门的儿媳、孙媳,个顶个的长得水灵、漂亮。 曹花到底是寄在兄嫂家里生活,自来谨慎说话,低调行事,可人家眼光高,一般人瞧不上。二十岁守寡,到如今十一年,曹老夫人不说,却早被兄嫂、侄儿、侄女们嫌弃。因着她的原因,连带着曹郡丞的几个女儿至今也没人问津,她的嫡长女一双眼睛就盯着莫恒之,一门心思想嫁到莫家。 曹花选婿的条件太高,一杆子下来,没人敢登门求娶。达到她条件的人,既然能娶比她更好的,凭甚要娶一个寡/妇,即便是娶填房,也没人看上曹花。 “老太爷、老夫人,晚辈斗胆,不为曹花求正妻位,只求平妻位。这自来三妻四妾,不算违矩……” 莫二郎想看好戏,是看小欧氏、芳姬二人的好戏。 只要她们过得不好,他就觉得痛快。 从他记事起,他心里就暗恨着这二人。 莫老夫人问:“阿东,你是长兄,你说说。” 莫大舅一脸为难,这不是该母亲做主的事,让他开什么口,一个不好,不是惹曹、岳二家怨恨。 父母年纪大了,他是长兄、长子,遇上大事问他的意见,也是盼他担起莫氏家主的责任。 岳太守心下一急,当即抱拳道:“老太公、老夫人、莫太守,若我家阿梅能嫁入莫家为平妻,我愿陪嫁半个岳家给她做嫁妆。” 他在金陵郡做了十一年太守,也攒下了一笔不俗的家业,只要能把长女嫁出去,他们一家才能过得和睦。他实在受够了岳梅的胡作非为,也看到了姜氏母子被逼得伤心落泪。 家业没了,他可以再挣。 只要祸害的长女嫁出门了,这日子过起来才有滋味。 平妻,不过是好听些。 说到底,也不是嫡房,平妻比妾尊贵不了多少,不同的是,嫡妻不能随便给平妻立规矩,平妻所出的儿女也是嫡子、嫡女,嫡妻更不能打骂平妻,也不能私自将平妻贱卖。 小欧氏紧紧拽住丝帕,生怕莫大舅说出不利自己的话。 第三百五十七章 盼恶女嫁人 她是嫡妻,谁愿意再有一个平妻出来。 岳太守又道:“若此桩亲事能成,我……我给阿梅预备七成的家业做嫁妆,良田万亩、店铺三十家……” 出大血了!一定要把岳梅嫁出去,原就名声不好,再出了今儿的事,可不能砸在娘家一辈子,他还有两个嫡子、一个嫡女呢,便是庶出的也有两个,为了后头的孩子,必须要嫁出去,就算把全部家业都给她,也得嫁! 莫老太爷夫妇不语。 他们家不差银钱,可经不住儿孙多了,若是分家就显得薄了。 此刻,岳夫人大力支持丈夫的选择,柔声道:“阿梅是杨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她待莫二郎主一片痴情,令人动容,还请莫家老太公、老夫人、莫大郎主看在她痴情真心的份上,成全了她。我岳家,愿意将她的嫁妆添到家业的八成……” 因出大事,莫家的下人早将宾客请到外头。 此刻留在贺寿大厅的,皆是莫家本族的人。 虽说岳梅骄纵、胡闹了些,可人家的嫁妆厚,娶得,真真是娶得,只有她再生一男半女,这嫁妆就得留在婆家。 莫东揖手道:“我莫家可没有娶平妻的先例。” 岳太守夫妇的脸立时一变,岳太守如壮士断腕一般:“九成,我岳氏家业的九成给她做嫁妆,只求莫家大房许我家阿梅一个平妻位分。” 莫南的夫人是继室,若有平妻,根本压不过岳梅。 岳梅就算名声不好,却也能说上好。 莫东又道:“我莫氏一族,对长房长子既家主的规矩更严苛,就如父亲,一生只娶我母亲一人,后宅没有侍妾。” 莫老太爷一生,敬重、喜欢着莫老夫人,没纳一房侍妾,只在莫老夫人有孕不能侍候地,才陆续有过几个侍寝婢女。 “莫南是嫡次子,不必遵守长房长子的规矩,儿子以为,既然莫南做错了事,毁了岳氏阿梅的名声,就必须负责,让……他娶岳氏阿梅为平妻罢。” 莫老夫人原不同意,可她明白岳氏九成家业意味着什么? 任她再不同意,今儿岳太守夫妇拿出这么大的决心,若是他们还不应,若是闹出去,对莫氏的名声也不好,少不得要被群臣弹劾欺人太甚。 莫老夫人悠悠轻叹,“岳家不必陪送九成家业做嫁妆,你们陪送了出来,你们一家人可如何度日……” 这是同意了? 岳太守夫妇感觉得泪眼花花。 莫四舅揖首道:“就岳家家业的八成五罢!” 八成五,还不如九成呢。 可岳太守不敢说,万一闹翻了,莫家不同意,这个大娘子砸在手里,全家的日子不好过,还得影响后头的弟弟妹妹。 嫁了罢! 大不了,他再重新谋划、积攒一份家业。 再说了,莫家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是九成还是八成,甚至是一成、二成,他们也不知道。 曹郡丞见莫家与岳太守谈成,心下急道:“老太爷、老夫人,我妹妹曹花……” 莫大舅与莫四舅交换了眼神,“贵妾如何?” 曹花以前也说过一些好人家,但她瞧不上。 莫家给岳梅平妻位分,这是岳太守一让再让,最后以大笔嫁妆才换来的。 莫大舅补充道:“众妾之上,平妻之下,贵妾……” 曹郡丞可出不了岳太守那样的巨额嫁妆,揖手道:“此事,我需与阿花商议,会尽快回复莫家。” 岳太守揖手道:“莫太守大人,不知令弟与我家阿梅的亲事订在哪日合适,你知道的,我们远在金陵,这一来一回可经不住折腾,若是合适,就近把婚事办了。” 岳夫人生怕别人误会,“亲事订了,我也好回金陵预备嫁妆,阿梅这孩子一坐船就晕,来的时候可吃了大苦头,做父母的自是疼她,订了日子,我们就在广陵租一座院子,让她安心待嫁。” 岳梅最后再别回金陵岳家,否则他们都经不住折腾,且让她嫁人,要折腾去闹婆家,看婆家不将她收拾得老老实实。 莫三舅一直未说话,可心里一转,就知道岳太守夫妇的心思。 莫四舅道:“你们回家等着消息,请了栖霞寺的大师选出几个黄道吉日,到时候由你们岳家选吉日?” 莫老夫人道:“让阿南在姑苏郡太守府迎娶新人罢,我这老婆子是从来不会插手儿媳妇们的嫁妆,那都是她们自己的,他日留给哪个儿女,一应由她们自己做主。”她顿了一下,“待岳氏生下一男半女,再回广陵入族谱。” 岳太守凝了一下,应该在广陵过门,去姑苏太守府成亲这算怎么回事? 若是再争执,万一莫家不娶怎么办? 罢了,人家愿意娶,就是给他面子。 小欧氏此刻仿似吞了一只苍蝇,又恶心又别扭,可莫家已经决定娶岳梅,老夫人似乎越发厌恶莫南与她。 下一刻,老夫人问道:“三郎,你现在是广陵太守,可能想法子将你二兄给调回来?” 莫三郎揖手答道:“赵郡、陈郡一带,曾有人为离祖籍近些,同等官职相易换的,只要二人乐意,自需与主管的太守、刺史说一声即可。” 老夫人道:“二郎一家过得不易,这事就劳你费心。” 莫二郎有个不靠谱的父亲,又有一个私心极重的继母,因大欧氏的死,他是在意父亲与继母的背\叛,却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莫二少夫人与小欧氏的婆媳关系不好,他夹在中间很不好为,再有一个爱挑驳是非的芳姬,日子就更艰难了。 “祖母,二兄是我兄长,孙儿很乐意能为二兄办事。” 莫三郎答得很圆滑。 他这太守的官职,可是家里花了大力气弄来。 他一扭头,看着不远处的大郎,揖手道:“大兄可要回广陵,晋陵那边有父亲照看,你要回来倒也容易些。” 南晋的官吏制度早就乱了,下头的官员只要是同级的,两人自愿,就可以从甲郡跳到乙郡去,就连二人的顶头上官也是睁只眼,闭只眼,除非是将上头得罪狠了,不允离开,但这种是极少的。 莫大舅道:“大郎,你若想回广陵,现下是你胞弟做广陵太守,有他护你,我……亦不用担心你这出口开罪人的毛病。” 莫大郎笑了又笑,“若能回广陵,能代父亲母亲敬孝祖父祖母,儿子自是乐意的,只是……我们回广陵,父亲母亲那儿……” 莫大舅道:“不是还有八郎在,有他在跟前,也是一样的,你若不放心,将长孙留我膝前亦可,我正好督促他用心读书。” 莫大郎忙道:“父亲,如此就劳你费心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怒斥(三更) 夜里,星月点点。 宾客们散尽,只有外地的姻亲、世家留宿客院。 慕容慬轻叹摇头,“南国官场乱成了一团,六七品的地方官员可以私下交换任职地点,听说还在太守与太守,刺史与刺史进行私下交换的?” 陈蘅亦听说过此事,曾发生过,地方官员与都城官员易换的事,可见官场有多混乱。 “你祖母一句话,莫三郎就得想法将莫大郎、莫二郎弄回广陵当官。” 反正莫家又不是第一个带头干这事的,早有人这么干,却没受到处罚,就连朝堂上的权臣、重臣们也知晓此事,却从不曾有人制止。 陈蘅道:“大舅教养子孙的规矩重,三表兄若拒绝,大舅就能当场发作。外祖父、外祖母的话大舅很少反对,可不像莫二郎主。” 慕容慬道:“你外祖父为何不让你三舅、四舅的儿子入仕?” 入仕的是莫大舅、莫二舅便罢,就连他们的儿子都是入仕的,可一直敬孝父母膝下的三舅,在外跑商最辛苦的四舅,他们二人的儿子并未入仕。 陈蘅道:“三表兄谋得广陵太守一职,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让三舅、四舅家的表兄入仕。” 慕容慬道:“引荐入仕,获益的皆是世家大族,家族越大,人口越多,获益越多……” 南国乱成了这样,岂有不灭之理。 晋德帝坐在帝位上还在粉饰太平。 “应该引荐一部分寒门士了入仕……” 寒门士子不是世家名门的学生,就是女婿,还不是与世家大族有了牵连。 慕容慬摇了摇头,“若是有法子让入仕者无论是世家还是寒门的公平法子就好了。” 陈蘅道:“那便科举。” 她一语说出,心下微怔,是了,冯娥与她聊天时,说过后世的事,科举是在一个叫“大凤朝”时开创的,她忘了问,反正那是后世的事。 “科举?什么意思?” 陈蘅继续解释道:“就是层层通过应考选拔,先是童试,在县一级的府衙由县令、县丞监考。可新设一个县教谕的官职,此官专门负责教化百姓,为朝廷培养人才。通过寒窗苦读后,每三年或四年一次,进行县试……” 她从童试的秀才,到秋试的举人,再说到春闱大考的春试、殿试,由皇帝钦点前三甲,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为探花;第四名则为传胪脍,从第四名开始,这些人写在第二张大红纸上,称为进士,名额由皇帝定;第三榜则定为同进士,仅次于进士…… 慕容慬听得津津有味,通过科举入仕,无论对世家还是寒门,都是最公平的法子,通过选拔,真才实学的优秀者就会脱颖而出。 慕容慬听得津津有味,通过科举入仕,无论对世家还是寒门,都是最公平的法子,通过选拔,真才实学的优秀者就会脱颖而出。 关于科举,陈蘅细细地讲了一个多时辰,有从冯娥那儿听来的,还加入一些她自己的看法。比如“要想做先生,教授孩童,开办学堂,就必须得到朝廷认可的秀才功名。唯秀才方做先生。 为了鼓励百姓读书做学问,效力百姓和朝堂,朝堂亦可进行实施鼓励。若考中秀才,可免去一百亩良田的税赋,考中秀才,官府每年按例派放多少布帛粮食以示鼓励。” “考中举人,则可以免去更多的良田税赋,领到更多的布帛粮食,对于表现优秀者,亦可补缺小吏。” “若中了进士,就能正大光明入仕为官,而名次靠前的优秀者,先送到各部院历练,历练三两年即可去地方担任要职,如县令等。县令是七品官职,但要干出成绩却是不易,对于做出成绩者,再晋升官职。” 从科举,陈蘅又说到了晋升、考评的制度,从考评等次,再到晋升条件等。 慕容慬双眸熠熠发光,他遇到的陈蘅原是一个宝贝,他想到未想到的,她全都想到了。 他哪里知道,这是冯娥讲给陈蘅听的。 慕容慬感慨南晋官吏制度混乱,一些偏远地方甚至拿太守、刺史当成了世袭的官职,祖传父,父传子,子传孙…… 冯娥多积攒了千年的历史经验,科举也是帝王与朝廷百官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出来的。 陈蘅说得累了,嘴里嘟囔道:“阿慬,我们什么时候去永乐县啊?” “你不喜欢这里?” 久不见人应,慕容慬垂首细看时,她已熟睡,传出匀称的呼吸声。 慕容慬微微一笑,将为她掖好锦衾。 她睡熟了,他却难以入睡。 他索性回到暖榻上,梦里,他正在金殿钦点状元。醒来时,陈蘅正坐在暖榻前,将凝出一枚漂亮的血珠送到他的嘴边,“快吸了罢,我一会儿要习武练剑,你不指点指点我?” “你早前可是很不乐意学的,现在倒是自觉了?” “你是为我好,你说的没错:能保护我的是自己。我又不是不分好歹的人,只是那段时间你将我逼得太紧了,我真的好累,我想好好睡一觉都不成……” 他笑。 他们都是知善恶、好歹的人。 她道:“我洗过手的。” 他含住她的手指,用舌头摩擦了两下,逗得她的指尖痒痒的。 见她面色改,他有些得意,立时停下,认真的吸着她指尖的血。 陈蘅在后花园练习拳腿,打得豁豁生风。 莫香芝难掩怒容,莫静之面带忧色,姐妹二人走近陈蘅。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莫香芝亦不唤人了,直接冲着陈蘅大吼着,那眼神喷着怒火,似要将她烧成灰烬。 陈蘅唇角微扯,“莫六娘子,你的话,我怎听不懂。” 不唤香表妹了,而是唤娘子。 “你别给我装,昨天的事,明明……明明……怎会是我从母与曹花、岳梅在里头,分明就是你捣的鬼。” “昨日我一直在寿宴上,出了事后,方去的男宾院,怎会是我做的?” “不是你,那也是朱雀。” 陈蘅冷声道:“如若你们没有害人心,又怎会被人所害?” “果真是你!” 莫香芝手臂一抬,指着陈蘅,突地,手指变巴掌,一巴掌扇了过来,动作之快,陈蘅竟毫无防备。 莫静之大呼一声:“香芝,你闹够了没有?” 第三百五十九章 回敬耳光(四更) 莫静之大呼一声:“香芝,你闹够了没有?” 陈蘅眼眸敛了又敛。 杜鹃大叫着奔近,“郡主,你没事吧?” 想看陈蘅的脸,被她喝了一声“闪一边去!” 她纵身一闪,还未碰到莫香芝,她已连退数步。 “莫香芝,没瞧出来啊,原来你也是个会武功的?” 陈蘅还要去追,一抹玄影闪过,莫香芝已被反困双臂。 “朱雀,你这个祸水!妖物!是你害我阿耶和从母,是你害的……” 芳姬中了算计,丢了面子,又有提起她早前身陷风尘的往事。 莫二舅因染上曹花、岳梅二人,这两个女人都是极彪悍的人物,若是让她们进门,从母与她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慕容慬喝问道:“阿蘅,她打你耳光,你就甘愿受着?” 他喜欢的人,岂能任由他人欺负。 打在陈蘅身,疼在他的心。 陈蘅走近,扬手“啪!啪!”连扇耳光,左一巴掌,右一耳光,扇得很起劲。 “陈蘅,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 “凭什么?”陈蘅的手打得很疼,她吹了吹掌心,眸露厉色,“打我一下,我就还你十下,我不知你有武艺,故而不防。” 慕容慬沉声道:“她用的是西域寒光剑客的踏雪无痕步,使的是寒光掌,真不愧是名师出高徒……” 他的话一出口,莫静之面容巨变。 旁人不知道寒光剑客是谁,可是莫静之知道,此人乃是金陵王的心腹,也是金陵王府武功最高的侍卫。因在中原犯下累累大案,被江湖、朝廷追杀,最后得金陵王器重,得一安宁之所,被金陵王收入王府,成为金陵王手上最器重的侍卫与心腹。 寒光剑客在几十年前,没少替金陵王做一些暗事、脏事。 莫香芝面容微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西域寒光剑客?” 慕容慬道:“你所使的武功招式乃是寒光剑客的成名绝技,你的筋骨算不得上乘,也不过是中上之姿……” 此刻,因为后花园的凌乱,再因杜鹃因陈蘅被打的大呼小叫,已经吸引了无数下人的目光。 “你刚才打郡主,用的正是寒光掌,此掌快如闪电,击打在身,如冰剑侵骨,我盟之中高手如云,我自小看过的各路武艺无数,怎会认错?” 北燕皇宫、医族珍藏的武世绝学不胜枚举,慕容慬曾博览群书,自家与外祖家的珍藏他皆看过,今日莫香芝一使出来,他亦认出来。 莫大舅、莫三舅、莫四舅听到下人们惊叫声,又闻到打斗之音,齐齐赶到后花园。 慕容慬道:“江湖传闻,金陵王尚有后人在世,据说当年陈留太主,除去八王党叛逆,朝廷清理金陵郡逆党时,金陵王妃沈氏有一女方才两岁,为保此女,她将名唤凤华的小郡主与乳母之女调换。 金陵王府被诛,凤华流落民间。沈氏托对了乳母,却错看其乳父,被其乳父以二十两银子卖入青楼……” 慕容慬点点道破,敢打陈蘅,他要对方生不如死。 没有人可以欺负陈蘅,尤其不能在他面前欺负陈蘅。 谁也不行! 莫香芝大叫:“你胡说!你胡说……” “我胡说?你与你的从母一早就知道实情,芳姬是当年的风华,寒光剑客的传人——易水寒授你武艺时,你就知道一切!” 莫家三兄弟面容巨变。 这是说,芳姬就是凤华,是金陵王的后人。 如果朝廷知道莫氏收留金陵王的后人,整个莫氏都要受到牵连。 金陵王谋反,当年江南死了多少百姓,这些百姓的后人们可是恨透了金陵王,骂他以卵击石,骂他不顾江南安危。 慕容慬掠过一丝阴狠,低声道:“你招惹阿蘅,她是陈留公主的孙女,你是不是自恃是金陵王的外孙女,不比她卑贱?” 他说得没错,莫香芝一直觉得自己的高贵的,所以,从她知晓所有真相时,她就觉得自己才是莫家最尊贵的女郎。 他的声音不高,可站得最近的陈蘅和莫静之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欺负阿蘅,今日我就要给你留下一些教训。” 他突地扬手,往莫香芝的双肩袭去。 莫香芝大叫:“不!你不要毁我的武功,不——” 说时迟,这时快,只见空中掠过一个蒙面黑影,一掌击出,带着一股扑天盖地的杀气,所有知晓秘密的人都要死。 即便是莫家的郎 陈蘅纵身一闪,她几乎未曾细想,便想要以身挡掌,却被慕容慬一把拽开:“闪开!我能对付!” 一玄一黑纠缠一处,两影纠缠,如两个巨蟒,似两道影子,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奇怪的幻影。 莫香芝恶狠狠地看着陈蘅:“陈蘅,你该死!”猛地扑向陈蘅,此次陈蘅有了防备,拳腿并用,使得如行云流水。 莫香芝动作又快又狠,招招直击要害,总能被陈蘅不偏不倚地化解而去。 后花园的下人、仆妇们见双方打起来早吓得四下逃窜,远离后花园,聚在月洞门外、假山后头远远地观望,能看到打斗之人,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慕容慬突地一虚一实双掌并出,虚立化实,击中蒙面黑影的要害,他似听到体内筋脉断裂之音,就连骨头也在胸前被击碎。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黑影捧住胸口,一动不动,双眸定定地望着慕容慬。 慕容慬腾空一跃,双腿并用,化成一道旋转的剑影,只听到一阵重锤落地之音,他收住招式,静立地上。 “你……到底是谁?” 黑影只觉遍体撕裂般地刺痛,双耳传来天崩地裂的身影,是筋断、是骨裂,是肉碎。 此人的武功太过诡异,他是谁? 慕容慬冷声道:“帝月盟盟主!” 黑影从未听过这个门派,“帝月盟……” 话未说完,已往后倾倒,口吐鲜血,耳眼之中亦淌出血溪。 莫香芝惊叫一声:“师、父!” 她欲过去,却被陈蘅给缠住。 慕容慬走近黑影,确定已死,抬手一把扯下蒙面。 待众人瞧清他的脸,所有的疑惑化成了惊愕。 太像了,此人的五官与莫香芝竟有六分相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下颌,甚至于是一样的腮颊。 莫四舅怒道:“莫香芝不是莫家的骨血,这……个人才是她的生父。” 第三百六十章 她的生父 莫四舅怒道:“莫香芝不是莫家的骨血,这……个人才是她的生父。” “好!真好!” 莫二舅自己糊涂,替别人养妻女。 芳姬是叛王之后,这是要置莫氏于不仁不义之中? 他道破的事实惊住了所有在场的人,只要传出任何讯息,恐怕结局很难收场。 慕容慬此刻再次轻松抓住了莫香芝。 莫香芝拼命地挣扎。 “我要毁了你的武功,你心肠歹毒,不可再留!” 莫香芝惨呼:“师父!师父……” 无人应她,易水寒死了。 在她心里,易水寒的武功极好,可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 愤怒!仇恨!懊悔! 如江河奔腾,似大浪翻滚,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不——”莫香芝用力地挣扎着,她在挣,他在下狠,似撕去了一臂之痛,莫香芝撕心裂肺的惨叫。 莫二舅听到声音,快奔寻来,待看到慕容慬如此待他女儿时,厉喝一声:“朱雀,你想干什么?” 莫香芝挣脱慕容慬,踉踉跄跄地冲向易水寒,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咬牙切齿地回眸,恶狠狠地道:“陈蘅,你祖母杀了我外祖父一家,毁了我阿娘的一切,我……” 慕容慬已经飞奔而至,出手之快,不待她说完,快舞双手,只听得莫香芝凄厉的惨叫几声,已软趴在地。 她的武功被慕容慬废了,换句话说,是他散去了她一身的内力,也是他重创了她全身的筋脉。 她受伤了! 往后只能勉强保留一份行走的力气、吃饭的力气,只要稍再用力,全身筋脉会刺痛难耐。 莫二舅冲了过来,“朱雀,你想作甚?陈蘅,他是你的女护卫,你就不管管他,任他在我莫家作威作福?” 见过慕容慬出手的下人们噤若寒蝉,此人太可怕了,对一个娇弱女郎竟能下此狠手。 静谧得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慕容慬扬了扬头,“莫南,你可知芳姬的身份,可知此人的身份?” 莫二舅凝了一下,他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他欢喜芳姬,怜惜她原是金枝玉叶之身,却沉/陷青楼,他花高价为她赎身,他不顾一切纳入府中,给她一个名份。 “芳姬是金陵王之女又如何?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我就要护着她?我……” 啪!啪! 这是两声狠重的耳光。 莫二舅的脸颊被击得左摇右晃,就连身子都似要摔倒,打他的不是别人,而是莫大舅。 “莫南,你是想死全家还是要累及全族?” 他不知道便罢,很显然,莫二舅一早就知道。 凭甚要受朱雀的要胁? 谁也不能威胁他。 如果朱雀的张狂是因为这个,他宁可说出来。 莫三舅大喝一声:“都离开后花园,谁也不许过来!” 芳姬的身份绝不能泄出去。 莫四舅冷声道:“芳姬不能再留了!” 他们很生气,莫南不争气便罢,明知真相,还敢任意妄为。 当年莫氏与西沈的惨烈,他没看到吗? 曾有一度,金陵王想灭莫氏全族,因为莫氏的嫡长女乃是兴帝的皇后,就这一点,他就想灭族,那些年,整个广陵的莫氏过得惶惶不可终日。 西沈看似被陈留太主所灭,可莫家也是在帮辅的。 金陵王是莫氏的仇人,莫氏是以前西沈的仇人,莫二舅娶仇人的女儿为妾。 莫三舅道:“你看看香芝的脸,再看看金陵王余孽的脸,你就没瞧出什么吗?你没瞧出来吗?” 莫香芝连连摇头,“阿耶,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是你的女儿,他……他是我舅父,外侄多随舅,我只是长得像舅父而已,阿耶……” 莫大舅道:“金陵王膝下有五子三女,其中有两子一女为嫡出,当年金陵王一家被德帝陛下下旨诛杀金陵,五子皆已验明正身。芳姬身为金陵王的嫡女,哪来的兄弟?你没见过金陵王与沈妃的娘家人,可我是见过的。此人的容貌里,没有半分像金陵王。” 莫四舅此刻恼道:“二兄,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替别人养妻儿,你是要累全族?” “芳姬只是弱女子,香芝是……我的女儿……” 就算是死,他也要护住芳姬。 他曾许诺过她,要给她一方安宁。 即便芳姬身世有异,那又如何,她是他曾经真心欢喜过的女子。 芳姬听身边的仆妇说:“永乐郡主身边的朱雀,杀死了一个俊美的玄袍人。” “易兄!”她一声低呼,来不及细想,怆惶从自己的小院奔出。 后花园里,莫香芝跪在一个尸体前,哭得双肩发颤,两眼发直。 这人不是她的舅父! 她被师父和阿娘骗了,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一直当自己是最尊贵的,可是事实曝露,她不是莫家的骨血,还会有谁会护她? 芳姬失魂落魄地奔近,身子摇了又摇,“易兄!易兄……”她一把抱住易水寒,眼里全都是绝望,欲哭而不得哭,肝肠寸断,呢喃道:“易兄,我毁了莫氏此辈最有才华的郎君……” 她悠悠地看着地上的人,“易兄,你等着,我来陪你……” 莫南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依然美丽,可她的眼神是这样的痛楚,看着易水寒的尸首时,满满的都是依恋。 她从来没有这样瞧过他。 她对他的感情,远不如她所说的那样刻骨铭心,她真爱的另有其人。 莫香芝一声惊呼:“从母!” 即便运足所有的力气,她还是喊得不够大声。 晚了,都晚了。 芳姬用头上的银钗狠狠地扎入自己的喉咙,鲜血奔涌。 莫南一把扶住芳姬,未语泪先流,“芳华,为什么?我……一早就知道香芝……她不是我的女儿。” “你知道……”她不敢相信地望着面前的莫南。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宠溺她、纵容她。 莫南道:“香芝长得不像我,亦不像莫家人,我只以为是你在别苑时被倾慕者纠缠所生……” 既然是这样,他为何依旧待她好? “当年我在歌舞坊遇见你时,你已不是完\璧之身,你侍候过旁人,那时不介意,又怎会因你之后失\身于人而责备,是我没能更好的保护好你。” 傻子! 真是一个傻子! 莫香芝爬了过来,“从母……”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临终布局 莫香芝爬了过来,“从母……” 不可以,她不能让莫南太过失望。 即便她从未真正喜欢过他,一直以来都是在报复,可他待她是好的,待她的女儿也是好的。 芳姬眼里有泪,“莫南,对不起,我……欢喜你,欢喜得太累了!香芝,是我……为了报复你的风\流多情,灌醉了易兄,才与他有了骨血。 我……我好嫉妒,我好恨,我那么欢喜你,欢喜得可以抛却家仇之恨,可是你……却喜欢完一个又一个。 莫南,我为了不让你再与别人有孩子,在我怀着香芝时,我……给你下了药,当时我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你的还是他的,可我要生下来,我以为生下来就不会因嫉成恨……” 为了莫香芝可以活下去,她必须这么做。 她要道破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即便莫南恨她,却会因她是因爱生怨做错事而最终原谅她。 她对莫南的感情,是爱恨掺半,为了还未出阁的莫香芝,她必须违心地说话。 “比香芝小的孩子,都……都不是你的。” 就算是死,她也要再算计一把。 他们不给她好过,她也要搅得莫家无法安宁。 莫南,我从未爱过你,我恨你,恨你的一切。 我就是不给你生儿育女,我宁可为易兄生。 在场的所有人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比莫香芝小的孩子,这不是说小欧氏生的十四郎君、莫南侍妾所生的八女郎、九女郎全不是他的骨血。 “我……我好嫉妒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南郎,对不住,如果你、我未曾相遇,也许一切都不会这样。” 她扭头看了一眼莫香芝,为什么要成为她的女儿,她再也护不住莫香芝了。 知晓了一切真相的莫家,就算她不死,也会处死她的。 莫氏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她不过是成全了莫家人的心愿,不如就此自尽,到时候还可以得到莫南的怜惜与同情,仅凭这一点情分,足可以助香芝得到自己想要的良缘。 莫南虽有怒,可在看着不停淌血的芳姬时,所有责备的话,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太风\流,太过花心,这是他带给她的痛苦。 她所犯的一切错,都是太过欢喜他。 所有因爱犯下的错,都值得原谅、宽宥。 “南郎,阿香就交给你了,这不是她的错,都是我……都是我,我不该嫉妒她人而做错事。我只求你,帮阿……阿香谋一段良缘,让她顺遂嫁给欧二郎。” 陈蘅微微敛眸,芳姬是疯了吗?她难道不知道欧二郎将自己的结发给折磨死的。 是了,早前欧家算计她,不也将欧二郎结发死的真相瞒得死死的。 莫香芝是庶女,又有这样身世离奇的母亲,谁家敢娶? 除非,莫南设法瞒住莫香芝的真实身世。 “我……的身份曝露,你保不全我的,与其看你为难,不如……自去,南郎,我……我……好欢喜你……” 莫南搂紧了芳姬,似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相伴十几载,早有了感情。“芳华,我答应你!我答应将阿香嫁给欧二郎为正妻。” 芳姬的手臂缓缓的垂下,脖子的血停下了流淌,莫南顾不得血汁,久久地搂着芳姬。 他的心好痛,就似被人生生剜了出来。 莫香芝扒在芳姬与易水寒的尸体旁,“阿耶,从母她……去了……” 她不是莫南的女儿,是易水寒的孩子,从芳姬的嘴里得到了证实。 慕容慬低声道:“芳姬倒是个聪明人!” 莫南恶狠狠地望了过来,如果早知一切会变成这样,他不会让芳姬算计朱雀。 芳姬没了,他才发现,这是他爱了一生的女子。 他为她赎身之时,他就知道芳姬的身世、身份,他怜惜她,更为她的才华所折服,他们到底生离死别地真爱过,那是一段最刻骨铭心的爱。 陈蘅道:“她的确是聪明人,为了助香芝遂愿得到良缘,居然违背心意说出那样的话。” 莫南厉声咆哮:“陈蘅,你说够了没有?我莫南怎有你这样冷血的外甥女,你……不配做我的外甥女。” 不配吗! 既然是不配,她也不会舔着脸敬重他。 慕容慬与陈蘅能瞧出的事,莫大舅三人也是瞧得出来的,只不过,他们不想伤了莫南的心,不愿说芳姬自尽,其实是想追随易水寒。芳姬最爱的人其实是易水寒,只是她掩饰得太好,然而在她看易水寒时,眸光尽是绝望,是痛断肝肠,更是果决的追随而去。 芳姬自尽时,她没有想到过莫香芝,下了手后,才看到莫香芝,这才改变了主意,要替自己所做说一个谎,让莫南最终因为无法护她而助莫香芝,而去同情、怜惜莫香芝。 她让自己的死变成了不想让莫南为难,而不是为易水寒殉情。 莫南岂有不感动之理? 后花园出了刺客,玄衣蒙面人死了,芳姬也死了。 不到半个时辰,清心堂的莫老太公夫妇都听闻了,与这消息一起的,还有芳姬临终前道破,说莫南那几个比莫香芝小的孩子,皆不是莫南的骨血。 这简直就是打莫氏的脸面。 莫大舅很生气。 莫四舅更是破口大骂,不是骂芳姬,而是骂莫南:“愚蠢!可恶!自以为是,被人玩于股掌,他就这么乐意戴绿帽子?” 被芳姬背叛就罢,就连小欧氏也背叛了他,甚至于那几个纳回来的侍妾也都背叛了他。 陈蘅与慕容慬相对而坐,久久地未曾说话。 慕容慬道:“真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事。” 陈蘅道:“莫家大房怕是无法安宁了。” 小欧氏当年是用了手段才成为嫡妻,她所出的十四郎不是莫南的骨血,要么会被休弃回家,要么贬低位份。 莫静之出阁在即,未来的夫婿又是王三郎,就算小欧氏做错了事,莫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休弃小欧氏,小欧氏让整个莫氏蒙羞。 莫老家主暴跳如雷,当即下令,要莫南与包括莫香芝在内的几个儿女滴血验亲,莫二郎、莫六郎、莫静之不用滴血验亲,其余的无论嫡出、庶出必须要验。 莫二郎夫妇听说事情后,勾唇苦笑。 “待父亲最真心的,恐怕就我阿娘一个人。莫香芝不是莫家人,莫十四郎也不是。” “血融了,也许不是亲生,可血不融就定不会是。” 瞧着罢! 他因是莫南的嫡长子,被莫老家主请过去观礼。 第三百六十二章 滴血认亲 他因是莫南的嫡长子,被莫老家主请过去观礼。 六少夫人听说后,扬了扬唇角,“芳姬死了?她终于死了吗?这些年,她可没少刁难我们夫妻,还有小欧氏,害死了婆母,真以为这事就过了。” 仆妇低声道:“少夫人可去清心堂?” 六少夫人招了招手,附在仆妇耳畔低语了几句。 “这……” “让你去,你就去,大房二郎主的一切原就该是二兄与我夫主的,凭什么便宜了外人,继室、姬妾,她们气死了婆母,害得夫主自小吃了不少的苦头。” 她要给六郎报仇! 芳姬死了,可芳姬的女儿莫香芝还在,原就不是莫氏的骨血,还时时排挤她,瞧不起她是二等世族的女儿。 清心堂的管事仆妇到井边时,六少夫人身边的仆妇、丫头正在那边洗衣裳。 “这……”清心堂管事仆妇有些为难,“刑妪,怎么桶儿、盆儿的都用上了。” 六少夫人的陪嫁仆妇道:“你老要用桶?” “老夫人让我过来取一桶清水过去。” “啊呀,怎不早说啊,这桶水是我刚才打上来的,要不你先用。” “不用一桶的。” “成,成,你倒些到衣盆子里。” 陪嫁仆妇很热心地将桶里的水倒了一小半,“这样可够?” “再倒一些。” 陪嫁仆妇照做。 管事仆妇看着小半桶水,不就是滴血验亲,一人半碗清水,这不就够了。 那碗水,早就下了东西。 六少夫人说,下了这等药粉,就算是嫡亲的父子,两人的血也不会相融。 主母这般吩咐,她自是奉命行事。 这些年,六少夫人受够了小欧氏、芳姬等人的刁难,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定要报复回去。 一排几只碗,里头皆倒入了大半碗清水。 除了大欧氏所出的儿子与莫静之、十三郎君,其他几人面前都有一碗清水。 十三郎君是莫南纳的第一位侍妾——绣姬所出,绣姬早前原是莫老夫人身边的银侍女,到了十八岁时,被莫老夫人赏给莫南做了侍寝婢女。大欧氏过门产下两子后,老夫人恩准她停了避子汤,调养了大半年就有了身子。 十三郎君比莫静之只幼几个月,他出生后的第三天,莫南就将芳姬领进门了。 莫大舅强行割破莫南的手指,将他的手往几只碗里各滴了一滴血珠。 “都滴一滴血。” 莫香芝知晓自己的身世,想拒绝,可被两个仆妇扶着,不等她出手,仆妇抓了她的手直接用针连扎几下,血珠涌出。 小欧氏以拽着拳头,面容煞白,突然她猛地冲过去,一下闯在十四郎君的身上,水碗歪倒在地。 莫大舅道:“再取一碗清水!” 混淆他莫氏血脉,这种人就该杀掉。 莫南愤愤地瞪着小欧氏,“十四郎是谁的种?到底是谁的?” 她故意冲过来,就想坏了这结果。 愚可不及! 她越是这样做,只会越让莫家人怀疑。 一滴完血,莫香芝、八女郎、九女郎都被带到一边,她们的从母胆颤心惊地望着案上的几只碗。 清心堂的管事仆女看着莫南与莫香芝的血,“六娘子的血——未融!” 在之前,莫香芝还有一抹侥幸。 她身子一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最看重的就是莫南,莫老太公、老夫人是不会再认她了,可莫南与她相处了十几年,总是有感情的,“阿耶,阿耶!你虽非我亲父,可这些年我视你为亲父,更当你是亲父,阿耶……” 莫南早知他与莫香芝会是这结果,不过得到了证实罢了。 莫香芝虽是个美人,容貌几分随芳姬,又有几分随了易水寒。 “阿香,你起来罢,我答应了你阿娘会照顾你,会依旧拿你当女儿看待。” 莫香芝的身世,莫老家主夫妇、父子几个都是知晓的。 莫南可以念着芳姬的旧情看顾莫香芝,可莫家却是容不得了。 “八娘子的血,未融!” 管事仆妇一报出结果,所有人都看着那只碗,未融,竟然真的未融,八娘子不是莫家的骨血,她不是。 八娘子与她从母齐齐软倒在大厅。 这位侍妾是莫南在歌舞坊里带回来的歌姬,生得美貌动人,虽貌不如芳姬,可难道的是她的歌喉很美。 “九娘子的血——未融!” 九娘子的生母当即大叫:“不!不可能!我是清白身子给的二郎主,从小我阿父、阿母、阿兄就教导我要自重,要守规矩。二郎主,我没有背叛,这……这水一定有问题。” 如果九娘子不是二郎主的孩子,她们母子就没有活路了。 她娘家的父母早过世了,而今是阿兄阿嫂当家,哪里还能容下她,若是知道她做出丢人的事,肯定不会容她。 “十四郎君的血——未融!” 都未融! 全都没有融! 莫老夫人道:“瞧瞧你弄回家的女人,都是什么人?莫南,我就是这样对莫家、对你的老父老母?” 莫老太公定定心神,他很生气,如果再这样下去,肯定被莫南给活活气死,“召集族老,明日开祠堂,五娘子记入大欧氏名下。大欧氏所出两子一女乃我嫡孙。莫南及其妻妾儿女,尽数除族!” 除族? 当年莫老家主被莫南气得最狠之时,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莫南双膝一曲,重重跪地:“父亲!为什么?父亲,我只是被她们给蒙蔽,被她们给……” “当年,你要纳芳姬,又要娶小欧氏,为父阻过,你阿母亦劝过,就连你大兄、三弟、四弟,哪个不曾阻止过,可你听了吗?你曾说过,为了她们,你可以离开莫氏,既然你早有离开莫氏一族的心思,且走罢!去你的姑苏郡,自建一支!” 莫老家主一瞬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疲惫。 莫南转头望着莫老夫人:“母亲!母亲,我……” “阿南,你曾是我与你阿父最疼爱的孩子,可是你一个闹出的风波与给我们带来的痛苦,比你兄弟、阿妹加起来的还要多。莫家再也经不住任何风雨,亦不想再让你为难。背叛了你的妻妾,是休是留,俱由你做主。” 他必须要离开。 第三百六十三章 弄错(四更) 他必须要离开。 莫南一直就是固执的,当年全家那样阻止他,他却与家里人来了个先斩后奏,将身怀重孕的芳姬领进门,结果呢,人家肚子的孩子根本就不是莫家的。 还有他从歌舞坊带回的歌姬,所出的女郎也不是莫家的。 他们受够了! 明知莫香芝留不得,芳姬是金陵王之后,易水寒是金陵王叛党,可这二人又结合生下了莫香芝。 芳姬临终布局,几句话就让他信誓旦旦地发愿,要助莫香芝嫁给欧二郎为嫡妻。 他们不想再阻了。 如果莫南是这个脓疮,他们愿意剜疮去肉。 莫大舅冷声道:“阿南,你不是三十年前的少年,不懂轻重,你是做了祖父的人。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认真处置玷污了莫氏声誉的人,你……便还是我的二弟。” 莫南看着歌姬,恶狠狠地道:“杀了她还是将她们母女贱卖,我……皆听大兄吩咐。” “香芝呢?” 莫香芝想到自己的身世,心下一寒,“不!大伯父,我不要死!我不要被贱卖,阿耶,你答应过我从母的,你说你会保护我,你说你会看我风光出嫁,阿耶……” 杏姬爬了一截,一把抱住莫南:“郎主,妾没有背叛你,妾没有,你看看九娘子的眉眼,她长得像你,她像你啊,她是你的骨血,一定是弄错了,她真是你的骨血……” 九娘子的五官却有几分莫南的影子。 可是十四郎、八娘子、莫香芝是完全没有莫南的样子。 十四郎君咬着下唇,“怎么会?我怎会不是阿耶的儿子,为何我不是,我不相信……” 莫南跪在地上,“父亲、母亲,儿子知错了,请你们恕罪!” 莫老家主冷声道:“你且说说,要如何处置玷污莫氏的贱奴!” 他又补充了一句:“从易香芝开始说!” 易香芝,这是说她不配姓莫,她是姓易。 “父亲,我答应过芳华,会视香芝如己出,父亲……” 所有莫家人都失望了。 很失望! 正因为莫老家主猜到他的固执,而他身为家主,必须做出最正确的事。 既然是如此,就从族谱除名。 从今往后,莫南再不是广陵莫氏的人。 “父亲,对三从母、四从母母女四个如何处置,儿子皆听你老的……” 莫老家主道:“阿东。” “父亲!” 莫大舅很是心痛,莫南的性子和当年一样,他根本不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易香芝的存在就是一个隐形的大麻烦。 他们也可以暗自下手的,但以莫南的性子若是查出是父母兄弟害了易香芝,必然不会就此罢手,甚至会闹得全家上下鸡飞狗跳。 当年,莫老夫人听闻芳姬有孕,令仆妇去灌药,落下芳姬的孩子,莫南知晓后,回家就将老夫人闹得卧床大病。 也是这一病,让莫老夫人对他死了心。 为了让莫南离开家,好让老妻安享晚年,莫老太公才走了莫太后的门道给他谋到外地任职的官职。 莫老太公挥了挥手,“阿东,你来处置此事,从即日起,莫南的妻妾尽数禁足南苑主院,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离开主院半步。”他顿了一下,“莫西,你去通知几位族老,明日在宗祠汇集,告诉他们,为莫氏声誉,我要将莫南从莫氏除名。” 莫二郎并没有要劝的意思。 父亲的心自来就是偏的,偏着芳姬,偏着小欧氏,可他的母亲死得那等凄凉。 他当年虽还小,却见到过父亲如何伤透祖父、祖母的心,祖母更是险些被他给气死。 莫氏人有情,可又得为大局着想。 莫南到底还是不同意处置易香芝,这才是祖父要将他除族的真正原因。 莫南大叫着:“父亲!母亲,我知道错了,我不是已经同意将二从母、三从母赶走,你们……为什么……” 莫老家主一抬手,立有家丁过来,架着莫南往外头去。 三从母定定地看着水碗,她依旧是不信。 完全地不信,为何九娘子不是莫南的骨血。 她不担这骂名。 肯定哪有问题,她突地想到自己在嫁莫南前后,连与其他男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会怀上孽种。 突地,她看到水里有油珠子,是的,这就是油珠。 “老家主、老夫人,小婢有要事禀报!” 三从母挣扎着,嘴里一遍遍地重复。 旁人没争辩,小欧氏一早就知道,而二从母心有数,唯独三从母一直不相信这个结果。 “慢!将她带进来。” 三从母卑微地跪在地上,“老夫人,那水里有油,还有一些奇怪的褐色粉末。” 莫三舅走到碗前,借着阳光细瞧,“真被人动了手脚。” “来人,取莫南与九娘子的血。”莫老夫人看着管事仆妇。 仆妇一颤,“老夫人,这水是我从六少夫人身边仆妇那儿取来的。” “六儿妇……” 她也掺合了一手么?她是没什么心眼,也正因为这率直、天真的性子,方才惹得莫六郎的爱慕,莫六郎厌恶后宅的勾心斗角,就想找一个性子单纯的女子过一生。 莫老夫人道:“这次,你亲自取干净的水,莫再出错。” 不多时,有仆妇取来了莫南与莫九娘的血。 将血滴入清水碗,两滴血慢慢地融为一体。 三从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九娘子就是莫南的骨血,如果不能洗脱污点,她们母女连个安身处都没有。 莫老夫人道:“再验十四郎、八娘子的。” 两人的依旧不能相融。 不是,他们真不是莫南的孩子。 老夫人微眯着眼睛,八娘子长得酷似二从母,若不是芳姬死前道破实情,恐怕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三从母回了南苑主院,直接将再验的结果告诉了莫南与小欧氏。 小欧氏心下想的是老家主与老夫人。 以前也曾闹过,不是老夫人求情,就是三郎主求情,可这回他们都没开口。 她自然不知道,老夫人不开口,是怕芳姬的事闹到外头,收留、养大叛王的后人,等同“私通叛贼”,为了保住更多的儿孙,莫氏就不能留下任何的后患。 一旦莫南从广陵莫氏除名,还不能悄悄的,更是宣布整个江湖,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莫南不再是广陵莫氏的子弟。 第三百六十四章 隐情 (续上章)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莫南不再是广陵莫氏的子弟。 莫老夫人在琢磨十四郎的事。十四郎可是在姑苏郡出生的,若是有人动手脚,他们根本不知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十四郎长得像一个人?可我怎的想不起像谁?” 仆妇与侍女们快速地想着。 突地,管事仆妇道:“老夫人,你这么一说,老奴觉得很像欧二夫人。” 外侄随舅还能理解,外侄像了欧二夫人,这就让人觉得奇怪? “李代桃僵?假孕?” 老夫人想到前者,发现欧家并没有那年出生的女婴,她们担心小欧氏为了要儿子,将亲闺女换成了郎君,这种事在大户人家里,有人做过。 假孕? 小欧氏生下莫静之后,三年不曾有孕,是她怕小欧氏将莫静之给教歪了,强行将莫静之接到身边。 现在回想,她这么做,还真做对了。 如果莫静之在她身边长大,根本得不到莫太后与莫氏的器重,也不会有眼下这么好的婚事。 莫老夫人道:“让大儿妇去审问小欧氏,虽说要除族,但亦不能让阿南不明不白地被人诓骗了去。” “诺。” 莫大夫人接到婆母递的话,当即拉了莫四夫人同去。 (注:查了好多资料,魏晋时儿媳妇称婆家父母:大人即“婆母”,大人父即“翁父”,翁爹、婆母这两个词是后来才有的。) 莫四夫人早想弄明白原由,自是乐意。 小欧氏面有怯容。 莫大夫人道:“二弟妇,十四郎君是欧家的孩子罢?” 小欧氏面露错愕。 莫大舅回去,自是与她说了结果。 她坐在那儿琢磨了许久,很快就想到十四郎君的容貌似曾相识,这思来想去,就想到小欧氏的二嫂。 莫四夫人啧啧两声:“你不答,这事是真的?你好大的胆儿,拿欧家的孩子冒充莫氏的骨血,凭着这儿,便是莫氏休了你,欧家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莫氏要弃了莫南,也一并想弃了她。 失去了广陵莫氏这棵大树,莫南的仕途会走得很艰辛。 她不认,若莫老夫人要彻查,定会寻出蛛丝马迹。 “二弟妇,你为何在这么做?” 小欧氏神色悲怆,“为何?”她扬头大笑,“我膝下只阿静一个孩子,可是婆母却嫌我未婚有孕,说我不知规矩,硬是将阿静带到她身边哺养……” 她是母亲,那时候她有多难过,可莫老夫人根本不听她的央求,说带走就带走了。 她想有一个孩子,来打发自己的孤寂日子,她却难以受孕,也不知是生莫静之是伤了身,还是上苍对她的报应。 她及笄之龄,来探有孕的阿姐,却与姐夫痴缠,是她不小心,竟被阿姐给撞见,气得阿姐动了胎气,早产生下六郎君后不久就没了。 她后悔过! 可是,除了硬着头皮嫁给莫南,她别无他路。 莫大夫人道:“这如何怪得婆母,若非你乱了礼数,她也不会因担心你教歪阿静而将阿静留在身边。” 莫四夫人很不留情面地道:“二嫂,不是我说你,如果阿静由你教养大,还真配不上王氏的门第,瞧瞧婆母将她带得多好,‘清莲仙子’,江南数一的才女,你能吗?” 她能吗? 她不能!她无法像莫老夫人这般全心全意地教养她。 可她也是母亲。 后来,她怎么也怀不上,请了郎中来瞧,说许是她生莫静之伤了身子。自这之后,她就不大喜欢莫静之,认为她就是个祸害,害得她不能再育儿女。 莫大夫人道:“你是李代桃僵,还是假孕?” 小欧氏苦笑。 她舍不得李代桃僵,无论是男女,只要能养在膝下就行。 “假孕!” 莫四夫人又惊呼一声:“二嫂,你的胆儿可真大,假装有孕,把娘家的侄儿弄来冒充自己的儿子,假的就是假的,光瞧他那张脸,可不像我们莫氏人……” 花厅上,坐着莫南,与偏厅只隔了一道布帘,里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楚地传入他的耳里。 莫大夫人对身后的仆妇道:“唤二从母进来。” 二从母小心翼翼地进入花厅。 小欧氏不说一个字,她现在是自身难保,如果闹出背叛夫主,她也别活了,怕是欧家为了不得罪莫家还会弄死她。 假孕总好过那名声,虽然她会受罚,却不至死。 莫大夫人道:“八娘子到底是何人的骨血?” 二从母身子颤了又颤。 莫四夫人一巴掌拍到案上,直振得茶盏轻颤了两下,若不是仆妇眼快,一把扶住,就倒了。“说!” 二从母跪在地上,止不住抽泣起来,“在我嫁给夫主前,我……我除了他,真没有旁人。我进了莫家后,有一天我多吃了两盏酒,有些醉意,迷迷糊糊间,发现有人闯了进来,我以为是夫主,直到今日之前我一直都以为那人是夫主……” “只这么一回,当真只这一回……” 若不是今儿的事,她根本想不起这件事。 既然八娘子不是莫南,也只能是她喝醉的那次,到底是谁趁虚而入? 莫四夫人问:“你不知道那人是谁?” 世间有这么糊涂的人? 自己的夫主,她还认不得了。 莫大夫人问:“那日,你因何吃醉?” “因欢喜,吃醉了。” 心下欢喜就吃醉了。 旁人家如何,可莫氏大房的规矩自来最重的,一到二更,女眷们的寝院必由仆妇下钥,不允迈出寝院大门一门,外头的人根本进不去。 她说不知是谁进去了,莫大夫人不信。 莫大夫人身边的仆妇俯身低语了几句。莫大夫人的笑带了几分讥讽,“到了现下,你还不说实话?” 二从母不知仆妇讲了什么,但看得出来,对她似乎不大好。 她凝了一下,“我记得你进门不久,曾有人入府寻你,那人自称是你的堂兄。你自幼父母双亡,原与你伯父生活,可你伯母容不得你,为了给你堂兄娶妇,将只得九岁的你卖入歌舞坊,坊主发现你的嗓子不错,将你调教成了歌姬……” “当年你进入莫府不久,寻来的男子当真是你堂兄?” 二从母当即哑然。 莫大夫人不紧不慢地道:“草芝的眼睛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第三百六十五章 何必当初 莫大夫人不紧不慢地道:“草芝的眼睛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二从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欺瞒莫氏,歌舞坊的伎人就不该纳入后宅。 早在十几年前,老家主一怒之下,曾说要将莫南从广陵莫氏除名,也是这一次,闹得最凶,而老夫人也因为莫南的几番顶撞病卧于榻。 莫大舅身边虽有侍妾,要不是从清白平民家聘来的贵妾,要么就是府里婢女抬上来的。 莫三舅如此,莫四舅也如此。 莫大夫人睨了一眼,起身出去。 二从母重重磕头:“大夫人,婢妇错了,婢妇错了!” “说——” 她看亦不看一眼。 瞧瞧莫南弄到后宅的都是什么人? 好好的元配,被他给气死了,弄回来的妻妾一个不如一个,唯有老夫人赏他的大从母,又有莫家帮他纳的贵妾还像那么回事。 “那人是婢妇表兄,原是阿父生前替我定下的未婚夫。后来,我被伯母卖到歌舞坊,再做不得他的妻室。那次他入府,是向我借银子的。” 有些事,她原就瞒不住。 从一开始,莫南就知道她被不良伯母卖入歌舞坊时曾订过一门亲事。 “银子可还了?” 原就是利用她,见她做了莫南后宅的侍妾,想她手头许是宽松,特来打秋风,又将二从母毁了。 说是借钱,可借去了就再没还过。 二从母那日因一时情动,与他成了好事,担心被人识破,只说是她堂兄。那人原是她姑母的儿子,五官眉眼与二从母有几个相似。 “八娘子两岁时,他又来过一回,也是借银子的……” 表兄一看到八娘子草芝,立时明晓了真相,因当时三从母打趣道:“哟,这是八娘子的堂舅父,长得可真像,尤其是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呢。” 表兄听后,出了一身冷汗,当即拿了银子离去,之后再不敢来寻二从母,就怕被人觉查出什么连累全家。 莫南闻到此处,挑起布帘,抬腿踹向二从母,“贱/婢!你这个贱/婢,你背着我竟做出如此无耻之事!” 二从母生生受住了两脚。 莫大夫人冷声道:“二弟,这几十年,你屡伤翁父、婆母的心,现下整个莫氏的名声都被你毁了。莫氏各房的郎主,没有哪一个的妻子敢用娘家的侄儿混淆本家血脉,更没有哪一位的侍妾敢生下孽/种?往后,你好自为之罢。” 若是她的儿子,她早执着棍子狠揍一顿。 敢败坏世家的名声,饿上几日,罚抄族规,再不悔改,赶出家门,看他受不受得外头的苦楚。 莫大夫人育有两子一女,大郎、大娘子、三郎,莫大舅有两房侍妾,一育八郎,一育四女郎,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俱都成亲育有儿女。 大郎不如三郎聪慧,性子又略有些胆小怕事,但贵在孝顺长辈,又知分守己,大事上听父母的,小事上肯听大少夫人的劝。 大少夫人是莫大夫少精挑细寻的名门闺秀,颇有些见地,性子与莫老夫人、大夫人都有几分相似。 莫南揖手道:“长嫂,我……” 莫大夫人迟疑了片刻,嫁入莫氏这么多年,莫南还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向她行礼,“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我不该太过风/流?” 他根本不知道错。 他有此看法,也是因为芳姬临终前对他的评论罢? 莫大夫人笑出声来,不是嘲笑,而是苦笑,“你一点也不像莫氏的郎主,三弟已经亲自去各房家主、族老那里递话,明儿要开宗祠,往后,再没有人会管束于你,你就算纳十房、二十房,乐意为别人养儿女数十,只要你有本事养好,上无父母管束,中无兄弟规劝,你会很自在的。” 依着她的心,这样胡闹的儿子,早就该放手了。 早前老家主想的是,幸许莫南再过些年,成熟了,懂事了,就不会再胡闹。 原来一个要胡闹,与他的年岁无干。 莫南不由心下落漠,他虽任性固执,可在姑苏郡上,也曾见过被家族抛弃的公子,日子过得很糟糕,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他们的懊悔。 “还望大嫂在父亲母亲面前帮我美言。” “二弟,我人微言轻,劝不了他们。” 开什么玩笑,莫老家主要将莫南除名,不是他有多胡闹,而是他想连累全族、全家,这样的儿子必须舍弃,如果不想舍弃,就必会拖累其他人。 莫老夫人明白这个道理,莫大夫人又怎会不明白。 她曾问莫大舅:“夫主,大人下不得手,恶人我做了,我派仆妇赐香芝三尺白绫……” 莫大舅摆了摆手,“你可记得当年母亲一碗汤药灌给芳姬,二弟知晓后都闹出多少事?” 莫南冲到清心堂,与老夫人据理力争,说老夫人心肠歹毒,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能下手,他说了太多的混账话,也至老夫人当场被他气昏,自此缠绵病榻两月之久。 莫氏兄弟除莫南以外,另三个儿子在榻前侍疾,兄弟、儿妇甚至轮值,可莫南竟溜到别苑陪芳姬。 在他的眼里,父母算什么?兄弟又算什么?远不如他的自在、风/流来得痛快。 “他待母亲尚且如此,若你赐死香芝,他还不得把天给拆了。当年,父亲就说过,同意芳姬入门,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下次,他会将其除名。” 如果不是芳姬的身世曝露,不是香芝的身世有异,莫老家主为了护住更多的儿孙,也不会痛下决心,果断做出决定。 “芳姬的事,若被人闹出去,父亲与我们都会受罚,即便人现在死了,可香芝还在,父亲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好。父亲说明日开宗祠,也是希望他自己能想明白。” 可瞧着眼前的莫南,他能想明白吗? 他不明白! 他甚至不知道最关键的问题在何处? 如果香芝是莫氏的骨肉,莫家冒险还成,可她不是,却是一个隐藏的祸患,稍有不慎就会累及整个莫氏。 壮手断腕,家主弃腐。 莫南就是莫氏大房那块腐烂的肉。 莫南又是一揖手。 大夫人化成一成喟叹:“既知当日,何必当初。” 莫南想出门,却被门口孔武有力的仆妇拦住,他出不了南苑。 他落漠地回到花厅。 小欧氏坐在那儿,她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第三百六十六章 出族除名 夜里,莫氏三房的家主过府。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大兄要将莫南除名。 被族中除名的人,皆是犯有大过,逐怒族人的才会受到严惩。 “莫南在十几年前做的糊涂事已经够多了。我曾对全族说,若他再犯,必将其除族。原想他会安分些,可现在,他顶撞父母娶回来继室,纳入后宅的侍妾都是什么人?” 三房家主道:“长兄,又出什么大事了?” 莫老家主愤然道:“你可知道,十四郎不是莫氏的骨血,而是小欧氏想要儿子假孕,从抱了她娘家二兄的嫡三子。” 小欧氏的胆儿未免太大。 “她混淆莫氏血脉,用娘家侄儿冒充莫氏子孙,若是休了她,欧氏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莫老太公心下酸楚,对于莫南,他身为父亲是一点法子亦没有。 “三弟,你以为莫南会休妻?会弃香芝、草芝?”他顿了一下,“香芝是芳姬与外头男人所出,草芝则是二从母与她的表兄所出。只一桩便罢,这却是三桩事,我莫氏的颜面,皆被他丢尽了,我……不能再留他!” “侍妾而已,只要长兄一句话,将她们或贱卖或送人,总有法子。” 这些女人着实可恶,居然让他们莫家成了笑话,要是传扬出去,不是连带着莫家的名声也要受到影响。 三房家主心下一转,“长兄,能否将莫南的二从母、草芝母女送给我。” 莫老家主不解他的意思。 他的三弟,他了晓,三房家主可不是贪恋女色之辈。 “你想作甚?” 三房家主不紧不慢地道:“长兄,六郎虽谋得军曹一职,侄外孙陈葳还未成为烈焰军主帅。二皇子在烈焰军做了数年副帅,更娶了代元帅唯一的嫡女为侧妃,若是陈、莫两家想掌烈焰军,怕是还有一段路要走。长兄,我……想让三房的慎之去南疆帮扶一把。” 莫老家主点了点头,“三房几个子孙里头,当属慎之行事最为沉稳、妥帖,有他在南疆烈焰军,我甚是放心。” 三房家主继续道:“二皇子喜欢收纳母女,尤其是容貌长得酷似的母女。虽然莫南的第二房妾室年纪略大了些,可也是美貌如花,再有草芝这个娇俏娘子,若送到太白关二皇子处,定能哄得二皇子欢欣。” 背叛了莫氏的郎主,还想继续平安吗? 没让她们死,亦没有贱卖就算是好的。 既然草芝不是莫氏的女儿,那就用到刀刃上。 换言之,三房家主是想用二从母与草芝母女替莫慎之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 莫老太公道:“三弟,怀之、慎之、恒之三兄弟的差事,我心中有数,只是让慎之去那样的边疆苦寒之地,我着实舍不得。” “长兄,慎之膝下有两个儿子,他……后继有人,当为自己的前程拼搏。” “我早前是怕你不舍,既然你如此说了,我这做伯父的万没有不应的道理。” 知晓了真相的三房家主,非但没再劝,而是替二从母母女的去路有了更好的安排。 翌日,陈蘅刚起。 莫十一郎便赶了过来,邀陈蘅去宗祠瞧“除名”大事。 莫南是他的亲二伯,他分明就是幸灾乐祸。 陈蘅道:“十一表兄厌恶二郎主?” 莫十一郎揉了揉耳朵,“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在我耳边说,如果我们兄弟敢如二伯一般任意胡闹,敢如他一般顶撞长辈,我母亲就不认我。” 嘿嘿,从他记事起,听到关于莫南干的混账事可不少,最过分的就是将老夫人气得卧床,丢了半条命,险些就救不过来。 那时候,他依稀有些印象。 委实他曾看到自己的父亲从清心堂出来时,双眼哭得红肿。 待莫十一郎带着陈蘅去宗祠时,大房的老太公、莫氏的宗主已经宣布完将莫南从族中除名的文书。 莫南的罪名有数条:一,不敬长辈,屡屡顶撞父母,此乃不孝。 二,家宅凌乱不堪。其妻小欧氏假孕,以娘家二兄嫡三子冒充莫氏子孙,混淆莫氏血脉;侍妾芳姬与贼人生下香芝,再有二从母与娘家表兄生下草芝,玷污莫氏名声,此乃无能。 三,行事荒唐。莫南虽为姑苏郡太守,不思造福一方,却辜负陛下信任,此乃不义。 四,几十年来,恣意枉为,对上不友爱手足,对下不是慈父善待元配大欧氏留下的两子,此乃不仁…… 列足足七条失德之过,最终判莫南不配做莫氏子孙,现从广陵莫氏除名。 莫老太公连自己的胞弟,都没吐露芳姬与香芝的身世。 这件事他日若事发,一来芳姬已死,二来就算香芝攀上高门,亦与他再无关联。 莫南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莫老太公真的会这么做。 莫老太公继续道:“当年二儿妇大欧氏临终,抓住老妻之手,再三央求,托我们夫妇与莫东夫妇多加看顾她的儿子。 为让亡者安魂,故,莫二郎、莫六郎留于族中,明日莫二郎迁往南苑主院,支撑大房次子一脉。 另有莫静之,从即日起记入二夫人大欧氏名下。” 莫南疯狂地大喊:“凭什么?将我除名,却将我的长子、次子与长女留在族中,为什么?要除名,就将我们父子一脉全部赶离广陵。” 他犯了众怒,却要他的儿子、女儿一并受苦? 世间,哪有这样的父亲。 莫二少夫与丈夫使了个眼色。 莫二郎揖手道:“母亲当年临终前,我已有记忆,母亲不仅求祖父、祖母与大伯、大伯母看顾我们兄弟,我在母亲临终前答应过她,要代母亲敬孝祖父母,以报祖父母对我们兄弟的养育之恩。” 他跟着莫南被除名…… 不,他从来不曾犯过错。 他的心里对莫南是怨恨的,但因他是子,必须得守孝,从来不曾说出口。 他们不是莫南与小欧氏养大的,他们是莫老家主夫妇养大的,养有长辈的养育之恩,后有晚辈的敬孝之情。 莫静之福身道:“静之是祖母一手养大的,静之都听祖父祖母的。” 她若跟了莫南去,这被赐下的良缘许就得花落旁人家。 香芝有多羡慕她能嫁王三郎,莫静之是知道的。 第三百六十七章 受欺(四更) 香芝有多羡慕她能嫁王三郎,莫静之是知道的。 有王三郎珠玉在前,静之哪里还看得上旁的人,情之所系,再瞧不见其他男子。 莫南的心是偏的,即便知晓香芝不是他的女儿,依旧视若亲生,想替香芝谋划良缘。 莫老太公与莫大舅使了个眼色。 莫大舅递过《族谱》,“父亲,莫静之记到二弟妇名下了。” 最生气的是小欧氏。 明明是她的女儿,却要被记入大欧氏名下。 莫大舅道:“二郎,从即日起,你与静之就是同母所出的儿女,要相亲相爱。” 他原对莫静之疏远,可看到莫静之与小欧氏不合,他心里是欢喜的。 小欧氏当年仗着肚子里有孕,得愿以偿,嫁入莫氏做了二夫人。莫静之与小欧氏是不同的,她是老夫人放在身边养大的,她与祖父祖母的感情最深厚。 “侄儿定会友爱兄弟。” (注:魏晋之时,没有姐姐、妹妹、哥哥的称呼,都是唤兄、弟,姐姐叫‘女兄’,妹妹唤‘女弟’,此处莫二郎所说的兄弟,有“友好所有兄弟姐妹”的意思)。 莫家主冷声道:“半个时辰后,莫南,带着你的妻妾离开莫氏,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广陵莫氏的子弟,是改姓氏,还是依旧姓莫,我们莫家都不会说半个字。” 莫南无力地瘫坐在宗祠,看着祖宗们的灵牌,心下只有无尽的悲酸。 小欧氏道:“翁父,儿妇错了,儿妇不想用娘家侄儿冒充莫氏子孙……” 错了又如何! 她的名字从莫氏被划掉了,就连莫南的名字上头,记的是“除名”,却在大欧氏的名字下,写着莫二郎、莫六郎与莫静之的名讳。 “从今往后,我就当嫡次子没了。” 莫老家主一脸沮丧。 为了其他的子孙,他必须得这么做。 若是莫东做宗主、大房的家主,未必能制得住莫南。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处罚了这个让他们头疼的儿子。 从此后,广陵莫氏再无莫南。 莫老太公厉声道:“再有玷污莫氏声名者,必如此下场。传出去,广陵莫南被除名,广陵莫氏再无莫南其人。” 只有今日做得越是果决,才能更好的保护其他子孙。 莫老太公又补充道:“有辱莫氏之名,有负莫氏之恩,不允此子带走莫氏的一草一木、一钱一物!” 他蓦地转身,只有不尽的寒意。 莫南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他是兄弟中最优秀的子弟,无论什么时候父亲母亲都不会将他从族中除名,可现在做了,他却有无法忧伤。 莫南被大房的管事带着仆妇、家丁赶出了莫氏大房的祖宅、府邸。 他的身侧跟着小欧氏母子与她的陪房,大从母母子、三从母母女和香芝。 香芝生怕莫南不要她,温顺小意地唤了声“阿耶!” 莫南自言自语地道:“我让莫氏蒙羞,玷污了莫氏的名声……” 他们站在大门外,不愿离去,想等长辈们回心转意。 此刻,几个男子缓缓走近。 领首的是莫氏二房的庶长子,一手负后,脸上带着讥讽,他们是一个老祖宗的后人,可莫南自小仗着自己聪明,学什么都快,处处欺他,瞧不起他是庶出。 “莫南,你也有今日?一个丧家之犬!” 后头的人大喝道:“我们莫氏没你这样丢人现眼的人,妻室用娘家侄儿冒充莫氏子孙,妾室偷/汉生孽种……” 年轻时的莫南是莫氏的骄傲。 现在的他是莫氏一族的耻辱,世族公子身上发生的丢人事,他身上都发生了。 莫南依旧不明白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他要处罚二从母母女,甚至可以严惩小欧氏,可是父母、兄弟全不听他的解释,也不愿再给他机会。 一行几人,年纪长的四十多岁,年幼少的亦有二十岁左右,但他们都是莫南的同辈族兄、族弟,人人脸上带着鄙夷。 “简直丢了我们莫氏一族的脸面,偷汉的妾,就该沉塘处死,至于野/种嘛,就该降为府伎,用来服侍男宾。” 其间一个男子勾住香芝的下颌,香芝想打人,可她的武功已经没了,浑身没有半分的力道。 九娘子叶芝直往三从母身后闪躲,有人正要欺负,只听大从母厉声道:“几位想作甚,叶芝可是莫氏的骨血,婢妇所出的十三郎也是莫氏的骨血。” 他们又没错,因莫老家主迁怒,连他们也给赶出来。 莫南从族中除名,他们自是要跟着他的。 只是这回,莫氏做得太狠。 几人打量着十三郎君,又看了看九娘子叶芝,“瞧着倒像是莫南的种,啧啧,真是丢人,所谓的继室嫡子是假的,从歌舞坊纳入后宅的妾室所出全都是野/种……” 二房的庶长子道:“奇了,不是还有一个叫草芝的?” 另一人道:“听说被三房的三叔母花一百两银子给买了。” “草芝虽说年纪小,好生调/教一阵子,送给贵人玩乐倒亦不错。” 二房的庶长子道:“莫南就是我等的例子,你们可莫将歌舞坊的贱伎弄回府,那种地方的女人,玩玩就好,弄回家替别人养儿女,当真成了大笑话。” “明族兄,我等若真弄回家,定然先灌药,就那等脏身子,哪里配生养莫氏的子孙。” 莫南气得紧握着双拳,突地,他一个箭步冲向庶长子,刚打两拳,庶长子一闪身,抬腿狠踹,莫南不妨,摔倒在地,几人围拢过来,不一会儿,拳头、脚头齐下。 “还当自己是莫氏嫡支大房的嫡次子?呸,你不是莫氏人,广陵城东乃我莫氏地盘,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广陵城!” “丢人现眼的东西,我们莫氏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哪有将伎人纳回府的,你纳了,不仅纳了,还败坏了莫氏的血脉,污了名、脏了血脉……” “莫氏的罪人,也敢在我等面前张狂。” 各种训斥的、怒骂的声音不绝于耳。 莫南抱着身子,不停地翻滚着。 不,他不甘心! 大从母道:“你们再打夫主,我就去莫家大房求助?” 几人停了下来。 “宗主是将二郎主除名,可他还是大郎主的二弟,是三郎主、四郎主的二兄,无论如何,也是他们的手足兄弟。” 庶长子率先大笑,笑声朗朗,听到人耳里却是无尽的嘲讽。 第三百六十八章 互相怨怼 庶长子率先大笑,笑声朗朗,听到人耳里却是无尽的嘲讽。 “莫东、莫西、莫北三人最孝父母,当年莫南气得大房老夫人卧床,兄弟三人就恨不得剁了他。莫南是丢尽莫氏脸面的不孝、不仁、不义的兄弟。”他看着莫氏大房的大门,“你们被赶出来,莫氏大房的主子有谁出来送行?就连他的亲儿、亲女都不曾相送。莫南,你当年为心中挚爱,要抛全家,大房全家现在抛弃了你,你……再不莫氏大房的子孙,更不是广陵莫氏的子孙。” 痛快! 实在太痛快了! 想他莫明一生,受了莫南多少欺辱,现在全都报回来了。 就算莫南是姑苏郡太守又如何,他只能在姑苏横行。 而这里是广陵,不是他能张狂之地。 “明族兄,莫南被除名出族,他这姑苏郡太守的官还能当吗?” “太守、刺史自玄帝之后,不是父子传袭,便是身后有大世族。一个没有族人支撑的太守,就算依旧是太守,却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人人可欺。” 他们欺他,还有个轻重。 若外人欺负起来,因想着莫氏不会出头,还不得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莫南活了四十岁,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他不甘心! 浑身刺痛难耐,他恶狠狠地看着欺负自己的族人,以前的他们,都是小意讨好,可现在,却狠厉地欺负。 一行几人讥讽了,打过了,扬长而去。 大从母、三从母将莫南扶了起来。 莫南刚一站稳,扬手就给了小欧氏一个耳光:“都是你,要不是你假孕,又拿娘家侄儿冒充莫氏子孙,父亲怎会将我除名出族?” 小欧氏手抚着被打的脸颊,“怪我?你怎么不怪芳姬那个贱/妇,她嫁入莫氏还不安心,背里偷/人还生下孽种?你不下令赐死贱/种,反要保她,她是你能保的?” 她想到今日的变故,就想骂人。 好的是芳姬,是他心上的人,就算做出再大的错,那也是好的;错处,就是她小欧氏,无论她多贤惠,在他眼里也是坏的。 莫南被小欧氏一点,立时忆起芳姬的身世,金陵王的外孙女的身份。 父亲将他除名出族,是不是因为芳姬母女的身份? 叛王之后,当年因与金陵王有关系的西沈,可是举族被灭。 而今的西沈,是从北方躲避战祸的富商,与早前的西沈据说几百年是一个老祖宗,但这种事,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说清。 “世家大族,谁会纳歌舞坊的伎人为妾,是嫌她们脏,你看嫡支各房的郎主又有哪一个纳的妾室是从那种肮脏地方来的?” 香芝怒目圆瞪,小欧氏一口一个伎人,一个肮脏地方,这是要说她亲娘扶不上台面。她亲娘只是时运不好,若是外祖当年成功,那就是一国公主,而她也有郡主、县主之尊。 小欧氏扬了扬头,“罢了,回姑苏。”她顿了一下,“莫氏一族靠不得,夫主不妨依赖些欧氏,只要你替我娘家兄弟侄儿谋上一官半职,不愁他们不护着你。” “他们……”莫南不知是心痛还是身痛,他仰头大笑。 笑得很大,笑得几近要落泪。 原来,在家人的眼里,他就是一个废物。 没有家族为依仗,他什么也不是。 他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正视过旁人的话,以前的莫明不敢欺他、辱他,是因为他是莫氏大房的嫡次子,可现在,没了这些身份,他们不仅可以训他、骂他,还能打他。 他被族中赶出来了,再也不能回头。 “我靠你欧氏,倒不如依仗金陵岳太守。” 他要站起来,他要告诉自己的父兄,没有他们,他依旧可以活得更好。 小欧氏心头警惕节节攀升,若是莫南要靠岳太守,待岳梅进门,哪里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莫南有气无力地道:“且回姑苏郡。” 杜鹃在门内望了一阵,见莫南一摇一瘸地带着妻妾儿女离去。 他们是被赶走的,没带任何一件物什。 杜鹃很快回到望月阁。 陈蘅正在品茶吃点心。 慕容慬正笑微微,面带讨好地给陈蘅递点心盘子。 “郡主,二郎主在大门外遇到了二房的明大郎主,被明大郎主与几个族里的人给欺负了。” 杜鹃又细细地将自己看到的讲了一遍。 陈蘅微微凝眉,“阿慬,你说二郎主到底明不明白问题的关键?” 他不是小少年,是四十多岁的成人,更担着姑苏郡太守一职,如果他看不出最关键的原因,莫老家主将他除名出族,倒是一点不冤。 慕容慬轻叹道:“他知道关键,只是不想做恶人,想做一个对得住自己良知的人,他自来看重的是他自己。” 这话说得很毒。 莫南看重自己,所以可以枉顾整个莫氏大房的安危,甚至可以将整个莫氏拉入危险之中。 现在宫中有莫太后,能替莫氏挡去一些风雨。 莫太后死了,百年之后,南晋皇族的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包容莫氏? 不!肯定不会的。 弄不好,他日就是一场大风波。 没有皇帝会喜欢收留帝王敌人之后的大臣?他的忠心会受到质疑。 无法信任的臣子,要么不用,若是大用最终也只是牺牲、利用的棋子。 莫南为了自己的贪恋,明晓芳姬的身份,还将她留在身边,这就是玩火自焚。 “你没说错,二郎主行事太过自私,当年他不听莫氏所有人劝阻,甚至气病外祖母也在所不惜,即便外祖父软硬兼施,他还是将芳姬、小欧氏纳娶入门。” 他是张狂的,他甚至在豪赌,赌父母对他的宽容与厚爱,不会将他驱逐离族。 可是,现在的他应该明白,父母对他也不是永远止尽的纵容,他们也会放弃。 在一个儿子,与一群儿孙之间,任何一个长辈在不能两全之下,一定要放弃的,必是一个儿子。 曾经的莫老家主夫妇,可以选择两全,即便莫南如何折腾,到底没有将他除名出族的意思,可现在不同了。 他们必须维护更多的儿孙,亦不能损了莫氏的名声。 莫老夫人大寿后,先是陈蘅创建兰书的名头传遍江南,再是莫氏将莫南除名出族的决定,孩提时、少年时的莫南是莫氏最引人注目的明珠,而今,却被莫氏所驱逐。 第三百六十九章 新县城 正月二十二的清晨,陈蘅与莫老夫人道破自己将要离开江南去永乐县之事。 莫老夫人万般不舍,“这……就要离开了吗?” “外祖母,我离开都城,一是为你贺寿,二是去永乐县。” 陈安夫妇不能前来,她代父母前来。 永乐县是她的沐食邑,她总要前去查看。 现任的县令、县丞已经有了他处的差事,得把任命文书送过去。 “外祖母,千山万水,隔不断我对你的挂念。二十五日一早我便乘船启程去永安县。” 她是外孙女,并非孙女,即便是莫静之,年纪大了,也要嫁人出阁,不能一生陪在祖父母的身边。 众人说话了一阵,各自散去。 陈蘅令莫松大娘、杜鹃、燕儿等人拾掇行囊。 十少夫人是第一个来望月阁的,来时手里拿着一本账簿,“这是表妹年节前交给我的绸缎布料与一批珠宝首饰,都在账簿上,请表妹过目。已变成银钱十二万五千四百八十一两银子,因还剩有了些首饰、布料,折了二万五千两银子,统共是十五万四百八十一两银子。” 陈蘅道:“让表嫂劳心劳力,蘅甚是过意不去,表嫂给我十三万两银钱就好。” “表妹要去永乐县,重建县城花销不小,看着不少,可许是不够的。”十少夫人微微笑,自有一种少有的风情,“十五万四百八十一两,我给你十五万两银子。” 她是生意人,但赚钱要赚到明面上。 十郎原是庶子,府中兄弟也未排挤她,十少夫人在莫氏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正因为这样,她不想被人说道,说她因是商贾之女,连自家亲戚的银都赚。 陈蘅笑了一下,“不瞒表嫂,我还真缺银子,不过我备了一份谢礼,你可不能再拒绝了。” 杜鹃很从捧着两只画轴。 “表嫂,这是前朝名家的字画,一幅是我送你的谢礼,另一幅还劳表嫂转交给薛郎主,劳他帮忙,仅是一点心意。” 字画可比银钱值钱多了。 陈蘅来后,送给莫静之的名家字画,当时不知道羡煞了多少莫氏公子,那样的字画完全可以用来当成传家宝贝。 江南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反而差的是这种字画书籍,越名贵越好,收在家里,也是一种门第与身份的象征。 十少夫人忙道:“这如何使得,这可是名家字画,表妹且留着自用。”她顿了一下,“表妹书画一绝,不妨送你的墨宝给我,若是我娘家父兄瞧了,也定是欢喜的。” 自前有卫夫人、谢道韫这两位才女后,世人对真有才华的女子并不抵触,反而是欣赏,被士人承认的才女,也会得到世人的敬重,她们的字画也只是单纯的收藏与品鉴、欣赏。 陈蘅笑道:“杜鹃,将我前儿刚绘好的字画取来。因是新的,还未曾装裱,表嫂可莫见怪。” 十少夫人就想收藏陈蘅的字画,她又不能像十一郎君,看到谁的字画好,立马下手抢,虽然他抢了,可整个广陵,谁不说十一郎君乃是真性情,爱好字好画成痴成狂的人,没人说他不好。 十一郎君还道“书香门第抢字抢画不算抢!对方不是收藏他人的,而是自己的墨宝,不算抢,而是喜爱。” 这话传出去,对他赞赏之人更多。 甚至有人觉得,能让莫十一郎抢字画,这也是一种荣耀。 能被十一郎瞧中的字画毕竟不多。 陈蘅依旧将两幅名家字画送了十少夫人作为谢礼,十少夫人又得了陈蘅的两幅佳作,满意欢喜地回了西苑。 未到黄昏,整个莫氏大房上下都知道陈蘅以字画答谢十少夫人,送了两幅名家字画,又两幅自己的墨宝。 夜里,陈蘅清点了一下箱子,珠宝、布料都换成了银钱,去了永乐县,若是带着银票,到了颖川郡,一百两银票只能换到九十两银子,若是永乐县,据说一百两银票只能换到八十五两银子。 想到一下子就会少掉几万两银子,陈蘅有些不乐意。 明明都是大晋,换一个地方兑银子,居然变得越来越少。 听说,在一些山贼猖獗之处,一百两银票只能换到七十两银子的都有。 殷实人家寻常不将银子存钱庄,而是埋在安全又隐秘之处,需用时再挖出来。 慕容慬道:“不碍事,在江南换成银子装到大船上,我自有法子将你的银子一笔不少的运抵永乐县,若是十几万两银子还不够你重建永乐县城,再给你二十万两,若二十万两不够,我给你四十万两……” 陈蘅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他趁机揽住她的腰身,“我们将永乐县建造成真正的世外桃源。” “嗯!” 她偎依在他的怀里,还没搂上片刻,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二人快速分开。 杜鹃捧着两盏热茶进来:“郡主,听说现下水路还算太平,可要采买些江南的丝绸布料回都城。” 陈蘅道:“不光是江南的丝绸,江南的脂粉、茶叶亦都是最好的。” 慕容慬道:“你不用采买,据我所知,荣国夫人与莫家商铺就年节前后已经运了两船工的运进都城、洛阳一带,此次,盈利最多的商人便是他们。你母亲名下的陪嫁铺子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杜鹃道:“郡主,就要离开了,你还未好好地逛逛广陵呢。” 栖霞古寺是去了,可还未夜游广陵河。 陈蘅道:“明日一早,到广陵城逛逛。” 夜深了。 她躺在绣榻,他在暖榻上,即将离去,他们都失眠了。 慕容慬能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他自上回寒症发作,到现在为止,又快两月了,却一直未曾发作。 若是他健康了,他才能娶她为妻。 他不愿意将她孤单的留在人世,也不愿意让她品尝到任何的痛苦。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画永乐县的新县城图?” “是,东城是县衙官府,东南再建二进、三进的宅院,可给衙门的官员、差人们住。南城是郡主府、陈府,东南还有一块偌大地方可以建成若干的府邸,二进的、三进的都建些,将来还能买钱。 西城建成莫府,就照了现在的莫氏大房建造;西北建成二进、三进的宅院,专供商人们居住;北城建成一片偌大的民居,现在的百姓少,不用建那么多。留下空地建成一座花园,再在那里建一个北市。我想先建两环,外环以居为主,内环以商为主。” 第三百七十章 采买 (续上章)“我想先建两环,外环以居为主,内环以商为主。” 慕容慬沉吟道:“两环县城?” “对,我去之后,先去莫松、钱武相看的地方选址,若是合宜,立马动手建城。” 慕容慬道:“你如此用心,就不怕便宜了外人。” 她知道天下会乱。 一旦乱起来,若永乐县真成世外桃源,县城必然会寸土寸金,她根本不怕赚不回钱,若是天下太平,处处都是世外桃源,而她的钱早就赚回来了。 她靠了一个大靠山,她相信他。 “我便宜你……” 她嚅嚅的答了一句。 慕容慬未听分明,却依稀听到她那句带着娇怯的“我便宜你”,“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歇下罢。” 她是打死也不再说。 她便宜他,她说的将永乐县便宜给他,可没说把自己便宜给他,他显然是误会了。 “乖阿蘅,再说一遍。” “不说!” “你不怕,待你睡熟你朝你气。” 陈蘅咬了咬唇,“你越来越坏了。” 他是想害她么,居然拿这事要胁他。 “你喷!你喷啊,你若喷了,害死我,你便痛快了?” 她一转身,用背对着他。 慕容慬道:“不就是说说笑,这也生气?” “这种事,是能随意说的?” 他只是想听那句“我便宜你”,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句情话,可她却不说了。 慕容慬很有些遗憾,望着窗外明月,想到明日要陪她上街,心里如同吃了蜜月糖。 陈蘅用晨食的时候,莫静之与莫秀芝来了。 两人尚未用晨食,陈蘅吩咐杜鹃添了碗筷。 莫静之道:“秀堂妹上街,是添买几件女儿家的首饰、脂粉,她二月就要出阁了,嫁去了金陵薛家,怕是再出门就不容易。” 莫秀芝出门不容易,她好歹还是主母、嫡妻,过门之外,亦不会有人为难她。与薛七郎主的婚事,是她自己选的,在嫁入寒门为妻与嫁给世家贵公子为继室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陈蘅问:“今儿静表姐也去?” 莫静之声音很柔软好听,明明是说话,却像是唱曲一般动听,带着一股江南特的侬音,“昨日,二嫂、六嫂与祖母唤我去清心堂说话,祖母的意思让我二月启程去都城荣国府。” 二月去都城…… 早前陈蘅一点风声都未听到。 莫秀芝道:“祖母想让静堂姐先熟悉一下都城的生活,也免他日嫁过去,不晓都城的情形。” 莫静之去都城是为嫁作王家儿妇做准备。 她努力让自己忘掉“神签”的瓶中幽兰,不愿让自己去想,幻想成自己是大石下的兰草,而王灼便是那株巨石。 莫老夫人是真正的疼爱晚辈,才会因想到王三郎不愿娶莫静之的事实,想让莫静之与王三郎多加接触,许能培养出几分感情。 莫静之嫁入王氏,不是长子,也不是宗妇,可她需要学习的地方甚多。若有莫氏和莫太后提点,莫静之无论是行事还是才干,都能更精进一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莫南被除名出族,莫老夫人不想因这事影响到莫静之。 莫静之笑道:“表妹未回都城,可要我帮忙带礼物回家。” “静表姐要去都城,我今儿可得多买些好东西,从一家人的绸缎衣料,再到首饰、胭脂、刺绣屏风……” 莫秀芝是出来添买嫁妆的,莫老夫人额外给了她二千两银子,让她自己买些喜欢之物,女郎的嫁妆丰厚,到了婆家也能得人高看。她自是要买些实用又好的东西! 出门时,莫秀芝带了他的乳母、银侍女相随,又有帮忙搬东西的仆妇、家丁十几个。 莫十一郎听说陈蘅要出门,早早候在门上,带着莫静之与陈蘅满城的跑,从哪家的脂粉最好,到哪家的首饰式样最精致,再到哪家的绸缎花色最全,甚至于哪处酒楼的菜式最地道,就没他不知道。 莫十二郎自打被陈蘅连番打败后,近来迷上了武艺。 四夫人正巴巴地想娶八公主成善为儿妇,更是将莫十二郎拘得紧,还扬言说,若非十二郎敢学莫南,她就打断他的腿。 采买大半日,近晌时,总算是买了两车的东西,只等莫静之去都城一并捎回去。 莫十一郎道:“静堂妹、蘅表妹,我今儿请客,走,去广陵最好的书圣酒楼用午饭。” 这半日,慕容慬与杜鹃、燕儿几个充当着搬运家丁,不停地将漂亮的布料、脂粉、茶叶搬到马车上,就连漂亮的折扇、团扇、锦扇、漂亮的刺绣彩图也买了不少。 莫静之想到陈蘅买的那些东西,很显然,有些是她用来送朋友的。 “蘅表妹,你今儿怕是花了近万两银子?” “不碍事,花了再赚。” 出口时,陈蘅凝了一下,这话是冯娥常说的。 她有些想念冯娥、袁东珠、崔珊、谢雯、张萍、李倩等人了。 亦不知她们现下可好,可如她这样想念她们? 那些年少无忧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但她此生无怨,曾经珍惜过美好的生活,也曾经努力地改变命运。 莫十一郎爽快地点了一大桌的好菜。 陈蘅因是累了,半倚在桌前,不说一个字。 难得的静默。 莫十一郎正要寻个话题提起妹妹们的兴致,只听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三兄,你再等等可好!” 这声音很熟悉,从隔壁雅间传来,是莫慧之半带央求的声音。 她的三兄正是莫恒之,不会再有第二人。 陈蘅打起兴致,就连莫静之都面露意外之色。 莫恒之很是不快地道:“你不是不让我再见城中贵女,怎还替我安排了?” “三兄,你一会儿静静地听着,如果她们说了什么,你不能出声,更不能生气。” 莫慧之很是认真。 莫十一郎歪头道:“他们兄妹在说什么?” 陈蘅打了个噤语的姿式。 微露了一条缝的门外,有香风侵入,有荷香、桂香、蔷薇花香,甚至还有水仙的芳香,紫色的轻纱,玫红的缎裳,却是几个贵女结伴进入二楼雅间。 “梁女郎,你上回打赌输了,今儿可是你请,我们几个可得点最好的上。” 第三百七十一章 赌注(四更) “梁女郎,你上回打赌输了,今儿可是你请,我们几个可得点最好的上。” 说话的是一个浑身散放桂香味的少女,穿着浅黄色的绣裙,有几分贵气。 梁女郎啐骂道:“可恶的莫恒之,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三个放出为他自尽的风声,他就约见你们,可到了本女郎这儿,便没了下文。” 走在前头的曹女郎扬了扬头,“我可听说了,自德帝陛下赐婚以来,莫氏三房的家主、三夫人拘着他,不许他出门呢,他哪有时间来见你。” “他还真当自己是大才子,永乐郡主可不说得正好,他呀,怕是会成为第二个莫南。三十多年前,莫南九岁以神童之名传遍整个江南,十六岁也是少年才俊,可你们看看他现在,可不与莫南当年一模一样。” “是呢,莫南当年多高的才名,而今还不是被莫氏除名出族。” 三个少女你一言我一句地说起来。 莫恒之没想到,在她们的心目中,他是第二个莫南,她们甚至是瞧不起他的。 他,不过是她们打赌的工具罢了。 谁若输了,谁就要在这书圣酒楼请上一顿。 梁女郎问:“温女郎,你不会真瞧上了莫三郎罢?” “梁女郎,我……没有。” “我怎听说,你见了他之后,回家就开始打扮自己,你素日可不大用脂粉的,近来也用上头油,描上黛眉,女为悦己者容。可你瞧上的这位,名不符实。” 旁边的黄裳少女道:“梁女郎说得是,我阿娘可是说了,我若敢对莫三郎动心,她就能不认我。莫三郎心胸狭隘,难成大器,当今的少年俊杰唯都城六杰堪为真才子、真君子……” “王三郎才是真俊杰,与他一比,能将他踏入泥下。” 又有女郎轻拍温女郎,同情又担忧地道:“莫三郎是订亲的人,未来的妻室还是谢氏嫡女。可怜了谢氏嫡女,要嫁给这样一个人……” 莫恒之心下吃喜后又是羞愧,他一直以为,她们是真心爱慕自己,原来,他的缺点,她们都知道,她们分明就是拿他逗趣,可怜他竟当了真。 玫红裳少女道:“下次可打什么赌?” 梁女郎道:“我们四人,谁能被莫三郎约见,谁就算赢。输的除了请一顿饭,还得送一件价值不低于二十两银子作礼物,如何?” 莫恒之除非傻到不可理喻,否则不会再见她们。 她们的“自尽”戏码未必还能打动他。 温女郎道:“这次再赌,若又是你输,你不是要花上百两银子?” 梁女郎轻笑道:“你怎知一定是我输?”她凝了一下,“如果是我一人胜,而你们三人输,你们每人送我一件礼物,另外,每人再在书圣酒楼请吃一顿,如何?” 四女互望一眼。 玫红裳少女道:“好!一言为定。 “新赌局就从现在开始。” “梁女郎,莫非你还能今儿就约见莫三郎不成?” 她是没有约,可她自有自己的法子。 莫静之想到莫恒之、莫慧之兄妹就在贵宾间,勾唇笑道:“我怎觉得,今次她们四人出现在此处,似有梁女郎的算计。” 慕容慬道:“是一定有。” 莫十一郎道:“莫非是这梁女郎与慧之说好的?” 莫恒之不知道,可莫慧之带着他在此静候,显然是一早就知道的。 如果不是梁女郎一早相约,莫慧之怎会知道她们四人定然会来。 这边的猜测,那边的莫恒之却是翻天覆地的恶心,枉他以前觉得这些女郎待自己真心,原来她们不过是闹着好玩,以他当成赌注。 一切,都是笑话! 陈蘅不喜他的多情。 朱雀说他不及王灼。 就连女郎们都说他不过是虚名。 在世人的眼里,他并非自己想像的那么优秀。 他的缺点,旁人瞧得真切,可一直到最近他才知晓。 就算是家人,为了呵护他,也从未指出他的缺点。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优秀,优秀到站立在山顶,能看到别人瞧不见的风景。 不过是他自以为是。 莫十一郎道:“听梁女郎的意思,这次她赢定了。” “一会儿,我们就能瞧到真相。” 真相是在半个时辰后揭晓的。 虽说他们没说一句,可事实就是事实。 四位女郎饭吃到一半,梁女郎说对面茶楼有约,稍后便好,她去了对面茶楼,而在茶楼的小巷里,莫慧之坐在车上,莫恒之正在楼下大厅吃茶听书。 这是一早就与莫慧之说话的,她帮莫慧之演一出戏,将交好的三位女郎约出来,然后故意引她们说那番话。莫慧之帮她与莫恒之见一次面,可以不说任何话,但只要相对一坐,让人觉得他们相约了就成。 莫恒之按捺不住冲天的怒火,“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样有名无实之人?” 梁女郎凝了一下,自这之后,莫恒之怕是不会再理任何女郎了。 这不仅是莫氏三房对他的希望,大抵也是所有人真心期盼之人的希望,盼着莫恒之拥有更高的才华,真正能与都城的王三郎相提并论。 “你若刻苦学习,定不会比王三郎差。” 她们还是习惯将他们放在一起。 莫恒之揖手:“告辞!” 他出来了,走了出对的茶楼大门。 梁女郎紧随其后,“你莫生气……” 他被人耍了,还不让他生气? 莫恒之冷声道:“告诉你的朋友,往后我不会再会任何女郎。” 他不要算计,也不要虚情假意。 莫恒之与梁女郎站在茶楼前时,早已经吸引了另三个女郎,她们站在窗前围观。 “我们被她骗了,她一定是一早定就约的,却自认输了,要请我们一顿。” “我们请她一顿也不过三四两银子,可她赢了,却要我们每人送一件不低于二十两银子的礼物。” “愿赌服输,我们输了,不是吗?” 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输了,就要依从早前的赌注。 玫红裳女郎道:“我们……未必就输,这赌注才刚刚开始,总有机会约到莫恒之,但许是比以前要再费些心思。” 莫恒之走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我不会输 莫恒之走了。 梁女郎望着他的背影,回到书圣酒楼。 这许是最后一次能如此近地与他说话,她无爱慕意,却有敬佩心。 但愿他不辜负莫慧之的一番苦心,有这样关心兄长的妹妹,世间难寻。 他的身上,寄托了太多莫氏人的希望,如果莫恒之真变成第二个莫南,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梁女郎这番算计,有帮莫慧之的意思,也有想说服莫恒之专心学问的意思,更多的则是希望莫恒之可以名符其实,他毕竟是江南士子的骄傲,不该泯然于众。 迈入雅间时,梁女郎笑道:“这次我……不会输了!” 三女郎未再说话。 这原该算作上回的,可梁女郎上一次认输,又算到了这次。 玫红裳女郎道:“我们……未必就输了。” “是啊,未必输。”梁女郎顿了一下,“今儿我见莫三郎时,发现他妹妹莫慧之也在,莫三郎说,往后他不会再赴任何女郎的约。” “这么说,他被家里人盯得紧。” 不是被家里人盯得紧,如果揭穿了真相,莫恒之还会约见贵女,就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莫慧之寻梁女郎帮忙,不就是希望借着她的手,让莫恒之辩清事实,能够闭门苦读,不再成为第二个莫南。 自朱雀在莫老夫人的寿宴上说了那番话后,有好些文士都说,莫恒之许真可能是第二个莫南。 当年的莫南如何的惊才绝艳,上了年纪的老儒生们可是记忆犹新。 而今的莫恒之与当年的莫南太相像了,一样挣扎在贵女中间,一样疲于应付,长此以往,若为情故,很可能就毁了。 “也难怪嘛,被永乐郡主主仆那样说了,他不刻苦学习都不成。” “我们要约他,只怕还真得用心些。” 梁女郎的运气就好了,连她也约到了。 莫静之道:“若恒之族兄当真闭门苦学,定不负全族人对他的希望。” 近来发生的事,一桩接一桩,先是被慕容慬给气昏,再是发生莫南被除名出族,莫恒之发现女郎对他的喜爱是假的…… 莫恒之说不会再赴任何女郎的约,就一定会做到。 慕容慬道:“他若做到,倒不负郡主的一番心思。” 他不占激励人上进的功能,莫氏到底是陈蘅的母族。 “莫恒之一旦刻苦用心起来,他日定不会重蹈二郎主的旧路,亦当得南北双玉之一的名头。” 王灼比他优秀,这是有目共睹的。 若莫恒之赶上王灼,少不得要与王灼再比才华。 这,是时下文人最喜欢玩的,他们喜欢挑战斗诗、斗琴、斗书、斗画,只要是琴棋书画方面的才学,皆可一斗。 陈蘅离开了广陵了。 广陵渡口,莫家的郎君、女郎们前来送行。 来时六十几箱东西,离开时,还有四十几箱东西,而其间有三十二箱装着金银钱财。十五几两银子,全换成了银元宝,还有一箱子金元宝。 早已经没人带着金银上路,这一路的山贼太多,也太过惹眼。 这么大一笔银钱,足可以办很多事。 陈蘅雇了城中一家大商户的商船去洛阳,她挥了挥手臂。 莫三舅挥了挥手。 莫家郎君们吐了口气。 莫十一郎道:“蘅表妹身上值钱的东西这么多,甚替她担心。” 带的东西太多,而金银太惹眼,江南的水路有水匪,离洛阳之后又有山贼、盗匪,就算是一些货物,很难抵达目的地,何况是金银,这东西更让匪贼们喜欢。 两日后,进入芦苇荡水帮的地盘。 水路上的船只,与陈蘅来江南时相比,明显多了许多,但凡是入河道的船,载人的照人数买了通行令,载货的,则交纳一至二成不等的保护费,拿到通行令,就可以畅通无阻。 江南的商家都听说水帮的帮主换了,现在的帮主是一个江湖大门派的长老,姓羊,唤“羊帮主、羊长老”,听说来头很大,不过几月,将水帮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又行了两日,远远就看到一处渡口上汇聚了几百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羊帮主领着帮众立在岸上,高呼道:“属下恭喜盟主大驾,请盟主到寨中小憩。” 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个拘谨又衣着漂亮缎裳的妇人,依旧是嫁作人\妇的白鹭,如今在水帮中,人称“白从母”。 虽然她的日子不好亦不坏,不好,因她嫁了水帮帮主,往后想见家人,怕是难了;不坏,羊帮主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多岁,长得还算端正有风度,配她倒不算亏。 只是,羊帮主待她总是不冷不热,还是刚嫁给他时,在她屋里留了三晚,之后撇下她就不管不问了。 白从母身边倒有一个仆妇、一个侍女服侍着,吃的、穿的、戴的都不算差,甚至比寻常富贵人家还优厚。可她觉得寂寞,想寻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黄鹂也嫁人了,却远在李家寨,听说从那里回帮中,要走一天的水路。 白从母还听人说,说黄鹂有身子了,李家寨二寨主的老娘却怀疑那孩子不是自家的种,硬是熬了一碗汤药灌下去,黄鹂的孩子就没了。 黄鹂早前为了自保,爬上少帮主白天的床,上元佳节后,那个唤羊帮主“羊师兄”的妖娆女子腻了白天。羊帮主寻了个由头,将白天父子给杀了。 不服羊帮主的二当家、三当家等人亦被他给杀了。 当时的情形,白从母是瞧过的,不仅她瞧了,就是帮中有些摇摆不定的人亦都瞧见了,看着羊帮主师徒出手俐落,下手狠绝。 羊帮主的二弟子、三弟子还纳了二当家、三当家的美貌女儿为姬妾,被他们管得严严实实的,有时候不听话,更被他们出手给揍一回。 白从母就见过二当家的女儿翠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听说身上的伤痕更多。 听说,二弟子是在报仇,二当家当年将二弟子的姐姐就是这样折磨死的。帮众们私下议论,说翠儿怕是活不了几年。 羊帮主成为水帮新帮主后,收了三个机灵又厉害的少年做弟子,素日指点他们一些拳腿工夫,不过几月间,三个弟子的武功突飞猛进,很是厉害。 大弟子听说一早就是羊帮主的弟子。 第三百七十三章 称霸水路 大弟子听说一早就是羊帮主的弟子。 二弟子、三弟子却是帮中之人,对羊帮主忠心耿耿。 船近了岸口。 羊帮主带着三位弟子,又有帮中长老齐齐相迎。 他未设当家,只选了四位长老共同管理,四位长老有些像当初的当家,不同的是,长老们有专管赏罚的,亦有专管账目的,还有专管扩充水路地盘的,更有专门负责消息的,倒亦是像模像样。 水帮现在有了自己的帮规,任何人不得触怒帮规,一旦触及必然照夫重罚。 “帝月盟水帮帮主阳显恭迎盟主大驾!” 白从母一早就知道慕容慬是水帮帮主,可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江湖盟的名字唤作“帝月盟”。 慕容慬一袭男装,抬了抬头,道:“江南水帮事务可都理好了?” 没看到早前的白老帮主,也未瞧见白天,早前的几位当家,亦只有一个浑身穿得像银元宝的人在,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质项圈,很是阔气。 此人,对管理账目上很有一套,也是帮中最先奉羊帮主的人。 御狗依旧易了容,易成一个寻常的男子模样,讨好地道:“盟主,您老一登船,我们就接到消息,听说你在广陵弄了十几万两银子,啧啧……盟主真是英明神武……” 慕容慬扬了扬头,“就你小子会说话。” 白从母讷讷地看着慕容慬。 她有一种感觉,这位盟主越来越不像女人,反而像男人。 白天早前打过他的主意,被他收拾得很惨,中了奇毒,一点武功都使不出,轻易就被羊帮主等人给掌控了。 慕容慬道:“派人把船上的行李都搬下来。” 他回头看了眼商船的管事,“回到广陵,知道什么事该说,不该说罢?” 他们可是商户,跑船的商户,万不敢得罪水帮,还指望与水帮合作。 长老百晓通冷声道:“敢走漏半分消息,你们……就别在江南立足。回去后,就说半道遇到江湖盟的朋友,你护送之人跟他们走了。” “是,小的定然守口如瓶,就是八位船工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水帮杀起人来,那可是不带眨眼的。 陈蘅罩着斗篷,戴着纱帷帽,在杜鹃、燕儿的搀扶下了船。 身后,是羊帮主的大弟子张罗的人手,正将一口口箱子抬下大船。 白从母迎上陈蘅,唤了声“郡主”,欲语泪先流。 陈蘅睨了一眼,“一别数月,你过得可好?” 杜鹃、燕儿现下已经习惯了,再看到白鹭,燕儿似有些不忍,杜鹃却是神色如常。 若不是她们背主不忠心,郡主也不会弃了她们。 白从母依旧是哭。 只听一个年轻女子恼道:“你有甚哭的,我义父待你不好?瞧瞧你穿的、戴的,比多少水寨的正经寨主夫人还要体面。” 陈蘅凝了一下。 年轻女子自我介绍道:“禀郡主,小女是水帮帮主的义女穆婉儿,少帮主穆林是我胞兄,亦是义父的大弟子。” 此女生得比南国女子要壮实,长着一张圆脸,珠圆玉润,说话爽利,自有一种别有的风韵。 穆婉儿不满地瞪了眼白从母,道:“郡主,你的寝院已经拾掇好了,是红师叔亲自拾掇的。” 红姑,是御蛇的名字。 陈蘅在船上时听慕容慬说过,为寻帮手,北燕送了一些人过来,而穆婉儿、穆林兄妹原就在于孤儿,自小在博陵王府长大,穆婉儿管过几家王府的铺子,穆林则是王府护卫之一,此次将他们送到江南水帮,就是为了帮衬羊帮主。 为了给二人一个名份,御羊将穆林收为大弟子,又给了一个少帮主的名头,又收了穆婉儿做义女,在水帮里也都是风光的人物。 慕容慬道:“杜鹃,你带着莫松大娘去寝院收拾,若缺什么与穆娘子说。阿蘅,随我去议事厅。” 陈蘅眨了眨眼睛。 燕儿紧跟其后,生怕陈蘅被人欺负了去,如果有人敢欺…… 不对,朱雀不是帝月盟的盟主,连水帮帮主都是他的手下,谁敢欺郡主。 议事大厅里,羊帮主、少帮主穆林、四大长老,又有御狗、御蛇等已到齐。 慕容慬坐在正中左边的位置,羊帮主坐在他的右边。 陈蘅坐了左上首位置。 穆婉儿领着几个女弟子进来,摆上了茶点、吃食。 慕容慬道:“帝月盟辖数万教众,北燕八大门派现已对我盟俯首称臣。江南水路已收入入囊下。” 水帮的四大长老很激动,这不是说他们现在很厉害,原来还有更多的人。 慕容慬凝了一下,“水帮除了自己的帮众过上好日子,更要掌控江南各处水道,让帮众的武功更为精进,赚我们的银子,过我们的日子……” 他呷了一口茶,“此次本盟主来此,除了控制江南水路,还要控制从江南到都城、洛阳、咸阳一带的陆路。总舵的弟子可抵达水帮分舵?” 羊帮主揖手道:“回盟主话,听说是右护法亲自挑选,第一批共有十八人。” 慕容慬凝了一下,“以永乐郡主的名义,带着箱子从洛阳渡口上岸,引诱陆路山贼动手。将江南至洛阳、颖川一带的陆路打通,本盟主要这一路的山寨皆归我帝月盟所有……” 御狗很乐,“待盟主打通江南至都城的路,届时,我水帮上下也可以去都城玩名伎!”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水帮四长老如同吃了一枚定心丸,帝月盟在北方还收服了八大门派,现在将目标转向南方,江南水路握在他们手里,一旦陆路打通,他们就能上岸。 这是好事! 没人不想走出去。 羊帮主揖手应“是”。 慕容慬问道:“刺青纹上弟子身上了?” 穆林当即扯开自己的胸膛,露出那枚蓝色的刺青,一轮月下是一头咆哮的狼,狼脚下似有波纹,意即帝月盟水路弟子。 慕容慬道:“不错,想领差、想上岸的弟子必须刺下纹身,否则上了岸,莫要自家人打起自家人。” 羊帮主的二弟子、三弟子眼睛透亮,看着穆林胸前那漂亮又霸气的纹身,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有? 慕容慬又问:“老羊,你在水帮可有棘手之事,若需要人手,你只管吩咐。” 第三百七十四章 韩姬 慕容慬又问:“老羊,你在水帮可有棘手之事,若需要人手,你只管吩咐。” 羊帮主当即揖手道:“禀盟主,人手已经足了,眼下属下想的是,要不要扩大水路地盘,可以试着往南的福州、琼州、闽郡一带延伸。属下听说,南海一带亦有海匪,如若我们能收服他们,不失为一桩美事。” “称霸水路,是你们水帮努力的目标。” 四大长老与年轻弟子听得很不激动,他们竟然要称霸水路,这不单指内陆之水,还有外海,啧啧,好远大的目标。如果他们有这么厉害,因是水帮帮主的弟子,不是更加风光。 陈蘅坐在一侧,一直未说话。 燕儿则是听得一惊一乍。 朱雀太厉害了,这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小瞧他。 慕容慬道:“阿蘅若是累了,回寝院歇下。” 陈蘅起身,行了个半礼退去。 身后,他听到穆婉儿正眉飞色舞地揖手:“盟主,此次盟中要掌控陆路武林各寨各山,你派弟子去吧,弟子一定完成任务。” 御蛇娇笑道:“师侄,你这小丫头还是留在水帮分舵,帮你义父处理事务,至于上岸打开陆路,还是交给红师叔我……” 这女人生得很美,但是一条吐着毒信的毒蛇。 四大长老都有些怵这个唤作“红姑”的女人,她曾一度迷恋白天,可杀人的时候,干净俐落,对白天丝毫没有半分手软。 杀完了人,她舔着白天留在剑上的血,“我闻到一股自不量力的张狂味……” 太可怕了! 可她却是羊帮主的师妹,因着这儿,在水帮都是横着走的。 当天夜里,陈蘅瞧见穆林兄妹领着水帮弟子,将她的一箱箱金银抬了出去。 莫松大娘道:“郡主,这可是你好不容易变卖首饰、衣料才换来的,要用来建永乐县城的,他们……” 陈蘅抬手,“他们要借用。” 水帮每日都有进项,单是莫家一年以前就要交十万两银子的保护费,而今虽免了三船的货物好处费,可第四船开始也是要照规矩收钱的。 莫松大娘颇是不解。 燕儿在议事厅听了不少事,以后可不能再惹朱雀,她不计较便罢,若是计较起来,恐怕自己的小命难保。 翌日,陈蘅正在用晨食。 穆婉儿带着一个杏黄裳少女进来。 杜鹃、燕儿当即看傻了眼,朱雀生得美,可这少女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朱雀的美是圣洁、是沉重,而这美人就是妖艳、是惊人,一举一动都是美。 穆婉儿道:“郡主,这位是姬娘子,是盟主送给郡主的近侍护卫。” 陈蘅问道:“盟主呢?” “盟主昨晚挑了几十个帮中弟子出门了,说让郡主在水帮分舵小住些日子,若郡主欠缺了什么,只管吩咐一声。” 陈蘅点了一下头。 杏黄裳少女静默地站在陈蘅的身边。 杜鹃、燕儿又是警惕,又是好奇地打量着她。 这帝月盟的人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早前是朱雀,雌雄难辩,现在又来一个姬娘子。 姬娘子美则美矣却冰冷如霜,就像是一个冰美人,只可远观,不可近亵。 陈蘅道:“杜鹃,给姬娘子盛晨食。” 姬娘子冷声道:“不必!”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似要在瞬间将人冻成冰块。 “以前,朱雀做我女护卫时,他是一直与我同桌用食的。” 朱雀,她只国师说过,说四殿下在一个南国贵女身边当护卫,可没少说是当女护卫,四殿下是长得好,扮成女子也能骗过世人的眼睛,可他是皇子,是骄傲、尊贵的殿下。 “他是盟主,而属下只是盟中的寻常女弟子。” 寻常的? 陈蘅不信。 用罢了晨食,方是莫松大娘带着杜鹃等几个下人一处用食。 无人时,陈蘅问道:“姬娘子可有姓氏?” “早前原是姓韩的。” 韩姬! 陈蘅忆起冯娥与她说的这个名字,难道这就是会襄助她的又一个奇女子,武功高,人生得美,而且又极忠心。“往后,你就叫韩姬、韩娘子。” 韩姬用沉默表示自己不反对。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对她来说也仅此而已。 “阿慬他带着金银去洛阳了?” 韩姬依旧不说话。 这是殿下的事,殿下说什么,她做什么,她不需要问原因。 慕容慬以己与一大批的金银为饵,要诱山贼们动手抢夺,而他们借着机会收服洛阳一带的山寨,将自己的人捧为山寨寨主,打开从江南至洛阳再到永乐的陆路。 他日成为世外桃源之地的永乐县,旁处买不到的东西,那里都可以买到。 这日,陈蘅正在练字,听燕儿禀道:“白从母与黄从母求见!” “请她们进来。” 白鹭、黄鹂进来时,两个人穿戴光鲜,可看着陈蘅时,眸子里却难掩恨意。 如果不是陈蘅,她们就不会被迫嫁给水帮弟子,虽然日子不算苦,可她们好不甘心。 陈蘅道:“你们有事?” 黄鹂想到自己的苦,重重跪下,连连磕头,“请郡主帮帮婢子吧,我家夫主做了李家寨寨主,后宅亦无其他女人,婢子想做他的妻室。” 陈蘅再一转眸,如果不是悟出前世的苦难许与这二人有此关系,她也许不会舍弃,对自己不够忠心,却来怪她不护她们。 “白鹭,你呢?” 白鹭沉吟道:“婢子是奴婢出身,能做帮主的大从母已是抬举,可谁能做正室却愿意去做侍妾的?” “你们凭什么以为,我说的话能作数?” 黄鹂看了眼白鹭,“朱雀是……帝月盟的盟主,他位高权重,水帮帮主听他号令,我们寨主说了,若是盟主发话,让我做妻室,他……他就抬我为正妻。” 自慕容慬那日在议事厅说了话之后,现在水帮士气高涨,人人都说,他们所在的江湖盟,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第一派,手下底子几十万。明明慕容慬说的数万,可一个传一个,消息露出去,就变成了几十万。 听说在一些寨子里,这盟中子弟已经变成了百万。 更有的说,将来的天下,乃是帝月盟的天下。 谁也争不过他们。 消息传出后,三十六寨的寨主陆续回水帮分舵打探虚实,不打探便罢,一打探消息更惊人,因为盟主带着帮中精英弟子要打开陆路,收服山寨。 啧啧,好生厉害! 第三百七十五章 被弃生恨(四更) 啧啧,好生厉害! 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扬眉吐气。 听说这些精英弟子都是四大长老、帮主、少帮主们信得过的心腹,就连少帮主带着二郎君、三郎君也登陆上岸了。 李寨主当即给黄鹂下了令,让她走了门道,让自己在盟主面前露露脸,让盟主知道,帝月盟水帮有他这么一个人。 水帮近来传得沸沸扬扬,就连一些小孩子都在说:“我要替本帮建功立业,我是帝月盟的弟子……” 近来,又有穆婉儿在挑收一些小孩子当弟子,男孩女孩都有,挑了聪明又生得不错,且还适合练武的。 白鹭想做羊帮主的正妻,可她又隐隐觉得,羊帮主远不是她瞧见的那样。 陈蘅道:“朱雀是盟主不假,可我说的话,她未必会听,再则,这是帝月盟的事,我一个外人插手,总不能太好。就像是我长兄、二兄要娶妻纳妾,朱雀总不好过问是给什么样的名分。” 一句话:她不会管! 白鹭心下沉了又沉,如果陈蘅帮她坐上帮主夫人的位置,她可以放下心中的怨恨,现在陈蘅竟是无情地拒绝。 “郡主,你弃我们二人于不顾,害我们落到今日的地步……” 燕儿当即大怒,“大胆!你们竟敢指责郡主?” 二人垂眸,相互一望,终不敢言。 眼里,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恨意。 黄鹂先跟白天,后又被红姑赶走,被白天送给李寨主,发现自己有孕,可李老娘居然怀疑不是李家的种,说什么也不让她生,还骂她不贞不节。 黄鹂道:“郡主,就当是补偿我二人,你……帮帮我们罢,你的大恩,我们姐妹自不敢忘。” 陈蘅冷声道:“你们说到我弃你们,难道不是你们不忠在前?你们现在也是从母,身边亦有服侍的下人,你们能容下对你们有二心、不忠不义之人?” 若是容不下,她容不得黄鹂、白鹭便情有可原。 她最初放弃二人,是回想前世,发现这二人不可靠。 白鹭的丈夫是剜她心脏的太医,若白鹭早前不知晓,这不可能。 如若她有一分忠心,事先设法递一个消息,让她知道陈茉与夏候滔之间的事,她也不会死得这样惨。 “你们二人服侍过我,我会在盟主面前说两句好话,至于盟主会不会听,我不会干涉。你们退下罢。” 黄鹂看着陈蘅的书法,不像以前的字,“这是……郡主的兰书么?” 没人应,就当是了。 黄鹂又道:“不知郡主能否赏赐给婢子?” “退下罢!”陈蘅又喝了一声。 她凭什么要给黄鹂,谁晓得她们打什么主意。 “郡主,你若帮了我们二人,定不会后悔的!” 如果不帮,是不是就要后悔了? 陈蘅想到这一句,心下难安。 待黄鹂、白鹭退出去,陈蘅望着桌案上的字发了一回呆。 沉默太久的韩姬道:“郡主,她们恨你。” 她当然看出来了。 燕儿似有些不信。 杜鹃道:“她们在怪郡主。” “为什么要怪郡主?若非她们不忠在先,郡主也不会让她们入水帮,自己做错了事,却怪主子惩罚吗?” 陈蘅道:“你若帮了我们二人,定不会后悔……”她笑,“我待她们的好若有十回,前九次好都不算好,第十回坏,却是她们足可以恨上的理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留在身边。 陈蘅吐了口气,“派人盯紧白鹭、黄鹂,小心她们使手段。” 韩姬道:“羊帮主新掌水帮,帮中不乏有念着白老帮主父子的人,若她们与这些不安分的人勾结一处,定然又是一场风波。” 白鹭的野心不小,想做羊帮主的正室夫人。 水帮分舵所在处,是一个古仆小镇,原是江南一位富商的府邸,自水匪猖獗后,富商带着一家去了金陵城,将祖籍丢下,给水帮当了帮主府。 几代人过去,据说富贾的后人早已泯然于众,再无人记得。 反而是帮主府一直有人居住,人来人往,颇有些生气。 黄鹂紧跟在白鹭身后,“白鹭,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白鹭道:“她害我们姐妹如此,若不帮我们,休怪我们反脸无情。” 黄鹂凝了一下。 白鹭勾唇道:“我被提为银侍女后,也曾替她干过几桩事。” “你的意思是……” “她若不帮我,我自有法子罚她,自我入得水帮,再也不能得见家人,这一切全都是她害的。” “可我们人微言轻,就算想报复,也难成事。” “这里可是水帮,即便她是盟主想保护的人,可盟主现下不在……”白鹭凝了凝眉,“她若助我成为帮主夫人,我与她之间的私怨可了。” 黄鹂回想种种,她有不对处,先是不该背叛陈蘅,再是不该爬白天的床,自己没落到好,反而里外不是人。她自认,自己的容貌、才干不比白鹭差,可白鹭却比她过得更好。 黄鹂道:“你在水帮分舵可好?李家寨有好几个心向白老帮主的人,而今被降为寻常教众。” “听说你家夫主早前与白老帮主的关系不好?” 白鹭想对付陈蘅,打的也是心向老帮主的那些人。 水匪们也会上岸,但走的路线各有不同,但凡常上岸的水匪,谁没有几条路可走。 一旦陈蘅不帮她,她就能把消息卖到都城,最好是送给陈茉。 陈茉与陈蘅不合已久,陈蘅容不得陈茉,同样的,陈茉亦容不得陈蘅。 “也不是不好,只是早前他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被白老帮主赏给二当家为妾。二当家死后,她无了依仗,被李老娘接回李家寨。现下美人在寨中养病,是妻是妾,就瞧我能不能得盟主高看,若盟主高看,她是妾,我是妻。若不能,她是妻,我是妾。” 同样是失\身过他人的,其中一个还嫁过人,就是这样的也能为妻,凭甚她就不能争取一下。 黄鹂道:“盟主与少帮主等人前往洛阳,不知几时得归。” 白鹭低声道:“我听人说,这次北边总舵派了不少人手襄助,夺下洛阳、颖川一带的绿林山头只会更快。这些山贼,听说有人带了十几万两银子过去,没有不动心……” 第三百七十六章 冷斥 (续上章)“这些山贼,听说有人带了十几万两银子过去,没有不动心……” 只要他们一动,必然会落入陷阱,被慕容慬等人给端了,顺从者可活,不降服者唯有死路一条。 当初,红姑、羊帮主杀人的情形历历在目,狠辣果决。 不远处,穆婉儿正静默地看着白鹭、黄鹂二人。 “白从母,义父近来事多,你还是安分些的好。” 一会儿写信给好姐妹黄鹂来总舵叙旧,一会儿又暗中与不服义父的人来往。 她可记得自己的身份,乃是帮主的侍妾。 白鹭温顺乖巧地道:“穆娘子这是要出门?” 穆婉儿正瞧着人在移箱子。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有些事,不是你能问的。” 要不是义父为了好看些,也不会纳了白鹭为妾,可这女人居然想做正妻。凭御羊的身份,许以妾位都是抬举她。 穆婉儿带着人群抬着箱子离去。 白鹭瞧着好方向,正好是陈蘅居住的小院。 陈蘅看着一只只箱子又抬了回来,心下不由得有些好奇,“不到十日,盟主就回来了?” 穆婉儿恭谨地答道:“这是盟主借郡主的箱子,现完璧归赵。” 慕容慬登船时,几十口箱子一只不少,如果她的箱子就没动,他带走的又是什么? “盟主去洛阳,没带银钱?” 陈蘅没想穆婉儿会答这个问题,只听她不紧不慢地道:“回郡主,盟主带了纹银十五万两,更有几箱绸缎、脂粉、首饰等物,与郡主相比,只多不少。” 穆婉儿对她的敬重让人觉得奇怪。 韩姬待她虽然敬重有余,信任不足,倚重更不足。 她们的敬重,总让陈蘅觉得,这不是应该。 如慕容慬在她身边,杜鹃、燕儿还常与他拌嘴,有时候得巧,还能气气慕容慬。 她在这里,得到的敬重一点不少,所有人包括御羊在内,与她说话都是恭恭敬敬的,像待贵宾,更像是待主子。 “盟主带珠宝金银去洛阳,着实有些冒险。” 她却不知,就在两日前,慕容慬自洛阳渡口上岸,一行几十人,押送着几十口箱子往颖川风向行去。 他们没有隐藏,第二日就有山贼得了风声,说都城的永乐郡主带着从外家、在江南筹找的十五万两银子前往颖川郡建造永乐县城。 慕容慬与御狗、御蛇等人,征战在一场又一场拦路打劫的山贼之中,其间不乏有各地的权贵,眼馋金银珠宝的同时,想强夺陈蘅。 只是这次,御蛇依旧扮成陈蘅模样,又有水帮的女弟扮成侍女,这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征战。 穆婉儿道:“盟主说,只要郡主想要的,她都会为你办成,更会力保郡主一世平安。” 莫松大娘面容一变。 朱雀为了报\恩,也算是为郡主拼了。 这世间,重情重义之人不少,像朱雀这等到用心的还真不少。 早前她还在担心这一笔钱财,没想水帮根本就没动陈蘅的东西。 慕容慬说要借她的东西一用,她眉头未动一下就给。 他不说,她不问。 他们相识相处也不过这半年时间,却默契地像一个人。 燕儿赞道:“朱雀下次再回来,郡主,婢子再不和他拌嘴。” 慕容慬不愿与人拌嘴,便是说再多的话,他也会不理。 他愿意与杜鹃、慕容慬拌嘴,也是心情好,更是想逗她们。 韩姬自知殿下的痴情,除了这痴情外,这么做对博陵王亦只有利而无一害。国师同意了,博陵王府的上下官员亦都同意了,甚至国师还私下说服了北燕的八大门派效力。 江湖也是人,也有想入仕为官者。 再因着医族的神秘与美名,八大门派很快投诚。 这次来南晋的人里头,有男有女,有斥候,亦有博陵王府的护卫,甚至有早就投诚博陵王府的北燕江湖中人。 韩姬冷声道:“江南水路由水帮所掌,若是洛阳至永乐的道路被帝月盟所控,郡主在这一带往返,当太平无事。” 帝月盟上下的教众如此多,盟主要养活这么多人,也需要大笔的银钱,进出不南的商船、游人颇多,而我们收的保护资费不算贵,大家都能接受,这算是双盈之局。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殿下能想到收服水帮的奇迹,而水帮带来的利益也颇是可观,一月便有十几万两,而现在这个数额还在上升。 陈蘅轻叹一声,“他带这么多金银上路,恐怕这一路不会太平。” 穆婉儿答道:“盟主身边高手如云,凭洛阳、颖川一带不成气候的绿林寨,他们还伤不了盟主。” 慕容慬的师父可是国师,自幼更是跟着医族武功最好的“猎神”习练武功。 陈蘅想到慕容慬临离开前,自己配了一些药丸,她指尖的血,于他才是最好的良药,若一旦中断,亦不晓得会不会有碍。 “不知他几时能归来?他的身体……” 陈蘅突地止住了话。 韩姬与穆婉儿却知道她是担心慕容慬的身子受不住。 没人知道慕容慬的归期。 他带人收服水帮,再收服洛阳、颖川一带的山贼,往后再要令手下人做,他只下令。 北燕过来的江湖中人想着能大干一场,又瞧见了南国的富庶,没有不心动的,何况若是慕容慬他日登基,就算他们在南国干了坏事,那也是奉令行事,照旧能够建功立业。 穆婉儿问道:“郡主这里还差缺什么,只管吩咐。” 陈蘅想到莫静之说过要去都城,“莫氏可有去都城的商船?” 穆婉儿答道:“五日前在寒雁渡办的通行令,商船在昨日经过分舵。” 办通行令,亦就是说照着规矩交纳了保护费,领到了水帮发的通行令。 江南办理通行令的地方设有六处,分别是不同地、不同方向进入芦苇荡,每日各处渡口交纳保护费的商家不少。 杜鹃问道:“蝶兰是不是带着二十几盆珍贵的兰花随静娘子入都城了?” 她是专门侍候兰花的,不能少了她。 陈蘅这里还有几盆,是准备带到永乐郡。 这些天是杜鹃在照应。 “到了都城渡,自有荣国府的人前去接应。” 不仅是荣国府,还有莫家在都城的商铺管事,多备一些人手,这一路虽有贼匪,都是小数量,多的不过一百多人,小的只得十几人,寻常只打劫人数少的商队,像这种人多的,他们不敢动手。 第三百七十七章 以前是否见过 是夜,繁星点点,江南的夜风依然转暖。 很快就要进入二月了,乍暖还凉。 陈蘅在睡梦里看到挥着神兵征战的慕容慬,似与夏候滔对阵,又似在杀山贼水匪…… 一整晚,全都是他的身影。 慕容慬一身鲜血,似从血海中捞上来的,立在她面前,唤声“阿蘅”,他两颊狰狞的伤口淌着鲜血。“啊——”一声尖叫,陈蘅陡然坐起身。 杜鹃撑着烛台走近,“郡主,可是做恶梦了。” 陈蘅大口地呼吸,梦里的他是他,又不是他,是前世的慕容慬。 前世今生的交会,吓得她从梦中惊醒。 慕容慬在前世,是如何治好自己的病? 她不知道! 她甚至在前世时都未见过他,在带他回荣国府后,却与他有种似曾相识的前缘,她肯定没见过他,却又觉得他们是相识的。 一种从未有过后熟络感时不时从心底涌出,有时候连灵魂也觉得他们曾经相识。 二月二十日,陈蘅依旧早起习武练剑,除了凰影神功,她还学会了最上乘的轻功——行云步。 用过晨食,她正在睡回笼觉,迷蒙之中,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豁地睁眼,却见临窗处坐着一身玄袍的慕容慬。 “阿慬!”她翻身坐起,不待细思唤出这个名字。 慕容慬微微扬唇浅笑道:“听说……你近来数次梦见过我?” 她能梦到他,是不是因为想他、挂念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陈赤脚跳下榻,却在近他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从上到下地打量,“你没受伤吧?” 她用力转着慕容慬的身子,又细细察看。 她关心他,亦放不下他,没有什么比寻到一个相爱之人更幸福的。 “瞧,我不是好好的。” 陈蘅定定地看着他,她怎会梦到前世的他? “阿慬,我们在都城相见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可是第一次来南国。” 不可能再见过。 他笑道:“如果真有见过,定是在梦里。” “也许真是在梦里。” 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前世说不得遇到过他。 可,她想了许久,还真没有。 难不成是前世的梦里。 慕容慬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洛阳、颖川一带有山匪六十八处,人数最多者三百余人,最少的七八人,统共八千七百九十三人,杀二百五十九人,去小匪窝二十三个,现下还有四十五处山寨。” 几个人也能成为匪贼,为祸那一带出入的乡邻。 慕容慬道:“御牛、御狗几人还在颖川,我令他们打通颖川郡通往永乐县的道路。” 从颖川郡到永乐县,还有二百多里,其间相隔了三县之境的距离。 永乐县太偏,从东至西临百里森林,另两面皆是丘陵,森林周围除了一些武艺高强的猎户,几乎没人去哪儿。 世道不太平,从颖川到永乐还有十几处山贼窝。 慕容慬将自己人安顿在山寨之中,又成立了一个叫“太平帮”的江湖门派,帮主由北燕雪山派弟子燕楚担任,燕楚的同门师弟与三个北燕江湖门派弟子担任太平帮四大长老,有博陵王府的一位文士担任太平帮军师。 既然是江湖,就用江湖的规矩建门帮、抢地盘。 慕容慬道:“我已让莫松大娘拾掇,明日一早我们乘船去洛阳。” 这一路,当真是太平了? 陈蘅抬手,将自己的无名指递到他面前。 “先不急。” “怎会不急,你不知道,原是服上三个月就能痊愈的,你这一离开,不知道又要耽搁多久。” “师父为我研究了一个有效的方子,一月内吃这药方不影响,只是未来一月,得加重一倍的药量。” “如果你带上我,就不会这么麻烦。” “我不能让你冒险。” 他赌不起。 她必须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两人说了好些贴心话,莫松大娘总有一种错觉,朱雀不像女子。 这个念头闪过,莫松大娘不由得细细打量。 可朱雀就是女子。 难道自家郡主好女风? 都城时,她就听过类似的传言,当即吓了一跳,若是真的,夫人又该要难过伤心了。 陈蘅走了! 天微微亮就走了。 白鹭听说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小羽,去打听一下,永乐郡主可有在盟主面前替我说情。” 侍女出去了一趟,过了许久归来,茫然道:“禀白从母,婢子什么也没打听到。婢子听说盟主是昨儿近午时分归来的,之后与帮主、四大长老在结义厅议事,是穆娘子亲自服侍茶水,守在外头的是帮主新收的两个弟子。” 一个是四弟子,原是父母双亡从北方来的孤儿,另一个是个女子,生得还不错,听说小小年纪,就把自己的继母给杀了,据说家里还算殷实,可继母刻薄,将她二八之龄的姐姐许给一个六十岁的乡绅为妾,其姐不甘,悬梁自尽。 继母居然心狠地将其姐的尸体卖给另一户人家结冥婚。 可稍后,又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她面上装着温顺乖巧,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放了一把火,趁着家中大乱,进入继母内室,用砍柴刀将继母砍死。 杀死继母后,她逃出家中,听说芦苇荡一带有水匪,摇着一叶小船投了水匪。 她到水帮后吃过不少苦,给水寨的寨主夫人当过侍女,还险些被水帮的弟子给玷污,是穆婉儿随三师兄出门巡视时从两个水帮弟子手里救了她,之后将她带回分舵。 观察了几个月,发现五弟子性子坚韧,有主见,又是个适合习武的,便引荐给了羊帮主。 要掌控水帮,一人几人不成,必须得有自己的心腹。 羊帮主就收了小五做弟子。 帮主、长老们议事,自有心腹弟子守在外头,寻常人打扰不得。 白鹭紧握着拳头,陈蘅到底有没有替她求情。 只有做了帮主夫人,才能有地位。 一日不做正室,她一日都无法安心。 水帮弟子的侍妾是可以转送,甚至可以礼物送给别人,但妻子则不同,是受敬重与保护的,她可不想年迈色衰时被抛弃。 “白从母,还要继续打听吗?” 白鹭冷冷地道:“不必了!” 以陈蘅的性子,如果帮她求情,定会使人留话,“你静待消息”,她根本就没留在心里。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中途截杀 以陈蘅的性子,如果帮她求情,定会使人留话,“你静待消息”,她根本就没留在心里。 是她害得她们成了水匪的女人,是她害得她们不能再见家人,她跪下求了,她竟然连话都不说。 陈蘅,是你背弃我们在先! 白鹭紧握着拳头。 既然你不任,休怪我不义。 “郡主登船,是不是带了几十口大箱子?” “是。听帮里的弟子说,早前的大箱子原是帮中的,盟主要在洛阳、颖川一带置地、买粮,还听人说,盟主与本盟的弟子在这一带建了‘太平帮’,往后会以江湖门派的身份立于世间。” 朝廷会灭匪,却不会为难一个江湖门派。 江湖门派比几个山匪寨子的影响力大了。 朱雀…… 他居然会是帝月盟的盟主。 如果早知道,他有如此来头,以前就该讨好了朱雀。 朱雀亦绝非女子,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掌控这么大的帝月盟。 白鹭道:“你下去罢!” 小羽应答一声“诺”。 院子里,仆妇正在浆洗衣衫。 她可是奉了穆娘子的令,要将自家白从母看紧了,若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即会去禀报。 突地,她听到一阵鸟雀扑腾之声,抬头时,白从母推开窗户,竟将她养了几月的两只白鸽给放了。 陈蘅,你让我不痛快,我也会让你难受。 我们谁也别想比另一个人过得更好。 你以前是主子,我自敬着,可你害我如此,我岂有不报复之理。 结义厅外头,帮主的五弟子月桂捧着一只白鸽子进来,羊帮主拿了本书,穆婉儿正立在一边侍候茶水。 穆婉儿一眼瞧见“月桂……” 月桂揖手道:“禀师父、师姐,这是习武场的弟子们用石头打下来的鸽子,上面还有一个纸条。” 月桂虽是乡绅之女,可因自幼生母早亡,认识的字不多。 穆婉儿从鸽子腿上发现了一截小竹筒,里头有一个纸条。 羊帮主定定地看着已死的鸽子——好生眼熟,到底在哪里见过。 “永乐郡主于近日在洛阳渡转道前往永乐县,携十五万两白银!” 穆婉儿读完,月桂道:“师父,这是有人里通外人。” 永乐郡主是盟主要保护的人,于他们帝月盟有恩,盟主要报\恩,他们就不能拆台。 羊帮主道:“这只白鸽,我似在哪里见过。” 月桂忙道:“回师父,是白从母那儿。为与三十六寨联系,分舵与各寨都养有信鸽!” 不多会儿,白鹭身边的仆女亦能报告,说白从母放了养了许多的一对白鸽。 一对,这是一对,可习武场的弟子只打下一只。 羊帮主道:“婉儿、月桂,捉拿内\奸的事就交给你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若人人里通外鬼,水帮别想安稳。” 穆婉儿应答一声“是”。 白鹭想死,他们便成全。 正好借着此事,将水帮内不安分的人一并除去。 只有水帮安稳,他们才能办成大事。 羊帮主道:“火速传书盟主,告诉他,有人欲在途中下手劫财。” 穆婉儿咬了咬唇,这次随盟主回来的,都是盟主的侍卫,穆林、二弟子、三弟子甚至从北方过来的江湖人都未出现。 盟主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大事。 乱世天下,能者居之。 都城。 陈氏西府的后门,一个女子包裹严实地上了一辆马车。 不多会儿进入了六皇子府的后门。 夏候滔坐在林间,摆了一张桌案,备了两只锦绸蒲团。 “滔郎……” 人未至,一声柔美动人的轻唤声已飘入耳中。 夏候滔道:“你与我递消息,说今晚一夜,有何要事?” “滔郎。”陈茉揭开头上的昭君帽,脸上蒙着面纱,她的脸毁了,双颊被烧得变形,“我得到一个消息,陈蘅近日将带着十五万两纹银前往永乐县。” 夏候滔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她的胆子真不小,带着这么大的一笔银钱就敢去永乐县?” 十五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京城之中,家业能达到十万两的官宦人家不多。 如果昔日他娶陈蘅为正妃,这些银子便是他的。 可陈蘅瞧不起他,终有一日,他会让陈蘅瞧瞧自己的厉害,让她懊悔昔日的拒绝。 他亦得了消息了,说陈蘅变卖了自己的首饰、一部分字画,在江南筹到了十五万两银子。 都城人都说,永乐郡主嫁妆丰厚再不是流言,这是事实,人家仅是一些旧首饰就能卖这么多,再算上旁的东西,定然更是珍贵。 “滔郎,你派高手在中途截杀,一旦成功,不仅可得到十五万两银子,还可以打击荣国府。” 十五万两,足以让六皇子手头更宽松些,甚至可以用这银子收买一批要臣为己所用。 陈蘅是陈安与莫氏唯一的嫡女,视若掌上明珠,尤其在传出陈蘅在江南栖霞寺得空灵大师点拨,悟出兰书之后,她的名声如日中天。 陈安更是以此女为傲。 莫氏一听人提陈蘅,眉眼之中都是喜色。 她看不得荣国府的人好,只要她们好,她就想毁掉。 如果陈蘅在此时死去,定会让荣国府上下痛心扼腕。 在花开得最美的时候,残忍的摧毁、采摘。 夏候滔心下略有犹豫。 陈茉握住了他的手,“滔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而今,三叔与我们二房的关系越来越差了。” “自江南那边传来空灵大师的预言‘帝凰现,天下安。’有人说,这隐在的意思是‘得帝凰者得天下’,远在北疆神策军的二皇兄、南疆烈焰军的三皇兄,甚至于四皇兄、五皇兄皆在暗中寻找帝凰命格的女子。” 寻到她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中途截杀,上回在书画会上,听贵公子们议论,说洛阳那边的江湖不大太平,几个帮派正在火拼抢地盘。 他还听说,江南的水帮也换了帮主,这位新任帮主乃是江中数一大门派帝月盟的长老,武功高不可测,只用几个月就收服水帮。 书画会里不乏有洛阳世家的子弟,听他们所说,这次去洛阳抢江湖地盘的人也是帝月盟的人。 这个时候,自己派人去帝月盟,恐怕不大好对付。 第三百七十九章 痴人做梦(四更) 这个时候,自己派人去帝月盟,恐怕不大好对付。 帝凰女,又是帝凰女,整个都城都在说这个人,就连晋德帝也问过几回,“帝凰女,这是什么样的女子?” 有大臣回道:“乃是天命皇后,能助明君一统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 晋德帝遣人去江南寻空灵,想知道这位帝凰女是谁?又或是她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可派出的使者,至今没有回转。 如果她成为帝凰女,她是不是就会成为天命皇后? 陈茉想到此处,计上心来,央求道:“滔郎,我帮你寻帝凰女,你……为我截杀陈蘅!” 夏候滔强抑心下的恶心,即便她蒙着面纱,可她两颊的疤痕太过狰狞,“莫不是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空灵大师与都城皇泽寺的住持有些交情,我想个法子,拜会拜会住持大师,许能打听到关于帝凰女的消息。” 她与夏候滔之间,最初确有感情,可走到现在,更多的是彼此利用、帮衬。 陈茉不愿看自己的脸,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脸,又怎能让夏候滔满意。 “滔郎,若……我寻到帝凰女……” “我派出府中高手前往截杀陈蘅。” 陈茉狠声道:“我要她在死前受尽凌辱,不……至少要七个男人将她给轮了,否则,我不甘心。” 最毒妇人心,她恨陈蘅竟如此深。 夏候滔的脸微变。 陈茉心下暗叫不好,在他的心里,她一直是善良、体贴的,“滔郎,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唯有她死得不堪,荣国府才不敢追究,若他们追查,曝出陈蘅生前所受的凌辱,以陈安爱面子的性子,肯定不会彻查下去……” 用一个死得不堪,阻止陈安细查。 陈安不会毁了爱女的名声,更不愿让世人知道爱女死前受过那些屈辱。 夏候滔道:“我省得。” 陈蘅不嫁他,就算陈茉不说,他也会让陈蘅后悔拒绝自己的求婚。 他是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她居然说他有陈茉,更说自己不夺姐妹的意中人。 简直可笑! 他的身上又没贴着陈茉的名字。 这一次,他要陈茉死! 一日后,商船上的慕容慬就接到了传书。 陈蘅问:“出事了?” “白鹭向外放飞信鸽,将你的消息传了出去,眼下还未查出接收消息的是谁?”他将纸条递给了陈蘅。 陈蘅瞄了一眼,“你想如何处置?” “若我要她的命……” 白鹭到底是她身边的侍女,贸然处置,会不会让她不乐。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们也给过她机会改过的机会,你上回离开不久,白鹭、黄鹂来求过我,希望我能在你面前说情,让她们扶正为妻。” “白鹭想做羊帮主的正妻?痴人做梦。” 陈蘅不语。 羊帮主就是御羊,是慕容慬的心腹之人,自幼训练的侍卫,武功高强,如今做了水帮帮主,只要他立下功劳,他日入仕为官并不是没有可能。 “她曾说过,我若帮她,必不会后悔。”她停顿片刻,“另一句是说,我若不帮,定会后悔。原来她指的传递消息之事。” “白鹭的心机很深沉,在荣国府时,替我干过几桩事……” “若是白鹭的家人不可用,贱卖打发了便是。” 需要除掉背叛者时,他不会皱一下眉头,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为她做得更多。 白鹭这么快就下手,可见她有多恨陈蘅。 曾经的好,全因为陈蘅的舍弃填满了胸膛。 她着实小瞧了御羊等人,这可是在深宫、朝堂,亦在无数次的刺杀中走出一血路的人,她却在羊帮主的眼皮底下出卖殿下,羊帮主第一个就容不得。 “白鹭就没想过,一旦事发,必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慬微微勾唇,“听说她这个月的庚信未至,让身边的仆妇四处说,她许是有身孕了。” “她是想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搏一把。” 如果羊帮主知晓她肚子里有他的骨血,还会重惩戒白鹭? 慕容慬冷声道:“羊帮主的父亲曾是一员武将,死在南北交战的战场,对南人,他骨子里有一种恨意。” 他似怕了陈蘅误会。 又补充了一句,“你是他唯一不恨的南国人。” 她是个例外。 陈蘅道:“我是南国人,我的家人也是南国人,你要他继续恨南国人?” “不,我的意思是说,御羊不会让一个南国女子为他生儿女,他的骨子里不会认同,骨子里也是个谨守规矩的人。” 正因为始终坚守着规矩,慕容慬才会放心让他做水帮帮主。 旁人做这个帮主,要么能力不足,要么野心太大不易掌控,唯有自小进入北燕皇家御卫营的御羊,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样一个忠君爱国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子触犯他的禁忌而放过。 “你是说白鹭根本就没怀上?” “我身边的十二御卫,都不是自己留下麻烦的人,想生羊家的子嗣,羊帮主的妻子必得他羊家长辈认同,何况他有未婚妻。” “羊家,他原就姓羊?” “姓阳,太阳的阳,阳氏在北燕是大族。他的父亲是北燕阳氏嫡支六房的次子,他上有祖父,又有寡\母、妹妹。” 北燕亦有贵族,同样贵族出生的御羊怎么可能娶白鹭为妻。 但凡贵族,规矩最重,讲究也最多。 白鹭当御羊是纯粹的江湖人,她却不知道御羊不是真正的江湖中人。 慕容慬道:“待忙过这一阵子,我会让羊帮主娶她未婚妻来水帮。” “她未婚妻是……” “也是武将之后,与他青梅竹马。” 陈蘅没再问了。 北燕的武官、武将比南国要多,更有些重武轻文的意思,但凡家有儿郎的,自小请武功高强的武师传授武艺。他们更相信拳头,更相信只有征战沙场才能建功立业。 “太平帮的帮主是雪山派弟子燕楚,此人可靠么?” “此人是医族女婿,师父引荐之人,可信。” 乱世之中,就算他是江湖中人,也想建功立业。 他一来就是大帮的帮主,手下更有数千人,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陈蘅想到国师,那个银发美男子,虽年逾中年,却依旧风度超凡。 第三百八十章 太平帮 陈蘅想到国师,那个银发美男子,虽年逾中年,却依旧风度超凡。 “水帮的刺青是月下飞狼,太平帮的刺青是……” “月下战狼!” 如果再建什么门派,依旧是月下狼的图纹,但却会将其分别对待。 “自来太平用战争换来,现在太平帮帮主、四长老已纹上此刺青。” 北燕人喜欢狼,喜欢他的勇猛,亦喜欢鹰,爱鹰的志向高远。 慕容慬对身后的侍卫道:“传书楚帮主,令他派弟子前往洛阳东坡镇渡口接货,再预备六十几只带石头的箱子,着他护送郡主主仆前往永乐县。” “诺。” 陈蘅眺望着水面,“你想支走我,这次我不想与你分开,说什么也要与你在一起,你的药不能断……” “阿蘅!” 她握着拳头,愤然道:“说什么也没用,休想让我离开,你可以让莫松大娘、杜鹃、燕儿他们都跟着你盟中的弟子走,但我不会离开你。” 慕容慬笑问:“你这是要与生死与共?” 就算是又如何? 既知消息流露出去,少不得有人打上夺银的主意。 太平帮现有数千人,从中总能挑出好的护送莫松大娘一行人。 这一路的山寨不是都已经被他们给拿下了。 江湖与朝廷自来井水不犯河水,恐怕没人想到,北燕的皇子会向南国的绿林下手,更要将绿林一一收到自己的囊下。 水帮的收益太过可观,富庶的江南亦让他尝到了甜头,下一步,不用想也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他会一步步蚕食掉南国绿林的势力。 这些事,前世没有。 许是因为她救了他,一切都发生了偏差。 从不曾踏出都城的她,来到了江南,自创了兰书。 他只用了短短几月的时间便成功掌控水帮,还让羊帮主一步步向南扩张水路势力。 又两日抵达洛阳东坡镇渡口,早有燕楚派出的大长老前来接应,趁着天黑,将船上的箱子搬下,又重新搬了同等数量的箱子上船。 慕容慬坐在船舱内,接受大长老等人的拜会。 “现下陆路整合成三十六寨,大山寨用我们的人做寨主,小寨用可靠的人做寨主。小寨寨主无一例外全有北燕人血脉,或是从北燕戴罪之身,或是逃避战乱的流民,一听说帮主与我等是北燕过来的江湖中人,对我们很是热情,也很信任。” 在南国的土地上,北国流民是受排挤的,甚至亦要低人一等,见自己人成为帮主、长老,他们心下自是欢喜的,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陛下传书,国师已挑选了两名斥候前来南国帮衬。” 大长老微微锁眉,“不知这二位斥候是……” “你放心,都是我们的人,斥候只负责打探消息,不会插手帮派内务,你们只管配合便是。” 对于博陵王殿下插手南国江湖的事,他们先是意外,很快就明白,这绝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抢江湖势力,而是在南国安插人手,一旦北燕起兵攻打南国,他们就是北燕朝廷手中最厉害的剑。 北燕要用最小的损伤,成就最瞩目的霸业。 他们这些最先来到南国的人,人人都有机会建功立业。 “父亲对你们进入南国建立门派很是欢喜,这件事除了他与国师再两位斥候,再无人知晓,斥候会以帝月盟天使身份出现。” 慕容慬在这里议事。 门口,静立着他的两名侍卫。 大长老道:“盟主既知消息走漏,何不改道前往永乐县?” “将计就计。他们打劫,帝月盟立威。” 让他们见见帝月盟太平帮的厉害,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动太平帮护的镖货。 大长老一阵沉默。 “太平帮往后就以护镖、行商掩人耳目,更可广置田地,将田地赁给帮众耕种。这护镖的费用嘛抽取货物价值的一至二成,且只护送指定路线的,你们是我帝月盟的人,不希望你们去做太过危险的事,保住性命方是首要。他日,建功立业的机会少不了你们。” 大长老很是感动。 如果不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扬名立万,他们又何必离开门派。 “属下让二长老、三长老配合盟主行事。” 慕容慬抬手,“他们暗中跟着便是,我想知道,这一带最有威胁的势力是谁,又是何门派,若是劲敌,借此机会除掉又未偿不可。” “说到江湖势力,洛阳有一个锦衣帮。” “锦衣帮?” “是洛阳六大世家组成的帮派,帮主乃是洛阳萧氏的少主,又由另五大世家任长老,他们除了行商,还抢占洛阳一带的江湖势力,洛阳渡口便有他们的人。” 洛阳渡有他们的人,同样亦有水帮的人。 否则,上回他们不会在洛阳渡平安下船。 待锦衣帮的人听说水帮从船上带走一笔财物时,想劫之时,已被水帮众人给吓住,水帮登岸的高手,武功混杂,路数怪异,个个都是少有的高手,尤其是蒙面的慕容慬,出手干净俐落。 御蛇更是妖艳非常,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锦衣帮的人想过中途劫财,可不等下手,就见水帮一路势如破竹,收服了一个又一个山寨。不服他们的,被他们以雷霆之势给除掉,留下的必须皆俯首称臣。 慕容慬道:“派御蛇、御狗、神鹰出动,从六大世家的家主或得家族最看重郎主处取一件随身物件,私下传书告诫:莫要得罪太平帮。” 若他们能取物如无人之地,就足够可以震慑住他们。 一旦他们想杀人,就没有杀不成的。 皆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人不犯他,他不害人,若是犯到他头上,他亦会杀鸡儆候。 旁边的屋子里,陈蘅道明自己随慕容慬前往永乐县,而莫松大娘领队带着杜鹃、燕儿等人在东城镇渡口上岸去永乐县。 杜鹃眼泪汪汪。 燕儿已低声抽泣:“郡主,婢子跟你一道。” “白鹭背叛荣国府,将我们将于洛阳渡前往永乐的消息传了出去,已有江湖贼子会在途中动手,你们跟着我,这一路许是性命难保。你们跟着太平帮的大长老,他会派人将你们平安送到永乐县莫松大管事处。” 莫松大娘听到此处,脸沉如墨,“该死的白鹭,她先是背主,现在又要害郡主,她是不想顾家人的性命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被盯上 莫松大娘听到此处,脸沉如墨,“该死的白鹭,她先是背主,现在又要害郡主,她是不想顾家人的性命了。” 陈蘅继续道:“白鹭与水帮前任老帮主的人勾结在一处,想夺回水帮,一朝君子一朝臣,一代帮主自有自己的心腹。现任的羊帮主背后有数十万教众的帝月盟,岂是他们能动摇的。” 杜鹃道:“她是疯了么?与那些人勾结在一起,还要害郡主……” 白鹭背叛在先,现在又与人勾\结要害郡主,真是该死。 燕儿道:“这还要用,定是有人许了她好处,她才这般算计郡主。” 她有些后悔早前同情白鹭。 像白鹭这样的婢女,就该直接打杀了事。 郡主放过她,她不知感恩,偏又来算计。 还妄想做帮主夫人,当她自己是金枝玉叶不成? 陈蘅拉住莫松大娘手,“莫松大娘,杜鹃、燕儿就交给你了。” 能被郡主信任、相托,这让莫松大娘很是感动。 “郡主,我一定带着杜鹃、燕儿平安抵达永乐县。”她定定心神,依旧坚持道:“郡主还是随奴婢等从东坡渡上岸罢?” 太平帮大长老带来的弟子不少,少说也有三百人,个个都会些武功,若有他们相护,又有被太平帮接手的三十六家寨子,想来一路定会平安。 陈蘅继续道:“朱雀为我、为莫家打通水路,现在他为我打通从洛阳到永乐县的陆路,是为我,而我则是为了荣国府与莫家。他为我付出颇多,我既知他这一路有危险,就不能抛下他不顾。” 郡主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之人,旁人待她好,她亦会回报一份情义,若是背叛她,她只会抛舍。 “莫松大娘,你们……要顺利进入永乐县,若遇危险,保命要紧,钱财之物,丢了就丢了。你们的平安比身外之物的钱财、字画重要得多。” 燕儿使使地拽住陈蘅,“不!婢子不走,婢子要跟郡主在一处。莫松大娘,你带杜鹃姐姐走,我跟郡主一处……” 杜鹃道:“婢子亦不走,婢子……要配着郡主。” 这显然,陈蘅想保她们平安,这才让她们与她分开走。 她们是陈蘅的侍女,哪有侍女离开自己的主子,自己一路平安出行的。 她们不要分开,就算是死,是险,她们也要在一处。 陈蘅轻喝一声:“不许争辩!让你们走就走,我好歹还会些拳脚,身边又有韩姬相随,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只要你们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抵达永乐县,我……稍后到永乐县与你们碰面。” 任是燕儿哭成泪人,依旧被陈蘅强行赶下了船。 燕儿一步三回头,被莫松大娘拉着走了。 莫松大娘行事圆滑,有她在旁,杜鹃、燕儿不敢任性。 船上又恢复了平静。 船开动了,两岸的景物在往后移,陈蘅昏昏欲睡。 六更时分,船抵达洛阳渡。 东坡渡到洛阳渡不过二百余里的水路。东坡渡是洛阳前往江南的必经之路,这里设有水帮的寨口,想入江南的人,只要在这里付钱拿到通行令,就可以一路顺遂地抵达自己在江南的目的地。 慕容慬扫了一眼,“今日洛阳渡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佯装成的渔民,路边的茶肆,还的提着馒头篮子的大娘,形形色色,不像个渡口,反像一个菜市场。 “是想打劫的人?” 侍卫揖手道:“盟主,挂出太平帮帮旗。” 慕容慬微微点头。 太平帮的弟子早早赶了十余辆马车,四人一组将一口口大箱子抬上马车,抬箱的棍子颤微微,可见箱中装有重物。 慕容慬道:“韩姬,护好郡主。” “诺!” 早前以为是一批人马,现在看来最少亦有三派人在盯。 十五万两白银,难道他们不知道上次的教训。 上次可没传出消息,一路上的山,坐未见过这么长的商队,以为是好东西,几乎倾巢而出,而山贼没想到的是,慕容慬未上岸,在沿路就分成了三路人马,他们在第一处山寨打斗,第二路人马进入第二路,第三路人马进入第三路…… 如此一来,一旦成功,互可支援、照应,速度快,行事又稳,让互通消息又有联手之意的山贼一时无法分身乏术。每两天他们就能拿下于少三处山寨,而小寨子的速度更快,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六十几处的山贼。 人群里,有锦衣帮的探子见他们挂着“太平帮”的旗子,相互望了一眼。 “还继续盯吗?” “太平帮不是传出,他们主要是护镖么,这次护的不仅是人镖,还有物镖。” 物,便是一笔偌大的银钱。 “锦衣帮下手吗?” “先盯着,等帮主与长老们的命令。” “小的怎的觉得今日盯着永乐郡主一行的不止一拨人。” 是不止一拨。 早在两日前,洛阳渡平白就多了不少人。 一处从未见过,另一处似江湖门派。 现在是除掉另两派的人,还是与他们合作? 若三派合作,成功的机率更大。 很快,所有的箱子都装上了无篷马车、牛车。 陈蘅戴着纱帷帽,只一口随行的箱子上了马车,身后跟着个一袭红衣,面蒙红纱的少女,之后又是两个侍女模样的人。 她们不是侍女,而是水帮此次出来的女弟子。 为了任务,她们可以扮成任何人。 另一派,有人低声道:“这两个女子谁是永乐郡主?” “听说永乐郡主长得清丽无双,最好看的便是。” 最好看的么? 到底有多好看。 “宗主发话,要助少主成功俘获永乐郡主的芳心。” 他得意地笑了笑。 “郡主会是我们长孙少主的。” 长孙氏要的不仅是郡主,更有郡主的沐食邑与丰厚的嫁妆。 世间的女子,谁若去江南一趟,就能轻松筹到十五万两银子?唯有永乐郡主一个。 另一派的人亦聚在一处。 “老大,我们在何处下手。” “盯的人太多,得小心些。” 马车一声响鞭,马儿哒哒。 陈蘅挑起车帘一角。 水帮女弟子甲道:“郡主,今儿盯梢的人不少。” 羊帮主成为水帮帮主不久,连手下的弟子警惕都增强不少,武功更是进展大,越发像一个江湖门派。 第三百八十二章 长孙少主 (续上章)羊帮主成为水帮帮主不久,连手下的弟子警惕都增强不少,武功更是进展大,越发像一个江湖门派。 得用的水帮弟子,多是水帮百姓的儿女,儿女们能在帮中领到差使,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只要顺遂完成任务,都能领到一笔银子,从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水帮富裕,最不缺的就是银两。 但这只能仅限于水帮弟子,水帮的百姓们日子比较贫苦,勉强能度日。 韩姬不紧不慢地道:“四路人马,一路是锦衣帮的人,一路是洛阳世家的人,还有一路是洛阳至京城的山贼,第四路是都城来的。” 女弟子乙道:“韩姬,你怎么知道的?” 韩姬定定地看着外头,“锦衣帮乃是洛阳当地的门派,这些人多是六大世家的子弟、心腹下人,性子多甚张扬,你们看他们,即便是盯梢,都像是在欣赏,眼神里带着挑惕。 洛阳某世家的人,目光闪烁,尤其是他们看到锦衣帮的人,更是谨慎小心,他们怕被锦衣帮的人认出来,所以他们装扮得最为精致。 山贼是流民、百姓,他们更像是市井中的百姓,有的就像市井中的偷儿,举止猥琐,贼眉鼠眼,亦最好分辩。 都城来的人,身上有一种别有的淡定,脚步沉重有力,定是自幼习武的,应是御卫。” 陈蘅听到“御卫”二字,心下一沉,白鹭恨她,如果她要在都城找合作者,必是与她最大的敌人合作,“是六皇子府的人!” 白鹭合作的人是陈茉,而能与陈茉配合的必是夏候滔。 陈蘅几乎不作他想就能猜到。 韩姬道:“洛阳往东方向一百里是太平帮分舵,从洛阳城往东三十里内,无一处山寨。若是他们要动手,必在这段路上,一旦进入太平帮的地盘,他们下手的可能不大。” 楚燕等人新建太平帮,无论是服众还是立威,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动太平帮的镖。谁若动了,必会大怒。 离了洛阳渡,踏入去颖川方向的官道,方行五六里,只见前方有人驶马飞奔而近,“禀盟主,洛阳世族长孙氏的少主拜见郡主。” 慕容慬道:“不见!天黑之前,必须进入太平帮的地盘。” 唯有如此,才是安全的。 原本,他是准备将计就计,可陈蘅同行,他不得不为她的安全考虑。 他可以不立威,但绝不允许发生任何意外。 陈蘅挑起车帘,“转告诉长孙少主,若有缘,待我从永乐县回转都城还能再遇,今日因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得!得!得! 一个白袍公子骑着白马翩翩而至,身后跟了四位同样骑着马的少年。 此人生得眉目清秀,抱拳揖手道:“在下长孙稷拜见永乐郡主!” 韩姬挑起车帘,即便蒙着面纱,这一张惊人的容貌还是落入一行几位公子的眼里。 长孙稷等人忘记了呼吸。 他身后的湖袍男子道:“听闻郡主要去永乐县,我等在此恭候多时。家祖与陈太公原是同窗好友,世妹经过,过门而不入,若被陈太公知晓,定会斥我长孙氏无礼。” 陈太公,陈蘅的祖父。 她对祖父几乎没有感情,着实是祖父待荣国府这脉没有感情。 韩姬垂下车帘,用期盼的目光望着陈蘅。 陈蘅轻声道:“要事在身,下次回转都城,再去叨扰长孙府。”她不想继续与对方纠缠,“想来长孙世兄也知晓,此次我自江南前往永乐县,携带十五万两白银。永乐的沐食邑永乐县县城破旧正需这一笔银子重建县城,而今在洛阳渡,已现几路人马的偷窥,若长孙世兄真有心相助,就替永乐打发了这些居心叵测之人。” 原想来请人,顺道再帮忙收拾的,可瞧他们的行路速度,恐怕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进入太平帮的地盘。 到时,洛阳六大世族的人都在忌惮三分。 “长孙世兄,此次永乐出重金请帝月盟太平帮的人护镖,帝月盟绝非寻常江湖门派,而是江湖盟,得罪了帝月盟便是得罪了整个江湖。想要劫镖也罢,想要截杀也罢,盼这几路人马还是谨慎些。” 帝月盟…… 以前从未听过这名字。 因他们掌控江南水帮,几乎一月之间传遍天下。 据说其教众数万,也有说是数十万的,江南那边还有人说是百万人数。 长孙稷将韩姬当成了陈蘅。 与他同来的长孙家公子个个看呆了双眼,天下传闻果真不虚,哪里是清丽无双,根本就是艳色无双,乃当今天下的第一美人、第一才女。 长孙稷问道:“永乐世妹,在下愿一路护送世妹去永乐县。” “寻常三等世族的少主,自是日日如世兄这般得闲。可世兄乃是长孙氏的少宗主,族中事务繁重,当是走不开,永乐怎好误了你的大事。再则,此次永乐重金聘请,有帝月盟的长老护镖,定会平安无事。” 你如果承认长孙氏是三等世族,你就来护送。 若你想与帝月盟为难,只管任性为难。 长孙稷一行不上不下,真真好不纠结为难。 陈蘅喝了一声:“启程罢!” 马车轧轧,车轮滚滚,马车里传来陈蘅清冷又不失温婉:“永乐在此多谢长孙世兄的体谅有加。回程之时,当往长孙府赔不是。长孙世兄,后会有期!” 长孙稷又不能去阻路劫人,坐在马背,望着远去的马车,心下一阵空落。 身侧,湖色公子心下突地愤愤不平来,少宗主是长房的,就连娶永乐郡主,祖父也要便宜长孙稷。他也是长孙氏嫡长房的嫡孙,不过比长孙稷晚出生两年,凭甚什么好事都被大郎主的儿子给抢了。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韩姬还以为陈蘅难以拒绝,可她说出拒绝的话却是轻车熟路,让对方无法反驳,言语之中就布下了陷阱。 难道,真正的世族贵女都是这样,用话就可与人刀兵相接。 长孙稷道:“你们回城罢,我带人护送永乐世妹一程,若她出了意外,祖父那里不好交代。” 湖色袍公子笑道:“长兄要护送,怎能少了我们兄弟几个,大家一起罢。” 第三百八十三章 对决 湖色袍公子笑道:“长兄要护送,怎能少了我们兄弟几个,大家一起罢。” 陈蘅等人行在前,后头又跟了五位骑马的贵公子,最后是他们的府兵、家丁,遥遥坠在后头,另三路人马是近不得,远不得,若是动手,却又没有必胜的把握。 六皇子府的护卫有些急了。 有人问道:“丁校尉大人,怎办?” “再跟一程,不能让他们进入太平帮的地盘,若是得到太平帮的接应,我们再下手就难了。” 太平帮接手之后,将武功最好的人调到了分舵一带,亦是离洛阳城最近的山头上镇守,但凡要进入洛阳到颖川一带的商人,就必须去山头上的路边茶肆里办通行令,人收一两银子一个,货则收一至二成的收益。 这,真是与水帮如出一辙。 可要走外门的,多是家资殷实的,他们很乐意出钱买平安,况且有了通行令,这一带的山贼不会为难,相反,若在他们的地盘遇上难处,还能求助,自有人接应帮衬。 当然,要请他们出手,又得付一笔银子,根据事情的大小,从二十两到二千两不等,要看你多少人,又请什么样的人。 丁校尉道:“有锦衣帮的人,若只我们二十几人,很难成功。” 早前的二百人已经不少,现在又多了长孙氏的近百人,就算他们武功再高,获胜的把握不大,除非与锦衣帮的人合作。 很快,他派出两人去与锦衣帮的人接洽。 不多时,锦衣帮的人过来道:“丁校尉,这笔财宝我们锦衣帮要了。” 丁校尉道:“我们要永乐郡主!” 一个要财,一个要人。 锦衣帮揖手道:“不知阁下是哪位贵人府上?” 丁校尉思忖片刻,万不能说实话,几乎想亦未想,脱口道:“宁王府!” 都城不是说陈蘅开罪了宁王府的大郡主,遭到宁王府的报复亦在情理之中。 锦衣帮的人道:“前方林子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丁校尉问道:“还有一路人马是什么人?” “都城到洛阳最大的山头——虎头山的人。” 听说虎头山有山贼千余人,但这只是传说,谁也没有证实过。 还有人说,虎头上的几位当家个个身手不凡,有从北边逃来的镖师,还有杀过人放过火的北燕钦犯,亦有从过军、入过伍的断臂军人。 丁校尉道:“莫让他们使坏才好。” “据我对虎头山几位当家的了晓,他们在遇到绝对的强者面前,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还有长孙氏的公子?” “这是你的烦恼,他们是冲永乐郡主来的。” 长孙氏看中的是人,而不是钱。 他们需要借助得天独厚的女郎来显示他们的家族还可再延昌盛。 永乐郡主丰厚的嫁妆、身份与地位、才学更让长孙氏心动,如若长孙长的少主娶得此女,便能令长孙氏再延百年荣华。 慕容慬紧追在马车旁边,“从洛阳到太平帮地盘,要下手的地方有三处,第一处就是前方的林子,第二处是长蛇谷,第三处是乱石坡。我们得小心了!” 这三处亦是数年来贼匪们打劫商队,杀人越货下手的地方,发生在这一场的劫货、动劫宝杀人案,全都是在这儿。 自八王之乱后,各地贼匪杀人夺物的案子时有发生,各地官府早已不管,他们只需管好城内、保护好城中的大户即可,久而久之,所有郡太守、州刺史全都如此,也至贼匪横行,甚至于将山贼当成了祖传行业。 锦衣帮与丁校尉约定好,以“冲啊,抢银子!”为信号,一旦锦衣帮的带头老大喊出这话,他们就动手。 慕容慬沉吟道:“山贼动手前,都会有一信号,夜间不是鸟叫声就是放烟花,这可是白日,据说这一带的信号多是……” 不会也是这个吧? 他高呼一声“冲啊!抢银子!” 韩姬心下暗道:堂堂博陵王殿下,这是准备改作劫匪了? 他连人家的动手暗号都猜到了。 不,他可是护镖的人,怎么能自己抢自己。 丁校尉心下疑惑,不想同来的十几个护卫已经拔出兵器,在这一声大喊中跟着叫道:“冲啊!抢银子!” 锦衣帮的领头人怒骂一声:“他娘的!谁喊的?” “郎君,你就别问谁喊的,宁王府的人已经动手,我们再晚,就只能喝汤了,抢到一辆马车算一辆。” “冲啊——” 埋藏在林间周围的人纷纷冒头,挥着刀剑冲向队伍。 慕容慬道:“暗号还真是‘冲啊,抢银子!’” 他莞尔一笑,这暗号可是他蒙的,就这样也能蒙对。 山贼们真没新意,这是最常用的动手暗号,山贼们都快用烂了,居然还有人用。 哼,他一定要告诉燕楚,动手的暗号要设得机巧,免得被人利用了去。 水帮大长老暗骂了两句,也不知盟主殿下这又是玩什么,居然吆喝一嗓子,惹得周围的人全露出头,他高喝一声:“帝月盟太平帮走镖,各位当真要与帝月盟为敌?” 锦衣帮的领头道:“老不死的东西,如此废话作甚!杀啊!” 敢骂他老不死的? 他还不到四十。 没到四十岁,只是头发早白而已,居然敢这样骂他。 水帮大长老纵身一闪,拔剑而动,只片刻,被惹火的水帮弟子与慕容慬的护卫早已加入战斗,刀剑碰撞,实力在这一刻有了巨大的悬殊。 即便,这是六皇子的护卫,是洛阳六大世家子弟组成的锦衣帮,可在北燕最精锐的护卫与最厉害的武者之间,还是看出的差距。 韩姬一袭红裳,此刻面蒙轻纱,带着两名水帮女弟子跳下马车。 “他娘的!这些人不要命了,敢劫帝月盟的镖!” 女弟子问道:“韩娘子,是伤还是杀?” “劫镖之人,必是匪类,杀——” 韩姬纵身一身,双剑并用,只片刻时间已连杀三人,而她的剑上,竟未着滴血。 陈蘅坐在车内未动。 长孙稷等人看着出手狠决,武功怪异的韩姬,他们帮忙还是不帮忙,帝月盟的人武功极高,不是一两个,那个被触怒的白发瘦者,又有一袭红衣的少女,再有使剑的、用刀的,甚至还有会射箭的,兵器各式各样,武功各不相同,真真像是一个江湖大门派。 第三百八十四章 识破者死 (续上章)甚至还有会射箭的,兵器各式各样,武功各不相同,真真像是一个江湖大门派。 “帝月盟乃是江湖能人将众多门派凝聚而成,据说只求在乱世中共同进退,得已生存,听闻北燕八大门派、西魏数个门派、南晋又有数门皆加入帝月盟,拜其盟主为主,听帝月盟调遣……” 湖色袍公子道:“长兄,我们要不要帮忙?” “且再看看。” 帝月盟不愧是江湖中最大的门派,门内的高手所使的武功各异,真正当得江湖第一盟的地位。 锦衣帮的人若是得罪他们,能不能保得住还得另说。 林中,顿时打成了一团。 长孙家的人立在不远处瞧得起兴。 帝月盟的人武功太高,尤其那红衣少女的身手太好,轻盈如舞,真真是漂亮注目。 还有一个坐在马背上戴着黑纱帷帽的男子,他没有动手,完全就是看好戏。 “出门历练的弟子,这是你们练手的好机会,堂堂帝月盟岂能被几个蟊贼给吓住。我们帝月盟只求在乱世之中混口饭吃,太平帮新立,第一次接到生意,这路才走一半,就有人来劫镖,这显然是不给帝月盟水帮、太平帮的人面子……” 韩姬心里暗道:与殿下分别几个月,他的性子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一天也不见得说两句话,现在的话多了,还说得义正言辞。 他们杀人,是这些蟊贼目不无人,未将他们帝月盟放在眼里。 湖色袍少年道:“长兄,那红衣女子绝非是永乐郡主。” “难道这一次又是一个局。” 上回,帝月盟大肆宣扬,说他们带了一笔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钱财去永乐县,据说是替永乐郡主押货镖,惹得这一路的山贼个个跟疯子似的抢夺。镖是没动到,最多就是抬了几口箱走了百丈,就被帝月盟一路收服四十几年贼窝,对于一些不肯降服,直接被他们给杀了。 杀山贼,他们没有任何的顾忌。 只有可用和弃用两种。 这次他们故计重施,是为了立威? 给对太平帮不服的江湖门派与这一带的大户们立威。 丁校尉提剑冲向马车,陈蘅还未下来,他是见过陈蘅的,据他们的眼线禀报,永乐郡主上了这马车,他挥着宝剑,尚未触到马车,一声惨叫,身中毒箭,已扑倒在马车前。 是戴黑纱帽的男子射出的箭。 他的手里拿着一架精致的箭驽,声音冰冷地道:“想害帝月盟护的人镖,你们真是不想要命了。” 他不屑与这些人斗,偏有这些作死的送上门来。 他一抬箭驽,对着下一个目标,这是一个着蓝缎的护卫,看此人的武功极是厉害,如果他没猜错,丁校尉只是个幌子,此人才是最关键的人。 嗖嗖—— 两箭连发,蓝缎人听到风声,纵身一闪,两箭落到树干人。 韩姬见慕容慬对准此人,纵身一闪,挥剑而至,对另一个弟子道:“此人难对付,交给我。” “谢娘子!” 韩姬的武功以柔克刚,以快制胜,往往出招快捷又让对方出奇不易,此刻,她缠住蓝缎人,蓝缎人没伤到她,她已经连刺中两剑,鲜血从蓝缎人的胸口、胳膊上溢了出来。 这位女子绝非寻常之辈,武功奇高不说,还让人难以应付。 此刻,一阵脚步翻逐之声,林间出现了一队弓驽手,领首的是一个微胖的高个男子,他冷喝一声:“启禀盟主,太平帮仇胜来迟,还请恕罪!” 水帮大长老喝骂道:“仇胜你这小子,这些人坏我帝月盟生意,岂能放过,快帮忙!” 虎头山的人躲在林中,不敢动手,委实他们的武功太高,就算是最平常的弟子,据说是第一次出门历练的,也不比他们的高手差。 嗖—— 一声箭羽飞出,正好落到虎头山当家的身边,他吓了一跳。 灵机一动,他揖手高呼:“太平帮的兄弟,误会!误会!在下是虎头山的大当家,是路过,我们真是路过……” 慕容慬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虎头山是准备做黄雀?” 仇胜厉声道:“虎头山此次下手的人少说亦有八百吧,此处只得几十人,长蛇谷有三百人,乱石坡更是埋伏了四百余人,如此大动作,如若说只是路过,大当家是当我们太平帮真是蠢货不成?” 劫,就是劫了! 仇胜一抬手,只听又是一声箭羽声。 中箭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虎头山几十个山贼被七个弓箭手围在中央,半点不敢动弹。 领头的箭手道:“你们谁敢动,可别怪我们的毒箭无眼。” 另一人道:“胆儿不小,敢奔走三百余里抢太平帮的镖。” “此次,我们太平帮可是收了三万两银子的镖银,要真丢了货,还不得被众江湖门派耻笑。” “这种不知好歹的,就该杀了!” 韩姬手上的双剑动作更快了,真如闪电一般,蓝缎人一个不防,双剑一落胸口,一刺入腹中,皆是致命之处。 “你……你不是江湖中人,你是御卫,你……” “识破者——死!” 当蓝缎人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时,他已经无力反抗。 韩姬拔出双剑,随着两道血泉的飞出,蓝缎人扑倒在地。 她是御卫,如此奇异的武功招式,他见所未闻。如果是御卫,定不是南晋,难道他们是北燕。 北燕人竟以江湖帮派的身份出现在南晋。 南晋有大祸了! 可是,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南晋被北燕所灭…… 他识破了秘密,却不被对方所容。 北燕有巨大的阴谋,可他却不能将消息带回朝廷,也不能告诉第三人。 韩姬扫了眼四周,所有出手的贼人不是被杀,就是被制住。 不到半炷香,一场战事就此结束。 韩姬嫌弃地看了看双剑上的一缕血,不过是一滴血留下的痕迹,她将剑在蓝缎身上一擦,漂亮的将剑回鞘。 她走近马车,揖手道:“郡主,让你受惊了。” “我不碍事。” 韩姬的武功果然够高,怕是不比慕容慬弱多少。 水帮大长老踹着早前骂自己“老不死的东西”,踹得极狠,“小子,胆儿不小,敢骂本长老,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慕容慬喝问:“都是些什么人?” 韩姬望了过来。 “禀盟主,此人自称是洛阳锦衣帮的人,此次是奉帮主及几位长老之命前来劫镖。” 有弟子代为回答。 第三百八十五章 劫夺反被抓(三更) 有弟子代为回答。 “这一路,自称是宁王府的人,奉宁王府大郡主之命前来追杀永乐郡主。” 陈蘅觉得这事可笑。 白鹭要寻合作者,也决不是宁王大郡主,因着她的原因,她与大郡主都没说过几句话,而白鹭更与大郡主不熟。 慕容慬低声道:“阿蘅以为是宁王府的人?” “若真是都城贵人派来杀人的,定是夏候滔与陈茉,除了他们,我想不到第二人。” 白鹭是如何把消息传出去的,中间定有白老帮主的人帮忙,而另一方只能是陈茉。 她恨陈蘅,就会与陈蘅的敌人陈茉合作。 慕容慬勾了勾唇,“自称宁王府的人——杀!” 其中有个猴脸男子惊呼一声,“别!别!回帝月盟主,我们……我们不是宁王府派来的人,是六皇子府!” 旁边的人低骂一声“蠢货”,就算侥幸不死,若回到都城,六皇子也不会放过他们,还不如死个痛快。 猴脸男子道:“在下愿投奔太平帮,为太平帮效犬马之劳。” 陈蘅坐在车内,沉声道:“六皇子府的府兵、护院要投奔太平帮,据我所知,能得六皇子重用的人,必然忠心耿耿。他是想潜入太平帮,趁机让太平帮为六皇子所用……” 她挑起车帘,这声音不高不低,韩姬的脸变了又变。 猴脸男子被说中心事,面上怒火丛生。 仇胜面露几分会意的莞尔。 夏候滔想利用太平帮,为何不是他们利用此人掌控六皇子府的动静。 猴脸男子忙道:“不!不,郡主,小的此次任务失败,若是回去,必被六皇子所杀,小的不想死,小的愿入太平帮,愿此生效力太平帮。” 仇胜微微一笑,如果他们连一个人都收服不了,又不配得殿下重用,揖手道:“殿下,此人的武功还算不错,太平帮正是用人之际,看他一片诚意,不如就收入本帮。” 慕容慬道:“太平帮的帮内事务,不必问本盟主,你们可自行做主。” “谢盟主!” 仇胜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猴三。” 的确像一只猴子,可不就长着一张猴脸,瞧上去甚是精明的样子。 锦衣帮的人,在打斗中伤亡的就此揭过,被抓的人则绑了带走。 慕容慬骑马走近陈蘅的马车,“整理车队,准备出发。” 水帮大长老看着仇胜,“锦衣帮与虎头山的人如何处置?” 仇胜不紧不慢,偏说出的话却让虎头山上下惊骇不小,“虎头上埋伏在长蛇谷的二当家、四当家已经被抓,乱石坡的三当家、五当家也被抓,若是再抓了大当家……” 他眼珠一转,直勾勾地落在大当家的身上。 明明是他的心腹冒充大当家,可他却看着自己,莫非一早就认得。 对,他们认得。 仇胜看着大当家身边的胖子,“胖子,你冒充虎头山大当家,有意思吗?我太平帮要在洛阳、颖川一带立足,会不了晓其他绿林寨主的情况?” “来人!请大当家与胖子去太平帮分舵作客,其他的人就放了。想接回你们的五位当家,大当家赎银一百万两,二、三、四、五四位当家每人赎银二十万两。” 水帮大长老笑微微地道:“仇大长老这价码定得甚是公道,在下领教了。” “公道?你是说太低?” 想虎头山盘踞都城至洛阳必经的山头几十年,没有一点家当,仇胜可不信。 “那就再翻一倍,大当家二百万两银赎银,另四位一人五十万两……” 虎头山大当家大喝:“你们怎不去抢?” 仇胜只有得意,全无半分气恼之意。 “抢?我太平帮立帮不久,这帮中上下数千人,也得吃饭,你们此次出马,险些毁了我太平帮与水帮联手护送的镖,砸了我们的金字招牌,不让你们脱层皮,岂不是对不住?” 他一声令下,“虎头山其他人放了!” 说是放了,被夺了兵器,每人还被太平帮的人给踹打了几下。 只片刻,虎头山的山贼四下逃窜。 有人一边逃,一边大叫:“大当家的,我们回去就告诉夫人,请她筹措银子来赎你。” 四百万两银子的赎资? 太平帮这是公然抢劫。 无论是宁王府的人,还是六皇子的人,除了那猴脸小子,其他人都被杀了。 太平帮的人下手干净俐落,又留了十几个弟子将人就地埋葬。 他们是江湖中人,行事自要在山贼与朝廷官兵之间,狠时,如山贼;仁义厚道时,也可如官兵。 长孙稷见识到帝月盟人的厉害,骑马走近马车,“永乐世妹,你不要紧罢?” “此次多亏帝月盟的人一路护镖,有些银子该花还是花的。” 陈蘅可不承认,她与水帮、太平帮是一伙的,但可以说她花了重金请他们护镖。 长孙稷想再说几句,若能见到本人就更好,她身边的红衣女子如此厉害,曾听人说过,她身侧有一个绝\色女护卫,莫非就是她?而她又该是怎样的容貌? 慕容慬心下犯酸,她每行一处,必有郎君前来讨好,真是招蜂引蝶,高喝一声:“启程!天黑之前,必须到太平帮分舵。此次走镖,无论是货还是人都太惹眼了!永乐郡主,本盟主以为,你还是守己些的好,不要给本盟惹是非……” 他拿眼神瞅了瞅长孙稷。 一瞧就不是好人,又是冲着陈蘅的身份、嫁妆来的。 这世间能纯粹欢喜她这个人的,恐怕就他慕容慬。 他心里一阵得瑟,狂吃飞醋,用挑剔的眼神打理长孙稷:长得没我好,武功没我好,身世没我好,本事更没我好?想与我抢人,再练十年也拍卖追不上。 想我慕容慬,还真是完美无缺。 哼哼,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配得上阿蘅。 只是,阿蘅这等招惹人欢喜,到底不是好事,他必须得告诫她,让她守点规矩。 陈蘅轻声道:“长孙世兄,告辞!”转而对慕容慬恼道:“盟主将我护送入永乐县,这笔生意就算是结了。” “我帝月盟既然敢接的生意,就能护好客人的平安。” 马车起动。 在仇胜带人相助,队伍更浩大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有为所,有所不为 在仇胜带人相助,队伍更浩大了。 虎头山的大当家与胖子被五花大绑,由两名太平帮弟子像牵牛羊一般地赶着。 “你们两个……有甚得意的。在几个月前,还不是与我等一样是山贼!” “你们是贼,我们是绿林好汉,岂能同日而语。我们有所为,也有所不为。我们赚的钱,每一两都见得光。经过我们太平帮地盘,交了保护费,领到通行令,能得我们太平帮一路保护。就好比,我们要押镖,收了托镖人的钱,就得保护他们的安全。 啧啧,我们太平帮接第一单生意,你们虎头山就能劫镖,这是同行能干的事?你们栽在我们太平帮手里,一点也不亏。也不瞧瞧我们帮主、四位长老是什么人,名头可是入了江湖英雄榜的人。” 这个什么江湖英雄榜,他们闻所未闻。 总之,看着赶着他们的弟子,那洋洋得意的模样,几乎要将他们当成神灵膜拜了。 马车转动,水帮大长老、太平帮大长老聚在慕容慬身边。 “锦衣帮的人竟想打劫我们的镖,盟主,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可是要在南晋立足,被人如此打脸面,往后还如何行走江湖。 慕容慬道:“洛阳六大世家都与江南有生意往来,茶、布、脂粉、粮食,就连海鱼也得自南海经江南而来。开罪我们帝月盟,就得教他们一些规矩。传书水帮羊帮主,六大世家的人经过,一人收十两银子,他们的货一律收十成钱资。想照其他人的规矩,必须严惩锦衣帮打劫的弟子,给我太平帮一个交代。” 人群里,有二十几个被抓的锦衣帮弟子,他们得请这些人去分舵的牢里住几日,关上几日待消息传出,世人都知道他们抓了锦衣帮弟子,若是能让锦衣帮的人出钱来赎就更好了。 银子! 他慕容慬要成大事,就得有许多的银子。 长蛇谷有打斗过的痕迹,地上还有几滩血迹,不见尸首,也不见人。 乱石坡亦是如此,坡上有飞过的乌鸦,在悲鸣地叫着,听到耳里,有些渗人。 同车的水帮女弟子道:“这乱石坡埋过好些无名尸体,乱石坡也叫乱尸坡,后者名字太渗人,附近的一位老文士就令人立了一块‘乱石坡’的石碑。 八王之乱时,洛阳王造反,追随他的数千将士死后就埋在这里。 听说到了夜里,这里鬼哭狼嚎,寒鸦四处飞,吓人得很,夜里还过阴兵……” 她以前来过这里,是听其他年长者说的。 韩姬一惯的面无表情,冷傲之气流露,就是这样一个傲气流露的女子,杀人的时候干净俐落。 日暮时分到了太平帮分舵,与水帮一样,也是洛阳所辖的一个小镇。 不过现在,整个镇子住的都是太平帮的帮众与弟子。 太平帮分舵就建在一处四进的大宅子里,听说是洛阳长孙氏在此的一处别苑,自这一带不太平,再没人住了,早些年,某贼首看中这处别苑,半买半抢,只花了五百两银子就买下这处别苑。 帮中给陈蘅一行的几个女子安排了客房。 镇上,亦有一家客栈。 这里可以招待进入太平帮地盘的客商住宿,住宿、吃食的收费与洛阳其他地方一样,瞧着还以为是最正经不过的商铺。 夜里,太平帮设宴款待慕容慬与水帮来的人。 陈蘅与韩姬一同入席。 燕楚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气度不凡,倒比羊帮主更像是世家贵族的公子,举手投足都很大气。 “帮主、四位长老,今儿抓回来的虎头山当家和锦衣帮弟子如何处置?” 大长老道:“一人一天两个馒头一碗稀粥,别饿死就行。” “这可不行,虎头山的当家可是值高价,饿瘦了,跌了价就不值当。”二长老反对,他父祖在北燕就是行商的,因是家中的庶子,分不到家业,后来投到博陵王府做了个账房先生,现在他依旧是管账簿的,却被帮中唤“二长老”,他的任务是替北燕朝廷筹措军饷。 钱! 对,就是钱。 他们太平帮的存在,一是捞钱,二是打探南晋的各种消息,顺带着在将来北燕一统天下地,襄助朝廷以最少的付出得到南晋富饶的土地。 陛下对博陵王殿下的奇谋可是夸了许久,因陛下同意,又派了两个厉害的斥候、细作进入南国,好为将来一统天下做准备。 二长老道:“虎头山的人就照我帮弟子的吃食,晌午加两肉菜,晚上再每人送一斤好酒。催促他们写信让虎头山赎人。七日内不赎,就当下等人待。” 至于那锦衣帮,听说帮中弟子不是洛阳六大世家的子弟,就是六大世家中得宠的奴仆,让他们吃吃苦也好。 明明帮中已经告诫,让他们别与太平帮为敌。 太平帮只是想带着帮中上下在乱世之中混口饭吃,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帮忙共度难关,竟出手打劫他们的第一趟。 简直过分! 帮中虽有银钱,可要养的人太多,捉襟见肘,可不如水帮富裕,就是如此,盟主还从水帮调了五万两银子来周转,又是置山买地安排帮众,又得为他们长远谋划。 这花进去的是本钱,再不盈利,他们就得喝西北风。 太平帮可不养闲人,闲人都去种地,自力更生。 慕容慬与燕楚、仇胜几人聚一处,想着什么时候把洛阳至都城一带子山贼窝给端了,这一带的山头最易生财,几个人说着时,左眼是金光,右眼是银光,全都是钱。 陈蘅心下暗道:就知道他不安分,居然想出这么个生财的法子,还将他的人送到南国当帮主、大长老。 对如何整治锦衣帮,几个人的主意也是多多,不叫锦衣帮赔礼认错,他们是不准备罢手了。 锦衣帮想入江南走货,这回是被他们给拿捏住了。 太平帮的人多是北燕过来的江湖中人,要说法子,那可是几天都说不完的多,一会儿冒一个新想法。 慕容慬道:“待两位斥候到了,两帮要与他们合作,到时候有没有落空的生意,你们也知道。我们现在很需要钱,没有钱难以完成宏愿大业……” 一统天下! 第三百八十七章 陈蘅是我未婚妻 一统天下! 不仅是北燕皇族的愿望,亦是北燕人的。 北国太贫寒,富庶之地都在南国,怎不令他们眼馋。 水帮大长老揖手道:“第一笔银钱,已平安送出。” 几人道:“有了这笔钱,也能解燃眉之急。” 有钱就能买到粮食。 慕容慬道:“太平帮的任务尚重,必须得打通粮道……” 他说什么将水、陆两道掌控在自己手里,是为了帮她实现心愿,将永乐县建成世外桃源,骗子,全都是骗子,说到底,他还是为了北燕。 可他说出时,把莫松大娘、杜鹃、燕儿三个感动得眼泪花花直闪,而燕儿更是流出了泪珠。 酒席散后,陈蘅立在客院外头。 慕容慬浑身酒气,以为她迟迟未睡,是等他服药,他二话不说,抓住陈蘅的手就吸,听了半晌,没品出味儿,“怎么没有温暖的感觉?” 陈蘅气恼地收回手,用银针扎破手指。 他憨憨一笑,含住指头就吸。 “阿慬,你可真会骗人,说什么打通水、陆两道是为我,为莫家,根本就是诡计。” 慕容慬吸完血,她指尖已经凝伤成疤。 “你生气了?” “你就是一个骗子。”陈蘅骂了一句,转身走了几步,“为堵悠悠众口,你还是收三万两银子作为镖资,否则,可不好交代。” “我留六箱银子。” 她的箱子不是随莫松家在东坡渡下的船。 “你箱中装的不是石头?” 慕容慬勾唇笑道:“三十箱是颖川金记布庄花高价从江南进的布料。又有两箱你的私物,其他三十几箱是早前存在东坡渡库房的银子。” “那么……你第一出来时的箱子……” “其实是一百万两银子,五十万两已经顺遂离了南晋境内,到了北燕,自有父亲派人接手清点。另外十五万两已经到了永乐县莫松大管事手里,再五万两给了太平帮做花销。” 太平帮现在还没有生意,虽然山头上得了一笔财物,可以前全是山贼,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没什么积余。 他们倒是听说虎头山很富裕,所以这次他们准备大敲一笔。 虎头山无论赎不赎人,他们都决定拿下虎头山。 “我都做了什么?”陈蘅问自己,“我帮着你赚南国的钱,让你们北国用南国的钱来杀南国的百姓?” “阿蘅,以前我确实杀过不少南国人,但是往后,我只杀南国的将士,不杀南国无辜百姓,为了你,我一直在改变。” 他是在改变。 以前不说话,再与故人重逢,谁不说他的话多了,有时候还有些絮叨。 “你是用南国的钱杀南国的人……” 这就是事实。 “你不是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任何太平盛世,都是在征战杀戮之后换来的。有些死亡、有些牺牲在所难免。阿蘅,最初,我确实是因为你才想夺下水帮,打开陆路也是为了助你实现心愿。可是我手下的人……” “你是他们的主上,你在他们心里一直是最好的。” 他也许没想到后来的事,比如将一批银钱送入北燕,给北燕朝廷做军费。 但,燕帝会如此看,觉得他最优秀的儿子替他寻到了一个可以源源不断送来银钱的路子。 以江湖人了南国事,赚南国的钱,这着实是妙得不能再妙的主意。 他的原想,不令被燕高帝曲解误会,也被跟随他的身边门客、幕布僚误会。 这些人热情高涨,觉得跟着博陵王殿下能有一个耀煌的未来,看似江湖门派,实为北燕朝廷办差赚钱,将来天下一统,他们也会论功行赏。 这,正是他们表现自己的机会。 “阿慬,我是你的未婚妻,所以你保护我。而南国的百姓,将来也是你的子民,请你现在就开始保护他们。” 院内,韩姬听到这话,心下惊骇不下。 未婚妻,陈蘅是殿下的未婚妻。 “阿蘅,无论何时,你于我都是最特别的那个。” “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起早赶路,你早些歇下。” 陈蘅进了院子。 韩姬正在院中活动拳脚。 慕容慬冲韩姬点了一下头,韩姬在陈蘅进入房门后快速跟了过去。 “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 慕容慬道:“保护好陈蘅,她是本王的未婚妻,是陛下承认的儿妇,也是国师保的大媒……” 韩姬惊道:“殿下这么做,是为了他日一统天下,得到南国世族的支持?” 慕容慬笑了一下。 不是! 韩姬垂首道:“殿下这些日子,每日早晚都在吸永乐郡主指尖的血……” 有些事,瞒着不如道破。 慕容慬道:“这个秘密,现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人,陛下、国师、我与……你!” 秘密?殿下要将秘密告诉她。 殿下是相信她的。 韩姬面上云淡不惊。 慕容慬确定周围无人时,淡淡地道:“帝凰女,不是传说,陈蘅是帝凰女。” 韩姬怔在原地,她一直以为是南国的大禅师故弄玄虚,这真是存在的。 “她的血能治我的寒毒症,再过些日子,我的病就能痊愈。” 陛下同意殿下娶陈蘅,是因为陈蘅是帝凰女。 韩姬眨了眨眼睛,揖手道:“属下定会全力保护好郡主,就如保护殿下。” 慕容慬微微点头,“我不希望她有任何事。”他扬了扬头,“我的病若是好了,寻常女子也承不住我体内的寒冰气息,其他女子的体质,亦孕不住带有寒冰气息的子嗣后人。阿蘅不仅是我的药,亦是我未来孩子的母亲。你若不想看我断子绝孙,必须护好她,而我不想自己将来辛苦打下的天下便宜了外人……” 难怪,这么多年,殿下身边就没有女人。 不,是他从未碰过任何女人。 以前,韩姬还以为殿下的眼光奇高,原来是旁人近不得他的身,也承不住他的寒冰气息。 “殿下,属下就算是死,也会护好郡主。” 郡主才是殿下唯一的希望。 帝凰女,郡主才是真正的帝凰女。 韩姬想到此处,颇是为慕容慬欢喜。 如果继后、媚妃得晓她们的联手陷害,竟助殿下有了痊愈的机会,在南国更为自己建下一份基业,恐怕她们该要悔断肝肠了。 慕容慬道:“回去罢。” “诺。” 第三百八十八章 受雇女护卫(三更) 慕容慬道:“回去罢。” “诺。” 韩姬一直觉得奇怪,觉得慕容慬待陈蘅未免太好了些,在北燕,他几时殷勤小意地说话,几时哄过谁。 原来,陈蘅是同的。 “得帝凰女得天下”,这不是说,得到陈蘅,就能得到天下。 韩姬很是兴奋,她望了眼陈蘅的房间,坐在榻前,捧着一枚吊坠,这是一枚白玉珠子,上头刻有“冷傲如霜,寒冰如玉”八个小字,寒玉,是她的母亲,亦是当年医族圣女的贴身侍女。 寒玉与医族圣女元歌自幼一处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姐妹,后来元歌嫁北燕太子为妻,寒玉也做了陪嫁侍女入宫。 圣女下嫁不到半年,燕高帝登基,寒玉嫁给了北燕宫中的第一高手为妻。 只是,母亲在圣女逝后也跟着去了,而父亲在一次刺杀燕帝中,为救燕帝负伤过重走了。 她身上因有医族的血脉,被国师收在身边,亦父亦师。六岁时,她进了御卫营,十二岁时到了慕容慬的身份。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是不同的,听人说,似乎医族的女子与北燕优秀的男子结合,生出的孩子都异常的漂亮。 她的美貌绝世,殿下的容貌也是天下罕有。 慕容慬望着韩姬离去,低声道:“这样哄她,希望她能对我死心。” 他的身子,寻常女子承不住寒冰气息,这话他是哄韩姬的。 二十年了,韩姬就比他年幼三月,他们同龄,她的心思,他是懂的。 就算韩姬藏得很好,可经不住御蛇那女子心直口快,什么都快说,好几次,御蛇当着韩姬与他的面说:“殿下几时纳了韩姬?” 恼得韩姬一张脸通红。 韩姬对他有意,十二御卫都知道。 慕容慬也知道御龙自小就喜欢韩姬,可一直没有表白。 他轻叹了一声,这世间唯有情字难解。 他不能心悦韩姬,却希望韩姬可以嫁给御龙为妻,至少御龙是难得的真心实意。 也许,他们二人的结合,会成就一段良缘。 次晨出发时,陈蘅不肯上马车。 慕容慬问道:“你想骑马?” 可是她会骑吗? “我要骑马,从此镇到永乐县,还得好些天,一直坐在车里多无聊。” 在北燕,会骑马的贵女不少,她既想骑,他便令人牵了一匹性子温顺的马过来,令人牵着马,让她坐在马背上走。 一路上,虽声势浩大,却再无人敢动手。 水帮的大长老一路相随,一来他想瞧瞧这条路,下次上岸心里有数。 陈蘅骑得累了,就回马车里睡觉。 韩姬便得到骑马的机会,骑在马背上,对这性子极好的马儿极是挑剔,还不如选匹好的呢。 她忆起慕容慬的火龙马落到了晋德帝手里。 若她去了都城,就设法将火龙马给偷出来。 因入二月,山间杏花已开,柳枝儿变软,风景奇好,陈蘅的心情也不错。 只是,偶尔她要使使小性子,比如,不想吃干粮,想吃新鲜食物。 韩姬得晓真相,少有的纵着陈蘅。 慕容慬更别说,遇到镇子、县城就要挑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同行的人也跟着大饱口福,增长见识。 一路上,有人看到他们挂的“太平帮”旗子,但凡经过山寨就高喝一声“太平帮飞马镇过镖!镖师李大头!” 偶尔,还会在山上遇到巡山的帮中山寨弟子,还会寒喧几句。 “小兄弟巡山?” 这半大的两个孩子即便是男装,只是也太柔美、清秀了一些。 “怎么是个小娘子?” 两个孩子当即俏脸一变,“你们瞧不起人?我可听说江南水帮有位穆娘子,武功高强,还能助帮主呢。我们盟主身边有位红姑,这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 一番闲聊下来,原来是这座寨子得到帮中分放的银钱,置了五百亩良田,现在年轻力壮的都去耕种了,只几个会些拳腿的半大小娘子干不来重活,就让她们巡山。 马车上跳下两个水帮女弟子。 微胖的道:“你们都会什么呀?你们不会被人给打劫了吧?” 她们就在这儿收保护费的,怎么会有人打劫她们,她们曾经是山贼,现在是太平帮的弟子。 “他瞧不起人,怎么连你也瞧不起人?” 微胖女子道:“我是水帮出来历练的弟子,我们过几招如何?” 说打就打! 她一人打两个,原以为几招就能拿下,这一交手,发现这两位小娘子的武功不是外表那么弱。 “你们的武功路数,像是北燕镖师?” 绿衣小娘子道:“我阿耶便是此寨的寨主,这几日要带领寨中百姓翻地下种。” 韩姬喝了声住手,问道:“江湖之中,我瞧过的武功路数不少,你们的拳腿招式瞧着像是北燕虎威镖局的武功。” 绿衣小娘子见她说得头头是道,面露窘意,“娘子说得正是,不知娘子是……”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父亲的来历,原是在北燕得罪了权贵,又杀了人,方才逃到此处的,没了生计,只得落草为贼。而今,帮主也是从北燕过来的江湖名门弟子,自愿投到燕楚帮主麾下。 “我叫韩姬,是帝月盟的弟子,因重金受聘于永乐郡主,现在永乐郡主身边做女护卫。” 另一个紫裳小娘子道:“我们还能做贵女的女护卫,一年有多少钱?” “你们这样的……”韩姬凝了一下,“一等高手,一年二千两银子。中等的是八百两,像们这样的,若是有人聘请不知是多少。” 紫裳小娘子道:“得了雇主银钱怎么算?” “统共二千两,一千两交到盟中,没有帝月盟就没有我,这是孝敬,也是规矩。另一千两归我自己所得。” 紫裳小娘子两眼放光,原来是各分一半,这样算来自己也能得不少。看着一边的陈蘅,揖手道:“郡主,你身边还缺女护卫不,你聘我吧,我一年只要八百两。” 水帮大长老微微一笑。 李大头已经是张狂地大笑出来,“我说小娘子,你的武功与寻常百姓比,还算不错,就你这样的身手,想做中等护卫,去小户人家还成。” 小户人家保护女郎,人家可舍不得一年出八百两银子的聘金。 如果她一年能赚八百两,帮中四百两,就给家里三百两,自己留一百两,漂亮衣裳可劲买,好看的首饰也买上。 第三百八十九章 过祖籍不入 韩姬笑道:“用心习武,待你们的武功好了,可以做镖师出镖,还可以应聘去富贵人家当护卫。我们这行,就是凭本事吃饭的,只要有本事,哪里都饿不着,还能保护好自己。” 紫裳小娘子连连点头,“韩娘子说得是,我一定勤练武功。” 陈蘅见这小娘子有趣,接过话道:“听说永乐县有位女司法上任,要挑几个会武功的女差捕,专抓坏人,还能惩恶扬善,你们若是认识武功好的娘子,可以让她们去试试。” “差捕?”绿衣小娘子眼睛透亮。 钱什么滴,太俗气。 这个好,能显本事。 “就是女官差,县衙、府衙里头都有官差,因司法是女子,她用女官差更顺手,一个月有二两银子的月例,还能在县衙里分一间屋子,能保护一县百姓,除暴安良……” 绿衣小娘子忙道:“郡主,我这样的能去吗?” “你虽年纪小些,武功不错,可以去试试,这是大事,你且与家中父母商议。” 陈蘅想替张萍拐几个会武功的女子过去帮忙。 毕竟,她扎在一大堆男差铺里头也不是这么件事,配几个女差铺给她,她行事也方便些。 说了一阵话,一行人在两个小娘子的久久注目下离去。 两个小娘子各有心思,一个想做贵女的女护卫,赚很多的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另一个则想做一个惩恶扬善的女差捕,专惩治坏人。 颖川城近在眼前。 在广阔的平原上崛起了一座古城,陈蘅举目一望,能看到城墙上飘扬的旗帜。 李大头问道:“禀盟主、李大长老,你们可要入城?若不入城,在下将布料送去金记绸缎庄,还有三成的货钱没收,回分舵时,得向二长老交账。” 他跑这一趟,亦是有额外收入的。 根据路途远近,得到的奖赏不多。 李大头也是拖家带口的,那后头等着接差的镖师、向导可不少。 向导多是文弱人,口才不错,主要受聘于进入太平帮地盘的外地人,给他们领路,帮他们寻亲,收费从二两银子到十两银子不等,这种差因是帮中派遣,得了钱全是自己的。 有了帮,众人觉得活得更好。 因为,有才干的都能等着领差赚钱。 没本事的,还可以申请帮中田地耕种,每年向帮中交纳五成租子即可,帮中采买了一批耕牛,可以借耕牛来用。 李大头原是负责送绸缎的,货到领余款回分舵。 只是顺道与陈蘅等人同行,一路上人多也热闹。 陈蘅凝了一下,“劳李镖师替我送一封信去陈氏族中三房的湘太公。” 他接了韩姬递来的书信,李大头咧嘴笑道:“顺手之事,在下得告辞了,盟主保重!李大长老保重。” 颖川郡陈氏,祖籍就在郡城的南城一带,族中人口兴旺。 陈蘅不回族中,慕容慬一声令下,众人继续往前行。 离郡城不到三十里,便有一个红衣女子驰马而近,远远就高喊着:“盟主!李大长老……” 韩姬的眼里掠过一丝冰冷,这是几不可见的鄙夷之色。 “韩姬,红姑爱着红衣,你也爱着红衣……” “红姑?”韩姬冷声道,“她给自己取的名字真够难听的,像个山野村女,还不如‘艳色’好听。” 艳色,艳蛇,这是御蛇的绰号。 以前的御蛇总喜欢漂亮的衣裳,可自从看到韩姬爱着红衣后,她也爱上了红衣,时不时就穿上。 陈蘅问道:“韩姬,你和红姑都爱着红衣,这有什么缘故么?” 韩姬思绪飘远,她似乎记得八岁那年的中秋佳节,父亲韩成浑身鲜血的样子,她记得自己在御卫营受伤,为了掩饰身上的鲜血,改着红裳。 母亲没了,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 父亲总觉得亏欠她颇多,给了她最好的一切。 “小玉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 如果她穿深色的,父亲就不会发现她衣裳上的血迹,她只是不小心被其他的御卫营防仓用木剑给伤了,虽是木剑,还是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为了让父亲安心,她从那以后改装大红的衣裳,这样就算受伤了,洗去了血迹,父亲也瞧不见。不像其他颜色的,血迹留下的浊痕怎么也去不掉。 父亲没了后,她习惯穿红裳。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让家中的绣婢做了一身大红的衣裳,父亲笑着说:“小玉穿红衣真好看,像你娘一样好看。” 那是她记忆里,父亲第一次说她的衣裳好看。 韩姬神色悲伤。 陈蘅道了声“对不住,勾起你的伤心事。” 她瞧出来了,她自以为自己的心事,一向是藏得很好的,至少其他人没瞧出来过。 “红衣,是我父亲夸过的颜色,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母亲时,我母亲穿的就是红衣,他还说,我和母亲一样,都适合穿这种大红又漂亮的衣裳。” 陈蘅沉了又沉,“漂亮的衣裳不应该穿一种颜色,就像是一种饭菜,一直吃一直吃也会腻的,回头,我让杜鹃给你做一身浅蓝色的如何?” 韩姬凝了一下。 很久没人给她做新裳了。 她不会针线活,每次都是自己攒了银子去买。 她的钱几乎花不出去,首饰一直是那几件,也只买衣裳能花几个钱。 “我……还能穿其他颜色的?” “当然可以。” 韩姬,御鸡,如果她没记错,前世的她一直追随在慕容慬的左右,出生入死,不仅是慕容慬的御卫,据说也是慕容慬唯一儿子的母亲。 曾有传言说,慕容慬有一个宝贝儿子,长得极是漂亮。孩子一出生胸口就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紫色龙爪印。据说他出生时带着一股紫气,在北燕广为流传,北燕上下认定这孩子是上苍所赐,更是真龙转世,尤其被燕高帝所喜爱。 陈蘅记得,慕容慬的儿子与她的柔柔是同年同月更是同日出生。 她的柔柔惨死,而慕容慬的儿子却是万千宠爱于一生。 此子出生不足周岁,就被燕高帝封为清河王,颇得燕高帝的喜爱,下旨将这孩子接到身边教养。有传言说,燕高帝遇刺中伤,就是因为刺客杀的不是他,而是想杀年幼的清河王,燕高帝为保爱孙,生生受了一剑,未想那剑上竟抹了无解剧痛。 第三百九十章 怕抄经的人 (续上章)生生受了一剑,未想那剑上竟抹了无解剧痛。 前世临终前,燕高帝驾崩,留下遗诏要博陵王慕容慬登基为帝,慕容慬远在战场,待他登基时,宠妃逃出燕京,前往北燕西部与大皇子慕容忻会合。慕容忻在西云郡登基建立西北,自此之后,北燕一分为二。 想到韩姬是慕容慬的爱妾,陈蘅心头莫名地升出一股酸意。 两个长得如此好看的人,生的儿女肯定漂亮。 马车里,突的静寂起来。 陈蘅挑起车帘,红姑带着几个女子,神采飞扬,揖手呼道:“属下拜见盟主。” 慕容慬道:“红姑,一路的绿林都收服了?” “盟主,有我红姑在……没什么事办不成,新任县令、县丞早就抵达永乐县衙,可老县令、县丞不让位儿,被红姑我一顿鞭子,吓得爽利地让位……” 陈蘅的脸微微一沉。 真是鲁莽,这新旧官员总有一个交接,被御蛇一闹,说不得这二人一肚子的怨言。 “永乐县有个叫张萍的女子,说是郡主任命的司法,我到之后,已经让她接任了。” 陈蘅问韩姬,“她一直就这样行事的?” “是有些张狂,以前没这等张狂。” 御蛇是一到南地就为非作歹,怎么自在怎么来。 慕容慬对她亦是睁只眼、闭只眼。 能管住御蛇的人还真不多,第一个是慕容慬,再是御龙、御虎、御鼠、御牛,前两位只不肖说,乃是十二御卫的老大、老二,而御鼠脑子灵活,动不动就坑人,往往被坑的还得感激他,属于卖了人,被卖的还得一脸感激地帮忙数钱以作回报。 御鼠坑过御蛇,所以御蛇甚是防备她。 御鼠唯三未坑过的人:博陵王、御龙、御虎。 慕容慬冷声道:“红姑,待入永乐县,你就吃斋抄佛经吧……” 御蛇俏脸煞白。 李大长老哈哈大笑,完全就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红姑,官府有官府的规矩,你将好好的事搅得一团糟,盟主这罚——很轻。” 御蛇恶狠狠地喝了声“姓李的”,只片刻,抛了个媚眼,“回头我要告诉你夫人,说你和我有一腿,看她不收拾你。” “红姑,你三年前这样坑我,她是恼了,可再来一回,你觉得她会信?” 慕容慬又补了一句:“法华经一百遍!” “啊——”御蛇哭丧着脸,“盟主,属下错了,抄一遍,就一遍,罚我一天没肉。” 马车里,水帮的女弟子道:“我还以为红姑有多厉害,原来她怕抄经。” 韩姬淡淡地道:“她不是怕抄经,而是怕写字,更怕没肉吃,她自小就是无肉不欢又爱闹腾的。” 御蛇与其他御卫不同,御龙、御虎是国师送给慕容慬的,又有十个是陛下精挑送来的,唯有御蛇,是自己哭着喊着进府的,为了十二御卫的名头,她硬是把另一个御卫给坑了,那人现下做了博陵王府的护院,而她则成了十二御卫的御蛇。 为此,她很是得意了一场。 御蛇无父无母,据说是战乱中的孤儿。 五岁时被御卫营的指挥使捡到,送到御卫营训练。 说起来,御蛇与韩姬打小就认识,御蛇最羡慕的就是韩姬有家人,还有一个护着韩姬的博陵王。以前,她不知韩姬的身世,只以为博陵王对所有漂亮的、武功又好的女护卫都有厚待。 御蛇为了顿顿有肉吃,在听韩姬说她成为陛下选中的十名侍卫中的一人时,就自己去了博陵王府表忠心,一定要做慕容慬的近身御卫。 当时,慕容慬很是挑剔地睨了一眼,“你想来就要来么?本王正要组建一支十二人的御卫队,名头都想好了,队长御龙,乃是医族龙年获胜的‘猎神’;副队长御虎,是医族虎年的‘猎神’。” 医族的人崇尚自然,男女老少皆会狩猎,故而每年秋天有一个“秋狩节”,在这个节日会选出武功最高,猎户最多的人做“猎神”。 御蛇眼睛透亮,“殿下,属下要入御卫队。” 韩姬当时未在乎,不到两天,她就听说有一位陛下送来的侍卫睡了慕容慬身边的侍女,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慕容慬很生气,直接将此人降了一等,做了王府护院。 事后,慕容慬一查,得知是御蛇捣的鬼。 御蛇虽然入了御卫队,但罚不能少。 慕容慬罚她浆洗衣裳,她的手脚比王府的侍女还麻利,又罚她做针线,甚至罚过她做厨娘,每一样都做得像模像样。最后一圈罚下来,众人才发现,御蛇爱吃肉,一天不吃肉,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其次最怕写字,尤其是抄佛经。 她要看谁拿着佛经,能逃避三丈,听说继后送了慕容慬一套佛经,她看到捧佛经的侍女在路口,硬是兜了一大圈绕过去。 御蛇这会儿缠着慕容慬,一脸讨好,“盟主,你要不抽我一顿鞭子,别让属下抄一百遍佛经,这种活属下干不来。” “干不来,正好,本盟主要的就是你干不来……”慕容慬一脸坏笑,“想你几个月吃不成肉,本盟主又解救了无数的鸡鸭鱼,真是善事一件。” 李大长老憋着笑。 御蛇的脸黑得如要滴墨。 她一调头,走近马车道:“韩师妹,你帮我求求情,好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盟主决定的事,我几时说得上话?” 她说不上,难道是车里的另一个女子。 御蛇又道:“永乐郡主,我打了你的人是不对,我向你赔礼……” “一千两银子。” 这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又是一句:“一千两银子的医药费,你伤了人,难道不需要赔偿。” “这个……” 御蛇支吾着。 她在江南时,是从羊帮主那儿得了一些银钱,可早被她花光光了,她去洛阳小\倌馆不花钱的,那里的小倌长得可真好看,就是一个个不像男人。 她很男人,他们不像男人也没关系。 “要不郡主还是替他们打我一顿。” 陈蘅轻哼一声,“五百两。” “你还是打我吧。” 她要有这么钱,早去颖川城的歌舞坊玩了。 她是无肉不欢,而今怕要变成没男人就不痛快了。 “既如此,你还是抄佛经、吃斋罢。” 一个比一个狠。 御蛇瞪大眼睛,“韩师妹,把你的银子借我五百两。” 第三百九十一章 挨罚的御蛇(三更) 御蛇瞪大眼睛,“韩师妹,把你的银子借我五百两。” “没有。”韩姬的声音平静无波,就像在背账簿地道:“六年前的十月初三,你借我八十两银子;五年前的正月初五,又借了一百两;五年前的中秋节,你为了哄你的意中人高兴,抢了我的金玉簪子变卖;四年前的三月,你追一个英俊郎君,把我父亲留下的玉佩拿去送人……” “你怎这样?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你的金玉簪子不是赎回来了,还有你家的传家玉佩也被你拿回来……” “赎回我娘的金玉簪,我可用了二百二十两银子;传家玉佩,更是龙师兄帮我寻回来的。你自己说说,这六年,你只借不还,我可敢再借你?” “饱汉子不知饿汉饥,你只攒钱不花钱,就当是我们姐妹情深,你接济我……” “我与你有这么熟?” 御蛇说不下去了,要说吵嘴,素日韩姬的话多,可惹急了,她什么话都能说。 她摆了摆手,“五百两,不就是五百两,我瞧李长老是个有钱的。” 她一调头往前方的李大长老奔去。 “李长老,你大人大量,我打伤了人,郡主让我赔人医药费,抽了几鞭子就值五百两,这赔得可真够贵的,往后,我们要是摊上这么一个主母,怕是攒的体己都被她给刮光了……” 李大长老冷声道:“体己,红姑,你有体己吗?你除了体己的小衫子,怕是什么都没有吧?” 御蛇颇是骄傲的挺了挺胸,在博陵王府,在她爱玩英俊男子的人不少,她从不装清纯,她就是喜欢,自是喜欢,让人知道又何妨,“除了小衫子,我胸前还有几斤肉,这可是无价宝……” 慕容慬低斥一声:“住嘴!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说浑话的地儿。” 想到陈蘅说男人**气,女子就能怀孕,要听他们这些混说,教坏了他的阿蘅如何是好? 李大长老微怔,御蛇纵身一跃,端端落到李大长老的马背上,“老东西,当我不知道你爱藏私房,快给老娘交出来!” 两个人在马背上扭成了一团,御蛇动作灵敏,将李大长老浑身上下给摸了个遍,正要大怒,御蛇拽着个布包回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艳色,你……这不知廉耻的……” 他想破口大骂,又顾忌慕容慬。 “姓李的,我不就是借你一点银子。” “你那是借?有借有还方叫借,借了不还,这是耍赖。你一人饱了全家饱,老夫我还要养活妻儿家小,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 御蛇褪开布包,“你这老东西,瞧瞧,这么一叠银票,我不就是借五百两,你居然还不肯,你……你就是抠门,我数数……” 李大长老的脸色有些阴沉。 这可是他自己攒的。 水帮虽然富裕,得了银子,帮主又时有分红,这是博陵王殿下一早说好的,每平安送走一笔银子,他们几个管事与护送的人都会有额外的封赏,就算多,也不该有这么多。 “五百两、一千两、四千两……”随着御蛇数银子的声音,周围的侍卫一个个望了过来,“老东西,你竟然有一万六千两,你这么多,借我五百两怎么了?” “你当这钱是我的?这是水帮上下的,帮主发话,让我在永乐县置一份水帮产业,水帮帮众里的妇孺在水上待久了,听说好些个年轻妇人都不生养,这是受了寒气。总不能让下一辈的小娘子也染此病,置田不要钱,建屋不要钱?” 李大长老说得一身正气。 他是有私房,统共有五千两银子,正想着待得了机会,就给家里的妻儿老母带回去,让他们在北燕也过上好日子。 御蛇取了两张出来,“我借一千两,你给羊帮主说,是我借走的,待我有了就还你。” 慕容慬冷声道:“红姑,你若真借了水帮置产的钱,佛经不抄一百遍,抄三百遍!” 三百遍,这得多久? 是一年!她要一年不能吃肉,不能出去玩,还不得憋死她。 御蛇将银票放好,又照原样用布包裹起来,“姓李的,还你!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明明很有钱,就是不借她。 他扯出水帮置产的事,殿下都偏着,总不能误了大事。 御蛇很是不快地道:“不就是五百两银子,等着,我红姑弄不来,颠倒了姓。” 李大长老道:“不知红姑姓氏?” 她没姓氏。 从她记事起,她就是孤儿,不知父母是谁,又哪里知道自己是谁。“艳色”,这个名字是当年的御卫营指挥使取的,因为与色与蛇谐音,就做了御蛇。也因她贪男\色,算是名符其实与蛇扯上。 “我姓无,怎了?” “吴啊……” 没姓氏怎了,就有“无”作姓氏。 一路上,御蛇与李大长老拌拌嘴,说说闲话。 夜里,在途中一县城落脚。 颖川郡城至永乐县亦有四处匪窝,人数不多,多的三十几人,少的七\八人,现已被收服,将四处匪窝弄成了两处,又挑了太平帮内可靠的人盯着。 一路上,还算太平。 颖川郡内的黑白两道近来有些怵太平帮,就怕他们突然出现将他们给端了。 即便有人看到他们进了县城,好奇之下,也要猜踱几分,那车队前头扬着的“太平帮”旗子,不敢不顾忌,听说还在太平帮的大长老带人押镖,再不敢动了。 据说这太平帮的后头是江湖第一门派的帝月盟,厉害非常,全是由名门大派的弟子组成,得罪了他们,得不偿失。 三月,正是春光烂漫时,百花盛放,山野的杜鹃开了、桃花、李花等亦开了,不有田间的菜花,金灿灿一片,像一块嵌在天地间的金子。 再有一会儿,就要到永乐县了。 陈蘅有些激动。 “不知道莫松大娘与杜鹃他们是不是入永乐县了?” 水帮女弟子道:“若是赶路,夜里多走几个时辰,就能赶不少路,请的是太平帮镖师护行,一路上当平安无事。” 就说他们,只在洛阳城外的林子里埋下人,旁处可是平安得很。 转过一个山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旷的平地,远处有隐隐山峰。 第三百九十二章 新老官员 转过一个山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旷的平地,远处有隐隐山峰。 永乐县原就是丘陵地带,县城在一处平原上,平原方圆足有十余里大小,一面环水,三面环山,呈不规则的椭圆状,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因永乐县是颖川、洛阳一带出名的穷县,少有人来此,全县亦没有世族,更没有贵族。 县城遥遥可望,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小城,里头依稀可见古老的街道、房屋,甚至有些破损的城墙,城外是一片良田,通往县城的路约有丈宽,能容一辆马车轻松通过。 李大长老吆喝道:“护好马车,车上都是我们的镖,抵到永乐县,我们此次的生意就算完成了。” 陈蘅可是当着帮中上下付了足足三万两白银,六箱银子啊,这也是本帮今年接到的第一单大生意,万不能出差错。 往后,太平帮除了押镖,还会护送人,这生意做得,比他们当山贼可体面多了,这也算是个正经行当,也不怕被朝廷给灭了,不像以前那样还担惊受怕。 离县城越来越近了。 水帮的两名女弟子似有些失望,扁了扁嘴,似有些不喜欢地道:“县城也太旧了,你瞧那城墙,有一处破了个大洞,还有一处倒了一半。” “皇帝能将好地方赏给郡主当沐食邑,我看这皇帝是在坑人。” 韩姬不语。 据她所知,就这地方,却是郡主自己最想要的。 原赐江南富庶地,被荣国公给拒了,就赏了这个么地方,偏僻,还破旧,只是风景不错,正是三月,远远近近都是花,跟画儿似的。 穿过被林荫遮掩的小路,但见一片桃花林外有一个茅草凉亭。 有人大叫着:“来了!来了!郡主总算到了。” 莫松大娘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无量天尊,谢天谢地”。 凉亭里的人不少,有新老两任官员,被御蛇拿着鞭子赶下去的县令、县丞、县尉,当官当得让一个江湖门派的女子赶人,也真是够丢人的。 官不当了,可他们却没有离开。 因为几人都得了朋友、世交,甚至权贵的来信,告诉他们,他们的任职文书早就下了,据说在永乐郡主手里。 尤其上任县令、县丞得到消息,说他们都升迁了。 任职文书未到,他们就不能走,得领了文书才能去新地方赴任。 凉亭里,还有几个面蒙轻纱的女郎,粉衫、黄裳,式样各异,颜色各异。 张萍、冯娥走在前头,立在路口,齐声高呼:“属下拜见郡主!” 杜鹃快奔几步打起帘子。 陈蘅迈下马车,“张萍,你这一路可顺遂?” “尚好,还算顺遂。” 陈蘅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冯娥,“冯娥,你是几时来的。” “回郡主,属下二月十六动的身,在路上得遇莫松大娘一行,之后与他们同行,一路很是顺利。” 她请了都城的镖师护送,唯一的惊险是在虎头山,不过因请的大镖师,与虎头山的三当家交好,付了几十两银子的买路钱就放行了。 冯娥拉过一个翠衫少女,“郡主,这就是杨瑜、郑夕儿表姐妹,她们年节前就到永乐县了,现下住在郡主的别苑之中。” 杨雨,那个将碰过自己的男子尽数杀掉的女子。 其中一个被杀的男子还是杨雨的族叔杨昭,是大司徒杨氏一族最有才华的人。 陈蘅道:“辛苦你们了。”她对莫松大娘道:“莫松大娘,你领路,我与几位故交走路回县城。” 慕容慬道:“我们也入城安顿。” 县令应了一声,“此次有劳太平帮的朋友护送郡主,下官感激不尽。” 慕容慬扫过此人的脸,他对此人再是熟悉不过,两人眼神交流,心领神会,“你是永乐县的县令?” “是暂任的,那位蓝袍是本任县令,下官不接手,贵帮的那位女侠就要打人……” 御蛇装作没听见。 丫丫的,她是倒了几辈子大霉,不就是瞧着是自己人,她先帮他当官,人家还不领情,一见殿下就告一状算怎么回事? 她这回怕是惨了。 被迫卸任的不快,这上任的也说被她逼的。 慕容慬厉声道:“江湖中人,岂能插手地方官衙事务,红姑,罚你抄两百遍佛经。” 这家伙也太不给面子了,害她被罚,这好人果真做不得。 慕容慬道:“有劳县令!” “侠士请!” 前任县令、县丞与陈蘅不熟,可又不愿失礼,万一这位郡主性子不好,将他们的任职文书给毁了,他们这一辈子的官路就算到头了,以前可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据说是某州的刺史儿子因不满某位新上任的县令,拦在途中,抢了任职文书一把火烧了,害得这县令拿不出凭证,无法赴任。 最后,只得由刺史儿子推荐的代任县令一职,这代任的一做就是十几年。 陈蘅道:“你们是本任县令、县丞?” 不是两人,却站在三个人。 陈蘅心下迷糊。 微胖的男子揖手道:“下官魏大仁,正是永乐县县令。” “下官胡春来,乃永乐县丞。” “下官高荣,永乐县尉。” 陈蘅微微点头,“县令、县丞二位大人的任职文书在本郡主这儿,待你们与新任县令、县丞交接清楚,便将任职文书送与二位。真是恭喜二位,魏县令迁任洛阳郡南兴县县令,而胡县丞迁任颖川县大柳县县令。” 前者从一个贫困县迁让到出名的富庶县,一个自从七品县丞升为县令,且这两县都比永乐县要富裕得多,百姓人口也多。 县尉略有些落漠。 没有他的,怎会没他的? 不是说他也任官了。 陈蘅凝了一下,“二位什么时候交接清楚了,什么时候来郡主别苑取任职文书。” 若是现在给了,谁晓得他们会不会捣鬼。 虽无害人心,却有防人意。 高荣揖手道:“请问郡主,可知下官的去处?” “当时家兄带回文书时,曾说永乐县上任官员,上至县尉、下至司法、司仓等,由二位安顿。本郡主手握打理永乐县之权,永乐县上下官员当用家臣,还请各位体谅。” 一句话,以前的人,她不准备用了。 她只负责将县令、县丞的任职文书带到。 第三百九十三章 邑中有恶霸 她只负责将县令、县丞的任职文书带到。 除了这二位官职有档在吏部曹可查,其他小吏是不入其档的,全任县令、县丞就能确定他们的去留。 高荣抱拳道:“魏县令……” 魏大仁爽快地道:“高贤弟的才干,本官知晓,你随本官去洛阳南兴县赴任,依旧做你的县尉。” “谢大人。” 陈蘅道:“二位大人且去忙罢。” “改日,我等夫人登门拜访郡主。” 荣国公的掌上明珠,当场太后当成孙女养的人,这样的权贵,他们可开罪不起。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县城方向行去,“钱武,你几时抵达的永乐县?” “回郡主,下官是正月初十五抵达永乐县。” “亦有近两月时间,你来说说永乐县的情形。” 钱武是钱生文房铺子的掌柜,被陈蘅任命为县丞,现在也算是陈蘅的家臣,他不紧不徐地道:“永乐县下辖八镇,五十二个村子,有四千三百七十五户,人口一万九千二百六十人,良田六千七百八十亩,中等田地一万三千三百四十一亩,下等田地一万五千二十亩。” 张萍新来,虽然永乐县小,可经不住陈蘅钱财多,只要钱多,就能建造好一座县城。 她在四下走了走,许多山坡、山林只要改造好了,都能变成良田。 “钱县丞,照理说,不足二万人,却有四万余亩田地,永乐县的百姓当过得好才是。” “张娘子说得是,不瞒郡主,县内所有良田都握在乡绅、贵族的手里,就说这县城一带,有五千亩良田,又有一万亩中等田,还有六千亩下等田……” 几人看着周围,这里一马平川,又离水近,最少也是中等田,哪里有下等田,这分明就是作弊。 “早年的官员与当地乡绅勾通,将上等田变成中等田,中等田就成下等田,只为了上交税赋,这一代传一代,就这样了。反而是贫穷镇上,一些明明下等田,却定成了中等田,中等田又定成上等田……” 张萍恼道:“这些官员,就没一个眼清心明的,这不是故意加重百姓的税赋。” 陈蘅看了眼周围,“这一片有多少田地?” “有田地二万五千亩,二万一千亩皆在乡绅、世家手中,只四千亩是平民所有,平民的田地全定的是良田。” 陈蘅微微闭眼,“永乐县有世家?” “有,这些良田里,有一万二千亩属颖川陈氏所有,听说这是三十多年前,郡主的曾祖父置下的。” 他曾祖父好好的突然跑到这里置什么良田,离颖川郡有二百多里,一路有贼匪,道路难行,要运回去也不易。 “陈氏的良田……之后我来想办法,这一片可是天然的粮仓,可不能握在一家之手。”她顿了一下,“你继续说!” “握下臣所知,这一万二千亩良田的地契就在荣国府,听说是当年陈老宗主临终前交给荣国公的。” 自家的,那便不作数。 陈蘅还真不知道自家在这里有这么多良田。 “说到陈老宗主,听莫大管事说,是因一个梦,说陈老宗主在三十年前做了一个怪梦,梦中见一白胡老者,对他道‘我乃陈氏先祖,要保陈氏昌盛,当至永乐置业’。陈老宗主醒后,琢磨了一番,便使人到永乐县买下一万二千亩良田。 当时,这是五家乡绅所有,陈老宗主付了高价,乡绅乐意转卖,得了钱后,有的人去了郡城,有的人去了洛阳、咸阳,还有的去了都城。” 钱武言罢,“这片良田,剩下的在一乡绅手里,此人姓冯,单名一个寞字,在颖川郡的名声不如陈氏,是三等世族。魏县令曾想过修建城墙,可此人的庄头带人大闹,说城墙外头便是冯家的良田,要踩坏了他们的庄稼。原也是冬天,地里空空,他就是故意闹事,想仗着冯氏之势为难县衙。” “魏县令的妻子是三等世族女郎,魏县令因自家出身寒门,不敢开罪。” 冯娥轻声道:“冯家在永乐县的名声可不大好,留在永乐县的庄头、管事屡屡犯案,强抢民女为妾、逼良为\娼的事屡有发生,更在县城开了青\楼、赌坊这样的生意,逼得不少百姓卖儿卖女。魏县令不敢管,而今案子都在张司法的手里。” 陈蘅吐了口气,“威逼利诱,迫冯家将良田全部卖出,不卖,就照律行事,先治他一个纵奴行凶,破坏永乐县律法的罪。” 一行人走着回县城,路上陈蘅已将永乐县的情况理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县的两个大镇上还有两位乡绅,在镇上算上大户,可搁在都城,那就是瞧不上眼的,有一位乡绅的女儿嫁到了颖川郡郡丞为妾,仗着这门亲,也是张狂妄为的。 魏县令就是个烂好人,不开罪人,也不行大恶,可小坏事背里一桩没少干。 陈蘅道:“钱县丞与上任县令、县丞交接时都盯紧了,若是粮库亏空,得让他们说清楚。实在不行打借条,这二位都是他县县令,去的地方皆是富庶地,让他们填上亏空,是三年还清债还是五年还清,也必须得还。” 她不会替这些人背黑锅。 “钱县丞,你家里人可接过来了。” “我到后不久,就与家里去了信,前不久这路上太平,托太平帮的人传过信……” 冯娥道:“属下离开都城时,钱家上下皆好,县丞夫人还让我捎信给钱县丞,上他安心在任人办差,家中有她。” 陈蘅沉吟一声,“钱夫人是个贤妻,待这一路太平了,我出镖资,托太平帮的镖师护送他们来永乐县。现在的当下之急,是建造县城的事,若建在此处,这一带俱是良田,占田建城,不免有些可惜。” 冯娥想到后世的永乐古城,可是在此处往后六里的地方,翻过几座山,就会有一个比这处还大的小平原,中间有一条大河,河东是良田,河西却是盐咸地。 听说大凤朝实行以水闷灌之法改烂地为良田的法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时的永乐郡主身边贤士能人辈出,有人出主意将盐咸地闷灌改成良田,而原来的良田方向便是后来的永乐古城。 第三百九十四章 淳仆的民风(三章) (续上章)有人出主意将盐咸地闷灌改成良田,而原来的良田方向便是后来的永乐古城。 千年之后,在古城周围建起了现代化的城市。 但是古城内的古寺、祭台、官府、永乐郡主府都保留了下来,还成了永乐市的文化旅游胜地。 “郡主,属下这几日四下走了走,与张萍了晓永乐的风土人情,听张萍说,往北六里地,双坪镇也如此处也是小平原,面积比此处还大上三成,中央有一条大河……” 钱县丞忙道:“冯娘子所说之地,下官扮成货郎时去过。地方是不小,可河东是良田,河西是烂地,总不能将县城建造在烂地之上。不成!不成!” 陈蘅未说话,她看着眼前广阔的地方,“占据良田建城,我心下着实不忍,这几月得暇,我绘了永乐邑城图,你们都可以参详参详,往后,我们便要长居此地了……” 张萍眼睛一闪。 杨瑜略有些失落。 陈蘅问道:“杨瑜,你书法文章如何?” “回郡主,还能入目。” “你先领县衙录事一职。在新县衙建成之前,你们都要在旧城暂住一段时日,待新城建成之时,你们都可在县衙附近得到一处宅子。” “谢郡主!” 当晚休憩前,冯娥送了一幅永乐城图过来。 陈蘅看着城图,引大河之水建了护城河,城外都有一条宽约两丈的大河,河上四门建有石桥,桥上建有石门,门上刻着东城、南城等字样。 画上,护城河外岸,柳绿桃红,自有一番美景,河上有扁舟,弃了城墙,而筑护城河,竟与自然相融一体。 城内,以祭台为中央,是一座漂亮的花园,围着花园有一圈商铺,第二环又是一排商铺,第三环便是民居,城东是县衙,东南是府衙官吏的宅子,又有一些民宅,城南则是陈府、莫府…… 在贵族府邸与民宅布局上,竟与陈蘅的图有着惊人的相似处。 难道,她绘的是自己记忆中的永乐县? 慕容慬轻叩房门。 “进来。” 陈蘅将自己的图与冯娥的放到一处。 慕容慬道:“你今晚没用多少暮食,这是莫松家的亲自下厨给你做的点心。” 他搁下点心,看到两幅画,“很像!” “此处原唤河滩镇,因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在晋高帝时,建永乐县,筑县城,最初就是河滩镇的街市。” 慕容慬示意她取一枚点心。 陈蘅取过绿豆糕,咬了一口,“莫松大娘的厨艺不错,颇得邱媪真传。” “邱媪最是宝贝莫松夫妇,这等好手艺,自是不会轻易传人。”他比对着两幅图,“冯娥的图让我觉得像照着绘出来的。” 是,她是照着记忆中的永乐县绘出来的。 周围的山、河、树,城中的府邸、街市。 “听唐县令说,前不久,广陵栖霞寺的寺人拿着你的亲笔文书,在双坪镇购了和一百亩地,三百亩山林,说要在那儿建一座寺庙。” “栖霞寺?” “不,叫幽兰寺。” 陈蘅有些不解,怎的取了这么个名儿。 慕容慬道:“这寺庙是给空灵大师建的,会在山中广植兰花,故而名为幽兰寺。” “已经动工了?” “是悟非大师带着十几个弟子又有数十个工匠挖的地基。” 慕容慬舒了口气,“悟非大师乃是福州普陀寺的高僧,是空灵大师的弟子。” “双坪镇的百姓听说是高僧建寺,不少有劳力的人家都去帮忙了,听说永乐县还有几个镇子里长、村长亲自带人来帮忙,又从百里森林运了上等好木过来。” “百里森林离双坪镇可不近。” “看似有五十里山路,百姓们却选了一条近道,又特意扩了道路,不到二十里。” 百姓到底是善良、淳仆的,相信他们的来世会更好,也希望神佛保佑他们的子孙后代,这才会有本县的百姓听闻高僧建僧,不远几十里赶来帮忙,甚至还自发从百里森林运来木料。 陈蘅道:“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双坪镇,如果冯娥建议可行,就在那儿建造新县城。” 慕容慬沉了片刻。 陈蘅继续道:“河滩镇离长河县太近,若是有人从那边过来,即便我在路口设下瞭望塔,也难以应付,再则,我舍不得破坏良田,河滩镇这一片良田是天然的粮仓。他日,许能助你两分力,我不能破坏。” 慕容慬道:“河滩镇有位姓石的乡绅,河西的七成良田皆是他的。” “有多少?” “五千亩。” “我买,若他不卖,我用陈氏的良田易换。” “河滩这么好的良田,换出去且不可惜。这位石乡绅,最瞧不起女子,就算是嫡女也可以送给商贾为妾换银子,你不妨出个好价,将五千亩良田全买下来,对于不愿卖田的百姓,再拿你手头的良田去换。” 她的沐食邑在永乐县,这里无主的官田都是她的,她有决定是留下手里或是卖出去的权力。 冯寞手头的良田,你可以买回来,他不敢得罪太平帮,也不敢不卖。不如,我们就谈笔生意,让李大长老去办,成了,你付太平帮一成的酬劳。” 能省心,她才不瞎操心呢。 有太平帮出手,虽然威吓少不了,但办得干净利落。 世族也好,商贾也罢,最不愿与江湖中人打交道,而且还是做过山贼的太平帮。 接下来的日子,陈蘅拜访悟非大师,请他帮忙选定县衙、郡主府地址,冯娥一直跟在陈蘅身边打下手,将选址确定后,新绘了草图。 很快,整个永乐县上下都知道,永乐郡主不喜欢河滩镇的老县城,要在双坪镇建新县城了,更是出了五两银子一亩的高价将石乡绅家的五千亩良田给买了,连带着石乡绅家的宅子也卖了三千两银子。据说石乡绅发了一笔横财,现在将河滩镇的店铺也一并卖了永乐郡主,统共得了三万三千两银子。 石乡绅择了吉日,启程离开永乐县,有说他要去颖川郡的,还有人说,他会去他女婿所在的洛阳安顿,更有的说他要去都城,说法五花八门,总之是石乡绅要离开永乐县去大城大郡大方。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不小心得横财 (续上章)说法五花八门,总之是石乡绅要离开永乐县去大城大郡大方。 百姓们还认定的一件事:永乐县的新主人——永乐郡主很有钱。人家眼睛不抬,就能立即用几箱子银元宝将人砸昏。 这日,御蛇与韩姬几个看着石乡绅全家上下四十多口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河滩镇。 “三万三千两银子……”御蛇眼睛微眯,什么时候抢过来就好。 韩姬低声道:“石乡绅坏事干了不少,早有太平帮的弟子盯上了,你且瞧着,她到了长河县太平帮的寨子,不懂规矩,不交保护费,他这些钱财就保不住。” 御蛇道:“若他交了呢?” “你没听说,石乡绅为了二千两银子,把他的嫡次女嫁给商贾为妾。士农工商,这商人可是最低贱的,他好歹还是个士族,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说,他舍得交六千两银子的保护费……” 太平帮盯上的。 燕楚几人可是在替北燕私下筹措军饷,她要是动手了,要被殿下知道,肯定会真罚,不像这几次,只是催催,让她一个月写足两百遍佛经就行。 她写? 她御蛇像抄佛经的人,她早用点心贿赂了杜鹃、燕儿,又一并贿赂了郑夕儿,让她们模仿她的写,郑夕儿不敢得罪御蛇,又吃了她送的点心,自是满满口答应。 杜鹃二人不会模仿,照着经文抄就行。 被人看出来,不管她们的事。 石乡绅的事,还真被韩姬与御蛇给说准了,没几日就听说石乡绅在长河县至颖川郡的路上同到了山贼。 这一路的山贼不都是太平帮的。 他们可是受了令,有通行令的可以护,这没有的,打劫了,交一半到帮中,这件事就算劫过。 太平帮守护的地盘,自要有规矩,有人不遵规矩,送上门几万两银子,不要白不要。 燕儿这会儿缠着御蛇问道:“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御蛇道:“干尽坏事的石乡绅,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山贼给劫了,啧啧,漂亮的衣裳、几万两白银,再有姬妾、女郎们的首饰,全都没放过。” 她顿了一下,“这石乡绅真不是人,想请颖川郡的太守出手,把他最漂亮的嫡幼女送给太守做第十一房侍妾。” “太守要剿匪?” “这事又不是我们太平帮干的,要剿他去旁处剿去,石乡绅被劫处叫孤魂洼,不在我们太平帮地盘,外头的山贼那么多,天晓得是谁干的?” 杜鹃在一旁听着,谁说是太平帮干的? 这分明就是。 只不过,大家不愿得罪太平帮,只装作不知。 他们说不是,太守还去剿,这不是结仇。 再说了,太平帮的后头是帝月盟,朝廷都不惹的,他去招惹作甚。 有人白送美人,不要白不要。 只是人是收了,事要不要办却得另说。 近来,御蛇跟着李大长老,正游说冯家卖地,至于价格依旧照了石乡绅家的,五两银子一亩,就这价儿,在洛阳一带的良田随便买,这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价。 冯家的管事做不了主,只得递话回冯家。 没几日,便有管事的出面,因石乡绅路上被劫一事,再三重申:“我们只要银票,不要现银。” 双坪镇有地的百姓,听说上等良田给五两银子,中等四两,下等二两银子,动心的不少,就算他们的中等、下等,有的明明是中等订的却是上等良田的价儿,若是卖了,委实划算,可以去长河县,那里听说比永乐县富裕。 还有的百姓有亲戚,就想得了银子去寻亲戚再置家业。 只得一半世代生活在那儿的百姓不愿卖田,几番谈判后,着实不愿卖,陈蘅就以地换地,等价易换,只地方从双坪镇换到河滩镇。 这换地儿,可祖辈的坟都在河滩镇。 这样一来,又要迁坟。 诸事繁琐,陈蘅便请了僧人帮忙看期迁坟,好在只得可数的十一户人家,又有足够的人手帮忙,到三月末时,双坪镇河东、河西的地全到了她的手里,只这番折腾下来,手上的银子就去了一半。 而新县城亦开始动工,最先建的县衙与学堂,学堂建了两座,一座女学堂,建了三间学室;另一座是男子学堂,很大,有九间学室。 学堂周围又建了一些宅院,将来好用作先生居住。 * 这日,陈蘅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到一阵轻柔的声响。 启眸时,却是一袭黑袍的慕容慬。 “阿慬!” 他笑微微坐到榻前,拿出一个裹着男子汉巾子的东西,“给你。” 陈蘅启开帕子,待看到是银票是,瞪大了眼珠,“你这是哪来的?” “夜里捡来的。” 她抬手揪住耳朵,“你出去再捡几个试试,我就奇了,这两日你早出晚归,你是不是干坏事了。” 出门一趟能捡这么大一笔银票,当她是傻子。 “这算什么坏事?你前儿不是说冯寞是大坏蛋,他家的庄头、管事没少祸害永乐县的小娘子,我这是去冯府散散步,不小心发现了他家的暗室,小心去从暗室随走一笔银票,再不小心得了一笔横财……” 明明故意去盗的,他却说得这般轻浅。 不小心发现了暗室,不小心得了一笔横财,之后不小心是不是就交给了她。 陈蘅欲恼,他要含陈蘅的手指。 “慢着!我用银针扎了再给你。” 韩姬耳尖,早就听到异响了,却故作睡熟。 “这有多少?” “二十二万五千两银票,另有冯家暗室的珠宝。珠宝被太平帮的弟子带走,我将银票带回来。” 对于不仁不义的世家,偷了也就偷了。 陈蘅正缺银子,就给她好了,正所谓,取之用民、用之于民。 “我不要银票!我只要银子。最近,杨瑜带着郑夕儿在河滩镇、双坪镇走了一圈,发现能开垦的荒地不少,你……还是送一批人过来开垦。县令是你的人,有他办理户帖文书很方便。” 陈蘅望了一眼,“这么久了,你不打算告诉我,唐县令与宋县尉是什么人?” “唐县令原名唐迁,现在易名唐正。唐县令的父亲是北燕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为人正直。数年前因弹劾大皇子,被大皇子陷害入狱,后死在天牢。大皇子恐其后人为唐御史昭雪,派人追杀其妻儿,被国师察觉,派人救下他们母子。” 第三百九十六章 精气喷人 (续上章)“大皇子恐其后人为唐御史昭雪,派人追杀其妻儿,被国师察觉,派人救下了他们。这两年,我一直将他们一家安顿在博陵王府的庄子上,又恐他们一家被人发现,索性将他先送到永乐县。他的老母、妻儿已在前来的途中,有北燕江湖侠士护送,不会有碍。” “我还真拉拢了北燕江湖门派?” “这并非我拉拢,而是师父的功劳,他的医术过人,北燕民间、江湖得他救命的人不计其数,他救过雪山派的门主夫人,亦救过天山派的门主,这些门派,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恩,现在众人故念恩情,又知能为北燕朝廷效力,自是乐意。 何况,你以为雪山派的燕楚做了太平帮帮主,又得了父皇亲笔所书的嘉奖令,这么大的事,岂能瞒过其他人。” “大皇子呢?他也知道。” “他会以为,燕楚是父皇的人。从我皇祖父开始,北燕重武轻文,北燕江湖侠士报效的朝廷的不少。在武将、武官里头,亦有二成人来自江湖。” 他们知道有这种方式报效朝廷,没有不心动的。 北燕江湖弟子正寻得门道的,或自己前往南国寻找机缘的人不少。 他可听说,这才不久,燕楚那边就云集了十几个雪山派的弟子,又有天山派的好友来投奔。 人多了,力量自然就大了。 知晓真相的不用多,只要帮中帮主、长老们知晓便好。 燕楚让师弟们做了寨主,几乎每两个师兄弟在一处,可以相互帮衬。 “如此大动静的出手,莫要打草惊蛇。” “燕楚和仇胜可不是顾头不顾尾之人,一个敢做,一个沉稳。我将他们放到一处,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明日,斥候会来拜见!” 陈蘅道:“我……算不算吃里爬外?” 她的心很小,为了家人的平安,亦为了给乱世中的百姓留一处世外桃源。 如果她这种吃里爬外可以保全家人,旁人如何说,她不在乎。 “你是我的新妇,怎会是吃里爬外,我们这是同心对敌。”他用手挽着她的发丝,“我定会护好你。” “韩姬是不是喜欢你?” 佯睡的韩姬立时睁开眼睛,她不是藏得很好,这也能被郡主发现? “韩姬的母亲寒玉姑姑是我阿娘的侍女,她们感情很好,自小一处长大,情同姐妹,我待韩姬亦如妹妹。御龙一直欢喜她,若有机会,你帮忙促成韩姬与御龙的良缘。 她的武艺好,可我舍不得妹妹一直藏在暗处,我希望她亦能穿漂亮的衣裙,和更多的娘子一样可以说可以笑。她是我为你预备的女官,韩姬无论是武功、还是能力,做你的女官绰绰有余。” 妹妹…… 前世的他,却娶韩姬做了侧妃。 他们还生了一个传说漂亮极了的儿子。 陈蘅原本很生气,在听慕容慬说到御龙时,所有的气都消了。 如果他的心里有她,万不会成全韩姬与旁人。 “我生来还有九阴寒毒,原是活过二十五岁,幸遇卿卿,得已保全性命,还能一日日好转。师父说过,即便我寒毒症好了,可侵入骨血的寒冰气息依旧在,寻常女子承不住这寒冰气息,也唯有你,才……才能受住。” 陈蘅立马捂脸,“你……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拿精气喷我吧?我可不想怀孕,要被我阿娘知道,肯定会骂死我。” 韩姬听得入迷,突被这么一说惹得想笑。 精气?精气喷她会怀孕。 “我就亲一口。” “不要,你刚才那眼神,就像喷我。” 不亲就不亲。 过了这么久,她一说这话,慕容慬就想笑。 “阿蘅,只我真心待你,才不会用精气喷你,你离旁的郎君远些,我们在洛阳城外遇见的长孙稷,他一脸想用精气喷你的样子……” 陈蘅蹙了蹙眉,“得离多远才不会被喷中?” “一丈。” 陈蘅吐了口气,“我当时就怕被公子用精气喷,我连车帘都没掀呢。我还是很好奇,你们郎君用精气喷女子的时候,都是怎么喷的。” 韩姬听到一个张大嘴巴吐气的声音。 陈蘅道:“从嘴里喷出来的?” “有的会用鼻子喷,是为了不被人发现。” 韩姬几乎要笑出声,这位郡主瞧起来懂不少,竟被慕容慬哄得团团转。 殿下这么哄她,是怕她被其他人拐走了吧。 原来殿下也有如此顽皮的一面,还学会了骗人。 陈蘅拍了拍胸口,很认真地道:“下次看到张嘴巴的人,我躲远些,再不然,用东西堵他的嘴。” 慕容慬道:“瞧在我给你弄来二十万两银子的份上,你让我亲一口。” “不要!”陈蘅捂着脸,“明儿我起早,要去百里森林。” “你去哪里作甚?” “阿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得到了灵女传承,我会布法阵。”她望着外头,“百里森林绵延三十里长,宽有十里,几乎环饶了大半个永乐县,我会在三十里长的内围布一条用树、石设成的法阵,将那里变成最天然的保护屏障。” 慕容慬道:“明日不行,你得先见斥候。” 陈蘅不快地反问:“为什么?我与百林镇的老猎户都说好了,人家好不容易同意给我们领路,这可是世代生活在百林镇的老猎户,听说我要布阵保护镇子,很欢喜地就答应了。我可不好意思让一个老人等我……” “明日有礼物给你,你多等一日,我派人去给老猎户递话。” 陈蘅凝了一下,心下不悦。 近来,他们都很忙。 * 莫松在河滩镇置的宅子是三进的,也是冯家的宅子,买下的价格是八百两银子,没过几日,他才知道这宅子最多值五百两。 莫松在心下将冯家骂了几百回,不是他傻,而是冯家人太奸,直骂他们没有乡绅风范,委实像足了奸商。 近晌时分,陈蘅正与冯娥、张萍、杨瑜、郑夕儿几人说话。 张萍说的是某镇发生的一件焚尸案。 陈蘅完全对这块不懂,只能静听着。 反而是杨瑜,时不时问上几句:“烧变形了,你如何确定死者的身份?” 第三百九十七章 定王世子(三更) 反而是杨瑜,时不时问上几句:“烧变形了,你如何确定死者的身份?” “从牙齿、骨骼来看,是一个十八岁至二十一岁之间的妇人,从髋骨的生育骨缝断,此妇人生过孩子……” 郑夕儿不地的蹙眉头,她们两个一个问一个答,有完没完了,一个劲儿地说死人,哪里像贵族娘子,反倒真像了官员。 陈蘅自问冯娥:“待县衙建好,县令与县丞就能先搬过去。待县衙周围的县吏街建成,你们就能搬进新居。” 郑夕儿不爱听张萍说死人的事,听陈蘅与冯娥说话。 冯娥道:“我也有一座宅子?” “县令一家住县衙后院,县丞能分一处三进宅子,你呢,想要三进的还是两进的?” 冯娥道:“郡主正是缺钱之际,要不我多买几进,新县城建成,我赁出去也行。” 陈蘅带着探究。 冯娥与她说话一直都是小心的,这可是未来的皇后,是个当狠则狠,当断则断的人物,“我不买多的,一座宅子三千两银子,买三座三进的九千两。”她凝了一下,“我……我想拉几个商贾来永乐经商开店。” 陈蘅道:“唐县令家境不大好,待铺面建好,我会送三间铺面给他,交给他母亲、妻子打理,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钱县丞那儿送两间,你们几个是我的人,我各送你们两间铺面,是开杂货铺还是做旁的生意,皆看你们的。” 冯娥前些日子出钱,让人垦荒,垦一亩出来,她付一两银子,同时要帮她养三年地,这三年中间,所得的收益都归个人,不到一个月,就垦了好几百亩。 一垦好,她就去县衙办了地契。 陈蘅一直觉得冯娥还有话没说话。 正想着寻了机会问她,韩姬一袭湖色衣裳进来,添了三分仙气,因她生得冷艳如梨花,给人一种不能亵渎之感。 “禀郡主,盟主请你去前院说话。” 冯娥笑道:“韩姬,你不能总穿大红,这身湖色新裳就很合你的气质。” 张萍努了努嘴,“没法活了,我们在都城也算是清秀的,跟韩姬一比,就成丑八怪了。” 韩姬道:“几位娘子乃是巾帼奇女,岂是韩姬能比的。” 她可是陈蘅身边最得力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看透陈蘅的人,与陈蘅最近也最好。 冯娥此次过来,原就有早些结识韩姬的意思。 历史上的陈蘅,就是一个传说,可野史之中,却不乏贬意,她甚至在一本瞧过的野史里看到,说陈蘅在丈夫退位之前,残忍地算计、除掉了所有不利她儿子的人。 她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也是她想抱紧陈蘅的大腿,又不得不防备的原因。 她的心一直很矛盾,明知只有这样才能活得更好,却又不敢尽数交付。 陈蘅唤了声“燕儿”。 她飞一般地从厢房里奔出来,“郡主。” “几位女郎尚未见过我的兰书,取出来,给她们瞧瞧。” 燕儿应声“诺”。 陈蘅道:“前院有事,我去去就来。” * 别苑,前院议事花厅。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正坐在右侧案前。 正中小案前坐着慕容慬,他动作优雅,面含浅笑,正在与男子说着什么。 在男子的身侧,站了三男一女,个个看似未动,可一切皆落在眼中、心中。 花厅门口,又站了两名慕容慬的侍卫。 “阿慬!”陈蘅唤了一声。 慕容慬道:“这位是永乐郡主。” 男子揖手,“见过永乐郡主!” 陈蘅只觉这人的声音很特别,似让人记不住的清浅,语调平,近乎没有什么感情,与慕容慬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这个人看似平凡,可有一双很精明的眼睛。 慕容慬道:“他复姓慕容,单名一个‘想’字。” “你族兄?” 慕容慬道:“慕容想的父亲是我皇伯父、北燕定王殿下,他是家中嫡长子。” 陈蘅打量了一下,“你们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原是血脉亲人。” 她在左侧的小案前屈膝坐下,这里的花厅,地上铺席,摆小案。 “北燕的斥候是由皇族担任做?” 慕容慬没想她就这样问出来,着恼问道:“阿蘅,怎么说话的?” 明明是责备,却带了几分宠溺。 “我不就是好奇嘛,我要去百里森林布阵,你偏让我多留一日。” 慕容想揖手道:“不知郡主要布什么阵?” “阴阳九转阵,此阵最是玄妙,待我布成,阁下可以带人闯闯看,我想知道的玄门法阵是否能阻敌百里森林另一面的来犯者。若是可靠,他日天下大乱之时,我便不用在百里森林的外侧部署人马、兵力。” 这郡主能布阵,到底布得如何? 慕容想心下很好奇。 韩姬沏了茶水奉上。 陈蘅轻呷一口,“慕容公子不远千里而来,就是来给我送女细作的?” 她眼睛望向慕容想身后的少女。 这是他的打算,可他并没有告诉慕容慬。 陈蘅道:“今晨,我已占卜过了,你将北燕最有才干的谍者安插我身边打探消息,真真是可惜了。世间,消息来源最多的地方不是荣国府而是歌舞坊,越是鱼龙混杂,消息越多……” 那少女突地面容转白,“长兄,她……她太张狂了,让我堂堂郡主去歌舞坊为谍者不成。” 慕容想冷声道:“住口!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你挑三拣四的机会。” 她来南国,还不是听说博陵王就在南国。 她们为了追随博陵王的步伐才来。 没想他真在南国,还在永乐县,只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南国的郡主。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郡主,入歌舞坊的不是只有伎人,还有乐师。”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她虽言语不大中听,是因为在生慕容慬的气,慕容慬打乱了她的计划。 可她说的话,又处处在为他们所想。 陈蘅垂下眼帘,在琢磨前世知道的消息,她前世束于后宅,不是写就是画,后来有了柔柔,便一心围着她转。 她似乎记得,北燕定王并不是北燕先帝——燕武帝的骨血,而是燕武帝娶了一位名将的妻子入宫。这位名将亦姓慕容,原是孤儿,慕容的姓氏,是燕武帝赏赐。名将为救燕武帝而死,临终前将妻儿托付燕武帝照顾。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不负帝恩 (续上章)名将为救燕武帝而死,临终前将妻儿托付燕武帝照顾。 燕武帝将此妇纳为妃,封为敬妃,明示后宫要尊敬于他。 说来也怪,燕武帝的后妃无数,早前的后妃连续生了六位公主,自敬妃入宫,一举产下前夫的儿子,颇得燕武帝欢喜,亲自赐名——慕容谥。 此子周岁时,敬妃被诊出已有身孕,此子便是现在的燕高帝。 敬妃生下燕高帝后,后妃们陆续生下皇子。 当年的北燕皇族,皇子之间争斗甚是激烈。 谁都知道,慕容谥不是皇家血脉,正因为如此,慕容谥行事沉稳、低调,从不与皇子们抢夺,却助自己的胞弟慕容谆打败两位嫡皇子,一路角逐,终登帝位。 燕高帝登基之后,就封自己的胞兄为定王。 这在之前,慕容谥只被燕武帝封了个“镇南候”,燕高帝更追封慕容谥的亲父为元定王。 因着父亲感情深厚,慕容想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一统天下,是他们慕容氏的宏愿。 慕容谥与燕高帝兄弟情深,可谓全力襄助,更是将自己的儿女培养成才,北燕早有“定王府内无废才”的说法,这就是说,定王府内的子女,无论嫡庶,都有一技之长,是有才干本事的。 慕容想从小就被宫中太后、嫡亲的祖母告诫,定王府要助陛下完成心愿,这是慕容氏的使命。 慕容郡主恼道:“本郡主听说你是南国最有才华的女子,敢与我比武功吗?” 慕容想喝斥一声:“阿思,你再胡闹,我就着人将你送回去。” 原来,她叫阿思。 慕容思…… 这名字倒不错。 “慈姐姐都能建功立业为北燕出力,我身为皇族郡主,享了北燕的荣华富贵,就当出一份力,我才不要被她给比下去。只要靠本事得来的封赐才是荣光的,我要告诉所有人:‘思南郡主’不负帝恩、不负朝廷,不负我的姓氏。” 她不要做个无用之人,她可以比慕容慈做得更好。 她更不是因为姓氏、出身得到封赏,是对得住北燕的栽培与看重。 慕容想捧起茶盏,淡淡地道:“好话人人都会说,得你自己做到才算是。出门前,父王就告诫过你,一离北国,你就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谍者,是为了北燕可以牺牲一切的女子。” 牺牲一切…… 这是说,包括她的身体、名节,甚至于幸福? 陈蘅想到此处,心下错愕不小。 她突地想到一件事,前世晋德帝病重之时,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先后离奇身亡,有在战场中乱箭死的,有被马踏死的,还有在途中遇到山崩活埋的。 难道…… 这不是意外,根本就是北燕人的阴谋,或是说,他们挑驳了几位皇子的感情。 北燕皇族的郡主都想为国效力,可南晋都城的德馨、宁王府大郡主却在残害自己的百姓,朝臣的贵女。如此一比,反是北燕皇族要可爱得多。 慕容想一抬手,身后的年轻男子递过一个盒子。 “这是我们出来前,陛下令臣转交给殿下的礼物。” 盒子由韩姬接过,又转给了慕容慬。 他启开锦盒,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不由勾唇一笑,“这确实是父皇与母后之物,此次有劳想堂兄。” 慕容思冷声道:“你一走几个月,陛下近来可是想你得紧,你可莫被什么女人迷花了眼,忘了回家。” 慕容想一抬眸,慕容思立时住话。 他又呷了一口茶,有着贵族公子的儒雅大气,“听闻永乐郡主要将永乐县建造成世外桃源。” 陈蘅未答反问:“世子以为,这天下还有多久能一统?” “这……” 他不知道。 慕容思鄙夷地笑了一下,“永乐郡主,你若能说出来,算你有本事。” “卦象说要十年后。” 又是卦象? 陈蘅没有隐瞒他们的意思,以北燕谍者的消息网,她的所长所短,用不了多久就能被他们彻查个遍,甚至祖宗十八代都能查得比她还清楚。 “原本北燕不用十年,野心勃勃的大皇子定会引起北燕内乱。”她吐了口气,“若北燕内乱,外有强将,内有贤臣,恐怕也免不了一场血腥征战。” 慕容思俏脸变了又变。 她这是讥讽? 说他们北燕也不太平。 陈蘅起身,“阿慬,若无旁事,我就告退了。” 阿慬,她什么都知道,还叫得这般亲昵。 慕容思心里骂了声“狐\媚子”。 她走了。 慕容想道:“荣国府在南晋朝堂的地位不低,听说晋德帝已经同意陈葳接掌烈焰军?而其长子陈蕴在是年轻文人的翘楚……” 慕容慬道:“堂兄若想让阿思进荣国府,此事还是作罢。阿思任性,弄不好,会给阿蘅惹来麻烦。” 慕容思跺着脚,“慬堂兄,你……欺负我,你们都瞧不起我,我……” 他完全无视慕容思的气恼,“我在都城滞留几月,荣国府后宅甚不安宁,陈氏长房的陈宏一家是个狠角色,一直虎视眈眈想拿阿蘅的把柄,若被他们拿住,不仅阿蘅性命难保,就是阿思也会难逃一死。” 瞧不起她! 所有人都瞧不起她。 慕容慬道:“此乃北燕大事,每一个潜伏在南晋的谍者都必须足够优秀,不能任性妄为,阿思她不是合格的谍者。若她想报效朝廷,可去沙场当个女将军,为甚非得学阿慈?” 真不知道伯父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阿思这么冲动的小孩子来做谍者。 “我让人安排阿思去江南。” 慕容思见兄长不赶她回去,放下心来,一听说不是南晋都城而是去江南,又有些不快,好在总比回去要强。 都出来了,她定要看看南国的繁华。 慕容慬道:“唐正的家小来了?” “来了,已经入了县衙。” “眼下清苦些,以后会越来越好。” 慕容想笑道:“永乐能由着你安排我们的人?” “在她眼里,没有南国、北国之分,只有臣民之别。她说,我能待未婚妻好,就该对未来的臣民宽厚。好像我若对南国百姓做了什么,就跟对不住她一样。” 慕容想笑。 这女子倒也有趣。 再见慕容慬,最大的感触,是他变了。 慕容慬以前是凌厉,而今却多了一些圆润、温和。 慕容想喊了声“秦壮”。 “世子,属下在。” “稍后,你去找唐正,留在他身边做个师爷。” “诺。” 这是要在永乐县插上一个耳目。 第三百九十九章 商户背叛 这是要在永乐县插上一个耳目。 “永乐县地处偏僻,今又有博陵王殿下助人建造世外桃源,你要在三年之内,将这里建成北燕以南晋的谍者总坛。” 慕容想站起身,“至于人手,我会给你安排捕快,再多的人,你自己想办法。” “属下遵命!” 慕容想揖手道:“博陵王殿下,想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就此告辞。” 慕容思冲慕容慬吐了一下舌头,女儿家的灵动活泼气流露。 还真是个孩子! 她今年是十五还是十六,这么小就出来做谍者。 不晓得定王皇伯父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不是最疼这个女儿,居然让女儿来受这罪。 出得别苑,几人快步跟上慕容思。 “世子,博陵王殿下他是不是被南晋的永乐郡主迷住了?” 慕容想知道,他是动了心,动心的博陵王比冷漠的他更让人亲近。“不要瞎说,这只是用来迷人眼睛的法子,博陵王心系北燕,否则不会步步为营。阳显已经送回第二批军饷,我北燕掌控江南水帮,就得到了大半个江南财富。” “此次博陵王回燕京,陛下许要立他为储。” 他是唯一的嫡皇子,可陛下当年并不是嫡皇子,依旧成功登基。 “陛下的心愿,莫要猜踱,我们办好眼下的大事。” * 陈蘅回到寝院时,张萍、杨瑜姐妹已经离开。 冯娥还静立在那幅兰书前,静静地看着上头的每一个字,没瞧出来是兰花状啊,好像柳书还柳叶,可这兰书哪里像兰,偏生张萍直夸,说这有兰花之风,孤傲、坚韧又不失秀雅温婉。 “瞧出什么了?” 陈蘅一句话打乱了冯娥的没思。 冯娥回头一笑,“我以为兰书要像兰花,就像柳书像柳,梅花小簪像梅花。” “柳书,不是你自创的,对吧?” 冯娥心下一惊,“郡主英明。” “哪里是我英明,你连我的兰书都未瞧懂,又何来自创书体的才华,你是从哪里瞧来的柳书,亦是千年后?” 屋子里,并没有第三个人。 陈蘅是故意支开杜鹃等人的。 “是,在据此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个姓柳的文臣,他的书法就如柳书,因他姓柳,故取名柳书。” 一百多年后出现的文臣名士,她那时已经不在了,只是见不到,因为冯娥她提前看到了柳书。 陈蘅若有所思,“你想买三套宅院,又有些置店铺,甚至近来还出钱让百姓帮你垦荒养地,一亩地一两银子,垦成之后还可给他们养上三年。” 不交税赋,还给银子,这等好事,没有人不干的。 “你知道我与钱县丞的谈话,想传出消息,只要入永乐县垦荒,免收三年税赋,还能照人头送一人两亩地,多余的部分归县衙所有,两年之后,由里长出文书,由司户带人仗量后出具县衙地契……” 冯娥在钻她的空子。 陈蘅为此有些不高兴。 “我……”冯娥沉了一下,虽然旁人不惧陈蘅,但她不敢不敬,“属下是想开垦土地,如果郡主觉得属下所举不妥,属下愿意把开垦好的五百多亩田地交还县衙。” “不必,我没这等小气。” 陈蘅只是不喜欢被人利用。 “永乐县尚无人来,不是不能来,而不是谁都能成为这里的百姓,太平帮那边,我已经许了好处,会择优将百姓迁入此事。” 冯娥听得迷糊,她这话什么意思? 想入永乐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今年五月,第一批百姓会从江南进入永乐县,我已给了钱县丞五千两银子,不如你给的高,只能一亩三百文钱,让百姓们翻地下种。否则,这一批百姓进来后,以什么为生?” 她给的价比郡主给的高。 郡主定是因为这个生气。 难道要让百姓说,郡主不如她待百姓们好? 冯娥真想扇自己一个耳括子。 “郡主,这些地,是你赁给百姓们的?” “对,先赁二十年,前三年免税赋,这原就是荒地,若再收税,他们的日子不会太过艰难。”她顿了一下,“我会挑最善耕种的人去种本县的上等良田,而这税赋极高。” “郡主现下垦荒,全都是即将进来的百姓。” 从来没有人自掏腰包请百姓垦荒变地,还要将这些地赁给外迁来的百姓。 冯娥道:“我倒有个主意,郡主可不实行承包制。” “永乐县有八镇,官衙之中上下官员不少,让官员们各自承包一个镇,查看镇情,酌情垦荒。县令、县丞在高位,就选最难的镇子,若是干得好了,郡主再行嘉奖。” 她是郡主的下臣,当为她出谋划策。 这次让郡主不快,就得在另一件事上抚平此事。 陈蘅道:“为甚县令、县丞就得拿最难管的镇子?”她笑道:“你这法子不错,就让他们抽签好了。” 抽签是单凭运气。 冯娥道:“眼下最难的,是解决耕牛的事,总不能垦荒全靠锄头。” “我有意让莫松在永乐县任主簿一职。” 陈蘅突地想到金掌柜。“金掌柜是瞧不上永乐县主簿一职?” 冯娥为难地垂首,“他想当官,至少也得县丞才能打动他,他引荐他的侄儿来,被二郎君给拒绝了。因着这事,我离开都城时,金掌柜提出要解约。” “解约?” “西府的陈茉自郡主离开后,一直蠢蠢欲动,她与六皇子走得近,想把他们带入六皇子府。我的父兄已选择六皇子做靠山,陈茉说服长辈,让陈茂纳了冯嫦做贵妾。” 冯嫦因参加宁王府宴会,毁了清白,以她的性子,必然不想死。 曾有人建议六皇子纳冯嫦,只是冯嫦若不是商贾女,又或是依旧有清白,两者有一,也是成的。 陈茉觉得冯娥难对付,就出主意让陈茂纳冯嫦做了贵妾。 冯娥道:“冯府,我愿早不回去了,可是父亲被主母说服,要将我许给六皇子做姬妾,六皇子妃行事泼辣,六皇子早心属陈茉,我若入府,哪里还有好日子。” 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而不是像现在,要沦为他人的姬妾。 “冯家曾在永乐别苑闹过,都被二估子给制止了,我若再不离开都城,恐怕……就被他们给得逞了。 第四百章 县库亏空(三更) 金掌柜背弃诺言,又得我给的二十几种菜谱,现下更是据为己有,有了六皇子做依仗越发张狂。 是属下对不住郡主,金掌柜背叛,而我亦变卖了都城的家业,是再不能回都城了!” 她变卖了清河大长公主留给她的家业,不远八百里之遥前来永乐县。 冯娥静跪在地上,“属下肯求郡主,将主簿一职留与属下。属下此生,定会对郡主忠心耿耿!” 又来了! 再表一回忠心。 为了赢得她的信任,冯娥也算够拼了,将自己卖了两回。 难怪她手头有银子,竟是把自己的东西全卖了才来的。 她这算是背水一战。 “杨瑜是怎么回事?” 冯娥道:“当日郡主离京,我将郡主的话转告她,她带着母亲、弟弟离了杨家,临动身时还带了冯夕儿。一路上,她自己的母亲化成病痨妇人,又将郑夕儿扮成小病痨,说是听说颖川郡主有名医可治此病,特意带着母亲、妹妹前去求医。 她弟弟则扮成马夫模样,在都城花了十二两银子买了一头大水牛,再用四两银子买了一辆旧马车……” 还真有奇巧! 病痨者,可不得被山贼们避而远之,赶的又是大水牛,每日白日赶路,夜里牧牛,杨妇人便在马车里小憩,这样走走停停,比钱武还先抵永乐到。一抵永乐县,寻到莫松置的郡主别苑,莫松听说是陈蘅的故人,收留了一家四口,又拨了一处小院子给他们住。 后来,钱武来了。 没多久,张萍带着自己的侍女风铃到了。 冯娥道:“杨瑜和郑夕儿不逃,宁王回城就要下手,杨家知晓实情,因她是庶子嫡女,定不会保她,她也是没法子了。” 世间,还是有坚强的女儿。 “她为何改了名字?杨雨,不是挺好?” “是悟非大师给她的改的,悟非大师说她的命格宛如璞玉,非风雨打磨不能成器。” 燕儿站在寝院外,“郡主,唐县令、钱县丞与两位前任县令、县丞到了,说县衙已经交接清楚,特意回来与郡主回话。” 陈蘅道:“阿娥,起来罢。” 冯娥拍拍衣裙。 陈蘅道:“你是女儿家,原就活得不易,一套三进的院子,现下我还不知值多少钱,届时知晓的价格,我按成本价可你,他日你要转身卖屋,也当是我体恤你。” “可是,属下挑回来的二十七家商户,待我离开都城时,已经只剩下十二户了,都说商人讲义,可越是做得大的,越是不讲诚信。” “总有一日,他们会后悔的。” “你说,能将豆腐铺、饯果铺、成衣铺的女掌柜给唤来永乐县么?” “成衣铺的,属下说不准,但是豆腐铺、饯果铺原就是小铺子,一月赚不了多少钱,她们是女子,在都城生活不易,若是知道这里更容易些,定然愿意来。” 陈蘅点了一下头,“待县城建好,再唤不迟。” “诺。” 燕儿又重复道:“禀郡主,唐县令、钱县丞带前任县令、县丞前来复命。” “请进!”她又喝道:“杜鹃,奉茶。” 杜鹃从一边厢房出来,手里提着茶壶。 唐正、钱武与前任县令、县丞进入花厅。 钱武将交接的簿子递给陈蘅。 唐正不紧不慢地道:“自魏县令、高县丞打理永乐县以来,粮库亏空一万二千石,钱财亏空三万一千八十六两,现经过商议,魏县令承担七千石粮食,二万两纹银;高县丞承担五千石粮食,一万一千两纹银,这八十六两零头就抹掉了,到底大家还都在官场为官。” 别人做了几年县令,十万雪花银,可他们倒好,朝廷已经很久没有给地方官发俸禄,似乎忘了他们。 结果还担了前任亏空粮食、银钱的罪,替人背黑锅。 有苦没法说,不写借条,不在交接簿子上画押,郡主不给任职文书。 他们的官路可不想就这么中途了,何况听说那两处地方都是富庶地。 别说是几万两银子,就是十万两,他们也得认,也必须拿到任职文书。 陈蘅接过账簿,算看了一下。 钱武道:“这是二位县令、县丞写的欠条,承诺一年之内偿还此债。” 陈蘅笑了一下,“二位在朝为官,账还是尽快了结的好,若是传扬出去,对你们的名声不好。” 他们在永乐县,也得了一些好处。 比如,冯家欺男霸女的管事、庄头,为了结案,没少塞好处,他们最欢喜的便是有案子,一旦查下去,只有家资殷实的塞银子。 陈蘅拿着他们的任职文书,他们不敢把自己贪来的银钱拿出来抵债,更怕被人骂成贪官。 可是,亏空粮库,他们依旧是贪官。 陈蘅又问:“官衙上下官员的官印呢?” 唐正沉吟道:“县令掌印、县丞官印,下官二人已经接手。” 陈蘅近来也特意打听了一番,知主簿、县尉、司法、司户、典狱、司仓等都是有官印的,大小是官,大小也该有个凭证。 魏大仁有些紧张,“不瞒郡主,主簿、县尉等官吏的掌印,下官接任时,就听说丢了,只得县令印、县丞印。” 陈蘅面容微沉,“丢了?” 魏大仁、胡春来交换眼神。 是真丢还是假丢,恐怕只有他们才明白。 “听闻永乐县衙的小吏,多是魏、胡二位的亲信、姻亲。” 她笑。 与她玩这套,是想让这小吏的官职继续留给他们的亲信。 司户、典狱可是永乐县人氏。 “回郡主,程司户、陆典狱二人是永乐县人氏,这小吏的官职……” “永乐县是本郡主的沐食邑,本郡主只任家臣,就算要选小吏,也会让官府公开择优选用,凭着溜须拍马就想为官的——休想!” 陈蘅这些日子可不是白待的,她拊掌一拍。 燕儿颠颠地捧过一只盒子,愤愤地冲两位官员瞪了一眼。 说谎不靠谱! 陈蘅从里头拿出一页公告,“这是三年前,县衙张布的公告,说有死囚逃狱,上头除了魏县令的大印,还有典狱的掌印。” 钱武歪头道:“魏县令,你说你接任之时,这些掌印就丢了,这上面典狱官印从何而来?” 第四百零一章 官印丢了 钱武歪头道:“魏县令,你说你接任之时,这些掌印就丢了,那这上面典狱官印从何而来?” 公告上的官印可是真实的,难不成这是用萝卜刻出来的? 陈蘅一甩手,“旁的,本郡主就不说了,但这既是衙门,该有的就不能少,既然此处还说不清,二位先回去,什么时候说清了,什么时候再来,我再告诉二位一声,这任职的文书上写的是今年五月一日前赴任,错过了这村,这县令的官职还是不是你们的可得另说。” 五月初一,离现在可不久了。 从这里到任上,路上还得耽搁。 这分明就是永乐郡主的要胁。 少一枚官印都不成,典狱与司户二人就怕丢了差事,哪里肯交官印。 看来,这回他们不下狠手,这二人是不交出来。 魏、胡二人交换眼色,在陈蘅的动怒中退出花厅。 陈蘅对唐正、钱武道:“你们是县令、县丞,若是一县之地都打理不好,他日还如何掌理一郡,如何进尚书省、中书省为官?他们说丢了,你们就信了?县令、县丞有权选拔得用的司户、典狱等小吏,被他们拽着官印,你们是准备纵容?” 唐正想整人,可他的人还未抵达永乐县。 而她母亲,又处处告诫他,叫他莫学其父,因为太过正直,反倒丢了性命。 钱武立时认错。 他的家人已经在前往永乐县的路上,铺子交给了他长兄钱文打理,他一家人往后就在这里生活了。 陈蘅恼道:“都回去再想想,你们要如何为官?将永乐县建成世外桃源,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可不是口上说的,我新建县城。不是建自己的府邸,而是先建官衙、学堂,你们当想想我的用意。 官衙,乃是一身正气、清明之所在,是替百姓做主之地;学堂更是教书育人之处,是要你们教化百姓,亦要本县的女子都有入学堂的资格,可你们呢?唯唯诺诺,上任说什么,你们就信了? 你们以为,他们俩亏空粮食、银钱,就当真两袖清风?错了,他们是不敢拿银子出来,怕我知道,会拿他们当贪官。 他们的任职文书可在本郡主手里捏着呢,若不是如此,你当他们会怕?” 她顿了一下,“司户、典狱不交掌印,就下令彻查。”她顿了一下,“燕儿,带他们去找盟主,向盟主借几个人,所有小吏的官印,一枚不能少,他们少一件,本郡主就是毁了任职文书,也不让他们得了好。” 贪了永乐县的银子,就想溜走,门都没有。 到时候,这些银子依旧一文不少地回来。 陈蘅可不怕他们贪,贪了也不是他们的。 燕儿奉令带了唐县令、钱县丞去找慕容慬。 钱武现在更肯定,慕容慬就是男子。 帝月盟的盟主,这郡主救下的人竟是江湖大盟的盟主。 燕儿说明了来意。 “借几个?” 燕儿看着唐正。 唐正揖手道:“借十个人。” “来人,挑十个人给唐县令。” “谢盟主!” 慕容慬若有所指地道:“唐正,你知为何自己叫唐正?那是盼你堂堂正正地做人,堂堂正正为官,现下倒把你的傲骨给丢干净。” 他有些失望。 他向陈蘅引荐此人,有保忠良之意,更是看重。 事实证明,唐正所为让他失望。 钱武的表现比唐正要优秀得多,唐正身为谏臣之后,竟不如一个商户行事公允。 唐正揖手答道:“盟主,在下……确实手头无人,郡主任的司法、录事又是女子。” “张司法来了永乐县后,断过几桩案子,在永乐县百姓的心中可是奇女子。” 可她们不能帮他们二人夺权。 其他小吏,还不是处处听魏、胡二人的。 慕容慬指着唐正,摇头叹道:“自己无能,却怪手下有女子为官,我瞧张司法倒比无数身为男儿的司法做得更好。录事如何,且看来日罢。” 燕儿嘴儿快,很快就到处嚷嚷,说唐县令瞧不起女子,张司法还好些,他看不起杨录事,说杨录事无所作为。 杨母听到这消息,问杨瑜道:“阿瑜,你是不是得罪唐县令了?” “那个书呆子的话,谁爱搭理?” “可唐县令说到郡主跟前了,你可别一天乱跑,还是办点差罢,你可是领月俸的。” 杨瑜从自家的小院出来时,正同到冯娥。 冯娥道:“我现在是主簿了,我们可不能被那些人小瞧,要不,我们一起做事。” “我又不懂断案、破案……” 张萍在这里倒是如鱼得水了,百姓们对她很有好感,走在大街上,还经常有人给她的侍女风铃塞些瓜果草蔬,饼饵点心等。 上回,还送了几块豆腐。 杨母瞧见后,越发觉得张萍能干。 冯娥拉住她道:“郡主建了学堂,说得有个章程,让我写,我……我那字还行,这用词用句可差你一大截。” 即便她有冯娥的记忆,写不出古人的文章,冯娥没写完文章、诗词,她也写不出来。 * 魏大仁与胡春来一商量,只能下狠手逼小吏们交出官印。 可不等他逼,唐正、钱武就带人将典狱、司户二人给抓回县衙,二话不说先下大狱。 吓得两家的家人四下找门子说人情。 典狱的老母怕儿子丢命,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总算寻回了典狱的官印,赶了个大早送到唐正手里。 司户的娘子也吓得不轻,现在保命比保官重要,弄丢官印可是够杀头的。 是,新任县丞大人就是这么说的,说有的大官因丢官印还会杀全家。 典狱、司户上交了官印。 另几个小吏闻风,正在思忖间,就听说唐县令有请,乖乖地将官印交出来。 上任县尉说自己接任时,就没有印。 唐正、钱武不信,拿他下大狱。 魏大仁与胡春来急得不轻,不交接完毕,他们无法拿到任职文书,上好的官职,是多少银子也打点不来的,永乐郡主分明是恼了。 县尉的官印听说在八王之乱时就没了,那任的县尉居然是八王之一的某王之人,跟着造反了,离开永乐县时,带走了官印。 可郡主的人不信。 交不出来,就寻了块成色不高的玉石,照着主簿、录事的官印请永乐县的雕刻匠人重刻了一个,玉雕匠人连忙了三天,总算将官印给刻好了。 第四百零二章 迫胁 (续上章)玉雕匠人连忙了三天,总算将官印给刻好了。 而上头刻的是篆体的“大晋永乐邑县尉之印”。 二人未细看,付了五两银子回县城。 陈蘅看着寻回来的小吏官印,一枚枚的瞧,看得出来,县令、县丞的官印是一块玉石所雕,而这些小吏的官印又是一块玉石所刻。 “这典狱的官印,与旁的石料不同,竟比主簿等官印更好些。” 燕儿飞奔进来,“禀郡主,前任县令、县丞寻到县尉官印了。” “请进来!” 魏大仁捧着个古上的木盒子,额上有汗,揖手道:“禀郡主,最后一枚官印寻回来了,我们听说当年的县尉是在破庙里过夜,后遇山洪弄丢的,真……真是将山庙掘地三尺才找到的。” 燕儿捧过盒子。 陈蘅启开,这块玉石又不同,象牙白色中飘着绿花,质地细腻,倒比县令、县丞的官印之石还好,“二位真是煞费苦心,刻了枚‘大晋永乐邑县尉之印’莫非,早在三百年前,就有人知道永乐县会成为本郡主的沐食邑?” 两个人原令玉雕匠人照着刻,大致看了一眼,当时只想着交差,可没细瞧。 完了! 又被她抓住短处。 那老匠人是不是想害他们。 陈蘅道:“罢了,本郡主知道县尉之印在德治初年就丢了,那时的县尉乃是逆\党。这块玉石,是你们谁拿出来的?” 二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胡春来看着魏大仁。 原是魏大仁想用来刻私印的,为了交差,只能拿了自己的私藏刻成印章,只是这样也能被陈蘅识破。 真是天不助他! “这玉雕匠人是……” “双坪镇玉山村人,唤作玉二七,是玉氏第二十七代匠人。玉山村在前朝时曾出过一批玉石,质地不错,该县的官印全是玉石雕的,而其他郡县的官印有金印、亦有银印,唯有永安县的官府最特别。” 陈蘅又道:“你们是不是该把亏空的账给结了?” 二人立时凝住。 她优雅地搁下手里的锦扇,这可是从广陵采买的,近来天气转热,陈蘅想选个时间送给冯娥几人,便是唐县令的夫人、钱县丞的夫人女儿亦都想到了。 两人的后背一阵发凉,这郡主不会一桩接一桩地寻他们的错处。 “明人面前,本郡主就不与你兜圈子,你们自入永乐县,做过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三年清县令,十万雪花银。永乐县是穷,可也不是没来钱的路子,冯家的庄头强抢民女为妾,还将民女的母亲给打死了,闹上了衙门。 案子是你们处置的,将那民女的父兄打了一顿,又逼人家销案画押,改口说民女自愿为妾,其母乃是病死……这八百两银子你们收得可顺手?” “双坪镇花家村的花杏是出名的美人,被冯家的管事瞧上,上门下聘为妾,被花杏怒骂,冯家管事记恨于心,竟带着人,在一个雨夜到了花家,当着花家众人的面玷污了花杏。花杏不堪受辱,冯管事未走远,她就跳湖。” “花家村长带着花家人告上衙门,冯管家闹的事太大,你们可收了二千两银子……” 这位郡主才来多久,竟将这些事摸得一清二楚。 钱武自认来得最早,也没她清楚。 难道是张萍做的? 这件事,还真是张萍告诉陈蘅的。 两人的额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张萍这娘子行事不按常理走,喜欢扮成山村娘子,带着风铃走村窜户,从各处打听到旁人听不到的事。 陈蘅继续摇着手里的锦扇,“你们在任上得了多少昧心钱,彼此心知肚明,统共十二万八千五百两,县城的商铺月月都与你们孝敬,八镇的里长、村长谁不曾孝敬过。 原本本郡主不想理会,可若你们带着银子出颖川郡,自有江湖侠士收拾你们。可这钱是永乐县穷苦百姓的,所以,只要你们如数交上十万两银子,本郡主便不再追究。且你们在赴任途中亦是更加平安。” 她一摇头,杜鹃会意,很快捧着两封文书来,用红绳系着,又有两个小盒子,里头装的乃是官印。 “话已说到这份上,究竟如何做,端看你们的。” 胡春来心下直打颤,这世族的贵女莫非个个都如她一样。 行事不按常事,弄得他们上下无着。 “禀郡主,下官确实贪了四万两银子,若下官把钱交了,这笔账就算结了。” 陈蘅又一点头。 杜鹃拿出两份借据。 “还你了。” 胡春来面带感激,“下官谢郡主提点,稍后就将银子送入郡主府。” “不必,交给唐县令、钱县丞罢。” 胡春来了结账,魏大仁不能不了。 借据落到陈蘅手里,到底是一个把柄,还是现在了结的好。 魏大仁又不舍那数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交,舍不得;不交,这就是留个把柄。 咬了咬牙,决定还是交了。 “唐县令,带上魏县令的借据,他若交还六万两银子,就将此借据归还,若是不然,就不必还了。” 借据又到了唐县令的手上。 他睨了一眼,装得跟清官似的,原来也是昏官、贪官。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明明贪了财,却要扮成一副清高样。 陈蘅让钱武暂留,叮嘱他道:“清点了银子,与张司法讨一份受害人清单,家里出了命案,死了一位老人的,送五十两抚恤银子;死了孩子的送五十两;若是死了壮丁,就送一百两;是年轻姑娘的亦送一百两。就说这是县衙给受害百姓发放的抚恤,往后的县衙,公正、廉明,定会替百姓主持公道。” “县令、县丞,是一县的父母官,你们身正心明,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建世外桃源,就从你与唐县令做起。 将我的话转告他,发出受害人名单的公告,请受害者家人来县衙领钱。这公文怎么写,就看你们二人的本事,要让百姓们相信,你们是好官,更要公告读起来通俗易懂,还得让百姓明了原因。” “郡主,怕是还得剩不少银子。” 虽给了抚恤,又造成了冤案、错案,可受害人不算太多,也不过十几户人家。 “剩下的银子充入县库,你们可得把库房看好了,若是不放心,本郡主借你们一间库房使。” 第四百零三章 杜鹃像我娘(三更) “剩下的银子充入县库,你们可得把库房看好了,若是不放心,本郡主借你们一间库房使。” “不敢!不敢!” 县城亦有钱庄,大不了将钱存进钱庄。 只是,这是县库的银子,从来没存钱庄的规矩。 那破上的县衙,四处都是洞,放在衙里着实不放心。 “再有一件事,县衙官吏尚有空缺,差役得补充,狱卒也添补,差头、捕头的人选由你们挑满意的自己人,否则没有你们的心腹,办起差来也不顺利。 另外,还得补充督学一名、司农官一人,建官媒署,医官署。官媒署得聘官媒,可领俸禄;医官署有医铺药库,聘医官数人,允经验丰富的稳婆应聘女医。具体如何做,你写个章程上来。” 陈蘅又道:“你不知道处,去问冯主簿。” 这些,都是冯娥先说出来的。 官媒署是给适龄男女进行婚配的,同时也是颁发婚书之地,若婚书上写有是夫妻,丈夫不得轻易休弃妻子,妻子也不能背夫另嫁,官衙婚书上承认的夫妻才是受律法保护的夫妻。若是丈夫变心,后头的女子只能为妾。 * 陈蘅带着韩姬、慕容慬、杜鹃等人去了百里森林,从东边森林之始进入,指挥着慕容慬的侍卫移植树苗,搬着石头。 这不是移几株,而是移植成千上万株,陈蘅拿着草灰画上圈,另两队的人就照着她的要求把手腕粗的树移种到圈上,种植的皆是最易成活的槐树、麻柳、黄杨等。 森林里有许多的小溪,水流潺潺,像一首静谧的小曲。 陈蘅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就在要跌倒的一刹,一双有力的大手落在腰身,稳稳地将她托住。 是他!他揽住了她。 这一刻,天地失色,百花无香,大地静寂,她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还有无数个声音。 她忘了地点,亦忘却的时间,只看到眼中那一张绝/美的男子面庞。 他在扶她,她却在走神。 慕容慬心下一恼,用力一拉,陈蘅便扑了过去。 他整个人甩倒在地上。 杜鹃尖叫一声,“郡主,你没事吧?” 她在上,他在下,她压在他的身上。 被杜鹃一喊,她两颊红霞铺面。 她说自己陈茉与夏候滔滚啊滚的,现在的她算怎么回事? 滚啊滚会不会怀孕? 这一想,她立时急了,想起来,却被他的大手紧紧的困住腰身。 “放开!” 慕容慬戏谑道:“不是你刚才扑的我?” “谁扑你了?我……我只是没站稳。” “原来你想要我的怀抱,故意摔的……” 混蛋!她哪有这么想,她当时一双眼睛就观察着周围的树木,想着哪里的树该去掉,哪里又该再添,何处可以弄一个石堆,哪里又要再种一棵树,唯有这样,方可成阵。 杜鹃要抚,却被身侧一个鹰钩笔男人拽住了胳膊。 “你这人……你……你怎么能拽小娘子的衣袖?” “你这小娘子,有没有眼力见,没瞧你家郡主与我们盟主在逗趣?” 逗趣? 杜鹃愤愤地挣扎着,这叫逗趣?“分明是你们盟主占我家郡主的便宜?” “我瞧你们郡主挺欢喜的。” “是你欢喜吧?”她垂眸看着胳膊上的大手。 可恶! 实在太可恶了! 他居然占她的便宜。 还说别人? 一瞧就是坏蛋。 陈蘅又挣扎了一下,他还是不放。 “你再不放,我一个月不理你,不,以后都不理你!” 她发狠似地说,脸上恼意丛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占她便宜。 现在,怕是再没人拿慕容慬当女郎了,他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 陈蘅挣扎,慕容慬放手,她用力太猛,只听“啊哟”一声,她又摔在旁边,这一回,却是实实地摔到他的胸口,一纵一横,他仿佛是她的枕头。 “我这肉枕如何?” 慕容慬莞尔一笑,逗逗陈蘅是件很有趣的事。 陈蘅抬手,一巴掌抓到他胸口,啐骂道:“不要脸!”动作麻利地起身,周围的人全是一脸怪异的面前,还有好几个完全是看好戏的。 杜鹃总算摆脱了那鹰钩笔的男人,奔近陈蘅,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那些古怪的目光,“你们这些郎君,全都是坏人! 陈蘅转身,用脚轻踹了慕容慬一下,“你躺地上很舒坦?快起来干活,三十里长的林子,布不完阵,你可别想脱身。” 她提上预备好的草木灰,继续往前行。 慕容慬站起身,看着鹰钩笔男了,似笑非笑地问:“天羽,你什么时候瞧上杜鹃的?” 一个高瘦侍卫笑道:“天羽,我还以为你不懂情事,竟知吃小娘子豆腐。” 这不是失望,而是意外。 天羽在他们这些侍卫里头,素日看着最沉默少语,性子也最是老实本分的。 另一个问道:“小娘子的小胳膊软不软?” 众人面容各异。 天羽嗫嚅道:“我……我没吃她豆腐,就是觉得她的样子让我娘。” 慕容慬率先笑出了声。 这藉口,一点都不贴切,但他却知道,这许是真的。 天羽说不来假话,这眼神、语调也不像骗人。 “杜鹃才十几岁,哪里像你娘?” 有人觉得这比喻,实在没有比这个太差的了。 天羽一本正经地道:“真的,杜鹃长得像我娘,我娘的眼睛也像她那样又亮又弯。小时候,我摔倒,我娘就像她那样紧张,生怕我摔疼。刚才,她看郡主摔倒,紧张的样子和我娘一模一样……” 几人打趣起来: “我瞧你盯杜鹃很久了,要不你求求盟主,让他帮忙说合说合,你索性娶了杜鹃为妻?” “我……我一个无父无母又无家人的,她……许瞧不上我……” “这可不一定,说不得她也喜欢你呢。” 可杜鹃刚才瞪大了,她的样子很吓人,是真生气了。 几天后,陈蘅画了不少圈,慕容慬与他的侍卫被远远摔在身后。 林中,慕容慬又收到一封家书。 燕高帝催促他回燕京。 “殿下……”御狗走近,有些担忧地看着慕容慬。 再不回去,怕是陛下要恼了。 慕容慬道:“我现在还不想离开,我答应过要陪她过端午节。” 第四百零四章 迷路 慕容慬道:“我现在还不想离开,我答应过要陪她过端午节。” “可是殿下,这已经是第二封催你回去的飞鸽传书了,而且还是陛下的亲手笔迹。” 他这样拒绝陛下,陛下定然会着恼的。 众人正要再说,慕容慬道:“别说了,先帮她将阵布好。” 御猴道:“郡主这阵,真的能困住人?” 慕容慬沉声道:“你若不信,往后走百丈试试。” 不过才五日时间,他们已经布好了二里长的阵法。 御猴拉了御狗,“走,我们试试阵法去,若是一个时辰还没出来,还得有劳殿下将我们带出来。” 两人结伴,照着慕容慬所言进了阵林,不过百丈,没走多久,竟不见了同伴的身影,瘭植的树没甚特别,堆在其间的大小石子似乎也很寻常。 御狗沉声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我才不信这邪,我们是御卫,记忆力和武功过人,再走!” 然而,又走了一阵,他们很快发现,竟然又回到了原地,因为那棵树下有他们留下的记号,特意用小石头摆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天羽正卖力挖坑,“殿下,他们二人进去不止一个时辰。” “我正想试试此阵能不能防御外敌。他二人想试,让他们自己出来。” 如果该阵能困住御狗、御猴这样的高手,对寻常人更有效。 十二御卫的记忆力、反应力与武功皆是千里挑一,若能困他们一天,就能困寻常许久,一旦进入就会迷路,时日一久,自然无人敢进入这里。 此时的御狗、御猴,二人昏昏沉沉,越是着急,越是走不出来,明明郡主说过,此阵宽约不过十丈,照理也没多宽,不过是够长,沿着永乐县,温延了三十里,其间更是跨越了九座大山,山上、山下,所谓的三十里,是平地,若算上几座山,怕是一百里都不止。 让人郁闷的是,他们刚布好的这二里中间就有一座山。 现在,他们被困在两个山谷与一座大山之间,兜兜转转就走不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新植的树一直往西而行。 陈蘅带着杜鹃画圈,圆的是植树,方的是摆石。 她们越走越快,慕容慬十几人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到第五天时,慕容慬竟追上了陈蘅。 “你来这么快?” “银鼠拿了钱去找附近的百姓,移植一棵树付三纹钱,昨儿镇上来了二十多人,黄昏的时候,有的一人能领一百纹,就连半大孩子也领了三十纹。今儿一早来了一百多个人,你画的圈虽多,可人亦多。” 百姓们很好奇,永乐郡主在这里布下树石阵作甚。 慕容慬给的解释是:“郡主听闻,森林那头匪贼横行,布此阵,是为了防山贼穿过森林祸害百姓。” 百姓们心下感动,早前还担心永乐县成了郡主的封邑,大家的日子不好过,可官府非但没有加赋的通告,反而是发出公告,给这几年受到冯家、石家迫害的人家发放抚恤。 从官府领钱,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以前,都是他们往官府送粮送钱。 慕容慬留了两个侍卫指挥百姓们如何移树、如何在方框里填石头,石头嘛,自然是越大越好,没有大石,就用几块小石磊起来,而石头就得往土里埋上一截。 “盟主,猴精、狗腿两个人已经困了五天了,你看是不是……” 慕容慬道:“寻人吗?这森林的野物颇多,你担心他们饿死?” 这两人能饿死,他们一身的武艺,轻易就能捕到猎物。 就是他们,进来时,除了带了几张馍,就没有别的,每日不也打了兔子、野鹿等物充饥。 杜鹃带了一大箱子的调料,至今连二成都未用到。 “等着吧,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可是,现在的御狗正在大骂:“该死的猴精,你是不是想坑死我,你想找死,扯我来试阵作甚?” 简直丢死人了,以为一小会儿工夫就能出去,可现在呢,事实证明,这阵确实厉害,他们被困了五天,好不容易不在原地兜圈了,却越走越陌生,越生到他们都觉得害怕。 一到夜里,夜鸦鸣叫,山风吹拂,吹得他们心头那个怕呀。 御猴正坐在火堆前烤猎物,“我怎么知道这阵如此厉害?” “殿下是何等英明的人,他没阻止,你就没瞧出什么?” 御猴回过味来,知道殿下是故意让他们试阵。 说不得,殿下发现这阵的奇妙,还真乐意让他们两个高手来试。 若能将他们二人困住,那寻常人不是更容易困住。 两个吃猎肉,喝山泉。 困了,就选一处柔软地儿睡觉。 饿了就捕猎用食。 她的阵宽约十余丈,长有三十里,离永乐县森林内边沿有三里宽,听说寻常这些猎户是不会寻过这三里的距离,走得太远,就易遇上凶兽,他们不敢走得太远。 陈蘅动作很快,布阵到后头越发麻利,树、石头交错,又几日后,来移植树苗的百姓高达三百人,她的动作就更快了。 每天又有人专门查看各镇的百姓多了多少,清点之后当即结算,各镇都有了领头人,领到钱后再分给各人。 有百姓干活,慕容慬就在前头缠着陈蘅说话。 “玉雕老匠人刻了一枚‘永乐邑’的官印?” 他知道,许是韩姬说的。 韩姬是他十二御卫里的御鸡。 陈蘅道:“魏大仁为补上那块缺掉的官印,将自己的私藏美玉刻成官印。玉虽好,却不及玉雕老匠人的手艺。” 慕容慬微微一笑,“一个老玉雕师,没有照着他们的意思刻‘永乐县’三字,反而刻了‘永乐邑’,他是在向你示好。” 那是一个匠人。 与她示好又有何用? 他又道:“世间,哪有平白示好的人,他是有话要对你说。” 陈蘅眨巴着眼睛,“有话说?”她想到关于玉山村的事,“难道玉山村里还有美玉?” 慕容慬哭笑不得,用手轻捏她的脸颊,“你到底在想什么?世代为匠的,祖上必有名匠,士农工商,这工匠地位仅比商人好一点,他隐身乡野,却独对你示好,你若不往心里去,岂不是辜负一位老人的期望。” 第四百零五章 布阵 (续上章)“他隐身乡野,却独对你示好,你若不往心里去,岂不是辜负一位老人的期望。” 他就凭“永乐邑”三个字,就说一位老玉雕师向她示好,还有话与她说。 “待此间事了,我随你去寻他可好?” 慕容慬道:“师父常说,真正的高人都藏在山野、民间,得遇明主,方可出。三国刘备为求孔明,三顾茅庐,可你倒好,有这样一位高手示好,你自己竟未往心里去。 建造世外桃源,只有文士不成,你会布阵也不成,士农工商缺一不可,而这位老玉雕师定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她初见他时,他的话不多。 现在却越来越絮叨,“阿慬,我不是答应你,此间事了,我就去见他。” “还算没了吗?你往西看,是不是这阵就要布完了。” 陈蘅傻笑两声。 就在杜鹃准备出声时,她突地止住了笑意,“快完了,可还没完,我得将阵直接布到西河畔,与水相连。只是接下来用什么?石头,若是涨水,必然冲走。树苗,水大也保不住……” 杜鹃也在认真地想。 慕容慬道:“插柳成荫,就插一片柳如何?” 柳树是最易成活的。 他一转身,在林间寻到几株大树村,挥剑取了腕口粗细的柳枝,拖着柳枝插。 陈蘅眉头微锁,“你……你学会我的阵?” “瞧你布阵这么久,不过就是四十九种变化,三十里路,有四十九种阵法,第一式与第二式相似,第二式又与第三式,阵法相连相接,四十九种阵法一直轮回,到尽头时,正好重复了九回。” 他居然看懂了! 陈蘅想到西华说过,这阵法寻常人看不明白的。 他看懂了,会不会还有旁人看懂。 她好奇了,意外了。 慕容慬道:“我在想,你的这种阵法能不能用到兵阵之中,若是用到兵阵中,威力有多大?你心软心善,此阵能困人,却不能有任何杀伤力。” 陈蘅此刻立在河畔,微闭着双眸,她用的是三品玄阵,但只用了一品阵法,她只学到五品上,难道要在河畔布下五品阵法。 她微敛眸光,“杜鹃,取草木灰!” 杜鹃应答一声。 陈蘅道:“除了柳树易于水边生长,还有什么植物适合此处?” 杜鹃答道:“荆棘!” “好,这次以荆棘为石……”她一出口,又道:“不行,这河上有渔民,荆棘缠船不说,还容易伤人,石头就以大柳树代替,这个阵法要用到二十一株大柳树,若是移植枯死,就当成是天意。” 陈蘅用脚比划了一下,“此处是大柳树,以三角为示。” 杜鹃照着她脚的比划,用灰画了一个偌大的三角。 陈蘅又走到下一处。 如此往复,半个地辰后,偌大的河畔上就有二十一株大柳树。 她又开始画柳树种植的方位,这里一个圈,那里一个圈,竟有八十七株大柳树。 因植树、搬石头都能挣钱,附近的村民、猎户赶来的不少。 陈蘅道:“三角种抱大的柳树,移植一株一两银子,小圈种腕口粗的柳树,可以插柳枝,价格和早前一,一根算十文。” 种大树一两银子…… 立时就有猎户奔来,一处站一个孩子在三角上,“这里是我们猎虫村要种的……” 小孩子们见大人指了三角,不到片刻,所有三角上都站了一个孩子。 有怕丢了赚钱机会的,又有些更小的孩子立在圆圈上,以示这是他们要种的树。 人多力量大,这么一大片河畔,不到两个时辰就种满了。 侍卫们又抬了一筐子钱,又一大盒子,种了大树的领银子,种小树的领钱。 原本光秃秃的河畔,立时就有了绿树成荫的感觉。 “这么大的柳树移过来,不知道能不能活?” “如果杨家的人在,一定全能活。” “他们家可是花木匠人,没人比他们更会种树了。” 这些声音传到陈蘅耳里,她问道:“你们刚才说花木匠人……” 几个村民互望了一眼。 杜鹃道:“几位大叔不妨告诉我们郡主,这村里真有花木匠人?”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是,我们村有几户杨姓人,听说祖上曾是专为皇帝种花木的匠人,他们家的人都会种树,就说我们东山的南边,那可是乱石滩,早前许多人种地、种树,种庄嫁,就不生苗,种树那也是死。 可杨家人花了二两银子买下那片荒滩,没几年就变成了果林,如今那一片的果子,啧啧,可真是诱人啊。” 陈蘅忆起慕容慬说她的话。 即便是一个匠人,也应该受到优待。 世外桃源,不是几个人就能建成,也得有他们的影子。 “劳烦大叔,将这位最会种树的人请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说话的男子让自家的儿子去唤人。 不多时,又来了几个村民,领首的是个发须花白的老翁。 陈蘅轻声问道:“听说老伯是这一带最会种树的能人。” 老翁凝了一下,随后答道:“祖上原是宫中花木匠人,有些经验,后,因战乱,来到此处避祸,杨家比寻常百姓更有种植经验。” 陈蘅问道:“东山那片果林,都种了什么果树?” “有梨、桃、杏、李、柿,还有一片茶园。” “老伯有多少兄弟,家中又有几个儿子、几个孙儿?” 老翁初见贵人,又见是个年轻却蒙着面纱的少女,心下也就想随意答几句,可这女子问下来,倒是随和得很。 “我有兄弟三人,膝下有两子一女,女儿嫁到长沟镇一个买豆腐的人家,长子又有三子,次子有两女两子……” “家里的日子过得可好?” “我们家早年买了一片荒山做果林,后来又开垦有自己的田地,只是兄弟三人,每家只分得二十亩,因在果林里养了鸡鸭,日子还不算太难……” 陈蘅道:“不算太难,却也不好过。此处山清水秀,可荒滩、石坡多,少耕田。” 老翁答道:“我们家与其他村民相比,算是富裕的,我五个孙儿,有三个已经娶妻,正是因家里好过,这才娶上新妇。” 慕容慬立在一边,陈蘅与老翁说话的样子,没有居心临下的高傲,反而很随和,也很自在,不仅是给旁观者的印象好,就是他自己也舒服,这是没有任何防备的谈话。 第四百零六章 御用花匠后人 (续上章)不仅是给旁观者的印象好,就是他自己也舒服,这是没有任何防备的谈话。 陈蘅道:“老伯,我将这种柳林交你照顾,如何?” 老人其实不老,只得五十出头,只是两鬓斑白,瞧上去显得老。 “听说郡主布树石阵,是为了防外头的山贼进来祸害,我祖上留下遗言,说植树造林乃至大善,草民愿意看护这片林子。” “这林子的树木,若是枯萎了一株,就你再种一株,但位置不能变,你若在两侧再种些也无妨。让你护林,也不能白耽搁你的时间,否则你的儿孙们该有意见。” 陈蘅的声音很好听。 与杜鹃一点头,杜鹃立时过来,手里捧着个布包,“老伯,这是我们郡主给你的护林俸禄——十两,在这些柳树未成活前,它们都由你照看。” “这……” 老翁欲推辞,他的两个儿子却极是激动。 十两银子,山野百姓有的人家几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他若不收,反倒显得很假,只得感激地收下银子,捧在怀里,觉得这银子很沉重。 陈蘅笑道:“永乐邑正在新建县城,我走了好几个镇,发现石坡、荒坡甚多,盼着老伯能为造福永乐邑出一份力。” 老翁的儿孙们难掩激动,难道这贵人要重用他们家。 “我们祖上便迁来永乐邑,早在这里落脚生根,祖坟也在这村子里,若能出一份力,草民很荣幸。” 最后几字,他说得有些文绉绉的。 “我有意重金请老伯到县衙种树,俸禄就照了八品小吏的走,不知老伯可愿意?” 到官府帮忙种树,还是八品小吏的俸禄。 周围的村民看到这儿,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 这老杨家是走了好运,真有这等好事。 老翁垂首道:“村子里姓杨的几户,都是种树植树的好手,什么地儿能种什么样树,适合长什么样的果树,一瞧便知。就算荒漠、石坡,也都有适合种的,只是世间少有人知道其间的法子……” 慕容慬的眼睛微亮。 国师的话果真没错,能人都在山野民间,像眼前这位不起眼的老人,就是一个人才。 陈蘅又道:“我欲植果林、茶林,植林成功,石坡变良田,老伯可能带着你的儿孙领令,事成之后,我对你及儿孙自有重赏,他日《永乐县志》也少不得记下你一家对永乐县百姓的功劳。” 老翁心下欢喜,当即重重一跪,“草民愿代儿孙领命,若草原民不能完成使命,将由我三子继续,儿子完不成又有孙子完成……” “老伯之心,永乐感佩,只这是护民避贼的柳林得有人看护,还得劳你挑一个人看守好。”她顿了一下,“世上都说,春冬植树最好,不知老伯以为如何?” “只要法子得当,四季皆可植树。” 陈蘅很满意他的回答。 “既是如此,老伯将家里安顿好,我会在县城为你们一家安排一处宅子居住。”她又喝一声:“杜鹃,给十两银子。这十两是给你们的安宅费用,去了县城,还得添买日常所需。老伯到了县城,寻郡主别苑即可。” 老翁再接过十两银子,双手微颤,一双原本有些浑浊、劳累的双眼,变得明亮而充满了希望。 陈蘅点了一下头,与慕容慬道了声:“照原路返回!” 老翁高呼:“恭送郡主!” 他的儿孙也跟着大喊,只这声音高低、语速参差不齐,可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激动之情。 * 出来时,原以为要几月时间才能布完阵。 现在,亦不过只用了十日。 人多,力量大,植树、移石更快。 慕容慬对陈蘅能那样与一个老翁说话,很是意外,她与他们说话时,身上洋溢从未有过的光芒,丝毫不像高高在上的贵女,而是这百姓中的一员。 韩姬垂首跟在后头,看到殿下那双眸子越发明亮,落到陈蘅身上时,是欣赏,是宠溺。殿下欢喜陈蘅,欣赏她,更爱重她。 慕容慬笑道:“你不会再要添一个‘司林’的官罢?” “不,是‘造林’。”陈蘅笑,“永乐县境内,荒滩、石坡极多,如他能造林成功,也是一件大功。” 慕容慬颔首。 陈蘅走在前头,慕容慬紧跟几步,“河畔是什么阵法?” “五品法阵,之前用的是三品和四品,四品阵法有九处,也是在四品处留下了生门。玄门阵法师布阵会留一线生机,也就是这个生门,我会令人刻下九面石碑立于其间,告诉无意间撞入此阵的人退出此阵的法子。” 九处生机,也是九处退避此阵之法。 是往北退,而不是退入永乐县。 她要守护自己的子民,要确保里面不会累及战祸。 新移植的树,树叶儿萎,缺了生机,就似随时都会死去一般。 陈蘅道:“希望端午节时,能下一场大雨,新植的树能活更多。” 一路过来,有些树不像新植,而有些一眼就能瞧出来。 杜鹃道:“是不是新植的树伤了根茎,所以才如受了重创一般。明年,怕是又得补种了。” “这树就算不活,只余一个树干也能成阵法,但若是绿树,阵法的品阶更高,威力也更大,现在初成的阵法,未吸天地灵气,只有迷惑心智,困人之用,若是这一片的树全活,一年之后,就会有伤人之效。” 杜鹃不可思义地看着四周,“这就是树,怎会伤人?郡主,婢子不懂,你布树石阵的时候,可没用暗器。” “此阵能惑人心智,也能迷惑动物的心智,猛兽困于此阵,就会暴燥,时日一长见人必伤。” 早前,众人不信这威力。 御狗、御猴离开好些天了,现在也未寻来,很显然是被困住了。 只要寻到二人,就能知晓阵法的精妙处。 众人跟着陈蘅行了十几里,突见一处石头塌了,上前是磊成小山状的,现在却不见小山,只可见倒塌的石头。 御猪道:“许是猎户们干的?” “未见得,也有可能是野兽所为。” 陈蘅走近石间,这处石子一毁,这个阵就毁了,她眯了眯眼,正要拾石头,只听杜鹃大叫:“绿色的石头!郡主,这有块碎成两半的绿色石头。” 她弯腰拿在手里,冲着陈蘅挥着手臂。 第四百零七章 灵穴 她弯腰拿在手里,冲着陈蘅挥着手臂。 天羽道:“这不是绿色的石头,这是玉,森林里竟然有玉……” 杜鹃愣了片刻,立时改抓变成了抱,像母鸡护小鸡一般,“我家郡主的,你可不许抢,你敢动手,我咬你!” 她扮出一个恶狠狠地样子。 陈蘅接过杜鹃手里的石头,表皮瞧着像是最寻常不过的石头,可中间却是松绿色的,里前有白色如云似棉状的东西。 这是玉! 竟然会有玉。 陈蘅扫视四周。 御猪兴奋地道:“此处发现一块玉,必有第二块,大家快四处寻找。” 陈蘅道:“你们不要出了百丈距离,若是困在阵中,还得去寻你们。” 她得挑一块更大的石头放在那儿。 慕容慬归在她身后,韩姬相随。 杜鹃宝贝似地用帕子裹了石头,揣到自己的坏里,肚子上立时就鼓了一个包。 陈蘅指着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将这块石头移到那阵石位置。” 她让殿下搬石头? 这女郎疯了不成? 韩姬大呼一声:“来两个人,将大石移过去!” 御猪与天羽过来,两个抬着石头,吭哧吭哧将石头放到阵眼处。 为了放得安稳些,还用锄头挖了个浅坑。 众人在林中寻着玉石,除了杜鹃寻得一块,再没有寻到第二块。 慕容慬与韩姬已经出了十丈宽的阵林地带,而是外围寻找。 过了许久,陈蘅道:“这一片没有,我们继续往东。”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突地听到一阵巨响。 “什么声音?”杜鹃瞪大眼睛,这一带连只鸟都没有,更别说兔子走兽。 韩姬望着早前埋石的地方,“那……那块石头没了。” 陈蘅调头奔回来,地上是一块裂成数块的小石头,鸡油黄的颜色。 杜鹃这回尖叫起来:“黄玉!是黄色的玉……天啦,这么大一块石头居然是黄玉,发财了!发财了!” 她几乎是冲一般地扑了过来,不假思索地抱住一块两尺多高的黄玉,嘴里直嚷着:“我们郡主的,你们不许抢,不许抢!谁抢我咬谁?” 这样的杜鹃,陈蘅从未见过。 看到了美玉,一个中规中矩的侍女也变得厉害起来。 就像是再仁慈的母亲,一旦遇到有人伤害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咆哮、大怒,甚至发狂地保护孩子。 陈蘅走到那本该放一块石头阵眼的地方,这可是穿插正中的第五处四品阵,而这处阵眼只因她一眼觉得这里该放一块石头。 她曾听西华说过,有些人杰地灵之处,会生成天然的灵气,若将自然生成的灵气加以利用,就会提高阵法的等级。 难道,这就是西华说的天地灵气。 “若遇到天地灵气,寻常阵法是镇不住。” “得用更高品阶的?” “灵气汇聚之地,必生有地灵脉,而地灵脉吸天灵脉,就生成了灵气。这灵气之穴,倘若埋尸,可保千年不腐;倘若布阵,会让法阵生出灵气,提升品阶;若在灵脉上种植花木,其花、其木必然极佳,吸天地灵气而成的花木,称为灵花、灵木,入药能治病救人。” “如何镇住灵穴?” “刻绘神像于石,用通灵术让神像生灵。” “刻什么神像都行?” “灵气越足,神的品阶越高,绝非寻常神仙的像能镇住。” 陈蘅很是淡然,走近埋石处,用手探了探,一股温暖的气息从指尖淌入,很舒服。 “阿慬,你过来!” 慕容慬走近。 “你盘腿坐在上面,我带人去寻下一块大石。” 韩姬面容微变。 几个侍卫也有些好奇。 殿下不问她的用意,她让他坐在上下,他就坐了。 就算是陛下,殿下也没有这么听话。 这是信任,他们间,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他相信她,也至不问原因,不顾地上的潮热便坐上了。 这是玉石啊! 就她一个人喜欢吗? 杜鹃看着所有淡定的人,“郡主,你去哪儿?” “你在这里陪着盟主,我稍后就回。” “哦,那你快点回来,我把玉石都捡回来,这回发大财了!” 玉石,值钱的玉石。 杜鹃眼里全都是金子、银元宝。 抱一块大石很重,她却感觉不到重。 慕容慬初时不觉,时间一长,就觉得不动劲,身下似有一股淡淡的暖流涌上人上,整个人说不出的舒适,也至舒适得几近能睡着,浑身轻飘飘的,他运了一个小周天,不见人归来,又运了一个大周天。 不知不觉间,他听到杜鹃在旁念叨:“郡主去哪儿了,不是说去寻石头。” 陈蘅又返回去了,在早前走的四处四品法阵上,将主阵眼的石头换成了品级更好的。 御猪几人不敢多问,照着她的话将一人高、甚至一人多高的石头埋在她说的地方。 只有更好的石头才能更好的提升法阵品阶。 在快回去的时候,陈蘅又挑了一块极好的石头。 韩姬终于忍不住,“郡主,你到底想做什么?殿下还在泥坑里,他自幼身染寒症,那么潮湿的地方,对他的身子必有影响……” 陈蘅淡淡地道:“我知道玉石矿在何处,帮我把这块大石抬回去,我有大用。” 十几名侍卫,我望望你,你望望我,终究选择了沉默。 两人抬一段,就换另一个人继续抬,如此往复,用了大半个时辰,方将石头抬回来。 此刻,天上有明月升起。 夜,已过二更。 所有人饥肠辘辘,更有的,肚子已经开始打雷。 陈蘅道:“四个人随我去打猎。” 杜鹃可怜巴巴地道:“郡主,你就别去了吧?” “我不去,他们入不了阵,更有可能迷失在森林里。” 杜鹃无语。 早前觉得玉好,饿的时候才发现还是吃的好。 “郡主快去快回。” 陈蘅带着四人出了阵,她的走法不同,不到半炷香,五个带了锦\鸡、兔子、甚至还猎到一只獐子。 另外的人早就寻好了柴禾,起火准备烤肉。 在火光照映下,韩姬这才注意到慕容慬脸上似有一层寒霜,“殿下……” 她正要过去,被陈蘅张臂拦住了去路,“殿下的病很快就会痊愈,此处有天地灵气,只要他逼出寒毒,就能得到健康。” 韩姬有些迟疑。 陈蘅道:“我不会害他,若要害他,就不会与他相伴大半年。” 第四百零八章 爱慕杜鹃 陈蘅道:“我不会害他,若要害他,就不会与他相伴大半年。” 韩姬打消了念头,退回到火堆旁。 陈蘅走近慕容慬,咬破手指,“阿慬,这是天意,因你在江南中断服药,你险些就不能痊愈。你吸我的血,用我之血运两个小周天,更会事半功倍。” 她将手指放到他嘴里,他虽不能动,却能听到她的声音,鲜血入嘴,浑身如沐盛夏烈阳般,不是温暖,而是遍体生暖,血液似要沸腾起来。 凝在脸上的寒霜快速融化,化成水滴落下,空气里皆是一股浓浓的汗臭味。 吸着她的血,他运着小周天。 陈蘅收回自己几近麻木的手,转身走近那块大石,“杜鹃,取笔墨?” 这里是野外,何来的笔墨? 就在众人觉得她刁钻时,只见杜鹃动作熟络地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头拿着一个小巧的砚盘,又取出两支笔,还有一块墨。“郡主,纸都是裁成小笺大小的。” “我不用纸,只要笔墨砚,我要在这块石头上绘观音像?”她又问:“你们谁有蹭手的刻刀、短剑?” 众人不知所谓。 杜鹃举手道:“郡主,婢子有剪刀,剪刀有用不?” 然后,众人就看到杜鹃又拿着个布包,里头竟然放了针线剪刀等物。 天羽嘟囔道:“越来越和我娘像了,我娘出门也爱带针线,有一回走亲戚,我身上的衣裳破了,她立马就掏出来给我缝……” 旁边的一位侍卫道:“一个侍女出门带这么东西,你说她把东西藏哪儿的?” 郡主一问,她就拿出来了。 天羽愤愤地盯着他。 旁人没注意,他瞧见了,杜鹃把笔墨藏在怀里的,而针线藏在腰上的荷包里头,那剪刀不大,是最小号的铁制剪刀。 这会子,杜鹃取了砚盘,走到小溪前,取了一点水,拿着墨棒砚起来,态度虔诚而平静,火光、月光落在她身上,竟有一种圣洁的光芒。 天羽痴痴地望着,嘴角溢出一条线的口水。 御猪迭声道:“没救了!又一个落到情网的人,原来石头也有动心的时候?” 与天羽交好的侍卫用胳膊推了一下,天羽连忙回过味,抹了口水。 杜鹃原来这么好看,就和他娘一样贤惠、温柔。 陈蘅取了笔,在没了棱角,下粗上细的石头上绘观音,有坐台观音,有滴水观音,还有赐福观音。 用了一个时辰,方才绘了三幅观音图。 绘完之后,杜鹃很快递过一块烤好的肉。 “郡主,放了盐料的,很香,这是兔子肉。” 陈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观音是佛,我不能沾腥,你们吃。” “郡主,你可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不吃一点怎么行。” “还有饼儿吗?” “有!有,在河西村的时候,有好心的大娘送了几个馒头。” 杜鹃递过馒头。 陈蘅咬了两口。 夜,很深了。 侍卫们或依在大树上,或围着火堆已经睡下。 他们听得见说话声,只是这一日着实太困了。 陈蘅吃了馒头后,又喝了一碗热水,身上方有了暖意,她将杜鹃的剪分成两块,开始在石头上刻观音,即便这只是线条,也尽量要刻得最好。 只是,她太累了,坐莲观音刚刻好,滴水观音未刻几下就依着石头睡熟了。 慕容慬只觉浑身轻松,就像第一次品尝到陈蘅的鲜血时一样。 他走身离了那土坑,却见陈蘅依着石头睡熟,手里还握着半把剪刀。 他脱下外袍,将外袍给她披在身上,点了她的睡穴,将她抱到土坑上。 陈蘅睡得很沉,睡梦里,只觉似在珠蕊阁的绣榻上,又暖又软,再见到西华,依旧那处神秘的仙境园林,依旧是瀑布。 西华穿着一袭闪着五色光芒的仙衣,发髻高挽,“你寻到天地灵脉?” “你……” “这灵脉是少见的极品灵脉,我只在先祖的记忆里听说过,还以为世间再也没了,今日方晓世间还有,是灵脉让我晋级了。” 陈蘅迟疑着,她怎又来到了这里。 西华继续道:“你学了玄门阵术、灵女祈祷术,现在你该学灵女修炼术。” 她在说修炼法术,说着时,空中会出现一些金色的小人,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小人的全身脉络,原来她们这一族,可以通过修炼,激发血脉里的力量,亦可以让自己的血液变得更干净,凝气、先天境、后天境,到后天境时,体内能生出内丹,就像神话故事里那样…… 慕容慬浑身汗透了。 他寻了处僻静的小溪,洗了个澡,再回来时,又取了陈蘅没吃完的两个馒头食用。 刻绘观音不能食腥,原来还有这讲究。 他取了自己的短剑,寻着陈蘅绘的滴水观音刻下去。 韩姬迷蒙着听到剑落在石头的声音,猛地启开双眸,“殿下……” 慕容慬继续刻着观音,“这么久了,你还是不能相信阿蘅。” “盟主,我……” “在你知道玉雕师是示好,你就该提醒她,我说过,让你敬她如敬我,辅她如辅我,你若做不到,我另选可信的女护卫。” 韩姬面露愧色,垂首道:“她说,殿下在那土坑里待一阵,就能痊愈。” 他伸出自己的手。 韩姬把上他的脉,“再也感觉不到你体内的寒气,相反,是温暖的,脉搏浑厚有力!” 慕容慬沉声道:“你若下次还对她心存芥蒂,就不必留在她身边。” 她要留在陈蘅身边,他说,他相信她,所以让她保护陈蘅。 “盟主,属下保证,下一次不会再如此。” 慕容慬收回视线,继续倾注地刻滴水观音。 短剑在石上传出吱吱的声音,不刺耳,反而像一首动人的小曲。 陈蘅在睡梦中修炼西华所授的凝气之法。 “这天地灵气对你果有大益,这么快你就淬体排毒,加以时日必然会精进更快,另外,要用通灵术让神像有生气,至少得先天境五阶方能做到,你继续罢。” 凰女境数日,外头不过几个时辰。 从三更三刻到五更,她竟在梦境之中修炼到了凝气六层。 陈蘅一直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动作,双眸微瞌,当五更之时,最是阴阳交替,天地灵气充盈之时,她又在梦境里的那个月直接晋入先天境。 不是修炼,这是血脉的提升晋级,所以,她的速度才会这么快。 第四百零九章 会洗衣的男人(三更) 不是修炼,这是血脉的提升晋级,所以,她的速度才会这么快。 六更天明时,众人发现慕容慬刻好了最好一尊观音,三尊观音像越发生动。 杜鹃睡醒时,一脸的呆萌表情,瞧得天羽又是一阵发呆。 “天羽,你不会说她这样子也像你娘。” 天羽连连点头。 也真是够了,喜欢上一个人,居然说人家像他娘。 不知道杜鹃知道,会不会生气。 杜鹃揉着眼睛,“盟主,你昨儿一晚没睡?” “我可是昨日未时一直睡到了三更,怎会是未睡,睡了好几个时辰。” 她望向陈蘅方向,她依旧盘腿坐着。 慕容慬对侍卫们道:“打猎物,再寻些野菜、蘑菇来,郡主与我都不沾荤腥。” 吃素的博陵王殿下? 太稀奇了,他们可从来没听说殿下也有吃素的时候。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就能改变这么多。 御猪笑道:“是,打猎物,寻野菜。小杜鹃,记得从箱子里取了锅烧水。” 杜鹃恼道:“我才不小,我都十九了。” “十九岁,是该嫁人了。” 杜鹃脸一红,将脸转向一边,决定不理这些人,他们就会说怪话。 她生了火堆,将锅架在火上。 慕容慬又道:“韩姬,你也跟着一道去,你从你右边第六棵树与第七棵之间出去,那是生门,可出阵,回来的时候,也从那里进来。” 韩姬应了一声。 这阵是陈蘅布的,莫非陈蘅教会了殿下。 陈蘅与慕容慬下棋,用的全是阵术,这大半年下来,若他还瞧不明白,那岂不是再愚笨。 当太阳跳出了山顶,陈蘅亦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浑身全是一股难闻的刺鼻味儿。 “杜鹃,我要用香汤!” 一出口,看到是在野外林间。 慕容慬笑了。 杜鹃则是一脸无奈,“郡主,这里没热水。” “现下是五月初二,天气转暖,气候温和,我发现一处不错的溪潭,你可以去那里洗。”他站起身,“我带你去。” 看着只着中衣的他,她一垂眸,才发现自己披着他的外袍。 杜鹃道:“郡主,箱子里有你的一套换洗衣衫,婢子取给你。” 她打开箱子,拧着一只花包袱。 出门时就想到要在外头住几日,所以换洗衣衫也是备上的。 陈蘅在巨石后头沐浴,他在外头静守,可不能让侍卫们寻过来,他的女人,不能由旁人瞧了去。 “那个土坑是什么?” “天地灵穴,原是存在传说中,灵穴非神像压制不可,寻常石头压上,必会被灵穴的灵力冲破,早前的石头、大石头都是被灵力冲走的。” 世间,还有这种东西。 “天地灵穴有奇效,据说将死之人所得灵穴滋养,能回春。所以我才让你蹲土坑,也幸而你没问我原因,否则你若问了,我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可以不瞒他,不代表要告诉其他人。 慕容慬问道:“若在那地下建一间暗室会如何?” “暗室内,最好刻绘神像,若建成暗室,在此习练武艺,将会进益更大。” 他又应了一声。 “你建暗室可以,可别坏了我布的阵。” “我心里有数。” 陈蘅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取了两裆(后世的背心)穿上,再着了中衣,将自己的衣衫泡在水里,可泡是泡了,她突然发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不会洗衣服。 “那个……阿慬,你能不能把杜鹃唤来,我……把衣裳泡了,才发现自己不会洗衣裳。” 慕容慬道:“你不会洗?” 唤杜鹃,就是为了来洗衣的? 陈蘅心下汗颜,她也是俗人一个,不可能样样都会,“你……帮我把她叫来!” 慕容慬走出巨石,看到只着中衣的陈蘅,对着潭里的衣裳手足无措,“不就是洗衣服,我给你洗。” “你……” 他可是皇子,他会洗衣服,而且是洗她的。 她一看到自己的两裆漂着,立马道:“不用!” “你不用洗,难不成这衣裳准备丢了?” 他在看她的两裆,太可恶了,这可是她的贴己的小衣。 慕容慬蹲下身子,抓了两裆,用手一挫,立时就有一层灰色的污浊飘散。 “灵穴果真有奇效,我在那儿坐了几个时辰,出了一身汗,你看旁边树上挂的衣裳,我昨晚自己洗的。” 他会洗衣? 陈蘅觉得不可思义。 “北燕的皇子都和你一样,除了领兵打仗,还会洗衣?” “他们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会,我小时候瞧宫娥们干活。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不过,我可是第一次给女人洗衣。”他看了看两裆,“这小衣好,你回头也给我做几件?” “你……你……”她瞪大眼睛,支吾了一阵,“这是两裆,女儿家才穿的,你要这个……不是要笑掉大牙。” “你给我做几件吧,我瞧着挺好。” 肯定笑死人,女人的小衣他也要。 大男人穿女人的小衣,这可不成。回头她还是问问冯娥,有没有适合男人的两裆,如果有,照了冯娥改的式样给他做几件。 慕容慬又问:“昨儿,你们寻到玉石矿了?” “寻到了,就在灵穴不远处,是森林南边,看到南边那座山没有,过了那座山,有一个山谷,里头就是。” “又是你占卜的?” “此处灵气充足,我的占卜术更准,不会错。” 这里有零散的玉石,而真正的玉石碎是在那边。 “待他们用过晨食,遣几人弄辆马车。” 到时候再弄些箱子来,用箱子装些玉石回北燕。 陈蘅可真是他的福星! 此念闪过,慕容慬揉搓着手里的衣裳,在水里晃了又晃,再继续搓。 陈蘅正要伸手试着洗,被慕容慬一把止住,“你昨儿歇得晚,瞧着就好,我一会儿就洗好了。” 他说一会儿,还真没多久,他就将两裆、中衣晾在树上,又将他昨晚洗的衣裳收了起来,只是皱得厉害,也只能勉强穿。 他又洗了自己的外袍,将两个人的外袍挂在高枝上,“这山里风大,太阳好,用不了多久就能干。” 陈蘅点了点头,不知所谓,尤其是看到自己的两裆挂在那儿,心里就怪怪的,感觉自己的秘密都被他知道。 “你不能告诉别人,说你见过我的两裆。” “呵呵,不说,谁也不说。” 第四百一十章 寻错帝凰女 “呵呵,不说,谁也不说。” 陈蘅小野猫似地晃着拳头,“你敢说出去,我就说你想要两裆的事。” “不说!不说!” 她不说他的秘密,他也不说自己见过她的两裆,还给她洗小衣的事。 陈蘅的心里涌过一股暖流,看着他熟练地洗衣动作,原来男人还可以这样不同,怎么感觉很欢悦,这是以前没有的感觉。 她不会的,他会。 他会,她就觉得踏实,就如被他保护一样的安全。 待他洗完衣裳,作为奖赏,她咬破指头,将手一抬,“给你。” 他凝了一下,熟练地吸吮着她指头的药血,“阿蘅,自空灵大师说‘帝凰现,天下安’后,各地权贵都在疯狂地寻找帝凰女。” 一时间,许多女子站出来,声称自己就是帝凰女,更有甚者在自己身上描绘上凤凰的刺青图文,有的绘得很精细,有的由是绘绣粗略,非说是与生俱来的。 他很得瑟,将她的腰搂住,温柔又不失得瑟,“阿蘅,他们寻错帝凰女了。” 陈蘅道:“他们不找错,怎会便宜你?” 真正的帝凰女在他面前,不是旁人,她是陈蘅。 他搂得更紧,吸着她的指尖血,她是他的,他的人,谁也不能抢,往后他一定要用美男三十六计,将她的人、她的心全都拿下,她的心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拿定主意的这一刻,他一低头,在陈蘅的额上香了一口。 陈蘅一恼。 他很认真地道:“我没气。” “这还差不多。” 二人说了一阵话,陈蘅方才跟着他回了灵穴处。 待回来时,杜鹃已经煮了一大锅的野菜汤,人多,锅小,只能有一半的人能吃到,还有的人生火烤肉。 慕容慬回来时,道:“猪头,你们几个吃过晨食回县城,弄几辆马车,再弄些大箱子,我们去运玉石。” 御猪兴奋地应了一声。 韩姬道:“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想公子?” 慕容想!他是埋伏在南晋的斥候,除了收集情报、消息,亦很忠心北燕。 “不必,直接飞鸽传书告诉我父亲,请他定夺……”落音时,他又不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写信禀报。” 韩姬应了一声“是”。 她看了看陈蘅,此刻正捧着杜鹃盛好一碗菜汤,一脸知足地吸了口气。 “韩姬,你一同回县城,备些干粮来,这几日我与郡主吃素。” 吃素的殿下很奇怪。 陈蘅是刻绘观音吃素,他吃的什么素? “诺。”韩姬应了一声。 陈蘅只着菜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喝时,她却一抬手,“阿慬,是野菜蘑菇汤,闻着很香。” 慕容慬接过,直接大饮一口,“味道不错,杜鹃的厨艺甚好。” 杜鹃腼腆一笑,“全靠出门时带的盐料好。” 天羽捧着一只兔腿,目不转睛地盯着杜鹃看。 杜鹃一抬眸,就看到那双又痴又憨的目光,心下着恼,“盟主,你能不能让他去赶马车。” 天羽当即站起身,“盟主,属下不去,属下要去搬玉石。” 她要支走他,他偏不去。 他就陪着她。 天羽笑得更傻了。 陈蘅继续吹着手里的菜汤,差不多时,拿着调羹吃了一口,不错,很香。 杜鹃道:“要不,你们带些猎物回去,让莫松大娘、冯娘子她们都尝尝鲜。” 天羽当即道:“我现在去打猎!”抱着只兔腿出阵。 十几个侍卫面面相窥,杜鹃有说让他去?这么听话,立马就走了。 用罢晨食,四人回县城,剩下的人跟着慕容慬去山谷看玉石。 陈蘅借口留下要帮杜鹃收拾锅碗。 二人去了溪边洗涮干净。 “杜鹃,一会儿你站在出口,若有人来告诉我一声。” “郡主要作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大叫出声,这是布阵后最后的仪式。” 杜鹃没有细问。 陈蘅看着被他们移到土坑里的巨石,上头的观音刻得不算多好,但能瞧出这是观音像。 她后退几步,跳起了玄门通灵舞,双手变幻,口中低唱。 郡主这是跳大绳? 杜鹃觉得很惨,她要不要说郡主会跳大绳的事。 然后,突地发生了异像,那巨石亮了,是的,是亮了,在放光,是太阳一样的金光,照着上面的观音像都跟着明亮,仿佛那不是刻进去的,而是有人走进去。 观音像似要冲出来,陈蘅依旧在念诵起舞,步法怪,指上的变幻更怪。 为什么不行? 她不是已经筑基二层了,西华说过,用引灵术引灵气入神像即可。 难道因为这是观音? 是西方极乐的佛? 陈蘅定定心神,念佛经,她会的佛经不多,《严华经》、《法华经》、《阿弥陀经》,她低诵着严华经,继续跳着引灵舞,佛像依旧在挣扎,她再诵法华经,佛像的挣扎更经了,最后她不停地诵着“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她忙碌的时候,慕容慬带着两个侍卫回来,看到那石头上的金光,又有陈蘅的舞蹈。 为什么还是压不住? 陈蘅心下很着急,突地她灵机一动,咬破手指,一滴鲜血飞向石头。 一声嗡影,整个大阵如在波光之中一般,金光消褪,观音像不再摇晃挣扎。 杜鹃早已经看傻了双眼,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陈蘅重重跪在大石前,虔诚而真诚:“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护佑永乐邑平安、健康,请护佑九转阵,信女陈蘅真诚祈求!阿弥陀佛!” 慕容慬低声道:“今日所见,你们俩不得告诉任何人,否则,本王会亲取你二人性命。” “禀殿下,属下不敢。” 永乐郡主到底是什么人? 她居然让石头的神像动了起来,还闪出耀眼的金光,而这阵法,似乎亦有玄机。 杜鹃这会儿回过味,“郡主,盟主回来了!” 陈蘅定定心神,“两树中间,往东行三步,再往西五步,往东退二步,再往西一步,可入阵。” 慕容慬照做。 两个侍卫的一个,明明昨天进出可没这讲究,他径直而行,立时就发生了诡异的事,眼前出现了陌生的山林,林木蔽日,野草丛生,根本就不是早前的景物,他心下大骇,这一怕,立时就看到一条巨大的蟒蛇,张着大口扑了过来。 第四百一十一章 刻石像 (续上章)他心下大骇,这一怕,立时就看到一条巨大的蟒蛇,张着大口扑了过来。 “救我!救我!”他近乎疯狂大喊,一把被同伴扯住,“你怎了?” 他看到同伴,方才回过神。 同伴道:“别乱走,照着郡主说的步法走。” 两人进了阵中。 慕容慬问:“你刚才怎了?” “属下一时冲动,走错了步法,突然就发现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还有一条巨蟒要吃我。” 陈蘅道:“这是玄门法阵,进入此阵,就必须照着规矩来,刚才的步法是复杂了一些,我会改得简单些。” 她拾了一根树枝,在两树的中间划了起来,划完之后,又嘴里念念有词,在两百丈的距离里翩翩起舞,待舞完之后,她喘着粗气:“杜鹃,你照着我所绘的走。” 杜鹃看了一下,从里头往外走一段,就转着一个圆走一圈,这圆不大,不到十步就能走完,然后在圈的另一侧出去。 之后,她又照着地上的图再转一圈进来。 陈蘅道:“下次你们就照这法子出去,从另一侧的法子与此相同,此法也仅限于此处。四十九阵,每个阵的出门生门皆有不同,我只有瞧过才知道法子。” “诺。” 陈蘅看着一人多高的石头,上头有三尊观音像,从未有过的成就涌上心头,用手轻触时,有灵力传到到指尖,刚才用引灵术消耗的灵力又回来了。 她浅笑了一下。“阿慬,找到玉石矿了?” “那山谷的玉石不少,只是不切石,不知哪些是玉石。” 杜鹃看着自家的玉石,“这是我们的,你可不能抢。” 慕容慬道:“玉石矿多的是玉石,我抢你的作甚?”他摇了摇头,以前不觉,现在的杜鹃居然是这个样子,惹得天羽这几天总是出神发呆。 陷入情网的男人,变得更傻了。 陈蘅道:“时辰尚早,东边四处的主阵眼得换大石,你随我再走一趟,另外,东边尽头处还要布阵法,如此才算完整。” 慕容慬道:“杜鹃,你留在这儿,若有人回来,你告诉他们正确的出入阵法,马车就不必进来了。” “我一个人……” 她有些怕,早前见过那么怪异的事,她害怕这里闹妖怪。 侍卫甲道:“你莫怕,天羽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个坏蛋,她才不想理呢。 陈蘅与慕容慬寻到往东的主阵眼石时,早前的石头已经裂了,那原是三块大石磊起来的,现在要挑更大更好的石头。 “主阵眼石上得刻神像。” 慕容慬道:“你绘,我刻,他们俩寻最好的石头。” 二位侍卫见到了那等奇异的人,现在对陈蘅敬畏得很。 陈蘅点了一下头,表示了然,“不用刻太深,有个印子就行,这次得刻神将。” 她想了一阵,忆起商周时期传说中的人物:二郎将、哪吒等,也只能绘他们了。 不多时,两位侍卫吃力地滚回一块大石,亦是一人多高。 陈蘅砚默,在石头上绘了一个二郎神将的像,只得寥寥几笔,却不失神韵。 “石像要面朝观音方向,往西,放石入坑。” 陈蘅拿着半把剪刀,沿着绘的线,竟轻松得如同在纸上描绘,但剪刀与石头传出了磨擦声。 刻完之后,陈蘅看了一眼,奇迹再次发生,那石上的人似要冲出,挣扎了几下,化成了神刻像,只是面部轮廓更加分明。 慕容慬知这是灵穴的作用。 另两位侍卫骇得不敢出大气,心下对陈蘅的敬畏仿若神明一般。 如果是国师,恐怕也做不到像她这样。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这玄门术法未免太高深了些。 陈蘅道:“我们去下一处!” 慕容慬原说帮忙,可他根本帮不了陈蘅,到下一次,陈蘅不用笔,直接握着剪刀就绘出哪吒神像。 走了东边尽头,两名侍卫召集了当地村民,让他们帮忙移植树木,因听说有钱可拿,村民们很是热情,只是依旧比河西村的人慢了许多。 河西村是跟着他们干了好几天活,而这些人却质疑干完了有没有钱拿。 憨厚的百姓只顾闷头干,不到一个时辰就干很多活,而一些质疑的要么不干,要么就在围观。 两个时辰后,一百零八棵树方才植完。 侍卫们开始给各人发钱,有一家兄弟几人的,种了五棵大树,赚了五两银子,瞧得周围的百姓羡慕不已,后悔自己没动手。 晌午,陈蘅几人在附近的村民家用饭。 酉正时分,方赶回原来的地方,西边的石头上还得刻神像。 杜鹃已经做好了野菜蘑菇汤,这次还有了大饼、馒头、点心。 燕儿亦跟着来了。 时不时地道:“郡主什么时候过来?出去时带干粮没?” 燕儿的聒噪,让杜鹃有几许心烦。 郡主不在,这帮浑人就总爱逗她,拿她与天羽打趣,说什么要替她保媒,给她与天羽牵线。 让她嫁给那呆头呆脑的憨子,她可不乐意,看到天羽就没好气。 杜鹃道:“干粮都搁多少天了,还能吃吗?” “也对哦,你们不会就在这林子里睡,万一有猛兽怎么办?” “郡主布的阵可以护着我们,猛兽进不来,鸟也飞不进,安全得很。” 陈蘅回来时,燕儿激动地围着她直打转。 “这些天,莫松大娘、冯娘子可想你了,我想郡主都想得睡不着。” 杜鹃道:“郡主不在,我瞧你在别苑可是快活得紧,吃着零嘴,与一群婢女闲话。” 他们在外头风餐露宿,但凡明眼人,就能发现郡主黑了、瘦了,杜鹃也黑了不少。 燕儿傻笑了两声,“好姐姐,你回都城可莫提这事,若阿娘知道我拿月例买零嘴,肯定骂死我。她还想让我攒银子帮长兄娶新妇呢。” 杜鹃瞪了一眼:“小心吃成大胖子。” 她们都瘦了,只燕儿胖了,回到都城,少不得又被人说嘴。 燕儿有时候爱吃,尤其是没人管又没差的时候,她能抱着一大筐吃食,从早吃到晚。 夜里,躺在燕儿带来的西域地毯上睡,身上还有一条薄衾,陈蘅睡得很香。 侍卫们为掩耳目,在大箱子上用树枝遮了,往上头放了不少猎物,说是到森林里行猎的。 第四百一十二章 烤兔追妻 侍卫们为掩耳目,在大箱子上用树枝遮了,往上头放了不少猎物,说是到森林里行猎的。 实则,他们拉了一百多箱的玉石出去。 陈蘅又用了半天时间,方才将西边石上的石像刻好,文神有姜太公、汉代张良、三国孔明,又刻有雷公、风神等神话人物。 陈蘅累了一天,抱着包袱,领着杜鹃去沐浴,让燕儿在旁边守着。 杜鹃想到慕容慬身边的侍卫总打趣她,心下烦闷得紧,“郡主,我们什么时候回别苑?” “你想回去了?” 杜鹃点头。 陈蘅道:“明儿一早回去。”她停了片刻,“回去后,还得去玉山村。” “郡主要找玉雕师!” “你可以把玉石带上,到时候你能得几件首饰。” 燕儿从大石后探出脑袋,“郡主,你可别忘了燕儿。” 陈蘅笑道:“你也有。” 杜鹃佯装恼道:“她什么活没干,就走了这么一趟,倒平白得了宝贝。” 燕儿也觉得过意不去,她在城里吃零嘴、偷清闲,杜鹃却陪着郡主在风餐露宿,“好姐姐,我知你累着了,往后我侍候郡主,你且歇几日。” “这还差不多。” 陈蘅与杜鹃相视一笑。 清晨的林间,晶露如珠,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得让人沉醉。 陈蘅深吸了几口。 因昨晚燕儿说的话,杜鹃今儿当甩手掌柜,指挥着燕儿做野菜蘑菇汤。 燕儿不解地问:“这么多的猎物,肉多好吃呀,为什么郡主改吃斋素了。” 杜鹃抬手指了指,“水,水要漫出来了,用长勺搅一搅。” 侍卫们看着杜鹃这模样,宛似女郎。 御猪打趣道:“天羽,杜鹃现在还像你娘?” 天羽很认真地道:“像!小时候,我娘教我长姐做饭就是这样子,坐在一边,看着我大姐被指挥得团团转,我要帮忙,阿娘还说,就得让长姐一个人干,将来去了婆家,她才不会被人小瞧……” 一群人嘎嘎地大笑起来。 这天羽现在就盯着杜鹃。 可杜鹃显然对他没感觉,不仅没好感,似乎还很烦他。 昨儿,天羽将自己烤得最好的兔腿给杜鹃,没想这小娘子居然说:“我今儿吃素!”人家就是喝汤吃馒头,也不碰他烤得美味又诱人的兔腿。 这会子,天羽依旧在烤兔子,放了料后,翻了又翻,终于确定烤好了,捧着兔子走近杜鹃,“你吃点吧,郡主吃素,你怎么也……” 杜鹃瞪大眼睛,他一过来,周围十几双眼睛都盯她,她如坐针毡好不好,明明没什么,被他们几个说得,她好像不嫁天羽就嫁不出去似的。 简直快要气死她了! 燕儿大呼一声“烤兔肉,我喜欢!”伸手就要拿,却被天羽抬高了手臂,“去!去,这是我给阿鹃烤的,你添什么乱?” 阿鹃,叫得可真亲热啊。 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叫杜鹃。 燕儿看着这人,想到那些人私下打趣杜鹃,连忙甜甜地道:“鹃姐夫!” 杜鹃气得跳起来,“你乱叫什么呢?” “鹃姐夫,你给我一只兔腿呗,这么大一只,杜鹃姐姐吃不完。” 又一声鹃姐夫,天羽很欢喜,笑得见眉不见眼,将手里的整个兔子递给燕儿,“都归你了,我会打猎,你想吃什么告诉我,都包我身上……” 周围又是一阵轰笑。 “天羽,燕儿小娘子一声‘鹃姐夫’,你就把烤了大半个时辰的兔肉送出去了,来!来,我唤你一声‘鹃妹夫’,你帮我烤兔子……” 杜鹃恼得满脸通红,“你们这群浑人,谁是你们妹子?我与你们不熟,别乱说。” 燕儿忙道:“你们与她不熟,我熟,我从记事起就和鹃姐姐一处,情同姐妹……” “燕儿,一只兔子,你就把我给卖了。” 燕儿很是不解,“天羽阿兄挺好的,天天给你烤兔子,你还不吃。那菜汤有什么好喝的?要是有人天天给我烤兔子,现在让我嫁我都愿意。” 精瘦个头的侍卫道:“燕儿,我天天给你烤兔子,你嫁我吧。” 一说完,众人又是一顿轰笑。 杜鹃道:“这群浑人,就不能搭理,话赶话,现下好了,你嫁吧?” 燕儿恼得满脸通红,“不要脸!你先给我天天烤一只兔子来,烤上三年,我就信你的话。我阿娘说了,你们男人就没个好的,就会哄人!”见天羽的脸色微变,立马道:“鹃姐夫例外,鹃姐夫就没他们坏。” 此刻,陈蘅正在三面观音石前,用手轻抚着石头,她能感觉到灵力从指间传入,此间灵气充盈,如果将她的凤羽珠搁在此处,是不是会有奇效? 慕容慬见她立在石前久久不动,移步而至,低声道:“怎了?” “你将手落到石上试试。” 慕容慬照做,石头上暖的,触手之时,仿有暖流自指尖而入,“这是你说的灵气。” “这天地灵气很纯净,能被我们吸纳。阿慬,如果将凤羽珠埋在此处,会不会变得更好?” 慕容慬戒备地看着周围。 御猪摇摇晃晃地过来,侍卫们唤他猪头,据说这是他的小名,以前没人这么唤,是他成为御猪之后才有了这名头。 他很好奇,见殿下与郡主都在摸石头,亦将手放上,蹙了蹙:“好凉的石头!” “凉?”慕容慬略有些意外。 明明就是温热的,进入身体,让人很舒服。 御猪道:“这石头有寒气,跟冰块似的,真的很凉!” 陈蘅与慕容慬交换眼神,他将手移到御猪触碰处,依旧是暖的,怎旁人摸着都是凉的。 又有一个侍卫过来,用手摸了一下,“这是什么石头?似千年寒石一般,冷得刺骨。” 一个人说,他们许不信,可两个人都这样说。 难道是他们二人的体质特殊,所以才会觉得这石头是暖的。 慕容慬道:“差不多,就入山谷罢。” 陈蘅道:“我今日要回城。” 他点了一下头,“我暂留两日。” “马上就要端午节了。” “你为我们送一些江南的粽子罢。” “好。” 她从脖子取下凤羽珠,微微一笑。 他明了,这是要她借着此地的灵力帮着养凤羽珠,多养一日亦是好的。 陈蘅走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玉雕大师 陈蘅走了。 坐着用来运玉石的大箱子上,这里面有两口大箱子是大的,一箱装着碎裂的玉石,一箱装的是大小不等的石头。 慕容慬带着自己的人继续入谷挑石头,他则领着六人开始在山谷周围学着陈蘅的样子布阵,将山谷皆用阵法包裹起来,又巧妙地与主阵带连起来。 端午节一过,江南过来的第一批百姓到了,有一百二十多户,五百四十八人,有老有少。陈蘅将百姓们安顿到新建的村子里,早有新垦的一千多亩土地,村里的壮汉不到一百四十人,以老人妇孺居多。 每家按人头,每人可分得二亩土地。 从未有土地的人有了土地,男人们开始忙碌地修建房舍,二十个人为一组,可因这些百姓有八种姓氏,最终组成八组,每一姓的人修一处房屋,这个新建的村子便有了新名字——八姓村,每一个姓氏的居住地又有一个名字——王家洼、李家林、白家坡。 八姓人一家接一家的修房,女人、老人、孩子在家看着自己的土地,有各种从江南带来的种子,种到自家的地里。 五月初七,陈蘅带着燕儿、韩姬去玉山村,拜见玉雕师。 玉山村离双坪镇不到四里路。 马车难行,只能坐牛车。 牛车是莫松大娘找人借来的。 早前的玉山村在前朝时出过美玉,最著名的就是前魏宫中的“群仙宴”,传说是一个偌大的玉山雕刻,上头雕的仙境天宫,众仙相聚成宴,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还听人说,有一位唤“玉元”的人,雕了一只寿桃,桃上有一只夏蝉,活灵活显,乃是前魏时出名的一名雕,价值连城,是魏献帝最喜欢之物,魏献帝逝后,这两件著名的玉石名雕也随他下葬入地宫。 玉二十七已经等了许久。 今日,他又到村口转了一下,希望能看到有人来。 玉二十九轻叹道:“祖父,郡主不会来。” “若不来,可惜了,县城建造图我从周家见过,听闻是郡主亲自绘制,可谓极其精妙,最大的不足就是水道未设计好,如果能建出一座,无论多大的雨,雨停路干就更好。” 只听外头有孩子大喊:“玉祖父,你家来客人了,是几位女郎。” 玉二十七往门外奔去,刚走几步,又收回脚步,“二十九,你去。” 玉二十九出来时,正瞧见自家大门外停着一辆牛车。 杜鹃将陈蘅扶下,对赶牛的人道:“你在这儿候着。” “诺。” 杜鹃拍拍衣裙上的皱褶,优雅大方地走近玉家大门,轻声道:“永乐郡主来访!有事请教玉二十七先生。” 玉二十九揖手道:“贵客请!” 玉家宅子风格古朴,墙上用石头垒砌而成,有一人多高,墙上爬满了蔓藤,宅子大门两侧各种一株青松,青松长得很是高大,瞧着有些年头。院子里,有一株抱大的梨树,树上挂满了梨果,虽未成熟,却有一股梨香漫延宅子。 玉家是一个标准的北方院子,石砌的正房三间,两侧各有东、西厢房。 见有人至,立有几个孩子从屋里出来,仰头问道:“阿耶,是我们的亲戚吗?” 玉二十九妻忙道:“你曾祖、祖父、父亲皆是单传,哪来的什么亲戚?” 这话里透出几分异样:玉家与村里的人许是并不交好。 他们没有亲戚。 “可是祖父说,村里姓玉的人,与我们是一个老祖宗的后代。” 玉二十九妻垂首,态度谦卑,“拜见女郎!” 陈蘅道:“把点心分给这些孩子吧。” “诺。”杜鹃应了一声,取出一包点心,层层打开油纸,“这是家中仆妇做的四季糕,你们几个分了吃。” 她递给了年纪最大的一个小娘子,瞧上去有十四五岁模样。 小娘子一笑露出两枚漂亮的酒窝。 “谢女郎!” 玉二十九对妻子道:“奉茶罢。” 妇人应了声“诺。” 陈蘅进了正屋花厅,只见厅中案前立着一中等个头儿的老者,灰白的发须,一双眼睛尤其明亮,“草民玉二十七拜见郡主!” 陈蘅点了一下头,“老先生且坐,今日我来,是向先生请教几个问题。” “郡主请!” 陈蘅不是寻常的女郎,出身尊贵,而她本人又极富才华,即便是乡野的老者,亦会本能的先敬重两分。 陈蘅坐在左侧小案的席子上,“原本应早些来访,因百里森林一带曾有县外贼匪闯入伤民,在森林布了一道玄门阵法,希望此阵能护百姓安宁,以避外间匪祸。” 这件事,县城那边早有传言。 有人表示质疑,一道阵林就能抵御外敌? 似乎有些不可能。 可是,永乐郡主确实是去了那边,而且聘当地的百姓去植树、运石,更给百姓们发放了酬劳。 世人皆知的是,这位永乐郡主出身尊贵,手头不缺钱,所以也未将百姓们的税赋看在眼里。 玉二十七揖手道:“郡主怜惜百姓,乃永乐邑百姓之福。” 陈蘅微微一笑,“永乐的百姓过得清苦,所以,官衙已发告示,今岁、明岁两年,只收二成税赋,对新垦田地免收三年税赋。” 她话题一转,“玉老先生为县衙雕刻了一枚‘永乐邑’官衙的官员印章,你似有话想说,玉老先生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玉二十七想过各种可能,却没想到,她几句之后,就切入主题,问到此事。 “不知郡主如何打理永乐邑?” “首要,永乐境内吏治清明,现在上任的唐县令、钱县丞,皆是我经心挑选的人才;其次,垦荒造林,将石坡变成果林、茶山,将荒滩变成良田;之后……” 她的想法多了。 她的语调不紧不慢,一条又一条地讲下来,有教化百姓,让百姓吃饱穿暖,亦未掩藏自己想建一个世外桃源之地。 玉二十九妻捧来茶水,茶盏是用玉石雕刻,用浮雕之法,刻出了花鸟图案,“魏献帝时,曾有‘玉山群仙宴’‘玉寿桃’,被称为玉雕之中的精品,这只玉盏,玉虽寻常,但式样甚是别致。” 玉二十九难掩骄傲之色。 颖川陈氏是大族,而陈蘅的外祖莫氏同样是大族,在天下都是闻名的。 第四百一十四章 访名匠 颖川陈氏是大族,而陈蘅的外祖莫氏同样是大族,在天下都是闻名的。 玉二十七道:“草民在周工头家看到了一幅永乐县城图,绘得甚是精妙,听闻这图是郡主所绘。” “这图是合我与冯主簿二人之力而成。” 冯主簿,可是一位女官吏。 不仅有她一个,听说还有一个叫张萍的司法,来永乐县不久,连十几年前的旧案都给断出来,找出了真凶,被世人称奇。 还有一位唤作杨瑜的录事,她有何本事,眼下还不知道。 陈蘅道:“玉老先生以为县城图何处还需改进?” 玉二十七在斟酌用词。 陈蘅却忆起冯娥与她说的一句话,“忘了地下水排放。” 冯娥不懂,她只知道后世的永乐市老城,雨止路干,其地下水渠的建造堪称一绝,甚至还有西方建筑的学者来此探究、学习。 “玉老先生以为,县城的地下水道当如何建造?” 她问中玉氏祖孙的心头,祖父二人皆是一怔。 玉二十七在周家看到县城图后,回来就冥思了许久,用了几月时间绘了一条县城地下水道图。 “若地下水道设计精妙,可让县城不受水患,又能将城中之水引到护城河,雨止则路干,地下却不潮湿……” 玉二十七与玉二十九点了一下头。 二十九心下会意,不多时就捧出一卷粗布。 他缓缓打开粗布,上头竟是一幅完整的永乐城地下水图,陈蘅虽不懂,却已猜到,这许就是冯娥说的高人。 “玉老先生不仅精通玉石雕刻,更是精通建造,请受永乐一拜。” 刘备都能三顾茅庐请孔明,她一个女子,若能得此人襄助,必然能成大事。 慕容慬说过,要成大事,士农工商缺一不可。 “永乐郡主,万万使不得,草民钦佩郡主虽为女儿身,却有不弱男儿的志向。” 他伸手虚扶。 即便是老者,也不能用自己的手碰她。 陈蘅道:“此次前来,我想请玉老先生出山,担任县衙司工一职,负责县城督造一事,县城要建成图上的样子,没有三五年很难做到,若有老先生相助,蘅将荣幸不已。” 玉氏原就是名匠世家,此次再推辞,反倒显得奇怪,而对方是个弱女子,也没必要三辞三请。 玉二十七揖手道:“草民定不辱郡主所托。” “事宜早不宜迟,早前所建的城东县衙一带,还需掘地建地下水道,还请老先生尽快到县衙赴任。我会让县令、县丞他们为你们安排好。司工之下,可选两名四名末等小吏相辅,你可自行挑选助手。” 由他自己选人,这就有了一定的权力。 他们原就是工匠,能被人器重,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司工俸禄同主簿,四名小吏照了司法、司户等手下小吏的规矩走。” 永乐郡主不缺钱! 这就是永乐百姓公认的事实。 因为不缺钱,所以她自己能拿出钱建造县城。 陈蘅笑道:“老先生膝下儿孙满堂,今日且随我去县城,你与县令、县丞见见面,以后行事也方便些。” 玉二十七道:“着孙儿妇为我拾掇一身换洗衣衫,将三十唤来。” 不多时,西厢门,里头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揖手:“曾祖父……” 玉二十七道:“你收拾一下,随我去县城。” “是。” 少年望向陈蘅,这女子生得清丽,就是肤色微黑,可脖子以下白如雪,他听弟弟妹妹说,今儿家里来客人了,莫非就是她。 陈蘅轻声道:“杜鹃,取礼物。” 杜鹃捧过一个布包。 陈蘅道:“出门匆忙,备了几身衣料,送给老先生做几身新裳。” 这么大的包袱? 二十九妻眼睛微闪,怕是好几块衣料了。 陈蘅见他家日子不穷,屋中也拾掇得干净。 当即带了玉二十七祖孙回县城。 二十九妻道:“郡主远道而来,用过午食再走。” “趁着离晌午还早,早些回去。二位,告辞!”她点了一下头,“老先生,请!” 既然此人能地下水道的设计有奇思,便是其间的高人。 他能更好地将地下水排出城中,却又不让城中地下太过干燥,这就是本事。 真正的高人藏在民间,亦在山野,慕容慬此话不虚。 玉二十九夫妇与三个孩子目送着他们离去。 最小的小娘子只得十来岁,是几个孩子里最小的,仰头问道:“阿耶,曾祖当官了吗?” “是啊,你曾祖当官了。” 十二三岁的小郎嘟着嘴,“曾祖偏心,喜欢长兄,不喜我。” 玉二十九看着妻子。 妻子温顺地垂眸。 大娘子道:“阿耶,曾祖这几年越发偏疼长兄,也不怪二弟心下不平。” “二郎,你的书若念得比大郎好,为父自是疼你。可你连祖传的技艺也不如大郎好,你让我说什么?”玉二十九很是不快,“下次,你再教唆二郎说这等话,我自找岳父说话,你可是大郎的亲姨母,你都不能视他如己出,外人如何看?” 他一转身,拂袖而去。 玉二娘子忙道:“阿耶,我会用石头雕小狗了,长姐说,小狗很漂亮,我取来给阿耶看。” 原来,玉二十九的结发之妻,乃是邻村花家的大娘子,当年一场大病没了,留下玉三十这个孩子。玉二十七与花家长辈一商量,就让其妹花三娘子做了填房。 花三娘子过门后,生了两女两子,只幼子病夭,膝下还有两女一子。 有了自己的儿子,心思多了,即便是胞姐的骨血,也要分个亲疏出来。 偏玉三十又最得玉二十七疼爱,处处捧着,更是将祖传的技艺手把手地教给他,这越发引得花三娘不满,觉得祖父偏心得厉害。 她的三个孩子是最小的,农忙时节得下地干活,可玉三十只需在家读书、练手艺就可。 玉大娘子见父亲气恼,轻斥道:“你说错话,累得阿娘被骂,下次可别乱说,你若读书好,心思又巧,曾祖怎会不传你技艺?” 玉二郎咬了咬唇,恼道:“有什么了不起,这村里不会玉雕手艺的人多了,不也是好好儿地活着。” 玉二娘子啐骂道:“没志气,他们能与我们家比。我们家才是玉氏的嫡房长孙,这镂雕、浮雕、阴阳双雕的技艺岂是旁人能学的。” 玉二郎一扭头跑了。 不学又如何?可阿娘与姐妹们都让他学。 他最讨厌捧石头雕花样了,雕了那么多,又换不来吃,换不来穿,有什么用? 陈蘅扶了玉二十七上牛车,自己亦与他并排坐在上面,继续说起县城的建造事。 玉三十、杜鹃、韩姬跟着牛车而行。 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倒是聊得颇得投机。 第四百一十五章 玉雕师后人(三更) (续上章)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倒是聊得颇得投机。 “玉山村在前魏时,曾出了‘玉山群仙宴’、‘玉寿桃’这样的奇玉。” “先祖玉元用九年时间雕成‘玉山群仙宴’,又用三年时间雕成‘玉寿桃’。” 名匠后人,当受器重。 陈蘅请了县令、县丞来,将玉二十七祖孙引荐二人。 又拿了冯娥拟好的章程,“旁处的县令、县丞,好些年没领俸禄,但你们的俸禄由郡主府派发,我不会短了你们的。县令月俸十两银子,县丞九两,主簿、县尉、录事、司法、司户、典狱、造林、司工、督学皆定为一月六两俸禄,捕头、狱头、医官、官媒为五两,其他小吏若担副职者三两,非要职者为二两银子。” 就算是最低层的差捕,一个月也能有二两银子。 在旁处可没这么高。 “这是冯主簿与杨录事拟定的章程,我这里过了,择日县令、县丞召集官衙各处主事议事,将章程传达给大家。七品、从七品、八品官员每年一评。 评出三名上上者,第一名领三十两赏红,第二名二十两,第三名十两,连续三年优秀者,得县城临街铺面一家。 九品及所有官差,亦是每年一评,评出前五,第一名三十两赏红,第二名二十五两,第三名二十两,第四名十五两,第五名十两。 有上上者,就有下下者,七、八品官员评出最差者一人,罚俸禄三月;九品及所有官差,评最差者三人,罚俸禄三月;若连续两年皆是最差者,引咎辞离县衙。 若连续六年都是上上者,可领县衙附近的三进宅子一座;连续四年是上者,领县衙附近的二进宅子一座。这宅子将作为奖赏成为你们的私产,官员在位,不允贪赃枉法,为祸百姓,若被本郡主查出来,定罪加一等。 领过一次宅子的人,不参加第二次再领,但可以领良田、铺面等,任何一种奖赏领过一次,就不可领下次的同等奖赏。” 奖赏很丰厚,不仅有银子,还有宅子、良田、铺面,如果这样还去贪,这也太狂妄了。 玉二十七面带振奋之色,他身后的三十比他还要激动。 虽说永乐邑不大,入了官衙,大小也是官员,且奖赏丰厚,只要用心,就有奖赏。 玉家原就是匠人,第一次受人敬得,第一次做了小吏。 “玉老先生从即日起领司工一职,负责永乐邑所有工程督造,县城建设、本县水利、修桥铺路等工程由他督造。县令、县丞对此有监督核查之职,明日玉老先生就去新城实地查看,监督进度。” 玉二十七起身行礼,“下官领命。” 陈蘅唤了杜鹃,“给玉司工安排住宿。” 玉二十七揖手道:“听说县衙已建成,能否让下官先住到那边,不拘房屋大小,有个落脚处就成,建造新城是大事,不可耽误。” 陈蘅道:“钱县丞安排罢。”她顿了一下,“往后,县衙花销,唐县令可做主五百两银子以内的账目,县丞四百两,若超过五百两,需召集人议事,若有半数以上的官员通过,即视为通过。” 杜鹃将冯主簿拟的章程递给唐县令、钱县丞,原是两本,一人一本。 钱县丞揖手道:“杨造林带着一家人来了,是安排在老城还是新城?” “杨家人口多,觅一处县衙附近的三进宅子,新城周围的山多是石坡、荒滩,将那儿交给他们,一座山拨二十两银子的树苗、树种钱。” 唐县令忙揖手道:“这树种、树苗可不值什么钱?”他看着钱武,“二十两一座山头,他原就是领俸禄的,这个价儿给百姓,他们也是乐意的。” 钱县丞道:“二十两银子确实多了些,不如定为大山头八两银子,小山头五两银子。” 陈蘅笑道:“将石坡拾掇成可种果木的山坡,仅靠他们一家完成不了,还得请百姓干活。二十两,不多!” 后来,这话传到杨造林耳朵里,感激涕零。 然,杨家在心里将县令、县丞骂了个半死,不给银子,是想坑死他们,就他们一家,拾掇出一座山,没大半年不成。家中人口不多,要完成任务,就必须请百姓帮忙,有了银钱,就可能有进度,也能见成绩。 在烈日炎炎的盛夏,陈蘅与冯娥几个又聚在一处,赠送了几把广陵的上等锦扇出去。 县城的女子不多,有身份的就更不多了,唐夫人、钱娘子几乎成了别苑的常客。 陈蘅总爱盯着唐正夫人的肚子瞧,听说这是唐正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儿子,这次她希望是个小娘子。 唐正到底是怎么喷唐夫人精气的? 陈蘅总爱琢磨,可又不好问,怕被人笑话。 双坪镇的新县衙已经修好,还有些潮湿,只待入了秋,唐县令一家就要搬进去。因杨造林、玉司工的到来,这两家却是首先搬到新城的,一来玉司工要督工,二来杨造林在新城周围的山头种果木。 玉司工领命之后,玉三十就成了副手,又挑了花家二十多岁的花大郎当手下,再挑了个与自家交好的族孙跑腿,这人手就齐了。 一时间,开始在建好的县衙周围掘地下水道,又要采石,没几日就报出了需要的石料。 永乐县这地方,尤其是新城周围就有石料,现场可采。但人手不足,只能从百姓手里购买石料。 要买石料,就会有人来制造石料。没几日,双坪镇的挑头的石匠了十几个石匠开采石料,又将石料卖给周工头、玉司工等,因中有利润,永乐县各镇的石匠都寻到了双坪镇的石山,不止一支队伍,而是八支队伍,几乎一镇一支,好不热闹。 而不远处的寺庙,前殿才初具模型,十几个僧人亦是忙前忙后。 新城,开始修建宅邸与临街铺面,这是县衙周围的房屋建筑,照着图纸,里头有三进宅子,亦有二进的,甚至还有一进的四合宅子。 因为可能是县衙官员、官差们自己居住的,连一些官差也跑去瞧,叮嘱周工头:“老周,建好些,建不好,我们可是会跑到你家门上大骂的。” 冯娥早上就规划好了,哪里开成衣铺,哪里卖蜜饯、点心,哪里又是书肆、文房铺子,当铺、钱庄也一并算进去。 第四百一十六章 矫情 夜,深沉。 陈蘅与慕容慬分开二十天了。 这其间,陈蘅让燕儿送过几盆兰花去,点名要把几盆兰花种在阵中。 慕容慬一问,沉了片刻,亲自将兰花种在三面观音石的周围。 六月初一,慕容慬从百里森林归来,带回的还有陈蘅的那只凤羽珠吊坠。 陈蘅捧着凤羽珠,触手即暖,里面吸足了灵力。 “听说,你送了鸡油玉去玉家?” “除了县尉官印,其他的得重刻,请玉家帮忙重刻官印。” 鸡油玉刻官印…… 传出去,文人雅士们又要说“永乐郡主真阔绰”。 鸡油玉一直是文人墨客用来雕刻私印的。 玉司工就亲自给陈蘅雕了一枚漂亮的“陈蘅之印”,上面雕了一朵兰花,底下是方形,甚是漂亮。 冯娥知晓后,又讨了块鸡油玉,给自己雕了枚私印。 陈蘅索性赠了张萍、杨瑜各一块鸡油玉,惹得二人说了一大堆的感谢话。 慕容慬道:“你的鸡油玉质地极好,送我一些。” 陈蘅便唤了杜鹃来,杜鹃抱了一块出来,唇角微翘。 慕容慬捂嘴轻咳,“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什么?” “罗天羽,他……不想回总舵,想留在永乐邑,更想娶杜鹃。如果这门亲事能定下来,他就留在永乐邑做捕头。” 杜鹃紧张了,忙道:“盟主,谁……谁……想跟他了,他留不留下,与婢子何干?” 想到那憨子,她就心烦。 不想吧,又会经常想。 可想到他,她的心情就不好。 天天烤兔子给她,天天吃,她也会腻的。 以罗天羽的武功,做永乐县的捕头真是大材小用。 慕容慬道:“杜鹃是你的丫头,天羽是我的人,天羽的家人在战乱中没了,若是此事能成,亦是一件美事。” 陈蘅想到前世的杜鹃,不知她逝后,杜鹃过得如何,“如果杜鹃嫁天羽,我会放‘释奴文书’,让她成为自由身的平民。” 郡主要放了她? 释奴文书,是多少奴婢的梦。 有了自由身,有了户籍,就可以做平民。 陈蘅心下暗道:杜鹃嫁罗天羽,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在荣国府,再难挑到比罗天羽更好的人。 “杜鹃,你看呢?” “那个憨子……那个……” 燕儿一直在听,此刻接过话道:“昨晚,鹃姐姐连梦里都叫着‘憨子,我不吃兔肉!’鹃姐姐,你是不是想鹃姐夫烤的兔子肉了,其实他烤的兔子肉挺……” 不待她说话,被杜鹃狠狠的拧了一下。 燕儿尖叫一声,“你这母老虎,我要告诉鹃姐夫,叫他别喜欢你,你又凶又恶……” “你去呀,去呀,看他听不听你的。” 杜鹃追着燕儿打。 陈蘅觉得很奇怪,明明杜鹃不像喜欢罗天羽的样子,可现在瞧着,心里也是欢喜的。 她喜欢的是那人,还是为了一张释奴文书,所以决定嫁给平民的罗天羽。 陈蘅道:“此事,我明儿再答复你。” 杜鹃低呼一声“郡主”。 她虽没答应,可也没反对。 慕容慬莞尔一笑,离开了寝院。 陈蘅坐到案前,燕儿蓄了茶水。 燕儿不紧不慢地道:“郡主,别张罗了。我瞧鹃姐姐就不乐意!” 她哪里说不乐意了?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同意。 她以前明明不喜的,可现在心头又欢喜得很。 那个人真讨厌,不见又想,见了又恼。 连她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 这是从来没有的感觉,难道她这是病了,还是近来娇气了? 燕儿继续道:“鹃姐夫待她多好,天天烤兔肉给她吃,她还嫌弃人家。鹃姐夫为了她,都不做江湖浪子,人家要做捕头,大小也是个官,一个月也能领俸禄……她不答应,回头永乐邑的俏娘子都能排成长队等着嫁他……” 陈蘅道:“盟主一行要回总舵,若杜鹃不应这门亲事,罗天羽就得回去。往后啊,他们能不能遇到一处还不定呢。” 主仆二人互换眼神,又佯装没看到般地偷窥杜鹃。 杜鹃此刻有些呆愣,心事重重。 若不应,此去一别,怕是再难相见。 长这么大,其实除了父母、长兄,那是第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 虽然他说,她像他娘,她有他娘老?居然拿她比他娘。 因着这事,她没少被人笑话。 “燕儿啊,强扭的瓜不甜,你鹃姐姐不乐意,我明儿就回了盟主,罗天羽要回总舵,就让他去吧,反正你鹃姐姐生得好看,不愁嫁不出去。” 燕儿人虽小,脑子却灵活,当即轻呼一声,“啊,这样多可惜呀!我阿娘说,找夫主就是寻那种憨呆又真心的。” 陈蘅继续道:“要不,燕儿,我与盟主说,你乐意。” 燕儿连连拍手,“好啊!好啊!” 杜鹃恼了,大喝一声:“好什么好?他是我的,你可别想抢!” 陈蘅与燕儿面面相窥。 燕儿失声大笑起来,“我说你就大方应下不就结了,这么别扭作甚?” 罗天羽都求到盟主那儿了,想来亦是真心,若非真心就不会放弃博陵王府的前程,反而来永乐县做捕头。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许是杜鹃的缘分。 陈蘅替杜鹃感到欢喜。 次日,陈蘅回了慕容慬的话。 罗天羽听说杜鹃应了这门亲事,一大早就在陈蘅的寝院外头打转。 燕儿飞一般地跑过去,一口一个“鹃姐夫”地叫得甜,罗天羽拿了包点心:“燕儿,给你的。” “鹃姐夫真好,专来给我送吃的。” 罗天羽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帮我把阿鹃唤出来。” “鹃姐姐,鹃姐夫叫你!” 燕儿一边吃点心,一边扯着嗓子。 莫松大娘听到声儿,从屋里出来,就见一个拘谨的郎君正与燕儿说话。她微微一笑,杜鹃能得这门亲,也是她的造化,郡主已经许了她,一回都城就放释奴文书。 杜鹃正在擦花厅的桌案,这会子是去不是,不去又不成,终究狠狠心,丢下抹布团,故作淡定地出了寝院。 罗天羽见到杜鹃,结结巴巴地唤了声“阿鹃”,一张脸涨得通红,“盟……盟主说,要……要在明日给我们办订婚宴,我……我们得去官媒署领婚书。让我过来带你去……幽兰寺,请悟非大师帮我们合八字……” 杜鹃惊道:“今天,现在?” 第四百一十七章 杜鹃订亲 杜鹃惊道:“今天,现在?” “你是郡主的侍女,你的婚事,郡主的话比你父母的还管用,郡主有意成全,你也乐意,我们不合八字,怎么知道好不好?” 在北燕,有些地方只要男女双方应了,父母多是不会反对的。 父母命,媒妁言,这多是大户人家的规矩。 北燕的民间,可没学么多讲究,甚至连合八字这一节都免了。 莫松大娘笑呵呵地道:“罗捕头,这订亲的礼物可得备好,还得请郡主与保媒人吃饭。” 罗天羽抱拳揖手,“莫松大娘好!” “好……” 不待莫松大娘回过味,罗天羽拉着杜鹃跑远了,两个人像在逃跑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 燕儿歪头道:“矫、情!太矫/情了!” 这是何意? 这是燕儿跟冯娥学来的词,说的就是别扭人,就如杜鹃这样的,反而罗天羽很大方、勇气,只是有些害羞。 杜鹃订亲了,有婚书、有官媒,还请了冯娥、杨瑜、张萍、县令夫人、县丞夫人来吃订婚宴,慕容慬又带了十几人来充场面,足坐了三桌,办得热热闹闹。 订婚时,罗天羽将自己雕的一只玉钗送给杜鹃做订情信物。 杜鹃则送了一块苹果绿的挂佩。 燕儿故意在那儿大叫,“鹃姐姐,你分明一早就备好的,居然哄我,说挂佩是你给你长兄的。” 有人大叫道:“不是长兄,是情郎!” 臊得两人立时红霞铺面。 官媒满道:“你们几个糙汉子,人家小娘子也要脸面,这是订亲,又不是闹洞房,你们这么闹,还要不要人好过?” 几人正说话,就听一个哭丧的声音道:“不好过!太不好过了!我们……总算是回来了!” 众人侧目时,只见两个衣被破褴的人一前一后的进来。 御猪惊呼一声:“猴精、狗腿,你们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不是去试阵。 结果被困了,东逛西逛,后来终于出了阵,又在外头的森林里迷路了,最后,还是寻着水流的方向,一路走到了河西村,几乎被困在河西村那片新种的河畔林子里,还是一个老者将他们领出来。 “二位像是外地人吧?是遇上山贼了?” 他们确实像遇上山贼,森林里有虎豹,这可是在北燕才能见到的,那里也有,他们俩若非武艺过人,就成了虎豹的裹腹之物。 “这位老伯,我们是……是郡主身边的人,前几日奉命去寻树苗,结果就迷路了,还遇到了森林里的虎豹。” 老伯显然不信,“听说郡主是个瓜子脸、柳叶眉的美人?” “老伯,传言不可信,郡主是美人,却不是瓜子脸,也不是柳叶眉。” 他们这一说,老伯才信了。 带着他们走出来,低声道:“我长兄是永乐邑造林,带了全家去城里。这片新植的林子归我看管。听说郡主要回都城了,你们再晚,就赶不上了。” 两个人在那老伯家吃了顿饭,就直奔县城。 一进来,却见这里大摆酒席。 悲从中来,他们可是险些走不出来。 真不该小瞧那阵,竟将他们困了一个月。 二人坐到酒席上,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御狗边吃边道:“那阵太诡异,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有一天,看到林中立了块碑,上头刻着‘面对此碑,围着左手第三棵树转一圈,往后退十二丈,可出迷阵。’我们照做,可我们刚出阵,就发现走错方向,想要回去,怎么也进不了阵。原想着围着阵沿走就能出来,可这一走不知道走到哪儿,路上还遇到一只斑毛大虎,为了避虎,我们就迷路了……” 御猪道:“石碑可是八日前才放到森林里的,这么说,你们俩在阵中被困了二十多日?” 这二位都是高手,他们能被困这么久,寻常人进去,不是很难出来。 御猴道:“森林也比阵中好,困在阵里,连只猎物都寻不到,只能挖野菜、食蘑菇……” 太可怕了! 他这辈子,都会对阵这个字有阴影。 想他猴精是出名的聪明人,居然被一个阵给困住。 太丢脸了! 亦说明此阵确实玄妙。 御狗问:“今儿这么多酒菜,是什么大日子?” 御猪忙答:“杜鹃娘子与罗天羽订亲了。” “订亲?他要娶新妇了?” 呜呜—— 御狗当即放声大嚎,这都叫什么命,他被困在阵里,现下却有人要娶新妇。 妻子儿子热炕头,这一切与他无干。 这一哭,闹得众人心情各异。 罗天羽在侍卫里头算不得拔尖的,拔尖者当属十二御卫,可十二御卫还没一个谈婚论嫁的,倒是资质平平的罗天羽抢了先。 冯娥忙道:“馒头会有的、羹汤会有的、新妇也会有的,只要你们努力,一切都会有的。” 御狗突地抬看,见是一个俊俏娘子,呜咽道:“我想要新妇……” 媒婆忙道:“这位郎君想要新妇,我可是认得不少好娘子,八个镇的都有,你要寻什么样的?” 御狗不假思索地道:“屁股要大,要能生养;要胖些的,我不喜欢瘦的;脸要圆圆的,眼睛要不大不小的,太小的猬琐,太大的无神;个头过得去就行。” 冯娥神色淡然,“这位郎君说的可是养肥待宰的猪?” 话一落音,立时就是一阵轰笑。 御狗又气又恼,他明明说的是自己心目中的美人,怎么就变猪了。 又有人道:“屁股大、要胖些,脸圆圆,眼不大不小,这可不就是大肥猪?” 哈哈…… 被众人一笑,阴霭尽去,一顿订亲宴在嬉笑中过去。 黄昏,陈蘅接到了荣国府的家书。 莫氏问她几时回都城,说都城发生了大事:五月初一时,皇泽寺内抽签,陈茉抽中一支绘着金色凤凰的神签。 谢葳与王烟的吉日定在八月初二。两家现下已经都忙起来了,备聘礼、备嫁妆。陛下颁下旨意,让谢葳八月底抵达烈焰军接掌副帅一职。 慕容慬道:“烈焰军不是陈留太主留给你父兄的?” 当年,晋德帝母子可是答应过。 陈安弃武从文,可承诺不能不兑现。 “母亲在家书上说,陛下以为二兄毫无征战经验,先做副帅。陛下要看二兄与三皇子谁更有领兵才能,烈焰军主帅一职,能者居之。” 第四百一十八章 生辰礼物(三更) (续上章)“陛下要看二兄与三皇子谁更有领兵才能,烈焰军主帅一职,能者居之。” “你二兄这些日子一直苦读兵书,武功精进,与袁大司马的袁家宝相比,只强不弱,袁家宝都能做神策军的主帅,凭甚你二兄不成?” 他自是希望陈葳能做主帅。 陈葳很疼陈蘅,他日他一统天下,少不得要用陈葳。 “晋德帝这是防着你们家,他不防你父亲长兄,但防你二兄,文人虽有野心,却难以成事,而你二兄的武功日益精进,他不得不防。” 莫氏,当年晋德帝少年时很是忌讳莫氏,就怕莫氏会仗着太后摄政,太后为保娘家、儿子,不得又哭又逼,这才将莫太公逼离都城。 陈蘅道:“我许要回都城了?” “何时?” “明后日……” 慕容慬似想到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 “你怎了?” “没事。” 她定是不知道。 他纠结地走远。 陈蘅想了许久,摸不着头脑,回寝院时问韩姬。 “郡主,六月初六是盟主的生辰,过了明天,他虚岁二十二了。” 二十二…… 六月初六,他们相识这么久了。 最近,她在忙,忙布阵,又忙着在森林里放了三块碑,“面朝此碑,右手第一棵树后直退十丈,转身往南,可出森林。”又有“背对此碑,走向正面对着自己的树的,左拐直行二十丈……” 布法阵,要留生路,否则会绝福缘。 这是西华授她之术。 “韩姬,他过生辰,可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郡主,只要是你送的,盟主很喜欢。” 绣帕子,她的针线活马马虎虎;做衣裳,也来不及;也只有绘一幅画送他。 陈蘅琢磨了许久,回到屋里,摆了书案,忆起初识他的点滴,他绘她,是兰草美人图,她绘他,就能山峰劲松为背景。 心中构思完毕,陈蘅握笔,细细地绘了起来,她记忆中的他,不是正面,而是一个芝兰玉树的侧影,霸气、深情、睿智…… 笔下的他,绘着她的动手,越来越生动,他脚下的山峰似有风拂过,而峰顶的流云又似暂时驻步,她则化身成松下的兰草。 杜鹃静默进来,熟练地为陈蘅砚墨,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朱雀是男子! 她知道,莫松夫妇亦知道,就连燕儿都瞧出来了。 燕儿最初迷糊着,“杜鹃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朱雀其实是男子。”她问这话的时候,一脸不解,“她明明是女子,怎么就变成男子,你说韩姬是不是也是男子,难道帝月盟的人都长得这般妖\孽?” “妖\孽?” 燕儿跟冯娥说的。 冯娥说,郡主是妖\孽,盟主是妖\孽,韩姬也是妖\孽。这不是骂人,而是夸赞人很特别,特别的美,特别有才,特别能耐。 “我们什么时候约韩姬去沐浴,如果她不去,肯定是男人。” 陈蘅终于绘完了,而面前摆着一个偌大的陶瓷盘,这是画者专用的调色盘,里面的墨汁深浅不一,杜鹃来了许久,又给她预备了这么多的颜料。 杜鹃歉意地道:“婢子没有惊扰到郡主?” “不曾。”陈蘅勾唇笑了一下,“听说今儿县令、县丞在考应选的小吏,你不瞧热闹。” 司农得懂农事的文人担任,最好有种地的经验,还得识字,来应聘的人最多。 典狱得懂律法,但因是看监狱的,来者也不少。 医官也有人应聘,多是本县的医者。 有个官字在,那就是不同的,也许还能给郡主看医。 “燕儿和莫松大娘一早就去了,先前燕儿回来取了壶茶去,说瞧热闹的不少。司农的人选定下,是古桥镇一个三十多岁的文人,祖上是乡绅,到了祖父那代,祖父染上赌瘾,败落了。听说地种得极好,字也写得不错。县令请来考验的两个老农问了好些问题,都答对了,定了他为司农。” “燕儿说,来了十几个江湖女侠,说要应选女差捕,还说要跟张司法惩恶扬善断奇案。里头还有三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瞧着年纪不大,这手上的功夫可不差,啧啧,原本县令大人说只挑六人,扩到了八人。这会子,十几个女侠正在比试拳腿!” 又有应选稳婆的,八镇的稳婆都有来应选的,其间有两个年轻的妇人,说话干练,由本县的医官提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问题,硬是问得几个稳婆无言以对,反是那一个精瘦妇人对答如流,顺利入选女医官一职。 官媒署那边,得选两个会识字的官媒,还得建立婚姻卷宗,一说到认字写字,又难住一大批官媒。 陈蘅移开画,在纸上练了一会儿兰书,方提笔用行书写下“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旷世英雄,顶天立地。” 落笔时,她自己先吃吃笑出声来。 杜鹃歪着脑袋,“婢子还从未见过郡主绘人呢,将盟主绘得可真像,虽是侧影,却抓住了他的神韵。” “装裱是来不及了,你与莫松大娘说一声,明日得劳她下厨,明日是盟主的生辰。” 杜鹃“呀”了一声,“我们与他相识一场,婢子得备一份礼物。三月婢子过寿,他还令韩姬送了我一块漂亮的衣料,让我自己裁剪。” 次日晌午,陈蘅在寝院设了午宴,只请了慕容慬一人来,又有韩姬坐陪。 慕容慬一看到满桌的美食,“今儿过节?” “你的生辰,不算吗?” 她知道? 再看旁边的韩姬,眼里含笑,定是她说的。 陈蘅将他带到主位落坐,“这么大的事,你竟不告诉我,我为你备了一份礼物。” 她捧着昨日绘好的画。 她能用心备宴,还备礼物,他很意外。 心跳在这一刻加速。 他缓缓的展开画,上头缓的是他,立在高峰,身如劲松,又有高峰、青松为背影,松下还有一丛兰草盎然而生,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阿蘅……” 陈蘅抬手,从脖子上取下凤羽珠,“这是我的宝贝,我……” “不,这是圣物,我不能要,有这幅画就足够了。” 火族的圣物,可护灵女平安。 必须要留在她的身边。 慕容慬将凤羽珠藏入她的衣襟,“阿蘅,我不能再留了,父亲写信催我回去,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答应我,待我走后再看。” 第四百一十九章 前世玉佩再现 (续上章)“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答应我,待我走后再看。” 他很是神秘的样子勾起了陈蘅所有的好奇心。 什么样的礼物,不让她现在瞧,却要她在他离开后才能看。 “你几时走?” “未正出发。” 也就是用完这顿午宴,他就要离去。 陈蘅的心突地重重一沉。 她要回都城,他亦要回北国。 原是欢喜的,可这一刻却被别离的伤愁所代替。 他一直拖到今日,已属不易。 她知道燕高帝传来家书,几次催他尽早归北。 他想与她共度生辰,不是为了她的礼物,只是单纯的想要多陪她几日。 陈蘅拿着一个包布,“这是你的——背心,是男子穿的,选了深灰色、浅灰两种颜色做的。” “背心”是冯娥给这种男式两裆取的名字,说要将男女的小衣分开来,是套头的,线路流畅,简洁又不失干练。 慕容慬打开包袱,抖开一件,是与女子两裆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小衣,无袖的背心。 不是开襟,这个怎么穿? 陈蘅道:“这个从头套进去,贴身穿的,又给你做了几条亵裤。” “这是短裤,裤腿不到四寸长。” 这两样都是陈蘅找冯娥设计的。 陈蘅对这式样很满意。 慕容慬笑道:“你还真弄出来了,呵呵……” “是冯娥绘的图样,杜鹃和莫松大娘给做的。” 她哪能制出这种奇怪的式样,这不是冯娥根本后世的记忆设计而成。 陈蘅就觉得不错,适合男子穿。 慕容慬心情愉悦,不管怎么样,这是陈蘅送他的。 他从几件里,挑出一个针脚最粗陋的,“这件是你缝的?” 陈蘅看看自己那针工,原以为拿得出手,结果与人一比对,实在太差了,不好意思地道:“你若不喜,还给我,我……可以送我二兄。” “你送陈葳贴身小衫?” 就算是兄妹,也没有这样的。 陈蘅的脸微微一红,“你不是嫌我做的不好。” “我是说,这件做得最好看。” 陈蘅明知是假话,还问道:“真的。” “我一定穿着,贴身贴心地穿着。” 慕容慬虽收到礼物,可因即将分别,心情不大好。 一顿午宴亦吃得无味。 他要走了,她去不敢去送行。 陈蘅坐在屋子里,看着案前的盒子,到底要不要打开,不开,她不会安心。 她终是靠近了盒子,启开之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封信,陈蘅取出信,却见下面是一封婚书,上头写的“元龙”之名,而他带走的那份,当是“慕容慬”。 婚书,南晋没有这种式样的婚书,唯有北燕有。 永乐县有了官媒署,也会有这样的婚书,甚至还会有婚姻卷宗。 她是为他才成立的官媒署。 陈蘅视线移到盒中,里头那枚羊脂白玉的凤纹佩立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快速地抓起来,脑海里如电光火石地划开前世的记忆。 她生下柔柔后,昏睡两个时辰,醒来时枕边放了一个香囊,上头绣着龙纹,绣工精致,式样特别。香囊里头放着这枚凤佩,这是半块,另一半应是龙纹。 前世,她以为是夏候滔给的。 这是慕容慬的! 怎么会是慕容慬留给她的? 陈蘅快速拆开书信: 卿卿吾心,见字如晤,相处半载余,乃吾最欢愉时光。婚书留下,龙纹佩相赠卿卿,龙凤佩合二为一,分而一对,为我父母当年定情之物,望卿卿见物如吾…… 燕高帝与元皇后定情的信物。 如果羊脂白玉的凤佩原是慕容慬的,他为什么要把凤佩留给她。 陈蘅努力地回忆,她曾故意在陈茉的面前把玩着这块羊脂白玉凤佩,她想告诉陈茉,就算她如何得宠,夏候滔心目的凤是她。 不!她一定问明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蘅提着裙子,紧握着凤佩,风一般地奔出寝院。 “郡主……” “盟主呢?” “郡主,就在不久前,盟主带着他的侍卫离开了,他还让婢子好生服侍郡主……” 走了! 他怎能就此走了。 这块羊脂凤佩是北燕皇家之物,为什么会在前世出现在产后醒来后枕畔。 她永远记得,在夏候滔登基后不久,有一天,他问她:“那块你时常把玩的凤佩呢?” 她笑着拿给他看。 他去一把夺过了香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香囊上的图案。 “陛下,香囊不正是你送妾身的么?” 他冷哼一声,从里面取出羊脂玉凤佩,看了良久,带着肃杀之气地道:“这东西朕拿走了!” “陛下,这是妾产下柔柔后,你送给臣妾的礼物,你……” “你……不配!” 他扬长而去,只留一抹愤怒的背影给她。 她以为他后悔将这件东西送她,还猜测是不是陈茉想要,他拿走后定是送给了陈茉。 这件事有古怪! 如果香囊与玉佩不是夏候滔送的,前世定有不被她识破的秘密。 从那以后,夏候滔虽来她的宫中,总是坐坐便走,她以为世间的夫妻都是如此,夫主敬重正妻,却不会像与姬妾一样的打闹玩笑。 陈蘅大呼:“备马!本郡主要出去!” 翻身上马,扬鞭而动,她只想追上他,好好的问一声,这凤佩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姬呼声“郡主”,借了匹马追出县城。 陈蘅听到耳畔的呼啸声,忆起前世陈茉带人闯入宫中,强行夺走柔柔,说要将柔柔的血换给二皇子,唯有这样,二皇子才能变得聪明。 柔柔的血…… 如果陈茉所为不是为了辱她,也不是计谋,而是真真实实地给她儿子治病,柔柔极有可能是灵女。灵女的血生来就有奇效,难道陈茉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灵女,甚至也知道,灵女一旦产女,灵女的血脉就会传承到下一位灵女身上。 所以,柔柔才会死。 她是灵女不错,血脉纯净又高贵。 她还记得,自己生下柔柔后满月,令侍女预备一大桶的香汤,让燕儿给她挫背。 燕儿说:“太子妃,你后背有一个好漂亮的胎记,火红如焰,像什么鸟儿的羽毛……” 灵女都是母传女,女再传女,通常孕上女儿快则三月,慢则五月,身上的凤羽印记就会自行消失。腹中的女婴吸走了灵女血脉传承,凤羽印记会潜伏在下一位的血脉里。 难道柔柔不是她的女儿? 第四百二十章 遗失的诺言 难道柔柔不是她的女儿? 不可能!柔柔是她十月怀胎所出,是她盼了那么多年才有的,怎会不是她的女儿? 如果柔柔不是,那她的孩子去哪儿了? 陈蘅满脑子都是羊脂玉凤佩,满脑子都是柔柔…… 她曾听陈茉的长女阿棉指着柔柔怒骂:“你是个孽\种,你根本就不是父皇的女儿……” 柔柔方三岁,虽不明白这是何意,却委屈哭出声。 柔柔是孽\种?她明明夏候滔的孩子,怎会是孽\种? 后来陈蘅因为这事发作了大公主阿棉,夏候滔听说后只道了句:“你贵为皇后,何必与个孩子一般见识。” “柔柔是孽\种,她呢?淑妃嫁给你不足六月,她就出生了,她又算什么?” 原本,她不屑与一个孩子计较。 可阿棉这样辱骂柔柔,她身为母亲如何能受得。 旁人可以骂她,却不能欺负、辱骂她的女儿。 夏候滔当时怒目圆瞪。 她依旧气不过,“这次便罢,再有下次,我可不饶她。她哪里有半分长姐的样子,处处欺着柔柔,自来嫡庶有别,可不能乱了规矩……” 夏候滔再一次拂袖而去,这一去,他就一个月再未踏入她的寝宫。 为了柔柔,她是不服气的。 难道柔柔真不是她的孩子? 陈茉知晓她的秘密,以为柔柔是灵女,所以杀柔柔取血。 陈茉活剜她的心,也是为了灵女之血? 广阔的河滩小平原,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只有一望无际的禾苗、树林,而他的身影早不知去了何处。 她看中掌心的羊脂玉凤佩:“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韩姬勒住了快马,却见她的手里握着一枚眼熟的玉佩。 这是燕高帝时常拿在手里的,听说是他与元皇后的订情信物。元皇后仙逝后,这块玉佩就陪在他的身边。 燕高帝曾说,龙凤玉佩是他与元皇后留给慕容慬与博陵王妃的,他一直盼着慕容慬能如年轻时的他一般,寻到一个心仪的女子。 陛下认同了博陵王与陈蘅之间的婚事,否则这信物不会到陈蘅的手里。 “郡主,这是殿下送你的?这可是北燕帝后的订情圣物,世间仅次一对……” “仅此一对?” “听说当年燕武帝登基,有天山门主来贺,奉上了一块白净如雪,干净如冰的美玉。虽只巴掌大小,却能瞧出是难得一见的好玉。燕武帝请北燕最善玉雕的匠人制成了龙凤玉佩,一分为二,一龙一凤,二合为一,龙凤呈祥。剩下的边角料则制成了一顶皇冠的玉珠,又雕了一支漂亮无双的白玉莲花簪子。 这块羊脂白玉,对着阳光时,内似有七彩光芒流动,甚是奇特。皇冠玉珠在元皇后下葬之时,被陛下摘下,随元皇后陪葬。陛下说,唯有这玉珠才可告慰元皇后亡魂。而那支白玉莲花簪子则一直由陛下收藏。” 慕容慬将北燕帝后的订情玉佩中的凤佩给了陈蘅,这是不是说,他认定了陈蘅是他的正妻。 “羊脂玉凤佩怎会是他的?” 陈蘅胸口一阵刺痛,身子一摇昏了过去。 这是燕高帝与元皇后的订情信物,是慕容慬之物,那么前世也是他留给自己的? 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她为何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过交集? 摔倒之前,韩姬一把扶住了她。 “郡主,郡主……” 她是舍不得殿下离去,心痛昏迷。 世间的生离死别太多,若短暂的分离承不住,未来那么多的风雨,又当如何迈过? 韩姬小心地将她手里的凤佩收回,藏到她的怀里,这可是圣物,万万丢不得。 陈蘅回到了凰女境,西华正在瀑布前的石头上跳着祈祷舞,漂亮的旋转着,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咒语,双手掐着繁复的指诀。 “西华先祖,你告诉我,前世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如果柔柔不是我的女儿,我是不是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孩子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 那么多的疑惑,单纯地以为前世的陈茉那样待她,是在报复,如今才晓,有太多她不知道的内情。 前世,她错过了多少风景,错过了多少人? 西华缓缓转身,“你想解开前世的秘密?”她抬手指着瀑布,“它,叫光阴门,只要你拥有足够的灵力和法术,就能让灵魂穿过光阴门回到你的前世,那些你所有想知道的秘密、结局和真相,都能得解。” “光阴门,能带我回到前世?” “你若能步入后天境,穿过光阴门,就能回到前世,虽然每次只能有一个时辰,却可以让你有数次回到前世的机会。” 后天境可结出内丹,那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事。 她想知道所有的秘密,可她不能回去。 西华道:“想知晓答案,便用心修炼。” “你能穿过光阴门?” “我是传承记忆,没有完整的灵魂,贸然穿过光阴门,会灰飞湮灭。” 西华静静地看着那道门。 她也想穿越而过,如果能回到生前,回到年幼时,是不是就能改变所有火族人的性命。 留在这里的火族去了哪里? 她不要姐姐再代自己死,她会带着姐姐、母亲与族人逃离海岛。 可是,她回不去。 “你若能步入先天圣,就可前往未来,查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天机。” 西华蓦地转身,“你留在这里修炼罢!”她步履轻盈,“如你能步入后天境,也许不用穿过光阴门,你就能知晓真相。” “为何?” “你的记忆不完整。” 不完整的记忆…… 陈蘅努力地回味,她并没有残缺。 “你如何瞧出我的记忆残缺?” 西华道:“你的灵魂里有强烈的恨意,还有一股你自己觉察不到的感动,更有一根红线绑缚着你。你曾许诺一个人,今生要与他相守。你仔细想想,你前世许诺过谁,说来生一守嫁给她,定要等他……” 陈蘅努力地回想,肯定地道:“没有!我不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你不记得了,可那相许又坚定的诺言留在你的灵魂里,无法消散,这便是我说你忘了一些记忆的缘故。那残缺的,许是最美好的记忆;也许,是比被人惋心刺魂更痛苦的记忆。” 如果她真有忘记什么,也有可能的。 为什么后来,她与慕容慬之间的相处,会时常涌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也是因为那失去的记忆之故? 第四月二十一章 提醒(三更) 为什么后来,她与慕容慬之间的相处,会时常涌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也是因为那失去的记忆之故? 她前世惨死了,是被陈茉剜心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的,她看到自己的心脏取出后还在跳动。 在夏候滔不顾她的痛楚,纳陈茉为侧妃之后,她对他虽有感情,却更多的是防备。 尤其在一封封的家书里,夏候滔一次次伤透她的心。 最终,随着女儿柔柔的降生,她最看重、最疼爱的是柔柔。 夏候滔于她,只是柔柔的父亲。 在她被陈茉伤害,被夏候滔利用殆尽背弃时,她恨他们,恨得如波如潮,恨得无法自拔。 她惋心而死之时,是带着一股强烈的恨意离逝。 西华道:“灵魂觉醒的灵女步入先天境后,可用意念之力让灵魂入凰女境修炼。灵魂修炼亦能带动肉身的修炼晋级,火族圣物凤羽珠吸食足够的灵力,只要你努力,能助你尽快步入后天境。” 在西华说来很容易的事,她在几年后才步入后天境。 韩姬带回陈蘅时,莫松大娘等人聚了过来。 “郡主怎了?” 陈蘅昏迷不醒,就像是睡熟,又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一枚羊脂凤佩,让她陷入痛苦,更昏厥了过去。 韩姬道:“请医官!快!” 不到片刻,莫松大娘便令跑腿家丁请来了医官。 医官诊脉后,“郡主中热暑了。” 中热暑,这是一种炎夏时农夫们最容易得的病症,农夫们自有一套的方法,出门前,用藿香叶子煮一大碗的水,回家后,再饮一大碗,这样能避免中热暑。 被诊为生病的陈蘅,迷糊中被杜鹃与韩姬喂下一大碗的苦药水。 陈蘅在凰境修炼了几个月,长进不大,待出凰境时,外头已是五更天,习武、练剑。 冯娥、张萍、杨瑜听说陈蘅生病,早早赶来探望。 杨瑜的身后跟着郑夕儿。 听说杨瑜担心她无事生病,将一个女官差的名额给她,她原着杨瑜打打下手,做一些县衙里抄抄写写的活。 许是人有事做,郑夕儿整个人瞧上去也精神了不少。 寒喧了一阵,张萍、杨瑜起身告辞,原因是前几日县令就说要召官吏们议事。 陈蘅道:“阿娥,你有话要说。” 冯娥昨儿就想好了,有些事,还是提醒陈蘅的好,“郡主回都城,恐怕还有不少的麻烦。” “说罢!” 冯娥道:“我离都城时,据说父亲已与六皇子说定,要送我入六皇子府为妾。我在永乐邑的消息早晚一日会传到他们耳里,陈茉自来与郡主不合,定会百般为难。 张萍是留书出走,虽一路平安抵达永乐县,可张家未必会领郡主的情,而张家相看的那户人家,也会因此不满。 杨瑜与郑夕儿更是宁王府要严惩的人,就算他们逃走了,可人是在郡主的沐食邑。” 郡主好心收留她们,可她们却给郡主惹来一大堆的麻烦。 张萍的能力,陈蘅器重也很欣赏,张萍算是优秀又杰出的女子。 冯娥自有一套本事,那是积攒千年的才华。 她能想到的事,自是要提醒陈蘅一二。 杨瑜虽然眼下瞧不出,但至少办事也是兢兢业业,她要养母亲、还要供胞弟读书,生活让她坚强,也让她成熟。 “我且让你们在永乐邑为官,就自能护住你们。” 冯娥起身,“属下多谢郡主的护佑,若不是郡主,我们便无路可去,天下虽大,又去哪里安身。” 去了他处,少不得被人欺凌,弄不好还沦为男子的玩/物。 “你在新城县衙附近有一套宅子名额,他日新城建好,城南、城北、城西给你各留一座宅子,你是买三进还是两进皆由你,商铺会给你留六家,你令百姓开垦的地也属于你。” 四处宅子的购买权,这就意味着,数年之后,她有一笔不菲的家业,就算租出去,也够她衣食无忧。 陈蘅知晓女子的不易,冯娥也好,张萍也罢,她们都是在与这世道、命运抗争的女子。 张萍不愿嫁人,在她看来,男人都是肮脏的,唯有女儿家的心还是干净纯粹的。她不想嫁人,带着乳姐风铃寻找她心灵的净土。 陈蘅愿意给张萍一个机会,也希望她施展一技之长,为永乐邑的百姓造福。 “属下谢郡主。” 陈蘅又道:“你得为我做一件事,用你的话说‘盘活永乐县经济。’”她顿了一下,“钱县丞那里,我已叮嘱过,让他配合你行事。待县令、县丞等人搬入新城,你得让县衙一带的店铺都开起来。” 这亦正是冯娥想做的,她想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她沉了一下,“帝月盟乃江湖第一大帮派,我入江南、至永乐邑,一路顺遂绝非偶然,是我重金聘请帝月盟为我护行,也是共谋利益。” 慕容慬是帝月盟的盟主,而她因支持他,与帝月盟合作。 她前世究竟遗忘了怎样的记忆,她已然想通,再纠结前世,只怕过不好,既不能忘前世之恨,也不能放下今生对幸福的追求。 “我希望你能为帝月盟出一份力。你写的几个章程,我都瞧过,写得很好。他日,若有人持我亲笔书信见你,你放开手脚为他写一套详尽的章程。” 冯娥道:“属下遵命。” “这件事你不是为我,而是为你。你若能得帝月盟高看,他们就会在乱世之中护你周全。江湖的力量,你不要小窥。仅靠我一己之力,虽能护你周全,却不能让你被世人认可,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才华,不枉来此走一遭。” 冯娥笑,“我若得他们支持,我的商队进出永乐邑就会更容易。” “‘双盈’!” 这个词,是陈蘅在冯娥的章程里看到的,觉得很新鲜。 当日,陈蘅将一笔银子交给县令、县丞二人,由二人按时拨放银子给玉司工,再由玉司工核查后发给周工头、石工头等人。 县城成立了一支建造队,由百林镇一个姓石的商人挑头成立的,亦在县城领到活建造城北。 司工房、司户房、司农房在县衙前院共分得一座小院作为公房,每房又有三间屋子,那小院统共正房三间、东房三间、西房三间,便各挂了自己房的匾额,各房长官独占一间公房,另三人、四人占一间,又设了一间茶点休憩室。 第四百二十二章 世袭封邑 陈蘅离去了! 冯娥几人直见她隐没在夏日的林间,方才怏怏然转身。 郑夕儿道:“永乐邑人口不足两万,县城建得这么大,会有人住么?” 她真是替郡主担心,据说投进去不少银子,光是县衙、店铺与县衙周围的宅子就花了数万两银子进去,一座县衙就耗资二万两银子,断案大堂、县衙所辖各房都有自己的公房,而医官署则有临街的铺面,又有一座与铺面相接院子,官媒署依旧是两间铺面。 郑夕儿听说,建县衙花二万两银子,又配了家具、物什,这又是一万两银子。 再有学堂那边,桌案等物算进去,竟也有二万两银子。 只得这两处就五万两,还不算临街铺面、街道,地下水渠花销的银子。 别人得沐食邑都是为了大把地赚钱,可永乐郡主却大把地往里砸钱。 永乐县的百姓乐了,他们不用出钱。 张萍笑,“我只懂律法、断案破案,这旁的我可不管。” 杨瑜低声道:“我们几个里头,怕是冯主簿算得郡主的心腹,郡主这般砸钱,你也不晓得劝着些。” 冯娥自是不提将来这县城寸土寸金,在天下大乱之时,县城的房价比都城都贵上两倍。 她道:“陛下给郡主的旨意文书上,虽说是郡主的沐食邑,却能世袭,即是世袭之地,自得好生打理。” 历史上,在天下大乱时,南晋的几个皇族,包括五皇子夏候淳在内,都想抢永乐邑。而当时,整个永乐邑上下一心,说晋德帝下旨之时,是让永乐邑是赐给永乐郡主世袭的封邑。 冯娥说这事,就是为了将来的事打铺路。 郑夕儿惊道:“是世袭封邑?” 张萍道:“难怪郡主舍得砸入这么多钱,她不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后代子孙。” 杨瑜笑着摇了摇头,“冯娥不愧是郡主心腹,这种大事我们就不晓得,可郡主却告诉你。” 语调有些微酸,可她与冯娥也是朋友,说出来时就带了几分戏谑的玩味。 冯娥笑了又笑,“我们几人共进退,也是患难之人。我是郡主心腹,你们便不是了?日久见人心,我可没少听郡主夸阿萍、赞阿瑜,就是夕儿她也说‘郑娘子心思细腻,阿瑜身边有她帮衬,能更妥帖。’” 郑夕儿一听陈蘅夸她,当即笑了起来。 能得人一声赞,比什么都强。 “现下的永乐邑是穷了些,只要用心打理,总会富起来。” 几人深以为然。 虽然这里现在穷,不代表以后还穷。 这里,是他们的落脚之地。 “郡主令人在百里森林布下玄门阵法,大半个永乐邑就不会受匪贼侵扰,永乐邑东北至西北一带的外敌难以入内。永乐邑的东南方至西南方这一带,东南与长河县接壤、西南与青堤县接壤,这两县的山匪又是太平帮的人,郡主出入永乐邑,请的也是太平帮的镖师,只要我们与太平帮相处好了,就平安无事。” 杨瑜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道:“靠江湖人哪有靠自己的好,我觉得为了长久计,还是应该在东南、西南这一带布设兵力,最好啊就是围着这一带,也种一片树石阵。” “表姐所言甚是,我听说树石阵厉害得很,帝月盟的高手被困在里头出不来,最后只能从另一面出来。大家都说,那阵比千军万马都强。” 张萍想说:不过是个阵,哪有这般厉害。 冯娥却从史书上看到,这阵还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战事发生后,有人往百里森林逃,无论如何也穿不过那片阵林。 几个女郎一路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回了老城。 现在的老城位于河滩镇,离新县城还有五里距离。 此刻,陈蘅坐在马车上,半阖着双眸。 来时浩浩荡荡,归时只得莫松夫妇、韩姬、杜鹃、燕儿,又有四个早前随莫松前来的跑腿家丁。 燕儿坐在莫松夫妇的车上。 四个跑腿家丁因为陈蘅托镖给太平帮,亦有了坐位。 陈蘅这次回家带了几块鸡油玉,又有几块翡翠石,是送家里人的。 杜鹃垂首做着针线活,手里头缝的正是前些日子给慕容慬做的“褙心”与亵裤,这却不是给慕容慬的,而是给她未婚夫罗飞羽做的。 今儿一大早,罗飞羽买了一大包的点心、干粮来,叮嘱杜鹃路上吃,瞧得燕儿双眼放绿光,小嘴一口一个“鹃姐夫”地唤着,仿佛杜鹃变成了她亲姐一般,“鹃姐夫,你给鹃姐姐备吃的,有我的份儿没?” “有,燕儿能吃,郡主也能吃……大家都能吃。” 燕儿呵呵一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把抱住干粮包,“多谢鹃姐夫,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仿佛不是给杜鹃,而是送给她的,抱着干粮包就不再撒手,当成自己的吃食一般搁放起来。 陈蘅上马车后就闭眸养神,灵魂已进了凰女境,她依旧在练习布阵法,这修为一时半会儿长进不了,她亦急不来。 韩姬则在盘腿打座。 马车里一片静谧。 途经颖川城时,陈蘅去拜访三太公。在陈氏祖宅住了两日,送了三太公一枚极品鸡油玉,又孝敬三房三郎主一块墨砚。 陈朝湘念着都城的儿孙,又收拾了一大车的东西,让陈蘅帮忙捎进都城,听说陈蘅花了重金请太平帮护镖,索性让大郎主夫妇亦跟着入都城。 如今天下越发不太平了,有人出镖银,同行更平安,也顾不得天气炎热。 陈氏族里听说三太公让陈守夫妇跟去,也有几个后生拾掇包袱,要跟着陈蘅入都城。 有想去都城瞧热闹的,又有想去都城谋一官半职。 三太公陈朝湘有三个嫡子:嫡长子陈守、嫡次子陈宝、嫡幼子陈宜。陈宝在都城谋到了官职实缺,陈守的长子陈笙、嫡次女陈筝亦同在都城,陈笙亦谋到了官职。 三太公脸色变了又变,喝斥道:“外头兵荒马乱的,一个个都去作甚?还不如颖川太平,且都回家。阿守去,是为了给阿筝预备嫁妆,阿筝的婚期定在八月十八,她要在都城出阁。” 又有人道:“阿筝要出阁,我们各房先派人去吃喜酒、添妆。” 第四百二十三章 押镖护行 (续上章)又有人道:“阿筝要出阁,我们各房先派人去吃喜酒、添妆。” 什么好事都被三房的人给占了,就连陈筝一去都城就谋到一门极好的婚事,广陵莫氏嫡子夫人。广陵莫氏要权势有权势,要钱财有钱财,要地位还有地位,若说名气,那也是有的。 有女儿的,谁不眼馋三房的女郎谋到一门好亲事。 陈蘅笑容浅淡,语调却释放出无尽的威严,“你们若去,各家就照了太平帮的规矩走罢。” 立时,太平帮的镖师提高嗓门:“太平帮的规矩,五百里内,一人二两镖资,钱财收一成镖资;五百里至一千里间,一人收五两镖资,钱财收二成镖资。” 颖川到都城,过了五百里,不到七百里,照之样算下来,不是要一个人要付五两镖资,再加上自己的东西,这也要算钱,如此下来又是一笔不菲的镖资。 镖师大喊:“你们去不去?若去,得照规矩来,不照规矩,若这一路被外地流窜来的贼匪打劫,我们可不管闲事。” 一句话,他们只受托镖人,也只负责把托镖人平安送达目地的。 这可得多少钱? 颖川郡陈氏,也就是名气大,实力差,得势的只得大房那脉。 守大郎主揖手道:“请镖师算算,我们这一车物什,再有这一行十二人多少银子。” “好说!到了前头,有太平帮的账房核算,二位既花大价钱,就是我帮要护送的人,若是这一路出了问题,我们太平帮双倍赔偿。” 他刻意将最后四字说得很重。 人若死了,要赔偿有什么用? 近来,他们时常听说某某商铺在货被打劫了,某某又死了等等,就连永乐县的乡绅也被打劫,人是平安了,可银钱全都没了,而今还是寄人篱下,好好的嫡女许出去给人做妾。 无人接话,镖师大喝一声:“启程!” 前头的镖师就吆喝一声:“太平帮一路太平!太平帮保人保货,五百里内人镖二两,一千里之内人镖五两,一千五百里内人镖五十两,二千里内一百两……” 这般吆喝中,有人迎了过来,揖手问道:“几位镖师,若去江南需收费几何?” “江南啊,人收五十两,若是货收四成。” 来人道:“送两封信去江南,不知这个如何收?” “半年到的还是一月内到的,一月到,一封信收十两银子,半年到收五两。” 这价儿不得不说是天价。 半年到,他还找什么太平帮。 “一月内抵达,不能再少,这十两……” 太平年间,不过几文钱,现在居然是十两。 “老伯,这是帮中订的规矩,就是这么个价儿。你若嫌贵,请旁的镖局罢。”他一挥手便要走,那人忙道:“我送,我送!还劳几位帮我送两封信,我现在就付银子。” 来人一抬手,身后的家丁递过一只银袋子。 镖师收了二十两银子,看了背后的地址,揖手道:“两封信,一封广陵城,西沈六房文原,另一封是广陵城城西文记粮铺。” 来人道:“这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儿子,这一路不太平,内人已许久不曾见过他们,现下内人生病很是挂念,想见见他们,见不着人,见到信也是好的。” 这是颖川城文记粮铺的掌柜,家里就是开粮铺生意的,女儿嫁给西沈六房庶子为妻,长子在广陵城开了一家粮铺,已经有五六年未曾通书信。,文掌柜妻子一病,越发想念两外远在江南的儿女。 镖师道:“你静候佳音罢,最多两月就会有回信。” 吆喝声中,一行人再次出发。 到了太平帮在山下建的客栈,守大郎主要下车添银子。 那镖师却道:“你们的镖资郡主早就付过,只瞧人太多,在下才故意那么吆喝,还请守大郎主、守大夫人见谅。” 二人感激地看着走在前头的马车,继续赶路。 半月后过了洛阳地界。 这几月,太平帮顺遂收服洛阳到都城这一带的山贼,也属太平帮的地盘。 镖师走镖,每到一处紧要地势就会照矩吆喝几声,也示是自己人,不要闹了误会。 出颖川,镖师换成了洛阳镖师,再出洛阳又换成了都城的镖师。 自己境内镖师,大家都相熟,这也是为了避免误伤。 刚到城门,陈宝就令自家的管事、儿子前来城门处接人。 陈守有些为难。 陈蘅挑起车帘:“守族伯且回家要紧,就此别过,我亦得回家。” 她微微点头。 让人继续驶着马车往荣国府行去。 人还未到,莫氏领着谢氏就在二门处张望。 女儿出门一趟,就是大半年,真真望眼欲穿。 谢氏的女儿都抱在怀里,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珠正滴溜溜地转着。 陈阔在地上跳着逗妹妹玩儿,“妹妹,看我,我手里有小鼓,你要不,要不?”他伸出小手,想给她,却又不给,逗得陈关嘴里哼哼两声,最后只看不伸手,任着陈阔喊。 莫氏急道:“不是说今儿回来,怎还不见人?” “夫人莫急,就快了。” 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马车的声音,莫氏伸长脖子,马车在大门前停下,车上跳下杜鹃,之后是一个湖色长裙的少女。 “这不是朱雀?” 谢氏心下想笑,小姑子倒真有本事,没带回俏郎君,反倒带回一个美女郎。 啧啧,早前的朱雀就是难得一见美人,而这一位,也是同样的绝色,一如桃李之娇妍,一似寒梅之孤傲,各有不同。 朱雀是孤傲之美,而这位由是冷若冰霜,貌似桃李,虽然蒙着面纱,可这绝\色之姿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莫松家的从后头的马车下来,快唤几个人,把郡主的箱子搬下来。 陈蘅问道:“王镖师,吃盏茶再走罢?” “郡主,不了,京城铺子上又接了生意,要护送货到洛阳去,告辞!” 王镖师一抬手,几个镖师麻利地将一辆马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没错,陈蘅坐的、莫松家坐的,都是太平帮的马车。 太平帮的马车染蓝漆,绘银白色帆船,有一路顺风的吉兆。上头更写有“太平帮”三个字,又有马车的编号,甲一号、乙一号,据说还有丙字排号,丙字马车只运货,都是敞篷的。 第四百二十四章 朱雀是男子(三更) (续上章)据说还有丙字排号,丙字马车只运货,都是敞篷的。 甲字马车载贵人,乙字马车载寻常人。 陈蘅迈入大门,就被莫氏一把抓住手,“你这孩子出门大半年,还乐不回家,瞧瞧,又瘦又黑,个头比我长得高。” “这一路,都是莫松大娘照顾我,我吃得好、睡得好,哪有不长高的。” 陈蘅也不知何故,现在的个头竟比前世时还高上两寸,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去年的夏裳今年穿就短了一截。 莫氏道:“大热的天赶路,定然很累,我让春娘备了香汤,你先去洗洗,一会儿再来瑞华堂陪母亲说话。” 莫氏又对莫松大娘道:“你先回家瞧瞧,你婆母这些日子可一直照顾着几个皮猴子,又累又生了不少气。” 莫松大娘恼道:“回头我定扒了他们的皮,敢不敬祖母,是不是要翻天。” 陈蘅回了珠蕊阁。 身后是仆妇们抬入的大箱子,整齐地放到花厅。 杜鹃、燕儿各自回屋洗澡换衣。 两个新提的银侍女不敢近陈蘅,却以帮忙搓背的藉口进了房中。 陈蘅将头枕着浴桶边沿,莫春娘小心翼翼地进来,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到她,“乳母要试水温?现在是酷夏,凉些也不打紧,你帮我洗洗头发,这一路上就洗过三回,我都怕生虱子。” 莫春娘问道:“朱雀走了,又来了一位韩姬,她住到了朱雀的房间。” “让她住罢。” 慕容慬不会再回来住了。 韩姬是慕容慬给她的女护卫。 她与韩姬之间,总觉得隔阻着什么。 莫春娘将头上打湿,又用皂角轻揉,看到起了泡沫,又用澡豆轻搓,动作又柔又轻,“郡主这一路可顺畅。” “还好罢。” 莫春娘又问:“听同去江南的家奴们说,白鹭、黄鹂背叛不忠,后来又被水帮的掳去了。还将你带了一批银子去永乐邑的消息给放了出去,险些在洛阳城外出了大乱子?” 这些事陈蘅没说,她在家书只几句带过,说自己很好,说的最多的是永乐邑与她一路的见闻。 “白鹭、黄鹂的家人怎么处置?” 他们的女儿背叛陈蘅,还想与人勾\结谋害陈蘅的性命,这种人万万留不得。 “白鹭的娘不信,还与回来说这事的家奴吵了起来。黄鹂的家人没说不信,可心里也是不信的。四月时,白鹭的娘哭到夫人跟前,说白鹭到底是做了水帮帮主贵妾的人,请夫人看在莫氏走商,少不得水帮帮衬,放他们一家去投奔女儿。” 有了白鹭的父母带头,黄鹂的父母听说黄鹂嫁的是水帮寨主,也要去投奔女儿,也跟着去跪求莫氏。 莫氏原就恼他们的女儿算计、谋害陈蘅,现下却借着水帮的势力要胁她。 “后来呢?” 莫春娘道:“夫人同意放他们两家去水帮。” 她小声地补充道:“听人说,在这之前,西府有人寻过这两家,也不知说了什么,白鹭的娘第二天就在瑞华堂哭闹了一场。” 许是白鹭娘觉得水帮很厉害。 可她不知道,水帮帮主阳显是北燕的贵族。阳星十三岁就订亲了,而未婚妻亦是身份尊贵的,算算时日,五月时阳显在芦苇荡就娶妻。 北燕贵女为了相伴夫主,宁可放弃燕京繁华富贵的日子做江湖人的妻子,这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原是订亲多年,又岂是白鹭就能夺走的嫡妻位。 白鹭还一门心思地打着主意,以她的身份,拿什么与阳夫人比? “夫人想了一宿,第二天唤了两家人来,说愿意送他们一家去江南芦苇荡。” “他们是几时去的江南。” “五月初六。” 这个日子真好,陈蘅记得阳显就是这一日成亲娶妻。 而她们却刚启程,待她们看到时,看到的正是阳显与新妇恩爱甜蜜。 陈蘅沐浴之后,莫春娘给她绞头发,挽了一个式样简单的矮髻,又陪陈蘅去瑞华堂。 “郡主,这两位银侍女是夫人身边挑选出来的,早前是铜侍女,一个唤杏儿,一个唤桃儿。” “就叫青杏、碧桃。” “谢郡主赐名。” 陈蘅走在前头,近午的轻风一拂,神清气爽。 瑞华堂。 莫氏已经有些等不及。 谢氏坐在一边吃茶水。 陈蘅去一趟江南就能弄到十几万银子。 如果他们没记错,昔日出门,可没这么多东西,陈蘅就带了六只箱子,怎到了江南就变成了六十几只箱子,世人都说,荣国府原是准备要嫁女的,最终却被江南的女郎生生毁了这门亲事。 一时间,都城各种传言都有。 邱媪立在一侧,正说着从莫松大娘那儿听来的事,“儿妇说,六十几只箱子是帝月盟主送给郡主的。水帮归帝月盟主管,太平帮也是,听说帝月盟是江湖上最大的门派,北燕八大门派、南晋十大门派、西魏六大门派都是他手下的……” 莫氏不解地道:“阿蘅从未出过都城,她几时结识的帝月盟主?” 邱媪看了看谢氏。 莫氏明了,“大儿妇,你屋里还有两个孩子,回去照顾他们。” 不让她听! 谢氏心下有些不快,恭敬地起身告辞。 邱媪确定四下无人,继续道:“夫人,那帝月盟主……正……正是朱雀。” “女盟主,这女子当真厉害!” 邱媪又加了一句,“他是真正的七尺男儿!” 男的? 谢氏一口茶水喷出,不可思义地望着邱媪,“你儿妇该是胡说,他可在我们府住了好几月。” 如果真是男的,陈蘅瞧不上莫恒之不是就明了。 朱雀是男人,一个俊美绝色的男人在她女儿的闺阁住了几个月。 完了,完了! 她女儿肯定被欺负了。 这是真的,朱雀真的是男儿身。 他们所有人都没瞧出来。 邱媪年轻时就行走江湖,“儿妇说,这些日子郡主与盟主朝夕相处,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盟主待郡主也极好……” “我女儿能嫁江湖中人?” 士农工商,这江湖中人可是比商还不如。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邱媪道:“可郡主欢喜,再则,这一路上,可都是帝月盟的弟子护送郡主,明着郡主付了镖银,可暗里,帝月盟送了郡主三十万两银子,永乐邑建造新城的银子,全是他给的。”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太平帮成名 (续上章)“帝月盟送了郡主三十万两银子,永乐邑建造新城的银子,全是他给的。”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陈蘅怎的能接收了帝月盟的这么一大笔银钱。 她需要银钱,家里也是能想法凑出来的。 莫氏道:“阿蘅是傻的么,这天下岂有这等好事,我的阿蘅许是被人给骗了去,她怎就不让人放心呢……” 那个朱雀是怎么回事?怎么连她都没瞧出是男人。 如果传出去,陈蘅也不用再嫁人了。 她虽是郡主,可陈氏的名声还要不要。 莫氏觉得很伤心,就如天塌了一般。 “夫人不妨一会儿再问问郡主。” “这件事,你万不可说出去,一个字也不行。” “禀夫人,知晓这事的只我儿夫妇、再有杜鹃、燕儿,便是同行的四个家奴,他们也不大清楚,他们四个原是铺子上的跑腿,未在府里见过他。” 四个家奴是莫松从珠宝、古玩铺子上挑的,他们自是不知道。 自家人,不会说。 “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大公子、二公子与君候处也莫提一字。” “诺。” 银侍女在外禀道:“夫人,郡主过来问安。” 陈蘅穿了一袭浅蓝色的夏裳,脚步轻盈,风姿更盛在家时,只是脸上有些微黑,行走之间,宛似踏波而来的水仙子。 莫氏想到朱雀是男人的事,所有的好心情沉到了谷底。 “阿娘!” 她刚唤一声,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异常欢喜的声音:“姐姐,姐姐,你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可想你了!” 陈薇一股风似地奔进来,又急急给莫氏行了一礼。 莫氏直直地盯着陈蘅的眉毛看,低声道:“你没做逾矩事。” “老奴瞧着也是,不愧是夫人教养大的。” 二人说的是陈蘅的眉毛依旧紧凑未疏,应是完璧之身。 莫氏瞧罢,心情大悦,“来人,给郡主切些瓜片来。” 陈薇坐在陈蘅身侧,“姐姐,听说白鹭、黄鹂出卖你,将你带着一笔银子的事传了出去,你在洛阳城外遇到了山贼,幸而太平帮镖师护送,才未出事?” 陈蘅凝了又凝,“三月时行到洛阳,确实生了一点意外,可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莫氏道:“是长孙氏传信给你父亲,你父亲瞧过之后吓了一跳。早前还以为长孙氏助你,可没几日就听人说,是太平帮镖师助你脱险,说你花了三万两银子请镖师护送。 洛阳锦衣帮、虎头山的山贼都被他们给削了面子。现在,这太平帮在都城一带名头响得很。但凡走陆的,都要请他们的镖师。” 不请不行,其他镖师在这一路吃不开。 唯有太平帮的镖师能畅通无阻。 以前还有人想浑水摸鱼,结果被太平帮给查出来,还让各大镖师重金赎人,狠狠削了他们的面子。 都城的镖行没有生意,可太平帮在都城的“太平帮镖行”生意火红,无论是采江南的衣料,还是买江南的脂粉,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得找这家镖行。 这才几个月,太平帮镖行就成了镖行的第一,一些小镖行为了生存,只得投靠了太平帮,听说这生意也比以往好,小镖行拿到生意,一名太平帮镖师,再配上小镖行的,得了镖资,也会分小镖行一份。 因着这儿,大镖行虽不满,可小镖行却是快活得很。 太平帮虽大,却不欺小镖行,都是明码标价。 陈薇道:“听说四舅父行商,一路护行的也是太平帮镖师。” 莫四舅是商人,商人行商,图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花钱去灾。 陈蘅更正道:“四舅父走水路,护行的是水帮镖师,水帮现下在江南的势力亦不小,极讲诚信。” 莫氏想的是,朱雀是帝月盟盟主,想来白鹭、黄鹂两家人的下场定然不好,可又不好直接问陈蘅。 瑞华堂正说着帝月盟的事,西府那边,蒙着面纱的陈茉惊呼道:“陈蘅回来了?” “回大娘子,听说今儿一早,荣国夫人就在门口候,半个时辰前回来的,依旧是重金请了太平帮的镖师护送,上回去永乐县花了三万两镖资,这次回来不知道又花了多少。” 陈茉勾唇苦笑,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陈蘅会花三万两银子请镖师护行,而偏偏这还是太平帮接的第一笔大生意,万不允任何人破坏,六皇子派去的杀手就一个活着回来,还是故意被太平帮放回来传话的。 太平帮的镖师,武功太高,高得比六皇子府的侍卫还强,或许是对方人多,寡不敌众,但输了就是输了。 陈茉输在低估了陈蘅的果决,为了平安,她舍得花钱。 她摇摇手中的锦扇,“去冯家传话,拐走冯娥的永乐郡主回来了。”顿了一下,“告诉张府,将同样的消息传给告诉大司徒府与宁王府。” “大娘子,后日是七月初一,是书画会开社的日子,到时候恐有好戏瞧。” 陈茉倒要等着,瞧瞧陈蘅如何应对这几府的上门讨人。 杨雨胆大包天,与刺客勾结,阉了宁王世子,割了大郡主的胸,连德馨公主也给伤了,宁王回都城,第一件事就是寻凶手。那日参加宴会的女郎有瞧见杨雨带着郑夕儿行凶,两人将碰过他们的三个公子给杀了。 瞧着是纤纤弱女,勾结刺客杀人,真是骇人听闻。 大司徒府为了息事宁人,不开罪宁王府,只得将庶子一家交出去,待去寺庙寻庶儿妇,才发现一向唯唯喏喏的庶儿妇母子三人不见了,一并消失的还有大司徒府的外孙女郑夕儿。 郑夕儿寄人篱下,自来与杨雨交好,定是跟杨雨一道跑了。 大司徒府翻遍整个京城,也未找到杨雨四人。 陈茉抚上脸颊:“孪生姐妹换脸的故事真美……” “大娘子,你既然知道这是她故意放出来的,为何……” 她拉拢了白鹭、黄鹂的母亲,自然就知道陈蘅做的一些事。 陈蘅果真是变了,居然知道布局。 就连宁王府宴会的事,她一早就觉察出异样,竟然写信阻止四大世家的女郎参加宴会,让她们生生避过了一劫。 陈茉道:“可这故事是真的。” 她不入局都不行。 她是要陈莉的面皮,只是她要让陈莉恨陈蘅。 正因是真的,她才想要恢复容貌。 六皇子怎会要一个丑陋的女人,即便她让自己成了帝凰女,成了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可这张脸也会让人恶心。 第四百二十六章 宁王妃拦路 七月初一的女郎书画会很热闹。 经过大半年的充实,书画会有三十多位成员,她们不是名门之女,就是官宦之后。 因陈蘅的回都城,女郎一来便叽叽喳喳地议论: “听说永乐郡主回都城了!” “这次的书画会她肯定来!” 门口,时不时传来侍女的高唱声:“大司马府袁氏东珠到!” “大司马府袁氏秀珠到!” 姐妹二人,一个着干练的劲装,另一个则是很正式的长裙,头上插着金银钗簪。 袁东珠扬着马鞭儿,“听说蘅妹妹回来了?” 李倩迎了过来,“好久没见到她。” 袁东珠睨了一眼,“你……是想看她的兰书?” “我想瞧瞧这名动江南的兰书是何模样?这可是得空灵大师指点过的。” 高僧禅师指点,定有一种福气,沾沾祥瑞也好。 早前熟识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订亲了、嫁人了,崔珊嫁给了五皇子为正妃,谢雯正在家里绣嫁妆,陈筝也要出阁了,总算有一个朋友远行归来。 有人大叫道:“快去门口瞧热闹,永乐被人拦在外头了。” “谁?” 袁东珠大吼一声,拽着马鞭往外跑。 荣国府的马车被人拦在西园门外的小巷里,有一辆马车横在路上。 两辆马车,一个帘子上写着“荣国府”,另一辆挂了华丽的琉璃灯笼,笼上写着“宁王府”。 杜鹃不紧不慢地道:“请阁下让开道?” “让道!”一个妇人冷哼而不屑的声音,“陈蘅,你以为封了永乐郡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伤害我女儿、害我儿子的凶手杨雨、郑夕儿是不是在永乐县?” 垂着轿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们是在永乐县,宁王妃何不亲入永乐县将她们抓回来?” 永乐县到都城可是数百里之遥,这一路的山贼不少,宁王府可是被水匪山贼给闹怕了的,当年宁王想去江南寻美,就被水匪给劫持过。 水匪里头可有几个好南风的,宁王被欺得不轻。 彼时,宁王妃也在船,也被人欺负过,可这事,她烂在肚子里不敢让宁王知道,只说自己抹脏了脸,没让人近身等云云,知晓真相的人,都被宁王府给杀了。 对水匪山贼,宁王夫妇听到就先畏惧三分。 侍女打起帘子,宁王妃直直盯着陈蘅,“你就是这样与长辈说话的?” “长慈幼孝,你既不慈无礼,我又何必与你讲规矩。” 说狂妄,她亦狂得起来的。 陈蘅微扬着下颌,“宁王世子伤了就要讨公道,别人家的女儿伤了、害了就活该?天理遁环,报应不爽。宁王世子、大郡主被伤,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怪得了谁?” 宁王妃眸如刀剑,“好一张利嘴。” “面对黑白颠倒之人,不利亦不行。” 陈蘅抬了抬衣袖,对方挑帘,她亦令杜鹃挑了帘子。 旁人畏惧宁王妃,她可不会怕。 宁王、宁王妃都是欺软怕硬之辈,仗着辈份高,坏事没少做。 这一刹,宁王妃身边的宁王世子看到韩姬,原本萎靡的神色立时活了过来,“母妃,我要那女子,她身边那个湖色女郎!” 韩姬正要着恼,却听陈蘅不紧不慢地道:“帝月盟盟主的师妹,我重金聘请的女护卫,一年聘金二千两,你……确定敢要?” 帝月盟,近大半年在江湖名声雀起,江湖各大小门派依附者不少,现在更是掌控了江南水路、都城出入的陆路。听说因洛阳锦衣帮坏他们生意,硬是封了洛阳六大世家的江南货源,逼得六大世家的宗主纷纷登门赔罪。 可就是这样,他们也不肯罢手,非要重罚挑事者。 六大世家只得杀了当日打劫太平帮镖货的子弟,方才歇了他们的怒火。 这件事传出后,没人再敢招惹太平帮,就连帝月盟的威名近来也流传各地,成为绿林英雄心目中最敬重的门派。 宁王妃道:“你身边的粉裳侍女,送与我做洗脚脾如何?” 陈蘅看着杜鹃,“这位小娘子已领释奴文书,并与帝月盟一位堂主订亲。宁王妃,你就这么希望与帝月盟结仇,既然如此,我岂能拂了你的美意。韩姬,你飞鸽传书告诉帝月盟护法,就说宁王府想与贵盟结仇……” 帝月盟可是她招惹不得的,全是江湖中人,所谓江湖,绿林也有份,黑白通吃,如果招惹他们,宁王府一家的日子难安。 宁王妃握紧拳头:“你莫胡说,宁王府与任何江湖门派无怨无仇,何来结仇?” 不拉拢,也不能开罪。 怎么这两个女子都与帝月盟有关联。 她不能丢了面子,否则今日不是白来一趟。 宁王妃道:“听闻你尚无婚约,若你答应做我三子的侧妃,你窝藏……” 陈蘅一阵爽快的笑声,打乱了宁王妃的话。 宁王妃无法再说下去。 她笑罢之后,眸光如剑,只是一眼,“你是不是老眼昏花活糊涂了?就你的两个废物儿子,也不过只能在都城耀武扬威,他们敢走出都城吗?” 话出口后,陈蘅微微一怔,不知几时起,她也学会了毒舌,“老眼昏花活糊涂”“你的两个废物儿子”这样的话语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她骂宁王府与她儿子的,更是讥讽他们只能在都城为非作歹,却连都城都不敢出。 上回,宁王夫妇离开都城,都是静悄悄地走,生怕绿林道上的人知道他们离开都城,途中生怕,可见这对夫妻有多畏惧绿林道上的水匪山贼。 陈蘅继续道:“江湖传言,流星门的杀手已接了好几桩生意,上面写的可都是你两儿子的名字。我奉劝宁王妃小心约束你儿子,莫要再添恶事,旁人势弱,不能反击,可家有银钱的,多几个人买他们的命,若买命钱动人,流星门定会出山。” 最后一句,她说得恶狠狠、阴森森,似随时都有人要取他们的命。 宁王妃的心肝颤了一颤,眼神慌乱,当年的事,一直是她的恶梦。 宁王世子则是警惕又胆怯地看着周围。 流星门的人买她两儿子的命,她的儿子到底开罪了多少人? 韩姬灵机一动,一只精巧的袖箭飞出。 当—— 宁王世子如惊弓之鸟,尖着嗓子大喊:“刺客!外头有刺客!母妃有刺客!快护本世子!快护主……” 他被刺客阉割后,只要是蒙面的、着黑衣的,都能让他先惧怕几分。 陈蘅不紧不忙地道:“我听闻流星门的杀手出手很准,这一次偏了,下一次定然不会再偏。” 宁王世子跳下马车,神态鬼祟,小心地藏在马车旁,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四百二十七章 找麻烦(三更) (续上章)宁王世子跳下马车,神态鬼祟,小心地藏在马车旁,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枚石子击到马车上,他又吓得一阵大叫,抱头往巷子那头狂跑,嘴里喊着:“护我!护我!有刺客!有人要杀我,快保护我,快护我……” 宁王一家作恶多端,宁王妃被陈蘅这一吓,四下打量,喝斥着马夫“快走!快走!” 母子二人怆惶逃窜,似在逃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们虽贵为皇族,举止着实荒唐又猥琐。 身后,袁东珠率先大笑。 又有几个胆大的女郎跟着大笑出声。 陈蘅大声道:“宁王妃,杨雨、郑夕儿就在永乐县,不是我拐去的,是他们自己去的。有本事,你到永乐县寻人。只是这一路,恐怕你得请一百个镖师,否则遇到流星门的杀手,你的命怕是难保……” 宁王妃离开得狼狈。 而世子更是疯狂逃窜,拽着两个家奴,如发现刺客,就让他们当肉盾。 陈蘅往前行了一段,只听一个妇人轻唤:“永乐郡主!” 张夫人从人群里出来,问道:“我今日来寻郡主,就想问问,阿萍是不是在永乐县。” “张萍在永乐县做了司法,去了半年余,断了一桩十六年前的陈年杀人案,还有一桩十二年前的入室盗窃案,小案不下二十桩,她是一个奇女子。” 张萍的才华,整个永乐县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是看到的。 虽是女子,才干堪比男儿,也是当世奇女子。 张夫人舒了一口气,“她父亲在北方做太守时,她就替她父亲断过几桩案子。”她顿了一下,“她为什么不肯嫁人,当父母的不会害自己的儿女。” 陈蘅道:“张萍不愿嫁,如果夫人强行将她困在家中,逼她嫁人,你可知道,以她的性子会引来怎样的后果?” 张夫人知道:以张萍的性子,不是逃婚,就是以死相拼。可她总觉得女郎大了,就得嫁人。 她知道女儿的心思,难道是她将女儿逼得太急了? 陈蘅道:“她会再次自尽,她上次能侥幸捡回一条命,那下一次呢,也能和上次一样捡回一条命。张萍有她自己的选择,夫人为何不依了她,也许她能走出一条让世间女子都为之骄傲的路。” 张夫人悠悠轻叹,她不是来责问的,张萍要逃婚,没人能拦住,她离开的时候只带了她自己积攒的银钱,侍女也只带了她的乳姐。 “你别担心,张萍是司法,永乐邑官衙聘了八位女差捕,个个都是江湖名门的女弟子,武艺不俗。她们与张萍住在一处,张萍出门,有她们相随。” 司法身边有女差捕,张萍出门办案子,走村窜户,自有会武功在一旁辅助,不会出任何事,再由永乐县民风淳朴,百姓善良,知她是办案,也会配合。 张夫人拿出一封家书,“这是我家郎主给阿萍的信,还劳郡主设法转给阿萍,郎主说,今年冬天前,如果她不归家,我们张家……就……就当成没有这个女儿。” 张萍坚贞不屈,这是美好的,可她逃婚在外,而今又抛头露面,还断陈家旧案,这是与死人打交道,没有好人家会要她了。 张萍早前订的那门亲事,张父已经做主给了张萍的堂妹。 “我会设法将信转给张萍。张夫人,以我对张萍的了解,你们不认她为女,可她却永远会当自己是你们的女儿。我离开永乐县时,张萍说:她永远是你们的女儿,只是她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愿嫁人。若你们有了难处,需要她帮忙可以去找她。” 张萍没说过这样的话,对父母的不理解,她是痛苦的,她甚至很少提到自己的父母。 张夫人眼里有泪,这话如一把利刃,无论她们如何,她依旧敬重自己的父母。 她福了福身,“打扰郡主了,告辞!” 她的步履有些沉重,衣袖时不时抬起拭泪。 最疼爱、贴心的女儿走了,这一别,不知何时能见。 张家说出如此果决的话,是想逼张萍回家嫁人,这是张父的意思,可张夫人知道,以张萍的性子,她不会受威胁、逼迫的,她既然做了,就不会再回头。 陈蘅正要令人赶马车,只听有人大呼一声:“永乐郡主,下官都城太守王清明有几句话要问郡主。” 今儿可真热闹,一桩接一桩。 陈蘅抬眸时,但见太守旁边站了一个黄棕色袍子的男人,不是冯多金还是谁。 “永乐郡主,冯多金之女冯娥可在永乐县?” “在。”陈蘅只吐了一个字,她就奇了怪了,冯娥三人在永乐县的事,都城是怎么知道的。 “还请郡主将人还与冯家?” 陈蘅笑,这一次由是讥讽的笑,“她不是我拐走,也不是我哄走,而是早在去年十月,在清河大长公主逝后不久,她就将自己卖与我了,你若不信,我有文书为证。” 人卖给她了,那就是她的。 “冯商贾,你女儿早已自卖自身。你虽为父亲,可养大她,给她留下家业的却是清河大长公主。你白占一个父亲的名头!” 他有什么资格决定冯娥的一切,连养都未养过,不过是生过罢了。 直接给予冯娥一切的是清河大长公主。 即便清河胡作妄为,但对她的三个儿女,她还是给予了最大的关注,甚至为他们留下了各自的家业。 虽然不多,却不会使让他们衣食无着。 “冯商贾明知那人有意中人,后宅妻妾成群,还要将她送进后宅,她一早自卖,倒有先见之明,是个聪明人。” 冯多金支吾道:“你……你胡说!” “是谁胡说,是说你听了陈茉之言,要将冯娥嫁给六皇子是胡说么?” 背叛她的商户,她不会放过。 她手头还握着他们的东西。 得了冯娥的菜谱、配方,就想自己赚钱去。 这一次,她有备而来。 想拿了冯娥的秘方、配方给六皇子、陈茉赚钱,门儿都没有。 在洛阳城外打劫的御卫是六皇子派来的人,他们不仁,休怪她无义,他们之的恨怨早就结大了。 “去年我引荐她入书画会,之后又与她走动交好,你以为是为什么?因为她是我的人,她敢将自己卖给我,本郡主就敢用她。” 第四百二十八章 见招拆招 (续上章)“因为她是我的人,她敢将自己卖给我,本郡主就敢用她。” “世间,能用自卖摆脱名义上‘父亲’的掌控,这份睿智令我佩服。我当时就收了她的自卖文书。她现在是永乐县主簿,用自己的才华,也为我绘出了永乐县新城建造图,赢得了全县上下的敬重。” 众人想想,为何陈蘅当初引荐一个商贾女,原来是商贾女自卖,这份胆识、果决与才华也打动陈蘅。 陈蘅一直与冯娥走得近,这不是朋友,而是主子与属臣的亲近。 旁边的女郎听到此处,立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联。 陈蘅一抬手,“杜鹃,取冯娥的自卖文书,若二位不信,且瞧仔细了。” 回京前,冯娥提醒之时,陈蘅就想到了应对之法,并当场让冯娥再写了一份文书,上头写的是,她自愿将自己以五金之价卖给陈蘅,并听从陈蘅的调遣,一生不悔云云。 杜鹃拿着文书,先给太守瞧,再给冯商贾瞧,而日期正是去年十月。 太守轻叹一声。 冯多金道:“世间哪有女子自卖,却不告诉父亲的。” 陈蘅笑了一下,“冯商贾,你是不是冯娥的父亲,且去问她罢?冯娥手里有一份清河大长公主给她的遗书,上头说,她的父亲不是你。” 对不住了! 为了让她摆脱这等居心叵测的父亲,陈蘅只能睁眼说假话了。 “不可能!我就是他的父亲……” 陈蘅莞尔一笑,“清河大长公主原想将这个秘密拖到冯娥出阁之后,可是又担心自己出了意外,所以提前给冯娥留了一份产业,也预备了那封遗书。早前,她确实以为你是那几个人中最有可能是她亲父的人,可随着冯娥长大,她发现冯娥的眉眼更像另一个人。 后来,那人回了都城,大长公主觉得应该给自己的儿女一个交代,就让那人与冯娥滴血验亲,两个人的血——融了!” 不是他的女儿! 根本就不是。 清河骗了他。 她那样放纵,怎会在那时候守他一个人。 她身边的俊男一直不少。 他怎么就信了呢,还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银钱。 冯多金意外而悲怆,这一切就是个笑话。 陈蘅听张萍说过几个案子,就是滴血认亲的,冯娥还曾说这法子不准,两个就此争执过,但张萍说历来都是用这个法子的。 “他是谁?” “别去招惹他,你惹不起他,冯娥一旦与他相认,你的命保不保得住还得别说,毕竟那个人亲生女儿的父亲之名,不是你可以担的。” 冯多金眼珠一转,他突地想到了一个人,难道是那个人? 如果是他,自己一介商贾,还当真招惹不得。 许有了怀疑,越发觉得冯娥的性子有几分像那人,果敢、决断,一样的说到做到。 冯娥为了逃避他定的婚事,抛下都城的一切,说走就走,连清河大长公主给她的家业,她也转手变卖了出去,换成了银钱远离都城。 陈蘅回到都城,就得打足十二分的心来应对一切。 这里不是永乐邑,这里有太多的争斗,更有她前世的宿敌陈茉。 袁东珠唤声“蘅妹妹”,语调激动,今儿可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陈蘅用嘴就将人给训走了。 一拨又一拨,连宁王妃与宁王世子都招架不住。 袁秀珠“咦”了一声,“阿薇今儿没来?” 四下里寻了个遍,终未寻到陈薇的身影,心下不由有些担心。 陈蘅去了江南外祖家,陈薇一月两次的书画会,从未落下过,这还是第一次缺席。 因她们都是庶女,嫡出女郎心下瞧不起她们,几个庶出女郎常聚在一处说话。陈薇因有长姐指点书画,书画技艺比寻常人好,袁秀珠向她请教时,陈薇不藏不掩地教她,就这一点,袁秀珠觉得陈薇值得结交。 “昨儿天气太热,今晨起来身子不适,请了郎中来瞧,说了中热暑,在家吃药休养。”陈蘅微微一笑,“现在的社长是哪位?我代阿薇带了《陈情帖》。” 李倩笑道:“阿薇没告诉你,你是新任社长。” “我?”陈蘅一阵错愕。 社长什么的,她可没兴趣,但她喜欢来这里,说实话,崔珊不在、谢雯不来,就连王烟也拘在家里待家,倒是德淑公主双眸熠熠,看着陈蘅时的小眼神太异样了。 袁东珠大着嗓门,“你是社长,德淑公主是副社长,历来的社长、副社长都是才华、身份最尊贵的,这是崔珊、谢雯、王烟几个还在书画会时选出来的。你是社长,德淑公主是副社长。” 李倩忙道:“本来我们准备让莫静之做一段时间的代社长,谁知她才参加两回就出事了……” 众人的眼神不由黯淡了下去。 有些贵女是第一次见到陈蘅,对这位自创了兰书、名动江南的奇女子很好奇。 德淑公主摇了摇手中锦扇,“这下好了,社长回来了,本宫可以歇口气了。你这些日子不在,可把我忙坏了,要不是李倩、东珠、羊肉串三个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弄。”她眨了眨眼,“现在最厉害的回来了,这回可得狠狠的打击打击东园书画会的嚣张。” 陈蘅离开都城大半年,书画会又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崔珊订亲待嫁,举谢雯做社长,可谢雯没当几个月,又被赐婚待嫁,因未婚夫是莫恒之,谢氏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当然,女郎们少不得说为什么早前说的永乐嫁莫恒之,怎么最后变谢雯了。 谢雯辞社,原想举王烟,可王烟也被赐婚给陈葳。 其他有才华的女郎都在宁王宴上受到了波及,不是低嫁了,就是远嫁了,还有几个病死了。原本张萍算一个,可她逃婚离开都城,这看来看去,都城有才华的女子、且又不需绣嫁妆待嫁的只得陈蘅一个。 看着无人接任社长,崔珊、谢雯可愁坏了,最后还是袁东珠说“要不就推陈蘅做社长。” 崔珊道:“她去了江南,听说之后还要去永乐县,这一来一去,几时回来还不定。” “哎呀,不是还有副社长,我瞧副社长按照以往惯例选德淑公主,她在书画会身份最尊贵。” 被袁东珠这么一说,德淑还未来得及反对,就被人推到副社长位置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提议好 被袁东珠这么一说,德淑还未来得及反对,就被人推到副社长位置了。 这会子,陈蘅看着想偷懒的德淑,“根据历任女郎书画会的惯例,社长提升书画会成员的书画水平。副社长负责召集成员,若需请假者,需向副社长递交陈情帖,副社长更得负责管账目、主持书画会、预备茶水饭菜,我瞧德淑公主魄力惊人,这事儿你还得继续……” 德淑花容微变,“本宫不干!才不干这等事,这些日子快累死本宫了,母后都说我最近几月比她还忙。” 陈蘅提高嗓门:“各位女郎,我的提议好不好?我负责指点各位的书画技艺,德淑公主负责召集大家?” 李倩大应声“好!” 袁东珠的嗓门原大,一声“好”字之后,立有女郎跟着附和。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陈蘅才华能与王灼比肩,有她指点,大家的书画技艺就能更一个台阶。 陈蘅问道:“各位女郎,这几个月德淑公主做得好不好?” “好!” 众人齐声高呼。 “她是不是最优秀的副社长?” “是!” 德淑原想陈蘅回来,自己就可以甩手,可现下发现自己丢了不了。 她是身份最尊贵的,不是她不是社长,就是副社长。 陈蘅笑道:“德淑,你看,大家依旧觉得你最合适、也是最好的书画会副社长,看在大家一致同意的份上,你继续努力。” 德淑原是个绵软性子,这会子被陈蘅气得不轻,恼声啐道:“你就是故意的?你……你……是耍滑头。” 陈蘅神探一笑,走近德淑,低声道:“你求我啊,我告诉你一个既做副社长,又可以很轻闲、自在的法子。” 还有这样的吗? 德淑立时笑拽着陈蘅的胳膊,“好阿蘅,你告诉我吧,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陈蘅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袁东珠想听她们说什么,往前移了几步,还未听得分明,陈蘅已说完,用手轻拍德淑的肩。 德淑道:“还可以这样?” “你以为呢?尚书令大人手下有左、右仆射,左、右仆射手下还有六部曹尚书,六部曹尚书手下有左右侍郎。你就不能给自己弄个左、右副手,一个负责召集、管账目,另一个负责预备茶点吃食。你只需在初一时提前两天递个话‘左手官,人都召集好了吗?’‘右手官,下次书画会的吃食备妥了?’” 这么简单的法子,她居然没想到。 不,她已经这么做了。 “李倩、羊肉串,你们俩过来。”德淑决定现学现用,“李倩现在是书画会左手官。” 她就是一比喻,一比喻知道不,德淑还真弄一个左手官。 一园子的女郎、侍女全都愣怔。 李倩迟疑了一下,“左手官也太难听了,能不能换一个。” “换什么?你以后负责书画会的账目,同时还得负责召集大家。” 李倩想不出更好听的。 德淑道:“羊肉串,你是书画会的右手官,负责每次开社时的茶点吃食,需要银子找李倩,本宫一会儿将书画会的银子都交给李倩。” 羊肉串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娇女郎,人家长得俏丽,怎么给取了个“羊肉串”的名。 袁秀珠对陈蘅低声道:“羊肉串这绰号是三姐给取的,她的名字叫杨钏,是大司徒的嫡孙女。德淑公主、三姐、李倩等几个身份出众的贵女,都喊她羊肉串。” 家中长辈官位比大司徒低的,可不敢这么叫杨钏。 这样一叫,杨钏就会翻白眼,甚至还会找麻烦。 可公主、袁东珠怎么叫都没事。 因为这绰号,杨钏回家,哭闹着让父母给换一个名字,可袁东珠听说后,“羊肉串就是羊肉串,听说羊肉串是北燕的名菜。我长兄回家,给我做过两回,人人喜爱之物,唤你羊肉串的人,都是喜欢你的人。” 袁东珠将“羊肉串”一番歪解之后,杨钏亦不反对了,甚至觉得德淑公主、袁东珠是喜欢她才这么叫。 据说,现在连她阿娘有时候也唤她“羊肉串”。 都城有个“羊肉串”,不是吃的,而是一个娇俏的小娘子。 杨钏被德淑任了一个“右手官”,此刻她很是得意,大声道:“你们可不许再叫我绰号,往后要唤我‘杨右官’。” 以前只是帮衬公主,现在是正式当了书画会的官。 整个大司徒府,她可是头一份。 陈蘅道:“大家摆上书案,今儿我们自己先评出十个优秀又有潜力的女郎,这十个人我会指出你们书画上的不足和优点。” 进了前十,就能得陈蘅亲自指点。 机会难得! 李倩、德淑忙道:“我们算不?” 陈蘅道:“除我以外,所有成员都算。” 韩姬让自己成为隐形人。 不多时,便有各自的侍女摆好桌案、席子,砚墨的砚墨,铺张的铺张,场面甚是热闹。 陈蘅坐在亭中,摇着锦扇。 杜鹃侍候着茶水,一双明眸不停在几排女郎身上掠过。 除了李倩、德馨、袁东珠姐妹与陈箩,其他的全都是生面孔。 去岁在这里的女郎,自宁王宴会出事后,就再未出现过。 杜鹃不由得有些落漠,为什么女子出了那事,就不敢再抛头露面了,亦不再来了,可是那些男子呢,宁王世子都被阉了,他依旧行走在都城,依旧欺男霸女,依旧瞧见好看的娘子就要抢。 而那些女子,被人毁了清白,就被家里人所不耻,低嫁、远嫁甚至被长辈赐白绫、灌毒药,又或是送到庵堂。 韩姬则在四处走动,熟悉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南晋都城的王园,名动天下,这里云集了年轻一辈最有才华的郎君、女郎。 隔河的东园,无数少年站在河岸张望。 “今儿的西园很安静。” “永乐郡主来了,要指点女郎们书画。” 若是旁人说这话,定会被人嘲笑,可说这话的是陈蘅,意义又自不同。 “永乐郡主的兰书百寿图,名动江南,不知这兰书究竟是什么样的?” 有人说,是形状兰花,就像冯娥自创的柳书,有柳叶之形,又有柳枝之韵;兰书形似兰花,神似幽兰,故而得体兰书。 但这只是传闻,到底比不得目睹。 第四百三十章 但为王灼(三更) (续上章)但这只是传闻,到底比不得目睹。 东园的郎君有不少,亦有三十多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共间不乏风度翩翩者,有的摇着团扇,形态活似开屏的孔雀;还有的,在河畔来回踱步。 (注:魏晋时只有团扇,就是圆形的扇子,折扇是宋代时才有,每每看到一些宋代以前的电视剧上出现折扇,就有一种想笑的冲动。折扇稍后会出现,因为冯娥是穿越的嘛。) 又有人低声道:“听说永乐郡主心高气傲,莫恒之那样的璧玉人物,亦未看入她的眼。” “永乐郡主还未订亲?” “谁若娶到她,这可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陈蘅摇着锦扇,起身出了凉亭,先是看了德淑的字画,与上一批的成员相比,这次的女郎确实差了许多。 崔珊、谢雯、张萍、刘要…… 想到这些奇女子,陈蘅心头微塞。 乱世之中,任是贵女、民女,到底还不是随波逐澜。 陈蘅低声道:“你的字流畅有余,力道不足,回宫之后,试着在手腕上先吊三斤重的物件习练。” 德淑蹙着眉头,“没力道?我想过很多法子,吊过三斤的石头练过,可还是这样。” “你吊了几天?” “三天。” 陈蘅笑道:“若是三个月,必有成效,你先吊三斤重物练九天,每天练两个时辰,九天后我再为你点评。” 德淑继续写字。 陈蘅走到李倩身后,“你这一手柳书比冯娥的还强上一分,可见这大半年你下了苦功夫。” 李倩喜欢柳书,之后一直在习练,见陈蘅的言词有赞赏之意,乐得见眉不见眼,少有的自信也流露出来。 陈蘅一一走过女郎的身后,然后对一对侍女道:“你们带着女郎与桌案去那位翠衫女郎身边。” 杏黄衣女郎不解,“郡主,这是……” “你与翠衫女郎二人,她的缺撼是你的优点,而你的优点正是她所欠缺。若你们互相学习几月,必有所成,往后你们二人可在一处习练书法。” 陈蘅又调整了几个人的书法,或两一组,或三人一处,又或是四人相近,如此这般,不多时,就能看到草坪上都是一组又一组的女郎在练习书画。 “你们现下有十一组,每组的人相互揣摩学习其他成员的书画,看看对方的优点,想想自己的缺点。” 陈蘅的话刚落,只听隔河之岸,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永乐世妹,可是你回来了?” 声音因不停地喘息,有些停顿。 河东岸上,柳树成荫,在柳荫之下,立着浅蓝缎袍的少年,虽隔河而望,却能瞧出他是一路急奔而至,额上有密密的汗珠。一脸红因又急又热,红如火烧,然他的双眸,亦似蓄满了两团火苗,在跳动,在颤栗,似要从他的眼眶里冲出来。 正在练字的女郎们惊呼起来:“是王三郎!王三郎!” 甚至有人在尖叫,更有的激动得浑身颤栗。 “我入书画会就是为了见王三郎,来了半年,终于见到他了,啊——” 说话的女郎早已放下笔墨,抓了案上的点心,用自己的包了直往河边跑。 只片刻,就是一幅陈蘅再熟悉不过的画面:三十七个女郎,有一百余个都站在河西柳树下往对岸丢果子、点心、帕子、香囊…… 王灼连连后退,“你们在作甚?” 他来,是为了见陈蘅的,与其他的女郎可没干系。 女郎们的侍女加入示好、仰慕的行列,吃的、自己的喜欢的东西都往对岸丢,有的力气小,落到河里,一脸心疼。 羊肉串一把丢过去,正砸中王灼,一声尖叫:“王三郎,我心悦你!” “王三郎,我心悦你!” “王三郎,我爱慕你!” 这样的喊话此起彼伏。 陈蘅微微勾唇。 与王氏交好的郎君走过来,“女郎书画会的成员,唯有上批的德才兼备。这回的,十个有十一个就是冲着你来的。你瞧,除了永乐郡主、袁东珠、李倩、德淑几人,其他人都聚在岸边向你丢东西。” 韩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河两岸,尤其是河西柳树下的女郎、娘子们,一个个给发了疯似地大叫,时不时夹杂着刺耳的尖叫声,又有人喊着:“娘子!娘子!啊,我家女郎昏倒了,快来人啊……” 袁东珠不屑一顿地啐骂:“王三郎是为蘅妹妹来的,她们在那儿激动个甚?还激动得昏了,哼哼,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人?” 为了人多,只要能写字的贵女都被召出来了。 看吧,闹笑话了。 集体站在河边表白,什么话都能喊。 “王三郎,我要嫁给你!” “王三郎,我只心悦你……” 王灼对身后的侍从道:“你过桥去,就说我邀永乐郡主过河论书画。” 曲桥上的凉亭里,有两个婆子在吃茶,见着有人过来,当即拦住了去路。 侍从恭敬地说明来意。 另一人道:“我去禀报永乐郡主。” 陈蘅似在看不关于己的事。 她已有慕容慬,就不会再欢喜旁人。 “我来的时候,依稀听谁说莫静之在书画会出事?” 几人交换眼神,李倩道:“莫静之书画一绝,才华不在崔女郎、谢女郎之下,原本是想请她代掌社长一职,不曾想四月十五参加书画会斗技之时,落到了河里。” 莫静之连张萍的才华都比不过,又如何能与崔、谢二女相比。 这就是后世名校的大学生与普通大学的大学生相比,虽都是两校高才生,却不能同日而语。 李倩是故意捧高莫静之的才华。 陈蘅在荣国府未曾听府中下人提到莫静之,她离开江南时,莫静之曾说要到都城住些日子,一来与王灼多些相处机会,二来也有熟悉都城生活的意思。 德淑道:“原以为,她是江南水乡的女子,许是会水的,不曾想,就只得片刻时间就沉下去了。” 袁东珠忙道:“我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人,可我找了半晌,也没有水下寻着人。” 四月中浣的水,还很凉。 袁东珠在河里摸了许久也未寻到人。 这人工河瞧着不宽,可下面的水却有三四丈深,水下不是淤泥,而是铺了石板的,还有几具白骨,吓得袁东珠不轻。 袁东珠寻了许久,找不到人便浮出水面,待她抬头时,却见郎君将莫静之给救上了岸。 第四百三十一章 又闻算计 袁东珠寻了许久,找不到人便浮出水面,待她抬头时,却见郎君将莫静之给救上了岸。 莫静之已昏死过去,两个侍女急得哇哇大哭。 “莫静之落水,当日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皆在,五皇子只得一臂,不好救人。这三位皇子和十几位会水的郎君都跳下了河。” 陈蘅问:“救人的是谁?” 这定然是阴谋。 说要斗技,偏莫静之落水,还险些丢了命。 “救人的是七皇子与秦郎君。” “秦郎君……” 这人是谁?陈蘅从未听过。 德淑道:“跳下水的郎君十几个,但将莫静之抱上岸的是七皇子,而救上岸后,再救人的是秦维。他用手压莫静之胸口肚腹,将腹中水挤出,又用银针扎穴,方将莫静之给救了回来。” 袁东珠又道:“秦维是秦老御医的孙子,秦家在都城开了一家‘回春医馆’。秦维的医术颇得秦氏真传,医术高超。” 她不在都城,竟会发生这等事。 莫静之是莫家此辈最优秀的女郎,入都城不久,就被太后几次宣召入宫作伴,太后、皇后源源不断地赏赐好物。 而荣国府,将另一座阁楼给了莫静之住。 可就是这样等被众星捧月的女子,那一日却被两个男子所救。 事后,七皇子的生母德妃向陛下跪求,说七皇子损了莫静之的名声,愿意让七皇子迎娶为正妃。 这件事未了,秦家又使了媒人去荣国府,说秦维与莫静之有了肌肤之亲,愿让秦维娶她为嫡妻。 莫静之原被陛下赐婚于王灼,被这么一闹,二人的亲事不上不下地悬着。 王牧入宫,说一切都听从陛下做主。 晋德帝反倒是为难。 莫太后听说此事,使女官将莫静之接到太后宫中静养,说是要与她作伴。 德淑道:“莫静之入宫后,大病一场,哭着求太后,说她心悦之人是王灼,央求太后不让要她和王三郎解除婚约。” 袁东珠气愤道:“推莫静之的女郎也查出来了,这二女爱慕王三郎已久,嫉妒莫静之要嫁给王三郎,合计将她推下去。她们想着,若是莫静之死了,王三郎许会娶她们。” 说到底,莫静之是为了王三郎再招来这无妄之灾。 七皇子从水里救她,一路游上岸,抱了、拉了,虽然南晋没有后世规矩多,男女亦可同桌共饮,可这种有了肌肤之亲的事,依旧会被人说嘴。 而更糟的是,秦维压了她的肚腹、胸口,更被视为有肌肤之亲,虽事急从权,少不得要被人议论。 莫静之自小在莫老夫人身边长大,受的都是最正规的名门淑女教养,因一连番的事,让她的婚事受阻,声名受损,也难怪她会生一场大病。 德淑道:“太后原要解除她与王三郎的婚约,可她心系王三郎,原就病着,太后怕她一时想不开,加重病情,就只得暂时作罢。 父皇赞同七皇子迎娶莫静之,自那事之后,七皇兄可没少去太后宫,有时开解莫静之,有时候哄太后欢心。 我瞧着这样子,太后心里也认可了七皇兄。” 陛下认可,太后又赞同,这桩婚事许不会再出偏差。 陈蘅努力地回忆前世,莫静之前世并未来都城,也没有赐婚王灼的事。 因为她的江南一行,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七皇子今年虚岁十七,陈蘅依稀记得他是五月的生辰,与陈蘅同岁。对于这位皇子,陈蘅的记忆不多,只知道他性子随和,无不良嗜好,也没有什么不利的传言。 前世的七皇子,在今年冬天病亡。 据说是暴病而亡,生的到底是什么病,宫中也未传出来。 陈蘅记得那时,夏候滔时常出入深宫,还说七皇子身子不好,要入宫探望,不过四五日时间,七皇子暴病的那日,他回府得极早,是未正回的府,当天夜里二更时,就有宫人来禀,说七皇子没了。 原是寻常的风寒小症,怎就突然严重要了性命。 七皇子逝后,晋德帝下旨,赐封“贤王”。 他将“贤”字封号赐给了七皇子,当时夏候滔听闻后,唇角上扬,讥讽地道“果真如此”,陈蘅追问是何意时,他却再不说话了。 一个“贤王”让夏候滔说出“果真如此”四个字,难不成,七皇子的死与夏候滔脱不了干系。 夏候滔早前与七皇子关系并不算多亲密,几乎是二人走得近后,七皇子才染了风寒,在他们兄弟最为和睦时,七皇子病逝,夏候滔几乎与七皇子同进同出。 夏候滔为什么要说“果真如此”,为什么在听宫人禀报说七皇子没了后,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仿佛逝的不是皇子,而是长辈。 当时,陈蘅还当他真是悲痛,可现在想来,那不是悲痛,根本就是在演戏,而看戏人是报信的宫人,是给晋德帝演的、给太后演的,给所有演的戏。 就连她也被他的哭感动了,觉得他怜爱手足,如今回头再看,在宫人离开后,他虽在哭,可神色里却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快意,一句“果真如此”似在证明着什么。 陈蘅问道:“七皇子怎么看秦维求静表姐的事?” 德淑道:“他说,事急从权,若不是秦维救莫静之,恐怕就算他将人带回岸,也是无力回天。他不介怀此事,相反,因为莫静之受到的伤害,他很心疼她。” 七皇子这般说,恐怕最感动的人是太后。 莫静之不会感动,莫静之知道自己要选择什么样的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王三郎。 只是这样的感情纠葛,必不是她想要的。 仆妇见几人说完话,方不紧不慢地福身道:“禀永乐郡主,河东的王三郎想请郡主过河斗书画,不知郡主能应否?” 陈蘅想着莫静之的事,就算到了如此,莫静之的心还记挂着王灼,若她与王灼走得太近,不是给莫静之徒惹烦恼。 莫静之是她的表姐,也是少有的女郎之中,不会因为嫉妒去害人、去恨人的人。 这样高洁的女郎,便是她也想心疼、呵护二三。 “你回了王三郎,他之书画与我之书画,如春花秋月,各有其风,无所谓谁更好,谁又略差,不斗也罢,望他歇了此心。” 仆妇应答一声“诺”,转身回了曲桥。 第四百三十二章 字丑的贵女 仆妇应答一声“诺”,转身回了曲桥。 王灼听到陈蘅的回答,失落沉吟:“如春花秋月,各有其风,不斗也罢……” 她不愿与他斗书画。 为什么不愿意? 他们都是痴迷书画的人。 他希望能如自己的先祖一样,娶一个同样高才的女郎为妻,大书圣当年迎娶的乃是谢氏女谢文娟,谢文娟拜卫夫人为师,书法一绝,后二人结为夫妻,娶得贤妻,其父子二人皆在书法做出巨大的贡献。 (注:王羲之妻谢文娟,是从一部八十年代的电影而来,是叫《书画情》还是什么,情节比较深刻,对电影名比较模糊,只记得谢文娟是老电影演员谢芳演的,很有气质。) 她不愿与他斗书画,是不屑,还是仅仅是不愿。 她离都城,在江南一别后,他回来潜心苦练,就是希望他与她皆能共进。 王灼对侍从道:“你再去传话,就说,我想请教永乐郡主书画,望她指点,灼切盼!” 陈蘅正在看众位女郎的书画,看过一遍,“一个不如一个,远不如崔、谢女郎在社时,却是一个赛一个。书法好的,唯李倩,其次是德淑公主。” 李倩眼睛透亮,“陈氏阿薇的画颇是灵动。” “陈薇的丹青,在书画会里已属前茅。” 这些女郎,哪里是练书画的,就是为了看王灼来的。 陈蘅轻移莲步,“书画会,当以书法丹青出色为要,好些女郎的字怕还不如阿东。” 袁东珠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终于有人的字比我写的还丑,有几个不如我的,哈哈……不会是兵部曹官员的女郎吧?” 她的大笑声,立时吸引了站在河西岸抛东西的众人。 德淑忙忙催问:“好阿蘅,是哪几人的字比袁东珠的还丑,你说嘛,你说嘛?” 一群女郎面面相窥。 不会是她吧? 万一是自己,这可是丢死人了。 书法比不过袁东珠,谁不知道袁东珠是作为骑射教习进来的,是为了给女郎教骑射工夫。 陈蘅道:“阿东身手不凡,颇有巾帼英雄的气度,她们武不成,文亦不如阿东,这种贵女怎么配入都城女郎书画会,所以,那书法不如阿东的,我看就劝退吧。” 她这不是说袁东珠的书法差。 李倩抿了抿嘴,可袁东珠竟然不生气,反而在那儿大笑。 “有人比我的字还丑,我是巾帼英雄气度,原就是走武的,我说你们这些女郎,丢不丢人,字不如我的,哈哈……你们居然不如的我字好……” 杨钏恼了,问道:“郡主,是谁的字这么丑,你说出来的,没的连累了我们这些女郎的名声。” 陈蘅道:“为防众人不服,我今儿就让阿东也写几个字,由众人共同点评……” 袁东珠的脸立时拉了下来,让她写字,天啦,不是让她出丑。 陈蘅一转身,低声道:“还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么,你的书法,就只几个字不错,你就写最拿手的‘武’字,写大些,再你的名字写在旁边。” 武,这可是她常练的,她的名字也常写,自是写得最好的。 袁东珠应了,大气地喝了一声:“来人,备笔墨!”她又道:“我要用阿蘅的纸笔。” 陈蘅与杜鹃使了个眼色。 袁东珠想着自己昨晚心血来潮还练过几个字,握着笔,大笔一挥,写了一个偌大的‘武’字,蹙了蹙眉头,“这个没写好,我再写一张。” 她又再挥笔一画,又是一个“武”,然后快速写下“袁东珠”三个字。 袁秀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呀,三姐,你的书法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好像不比我的字差。” 这叫什么话? 袁东珠挑了挑眉,“我的书法从来就比你好一点点。” 又不是现在比她差,好似袁秀珠写得有多好。 陈蘅喝声“来人”,带着李倩、德淑二人走过一处处桌案,“德淑,你说!” “这么一比,这是谁的字,真的不如阿东的,阿东的虽然功底差些,可也比她写得好,软趴趴的一点力都没有。” 字的主人当即小脸通红,红得几乎要滴血。 所有知道的人齐刷刷地看着那女郎,她进书画会,就是走了门子,托了路子才进来的,正遇书画会成员锐减,算是钻了空子。 陈蘅拿着袁东珠的字又走到下一处。 袁东珠指着其中两幅字,“哈哈……比我的字还丑,哈哈,就这样的,真是文臣家的女郎,这字是练过几天吧?就连我们武将世家的女郎也比这字好看!” 袁秀珠连连道:“这两幅是谁的?好丢人!” 两个女郎原是表姐妹,被这么一说,相视一望,“呜哇”当即转身就跑,被人公然揭破,往后还有什么脸面。 这会子女郎们不敢再看王灼,万一继续比对下去,她们的字不如袁东珠,这就成全城的笑话。 走到又一处桌案前,李倩蹙紧了眉头,这字真真拿不出手。 袁东珠不是从不写字,今儿陈蘅一说,她就写了,而且写出的字不差,能拿得出手,算中等,可就这中等的书法一出,压了好几个女郎。 杨钏走近,“这是谁的书法,也太丑了。” 呜呜—— 女郎当即就哭了,眼泪哗啦啦地流。 这样走了一圈下来,有八个女郎因为字丑,自己哭了不说,也不敢再留,带着侍女早早退出了王园。 陈蘅朗声道:“看到了吗?袁东珠是武将之后不假,可她是配得书画会成员这个名头。,你们自以为自己是书香门第、文臣之后,书画底蕴足,可是这又如何?八个诗书传家的女郎书法远不如她。反而是武将出生的几位女郎,其书法都有可圈可点的优势,袁东珠的书法,笔力浑厚,刚直不屈,颇有大将之风。” 袁东珠有些飘飘然,陈蘅夸她了,她的字怎的这么好?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或羞愧,或不安的眼睛,袁东珠头一回觉得在文上自己可以扬眉吐气。 陈蘅道:“八个书法太差的,责退书画会。你们之中,若是再有人不思进取,将会被劝退书画会。书画会是由书法、丹青说话的地方。 你们个个瞧不起武将世家的女郎,可你们未必就比她们的书画好?我不希望下次,再让你们的颜面无光。” 第四百三十三章 请教书画(三更) (续上章)“我不希望下次,再让你们的颜面无光。” “书画会成员,宁缺勿滥,书画会发出邀请函,邀出身清白、名声尚可的士族之女参选。只要书画有可圈点之处,皆可报名应选,最终,书画会只有四十九个成员,若超过这个人数,就进行书画斗技,名列末尾者,责退书画会。” 李倩用手轻扯了一下德淑。 德淑会意,“永乐郡主的决定,也是本宫的决定。往后,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入书画会,那等书法,也太丢人!” 太差的书画,只会堕了她们的名头。 陈蘅顿了一下,“武将世家的贵女,自来习练书画勤奋,斗技之时,只在书香名门之女中进行。你们也许会觉得不公,可是你们能与他们比武功吗?”她微微一笑,“发邀请函应选书画会成员的事,就交给德淑了。” 德淑想到自己有两个帮手,忙道:“李倩、羊肉串,你们整出一个都城士族贵女名簿,本宫要广发邀请函,选书画优秀者入社。我们只留四十九人,而我们几个已占了九个,你们最好保佑自己有真才实学,如果到时候被责退出会,脸面可不一定挂得住。” 有才华的,自是不惧。 可走门子进来的,心里打鼓。 因书画太差被责退,这名声也太难听了,还不如一早不进来呢。 仆妇走近,福身道:“禀永乐郡主,王三郎向郡主请教书画。” 这人怎么又来了? 有完没完,不是说了不斗技。 不斗技了,改请教。 陈蘅轻叹了一声,“他可携最多三位同伴过河。” “诺。”仆妇应了一声。 陈蘅移着步子,“我知道,你们中有不少人是为了寻夫主而来,还有一些人是为了接近王三郎而来,就让你们有机会近距离看看王三郎。” 李倩对左右道:“重摆书案、笔墨。” 旁边,有女子大喊:“下注了,下注了,赌一赌王三郎与永乐郡主谁的书画更厉害!” 袁东珠的脸立时黑了。 那女子是袁东珠继母的侄女,其父也在神策军,可算书香门第,也能说是武将之女,这会子扯着嗓子叫嚷着让人下注。 “你这怎么下注?” “这二人同样的名气,自然是买一赔一,你下一两银子,一会儿这人若胜出,你就能领二两银子,下不下?要下的尽快,看到没有,我自己先押十两银子的,我押王三郎五两,再押永乐郡主五两。” “你这么押有什么意思,无论哪一个胜,你都拿十两,亦能保本。” 袁东珠笑得胸口起伏。 这种玩,她还赚甚银子。 那女郎挠着头皮,这不是在街头学来的,怎么自己就掉坑里了,“要不,我十两银子押永乐郡主。下注了,下注了!快来下注……” 王灼带着三个同伴翩然而至。 女郎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过来的人,这会看的不是王灼,而是他身后另一个长得俊美不凡的男子。 “那人是谁?以前没见过。” 这人的容貌更胜王灼,而气度亦比王灼还要优胜。 然,他一开口,众人立时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永乐表妹,又见面了。” 袁东珠惊叫一声:“这是莫恒之?” 陈蘅说不意外,这是假的。 谢大郎揖手道:“七月初六是家母的寿辰,恒之是来贺寿的。” 莫恒之入都城贺寿,不是去荣国府,而是住到谢家。 谢大郎恐人误会,又道:“恒之是昨晚到的,听说今儿王园书画会开社,特来见见。” 陈蘅行了半礼,“见过各位郎君!” 除德淑以外,众女郎纷纷行礼。 她指了一下桌案,“笔墨已备好,王世兄,请——” 王三郎抱拳道:“不知能一饱世妹的兰书否?” 陈蘅点了一下头。 二人各自走到案前,陈蘅从头上摘下发簪,将自己的广袖卡好,提笔沾墨,写的是《桃花源记》,动作如行云流水。 德淑、李倩聚在她周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字。 这就是兰书,看上去其形不似兰,亦只是寻常的行书,可写出的字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温婉、孤傲与坚韧。 谢大郎、莫恒之、崔大郎在一旁静立片刻,亦静立在侧,看陈蘅写字,竟如一种享受,她很静,浑身洋溢的静谧气息似能感染他人。 陈蘅几乎是一气呵成,一篇完整的《桃花源记》跃然于纸。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不得过河的郎君们,在河岸踮脚张望。 陈蘅搁笔。 崔大郎道:“半年余未见,永乐的书法又进步了,这书看似行书,却有兰之傲骨、坚韧与清雅温婉,兰书二字确实当得。” 陈蘅又取了一张纸,重新铺好,提笔写道:“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知有清芬能解秽,更邻细叶巧凌霜。根便密石秋芳早,丛倚修筠午阴凉。欲遣蘼芜共堂下,眼前长见楚词章。” (注:苏辙的《种兰》,晋代没有,此处只是一用,勿喷!) 谢大郎面露赞赏,更有讶异,“这首诗的字体,前所未见,这才是真正的兰书罢?” 陈蘅未语。 此刻,王灼已经落笔,手里拿着自己写好的笔,恭谨地道:“还请永乐世妹点评一二。” 他看陈蘅的两幅字。 陈蘅却在看王灼的。 此刻,只听有少女惊呼:“来人啊,救命啊,我家女郎落水了!” “我家女郎落水了!” 莫恒之抬抬眉头,只见河西岸立着几个侍女,正在高呼喊救人。 王灼仿若未闻,这种女郎玩的把戏,他看得多了,为了谋到一门良缘,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 陈蘅看着王灼的书法,他的进步很大,可见这大半年是下了苦工夫的,与他的流畅、浑厚与风格高洁相比,自己不过是取巧,使出自使的兰书,又让看似寻常的行书有了兰之神韵罢了。 “王世兄的书法,精进颇大,蘅甘拜下风。” 王灼摇头,“世妹的书法,尤在我之上,尤其是兰书兰韵,令人惊艳。‘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灼不及世妹多矣。” 陈蘅垂首道:“世兄这幅字画就赠予我吧?你这幅的大气正是我所欠缺的。” “世妹喜欢,灼深感荣幸,只是世妹的这两幅字能否相赠在下?” 第四百三十四章 女郎伎俩 (续上章)“世妹喜欢,灼深感荣幸,只是世妹的这两幅字能否相赠在下?” 陈蘅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德淑此刻大叫着:“不行,不行,你怎能得两幅,我要《桃花源》,我还未见过这等漂亮的书法呢,这个得归本宫。” 也不管王灼应是不应,拿在手里不让。 河西岸还有人扯着嗓子大叫:“来人啊!救命呀,我家女郎落水了!” 突地,有女子气恼地喝道:“莫恒之、王灼,你们乃南北双璧,竟是铁石心肠,没瞧我们女郎落水了?” 莫恒之似有动容。 可王灼依旧不为所动,“莫恒之,这种事见多了就习惯了,在这都城,我一出门,在山野,有扭伤脚的;在河畔,有无意落水的;就是在酒楼用顿饭,亦有被热汤烫伤的;到了脂粉铺,还有被沙迷眼的……” 扭伤脚的,会要求王灼扶自己一把。 无意落水的,会指名要王灼下河救人。 在酒楼烫伤的,会盼着他去宽慰、安抚。 脂粉铺被沙迷眼的,会求他给吹眼睛。 花样更是呈出不穷,见得多了,一眼就能识破。 东园的郎君无数,自有愿意救的跳水。 王灼继续看他的画,突地觉到一丝异样,却是一个着粉裳的女郎过来,他一个寒光,吓得侍女立时调头,一把拽住莫恒之。 “莫三郎,你救救我表姐吧,她……她落水了,你快救她罢。” 莫恒之正待说话,只听谢大郎不紧不慢地道:“刚才不是有河东的公子跳河救人?” 这几个救人的郎君,皆是寻常士族家的公子,在书法丹青上有些才华。 无论落水的是哪家的女郎,只要救了,这姻缘就跑不掉。 女郎有打主意谋夫主的,自有郎君想谋一个合适妻室的。 拽着莫恒之的粉裳女郎道:“我表姐说……如果被那种人碰了,她宁可淹死。莫三郎,你行行好,就……” 莫恒之心思动摇。 如果真出了人命,到底不好。 莫恒之心思动摇。 如果真出了人命,到底不好。 袁东珠已大笑出声,惹得众人齐齐看她。 “有完没完?莫恒之是谢雯的未婚夫,这是准备上赶着给莫恒之做妾?” 粉裳女郎道:“你……怎这么说,我表姐真的落水了。” 袁东珠道:“为了活命,哪管什么人救自己,都落水了还挑肥拣瘦?就算淹死了,这也是她自找的。”她一扭头,“来两个会水的侍女,把人救上来!” 陈蘅这会捧着王灼的书画看得入神,只听一个女郎道:“永乐郡主,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她不解,对这女郎可不大熟,好像是祠部曹某位官员的嫡女,生得娇小玲珑,长着一张苹果脸,很是无辜纯真。 “什么?”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柳荫,“我们去那里说话。” 陈蘅跟着她走到柳荫下,女郎道:“你附耳过来!” 她猛一转身,纵身往河里跳,说时迟,那时快,陈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以极快的速度一拽,女郎在将要落水之时,却被陈蘅拉上了河岸。 女郎原是想使计,陷害陈蘅推她,不想竟被她拉了上来。 不对,陈蘅的力气比寻常女子要大。 她灵机一动,趁机运力,一把将陈蘅推下人工河。 不是瞧不起她们,这回就让陈蘅出丑。 杜鹃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静,她张嘴指着陈蘅方向。 一道如水的蓝影,化成一道流光,就在所有人以为陈蘅会落水之时,却将陈蘅给扶了上来。 快,太快了! 快如闪电也不过如此。 所有人齐齐地看着那个面蒙轻纱的浅蓝少女,正是陈蘅的女护卫韩姬。 袁东珠张着嘴巴,“好厉害的身手,明明都落水了,可她竟还能护住永乐!” 德淑道:“待我回宫,我就向母后讨一个这么厉害的人做女护卫。” 韩姬化成一片流云,带着陈蘅,飘然落到草地上。 啪—— 一声耳光,重重击在推陈蘅的女郎脸上。 女郎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我?” 打人的是韩姬,她怒不可遏:“这么多眼睛看着,你先是要陷害郡主,说有话与她说,却在她附耳之时,自己转身跳河。郡主拉住了你,你去反手将她推下,你这等心机深沉的女子,不敢打?” 又是一记耳光。 韩姬是女子,还是一个绝/色美貌的女子。 她冷声道:“我数到三,你立马向郡主跪地赔罪,既然你那么想算计人,我可以代劳让你下河饮水。” “你……你敢?” 韩姬道:“帝月盟韩姬怕过谁?我受聘于荣国府,领了聘金,就会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你却在我眼皮底下算计我要保护的人,你这是不拿我当回事。韩姬第一次接到一年二千两银子的聘金,主家还供吃喝、一季还有四身好裳,更送漂亮首饰,你却要砸我的差事?” 啪!啪! 她扬手又是两记耳光。 “下一次再算计人,先看看对方是受谁保护。” 周围的郎君、女郎全看得目瞪口呆。 第一次见到此等霸气的女护卫。 她打人,是因为这女郎算计她要保护的人,要坏她的差事。 女郎被连打了四耳光,韩姬突地一抬腿,一脚将她踹下河水中。 陈蘅道:“你……你真将她踹下水了,你……” 韩姬冷厉地道:“坏我帝月盟的生意,损我名头,既然她想下水,就让她学鱼喝个够。”她来回踱步,“所有人听着,谁要敢下去救她,就是与我帝月盟为敌。本娘子韩姬,乃是帝月盟主的师妹,是盟中武功最高的女弟子之一。 帝月盟由十八江湖门派组成,只求盟中弟子在这世间求一口安稳饭。本盟女弟子武功出众,除了护镖、还能应聘女护卫。一等护卫一年聘资二千两,雇主包吃穿首饰;二等护卫聘资八百两,雇住包吃住穿戴;三等女护卫一年聘资三百两,也得管吃住穿戴……” 陈蘅忆起慕容慬,怎么越听越像那一位。 他卖美颜/膏的时候也是这般,就跟商人一般。 “来人啊!快救我家女郎,我家女郎落水了。” 落水女郎的侍女疯狂求助。 可所有人都不睬。 韩姬说了,谁要救人,就是与帝月盟为敌。 第四百三十五章 痛打落水狗 韩姬说了,谁要救人,就是与帝月盟为敌。 帝月盟啊,这可是将洛阳六大世家压迫得俯身认错的大门派。 他们的家族远不如六大世家的来得厉害,还是避着些吧。 韩姬看了看水里的女子,“我道你怎敢算计自己落水,原是个深谙水性的,水凫得不错,想来一时半会儿,你是不会赔礼认错了,那就继续在河里待着。” 袁东珠双眼喷火,这是她发现有趣的人时才有的表情。“哈哈……这娘子,好性子,我欣赏!哈哈……”她颠颠地跑过去,揖手一拜,“你叫韩姬,江湖中人,我叫袁东珠,我们做个朋友如何?” 韩姬依旧冷若冰霜,“与我做朋友,你想好了?” 袁东珠心头凝了一下,“你瞧不起我?” 一定是瞧不起。 这些江湖中人,恣意自在,快意恩仇。 刚才韩姬所为,就让袁东珠看到一位个性特别的娘子。 她实在喜欢! 德淑道:“看到了吧,她的武功好厉害,我要和母后说,也要一位这样的女护卫。” 宫娥低声道:“可是也太贵了,一年二千两银子。” 杨钏也很羡慕,如果自己身边有这样的女子当女护卫,母亲也不用担心她出门有危险,一年两千两,再近吃住,还包几身新裳,也没多贵嘛。 李倩道:“我要与父母亲说说,也给我请一位这样的女护卫,如果被她保护,我就可以出门玩耍了。” 袁秀珠道:“三百两银子的三等女护卫,不知道武艺如何?” 这样厉害的女护卫,大概是所有人心目中的保护神,主要是有个性,还能帮雇主欺负回去,找回面子,而且自己还不用担风险。 “真是抱歉,她是我雇来的,我不敢得罪帝月盟。” 哈哈,一句话推开了。 别人要论理,找帝月盟去。 帝月盟这么厉害,连宁王世子都怕,谁敢去惹他们。 袁秀珠此刻眼馋得很。 如果上回莫静之身边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就不会婚姻受阻,不上不下,也不晓得她与王灼的亲事还能不能成? 杨钏提着裙子过来,“帝月盟一等女护卫,一年二千两银子,你能给我挑一个,也不要多厉害,与你一样就行。” 照着韩姬的样子挑? 慕容慬身边亦只韩姬这一个绝色又武艺厉害的。 韩姬人冷,声音亦冷,“女郎想聘一等女护卫,可去太平帮镖行找大管事,由他传书总舵,快则七日,慢则半月,你就能得到一位与我一样的女护卫。” 杨钏乐了,“真的?” 有了女护卫,就不用镇日被拘在家里,就算到书画会来,家中长辈还担心个半死。 陈蘅怀疑,这定是慕容慬的又一个谋划。 他这是要做什么?把自己的女侍卫外聘给南晋的贵女做女护卫。 一年二千两,这确实是天价,寻常人家根本出不起。 李倩自言自语地道:“也不知长辈会给我聘一个怎样的女护卫,肯定是聘请的。” 德淑很是激动,想到去岁,若不是陈蘅入宫阻了她,她就被人给害了。 德馨因为与宁王大郡主合谋之事,惹怒晋德帝,夺封号,又变成了六公主。因被人报复,失了左边一块肉,受伤之后,再不敢踏出宫门。 德淑得晓德馨要害自己,吓得远离德馨。 听说德馨的脾性变得越来越古怪,她宫的里宫娥、内侍这大半年死了十几个,几乎每月都有被她折磨死的。 害陈蘅的女郎,被困在河里,两个侍女弯腰想将她拉上来却够不着,七月初一的河水,因正值酷夏是温的,她不停地挥着双臂,原想算计陈蘅,不想算计不成,挨了耳光,遭了踹。 不就是一个女护卫,也敢这等嚣张。 女郎不甘地浮想联翩,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让她吃一个大亏。 杀人! 不是说江湖中还有一个叫流星门的,里面全都是杀手。 韩姬是江湖人,那她就用江湖的方式杀掉韩姬,为自己一雪耻辱。 女郎想到此处,亦不觉难受了,依旧在水里挥着双臂,自己游到河岸,抓住两个侍女,浑身湿透地爬上岸。 就在她以为爬上时,却看到一双浅蓝色的布靴,缓缓向上,韩姬环抱双手,“我让你上来了?” “韩姬,你不要欺人太甚?不让人救我,还不让我自己上来?” 韩姬若有所思,“你的话是有些道理,可你不该算计我保护的人,今日之事就当是给你一个教训。” 她抬腿又要踹。 女郎忙道:“我错了,我向永乐郡主赔不是。” 她可以不再算计永乐,却不代表她不会算计韩姬。 韩姬今日让她出这么大的丑,岂是说了就能了的? 此刻,陈蘅已立在爬上来的女郎不远处,“先前你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是什么秘密?” 女郎微凝。 陈蘅又道:“你是骗人?目的是为了陷害我推你下河,你没落河,立马想到将我推下去?” 她也这位陌生女郎素无恩怨,可对方却处心积虑地想自己。 “你为何要害我?”陈蘅问。 女郎喘着气,浑身湿透,头发滴水。 陈蘅一转身,“将她的书法带来。” 女郎怒道:“你想赶我出书画会?永乐郡主,你虽是社长,书画会可不是你一人的。” 杜鹃捧过此女的书法,陈蘅细细地端详,“观字如观人!” 因她要点评书法,片刻间,吸引了王灼、崔大郎、谢大郎与莫恒之的注意。 陈蘅道:“你的字看似写得娟秀,一笔一划却笔笔斟酌,字字思量,看似中规中矩,竖横锋利如刀,你的字暗藏杀意,饱含愤世嫉俗的怨恨。写出这种字的人,通常表里不一!” “陈氏阿蘅!”落水女郎一字一顿。 她的话传出去,往后还会有谁与她交好。 “笔笔斟酌,字字思量”,隐含着一句“心机深沉,行事谨慎”,又一句“表里不一”,是说她外表温婉,内心却狠辣残忍。 落水女郎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看着陈蘅,突地她愤起而攻,陈蘅双臂一张,轻盈如燕,脚尖落在草坪,整个人如同飞了一起来。 这一刹的她,轻盈得如同临世的仙子,那一手闪躲,竟是如此的漂亮。 “陈蘅,你居然暗藏武功?” 第四百三十六章 她是余孽(三更) 这一刹的她,轻盈得如同临世的仙子,那一手闪躲,竟是如此的漂亮。 “陈蘅,你居然暗藏武功?” 她微微一笑,站立好后,冷声道:“我祖母乃陈留太主,是驰骋沙场的女帅,曾率十万烈焰军平四方、诛叛王。身为她的孙女,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我有武功之事,从不瞒人,不过是武功平平,不好在人前显露。” 她的武艺不如书画好,因为她的书画与王灼齐名,反而少有人关注她是否有武功。 袁东珠大叫一声“我可以证明”,她顿了一下,“蘅妹妹会武功,学的是陈留太主的鸳鸯明月剑,她是陈留太主的传人。”她一说话,立时嘿嘿傻笑,“好妹妹,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我……我想陈留太主的鸳鸯明月剑……” 立时就有几个武将家的贵女道:“郡主,如果你教阿东,能不能教我们?” 袁东珠忙道:“你们休想抢。” “你能学,为甚我不能学。” 陈蘅此刻将她们的话抛于身后,定定地看着落水女郎,“你在河里用的是什么武功?” 落水女郎反问:“允你会,就不许我会。” 她在水下竟用了武功。 韩姬心下大骇,她自认自幼看过的武功秘笈不少,虽不及慕容慬,但也比寻常女卫要多。心下一转,将自己知晓的武功过了一遍,答道:“她用的是福王世子慕容峡的驭水诀。” 恨陈蘅,陈蘅就能痛打落水狗。 今生的她,可以不惜声名,只要护好自己与家人就好。 袁东珠道:“是陈留太主也视为劲敌的慕容峡,听说此人的武功极高,我还听说,他的师父只有他一个弟子。” 落水女郎忙道:“不是!不是,我与慕容峡没有任何关系,不是……” 韩姬道:“慕容峡成名之时,他的师父被仇家所杀。普天之下,懂晓驭水诀的人除了是他的传人,再无第二人。” 所有女郎连连后退。 慕容峡是谁不知道,可姓慕容,又被陈留太主视为劲敌,肯定是八逆王之一。 面对无数目光的盯视,德淑觉得压力很大,大家都知道了,身为公主,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会被人轻视,她大喝来人:“还不拿住她,她……很可是逆王之后,拿住她!” 落水女郎心下一惊,不,她不要被抓住,爬起身,顾不得满身狼狈,风一般地往西园门口奔去。 “做贼心虚,她一定是叛党!来人啊!给本公主抓住她!” 德淑一声高呼,宫娥跟着叫起来:“抓叛党,那落水的是坏人,快抓她!” 不多时,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打斗声。 袁东珠直往门口奔,落水女郎正与德淑从宫里带来的侍卫们打成一片。 众人看到此处,“她的武功这么高,一个人能打四个……” 难道,真的是叛党? 如果是,与她交好的女郎说不得都要受牵连。 立有人道:“禀德淑公主,臣女与她并不熟,我是入了书画会后才认识的。” “禀公主,臣女与她也不熟。” 陈蘅总有一种错觉,这个女子不会这么简单。 落水女郎的拳腿工夫很是俐落,招招狠毒:攻胯上、锁咽候、击心脉,每一处皆可致命。 刚才,此女在水中,她未瞧出异样,陈蘅却看出此女用了武功。 陈蘅是如何瞧出来的? 韩姬自认自己的武功出色,她未瞧出的事,很难有人能瞧出,除了御龙、御虎与慕容慬,不会再有第四个比她更厉害。 几个文弱女郎看得很认真,只听一个说:“她……她杀人了!她把德淑公主的侍卫给杀了……” 落水女郎锁住侍卫的咽喉,一爪下去,侍卫脖子上立时就是一个血窟,鲜血喷射,吓得女郎们的脸一片煞白。 落水女郎蓦地回头,与德淑的目光相对,德淑的身子颤了一下,“抓……抓住她,她是叛党……”她一调头,道:“永乐,你……你把韩姬借我一回,让……让……” 又一个侍卫被落水女郎抱住脑袋,用力一扭,立时就断了气。 德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她不由得直往人群里缩。 而众女郎则往王灼几个郎君身后缩。 陈蘅道:“韩姬,抓住她!” 韩姬纵身一跃,很快加入打斗圈,“你们都闪开,我来!” 落水女郎恶狠狠地道:“是你坏了我好事,今日我便与你一并算账!德淑、永乐,你们等着,待我杀了她,我就杀你们……” 她后面的话被韩姬给堵住,韩姬一个快速的过肩摔,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脚用力地踩在她的腹部,“动啊,你动一下,我就用摧心腿,一脚碎掉你的五脏六腑。” 帝月盟的一等女护卫,果然是高手,落水女郎一人打四个侍卫,还被她杀了两个,可韩姬一出手,这么快就制住她了。 韩姬吆喝一声:“你们俩,还不过来,人已经制住了。” 说的是两个体形高大的侍卫。 陈蘅心里暗道:这几人怎连个落水女郎都打不过?是他们太弱,还是北燕的侍卫武功太强? 两人走近,一把按住落水女郎的双臂。 德淑颤着音儿,“她……她不会逃脱?” 陈蘅微微一笑:“将她按住了,将她的双臂拉直”。 众人不解。 她从地上抢了一根大石,笑微微地走近,扬起大石,一声骨碎之音,女郎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刺耳的声音传出,三里之外皆能听到。 女郎被击的右臂,立时垂了下来,陈蘅扬起大石再是一下。 众女郎面容更白。 王灼以为瞧错了,这样的陈蘅,言笑之间把人的双臂给废了。 她拍了拍手,一脸无辜地道:“淑淑,现在你不用怕了,她双臂的骨头碎了。” 永乐郡主不是文弱女子?怎也如此凶悍? 德淑吓得不轻,“永……永乐……” “淑淑,记住了,下次若是不放心,再遇类似情形,就先废了她,让她不能伤你,女儿家保护自己不易,就算狠了一些,若护不好自己,刘要就是你的下场。” 有人暗问:刘要是谁? 袁东珠不惧反乐,“你……废了她的双臂,刚才那一招也是陈留太主的武功?” 拿着石头打人,这也算武功。 韩姬看着这样的陈蘅,难道是自己带坏了郡主? 第四百三十七章 背叛 韩姬看着这样的陈蘅,难道是自己带坏了郡主? 她怎么能拾了石头去打一个受困之人,这是“痛打落水狗”。 袁东珠有一种找到同路人之感,这个永乐,真是越来越让她喜欢了,这种法子才是对的嘛,反正是坏人,为什么不能狠些。 陈蘅摇摇头:“我打不过她,她被人困住,这才下手。” 袁东珠哈哈大笑,她已经忘了,这是今天第几次大笑,“正面打不过,就在她被困的时候出手,哈哈,这法子好?我喜欢,快意恩仇,这才对嘛!” 她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德淑依旧有些后怕,“她……不会有同伙吧?” 不远处,传来一阵滚滚步潮声,寻声而望,却是陈葳领着金吾卫的侍卫赶到,“听说这里发现叛党?” 德淑指着落水女郎,“就是她,她是祠部侍郎的侄女,会慕容峡的驭水诀,还杀了本宫的侍卫。” 陈葳揖手,“下臣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公主,此处不易久留,请公主尽早回宫。” 德淑吓得不轻,她险些就被杀了,早已失去了平衡的心跳,心下更是一阵后怕,这里也太不保险了。 如果不是韩姬,后果不堪设想。 “永乐、阿东、李倩、羊肉串、各位保重,我回去了。” 还没玩,就遇了这么糟心的事。 德淑走了。 女郎们有说身体不适的,有说头突然发昏的,还有说昨儿没睡好的,还有说要答应了母亲要回外祖家的,理由种种,不到片刻,走得只剩下可数几人。 武将贵女围着陈蘅。 在她们看来,陈蘅更像是武将贵女,行事果决。 德淑不就是担心那女郎制不住,陈蘅那两下一使出来,胳膊废了,不会再有担忧。 李倩琢磨的事是,今日的事传出,恐怕陈蘅的名声又得添一个“下手狠毒”,正人君子,不会落井下石,陈蘅所举,确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 王灼揖手道:“永乐世妹,我得告辞了。” 陈蘅问:“我是不是够狠?” 他一时错愕。 陈蘅道:“王世兄,阿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再来一次,我依旧会拿大石头砸断她的双臂。难道,要让她趁人不妨再脱身,甚至杀更多的人?” 王灼不敢看她的眼睛,陈蘅先前所为,他着实不大赞同。 陈蘅道:“我与你行事风格不同,我还是觉得你与静之表姐才是一对,你们都是正人君子。” 她不愿再做良善之辈,被人欺了、算计了,一有机会就要反击,将对方践踏入泥。 莫恒之一手负后,昂首挺胸地道:“你刚才所为,着实有失身份。” 人已经被捉住,她可以下令韩姬动人,又何必自己拿着石头毁人双臂的骨头。 那女子的双臂被她给毁了,她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 “身份?我只知道,我是陈留太主的孙女,行事当以我祖母为范,若是我祖母,她也会做一样的事。”陈蘅咬了咬唇,“下次,若再有人冒范我,若此人有机会让我狠打,我依旧会做。” 李倩的眼神示弱。 往后再不敢小窥永乐郡主。 袁秀珠心里暗道:以后,我可不能开罪永乐郡主,万一犯到她手里,她要下手,太容易了。 袁东珠没有任何动摇,反而眸光熠熠,满是欣赏敬重。 杨钏今儿也被吓得不轻,见到了陈蘅的狠辣,她有几分怕。 她仔细回想,今儿不曾开罪陈蘅。 王灼的心情很繁复,今日的陈蘅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她有武功,且不算差,她心肠够狠,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与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她已经颠覆了他对她的一切认知。 他看不透陈蘅。 莫恒之则是庆幸自己没有娶陈蘅,这样的女子,行事张扬、霸道,容不得半点欺辱,若是夫妻相处,无意间伤了她,只怕得闹得天翻地覆。 几位女郎在王园用了午食后,各自散去。 瑞华堂。 陈蘅未归家,莫氏就听说王园发生的惊险事,让邱媪传话,“若郡主回府,立马到瑞华堂。” 陈蘅带着韩姬、杜鹃乘着自家的马车,不紧不慢,一路上还看着自己的店铺,尤其是挂在她名下的二十七家商铺,金记大酒楼想让侄儿去永乐邑为官,被陈葳拒绝,他便以此为由,投了六皇子府。 二十七家商铺,大半的改投他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杜鹃道:“郡主,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百里香茶楼、明春茶坊,挂得上名号的大铺子都投了六皇子。” 陈蘅眯了眯眼,“得了二十二种菜谱、一种酿酒方子,又得了一种制茶方子就想改投他人,这世间可没这么好的事。” 是郡主的方子,那就是殿下的。 得了殿下的方子,却不帮殿下赚钱,当受重罚! 陈蘅道:“杜鹃,稍后你使个妥当人去沈记大牙行,就说我有笔大生意与沈小掌柜商谈。” “郡主,你离开这么久,沈记大牙行会不会被西府的人拉走了?这两日,婢子寻邱媪打听了一下,邱媪说拉走大酒楼这些大商铺的正是西府的大娘子,她就是冲着郡主来的,现在这些大商铺全都挂在六皇子名下。” 陈蘅不解地道:“杨瑜昔日怎么只要了他一只耳朵,应该卸了他的胳膊……”她叹了口气,“看陈茉助他夺势,强我与冯娥花下大力气还没赚回钱的铺子,真不解恨。” 以前还觉杨瑜可怕,现下觉得杨瑜是可爱的。 敢爱敢恨,能为自己出头,能为自己报仇,这算什么可怕? 杨瑜早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不解恨,她就得让自己解恨。 她不想与人斗,可看仇人逍遥自在,她很不痛快。 韩姬问:“郡主想要六皇子的胳膊?” 陈蘅沉吟道:“要不改一条腿?” 杜鹃不敢接话。 陈蘅又道:“南晋皇族数位皇子,要论心机,最深最沉,又最虚伪的就数夏候滔,而这陈茉,你到我身边几个月,定也知道一些,也是一个狠角色。 当年,因西府的二夫人嫉恨我娘接连生了两个嫡子,在我母亲怀我弟弟之时,陈茉就算计将我二兄推入荷塘。那时候,我二兄五岁,而她亦五岁,她在荷塘倒也极其厉害的寒红散,阿娘只当救二兄动了胎气,根本就没想到那水里有毒,二兄救上后的当天夜里,我弟弟就没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母训 (续上章)“二兄救上后的当天夜里,我弟弟就没了。” 韩姬听到这儿,一个五岁的女子,手段如此狠辣,不过是孩子,就能想到在水里下毒,再把孩子推入水里让其母亲去救。 一环扣一环,寻常孩子哪来这等心机。 母亲见孩子落水,哪有不救的,首先就得不顾自己的安危下水相救。 韩姬问:“是她父母教她的?” 陈蘅望着外头,“西府的人恨荣国府,西府柳氏以为,是我祖母陈留太主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嫡妻位,她斗不过祖母,就让她的儿子斗赢父亲,让她的孙女斗赢我。 让陈茉算计我母亲小产,就是他们让陈茉练手的开始。 在仇恨、嫉妒与疯狂长大的女郎,这可不是寻常之辈。 若她寻常,毁容之后,就不会活得这么好,还能勾结皇泽寺的大师助成了‘帝凰女’。” 真正的帝凰女是陈蘅。 韩姬道:“假的就是假的。” “至少眼下,她很受人欢迎。听说近来连四皇子亦屡屡出现在西府,远在边疆的二皇子、三皇子也借二位皇子妃之口送了不少好东西。” 韩姬道:“她想嫁的是六皇子?” “六皇子是她唯一看重,也是她唯一想要扶上帝位的人。六皇子生母卑微,城府最深,也是所有皇子里,掩藏得最深的人。若是这二人联手……” 陈蘅容不得这二人。 一是有私怨,二是为了北燕。 韩姬心下拿不定主意,要除夏候滔,就必须先禀报陆路斥候慕容想。 她的脑海里忆起今儿在王园时的情形。 她穿过王园的桃林,到了一处静寂之处,一个深沉而低哑的声音:“你来了?” “拜见尊主。” 慕容想穿着一袭黑袍,脸上蒙着黑面,双手负后,“王园废弃小院是我们的联络点之一,你助我让我们的谍者潜伏到南晋贵女身边。” 也唯有如此,才能打探到更多的情报。 南晋是北燕的囊中物,几代人的梦想,唯有一统天下才能得偿宿愿。 韩姬道:“属下遵命!”她揖手问:“尊主,宁王府的人太过可恶,你……可否给他们一点教训。” “今日永乐与宁王妃的争执我看到了。流星门杀手……这倒是好主意……” 他笑,双眸看着不远处。 陈蘅是陛下与博陵王选中的新妇,那就是北燕人,打他们北燕女人的主意,就该受到处罚。 “宁王世子还不能死,就用宁王大郡主吓吓宁王府上下。” 宁王一家是南晋皇族的败类。 当年,宁王不是不敢谋\逆,而是他想保住眼前的荣华富贵,不敢有那野心,万一失败,一切都得成空,他没有那份胆识去赌。 因此,宁王最优秀的兄弟、子侄都死了,偏他还活得好好的,他成为除晋德帝外唯一的皇族。 现在,陈蘅想除掉夏候滔。 夏候滔致残,失去角逐皇位的资格,陈茉是不是还会始终如一地支持他? 她要除掉夏候滔! 此念掠过,陈蘅又加强了信心。 出去一趟,她的心变狠了。 不,其实是前世的苦难、背叛,让她变得更坚强。 韩姬的任务是保护陈蘅,在斥候求助的时候,也适当地配合斥候行动。 陈蘅想要夏候滔的胳膊,必须得问过斥候才能决定。 刚入二门,青杏便迎了过来,“郡主,夫人说待你回来后去一趟瑞华堂。” “我浑身汗臭,我沐汤之后就过去,你与夫人说一声,我稍后便去。” 青杏应声而去。 陈蘅想到这一日发生的变化,母亲定然是担心了,要看了她才会放心。 沐浴后的陈蘅,穿了一袭浅绿色的夏裙,头发松松用丝绦系着,径直进了瑞华堂。 “阿蘅给母亲请安!” 莫氏从上到下地打量一番,“听说王园那边出大事,发现了一个八王乱党的余\孽?” “是祠部曹侍郎的侄女。” 这人也算倒了霉,被自家侄女连累,现下整个府邸都被五城将军府的人给围了,抄家近在咫尺,全家上下会否丢命还另得一说。 德淑公主要拿人,那女郎竟杀了德淑公主的两名侍卫。 这件事可了不得,不过半日,整个都城皆传遍了。 “你用石头打断了那女逆\党的双臂?” “是。”陈蘅大大方方的承认,她从不觉得这件事不对,在莫氏身边最近的案前落坐,地上铺着夏天的凉席,坐在上面很凉快。用竹子编制,选用上等好竹,花成青黄竹条两种,上头还编结成祥云图案,亦有竹席用青竹条编制。 莫氏轻喝道:“你是荣国府的嫡女,行事怎能没个规矩?旁边那么多的人,就是袁大司马府的袁东珠也在,几时论到你出手断人双臂。” 一位娇养的女郎,怎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粗鲁的事。 她是贵女,她是她的女儿,更不该做这样的事。 这样出格的事,陈蘅不能做。 今日之后,恐怕都城的人又该说陈蘅心狠手辣。 陈蘅咬了一下唇,嘟囔道:“阿娘,我是故意的。” “你还说,你是不想要名声了,往后还要不要嫁人。” 外头,韩姬正听到这话。 陈蘅近乎嘀咕,可这声音却不算太低,“王三郎的心思,阿蘅岂会不知。我故意打人,让他看到我的狠毒,迫他对我死心。我不想抢了静表姐的意中人,再说,我原有心悦之人,且已与他私订终身……” “谁?” 莫氏喝问一声。 她一直怕,没想成真了。 陈蘅难道喜欢上朱雀了,真是孽\障,她的亲事岂能是儿戏,她真要把自己嫁给一个江湖浪子不成? 陈蘅从怀里掏出一份《婚书》,“母亲请看,这是我与他写的婚书。” 婚书都有了? 莫氏心下如海潮翻滚,女大不中留,她的主意这般大,婚书写了,心意定了,方才禀报给母亲,这不是要翻天了,哪家的女郎能自作主张的道理。 老天,她这女儿都在做什么? 莫氏强忍住恼火,启开婚书,看到上面“陈蘅”、“元龙”的名字时,果然是朱雀,她要嫁给那个俊美的男人,男人长得太好看不是福而是祸。 “阿蘅,你上有父母,你的婚事岂是你能做主的?你这就与元龙订亲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坦承(三更) (续上章)“阿蘅,你上有父母,你的婚事岂是你能做主的?你这就与元龙订亲了?” 外头都说,陈蘅能自主姻缘。 然,这只是传说,真到了这一步,哪有父母任由儿女自己作主的。 莫氏是不想委屈女儿,可这也不能意味能纵容女儿自己决定。 陈蘅连连点头。 “母亲,当年你与父亲也是两情相悦,到了长兄、二兄时,你相看几位娘子,让他们从中选一个心仪之人,为什么我不能选自己心仪之人。” “莫恒之呢?王灼呢?他们哪里不好,你非得挑一个江湖浪子?” 陈蘅是知道慕容慬的真实身份,可陈蘅居然瞒着家里人,连她的父母都未说实话,这份真心倒不是做假。 殿下欢喜她,是因为她能承住事,还是因为她的性子?亦或是她的才华? 韩姬第一次看到陈蘅的书法,写得很好,即便她不大懂,也能瞧出是一手好字。 “莫恒之,他是不错,可是优柔寡断,又爱摇摆。当日在莫家,有曹女郎闯到后宅说非他不嫁,他一脸怜香惜玉模样,我瞧着很是厌恶。 昔日离开都城,阿蘅不瞒母亲,我原就没有嫁他的意思。莫恒之才华好不好,品性又如何,一切概无关系,我只是不喜身边有太多女郎的人。” 莫氏看着面前的女儿,仿似看到当年的自己。 陈蘅出了一趟远门,这次回来长高了,也变得神采奕奕了,就连身段也出来了,真真是一个美人,昔日脸上的疤痕竟是半分也瞧不出来。 这是她的女儿,可眉眼之间更像她的母亲——莫老夫人。 “王三郎虽好,可他到底是与静表姐订亲的人,我更不能与他有纠葛。母亲,一个是我不能违心去嫁的人,一个是我不能去争取的人。何况现下,我心里只有阿慬一个,他好也罢,坏也罢,我只认准他一个,他待我也是如此。” 她动心了,就要大方勇敢地说出来。 欢喜一个人不是错。 若是因为不敢说,引来了误会,定然就是自己的错。 “母亲,阿慬为了我,拿出了几十万两银子建造永乐邑县城;他为了我,打破盟中计划掌控水帮、拿下太平帮。他说,他要让我在永乐邑平安的出入,也要让江南的好东西可以顺遂地抵达永乐邑。 母亲,我想将永乐邑建成一个世外桃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而阿慬是唯一一个支持我的人。他了晓我、理解我。阿蘅这一生,怕是再也遇到像他这样的人,阿蘅不要错过,阿蘅更想握紧这份幸福。” 女儿初尝情滋味,情窦已开,说着元龙时,脸上掠过一丝无法言喻的幸福。 这样子,就似当年的莫氏。 莫氏不想剥夺女儿的权力。 “可是你与他身份悬殊,他是江湖中人,你们这门第不配。” 韩姬站在外头,心里暗道:可元龙不仅是元龙,他还是北燕的博陵王殿下。 只是两个敌对国的皇子、贵女,如何能结亲?还不如就是现下贵女与江湖中人的身份。 “母亲,没有什么配与不配,只要我们两人好,比什么都重要。女儿这一生,等他登门求娶。” 莫氏看着手里的《婚书》,太扎眼了。 结姻文书,原是父母写的,他们二人却自己定下了终身。 “母亲,阿慬有何不好?他手握水帮,便是四舅行商也平安了许多,现在的水帮不比以前的好吗,母亲……” 莫氏突地忆起白鹭、黄鹂二人,想到这两位的家人要胁她,她就气得不轻,每每忆起,恨不得将他们两家人贱卖了去,“白鹭与黄鹂后来如何了?” 陈蘅拿回了《婚书》,小心地搁回怀中,正要搁,又忆起近来天热,她浑身是汗,怕是不宜放在身上,又搁回衣袖。 “白鹭背叛我,与水帮前任老帮主的心腹勾结泄露消息……” 陈蘅是从韩姬口里知晓的结果。 羊帮主阳显证实之后,亲自绑了白鹭,不再视她为侍妾,而是视为女囚。一番酷刑,白鹭就将所有事倒了个干净。 阳显气恼之下,令人将白鹭吊在水帮分舵的高树上,说要吊五天,若是五日内她还不死,便依旧让她做一个侍妾。 白鹭原就吃了一顿鞭子,浑身是伤,又不给吃喝,不到三天就在树上咽气了。 她逝之后,阳显下令备了一副薄棺,随意给埋了。 黄鹂听说白鹭出卖陈蘅的事被闹出来,吓得不轻。李寨主生恐阳显清算,当即抬了青梅娘子做正妻,只李寨主听了青梅妻子的话,将黄鹂送给寨中一位一生都未碰过女人瘸腿的、专门倒夜香的男人为妻。 陈蘅听韩姬说,白鹭、黄鹂的父母家人满是欢喜地赶去江南,人抵达水帮分舵,却因二女背主之事闹出,他们一去就做了苦役。 男丁在码头扛货做苦力,跑得慢了就要吃鞭子,妇人、女子则在分舵做浆洗仆妇,日子比荣国府时还要苦上数倍。 白鹭的母亲又嚷嚷着说,她们是荣国府的下人,要回都城,被羊帮主的义女穆婉儿拿着几张奴婢文书,“你们是荣国府送给我水帮的奴婢,文书在我们手里,你算荣国府的什么奴婢?” 他们走时,虽没讨文书,却是言辞犀厉,软硬兼施,非要来不可。 现在来了,等待他们的不是体面的大富大贵,而是更惨的苦役下人。 穆婉儿冷哼道:“我们这里最不屑的就是背主求荣之人,你们最好央求上天,你们还能干活。若是病了,那你就离死不远了。” 最初,他们以为穆婉儿是吓唬人的。 没多久,黄鹂的母亲就病倒了,身上分文,又不能请郎中,这一病除了水连吃食都没有,还是他夫主、儿子每日在码头得了吃食省下几口,没拖到半月,黄鹂的母亲就去了。 黄鹂想探望家人,怎耐她嫁的又是一个倒夜香的,以前是寨主侍妾,还有人服侍,而今却成了最低贱的妇人,什么活都干。 邱媪听罢,问道:“黄鹂的母亲病逝了?” 陈蘅答道:“是,去水帮不久后就病逝了。” 江湖中人都是快意恩仇,恩怨分明,对背主求荣的下人自是看不上,也不会用,更惶论重用。白鹭、黄鹂的家人成为最苦的苦役下人,什么活都得干,便是上头管束的人亦有不少,日子比在荣国府时不知道艰难了多少倍。 第四百四十章 哄娘欢心 (续上章)白鹭、黄鹂的家人成为最苦的苦役下人,什么活都得干,便是上头管束的人亦有不少,日子比在荣国府时不知道艰难了多少倍。 黄鹂的母亲就时时痛骂白鹭一家,说是他们一家误了自己一家人。 谁能想到,原以为的风光日子,却是另一番模样。 她顿了一下,“黄鹂的长嫂见他们家日子不成,与水帮一个有些地位的弟子好上,改嫁那人做了继室。她这么一干,白鹭的娘便想学,怎耐年纪太大,硬是没人看上,听说是……是……在渡口做了暗生意。” 韩姬就是这么说的,可什么是暗生意,陈蘅也没弄懂,只觉得许是不好的。 莫氏轻叹一声,他们两家人在荣国府时,家中的男人大小还是管事,到了那里连苦役都不成。 白鹭的母亲多大年岁,竟去做了暗门子生意,这是将丈夫、儿子的脸面全都给抛搁一边。 人,真到了生死攸关,性命难保之时,什么事做不出来,为了活下去,她是连自己的脸皮也不想要了。 邱媪连连拊掌,“恶人有恶报,荣国府多好的日子,偏不安生,我可得把这事宣扬出去,让大家伙都知道知道,背叛主子想享富贵的,可没落好下场。” 陈蘅抿了一口茶,“母亲,杜鹃许了永乐邑县衙的差捕罗天羽。罗天羽的家人在战乱中没了,杜鹃自己也乐意的。我想放了杜鹃的释奴文书,让她以平民身份嫁给罗天羽。一来,杜鹃可以去永乐邑,还能顺道替我看着永乐邑的陈府、郡主花园。” 忠心的该赏,背叛就当罚。 莫氏道:“你瞧着办。” 杜鹃的家人还在她手里拽着呢,即便放了文书,杜鹃还是会老老实实的。 陈蘅又道:“母亲,我在永乐邑建了一座郡主花园,又建一座陈府、莫府,到时候母亲和长兄、二兄都去那里享享清福。” 莫氏听到这话,虽然她没打算去,可心里温暖,“啊哟,你给我们建什么府邸,莫乱花银子,你建一座郡主府就行。” “母亲,我可是照着荣国府建的呢,里头有瑞华堂、珠蕊阁、还有木樨堂、琼琚苑,也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莫府宅子也是五进!” 莫氏笑道:“你外祖母可不会要你的宅子。” “那可不一定呢,她不要,我就送给三舅。” 莫氏轻啐了一声,“永乐县又不是什么富庶好地方,他们可不会去。” 然,数年后,莫氏一族在江南不安稳,莫静之又出主意让莫氏分支,瘟疫、战事的出现,莫氏族人各奔前程。莫三舅就想到了永乐邑,最终领着家人前往永乐邑。 陈蘅唤了声“燕儿”。 燕儿从外头进去,手里捧了一只小锦盒。 莫氏问:“这是什么?” “给娘的礼物,一对翡翠镯子,又给阿耶留了一块刻印的好玉。” 莫氏勾唇,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阿娘,我哪是一点良心,我有很多良心,我去江南,可是买了几车的礼物回来。” 莫氏想到这事,听莫静之说,“蘅表妹花了近一万两银子呢。” 出门时,她才给陈蘅五千两银子花使,还让女儿给贴了。 陈蘅恼道:“西府的陈茉明知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挂在我们荣国府,却生生将人都拉到了六皇子名下。冯娥是自卖给我的人,她想的菜谱、酒方、茶方都是好的,他们就给了千儿八百两银子,就想平白得了方子去,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莫氏也知此事,当时她还生气了。 陈茉摆明了就是故意的,如果不是她从中牵线,金掌柜怎会投了夏候滔。 “你想怎么做?” 陈茉微扬着下颌,“菜谱、酒方、茶方,我们家也做起来,不过,我们家却比他们的更好。阿娘,我想将他们的方子送到西市竞卖。” 都城可不是夏候滔一家独大,还有投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甚至于投宁王的商铺都有,只要放出消息,就没有不想要的,到时候她还可以说,这就是冯娥与朱雀共同制出来的新方子,而名头就是比金记大酒楼的二十二种菜式品种更全、色香味更佳。 这几家的生意,现下不是最好的吗? 到时候卖出去,看他们还如何做独家生意。 莫氏道:“适可而止?” “阿娘,我晓得!” 莫氏生了一场气,却很快又好了。 到底是自己的骨血,总不能老生她的气。 现下还不能说她与元慬的事,但时间一长,幸许他们之间就淡了。 莫氏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想到了自己的法子,就先这样罢。元龙许不会再来,他可是帝月盟的盟主,这也算是江湖第一号的大人物,哪有时间来都城,手中十几个门派都是靠他打理。 如此一想,莫氏又放了几分心。 “阿娘,女儿告退!” “去罢!” 后花园,凉亭。 杜鹃带着两个铁侍女正服侍着茶点。 沈小掌柜已来了一会儿了。 见一袭绿绡的少女翩翩而至,沈小掌柜起身行礼,“拜见永乐郡主!” 陈蘅微微点了一下头,“沈小掌柜且坐。” 问了几句闲话,“沈小掌柜家人可好?”“近来生意还兴旺?” 沈小掌柜答道:“家人尚好,我妻室又添了一个白胖小郎君。”“生意不如去年十月以前。” 最后一句话就让人回味了。 沈小掌柜与荣国府合作,是得到了谢、崔、王三家的下人买\卖生意,可同时,好些商家也不与他合作。 陈蘅问道:“可有兴趣去永乐邑开一家牙行?” 毕竟是一个小县城,也没多少生意,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又能得陈蘅关照,做起来也会很顺手,着实不行,就让他的胞弟带上几个懂行的牙子去。母亲近来总是感叹,说沈三郎快要养废了。可家里就这么一个大牙行,不可能有两个继承人。 “我有个胞弟,今年二十有三,我出笔银子,让他去永乐邑再开一家牙行。” 陈蘅原就有为沈家留一条后路的意思,只现下不能道破。“如此甚好,永乐邑虽有几个牙婆,却不是正经做这行,到底不如沈家妥帖。县城有铺面、宅子,你若想要,我卖你几间铺面、一座宅子。” “给胞弟置一处三进的宅,再两家铺面,想来就妥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计划失败 “给胞弟置一处三进的宅,再两家铺面,想来就妥了。” 沈小掌柜有支走胞弟的意思,免得母亲是不是为胞弟叫屈。家业原就算不得多厚,不如他说服父亲给胞弟在永乐邑置份家业,也是个活路。 胞弟有了事做,自己能当家作主,以弟妇的性子肯定亦乐意。 他自小看着父亲与他行商,虽然不会,瞧也瞧会了,只需他与父亲在旁指点一二,也就能上道。 陈蘅暗思:他还是瞧不起永乐邑,觉得地方小,也没往多里置,这是他的事,她不好多言,只要永乐邑的人口一多,他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陈蘅道:“今日请沈小掌柜来,是我手头有几个方子,沈小掌柜知道,早前的金记大酒楼原是投靠我的……” 口说无凭,她得拿出证据来。 陈蘅与燕儿一点头。 燕儿将一只盒子放到盯上。 她启开盒子,里头是一份文书,正是当日冯娥带着二十七家铺面投奔的文书,还写好共谋利益。 “金记大酒楼一年前生意如何?而今的生意如何?大家有目共睹,朱雀原是我身边的女护卫,他与冯娥合作,得了二十二种菜谱方子,两种酒方,一种茶方,给了他们,可没想,不过几月,生意好转,有了名气,就背弃约定。 我不好找六皇子要人,但是方子原是我的,我想借沈小掌柜的西市拍卖市将这批方子卖出去,卖得的钱,我愿与沈小掌柜一九分成,你一,我九。” 方子,菜谱的方子、竹叶青、果子酒的方子,还有碧螺春的茶方,无论哪一种,拿出来都是都城商家抢破头的秘方。 像这种秘方,抢的人定然很多,就算一种卖五千两,大牙行能得五百两,这么一算,委实是笔好生意。 “郡主准备几时上市?” “你将我的话放出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你且定个日子。” “今儿是七月初一,七月二十如何?” “好,就七月二十,届时,我会让韩姬带着方子去找你。”陈蘅又道:“这方子是冯娥与朱雀再研制几月而成,远在金记酒楼、福来客栈与明春茶坊之上。” 她顿了一下,“我再放出风声,我手头有金记酒楼、福来客栈与明春茶坊三家的方子,不是偷师,而是他们的方子原就是从我手里出来的,现在,我每种秘方售出二十份,每份只卖五两银子。若感兴趣者,七月二十日,拍卖会后,售\卖此方。为示诚意,我每样先送你一份。” 这,是永乐郡主对背叛者的报复。 他们以为能帮独家生意,陈蘅就要打打他们的气焰。 陈蘅从盒子里头挑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东西,“金记大酒楼二十二品菜谱;福来客栈的竹叶青秘方、果子酒秘方;再有明春茶秘方。” 送他的! 这个不要钱。 沈小掌柜起身,揖手道:“谢郡主!” 陈蘅点了一下头,“对忠心的人,本郡主自来不会薄待。” “郡主,草民一定办好此事,草民告退!” 沈小掌柜走了。 陈蘅道:“燕儿,你可会卖?” “郡主,请吩咐!” 跟紧郡主才有更好的明天。 她也想嫁个平民的夫主,将来有机会做贵妇。 “待你听到外头的流言,说我会出手金记大酒楼二十二种菜谱方子时,你与我说一声。然后,你带上两套菜谱方子,先一步去四皇子、五皇子名下的酒楼兜售,记住了,一份只要五两银子。” “诺。” 给郡主办差,她很欢喜。 西府。 陈茉面蒙轻纱,可依旧能瞧见脸上难看的疤痕,又是酷夏,脸上的汗水直淌。 “计划怎么就失败了?宁王妃没闹?张夫人呢?还有冯多金……” 侍女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细细地说了一遍。 都被陈蘅给破了,宁王妃因听说有刺客,带着宁王世子落荒而逃。 张夫人只说家里与张萍断绝父女情分就离开了。 冯多金更没脸,因为冯娥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冯娥是谁的女儿,谁也没说破,但冯多金显然是信了。 若其间没问题,冯多金也不会突然放手。 “蠢货!全都是蠢货!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他们能办成什么?” 除了冯多金,其他人谁会听她的? 宁王妃自来行事张狂惯了,谁的话也不会听。 张夫人是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听说张萍在那儿生活得很好,什么大闹的事也没张萍的平安重要,当即就走了。 只是陈茉没想到,祠部侍郎的侄女与逆\党扯上关系,而祠部侍郎一家都下了大狱,要等陛下严惩。 祠部侍郎是六皇子的人,就这样折到陈蘅手里。 陛下会不会怀疑六皇子? 这一夜,陈茉气得没睡好觉。 陈朝刚虽回朝为官,却不是左仆射一职,而是祠部曹尚书,这是降职了,且担任的是闲职。 陈宽因为陈莲的事被陈朝刚分了一份薄产——三百亩的良田,都城的三家铺子,再有一千两银子,又有一座三进的宅子,陈宽带着妻儿家小别府另居。 陈宽与陈宏大吵一场,起因自是陈莲被辱、陈茉被毁容,两人是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好了,陈宽的言辞前,很懊悔与陈宏走得太近,反让荣国府寒心,不仅失了官职,连荣国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陈朝刚现下与柳氏、陈宏一家生活。 云氏因定四郎主失踪,迁到郊外庵堂居住。离开时,陈朝刚挽留过,怎耐云氏主意已定,说要替儿子吃斋念佛,让神灵保护他有朝一日能回来。 云氏走了门道,将参与贱卖陈定的牙人、牙婆问过话,可他们说的那两家人早将陈定转买了,那下一位是商贾,只知姓氏,哪里人氏都不清楚。 再寻到商贾那儿,听说他买陈定,原是想给自己的嫡长子做书僮,是听说陈定会读书识字,谁知道一买回去,陈定就病了,觉得晦气,就用三百纹将陈定转卖给一个人牙子。 再问到人牙子处,那人牙子就说陈定逃走了。 其实不是逃走了,是人牙子不舍得花钱给陈定瞧病,自己挖了些草药给陈定吃,不见好转,索性将陈定丢到一个破庙自生自灭。 但人牙子怕惹上麻烦,就故意说陈定逃走。 第四百四十二章 乱世难有君子(三更) 但人牙子怕惹上麻烦,就故意说陈定逃走。 人海茫茫,天下这么大,她如何去寻自己的儿子? 西府人少了许多,却更像是陈宏的府邸。 陈宏依旧不能入仕,本想托陈安求情,可好话一大堆,陈安有一回也动了心,入宫与莫太后说,被莫太后给训了一顿,说他有了伤疤忘了疼,竟帮那等狼子野心的人说话。 陈安被太后说得面红耳赤,后来陈宏再求,陈安就将太后的原话给说了,说的时候还是当着好几位官僚,众人一阵讥笑,许是陈宏觉得失了颜面,之后好几个月都不见他再来缠陈安。 陈朝刚听晓后,只斥陈安:“蠢货!太后护你妇人,你就该去求陛下。” 陈安照着莫氏教的话道:“陈宏是你儿子,可不是我儿子,替他谋前程的事是你做父亲做的,我的儿子自有我操心谋差事。” 一句话,堵回去。 陈朝刚恼道:“陈宏是你弟弟。” “对不住,如果你老认二叔、三叔是弟弟,你们给他俩谋个五品官当当,我就照你的样,做个好长兄。” 一句话,她做得好是不好,都向陈朝刚看齐。 陈朝刚气得欲骂而不能骂。 陈安又冷声道:“我是太后教养大的,又有祖父母与亲娘留的家业,你待我若有待陈宏的二成好,你也能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即未做好慈父,有何底气在我面前摆谱?” 这是他的长子?怎么说话越来越犀厉? 陈朝刚已经忘了,上一次父子在一处用饭是在何时? 他居然记不得了。 自五月初一在皇泽寺传出陈茉抽了一支金色凤凰的签后,又有大师说“此乃帝凰签”,一时间关于陈茉就是帝凰女的传闻传得都城上下人尽皆知。 陈茉荣光了,自有来讨好巴结的人。 陈宏虽未入仕,可送礼的人不少。 西府这两月也算是扬眉吐气,就连陈朝刚也忘了找陈安的麻烦。 陈茉在琢磨如何扳回一局。 陈蘅泡在浴桶里,正想着前世夏候滔的事,他身边家臣韩庆是个能吏,再有现在的祠部侍郎,因她今日所举,这一位是除掉了。 军中的人物,夏候滔前世在军队中最大的依仗是陈葳。 陈葳心疼陈蘅,为了这个妹妹,他可以倾其所有,包括他的命。 今生夏候滔的正妃是袁南珠,听说袁南珠成亲之后,可是闹腾得厉害,将后宅几个侍妾折腾得苦不堪言。 袁家宝兄弟是袁东珠的亲兄长,没道理会去帮袁南珠,袁东珠最厌恶的便是夏候滔之流。 陈蘅回忆之后,脑海里掠过崔大郎的身影,不知不觉竟回到了睡梦之中。 楼阁重重的皇宫,她一袭白色中衫,长发静重,孤单寂寞地坐在皇后宫的大殿地毯上,周围的桌案倒了,案上的酒盏落了。 “臣崔珩拜见皇后。” 她眼神空洞,仿佛在看进来的崔大郎,又似在看着殿外将要凋零的花木,“为什么?五皇子妃是你的堂妹,你不助五皇子登基,却帮了夏候滔?你在朝堂谏言,要立二皇子为太子?” 二皇子是陈茉所出,一个傻子也能当太子,还不如说直接让陈茉当女皇来得好。陈茉得势,她的日子就艰难。 她不惧陈茉,只不想陈茉比自己过得好。 到底还是她太过软弱,连为女儿报仇,给自己报仇的机会都寻不到。 崔大郎沉默了片刻,有一刹的愧色,最终揖手道:“我是博陵崔氏的少主,我必须让崔氏崛起。”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累得整个家族走入绝境。 所以,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放弃了五皇子,选择了夏候滔。 “为了崛起,你可以放弃崔妃;为了荣光,你可以背叛我长兄,你与我长兄自幼相识,你……你怎么陷害他。” 崔大郎一手负后,昂首挺胸地道:“他是陈氏未来的少主,可他却担不起这个重任,你父亲担不起宗主之责,他也不行。乱世之中,没有君子!” 陈蘅痛楚地笑着:“你不做君子,也要毁了君子?传信给五皇子的人是你,可你却装病让我长兄给你递信,因为这,陛下一直以为,长兄支持的人是五皇子,再因陈茉吹的风,他容不得我长兄。 我父母没走洛阳的西边大道,改走隐秘北道,为什么还会遇上山贼?那不是山贼,是陛下派的人?是陛下要杀我父亲长兄?” 崔大郎愣愣地望着陈蘅。 她是气愤的,可这一身的白衣,是祭念陈安一家,也是悼念她新逝的女儿柔柔。 崔大郎双眸里满是同情,“你父兄最大的错就是太懦弱,你父亲一生都是在依靠女人保护,幼时是太后,长大后是你母亲,他的确是一个谦谦君子,从不曾有害人之心;你的长兄,他心里明白一切,却总是太过在乎他的君子形象,是他自己放弃活下去。 他们不是陛下杀的,是淑妃与荣国公杀的。你父兄不死,荣国公如何能成为陈留太主的嗣子,如何能成为荣国公?” 哈哈…… 她笑,笑得悲怆。 陈宏有错,陈茉太会算计,可她的父兄就没有错吗。 这是乱世,他们去在讲什么晋人风度,做什么正人君子。 活下来的,又有哪个是堂堂正正的人。 所以,她太过良善、正直,注定是那个失败者。 崔大郎道:“今日,下臣拜见皇后,是想问你那只羊脂玉凤佩的事……” 分明是夏候滔赠她的,可他却后悔了,将玉凤佩拿了回去。 现在,它应该在夏候滔的手里,或者已经送给了陈茉。 “滚!我不想与背叛朋友的人说话。滚——” 她抓起地上的银酒盏,愤怒地冲崔大郎砸了过去。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你!永远不想……” 崔大郎避开了银酒盏,“你与你长兄一样,承不住失败,一心求死。蘅世妹,只要你想成功,你还能站起来。” 站起来,低下身段求夏候滔? 她宁死也不会弯腰。 她也学不来那阿谀奉承之事。 “与陈茉争一个我并不喜欢的男人?不,那人让我瞧了恶心,我恶心……” “如若是慕容慬呢?” “你说谁?”陈蘅歪着脑袋。 第四百四十三章 崔珩是北燕人 “你说谁?”陈蘅歪着脑袋。 她心下嘲笑,这就是夏候滔引以为傲的大贤臣,竟要她为了活下去,去讨好敌国的博陵王殿下。 崔大郎道:“你可以依靠他!” 他说的是敌国皇子,大名鼎鼎的博陵王,而今的东燕皇帝。 “我的祖母是陈留太主,为了守护这个天下,英年早逝,你要我去投靠敌国皇帝。休想!” 为了祖母,为了陈氏的骨气,她万不会这么做。 对不住她的是夏候滔、陈茉,可这也不能成为她背叛南晋的借口。 她是南晋的皇后,她不能将父母、祖母的名声给毁了。 她没有理由背叛自己怕母国。 “你不听我劝,我也无能为力,你好自为之。” 崔大郎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皇后宫。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大,一大片的阴影似要遮住整个大殿。 博陵王!慕容慬…… 陈蘅突地惊醒过来,双手紧握住桶沿,梦里的绝望与痛楚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 这是前世里发生的事,化成她记忆深处一个不需要牢记的小故事。 夏候滔登基之后,重用崔珩,其次才是陈宏父子。 他曾说“四大世家之中,能得崔珩相助,我心甚慰。” 崔氏,是博陵崔氏,他们的祖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成为北燕的土地,博陵王、崔氏,恐怕前世,慕容慬与崔珩原有交集。 崔珩为什么提到羊脂玉凤佩的事? 他说,他可以依靠慕容慬,她在前世听过这名,可从未与慕容慬有任何的交织。 其实他是在向她透露一些事。 崔珩不会无故提到玉凤佩与慕容慬,他知道些什么?他是有话要说,却因为她的讥讽怒骂,他放弃了游说。 今生,慕容想作为北燕进入南晋的斥候,将众多的谍者布入南晋朝野;前世,必亦做了类似的事。 北燕皇族与南晋皇族是完全不同:前者,没有如宁王一家这样的败类;后者,安于富庶地,忘了天下之危,依旧醉生梦死。 上行下仿,皇族不晓危难,贵族不知,就连生活在都城的百姓们也不知。 他们依旧可过得奢靡的生活,豪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便是南晋的真实写照。 北燕皇族上至定王下至百姓,都盼着一统天下,在北燕百姓的心里,南国富饶,唯有这样,他们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好,北燕君臣故意引导百姓,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困苦、贫穷,皆是因为北地太过贫瘠,所以,他们必须拥有南国土地的富饶,只有在富饶的土地上种粮食,才能让他们不饿肚子。 君臣的引导,亦让北燕全民可兵。 就像养在深闺的慕容思也心怀着为朝廷、为皇族效力的理想,认为只有效力,才能对得住十几年北燕赐予她的荣华富贵。 皇族如此,贵族、臣民更是如此。 陈蘅坐在已经凉了浴桶里:“南、北两朝的对比,终究让博陵崔氏也偏向了北燕……” 如果她没猜错,现在的崔珩便是北燕的人。 崔氏的祖籍在博陵,若崔氏想继续成为新朝的贵族,就必须为北燕所用,故土难离,而连定王世子这样尊贵的人,也甘为斥候,潜伏南国,甚至连定王嫡出郡主也成为细作谍者,仅是这份牺牲与热血,在历朝历代中便不多。 前世,崔珩显然知道羊脂玉凤佩的存在,也知道那是慕容慬之物。 今生嫁给五皇子为正妃的是崔珩的胞妹崔珊,他还会舍弃五皇子妃,明面上助六皇子登基,暗地里却向着北燕? 前世,她知道崔珩,却为了看夏候滔与陈茉的笑话,临死都没告诉他们,被夏候滔重用的崔珩其实是北燕慕容慬的人。 北燕,如初升的朝阳;南晋,却如即将沉入地面的夕阳。 一个充满了希望,另一个却让人觉得绝望。 她在前世忽略了太多的事,现在一步步地走过来,蓦然发现,自己前世所承受的痛苦,除了他人的算计,还有她自己的愚笨,她被家人保护得太好,好到就是一株温室的娇花。 养在深闺的她,不了晓太多的事。 前世的她,到底有多蠢,才不知道羊脂玉凤佩的秘密。 夏候滔看到玉凤佩,不是意外而是愤怒,那等贵重之物不是他的,却被陈蘅握在手里时不时地把玩。 他是怀疑:她背叛了他。 如果柔柔真不是她的女儿,那她的孩子去了哪儿? 陈茉将柔柔的血放干,换给二皇子,二皇子的呆病不见好转,在她命绝前,听人说二皇子还与以前一样的呆。 她临死前,陈茉说要用她的心脏去救夏候滔,她的话是不是真? 夏候滔又得了什么病,竟要她的心脏去救,只因她是真命天凤? 太多的疑惑无法解,她要步入后天境,唯有这样,才可以穿过光阴门,找到真相。 陈蘅出了浴桶,着好两裆,又忆起慕容慬于溪边洗衣的情形。 他第一次给女人洗衣,洗的是她的。 如果前世,他隐瞒了太多,而这些记忆被她给忘了,她会不会怨他、怪他? 她不知道! 陈蘅的心很乱,在凌乱中进入凰女境。 这一次,西华在瀑布外的大花树下沉睡,那是一棵很大的花树,足要用几人合抱,树上如火如荼开着她从未见过的花。 她伸手欲摘,听西华悠悠说道:“这叫凤尾花。” 凤尾花,很好听的名字。 陈蘅从未见过,每一朵有九片花瓣,每一片都如凤尾,盛开之时,花满枝桠,恍若一团烈焰。 “凤尾花开,我会沉睡,这次醒得太久,能授你的我已教给你。我要借凤尾花的灵力休养神识。阿蘅,你不要唤醒我,倘若唤醒,传承血脉中最后一丝神识会消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在她的声音化成一缕带有金光的焰火,落到凤尾花树上,立时消失无踪。 西华与凤尾花树融合一体,也是在沉睡中吸食花树的养氛。 她望着瀑布,试着往前走,瀑布传递出一股寒冷的气息,冷,似要将人冻成冰块。她想坚持走进去,却最终被瀑布冰寒气冻住了双脚。 不能前,不能后,难道要化成一尊冰雕,陈蘅往后一扬,重重地摔在地上,一点点地缩回自己的双脚,说来也怪,一缩回双脚,脚上的冰就点点消融,待她后退数丈外,双脚的冰已经消失不见。 那瀑布极寒,没有极深的功力根本不敢靠近。 即便她是灵魂进入,也抵挡不住它的寒意。 陈蘅打消了侥幸心理,盘腿坐在地上修炼吐纳气息。 第四百四十四章 卖秘方 青杏、碧桃二人很快也杜鹃、燕儿打成一片。 对于母亲选来的两位银侍女,陈蘅很是满意。 燕儿眉飞色舞地道:“七月十二,西市要开拍卖市,菜谱方、酒方、茶方将要拍卖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陈蘅道:“杜鹃,取几套方子交给燕儿、青杏,她们二人去找投靠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的商铺酒楼,就说一份方子五两银子。” “诺!” 陈蘅又道:“卖一份出去,得一两银子的赏钱。” 二女谢恩。 陈蘅抿嘴笑了一下。 杜鹃要出阁嫁人,陈蘅不好安排她在外跑差,她身边的人必须尽快成长起来,燕儿自是不屑说,有时候贪功一些,嘴儿也馋了点儿,但还算忠心可靠。 燕儿甜甜地笑道:“鹃姐姐要出阁了,郡主,燕儿攒了钱,给鹃姐姐添一份体面的陪奁。” 杜鹃恼道:“还不闭上你的嘴。” 燕儿回来后,又被她娘教导了一番,让她好生服侍,又让她与杜鹃处好关系,说不得将来她们在永乐邑就能如亲姐妹一般地相互提携。 燕儿是陈蘅身边的银侍女,配一个永乐邑的小吏、官差还是使得的,到时候再置一份体面的嫁妆,这日子就过起来了。 又几日后。 西府陈茉接到消息。 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明春茶坊的生意立时间差了许多,整个都城有好些大酒楼、大客栈听说已经有了配方,放出话来,说他们的菜式、美酒会比他们的更美味价廉。 早前在福来客栈买酒的,已经打消念头,等着这几家大酒楼、客栈开业就去买。 满都城的商人都被城西沈记大牙行放出的消息给吸引了。 银侍女道:“大娘子,百姓们说,永乐郡主拍卖的二十二种绝世菜谱乃是朱雀与冯娥合力研制。竹叶青、果子酒的秘方在原有基础上,酒质更纯,品味更美,还有女儿红秘酿、百花酿,更有难得一见的名茶碧螺春、明前春……” 百姓们还说,陈氏东府、西府不合,陈茉心狠手辣不说,还抢走了原投到陈蘅名下的商户,现在这些商户因陈茉与六皇子有私情,已投到六皇子名下,可商户们得的菜谱方子、制酒秘方、制茶秘方全都是陈蘅的。 陈蘅很生气,宁可把秘方拿出来给商户们共享,也不愿便宜背/叛自己的商户。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甚至于五皇子、宁王府名下的酒楼都得到了二十三种菜谱秘方,同时还得到了竹叶青、果子酒的酿制秘方,五两银子一份,而明春茶的制作秘方现下都城就有五家大茶坊已拿到。 近来生意火红的金记大酒楼不再是唯一,且这些酒楼还比他多出几种菜式,这几种菜式是各酒楼的招牌菜,他们有的,别人有;别人有的,他们却没有。 陈茉想到原本是独家生意,因陈蘅这么一手,很快就会失去优势,恶狠狠地道:“传话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明春茶坊,无论多高多贵的价儿,也也要拿到三十二品菜谱、酿酒秘方、制茶配方。” 这一次,只要他们拿到方子,依旧是全都城首屈一指的大酒楼,是食、酒、茶里头的翘楚,还是能替六皇子源源不断地赚银子。 是夜。 韩姬捧着一个盒子进了闺阁。 陈蘅微怔。 “这是冯娥从永乐邑托人捎给郡主的,说郡主瞧了便知。” 盒子是她临离开时留给冯娥的,用来传递她们之间的消息,一锁两钥,她们二人各握一把。 陈蘅从头上摘下一只钗子,启了机括,钗子一弹,里头是一把钥,式样与韩姬以前瞧过的不同,这锁与钥也是冯娥设计的,据说是她找一个可信的铁匠所铸,冯娥离京前,除了她自己与乳母、侍女,还有这对铁匠父子。 盒子里,装的是两本厚厚的簿子。 上头写的是“太平帮十五年规划”、“水帮十五年规划”。 韩姬心下甚惊。 “十五年规划”,这是说对未来两帮的十五后之事进行了规划。 陈蘅取出一本“太平帮规划”,翻看了几页,立时就被里面的内容所吸引。 “韩姬,你有事?” 韩姬回过味,垂首道:“少主想见您。” 陈蘅眸光微敛,那日在王园,韩姬的举动有些奇怪,按理以她的身份当该低调才是,可韩姬反其道而行之,“你所说的少主,是想世子?” 这回,换成了韩姬意外。 殿下到底告诉了她多少事? 是了,她见过慕容想。 显然殿下让她知道慕容想的真实身份,她也知道慕容想是负责南晋情报网的大斥候。 陈蘅歪头道:“他所为何事?” 韩姬答道:“尊主说,是郡主手中秘方的事,尊主准备在都城开一些商铺,一来可作联络,二来也可掩饰身份,所以……尊主想与郡主商量,能不能将你手里的秘方给他。” “约在何时?” “今晚三更,王园废院木屋!” 陈蘅又翻了几页,“那日在王园,你见过他?” “是。” “他要你襄助把人安插到都城贵女身边。” 韩姬未答,很显然她都说对了。 难怪韩姬那天的举动很奇怪,现在都能说得通了。 慕容想的心不小,难不成他还想把人插到宫中去,而德淑公主就是最好的人选。 王园书画会是都城贵女们最热心,也最喜参加的书画会。 陈蘅道:“三更天,我会准时前往。” 她继续翻看着冯娥写的规划,不得不让她拍案叫绝,冯娥在规划中还说“水帮,不如易名漕帮”,“漕,乃漕运,有水上行舟、畅通之意……” 从水帮如何在黑白两道立足,又如何发展,皆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太平帮的规划亦甚完整,护镖、开铺,同时还肩负着收罗人才的任务,冯娥以为,人才包括治世人才、作战的武将,也包括了各行各业,如匠人就有木匠、石匠等等,建造房屋、修桥铺路,都离不得他们,所以不当轻视匠人。 陈蘅还未将两本簿子看完、消化掉,韩姬提醒道:“郡主,时辰到了!” 她换了一身黑衣,随韩姬悄然离府。 深夜的王园,很静。 除了那几处贵女、公子们常用的庭院,常游的园子,而后头的庭院早已荒废,因为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两座木屋静得如同坟墓。 第四百四十五章 算计背叛者(三更) (续上章)也无人打理,两座木屋静得如同坟墓。 一座木屋里亮着微的光芒,只在高处唯能瞧见,若在地上,长夜依旧很黑。 夏虫鸣叫,河中夜蛙歌声不断,时不时传来夜鸟的轻唱,仿佛是一个夏虫夜鸟的世界。 木屋内,一个男子捧着书,静坐在灯前。 韩姬走近,“尊主,郡主到!” 男子搁下书,“请进。” 陈蘅一身玄色劲装,在夜里,仿若着的是黑衣,她坐到他的对面,摘下脸上的黑布,“这是我令冯娥写的太平帮、水帮未来十五年的远景规划,照着上面的发展,别说十五年,就是五十年、百年之后,依然有他们的安身立足之地。眼下,若照着上面所述,可替帝月盟赚更多的钱,亦能让军队无忧……” 她要让北燕看到冯娥这些女子的价值,她希望北燕能给她们等同男子一样的待遇,也给她们一个扬名立万、名留青史的机会。 慕容想迟疑中接过盒子,两里除了两本薄子,还有一个小布袋,上头绣着清雅的图案,长约尺长,宽不到二寸。 慕容想欲拿长条布袋,被陈蘅伸手拦住,“这是托你送给阿慬的,你可不能碰。” 他翻开簿子,心下惊讶不小,是的,这是惊讶,他自认文武双全,此生见过的事不少,可这两套规划却带给他莫大的震惊。 “冯娥……” 世间有才华的不仅是男子,同样也有心思灵巧的女子。 陈蘅道:“冯娥,她是我的人。” 韩姬解释道:“早在去年,冯娥为得到郡主的信任与重用,自卖自身,甘愿奉郡主为主。” 慕容想在永乐邑稍作停留,却亦听人说过冯娥、张萍、杨瑜这三个女子,他之所以留意,是因为永名邑的百姓很敬重张萍,说这女子精通律法,还会断案,其才干不弱男儿。 至于这杨瑜,倒不知她有何本事。 陈蘅道:“冯娥自幼饱读诗书,心思灵巧,又极有主见,我看过她的规划,写得很是精妙。这到底是大事,劳你转给博陵王,搜罗天下人才的事,水帮、太平帮还得挑起来。” 南晋人重风骨、气节,这些人才若要去北燕很难,但若收罗在陈蘅的永乐邑却不失为法子。 慕容想常常觉得,慕容慬为避追杀躲往南晋,最大的幸事就是遇上了陈蘅,不仅病得已痊愈,而陈蘅甘愿助他。 她懂他,就如他的知己,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一切。 如若,是他遇到这样的女子,他也会心动的。 “我想在都城开一些店铺……” “去年九月,我曾出阁一回,母亲将祖母与她的陪嫁店铺给我的不少,这些店铺多在都城,又是老店子,你接手之后,不用担心亏本,我可以全给你。” 曾出阁一回…… 听起来很是奇怪,嫁过人,却在出嫁当天被人拒婚。 她说得坦荡,说到这几个字时,脸上洋过一丝浅笑,她心里不介怀此事。 慕容想连连咳嗽,她助慕容慬可以理解,可她这样助他,就有些不能理解。 陈蘅又道:“都城各县又有店铺,你要不?若要,也都给你。我的嫁妆里头,还有三处都城的宅子,挂了永乐别苑的那处不能给你,另外三处也可以给你。” 不仅慕容想,连韩姬也被这样的陈蘅给怔住。 给,她是不想要银子。 “你……你对博陵王的心意,还真……真是让人感佩。” 陈蘅冷哼道:“只是感佩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就是灵魂深处必须要这么说、亦要这么做。 慕容慬为她,可以送几批银钱进永乐邑,而她之为他,舍了自己的嫁妆又如何? 她的店铺虽多,是有价的。 世间最无价,当是人间真情。 慕容想知道陈蘅沐食邑内发现了玉石矿,可她却叮嘱知情的杜鹃不许张扬出去,就是杜鹃的父母,杜鹃也没吐露一个字。她淡然地,用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将整个玉石矿送给了博陵王,也就是送给北燕的朝廷。 因为这儿,燕高帝没少与国师道:“慬儿的眼光很好,他遇到一个值得他真心以待的奇女子。” 国师笑道:“不仅是奇女子,若殿下与她结合,生育的子嗣将拥有世间最尊贵的血脉。” 慕容想忙抱拳道:“更让人敬重!” 陛下没反对她与博陵王的事,就连定王也站在支持的这边。 至于定王为什么支持,慕容想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定王对南晋人,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却独独写信,让慕容想襄助陈蘅,还说必要的时候,行事不必瞒着她。 陈蘅吐了口气:“虽是我们说好的,可规矩不能少,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与你之间的联系。” 她说的规矩是,要大批量地卖店铺、宅子,就得走大牙行,然后装成由大牙行找下家的样子,再由他安排的人接手。 慕容想道:“你的父亲、母亲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他们的,我要建永乐邑,手头无钱,这可是现成的藉口。” 她早就想好了。 既然早晚与陈茉相对,难保手中的东西,还不如早些抛售出去,转移重心。 “铺子、宅子,没了可以再赚。我的沐食邑在永乐县,留在手里也没大益处。我与陈茉交手,现下瞧着未必会输,可一旦夏候滔登基,他二人定是容不得我。与其那时被迫,还不如现在先出手。” 陈蘅站起身,望着漫漫长夜。 “南、北两国眼下小战不断,终有一日会掀起大战。” 一旦开打,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现在的北燕,在积蓄力量。 陈蘅知道,两年后就会有大仗,一场比一场激烈,前世的慕容慬在每一场激战之后,坑杀南晋将士,手段狠辣,令整个南晋人闻风丧胆。 慕容想道:“你想让陈茉、夏候滔死?” 陈蘅对他们二人恨之入骨。 慕容想道:“永乐,我说一句,在数位皇子里头,唯六皇子登基于我们更有利。” 二皇子战功最多,也最有才干,为了北疆安宁,他强在放弃争主帅一职。 三皇子好大喜功,自负清高,容不得任何劝谏,但他的母族却是最得力的,生母虽亡,他的亲舅父乃是王氏家主。 第四百四十六章 帝王心计 三皇子好大喜功,自负清高,容不得任何劝谏,但他的母族却是最得力的,生母虽亡,他的亲舅父乃是王氏家主。 四皇子看似附庸风雅,却收拢大批得力的文臣,他若角逐皇位,朝中会有六成的官员靠向他,就连四大家族不是支持也会保持中立而不会反对。 五皇子断臂之后,已不会再有登基的可能。 六皇子出身卑微,颇有城府,可是他是所有皇子里出身最卑贱的一个,若他想坐稳帝座,必会对最有竞的二、三、四几位皇子下手。 七皇子现已长大成人,生母的出身仅次于三皇子,但是这位上头有几位兄长的皇子,并不如他表面看来的懦弱、胆小,他其实比六皇子的心机还深。 九皇子、十一皇子、十五皇子,这几位尚幼,虽然十五皇子是张贤妃所出,可张贤妃一直是以不争不夺的形象于后宫立足,同样的,她教导自己的儿子不争就好。 最卑微的六皇子登基,就会像当年的八王之乱一样,其他诸皇子会不服,更不会诚心辅佐,最终的局面,就是立有战功的二皇子起兵,而不甘示弱的三皇子也会闹事,这样一来,南晋必乱。 一旦南晋乱就是北燕最佳的时期。 慕容想点破自己的心思:“你如何对付陈茉,我不会插手,六皇子现在死不得。” 六皇子还有利用的价值,唯有六皇子登基,于北燕才是最有利的。 可是慕容想近来发现了一些关于七皇子母子与晋德帝之间的秘密,世人皆说晋德帝最宠的是刘贵妃,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最宠的应该是七皇子的母亲德妃。 德妃,一个安静的女人,安静得若不是七皇子成人,几乎所有人都要将她遗忘。 陈蘅蹙了蹙眉。 如果这是他的真心话,前世夏候滔登基,就不是偶然,也不是夏候滔如何利用她,根本就是北燕在背后推波助澜。 “此人羞辱过我,他若不死,我心头难消这口气。” “还请郡主以大局为重,事成之后,你就算将他千刀万剐,我亦绝不阻拦。” 陈蘅很气,不是气面前的人,而是气自己。 她不想让夏候滔登基,她想让夏候滔坐不上帝位,看着他被践踏入泥,可现在倒好,却知道北燕要推他登基,她心里堵得慌。 陈蘅想到前世夏候滔说的“果真如此”,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七皇子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一个六皇子不得不除掉他的秘密?” 慕容想派了许多的人手才查出的事实,陈蘅就猜到了。 “七皇子才是晋德帝最看重的儿子,而德妃才是晋德帝最心爱的女人……” 不是谢皇后,不是刘贵妃,是那个在宫中如同隐身人一般的德妃。 这个女人早就被前朝、后\宫给忘了。 “你说德妃母子才是他最看重的人?” 前世,夏候滔故意接近七皇子,就是为了谋害他的性命,在七皇子死后,他说“果真如此”,他是说七皇子果真是晋德帝最疼爱的儿子。 夏候滔当时眼里是释然,也是痛快。 除年了七皇子,他就有机会登基为帝。 慕容想肯定地点头。 “为什么不是七皇子?” “我们会继续观察七皇子,在他与六皇子之中,挑一个对我北燕最有利的人为储君。” 陈蘅问道:“若是七皇子娶了一个更闹腾的正妃,时时拖他的后腿,又爱玩弄权势,这样是不是对我们更为有利?” 慕容想笑。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自古以来,多少帝王的江山都毁于女子之手。 六皇子太过有主见,也太过让人琢磨不透,相比之下,七皇子更易掌控。 陈蘅点到为止,知晓了七皇子母子才是晋德帝看重的人,就不难想像得出,这些年来,晋德帝将刘贵妃母子高高的捧上宠妃、得宠皇子的位置上,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心中的真爱、更是保护他最宠爱的七皇子。 真是好! 就连帝王也会有偏心的时候。 慕容想问:“秘方的事……” “拍卖的秘方算不得最好的,你想要,我会给你更好的秘方。七月十二拍卖之时,你派几个商户去抬高秘方的价格,我要将秘方卖出天价。” 慕容想沉吟道:“让陈茉的人花天价买到秘方,才发现他们的秘方不是最好的……” 陈蘅这么做,的确解恨。 她却道:“商人当有信,无信则不立,他们背叛我,拿着我的秘方赚了银子,我要让他们将吃进去的加倍吐出来。” 慕容想看着气恼又解恨的模样,着实有趣得很,不由一时看得呆滞,只片刻又哈哈大笑起来。 冯娥是一个奇女子,陈蘅也是,陈蘅能慧眼识珠,将冯娥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她本身就是一个奇女子中的奇女子。 美丽的女子,容易让人生出好感,而有头脑又才华且还可爱的女子,更容易让人喜欢。 慕容想道:“店铺与宅子几时交切?” 陈蘅道:“你先凑足三十万两银子!” 慕容想惊道:“你不是说给?” “卖给也是给!我的嫁妆铺子、宅子可是极好的,只要我传出要出手的消息,想来抢着要的人不少。” 原是要花银子的! 陈蘅诡异一笑,“若我的秘方能卖出百万两银子的高价,我嫁妆中的铺子、宅子分文不取。” 慕容想若有所思,“百万两高价,你可不是便宜了沈记大牙行。” “因荣国府与沈记大牙行合作,陈茉与夏候滔没少打压,就当是我补偿他的。” 待她好的,她亦会多看护几分。 是弥补也好,亦或是心软也好,总之她愿意这么做。 沈记大牙行突然地赚上这么大一笔银钱,恐怕做梦都要睡醒。 她要的、赚的又不是他们的银子,是赚旁人的,何乐而不为。 “金记大酒楼家底最多三十万两银子,冯商贾有百万巨资,福来客栈有十万两,再有明春茶坊亦最多十万两……” 陈蘅道:“我不仅是针对背叛的商户,也是针对夏候滔与陈茉。如果夏候滔在这事上跌了跟头,正是你们下手的机会。患难见真情,也只有困境的友谊更容易感动……” 慕容想莞尔一笑。 这女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小。 “若过了百万巨资,我……要从中再分一成。” “店铺、宅子都给你了,你还要意思分一份。” “我说的是百万之数。” 第四百四十七章 投桃报李 (续上章)“我说的是百万之数。” 他很缺钱,既然有这么赚钱的机会,他可不想错过。 不就是联手坑人,坑一个算一个。 陈蘅道:“秘方无价,若是售了一百零一万两,你分一成就是十万两,再有沈记大牙行的十万两,我还有什么赚头,对你们来说未免太容易了。秘方是冯娥的,冯娥是我的人,就是我的。永乐邑要建县城,要修通县城到八镇的道路,还要建关设卡,处处都得花银子。” 她可以加重税赋,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用自己的东西在往里贴。 “上了一百二十万两,我分一成。” “好,就这么说定了。”陈蘅慧黠笑道:“这两份规划你可得早些送到阿慬手里,若有更高明的幕僚圆润、修改,将会更为完美。” 陈蘅离开了。 慕容想坐在灯下看着冯娥写的规划,越看越让人汉服,越看越让人兴奋。 里面的构思奇妙,点子、主意更是一个接一个,甚至细节处亦都想到了,在这个簿子里出现的是三个女子的名字:陈蘅、冯娥、杨瑜。 圆润、修饰、抄录的当是杨瑜,而初稿却是由冯娥完成。 冯娥是陈蘅最看重的左右手,与其说是欣赏冯娥,不得说陈蘅有识人的慧眼。 近天明时,慕容想将两本簿子装好,又取了盒子封上,“来人!火速将我的手书与盒子送到博陵王手上,不得耽误。” 北燕,燕京,博陵王府。 慕容慬收到慕容想的书信与转来的盒子。 蒙面黑衣人垂首静立。 “未来王妃送来的?” “是。” 慕容慬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将盒子里翻了个遍,“信呢?” “殿下,这是少主交给属下的。” “信呢?” 黑衣人道:“刚才不是给殿下了。” 慕容慬拆开信,这是慕容想的笔迹,可不是他想看的信。 陈蘅只送来两本规划,应该有她的书信。 他日思夜想,她当如是。 怎会没有她的信? 难道…… 是她的脸面薄,不好意思让慕容想帮忙转信? 黑衣人道:“尊主说,请你再令人斧正规划,若有不当处再行修改。” 慕容慬摆了摆手,看到里头的长条绣袋,取了出来,里头是一个竹条与纸的怪东西,是的,就是怪东西。 他用手扳了一下,不敢太用力,只听“哗啦”一声,竟是一个半圆的扇子,上头绘的灵秀山水图案,一面是《忆江南》,一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漂亮行书:“其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其二:江南忆,最忆是广陵。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其三: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注:三首〈忆江南〉的作者:唐,白居易。) 最后写有“赠慕容慬,北燕八十三年七月七日夜。” 七巧节写给他的? 慕容慬乐得找不到南北,捧在手里,千言万语,也没这东西宝贝,这是扇子,是送他的礼物。 偌大的博陵王府,还未见过这等十二骨折扇,十二骨皆用上等象牙制成扇骨,而折合的扇骨底、封皆用上等白玉所制,上头刻有精致的图案,清雅不俗,上头的书法更是好到让人称绝。 慕容慬抱着扇子,“忙!忙!忙!”连亲三口。 黑衣人瞧得心下狐疑:殿下这是怎了? 不就是一件礼物,乐成这个样子。 他不是应该看大斥候的书信,怎地在盒子里只顾找礼物,抱着一个半圆的扇子直亲。揖手问道:“殿下,可需与大斥候递话?半个时辰后,天眼阁有讯者前往南国。” 天眼阁是北燕皇宫所设的谍者部门,阁中有九位斥候,三位军情斥候,六位谍者斥候,早前的阁主是定王,而定王将天眼阁传给其嫡长子慕容想。慕容想被天眼阁上下敬称为“尊主”。此次定王为助燕高帝一统天下,让慕容想前往南晋,领大斥候之职,全面铺开消息网。 慕容慬捧着折扇,怎么看怎么爱不释手,瞧了良久,方拆开慕容想的书信。 慕容想写的信,内容再是简单不过,让慕容慬尽快定下太平帮、水帮的规划,若是定好了,由他再传与两帮帮主、长老,也便尽快行动。 慕容慬道:“半个时辰后再来,令天眼阁讯者稍等。” 陈蘅精心预备了礼物给他,他得送她一份。 他翻看着冯娥写的规划,每瞧一会儿,眼睛就亮上一分,一本看过,再看另一本。 陈蘅慧眼识珠,这让他很是骄傲。 太平帮、水帮、永乐邑的利益相连,收罗天下奇才聚于永乐邑,这亦是建造世外桃源的一个用意。 南晋奇人异士,一时很难为北燕所用,他们需要一个过程,但现在收罗人才确实迫在眉睫。 慕容慬起身进入寝房,从榻下机括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面令牌,银光闪闪,正中用碧绿的玉石嵌出两个龙飞凤舞的“月使”二字,正面刻着一轮明月,月下是一只飞舞的三尾凤凰。 旁边,又有一枚四方印,高一寸,长宽皆为九分,印柱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紫玉三尾凤凰,而印却是乳白色的,上为紫,下为白,又因玉雕师的精心设计,越发让这枚印显得别具风格。 慕容慬看着印,但见上头刻着:“帝月盟圣女之印”,字与图相融,背影是月下凤凰,在图案上又有文字,这惊人的刻制,让人难以仿造。 他难掩喜色,“阿蘅,我以此物为礼相赠于你。” 原本他是想等她生辰时再送出,可现在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布包里,又有两块“日使”令牌,或月下飞龙,或月下螭龙;又有三块“星使”令牌,一块是月下啸月狼,一块是月下猛虎,一块月下苍鹰。 五枚令牌是他近日才制好的。 慕容慬将月使令牌与印取出,其他的继续包好,起身从自己妆台的锦盒里取出一只漂亮的圆球项链坠子,用力一拧,再一按,圆球弹开,里头是空心的,她将印放在里头合好。 “来人!” 他喝了一声。 立时有侍者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第四百四十八章 我有意中人(三更) 立时有侍者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请八皇子过府。” 侍者应声“诺”。 八皇子慕容恺生母是北燕宫中的佟嫔,曾服侍过元皇后。元皇后逝后,她照顾年幼的慕容慬用心,在慕容慬三岁时,燕高帝因思念元皇后,一时心伤。佟才人温言相劝,燕高帝竟觉她与元皇后相似,次日便封了她为才人。 佟才人一时盛宠后宫,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一朝产下八皇子,晋封佟嫔。 北燕深宫:皇后一人,皇妃二人正一品,嫔四人正二品,婕妤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美人九人正六品,宝林若干正七品。 慕容恺八岁时,佟嫔身中奇毒,不待国师赶到,她便撒手人寰。 自此,年幼的慕容恺就粘着慕容慬。 兄弟二人虽未一母同胞,比其他兄弟走得更亲近些。 慕容慬写了两封,一封给慕容想,另一封自是给陈蘅的,又将东西与信件搁到盒子里,让讯息传予慕容想,再由慕容想将东西转与陈蘅。 次日,慕容恺入博陵王府。 慕容慬道:“我得了两本书,你带着我府里的两位心腹幕僚帮我修正。” “这是什么书?” 他自幼习武,就算处处听四兄的,可自以为没这本事修书。 要说读书,他可不如四兄;若论武艺,他依旧比不过四兄。 慕容慬微微笑道:“你想不想娶一个奇女子为妻?” “四兄,这与我修书有何关系?” 他意味深长地道:“因为这书是一个奇女子手下的奇女子所书,而奇女子中的奇女子将会你的四嫂。” 慕容恺听他一串的“奇女子”,笑道:“四兄要娶亲了?那……那纳兰弄月怎么办?” “她……” 他从未正眼瞧过,小时候原是不错的,这些年越瞧越觉得反感。 慕容慬道:“你喜欢她?” 怎么会?他才没有喜欢纳兰弄月。 慕容恺连连摇头,“前年,父皇不是提过你与她的亲事?” 慕容慬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父皇与我是有意,可当时,皇姑母与姑父不是嫌我是个病秧子,怕我累了他们的宝贝女儿做寡\妇。这两年,他们家不是与大皇子走得近?” 大皇子慕容忻乃是他们的兄长,生母早亡,但这位大皇子颇是争气,文武兼备,战功卓绝,北燕朝中有不少的支持者。 慕容慬失踪,曾有大臣猜测他许是病发暴毙了。 他的归来,让认为他忆暴毙的臣子闭了嘴。 慕容慬摇了摇头,“你四兄出了一趟远门,才发现这世间比她有趣、可爱、美丽的女子多了去,而你的四嫂却不是任何人都做得的,除了美貌如花,还得才华横溢,更重要的是能得我之心。” 说了这么一大堆,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他有意中人!而这意中人,却不是被视为北燕第一美人的纳兰弄月。 慕容恺吃吃笑道:“四兄,你真有意中人了?” “得了,你这几日就住在我府里,帮我瞧瞧两簿子,修改好了,还得送父皇过目。” 慕容恺应答一声“是”,揖手去了偏殿,与两文士一碰头,一人读,两人听,听得他眼睛瞪大了再瞪大。 奇女子手下的奇女子…… 四兄不会是说《太平帮十五年规划》是一个女子写成的,里头的主意不少,从下到上,从小到大,真知灼见,那些奇思妙想,简直是前所未闻。 若有机会,见见这奇女子也不错。 就在慕容慬令人斧正规划时,南晋都城的西市拍卖市已经开始。 陈蘅坐在雅间里,一双俏眸时不时地看着拍卖市的台子。 台子周围坐满了人,一声高过一声。 现在拍卖的是三十二菜谱,由韩姬蒙面拿着一本书,上头写的是“三十二菜谱”,韩姬冷着声音,“此次拍卖的秘方、配方,乃独家所有,永乐郡主郑重承诺,会保证拥有的利益,就算永乐县有人会,也只作家中菜式与永乐县用,不再外传。” 只这几句话,立时吊得众人欲得之心更甚。 “得菜谱而知蒸、炒、煮、炖、烧几种做法,众所周知,我们最常见的菜式是炒、煮、炖,可少有人掌握到蒸菜、烧菜、烤菜的奥妙,这菜谱之中有蒸菜系列:粉蒸肉、珍珠肉丸、咸、甜烧白、蒸龙眼皆在其中,更有详细讲叙如何制作蒸菜的手法。另有烧菜系列:红烧肉、红烧鸡、红烧鸭、红烧鱼系列,烤菜系列有:烤五香鸭、烤香麻鸡等……” 沈小掌柜昨儿就得了陈蘅送来的用词介绍,说着他自己连连吞咽口水。“此菜谱秘方闻所未见,更介绍了数种新式烹饪技巧,从未问世的水煮秘方、烤菜秘方、红烧秘方,现正式拍卖,底价十万两银子,每涨一次五千两,开始!” 立时有人大叫:“十一万两!” 陈蘅摇着团扇,眼睛眯了又眯。 拍卖台周围看到了金记大酒楼金掌柜的身影,此人想当官,可小官又瞧不上,野心勃勃。 六皇子可下了令,不惜一切拿到三十二菜谱。 不一会儿,价钱就升到了二十万两,这可是与先前的相比还高了许多。 冯多金捊着衣袖,喊得脸红脖子粗:“二十四万两!” “二十五万两!”一个外地商贾的人吼了起来。 “三十二绝世菜谱”的名头,吸引了洛阳、咸阳一带的商贾前来,拿到了菜谱,就学到了技艺,秘方自来都是隐秘,绝对值得拥有。 突地,有人近呼喝了起来:“三十万两,本郎主要了!” 不是喊到三十万两,怎么就四十万两了? 众人相望。 陈蘅看着这人,面生得很,心下一转,定是慕容想派来的。 沈小掌柜高声道:“四十万两,还有没有人要?” 又有人道:“四十五万两!” 疯了,疯了! 这样下去,还真是疯了。 与陈蘅相隔两间的雅间里,陈茉蒙着面巾,正定定地看着楼下。 陈茉紧拽着帕子。 “大娘子,这些外地客商不要命,价儿也太高了。” “秘方原是无价之宝,再贵也是值得的。” 三十二种菜谱,里头还有新式菜。 第四百四十九章 竞买激烈 三十二种菜谱,里头还有新式菜。 陈茉懊悔自己一早没收服冯娥,谁能想到清河大长公主的女儿会有此等才华。 说不和,就是清河大长公主与一帮面首捣腾出来的,却最终便宜了冯娥。 “传我命令,就说是六皇子的意思,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菜谱。” 金记大酒楼得了二十二种新菜式,独步京城半年,每个月就能赚五万两银子。就算是五十万两,也不过一年就能赚回来。 一定要拿到! 一定要成为都城名气最大的酒楼。 都城的权贵多,他们不在乎多花银子,他们只在乎彰显身份。 富贾们抢红了眼,有人嘶哑着嗓子:“五十五万两!五十五!” 另一个富贾指着穿得像只银元宝的人道:“你……你非得和我抢,我们……可是亲戚。” “呸!这等秘方,谁抢到算谁的,你在你的咸阳做生意,我在都城做我的,你抢到,为甚我就抢不得!”男子啐了一口,继续喊:“五十五万两!五十五……” 咸阳商贾恼喝道:“六十万两!” “可恶!你非得与我抢,六十五万两!” 大厅下,小商贾不敢开口,只能看着几个大商贾拼命地喊。 冯多金站在人群里,心下纠结,如果在三十万,他还能要,可现在的价儿实在太高了。 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低语道:“陈大娘子说,三十二菜谱值得这价儿,请冯掌柜助金掌柜拿到菜谱,事成之后,六皇子自有赏赐。” 冯多金回头望着楼上。 陈茉肯定地点点头,翻了一下手掌。 三十二菜谱,只要他们拿到了,依旧是都城最好,最美味的酒楼。 一月五六万两银子的盈处,这实在太诱人了,大不了就当未来一年是白干了。 “七十万两!” 两个拼红眼的商贾正在拼命喊价儿。 突地,冯多金大喝一声:“七十五万两!” 另一个喝了声:“八十五万两!” 冯多金再喊:“九十万两!”他恐对方再涨,大喝一声:“我乃都城冯多金,六皇子府名下的商户。” 咸阳商贾的“九……十……”后面的五字未出口,立时就蔫了。 沈小掌柜道:“九十万两,还有人加价吗?三十二菜谱九十万两,如果无人再应,由都城冯多金所有。” 陈茉得意地笑了。 陈蘅继续摇着团扇。 一手交菜谱,一手点银票,当场钱物两情。 沈小掌柜道:“接下来,拍卖女儿红秘方,女儿红,顾名思义,乃是爱女出生,由父母亲酿,埋于地下,待女儿出阁再取出待客的美酒。今日有幸得女儿红一坛,乃是埋于地下半年,来人,斟出十碗,供各位商贾品尝。” 冯娥有一套别致的制酒工具,这是用她的法子提练的酒,又用了传统的酿酒方子进行勾兑而成,就算他们拿到方子,也绝对酿不出这样的美酒。 美酒开坛,酒香四溢,整个拍卖市上都是一种香味。 十碗酒送出,有人抢着饮,刚饮一口就被旁人抢了去。 “女儿酒酿制秘方,起价三万两,每喊一次涨五千两,现在开始。” 这可是美酒,富贵人最爱之物,尤其是文人雅士中,十人有八人皆偏爱这一口。 又是一番激烈的争抢,有人看到了其间潜藏的利益,不比上一轮轻,甚至更为激烈。 “三十五万两!”金掌柜大喊:“在下乃六皇子名下商户。” “六皇子的了不起,我还是宁王府商户。”有人喝了一声,“四十万两!” “四十五万两!” 咸阳来的商户道:“你们都有后台,就我没有么?我乃崔氏与五皇子的商户。” 四大世家的商户,崔珊嫁的是五皇子,五皇子虽然残了,却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他怕个甚。 “六皇子家的,上回让了你们,这一次,各凭本事。” 燕儿与青杏瞧得难掩喜色。 没想几个方子就能卖这么高的价儿。 在一番角逐中,依旧是金掌柜以“六十万两”的高价得中。 之后,百花酿又拍得六十五万两,据说是宁王府名下的一位商户。 又有碧螺春茶叶制作方子,在拍卖之前,由一位清秀的白衣侍女上台,用琉璃壶、琉璃杯表演了一套漂亮的茶道。 魏晋的茶叶,多是粉末,而这茶却是叶子。 这茶道,是冯娥表演过两回,被韩姬瞧到,这些日子,她挑了几个女谍者,让她们凭着自己的记忆练习,其间最优秀的,特意赶来表演。 众人们看到琉璃壶中的茶水,叶绿、茶汤更绿,就跟两色翡翠一般。 沈小掌柜今儿心情极好,光是今儿这一笔生意,就抵过以往好几年的收益,“茶色好,可不得品品,各位会觉得是花样子,来人,取二十只小盏,请众人品茶。” 品尝,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续接过后,浅呷一口,唇齿留香。 沈小掌柜道:“碧螺春茶方,起价五万两,规矩照旧!开拍!” 拼吧,大胆地拼吧! 无论是谁得了去,只会是天价。 在又一番激动的角逐后,碧螺春茶方以九十五万两的天价售出。 之后,又是“青山绿水”茶,在茶道侍女的表演下,这茶叶竟美如诗画一般,下面又如砸开了锅,依旧是品尝后,众人发现,这茶不比那个差,似乎色泽更美,这正是文人最喜欢的。 再次爆出天价,一百万两,是四皇子名下的一个商贾获得,据说此人的女儿是四皇子的宠妾。 拍得四百零五万两银子! 沈小掌柜只要一想到自家要分的银子数额,就有一种要昏倒的感觉,这可是他父祖二人两代人都没挣到的数额,却在今儿一天之中赚到了。 拍卖结束,便是售出五两银子一份的菜谱、竹叶青酒方、明春茶方等。 小商贾们早就蜂拥而上,人人手里拿着一张五两的银票:“我要菜谱!给我一份菜谱!” 沈小掌柜道:“排队,慢慢来,今日每种二十份,一份五两。” “我要菜谱!” 他一手收银票,一人递过一个小簿子。 “我要酒方!” 一手叠好的酒方,一人接银票。 不多会儿,所有的方子被哄买干净,连个纸角都不剩。 第四百五十章 沈家退银 不多会儿,所有的方子被哄买干净,连个纸角都不剩。 六皇子挖走的商户们除了买到菜谱,酒方、茶方一个没抢到,最初能抢到,还是大家初闻是六皇子名下的商户微凝,后头大家回过味,再不愿相让,也至酒方、茶方全卖出天价。 四百零五万两银子! 陈茉想到这么大一笔钱,心下气恼不已。 她绝不让陈蘅这样拿到钱,她好不甘心。 * 拍卖市散市。 韩姬带着沈小掌柜进了雅间。 沈小掌柜恭谨地道:“四百零五万两银票,请郡主查点。” 陈蘅道:“韩姬,点四十万零五千两银票给沈小掌柜。” 沈小掌柜万万没想到会卖出这样的天价。 他拿着厚厚的银票,手微微地颤栗,父祖两代人都没赚到的银子,今日他赚到了。 陈蘅道:“以后还有合作机会,欢迎沈家到永乐县行商。” 她并没有接韩姬手里的盒子,“我们回府罢。” “诺!” 沈小掌柜揖手道:“恭送郡主。” 陈蘅下楼时,看到一个精瘦的老仆,目光精明,垂首退到一侧让路。 燕儿的声音带着喜气:“这下好了,郡主不用再愁没钱建造永乐县城了,那可真是砸银子的,路上铺石板、还得建下水道渠、护城河、一环、二环、中心花园,啧啧,哪一样不花钱……” 郡主有钱了,还是几百万两,说起来跟做梦似的。 精瘦老仆上了楼,看着如在做梦的沈小掌柜,行礼道:“公子,太公有话。” “祖父说什么?” 精瘦老仆道:“太公说,都城的水太浑,公子万不可照早前的约定收钱,我们沈氏收十万两银票即可,太多,就会惹祸!” 沈小掌柜蹙了蹙眉头,不等他开口,精瘦老仆道:“公子还是将多余的银票还回去罢,如今还能落个人情。” 他舍不得还,可祖父在商场打滚几十年,比他经验丰富,父亲离开都城前,曾再三叮嘱,让他遇到大事听祖父的。 沈小掌柜心下千般不愿意,却依旧拿着银票追了出去,用油纸包裹好,在陈蘅即将离开前高呼一声:“郡主请留步!” 他小心地递过一个卷着的油纸,揖手道:“这是郡主刚才落下的。” 她有落下东西,可不记得是这么个油纸卷儿。 韩姬代为接过。 沈小掌柜依旧恭敬地道:“恭送郡主。” 马车里,韩姬将油纸递给了陈蘅。 里头是一叠银票,足有三十万零五千两。 马车札札,陈蘅将银票交给韩姬,韩姬统络放到盒子里。 燕儿道:“郡主,沈家怎的又退回三十万又五千两银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他退回来算怎么回事? 啧啧,换成旁人,哪有不动心的。 陈蘅道:“钱多扎手,尤其是沈家这样的商贾。” 沈家是聪有人,一下子得了四十万两银子只会惹人眼馋,这都城就没有秘密,早前她与沈小掌柜说好一九分成,无论是他们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与其招祸,倒不如卖一个人情给荣国府。 沈家虽挂有主子,可有时候主子未必能护住他们,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当天夜里,陈蘅去见了慕容想。 将一个油纸包推过:“二百万两。” “不是说一成?” 陈蘅笑,“另将我的两处宅子、二十三家店铺送给你。” 她再拿出一个钱袋,里头是搁好的地契、房契。 “我有一个条件,你们接手生意之后,将我陪嫁店铺上的人,连货带人于中秋节后,平安护送到永乐县。” 秋天后,永乐县城东一带的商铺就可以做生意,该开什么店子还开什么店子,虽然是小县城,但也有客源,她现在不是想赚钱,而是在稳中求过度。 陈蘅道:“如何让人相信这些东西是我卖给你的,就是你操心的事。” 慕容想笑道:“你倒会做生意?” “不是我,而是你会生意。” 将秘方的价儿抬得太高,让她都无法拒绝。 她早前预算的是一百万两顶天,谁能想到竟是几倍的价格。 她手头的店铺、宅子,最多值三十万两,这是她比较合理的估算,所以,现在就算给了慕容想,她也不心疼。 她早就拿定主意要主攻在永乐县,就会坚持到底。 建造世外桃源,为自己、为家人,为更多的善良百姓留一方净土,也要保住一批文士、能人,这也是她的目标。 陈蘅离了王园废院,对韩姬道:“盯着西府陈茉,以她的性子,不会看我得了这么大一笔银子。” “诺!” * 西府。 夏候滔自偏门而入。 夜色中,凉亭里早有一人备了酒菜恭候。 夏候滔步入亭子,“今日你太冲动了,九十万两银子买一个菜谱,那菜谱不值这价儿。” 人刚至,就是责备的话。 她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 陈茉道:“秘方无价,就算我们不抢,旁人也是要抢的。” 夏候滔蹙着眉头,他听人说了当时的情形,“那两个抢得最凶的,自称是夏候淳名下的商户。他们只买了五两银子一份的菜谱、五两银了一份的酒方。” “殿下忘了,金记大酒楼这半年的生意有多好,一个月能赚五六万两银子,拿到了菜谱,他依旧是都城数一的大酒楼,依旧能留住贵客。” “五两银子一份的菜谱上头也有传授烹制法子,只要一上新菜,被他们吃过,就能琢靡出来,这可不是酒,也不是茶,酿酒差了一步,就会差上一大截,而茶方比菜谱更为珍贵。酒方、茶方能品其味,却不晓其制作法子。” 菜,是可以通过看、品、尝而琢磨出来的,也是其间最不值钱的。 就说金记大酒楼早前的那些菜式,都城大小酒楼、食楼琢磨出来的就不少,还有一两间的味道就不比他差,金记胜在抢占了先机而已。 陈茉心下一沉,当时她就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要拿下菜谱,要让金记继续成为都城的第一酒楼,现在听夏候滔一说,真是这么一回事。 夏候滔道:“你太冲动了,折了我们九十万两银子进去,虽说是商贾们的钱,可他们是我的人。” 这等同是他自己的钱。 “今日在拍卖市的情形太过诡异,那几个外地商贾是如何出现的?” 第四百五十一章 眼馋引算计(三更) “今日在拍卖市的情形太过诡异,那几个外地商贾是如何出现的?” 陈茉道:“我问过,那二人确实是咸阳、洛阳的富商,金掌柜、冯掌柜都认得。” 两个外地富贾来了,还搅合了一场。 想到那九十万两银子,夏候滔心得不已。 陈茉道:“我不会让陈蘅白得了这么大一笔银钱。” 夏候滔道:“这显然是她在算计。”他顿了一下,“沈记大牙行得了四十万又五千两银票,可不敢多得,在她离开前又还了三十万又五千两。” “沈记大牙行是傻的吗?他竟把钱退了回去?” “沈家的老太公可不傻,沈家投靠的四皇子府,四皇子是个雅人,不甚看重银子,今儿沈记得了十万两银子,回头就送了五万两去四皇子府。” 人家虽是商人,去不贪财,被四皇子夸了一番。 若是有人敢算计沈家,荣国府、四皇子都会护着他。 舍了钱财,换回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永乐这么大的动作,不需我们说,明日一早她拍卖秘方得了四百万又五千两银子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国库正缺银子,太后与父皇知晓,定会心动。我只需在一边扇扇风,她费尽心思得来的银子便保不住,到时候,我献上良策,还能得父皇高看。” 世人仇富者有之,嫉妒者有之,陈蘅样样拔尖,偏又这么会捞钱,肯定会引来不少人的嫉恨。 美丽、富有、才华、风姿、出身……她样样不缺,这样的她太过耀眼。 韩姬躲在暗处,二人说完了要如何算计陈蘅,在凉亭又大战了几个回合,荼蘼、旖旎,时有蘼蘼之音传出,有几个巡夜的仆妇走过,瞧见也当成未见,她们不是一回两回撞见这种事,自是知道陈茉与六皇子有情的事。 陈茉毁容,仿若夜罗刹,就这样的女子,夏候滔也能下手,她真不知夏候滔是如何看的?难道饥不择食,还是真的拿陈茉当真爱。 韩姬回到荣国府,将听到的事细细地禀了。 “他们要算计我保不住这笔银子,若陛下想要全部,我可从哪里来?” “我去少主那儿,将银子先借回来,这件事太大,需与少主商议。” “你快去快回。” 陈蘅还未睡下,韩姬就带着二百万两银票归来。 事情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十四日早,陈蘅正用晨食,宫里的宣旨女官便到了,说太后想念陈蘅与莫氏,宣母女二人入宫拜见。 * 一别数月后,陈蘅看到了莫静之。 她整个消瘦了一大圈,人似有些撑不起宽大的宫袍,即便这是照着她的身段剪裁的,依旧显得有些宽大,是宫袍的衣袖太宽,宽得也至于显得她太瘦。 “静表姐……” 陈蘅轻轻地唤一声。 莫静之淡而疏离地道:“太后在宫里等候多时了。” 她一脸漠然,无喜无悲,不愿多说一个字。她的人生遇到了难题,虽然太后眼下答应不替她与王灼解除婚约,可她知道,太后希望她嫁给七皇子。 七皇子不错,待她温柔又体贴,还说笑话哄她高兴,她就是喜欢不起来,越是想要放开一个人,越是放不开。 莫静之道:“禀太后,荣国夫人、永乐郡主到!” 太后切切地道:“快宣!” 莫氏与太后热情地叙话。 太后又提起当年莫氏八九岁入宫地的情形,说她小时候的趣事。 莫氏心情很好,时不时补充几句。 殿中的众人心情都很好,就连内侍也有三分喜色,太后突地轻叹一声:“那时候真好,哪里像这样,就连哀家也要缩衣节食。” 莫氏心下猜到了什么,问道:“姑母,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御膳减到六菜一汤,因他孝顺下令不减哀家,可哀家心里如刀割似的。这当娘的吃喝精致,儿子却为国库空虚减膳,而今国库年年亏空,各地的税赋难入都城,以前屡有水匪、山贼劫粮劫赋,现在从江南运粮,还得被水帮吃去一二成……” 莫静之听太后说到这儿,眼眸抬了抬。 太后看似尊贵,可她为了自己的儿子,还不是连陈蘅与姑母都要算计。 这不就是昨日听人说陈蘅卖秘方赚了四百零五万两银子,一听数目心动了。 若是五十万两以下,许太后不会打这主意。 偌大的后\宫,嫔妃众多,一人一天节省一两银子,一日便是几十两,一年下来就高达十万两。 即便晋德帝不说,太后也会提及的,四百万两银子着实太过惹眼。 莫氏想到陈蘅弄银子也不容易,柔声问道:“莫家每年给姑母奉上一百万两银子,姑母就算天天山珍海味,也吃得起的。” 莫太后心下一紧,自她当太后以来,莫氏年年都会送一笔银子进来,她只得晋德帝一个儿子,自己舍不得花,还是给了晋德帝花使。 可以这样说,莫氏出了一个太后,莫氏的付出,原比皇家的回报要多,唯一的好处就是莫氏求官职要比寻常人更容易些。 魏晋之时,尚无科考,入仕都是举荐。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甲推乙,乙再举丙,丙又荐甲,如此往复。 莫静之立在一侧,不悲不喜,可那双眸,宛如庵中活了数载的修行比丘尼似的。 莫太后心下着恼,又不好发作,与莫静之使了个眼色,莫静之依旧未动。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莫家一年要给莫太后一百万两银子的奉养银子。 一百万两,就是莫氏举族千余名族人也花不了这么多,恐怕一年到头,莫氏赚来的银钱,八成都给了莫太后。 莫四舅跑船,每一两银子都是用命换来的,而今还要给水帮一笔不小的费用,一年一百万两,整个莫氏上下一年才赚多少钱,怕是大部分收入都给了莫太后。 就是这样的莫太后,在儿子大后,却将自己的兄长、弟弟逐离朝堂。 莫氏没有野心,自私的是莫太后。 莫静之心下有些鄙夷。 莫太后见她不动,气恼地道:“自在王园出事,阿静就变了一个人,一日一句话也不说。” 这样的莫静之,让陈蘅瞧着很心疼。 陈蘅轻声道:“太后何不开恩,让静表姐与王三郎早日完婚?” 第四百五十二章 爽快献银 陈蘅轻声道:“太后何不开恩,让静表姐与王三郎早日完婚?” 她的话一出口,莫静之的双眸立时闪了又闪,原是古井水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些波澜。 她想嫁王灼,一直都想,以前未改变,现在更不愿改变。七皇子的频频入宫,太后不止一次地夸七皇子孝顺懂事,这处处都在暗示她,她与王灼之间怕是不成了。 莫太后的改变,让莫静之心下忐忑不安。 她只想嫁给王灼,可太后却一直在阻止。 为什么不能让她遂了心愿。 莫氏轻斥道:“你懂晓什么?” 陈蘅福了福身,“启禀太后,阿蘅前几日卖了几样秘方,得纹银四百零五万两,阿蘅愿献给朝廷三百万两。” 莫氏微惊。 这么大的事,怎不与她商量,她居然说献就献了。 莫太后大喜过望,一脸“这孩子孝顺懂事”的表情。 陈蘅继续道:“听说太后与陛下信任六皇子,还请太后派六皇子去荣国府取银票,他去过荣国府,我身边的侍女亦是见过他的。” 六皇子夏候滔是太后与陛下信任的,再则她身边的侍女见过此人,派他前往最是妥当。 莫氏想阻止,可已经来不及。 就算她是孝顺太后,也不会损了自己女儿的利益。 谁的孩子谁心疼,太后扒拉了别人的银子来给自家儿子用,她就不会保住女儿的银子么? 莫太后拉过陈蘅的手,“瞧瞧这孩子多省心啊……” 陈蘅微垂着脑袋。 “今年虚岁十七了,也该好好相看相看人家,这容貌、才学样样拔尖,也不晓得什么样儿的才配得上她。” “禀太后,阿蘅已经订亲了。” 莫静之大异,没听说此事。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阿蘅的未婚夫是自己选的,乃是帝月盟的元盟主。” 莫太后错愕,带着责备的道:“江湖中人……” 莫氏满是责备。 陈蘅顽皮地回了一眼,继续道:“自上回我与五皇子解除婚约后,太后、陛下疼我,让我父母作主我的婚事,而阿耶阿娘亦更疼我,让我自己挑喜欢的人。” 她能瞧出莫静之似疏了一口气,王灼心仪陈蘅,这在整个都城就不是秘密。莫静之最怕王家解除婚约,现在听说陈蘅订亲,怎不让她放心。 莫氏听到这话,差些暴跳起来,她几时说过,这话要在太后面前说了,便是她们承认了,若她反对,这不是不给她面子?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她紧捏着拳头,恨不得拧上女儿几把。 莫太后惊道:“这么大的事,你……你们让她自己做主?” 陈蘅道:“帝月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门派,我四舅在水上跑船,少不得水帮护送,都城之中太后与母亲陪嫁店铺所需货物,也是他们护送。 他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自来世家联姻,共求进退,我与帝月盟主有婚约,便算不得外人。能得帝月盟主高看,实乃阿蘅的福份,为了舅家也好,是为自身也罢,阿蘅也是乐意的。” 莫静之完全被陈蘅这番说辞,说得心起波澜。 陈蘅也订亲了,对方还是江湖中人。 她为了自家、为了莫家,居然牺牲至此,愿意嫁给一个江湖人为妻。 如果是她,恐怕也做不到。 莫太后遇事爱权衡利弊,原想说反对的话,可这会子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陈蘅这语调,完全不是她看中帝月盟,而是帝月盟看中了她,因不能开罪,就只能同意了。 莫太后唤来女官,“与陛下禀报,派六皇子去荣国府取三百万两银子。” 献计的原就是六皇子,让六皇子再跑一趟,想来他也是乐意,何况这种事,一事不劳二主,且给六皇子一个建功的机会。 女官应声“诺”。 莫太后道:“静之,带你表妹下去说话。” 二人刚出太后寝宫,便听有人大声道:“永乐!永乐,你入宫都不告诉我,永乐……” 德淑公主身后跟着一个着粉缎的少女,依旧公主打扮,陈蘅心头微沉。 莫静之福身道:“见过德淑公主!见过成善公主。” 成善,八公主的封号。 成善与莫十二郎的婚期定在九月,与谢雯同日出阁,她们亦要一同嫁往莫氏。 莫氏是大族,族中规矩重,成善对太后所挑的婚事极满意。 听说陈蘅在莫氏住了几月,跟着德淑过来想打听未来夫婿与婆家情况。 德淑摆了摆手,“静之表姐,就你规矩最多。我说了多少回,你我是表姐妹,勿需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况这是南晋宫中。” 在莫氏时,莫静之的一言一行亦挑不出半分毛病。 几人同去御花园小坐。 成善问了莫家的事,尤其是未来的夫婿与翁婆,听说莫十二郎生得好,性子也好,文武兼备,心下满意九分。又听说莫四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快人快语的性子,又觉得这样的婆母更容易相处。 莫静之虽告诉过成善一些,可成善到底不大信,又问了陈蘅,方才欢喜。 * 这会子晋德帝听说陈蘅愿奉上三百万两银子,心下大喜,当即让六皇子带人去荣国府取银票。 天下掉馅饼的好事落到六皇子身上。 “若陛下派人取银子,殿下可以请命去取。” “这是为何?” “几百万两银子,都城之中不动心的人没有。只要你去取,可在安排一些人手,从中抢夺,你若受点伤,陛下若对你心生怜惜,殿下的封号就会下来。” 他已经娶妻纳妾了,可现在还是“六殿下”,二、三、四、五几位皇子都有了封号,唯独他还没有,一旦七皇子娶正妃,也是会有自己的封号,近来太后可对七皇子另眼相看。 莫春娘与杜鹃听说太后、陛下遣了六皇子来取银票。 没有说数量、金额。 杜鹃却听陈蘅昨日说过几句,“我们的银子怕是保不住,不得已时就献三百万两出去,尽数献出,这是万万不能的。” 永乐县的新城建设才刚开始,不能停下来,那边正是花钱的时候。 今年秋天,永乐县的第一批税赋才会收下来。 杜鹃对青杏道:“君候可在?” 青杏答道:“君候一早入宫了,大公子、二公子在府中。” 第四百五十三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杜鹃点了一下头,“请二位公子前来做个见证。” 钱会送出去,但事亦办明了。 不多时,陈蕴、陈葳兄弟两到了。 杜鹃道:“六皇子奉陛下旨意前来取银子。” 六皇子扬了扬头,“是四百万两银子。” 陈葳道:“家妹统共得了四百零五万,西市拍卖行得了十万两报酬,你要四百万两,她不是要倒贴。” 陈蕴微蹙着眉头:“四百万两可是陛下的意思?” 六皇子昂首挺胸,在陈氏嫡子面前,他不愿矮人一截,用沉默来代表陛下之话。 四百万两,凭甚要陈蘅得了好处去。 陈蘅不让他好过,他也不让陈蘅好过。 “四百万两,荣国府也凑不出吗?” 想到陈蘅赚钱不成,倒蚀一把,六皇子心下痛快得难又言喻。 陈蕴问道:“杜鹃,郡主这里能拿出多少?” “回世子,最多三百九十五万两。” 陈蕴面露难色,对身后的侍从道:“从书房将谢、崔、王与四皇子请来,另去找世子夫人,请她先凑五万两银票送来。” 荣国府的君候、世子不事生产,以为这五万两张张口就成。 侍从有些窘意,却不敢说夫人手里凑不出,领命而去。 六皇子想着自己的谋划,就算有中人又如何,一会儿就能解释,知道他来荣国府取银子的人可不多,但这几家的公子与四皇子也是知道的,亦徒惹嫌疑。 陈蕴当着几位贵公子的面,让莫大管家清点了银票。 又有宫人再行清点,“回荣国公世子,四百万两,一两不少。” 陈葳的脸色不大好看。 妹妹统共这么多,献给了朝廷,还倒了贴了几两进去。 朝廷缺银子,与他们家何干? 陛下自己没有钱,就打他们家主意,为甚不是宁王府,不是几位皇子府。 他怀疑,这件事是六皇子故意透给太后、陛下的。忠心的人越来越吃亏,奸诈的人却越来越得势,这样的朝堂让人失望。 暗处,韩姬已经一身劲装,宫人将厚厚的一叠银票递给了六皇子。 六皇子大喝道:“荣国府忠君爱国,陛下会厚赏荣国府,本王告辞!” 一行几十人出得荣国府。 说好了,在荣国街上便动手,可这一路竟是安静得好,出了荣国街,穿过大兴街,近了宫门,只听有人大喝一声“不好”,周围跃出数条黑影,其中一个黑影直冲六皇子而来。 说好了是演戏的! 刺他的胳膊啊,为什么不刺,反面用脚踹他,将他踹下了马,将他踩在脚下,俯身搜走了他怀里的银票。 “大胆劫贼!” 六皇子一声高呼,后面想要骂人的话,被对方一脚踩没。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仿若寒剑。 黑影取走银票,抬手间,数条黑影消失无踪。 空气里,连一点血腥都没有。 六皇子想着计划,说好他受伤,说好他拼死保住银票,可现在,他被人踹了几脚,却看不到伤痕,他想要扬剑刺伤自己,宫门内出现几位臣子,那么多的眼睛望过来,委实六皇子一行人很是狼狈。 还有宫人在扯着嗓子喊:“有劫贼!有劫贼!” 往前百丈是宫门,而他们居然在宫门外被人强夺银票。 这是打陛下的脸,也是打六皇子的脸。 六皇子想自伤,却是连机会都没有。 只要他一自伤,回头宫中就会有人说他为了逃避责任而自伤。 * 此刻,晋德帝心情大好,一高兴着人给陈蘅下了恩旨,嘉奖陈蘅献出三百万两银票有功,特晋封“公主”。 晋德帝御口亲赏,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陈蘅跪在地上,忙道:“启禀陛下,公主乃是陛下之女的特别尊称,请恕臣女不敢接旨。” 太后微微一笑,对陈蘅识趣很是满意。 莫静之知陈蘅在帮她,心下一转,福身道:“不如就赏永乐世袭永乐邑。” 世袭之地…… 这可是皇族才有的恩赏。 公主们的沐食邑极少有世袭的,除非这是在皇族受尽恩庞的。 太后道:“静之此言不差,陛下,就将永乐县赏给永乐做世袭封邑罢。” 世袭的…… 不是只她一人接掌,她的儿子也能继续接掌永乐邑。 这地方更值钱了。 晋德帝想着这地方贫困,要建设永乐邑,还得自己砸钱进去,不要也罢,反正只是一个女郎,也兴不起大风大浪来,“传朕旨意,永乐县赏给永乐郡主做世袭食邑之地,可……传三代。” 儿子、孙子,再加上她,正好是三代。 陈蘅高呼“领旨谢恩!”她盈盈一笑,“启禀陛下,冯娥创秘方有功,臣女能不能与她讨个恩赏。” 晋德帝沉吟道:“冯娥,可是清河大长公主的义女冯娥?” “正是。” 以前,他虽知有这么个人,但从未见过,也没有任何印象。 晋德帝沉吟道:“就封为县主罢,赏绸缎若干。” 陈蘅连连叩首:“陛下英明,永乐县至颖川郡方向,必经长河县,而离永乐县最近的是长河县鸣石镇的地方,土地贫瘠,与永乐县接壤。” 穷地方啊! 许多地方早已经失控,多少年都无法将税赋运抵都城。 晋德帝道:“鸣石镇就赐予冯娥为沐食邑,封号鸣石。” “臣女代冯娥谢陛下隆恩!” 三百万两银子换沐食邑变成世袭三代的封邑,又赏了冯娥一个鸣石县主封号,虽是一镇之地,可鸣石镇与永乐接壤,或是两地连接,更易于管理。 一个小镇子,直接拿圣旨就可掌管,更不需下文书。 镇子上又没有官员,但有里正,与当地里正交了圣旨即可。 晋德帝想着私库多了几百万两银子,这可是他的,又能应付一阵子。 太后得了银子,心情大好。 晋德帝忙着去清点银钱。 莫氏心情很糟糕:“姑母,家中琐事繁重,请允臣妇告退。” “去罢!” 陈蘅拿着一车的绸缎出宫时,正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六皇子带着四百万两银票回宫时,被人所劫,银票不易而飞!” 晋德帝凝了良久,为安抚陈蘅,他可是破例封了陈蘅三代世袭永乐邑。这世袭封邑与世袭爵位可不多,爵位每世袭一代降一级,可世袭永乐邑,没有缩小、降级之说,而是由他们三代打理。 第四百五十四章 迁入永乐邑(三更) 这一会儿封赏的消息已经传出去。 陈蘅亦拿到了尚书省祠部的旨意,上头盖着“大晋皇帝御宝”的帝印。 六皇子趴在大殿,不敢抬头。 晋德帝指着他的脑袋大骂:“蠢货!蠢货!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要你何用?四百万两,四百万两银票就被人劫了!查,给朕狠狠地查!” 不!不能查! 一旦查,就会知道他一早让自己府中侍卫埋伏之事。 到时候,晋德帝肯定以为是他监守自盗。 他原想立功,可不是为了让皇帝怀疑到他头上。 都怪给他出主意的幕僚,说什么如果取银票归来再受点了伤,定会让晋德帝感动,说不得他一感动,他的爵位、封赏就下来了。 谁曾想到,那些劫匪也安排了同样的戏码。 让他想查都不能查,一旦查,就会有人知道他府里御卫扮成黑衣人出动的事。 六皇子重重一叩:“禀父皇,儿臣愿凑足四百万两送到宫中,还请父皇恕罪,儿臣这就去把四百万两银子找回来!” “朕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将四百万两银子送回来!” 六皇子磕头头告退。 国库原就空虚,六皇子却弄丢了银子,当重罚! 晋德帝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只要把钱送回来就成。 * 珠蕊阁。 陈蘅精神极佳,领到世袭三代的封邑,就连冯娥也封了个“鸣石县主”,无论名头好不好,那也是有一镇之地作封邑,算是少有的恩典。 陈茉在闺阁中来回踱步,“怎就失手了,还被人夺了银票去。” 他们以为算计陈蘅,不曾想却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是连太后、皇帝都心动的四百万两银子。 四百万两…… 想到这数目,陈茉就觉得心疼。 六皇子的侍卫怎会被人制住呢? 银侍女道:“大娘子,接下来怎么办?” 陈茉伸手,轻抚着她脸颊上难看的疤痕。 她恨陈莲等人,要不是她们,自己的脸就不会落下疤。 眼下,紧要的是如何让六皇子度过难关。 “只能从全都城的商铺下手,让六皇子带兵彻查商户,就说怀疑他们私藏劫匪,抓几个人下大狱,杀鸡儆猴……” 陈蘅次日听到一个消息:六皇子夏候滔说商户之中有人私通劫匪,已抓了十几个商户下狱。 被抓的商户里头,有投靠陈蘅的两家,成衣铺女掌柜、董氏杂货铺的董柯。前者是三位女掌柜里生意做最大最好的一个,而董柯则是陈蘅最赏识的那位文弱书生。 董柯的母亲、妹妹寻到陈蘅,欲哭无泪,只能盼陈蘅做主。 “请郡主救命,我儿自幼体弱,又是董家的顶梁柱,他膝下的幼子还不到周岁,他若没了,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呜呜,我们家只有跑腿的小二,有一个会些拳腿的,非说他就是劫匪,是夺了六皇子银票的人。 呜呜,我们去了官府,说要让我儿放回来,就得五千两银子。就是把我家的宅子、店铺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 董家虽有祖上留下的产业,确实不值什么钱。 统络加起来,连着他们在城外的地能值一万两,可若董家的家业卖了,他们一家往后可怎么生活? 董柯虽还有一个弟弟,却是庶出,没什么才干。 陈蘅问道:“董夫人,若你家董柯回来,就别在都城了,去永乐邑如何?” 董夫人微愣。 反是董娘子道:“阿娘,都城有什么好的?大人物瞧不起我们小店子,我们就是小老百姓,去哪里不是活命,处处说什么祖上留下的产业,保不了平安,什么都是白搭。” 陈蘅道:“六皇子弄掉了四百万两银子,少不得要拿都城的商户下手,我能保你们一时,却保不你们一世。到了永乐邑则不同,我能保你们一世,若你们忠心,他日依旧会受永乐官府护佑。” 离开都城…… 董夫人不舍。 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嫁入董家之后,也一直生活在这儿。 董娘子道:“我们愿以郡主马首是瞻。” 陈蘅点了一下头,眯了眯眼,“回家等着,我拿五千两银子将董柯赎回来。” 母女二人磕谢陈蘅。 夏候滔为补回亏空,将无数商户下了大狱。 董柯、成衣铺女掌柜被陈蘅做主从牢里捞了出来。 隔日,董柯与成衣铺女掌柜登门叩谢。 董柯变卖了铺子、田庄,方凑了五千两银票。 成衣铺女掌柜亦凑了一万两银票来见。 陈蘅问:“你们二人有何打算?” 董柯垂首答道:“家里人商量一下,决定去永乐邑。” 说是商量,其实是他的意思。 都城的权贵太多,六皇子为了补回亏空,对其他皇子、权贵名下的店铺下手,一进去少由三千两,多的高达数十万两,六皇子强加的罪名只是一个由头。都城太守府的人亦知道,却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他们这些商户的委屈,由着六皇子任意妄为。 都城不有再待了,他们必须寻一个安宁之处活下去。 现在到处是山贼水匪,北方又有大燕,西南又有大魏,哪儿都不太平,倒不如去永乐邑,至少还能求个安静太平的日子。 陈蘅轻应一声。 这次被抓的商户不少,有怕事者不管不顾的,有自己照着规矩交纳保金出来的,最低三千两,有的一万两、二万两,更有甚者高达十万两不等,被夏候滔一闹,整个都城的商户怨声载道。 四皇子、五皇子已经上疏晋德帝,弹劾夏候滔,说他弄丢了银子,却找商户补亏空。 成衣铺女掌柜道:“我想去洛阳寻找商机。” 永乐县到底太小,她不能在都城,便只能去洛阳。 陈蘅道:“荣国府的势力在都城、在永乐县,他处怕是帮不上掌柜。” 她不愿背叛陈蘅,却也知道,在权贵云集的都城,即便是陈蘅这样的,也未必能保住她。 陈蘅对得住他们,就凭她拿出银子,将他们弄出来,就是少有的好东家。 “女掌柜,他日若有难处,永乐县定有一家店铺安身,你既决定,我不拦你,往后多加保重。” 她说要去洛阳,定是寻了洛阳某位世家做依仗。 她要走,陈蘅不阻。 女掌柜奉上一万两银子,“这是郡主早前为救妾身垫下的银子,另一千两是这几个月的孝敬。” “你要保重。” 董柯静立在侧,他还陈蘅的银子放在那儿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变卖嫁妆 (续上章)董柯静立在侧,他还陈蘅的银子放在那儿了。 陈蘅摇着团扇,“决定去永乐邑了?” 董柯道:“是。” 董母不想去,是他说服了母亲。 他妻子、庶弟、胞妹自是听他的安排,只说一家人不分开就好。 他们原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个太平日子过,一家人苦些也无妨。 陈蘅点了一下头,“永乐邑可以雇百姓垦荒,我手头有良田万亩,新垦的荒地数万,我会写信给冯娥,让她给你挑一处离新县城近的山头做你的家业,一座山有田地数百亩,还有果园,亦可建乡下宅子。 至于县城那儿,我让冯娥先暂时寻一处安顿之处,你们一家可新城置一座三进的宅了,亦可再置店铺。” 董柯揖手道:“草民谢过郡主!” 陈蘅道:“听说你家的铺子、田庄都变卖了?” “是。” 她轻叹一声,“这五千两且拿回去,到了永乐县先置一份家业,他日你家的日子过好了,再还我不迟。回头让我身边的燕儿领你去太平帮镖行,自有人护你们一家平安抵达永乐县。” 董柯是个读书人,对读书人而言就是寻到读书人的用武之地。 他取回银票,揖手告退。 杜鹃低声道:“郡主,豆腐铺、饯果铺的女掌柜也愿去永乐县。” 妇人的心思更易懂,她们只盼在这世间能平安顺遂地活下来。 都城的水太深。 尤其是金大掌柜背叛陈蘅后,陈蘅与六皇子府就较量已经开始。 陈蘅道:“我的陪嫁宅子、铺子、田庄都出手了罢。” “郡主……” “将这事传出去,要传得人所皆知,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没银钱,为建造陛下赏赐的世袭三代封邑,要变卖陪嫁换银子。” 杜鹃吩咐了侍女去着办。 不到两日,整个都城皆听闻此事。 陈蘅献了四百万两银子,却被六皇子弄丢,现在陈蘅为了建设永乐邑,又要变卖嫁妆。 莫氏听闻消息时,带着谢氏到了珠蕊阁。 “胡闹,简直是胡闹!那嫁妆乃是你祖母与我留给你的,你这就要变卖了。” “阿娘,这些都是极好的,可是事有缓急轻重,永乐邑却是我往后要长久之地,定是要建好的。新建县城这银子不能少,就先卖了吧。” 莫氏生气了一场。 谢氏道:“我胞妹阿雯要嫁往江南,妹妹手里的好店铺能不能转与我一些,价钱不会低。” 莫氏道:“你表姐要嫁到都城,好店铺、好田庄就留与她罢,免得你舅父、表兄四下替她相看。” 陈蘅令杜鹃取了几张房契、地契来:“这些都是里头最好的,既是亲戚、自家人,我不要多的,给十万两银子就行。” 莫氏接过,这些店铺全是陈留太主的嫁妆,“就剩这一处一千八百亩的田庄,我给你的呢,那可是三千多亩,有五处田庄,你……” “这些都不是好的,我只留了这处最好的,再有六家铺子。” 莫氏用手一凿,恼道:“败家的娘子,谁要娶了你,这得多操心。” 陈蘅笑道:“阿娘,这是元盟主操心的事儿,说不得他还夸我呢。” 得!得! 陈蘅将他们私订终身的事都说给太后听了。 而莫氏也是默认了的。 太后虽然轻叹,想着为了自家的利益,也没说一句反对。 朝廷没钱,也没人,否则哪由得江湖门派一家独大。 莫氏道:“其他的房契、地契呢?” 陈蘅眨巴着眼睛。 莫春娘很想教训陈蘅,这么大的事,她就做主了,连乳母也没有说,“夫人,都被郡主买了。” “卖了,这么快就卖了?” 莫春娘咬了咬唇,“听说是沈记大牙行介绍的大客商,是从外地来的,是崔氏的姻亲,其他的良田、宅子、店铺卖了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这都多少? 谢氏虽知陈蘅的嫁妆丰厚,听说已经卖了三十万两,还是错愕不少。 莫氏痴呆呆地道:“三十万两……这价不低,到底是我父母、兄长们给置下的,就算百万两也让人不舍。” 她想的最多二十二万两,多了好几万两。 店铺是几十年的,生意不错,不好的早就处理了。 谢氏觉得婆母这性子真好,若换成她的女儿,一真不吭就给卖了,她非得剥了女儿的皮不可。 陈氏娇养女儿,娇养得陈蘅这不知人家苦乐的样子,真不是失败还是成功,至少没人能如陈蘅这样,说她看重银子,可她能向朝廷捐四百万两。说她不看重银子,却能花尽心思地四下筹措。 陈蘅道:“杜鹃,取五万两银子来,上回六皇子入府取银票,还从长嫂那儿挪了五万两。” 谢氏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陈蘅微微一笑,“长嫂,这怎能不急,你还有阔儿、关关兄妹俩要养,说不得这就是关关的嫁妆呢。” 关关,是谢氏的女儿,而今还不足周岁,最是可爱,漂亮得粉妆玉雕一般,最得陈蕴喜爱。陈蕴绵软的君子性子,不爱抱儿子,倒是爱抱女儿。 关关亲陈蕴,比亲谢氏还甚。 陈蕴每日回来就抱女儿玩儿,谢氏还恼了几回,说他惯得不成样子。 莫氏问:“你嫁妆里头有三处宅子,都给你卖了?”她翻看了一遍,一处宅子没有,心头不痛快。 陈蘅道:“永乐别苑还在,旁的都转手了。” “败家娘子,这天大的事,怎不与我说一声,你说卖就卖了……” 陈蘅埋着脑袋。 不是卖,可是白给慕容想的。 她可不是很大方。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算不算下了大注。 慕容想在心里夸陈蘅有“母仪天下”之风,乃是少有的贤惠女子。 哪里知道陈蘅想的“套狼”笼人之事,要是知道了,就会觉得陈蘅狡猾。 用能钱拢住的人心,还能拢住真心实意的敬重,这就是本事。 谢氏问道:“妹妹手里就没别的店铺、宅子、田庄了?我还想与你买些呢,过几年关关也大了,我……我这肚子里……又有了,总得给他们兄妹预备一些。” 莫氏一听儿妇说又有了,当即乐道:“阿雪,你有了?” 谢氏脸颊通红。 第四百五十六章 败家娘子 谢氏脸颊通红。 莫氏也顾不得训斥陈蘅,笑容如花,“好儿妇,你真争气,关关还不到周岁,你又怀了,好了,好了,莫在这里讨闲气,阿娘带你回去歇着。” 既然儿妇有了身子,多在这里训陈蘅,反倒影响彼此心情。 不该卖的嫁妆,陈蘅已经卖了,且还是卖的好价钱,莫氏再训也没意义,总不能逼着商贾将这些东西还回来。 她还丢不起这人。 谢氏又问:“永乐,你手头……” “永乐邑数万亩良田,全县城的房屋、店铺都是我的,长嫂要,我给你留着如何?” 永乐县是陈蘅的封邑,可谢氏不稀罕,谁没事跑千里之外的那里作甚? 那地方穷得很,她着实提不起兴致。 “我们家在永乐邑的宅子是照着荣国府建的,关关的阁楼也有,长兄、二兄的寝院有,就连阿耶阿娘的瑞华堂也是照着这里建的……” 莫氏恼道:“你在那儿建一座荣国府作甚?你将来要住那里,难不成我和你阿耶还去住?” “我要去,自是带着阿耶阿娘和长兄长嫂一道。” 莫氏摇了摇头,“元盟主也不知是如何看的,你这小娘子能将人活活给气死,他竟会欢喜你?” 母亲不反对了? 以前,她还觉得自家的女儿好,现在再看,浑身的毛病:这败家的性子,是个人就受不了,还有这自以为是、先斩后奏,一抓一大把。 以前莫氏觉得元龙配不上陈蘅,现在她觉得谁娶了陈蘅,谁家都头疼。 得了,索性让别人头疼去。 陈蘅微扬着下颌,“那是他慧眼识珠。” 谁娶了,谁劳心。 莫氏现在是一百个瞧不上陈蘅,自作主张便罢,而今更是拿永乐邑当宝贝一样打理。 她在陈安面前说了两回,陈安道:“世袭三代的封邑,她儿子、她孙子都在那边。三代之后,永乐县就是他们的祖籍,也是他们扎根之地,且由着她吧。” 皇族王爵的人得了封邑,也是用心打理的,建府邸、修城池,一点不敢疏忽。 陈安不觉得有何不同。 反正建好了,这也是陈蘅的。 只是女儿未出阁,就把长辈给她的嫁妆折腾光了。 想到这儿,莫氏觉得头疼,陈安压根就不想这事。 在陈蘅得到封邑的那天,陈安就没拿永乐邑当回事。 谢氏欲说什么,听到元盟主这词,又忍下了。 娘家母亲还说让她保媒,将陈蘅说给谢家公子,现下瞧来是不成了。 婆媳二人出了珠蕊阁。 谢氏问道:“母亲,永乐她……与元盟主……” 莫氏想到此处就恼,“此事连太后也知道,说是为了莫家、荣国府,与元盟主私订终身,这小娘子就不能出远门,这不,得了元盟主英雄救美,一颗心陷进去了。” 莫氏未多说,谢氏不敢多打听。 “女大不由娘,我是劝不住她了,瞧瞧她折腾的事,好不容易赚一笔,现在还倒贴进去,看看吧,这不什么都没有。” 她不说了,也不想说,一说起来就得生气。 婆媳二人正说话,只见不远处行来两个小娘子,身后跟着几个侍女。 莫氏定定心神。 领首的绿裳少女俯了俯身,“李氏阿倩(杨钏)给荣国夫人问安,见过世子夫人!” 谢氏微微一笑,“是二位女郎呢,来寻永乐的?” 二女互望一眼。 杨钏结结巴巴地道:“听外头的人议论,说永乐为了筹钱,变卖嫁妆,不知……” 好事不出门,这才一两日工夫,外头人都知道了。 莫氏摆了摆手,“快别提了,她可把我气得不轻,一声不吭的,就卖了三十万两银子。” 三十万两…… 这得多少嫁妆。 杨钏问道:“都卖完了?” 谢氏道:“可不嘛,就连我们也去晚了,就留了祖母最好的嫁妆铺子、田庄,其他的据说卖给崔氏的姻亲,一个从外地来的富商,三十万两银子都到手了。” 李倩福身道:“我们今儿来问郡主,明日是十五,已广发贵女邀请帖,要在王园进行考校入会。” 莫氏道:“你们小娘子自去一道说说话。” 两人唱声“诺”。 杨钏与李倩交换了一眼神,“永乐郡主真把东西给卖了?” 家里还让她们来打听打听,说陈蘅的嫁妆无论是田庄还是铺子都是极好的,看能不能挑几处买回去,竟是来晚了一步。 二人进入珠蕊阁。 陈蘅摇着团扇,正一脸悠闲地吃茶。 李倩、杨钏好奇了半晌,猜过她正气恼,哪里想到,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郡主,可有剩下的店铺、田庄什么?” 陈蘅摇了摇头,“留了几处好的,被我娘拿走了,说要给静之表姐置嫁妆,还说回头给我送十万两银子来。” 陈家还真是娇惯女儿。 陈蘅做的事,若换到别人家,罚跪、挨骂是少不得,偏她跟个没事人一般。 还想如果有好的,家里也买上几处,可人家这动作够快。 也是,要转手,又是因急缺钱的,自然要卖个好价钱。 也亏得荣国公是个好性儿,莫氏又是个骄惯女儿的。 真是各人有各命,陈蘅做出这等出格的事,荣国公夫妇竟是轻轻揭过了。 李倩道:“共发了七十位贵女邀请帖,皆是当朝官员之女,亦有世家之女,洛阳六大世家、咸阳三大世家的贵女在都城的不少,亦下帖请了他们。” 陈蘅接过帖子,翻看了一下,“若是商贾人家确有才华的,也可破例邀请,你们瞧瞧冯娥,不是就做得很好。” 冯娥这样的女子,毕竟是少数。 李倩在骨子里是瞧不起非世家、非官宦之后的女郎。 七十位贵女里,有十二位是庶出,在庶女里特意画了个圈。 “明日,郡主能参加罢?公主递了话,让将名单给你瞧瞧。” 陈蘅道:“明日,请公主入主位,李倩、袁东珠亦作考校博士,定要挑了书画拔尖的人入会。” 冯倩应了一声。 “再挑几个做笔录,登记名讳,明日考究,十人一组,优胜者留下。” 书画不好的贵女,许会来瞧瞧热闹。 到了考究之时,必有不少人放弃。 书画不好的,也不愿献丑。 能应试参加考究的,十人之中有二三人便不错。 第四百五十七章 郡主成女卫(三更) 七月十五,陈薇早早梳洗完毕,候在珠蕊阁里等到陈蘅。 陈笙亦从府里赶过来,等着与陈蘅一道去王园。 陈茉原想使坏,怎耐要筹四百万两银子,不能让陛下寒心,否则六皇子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四百万两银票,在外头兜了一圈,又送来二百万两回到陈蘅手里。 陈蘅对韩姬道:“替我收好,先从洛阳兑三十万两银子送往永乐县,让太平帮的人护送罢。” 她此次手笔阔绰,便是慕容想也暗暗称绝。 着实不想在钱财上与陈蘅算得太清楚,说是让太平帮护送,还不是自家照自家的生意,但还不能让外头知道,大张旗鼓,声势浩大地送,只说是陈蘅变卖了嫁妆换来。 “郡主,以后的银钱呢?” “从江南广陵、金陵两处兑换,每次五十万两,每过几月送一次。让冯娥挑了可靠之人,在永乐县建一家钱庄,银钱、铜钱我都会提供,但不能亏本。” 先在永乐县聚财,他日才不会让一地经济发生混乱。 陈蘅想着自己的所举,倘他人知晓她的所为,恐怕少不得要担上一顶“通敌”之罪,所以,她连家人也未说慕容慬的真实身份。 此刻,陈蘅微阖着双眸,陈薇乖巧地与陈笙低声说话。 “筝姐姐姐要出阁了,家里都备好了?” 陈笙道:“大伯和大伯母特意赶来张罗陪奁、嫁妆,又要在江南置店铺、田庄,最近可是忙得好,陪房、陪嫁预备了三家,付了银子让太平帮镖师给护送来……” 虽是三家下人,但是依旧请了镖师护行,可见三房的人此次是下了血本。 陈筝所嫁的乃是莫氏十一郎,一个欣赏才女,一个干净活泼,日子就算不会太好,也不会差。 陈蘅的马车进入王园外的六尺巷里。 王园西门外,早已经排起了长龙。 “因今日人多,所有参加考究的女郎,每人携笔墨进入,通过考究,拿到书画会名帖,便是正式书画会成员,方可携二名侍女进入。今日二十人一组,会照着上面公布的名单逐一进入。” 有名单,七十人分成了四组。 早有人在来时就已经决定放弃考究,着实怕丢人。 今儿德淑起了大早,宫门一开就出来了。 这会子正坐在凉亭里,身边有女郎帮她打扇讨好。 “永乐郡主到!” 一声高呼,陈蘅带着陈笙、陈薇出现。 “给永乐郡主问安!” 世袭三代的封邑,这可是公主里都少有的。各家的女郎又被家里人叮嘱,叫她们莫要生事,毁不可开罪陈蘅,更不能得罪德淑公主。 陈蘅望了一眼,柳荫下已经摆好了书案。 “照着名单宣第一组应考女郎进入!” 袁东珠身后的侍女大呼:“第一组、第二组应考女郎入座。” 人群里,立有第一组的贵女纷纷照着编号坐下。 二十人一组,却只得十二人坐下。 陈蘅扫了一眼,“你们每个人有半炷香的时间,听到锣声即开始,听到鼓声落笔,当场宣布落选结果,落选者可在王园游玩,但须离河远些。上一次落河的女郎乃至叛贼,但凡再有落河之人,这身份……” 她凝了一下,不想自寻死路的,就少玩花样。 陈蘅问:“还差八人,宣第三组进入。” 第三组亦只四人参加。 就如陈蘅所想的一样,果然有不少人弃权。 “第四组可有人应选,不参加者划去名单。” 又有几人走出来。 核对了名单,众人闻锣开始。 周围一片静寂。 第一次来的女郎又好奇,又兴奋,参加考究的女郎个个神情肃穆。 半炷香写出满意的书画,有的在接到邀请帖时,早早开始在家练习书画,画有花鸟,亦有山水人物,书法更是各种各有,有临大书圣的,还有临小书圣的,还有的临的是卫夫人,而今又有临陈蘅、王灼等的。 陈蘅瞧得正注目,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公主殿下。” 她一转眸,只见一个浅粉色、俏生生的少女捧着一大盘瓜片过来,脸上笑容灿烂。 慕容思! 她怎的跟在德淑公主身边? 袁东珠道:“这是谢家给德淑公主挑的一等女护卫,唤作兰思,是帝月盟的弟子,武功很厉害,每年二千两银子的雇金由谢家出。” 北燕思南郡主竟到南晋公主身边当女护卫? 此刻,她捧着一大盘瓜片,正蹲在德淑身边,小嘴甜甜地道:“公主,甜不甜,我专挑了又大又响的切呢。” 德淑道:“你是护卫,不是侍女,往后这种活就让宫女们做。” 杨钏轻咳一声,道:“白芍!” 一声呼出,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快奔而至,这动作与离弦的箭差一点,倒也是麻俐快速,任人一瞧,就知道会武的。 袁东珠又道:“白芍,是杨大司徒给羊肉串聘的一等女护卫。” “一年二千两……” 原来有钱人比比皆是。 杨钏得意地扬了扬头,“我有三个舅父,二舅行商,常年在外,是外祖母让二舅父给我聘的。” 一句话,不是杨家出的银子。 陈蘅问李倩,“你身后那一个呢,也是你舅家给你聘的?” 李倩讶异地张着嘴,“郡主如何知道?” 陈蘅笑了又笑,自家出银子,有几家舍得。“阿倩,莫非你也有一个会赚钱的舅父?” 李倩连连点头,“我只一个嫡亲舅父,不过堂的、庶的有好几个。”她压低嗓门,道:“我舅父不如公主、杨女郎的舅父厉害。母亲听说书画会要公开考究入会,就让舅家几个表妹也来试,但我亲表妹只一个。” 表妹还有亲的和不亲的? 陈蘅未语。 杨钏低声道:“我有两个表姐妹今日也来了,还望郡主好生留意,书画拿不出手的,可没来。” 言下之意,亦都是有可取之处的。 袁东珠挠着头皮,有陈蘅在,她觉得来书画会颇有意思。 只是这眼下,又是怎么回事?有走后门的? 陈蘅问:“应试的可有你们表妹?” 李倩忙道:“场中着杏黄夏裳的、脸儿圆圆的是我舅家表妹,今年十三岁,我阿娘最疼她,说她比我这个亲闺女长得还像她。如若不是我长两岁,我都要怀疑,我们生下来是不是抱错了。” 表妹长得像李大夫人,而李倩据说长得像舅父。